《荔园往事》 第一章 荔园养蜂人 在荔枝早花品种的探头花还没绽放前,养蜂人们就要搭车子,走街串巷,到各个主产荔枝的乡村去寻找蜜源。他们可以搭窝棚在荔枝树下,也可以在驻地农家寄住上个把月。搭窝棚的少见,寄住的居多,一方面安全,一方面传承。 养蜂人就像候鸟一样。他们在差不多燕子飞回时,在即将大吐蕊前的荔枝林里安好蜂箱。他们从祖辈开始,就已经同各个村的村民们形成了一种默契。就好像远方来的亲人一样,不管养蜂人将蜂箱暂托在哪家,人们都是欢迎和尊敬的,因为他们的小蜜蜂,将决定今年荔枝的收成,同时也可以就地买到正宗的荔枝蜜。 阿山就是这样的一个养蜂人。他是山里人,世代养蜂。每年的农历二月份,他就要同儿子儿媳们挑着一箱又一箱的蜜蜂,走了几公里弯弯绕绕的山路,来赶这一场荔枝花海的盛会。 阿丰也传承了祖辈接待养蜂人的方式。每到养蜂人快要到来的时节,他就早早地叫妻子阿梅准备好了一间空厢房,清理好庭院的一角,还时不时抬头望望院子里的荔枝树梢,等待着老友们的到来。 当阿丰家的甘蔗种在石灰水里泡了两天后,种到垦好的地垄子里,再盖上塑料薄膜时,阿山和他的小蜜蜂们就来拜访老友们了。天刚刚晴了两日,淅淅沥沥的小雨就开始下了起来。小蜜蜂们每天早出晚归,忙个不停,即使是下雨天,也穿梭在荔林之中。 “哎呀,现在早种的探花才开,估计要过上一个礼拜了。雨水一冲,蜜也无喽。”阿丰庆幸自己赶在下雨前种好了甘蔗。而这些探花基本上都是雄蕊,阿丰倒是先不怕荔枝的成果问题。 至于两鬓斑白的阿山早已把些许忧虑化作了呵呵一笑。今年荔枝花开的晚,气候越来越暖,加上城乡建设林地征用砍伐,不光光是他家每年的蜂蜜在减产。 这一天,雨好不容易停歇了。阿梅正在厨房通炉子里的煤球准备煮午饭,忽然听见屋外走廊上小孙女荔花在哇哇大哭,赶紧跑过去一看,荔花正坐在门口的石槛上,扳着光脚丫子哭呢。旁边是一个打翻了的庆大霉素注射液纸盒,盒子里本来养着十来只白胖胖的蚕娘子,还有碧绿的桑叶和乌黑的蚕砂,撒了一地。 “别哭别哭,是不是给蜜蜂蛰了?”荔花眼泪汪汪地摸着她的脚底。阿梅从厨房里面倒了半脸盆的温水,用香胰子赶紧给荔花搓擦,据说这样子可以驱蜂毒,然后起码不会肿得太厉害。 “叫你穿上鞋,起码穿个拖鞋也行啊,天天光脚丫子的到处野叉,你看这下好了,不用出去疯了。”阿梅很心疼,一边擦着一边漫不经心的数落着自己的小孙女。 小孙女嘟着嘴,举起袖子自己拭掉了面上泪水,说:“阿嫲,我想要那种香香的冰凉凉的草,给我的脚敷上,这样会好的快。” “好,你先去坐着。” 于是阿梅趿上了军绿的解放鞋,出门拐了几个弯,到王氏阿嫲家去乞那种香香的、冰凉凉的草药雪菊。这种草药很特别,叶子是灰白色的,近处闻有一股独特的药香味,放在小石臼里,用小石杵或者炒菜铲的柄头捣烂了,敷在被蜜蜂蜇的皮肤上就会消肿。 阿丰耙田回来,在院门口栓好了老黄牛,抱了一捆半干的甘蔗尾给它当午餐。燕子在屋檐下飞进飞出,唧唧唧唧得忙着。后山林子深处,偶尔会传来鹧鸪洞邃的鸣叫。 荔花嘟着嘴跟阿丰撒娇着,诉说着她的脚底被蜜蜂蜇的事情,企图让爷爷安慰一下。可是爷爷不但没有安慰她,反而笑嘻嘻的说:“哈哈,荔枝林里长大的孩子,哪有不被蜜蜂蜇的事?嚎什么呢?我以前啊,蜜蜂掉进碗里,灯光暗无看见,拨到嘴里吃掉了,龟壳都蛰肿了。哈哈哈……” 阿山从厢房那边过来了,顺便把一阵荔枝蜜香带进了厝里。他关切地问荔花的脚怎么样了? “不要紧,不要紧,小孩子嘛!”阿丰阿梅连忙摆摆手。 果然是荔乡里长大的孩子。荔花的脚底虽然肿胀得跟一个小馒头似的,又疼又痒。但她即便是一瘸一拐,还是蹦蹦跳跳地去学堂,散学后毫不犹豫地和荔园子里的孩子们一起玩。 过了数日,不论是早花抑或是晚花,荔枝梢头逐渐发白,一棵一棵,一片一片,各处闻讯飞来的工蜂们都齐聚荔枝花海,开始勤忙了。不论是阴天雨天,还是艳阳天,荔乡到处都吟唱着蜜蜂勤劳的歌曲,到处都飘散着一股股荔枝花的蜜香。 每日晚饭后,闲下来的阿山和阿丰都会坐在门口聊聊天。 “我饲了一辈子的蜂,连孙子孙女的名字都取名叫育林、育英、育果。只是他们以后估计都不饲蜂了。我儿子儿媳现在也不做饲蜂人了,也就到我这一代了。” “是啊。你看看,我们还不是跟你们一样。现在荔枝林的面积在逐渐减少,孩子们也不下地种田了。收入来源也靠不住这些了。我们老的舍不得荒废这些田,种一点解解闷,给孩子尝尝新。估计到荔花这一代,荔枝不会采了,庄稼也不认识了。或许就都无喽……” 他们望着逐渐拉下的夜幕,感觉到入夜的一丝凉意,弹弹一星一闪的烟灰,深吸一口带着蜜香的空气,起身各自回房了...... 第二章 春秧 时间回到荔园三十多年前,1985年前后。 春分的前一天傍晚,阿梅从杂物间里端出预备浸种的大杉木桶,摆在院子当中。出门拐个弯,到生产队那棵大荔枝树下的公用井里提了几桶井水回来,认认真真地刷洗两遍,拎起来靠立在墙角晾干。 第二天,后院鸡舍里的小公鸡刚刚学着嘶哑地啼叫了两声,她就悉悉索索地起了床,习惯性摸黑到厨房,拉开挂在门边墙壁上的灯绳,打开水缸盖舀水入锅,再利索地把灶膛里的柴火烧旺,淘米洗菜,煮饭炒菜。 为家人准备好早餐后,阿梅把双手用胰子洗得干干净净,到厢房把昨晚准备好的早稻种子倒进大杉木桶,再轻轻地倾入清水,认真地拍平清水下面的早稻种子,并加了一个盖子。 天蒙蒙亮了,厨房门框上漆黑的广播喇叭,刚好“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 “正好。”她记住了这个时间点。 “美啊,叫大头赶紧起床,洗面刷牙吃早饭喽——”阿梅站在大厅里喊。 伴着墙头的广播喇叭声,两个孩子稀里呼噜吃完早饭,一抹嘴,把布书包往脖子上一挂,蹦蹦跳跳地往村小上学去了。 阿梅从眠床上抱起八个月大的小儿子阿狗,换下尿布,解开上衣喂奶。阿丰坐在条凳上打了个饱嗝,起身将碗筷往锅里“哗啦”一丢,到杂物间扛出锄头。他要提前把蚕豆田平整了放水,再用牛耙泥淖了,三四天后好下种育秧。 于是,接下来的三四天里,一家人的佐餐配菜便都是鲜蚕豆了。煮蚕豆,蚕豆泥,中午加个餐蒸干饭,就着蚕豆瓣酸菜汤。阿美的任务是剥蚕豆壳,喜欢吃蚕豆糊,就得细剥蚕豆皮,便把双手的大拇指都剥红肿了。大头和阿丰倒不计较怎么吃,有皮就嚼着皮全入肚,没皮更是吃得“吧嗒吧嗒”响。连阿狗也吃着蚕豆米糊嘻嘻咯咯,笑得摇头晃脑。只是这一家人身后,不经意间会带出一股蚕豆屁的味道。 有一天中午,大头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他端了碗干饭站在饭桌角,看着冒着丝丝热气的蚕豆什锦汤,把筷子杵在颇有年头的德化瓷碗中央,嘟着嘴朝阿梅嚷嚷:“阿妈,能不能不要再煮蚕豆啦?菜包他们都嫌我放臭屁,不跟我打弹珠啦!” 大杉木桶里面的早稻种子经过了清水一天一夜的浸泡之后,阿梅就把它们捞出来,倒入桶底有细网眼的育种桶内,每天早晚将种子轻轻倒出抖散,再在上面均匀地喷上温水,盖好盖子。如此反复,待它们长出三寸左右的白须根后,就可以撒到准备好的秧苗田里了。 对着日历表,算好日子是礼拜天,阿梅一大早就安排好了家务:阿美准备午餐,大头照看阿狗,还要协助阿美喂猪圈里“有贵”的老母猪。接着夫妻俩就到育秧田里去下种了。 小儿子阿狗是阿梅怀了七个月后被拉到镇卫生院打引产针生下来的,老护士看孩子还会动,觉得可怜,便悄悄让夫妇俩偷着抱回家去。阿狗命大,居然给养活了,只是八个多月了还不会坐。 “大头啦,阿狗在摇篮里哭,你赶紧去哄哄。” “你不会去哄啦——” “你没看我在做作业,做完作业,我还要去煮猪食。大头,你的作业做好了无?” “要你管!”大头没有理会姐姐阿美,跑过去猛晃了几下竹摇篮里哭得眼泪鼻涕满脸的阿狗,阿狗哭的更凶了。 “大头,你再这样,等下我告诉阿爸阿妈。” “你就会告状!哼!” 最后阿美的作业也没有做完,阿狗哭着哭着睡着了。煮好猪食,姐弟俩一起抬到猪圈里喂猪。 “大头,你去看阿狗,我到厨房里去煮饭。”九岁的阿美此时俨然是家里的一个小当家了。大头走进堂屋,瞄下墙边摇篮里睡得安静的阿狗,偷偷揣了一兜花花绿绿的玻璃弹珠,跑到邻居家去找同学菜包玩了。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是阿美刚刚把灶膛里的火灭掉还没起身呢,前脚回来的阿梅,站在堂屋里惊慌地大叫起来:“美啊,大头啊,两个野哪里去了,阿狗掉出摇篮都不知……” 原来姐弟俩喂猪忘了关猪圈的栅栏,老母猪给偷跑出来,悠哉悠哉地迈进堂屋,拱翻了墙角摇篮里的阿狗,而阿狗浑然不觉,五体投地趴在地上继续睡觉。 阿丰栓好牛,放下犁耙,从墙角抽了一根赶牛的竹竿,赤着泥脚“呼呲呼呲”大跨步去了菜包家。 紧接着,就听见月季围成的矮篱笆院墙外,传来大头杀猪一般的嚎叫。 第三章 油菜花开一片黄 当花生碧绿的小苗从地垄里窜出的时候,洋田和山坡上开满了一层层、一浪浪金色的油菜花。一畦畦青翠的秧苗挤挤簇簇在育秧田里悄然生长,菜园里的芥蓝菜、菠菜、油豆等开始陆续退场,趁着一点点农闲,每家每户都在有限的土地里点上了花生、毛豆、四季豆,植上茄子、番薯苗,扬上草木灰,等着一场又一场的春雨的催发助长。 每天清早,村里的老婶嫲小媳妇们就会端着脸盆或者挑着竹篮,装满了一家老小的脏衣服、脏鞋子等,穿过这片金色,来到潺潺的小溪边去浣洗。小溪两岸威武地站着一排排古老的荔枝树,时下正把花开得热闹,同着洋田里的油菜花,相互辉映,可是开心了养蜂人,开心了蜂儿蝶儿。 一条小石桥,不知哪个朝代匠人随手的凿刻,记载了这里是曾经的古驿道。住在小石桥东边的孩子们,每天都要背着书包,穿过洋田,踏上凹凸不平的桥面,顺着蜿蜒的溪边小泥路去村小读书。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从私塾更为小学,那是几代人读书的必经之路。 清明前几日,天气忽冷忽热,夜里大头踢掉了被子,阿美跟着着了凉。 这一天上课的时候,阿美捂着肚子,别扭着发青的脸,将下巴磕在早被铅笔小刀刻画得花花绿绿、此起彼伏的实木课桌边上。 同桌沈秋云喊了老师:“老师,建美肚子痛!” 老师立马将她带到校门口不远的大队诊所,打了针包了药,并安排离阿美家最近的沈志星同学护送。 他们背着书包一前一后,默默地沿着小溪走着。经过热闹的小石桥,倒映在水中走动的两个小身影,很快被洗衣服的老婶嫲小媳妇们瞧见了,纷纷说:“这俩孩子准是逃学回来了吧?”其中有志星的妈妈。 “才不是嘞!是阿美肚子痛,老师让我送回来的。”志星大声地解释,生怕他妈听不见。 “哼!你家老师真有意思,一个小妮仔肚子痛,叫一个男生送回来,这是怎么说的!”陈十三叔公拄着一根大有年头、摩挲得泛了红光的龙头拐杖,站在油菜田埂边上阴沉沉地说。他刚好用小瓷碗从合作社的小商店里端了两块冒着酱香的红腐乳路过。 “哎呀,无妨啦!黑星啊,大胆送阿美回去。”山里英一边噗嗤噗嗤地搓着衣服,一边扭头对岸上油菜田埂间的陈十三叔公说。 十三叔公没有搭理那些大小婶娘们,继续四平八稳地拄着他的老拐,一步一步走进热烈的油菜地。迎面蹦蹦跳跳跑来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香妹,山里英的女儿。 他便狠狠地对秋季即将上幼稚园的小女孩唬道:“小丫头,不听话,送长乐县去做童养媳!” 惊得小女孩哇哇大哭直喊她妈:“英啊——”。 南风吹过,阳光下的油菜花涌起层层叠叠金色的波浪,还淘气地在路过的每个人裤脚边粘上微黄的金粉。为这个特别的差事,志星心里面是有点开心的。跨过田沟,上了大路,他问阿美:“现在呢?” 阿美说:“不要紧。回家去喝热水,应该就无事了。” “去粪池兜蹲蹲。”志星很有经验的样子。 “哦。”阿美觉得有点道理,刚好路边荔枝树下有个粪池,便走进土坯挡墙上用白灰写着“女”字的那一边。 “扑通!” “哎呀!” 随着阿美的一声惨叫,志星也惊慌地大叫了起来,他往队里边跑边喊:“阿美落粪池兜啦,阿美落粪池兜啦,救命啊——” 小石桥附近榨油坊里的黑龙听到呼救,第一个跑过来跳进粪池捞起阿美,见她浑身战栗黑眼仁上吊,抱起便往大队诊所狂奔。 后来阿美在家里养了一个多礼拜。上课时,老师和志星都会不经意间望一望阿美的空课桌,多少有些许想法。 阿梅挑了个好日子,从木箱子里取出一个打着漂亮活结的白布包袱,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把绑了红色细麻绳的线面。点柴火烧开水下面,捞了一大海碗,堆得高高的。用竹筷均匀伴上自己熬炸的香猪油,撒了切丝的煎鸡蛋,焙几绺紫菜,夹两根刚冒白花蕾的炒芥蓝菜心和几粒粗盐焗花生米,再轻轻放进刷了桐油的竹编点心篮子,扣上描了大红双喜字的盖子,挎在腰间送到榨油坊给黑龙吃,表示全家人最高的谢意。 夜里,灶间十五瓦昏黄的灯光下,阿丰带着两个孩子围坐在大木脚桶边咯吱咯吱地洗脚。阿梅帮他们添完温水,抱起摇篮里的阿狗对阿丰说:“要不,叫阿美同我和阿狗睡,你去大头一起睡吧!” 阿丰“嗯”了一声。 第四章 蝶儿蝶儿满天飞 绵绵春雨落了好几日,偶尔从远处滚来一声深沉的闷雷,惹得孩子们上课都走了神。偷偷翻开藏在书桌底下的文具盒,看看胖胖的娘子是否吐丝。望望玻璃窗外迷蒙的雨帘发发呆,想想课间操该玩什么游戏呢?在黑板上吱扭吱扭写着漂亮粉笔字的全能先生,好厉害的,早上教完语文数学,下午又能教毛笔音乐。 礼拜天,终于放晴了。大头提着一个空塑料瓶从家里溜出来。 “香儿,走,尾厝园去抓蝴蝶。”他藏在矮墙边上一丛碧绿的鸡蕉叶后,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压低了声音喊。 香妹正坐在廊下的小竹凳上,看着跟前的阿嫲把揉蔫巴了的带花芥蓝菜,一根根塞进瓦罐,又一层层均匀撒了粗盐粒,再用筷子杵得结结实实。屋檐下飞来飞去的两只紫燕,在亲密地呼唤着对方。 她侧过脸望了一眼大头,兴奋地跳起来说:“嗯,我给我阿嫲讲一下!” 阿嫲早就听见了,她对小孙女的乖巧非常满意,满脸绽开慈祥的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嗯,去玩吧,慢点,路滑。” 他们打算绕过屋后的甘蔗林,去坡上的油菜花地。此时油菜籽已逐渐淡黄,植株顶上依然开着数朵快乐的花,吸引着蹁跹的蜂蝶。甘蔗林正在努力地拔节,叶杆青翠,地垄干净,看得见鸟影绰绰,听得见细泉轻流。 香妹对这片林子从小心是存畏惧的。尤其是盛夏时节,浓密的甘蔗林子里总会传来沙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个迷路的人在里边不断地疾走穿梭,又始终没有走出来的样子。太阳落山后,田边荔枝林里栖息的猫鸮会时不时阴深深地“呜——呜——呜——”啼叫到深夜。只是现在有了油菜花的吸引和大头的引领,她就肥了些许胆子。 他们欢笑着奔跑入油菜花地。阳光金灿灿的,油菜花朵金灿灿的,油菜荚籽金灿灿的,照映得两个小孩的脸蛋也金灿灿的。大头忽的立定了双足,张开瘦黑的手掌,猛地一伸勾,把一只蝴蝶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每捉一只,香妹就会“哇”一声表示崇拜,喜笑颜开地捧着塑料瓶接住从大头魔掌中挣扎出来的黄蝶或白蝶。 “这蝴蝶呆瓶子里没有吃的啊——”香妹举着塑料瓶,有些忧郁。 大头伸手就要去摘油菜花,被香妹拦住了:“不要摘,不要摘,我阿嫲说这是五谷。” “我家篱笆那边有月季花。”于是大头啪啪啪跑回家,猫着腰躲在篱笆外,连叶折了几朵还带着水珠的粉色月季花,塞进塑料瓶里。丢下瞧见了他背影的姐姐阿美在院子里狂叫:“大头,你又跑哪里去玩!看我不给阿爸讲……” 他们继续顺着湿滑的油菜田埂跑啊笑啊,额头不知不觉冒出细细的汗珠,刘海湿成了一绺绺。 “油菜花开一片黄,哥想妹来妹想郎,抬头高墙挡青天,低头长叹夜如年……”远处传来了悠悠扬扬的歌声,像是对着西边起伏的群山在诉说什么。两个小鬼顶着暖暖的日头,循着歌声的方向,静静地听着。 “黑龙唱的呢!”大头说。 “阿玲啊——” “香儿哎——” “黑星啊——” 每每晌午或是傍晚,小村里一柱柱袅袅的炊烟陆续收起轻盈的薄纱之后,上空就会响起各家各户抑扬顿挫、荡气回肠的呼儿唤孙声。 “哦,该回家吃饭喽!”大头对香妹说。虽然那些夹杂在烟火中此起彼伏的呼唤,从来没有关乎大头的。 “大头,你把塑料瓶拿哪里去了?”阿丰从灶间找到大厅,从大厅找到厢房,就是找不到那个托了人情从合作社小商店讨来的空塑料瓶。 寄住在他家的养蜂人阿山一身灰布中山装,割完了蜂蜜,摘下罩笠,对急得像转圈蚂蚁似的阿丰说:“再找找。” 原来大头提溜出来装蝴蝶玩的那个塑料瓶,是预备装蜂蜜的,每年阿山摇荔枝蜜的时候,总会装上满满一大塑料瓶正宗“阿山牌荔枝蜜”作为对房东阿丰的感谢。 见父亲心急火燎的样子,联想到即将挨到劈头盖脸的一顿竹条子抽,大头撒丫子便往香妹家呼呼狂跑。 “香儿,香儿,瓶,瓶……”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闯到香妹跟前。 香妹很快领会到什么,扭头跑到里屋,从漆黑的眠床踏扇底下掏出那个深藏不露的塑料瓶,还给了大头。刚说了两个字“蝴蝶……”,大头就一把抢过塑料瓶,往外跑。不知所措的香妹也跟着跑了出去。 阿嫲端着未吃完的半海碗稀饭,在后面使劲地追着喊:“香儿,香儿,回来啊…这孩子,给铳打的大头,又要带香儿哪里去野……” 他们飞一般跑到甘蔗林边上的油菜地,旋开瓶盖,扣出里面的蜂蝶和月季花。大头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自顾裂开嘴傻乐,香妹也跟着不紧张了,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然后,又像返巢的燕子一般,叽叽喳喳飞回了村子。 “哈哈哈,这俩小孩在做什么呢?捉了又放……”黑龙和碧莲紧紧地挨着,坐在半坡的田埂上,居高临下地看风景。 “快收油菜籽了吧!” “嗯!” 一阵南风吹过,背后青春的甘蔗林集体牵起手,沙沙沙地舞动起来。 第五章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荔枝花连开了二茬,却在传粉的关键几天,被清明后不断的雨水浸烂,焦黑了不少。一夜间,水绿如淀的溪面上忽地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黄纱,是两岸随风扬落的淡黄色、褐色荔枝花。她们浩浩荡荡地飘流着,聚合到古渡头宽敞平缓的水面,被渔船的木桨或是汽船的疾驰破开,又跌跌撞撞涌入大溪,纷纷汇往淡头,前往涵江入海。这一趟不短溪海浮沉之旅,对每一朵小花而言,好像并不在乎于哪个码头的停泊。 “看来今年荔枝结果要少啦……”养蜂人阿山蹲在新分出的一窝蜂箱侧面,用毛笔写上了漂亮的行书“山沟沟合作社”后,掏出一支陪伴他多年走南闯北的短笛,吹起了想家的曲子。这一季摇出了比往年要少的荔枝蜜,就地卖了一些,心里惆怅着,暗自盘算转移阵地的日子。 “荔枝从来都是惜花不惜仔的!”阿丰蹲在门口,拿小锤子“叮叮当当”把松垮的犁头敲实,对于荔枝他似乎有一本丰富的老经。 割完油菜籽,洋田里蓄上了一汪汪清亮亮的水,燕子和八哥们兴奋地在水田间飞来掠去。队里的老黄牛开始按照农户接龙的顺序,挨家挨户地轮流耕犁,一番人与动物和谐互动的精耕细作后,就要等着插秧了。 这几年,村里流行种油菜花。唯独山里英家的洋田里偏偏要固守着昔日的执着——种冬麦,小麦磨粉轧面条换索面,大麦砻糠饲猪养鸭子。那一块浓绿,从初春开始,便像是镶嵌了黄金边的碧玉,煞是好看。 这一亩三分地上覆盖的独特浓绿,是山里英厚待庄稼的结果。她在撒播麦种的时候,悄悄的挑来了一畚箕又一畚箕的鸭粪土,好不吝惜地扬洒在麦田里。麦子们也实诚,茁壮的成长,结实的抽穗,连野稗子也不敢辜负了这份好意,把空囊囊的稗子穗挂得高高的,迎风招摇。只是经过几场春雨一侵,几阵春风一吹,快要成熟的麦子们便喝醉了酒似的,倒伏成一摊又一摊。 捡完鸭舍里的蛋,山里英提起麻袋,倒了一些丈夫老跃进从湄洲岛收购回来的碎鱼干,拌进饲料里,用结结实实缝补了两层底的面口袋装好,甩到背后,扛到荔枝林深处的池塘边饲水鸭。 在闽中地区,如果一个男人不管年纪大不大,为人比较“善”和“精”,在称呼上就会被乡里人在名字前加冠一个“老”字。跃进幼年失怙,由长兄长嫂和五六个哥哥姐姐带大,才让他多少有饭吃有学上。因他自小无父无母,兄嫂拉扯一家子未成年的兄弟姐妹和自己的孩子生活拮据,穷得叮当响,难免会故此失彼。最小的弟弟跃进经常是被忽略的存在,他营养不良,身体瘦小,十岁了还在穿开裆裤,加上顽劣难管,有时跟刺头一般,有时又天真可怜。跃进十四岁在军民中学读初一时,学上了不到一个月便辍学回生产队养鸭子挣工分。后来跟人去湄洲岛倒卖鱼虾,倒腾了几年后又跑到江西去修铁路、永安挖煤矿......于是,小小年纪就成了“老跃进”。与山里英婚后,夫妻俩重拾了养鸭的老本行。 这一竿子水鸭有百来只,平常用简易的塑料网围在池塘边圈养着,遇到麦收、稻收或是农闲空田的季节,便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那时候,老跃进会起个大早,头上扣个麦秸秆编的半旧草帽,哼着“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挥舞着一根十来米的长竹竿,指挥着他的水军们,排成一条线,大摇大摆地前进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再飞跃到空旷的洋田里、水沟中“寻宝”打牙祭了。螺蛳泥鳅蚂蚱,草籽谷粒麦穗,把鸭子们馋得伸脖子直叫唤,抢夺得不亦乐乎。 走出荔枝林,穿过一埕埕正在陆续收割的淡黄色油菜地,山里英卷起裤管,慢慢趟进自家渐黄的麦地,扶起倒伏的麦秆,攥三撮合成一个立体的三角架,顺手用其中四五根麦秆绑住,一桩桩像歪脖子、长短腿的丑小鬼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地头玩耍。 “哎,清明谷雨,无熟也浸死。”山里英对于自己过分堆肥的做法,有点哭笑不得,可她就是一年又一年地总结经验,却从不吸取教训。 扶完麦子,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举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顺手叉着后腰,慢慢走到田埂边,靠坐在边上轻喘,一股酸水冒上了喉咙,她真想此刻就躺在厚厚的麦子上睡一觉。 这个柔软的白日梦还没开始做呢,一阵急躁的吧嗒吧嗒趿拉鞋声,从远处传来。 “山里英啊,赶紧去看你家鸭母,啄了阿丰家的秧苗,跑得到处都是……” “我家老跃进呢?他怎么赶的鸭子?” “谁知道呢,阿嫲秋在蔗林边上种蕉芋,看见老跃进爬到荔枝树杈上去困……” 嫩绿的秧苗被难得一次放风出来打牙祭的鸭母们捣踏得乱七八糟,闻讯而来的阿山和阿梅气得围着田埂直跳脚。好几个人从四面八方围攻,才把这群闯祸后又惊慌失措的家伙们给归拢起来。 “老跃进啊,你看怎么赔吧?”阿丰夫妇俩铁青着脸,没好气地说,“这会儿再育秧也来不及了。” 老跃进扛起竹竿,和山里英一起把鸭子们赶回池塘圈好,灰头丧气地回家了。 “怎么办呀?”山里英问。 “我啊知?!”老跃进瞪眼吼起来。 一进门,瞧见女儿香妹正撅着小屁股蹲在鸭饲料旁,抠麻袋缝里的臭鱼干,吃得正欢。老跃进呼呼呼两步过去,抬脚就把她踢了个嘴啃泥。 冷不丁屁股挨了一脚,香妹又惊又疼,趴在泥地上哇哇大哭,手里还捏着一小截没有尾巴的碎鱼干。阿嫲从灶间冲出来,抱起孙女搂在怀里,一边擦她嘴角的泥,一边和女婿对骂起来:“给铳打的人,一个小妮子,还是亲生的,怎么天天给犯冲成这样!” 接下来几日,老跃进骑着自家送鸭蛋专用的二手“永久牌”脚踏车,跑遍了洋西、洞湖、后黄等周边各村庄,东拼西凑买了些秧苗,赔给阿丰。 “跃进啊,今天去供销社送鸭蛋,顺便给阿英买两个馒头吧!”阿嫲扎着破旧衣服改成的围裙,站在篱笆门旁“咿唔咿唔”地耙鼎灰,对院子里正在装鸭蛋的女婿说。 “她要吃不会自己去买!” 老跃进推着脚踏车后背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两筐鸭蛋,甩下一句没头没脸的话,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做人什么老公!老婆怀孕几天都吃不下饭,一个馒头都舍不得买……” 第六章 麦笛声声 山里英家的麦子,总是在暮春阴晴不定、穗粒半生不熟的时候倒伏,她便匆匆忙着扎扶,过个小半月,又匆匆赶着收割。再匆匆接个龙尾,给队里的老黄牛套上犁,从圳沟里引水入田,一边犁一边耙。 山上田里的劳力全靠山里英一个人,加上阿嫲的全力帮衬,老跃进便只管稳稳当他的“天蓬大元帅”,还自诩是“海军总司令”,毕竟能一天立马变现一两块钱的,全靠这群大摇大摆的水军。 当高高挂在斑驳土墙头的广播喇叭“刺啦刺啦”响起时,五更天就跟着鸡啼起早的阿嫲,已煮好饭菜,灶台中的小瓦罐也顺便烧好了用来洗脸刷牙的热水。她熄灭了灶膛的火,打扫完庭院,走到里屋去喊香妹起床。 老跃进第一个吃完饭,背上半袋杂鱼干拌的鸭饲料,拉开鸭栏门,跟在轻车熟路急着冲锋陷阵的鸭群后面,悠哉悠哉地走到荔枝林深处的池塘边去放鸭子了。 山里英捡拾完鸭栏里的蛋,囫囵吃了一碗稀饭,配了几口蒸鸭蛋糕和炒菜头。自从她孕吐连天,阿嫲就特意搜集近日的破壳鸭蛋,蒸着炒着,煮着冲着,加盐点糖,绞尽脑汁给她补营养。饭后,她拿起扁担绳索,拎着镰刀,踩着轻慢的步伐,没精打采地出门了。 哗啦啦南流的溪水,伴着石桥两岸荔荫里农妇们搓捶衣物和溪坝下游刷洗马桶、农具的闲聊,绕过书声琅琅的村小学,漂流到远方。这块金色的麦田就在村小学的屋后,山里英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校舍后窗里一个个蓬勃的小圆脑袋瓜子,微微一笑,操起镰刀,弯腰一头扎进麦地,昏天暗地狠命的割。 镰刀唰唰唰唰飞舞过处,头前身后总会蹦跳出数只草绿色的蚂蚱,或者冲飞出灰蓝色的虫蛾。暖融融的春风,伴着一股股麦秸秆的清香,熏得人懒筋懒骨直痒痒。 不到晌午,阿嫲就匆匆带着香妹一起来送餐,她才感觉腰已经麻木到直不起来了。丢下镰刀,猫着身子爬上田埕,一屁股坐在田头的荔枝树下,身子倚靠着结实的树干,仰头张嘴喘了几口粗气,闭上眼睛做深呼吸。 口干舌燥的她接过阿嫲递过来的陈旧军用水壶,咕咚咕咚饮了个够。再举起勺子用力舀起铝盒里的干饭,想用狼吞虎咽的方式迅速完成就餐和补充体力的任务。只是喉咙里的饭菜刚吞下,又不断涌上来,还是憋着气狠命地回咽,像极了绶溪渔船上那几只刚从水里凫出来,伸梗着脖子扑棱着翅膀的讨鱼翁——鸬鹚,吞得眼角泛满了泪花。 阿嫲不断地说:“得吃,阿紧得吃,吐了也要吃入肚!” 因了阴晴不定“呆伢面”的春天,一会儿云开初霁,一会儿又斜风细雨。她索性把割下的麦子捆好,让阿嫲挑回家,平摊在屋里屋外阴凉处晾晒。香妹则屁颠屁颠地跟在阿嫲的身后,田间厝里,厝里田间,来来回回地奔跑着。有时赶不上阿嫲,急得直哭喊:“阿嫲,等等我,等等我……” 阿嫲怕她自己绊倒了跌落田沟里,或是误惹了晒谷场里帮主人看油菜籽的土狗子,刚好碰上大头、菜包、玲子等一伙小鬼放学,从石桥西边蹦蹦跳跳跑过来,便想了个法子来安顿这个小尾巴。 她折了几根麦秸秆,吩咐大头他们拿笔盒里的小刀削成麦笛,一齐教香妹吹着玩。 四个小鬼互相拉着,攀爬上大队食堂院子外大青石砌的矮墙,排着队伍顺着平坦的墙面,一边走一边把麦笛含在嘴里唧嗉唧嗉地吹,似声声莺啼,如沉沉牛哞。栓在荔枝树下歇息的黄牛听见了,抬起头,打个响鼻,望着水盈盈的洋田和远处连绵的九莲山,慢悠悠地嚼着青草,一副陶醉的样子。 “大头,你们要死咯,是不是折了山里英家的麦子?”阿美和同伴秋云放学路过,抬头看见经常闯祸的顽劣大弟正在当孩子头,固执地认为又是他在起头。 “要你管,要你管……”大头做事从来都不屑于辩解,只顾跟对方拧巴,才觉着得意。 山里英白天赶着收割,放水犁田,晚上趁香妹睡着了,和阿嫲连夜点上番仔灯甩穗脱粒,再摊铺在泥地上的皮席里晾,等着次日出太阳,便可以拉出去晒。 阿嫲心疼女儿,说:“早点去困吧!” 山里英没有应,在堂屋跃动的灯影下继续晃动着忙碌的身子。 黑暗中,香妹忽然醒了,坐在眠床上嘤嘤地哭泣。阿嫲急忙跑入里屋,蹬掉鞋子,和衣钻进被褥,轻声吓唬她:“快睡觉,不然后院的老虎听见了!” 香妹没有哭了,拽着阿嫲的袖子,睁着圆圆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紧盯着她,阿嫲又说:“快睡觉,不然鸡公芬要来了!” 这个鸡公芬是村里孩子们耳朵里的传奇人物,赫赫有名,专治捣蛋闹别扭的小鬼。哪个不听话胡搅蛮缠了,只要一提他的大名,比“屋后的老虎”还奏效。香妹很快就在鸡公芬的威名中,抑或可以说是恐吓下,战战兢兢地入睡了。 等到山里英顶着谷雨后的斜风细雨,吆喝着老黄牛艰难地驶完水田的时候,村前村后的秧苗已差不多布了过半。翠绿的禾苗在晚春的阳光和微风中,在一阵阵蝌蚪的欢叫声里,快乐地舞蹈。 兴许是山里英娘家的哥嫂闻讯而来,夫妇俩一进村,便随时遇上肩头挑着秧苗朝他们匆匆打招呼的村民:“下来布田啦!” “嗯哪!”两口子门都没进就直奔山里英家的水田。 第七章 那些年的农忙假 陈十三叔公的朱顶兰开了,火红的,淡粉的,洁白的,一朵朵,像极了开在春天里的喇叭。虽然没有百合的香,但在农村人眼里是又好养活,又有喜庆感。这种植物即使被丢在日头里暴晒几个月,一旦有雨露的滋润,洋葱头状的球茎便能回春,生命力堪比沙漠仙人掌和本地的芦荟。 八十多岁的十三叔公,自诩生于庚子年,常常说要不是八国联军炮轰国门,他的祖上兴许能考个举人、进士什么的,不至于躲在村里教私塾、捡草药当先生。而他及其他的后代,兴许能享受上官几代的荣誉和福荫。 他说的一点没假,在村东边,只有他识得古文,拥有满满一箱的繁体竖排线装书,还写得一手漂亮的颜楷,社里宫庙的对联,谁家结婚的喜联,陈氏家族每年门门窗窗的春联,都出自他的妙手。而且他写对联,一铺开白头红纸,蘸饱了墨汁的狼毫,从来都是不假思索,行云流水。 他单独住在院侧的单间双层木板房里,房子砌着高高的各色不规则卵石墙基,烟灰色的木门木窗木栏杆早已斑驳,在火红的夕阳下,仿佛要一触即燃的样子。房前屋后种满了花花草草,一年四季都在你花开罢我花开,除了吸蜂引蝶,还特招孩子们的好奇心。 但是他似乎又不太喜欢别人去打听他的花草。于是,便经常拄着自己雕刻的龙头杖子,站在院门外“笃笃笃”地敲打竖立在水沟边的栓牛石,一边敲一边骂骂咧咧:“无人管教,去告诉你厝老父娘底……”想把觊觎他神秘花园里宝贝的顽童们赶跑。 他越是这样古怪吝啬,村里的孩子们越觉得神秘和刺激。时常三三两两密谋一番,趴在花墙外,故意嗷嗷叫几声,引十三叔公出来。再扯动吊盅花伸展出来的柔枝,或是摘掉伸出墙头三叶梅紫红的花瓣,嘻嘻哈哈,一哄而散,丢下吹胡子瞪眼的十三叔公在院子里呼神。 五月田家人倍忙。放农忙假了,这是全村男女老少包括学堂里的老师们,翘首盼望的黄金小长假。孩子们既可以协助家长干点农活家务,减轻父母农忙时节的辛劳。也可以结伴在村里村外游戏玩耍,上树掏鸟窝,下河捉鱼虾,捉迷藏,跳绳子,打架,斗嘴,各种各样的游戏和玩法,在农村广阔的天地间,尽情挥洒无穷的精力和创造力。那个年代,小学生们的春末农忙假,过得妙趣横生,可以狂欢到忘记了假前老师布置的作业。 阿梅大清早就叫醒了阿美和大头,喂饱阿狗交给姐弟俩,里里外外吩咐了一番后,戴上斗笠,迎着曙光,挑着畚箕、小板凳,和阿丰一起到门前溪石桥的西边去拔秧布田了。 如镜子般的洋田很热闹,白云在水中悠悠地漂流,紫燕矫捷地掠过蓝天,荔枝林远处连绵的黛青色山尖静静地矗立着,倒映在洋田的水中,像镶嵌在一块块划分齐整的镜框上,还不时传来杜鹃鸟“布谷……布谷……”深沉的催促声。墨色的洋蟆猴聚在水沟里、池塘中,欢快地摇动着小尾巴,“高高高”地齐唱着成长的歌。 在姐姐阿美的催促下,大头趴在板凳上胡乱潦草写了几行作业,便匆匆合上书本,往补了几个补丁的军包里一塞,顺手掏出一支弹弓,撒脚飞出篱笆院。 他吹着嘹亮的口哨,集合了平日里臭味相投的四五个小伙伴,准备游荡到溪坝上去。又觉得这么美好的时光不做点特别的事情没意思。 “要不然,一起玩打仗,怎么样?” “好!” “像电影里那样!” 他们头碰头密谋完了,呼啦呼啦,拐弯抹角潜伏到了目的地——把陈十三叔公的神秘花园包围了。和村里所有人家一样,十三叔公的院门从来不落锁,只是虚掩着。 “敢不敢进去?”菜包趴在矮墙头夜来香的叶子丛里,侧过脸问身旁的大头。 大头乌溜溜的小眼睛紧盯着安静的小院,轻轻地呼吸着随南风飘过来的花草香,举起弹弓瞄准了挂在龙眼树下鸟笼里正在磨嘴的黑八哥。 刚拉满皮筋的弓,神出鬼没的十三叔公突然“咿呜”一声,拉开灰黑色的门中小门,从里面慢悠悠踱了出来。 “嗯嗯!哼——”一阵沉重的清嗓后,紧接着是长长的叹息:“啊……” 他拄着从不离身的杖子,走到院墙角小腰粗的龙眼树下,对着笼子里边上窜下跳的黑八哥说:“担水——担水——担水——”,黑八哥也跟着欢快地学嘴:“担水——担水——担水——”学到他满意后,便打开鸟笼放飞了。 这只十三叔公驯养的凤头黑八哥,是他的孙子旭峰从荔林里最大的古荔枝树上偷偷掏来的,从小雏鸟开始,关在鸟笼里养活了,剪了舌根,再慢慢教习学舌。等这小畜生懂得人情世故了,便放飞出来教着给家人当通讯员。比如今天,就一路顺风飞到洋田里去喊他的孙女碧莲回家挑水:“担水,担水,担水,担水……” 碧莲叉着溅满泥点的嫩白双腿,正弯腰站在水田里和她母亲各自分工,左一行右一行地布田呢,麦色的脸上流淌着几道汗水。脑壳里尽是黑八哥“担水担水”的聒噪声,她恼了,一把脱下草帽,气愤地挥赶着:“飞回去,飞回去……” 兴奋的黑八哥根本不懂得察言观色,只顾围着少主人头前身后飞来飞去,不停地“担水担水担水”。 隔壁田里布秧的阿梅听见了,直起身,左手握着一把秧,右手掰了七八株苗出来,笑着对不远处的大姑娘碧莲说:“肯定是你家阿公浇花无水喽……” “他从来都不管别人家死活!”碧莲的母亲阿桃姐挑着满满两畚箕用旧年稻草捆扎好的秧苗,放在田埂上,一捆接一捆抛入未插的空田中,根部稳稳当当地扎住,没有一捆倒栽葱,间距也瞄得极度准确。 “唉,老人变小孩,别计较啦!” “跟他计较,我们娘仨人早气死几百回了。”阿桃姐说罢卷起裤腿,踩入水田中插秧,细腻的田土在小腿边噗噗噗冒了几串水泡。 这边,大头一伙人围着十三叔公的神秘花园,见啥目的也没达到,于是在陆续撤离的时候,随手摧残了墙头怒放的几朵红艳艳的朱顶兰,那是十三叔公特意趁她们绽放美丽之时摆放上去的。 而大头还感觉不过瘾,在地上捡了颗大石子装在弹弓的皮兜里,也不瞄准个地方,随意那么一拉,“嗖——”一声射入院子里,啪啦落地。 “哎呦,哪落个死伢瓜……哎呦!……” 如同打了胜战,闯了祸的小鬼们如鸟兽散,稀里哗啦逃之夭夭了。 很快,十三叔公被窝在家里看书的孙子旭峰扶着,用块褪色掉绒的干毛巾捂着额头,一边哎呦哎呦呻吟着,一边不断咒骂着,前往大队诊所去包扎伤口。 不到晌午,田间的,路上的,厝里的,老老小小都知道陈十三叔公被人设毒的事情。还没十二点过,赶回家吃昼的大人们便陆续从参与此次偷袭的孩子嘴里得知了过程。 有的对孩子说不许说出去,装作不知道,一起守口如瓶。 有的刚吩咐完孩子不要说出去,转头就端着饭碗站在院子里,越过矮墙,跟邻居的婶娘大叔聊起来了。 “这个大头,早晚得杀人放火。赶紧叫你家阿伟,千万别跟他玩啦!” 很快到了下午,阿丰从隐隐约约的不安中,最后得知并确认了真相。 他从田间跳起来,沾满泥巴的双手双脚也顾不得洗了,爬上石华坝四下里找儿子。大头正赤脚在坝上用芋头叶捞蝌蚪玩呢。 阿丰默不吭声,站在身后一把揪起儿子的脖领,拎起来,拖到岸边的荔枝树下。拿起草绳捆了他的双手,直接吊在手腕粗的树杈上,解下皮带,一顿狂抽。 第八章 酒国英雄 前言:在那个年月,农村没有不挨打的女人和小孩。那遥远的往事,历历在目,又早已随风飘散。我们已在母亲晶莹的泪花中和父亲倔强的臂膀下,长大成人。 那天,阿丰在溪坝上老鹞捉小鸡仔似的,把儿子大头连拖带拽到荔枝树下,吊起来用皮带猛抽,大头嚎得十分震撼加惨烈。 “阿梅啊,阿紧去看,你厝大头要被阿丰打死啦……” “阿美啊,阿紧去看,你厝阿爸把你厝大头呆起来打……” “打就打吧,他皮厚。” “这次不一样啊,要命啦!” “躲哪儿呢?” “石华坝上呢!” 阿梅愣住了,手里的秧苗跌落到田里,溅起几朵泥水花。“哎呀——”一声连滚带爬上了田埂,拼命往坝上冲。 阿美回过神后,学着母亲的样子急忙打好背巾,把阿狗五花大绑在背后,跟着来家里报信的秋云往坝上跑。 附近干活的人陆续围到了坝上。有的看,有的说,有的劝。 “够啦,够啦,别打啦,别打啦……” 阿丰抽一下,嘴里大声喊一句“做天公”,大头像被凌迟的小奶狗一般嗷嗷嚎哭着,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满嘴巴。 阿梅冲上来,几次没拉住阿丰的手,索性抱住儿子大哭,被气得脑充血跳起来的丈夫一齐抽打:“都是你宠的!” “我宠的,我宠的……”阿梅抹了一把眼泪,涨红了黝黑的脸,裂开嘴巴,呜呜呜呜在众人面前大哭了起来。 阿美背着歪斜着半个身子的阿狗,从人群缝里挤进来,赤脚站在旁边跟着母亲弟弟一起嚎啕大哭。 “宠,宠,都是你们宠的。” 阿丰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红着双眼,举着皮带,围着荔枝树头和娘四个上窜下跳。荔枝树上刚结出的翠绿小扁果子,似乎也被吓得噗噗噗往下掉,落在他的怒发上粘住了,打在他的身上弹开了。 单身汉鸡公芬扒开人群,一把抢过阿丰手里乱了方寸的皮带,大声呵斥起来:“做什么做什么,你不要祖啦?别以为有个小的,大的随便打个死,谁都保不准啊!” 阿丰脑门上熊熊燃烧的怒火忽地被镇压下来,顿时,在鸡公芬面前居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更像他手里牵着的温顺的小山羊。 “都回去干活去,都回去干活去。”他挥扇着双手劝散了围观的众人,抬手解下树杈上的草绳。 人们都舒了一口气,点着头竖着拇指笑着说:“关键时候还得是鸡公芬。” 然而这个村头巷尾骂街干仗不可开交时,劝架最得力的鸡公芬,其实算不得村里什么大人物,属于生产队里集合村民开会,忘记通知他也无所谓的那种。而即使通知到他,他也未必有兴趣去听。村里就他和***俩,不同程度上因为隔三差五不参与村民大会,被老生产队队长极度鄙视。 鸡公芬是个中年单身汉,清瘦高挑,有点文墨,以前还是大队负责育种的科技员。喜欢穿白衬衫,喜欢喝上几口地瓜烧。四个兄弟分田分家后,除了干点农活,再养了只奶羊,和老母亲吴浙江住在半山坡的古宅里。 古宅并不僻静,左右邻居是同宗同族的大小亲人,门前光滑宽敞的青石路是通往坡下小石桥的古驿道。虽然后来改了村道,这条路上往来的固定行人依然不少。 老母亲经常催他:“赶紧老婆讨一个,传宗接代。”邻里乡亲也不断给他说媒:“都四十多快五十了,不要挑挑拣拣啦!” 鸡公芬乐了,似乎在自我解嘲:“哼啊,快五十了,还讨什么老婆。” 可能他这一辈子就这么单下去了吧。大概二十来年前,他突破陈规让童养媳姐姐出嫁,自由谈了个隔壁村的姑娘,最后却在聘金上告吹了,似乎有点情伤了的意思。之后便走马灯一般,媒人左介绍右介绍,他这挑剔那挑剔,从大姑娘挑到小寡妇,从离婚没娃的挑到离婚带孩子的,从有的挑到没的挑。年复一年,媒人渐渐也不来了,偶尔提起他,都断定他有毛病。于是,他年轻时帅呆了酷毕了的形象,也就定格于挂在大厅土墙壁上相框里的三寸半身照了。 黄昏,落日的余晖斜照在半坡古宅那夹杂着稻草碎的土墙壁上,暖黄暖黄的。一只瘦黑的粪池喜“喳”一声,从坡下路边的粪池兜里飞出来,落在了门前两株正在开着雪白花朵的梧桐树上。 他的小脚母亲吴浙江已煮好了饭菜,一身黑色的盘扣斜襟旧汉衫,后脑勺梳着个小圆发髻,用黑色网状发兜兜着,有点瘪,再横插一根筷子粗细泛白的祥云头银发簪。她终日戴着一条绣着蓝梅花的黑抹额,右太阳穴贴着一小方块黑膏药,双手扶着木荷棍,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以一种固定格式的微小幅度和常规可接受性的频率,机械性地反复颤动摇晃着花白的脑袋,同路过她家门口的人打招呼。 “煮饭无?” “吃饭无?” 路人若是客气跟她搭话说多了,她便嗯嗯颤动着脑袋,枯瘦的双手紧紧攥着棍子,探出半个瘦小的身躯,特意抬高右耳,使劲地边听边努动着干瘪了的嘴,指着自己的耳朵大声地解释:“耳聋啦!听不清啦!” 当家家户户收起起袅袅炊烟,呼鸡唤鹅归圈后,大人小孩们三三两两端着满满的饭碗,陆陆续续聚拢到生产队旧食堂的矮墙上,或蹲或坐,边聊边吃。直吃到四周草虫声阵阵,聊到青蓝的夜空忽然掉落几滴雨来。人们方才端着早已干巴的空碗,起身环视下有无自家的孩子,纷纷散去。 鸡公芬也是其中一个。不过他到的时候,通常是来踅摸饭后的两三个老酒友。 今晚饭后,他特意装了两口袋过年时拜拜用的盐焗花生,一瓶子计划着喝的地瓜烧,两个通常被他母亲私藏着用来祭祀的小瓷盅。他悄悄绕到青石矮墙后,用食指戳了两下素日不沾酒的阿丰,小声说:“等下有事找你。” 于是,这场家家户户以自助餐形式的聚会散场后,两个同样瘦高的男人,背靠背坐在生产队食堂屋檐下的大石磨上,一边嚼着坚硬喷香的花生米,一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嘬着地瓜烧。 “阿弟啊,只有咱辈老父们才如此吊打孩子。”鸡公芬语重心长地说,仿佛类似白天的场景曾经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你不知啊……”阿丰一口吸干盅底的残酒。 “我何尝不知你的用心。于公于私,你这众人面前一吊打,倒是都有交代了。可要有节制不是,顾了自己和他人的脸面,阿梅大头母子就不要脸面了吗?” “来!干!” “干!” 他们喝了个月落乌啼霜满天,方才趔趔趄趄趁着月色回家。 阿梅哭了半个下午,眼睛红肿得跟烂熟的桃子一般,越想越觉得委屈气愤。本想找阿丰吵一架,偏偏晚上他端走饭碗,又不知躲哪里去了。于是,她忍气胡乱吃了晚饭,熄灯安顿好了三个子女入睡,握着一根杌叉,坐在大厅的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屋外虫语唧唧,屋内抽泣吸吸。在厅门“咿唔”被推响的一刹那,阿梅立刻蹦起来,扑了上去,举起杌叉就是一顿狂敲。 阿丰没作任何反抗,也不作声,噗噗噗挨了几下敲,便四仰八叉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 “好啊,有本事啦!这个半路死的,打完儿子老婆,居然跑去喝酒乐观去了!我的天哪……”阿梅也“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的呼天抢地。白天在村里人面前一肚子的耻辱委屈,在黑暗中倾泄满地。 住在隔壁院里的哥嫂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披衣起床,趁着月光过来探看,也絮絮叨叨着帮忙把醉成一摊泥的阿丰架到眠床上。 大哥大嫂都劝阿梅:“过了今晚就算了,还有三个孩子呢!” 鸡公芬在家门口撞上了坐在清冷月光里一动不动的老母亲,把自己吓了个不清。赶紧把老母亲扶进堂屋,搬出来老杉木洗脚盆,从水缸里舀了两葫芦瓢水,再倒了暖壶里的滚水掺温,伺候吴浙江洗脚。 “我要我的孙子洗。”老母亲早已变形得丑陋不堪的“三寸金莲”,挣脱了儿子刚要企图按下去的双手。 “好好好。” “客婆讨一个吧!” “好好好。” “你都是奉承我。” “无啦无啦!” 第九章 年年桐花白 立夏后,天气渐热,古宅门前右侧两株十来米高的梧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微风吹过,花朵如雪片般飘落在青石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古宅里的小脚老婶嫲吴浙江并不去扫,而是任由她们堆积着,她自己则静静地靠着木门框眯着眼端坐着,像是在欣赏着记忆里童年故乡纷飞的雪花。 初夏的蝉正在嘶嘶哑哑地练习振羽。人们也脱掉套在夏衣里的秋衣,爽快地穿单衣了。 “年年桐花香,念念吴浙江。”村里最会编快板的老民警沈玉栋这样形容每年坐落在雪白桐花飘飞场景里的这户人家。不知其用意何在?若是提及梧桐夜雨之类的温言婉词,定是要配上才子佳人们缠绵悱恻的风流韵事才合乎民情的。可在这里,温婉如玉的桐花却与这位干瘪成永泰李干的小脚老妇挂上了号。 于是,这句流传几十年的本土乡间俚语,如同村里孩子听见一句“鸡公芬要来了”就没理由害怕起来一样,年轻人听了多少有些懵逼和嗤之以鼻。因此,知道其中典故出处的人估计所剩无几,抑或是沈玉栋本人糊涂后也已解释不清楚了罢。 直到有一天,独自出来玩耍的香妹被一步一步吸引到树下。她站在纷飞的桐花雨中,仰头欣赏着花团锦簇的枝头,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巴大声赞叹:“哇——”伸手接了一朵又一朵,轻轻安放在衣服口袋里。眼看着她短窄紧身的衣服裤子四个口袋鼓鼓囊囊要装满了,吴浙江悄悄拄着木荷棍,递过来一个灰色装烟叶用的小布荷包,上面绣着几朵白瓣粉蕊的桐花。 香妹吓住了,战战兢兢地盯着树下突然出现的怪人。她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第一次见到这个装束有点奇怪的老婶嫲——浑身上下黑色的斜襟盘扣汉衣,黑色抹额包裹了整个额头,鬓角插一穗嫩黄的珠兰。 小女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不知所措地站着。而吴浙江还是殷勤地朝她使劲伸着那个布荷包,满脸堆笑着说:“拿去装,拿去装。” 香妹还是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忽的跑下了半山坡。丢下吴浙江拄着木荷棍,孤零零地站在雪白的桐花中,老泪纵横。 鸡公芬刚好牵着他那头洁白的奶羊,背着满竹篓的青草从坡下慢慢走上来,香妹一溜烟跑过,差点撞到了他的羊。 “哎,哎,眼睛不看路!”他赶紧侧身把羊拽到路边。 “芬啊,哪厝的小妮子,我咋没见过?”他母亲站在树下问。 “尾厝老跃进家的,你当然没见过。” “哦。” “姆妈,这件衫拿去改给香儿穿吧。”山里英从衣箱里找出一件白底淡黄色碎花的半旧的确良上衣,那是她当姑娘时特意托村里跑运输的人从广东买来的新布料做的,年年压箱底舍不得穿。 阿嫲弯下腰拉了一下香妹紧贴着肚脐的衣角,再拉下吊在小腿肚的裤腿边,企图拉长一些些,但是都弹缩回去了。她心里莫名有点难过:从满月开始,孩子就丢给她带,生病也少有过问,今天懂得知道小妮子衣服短了。 “咦,你是不是到鸡公芬家玩啦?”阿嫲从香妹口袋里摸出了几朵已被挤破的桐花。突然有些紧张,提高了嗓门大声问:“谁人带去的?大头吗?” 香妹摇摇头,抿着嘴。 “你敢跑那么远!”母亲把手里的衣服抖开后,坐下来放在并拢的双膝上重新折叠好,递给阿嫲,严肃地看着香妹说。 “方才半天不见你,原来是跑那里去了。”阿嫲的脸色也突然有点不好看了。 看着阿嫲和母亲惊愕不已的样子,香妹觉得好笑,心里想着:“有那么远啊?” 或许没去过的地方都很远很远吧! 吴浙江近来犯迷糊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她把一年四季所有的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装进了破了几个洞的旧藤箱,折了两枝香珠兰插在发髻上,颤颤巍巍地一手拄着木荷棍,一手提着旧藤箱,拉着儿子鸡公芬闹着要去赶渡船。 “赶紧赶紧,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去哪里?” “回家啊!” “这就是你家啊!” “不是啊。我要去走浙江。” “去不了了,船开走了。” 吴浙江以前犯迷糊时尚有精力,会独自移动三寸老金莲,走半个钟头到企溪古渡口,站在岸边的荔枝树下,迷茫地望着碧绿的流水逐着悠闲的白鹭鸶。如今挪不动那么久的步子了,也似乎默认了记忆中的那个故乡已经回不去了。但她又不甘心,每天清早必定要认真梳洗打扮,整理好行装,一副蓄势待发的劲头。 鸡公芬这段日子也只好陪着母亲一起疯。陪她收拾行李包袱,听她哭诉她想她的爹娘,还有故乡飞舞的阳春白雪,以及同雪一样白的梧桐花。他大概能编排出一条简单的线索:母亲本是浙江一户殷实人家的小姐,这户人家门口有两株开满雪白花朵的梧桐树。那年的初夏,她刚刚掉完几缸眼泪缠完足,由于战乱,国事家事变动,年幼的她不知怎么就被人给拐了,从浙江一路被拐过来,到福建再七拐八拐,终于拐到吴家当了童养媳。于是,她的名字就叫作吴浙江。 给羊圈里的羊添好了青草,他扶着打扮齐整的老母亲,穿过碧绿的稻田,来到企溪渡口。从店仔头的小店里借来一张小板凳给母亲坐着等她心里的船,自己则买了一瓶酒,蹲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喝。 “鸡公芬啊,又来等船啦!” 店铺里买货的人进进出出,见惯了每年桐花开时都要演这一出戏的主人公。 “人家乃是大孝子。”老板娘时而会陪客人聊几句,“有几人会吃闲天天这样?” “单身仔汉无人管,有了老婆你试试看。” “那不一定” …… 渡口零星的汽船都没有去浙江的,顶多只去涵江。儿子坐在渡口的石阶上喝酒,望着溪水听了半晌蝉鸣,站起来活动伸展几下腰肢,开玩笑说:“要不到涵江去再打听打听?” “嗯!” “呃,我看还是不去了吧!” 母亲没作声。 “没船了,回家!” “嗯。” 大中午,耀眼的日头似乎在戏谑行走在稻田间的母子俩,同他们捉起迷藏。头无遮拦时照射得热烈,好不容易走到树荫里却又调皮地钻入云中。 “娘底啊,你有想我老父无?” “讲什么?” “讲你有想过你老公无?” “无。” 母亲斩钉截铁的回答,令儿子尴尬失望到无语。 当两个人气喘吁吁从坡下挪动上来时,在家门口遇到了香妹和她的啊嫲。阿嫲正在催促弯腰捡地上新掉桐花的孙女:“这个花嫲!” “吃了吗?去做什么?”都这样打招呼问候对方。 “拿件旧衣服去给阿林,改给香儿穿。” “哦。” 祖孙俩匆匆顺着青石路下坡往尾厝去了。吴浙江筋疲力尽,轻轻地哼着“哎呦哎呦”,非说屋外有风凉快,要坐在门槛上休息看桐花。鸡公芬便去里屋倒了一碗开水端出来给她喝。 “客婆讨一个吧!” “我去煮饭。” 鸡公芬转身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娘底啊!你忘了你也是客婆,一个老了想回故乡想疯了的客婆。” 羊圈里的羊大概是听见了主人的动静,急切地“咩咩咩咩”叫唤起来,翘起雪白的胡子咧着嘴仰头张望,像是要哭了,更像是在说:“桐花啊,你阿紧开完了吧!” 多年以后,香妹才恍然大悟,原来沈玉栋那句快板的真实意思是“念念吾浙江”。多年以后,企溪古渡成了公园一景,古宅和那两株梧桐树也尘封在崛起的高楼中,尘封在香妹遥远的童年记忆里。 第十章 牧牛事件 薅完草拾完稗再施了肥的稻秧田郁郁葱葱,洋蟆盯着晨曦中禾叶尖晶莹剔透的露珠,“呱”一声,从田埂上跃入蓝天下的碧海中。附在圳沟石头上桃红色的福寿螺卵也相继孵化出宝宝来了,留下瘪了的一片片拇指大小褪色的卵壳还粘在上面。 今天轮到阿丰家要给生产队牧牛了。 大清早,阿肥燕就派遣了她的孙女秋云来阿丰家进行口头移交,顺便喊阿美一起上学。秋云便趁机讨要了饭桌上半根配稀饭的“油炸鬼”(油条),斜背着布缝的书包,开开心心蹦蹦跳跳去了阿丰家。 “阿美——阿美——”她站在开满了粉色蔷薇的篱笆院门口喊。 “唉——等一下。”阿美脖子上挂着书包从屋里跑了出来。 “油炸鬼”的喷香扑面而来,秋云“咔滋咔滋”嚼得心满意足,双唇油光光的,舌头还伸出来舔一舔。馋得阿美在旁边偷偷地咽口水。 秋云吃完最后一口时,又伸了伸舌尖席卷一遍双唇,再抬起右手背横搽一下嘴,便和阿美手拉手往学堂去了。 “大头啊,赶紧吃,阿姊都去读书了。”阿梅一边喂阿狗,一边催促大头。又自言自语着,“好像是今天啊……” “什么今天啊?”阿丰问。 “牧牛啊!” “没交待就不是喽,你算错了吧!” 结完荚的豆田该除杂草了。阿梅轰完大头去学堂,把大小几副空碗筷丢在大鼎里用水浸泡着,再装上满满一军用水壶的开水,用背巾把阿狗绑在背上,戴上斗笠,扛起锄头,掩上院门,和阿丰一起去洋西境锄豆田里的杂草。 一串串嫩绿色的豆荚尚未饱满,她们隐约在巴掌大小的豆叶间,细细的绒毛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阿梅弯着腰撅着屁股在豆田垄里像鸡啄食似的锄着草,阿狗趴在她背上起起伏伏,母亲的心跳呼吸听得清清楚楚。他瞪着乌溜溜的双眼,一边津津有味地把食指含在嘴里吮吃着,一边好奇地看着灿烂阳光下的绿色世界里,白色的菜蝶在蓝天白云下飞舞蹁跹。 阳光越来越烧,他裂开小嘴哇哇哭起来,从最初的小炒豆子发展到大爆米花。哭一声阿梅就停下锄头反手拍一下他的屁股,如此反复,哭得阿梅的后背都湿透了。 “回家煮饭去,回家煮饭去。”阿丰嫌烦起来。 阿梅举起胳膊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拍了两下背上阿狗软乎乎的小屁股,走到田埂边,拿起放在草丛里的墨绿色军用水壶,用嘴唇轻轻抿了一小口开水,噗嗤笑了,说:“你看这个小人精,不哭了。” 阳光下,阿肥燕摇晃着让人羡慕的企鹅身材,从洋田岸上的荔林小道中挪动过来了。还没等跟她打招呼,就传来她劈头盖脸的数落声:“阿梅啊,牛也不去饲,那头牛我惜得跟自己的孩子一样!每次轮到你家我都不放心。今天,要不是我还是不放心,牛又得关在棚里饿死都无人知!” 附近洋田里施肥、豆田里锄草的人,都暂时停住手里的活,握着锄头,朝他们望着。在这里,谁若是虐待了生产队里的耕牛,谁就是小人,将被人最鄙视。将来耕种要轮流接龙使牛,人们就有资格把他安排到最后,或者不让他合这头耕牛。 这可不是小事啊!阿梅火了,阿肥燕怎么可以这样贼喊捉贼?明明就是她们家没来通知移交耕牛的。她扯高嗓门回嘴:“你家交接都不来跟我家吩咐,还敢说我家?” “我家哪里无吩咐?我家云啊一起早上学就去你家讲!”阿肥燕不甘示弱,左手叉腰右手指天,呼哧呼哧直喘。 “哎呀阿肥燕,讲假话会挨雷劈!你家云啊哪里有讲交接牛的事情?” “你会给雷劈!” 二人站在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着对方鼻子,越说越乱,对骂起来,不可开交。阿丰只好上来拉开自己的老婆。阿梅拍拍背后伸胳膊踢腿哇哇大哭的阿狗,嚷嚷着不肯罢休:“我不可能白白被这个死肥燕冤枉!” 阿肥燕现在也是不管有理没理了,一口咬定是自己有交接,阿梅没饲牛,刚才还是她饲的牛。她挥舞着宽厚的双掌,跟上下左右豆田间站着看热闹的人比划着,特意抬高沙哑的嗓音大声说:“那牛啊,看见我都流眼泪了,我赶紧回家去抱来一大捆麦秸秆……” “阿肥燕,咱们去国柱家说个明白,不然就调整一下,我家不跟你家合牛。”阿丰吼起来,苍白冷峻的脸上爆出一条青筋。 “调就调,我巴不得!” 阿肥燕望见生产队长崔国柱的老婆九妹也在附近锄豆田,便朝她喊着问:“九妹啊,你家国柱在家无?” 九妹没回答,兴许没听到,也不看热闹,继续弯腰锄她的杂草。 阿丰夫妇和阿肥燕互相指责着对方,扛起锄头,一路骂骂咧咧着,轻车熟路就来到老队长家,习惯性直接推开虚掩的院门。看见大厅门洞开着,唯恐谁落后了谁就没理讲,便争先恐后一齐涌入左侧的厢房,那是老生产队长的“养心殿”,平日里主卧兼办公的。 很快,三个怒气冲冲跑来找队长评理的大人都站在屋内赭红的眠床前尬住了:妇女主任欧金兰正光溜着身子披头散发骑在生产队长崔国柱肥圆的肚子上。 这三个大人赤红着脸默默退出了厢房,以受惊兔子般的速度飞快溜出了崔家。崔国柱刹时阳痿了,他十分恼火,从眠床上一个骨碌翻身起来,冲着黑木棱窗户齿外面破口大骂:“妈的,精神病!” 最后,牧牛的争端他们自己解决了,阿丰赔了阿肥燕一捆麦秸秆,当天就接手了耕牛接下来一个礼拜的饲养任务。 阿梅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阿丰:“他们俩人以后会不会设毒我们?” “他们敢!又不是今天才给我们撞到!阿肥燕也有看见。”阿丰突然觉得自己和阿梅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晦气。 第十一章 墙头马上 欧金兰哆嗦着双手上纽扣下纽,张开十指蓖梳了几下蓬乱的头发,顺便穿走了崔国柱的大裤衩,不慌不忙走出了崔家大院。 一只黑猫正蹲在院侧厨房屋檐的红瓦片上朝她虎视眈眈,见有人同它四目相对,迅速团个身,哗啦踩响了一片红瓦,消失在垂挂于屋顶斑驳的荔枝叶里。 “欧兰啊,去做什么?” “欧兰啊,豆田锄了吗?” “这不准备去了吗?” 她觉得每一个人跟她打招呼都是故意的,都在嘲笑她,但她还是大方得体得回应对方,报以灿烂的微笑。 “欧兰啊,我家新媳妇进门快一年了,孩子都快生了,什么时候能分到田啊?” “排队排队,按顺序。” “欧兰啊,我家的糖好像少分了一袋呀!” “去找国柱,这事我不理的!” 不管是村民的任何好言坏语,她都报以微笑,一种无法言喻的微笑。 而她的一双儿女,放学后早就饥肠辘辘,跑进灶间翻开饭锅,见一丁点残羹剩饭都没有,便撕掉从村子北边部队转业干部宿舍里淘来的几页《保卫延安》残本,划了半盒火柴,引燃两根劈柴,把大鼎烧得直冒烟。哥哥阿俊则搬了张竹凳爬上灶台,倒入半碗白砂糖炒着。 “好了吗?好了吗?”看火的妹妹阿霞闻到了焦糖的甜香,着急地问。 “快了快了。”阿俊趴在灶台上举着大铲子,昂起头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着挂在上面的油褐色焦糖丝。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阿霞歪着一条松散的小辫子,鼻子碰了一抹灶灰,跳起来嚷嚷。 “去去。”阿俊挥手拨开妹妹,把烧得乌漆麻黑的焦糖稀铲入瓷碗内,两个孩子便蹲在地上你一指头我一指头地抠吃起来。 “真甜!” “好吃!” “吃啥呢?”陈阿水迈进灶间,看见两个小鬼头碰头蹲在地上。 “阿爸——” “来,给我点。” 今天陈阿水的手气不太好,输光了身上所有的私家,对家跟他开玩笑说:“阿水啊,再输就赌你家欧兰哟!” 那不使得!他可不能自己给自己种牧草,于是就垂头丧气回家了。 他抠着干巴在瓷碗壁上的焦糖丝,举手看了一眼黑指缝,哭笑不得,说:“下次不许再炒糖吃了。” “为什么?柜子里那么多。” “不许到外面讲我们家糖多!” 急急忙忙赶回家的欧金兰顾不得教训两个孩子,赶紧刷洗锅壁灶台,哗啦哗啦地舀水烧火,淘米洗菜。走来走去间,不知不觉从她的裤管里掉出来一团灰布,被阿霞看见了,拾起来抖开,不假思索就拿给她爸去了。 吃饱喝足,孩子们都上学了。陈阿水把老婆按在门槛上结结实实狠揍了一顿,然后叼根烟把崔国柱堵在去村部的巷子里。 “怎么着吧?”他把那条破裤衩举到崔国柱鼻子底下,龇着一口黄牙,斜叼着卷烟,恶狠狠地说。 “你说怎么着?”崔国柱冷冷地说。 “八百!” “抢银行吧你!”崔国柱拨开陈阿水要走。 “可以,只要你不怕吃枪子。”陈阿水吐了一团烟雾出来,冷笑着。 “五百。” “八百。” “五百,无啰。” “明早。” “不行,十天。” “五天,没得商量。”陈阿水吐掉烟蒂,特意伸脚使劲地在地面上蹂踩着。 “土匪!” “嗯呢。” 望着陈阿水得意忘形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弯处,崔国柱朝地上气急败坏“呸——”地吐了一口痰,暗自骂自己:“妈的,比嫖娼还惨重!” 但是,毕竟姜还是老的辣,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三天后,应该是日夜跟踪尾随了陈阿水三天后,这位年近半百的老生产队长终于逮到了反攻的机会。 他远远地跟着陈阿水躲在阿丰家的蔷薇篱笆后,观察着隔壁眼镜清家院子里的动静。目送完眼镜清骑上自行车到洞湖口国道上去挣脚力钱,再听见眼镜嫂哄出去一双儿女,从里面栓上院门。 陈阿水心痒痒喜滋滋地朝手心里吐了一口水,急急地搓两下,蹑手蹑脚翻飞上墙头攀爬到二楼的走廊,紧接着就听见主卧里“扑通扑通”的楼板响。 “菜包啊,赶紧和你阿妹回家,你老父娘底买了一堆好吃的,躲房间里偷吃呢!这么傻,姊妹俩被骗出来玩!”崔国柱走到大队社员食堂埕里,从趴在砖面上玩弹珠的一堆孩子里找到菜包兄妹,煞有介事地站在他们跟前说。 听说有好吃的还不给他和阿妹吃,菜包“滋溜”吸了一下垂挂在上唇边的黄鼻涕,连地上还未论输赢的玻璃弹珠也不要了,拉起蹲在一旁观战的阿妹就飞快地往家跑。 柴院门“啪啪啪”被四个小拳头狂乱地砸响起来了,眼镜嫂慌忙到阳台上探头观察,见是自己两个孩子,便叫陈阿水赶紧翻阳台原路返回。 陈阿水动作敏捷翻过阳台准备跳墙时,双腿被崔国柱在下面死死钳住了。 “做什么?” “八百!” “放手!” “抓贼啦!” “行行行,你阿紧放手!” 晚上,阿梅跟阿丰悄悄讲了看到陈阿水在隔壁厝墙头被崔国柱逮住的事情,夫妻俩对着火油灯跃动的火苗咯咯咯咯笑了一个多钟头。 第十二章 杨梅红时芭蕉新 杨梅红了,像一个个月子里红囡囡艳嘟嘟的小绛唇。家家户户把队里组织采摘按份额分回来的杨梅,一颗颗洗净,晾干水分,装入瓦罐,再倒入按比例搅拌好的盐水,封口,等到六月天的时候就有咸酸的杨梅汤解暑和腌杨梅炒苦瓜配饭吃了。也有腌成甜的,那是少数富足人家和小商贩的做法。 香妹坐在阿嫲对面,用食指轻轻地戳着脸盆里圆溜溜的鲜红色杨梅果,一颗一颗很认真地数着。她舔舔嘴巴,用恳求的眼神盯着正在腌制杨梅的阿嫲,阿嫲会意地笑了笑,捏了一颗放进她嘴里,故意冷着脸说:“不许再吃了哦!” 香妹吃的欢天喜地,把那粒硬邦邦寡淡无味的籽含在口中,半天都舍不得吐掉。 芒种夏至,雨落滴滴。在潮湿闷热隔三差五下一泼西北雨的梅雨季节里,不仅换洗的衣服晒不出日头的味道,吃饭用的筷子头也长出了点点霉斑。 山里英家去年刚起的新厝里没有铺砖,沟壑纵横的泥土地面上长出了一片片霉斑。香妹时常趴在沟壑边观察蚂蚁们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翻山越岭”,扛着它们的各色财物不停地忙碌着,有时会合力抬着一条僵硬的小黑虫。 “啊——嚏!”她打了个喷嚏,用食指擦了擦发痒的鼻子,感觉头皮发冷,双臂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趁着西山尖红彤彤的晚霞,一蹦一跳到队里的晒谷埕上玩。 她低头绕着晒谷埕的矮墙慢慢地走,一改往日观看小哥哥小姐姐背着书包散学归来的兴奋劲儿,对路上来来往往熟悉的大人小孩视而不见,仿佛在思考着一个孩童世界里的什么问题。 她爬上青石矮墙,依然低着头盯着地面,顺着墙面独自慢慢地走着。晚霞染红了她弱小的身躯。忽然,她发现了一只枯死的小鸡仔,正静静地躺在矮墙外的暗沟里,淡黄的绒毛像干草一般贴在枯萎的骨架上。不禁莫名一阵心酸,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香儿唉……”阿嫲的呼唤像悠远绵长的歌声。 她跳下矮墙,忍着脚底板的痹疼,飞跑出晒谷埕。在厝边的斜坡处遇上了教师改木工的远房本家翁玉树,翁玉树说:“香儿,怎么这么勇?阿紧去厝穿衫。” 香妹回家后没有添衣,也不肯吃晚饭。自己爬上眠床放下帐子钻进被窝,一语不发。 “中邪了?”阿嫲急得团团转。 “不要去理,饿了自然会吃。”山里英说。 老跃进似乎没听见,咕噜咕噜扒完碗里的稀饭,出去找哥们聊斋了。 半夜里,阿嫲想叫醒香妹起来尿尿时,一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浑身也烧得如同炭火一般。赶忙去灶间烧了半锅开水,不断地用热毛巾交替着敷。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阿嫲向女婿要了一块钱,背起头脑晕沉沉的孙女去大队诊所打退烧针。 如此一连打了五天针,香妹的烧非但没有退下来,还越来越高。诊所的赤脚医生对阿嫲意味深长地说:“怎么每次都是你背过来?她老罢娘底呢?”话里有话,问得阿嫲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三天病四次。”老跃进对这个生来讨债的女儿很不满。山里英摸着出了围的孕肚,低头不敢作声。 “背到西墩尾乡卫生院去挂大针吧!”阿嫲擦了擦干涩通红的双眼求女婿。 “没钱!都被她看病看光了。”老跃进没好气地说。他说的是实话,家里确实没钱了,去年盖房子的瓦片还赊着瓦窑老板的账呢! 山里英眼里的泪水也汪了出来。 下半夜,阿嫲哭着摸到隔壁屋喊女儿女婿:“你们赶紧起来啊,香儿……呜呜呜……” 老跃进跑进阿嫲和香妹的卧房,抱起眠床上已经四肢挺直翻了白眼的女儿,和山里英一起呜呜呜哭了起来。 “退烧药呢?” “灌不进去了。” 阿嫲嚎啕大哭,悲恸的哭声响彻了尾厝的夜空。翁玉树夫妇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对妻子金妹说了句“过去看看”,便一个鲤鱼打挺,顾不上穿拖鞋,光着膀子穿着一条破裤衩就跑到老跃进家里。 阿嫲正朝着西边施家祖坟的方向一个劲儿砰砰砰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哭诉着什么。 老跃进一咬牙,用大拇指的指甲狠狠地掐入香妹的人中,直掐到她血肉模糊,鲜血流了满嘴。 翁玉树看着这一家老小的惨状,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在那个年代提到钱,他也是爱莫能助。他自己为了养活一堆儿女都迫不得已辞了教书的职,改行去当了木工。他的探望,虽然没有起到什么大作用,但是起码暖了跃进一家人的心。 “我去拗点香蕉叶来。”翁玉树重新走进屋外的黑暗中。不一会儿拿来了三片齐整的香蕉叶,和跃进一起铺在屋内墙角的泥地上。 这时候是死是活也要试一试了,老跃进把神志不清的女儿放在地上冰凉的蕉叶里躺着,扶住一旁快哭晕过去的妻子说:“听天由命吧!” “是啊!多保重啊!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不能再有闪失了。”翁玉树突然感觉到只穿了一条内裤浑身荒凉,安慰完这一家人后,叹气回家了。 而祖屋隔壁住着的兄嫂,似乎对于扰乱了他们一家清梦的哭喊声很不满:“半暝嚎丧!” 是夜,香妹睡得好沉,做了一个金灿灿的梦:她站在一棵开满金黄色小绒花的大树下,那树上浓密的镰形互生叶片,像天边一弯缩小了的柳月,且是偏硬的。微风一吹,空气里充满了浓郁的芳香。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不肯停歇。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天窗照射在蕉叶上香儿苍白平静的小脸上。 “英啊,快来摸下,香儿烧退了……”一夜未眠的阿嫲破涕为笑,像个得了好东西吃的小孩欢呼雀跃。一家人惊喜万分,老跃进抱起软绵绵的女儿破门而出,朝大队诊所的方向狂奔。 长大后,香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记事以来最深刻的一棵树,居然是梦里所见,而且那样地真真切切,把阿嫲和山里英都吓了一大跳:起的新厝原址上以前确实有一棵那样的相思树。只是香妹那时还在祖屋的老房子里满地乱爬呢! 这是香妹人生中第一次经历的生死大关。多年后,满头霜发的金妹站在破败的老祖屋门前,同她讲起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还是记忆犹新,仿佛就是发生在昨天:“那时你还那么幼小,你阿嫲呀,嚎得惊天动地。吾厝阿树从床上蹦起来,穿条裤衩就跑出去看……” 第十三章 你那美丽的麻花辫 扁了鸭子嘴的碧绿色荔枝果逐渐饱满时,村民们会赶在一泼泼雷阵雨前喷洒药水杀虫保果。女孩子们会捡起路边树下掉落的小果实,揣在兜里带到学堂,趁着课间十分钟,围在一起玩荔乡孩子独特的游戏——抓荔枝。 这种抓荔枝游戏是应季的,是抓石子游戏的套路,等到桃子成熟后,挑吃剩下的桃核洗净了也能这样玩。虽然抓荔枝的手感有些粗糙和轻飘,技术难度比石子和桃核大,但女孩子们尤然趋之若鹜。 读四年级的阿美抓荔枝技术超级好,手眼敏捷,掂得准份量,抛一颗接一颗,抛两颗扫三颗,一个横扫能在空中的果子掉落前,把地上散落的所有果子纷纷归攥入手心,再准确接住落下来的果子,牢牢地握住。一气呵成,几乎从来没有失误过。每一次团队出征,她都独当一面,救局无数。 “阿美,你头发扫地啦!”秋云经常提醒蹲在地面上玩抓荔枝果游戏的阿美。与她枯燥发黄无精打采的女生短发相比,她很羡慕阿美拥有一条油黑发亮、活泼及腰的麻花辫,并且还能返照出太阳的光泽,使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抚摸。 “当当当……当当当……”上课钟敲响了,敲钟的老校工乐呵呵地环视着操场上走廊上课桌上如快乐的鸟雀儿一般嬉闹玩耍的孩子们,在很有节奏的钟声中以快进的速度把好动的屁股安扎在课桌椅上,个个昂着头等待老师响亮的一声:“上课!” 语文老师吴东阳正在黑板上吱吱吱地写生词解释。 陈俊悄悄从课桌底下探出双手,把前桌阿美垂在背后的麻花辫子绳解开,绑在自己的课桌腿上。再把下半个脸埋入交叠在桌面上的双臂里,只露出狡黠的双眼诡笑着,就等着学校东边教师办公室前的钟再次敲起时,老师一声令下:“下课”,然后看阿美起立时头皮被拉扯疼得哇哇大叫出丑的样子。 他的恶作剧并没有瞒过吴东阳老师雪亮的眼睛。吴老师写完名词解释转身的瞬间,一个飞梭,就把捏在拇指与食指间的半截白色粉笔头,投掷到陈俊立竖在面前用来避人耳目的语文课本上,弹起来,掉到水泥地面上。 大家愣住的时候,陈俊的同桌沈秋云,鼓足勇气,举手打了个报告:“老师,鬼子俊把建美的头发绑在桌腿上!” 阿美一惊,赶紧扭头摸自己的后脑勺,头皮立马感觉从发梢传来一股被牵引的痹疼,涨红了脸,含着眼泪,不知所措地捂着。 吴东阳拿着一根上数学课用的木直尺从讲台上下来,走到陈俊身旁。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随着吴老师移动到了陈俊身上。 “解开!” 陈俊怏怏地钻入课桌底,解开了阿美的头发。 “后面去罚站!” 陈俊狠狠地瞪了一眼同桌秋云,似乎在说“有你好看!”拎起半旧的语文书,满不在乎地走到教室后面去罚站了。 吴老师写的板书很整齐,有一种层次美。讲到动情处,会唱一曲应课文情节的歌,或是吟诗一首,或是作黑板画一副,神情也丰富多彩。上他的语文课,一般学生都会安静地听,好动的不想听也得装着入迷地听,因为全班的一举一动,吴东阳老师都很在乎。 不知不觉老校工又敲响了下课钟,吴老师布置完作业收拾好教材,去赶下一节隔壁班的语文课了。 解放了的陈俊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语文书往地上一丢,跃上最后排的课桌,跳到秋云身后,一把薅住她的头发,边扯边骂:“尖嘴婆,关你屁事!”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沈志星站在教室门口故意抬高嗓门喊,吓得陈俊立马缩了手。 班级里的起哄声一阵接着一阵。秋云趴在课桌上呜呜呜地哭起来,阿美赶紧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叫她别哭。 “鬼子俊,你再欺负人我去跟老师讲!”阿美朝陈俊愤怒地喊。 陈俊不屑一顾,追出教室去找沈志星算账了...... 尾厝。 阿嫲围着灰色旧衣服改成的破围裙,一遍噗呲噗呲洗着衣服,一边告诉香妹:“英啊要给你生个阿弟啦!” 山里英刚刚挑了一担粪水去内山里沃菜回来,倒了一碗白开水坐在竹靠椅上喝。 香妹站在山里英跟前,微微屏住呼吸,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努力地盯着母亲同样圆溜溜忽闪忽闪的双眼,想透过母亲清澈的双眼看看弟弟的长相模样。 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跟母亲的目光接触。香妹盯完了左眼盯右眼,就是看不见弟弟的模样——山里英散发着女性温柔的瞳仁里,只有一个歪着头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脑袋。 她“噗嗤”笑了,突然想把女儿揽过了来抱抱,只是女儿没有领会到她的用意,不好意思地溜走了。 “头发有卖无,头发有卖无?......” 每隔一段时间,村里就会来一个吆喝着收头发的人。是一个估摸三十来岁清瘦的白衣中年男子,头戴草帽脚穿黑凉鞋,肩背麻布口袋,推着一辆黑色斑驳的旧“凤凰牌”自行车,一边张着满口七上八下的黄牙吆喝,一边滴溜着单眼皮小眼睛四周察视。 山里英放下手里的碗,抬头跟阿嫲说:“姆妈,去叫收头发的来。” “好。” 两剪子下去,她那两条齐腰长的乌黑发亮又略带微卷的粗麻花辫,就被装进了布口袋,换来了两块钱。 阿嫲接过钱,对收头发的说:“你看这头发,又多又黑又长的!就值这些吗?” 收头发的摆摆手说:“你看我每次进村第一个就来你厝收。” 香妹看着母亲突然短了头发,一股陌生感涌上心头,悄悄躲到里屋嘤嘤哭了起来。 “你看你看,准是舍不得她娘底的头发。”阿嫲说。 “这个小妮子,有点意思哦。”收头发的望了一眼洞黑的里屋说着,拎起已成的交易,匆匆离开。 村里又响起了:“有头发卖无?有头发卖无......” 香妹悄悄从里屋的门框边探出头,对阿嫲说:“不要那个人来。” “有头发卖无?”收头发的继续推着车走村串巷。 “嗨!收头发的。”阿梅站在月季篱笆院门口大声招呼,“过来过来。” “嗳!”收头发的眯缝着眼满脸堆笑,赶到跟前,“你家谁要卖头发?” “嗯,你看我这头发值多少钱?”阿梅从脑后撩出来自己的头发。 “三毛。”收头发的打量了一下说。 “太少了吧?” 收头发的不屑地说:“你这头发还不如人家半把的一半。” “等等。”阿梅把收头发的让进屋,把正趴在竹椅上做作业的女儿阿美拉到他跟前,问:“她这头发值多少钱?” 收头发的眼睛一亮,说:“一块。”伸手从布口袋里摸出剪刀上前就要去剪。 “阿梅,我不要!”阿美惊慌地大叫起来,扭头就要跑,被早有准备的母亲拉住了胳膊。 “听话,头发剪了会再长的,留这么长还会长虱母!”阿梅命令女儿坐在竹椅上。 “等等,多少钱这头发?”阿梅灵机一动,连忙拦住了收头发的剪子。 “一块。” “连我的一块八!” “那值不了。”收头发的假装要收剪刀。 “一块八不卖!”阿梅一咬牙,嘴上硬着心里却没什么底。 “算了算了,开门红,今日头一桩生意,连你的一块五,不能再高了!”收头发的沉着应对。 “剪吧剪吧。”阿梅心想能多卖几毛是几毛。 “咔嚓”手起发落,阿美满满一大握乌黑的头发被收头发的贴着头皮剪了下来。 “啊啊啊……呜呜呜……”阿美虽然感觉头皮立刻轻松了不少,可她摸着剌手的后枕坑,伤心地张开嘴巴,哭得浑身颤抖。 阿梅没理会梨花带雨的女儿,伸手赶紧接过递来的几张钞票放进裤兜里。 收头发的整理好袋子,临走时不忘眯着小眼睛跟阿梅半开个玩笑,说:“你这小妮子的头发不随你哦!” “不随我正常。”阿梅随口而出,拿起发绳给阿美扎了个参差不齐的小尾巴。 “哈哈哈哈,阿姊,你的头发像我们家后院秃尾巴鸡公的屁股。”大头在外面玩得满头大汗,进屋一看母亲和姐姐奇怪的发型,笑得前仰后合。 阿美哭得更厉害了。阿狗扶着长条凳正在一旁练习站立,也跟着张嘴哇哇直哭。 阿梅挥手擂了一拳大头的肩膀,把他臭骂了一顿,自己却也忍不住,别过脸噗嗤笑了。 下午,阿美走了一半的上学路,还没过门前溪的小石桥就跑回家了。因为她感觉一路上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在对她的后脑勺吃吃吃笑个没完没了。 “你咋回来了?” “我不去。大家都笑我!” “笑了又怎样?” 阿美被母亲赶去学校了。磨磨蹭蹭了一路,终于迟到了。 “兔子尾巴长不了!兔子尾巴长不了!……” 放学的时候,陈俊纠结了几个同路的同学,故意跟在阿美身后嘻嘻哈哈作弄她,跟搪瓷缸里的麦芽糖一般,甩也甩不掉。 “哈哈哈哈,阿美,你头发被狗啃了吗?” “再乱说我去告诉你家大人!” “去啊,去啊。” “噗……啊……”一群起哄的小鬼还没反应过来,陈俊就被斜刺里冲过来的大头当面一记拳头。 “妈的,你敢打我!”陈俊捂着腮帮子,满脸通红,长这么大除了他爹妈,还没人敢对他动过手。而今天出手的,居然是论年纪论个头都输他几条街的大头。 于是,二人便你一拳我一拳互殴起来。大头在早已身经百战打出一片天下的鬼子俊面前,明显是鸡蛋碰石头,不占上风。 “啊……”大头一声怒吼,弯腰低头抵住陈俊的肚子,直接把他顶翻,落入路边的小溪里,摔得陈俊在水里哭爹喊娘。他的那一班兄弟们,早吓得退到了岸边的荔枝树下。 “鬼子俊,你敢再欺负我阿姊!”大头站在岸上,拭了一下鼻子,双手叉腰,冲着从溪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哇哇乱叫的陈俊,神气十足地警告。 阿美赶紧拉起大头飞奔回家。 晚上,阿梅刚煮好饭,欧金兰领着头发湿漉漉的儿子陈俊到家里来告状了。 第十四章 遥远的甘蔗林 香儿阿嫲在五更鸡啼的时候,就已经摸摸索索着起床,穿上她们这个年纪标志性的斜襟本地衣。她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认认真真地用粗糙的手扣好衣上的盘扣,侧耳听听眠床里睡得安静的孙女,摸索到她枕头边,轻轻掖了掖肩头的被单,反复了好几次,才放心地顺着熟悉的墙角,拉了下灯绳,没电。便摸索到隔壁灶间的灶台,从灶龛里端出小番仔灯,划燃火柴,“呲……”地点亮了黑暗。 大鼎里的白粥在翻滚着,突突突地顶着松木锅盖,上下浮动。掀开锅盖飘起白色蒸汽的瞬间,破晓的一股清亮便从门槛外迈了进来。 阿嫲熄灭灶膛和番仔灯的火,舀起汲窖里的热水洗漱。灶间有一只或者两只蛐蛐儿,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使劲地在吟唱。 东方的鱼肚白越来越淡,空气中的清凉越来越薄。后院鸭寮里传来了一阵高过一阵“嘎嘎嘎嘎”急迫的欢叫声,随着木栅栏的开启,这群刚产完蛋焦渴了一整夜的水军们,“扑腾扑腾”摇摆着,从几棵结了累累翠绿色果实的毛桃树下冲出。它们排着齐整有秩序的队伍,走过拔节的甘蔗林小路,轻车熟路就找到荔林深处的池塘,争先恐后拍打着翅膀飞入水中。 它们在水中追逐嬉戏,身后划开一朵朵扇形的波纹。它们在围栏内的岸上啄食,久而久之,蹼下的泥地上寸草不生。 多年以前,先辈们将九华山坑里的泉水引入石华坝,再分引出一圳沟水,源源不断注入该池塘,用于附近林地的灌溉。包干后,***借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池塘,引入一竿子水鸭,挣取微薄收入养活一家老小。 鸭子们并不会规规矩矩地把蛋全部产在寮里,有一些鸭子会憋到池塘边去下蛋。有一些享受得忘乎所以的鸭子,则会直接把蛋产入水中。 香妹跟着阿嫲去喂鸭子,时常能在岸上捡到刚生的鸭蛋,有的完整,有的却已经被踩踏稀碎了,心疼得阿嫲直叹气。而在池塘外面清澈的小水沟里,还能捡到晶莹剔透的石英石,沟壁上会长出几株开着水红色花朵的秋海棠,浅浅的水里偶尔也会有数条几近透明的小鱼小虾在游动。 一如往常,只是前脚鸭子们刚出门,后脚就从林子里传来了吵嚷声。原来是山里英去喂鸭子时,发现阿肥燕挑了两簸箕底的鸭蛋,上面用捆起来的甘蔗叶覆盖着以掩人耳目。 “你怎么偷捡我家鸭蛋?” “你哪里看到我捡了?就你家有鸭蛋!” “别说是尾厝,整个村子有第二家在这边养鸭的,你拉出来说说……” “我捡的没人要的,上面有写着你家的吗?” 多见识过几十年世面的阿肥燕理直气壮。山里英气得不顾自己挺着大肚子,两只手死死拉住扁担一头的簸箕,仰头冲林子外的家里喊:“跃进啊,跃进啊,阿肥燕偷捡鸭蛋……” 惊慌的阿肥燕赶紧放下扁担,把簸箕里的鸭蛋倒在荔枝树下,嘟嘟喃喃着迅速消失在甘蔗林里。 晌午,煮好午饭,阿嫲背上半袋鸭饲料,香妹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背后,一起去池塘喂鸭子。 在甘蔗林的拐角处,她们撞上了沈明阳(外号大阳)、沈志星(外号黑星)兄弟俩正在偷折甘蔗吃。内向的大阳羞涩地闪入半人高的甘蔗林里猫起来,黑星举着手里的半截绿蔗秆,冲阿嫲和香妹“呵呵呵”不好意思地傻笑着。 “唉,吃吧吃吧,我不会讲出去的。”阿嫲安慰起兄弟俩。 黑星一听,开心地跑到祖孙俩跟前,夺过阿嫲背上的麻袋,抡到自己背上,跑到池塘边跳进塑料围栏,把饲料“哗啦”全部倒入一个塑料盆里,吓得鸭子们噼里啪啦纷纷跃入水中,嘎嘎嘎嘎不知所措地围作一团。 “哎呀,这孩子,饲料是分盆倒的。哎呀,你可别把我家鸭母给吓溜蛋喽……”阿嫲急得直跳脚。 “阿嫲,我也要吃蔗。”香妹眨巴着眼睛,盯着荔林旁的甘蔗林说。 “不行!那是要用来榨糖的!现在还没熟,又酸又涩!”阿嫲态度强硬,拉着嘴馋的香妹走出了林子。 傍晚,放学回家的大阳黑星兄弟俩把书包往凳子上一丢,又稀里呼噜合伙把全家人的伙食吃了个精光。自知闯了祸的哥俩,干脆溜到门前溪石桥下去游泳了。 “大阳啊,黑星啊,挨死咯你们,大人田间做功夫还没回来,你们兄弟俩就把整锅饭吃光了!”他们的母亲经常在饭点的时候,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拿着烧火的黑竹筒追出门,一边骂俩不懂事的儿子,一边哭诉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孩子长身体呢!”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啊!” 过来的人都那么感同身受。一面是孩子饿得委屈,一面是父母无米难为。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退尽。兄弟俩的父亲沈阿标从热轰轰的甘蔗林里培完土回家,路过尾厝。他浑身颤抖,豆大的冷汗直冒,汇成一条条,顺着苍白的额头淌下来,黝黑扭曲的面部紧缩成团,十分痛苦的样子。 他一手撑着锄头柄,一手捂着肚子,站在***家门口,有气无力地朝正在院子里喂猪的阿嫲喊:“阿添啊,帮我,赊一斤鸭蛋……” “阿标,你是怎么啦?生病了吗?”阿嫲赶紧进屋称了一斤鸭蛋给他。 “肚子疼……” “哦,赶紧回家去歇歇一下。” 沈阿标刚转身,“啪啦”一声,手里的鸭蛋滑落在地,摔了个稀巴烂。他痛苦又心疼地转回头,带着哭腔说:“哎呀,阿添啊,蛋给我掉了,再赊一斤吧!” 大约过了四五日,阿嫲正念叨着想抽空去沈阿标家收那两斤鸭蛋的钱,半路上就听闻了阿标过世的消息。 香妹在三叉路口拾到几张白色的纸人和天圆地方,兴高采烈地准备拿回家玩。阿嫲见了,挥手狠狠地打掉了她手中的稀奇物,惊慌得直念叨“莫怪莫怪”。 “以后不许到外面乱捡东西!”阿嫲铁着脸下了命令。 香妹举着发疼的手背,委屈得哇哇大哭。 从此以后,那俩能吃死老子、瘦黑干巴得跟麻杆一样的大阳、黑星兄弟,在他们母亲未动碗筷前,再也不肯多吃一口饭。 第十五章 童年的五日祭 “五日祭粽,破纽古不肯放。”以前,农村老一辈人一致认为过了端午节,真正的炎夏才算开始。 端午前两日天刚蒙蒙亮时,阿丰就挑着一担喂得圆滚滚的粉红小猪仔到镇上的猪市卖,价格合适,买卖顺利。钱到手,舍不得买一碗炝粉填填肚子,就赶到供销社商品店门前坐着等开门。等到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售货员一块一块卸下红色的木门板,便抢先进店采购了一条桃红色的裙子给女儿阿美,一套橄榄绿的童军装给儿子大头。 阿丰挑着一担空空的猪仔笼,急急地走在回村的路上。聆听着田埂两旁洋田里喧嚣的蛙声,踢踏着杂草丛中重重的露水,极目蓝天白云下满是开始结穗弯腰的稻海。他抬头迎着东边跳脱出的灿烂阳光,微微眯了双眼,张开口鼻,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了出去,黝黑发红的脸上汗涔涔的,嘴角情不自禁漾开轻松的笑容。他对着洋洋的稻田和远处黛青的九华山,脱口而出:“爽!” 当他迫不及待溜下肩头的扁担,在姐弟俩面前展开还散发着布胶味的新衣服时,阿美和大头兴奋地尖叫起来。他们抱着新衣服欢呼雀跃,恨不得立刻就是端午节。 于是在上学的路上,阿美开心地跟她的堂姐阿芳说,五日节那天洗完午时水的澡,她会穿上新裙子去上学。阿芳充满妒忌抑或是满不在乎地从鼻子眼里“哼哼”了两声。 早饭的时候,山里英同老跃进说:“今天去镇上送鸭蛋带上香儿,给她买双新凉鞋。” 老跃进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香儿耳尖听见了,开心地绕着那辆比她身高还要高的“永久”牌脚踏车,跑来跑去,想像着自己即将坐在脚踏车后背上去镇里买一双梦寐以求的新凉鞋,不禁手舞足蹈起来。 而那辆厚重的“永久”脚踏车,平日里立在墙角巍然不动,今日却偏偏要同香妹作对: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咵嚓”一声倾倒了,重重地把香妹压倒在地上。 车倒娃哭。 香妹“啊——”一声惨叫后,惊吓到哭不出声来。阿嫲第一时间冲过来,扶起脚踏车,搂着孙女,从头摸到脚,不停地问“哪里碰到了?哪里碰到了?” 正在里屋码装鸭蛋的老跃进趿着拖鞋跑出来,斜着双眼狠狠地瞪了祖孙俩一下,破口就吼:“车都摔坏了!滚!” 阿嫲抱起浑身颤抖不停抽泣的孙女,坐到院左侧一棵果子已经抹了胭脂红的早花荔枝树下,举起袖子擦完了香妹的眼泪,再拭自己的眼角,喃喃自语着:“少生了一块肉......” 香妹对奢求的父爱和新凉鞋空欢喜了一场,又受了不小的惊吓,从此以后,只要一听见老跃进的声音,心底就会畏惧到发抖。在她成年前,父亲的任何一个眼神,都会令她如坐针毡。 今年的五日节,山里英家没有扫巡,因为孕妇家里不能兴土木和动家什,否则会影响胎儿发育。 “初一糕,初二粽,初三螺,初四艾,初五吃打面,初六病啊病,初七叫先生,初八卜甚哪,初九杠去埋,初十娘家来。” 阿嫲鬓角插着两朵洁白的茉莉花,一边哼着本地五日祭的俚语,一边从针线笸箩里取出红黑黄绿白几种颜色的丝线,编了个五色手链给香妹戴在手上,一边慢慢地解释着这段自古莆田民间口耳相传歌谣的意思:“从初一到初五,吃糕吃粽吃螺吃打面,女人嘴馋吃多了,初六就病了,初七初八叫了医生也无路用,初九死了埋了,初十老公又娶新妇咯。” “阿嫲,为什么呀?”香妹迷茫地问,她不明白人怎么可以如此薄情。阿嫲平淡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等到香妹识得几个字了,每次念叨起这首阿嫲吟过的歌谣时,便会有“从来只闻新人笑,哪里识得旧人哭?”的感慨。而为何会有五日祭节“打牙祭”几日后出现死人现象,可能与古代南方瘴疠地气、突然暴饮暴食诱发疾病、食麦螺中毒等因素有关。 不知起缘于何年何代何人编排的这首歌谣,是在寓意男子的薄情,还是在讽刺女子贪嘴呢?亦或是兼而有之。总之,这首五日祭节的歌谣,后半段香妹只听过阿嫲唱过,不知其流传范围,前半段内容倒是一致流行于莆仙地区。 那时候,从初一开始家家户户门前就开始插艾草了,而能吃到甜糯粘牙的白米糕,和传说中裹了红豆蜜枣的粽子是极少数人家的奢侈。倒是每家普遍会有一碟麦螺,吸得大人孩子嘴长脖子长。到了五月初五日晌午,家家户户拜拜完神明,村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香。 “赶紧洗,洗了午时水,不惊阵雨淋;赶紧喝,喝了午时水,不会得中暑。” 大人小孩用这种当日现采的艾草、枫叶、蛋草、埔姜、铁芒箕、柚子叶等煮出的午时水沐浴后,换上新衣服,吃上一碗打面和几个午时蛋,浑身舒畅。即祛除了瘴气陈疴,也增强了体质,疏通了精血。 阿美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裙子去上学,还是有点害羞。她脖子上挂一个装着金黄色午时蛋的蛋兜,赤脚躲在操场边上的柳树荫里溜达,不停地用大脚趾划拉着地面上松软的沙土,想着上课钟敲响前要怎么进教室才好:是昂首挺胸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到座位上呢?还是低着头在一阵阵唏嘘声中把羞红的脸蛋埋入课桌? 然而,一切都是她自己在臆想,从她走进教室到放学回家,都没有人去理会她的自作多情。 第十六章 林子大了 天窗光,鸟仔叫。 起早的鸟儿们陆续从林子里飞出来练嗓,叽叽喳喳着站在电线杆上,从独唱开始,到对歌,再到百鸟朝凤,争先恐后,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多是等不了别的谢幕,就抢了场子,非要分出高下好歹不可。 香妹睁开双眼,望着粗布帐子外地面上从天窗玻璃外斜照下来的一圈白光,再顺着这束白辣辣的阳光往上追寻,一只大鸟正落在瓦片上歇息,从天窗外探出半个身体,偏着头把尖喙搁在玻璃上左一下右一下地琢磨着。 阿嫲早已经把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走进屋内,收起发黄的蚊帐套在挂钩上:“看你多舒服!吃不用做,拉不用倒。” 炎炎的日头升上村东坡上几棵挺直的桉树稍,每天6点30分,伴随着《歌唱祖国》雄壮的乐声,东边部队大喇叭里开始播放的“新闻和报纸摘要”。在这里,人们可以不用看点钟手表,每天早中晚附近部队的出操声、广播声、熄灯号等等,都是最准确的bj时间。 阿梅把阿狗放在竹躺椅上自己玩,一边洗碗一边朝还在大厅里磨磨蹭蹭的两个大孩子喊:“阿美,大头,你们俩人还不去学堂,等下迟到了!” “阿梅,我们出不去啦!” 原来,大清早大头趁着院侧荔枝树上的八哥鸟儿出去觅食,爬上去端了整个窝,取出里面的五个蛋煮了吃,随手把鸟巢丢在屋后的暗沟里。 两只可怜的大鸟发现后,在院子上空哀嚎盘旋,久久不肯离去。看见有人出门就气势汹汹冲下来叨啄。 阿美不满地骂大头:“你咋把人家一窝端了呀!” 大头反嘴说:“你不也吃了两个?”说着从破旧的军包里掏出弹弓和玻璃弹珠,躲在窗户齿里朝外瞄准要射击。 大头非但一根鸟毛也没有打到,反而更加激起了两只大八哥的悲愤和仇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家人一出门不是被从天而降的鸟啄得落荒而逃,就是被劈头盖脸的鸟屎撒得抱头鼠窜。 于是,阿丰不得不去向黑龙借来鸟铳,打掉了一只,轰跑了一只。打掉的那一只加新割的鲜黄豆炖了,阿狗喝汤,大头吃肉。 虽然没几口肉,大头却吃出味来。于是,他便缠着黑龙说等放暑假了要去当个小跟班。黑龙一般是看不上林子里的那些粪池喜、林八哥、白头翁、米筛雀之类,他要打的起码是杜鹃、田鸡、啄木鸟、猫头鹰、老鹞子什么的。 最近榨油房清闲无事,黑龙便逮空背着他的鸟铳去林子和山坑里狩猎了。 黄昏,黑龙背着铳从林子里钻出来,铳上挂着一串大小不一僵硬的鸟雀,有斑鸠、田鸡之类。他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看见香妹一蹦一跳在下坪路边采白色的旋覆花,便跟她开玩笑说:“香儿,你跟大头结婚,好不好?” 香妹仰头看着坪上一脸坏笑的大小伙黑龙,虽然不知道结婚是什么,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便又气又恼,用手一指刚好背着书包放学路过的阿美,边哭边喊:“你跟她结婚!” 香妹突如其来的这一出,尴尬得黑龙和阿美手足无措,他们在上下坪互视了一眼,都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香妹则张大了嘴巴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往家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哈哈哈哈!嘻嘻嘻嘻!”欧金兰挑着两捆从地里刚收割回来的黄豆,观看了这出不按常规出牌的闹剧,笑得差点没岔过气去。 很快,门前溪边洗衣服的、生产队晒谷埕上的叔伯婶娘、大人小孩,都在讨论黑龙跟阿美结婚是否合适的事情。 “阿梅啊,你要做阿嫲喽!”欧金兰也不着急回家晾黄豆了,逮住正在生产队公用井旁挑水的阿梅就取笑。 “讲无嘞,我家阿美才多大?”阿梅满不在乎地往井里扔吊桶。 “也就少个十岁吧,我们村这样配的多的是。汉头社的阿发,足足大了他老婆十六岁呢!”作为妇头,欧金兰对村里的老少婚姻状况了如指掌。 “是啊,前些时候黑龙从粪池兜里救了阿美,今儿又有香儿做媒人,多好的事啊!”围在井边打水的几个婶娘唯恐没有新闻可谈,提起往事,啧啧称奇。 “哎,哎,你们不可胡说吧!阿美人家是新妇仔(童养媳)!”突然,阿梅的邻居眼镜嫂道出了公认的实情。 “哦,原来是要留着自家使啊!”众人一番哄笑。阿梅毫不介意,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而香儿阿嫲则顾不得拍打浑身上下的烟尘,穿着肩头打满补丁的衣服,围着破围裙,气冲冲跑去找黑龙算账:“黑龙啊,香儿乃是我家公妈孙,凭什么给你捉弄!现在哭得都停不住了!要是有什么大事,你得去赔!” 黑龙连连道歉,心中暗自叫苦不迭,没有料到一句临时起意的玩笑,会招惹出一堆麻烦来,自己也成了笑柄。 晚饭后,黑龙寻了个到陈家找旭峰聊天的借口,拎上两只田鸡递给正在院子里乘凉的碧莲,瞄了一眼晾晒在院角还散发着清香的黄豆堆,笑嘻嘻地说:“毛拔下,或炖或炒,都使得。” 碧莲白了他一眼,把脸扭到别处,没好气地说:“你这个大英雄,应该跟你救的阿美一起去吃!” 这一坛飞醋泼得黑龙莫名其妙,一时缓不过神来。 终于放暑假了。大头爬上甘蔗林边的橄榄树掏了只黄莺,回家偷剪了段旧黑毛线绳绑住鸟爪子,放风筝一般拉着玩。经过山里英家门口时,碰到香妹正独自坐在苦楝树荫里听蝉鸣,就把小鸟递到她面前:“香儿,送给你玩……” 香妹不假思索接过黄莺,瞬间“扑棱扑棱”放飞了。鸟爪上微卷的毛线绳吊在空中飘荡着,越飞越远…… 第十七章 荔枝红了 小暑前后,稻谷渐黄,荔枝飞红。 一泼泼午后的雷阵雨,浇得林间吱吱吱的蝉鸣,越来越高亢。隐约在枝头的荔枝果纷纷炫着枚枚烈焰红唇,露出庐山真面目。那些估花定树的承包商们因为估值水平的高低,便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一放暑假,荔林里的孩子们乐得撒欢儿了。 吃过早饭,他们纷纷提着小篮子或者塑料袋,或独自往来,或结伴而行,到荔枝树下捡拾掉落的果实,搜集好后卖给烘荔枝干的商贩。为了这个季节性的意外小财,甚至很多大人不顾白天农活的劳累,半夜也会强打精神提着番仔灯或手电筒到荔园里去搜寻,胆大的孩子还会跟着去。 当凌晨两点多,疲惫的阿丰带着睡眼惺忪的儿子大头点着番仔灯,钻入屋后的黑暗中寻找惊喜时,阿美却从来都不肯去。因为她害怕看夜幕里林间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的亮光,总怀疑会不会是传说中那些无主坟头飘浮游走的鬼火。 其实,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此时的荔园是热闹的。丰产的荔枝树下,随处有人家于果蒂头初红时,搭上临时铺盖看守着。而当你听见微风过处,“咚”一声,循声瞧见一点静静地躺在草丛或田沟里的红色身影,环顾四周无人而沾沾自喜时,或许早有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在你前头下手收入囊中了。抑或是一两颗令人垂涎欲滴的新鲜果实沐浴在圳沟的深水中,又没有捕网可捞,急得直跺脚却也只能望“红”兴叹了。 有时可能还会引发争执,大人倒还能按捺下怒火,孩子就未必肯了。所以,为了争一颗荔枝,遇上双方好胜的孩子,互相谩骂,乃至肢体冲突便是司空见惯的常事。 午饭后,山里英喂完池塘里的鸭子,顺便到林子里去巡视自家的果树。今年荔枝丰产,村民们高兴,都希望能卖出好价格。 在一棵挂满累累“红玛瑙”的早花荔枝树下,山里英碰上了坐在破竹床上看果的文生嫂。文生嫂很有礼貌地朝她点点头,微笑着说:“巡荔枝啊!过来坐坐吧!” “嗯!好!真热呀!”山里英答应着,走了过去。 中午的林子除了蝉噪,没有一丝风,蜿蜒曲折的圳沟底静静地流淌着细细的清水。文生嫂把树下打扫得很干净,还用落叶燃了一小堆袅袅的烟火驱蠓蛄。 “啊英,几个月啦?”文生嫂看着山里英微鼓的腹部问。 “有五个月了吧。诶,文生嫂你最近越来越廋了。”山里英在她身旁坐下,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反问她。 “有吗?”文生嫂笑笑。 “好啊,两个偷偷讲谁的歹话呢?” 从荔枝树旁边甘蔗林的田埂上“刷拉拉刷拉拉”一前一后闪出两个淡黄色和米白色的身影,吓了她们一跳。 “我说是谁呢?碧莲跟阿琴啊!讲你碧莲的歹话呢!” 午饭过后,碧莲扛着锄头打算出来给自家培完土撕完叶的甘蔗林引水灌溉,碰上出来拾荔枝的初中生表妹雪琴,便一同进了林子。 碧莲肩上荷着锄头,走到不远处的圳沟岔口,弯腰挥锄掘开泥土引水。看着清水顺着小水沟迅速蔓延开来,追逐着汩汩汩汩冲向自家的蔗田,她乐呵呵满怀期待地望着不远处的翠帐。 初中生雪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袖衫和一条粗黑布裤子,手中提着一个布缝的小米口袋,滴溜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四下里搜寻草丛里的红色身影。 “你们过来歇歇一下嘛!”文生嫂朝她们招手。 “快说,方才讲什么悄悄话?”碧莲把锄头柄靠在树头上,笑嘻嘻地向她们走过来,一屁股倒在竹床上,竹床咿呀呀晃动了好几下。 “哎呦,你给我轻点,要塌喽!”山里英赶忙用手撑住床,笑着故意嗔怪道:“你看你表妹阿琴,多文静!” “哈哈哈哈哈!她是读书人,我是农民猴,哪能比?”碧莲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拉过表妹雪琴的手,对她们说,“你们看,十指短肥,蛋蛋的,手窝又深,标准的好命!” 一番有理有据的点评,雪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碧莲啊,你看文生嫂是不是廋了好多?” “嗯嗯!”碧莲把嘴张得大大的,从头到脚打量了文生嫂好几遍,有点奇怪地问:“文生嫂,你是最好命的人,公婆是九华农场的职工,老公也有工作,全家人都是吃国家粮的,也没有妯娌长短,怎么给人看着是给饿得跟五八化一样?” “哼啊,文生嫂去年刚嫁过来时多水灵,看新妇的人都说水得跟画上的一个样呢!”雪琴也盯着面黄肌瘦、眼眶塌陷、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文生嫂问,“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赶紧去找先生看一下!” “碧莲,阿琴,你们傻不傻?”山里英笑着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碧莲的额头,转身问文生嫂:“老实说,是不是有贵了?” 碧莲羞红了脸,从竹床上跳起来,轻拍了一下山里英的肩膀,故作生气地骂道:“我又没结婚,我啊知?” 雪琴抿着嘴微笑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捡拾的半袋荔枝,一语不发。 “算了算了,我们不跟那俩有馅儿的计较!”碧莲搭着雪琴的肩膀,笑得弯了腰。 “你看你看,她还故意装作不知道!”山里英指着碧莲打趣着:“连五八化都知道。我都还没出生呢......” 文生嫂一动不动地坐着,苦笑了几下,任她们叽叽喳喳地打闹着。 忽然,她站起来走到树冠边缘,踮起脚尖折下一串红猩猩的荔枝,放到她们眼前,说:“古人讲,小暑小吃大暑大吃。一起吃吧,来来!” 山里英、碧莲和雪琴都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把手藏到背后去。山里英瞪圆了眼吃惊地问:“你不怕你婆婆知晓得?” “怕什么?呵呵。”文生嫂坐下来,将一颗颗红艳艳的桃心型荔枝剥开,露出沁人心脾的冰肌雪肤,轻轻塞进她们每个人的嘴里。她一边剥一边缓缓地说:“阿英做娘底了,多少有亲娘帮衬。碧莲阿,也该许人了,婚姻一定要自己做主哟。还有阿琴,你最有前途,阿紧读书,考中专、考大学,有工作,自己挣钱,独立自主!” “你今天是怎么了?” 在荔乡,村民们平日连捡拾的荔枝都舍不得吃,文生嫂监守自盗的行为,着实令人大惑不解。 夕阳西下,余热未减。文生嫂迈着无力的双腿回到家,扫好庭院中曝晒的黄豆和花生,蹲在地上一簸箕一簸箕装入麻袋,提到灶间的碗橱下。再从水缸底舀了满葫芦瓢的水,憋足一口气,咕咚咕咚喝个了精光。她擦了擦嘴,习惯性用眼角的余光扫下碗橱上的锁,鼻子一酸溜,四行泪水直流。 她揉了揉双眼,省了下鼻水,从刚收起的麻袋里抓了一把生花生,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就着淌过唇角的泪水,倒也嚼得清甜咸香。 “哎呀,你你,那花生还是青的,不能吃的!”文生从供销社下班回来,立好自行车,走进灶间,看见妻子在吃还未晒干的花生,似乎在责怪她的不懂事。 “文生,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我们离婚吧!”文生嫂“扑通”一声跪在了丈夫面前,泪流满面。文生扶起妻子,心疼不已,眼里噙满泪花,却自顾呆呆地站着叹气。 “两个躲灶下做什么呢?”文生妈从附近九华农场收工回家,看见儿子儿媳在卿卿我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铁着脸吼着,吓得夫妻俩一哆嗦,赶紧分开了。 “还不快去煮饭!柴没砍,树叶没扫,水也没担,我看明天用什么煮饭!”说着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用红色毛线绳串着的钥匙,“啪”地丢在了灶台上。临走不忘扭过黑铁一般的脸,继续问:“菜有浇无?” 这一顿晚饭,文生嫂只喝了一碗稀饭,等想再端过去盛时,锅里已经见底了。 洗刷过后,夫妻俩前脚刚进房间,文生妈后脚就抱着一卷半旧的草席,跟着推门进来了。 “我,我,我去尾厝看荔枝。”文生重新穿上刚脱掉的一只黑凉鞋,慌慌张张离开了家。 文生妈把草席往地上一铺,躺在上面摆了个粗壮的“大”字,很快就鼾声如雷。 过了小暑,村里传开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文生和文生嫂离婚了!”在那个年代,离婚得是天大的事情啊!无论什么理由,被离婚贴上了标签的人,似乎跟犯了什么大罪一般抬不起头,被人耻笑。 文生妈从采荔枝的长竹梯上爬下来,把满满一钩篮连果带叶的荔枝倒在树下,文生坐在小板凳上低头默默地摘叶装筐。 她满不在乎地对连日来垂头丧气的独子说:“怕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怕没地方找大姑娘?” ...... “姆妈,好奇怪,文生跟他老婆好好的离婚了。”山里英似乎挺怀念文生嫂,“其实文生嫂人挺好的。” “唉,一厝装不了三姓。”阿嫲叹了一口气说,“她那是被婆婆犯冲到了。” 第十八章 百无一用 盛夏,十三叔公家常年鸟语花香的小院子多了几分热闹。天微亮,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林八哥,落在矮墙上的紫红色三角梅花间梳妆打扮,惹得刚挂在龙眼树下笼中的凤头黑八哥上窜下跳、躁动不安。茉莉花丛在洗漱沟槽边散发着浓郁的清香,仰着朵朵洁白素雅的小脸,点缀着昨夜颗颗玲珑剔透的露珠。黄土坯墙缝里的蛐蛐儿,“唧唧唧唧”唱热了整个村子后,遁得无影无踪,却又引出来阵阵急切聒噪的蝉鸣。 洋田里的稻谷趁着醉人的荔枝堆红树梢的间隙,也穗穗优美,颗颗饱满,笑得坠弯了腰,呼唤着挥舞的镰刀和滚烫的汗水。在热烈的六月天里,乡间的空气中充满了艰辛的不甘和满腔的希冀。 “峰啊,你呐逐天在家做月子!” 大清早,身材矮小的母亲阿桃姐就端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稀饭站在饭桌前,张大嘴巴呼呼呼吹了几下粥水,举起一双咬得毛了头的筷子在空中点画着,也不着急拨饭夹菜,仿佛泄开了抱怨的闸门:“又要摘荔枝,又要割稻谷,里里外外都是我跟莲啊。老的饲鸟栽花,后生吃了困铺,一项功夫不肯做……” “阿姐,你骂我可以,骂阿公不使得!”陈旭峰“啪啦”一声把筷子狠狠地拍在古旧的四角桌面上,猛地抽身离开饭桌,气呼呼阔步离开大厅,险些让高高的木门槛绊了个大跟头。 “死伢!一下都不能说!”阿桃姐气得眼圈发红,眼眶里泪光盈盈。 一旁闷头吃饭的碧莲默默站起来,盛了一碗稍稠的稀饭,夹了几筷子空心菜,倒了些红色的苋菜汤,给住在院西边的爷爷陈十三公送过去。 “莲啊,等下去塘边问你姑丈有空无?门前溪桥头那棵大荔枝得摘咯!家家荔枝摘得兴闹闹、卖得欢欢喜,就咱家一个得力的人都无!”阿桃姐吸了一下鼻子,朝女儿的背影大声吩咐完,举箸夹了满满一大口红苋菜嚼着,三下两下咕噜完半碗稀饭,自言自语道:“六月里的苋菜鬼,好吃过鸡腿!” 雪琴按照班主任拟定的时间,到坐落于村东与部队交界处的军民中学领初二下学期期末成绩单。 “这次年段总分第一又是林雪琴。” 一些住校的同学们早已经通过小道消息,提前得知了初三重点班即将设在雪琴所读的班级。 “恭喜恭喜!你又是第一!”同桌真诚地向她道喜。 “呵呵。成绩单还没分呢!”雪琴故作镇定,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兴奋。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悬念啦!反正每次你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嘛!”虽然连同桌都对她信心满满,但是她每回都要亲眼见到亲手接过才肯承认成绩那一栏上的数字。 她在想:足足当了两年的劳动委员,成绩一路名列前茅,也给班级挣了不少荣誉,这回到了初三,总该混个学习委员或者班长当当吧! 当清瘦的班主任老师头戴草帽、脚蹬解放鞋,风尘仆仆从田间忙完一半活后,大汗淋漓赶到班上时,同学们已经等侯了半个多钟头,热闹得像西天尾菜市场。 “乌琴,你家表兄又来啦!”坐在教室窗户旁眼尖的同村同学一声惊叫后,刚刚安静下来的同学们纷纷举头朝门窗外东张西望,从最初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到逐渐骚动不安起来。 “林雪琴,你赶紧将他给我带回去!”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严肃地望着她。 “又不是我……”雪琴从课椅上慢慢站起来,极度委屈,又解释不清楚。她明白,即使所有的人都知道陈旭峰溜进学校与她无关,可每次负责劝返以及护送的任务必须是她的,别无选择。谁让他是她的表兄呢! “阿兄,你又来学堂做什么?” “我来找班主任报名,补习。” “时间过了,明年吧!” 旭峰还是踯躅着不肯走。每年暑期发成绩单的日子里,他都要溜到熟悉的母校晃悠几下,企图通过原先的班主任再次报名复读。他踌躇满志、信心十足,他不怕失败、不怕挫折。因为他太想继续读书了,太想考上中专吃上国家粮了! “阿兄,班主任不在这,都放假回去了。咱们一起回家吧!” 善意的谎言是最有效的方法,雪琴也学会了欺骗。 最后,雪琴的成绩单是委托同村同学捎回去的。新组合的重点班班委里,她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劳动委员。 安排好补课时间,准备回家的班主任匆匆路过校门口传达室,对正趴在铝盒上埋头吃午餐的老郑头不满地说:“你怎么次次放那个神经病进来?” 老郑头抬头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低下头继续嚼他的饭喝他的汤。 入夜,白天的燥热逐渐褪去,一轮圆月悬上中天,几点星斗有意无意地嵌在夜空里。牛乳般的月色倾泻入条条逼仄的村巷,淡化了夜色中熟悉的花影墙影树影人影。旭峰穿着白色棉背心悄悄推开房门,在四通八达迷宫般的巷子里散步。 零星的几声狗叫和呵斥过后,酣睡的小村翻了个身,重归梦乡。旭峰在旧社员食堂埕的矮墙上坐下来,静静地听着脚下杂草丛中野虫的唧唧呓语,欣赏着不远处淡墨色渐空的稻田和密森的荔枝林。一阵带着露水的凉风拂面而过,他便顺着青石墙面躺了下来。 “我今暝是身盖星月被,独卧江山铺!”他翘起二郎腿,自得其乐地抖动着。 连社员食堂埕的牛棚里,起来吃隔夜草的老黄牛,也跟着打了几个浓重的响鼻,表示赞赏。 烦闷了一天的雪琴胃疼得吃不下饭,躺在小半层阁楼的竹床上辗转反侧。她“咿呀咿呀”晃动着竹床,一脚把床单踹到了楼板上,翻起身走到木窗台前,借着斜进来的乳白色月光,端详了许久自己隐约在镜子中的大脸盘,鼻子一酸,嘤嘤抽泣了起来。她越想越伤心,越哭越悲戚,索性趴在窗台上嚎啕大哭,把她爹妈从睡梦中也给吵醒了。 雪琴妈举着小火油灯,爬上半层阁楼的竹梯,来到女儿身后,轻轻拍了拍雪琴的肩膀问:“琴啊,你怎么了?哭什么?” “呜呜呜……你说,你把我生得又黑黢又粗壮,跟虎妞一个样,以后谁会看得上我?呜呜呜……呜呜呜……” “哈哈哈,我当什么呢?哈哈哈……你老父娘底就这么粗黑,有什么法度?胡溜(虎妞)是哪个呀?”雪琴妈把睡意都给笑醒了。 “阿姑,胡溜(虎妞)是骆驼祥子的老婆!” 窗户根底下传来了旭峰的声音,吓得母女俩赶紧关上窗户,栓上木栓子。 第十九章 荔园飞红天 次第鸡啼过后,半醒的村庄是各种鸟儿的天堂,它们在枝头田间觅食歌唱,在清晨炊烟的仙境里舞蹈。厝边厝角堆积着根系还沾着泥土的花生秆,埕上早已铺满了一层黄灿灿刚甩下来的稻谷。 碧莲家最后一棵要采摘的晚花“状元红”荔枝树,雄赳赳地站在石华坝头上。它粗壮不乏婀娜,大气不缺细腻,历经沧桑,期待浪漫。它以九华作屏,与木棉为伍,倾听着脚下淙淙的流水,任时光荏苒几度盈虚,等待着清溪畔澄澄今古的纤纤素手。 晨曦中,碧莲扛起一架十来米高的竹梯,先她姑父林建芳一步来到荔枝树下。她要赶在十点左右采摘完并装好箩筐,再挑到洞湖口去卖。 随着旺市逐渐退热,逼近大暑的荔枝价格却开始飙升。如果家里有早花或是晚花的“矮哥”品种,定是荔枝集市上的抢手货。有一些精明的商贩,则直接下到荔园里现场收购。 姑父瞄准了位置打好了梯“桩”,一手提着钩篮一手攀着竹梯,三下五除二,嗦嗦嗦上了树。随着一声声“噼噼噼”清脆的折枝声,钩篮里很快装满了串串带着青枝绿叶的“红玛瑙”。 “姑丈,你小心点!”碧莲站在树下扶梯子,仰着头不停地吩咐。一颗被虫蛀过的荔枝经不住枝叶的摇晃,“噗——”擦着她的右眼角砸下来。 “哎呦!”她轻轻哼了一声,迅速用手捂住了右眼,感觉眼珠热辣辣地疼,酸滚滚的泪水不断涌了出来。 “没事吧?”姑父从树上爬下来,把钩篮里的荔枝倒在平地上。 “没事没事。”碧莲摇摇手,眨着红通通的泪眼,擦了下鼻子,麻利地拉过小板凳坐下来择果。 日头像火球一般从东方驶来,长竹梯围着树冠的圆周马不停蹄地打着“桩”。大约有一半的荔枝是临水的,需要在水里打“桩”,最安全的方法是借艘沟船来搭梯。沿溪的荔枝很多,接个龙借条沟船也不难。 不久,碧莲的母亲阿桃姐又挑来一担竹箩筐和一暖壶茶水来到树下。地上已经积了一堆择下来的枝叶,筐里码好了一层层鲜红可爱的荔枝果。 碧莲小心翼翼地从一颗心型红果肩上择下一粒指头盖大小、未成材的次生荔枝———“歇伢”,剥开放进嘴里,酸甜无核有点柴。又发现一颗,轻轻择下来,招呼她母亲一起吃。 对岸,阿丰一家大小也在赶着大暑节气采摘最后一棵“状元红”荔枝。于是两家人就隔着水岸照着影,一边忙活一边搭聊几句。 “啪……”阿丰从树上下来倒荔枝的时候,抬手就赏了急急凑过来的大头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吓得坐在一边玩耍的阿狗抖了个大激灵,憋红了小脸蛋,撇着小嘴巴“哇哇哇”哭了起来。 “冲鬼!好好的,又打孩子!”阿梅生气地骂丈夫。 阿丰没有搭理妻子,瞪了一眼大头,铁着脸说:“要吃就捡裂的歹的吃,好的不许吃!” 大头拼命憋住打转的眼泪,吸了两下鼻涕,用袖子擦了擦鼻尖,弯腰捡起一片枝叶堆里的荔枝叶,卷了个叶子笛,“唧唧簌簌”吹着逗弟弟玩。阿狗立马破涕为笑,伸出双手不停地喊着:“阿兄,阿兄,我也要,我也要……” “喏,拿着!”阿梅递过来一个紫红色的并蒂双胞胎果,笑着说:“跟阿狗分。” “哇!双胞胎耶!”姐姐阿美一边帮母亲择果,一边眼光紧随了过去,羡慕地咽了咽口水,心里泛满了酸水。 “诶诶诶,我有双胞胎,你没有,你没有……”大头欣喜地接过这个“千里挑一”的“奇异果”后,故意捏着蒂头在阿狗眼前晃来晃去挑逗着。 阿狗流着口水,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哭喊着:“阿兄,我要吃,我要吃……”想站起来抢走大头手中的荔枝,还没站直就自己把自己绊倒,摔了个狗啃屎。 “大头,你给我拿给他玩一会儿!”阿梅烦死了这个调皮捣蛋的大儿子。 碧莲站在沟船里扶竹梯接钩篮,扭头望着对面岸上的闹哄哄的一家人,笑着对正在追逐着拍打大儿子屁股的阿梅说:“哈哈哈,欸,你家阿狗大厉害,还不会走路,就会说话了。” 说话间走了神,忘记自己在沟船上,接过姑父从梯子上垂下来的钩篮时,一脚踏进了水里——“哎啊呀……” “哎呀,坏咯坏咯!碧莲落沟里啦!”阿梅眼见着碧莲失足跌入水中,大声惊叫起来。 “阿芳啊,阿紧下去救人啊!”阿桃姐跳起来大喊,操起扁担就趴在岸上往水里伸。 “我,我不会水啊!”姑父站在梯子上,急得团团转。大声呼唤对岸树梢上的阿丰:“阿丰啊,你会游,阿紧过来帮忙啊!” 阿丰早已闻讯,手脚麻利地爬下了树。刚脱完衣服鞋子,忽然从坝上窜出一个敏捷的身影,“啪啦”一声抢先飞跃入水中。 碧莲扑腾着双臂,拼命扒拉着长满青苔的船身,太滑溜了,愣是没抓住船沿。她感觉到脚底下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在狠狠地往下拖拽她。她胸口急迫得喘不过气,几次张开嘴呼救,一连呛了好几口水,脑袋里紧张到仅剩空茫茫的一片。 等二人合力把碧莲救上岸,催吐了几口黄水后,她浑身发抖,心脏“滴滴滴”快跳出了嗓子眼,一把抱住母亲阿桃姐,孩子般哇哇大哭起来。大伙儿劝了许久,才收住。 “大头,你挨死了,方才你也跳坝里啦?”阿梅忽然发现大儿子也从头到脚湿漉漉的,被发现后狡黠地笑着跑开了。气得她“呼哧呼哧”大吼起来:“死孩子!你不知道这水底下有三口大古井吗?你不知道这坝里每年都有水鬼要拉人出苦吗?回去看我不抽死你!” 有惊无险,大伙都舒一了口气,缓过劲来后,继续摘荔枝。 “阿姐,刚才救我的还有一个人呢?”碧莲临回家换衣服前,四下里张望着问。 “是啊,一时紧张给忘记问了,不知道是哪家的,不熟啊!”阿桃姐茫然地回答。 “嗯,好像是山里英家的大外甥,这几日山里面下来帮忙干农活的。”阿梅说。 傍晚,一柱柱雪白的炊烟在小村上空袅袅升起,荔林里也升起几堆哔哔啵啵冒着火星子的烟火,偶尔烧裂几颗遗漏下的荔枝果核,“砰”地炸开,惊吓得山里英家从池塘边准备列队归寮的鸭母们乱了秩序,嘎嘎嘎落荒而逃。 阿桃姐打听好后,立马煮上两大海碗妈祖面,撒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煎鸡蛋和金针花,分别送到了阿梅家和山里英家。 “阿姨,那是应该的,您别客气啊!快拿回去!”山里英这个健壮憨厚的大外甥,推辞着不肯接过阿桃姐端到面前的谢礼。 “哎呦,谢天谢地,我们全家感谢都还来不及,你可别客气啊!是不是嫌弃这碗面太轻了啊?”阿桃姐笑嘻嘻着故意装生气。 “卫国,吃吧吃吧!人家都亲自送过来了。赶紧吃完了把碗筷还给人家。”阿嫲笑呵呵地走过来打圆场。 卫国点点头,接过碗走到灶间,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海碗,倒了过去,留下一小半面连碗筷一起还给了阿桃姐。 “这个后生仔大好人,大好人!”阿桃姐上下打量了卫国好几遍。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忍不住问阿嫲:“你家阿国婚配无?” “哈哈哈,山里人婚配早!我家卫国儿子都两个啦!” 阿桃姐怅然若失,啧啧叹道:“哦哦,我还寻思着替我家莲啊蛮问问呢!呵呵呵……” 阿桃姐走后,卫国对阿嫲说:“把那碗线面给香儿吃吧!” 几日后,碧莲挑着一担粗水去坑里浇菜,在石华坝头上碰到黑龙正在洗犁头。 “准备布田啦?”碧莲调皮地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跟他打招呼。 “听说你娘底要给你定聘喽!”黑龙头也不抬,只顾狠狠地刷着他的犁头。 “哼啊!”碧莲望了一眼两人水中的倒影,扭头走进了坑里的林子。 第二十章 山不在高 不知何时起,东坂街面上那些做糕饼的、打铁的、扎纸人的铺子相继关闭后,昔日下尾热闹的柴草集市便随之逐渐冷烟寒树,仅剩下街头如陀亭里的观音菩萨,和街尾拐角处葫芦潭上王亭寺里的福德正神君,年复一年,每月初二、十六不断感受着人间虔诚的烟火。 如陀亭,乡里人更愿意叫观音亭。是附近百姓搭聊议事之所,也是古驿道上行人的清凉歇脚之处。亭里的白灰墙壁上彩绘着二十四孝和寒山拾得图,时刻在以一种无声胜有声的方式,教诲着世人行善积德、百善孝为先。 王亭寺,坐落于阴司坡古驿道边的葫芦潭上。不知修建缘起,今人仅能从其独特的名称上推测其于某个年代时,各色人等流水曲觞、修禊所在的传统文化盛况。解放后,随着阴司坡里匪患的铲除,阴司坡连同地名一起被夷平,成为尘埃往事。所幸早已成为一片废墟的王亭寺,在淡去的岁月中还剩下一间逼仄仅容转身的土地庙,坐西朝东镇在葫芦潭的葫芦腰峰上,至今香火氤氲,信众络绎。 福德正神君,即土地公,乡里人亲切地称呼为“阿公”。除了每年正月初一和六月初六的诞辰日要演戏酬神,十里八乡求福祈愿、争端赌咒,卜杯祷告,屡应不爽。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王亭寺阿公声名在外,人们事无巨细,甚至丢个猪仔失只猫狗,基本都能在阿公卜杯的指示方位下寻个八九不离十。于是求的人多了,阿公似乎忙不过来,就有人突然站出来声称被阿公附体,选为了代言人。 这位灵媒把王亭寺阿公的分身请回家供着,指示完登门求神者点上三炷香、投好诉求后,便端坐在专座上抖个大激灵,浑身筛糠,一边打哈欠一边念念有词。念着念着就唱起来,唱的是莆仙剧或乞食歌的曲调,现场编的生动内容,抑扬顿挫,有谱有韵。能从你的前世溯起,分析出今生的报应,再告诉你如何消除业障。在他那里,花上几块钱便能续上好几年命,当然最后他会一边递上几包符纸吩咐怎么烧了冲开水喝,一边告诉你:“也得医生,也得神仙!”让你心里有了一股神的助力感,迷茫中满怀希望。 那日,老跃进指挥着他那一个团的“水军”们到葫芦潭下新割的稻田里寻宝打牙祭,自己则一屁股靠在路边的荔枝树头上,把塌了顶的破草帽往脸上一扣,准备眯觉,被从稻田那边走来的欧金兰给吵醒了。 “老跃进啊,你家鸭母又踏了别人家秧苗啦!” “骗鬼吃豆渣!”***微微睁开刚刚合上的双眼,摘下脸上的草帽,顺手拾起地上的竹竿,慢腾腾站起来,瞥了一下不远处水汪汪的田间,假装不屑地哼了一句。 “骗局得逞”,欧金兰自己咯咯咯笑个不停。她无意中望了一眼路边的王亭寺,回头神秘兮兮地告诉***:“哈哈哈,你赶紧跟阿公去求求,你家阿英这次生个大胖小子!阿公很灵呢!” 老跃进呵呵一乐,嘴上说着“求你这个妇头还差不多,别带人来抓去流掉就阿弥陀佛”,脚下却情不自禁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王亭寺门口,把竹竿倚在石柱上,拍了拍双手提了提裤腰,有模有样地跪在阿公神龛跟前的蒲团上磕了三个响头,许下生平第一个鸿图大愿:“阿公啊,汝有灵有谢得保佑,如果我这次生男孩,一定题缘五十元!” 拜完阿公,他重新握起赶鸭的竹竿,沉下脸不冷不热地抛给了站在路边树荫里乘凉的欧金兰一堆话:“看见没?我都在阿公面前发愿了,别给我再整一出搞计生!这可是老三了,那第二个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不会啦!不会啦!那也不能怪我呀!”欧金兰连连摆手叫苦,觉得自己好心讨了个没趣,赶紧匆匆离开了。 农历六月初六一大早,王亭寺门前排了两条长长的祭拜队伍,鞭炮声不绝于耳,香烟袅娜熏燎,贡银堆积如山,祭品琳琅满目,题缘的人络绎不绝。 葫芦潭下的空地上,戏棚搭好后将连演六天莆仙戏,天数比附近几个社庙都要多。王亭寺酬神演戏向来不用老庙祝挨家挨户去登记算戏薪,光光题缘和题场,戏条每次接龙都接不过来。 放了暑假的孩子们欢天喜地,呼朋引伴飞奔到戏台前玩游戏买零食:“王亭寺做戏咯!王亭寺做戏咯!” 摘完荔枝插完秧,男女老少有了空闲,白天观众基本上是老人小孩,晚上小媳妇后生仔们也会嘻嘻哈哈集拢到戏棚兜来看戏聊天。 “今暝是包工头阿森题的戏条,他儿子考上大学啦,足厉害!” “哇,大厉害,考上大学耶!真是老父英雄仔好汉!” 人们或坐在树下的青石上,或坐在场里自带的凳子上,仰着头欣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念做打,侧耳倾听几句乡间的家长里短,再打听打听戏条的结局、邻里事件的处理方式,最后沉思感叹几声,或是发表几句肺腑之言。 “西瓜,西瓜,西瓜……” “扁食烫米粉……” “菜头饼,油炸鬼,葱丸……” 在那个农村经济尚且紧巴的年代,一些大人们还是会抠抠裤兜底,捏出几分钱给孩子们到戏棚兜去解解馋。 黄昏,白天戏条快团圆的时候,阿嫲才带着香妹远远地站在坡上望几眼,又在散场的三门铳和鞭炮声中匆匆赶回家。 香妹也没失落,仿佛已经在台下看过了一场完整的大戏,心满意足从眠床上拉出来一块枕头巾,爬上院子的土坯堆,煞有介事地学起小姐咿咿呀呀唱起来。还不停地回顾忙来忙去的阿嫲,得意洋洋地问:“阿嫲,好看吗?” “好看,好看!” 阿嫲从屋里端出一个杉木脚桶,哗啦哗啦地调好温水,一把将孙女薅下来,麻利地脱去充满汗酸味的衣服,趁天黑前给她洗个澡。 “阿嫲,我要去看戏……” 晚饭后,冲天三门铳震彻朦胧的夜空,紧接着在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夜场的戏开锣了。紧凑的鼓点和震撼的镲声,敲击得人心直痒痒,身在饭桌前心早飞到了戏棚兜。 “好,好,吃完饭。”阿嫲应着。 “暗摸摸,去看什么戏?你看的懂吗?”老跃进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女儿。 香妹含着嘴里未咽下的饭菜,委屈地低下头,泪水顿时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噗噗簌簌”滴落在襟前,打湿了一大片。 “去看去看。你是吃闲闲吼什么?”山里英不满地怪丈夫。 香妹终于安安静静地靠在阿嫲身边,如愿看完了一场整戏。扁食春把扁食担的炭火烧得旺旺的,红泥炉上飘来了阵阵葱香;阿成仔胸前挂着冰棒箱,掀开层层“棉衣”时,瞬间弥漫出丝丝甜甜的凉意;红猴子扛着山楂抽满场里里外外寻找主顾,江口王翻滚着小油锅里的菜头饼不断招呼奔跑而过的小鬼们。 所有的美食与吆喝都没有钓出香妹肚子里的馋虫,她眼里耳里只有戏台上的春秋。阿嫲悄悄观察了好几回孙女入神的表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夜里,老跃进偷偷附耳告诉枕畔的山里英:“我前几日跟阿公那求了个愿,这回一定要生个男孩!到时候题五十元。” 山里英慢慢侧个身闭上眼睛,没有搭理他。 半个多月后,旭峰突然把自家鸡窝里刚孵出来的小鸡仔全部扭断脖子,放在大门槛上一字排开,还捏根竹枝不断地鞭打着、责骂着。 阿桃姐吓得面如土色,稳定好儿子后,赶紧跑到王亭寺去上香问杯。刚点完香,抬头却发现神龛里的阿公不见了。她反复揉了又揉干涩的双眼,掐了掐骨瘦的胳膊,大惊失色,一边疾走一边呼喊:“可不得了,可不得了!阿公不见了!勒嘴明啊,你赶紧卜杯问问阿公,去哪里了?” 很快王亭寺阿公被盗的消息传遍了村里的街头巷尾。而灵媒“勒嘴明”上了几次神也没卜出个所以然来。他不能自圆其说,自然开始备受质疑,门庭逐渐冷落,失去了客户。 没有阿公的日子里,好多上了年纪特别是老婶嫲们都伤心不已。那是护佑一方土地的神明,是祖辈们传承下来的精神寄托。失落绝望下,他们有空便聚在如陀亭纳凉搭聊,一边“呼呼呼”摇着麦秸秆编的团扇,一边纷纷诅咒着:“哪路绝户的,没积德的,到处盗人祖墓挖人墙脚,连阿公都敢偷……” 没有阿公的日子里,白胡子老庙祝照旧坚持每日晨昏去上香。他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拈着细香插入神龛前那个陈旧、不知年月与产地的瓷香炉,再用一片失去本来颜色的抹布慢吞吞擦掉落在石供桌面上的香灰。 “唉……”沉重的叹息,从他乌紫的唇缝里吐了出来。 一个台风天的黄昏,老庙祝上完香被大雨给挽留在了神龛旁刚建的土坯房里,土屋被连日的暴雨浸烂了墙根,轰然倒塌,白胡子庙祝即刻驾鹤西游。闻讯的信徒们内心更是崩溃决堤,泛滥成灾。 不久后,雨过天晴,阿公突然出现在了王亭寺的神龛里。依然那么慈祥,笑容可掬地凝视着人间的一切。 “阿公回厝啦!阿公回厝啦!”人们奔走相告。 后来,找勒嘴明卜杯问神的人越来越多,他家门前又开始熙来攘往。他干脆连同庙祝的活也招揽过来,专职管理起王亭寺的所有事务,还打算世袭给他的儿孙。 那年年关,***果然如愿得了个大胖小子。 第二十一章 西北雨 入夏以来,山里英门前的苦楝树上,一直蝉鸣如潮。它们趴在粗糙的褐色树干上振羽屙尿,宣布地盘。如盖的树冠上结满了粒粒小弹丸似的楝子果,据说可以透蛔虫,但终究也没有见谁用过。而大头、菜包他们则摘了拿来打弹弓。只知道三四月紫花如霞、九十月楝果如金的时候,阿嫲总是很严肃地警告香妹:“那是砒霜树,有毒!只能看,不能摸。” 但是,香妹却从不敬而远之,她喜欢安静地坐在大门坦里仰头看苦楝树花开花谢,蝉鸣果灿。 偶尔从大厅的泥地里钻出一只浑身沾满泥土、找不着北的蝼蛄,昏头昏脑地乱窜,吓得她兔子般跳跑开,呀呀惊叫着:“阿嫲,阿嫲……” “土猴挖洞给蝉住。”虽然阿嫲总是张冠李戴,香妹尤然满脑子好奇地蹲在不远处,仔细地看,认真地听。 黑星带领着大头、菜包等一伙男孩子们,扛着一根长竹竿,浩浩荡荡走到苦楝树下。他们是来粘蝉的,竹竿的顶端裹着湿滑的面团。当一只蝉的歌唱戛然而止时,十有八九是已经被擒获了。等待它们的命运,便是烟熏火燎。 也有哑蝉,那就得凭借火眼金睛了。 “哇,好香啊!” “真香啊!” 他们围在尾厝废弃的石磨上烤蝉吃,每个人都能吃到一两块雪白喷香的蝉腹肌。 “给你……”大头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小块。 香妹摇摇头,咧着小嘴,心里毛得紧。 “呵呵,傻瓜。”大头把那小块雪白往自己嘴里一丢,美滋滋地嚼着,三下两下就落肚。 忽地,刮起了一阵裹着尘土的热风,天空阴沉了一片。苦楝树上又飞来了几只蝉,继续喧嚣。 香妹在树下的马鞭草丛里摘下一个淡褐色薄透的蝉蜕,挂在食指上玩。大头没看清楚,以为是活的,便一把抢过来,捏碎了几根肢节,又悻悻地还给她。她没有接,眼里噙满泪花,嘟着嘴转身跑进大门坦,回家了。 “黑星啊!又出来玩。赶紧跟我们一起到山坑里去绑蔗,要来台风喽!”黑星的母亲阿凤挑着一根扁担,一头系着一捆干稻草,一头挂着一个木饭桶,后面跟着扛锄头的哥哥明阳。 “欧。” 青帐般的蔗缝里密不透风,热得像蒸笼,母子三人戴着草帽,穿着长衣长裤,汗流浃背,培土的培土,绑扶的绑扶。锋利的叶片划过脸庞和手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经汗水再一浸,火辣辣地疼。还不时从蔗根的土垄里爬出一帮蚂蚁,叮完脚底板,又顺着脚背钻入裤缝,毫不留情地咬噬。 “妈的,哇!……”黑星跳起来,气急败坏,使劲地跺脚。掀开裤管一看,几只黑蚂蚁正趴在小腿上狠狠地咬他。他迅速拍掉后,用手指疯狂地抓挠又疼又痒的皮肤。 “用唾沫涂涂!”阿凤一边拿稻草绑着拢过来的三根蔗秆一边说。 于是黑星朝手掌心里吐了一大口口水,抹在蚂蚁咬过的地方。 “娘底,等台风过了,再来扶倒掉的不就行了?别人家都是那样做。”明阳心中有点埋怨,不情愿地培着土。 “等过了台风,倒下的要是折断了,就废了,扶都来不及。”阿凤坚持着她自己“多做功夫有好处”的观点。 天忽的暗下来,风吹得成片的蔗叶沙沙作响,几只云雀鸣叫着从蔗缝里冲出来。零星的雨点开始不断从云中跌落下来,打在肩背上,滴在脖子里,冰凉凉的,怪舒服。 不久后,一个沉闷的炸雷滚过头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从黑压压的乌云里倾倒下来,浇得母子三人不得不弃蔗而逃。 “西北雨,有过溪无过路。”他们在九华农场边一个废弃的工寮屋檐下避雨。眼瞧着不远处小溪的另一侧还是土干树静。 雨逐渐小了,轰隆隆的雷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你们先回去换衫。”阿凤望望九华山云雾蒙蒙的山尖,不甘心就这么早收工回家。吩咐完两个儿子,她冒着被风吹斜的毛毛雨,重新走进甘蔗林。 次日,阿凤头昏脑胀,浑身无力,熬了姜汤喝下后,裹上被单发了一身汗。又连睡了三日,不思饮食,频繁呕吐,头疼欲裂,时寒时热,醒来时还在操心田里的甘蔗没绑完。 明阳赶紧跑去喊来村医,挂上大针,又挂了两天,却未见起色。急得兄弟俩束手无策,土着脸凑在一起偷偷抹眼泪。 “也许是中暑!快去请鸡公芬来抓痧,顺便到他家去乞草药熬汤给你妈喝!”本家领居给兄弟俩提了个醒。 鸡公芬请来了,草药也要来了,可惜太晚了,已回天乏力。 临走时,已经持续高烧、昏迷不醒的阿凤,突然挣扎起来,歪在床头,不舍得看着跪在跟前两个年少瘦黑的儿子,流尽最后一滴眼泪…… 半年不到,少年兄弟俩就这么接连失去了双亲。大阳一边哭泣一边赤脚徒步走了两铺路,到外祖嫲家去报丧。 “大阳啊,我看你就不要上学了。我去帮你说说,跟着草坤团去学做戏吧!”简单办完丧事,本家叔婶建议兄弟俩。 “我也去!”黑星红着眼睛说。 “不行!你还小。你要留在家里,继续念书!”大阳咬牙横下了心。 …… 仲夏日炎炎,院中葱茏的红柑树上悄悄落下来一只健壮的大天牛,头上长着两根长长的、黑白相间的触须。阿嫲偷个闲,徒手捉住了它。一番神操作后,她打着赤脚摇着蒲扇,笑呵呵地从掌心里变出了一只腰上绑着缝衣线的大天牛,递给香妹玩。 “抓紧咯!别给飞走喽!” “阿嫲,这天牛的翎子像啊啊(唱戏的)头上戴的。” …… 第二十二章 煎粿 东方的天空刚刚泛白,屋里屋外虫鸣起伏不休。随着火钳“叮”一声落在灶口的红砖上,阿嫲已麻利地熄灭了灶火。她反手解下灰布围裙,拢了拢银白的鬓发,从土墙壁的铁钉帽上取下自制的米口袋,领着同公鸡一起早起的孙女,穿过屋后幽深幽深正在“蓓笋”的荔枝林,抄近路爬上东一隆西一隆满是无主坟墓的草坡,再顺着招待所又高又长的花白色条石墙,走到部队服务社去买五斤米回来。 每年青黄不接、早稻未成熟时,这家人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既要想方设法节省口粮,又要卖东卖西去一斤一斤地买大米。阿嫲每次从墙上取下米口袋时,总是唉声叹气:“唉!……” 香妹从来没有问过阿嫲为什么,或者她不懂得问。她喜欢和阿嫲大手拉小手走在这条人迹罕至的林间小路上,轻步踩着清新的草地,仰头看着冰蓝的天空。 就这么往返走了个把月后,她们可以不用再隔上两三天便早起去服务社一斤一斤地买米了。香妹刚开始有些失落,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洋田里的早稻终于在农民们殷切的期盼中成熟了,在热汗淋漓的暑天里收获了。阿嫲整天乐呵呵地守在部队的柏油公路两侧晒稻谷,她赤着早已磨出一层厚茧的脚底板,来来回回地趟着铺得稀薄的稻谷,不时环望四周的天空,心里默念着:“天帝公保佑!稻谷得晒干!不能落雨!不能落雨!” 六月无好风,七月无好雨。暑天雷雨多,特别是午后天色一变,晒稻谷的人就得同时不时冷不丁泼下来的一场场“西北雨”打时间仗:芒草扫把唰唰唰扫起来,竹篾簸箕哗哗哗铲起来,大肚佛口袋噗噗噗装起来…… 香妹丝毫没有被暴风雨来临之际的紧迫感所影响,她聚精会神地来回穿梭在道路两边高大的马尾松树下捡拾马尾松果,褐色粗糙、通体孔窍的小果实装了满满两裤兜。 “哗……嘎……”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坡上疾驶下来,在吓呆了的香妹跟前紧急刹车。 带军帽的年轻司机,也吓出来一身冷汗。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傻站在马路中央的小女孩喊:“不要命啦!” “小张,不要吼她啦!看看谁家的小姑娘,大中午的在马路上耍,多危险!”坐在吉普车后排的中年橄榄绿说。 “估计是附近村里在道路两旁晒谷子的。”司机打开车门跳下来,很快发现不远处忙着收稻谷的阿嫲。见回过神来的香妹拔腿往阿嫲那边跑,他便猜出是谁家的小孩了。 “嗨!同志!”他以一种军人式带有生风节奏的小跑步伐,来到阿嫲跟前,礼貌地行了个军礼。 “同志,怎么了?”阿嫲双手端着装满稻谷的竹簸箕站起来,气喘吁吁地问,心里犯起嘀咕:“麻烦了,不让晒稻谷吗?” “请问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你们家里的?” “啊!”阿嫲赶紧把孙女拉到背后,满口本地话不停地点头道歉:“她,她做什么歹事情啦?她还是小孩子,不见怪不见怪……有什么大事,找我讲,找我讲……” “同志,请您看护好您家的小孩,不要在马路上玩耍!很危险!” 年轻的绿军装威武笔挺地站在诚惶诚恐的祖孙跟前,讲着一口洪亮流利的标准普通话。虽然她们一字一句没全听懂,但是也能明白大概意思。 绿军装说完,转身小跑回吉普车旁立正,朝后排车里的人行军礼,叽里咕噜报告一通后,才上车按响了喇叭,“呼……呜……”转个弯开进司令部的大门。 同“西北雨”连续打了一个多礼拜的时间战后,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赶紧挑着一担担金灿灿的谷子到霞溪或者后卓碾米厂排队加工。回来时扁担上除了两袋白花花的新米,还有一小袋可以饲猪饲鸡鸭的谷糠。 新稻草煮新稻米,掀开突突起伏的松木锅盖,沸腾的白粥清香融满了整个灶间,飘入鼻孔,馋得人淌口水。阿嫲特意捞上一碗稠稠的、香喷喷亮晶晶的新米饭,没来得及炒菜配,香妹照样白吃得津津有味、喜笑颜开。 阿嫲和山里英则都在心里默默精心计算着这一季的收成和接下来的吃穿开销。算来算去,却总算不出个平衡来:加上山里英肚里的小家伙,统共一家五口,就俩人在村里分田,怎能不赤字? 立秋前后,早稻已颗粒归仓,也是布晚稻的时候。人们提来清凌凌的井水,把社员埕、尾厝的石磨冲刷干净,家家接龙磨米浆煎粿,算是对半年来辛苦劳作的犒劳和农作物丰收的庆祝。 大清早,阿嫲又领着香妹去部队服务社了。这次是去卖她抽空到林子里捡拾的小半袋青橄榄。回来的路上,香妹抬头奇怪地问阿嫲:“阿嫲,你是不是忘记买米了?” “嗯,现在咱厝有米了,不用买啦!” “哦。” 路过尾厝阿梅家的菜园子,见阿梅正在用菜刀割下一个金黄的大南瓜,抱在腰间笑眯眯地同她们打招呼:“今日做九秋,磨粿煎粿。你家磨米了没有?” “哦,你看,忙啊都给忘记了!等下回去就浸米!”阿嫲回应着。 “煎粿得加点南瓜丝才好吃,等下到我家来切一块去。”阿梅拍拍腰间的大南瓜。 整整一天过去了,阿嫲似乎把立秋节气要煎粿的传统习俗抛到九霄云外。香妹站在门前的苦楝树荫里,看着陆陆续续端着脸盆、提着水桶的婶娘们说说笑笑经过她家门口,到附近的石磨去推磨浸泡了半天的新米,汩汩接出一桶桶乳白色的米浆。她歪着小脑袋,咬着食指头,拼命地在脑海里想象着传说中煎粿的味道。 傍晚,袅袅的炊烟飘荡在荔林掩映的小村上空,家家户户又开启了呼鸡唤鹅、课儿训女的惯常模式。 煮好晚饭,阿梅起好鼎,叫女儿阿美看着灶膛里的慢火,自己喜滋滋地举起瓷油壶,把新榨的花生油绕着圈从鼎壁缓缓倒入鼎底。待油温逐渐升高、“哔哔啵啵”响起时,用饭勺舀起夹着橙红色南瓜丝的白色米浆,均匀摊在鼎壁和鼎底。煎熟了一面,再挥菜铲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煎另一面。 “哇!阿妈,今暝煮什么好吃的?”整个暑期疯玩得跟个小黑人似的大头,使劲嗅着鼻子流着口水摸进了灶间。 “去哄阿狗!你不会没有吃的!”阿梅笑着对儿子说,“手哪里去摸得乌糟糟,要吃赶紧去洗干净!” 很快,不用呼唤,寻着煎粿的香气,一家五口围着大汤盆你一箸我一箸吃了个底朝天。大头意犹未尽,舔舔嘴唇怪母亲:“怎么不多煎一点呢?怎么不多煎一点呢?” “哼啊,给你吃饱!”阿丰轻轻扇了儿子一个脑瓜仁。 阿梅舍不得洗掉汤盆里残留的油渍,拿去盛了两勺稀饭,拌吧拌吧,咕噜咕噜喝掉了。 山里英一家人正要吃晚饭间,忽然,刚从田里插完秧的大伯父趿拉着磨破了后脚跟的人字拖、卷着沾满泥点的裤管,端着一碗冒着热气、香喷喷的煎粿,从外面急匆匆迈进了屋子:“来来来,吃煎粿,吃煎粿……” 这碗煎粿是香妹平生头一次、也是这辈子觉得最好吃的煎粿。 次年,村里重新组织分田分山,香妹和襁褓中的阿弟也有份额。几年后,农科所相继推广袁隆平、谢华安研发的几个品种的杂优水稻,粮食翻倍增收,终于解决了百姓的温饱问题。衷心感谢袁隆平和谢华安院士! 第二十三章 天上星星地上人(一)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弯弯的月亮爬上石华坝上那棵大乌桕树梢,从纸薄的菱叶和纤瘦的细枝间撒下片片银斑,同满天飞落的繁星,一荡一漾地随着哗啦啦的流水跌入坝下水塘里。 水塘里的菱角开始成熟了,散发着满池的清香。些许过路人得闲便驻足欣赏,心中难免浮想翩翩:就像掀开新娘子羞涩的红盖头偷偷瞄一眼,若是翻开漂浮在水面上的菱角叶子,清水底下定是隐藏着无数个翠萌萌、水灵灵的滚圆“小牛角”。而孩子们更是翘首盼望着商贩过来一采收完,便可以鸭子般纷纷扎入水底去捡漏。 夏夜的红砖社员埕很是热闹,大人小孩,男女老少,乘凉的、吃饭的、聊天的齐聚一埕。三五成伙的小鬼们也啸聚起来玩各种规则、不规则的游戏。 “往日过,要问莆田哪里的菱角最好吃?无人不知晓咱白杜塘!”陈十三叔公自豪地捋着白胡子,抑扬顿挫地讲起古来:“这白杜塘自古乃是咱厝莆田四大名塘之一,为什么称为白杜塘呢?因为塘边岸上开满了白色的杜若花。状元方回……” “对,对,咱白杜池、白杜塘的菱角那才叫好吃!”十三叔公的开场还没起好呢,就有后生仔高亢地打茬子,惹得他满脸不高兴,默默拄着龙头拐棍,闭上嘴不言语了。 “在哪里?在哪里?”旁边追来逐去玩耍的孩子耳尖,停下脚步赶紧凑过来打听。 “哈哈哈!讲吃耳朵尖。在哪里?在你们学堂底下!”大人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三三两两蹲在青石矮墙上哄笑起来。 孩子们莫名其妙:“我们学堂哪里有什么水塘?更别提菱角!拿我们开玩笑呢!哼!” 他们悻悻地跑开了,由鬼子俊带领,在社员埕上组织玩起“警察抓小偷”。 “是啊,那也是我做细个的时候啦!四面八方涌来的贩仔们一走,守在岸上的大人小孩卷起裤腿拿起网兜抢着下塘捞漏。回厝放锅里一煮,简直好吃得没法讲!个大肉糯,再也没有这样的好菱角啦!”老跃进难得也跟着回忆起他童年记忆里白杜池捞菱角的盛况。“后来怎么着?拉来一部队人,军民团结力量大,移山填海,填成了溪白小学和数十亩水田。真是大厉害!” 沧海桑田,白杜塘至此完全走进文字的尘埃,淡出当地百姓的记忆,成为了正真的历史。所幸,遗留下来了“溪白”、“白杜”、“塘边”等几个地名。 “古人讲,菜头果子尾。”陈十三叔公接茬又开始如数家珍、娓娓道来了:“咱不讲荔枝陈紫、状元红,就白杜塘的菱角、霞溪尾的橄榄,统莆田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咱下尾的果子不盼头不盼尾,从头好吃到尾。” “十三公啊,咱村现时早就不叫下尾啦!叫溪白!溪白!”有人出来纠正十三叔公坚守了一辈子的固执理念,却被他轻蔑地白了一眼,努努干瘪的嘴,叹了一口气又不言语了。 大头同鬼子俊向来不和,对他更是嗤之以鼻。他认为一方面是鬼子俊欺凌弱小、拉帮结派,一方面是人各有志、“道”各有道。虽然鬼子俊名声在外,但是仗着家世,总能招徕一些趋炎附势的同党们来众星拱月。 相对于鬼子俊的“正规军”而言,大头和他的几个手下可谓是歪瓜裂枣、不成体统。甚至有时候还会出现个别“墙头草”临阵倒戈的现象,令他大丢颜面。于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鬼子俊不带头挑衅,大头领着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伴偏居一隅,倒也相安无事。 当鬼子俊党羽们占据着整个社员埕玩“警察抓小偷”时,大头便领着死党菜包、阿干等人在埕墙外抓路边草丛里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他们赤手空拳把在草丛中飞舞的流萤捉住,一只接一只地装在玻璃罐头瓶里,再用帕巾包住瓶口。那难得一见的瓶子是菜包母亲用来腌咸菜的,菜包在大头的鼓动甚至威逼下才从他家灶间偷摸出来。他紧张地盯着大头手中的半旧玻璃罐,吩咐了又吩咐:“小心点,别磕碎了!” “哇!真好看!”大头站在石磨上,一手叉腰一手托擎闪着梦幻之光的玻璃瓶,底下围着四五个欢呼雀跃的小伙伴,犹如高高在上的国王。渐渐地,把埕上跟鬼子俊玩“警察抓小偷”的孩子们也给吸引过来了。 不久,鬼子俊和他的几个残兵一阵交头接耳商讨后,气势汹汹来到石磨前,看阵势是要来讨伐干仗的。大头立马咬紧牙关瞪圆了眼珠子,双手护住玻璃罐,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副誓死扞卫玻璃罐的架势。 “呵呵。要不要一起玩警察抓小偷呀?”鬼子俊诡黠地一笑,向大头他们主动发出邀请。 于是,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波人汇到了一处,玩起来了。但是,他们虽然看似合作愉快,其实一开始便各自暗中叫劲了。当鬼子俊一方中有人当“警察”时,大头这一方宁可钻女粪池兜也不想被发现并被叫出名字“踩石头”。还要伺机拼命踢掉对方荣誉的象征一一一块标志性的石子,救出被点名捉住的同伙,同时表示对“警察权威”的“挑战”和“藐视”。 这场比赛大头是铁了心要赢。他藏着藏着,从埕边的荔枝树头背面,溜到了附近阿肥燕家的猪圈里,吓得老母猪带着一窝小猪仔挤在墙角“嗷嗷”直叫唤,被阿肥燕举着扫猪屎的竹扫帚一边骂一边追打出来。 他跳出猪栏夺路而逃,顺着弯曲的土坯墙影,摸索到陈十三公家院子里。猫了一会儿花丛,既遭蚊子咬又怕容易被发现,便蹑手蹑脚推开那扇单独的小黑门,走进里间。就着天窗透射下来的白月光,他环视了一下狭窄的屋内,发现一口蹭光发亮的寿材,不由计上心头:使劲把盖子挪开一条缝,爬进去躺着。 寿材里不闷也不热,大头枕着手臂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想着:“哼!鬼子俊,让你找,找到天边也别想找到我!嘻嘻……”就这么想着笑着,躺着躺着,居然闻着杉木的芬芳睡着了。 而社员埕上“警察抓小偷”游戏也是玩的有头没尾,不是因为没有捉住大头游戏无法收场,而是要么有人不想玩了中途不告而别,要么有人被父母揪着耳朵提溜回家去睡觉。自然也就没有人特意去留心大头的动向,去在意他回家了没或是还在躲猫猫。 次日,起早的阿梅喊儿女们起来洗涑吃饭,阿丰正愣头愣脑地在床上床下满地找大儿子呢!只见大头抱头鼠窜从院外“哇哇”大叫着跑进屋里,陈十三公举着他的龙头拐棍一路气呼呼敲了进来:“你们,你们,做的什么老父娘底?仔一整晚无在家都无人知!” “啊?”夫妇俩面面相觑,顿时血涌脑门,一个找衣架一个操草绳,不容分说就是一顿混合双打。 第二十四章 天上星星地上人(二) “今天七月七,牛郎织女相会。我们要炒糖豆、炒糖花生哦!” 早饭后,阿嫲暂时忙完家务活,抽空点燃干稻草把大鼎烧热,说着就往鼎里“噼里啪啦”倒入一小碗晒干的黄豆,翻炒到熟透,再加入白砂糖炒匀。 一颗颗嫩黄色的豌豆身上裹满了白晶晶的糖粒,散发着阵阵甜香。抓一颗放嘴里吃着,嘎嘣脆响。 “财主公,财主婆,行行好吧,行行好吧……”一位衣着褴褛的外地老婆婆领着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女孩站在门前,背上驮着一个打了几个补丁的布囊,左手捧着一个缺口的破碗,右手握着一根歪扭的打狗棍,正伸着黑脖子往小院里试探着喊,声音沧桑嘶哑。 “怎么啦?”阿嫲走出大厅站在门口问,“你是哪里人?乌头乌面……”香妹也跟着跑出来看,脸蛋贴着廊下粗糙的青石柱,从后面探出两个小角丫。 “俺老家发大水,遭灾啦!行行好,行行好,送口饭吃……”见到有人出来老妇人心中暗喜,一边哭诉灾情一边抖着手里破旧的瓷碗。小女孩一直躲在她身后不肯配合,揪了好几下没揪出来。 “哦!这是俩逃灾乞讨的嫲孙。怪可怜见的!”阿嫲揉了揉双眼,进屋盛了一碗稀饭倒给她。 香妹躲在青石柱后面静静地看着那俩奇怪的人,也转身回屋踮起脚尖从灶台上抓了两把炒糖豆,跑出去递给老妇人身后的小女孩。 小女孩紧紧地拽着阿婆的破衣角,瞪着一双茫茫然的大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胆怯不安。眼眶和腮帮子有些瘦塌,加上骨瘦如柴的体格和手脚,冷不丁瞧一眼可能会觉得是一只猴子。 “俺们谢谢啦!谢谢啦!小闺女好人好心呐!”老妇人赶紧放下碗,掬着粗糙的双手替孙女接过香妹掌心里的糖豆子,放进套在左手腕下的一个灰色布荷包里,使劲地点头哈腰。 “香儿,赶紧回来!”阿嫲紧张地说着,迅速把香妹牵进屋,心想着孙女平常见到生人都恨不能钻进被子里藏起来,今天是怎么啦? “干什么的?出去出去!”老跃进刚好骑自行车从镇上送完两筐鸭蛋回来,一见那俩人的模样,在她们身后大吼起来。把那祖孙俩吓得浑身发抖,唯唯诺诺地避让到旁边,端着碗慌忙溜走了。 “你拿什么东西给她了?”老跃进拉着脸大声问阿嫲。 “也就一碗稀饭,怎么啦?”阿嫲有点生气地回答。 “一碗稀饭,不用钱?我们没饭吃的时候,谁来送过一粒米?”***火冒三丈,“那卜是骗子呢?……” 阿嫲又一次吵不过女婿,转身独自坐在灶膛前的板凳上,一把鼻涕一抹眼泪地偷着哭。香妹垫脚端来灶台上的那碗炒糖豆,对她说:“阿嫲,吃……” “乞丐婆,嘴唠唠,无一碗,也有一瓯……”村巷里嘻嘻哈哈响起了顽童们戏谑般的童谣。嬉闹声中,偶尔夹杂着一两下汪汪的犬吠。 那时候,每年因为洪涝泛滥、旱魃为虐从外地流浪过来几个讨饭的并不稀奇。村民好心的会端一两碗饭,富足的会倒几合谷子,也有爱莫能助的,更有担心骗人的。 “阿嫲,别哭啦!”香妹举起食指试着擦阿嫲眼角的泪珠。 阿嫲把她抱到膝盖上,喃喃自语着:“发洪水,多么可怕啊!你是没见过。东圳水库没建以前,山里面一发大水,那猪泡得跟球一样,一头一头地漂下来,眠床、水瓢、鸡呀、鸭呀……连银行都倒掉呢!” “阿嫲,吃,吃!”香妹捏着一颗糖豆塞进阿嫲干燥乌紫的唇缝。阿嫲吸吸鼻子一抹双眼,缓缓地嚼着,微微露出笑颜,不停地夸孙女:“嗯,好吃!好吃!” 是夜,弯弯的月芽儿早早地栖上西天的夜空,不知不觉间慢慢地隐入山梁的背面。香妹和阿嫲并排躺在院中的竹床上乘凉,聊着浅白的银河,数着满天闪耀的星斗。 “今暝牛郎织女相会,一年才见一次哟!那织女被天兵天将抓到了天上,牛郎就用箩筐挑着一双儿女追呀追呀,眼看着追上了,王母娘娘摘下头上的银钗一掷,变成了一道宽宽的银河把他们夫妻隔开了。古人讲下半夜若是下雨,定是他们流的眼泪……”阿嫲轻轻地摇着大蒲扇,慢悠悠地讲着。一阵阵呼呼的凉风从蒲扇处生出,抚过香妹稚嫩的脸盘,很快意。 “为什么?”香妹听着每年阿嫲必讲的故事,好奇地发问。 “古人讲,若是藏在菜瓜架下,不许出声哦,兴许能听见他们说话呢!”阿嫲继续摇着那把老蒲扇。 “为什么?”香妹接着问。 “古人讲,今暝织女要洗三百六十个碗,那是牛郎一整年吃过的碗……”阿嫲没有回答,换一只手摇蒲扇,继续传授她的“古人讲”。 “噢,牛郎可真懒!” 第二十五章 天上星星地上人(三) 天蒙蒙亮,荔枝林里飞出数只短尾巴喜鹊,一会儿栖在电线杆上精心梳理羽毛,一会儿落到电线上放肆地荡秋千,还“吁——嘻”“吁——嘻”地和同伴们打情骂俏。它们一面呼朋引伴拉家常,一面飞来逐去寻虫果,可谓晨练觅食两不误。 苍茫的天空逐渐淡蓝,一缕金色的阳光从东边脱林而出,轻轻地射在电线杆上的两只喜鹊身上,把它们下腹和翅膀上的雪白染成了金黄,它们沉浸在清新短暂的阳光浴中尽情嬉戏。因为很快,东升的日头就会露出“秋老虎”的真面目。 阿梅吩咐阿丰:“我去割埔姜(黄荆)。你饭吃完,把盆里糯米拿去磨。” “我也去!”昨晚母亲浸糯米的时候,阿美就知道今天家里要蒸金粿和薄荷糕做“七月半”。她开心极了,一大早就跟着起床,主动请缨要同去割埔姜。 “不用!你在家看阿狗。”阿梅说完拿起小砍刀和细麻绳便出门往山里走去了。 阿美鼻子一紧,心底泛酸,呆呆地站在大厅的门槛上擦眼睛。阿丰端着饭碗望了一眼女儿失落单薄的背影,咕噜了一大口粥,说:“等下跟我一起去推磨吧!” 入秋后,夜露越来越重,清晨的山上凉意侵肌,草木仿佛清洗过一般,越发清秀可爱了。林间鸟啼虫鸣,叶绿果香。坡上一棵棵、一片片的野生埔姜正在盛开淡紫色的小花,像天边偶然飘来的薄薄霞帔,点缀着青山。 阿梅连枝带叶砍下一大把药香扑鼻的埔姜。微微触动了旁边枝头上织结着的、还挂着昨夜晶莹露珠的蛛网,一只鼓着圆肚子的小蜘蛛拼命逃出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 下山时再次路过农场的龙眼林,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阿梅的脑海。她在拐弯的石径上踯躅了片刻,四下里环视几遍无人,再竖起耳朵探听远处传来的风声,便踮起脚尖伸手拗断垂挂在头顶上的两枝龙眼,迅速埋入埔姜堆里藏起来。她平复了又平复心惊肉跳的心情,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作案现场”。 途中,遇上乌琴妈身穿红衣裳鬓插绿柏叶,正挑着一担装着金粿、薄荷糕、鸡蛋、索面、香烛、纸钱等祭品的红漆竹编提篮,兴冲冲地要回娘家去给她母亲“送纸”。 “阿玉,送纸啊!”阿梅搂着那一小捆埔姜,主动给乌琴妈避让。 “哼啊!你不用吗?”乌琴妈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回头打算跟阿梅聊几句。 “我明天。金粿还没炊呢!”阿梅说着眼前一亮,“哎呀,正正好,我明天送纸跟你借提篮!” “好啊,我过家近,你下昼就来我家拿。”乌琴妈欣然应允,说着往陈十三叔公家的方向走去。 “十三十四,担来担去。”每年七月半祭祀祖先,出嫁的女儿都要给过世的父母“送纸”,直到她老去。于是,每年从农历七月十二开始以及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乡间小路上会多一道“靓丽”的风景——那些着红衣挑提篮的大小婶娘们,定是双亲其中一个或者两个已故。她们在接下来能挑得动的岁月里,用这种“送纸”的方式尽量维系着同“过家”(娘家)的血脉亲缘。 回到家,阿丰已经同女儿协力把浓稠的糯米浆磨好。阿梅把埔姜放在地上,转身去柴禾间找干净的早稻草。她等下要将滤过的稻草灰水和埔姜水掺入糯米浆,给金粿提香增色,同时也能助消化。 “哇,龙眼耶!” 小儿子阿狗站在门前的泥地里撒了噗噗噗一泡尿,摇摇晃晃走到埔姜堆前蹲下来,把藏在枝叶缝里的两枝龙眼给拉了出来。大头见状欣喜若狂,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龙眼,摘下一粒剥开就往嘴里放。阿美听见了也跑过来吃。 “好了,别吃啦!等明天尝薪公妈了再吃!”阿梅夺过他们手中的龙眼,高高地放到橱柜的最顶层。如出一辙的“楚人偷牛”,想必她家的公妈不会责怪吧! 接下来,大鼎里的炊笼开始一笼接一笼忙个不停了。最好用劈柴烧猛火,省料又不耗工。水滚开时放好铺了白纱巾的炊笼,倒入拌上埔姜和稻草灰水的糯米浆,在灶头缝里插根香作计时,连续燃完两根才能掀开锅盖,用筷子探探熟的程度,不够熟还得继续加柴炊。 “大头,阿美,你们暑假作业做完了吗?”阿丰饲完猪圈里嗷嗷叫唤的大猪,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 阿美踌躇满志地回答:“阿爸,我早就做完啦!放假后头一个礼拜就全做完了!” 若是有十分心,女儿倒是没令他多操过一分。阿丰满意地点了点头,扭头问儿子:“那你呢?” 大头赤脚站在厅门后墙角的淡影里,手里攥着一把弹弓,吸了一下鼻子,傻愣愣地看着父亲不言语,仿佛听不明白。 阿丰没有再问,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一问眼睛就白。你倒好,一年级也要炸三次豆腐干!我看大个了去捡猪屎……” “捡猪屎就捡猪屎!”大头偏着脑袋心里嘟囔着。父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绝望地瞟了他一眼,唉声叹气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唉!老父英雄仔好汉,我饲猪你捡猪屎,大绝配!” 大头突然有了紧迫感,箭一般飞奔到隔壁厝找铁哥们菜包借暑假作业。拿回来也不管对错,有几个字抄几个字,只要空白处有填空就行。 阿美早就在开学前几天削好铅笔备好书包,兴致勃勃地期待着新学期的到来。她像个大人似的背着双手,煞有介事地站在大弟“笔走龙蛇”飞舞忙的饭桌旁督查一下,有些幸灾乐祸地数落他:“天天玩,天天玩,作业不做,明天老师骂死你!” 大头趴在清空的饭桌上埋头唰唰唰唰飞笔狂抄着暑假作业,忙得手忙脚乱急火攻心。趁着甩甩酸手的间隙,不忘扭头瞪眼回一句:“走边,关你什么事!”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讲的就是你!拿边!”阿梅端着一炊笼热气腾腾刚出鼎的金粿放在了大头面前的桌面上,一股清香窜入鼻孔,满脑子顿时全被淡黄软弹的金粿占据了。大头挪动了一下暑假作业本,指缝里夹着铅笔,伸出乌黑的食指把刚从屉笼里倒出来的圆形金粿戳了一个窠,烫得他快速缩回手,顺势把粘在指头上的金粿放在嘴里嘬。 “阿梅,我要吃金粿……”他把笔“啪——”拍在作业本上,跑进灶厨下缠着母亲要白砂糖沾金粿吃。什么暑假作业、什么先生骂,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老跃进家。 “阿嫲,我还要吃金粿……”香妹沾着小瓷碗里的糖水,吃完一小块用红月绳割下来的金粿,咂咂嘴还想吃。 “等明天拜拜咱家公妈了了吃!”阿嫲严肃地告诉她不能贪嘴,要先敬祖。 “咱家公妈在哪里?” “在天上。” “他们住在星星上面吗?” “呃——” …… 天上星星地上人。 第二十六章 太阳当空照,上学第一天 清早,老跃进到西天尾市场送完鸭蛋,调转自行车头径直往马路对面的供销社百货商店方向走去。 “嗨!给我拿个书包!”他大概是今天头一名顾客,扫视了店内一圈才发现售货员,便理直气壮地朝正坐在玻璃柜台后正在照小镜子挤鼻头粉刺的大辫子姑娘喊。 大辫子抬头用目光转移法引导他走到挂着几个花花绿绿书包的货墙前,举起小镜子继续欣赏脸颊上的青春痘,漫不经心地哼出三个字:“自己选。” 老跃进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可奈何地站到货墙前:布的,塑料的,单肩的,双肩的,红的,绿的,花花绿绿的……也不少,起码四五种。 “要哪样呢?”他挠挠头,但心中很快有了数:“嗨!我要最便宜的、小妮子的那种书包!” 大辫子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放下小镜子慢腾腾地从高竹凳上挪下屁股,一摇一扭走到大跃跟前,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红底白圆点的小布书包。 “要笔不?”她突然问。 “哼啊哼啊,笔,笔,铅笔,小妮子的铅笔!”老跃进猛地自拍了一下额头,如梦方醒。 大辫子又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往柜台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伸手从玻璃柜里掏出一根土黄色头戴橡皮的铅笔,又问:“铅笔刀嘞?” “不要!”老跃进回答得干脆利落,立马掏出胸前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两张红色“拖拉机”结算。 “我还以为铅笔刀也要小妮子的呢!”从柜台后黑洞洞的小门里踱出来一个还在吧唧嘴巴的中年男子,边用“手刀”擦嘴巴边和大辫子在大跃身后“嘻嘻咯咯”笑起来。 老跃进急匆匆跨出商店门槛的瞬间,耳后飘来大辫子不屑的话语:“肯定是重男轻女的货色!连铅笔刀都舍不得买,用嘴咬呀……” “叮铃铃,叮铃铃……”老跃进轻快地踩着自行车,得意洋洋地按着清脆的车铃。生锈的车兜里装着暂新的红色小书包,充满希望地颠簸在满眼皆是绿油油晚稻田的乡间小路上。 阿嫲接过小红布书包,马上套在香妹的脖子上,帮她斜背在腰间,整了又整,心花怒放地告诉她:“香儿,明天开始你就要去读书啦!” “读书。”香妹开心地跟着重复说了一遍。 “读书!”阿嫲用力点了一下头。 山里英领着女儿来到土灶台前,操起菜刀在松木砧板上笨拙地削起了铅笔。 一切准备就绪,不知不觉到了开学那一天。 当高挂在土坯墙头的广播喇叭里“新闻和报纸摘要”还没来得及“感谢大家的收听”,香妹就快乐地背着仅仅装了一支铅笔的小红书包,跟着高年级学霸堂姐阿蓉早早地来到村小。 “喏,这里!”阿蓉把她带到幼儿园大班门前指了一下,说完转身去她的教室了。 香妹踯躅在教室门口,忐忑不安地伸脖子往教室里探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已经来了两三个灰不溜秋的男生,正绕着长方形课桌追来追去嬉闹着玩呢,其中一个还是光头。 这个光头发现了她,笑嘻嘻地跑到教室门口,朝她“啰啰啰”吐舌头扮鬼脸,两条黄色的鼻涕虫上下滋溜着,脑门上涂着好几圈紫色的碘伏液。 香妹吓得拔腿就跑。她横穿过四周种着杨柳树的两百米黄沙土操场,在校门口暗窄的甬道里迎面又碰上一个席地而坐、鼻梁红肿结痂的小男孩,打老远就仰头乐呵呵地瞅着她笑。刹那间,她满腔欢乐上学堂的初心彻底崩溃了。 她飞跑出校门,沿着淙淙的小溪一路狂奔。虽然途中不断遇上平日里羡慕的对象,如阿美、秋云、大头、菜包等一拨接一拨、认识和陌生的学生党们,都没能重新启动她独自折回教室的勇气。 “香儿,你咋跑回家喽?”阿嫲奇怪地问。 香妹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抿着嘴不敢回答。 阿嫲没有继续问,解开围裙,扑扑衣角裤腿上的烟尘,虚掩上大门,领着孙女穿过葱茏的田野和绿荫的荔枝林,又去学堂了。 “香儿,戏棚上讲,用心读书厄做官。”阿嫲牵着她稚嫩的小手,一边走一边计算着,“你要是一天默一个字,一个月就三十字,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字,五年就是一千八百字……” 算完了,她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问孙女:“知晓不?” 香妹依然紧紧地抿着小嘴。 第二十七章 香妹的烦恼 单眼皮女生阿蓉是个底气十足的学霸,剪着齐整顺畅的小学生头,在一贯流行梳各种辫子的农村女孩子中显得格外利落。 在自己班级里,她除了每日往返教室与老师办公室之间收发作业本,隔三差五设计教室后墙上各种主题的黑板报,还是全校课间操时升旗台上动作标准的领操员,并且在早读时段间组织几个“高大上”的同学戴上红袖圈端着记录本,纠察迟到、串班的“犯校规”学生。 期初,香妹的幼儿园上得似乎有点憋屈。因为个子高挑,被安排坐到了最后一排,又因为不善言谈缺乏自信,导致左边的男生动不动就挤兑她缩小位置范围,右边的女生时不时就狠揪她的头发不放,她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坐也不是,站也不能。 而俩同桌的这些欺凌小动作,居然瞒过了老师雪亮的眼睛。对于不知道投诉与反抗的她来说,每天都在战战兢兢的煎熬中度过。好不容易如坐针毡到了放学,暂时舒了一口气,她便如释重负般背起红色小布书包,一溜烟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有一次,香妹在奔跑中被小泥路里裸露出来的荔枝树根绊倒了,不经摔的塑料凉鞋居然断了带,滚入幽深的溪水里。她害怕回家挨骂,捂着磕破皮生疼的膝盖,独自坐在岸边低声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后面陆续放学的阿蓉、阿美等人路过,纷纷打听情况。大头一听,立马把挂在脖颈上的书包摘掉,卷起裤管光着黑脚丫就要趟下水,却被阿蓉伸手拦住了。 “折根长麻杆,挑上来!”阿蓉指着荔枝林边上一片浓密的亚麻地说。 大头跳进亚麻地拗下一根茎秆粗壮的麻杆,撕掉枝叶,顺利将那一只躺在水底的淡黄色塑料凉鞋挑将上来。在一阵欢呼声中,香妹破涕为笑。 终于有一天早上,她鼓起勇气跟阿嫲撒起娇:“阿嫲,可不可以陪我去上一会儿学?坐到教室里的那种。一次,就一次嘛!”说着说着,双眼泛出亮晶晶的泪花。 阿嫲怜爱地望着孙女充满哀求的眼神,叹了一口气,破天荒同意了。 这一节课,阿嫲和他们老少五个人挤在同一张课桌和条凳上,其乐融融。男同桌识趣地把屁股挪得远远的,女同桌乖巧懂事得讨人喜欢。放学的时候,阿嫲疑惑地问香妹:“不是挺好的吗?” 香妹抿着小嘴不吭声。转过天来,她依然是夹心饼干中那一层薄薄的、苦涩的巧克力馅。 每次,她仰望着堂姐阿蓉戴着红艳艳的袖标神气十足地站在校门口纠察,身穿侧条纹运动服意气风发地站在旗台上领操,课间活动还会时不时在操场边的教室走廊上碰到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匆匆路过。偶尔好奇跑到阿蓉的教室外观望,透过教室窗户兴许能看到她站在长条凳上举着粉笔精心描绘着黑板报。班级里的打打闹闹,丝毫不能影响到她的构思。有时候,嬉闹的同学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腿或者碰到了她脚下的条凳,她扭头间一个凌厉的眼神,便足以令顽皮的同学侧目。 该去上学了,香妹顺着蜿蜒的门前溪岸磨磨蹭蹭地走,双脚不断作着艰难曲折的斗争。用阿嫲对她最近上学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态度极其不满的话说,就是“你上个学比搭船去台湾还要难!” 不远处,传来了学校晨读的琅琅书声,此起彼伏清清脆脆地荡漾在四周绿色的田野上,顺着潺明灵澈的溪面流淌向神秘未知的远方。从阿美和秋云手牵手轻快地经过她身边,到大头气喘吁吁地背着“丁零当啷”的旧军包,边跑边喊着“赶紧赶紧,要迟到啦,要迟到啦!”她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最终,她迟到了。 “哪一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她穿越操场中段时,被一个高年级的白衣黑裤“红袖标”男生截住了。 “大班,施香儿。”香妹声音细得恐怕连自己都听不见。 “什么?叫什么?”纠察学生的笔停滞在记录本上。 “香儿,你怎么才来!”阿蓉从教室走廊那边急急地赶了过来。 香妹像是遇到了天降的大救星,噙着满眶的泪水张嘴就喊:“阿姊——” “没事没事。”阿蓉轻轻拍了一下小堂妹的肩膀,向她的纠察队队友解释:“她是幼儿园的。” “姚教导没说幼儿园的不记!”纠察男挺着刚正不阿的胸脯。 “你要记就记吧,大班施香儿。”阿蓉的神情同样严肃。 那个男生重新举起笔,毫不客气地在记录本里写上“大班”,笔再往下走却迟疑了:“姓什么?” “施,施舍的施。”阿蓉没好气地回答,不屑地质问他:“你记她有意思吗?她现在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晓!” “哪个shi?”男生头也不抬,依然没有理会阿蓉,还在纠结“shi”到底是哪个“shi”? “施肥的施,施工的施,拖拉机的拖提手旁换成方!”阿蓉连珠炮似的向他解释了一串后,转身领着香妹“呼呼呼”往幼大班阔步走去。她边走边从鼻孔里充满轻蔑地哼出一句:“哼,拿着鸡毛当令箭!小肚鸡肠!” “哇,那个女生是你姐吗?”眼尖的同学们叽叽喳喳围住了香妹。香妹把头深深地埋入木课桌,紧紧地盯着脚下斑驳的水泥地板,久久不敢抬头。 从此,香妹再也没有遭受到左右同桌的夹攻了。懵懵懂懂间,她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第二十八章 延绶溪畔 昨夜下了半宿骤雨,打得屋顶上的瓦片“稀里哗啦”筛豆子般响成一片,屋后的荔枝林也“沙沙沙”奏起忽远忽近的和声。 早上雨停了,天空雾蒙蒙的,人们一个个有如屉子里覆盖着几层白色炊巾的炊包,一掀开头顶的盖子就能冒出缕缕烟来。一切像闷在蒸笼里,夹生得难受。 大头脸上淌着油腻腻的汗,黏糊糊的脖颈越发黝黑,还粘着些许微小的泥垢。他赤脚跟在阿舅——绰号“红猴子”背后,屁颠屁颠地帮他提鱼篓。 沿溪边的林子里,几只陈家老鼠跳来窜去地打闹起来,抖落一阵枝叶上的水珠,滴里哒啦地在红猴子和大头的头顶上、脖梗里,又下了一场“西北雨”。 溪面上游动着一波接一波密集的鱼群,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鱼儿,争先恐后地把嘴贴到水面上呼吸,睁着一对对煞白的眼珠子,像一群群饥馁难耐的讨食者,随着绶溪的湍流急急地向东漂游而去。岸边的浅水区里也聚集了一溜不愿远游的鱼,清楚得能看见银光色的鳞片和一张一合的鳃鼓。 “哇!好多鱼耶!”不断涌动的鱼群,仿佛要去哪里朝圣似的。大头站在岸边张着“o”型的嘴巴惊叹不已,他怀疑水底下是否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驱赶着鱼群。 “要落大雨喽!昨暝落不够。”红猴子蹲在栓缆绳的枯荔枝树桩上抽自制的卷烟,他弹弹烟灰,眯着小眼睛笑着对小外甥说:“今天咱们要发财喽!” 大头笑嘻嘻地露出两排缺了虎牙、洁白发亮的牙齿。他故意“嗷”一声叫,猛跺了两下脚,附近机警的鱼群“哗啦哗啦”翻腾起一涡不小的水花,随即逃之夭夭。 “阿骚仔!鱼跑掉了要你赔!”红猴子叼着尖细的白纸烟嘴,斜斜地翘起了嘴角故意吓唬他。眼角余光里,看见一位扛着网兜、提着水桶沿溪边捞螺蛳的老叔公,正从不远处慢慢试探着走过来。他腾地站起来,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挥摆着,朝老叔公大喊:“到别处去捞,到别处去捞……”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这是你家的地方?”老叔公絮絮叨叨着转向了别处,他知道红猴子惹不起。 每年暑日,大头会被母亲打发到住在绶溪边上的阿舅——外号“红猴子”身边玩几日。 这个红猴子不类其他村里人,都说不是个正经的农民:说是农民吧,作为家中幼子他从来不好好种那一亩三分责任地,赶上农忙,定是二姐四妹什么的三五六个姊妹回来来个“人多力量大”,一天内全部帮他布好田或割完稻。而他只管负责钓几斤鱼虾捞几盆沟螺河蚌,洗吧剁吧煮好了招呼大家齐来吃。说是渔夫吧,他又不专靠捕鱼为生,哪天馋了或是兜里没钱了才肯下水,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种人。倒是训过三两只“渔翁”——鸬鹚,只是在他连续讨了、又跑了五个“客婆”后,“渔翁”们老的老卖的卖,最后便只剩下了一艘旧沟船和两张破渔网。说他游手好闲吧,他还是会扛着一树插满红色、黄色的糖葫芦串,走宫逛庙去“抽山楂”,一边看戏一边挣小钱。总之,他的日子就这么逍遥自在地在绶溪的烟波中流淌而过。 大头光着黑黝黝的上身,跳上小木船,红猴子紧随其后解开栓在岸边枯荔枝树头上的缆绳,跟着轻盈地跳上船。小船缓缓悠悠地离岸而去。 红猴子早上在溪对岸布下的地笼里钻进了好几只河蟹,渔网里也捕到了不少白鲫鱼、溪鲡仔、鲤鱼等等。甥舅俩一边收着渔网一边捡着鱼虾,满载而归。 “唉哟!”船划到大溪中心,阿舅故意猛地摇晃了两下船身,吓得大头赶紧趴在舱的横梁上哭喊起来。 “哈哈哈!胆小鬼。”红猴子充满嘲讽地大笑起来,操起手中的木桨趁大头刚站稳没有戒备心时,狠狠一桨将他拍落水。 也是去年。同样的虎秋,同样的大溪,同样的小船上。 “有热不?”他问小外甥,“嘴干不?给!”随手递过去一个褪色的军用水壶,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喝下去。 “啊!呸呸!”大头吐着苦辣辣的舌头,皱着眉头龇牙咧嘴大叫起开:“啊,啊,什么东西啊?” 红猴子却幸灾乐祸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大头回家时无意中跟母亲提起阿舅给他喝红薯酒,气得阿梅跑回娘家找她这个亲哥哥狠狠吵了一架。 “你妈……”一年后,大头真懊恼自己太不长记性。去年被捉弄喝酒的事还记忆犹新,今年又直接被他这个狠心的“坏阿舅”拍下水了。 “孬种!追上来啊!只会在门前溪做旱鸭子,有胆量就得在这绶溪游一遍!” 红猴子的小木船越划越远,大头只露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漂在水面上浮沉,他张开一只手使劲顺着鼻梁抹了一下眼睛和口鼻,气得张口就骂起来:“死红猴,你妈的……”又接连呛了好几口水。 大头竭尽全力游到岸边,连滚带爬上了岸,最后四仰八叉瘫倒在荔枝树下。他哼喘了半天才缓过来,回想起刚才的惊心动魄和阿舅的冷酷无情,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红猴子正在桥墩附近的“钓矶”那边同捞沟螺的老叔公讨价还价,硬是用一条三指大的非洲鲫强行换下两斤碧绿的沟螺和河蚌,还得意洋洋地将袋子举到面前晃了晃。 眼瞧着大头光溜溜地仅穿一条大裤衩从树下站起来,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要往家走去。他赶紧追了过来,把装有几条草鲤、鲫鱼沟螺、河蚌的塑料袋子塞进大头手里。大头也没推辞,一手擦着红通通的眼睛一手提着活蹦乱跳的袋子,穿过荔林和稻田回家去了。 这次,大头没有跟母亲讲阿舅在水中央故意拍他落水的事。 做秋前几日,红猴子用稻草串了一圈大大小小的鱼、土虱、河蟹等,大摇大摆到姐姐姐夫家走起亲戚。 “啊!嗯!这土虱用酱油红烧就是香!”他“啾”了一口酒,夹一块煎土虱(鲇鱼)丢入嘴里,肉还没嚼完又抓起一只蒸螃蟹,三下五除二,桌面上就堆了一锥七零八碎的蟹爪蟹壳。 阿丰陪着小舅子一边聊斋一边吃喝,一般只有嘬炒沟螺的份。 “来,过来!”红猴子趁阿丰出门去粪池兜解手的功夫,招呼在一旁流连的大头上桌,冷不丁捏起手中燃着红星火的烟头,不由分说就往他稚嫩的手腕上“稳准狠”地烫下去。 “啊!”大头尖叫着缩回手的时候,红猴子撸起袖子,露出自己坑坑洼洼、遍布烫疤的手腕给他看:“看见无?这才是真男人!” 等到红猴子吃饱喝足、大着舌头回去后,阿美姐弟仨一齐围上桌对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学着大人的口气咒起来:“吃末顿!顾自己不顾别人……” 晚饭时,阿丰惊讶地望着饭桌。 “还有鱼仔跟螃蟹啊!” “不藏着点,我们娘几个连鱼头鱼尾都吃不上!你们倒是吃个爽!”阿梅一边盛饭一边没好气地说:“每回说是来送鱼,哪会儿不是都让他吃完了走!赔油赔柴不讲,让我这仨孩子光看着咽口水,我心肝里都过不去!” “好啦好啦,好或歹,都是你亲亲的阿弟!” …… 大头吹了吹被红猴子用烟头烫得生疼的手腕,抓起一只螃蟹张嘴就咬。 第二十九章 秋雨潇潇 稀里哗啦下了半宿骤雨,打得房前屋后的荔枝林筛黄豆般沙沙沙响成一片。五更早的时候,睡在竹编席上甚是冰凉,小儿子阿狗把刚长出来的乳牙根磨得咯吱咯吱响。忽然,他干咳了两声,嘬嘬小嘴翻个身,把两个小粉拳举到唇边对握着,又连续抽动了几下身体嘶哑地咳起来。 阿梅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整了整被单,发现被单的一大角被睡在眠床里侧的大女儿阿美拽走。顺着方向摸过去,从她嘴里拉出一大团已被口水浸得湿滴滴的被单。 阿美半闭着睡梦中的双眼,张着空落落的嘴巴“啊啊啊”委屈地大叫起来,左右不停地摇晃着头,胡乱挥舞着双手,四处抓寻被母亲突然掏走的被单。 “这么歹!那跟要你命一个样!”阿梅骂了一声,将被单还给了她。 黑暗中,阿美面朝床壁,像个小虾蛄似的蜷缩着身躯,把被单紧紧抱在怀里,那片充满浓重口水味的被单被她重新塞进嘴里。小女孩“啧啧嗯嗯”地吮吸着,慢慢回复了平静。 阿梅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不禁心底泛起酸水:“唉!毕竟是没吃过亲生娘底奶的……”又想着古语有云“养的比生的大”,便释怀了。 她爬起来,“砰———”打开眠床架上当年陪嫁的旧皮箱,从里面拉出一条曾经裹过阿美三姐弟的大红色凤穿牡丹襁褓,单独盖在阿狗肋下,再把他的头放在自己手臂上枕着。但是,阿狗的咳嗽丝毫没有缓解。 她坐起来,心干急脚趾头又撩不到拖鞋,干脆赤脚摸黑到灶间。拉开灯绳,倒出暖壶底的温开水,从橱柜顶层取出下今年五月蜂农阿山赠送的荔枝蜜,泡了一调羹蜂蜜水端回床边,抱起半睡半醒的阿狗给他喂下去。很快,阿狗的干咳便止住了,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沉入甜甜的梦乡。 天亮了,雨还在纷纷飘着。阿美等不到秋云来叫她一起去上学,刚出门,便听挎着竹篮子走村窜巷卖油条匆匆路过的同学吴秀芳说:“阿美,别等啦,秋云在家哭呢!” “小豆子,她哭什么呀?” “唔知。油炸鬼哟,买油炸鬼哟......”“小豆子”吴秀芳缩了缩脖子,夹紧靠在肩膀和颈根处的伞柄,张大嘴巴扯开喉咙往尾厝方向急急吆喝而去。她要趿拉着石板坑洼里的泥水,赶在上学前把篮子里的油条卖完。 阿美斜背着布书包撑着沉重的黑布伞,踩着泥泞去找秋云。 不知何时,秋云的父亲阿辉把家里的桌椅扔得满院子都是,一张张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淋着无辜的秋雨,在雨水里无声地呻吟着。 红砖五间厢厝内传来秋云妈妈悲戚的哭声和她奶奶阿肥燕喋喋不休的絮叨,期间,还若有若无夹杂着一阵阵微弱的、酷似小猫狸叫的声音。 “我妈又生了两个妹妹......”瘦弱的秋云红着眼睛,没精打采地告诉阿美。 “哇,双胞胎耶!你妈妈真厉害!”阿美惊奇地朝雾蒙蒙的红砖院子里张望,她光听说过“双生子”,还未亲眼见过呢! “可是,我阿爸不欢喜,我阿嫲也不欢喜。”秋云挤进阿美的伞下,顺过来些许凉意。她吸了又吸鼻子,挽起阿美温软的臂弯,边走边说:“我阿嫲说我妈这回儿肚子那么大,大得连椅子都坐不下去,肯定是男孩。我阿爸欢喜,叫拖拉机拉去赤溪医院生......” “然后生了两个双胞胎!”阿美还在兴奋,丝毫没有留意到秋云低落的情绪,甚至希望中午放学后去参观:“等下放学了,可不可以一起去看你家双胞胎阿妹?” 秋云没有答应,抑或压根就没听见,只顾傻愣愣地望着眼前雨幕下黄绿交杂、斑驳迷茫的稻田,嘴里念念叨叨着:“五个了,五个了......” 中午的天空透亮了许多,秋雨打在身上依旧是凉丝丝的。 放学经过门前溪时,孩子们大老远就看见一大堆人围在桥下的石矶那边,唧唧咋咋讨论着什么,不少人叹着神情各异长长的气、摇着拨浪鼓反复的头。 原来,阿辉老婆一连四胎生的都是女儿,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没面子,硬是把老婆从月子床上拉下来,推搡着拖行到门前溪边,揪住她蓬乱的头发狠狠往水里摁,一边摁一边骂:“叫你生女儿,就会生女儿,生女儿,生女儿......” 秋云母亲像一片飘零的枯叶,闭着无力的双眼,苍白的脸上挂着几绺湿透的乱发,任由丈夫蹂躏践踏。 “啊——”秋云见状后一声惨叫,跌坐在路边土坑中的浑水里,咬着嘴唇失声哭到浑身颤抖,久久不能起来。 阿美惊呆了,急得在一旁跳脚,疑惑不解地问四周围观和劝慰的人:“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半个月后,秋云红肿着眼睛告诉阿美:“我家阿妹死了一个,另一个送人了……” 不久后,秋云哭哑了嗓子,跌跌撞撞到学校请假时已发不出声音:“我妈死了……” 第三十章 晚秋 深秋的风吹过学堂,操场上刮起迷乱的细沙,四周渐黄的垂杨柳婆娑起舞。一群顶着和煦晨光上学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奔跑过操场,争先恐后跑进教室,吵着比着谁是“第一名”。每个班级里,总会有几个好胜争强的学生,比着当“第一”:上学第一名到教室,放学第一名回到家,回家后第一名跑到晒谷埕上玩,打扫班级卫生第一名完成,老师提问第一名举手……当然,在老师与家长眼里,考试成绩第一名那才是硬道理。 有外向的,自然有内向的。有好强的,便有腼腆的。有争着样样得第一的,甚至连考试交试卷哪管答案正确还是错误,都要抢着第一名上交。相反的,也就有那么些个没心没肺的孩子,随心所欲到把书本都卷成了“万花筒”,甚至今天丢了笔明天忘了本,夏天忘了水壶冬天落了帽子。 “第一”两字在香妹心中是完全没有概念的,她只知道要按时上下学,要每天上学时站在竹篱笆院门口回头朝站在屋檐下目送的阿嫲喊:“阿嫲,我去读书咯!”散学回家时大老远往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的土格灶间喊:“阿嫲,我放学啦!” “当当当,当当当……”老校工急切地敲响了悬挂在二层教师办公楼上的上课钟,刚刚还在喧闹的沙土操场和教室门前的走廊立刻归于平静。紧接着从一间间教室里纷纷传出异口同声的“老师好!”喊得斗志昂扬,喊得振奋人心。 幼儿大班卷着一头时尚短发的林如茵老师,拥有着同春天般和悦的声音与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她很少站在黑板前的讲台上虎视眈眈,而是直接轻步徜徉在一排排课桌的间隙,给孩子们讲俄国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教孩子们拍手唱儿歌。偶尔需要板书教学拼音算术或美术时,才正儿八经地端起丰润的姿态,执起教鞭一板一眼地教起孩子们如何正确发音,如何数数:“张大嘴巴ɑɑɑ,公鸡一叫ooo……”“1像铅笔能写字,2像小鸭水中游……” 上课前点名是一项每天的正式必修课。如茵老师站在前两排靠窗户的课桌间隙,高高地举着点名册,点一个同学的姓名,她便微微抬头温和地看一下应声起立或举手的同学,然后颔首示意他(她)坐下,接着念下面同学的姓名:“杨素玲——” “到!”杨素玲站起来高声答应。 “好,请坐。蔡冬梅——”如茵老师环视了一下教室,蔡冬梅坐在座位上举起右手,吐了一下舌头赶紧应着:“到!” “下次声音大一点哟。”如茵老师接着往下点名:“施香儿,施香儿,施香儿……” 同桌轻轻摇了一下早已把头藏入桌底的香妹:“嗨,到你了,到你了。”可是,任凭老师和同学怎么善意地提醒,她始终像受惊的鸵鸟一般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不敢抬头喊一下“到”或是举个手。 对于这个脾性有点独特的学生,如茵老师也是绞尽了脑汁:上课点名,鼓励起来讲故事,到黑板上默写拼音数字,参加腰鼓队表演,玩老鹰捉小鸡当“老鹰”…… 香妹除了会在站黑板前哆哆嗦嗦默写出完整的拼音和数字,其他那些五花八门的趣味活动,她不是躲起来就是落在后面拖后腿。如茵老师思来想去,得出一个小结论:可能她从小就这么胆怯吧!或许另有原因。 她清楚地记得不久前排练国庆腰鼓舞,香妹本来是幼儿班舞蹈队里跳的最好的且是领舞呢,结果因为家里拿不出也借不来一件像样的裙子,最终放弃了参加表演。此后,她变得更加沉寂了。 于是,如茵老师决定哪一天趁着放学回家路过校舍后面的农田时,特意留心去碰上在那里劳作的山里英一回,然后告诉她一声:“你家香儿的胆子太小了,回去多鼓励一下她……” 秋阳在西山的肩头洒下缕缕温暖的阳光,温和地散发着隐入晚霞前的余热。 香妹背着书包蹲在路边的一棵枯荔枝树桩旁边,认认真真地数着岁月斑驳的年轮。她举起稚嫩的食指轻轻的按在树桩的断面上,指肚轻轻地拂过那些早已腐朽的坑坑洼洼的年轮,好奇地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咦——” 忽然,她惊奇地发现这些凹凸不平的年轮像极了她指肚上面的纹路。 “原来树头也有螺呀!”香妹自言自语着,“咯咯咯”笑了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一个问题:“这个树头的螺到底是真的螺呢?还是簸箕螺呢?”因为阿嫲说过,指肚上的螺要是真的螺才好命,像她十指肚上的螺都是假的簸箕螺,连个碗都拿不住还老摔碎,真愁人。 她看见树桩底下朽烂的地方布满了一道道微微隆起的小泥路,那是白蚁的巢穴。旁边还滋长出了一株小小的薜荔藤,顺势攀爬到了树桩年轮的边缘。 她拾起地上的一根小枯树枝,把附着在树桩上面的微黄色泥土拨开,从里面慌慌张张地爬出来了几只白蚁。 “哎呀!虫子!”香妹情不自禁叫了一声,簌地站了起来。树桩旁边拴着一头轮到她家值牧的老黄牛。 老黄牛静立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尊淡泊的雕塑。它仰起头望着西天橘红的晚霞,干涩的眼角还残存着不知何时淌过的深色泪痕。香妹跑到路旁拔了几棵青草,放到了牛鼻子前面:“牛,你吃吧,你都不吃,肚子会饿的。” 老黄牛并不吃地上的干草,也不吃香妹刚拔的青草。它终于慢慢地张开嘴,慢条斯理地来回磨了两下牙床,闪了闪左耳朵,低下头伸出肥硕粗糙的舌头,在香妹的手上轻轻地舔绕着。 “嘻嘻,真好玩,真痒啊!”香妹又咯咯咯笑了起来。她喜欢跟老牛说话,喜欢同花草说话。 晚霞中飞来了一只漂亮的红蜻蜓。 红蜻蜓飞过蓬勃的青草丛,飞入路边清澈的小水渠,把尾部一点一点地蘸着水面飞。很快,不知从哪里又纷纷飞来了几只红的、蓝的,还有金色的蜻蜓,来加入这个黄昏水面舞会。它们你来我往地追逐着嬉闹着,把趴在水面上捕食的蜉蝣吓得拼命跳起来。 那是在跳人生无限好的探戈。 山尖的夕阳,圆圆的,红彤彤的,像极了香妹苹果一样的脸蛋,又把香妹苹果一样的脸蛋也照得越发红彤彤了。晚风捎来了阿嫲赶过来牵牛、同时呼唤她回家吃饭的声音:“香儿哎,赶紧回家吃晚饭喽——” “牛,我先回家喽!”她拍了拍老黄牛弯弯的犄角。 然而,本该一如往常兴高采烈地回家去吃晚饭的香妹,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懵了:刚要迈进门槛,就被随后回家的母亲山里英叫住了。 山里英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从院门外风风火火走到屋门口,阴沉沉的脸上像被什么事情气得呼哧呼哧直喘。她等不及把肩膀上的农药喷雾器卸下,便一把抓住香妹摁在跟前的石门坎上,拿起喷杆劈头盖脸就朝女儿身上打,一边打一边问:“你给我讲,为什么,为什么老师点名不回答?” “你是傻瓜吗?每个人都知道回答到,你连个到都不会说,你傻了吗?”自己生了一个“傻”女儿,连上课点名都不懂得回答,还让老师告上门来,山里英觉得真是大丢颜面。 把老黄牛栓进生产队的牛棚后,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阿嫲回家见状一把抢过孙女,哭哭啼啼着拉到房间里面去。 “为什么,香儿啊?老师点名你为什么不回答呢?”阿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询问着,摸着香妹手臂上的一道道红印子,心疼不已:“光知道你天天上学放学,好好的……” 香妹不断地抽泣着,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低下了头。 晚上,山里英抚摸着调皮活跃的胎动肚子,问丈夫老跃进:“咱们是不是生了个傻女儿?” 老跃进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过头睡他的大觉去了。 …… 那天上课前点名,香妹依然躲在自己构造的臂弯里不作声,如茵老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应对上课点名的尴尬让她勉强混过去了,而接下来要面临的考验,则是很多小朋友们所料不及的:大队诊所的两名赤脚女医生背着印有红十字的褐色药箱子,来到了班级里——打预防针。 还没等她们打开药箱子,整个幼大班就如同炸开的锅,沸腾了,乱了套了:撕心裂肺哭喊着要逃亡的,趁乱钻入课桌底下躲避的,压缩到墙角门后叠罗汉的……老师堵着门“威逼利诱”,医生挨个“老鹰捉小鸡”。这时候没有人站出来争“第一名”了。 “啊!吵死啦!啊!啊……”一声刺耳的拉高八度长音,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慑住了。寻声而去,没想到偏偏是这个平日里经常被同桌欺负、胆小如鼠的香妹,此时对同学们那些畏缩的举动发出了十分反感的抗议。她像是独唱完一首歌曲后,面对观众们鸦雀无声的尴尬,赶紧闭上嘴巴红着脸勇敢地走上前默默撸起袖子,稀里糊涂当了头一回“第一名”。 看到香妹面无惧色,一些胆大的同学也在老师的安排下,一个个陆续接受了疫苗注射。 过了几天,山里英挺着大肚子在校舍后面的责任田里种芋头,远远的看见如茵老师就招呼起来:“老师啊,我家香儿最近表现何如?上课有没有积极一点呢?” 老师笑了笑说:“还是那个样啊,太文静啦!我一直鼓励她。她还是声音是含在喉咙里的,蚂蚁都听不见......” “唉!其他的呢?”山里英继续问。 “不过作业倒是会做,拼音算数都会写……”老师答道。 “唉!这孩子,不是傻瓜就好……”山里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一章 耙秋 一条宽阔寂静的柏油路两旁,种着排列整齐的马尾松,零星的几头黄牛散落在树下,低头用力地贴着地面啃青草。清凉的秋风从坡上吹起,马尾松“沙沙沙”轻歌曼舞起来。 忽然,一只黑色的大鸟从树洞里扑棱棱冲向瓦蓝的天空,在云端悠闲地盘旋起来。偶尔缓慢地驶过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给正在横穿十字路口去九华农场的农夫让行。 耙秋,在过去煤炉未兴起前,是每家每户婶娘们的劳动必修课。农户们的柴草间里,总是散发出一种古老气息的芬香。除了山上砍下来的柴木,田间收成的稻麦秸秆、甘蔗叶、黄豆花生秆等等,平日里抽空到附近耙秋得来的败叶枯枝,可用于贴补部分炉灶燃火之需。一挑箩筐一竿竹耙,或挑或背,房前屋后,村里村外,林子里,道路边,一年四季,婶娘们总是把地面甚至低矮的檐角梳理打扫地干干净净。 耙秋,这项光荣的任务且必须传承的劳动技能,基本上是传女不传男:从阿嫲传给娘底,再从娘底传给女儿。一辈辈的巧妇们,可以难为无米之炊,但绝不能断了灶膛烧鼎之火。 刚学耙秋的婶娘仔会背个夏季用来采荔枝的小钩篮出来,最爱听别人家途经树下时夸赞她了:“喂啊!某人今日出来耙秋,多髁手直!多勤劳!”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心里美滋滋的,活干得更起劲了。 于是很快,谁家婶娘仔那么小就勤劳能干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村子。村子里的其他女孩子们听闻后也不甘示弱,纷纷背起篮筐扛起竹耙子,加入了耙秋的队伍,暗中较着劲比着勤。 “阿嫲,我也要钩篮去耙秋!”香妹恳求着。 阿嫲没有搭理她。 “人家阿美都有去!”她有点着急了。 阿嫲合上门,用竹耙子穿起一个破箩筐,筐里放着一把跟歇了蛋的老母鸡尾巴似的短扫帚,扛在缀满补丁的肩头上,领着香妹去部队操场边上扫马尾松的落叶。 “我的呢?”香妹委屈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不是你做的。”阿嫲一改往日的慈爱,拒绝得不给任何理由。 柏油路上的马尾松、南洋杉等乔木是村东驻军部队于大几十年前种植的,棵棵树围一个大人都环抱不过来,已经可以用参天来形容了。它们笔直而挺拔,粗壮而坚韧,看似四季长青,实则那些长线状、针状叶是在不停地更新换代。村里的婶娘们便不停地扫起它们,捆得整整齐齐、扎扎实实的,再分成一小把一小把码入自家的柴禾间,供素日里三餐之火。那些从高高的树上偶尔掉落的干枯枝干搜集起来,到了腊月用上大灶,炊红团做豆腐什么的时候就派上大用场了。谁家的老柴间里是否塞满了各种齐整的枯枝与落叶,便能断出其家境情况和主妇的治家能力。 若是碰巧遇上部队的阿兵们组织出来搞卫生,一大堆一大堆的落叶便可以轻松地纳入筐中,幸运的婶娘们会喜笑颜开地挑着塞得满满当当的马尾松和南洋杉枝叶的箩筐,任临时用竹耙客串成的挑子坚硬地硌碾着肩膀,咿呦咿呦荡荡悠悠着消失在部队招待所条石墙拐弯处,一路疾走在回村的乡间小路上。 当然,谁家要是有本军属通行证,那更是一件无比荣光的事情,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驻军非禁地扫落叶了。左邻右舍难免羡慕不已,关系好的还能借来用一用。香妹的本家邻居便有一本,但是他们从来不肯借给她家用,因为吃公家粮的他们非常嫌弃这门三餐不济的穷亲戚。 今天,阿嫲和香妹蛮幸运,刚把轮值牧的老黄牛栓在一棵马尾松下,一位拿着竹扫帚的小战士在不远处的斜坡上朝祖孙俩招手,喊道:“嗨!老太婆,这边来,这边来!” 阿嫲心领神会,端起箩筐飞快地跑过去,蹲在一堆堆锥形的枯枝败叶前,一捧接一捧地把它们塞进筐里,并扭头对站在一旁静静观望的孙女紧张地喊起来:“香儿,快过来一起来帮忙装啊,手脚一点都不麻利!” 紧急召唤下,香妹才如梦方醒,上前蹲在阿嫲身边一起装秋叶。 温暖的阳光金子一般地从树缝间照射下来,香妹双手捧着一把散发着松香的叶子,不禁站起身面朝东南方微微昂起头,眯着眼睛陶醉起来。耳畔传来阿嫲无可奈何的声音:“又烧神发呆喽!” 像是做了一场温馨甜美的梦,梦里她穿着漂亮的水红裙子,快乐地奔跑过辽阔的青草地,园里瓜果飘香,阡陌稻香鱼肥,家家其乐融融,户户邻里和睦,不再有尘嚣的吵闹和种种捉摸不透的困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满脸幸福地笑着告诉阿嫲:“阿嫲,我刚才在做梦。” “胡言乱语!”阿嫲生气了,一个巴掌重重地拍打在她肩头上。看见阿美一边斜背着半空的钩篮一边目巡着树下的草地,从柏油路坡下缓缓走上来,便朝她招手喊:“阿美啊,来来,这边来,还有秋叶呢!” “你看看人家阿美,还是童养媳......”阿嫲怨叹了一声。 “阿嫲!是你自己不让我扫秋叶的!”香妹撅起嘴不服气了。 婉转嘹亮的军号吹响了,阿兵们扛锹的扛锹、执扫把的执扫把,列队整齐“一二一”地回营房了。一位身材高大颇有年纪的“解放婆”路过她们身边,瞬间飘来了一股清淡的香水味,很快又被她右手指缝间袅娜而出的香烟味盖住了。 三人停下来,静静地站在马尾松下目送着她雪白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部队大院的深处。 从炊事班的方向走来了两个熟悉的瘦小身影。阿嫲、香妹和阿美她们定睛一看,是黑星和秋云堂兄妹俩。 “你们姊妹俩去哪里啊?”阿嫲看着蓬头垢面的堂兄妹俩问。 “无啦!无啦!我们到靶场玩呢!”黑星朝秋云眨眨眼睛。 “哼啊哼啊!我们乃是去靶场玩呢!”秋云拼命地解释着,双手反背在后腰藏着,紧紧地攥着掌心里的半个烂馒头。 “赶紧回家去!靶场有什么好玩的?要是捡个没响的子弹壳,会炸断手的!”阿嫲说着要求他们把捡到的子弹壳拿出来。她并没有吓唬他们,村里之前就有发生过这种“惨案”,奈何挡不住孩子们的好奇心,神秘的靶场仍然是孩子们趋之若鹜的地方。 黑星和秋云互相看了一眼,拔腿就往坡下跑,甩下那半路杀出来的老少仨,一路冲关而下。 “哎哎,干嘛还急了!可怜见得!” ...... 秋阳暖融融的。到了日暮,像极了一个害羞的小姑娘的脸庞,红彤彤地挂在山尖,又依依难舍地同尘嚣作暂时的别离,落到山的那一边去了,留下红霞半边天。伴着紧邻部队的大喇叭广播和高声齐步走的口号,袅袅的炊烟盘绕在荔园家家烟囱的上方。 夜幕,拉得越来越早了。 第三十二章 馒头 小村东面部队的大喇叭响起来了,人民解放军们收操列队归营房了,一阵阵雄壮整齐的“打靶归来”,唱得整个村子激情澎湃。 近来,黑星时常带着堂妹秋云在炊事班附近逗留。特别是周末,白天两个灰不溜秋的“野孩子”流连在部队靶场边上的野蓖麻地,几乎就不回家。后勤的阿兵们见惯了日常百姓人家出出入入于营地附近干活,也就没有怎么特意去留心他们做什么。他们无非就是各自手持一根随地捡拾的枯树枝,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胡乱挥舞着劈打马路边上的杂草丛。 深秋的风呼呼吹过头顶的马尾松,裹着细细的沙尘顺势钻进他们干燥的眼睛。黑星使劲地揉揉双眼,挠挠蓬乱的脏头发,再挖了挖鼻孔抠出一团黄色的鼻屎,刚要把那粘了鼻屎的黑食指下意识地往嘴里送,便听见秋云在身旁“咯咯咯咯”大笑起来。 于是,他仿佛受了莫大的羞辱,涨红着脸举起手中的枯树枝,指着秋云假装正经地威胁道:“你敢再笑一个!” “嘻嘻嘻……哈哈哈……黑星吃鼻屎……”秋云才不会坐以待毙,一边嘲笑着一边跑开了。 “你敢说,我就去告诉你阿爸,讲你到解放军厨房……”黑星使出来了“杀手锏”,秋云立刻服软了:“阿兄,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她深知黑星现在孤儿一个无人管,她虽然没了母亲,到底是还有阿嫲和父亲管教着。有时候她甚至还阴暗地幻想过能跟黑星交换下身份,特别是挨她父亲打的时候。 临近午饭,太阳升到了当空,他们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咕直叫,却丝毫没有回家的念头。他们躲进花白条石墙外的影子里,看着跟前地上铁丝网清晰的黑影,忍不住走上去跳踩着玩。黑星从墙根处拔了一条瓜子藤,摘下二三片西瓜子仁状的叶子放入嘴里咀嚼着,青涩后回甘,没什么汁水,便吐了丢了。 秋云见状从脚下的杂草丛里找出几株三叶草,递过去:“喏,这个酸酸的,田里足多呢!我和阿美一起去读书时,经常吃的。” 黑星高傲地仰起头,不屑地哼一声:“才不吃!”嘴里说着不吃,可看着秋云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却忍不住咽了又咽酸爽的口水。 正当这对堂兄妹俩百无聊赖地等待戈多之时,从条石墙不远处的部队大院里大摇大摆走出来了母子三人。 “是欧兰和鬼子俊,还有他阿妹。”秋云压低声音说。 “他们来干嘛呢?”黑星自言自语着。 “走,走,别让鬼子俊看见了!”秋云紧紧地拉住黑星的胳膊,就要往靶场方向跑。 “切,惊什么?又不是他家的地方。”黑星满不在乎地顺着墙根席地坐了下来。 虽然军民鱼水情,但部队毕竟是神圣的。老百姓一般只是在干农活路过营地时,向擦肩而过的阿兵们投以崇敬的目光。不知道欧金兰运用了什么样的浑身解数能在部队大院通行,而且认识好多个军官军嫂,还积极为不少适龄阿兵就地介绍对象。难怪她儿子陈俊在同伴面前总是开口闭口“我家部队”如何如何,光荣无比,自豪感十足。 他经常炫耀各种款式的徽章,除了普通家庭可见的***纪念章,还有琳琅满目各种款式的飞机、大炮、五星等纪念章,都是村里大部分老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更别提那些盖着收藏戳的厚厚书籍、漂亮的软皮笔记本、印有风景的硬板文件夹、白色的拨号电话机等等了。这些都是他们家值得骄傲自信的资本。 这一次,部队转业了一个干部,搬走后宿舍里遗留了不少“好货”,欧金兰闻讯赶紧挑上一副箩筐带上孩子来“打秋风”:残缺的书籍,断了脚的藤椅,黑色的半旧高跟鞋,半截殷红的口红,缺了盖子的空香水瓶,没了鼻子的洋娃娃,吉他,木材,煤球……他们如同发现了宝藏一般冲进屋子,欢天喜地一股脑儿“乒乒乓乓”全部往箩筐里塞。儿子捡了一个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女儿闹着欧金兰帮她涂口红,最后他们满载而归,心满意足地走出大院。 欧金兰挑着“战利品”大摇大摆出来的时候,还特意跟门口站岗的士兵笑嘻嘻地点头打招呼,俨然一副某军属的模样。 “阿兄,走啦,走啦,欧兰跟我阿爸讲的话,我就死定了!”秋云急得蜷缩在黑星背后,把头死死地抵在自己的双膝里。 终究还是让他们发现了。 “你们两个人,这么晚还不回去吃饭,躲墙边做什么?”欧金兰看了一眼缩在条石墙下灰不溜秋的兄妹俩,边走边说。 “肯定是想偷东西!”陈俊嗤鼻哼了一声。 “无啦!鬼子俊,你敢冤枉人!”黑星忽地站起来,大声冲陈俊吼起来,把身后的秋云吓得直哆嗦。 陈俊也不甘示弱,挥出拳头怒目圆睁:“要撕打就来!” “好啦好啦!你跟无人管的死伢子吵什么?走,回去!”欧金兰厉声训斥自己的儿子。 “你最有人管!死货骚!”黑星听出来欧金兰的弦外之音,登时把平日里从大人口中捡来的脏话用上了,气得欧金兰直喊:“天哪,天哪,真是嘴有够尖,实实无人管!” 堂兄妹俩望着气呼呼远走的欧金兰母子,捏着鼻子扭着腰肢学她的样子说“天哪,天哪”,嘻嘻哈哈互相笑了一段。又逛到大操场底下的小花园里闲闹了一阵,终于挨到了午后军营休息时间:可以朝一个诱人的目标进发了————炊事班厨房后的泔水池。 炊事班后门的泔水池里偶尔会浮出一些剩菜剩干饭或者白馒头,对那“无人管”的兄妹俩来说,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只是这一次他们很不幸,被炊事班的阿兵们现场逮住了。 “班长,你看,就这俩孩,都观察到好几次了。”三个阿兵哥把拼命挣扎中的黑星和秋云轻轻松松提溜到厨房里。 秋云早已经吓哭浑身筛糠,黑星一边挣扎着企图逃跑,一边哭喊着:“我们没有偷,我们没有偷……” “小朋友,别怕啊!”炊事班班长摸摸黑星的头企图安抚他,差点被咬了一口。他不但没有恼反而转头对一个阿兵说:“小王,去锅里看看还有馍馍没?给他们拿几个。” 这是黑星和秋云生平第一次吃到的正宗白面无糖大馒头,厚实而有劲道。他们接过馒头后狼吞虎咽的样子,把在场的阿兵们看呆了,都在怀疑自己的眼睛,奇怪地互相提问:“老百姓现在没这么穷吧?有这么穷吗?” “你们是谁家的小朋友呢?等会儿给送家去。”看着俩孩子平静下来了,班长对阿兵们说。 话音刚落,秋云突然噎喉了,他们又是帮忙捶背又是给水喝,费了好大劲才把馒头给顺下肚子去。她馒头也不吃了,张大嘴巴“哇……”鼻涕眼泪齐流,哭得稀里哗啦。 “哎呦妈呀,你可吓死俺了!”几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汉此时拿一个弱小的小女孩毫无办法。 “班长,她可没吓死你,明明是你刚才在吓她的嘛!”小王灵机一动幽了一默,气氛缓解了不少。 这一天,午后的天空格外地蓝,阳光格外地暖。黑星和秋云捧着解放军叔叔们赠送的笔记本和铅笔,满怀感激地走在霜降后的田野里,人们开始陆陆续续收割晚稻了。 数日后,尝过一次甜头的秋云,轻车熟路独自来到了炊事班。阿兵们再一次发扬了**精神,到服务社给她又是买本子又是买笔盒,还亲自送到学校来。 了解完情况,校长气得差点没吐血。送走可爱的阿兵后,他等不及叫老校工来,自己噔噔噔跑到走廊上亲自敲响了紧急集合钟,立刻在大操场上召开全校师生大会。 那一日,阿美香妹他们看到萧瑟的秋风中,廋黄的秋云身着短到小腿肚的花色毛线裤,和用五颜六色旧毛线编织成的毛衣,跟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花蝴蝶一般,滑稽地独立在旗杆前,低着头不知所措的样子十分可笑,又有点可怜。她始终不敢抬眼皮瞄一下台下乌泱泱齐刷刷在看她的人群,且恨不能哪里找个缝立马钻进去。 那一日,校长史无前例地在升旗台上围着一个跟小冻猫子似的小学生跳来跳去,声讨得声嘶力竭、脸红脖子粗。秋云的班主任气得脸都黑了,手心也攥出汗来。二百多号师生按班级整齐列队站在底下,观看猴子一般,交头接耳讨论着、窃窃私语笑谑着一个“小骗子”:她三番两次旷课跑到部队闲逛,欺骗纯洁的阿兵哥们,说她父亲重男轻女,不肯给她饭吃、不肯给她上学读书…… 第三十三章 碧莲的婚事 碧莲和黑龙私底下眉目传情的事情在村里传开后,很快遭到两家大人的强烈反对。原因是早年间碧莲的四叔公在马来西亚讨生活并定居,六几年时老生产队长金保,也就是黑龙的父亲带人来搞运动,碧莲曾祖父母身心遭受了不小的打击,相继离世。后来,她父亲跟着也事业受挫,郁郁而终,剩下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如今,终于熬到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了,偏偏又要掀起波澜。 “不成,就是不成!”陈十三叔公用他的龙头拐棍狠狠地敲着脚下的红地砖,气得白胡子一根根直颤,他斩钉截铁地对儿媳妇阿桃姐和孙女碧莲说:“岂有此理!自古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我岂能容他冤家变亲家!” “你这一个死婶娘仔!”阿桃姐戳着女儿的脑门,也气呼呼地训起来:“你是不知晓当时你大公大嫲有多么惨?要不是他金保整的,你阿爸现在也有工作,也不会无钱看病死那么早,咱辈也不会这么穷……” “又来了,从小到大你们都讲了不知多少遍了!”碧莲捂住双耳,涨红了脸反问:“都过去了。你们怎么不去怪四叔公?” “啪———”十五瓦昏黄的灯光下,屋内的人影剧烈摇晃起来。 碧莲跑回房间扑在眠床上大哭起来,阿桃姐坐在大厅的祖宗牌位前哭诉到子夜。 次日,天一亮,出来倒马桶的、洗衣服的婶娘们在路上交头接耳:“昨晚上有人被打喽!” 旭峰头戴草帽身穿着蓝色摇绒衣黑色粗布裤子,举着要去田里割晚稻的镰刀,站在榨油坊前的荔枝树下,乜斜着眼睛正告一脸急切的黑龙:“你不要再去找我家阿妹麻烦喽,不可能的事情。我阿公跟娘底死的不肯,原因你一家人心肝里有数。” “以前的事情,跟我们后生仔有什么节过?”黑龙急得脖子耳根青筋暴起。 “无效。我就说到这里!我们私下还是好朋友,可是我阿妹你休想,除非……”旭峰拍了拍黑龙硬实的肩头,唉一声走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两家都不谋而合地传出棒打鸳鸯的决定。事情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老少的耳朵,有些个好事者还特意在碧莲面前问黑龙,在黑龙跟前提碧莲,看到他或她尴尬的窘样,哈哈大笑,达到取笑的快感。更有甚者,借机会教育自己即将成年的子女:“你们看,阿兄未讨婆,阿妹就着急想嫁人,一点都不讲秩序,不知羞耻!” 风言风语传到两家人耳朵里,都觉得颜面丢尽,都在好事者面前咬着牙根痛骂对方是不要脸的狐狸精,结亲简直是痴人做梦,休得妄想。于是,阿桃姐和黑龙妈“白沙嫂”狭路相逢时,难免跟乌眼鸡似的,互相扭头吐口水。碧莲常常红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在路上遇上黑龙时,抑或远远地绕开,抑或低头默不作声,哀怨地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就这么黄了吗?这不是年轻气盛的黑龙想要的结局。他径直上了陈家。 刚进小院,他就被十三叔公的龙头拐劈头盖脸打了过来。吓得屋檐下鸟笼里的八哥上蹿下跳,“你好,你好”直叫。 “阿公,阿公,你听我讲......”黑龙一面用胳膊挡着结实的拐棍,一面绕着小院躲,伺机进屋找碧莲。可是从外望进去,黑洞洞的屋内似乎空无一人。 “好啦,阿公,不要打啦!”黑龙一把抢过十三叔公的拐棍,突然呼啦跪了下来,说:“我替我全家人对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忏悔,使得不?请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再冲冠了!” 说着他便伏在地上,“砰砰砰”不停磕起头来,还不时抬头问十三叔公“您满意不?” 十三叔公跳着笨重的双脚,布满虬筋的手颤巍巍地指点着脚下的后生仔说:“你,你呀,冤家啊冤家,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你......” “黑龙啊,想要我家阿莲,你必须给我家来招婿,你回去想个清楚!”阿桃姐突然从大厅里走出来,站在高高的木门槛前,宣布她经过再三考虑后作出的决定。 “反了,造反了......”陈十三叔公气急败坏,捡起地上的拐棍,一摇一晃追上去打儿媳妇。 第三十四章 鹞子 当年马小红刚满十八岁,还唤作“幺妹子”。那年的初冬极寒,她和表哥站在雾蒙蒙的嘉陵江边,跺着脚呵着手心里的缕缕热气,焦急地等着轮渡。 浩浩荡荡的江风吹来,扑鼻是满满的水腥气。江畔裸露的卵石此起彼伏,江水不断冲洗着它们经年沉默而不规则的棱角。 幺妹子望着迷茫的江面,想像着这涌动的一江青黄色,是否奔往遥远的大海,不禁浮想联翩。她一边舔着皲裂的性感嘴唇,一边不停地搓着粉红的双手,问起蹲在码头石阶上缩着脖子的表哥:“表哥,去福建真的能挣好多钱?” “能!”表哥突然站起来,不耐烦地在石阶上走来走去,盯着眼前哗啦哗啦荡来荡去的江水,说:“别老问老问着!” 又等来了另位两个表哥认识的同行伙伴。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眼光在幺妹子身上扫来扫去,其中一个“噗”地拍了另一个的肩头,二人相视而笑。 船还没来,他们建议到岸上去吃一碗小面。 幺妹子的小面还没吃完一半,便在昏昏沉沉中被人架着双胁上了轮渡。等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已身处一个昏暗狭小的屋内,房间内还有两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睁着紧张恐惧的双眼,挤在一张脏兮兮的单人床头。 两个人贩子恶狠狠地告诉她,表哥不会跟她一起南下了,更别想和他结婚了:或许有机会,就是“鹞子”放不动了,哪天他表哥不嫌弃她的话,可以拿钱来买了回去当老婆。 “他卖了我!”幺妹子脑袋里嗡嗡作响。她撕心裂肺地吼了起来,本能地冲过去撞门,被早有准备的人贩子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了一顿。 人贩子告诉她们老实点,下一站有人来接她们坐汽车,不然就拉到深山里面活埋。想要活着去吃香的喝辣的,还是做荒山野岭的孤魂野鬼,自己看着办! 就这样,她们轮船汽车辗转到了福建,成了商品。而她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们在歌舞厅里学会逢场作戏,寻找客户勒吃勒钱,施展魅力争先恐后地当长三。在相亲市场上明码标价,瞅准机会放“鹞子”,给那些花钱买她的光棍们来个人财两空。 期间,幺妹子干过几次“放鹞子”。其中有一家孤儿寡母的,两间低矮的土格厝,东拼西凑来四百块钱买下她,还热热闹闹地办了场婚宴。那个瘦黑的男人没多大本事,种点菜园贴补家用。很快便发现她已有三个月身孕,虽明知不是他自己的,那母子俩倒也欢天喜地。住在那家的二个月时间里,她享受着皇后般的待遇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无时不刻地在寻找逃离的机会。 有一天,她从米瓮里翻出一叠用灰色旧手帕包裹的各色面值不等的纸币,匆匆数了数,不足百元。她将钞票慌忙藏进准备好的内衣兜里后,趁着老太太午睡期间,一边假装织着毛衣出来散步,同偶尔遇到的村民打打招呼,一边四下里观察无人后,悄悄溜进村子东面的甘蔗林,顺着之前踩好点的路线,狂飙到预定接头处。逃之夭夭。 幺妹子很快在“鸡头”的安排下做了人流,而那个“冤大头”人财两空,一气之下喝农药呜呼哀哉了。剩下呼天抢地的寡母,连给他安葬的地方都寻不到,草草烧了,骨灰用瓦罐装了,就搁在自家厢房里。吓得村里人再也不敢从她家过路,更别提进她家里了。 如果,幺妹子知道她连同鸡头的所作所为会有这样的后果,内心会不会自责呢?不得而知。只知道,她凭着几分姿色放了几次“鹞子”后,又被带到了时下城里兴起的歌舞厅当三陪。当她从不安到麻木后,便从心底嘲笑那些对她们捏着钞票嘴角垂涎的男人。 灯红酒绿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她被浆子糊了的脑袋里,偶尔也会划过一道道闪电:家乡是回不去了,难道就这么下去吗?这样下去什时候是个头啊?……直到有一天,老板将她领到了老跃进跟前。 那个礼拜日,老跃进把他的鸭蛋贩卖进城里的市场上,偶遇了当初在江西挖煤时的旧工友阿丁。 “老跃进!你小子!” “嗨!是你呀!”他惊讶不已地打量着眼前长发蛤蟆镜、皮夹克喇叭裤的阿丁。再看看自己浑身的解放绿,打老远就能闻到的鸭粪味,如果今天是他先认出阿丁,说不定还真不敢过去搭讪。 “走走走,今天我请我请!”阿丁自作主张把***的自行车寄托在摊主那里后,嘻嘻哈哈地搂着老跃进的肩膀,叽里呱啦边走边叙旧。 很快来到一家旅社门口,阿丁指着屋内坐在登记台后面的一位少妇说:“我老婆!阿茹。” “哦哦!阿茹……你……”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庞,老跃进差点没喊出“文生嫂”来。 阿茹朝他淡淡一笑,起身要去取暖壶倒开水,被阿丁叫住了:“不用啦!这是我老友老跃进,以后有过来,多照应。看吧,名大气,人无一把汉草!哈哈哈……” “中午在家里吃饭吗?”阿茹微笑着问。 “不,我老友来,怎么能小气?”阿丁将黑色蛤蟆镜一摘,挂在胸前的花衬衣口袋上,挺着鼓鼓的胸脯吩咐她说:“你去大众饭店点几个炒菜叫两瓶酒,送到我开的舞厅去。” 怀着强大的好奇心,老跃进跟着阿丁来到了歌舞厅。踏入舞厅的那刻,他内心深处桀骜不羁的神经便轻易地被挑拨了起来。五颜六色转动的霓灯闪得他眼花缭乱,动感十足的的士高震得他血脉喷张。场上热情活泼的人啊,摇起来,跳起来。 阿丁二话不说,现场叫来一个叫马小红的女人来教老跃进跳阿里巴巴。马小红红唇烈焰,热情地拉起老跃进一起扭起来,黑色喇叭裤紧紧包裹着她丰硕的肥臀,跟着音乐的节奏摆动得同耍狮子头似的,老跃进心里忍不住真想伸过手去捏一把。 真是大开眼界。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人生能进如此刺激的欢乐场,在这里完全可以抛掉家庭琐事的烦恼,忘却一家老小生计的压力。他本来就是年轻人,属于那个年代最活跃朝气的人,无奈深陷养儿育女的窠臼,真是越想越不值得。 “怎么样?”阿丁递给他一根红牡丹烟,“嘭”地摁下打火机,趴在他肩头一边替他点烟,一边附耳说:“想不想挣大钱?” “什么大钱?”老跃进额头汗涔涔的,微张着嘴嘘嘘喘着气,任指间的烟袅袅升腾起来,脑子还沉浸在舞池里的摇摆香风之中。 阿丁吸了一口烟,捏起桌上的啤酒杯呷了一口,又贴耳跟老跃进说:“哥们我领你做笔生意,比你一个蛋一个蛋的卖强百倍,还不用那么辛苦。” “到底什么生意?”老跃进急得差点跳起来。 “瞧见没?我这舞厅里的那些客婆,像刚才同你跳舞的那个,都是生意。”阿丁说着把老跃进拉到阳台外一处僻静的角落,稍微压低声音告诉他说:“你只要帮我介绍有钱的老板,或者讨不起本地老婆的……” 老跃进很快便心领神会,欣然应允。在他看来,这种“冰人钱”说难听点就是皮条钱,挣也是挣,不挣白不挣,机会难得,正好亦能缓解目前家庭的经济压力。 他的任务就是在眼下村里面踅摸人选。老板是不可能有了,光棍还不好找吗?老的少的,时下村里那是一抓没有一大把,也有一小把。 回村的路上,老跃进满脑子都是舞池里劲爆的霹雳舞和香艳的美女,那个兴奋劲别提有多高涨了,久久不能消退。想到将有大把大把的钞票数,他情不自禁开心地吹起了口哨。一不留神,没把好破自行车车把,连人带筐一齐栽入路边的水沟中。 第三十五章 战马 萧瑟的寒风,吹过一片片枯黄参差不齐的稻茬,一两身破衣烂衫的稻草人独立在空旷的洋田里,显得格外孤单。溪水瘦了,刻薄地浸削着两岸的泥土,将盘根错节的荔枝树根系裸露出来,悬空在水面上。 天黑得早,阿嫲趁着半降的夜幕,提着小竹篮悄悄来到门前溪对岸的番薯地里摘番薯叶。 “你们祖孙俩,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在田埂上,她们遇到阿桃姐和碧莲母女正挑着满担刚掘起来的番薯要回家。 “嗯啊,出来一下!”阿嫲赶紧拉着香妹站到一侧让路,随便哈哈一句算是应对。 香妹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拉着阿嫲粗糙的大手,小步急碎碎地跟随着。她一边小跑一边问:“阿嫲,我们今晚炒番薯叶吃吗?” “不能讲!”阿嫲冰冷着脸色,四下里巡视田间无人遇到,便跳下番薯地,三下五除二摘了满满一篮子番薯叶,领着香妹火急火燎般逃也似的回了家。 香妹不明白明明炒番薯**香滑,阿嫲平时却不肯摘来吃?明明就是自家的番薯地,为什么阿嫲跟做贼一般心虚怕被别人看见? 热腾腾的新米粥,就着用米汤滋过的炒番薯叶,特别香甜美味。香妹吧唧着嘴巴吃得特别开心。特别是向来冷清的家里,来了一个叫马小红的客婆,不但开朗大方,还能歌尚舞,逗得香妹长这么大第一回人来疯,乐开了花。老跃进山里英夫妇待她如上宾,还特意让出主卧给她睡。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马小红拥有莆田人一向看不惯的普遍性懒馋,和相对性别开放,引起了左邻右舍的注意。人们猜测着她的来龙去脉,甚者有过来偷看打探消息的。阿嫲从默不作声,到愤懑不满,但终究还是憋着不敢对女儿女婿吭一声。她暗地里念着阿弥陀佛,巴不得赶紧把这个光吃饭不干活的烫手山芋给供出去。 而时间久了,闲言碎语多了,老跃进也急得抓耳挠腮。他没想到,给乡里人介绍个客婆做老婆还挺难。好奇打听的有,将信将疑的居多。找谁当下家呢?眼下村里谁合适呢? “阿海怎么样?”夜里,他辗转反侧,和妻子商量起来。 “人家不是讨不起老婆的,好不好?”山里英白了他一眼。 “阿灶仔?”他又问。 “一个瘸子,还带个女儿,小马恐怕不会乐意!”山里英说,“我探听过了,小马是诚心要在这里成个家的。我们还是给人家好好找一个吧!” 又过了些日子,马小红发现老跃进夫妇表面倒还客气,一家人的伙食则慢慢差了下来。那个阿嫲整天拉长着脸,进进出出没有给她好脸色,虽然听不懂地方话,她也能猜出阿嫲背地里唠唠叨叨,对她极度嫌弃。对比过往,这些杂碎根本就不值得她去在乎,她照样住得开心吃得满意。 终于,她待字多日等来了那关键的一夜:老跃进扶着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精壮小伙,倒在了她布置好的床上。 那个叫黑龙的小伙清醒过来后,气得光着膀子赤着脚丫跑出屋子,吼着要找他那个远房表哥老跃进撕打。 老跃进露着狡黠的笑容,远远地站在院侧好心好意地劝他:“阿龙,你也不小了,别整天被那个碧莲吊着当猴子耍。还必须要给她去招女婿,看你腿不给你老爸打瘸才怪!老婆还不好找吗?哥我给你找一个婆,比那什么碧莲强百倍!” “你,你……”黑龙跌坐在冰凉的石门坎上,垂下脑袋伏在膝盖上呜呜呜哭了起来。 “这叫什么事情!”阿嫲坐在里屋的眠床上咕叨着。 香妹听见响动,揉揉惺忪的双眼,也爬起来:“阿嫲……” “快躺下去困!”阿嫲轻声哄着。 马小红下床从地上拾起黑龙的外套,出去给他披在身上。又回屋里麻利地卷好铺盖,连夜尾随黑龙回家去。 天未亮,黑龙家里便炸开了锅,紧接着在一声高过一声的鸡啼里,整个村里包括碧莲家里,都沸腾了。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黑龙父亲操起扁担就要打这个冒失的小儿子。 “算了算了,别打了!人都领回家了。”黑龙母亲上前抢扁担,无可奈何地劝丈夫。 “我跟你讲,只要你能好好跟我过日子,不跑,我按当地风俗,该聘金多少私房多少,结完婚以后算钱给你和你父母。”黑龙用鼻子冷冷地瞧着站在大门边抱着包袱默不作声的马小红,面无表情地告诉她:“至于你们这些人背地里的交易,我跟你讲,休想从我这里要走一分钱!否则,送你去坐监狱!” 听罢,马小红眼圈红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泪刷刷刷止不住淌了下来。黑龙的话语虽然冷漠,却能看出他是一个负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一个没有把她当货物当客婆歧视的男人。而且环顾他的家境,也算是一个殷实人家,值得托付终身。 于是,她流着眼泪对着满屋子攒动嘈杂的未来公婆叔婶哥嫂们,以及准丈夫黑龙大声发誓:一定要誓死扞卫这段来之不易的好姻缘。 马小红在黑龙家里安顿下来后,结婚事宜很快便提上了议程。老跃进和阿丁也挑了个好日子,上门来收“冰人”钱了。 只是,他们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接待他们的是马小红的“九阴白骨爪”和国骂家骂。 她高高地站在禁闭的黑漆大门前,张开粗壮的双腿镇在门槛上,气势汹汹地叉着小虎腰,铜铃似的双眼一瞪,还没等昔日的老板阿丁开口,就跳起来破口大骂,然后倒在他们跟前撒泼打滚,再攀到他们身上撕扯抓咬。湘妹子的泼辣劲儿发挥得淋漓尽致,全凭一己之力,独挡了两个大男人的“骚扰”。 老跃进和阿丁没有见到黑龙及其家人,也没有讨到一分钱介绍金,还被马小红撕破了衣服抓破了脸皮。最终,在围观人群的哄笑声中,自认倒霉灰溜溜地走了。 而马小红一战成名,从此村里添了一位大名鼎鼎唤作“战马”的客婆,除了她老公黑龙外没有人提及她的真实姓名,论及她仙乡何处。 数年后,在她儿子稍懂事起,“战马”便给他编起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强烈灌输入儿子天真无邪的心灵:他去她家乡打工,她不顾家人反对爱上他,同他私奔到了福建。于是,有了一个温馨的家,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这是后话。 且说那日,老跃进和阿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战马”挠得落荒而逃,气急败坏骂了一路“毫无良心的虎姨婆”也无济于事,谁让他们干的事令人可圈可点呢?老跃进只能不好意思地向阿丁自我解嘲:“看错人了,算是做一项功德好了。” “他妈的,赔了夫人又折兵!”阿丁狠狠地呸了一口水,整整被撕破口袋的衣领,抹抹油光可鉴的大波发,坐上老跃进的破自行车后座,赶到洞湖口去搭班车回城。 “这种冰人钱,有那么好挣?”阿嫲捏着针线,心疼地缝补着女婿被“战马”撕破的衣服,十分不满地唠叨起来:“白吃白住了二十来天,还给打骂出来,真是大示众!郑恩乞无酱打破盏……” “唉!人穷志短啊……”山里英抚摸着如山的孕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六章 丑菊 入冬后,素寡的屋前房后、野地路边开满了臭菊,她们绽放着朵朵阳光清秀的脸庞,随风摇曳着婀娜多姿的腰枝。或在篱笆边排成一列,默默注视着匆匆而过的路人;或于地头前列成一排,阻挡着觅食的猪狗鸡鸭。香妹并不认为这些臭菊丑,而是因为她们不甘俗世人的亵玩,在人们想采摘的时候故意洒下缕缕苦涩,开了一个小玩笑罢了。 乡间的田野上,路边的篱笆旁,都有臭菊大方窈窕的足迹。没有人特意去栽培,更没有人留心去赏阅。其一任天地雨露自发自蕊,不卑不亢。牛羊啃噬,野火烧灼,也不曾摧毁她们生存的信念。历经了四季的风霜雨雪、严寒酷暑,当她们于万物萧条后独自绽放,又于深冬时枝头凋零,即如一位山野少女走向村妇,再成为垂暮的老妇后,便被镰刀收割成捆,用于灶膛之备。令人掩鼻皱眉的苦涩退尽,哔哔啵啵的星星之火燎起红旺旺火苗,顺着烟囱冒出悠悠袅袅飘起的炊烟,又妆点起了游子行人如梦如幻的乡愁。 耕牛懒了,溪水瘦了,洋田里青涩的麦苗蓄势待发。日落后的黄昏空茫茫,荔枝林里时而传来长尾拖喜鹊“喳喳喳”寂寥而落寞的鸣叫,稠密的甘蔗林“哗啦啦”地拉下郑重的黑纱。 村里的黑龙热热闹闹刚结完婚,塘边社就要唱戏喽!学堂里的孩子们兴奋极了,坐在课堂里心早已飘飞到戏棚兜。放学钟一敲响,都争先恐后撒丫子冲出教室,把身后的沙土操场扬起阵阵迷沙。 阿嫲把压箱底的半新蓝衫取出来穿上,从院角摘下一枝金黄的贡菊,插在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领着打扮一新的香妹一起去看戏。 途中遇上几个熟识的老婶嫲们,头上也插着时下盛开的形态各异的菊花。一位年长的老阿嫲拄着拐棍,苍白的发髻上插了三朵怒放的“蟹爪黄”,一边频频挪动着三寸金莲,一边满意地告诉老姊妹们:“看戏当然要插花,不然放着也可可惜……” 香妹特意环顾四周,缓缓吸了一口气,满满是菊花清清雅雅的芬芳。朵朵红的黄的白的紫的菊花聚会在戏棚兜默默争妍,这是那一辈人的景,或许前有古人后无来者了。 熙熙攘攘的戏棚兜热闹非凡,老远就能闻到“江口王”炸菜头饼、炸葱丸、炸油条以及“扁食春”葱油扁食烫米粉的馋人香味。铿锵的开场锣鼓伴着悠扬的笛声,枣红色的幕布在昂扬的序幕唱腔中徐徐拉开。 吸引香妹的不仅仅是戏棚兜的热闹和零食,那些演员头上五颜六色的珠翠宫花、长袖善舞手中的折扇绢帕、行云流水身上的梅兰竹菊、日月星辰,都深深地将她吸引住了。以至于在一折日场戏团圆散场的时候,她还沉浸在剧本场景中意犹未尽。在阿嫲不解的催促下,她才依依难舍地跳下木条凳,牵着阿嫲的手,随着急匆匆的人群,拐弯抹角回家去煮晚饭了。 农历十五夜,倒映在水井中的月娘很是冰冷。香妹的腿脚也很冰凉,放在阿嫲肚子上整夜整夜地捂也热乎不起来。 年幼的香妹病了。腿脚开始不利索,走路自己能把自己绊倒。从村医到乡卫生院到部队医院,西医中医、正规赤脚,都不能诊断出所以然来。阿嫲急得团团转,以为是撞了莫名的煞,便蹲在墙角朝空抓一把,一边大喊着:“杀啊,煞啊”,一边把紧握在掌心里的空气往香妹的脚上狠狠地扔,企图赶走这个在孙女身上作怪的“煞”。只是,这些也无济于事。 后来,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山里的土医生,周末时阿嫲便立刻动身背着香妹前往求医。她们一路打听过去,停停走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座大墓后的砖土厝,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神医”。 “不能吃发物。”瘦癯的中年“神医”翘起长着三寸葱段般指甲的兰花指,拈着下巴上的几根长须,吩咐道。 于是,她们拎回来鼓鼓囊囊一布袋中草药,老跃进在走廊边上用碎砖头特意砌起一个小灶台,置上一个黑色的瓦罐,香妹开始了漫长的“药罐子”生涯。 一日傍晚,香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瘸一拐地经过了一堆堆冒着缕缕白烟的灰烬。冷风吹起,纸灰轻盈如枯蝶四飞。家家门前的空地上大大小小插满了一方方星星点点的“香田”。 “阿嫲,你在做什么?”香妹看到院门口的木凳上放着一匾米筛,里面摆着两茶盅干饭、绑着红丝线的索面头、几根焯过水的青菜叶、一碟熟花生、一把烫熟米粉和五小片叠放的白豆腐,奇怪地问正在烧纸钱点香烛的阿嫲。 “今晚普孤。”阿嫲命令她站远一点,最好到厝里去呆,然后拈着香毕恭毕敬地站在米筛旁,念念有词地祷告起来。 祷告完毕,阿嫲把手里剩下的一大把燃得正旺的香,一支一支排列整齐地插在门口之前特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土地里。布完香田,她起身双手合十在胸前拜了又拜,开始喃喃自语祝祷道:“今旦普孤……地生、米粉、豆腐、米、面,银子,供给你们吃,了了,阿紧划远远去讨吃!(香)田布齐齐,稻草生水水,下季大丰收……” 吃完晚饭,阿嫲从后鼎里端出一小瓷瓯黑色难闻的中药汤,看着香妹哆嗦着双手趴在药碗边,一边流泪一边龇着牙自己灌下去,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见孙女咬牙一股脑全喝完,她立刻喂了一调羹准备好的白砂糖给她解苦。 对于年幼的香妹而言,令她难以忍受的不仅仅是日复一日药汤的苦,还有饮食的禁忌。如果说坚持喝药还有健康的盼头,她咬咬牙倒是挺能坚持。但是,在本来就没什么丰富的饮食上还要加以苛刻,多少还是有些委屈她的。按照“神医”的嘱咐和大人的臆解,香妹的日常饮食本着发物禁食,清汤寡粥,排除韭菜鸡蛋虾米等一切禁食食物,她能吃的算下来除了青菜萝卜,就是腌菜腌萝卜。 而令她最难以忍受的,是偶尔父亲老跃进趁农时祭节加个小灶炒个米粉面条,非要加上她不能吃的韭菜蒜头什么的,说是不加佐料怎么吃得下?如他能体会女儿的感受躲进自己房间吃个独食,女儿看不见闻不到也就罢了,偏偏他要大摇大摆地端在饭桌上,当着女儿的面吃得津津有味。食物的香味难免会勾起孩子嘴里的馋虫。 “阿嫲,我也要吃米粉。”香妹转头对身边吃饭的阿嫲悄声说,期待能尝一尝美味的炒米粉。 对老跃进的做法,阿嫲本来就一肚子气不敢发,看着孙女可怜兮兮哀求的眼神,忍不住说起只顾埋头“吧唧吧唧”吃韭菜炒米粉的女婿:“给香儿夹两箸吧!” “炒了韭菜,她怎么能吃?”老跃进冷冷地白了一眼女儿,又自顾自个儿吃起来。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噗噗噗”滴入嘴边的饭碗里。香妹不争气地掉起了眼泪,她含胸低着头小声地抽泣起来,不敢偷看父亲一眼,像做错了什么坏事一样羞愧难当。 “不夹韭菜不就可以了?炒的时候不加也不会死。你也是做老罢的人!”阿嫲激动地唠叨起来。 “呵,我不会做,给你都做!”老跃进不服,大声和阿嫲争吵起来。 “好啦!别吵啦!别吵啦!”山里英也埋怨起阿嫲多事多嘴:“她这都坚持不下来了,以后病怎么好?都是你宠的……” 那夜,阿嫲没有睡好。她握着香妹冰凉的手脚,反反复复不停地叨念着:“香儿,香儿,你自己要争气啊!一定要争气……” 香妹似懂非懂连连“嗯嗯”点着头,迷迷糊糊沉入辽远的梦中。梦中,她采了一把飘着淡淡苦涩芬芳的臭菊,奔跑在牛羊成群、遍地鲜花的乡间小路上。 多年以后,康复起来的香妹尤然清楚地记得,童年故园的冬季里,有一片片大方摇曳的金色臭菊,热烈豪放、无拘无束地开放在无边的田野里、山坡上。 第三十七章 冬至 小时候,每每临近冬至节,阿嫲就会望着西北边霜叶渐染的九华山麓,告诉我:“枫红丸籽香。”而且据说,用冬至当天扫回来的红叶烧火,煮出来的糯米汤圆最香最软。 冬至暝(冬至前夜),月牙儿早早地挂上了西天,斜斜地歪着,黑邃的夜幕缀满繁星。晚饭后,阿嫲端出一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大竹匾,正当中摆上一整块早上从地里刚挖出来洗净的嫩黄姜母,插上一支“三春”双孩儿——象征福禄寿财丁贵,前面放一堆红通通的大福橘,一捆未开封的红头新筷子。山里英准备好了用温开水揉好的糯米团,关上门,一家老少围在大竹匾旁开始欢欢喜喜搓汤圆。 一颗颗雪白滚圆的汤圆从大人们的掌心里轻轻地划入竹匾,像一颗颗硕大的白色珍珠,顺着竹匾的圆心一圈一圈整齐地排列着,众星拱月般地把喜庆的“福禄寿财丁贵”双孩儿团团圆圆围在当中。 捏一对小胖猪,再捏一个大猪槽。捏两块金元宝,再捏六枚天圆地方。老跃进把对生活的希望完美地寄托在掌心里,为生活所累的眉头今夜尽情地舒展,粗糙笨拙的双手今夜出奇地灵巧。山里英和阿嫲微笑着,她们能同时在掌心里搓出两颗圆溜溜的汤圆。 “我也要搓,我也要搓!”香妹和阿弟拍着手兴奋地跳跃着。 接过阿嫲递过来的一小块糯米团,粘一粘“切粉”(干糯米粉),有模有样地放在掌心里画着圆圈揉起来。结果香妹把“丸籽”搓成了麻花,低着头自惭形秽,阿嫲则在一旁笑着鼓励说:“嗯,我家香儿大厉害!搓油条搓麻花,明旦祖公有口福咯!” 听罢,香妹恢复了满满的自信心。在说说笑笑中,大手小手搓完了满满一整匾雪白的汤圆。很快,里屋的灶间也飘出了姜母煮汤圆拌红糖的甜香。 按传统习俗汤圆应该等到明早祭拜完公妈才能吃。可是,大人往往经不住小孩子的缠闹,提前下厨煮一些汤圆给家人“尝先”。明堂上的祖先们疼儿孙,想必也不会责怪吧!阿嫲用食指擦了擦粘在孙子孙女眉毛上的白色“切粉”,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一家人,脸上绽放出花朵一样的笑容。 “爱吃丸籽天未光”。冬至一大早,在远近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香妹和阿弟破天荒不用阿嫲催促,顶着冬晨的寒意自己穿衣起床了。山里英打开大门,站在院中的荔枝树下点燃一串爆竹。阿嫲从灶间端出一碗碗冒着滚滚热气的汤圆,先给左右门神贴两丸,再祭拜享堂里的历代公妈,然后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香喷喷的汤圆。 大人说:“人几岁,吃几个丸籽。” 莆田本地传统的汤圆是没有加馅料的,吃的时候粘白糖或红糖。对于小孩子而言,如果搓大颗了,煮起来又不够软糯,定是不爱多吃的。倒是有一种“迷你版”汤圆,本地话叫“车丸”的,里面则包有红豆沙,又甜又软,一般街边老字号小吃摊上能买到。 香妹偏不爱多吃汤圆,嘟着嘴说:“阿嫲70多岁了,能吃70多颗吗?” 可他们偏偏说:“大人随便吃,小孩必须按岁数吃。” 香妹依然嘟着嘴没有信服。他们也没有功夫继续跟我争,吃完汤圆,挑上昨夜早已准备好的篮亭里的祭品,带上砍刀扫把,便扶老携幼加入上山扫墓的队伍中去了。 “冬至大如年”。络绎不绝的山路上,能偶遇不少外地归来的熟人,有做生意的,有吃国家粮的,都打扮一新,携妻带子,祭品琳琅,一副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派头。他们既是村里人钦敬的对象,也是后辈们仰慕的榜样。 “香儿,这次期中考排第几名啊?”在厦工作的堂哥每年冬至回来扫墓时,都会关注香妹的学习成绩。 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第三名,全年级。” “继续努力哦!毕竟咱是乡下学校。”年轻有为的堂哥一直是她学习的榜样,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在祖先面前鞭策自己的格言。 趁着几房大人在修整杂草、摆放祭品的功夫,大孩子们猫腰钻入树林里寻找野果野花。油柑、刺橄榄、松露(一种松树枝上分泌的白色糖霜)、“西古”(山乌珠的果实)……口袋里装得满满的,乐得合不拢嘴。直到大人们漫山遍野寻回孩子们,在阵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平日里埋没于荒山野岭的有名无名碑石前,纷纷香火缭绕,祭拜有序。 那些年,香妹总能看见黑星一个人去祭扫他的双亲,荒草淹没了他的腰,他一个人远远地朝香妹这边愣愣地望着。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吧。这边祭扫的热闹与他孤单的背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能看到寡妇凤婶带着她年幼的儿女,跪在她英年早逝的夫君墓前历数艰辛,泣不成声。 甚至商场失利形容落魄的“羊古”伯,在他祖先面前愤愤不平地发牢骚:“我讲老父娘底啊,你们若是不再保佑我赚个钱,恐怕明年冬至我就不来了……” …… 而那时候几乎每年冬至过后,九华山山麓都会不同程度上出现东一片西一片的焦糊。可见祭扫禁炮禁火的必要性。 很多年过去了,人们的生活富足了,口味逐渐变得挑剔起来。越发繁忙的生活节奏,将许多儿时盼星星盼月亮般而来的传统节日草草应付了事。汤圆也不搓了,下班顺路拐进某个生鲜超市便能买到各种馅料的汤圆。阿嫲也早已故去,在岁月的更替中,免不了“年年田地添新坟,能知身后谁家事?” 而香妹,在某个寒冷的冬日里,双手捧着温暖的瓷碗,嘴里吃着香糯的“丸籽”,尤然会忆起儿时“枫红丸籽香”的冬至节,忆起那篮亭上挂着青色松柏枝祭扫归来的队伍。 第三十八章 誓言 周末上午,大人们都出去干活了。阿美背着小弟阿狗在秋云家的院子里玩。她们搬来两条高脚木板凳,将七拼八接花花绿绿的塑料跳绳绑在凳腿上,二人赛起了“升级”跳绳。 阿狗穿着一套墨绿色的手织毛衣毛裤,抱着一把褪色的半旧红塑料手枪,一摇一摆地在红砖埕上追着秋云家养的黄狗子跑,奶声奶气地喊着“biubiubiu”,并举起塑料手枪“瞄准射击”。 院墙外边的土坡上,鬼子俊和大头正站在坡顶上打赌:看谁能最先用石头子击中围墙内那个装喂猪泔水的大瓦缸,谁输了罚十个红薯给大家伙吃。 “比就比!”大头和鬼子俊都志在必得,各寻了几块带土的石子,眯起眼聚焦对准:“预备——开始——” “啪——”“啪——”,石击缸穿,在露天久经风吹日晒、早已脆弱不堪的大瓦缸,禁不住打击。很快,浑浊酸馊的泔水涌出裂口,顺着褐色的瓦缸壁汩汩流淌了出来。 等莫名其妙的秋云和阿美明白过来时,眼瞧着泔水漫过砖缝,在地上开始泛滥起来。她们抬头寻找“肇事者”,只见大头叉着腰站在土坡的荔枝树下哈哈大笑:“我赢了,我赢了!” 鬼子俊早已悄悄溜到荔枝树背后躲起来,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大头带着一群人在后面紧追不舍:“鬼子俊,你别跑!十个红薯拿来!” “拿骨头给你,要不要?”鬼子俊扭头邪邪地回骂一句,脚底抹了油一般,转眼就消失在门前溪小石桥对岸的荔枝林里。 大头气急败坏地跑在最前面,一不小心被脚下的土坷垃拌了个大趔趄,愤怒之下拾起地上的石块,狠狠地朝鬼子俊忽闪而去的背影投掷过去。没打着。 追得气喘嘘嘘的众弟兄们便七嘴八舌齐骂开:“切,鬼子俊的话,信了才有鬼!” 一阵嬉笑传来,大头带着菜包等一伙捣蛋鬼又回到院子外的土坡上居高临下“溜滑梯”。他们纷纷从坡上裸露于地表的褐色大荔枝树虬根旁,一个接一个轮流着“噗通噗通”滑溜下来。磨破了打补丁的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照样嘻嘻哈哈,噼里啪啦,乐此不彼地滑着。一个个肉肉的屁股蛋们把坚硬的黑土摩擦出一条闪光的滑道,他们顾不得疼也感不到冷,玩得不亦乐乎,还吵吵嚷嚷着唯恐谁落了谁的后。 直到嬉闹声吵得住在坡下另一侧小院里的吴东阳老师实在忍无可忍,决定出来制止他们。他扔下正在修榕枝的黑剪刀,扶着老腰从精心伺候的花草丛中缓缓站起,“咿呜——”一声打开红漆的大院门。 吴老师倒背着双手,慢条斯理走到土坡下守株待兔,似笑非笑地等着拍这群小鬼的屁股。宽大的手掌接二连三“噗”“噗”“噗”落在滑下来的屁股上,一个也没有落下。他边拍边问:“有声色无?……有声色无?……”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大头、菜包他们像老鼠见到猫似的,摸着屁股一哄而散,往社员食堂埕那边跑去了。 “老师,大头把我家水缸打破了。”秋云面带愁容地向老师告状。 “哦!”吴东阳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抬头望望碧天,默默转身回去了。 秋云眼里噙满泪花,惴惴不安地自言自语道:“我阿爸回来,我会给他打死……” 阿美对自己没有管好大弟,让他在眼皮底下“犯案”内疚不已。同时,也对他不顾自己姐姐的面子,在众人跟前带头与她作对感到恼火。她只好不停地安慰秋云:“我回家一定告诉我阿爸!” 忽然,她脑子里智慧的火花一闪,兴奋地跑到门外,从坡下抓了一大把泥土回来。 “干嘛?”秋云疑惑地问她。 “看我的!”阿美就地把泥土用泔水搅湿了,揉成一团,小心翼翼地粘在了水缸的那个小裂口上,居然止住了不断往外流淌的泔水。 “太好啦!噢!太好了!”秋云总算愁云散去,破涕为笑。悬在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顿时放松下来。忽然她觉得肚子咕咕咕直叫唤,便开心地邀请阿美:“阿美,我们一起吃点心吧!” “什么点心?”阿美以为是玩那种用泥土当饭、草根树叶作菜的过家家游戏。她觉得现在玩这种幼稚的游戏若是被人发现了,会十分难为情的。于是,她小声地告诉秋云:“不要玩这个了吧,那是小女孩玩的。” 秋云笑笑,说着把阿美领到自家灶间,掀开食罩,取出碗筷,盛了两小瓯早上的剩饭,摆在二人跟前。 见是真吃饭,阿美连忙推辞:“不吃不吃!你阿爸知晓了,会被骂死!” “我不会说的。没事啦!吃吧吃吧!”秋云端起一瓯剩稀饭,一边把温热的饭拨进嘴,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吃吧吃吧!我肯定不会讲的……” 见同窗好友如此盛情,阿美半推半就端起了桌上那半瓯尚有余温的稀饭,有点紧张,三口两口便吃干净了。还主动把她们刚刚囫囵吃完的碗筷洗干净,迅速收起来。 “我得回家煮午饭了。”阿美看看天,背起阿狗要回家了。临行,还不忘反复问秋云确认:“不要跟你阿爸和阿嫲讲哦!” 秋云差点笑弯了稀疏的黄眉毛,拍着阿美的肩头笑哈哈地说:“我保证!我保证!” 下好锅,灶膛的烟火燃起,阿美熟练地拉起风箱。她夹起火钳探入灶孔理了理红火的柴草,却扒拉出一只带火星的小布鞋,是小弟阿狗的。她赶紧把那只小布鞋丢在地上,用脚使劲踩灭了火星子。 正当她庆幸那只小布鞋没有被烧坏的时候,母亲阿梅从门外急乎乎地冲进来,不容分说劈头盖脸就给了她一个大巴掌:“谁叫你到别人家里去吃饭了?我饿着你了吗?你嘴馋吗?” 阿美摸着火辣辣生疼的脸颊,委屈的泪水盈满了眼眶,想张口辩解,却被阿梅不停的训斥声打断了:“下次再到别人家去吃东西,扇烂你的嘴巴!” 跟在阿梅背后顺路过来借农具的碧莲见状,连忙把惊恐万般的阿美拉到自己身边,劝说起阿梅:“别打啦!小孩子知晓什么?咱家阿美是斯文的人,不会嘴馋……” 她搂过阿美,齐挨着坐在饭桌旁的条凳上,伸手轻轻地帮她擦去腮边的泪水,静静地听她诉说事情的经过。 阿美心里有一万分的不明白,更有一万分的不服气,明明是别人热心邀请的,明明是说好的誓言,秋云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把她出卖了? 听完阿美诉说了前因后果,阿梅的气消了些许,但她还是严重地警告女儿:“往后不许到别人家去吃饭,谁叫也不行!” “是啊,谁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呢!” 碧莲抚摸着阿美肩上黝黑柔软的麻花辫子,苦笑了一声,眼里闪烁着几朵晶莹的泪花,自叹道:“呵呵,誓言算什么东西?大人尚且如此,何况孩子!” 第三十九章 走喜 黑龙要办婚宴了。 他父母用红纸包上小年轻二人的年庚八字,专门找算命先生看好了日子后,便安排家人分头到各处亲戚大小家发红帖。然后在庭院中用土格混合黄泥巴垒好了两个连襟大锅灶,管五保户阿苦买了十五斤炭火,再邀了厨师定好婚宴的菜谱,就等着结婚那天黄昏吉时一到,鸣放鞭炮,拜堂,开席了。 得知近日村里要有新媳妇看、有喜糖吃了,孩子们都不约而同竖起机警的耳朵,四处探听“风声”,唯恐失去了看新妇分糖果的机会。有些孩子不免羡慕起黑龙家那些远亲近邻的孩子,而那些沾亲带故的孩子们也会骄傲地在同学伙伴跟前吹嘘:“我厝黑龙卜结婚咯!”话里话外的炫耀不言而喻。 与这场婚宴无缘的孩子们则会向他投去羡慕的眼神,咽着口水说:“哇!肯定会分到好多糖果,很好吃呢!” “那是肯定!还有吃酒!”那个被羡慕能参加婚宴的孩子站在伙伴们中间,得意洋洋地昂起头,将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高高地举起,从空中往斜翘起的嘴里作倒酒状,同时不忘“滋——”一声,仿佛真的在喝酒一样。 由于黑龙和战马的婚事自称是自己同意的,加上战马以家乡遥远为由,仪式就跳过了请媒、相亲、贺定、迎亲、回门等繁文缛节。新郎不需要派大队人马开去迎娶新媳妇,新娘也不需要置办嫁妆亲戚“捧花粉”,仅拉了黑龙的舅家表妹作伴娘、他二哥黑豹家的小儿子当“舅仔”,他们便可以在轰轰烈烈的鞭炮声中,直接拜堂入洞房。 走喜晚上(婚礼前一天),各家亲戚大小陆陆续续到黑龙家登记贺礼,大人小孩还能吃到一碗面。阿丰决定带上大儿子大头一齐去走喜。他对老婆阿梅说:“明晚带阿美去喝喜酒。” 大头一听,急得跳起来抗议:“为什么?明晚我也要去喝酒!” “带你去示众!”阿丰瞪了他一眼,进一步恐吓他:“不然今晚走喜你也别去!” 阿梅不解地劝丈夫:“示什么众?吃酒带大头去怎么啦?还能不吃亏。阿美文文生、古古意,酒桌上能抢到什么好肴?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然都带去!”大头自作聪明地说,两眼放光,期待着父母赞同。 “那才是正真大示众,会给人笑的!”阿梅哭笑不得,这下站在了丈夫一边:“咱们只是他家以前的古亲戚,现在连辈份都搞不清了,吃酒一个大人带一个小孩就够了!多一个去都会被人笑话的,人家背后会说我们贪心嘴馋,知道吗?” “好了好了,今晚我跟阿爸去走喜好了,明晚大头跟阿爸一起喝喜酒!”懂事的阿美自动站出来“解围”。 深冬的夜风彻骨,阿美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衣兜里,紧紧地跟在父亲背后。路上碰见几个走喜的人,打个招呼结伴同行。穿过弯曲的麦田埂,过了荔林中的小石桥,远远就能望见黑龙家红灯高挂、人来人往。 黑龙家请了生产队的老会计阿泰负责登记礼金、喊四句、挂表德。走喜的人送上贺金,看着老会计登好名字,接过两根香烟和两颗糖果,笑嘻嘻地到院中的大灶锅里盛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再找个位置坐下,大家伙儿围着边吃边聊。 阿美跟着父亲到达的时候,黑龙正在小厅里拆老眠床,预备腾出房间来明晚摆酒桌。战马站在大锅灶前“咔嗞咔嗞”生吃着胡萝卜,见阿丰父女过来,立马放下手中的半根胡萝卜,从地上的箩筐里拿了两个德化碗,拎起大勺子“咵咵”给他们盛得满满的。完了把大勺子塞给后面的人自己舀,伸手拿起土灶台上的胡萝卜接着啃。 “我说新媳妇啊,你这么大小心,给他盛不给我盛,我去告诉你家黑龙!”接勺的人不乐意了。 “说我偏心?好,来来来,整锅都端给你,好嘛?”战马刚要在灶下的小板凳上坐下,一听来者不善,瞪圆了眼珠子“嚯”地站起来,探出半个健壮的身子假装就要端大锅。 “端啊,端啊,你倒是端啊!”偌大的院子里顿时哄笑声四起。眼见着战马居了下风,黑龙正好从厅里出来,站在青石门槛上朝她不冷不热地喊:“过来搬眠床!” “还是老公疼老婆啊!哈哈哈……”众人看着一前一后走进小厅里的小夫妻俩笑作一团。 阿美端着热腾腾的面环顾四周,发现跟随大人一同来走喜的小孩没几个,而且看起来她还是年岁最大的。她红着脸赶紧低头把汤面吃得一干二净,舔舔嘴唇上的油,再举起袖头擦了擦嘴,然后默默起身退出餐桌,主动把碗筷拿到大洗碗盆去洗,被坐在洗碗盆边负责洗碗的“黑豹嫂”拦住了。 “去再盛,去再盛!”黑豹嫂一边热情地说着,一边麻利地接过阿美手中的碗筷。 阿美淡淡一笑,前几日碧莲姐姐的话还记忆犹新:“谁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呢?” “阿爸,我们回家吧!”阿美悄悄站在拉呱聊天的大人群后,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回家后,阿美把两颗糖果分给了大头和阿狗。 结婚日一大早,黑龙就协助厨师到西墩尾市场采办,妯娌们帮忙布置新妇房,亲戚大小帮忙杀鸡宰鸭、洗菜蔬剁蘸酱,上上下下分工合作,一派繁忙而井井有条。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战马更是欢天喜地,在厨上厨下端茶倒水,里里外外招呼客人,忙个不停。 大前天就从山里下来的大妗妈有些看不惯,悄悄附耳跟黑龙妈严肃地说:“赶紧叫你家客婆回新妇房去,新妇结婚不能抛头露面的,要出来也得打黑伞遮,万一给冲到什么……”黑龙妈自然深谙乡例,只得呼呼跑过去亲自把战马拉回婚房去。 下午分“上头面”是婚礼前的序曲。黑龙家请了亲戚家的年轻婶娘们挑着两大水桶的“上头面”挨家挨户分发。 分到陈十三叔公家时,她们刚转身,那碗飘着香气点缀着香菇花生鸡蛋丝的“上头面”,被碧莲一股脑儿全倒入猪槽中。 看在眼里气在心头的十三叔公站在庭院中,使劲地敲着龙头杖子直骂:“作孽啊!作孽啊!” 夜幕降临,吉时已到,小村的上空“噼里啪啦”回响起婚礼的鞭炮声。老会计阿泰高声喊起了四句: “今天成婚好日子啊(众人:好啊), 现时赞句喊开始啊(众人:好啊), 新妇入厅大大方啊(众人:好啊), 新郎心里热烘烘啊(众人:好啊)。 一拜天地喜洋洋啊(好啊), 厅堂龙凤呈吉祥啊(好啊), 欢喜今旦行婚礼啊(好啊), 合卺交拜百年长啊(好啊)。 齐拜高堂父母亲啊(好啊), 感谢大人养育恩啊(好啊), 夫妻恩爱心连心啊(好啊), 亲戚大小都开心啊(好啊)。 ……” 碧莲静静地站在门前溪边的古井床上打水。 一轮冰月静静地悬在中天,倒映在井中,亲吻着水中朦胧清秀的脸庞。 她伏身挑起扁担,两道水迹在她身后点点滴滴断断续续地蜿蜒开…… 第四十章 那年的甘蔗林 冬末,尾厝园的甘蔗林里人声喧杂,各家各户老小齐上阵砍甘蔗咯! 一小砍刀下去,“咔嗞咔嗞”去头削尾摞成堆,再用麻绳捆扎好。青壮年把蔗秆挑到村头收购处称重交公,老人小孩把蔗叶蔗尾拉回家去。蔗叶曝晒当灶膛柴火或用来饲生产队轮牧的耕牛,蔗尾埋入沙土堆储藏,作下季的备用蔗种。 队长崔国柱和老会计阿泰从村部搬了套写字桌,坐在村口的大荔枝树下忙着往记录本上记称重。他们在寒风中一边省着鼻涕一边拨着算盘:二一添作五,三下五去二……还要清清嗓子,呼喝两下同称重员争吵的村民:“吵什么吵?多一两少一两会掉块肉?” 别的地方田地多交公粮,下尾村地少人多、山高水远,只能交公蔗:人均交多的届时发白砂糖补偿,不够的罚现钱。对于辛苦一年的农民来说,假如哗哗流的血汗非但换不来几包白砂糖,还要再饶上数块现金现银,难免不斤斤计较。 山里英眼看着就要生产了,还是头戴竹笠、身披蓑衣,挺着笸箩一般的大肚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到蔗林里砍蔗挑蔗。眼下家里没什么劳动力,丈夫老跃进要顾那一竿子鸭母的生计,限时两天短促的砍蔗任务重担便落在了山里英和阿嫲身上。 一片片青帐子哗啦哗啦倒下,露出一垄垄横七竖八的蔗头蔗尾,和一个个繁忙不迭神色各异的身影。寡冷的天空中偏偏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雨,密密麻麻迷蒙成灰色的幕帘。寒风夹着细雨,扑打在被蔗叶割划出斑斑血痕的脸上,浸入汗水湿透的衣裳,疼到钻心,冷到打颤。 皲裂的手心手背早已疼到麻木,赶时间的急迫心情催促着一双双粗糙的手必须加紧砍蔗作业,甚至不容去吮一吮伤口沁出的鲜血。人家糖厂是不会专门预留时间等某家某户的。 山里英不听阿嫲的劝告,硬是侧身咬牙慢慢挑起了一担甘蔗:劝了也是白劝,她不挑谁来挑? 湿滑的田埕弯曲狭窄,隆起的腹部又遮挡住了脚下的视线,她只能一步一步探索着艰难前行。后面被堵住的人心里着急:“大肚子出来添什么乱?”只能摇摇头,跳下旁边的蔗田绕过去超行。 在一个边上长着两株“糯米本”橄榄树的池塘缺口处,山里英忽然脚下打滑,连人带蔗跐溜入了池塘里。仗着年轻,她迅速抓住了塘壁裸露出来的橄榄树根,拼命往上蹬。幸好及时被不远处蔗田里的王燕大姐发现了,她一边跑过来一边呼喊着:“哎呀!不好了,不好了!英啊落入池塘啦!” 那个下午,香妹正坐在屋檐下认真数着瓦当上滴落的雨滴:“78,79,80,81,82,83....” 还没数到一百,就看到阿嫲扶着浑身泥水的母亲急匆匆地回到厝里,紧随其后进门的父亲大喊着“走边走边”,一脚踢开愣在大门口挡道的她,冲进屋帮妻子换衣服去了。 随后,阿嫲又飞跑到灶间,哗啦哗啦舀水烧开水。 香妹像受虐的小猫狸一般,背贴着红土墙默默蹭到灶间,心里揣着受惊的小鹿嘭嘭乱跳。她小心翼翼地靠在灶厨门后,远远地问阿嫲:“阿嫲......” “英啊跟阿弟给落入池塘了!”阿嫲颤抖着枯瘦的双手,往灶膛里拼命塞柴火,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一根比一根燃得艰难短暂,划了整整半盒火柴梗,方才烧旺了灶火。 老跃进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我去找阿崇妹(接生婆)”便头也不回地冲入雨幕中。 “英啊要生阿弟喽!”阿嫲紧张地告诉香妹,小跑着这边烧一会儿火,那边看一会儿临盆的女儿,不停往返于里屋与灶间,脸上淌满了汗水,银白的发丝散乱在脑后飞舞。 “姆妈......”山里英躺在眠床上,伸手紧紧攥住阿嫲温暖粗糙的手,咬着咯嗞作响的牙关痛苦地轻哼着,豆大的汗水溢满了额头。 阿崇妹进屋检查后,不急不慌地说:“今晚过一更我再来”。说完又自顾回甘蔗林忙去了。她接生了几十年,六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初近半个村子的婴儿都是经她双手降生,其中包括香妹。经验和自信是她有条不紊的本钱。 老跃进在屋内不停地搓着手跺来踱去,乜斜了一眼正在探头探脑往屋内望的香妹,扭头对轻声呻吟的妻子斩钉截铁地说:“这回那卜是又生女儿,肯定送给人!” 虽说是生二胎,生产的阵痛和子嗣的压力,也着实令这一家人度日如年。大人们各怀心思,心悬一线。年幼的香妹更是不知所措,无处安放弱小的身躯。那夜的晚饭他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吃下去的,抑或是根本就忘记了吃。 “一更了,一更了......”阿嫲望着门外的黑夜不停地念叨着,对***说,“阿崇妹还不来,你去催一下啊......” 终于,挨到阿崇妹背着药箱姗姗而来准备接生,山里英的腹部开始翻腾如潮,撕心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地袭击着她。阿崇妹开始教她如何呼吸,如何用力…… 香妹静静地躲在灯光昏暗的屋角,看到母亲床边手忙脚乱的大人们忽的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同时听到接连几声响彻雨夜的婴儿啼哭:“哇!哇!哇!......” 一个白胖胖的大小子呱呱坠地,手舞足蹈地向全世界宣布着他的到来。 ***咧开缺了半颗大门牙的嘴哈哈大笑,高兴地跳起来朝空中挥了挥拳,哼着“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赶紧亲自下厨给阿崇妹炒了一大海碗香喷喷的米粉。 那一日,刚好是鼠年尾牙。 第四十一章 分家 黑龙的母亲白沙嫂父亲金保同共生了三子二女,分别名唤虎、豹、龙、珠、凤。三子一个个长得高大魁梧,音色洪亮,哪个不识趣的胆敢冒犯了他家谁,或者觊觎他们家寸土寸草,只要几个兄弟站上来,不用动手张嘴,分分钟就能用气场吓退闹事的人。因此,三子在村里获得了土名“黑虎”、“黑豹”、“黑龙”的光荣称号。想同他家打交道的人,不用打听,光是听到这些霸气的土名都足以令之生畏。而他们也乐于接受这样的鼎鼎大名。大女儿美珠当时年方十七,以“姑换嫂”的联姻方式,换过来婆家二女玉兰玉秀给黑虎黑豹兄弟做老婆。小女儿美凤是老来女,十三四岁,军民中学的初一寄午生。 黑龙的二个哥哥黑虎、黑豹因了“姑换嫂”兄弟又连襟,玉兰、玉秀成为姐妹妯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显得格外团结。亲上加亲,美珠夫妻走娘家也更勤更亲近了。对于村里最会精打细算的“一号人物”老父亲金保来说,这种联姻方式是最划算加合理不过的了。 而在他为小儿子黑龙怎么找老婆合适而绞尽脑汁的时候,却传来了黑龙和冤家对头陈家的女儿碧莲暗中勾搭的绯闻,气得他举起锄头扬言要“一锄头锄死”这个孽障。然而,这个最不让他夫妻省心的小儿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边跟陈家去求好丢了颜面未了,这边半夜里又领回来一个客婆。若不是儿子们和妻子白沙嫂拦着苦苦哀求,他真想一铁锹拍瘸他。无奈之下,他一边骂骂咧咧着警告“以后客婆跑了不要来跟我嚎”,一边叫来铁哥们老会计阿泰噼里啪啦拨响算盘,给黑龙战马操办了一场极精简的婚事。 自从战马加入林家成为林家最小的媳妇后,敬老爱幼,和睦妯娌,学讲本地话,努力融入当地生活。但是,战马毕竟是外来的客婆,本就没有娘家壮腰,加上一些貌似出格的举止行为,还是会遭村里保守的人诟病。比如懒,爱困铺不爱干活。比如馋,吃了上顿从来都不顾下顿。还比如骚,同别的男子打来闹去,任由其拍胸摸屁股也不知恼羞。 于是,玉兰玉秀姐俩便不少在公婆面前发表不满:“好吃爱困,骚狗母……”让公婆叫黑龙好好管教自己的老婆,不要丢了林家素来家大业大、门风严谨的脸面。 年底村里组织砍甘蔗那几日,家家繁忙,天空恰巧绵绵阴雨不断,冻得大大小小叫苦不迭。稀里咔嚓一场风里雨里的蔗砍下来,受寒感冒了不少人。 “秀啊,赶快回家喊战马烧壶姜汤来!”婆婆白沙嫂顶着竹笠,身着黑布衣服,裤腿沾了一层泥点子,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破了洞的旧解放鞋,在蔗垄间来回搬蔗秆捆蔗秆给儿子们挑。 “困窝鸡母,这还得人回去喊!勤快的,不用讲就做好好了。”二儿媳妇玉秀嘟囔着嘴发泄着素日累积的不满。 “她这不是有了身孕吗?”白沙嫂辩解道。 “谁还没有过似的?我们姐妹俩各自怀了两胎,哪一个不都是自己生自己带,有哪个人来心疼过帮忙过?”玉秀白了婆婆一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连珠炮似的抱怨。面对日渐衰老低微的婆婆,她越看越不顺眼,顶嘴呼喝早已是家常便饭。 婆婆白沙嫂听不顺耳,立马回了她几句:“你这么讲,我们当公婆的往日是摆设吗?那四个孙子会自己洗衣、自己吃饭、自己擦屁股、自己长大了?” 婆媳之间的一番对嘴,引得隔壁蔗田里干活的乡亲们“吃吃吃”窃笑不已,让刚好回来挑蔗的家长公金保脸面上极其过不去。 “我看你们是吃闲闲!回不回去,随便!”金保气得火冒三丈,脸红脖子粗,冲妻子和二儿媳妇吼了起来。 玉秀灰着脸闭上嘴不说话了,把砍蔗刀一丢,迈上田埂,吧嗒吧嗒使劲跺脚甩手,狂扭着腰肢往家去了。 “哎!顺便挑两捆蔗尾回去。”白沙嫂根本就没有在意刚才的争吵,冲玉秀背影大喊着,玉秀当作没听见,一眨眼拐进尾厝不见了。 不久后,玉秀回来了。空着手。 她跳下蔗垄,没有搭理满脸疑惑的婆婆,径直走到姐姐玉兰身边。玉秀掩手附耳过去,不知嘀咕了一阵什么,激惹得玉兰跳起一丈多高。 “好啊!白沙嫂啊,叫你家金保赶紧回家去参观。我们在田里做死做活,她躲家里酸菜炒米粉吞末顿!”玉兰听了玉秀的小报告后脸色陡然一沉,跳起来把手中的砍蔗刀狠狠掷在泥里,跑到婆婆跟前,伸出食指指着婆婆的鼻子点名道姓,开始破口大骂,往日的积怨怒火冲满她的头脑,犹如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随后玉兰带着玉秀一前一后离开蔗田,一边怒气冲冲地往村口收蔗的荔枝树下急走,一边满蔗洋里大声呼喊起来:“阿虎啊,阿豹啊,走,回家去!蔗都扔给阿龙去砍!我们才不饲阿公饲财主嫲!” 正在排队称重的黑龙莫名其妙,看大小嫂如此讨伐的阵势,想必是自己哪里摊上事了。他赶紧把甘蔗放一边,上前问:“阿兰,怎么了?” “怎么了?问你老婆,问你一直偏心的老罢娘底!别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玉兰气势汹汹地站在黑龙面前,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小叔子的鼻子,滔滔不绝地控诉了起来:“我一定要讲给大家听!平时老的特别对你们大小心,油坊交给你管,衣服老娘底洗,饭煮好了先喊你们俩口子吃,四个孙子不去关心,尽想着还没影的孙子。都不提了。大家看看,这几天霜寡雨冻,我们大小个都出来做田功夫,做死做无命,他俩吃大房,特别关照温铺炒米粉……齐这吃大房,凭什么我们做牛做马,你们来舒服?日子怎么过得去?……” “阿兰,你是胡言乱语讲什么?有什么事,田功夫做完,再回去讲!”黑龙压低声音劝说道。 “我都无胡言乱语!功夫?功夫留给你们会做人去都做!”玉兰朝小叔子啐了一口痰,拉起老公黑虎就走:“走,给人做牛做马还不够!” 黑虎黑豹两兄弟听罢,明白了缘故,都满脸怒气地用白眼横斜了黑龙一眼,撂下挑子默默跟在玉兰玉秀身后离开了。留下满脸通红的金保黑龙父子,面对乡里乡亲七嘴八舌的明知故问。 是夜,这个大家庭分了家。黑虎黑豹两对夫妻搬出了传统分家法:排行大的黑虎分新的砖瓦房左面两层上下四间,排行中的黑豹分新的砖瓦房右面两层上下四间,最小的黑龙分土格祖屋里屋一间。金保和白沙嫂夫妻住祖屋前厅,小妹美凤搬出砖瓦房,到祖屋挨着厨房的小间去住。 “大的养父亲,小的养母亲”是自古以来当地分家的传统,有理有据,所以,金保归黑虎黑豹两家轮流养,白沙嫂归黑龙家养。 剩下还在念书的小妹美凤没有人领。她没有发言权,只是倚在厅门边孤独无助地站着,眼泪“噗噗噗噗”不停地掉在胸前的衣服上,像个古时城门边插草贱卖的小难民。 “我和阿豹要养阿爸,还要养你们林家两个孙子,培养他们成才,再起厝娶老婆,哪里负担得起阿凤?她若是不会读书倒好,过上三五年出嫁,这出嫁又不得赔上嫁妆?若是会读书,考个什么中专大学的,一来我们负担不起,二来我们也高攀不起。我们当哥嫂的做不了她的主,也不敢做她的主……”玉秀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透彻地分析着,一边说着一边扭头询问姐姐玉兰夫妻:“你们说是不是?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两个儿子负担多重啊!阿凤的事情,我们哪里有资格决定……”玉兰夫妻不住地点头称是。 “抚养阿凤到底是谁的责任?”黑龙严肃地问父亲和哥嫂。 金保两手一摊说:“我老了,反正我早就做不了你们的主了!” “还用问,谁生的谁养呗!”玉秀乜斜了一眼一直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的婆婆白沙嫂。 头发花白的白沙嫂拉着站在身边不知所措的小女儿冰凉瘦干的手,不住地喃喃自语:“我生的,全是我生的……不,就阿凤是我一个人生的……” “那榨油坊呢?”黑龙最割舍不下的就是门前溪头上那间他充满感情注满心血的小小榨油坊。多少个日月,他曾甩开黝黑的臂膀奋力推动撞杆撞击木楔,一点一滴挤压出那源源不断、香气四溢的涓涓金黄。多少次农忙偷闲,他曾悄悄躲开大家庭循环不休的“鱼吵虾”,独自蜗居在釜甑炉灶旁,闻着经年花生饼豆饼留下的油香,枕着门外石桥下传来的潺潺溪水入眠。还有,那曾经碧莲每次经过石桥时,远远向他投过来的深情凝眸…… 虽然,辛苦挣来的血汗钱都主动上交给了父亲;虽然,大嫂小嫂没少人前人后捕风捉影说他藏匿榨油坊的私房钱。但是,从小闻着油香长大的他,不由自主地自认为榨油坊离不开他,他理所当然是属于那间低矮的榨油坊的。 “那是阿爸建的,当然是我们的!”黑虎说着特意望了一眼父亲金保和二弟黑豹,金保微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公平!不公平!”战马气愤地叫起来。 “你没资格讲话!”黑虎瞪着一对牛眼般的红眼睛,凶狠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我要榨油坊!”忽然,一直沉默不语的黑龙站了起来,梗直了脖子,大声说:“厝,田,山,都给你们!我只要榨油坊!” “你烧神!”母亲白沙嫂揉着红肿的糟眼,急得冲过去扇了黑龙一耳光,“没了厝,你们住哪里?没了田,你们吃什么?那一间榨油房一年能挣几个钱,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这个傻子!” “你可想好了?要家尾,还是要油坊?”一听有利可图,大嫂玉兰赶紧催促黑龙拿定主意。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向他聚焦。 “油坊!”黑龙斩钉截铁地说。 战马在丈夫话音未落的时候,忍不住捂着自己的大嘴巴“呜呜呜”大哭起来:“你也不为我这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孩子想想……” “油坊可是你们自己要换的,那不是还有你厝娘底和阿凤的四五分田和山借你们一起做吗?”金保不耐烦地敲了敲桌角,言下之意全家人心里都明白了。 “你们这是合着伙欺负我们,不给我们活路!”战马气得浑身发抖,刚要站起来反驳,被黑龙一把压制在凳子上。 就这样,他们争争吵吵,权衡利弊,优胜劣汰,分了房子田地,分了荔枝龙眼,分了锅碗瓢盆,分了油盐酱醋,分了鸡鸭猪仔,分了扫帚畚箕,分了父母,分了空气…… 分到最后一坛子腌芥菜时,黑虎和黑豹分红了眼,都争着要那坛腌菜,互不相让。 “啪啦……”一声清脆的瓦片碎地声,金保把整整满坛子的腌菜举起来摔了个稀巴烂。 然后,金保为了怕夜长梦多,连夜敲开老会计阿泰家的大门,请来阿泰。在他的公平见证下,拟好分家协议,一家人签字画押,永不反悔。 为了那间榨油坊,黑龙带着老婆和未出世的孩子差不多是净身出户了,还要协同母亲一起抚养小妹成长。 毕竟是年轻气盛欠考虑,被动分家的怒气消除后,或许当有一日生活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时候,会为自己当初草率的决定深深懊悔过吧。或许,他真的是心甘情愿的。 那个下半夜,美凤站在分完家后空荡荡的大厅中,张大了嘴巴肆无忌惮“呜呜呜”使劲地号啕大哭,哭得地动山摇,嚎得鬼哭神泣,任是谁也拉不动劝不住。 那个下半夜,白沙嫂和金保老夫妻俩在卧室里因为分私房钱狠狠地打了一架,谁也没有给谁手下留过情。最后,金保在黑虎黑豹两对夫妻的拥护下,捂着鼓鼓囊囊满口袋的私家,丢下磕破了头皮躺在泥地上哭死过去的白沙嫂,扬长而去。 第四十二章 探亲(一) 尾牙一过,村小考完期末,孩子们便撒开了脚丫子满天下野叉。大人们田里家里忙得无暇顾及,也就任由他们成群结伙地造:爬树掏鸟,投石追狗,只要不打狠架就行。 空荡荡的蔗田里鸟鸣雀跃,洋田里的麦苗青青葱葱,谁家墙角伸出几枝涨着粉红花苞的桃花或清白欲绽的李花,引得几处蜂蝶早早地寻来采蜜。 难得年暝前几日放晴,门前溪边石阶上来来往往尽是洗蒸笼竹匾、刷碗橱桌椅、洗被套床单的老婶嫲小媳妇们。她们一边洗洗刷刷,一边家长里短,交情好的互相交流着备年货的各种经验,预约着哪天一起去接龙舂白粿,哪天到尾厝去洗石磨磨豆子做豆腐,哪天去谁家割鸡蕉叶做红团。 阿桃姐和碧莲母女俩趁着暖融融的日头,在庭院里拉了两根大拇指粗的剑麻索,一头系在院门框上,一头绑在龙眼树杆上,再把家里的新老棉被、稻草薪全部抱出来挂在索上曝晒。 陈十三叔公坐在大厅门边的酱色竹椅上,眯着昏花的老眼,瞧着老儿媳妇阿桃姐头戴旧草帽、腰系破围裙、臂套灰袖套,浑身上下装备齐全忙着一年一度的“大扫巡”。 身材矮小的她手中举着一根长竹竿,顶上绑着一把如同老母鸡屁股上的短尾巴似的芒扫把,使劲地踮起脚尖仰起头,东扑腾一下西划拉一下,努力“扫巡”着犄角旮旯的蛛丝马迹。 阿桃姐不合规则的行为惹得十三叔公实在看不下去,他不满地絮叨起来:“要扫巡也给我扫好,你那是在做什么?毫无章法!” 却被她黑着脸回呛了一句:“今旦是二十五日头,不要讲歹话!” “我哪里有讲?逐天忙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二十五日头,扫巡也不挑双日!”十三叔公努努干瘪的唇,终于还是闭住了嘴。又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晒了一会儿日头,觉得头晕眼花,耳际蝉嘶不已,便起身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转回屋睡觉去。 晌午,村里的邮递员阿城背着他那走街串巷报送国事家事的标配——一个陈旧的墨绿色帆布邮包,站在了陈十三叔公家门口。 他将右手掌括成半个喇叭状,轻轻搭在微陷的腮边,抬高音调往寂静的院子里喊起来:“十三啊,十三啊,在家里吗?” 旭峰耳尖,从眠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丢下手中的小人书《血疑》,光脚趿拉着人字拖,“啪啦啪啦“”跑到院门口,急切地问:“我的信吗?哪里寄来的?” “不是。也是!”阿城手中扬着那封印着红蓝相间色边的越洋信,笑呵呵地说:“马来西亚寄来的,给你家阿公的!” “哪里?”旭峰挠挠头疑惑不解地问。 “马来西亚!肯定是你家叔公寄来的!”年近半百的阿城从邮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汇票,接着说:“还有邮政汇款,赶紧叫你家阿公出来签名!” 果然是海外来信。陈十三叔公在孙女碧莲的搀扶下,颤抖着双手从阿城手中接过信件,老泪纵横地端详着信封的每一个角落,在众人的催促下方才拆开来读: 亲爱的伯父: 见字如晤!首先祝福您及家人新年快乐!万事顺意!我叫陈怀邦,乃父陈讳平四、母黄讳素清之长子。今日特携二弟怀华、三弟怀夏全家,向伯父及伯父全家问候安康!家父少小离乡,异国创业,备尝艰辛,虽早业已成家立业,儿孙满堂,但每念及故土亲人,不免涕零。吾辈虽生长于异国他乡,亦时刻无不思念祖国亲人。惜家父已于西元一九七八年九月初十日仙逝,不能魂归故里落叶归根,甚为憾事。如今海晏河清……拟于辛未年春节,携同家眷一行回乡祭祖,认祖归宗。 祝: 身体健康! 阖家欢乐! 侄邦、华、夏携全家叩上 …… “恭喜恭喜啊!”很快,陈十三叔公家的华侨亲戚即将回国探亲的消息不胫而走。 先是大大小小的亲戚们趁着年暝陆续提了红团、白粿、鸡鸭过来探听,接着远远近近的媒婆们闻讯纷纷上门给旭峰或碧莲说亲。素日宁静的小院顿时热闹非凡,廊下的黑八哥一天要迎客数十回,“你好你好”叫得嗓子都哑了。 “阿公,我可不可以看看信?”外孙女林雪琴学校刚放假两三天,有空便跑到十三叔公家,恳求亲睹那封特别的信件。 十三叔公慢腾腾地爬上昏暗的老眠床,“嘭嘭”打开旧皮箱,从箱底摸出那封用旧报纸包起来珍藏的信件。他用粗糙的掌心轻轻抚摸了几遍后,方才小心翼翼地递给雪琴,自己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外孙女如饥似渴般地阅读着书信的内容。 “阿公,叔公那边的亲戚会回来一起做岁吗?”雪琴一边认真地读着一边揣着满满的期待询问。 “不知道啊!讲春节,谁知春节哪一天?”十三叔公望着门外耀眼的日光,揉了揉干涩的双眼,舔了舔乌紫的唇,喃喃自语起来:“一走就是六十几年,人影不见信不来。以为都不回来了,连累我们过啊惨兮兮……也好,子孙想回来认祖喽!” 语音刚落,门外院中传来了媒婆阿顺嘻嘻哈哈奔放的笑声:“阿桃姐啊,旭峰啊,在家无?我齐人客来看亲戚咯!” 阿顺带了一个漂亮的大眼睛姑娘主动上门来相亲了。大姑娘名叫秀枝,圆圆的脸蛋上泛着桃红的光泽,梳着两条对折的麻花大辫子,一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乌溜溜直转,又长又黑的眼睫毛调皮地能说人话。 她们一进屋便主动拉起了家常。秀枝扫视了一下四周:古朴的大厅虽然摆设陈旧但很宽敞明亮,地上铺设的六角红砖颜色已泛白倒也平整大气,粗壮的房梁门柱早已黯然失色却还是雕龙画凤栩栩如生。去年残留的门联珲春上依稀是十三叔公大气磅礴的笔走游龙,仿佛还能闻到旧年红纸上的淡淡墨香。 她心中暗想:“这样的人家,定是有家底的。”见阿桃姐端来茶水,连忙上前接过,热情地说:“阿姨,您别忙,都跟自家人一般,不用客气啦!” “旭峰,杵在那干什么?你过来坐嘛!”阿顺见旭峰站在厢房门口掰指甲玩,招手示意他过来坐在秀枝旁边。 “秀枝啊,你是哪里人?”阿桃姐上下打量着秀枝问。 “她是澄渚……”阿顺“人”字还没吐出口,秀枝立马急切地把话头接了过去:“我其实是出生在石叻坡的,我阿爸以前在石叻坡,我还喜欢讲石叻话呢!以后我和旭峰要是去了石叻坡叔公那里,不用怕不会说石叻坡话,也不用怕听不懂石叻坡语……” “噗嗤……”坐在桌子旁的旭峰听罢,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撑着桌子腿一只手捂着肚子,眼泪差点没掉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坐在大门槛上看热闹的雪琴“咯咯”笑着说:“阿姊,我们家叔公不在石叻坡,在马来西亚的……” “马来西亚啊!对对,我也喜欢学讲马来西亚语……”秀枝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继续大大方方地表现自己。阿顺掩着半边脸在一旁偷偷拉了几次她的衣角,依然没能阻止她超强的表现欲。 “好啊,那我问你,马来西亚讲什么语言?”旭峰故意戏弄着问她。 “当然是讲马来西亚语喽!”秀枝眼含秋波深情款款地望着旭峰,甜甜地回答道。 “哦。”旭峰微笑着点点头,接着问她:“那你讲几句马来西亚语吧!” “现在不行。我可能忘记了一些,毕竟我已经回国生活了好几年。”秀枝满脸堆笑着,话锋一转解释说:“我有一次感冒发烧,说的话尽是马来西亚话呢!不信你问阿顺!” 说着用手一指阿顺,阿顺只好腆着脸给她打圆场:“是啊,是啊,说得都是马来西亚话呢,我都听不懂呢!” “哈哈哈,哈哈哈……”碧莲和雪琴搂在一起笑成了一团,差点跌下高高的木门槛。被阿桃姐用严肃的眼神制止了:“你们俩个到后院去帮我剪鸡蕉叶!” 于是,表姐妹俩搭着肩膀,“咕咕咕”拼命憋着笑,赶紧离开了现场。 “何如哦?阿桃姐啊,你看秀枝人生标致,人缘好,肯定配得上旭峰的。”阿顺见势直插主题,拍了拍大腿说道:“要不然定个日子去秀枝家看亲戚?今天二十八,明天二十九,后天做岁……哎呀,管他什么日,好姻缘哪一天都是好日子。日子你们定好,我们去跟她家大人去讲,哪一天都无问题……” “这个……”阿桃姐望了一眼旭峰,说:“这个得孩子自己决定……” “那,旭峰你说呢?这么好的婶娘仔当然满意了,是不是?”阿顺顺势把秀枝往旭峰跟前一推,二人差点撞了个满怀,都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阿妗,鸡蕉叶剪好了!”雪琴抱着一捆碧绿的鸡蕉叶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好了好了,赶紧去做红团,绿豆糯米都快馊了。”旭峰借题发挥催促母亲,言下之意该忙过年了,其他的再说。 “要不然留个地址?以后多写信联系。”秀枝提议。于是,他们互相留了通信地址。 送走人客,一场貌似欢乐喜剧人的相亲结束后,旭峰倚在四髁桌桌角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见碧莲和雪琴进进出出,还是在朝他挤眉弄眼地嘲谑,自己也忍俊不禁“哈哈哈”大笑起来:“还笑,还笑,下次轮到你们相亲,看我不笑死你们……” “呲,我们还用得着借着华侨的光相亲吗?”碧莲冲她哥鄙夷地哼了一句:“真是贫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家里热闹点不好吗?神经病!”旭峰听了内心有些不爽,跳起来骂妹妹。 雪琴见状赶紧转移话题问旭峰:“阿兄,你知晓马来西亚人讲什么话吗?” “马来西亚人主要说的是英语,华人说的是华语闽南话客家话,当地马来人说的是马来语。其实石叻坡讲的话跟马来西亚差不多的。”旭峰把脑子里存储的一鳞半爪的地理人文知识掏了个底,想着刚才秀枝的那通信口胡诌,又发起笑来:“还会讲马来西亚语,在石叻坡出生,哈哈哈哈哈……” 笑归笑,只是他们暂时没有想到,日后阿桃姐为旭峰定下的老婆,恰恰就是这位毛遂自荐“会讲马来西亚语”的秀枝。 第四十三章 过年 那个年底,老跃进家喜添了男丁,年关忙得连豆腐白粿都没空做,阿嫲仅草草印了几双绿豆馅的红团留作辞年拜拜用,春联也是到了年三十中午才贴上。虽然一家人在婴儿的啼哭声中忙得团团转,但是他们依旧是喜气洋洋地准备着过一个不平常的年。 除夕那天傍晚,苍蒙的天空中突然稀稀疏疏扬起了鹅毛大的雪花,夹着窸窸窣窣碎米般的雪雨和噼里啪啦玻璃弹珠大小的冰雹,随风飘落在地上,又很快钻入泥土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十年一遇的寒流,南方御寒不足的人们猝不及防。人们冻得缩着脖子直打哆嗦,纷纷爬上床互相拥挤着“温铺”唠嗑。 香妹穿着大红的棉衣和黑色毛线裤,把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和阿嫲一齐站在屋檐下赏雪。屋内传来小弟“哇哇”清脆的啼哭声,和老跃进山里英夫妻的对话。 “下雪了,烧点劈柴烤烤火吧!真够冷的!”老跃进侧坐在眠床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妻子枕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儿子,左端详一阵不够,右端详一阵不够,忍不住伏身亲了亲儿子粉嘟嘟的小脸蛋,笑嘻嘻地对妻子说:“没见过下雪吧?好兆头好兆头!” “怎没见过?我以前在山里,霜啊雪啊见过的可比你多!六月风无工,十二月风找空。赶紧去烧柴,尿布都晾不干。”山里英坐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给儿子换下尿布后,立马搂着手舞足蹈的儿子蜷缩进被窝里。 老跃进弯腰从地上捏起粘着儿子“黄金玉液”的尿布一角,扔到大门外,伸脖子吩咐屋檐下的阿嫲说:“姆妈,尿布拿去洗一下。” 说着,他边搓着双手边跑到灶厨下,抱来一捆干柴,放在屋中央哔哔啵啵烧了起来。虽然起初有点呛人,好在土屋子四壁透风,倒也稀释了烟雾的浓度。 “哇!”香妹惊奇地欣赏着空中翩翩飞舞的小精灵,冻裂的小脸红扑扑的,像印着两贴小红团。 “想要吗?”不知什么时候老跃进已站在她身后,她不由自主地往阿嫲身边挪了挪,给父亲腾出位置来。 老跃进说罢一头扎进冰冷的雪雨中,想抓几片雪花给女儿玩,却遍寻不着。最后在院中的红柑树下捡到几颗拇指头大的冰雹,如获至宝般地放在掌心里,端到女儿面前:“看,看……” 香妹第一次见到水的另一种形态是如此地奇妙,兴奋地跳起来拍手:“哇!哇!” 阿嫲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欢欢喜喜的孙女,却又抬头望望天空,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起:“唉,园子里的荔枝、龙眼给霜雪冻一下,就怕明年会欠收……” 荔园四下里陆陆续续响起了围炉的鞭炮声,阿嫲赶紧拉香妹进屋,和女婿一起下灶厨去煮年夜饭。 那年的年夜饭吃的什么,香妹大概是不记得了;那年阿嫲和父亲给了她多少压岁钱,香妹也大概是不记得了。不过后来,她总结出:那些年,家家的年夜饭无外乎就是焖豆腐、炒米粉、炒白粿、卤面条、蚕豆汤,条件好点的杀只家养的鸡公,或加个菜头炖排骨、炝蚮猴什么的。反正一般情况下,全家人热热闹闹地关起门来围炉夜话,基本上是光盘行动。几毛钱的压岁钱票子是崭崭新新的,孩子们会小心翼翼地珍藏在枕头底下。 吃饱喝足后,孩子们高高兴兴地躺到眠床上,床头伸手能够得着的地方放着一套新衣服,枕头底下压着一沓花花绿绿的压岁钱。他们在黑夜中兴奋地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偶尔还会嘻嘻嘻窃笑几声,满怀期待着明旦初一早的鞭炮声早点响起。 初一早,雨雪停了。霞亭寺埕上搭起了戏棚,远近的孩子们闻声而动,怀揣着几毛钱,几枚炮仗,呼朋引伴,跑到戏棚兜玩耍。 几声铳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白场戏从下午两点多开演,到五点多散场。夜场戏从晚饭后七点左右开始,到九点不等。那时候,农村娱乐活动少,看戏是除了露天电影外男女老少趋之若鹜的一顿精神饕餮。 大人看戏,小孩看吃。有了几毛压岁钱,“好吃”的孩子们会买上一根“油炸鬼”,或者一块菜头饼,或者一串炸葱丸,或者一把杨桃腌、橄榄盐等等。富裕的孩子吃得昂首挺胸,清贫的孩子围着看得口水直咽。 “阿嫲,霞亭寺啊啊开始喽……”在荔园,学语的孩童都管唱戏叫“啊啊”。香妹尾随在忙碌的阿嫲身前身后不断地请求。可是,阿嫲太忙了,以至于没有功夫带她去看离家不远处霞亭寺连演七日的莆仙戏,以至于母亲山里英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作为那一场戏里唯一观众的滑稽与伤感: 童年的香妹,手持一把母亲当年陪嫁的一品红塑料花,肩披阿弟的凤穿牡丹襁褓,站在母亲休养的月子床上,“咿咿呀呀”哼唱着,自导自演开一个小小人的独角戏。 “英哦,你有没有看嘛?我做得好看吗?” “有啊!好看,好看……” “英哦,你不要困嘛!你看我唱啊啊嘛!” “嗯,好看,好看……” 第四十四章 社火 正月十三大清早,陈十三叔公带了一块干净的毛巾,特意到生产队古井那里提了一桶清水,然后拄着杖子摇摇晃晃来到荔园龙兴宫的社门前。 抬眼望去,社门两旁的红柱子上赫然醒目地贴着他的大作:“天马来朝神自显,华山作屏民安康。” 每年春节,生产队里都要派人到他家,恭恭敬敬地奉上笔墨纸砚,口口声声“乡老乡老”,邀请他书写龙兴宫社门的对联,这算是他这辈子最荣光的事情了。 当他缓缓推开那两扇斑驳的木门时,一股陈年的霉尘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张大了掉光牙齿的干瘪嘴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哈,哈嚏……” 白胡子挂上了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的哈喇,从喉咙深处咕噜噜滚出一声深沉的——“嗯哼!”。 他拿毛巾沾了沾清水,从尊主明王的神座开始擦,擦完神座擦棕轿,擦完供桌擦香炉。借着天窗和门外晨光透进来的清亮,他俯首细细摩挲着每一处灰尘附着的角落,仰头久久凝视过每一尊神像庄严肃穆的脸庞,嘶鸣的耳际仿佛又听见动人心魄的冲天火铳响彻云霄,沉寂了几十年的社鼓重又声声敲起,昏花的老眼浮现出往日一幕幕热闹的正月十三夜菩萨绕境巡游,以及元宵夜各家各户的姓氏游灯和跳社火摆棕轿。 提起先前那会儿龙兴宫闹元宵,乡老陈十三叔公总是娓娓道来:“那个社火啊,莫说社门口左右伫立的两根十来米高火炬,跳火的柴堆都有一米多高,火能窜起三米高呢!菩萨得是八抬大轿,挂满了善男信女题的挂脰和白花红花,十音八乐在后面紧跟着,侍女宫灯,蓝衫马褂,彩旗,跟香,净街……抬菩萨摆棕轿的后生仔必须要白衫红裤,缚红腰带穿草履鞋呢!棕轿不光要摆八字,还得跳社火,最厉害的是跳火圈,一直跳不能歇的,还得越跳越紧,要摆着棕轿跳到那社埕上立着的两竿火炬烧完,卜完筶杯,菩萨愿意了才算。” “那火炬上卸下来的社柴,大家伙都抢了,拿回家放在灶膛里烧水煮饭,今年一定会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分到的丁饼、红柑,吃了会保佑一整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然后,男女老少高高兴兴地敲锣打鼓到做头的人家里去闹元宵,一直闹热到下半夜……” 曾经,里社是农村人集体的文化背景,是精神归属感的集体记忆。人们在那里集会议事,在那里娱乐消遣,在那里敬畏神明,在那里课训子孙。那是一种荣誉,一种身份,每个人都会因自己属于某个宫社,可以参与宫社的集体活动而自豪。哪怕是元宵巡游绕境时,举支红旗或者捏根香在队伍后面跟香,也是光荣无比的事情:我属于某个里社! 于是,当数年前全村各处宫社纷纷解禁闹元宵时,唯独剩下尾厝生产队的社宫门迟迟未开。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特别是每逢元宵节,尾厝的年轻人在老一辈人绘声绘色的追述和无比失落的感叹中,总会有些许人按捺不住心中的蠢蠢欲动:集合几个年轻人,挨家挨户宣传组织起来。 其中,老跃进首当其冲,他联合了阿丰、妹仔等几个年轻人,自己带头捐了一张新供桌,其他人各自捐了绮花凉伞、旗牌宫灯等,又挨家挨户登门募捐,置办齐了一套车鼓锣镲和游灯的龙头与灯架,再挑选七八个小婶娘们打车鼓,虽然遗憾的是凑不齐十音八乐队和抬菩萨的壮汉,但也算是给整出了一队像样的人马。 既然要重新闹起元宵来,那不能没有做头的福首啊!按户主岁数论大小,依次排序,年首接年尾,也是传统习俗。只是,这福首一年下来的香火钱和元宵宴钱,算起来可是要折本的,不少人家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我家儿子和媳妇不和,做不来!” “我家仔子在外地工作,没工夫!” “我家不搞迷信!” …… 那些年,尾厝做头的历任福首都是在磕磕绊绊中诞生,便又成了村里其他里社人的笑话:“人家做头都是抢着做,尾厝做头求人无人做!关社门好啦!哈哈哈……” 作为曾经“兴化府尊贤里下尾”兴宁社龙兴宫的乡老,陈十三叔公最听不得这些风言风语,心中犹如针扎。他每年正月里都要坚持主动做好兴宁社龙兴宫里的清洁,恭恭敬敬地给天地炉和尊主明王、后土夫人、临水夫人、吴妈等众神上完香后,再亲自到轮到下一年做头的“预备福首”家里去谈话,希望对方能早早给他和乡里人一颗定心丸。 打扫完龙兴宫后,他拄着拐棍,慢悠悠地移步在乡间弯曲的小泥土路上。荔园里传来几声时远时近零星的鞭炮响:那是谁家调皮的孩子不知从哪里捡来几个哑炮,拆开来自制出数发,又得意洋洋地用香点燃了炸开,让人还能感受到意犹未尽的春节气氛。 然而,这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十六早上依然没有新福首接炉。而陈十三叔公在操劳社火传承的途中偶感风寒,于其华侨侄子们回乡探亲前一日,口歪眼斜,半身不遂了。 第四十五章 探亲 (二) 正月十八,陈家的华侨侄子们回国探亲寻根。这本在意料之中,只因陈十三叔公在元宵夜突然中风半身不遂,显得多少有些唏嘘。 望着围在床榻前几张陌生又似乎熟悉的面孔,陈十三叔公背垫着枕头斜坐在床铺上,脑袋抵着床栏,激动得浑身颤抖,歪着嘴巴“哼哼唧唧哼哼唧唧”不停地说着些含混不清的话,说着说着,萎缩的身子越发抖得厉害,自顾流泪不止。 他的侄子们面面相觑,都低头不语了好一阵子。后来,大侄子怀邦打破沉默,上前紧紧握住十三叔公痉挛僵硬的枯手,用带着浓浓南洋腔调的华语说:“对不起,我们来迟了,请伯父安心养病吧!” 儿媳妇阿桃姐连忙拿毛巾给家公擦去泪水和口水,趴在他耳朵边大声喊:“不要讲喽!每个人都知晓你一世人不容易!……” 由于陈家老四讨的是娘惹婆,且长年在马来西亚定居,老夫妻俩也已故于他乡,回国探亲的华侨二代自然听不懂故乡本地话,更别提说了。好在海外华人历来重视中华传统文化教育,同他们用国语交流起来还是比较顺畅的。但是,对于讲惯了本地话的荔园人来说,特别是陈十三叔公中风丧语,阿桃姐文盲,旭峰靠不住,碧莲又羞涩上不了台面,此时谁要是能讲一口流利的国语,便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阿桃姐脑子里快速转起来,很快筛选出了小姑婿林建芳,一位在村小代课二十多年的低年级语文老师。 于是,她安排旭峰先招待华侨们到大厅喝茶,叫碧莲赶紧跑到隔壁生产队的小姑子家报喜,顺便请姑父林建芳过来当翻译,主持大局。自己喜滋滋地到灶厨下煮糖水蛋和妈祖面先给他们接风。 “十三叔公家的华侨亲戚回来探亲啦!” 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不胫而走。远亲近邻们听闻消息后,第一时间都放下农具,纷纷赶到陈家去道贺,唯恐落了后,见不到了。 很快,老老少少都跑过来看热闹了,破旧的厅堂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连门槛上都坐下了三四个。门外院中还不断传来了最新赶到的亲朋好友的招呼声。 他们像围观奇珍异宝一般,把这些南洋客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个个笑眯眯地争上前同这几位从容淡定的华侨客人们点头问好,纷纷向他们掐指论述着,按资排辈该是哪一代的亲戚大小。老的一直评头论足说他们真是陈平四的模样儿一点不假,小的在一旁是吗是吗笑着追问个不停,个个嘴里流淌着蜜糖般的问候,眼里迸射着欣赏的光。 华侨们准备了满满一箱子的礼物,直属亲戚每人都有大小不等的金链、金戒指,花花绿绿的新衣服,电子表,青草油,正露丸,斧标的驱风油等等。阿桃姐按照亲疏关系给亲戚们分发着这些难得一见的南洋货,有送鸡蛋线面过来的当回礼,最疏的也能分到两瓶“斧头”油。 接下来的几天里,村里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一群人前呼后拥着几个洋装洋帽的发福番客,参观完学堂参观村部,参观了宫社再参观荔园。 林建芳夫妻俩每天都起大早,赶着上班一样去陈家接待华侨亲戚。他们乐滋滋地穿上洋装,戴上金戒指,还特意去合作社买了瓶花露水洒在身上,急急地跟羡慕不已的村里人告辞:“有空再聊哈,有空再聊哈……” 那日,阿美牵着阿狗站在坡前一棵开满桃花的树下玩,远远地看见一排花花绿绿的队伍,簇拥着头前三四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番客,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埂往石华坝东的山坑里走,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谈笑风生。 领头的两位,一位是陈家的老女婿林建芳,一位是生产队队长崔国柱,他们神采奕奕地在头前带路,一边七上八下地说着忐忑的莆氏普通话,一边不时回过头朝身后的华侨们打着手势解释。 阿美猛地发现大弟大头豁然“吧嗒吧嗒”地出现在队伍的最后,跟着前面的人交头接耳,前人传后人,附和着起着莫名其妙的哄。 “大头,你干嘛去!”她跳下田埂追上去拉大头。 大头一改往常的别扭不吭声,泥鳅一般滑溜闪身甩开姐姐的手,仍是张着傻呵呵的笑脸,继续尾随着大队人马。 “肯定又去看有没有巧克力分,不知羞!看我回去不去告诉阿爸!”阿美气得跺了一下脚,跑到树下偷折了一枝带着一枚草绿色小毛桃的桃花,背上啃着指甲盖的阿狗回家去了。 而当浩浩荡荡的队伍行到山坑里陈家祖墓前,两个老人正卷着袖头裤腿、操着扁担锄头,站在墓前不远处的菜田里大声吵架:金保和白沙嫂老夫妻俩因为拔白萝卜而吵了起来。金保说那块萝卜地要分成三份,两份归他和金虎金豹家,剩下一份归她和金龙家。白沙嫂不服气说,还有美凤难道不算吗? “他们为什么吵架?”怀邦指着田里的指手划脚二人问。 “歇了歇了!大示众!实实有大示众!”面对提问,老队长崔国柱脸上挂不住了,直接跳下菜田抢下金保手中的锄头,骂道:“一个男人量大一点,多让给婶娘人几个菜头会怎样?!” 金保本想据理力争,抬眼望去田埂上一群人正在朝他们指指点点,料想那是陈家的华侨回来探亲谒祖,便低下头不言语了。 “哼!”人群中的旭峰轻蔑地咧了一句:“真是恶有恶报!” “什么恶有恶报?”华侨好奇地问。 “无啦!无啦!”旭峰赶忙摇手。 “哈哈哈……”知道本末细节的人心领神会。 …… 就在当年,村小那一排建于五十年代的低矮土房子被推倒,重新盖起了一座崭新的三层水泥教学楼,名曰“思村”楼。过了不久,代课老师林建芳也转了正,有了事业编制。 第四十六章 二月里来 菜园里的芥蓝菜开始不断抽苔的时候,正月里剩下的红团,吊在房梁下的竹篮里发霉长出了绿毛。一个个拿起来拍拍,放进大鼎里隔水反复炊了,干巴的表皮又重新焕发出暗红的光泽。绿豆、糯米的馅已经酸了,舍不得饲猪,干活回来的人等不得洗干净双手,还是拿了丢进嘴里,大口大口狼吞虎咽继续吃。 不知从何时起,村子里传出山里英诞下一对双胞胎儿子的消息。究不出谁是始作俑者,只是传来传去,便传成了真事:确实山里英正在哺育一双男婴。有人闲着问接生婆阿崇妹是否属实,阿崇妹望着那人笑笑,就是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只有山里英一家人知道,这个比阿弟大个把月的男婴,是表姐兰花偷摸抱过来寄养的。表姐夫妇怕被人揭发,不敢一起过来照顾,只好忍痛与爱子分别一段时间。 那夜,兰花夫妇趁着寒夜的星光悄悄地把襁褓中的孩子送来,又连夜悄悄地返回山里去。 兰花一路上都在稀里哗啦地抹眼泪,她丈夫阿福则如释重负:“嚎什么?十月怀胎东躲xz不就是为了生这一个男孩?现在好了,英啊刚好也生一个,姑且凑一对,对外有个交代。” “以后呢?要放那里多久啊?”兰花仍是一万个舍不得。 “以后好办,等凑够罚款的钱,我们就下来接回去。都生出来了,他们总不会把红仔给打死吧?”阿福拍拍妻子的肩膀,嘴里安慰着,心里同样的难过无奈:若是有钱,还需要把刚满月的红仔寄养在别人家掩人耳目吗?可眼下权宜之计唯有如此。 “唉,也只能如此,总比房子被扒了好。”兰花倒反过来替丈夫分忧,却又不忘催促他:“尽快凑钱吧!这一年我是担惊受怕,受够了!” 下半夜,他们赶回家中时,两个女儿早已抱着祖母的老胳膊老腿呼呼大睡。 兰花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终是不放心,鸡啼便起床,跑到公婆房间好歹说服了公公婆婆,让未出嫁的小姑子小燕带上行李粮草,打着帮亲戚的名义,到山里英家去照顾红仔,多少也能给山里英一家减轻负担。 留下红仔后,刚出月子不久的山里英一边哺乳两个婴儿,一边下地干活上山砍柴,中午抽个时间回来喂奶如同打仗,吃饭也是囫囵吞枣。阿嫲心疼,顿顿都给她准备满满一海碗的线面或者捞干饭,外加两个自家产的水煮鸭蛋。 但是,同时供应两个嗷嗷待哺的男婴,她本就营养不够,奶水逐渐不足,只好给他们加喂米汤。俩个小鬼头不肯吃米汤闹脾气,捏着小拳头抗议,把小脸蛋憋得通红,破开喉咙“哇哇哇”哭成了一团。急得阿嫲和小燕团团转,抱起来抚着背围着屋子绕圈圈,哄了半天,他们哭累了,才一个趴在小燕肩头、一个躺在阿嫲臂弯里睡去。 夕阳西下,鸡栖于荔,牛羊归圈。小燕独自站在院中的小土堆上,若有所思地望着西天山峰上橘红的晚霞。那晚霞浓淡相宜,层次感强,还镶嵌着墨色的边,像极了少女舞动的纱裙。 香妹拿着一朵白色的芥蓝菜花,一蹦一跳来到小燕身边,轻轻拉了拉她柔软的手,说:“阿姊,阿嫲叫你,吃晚饭喽!” 小燕刚从思绪中走出来,耳旁传来土瓦房里阿嫲隐隐约约的唠叨声:“讲是过来帮忙,轻也不会,重也不会,吃饭还得人请……” 小燕虽是山里人,但作为父母的尾仔妹“金珠宝贝”一般,平时也算是娇生惯养过来的。一个大姑娘家家,被“发配”过来擦屎擦尿,本就憋了一口怨气,就更加听不得嫌弃话了。于是,一股寄人篱下的悲催感顿时涌上她的心头,鼻子发酸,眼里噙满了泪花。 “阿姊,你怎么了?”香妹跳到她跟前,仰起稚气的脸盘,奇怪地问:“咦,你怎么哭了呢?” 小燕连忙扭过头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下鼻子,再强装起别扭的笑脸,拉着香妹的小手走下小土堆。 晚饭的时候,阿嫲突然向女儿女婿提议:“要不然,把兰花家的小女儿领回来养吧!正好给阿弟配新妇仔,自小养大的,将来又亲又听话,还省了一笔讨新妇的钱……” 震得女婿老跃进把刚扒进嘴里的稀饭,又吐回了碗里,他摇了摇手中的筷子说:“家里这么穷,哪里养得起?再说了,要是养大后不乐意,给跑了,我岂不是白白帮人家养女儿?” “算了算了,我只是说说。”阿嫲叹了一口气:“时代不同喽……” 一个多月后,兰花阿福夫妻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下来接红仔回家了,小燕连句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讲,拎起包袱,头也不回急急地离开了荔园。她咬着牙暗自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嫁得好,嫁到涵江,嫁到城里…… 又过了不久,山里的表妹阿珍哭红着眼睛找上门来:“英啊,你可得救救我肚子里的孩子们,圣路加医院的阿姊说里面有两个头……” “别哭别哭,怎么回事?坐下来慢慢说。”阿嫲赶紧给她搬过来凳子,转身去灶间倒了一碗热水。 “村里妇头通知说,这个月十五,就得去上环。我这又怀上了,还是俩个……”阿珍捧着碗无心喝水,忧心忡忡地说:“和大的时间间隔不够,肯定会被拉去耙掉,呜呜呜……”说着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那怎么办?”山里英把怀中刚吃完奶的阿弟递给阿嫲,坐到她身边同情地问,“打算在我这里住下吗?” “这倒不用,你假冒我去上个环……”阿珍忐忑地望着山里英,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这行吗?英啊刚生完孩子,才两个多月啊!”阿嫲不无担心地说。 顿时,屋子里沉默如铁。阿珍不好意思赧红了脸,低下头抚摸着腹部轻声抽泣。 许久,山里英缓缓站起来,抱过儿子亲了亲他粉嘟嘟的脸颊,应下阿珍:“好!” 第四十七章 蚕娘子 窗外,鸟儿在蓓笋吐蕊的荔枝叶间婉转轻快的啼叫声,陆续唤醒了小村袅袅娜娜的柱柱炊烟,融进迷蒙的晨雾,飘荡在清新湿润的空气中,一切仿佛沉浸在氤氲的梦境里。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阿嫲前脚穿好衣服,刚趿上布鞋,香妹就跟着起床了。 “还早呢!赶紧倒下去困!” 晨光透过稀疏的窗户齿,淡开了屋内的模糊,大概能辨清什物的轮廓和对方的举动。兴许是昨夜春雷骤雨的惊动,加上后院有老虎出没的故事,整夜里香妹都把头蒙在发潮的被窝里,紧紧抱住阿嫲的胳膊草草睡了个囫囵觉,小小的心眼里时刻提防着被丢弃在寂静的黑暗中一个人孤单害怕。 跟着阿嫲来到灶厨下,她一边坐在灶膛边的小板凳上看火,一边托着腮帮子观察柴草堆里正在打呼噜的黑色花猫狸。就在昨天傍晚放学时分,那只黑猫狸衔来一只垂死挣扎的灰色大庐鼠在她脚下戏耍,吓得她大喊大叫着从饭桌边的凳子上跳下来逃窜,顺便把桌子上的筷子甩了满地,碗都打破了,还挨了阿嫲一顿骂。 “你胆是用裤包的吗?” 她虽不懂这句比喻的典故,但也默认大人们对她怒其不争的态度。父亲的冷眼、母亲的无奈、阿嫲的唠叨,以及家庭成员间、亲戚大小间的猜忌互诽,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甚至少年时期。她的心情落差,随着大人们不定的晴雨表而浮动;她的畏缩木讷,使得她与同龄人的初步交际多了些许嘲笑与欺凌。于是,她逐渐寡言胆怯,更爱与花草说话,同动物交朋友。 阿嫲递给她一本不知从何处拾来的《白蛇传》连环画残本,吩咐她仔细看不能撕。灶膛边跳跃着的橘红色火光下,她把那本没头没尾的破旧小人书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她还不太识字,只会反反复复一页一页地欣赏着纸上流畅简洁的人物场景勾勒,和每一帧图画底下方方正正的铅色汉字说明,大概内容倒能被她给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阿嫲催促她吃早饭的时候,母亲山里英已经从后院的粪池坑里挑上两粗桶粪水,去洋里的麦地浇完肥了。回来时她将胳肢窝下夹着的一大把白花芥蓝菜放在灶间的地上,抬手解开脖子下发黄的笠绳,再摘下头顶湿答答的竹笠,一面说着“雾好大”一面去灶上舀洗脸水。 墙头广播机里的“新闻和报纸摘要”播送完了,孩子们该去上学了。 “雾大,慢点走啊!”阿嫲端着吃了一半的碗筷站在灶间的柴门口目送孙女。 “哇!”香妹背着红布书包快乐地走进缥缈的“仙境里”。她轻快地行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浓浓的大雾笼罩着身边的一切,隐隐约约,若即若离。路边的野花野草、枝叶间的飞鸟鸣虫似乎调皮了起来,躲藏在云雾中同她捉迷藏,是那么地虚幻却又真实。 她微微仰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凉意十足的雾气,任凭湿润清凉的晨风轻柔地吹拂在脸颊上。谁家鸡舍里的母鸡下好了蛋,一声高过一声“咯咯咯”地炫耀着;谁家院角又飘来橘子花的清香,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浮想联翩。 “嗨!”大头头顶挂着军绿色的书包带,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吓了她一跳。 “嘻嘻嘻,要不要这个——”他咧着缺了俩颗虎牙的嘴乐呵呵地笑着,说着打开锈迹斑斑的文具盒,从里面摸出一只白胖胖翘首蠕动的蚕娘子,放在香妹鼻尖下。在荔园,人们将蚕昵称为“娘子”。 “娘子啊!”香妹欣喜过后又不无无奈地说,“可是,我家无桑叶。” “我摘给你。”大头将瓷白的蚕娘子挂在食指上,蚕娘子高高地翘起头一节一节地蠕动着,看得香妹心里直发毛。她断是不敢直接用手接过来的。但她知道,作为荔园的孩子必须拥有饲娘子的才能。于是,她从书包里取出文具盒,抓出铅笔橡皮,腾出来给蚕娘子住。 大头抓了七八只蚕娘子给香妹,顺便附赠了一把桑叶,心情顿时豁然了好多。这几日,他正在为蚕娘子们两年来队伍繁衍壮大过速,替她们发愁找新主人呢! “大头,你家又不种桑树!”香妹揣着文具盒里的娘子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大头狡黠地嘿嘿一笑,叫她放宽心:“我家无,三山婆家里有一大棵呀!” 香妹听说是她家邻居老太太三山婆,心里立马犯嘀咕了:那“刺婆猪”三山婆可不好惹,哪个若是沾上她或她家人,呼神骂祖加上访,黑白各路手段齐下,专挑没什么实力背景的人家捏软柿子,而且还一捏一个准。她还擅长于无中生有编造是非,针对她家不顺眼的弱势人家,在她三寸不烂之舌的努力下结伙群起而攻之。如此下来,生产队里不少与之交锋过的老少们都畏她三分,能远离的尽量不接触。 虽说香妹是三山婆的本家亲戚,算上前三代还是同一个太嫲,但是,这位坐拥两层楼红砖厝的曾经富二代姨太太三山婆,从来就看不起这门穷亲戚。香妹家的排水沟经常无缘无故被大青石堵上,她家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就是不让香妹一家人看,还经常能从隔壁的青石板院子中传来她故意提高嗓门呼唤她的孙子赶紧回家吃猪肝、猪心、莲子羹之类的稀罕物,或者带着她的儿媳妇一起往香妹家方向跳脚吐痰指桑骂槐。 有时候香妹想去找她家的孙子玩,不是被她们赶出来就是被阿嫲制止了。大人的世界香妹虽然琢磨不透,但也早早察觉出了两家气氛的紧张嫌隙。 “大头,我不要了。”一提到三山婆香妹像触了电似的,直接把文具盒推给了大头,想把蚕娘子还给他。 “不要紧啦,你蛮饲,我给你摘桑叶啦!”大头依然笑嘻嘻着耍起赖。 “好吧!” 他们嘻嘻哈哈边走边聊着饲养蚕娘子的经验,一起沿着溪边的荔林小径,穿过流水淙淙的小石桥,来到书声琅琅的学堂。 “先生,大头上课玩娘子——” 卓瑞莺老师的语文课上,大头自以为坐在后排安全无忧,一时无心听课开起了小差:打开文具盒观摩蚕娘子。却被同桌女生方婷婷揭发了。 于是,那满文具盒白胖胖不久即将吐丝结茧的蚕娘子,被卓老师当场没收,随手抛入教室窗户外面的小溪里。顿时,教室里一片唏嘘,坐在窗户边的孩子们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飘着袅袅娜娜白烟的溪面上瞧。 “当——当——当——”恰巧下课钟敲响了,大头飞一般冲出教室跑到学堂外面,迎着蒙蒙细雨,沿着小溪流淌的方向拼命奔跑着搜寻着。 学校围墙拐弯处的流水不深也不急,那蚕娘子们毫不知情地躺在蹩脚的文具盒里,努力不停地啃噬着嫩绿的桑叶,随着静静的溪流慢悠悠地漂浮着。 大头大喜,弯下腰毫不犹豫就脱掉鞋子卷起裤脚,顾不得溪水的冰冷趟到水中央,将“宝贝们”稳稳地捞了起来。 顿时,岸上,教室里,一片喝彩。大头得胜而归。 第四十八章 采桑事件 课间操时大雾逐渐散去,却在放学前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了,等不及的孩子卷起裤管,头顶着书包冲入雨幕。幼大班昏暗的教室里,只剩下香妹和智洪。 这个智洪是村中杜山宝林寺老和尚惠明师父的“俗家孙子”:据说好几年前一个春雨连绵的清晨,惠明师父打开寺门时,发现了正裹在襁褓中瑟瑟发抖的他。 其实,惠明师父很早就来到校门右侧的刺桐树下等候了。可他偏要默默等到学堂里众人逐渐散去后,才急步走到教室门口:“阿洪啊,走,一起回家。” 香妹正站在昏暗的教室里,鼓足勇气告诉跛脚加口吃的癞头智洪:大头送给她一文具盒的白胖蚕娘子,而她却在为这些娘子们以后的口粮发愁。 智洪摸了摸滴溜儿圆的大脑袋,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她:“我......我我家有,有有有栽......栽桑叶。”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山里英的声音:“师父啊,接孙子呐......” “嗯啊,你也来接孩子呀......” 寻声望去,教室的光线忽地暗了下来,只见山里英穿着一身棕色的旧蓑衣,湿淋淋地站在教室门口朝香妹招手。惠明师父则举着笨重的黑色油纸伞,站在教室窗户外慈祥地望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跑出来。 山里英把女儿裹在身前的蓑衣里,一起拖泥带水走回家去了。 雨,伴着轰隆隆时远时近的雷声,淅淅沥沥连着下了好几日。 香妹不肯开口缠着阿嫲要一把粗布雨伞,因为她喜欢被裹在母亲蓑衣里的感觉,喜欢沉浸在近距离接触母爱的幸福中,虽然她经常因为看不清脚下的泥水坑而弄湿了鞋袜,或是自己踩了自己和母亲的脚。她偷偷饲养的蚕娘子,也在“沙沙沙”认真地咀嚼着鲜嫩的桑叶,食量与日俱增。 一日放学,大头冒着细雨悄悄潜伏到三山婆家附近,观察完四周没什么动静后,翻过盖着旧瓦片的土格墙头,爬上墙角那棵结满了紫红桑葚的老桑树。 他双脚勾着树干探出上半身,一只手抓着粗枝干,另一只手伸出去折桑枝。 刚折断一枝,静悄悄的院子里突然炸下一声“闷雷”:“死伢瓜,你要死喽,偷拗桑叶......” 大头猴子般滋溜下树,顾不得脚片子疼夺路而逃,却不忘跑到隔壁香妹家里把那根桑枝交给她:“香妹,给你。” 晚饭时分,田厝婆带着她的儿媳妇叉着腰站在老跃进家门口高声叫骂:“死半路,野货骚,生货骚癫,会教小子偷东西,设毒人,不知羞耻......” “田厝啊,我们哪里得罪你了?”阿嫲走出来问。 “问你家小货骚癫,和大头啊,偷摘我家桑叶,打破我家墙上的瓦片,还打死七只鸡仔......”年近七旬的田厝婆指着阿嫲的鼻子,理直气壮地列数着桩桩“罪状”,精神头丝毫不逊年轻人。 老跃进在里屋听罢,铁着脸质问女儿:“你去偷她家东西了吗?还弄死了人家鸡仔?” “我,我,我无......”香妹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田厝啊,小孩子偷摘桑叶饲娘子还有可能,平白无故打死你家七只鸡仔,这有点冤枉了吧!”山里英出来解释。 “我抓来给你看!看我有冤枉你无!”田厝婆转身回自家院子,果然抓来了七只歪脖子翻白眼早已死翘翘的黄色小鸡仔,扔进了老跃进家的院子里,继续叫骂:“今旦若是无赔,我们不会罢休!无路仔,货骚......” “你给我抓回去!”老跃进实在听不下去,气势汹汹从屋内冲出来。 “你敢打我吗?来,给你打,来啊,来打啊......”田厝婆和她儿媳妇“噌噌噌”蹦到老跃进跟前,挺出胸脯上去不停地叫嚣挑衅,进行言语辱骂和肢体侮辱。 年轻气盛的老跃进气爆了,伸手就朝田厝婆的鼻子擂了一拳,她捂住鼻子应声大号了起来:“哎呀!老跃进打人啦!阿庆啊,还不快出来,你娘底被人打啦......” 这下捅了马蜂窝,田厝婆的儿子阿庆带着三个已成年的儿女,大喊着“操你厝宇娲”,举锄头、挥扁担立马杀了过来。 混乱中,田厝婆捂着鼻子大喊着“流血了,不得了啦”“老跃进打人啦”,阿嫲头发被她儿媳妇揪掉了一大撮,山里英小腿被阿庆掘了一锄...... “哇哇哇……”夹在人群中目睹这一场突如其来带着血腥味的暴力争端,无辜的香妹和襁褓中的阿弟吓得浑身发抖。此后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这两个年幼的孩子,频频在半夜里做噩梦,紧紧捏着小拳头痛苦地呼喊,惊叫着哭醒。 这场“械斗”的结局,人强马壮的田厝婆一家打赢了。但是,他们还不过瘾。次日天刚亮,田厝婆就打扮齐整,步行半个多钟头到镇上报案。自然,老跃进和山里英夫妇免不了被调查罚款一番,还挨了时任村干部的大哥大嫂一通教训:“叫你们嘴尖!大示古众,吃饱尽处理你们撕打……” 而当履行诺言的癞头智洪摘了一大书包嫩绿的桑叶和紫红的桑葚送到香妹眼前时,却被红肿着眼睛的香妹告知:“蚕娘子都没了……” 第四十九章 下南洋 一个爆炸性却又是意料之中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荔园的每一个角落——碧莲要去石叻坡喽。按理说,出国挣大钱的美事应该是旭峰的,怎么也轮不到碧莲,无奈陈十三叔公拼着老命从床榻上翻滚下来,歪斜着嘴巴指着儿媳妇阿桃姐痛哭流涕,吚吚呜呜骂道:“逆子啊逆子,你是要断了我们陈家的香火,跟老四那样漂洋过海一去不回吗?不要顾祖了是不是……” 阿桃姐也舍不得唯一的儿子去异国他乡挣钱,还指望着他快快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将来给她养老送终。可是,谁又能忍心白白浪费了这个难得的出国淘金机会?何况陈家还有亲戚在南洋可以帮忙照应。有大把大把的洋钱不去挣,阿桃姐为难得心肝肺都疼,整日里长吁短叹。 “要不,先给峰啊成人吧!娶个妻生个孩子留在家里,等他挣够了钱,迟早会回来。”阿桃姐想罢一拍大腿,顿时豁然开然,“嘻嘻嘻”咧开嘴眉开眼笑。多日压在她胸口的那块沉闷的大石头即刻化作了片片轻盈的钞票子,纷纷洒落在心底。 自从年初她家的华侨亲戚们回乡探亲后,四面八方的媒婆纷至沓来,给旭峰介绍的儿媳妇人选倒有不少,选来选去,比来比去,她还是替旭峰选了秀枝。她觉得秀枝不光人好看嘴还巧,虽说去年年暝相亲时有些短促,不甚了解,但是凭她那一股热情大方劲,刚好配上旭峰的闷葫芦性格,将来遇上事也不至于被左邻右舍欺负。 刚好媒婆阿顺近来频繁上门追踪后续结果,阿桃姐便同她商量定聘一事。很快,她作主邀请了澄渚村的准亲家过来看厝,准亲家乐呵呵满意得直点头。谈好聘金私家,两家大人紧接着为旭峰和秀枝合了八字定了聘。一个月后,新娘子坐着披红挂绿“突突突”喷白烟的崭新拖拉机,欢欢喜喜过了门。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秀枝的肚子尚未传出喜讯,旭峰“呆神”的病却频频发作了。眼瞧着海外招工的日期不断迫近,阿桃姐当即决定让碧莲出国。 秀枝悲痛欲绝,瘫坐在新妇房的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嚎得呼天抢地:“死半路,一家人齐骗我,骗我嫁过来,嫁一个欠灶……” 阿桃姐哭红着眼睛进屋去扶秀枝,被她甩手连捶了好几个脑门。婆媳俩互相指责谩骂,号得越发厉害。 “别哭了,哭有什么路用?嫁过来也是你自己愿意的。”碧莲搀着痴痴呆呆的旭峰站在新妇房门口,牙一咬心一横,大声对母亲和嫂子说:“我去走番!等我把挣的钱寄回来!盖新房,给阿兄看病,给你们买鱼买肉吃……” “我去,我自己给老公挣钱花,起大厝。”秀枝脑筋一动,戛然停止了哭泣,一对沾着涟涟泪珠儿的浓长黑睫毛扑上扑下地眨着。 她这点小心眼很快被识穿,阿桃姐擦了擦眼睛,冷冷地抛出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说:“峰啊需要你照顾!” 于是,阿桃姐当即同女儿约法三章:第一,每月挣的钱除了生活费必须全部寄回来;第二,不许去做公关之类的工作;第三,以后必须回国找老公。 碧莲想都没想,全部答应了下来。 出国前几日,碧莲去找了姑姑姑丈:“阿姑,我要去走番喽。可是,路费都无。问阿嫂借私家,她一分钱也不肯借……”说着说着眼圈一红,掉下泪来。 “借多少?”姑丈林建芳问。 “两百。”碧莲怯怯地说,她心里也清楚姑姑一家人全靠他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养活,一下子哪来那么多的闲钱。 “两百啊,我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啊。”林建芳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腾起来,原地打了两个转后,回头对她说:“你等等,我这两天看看能不能找朋友凑凑。” 两天后,姑姑用旧手帕包着东拼西借来的一沓两百元钱送到碧莲眼前,碧莲感动得伏在姑姑的肩膀上“呜呜呜”大哭了起来。 姑姑轻轻抚摸着侄女的秀发安慰她:“别哭别哭,能出国挣钱是好事,我们应该支持……” 告别荔园前的那个初夏夜,碧莲悄悄来到门前溪北的古井边,遥遥地望着石桥东岸大荔枝树下那座灯光隐约的榨油坊。许久,她默默弯腰打了满满两桶清凌凌的水,一悠一悠地挑回了家。 晚饭后,她又来到陈十三叔公病塌前拜别:“阿公,我明旦就要走石叻坡喽。” 十三叔公歪在床边眼含泪水,拉着孙女的手不住地颤抖:“乖孙啊,苦了你呀……” “不会啦,阿公,现时不是解放前走番卖苦力,这回是国家有组织的公派劳务出口。我们会搭车到厦门去坐飞机,到了石叻坡,进工厂公司里上班,听说都是机器操作,我只要负责摁机器开关就行了……” “你,你可要早点回厝啊……” “好的,好的。”碧莲不住地点头,其实她也不清楚去石叻坡中途还要辗转多少,只知道自己这一去漂洋过海山高水长,不是几天几个月,兴许是三年五载,兴许是更久,也不定。 次日,饯行的早饭很安静,满屋子只能听见咀嚼咽汤的声音。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好爬上村东边的一片桉树梢,暖暖的,裹着微凉的晨风。坑坑洼洼的小路有些泥泞,路旁的三叶草、蒲公英等植物的叶尖、花蕊上面还沾着昨夜的露珠。园子里凋谢的荔枝花堆积了满地,蜂农阿山正带着他老婆一起收拾家当转移蜂箱。 随着荔林间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远去,送别的亲朋好友们聊着聊着便到了洞湖口国道边。 “阿姊,到了石叻坡那边,一定要写信给我哟…….”表妹林雪琴隔着车窗使劲地吩咐着,碧莲微微地笑着点着头。车开动的一刹那,她看见表姐红着眼睛向他们摆手。 “一定要写信噢!我的地址是,军民中学初三三班,邮编是3511……”雪琴边喊边跟着移动的车窗小跑了起来,直到那辆载着满腔希望的汽车越开越远,逐渐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中。 第五十章 老屋 门前翠绿的荔枝果方才扁了鸭子嘴,雷阵雨便一泼接着一泼地下,“噗噗噗”打得枝头的串串小果子在雨幕中摇摇晃晃,跳着快乐的舞蹈。 香妹坐在檐下的四方竹凳上,托着腮班子注视着从瓦当上倾泻而下的条条雨柱,和满院不断上涨的浑黄色积水。 雨太大不好出门挑水,阿嫲干脆将水桶放在屋檐下“叮叮当当”接起“雨漏滴”,美其名曰“天地水”。 “阿嫲,看啊,好多水灯在游。”香妹指着雨点在积水面上打起的一个一个逐水游动又瞬间破灭的水泡泡,扭过头兴奋地告诉阿嫲。 “赶紧进来,别给雨沃喽!”阿嫲伸手急急地将孙女拉回屋里。 一道犀利的闪电划破九华山巅铅色的天空,刹那照亮了昏暗的屋子。好几股雨水顺着塞满了麻袋的土窗台汩汩爬下了泥墙,拖着一道道长长的尾巴蔓延到地面上。 很快,从屋顶上滚过一个炸雷,劈得一切都晃动了起来。香妹吓得打了个大激灵,紧紧抱住阿嫲的大腿不肯放。阿嫲拖着香妹奔到摇篮边,抱起正咧开嘴大哭的阿弟,一边安抚一边呢喃道:“猪惊狗惊,吾厝阿弟无惊!……” 老跃进和山里英戴着箬笠披着棕蓑衣,打着赤脚卷起裤管,在荔林深处的池塘边上来回奔跑着。 “呼——呼——”他们奋力挥舞着细长的竹竿,大声呼赶着池塘里乱作一团的鸭母们。瓢泼大雨迎面扑来,打进他们的眼眶,顺着脸颊和脖子往下直淌,钻入蓑衣领内,灌满了全身。 一只只鸭母们在竹竿和雷霆的夹峙下,拼命拍打着慌乱的翅膀连滚带爬上了岸,顾不得蹼下的湿滑泥泞,摸索着熟悉的林间小路,“嘎嘎嘎”“踏踏踏”争先恐后地往尾厝园的鸭寮冲。 这场昏天黑地的暴风雨,将屋后的黄土坡狠狠地剥蚀了一层,滚滚的泥水夹杂着枯枝败叶野兽一般四处奔突,轻松地攻下各处厝边厝角的排水沟,在门前溪胜利大会师,并轻而易举地将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几户临水而居的人家连夜冒雨挑出家当,扶老携幼投奔到居住在高处的亲戚朋友家去。 那座与香妹同龄的老屋,在老跃进夫妇的惨淡经营下并不体面。缺瓦少橼,窗损门残,狂风暴雨之中,犹如海上的孤舟,时有灭顶之灾。 是深山里饿虎的咆哮,还是墨云中恶龙的狂吟?门窗像被一个发狂的疯子恶狠狠地推搡着,乒呤乓啷地响着。房顶的瓦缝间不时跌下些许泥块,土腥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从头顶上几处稀疏的瓦缝滴滴答答漏雨起,家中所有的锅碗瓢盆都用上了,仍是接不完滴里搭拉淋漓不尽的雨水。 到了中夜,单薄的脊头被狂风掀起,大门上的土墙开始不断掉泥块。 阿嫲抱着阿弟带着香妹蜷缩在饭桌底下躲雨,老跃进带着妻子四处排查堵漏。眼看着门框上的泥墙开始慢慢崩塌,老跃进不死心,搬来一张桌子再叠上一把木凳子,叫妻子扶着凳腿,自己嗖嗖嗖爬上去,企图赤手空拳把烂泥扶上墙。 “小心啊!”山里英仰面刚要嘱咐丈夫,话音未落,一个小石块从门框上掉落,擦着她的右太阳穴砸下来,血流了半侧脸。 “哎呀!厄死喽,天啊......”阿嫲失声尖叫起来,两个小孩子也跟着哇哇哇嚎啕大哭。 山里英脸色苍白,颤抖着湿淋淋的手抹掉脸上的血水,对向来横脾气的丈夫下命令:“不行,房要塌了,这时候还犹豫什么?赶紧齐跑啊!” 是啊,这时候难道脸面比全家人的性命更重要? 当老跃进带着外母妻儿冲出危房——那座他们夫妻俩在荒地上用一畚箕一畚箕黄土稻草夯筑起来的“新厝”时,他们身后的房子如同一个落魄的流浪汉轰然倒塌了,将他们无情地驱赶到暴风雨中。 在听不见自己哭声的风雨夜里,老跃进一家五口,已是无家可归。 香妹记得那个漆黑的夜里风嚎雨啸,隔壁伯父家紧闭的大门几乎被父母雨点般的拳头砸裂,凄惨的敲门声、呼救声镇住了风雨声,却换不来人家的一丝动静。 无奈之下转去敲隔壁邻居一个本家的门,那个本家男人打开一条门缝铁着脸骂了一句“敲什么,死边!”后,“啪!”迅速将那扇“雨中之门”关严了。 那一刻,香妹看见他的脸色是那么黑那么青,那么鄙夷,那么冷酷。 也许这就是人间! 阿弟在阿嫲撑起的破油纸伞下嘶哑地啼哭着,拼命哭诉着他降生以来所看到的人间世。 “哎呀!怎么啦?这大风大雨的!赶紧过来,赶紧进来!”黑漆漆的雨夜,忽地跃起一线光亮,翁玉树夫妇俩站在远处的屋檐下,朝这边已经淋成落汤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一家人招手。 后来,香妹同家人在翁玉树家(其实他们也是暂借一户在外地工作人家的房子),借住了足足两个月,直至倒塌的房屋在乡亲们的帮助下重新建起。 ……… 很多年过去了,不管香妹身在何处,每一场大风大雨都不禁会忆起童年风雨中那几间残破的老屋,和那一扇可怜的破门。在她的心灵深处,依然会惦记着家乡的老屋,记挂着家乡的台风,那台风中的苦,台风中的情,那扇紧闭不开的门,那无家可归相依为命的人…… 她甚至不止一次地向自己发问:“那个永远在记忆中摇摇欲坠的家,要是再倒了,会有人继续收留我们吗?” 第五十一章 台风后 那年夏初的台风破坏性极大,大水过后,一片狼藉。田洋里刚“灿尾”的水稻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菜园内的茄子丝瓜被沤烂了花朵蒂头。香妹家的房子倒得一塌糊涂,阿美家虽完好无损,但猪圈也被台风给刮倒了,压死了几头正要出栏的猪仔。 那几头圆滚滚的猪仔原可以逃过此劫的,只因阿美父亲阿丰贪图部队柏油路上被暴风雨刮折的松柏枝,连夜叫母亲阿梅拉出土板车一起冒雨去抢“大水柴”,结果忽视了猪圈的险情,正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望着倒在泥水中僵硬的猪仔,脊背上伤痕累累的老母猪不断用嘴拱着地上挺直的猪仔们,死活不肯离开猪圈,“吁吁吁”一直叫唤了整整两天两夜。 痛心疾首的阿丰抱着头赤着脚一声不吭地蹲在门槛上,任凭妻子阿梅来来回回百般责怪:“厄给鬼拷,饲啊蛋蛋给砸死……厝里不保去捡赚,去再讨大水柴去……” 既成事实,追悔莫及。阿丰接着却因为灾后重修猪圈跟老跃进抢起了人手帮工:在尾厝园,阿丰较老跃进年长些许,人脉人情自然在***之上。夜里他挨家一招呼,第二天乡亲们便呼啦啦丢下老跃进家修房子的功夫,转头纷纷去帮他修猪圈了。 老跃进连日来疲于奔忙,安顿好那竿子鸭母和一家老小后,好不容易托人情到瓦窑赊了几百块红瓦片,前脚刚跟乡里乡亲们打完招呼,后脚却被阿丰“釜底抽薪”,气得急火攻心着了“滚蛇”(中暑),直接病倒入了乡卫生院。 当翁玉树踏进老跃进灾后的家门,看见七零八落的废墟上,只有老跃进的大妻舅阿文一个人在细雨中默默地清理碎瓦片和木梁。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唉!这,这怎么可以这样呢?” “阿树啊,你看,这要起厝呢,人都给叫走了……”头发花白的阿文放下手中的黄泥土格,抬起沾满泥巴已分不清本来颜色的黑袖子擦了擦额头,站在残垣断壁前无可奈何地说。 “我去说说。”翁玉树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转身走向阿丰家。 次日,一部分乡亲陆续过来帮阿文重葺老跃进家的房子。 而乡医院那边,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和压力山大的生活,老跃进一赌气自己拔掉了针头,不肯吃药不肯吃饭,铁了心肠要寻死。 “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是死了,我和孩子们要甚哪?”看丈夫寻死觅活的样子,山里英急得快哭了。 “你回自己过家去吧!我或死或活你勿管了!”老跃进有气无力地对妻子说完,双眼一闭,木头人般任由她抱着他哭得梨花带雨,丝毫也不动心。 他们这么一闹,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年纪轻轻的,什么大事过不去……” “还叫伊老婆自己去回娘家,叫人家以后怎么过?……” “唉,但凡过得好,也不至于这样……” 看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个别好心人还上前来劝慰小夫妻俩:“好共歹,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眼前也得艰苦艰苦,往后才有好日子过啊……” 好说歹说,老跃进才慢慢松开紧咬的嘴唇,低头拭去泪水,苍白消瘦的脸颊上颧骨高突,凹陷的红眼眶格外显眼。 “你等下去厝看阿文他们怎样了?还有鸭母……”老跃进一仰脖子,咕噜噜吞下了掌心里的药片。他沙哑着喉咙吩咐完妻子,倒头一动不动蜷缩在了病床上。 山里英见丈夫不再闹脾气,心里着实也惦记着家里那几位寄人篱下的老小和重建房子的事情,便匆匆藏起悲伤嗟叹,空着肚子马不停蹄地赶回村。好在乡卫生院离村子只有半个钟头的脚程,顺便可以捎带晚饭过来给老跃进吃。 老跃进在卫生院住了两天后,忍不住吵吵着“没钱住院了”自己闹着非要出院,医生也就开了些药叫他带回家吃,由他便去。 阿丰家的猪圈很快修理好了,老跃进重修房子提上了议程。夯墙的夯墙,挑土的挑土,男女分工,人多力量大。那时候建房子,全是靠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的人情义务工,没有工资没有红包,仅仅主人家提供开水和一日三餐便可。而这三餐,顶多是稀饭里加上几片菜叶几丝五花肉,有时连肉沫油花都看不见。生活条件虽然艰苦,但是大伙儿互相帮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只要不是冤家对头,还是能有多大力就出多大力,能出多少工就出多少工。 那日,阿丰对自己之前抢走帮工的行为有点过意不去,悄悄溜到老跃进家想搭把手。刚爬上墙接了一桶“土浆”,被阿梅大老远叉着腰冷着脸吼了回去:“阿丰啊!回来饲猪……” 阿丰触电似的丢下手中的土浆桶,顾不得身后响起的阵阵唏嘘,兔子般飞快地跑回家去了。 第五十二章 岁月静好 “叭叭叭,哒哒哒……” 那段时间,靶场上清脆的射击声日夜回荡在坑澳里的山谷中。若说泛着铜色光泽的子弹壳是荔园孩子们的童年,那么坑澳里部队的靶场便是他们童年的圣地。荔园里的孩子们与部队里的解放军叔叔们是一墙之隔的邻居,每个清晨和日暮,仿佛约定好的一般,熟悉的军号声一吹响,那道长长的条石墙内外,一边列队出操打靶,一边背起书包上学放学。 荔园的百姓们经常能在田间地头捡到不经意间从条石墙那边突然射出来的篮球,紧接着墙头上冒出几颗圆溜溜的青葱脑袋,朝村民热情地招手。村民便笑哈哈地放下锄头,往掌心里象征性地吐了吐口水,再拍拍手,然后弯腰拾起田里的篮球,吹去泥土,“嚯——”一声,一个圆满的抛物线飞过条石墙,那边立马响起兵哥哥们热烈的掌声。 营房四周的树枝杂草不规矩丛生了,兵哥哥们修理打扫好后,亲自送给百姓们当灶火。节假日偶尔碰上几个可爱的孩子在营房附近玩耍,他们也会赠送一些笔纸和文件夹之类的小礼物。有时候,随军或探亲的军嫂们会端着大盆小盆来到村中的小溪边洗衣服,引来了老小婶娘们艳羡的目光:“看啊!解放军婆!看人家,卜水卜有礼貌……” 阿美每次上学前总要把红领巾打得比西装的领带结还漂亮,并且丝毫都不让两个弟弟碰。因为她时刻牢记着作为一年级全年段为不数多的几个尖子生光荣加入中国少先队时,在全校师生欣赏的目光中举起右手热血沸腾的宣誓。她一直坚定不移地爱惜着胸前的红领巾,因为老师告诉她:“红领巾用无数先烈们的鲜血染红的!” 刚开始,阿美总想问老师:“每年都有人加入少先队,那得用多少革命英雄的鲜血呀?”但是,这个疑问她始终没敢提出来,直到上了五年级她才恍然大悟。 那时候,溪白小学每天课间操前都会组织全校师生列队站在升旗台下齐声高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社会主义好”“学习**好榜样”之类的红歌,老副校长正襟危坐在台上拉起全校唯一的乐器——一把陈年的二胡伴奏,校长亲自上阵斗志昂扬地挥舞起双手指挥大合唱。几首歌下来,师生们唱得百花齐放,副校长拉得怒发冲冠,校长指挥得面红耳赤。大家激情澎湃,很是过瘾。 然而,在这片祥和宁静的荔园小天地里,又有几个人知道这岁月静好的背后,有那么一群可爱的人在历史的洪流中替百姓负重前行? 那年的仲夏,坑澳里例行封山演习,村里的广播喇叭不断传来村长沙哑的警告:“各位村民们请注意,各位村民们请注意,部队演习期间全面封山,禁止村民出入坑澳里………” 坑澳里突突突的枪炮声越来越紧密,柏油路上时有医务兵抬着担架奔跑而过。 夜幕下,附近社员埕上吃饭聊天的村民们,时不时停下嘴边的话题或饭菜,若有所思地远望着一颗颗流星般的炮弹呼啸着在坑澳里的上空飞来飞去,似乎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气氛。 “阿爸,哪里要打仗了吗?”煤油灯下,阿美做完作业抬头问正在搬竹躺椅的父亲阿丰。 “咦,打仗?”大头竖起耳朵,渴望地凑到油灯跟前,仰起光溜溜的大脑袋双眼亮晶晶地注视着高大的父亲。 “好好的,打什么仗?”阿丰把躺椅往院中一摆,朝屋内喊:“作业做完了,把番仔灯吹了,过来乘凉。” “看你,整天和菜包阿瓜玩打仗,那么喜欢打仗啊?上战场要流血牺牲的!你敢吗?”阿美大人般轻蔑地嘲讽大弟,鼓起腮帮子对着上窜下跳的火苗一口气还没呼前,煤油灯就被大头“噗”地吹灭了。 “你要死喽!”阿美追着大头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好啦好啦!你们俩个姊妹不要闹了,阿狗刚睡着!”母亲阿梅满脸严肃,悄声正告还在院中追逐打闹的姐弟俩。 大头对付姐姐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闹了一阵,他觉得跟女生斗没什么意思,便伸长脖子朝隔壁菜包家的院墙里吹起响亮的口哨。 菜包家的灯火忽闪忽闪了几下,没有回应。隐隐约约听见菜包他妈在灶间骂他“野鸡趁凤飞”“虹菜趁投大头蚶”之类的话。 “哼!瞧那长相,也不教自己孩子拉尿照一照。”阿梅微微咧了咧嘴角,摇着手中的大蒲扇,问四仰八叉躺平在竹椅上的阿丰:“什时候得搭铺守荔枝喽?……” 伴随着林间夜鸟的呓语,和厝边厝角促织的勤忙声,尾厝园的大人小孩们沉睡在荔红稻香的美梦中,一夜好眠。 由于独特的历史地理环境,尾厝园的孩子们同军营和军队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从小生活在红歌的海洋里,沉浸在英雄的故事里,耳濡目染着过去和现在解放军叔叔们的英雄事迹。因此,很多大人会鼓励自家的男孩“大个去当兵”。除了日常的接触,部队大操场定期免费播放革命电影给兵哥哥和老百姓看,也成为了几十年来两三代人军民共建的惯例。 小学的老校长更是会利用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经常组织学生到驻地部队参观革命英雄事迹和采访当代驻军优秀军人代表,充分发挥榜样的伟大力量来激发学生的爱国热情和学习斗志。 于是,阿美清楚地记得小学毕业前的有一天,老师要求大家穿白色上衣黑色裤子,系上鲜艳的红领巾,秩序井然地来到部队参观“车兵烈士展览会”: 车兵(1963-1985),一九六三年出生在一个革命军人家庭(原籍山东),一九八五年南昌陆军学校毕业后坚决要求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九军八十七师二六〇团见习排长。到老山后强烈要求到防御阵地情况最复杂的一个支撑点上。这里与越军近在咫尺,稍有动静便会招来枪炮轰击。 面对危险,他激动地在日记中写到:“我没有白来!”越军常在夜间偷袭。当越军的团团黑影在草丛中蠕动时,他沉着冷静,一再示意战友“放近点”,直到目标非常清楚了才果断下达战斗命令。 在前线,夜间站岗值勤既艰苦又危险,车兵总是让战士钻进猫耳洞,自己在外面一夜一夜地守着,曾经连续六天粒米未进,发着高烧还下山为战友们背水。他带领战友打退越军三十多次进攻,牢牢地守住了阵地。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战斗中,车兵烈士为保护战友不幸中弹牺牲。这是他二次参战。 …… 望着陈列室里战斗英雄车兵的黑白相片和为数不多几件褪色的遗物,带队的老校长满含泪水,深情地对同学们说:“车兵同志两次参加对越反击战,为了国家的安全和人民的幸福生活,他无私奉献、英勇无畏、壮烈牺牲,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并且要求所有参观的学生回去后写一篇观后感。 那年,军民中学也建立了车兵烈士陈列室。林雪琴在中考前和同学们一同去参观了烈士事迹展览,他们默默驻足在烈士的遗像前,眼里饱含着晶莹的泪花。后来,她在日记中写到:“原来以为英雄就像天空中闪烁的星辰,是我们仰望不止的明星。可事实上,他们离我们又是那么地近,那么地可爱……” 第五十三章 阿美无声 晴朗的夏夜,一眉弯月斜在西边黑越越的九华山梁上,静静地遥望着那练浅浅的银河悬挂在深邃的天空中。满天繁星下,一只只黑色的蝙蝠从屋檐的瓦隙间莽莽撞撞闯入夜空。 稻田里热闹的蛙鸣一浪接着一浪,横亘在稻田中的门前溪开始结束一天的繁忙:男人们在上游洗完澡后陆续回家去吃饭,婶娘们从下游端着大盆小盆洗完的衣物回厝去晾。 “摘完荔枝就要割稻谷喽!”小暑后大暑前是荔园最忙的时节。尾厝园里的荔枝因品种不同大略分为了早花和晚花,有一些人家采荔枝和割稻谷这两件重要的农活便会集中在一起打架,难免劳累不堪。但是,面对着一年中最忙亦是最满的收获季,再辛苦也是心花怒放。 “咦?阿姊,你躲在这里藏什么?”大头发现姐姐阿美帮母亲烧完灶火后,趁家人不注意,怀揣着什么宝贝遮遮掩掩溜进卧室,便蹑手蹑脚地跟随在她身后,逮了个现场。 阿美吓了一跳,连忙捂着枕头支支吾吾不肯说。 “什么宝贝借我看看嘛!”大头涎着脸一猫身就要去抢枕头,被阿美一屁股坐在了手上,疼得跳起来哇哇叫:“好啊!你肯定是偷什么东西了,我去跟阿爸讲!” “欸欸,你别讲!”阿美连忙拉住大头滑溜溜满是汗渍的胳膊,急了:“我跟你偷偷讲,你别告诉阿梅和阿爸啦……” “你讲吧!”大头装模作样地把双手往胸前一交叉,歪着头得意洋洋地点着右脚尖。 阿美这才把两三张压在枕头底下皱巴巴的一毛两毛钱拿了出来,放在胸口紧紧地攥着,悄声慢慢告诉他:“这些钱是我捡荔枝偷偷卖来的,我想攒起来,过些天去西墩尾新华书店买作文选呢。”说着不好意思地附耳过去,压低声音继续说:“语文老师说我成绩不错,努力一下,明年争取考重点中学,我想考一中……” “哇!重点中学是甚哪样的?”大头兴奋地问。 “嘘!”阿美跺了一下脚,环顾四周没有动静后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重点中学在城里呢!我也不知道城里是甚哪样。不过,要等我考上了才可以告诉别人哦!不然,会被人笑话的……” 大头听完哈哈一笑,压根儿就没当作一回事,泥鳅般一滋溜跑掉了。气得阿美在昏暗的卧室内团团转,不知道要把钱藏到哪里安全了。 “部队大操场今晚要放电影啦!” 附近的村民们奔走相告。在那个农村少有电视的年代,人们看一场电影听几出戏,就像过年过节似的得兴致勃勃。 “阿梅,我今晚要去看电影。”匆匆吃完晚饭,阿美心怀忐忑地央求母亲。 “阿梅,我也去我也去!”大头也嚷嚷着要去看。 “去看,去看。”灶间昏暗的灯光下,阿梅用壁藤草茎捆成的刷子麻利地刷着乌糟糟的鼎和鼎盖,轻松地答应了姐弟俩的要求:“早点回厝!” “噢,看电影去喽……看电影去喽……”孩子们欢呼雀跃,呼朋引伴,叽叽喳喳,赤脚奔跑在尚有余热的柏油公路上。 播放的是老电影《上甘岭》。当王芳在山洞里为伤员包扎好伤口后,唱起:“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时,露天电影场内、墙头树上的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趴着以及骑着的等等,各种姿势的人顿时热泪盈眶,哽咽无语。 电影散场时,场内不知哪个急性子的踩了或是粗口了谁,混乱从一个波点撕开,扩散到周围不明所以的人,过道里的群众突然就失去了秩序。黑压压的人群如浪潮般汹涌,顾不得大人小孩男女有别,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高喊着“阿紧阿紧”,前面的人被挤在狭窄的出口处拼命往外逃。人们骂骂咧咧地拥挤着前行,几乎喘不过气来,轻则互相谩骂推搡,重则绊得鼻青脸肿。 观影的解放军们齐刷刷地站在场内的石条凳前,从无语到无所适从,再意识到得去维持秩序,但为时已晚。 上半夜时,阿梅哄着小儿子阿狗迷迷糊糊刚要入睡,忽然浑身打了个大激灵,下意识摸了摸眠床里侧,呼地爬起来惊慌失措地大喊:“阿美,阿美……”边喊边跑进后厢房问阿丰,“阿丰啊,有看见阿美回厝无?” “无啊!” “大头嘞?你有跟你阿姊一起回厝吗?” “我也不知道啊!她跟秋云一块的。”大头眯着睡眼说完倒头又睡下去。 “砰砰砰,砰砰砰……”秋云家的门被砸响了。 人家秋云看电影回来后好好的在睡着觉呢! “我不知道啊!电影散场后人太挤,看不到她,我自己回来的。”秋云揉着惺忪的睡眼说。 还有谁和她一起去看电影呢? 村里人家的门敢敲的都敲遍了,没有人知道阿美在电影散场后的去向。都说人山人海,如洪水泄闸,没有人留意到。 丢了? 这么大的孩子怎么会丢了? 让人拐了? 这年头谁要女孩子? 翻遍了整个尾厝园都没有阿美的消息,阿梅着急忙慌地捶着胸口不断地说着:“我眼皮一直蹬,一直蹬啊……”就是不敢说出那句“阿美怕是出什么事啦”。 “唉呀!我们是不是忘记了电影场?”阿丰猛地一拍脑门,如梦方醒,赶忙率着亲戚大小众人往电影场找去。 下半夜,从部队驻地医院那边传来噩耗:一个小姑娘在电影场被踩踏,抢救无效死亡。 是阿美。 没有灵堂,没有吊唁。她那弱小的失去了体温的躯壳甚至不能入厅堂,只能用一张破竹椅摆放在尾厝园的一棵古荔枝树下。阿梅边哭边给她擦拭身体,看到女儿遍体淤伤满嘴满鼻的血污,一时哭晕了过去。 大头放下熟睡的阿狗,嘴里喊着“阿姊,阿姊”,泪如雨下。他光着脚摸黑来到尾厝园古荔枝树下,看到破躺椅左右的凳子上放着两盏熏黑了灯罩的番仔灯,微弱的灯光萤萤地照在阿美孤寂的身上。想到那个脸上盖着白布的小姐姐再也不能替他做家务、和他斗嘴了,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阿姊,起来!你给我拔起啊!”大头疯了似的上前去摇晃僵直的阿美:“阿姊,你拔起呀!你不是还要考一中吗?呜呜呜……” “你做什么?你阿姊已经走了。”阿丰抱起拼命挣扎的儿子,死活把他扛回了家,命令他好好在家看阿狗。 那夜,尾厝园寂静得只剩下老杨梅树洞里猫鸮“呜,呜,呜……”的鸣叫,还有古荔枝树下阵阵隐隐约约悲戚的呜咽。 次日,阿美就被草草埋葬在坑澳里那片幽深幽深的桔子林,她的所有遗物都被集中在荔林深处的池塘边焚掉,化为一抔灰烬。几经雨水冲刷后,也将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留任何痕迹。而按照当地习俗,未成人夭折在外的人不但遗体入不了家门,且家人祭完三个冬至节后坟墓就可以不用管了。三个冬至节过后,阿美那个小小的坟丘便湮没在了荒草丛生的桔子林深处,再也无人问津。 …… 凉风习习的夜晚,香妹和阿嫲躺在院中的竹躺椅上乘凉,聊着浅白的银河,数着闪烁的繁星。忽然,她指着一颗拖着尾巴、转瞬即逝的流星,大喊:“哇,一颗星星会走耶!” 阿嫲连忙停住手中的大蒲扇,捂住孙女的小嘴巴:“嘘!小声点!不能讲……” 第五十四章 讨生活 那年夏天的洪水过后,阿梅相继失去了一窝待出栏的猪仔和养女阿美。阿美是她的得力助手,也是她心中将来的准儿媳;猪仔是她家的主要经济来源,是改善生活的聚宝盆。她忍不住悲痛,哭泣了好些日子,任谁也劝不止,眼眶都快叫泪水给沤烂了。 清晨,她端着木盆到门前溪边洗衣服,一边搓洗一边红着眼睛跟婶娘们枚举着阿美的懂事乖巧:“我和阿丰成人五年都还无孩子。阿美刚出生三天我们就抱回厝带生,第二年就带出大头,后来又有了阿狗……七岁就开始烧火、做饭、喂猪、带两个弟弟,还会读书……谁人会想到……” “是啊!大可惜,大可惜!”婶娘们纷纷叹息着摇着头表示惋惜。 连“鸡公芬”牵在手中的老羊母都踯躅在岸上的小石桥头“咩咩咩”叫了几声,仿佛在呼唤那个梳着黑油油的麻花辫、背着鼓鼓囊囊旧军包的小女孩出现在去学堂的小路上。 阿梅眼圈更红了,伸出沾了肥皂泡的手指头去拭泪水,被肥皂水辣得直挤眼。 在灶间烧火煮饭时,阿梅听见阿狗跌坐在院子里大哭,恍然间朝大厅脱口而出大喊道:“美啊,作业放下,赶紧去哄哄阿狗……” 过了好久,看见大头从堂屋里飞奔出去,她才如梦方醒,自言自语道:“我竟忘了,美啊已经走了……”念叨完了,呆坐在灶膛前又一把泪水一把鼻涕地暗自哭了一会儿。 晚上,阿丰拿了条旧被罩从后厢房搬回堂屋里去照顾妻儿,让大头在后厢房的竹榻上开始学着独睡。 阿梅尚在失去养女的悲痛中,隔着中间熟睡的阿狗,忍不住跟丈夫絮叨:“这要是哪一天她老罢娘底寻过来,咱辈要甚哪交代啊?甚哪说没就没了……” 阿丰头枕着胳膊沉默了好久,深深地对面前的黑暗叹了一口气,消瘦的脸歪向床里侧的妻子,说:“唉!不要想太多了!咱辈也不是无疼惜她。她这样走了,咱辈也无法度,都是命啊!” 阿梅听着心里多少有了些许安慰,又心疼地说道:“是啊!养她咱辈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虽然没有吃过我的奶,那也是一把屎一把尿抚养她大个的……” 大头在后厢房里隐隐约约听见隔壁父母那边传来动静,自己也是辗转难眠,不禁失声痛哭:“阿姊……”抹了好几回泪。想着梦里是否能梦见她,结果醒来空空,又独自抽泣了起来,直到母亲阿梅红着双眼进来搂着他安慰。 姐姐阿美走后,他懂事了很多,不管父母在哪里喊,他都会丢下手里的事情第一时间跑到跟前去帮忙。 邻近秋季开学。那日晌午,大头牵着阿狗站在石华坝头上的荔枝树荫里,捡起地上的小石头籽往水面打水漂玩,碰上山里英正带着香妹从学堂里出来往回走。 香妹兴高采烈地问他:“大头,你去报名了吗?” 山里英也微笑着对他说:“大头啊,你赶紧回厝叫你阿爸齐去注册,你跟我家香儿同一个班呢!以后要多照顾她哦!” “哦……”大头挠了挠头,茫然地望着田埂上远去的母女俩。 突然,他黝黑的脸颊上绽放出两团红晕,那红晕从脸上一直烧到脖子根,又感觉到自己头顶在一阵接一阵地发麻,最后痉挛到不停地打哆嗦。他拦腰夹起还在玩水兴头上的阿狗,不容分说撒丫子就叭叭叭往家跑。 他的暑假作业一片空白。阿丰已经去学堂给他注册完了,他破了学堂的记录把一年级连续读了三年,父母老师已经到了无语的程度。那些父母的笤帚、耳刮子,老师的戒尺、罚扫地等等早已起不了任何促进作用。 也许是对这个“扶不起的阿斗”不抱太大的希望了吧,抑或是觉得这个“死伢瓜”肯定有能力照顾好自己,阿丰阿梅夫妻俩经过好一段时间的思想挣扎和酝酿后,决定把大头留在家里,他们则跟着有经验的“杂食档”亲戚南下泉州石狮去挣钱。 “阿美走了,暂且不说阿狗,过个十年大头要讨婆,起新厝,准备聘金,都需要一大笔钱啊!” 阿梅听娘家姐姐姐夫说一起去石狮卖早餐能挣钱,便动了心:“时间讲紧也紧得很,咱辈趁年轻不去拼一拼,将来拿什么培养这两个儿子?” 合计了数日,阿丰果断卖掉老母猪,置办了一副炸油条煮稀饭的炉灶挑子,把大头交代给哥嫂和小舅子“红猴子”后,用竹扁担一头挑着谋生的工具,一头挑着年幼的阿狗,和阿梅去了石狮的工厂街头,摆摊卖起了“油炸鬼”。 半年后,年底过年时,他们又悄悄地给大头和阿狗抱回来了一个小妹妹,取名“添美”。 第五十五章 神医 阿丰夫妇俩带着小儿子阿狗到了泉州石狮,同亲戚合租了间简陋的民房。稍微歇息了一下,采购完面粉油盐等食材,次日天未亮,便挑着油条担在一家鞋革厂门口开张了。 宽阔的马路,一边是宽敞的厂房,笔直的烟囱耸立,一边是四五层的水泥楼房街面,不时有自行车和货车驶过,这是阿丰和阿梅活了三十多年以来从没见过的景象。天未破晓,厂房里的机器还在轰鸣,换班时间一到,年轻的工人们像蜜蜂般一拨又一拨涌出涌进,停泊在厂门口的各色摊位立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刚开始,他们把油条炸得拧拧巴巴,个头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均,缺少脆香嚼劲,第一次出摊买卖不怎么好。好在有亲戚的指点,揉面技术、火候控制不断娴熟后,炸出的油条根根香脆,生意逐渐好了起来。 闲暇时间,他们站在街边新奇地望着来来往往的南腔北调,羡慕极了原生在这里的人们。他们发现,这里不但厂里的工人早餐买着吃,连附近的居民也是悠哉悠哉地溜达出来,提着大包小包买来的油条馒头鸡蛋稀饭回家去吃。 “你看人家大翘啊!这得多有钱啊!连饭都不用煮。”阿梅望了望脚下坐在箩筐里咬指甲的小儿子阿狗,羡慕过后难免一阵心酸,眼泛泪花:她实在是想念着家中的大儿子大头啊! 阿狗就这样坐在父母肩头的箩筐里,每天听着他们起早贪黑乒呤乓啷地炸油条煮稀饭,看着喧闹的街头上花花绿绿的人来人往,闻着卡车拖拉机突突突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默默地长大。 来泉一个多礼拜后,阿狗坐在荡荡悠悠的箩筐里迷迷糊糊睡着了,任凭阿梅怎么呼唤摇晃,就是睁不开眼睛,也喝不下一口米汤。送到附近的诊所,打了针喂了药,好几天都不见效。 阿梅慌了,突然想到什么,懊悔地自责起来:“哎呀,离家的时候怎么就忘记摸把灶灰过来冲给他喝了!水土不服啊,这可如何是好?……” “送医院吧!”阿丰抱起软绵绵的阿狗,摸摸口袋,却迟疑了脚步,低头不语。 “钱不够?……”阿梅的眼眶盈出了泪水。 “去了再说!”阿丰还是决定抱着阿狗去寻找医院。 他们四处奔波打听医院,却阴差阳错地被人指到了小巷深处一所阴暗的平房前,那平房门口的电线杆和门楣上挂着木牌,上面是手写的红十字和“归乡老军医”“治疗各种皮肤病”。 正当夫妇俩站在平房门口犹豫着,商量着要不要进去时,从里面急急火火闪出一位涂着粉色口红、烫着披肩卷发、穿着大红色喇叭裙子的如花女郎。那女郎拎着一袋药盒迎面碰见他们,愣了一下后,立马低头把药袋塞进腋下红色的塑料挎包里,戴上黑色蛤蟆镜,扭着婀娜的腰肢,踩着白色的高跟鞋一路“笃笃笃”急凑地离开了巷子。 阿丰闪亮的目光忘乎所以地追随着那飘香的背影,胳膊冷不丁被阿梅狠狠地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阿梅横眉冷目瞟了一眼丈夫,气呼呼地吼了一句:“有骚吧?香吧?” 还不解气,又使劲拧了一把。 阿丰恍过神来,脸一红,也不管什么了,抱着孩子直接冲进了诊所的门。昏暗的屋里,一个瘦黢的中年男子正晃着钢笔坐在一张破木桌后,与这一家三口打了个照面。 “你们好!看病吗?”他热情地招呼着,微笑着打量着跟前的人。 阿丰夫妇也打量着他和周围的环境,只见这间逼仄的小民房里,刷了洋灰的四壁挂着各色荣誉证书和锦旗,大同小异地印着“华佗再世”“再世神医”等字眼。 他们想都没想就把阿狗送到“神医”跟前,详详细细讲述了病情,不曾落下半丁点儿信息。而且,在他们交流的过程中,发现这位“神医”是莆仙老乡,立马对他增加了亲近感和信任感。 “神医”听完,示意他们把阿狗平放在眼前的桌子上,摸了摸阿狗滚烫的额头,扒了扒他耷拉着的眼皮,再拿起听诊器把他浑身上下按了个遍,还“嘭嘭嘭”用手指扣了几下他起伏的小腹。 “神医”煞有介事地检查完后,郑重地问阿丰夫妇:“你们带了多少钱?” “统共就这些。”等不及阿梅阻拦,阿丰就已经一股脑儿把上衣口袋里整齐折叠的几张拖拉机、一张工农兵,连带着几片一分二分的硬币全掏了出来。 “神医”撇着嘴摇摇头说:“唉呀,不够啊!你们要知道这样的,就这点钱,去大医院是看不起的。连在我这里,也不够啊……” 说着,他摘掉听诊器,一摊手仰靠在椅背上,闭着嘴看着心急火燎的夫妇俩不说话。 “医生,您能给看好吗?您看,咱辈还是老乡呢!出门在外不容易啊……”阿梅抱起阿狗红着眼睛问,差点要给他跪下来。 “没问题啦!”“神医”自鸣得意地点点头,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仿佛下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一般,说:“欸!算了,算了,看着囝仔蛮可怜,看在老乡的份上……” 说完,不知道他给阿狗注射了一针什么针剂,并开了三天的药丸,说着“包好,包好”,顺便把阿丰囊中的钱全部吸了个精光。 阿丰和阿梅感动万分,对这位“神医”老乡点头哈腰,千恩万谢,还表示等阿狗好了,一定要再过来答谢他。 “神医”老乡则一把将那些钱抓起塞进自己裤兜里,不耐烦地挥着手叫他们赶紧走。 当他们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租住处,出摊回来的亲戚问清了来龙去脉后,吓得跳起来大叫道:“哎呀!你们,你们怎么带给治公关病的人去看?” “啊?”…… 第五十六章 小阿溜 留级生大头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留守儿童。 没有了父母的束缚与管教,他就像脱了缰的小野马,快活无比。最初,还能乖乖饭后同堂姐一个桌子上写几下作业,完了跟堂哥合床睡觉。可时间不长,他却总觉得哪里都不自在,便要求搬回前院自己家去住。别人的孩子不好管,伯父伯母顺势也就答应了。于是,他除了一日三餐按时去伯父家吃外,一切自由。 阿丰每个月会给伯父寄来足够大头花销的生活费和零花钱。一接到零花钱,大头立马飞奔到校门口的“杂食档”,杨梅、橄榄、瓜子、杨桃大把大把地买,然后慷慨地分给围拢过来讨要的同学们。 有一回,甚至把货郎档的半箱子冰棒都包下来,每个肯冲他说好话献媚眼的孩子,都能得到一根冰爽的冰棒舔。乐得那货郎笑得合不拢嘴,要知道那时候学生基本上没什么零花钱,他在学校门口晒一天也未必能卖完半箱子。 很快,大头在同学们中有了“少爷”的称呼,引起了不少高年级同学的注意。而他,自然是乐此不彼,很享受那种站在一群同学们中被众星拱月的飘然感觉。他喜欢这样的日子能一直下去。 但这样的感觉也只能维持在课堂外,课堂上,他则是卓瑞莺老师手中教鞭的“常客”,同学们私底下窃窃私语的嘲笑对象。有了每堂课上习题讲解时的“习惯性”被老师训诫动作,大头时常因听错点名,稀里糊涂主动到老师跟前去替别人挨教鞭。等老师发现作业本的主人不对时,已经打完了他的手心,只能作罢,哭笑不得地让他回自己座位上去。 “唉,真是老大难!” 熄灯后,墙外一声俏皮的口哨响起,大头悄悄溜出家门,同“鬼子俊”、“鼻头神”两位同生产队里的高年级学生仔开始结伴溜村。不知什么时候起,鬼子俊他们开始亲近大头,大头也不再与他们敌对,逐渐臭味相投起来。 “今晚干什么?”大头兴奋地问。 “掏阿肥燕家的红薯?”鼻头神问鬼子俊。 “不!今晚我们干件大的,怎么样?”鬼子俊从裤兜里摸出两把他父亲做电工使用的老虎钳和螺丝刀,趁着朦胧的月色悄悄把两个死党拉进荔枝树下的黑影里。 “什么大的?”大头和鼻头神不约而同地问。 “我们用这个,去撬三妹的店门……”鬼子俊晃了晃手中的预备作案工具说完,怕他们犹豫,又故意说:“我观察过了,三妹晚上根本没有住在店门里面,你们敢不敢一起干?还是要做胆小鬼?” 绰约的树影里,鬼子俊的眼睛里闪着针芒似的光,锐利中带着嘲谑,直逼大头和鼻头神的心房。 他俩不约而同地回答:“敢!我敢!我们敢!” 于是,他们趁着夜色潜伏到距离村小学门口十来米远的小门店旁。那坎小门店是三妹家靠近校门口的僻舍改造的,平时卖些小学生用品比如纸笔文具盒墨水之类挣点钱。今晚,被这三个寻刺激的小阿溜子盯上了。 荔园宁静的初秋里,新插晚禾的洋田中蛙声成片。大家小户都已枕着帐外蚊声和耳边的汗渍沉入梦乡。鬼子俊站在小店前的圳沟旁竖起双耳机警地四处望风,鼻头神和大头怀着突突突直跳的心,一个举着手电筒,一个用螺丝刀撬门板里面的木栓。 “好了未,好了未?”鬼子俊紧张地跑过来捏着鼻子问了几次。 “未然未然。”大头拿着手电筒不耐烦地回他,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头上爬满了汗珠,那门栓就是上不上下不下地滑动着,像在捉弄他们。 鬼子俊在不远处气得直跳脚:“笨蛋!笨蛋!真是笨蛋!” “我来!”大头抢过鼻头神手中的螺丝刀,插进门缝里。 随着“咯吱——”一声,门缝松了,里头的门栓被大头轻松卸掉了。 三个人的心脏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在手电筒光胡乱的探照下,他们迅速摸进了店铺里。 他们三下五除二抓了十来本作业簿、一把铅笔、几个卷笔刀和三个文具盒后,立马撤退。鬼子俊还拉开抽屉,顺走了老板娘三妹关店门时忘记带走的五六块钱。 第二天一大早,孩子们背着书包经过三妹的小店门口时,看见不少人围在那里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事。 三妹和村支书在向两位大盖帽指手画脚详细描述着什么,一个大盖帽神情凝重拿着笔记录着,一个拿着相机咔嚓咔嚓照了好几张门缝和门里的现场。 很快,大盖帽进入了学校。 大头透过窗户远远地看见他们跟在校长身后去了后排教学楼高年级鬼子俊那个班。 “完了!这次死定了,肯定被发现了!”他心里一紧,头脑中纷纷闪现出露天电影里一幕幕反动派被游街示众枪毙的场景。 想到这些,惊慌失措的他作出了震惊全校的举动:冲出班级,从新盖的教学楼“思村楼”的二层一跃而下…… 案子破得不费吹灰之力,三个小阿溜全部交代了“犯罪过程”,并上交了全部赃物。 校长办公室里,鬼子俊和鼻头神把头吊在胸脯中,滋溜着鼻涕,受了半天训诫,还叫了家长一并教育。而大头则因为畏罪跳楼小腿骨折,在部队医院里受到老师的特殊关照:没有人敢说他什么了。 后来,母亲阿梅背着弟弟阿狗从石狮回来,骂着“死伢瓜”照顾了他整整一个学期。 香妹每天下午放学都带着老师交代的任务,第一时间到他家去给他讲课文和作业。他在那大几个月时间里,被阿梅养得白白胖胖的,跟猪圈里快出栏的猪仔一般。 “写呀!你怎么不写呀?”香妹趴在大头家的饭桌上写完自己的作业,皱着眉头催促一旁吊儿郎当的大头:“老师说这一课的生字和拼音要写五遍,你一遍都还没写完……” 大头叼着烂笔头,嬉皮笑脸地不说话。 “那你的数学作业怎么办?我要回家喽!”香妹急得快哭了。 “你帮我写呀!”大头爬上桌子抓了一把炒黄豆,一股脑儿全放在香妹的作业本上,腆着脸说:“要不然,把你的作业借给我抄也使得……” “哼!”香妹拨开那堆香喷喷的炒黄豆,把作业本装进书包,气鼓鼓地回家了。 身后传来阿梅骂大头的声音:“死伢瓜,看你将来书读到做阿公都不会毕业……” 第五十七章 村小 横贯荔园的门前溪环绕着村小学,溪两沿立着高大参差的荔枝树。学校的土操场上面种着一圈整齐的柳树,东西两排土瓦房,北面是一个平整宽阔的升旗台,南面正中的两层青石屋是教师宿舍兼办公楼,通过石房一楼的脚门,后面又是一排十来间土瓦房教室。 据香妹的父亲说,他上学那会儿,这里小、初、高俱全,后来仅剩小学部了。再后来,华侨陈平四捐资兴建了一座崭新的五层水泥教学楼“思村楼”。 原来这儿是个大池塘,叫白杜塘,因四周坡上开满了白色的杜若花而得名。塘水面积宽阔,是莆田古代四大塘之一。历经千年沧海桑田,浩淼的白杜塘面积不断缩小,塘边生长的杜若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白杜塘变成了养鱼和种菱角的“白杜池”。但源于九华山泉的她,依然滋养着一方水土。解放后不久,在附近部队的帮助下,村民们齐心协力填池造田,并在中间位置建起了村小与附中。 村小是没有围墙的。 童年的香妹和小伙伴们最爱幻想,他们的幻想就像没有围墙的村小一样无边无际。 课间,雨过天晴的时候,他们跑到升旗台左侧的沙池里,徒手挖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沙坑,让一汩汩浑黄的细水流从四壁淌进坑底。大家伙儿围在沙坑边对比谁挖的最好,满满都是成就感。 他们还会跑到公共厕所后狭窄的田塍上,望着远处荔林掩映下隐隐约约的小土房,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从老人们嘴里听到的稀里古怪的故事。尤其是从那段荔枝树下、土格墙头探出来的几枝粉红色的桃花,更加助长了孩子们丰富的想象力。 大光头阿明同学举着沾满沙土的食指说:“听说,那间土房里住着桃花精!” 胆小的孩子缩身躲到人群后面,想立马离开,离得越远越好,却又按捺不住跳跃的好奇心,偷偷抬头用眼角的余光多扫几眼那远处的“土屋”到底是什么模样儿。 “你骗人!你有看见过吗?”表示怀疑的一般是男孩子,比如身材瘦小、外号“跳蚤强”的陈志强同学。 阿明满不在乎地乜了他一眼,不急不忙地回答:“当然见过!”,挺起胸膛补充道:“我在电视里看过《聊斋》,好多好多……” “特别是晚上,呜……呜……呜……”阿明伸出双手朝旁边同学的胸口一抓,吓得同学连连后退,踩到了边上的志强,一脚把志强挤进稻田里,踩倒了好几丛秧苗。 “死棺材明!”志强个头虽小,性格却是公认的倔。他从田里爬上来,脱下沾满泥巴和浮萍的鞋子就要去追打阿明。 “快看!”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大伙儿看见那间绿树红花掩映下低矮的神秘土屋有了动静。黑色的木门是从里面被慢慢推开的,紧接着露出一颗椭圆的光头,那光头在阳光之下亮闪闪的,不停地在小院子里晃动着。 大家都屏住呼吸定格脑海。 不知是谁猛地大喊一声:“原来是个老叔公在扫地!” 瞬间,同学们哈哈哈大笑着,穿过操场往教室狂奔。 “你们干什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的老师被黑旋风般窜入的学生吓了一大跳。 “老师,棺材明骗我们,说那个土屋子里有什么妖怪,原来是个老叔公,哈哈哈......”学生气喘吁吁地趴在课桌上解释刚才的冒失,七嘴八舌地按照想象比划给老师看。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妖怪的!”老师摇摇头,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在一本接一本的作业纸上勾勾叉叉。 香妹还特意追着阿明问:“怎么是个老叔公,不是美女呀?” “什么老叔公?什么美女?”刚才不在场的大头凑了过来。 平日口若悬河的阿明竟无言以对。 下午体育课,老师带着孩子们在升旗台上玩捉迷藏或者丢手绢的游戏。这个旗台很宽大,每当升旗后,便有一个高年级的同学穿着运动服在上面领操,那里面有可能会有香妹的榜样堂姐阿蓉。 捉迷藏时,香妹故意让人捉到,然后等着老师给她蒙上眼睛,问她:“有看见无?” 她故意摇摇头。 透过薄薄的纱巾缝,香妹盯住一个梳着长长麻花辫的小女孩儿姚雪梅,咬住了就是一根筋追着不放,直到把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被老师叫停——香妹这种“逮住一只羊可劲儿薅羊毛”的笨拙伎俩很快被老师识穿。 姚秀琼背着她的褪色大军包,坐在土旗台的边缘上,乐呵呵地看着香妹被老师罚下场。 香妹悻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不看游戏,只看她的书包。她也不介意,把书包递给了香妹。 当香妹摸出秀琼那两本卷成破纸筒似的算术和拼音书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失落感一扫而光。她心中很得意:“我的书本比阿琼她们保存得要新得多。” 更得意的是,如今她有了一个红色的软塑书包——是母亲去城里卖鸭蛋顺便给她买的,而别人的书包都是“布口袋”。秀琼的书包是上面绣着一朵红色五角星的旧军包,听她说还是她阿爸当年上学用过的呢!军包虽然破旧了,那朵红星却依旧鲜艳。香妹以前羡慕过,但是自从有了红色软塑书包后,反而觉得秀琼的旧军包太土太旧了。 她笑弯了腰,一边拍着秀琼的手臂一边将书包还给她。不经意间,扭头看见旗台下不远处一棵荔枝树背后,阿明和志强正并排着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立在大头跟前,似乎在听大头“训话”。 “奇怪,他们在玩什么?”香妹忍不住侧过半身定睛观察,顺带着把秀琼的目光也吸引了过去。 那树下的三人转过脸惊慌地仰望了一眼旗台。 “不能说出去!”香妹心头小鼓乱敲,紧张地拉住秀琼的手,红着脸跟她悄声说:“要保证不能说啊!” “嗯——”秀琼赶紧自己用手捂住了嘴巴,睁着眨巴眨巴的大眼睛,不住地点头。 那天放学时,香妹把大头送的几张西游记明信片全部还给了他。 第五十八章 选班委 几度春秋,园中的荔枝红了又红,洋里的稻穗灿了又灿。“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村小里的老师们送走了一批批良莠不齐的学生,不经意间青丝默默染上了白发。 转眼,香妹十三岁了,是一名小学五年级毕业班的学生。无论是个子还是学习,在那群无忧无虑的同学中间,显得稍微有一丝丝的突兀。 开学初,第一次班会课上,班主任林国开老师左手按着斑驳的讲台边缘,右手托了托鼻梁上的重度近视眼镜,环视了一下教室,对同学们说:“同学们,今天我们五年级乙班组织选举班干部,大家可以举手提名。那么,现在开始选举班长——” “高雅云。” “姚雪梅。” “刘伟煌。” ...... 班里立刻炸开了锅,同学们都把手举得高高的,伸着脖子大喊自己力推的候选人名单,其中不乏推荐自己亲近的同学。 林老师没有立即选出班长由谁担任,接着问:“那学习委员——” “姚雪梅——”女生齐声喊。 林老师听罢,微笑地点了点头。确实,班里学习最稳定的是姚同学,她是老师们最得意的门生,次次参加省市竞赛都会拿奖,她当学习委员最无可非议。 “刘伟煌——”男生们不服气。 “姚雪梅——”女生们也毫不示弱。 “刘伟煌,刘伟煌,刘伟煌——”男生们想用声音压倒女生。 “姚雪梅,姚雪梅,姚雪梅——” ...... 两大阵营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林老师一锤定音:“好啦,姚雪梅任学习委员。” “噢,噢,太好啦!”女生们欢呼雀跃。 “哼!”男生们像泄了气的皮球。 林老师紧接着说:“刘伟煌——” “班长!”男生们喜出望外重新振奋起精神,林老师却给了他们小小的失望:“副学习委员。高雅云任班长。” 高雅云坐在香妹前排,她羞涩地趴在课桌上,把脸低低地埋在胸前,乌黑发亮的马尾辫飘散在课桌一角。 坐在香妹斜后排的杨丽芳在愤愤地叨咕不满:“怎么林老师是耳聋了还是眼瞎了?我喊施香儿的名字他一点也没听见?......” “她的学习成绩有姚雪梅好吗?”她的同桌“大舌头”林乐乐反驳。 “可她比刘伟煌好!” 香妹听见了,扭头想劝杨丽芳不要说了,看见她正狠狠地瞪林乐乐,满脸的不平。 香妹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争吵,也不要选她。 班级里很热闹,孩子们像春日蓝天下欢快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最后,林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学习委员:姚雪梅,刘伟煌。班长:高雅云。劳动委员:吴春花。体育委员:方青山...... 突然,坐在最后排卫生角前的许俊凡同学发现了问题:“老师,怎么没有副班长?” 林老师恍然大悟似的“哦”一声,慈祥的目光巡视过每一位学生后,问:“对,对,副班长由谁来担任呢?” 全班鸦雀无声,大家东望望西瞧瞧,检视看看漏了谁,个个心里都在窃喜,一双双盼望的眼神似乎在急切地呼喊:“选我,选我,选我......”。 是啊!班委几乎都选完了,连最不被看好的文体委员都选出来了,还会有谁能胜任副班长这个职位呢? “施香儿——”杨丽芳提高嗓门大声喊,其实此时不用这么大声大家都听得见。 “哦,施香儿。”林老师猛然间想起班里还有这么一个平时不爱讲话、成绩比较优异的内向女生。他站在讲台上,举起半截粉笔打算在黑板上写上施香儿姓名前,回过头又问全班:“还有谁同意推选施香儿为副班长?” “我同意。” 一个洪亮略带磁性的声音在响应,是坐在教室中间最后排的许俊凡同学。许同学国字脸浓剑眉,笔挺的鼻梁上正冒出一两颗粉红色的痘,大而方的嘴唇上已长出几根短短的青髭。因为留级了两年,他在班里属年龄最大个头最大,骂人打架也是最狠的角色,被学校里很多男生崇拜为“大哥大”,甚至声名远播到隔壁村后卓小学和洞湖小学的孩子们耳朵里。他那么一敲桌子表决,呼啦啦,几乎所有的男生都举手赞同。 “同意!” “同意!” ...... 虽然有不少女生向香妹投来鄙夷的目光,但是林老师还是正式宣布:“好!副班长由施香儿同学担任。” 放学了,杨丽芳、姚秀琼和香妹并肩走在回家的荔林小路上。 “丽芳,都怪你!”香妹嘴里有些埋怨她,心里又有点感激她。 整个小学阶段,香妹把班长、副班长轮着都当过,只因性格内向,除了成绩好,其他各方面能力都显得弱弱的。和同学特别是女生关系处理得太一般,有时候还会被当成拉帮结派的攻击对象,时常被孤立。即使给她一个班长当,除了会收发作业本、分发考试卷,那些需要运用灵活手段来维持学习秩序、处理班级事务的活她也干不好。所以,很多女生一直都不看好她当班委,当然,其中不乏嫉妒心作怪。 “怎么?当了副班长还敢怪我?要怪就怪班主任,戴那么大眼镜,你坐在前三排都看不见。要我说,应该当正班长才是。”杨丽芳边走边表达对同学和班主任的不满,发现坑洼的石板桥面上有一颗小石头被谁随意丢着,顺脚踢开,石子咕噜噜滚落桥面,“咚”一声掉入小溪中,溅起不小的水花。 香妹和姚秀琼手挽着手走着,没有说话。 杨丽芳突然柳叶眉一皱,放出灼热的目光投向秀琼,“哼”一声奚落起她:“秀琼,选姚雪梅时,就你和沈玉冰喊得最大声,手举得最高。可我提香儿名字时,你为什么一声不吭?亏你们俩还是从穿裤衩一起长大的......” 秀琼来回滴溜了两三下那双细眉下的两道“一线天”,复杂的眼光极力躲闪着两位好友的注视,低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出几个字:“我,我是赞成的,只是班里太吵了......” 第五十九章 田螺 “走,咱们去洗洗脚吧!” 三人走过了石华坝下的小石桥,从桥下溪畔的石阶拾级而下,坐在平常婶娘们洗衣刷桶的台阶上,脱下鞋子卷起裤管,把手脚放在溪中弄水玩。 潺潺的溪水清澈如镜,小鱼小虾在碧绿的水草间欢快地追来逐去,岸上人来人往、草木飞鸟,倒影如画。她们把手脚放在溪水中轻轻划过,一股股清凉和快意飘然而生。 香妹在水中的石壁上摸到了一枚黛青色的螺蛳,把玩了一会儿,又“咚——”一声,抛入溪水中。 “嗨!你们三个人,放学了也不回厝。水冰冰的,会感冒!”一个头戴破草帽的中年妇女正弯腰沿着溪床和卵石壁摸溪螺。她赤着大脚板,撅着大屁股,高高挽起黑布的裤腿已浸湿了一大截。 “不怕她!是阿肥燕厝里的傻新媳妇。”秀琼说着掬了一把水,故意往那个傻媳妇身上泼。 “哎呀,我要告诉你们大人,小孩子还会设毒人!”傻媳妇赶紧用手挡住脸,手中装螺的搪瓷脸盆翻入溪水中。 她恼火了,也朝她们边骂边泼水,趟着水过来要她们赔螺蛳。 香妹三人见她动真格的了,赶紧捡起鞋子跑上岸。 那傻媳妇站在溪水中骂骂咧咧了好久。 这个傻媳妇名唤“阿娟”,小时候得过中度脑膜炎,人说傻也不傻,还能干点活,说不傻也傻,连小孩子都敢欺负她。像她这样在农村,上不了山挑不了担,下了地爱干不干,话讲得稀里糊涂前言不搭后语,听别人讲也是听得一知半解,浑身散发着臭味,连例假都是丈夫婆婆处理,按本地话说就是一个标准的“欠一灶火”。 阿肥燕原来的儿媳妇几年前生完一对“双生女儿”病死后,乡里人传言是因为夫家重男轻女被虐待死的,所以她儿子阿辉一直找不到好的对象续弦。后来经媒人牵线,没花什么聘金娶了阿娟。 他们本以为按媒人的说法,阿娟只是长得太丑被拖着嫁不出去,相亲见了一面就赶紧订婚,结果娶回家来第一天就发现不对头。可是,酒席已办了,结婚证都打了,退也退不回去了,就期待能传宗接代吧!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阿娟果然不负众望,半夜肚子疼,稀里糊涂把儿子生在了马桶里。所幸,母子平安。可把她婆婆老公高兴坏了,热热闹闹办了满月酒,热热闹闹做了四月,热热闹闹抓了周。 可是,他们盼星星盼月亮得来的这个宝贝儿子长到四岁左右后,发现智力有点不对,为了避免再生出一个弱智来,阿辉听从了母亲阿肥燕的建议,将阿娟的铺盖搬到阳台上,不再与她同床共枕。 起初,阿娟也有反抗,时不时跑回娘家哭诉受虐待。在,荔园古老的观念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父母已老,兄妹早已成家,谁还顾得了她的长久?父母兄弟几番好言相劝,又将她半哄半骗回到婆家。 后来,阿辉过分到连阳台都不让她睡了,直接将她赶出家门。那阿娟在别人家的空柴房里偷偷住了近两个月,饿了就偷挖地里的番薯、偷折蔗林里的甘蔗吃,屎尿都拉了半个空柴房。 再后来,有人发现去找妇头欧金兰出面,叫来她的娘家人调解。她娘家人合计了半天,决定划一小块地给阿辉建店铺,阿肥燕才同意将她接回了家中。 “是啊!连傻媳妇都在这么努力地生活,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奋斗呢?”对比阿娟的身世遭遇,香妹暗自感慨。 刚踏进院门,她就大声喊:“阿嫲,我回厝喽!” “英啊,你们到厝喽!”她发现两天不见的父母已经回家,站在院中喜极而泣。 她连忙跑进屋,走到母亲跟前问候,发现母亲双眼红肿,手腕上还有几处皮开肉绽的抓伤,伤口上血渍未干。她眼圈一红,不禁伸手去抚摸母亲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山里英擦了一下眼角的残泪,意味深长地对女儿说:“香儿啊,你可得好好读书!以后考出去......” 这一天,香妹全家人的晚饭是稀粥配炒溪螺,那溪螺是山里英带着伤在门前溪摸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劳动成果。溪螺肉q弹鲜香,螺母尾部还有一粒粒咬得嘎嘣脆的“螺仔”——这是个“田螺放仔”的好季节。 第六十章 晚自修 “同学们,明年六月份你们就要参加小学会考了。”班主任林老师站在讲台上苦口婆心地讲:“你们当中有些同学要努力考重点中学,有些只想混混上军民中学。重点校是不好考,可你们都不是小孩了,老师还是希望大家在剩下的一个多学期时间里努力努力,把成绩搞好,不说为老师争光,也是为自己和父母的将来奋斗......” 林老师严肃而不乏慈祥的脸上已爬满了皱纹,斑白的头发已经谢顶,但他站在讲台上依然意气风发,不减当年。斑驳的黑板上,他用粉笔作“犁耙”,耕出了无数块肥沃的田丘,种下了一棵棵茁壮的禾苗。他一辈子教书育人,对每一个孩子都充满热情和期待,在他眼里,孩子们就像洋田里的青青禾苗,不论是早种抑或是晚种,只要勤加灌溉,都是可造之材。 林老师耳熟能详的大道理大概只有几个人能真正听进心里去,长篇大论的效果是不少同学直接趴在课桌上发呆。直到他宣布:“从今晚起,大家要七点钟准时到学校来晚自修,记得准备好手电筒和衣服......”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马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哦,哦,哦”的欢呼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班级里的学生们有多么爱学习。实际上,这群懵懵懂懂的少年郎,大部分白天上学打不起什么精神,只有到了晚上,借晚自修的机会暂时脱离了父母的管束,在璀璨星空下,在万家灯火中,如出笼的鸟儿一般开心,奔入充满神秘感的夜色中,释放天性。 他们背着各色书包,提着忽闪忽闪的手电筒,点着自制的松节油火把,或成群结对或孤胆奇侠,充满好奇地行进在乡间小路上,难以抑制心潮的澎湃。 其中有一个吸引他们的地方,就是校门口的小卖部。他们匆匆吃过晚饭,从各个生产队结伴来学校晚自习,总是要提前来到校门口的小卖部,拿出父母给的几毛零花钱,买上一包瓜子、几块泡泡糖和要好的同学分着吃,然后围在店中央摆放的二十四寸大彩电前,站着观看福建电视台播放的六点片:《射雕英雄传》《香帅传奇》《白眉大侠》......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浪现......”伴着电视剧的结尾曲,同学们心满意足,勾肩搭背,你推我搡,胡乱学唱着里面的插曲,比划着各种招式,穿过校门,跑进操场。大伙儿拿着树枝木棍在操场上练“降龙十八掌”、“九阴白骨掌”、打狗棒法“哈哈哈”闹了一阵后,才热汗淋漓地从教室后门蹲着猫进来,企图躲过老师和班长的注意。 只是,他们想错了,虽然规定是七点钟开始晚自习,但是班长高雅云在班主任的监督下一般会提前五分钟点好名了。 所谓晚自修,无非是将白天要求背诵的课文段落,一个接一个到讲台上背诵给老师听;或是做练习卷;或是发白天做的考卷听老师解题。为了让学生们在小升初能多考几个到市重点校,毕业班的老师们绞尽脑汁出题目、印试卷、买复习材料,大搞题海战术。 “哇——哇——哇——”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林老师发了一份又一份语文练习卷,同学接了一份又一份,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无奈的“抗议”。 林老师发完后拍了拍手,似乎是粘上了不少卷子上的油墨。他轻松地吩咐大家:“大家争取今晚做完,明早分析。施香儿同学负责看好秩序,我有事出去下。”说罢走出教室。 林老师前脚刚踏出教室,后脚同学们就开始一阵唏嘘,笑声骂声一片,把卷子翻得哗啦啦乱响的声音此起彼伏。高雅云面色平静,转身默默递给香儿纪律记录本后,扭头自己做题目去了。 香妹望着自己桌面上一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试卷和那本令人又爱又恨的纪律记录本,举起笔不知落往何处。 “哈哈,她还当真要记啊?不就一个副班长吗?拿着鸡毛当令箭啊!切......”“小跳蚤”陈志强站在椅子上伸着脖子第一个朝香妹大声发难。其他几个调皮的男生也即刻附和起来:“就是嘛!就是嘛!” 或许,至始至终在同学们眼里,少言寡语的香妹什么班干部都不配当。 “太欺负人了,香儿,把他们都记起来!”杨丽芳坐在香妹的斜后排气愤极了,喊她,“香儿,把跳蚤强、棺材明他们记起来,太不像话了。” 志强见香妹低头红着脸,手中握着的笔停在翻开的记录本上,更来劲儿了,直接冲到她课桌前扮鬼脸,摇头晃脑叫嚣着:“记呀!记呀!你倒是记呀!” 香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前排的高雅云和姚雪梅等几个班干部,他们都在埋头认真做自己的练习题,丝毫不关心快要沸腾的教室。 这怎么行呀?为什么轮到高雅云监督课堂秩序的时候,那些调皮鬼们会相对安静?偏偏到她这里就要大闹天宫,格外捣乱?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太欺负人了! 想到自己五年的小学生涯里,一直唯唯诺诺想跟大部分女生处理好关系,特别是每考完一次试,她每进步一次,就会有本来亲近要好的女生故意疏远她。 而她跟姚雪梅、高雅云不同,总是不愿意把作业借给同学们抄写,考试也不肯给他们透露答案。或许,这就是她在班里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各大群体的原因吧! 想到过往,香妹眉头一皱,下定决心拿起笔记下了一串姓名:“陈志强,刘光明,黄立杰......” “施香儿,杨丽芳也说话了,你怎么不记?假公济私呀!”林乐乐跳起来揭发,班级里又掀起了一阵哄笑声。 “不好,老师来了!”坐在门口第一排的方青山眼尖,赶紧跟捣乱的同学们通风报信。 突然到来的数学任课老师陈永文老师,给香妹暂时救了急。相对于班主任林老师的严肃认真,陈老师似乎更平易近人一些,同学们偶尔还敢跟他取闹。 “干什么呢?你们。”陈老师一边吸烟一边抱着一大堆试卷走上讲台,开口就问,“刚才教室里怎么这么吵?操场上都能听见。” “没干什么!”志强高高抬起头随口回了一句,底下本来正襟危坐的同学们都哄堂大笑:“哈哈哈......” “咳咳咳,咳咳咳......”正对讲台的两三位同学呼吸了二手烟,捂住口鼻,低头轻轻咳嗽起来。 陈老师意识到自己“犯规”了,赶紧走到教室门口把烟头掐灭,转身回来接着说:“好了,分下数学练习卷。” “别分,别分,语文老师刚发一大叠,做不完啦!”同学们抗议。 “语文做完了,再做数学。”陈老师不容分说,把一堆试卷放在学习委员姚雪梅课桌上,吩咐她代他分发,自己抽身离开。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好不容易等姚雪梅分发完练习卷,教室里依旧闹腾得跟西墩尾菜市场一样。 志强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碧绿的杨桃,歪着脑袋狠狠咬了一口,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杨桃汁溅到同桌于秋萍干净的习卷上,恶心得她叫他注意点,可他非但不听,还故意继续“造孽”。 “香儿,跳蚤强吃东西!”于秋萍实在忍不住了,“记起来!把我的卷子都弄得乱七八糟......” “还有方青山,他从第一排跑到教室后面去玩。” ...... “青山,跳蚤强,你们安静!”许俊凡同学突然开口发话,如同一声雷霆威震天下,那些个捣乱的男生和个别女生都纷纷蹿回座位,或趴在桌上发呆养神,或将头埋入桌底吃零食。 下了晚修课,同学们背起书包呼啦啦成群结队都走了,同队的姚秀琼也被沈玉冰叫走了,留下香妹一个人在教室里默默地收拾书包。 窗外,夜色淡墨,树影横斜。她这个副班长当了才几天,就要“众叛亲离”,开始走这孤独的夜路。 “我们一起走吧!”校舍后的石桥上,香妹遇到了等候在那里多时的许俊凡。 “不要——”香妹小脸一红,拒绝了他的好意,独自走进阴暗的荔林。 脚边是隐约模糊的潺潺流水,眼前是奇形怪状的树枝树根,犹如志强、青山他们刺耳的哄笑和扭曲的表情。她越想越怕,不顾一切奔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跑着跑着,一不小心,被地面裸露出来的树根绊倒,吃了个“狗啃屎”,手电筒也轱辘辘滚出好远,幸亏没有掉入溪水中。 “为什么?为什么......” 香妹坐在地上抚摸着手心的擦伤,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委屈、怨恨、苦恼充满着她的内心,一个半朦胧的少年的心。 第六十一章 纪律 “香儿,吃完饭,去学堂晚修前顺便去给咱家那丘田接个水。” 黄昏的灶间里,山里英见女儿收拾完碗筷,一边从汲窖里舀温水给阿弟洗澡,一边吩咐她:“记住咱家接的是金福家的,别让人给扦了……” “知晓啦!”香妹斜背着书包,从靠墙壁的桌角拿起手电筒,轻快地跑出了门。 “且慢点!慢点!”满头银发的阿嫲紧跟着站在门槛后喊,“赶紧去读书,等下我去看看……” 山里英把嬉皮笑脸的阿弟往杉木澡盆里一按,用浸湿的长毛巾往他头上淋水,回头不满地对阿嫲说:“她都十二三岁啦,这点事情还办不了吗?” 阿嫲努了努干瘪的嘴,倚靠在凹凸不平的青石门框上不说话。 晚禾抽穗的时候,秋老虎的尾巴已是末势。 寒来暑往几春秋,香妹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了。作为毕业班的副班长,她既要带头努力学习冲刺重点校,又要协助老师监督同学们的自习秩序,偶尔还得帮帮家里做些牧牛巡田之类的活。 她走到自家的田沟边,见金福家的稻田里已注满了水,便撸起袖子弯下腰把自家田沟被堵住的缺口扒开。 咕嘟咕嘟,半浊的渠水冲开了沟口打转的浮萍,源源不断地流进田里。稻禾脚下的烂黑泥立刻咕咕咕大喝了起来,一个泡接一个泡地冒着,仿佛在感叹久旱逢甘霖的惬意,又像是在歌唱成长的快乐。清凉的晚风徐徐吹来,禾浪轻摇,隐藏在洋田里各处的青蛙草虫也歌声四起。 香妹蹲在沟边把手上的泥巴洗净后,站起身时顺手在衣角擦了擦。却发现不远处一个大人扛着锄头,领着一个才刚会屁颠儿屁颠儿走路的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沿着田埂一前一后歪歪扭扭地走过来。 是经常捉弄她的黑龙叔。香妹大老远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焦味,想着素日被他捉弄的种种委屈和尴尬,她赶紧装作没看见,反向抄远路匆匆离开了洋田。 她爬上田埂上了大路,遇到了同学姚秀琼,便结伴而行。 太阳虽已下山,天色却未曾暗下,荔园里人们的户外活动尚未结束。浇菜的,戽田的,收黄豆花生的,挑水洗衣服的,园子里,晒埕上,古井旁,小溪边,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 走了一段路,香妹回想起临行时母亲的吩咐,忍不住想回田沟处再巡查一下。于是,为了壮胆她鼓动秀琼和她一起去。秀琼笑眯眯地答应了。 正当黑龙蹲在田沟边悠闲地抽烟,并自得其乐地欣赏儿子撅着光屁股在拔田埂上的野草时,被折回来的香妹吓了一跳。 香妹看了一眼他脚下沾着新鲜泥土的锄头,望了望不远处自家被堵上的田沟,明白了一切。 她满脸通红,硬着头皮上前激动地说:“嗨!那水是我家开的……” 她把本该理直气壮的话说得哆哆嗦嗦,没说完就双眼泪水打转,差点掉下泪珠来。黑龙父子和秀琼都很奇怪地看着她的神情举止。 “哈哈,得,你家的还给你家!”黑龙大概是觉得欺负一个小孩理亏,传出去被人笑话,便挥锄自动堵上自家的田沟,重新掘开香妹家的田沟引水,然后识趣地带着“小尾巴”儿子离开了。 “他走啦!”姚秀琼安慰香妹。香妹吸溜了一下酸酸的鼻子,擦了擦眼睛,和她继续去学堂上晚自修。 晚修的班级特别闹腾。“大哥”黄立杰突然收起锋芒变得斯文了起来,呆笨地杵在原处,任羞红脸蛋的“班花”姚丽丽被顽皮的同学推搡着往他怀里撞来撞去。许俊凡和志强、阿明几个猫在教室后面玩掷子弹壳。 “香儿,把他们都记起来啦!吵死人了!”坐在前二排的于秋萍捂着耳朵喊。 “尖嘴婆!”同桌小“跳蚤”志强跑回座位用拳头敲了一下她的桌子。 “你干嘛?”她眼睛一红,委屈地看着香妹。 “尖嘴婆,就说你,怎么样?怎么样?”个头瘦小的志强跟只跳蚤一般,站在椅子上扭动着屁股摇晃着脑袋,左一下右一下挥舞着拳头,得意洋洋地叫嚣着。 香妹这个副班长当得实在是越来越窝囊,在纪律本上记名字已经恐吓不了那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同学们。日益紧张的小学毕业班里,这群懵懂无知的少年正在不断两级分化:打鸡血了的孩子拼命背诵刷题,顽固分子们则干脆“阿斗”到底。 她在纪律本上记下了一连串姓名,还是没能震慑住调皮捣蛋的同学。 志强干脆跳到她跟前去揭她的纪律本,满不在乎地大声嚷嚷:“一个副班长,有什么了不起呀?反正都被记了,怕什么?咱们继续啊!” “啊!你干什么?香儿……”随着一声惨叫,于秋萍的课桌被志强一把掀翻,文具书本散落了满地,本人也趴在地上“呜呜呜”大哭起来。 “欧,欧,阿里阿里巴巴,欧欧欧……”志强在好事同学的怂恿下越来越人来疯,围着于秋萍边唱边跳,活脱脱的一只上了弦的“鼓上蚤”。 学习委员姚雪梅、刘伟煌、班长高雅云和大小组长们都齐刷刷地向香妹投来了不满的目光,那带着些许嘲谑的目光犹如炽热的炭火灼烧着她复杂的内心,这火迅速燎到她的耳根,冲了冠。 在一阵阵哄笑声中,香妹走过去搀起于秋萍,帮她扶好课桌椅、收拾好文具课本,然后默默回到座位上,自己把纪律记录本撕了个稀巴烂。又在全班惊讶的目光中默默走到教室后窗口,把手里的碎纸片潇洒地扬了下去。 这晚,五年级乙班晚修的课堂秩序出奇地好。 下了晚修课,夜色如墨。 和阿琼在岔路上分手后,香妹远远就听见一个慈祥的声音在轻声呼唤:“是香儿回来了吗?” 阿嫲一如既往地,早已站在岔路口的荔枝树下,等着接她一起回家。 “怎么啦?今晚上不太欢喜?”阿嫲边走边问,进了院子也没得到孙女一句满意的回话。 她紧跟在香妹身边关切地继续问:“肚子饿了吧?……” 结果,光顾着说话没注意,她一脚踩空,重重地摔倒在了青石门坎上。 “哎呦,哎呦……”阿嫲坐在地上扶着右胳膊疼得直呻吟,豆大的汗珠沁满了沟壑纵横的额头。 山里英拉开了大厅的电灯,把阿嫲搀扶进卧室,香妹跟在身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阿嫲忍痛咬牙坚持了一夜,次日找了村里的土医生正骨敷草药。 两个月后,她的右胳膊还是疼痛无力,只好带去部队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脱臼的骨轮间已经长了肉,正不回来了,除非动手术。山里英和阿嫲想了想,都不愿意做这个手术。 这一摔,晚年的阿嫲落下了右胳膊残疾;这一摔,香妹整整懊悔愧疚了一辈子。 第六十二章 露天电影 初秋的黄昏,橘黄的流云在西边的九华山梁上停住脚步,形成了一个渐次撞色的涡。随着这个调色板似的云涡逐渐暗淡,一颗最亮的星升了起来,耀眼地嵌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四野的晚风带着清凉的禾香,不知不觉间,昼夜温差已开始进入拉锯战。 香妹独自行走在上晚自修的乡间小路上,她总是喜欢边走边仰头欣赏天空中的各种变化,浮想联翩,想像山那头的大海,想像云那边的星辰。 乡文化站的流动电影放映员和生产队队长在尾厝社员埕上的电线杆和公共食堂屋檐间,四面八角拉起了镶黑边的白色电影布,本队的乡亲们奔走相告,早早就搬来高高低低的椅子凳子抢占正面的座位。 孩子们等不及了,胡乱吃了晚饭也不洗澡,三五成群地在电影布下追来逐去。 男孩子们把手指比成驳壳枪的模样,大喊着“biu,biu,biu……”“花姑娘大大滴,别跑!”把小女孩们追得尖叫着四处逃窜。闹急了眼,有互相怼起来动了手脚的,一般结果是女孩子受了委屈,“呜呜呜”大哭着到处去找自家大人投诉。 大人们则要冷静多了。他们有条不紊地收拾完劳动工具,吃了晚饭洗过澡,清清爽爽地摇着蒲扇或者麦扇,和左右邻居打个招呼,结伙看电影去。附近有好热闹心急的,干脆端出满满一大海碗饭菜出来边聊边吃,也有抱着孩子出来喂饭的。远一点其他生产队的大人小孩们打着手电筒或提着番仔灯闻讯而来。最让人羡慕的当属住在周围推开窗户就能观影“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人家。 整个社员埕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两三位经常在学堂门口摆摊的老婶嫲也挑着杂食档赶过来开张,卖些爆米花瓜子蜜饯之类的零嘴。 “今晚放什么电影?”这是大家最关注的话题。 “大片!”穿着干净白衬衫笔挺黑裤子的年轻放映员叼着卷烟,故意卖关子。 “大片?渡江侦察记?”有人试探着问。 “不是。” “英雄儿女?”有人猜测。 “不是啦!都说是大片啦,估计是外国片吧?那就是卖花姑娘?或者列宁在1918……”有人将联想升级。 “不是。不是。”放映员摇摇头连说了好几个不是,从他那神秘的微笑里料定无人能猜出谜底来。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电影幕前座无虚席,连青石矮墙上、磨盘上都挤满了人。还有的爬到荔枝树杈上,东一个西一个挂满了孩子,家长跑过来哭笑不得地叮嘱他们:“牛头野叉,注意点儿,别给掉下来!” 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中,放映员从铁盒里取出胶片,一束白光投射到了影幕上。 “嗞啦——”起初跳跃的画面很快稳定下来,嘈杂的人群立马安静了。一张张仰望的面孔随着一帧帧画面颜色的变化而变化,像一朵朵盛开在春天里色彩缤纷的花。 “嗨!我说什么大片?小兵张嘎!” 人们被提起的胃口一下子松懈了,不少人向放映员投以被戏弄后嗔怪的笑意,但也丝毫没有削弱他们继续重温经典影片的激情。 第二个片子果然是期待已久的大片——印度歌舞片《复仇的火焰》。人们许久没有看到如此有声有色的电影了,一双双眼睛紧紧盯住影幕不忍移动。那酷男靓女载歌载舞的场面,女主性感泼辣异域风情的肚皮舞,看得女人们面红耳赤,看得男人们垂涎三尺。 老金保抹了一下嘴角淌出的口水,把指间捏了许久的烟头倒着往唇边塞,烫得他“哎呦”一声,烟蒂带着火星子跌落衣角,掉在旁边老会计阿泰的脚面上。 阿泰一边抖鞋子一边笑骂道:“个老色狼!” 当女主米娜在烈日下为救心上人赤脚踩着碎玻璃渣跳舞,在土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殷红的鲜血时,暗处的小情侣们偷偷握紧了对方滚烫的手。 不谙世事的孩子们随着歌舞的节奏欢呼雀跃着跳起来拍打幕布,看着投影在影幕上的黑脑袋黑手掌兴奋不已。 香妹下了晚修课,赶上了电影“大团圆”。她踮起脚尖站在离社员埕不远处的古荔枝树浓墨色的影子里,即使瞧了个“尾巴”,也算是得到了一种慰籍和满足。 忽然,她似乎听见身后拐角处模糊的土格墙脚下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扭头看见几个黑影正围着地上的一个什么人拳打脚踢。 仔细听,其中两个人很像是同班同学志强和阿明。 “肯定又在欺负谁了!这些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她便壮着胆子走过去大喊:“跳蚤强,棺材明,你们干什么?” “哼!”那几个人见是香妹,压根儿就没把她放在眼里,继续按住地上的人暴揍。那个人抱头缩腿被动抵挡着“噗噗噗”的连击,嘴里发出低声的呜咽,像一只受惊后蜷缩着的穿山甲。 “住手!你们再不住手我就喊大人了!来人啊,跳蚤强打人啦!棺材明打人啦!”香妹张开嘴巴朝社员埕方向呼叫。 那群人依旧嘻嘻哈哈笑谑着,志强得意洋洋地说:“好啊!让大家都过来欣赏鸟仔,哈哈哈……” 阿明也乘机调笑她:“嗨!你过来,过来看呀……” “还要设毒人,我明旦上课跟老师讲!”香妹恼羞极了,若不是夜色的掩护,一定能看见她赧红的脸蛋。 “哼,叫你往日过设毒我们,揍给你死!”兴许是这一吓唬奏效了,抑或是打乏了,志强他们收了手,又各自踢了几脚地上蜷成一团的人,骂骂咧咧着离开了案发地。 香妹走近一看,原来挨打的是三年级留级生大头。这个大头,每个年级都要待个两三年才过瘾,愣是把自己造成了全校有史以来鼎鼎大名的“留级之王”。 “大头,是你?”香妹惊诧得差点掉下泪来。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龟缩在墙角一副狼狈不堪样的少年,居然是曾经风风火火叱咤里巷的童年伙伴大头! “呵呵!”大头什么也没说,低头滋溜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入夜色中…… 第六十三章 小烦恼 五年级寒假一结束,香妹离小升初只剩下三个多月了。 溪白小学两个毕业班的早读课很热闹,五年级乙班里,姚雪梅、刘伟煌、高雅云同学的座位旁各自围了一圈“小记者”。他们叉开腿站着,一手拿笔一手拿习题飞快地抄写着,嘴里还咕咕喃喃:“(因为)我们的斗争是正义的,(所以)我不怕......弟弟,哥哥,叔叔,伯伯,祖父......对,错,错,对......” “难道他们做的都是正确答案?要真的都是,干嘛考试不得满分?”香妹被他们吵烦了,心里很不服气。 志强站在香妹前排的高雅云旁边抄写答案,由于个子比较矮小又没有占到有利位置,只好举着笔和练习卷跳着脚往里瞅,填一个空跳一次,空跳一次填一个空,累得他急赤白脸。忽然,他灵机一动,瞧准了香妹的课桌,纵身一跃,“啪”一屁股坐在香妹的桌面上,吓了她一大跳。 志强全然不顾香妹的强烈反应,居高临下继续抄写答案,那滚圆的屁股在香妹跟前扭来扭去,摇得桌子咿呀呀直晃荡。 “跳蚤强,请你下去!”香妹受不了了,站起来生气地说。她呆呆地站在座位上,憋得满脸通红。 志强倒也识趣,耍耍嘴皮:说句“好男不跟女斗”,跳下桌子就走开了。 那一天,香妹像吃了兴奋剂,不管是谁,只要上课讲话、自习捣乱的,通通登记在了本子上。其中有已经同她渐行渐远的“发小”姚秀琼。 下午放学路上,只剩下杨丽芳陪她走一段路。 杨丽芳比香妹大两岁,虽然学习不好,但为人很善良,如今在班里是香妹唯一的好朋友。而从小一起长大的姚秀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与她形同陌路。 香妹满肚子的郁闷与委屈,如今也只能跟杨丽芳倾诉。 晚自修下课后,香妹一个人独行。 寒冷的春夜,寒冷的春雨,荔林小路上忽明忽暗的手电筒光照如萤,迷茫的洋田里偶尔传来几声孤独的蛙鸣。料峭的冷风吹过荔园的一切,连蛙鸣声都在战栗,香妹手中的手电筒之光也在颤抖。 走在深深浅浅的泥坑泥水里,香妹在想:那洋蟆猴(蝌蚪)是不是在问盈盈的水田,什么时候该插秧了...... 第六十四章 相遇 西天尾学区组织毕业班摸底考,溪白小学校长亲自监考。成绩下来,香妹总分全年段第二名。 “好消息,好消息!”杨丽芳从隔壁班打听到名次后,兴高采烈地跑回教室宣布喜讯。 “切,她第二名?那我们大姐第几名?雪梅第几名?”陈志强和沈玉冰双双起来质疑,不知什么时候高雅云成了他们“大姐”。 “信不信由你们,姚雪梅第一名,施香儿第二名。”杨丽芳扬起嘴角得意地一哼,开心地望了香妹一眼。 林老师来了,果然不错,施香儿全年段排名第二,高雅云第六。其实,对这样的结果,香妹自己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她知道,只是自己素来“胆小窝囊”,经常被老师、同学们忽略了她的学习成绩和存在。 但林老师说,这只是第一次学区摸底考试,最重要的是下一个月学区里抽选的“百分之二十五”,只有在全学区里,总分前“百分之二十五”的同学才有资格参加市重点校的选拔考试。 “所以,为了备考学区里的百分之二十五,我们班里按成绩排名选了十位同学。现在,我宣布下名单:姚雪梅,施香儿,刘伟煌,高雅云,陈梅香,刘珊珊......”林老师站在讲台上举着手中的名单开始大声宣读。 老师还没读完,就听见“泪包”于秋萍在底下已经在哭得稀里哗啦,身旁的男生跟着起了哄:“噢,噢,小于儿哭喽!小于儿哭喽!” “你们别吵啦!于秋萍,你哭什么?名单还没念完你就哭!”林老师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檫使劲敲了两下,粉笔灰扬了他满手背。他瞥了一眼教室,继续念剩下的两个名字:“陈涛,于秋萍。” “小于儿,听见了没?有你啦!有你啦!”后排的沈玉冰用手指捅了捅于秋萍的背,得知名单里有她才转悲为喜。 在香妹孤独伤感的日子里,一位女生如春风般闯入了她的世界。她叫林惠敏,隔壁五年级甲班的女生。 那次晚自修,同学们从小卖部看完电视剧刚进教室,电灯就熄了。老师还没来,隔壁甲班的同学们不假思索就自动放学回家,香妹班里的同学也撅着屁股纷纷跟着跑了。因为学堂边上的塘边生产队用小发电机自己发电放电影,孩子们的心全被勾了过去。 香妹一个人关好门窗后,独自在走廊上徘徊,她既不想去看电影,也不想早回家。幽静的校园里弥漫着栀子花和四季桂的清香,夜空下,两三栋安静的教学楼深沉地伫立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 “......体现了作者即将离开祖国依依惜别的深情,和高尚的爱国主义精神......”走廊的尽头闪烁着微弱的手电筒光,隐隐约约传来一位女生的读书声。 声音好似熟悉又很陌生,香妹心中好奇,循声过去,看见甲班的后窗台前站着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她一手执着手电筒,一手翻着平放在窗台上的书本。 她那刻苦认真的样子令香妹大为感动,便不由地走上前,打断了那位全神贯注的女生:“这么努力呀!不点蜡烛么?” “哦!”那女生抬头扶了扶眼镜,回头望了一眼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不速之客”,微笑着说,“蜡烛放在教室里,进不去。不过,用手电筒也可以读嘛!” “怎么会进不去?不是最后一个人出去才锁门的吗?”香妹奇怪地问。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题似乎触动了她的软肋。她眼里闪出几朵晶莹的泪花,说,“他们不让进......” 也许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她们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她说她叫林惠敏,最崇拜的人是她的硕士研究生舅舅。 “我每天都写日记,在家里要自修到十点半才睡觉。你呢?”惠敏合上书,看样子挺喜欢与香妹交流。 写日记?十点半? 香妹不禁脸红了起来,她从没写过日记,晚上十点半早已进入梦乡。 “我没那么晚,早上倒是五点就起床早读。”香妹如实说。 两个真诚的女孩碰到一起,就有一见如故之感,有聊不完的话题。惠敏说,她为了考重点校,将来向硕士研究生舅舅靠齐,就拼命念书,虽然成绩不是名列前茅,但老师们都很喜欢勤奋刻苦的她。班级里的女生就开始妒忌她“得宠”和努力的样子,不让她一个人在教室里读书。刚才停电,她在教室里点蜡烛读书,蜡烛就被拔了,说不然锁在里面。 “他们自己不想读书,还嫉妒我读。那些女生经常早读课把教室门关了,不让我进。那些男生也一样......”讲到这些日子里遭受的校园霸凌,她有点哽咽,香妹听着听着眼眶也红了起来。 惠敏吸了吸酸酸的鼻子,明亮眼镜片后的目光坚定不移。 她继续说:“不过,他们越是嫉妒我,我偏要越努力。而且我的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都很爱护我,经常关照我。我一定要考出好成绩给他们看!”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跟我同样孤独、不合群的女孩!”香妹不禁感慨:是啊,曾经有多少节音乐课她没有去上,有多少次体育活动她独坐教室,又有多久没有和同学们尽情踢跳欢笑了......老师还曾公开在全班面前赞扬她文静好学,殊不知她这过早的“懂事”背后,是一颗怎样稀碎的心! 那夜,萍水相逢的两个女孩聊了很久很久。聊不擅的同学关系,聊老师的恩情,聊父母的希冀,聊心中的榜样,聊今后的人生方向...... “努力吧!”在校门口即将分别时,惠敏微笑着拍了拍香妹的肩膀,友好地伸出手和她握在了一起。 “嗯!一起努力!”香妹郑重地点点头,心头一股暖流涌起。 虽然二人不在同一个班级,但彼此的鼓励和爱惜,就像春天里久雨朦胧的地平线上,升起的一道道温暖的阳光。 第六十五章 走过春天 连绵的春雨下了一个多月,终于停了。阳光像小姑娘羞红的脸蛋,温柔地亲吻着大地;和风伴着花香鸟语,吹起操场边飘飘荡荡的柳树枝。 “同学们,为了响应学校关于学**好榜样的号召,我们班要在本周内办好三件事。”班主任林老师利用班会上的几分钟时间宣布,“第一,出黑板报,由许俊凡同学负责,本周末前完成;第二,清洗教室,由吴春玉同学负责,本周四下午大家带上水桶和抹布来;第三,选两名同学参加学校的**故事演讲比赛,我想就让姚雪梅和施香儿去吧!我这有一本《**故事》,你们合着看,各自挑一篇出来背熟,下周五早上参加演讲比赛。” 林老师说完把一本淡黄色封面的《**故事》交给姚雪梅。 “是我吗?是我吗?是不是听错了我?”香妹几乎是受宠若惊了,心里紧张脸颊绯红,脑海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为什么,几度怀疑自己的耳朵。直到下课后,杨丽芳满面春风地跑来跟她说:“香儿,你真厉害,祝贺祝贺!” 姚雪梅也微笑着走到她座位旁,把那本《**故事》轻轻放在她课桌上,说:“香儿,这本给你吧。我堂兄也有这本书,我回去跟他借。” “谢谢,谢谢。”香妹激动万分地捧起《**故事》,看着姚雪梅冲她友好地一笑,一甩长长的麻花辫,转身回座位上去了。 前面,沈玉冰、姚秀琼等二三位女生围在高雅云身边,纷纷打抱不平:“不公平,不公平,老师说是要选举,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就是嘛,太不公平了,我们大姐是正班长耶!凭什么没有去比赛,却让副班长去......”沈玉冰朝香妹那边斜了一眼。 “切,你正班长有什么?我们刘伟煌还是副学习委员呢,不是也没参加?”林乐乐听见了,反唇相讥。 “凭什么?凭这次摸底考成绩呗!” ...... 高雅云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静静地听,任由她们七嘴八舌地谈论。 香妹的心潮也是此起彼伏:到底是自己平日里错怪了姚雪梅和高雅云,还是自己性格太孤僻?...... 做完课间操,同学们跑跑撞撞,直冲教室。有的拿起书本当扇子扇风,有的跑到卫生角端起扫帚畚斗当武器,有的在仔细喂养文具盒里的蚕宝宝,有些女生还在走廊上玩跳绳、踢毽子。 “施香儿,过来帮帮忙吧!”许俊凡站在黑板报前的长条凳上,向香妹投来了诚恳的目光。他对自己画的**像擦了又擦,改了又改,始终不满意,弄得满脸都是红、白、蓝色的粉笔灰。 “我?我......”香妹想推辞,她平常只是喜欢自己涂涂画画,自画自赏,不曾想过去公开展览,让别人去评头论足。 “哎呀,你会就去帮帮他吧!我们都看他画画改改好久了。”杨丽芳拉着香妹的手,把她径直拉到教室后黑板前。 于是,一条长凳上,香妹站在左侧画**,许俊凡站在右侧抄写诗词,中间摆着两盒彩色的粉笔。不少同学停止了打闹,或站或坐,注视着长凳两头一高一低的男孩和女孩,有默默欣赏不说话的,也有故意吹起口哨制造尴尬的。 **,**!香妹拿着粉笔认真地一笔一勾勒,虽然画像的手法很稚嫩,但每一笔都是非常用心的。她心里反复念着**,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亮:“我今天画**,过几天还要讲**故事,是何许的荣幸呀!但是,我又学习过**的真正精神吗?一年级时,老师带领大家读**叔叔做好事的故事;三年级时,老师让大家写学习**做好事的作文;直到有一次林老师的作文评析课上,说同学们写作文千篇一律,不是突然下雨变戏法变出一把雨伞送老奶奶回家,就是二话不说硬把老爷爷搀扶过马路,试问在当下农村,老爷爷有马路可过吗?那时,大家只知道笑话同学故事编得不够高明,而真正的**精神究竟活在多少人的思想和行动中呢?” 想着想着,香妹的脸悄悄红了。她眼前不禁浮现出姚雪梅自动把《**故事》书给她的情景,高雅云默默为她祝福不计较个人宠辱的背影。于是,她的心灵进行了一场自我净化。 她暗自下了决心:“从现在开始,凡事从小事做起,豁达心胸,团结友爱同学朋友。” “哇塞!许天公,你敢动大头的老婆!”他们两人一画一写合作刚起了个好头,“捣蛋鬼”志强在班级中间故意高声嚷嚷起来。紧接着,许俊凡嗖地跳下条凳,三步并作两步,飞身将志强踹倒在地,按住就是一阵暴拳,打得他“哎呦哎呦”不住求饶。 “又是他,这个跳蚤强,天天找我麻烦。”香妹也跳下条凳,气得快晕了。 下午放学,香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林乐乐和方青山从后面追上了她。 “什么事?”香妹有些吃惊,他们跟她不是同一个生产队的,放学回家的路是相反的。 “嘻嘻,嘻嘻,我们,我们叫你阿姐,怎么样?好不好?”他们满脸堆笑着说。 “什么?你们说的是什么?”香妹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日里他俩也没少给她添堵。 “啊,是这样的,你看你要是加入我们,就是我们大姐了,我们大哥也不会被人说闲话了,对不对?你是我们大姐了,有我们罩着,看以后那些什么跳蚤强啊、狐狸冰啊一伙人,还敢欺负你吗?”方青山解释得头头是道。 “对,对,以后你也可以罩着我们。”林乐乐大着舌头,兴奋极了。 “有病吧你们?我罩你们?”香妹哭笑不得,心想:这俩小子是不是认错人了?他们又不怕被她记名字。懒得理他们,回家要紧,晚饭后还要晚自修呢! “说定了啊,说定了啊!”他们不等香妹答应,笑嘻嘻着往回跑了。 香妹生气地朝他们的背影喊:“叫我入伙?你们安的什么心?”转念又一想:反正都是同学,又不合伙去欺负人,这些年太孤单了,有一班朋友也不错。 于是,从那天起,香妹稀里糊涂当起了一段时间的“大姐”。虽然这个所谓“大姐头”只是空有虚名而已,但有了身后这群“弟兄”的壮势,起码之前敢明目张胆欺负她的同学,再不敢随便动她了。 为了此次演讲比赛,香妹认真准备了《**故事》中的《***万岁》作为演讲内容,姚雪梅和不少参赛的同学一样选择了《人民的儿子》。那几天,她们背呀诵呀,反反复复地念,一遍又一遍地诵,熟络了内容,调节好语气,再一点点找到感觉,就准备全校比赛了。 演讲比赛当日,春光明媚,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在学校上空。旗台下操场上坐着全校师生,溪白小学的校长举着话筒高声说:“今天,在党中央的号召下,在全国人民学**的日子里,溪白小学——隆重举行——**故事演讲会,我宣布,演讲会现在开始!” 说完,在校长的带动下,全校师生掌声如潮。 “现在,有请第一位同学,五年级甲班的刘清华同学,为大家演讲......” “哗哗哗......”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赞许的目光中,刘同学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大大方方地走上演讲台,先向台下的师生行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员礼,然后开始大声演讲了起来。 五年级甲班选派了三位同学参加比赛,他们个个声大自然,从从容容演讲完后,还向台下的观众们鞠躬道谢。 “施香儿,你先上!”林老师点头示意香妹“打头阵”。 “大姐,加油!”方青山带头朝她轻声喊了一句,林乐乐他们也跟着喊起来:“加油!大姐加油!” “安静!安静!”林老师严肃地瞪了他们一眼。 在班级里初次排练的时候,香妹没有任何压力感,过程顺利,林老师也挺满意。可是,现在要站在全校几百人面前演讲,还是人生头一次。 她心头的小鹿撞个不停,在上场的途中真想掉头溜掉弃演算了。而她的自尊心又不容许她望而却步:绝对不能在全校面前,甚至是那些嫉恨的人面前,显示出胆怯和懦弱! “不能出丑,决不能被人说风凉话!”她忘记了害怕,平心静气,信心十足地开始了演讲。只是她挑的内容跟其他同学“**出差一千里,好事做了一火车”相比,似乎离题了很多。她讲的是**叔叔小时候被压迫,后来解放了刻苦学习文化知识的故事。故事比较长,讲到后面,台下的小观众们开始晃动起脑袋,她还是顶住压力,坚持把故事讲完。 接着是姚雪梅同学上台演讲,她的声音比香妹的要小。台下,林老师似乎有些懊恼,他扭头悄悄跟数学老师陈老师说:“要是叫高雅云也参加就好了......” 演讲会从高年级到低年级按顺序进行,最后一位上台的是一年级的高雅倩同学,高雅云的妹妹。 演讲会后没有立刻宣布名次,校长召集了所有参赛同学在演讲台和**画像前合影留念。这几张合影很有意义,它几乎汇集了当时全校各个年段的优秀学生,后来香妹一直珍藏在私人相册中。 演讲会结束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香妹把书交还给了林老师,心情已不再激动。她知道,当下没有比冲刺“小升初”更重要的事了。 她背起书包走下教学楼,看见操场上纸片乱飞,几名低年级的同学握着扫把,一边扫着一边嘀嘀咕咕聊着什么。她低头默默走过操场,走出校门。 晚自修,仍旧是老师分下一些练习卷,他有事先出去,叫大家自觉遵守纪律。 老师一离开,教室就开始闹腾。香妹和高雅云都只顾埋头做自己的卷子,两人早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约而同不再去管这些了。 第六十六章 和好 与林惠敏第二次相遇是在一个周日的早晨。那时候,小学毕业班周末补课,只放周日下午半天假。 那天,天阴沉沉的。早读课上,教室里闹得跟荔园里的蜂箱一般。许俊凡拿了架电动玩具飞机在教室后面玩,吸引了不少同学围观;沈玉冰、姚秀琼、陈志强、方青山四个人围着打扑克,其他的同学不是讲话,就是打闹。坐在前几排的姚雪梅、高雅云、刘伟煌、于秋萍、吴春花等几个同学捂着耳朵趴在桌面上高声背语文段落。 香妹的座位稍微靠后,忍受不住喧闹,便拿起课本跑到教室走廊外面去背书。 她发现五(甲)班的林惠敏也在走廊那边举着课本读。她们同时发现了对方,相视一笑。 香妹走了过去,发现她们班级的门锁着,里面一人也没有。 “怎么回事?”她奇怪地问惠敏,“没有说要放假呀!” “他们吗?去爬九华山了,野炊去了。”惠敏瞪了一眼教室门上的锁,没好气地说。 “你们老师同意的吗?这个时候还能去野炊,真好耶!”香妹羡慕地说。 “哪里啦!他们交空白的作业本给数学老师,把数学老师气回家,都好几天没来上课了。”惠敏叹了一口气说,“哎,剩下我一个,老师专门为我刻卷子,一天好几张,教室又进不去。” “找老师拿钥匙呀!”香妹说。 “钥匙早让他们带去九华山野炊了。现在语文老师只能在办公室喝茶。”惠敏难掩愤懑地说,“他们不想读书,还不许别人读。” “哎!人的嫉妒心怎么这么可怕呀!”香妹心中既敬佩惠敏如此乖巧懂事深得老师厚爱,又十分同情起她:跟她相比,虽然自己在班里受点委屈与排挤,但起码不会过分到这种地步。 两节课后,天暗了下来,雨点很快便噼里啪啦往下落。 香妹透过教室窗户看了看北边黑压压的九华山,心里不禁有点替惠敏幸灾乐祸:“这回儿,他们该算是去野雨了吧!” “香儿,小于儿、玉冰,还有秀琼,她们想跟你和好!”课间,杨丽芳走到香妹座位旁,俯身悄悄地告诉她。 香妹愣愣地看着杨丽芳,仿佛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哎呀,你跟我走,来来来。”杨丽芳把她拉出教室,直奔楼下一年级的教室门前,于秋萍、姚秀琼、沈玉冰三人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见香妹过来都朝她微笑。 香妹脸“刷”的拉了下来,转身就走。她被她们人多势众、嘴尖牙利欺负怕了,想到自己每次见到她们都是绕道走,这回莫名其妙跑来说要和好,不知安的什么心?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哎呀!香儿,你还是副班长呢,计较以前干嘛?”杨丽芳急得直跺脚,双手一横堵住了去路。 雨,滴滴答答地还在下。 “怎么上课铃还未响起来?”香妹心里很烦躁,和杨丽芳就这么僵持着,互相瞪着眼不说话。 于秋萍三人交头接耳讨论了几句后,朝她们走了过来。 杨丽芳抓住机会,赶紧说:“香儿,你要怎么样才行呢?要她们下跪赔礼道歉吗?” “别别,你瞎出的什么鬼主意呀!”香妹急了,三人也到了她跟前。 “那你就是同意跟她们和好喽!”杨丽芳说完笑着拉起香妹的手,和她们握在了一起。 “我——” “哈哈哈.....” 就这样,在杨丽芳的撮合下,香妹不明不白和于秋萍、姚秀琼、沈玉冰摒弃前嫌,握手言和了。同她们一和好,班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人跟她过不去了。 雨一直在下,早上出门时没有判断好天气,中午放学时,同学们大都被羁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 “快看——”不知谁叫了一声,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五层水泥教学楼音乐教室内灯火通明,玻璃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淡黄色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两个大黑影,一男一女,正搂着在跳双人舞。 “哇哦!”男生们兴奋地尖叫起来,喊女生们赶紧过来看,还故意伸出食指刮脸颊嘲笑她们“羞羞”,个别男生学着电视里的小青年吹起挑衅的口哨。 “这两个老师是谁和谁呀?” 正当大家对这那一对跳舞的老师指指点点猜测身份的时候,教工子弟陈涛同学端着铝饭盒持着黑布雨伞,打算经过音乐教室到教学楼旁边的厨房去打饭,刚走到玻璃窗下,被男生们喊住了。 “看,快看——”他们往他身后狂指。 陈涛会意了,转身便往玻璃窗里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罢,他立马红着脸掩住嘴巴,伞也不要了,俯身猫着腰往楼梯的方向跑。 同学们都笑得乐不开交。事后,同学们也没有再去讨论过那天音乐教室里的两位舞者。抑或,总归有人知道,只是不说透而已。 大人们陆陆续续来送伞了。 撑着母亲送来的红色塑料雨伞,香妹走过小石桥,经过那个荔枝树下的小土地庙。土地神像前的水泥供桌上面之前被姚秀琼、沈玉冰等人不断写来骂她的花花绿绿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地模模糊糊。她和她们的“文攻武斗”不知什么时候已结束了,她的心情既沉重又舒畅:“小小土地庙,记载着我们无聊的曾经、多愁的现在,只是,它能记下我们怎样的将来吗?” 第六十七章 百分二十五 “要赶上狂风暴雨,或者天气突变,就得全家动员抢救花草,十分紧张......不劳动,连花也养不活,这难道不是真理吗?” 临近学区百分之二十五选拔考试前十日,学校组织了一次语文和数学测试,五乙班全班考砸。林老师一气之下,要同学们每天背诵课文和答题,一天一个过关,过了关才让放学回家。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姚雪梅、高雅云、刘伟煌、香妹等为数不多的几位过关“尖子生”背好课文收拾起书包,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走出教室。 教室里面的同学们摇头闭眼把课文颠来倒去念来念去,就是迟迟不见一个出来。 姚雪梅建议几位“出关”的同学一起到操场上玩丢沙包,还热情地邀请香妹一起玩。 香妹以回家路途遥远、等下晚自修来不及为由婉言谢绝了。她不是不想玩,而是认为自己不会玩、没技巧,与其输了扫兴,不如不玩。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香妹又背起书包急匆匆地往学校跑赶。 走进教室,见同学们有的歪在课桌上睡觉,有的把课文唱得跟和尚念经一样,时不时偷偷往窗外瞧几眼。 林老师绷着脸坐在讲台上改卷子,时而微微抬起头,从快要跌落的眼镜片上冷眼环视一下教室,又埋头继续勾勾叉叉。 “哎呦,肚,肚子都,都饿瘪了!”智洪有气无力地抱怨着,“班,班主任也够狠心的,他,他自己也不,不去吃,吃晚饭,饭......” “怎么?老师没有放你们回家?”香妹吃惊地问。 “不,不,不会背书,谁,谁,谁回得去呀?你,你,你们多好呀,哪,哪知道,知道饿,饿肚子是什么,么滋,滋,滋味......”智洪越说越结巴,越说越无力。 “做什么去?”林老师一摘眼镜,满脸不高兴地问正站在讲台前的方青山,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大家都停住嘴巴、放下书看怎么回事。 “大便!”方青山没好气地说。 “哈哈哈......”同学们笑得人仰马翻。 “快去!”林老师放行了,方青山飞也似的跑出教室。 “啪——”循声望去,只见陈志强耸着肩憋着笑,蹲在课桌底下飞速捡拾散落在地板上的巧克力豆。原来,刚才他正埋头躲在桌面下偷吃巧克力豆,冷不丁被方青山的一句“大便”,引起条件反射,整包巧克力豆掉落在地,还远远地滚出了好多粒。 大家以为林老师又要大发脾气,这回他只是瞟了一眼地上的巧克力豆和志强,低下头继续干他的事情。 “跳蚤强,巧克力豆好吃吧?”林乐乐捏着鼻子调笑他。 林老师忙完后,满脸严肃地从讲台屉子里取出一根细木棍,开始按座位顺序叫同学上来背诵课文。看来,今晚还背不出来的同学都要吃“木棍雹子”了。 “完了,完了。” “赶紧背呀!” “要是会铁砂掌就好了。” ...... 底下,同学们一个个扯开喉咙大声背起书,时而睁眼时而闭眼,摇头晃脑,拼命三郎的干劲。 第一个被叫上去的便是陈志强。 “会背么?” “不会。” “把手拿出来!” 林老师不容分说拉起志强的手掌心,拿起木棍就是一连串“啪啪啪......”的敲打。 志强咬牙别过头看着窗外的夜幕,伸出右手任由老师责打,从刚开始的神色自若,很快就脸色涨得通红,再变紫,但他始终没有吭声。 “四十五下!”志强用左手捧着发红的右手掌回到座位上,鼓起腮帮子往“光荣掌”上直吹气,还满不在乎地跟后面的林乐乐“报数”。 “啪啪啪......”讲台前又响起了“棍雹”声。 “哇......呜呜呜......”姚秀琼刚领完“棍雹”,便鼻涕眼泪齐下,倒在座位上大哭了起来。 “下一个。”林老师敲了敲讲台角,看都不看一眼秀琼。在他眼里,学生不分贵贱男女,一视同仁。 “哼!小姐性子!”轮到林乐乐了,他故作轻松,大摇大摆走到老师跟前,林老师一把抓过他厚实的手掌,把五指尖并齐往外一掰,举起棍子又是一阵:“啪啪啪......” “报告!”方青山大概是“方便”回来了,笔直地站在教室门口喊。 林老师刚打完林乐乐十几下,被方青山一打断,脑袋里的数字断了片,生气地说了声:“进来!”回头抓起方青山的手掌重新数数,更狠命地打了起来。疼得他咬牙切齿,憋得脸都快变形了。 “青山,馒头呢?”许俊凡开玩笑似的问。 “没有馒头,只有面包。”方青山从内衣里掏出一袋压瘪了的奶油面包,偷看了一眼讲台,见老师正在专注地执教鞭,便往后面传给许俊凡,说:“一块钱,赊着账呢!” “哟,方青山,拉大便拉出一块钱面包来!”志强弓着腰溜到后排,笑嘻嘻地跟许俊凡谄媚:“大哥,大哥,给我吃一口,就一口......” 林乐乐龇牙咧嘴、半闭着一只眼挨完罚,下来就轮了方青山一拳,见几个“兄弟”藏在课桌底下偷吃面包,不禁口水直咽,眼明手快,抓了一大坨就往嘴里塞。 “啪啪啪......”讲台上,林老师的“杀威棒”此起彼伏。 讲台下,昏昏背书的,轻轻哭泣的,悄悄讲话的,五花八门。 天黑后,不少家长放下农活到学校找孩子来了,基本上都只是站在窗户外看了几眼,便默默离去,谁也没有责怪老师把他们的孩子又饿又打。虽然,那时候老师们的“棍鞭法”受到不少同学的埋怨,但是没有谁不服气。古语有言“棍棒出孝子”“严师出高徒”,家长与老师很铁不成钢的心情都一样。 转眼,已是初夏。田里的禾苗郁郁葱葱,开始扬花了,香妹每日起早贪黑背着书包往返于荔园与村小,一路上尽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在经历了一场场大考小考后,每位同学都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基本上有了各自的方向:考上区里百分二十五的同学,冲刺重点中学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剩下的已知道都要去上军民中学,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丢开压力烦恼尽情欢乐。对他们而言,此时,老师的“教鞭法”已逐渐失去作用。 西天尾学区百分之二十五选拔结果一公布,吴春花同学总分差两分没被选上,趴在课桌上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倒是有名的“泪包”于秋萍这回儿“落榜”反而不哭了。 “小于儿,你怎么不哭呀?”志强调笑着说。 “哼!你喜欢我哭吗?”于秋萍非但没生气,反而平静地说,“我才不哭呢!哭有什么用,反正也哭不来百分之二十五。” 要知道,上次没公布她去参加学区摸底考前,她在下面哭得眼睛跟红灯炮似的,直到老师念到她的姓名才破涕为笑。这回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说不哭真就不哭了。 课间,香妹在走廊上遇到甲班的林惠敏,她高兴地告诉香妹她也考上了“百分之二十五”,她们都愉快地笑了,并且互相鼓励一定要好好冲刺。 “回头回家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许俊凡在晚自修课间走到对香妹课桌旁说。说完刚要走回自己座位去,被跟在身后的林乐乐故意往香妹身上一推,差点坐进她的怀里。幸亏他反应快,用双手牢牢住了课桌的支杆,没有闹大笑话。 “哇哦!”同学们高呼起来,“大姐大哥,大哥大姐......” 香妹的脸烫得像火烧一样,整个晚自习课小心脏都在嘭嘭嘭乱跳。 下了晚自习,她终于留下来等他有什么话说,他没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张纸条。 香妹红着脸刚接过纸条,教室里的灯突然全灭了,是林乐乐和方青山故意搞鬼。 这次,好友杨丽芳似乎醋意突泛,没有陪她走那段熟悉的夜路。 回去的路上,许俊凡静静地送了她一程,他们一路无话。 字条上的字是:“努力吧!朋友,我为你祝福!” 书桌前,灯烛下,香妹心潮澎湃:“是啊!我亲爱的同学朋友们,再过一个月后就要毕业了,我的新学校将会在哪里?我的新同学中,是否会有我的故人呢?” 第六十八章 轻松一刻 “同学们,一个好消息!全校老师们都去五甲班吴老师家喝他儿子的结婚喜酒去了!”教工子弟陈涛消息最灵敏,看来这个周末下午的课不用补了。 从溪对岸传来莆仙戏悠扬的唱段,闹得同学们无心自习。 “走,看戏去喽!”方青山和陈志强背起书包就呼呼往门外跑。 “呼啦——”其他犹豫中的同学也纷纷离开教室,跑出校门,一拐弯过了小石桥就到了塘边社的戏台前。那些卖蜜饯、炸菜头饼、葱丸、油炸鬼等的小吃摊周围立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意思!是演傀儡戏。”香妹、杨丽芳和于秋萍没有去戏棚,她们爬上不远处的草坡(过去农村里专门种植牧草、用来牧牛的大片草地),把书包放在草地上,三人或坐或躺,说说笑笑,沐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 “春风又绿江南岸......”香妹仰面躺在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柔软草地上,呼吸着空气中花草树木的芬芳,脱口而出一句王安石的诗。 “明月何时照(我)返(还)......”于秋萍立马接了下句,因口齿含糊,被杨丽芳抓住了“马脚”,当头就是轻轻一巴掌:“什么?你还敢造反(返)?” “哪里有啦!你乱讲!”于秋萍一瞪眼就去追打杨丽芳,香妹也追了上去,三个女生嘻嘻哈哈滚作了一团。 “嗯?什么味道?”杨丽芳机警地扇着鼻子嗅了嗅四周,说,“一股奇怪的烧焦味......” “是吗?我怎么没有闻到?你骗人......”于秋萍笑嘻嘻伸手就要去挠丽芳的胳肢窝。 “哎呀,别闹了,别闹了,真有!”杨丽芳通红着脸推开于秋萍。三人认真一闻,真的从草坡附近飘来一股奇怪的臭味。 “快看,草坡后面——”于秋萍爬上坡顶往下指着,发现了什么。 果然,在草坡后面,一头大黄牛的身上正在“滋滋”冒青烟。牛肚子下,有一个大脑袋贼溜溜地晃来晃去,不懂得在搞什么鬼名堂。 只见那老黄牛不停地用尾巴扫去身上的青烟,那个大脑袋擦了一根又一根火柴,地上横七竖八落满了火柴梗。牛尾巴还狠狠扫了一下他的脸,于是,他取下腰中的皮带把牛尾巴对折绑了起来,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好啊!大头!你敢烤生产队的牛!”香妹她们忍不住笑,突然跳出来,把大头吓唬得不清。 “待会儿,我要四个大牛腿。”杨丽芳调皮地说。 “丽芳,你好贪心。四个牛腿你都要了,我要什么?”于秋萍不满地说。 “我看呀,牛屁股给你吧!”杨丽芳嘻嘻笑着说。 “想得美,我看牛屁股应该给你。”于秋萍故意一白眼,跟她斗起嘴来。 香妹听了哈哈大笑,说:“好啦,好啦,小于儿,丽芳,你们谁也别争啦!牛屁股归大头。” “哼!我看你们才是想得美。”大头神秘一笑,继续划了一根火柴燎牛脖子。 “那你没事烧牛毛玩?”香妹眨眨眼睛,心想谅他也不敢真的烤了生产队的老黄牛。 “嗨!谁家的野天公,干嘛烧我的牛!”不远处忽然追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老头,他举着锄头边跑边骂。 “不好!快跑!” 四人见状,赶紧脚踩风似的落荒而逃。大头来不及解开牛尾巴上的皮带,提着松垮的裤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跑下草坡,混入看戏的人群。 “哇啊!没做亏心事,反倒被人追。真是倒霉!”香妹她们被追得气喘吁吁,胆战心惊。 “这个大头,从小就这样,尽干些出乎意料的事!”香妹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跟两位好友开玩笑道,“牛腿牛屁股没分成,还差点被人给逮住!” 次日,艳阳高照的草坡上,那头被烧掉一半毛的老黄牛伸着焦黑的脖子,仍同往常一样悠闲地啃着地上的青草。香妹她们见了,想起昨天的事来,就忍不住捧腹大笑一番。 第六十九章 让我们荡起双桨 离小学会考越来越近了。越是火烧眉毛,学生们越玩得起劲。班主任林国开天天敲桌子苦口婆心地劝,但是作用甚微。 最后一个月的晚自修,五年级甲乙两个毕业班只要求考上“百分二十五”的选拔生到学校学习,老师专门为他们开小灶。这几个学生的压力也更大了,他们既有优越感又有负重感。 初夏夜晚的小溪一如既往地流淌着,耳畔是响彻田野的蛙鸣和荔林中提神的鸮叫,荔园随处可见的粉红月季花已开满墙头院角,紫色、蓝色牵牛花早早收起了小喇叭,进入甜蜜的睡梦中。 香妹还是独自走在一个人的夜路里。走在这条从幼儿园到五年级整整六年的风风雨雨的小路上,此时她心里却觉得像丢失了什么一般,五味杂陈。是那些懵懂少年欲言又止的心里话?抑或是同学间种种解不开的矛盾纠结...... 课间,高雅云转身悄悄将一张明信片夹在香妹的语文课本里。那是一张印着雪白芦花的明信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黑色钢笔字:“愿我们的友谊天才地久”。 “高雅云......”瞬间,香妹的心被融化了。以前对她的各种误会、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她意识到自己的“被孤立”,很多时候,就是与同学们缺少沟通交流造成的。 不知不觉,班里兴起了互赠明信片热。往年是元旦新年互赠,如今是分别互赠。这次,林老师没有像以前那样“严厉阻击”,默认了大家依依惜别之际的真情流露。 香妹把沈玉冰和姚秀琼赠的明信片退回去了,她依旧无法释怀她们曾经针对她的种种伤害。 接着就是拍毕业照,两寸的黑白照片里,是一张张系着红领巾稚气未脱、又充满朝气的笑脸。那年月,由于经济条件限制,毕业连个全班合影都没有。于是周末,姚雪梅提议和香妹、杨丽芳到镇上的照相馆里去拍合照。她们选择了一棵红梅树布景,拍下了珍贵的合影。 取到照片后,杨丽芳和姚雪梅把相片底留给了香妹保存,说:“要是某一天谁丢了相片,如果还想着其余两个人,就来找香妹取,再去冲洗......” 说话间,香妹哽咽了,她们也眼含泪花,低头无言,难舍的话纵有千言万语,也比不上此刻的沉默。 方青山没有参加小学会考,就跟着他的戏班班主父亲到剧团去学唱戏了。离开荔园的那一天,他还专门站在五乙班门外的墙根下,依依不舍地跟同学们道别。 “他小学还没毕业呀!”香妹心里很难过。虽然有人曾受过他的气,但是谁都舍不得他走。 林老师脸色凝重,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年代,方青山的过早辍学,是默默的,谁也挽留不住。 临小学会考前半个月的一个周日下午,林老师和陈老师破天荒组织全班同学去参观隔壁村的石头盘水库。 水库提供全镇的饮用自来水工程,机房进不去,大家坐在大坝上聊天野餐。一湖春水倒映着蓝天青山,波光粼粼,水面上自由地飞翔着一双双白鹭。 女生们在山脚下的路边采了一把把红艳的野草莓,高兴地又跳又唱,难以抑制舒畅的心情。 大家好久都没有这么快乐过了。 “渔船——”于秋萍站在坝上,兴奋地叫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平静的湖面上划来了一艘小木船,一位戴着草帽的渔夫正在湖中央进水塔附近撒网捕鱼。 “林老师,给我们唱首歌儿吧!”刘伟煌提议,同学们跟着七嘴八舌地响应起来:“老师老师,唱首歌吧,唱首歌吧!” 起初,林老师频频摇手连声说不会,最后拗不过孩子们的热情,便答应了。 同学们欢呼雀跃,热烈鼓掌。两位老师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 “我来唱我们以前的歌,咳咳咳......”林老师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影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同学们异口同声跟着哼唱了起来。 他们唱着唱着,歌声飞跃青山绿水,飞上蓝天,让悠悠白云传送到每一个角落,让所有的曾经的年少的同学们都记住它,记住这首歌,记住这群少年,记住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个有风有雨又有阳光的春天。 一九九三年的六月十三日,小升初一考完,就是大人小孩该穿单衣的时候了。香妹和荔园的孩子们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多雨的春天真的已经过去了,炎夏的脚步正在耳边热烈地响起。 第七十章 牛铃 “香儿,起早牛牵到农场那里去放。” “哎!” 礼拜日一早,阿嫲就给孙女安排好了差事。还不忘提醒她:“记得早点回来吃昼哟!” “知晓啦!” 秋风飒飒,干净的柏油路面铺上了一条条金色的缎子,那是村里刚刚收割好的晚稻。这条部队修建的柏油路,平日也没什么车辆来往,农忙时会被附近的村民占上半边当作嗮谷场。伫立在路两旁的马尾松整齐列队在湛蓝天空下,轻轻摇曳着曼妙的枝条,沙沙作响。一只啄木鸟正站在树杈上挺着胸脯,不断“笃笃笃”敲击着粗壮的树干,干劲十足的样子。 香儿一手牵着老黄牛一手拿着英语书,慢悠悠地穿过萧瑟的田野,沿着柏油路向九华农场的一片荒地走去。近几年,农场突然一改往日的繁忙,良田和果园成片成片地荒芜,要么弃之不管,要么出租给私人种花卉或者草莓西红柿。那些曾经吃公粮的农场工人们也不知道去了何方,空留下一排排漂亮的青石瓦房寂寞地守望着曾经的辉煌。 “嘭——嘭嘭——” 耳旁传来几声枪响,震得香儿头上的树叶儿战战兢兢掉落了一地。她吓了一大跳,同时手中牵着的老黄牛也“噌”地四蹄蹦起来老高,挣脱了缰绳,惊慌失措地往农场深处跑去。 “回来!回来!站住,你给我站住......”香儿眼睁睁瞧着老黄牛冲进远处的龙眼树林子,又急又气,差点儿哭起来。 这时,从白桦树背后转出来两个头剪二八开、身穿牛仔服的小伙子,他们叼着雪白的香烟,手中提着似乎还在冒烟的气枪,嘻嘻哈哈地捡起草丛里的“战利品”欣赏一番。 他们好像没有看见香儿似的,一前一后跨上“二八大杠”,嬉皮笑脸地从她跟前骑过去。 “鬼子俊,我告诉你厝欧金兰!大头,你给我等着......” “哈哈哈......”陈俊扭过头故意朝她坏笑了几声,扬长而去。 香儿在农场翻沟越林,好半天才找到老黄牛。等她安抚好牛,擦干委屈的泪水后,捡了几片黄灿灿的梧桐叶垫在草地上坐下,大声朗读起英语课文。下个礼拜就要期中考放榜了,她知道在期待着过去式总结的喜悦或失落中,也要做好期末冲刺的准备。曾几何时,她开始在意成绩的排名;曾几何时,她开始约束起自己贪玩的野心。 就在上半年小升初的时候,她这个公认的“好苗子”落了榜。 “怎么会这样?哎......”本来对她期待满满的恩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不忘继续鼓励她,“到了军民中学,一定要努力啊!” “哼,我说怎么样?我讲咱厝后沟无埋狗嫪......”老跃进看着成绩单冷笑着,轻描淡写地一声带过。 面对老师的失望和父亲的讽刺,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阿嫲恨铁不成钢喋喋不休的唠叨,她悄悄抹了不少泪。 从那个小学毕业的暑假起,香儿在家人面前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懂事。村里人经常看到这个先前不怎么爱干农活的“娇娇小姐”,开始顶着烈日紧跟在她母亲背后卷起袖子裤管下地割禾插秧,黄昏时候又叉着双腿站在溪边给蚕豆田戽水,丝毫不会被人来人往洗衣服的村妇和水中游泳嬉闹的同伴们影响。 每次出门干农活,山里英从来都不拒绝女儿的自动跟班。哪怕是见到她白皙的小腿肚子被虫子叮咬流脓,手脚的皮肤被划破割伤,她都视若不见。香儿也只顾闷头干着力所能及的活,从不吭一声。有一次割稻谷割到了晌午,香儿忽然来了身上,她腰酸腹疼难受得嘴唇发白,不敢告诉母亲,坚持把自己规划好的片区割完后,才迈着虚脱的步伐先回家休息。 就是在那个暑假农忙的中午,懵懵懂懂中她初步思考起自己的人生:她和母亲在农田里挥汗如雨地干活,父亲圈完鸭子在家呵护着阿弟四仰八叉地躺在吊扇底下做着美梦,旁边摆着已吃完绿豆汤的空碗。而年逾七十的阿嫲,此时正赤着脚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来回趟着新晒的谷子。难道以后她也要像阿嫲和母亲那样,如此辛苦又不被人疼地过一辈子吗? 女孩子的命!女人的命!该怎么改变?怎么变?…… 想想农村妇女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香儿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我不要重蹈覆辙!”她恨恨地咬住了自己苍白的嘴唇。 九月初开学季,一个衣着朴素略微消瘦的“黑姑娘”来到军民中学报道,成为了一名中学生。在最初的学年里,她在体育课上当领跑,常常把后面的同学甩出几条街,差点成为了体育标兵。 ...... “嗨,阿妹啊,帮我厝牛顺便也看看啊!”一位扛着锄头戴着草帽的农妇打断了她的思绪。这农妇有点脸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她点点头,那农妇也笑意盈盈地朝她点点头,说着把牛绳一端系着的小木桩用锄头牢牢地钉在草地上。 她是农场里种花卉的老板雇来除草的。 旷芜的农场,两头老黄牛各自吃着地上青黄杂乱的野草,偶尔你甩一甩尾巴赶赶蝇蚊,我摇一摇犄角打打响鼻,互不相扰。 香儿背完英语单词觉得有些倦了,便躺下来翘起二郎腿眯起双眼,把浑身的毛孔舒展开,愉快地沐浴着温暖的秋阳,聆听芦苇丛里清脆的虫鸣。 不远处,那位戴着草帽的农妇正弯腰勤快地锄着草。 “阿妹啊,回厝吃昼喽!”农妇拔起地上栓牛的木桩。 “嗯,好。”香儿应声睁开眼睛,发现身旁雪白的芦花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起身时顺手折了一枝。 “你读几年?” “初一。” “阿妹啊,你肯这么用功,将来一定会考中专。”农妇赞赏地看着香儿,自顾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考上中专,有了工作,到城里到省城去,多好啊!你看人家乌琴啊,足厉害,考上卫校!现在在市医院里头当护士呢,找个老公还是大学生......” “额,呵呵.......”香儿把芦花插在老黄牛耳朵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书本夹在腋下,牵上牛,满怀惆怅地回家了。 日迫当头,谁家的“燕舞”喇叭里使劲地播放着:“女人不是泥呀,男人不是筐,命运不是那辘轳,要挣断那井绳,牛铃摇春光……” 尾厝园的古荔枝树下,老黄牛跟前放着一捆干稻草。 那芦花,在牛犄角上静静地站立着。 许久,老牛扭头舔了舔嶙峋的肩膀,芦花便轻轻落在了地上深深的蹄印里…… 第七十一章 看电视 碧莲出国的第一年,就把借邻里亲戚的钱还清了。约三四年后,陆陆续续给她家里寄来了彩电、冰箱、录像机等当时难得一见的家电产品。这些舶来品阿桃姐原本是打算托妹夫林建芳原封不动运到城里的大商场转卖的,结果架不住荔园几个年轻人的好奇心,旭峰在他们的怂恿下把彩电给拆了封。 “别动别动!”开箱的第一时间,旭峰几乎用半个身子护住了这大“洋宝贝”,连连摆手挡住围观的人,说着“我来我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出,平平稳稳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大方桌正中央。 “哇,这就是二十四寸大彩电啊!好大的屁股哇!”他们新奇地围着大彩电,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机器的每一方寸皮肤。 “阿峰啊,大财主啦!”有人羡慕极了。 “人家命好啊!你厝有华侨吗?”旁边的人轻轻敲了一下那人的脑袋,打趣道。 “古语讲无错,生人得生命!”有人感慨万千。 “确实,确实!” “呲呲......呲呲......”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下,旭峰给彩电通上了电。这洋货果然好,连雪花都那么大那么漂亮。 正当他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研究怎么操控那几个机械旋钮换台的时候,阿桃姐已气呼呼地操起大门后的杉木顶门杆打了进来。 她边骂着“死伢瓜!”边把他们从大厅追打出院子,再打到门前溪东的石桥头。幸亏年轻人比较矫健,呼啦啦跃过了大青石桥,四散奔逃。 山里英得知老跃进也有参与后,回家把丈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但是,老跃进还是会很自豪地跟他的哥们、邻里吹嘘见过的那些洋货有多么新奇,他很是得意地说着,人们也很是羡慕地听着。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一个村庄难得有一两台黑白电视机,最大的也不过十七英寸,偶尔能进城看一次电影就是奢侈了。 于是,每当夜幕降临,村里的老老少少就会端着饭碗、搬着椅子纷纷到拥有电视机的人家去占个好位置看六点的片子。这家人也会很大方地把电视机搬到院子当中的最高处,让串门的乡亲们一起欣赏,读过书的人会边看边给一些听不懂普通话的老人、妇女、小孩讲故事情节。 片子播完后,人们一般不会立即散去,而是七嘴八舌谈论剧情里的是是非非,等着看新闻联播,看一两个广告,再看地方新闻,然后谢谢观赏,直到屏幕上的雪花呲呲地跳动起来,才满意地各自回家去。 可以想象,当年射雕英雄传、西游记、红楼梦、聊斋等一些经典电视剧播放时那种万人空巷的场景:人们围着一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看,天天赶集一样地去占位置,一集都不想漏过。 有时候逢上打雷、信号不好什么的,人们还是会等到节目播放时间过去了再散场。那种等待的牢骚、迫切的心情,是二十几年后家家都有电脑网络、数字电视后,再也不会产生的大众集体心理反应了。 老跃进家是村里,起码是生产队里最早拥有电视机的少数人家之一。原因不是家里多有钱,最直接的是跟邻居田厝婆争的一口气。这邻居是说不上代数的远房亲戚,因了他家掌房奶奶田厝婆的权势,有了一些纠葛,互相不待见。 那个掌房奶奶欺贫的毒,香儿从小便领教过。只是小孩子不懂事,难免在黄昏时会被隔壁的欢声笑语所吸引,不自觉地便往她家的场院走。有时候阿嬷看见了,会及时叫住香儿和阿弟,有时候稍不留神两个小毛头又会偷跑去隔壁家看电视。 有一次,香儿和阿弟被田厝婆的儿子从场院里给扔了出来,两家大吵了一顿。骂声、哭声,争论声,响彻了半个村庄,连下半夜里尾厝园杨桃树洞里的“鬼鸟”都停止了瑟瑟的叫唤。 次日一大早,田厝婆梳妆打扮,戴上崭新的草笠系上雪白的绑带,再挎了个她老公单位发的墨蓝色“上海”公文包,气势雄昂跑到镇上报案去了。晌午,乡里派了个中年调解员到老跃进家了解情况,吓得阿嫲面如土色直喊冤:“大人啊!冤枉啊!我厝都无搭伊厝……” 香儿拉着穿罩衣的阿弟紧张地躲在门后,探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偷看那位衣着整洁的调解员。只见他一手叉腰一手不紧不慢地摇晃着手中的草帽,不停地往脸颊上扇风,问了阿嫲几个问题后,便埋头趴在屋檐下走廊上的小木桌前沙沙沙写了好几页纸,然后合上钢笔插入胸前的口袋,水也不喝一口就骑上自行车走了。 黄昏,外出一整天的老跃进用他的宝贝破自行车驮回来了一台崭新的十七寸黑白电视机。不知道每隔四五天阿嬷都要领香儿去供销社买次五斤大米的家里,哪来的几百块“大洋”买电视机。 那调解员走后,老跃进一家人惴惴不安了好几日,最后是期待中的没有结果的结果,与田厝婆家的“电视风波”算是暂告一个段落。 “咱辈以后也去报案嘛!”稍大一点时,香儿也会跟母亲提议。而母亲只是轻蔑地一笑:“没吃那么闲。” 有了电视机后,老跃进家里开始热闹了。大约那个年代播放的电视剧剧情,香儿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印象比较深刻的是一只不会说话只会挖地洞,张嘴萌萌地发出“噢,啊”和叹气的小鼹鼠的动画片。至于西游记、聊斋,因为一些场面对于小女孩来说甚是恐怖,香儿经常刚吃过晚饭就爬到床上装睡去了。长大后,每每想起这些貌似聪明的举动,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因为看电视,到了荔园农忙季节,人们会起一些小摩擦。比如那次洋田里的稻谷刚收割,沈家儿媳要趁夜挑回家脱粒,结果她婆婆挑了几担后,跑去看六点的电视剧。气得那粗犷壮实的儿媳火冒三丈,从田里一路骂到婆婆跟前:“你看了今暝的六点片,明旦去赶死啊?@##¥&~”。 因为看电视,一次暴雨夜,大头突然敲开香儿家门,并且一身黑衣黑裤直挺挺地杵在大门口,满脑袋满脸流淌着雨水,说想看篮球赛直播,愣是把留家看门的阿嬷给吓着了,好几天都按着胸口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因为看电视,有时候老跃进故意把电视信号弄没掉,协助小媳妇们哄她们的孩子回家去睡觉。 因为看电视,每年辞岁夜,一屋子聚满了热闹的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啃瓜子喝茶,打麻将搓牌,说吉祥话,谈新衣服,兴高采烈地等着盼着看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 因为看电视,人们感受到了外面的流行和时尚;因为看电视,寂静的乡村夜生活逐渐有声有色...... 那些年的春节,陈十三叔公和林雪琴家里总能收到碧莲漂洋过海寄来的贺年卡,地址落款是“千星洲”。出国打工七八年后,碧莲第一次衣襟还乡荣归故里时,谈婚论嫁已是刻不容缓了。 第七十二章 重返故里 碧莲离开荔园的整整七年里,只身一人在新加坡(莆田方言“新六坡”,土人相传源于早期特别是清末民初国人下南洋,在马六甲海域新发现的一大片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海岛沙坡地,并与部分当地马来人共同开发建设,后来逐步发展形成为一个新兴国家,故过去荔园人称“新六坡”。二战独立后官方称“新加坡”,马来番语音译为“石叻坡”,别称“千星洲”等。)的纺织工厂里打着辛苦的洋工。 彼时的新加坡不愧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工业现代化正在腾飞的“亚洲四小龙”之一,比起那时刚刚改革开放的国内,这里高楼林立,物资富足,各行各业尤其是轻工业飞速发展。这是一个崭新的移民国家,各种肤色的面孔来去匆匆,讲着马来语、英语、华语、客家话、闽南话等多种语言,汹涌的人潮总是带着紧凑的节奏,使人不禁要仰起头加快步伐。 所幸这里的华人华侨群体多,语言和生活习惯没有多大冲突,业余活动也是在华人团体中开展。对于初次刚从国内特别是农村来的劳务人员而言,在这里生活工作所承受的压力和薪资相比,就犹如新加坡的热带气候一般,炽热到快要升腾。同比增长之下,每次领到不菲的薪水之后,碧莲总是窃喜不已。 她起早贪黑,勤俭节约,坚持每天一大早起来自己做饭。匆匆用完餐后,用保温盒装上午餐,按时赶去上班。工厂的管理制度严格,一不留神挨领班劈头盖脸的训话是家常便饭。在这里工作是不讲情面的,讲的是规则和契约。 国外打工的生活虽然艰辛,她也经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思念家乡亲人,但一想到自己比起荔园里那些“扛一辈子锄头”的兄弟姐妹们要幸运得多,内心则无比欣慰:每个月领的薪水不仅寄回家宽绰,自己还有不少余额存留。久而久之,当她逐渐适应了这个赤道国家热烈的生活环境后,她的人生观里自信大方的成分逐渐增多起来。 出国务工七年后,当飞机在祖国的土地上降落的那一刻,碧莲的心仿佛跃出了胸膛,分化成了无数颗跳动在周身毛孔里的小心心,鼓躁得她香汗淋漓,脖子上、手指上戴着的项链戒指和手表似乎都起了腻。 她赶紧理了理额头的刘海,正了正锁骨上的金项链,慢慢走下悬梯,匆匆取了行李箱。在机场出口处拥挤的人群里,她一眼就认出站在最前面望眼欲穿的姑父林建芳和哥哥陈旭峰。 他们花了八十元钱包了一辆出租车从厦门机场开回家,一路上都是讲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在村口下车的时候,碧莲特意给了司机一些小费。 接风的亲戚们早已在家中等候多时。一串响亮的鞭炮过后,碧莲笑意盈盈地踏着满地的红纸屑,在人们的前呼后拥之下,步入曾经魂牵梦萦的旧式农家小院,跨进大厅高高的黑漆木门槛。 她接过母亲阿桃姐迎面端上的铁观音,眼含泪花喊了一声“姆妈”,一饮而尽。 嫂子秀枝春风满面,系着红底黄碎花围裙从灶间端出一碗接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荷包鸭蛋——荔园款待贵客的标配。 碧莲环顾了一下四围,急切的目光似乎在搜寻着什么。阿桃姐心里明白她的意图,眼圈一红,拉过女儿厚实温暖的手,望了一眼大厅供桌,叹了一口气:“阿公旧历八月十五暝走了,没写信告诉你......” “赶紧坐下吃,赶紧坐下吃!”姑父见状连忙招呼。 碧莲执意先在陈十三叔公的高丁牌前上三柱香,并深深地鞠了三下躬。她喃喃祷告了几句,擦了擦眼角伤感的泪珠,再同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吃起糖水鸭蛋。 亲戚朋友们边吃边聊,讲到开心时欢声笑语,谈到难过处几度哽咽。阿桃姐在她身旁不停地轻抚着她坚实的背,笑呵呵地观察着女儿的一举一动,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秀枝把三岁的女儿贞贞交给丈夫旭峰抱,自己旋得像个陀螺,招呼了这边又搭话了那边,忙个不停。见碧莲的行李箱在厢房门里边上显眼地摆着很不妥,赶紧过去把坐在门槛上玩耍的两三个小鬼和一只迈进来凑热闹的老母鸡轰出去,关了门锁上。 乡亲们纷纷来探望碧莲,陈家连续热闹了好几天。秀枝见碧莲两大行李箱里的礼物分发了近一半,赶紧自己先去挑出所有适合自己和丈夫的衣服首饰,马上穿戴在身上,到处走着去炫耀,宣告“主权”。 看秀枝每天换上不同样式的洋装洋裙,大波浪卷发下“布灵布灵”晃动着耀眼的金耳环和金项链,阿桃姐突然想到了什么,悄悄跟碧莲说:“莲啊,你金戒指什么的留一颗给乌琴。” “嗯,姆妈,您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特意放在自己包包里呢!”碧莲微笑着附在母亲耳边低语。 “乌琴啊在市医院当护士,嫁了个大学生在县里工作,刚生完红仔两三个月,这时候估计是没空呢!你阿姑讲等过几天礼拜日,他们两个老公婆兼红仔会过来看你。”阿桃姐合手好不开心地说。一转念,又收起半分笑容,微微邹起眉头,带着些许严肃的神情对女儿说:“莲啊,你看你去新六坡的时候,乌琴啊还在读军民,现时她都做娘喽。今年做岁你也廿九了,目睨一下就三十岁!这次回厝,赶紧亲戚看一个。要留要嫁,由你主意。” 碧莲的无言代表了默许,平静的眼神里是看不穿对未来婚姻的向往和迷茫。她完全履行了七年前临出国时与母亲的约法三章:“第一,每月挣的钱除了生活费必须全部寄回来;第二,不许去做公关之类的工作;第三,以后必须回国找老公。”如今,放眼荔园,虽然家乡的物事人正在朝着可预见的好方向萌动,但是依她现在的眼光和实力,还真是数不出一个人能让她过上眼的。 “我不要留在家里,也不要什么两顾。”碧莲坚定地告诉母亲:“嫁的人得有正式工作,一米七五以上,不要太瘦也不要太胖,不要太老实也不要太活脱,兄弟不要太多,父母要健康不要太老,政府工作人员或者高级中学以上的教师都可以。还有,离婚、退亲什么的免谈,没有孩子也不行......” 碧莲的择偶要求一放出来,四里八乡的媒婆和适龄对象们一个个都跃跃欲试。人来不及到面前的,信件和相片如雪花般纷飞,经过媒婆或邮递员传递到碧莲手上。 老跃进早上去西墩尾市场送完鸭蛋,下午闲暇抽空,也赶来凑这个热闹了。他刚说出给介绍的人是“我老婆娘家阿侄……”时,就被碧莲刷了个难看的脸色:“不用讲了!” “哎呀,老跃进!你真会开玩笑,你老婆娘家阿侄,那年我厝莲啊掉沟里时不是孩子都两个了吗?现在都快当阿公了吧!”想起往事,阿桃姐也有点恼怒。 “嗨!什么跟什么呀,我老婆娘家难道就一个阿侄?”老跃进急得差点跳起来,端起桌子上不知谁摆放了多久的凉茶水,咕噜噜灌下喉,又咽了咽唾沫,直着脖子得意洋洋地说:“我那阿侄在兴化大学教书呢!教授呢!教的都是大学生呢!你们说,这样的门风相不相对?相不相对?” 大家听了立马精神起来,开始七嘴八舌打听这位教授的细枝末节。唯独碧莲低头不语,根本就没有把老跃进的话听进耳朵里。 “嗯,人家说了,全嫁也行,两顾也行。若是有意思,明天就带你们去兴化大学相亲,不,今晚就去!怎么样?”老跃进越讲越热情,恨不能立即就让这对未婚男女办证入洞房。 “行啊!大学教授最合适!”阿桃姐十分积极,不停地拉女儿衣袖,要赶紧她表态。 “去,去!今晚就去!打铁得趁热啊!”旭峰和秀枝也在一旁拱火。 “去就去,有什么?”碧莲还是在众人的劝说下大方地答应了。 那个漆黑的深冬夜里,一队乡下人马浩浩荡荡杀到城里的兴化大学,挨个教室找潘教授。 好不容易问到一间教室,有同学说认识潘教授,正要打听潘教授在哪个办公室或宿舍楼时,后排的两个女生和男生笑嘻嘻地大声告诉他们:“找潘教授干嘛?潘教授正在操场和女学生谈恋爱呢!” “哈哈哈……”教室里爆出人仰马翻般的哄笑声。 碧莲唰地黑下脸,扭头就走。 老跃进气得哇哇直骂:“寡骚,这群学生仔大阿骚!” 众人去追碧莲,一起打道回府。一路上把老跃进骂了个狗血淋头。 穿过操场的时候,碰上潘教授正在跟两三个女生边走边热情洋溢地解说着什么问题,他也刚从保安那里得知一群什么亲戚满校园找他。看见人群中正在指手画脚呱呱呱大声说话的老跃进和气质出众的碧莲,赶紧迎上来:“小姑丈,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走啦走啦!回厝。”碧莲看都不看一眼年轻的教授,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带领众人往校门口兴冲冲走去。 “这不人在这里呢,聊一聊再走嘛!”老跃进小跑过去没拦住几个人的脚步,回头指着潘教授一跺脚,连连摇头:“你呀你呀!……” 丢下潘教授一个人在寒冷的冬夜中独自凌乱。 大家连夜气鼓鼓地跑回家。阿桃姐觉得既然找到了人,好歹见个面聊一下,毕竟人家条件不错。 碧莲涩着脸脱口而出:“老跃进介绍对象,能有什么好货色?你忘了,他好好的给黑龙介绍一个客婆?……”觉得此话说出来不妥,连忙闭了嘴。 那段多年前的往事此时重提,似乎降低了现今碧莲的身份,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再提及。 老跃进一进家门,冲到灶间的煤炉旁蹲下来,一边抱着滚烫的炉壁烤起火,一边龇牙咧嘴地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跟妻子山里英讲了。 “你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吧!事先也不跟他联系下,好做个准备,真是好事也会叫你给搞砸。”山里英没好气地说他。 “我这好事还不能做了……”老跃进嘟囔着。 山里英给他端来加热的晚饭,开始数落他:“你哪次做媒人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人家是做刘备东吴去就亲,你可好,媒人钱一分没挣到,自己出钱又出力,还落个被人怨,人呐当你是烧神欠灶……” “我还不是为了你厝阿侄好!给他介绍个财婆,还有意见了?”老跃进满肚子的怨气和委屈,在妻子面前刚好可以发作。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吵,你最有道理!我明天五更早还得去阿丰那里采蘑菇,没功夫跟你辩论。”山里英说着进屋去歇息了。 当然,此时的他们不会想到,三年后碧莲二次回国时的结婚对象,正是他们的阿侄潘教授。不过媒人不是他们,而是潘教授的同学,乌琴的大学生老公。 老跃进自然是一分媒人钱没有捞到。于是,只好有意无意间在某些人面前居功至伟地“阿q”自己:“哼!没有我当年将战马介绍给黑龙,她碧莲啊今天能做教授夫人?还加入新六坡籍?说不定现时生了一堆仔、在榨油坊里乌头乌面地烧炭呢!” 可不是嘛!碧莲和潘教授大婚后光鲜亮丽回门的那天,黑龙正穿着旧军衣破军鞋,带着推车的大儿子,拖着满满整板车从九华山上砍下的木柴,打陈家门前的旧官道经过。 他没有停下颠簸的板车,也没有和众人打什么大招呼,坚毅的脸上蒙着被岁月考验的尘色,仅将看不出表情的目光空洞地投了一眼热闹的陈家大院,便又立马低头将板车径直往门前溪东的老油坊吃力地拉去。十岁的儿子跟在板车后一路小跑,不停地喊着:“阿爸,慢点!慢点!……” 陈家大院里鼎鼐飘香,亲朋好友们欢天喜地地和回门的新婚夫妇吃酒谈天。新娘子碧莲虽已过三十,但红妆貌美风韵颇高,丝毫不逊青春少女。新郎官潘教授而立之年事业家庭有成,文儒倜傥,谈笑风生。这样一对璧人郎才女貌,真是羡煞旁人。 碧莲挽起丈夫的胳膊一起跑到大门口,向那对马不停蹄的父子发出邀请:“黑龙,黑龙,带你儿子一齐进来吃酒......” 只听见他儿子回头远远地朝他们喊道:“我阿爸说了,谢谢你们!今天忙,无工......” “他老婆呢?”碧莲望着那个曾经熟悉却又陌生的背影逐渐远去,忍不住问身旁的人。 “好吃爱困不干活呗!” …… 第七十三章 娃娃亲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香儿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在紧巴巴的农村生活中努力地度过,她从一个爱哭鼻子不爱说话的小妹妹,逐渐长成了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只是身子骨依旧带着先天性的孱弱。 九十年代初,荔园里逐渐长大的孩子们就像充满粪土味的菇寮房里一朵朵破土而出的白蘑菇,圆润鲜嫩,敦实饱满,冒着一股股蓄势待发的勃勃生机。虽然,有时出土时头面上还顶着几粒芝麻大小的“菇料”,稍微打理一下,也可以展现出媲美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芰荷风姿。 香似百草芬,泽如羊脂玉。在昏暗潮湿的菇寮房里,一茬又一茬大大小小的白蘑菇,从由牛粪稻草发酵而成的培养床上,化腐朽为力量,星罗棋布,次第萌发。 阿丰携着妻子挑着幼儿在石狮街上卖油条稀饭,一卖就是七八年。他们凭着货真价实、物廉价美的良心经营,吸引了很多新老顾客,特别是他们的特色早点小吃“油炸鬼”个大香脆,销路供应到了各大餐厅和酒楼。排队买油条的人源源不断,夫妇俩每天光是炸油条都要炸上好几百根,供不应求。大冬天,他们站在热腾腾的油锅旁不停地操作,穿短袖都大汗淋漓。 当他们掘到了“第一桶小金”后,考虑到做早点小吃毕竟是小本生意挣辛苦钱,有了本钱转行“干个大的”更有前途。于是,在详细了解市场行情后,阿丰便四处招兵买马,回乡在门前溪边承包了几亩田地,建起一排排柴草房,凭借早年的种菇经验开始规模化种植口蘑。 与之前一家一户利用空余杂间种几床蘑菇挣点外快不同,他的规模化种菇不是小打小闹。当年搭建好菇寮房后,从八九月开始,他就到处收购大量干稻草和干牛粪,铡碎堆料翻料。十月份雇工培养菌丝、上床,每日测温、通风、喷药。到了十一月底,一朵朵精灵般的白蘑菇从培养床上的“菇料”里纷纷钻了出来。 从阿丰租下田地挖沟搭菇寮房起,荔园的洋田里、门前溪边、旧社员埕上,霍然出现了十来个操着南腔北调的年轻“客仔”。这些身材清瘦高矮参差的“客仔”干活卖力,嘴巴灵巧,饮食标配是辣椒火腿酒,调节气氛开个玩笑是信手拈来。 很快,这几个外来客仔便同园子里的男女老少混成了一片。人们不甚清楚他们的真实姓名,只用地方代名词称呼他们:比如,来自贵州的喊他“小贵州”,来自江西、河南、四川的叫“小江西”“小河南”“小四川”等,他们之间也是这样互相称呼的。 出菇时,每天园子里赋闲的妇女们踏着霜月伴鸡啼声去菇寮房采菇,然后就地削掉菇头,按斤计薪。天刚蒙蒙亮时,挎着鼓鼓囊囊腰包的贩仔就开着货车过来收购,拉开了荔园忙碌一天的序幕。 那些削下来连“边脚料”都算不上的菇头,不少人觉得丢掉了怪可惜,便拿回家洗去根部的土,晒干后煮面条、菜饭吃,口感q脆,齿颊留芳,香闻四邻。 临近年暝,阿丰的菇已出了不知道多少茬,赚了不少钱。客仔们领到了可观的工资,打零工的村妇们也得了一笔额外收入。人们不禁夸赞阿丰阿梅夫妇俩的精明能干,对他们一家老小充满了敬意。连他们抱养的小女儿、五六岁的添美,也是走到哪里被人们欢迎到哪里。 经过半年的了解和相处,园子里一些想招上门女婿的人家,把目光投向了那群客仔。有女孩的父母趁过尾牙的机会,提着鸡鸭到菇寮房旁等着已相中的客仔,明目张胆地将礼物塞入他手中。 “哇……呜……”在场的其他客仔大声起哄,眼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并开始争着毛遂自荐:“还有谁家需要女婿?我可以,我可以……”。 很快,谁家看上了“小江西”或“小贵州”的消息在园子里广为流传,有些人家还为没有捷足先登而懊恼。 夜里,老跃进和山里英躺在床上无事,便商量起物色一个客仔介绍给“界外底”的老朋友阿亨的女儿:一个仅仅比香儿大一岁的十五岁女孩,阿奴。 这个阿奴去年就在家中相了一个来自东北的十一岁小男孩,后来嫌弃他是个罗锅没相成。 当时,香儿刚放学回家,一进大门坦就高喊:“阿嫲,我回厝喽!饭煮好了未?” 阿嫲看了看背着书包放学回来就要饭吃的香儿,再看看只读了两年书早早辍学又要早婚的阿奴,不可思议地感叹:“这个阿亨啊,想做阿公想疯了吧!” …… 经过分析对比,老跃进夫妻俩看中了最帅气最机灵的“小贵州”。次日一大早,山里英起来上工采菇,顺便抓了一只不会生蛋的歪脖子鸭母给“小贵州”送去,并邀请他抽个休息日一起去“界外底”阿亨家“看亲戚”。 “小贵州“半推半就接受了那只被倒掉着嘎嘎嘎大叫、不停扑棱着翅膀的鸭母,低着头用鞋尖不断刮擦地上的硬泥,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山里英干脆告诉他:“要不,约个时间,你们双方到我厝相亲也可以!” 傍晚,中年发福的阿丰倒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慢条斯理地来到老跃进家串门。 “咦,阿丰!你下昼有工来聊天?”老跃进连忙捧出一大碟晒干的盐花生,倒开水泡上铁观音招待。 “吃,吃。”老跃进给阿丰沏了一杯茶,自己抓了一颗花生剥开放进嘴里。 “老跃进啊,你饲鸭母有十几年了吧!”阿丰抿了一口茶,一边剥花生一边同老哦跃进天南海北聊开了。 “有啊!我厝香儿还没出生就开始饲啦!起码十五六年啦!”提起“养鸭经”老跃进自豪地说,“要是再往前推,从我十一二岁开始给咱辈生产队放鸭母算起,得有二十六七年啦!” “这饲鸭母看来挺大挣啊!你看这三目厅两层楼兼拖房、僻舍、大门坦,都是你们老公婆俩自己起的,不简单啊!”阿丰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 “唉!这两个小鬼将来不是要做两祖嘛!谁人有福勿知享受非要去拼老命?干其他的我也不会,当个‘海军总司令’马马虎虎还可以。不过,如果碰上鸭母软脚,不下蛋,鸭瘟什么的,有时候也会折本……”老跃进解释起“鸭母经”也是喜忧参半。 “做事业哪有稳赚不赔钱的?”阿丰说。 “饲鸭母有挣有折本。还是你厝老公婆有眼光,去石狮稳挣了一笔,现在又回来大干一场,大有魄力!”山里英从灶间炒完菜出来,接过话啧啧夸起阿丰夫妻。 这时,阿嫲走到木楼梯下边解围裙边喊起在楼上做作业的孙女:“香儿,下来吃饭喽!” 香儿停下笔,应声下楼。见是大头的父亲阿丰,朝他微笑点了一下头,转身进灶间吃饭。阿嫲早已给她盛好了一大碗喷香的白米饭准备在饭桌上。 自从上了初中,香儿长身体饭量大增,家里买不起什么好鱼好肉,自家的白米饭、青菜和鸭蛋倒是供应得起,把她吃得脸蛋粉嫩粉嫩的。长这么大,她吃的最好也是最腻的一顿“大餐”便是前两年初潮的时候,山里英花二十多块钱向邻居买的一只刚学啼鸣的大红冠小公鸡。 阿嫲把那只小公鸡炖了满满一脸盆,藏在床头柜里每餐舀出来给她吃,向来挑食不好肉的她吃了整整一个礼拜。虽然阿嫲每次看她不爱吃的模样都十分着急,并反复告诫她:“唉!你真是财主的嘴穷人的命!咱辈女的一世人能吃到一整头鸡就两三次,一次是月经来做大人,一次就是生孩子坐月子。你要是能读书,估计只有两次了。吃了这一次,下次要等坐月子才能吃啊!阿紧吃,阿紧吃,听话啊!” 最后,香儿还是把那炖鸡挑了个七零八落,剩下鸡头鸡尾鸡翅鸡脖连汤带水丢给大人去处理了…… “听说,香儿在军民挺会读书?你们是甚哪教育的?”阿丰把话题跑到香儿身上。 “都是她阿嫲在管着她呢!完全靠她自觉。我们只管饲鸭母做田园,哪有时间去管她?她能读到哪里就供她到哪里呗!”老跃进话里话外带着些许为女儿开心的感觉。 “香儿那么肯读书,你们甚哪这么早要给她找老公?”阿丰把话转到了他今天来访的正题上。 “哪里,哪里,你们弄错啦!”老跃进和山里英立刻明白了,几乎异口同声辩解起来,“弄错啦!我们是想给朋友家的女儿介绍的……” “你们哪你们!我好不容易招几个客仔来干活,你们可倒好,一个接一个来挖墙脚。”阿丰故作严肃,老跃进夫妻俩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劝说道:“阿丰啊,这做工跟结婚都不相耽误吧!” “那我厝大头跟香儿配成一对怎么样?你们不会嫌弃我厝大头不会读书吧!”阿丰突然来的这一招,搞得老跃进夫妻俩面面相觑。 “等大头初中一毕业,我就让他参军,到部队上争取混个一官半职,到时候准能配得上吧!”阿丰笑眯眯地说,又建议道,“你们看啊,咱辈两厝几辈子乡里乡亲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孩子们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厝香儿配我厝大头,我厝添美以后配你厝阿弟,怎么样?不会吃亏吧!” “那好啊!亲上加亲。”老跃进表面上哈哈大笑附和他,心里却在想:“听你那嘴蛮讲,俩孩子愿不愿意呢?现在不是咱辈那一代了,儿女婚姻不是父母说了算的啦!” “你厝添美不是你厝阿狗的新妇仔吗?给我们阿弟了,阿狗不得嚎起来?”山里英很快发现了纠结处。 “放心放心,我厝阿狗肯定不会哭。就这样定了哈!”阿丰嘬完杯里的茶,挪动了一下板凳上的大屁股,笑着说,“就这么定了!” “你厝阿狗从小就培养弹钢琴,明旦做音乐家,将来找一个女歌唱家做老婆,你当然不怕。”老跃进悟出了“真理”。 “都是说嘛!阿丰啊,你这算盘打得大有谱!”山里英也恍然大悟。 “哈哈哈……” “哈哈哈……” “少说点,香儿在灶间。”阿嫲不耐烦地提醒他们。 “小妮仔知道什么,哈哈哈……” 香儿在隔壁昏暗的灶间吃饭,已把大厅里大人们似真非真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免掀起波澜,羞涩得绯了腮,赶紧放慢吃饭速度,迟迟不敢出灶间的门。 “嗯,我看我得叫大头每天晚上过来,让香儿给他补补课。”阿丰好像认真地在说,又好像是在开玩笑。 老跃进一家人面带笑容没有说话。 这个建议倒是把香儿吓了一大跳:她都初三了,大头才初一,而且跟那个连老师都头疼的“留级大王”讲题目,他会听得懂吗? 眼下,虽然他俩在同一个学校不同年级,但无疑都是“校园名人”:一个闷不吭声次次考试名列前茅,一个帅气多金天天爬墙逃课出去打康乐球。若是把这两人硬捆在一块儿说,不知大头会怎么想,反正香儿心里是觉得滑稽别扭又丢人,想起来都头皮发麻心里发毛。 “在这吃晚饭吧!” “不啦不啦,阿梅早就煮啦!”阿丰离开时不忘故意走到灶间门口,冲香儿调皮地说:“香儿,我今晚就让大头过来哦!你要好好教他哦!” “我不会教啦!”香儿烧红了脸,恨不能把脸全部埋进饭碗里。 阿丰走后,阿嫲带着满脸的不屑咕叨了几句不满的话,走到香儿身边安慰她:“别听他们蛮讲,我厝香儿不嫁出!香儿,你尽管读书!” 后来,香儿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几日,大头终于是没有来找她补课。倒有好几次清晨坐在后窗下早读时,看见阿丰倒背着双手慢悠悠地经过她的窗下。 而“小贵州”的相亲议程也不了了之,老跃进又白白浪费了一只大肥鸭。 后来,阿丰在路上碰到香儿总会跟她打趣“今晚我叫大头去找你补课”,香儿再遇见大头时便拉着脸气冲冲走开,不跟他打招呼说话,把大头整了个莫名其妙。 再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地就在荔园里悄悄流传开。再再后来,有位打扮潮流的女同学趁课间操时间跑到香儿班上,大大方方地打探她和大头同学之间的“真实性”:“你跟大头到底有没有谈?” “有没有,你问大头不就知道啦!”香儿正伏在课桌上写前节课的课后作业,抬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回答。 那个聪明漂亮的女生眨了眨眼,没有再多问,志在必得地离开了。 不久,教室门口走廊处传来了几个男生的戏谑声:“哇!土车,干嘛呢?抢老公啊!” “要你们管!臭男人!” “哇塞,风好大!哈哈哈……” 第七十四章 初中生 学期末,香儿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位从后面骑自行车赶上来的男生叫住,并将一张明信片递给她,大意就是祝福她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学习进步、同学友谊永存。 男生叫马常青,是她的同班同学。他是寄宿生,她是通学生,平常没什么来往,交集最多的是每次单元考和期中期末考的分数较量。 香儿把明信片认真地夹在书本中,还未来得及抬头说个谢字,他就骑着自行车远去了。 望着马同学匆匆而去的背影,香儿心里波动了一下:“他干嘛不在学校里给我?” 那个年代,学生间流行在岁末年终时互相赠送明信片,写上优美的文辞寄语,表达美好的祝福和愿望。香儿收到同桌同学的第一张明信片后,趁课间操时间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花一元“私房钱”买了一包内含十张港台女明星图像的明信片。 与她互赠明信片的一般都是女生,突然收到男生的明信片,她一时发愁该回赠给他哪一张合适。不由后悔自己买的时候没有仔细研究下印在上面的图片和文字。 “叶玉卿、关之琳……唉!早知道,买小虎队、林志颖的了!要不,风景的也行啊……”在香儿的传统潜意识里,她一直认为女生赠女生的明信片内容应该是娱乐女明星,赠男生的应该是娱乐男明星。 次日课间,香儿拿了一张大眼睛美女关之琳跟同桌好友杨丽芳换了一张阳光帅哥林志颖,大辫子杨丽芳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神秘兮兮地问她:“告诉我,老实交代,准备送谁呀?大头吗?咯咯咯……” 香儿脸一红,扭过头故意不理她。起身去五楼教师办公室领取已批改好的数学作业本分发给同学们。 杨丽芳笑完后,拿起桌面上的厚纸板顶在中指上转着玩,技术娴熟,呼呼生风。后排的刘洋见状也拿起厚纸板,站到过道中一手叉着腰,一手转起纸板,扬言要跟杨丽芳大pk,看看谁最厉害。很快,有同学陆续加入参赛队伍,一个比一个转得平稳,转得时间久,班级里欢呼声掌声四起,掀起了一阵阵高潮。 “切,小儿科!”坐在最后排颇有大哥风范的许俊凡同学不屑一顾,从咖色夹克衫里的白衬衣口袋中掏出一根红塔山点燃,然后叼着香烟轻身跃上课桌面,高高地翘起二郎腿,甩甩“郭富城头”,开始吞云吐雾。他猛地吸了几口烟后微微仰起头,再慢悠悠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又一个乳白色的烟圈。 “哇!”围在旁边的几个铁哥们仰慕极了,不禁吹起口哨鼓起掌来。许同学耍了一会儿帅后,几个人便围在角落里斗地主。 那边,杨丽芳最早败下阵,却不知什么原因和刘洋面对面斗起嘴来,谁也不服谁。突然,她被身后人小鬼大的林志飞故意一推,推进了刘洋的怀里。她羞红了脸,举起粉拳就去追打林志飞。刘洋也不解风情,以为是在羞辱他,顿时大为恼火,跳起脚和林志飞你一拳我一拳地互殴起来。 他们从站着打发展到躺下撕,从一招一式打到扯头发咬耳朵,难解难分,推倒了课桌椅子一大片。 几个调皮的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特意凑到二人跟前喊起口号鼓起劲:“加油!加油!左勾拳,右勾拳……” “马常青!你快管管他们!”几位“受害”的同学,一边收拾着散落在地的书本文具,一边把愤懑的目光投向了班长。 “别打了!住手!给我……”马常青闻讯挤进人群。他皱着眉头低吼一声,伸手使出大力一下子将扭打在一处的二人扯开了。 “寡骚!来呀!你来呀!”刘洋面红耳赤地站起来,蓬乱的头发像极了炸了毛的公猫,挥起拳头又要跳上去揍林志飞,却被高过一个个头的马常青用胸脯挡住,气得在原地吱哇哇乱叫。而同样衣冠不整的林志飞也斗眼鸡似的骂骂咧咧着,被其他人劝回自己座位上。 “铃铃铃……铃铃铃……”上课铃及时响了。守规矩的同学赶紧回到座位上找课本,卫生角那边许俊凡等几个人“斗地主”正斗得热火朝天,无暇顾及时间的来去匆匆,连教室突然安静下来都没有察觉到。 马常青本想提醒他们,无奈班主任陈老师已顺着走廊从后门悄悄进来,目标明确,直奔那几位。 陈老师站在许俊凡背后伸手就抽走他手中的两张王炸。平日里许俊凡外号“天公仔”,没人敢惹,这谁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做什么?去,别捣乱……”他转身刚要发作,发现是班主任,几个人慌忙丢下扑克牌,四散奔逃。 “你们四个,下课后到我办公室!”陈老师严肃地说着走上讲台,环顾了一下教室里黑压压的人头,说:“上课!” “起立!”马常青熟练地喊道。等老师点完头,再响亮地喊“坐下”。 同学们齐刷刷地坐下,准备上课。有个别好玩的男同学还故意扭头朝许俊凡挤眉弄眼,被他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不出所料,课后许俊凡带着他的几个牌友乖乖去了陈老师办公室。 由于陈老师是班主任,也是二十多年的老教师,学校特意给他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宿舍兼办公室。宿舍不大也很老旧,整体是五六十年代部队的条石风格,处处透露着质朴与厚重感。宿舍在操场围墙边上独一处,不知道当时是作什么用途的,住在里面倒也清静自由,适合他的个性。 他们在陈老师斑驳的办公桌前一字排开,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副副深知犯了错误决心洗心革面的样子。在陈老师训导期间,他们在底下使劲憋着笑,互相偷瞄几眼身旁的同学,和水泥地板上陈老师那双来回走动的旧皮鞋。 刘建伟趁陈老师没注意,用手悄悄拉了拉许俊凡的衣角,二人相视一笑又立马低下头,不知到底能把陈老师的谆谆教导听进去几句。最后,终究许同学是个爽快人,主动承认了带头作用。 本以为听完训诫,写个检讨保证书改过自新就了事,却出乎意料地被告知要“罚款”,都笑不起来了:“许俊凡带头博珓罚款三十元,其余三个每人罚款二十元!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后交到我这里。不然,明天课间操都给我举着扑克牌,到升旗台上去站给全校师生看!” “什么?举着扑克牌到升旗台上去展览?那岂不是丢脸丢到全世界了?这叫我们以后在军民中学上三代和下三代校友哥们面前,还怎么混?……” 几个人虽然气得心里直骂“宇娲寡骚!”,又不敢真发作,只好认栽,垂头丧气地回了教室。 香儿把同学们的数学作业本发完后,有四五个同学跑来朝她要本子:“施香儿,我的作业本没发!” “施香儿,我的作业本又没发,这是第二次啦!”方萍萍焦急地跟她反映:“我每次都有交作业,你是知道的。怎么又丢了?我又得去买新本子!” …… “怎么回事?这几天接连丢失作业本……明明送过去好好的……”把同学们的作业本弄丢了,她这个课代表自然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香儿心急火燎地跑回教师办公室,把该找的地方找了好几遍,依然一无所获,只好悻悻地返回教室。 经过走廊过道时,碰上解手回来的林志飞,他神神秘秘地跟她小声说:“施香儿,我知晓什么人偷拿的!” “什么人?”香儿如同找到了救星,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嘻嘻,我告诉你了,以后数学作业你得借给我抄哦!”林志飞趁机提出条件。 “你阿紧讲啦!” “是许俊凡和刘建伟他们几个……” “你怎么知晓?他们甚哪偷的?” “甚哪偷?呵呵,你每次都把收的作业本放在数学老师窗台外……” 哦!原来是这样啊!香儿做作业积极收作业更积极,每次都是还没等老师开办公室门,她就已经把班级里的作业本收好放在外面窗台上了。 有了“贼仔名单”,香儿立马冲到班主任陈老师那里去告状。 “又是他们!你回教室把许俊凡他们都叫过来。”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的竹椅上搓了搓手。 于是,香儿气鼓鼓地回到教室,喊许俊凡几个再去一趟班主任那里。这一去,他们又被加罚了二十块钱。 许俊凡他们倒也敢作敢当,自认错误,没有怨恨香儿打报告。当香儿知道他们被罚款的事后,心中不免又懊悔起最初的冲动来:“可以先私底下找他们要本子,若是要不回再报告班主任也行啊!”在那个年代,父母一天能挣二三十块钱就不错了,这还得是保证天天有事干、老板能按时发工资。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碰巧马常青带着三个同学在教室里做值日,扫地的扫地,搬桌子的搬桌子,忙得不亦乐乎。香儿不敢当众回赠贺卡,只好拜托性格外放的杨丽芳把明信片悄悄放入马常青的书包。 …… 寒假期末考试后,陈老师给每位家长发了一张开家长会的邀请函。 “你是呐哩?”山里英在院子里一边忙着印煤球一边问香儿,“学习退步,考试不及格了?” 阿嫲听见香儿被老师叫家长,拄着拐杖也颤巍巍地从里屋走出来,倚着门框激动地说起她:“叫你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你呐不读好书,考不及格,羞死人喽!将来考不上学校,无工作,扛锄头,鞋厂去做工,一世人穷死……” “无啦!人家还是第一名。”香儿委屈地反驳她们。 “那怎么要叫家长?跟谁谈恋爱吗?还是跟谁打架?我看你要打死喽!”山里英用沾满了煤灰的手背擦了擦鼻子,看了一眼女儿,依然没有停掉手中的活。 “无啦!都无啦!”香儿急得差点跺脚。 “都无?那无事吃闲闲叫什么家长?” “我们是初三毕业班,全班都一样叫啦!就一个早上。” “无工。”山里英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印煤球,心里想:“我半天还能挣二十来块钱呢!” 越说越离谱,香儿此时觉得跟长辈简直是无法沟通,便气红了脸回屋写日记去,心里想:“你们爱去不去,反正平时也没管过我的学习,你们只要我最后的成绩……” 第七十五章 年关 年暝底,荔园人忙碌起来“做年暝”。 挑个吉日“扫巡”、洗晒衣被,家家厨房里开始飘荡出鸡蕉叶的清香,婶娘们用粗糙的双手搓绿豆或糯米馅料,和面印红团。 一炊炊圆墩墩的红团端坐在蒸屉底铺就的鲜绿色鸡蕉叶上,尽情享受着柴火的热情和水汽的升腾。一双双印着“福禄寿喜”“红孩儿”的红团,经过两柱半香时间的烈火与蕉叶熏陶后,起屉时趁热刷上“番仔红”,香甜软糯,惹得大人小孩垂涎欲滴。 家有“余薯”的人家,还会做“番薯起”,孩子们拿出来在伙伴跟前吃也自豪得很:“你厝三十年暝做什么?我厝今天炊红团做番薯起,还有做饾烰饾干……” 家庭拮据的孩子则会躲躲闪闪溜回家,趴在灶台上不停地催促大人:“熟了没?还未熟?” 深谙世故人情的大人会特意在年暝底告诉自家孩子不要到处去串门“看人吃”。因为在过去,很多家庭都不富裕,一年到头没什么副食品当零嘴,就靠过年过节做点糕饼饾粿,上供祭祖后才能打打牙祭。如果有不识趣的人在别人家“做年暝”的时候去串门,人家碍于面子或许会客气给你一个红团吃,私底下则可能会骂你“没教养”。说不定碰上哪个直肠子心里不平又多嘴的人,很快跑到门前溪洗衣石上那么一宣扬,传出去谁家孩子贪吃,这样不但丢孩子的脸,也丢大人的面子。 每年香儿阿嫲做豆腐点卤前,都会用热腾腾的豆汁给香儿烫一碗兴化米粉。香儿总是不加油盐酱醋地吃原味,她喜欢那股浓烈的豆香直冲心脾,和淡淡的清甜在舌尖久久回味的感觉。 香儿上初中时,每家每户做年暝已没有过去那么捉襟见肘了,但嘱咐小孩子不要乱串门的习俗尚存。香儿文静自是不必说,淘气的阿弟则是栓不住的,阿嫲只好给他塞个红团,由他出去找小伙伴们玩耍了。 几个月前,老跃进养鸭子的池塘突然断流,一家人的生计只好从长计议。无奈之下,夫妻俩忍痛卖掉了那竿鸭母。这些年卖鸭蛋的钱光用来建房子给俩孩子预备“家尾”了,几乎是年头贷款年尾还,老跃进成了农村信用社的常客。这次还清贷款后,老跃进进城买了一辆“嘉陵”牌摩托车,到后卓圆圈和洞湖口路口去拉人载客挣钱。 那时候私企少,进鞋厂打工的一般是年轻人,很多没读过几年书的中年人没有关系托人情的进不了厂,仍旧留在农村耕作,寻求点副业维持生计。之前,旭峰的老婆秀枝曾来找过山里英借高中毕业证,去协丰鞋厂应聘上班。她劝山里英一块去,上下班好有个伴,而且能进这个“台湾仔厂”并不容易,没文凭托关系找熟人也是进不了的,况且一个月还能挣四五百呢! 山里英想到若是她进厂上班,田里山上的活就没人干了,思来想去,权衡利弊,还是决心一心一意养鸭子吧!于是,她便断了当协丰鞋厂第一批工人的念头。谁曾想不久后,石华坝的水流改道,池塘干涸,连鸭子也养不成了。而老跃进买下摩托车后,两口子荷包里的“银元”已所剩无几。这一年,因为被迫转型,夫妇俩意见不一,吵了好几架。 进入年关,老跃进夫妇的经济压力更大了,不但过年的年货无钱置办,来年初两个孩子的学费也还没有着落。山里英把大人和孩子的几身旧毛衣拆了,重新织花样,算是过年的新衣服。再用自己种的黄豆磨饾烰饾干,炊十来双红团,菜园里有萝卜包菜,杀上两只养了一年的鸡公,这个年马马虎虎也能对付过去。 年二十九的傍晚,跑了一天车的老跃进还在后卓圆圈昏黄的路灯下候客。 寒风夹着细雨刺骨地冷,冻得他鼻水直流,握车把的手都僵硬了。他已经憋了半天的尿,却不想挪动打哆嗦的双腿去找个隐蔽的角落解放。 “走!走去厝!一个人影都无看见!”对面马路一个同行无趣地跟他说。 “嗯啊!今天无什么人客。不如回厝去温铺!”老跃进把双手合拢将掌心靠在嘴上呵了呵气,又抖起双腿来驱寒。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再望望空荡荡的柏油马路尽头,同对面的人一样,嘴上虽发牢骚说不等了,却迟迟都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从坡下慢悠悠走上来一个背咸草布袋的老叔公。 二人从他刚露出光溜脑袋的那一刻,几乎同时发动油门飞驰到他眼前,争着抢起客来:“叔公,去哪里?去哪里?搭我车,坐我车……” “无走!无走!”老叔公摆摆手。他们又失望地把车驶回原地。 老跃进终于是憋不住了,他下车钻入旧交通岗亭后的杂草丛里去方便。而就这么会儿功夫,从部队招待所里走出来一位军人家属,坐上“同行”的“嘉陵猴”扬尘而去。 “寡骚!这么正好!拉一泡尿,人客被人抢走!”老跃进懊恼不已,刚才明明人客就在离他最近的这边马路上,却眼睁睁丢失了一单生意,不禁对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谩骂了起来,“寡骚,殍饿鬼!我的车还更崭新……” 他整了整湿漉漉的头盔,擦了擦冰凉的鼻子,叹了一口气,茫然地望着人烟稀少的马路,继续等待。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快黑了,路灯下的雨丝更稠密了。老跃进焦急等待的心已经麻木,他想撤回去却不甘心放弃,犹豫中还在固执地坚持着。 “嗨!老跃进!”是同村村民黑书哥。 “黑书啊!这晚要去哪里?”老跃进缩着脖子龇着牙问。 “寡骚,都要做岁了你还这么拼,叫我们家庭会不和啊!这么冷,跑骨头车!”黑书走到他跟前打趣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走,一齐到我朋友厝里去聊聊天!就在后卓岭下。” “唉!走就走,上车!”老跃进同黑书一拍即合,爽快地载上黑书一同去找他的朋友玩。 那天的下半夜,喝了点小酒的老跃进跟一伙人赌钱,把口袋里所有大票小票加起来几十块现钱,全部输了个精光。 回村时,他朝赢了点钱的黑书借十块钱待明天过年用,被黑书丝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我自个儿过年都不够!” 老跃进心里五味杂陈,他把摩托车开到自家门口拐弯时停住,抬手就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光,才垂头丧气地用车头顶开了院门。 山里英知道丈夫赌博输钱后气得不行,二人吵了一个晚上。年三十一大早,她早饭也懒得吃,红肿着双眼离家出走了。 她低着头漫无目的地顺着柏油马路走,边走边暗自流泪,多年积压的委屈和悲戚化作断了线的泪珠,洒了一路。不知不觉她流浪到洞湖口,站在车来车往的三岔路口,看着红男绿女们来去匆匆,北上涵江南下城里,个个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唯独她不知腿往哪个方向抬。 犹豫不决间,她忽地想起那双年幼的儿女和古稀之年的姆妈,举袖擦干泪水,便又折回家来。 只有阿嫲知道山里英的悲哀,她又无可奈何,唠叨了几句女婿叫他“赶紧去找找”,得到的却是女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大吼:“我不去!她要去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一世人就生这么一个婶娘仔,做牛做马给你厝做家庭,还不能说你,讲一句就呼吓,正月正头,我不跟你吵!”阿嫲正站在门外屋檐下捆甘蔗叶,见老跃进如此凶她,气得浑身打哆嗦。香儿在大厅听见了,赶紧放下手中正在写春联的毛笔,跑出来哭着把阿嫲搀进里屋。 “阿嫲,阿姊,英啊去哪里了?”阿弟感觉出不妙也跑里屋,满眼泪花,可怜巴巴地向祖母和姐姐寻求答案。 祖孙三人正欲哭泣间,门外,老跃进的大嗓门又响亮了起来:“要围炉了你跑哪里去做什么?你们嚎什么?英啊回厝喽!” “英啊回厝喽!”香儿破涕为笑,跟阿弟说:“等下我们一起贴春联哈……” 第七十六章 山那边 山里英的娘家在城郊的东山坳里,村前有一条山涧小溪,小溪左右是层层梯田、依山而建的农舍,农舍前基本上都有个平坦的石埕或砖埕,有的埕前种桃李石榴树,树下搭个鸡窝鸭寮,猪圈一般也是各家建在自己的屋舍旁。山村分为上厝和下厝,分布两大姓氏,似乎没有什么家族大恩怨,世代互为通婚,基本上都有亲戚关系。 翻过小山村那架雄壮的山梁,就是莆田的“大水缸”东圳湖。香儿童年时候,阿嫲每年正月元宵节前带她和阿弟回山村探亲,总会自豪地告诉他们:“五八年的时候,我参加过修东圳水库呢!有部队当兵的人,有四面八方来的百姓,民工领导一起在工地干活同吃同住!挺艰苦,还有人牺牲了!荒山野岭的,晚上就随地搭棚子睡觉。大家光想着这么多人在一起怕什么,只是太大意了!我们村里的阿楼,一天半夜里就是被大蛇活活缠死的……” 说着经过了东方岭,岭下有几座修整一新的陵墓隐隐约约坐落于山道旁,与当地的墓葬形制大不同,每块石碑上都刻着一颗大红五角星。香儿好奇地走上前观察,在每个石碑背后发现了几行镌刻在上面的文字,原来是一九四九年解放莆田时在这里牺牲的革命战士,其中有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女护士。 想到先烈们在十六七岁如花般的年龄里,毫不犹豫地将青春和热血献给了祖国和人民的解放事业,香儿不禁肃然起敬,和阿弟在山道旁的灌木丛中采了几把洁白的白檵木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烈士的墓前。 阿嫲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孙儿们的一举一动,安详地呼吸着大山里久违的草木芬芳。她说,山村里闹过土匪,来过红军,斗过地主,驻过知青……曾经孔庙里私塾先生头上是编辫子的;土匪半夜掏墙壁入室抢劫;恶霸被村民殴死后,国民党政府开了一个连的军队进村抓人,还把乡亲们的柴火堆在埕上点燃烤火,罚了每户十担米,顺便把那天办婚宴的新郎官抓走了;解放军来了,她第一次学会用普通话唱起:“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组成新的长城……”;最开心的事情是分了田地,扫了盲,给地主放牛的娃当上了生产队大队长…… 经历过新旧社会,阿嫲吃尽了不识字的苦头,但她始终坚信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起码“搭车不用问人”。若能考上中专、大学,拼出一份工作来,不仅体面,还“不用扛锄头,给别人去做长工”。她总是时刻督促子孙后代不管多贫穷抑或多富足,都要好好珍惜能上学的机会。 “看见那个墓了没?”阿嫲指着道边一个明代富人禄丘前的大石埕和左右两头大石狮,回忆起往事:“我以前每个礼拜六下昼都会在这里等你们娘,她从二中读书放假回来,总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山路.……” 山道虽然崎岖不平,有些石径松动了,踩上去令人提心吊胆。但是随着岁月流转时代变迁,这条不知几代人踩过的山道,渐渐地热闹了起来,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山里英就是在父母之命下,离开小山村,到下尾替她的父亲“回龙顾祖”,与老跃进成家做了“两顾”。 关于母亲的往事,香儿从阿嫲口中断断续续打听过一些:******时期,阿嫲阿公年近半百老来得女。山里英从小乖巧懂事,高中毕业后教过夜校、当过代课老师。作为上门女婿,阿公苦于下尾老家“无后”,怕死后九泉之下无颜见施家列祖列宗,便死活命令这个“天赐”的小女儿下山“回龙顾祖”,硬是替她安排好了婚事。 那时,知性美丽的山里英在城里教小学,是歌曲里所唱人见人爱的“小芳”,足足可以嫁个军官大学生,也许心底自有意中人了,却要被她自私的父亲乱点鸳鸯谱,和素未谋面只有小学文化的老跃进做夫妻。她坐在眠床上不吃不喝,哭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抵挡不住父母的苦口婆心,放弃抗争。为了父母的百年身后事,她放下笔墨纸砚离开黑板讲台,到下尾与幼年失怙的老跃进白手起家,忍辱负重,生儿育女,扛起两个家族的重担。阿公过世后,阿嫲便到下尾帮衬他们。 说着说着,祖孙三人爬上了东方岭最高处。站在山道旁的一块大青石上眺望,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世外桃源”鸡犬相闻、往来耕作的景象。 总会在进村前遇上一两个讨柴或是挑山货下山贩卖的老熟人,不免叙起旧来。他们不停地问,阿嫲不停地答,等得两个小屁孩都不耐烦了,便抢先欢呼雀跃着跑下山坡。 他们穿过村头山涧的小石桥,一拐弯就轻车熟路飞奔进那个熟悉的院子:“阿舅,阿妗,我们回厝喽!” “香儿,阿弟,你们回厝啦!跟谁齐来的呀?”舅母笑盈盈地迎出来。 “齐阿嫲。”姐弟俩争着回答。 “哦,英啊兼老跃进有齐回厝无?”他们十分关心那对“天命”的夫妻过得好不好。 “他们在家忙呢!没工夫回来看元宵。”阿嫲每次都这样解释。 很快,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回村过元宵了。小伙伴们都跑来找香儿和阿弟玩。趁着大人们忙着摆“斋菜”上供菩萨的间隙,他们成群结队呼朋引伴,上厝跑下厝、下厝跑上厝,把各家各户的楼板阳台踩得“扑通扑通”作响,甚至钻入粮仓、眠床上去玩捉迷藏、打仗,闹得鸡飞狗跳,闹得大人们哭笑不得:“牛头野叉,大谋反!厝都拆喽......” 香儿喜欢和几个女伴们跑到村头那棵野山茶树下的“葫芦涧”游玩。听潺潺山泉流过凌乱的万年石缝,看大岩石上傲然挺立的古老青松,再采几把独自芬芳的迎春红梅,坐在石桥下欣赏水中的楚楚倒影,聊起山里山外的事物。 “阿香,你的衣服真好看!哪里买的?”阿金羡慕地摸着香儿崭新的大红外套问。她身上穿的是她姐姐旧年替换下来的衣服,有些松垮不太合身。这么冷的天里趿拉着拖鞋,袜子跟处还用针线缝着。 “城里买的。”香儿陶醉地闻了一下手中的梅花。 “哦!你厝住哪里?以后我和我阿爸有去城里,去找你们。”阿金兴奋地问。 “我不是城里人。”香儿不好意思地回答。 “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是城里人。”她们有点不相信,面前这位白白嫩嫩、干净漂亮的女孩也是乡下人。反观她们,从小砍柴种田,洗衣煮饭,喂猪饲鸭,还要带弟妹,读个书每天也要单程步行两三公里的山路,哪个不是手脚黑糙、灰头土脸?不是城里人,哪能养得如此白净娇嫩?其实她们猜一猜,也能想到这是香儿阿嫲的功劳。 阿舅有一个大茶园,九十年代初慢慢开辟成枇杷园、龙眼林。香儿最喜欢在茶园里玩,听枝叶间清脆婉转的鸟鸣,赏悬崖下碎玉飞雪的瀑布。春寒料峭,茶树尚未出冒新芽,白色的花瓣飘落满地,枝头还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半朵金黄花蕊的残花,以及成型的碧绿色茶籽。 阿萍从自家地里拗了几根“乌鬼蔗”,热情地邀请大家一起吃。“乌鬼蔗”有别于乡下种的用来榨糖的硬“白蔗”,皮黑肉脆、香甜多汁,可以当水果吃。据说是从非洲引进的品种,被莆田人冠名为“乌鬼蔗”。 大快朵颐之后,孩子们又开启了疯狂的闹村模式。直到忙碌了一整天的大人忽然意识到,猪圈里的猪仔已经嗷嗷叫了半天饿,那群野孩子还没回村吃午饭…… 山村的辰鸡唱晓时,团团大雾环绕在山林与农舍间,木窗外的景色仿佛罩上了一层层朦胧的轻纱。五更早,舅母就在楼下灶间里叮叮当当地敲响了锅碗瓢盆,阿嫲坐在火红的灶膛前一把接一把地续柴。旁边柴堆里蜷着一只黑色狸花猫,正在此起彼伏地打呼噜。 大山就在窗外。香儿还沉浸在昨夜的甜梦中。阿弟从布帐里探出脑袋往窗外瞧,白雾悄悄散去,门前的山梁渐渐清晰来了。一刹那,金灿灿的阳光猛地钻入双眼。 揉眼间,阿嫲咚咚咚跑上楼,挨个喊大家起床洗漱吃早饭。等香妹下楼刷牙时,阿舅早已蹓跶完整个村庄,并拾了半畚箕的猪粪回来堆肥:小村的猪狗鸡鸭是没有关的,可以随处觅食拉撒。这里民风淳朴,不用担心丢失。 看到满院子鸡鸭猪狗走来走去,香儿不觉一阵恶心。她用脚踢了踢饭桌下穿来穿去的大黄狗,捏起鼻子吃饭,被阿嫲瞪了一眼:“卫生古!赶紧吃!” 吃完早饭,表兄从城里采买回来,还给香儿买了一支自动圆珠笔。她高兴得马上去找出一本作业簿,认认真真地写起字来。 晌午,闹春的锣鼓敲响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穿草履系红腰带的健儿们从社公庙里抬出菩萨、棕轿,大人小孩敲锣打鼓,旌旗飘扬,巡境祈福。 晚上,全村老少聚集在正副福首家埕头轮流闹元宵,分丁饼福橘,吃花生瓜子,喝红糖姜母茶,摆棕轿、跳社火、抢火柴,热闹非凡。 次日,两位福首家里白天晚上轮流摆宴席,请全村吃“平安”,亲朋好友送“春花红布”贺礼祝福。所有的一切,都在期盼新的一年里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家家户户平安丰收,越过越好。 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宴席。元宵过后,该下山了。阿嫲带着香儿和阿弟在石桥头告别亲人,总有些依依不舍。 “有空常回来啊!”舅母塞了一大袋自己做的糕饼白粿。 “不要了,留着你们自己吃吧!好的,好的。”阿嫲想推辞又盛情难却。 “阿舅,阿妗,你们回去吧,我们明年元宵会再来的!”香儿和阿弟学会讲客套话了。 转过山头的那块巨石,小山村忽地不见了踪影。香儿和阿弟是真的舍不得离开,舍不得地想哭。 “阿嫲,你是不是有两个娘家?一个涵江,一个桥尾。”阿弟在前头快乐地跳着石阶下山,小脑瓜滴溜一转,好奇地自问自答。 “呵呵,你说呢?”阿嫲跟在两个孙子后面淡淡地回道。脚下的石阶又圆又滑,阶边草木葱茏苔藓返青。明年还来吗?她心中犹豫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 回到荔园,新学期很快开学了。 一天晚上,阿嫲从手帕里摸出一个“寿桃”饼干给香儿,神秘地告诉她:“我那天去桥尾到智泉寺祈的,吃了平安健康,有福气,会读书!” ……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突然有一年,阿嫲真的再也不能陪两个孙儿爬山了。 那个正月里,她拄着杖子坐在墙边曝日头,闭目抚摸着膝上懒洋洋的猫狸,自言自语:“听说桥尾通公路了,每家每户卖枇杷龙眼都过好了,年轻人出去做工都有钱挣了。那智泉寺的师姑仔出嫁后应该会去照顾阿姑的......死老头,我兼英啊下来后,该有二十年没给你扫墓了......” 香儿听见沉重的呼吸声从阿嫲乌紫的嘴唇边传出,暖春的阳光照在她满头白发上,发着闪闪银光。 咦,阿嫲在冥思苦想什么呢?思念那已在记忆中渐行渐远的山村和阿公吗?她在魂牵梦萦什么呢?梦里是不是还站在山道旁望眼欲穿,焦急地等待她心爱的女儿从城里放学归来?..... 第七十七章 春雨绵绵 一个料峭的寒春夜里,阿弟突然发起高烧,眼神迷离,嘴唇通红,浑身烫得像火球一般,难受得直哼哼。老跃进从房梁下的竹吊篮里找出之前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半颗退烧药,用勺子在碗底碾碎泡开给他灌下后,他便迷迷糊糊趴在山里英温暖的肩膀上睡着了。 山里英疼惜地抱着软绵绵的儿子,靠在床围上硬坐了一整宿。她提着心不敢深眠,周身的神经紧崩着,时刻关注儿子的一呼一吸。她不停地给他擦汗披毯,揉搓手脚安抚他,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一些天赶紧亮起,好第一时间将阿弟送到大队诊所。 五更鸡啼,同样彻夜难眠的阿嫲起床煮饭,香儿也跟着醒来点灯早读。外面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屋檐下残雨嘀嗒嘀嗒的声音。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山里英匆匆吃过早饭后背起阿弟就往大队诊所去。 阿弟这趟发烧来势凶猛,打针吃药没什么大作用,在家中艰难地熬了三天后,最终被送进部队医院住院挂点滴。 那些天,绵绵的春雨一直在下,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香儿照常每日按时上下学,嘴里不敢说心里盼望着阿弟早点回家。阿嫲每天准备好三餐,操持家务,晨昏多了几遍在观音神像前的喃喃祷告。 “丽芳,你厝有无栽白喉草(四季春、猪胆草)?我阿弟着热不退,已经在隔岚山部队医院住院一个礼拜了......”放学时,香儿心事重重地问同桌杨丽芳。她先前听阿嫲说过“白喉草”能治感冒发烧,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匆匆收拾书包的间隙随口一问,也释放一下几天来积压的忧郁。 “噢,你不早说,方萍萍厝就有。你等着,我去跟她讲!萍萍,萍萍......”杨丽芳立马提高嗓门喊回了快要走出教室门口的方萍萍,“萍萍,过来一下,香儿有要紧事找你。” 那时候农村医疗条件还不大发达,谁家能种上几棵草药备个头疼脑热不时之需、还能免费赠人的,都是很令人起敬的好人家。香儿感激涕零地和杨丽芳、方萍萍撑着雨伞并肩走在泥泞的乡村小道上,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暖意。 到了方萍萍家,她妈妈刚从菜地里割了一篮芥兰菜回来,脏军鞋还未脱掉。听说这件事后,她立马拿起刚摘下来湿漉漉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一边系下巴上的笠带一边说:“你们在厝等着,咱厝里栽的都被别人摘光了,我去别人厝给你摘。” 香儿的心一时凉了半截,鼻子差点酸了。方萍萍见状,赶紧劝她坐下并安慰她:“别着急,我妈妈去摘了!” “保佑你妈能摘到!”杨丽芳把葱段般的双手攥在胸口上合十作祈祷状,被方萍萍嗔怪地推了一把,骂她:“乌鸦嘴,我妈肯定能摘到!” 不久,方母回来了,粗糙的手里握着一小把碧绿的“白喉草”叶子。香儿感激涕零地把它们装进书包,辞别了热心的同学和家长,飞奔入纷纷春雨中。她不顾雨珠扑打在身上是如何地冰冷,也不顾泥点溅在衣裤上是如何地肮脏,她只愿能如风般跑回家煮好“白喉草汤”,尽快给阿弟送过去喝。 阿嫲把草药分成两次熬,当天送过去一次,次日是礼拜日,香儿再送过去一次。 礼拜日那天晌午,老天终于放晴了。金色的阳光普照在病房外的老香樟树上,调皮地钻进病房的玻璃窗里探视大家,给白色的病房里带来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和萌萌的生机。 阿弟的烧已经退了,虚弱的身体可以下床走动了。香儿端着那碗好不容易讨来的草药汤,劝他趁热快喝下,他微微皱了皱眉,垂下无力的胳膊,看了看床头柜说:“阿姊,你先放在那上面,等下喝。” “你蛮喝嘛!也许有用。”香儿知道那白喉草的苦堪比黄连,不用说年幼的阿弟,就是大人喝也要鼓足勇气的,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啊!后来,见母亲也没有强要儿子喝下去的意思,香儿不好勉强,只能作罢。 她见阿弟好转,心里放松了不少,便倚着旧窗棱静静地站着,默默看着香樟树梢上初生的鸟雀振羽斗嘴。山里英叫了几次女儿,说这里不用挂念了早点回家去。她没有动,也不说话。 “欸,那不是施香儿吗?” “是她,果然在这里!” “香儿,香儿......” 是杨丽芳和方萍萍。她们相约一起骑自行车来到部队医院找他们。 “你同学吗?”山里英听见了,对香儿说:“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下去跟她们讲,一齐回厝吧!阿弟好了,这两天就出院。不要担心喽,不要再到医院来了啊!” 香儿乖乖地走出病房大楼,和两位同学抬头望了望站在三楼病房窗户边朝她们挥手微笑的母亲,如释重负地告诉两位同窗好友:“谢谢你们!我阿弟快好喽!” 两天后,阿弟出院回家继续休养。 村小放学后,阿弟班里的同学们组队来探望他,熙熙攘攘挤满了整间卧室。他们给他讲学校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讲语文数学课上到哪一单元了。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一声声悦耳的笑语,温暖了这个漫长的雨季,被病魔折磨数日的阿弟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年春雨绵绵,恰当同学少年。 第七十八章 草长莺飞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溪水明净,鱼虾灵动。荔枝树梢上已经布满了待放的朵朵蓓蕾,归来的紫燕夫妻们忙着衔泥筑巢生儿育女,山坑林间陆续传来布谷鸟催耕育秧的迫切之声。之前被阴雨连绵压抑了许久的一切,都舒展活络开来。 周末,杨丽芳约了香儿到领村骑行。一阵阵暖风熏人起醉,时而裹着谁家墙头的橘子花香,时而携着莽撞的飞虫游丝,掠过她们飘飞的乌黑秀发,吹拂着少女们粉红水嫩的脸颊,漾开了一串串银铃般的欢笑声,久久回荡在蓝天白云下的芳草地上、果树林间。 她们刹了手闸,将自行车停在后卓村桃峰岭下,一户门前种着一株大桃树的人家院子前。香儿立刻被那满枝桠的粉红色桃花吸引住了魂魄,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哇!好美啊!真真是世外桃源啊!” 那桃树好像听懂了她的赞美,轻轻地摇一摇曼妙的身姿回应,洒下片片粉红在她的肩上留香。此情此景香儿陶醉不已,早将和杨丽芳此行的目的抛到九霄云外。 “哎呦,这个花嫲!”杨丽芳笑着叹了一口气,她深知这个同窗姐妹的“花痴”程度有多深。只好丢下那个“花嫲”,独自叩开了那个微闭的柴门:“马常青,马常青......马常青有在厝无?” “不在。”院子里传出一个中年男子沙哑的声音。 “那你知晓他去哪里了吗?”杨丽芳失落又不甘心地追问。 “不知晓。”那个沙哑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回道。一声“嘎吱”响动过后,小院内恢复了平寂。 杨丽芳扶着自行车把站在那白墙红瓦门口许久,舍不得离开,心中不断地思忖道:“奇怪,他都跟我说这个礼拜不回老家的,又不在他阿姑这里,到底跑哪里去玩了......” 见香儿还在树下跟那些妖冶的桃花桃子们眉来眼去,哭笑不得地喊她起驾:“香儿,你来做什么的?我的娘哎,你捡了一车篮烂桃花。走,马常青不在......” “哦,不在厝啊!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虽然香儿学习上有主见谁也不让,而在玩的花样上则较杨丽芳她们逊色许多,一般都是充当跟屁虫、电灯泡的凑数角色。 “方才经过桃峰岭荔枝林,想起了乌姐。我们去看看她吧!”杨丽芳若有所思地说。香儿点点头,于是二人翻上自行车,在弯曲坎坷的土路上吭吭哧哧一前一后去寻找“乌姐”。 “啊?不是去乌姐厝吗?”望着艳阳下青草坡上一堆堆隆起的新坟旧墓,香儿懵了圈。 “是啊,乌姐三天前走的,喏......”杨丽芳下了车,指着不远处一处新墓边走边说,“乌姐人很好的,我小时候因为我妈妈躲计生,把我寄养在她厝里。她从来没有刻薄过我,很疼惜我,还教会了我好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哦!这样啊!”香儿跟着下了车,和杨丽芳一起来到乌姐墓前。乌姐的墓地背林面水,埕前是一片洋洋洒洒的田野。那绿豆青的墓碑上阴刻的用红油漆漆过的字迹,似乎还未全干。几对白色的菜蝶紧紧绕着碑头和青草地徘徊徜徉,久久不愿离去的样子。 香儿静静地站在乌姐墓前,听杨丽芳述说着她美好的童年往事,虽然她并不认识这位素未谋面的乌姐,但从杨丽芳的追忆中可以认定,乌姐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长辈。她心里并不慌,她想:“这些坡上林间大大小小的新坟旧墓里躺着的,哪一个不曾都是谁家日思夜想的亲人呢?所以说,死亡可怕吗?鬼魂可怕吗?可怕的是人这白驹过隙的一生,到底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些什么?......”诚如她刚才在那个陌生的院门前邂逅的桃花,即使飘零成泥,那满树芳菲、落英缤纷美好的一幕,终究是深深印记在一个青春少女的脑海中了。 香儿不禁佩服起杨丽芳懂得感恩的诚心来。虽然在乌姐生前她尚未成人,还来不及进行实质性的行动报答滴水之恩。只是,但凡有这种赤诚心态的人,想必一定都是善良的。 缅怀完乌姐,二人折回途中,在岭下偶遇了家住附近出来溜达的林志飞。调皮的林志飞截住她们,邪魅地问:“你们两个人,不在溪白好好呆着,跑我们后卓来骚什么?” “你!”香儿气红了脸。 “要你管!后卓是你一个人的吗?以后别到我们溪白村去!”杨丽芳毫不客气地回怼了过去。 “嘿嘿嘿,杨丽芳,我知晓你是来找谁的。”林志飞叉着腰站在路中间大笑到浑身发颤,喉结一上一下隐隐约约跳动着,鹰钩鼻头上冒着几粒大粉刺,一张嘴就露出两排齐整的皓齿。他龇牙坏坏地说道:“你是来找马常青的,你要马常青!你要马常青!” “我要你!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 杨丽芳话音刚落,林志飞犹如触了电上了弹簧般跳着跑开了,一边跑一边用手遮住半边脸,喊着:“哎呦!羞死喽,羞死喽……”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丽芳,你刚才说什么?”香儿不解。 “我不这么说,他就跟搅油(麦芽糖)一样黏着捉弄我,给烦死。哼,看他以后还敢设毒我!”杨丽芳微微一笑,说完踩动自行车。香儿不禁佩服起她的大胆聪慧来。 “我们今天出来骑自行车,到底要干什么?”出来了大半天,香儿还是整不明白目的何在,抑或是收获在哪里。 “骑自行车就是骑自行车呗!”杨丽芳一转念,突然冒出一个主意:“要不,咱俩人去找郑山炮?看看他躲在厝里做什么……” 第七十九章 少年壮志 “郑山炮”同学学名郑小勇,志学之年就已出落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吸引了无数少女芳心暗许,开朗的女孩总会找一些理由去接近他,含蓄的也会在暗处频送秋波。当然,他本身的健硕俊朗、意气风发不止于耍酷,骨子里散发的文艺气息才是最迷人的。 这一点体现在他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学名“小勇”太局限太促狭了,抒发不出他的气质,施展不了他的抱负,便给自己起了个大气响亮的艺名——“郑山炮”。每当同学好友喊他“小勇”的时候,他总会不厌其烦地纠正“请叫我郑山炮”。久而久之,熟悉他的人光知道叫大名鼎鼎的“郑山炮”,反而把他的真名渐渐淡忘了。而这,正好是他想要的效果。 杨丽芳带着香儿来到郑山炮家串门,他果然在闺房里捣鼓他的吉他,马常青也在一旁翻看他自制的手抄歌谱。那二人一个坐在窗前看歌谱一个坐在床沿弹唱,有说有笑,见两位女同学突然找来,一时大为惊奇。郑山炮赶紧放下手中的吉他,从堂屋里拖了两把椅子给她们让座。 “好啊,这么清闲,有空帮我厝去拔田豆,布田、薅草。”杨丽芳故意找一个理由打破临时的沉默。她飘飘然往离马常青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一股醉人的体香立刻钻入马同学的鼻腔,占满了他的脑海。 “薅草不会,布田还未开始吧?需要的时候招呼一声,无问题!”一听他们这毫不犹豫肝胆之话,杨丽芳心里很满意:看来他们也不是“翘啊仔”,真真农民的儿子。 “哇!”香儿盯着雪白墙壁上一排排整齐的大红奖状,挪不开羡慕的眼睛,心中暗自佩服:“这个郑山炮,虽然学习上不如我,可人家在市里区里学校里也拿了不少奖项,书画比赛一等奖、二等奖,田径比赛100米第一名、1500米第一名,团体接力赛第一名,铅球第一名......” 再仔细观察一下山炮同学的闺房,处处流露出与当下农村孩子截然不同的个性:窗明几净,陈设简约时尚,色彩清新协调。 香儿默默欣赏完,坐在南窗下靠书桌角的椅子上,很快被书桌上放置的一块龙眼树根上系着的草编小蟋蟀所吸引,不由自主地伸出兰花指轻轻碰触那只淡黄色的小蟋蟀,看它荡来晃去,玩得不亦乐乎,也没怎么去插话。 “郑山炮,这次学校春季运动会你打算报什么项目?”杨丽芳神采飞扬地问。 “那还用说,肯定是保留夺冠项目,你们就等着给他喊加油鼓掌吧!”马常青微笑着深情地望了一眼杨丽芳说,他最近正在组织登记班里同学们的参赛项目。便问她,“你要报什么项目?我给你登记。” “别说我,你是班长,你自己呢?你看人家郑山炮,每届运动会都为我们班争光。”杨丽芳反将了他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无报?”马常青也不示弱。 “他有报啦,有报啦......”郑山炮见那二人斗嘴,噗呲笑了,给马常青打了个圆场。 “他有报,赶紧别再报1500米了,次次跑个半死,都是给你作烛子当陪衬,笑死人啦!”杨丽芳发自肺腑的话刚说完,郑山炮马上打趣她:“你看你,还未开运动会就心疼人家喽!你要是同意,我这次奖牌就让给他......” “哪里有啦!郑山炮,再蛮讲小心你的......”杨丽芳杏核眼一瞪,樱桃唇一咬,伸手装作要擂郑山炮,粉拳举在空中很快又收了回去。见香儿还在自顾自个儿拨弄那只吊儿郎当的草蟋蟀,猛然间,她柳叶眉一弯心生一计,附耳过去跟马常青悄声说:“欸,施香儿说过,她要报跳高。” 马常青问:“真的吗?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杨丽芳一撇嘴故意抛过去一个白眼。他望了一眼角落里对草蟋蟀爱不释手的香儿,没再说什么,似乎相信了。 “等学校春季运动会开完,用不了两个月我们大家就要中考了。”马常青好像有点惆怅地说,“一考完,大家可就要各奔前程咯......” “是啊,同学三年,要毕业了,真有点舍不得。”郑山炮拿起靠背椅上的吉他拨动了琴弦,轻轻哼起:“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大家都安静地听郑山炮弹唱完。杨丽芳灵感一现有了主意,她一拍纤手,说:“等下我就到西天尾镇上去买毕业纪念册,那种可以夹照片和写留言的.....” 马常青未雨绸缪,心里也立马描绘出一款脉络清晰的蓝图:四年后是千禧年,那时候念中专的同学毕业参加工作了,读高中的同学也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到时候组织一下同学聚会,会很有意义。 “你都想上什么学校呢?”香儿想了想,开口问郑山炮,“是仙游师范吧?”在香儿心目中,肤浅得只认识仙游师范。而在那个年代,仙游师范在莆田地区的地位不亚于清华北大,是当地很多孩子特别是女孩子读书的终极目标。 “呃,其实我想报考省艺术学校,或者厦门工艺。”郑山炮淡然一笑,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前那棵花期正旺的高大荔枝树。是啊!他的志向岂是一般同学能揣得出来的?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在自己的梦田里种下了成为一名艺术家的雄心壮志,这可以追溯到儿时给自己取艺名“郑山炮”的那一刻…… 那个春意盎然的周末里,和煦的阳光如金子一般洒满了大地,照亮了荔园里几个少年蠢蠢欲动奋进的心。 第八十章 初三三班 仲春的雨,一丝丝,一线线,像在织丝绸,更像在晾粉丝。檐下的水,地上的水,万涓细流,汇聚成河。 课间,同学们不能到户外活动,一堆一堆地聚集在班级里和走廊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像荔林中进进出出采蜜的蜂,热闹非凡。 杨丽芳和前排的林志飞在互相抢夺刘洋新买的《故事会》。 “刘洋,先借我看嘛!”杨丽芳笑容如花地朝刘洋撒娇卖萌。 “刘洋,你昨天就说要借我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林志飞丝毫不肯相让。 “这……”刘洋左右为难间,杨丽芳忽地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本充满诱惑的《故事会》,高高举起准备往空中抛,俏皮地说:“嘿嘿,谁先抢到谁先得!” 可把刘洋急得双手合十直拜拜:“阿弥陀佛,不要抢啦!你们可别给我抢破喽!” 抢来抢去,那本遭了殃的《故事会》飞来飞去,不偏不倚落到了香儿怀里。 “哈哈,我先抢到了,借我先看一会儿吧!”香儿把书往课桌里一塞,跟着也耍起无赖。 “对,借给我们先看。”杨丽芳搭着香儿的肩膀坐下来,一起拿出《故事会》翻开准备读起来。 林志飞不甘心,又跑过来抢,书被她们紧紧拉住,都快抢变形了。 “刘洋!”林志飞生气地回头喊刘洋,要他替他作主。 “先给香儿看吧!你明天。”仰慕已久的女“学霸”都参与进来了,刘洋心软只好发话。心里气得想骂林志飞:“林志飞你也真是块硬木头,就不会让着女生点?非要抢……” “哼!”林志飞眨巴着眼睛捏起鼻子怪声怪气地学刘洋讲话,“先借给香儿看吧!连姓都不带,这么亲热呀!噢,我知道了,你在暗……” “林志飞,你神经有毛病......”香儿气得差点跳起来,生怕那个“大嘴巴”林志飞到处去乱讲。 刘洋一听林志飞在赤裸裸地取笑他,立刻恼火了,顺手抓起课桌上的语文书朝他砸过去。 林志飞一个灵活闪身,躲了过去,书刚好砸到了林媛的后背,“啪”掉落在地。 林媛回头一看,林志飞正在“吃吃吃”幸灾乐祸地笑,便不问青红皂白一巴掌就呼过去,被他躲过,手掌重重地拍在坚硬的课桌角上,疼得她直眨眼。 林媛火冒三丈,冲过去把林志飞追打出了教室。引得走廊上看热闹的同学们一阵哄笑:“快看呐!老婆打老公喽!老公怕老婆喽!” 林媛羞得脸蛋跟两个刚出炊笼的红团似的,大骂他们“神经病”。林志飞虽然被取笑,可心里却美滋滋的。 “铃铃铃……”上课铃响了,教室里稍微安静下来。 上的是江老师的历史课。由于初中历史课是次要课,班里除了个别对历史有兴趣的学生会认真听讲记笔记,其他的不是搞小动作就是讲悄悄话。 香儿看见前排的林志飞拿起黑色钢笔,往坐在他前面的刘洋衣服后背上描字。只见他小心翼翼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两个巴掌大的字:“野猪”。刘洋的皮肤长得黄中带黑,脖子四肢粗短,圆圆墩墩的,被班里男同学形象地戏称为“野猪”。即使他不乐意,奈何调皮的男生们人多势众,他不接受也没办法,毕竟管不住别人的嘴嘛。 刘洋在认真听课,丝毫没察觉出身后的异样。林志飞大功告成后松了一口气,想到刘洋背着“野猪”二字满世界转悠出洋相的场面,不禁捂住嘴巴趴在桌面上拼命憋笑。 这一幕恶作剧被香儿这个现场目击者看得一清二楚,但作为维持学习纪律的副班长,她居然没有制止,反而觉得搞笑,偷偷把头埋在课桌底下,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克制住笑。 江老师的板书很整洁,字体苍劲有力。每一节课讲解都很认真,可惜历史作为次课得不到大多数学生的重视。香儿是他的铁杆粉丝,也正因为他的引导爱上了学文史。每次学校历史科目考试公布成绩,按江老师的说法是:“施香儿同学,考试几乎是满分,为了不给她满分,我特意找出一个错误的标点符号,扣她两分。” 香儿记得最深刻的是江老师讲到林则徐虎门销烟时,跟同学们讲他小时候亲身经历过的往事:解放前,他是木兰溪畔一户佃农的小儿子,家贫子读书。而同村地主家的“傻儿子”染上鸦片后把祖产败了个精光,大冬天的赤着脚趟过木兰溪到对岸去偷菜吃,后来冻死了…… 他对调皮捣蛋不肯学习的学生,总是恨铁不成钢地加以教育:“你们以后会自悔!” 也许是如今的孩子们没有经历过他那个年代生存与求学的艰难,对他的谆谆教诲基本上听不进去,还私底下顶嘴:“嗯啊!会自悔啊!” “哇喔!山上有黑色的浓烟。”香儿小声惊叫着。 同桌杨丽芳见怪不怪地说:“没什么事啦!经常这样的。欸,这山是我们溪白村的吧?” “嗯啊!”香儿点点头。荔园人早已司空见惯了。 “香儿,香儿。”林志飞回头朝她挤眉弄眼地喊,“你厝祖公墓被炸掉啦!” 这一声,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江老师站在黑板前眉头紧皱,严厉地对着林志飞还有全班批评起来:“愚蠢啊!愚蠢啊!自以为聪明,你以后会自悔!你们作为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上课的态度有聊天这么积极就好了。刚开始听见炮声,有好奇心很正常。全年段课堂纪律,就属你们班最差!人数又最多,没有一节课是安静的……” 马常青、香儿等几位班干部听了,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啊,班风这么差,班干部也有点责任啊!像香儿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班干部,难怪她也只能当个副班长、做做收发作业的课代表。 “关他什么事?又不是班主任。”杨丽芳私底下嘀咕着。 “唉,江老师说无错啦!他是个很负责任的老师啦!”香儿偷偷拧了一把杨丽芳香软的大腿,拿出作业本在废页上写道:“地理、生物老师哪一个上课有他这么认真负责?他们上课都是照本宣科地念,底下乱得跟开运动会一样也不管。” 江老师的一堂历史课,上出了思想政治教育课的感觉。 很快,下课铃响了。没等江老师说下课,教室里立即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他无奈地摇摇头,夹起讲义落寞地离开了讲台。 香儿知道,江老师很快就要退休了,却还在坚持用他的方式努力唤醒学生的求知欲。她从心底里尊敬这位教了一辈子副科的老教师。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校长组织召开了初三年段班干部会议,要求大家把最近各自班级里的学习情况、班级纪律做个汇报,并把需要解决的问题提出来。 各个班级的班干部们都争先发言,提出意见。到了三班这里,校长见马常青和施香儿不吭声,便问:“你们三班学习情况如何?” 马常青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香儿,香儿马上回答:“都挺好!” “呵呵,大家听见无?三班每个同学的成绩都挺好!”校长风趣地说,话里有话,在场几位同学都窃窃笑了起来。 “那班里有无问题学生,比如上课捣乱拖后腿、影响其他同学学习的?”校长大概想详细了解这个全年段“闻名遐迩”的三班:有学习尖子,也有“天公头子”。 “呃,我们班同学纪律挺好的,没什么调皮捣蛋的。”马常青语出惊人。香儿都惊呆了:每个班的班干部都在如数家珍般地将各自班里的差生“提名”,到了他这儿可好,好好先生一个。要说三班没有几个“破坏王”“搞事鬼”“恋爱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香儿作为维持学习纪律的副班长深有体会,她最头疼的就是那本班主任交给她的违反纪律记名本。不记吧,自习课闹哄哄,影响同学们学习;记了吧,安静不到五分钟,又开始叫嚣:“反正都记了,怕什么?”接着闹。得罪人不讨好的事,净让她干了。 为此,几位要好的同学还纷纷替她打抱不平:“班主任的责任,怎么推给香儿一个人来承担?” 想到这,香儿脑门子一热,心里很不服,瞟了一眼马常青,开口激动地说:“我们班还是有几个经常故意捣乱、影响学习秩序的同学,比如许俊凡带头自习课讲话、吵架打人、给女生写情书,林志飞打架骂人,欺负女生......” 会后,马常青冷着脸没理香儿,独自大步流星地走了。香儿也特意离马常青远远地,返回教室背书包回家去。 第八十一章 理想 千朵万朵荔花开的时候,山沟沟里蜂农阿山的蜜蜂闻讯“倾巢”而来,它们被饲了一个冬季的白砂糖,终于迎来了一场荔花的饕餮盛宴。 它们的身影在荔园里随处可见,它们的歌声充满了幸福和甜蜜。工蜂们不辞辛劳地采蜜酿蜜,蜂皇不断地诞下子嗣,繁衍生息。阿山为蜜蜂分了几次箱,摇出来了源源不断的荔枝蜜,他戴着罩笠站在蜂箱前小心翼翼地割蜜,专注的神情难掩喜悦。 这一年,阿山和他勤劳的蜜蜂们借住在老跃进家里。 小院里进进出出的蜜蜂多,香儿坐在台灯下写作业时,一个不留神,右耳垂突然被从窗户外迎面撞入的小蜜蜂蛰了。因为次日要早早动身和老师同学坐车去莆田二中参加英语竞赛,她顾不上去泡肥皂水洗或是摘雪菊叶捣碎了敷,只是揉揉又疼又麻的耳垂,忍痛继续复习英语资料。 “香儿,呶,这二十元钱拿去!”老跃进吃过晚饭后上楼,走进女儿卧室,递给她两张崭新的“工农兵”。 “不要这么多,十元就行。”香儿抬头说。 “该花钱的时候就花钱,记住了,明旦到了二中不要紧张,做题目得认真。”老跃进把钱放在书桌角上,转过身朝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嘱咐香儿:“早点些困,别复习太晚……” “哼啊!”香儿捂着发烫的耳朵激动得眼泪汪汪。这时刻,她心底是多么地幸福和温暖! 次日七点半,含香儿在内五名被学校优选去参加市里初中英语竞赛的同学,在英语老师林老师的带领下,从后桌圆圈搭一辆四轮摩托出发,到洞湖口转涵江到城里的班车,下了车再乘四轮摩托去二中。摩托车没有直达,又步行了一段路。 走在左右两排高大的水泥楼房间,干净的街面上货品琳琅满目,南来北往的行人行色匆匆。同学们像是刚出笼的鸟儿,说说笑笑,对什么都好奇不已。 他们或抬头观望拔地而起的高楼,或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行人,见到一位涂口红穿超短裙的时髦女郎,在她身后踮起脚尖扭动腰肢,故意学她走路的姿态,惹得众人大笑,过路行人纷纷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香儿顿时觉得他们这群乡下没见过大世面的孩子,真是电视里演的十足的“乡巴佬进城”。 “好啦!别闹啦!快点走。”帅气儒雅的林老师也忍俊不禁,提醒大家别忘了今天有重大任务在身。 到了二中,操场上集满了全市各个中学选派的参赛学生。考试比赛时间未到,香儿和同学们抑制不住好奇心,趁着空闲满校园蹓跶。 他们惊叹莆二中教学楼的高大阔气,绿化环境优美,校园里鲜花盛开,绿草如茵,还有假山喷泉,鱼戏莲间。 “哇!啧啧,咱辈学堂跟人家二中比,真真是差到十万八千里啊!”一位同学啧啧感叹。 “同志啊!人家是二中,重点校耶!”另一位同学觉得他不该拿自己学校来跟一中二中比,因为压根儿就没得比。 说话间,林老师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喊话,示意该入考场了。 香儿通过几次市里竞赛,最好的成绩是一次作文比赛三等奖。其他科目如数学、英语,别看她在学校里考试次次名列前茅,可一到市里竞赛,基本上是名落孙山。或许,这就是普通中学学生和重点中学学生在某种学习方法掌握上,以及资源获得上存在的差距吧! 这次英语竞赛,香儿试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头昏眼花,心脏跳动加骤,都快喘不过气来,顿时感觉眼前一暗,心一翻,便倒在桌面上,不省人事。 等她醒来,已经躺在校外诊所的病床上,林老师正在床边焦急地坐着。见她挣扎着要起来,赶紧握住她的手和气地问:“香儿,你现在感觉如何?” “没事了,先生,我可以继续参加考试了。”香儿见自己挂着吊瓶,坚持要起来。她此时虽已清醒,但头还是晕的,手脚无力嘴唇发白。 “你安心躺着,比赛的事不要管了。”林老师把她的肩膀轻轻按在洁白的枕头上,微笑着劝慰她。 “我可以,我可以继续考试。”她还在坚持。 “出了考场就再进不去了。”林老师无奈地摇摇头。 听罢,香儿的双眼蒙上了晶莹的泪花。她赶紧转过脸,偷偷在枕巾上蹭掉,不想让老师看见。这次是她初中生涯中的最后一次竞赛,她十分珍惜重视这次机会,而且开头考试挺顺利,自我感觉良好,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提前收场。 “唉!”林老师听完香儿解释出她考场昏倒,十有八九是因为昨夜耳垂被蜜蜂蛰引起的,不禁叹了一口气。又安慰她:“不要紧,以后还有机会呢!” 林老师见香儿暂时无大碍,便先把她安置在诊所里,自己返回二中等待室等其他同学考完出来对答案。 叮铃铃…… 考试结束,考生离开考场。 林老师开始紧张地和从考场出来的学生们对答案。同学们围在他周围,每对一道题,兴奋的兴奋,失落的失落,总之这次竞赛都没发挥好,几乎全军覆没,糟透了。 “唉!怎么这样啊!”同学们都唉声叹气,没了来时的各种鸡血劲头。 “施香儿考得怎么样?欸,施香儿呢?”有同学发现香儿不在场。 林老师失望地说:“她考到一半退场了,正在外面诊所呢!” “为什么?她怎么样啊?”他们七嘴八舌地拉着林老师关切地问。 林老师一边说没事了,一边带这群孩子去接香儿。香儿打了针吃了药,一个钟头后,身体很快就好转了。 接着林老师带大家到附近小餐馆里点了几道炒菜和汤,看着衣着纯朴稚气未脱的学生们吃得欢快,决定顺便带他们转一下城里。 先到了莆田名刹梅峰寺,宏伟的寺庙建筑古色古香,虔诚的香客络绎不绝。在大雄宝殿前,香儿站在慈悲的佛祖前双手合什,悄悄地给自己许愿。 经过国货大厦,林老师说:“走,咱辈进去看看。” “先生,吾辈买不起。”有同学怯怯地说。 林老师笑着说:“不要紧,进去不买也没关系。参观一下嘛,走吧!” 于是,这群见什么都奇怪的乡下孩子们跟着林老师体会了一回时尚,大开了眼界:大商场里,他们望着跟前滚动的电梯伸出脚尖试探试探,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踏出第一步。站在高挑的塑料美女模特前,伸手摸摸她身上的漂亮裙子,模特突然摇晃了一下,吓得他们稀里哗啦地跑,撞到了一起…… 林老师见了哭笑不得,暂时忘记了学生们考场失利的苦闷。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回到荔园后,他们很快忘掉了此次挫败,重新开始投入到新的工作、学习和生活中。 “香儿,你的理想是什么?” 一天,杨丽芳课后出去活动回来刚坐下,忽然向香儿提出这个人生最大的灵魂拷问。 “理想……”香儿放下笔,把右手支在桌面上托着腮帮子沉思了好久,没有回答。 “哎呀!都快毕业了,你念书还那么拼,难道毫无目标吗?”杨丽芳真替她着急。 “我……那你有什么大志?”香儿反问她。 杨丽芳抿嘴一笑,拿起笔在作业本的背面沙沙沙写了五个字:“部队文工团”。 没想到杨丽芳同学有如此远大的抱负。没等香儿问她为什么,她就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我喜欢军营的钢铁堡垒,喜欢解放军战士的英姿飒爽。每天早上我骑自行车上学,到了后卓岭要爬坡的时候,总会听见部队广播喇叭里播放的一首首军营歌曲,一听就振奋人心,本来快踩到坡顶时都要下车推着车把走的,一激动就蹬了上去了。” “你想当部队文工团的歌唱家?”的确,荔园人偶尔能在柏油路上遇到几位长相秀丽略施淡妆的文工团女军人,个个气质非凡英气逼人,不论男女老少无不频频回头,仰慕至极。 香儿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外表娇滴、内心壮美的杨同学,心里一震:“是啊!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想去仙游师范、莆田卫校的呀!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待我们去闯去施展抱负和才华。” 林媛和方萍萍走过来,问:“你们在写什么呢?” “写理想呢!对了,丽芳想当军人歌唱家,你们呢?”香儿问。 “我想当幼儿园老师。”林媛解释说,“我家三代都是当老师的,我也想当老师,当幼儿园老师,教可爱的小朋友们唱歌跳舞。” “我,嗯……考个卫校也行,上高中也行。”方萍萍说完自己的理想,又问起香儿,“那你呢?打算考一中二中吧?” “我……”香儿有点害羞地说,“我也不知道啦!我父母说考不上中专,就到协丰鞋厂去做工。” “切!你学习那么好!”对香儿的故作谦虚她们有点嗤之以鼻。是啊!若是连她都考不上了,那她们不是更加痴心妄想了?过分谦虚,何尝不是伤别人心呢? “铃铃铃……” 又要上课了,同学们迅速回到座位上。 过了几日,周末。 暖阳下,春困袭来,香儿在家中午休,一休就到了太阳落山。朦胧间被人轻轻摇醒,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是杨丽芳。 “香儿,你看!”她从白色塑料袋中取出一张七寸彩照给香儿,兴高采烈地说,“我昨天下午放学照的,今天取了第一个就拿来给你看,送你一张留作纪念。” 香儿坐在床沿上欣赏杨丽芳的美照,惊叹不已:“哇哦!是你吗?真神气耶!丽芳,你这么快就参军啦?” 杨丽芳听到赞赏开心极了,咯咯笑着戳了一下香儿的额头说:“你呀!读书人,难怪你老天真。军装是照相馆里的,连博士装、日本婆装都有呢!什时候你也去挑一套照。” “我……”香儿笑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迷茫:初三了,同学们都做好了毕业后去向的准备。郑山炮想当艺术家,杨丽芳想当文工团歌唱家,方萍萍想当白衣天使,林媛想当幼儿园老师,马常青要上高中考大学……只有自己一味蒙头蒙脑的死念书,要才艺没才艺要后门没后门。听说仙游师范好就想考师范,又听说上高中可以考大学也想将来能上大学,但上什么大学呢?读了高中能不能考上大学呢…… 那时候中专挺吃香,国家有分配工作,考上中专就等于捧到了铁饭碗。对于在乡下普通中学就读的学生来讲,老师家长对他们的期盼值不高,能上一个公立中专都认为是好的。特别是女孩子,上个好中专早点出来工作,成家立业,往后的好日子尽等着呢!比上高中考大学来得实惠。况且,大学也不是那么好考,万一落榜了,岂不是前功尽弃?村里因为没考上大学想疯了的人不是没有…… “唉!”香儿难以取舍,不想还好,一想头就大。 第八十二章 校运会 暮春时节,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学校春季运动会如约举行。 按旧例,军民中学运动会借用了部队大操场。举行完开幕式,欢腾的大操场上,老师们放下教鞭粉笔,拿起计时器吹起哨子,当起了临时裁判。学生们暂时没有了功课的压力和作业的苦恼,如同这春日蓝天下无拘无束的鸟雀,快乐无比。 赛前点完名后,同学们各归各队,参赛的参赛,后勤的后勤,啦啦队的啦啦队,主席台上广播喇叭里不停滚动播放着振奋人心的音乐,时不时插播几段师生来稿和比赛动态。 有些没有参加项目或是对自己班级荣誉不够关心的同学,便趁机单行或组团开小差跑到附近树林里去玩。有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还故意搞一些破坏比赛的事情,干扰裁判和运动员:比如,突然横穿赛道;比如,喧哗起哄瞎指挥...... 校运会给很多平时学习成绩寂寂无名的“放牛生”提供了展现自己力量和优势的舞台。他们汗洒赛场,勇于拼搏。 郑山炮同学果然名不虚传,包揽了他在初三年段全部强项的第一名:长跑,短跑,接力赛,铅球。 而香儿则莫名其妙被参赛了跳高,第一轮勉强过关,第二轮就因为碰竿被淘汰出局。可以说,体育对她而言是旁门,每次测试都是只求达标不求上进。凑完数后,她叫上杨丽芳、于秋萍和林媛等一起偷溜回荔园,到自家田里摘了一大袋蚕豆回去煮了吃。吃完了,四人搬出桌椅围在庭院中打起“八十分”玩,难得这么放松两天。 大头虽然因为小学留级了三年,这时才读到初一,但在校运会赛场上的表现丝毫不逊郑山炮:他把初一年段的奖牌拿到手软。他的同伴们甚至得意地扬言:“初三三班的郑山炮有什么了不起?敢跟我厝大头pk,分分钟要他低头……” 如此嚣张的话传到初三三班男生们耳朵里,不少同学都愤愤不平。 此时,初三年段男子1500米比赛刚结束,郑山炮又以遥遥领先的成绩夺冠。班里后勤啦啦队几个女生欢呼雀跃,第一时间围上前给他递上手帕和矿泉水。 林志飞同学闻言怒发冲冠,跑到郑山炮跟前攥起拳头说:“郑山炮,你看初一年段那个大头,大嚣张,咱干他去!” “是啊,是啊,干他去!叫他们知道什么是厉害!”刘洋也愤愤不平,喊着:“叫上许俊凡几个,去狠狠收拾他们一顿,让那个大头满地找牙。” “对!对!” 大伙儿都斗志昂扬,就等郑山炮发句话,谁知他却一边喝水一边擦汗,漫不经心地说:“干什么?大人不记小人过。打赢了又怎样?让人家告咱以大欺小?走,热死,回厝洗澡......” 说完把赛前脱下来的外衣往肩上一甩,挂着回家去洗澡了:他家就在附近。等他匆匆洗完换上干净衣裳,运动会结束前就可以光鲜亮丽地上台领奖了。 “切,怕他!”一向肝胆的许俊凡可忍受不了兄弟同学被嘲谑,便叫了几个平时对他俯首帖耳的哥们,商量着怎么搞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大言不惭的大头。 很快,让他们逮到了机会:初一年段男子800米田径比赛举行中,出现了大头矫健的身姿。 先是林志飞和刘洋跑到赛道内圈去贴着大头跟跑,他们一边跑一边故意戏弄他:“嗨,大头,看啊,施香儿站在主席台跟你鼓掌呢!嗨,大头,吴青霞跟施香儿吵架啦!......” 他们就像苍蝇一般嗡嗡嗡追着大头扰乱他的心智,外人看来还以为是在给他助跑鼓劲呢。 大头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没想到他会被如此拙劣的谎言所激,扭头看主席台的工夫,差点被后面的参赛同学赶超。他强压心头怒火,加快速度把那几个捣蛋鬼远远甩开,一气呵成直奔终点线。 然而,在他即将冲向终点线的瞬间,许俊凡突然从斜下里一个冲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在他之前撞带。还高高举起双手,跟刘洋等几个人欢呼雀跃假装庆祝,把裁判老师差点整懵了。 等大家反应过来去阻止,他们早已奸计得逞,逃之夭夭了。 “寡骚,许天公!你大灵脱!”菜包、阿瓜跟大头从小关系好好坏坏,今天打架明天合好,到了初中虽在不同年段又成了铁哥们。眼见大头的胜利果实仿佛被人明目张胆偷窃了,他们气不过追上许俊凡讨要说法。 “就是要这样!怎样?”毕竟是高年级的老油条了,早已打出一片天地的许同学压根儿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是啊!怎样?要怎样?”刘洋等人把胸脯挺得坚坚实实的,准备迎上那几个学弟大干一场,“呐?不服气啊?不服气挑个时间和地点。” 那阵仗,菜包和阿瓜二人连斗嘴都输了气场。他们好汉不吃眼前亏,丢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挑就挑,谁怕谁呀!你们等着吧!” “哈哈哈,你们等着吧!”林志飞捏着鼻子学着他们的话,怪声怪气地冲他们的背影喊,“等你厝老罢!” 还好,没有影响到比赛排名。大头得了个没有撞带的冠军头衔,心里难免不爽,暗中发誓一定要寻机会报“此仇”。 于是,次日下午,运动会闭幕式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的时候,大头招呼了菜包、阿瓜等几位臭味相投的同学朋友,躲到大操场主席台后面的大杨树下密谋“复仇大计”。 “欸,许俊凡家在石华坝上养了上千只鸭母,咱去偷他家鸭蛋!”菜包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小意思,不如抓他几只鸭母。”大头轻蔑地一笑。 “不好抓吧?那鸭母还会叫唤,容易被发现的。”阿瓜有些胆怯和顾虑。 大头敲了一下阿瓜的“三七开头”说:“胆小鬼!这样才有够刺激嘛!” 他们说干就干,也不怕老师点名了,结队猫到石华坝上,趁许爸在鸭寮喝酒唱歌的时候,悄悄跨进塑料网围栏,伺机摁走了岸上在饲料盆边啄食的两只鸭母和地上刚下的十来颗鸭蛋。 然后,他们带着“赃物”躲到门前溪北的荔林深处,架起火堆,开了一场烤鸭盛宴。 “菜包,你跟阿瓜一起骑车到镇上买十瓶雪津啤酒来。”大头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十元钞票甩给铁哥们菜包,“剩余的,你们看着买点田豆什么。” “好嘞!”二人喜滋滋地跑出荔枝林,跨上路边的自行车,往西墩尾镇上飞踩。 他们嘻嘻哈哈抱着瓶瓶罐罐在归途中,正好遇到许父喝得满面红光哼着小曲在溪岸巡鸭场呢!他睁着红通通的大牛眼,乜了一眼从身边经过的俩半大小子,假装吓唬他们:“嚯!喂呀!你们要死喽!无读书偷跑出来做天公!哪厝人,告诉你们大人……” 二人做贼心虚不敢正眼看许父,抱着一堆啤酒蚕豆,只顾埋头慌慌张张向荔林深处走去。 许俊凡家鸭母多,少了一只两只暂时发现不了。偏偏许父好奇心强,见那两个学生仔躲躲闪闪的样子很奇怪,便蹑手蹑脚跟踪到了林子深处,把大头他们逮了个正着。那柴堆上的鸭子还未烤熟,满地尽是凌乱的鸭毛和蛋壳。 “嗨!给你们死喽!野天公,敢偷我厝鸭母!我说怎么围栏歪了,原来是你们……”许父一声巨雷般的呵斥,吓得那五个稚气未脱的中学生丢下手中的鸭子酒瓶,四处逃窜。个子最小的阿瓜被抓住,胳膊肘差点给拽折,疼得龇牙咧嘴,哇哇直叫,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死伢瓜,走,找你们学堂去!”许父气势汹汹地拉着拼命挣扎的阿瓜。 “又不是只有你厝有鸭母,你凭什么说偷你厝鸭母?呜呜呜……”阿瓜死死抱住路边一棵龙眼树干,边哭边喊企图抵赖,鼻涕眼泪流得满脸满嘴。 许父恼了,使劲掰开他抠在树干上骨瘦的手指头,发出打贼的力气,把阿瓜连踢带骂拖着走,边走边教训他:“还死鸭子嘴硬!没偷,没偷你们跑什么?大人学堂管不了了,是不是?我来管……” 虽然大头他们逃脱了,可阿瓜被捉住,参与的每个人谁也躲不过,都难脱干系。大头想,与其让许父闹到学校去,学校再通知家长,不如自己站出来博一把。 于是,他站出来挡住了许父的去路,上前赔笑,用商量的语气说:“阿叔,阿叔,那鸭母多少钱?我赔,我赔……” 许父冷笑一声,说:“好啊!原来是大头啊!你爹阿丰人大大材,甚哪会你这样一个野天公?你以为赔钱就了了吗?你也跟我去学堂,不嘞,我就送他去派出所……” 大头刚想再说几句好话希望能就地解决,却也被许父一把死死抓住了胳膊。许父一手一个,将他们扭送到了学校校长办公室。 校长闻讯急匆匆从部队大操场赶回来,脸都气白了。 几个闯祸的小“天公”自然要挨顿大批的。同时,校长派人回村去叫家长,赔钱加道歉,整到天黑才放回家。各孩归各家后,难免又要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大头倒也蛮仗义,自己后来“贡献”出所有零用钱,把罚款的钱全包了。 第八十三章 小店之夜1 进入初三冲刺阶段,学校将学生按成绩高低分流设了重点班和普通班,被分到重点班的学生学习压力更大了。在重点班,老师拖堂成为常态,学生下课上厕所都是奔跑的。题海战术不断,每考必排名,很多学生课间休息都不敢轻易离开课桌,着急加上火,坐得屁股都快生疔了。 相比之下,那些放牛班的学生则要轻松许多。他们依旧翻学校围墙到村里去看戏,依旧翘课到旱冰场去溜冰。女生偷偷找部队的阿兵哥谈谈恋爱,跟初恋男友钻钻小树林;男生打游戏机捅康乐球,给心仪的女生写情书。上课该迟到的迟到,该睡觉的睡觉,毕竟惬意的日子要多珍惜。 在很多青春少女面前,香儿的感情显得是那么地木讷呆板,那么地苍白青涩。当她们开始注重穿着打扮时,香儿在懵头懵脑地念书;当她们争先谈论校花校草时,香儿依然在懵头懵脑地念书。当然,其中有一点,只有香儿自己心里明白:“论家庭论出身,我是比不了别的女孩的......”因为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承袭家族的重担便落在她身上。这也注定了这个平凡的女孩一生要比别人坎坷,要比别人多吃苦头,更要比别的女孩少一些欲望多一些克制。 在学校里,她浑身质朴默默无闻,没有什么风头可言,只有每次年段总成绩排名放榜时,才会成为众多目光聚焦的重点:“哇塞,又是她诶!” 那会儿,老跃进夫妇在部队汽车培训班附近开了一家小餐馆,生意异常火爆。 二人一个当厨师一个作服务员,白天尚能应付,晚上人手就不够了。又舍不得多花点钱雇帮工,便叫两个孩子放学后,在晚上和周末有空去搭把手,干些点菜、拿酒瓶、擦桌子、洗碗筷之类的活。 阿嫲有些不情愿让孙女去伺候那些吃吃喝喝的“达捕人”。 山里英劝她说:“有什么?又不是叫她去陪酒。自家开的店,当然是要孩子作业做完,有空了就去,无空就不用去。” 香儿心里明白,眼下父母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多挣钱,他们没有稳定的职业固定的收入,跟烫米粉一样这边一把那边一把,能烫一把是一把,挣些东拼西凑的小钱来维持着全家老小的生计。等自己中考后,上中专也好念高中也罢,即将又是一大笔支出。 她完全能理解父母的心情,便也跟着劝起阿嫲来:“阿嫲,我跟你保证,一定不会耽误学习的啦!” 于是,傍晚一放学,她就和阿弟背着书包步行到部队小店去帮忙。剥蒜头洗青菜,摆椅子擦桌子,忙了一阵子后,太阳未落山前***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晚餐。吃过晚饭,趁着空闲,姐弟俩又趴在饭桌上写起作业。 期间,一辆辆草绿色的培训车载着学员与教练们从小店门口驶过,停放到附近军营车库里。陆续有阿兵哥或者培训班的学员过来买榨菜方便面、烟酒火腿肠之类的食杂。香儿拿着复习资料坐在货柜后一边阅读一边学着卖货。 一个阿兵哥进门就冲香儿喊:“雪梨!”连喊了三四声,香儿愣是没听明白,急得他直敲玻璃柜。 等她明白过来,赶紧将一瓶雪梨罐头递上去。那个阿兵哥甩手付了钱,一把接过罐头瓶,左手抓住上面的封口,右手在瓶底使劲地往上一拍,“嘭——”一下子就把罐头瓶打开了。 “筷子!” “啊?” “一问三不知,哼!”阿兵哥有点不耐烦了,提高了音量,“筷—子—” “阿姊,他要筷子啦!”还是阿弟机灵,跑进厨下取了一双筷子给他。 香儿刚把这次收入记入账本,来了一个培训班的学员:“红塔山一包。” “啊,什么?什么安禄山……”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红塔山!红塔山!” “阿姊,是香烟啦!”又是勤快的阿弟替她解开了难题,他放下作业跑到柜台里取了一包红塔山牌香烟给他。 “有假无?”那人接过香烟仔细翻转着看,突然冒出这个奇怪的问题,姐弟俩一时答不上来。 “哎呦!阿弟啊,我们店都开在这,又不是货郎档,走一村放一炮。你放心啦,有假拿来包换!”老跃进卷着袖子操着大锅铲站在厨下“滋滋滋”地炸姜母油,听他那么刁钻的发问,心里有火气又不好发作,只能假装赔笑。 那人笑笑,撕开封口取出一支烟往嘴里一叼,接过阿弟递上来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微微张开嘴巴,让雪白的烟在口腔里缠绕,美美地陶醉起来。 他把打火机还给阿弟,摸摸他可爱的小脑袋夸起来:“还是阿弟灵活!” 又看了看木讷的香儿,摇摇头表示无语,抬腿返回营地去了。 连续两次“出糗”,香儿的自尊心跌到了谷底:唉!我这个初中生连八九岁的阿弟都不如! “老板,炒几个菜。”一群学员走进店里。山里英连忙打开冰箱让他们选菜。 “鸡爪一份吧。” “行,一份炒牛肉。” “炒面一盘,不,卤面……” “猪肚菜脯汤。” …… 一番讨论,他们点好菜。香儿记账,阿弟准备餐具,山里英备食材,老跃进操大厨,一家人分工明确,配合紧密。 “老板,快点!” “老板娘,拿一串蓝带!” 说话声炒菜声交杂在一起,整个店里闹哄哄的。等菜差不多上桌了,学员们千呼万唤的教练才满面春风姗姗而来。那些穿军装的教练个个阳光帅气,看起来比学员都要年轻不少呢! “喂,老板娘,擦桌子!”又来了一波人,香儿连忙拿了块抹布走过去。 “桌子这么脏也不擦。”一个敦实稍矮的教练站在人群中间,被他的四五个学员众星拱月般追捧着。 香儿没有理会他的不满,只顾低头继续擦。 他又问:“咦,她怎么不说话?”大概是见多了饭馆里迎来送去的莺声燕语,碰上这么一个面无表情的小丫头深感奇怪。 香儿仍旧不回话,逗得在水池边洗碟子的阿弟“嘻嘻嘻”笑了起来:“她是哑巴……” “啊?哑巴,残废?啧啧啧……”他大叫着上下打量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大眼妹,脸上露出失望怜惜的神情。 为了证实真假,他伸长脖子高声叫过来山里英点菜,开口就先问她:“老板娘,你女儿是哑巴吗?太可惜喽!” “她读书人就是这样,不喜欢讲话。”山里英噗呲笑了。 “香儿,米粉拿一捆来!”老跃进喊。 “哦!”香儿过去给他拿米粉。 “哇!她总算说话喽。”那个教练像是松了一口气,孩子般咯咯咯笑了起来。 这会儿功夫,他的学员们已经围在冰箱前七嘴八舌点好菜了。 “菜椒炒火腿肠,多放点菜椒;蛋炒韭菜,记得不是韭菜炒蛋呦!” “海蛎汤,红烧鱼,炒米粉……” “五瓶橄榄汁,四串蓝带……” “快点呀!等不及啦!” “怎么只有一个炉子?” …… 香儿忙里偷闲时坐在柜台后算账,看着父亲烟熏火燎中忙碌不休的身影,额头上集满汗水都顾不上拭去。母亲那熟练切菜的双手逐渐缓慢下来,活跃的阿弟也显出疲惫的神情。 小店自开业以来,父母每天都要坚持到深夜一两点才睡。此时,她亲身体会到一家老小挣钱的艰辛,泛酸的心底也慢慢放下了往日对他们的幼稚的成见。 “啊!一封家书一片情……”三个年轻的教练唱着歌进了小店,其中两人手里各自拎着一串羽毛刚丰满的田鸡,总共有五六只。那田鸡还能在绳子上扑棱着翅膀垂死挣扎。 “这是什么鸟?这么小。”山里英问。 “田鸡,我们用汽枪在那个池塘水草丛里打的。还不会飞……”一个姓江的教练往不远处马尾松林子深处黑咕隆咚的大池塘一指,得意洋洋地说。 “呀!你们真毒!”香儿突然冒出这一句话,弄得三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富教练接过她的话,劝其他二人说:“是呀,这么小,能吃几口?干脆放了吧,汽枪打不死的。” 山里英也在一旁边忙边说:“要处理你们自己处理,我们没空给你们拔毛。” “我告诉你,即使放掉了,也活不了的。不如吃了,补身子。”江教练霸气侧漏,找山里英要了一大桶水,抓起那几只小田鸡的爪子,就一股脑儿往水里按。 水桶猛烈晃动了起来,水花溅了满地。 小富不敢看现场,闪身钻到门边去了。香儿的心肝头一紧,恶心得要吐,拔腿跑到店门口的芒果树背后躲起来。 她懊悔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那江教练却在故意假惺惺地喊:“哎呦!真可怜啊!它们在咬我的手指头呢!它们在拼命挣扎,我,我,我杀了六条生命啊……” 他还用带着哭腔的京剧腔调唱道:“我可怜的小田鸡,你死得好惨啊……” “你这人神经有毛病吧!大半夜的瞎嚷嚷什么?本来我不想杀,你非要杀……”小富捂着脑袋坐在门口饭桌旁嘟囔着不满。 “小富,等做好了,你小子甭吃!”江教练和另外一个胖教练把那几只田鸡淹死后,洗净拔毛掏内脏,费了好大劲处理完毕,交给老跃进去帮忙煮汤。 “好香啊!”小富终究是忍不住,寻着香味和江教练他们上桌了。 “喏,给你吃!”江教练随手夹了一小碟田鸡肉给香儿,被香儿毫不客气地回绝了:“不吃!” “来来来,别客气,我叫你吃你就吃,我请客!”他以为她是在跟他客气,硬把碟子往她手里塞,没想到直接被她打翻在地:“干什么!才不要!” “唉,你!”江教练抖落掉在鞋面上的田鸡肉,场面十分尴尬,他气得用食指指了指面前这个执拗的女孩,一时无语。 香儿也跟红脸关公似的,看起来很气恼。 山里英见状,赶紧拿了扫帚上前清理,向江教练连连道歉,把女儿拉到外面去洗碗筷。 夜深了,客人陆续走了,小店总算安静了下来。 门口芒果树上的猫鸮飞上林梢,“呜—呜—呜—”地拉着长音号叫着。夜风刮得黑压压的树林沙沙作响,远处古池塘里传来阵阵强劲的蛙鸣。 老跃进煮好夜宵——炒兴化粉配紫菜海蛎汤,一家四口围着八仙桌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香儿,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跟客人冲冠。”***一边吃一边说。 他见女儿只顾低头吃米粉不说话,头一回跟子女意味深长地讲起掏心窝子的话来:“你们过来帮忙这几天,知道累了吧?又累又要看客人脸色,挣钱有多么不容易啊......” 第八十四章 小店之夜2 礼拜六,香儿和阿弟早早地来到后卓军营汽车培训班附近的小店里帮父母亲看店。白天基本上是零星卖一些杂食烟酒类商品,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边做功课一边看店,基本上能应付得过来。把小店交代好后,老跃进便到西墩尾市场去进货,山里英抽空回家做点农活。 太阳一落山,车队回营房,那些教练和学员们洗去一天的尘土和疲惫,换上干净的衣裳,就三五成群地到小店聚餐来了。当然,他们的选择也不仅此一家,有一些豪放的大款学员会请教练学友们到西墩尾镇上更豪华的餐馆消费。老跃进开的这家家庭式的小餐馆只是就近而已,论环境论规模算是低端的了,挣点小钱养家糊口罢了。 “教练,美女找!”时常光顾小店的胖墩教练刚要了一瓶雪碧坐在门口芒果树下的靠椅上喝,门外的柏油路边就出现了一位时髦女郎,紧跟着飘来一阵袭人的香风。 香儿闻声望去,是村里的女青年沈秋云。秋云长发飘飘,黛眉朱唇,白衣黄裙,细腿高跟鞋,亭亭玉立地站在路边的马尾松下。 秋云初中毕业后,在镇上热闹的发廊里工作,闲暇时间经常流连在兵营附近。许是到了恋爱年纪,择婿当前吧!为了追求个人幸福,哪怕给人感觉她是在倒追军官,也毫不吝惜名声在外。 “去去去,赶紧去!莫让佳人空等候!”学员们心知肚明,拉起教练就往外推。 “哈哈哈……” 胖教练在众人殷切的哄笑声中站起来,拎着雪碧四平八稳地走向不远处等候多时的秋云。 香儿不禁暗自羡慕起秋云姐姐来,心中开始浮想联翩:“长大真好啊!可以挣钱打扮自己,还可以找个男人谈恋爱!军官就挺不错,威武高大……” 但是,接下来阿弟却悄悄告诉她:“阿姊,听江教练讲,那个胖教练老家有老婆孩子的,而且秋云也知道……” 香儿听后大吃一惊,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有老婆还要再找女人,一个明知道对方有妻室却要往上贴? “呸!不要脸。”香儿顿时心生厌恶,狠狠瞟了一眼那群咋咋呼呼的男人。 “老跃进,生意大好啊!” 一个洪亮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跃进刚好站在门口左侧煤炉前下锅,抬头看去,原来是村里的黑龙大驾光临。论起来,他还是他未出五服的表弟呢! 自从黑龙跟了村里的“天公头”吴大奎,村里村外干了不少敲竹杠的生意,发福了。只见他腆着将军肚剪着飞机头,往小店门口一站,跟一堵大黑墙堵着似的,店里瞬间朦胧了起来。 老跃进夫妻一看来者不善,真不敢得罪他,专门摆了一桌,给他炒了几样小菜奉了几瓶酒。 黑龙对那几样一般的菜肴不甚满意,又亲自打开冰箱点了几道大菜,还走到香儿面前用食指笃笃笃敲击着玻璃柜台,像是故意连喊带说给老跃进夫妇听似的,大大方方地亮起公鸭嗓:“香儿,记账,记账!” 香儿神神地坐在柜台后,不知该不该拿起账本记账,犹犹豫豫中还是拿起笔翻开了账本。 眼前这个曾经熟悉的黑龙叔叔,如今变得这等陌生:她隐约看见他半敞的白衬衫里胸前麦色的肌肤上纹着一把黛青色的利刃,手背上从虎口到袖子内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也密密麻麻纹了八卦、龙之类的图案,不禁心里打了个寒颤。 吃喝间,黑龙关心起老跃进的生意和家庭来:“老跃进啊,看样子生意不错嘛!这个地段,独一家啊!” “小打小闹,挣一市罢了。”老跃进回答。 “来来来,过来咱辈兄弟齐吹一瓶。”黑龙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手举着啤酒瓶一手招呼。 “哎呀,无工啊!这煮菜呢,你自个人吃。”山里英在灶台上切牛肉,不耐烦地替丈夫回绝了他。 黑龙也没勉强,诡异地笑笑,低头慢慢独酌,偶尔抬头乜眼看看进进出出的客人,再看看忙得热火朝天的老跃进一家人。 “香儿,雪津再拿一瓶来!”酒过三巡,黑龙手里夹着香烟,晃了晃绿色的空酒瓶,一瓶两瓶啤酒明显不能满足他。 “哦!”香儿起身过去给他拿酒,见山里英的脸色有些涩,也不敢说什么。 夜深了,黑龙打了个饱嗝,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起身披衣,顺手捏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走到厨下,带着满口浓浓的酒气,大声说:“老跃进啊!来,结个账!” “不用啦!不用啦!”老跃进站在三眼煤炉前颠勺颠了大半天,早已累得腰酸背痛,整个身体都快麻木了。可盼着黑龙要离开了,嘴里虽说着不用结账,手上还是不由自主地翻开账本算起来。 “九十元整。”他算好账,借机靠在椅子上休息。 “哎呀!”黑龙摸完衣服口袋摸裤子口袋,愣是一个钢镚也摸不出来,他叼着牙签眯着醉眼说:“瞧,你看我这记性,忘记带钱喽!要不,要不这样,我把金戒指先压你这里……” 说着就要摘左手无名指上的大金戒指,老跃进赶忙拦住他:“别别别,以后有空了再结。” 黑龙也不跟他客气,点点头表示允诺,便大摇大摆离开了小店。 “真是自家人设毒自家人。”山里英瞟了一眼黑龙远去的背影叨咕着,不由心疼起钱来:“一进门就知道伊是来白吃白喝的,九十元啊!脸都不红。这种做天公仔的人,怎么无人来收拾?到处敲竹杠,早晚……” “唉,算了算了。咱辈老百姓古意人,拿他们有什么法度?哪一天不翘啊,店都敢来砸……”连村里人公认的“臭脾气”老跃进都拿黑龙他们没办法,凡事都要忍让几分,可见当时横行乡里的“天公”有多猖狂。 他算是说对了,若不是亲戚这层关系罩着,这些“天公仔”可不但要组团吃霸王餐,一言不合难免打砸抢,光冲这一点,还是要感谢黑龙的呢! 客人逐渐散去,门口芒果树上的猫鸮又开始咕噜噜鸣叫了。 从浓墨的夜色中,走来了一个学员。 香儿发现他每天都是要等小店将要打烊了才来,手里还带本书。 他点了一份卤面后,趁着等菜的工夫,坐在桌旁翻开书看起来。 这个人引起了香儿强大的好奇心。 “你怎么天天都看书?”她鼓起勇气上前问他。 “无聊呗!”他抬起头合上书,微笑着问香儿,“你读初中吧?” “嗯。初三了。” “成绩如何啊?不错吧?”他认真地问。 “嗯。四科总分四百,我考三百七十多分。”香儿认真地回答。 “哪个学校?” “军民中学。” “哦!军民中学还可以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我高中在侨中读,江口华侨中学知道吗?” “知道,重点校。” “嗯。”他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小妹妹,你成绩不错,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争取考好的中专或是重点高中,将来大有前途的。真的,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考个好学校不但光荣,将来前途无量,找对象的层次也会更好……” “你是大学生?”香儿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兴奋。在她当前的视野里,家族中能有个中专生都已经是光耀门楣了,大学生长什么样,还真没见识过。 “嗯,我是福州大学毕业的。”那人淡淡一笑。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车?”在香儿肤浅的意识里,学车的人都是给人家去当司机的,大学生应该是坐在办公室里动笔墨的。 “哈哈,学车有什么不好呢?我是单位让我学的。” “香儿,别缠着人家阿哥喽!”山里英端过来一大碗色香味俱全的莆田卤面。 香儿赶紧识趣地走开。 等那个年轻人吃完,他一边结账一边不忘跟香儿说:“真的,小妹妹,人生最不遗憾的事,还是考上大学。努力呦!” 那夜,睡梦中,香儿还在琢磨那位大学生哥哥的话。 过了两日,一大早,阿嫲拄着拐杖急匆匆步行到后卓军营找女儿女婿。 一进店门,她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就抹着红肿的眼睛哭诉:“呃给大王爷给捉,昨夜里,后院十五六只大鸡公给人偷摁走了。你们都不在厝里,猪圈里还有十来头猪仔,恐怕......” 第八十五章 寄宿生 那个夏季,紧张的中考后,成绩公布下来,香儿如愿以偿考上了城里的高中。暑期她过得出奇地惬意:躺在荔园的竹榻上憧憬着新老师新同学,憧憬着新知识新生活,甚至畅想着三年后收到某个大学的大红录取通知书。一个个美好的心愿如树上挂满累累的通红荔枝,剥开来是满满的芬芳与欣喜。 那年的中考录取程序与往年不同,中专都排在重点高中“收割”完后才录取,录取分数明显降低,录取率大为上升。香儿以高出中专划线分四十多分的成绩,稳稳妥妥被重点高中录取。虽然没能如长辈们愿去上仙游师范将来当个小学教员,但是女儿有如此上进心,老跃进和山里英自是心生欢喜,对她寄予了沉甸甸的厚望。 她的几位同学也发挥不错,各自考上了理想中的学校:林媛考上了泉州幼师,杨丽芳考上了莆田艺术学校,于秋萍考上厦门轻工学校,林惠敏考取了外省的卫生学校,方萍萍和跟香儿一起考入莆田四中……马常青和郑山炮分别被市内普通中专录取,但是他们放弃读中专,选择一起到西墩尾镇中学继续上高中。大家都为他们不去念中专惋惜,可几年后事实证明,马同学和郑同学的选择是正确的。 早早的,阿嫲就用旧花布为香儿亲手缝制了一个漂亮的米口袋,母亲也给她配备了一副崭新的铝盒、调羹和筷子。入学报道那日一大早,山里英还特意为香儿煎了一条带鱼的中段给她带上。香儿便抱着装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经过一个多钟头的颠簸,来到小西湖边的莆田四中报道。 香儿当初选择报考莆田四中,是经过取经的:根据表哥潘教授分析,她的成绩在普通中学虽然是拔尖的,但是到了重点校压力肯定更大,考一中压力大,她又偏文科,四中的文科教学水平不亚于二中,于是便报考了四中。 那是一所“历史悠久”的百年老校,始建于清末民智初起,校门深藏在逼仄的民宅之中,食堂还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三清殿”,洗漱用水是打的井水,有些宿舍是土木结构的瓦房。 交完学费,香儿“幸运”地被宿管安排在一间昏暗的单层土瓦房里:三架双层单人床,各自上铺睡一个同学、下铺睡两个同学,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里,上下铺挤进了九位同学,转个身都怕会碰到对方。 舍友们来自莆田沿海、山区、平原各个地方,有的父母直接挑了一担米过来,有的连过冬的棉被都准备好了。中间的桌面上很快摆满了牙杯牙刷、暖瓶、各种腌咸菜、腌鱼干、罐头瓶等等。新同学们个个手脚麻利,谈笑风生,只有第一次住宿的香儿呆呆地站在床铺前发怵。 山里英给女儿铺好席子后,出来时从裤兜里掏出三十块零钱给她,吩咐道:“记得蒸干饭水要没过米一节指头,要吃什么菜就在食堂里买,过两天有空了,我再来看你。“ 香儿点点头,望着母亲牵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眼里噙满了泪水。 午饭后,香儿跟着舍友们一起到三清殿侧的厨房学蒸饭。她们以一个宿舍为单位,把九个装好米和水的铝饭盒用白布带从上下四面打十字活结打包好,做好记号再放到大蒸柜里,晚饭时间过来取就可以了。 舍友们商议,每天按床位顺序轮流派一位同学去食堂蒸饭取饭,铺位在门口的香儿第一个轮到。 可是,就这简单的取饭蒸饭,香儿刚开始也没搞好,晚上第一次去领饭盒,她就把别人的饭盒给拿回宿舍了。 当徐碧桑同学带着她返回食堂时,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围着大蒸柜上下搜寻,急得汗流浃背。旁边站着一位系着大红色围裙卖开水的阿姨,也在帮他四处留心。 “嗨,田柏良,你找什么呢?”徐同学捂着嘴巴偷笑,把藏在身后的那摞饭盒猛地提到他面前,问,“是不是找这个呀?” 田同学喜出望外,一把夺过那摞饭盒,转而有些生气地说:“原来被你偷拿了,害我们整个宿舍要没饭吃!” “哼!什么叫偷拿?帮你找到你还不感谢我!”徐同学故意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感谢感谢。”田同学囫囵说着,拎起饭盒急匆匆小跑着去男生宿舍了。 香儿站在一旁尴尬地看着他们说笑,从所剩无几的一堆饭盒中找出自己宿舍的那摞饭盒,经徐碧桑再三确认后,才敢领回宿舍。 “饭来喽,饭来喽!”舍友们早已饥肠辘辘,打开各自的饭盒,纷纷举勺子埋头挖起洁白喷香的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她们头两三天的配菜基本上是家里带来的鱼干咸菜,就着在食堂花两毛钱打的青菜豆腐汤。香儿也打了一份热腾腾的青菜豆腐汤,就着家里带的油煎咸带鱼配干饭。 匆匆吃过晚饭,大家又往各自洗好的铝盒里加米,准备明天的早餐。香儿一个人将捆好的饭盒拿到三清殿前的自来水龙头下一份份淘洗、加水,再摞好捆好,小心翼翼地送到蒸柜中。 “可不能再出差错喽!”面对着蒸柜中堆积如山的银色铝盒堆,香儿内心还是忐忑不安。 晚上,舍友们有的在兴奋地讨论着明天的军训,也有的在讨论着什么时候给上中专的老同学写封信,还有的讨论新近播放的新加坡武侠电视剧《鹤啸九天》。 徐碧桑聊到高兴处,干脆打开收音机播放起自己灌录的独唱磁带,让大伙儿欣赏她美妙的歌声:“昨天华山论剑,今天决战京城,谁是谁非谁又能分清......” 来自“界外底”的陈建妹同学,从一进宿舍就盯住坐在床铺上一言不发的香儿打量。 她试探着细声问她:“施香儿,你是城里人吧?” “不是。”香儿摇摇头。 “一看你就不是干过农活的。”陈建妹凝视了一下她的脸,接着说,“你们细皮嫩肉的,哪像我们界外人,一放学回家就得去花生地、番薯地,还有菜园子里干活。风吹日晒的,皮肤又黑又糙......” 说着她自己摩了摩长满老茧的手心,在羡慕他人,也是在心疼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和她脸上的肤色一样黑里透红,叫香儿真想拉过来轻抚一番。 半夜里,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拂晓,香儿突然醒来,耳畔仿佛听见一阵阵噌噌哄哄的钟声,悠远辽阔、飘渺轻盈地从天际传来,轻轻送入她烦躁郁闷的心房。 她轻轻挪开同铺刘红同学不知什么时候搁在她胸口的手臂,起身取伞去屋外的茅厕。 通往茅厕的走廊上,一盏昏黄的灯光下,一只只飞蛾在英勇地扑火,勇往直前,前赴后继。 “奇怪,这时又听不到钟声了。”香儿站在路灯下,摸摸自己的脸颊,一度怀疑刚才是在做梦,自言自语道,“估计是头一回离家,不太适应,做的梦吧!” 忽然,想起年迈的阿嫲和可爱的阿弟来,想起争吵不休相爱相杀的双亲来,思念的泪水难以抑制地涌上眼眶。 香儿睡意全无,趁着黎明前的微光,举着伞在宿舍楼前闲逛。 那茅厕旁的大榕树下常年开着路灯,此时正值榕果成熟,鸟雀便不分昼夜地聚集在树上啄食。树下不远处有一口大井,井台上的石头和洗漱池的不少地方已经被一届届的师生们磨出光滑的“包浆”。 “扑通——”她发现一条黑影正站在井床旁用塑料小水桶打水,他们也同时发现了对方。 “这么早啊!”是昨天那位田柏良同学,他友好地朝香儿点点头,打好水后转身到洗衣池那边去洗脸刷牙了。 香儿抬头望望雾蒙蒙的天空,东边的屋顶上已渐渐泛白,宿舍楼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窃窃私语。过了十来分钟,便到处都是乒乒砰砰的声音。 几声急促的哨响过后,教学楼里开始灯火通明书声琅琅。宿管员叉着腰站在楼下,仰面大喊着:“动作快点!要清宿舍锁门了......” 高一新生头一个礼拜要军训,还没有课业的压力,但秩序纪律一样要遵守。大家洗漱完毕到操场列队集合,班主任点名、教导主任训话后做早操。 做完第八套广播体操,细雨渐渐停了。 香儿随着来去匆匆的人流往食堂取饭盒。这回没有领错,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昨夜饭盒里面的水没装够,抑或是倾洒了,让舍友同学们大清早吃了个“夹生饭”。 “施香儿,你以后蒸饭要多留点心。”徐碧桑心直口快皱着眉头说,同时替其他同学发表不满,“你说这样的饭叫人怎么吃?下次再这样,你以后自己蒸自己的,不要跟我们合一起......” 香儿委屈地环顾了一下低头吃饭的舍友们,她们脸上似乎都没什么表情。 同铺刘红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香儿,说:“吃吧吃吧,能吃就凑合吃吧!” 出门的时候,香儿仿佛听见陈建妹跟徐碧桑在背后叨咕她:“都这么大了,连饭都不会炊......” 军训在pt市体育馆如期举行。由于香儿满脑子都在怀念以前军民中学时同学们和家里人的温情,被武警教官同志单独提出来训了好多次。 “一二一,一二一,咦,你怎么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年轻的教官严肃地说。 “那个女生,出列,出列,动作要有力气,软绵绵的不行!”教官严厉地喊。 “想什么呢?说你呢!出列!” “你这个老大难,同学们光看我训你了!” ...... 谁知香儿越训越不像话,最后直接被教官放弃,干脆让她一旁观摩去了。 第八十六章 周末 老同学于秋萍从厦门轻工学校来信,说她们的中专学习很轻松,时间比较松弛,问香儿学习情况如何,还顺便寄来了一张她们宿舍几个人在鼓浪屿旅游时的合影。望着相片里笑颜如花的老同学,香儿不忍将烦恼抒发,捏着信纸和钢笔,迟迟不敢回信。 周末,在莆田艺术学校念表演专业的杨丽芳来家中找香儿聊天,捎带了一个令人非常难过的消息:“十月初,我们三班的女同学,北大村的林荔荔在骑自行车去协丰鞋厂上班的途中,不幸遇车祸离世……” “她才十六岁啊!”香儿伤心地掉下泪来。翻开毕业纪念册,里面夹着两张荔荔亲手赠给她的个人生活彩照。 在香儿的印象里,林荔荔衣着朴素,文静平淡,说话轻声细语,在班级里存在感不高。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那时候,她经常课后拿不懂的问题来请教香儿,看到她勤奋努力的样子,香儿也替她高兴。或许是接触多了,香儿每次也都“不吝赐教”毫无保留地为她解答题目,荔荔便把她当成了好朋友,毕业前特意赠送了两张背面亲笔签名、表达友谊长存的相片给香儿作留念。 中考后,荔荔落榜,她没有去上普高或普通中专,而是乖巧地同那时不少农村七零八零后的女孩一样,选择下鞋厂上班为家庭分忧。 一个活生生、笑容甜美的女孩,就这样葬身于无情的滚滚车轮之中。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还来不及享受阳光雨露的滋养就如此凋零,想起来真的会让人伤情。 “唉!马常青还要组织两千年的同学聚会呢,这么快就少了一个。”杨丽芳叹了一口气后转移了话题说,“咱们去找找郑山炮吧!他们俩都在十五中,我们去看看他们最近好不好?” 二人一拍即合,骑上自行车到隔壁村找郑山炮。 郑山炮中考分数过了理想的中专专业,却不知什么原因被人挤掉,愤懑丧气了一阵后,其他普通的中专专业又不想读,便决定在镇上读普高,打算三年后参加艺术生高考。 马常青中考发挥失常,也放弃了普通中专选择念普高。他是寄宿生,不会每周末都回家。于是他们找到学校里,他果然在宿舍里用功呢! “你们都是有理想有目标的人,我的三位准大学生们!”杨丽芳对面前三位读高中的同学好生崇拜。 自从上了艺术学校,她越发气质出众,俏丽迷人,眉目如画,身姿窈窕,令不少暗恋她的少男怦然心动。 马常青一见到杨丽芳,喜出望外,三魂立马全部飞在了她身上。初中三年的同窗生活,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每当寂寞孤独的时候,种种往事便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若是十天半个月不写信给她,或者没有收到她的回信,他都寝食难安。 “喜欢她,就大胆追啊!”郑山炮早就看出端倪来,猛地捅了马常青一胳膊肘,在他耳边悄声说。 “嗯。”马常青有点不好意思,脸一红低下头不言语。 “干嘛?鬼鬼祟祟的!”杨丽芳大大方方笑着问。 其实,冰雪聪明的杨丽芳早就感觉到马常青对她怀有特别的情愫,只是觉得各自都尚在年少,就这么互生好感、暧昧着,不捅破窗户纸也挺好。 年纪稍小的香儿尚稚气未脱,有点傻气到冒泡,光知道从小玩到大的同学们长大之后,来来往往无非就是聊天八卦聚众炸街之类的。 “咱们去旱冰场溜冰吧!”杨丽芳兴奋地说。 “好主意!走!”郑山炮和马常青爽快地答应了。 “啊?我,我,我不会……”香儿有些为难,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光顾过娱乐消遣场所,况且她也羞于囊中无钱。 “哎呀,一起去嘛!你这个读书呆!我带你。”杨丽芳拉起香儿纤弱的手,热情洋溢地告诉她,“不难,学了就会,人家姚秀琼、沈玉冰都会单腿滑呢!” “丽芳,你可别把香儿带坏喽!人家可是……”郑山炮噗呲一笑,故意调侃她们。 “哪里有啦?”她撅起樱桃红唇瞥了一眼他们说,“溜个冰而已,干嘛上纲上线的?香儿,读书人,你自己说要不要去?我不勉强你哦!” “好啦好啦!我跟你们去试一试,到时候不许笑话我!”香儿笑着说,现在她最听不得别人将她归入所谓的“读书人”行列。 于是,他们来到市技校附近旱冰场买了门票,进入热闹刺激的旱冰场,开始青春飞翔之梦。一曲曲劲爆的电子音乐响彻整个旱冰场,场上有独自流畅滑行的练家子,有手拉手齐头并进的互助团,也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新手们。 香儿换上笨重双排轮的旱冰鞋,杨丽芳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就“咵嚓”一声在门口摔了一个大屁股墩。 她摸了摸又麻又疼的屁股,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扶着栏杆艰难地滑了几步。 杨丽芳他们要拉她一起练,她摇摇手,只是靠在栏杆上举步维艰,尴尬地看着场地中一个个潇洒自如的人。 “啊!真好啊!”杨丽芳兴奋地拉起马常青来了一段双人滑。 郑山炮随着音乐的节奏,时而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绕着场子滑行,时而倒背着双手腾挪退进,轻松自如,一气呵成。他青丝飞扬,白衣飘飘,就像自由天空下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 “哇!好帅呀!”香儿张大着嘴,看呆了。 第八十七章 怪病 上高中后,香儿突然有些不适应重点校的学习生活了。入学以来,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一天真正快乐过。并不是她厌倦紧张的学习,而是成绩平平没有预想中的理想,甚至出现了严重偏科现象。且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昏沉无力,任凭她狠狠地自己掐胳膊大腿咬嘴唇舌头,仍旧提不起精神听课。体育成绩也一塌糊涂,成了老师口中的“老大难”。 本就内向的她,在最初的一两个月几乎没什么朋友:除了课后与同桌郑晓薇聊几句,跟舍友徐碧桑、刘红、陈建妹她们也仅为点头之交,别的就如同过路人一般。初中同学方萍萍虽然也在同一个年段,但她住在亲戚家是通学生,基本上没有交流叙旧的机会。 也许是学业紧张压力造成的吧,这种同学之间关系平淡、交流偏少的“怪现象”,与乡下普通中学里的“闹热”简直无法比较。香儿不免深深怀念起初中时代的生活。 她不知不觉将烦闷写进了作文里,不良情绪很快就被班主任苏老师发现。 苏老师利用放学校园路上“偶遇”的机会,旁敲侧击地问她:“香儿,你初中成绩不错,现在高中了,是不是不太适应学校的住宿生活?学校条件目前是艰苦点,希望你能尽量克服。有什么困难,记得跟老师讲……” 香儿听懂了老师的弦外之音,红着脸微微点点头。年过花甲的苏老师,十分慈祥,待生如子,在他眼里每个孩子都是可造之材,没什么优劣之分。 之后,虽然每节课上香儿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无奈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手脚无力颤抖的症状加剧,连走路的姿势也一拐一拐的,高一第二个学期后慢慢变成了“瘸子”。 她的腿像灌了铅一般重得抬不起来,爬四楼的教室都要靠手使劲抓住不锈钢栏杆拽着,一级一级地上台阶。 苏老师和同学们发现了她的“状况”,最初以为香儿患的是从小落下的类似小儿麻痹症,班长汪国华同劳动委员田柏良商议后,“悄悄”为她免去了值日生工作。 一次早上七点多,当香儿满头大汗赶到四楼教室时,早读课早已开始。同学们一个个背英语的背英语,念历史的念历史,争分夺秒,无人偷懒。 原本是轮到她和陈智民同学负责打扫四楼与五楼间的公共楼梯与过道卫生区。由于她迟到,陈智民早已一个人在楼道里打扫得差不多了。 他们相视一笑,香儿心里更多的是焦急与歉意。 当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踱到座位上放好书包,准备到卫生角拿扫把时,猛抬头,发现值日表上写的座号直接跳过了她的座号。 怎么回事?田柏良搞错了吗?香儿心里疑惑,忍不住还是走到他跟前问:“柏良,怎么没有安排我打扫卫生?” “你?”田柏良一愣,说,“呃——哦,你以后就不用值日了。” 什么?顿时,香儿只觉得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那双麻木无力的腿是怎么迈回座位上的。 夏日的热风,夹着操场上的沙土直扑脸颊。高高的蓝天上,一道不知头尾的白色飞机“飘带”纹丝不动地悬挂在当头的天空。 香儿因为体育课上做不好跳跃动作,又被体育老师当场教育:“我的娇小姐呀,你怎么跟蜡烛一样?再不多锻炼,以后怎么及格?” 听到批评,她悲怆地想哭,可是身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晓薇,我们明天早上开始一起到体育场去晨跑吧!”她征求同桌郑晓薇的意见。既然大家都认为她是缺乏锻炼身体,那么就好好锻炼吧! “好!”晓薇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晓薇陪她每天早上六点到体育场跑步,跑了十来天后,香儿不但连小孩子都跑不过,还时常会自己把自己绊倒。 期间,苏老师私底下询问香儿:“香儿,你的腿有没有去治疗?我知道一个偏方,用烧温的旧瓦片放在腿上热敷……” 一边是不敢落下的繁重功课,一边是日益严重的病情。年少无知的她,终于忍不住,回家哭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你赶紧锻炼呀!”老跃进恼火地说女儿,“你整天不锻炼,当然会越来越没力气!” “你说这不疼不痒的,怎么就走不动路了?还手脚颤抖,你打小就胆子小,动不动就哭鼻子躲起来。现在长大了,应该大胆一些去面对困难和社会,不要害怕人多才是!”山里英将她分析出来“大道理”摆出来,认真地教育女儿。 香儿依旧低着头,眼泪噗噗噗直落。 “也许是着了煞。“阿嫲蹒跚着步履走到黑洞洞的大门后,凹瘪的嘴里念念有词。她向空中象征性地抓了一把什么,蹲下身往香儿腿上掷,喊道:“煞啊,煞啊......” 几日后,山里英打听到附近有一位退休军医专门治疗风湿性关节炎,便带她去看病。那位不知名的退休军医也就按照关节炎给她治疗,光一针所谓的“进口”药的价格就要了她家一个多月的伙食费,还说要连续治疗三个疗程才有效。 山里英和老跃进头都大了,但转念想若是能治好女儿的病,咬咬牙也值得。 就这样,香儿带着病体坚持又坚持熬了两个学期,糟糕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加恶化。她举箸提笔手颤,连路都走不直,常常拐着拐着就自己跌进臭水沟里。 挨到高二上学期期末,香儿拿到在班级里中等水平的成绩单,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大哭了一场。放寒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搬了把椅子颤巍巍地爬上书桌,将从前念小学初中得的那些满墙的几十张大红奖状,全部撕掉了。 “也许,该带香儿到市医院去检查下。”山里英平常有机会就询问村里那些有亲属当医生的人,他们都建议应该带到大医院给医生诊断。 听说她娘家侄子潘教授的同学在市医院当医生,老跃进便赶紧用摩托车载着香儿到城厢区潘教授家,请他亲自出马一起去找他同学。 摩托车在城中村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座未拆迁的百年红砖老宅前停住。 香儿艰难地从后座爬下来,抬眼就看见碧莲抱着一个午睡刚醒眼角带泪的小男孩,正在门口一边哼着歌谣一边爱抚着。 她和潘教授的儿子已经四岁多了,长得胖乎乎的,非常机灵可爱。虽然还住着祖上分的两间老屋,但是他们生活有滋有味幸福美满。一个归国侨民一个资深教授,新加坡有一套房产,学校也有集资房,城里和厦门又分别买了两套,都用来出租,妥妥的一对隐形小富豪。 “阿紧带去看,阿紧带去看,叫你同学一定要详细检查,找出病因对症下药。”碧莲催促丈夫早点带香儿去找他市医院的老同学。 “嗯。”潘教授亲了一口她怀中胖嘟嘟的儿子,整了整崭新的黑色西装领子和衣角,与香儿一前一后一起坐在老跃进的摩托车后座上,准备出发。 “香儿,冷不冷?”碧莲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关切地说,“这大冬天的,坐摩托车吹冷风不好。要不然,我拿一件毛衣给你穿。你记得下次带过来还我......” “不用,不用,我不冷,衣服够......”香儿连忙推辞,心里想:他们肯帮忙就已经千恩万谢了,怎么能穿走人家的衣服?下次还不懂得什么时候才能记得专门过来还,多麻烦人家呀! 第八十八章 求医 老跃进和潘教授带着香儿跑遍了pt市大小医院,从市里各大医院医生那里得不到确切的诊断,医生均建议速速转到医科大附属医院找神经内科专家就诊。 潘教授望着正值花季的表妹四肢无力、面色萎黄,正在遭受病魔的无情摧残,忧心忡忡地对老跃进说:“赶紧给香儿治疗好!赶紧联系下文发。” 远亲陈文发是省中医学院的教授,虽在省城工作已有三十多年,只要故乡有人寻求帮忙他从来不推脱。接到老跃进的电话后,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赶紧送过来!” 于是,老跃进和赋农闲的表哥卫国连夜租车带香儿到省城找亲戚。香儿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出远门,不是到繁华的都市求学游历,却是找医院看病。还好有古道热肠的陈教授夫妇接待,让这三个乡下“土包子”心里多少存点底,没那么毫无头绪。 他们在晚上八点多到达中医学院,陈教授已牵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在教工集资房小区门口等候多时了。 香儿由于晕车呕吐,早已在路上把胃酸都吐得一干二净。她就像一条精疲力尽的瘦犬,由父亲和表哥搀扶着勉强走路。 到了陈教授局促的家中,他的妻子女儿们为来客煮了夜宵,并聊了一些感兴趣的家乡的人和事。 陈教授给香儿问诊后,告诉他们这病属于神内科,不是他的专长。 “别担心,我明天早上带你们去医大附属医院找我同学陆曦,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安慰道。 陈教授有一个和山里英同样年纪的大女儿叫丽英,手脚关节扭曲半残,晚上香儿就和她同铺抵足而眠。 丽英说:“我和你妈是童年时要好的玩伴兼同学,我母亲和你阿嫲也是好朋友,她们不识字,天天督促我们要认真识字,说一天识一个字,一个月三十个字,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个字......” 她说,当年因为她父亲下乡妻儿不能带在身边,她在老家被重男轻女的祖母天天使唤去干农活做家务带弟妹,上学没鞋穿光脚丫走山路,感觉热了就下山涧洗手脚,日积月累,山泉的寒气侵入她本就孱弱的身躯,手脚开始红肿疼痛。 起初,她祖母只是买风湿膏给她贴,后来关节变形日益严重,疼得她日夜哭泣,抽搐发抖。她母亲只好将她背到城里高楼的土医生那里针灸了两三次,依然没有丝毫缓解。等两个月后写信叫她父亲回来,她已经“病入骨髓”了,身为医学院教授的父亲也无计可施。 从十一二岁开始,她就被判了“无期徒刑”,带着病痛的残身居家生活,与社会逐渐脱节。虽然后来陈教授生活条件好了,将妻儿们都接到省城自己身边照顾,但她因病情延误诊治无法挽回,病痛伴随着她的一生,也成了她和她父母一辈子心中深深的遗憾。 香儿听着丽英讲和她母亲的种种往事,摸摸自己微微发颤、麻木无力的手脚,想想未知迷茫的将来,内心五味杂陈,在陌生的黑暗中不知是怎么睡去的。 等她一觉醒来,天亮了。 陈教授妻子已安排好早餐,怕等下去医院要抽血什么的,没有让香儿吃。 出门时,丽英一直在站后面嘱咐老跃进:“老跃进啊,可一定要治好香儿的病哟!” 陈教授妻子特意往香儿的衣服口袋里塞了两枚温热的煮鸡蛋,慈爱地说:“等下肚子饿了吃哈。” 一股暖流在香儿心头荡漾,陈教授一家的善良令她感动了一辈子。多年以后,香儿路过省城抽空去探望他们,陈妻已故,留下门前长满杂草的菜地和生锈的锄头,退休多年的他和病残的女儿在中医学院的旧房子里相依为命。年过花甲的丽英告诉香儿,她的病痛一年比一年加重,她母亲死后落叶归根安葬在故乡莆田,她父亲不允许别人去动她遗留下的菜地和使用过的工具,就让它们荒芜着。 香儿内心感叹:“或许,这是他怀念妻子的一种独特方式吧!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深情!” 1998年2月里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陈教授带着香儿他们坐公车到医大附属医院,没费多少波折找到他的老同学陆医生。 陆医生马上开了检查单,让香儿去测肌力。因为检查的人太多,等了一天,下午医生下班前检测结果终于出来,陆医生立即给她开了入院单安排住院。 ***满怀愁绪地挽着女儿,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住院处交了入院费。 香儿看着表哥卫国帮父亲一起认真清点完那一叠尚余体温、面值不等的两千块多块钱后,将钱交给护士办理手续时,仿佛看见父亲苍黄消瘦的脸颊上挂着几滴泪。 第八十九章 香儿的病房日记1 1998年2月22日 医大附属医院住院部四楼神内4区 “31床,准备做腰穿。”很快,值班医生端着手术器械盘进了病房,让我侧卧手抱头保持不动,掀开我后背的病号服,麻利地在我的腰椎上取点消毒。给我打完一针局部麻醉剂,他从盘里取出一根长针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腰椎。虽然是局部麻醉,腰部还是有很强的刺疼感。 估摸半个小时后,腰穿手术做完,医生告诉我和父亲:“平躺在床上不要动,头也不要抬起,枕头也不能用,记住六个小时后才可以动。”又转过脸问父亲:“你是她亲属吗?等下她吃饭你得给她喂,六个小时后才能起床哦!” 就这样,我“瘫痪”了六个小时。白墙白床单白被子,还有白大褂白蝴蝶(我觉得那些可爱的护士小姐姐就像春天里漂亮的白蝴蝶),满目的白真令人目眩。闭了眼,心酸的泪水顷刻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怕被憔悴的父亲看见,便用被单蒙住脸假装睡觉。 迷糊中,一个“白蝴蝶”轻轻唤醒了我。 “31床,叫什么?” “施香儿。” “来,把手伸出来,抽血。” ...... “小妹妹,小妹妹。”同病房里,一个讲着闽南腔普通话的32床陪护阿姨叫醒了我,“别翻身,要平躺着睡。” 我正侧卧着满脑空白地盯着墙根的一行绿漆上。我做腰穿的时候,他们大概是听见了医生的嘱咐。 不知什么时候,病房里的白炽灯亮了,病号家属们都去配餐室了。 “小妹妹,来,我帮你枕起来。”33床的漂亮阿姨走过来,温柔地把我的头扶起,轻轻放在柔软的白色枕头上。 “嗨!不行,你干什么?”32床的陪护家属“大嗓门”阿姨刚好端着饭盒进来,看见我枕枕头,立马跑过来抽出我脑后的枕头,说:“时间还没到呢!不能枕的。” “大嗓门”把我和33床阿姨都吓了一大跳。33床阿姨尴尬极了,她无声地笑笑,回病床上了。 “大嗓门”把饭菜给病号她女儿婷婷吃,又低下脸问我:“想不想上厕所啊?” 我点点头。可是,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只能憋着。 夜里,36床打麻将崴了脖子的老太婆鼾声如雷,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父亲趴在床边休息,白色的灯光下,他消瘦的脸好苍白。 好咸,好涩,一滴滚烫的“珍珠”滴入我的嘴里。 1998年2月23日 早上,医生查房,昨天的腰穿报告结果出来,慢性格林巴利综合症。医生说起码要住院一个多月,还埋怨我们怎么把病情拖到现在才来。 医生的话意味着什么?一个月后能不能彻底治好呢? 想起未知的命运,我的泪水止不住流了出来。 父亲见了,对我说:“哭什么?哭没有用的,安心治病。” 我狠狠地咬住嘴唇,尽量使自己不哭出声来。我真的不想哭,父亲已经够操心够憔悴了。 扎针输液吃药。躺在病床上,我又是一阵胡思乱想。 中午,父亲说,他打电话回去了,母亲已经到学校找班主任苏老师商量休学事宜。肯定是医生背后跟他说明情况,治病是当务之急,必须休学了。 “什么?休学?那我不是等于要留级?”我都快急哭了。实在忍不住,当着老小病友们的面哭起鼻子。 父亲也急得直说我:“休学也好,等病治好了重新读高二,不然你又跟不上,以后怎么考得上大学?” 但我就是固执地听不进去一句话,跑到阳台上独自对着寒风任泪水肆意流淌。 “你让她休学,她不肯吗?”“大嗓门”阿姨低声问父亲,父亲无奈地点点头。 “别哭啊,没事的。”她过来安慰我,“你还年轻,多读一年没事的。我女儿就休学了,她以前也哭......治好病要紧。你说,你即使考上了大学,要是病没有治好,哪个学校肯要你?快回去,到床上去躺着。” 哎,道理我岂非不知? 下午,36床老太婆呼号连天,她的血管吊瓶针扎不进去,护士一会儿给她扎手,一会儿给她扎脚,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扎好。不久,32床小姐姐婷婷也连哭带喊了起来,换了两个护士才把吊瓶针在脚上扎好。 轮到“白蝴蝶”给我扎针了,打完屁股针,再挂两瓶吊瓶。 老婆婆和婷婷那一高一低此起彼伏的呻吟,听了真让人心惊肉跳。不知道要过多久,当我的血管也像她们那样时,我能不能忍受? “小妹妹,上午你怎么哭鼻子了?打针插管你可是很坚强的哟!”33床阿姨在对面微笑着对我说。 “你打针也哭鼻子。”32床婷婷听不惯,不服气地说她。 “不,共产党的意志是钢铁铸成的!”33床阿姨一笑,故意问我,“小妹妹,你说是吗?” 我只是无语地笑笑。 1998年2月24日 早上,来了一大批白大褂,是医大一位年轻的教授带着他的学生们来对我进行现场实例“观摩指导”。 “那,这位31床就是得了格林巴利综合症。”教授给他的学生们介绍说。 那群哥哥姐姐们十分亲热,对我问长问短,发现我床头的几本课本拿起来纷纷传看。当他们得知我在读高二时,都吁吁发着感叹。 “这是我们的老师,我们是医大的实习生。”一位戴着眼镜的白大衣哥哥拿着记录本一边记录一边说,“呀,你才十七岁啊,高二是最关键的时候......” 他们跟我聊了不少话后,才转入正题。从我的生活学习环境,家族是否有近亲联姻等方方面面详细了解起,原来我得的病年轻人发病几率较少,在省内我也找对了医院。 他们对我敲腿揉手,让我全身放松,又测肌力又查感觉,俨然一幅幅医学者模样。 “别人说我的瞳孔有些大。”对他们已不感陌生后,不知为什么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呀!真有些大哟,五厘米。”“眼镜哥”拿手中的尺子测了一下,大叫了起来。他的话,立马引起了哄堂大笑。 “五厘米?眼珠子才几厘米?”他旁边的白大褂姐姐又重新测量了一下,说,“五至六毫米。确实,比我们近视眼的瞳孔都大。” 可是我视力好着呢!什么原因,他们也有些疑惑。算是天生吧! “你安心养病,好好学习,以后也考到这里来,好吗?”他们要走了,那位眼镜哥在病房门口特意转身对我说。他是最后一个走的。 医科大?以我目前的成绩,哎...... 夜里,下起雨。36床婆婆鼾声如雷,“大嗓门”守着婷婷的点滴,半夜叫了两回护士过来换药。父亲依然趴在病床沿上睡觉,不知他能不能睡好?长久下来,能不能抗住? 我无法入眠:难道,我的人生将要在这白色的病床的改变? 第九十章 香儿的病房日记2 1998年2月28日 医大附属医院住院部四楼 昨日半夜,35床转来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脑血栓患者,老人已经瘫痪失语,大小便失禁,不能进食,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今天下午,她的四五个子女都从永泰赶来,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穿戴不菲,一见到高烧不退的母亲就泣不成声,围在病床边稀里哗啦地抹眼泪。倒是她莆田籍的小儿媳妇、大孙子和临时请的护工,从昨夜起就一直保持冷静观察,默默地给老太太端屎擦尿,照顾得十分细微周到。 医生建议他们将老太转送回家,奈何老太的子女们孝顺,相信如今医学发达,都想尽力为老人挽回一分一秒的宝贵时间。他们隔一段时间就喊一回值班医生和护士来查看病情,医生和护士马不停蹄地赶来后,也就听个诊翻下眼皮罢了。 见35床一家子呜咽垂泪,36床搓麻将搓歪脖子的“伊姆”见不得那阵势,一大早就被吓跑回家去了。剩下几床都是外地的,想跑也没地方去,于是,为了缓解不安的气氛,“大嗓门”、建瓯阿姨、屏南姐姐还有我父亲几个便聚在一起聊天说笑、甩扑克。 我挂完点滴吃完药,借了32床婷婷的一本《奇闻异事》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呆呆地望着对面那家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到了晚上,他们频繁叫医生,连医生说话的语气似乎都有些冰冷了。不知是2月28日还是3月1日,迷迷糊糊中听见走廊外护士和医生的对话。 “35床出院了?” “35床走了。” ...... 走了?出院了? 1998年3月1日 早上,病房里感觉空荡了许多。来了一位“串门”的开朗大爷,给病房里增添了几分热闹。 他说他那个病房里有一个怪老头,光会跑不会走,一走就摔倒,跑起来飞快地叫人撵不上。另外病房里一个老头闹着要跳楼,说是吃什么药过量把胃和肝吃坏了。还有,大家带着钱千万要小心,一个患者家属回老家去东拼西凑借来两万块,还没进住院部大楼交钱,在医院门口就被小偷明目张胆抢走,哭晕倒在地上...... 哎,这年月!对于到了这里的病人和家属而言,哪一分钱不是救命钱啊?小偷也太可恶了。 都说福州男人疼老婆,还真是的。原先33号歪脖子阿姨出院不到一个礼拜又来住院了,这回住到隔壁病房。 “大嗓门”说她是老病号了,三进宫了,说出院就出院,说住院就住院。她丈夫倒也沉得住气,什么都顺着她,只是不答应她去武汉协和医院动刀子。 她和她丈夫有空还会跑到我们病房来聊天,就跟“回娘家”似的。他们都是福州某国营工厂的在编职工,有一个活泼可爱的独生女儿。他们说,总感觉我们这些乡下的孩子跟父母亲关系比较淡漠,哪像他们的女儿,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爸爸前妈妈后的,亲热地叫个不停跟个不停。 “原来是老罢娘底有工作,当然爷喽!”父亲似有不满地私底下嘀咕道,“农民猴做死都不够使,哪里有工夫跟你爸爸共妈妈......” 歪脖子阿姨丈夫还专门走到我跟前,对正在输液的我安慰说:“小妹妹,你要安心养病哦!去年我们在省立医院碰见过一位约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中专生,她从小说话时左眼肌肉会跳,左手萎缩,右脚走路一瘸一拐的。住院住了一个半月好转了许多,后来急着回学校考试提前出院了。很有毅力,很坚强。希望你也一样......” 我左手输液,右手扶着数学课本,郑重地点了点头。 父亲感冒了,夜里咳嗽得很厉害,我心里一阵酸痛。 今夜,又失眠了。 1998年3月2日 大清早,父亲嘶哑着嗓子交代我:“我恐怕是得了滚蛇(莆田话,重感冒),现在得赶回莆田去找鸡公芬抓一下,你有需要帮忙的先叫护士和旁边的阿姨,我都跟他们说了。下午我就叫你龙英伯母过来陪护你两三天。” “好。”我点点头,看见父亲蓬乱的头发上什么时候多出来好多白发,眼圈红了起来。 父亲回去后,下午龙英伯母就从莆田赶过来了。十分感谢鸿龙、龙英夫妻俩的雪中送炭。 1998年3月4日 病人出院,病人又入院,白床单不断更换着病友,我和婷婷慢慢成了钉子户。 病人和家属们闲聊时,少不了谈谈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于是,莆田腔学起闽南话,屏南人学起福州话,饶舌饶嘴地乱学一通。又从山谈到海,从地谈到天,各种方言腔调的普通话搅在一起,跟鸟市一般,好不热闹。 输液、打针、吃药成了我的日常。今天中午,两位医生又饿着肚子给我做腰穿手术,又是接下来六个小时必须平躺在病床上,头都不能抬起来,龙英伯母足足喂了我一个小时的饭。而最难捱的是憋尿,龙英伯母去买了一个尿盆,放进被子里在我屁股底下接了半个小时,可我愣是一滴尿也拉不出来。 “快拉呀!不然可要插尿管喽!”进来换药的“白蝴蝶”“威胁”我。 可是,我即使脸憋得通红冒汗,肚子涨得那个叫无比难受啊!依然不能像隔壁床婷婷那样躺着大小解都收放自如。 龙英伯母还想了一个花招:拿根棉签在我的肚脐上挠痒痒。依然无济于事。 后来,父亲从莆田赶过来了,我趁他出去送龙英伯母回莆田的空档,偷跑去了厕所。时间刚过五个小时,不知道我这愚蠢的举动会不会造成什么不良的结果?可是,我实在是太难受,实在熬不住了。现在终于相信了那句话:“活人能让尿给憋死”,呵呵。 晚上,一位在病区偶遇的莆田老乡医生来病房看我。他昨晚专程去看了我病例,对比了之前几位同样病情的患者治疗情况,还翻查很多国内外资料,忙了一整夜。 “你放心治病,病好了,一切都好。”他安慰我说,“你的病情发展得较别人时间长,是慢性的,起码得治疗一个月左右,甚至会拖一年半载的。你是高中生了,对自己要有信心,配合医生治疗方案,坚持就是胜利!” 他还带我到他说的“new building”即神内2区去取《神经病学》一书看,书上的署名是王泳。很感激这位天生有些跛脚的老乡医生。 第九十一章 香儿的病房日记3 1998年3月8日 医大附属医院住院部神内四区 我很羡慕32床的婷婷,医生说她的命是捡来的,有人花了十来万都未必能治,她只用了四万多差不多就有望痊愈了。她入院已有三个多月了,做开颅手术把一头秀发剃光了,变成了一个“假小子”。天天吃药点滴,虽然现在她还会因为打点滴血管扎不进针头而杀猪般嚎叫,但是哭归哭叫归叫,针头一旦扎好了,便一抹眼泪又笑了,该吃吃该睡睡。有空闲了,便和她妈妈找病友们甩“老k”,上个厕所一路高唱“我们一起来摇呀摇太阳,不要错过那好时光......” 她妈妈“大嗓门”天天摇着“大哥大”往惠安家中汇报情况,女儿嗳一声哼一声都紧张得要命。她说,为了给婷婷治病,他们差点把套房卖了,还好婷婷的学校组织了捐款,缓解了燃眉之急。她时不时会拎一堆礼物去院长家拜访,还和特殊病房里的某局长夫人攀上了关系。 那位局长夫人看起来非常年轻漂亮,口才极好。她说她丈夫下过乡吃过无数苦,现在无缘无故得了全身肌肉萎缩,十分痛心。他们的儿子才十九岁,如今她老公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希望通过医学能发生奇迹。 我偶尔在走廊溜达的时候,好奇心驱使下也会朝那间特殊病房偷偷瞄几眼。透过那扇厚厚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只放着一张雪白的病床,旁边放着氧气罐和心电仪,设备较普通病房高级许多。那张平坦如砥的病床上,几乎看不到有人躺在上面的轮廓,要不是他夫人三餐坐在床头旁给他喂饭,还真不知道里面住着一位病人。 有时,医生也会私底下发表几句牢骚:“住了快一年了,一天都要公费不少钱......” 而当我得知在我来之前,同病房里有个小姑娘刚入院就收拾行李回家去料理后事之后,对比之下心中难免无法平衡。 中午,婷婷又遭罪了,点滴针扎了快一个钟头,血流了好多,愣是找不到好的血管。难怪她每天那么多针地扎,已经没有好血管了。 护士没办法,只好叫来护士长出手,一听是32号个个“白蝴蝶”都头疼。病人怕扎针,护士也怕扎针。看她手脚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皮肤上好多青紫色斑点,真叫人心疼。 “啊——啊——”婷婷的尖叫声把值班医生、病区里能动的病号、家属们都吸引了过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最后,护士长给婷婷扎了头皮,用预置针可以维持七八天,少受几天疼痛之苦。 她终于不闹了。扎在右脑门上的镁针亮晶晶的,看上去挺搞笑。 “你有这么好看吗?”“大嗓门”对每个冲她女儿捂嘴笑的人开玩笑。 之前,我被婷婷的尖叫声吓得跑到阳台上。便站在阳台上趴着铁栏杆,看隔墙医大篮球场上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年轻身影,想到自己连路都走不稳还有医疗费,心底不禁隐隐作痛。 天空灰蒙蒙的,冰冷的风斜吹着细雨。 靠近阳台来自屏南的33号(之前的33号已经出院)天莲姐摸出来收衣服,劝我回病房多穿一件别着凉了。她因脑结核延误病情导致双眼视力已近半盲,还要坐在病床上给过来陪护她的妹妹天兰梳头。 莲姐入院的时候,医生嗔怪她把病情拖得太长了。哎!对于农村人来说,能住进这样的大医院,哪个不是病情严重得实在不行了才过来?而此时,往往家中已把钱花的差不多了。 她入院没两天,医生就过来催交医疗费了。她和妹妹叽里咕噜谈了几句什么话后,两人就呜呜呜哭泣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其他病号家属陪她妹妹天兰一起去打饭。回来时,天兰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满满的汤水,迈着小碎步,一滴都不敢洒出来,然后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见莲姐努力睁着的空洞的大眼睛里,闪着几丝兴奋的光。 下午,莲姐的负责医生过来查房,对她说:“你这样拖下去不行啊,得动手术。” “没有钱......”莲姐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 “叫家里人尽量凑啊,我们最后没办法你只能回去。”女主任医生平静地说。 查完房后,一位年轻不经事的医生在一旁轻声发牢骚:“在美丽国,看病住院不花钱......” 那位女主任医生立马狠狠批评了他一顿:“在美丽国,没钱看病,早让人家丢垃圾桶里去了!” 1998年3月12日 医大附属医院住院部四楼 日子一天天在打针吃药中度过。每天早餐后,听见病房走廊上医生护士推动查房箱子的声音响起,病号们一个个都像小学生一样,坐在床上安静地等待白衣天使的到来。 婷婷能下地乱跑了,闲暇插着跟牛犄角似的镁管跟病人家属们聚众甩“老k“;莲姐天天挂生理盐水,偶尔挂上用遮光黑布裹住的一次性治疗的进口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吊瓶架上摇晃着一大半瓶剩下的药水被撤走——听“白蝴蝶”说是一种治疗方法,只能挂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二,又精又贵。 34床来自了位平潭的产妇,因为连生六子(五女一子)产后中风脑梗失语、智力下降。和大家熟络后,建瓯的白领阿姨问她老公:“你们为了生儿子生成这样,如果第六个还是女儿呢?” “第六个还是女儿,肯定要继续生啰!”年轻的丈夫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是重男轻女!什么年代了,你们把女人当生育机器!”白领阿姨惊呼不已,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如接着闲聊中得知这对渔民夫妻论起来还是表姑表侄的关系时,更是惊掉了下巴:“简直就是乱了人伦。” “互相喜欢就行了,有什么不可以!”这回轮到他“教育”她了。 下午,产妇的婆婆从平潭老家带来了一位神婆,私下里观察没有医生护士过来,便反锁好病房的大门,那神婆抽了根大中华后,嘴里念念有词,围着病床悄悄给她做了一场“法”。 我们都跟看戏法似的窃笑,不好发表什么意见。 入院以来,见了多次这人世间最直观的生死场,我的心境出奇地洪荒。病房里,其他病床走马灯似的换病号,我也跟上了婷婷脚步,渐渐混成了老病号。 我的屁股已经被“白蝴蝶”扎成了“蜂窝煤”,手脚的血管没有一处清晰的。“白蝴蝶”给我打针的时候,经常劝我:“要是疼的话就哭几声或者叫一下,没关系的,大人打这种针有时候都会哭。” 可是,我就是不忍心委屈人家“白蝴蝶”,情愿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有时候,我居然会自己感觉自己很了不起,别人受不住的我经受住了。 第九十二章 香儿的病房日记4 1998年3月16日 医大附属医院住院部神内四区 下午三点多,今天的点滴总算输完。父亲带我到一墙之隔的医大校园转转,住院二十来天第一次走出病房透透气,心情舒畅了不少。 此时虽然是万物复苏的早春季节,气温还是有点低,刚下过雨的空气带着丝丝寒意,对于体质虚弱的我来讲,还是冬季的感觉。 父亲拉我到公用电话亭给表哥表嫂打个电话报平安。我就是不肯拨出这个电话,因为家里没有安装电话,想说的话要通过表哥他们传达给阿嫲、母亲他们。最后,父亲拿固执的我没办法,只好自己打过去,互相了解两地的情况。 由于药物作用,我的饭量大增,身体胖了一大圈,成了一个“大胖妞”。父亲开玩笑说我的脸是“菜头饼”,我居然生气了。后来给我打针的“白蝴蝶”林真叫我“红苹果”,我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变样了。跑到公共卫生间照了一下镜子,着实把自己也吓了一大跳:“那个镜子中大脸盘子、长胡子的丑姑娘真的是自己吗?这个鬼样子以后可怎么见人呀?呜呜呜......” 我很难过,壮着胆子跑去值班室问医生,医生笑着安慰我:“别担心,这是药物激素导致的,等病治好了,激素降下来,饭量减少了,人渐渐地会恢复的。” 见我还是泪光盈盈的样子,他拍拍我的肩膀解释道:“这是治疗方法,是在可控制范围内的,别担心。等你完全好了,保管还你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模样。” 哎!也只能这样,听医生的了。 晚上,隔壁病房那个“小跳蚤”又来了。人小话多,说是来给他哥们当陪护,一有闲就各个病房跑。十几二十岁的人了,还玩陀螺飞机,大半夜洗头,早上在走廊睡觉打呼噜,让护士踹也醒不了。 “你这么矮啊!”“大嗓门”大概是觉得他蛮可爱,跟他开起玩笑,“以后谁要嫁给你?” “那就当和尚去。”“小跳蚤”把脑袋一偏,满不在乎地回道。 “你说你才一米五二,要不让护士小姐姐给你挂几瓶激素,说不定就噌噌噌长到一米八了。”“大嗓门”继续调笑他。 “我又没病,挂什么激素?”“小跳蚤”反唇相讥,“看人要看内心,不是光光看外表。美人蛇蝎心,你不知道呀?” “内心又不写脸上,谁一下子看得到?” ...... 关于人可不可貌相这个问题,各说各有理喽。 1998年3月22日 昨日下午,父亲回莆田抓“滚蛇”拿药,今天中午又匆匆赶回医院照顾我。捎来一个令我难过的消息:阿弟帮母亲冒雨运草,一连发了三天高烧。 亲爱的阿弟,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生病,你也不会这么小就帮助父母承担起家庭的重担。想起以前在家时,我每件事都要与他争长短,他却事事让我三分,真是汗颜!如今我这一病,他肯定是跟着操心受苦,身体学业也耽误了...... 还有母亲和阿嫲,她们时刻都在为我操劳和牵挂...... 父亲说,我初中的同村同学林惠敏也突然发病,从湖北休学回家了。 这是怎么回事呀?哎...... 下午,久违的阳光带着温暖射进阳台。医大篮球场上的打球声和喝彩声不断响起,婷婷他们还有父亲都下楼去放松心情了,唯独我一个人闷在病房里写一些可能是无聊的东西。休学了,心情确实复杂,什么滋味都有。 正发神间,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原来是四中同学徐碧桑和班长汪国华从莆田赶来,代表老师和同学们来看望我。 “碧桑,国华,你们怎么来了?”我又惊又喜。 “香儿,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转一些?”徐碧桑拉起我的手环顾了一下安静的病房,关切地问,“谁在这边照顾你呀?” “我父亲在这里看护我,今天好不容易出太阳,他们都下楼去活动了。”我点点头,有些难过地告诉他们说:“经过治疗我手脚无力症状减轻了一点,身体好转了不少。不过,医生说可能要休学一段时间,完全恢复要一年半载,不能跟大家一起升高三了......” “没关系,安心养病要紧。”汪国华拿起我床头柜上摆放的数学书翻了两下,说,“苏老师托我们转告你,他最近比较忙不能亲自过来看望你,请你务必有空的时候自学一些课文内容。不过看来,你早有准备啦!” “这些是一些老师、同学们给你写的信。还有,这是苏老师和我们班同学组织的全校募捐款,总共两万五千三百六十五元,给你存在存折里了,可以取出来花在医疗费上。”汪国华从背上的书包里拿出一叠很多认识与不认识的老师和同学们的信件,还有一张崭新的淡蓝色存折,亲自送到我的手中。 我感动不已,将信件收了,捐款的钱不肯拿。生病这些天,父母在老家亲戚朋友那里一分钱都没有借到,反而是苏老师和同学们还有那些素昧平生的学长学弟们,纷纷向我伸出援助之手,雪中送炭的真情真是令我感激涕零。 “我们都知道你家庭的具体情况,你一定要收下,配合医生安心把病治好。不要辜负了老师和同学们的期望哦!”碧桑和国华紧紧地握住我颤抖的双手,一股股暖流从手心传到心间,晶莹的泪花婆娑了我的双眼。 我们聊了很多,他们还帮我解答了一些自学中我不懂的问题。 “不好意思,我们该回去了。”汪国华抬腕看了看表说。 由于我身体不便,只能请回房的父亲送他们到医院大门口搭乘公交车到白湖亭汽车站,他们再从车站坐大巴回到莆田四中,估计也要晚上六七点了。 碧桑和国华走后,傍晚,初中老同学于秋萍突然来了。 “小于儿,你怎么也来了?”我好生奇怪,可真真切切的又不是在做梦。 “我早上接到老班马常青的电话,才知道你住院了,所以马上就跑来看你。马常青、杨丽芳他们估计晚些时候到。”于秋萍看着变了模样的我关切地问,“怎么样?还好吧?可惜我要上课,不然就过来照顾你几天......” “你们自己的课业都很忙,跑来跑去真是太麻烦了。”我过意不去地说,“你知道马常青他们的传呼或电话吗?帮我告诉他们不要过来啦!” 没想到我这一病倒,惊动了初中的老同学们。后来,于秋萍先回去上课,晚上六点多,马常青、郑山炮和杨丽芳也到了。 几个月不见,他们都快认不出来我了。杨丽芳冲到我病床前将我打量了好久,捏了捏我圆乎乎的脸蛋咯咯笑着说:“香儿,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大红团啦!” “丽芳,你这个大嘴巴。”郑山炮严肃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大家都被逗乐了。马常青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营养品往床头柜上放,摆得跟一座小山似的。 “谢谢,谢谢你们来看我家香儿。”父亲激动极了。其他病友也都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第九十三章 香儿的病房日记5 1998年3月23日 建瓯的白领阿姨说昨夜听见我做梦开心地笑了。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大家都知道我连做梦都笑的原因。有家乡老师同学们的关心,住院一个月多来,我头一回放松了心情。 情绪好一点后,我也开始满病房里转悠开了。 我喜欢走到屏南的莲姐病床边跟她和她妹妹聊天,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空洞地循声望过来,拍拍床沿让我坐。 她说:“我妹说你长得很好看,可惜我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其实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你肯定是一位清秀的姑娘......” 莲姐说,她已经死过两回了。只是穷人命贱,老天偏偏不让径直去了。她一直坚持认为她的脑结核是因为经常夜里洗头不等吹干就去睡觉导致的,以前在老家发病时,什么偏方都试过,连童子尿都喝了不少。 “愚昧真可怕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又一想,但凡经济宽绰也不至于这样拖着病情啊!抑或是像我这样的麻痹大意对健康重视不足,活脱脱的就是“扁鹊再见齐桓公”啊!总之,主要原因无非就是这两方面的综合:贫穷加愚昧。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一个病人反倒要照顾起她妹妹来。她说她妹妹天兰是家中老幺妹,父母年近五十才生的,家里人跟宝贝似的宠,现在十八岁了,没有念书也没有工作,更没有下过地干过活。 怪不得我每天早上看见莲姐坐在病床上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给天兰梳头。 而我本是学生式的短发,这段住院期间让它们也荒草似的狂长了起来。 这人的心也犹如头发,不剪它就长,疯一般地乱长。 建瓯的白领阿姨出院后,住进来了一位仙游老乡。她才三十来岁,枯瘦地像一根燃过的火柴,让人误以为她丈夫是她儿子。她想吃香蕉,可是她那个跛脚的丈夫赖着不给她买,气得她跟他吵起来。 她丈夫没事就拿我开玩笑:“阿妹呀,赶紧减肥啊!这么胖,嫁人谁要呀?” 我气得不理他们。我还听见那个跛脚老乡跟父亲算计:“老板,要是把那个屏南的小妮子骗出去卖,至少也能卖个八千六千的。就是不懂现在行情如何,卖到哪里保险......” 想诓天兰姐姐出去拐卖掉?还好,父亲理都不理他。 晚上,他和父亲俩“老乡见老乡”还臭味相投,一起各自花两毛钱到医大看了场电影。九点多回来时,被他那个“火柴梗”老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说跟不起父亲这个“大老板”。 神经质,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难道真的是生病的人脾气怪?估计我也是,哎...... 1998年3月25日 “火柴梗”不知什么原因又跟她丈夫吵了一个上午,最后她的跛脚丈夫跑回仙游老家不理她了。 下午,她的舅舅姨妈什么的一众亲戚大小赶到医院,轮番教训了她一顿:“你自己都生着病,要靠他照顾。不能乱发脾气说话太呕人,把老公气跑了,往后还有谁会料理你......” “火柴梗”委屈得掩脸直哭,把双眼都哭红肿了。 “白蝴蝶”又来给我打屁股针了,我熟练地侧身躺下,拉下病号服。那种红色的针剂打进肌肤真的很疼,我咬紧牙关忍住不出声,虽然她每次都劝我:“想哭就哭嘛,不会笑话你。” 我为自己骄傲,这些天手术、打针、吃药从来没吭过。 一针管的药打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中午,父亲趁我去卫生间的工夫,把我压在枕头底下的病房日记拿给全病房里的人观赏。等我回来发现,一把取回日记重新塞进枕头下,也不说话,倒头便睡,闭着眼生闷气。 “大嗓门”赞赏我很认真,还叫我把婷婷打针哭鼻子的事情写出来......我越想越不开心,偷看别人日记是什么行为! “白蝴蝶”过来给我打点滴,见我不开心,笑着问我:“怎么啦?生你爸爸的气啦?” 我也淡淡一笑,没说什么。我想,那笑肯定很机械很难看。 我下了决心:从明天开始,不写病房日记了。 1998年4月1日 出院了,我带着一大堆药、病例本和行李告别了神内四区31床,祝福一下病友们,与护士长说拜拜,再望一眼住院部大楼,归心似箭。 “白蝴蝶”林真说:“希望能再见到你,不过是在其他漂亮的地方。”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谢谢你们照顾我。” 今天出院的人不少,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第九十四章 连夜雨 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公的命运偏偏要捉弄老跃进、山里英夫妻惨淡经营的一家。在香儿即将从省城出院前三天,山里英骑自行车在送牛奶的途中遭遇车祸。 一个多月前,香儿因病去省城住院,老跃进过去陪护女儿不能挣钱,家中立马断了经济来源。女儿看病要花钱,家中生活也要花钱,山里英真后悔当初没听秀枝的建议一起去协丰鞋厂当工人,起码现在多少有个保障,可是如今悔之晚矣。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远亲奶农吴汉忠给她出了个主意:跟地下庄家借高利贷买头奶牛,跟他学割草挤奶,只要不怕吃苦,一个月下来,靠送牛奶也能挣些钱,缓解燃眉之急。 事到如今,再深的火坑也要跳了。为了给女儿治病,为了一家老小生计,山里英将心一横,对汉忠说:“只要保证能挣到钱,再辛苦我也干!”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汉忠点点头一拍手,连夜带着山里英到庄家那里借了两千块钱,两分利。 第二日,汉忠帮山里英物色了一头奶水很足的健壮奶牛,讨价还价后,一手交钱一手交牛,山里英从零开始当起了奶农。 她每天匆匆用过早饭后,挑着大箩筐到田间野地去割青草,晌午回来给牛喂饲料和青草,下午挤奶装奶,傍晚挨家推销牛奶送牛奶。晚上继续按时喂养奶牛,半夜一两点还要起来再挤一次牛奶。 刚学挤牛奶的时候,由于新环境新主人,这头年轻气盛的奶牛脾气有点大,经常不肯配合,不是扭头想顶她就是抬后腿踢她,把她的额头都踢青肿了好几处。 “哎,蛮牛啊蛮牛,你是存心找抽啊!”山里英无法,只好听从汉忠的建议,进牛棚挤奶时手里准备一根细竹棍,奶牛要是不听话直接给它重重一鞭子。 经过几天训化后,那头双眼冒着刚硬之光的奶牛温顺了下来。雪白的牛奶在山里英的双手挤压下喷涌如注,滋滋滋地流入奶桶中。 最让她犯愁的则是销路。在农村,能喝上牛奶的人家一般家庭经济不错,但也就是半斤一斤地订给小孩老人喝,而且还不一定长期喝。 汉忠给她介绍了几家客户后,其它的她得自己陪着笑脸到处去找客户。有人明明不想订,问了价格问奶质,甚至问养牛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东拉西扯;有刚好要喝的,知道她家的窘境便欣然应允了;也有已经喝着别人家的,却故意问价格,还不忘挖苦她:“这个喝牛奶呀,也要看我愿意喝谁家的......你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山里英连连陪笑,说,“我家的牛奶保证不掺一滴水,要不,留半斤你先喝,要是觉得好,再订也使得。” 山里英见那人家轻蔑地摆摆手,拒绝了她送上来的免费牛奶,她表面脸色平静,其实心里异常难过。 她白天夜晚割草喂牛、挤奶送奶忙得连轴转,脑子里却时刻挂念着女儿的病情,导致经常走神,割草时手被镰刀划破,吃饭时泪如泉涌,凭阿嫲怎么劝也无法宽心。 一个月下来,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每天一睁眼都是自己给自己强打精神,强迫自己忘去一切烦恼:必须割草!割草!割草!挤奶!挤奶!挤奶!挣钱!挣钱!挣钱! 终于,那日黄昏,身心疲惫的她在洞湖口三叉路上被违规逆行的摩托车撞倒,头部被水泥路面磕破,血流如注。万幸,120救护车及时将她送到市医院抢救,缝了十来针,生命暂无大碍。 此时,家中仅剩年迈的阿嫲和年幼的阿弟。在洞湖口开摩托车载人客的同村人眼镜清把山里英散落在现场的瓶瓶罐罐捡好,赶紧送回到她家中,并将这个不幸又是万幸的消息告诉了阿嫲。 阿嫲和阿弟急得不知所措,只好大哭着去找亲戚鸿龙夫妻。鸿龙立马叫妻子龙英赶到省城医大附属医院,去替换老跃进回来处理事情和照顾山里英。 他们都瞒着香儿,只说老跃进又着了“滚蛇”要回莆田抓药养病,过两天由龙英伯母陪她出院回老家。 在省城住了一个半月的医院,香儿时刻盼望着能早点回家。 1998年4月1日,香儿在病房里挂完点滴,龙英伯母给她办理完出院手续已是傍晚,归心似箭的她们连夜抵达荔园家中。 “嘭嘭嘭,嘭嘭嘭......”扣了大半天门环,白发苍苍的阿嫲才打开大门。 “嗳,我厝香儿回来啦!”阿嫲欣喜地说。看见孙女因药物副作用而改变的体态,不知是激动还是伤悲,连说话都带着哭腔。 “有鞭炮吗?赶紧放一挂。”龙英伯母问完接着说,“放完鞭炮,再给香儿下一碗妈祖面,吃了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好好好,我马上去放炮。”阿嫲小跑进厨房,从碗橱顶上取下一小挂准备清明祭祀用的红色小鞭炮,站在小院中点燃。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清脆的鞭炮声震响了荔园寂静的黑夜,温暖在香儿的心间。 龙英伯母把药品和行李交给阿嫲和香儿,说:“好了,回来就好了。香儿,你和阿嫲快进屋煮面吃,我得回家去喽!” “你进屋坐会儿,等下一起吃面,吃完再回去嘛!”阿嫲和香儿连忙挽留她,无奈她执意要回家,好在她家离尾厝园就隔条如陀路,不远,也就作罢。 龙英伯母走后,偌大的小院恢复了平寂,冷清清空荡荡的。 阿嫲布满皱纹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透着凄凉的微笑,她关好院门后什么也没干,拿起放在堂屋门前走廊上的大铁钉和半块红砖,把一本厚厚的日历本往一块厚纸板上面钉。 她一边钉一边说:“日历本掉了,我重新找一块好的厚纸板,钉了好久了,快钉好了......” 她蹲在青石门槛上很认真地用力敲,屋内射出来的灯光照在她满头蓬松的银发上,佝偻的身影显得愈加苍老。 香儿站在门口,看见空荡荡的屋内,只有白灰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听着门槛上阿嫲“砰砰砰”砖头砸钉子的声音,心中一阵酸楚,泪花涌上了眼眶。 父母呢?阿弟呢?才一个多月,怎么一切都笼罩上了悲伤? 阿嫲钉完日历,端端正正地将它挂在墙上,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拍手,如释重负。 “香儿,来,我们到观音菩萨和施家公妈前上柱香。”阿嫲拉起香儿的手爬到二楼上完香,又抹着眼睛去厨房煮了一碗堆积如山长长的妈祖面。 这是荔园的习俗,每当游子即将远行或归来时,亲人都会为他(她)做上一碗妈祖面(即挂面、长寿面),寓意祈祷平安、顺风顺水。大概荔园人凡事都注重有始有终吧,香儿不禁想起一个多月前北上求医临行时,阿嫲流着泪给她端上的那一碗香喷喷的妈祖面。 “阿嫲,英啊、跃进、还有阿弟,他们呢?”香儿吃了两口面,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啊,英啊摔倒了,跃进和阿弟在医院照顾呢!勿乃担心,过几天就可以回厝。你吃完面,早点去困啊!”阿嫲的脸上始终挂着平静的微笑,让香儿看着心里难受不已。 香儿低着头,默默地吃面,酸楚的泪无声地滴在碗里。 第九十五章 病中记 料峭春寒,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一个季节。 香儿每隔一个月要独自北上到省医大附属医院复查拿药。她住在与她同龄的泥瓦小楼上养病,除了吃饭基本没有下过楼。 回村以来,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前来探望过她,更不用说嘘寒问暖了。而她也不想让村里人、亲戚大小看到她如今的怪模样,更不想听种种关于她的谣言。 这些谣言,当初就是那些父亲家族至亲至近的人传出去的:当初老跃进夫妻迫于无奈去找他们借钱,非但一分钱未曾借到,两位伯母还专门跑到门前溪石矶上去宣传,说:“那个香儿病得都在地上滚着爬了,没得救了。借给他们钱,他们什么时候能还得上?” 祸不单行,香儿刚出院山里英又遭遇车祸住院,村里除了鸿龙、汉忠两对夫妻偶尔帮个手,其他远亲近邻几乎都避而远之。山里英娘家人的资助也是杯水车薪,毕竟时下农村人谁都要养家糊口,谁家也没那么多余粮可借。 人情冷暖,真真应了那句古语:“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在闹市无人问。” 清明时节,大雨倾盆。家家蒸菜头粿,阿嫲切好了两大块端到楼上给香儿吃,然后摆了几样祭品给列祖列宗上供,再虔诚祷告一番。特别是对已故去十七年阿公,她喃喃述说了很多心里话,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悄悄抹起泪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香儿厌恶起荔园,憎恶起荔园的人。她多么想哪一天能身康体健,立马背起行囊远走高飞,不再回到这个唯利是图、人情淡漠的伤心地。 想归想,现实还是要面对。养好身体早点复学,才是关键。在圈囿她的小楼里,她努力将寂寞雕琢成了一朵朵美丽的花,开满了整个空虚的心间。 同学间的书信来往成了她快乐的源泉,精神的食粮。每周邮递员阿诚总会站在她家门口高喊:“施香儿,来信啦!” 她也掐点算到了哪一天会有同学老师回信,早早就将耳朵准备好了。一听见阿诚的声音,就赶紧跟着喊楼下的阿嫲:“阿嫲,帮我收信!阿嫲,来信啦!” 来信的有初中老同学杨丽芳、于秋萍、马常青、郑山炮等,高中班主任苏老师、同学徐碧桑、方萍萍、李娴贞、郑晓薇等人。他们互相倾诉交流,鼓励香儿勇敢与病魔作斗争,锻炼身体、自学功课,期盼她早日回归校园。一封封带着温暖的信件如雨后暖阳,融化了她冰封沉寂的内心。 一日,雨过天晴。杨丽芳突然来访,手里捧着一小篮粉红色康乃馨和一本《钢铁是怎么样炼成的》送到香儿面前。 二人手拉手坐在床榻沿上述说着各自的心事。 临近中午,家中广播机里传出莆田频道点歌台的歌声,杨丽芳竖起耳朵精神抖擞地告诉香儿:“香儿,你听,等下点歌台里会播放我、常青还有山炮为你点的歌哟!” “是吗?谢谢你们!你们对我太好了......”香儿说着手微微颤抖起来,声音听起来紧张发颤。 杨丽芳赶紧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开玩笑似的说:“你看你,又要激动了。别激动,别激动,大家都是老同学、老朋友啦!做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 她们走到窗台下依偎在长凳上,认真地听广播里主持人为每一首歌点播前的解说。终于,在节目的中间时间段等到了主持人的播放信息:“下面点的这首歌歌名叫《同一首歌》,是军民中学96级初三三班杨丽芳、马常青、郑山炮以及全体同学们为施香儿点播的,祝福她早日康复,天天开心快乐!好,下面大家收请听毛阿敏演唱的《同一首歌》......” “你听,你听,我们为你点的歌。”杨丽芳兴奋地说。 “......星光洒满了所有的童年,风雨走遍了世界的角落。同样的感受给了我们同样的渴望,同样的欢乐给了我们同一首歌......”歌曲虽短,听得香儿心潮澎湃感动万分,发自肺腑地感谢少年时代纯真的同学友情。 “我一定要好起来!我一定要好起来!”她暗暗为自己加油。 下午,马常青和郑山炮放学后来探望她,大家聊了一些初中同学毕业后的新闻。 临走时,马常青将一本红色的存折和一张同学捐款清单交给香儿,说:“这些钱是大家的一点心意,留给你继续治病用。大家毕业后不好联系,所以捐款组织了这么久......” “天呐!他居然能联系四面八方的老同学,组织起来为我捐款!他自己都还是一名未成年的学生呀!没想到,我自生病以来被亲朋好友如此不待见,却是四中的老师同学们和昔日军民三班的老同学们纷纷向我伸出援助之手......”香儿心中感慨万千,满眼泛起泪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收下吧,收下吧!我们可要看到一个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你哟!”杨丽芳轻轻拍了拍香儿的肩膀安慰说。 马常青和郑山炮也诚恳地说:“收下吧,都是大家的心意,不要压力太大。” 香儿的双手颤抖地更厉害了...... 第九十六章 禽屋1 经过治疗和休养,香儿的病情有了好转。为了女儿每个月高昂的医药费和营养费,老跃进和山里英拼命埋头劳作,疲惫之下见不到多少好脸色。那个年代的很多父母同儿女们思想交流不多,抑或是秉承传统之下一向如此感情内敛。又因香儿突然呆在家中太寂寞,有了被人关注的需求,才会发觉他们为父母的不足之处。 他们还是照常为这吵为那吵,嫌女儿这不行那不行。香儿懂得父母在生活与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从不与他们顶嘴,默默将悲哀与无奈深藏于心底。好在慈祥的阿嫲和可爱的阿弟仍把她当宝贝一样看待,她在家中也不至于孤单。 仲春,老跃进在废弃的养鸭寮房里养了几只鸡鸭,又搭架子筑巢养了四五对鸽子,一间热闹的禽屋诞生了。 作为禽屋鸽群中的成员之一,阿灰永远记得初到这个惨淡经营的农家小院时,它们尚是刚刚褪去雏毛的小家伙,新长出来的羽毛在春日灿烂的阳光里闪着耀眼的光芒,抬头就看见小主人香儿和阿弟蹲在它们面前欣喜的表情。 鸽子窝是老跃进用废纸箱改装的,放置在靠着土格墙壁的木架子上仰敞着,底层铺了一寸柔软干爽的稻草。 鸽子们刚住进去,底下那一群鸡鸭就七嘴八舌地告诉它们:“好好呆着吧!出不去了,可怜见的,你们的翅膀......” 阿灰它们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比起旧家几十个兄弟姐妹挤在一笼里连饭都吃不饱,这里既温暖又舒适,还要求什么“车子套房”呢? 然而,当它们完全要飞的时候,整日却只能透过墨绿色塑料网窗望眼欲穿,羡慕蓝天白云下飞鸟掠过的影子,心痒得几乎将翅膀拍打得青肿了。 香儿经常开门进来,慢慢地洒些糠菜谷粒,添些清水,阿灰它们纷纷从杉木梁上飞下来扑食,将禽屋扑打得漫天灰尘,呛得啄食的鸡鸭直咳嗽。她看着飞来飞去的鸽子们,只报与惨淡的一笑,便在鸡鸭们“砰嗵砰嗵”的抢食声中掩门而去。 三春很暖,阿灰们的羽翼如日增长。有一天,老跃进把它们两只两只地安放在同一个纸箱中,给鸽子们包办起了婚姻,剩下花斑点没有伴。那只花斑点似乎也没什么不满,从小到大它形单影只惯了。只因它相貌与众不同,浑身羽毛黑白相间、后颈上还有一片小圆斑点,不同与一般纯种的灰或白。 阿灰喜欢高高地站在杉木梁上,透过网窗观察小院中的动静。它发现不久后,小主人香儿收养了一只被遗弃的黄色小奶猫。那小黄猫很可笑,天天抱着她递上的牛奶瓶双爪抱着吮吸,啧啧啧很拼命地喝,滑稽极了。小黄猫的脸被养得圆乎乎的,特像她的大苹果脸。 阿灰还发现小主人有一位终日动不动就抹眼泪、老是哭哭啼啼的初中老同学——林惠敏。那个神经有点脆弱和敏感的女孩因病也休学在家,有空便找来和香儿聊天,诉说心事。她的眼睛总是红红的,思维跳跃,心情起伏不定。她说她在湖北念书的事情,说她得病八九成是因为遭受校园霸凌引起的。 “她们那个坏啊!大冬天的,下着雪,我睡在门边上的下铺,她们打开门不让关,用那么硬的皮靴子踢我的肚子......” “我就时常晕倒了,没有人来关心我,身边没有一个好朋友。如果不回来养病,哪天双眼一黑,从楼上跌下来也说不定......” 说着说着她哭了,香儿也跟着掉起眼泪。 有一次,林惠敏刚述说完遭受过的许多不公待遇,擦眼泪的时候余光不经意间透过塑料网眼,和站在细木梁上的阿灰对上了眼,百般惊讶地发现了禽屋里的鸽子们。 她立马尖细着嗓门责问坐在青石门槛上逗猫的香儿:“那不是鸽子么?哎呀,你们怎么可以将它们关在厝里?鸟儿应该自由地在天空中翱翔的,这样的生命才有意义......” 在她喋喋不休的坚持劝说下,香儿将情况向父亲作了汇报。于是,阿灰它们有了第一次飞翔的机会。论起来,它们还真的要感谢那位红眼睛姑娘呢! 那天,晴空万里,阿灰、花斑点等九只鸽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冲上了云霄。脱离了那困囿它们灰色童年的土格屋,它们陶醉于云间穿梭的自由潇洒,忘记了疲劳与饥饿,以至于天黑下来都忘了回家。 老跃进举着手电筒挨家挨户房顶上搜索,嘴里不停地呼唤着:“咕咕,咕咕,咕咕咕......” 香儿和阿弟他们也伸长了脖子着急地望着夜空,呼唤着鸽群。 “咕咕,咕咕,回来啦,回来啦!”一家人站在院子中央朝邻居的屋顶上欢呼,悬在全家人心头的那颗巨石终于安然地落了下来。接着就是盼望鸽群们尽快飞回禽屋了。 其实,阿灰它们选择暂时落在邻居屋顶上,内心是复杂的:回吗?会不会再也出不来?这蓝天那么宽广,开阔得让它们痴迷。不回?那它们就要各自纷飞成为野鸽子,居无定所。 它们心事重重地讨论着,任凭地下主人一家“咕咕咕”呼唤不止。花斑点在歇山顶上慢条斯理地跺了几个来回后,居然收起翅膀酣然入睡。其它鸽子茫然不知所措间,也选择了沉默,纷纷收起翅膀在屋顶上休息。 后来,阿灰睁着一只半朦胧的眼,看见小主人香儿窗里的灯午夜后才熄灭。她静静地坐在窗台前沉思,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是那么地雍容...... 次日,鸽群又累又饿,一只只鸽子不约而同飞回了禽屋。那扇打开的柴门和塑料网窗重新被封上时,它们暂时获得的自由便化作了泡影。 自此,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风和日丽,都只能站在屋梁上透过网眼静观小院中的动静,外面的阴晴圆缺似乎与它们毫不相关。 第九十七章 禽屋2 鸽群里的阿深和蓝脖子夫妻最先有了两枚宝石般的小宝贝。于是,其它的鸽子夫妻们也都急切盼望着什么时候能迎来自己血脉的延续。 那只滑稽的小黄猫,姑且称它为阿黄吧。它时常趴在网窗外的土格墙上,翘起贪婪的胡子撩动毛茸茸的尾巴,向屋内的鸽子们投来很不友好的目光。 鸡大婶满脸严肃地告诫鸽子们说:“那只笨猫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老鼠!对,是老鼠!这些可恶的窃贼,它们会在深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窝里,偷偷咬掉雏鸟的脖子......” “既然有了猫,怎么会有老鼠呢?”花斑点淘气地一歪头,抬了一下粉红色的爪,不屑地反驳。 阿深和蓝脖子在焦急地等待雏鸟破壳,又对不可预测的凶险惶惶不可终日。 终于,两只粉雕玉琢的小宝贝陆续出壳了。初为鸽父的阿深在鸽群的欢呼庆祝声中拍动翅膀跳起舞蹈,蓝脖子将两只小宝贝紧紧地搂在胸口护在羽下,怎么亲怎么爱都不够。 香儿依然天天蹒跚着脚步给鸡鸭鸽群们喂食,偶尔在鸡窝里捡起一两枚黄澄澄的鸡蛋,抬头看看屋梁上的鸽子们笑笑,然后轻轻掩上木门。身后,跟着那只高傲地竖起尾巴的猫。 母鸽白玉产下第一枚鸽蛋的时候,阿深和蓝脖子的两只宝贝却悲惨地僵死在温暖柔软的窝中:一只没有了脑袋,一只脖子被咬了一个大窟窿。 “它们才不过五天呀!可恶的老鼠......”阿深和蓝脖子向着两只小可怜“咕咕咕”悲伤地叫唤了一整天,直到它们被老跃进取走。 而那只已换了一身新毛的阿黄,则脖子被系上绳索栓进了禽屋。算是亡羊补牢吧! 阿黄是香儿的小尾巴,只要她“咪咪”一声呼唤,多老远就会跳到小主人跟前,并不停地在她小腿间穿来穿去,还会仰起头“咪咪”叫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满足地用脸颊蹭来蹭去。 被关进禽屋后,可就惨了它那高贵漂亮的毛与爪。鸽群鸡鸭们一阵扑腾,满屋子尘土飞扬。 它赶紧拼命舔身上的毛,大声哭喊着乞求小主人来解救它。 “咯咯咯,你活该!你不知道吗?一只鸽顶九只鸡。吃饱了就知道拍马屁,一只老鼠也不抓。”鸡鸭们嘲笑它。 “要你们管,多嘴。”阿黄怪鸡鸭们太多事,张爪子追上去挠。 栓猫的绳子不长不短,倒是方便阿黄顺着柱子往杉木梁上爬,然后蠢蠢欲动地冲鸽群们张牙舞爪。花斑点觉得无聊中逗逗阿黄挺好玩,便偏偏在离它要够够不着的地方漫不经心地踱着悠闲小步,气得阿黄又跳又叫。 终于,阿黄忍不住朝花斑点一跃,却扑了个空,被倒挂在梁柱上,“呜呜呜”吊在半空中挣扎了半天,都快被脖子上的绳套勒断气了,才被香儿进屋解救下来。 禽屋里这场的闹剧中,阿黄像可怜又可笑的小丑,鸡鸭们一阵哄笑,鸽群也有些大快人心的感觉。阿深和蓝脖子尚沉浸于丧子之痛中,白玉夫妻俩满怀忧虑,更加护紧了腹下的两枚宝贝。 日子一天天过去,端午过后,空气逐渐潮热了起来。 网窗外的世界神秘诱人,鸽子们只能站在屋梁上隔着一层朦胧欣赏偶尔蔚蓝的天空、偶尔暴雨与惊雷。 除了单身鸽花斑点,阿灰与秀秀、乌尾与宝红等陆续有了“爱情的结晶”,可怜这些宝贝们孵化不久后,都先后活不过一周便惨遭老鼠的毒牙。 阿灰它们守着雏鸟哀鸣着,老跃进每次进来查看后无奈至极地取走雏鸟,大骂那些神出鬼没的臭老鼠。可是,又有什么用呢?那嗜血的硕鼠此刻就正躲在墙角阴暗的洞穴中狂欢呢! 鸡婶仰头对阿灰们说:“别哭了,知道的心里都难受。好共歹,汝辈还当起了几天的父母呢!哪像我们鸡鸭,宝贝了刚产下来还热着呢,就成了盘中餐。给老鼠吃掉,还是被人吃掉,不都是一个样......” 阿灰它们是春阳之日来到荔园这家农家小院的,一年后第二春日里,小主人香儿的大红团脸已慢慢消瘦下来。原来她还是个有那么一点清秀的姑娘:苗条的中等个头,浅浅的梨涡,水汪汪的大眼睛,两道些许杂乱的浓眉,眉宇间微微透着愁杀,右边眼角下方有一点若隐若现的泪痕痣。 九月,她跟年迈的阿嫲说,她该去城里念书了,那些动物和花草得帮她照看了。打理好行装,迈出了一年来的第一次大门。她的步姿依然轻飘飘的,软弱无力,仿佛秋风中摇曳的丑菊。只恐风儿一吹,便飘摇到无际的天穹。 阿灰们没有想到这么一位心清如水的姑娘,会得那么可怕的怪病,难道正如世间弱肉强食一样,病魔也是专挑软的欺?就如老鼠毫不留情地一口咬死它们柔弱的雏鸟。 然而,阿灰们更没想到,它们到底还是看错了她,她居然开始吃起了它们。每隔一个礼拜,当她从城里念书回来,老跃进就会趁夜色摸进禽屋攀上木架,伸手将一只鸽子从窝里掏出。阿深是第二只被掏的,在院中的水泥池里被掩住鼻子,就那么被老跃进狠力一摔...... 香儿端着香喷喷的黄豆炖鸽子汤,要阿弟也尝几口,阿弟懂事地摇摇手,跑开了。最后,她在阿嫲的督促下,坐在院子里连汤也喝了个精光。阿黄翘着高高的尾巴,在她的膝前绕来绕去,吃完鸽架美美地舔着舌头,大概算是报了点私仇了。 阿深被吃后,蓝脖子不吃不喝站在屋梁上,悲伤地望着网窗好几日。直到花斑点走到它身边,试探着用身体挤挤它,它便从梁上垂直跌了下来。 老跃进失望地跟妻子山里英说:“真可惜,带回来养时总共才九只,鸟仔无一只存活,现在病死了一只......” 也许,真相只有阿灰们知道。 渐渐地,仿佛底下的鸡鸭们也在减少。 在某个夜里,禽屋木门被悄悄打开后,会突然闯入一个黑影,一把捞住一只大公鸡扬长而去。 次日,鸡鸭们发现身边的伙伴少了一只,免不了讨论担心一番。但是,糠米一来,它们立刻丢下嘴边的话题,蜂拥而上围住饲料盆。 是啊,与其过得惶惶不可终日,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九十八章 禽屋3 禽屋圈得住鸽群,但圈不住那只又老又瘦的母鸡芦花。那芦花总能在小主人香儿刚开门的一刹那,狡猾地溜出门外去。一只老母鸡也闹不翻天,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需要它去刨刨土捉捉虫,香儿便不去赶回,出入由它。 阿灰们羡慕芦花的自由自在,可以晨出暮归,可以在温暖的阳光下洗沙土浴,还能偶尔下场急雨被挡在门外,淋成名副其实的落汤鸡。最可笑的是那只水鸭,在它还是小鸭子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被商贩打扮成番鸭给卖了来,长到现在连水塘的影子都未曾见过,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见到了吧! 当禽屋的成员们日益减少的时候,香儿从苏师母那里带回来一只毛茸茸白胖胖的兔子。它在小主人怀里颤巍巍地缩成一团,眼神流露着胆怯和羞涩,那神情,还真的有点像她。 它被关在木笼里养着,喂青菜叶子。成天除了捧着青草菜叶子吃,就是一动不动地蜷在笼子的角落里闭目养神,吭都不吭一声。 阿嫲代替了香儿的喂养职务来喂食添水,嘴里总是自言自语地絮叨着什么。阿黄依然会时不时趴在门外对阿灰们虎视眈眈。 不久,在鸽群仅剩阿灰、花斑点和白玉的那个周末,阿嫲对香儿说:“兔子怎么啃笼子了?再啃,明天抓出来吃。” 香儿平静地说:“您看着办吧!”一来她已无力养活其它东西,二来兔子本来就是苏师母送给她补身体的。 第二天大清早,阿嫲再去禽屋喂食,从白兔腹下摸出了两只粉红的小肉墩。欣喜之余,又担心那些无恶不作的老鼠。还好笼子密而结实,母兔呵护有加,两只小家伙没半个月就已经能将整个笼子蹦得欢颤。 香儿给灰色的小兔子取名叫小月,因为它眉心正中长着一撮好看的新月形白毛;白色的小兔取名为小雪,它浑身雪白如玉。 老母鸡芦花乜了兔笼子一眼撇着嘴,以它她活了这么多年的阅历,对伙伴们不屑地说:“那么小就生崽,也不知哪里来的杂种......” 花斑点听后呵呵偷笑了几声。阿灰看见那只小母兔正带领着它的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咀嚼跟前的萝卜缨子。难道,它们不值得怜爱吗? 正如一个家的好聚好散,当他们上演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之时,日益破败的禽屋也一样经历着生离死别。 鸽群只剩下花斑点和阿灰了。 花斑点说:“我们远走高飞吧!” 自小就被圈养的阿灰习惯了温室的生活,犹豫了。 “离开吧!你还留恋什么呢?没看见现在饥一顿饱一顿的?说不定哪一天就被吃了。出去,还能自由......”老芦花也在底下劝阿灰。 是啊,自从阿嫲过世后,已没人能顾及这间土格屋里的几张嘴了。阿黄走得比阿嫲早,是吃了药老鼠抱着阿嫲的裤腿死去的。香儿回来后,又在窗台下坐到夜未央。 那昏黄的灯光正好照射到透过网窗里的屋梁上,想当初,阿黄曾在梁下晃荡地死去活来,鸡鸭鸽群在旁边拍手称快,也是一个滑稽的乐趣。不知为什么,老跃进要将兔笼从禽屋搬到院子里,小月和小雪冻饿死了在那个料峭的寒春之夜。瘦得皮包骨的母兔被山里英放生后,不知所踪。 花斑点从禽屋的破网窗“越狱”成功,却在黑龙叔的一声枪响过后,带着它蔚蓝色的梦喋血在沙地。 残破的禽屋里,老芦花对孤零零的阿灰说:“快飞走吧!我是活够了,你还年轻......” 阿灰知道,老芦花已没有机会趁着门开的时候溜出去觅食。偶尔的一两次争食,也会被新来的年轻力壮的大公鸡啄得狼狈不堪。 秋天到了,天高云淡,满院子的黄菊花疯一般地开。一群群鸟儿欢唱着飞过蓝天,带动片片白云呼呼地漂流。 香儿独自在小楼上默默地打点行装,这一次,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求学,要翻越千山万水到黄河边上的中原古都洛阳逐梦。 “再见了,我的禽屋;再见了,禽屋里的一切;还有那些曾经的伴儿,那惨淡经营的小院里的人们......我不能保证日后能否追忆起这里曾经的一切,更不能保证自己将来是否能拥有一方自在无忧的天地。或许,我很快就会见到你们;又或许,我偶尔会来故地盘旋几回。但一切,都是未知数,因为生命就犹如天上莫测的风云。”阿灰选择在秋高气爽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飞翔,上方有一群人字形的大雁。 第九十九章 鸟儿 终于重返校园了。香儿没有跟着原来的班级升学,重新复读了高二。她不顾班主任陈国雄老师的善意安排,选择坐在新班级的最后一排,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了,独来独往,很少跟同学互动。 她有她的想法:自己病情尚未痊愈,还在边吃药边读书,不想影响到其他同学。 清晨,香儿捧着沉甸甸的书,坐在三清殿侧的古榕树下背课文。不少同学也三三两两地或坐或站,在小花坛周围背书。 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欢叫着,在碧蓝的天空中掠过,呼朋引伴,在榕树枝叶间跃来跃去地啄食榕果,饱满新鲜的榕果是它们永远品尝不完的佳肴。在学校的一方净土中,鸟儿不用害怕有弹弓的骚扰,也不用担心有洒药的虫果。 香儿仰头出神地望着那群快乐的麻雀,心中喟叹:“在这万丈繁华的尘世间,或许这里的一片天最自在。鸟儿好自在,好逍遥。不知道我茫然的前途有多远,头顶的天有多高......” 忽然,她发现一只似乎被群体遗弃的雀儿。它的叫声很凄婉,像一颗颗带血的滚珠在银盘里痛苦地滚动。但它依然顽强地跳跃着,扑打着翅膀想飞起来。只是这只落单奇怪的雀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没有同伴来关心鼓劲。 香儿走过去不费气力便捉住了它,原来它的腹部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窟窿...... “哎,怎么会这样?到底是哪个顽童用枪弹打的呢?好可怜......”香儿轻轻放下那只可怜的雀儿,她也无能为力。 那几日,她的耳旁总会萦绕着那只雀儿声声啼血似的哀鸣,眼前总会浮现它在坎坷的泥地上艰难跳跃的身影。 她想起童年时的一个深冬,一个又湿又冷的阴雨天。 那天,她在放学回家的小路上,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黄莺。她抬头仰望着身旁的荔枝树,焦急地学着呼唤小黄莺的同伴:“啾,啾,啾啾,啾啾......” 它的父母呢?它的伙伴呢?回答她的,只有淅淅沥沥的淫雨。 她把小可怜护在手心里带回家,放在温暖的煤炉边,给它铺窝,给它喂米粒。可是,一切都是白忙活,小可怜努力睁开眼看了一眼她,身子一瘫,不久便僵硬了。 她将小可怜埋在后院的桃树下。 天暖后,桃树繁花满枝,一群鸟儿在上面歌唱舞蹈。 生命是顽强的,也是脆弱的啊! 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帮助下,香儿重新走进课堂,她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重生”机会,学习更加用功刻苦了。虽然,孱弱的身体依然使她无法承受高负荷的学习压力。 周末,香儿如往常从城里搭班车回家。在后卓圆圈下车后,经过部队条石墙,看见一位头发乱成一团、身着脏破单衣的阿姨,正背向柏油路低头拔着手中的喜鹊毛,鸟儿已死,一片片灰白沾满血渍的羽毛在斜风细雨中飘飞。 她似乎很敏感,感觉背后有人在观看,赶紧把手中的鸟往胸前一藏,将头埋得更低了。香儿加快脚步离开,回头间,看见那阿姨浑身颤抖着,也在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斜瞟她。 那是一个没有生计的异乡人,曾经坐在荔园一座废屋的檐下,对着小镜子仔细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她努力对每一位经过屋前投来好奇目光的荔园人微笑,企图融入这里。但是,人们对这位讲着一口“鸟语”、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漠然以对。 她割来一捆捆干草木材,想卖给荔园人换取口粮,可是这里的人并不稀罕,没有购买欲望。她坐在废屋檐下呆呆地望着雨帘,望着没有尽头的小路,望着不屑于她的行人,不知她心中所想,也没人去关注她心中所想。 终于有一天,她冒雨被人赶出了荔园。是忍饥挨饿几天后,她实在受不了了,悄悄溜进一户人家的厨房里盛了一碗稀饭吃,吃了也不赶紧跑,而是负责任地要将碗筷洗干净。结果,洗碗声被主人听见,发现了她。 于是,她被村民们从废屋赶了出来,连带着她那麻袋里一床大红的脏棉被和梳子、镜子之类的几件破东西。落了个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了。 当香儿在部队条石墙下遇见她在生剥死喜鹊时,不知为何内心沉重如注铅。 次日,她背上行囊返校,又路过条石墙边,墙角地上是一滩凌乱的鸟毛和暗黑的血。落魄成乞丐的人她见过,校门口的古街巷中总会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在徘徊,苍白无比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诡秘的笑,没有乞讨没有偷抢,人人对他避而远之。香儿一度怀疑他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她想把米口袋里的米送给那位异乡阿姨一半,并想告诉她学校食堂里有招工,上周就有好几个“客边”组团来找工作,老板还留下了一位年轻漂亮的阿姨打菜。 可环顾一下四周,却不见异乡阿姨的踪迹,连树下的破麻袋也不见了。 “哎,可能是走了吧。”香儿叹了一口气,“她那个样子,孤身一人,会去哪里......” “你要死喽!饿殍鬼!偷东西吃!”回头望去,是路边开小卖店的老板阿辉和老板娘阿娟正在追打那位异乡阿姨。 原来她忍不住伺机偷了小卖店门口柜台上的一个面包,并用很短的时间内将那块面包全部塞进了嘴里吞下肚。 他们抓住她,像拎一只蔫巴鸡一样拖着打。很快,过路的行人纷纷上来围观。 那老板娘阿娟本就脑袋有些怪恙,人们这么一指指点点更来劲了。 她高声叫骂着“饿殍鬼,吞末顿,打卜给你死”,兴奋地挥拳把她佝偻的背当破鼓一般“嘭嘭嘭”捶打。 做了小偷被人现场抓住,她还能有什么话可解释,便缩着身子任由他们打骂,涨红了脸自顾嘤嘤哭泣。路过的部队阿兵哥也只是摇摇头叹气。 后来,香儿听说那天后,那位初时整洁、离时落魄,在荔园逗留了近一个月的异乡阿姨,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知道以后的春寒之日她该是如何度过,那些饥饿的日子她要怎样熬过?香儿着实为她牵挂了一段时间。 而她,怀着千奇百怪的思绪,也准备着像鸟儿一样飞离故乡,只是不知道飞不飞得高? 第一〇〇章 高三时 香儿大病初愈后,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紧张的高中学习生活当中。成为高二一名留级生,在新的班级里她心中多少会有些自卑自惭。身体虽然康复了,但免疫力不够,容易感冒头疼,导致在学习上有些力不从心:比如久坐犯困,理解力不够...... 总之,复学后,她的成绩就像过山车一般令人惊叹:上一回考了个全班前几名,这一回又变成倒数后几名。 见她带着羸弱的身体坚持上学,有点刻苦的模样,性格又有些孤僻腼腆,班主任陈老师也不好去多说她什么。 跌宕起伏的成绩,孱弱的身体疲于应付,使香儿在无奈中逐渐麻木,心态开始玩世不恭起来。 到了高三,她越发肆无忌惮:上课来去自由,身体舒服了就认真念书,不舒服了就开点小差,语文课看小说,政治课看历史,早读课躲到三清观大榕树下去数麻雀,第一个去食堂,最后一个到教室,还顺便带“坏”了同年级几位被她特立独行行为吸引的小妹妹。 这几位和她臭味相投的小妹妹,在那个年代还真谈得上是闺蜜级别的。王子秋,是一起穿着四中校服在周末回家的公车上认识的同镇老乡;高剑兰、高梅花,同班的一对华亭籍关心香儿的热心肠表姊妹。纵观高三那年,也就只有这三位姐妹能让香儿在她们面前像个孩子一般吐露真情、敞开心扉说笑。 她们钦佩香儿带病坚持上课的精神,而且还能偶尔考出好成绩。香儿羡慕王子秋考差时心情不好,第一时间会想起给她爸打电话倾诉,而她长这么大心境是喜是悲从来未曾想过跟父母分享;高剑兰、高梅花的爸妈会时不时从家中捎来一些好吃的农家菜,顺便会邀请她尝尝鲜。在高三那一年农历十月十五日晚,她们还热情地邀请香儿、王子秋到华亭看全镇游灯,把她们当贵客款待。 单纯善良的女孩们,如同山野中未经尘嚣污染的野百合,大方纯朴,友爱真诚。 她们会在清晨或傍晚结伴溜到学校的小花园里,坐在石凳上嗅着花草的芬芳陶冶心情,甚至同“尾随”而来的陈老师玩“捉迷藏”,拣个空偷偷跑掉。 她们也喜欢跟香儿一起”离经叛道“,悄悄翘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跑到梅峰寺后山上去纵情欢笑。四人如脱笼的鸟雀一般快乐,手里夹着两三本书,说说笑笑爬上梅峰寺后山的最高处——一座古色古香的八角凉亭。这里周围花香鸟语环境优雅,与其说她们是来共读解惑,不如说是放松心情。 一次,香儿她们在梅峰寺偶遇了老同学释志洪。只见他一袭土黄色的袈裟茕茕孑立,替善男信女答疑解惑,循循善诱,一副超凡脱俗的模样。 香儿得知他已是广化寺佛学院的学生,替他高兴不已,却从他凝愁的眉宇间,隐约看到了些许悲怨。 “师父!”香儿双手恭敬地合十在胸前。 “不,请称呼师兄。”志洪说。 “好,师兄,请教您一个问题?如何才能真正灭掉欲望?为什么我的内心里,总是会想要那些不应属于我、或者我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得到的东西?”香儿问。 “不,不,人要有追求,追求美,是每个人的权利。”志洪答。 “佛法里不是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吗?”香儿问。 “美好的追求和合理的欲望本没有错,不过不能成为欲望的奴隶,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志洪答。 “不太懂。” “阿弥陀佛!” ...... “施香儿,快走啦!” 王子秋和高剑兰她们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一问一答,催促香儿回校。 ...... 过了一周,志洪给香儿寄来了一大堆佛教经典书籍。去邮局取回后,她抑制不住好奇心翻看起来,但大部分没看懂。 重点校学生们的读书方式是疯狂的,特别是文科,填鸭式,塞塞塞,政治、历史、英语,还没进教室就能听见反复那么一句、一段循环不停的背诵声,听起来比唐僧的紧箍咒还可怕。不过说归说,如果不那么勤奋读书,又怎么可能有大学读呢?香儿这辈子恐怕最不能忘记的一段日子就是它。 在寂静的自习课和“喧闹”的早读课间隙,又深藏着同学少年多少的浓浓情意。 她不会忘记生病时同学们的嘘寒问暖,不会忘记分数纠结时同学们的安慰劝助。不会忘记朱玉昆同学悄悄帮她修补快散架的课桌椅,不会忘记马常青同学寄托的辅导书,不会忘记田柏良同学从东北大学千里迢迢寄来的鼓励书信,刘流同学半夜会绕着操场疯狂跑上数十圈,洪樱同学偶尔会伏在她肩膀上哭半晌,还有黄维利同学一跛一跛地在篮球场投篮的倔强样,朱玉昆同学把他的奖学金托班主任陈老师给她去买点东西补补身体,而他自己都那么羸弱...... 但是,由于自小缺失爱的滋养,香儿过早学会包裹起自己,伪深沉、不通人情世故,缺乏太多的温情与应变,如一颗本应夺目的珍珠失去了光泽,冰冷暗哑。 隔壁桌朱玉昆同学默默为她免去班级日常值日,趁她不在时帮她修补课桌椅,但她却吝啬地从来没有亲口说过一声“谢谢”。 那日,他趁她课间去卫生间的功夫,悄悄坐在她的椅子上用小铁锤和木片帮她钉牢课桌和椅子的连接处,大功告成后刚要起身,发现香儿抿着嘴一声不吭地站在身后,隔壁桌张雷和方亚洲搂在一起捂嘴窃笑。 他不在意周围同学们的笑谑,可是她在意那点自以为是的自尊。直到高考毕业,她话都没有跟他讲过一句话。 陈真真同学向体育老师打听人体穴位按摩的好处,高高兴兴地跑来跟她解说,她却冷冷地告诉她不需要。 曾晶同学想跟她谈心,谈生活的美好和学习的动力,希望她能把郁郁寡欢的心态和自卑的性格改变,她却只丢下一句“我已没有生活!”...... 只有香儿自己清楚,她的薄情寡义完全是自我形秽的伪装,实则内心是矛盾痛苦的。 朱玉昆同学几次晚自习课上突发流鼻血,血滴在了课本上,为了不影响别人,他使劲用仰头的方式止血,脸色越来越惨白,无助的样子多么令人心痛。这个来自界外底海边的男孩淳朴而善良,一直关心帮助着香儿,但是他的真情终究是错付了,关键时刻离他最近的她,连一张纸巾都没能给他递上去,只为了她所谓的自尊。 她一动不动地假装看书,内心不停地在艰难地挣扎:香儿啊香儿,你怎么变得这么古怪了?你本是善良的女孩,主动关心一下同学有错吗?你这个胆小鬼,自私鬼......不,不,那么多人对我避而远之,我是个不健康的人,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要去骚扰别人......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此刻走得是如此缓慢,香儿内心煎熬,度秒如年,但积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冰始终没有融化。 终于,朱玉昆的鼻血自己止住了,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们,近在咫尺,如隔天涯。 这一点,一位名叫洪樱的前桌同学似乎能完全理解她,却从来没有正面揭穿过,而是以近乎嘲笑的方式直击她。 洪樱,人如其名,高挺的鼻梁,深邃的大眼睛,立体的五官轮廓,貌似有些外国血统。香儿看不惯她骨子里流淌着农村的血液,却偏偏鄙弃农村的身份向往城市的生活,她讨厌她在城里同学面前的媚骨,还有猖狂。 但香儿又不得不佩服她,每一次回头她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总是将她逼得不敢直视,生怕自己不堪一击的伪装被那凌厉的眼神剥得一丝不剩。 那段时间,班里坐在前几排一名姓韦的男生老是跑到后排问香儿“几点了”之类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她不胜其烦。 洪樱也时不时回头递给香儿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句柳永、秦观等人的诗词,某次还在班主任陈老师的政治课上被现场逮住。 当陈老师从香儿手中没收出“证据”,展开来念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时,旁边的朱玉昆等同学都扭过脸惊讶不已地看她们,香儿的脸红得跟炭火刚刚烧过似的,恨不能直接钻入脚下的水泥缝。 下课后,洪樱被陈老师单独请出去谈心,回来时虽然她的眼角闪着几朵晶莹的泪花,但是嘴边依然挂着高高翘起不削一顾的微笑。 “你到底怎么啦?”香儿实在是懵了,她真的不懂她。 “哈哈哈,哈哈哈......”洪樱轻拍着香儿的课桌笑到捂肚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哼一声扭过身子去,突然趴在桌子上猛烈地抽泣了起来。 香儿从课桌兜里摸出一卷卫生纸,撕了一大截,捅捅洪樱的肩膀从身后递给她。 于是,她撕她擦,她擦她撕,很快地上堆砌了一大堆杂乱的白色纸巾。 班级里,没有人特别注意到后排这两个憋着各自心事的怪人,抑或是看惯了习以为常。只有朱玉昆同学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那二人的一举一动,最后皱皱眉头,起身去卫生角拿了扫帚和畚斗。 “真是,莫名其妙!”香儿顿时觉得洪樱是个怪人,一个比自己还要怪的人。她不懂她打的哑谜,她们之间没有共鸣,注定不是一路人,成不了像王子秋、高剑兰、高梅花她们那样单纯的“闺蜜”。 后来,听高剑兰说洪樱在倒追城里同学“高富帅”张雷,可人家压根儿就没正眼瞧过她,跟她打打闹闹不过就是在玩弄她而已。只有她,明知道这场过早的桃花雨注定是场一厢情愿的春梦,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搞了个身心俱疲,耽误学业不说,甚至连精神都要错乱。 “哎!怪不得!”香儿明白了,但她也无能为力。 “施香儿,几点了?”小韦同学又来了。 “不知道!”香儿恼火得冲他吼。 第一〇一章 远去 在香儿的记忆中,阿嫲的双手始终是皱巴巴的、蜡黄黄的。在她左手虎口的位置上刺着一小朵淡蓝色的五瓣梅花。那是她当小姑娘的时候流行的刺青,是年代的印记。 不知道刺染的时候是否疼痛?那朵梅花又是怎样陪伴这一双渐老的手而历经沧桑,未曾褪色?只知道,这双饱含风霜的手绣过花,砍过柴,下过地,烧过饭,洗过衣…… 在闪着红光的灶膛前,年幼的香儿坐在阿嫲膝上听她述说如烟往事:她尚未懂事时父亲病故,母亲改嫁,小脚老祖母无力扶养她,只好将她“送”给养父母。为了能多卖一些钱,还将她的岁数说大了,导致她一辈子不知亲生父母姓甚名谁,自己到底生于何时何地……养父母没有生育,待她如亲生,后来又抱养了一弟,只是随着养父“下南洋”后不知所踪,她和养母、阿弟相依为命,过着穷苦的日子。在她的记忆里,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十二三岁时父亲走番第一次回来(也是最后一次)后,带她去镶的一颗金牙。再后来,她嫁进遥远的小山村给香儿外公当续弦,又经历了一次丧女之痛(大女儿夭折)。再后来,年近四十高龄产女得了小女儿山里英;再再后来,自然灾害时期养母“阿姊”得了浮肿病过世;再再再后来,为了不让外公老家断了香火,逼迫亲生女儿做“两顾”…… 不知是灶膛飘出来的烟熏的,还是阿嫲眼酸了,她总要不住地揉眼睛,然后一手抱紧懵懵懂懂的小香儿,一手往灶膛里嘶嘶啦啦地塞柴火。 黑夜里,小香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不想睡觉。阿嫲就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哼唱着民国时期的乡谣:“骂汝达捕无良心,一声不响去当兵……”。 清晨,那双昨夜抚过小孙女背的手,放在了她稚嫩的小屁股上:“阿紧拔起哟!天窗光,鸟仔号,日头红……” 穿好衣服,小香儿静静地坐在窗下等阿嫲给她梳头发。 “阿嫲,我今天不梳麻花辫,梳马尾巴,好不好?”虽然家里没有小梳妆镜,但丝毫不能阻挡一个小女孩对美的追求。 “好!梳完了,勿通躲外面野叉,满头跟鸡母宿一样回厝。”阿嫲解下孙女的小辫子慈爱地微笑着说,“你呀!头发无几根,花样倒不少!” 小香儿咯咯咯笑了起来,突然问阿嫲:“阿嫲,汝会扎耳朵眼吗?” “扎耳朵眼做什么?小小年纪的。长大了再扎!”阿嫲没好气地说。 “不嘛不嘛!人家秀琼、玉冰都扎了。”小香儿嘟着嘴巴撒起娇。 “很疼的。”阿嫲严肃地告诉她。 “我不怕!”小香儿坚定不移地回答。想想戏台上那些公主小姐们双耳下挂着闪亮亮的耳坠耳环,真是令人心驰神往啊! “好!那我去点番仔灯,拿缝衣针烧通红了,给你扎耳朵眼!扎完了还要塞茶叶梗,涂菜籽油哟!而且说不定还会生猪仔……”阿嫲绑好了孙女的马尾辫,啪地放下梳子,转身就要去笸箩筐里取缝衣针。 “啊!我不要扎,我不要扎!”想起堂姐阿蓉扎耳洞双耳垂消炎没做好,长了又红又肿的“小猪仔”,小香儿害怕了,连忙捂住耳朵跳下凳子,准备要“逃跑”。 “勿乃惊,吾辈细个时就是这么扎的。要漂亮,就得吃苦头……”阿嫲假意去拦她。 “不要嘛!不要嘛!”小香儿夺门而出,跑到院子里的荔枝树背后藏起来。 …… 从此以后,香儿再也没有动过扎耳朵眼的念头。 艰辛的生活在磕磕碰碰中过着,悠悠的岁月在酸甜苦辣里泡过。再多愁苦的家庭,有了孩子的欢笑声,便都有了动力和希望。只是,孩子们慢慢长大了,大人却老了。 阿嫲的手指头经常会在劈柴时钻进不少刺,那些狡猾的刺只有等到香儿周末从城里回家时帮她挑出来。会流一些血,阿嫲放进嘴里一吮,说挑了才舒服。有时指甲长长了,左手拿不好剪刀,便将右手的指甲放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来回磨蹭,蹭得又短又圆。 做了一辈子煮妇,阿嫲连一块手表都没戴过。好不容易托人到镇上买了一块石英表,可是,没戴几天,她就自己脱掉了,连同手腕上的一个银手镯、裤兜里的几十块零钱,所有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交给女儿山里英。在香儿即将迎来高考的前两个多月,阿嫲于家中突然跌倒,额头撞到实木桌角,半身不遂,瘫痪失语了。 山里英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她挂了两天吊瓶,没有什么效果,便撤去了。 一来阿嫲年事已高,二来家里经济拮据,三来没有多余的人手照料……众多原因下,阿嫲只有孤独地在昏暗的里屋卧床,靠山里英一日三餐喂饭、端屎擦尿,度过剩下的日子。 阿嫲混浊的双眼已流不出泪珠,乌紫的干唇短促地呼吸着,喉咙里有浓重的痰声萦绕着。透过天窗直射下来一束强烈的白光,慢慢移动到青石墙基上,仿佛看见吃了药老鼠死去的阿黄,正高高翘着毛茸茸的尾巴,咪咪咪叫着朝她走来。 阿黄是阿嫲晚年的精神伙伴,她把它当孙子养,没人跟她聊天,她就跟它说话教它懂事。山里英、香儿和阿弟是阿嫲牵着长大的,而当她需要人牵的时候,陪伴左右的却只剩下一根斑驳的竹棍,和那只形影不离的猫。 繁忙的农村初夏,潮湿闷热,蚊虫滋生。香儿每次周末回家进里屋探望阿嫲,见她一次比一次消瘦,全身几近皮包骨,身上一片片褥疮,满头满脸的蚊子包。再看看古老的踏扇下放着一盆散发臭味的破衣裤,香儿难过得鼻子一酸,泪如雨下。 她哭红了双眼,拿出一串佛学院志洪师兄赠予的玛瑙手串给阿嫲戴上,并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嫲,您戴着它,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阿嫲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看向门外,嘴里“呜呜呜”想表达什么。香儿赶紧拉住阿嫲骨瘦如柴的右手,那只曾经在接香儿下晚自修时不慎摔脱臼再也没有好过的胳膊,此时使出了她的洪荒之力,用尽全力地将香儿的手往外推。 香儿不傻,她明白阿嫲的良苦用心。从她满月起,阿嫲一直呕心沥血努力呵护着她的成长。她每一步前进的脚印里,都饱含着阿嫲浓浓的爱和深深的期待。 只是这突然的变故,她心里一时难以接受,课堂上有时会走神,会惦念家中的阿嫲。于是,刚回校上两天课,她就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课,搭最后去镇上的一班车,直奔荔园尾厝那个愁云惨雾的家。 “起来!pia…”山里英拿了几件洗干净的衣服进了里屋,朝阿嫲不好气地大声喊。 久病床头无孝子。 “呜呜呜……”阿嫲被她这个曾经百般宠爱过、又逼迫过的独生女儿一把从眠床上拉起,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似乎是在表达强烈的抗议,又像在责骂女儿的无情。 此情此景,香儿才彻底明白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有苦不能言,而且是在她唯一的血脉至亲面前。 “抓着干什么?给我……”山里英给她这位既爱又恨的亲生母亲换脏衣服时,动作不再温柔,一把扯掉了阿嫲手中拼命守护的那串佛珠,丢进秽物盆里。 见母亲如此粗鲁,香儿冲进屋内大哭着说:“你这样对待阿嫲,以后我也这样对待你!” “以后你随便!”山里英狠狠地说,眼神中充满了恨意与不满。或许,在此时,里里外外的重担,已经将她压得喘不上气。那不被人理解的苦闷,化作了愤懑。 “呜呜呜……”香儿掩面跑出屋外,泣不成声。 此刻,她无能为力,她一点忙都不能替母亲分担。阿弟尚小,更别指望父亲***,他与阿嫲一直不睦。只有她,阿嫲一手带大的心肝宝贝乖孙女,为她付出的心血甚至超越了她的父母,十几二十年来就指着盼着她能为她扬眉吐气的时候,可她呢?却一天也照顾不了她。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哞……哞……哞……”牛棚里的奶牛在低吼。 “山里英,做什么还未完?”老跃进站在窗户外大吼,“阿紧饲牛去!卜挤奶喽!” 山里英收起未喂完的碗筷,丢下呜呜哭泣大骂女儿女婿不孝的阿嫲,走出了里屋。 每天要给牛割草喂草,添饲料清牛粪,挤奶装奶和送奶,疲惫不堪的山里英早已对阿嫲失去了耐性。回想她自己这郁郁不得志的一生,基本上毁于这位死也要将女儿栓在裤腰带上的母亲,她心底就没好气。 后来,香儿冷静地想过,如果阿嫲当年能放手母亲去追求事业和幸福,母亲对她的恨就没那么深,或许二人的晚年都不至于如此为生活所累,如此亲情悲凉。但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正如她往后的境遇,一朝走错路回头已晚,一切都不可能重来。 在香儿参加高考的第二日夜里,阿嫲带着未能见到孙女的大学通知书的深深遗憾悄悄地去了天国,没有留下任何一句遗言。 而在高考第三天早上,最后一科考试前,香儿在外面吃完早餐,回学校的路上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在中途就将手中的笔袋弄丢了。 她心急火燎地找到班主任求救,幸亏班主任早有先见之明,全班同学的身份证和准考证每场考完他都收起保管,等下一场考试入场前再分发。 她又急匆匆跑到学校门口小卖部买了几支笔和涂题尺,领了准考证和身份证,才心怀余悸地踏着铃声进入考场。 最后一门历史科目,是她的强项,却发挥得最差。考场出来,她垂头丧气,连答案都不敢去对。 当香儿在学校宿舍收拾物品准备返回荔园、打算暑期亲自照顾阿嫲的时候,老跃进开摩托车来接她,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草岩外公的墓园。 “阿嫲昨夜八点半走了。”老跃进草草解释了一句,将香儿的行李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就发动引擎,载着香儿径直往草岩的方向开去。 阿嫲走了,香儿没在身边。当香儿看到阿弟手中捧着的红漆盒子时,却一滴泪也没有流出来。她用眼神恨恨地斜了一眼哭红双眼的母亲,跟在家人后面默默地走着。其实,她的心在滴血。最后,她连捧一捧阿嫲的骨灰盒的资格都没有! 那双有蓝梅刺青的手,曾被无情岁月的风刀霜剑所刻,曾经握不住人世的炎凉冷暖,如今终于撒开了人世的悲欢离合,随着岁月的烟火燃烧殆尽了。 望着表侄们开心地争抢祭品领挂豆钱,表嫂嘴里不停地惦念家中猪圈里的猪仔未饲。香儿默默地捧一抔黄土撒在阿嫲苍凉的坟头,心同苍凉的石碑一般冰冷。 办完丧事,香儿独自一人坐在家中大厅台扇前填报高考志愿。之前,只知道考大学才有出路,但考什么样的大学,选择什么样的专业,大人未曾指导过,她也从来没有思考过。在这人生的关键时刻,她拿着笔茫然若失。父母没有背景没有文化,只说“你自己填”,以后不会怪他们。当然,她也不会全部听父母的。 门外,丹荔累累,蝉鸣不休。风扇呼呼地转着,志愿填报指导书一页一页地随风翻着,最后停在了洛阳理工学院招生计划那一页。 洛阳……历史书上记载的一个神秘而遥远的地方,有北邙山有唐三彩,有洛水有伊阙,有龙门石窟有白马寺,有第一拖拉机厂有洛阳玻璃厂、纺织厂…… 这难道是天意?让她远远地离开荔园这个伤心地。呆坐了一个下午的香儿不假思索,缓缓提起笔填报了志愿。第二天早上,上交给了班主任。 十几天后,洛阳理工学院录取通知书下来。 山里英跟已睡在阁楼地板上几天的女儿商量准备复读。 香儿昏昏沉沉的样子,摇摇头说:“明年高考模式改成3+x,成绩会不会提高很难讲,算了,省专总比市专好。” 后来,有时候香儿常常会想,如果在高中那段时间不是那么玩世不恭,不是那么自暴自弃,或许留给记忆中的滋味会少一些苦涩。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高考自愿填报父母给一句意见,她就不会让电风扇翻着填报志愿书随机决定读书命运。当然也会想,那天如果班主任没有收起准考证、身份证,最后那场考试就会因为路上丢了笔袋而进不去。 几年后,等她毕业进入社会择业时屡屡碰壁,仔细想来,其实母亲当年的主意可能是对的,如果听了她的话,她的人生或许走的是另一条路。就像她母亲如果当年没有听从阿嫲阿公屈嫁父亲,她们三代人的人生又是另一条路。但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而且在阿嫲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香儿心中存在着一种与父母的深深芥蒂,一种努力说服自己去谅解父母,却又时常耿耿于怀于某些事的症结。 那些年月,那些往事,那些故人,那些回忆,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述得完的。 第一〇二章 盛夏的果实 盛夏的风,充斥着阵阵蝉鸣的燥热。酒醉的荔枝,累累挂满枝头,仿佛在誓与朝霞夕阳争绯斗艳。荔园今年的“状元红”大丰产,汁美核小,价格适中,洞湖口荔枝集市热闹非凡。一些聪明的商贩为了抢购品相好的荔枝,亲自跑到各村荔枝林里,直接到树下论品相收购。 每年从小暑到大暑节气期间,是荔园人一年中最辛苦,也是最丰收的时候。洋田里金灿灿的稻谷成熟了,等着收割脱粒和曝晒。割完稻谷,选好日子,全家人出动搭竹梯摘荔枝。荔枝一天里几个价格,多卖一分钱也是血汗钱。紧接着就要淖田插二季秧,然后亭亭的甘蔗林也需要培土捆扎施肥灌溉。荔园人一刻都不能停歇。 人们怕的不仅仅有隔三差五的午后西北雨,还有肆虐暴戾的台风。一场雷雨或暴雨下来,来不及应付的话,晒得差不多的稻谷泡汤,蔗林东倒西歪,房倒屋掀也是常事。 等待高考成绩的日子里,香儿跟着父母看天气,摘荔枝、拔花生,有机会重新拾忆荔园曾经的一草一木。 她突然发现,儿时繁忙的社员埕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再热闹,人们日落饭时在各自家中吹风扇看电视,生产队里也好久没有播放露天电影了。洋田里种植的不再是清一色的水稻,替之有西红柿、胡萝卜、芋头等,还有蓄水养田鸡、整平搭草寮种蘑菇的,或者干脆荒芜。往日夏夜里草丛间忽明忽暗的萤火虫,也销声匿迹了。 那些童年的伙伴呢?他们如今在何处呢?自从初中毕业后,大家下厂的下厂,升学的升学,都有各自的生活圈子了吧! 夏夜闷热,晚饭后香儿趁着十五夜皎洁的月色,独自在荔园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散步,怅然若失间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哦,就连我们家不也把水田都出租给人家养水鸡了嘛!” 经过阿桃姐家门前的一小段荔林小路,树影斑驳,虫鸣银铃,隐隐约约能听见从附近农家小院里传出电视剧《还珠格格》“阿玛”“阿玛”的声音。 “嗨!什么人?”突然从一棵古荔枝树背后窜出一条黑影来,把香儿吓了一大跳。 “我,香儿。”香儿赶紧报上名来。 “哈哈,我还以为偷荔枝的呢!”原来是旭峰叔,自从四年前他老婆秀枝跟鞋厂的台湾老板跑了后,他头也秃了牙也掉了,娘不管儿不养,活得颠三倒四,就靠着妹妹碧莲夫妻照应和马来西亚华侨亲戚每个月汇点钱过活。 今儿他难得清醒这么一会,拿出手中的一串荔枝热情地招呼香儿:“来来来,吃荔枝吃荔枝。” “不了不了,家里有,谢谢。”香儿连忙推辞。 “呐哩?不敢吃?”旭峰叔一根筋硬要塞给她。 “那我吃一颗。”香儿只好摘了一颗剥开吃,“嗯,好甜!” “呵呵,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客气。”旭峰叔嘿嘿一笑,露出黑洞洞的一口牙,他问香儿,“香儿,今年考哪个大学呀?” “成绩还未出来呢!不知晓。”香儿心里有点震惊,没想到旭峰叔把她考学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肯定能考上,我保证。”旭峰叔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说,“我会相人的,你信不信?我很早就算出你将来是大学生,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小妮子呢!背着个红底白花的布书包,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刮风下雨从不迟到……谁知道你后来又病了,大家都说不行了,只有我不信的……” “叔,我要回家了。”旭峰越说越起劲,香儿越听越不对劲,心里不禁发起毛来。早听说旭峰叔脑壳有点问题,曾经因为考学受过挫折,后来老婆又跟台湾客跑了,更加发癫了。癫子是受不了相关敏感话题刺激的,这要是突然给发作起来,她可就危险了。 想到这些,她加紧脚步飞也似的跑回家了。 电话查询高考成绩后不久,接到高中母校电话通知,不出所料,她被洛阳理工学院录取了。 她和王子秋一起从镇上搭公交车到四中领取大学录取通知书。看见身边的同学们兴奋地互相欣赏各自花花绿绿的通知书,讨论上大学后以后怎么再联系,几家欢喜几家愁,她的内心几乎没有丝毫波澜。 她在校门口碰上了曾经默默帮助了她两年的同学朱玉昆,他高分考上了厦大历史系。耀眼的烈日下,他身着一套半新的白衬衣和黑裤子,略微消瘦苍白的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香儿只看了他一眼,便擦肩而过了。这一次,她又失去了亲口道声谢谢的机会。 几位女同学里,王子秋听从她父亲的建议,报了本省qz市里的华侨大学,高剑兰、高梅花、洪樱等分别被省内的两所师专录取。几个人中,虽然香儿的高考分数最高,但因她填报志愿的盲目性和任性,错失了适合她的本科学校与专业。而当年她们所念的省专与市专虽然档次上有所区别,但是省专与市专的差距很快在高校合并、教育产业化改革洪流中,再也没有优越感,文凭在社会上的地位可谓江河日下。 这是后话。 “哈哈,咱厝终于有大学生喽!”老跃进夫妻接过香儿从学校领回来的录取通知书开心地笑着,像两个如获至宝天真无邪的孩子一般。香儿算是家族中、生产队里的第一位女大学生了。 九十年代,农村家庭出一位大学生不容易,只要能考上不管什么档次的大学,基本上就被认定捧上了铁饭碗,国家分配工作和集资房,工作稳定,收入可观,事业家庭前途无限。 虽然香儿对这个“电风扇决定”的结果颇感不如意,但念及家中经济拮据,好在有一个较好国家级的省专读,学费也不高,便默默接受了这个现实结果。 她的心中一时充满了无法向他人解释的忧伤,因为从小鞭策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阿嫲,在她高考的第二日悄然逝世。阿嫲清苦了一辈子,弥留之际连孙女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更没来得及亲眼见一见、亲手摸一摸那张三代人梦寐以求的大学通知书。 香儿内心藏着这个深深的遗憾,好长一段时间不能从懊悔悲伤的情绪中走出。 那天黄昏,香儿悄悄地站在祖父母牌位前,将通知书的信息内容默念给他们听,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念着念着,无声的泪水滚落了下来。再过一个多月,她即将独自背上行囊如愿远离故土,赴黄河边上的古都洛阳求学。她的心中即有高飞的窃喜,又有离别的忧伤。 香儿打电话告诉杨丽芳、马常青他们她将要去洛阳求学的信息。身在香港参加演出活动的杨丽芳在电话那头匆匆祝福完她,说节目档期紧不能回来饯行了,便匆匆挂掉电话。郑山炮、马常青他们已于上一年分别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暑期做兼职的做兼职,追女友的追女友,也都忙得不亦乐乎。昔日的好友之间终究因为时空的原因,距离拉得越来越长。 “人与人之间生活的轨迹,真的好像一条条直线。有时候是永远不会交集的平行线,就像我和洪樱、朱玉昆;有的时候有交叉点,却又各自分散开,越走越远,就像我和杨丽芳、马常青他们……未来,我将会有怎样的浮沉呢?” 深夜,月光冷冷地透过天窗泻入屋子,一切仿佛浸在水乳中一般。墙根下虫声唧唧,荔林里猫鸮长号。窗下,阿嫲种的茉莉花正在月色里寂寞地绽放,阵阵清香飘进屋子,弥漫在香儿孤寂的身上。 次日,一个重磅消息传遍荔园:一夜之间,生产队牛棚里的十几头老黄牛被全部盗走。 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第一〇三章 事故 当老跃进一家沉浸在香儿考上大学的喜悦中没过多久时,农历七月半前一日,老跃进骑摩托车去城里送牛奶的途中意外撞倒了一位横穿马路的老婶嫲。当时,老跃进见状赶紧下车扶起她,问她哪里有不舒服,那位老婶嫲摇摇头拍拍裤腿上的泥土,拄着拐杖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谁知过了两日,老婶嫲的子女媳妇什么的一大堆人找上门来,说是老人被撞回家后第二天就逝世了,要求老跃进赔偿人命、丧葬等一切损失费,否则就要报警。 面对突如其来的祸事,老跃进夫妇也负担不起他们要求的高额赔偿,双方吵了一天后仍旧没有结果。半夜里,倔强的老跃进干脆带上身份证和盘缠,脚丫子揩油直接溜了。 派出所警察和村干部到家中找不到“肇事者”,指着山里英和她两位胆战心惊的子女的鼻子,高声训话道:“阿紧叫汝厝老公回厝,讲个清楚,要怎么解决?不要以为一走了之,就能逃避一切责任!” “伊去哪落了,吾辈实实勿知晓啊!”山里英抹着眼泪哭述,“再说了,难道责任全在吾厝老跃进身上吗?听说那老婶嫲当时是自己突然横穿出来的!谁也不想有这样的结果……” “阿紧给伊叫回来,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不然,说不定会影响汝厝香儿上大学……”欧金兰迫不及待地在一众公安干警面前揭开老跃进、山里英女儿的老底。 “欧兰,我厝香儿考上大学是她个人的事,与这件事无关,更与你们无关。”山里英急得差点跳起来,厉声呵斥幸灾乐祸的欧金兰。 欧金兰得意洋洋地瞟了一眼山里英和她的两个孩子,就在前几日她私吞了镇上奖励给香儿的五百块助学金,老跃进知道后,还跑到她家去大吵了一顿,当然钱也没有要回来。这回老跃进交通肇事潜逃,可算被她逮住了抱复的好机会了。 “原来还是大学生的老罢啊!赶紧叫你们老罢回来自首,接受调查和处理!私下和受害者家属能调解就调解,不然上升到刑事案件,可是会更麻烦的。”派出所的人留下一堆严肃的话后,便呼啦啦离开了。 欧金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点头哈腰,一直送出村口。 “英啊,要不然去找回来,赔个钱算了……”香儿说。 “哪有那么多钱?这些年你治病养病花钱,你们姐弟俩上学花钱,上个月你阿嫲过世丧葬又花了不少钱,就是你准备去上大学的学费兼生活费这个月还没凑齐呢!”山里英无奈地解释道。 “唉!”父母都暂时没有办法,年少的子女更是举足无措。 一连三个夜里,香儿怎么都睡不着。楼下里屋的木床上,山里英辗转反侧,也没有睡好。她在担心丈夫的去向和生计,还有饲料厂的欠款,子女的学费生活费,老婶嫲的赔款……怎么办?难道丈夫真的就撒手不管了?饲料厂的老板方仕闽和老婶嫲的子女真的要去法院起诉吗?亲戚都躲远了,谁来同情她们?谁来帮忙解决这些问题?这么多事,这么多愁,叫她一个农村妇女怎么解决? 整座房子都在沉默。 忽然,邻居田厝婆家大红砖院里的狼狗狂吠起来。紧接着大门被雨点般的锤击震得咚咚咚直晃,屋前屋后都是杂乱的脚步声。 山里英刚打开门,一批公安干警蜂拥而入,一束束强烈的手电筒白光在院中交叉摇晃着,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原来白天田厝婆到镇上派出所去报案,说看见老跃进偷偷回家了。 “汝辈卜做什么?”山里英惊魂未定,囫囵穿上衣服打开门颤声问。 “人呢?把老跃进叫出来。”一个粗嗓门的民警说道。 “吾也不知道伊哪里去了呀。有话白天过来好好说嘛!”山里英心脏突突突跳个不停。 “搜!”一声令下,他们不管山里英如何解释,冲进屋内到处搜查。这座三间厢二层泥瓦房里,本来也没什么家具,每一间都空荡荡的一览无余,没有任何藏身之所。 他们爬上二楼,山里英赶紧喊:“那是我婶娘仔的房间!” “搜!” 香儿惊醒后没有起床,她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将头朝里一转,难过地闭上眼睛。几道手电筒光在白色墙壁上划过后,他们退下了楼。 香儿房间里只有一张旧书桌、一只破竹椅和一张单人床,到底也没有藏身的地方。 最后,他们连牛棚鸭寮也搜了,扑了个空。 “告诉你,赶紧叫老跃进回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们随时都会过来搜查!”派出所的人撂下话后,呼啦啦撤走了。 山里英站在死寂般的大厅内无声地抽泣。她确实也不知道丈夫撂挑子跑哪里去了,这么多天没有一个电话回来,音信全无,把所有的事情和问题摆在她和孩子面前。 次日一大早,饲料厂的方仕闽老板第三回来催债了。 “欠钱不还,你们等着法院来封门吧!”方老板冷冷地说。 “你看,你和我家老跃进是老同学,又是乡里乡亲的,我们如今番鸭折本了,你看要不你宽限几个月……”山里英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凭什么你们折本,我也要来承担?”方老板的态度依旧刚硬。 “我们都已经五六年没有养鸭子了,好不容易靠养牛安稳了。要不是你说可以让赊账,一赊就是一年多,中间什么话也不讲,我家老跃进能去倒腾饲起半番吗?现在老跃进出了点事,你就上门来逼……”山里英也干脆一咬牙胡搅蛮缠了起来,“要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一个妇女又不会印钱。” 方老板见用威胁什么的方法也讨不来钱,只好替她“想办法”:“不管如何,钱你是必须还。你看,要不卖掉番鸭,要不去贷款,两条路你自己选。” “我想想两天吧。”山里英沉默了。毕竟想办法还钱,总归比耍无赖大门被法院封掉好。这要是传出去,不会被荔园人笑话死才怪!不过,以现在的情况,她和丈夫早已经是人们茶余饭后消遣的谈资了。 方老板见山里英有所表态,便举起砖块大小的黑色大哥大,对她说:“好,我再等你两天。要是想卖番鸭,到时候别跟我说没有买家,我有的是买家,可以替你联系。要是想贷款,别说什么没有担保人。再说了,你们那不是还有几头奶牛?跟我来耍穷,我不吃这一套!” 方老板走后,阿弟想起电视剧里官府贴封条的情景,不禁瑟瑟地问母亲:“要是门被法院封了,我们是不是就无家可归了?” “放心吧!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山里英苦笑着安慰两个孩子,“你们尽管念好书。这些事情是大人来处理的,不要想太多!” 山里英给鸭寮里的番鸭倒了两大盆饲料后,怔怔地站在门口看昏暗的屋中一只只红鼻白羽的白番鸭争先恐后地啄食。房梁下吊着一盏十五瓦沾满灰尘的电灯泡,顺着灯泡上的电线栖满了一个串黑黑绿绿的苍蝇,几只瘦瘪的壁虎正趴在泥墙上逮苍蝇蚊子吃。 “唉!卖了吧!”她一跺脚,下定了决心。 两天后,方老板联系了鸭贩子,山里英一手卖鸭一手还钱。还了一万块钱,还差几百块零头,方老板仁慈,允许她用每个月的牛奶钱慢慢抵扣。 山里英见女儿整天闷闷不乐,无奈又愧疚地说:“香儿,都怪我和你阿爸无本事,你辛苦念了十几年书,望了多久才考上大学,这关节点你老罢又出了事……” “我不怨你们。上不了,就算了!”香儿咬了咬苍白的嘴唇,说完泪水夺眶而出,怕母亲见了伤心,赶紧低头转身到牛棚里去铲牛粪。 “你安心等着开学,我不会让你上不了大学的。”山里英含着眼泪宽慰完女儿,便带着阿弟骑上三轮车,一起去山坑里割草了。 香儿铲完牛粪,给牛添了青草饲料,又从井里打了两大桶清水,加入食用碱化开,坐在大门坦仔细地清洗牛奶瓶。 当她陷入苦苦的沉思中,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闯进院子。 “老跃进呢?”是欧金兰的老公,陈阿水。他阔步从香儿身边走过,边说边往屋里钻。 “你做什么?”香儿赶紧起身追上去,将陈阿水挡在大厅里厉声问。她多少懂点法律,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别人是不能随便乱闯民宅的。 “做什么?搜查!”陈阿水一把推开香儿,直接往里屋闯。他搜了一楼搜二楼,连牛棚鸭寮也搜了,把整座房子翻了个遍,就差没有上房掀瓦捅烟囱了。 香儿被推开后没有再拦他,她也拦不住。她只觉得心中万分悲怆:“没想到我家会沦落到大白天人人可以随意闯入屋子搜查的地步。父亲的罪行真的有那么重吗……” 陈阿水将里里外外认真搜查个遍,连一根毫毛也没有搜出,只好悻悻地出来。他瞟了一眼香儿,从鼻孔里哼出一句:“阿紧叫汝厝阿爸回厝,什么都好办!” 他临走时还不忘跑到水井旁往井里边探望一下。 “私民宅,我告你……”香儿立在院中伤心地哭了。她连阿嫲过世都不曾轻易流泪,只是这两个月来一连串的不幸,墙倒众人推,令她内心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 她的抗议无效,陈阿水轻蔑地嘲笑了两声,甩甩头扬长而去。 第一〇四章 荔园风暴1 凌晨四点多,山里英起来喂牛挤牛奶,香儿也起早同村里的中年妇女们一起到老菇农阿丰的菇寮房里采口蘑挣工钱。 阿丰阿梅夫妻俩当菇农搞了大半辈子副业,给荔园赋闲的妇女们提供了挣外快的机会。人们只知道夫妻俩将种菇事业搞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的,殊不知其中的风险与艰辛也不是外人能理解得透的。 采菇前,头发花白的阿丰准时出现在菇寮房门口。他倒背着双手眯缝着笑眼,腆着啤酒肚,慢悠悠地从门前溪边的小路上踱步而来,一边跟工人们开开小玩笑,一边安排好记账称重人员。等到天一亮,菇贩子开着小货车来收菇,他又慢条斯理地同贩子就本日的市场行情讨价还价。 他经常偷偷掐着手指头盼望着:和阿梅好不容易中年得子,如今大儿子大头在部队表现优异升职有望,娶妻生子指日可待。再过三四年,小儿子阿狗高中毕业考个大学,光耀门楣。小女儿添美虽不是亲生,又乖巧可爱,到时候爱嫁人嫁人,爱留家里留家里,随她愿意。 对!再坚持几年,他和阿梅就可以“光荣退休”回家去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喽! 站在繁忙菇寮房门口,想想不久理想的将来,阿丰冲东边桉树梢上的鱼肚白舒了一口长长的气。 “哎呦,香儿呐!”他惊奇地发现了从菇寮房里走出来的满头大汗的香儿。 香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阿丰点点头,微笑着目送她去过秤登记。 “香儿,汝厝老爸去哪落喽?”跟在她身后的春烟婆故意戏弄她。 “大学生架子真大啊!香儿,春烟问你老爹跑哪里去了,你怎么不回答呀?”后面的婶娘们继续笑哈哈地追问。 “失踪了,呐哩?”阿桃姐像是在替她回答。紧接着其他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香儿知道她们是在明知故问,是在故意揭她家的伤疤取乐。她气得满脸通红,咬了咬牙根,想回头顶她们几句,可是此时她不但没有勇气反击,反而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一般。也不对秤了,红着脸低下头,噙着泪加快脚步冲上田埂,快速逃离菇厂。 “汝辈这些老婶娘,以后不许再这样设毒人家一个婶娘仔。”阿丰把刚才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对那几位还滞留在菇寮房门口说闲话的妇女发表不满。 “呐哩?还未然就惜儿媳妇啦!”春烟婆毫不示弱地哪壶不开提哪壶。众人心领神会,又大笑了一阵。想起几年前传遍荔园关于大头和香儿的娃娃亲事件,都说阿丰阿梅夫妻福气大,儿子将来是军官、准儿媳妇是大学生。 “阿紧去厝,阿紧去厝,我这里要收工啦!”阿丰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挥挥手不耐烦地对她们说。 在本村当了上门女婿的老伙计“小贵州”放下秤杆,站在简易房门口紧跟着叉腰高声喊起来:“菇寮房里姐妹们,收工啦!收工啦!” 香儿回到家中换下湿漉漉的衣服,进灶间去吃早餐。日上三竿了,母亲已经出门去割草,阿弟正在院中的井边打水洗奶瓶。 这座荔林深处的小院安静地可怕,到了午后,四周的树荫布满了大半个院子,牛棚里偶尔传出几声深沉的牛哞,树梢上回响着间歇聒噪的蝉鸣。 “香儿,汝厝山里英在不在家?”香儿正在洒扫院子的时候,欧金兰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还未回来!”她回答。 欧金兰站在门槛上昂头递给香儿一张油印的通知书,说:“市里通知,村里要修村道,汝厝一棵荔枝树在砍伐范围,赔偿款到村部领。” 说完扭头就走了。 等山里英割草回来,闻讯跑到村部去了解情况,果然村里要修村道,一些农田果树在征地范围内。山里英家一棵最大的古荔枝树必须砍伐。 “你们也不去量一下我家树有多大面积,就这样给我分配补偿款,才两千六不到三千?人家树围不及我家一半的补偿款都比我家多。我这棵荔枝树每年产量两百多斤,一年经济收入近两千,你们到底是甚哪算的?”山里英看到公布的果树征收补偿款通知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要跟生产队队长欧金兰和会计沈庆华据理力争。 “就是这样分配的,想要补偿款跟庆华领。”欧金兰皮笑肉不笑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说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也不知道跟谁有一句没一句地海侃起来,根本就没把山里英放在眼里。 山里英反映无果,也拒绝领补偿款。但是她的抗议弱到被直接忽视,次日欧金兰就雇了“天罡头”黑龙,爬上树拿起锯子,刷啦刷啦,毫不客气地将亭亭如盖的树冠全部锯断了。 “怎么能说砍就砍,这么大一棵树,比汝辈阿公年纪还要大啊......”山里英抱着树干大声哭嚎着,也拦不住欧金兰必砍的决心。 她被欧金兰和黑龙推倒在树旁的水沟中,浑身沾满了泥水,看着这棵百年老树就这样被强行肢解,心疼得差点晕过去。 过了几日,山里英只能乖乖去村部领取那笔带着象征性的“补偿款”。 “算是我全家为村里人做贡献了!”一想起那棵立过汗马功劳的古荔枝树,山里英止不住泪流。是啊!要是老跃进在家,他们敢如此粗鲁吗?真正是世人皆爱锦上添花,何曾有谁雪中送炭啊! 在东南沿海,每年夏秋的台风就像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串门一般寻常,成为一种惯例。有时候速来速往,在门口打声招呼就走。有时候一连两三个接踵而来,甚至流连忘返。 中午时分,台风逼近沿海,随着风势加大,一阵接一阵黄豆粒大的暴雨横扫了整个村庄,敲打得家家户户的门窗屋顶“乒乒乓乓”直响。 山里英用麻绳栓紧了每个玻璃窗,再找些破布条填塞在边隙上。这栋历经磨难的土木结构房子始建于八十年代初,在刚建成两年后倒塌于一场秋季台风中, “老爸每年都说要把梁换一换瓦片整一整,可是每次台风过后,他又忘得一干二净了。”香儿眼瞧着屋檐下的一小块黄泥跌落下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天窗缝里开始一滴一滴地漏雨了,她赶紧端来一个脸盆放在地上接。 这时候山里英已经检查好门窗,戴上竹笠穿上雨衣胶鞋,扛上锄头去疏通房前屋后的沟渠。 午饭后,母亲去喂牛,她和阿弟觉得无趣,便回各自房间去休息。 听着窗棂咯咯吱吱作响,和屋外呼呼沙沙的风雨声,香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打开收音机听广播。广播里,每隔一段时间,地方台用莆仙话、普通话轮番播放着台风警报,越听心越慌。 “老爸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呢?会不会有台风……”香儿的眼泪,就如这突如其来的台风暴雨,刹那间倾倒而出,打湿了半个竹枕。近来她的眼泪越来越多,忍都忍不住,倒不如从前坚强了。 屋外,雨一阵大过一阵。雨水从窗缝硬挤进内墙,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土黄色的水迹。 忽然,从屋后暗沟处传来母亲跟谁的争执声。 “自古水往低处流,哪厝上家的排水沟不是紧通下厝的?汝辈的暗沟水就不排到下厝暗沟里吗?”山里英的刘海已被淋湿成一绺绺,杂乱地贴在额头上,衣服差不多全被暴雨打湿了。她杵着锄头怒气冲冲地站在翻滚着混浊污水的暗沟边,往邻居田厝婆高高的土格院墙里大声喊。 原来,她们把两家互通的排水沟一端用大石头给堵了,企图演一出水漫山里英家的“好戏”。 “田厝婆,汝蛮恶毒,别被现世报!”山里英一听怒从心头起。 这两个本家素来不睦,基本上得益于年近七旬好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田厝婆。大概是他们家祖上有钱,家境殷实,住着红砖大厝,老公教书儿子“替班”,吃着两代公粮,自然瞧不起“贫农”老跃进、山里英一家。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这家“邻加亲”非但平日一点忙也不肯帮,落井下石的事倒没少干。 “嚎什么?汝再嘴尖!”田厝婆的儿子铁着脸叉腰站在他们家二楼阳台上给他母亲助阵。 田厝婆气焰更加嚣张了,跳起小脚继续挖苦山里英:“犯罪的家庭,就是堵你了,山里英不管了,踩进漫过小腿的泥水里,抡起锄头就挖田厝婆家暗沟的排水口。 田厝婆见状,立马率领年近花甲的儿媳妇丽云从院墙内拾起石子泥块,噗噗噗往山里英身上扔。 “哎呀!”山里英摸了一下被砸得生疼的肩膀,又急又气,无奈势单力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呐哩?大风大雨的,两厝吵什么?”翁玉树闻声撑伞赶了过来。 山里英抹了一把流满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脸,激动地说:“玉树啊!你给我来评评理,这雨水天上来的,她凭什么将暗沟堵了,不让我厝排水,想看吾厝房屋再倒,好毒的一厝人……” 回首往事,历历在目。一九八五年阿弟出世那一年夏季,那场空前广阔的台风哈尔(hal),给她们一家造成的创伤,多少年过去了还心有余悸。那天半夜,风吼雨啸,房倒屋塌,山里英的接近太阳穴的额头上,还被门框上掉落的小石子砸出五公分的伤口,伤疤至今可见。走投无路之下,幸亏翁玉树收留了全家。 在荔园尾厝,翁玉树的讲理是出了名的。田厝婆自知理亏,嚷嚷了几句便缩回屋里去了。 堵暗沟的大青石一挖开,山里英家积满院子快要漫进屋子的污水,一下子就咚咚咚奔闯了出去。 “好了,人在做天在看,你赶紧回厝吧。”玉树安慰完山里英,转身匆匆回家去了。 这次要不是翁玉树及时出面,山里英真不知要被田厝婆一家欺负成什么样。 母亲被人欺负的场景,香儿和阿弟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他们恨得攥紧拳头,牙根咬得咯吱吱作响,也只能强装镇定,默默忍受。在眼下的农村,家里若是没有一个男人,女人当家只有挨欺负的份。男人再不济即便只是个摆设,也能撑门面,不会被左邻右舍看轻。 香儿见母亲处理好事情,回来进屋去换衣服,便装作若无其事,去灶间烧热水给她洗澡。 第一〇五章 荔园风暴2 天气潮得连火柴都罢工了,香儿连续划了几根才将稻草引燃。她将“哔哔啵啵”吐着火苗的一撮稻草刚塞进灶膛,一只橘猫裹着浑身草木灰突然从里面窜出来,吓得她从小板凳上跌下,撑地的手摸了半掌湿漉漉的草木灰,那草木灰还散发着臊臭味。 “唉,连野猫都来……”她爬起来揣着惊魂未定的心,跨出灶间门槛,伸出脏手放在屋檐下接瓦当上飞流直下的一一注注雨水,搓洗了起来。 一阵狂风吹来,水注斜飞了起来,淋湿了她胸前的一大片衣襟,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整整下了一天暴雨,荔园淹没在哗啦啦……呜呼呼……的狂风骤雨之中。野外人迹罕见,洋田里的秧苗仅剩下嫩绿的叶尖在水中忽左忽右地飘摇。 天色将暗,一条闪电劈来,村里的变压器电线喷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家家电线都跳了闸。尾厝社公庙门前伫立的大旗杆,“咔嚓”一声被拦腰折断,干脆利索,毫无牵连,瞬间重重地倒在泥水中。 “英啊,你要去哪里?”香儿和阿弟晚饭后停电无聊,便在二楼阳台内下军棋,见母亲又戴上斗笠,就问她干什么去。 “你们俩在家呆着,不要出去乱跑,我到后院去通通水沟。”原来山里英担心地势较低的牛棚被淹,想把暗沟挖宽些。 好不容易挖好了牛棚周围的暗沟,她又挂念着尾厝园里那几棵荔枝树,担心它们被涝倒了或是被刮折了。这十来棵年年挂果的古荔枝树就如自家亲人一般,令她牵肠挂肚。 山里英扛起锄头走进荔园。路边的杂草丛已东倒西歪,荔林遮天的枝叶也在滴漏着紧密的大雨。各家树下堆积着大大小小的枯枝败叶,是今夏荔枝丰收的写照。偶尔几棵品相差成熟晚的树下,还残留着零星数颗褐色的破皮荔枝,散发出股股幽幽的酒精香,仔细闻也许还有点刺鼻的酸腐味。经过暴雨冲刷后,又增添了几分清新的土腥气。 所幸,祖辈们凭着丰富的劳动经验,早已挖出了遍布林间四通八达的排水沟,起到有效的泄洪的作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后辈们只管安心养护果树即可。山里英的焦虑或许真的是多此一举。 她巡了几棵荔枝树,除了蔗林边上的两棵枝条被狂风折断一些,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呼呼——哗啦——”仿佛被谁猛地推搡了一下,整个林子忽地歪到一边,又哗啦弹回来立直了。紧接着,一棵棵交叉相连的黑压压的树冠各自左右扭甩了几下,地面上便“噼里啪啦”纷纷跌落下来一些被雨打湿的枝叶和残存的干果。 荔园深处的池塘已经干涸数年,曾经她和老跃进就是靠着这个小小的古塘养鸭母白手起家的,风里来雨里去,个中滋味,酸甜苦辣一辈子难以忘怀。 池塘边上起起伏伏长满青草的小土丘,是历朝历代遗留下来的坟墓,诸多已无人祭扫,连“后土石”都渐渐无意间不知所踪。有人甚至在坟头栽种荔枝苗,丝毫也不忌讳。据说,有的人会挖到陪葬的金银器物,而有的不仅是空欢喜一场,还能掏出一窝长蛇来。 一想到蛇,山里英心里不禁发起毛来。数年前,她挑稻谷去后卓碾米回来,在屋后的小道上遇见一条大人胳膊粗、头上长着红冠子的大蛇,正在试图爬上后墙,吓得她腿都软了,丢下扁担和稻米谷糠,绕道跑回家去喊老跃进。那大蛇许是听到了风吹草动,预感不妙,便回身“呼呼呼”疾驶而去。还有一次,后院里冒出一条小金蛇和自家的土狗子斗阵,她操起锄头就要去锄那蛇,被香儿拦住了,还说了一套什么大自然规律“互不侵犯,和平共处”的大道理。 “这个小妮子,细个时胆小如鼠,可好,越长越大胆。”山里英想起这个女儿的一些举动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去年暑假半夜里,她居然敢一个人跑尾厝园坟地去找淘气不回家的阿弟……” 眼看着天色黑将下来,在她转身返要回家的时候,在坟地不远的小水沟旁碰见了在风雨中一路跌跌撞撞跑来的阿桃姐。 只见头发稀疏身材瘦小的阿桃姐浑身泥水,人字拖跑掉了一只,手背上摔倒时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正在流血。见到山里英,不等她问明原因,就像遇到救星般扑到她身上,浑身颤抖着哭喊道:“厄死喽!厄死喽!死伢要杀人!死伢要杀我啦……” “阿桃姐,呐哩?谁要杀你?谁要杀人?”山里英扶住阿桃姐紧张地问她。 “阿峰,这个死伢执菜刀要杀我!救命啊!我差点被他砍死……”阿桃姐哭得瑟瑟发抖,说完又要往荔林深处跑去。 “敢杀娘?大不孝!你等下,我的斗笠给你戴。”山里英赶紧把斗笠摘下给阿桃姐,跟她说,“你往部队服务社或是招待所里跑,先到那里去躲躲,阿峰不敢去的。我回去看看。” 阿桃姐戴上斗笠,消失在如晦的风雨中。 第一〇六章 荔园风暴3 原来旭峰自从老婆秀枝跟台湾老板跑了后,本来轻微的间歇性精神病越来越严重,家人也不懂得送他去治病,以致发展到幻听幻觉,并伴有暴力倾向。 这次台风,狂风肆虐暴雨倾盆,阿桃姐喊旭峰一起去疏通自家暗沟,旭峰躺在床上没搭理她,她就又开始数年如一日的祥林嫂式说教:“懒惰的死伢,吃了困困了吃,什么功夫也不做,汝这种死相不变,难怪老婆厄跟人跑。还好,生婶娘仔无人要,贞贞没给带走……” 刚好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南面的天空,紧接着一声干脆的炸雷滚过旭峰的头顶,他从古老的眠床上一跃而起,冲到灶间拿了把菜刀,举起来就跑出门去追砍母亲,嘴里大喊着:“假娘底,假阿桃,吾要杀了汝这个假娘底……” 幸亏被他女儿贞贞及时抱住右腿,拼尽全力拽住,趴在地上哭喊:“阿爸,不要杀我阿嫲,不要杀我阿嫲!阿嫲,你阿紧跑啦!……” 阿桃姐连哭带嚎地闯入干部欧金兰家乞求避难,欧金兰还没问清怎么回事,后脚旭峰就提着菜刀赶到了。 “欧兰,吾厝假的阿桃姐在不在汝厝?阿紧叫伊出来,这是个假娘底……”门外传来旭峰歇斯底里的喊叫。 欧金兰悄悄打开包铁大木门上方的小猫眼偷看了一眼,差点没吓晕过去。只见那旭峰穿一件破烂白色棉背心和一条黑裤衩,光头赤脚,握着一把大菜刀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他双眼布满红丝,鼓着凹陷的腮帮子,嘴里嘟嘟囔囔着,不停地在原地打转。见欧金兰大门紧闭没有回应,他更是气急败坏,跳起来“当当当”就狂砍她家的大铁门。 “哎呀,厄死喽!阿桃姐,你厄害死我和阿水了呀!”欧金兰吓得嘴唇发白头皮发麻,直怪阿桃姐逃命也不挑别人家,把她和陈阿水当冤大头了。 阿桃姐其实也是慌不择路之下,潜意识里找她这个村干部,没想到旭峰居然也不畏惧村干部。 “阿桃,汝阿紧从后门跑。”陈阿水还算冷静,打开后脚门,让阿桃姐另觅它路。等她离开后,站到二楼阳台上朝雨里的旭峰喊:“旭峰,汝不要砍啦!阿桃姐不在我厝里。早跑啦!不信你到我家后门看看有无鞋印。” 旭峰真就跑到他家后脚门查看,发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泥印,抬脚狠狠踹了几下门后,又顺着路边巷卵石路“叭叭叭”狂追而去。 追到阿丰家,见“小贵州”他们几位菇厂的工人饭后围在大门坦里,正点着油灯甩“拖拉机”玩,想必他认为的“假娘底”不会躲在这里,转身便往尾厝方向“杀去”。 他在尾厝转悠了一圈,没有一家敢开门回应,都把油灯蜡烛熄灭了,大气不敢喘一下,装作无人在家的假象。 “他妈的,这个假娘底,吾要杀了汝!” 旭峰追到山里英家,提着菜刀就闯入大厅,和下楼倒开水喝的香儿差点撞了个满怀。 借着屋内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光,香儿没想太多就问眼直了的旭峰:“阿峰叔,呐哩?” 旭峰满脸雨水纵横,一动不动地站着,从昏暗的厅里往外看,如幽灵一般。 他阴沉沉地问香儿:“吾那假阿桃有无来过?” “无啊!伊呐哩?出什么事情了?”香儿满怀疑虑。 旭峰没有理会她,抬起左手背擦了擦鼻子,再抹一下湿漉漉的光头,右手举起菜刀指着她的鼻子说:“要是有看见假阿桃姐,一定要告诉我!” 说完跑出了院子,又开始满荔园追杀他母亲了。 可怜的阿桃姐东躲xz,鞋跑掉了,人摔倒了,癫狂的儿子就跟不散的阴魂似的纠缠不清,而且是那种要她命的。一声声“杀了假娘底”的嘶吼在荔园上空回荡,小村的暴风雨夜恐怖得像人间地狱。 “这到底怎么啦?村里最近怎么啦?”香儿听完赶回来的山里英说明了来龙去脉,皱起眉头。 等她把刚才直面旭峰的事情告诉母亲,母亲惊恐万分,差点瘫坐在地上。连连喊女儿儿子赶紧去关紧门窗,搬来桌子摞上凳子,顶住大门。再在门后准备和扁担锄头,随时“备战”。 灯也不敢点了,娘仨人坐在门后的黑暗里竖起耳朵守着,连对方的轮廓都看不清。 “英啊,怎么办?旭峰疯癫了,他会再找来吗?”阿弟不安地问。 “不知晓。汝辈老罢不在家,一定要小心。”山里英心有余悸地说。在尾厝园看到阿桃姐那个模样,肯定这件事情不简单,不是闹着玩的。 “噗噗噗”豆大的雨点砸在后窗的玻璃上,钻进缝隙,在灰白的墙面上爬出一条条泥迹。暗处座钟的铜摆伴着娘仨忐忑不安的心跳,“咯吱咯吱”地走着。忽然,二楼的木板上传来“扑腾扑腾”的响动,兴许是老鼠出来造反,抑或是瓦缝里松动的泥巴掉落了。 不知过了多久,“咯噔——”座钟响了,“咚……咚……”连续敲了八下,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和死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旭峰啊已经捆起来啦!大家阿紧帮忙找阿桃姐!”翁玉树擎着黑布雨伞踩着泥水,顺着荔园蜿蜒的小道挨家挨户接解除警报。 紧张的荔园终于放松了,大家陆续推开家门,点上灯火。 原来在紧急关头,陈阿水打电话给村部,治保主任组织了村里五六名中年年退伍军人,将旭峰一举拿下,五花大绑栓在社公庙门前的石柱上。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呜呜呜……”旭峰动弹不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双眼瞪得像桃子,乌黑的双脚在红砖地面上不停地刨着,脚指甲盖流出鲜红的血来。 山里英从部队服务社后墙屋檐下找来阿桃姐,旭峰一见到她就双眼冒火,吼叫起来:“我杀了你,你这个假娘底,假的阿桃姐……” 吓得阿桃姐跑出社员埕,死活不敢见他了。 “这是个武疯子,不能放了啊!不想办法关起来,迟早会出人命。”赶过来围观的村民们七嘴八舌不无担心地说。 “无惊无惊,吾厝阿水打电话报警啦!”欧金兰安慰大家,“等下派出所来处理。” 很快,镇上派出所的警车拉着警笛“哇哇哇”地驶进了荔园。 一番详细了解过后,征求了阿桃姐的意见,三名膀大腰圆的干警在众人合力下,将骂骂咧咧垂死挣扎的旭峰绑上警车,直接送往九华山下的精神病防治医院。 这场台风足足在本市留连了一个礼拜,才慢慢收住尾巴。大风大雨后的荔园,忙碌不休。人们无心怨咒老天爷的无情,因为有那么多的秧苗要补种,荔枝甘蔗要培土,还有沟沟渠渠要疏通,房房厝厝要修葺。 当一切重归平静,处暑的日头依然毒辣,黄泥的村道扬起一股股车辆疾驶而过的尘土。 消失了二十多天后,老跃进风尘仆仆地赶回荔园了。他没有忘记香儿要上大学,没有忘记家里家外的一大堆事务,带着东拼西借来的钱,回家卖了一头牛,在派出所的调节见证下赔偿了老婶嫲的交通事故费。终于不用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做人了。 而这回,香儿真的要离开家,离开荔园,离开家乡,远赴他乡求学了。 第一〇七章 离乡 山里英包了一把灶心土放进香儿的行李箱,交待她到了洛阳安顿好后一定要加在暖壶里冲开水喝下,这样以后就不会水土不服。香儿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香儿,路上看好行李。到了洛阳,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该吃好点吃好点,不要舍不得花钱......”老跃进和山里英一起到市里汽车站给香儿送行。山里英不断嘱咐着女儿,说着说着,头一回在孩子面前落下不舍的眼泪。 香儿没说什么,只是紧闭双唇点了点头。 前往省城火车站的大巴开动了,车轮扬起混合着汽油味的尘土,弥漫在空气里,呛得送行的人不住地擦眼睛...... 闷热拥挤的老绿皮火车从省会福州出发,穿山越岭,“咣当咣当”行驶了十来个小时才进入jx省境内。再由江西进入湖北,在武昌站下车转乘其他车次的列车去河南洛阳。而一般在武昌站转乘时普通车厢只有无座票了,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十几个钟头要在过道里站着或席地而坐了,有时候连席地而坐的地方都没有。 随着火车的行进,普通车厢里各色人等,南腔北调,熙熙攘攘。有上学的学生,打工的农民工,还有做小生意的商贩,也有个别走亲访友的,等等。有健谈的,一坐下来打量对方几下就开始拉瓜;有警惕性较高的,紧闭嘴巴抱紧随身物品不搭理别人;有善良的,会让出屁股下的一丁点空间,给站票的旅客休息下;当然也有自私的,任别人怎么求他挪挪屁股腾些空间,就是死活不肯;小偷小摸自然也有...... 火车每到一站,就会有当地的小贩爬上车或者在车窗外高高举着商品叫卖。有卖冰棒、汽水、西瓜之类消暑的,也有卖光饼、烧鸡之类地方小吃的。更有老人小孩趁着三五分钟的停车间隙,争先爬车窗进车厢捡易拉罐、塑料瓶。一个个虽然灰头土脸,但是眼神犀利,手脚敏捷,偶尔会顺手将旅客未喝完的矿泉水瓶直接捞走,引起旅客的不满。更有甚者,在列车开动的一刹那,从车窗外伸进一根顶上带钩子的竹竿,将旅客放在休息桌或挂钩上的包包“钓”走。 沿途风土景物不断变化,地势由多山逐渐平坦。城市大同小异,农村有所差别。越往北走,农村建筑物越粗犷,好的顶多就是在房子正面贴瓷砖抹白灰,不怎么注重打点门面的直接就是原始的简单红砖。到了河南境内,还能看到窑洞、地屋,连坟墓的形制都与南方不同。 香儿新奇地观察着铁道旁的农作物、牲畜和乡间道路。正值秋季,田间笔直的黄土路两旁种着整齐的泡桐数,人们扬鞭赶着小毛驴或是骡子拉着满土板车的玉米、秸秆什么的。她突发奇想:如此平坦笔直的路,闭着眼都可以赶车吧! 这一趟走马观花的旅行,香儿很是兴奋,虽然到武昌站后后面半程无座站票令她劳累不堪。她终于走出多山的福建,经过了浩浩荡荡的长江,来到地大物博的中原,要在九朝古都洛阳生活学习几年。 一出洛阳站,香儿来到了这个历史书笨上熟悉、现实生活中陌生的古老城市。出站口就有学校的班车接送新生,省去了她如何坐车的烦恼。 在拉行李箱的过程中,香儿不小心将手中一包用来缓解晕车的酸梅干散落了一地。在她愣神的几秒钟功夫,一位光头的老大爷已麻利地将地上的酸梅干全部拾进他黑色粗布裤子的口袋里了,还开心地咧嘴笑。 她来不及震撼,就被热情的学姐学哥拉上了车。 南院报道北院入住,学校以十字路口为界分为新旧两个校区。到了学校,香儿才开始了解这所中原大学的前世今生:作为上世纪五十年代中苏关系亲密期应运而生的国家建材部直属工业学校,师资雄厚,全国招生,专业热门,毕业生由建材部直接安排就业分配。后来学校规格和规模不断扩大,由中专升为大学,一直以来师资生源都不错。只是,在香儿考学前两年,教育产业化环境下大学逐步扩招和升格,以及国家不再为毕业生包分配工作,这所有一定资历的大学和毕业生被直接甩到了人才市场。 像很多来自农村的学生一样,香儿虽然听说此后大学生不再包分配工作了,由于此时上大学的比例仍旧不高,初入大学校园的她们尤然自信满满,没有多少忧患意识,还是以象牙塔里的骄子自居,对未来充满期望。 宿舍楼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联风格,上下铺八位同学来自七个省份,北达吉林,南到海南,西起xj,东到福广,中部还有晋豫。到了班级里,除了没有xz生,可谓五湖四海欢聚一堂。 香儿在学校的第一餐就闹了个大笑话。她端着白色搪瓷饭盆,跑遍了北院两个食堂的所有窗口,问遍可问的人,愣是买不到一碗白稀饭——荔园人的饮食标配。 当她垂头丧气拎着空碗回到宿舍,看见其他同学吃馒头的吃馒头吃面条的吃面条时,还奇怪她们没有稀饭兼炒菜怎么吃得下。 见她溜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买,轮到其他同学睁大眼睛看怪物一般看她了:“施香儿,你们福建有那么穷吗?喝稀饭,能吃饱吗?” 问得她哑口无言,后悔当初选择学校时没有考虑到地区饮食文化的差异性。还好午餐和晚餐有干饭菜蔬,捡不辣的吃,早上没稀饭喝就随便对付吧。 勉强过了饮食关,晚上和舍友们去澡堂洗澡,又碰上了令她难为情的事:女部换衣间满格的小柜子前,几十上百号人旁若无人地换衣服脱衣服,每个人进出浴池都在所有人跟前一览无余。四五个甚至七八个女生共用一个喷头淋浴,互相搓澡,谈笑风生。 香儿长这么大没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不敢正眼瞧别人宽衣解带,自己也迟迟不肯脱衣服入浴室,原地打转了两个圈后,不顾舍友的劝说跑出了公共浴室。 跑回宿舍后,河北的舍友小唐笑她说:“这大热天的出老多汗,明天还军训,穿军训服,看你不洗澡咋办?不都臭啦!” 最后,她又硬着头皮二入浴室,总算扭扭捏捏地躲到角落里囫囵冲个澡。 晚上,舍友们躺在床上互相了解各自的家乡,学方言,听典故,叽叽喳喳聊到熄灯。 这些刚出笼的鸟儿,在异乡的第一夜注定难眠。 半夜,忽然外头沙沙沙下起雨来。窗外昏黄的路灯灯光,将泡桐树手掌大的叶子印在窗玻璃上,摇摇晃晃。香儿迷迷糊糊中醒来,听到上铺的桂云磨了磨牙,说了句听不懂的呓语;对面床铺上的晓鸽侧身抹了一把眼泪;本省的金娣睡得比较踏实,鼾声均匀。 香儿突然想起临别时母亲包的乡井土,赶紧摸起来打开行李箱找出那包土,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枕头下。 她打算次日打水的时候,悄悄撒一小撮在暖瓶里。 第一〇八章 他乡遇故知 大一新生要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军训,教官很严格,学员们很认真,为了最后的总阅兵大比拼,每个人都铆足了劲。不怕烈日晒不怕风雨侵,更不怕教官训。 训练十天后有淘汰环节,就是每个连里淘汰出一批节奏感弱、动作不齐的学员。香儿第一轮就被淘汰掉了,她知道自己体质弱动作总是比别人慢半拍,被淘汰倒也无所谓。 第二轮被淘汰的人中有舍友刘金娣,原地休息时她抱着双膝在偷偷掉眼泪。 学员们围着英气的教练,争先恐后地把军帽递给他签名。香儿也将军帽拿去签名了,回头看刘金娣还在那里黯然神伤,心想:要不要这么好强呀? 总阅兵那日下午,香儿不能参加汇演比赛,便一个人在自己班级里看闲书。窗外传来大操场那边阵阵高亢的口号和热烈的掌声,瞬间心中涌起些许落寞。 “请问,这里是99级国贸一班的班级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香儿抬头望去,只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位理着平头、身穿雪白衬衣淡绿色便裤的健硕青年男子。 “你找......” “你?香儿!”还没等香儿问他要找谁,那男子便冲口喊出她的名字,满脸笑容地朝她走来。 “你?”香儿吃惊不已,没想到在异乡会有人叫出她的小名。二人四目相对时,感觉似曾相识,却又喊不出对方的名字来。 “哈哈,香儿,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谁你都认不出来了!”那人依然微笑着看着她。 “你......”香儿皱了皱眉头,抱歉地摇摇头。 “你忘了小时候我从菜地里抓蝴蝶给你玩喽?还有摘桑叶给你喂蚕宝宝......”那人神秘地一笑,说出了“暗语”。 “大头!”香儿闻言立马兴奋地惊叫起来,“真是你呀,大头!你怎么也在洛阳?” “什么大头大头的,人家有大名,建闽。”大头情不自禁地伸出食指去刮香儿的鼻子。 “从小就叫惯了啦!大头,你快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你在洛阳干嘛呢?前几年听说你当兵去了。”香儿满肚子的疑问,抓住大头的胳膊哒哒哒追问个不停。 “是啊,我就在洛阳当的兵呀!”大头也不卖关子了,告诉香儿是他父亲阿丰打电话告诉他香儿也到洛阳读书了,让他鼓起勇气去探望下她,他便要了个详细信息就直接找过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穿便装我都认不出来,若是穿上军装我更认不出来啦!”香儿恍然大悟,同时也为大头能第一时间赶过来看她而感动。她继续问:“大头,你在哪个部队?我有空了可以去参观吗?” 大头没有立即回答,却凝视着眼前的这个虽然还穿着中学时代旧衣服,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童年伙伴说:“香儿,你有点变化。” “变化?” “嗯,变开朗了,变大方了,也变漂亮啦。” “是吗?那你也变啦!” “有吗?怎么说?” “当然。以前在老家时你是街溜子一个,现在又英俊又正派,用家乡话就是变大材啦!” “原来我以前在你心目中是个二溜子形象,听了真让人伤心。” “哈哈哈……” ……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何况是他乡遇故知,二人顿时有聊不完的话题。不知不觉间,连刘金娣进出教室都没有注意到。 太阳西斜,大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恋恋不舍地跟香儿告辞:“我得回校了,有空再来看你。” “回校?”香儿奇怪地问。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现在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进修。”大头回答。 “哇哦!你好厉害啊!大头!”香儿的嘴巴都惊叹成o字了,对大头崇敬不已。没想到这位曾经的留级大王,如今这么上进和优秀。 “又叫大头,真拿你没办法……”大头又伸出手去轻轻捏她的鼻翼,仿佛就是自家小妹一样熟悉。 …… 大头和香儿这次异乡会面一点也不尴尬。本来,他在找她之前,心里设想了无数个见面卡壳的场面,一路上心中反复打了好几遍话题草稿,就怕见面了不知道说什么而难堪。却没想到多年不见的香儿上了大学后判若两人,不再是童年荔园里那个爱哭鼻子、跟男生一讲话就脸红的小姑娘了。 送别大头,香儿回到宿舍。舍友们早听刘金娣说香儿在教室里和一位男生聊得热火朝天,连她都不搭理的事情,便围过来打听她的“桃花运”:“施香儿,听说你这么快交了个男朋友,哪个系的啊?” “噗呲——什么呀!那是我老家村里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香儿笑了。 “哦!原来是青梅竹马啊!到底怎么回事,人家都找到学校里来了,快说快说……” “无可奉告!” “装什么神秘,切!” …… 第一〇九章 洛阳旧梦1 那夜福建老乡会上,酒精上头的金行,在众目睽睽之下软磨硬泡非拉着香儿拜把子做兄妹,后来被莆仙老乡连兴海等人支开,没能亲自送她回北苑宿舍。他回到南苑男生宿舍后,赶紧查看老乡会通讯录,拿起桌子上的电话迫不及待地打了过去。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刘金娣接了电话。 “请问施香儿在吗?” “哦!她在水房刷牙呢!你是谁呀?” “我?我是她大哥。” “哦,我去给你叫下。” “没事没事,安全到达宿舍我就放心啦!回头你帮我跟她说下她大哥来过电话就行啦!” “之前没听说她有个哥呀!”坐在上铺看《知音》杂志的唐嫣和谢晓鸽二人莫名其妙。 “你是我小妹同学吗?你叫什么名字啊?听声音蛮好听的。”金行趁机跟刘金娣聊起来。 “是吗?哈哈哈,哈哈。”刘金娣左手拿着电话筒一屁股坐在旁边床铺上,叠起二郎腿,右手半掩着嘴,娇羞地笑了起来,“你这个大哥怪有意思的。我倒是想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在哪里上学还是上班啊?” “小生姓金名行,建行的行,中国银行的行。来自南苑化工系。” “哇塞!那你肯定是又帅又多金喽!咯咯咯。”刘金娣和金行这么一聊,宿舍里的其他女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哇塞!施香儿这么走桃花运,去老乡会聚个餐,就勾搭上帅哥富二代啦!”唐嫣心直口快,听得电话那头的金行美滋滋的。 “哈哈哈,哈哈哈。” “好啦好啦,别兴奋地晚上睡不好觉喽!再见!晚安!我明天有空再打电话哈!”金行看着通话时间差不多了,怕电话卡里的钱用光,也不等香儿回来接电话便匆匆挂掉。 “刚才你大哥给你打电话。”她们告诉香儿。 “哦!”香儿将洗漱盆往床铺底下一推,蹬掉拖鞋,上床休息。聚餐时她禁不住劝,喝了有史以来最多的酒,感觉头昏脑胀,很快便酣然入睡了。 中原的深秋甚是萧瑟,早晚清冷。一大早,学生们在积满黄色泡桐叶的操场跑道上列队跑操,然后蜂拥入食堂刷卡买早餐,再夹着课本或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匆匆赶去教室。 好巧不巧,金行在去北苑上课的十字路口遇上了香儿和晓鸽,打完招呼还不忘嘱咐她:“小妹,要多注意身体啊!” “香姐,那人有点那啥。我感觉不喜欢他。”晓鸽心直口快,挽着香儿的胳膊边走边说。 “出门在外,老乡互相关照一下而已,不要想太多啦!”香儿笑了。 “反正我第六感讨厌他。”晓鸽说。香儿也没把她的第六感放心上,无声笑了笑,觉得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人关心过,在异乡有个热心大哥哥关照也挺好。 国贸班专业课在自己固定班级里上,大课在公共教室上。香儿有时候能在大课上碰到会计班的老乡连兴海。基于共同的莆仙文化背景,慢慢地,二人便熟络了起来。连兴海经常提前到教室帮她占座位,给她借来《平凡的世界》《***的葬礼》等名着,周末邀她一起到学校机房或是附近网吧上网。 本来香儿是和同宿舍同专业的唐嫣、谢晓鸽、刘金娣几个人同进同出的,连兴海这么一贴近,她们慢慢疏远了她。最聊得来的晓鸽有时候跟香儿坐一起上大课,也会被宿舍里的人取笑为“电灯泡”被拉走。连兴海那些个“懂人事”的同学哥们,也故意制造机会让他们二人单独相处:一整排撤离到后排座位上,留下香儿和连同学独占一排座位,上“二人世界”的大课。 如此明目张胆的举动,上道德法治课的女老师看不过去了,于是课上就频频提问香儿:“右边第三排那个女同学,请你站起来回答我的问题,新一代的青年大学生首要任务是什么?” 右边第三排七八个人的座位上只剩下连兴海和香儿坐着。老师严厉的目光,底下百来号同学们的窃笑,香儿脸红到了耳根,站起来没有回答问题,光憋着嘴低头不语。 再愚钝的人,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整节课上香儿都如坐针毡。 课间,连兴海想跟她聊聊《***的葬礼》主人公新月和雁潮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她却全程黑着脸不搭理他。此后每逢上大课,哪怕是连兴海占的座位多么有利,她也不肯跟他坐一块了,甚至日常碰面都不与他多说两句话。搞得连同学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 第一一〇章 洛阳旧梦2 在洛工混成老油条的金行,耳目众多,老生新生中都有替他办事的人。香儿和连兴海搞的这一出,很快就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坐不住了,周末大清早,一个电话打到了香儿宿舍。 “小妹,我们今天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吧!把高数作业带上,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要以为进入大学就可以放松了,学习一定要抓紧!”金行一直以福建老乡会的大哥大自居,说话带着长辈教育人的语气。 “哦!好吧!”香儿本身就没什么主见,这么一听老大哥讲的也有道理,便答应了。 在南苑图书馆门口碰面后,二人来到自习厅一看,里面已座无虚席。他们只好到期刊室外排队。 “你看看,有多少人在这里刻苦勤奋。考证的考证,升本的升本,你好呀,整天跟一个盲流混,不是上网聊天就是看小说电影,将来毕业找工作拿什么跟人家拼?”金行站在香儿身后讲得头头是道,她无法反驳。 是啊,不进图书馆不知道,一进图书馆才知道别人有多么自律,自己这些日子太放纵了。如果不及时悬崖勒马,耽误学业影响就业,可就无脸见江东父老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上网看电影?”香儿奇怪地问。 金行神秘一笑,说:“我就是知道!这些天你干什么我都知道。” “啊?”香儿转过身诧异地看着金行明亮眼镜片后那双聚光的小眼睛。 “嗨!金哥,你们也来啦!”走廊对面来了三名经济系的大二男生,乐呵呵地跟金行打招呼。 “哇哦!你小妹终于出现啦!”他们趴在金行肩膀上嘻嘻笑着打量香儿,交头接耳地跟他开玩笑,“金哥,奶奶的,你这么走桃花运啊!啥时候让她介绍几个美女给兄弟们啊!” “去去去,后面排队去!”金行毫不客气地将他们轰走了。 期刊室一开,学生们鱼贯而入,纷纷去抢占座位,完了再排队领阅读牌借杂志报纸看。其中,有些同学不是来阅读期刊的,是自习厅没座位上到此处自习写作业的。有时偶尔能遇到个别努力考研的青年教师。 香儿做完了高数作业,去借来21世纪英语报纸看,刚好同班同学孙晨也坐在旁边看报纸。 这个孙晨是个十足的逍遥派,像个独来独往的大侠,整日背个黑色双肩包,骑着一辆山地车,课后喜欢校内校外这里逛逛那边坐坐,网吧也泡书摊也逛。废话不多,课上有时敢与老师辩论,发表看法,偶尔冷不丁蹦出一两句小幽默,引得全班哄堂大笑。牛人自有歪理,歪理也有点理。 此时二人都关注到了同一个热点话题,便情不自禁小声讨论了起来。 “莫非你也暗恋莆京?不过你讲得有理,我身为一个男的也喜欢他。”孙晨说。 “暗恋你个鬼!莆京认识你和我吗?”香儿被他的话给逗笑了。 “那也不妨碍咱俩喜欢他,你说不是?”孙晨也笑了。 “你们讲什么话?知不知道会影响别人?”金行隔着香儿抛给了孙晨一记白眼。他这一声抱怨吸引了前后左右不少同学异样的眼光。 孙晨满不在乎地扫了他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香儿的手臂,小声嘀咕了一句“毛病!”,低头继续翻阅报纸。 香儿自觉尴尬无比,忍着焦躁的心情假装看了一会儿报纸,最后还是匆匆还了报纸,收拾好书包,一声不吭离开了期刊室。 金行追出图书馆时,她早已不见踪影。 香儿气鼓鼓地回到宿舍,见舍友们正围着欣赏一朵插在塑料矿泉水瓶里的鲜艳红玫瑰。一边欣赏闻香,一边听刘金娣讲述她今天的艳遇。 新生开学不到两个月,八个人的舍友中,刘金娣隔三差五会拿回一束玫瑰花,咯咯咯笑着讲述谁谁谁追求她的百般努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滋味。唐嫣的初中同学男友已在深圳上班,电话书信不断,洛工有男生想追她,她说她坚守阵地的底线是“玩玩可以,来真的可不行。”白素梅正在和她的同桌于飞扬暧昧不清。王桂云的qq网恋处于如火如荼之中。香儿也正面临着人生新情感的困惑。 整个宿舍除了大大咧咧的晓鸽,其他人恐怕都开始沦陷于懵懂青春的躁动了。 尽管一周两节思想道德课老师和辅导员一再强调在校大学生不要谈恋爱,谈恋爱影响学业和前途,特别是严令禁止学生积极分子谈恋爱,奈何控制不住这一代八零后压抑太久的青春热情。班里的学生骨干、积极分子阳奉阴违的比比皆是,更何况受约束少的普通同学,这些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学生们除非意志坚定春心未萌,各个心底里对异性的爱火都在蠢蠢欲动。毕竟有花堪折直须折嘛! 第一 一 一章 那一场雪1 十一月中旬,中原的雪一夜之间悄无声息染白了大地。 大清早,第一个起床的唐嫣端着洗漱盆从水房回来,平静地告诉大家:“同志们!外边儿下雪啦!” “嗨!真的耶!”靠窗户的刘金娣拉开窗帘一看,外头地面上果真已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对面男生宿舍楼里也传来了欢呼声:“哇哦!好美啊!” “下雪啦?”香儿兴奋地从床铺上坐起来,穿上周末刚买的橘红色棉衣、深蓝色牛仔裤和黑色雪地靴,匆忙梳完头,也不洗脸刷牙了,拉起晓鸽就往宿舍外边跑。 雪已停住了。天空雾蒙蒙的,屋顶上盖着一层洁白的棉絮,树梢也挂上了朵朵霜花。 她们开心地在雪地里奔跑了起来,白茫茫的操场上留下了四串快乐的脚印。 晓鸽脱下棉线手套,团了一大一小两个小雪球粘在一起,再摘了一小枝绿色的松针插在雪球上,拿给香儿:“香姐姐,你瞧,小雪人。” “哇!好可爱哟!”香儿捧在手心里爱不释手。 “欸,你看——”晓鸽突然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往香儿脖子上丢。 “好哇!你,看招!”香儿也不甘示弱,抓起一把雪反击。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看招!” “看招!” “好啦,好啦,饶了我,饶了我......” 整个北苑校园里,就属她俩最癫了,二人玩到食堂人来人往了才回宿舍。 “咕咕,人家施香儿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雪,你一个河南人又不是没见过,她疯你也疯啊!”刘金娣坐在上铺一边照小镜子一边别卡子,叫着大伙儿给谢晓鸽取的“外号”“咕咕”嘲笑她。 “我们咕咕童心未泯嘛!”白素梅从食堂端了两个白馒头和一袋豆奶回宿舍,坐在自己的下铺床沿上吃起来。见上铺王桂云的袜子还放在自己床头的暖气片上烘,顿时没了食欲,仰头喊道:“桂云,你的袜子早干了,还不快收起来!” 其他人也都乒呤乓啷地倒开水到水房去洗漱,赶去买早餐接着上课。 教室里没有暖气,学生们基本上全副武装,女生还带了棉坐垫、暖水袋,坐久了手脚依然冻得慌。晓鸽的手背开始出现红肿的冻疮,又痒又疼,打算趁下午没课去北苑附近的辽宁市场买盒哈喇油涂。 中午放学时,纷纷扬扬下起小雪。同学们有在路上打雪仗玩的,有小心翼翼慢行的,也有不慎滑倒迎来哄笑的。香儿伸手接了几片飘落的雪花,惊讶地发现了雪花美妙的规则形状:“呀!真的是各种菱形耶!放大了就是窗花的形状。” 从食堂打回热腾腾的面条,倒上一勺白素梅带的山西老陈醋,吃得浑身通畅,顿时驱散了寒意。 午后,室友们去图书馆的去图书馆,去逛街的去逛街,香儿和唐嫣留在宿舍里听广播聊天。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响了。 “你好!请问您找哪位?”唐嫣接了电话。 “施香儿在不在?” “在……”唐嫣看见香儿示意她,接着问,“你是谁?” “她在你就让她接个电话嘛!”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切。 香儿过去接起电话:“喂,你好!你是……” “是我,兴海。你下午应该有空吧?”是连兴海。 “嗯。有事吗?”香儿尴尬地问。自从大课上被老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糗后,他们好久没联系了。 “你出来一下吧!有话跟你说,我就在你们北苑门口等。”连兴海的语气很诚恳。 “那好吧!”香儿随意披了件外套,也没戴帽子围巾和手套,穿上鞋子就出门了。 连兴海果然站在北苑门口望眼欲穿。见香儿出来了,激动地搓了搓冻冰的双手,微笑着迎上去。 “兴海,你找我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香儿开口就问他。 “走,咱辈到一个好地方,好好聊聊!”连兴海拉起香儿的胳膊就往旁边停着的一辆红色出租车上钻。 香儿一时没回过神来,被他塞进后排并坐在一起,关了车门后才紧张起来:“干嘛?你要干嘛呀?” “去西苑公园牡丹亭看雪呀,你最喜欢的地方。”连兴海说着就让司机开动了车子。 “真是的!”香儿心里纵使别扭,还是跟着连兴海一起到西苑公园去赏雪。 公园内游人鲜见,站在湖心石拱桥上,满眼是银装素裹的美景,苍茫的天地间万籁俱寂,仿佛能听见积雪从树梢跌落的声音。一只长尾喜鹊在松树下的雪地上觅食,用爪子和喙胡乱拨弄着几根枯草,受惊后“喳——”大叫了一声,飞进白雪覆盖的松林中。 二人边走边欣赏人生中的第一场雪景。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和爬山坡的急促喘息声,萦绕在耳畔,连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我们有一个多月都没讲过话了!”他们一路无语,到了坡顶的牡丹亭上歇息时,连兴海见香儿心情平静了,开口就说出心中积压了一个多月的烦闷。 香儿没有回答他,愣愣地望着亭前褐色的假山和一树淡雅的傲雪腊梅。 “为什么?”连兴海执拗地要香儿给出一个答案。 香儿扭头看他,发现他双眼布满红丝,满脸胡子拉碴,说话时嘴里散发出阵阵酒气。 “你怎么啦?兴海,我哪里做不对了吗?你喝酒了!”她不禁后退了两步,生平最讨厌酒里酒气的人。 “是啊!我倒是想问你,我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好好的突然就不跟我说话了?”他涨红了脸,脚步直逼香儿,忽然伸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兴海,你!疯子!我要回学校!”香儿使劲挣脱了他的双手,转身跑下牡丹亭。 连兴海追了下去,连连道歉,脱下外套要给她披上,都被拒绝了。 “兴海,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离我远点吧!”香儿皱着眉头,终于蹦出一两句话。 “哪有自己说自己不是好人的!”连兴海涎着脸笑道。 “我身体不好!” “这是理由吗?我会像湖雁潮对韩新月那样,守护你终生!” “疯子!文人都是疯子!”香儿对连兴海的表白发表了另类的看法。 连兴海愣住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单薄话少的女生会对时下春心萌动的青年大学生们给出一语惊人的判断:“念文科的人都是疯子!包括你我在内!” 晚上,香儿发起高烧,胡乱吃了两口素面就跑到校医务室去挂点滴。 刚好金行往她宿舍打电话,谢晓鸽告诉他:“她大哥,你赶紧去医务室看看香姐姐吧!今天下午那个连兴海不知道把她喊出去干啥去了,这大雪天的受寒了,正发高烧呢!” 金行立马挂掉电话,往北苑医务室飞奔而去。在十字路口闯了红灯,差点被疾驶而过的小汽车撞飞。好在司机紧急刹车,狠狠地骂他“找死”,便开走了。算是有惊无险。 点滴挂了两个钟头半,金行在香儿身边嘘寒问暖,照顾有佳。医生开药,他又抢先付完钱,亲自送香儿到宿舍楼下,看她进去了才返回南苑。 南苑男生宿舍熄灯后,气头上的金行招呼了四五名健壮的福建老乡,直闯连兴海的寝室。 “连兴海,你给我出来!”金行“嘭——”地踹开连兴海寝室的门。 “干嘛?” “你说干嘛?” 借着走廊外的灯光,金行当面一记拳头就重重地砸在连兴海额头上。连兴海那些肝胆的舍友们见状,也争先冲出来,两伙人群殴在一起。 三天后,学校的宣传栏上贴出来一张大大的处分通告。 香儿病了足足一个礼拜。她闹不明白,为什么同是老乡要同室操戈?为什么他们非要她站队?为什么男女生之间不能纯粹地往来?…… 那些天,香儿连走路都是低着头,生怕被谁指认出她是那份处分通告的“罪魁祸首”。 第一 一二章 那一场雪2 元旦前一日下午,国贸班自习课课间,一个香儿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施香儿,有人找!”坐在第一排的陈琳琳喊完,全班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香儿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走向门口那位高大帅气的橄榄绿“大盖帽”。 他们到校园的蘑菇亭里聊天,然在一起在校外菜馆吃了晚饭,顺便到附近的洛浦公园散步。 冬季的洛浦夜色阑珊,远处横跨洛水的大桥上灯火通明,星空下水面上偶尔传来皮筏划水的桨声,还有哗啦哗啦的洛水激荡声,河堤上呼呼呼的风声,伴着一双人影踯躅前行。 他们边走边聊. 大头说,他前一段时间被派去bj学习了二十来天,一回洛阳某驻地,就向领导请了三天假,今天特意转了两趟车过来看望她。问香儿近来在学校的生活学习如何。 香儿叹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可说的,后悔当初选择了这个离家太远的学校。 二人走累了,在一处避风的小木屋门前的长条木凳上坐下。 “洛阳冬天挺冷的,不比老家温暖,老家这时候气温还是十多度呢!”大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淡黄色的丝巾,说着要给香儿系在脖子上。 “不要啦!你留着给你们家添美吧!小女孩最喜欢的。”香儿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送礼物,受宠若惊连忙推辞,不料被大头一把拥入怀中。 “不不……”香儿羞红了脸,浑身好似触电般腾地站了起来,挣脱了大头宽阔的臂膀。她的心脏突突突加速跳动着,转过身不敢看他灯光下炽热的眼神。面对昔日的青梅竹马,此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香妹,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定下来吧!”大头站在她身后,伸出用宽厚温暖的手,轻轻拉起她冰冷的右手。 “只要你愿意,我回去就跟我们领导打报告。等你毕业了,直接安排到我们单位里工作。”大头诚恳地说道,“香妹,你觉得如何呢?上次我阿爸让我过来见你,原以为只是光看看你而已,可是我回连队后却开始日益思念你,特别是离你越远思念越迫切。我知道这么快说出来会太唐突,可我怕万一时机错过了……” “我,我们不合适。以前咱们的娃娃亲都是大人们瞎出的主意,不要太当真。”香儿经过短暂的思考后,果断拒绝了他。 “为什么?你嫌弃我学历低吗?你放心,我一直都在努力深造,而且也取得了阶段性的进步,我们领导正在重点培养我。”大头解释道。 “不是。你很优秀啊!”香儿摇摇头。 “那是什么?你嫌弃我单位位置太偏僻吗?”大头追问。 “不是。”香儿还是摇头。 “那是你有男朋友了吗?还是你不喜欢我?”大头急迫地问。 “都不是!”香儿否认。 “那你——”大头摸不着头脑了。 香儿将纱巾放进大头的手里,苦笑了一声,说:“咱辈在荔园一起长大,能在洛阳重逢,是何等的缘分。我从小就崇拜军人,能当军嫂又是何等地梦寐以求!可是,难道你不懂吗?我是尾厝施家唯一的公妈孙,我是不能出嫁的,我得招婿!更何况,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 说到此处,大头沉默了。他比香儿大三四岁,考虑的方方面面不会比她少。按如今的一胎政策,他们做“两顾”都会惹双方家长起争议。何况他打小就耳闻香儿承担着荔园施家一脉香火的“特殊身份”,知道她非普通寻常人家女儿可比。 “你就不能现实点?都什么年代了!”大头着急地说。 “什么年代也逃不过担当二字。你冷静地想一想,你父母会答应你给我家上门吗?你自己真心会给我家当上门女婿吗?”香儿松开了他的手。正是因为太现实了,她选择了放弃。 “你怎么跟你阿嫲一样封建!”大头痛心疾首地教育起面前这位从小就是乖乖女的香妹,“亏你还是大学生,思路一点都不通。难道你为了你们施家一个姓,就不要追求个人幸福了吗?” “这与封建不封建无关。责任落到我身上我不能逃避。反过来说,凭什么男人娶妻理所当然,女人招婿就备受非议?”香儿也热火上头,毫不客气地反驳他,“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我,他是不是可以丝毫不用考虑后代随不随他姓?” 他们同时都沉默了。背后的洛河在寒夜呼呼的风中激荡着,犹如这一对年轻人一涨一落、一落一涨难平的心。 夜深了,天空中扬起迷迷茫茫的小雪。十字路口昏黄的路灯下,他们还未开始就分手了。 “你先回去吧!”大头说。 “你先回去!”香儿说。 他们都为对方固执地坚持着。 许久,香儿将心一横,转身过了马路,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大头怅然地站在孤单的路口目送她远去。 “香妹,我真的舍不得!”回到招待所,大头犹豫了好久,还是鼓起勇气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企盼香儿能回心转意。 “对不起,大头,你多保重……”香儿的内心早已酸楚成河。念及儿时的种种情分,她不想伤他的心,又不得不快刀斩情根。 元旦那日始,香儿又病了一个礼拜。 谢晓鸽帮她洗衣服买饭,陪她去医务室看病,姐妹情深的样子,令香儿非常感动。 刘金娣跟唐嫣她们则在背后嘀咕道:“那个施香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病恹恹的林黛玉一个,还脚踩几只船,受得了吗她?” “呵呵,人家有那气质,你有吗?” “切,才不稀罕!” “哈哈哈……” 第一 一 三章 东都游记 一段时间里,香儿不接金行的电话,也不理会连兴海。整日泡图书馆看小说,上网看电影,闲暇听广播,专业只求完成作业考试及格。与保持联络的高中老友王子秋书信来往,不免会抒发青春的烦闷。当她得知王子秋正在努力备战英语与计算机等级考试时,不禁为自己连日来的浑浑噩噩汗颜。 “是啊,难道我不喜欢国贸专业,就自甘堕落吗?当初让电风扇胡乱选学校和专业也自己的主意。事到如今,难道就这么对自己不责任吗?”香儿陷入痛苦的反思中。 她报了英语四级和自考本科课程,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自习室。周末同室友去大张量贩买零食和生活用品,回校路上顺便逛逛西苑公园。风景迷人的西苑公园据说是曾经的皇家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徜徉其中仿佛置身江南。 “都说洛阳乃十三朝古都,我有闲暇时何不游览一番?也不枉千里迢迢来此一遭!”香儿站在西苑公园的牡丹亭上,面对雪中结苞的牡丹和墨染的湖山,沉浸地呼吸着。 于是,在洛阳求学的三载时光里她利用周末和节假日,游览了王城公园、关林、白马寺、邙山古墓博物馆、香山、龙门石窟等多处洛阳风景名胜古迹。 隆冬时节,王城公园内隋堤上的杨柳正在休眠,不见依依的深情。雪中的白马寺更显清净庄严,“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法虽广不度无缘之人”,在安静的大殿前,古柏树下头裹白围巾的香儿自言自语念起柱上的对联,被执勤的小沙弥多看了一眼,便主动走过来为她解惑。邙山古墓博物馆占地范围广,历史文物丰富,上起东周下至近现代,不禁令人感叹中原腹地悠久的历史文化。伊阙南岸的龙门石窟宏伟壮观,震撼人心。 去过的人都说伊阙北岸香山寺白居易墓无甚可看,但香儿还是动了去参观的念头。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秉着对“诗王”白乐天的崇敬之心,她行访了这一处不能说是破落又不乏苍凉的地方。 香山居易草堂 “古寺有情迎过客,香山无意慰诗人”。伊河北岸香山寺,大门口两尊石狮已不知年代地陈旧,嘴里未含石珠。寺内一块北魏的拓碑已字迹模糊,直观辩释不清上面的繁文。 香儿轻轻抚摸过苍凉的碑石,脚步轻盈地来到居易草堂。 一介名流的归隐,或许是最好的人生选择。选一块与世无争的清净之地,择几位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斟酌经过的岁月,共讨世事的心得。人生历经千帆,方始知唯禅意为万宗之首。 “是啊,不然,何以他们讨论了几个世纪,至今还在侃侃而谈呢?”香儿欣赏着居易草堂前的浮雕群像,伸手触摸过香山居士虬劲的手杖。它是一支笔,也是一把犁,入世之时笔墨在黄卷上耕耘,归隐之后耙犁在泥土里耕作。虽然收获众说纷纭,但是只要自己清楚用心就够了。 “居士,你说是吧!你的朋友们陪你这么些年,后来都探讨了什么呢?”这场时空的对话中,居士笑而不语,香儿只能再次冒昧地触摸他的手,希望能感触到什么。 “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香儿从心底流淌出了这句悲凉的《琵琶行》名句。 是啊,伊川南岸的游人如织与诗人躬耕的寂寞香山,是鲜明的对比。犹如此时孤独行走的香儿,仿佛世上一切的喧嚣繁华都与她无处安放的内心格格不入。 乾隆殿 乾隆殿侧的小径旁绽放着几朵稀稀疏疏的蜀葵,大胆而招摇,轻抚着过客的衣裳。香儿捧起她们娇美的脸庞,不忍亵玩,又轻轻放下,任她们在清风中嬉笑嗔骂。 没有金銮殿,更没有护卫弄臣,只有座下两个已褪尽颜色的蒲团和功德箱。 “啊!皇帝,难道你也缺钱花吗?你可知道你当年接手与巩固的诺大江山,几经历劫后,丧失的那些永远都追不回了?请把你直盯南海的炯炯目光收回吧!看看你金身上陈积的尘埃,听听偶尔途径贵处落寞浪人的叹息吧!” 一介寒女的辛酸,一个皇帝的宠辱。 “皇帝,我们说些什么呢?” ...... 中正别墅 狭窄的青砖甬道,干净整齐。中正别墅挨着长老衣钵塔与莲花菩提寺。那棵蒋宋合栽的柿子树正结着累累的碧绿色小果子,麻雀成群结队在廊檐下叽叽喳喳地打闹着。香儿的到来惊飞了它们,似乎也惊醒了这里的沉寂。 国难当头之时,中正先生被迫携着王朝家山到此处避暑。然而,避开了一时的尘嚣,那压在心头的暑热真的消了吗?当他星夜独立观露台时,遥望伊川对岸奉先寺中静默庄严的卢舍那大佛,是否为那神秘的千年微笑而胆边生过寒?丝丝凉意的山风又是否吹出了夫妻俩复杂的思绪?那时那刻,他们在想些什么呢?人生,家国,归宿.......或是,仅仅只是在想:等这棵柿树挂满红果的时候,能否同夫人一起甜甜地尝一尝...... 英雄半世,糊涂一生。如今只留下空屋在年复一年地承受风侵雨蚀,只留下门前的柿子树在无言地开花,寂寞地结果。 只是,历史终究是历史,历史人物的兴衰悲喜不容小人物们来揣测。 只有木板楼咚咚咚的跫音,瞬间记录下了一位感时伤逝的孱弱女孩,曾经来过。 第一 一 四章 毕业那年1 毕业班最后一个学期刚开学。 山里英从老家打来电话,问香儿寄去的生活费收到了没有。 香儿说:“刚收到邮政的汇款单,明天跟学校申请下去邮局取。家里那边的情况如何?” 山里英叹了一口气,说:“每天傍晚我骑着脚踏车送牛奶,到处静悄悄冷飕飕的。” “你们在家多注意安全,没事不要到处跑啦!”香儿嘱咐道,“牛奶先别送啦!” 山里英闻言心中苦笑:真是小孩子!每天几十斤牛奶,不送,难道白白倒掉? “你也要多注意身体,不能出去找工作就在学校好好呆着。总会有办法的啊!”她安慰女儿道。 “嗯嗯,好,好。”香儿连连点头答应。挂完电话,她坐在床沿上独自发呆。 寒假那会儿,当香儿和王子秋在老家悠闲地游山玩水时,谢晓鸽和刘金娣已在郑州找到一份工作实习,白素梅、唐嫣她们要么已投奔好男友,要么已考完专升本。此时,虽然她已考完了自学本科,但没有职业规划的她对前途未来依旧迷茫。这也正是那个时代很多大学生的短板所在:社会竞争意识不够强;没有替自己早点做好职业规划;专业选择与就业方向脱节;很多兴起的专业看似热门,实则基本上都是打擦边球,学生蜻蜓点水学了一些皮毛,不能深入应用于实际工作中......等等。 “哎,我妈说我都不如我的一位小学同学。以前她成绩不好,后来去学唱戏,到莆仙戏某团唱旦角,没几年就有车有房,还当了副团长。我们这十几年苦苦读书,努力考大学,到头来似乎还不如人家一个辍学唱戏的,或是一个读卫校当护士的。”王子秋曾在来信中愤懑地写道,香儿深有同感。 之前在城里念高三的时候,回乡路上偶然间碰上初中老同学吴芳芳,她念的仙游师范虽然是中专,但已在某小学实习教书,且工作也有了着落,捧了事业编制铁饭碗。她跟香儿似开玩笑地说:“要努力啊!阿紧齐拼!”,与她同行的吴母笑嘻嘻地假装戳了一下女儿脑门,说:“你还拼什么?” 是啊,当时吴母的得意是对的,念多高的书,在乡下人看来没有“正式工作”自谋职业,不如人家中专学历一个铁饭碗实在保险,读重点校又有什么骄傲可言? 封印的日子里,浮躁的气息日益浓重。刘金娣不顾个人安危,奋勇翻墙出校园,同接应她的高中老同学一起继续找工作。白素梅在当地电信部门工作的亲娘天天打电话问候女儿,汇报各路新闻,并教大家伙去买十几种中药材合成的配方熬药汤喝。香儿和谢晓鸽开始整理头绪,埋头写毕业论文,准备答辩。 一个月后,风风火火的刘金娣又突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拎着大包小包直接闯入宿舍,把几位舍友们吓得不轻,都不敢跟她面对面说话。 “她怎么这样啊?”唐嫣在背后不满地说,“她到底怎么进校门的?这要是带进来什么,我们不得都完蛋喽!” “怎么进来?她上次怎么出去,就怎么进来的呗。”白素梅嗤了一声。 “金娣也真是的,自私,臭不要脸。”一向维护刘金娣的谢晓鸽也忍无可忍地发表了不满。 香儿听罢,心里想:难道就放任这个“炸弹”在宿舍里逍遥吗?大家伙的生命安全难道要凭她闹着玩吗? 想到此处,她一激动便直接跑到宿管阿姨办公室去举报了。 很快,辅导员、宿管阿姨查到宿舍来了,刘金娣被逮了个正着。 “刘金娣同学,收拾好生活用品,等下跟我们去专楼。”辅导员和宿管阿姨说完退出宿舍,到走廊外等她。 “他妈的,哪个烂嘴巴的去告状!”刘金娣瞪着冒火的双眼,恶狠狠地扫视了一遍舍友。 “知道她骂谁吗?”白素梅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香儿。 香儿气得脸一红,从床沿上站起来,毫不客气地对刘金娣说:“是我,怎么啦?你从外面回来不通过学校直接到宿舍,难道不该去专楼吗?” 全宿舍的人谁也没有想到平时文文弱弱的施香儿,会在关键时刻“大胆出手”。 刘金娣一见是她“告密”,气得跳起脚来,当面就啐了香儿满脸唾沫:“呸,我呸——你别以为你是林黛玉,我就怕了你!” “你!你——”香儿被她气得浑身颤抖,接过白素梅递过来的纸巾,一边擦脸一边哭泣。 “老师,老师,刘金娣放肆。”唐嫣她们坐不住了,赶紧跑出宿舍喊辅导员。 刘金娣见状,火更大了,神经质地吼起来:“谁放肆了?啊?我就放肆了,怎么啦?我就放肆了,怎么啦?”然后,整个宿舍挨床铺吐口水。 “刘金娣,你干嘛?”辅导员进门严肃地训斥她,“你都快毕业了,能不能冷静一下!” 一听到“毕业”两个字,刘金娣以为辅导员是要拿这个要挟她,直接就不干了:“只要有本事在社会上立足,我还在乎那一张毕业证吗?没有那张纸,我就不信了,我会混得比她们差?” 唠唠完了,又觉得嘴上不过瘾,干脆将辅导员拉下来一起谈心。不过,辅导员觉得她应该遵守学校规定,依然苦口婆心劝她主动去专楼。 好说歹说,刘金娣就是不肯去,非要赖在宿舍里。同住了三年的舍友们被化整为零,一个个分别穿插到其它宿舍去住了。 第一 一 五章 毕业那年2 毕业了,从冷冷清清的洛工铁栅栏门出来,香儿没任何心情。就像每次走出校门要乘8路车去逛街一样,不曾去想这是三年来的最后一次,下一次不知何年何月,抑或是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踏上中原的土地了。 天空灰蒙蒙的,淡墨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行李太重,她劳烦留级的“逍遥派”同学孙晨帮忙一起拖到校门口,道个别,挥手叫了一辆红色的半旧桑塔纳。 上车前,她有意无意地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乌云,弯腰上车,任凭司机愉快地打着方向盘,往火车站疾驰而去。 时间如流水,此时香儿才真正领悟到这几个字的无奈与匆忙。这三年,又是怎样的三年!当初她满腔杂绪而来,寻觅梦中的天地。而今,却是心中茫然地归乡。这就是岁月荡涤的功劳,时光的一盆凉水泼灭了多少曾经的年少气刚。 离开月台的时候,洛阳结结实实下了一场大雨。这雨为熙熙攘攘拥拥挤挤的绿皮车厢消了一些暑气。旅途不算颠簸,只是时间太长。在武昌转乘的时候,香儿和金行等几个人汇合了。接下来的旅途中有老乡们的照应,便轻松了许多。 一路上,金行为香儿鞍前马后,照顾有加。同行的老乡看出端倪,讳莫如深。面对金行的热忱,香儿只能默然接受,因为她瘦弱的体质承受不住长途奔波,太累了,也中了暑。 下了火车,金行执意要送有气无力的香儿回荔园。 “大哥,不用送我了。你帮我把行李拿上车就行,我两个小时就到家。”香儿嘴唇发白头冒冷汗,怕麻烦别人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去。 “没事,我把你送回家,然后就走。”金行二话不说,将两人的行李提上车,和香儿一起坐上了回荔园的长途汽车。 烈日下,老跃进夫妻正穿着“皮衣皮裤”在山坑里废弃的池塘里割水草。 “***啊,山里英啊,阿紧去厝看,汝厝香儿领了一个男朋友回来啦!”顺路的村民大老远就跟他们报信。 “啥?男朋友?这个死婶娘仔,不好好念书,去谈恋爱!”老跃进气得脸都黑了。 “骂什么?回去看看怎么回事再说!”山里英抱着一捆青嫩的水草爬上岸,将草塞进三轮车兜里,再从车上拿了一瓶装满凉白开的塑料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咕嘟咕嘟猛喝了起来。 她将水喝得差不多了,递给上岸的老跃进喝,一边擦嘴一边笑着说:“香儿都快二十三岁了,年轻人谈恋爱多正常啊!有什么好生气的。她这是上了大学给拖了岁数,你看村里的那些婶娘仔,到她这个年纪不是早就结婚生呆伢了?” “哼!”老跃进依然是满脸的不开心。 当夫妻俩骑着满载青草的三轮自行车热汗淋漓回到家中时,迎面是一位戴眼镜、皮肤白皙的瘦高小伙子站在院子中,笑容满面地朝他们打招呼:“大叔好!阿姨好!你们回来啦!” 说着便手脚勤快地帮他们卸草。 “香儿呢?”老跃进不冷不热地问金行,心里想,“这个死婶娘仔,肯定是害臊不敢露面,躲进屋里去了。” “大叔,阿姨,香儿身体不好,路上坐车中暑了,这不我送她回来的。”金行瞧出了眼前两位长辈不悦的神情,赶忙解释。 山里英闻言洗罢手,进屋去看女儿。半年多不见,香儿又瘦了一圈,加上旅途舟车劳累生病,更加憔悴了。 “怎么样?哪里难受?等下吃过饭,去村诊所看一下。”山里英进屋走到塌前摸了摸女儿滚烫的额头,关切地问。 “英啊,你们回厝啦!”香儿从床上坐了起来,软绵绵地说,“感觉头晕鼻塞,一直冒汗又怕冷,衣服都湿了,又不敢吹风。” 忽然想起金行来,又不好意思地跟母亲说:“多亏了金行,他是我们老乡会会长,一路上照顾......” “好了,你躺下,我去煮饭去。”山里英微笑地看着女儿,说完去厨房煮饭了。 “肯定是着了''滚蛇'',西医治不好的,等会儿带她去找汉头阿花抓一下,再拔些''滚蛇草''回来煮给她喝。”老跃进卸完草,浑身草屑走进大厅,一边大口倒茶喝一边说。听说金行对香儿旅途中的关照,本来莫名的气消了一大半。 午后,山里英带香儿去找阿花抓了''滚蛇'',再喝上草药汤,稍微缓和了一点。而金行则耽误了当日回宁德的长途大巴,不能及时回家。 为了表达谢意,老跃进挽留金行在荔园小住一宿,晚上亲自下厨给大家“加餐”,做了地方特色菜肴:焖豆腐,卤面。 金行平生头一回吃到能将平白无奇的豆腐做出山珍海味感觉的焖豆腐,还有在福建鼎鼎大名、色香味俱全的莆田卤面。他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大叔,您的厨艺真棒!酒店的厨师都未必能做出来的!” “是吗?好吃你就多吃点。别客气!”老跃进被称赞地笑逐颜开,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便平下心来问他,“金行啊,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什么人?工作找在哪里了?” 金行抬头放下筷子,爽快地回答道:“我是宁德大桥的,家里有爷爷奶奶,妈妈,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爸爸一个多月前肾癌刚过世......呃,我目前在福州找到了一份环保行业的工作,一个礼拜后要去报道。” “哦,三四个兄弟啊!”老跃进和山里英互相看了一眼,会意地笑了。 “你们家是干什么的?”老跃进继续问。 “我妈和我哥在老家种香菇白木耳,我弟弟和妹妹在福州食品厂打工。”金行埋头吃了一口面,擦了擦油亮亮的嘴唇说。 “你哥哥弟弟他们结婚了没有?”山里英问。 “都没有。” “哦,吃面,吃面......” ...... 一番“审问”下来,老跃进和山里英心里踏实了一些。 夜里,金行和阿弟暂且挤一挤床铺。香儿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清醒过来后,她又有点后悔领金行回家。对金行,她心里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多喜欢。如果非要说一个立场来,那她就是墙头草了。对于一个爱情的傻白来说,或许当寂寞袭来的时候,她就会错误地将奉承当爱情。 “不成,我怕,他父亲还是肾癌死的,万一遗传......”山里英临睡前满腹疑虑地跟丈夫说,“再说了,长相也一般。” “他父亲是他父亲嘛!你看,人是宁德山区的,家里穷,三四个兄弟,可以来咱家当上门女婿。”老跃进盘算着,心里不禁发笑,“这个死婶娘仔,还挺懂事!会相人!” 次日一大早,山里英见金行的衣服陈旧,叫老跃进带他到镇上去买了一套崭新的行头。临行,老跃进又“欻欻欻”爬上院子里的老荔枝树,摘了一大袋红艳鲜甜的荔枝给他带回家去。 金行心里美滋滋的,都舍不得这么快离开荔园了。 第一 一 六章 毕业生1 毕业了,从冷冷清清的洛工铁栅栏门出来,香儿没任何心情。就像每次走出校门要乘8路车去逛街一样,不曾去想这是三年来的最后一次,下一次不知何年何月,抑或是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踏上中原的土地了。 天空灰蒙蒙的,淡墨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行李太重,她劳烦留级的“逍遥派”同学孙晨帮忙一起拖到校门口,道个别,挥手叫了一辆红色的半旧桑塔纳。 上车前,她有意无意地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乌云,弯腰上车,任凭司机愉快地打着方向盘,往火车站疾驰而去。 时间如流水,此时香儿才真正领悟到这几个字的无奈与匆忙。这三年,又是怎样的三年!当初她满腔杂绪而来,寻觅梦中的天地。而今,却是心中茫然地归乡。这就是岁月荡涤的功劳,时光的一盆凉水泼灭了多少曾经的年少气刚。 离开月台的时候,洛阳结结实实下了一场大雨。这雨为熙熙攘攘拥拥挤挤的绿皮车厢消了一些暑气。旅途不算颠簸,只是时间太长。在武昌转乘的时候,香儿和金行等几个人汇合了。接下来的旅途中有老乡们的照应,便轻松了许多。 一路上,金行为香儿鞍前马后,照顾有加。同行的老乡看出端倪,讳莫如深。面对金行的热忱,香儿只能默然接受,因为她瘦弱的体质承受不住长途奔波,太累了,也中了暑。 下了火车,金行执意要送有气无力的香儿回荔园。 “大哥,不用送我了。你帮我把行李拿上车就行,我两个小时就到家。”香儿嘴唇发白头冒冷汗,怕麻烦别人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去。 “没事,我把你送回家,然后就走。”金行二话不说,将两人的行李提上车,和香儿一起坐上了回荔园的长途汽车。 烈日下,老跃进夫妻正穿着“皮衣皮裤”在山坑里废弃的池塘里割水草。 “***啊,山里英啊,阿紧去厝看,汝厝香儿领了一个男朋友回来啦!”顺路的村民大老远就跟他们报信。 “啥?男朋友?这个死婶娘仔,不好好念书,去谈恋爱!”老跃进气得脸都黑了。 “骂什么?回去看看怎么回事再说!”山里英抱着一捆青嫩的水草爬上岸,将草塞进三轮车兜里,再从车上拿了一瓶装满凉白开的塑料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咕嘟咕嘟猛喝了起来。 她将水喝得差不多了,递给上岸的老跃进喝,一边擦嘴一边笑着说:“香儿都快二十三岁了,年轻人谈恋爱多正常啊!有什么好生气的。她这是上了大学给拖了岁数,你看村里的那些婶娘仔,到她这个年纪不是早就结婚生呆伢了?” “哼!”老跃进依然是满脸的不开心。 当夫妻俩骑着满载青草的三轮自行车热汗淋漓回到家中时,迎面是一位戴眼镜、皮肤白皙的瘦高小伙子站在院子中,笑容满面地朝他们打招呼:“大叔好!阿姨好!你们回来啦!” 说着便手脚勤快地帮他们卸草。 “香儿呢?”老跃进不冷不热地问金行,心里想,“这个死婶娘仔,肯定是害臊不敢露面,躲进屋里去了。” “大叔,阿姨,香儿身体不好,路上坐车中暑了,这不我送她回来的。”金行瞧出了眼前两位长辈不悦的神情,赶忙解释。 山里英闻言洗罢手,进屋去看女儿。半年多不见,香儿又瘦了一圈,加上旅途舟车劳累生病,更加憔悴了。 “怎么样?哪里难受?等下吃过饭,去村诊所看一下。”山里英进屋走到塌前摸了摸女儿滚烫的额头,关切地问。 “英啊,你们回厝啦!”香儿从床上坐了起来,软绵绵地说,“感觉头晕鼻塞,一直冒汗又怕冷,衣服都湿了,又不敢吹风。” 忽然想起金行来,又不好意思地跟母亲说:“多亏了金行,他是我们老乡会会长,一路上照顾......” “好了,你躺下,我去煮饭去。”山里英微笑地看着女儿,说完去厨房煮饭了。 “肯定是着了''滚蛇'',西医治不好的,等会儿带她去找汉头阿花抓一下,再拔些''滚蛇草''回来煮给她喝。”老跃进卸完草,浑身草屑走进大厅,一边大口倒茶喝一边说。听说金行对香儿旅途中的关照,本来莫名的气消了一大半。 午后,山里英带香儿去找阿花抓了''滚蛇'',再喝上草药汤,稍微缓和了一点。而金行则耽误了当日回宁德的长途大巴,不能及时回家。 为了表达谢意,老跃进挽留金行在荔园小住一宿,晚上亲自下厨给大家“加餐”,做了地方特色菜肴:焖豆腐,卤面。 金行平生头一回吃到能将平白无奇的豆腐做出山珍海味感觉的焖豆腐,还有在福建鼎鼎大名、色香味俱全的莆田卤面。他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大叔,您的厨艺真棒!酒店的厨师都未必能做出来的!” “是吗?好吃你就多吃点。别客气!”老跃进被称赞地笑逐颜开,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便平下心来问他,“金行啊,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什么人?工作找在哪里了?” 金行抬头放下筷子,爽快地回答道:“我是宁德大桥的,家里有爷爷奶奶,妈妈,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爸爸一个多月前肾癌刚过世......呃,我目前在福州找到了一份环保行业的工作,一个礼拜后要去报道。” “哦,三四个兄弟啊!”老跃进和山里英互相看了一眼,会意地笑了。 “你们家是干什么的?”老跃进继续问。 “我妈和我哥在老家种香菇白木耳,我弟弟和妹妹在福州食品厂打工。”金行埋头吃了一口面,擦了擦油亮亮的嘴唇说。 “你哥哥弟弟他们结婚了没有?”山里英问。 “都没有。” “哦,吃面,吃面......” ...... 一番“审问”下来,老跃进和山里英心里踏实了一些。 夜里,金行和阿弟暂且挤一挤床铺。香儿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清醒过来后,她又有点后悔领金行回家。对金行,她心里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多喜欢。如果非要说一个立场来,那她就是墙头草了。对于一个爱情的傻白来说,或许当寂寞袭来的时候,她就会错误地将奉承当爱情。 “不成,我怕,他父亲还是肾癌死的,万一遗传......”山里英临睡前满腹疑虑地跟丈夫说,“再说了,长相也一般。” “他父亲是他父亲嘛!你看,人是宁德山区的,家里穷,三四个兄弟,可以来咱家当上门女婿。”老跃进盘算着,心里不禁发笑,“这个死婶娘仔,还挺懂事!会相人!” 次日一大早,山里英见金行的衣服陈旧,叫老跃进带他到镇上去买了一套崭新的行头。临行,老跃进又“欻欻欻”爬上院子里的老荔枝树,摘了一大袋红艳鲜甜的荔枝给他带回家去。 金行心里美滋滋的,都舍不得这么快离开荔园了。 第一 一 七章 毕业生2 经过四个钟头的长途颠簸和翻山越岭,金行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宁德大桥老家。从镇上雇的四轮载客摩托车在泥巴墙外停下的那一刻,他飞身下车,提下两大袋行李,还未进院就迫不及待地伸脖子往屋里头喊:“阿公,阿嫲,阿妈......我回来啦!” “妹仔回来啦!”老迈的阿嫲一身灰白的素衣,佝偻着嶙峋的背,从黑洞洞的大门里摸出来,站在门槛上右手扶着石门框,笑容满面地迎接孙子“妹仔”。好多年前,金行出生时,因为他父母之前连生二胎都是儿子,想要个女儿,就给他取了个爱称“妹仔”,期待再生一个女儿,谁知第四胎依然是儿子,最后被工作队拉去结扎。他们还不死心,打听到一户人家生了一窝女儿急于送出去几个,便跑过去抱回一个来养,取名金宝宝。当然,也不是要白养,当时就想养着给金行或是金贵将来做媳妇的。 进入小院,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大门左右两侧新帖的一副深蓝色挽联,想起临终未能见上一面的父亲,金行的热泪立马上涌,湿润了双眼。又恐风烛残年的老阿嫲提及伤怀,赶紧将眼泪鼻涕憋了回去。 “阿嫲,阿公阿嫲阿兄伊们呢?”金行一边问一边提着沉甸甸的行李走入大厅。 “阿妈他们都在楼下菇房里打药呢!阿公喂兔子去了。”阿嫲转身进厨房给孙子舀热水洗脸,问他,“妹仔,肚子饿了吧?午饭刚煮熟,在鼎里。菜还没炒,我去喊你阿妈。” “不饿不饿。”金行洗罢脸,精神了好多。他拿出那袋荔枝放在八仙桌上,取出一串剥了一颗给阿嫲吃。 “阿嫲,你吃!这是荔枝,从莆田带回来的。”金行开心地说。 “哦,这就是荔枝呀!”阿嫲咂着干瘪的嘴,赞不绝口,“你阿公提起过,以前在地主家里见过一次,可难得,是皇帝吃的呢!好东西!” “可不是嘛!贡品呢!”金行又剥了一颗给阿嫲,得意洋洋地说。 “多少钱买的呢?”阿嫲端详着晶莹剔透的果肉,舍不得吃的样子。 “不是买的,我莆田的朋友送的。”金行更得意了,说罢顾不上喝口阿嫲泡好的糖水,直奔地下室菇房找他妈和兄弟。 常年的体力劳作和物质营养的缺乏,金行一家除了最小的弟弟受宠不事耕作外,吃得白白胖胖,其他人个个面露菜色。加上这几年一大家子嘴,又要培养孩子又要应付频繁的婚丧嫁娶,金家中流砥柱金行父亲又病垮了,全家一下子陷入困顿。 “哎,现在种白木耳也挣不来钱,没控制好,一下子就是几千几千地亏本啊!你弟弟妹妹在外打工,能顾得上他们自己个的花销就不错了。红白喜事一年包出去的红包占了开销的一半还多,真是要命啊!挣的这么点钱,全让那群所谓的亲戚给榨了去,结婚、乔迁、做寿、丧葬之喜也就罢了,什么菩萨还愿办席,二婚三婚办席,小孩十岁也要办席,各种的名目办席收红包......” 每次放寒暑假回老家,金行听到最多的便是父母与兄弟对金钱短缺的长吁短叹。他不禁感觉心中有愧:在山村,很多孩子都是十五六岁初中一毕业就外出打工挣钱贴补家用了。而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了,还不能自食其力要管家人要钱…… 因此,只要在家,他就拼命抢在头前干活,吃饭也是尽量拣剩菜剩饭。体谅到家中难处,他从大一下半个学期始,就不再管家里父兄要过一分钱了。学费是申请的国家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每个学期的奖学金和勤工俭学工资,以及做家教挣来到钱。甚至有时候还会去批发方便面之类的小商品,到宿舍里零售贩卖挣差价。 即便如此,他仍旧觉得对不起全家人,特别是他过世的父亲。 见到三儿子大学毕业回来,金母喜极而泣,从肩头落下挑粪的空簸箕,赶紧跑进屋换上干净的衣服,洗罢手脸,再下厨去炒菜。他的两位哥哥金山、金财也蓬头垢面陆续从菇房里出来了。 他咚咚咚跑下地下室,“阿公,阿公”地大喊,见耄耋之年的阿公,正佝偻着背捏着两片未喂完兔子的蔫菜叶,回头慈祥地看着他。 除了弟弟金贵、妹妹金宝宝在省城工厂打工,一家子算是疫情后团聚了。 下午要翻菇料,大家伙儿“唏里呼噜”干完饭,小憩了一会儿操家伙又投入到劳动中。菇料发酵后的那股熟悉的味道,直冲耳鼻眼,金行想起他父亲年轻时曾经于上八十年代率先带领全村种植食用菌致富,劳心劳力,置下了如今这一座两层半六目厅红砖楼,谁知近年来食用菌市场饱和行情日降,又拉儿带女,奉养双老,辛苦奋斗二十来年,结果落得重病无钱医治,儿女难成家。 金行一边想着心酸的往事和一大家子未来的生计,憋着一股劲儿埋头苦干。阿公心疼这个懂事的“白面书生”,丢下拐棍也冲进劳动队伍,抢过金行手中的铁锹,让他歇息一下。谁知,金行又跑进屋去荷了一把锄头出来。 日落西山,家家炊烟袅袅,满村子溜达的鸡鸭们排着队回到院子里,大摇大摆迈进门就是几泡新鲜的屎尿。 吃过晚饭洗过澡,一家子围坐在二楼大哥金山的卧室里看电视。看了一会儿,阿公阿嫲就“鸡啄米”起来,金母叫二老下楼睡觉去,又叫三个兄弟早点歇息,明早还要采白木耳。 金行四肢酸痛,哈欠连连,便回自己的卧室了。 “阿妹仔。”金母跟随三儿子走进卧室,坐在他的竹床尾,想多聊几句。 “妹仔,单位那边可好?什么时候下去上班?”她摸了摸床沿上的竹席问。 “嗯,单位在省城,搞环保的,实习三个月工资每个月九百,转正后一千二起。三天后我就去报道。”金行回答。 “好,这是好的。你有出息,只可惜你阿爸没有福气......”金母话未说完便眼圈一红,两行热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金行也跟着抽泣了起来。 母子面对面把眼皮都哭肿了,好一会儿,金行才将母亲劝住:“阿妈,别伤心了,阿爸得恶疾也是没有法子,以后我挣钱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也罢,那是他的命。现在我最头疼的是你两个哥哥,阿大三十了,阿二也二十八了,相了好几门亲都没成。不是嫌弃年龄大,就是嫌弃家里穷、干农活,还有娶媳妇的聘金、金银首饰,也花不起啊......”金母抬起粗糙的右手擦了擦眼睛,再省了一把鼻涕,弯腰在楼板上拭了拭,起身接着说,“这些姑且不说,贵弟人比较灵活,和宝妹年龄相差不大,将来他们愿不愿意结婚由他们,不行宝妹就出嫁,权当是我生的不是养的。至于你,是大学生有工作,找个老婆应该没有你两个哥哥难。这些都好说,我就是发愁阿大和阿二......” “阿妈,您放心,我一定要帮两个哥哥先成家,贵弟和宝妹有需要的话,我也要帮。”金行郑重地跟母亲发誓。 “哎!你能这么表态,我自然是欢喜。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五十多岁了,只能在你们背后洗洗衣服煮煮饭,以后有孩子的话带带孩子。大事以后你们几个兄弟商量着办,这样才好!你阿爸就是身边没有一个可亲的人帮衬......”说到金父,金母又是泪水涟涟,哭得金行肝疼欲裂,抱着母亲痛苦不已。 许久,等金母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她又提出了一个眼下比较急迫的难题:“哎!不知你懂不懂,在咱们这儿有一个规定,就是你阿爸丧事办完三个月内,如果你们其中一个人不定亲或是结婚,那么就要等三年后才能办喜事。” “啊?这......” 第一 一 八章 啃老的日子1 香儿大学毕业又回到故乡的小村庄,老同学王子秋也回来了,她们相约一起到人才市场找工作。 二人读的都是与市场经济相关的专业,跟“烫米粉”一样热门,很多用人公司企业都会招聘,要么是营销推广,要么是文员助理,再不济到工厂里也能混个幕僚、组长什么的。可是,偏偏这二人的性格偏内向,骨子里还是乖乖女、文弱书生,不喜欢梳妆打扮抛头露面,上不了酒桌耍不了嘴皮。稀里糊涂“赶潮流”读完三年大学贸易经济专业,头脑里只有理论,空有纸上谈兵的本事和一身不经世事的傲骨。 刚开始,她们也接到过莆田一些企业抛来的橄榄枝,王子秋被三棵树市场部招收,香儿被东南香米业业务部招收。但是,二人都没有过试用期连工资都不要便自动卷铺盖辞职了。原因很简单,适应不了跟陌生人打交道的各种场合,根本原因是性格与专业不对路。 她们不约而同地接连换工作。干过家教,下过工厂,半年下来,非但工资没挣到几分,还要时常回家啃老。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过着,令她们的父母在村里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香儿,你都这么大了,脾气啥时候能改改?好好找一份工作安心做。”老跃进晚上从城里送完牛奶回来,语重心长地跟女儿说,“你去看看,那马路街边搭台子卖力表演歌舞的人,这么冷的天气,只穿一点点......咱辈是普通老百姓,无钱无后门,这世间上的苦,总归是要吃得!” 香儿明白父亲的言外之意,低下头默不作声。夜里,她躺在床上蒙头哭了许久,她总归要为自己三年前“电风扇决定专业”的幼稚行为买单。 次日,她骑上自行车去了王子秋家。王子秋的父亲也对二人的臭味相投颇有怨言。 “要不然,我们去耐克鞋厂试一试?”香儿提议说,“这两天他们在招工,而且还是咱辈这里数一数二的大厂。” 二人骑车到了耐克鞋厂招聘地点,那里早已经人头攒动。这家改革开放初落地莆田的耐克代工厂牛得很,想进厂当普工都得有介绍人。 香儿填了一份应聘材料,顺利被接收了。王子秋正拿着表格犹犹豫豫间,被她同村来应聘的一位大姐发现了。 那位大姐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她连连规劝王子秋:“子秋啊,阿紧到其他单位去找工作,你堂堂一名大学生,跟我们这些初中都没毕业的人一起入鞋厂,太浪费了!太可惜了!大材小用啊!阿紧去厝,阿紧去厝!” 说得真像是一块宝石即将跌入了泥潭似的,王子秋本来就不太情愿下工厂,觉得大学生进厂面子上过不去。听那大姐这么一说,顿时觉得丢人丢大了,拉起香儿迅速逃了似的离开了招聘现场。 “哎,再不找一份工作干,不说丢父母颜面,恐怕连年都要过不好了!”经历了几份工作都未做长久的香儿,这回选择了正视自己的能力和短板,不管体面不体面了,决心下鞋厂从普工做起。 上班后,她尽量隐瞒自己的学历,开口跟新老员工搭讪,忍受大小组长和品检员的各种挑刺。经过一个礼拜的“三班倒”班后,她发现这是一个弱肉强食、赤裸裸的社会一角。 新员工被老员工各种欺负:她起身取材料的工夫,屁股下的椅子被别人偷走;色迷迷的侯组长故意钻到她身边问长问短,下班一路上被人骂“大骚”;甚至舍友连宿舍都不想让她住,说她离家这么近应该回家,不要打扰她们休息;上班时放在车棚里的自行车也会被人移动位置,下班后找得她快哭起来...... 几番试探下来,香儿就跟榆木疙瘩一般,流水线上的侯光勇组长对她失去兴趣后,便开始了变本加厉地给她各种小鞋穿。还当众羞辱她:“一个大学生,连鞋都做不好!再干不好滚蛋!” 线上十几个人的量积压到她最后一道工序上,她忍着泪咬着牙拼命割边角,刀片将大拇指和月牙际划出来一道道血痕…… 最难熬的是大夜班,晚上九点上到次日早上七点,凌晨二三点困意袭来,不留神就会挨姓侯的一顿猛批。她只好借多上几次厕所的机会,缓解困意。 她发现在公共厕所的每个门上都有一行歪歪扭扭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大字:“焦碧钗是个大货骚!”“焦碧钗被男人操”……等露骨的字眼。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能让人恨到写满了整个厕所进行辱骂发泄?估计她也不在这个车间了吧!唉,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吃人的社会啊!”想到自己一进厂就被老员工孤立,被男组长骚扰,最后是明目张胆的嫉妒和刁难,这样的日子可怎么熬下去?……于是,心酸的泪水止不住噗噗噗跌落胸襟。 “那个大学生呢?”侯光勇站在“哄哄”作响的传送带旁,叉着水桶腰大声责问,肥头大耳加上满脸跳动的横肉,在灯光的映衬下,油腻到发胀的大脑门上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痘印,显得格外斑斓。 “啊知?去看有躲女厕所拉长屎无。”那位几天前站在香儿身后指桑骂槐给所有人听:“啧啧啧,大骚,大骚喽!”的大姐,抬起头大声回侯光勇。 “哈哈哈,哈哈哈......”线上的女工们一阵哄笑。这会儿民心一致,侯光勇也不凶她们了。 香儿跑到车间门口的自来水处,拧开水龙头,匆匆将脸上的泪痕洗掉。一位年纪相仿的姑娘刚好也来洗手,见香儿眼睛红红的,心底一软,劝她说:“别哭了,不然给他们看笑话,呆久了你就知道。侯光勇也是够过分,故意给你安排几个人的工作量。再说了,新员工刚开始手脚慢,本该在上一道工序,就是你最初被安排的那道工序上。” “他为什么要这样?”香儿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那姑娘将香儿拉到墙角无人的黑暗处,压低声音说:“你好单纯!你没注意到吗?那几天他故意坐你旁边跟你聊天,就是探听你的背景,你若是厂里有人他就会巴结你;若是无人,你又不吃他那一套,那自然就有你好果子吃了。” “他到底要我怎样?我没惹他!欺负新员工有什么好处?他就是缺人才招新人的呀!”香儿百思不得其解。 “哎呀,你怎么这么傻!工厂缺不缺人的关他一个组长什么事?何况外面又有多少人想进来呢!”那姑娘摇了摇头,瞪了一眼香儿,伏在她耳边接着说,“实话告诉你吧,你可别说出去我说的。侯光勇是个色狼,勾引了足多女的。他儿子都十九岁了,还跟自己老婆离婚,上个月刚娶了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女人。” “知道了吗?”那姑娘说完,拍了拍香儿的肩膀转身快速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车间了。 香儿怔住了,心脏“砰砰砰”骤然加速跳动,差点没喘过气来。她柔弱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颤抖着,左手捧胸右手扶住水泥墙面,垂下头,朝脚下的排水沟干呕了起来...... 第一 一 九章 啃老的日子2 香儿勉强在耐克厂呆了一个月,领到工资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她发誓:工厂里太欺负人了!今后就算是有再大的诱惑,此生坚决不入工厂了,尤其是外资的工厂。 可是,气愤归气愤,没有一份正式工作终是不行的。在时下农村,一个家庭能培养出一位大学生,已经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了,而这个大学生毕业后居然没有被国家“分配”,也找不到工作,回家赋闲“啃老”,更是爆炸性的丑闻了。 因此,老跃进气得脸都黑了。更气人的是,她居然还带个宁德的“客边”回来,让乡里人笑掉了大牙:“啥也没有,一毕业就想结婚,这十几年辛辛苦苦白花钱培养了,还不如初中一毕业就乖乖去进耐克厂,真金白银纯收入来得实在。” 赋闲在家的日子里,香儿可以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但父母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做不到。不是今天在外头被问及女儿毕业分配的事,就是明天被质疑女儿读的假大学或者不及格没毕业。整得老跃进夫妇老脸越来越挂不住了,回家看见她就批评:“不要挑三拣四了,二十好几的人了,你想想我们还能多干几年?” 香儿无言以对。她心中正在酝酿一件事,却无法说出口,因为她不能保证能否成功,家人能否支持她。她只有默默承受着被他人不解的委屈,孤注一掷。 正值村里广泛征地,镇上派工作队下达文件,挨家挨户丈量耕地和树林,按土地面积和树冠面积赔偿。遇到不肯被征收的人家,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们是绞尽脑汁,软硬兼施,个中猫腻天知地知。有关系疏通的人家,皆大欢喜;没后门走的人家,缺斤短两。 那日,老跃进和山里英觉得土地果树丈量数据有出入,不肯签字确认。欧金兰带着一位自称是老跃进远房表亲的某办人员,亲自登门招安劝降。 那人先是将老跃进搂到墙角,压低声音神秘地跟他说:“你把那字签了,每棵树我补贴给你三百!” 那人本以为此事志在必得,没料到老跃进顿时就恼火了,一把拨楞开他的手,丝毫不给面子地说:“免谈!公家的事,哪里有私人解决的?” 那人兴许是头一回碰到硬茬,脸腾地就拉了下来,也不在乎什么远亲不远亲了,指着低他一头的老跃进鼻子就训:“我跟你讲,若不是公事,我怎么会踏进你家半步?你既然知道是公家办事,还敢质疑公家?对抗公家的结果,你不知道吗?下头生产队那边进去了几个带头的,你难道不知吗?要是不知,赶紧去打听打听!” “哼啊,哼啊!阿紧签了一项事!”欧金兰不失时机地插嘴劝老跃进。 “签,怎么签?你厝量少了,你愿意?”老跃进白了一眼欧金兰。 “你呐蛮讲,公家做事情,怎会少你?”欧金兰大呼冤枉。 香儿原在里屋看书,他们在大厅讲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这哪里是上门调解,简直就是上门来威逼利诱。一股怒气从她胆边油然而生,便走出房门,走到欧金兰和那人跟前,义正言辞地说:“既然是公家办事情,就应该公平合理。你们俩今旦来,谁派的?有资格代表公家吗?我们有疑议,是不是应该再测量一次,复合好!而不是来说东说西,骗我们签字!” 二人被香儿的话怔住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一语道破关键的“程咬金”,她还反将一句,说:“这事说小不小,若是捅出去,上个报登个民生新闻什么的,我看你们......” 那人一听香儿话里夹枪带棒的,心中强压难堪,扭头问老跃进:“她是你什么人?” 老跃进还未开口说“是我女儿”,欧金兰赶紧抢先回答:“这是他女儿!大学生毕业,国家无安排!无安排工作,回来呆在厝里......” 毕竟是混社会的老江湖,那人立马斜吊起了一边嘴角,轻蔑地说:“呵呵,原来是一个大学生无工作,躲厝里吃老爹娘底。阿妹啊,阿紧去工作找一个,不要因为这几千元拆迁钱......” 稍微懂事的小孩都知道说话不要太伤人,可这两位偏偏要揭别人的伤疤,以戳别人的痛点为快。 “你!”香儿抹不开脸语塞了,眼泪立刻在眼睛里打转。 山里英见不得女儿被人如此嘲笑,上前大声说起欧金兰和那人:“欧兰,建勇,我女儿工作有无分配,不关你们的事。又没吃你们的饭!我们就是养着她,也不关你们任何人的事!今天是来谈拆迁,不是让你们来取笑……” “是啊,你们走!马上走!叫会说话的来!”老跃进下了逐客令,“谈判”不欢而散。 二人走后,老跃进本想说教起女儿,却被山里英使眼色拦住了,话到喉头咽了下去。想着她的一番道理,无奈收拾起不悦,进牛棚挤牛奶去了。 傍晚,一家三口装牛奶的时候,久不登门的黑龙突然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 只见他将剃光了的谢顶大圆脑袋顶在门框下,敞着啤酒肚,高高地撸起袖子,露出双臂健硕的古铜色肱骨肌,和膀子上纹的龙腾虎啸刺青。好家伙,一下子将大门堵了三分之二。 “哇哈,黑龙啊,今旦什么风将你吹来了?”老跃进停下手中的活,起身掏根烟递上去。 “嘶——噗——”黑龙接过烟伸脖子点燃,吐纳了两口后,眯起双眼直切主题,“老跃进啊,你俩老公婆为啥一根筋?每次都要跟公家对着干?” 一听就是来“劝降”的。这会儿,山里英憋不住了,一边舀牛奶一边说:“那得去问公家,去问欧兰,他们为什么次次欺负吾辈?欺负吾辈穷、背后无人是怎么的?相同的土地面积,为什么吾厝赔偿标准要比别人厝低?同样的树,为什么我们自己量的和他们量的差太多?” “嗳,男人的事情,你婶娘人插什么嘴!”黑龙将铜铃般的眼珠子一瞪,瞟了一眼山里英和香儿。 “这是我厝的事情,我自然有权利发言。倒是要问你,你黑龙今旦上门是什么目的?”山里英想起三年前黑龙在欧金兰指使下,将她推倒在水田里,强行砍掉家中最大的那棵古荔枝树,何曾留给她这个表嫂一丝情面?如今他又为了点蝇头小利来当说客,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跃进明知黑龙这次来准没好事,也就由着妻子跟他拌嘴。 “你们知晓就好!我是看在咱辈是亲戚份上来规劝,想一下,胳膊拧得过大腿吗?还有老跃进,小心你以前干过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什么拐卖妇女啊,还有撞人畏罪潜逃的事,派出所都有案底的!这些要是再抖搂出来,我看不光是罚款没收的事,人都要落监狱......”黑龙嘿嘿一笑,将老跃进那些不堪的过去揭了个底朝天。 “黑龙啊,你也不要五十步笑百步,我厝老跃进分文不取给你介绍不用钱讨的老婆,现在你还来倒打一耙!撞人那事派出所早已处理妥妥当了。这些事情还处理的都处理完了,还有重新翻旧案的道理吗?我们全家人光明正大,不是一辈子都得藏起来见不得人的。”山里英越听越气愤,丢下手中装奶的漏斗,站起来扬手跟黑龙大声理论起来,“赶紧走!赶紧走!要来聊天,今旦没空!要来呼喝我夫妻俩,马上走!也看看你自己的屁股有无擦干净!” 黑龙见平日好叭叭的老跃进这会儿故意不表态,只好丢下两句:“粪池兜的臭石头!真是不识好歹!”后,悻悻地走了。 这事一拖拖了三个多月,最后如黑龙所言,某开发商工程一推进,挖掘机三下五除二就把树挖倒将地夷平,不识好歹的老跃进夫妇就是不签也得签了。 第一 二 〇章 为他人做嫁衣 这或许是香儿年轻时干过的最荒唐的一件事了。不过,短短二十来年间发生在她身上的荒唐事还少吗? 大学毕业前一年,杨丽芳嫁给了香港一位富商,在老家办酒席高请晏朋,邀请了好多新朋旧友。香儿远在河南求学不能回去赴宴祝福,曾打电话问老同学马常青有无回去,他只说已买了一对什么礼物给丽芳寄去,还要他怎样?香儿听不出他话里的闷气,只当是他也脱不开身不能回荔园,便没太在意。 后来,无意间听郑山炮提起马同学和杨同学曾经的青涩往事,才恍然大悟,原来只是自己单方面错误地将恩情当作爱情,痴傻了这么些年。 大约过了一年后,马同学忽然打电话问她:“香儿,你有没有男朋友?” 香儿觉得被当作“备胎”心里有气,同时也想“考验”一下他,便故意回答他:“呃,有。” “哦,好,再见!”当马同学果断挂掉电话的那一刻,香儿已后悔得眼泪夺眶而出。殊不知,这一挂就是断了音信。 大学毕业后赋闲在家不久,自作多情的香儿又想起那个令她感动和挂牵的初中老同学马常青。此时,早于她一年毕业的马同学不知在何处高就,唯有给他老家挂去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父亲,说会告诉他她来电的事,却明显是很敷衍的样子。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她再也没有等到马同学的回电。 正当她失望透顶的时候,等来了金行的电话。 直率的金行开口就是:“香儿,咱们订婚吧!” “啥玩意儿?”香儿弹了弹耳朵,让他再说一遍。 “我想跟你结婚。”金行说。 香儿听后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脸一红,心脏砰砰砰狂跳了起来,说话也结巴了:“这个——得问我父母......” “想爱谁就爱谁,跟父母有什么关系!”金行大概是觉得香儿在找借口拒绝,不免有些急躁,赶紧滔滔不绝地表白了起来,“香儿,我是认真的。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对你一见钟情,而且我把对你的爱都写在每一天的日记里。你看,你身体那么差,在洛阳我都是尽量照顾你;我们结婚以后,我保证我会更加爱你疼你的;而且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这一番爱的倾泻,泛滥得香儿陶醉不已,她的春心顷刻间荡漾了起来。 “原来,我也是有人爱的!”她含羞的粉面微烫了起来,内心激动不已。幸亏金行不在跟前,要是他在眼前,她估计得找块帕子遮遮羞。 “那,你答应我了吗?”金行趁势追击,“那我们就找个日子订下婚,你的生日是农历什么时候?我叫我哥去找人算一算......” 昏头昏脑的香儿脱口而出:“八月初九。” “属什么的?出生时辰?” “犬,夜里十点......” ...... 说完,香儿猛然间觉得不妥,问他:“你着什么急?这事不得跟双方父母商量?况且我的工作也还没稳定,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谈结婚,我看还是缓缓吧!” “我家里人都同意的,咱们可以先订个婚,结婚等以后也没关系。”金行劝道。 “你们为什么这样着急订婚?”在香儿的传统观念里订婚就意味着已许配对方,跟结婚的概念无二义,“我们啥也没有,我不想这么快。” “哎,实话跟你说吧,算我求求你了!”金行在电话那头哽咽了,“我两个哥哥都快三十岁了还未成家,我爸这一过世若是不冲喜,我们四个兄弟一个妹妹就得三年后才能办喜事。眼下,只有咱俩能救急,而且我们又是两情相悦......难道这点忙你都不肯帮吗?” “哇塞!你家是哪里的世外桃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吗?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冲喜一说?不行还要守孝三年?”香儿奇怪地咯咯咯说笑了起来。 这下惹恼了金行,他在电话那头抓耳挠腮着急万分,不满地说她:“有什么好笑的?冲喜对我们来说都有好处,以后两家就会因此而兴旺起来。说起来,对你没有坏处,只有好处。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你就算不给我帮忙,也得为你自己将来的幸福想一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会有谁对你这么好?不嫌弃你,把你当宝贝......” “那好吧,先订婚,结婚缓一缓。不过我家要的是上门女婿,以后生的孩子跟我姓。”香儿被他说地愣了又愣,只好将最后的条件提出。 “哎,这个没问题。”金行答应地干净利落,令香儿吃了一惊。 “你得跟你父母兄弟讲清楚。”香儿强调。 “嗳,没问题,这些都不是问题.....”金行开心地几乎笑了起来。 ...... 周末,金行公司放假,便提着两大袋福州鱼丸鱼滑什么的,急匆匆从省城坐车来莆田,到老跃进家登门求亲了。 “大叔,我想跟香儿订婚。”金行也不胆怯,喝了两杯茶后向老跃进开门见山提出此行目的。 老跃进听后脸色凝重,斜眼瞟了一眼站在跟前不自在的女儿和金行,满脸不悦地说:“讲什么笑话,这么早订什么婚?” “大叔,实话实说吧,我们家那边的风俗,我父亲过世后三个月内不冲喜的话,接下来三年内都不能办喜事。”金行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香儿,你的意思呢?”山里英问女儿。 “他答应给我们上门。”香儿羞涩地回答。言下之意便是同意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啊!”山里英看着眼前这两个唐突的年轻人,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家的条件就是要你上门,以后孩子随我们姓。给我们家上门后,你要把重心放在这边,以后你家那边的事情你就不能管太多了。当然,你亲母爷爷奶奶的养老,多少可以负担一些,至于你兄弟姐妹什么事情就不要多管。这是传统。” “那不行,等我在省城稳定了,我要把我哥哥弟弟妹妹他们的户口都迁下来。”金行说到远大报复意气风发,眼睛里流露出了大有担当的坚决。 老跃进一听,“啪”一声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要搞清楚,你们两个人的事情都还没办好,就想去负担你那一大家子。刚毕业,你俩一个月工资总共有多少?想在省城立足那么容易吗?还想负担那么一大家子,负担得起吗?再说了,你兄弟姐妹他们缺手缺脚吗?” 金行心里骂着老跃进一万个狗屎操蛋,但碍于香儿不敢顶嘴。他憋红了脸,低头不言语,不停地用眼角余光示意旁边的香儿帮忙说几句。 可惜香儿此时也紧张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来金行这么急着找她订婚,是为了给他全家冲喜!看他那可怜样,又不免心中一软。俗语道:“好女怕男缠”,不谙世事的她不知怎么的,秉着“招上门女婿”的家族择偶标准,稀里糊涂就上了金行拟定的航程。 “我看还是打电话先跟他母亲和兄弟讲清楚吧!”山里英依然有忧虑,郑重地说,“既然愿意到我们家上门,那需要多少聘金,我们按传统礼节走!” 于是,金行赶紧往他老家村头的小卖部打去电话。不久,他的大哥金山和母亲金莲花兴冲冲赶到小卖部,兴奋地接起电话。 “喂,阿妈......”金行和电话那头的二人叽里呱啦激烈地交谈了起来。讲的是宁德方言,老跃进他们也听不懂。 他们说了一会儿后,金行让老跃进跟他哥金山用普通话交流。 “欸,大叔您好!我是金山!” “你好,你好!” “大叔您好!关于金行和你女儿订婚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我们赞成。” “以后孩子姓我们这边的姓,他要给我们上门的,你们要多少聘金?” “这个,姓你们就姓你们,只要他们以后生活过得幸福就好!至于聘金嘛,你们那边风俗怎样就怎样......” “你妈妈也愿意吗?还有你其他兄弟姐妹......” “我妈妈同意,她就在电话旁边的。”金山将电话放到他母亲耳边,金莲花右手握着电话柄左手拉着电话线,不住地频频点头,笑逐颜开地用方言说起来:“是啊是啊,亲家公亲家母......” “那就好!”老跃进和山里英肚子里的疑虑消除了,多少也为之高兴了起来。 “不过——”电话那头的金山忽然提出了一个要求,“我弟弟给你家上门的事情就我母亲和兄弟几个知道就行了,以后不要告诉我们爷爷奶奶、亲戚和村里人。” “什么?这哪行?上门就是上门,怎么还有偷偷摸摸的?不是就跟嫁女儿一样,有什么好瞒着的?”山里英提出质疑,却被老跃进摆手阻止了。 “这个,给他和他们家面子嘛!反正以后也不回他老家了,孩子随香儿姓,在我们这边上户口,他那边也没人知道。”老跃进像白捡到一块宝贝似的,劝山里英说,“他家人都这么表态了,愿意让他来上门,我们就给他们做个面子吧!” ...... 真是皆大欢喜,双方共赢。老跃进还趁妻女下厨房的机会,翻出了压箱底的房产证和存款折子给金行看,并告诉他,以后这几百平米的房产和好几万的存款都有他的一半。 金行空姓金这么多年,过去家中从来未见过一分钱的存折,不由得两眼放光。 第一二一章 迷茫 帮金行家冲完喜后,二人又回到各自原来的轨迹开始了两地生活,平日里靠电话维持联系。 周末晌午,金行风尘仆仆来到荔园探望“未婚妻”。 只见寂静的小院大门紧锁,喊了两声“香儿”后,看门的四眼狗在院内听见响动,立马狂吠了起来。 不久,香儿踩着楼板咚咚咚下来开门。 “人在家里干嘛锁大门?”金行不解。 “我父母出去割草,阿弟去开车了,我......”香儿解释。 金行听说家里人都忙去了,进屋放下背包就一把将香儿搂进怀里亲。 “哎呀,你从外面来,也不洗洗,多脏呀!”香儿将他贴上来的嘴唇推开了。 “我马上去洗,水在哪里?”金行快乐地像只猴子。 等他洗完手脚,又迫不及待地将香儿摁在门后的墙角狂吻了起来。 香儿紧张地喘着粗气,怕家人回来撞见不好意思。可又推不开兴头上的金行,心想反正早晚都是他的人,让他尝点甜头也不过分。 突然,她被他拦腰抱起,呼呼呼直奔后厢房。滚得床上的枕头被子滑落了满地。正当金行想要的时候,香儿使出全力将他推到一边,抹了两下湿漉漉的嘴,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她跑到院子西南角的水井边,一边照影一边张开手掌梳理乱发。 “跑什么?给我过来!”金行追出来,站在大厅门口恼怒地命令她。 “就不!”香儿双颊绯红,朝他撒娇道。 “我又不是老虎,快过来!听见没有?”金行急得抓耳挠腮。 “就不!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香儿依然笑嘻嘻地拒绝他。 “什么狗屁约定!看我不吃了你!”金行迈出大门坎,快步追到水井边,抓起香儿的胳膊就往屋里拉。 “哎呦——你拽疼我了!”香儿疼得小声惊呼了起来,“你放手啦!真的好疼!” 金行这才松了手,满脸的不悦,说她:“干嘛你?扭扭捏捏的!” “你——”香儿红着脸委屈地不知怎么说。 这时,刚好牛棚那边传来了几声牛哞,接着是老跃进和山里英的说话声。他们载着满满一三轮车红薯藤回来了。 金行朝香儿龇了龇牙扮个鬼脸,赶紧转身跑进牛棚里去帮忙卸草了。 老跃进夫妇对这位出生贫苦、手脚勤快的未来女婿,颇为满意。有时候还会背地里教育自己女儿不能太凶,对他要温柔点。 金行在工作方面还算顺利,目前一边上班挣钱,一边还上大学时的助学贷款。而且还一手将弟弟金贵拉出工厂,送入进修学校去再造,义不容辞地负担起金贵的学费和生活费。 想到金行的责任心,老跃进夫妇便将之前订婚时和他入赘的“约法三章”搁置到了一边,也不去提醒香儿应该怎样去经营他们将来的小家庭。抑或是都是本性善良的人,根本就不懂教女儿如何在大家庭环境中去“谋私”。而如此看不透、简单和谐的想法,终究会是个大隐患。 “金行啊!你看要不然让香儿也进你们公司吧!”吃饭的时候,山里英建议,“这样,你们俩就可以在一起了。互相有个照应什么的,我们也放心。” “啊——我是这样想的......”金行将举在半空要夹菜的筷子收了回来,说道,“两个人在同一个公司不好的。两个人若是在同一个单位,肯定会受老板牵制的。要是老板不爽了,就会两个人一起失业。” “你这是什么道理!”香儿瞥了他一眼。 “他说的也有道理。”老跃进点点头说。 下午,香儿和金行洗了一个半小时的牛奶瓶,又帮着装刚挤下来的牛奶,很快就日影西斜了。办完这些事,香儿让金行去后厢房休息,自己到阁楼上继续看书。 那金行四仰八叉躺在老眠床上眯了一会儿觉,好不容易熬到老跃进夫妻又出去送奶了,便蹑手蹑脚摸上了阁楼。 “你看什么书?”他悄声站在全神贯注做笔记的香儿背后,疑惑地问。 “等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香儿将书本笔记一合,要跟他故弄玄虚。 “那么神秘,连自己老公都不能告诉吗?”金行从后面一手抱住香儿的肩膀,伸出一只手抽出摆在书桌上的另外一本书,张口念起来,“2004年全国英语考研试题大全......考研?考研!你想考研?” “咋啦?不行吗?”香儿撅起嘴问他。 “你?”金行瞪大了眼镜片后的小眼睛。 “我怎么啦?我搏一下嘛!”香儿解释了起来,“今年研究生开始扩招,我又找不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在家里呆着也是呆着。与其朝不保夕地去打工,去干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不如为自己将来的职业重新规划。我还年轻,现在想转专业还来得及,这条路就是考研,跨专业考研!” 金行自知眼下他肩负的重担:自己的助学贷款、弟弟的学费生活、俩哥哥娶亲和家里装修的费用......既然自己没能力为香儿的将来打算,也不能接到身边一起工作生活,那就由着她在她父母身边好啦!她父母正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在他们身边起码也不会亏待她,他也不用给她花钱,何乐而不为呢!至于什么考研,算了吧!她能考上的话,真是会叫人笑掉大牙!不过话说回来,万一要是真的让她走狗屎运给考上了,那岂不是捡了一块宝,赚大发了...... “不对,她要是考上了研究生,那以后还会要我吗?”金行转念一想有些不开心了,便强装笑颜问香儿,“你要考哪个学校?什么专业?” “我想考华师,历史专业,在武汉。” “研究生要读几年?” “这个你还不知道吗?全日制三年啊!” “你不要瞎考,这个专业以后好就业吗?别读了三年,出来还是找不到工作。” “我认真思考过,我还是适合去学校当老师,单纯一些。”香儿说,“不管怎样,我必须拼一下。” “你身体那么差,我是担心你吃不消。况且武汉夏天是火炉,冬天又没有暖气……” “咋啦?你反对?还是对我没信心?不过,我已经决定考了,你爱咋想就咋想!”香儿对他的喋喋不休很是恼火,皱起眉头抵触他。 “好!那你考吧!别以后跟我哭哭啼啼!”金行忍不住朝香儿吼了起来,在房间里搓手转了两圈半后,不冷不热地正告“未婚妻”:“三年后,三年后我是来娶你,而不是上门!” “你神经病啊!过河拆桥是不是?”香儿也憋不住挥拳捶他的肩膀,朝他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村里人,亲戚朋友,我父亲,包括你,每个人都不理解我,我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将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收入,为了将来下一代的起点高一些,为了给我父母还有你减轻经济负担……” 香儿说着说着趴在书桌上哭泣了起来。 “好啦!好啦!别哭啦!谁说我不支持你的?我举双手双脚赞成。”金行见状赶紧将香儿搂进怀里安慰,“我老婆将来是研究生,我光荣还来不及呢!刚才只是说怕你为了考研把身体搞坏了,得不偿失嘛!我多么地爱你你知道吗?我爱你胜过爱自己啊!” 一番甜言蜜语说得香儿的心暖暖的软软的。 第一二二章 孤独者 走进这片仅存半壁江山的荔枝林,仿佛回到了童年。 稻香荔红,鸟叫蝉鸣,阿嫲牵着香儿稚嫩的小手走过曲折的林间小路。她一边弯腰捡拾掉落草丛中的荔枝、橄榄,一边不忘谆谆教诲她:“香儿,古人说无错,细心打石石成花,用功读书会做官。吾辈出生勿着时,穷一世人。汝阿紧读书,明旦大个喽,考中专考大学,有工作就翘咪喽!” 香儿被阿嫲激励地两眼汪汪,呆呆地站在一旁,看她佝偻着老腰在地上艰难地找寻那些被母树遗弃的果子。这样的一个夏季里,她们靠捡拾荔枝、橄榄的残果卖钱,也能换回半年用的盐巴和几块咸香的南腐乳。 “哎!阿嫲,对不起,我没有实现您的愿望......”香儿站在斑驳的荔枝树荫里,回首往事不禁泪珠涟涟。 当商业时代的车轮加速碾过传统的村落,荔园在城市化进程中逐渐被蚕食殆尽。那些“七零”“八零”后童年记忆中洋洋的稻田和青纱帐般的甘蔗林,已被地产工地的铁皮挡墙围住,荔林也被砍伐。曾经鱼肥虾跃的门前溪断了流,一个个池塘干涸了,村民们纷纷在溪床、塘底抢种上了密密麻麻的荔枝、龙眼苗,为着征迁能多得几个子儿的赔偿款。 经过一个多月的“人生思考”,香儿果断辞掉某投资公司的职,决心孤注一掷备考研究生。于是,为了掩村里闲人耳目,她每天装作上班,骑着单车早出晚归,整个夏季都与后卓溪这片偏安一隅的荔林为伴。书背累了,看看坝上的闲人垂钓;题做烦了,低头数数脚上的蚊子包。 一位拾荒的老婶嫲背着半袋子塑料瓶缓缓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阿妹啊,你要用功读书啊,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阿姨,您过来休息一下吧!天足热呢!”香儿合上笔帽,微笑着指了指石桌旁的石凳子,招呼老婶嫲坐。 老婶嫲或许是真累了,或是好奇,便笑意盈盈地坐下歇息。 她问香儿是谁家的女儿,这么爱学习? 香儿如实回答,问她是哪个村的? “哦,你是老跃进、山里英的女儿啊!汝阿嫲叫阿添,怪不得汝读书肯用功呢!”老婶嫲擦了擦额头的热汗,点点头说,“吾还认识汝阿舅阿妗呢!” “您是吾厝亲戚了?您叫什么?哪个队的?”香儿家没几门亲戚,老婶嫲能对父母甚至是阿嫲和舅舅舅妈娓娓道来,说明不一般。 “哎,别问了,家都没了,户口注销了,无名无姓喽!”老婶嫲苦笑着摇摇头,“就等着火葬场的车过来一拉,将这把无路用的老骨头烧作灰烬喽!” “哎呀,阿姨,您怎能这么说呢?您告诉我姓名,我回去问我老罢娘底,我们应该是亲戚。”香儿说。 “喏,房子、田地、果树,社庙、祖墓,全推了,全没了。”老婶嫲指了指西面远处的铁皮围挡,不无哀伤地说,“现在是老的过老的,小的顾小的,一个个家庭四分八落。祖宗尾都卖了,去租别人的房子住,嫌我们老的是累赘喽!” “哦!原来你们家被拆迁了,多好啊!那不是有好几套套房赔吗?”香儿恍然大悟,赶紧宽慰她,“过几年,你们住上高楼大厦,每家都值个几百万,不比我们住土瓦房好上多少倍吗?” “嗤——”老婶嫲撇了撇干瘪的嘴,唉声叹气地说,“吾辈老人是等不到的,现时都无人看无人管了,租个房子还被人家嫌老租不到。村部那一排铁皮房冬冷夏热,几百个老人一起住,家属只管送三餐,卫生无人打扫,臭气熏天。早上死一个刚拉出去,下午跟着吓死几个......” “怎么这样啊?光知道稀里咔嚓搞拆迁,也不先妥善安置村民,特别是老人!”香儿不由得同情起那些无处安置的老人来。 近来,村里人一提到那些拆迁户皆羡慕不已,好像一拆迁,他们的身价一下子拔高了好多。特别是祖产颇丰的年轻人,等着盼着被拆迁,就可以手握十几套套房,尽享富贵。这些年,荔园人碰面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已顺利地从“吃糜未?”过渡到了“拆迁未?” 香儿却有老人般的顽固想法:难道住上套房就比别人高级吗?上不着天下不接地,看不见青山绿水,听不到鸟叫虫鸣,左邻右舍老死不相往来......或许,这种固守田园念旧情的思想不够精进,活该她日后清贫一辈子。 “阿妹啊,你还年轻,阿紧用功拼。”老婶嫲重新背起那个破塑料袋,起身沿着林间弯弯曲曲的小径离开了。 “欸,阿姨,您还没告诉我叫什么呢?”香儿站起来,遥遥地望着她的背影喊。 那老婶嫲没回头,只伸手摆了摆,逐渐远去。 傍晚,香儿才回到家中。 她好奇地向母亲打听:“真奇怪,我遇上一个老婶娘嫲,认识我们,连阿舅阿妗都认识,问她哪个队的叫乜,就是不肯说。还说什么户口地址注销了,没名没姓了。又说了什么老的小的各管各的,一大堆奇怪听不太懂的话。对了,估计是村西面的拆迁户。咱厝还有这样的亲戚吗?怎么没听你们说过呀?” “可能是咱姓施的古亲戚,你姑嫲女儿嫁到霞溪那边的什么人。有婚事下个帖互相走动一下,平时素无来往。旧厝在,老人有姓有名都好找,打听也能打听到。可这一拆迁,你们下一代以后恐怕真就断了往来。”山里英不无感慨地说。 “姓施的原来还有亲戚啊!我还以为就剩我单根独苗一个了。”香儿听罢心头一振,说,“以后有遇上他们,可得跟人家要个电话号码地址啊!” “嗯,呵呵。”山里英敷衍似地应了女儿。这年头,自己的前程都渺茫,寻那些古亲戚做什么使?人家发达了未必看得起你,你落魄了人家回避都来不及…… 第一二三章 执着 入冬后,天气渐冷,萧瑟的荔林无法呆了。香儿只好回去跟父母小弟坦白自己已辞职准备考研的事。 山里英和阿弟没说什么,老跃进气得说不出话来。 为了避免受外界声音干扰,香儿干脆将书桌从卧室转移到东边卫生间的角落里。也不管味不味的了,除了睡觉和三餐吃饭下楼外,每日十二个小时以上全力以赴备考。 那日,老跃进去喝远房表侄的喜酒,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吃喝间一个个都互相炫耀自家事业和儿女起来。有说一家子在外地开了连锁加油站的;有说儿子当了厂长的;有说女儿嫁了富二代的;有说孩子考上了公务员的;有说孩子在涵江、城里买了好几套房的…… 而一向好“红”的老跃进,却只顾埋头喝闷酒。别人问起他那“学霸”女儿如今何处高就,他只说“还好还好”支支吾吾应付了事。 席罢,老跃进气冲冲跑回家,酒劲一上来,抬腿就狠狠地将微合的大门给踹开。吓得躺在躺椅上看电视的山里英,一个轱辘翻身起来,差点摔倒在地上。 “咴咦——汝神经病啊!嗯哪给汝惊!”山里英按了按胸口骂道。 “汝才神经病!生一个神经病婶娘仔!”老跃进瞪着火红的双眼,面红耳赤地朝妻子吼起来,“看看别人家培养的孩子,才中专毕业,每个月底工资五千,奖金七千……看看你我培养的大学生,无一壶,别人问起,我都替她羞底!我,我都走不出门去了……” “今暝是酒喝多了吧!汝听伊辈吹牛皮,这也信?都是在外头打工,谁知道呢?有那么多工资,也不见他们回来给老罢娘底添件新衣裳!也不见他们把旧厝翻新下,更别说城里买房了……”山里英头脑清醒地给容易冲动的老公分析,“咋就走不出门?咱辈靠别人脸色吃饭吗?自家的儿女,自家疼!人穷也不是一辈子的!” “你看她还有什么前途吗?这不会那不会,整天关在家里不出去谋个工作,老罢娘底能饲她一世人?我老了,我干不动了!一个大学生,名声多好啊!大话讲的好好听。我要是给人欺负了,被关进去,她都无办法去保出来……”老跃进气头上的话越说越起劲。想起数月前拆迁队砍荔枝树量田地的时候,全家人活活被强制执行无力抗争,香儿“大学生”的头衔还被欧金兰、陈建勇他们特意拿出来羞辱,他一家人的尊严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老跃进真是急火攻心,觉得辛辛苦苦二十几年花钱花精力培养了一个丢人现眼的“大废物”。 “汝是讲的什么道理?大学生就无所不能了?伊大学生本来就是读书人,还能去捉龙?你自己个就有多出息呢?”山里英听不进去丈夫对女儿的数落,跟他吵吵了起来。 “欸,我没出息,我那是从小没有父母培养!”老跃进反唇相讥。 香儿在楼上多少也听见到些父母争论的内容,一股委屈和酸楚涌上心头,放下书就冲到楼下,反问父亲:“我呐哩?我只是想再拼一拼,将来有一份更适合自己稳定的工作而已……” “汝勿乃做梦喽!无一壶就是无一壶!人家正规大学本科应届生都考不上,汝还想摘天上月?白吃老罢娘底不用花钱,是不是?吾出门都不敢抬头走路!人家一问,大学生,无工作,都替汝羞底!”老跃进梗起青筋暴跳的细长脖子,指着女儿的鼻子就是一顿猛批。 “啊——”本就背负着几重压力,再被至亲的人这么一刺激,香儿一腔热血冲上脑门,双手抱住头就将挡在门口的父亲撞开,然后一头朝廊下的大青石柱碰去。 “哎呀,香儿,汝可不能这样啊!”山里英一把将女儿拦腰抱住,一边哭一边说,“香儿,你尽管考你的,勿乃去理伊!他们爱讲什么讲什么,不要去听!我横竖支持你就是!” 屋外夜黑无灯,场面一度混乱。这一碰,香儿的右额立刻浮起一块鸡蛋大小的肿包,也不知破皮流血了没,山里英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她头上紧张地乱摸。 “英啊,我受不了,实在不想活了!为了姓施的,我放弃了攀高枝的机会!为了姓施的,我毫不犹豫地回来了!为了姓施的,我从小忍辱负重!”香儿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母亲嚎啕大哭了起来,“我给你们丢脸了......” “可不能这样啊,都快年暝喽!让别人厝听见了笑话!”山里英给女儿擦去泪水,不住地宽慰她,“不要跟那头蛮牛一般见识,啊!今暝去哪里一班人喝了猫尿,回厝胡言乱语。听话,地上冰冰的,阿紧起来,回楼上去看书,啊!” 香儿低着头轻声抽泣了几下,就回到楼上躲进卫生间,一边抹泪一边继续背书。 见女儿乖乖回到楼上后,山里英严肃地正告丈夫:“汝以后不许再骂伊了!婶娘仔这么大了,她决定做的事,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就让她考一次两次,怎么啦?几碗白米饭几根菜,我们还养活不起吗?她又不是那种武小姐,靠交际吃饭,你放得下心吗?” “哼!你就宠!以前是老婶嫲宠,现在是你宠。她要是能考上研究生,我给她翻十个跟头,明年社公诞唱戏一天!” “闭嘴!汝又胡说八道喽!” 山里英毫不客气地朝老跃进背上捶了几个“大鼓”。老跃进居然跟小孩子似的,也不洗脸洗脚了,冲到里屋爬进黑咕隆咚的被窝,蒙起头“呜呜呜”哭嚎了半个多小时。 “难道世道大变了?”他实在无法理解当下为什么政府不再管读书人的就业了,很多贫民出身的大学生又重回到了原点,成了“无路用”的废物? 夜深了,古老的铜座钟“嘎登——”一下打破了沉默的黑夜。 “咚......咚......咚......”钟敲了十二下。 香儿搓了搓冻僵的手心手背,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合上书本和笔记。 “呼——呼——”一只猫鸮站在北岭上的杨桃树洞里凄厉地叫着。 “喔——喔喔喔......”后院的公鸡也附和着打了几声孤独的鸣。 凝望窗外的黑夜,听着战栗的风声,香儿内心一股悲怆,提笔写下了几句打油诗: 鸡鸣霜夜月倚阑,风撩疏影蛩唱寒。 躲进小楼避奚落,黄卷哭灯又一年。 暗香把酒问青帝,桃李花後我无家。 何当畅饮扬子水,鱼跃龙门黄鹤翔。 2004年12月 第一二四章 去武校 2004年1月中旬 经过整整两天紧张的全国考研笔试,走出文献中学考场的那一刻,香儿的心突然空落落的,抬起脚不知何去何从。 华灯初上,城里车水马龙。她很疲惫,却无法如释重负,因为她不知道在考研成绩公布前,接下来大几个月的日子该干什么,她的目标在哪里。接着啃老吗?可能啃多久呢?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同年龄的人早都成家立业了。考得上倒好,光耀门楣,她可以朝着新目标冲击。可是,如果没考上呢? 不能再依赖父母了,父母已经年逾花甲,还能靠多久?虽说金行信誓旦旦非要给她上门,跟她结婚,可以他这一年半载的表现,看出他的重点在继续还家中贷款和培养他几个兄弟那儿,连接她去福州找工作的勇气和能力都没有。他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她身上,她的处境亟需自己改变,刻不容缓!她必须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负责! 在来去匆匆的人潮中,她站在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一时失了魂。 2004年2月初 在市里举办的人才交流会上,她投了一份某私立武校的简历,去教文化课。声如洪钟的校长严肃地跟她讲:“来我们这里你要保证教五年!” “好的,没问题!”香儿郑重地点点头。一来武校就在镇上的名山里,离家不算远;二来她也给自己定下新的目标:如果今年考研没考上,就在山里面一边教书一边准备二次备考。至于能不能干够五年,随遇而安啦!本着内心里的一点小九九,她觉得武校是目前绝佳的糊口栖身和韬光养晦之地,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校长没想到香儿能答应地如此爽快,接着提出要求:“每周星期天休息一日,吃住学校包,月工资四百。” “嗯,什么时候上课?”看来香儿是铁了心要去武校了。 “下周一开学,你要提前一两天来学校报到,到时候找教务处主任林凤雨老师对接。” “好!” ...... 几天后,周日上午,天气晴朗,蓝天白云,太阳难得地露出久违的温暖笑脸。香儿背起铺盖,到镇头搭一天往返两趟的九华山线路公交车,山路盘旋陡峭,九弯八绕,爱晕车的她居然头一回肚子里没有翻江倒海,也未出现头晕恶心。 半旧的公共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半个多钟头后,终于到达了林山深处的“世外桃源”——南少林武校。 “南少林,我来了!”香儿心情舒畅地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初春尚寒,林木依旧葱郁。 “老师好!”武校门口,值班的两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很有礼貌地冲她打招呼,“需要我们帮忙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中一个男孩就笑容满面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行李,香儿连忙说:“谢谢,谢谢!” “新老师来啦!” “新老师来啦!” “老师好!” “老师好!” ...... 武校内一张张稚气阳光的笑脸,瞬间暖化了香儿的心。 第一二五章 武校轶事1 三月初的林山云遮雾绕,金色的油菜花开满山腰上的梯田,娇艳火红的满山红绽放在石缝林间,吸引了不少远道而来的蜜蜂,还有欢快的鸟雀。坐落于山尖的武校是全封闭的,每天从高大的白色围墙内传来孩子们练拳脚的阵阵喊声,偶尔会有几声兵器砰击的清脆响动,令人心中一震,提起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清晨五点半,孩子们本来例行的两公里山路跑,因为淅淅沥沥的雨暂停了。只听见校长“老赖”扯着洪亮的嗓门在女教师宿舍门外大喊:“林国辉,快去叫文化课老师们起来上早读课......” 这个林国辉据说是他妈妈四十六岁高龄生出来的“尾细仔”,脑袋有点不太灵光,整日留着青白色的鼻涕,说话口齿不清,只听得懂莆仙话,十一岁了还跟在一年级班里上课。香儿接他班里的语文课后,只好整天叫他练写他自己的姓名,一个月下来稍微能看了,但是抄写的课文简直就是“韩文”,估计他自己都看不懂,真不知道之前的课是怎么给他上的。他日常最大的爱好,就是中午不肯午休,站在院子里、屋檐下拍那些落在晒着的衣服上的绿头苍蝇。手法非常准,狠且快,赤手空拳一拍一个准。他父母能想到将他放入武校,估计也就图他个强身健体、自立自律了。 这个孩子虽然有点小调皮,但积极性蛮高,随便能“使唤”得动。这不,老赖一声令下,他便屁颠屁颠跑到女教师宿舍门口“笃笃笃”敲起了门,还用本地话喊:“先生,阿紧拔起,早读咯,早读咯!” 宿舍里包括香儿在内的三位女教师,在睡梦中被惊醒,急急忙忙穿好衣服,理了理乱发,顾不上洗脸和刷牙,直奔教室。 “真是无语!”香儿揉着惺忪的双眼,几粒米粒大小的干眼屎纷纷掉了下来。 走到三四年级合班门口,教务处的“林导”正叉着腰指着何乐乐不知在批评什么。孩子们见香儿来了,兴奋地大叫:“语文老师来啦,林导出去,出去......”这群孩子,除了敬畏武术教练,跟文化课老师经常捣乱。 林导一离开,班里的读书声渐小,接而是各种小动作,夹着郑力、陈龙、代忠文几个同学稀稀朗朗的诵书声。 “老师,我要背课文,《太阳》。”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代忠文同学紧紧捂着嘴巴说。 “这一课我还没教呢!你背什么?”香儿侧着脸向着门口说。 “刚才林导说让背的。”他继续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那你背给林导去听!”香儿尽量把嘴巴抿小,严肃地说。心里有火:到底谁是班主任、语文老师? 接着,一会儿是郑力,一会儿是陈龙、王建业,不是要补课,就是哪个字不认识,香儿都一一耐心解答。好不容易挨到早读课下课,香儿、小连、王子秋立马从各自负责的教室里跑出来,直奔宿舍取洗漱用具。 “哈哈哈......”三年级的何乐乐在水池旁发现了排成一排的三个女老师,大笑了起来,“原来老师还没有刷牙洗脸呀!” 这个何乐乐最淘气,教数学的小连老师穿了一件左边白右边黑的毛衣外套本来挺时尚,结果被他取个外号“白加黑”,还一边拍着自己的左右胸脯一边说:“白天吃白片,晚上吃黑片,白加黑!”语文考试组词“泡()”,别的孩子泡水、泡饭、泡手、泡脚组了一连串,他偏偏组个“泡妞”出来,气得香儿跑到林导和老赖那里去告状。最后,他除了被批评一顿,还被老赖罚在全校师生面前扎马步半个钟头。完了,他不恼也不改,依旧笑呵呵地跟同学老师开玩笑,除了教练行文。 这天下午,三四年级语文考试。教室门外,是即将赴武夷山表演的武术队在排练。 香儿也不敢去投诉表演队干扰考试,毕竟武校是以武术为主,文化课为辅。不然,何以教学方式是两个年级合班,一个老师兼职四五个年段的教学任务?就香儿来说,除了教一到四年级的语文,还带了初一至高一的历史。当然,一个是武术学校课程倾斜度不同,另一个主要原因是生源问题。比如一年级才两个学生——林国辉和黄腾达,连名字都写不好的林国辉忽略不计,剩下可爱的小阿达,总不能单开个班“一个老师教一个弟子”吧。这明显是浪费老赖的成本。而且合班也有个好处,教一、三年级的时候,二、四年级可以复习,教二、四年级的时候,一、三年级又可以提前学知识。 监考的过程中,香儿大概是中午吃了什么突然来急,赶紧给王子秋发短信,麻烦她来救场。老同学王子秋接到信息后,立马从隔壁五六年级合班赶来。 五六分钟后,香儿重新接手。 “老师,我知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王建业停住笔,抬头看着讲台上的香儿老师神秘兮兮地说,“你去接你男朋友了吧!” “不是的啦!老师是去厕所啦,别不好意思说哟!”何乐乐咧着大嘴巴说。 “好啦!考试!”香儿气得猛拍桌子。 学习一向不错的郑力,这次考试心不在焉,脑袋一直被窗外的武术表演声吸引。香儿特意走到他身边想让他把注意力转回试卷上,看他只在试卷上草草写了几道题,连作文也不写,气得她三两下撕了他的卷子,拿了一份新的试卷让他重新做。只是这个倔强的小男生,仍旧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还把新卷子递还给了香儿。 “郑力没有被选去武夷山表演,难过呢!”又是大嘴巴何乐乐。 “还挺有脾气!真是恨铁不成钢啊!”香儿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孩子毕竟也是有自己的思想和自尊心的呀!作为老师,此时该做的就是去正确引导他如何面对人生中的挫折和失意! 于是,七十分钟的答题时间,硬是考了三节课。 “老师,我考最好!”代忠文交完卷子很自信地说。 “老师,考四十的话,打几下屁股?”陈最问香儿。 何乐乐举着卷子跑到香儿跟前,说:“老师,我以前从来没有及格过,哈哈哈......” 晚上,春雷滚滚,密密麻麻的春雨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日早上,香儿抱着一堆改好的作业本和教案匆匆走进教室,一眼就发现了插在讲台上的一大把红艳艳的满山红。 “老师,好看吗?” “老师,我们去晨跑,背着行文教练偷偷采的哟,送给您!” “切,行文其实早就知道了,假装没看见而已。” ......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 “好看,好看,谢谢你们!”香儿的心又一次被融化了。 第一二六章 武校轶事2 昨天的语文考卷改好发下来,全班只有两位同学及格。香儿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语言表达焦急的心情,虽说是在武校半路接的班级,但孩子们文化课基础差她心里也不落忍,她多么希望自己培养的学生们都能文武兼备。 陈最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将头埋得很低。代忠文撅着嘴问香儿:“老师,为什么不多给我一分,我就可以得八十分?” “我从哪里给你加?”香儿严肃地问。 “纪律分啊!”代忠文振振有词地说,“我上课最安静了,做作业也是最认真的。” “老师,我们要重考,我们要求重考!”郑力、何乐乐们举起手七嘴八舌地说。 “真有这样的好事吗?”香儿哭笑不得,心想:人生若是都能重来,或许世间众生就没那么多遗憾、苦楚了...... 但是,她还是尽量满足了这群孩子的愿望。 不远处的操场上,表演班的学生们换上了色彩明艳的武僧服,对阵的兵器击发出轻脆的声响,闪着耀眼的白光,雄壮的呼喝声震天动地。 班里几个孩子的眼睛和脑袋又被吸引到窗外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最边吃边哭,引得食堂里的师生都向他投去了关注的目光。 “陈最,谁欺负你啦?” “是不是明天没有去武夷山表演,哭了?” “不是啦,他被老师骂。” “哪个老师?老师骂也是为你好啊!” ...... 下午,陈最的爸爸突然来了,说是要将陈最接下山治病。他爸爸彷佛和老赖在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大概是老赖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培养陈最,现今生病临阵当逃兵,不能去给他参加表演队挣外快,难免双方不悦。 “你真该找个大医院给孩子好好治疗!舍不得花大钱,以后越来越严重怎么办,孩子还这么小,你这父母到底是怎么当的......”能手提两个煤气罐跑山路如履平地的老赖,说话声音总是透着霸气。大中午的,余音绕梁,整个武校的人都能听见他的“训话”。 “哪个当父母的不会心疼自己的孩子?他好他去管......”女教师宿舍里,小连瞟了一眼窗外,不满地说。 香儿掐指一算,这群学武的孩子里,还真有不少个或多或少是因为先天身体不好的来习武。若要将武校的学生做个分类,大概可以分成:一、武术爱好者,比如有武术天赋的小阿达;二、先天身体孱弱的,希望通过习武强身健体;三、以武术为职业,学成归来可以给富户当保镖,或开武馆当教练;四、文化课成绩不好、调皮捣蛋,平时父母无暇管教的,送进山里的全封闭武校管理,企图在“武德”的教化下扭掉“拗筋”。五、被忽悠进来的,新奇心作用下稀里糊涂地将文化课不错的孩子送入武校。 “反正都是各怀鬼胎呗!”王子秋嫌吵,说着起身跑去将门窗关紧窗帘拉上。 小连下午课后,到校长室去向老赖请明日一天假,说是要下山到教育局去报“两学”,结果被老赖一通长篇批复:“你们这群老师,别以为你们耍的小心眼我不知道!什么整天请假干这个干那个,你们做的事情你们心里最清楚,我也不多说了......” 香儿心头不由咯噔了一下:考研初试成绩出来通过了,再过一个月就要赴华师复试,到时候怎么跟老赖去开口呢? 小连下山后,老赖又将全校师生集合一起开大会。先是他光辉的创业史,再是他引以为傲的子女,然后是接下来赴武夷山武术表演的各项事宜,长篇大论,会一开开了足足三个小时。台下的师生屁股都坐出坑来了,但谁也不敢出声大气。 老赖训完了学生,再挨个批评教练和老师,并扬言这次武夷山表演一回来就要开除几名教练和老师,还点名指出了王子秋。 夜里,香儿和子秋谈心聊到了下半夜,才稍稍将各自的愤愤不平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