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错反派了怎么办》 第1章 我那不靠谱的穿书系统 “江晚晴!你卑鄙无耻!下流!” “继续!叫得再大声点!没吃饭吗!”白裳红裙的小姑娘抬着头笑意盈盈地应着。 没见过江晚晴的人很难想象,这么一个糯米团子能是大齐第一女纨绔,见过江晚晴的更难想到,这大齐第一女纨绔竟然长成一个糯米团子。 江晚晴身后的小厮显然对这种事驾轻就熟了,不仅不觉得怪异亦或者是惧怕,甚至还往吊在梁上被打的不成人形的“猪头”身上随手丢掷瓜果。 那“猪头”被吊在房梁上许久,要不是屋内有冰山纳凉,若是放在烈日底下烘烤着早就一命呜呼了。 “再叫大声点!叫破你的喉咙!让全京城的人都听到!我!江晚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纨绔!” 江晚晴胳膊撑在案子上,挑着柳眉,一脸看戏的表情。 那“猪头”听到这声音,脸上的肉更是抖了三抖,随即爆出杀猪一般的声音:“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江晚晴听了这话撇开手中墨宝,她走到“猪头”身下,从小厮手上接过一根木棍戳了戳对方肚子:“我钟情于你?” “不是,没有的事!” “我对你眉目含情?恨不得日日夜夜与你相见?” “谣言!都是谣言!” “我逼亲与你?” “都是他们说的!啊——!”猝不及防腹部被江晚晴狠抽了一棍,痛得他又是两声惨叫。 这惨叫声引得见多识广的樊颂楼掌柜跑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被小厮们熟练地隔着门板打发了。 江晚晴看着好笑,什么礼部尚书的公子不也和她一样?粗鄙不堪! 别以为她不知道,从进盛京的第一天起,她就听到了不少故意传到她耳边的风言风语。 那些人既艳羡她身份尊贵,又笑她生长在乡野,临到被议亲的年纪才被一顶轿子抬进了盛京。 眼前的人想必是得了后母的授意,妄图坏了自己的名声,再好装作施舍一般与自己结亲。 可惜啊,被她识破了。 谁叫自己是个穿书女呢?身为时空管理局的人,江晚晴不巧就负责二维空间的小说世界。 眼前的一切不过都是《佞臣》这本小说所构造的虚拟大陆和纸片人罢了。 这群纸片人还妄想染指她的婚事,殊不知,她才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江晚晴将棍棒扔给小厮,自己回到桌前倒了杯竹叶青饮下。这酒看上去色泽淡黄,实则入口辛辣,叫她脸色又红上几分。 她撑着额头,开始整理思绪。 来这里的第一天系统就说了,由于自己穿书的这个原身身世太过悲惨,上一个操控者翘班了,只能由她临时顶上,而她要做的就是尽量苟住性命,然后攻略反派,争取让结局不要be得太悲催。 毕竟这个系统差点因为反派乱世而崩溃,江晚晴看着脑内屏幕中时不时跳出的乱码,或许把差点去了更为准确些。 还没等江晚晴与系统共商攻略大计,系统就急急忙忙跑掉表示要去维修了。 临走前系统丢给了自己一个定位器,只要反派男配出现,定位器就会拉起警报。 滋哇——滋哇——,绝对在第一时间让江晚晴感知到危险的到来。 很好,金手指都有了。虽然聊胜于无,书中的反派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少年时代是马奴遭遇无数冷眼,在自己主人死后号召一方起兵造反的男二崔晏。 虽然那个时候整个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不过等江晚晴看完原身的故事之后,实在是有些怒其不争。 如此金光闪闪的家世,原身此前只顾着围着男主转,跟着男主远赴边疆,以至于自己被乱军糟践不说,还因狼王与大齐宣战,被捉住斩于阵前被马踏成了肉泥。 江晚晴觉得虽说“死有轻如鸿毛亦或重于泰山”,但她这个人多多少少是有点怕死的。 那就让别人死好了。 是以她回到盛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破恶毒继母给自己安排的无数桩婚事,拿回皇帝给自己生母的封地与庄园。 眼下这个“猪头”就是最好的例子!想到这里江晚晴又转身愤而抽了男人一棍。男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原书中,江晚晴空有大好的家世为人却怯懦不堪。 现在是她这个外来人员了,她就要好好地仗着权势把盛京搅个天翻地覆为止。 流言蜚语?传一个她就打一个!坏我名声,呵,不如我来帮着你一起坏!看后母最后还能把自己塞给朝中哪位权贵。 - “简直是岂有此理!”王氏猛地将一沓账单猛地拍向桌面,震得茶碗在破碎的边缘左右反复横跳。 江晚晴充耳不闻,她的面前堆满了锦盒,依稀可见上面各家的印章。她随手打开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支玉簪。 王氏在一旁看得眼睛都要直了。这贱婢!迎月馆的玉簪她不是没看过,足足纹银三百两!足抵得上老爷一个月的俸禄。王氏望着满桌的锦盒,捂着胸口直喘,恨不得一时之间昏过去。 还没等王氏晕过去,江晚晴就拿着玉簪走到她面前。 王氏看着江晚晴面色凝重一步一顿,心中莫名觉得有些恐慌。 “娘亲何必如此动怒呢?晚晴自小在山野间长大,自是没什么见识。”说着江晚晴将玉簪插入王氏发侧,后退几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王氏只觉得整个脑门气血往上涌。 王氏一口银牙咬紧你你你个半天,险些半口气没接上来。 待她平复了下来,看着江晚晴当着她的面将锦盒一一拆开,更是恨不得生生从江晚晴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算着时辰老爷也该回来了,当下一不做二不休。 “不要觉得你在市井间得了个女纨绔的名号就可以如此跟我说话。我们江家怎么说也是名门,容不得你在这里放肆!” “哦?不装啦。”江晚晴有些好笑地看向王氏。 江恭如从政事堂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续弦的妻子王氏拿着一方帕子遮住了眼,语带哽咽:“晚晴,娘知道后母难为,可你爹是个清官。他哪来这么多银子给你糟蹋啊!”说完还漫不经心地把压在肘下的账单散落一地,有几张正巧飘到江恭如的面前。 江晚晴也不惯着,直接出言相激:“夫人莫非是忘了,我爹是清官不假。可我娘有钱啊。我娘贵为长公主,身有封邑。虽然她仙逝多年了,可皇恩浩荡。这么多年了,封邑不曾收回。我们江家又怎么会缺钱呢。” 王氏借着袖口宽大,帕子遮挡,伸出右手沾了些茶水抹在眼下,“我从未盼着你叫我一声阿母,只希望你和京中其他闺秀一般娴静知礼。可你才来盛京几天啊。就成了口口相传的女纨绔,我实在是对不住老爷啊。” 作为一个拥有金手指,看过小说的人,江晚晴当然知道此时江恭如就在不远处看着,可她还是想陪王氏演这一场戏,她倒要看看自己名义上的爹是个什么反应。 江恭如站在长廊里,莫名觉得今日的蝉有些喧嚣。他搓着手进了内堂,也不看向剑拔弩张的两人就要往甬道处走。 那边王氏倒是先出了声:“老爷你看看她!这才回盛京几日?我本想着我那外甥王勉机敏聪慧,若是能与晚晴结亲,那岂不是喜上加喜。谁知,谁知晚晴她——” “外甥?”江晚晴一口截断,她深知同一件事不同人讲出来结果大为不同,“晚晴不曾见过,不过今日晚晴在街上闲逛竟被一登徒子诓去了樊颂楼。还请父亲大人为晚晴做主。”说完江晚晴施施然拉起自己的右臂袖口,白嫩的臂上印着一个青紫色的手印。 第2章 原来她的钱全被王氏用在了王勉的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江恭如横着眉毛道。他平日极少掺和内宅的事情,也因此王氏一直在宅院中作威作福惯了。 他一直都知道,王氏与江晚晴两个人是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低下谁一头。 江晚晴自西南境地接来盛京这几日,头两天两人还能凑在一起演一出母女情深,只是近几日越来越遮不住了,大事小情只要两人对上总能吵上一架。 王氏自知理亏,脑子还没转过来,府内的小厮就来报,说是被打的王勉被人送了过来。 江晚晴早就猜到对方会攀咬一口,心下早有准备。 六个小厮从正门抬了担架进来,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汗痕。 担架上,王勉整个人趴在上面,呲牙咧嘴道:“轻点!” 江恭如一向不喜这个外甥,仗着他母亲和王氏的面子到处惹事。见他在担架上嚎叫,也只是冷淡道:“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王勉猛地一拍,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是谁?盛京的小霸王。没来由因为江晚晴在盛京众人面前掉下脸来。 王勉从进门开始就呜呼哀哉的,一张嘴哼哼唧唧没个停。这口气他咽不下,所以当管家提出馊主意时,他毫不犹豫就命人准备好担架将自己抬上江府。 “姨夫可要为我做主啊!”王勉一改先前轻佻的嘴脸,整个人哭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的,“我本想着表妹初来盛京,想着带她见识见识,谁知道她竟然带人把我抓了起来。还,还打我。” 想起管家刚才在耳边的叮嘱,王勉还在担架上滚了两下,嘴里喊着痛。撑着担架的小厮脸早就被憋红了,被他这么一闹更是双脚一软。 王勉浑然不知,一下就从担架上滚了下来。 倒叫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江晚晴乐不可支。她笑出声来,伴着檐下一角的风铃,两相比较也不知道谁更清脆一些。 王勉一脸痛苦,抹掉自己鼻下溢出的鼻血,费力地抬起身告状,“姨夫!你看!她,她还笑!”后半句因为被江晚晴隔空瞪了一眼,声音小若蚊鸣。 江恭如将一切看在眼中,他倒不认为江晚晴有那个能耐,能将王勉打得下不了地。而事实也证明了,王勉这一跌怕是比原本身上的伤还要重些。 想到这里,江恭如做了决断,他是长辈自不需要行什么虚礼。 坐到下人搬来的太师椅上,江恭如道:“你且回去吧,晚晴我自会关她禁闭,至于你,花街柳巷以后还是少去为妙。” 江恭如平日向来是一副小老头模样任劳任怨的,脱了官服,换上一身短打下地插秧都不会有人怀疑,现下他正襟危坐,身上官服未解,气势压得王勉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偷鸡不成蚀把米,王勉一着急咬了自己的舌头,指着江晚晴口齿不清道:“她将我打成这样?就紧闭?” “那不然,”江恭如锐利的目光似要剖开王勉一般,“你来替老夫当这个家,做这个主。” 王勉还要出声,被自家管家撞了一下。 江晚晴学着刚才王氏哭的样子,可怜她手里没茶水沾在眼睫上,“表哥,我一个弱质女流叫你这样误会。可晚晴真没那个能耐把表哥打得下不了床。” 她又说:“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王勉被话堵住,管家还一个劲儿地抓他的袖口,他咬着牙:“江晚晴是吧,我记住了!” 说完转头就走。 他想走,有人却不依。 “表哥说要带我见识见识,敢问表哥可曾递过拜帖?你我二人在何处相见?你又带我见识了什么?”循着王勉留下的话头,江晚晴一连串地发问,堵得王勉呜呜咽咽。 王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编造道:“自然是有的!姨母知道!” 这下引火烧身,烧到了王氏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氏一人身上,王氏气得想拧住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外甥耳朵,但江恭如在场她不便发作,只能将话说得模棱两可。 “那日阿勉来家中远远见过晚晴一面,因此生了一些心思。”王氏见江恭如面色不虞,忙解释道:“我想着表哥表妹一家亲,咱们膝下就得晚晴一个孩儿。这,阿勉也算是咱们从小看到大的,放心不是。” 江晚晴道:“放心?晚晴回盛京这才几日就听到表哥大名,后母真是放心得很呐。” 这声后母直接把表面的和平撕裂。 江恭如颤着手道:“晚晴的婚事……我自由安排,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是将今日的事情告知你的姐姐吧。” 告知自己的母亲?王勉听在耳里,在心里更是将管家骂了个透,“要不姨夫,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吧。”他做出讨好的笑容,“母亲这几日有事,不在盛京中。不如,改日,改日哈哈。” 哪知江恭如一抬手,“不必担忧,我修书一封便好。” 这是要把事情做绝了啊。原书中,江晚晴不如自己这般飞扬跋扈,以至于王勉屡屡揩油到手还要调侃一番。不过后来发生点意外,王勉死去,江晚晴才得了一身清净。 王氏苦着张脸,拽着江恭如的袖子,“莫要将事情做绝,恭如。” 江恭如一挥袖子将王氏拂到一旁,“若不是你一直骄纵着他,如何会养成现在这个样子!莫忘了,将来筑碑立牌,供奉你的只会是晚晴而不是你那好姐姐的儿子!” 这话说得重,江晚晴却听明白了。她原来一直不懂,原本书中提及的长公主封邑被用在何处,现在是懂的,原来她的钱全被王氏用在了王勉的身上。 一想到原身从西南回来后,几次参加宴席都被其他贵女们取笑衣饰上不得台面,她就窝火。原来症结在王勉这里。 她目光转向王勉,对方埋下一张脸,心里将管家骂了百八十遍,等待会儿回府后一定要把管家捉住绑起来打一顿。 一抬脸不经意间,发现江晚晴眸中似有细碎星光。王勉还以为这是突然知道他的好了,毕竟谁人不知他王勉是留恋花街柳巷的好手,惯会疼女儿家的。 第3章 只要解决了王公子,一切就迎刃而解 王勉哪里想到,江晚晴这片刻的功夫想了千百种折磨他的方式。 “表哥,礼部尚书一个月的俸禄是多少呀?” 江晚晴的话问得突兀,江恭如却反应过来了。她这是猜到,自己母亲的封邑都被用来贴给王勉挥霍了。这是要当场算清贴了多少,找补呢。 “晚晴。”江恭如唤道,“跟我进来。” 只留下原地王氏和王勉大眼瞪小眼。 江恭如的书房都用来处理事务,是个僻静的地方。 稍嫌不够,江恭如又命下人们退去。 江恭如自诩清官,向来不用熏香那些东西,因此整个书房里油墨味道极重。 一角余晖压书而来,江恭如叹了口气,“你娘的封邑自她身故后,就为王氏所掌管。你想要回怕是很难。” 这意思是江恭如不打算帮她? 一室寂静,半晌,江恭如道:“忘了你娘的封邑吧,你的嫁妆会是十里红妆。” 顾及自己在江恭如那里还残留的温婉形象,江晚晴一个福身就退了出去。 她没有多言,江恭如在原身娘亲去了不到月余就迎回了王氏,究竟当年江恭如尚公主有几分是为权势,有几分是因自身不得而知。 江晚晴心中也存着纳闷,就王氏的肚量和身份,江恭如昔日为什么要冒大不韪,将王氏迎进门。 数日后,盛京中本就名声不大好的江晚晴更是名声大噪。 有说书的说,江晚晴与王氏不对付,以至于王氏日日以泪洗面,相府哭声不断。 有酒楼传,是因为江晚晴看上了不知哪户人家的贵公子,家人登楼击鼓鸣冤才勉强保住了清白之身。 还有人传…… 江晚晴好笑地将碗推到一边,“他们还传些什么?有没有点新奇的,这话我都听了八百回了。就是每次主人公都不一样。” 端着汤碗的若蓝着急了,“小姐你还笑,他们那么编排你,亏你还笑得出来。” 江晚晴收敛起裂开的嘴角,“怎么了?” “怎么了?”若蓝擦掉江晚晴嘴角的污渍,情不自禁地数落起来,“外面的人现在盛传小姐已经不是纨绔了,是母夜叉。谁家小孩现在不听话已经不兴说半夜有鬼要抓他了。” “那兴说什么?”江晚晴来了兴致。 “兴说小姐半夜会来带走他!若是女童小姐便要拿着鞭子奴役,若是男童……”后面的话若蓝涨红着脸,说不出来。 江晚晴听到一半,正是兴致最浓的时候,不由得追问:“若是男童呢?” 若蓝转了话头,不肯再提,只将要凉的汤碗塞到江晚晴手里。 江晚晴也不娇气端着碗一口气就灌了进去,上好的官燕,在她这儿如牛饮水。 偏在此时若妍在身后幽幽补充道,“若是男童,便要被江小姐捉了去当童养相公。” 江晚晴差点一口汤呛在气管里,她放下汤碗,缓了缓,很认真道:“我还没这么饥不择食。” 若蓝赞同,“那是!咱家小姐是什么人!” 江晚晴狠狠点头,她是什么人!是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人!是要将宝贵的恋爱经验奉献给反派的人! 若妍却并不乐观,她打断了两人,“小姐才回盛京就闹出这些事,昨日更是跟王公子闹成那个样子,我怕……” “怕什么?”江晚晴混不在意,她还想着怎么整治整治王勉,教对方以后见到自己绕路走。 反倒是昨日那一场书房面谈。 她的表情沉了下来,若蓝还以为江晚晴又想起从西南来盛京路上发生的事情不悦,哪里知道她的主人心里满满都是算计着如何盘活江家这局死棋以及崔晏。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大概说的就是现在了。 江晚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吃嘛嘛香的王勉,真想一筷子戳死对方,她还没去找对方,对方自己就送上门来。 若蓝语重心长,“小姐。” 江晚晴捏着筷子的手还是松了下来,“真是没想到在这儿还能见到王公子,不过这好像是我点的酒席。” 王勉本来对先前的事儿还存了点畏惧之心,想借着这顿酒宴说和,看到江晚晴没有沉着脸赶客,脸皮越发厚了起来。 “姨母和我娘说了,你从西南来的不懂规矩。不过嘛,”王勉脸上荡开淫笑,“等你入了我王氏一族的门,关起门来教导也不迟。” 江晚晴就知道王氏还留有后手,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呢,眨着一双鹿眼故作无辜问:“那她还说了什么呀。” 王勉以为这是江晚晴肯服软了,兴高采烈地把底掉了个干净,“姨母还说了,表妹表哥一家亲,等你过了门大家就是一家人。” “还有吗?”江晚晴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勉吞下口中的鸡腿,一嘴油光道,“姨母还说了,这些事都别跟你说。”他扔骨头的动作一顿,脑子反应了过来,要不是身后有随从撑着,险些整个人向后仰过去。 “若蓝,瞧见没有。我不去寻那王氏的不快,她倒是先找起了我的麻烦。”一锭银子摆在桌上,江晚晴出了酒楼门就钻进了马车打道回府。 王勉身后的小厮有些支撑不住他的重量,咬牙提醒道,“公子,要不我们也追上去。” 王勉听了话本要起身离席,又想起昨天江恭如坐在太师椅上的样子,整个人垮在凳子上。 他清了清嗓,“大丈夫,还是莫要参与女人的纷争。”他拍了拍身后的随从,“都愣着干嘛,吃菜啊。” 只是手上的筷子怎么也夹不起来,王勉哭丧着脸,带着哭腔,“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给姨母报信!” 一行人风风火火沿着长安大道就往相府赶。 王勉那早被猪油堵住的脑子似乎被马车的摇晃清理出来一条路,他突然想到风云际会四个字。 此时空气突然湿润起来,有燕子在马车低处徘徊。 小厮早就点好了灯笼,油纸做的灯笼发黄,在天阴欲垂风雨欲来的夜里更显得漂泊无依。 王勉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咬住衣袖,低声祈祷。可千万别发生什么大事。 谁料车才赶到相府门口,他就听到随从低呼了一声。 他撩起帘子,迎面就是一记重拳,打得他眼冒金星。 他听到江晚晴的声音说:“我想明白了,只要解决了王公子,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第4章 得罪了我还想有好果子吃? 江晚晴揉了揉肿痛的手腕,没想到这小胖子肉是虚的但打起来倒是挺痛的。 王勉的随从在一旁看呆了。他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个人影窜上马车,然后自家的主子就躺倒在地。 “是这样的。”江晚晴尽量让自己整个人变得和蔼可亲,“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听我的话,驱车前行。二是。”她捏了捏自己的腕骨。 那随从识相,一架马车载着车上三个人晃晃悠悠向前行去。 雾越来越浓,江晚晴伸手去接空中倏然落下的雨点。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那随从本以为江晚晴要去的地方偏僻,没想到照着江晚晴的指点左拐右拐居然来到了怡红楼的后门。 虽然平日里跟在王勉身边没少在怡红院晃荡,可他还是心虚地看了一眼被众龟奴抬进去的王勉。 江晚晴拍了一下他的肩,“愣着干嘛?还不伺候你家公子赴温柔乡?” 随从眉心直跳,他不由得想起前几日管家被王勉打得那叫一个惨,“江小姐饶了小的吧。”他匍匐在江晚晴脚下,为自己求情。 “饶了你?”江晚晴俯下身来,怡红院后巷的灯笼照得她整张脸半明半暗,犹如罗刹,“你跟着你家公子为非作歹,那些妙龄少女们跪下求你们饶了她们的时候,你干嘛了?” 随从原地抖成了筛子,搬运完王勉的龟奴见到这一幕,颇有几分逼良为娼的即视感,然后手脚麻利地将随从跟拎小鸡仔一样拎了进去。 一众人声势浩大,江晚晴走在最后趁没人看到揉了揉自己的腰,王勉让她挨得这顿打不连本带息地讨回来,她就不姓江。 雨和夜,分不清谁先降临。 暗器长三寸,在微弱的烛光中刀锋边缘泛起蓝色的光。 略通医术的人便知道这是淬了毒的。 风伯手执着暗器,本就不太平坦的脑门皱起无限波澜。 倒是躺在榻上的陆应淮先出言安慰,“不必担忧,这暗器打在了车壁上,没有伤到我的身子。” 他脸色本就苍白又穿了一袭白衣,更衬得整个人如同纸扎的一样。 陆应淮的身子打小就病弱。一点小病就要卧榻数日,如今在外遇伏不说,还在这样的天气淋了雨。 风伯忙着起身走到陆应淮身前。 被衾中伸出一只骨节过分分明的手,宽大袖口处绣着金线铭文。 那双手在榻上点了点,交代一二,风伯点头领命出门。 陆应淮看着锁上的门笑了笑,然后喷出一口血来,他连看也没看用丝绢抹了扔在地上,缓缓阖目,却并没有休息。 谁能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并派出三十死士伏击呢? 又是谁先收买他最忠心的奴仆,给自己下毒呢? 远方惊雷声大作,仿佛在回应他脑海中想到的那个名字。 齐帝,贺兰澈。 大雨在漆黑的夜里疯狂地冲刷着车壁,风伯赶到现场时,尸体已经被处理得七七八八。 雷电在空中止不住地炸开,一明一灭中,叫风伯看清地上还残留的血迹。 风伯问道:“可查清了刺客来历。” 夜色下,两名侍从单膝跪地,左边的人答道:“死士一共三十人,据属下查明,所用招数皆属同一套路,彼此之间互有配合。更重要的是……”那侍从从怀中掏出一块墨牌递给风伯。 风伯接过后双目瞪向侍从,“你确定这块牌子是从刺客身上拿下来的,绝非栽赃诬陷?” 又是一声雷鸣,电闪之下将腰牌上的字迹照得清晰可辨:建安王府。 风伯突然想起自家公子七岁时,净云大师给批的那一卦。 “父不父,子不子。君未君,臣非臣。” 躺在床上的陆应淮缓缓睁开双眼,喃喃道:“陆怀璧。第三次了,也是该斩断骨肉亲情的时候了。” 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咳到他双眼泛红,咳到他全身颤抖。 大约一刻钟,陆应淮终于狼狈地止住咳嗽。 上好的蚕丝被上原本银线绣出的暗花一一被他的鲜血浸染,那些血顺着刺绣的纹理渗透,平添出几分靡艳。 风伯一打开门就是这样,他的主人面如白瓷,大片的血色晕染了被褥。可当他抱起陆应淮时,陆应淮还是有意识的。 他能感受到陆应淮的手按在那块腰牌上。他抬眼看向主人的面庞,那张俊秀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片冷漠。 昨夜的雨下得太大了。 江晚晴守了一晚上的房门,腰间不知道是哪位姑娘送她的驱蚊香囊,被她拎在手上打转。 “啊——!” 听到意料之中的叫声,江晚晴满意地推开房门,“都日晒三竿了,王公子这才起,好雅兴啊。” 王勉的脸上胭脂水粉糊成一团,周遭还有五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抓着他不松手。 江晚晴用手遮住了双眼,这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你!”王勉好不容易找到一件上衣披上就想下床,无奈被身后昨晚共度一宵的众人一拉,他又倒在了床上。 听着那厚实的声音,江晚晴也不得不佩服怡红院这床板的质量真好,转念一想自己花大价钱找的这几位半老徐娘牙口也真好,对着王勉都能下得去嘴去。 她施施然落座,隔着一道花门看戏的意思不减,“我怎么了?” “你栽赃陷害我?”王勉甚至还委屈到哽咽起来了。 江晚晴觉得好笑,“我栽赃陷害你什么了?你难道不是这盛京花楼的常客?只不过,咳咳。”江晚晴憋住笑意,“最近口味略显厚重。” 王勉被她激得顾不上许多,推开那些还攀在他怀里的,扯过被子给自己裹上,“你别以为自己这样做就能捞到好处!等你嫁到王家有你好受的!” “是吗?”江晚晴从桌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铜锣和棒槌。 王勉那猪油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你这是做什么?” 江晚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没什么,我见王公子威武霸气,所以给王公子好生宣传一番啊。”她话锋一转,手中铜锣敲了个震天响,边敲边喊,“来人啊!走水啦!” 乌泱乌泱的人群带着水盆冲向花楼,前面的人看到这景象直呼我的眼睛停住了脚,后面的人没有跟上,一盆水泼到了前面人的身上。 两拨人热热闹闹吵起来了,但不妨碍江晚晴藏在人群里欣赏王勉逐渐变成猪肝色的脸。 当日正午,据说王勉的亲娘恨不得要拆了怡红院,无奈怡红院背后有兵部尚书撑腰,没下得了手。 江晚晴闭目躺在船上,听着若蓝和若妍叽叽喳喳的说着关于王勉是怎么被一路围观回的王府,和那些半老徐娘是怎么到王府门前哭闹的。 你说这是何必呢?得罪了我还想有好果子吃? 第5章 我想和男主拜把子 昨夜的雨下得太大了。 江晚晴一回来就发现,窗外她命人种的牡丹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 她倒不是什么惜花之人也不是喜欢牡丹的艳绝群芳天姿国色,就是单纯觉得这么贵买下的种子,还没看到就这么没了有些可惜。 若蓝和若妍在她耳旁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纷纷吵着上六艺书院应当带着自己。 江晚晴瘪着嘴,虽然设计让王勉丢脸的戏是成功了,但是嘛,她狠狠地在心里给王勉扎了个小人,还是被她那名义上的父亲抓住了尾巴,才一回府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被按在大堂,说是给她安排好了什么六艺书院。 笑话,她要是精通了君子六艺,那就不是她了。 身后的若蓝和若妍还没分出个胜负。 说就说吧,两人争执一句便往江晚晴脸上扑一层香粉或者带上一根簪子。 江晚晴忙按着自己的头,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要顶着一个刺猬的造型。 她转身嬉笑道:“谁说我要去六艺书院了?” 若蓝不解:“昨儿个相爷不是说,要小姐去六艺书院学习的吗?” 若妍见状也不跟若蓝吵了,忙着点头。 一提到那个父亲,江晚晴心里就翻白眼。自己那么委屈,王勉的名声又早就在外,他居然为了他的面子打了自己一顿。 “他呀,”江晚晴一边将头上的簪子拆下,一边用绢布将脸上多余的香粉抹掉,“他说他的,我啊,翘课了。” 说完对着绢布打了个喷嚏,这俩丫头是给自己扑了多少香粉? 见若蓝若妍还要再说,她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跑出屋外。 江晚晴随手解了一匹马的栓马绳,直接骑上扬长而去。 相府里众位仆役早已习惯,只是差了个人去跟相爷报信。 至于街上的百姓吗…… “驾!” 无数路边摊贩惊慌失措来不及躲避,只好弃摊就跑。 间歇着人群中还有人喊“女魔头又出来啦!大伙快逃啊!” 我呸你的女魔头,你们这一群人在盛京摆摊一天都未必能卖出全部货,姑奶奶我一策马相府一报销大家都何乐不为的事情,居然叫我女魔头。 江晚晴心里疯狂吐槽,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潇洒快活的样子,右手不断挥鞭,“再快些!” 可乐着乐着她发现不对劲儿了,身下的马逐渐不受控制,她好几次勒住鞍绳想要强迫马降下速度,可速度非但不降,身下的马反而越来越狂野直冲着人群最多的地方去。 尖叫声四起,江晚晴心里清楚这是有人在搞她,但是现在满脑子都是完了,玩出火了。 混乱中,一个身着蓝袍的男子,一个助跑正对着发疯的马冲了过来。 江晚晴大喝一声让开,吊着缰绳,可发了疯的马哪里还是她所能控制住的。 只见男子腾空而起足尖在马额上轻轻一点,随即转身拥着江晚晴往城门外驶去。 围观的群众举在身前的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这个情况是叫好好,还是不叫好好呢? 说叫好吧,马没有及时停止反而带着人越跑越远。 说不叫好吧,大伙儿又没有受伤。 于是众人忙着收拾收拾记好损失前往相府要账了。 今天可真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啊。 坐在马背上的江晚晴显然是没有时间去思考身后的男子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诸如此类的任何问题。 因为她被马颠得已经吐了。 还好还好,她坐在前面,就算吐身后人也不会遭殃。 马力本就有限,如今从市集跑到城郊已是脱力。 江晚晴一路上吐得七荤八素,被男人扶下马顾不得道谢,就又是一顿倾泻如注,她心中暗恨,为什么早上要吃那么饱。 察觉身后男子还未离去,勉强恢复了些神智的江晚晴才要道谢,一转身就看到男子的衣角都是她吐的污物。 啊这…… “多谢大侠施救,还请大侠同我原路返回,我好赔大侠一身衣裳。”江晚晴拱手自认为行了一个比较标准的礼。 本以为对方会说些施恩莫忘报之类的话,没想到对方竟然应了下来。 不过无所谓,反正账是相府结。 于是江晚晴施施然做了个对方先请的姿势,自己牵过马绳,随口问道:“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在下裴明珏” 裴啥?明啥?珏啥? 江晚晴突然看着裴明珏,一脸不敢相信。 这就是《佞臣》这本书的男主吗? 这就是惹的江晚晴原身日思夜想,整日里不是在创造偶遇对方的机会就是在创造偶遇对方的机会的路上,甚至书的后半部,天下干戈四起,江晚晴为了勇敢追爱远赴边疆,最终死在异族狼王刀下? 虽然人不是裴明珏杀的,但确实是因为裴明珏死的呀。 此时的江晚晴想和裴明珏画出一条巨大的三八线,谁都别挨边。 但是,又很奇怪。 原书中,裴明珏是那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洒脱性格,但眼前这个。 江晚晴又仔细打量一番发觉了不对,虽然眼前的长相是个十足的少年,但眉宇之间忧郁不散,尤其是那双眼,原书中的形容是目如点漆,但在江晚晴看来里面藏着千万股情绪凝在一处,又不愿外露出来,十分凄苦。 “怎么了吗?”裴明珏问,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眼前少女的身份,前世沉迷他的众多女子之一。 大齐还未生乱的时候,齐帝贺兰澈曾有意为他二人赐婚,不过被他三言两语遮挡回去。 重活一世,许多事情和前世不一样了。 譬如眼前这个大胆直视他的少女,明明在上一世,仅是和自己搭话就羞得只顾着低头。 未曾想今日会策马游街,险些生了乱子。 裴明珏本想勒住马后,严厉教育她的,想到上一世她因自己远赴边关死状凄惨还是没有出声。 有风吹过,披在身后的红纱打在脸上,不痛却足以叫江晚晴清醒,她摆手,“没有,就是觉得公子面善。我……”江晚晴鼓足了勇气,“我想和公子拜把子。” 第6章 继母这点胆子,还没壶大呢! 裴明珏觉得自己被风呛了一口,眼前这个女娘和自己浑身污物,她居然坦然笑之还跟自己提议拜把子? 江晚晴却极为认真,从旁边草丛出扯出三根青草递给裴明珏,又自己转身扯下三根对着太阳跪拜。 “若您不嫌弃小妹我不懂事,可为兄长悉心教导!”江晚晴这话说得义正言辞,事实上她也是这么想的。 这次马出事无论是不是她自己所想,终归当街策马的人是她,未能控制住马的人还是她。她是诚心觉得策马这事不对,以后不能再做。再来江晚晴对着裴明珏讨好的笑了笑,眼前的人是原书中的真命天子,结为金兰既抱了对方的大腿,又免除了成为男主身后众多爱而不得女炮灰之一的可能。 裴明珏见眼前女子眼底清澈,又兼有上一世对江晚晴的亏欠,于是也举着青草,两人共同拜了三拜。 江晚晴极为兴奋地拍着裴明珏的肩膀道:“大哥!” 裴明珏报以微笑。 下一秒江晚晴连忙捂住嘴又冲进了草地。 隔着草地,只听到江晚晴的声音断断续续建议两人还是先换一身衣衫得好。 偏生两人衣物要得急,裴明珏还好,他的身材极为标准,因此新的衣物买得极为容易。江晚晴就惨了,她身量娇小,只得穿着略宽松一号的衣服出成衣店。 一出门就看到,道路中央早已铺好了红毯,数名少女左右依序站立,手提着花篮,花篮里满满的新鲜花瓣。 江晚晴与裴明珏对视一眼。 也不知哪儿传来的一句“承央公子回来了。” 承央公子便是陆应淮,举国闻名的智者,当年他与彼方国的三问三答,时至今日还是叫百姓津津乐道。 传闻中,陆应淮是为神童,当年彼方有国朝贺,听闻大齐人善佛道故意出题刁难。 问曰:绵绵阴雨二人行,奈何天不淋一人? 众说纷纭,唯有时年七岁的陆应淮答:自是不淋一人,因为淋的是两人。 再问:还是雨天,屋外雨声大振,如何赏雨? 众目睽睽,陆应淮再答:我就是雨声。 那彼方国的眼见说不过,耍起无赖,拿起进献的画卷最后一问:可设法为我将画中鸟捉来? 众人目光灼灼看向陆应淮,陆应淮从席间起身,举起双掌:“你将它从画中轰出来,我便设法将它捉来。” 一时间满堂喝彩,就连彼方国的臣子也夸赞陆应淮的多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九岁那一年,身中奇毒,身子逐渐羸弱。 唉。 传闻中这位公子贵气得很,有一架马车,非到皇城不下。 传闻中他的身体矜贵,非甘露不饮,非珍馐不食。 传闻中他有问必答,有惑必解。 是以,看着那辆印着蛇纹图腾的马车缓缓驶来时,所有民众都在欢呼。 他们坚信承央公子会引领着齐国的人民过上好日子。 江晚晴听着身边小贩幸福的向往真的很想打断他,他们那为人尊敬、多智近妖的公子死在乱世之中,活活病死的。不过眼下与她无关。 江晚晴抬手示意,二人登上樊颂楼。 正巧,二人举杯的时候陆应淮的马车才过楼下不久。 江晚晴看着一地花瓣被踩溅成泥,不禁感叹:“这么大的阵仗,得耗费多少银子啊。” 裴明珏听了好笑,明明她这几日阵仗也不小,怎么还替陆应淮心疼起了银子。 将想法说与江晚晴后,江晚晴低着头扮相极为正式地看向裴明珏道:“我只是觉得以往活得太窝囊了,想活得肆意一些。今早之事确实是晚晴之责,晚晴愿自罚三杯。” 裴明珏听了忙按住酒壶,“别了,我现下只有这一身衣服。” 江晚晴听闻“噗嗤”一声,笑倒在桌上,“裴兄真乃妙人。” 真是推杯换盏,清风送酒之际。 江晚晴耳边却突然响起警报声。 “注意!注意!被攻略目标距离一百米!” “注意!注意!被攻略目标距离一百米!” 这两声警报将薄酒微弱的醉意驱散,江晚晴连忙四下张望,甚至半边身子攀出了栏杆,被裴明珏连忙扶稳。 崔晏在这儿?他到底在哪个位置?江晚晴眼光逡巡,却无一处敢叫她下定论。 回到相府后,江晚晴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晚晴猛然旋过身子,发现两名家丁手持麻绳要向自己扑来,连忙一个旋风腿扫向二人下盘。 相府的家丁虽然习武却也不是江晚晴的对手,两人依次落地口中“哎哟”个不停。 大堂内又突然窜出来十余人手持长棍,王氏自家丁身后出走,颇为有气势地要拿下她立家法。 江晚晴立在大堂抱臂冷笑一声。 王氏却是不依,她今日趁着老爷要与承央公子商议要事,才叫了这么多家丁打算给江晚晴一个迟来的“下马威”。 若是江晚晴毫发无伤,她怒上心头,“平日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抬眼看着江晚晴,“若今日不给你点教训,我的姓氏就倒过来写。” 王氏本想着将江晚晴推给侄子王勉,自己能在相府坐享其成不说,还能在姊妹面前捞个面子,谁知道这个死丫头竟然设计让王勉出丑。 江晚晴可不管王氏心中的算计,笑了声,“可王本就可以倒着写啊。” 这一句叫王氏后牙咬得生疼。 那拿着长棍的家丁见江晚晴身手功夫了得谁也不敢先下手。还是王氏怒喝一声,十余人才齐齐逼向江晚晴。 江晚晴不由得好笑,明明敌众我寡,可看看王氏养的这几个家丁吧,贼眉鼠眼不说,见自己一个人也不敢上前,于是她极为挑衅地勾了勾手指。 十余名家丁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下定决心,一齐将棍棒举到最高处,声音喊得震天响。 可惜雷声大,雨点小。 江晚晴挖了挖耳朵又是一个旋风腿将众人扫倒,见有人还想起身挣扎。江晚晴一把从最先发难那两个家丁手中夺过麻绳,将不老实的捆成一串粽子,然后抢过其中一人手中棍棒,就是一顿狂打。 只听得一阵阵痛呼惨叫,王氏倒吸一口冷气,侧过脸有些不敢看了。 打够了,江晚晴将木棍随手一抛,下令要发卖他们。 众家丁哪见过这个架势,顾不得身上的伤,跪着向江晚晴求情。 江晚晴却是看也不看,信步走向王氏,步履生风。 王氏吓得后退两步跌坐在红木椅子上。 江晚晴颇为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扔下一沓账单回房了。 据说王氏当晚气得晕厥过去。 江晚晴“嗤”了一声,手中的羽箭置入壶中。 王氏这点胆子呀,江晚晴瞄准壶口,再扔再中。还没壶大呢! 第7章 不过我这个人轻易不交朋友 江晚晴端坐在席上,脸都笑得有些发僵,腿都跪坐得有些麻了。 可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十二位侍卫,跟陶俑似的,个个面无表情。 她只想问问这酒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江恭如不知从哪儿抽调的身披铠甲的侍卫,武功出色。比府内的饭桶家丁强过太多,一个已是难以应付,十二个真可谓是难上加难了。 这十二人制服她后,就强行带着她上了鹿台。 鹿台坐落在整个盛京最高的地方,说是盛京,此处实际在城郊处,因而高山环绕,屋后溪水潺潺。室内熏香不止,山间鹿鸣呦呦。 门内,金樽承酒,玉盘托果。 说起奢靡之风,她还是不如皇室中人呀。 身侧已有其他名门贵女落座,遥隔着一道屏风的是男宾坐处。 电光火石一刹那,江晚晴突然想起这里的剧情了。 原书中,承央公子陆应淮代陛下远赴南疆收服巫祝族后,缠绵病榻数日。 齐帝声称要为陆应淮冲喜而选中白鹿先生的女儿傅静容,眼下周遭的许多世家贵女不过是做衬。 但傅静容非但不领情,反而在原书中引章据典拒绝了齐帝。承央公子陆应淮惜才,所以从病榻中挣出为傅静容求情。而此时的原主江晚晴在席上瑟瑟发抖。 此后傅静容和陆应淮开始世人眼中长达数年的爱恨纠葛,直到陆应淮死去。 啊,多么伟大的爱情啊。 江晚晴乱跳的心口终于安稳了下来,合着这里没自己什么事儿,亏自己还紧张半天。 作为看过原书的人,虽然作者把陆应淮刻画的陌上公子世无双,写得如何超凡脱世,然而既然身在世中浸染红尘,怎么可能没有一点“人性”呢? 在江晚晴看来这也就是原书中陆应淮死得早,要是他活得长命一点,指不定后面的剧情要如何裂变。 正想着远方一样身披铠甲十二名侍卫,肩抗凉轿而来。江晚晴转身看了眼押解自己的侍卫,哦哟,好家伙,穿得和抗轿的一样,合着是宫中禁军? 纱作帏幕,隐隐约约可见轿中坐着一个白衣公子的身影,其周身气度无与伦比。 江晚晴却是乐不出了,只因那警报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注意!注意!被攻略目标距离一百米!” “注意!注意!被攻略目标距离一百米!” 江晚晴顾不得想太多,赫然起身。惊得周遭人窃窃私语,就连男宾那边也开始纳罕。 她随性洒脱毫不在意,但有人看不下去了。 “听闻江家娘子早年离京,我只恨未曾见过一面。现今见来果然离经——叛道,陛下赐席,你竟如此鲁莽。” 江晚晴扫视满场才找到那个说话的贵女,与自己一般身着红裙,不同的是江晚晴穿的是一袭水红色的纱裙,而对方则身着朱红色的锦帛制成的长裙,裙衫用暗线隐隐绣着鹰隼的图腾,更显尊贵。 江晚晴虽长在西南却也知道,齐国极为重视图腾。像鹰隼图腾乃是武将王家的图腾,和自己的后母算是同宗。想到这里她心下了然,“王小姐可是为自己那不成器的哥哥前来寻我麻烦?” 王沅沅见对方轻易认出自己身份,知道是个聪明的也不瞒着,“他一个蠢货自己听信谗言吃了苦头,我一介贵女为何要为他说话。倒是江女娘如此不成体统,倒叫那些男子看笑话。” 看笑话?江晚晴盯着王沅沅一脸不解。 王沅沅便又接着说了下去:“这盛京待婚的女娘不说八千也有万人,可多少女娘只顾着一屏之隔的诸位世家公子。” 王沅沅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女娘,有被她说中心思的,便低着头或装作与其他女娘交谈的样子。 江晚晴听明白了这是指桑骂槐啊,她突然觉得这个王沅沅很对她的胃口。 “倒也不尽如此。” “哦?” 江晚晴对上王沅沅的眼眸,“世家虽然显贵可又如何?有哪个不是妻妾成群?便是如我父亲这般的不也是娶了两个妻子?我江晚晴虽书读得少,但自幼向往天人合一。诸位可知何为天人合一?” 见众女娘纷纷摇头,王沅沅也一脸疑惑。江晚晴提起裙子,几个跨步走到王沅沅身边,将她拱在一旁坐下。 “所谓天人合一不过就是‘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即使如此,天地可谓之阴阳,阴阳便是夫妻,如何不可一生一世为一人?” 江晚晴这话一出不仅是贵女这边,就连听闻异动,派奴才前来查看的齐帝听到都是一愣,更别提其他的臣子了。 帷幕之中,陆应淮放下手中书卷,饮了口水,眼中明灭。 此女子当真有趣。 贵女们被江晚晴一顿胡吹惊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同席而坐的王沅沅更是震惊,“你当真不喜欢他们之中任意一人?”说完手还指了指屏风。 江晚晴痛心点头并承诺,“若我喜欢他们之中一人,便叫他们吃苦受罚。” 同时有些贵女反应过来了发问:“为何你喜欢上了别人,倒叫别人要吃苦受罚?” 江晚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完才回道:“我已经确认我不喜欢他们当中任意一人了,那他们自己喜欢上我,再引得我喜欢上他们可不就得吃苦受罚吗?世上哪有双全的道理?有得必有失。” 江晚晴这话说得乍一听很有道理,仔细一听却满是漏洞。可她也不想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只能自己立下一个g等待实现了。然而自己是万万不能吃亏的,那怎么办好?那只好叫别人吃亏咯。 这叫死道友不死贫道。江晚晴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痛快饮下。 王沅沅见壶中酒所剩不多,招了招手,便有内侍上前更替酒壶。 “我突然有几分欣赏你了。” “哦?”江晚晴看着王沅沅随着斟酒的动作,身上鹰隼的图腾若隐若现有些呆住了。 周围的私语、吃吃笑声,王沅沅只当不察,她为两人杯中都斟满酒然后缓缓开口,“我自今日之前一直不太喜欢你。” “看得出来。”江晚晴一手撑在长案上,一手转动着酒杯。 “我虽为武将之女,却一直守在京中。读那些我不喜欢经纶,弹那些蛐蛐都嫌吵的曲。自你入京来,闹出过大大小小许多事。我那庶兄,我自知是什么鬼样子。被你教训一顿也是活该。”王沅沅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以为你会如我见过的许多个女娘一般,为了吸引世家公子的目光才干出许多出格的事。这一杯,敬你。” 说完,王沅沅一饮而尽。她饮完又恢复一脸冷漠的神色,“不过我这个人轻易不交朋友,还是请江女娘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吧。” 江晚晴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见恼怒,捏着个杯子乐呵呵地回了原位。 于是其他女娘那儿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欢的是她们,笑的是江晚晴。 江晚晴也不恼怒,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两年,齐国分裂,眼前的诸位贵女们啊,不知多少成了刀下亡魂或者他人宅中的玩物。 当然其中也包括她自己就是了。 第8章 天下你最讨厌的女娘榜,榜首江晚晴 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有穿着宫衣的侍从搬走了男女两边相隔的屏风。 江晚晴好奇望去,原来鹿台的殿是这等的大。 仅她一眼望去,大殿另一侧便有百余席。 足有成年男子高的烛树立在大殿四壁,不过一面墙就用了烛树十二棵。烛火灼灼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最妙的却集中在大殿的中央。 一名黑衣男子身前立着一辆木板车。 那木车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颔中,男子随意拉着行走,身旁有宫人随之增添粮食,但男子拉来毫不费力。 陆应淮的声音隔着帷幕传了过来:“此物是臣在蜀地寻得,当地人名之‘木牛流马’寻常人力可载四百斤粮食,日行三十里。”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寂静下来。 齐帝欢喜不已,自己从座上跑了下来。 “崔晏。” “是。”那名先前还在拉车的男子听了陆应淮的命令躬身退下。 台上齐帝欢喜不已,台下江晚晴激动不已。 这叫什么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崔晏便是《佞臣》这本书的反派男二。 虽然隔着数十米,还是背影,江晚晴看不清楚。 但在书中,此人剑眉星目,身份却只是陆应淮身边的一名马奴。陆应淮死后,天下本就大乱,他遭人欺辱后竟能逃到河东,并且在河东不费一兵一卒一文钱收服世家,招兵囤地。可惜在最后的雪山之战输给了裴明珏被长埋在雪山之下。 此人一生完美诠释了美强惨。 原书中没有写崔晏是什么时候跟随陆应淮的,只说他身世凄惨,是在沙场上被陆应淮捡回来一条命,江晚晴捏着下巴,在心里默默盖了章就是你了!我命中注定要攻略之人。 想入非非处,长案莫名被撞了一下。江晚晴看向罪魁祸首,王沅沅一扬头示意她看向齐帝。 她转身看去不知为何场内人都看着自己。 江恭如更是急得出席跪在地上请罪。 齐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江家的小女娘莫急着笑啊。朕问你觉得应淮如何,你只笑不答,朕也不好妄下评断啊。”说着还一手扶起了江恭如。 江晚晴的一脸茫然,她已经感受到这一句“小女娘”的威力了,只因背后小女娘们的目光像极了她在西南养的那几只猎犬,真是恨不得将她分而食之。 这是要将她逼在火上烤啊。 但是!原本这事儿不是应该原书女主傅静容来吗?怎么作者还临时更改剧情的吗? 江晚晴当下只觉得脑子一团浆糊,连忙跪下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后回答道:“臣女觉得陆公子家世甚好,臣女与之不配。” “不配?”齐帝仰头大笑,“这天下身世就无再与你二人相配之人了。一个异姓王侯之子,一个朕已故长姐之女,如何不配?” 江晚晴此时只恨自己书读得不如傅静容多,不可以引经据典回绝了这门婚事。此时只默默沉下头。 倒是前日拜的义兄裴明珏出言解围,“陛下还未问过承央公子,是否喜欢这门亲事。” 小裴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能处,有事是真上啊。江晚晴心里默默给裴明珏点了个赞,不愧是原书男主。此事交给陆应淮拒绝再好不过。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在了陆应淮——面前的白纱之上。 许久,白纱中传来声响。 “臣觉得可以一试。” 江晚晴选择直接装晕。 完了,这书的结局怕是自己改不了了。 于是翌日盛京说书先生又有新的故事可以传了。 说那日,承安公子与江家女娘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呸,江晚晴吐出瓜子壳,我连陆应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承央公子欣赏江家女娘文采出众,字字珠玑。 我呸,江晚晴吐出橘子籽,我四书五经一本都没看完,哪里来的文采?珠玑? 于是二人请齐帝作为见证,欲要喜结连理。 我呸,江晚晴发现没得可吐了,一把将花生皮拍在桌上,“小二,再来一壶茶。” 身旁的裴明珏将才买的册子递给了江晚晴。 江晚晴接过一看,好家伙,京中盛名的日刊《吃瓜薄》。 在裴明珏的眼神示意下江晚晴不断往后翻看,起初她还乐不可支,然后就发现自己也出现在册中。 天下你最讨厌的女娘榜,榜首江晚晴,缘由一栏特意注明抢走承央公子。 江晚晴:怪我咯? 阳光下,女孩失落泄气的脸庞枕在手臂上,还稚嫩的脸庞带着细微的绒毛像是刚摘下的水蜜桃。 裴明珏不禁失笑。 女孩的失落只是一瞬,下一秒裴明珏就看到江晚晴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瞪向斜后桌。 裴明珏也听到了,他也起了身,面色怫然。 “你看看呐,那个什么江晚晴哪像个女子!”几个粗鲁的大汉围桌而坐,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声音几乎要把房顶都掀了。 “既然你像,那么你来当。” 随着江晚晴的一声怒斥,隔壁桌的高谈阔论戛然而止。 几个大汉目瞪口呆地看向一个箭步冲过来的女子,却谁也不敢先张嘴应声。 谁能想到这位祖宗也在茶馆。 倒是隔壁桌的几名读书人摇着羽扇起了身。 一说:“今日见江娘子言行粗鲁,举止莽撞真可谓是……”后半句羽扇覆面,一双眼睛好似会说话一般将嫌弃施展得淋漓尽致。 又一人说:“谁叫承央公子病重呢,依我看陛下说当今世上再无人能似承央公子与江娘子这般相配可真是无可辩解啊。” 剩下最后一人还没开口,江晚晴从袖口处掏出一贯钱,使了巧力将绳子崩断,洒了三人一身。 那三名书生见着铜钱乱飞,只好抬起双臂遮挡。有三枚没有挡住,一人一个在脸上印了个红红的圆印。 其中一人面带悻悻,手中羽扇直指江晚晴,“不知江娘子这是何意?难道我等所言不是句句属实?” 第9章 我想要齐陪葬 起哄的声音在茶馆里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是句句属实,晚晴抛钱也并非无理之举呀。”江晚晴拍了拍裴明珏的肩膀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可以解决,然后款步向前,“晚晴虽然才来盛京,但在西南也知道凡是见着表演,若是觉得精彩自然要有钱地捧个钱场,没钱得捧个人场。” 在场的人听完又是哄堂大笑,连裴明珏都忍俊不禁,看向江晚晴期待还有什么话能从她口中说出。 江晚晴绕着桌子走了半圈,食指拇指轻轻合拢,以指尖捏起其中一人的长衫饶有兴致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见三位书生袖口都磨损,所以好心献出钱财供各位换取新衣又有何不可呢?” 那起头书生被众人笑得面皮从白转红,从红转青,从江晚晴手中拽过同伴的袖子,一时之间口不择言:“江晚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等好歹有——功名!对功名在身!你不过是仗着家世才能对我等随意侮辱取笑!” “功名?啧啧,不如这位公子说说你等身上——”江晚晴故意顿了一顿,含着笑说,“有什么功名呀?” “我等,我等乃是今年的进士!”起头的书生并不服输,他见茶馆众人窃窃私语,放高了声音。 “进士?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起头的书生推开同伴拉扯自己的手应道。 江晚晴仿若听到笑话一般放声大笑,笑完了对上那书生的脸,好心给了个提示,“可知今年恩科是谁主考?是我的父亲,当朝丞相江恭如!” 那书生仰头强撑道,“那……那又怎样?我等腹有文才,便是你的父亲也欣赏我等!” 还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回头啊。江晚晴见这书生还在犟嘴只得挑明,她朗声道:“今年恩科进士共则有录取二十六人。即是我的父亲主考,必然要拜入我父亲的门下。怎么我从未见过你等呢?” 真是见过蠢的都没见过这么蠢的。 那书生还在强辩,“你说是就是?满盛京谁不知道你不学无术!呵,也敢谈文事?” 江晚晴的脸冷了下来,“我说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官府那里是。三位怕是不知,冒充进士依齐律,鞭三百。” 那三名书生本来还无所畏惧,听到要鞭三百夺门就想逃走。 可盛京之中谁不知道江晚晴的名号,听闻江晚晴在此闹事都急忙围过来,现场真可谓是人头攒动、密不透风。 江晚晴随手掀起一碟水果倒在三人脚下,那为首的书生一踩整个人带的另外两人也坐在了地上,这还不算,他盯着自己手中和同伴手中的布料,三人长衫这回可真是彻彻底底变碎片了。 江晚晴在一旁用手扇风,“呀,这回可真是要出钱,买件新衣裳啦。”她笑容一敛,语气森然,“凭你们几个也想对我指指点点,呵,可真是痴人说梦话。” 带头的书生被这样挤兑,失了理智,转身一扑就要将江晚晴也扯倒在地。 江晚晴见这些人口中谎话连篇,自己也早就防备着,见书生有反扑的意思,当场一个窝心脚倒是把那书生踹的凌空飞起摔倒在墙上。 那书生的两名同伴本来还有愤恨之意,见到这一脚,都连忙用手中布条遮住自己的脸,生怕眼前这位祖宗哪个不满意就让两个人也凌空飞起五米。 围观的众人笑得前合后仰,最后还是裴明珏让店小二报了官,将这几个冒充功名的骗子带去衙门审讯。 令江晚晴没想到的是,现场还有《吃瓜薄》的小编撰稿。 将事情添油加醋写进稿中。 于是在次日《吃瓜薄》中,江晚晴喜提“地煞星”的雅号。 江晚晴看着手中的小册子真是哭笑不得。 屋外的江恭如听到笑声一怒,“你竟还笑的出来!” 江晚晴跪在祠堂里,看着眼前熟悉的不熟悉的人的牌位,心里泛起了嘀咕。 等我完成攻略任务,一定离开这个鬼地方。 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公子为何会同意江娘子这门婚事?” 陆应淮看向风伯端药的托盘,手下却未停,那双过分白皙的手执笔写下一个诛字便停下。 “当我得知,白鹿先生的女儿傅静容抱病拒绝宴席时,我就猜到,我们这位陛下还是急了。”说到这里陆应淮咳了两声,“他当年妄想着杀了陆怀璧的妻妾子女就可以稳固他的江山。可惜了,他的身子早就被丹药所侵害。咳咳,他当年称帝,将自己的兄弟姊妹屠戮殆尽,如今却把子嗣的念头打到我身上。当真是可笑。” 风伯知道陆应淮这是说到恨处,情绪激动,忙扶着陆应淮的身子打算用银针刺穴。 陆应淮摆了摆手,他的面色咳到微红,风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骤然一紧。 蛇纹图腾。 这是陆家的荣耀,也是屈辱。 当年天子,身为皇子时排行第十。 论家族,其母妃不过是一宫婢。 论品行,当年的太子更受先皇喜爱。 但唯独智谋一项,他的众多兄弟无人能出其右。 谁会想到一个不得志的皇子会联合建安王府逼宫呢? 没人想得到,但是贺兰澈成功了。 成功后,他大肆封赏那些追随他的臣属。 其中以建安王陆怀璧最甚,齐帝甚至赐予建安王府蛇纹图腾。这种尊贵的图腾理应是皇族才能享有的。 七岁那年,陆应淮三问三答扬名天下,可没人知道。 当夜他的父亲要他对着祖宗牌位跪下。 陆怀璧不断地问他为何要逞能,鞭条都被打断了两根。 陆应淮只得蜷缩住小小的身躯,门外母亲哭喊,门内父亲的斥责,他第一次明白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 然而任他再遮掩自己的锋芒都好,九岁这一年,当他终于画完了母亲的画像迫不及待地展示给母亲看时,却看到父亲强制给母亲、弟弟灌下毒药。 他仓皇想逃,双脚却无论如何也挪动不了。父亲转头看到了他,拿着药碗向他逼近,在母亲的哀嚎下,父亲终于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打碎了碗。 所幸,那碗药他只喝下一半。 风伯将陆应淮的头按入怀中,轻抚着他的脊背:“公子都过去了,都给过去了。” 许久,陆应淮从风伯怀中挣脱。他神色如常,打开下一道密令,眼睛却看着远方,“风伯,我想要齐陪葬。” 年迈的老人不知如何作答,他看着托盘上还是微热着的三个药碗点了点头。 “老奴听公子所言。” “还有……陆怀璧。” 风伯哑了嗓子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去。 等风伯离去许久,陆应淮才抬眸看向园中的桂花树。 桂花树的枝头挂满无数药瓶,他知道这次神医把过他的脉后将他的死期又提早了三个月。 真想活下去啊,哪怕是拖着一副病躯。 第10章 大齐三傻 江晚晴打从来了盛京就觉得不太习惯,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有一层华丽的面具,叫人想要离得远远的。 所以当她在胭脂店遇上身板厚重到可以把铺口遮盖个严严实实的王勉,足下一顿。 她倒不是怕了,就是这天怪热的,她看了王勉一眼已经饱了几分,生怕再看两眼就要溢出来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王勉早早就发现了她,他还只当江晚晴这是无颜见他,即使被赐婚也要眼巴巴远远的过来看他一眼。 王勉腆着脸凑了过来,被江晚晴推了一下,脚底打滑正好就要撞到身后的女子。 还是从后面出来王沅沅手快,将蓝衣女子一带,王勉避无可避后背撞在门框瘫倒在地上。 “好痛”蓝衣女子揉着手腕轻呼了声。 王勉整个人倒在地上,痛呼几声才被小厮们扶起,他大概和江晚晴八字相冲每次遇见总少不了皮肉受苦。 他指着江晚晴的眉心,“你!” 江晚晴上前一步,“我怎样!” 暖阳下少女一身红裙瞪着一双水瞳,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腮扬起,倒叫王勉一时看痴了。 那卖胭脂水粉的老板细长个,人人都唤他一声高老板,他听到门口闹了起来,连忙挤了过来。 “真是对不住,想来是地滑,才叫这位爷摔了。” 王勉虽是个能闯祸的,但也是个知道就坡下驴的,这场上三位女子他哪位也得罪不起,埋怨了几句也就算揭过去了。 江晚晴见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也不走了,踹了一脚王勉,大大方方进了铺子。 “将你们这里最贵,最好的胭脂水粉通通拿过来。” 高老板听了直赞江晚晴识货,拍了一下愣怔在原地的小二。 小二如梦初醒,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姑娘长的怪好看就是脾气烈了些,就跑进了后堂。 裴明珏这几日领了命,在宫中任御前侍卫,要不江晚晴也不至于胡蒙乱撞到这里。 “怪不得盛京之中人人传言,说江相家的女儿从西南来,没见过盛京的胭脂。” 声音清脆,说的却不是什么好词。 王沅沅扯了一下蓝衣女子的袖子,唤了声:“左怜!” 江晚晴唔了一声,想起这人是谁来了。 原书中江晚晴为裴明珏着迷,为他痴为他狂,而左怜就是那个为陆应淮哐哐撞大墙的人。 左怜生自名门,一手丹青出众,也在盛京搏了个才女的名声。 原书中她是兵部尚书之女,一直爱慕陆应淮,因此干了好些蠢事。被《佞臣》的读者戏谑为齐国三傻。大傻左怜,二傻江晚晴,至于第三傻当然是此时站在门口傻乐的王勉。 后来陆应淮身死,左怜闻讯直接以头撞柱。好多读者还称好,只因左怜一旦涉及到陆应淮那真是无差别攻击。尤其原书中陆应淮还和女主傅静容有那么一段往事,因此左怜没少设计陷害傅静容,将陆应淮推的越来越远。 左怜本以为自己这一句话绵里藏针的,这西南来的乡野村妇徒有一张脸,只怕会压不住心火与她闹僵起来。毕竟江晚晴纨绔的名声,也是坊间众人皆知的。她再卖卖可怜,也就算过去了。 哪知江晚晴一脸怜悯的看着她,甚至还带了几丝嘲弄。 她左怜好歹也是名门望族之后,何时受过这等轻视。 “难道江姑娘的耳朵不太好?我在同你说话,你不应就算了,连点头也不知,西南来的竟如此不知礼数吗?” 江晚晴盯着左怜的嘴开合,心想也不知谁没有礼数,不过对于女子,她还是一般情况下不会动粗的。 左怜见江晚晴不肯理她,怒火更胜,“江小姐如此目中无人,当真是觉得有圣上允诺婚事,以后便可高枕无忧了吗?” 王沅沅见事情发展越来越诡异,忍不住挡在两人中间,“怜儿她最近心中不畅,还望江姑娘雅量。” 这话说的,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江晚晴食指点在唇上,“无碍,刚才只闻犬吠。哪里听到什么怜啊爱啊的。” “你说什么?” 左怜能在书中得到大傻这个称号也是有缘由的,她能平白无故的找人麻烦,反而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眼下被江晚晴抢白,她眼眶微红,“江晚晴!莫要以为你家世卓越!还不知承央公子喜不喜欢你呢?” 虽然一早就确立攻略目标是崔晏,一门心思也在想如何拒了这门婚事。可一看到左怜因为这事憋着嘴巴,泫然欲泣的脸,江晚晴改了主意。 “是呀,可惜我也曾在宴上劝解圣上。可圣上就是不听,就非选我非选我呢!” 江晚晴转过头来,眼睛眯起,“这位应该叫怜儿对吧,不知你在盛京中这么久了。久到承央公子都弱冠了,怎么还没和你有过什么花前月下吗?” 不言则已,一鸣惊人。江晚晴满意的拿起镜子看着镜中妆点过一番的自己。 左怜无力反驳,只好和身边侍女打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侍女端来一杯茶来,左怜端着茶同她赔罪,“是我今日太过了,还望晚晴妹妹不要计较。”左怜将脸埋下,只等江晚晴接过茶饮下。 江晚晴点了点头,“知道错就行了。” 左怜不肯就此离去,坚持道:“妹妹不愿意原谅我,所以不愿意饮下这杯茶吗?” 江晚晴见没得躲了,只好把茶接过,一饮而不下,含在口中。 过不了多久,江晚晴故意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左怜忙凑了过来将她扶到门外。 谁都没注意,江晚晴趁着兵荒马乱之际将含住的茶水吐在地上。 马车里,左怜声音清脆只说要先将王沅沅、王勉送回府,再送江晚晴回府。 王沅沅只道两人都是女子,虽然生了口角,但也没什么关系。 哪知道左怜胆大包天竟将江晚晴带进了怡红院,她扶着江晚晴的面颊。 “真是多谢你多日前闹了那么一出,不然我还想不到有这样毁人名誉的法子。” “俗话说得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知你带王勉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如此?” 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向下,将要扯开江晚晴前襟的时候。 忽然江晚晴睁开了眼睛,“原来怜儿想来怡红院见识见识啊。”她轻笑了两声,“那我满足你好了。” 左怜的侍女慌慌张张完全不复刚才的得意,她指着江晚晴,“你没喝下那茶?” 作为看过原着的人,江晚晴一声冷笑。 用茶迷晕别人是这位左姑娘的拿手好戏了,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喝,可惜左怜贼心不死。 第11章 她人呢?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转到小巷,又从不知道哪个角落转到城郊。 那些守门的士兵见到是兵部尚书的马车,连查都不查直接放过去了。 若是他们细心点,就能听到马车中传来的呜呜声。 空气中泥土的味道越来越浓郁,江晚晴指挥着马夫方向,掀起帘子看了眼被绑住手腕的主仆二人。 “哟,还知道瞪我啊。”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江晚晴将两人口中布条取出。 左怜吞了吞口水,她本意想先哄江晚晴把自己放回去,可没想到这时一阵风过,一寸灰白从她的视线穿过。 “这是何处?”她脸色瞬间苍白,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蒸腾。 江晚晴撑着腮重复着她的问话,然后一把将帘子扯断,横七竖八的木牌立在地上,更多的是草席,草席之下是垂落的手脚。 左怜和她的侍女受不了这种刺激,惊声尖叫起来,振得树林里的乌鸦似乎不满一样飞了过来,立在马车上。 此时天色昏暗,又有风起,左怜捂着额头只顾着喊让我回去。 马夫缩成一团,本来身负护卫责任的他,也被眼前的怪像惊得说不出话来。 江晚晴利落的下了马车,就要拖左怜下来,换来的是对方的撕咬扭打。 这一刻什么名门望族,盛京才女都不如让她远离这个鬼地方的好。 江晚晴一张明媚的脸冷了下来。 夏日本就难得细雨,偏偏是在黄昏的时候。一行行斜着的雨连成线,带着最后一点余晖给江晚晴整个人身上披上一层金色的外衣。 她模样生的好,若不是在这样的地方,只怕会叫人赞上一句菩萨下凡。 “怎么了?左姑娘?我见你言辞之中见识渊博,想来应该对城郊的乱葬岗也有一二了解才是呀。” 雨丝沾染了她的发,明明是一张天真无邪的脸,此时吐露出的话却如罗刹。 左怜无法克制的颤抖着,她突然想她若是听了王沅沅的话就好了,恍惚中她又想到自己在盛京中听得那些传言,传言江晚晴自西南而来时,浑身是血恰似红衣……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左怜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她缩在马车的一角,吓得抓紧丫鬟的臂膀。 “我倒是想问问左姑娘如何肯放过我?” 一时雨如倾泻,天地间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明明江晚晴就站在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两人之间却像有道鸿沟一般。 “你在说什么?”雨水顺着马车破裂的帘子浇到了左怜身上,可她不敢动,她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再惹到这位煞星。 江晚晴一脚踩在车架上,“我说什么?你那侍女端茶端的如此熟练,怕是你用此计害过不少人了吧!” 左怜脱口而出:“没有!” 奇了怪了,明明隔着一层雨幕,她方才还看江晚晴看不真切,这一下又分明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透过雨幕,钉在她身上。 “有……但,但是带去怡红院还是第一次。” “我最多就是弄乱她们的衣衫,在她们脸上画两笔墨痕而已。” 江晚晴知道左怜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是还没来得及发展到那一步而已。原书中殿前指婚后,左怜就开始疯魔了,自己只怕是她下手的第一个罢了。 “你倒是坦诚。”江晚晴一跨,毫不费力的进了马车。 侍女见她如见修罗,但还是护在了左怜身前。 “你倒是忠心。”江晚晴伸出手按了按左怜脖颈间的红痕,那是她挣扎时留下的伤痕。 “痛吗?” 左怜吃不准应该怎么回,她在盛京久了知道有些人有种癖好,以折磨别人为乐。 江晚晴这个人遇强则强、遇硬则硬,最见不得的就是左怜此时可怜兮兮的深情。 她缓和了语气,“知道错了吗?” 左怜咬着唇,思忖片刻道:“知道。” “错哪儿了。” “不应该给江姑娘下药。” “然后呢?” 左怜一时愣住,然后闷声道:“不应想着将江姑娘带到怡红院。” 然后左怜就咿咿呀呀的哭了起来,哭到后来喘不过气了抱着江晚晴的腰继续哭。 江晚晴只好一直拍着她的背,小声哄她。 旁边侍女一愣,她还从未见过自己傲气的小姐有这样一面。 雨幕中有另一架马车隐在重重坟茔之后。 风伯瞠目结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待江晚晴一行人离去后,风伯劝阻道:“公子,还是想个法子绝了这门亲事吧。” 一帘之隔,车室内檀香云绕。 “不急。先去给建安王备上礼物再说。” 天阴沉沉的,透出衰败的色彩。 马车缓缓又驶回了朱雀大街,雨还在下,江晚晴怕左怜再着了风寒,先将主仆二人送了药铺嘱咐掌柜煎药,又拿了伞叫马夫同自己去成衣店给这主仆挑选衣服。 左怜吞咽着碗中热烫的姜汤,等了半刻钟的功夫,江晚晴才从雨幕中穿行而来。 油纸包好的衣服丢在桌上,药铺掌柜又忙拿方巾给两人擦脸。 左怜这才发现江晚晴还是湿的那一身。 “江姑娘没买衣服吗?” 江晚晴啜饮着姜汤,倒是马夫先开口,“江姑娘见到掌柜的新上的一件衣裳觉得适合小姐就买下,走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 左怜抱着油纸,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晚晴又变成了人们口中相传的纨绔样子,指使她去内室换上。 左怜出来的时候,江晚晴已经走了,满心欢喜突然落空,她唤过来在屋檐处躲雨的马夫,“她人呢?” 马夫意识到左怜说的是江晚晴,伸手一指:“走了。” 左怜看着屋檐下放着的两把伞,气不打一处来,“她连伞都没拿吗?” 马夫憨憨的点了点头,“江姑娘说伞本来就不够用,她身子骨好,把伞留给小姐和……”马夫看着左怜要吞人的眼睛,声如蚊呐,“小桃。” 远处即将走到相府后门门口的江晚晴打了两个喷嚏,唔,一声骂两声想,尚可尚可。 第12章 我杀给你看 风撞上铃铛,又卷起城角湿漉漉的经幡,发出猎猎声响。 陆怀璧看着身前这个与自己不太像的儿子。 一袭白衣,腰间扣着玉带。只可惜他太过削瘦,上好的织锦缎依稀可以看到骨架撑起的痕迹。 两人中间放着一个檀木箱子,谁也没有打开看。 “怎么?建安王不看看这份准备已久的礼物吗?” 他与他的仇怨太深,深到连幕后主使都不敢在其中调节。 更何况现在四下无人。 陆怀璧的手指扣在案上,他大概能猜出箱子里面是什么。 无他,箱子的一角已经开始渗出殷红的血迹。 陆应淮唇角扯起,“您十二年前没有杀死我,现如今指着这群废物就能杀死我吗?” 他的声音一贯的温润,就在此时即使嘴里说的是打杀,可他神光清澈,倒好像是哪家的贵公子在赏玩什么宝物一般。 陆应淮闷坐着,半晌开口,“你难道要陷建安王府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陆应淮的唇角多了几分笑意,他起身打开箱子。 剧烈的血腥味一刹那充盈在整个房间。 陆怀璧这等在马背上活下来的人,也止不住的皱眉。 陆应淮颀长的身姿立在门前,“陷建安王府于万劫不复的人很快就会有他应有的报应。” “陆怀璧。”他直呼父亲的名讳,“我杀给你看。”说罢转身没有一丝迟疑地离去了。 陆怀璧瘫在椅子上,那个箱子里有他曾经下属的头颅、还有今早才说腿病又犯的管家、还有…… 陆怀璧伸出颤颤巍巍的手,从一众血污中拔出一人的头颅。 那人垂着眉,似乎去得并不痛苦。 那是他年少时长在乡野间最早的心动,陆怀璧抱着那颗头颅一时间分不清是哭是笑。他垂下的眼睫笼着一层阴翳。 陆、应、淮。他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直到嗓子干哑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 江晚晴揉着双臂,幸好昨日饮下两碗姜汤,不然此时她只能抱着锦衾度日。 夏日最兴斗草大会,无数贵女三五成群,捏着手中纤草相拽,断者为输。 也有情投意合的男女趁着此时互诉衷肠。 江晚晴看着直打哈欠。好在面前还有糕饼可以充饥。 裴明珏领了职责,站在园中,偶有壮着胆子同他搭话的少女,也都被他一两句就打发了回来。 不多时,有其他侍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裴明珏神色匆匆地离去了。 那些贵女在裴明珏那里吃了闭门羹,自是要换个地方讨回来。 江晚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拿着草的一众少女们,摊了摊手。 那意思是我没草,另找他人来斗吧。 有个眉毛纤细如柳叶的姑娘扁了扁嘴,瓮声瓮气道:“你别是怕输吧?” 江晚晴点头,“就是怕输,你待如何?” 气的那姑娘将手中的草揉烂,倒是身后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肘,递上一根纤草。 “用我的。”左怜让小桃把早就准备好的草放在江晚晴面前。 她昨日就记挂着江晚晴,如今看到江晚晴被为难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 身上还穿着昨日江晚晴送她的衣服。 一双眼睛眼波流转,睨了那柳叶眉姑娘一眼,“陶姝,这里是上三品女眷才能来的地方。我记性不太好,你父亲官职几何?” 陶姝一张脸泛白,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些起哄的女子们,平日也都知道左怜的脾气,三两成群地散去,只有陶姝提着裙子在后面追。 江晚晴饮下一盏冷茶,不置可否。 她满场在找人。 “你在找什么?”左怜意识到不对劲儿,出声询问。 江晚晴想了想,左怜这种世家子女平日定是没少来这样的场合,想必应该是很清楚的。 “陆应淮啊,你又没有看到他。” 作为曾经痴迷陆应淮的左怜,乍听到这个问题也是一愣,她敛好袖摆,听说和今上呆在一处。 江晚晴哦了一声,看来见陆应淮还不是什么易事。 左怜记挂着那株草,像是献宝一样又放在了江晚晴的眼前。 “你这是做什么?” 左怜手一抬,“我听闻你买下来城中所有双色牡丹的种子,想来对花草一道颇有研究,所以我才备下香草。” 双色牡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江晚晴嘴角一抽,她那完全属于看这花贵,买来气气王氏不知怎么到了别人口中自己就成了爱花之人。 江晚晴扭过身子,才想同左怜分辨,那边王沅沅穿着一身劲装快步走了过来。 “怜儿你在这做什么?”因王家有武职在身,王沅沅身上也有官位,她常年佩戴一把长剑垂在腰间。 此时王沅沅按住腰间长剑,微眯着眼睛,自骨子里带着的傲气让江晚晴忍不住为之一赞。 不过想到王沅沅后来的结局,江晚晴摸了摸鼻子,比她和左怜也好不到哪儿去。 左怜起身行了礼,叫王沅沅坐下。 “我同江家妹妹说些话,王姐姐可是今上那边有交代?” 江家妹妹这个称呼,叫江晚晴与王沅沅同时虎躯一震,异口同声:“你说什么?” 左怜瞪着眼睛,说得自然,“我说,我与江家妹妹一起。”她眼波一转,“王姐姐不会吃醋了吧。” 江晚晴伸出指头戳了戳王沅沅,低声在她耳侧:“宫中随行可有御医,我怀疑你这姐妹昨天淋雨淋坏了这里。”她指了指头部。 王沅沅坐直了身子,她虽不喜江晚晴也觉得这个建议可行。 不料一抬眼,倒是左怜眼里垂着泪。 暖风微醺,烈日下晒得透着红的鼻翼一抖一抖的。 江晚晴这几日才被老爹教训过,生怕左怜一个哭,哭来千军万马,不,传闻漫天。 当下只好陪着小心,只说自己是与王沅沅开玩笑的。 左怜这才用帕子擦掉了眼上的珠泪。 王沅沅开口说起了正事:“陈国派来了使臣,如今在殿前。那使臣据说也是个世家子弟,为人却嚣张跋扈得很。” “嚣张跋扈?” “是,当着今上的面说今上藏在宫中的画是假的。” 手中的糕饼一个不防,掉在了桌子上,摔了一桌的碎屑。这段高光若她没记错,又是原书女主傅静容的,只是……傅静容此次又没来。 王沅沅又说:“若只是说说便罢,偏偏那使臣还拿出了另外一幅一模一样的画来。” “那现在怎么办?”江晚晴问。 远处雷鸣,好好的艳阳天竟然乌云片片遮住了日头。 王沅沅咬着牙,“如今只能看承央公子他们如何破局了。” 第13章 将此画剖开就知真伪了。 齐帝贺兰澈坐在椅子上,明黄色的龙袍被他抓紧又松懈,侧边起了皱纹。 偏偏堂下争执不休。 参加斗草会的大家能请来的都请来了,可谁也说不出个准来,一群人只绕着放了两幅花卷的桌子左三圈右三圈的走,看的他眼睛都要花了。 盛怀安作为陈国使臣闹出了这样的事情,非但不慌乱,还带着笑意看着那些名门大儒们又是查看笔墨,又是检验画纸的。 “如何?”贺兰澈发问。 所有人背后一湿,冷汗止不住的往外冒。 他们这位皇帝是从尸海中杀出来的,登基之后找了各种各样的名头将曾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文臣要么贬要么杀,如今被使臣这样落面大殿中又无一人能驳,有人已经开始摸自己脖颈上的脑袋了。 “还,还需一点时间。”有人壮着胆子回了句。 偌大的宫殿再没有其他声音,只听得盛怀安嗤笑了一声。 “怀安从陈到大齐,一直想见识一下作为四国中土地最广、学士最博的大齐是什么样子。如今看来……”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向一记耳光抽向大殿中的所有人。 有撑不住的摇摇欲坠,亏的身边有人扶持着才勉强维持着文人的样子。 裴明珏守在殿外,将动静听的一清二楚。 他太清楚贺兰澈的秉性,若此事没有妥善的解决,只怕今日在大殿上的人都要赔了姓名去。 他隐隐听说过关于这幅洗墨图的故事,但又拿不准,来回踱步间正好撞上了江晚晴。 幸亏他手快,一把将江晚晴拉住,但江晚晴还是惊呼一声,引起了大殿内的注意。 贺兰澈身边的公公甩了一把挂在尾指的拂尘,“谁在此喧哗?” 此时再藏也来不及了,江晚晴索性大大方方站了出来,“我。” 吴公公打量了她两眼,依稀记得这是前几日被赐婚的江家嫡女江晚晴,怎么这么不走运偏偏撞上了这样的事。也罢,他又甩了一下拂尘,“跟咱家进来吧。” “公公!”裴明珏唤了一声。 吴公公也不回头,手中的拂尘跟长了眼睛一样打了过来,“怎么你也要一起进去?” “是。”裴明珏躬身抱拳。 江晚晴楞在原地,她知道原书中裴明珏是对谁都温柔的紧,但看吴公公这面相就知道进去没好事,即使如此裴明珏依然要进来。 唔,不愧是被誉为原书中人间正道的男主啊。 吴公公也没劝,每年都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江家这丫头他瞧着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可好皮囊有什么用?举止粗鲁,又在殿前失仪,只怕这一趟进去,就连江恭如也要被自己的丫头牵连。 谁不知道齐帝贺兰澈绝情,为着巫蛊之术一连斩杀两子,何况是眼前这个子也算不上,离着嫡亲血脉还要隔上一层的先长公主之女呢。 他感叹了一声,领着两人进去了。 门外左怜和王沅沅守着殿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左怜不断摇晃王沅沅的手臂,“江妹妹说她知道画中玄机可是真的?” 不怪她,京中都知道江晚晴不学无术,此时突然站出来说自己懂鉴别画作实在是难以让人相信。 王沅沅只将目光凝在那扇门后。 贺兰澈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裴明珏先扣头请罪,江晚晴依样画葫芦照着做了才抬头。 “回皇上,民女知道画中玄机。” 帷幕后,陆应淮看着两人,脸上别有一番深意。 “哦?”贺兰澈沉着声,“说来听听。” “可否允许民女站起来说话。” 贺兰澈颔首,“准了。” 江晚晴从地上爬起,一双手就要提起两幅画。 被一旁的盛怀安按住。 “你的手。”盛怀安皱着眉,仿佛再多少一个字就要被污染一样。 “哦。”江晚晴不在意的在身上抹了两下,又提起两幅画卷。 “很简单,这两幅画卷都是真的。”上天啊,可不是她想抢这个高光,是原书女主没来她才顶上的啊。 她尽力记起原书女主说的话。 “这画都是大儒周汝生所画,所以都是真的。” 盛怀安抱臂,“你为了不折辱面子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叫本使领教了大齐的风土人情。” 这话一出,贺兰澈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他所有不满,“当真?” 作为看过剧本的人,尤其又是高光场面的人,江晚晴怎么会怕。 “当真,若陛下不信,将此画剖开就知真伪了。” 这话一出,头先还冒着冷汗担心脑袋搬家的酸儒们不依了,一个个扑在地上,以头抢地。 “皇上,这可是周汝生的墨宝如何能听着黄口小儿胡言乱语就毁去?” “皇上,臣愿以死来证这画的真伪,但求不要毁去此画。” 一个个哭的就跟逼迫他们辨画的恶人是江晚晴一样。 “谁说画会毁去?”江晚晴将两幅卷轴放在一处,转身向贺兰澈道,“民女愿意剖画,保证之后可以原样奉还。” 这话说的其实有些大了,但江晚晴实在是受不了这群酸儒了。 贺兰澈捋了捋胡子,瞟向一边的陆应淮,陆应淮会意,“臣也觉得可以剖画一观。” 于是两名内监递上装裱剖画用的工具,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江晚晴将两片绢布从画上取了下来,再将两幅画挂起。 “原来剖画是这个意思。”贺兰澈忍不住抚掌大笑。 盛怀安看着卷轴上的墨宝不语。 一幅卷轴上写:作于余孩童顽时。 另外一幅卷轴上写:作于余知天命时。 不约而同的两幅墨宝下盖着周汝生的印章。 那些哭天抢地的酸儒们也不叫了,一个个围着画卷,只恨现在是在殿上不能贴的更近一些。 贺兰澈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面带笑容问道:“陈国使臣对这个结果可满意?” 盛怀安只得道满意。 殿门被推开,裴明珏带着江晚晴从中走了出来。 江晚晴看着落日余晖,觉得自己也可以算是劫后重生了。 酸儒们反水这个事情原书中也有,她并不在意。 好歹也算是救下了数条人命,也算是让原书某些该有原轨的事情走向自己的轨道而已。 江晚晴站在门外,好好的天,从她进去开始就阴雨不止,现在出来了,青石板的路被雨洇湿望过去只剩下满目的灰青色。 王沅沅和左怜撑着伞立在台阶下,见她出来了带着几分欢喜。 这反而出乎江晚晴的意料,她提着裙子就想冲入雨中,视线突然被遮挡住一部分,她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白色的伞。 吴公公身边的内监将伞举起,眉目低顺,站在他身后隐在殿门之后的是一片白色衣角。 身后的人催促,她却忽而转身问道:“可否请公子一叙?” 温润如泉的声音落地,“允。”好像心口的石头也落下一块,她松了口气。 身后的小太监跟着她亦步亦趋。 “怎么了?”她觉得有些不自在想让他离去,又不知如何开口。 小太监从袖中拿出一盒膏药,将头低了下去,“公子吩咐,让奴才将药交给江姑娘。” 藏在袖管里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她其实不太擅长剖画,不过是在西南时为了完成学业,经常找些别的的笔墨换成自己的,因此格外熟稔了些。自母亲去后,她也荒废课业多年,所以今日殿上剖画,她的食指其实不小心被划破了。 好在她用宣纸按住了,现下被这小太监提及了,才觉得那被纸张边锋划破的地方凭空多了一丝痒意。 她启唇,“替我谢过承央公子吧。” 雨后的空气潮湿,江晚晴坐在马车里,指尖摩挲着那个瓷盒。 膏药江晚晴没有打开看过,对于她来说这样的小伤算不得什么,倒是难为那位承央公子,隔着重重帘幕也能注意到她被割伤。 可惜了,江晚晴将药盒随手丢进,这样的公子在故事里的结局是早夭,且死后也不得安宁。 她莫名觉得掌心有些发热,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若她能延续陆应淮的命就好了,随即又摇摇头,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住,如何要替一个天之骄子续命? 陆应淮的帖子送来时,江晚晴还在吃肘子。 樊颂楼的留香肘,价钱金贵。她特意唤了索唤专挑最贵的东西点,还特意点了新出的饮子。 偏她还要带着食盒去王氏面前转一圈。 她才下了第一筷子,就看到若蓝手中持着帖子小脸跑的微红闯进门来。 “小姐,是承央公子的帖子。”小丫头带着笑将帖子如同献宝一样交了上来。 地点约在樊颂楼,时间是三日后。 她对这个安排很是满意,当下食欲大增。 陆应淮见到江晚晴的时候,她已比初入盛京时丰腴了些许。 他看着一桌之隔,少女的腮帮子鼓起,想起那年冬日随齐帝贺兰澈进山围猎。他遭受围攻,偏是一只雪狐似乎有灵性将药草咀嚼了蹭在他的伤口上。 畏寒的毛病,也是那次得了。 江晚晴本着谈事情的态度来,却没想到陆应淮诚意十足的摆了一桌席面。 有些菜式,竟是她这个常客都不曾见过。 “公子不动筷吗?”她虽赐婚与他,终归不熟,一开口到底是生分些。 陆应淮笑笑,“不了。” 他容貌本就出众,偏又有君子之仪。一身白衣穿在别人身上略显素淡,可穿他身上反而有一种仙人之姿。 “你的事情,你父亲与我说过。” “啊?”江晚晴停了筷子,她同江恭如这人生十余年只见了几日。偏偏每日她都闹出不少祸事,想来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思虑至此,她将筷子摆好,“我便如我爹所说的一般。” “嗯?” 江晚晴一咬牙,“我举止粗鲁,君子六艺只通九窍,一窍不通。”她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能说出来,让眼前这个贵公子打消念头。 陆应淮眼睛微弯,“你父亲并未与我说这些。” 江晚晴瞠目结舌,“那他与你说了什么?” “他说——”陆应淮垂眸,“他说盛京内没有冰人敢接你的婚事,只好托我。” 这?托到了自己身上,你还真是舍己为人啊。 江晚晴虽然干了一些混账事,但也知道与自己相配大抵是拖累了眼前这个人的。 “公子不必为我委屈自己。”江晚晴道,“我无拘无束惯了,学不来宫中礼仪,也不能文赋方面与公子相对。” 少女的拳头在身侧握紧,她尽量把自己说的难堪一点,不料有人握住她的手心一点一点打开那些泛红的指节。 “我不觉得委屈,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陆应淮拿着一块布擦去她掌心的汗,有毛绒的触感吸引了少女的注意力。 她着眼看去,陆应淮云袖间有一段护袖竟是皮毛。 江晚晴忘了,陆应淮神带寒症,这个时间点,他好像因为父亲的手下追杀又再次犯起了病症。 她按住陆应淮的手臂,陆应淮见她一直盯着他的护袖看,以为是她想要,随即取了下来。 江晚晴连忙摆手,“我只是好奇,没想要。” 陆应淮不以为意,“你也看到了,应淮在这样的夏日也要身着皮毛。与我结亲,不是我委屈,而是江姑娘你。” 他的声音很温柔,动作也很轻柔。 “这护袖所用的狐皮是那年随今上冬猎时偶获的,伴随应淮多年。”陆应淮将护袖放在江晚晴又沁出汗的手心上,“如今交与姑娘,也算半个身家性命。” 似乎为了验证他这句话,之后就是剧烈的咳嗽。 陆应淮本就苍白的脸泛起病态的红色,没有侍从,江晚晴只好为他抚背顺气,许久,陆应淮才平复下来。 江晚晴半蹲着,强行将护袖又给他套了回去。 “江姑娘。” “停!”江晚晴觉得脑子有点胀痛,就陆应淮这个体格,自己要是直接闹着要与他绝婚,怕是当场呕血三升都不止吧。 江晚晴叉着腰,一时有些为难。 她怎么就忘了原书中陆应淮孱弱到行一里吐一碗血的描述了!虽然那是作者夸张的艺术创作!可艺术创作不就是来源于生活吗? 江晚晴对着一桌席面,突然觉得有些不香了。 第14章 谈嫁妆谈彩礼还是谈退婚? 夜深人静,守夜的若蓝听到江晚晴一声声叹气连忙起身,持着烛火进了内室。 果然江晚晴没有睡着,翘着个二郎腿在床上摇啊摇的。 “小姐怎么了?”若蓝将床脚床幔放下,俯身询问。 “没什么,”江晚晴翻了个身抱起枕头,“就是觉得这世道做人难,人难做。” “小姐哪来的感悟呀。” 江晚晴见若蓝将烛台放在桌上又回了身,一双鹿眼眨啊眨地,直接拉着若蓝上了床讲述起自己白日见闻。 “我原以为我身份尊贵,为人胡闹,那些人不敢轻易谈论我。” “可今日,他们不仅议论我,还扯上了陆应淮。” “我心里知道陆应淮必当早逝,可听那些人因为他的寿数而诋毁他时,我心里还是犯了怒。” 江晚晴说一句,若蓝就点一次头。 烛火突然跃起,若蓝丢下一句:“莫不是小姐喜欢上了承央公子?”便下了床拿着剪子剪掉炸开的烛花。 江晚晴看着若蓝的身影,眼带嘲弄,“喜欢?可我连他的正脸我都没有见过。”说罢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若蓝带着笑推了推她,“可盛京,不对,是天下间的女娘们很多都喜欢承央公子呀。”若蓝数着指头盘点陆应淮的优点,“你看承央公子一表人才。” “我前面才说过我见都没见过他。” “那承央公子七岁三问三答。” “若蓝你可曾听过少时出众,如今泯然众人矣?” “那……” “停!”江晚晴按住若蓝的手指,“我选择睡觉。” 大概是昨日被教训的书生不服气,江晚晴不以为意地揉了揉刚打过喷嚏的鼻子,一开门,好家伙,满城尽带……黑色甲? 这是江恭如气炸了,受不了了?借了兵力来驯服她?还是江老爹造反了? 没等江晚晴出声,众墨卫中有人跪拜:“小人见过江小姐,墨卫今奉承安公子之命邀江娘子一叙。” 陆应淮?跟我谈什么?谈嫁妆谈彩礼?亦或是谈退婚? 说到退婚江晚晴可就清醒了。 不过这墨卫竟然是听从陆应淮调遣的吗? 众墨卫将江晚晴包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路过大堂还碰到江恭如与王氏一起用膳。 结果两个人一起原地瑟瑟发抖,连余光都不敢给一点。 被带上马车后,江晚晴不由得慨叹建安王府的豪华。 “天子驾六马,诸侯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这架马车不多不少正好四匹马并行,宽大的车身内,覆满了白虎皮,饶是江晚晴这种在樊颂楼光顾的常客也要咂舌。 须知白虎生在雪域,齐国雪域不过边界一片而已。 如此多的白虎皮毛,真叫江晚晴好奇是不是一家子白虎整整齐齐的全都在这一辆车里了。 不知陆应淮约她在哪里见面。从上车起她便以呼吸计数,三百息后听着马车铃铛不止,护卫也没有唤她的意思,于是她倚着车壁睡着了。 “睡着了?”陆应淮饮下第三碗药,风伯在一旁点上檀香。 门外的墨卫抱拳,“是的,江娘子她睡着了。”他心中拿不准陆应淮的决策,询问“要叫醒她吗?” “不必。叫雨师准备些吃食,等她醒了待她吃完再过桥。” “这什么东西?”江晚晴拧着眉毛随手抓起一个墨卫问。 崖边风大,有几个字她甚至要转过身子避开风说。 墨卫老实回答道:“是绝境峰。” 绝境峰?江晚晴满脑门问号。这绝境是留给她的吧? 她本以为像陆应淮这样的人应当找个花前月下赏心悦目的地方,两个人一起喝喝小酒,交个朋友。 可是现实击败了她。 这悬崖深浅目视都不足以判定,和对面仅凭一座吊桥相连。吊桥长约二十米左右的样子,吊桥上的木头一看就是有年头了。 方才有墨卫前去报信的时候,她听得分明,那墨卫每行一步,脚下便吱吱嘎嘎几声。 又是一阵风吹过,吹得吊桥颤颤巍巍。她觉得她可能要折在这里。 江晚晴想问不去行不行,她回首来时路,发现被满满当当的墨卫堵住。 于是从容地整理了衣裙迈步向前,下一秒抱着吊桥的木桩哭着说:“你叫陆应淮出来说话行不行!” 墨卫相视一眼,默不作声。 江晚晴等到太阳从正午挪到要日暮时分,见身后的墨卫依旧如泥塑一般动也不动,只得猛吸两口气,抱着吊绳想着如蜗牛一般在桥上慢慢挪动。 可惜…… “那位大哥!对!就你!帮帮我,我脚麻了。” 于是被点名的那位墨卫很是体贴了嵌住江晚晴的双臂往上一抬,再往下一放。江晚晴稳稳地落在了吊桥之上。 江晚晴含着泪,心里不断咒骂陆应淮。 全然忘了前一天晚上她是如何心疼的陆应淮了。 好在暮野四合之前她还是过了桥,敲响了雅舍的竹门。 风伯给江晚晴开门的时候也是一惊,眼前的女娘气色比自己公子还差上几分。 就在开门的瞬间,江晚晴脖子一歪,身体一倒,彻底不省人事。 陆应淮就坐在院子里,他看着眼中的棋盘,落下最后一子。 江晚晴来得比他想的要慢得多。 原以为江晚晴有种种出格举动,可堪驱使。 没想到啊。 陆应淮接下一朵飘落的金桂,放在膝上。 不过如此草包,岂不是更好遮住齐帝的眼吗? 江晚晴悠悠转醒时,已是半夜。 她不是自然醒,是被脑子里的警报声吵醒的。 江晚晴用力了锤了下头,告知定位器自己已经锁定目标不必再提醒了。 那定位器才算哑火。 江晚晴随即打量着整间房子,嗯竹桌昏烛,颇有一番世外人的味道。 可惜了,她顾不得欣赏。 她饿了一天,又在崖边受到惊吓,好不容易过了吊桥才松了一口气。 哪成想她就是凭着这一口气过的桥,一松懈自然昏睡过去。 身边的婆婆不断地比划着双手。 江晚晴虽然不通手语,但晓得这是在叫自己吃饭。 食盒内,一砂锅的小米粥配着两个包子还有一碟小菜,江晚晴饿得狠了,顾不得礼仪道谢,拿起包子就咬了一口。 噫,素的。 哑婆婆看到江晚晴满脸的失望,带着笑将还剩一个包子的盘子往江晚晴那边推了推。 江晚晴会意伸手拿起咬了一口,嗯肉的,虽然肉馅不多,不过怎么说也算是荤食了。 江晚晴三四口就解决了手中的包子,抱着一锅小米粥喝了起来。 虽然算不得饱,但江晚晴也算是有了力气。 她四下张望发现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哑婆婆,从抽屉里找到笔墨写下字迹。 多谢婆婆的食物,敢问陆应淮何在? 哑婆婆见了先是笑着点了点头,又手舞足蹈摇了摇头。 这是?不知道吗? 江晚晴胸中恼火,陆应淮把自己诓到这么个鬼地方自己还不在? 她冲出房门四下寻找。许是声音大了些,原本一片灰暗的雅舍亮起了灯。 一名穿着褐色短打的老伯出现为江晚晴带路,江晚晴认得这是给自己开门的老伯。 “你家公子还没睡吗?”江晚晴诚心诚意地发问。 那老伯脚下明显滑了一下,却在强撑,“并非,公子刚刚才醒。” “啊,你家公子起得这么早吗?” 那老伯似是忍无可忍,“他是被江姑娘吵醒的。” 第15章 陆应淮你是不是心理变态玩师生play啊! 那老伯送她到了门口就自行离去了,江晚晴也不挽留。 她满脑子都在算计一会儿要怎么和陆应淮说话。 直接干脆跟他说自己心悦于崔晏。 这样,若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承央公子心善成全自己,那么一切就直接水到渠成。她也不用费心接近崔晏,只需要在成亲后在一旁温香软玉、红袖添香把崔晏这二十几年受的苦用自己的爱意填满,把崔晏这二十几年受的累用江家的小金库抚平。此事就算解决。 若是承央公子没那么心善,江晚晴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容,那她就再倒点油让火烧得更旺一下。争取让陆应淮做掉崔晏。 反派都死了,我看你拿什么崩坏这个世界。 打定主意江晚晴悄悄推开木门。她也说不准为什么要和做贼一样小心翼翼,但就是觉得这样的月黑风高夜按照她的脾性一脚踹开门多少有些不合适。 和自己醒来的那间房一样,这里的烛光也十分昏黄,想来是陆应淮突然被自己吵醒才点了这么一只蜡烛的吧。 江晚晴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入内室,活像个闯进别人家的贼。 入门就是一股药的清苦味道,她屏住呼吸,第一次这么小心地去观察一个男人。 微弱的烛火下,男子披着披风,手作拳状遮在双唇之前发出轻微的声音,他的五官如玉温润柔和,可他的脸却和白瓷一样毫无血色。握住书卷的手腕纤细到可以看到凸出的骨节。 这就是当今天下第一公子吗? 烛火微弱地闪了一下。 陆应淮抬眸,本想叫江晚晴坐在墙边美人靠上,谁成想江晚晴两步并作三步上前直接坐在了自己的榻边。 陆应淮活在世上二十年,第一次如此尴尬。 偏生引他尴尬的人现在一副好学生请教学问一般的样子望着他。 他心里失笑,面上却不显。 “你尊我为师如何?” “啊?” 江晚晴见陆应淮定定看着自己,眉下那双桃花眼深意若溪。 救命,她觉得她要溺死在里面了。 “你尊我为师,待到两三年后便是自由身。届时天高海阔,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想干什么都可以?三两年后? 这人是知道自己快要一命呜呼了吗? 见她捧着个脑袋一直不答话,陆应淮放下手中经卷,伸出双指探向她的额头。 江晚晴极为应景地打了个喷嚏,然后用她一双鹿眼对上陆应淮“公子,我不懂。” 因着离着近,江晚晴甚至能听到陆应淮肌肤之下,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 “你今日犯下三个错误。” 江晚晴不解:“哪三个?” “墨卫带你来的路上,为何能安然入眠?” 江晚晴答得理直气壮:“那可是你的侍卫。” 陆应淮低笑了一声,随后语气严厉:“但他们也是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背叛我不足为奇。” 江晚晴一时语塞,下意识反驳:“那还有两处呢!” 陆应淮又继续问:“为何在吊桥上迟疑?” 江晚晴觉得莫名其妙,伸出双手在胸前比量,“那桥下万丈悬崖,我为何不能迟疑?” “须知成大事者,决断往往就在一瞬。” 江晚晴声如蚊叫:“……还有一处是那儿。” “深夜苏醒,为何乱闯。” “我那是……”江晚晴想不到怎么说了,本来坐得极为端正的姿势挫败后瞬间矮了那么几寸。 红烛烧残,陆应淮又拾起身侧那本未看完的书。 江晚晴目光游移不定,鬼鬼祟祟中透露着心虚。 犹豫片刻后,江晚晴起身跪拜,以额触地,“晚晴自知文不成、武不就,以承央公子这样的身份非我可配。还请公子另择佳偶。何况——”江晚晴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何况晚晴心中早有心仪的男子了。” 回答她的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一大早,江晚晴还没睡够就被哑婆婆唤醒。她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按照记忆中房间的布置走到铜盆旁。 一声闷响,江晚晴的额磕在了柱子上,新伤连旧伤痛得她呲牙咧嘴的。 疼后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在哪儿。 绝境峰。 将将熟悉完,江晚晴推开门却发现天才蒙蒙亮。 她先前曾存过旖旎心思,以为陆应淮与她夜谈是因为她的容貌虽谈不上华美也是有几分姿色,没准陆应淮就是对自己怦然心动了呢?现下看来不是心动,是陆应淮这竖子存了坏心眼子以折损她为乐。 然而这份折损这才开始。 还未用早饭,褐色短打老伯带着她到了一个偏殿,江晚晴堆叠在一起比自己人还厚的书,有点怀疑陆应淮是不是要埋了自己。 “风伯,承央公子这是?” 来的路上,风伯告知了江晚晴自己的名字,连带昨夜的哑婆婆名叫雨师。 江晚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大家闺秀一点,挪着小碎步随手翻开了一卷书。 风伯躬身,极为尊敬地回道:“是公子给江娘子的课业。” 江晚晴看了一眼就觉得发晕,这哪是书,明明就是天书。偏她好面子,装作浑不在意地抄起一本书就坐在案后。 许久,见风伯没有离开的意思,江晚晴出声询问。 哪知风伯从门外抬出一块板子挂在墙上。 上面写着:礼、乐、御、数、书、射每日各一时辰,待学完由陆应淮考核。 江晚晴抓住风伯的右臂,只觉得自己的唇齿都在打战:“可一天不是一共才十二个时辰吗?” “是啊,”风伯笑了笑,“所以一日之计在于晨,江娘子还请先阅读完一个时辰的书,再用早饭。” 说完转身离去,不顾江晚晴在身后哭喊。 江晚晴哭丧着脸看着一室的书,瘫倒在地上,任凭书砸到身上也不躲避,她偏过头看着一室书籍突然心想要是这么被埋了也不错。 待到雨师准备好了早膳将江晚晴从书中挖出来,已是辰时。 江晚晴打着哈欠起身,不管从身上翻落的书籍随手抓起包子就要吃,却被雨师按住。 见江晚晴一脸茫然,雨师从袖中抽出一卷宣纸一一展开。 第一张上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何解? 第二张上书: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何意? 雨师还想展开第三张,就听到江晚晴的哀嚎直冲云霄。 “陆应淮你是不是心理变态玩师生y啊!” 和陆应淮对弈的风伯,悬腕未落的黑子在空中一顿,他抬头看着陆应淮一脸蒲类是什么的表情。 陆应淮拨弄了两下盒中的百子,看似全神贯注在棋盘之上,心中所想却是蒲类究竟记录在哪一本书上,有何典故。 蛤基石的棋子夹在陆应淮的之间,最后一手,十三之又三。 棋落无悔。 第16章 你想夺回来吗 才半天过去,江晚晴觉得自己已经只剩下半条人命。 因着书、数、礼的成绩均不理想,江晚晴被剥夺了使用早膳的权利,她看着眼前的午膳。 一碗白菜汤,一个馒头。 很好,我记住你了,陆应淮。 江晚晴呜咽一声往口中塞了半个馒头,分外怀念樊颂楼的吃食。 雨师叹了口气,对着日头缝补衣裳。 “那下午的乐、御还有射谁教,总不能也叫我看书吧?”那半个馒头噎得江晚晴差点翻了白眼,匆匆用汤送下去才算气顺。 雨师知江晚晴不通手语,放下针线,伸出食指指了指天。 江晚晴猜测:“承央公子?” 得到雨师颔首确认后,江晚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雨师只当是江晚晴小孩心性,并未在意,收了食盒就退了下去。 离着下一科上课尚有些时间,江晚晴提着裙子跑到了院中的金桂树下。 从昨晚她就在意院中这棵金桂树好久了,这金桂树干粗长无比,想来也是有些年月了。 江晚晴伸手够着那些被吊在金桂树上的瓶子。 她见过这种瓶子,庙前寺里的祈愿树上,总有人将心愿写在纸上放入瓶中,再一一吊起,希望愿望能够被神明看见以此来达成心愿。 余光见到身侧有黑靴,江晚晴下意识问:“公子也信神明许愿之事?” 长久的沉默中,陆应淮的指尖凑了过来,有风吹过,浓浓的金桂香味中混入一丝药香。 陆应淮食指随意地卷起一根系着瓶子的红线,“不信。”然后脱手,那线不知怎么从中一分为二,下坠的瓷瓶碎在地上。 碎裂的瓷瓶瞬间化作无数碎片,江晚晴鼻子灵,闻到源自于瓷片的微微药味。 她转过头想问陆应淮,江晚晴悲哀地发现自己还不如陆应淮的肩高,她下意识偷偷踮起脚。 阳光下,微风里,陆应淮笑着看她。 江晚晴感到自己的眼睫轻轻地抖了一下。 完了,一定是风太大的缘故。 整个上午,她虽然都坐在偏殿内,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她听着南来北往的鸽子“咕咕”落地,又回飞。 她突然想问陆应淮,这些年累吗? 书中对这个天纵奇才的少年笔墨描写太少了。 少到她只知道他的出生、聪颖和死亡。 但到了下午,江晚晴果断收起了她那颗并不多的同情心。 一曲广陵散被江晚晴弹得七零八落,陆应淮还要求她随后用羽箭射中院中靶子上的红心二十次。 江晚晴疼得直吹手指,“孔子说过要因材施教。” 陆应淮递弓,“我教你的这些只是基础。” 好不容易挨到只剩下御这一门课程了,陆应淮却说此处无马,需要过桥下山。 江晚晴看着长约二十余米的吊桥和万丈深渊哭喊:“你要不一刀捅死我吧。” “杀人依大齐律需鞭三百。”说完,陆应淮施施然过了桥。 江晚晴捂着脸在指缝中看着陆应淮步履如飞,在桥对面等着自己淡笑不语。 她只好抱着必死的念头一点一点挪了上去。 离着陆应淮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陆应淮伸出手接她,她下意识抓过一个猛扑了过去。 下一秒江晚晴“哎呦”一声,她的鼻梁撞在了陆应淮胸前,险些撞断。 江晚晴恼了,粉拳打在陆应淮身上。 她心里止不住的委屈。 “你若是因我父母的缘故想和我缔结姻亲倒也不必勉强。”江晚晴咬了咬唇,“我住在乡野十五年,我父亲未曾探望过一次,就连你的墨卫带我来这儿,他也不曾阻拦。至于我的母亲……她去得太久了,以至于王氏可以欺瞒享占她的封邑。” 她试着扒开自己的伤口给陆应淮看,可抬眼望去陆应淮眉宇淡漠,哪有被她这段肺腑之言打动的样子。 是了,连她都知道的道理,陆应淮怎会不知? “你想夺回来吗?” 什么?只这一瞬,万籁俱寂。 少女伏在陆应淮的胸前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斜阳脉脉,这位年轻公子的眼中柔和中透着鉴定。 江晚晴一时无言。 陆应淮问她想夺回来吗? 江晚晴穿书的时候比她预料的早很多。 初次来到这个世界,一睁眼她才八岁。 她看着名义上的母亲虽然身份贵为长公主,可退居西南庄子里后,总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偶尔有几次被长公主撞破,那些农妇面色讪讪,可见长公主不曾责罚,流言就像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庄子。 初来乍到的江晚晴本来很是向往长公主的一身书卷气,可书读得多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人诋毁? 她开始同庄子里退下来的镖师习武,见到那些出言不善的村妇就反唇相讥回去。 日子久了,她骂得比村妇还要难听。 庄子里开始背后议论她,说她不像公主的孩子,没有教养。 那又如何呢?她想。难道我的教养可以封住那些不善的嘴吗? 既然不会,那我为何要有教养。 然而眼前的这个男人,陆应淮,他要求她学君子六艺,他要求她有教养。他问她想不想把一切都夺回来。 耳边一声叹息,江晚晴只觉得头顶一热。 陆应淮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头上,“为何不觉得我是在帮你呢?” “为何要帮我?” 是了,原书之中江晚晴和陆应淮并无交集。陆应淮一生的爱恨本就与她无关。 悬崖边的风自下而上吹拂江晚晴不安的发丝,有些遮住她的视线。 她听到陆应淮启唇说:“因为应淮欣赏江姑娘。” 她有些惊恐地起身,她的手方才按在陆应淮胸前,她能感受到陆应淮说的每一个字的胸腔震动。 这世上居然有人说欣赏她,还是陆应淮这样的人。 “当真?” “当真。你在坊间的传闻,我都听说了。机智是有,可有损自身。” 听了这话,江晚晴心中不甘,她撑起身子双手抱着肩膀,一副拒绝姿态,“我没读过什么书。我只想着自己不受欺辱,公子难道觉得这是错的。”说到后来声音里有了哽咽。 陆应淮握住女孩的肩,将女孩的身子扳正了过来,“我并不觉得你有什么错,可你的计谋还可以再聪明一些。以免折损自身。” 江晚晴听了这话更觉得委屈,鼻尖都红了,“我本来就不稀罕什么盛京。折损自身便就折损自身了,反正我又不在乎。” “真的吗?” 江晚晴吸了吸鼻子,“好吧,我还是有些在乎的。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呀。” “所以你要拜我为师。” 江晚晴蠕动着双唇:“那……晚晴有一事相求,可否请公子答应。” “讲。” “可否请崔晏陪同晚晴一道学习。” 此时月已西上,冷清的月华灌满二人周身。 “你骑术赢过我就可以。”陆应淮率先转身下山,江晚晴跟在身后。 因着夜路,江晚晴并未带灯笼,山路又崎岖,她走得磕磕绊绊的。 眼见着视线里只剩下陆应淮的衣角了,江晚晴颇为懊恼地坐在地上,顺手还薅了一把路边的野草泄气。 头上一声轻笑,陆应淮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伸出右手牵她。 无数萤火围在草群看着天真烂漫的少女围着寡言的男子一路谈天说笑。 七夕,就要到了。 第17章 王姨母知道了不会怪我吧 山路九转,江晚晴走得后背微微生汗,她余光瞥向陆应淮,见对方一脸的悠然自在,有些不服气一般走快了两步。 漫漫夏夜,有山风盈袖。 高山骏马,丰草肥牛。 江晚晴万万没想到,绝境峰的另一侧竟是这个样子。 陆应淮神色平静,“是我阿母建的。” 作为读过原着的人,江晚晴清楚地知道,陆应淮母亲故去的缘由,不禁心有戚戚然。 一个陆怀璧,一个江恭如,两个渣爹排成行。 江晚晴本想出言宽慰一下陆应淮的,却被哪儿窜出来的舌头舔舐得整个人发痒。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索,才看到舌头的庐山真面目,竟是一匹浑身漆黑的马,在夜色掩映之下才叫她一时不察。 马头高颈细,四肢修长,皮薄毛细,当真是一匹好马。 许是刚才跑得累了,马身湿漉漉的。 江晚晴抚慰着马身,心里盘算起了小九九,随即右手勾住缰绳翻身上马,朗声道:“不知公子选好自己的坐骑没有,晚晴倒是选好了。” 陆应淮也不恼,安然立在树影下看着她。 江晚晴觉得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快活的也莫不过现下这一刻了。 马蹄脚下生风,偶尔惊起藏在草丛中的禽鸟、野兔四散逃离。 她牵着缰绳转头去看陆应淮,静默月光下,他还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 空中传来羽翼划过的声音,马蹄脚步一顿,一只雪白的鸽子主动飞入陆应淮的手心。 虽然相隔甚远,她却看得分明。 陆应淮从鸽子脚上拆下字条看完后,看了自己一眼。 “王勉死了。” “啊?”江晚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勒住缰绳后,满脑子都是自己怕是要背上一口黑锅。 毕竟盛京之内谁人不知,她江晚晴对王勉又是殴打,又是怒斥的。 风打在树叶上,发出声响。 江晚晴迟疑了下,决定还是为自己辩解,“与我无关。” “我知道。”身后突然传来温热,陆应淮跳上马握住江晚晴的手道,“所以才要还你清白。” 江晚晴一时愣住了,她能感受得到自己心口狂跳。 陆应淮顺势一夹马腹,两人一马乘着盛京从未停止过的风向城门驶去。 江晚晴想自己或许是醉了,居然暖风熏熏中渐入梦境。在马上睡了好久才醒来,陆应淮坐在身后,声音温柔,“醒了。” “嗯。”似乎是怕陆应淮听不清,江晚晴又多嗯了两声。 一进王府就听到哭声不止,王勉的母亲王弗抱着儿子的尸身挥退前来办案的差役。 江晚晴抬眼看着天边,月落参横,天色将明,想来这群衙役是在这耗了一晚上。 对王勉这人,江晚晴只觉得死有余辜。虽然在原着这也是个背景版的角色,但原书中只要发生奸淫掳掠基本上都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王弗是何等眼尖之人,看着陆应淮带着“杀人凶手”登门,也顾不得什么了,撩起裙子起身就要来掐江晚晴的喉咙。 亏得江晚晴也算半个练家子一个闪身避开了。 王弗见一击不成还想来第二下,奈何被衙役架了起来,只好口中不断地咒骂江晚晴。 啧,倒是比乡下的妇人嘴巴还要毒些。 江晚晴懒得与王弗计较,见她动弹不能便去看王勉的尸首,尸身浑身酒气,腹部双臂均有青紫色的痕迹。 不对啊,她殴打王勉已是十来天前的事情了,真有伤痕也早该好了。她伸出手指量了量,长一尺有余宽约两寸,是棍伤。 难不成她真的把王勉给打死了?不对,那日她分明留手了,而且之后王勉还吃了她点的饭菜,还被她设计在怡红院出了丑。 她有些痴了,还是陆应淮的声音点醒了她。 “口腔内部如何?” 仵作一拱手:“回世子,尸身口腔内有酒味,下官用棉布擦拭竟发现其口中有微微血色。”说完将放在盘中的棉布递给陆应淮。 陆应淮点了点头,“既是受了内伤,看来还得验尸。” “啪”的一声,原来是王弗听到陆应淮说要验尸又苦于被衙役架着,竟拆了发髻上的簪子拿来丢到陆应淮身上。可惜力气不大,够不着。 “陆应淮你存的什么心!我儿惨死!你还要剖他的尸首?连全尸都不给他留!”话音还没落,又从身上拽开项链丢在陆应淮身上。 见陆应淮不搭理她,王弗更来劲了,“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小娘子吧!我儿孝顺恭敬!素日从不与人争执!只有这个贱妇!若不是她狐媚勾引,我儿怎么会被她活活打死。” 狐媚?江晚晴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一脸不敢置信?随后又坦然了,毕竟在对方眼中王勉这样的败家公子哥都能“孝顺恭敬”,那她这一声狐媚也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江晚晴对着王弗行了个礼,然后非常自然地将方才丢弃到地上的珠链抬起,擦都没擦就直接塞入王弗的嘴里,还贴心地用自己身上的披帛绕着王弗嘴巴几圈,生怕王弗将珠链吐出来。 “王夫人似乎忘了,我被令姐宣扬了好久的女纨绔之名。”江晚晴捏住王弗的下巴,“纨绔做事只顾自己开心,顾不得上台面的。” 见王弗眼中癫狂之色渐渐被恐惧替代,江晚晴极为满意地甩手。 虽然一直住在相府,江晚晴也早有听闻。 王弗与自己的后母王氏并不和。 王弗自幼飞扬跋扈,什么都要最好的,连嫁人也是。自己姐姐当了当朝丞相的续弦,她便闹着找了个同年的榜眼倒插门。奈何榜眼早逝,王弗只能抚养幼子王勉长大成人。谁成想活脱脱地把王勉养成个废物。 想到这里江晚晴敛了眉目,是了,她身上的嫌疑还没摆脱呢。不过这嫌疑是怎么被安放在她身上的呢? 那边仵作已经命人将尸体抬走,江晚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下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扯着陆应淮的袖子,“公子可否允许我一同前去?” 她晓得自己的脸长得软糯,一双鹿眼又惊又怕的样子那可真是让人保护感爆棚,于是又刻意扭捏道:“陆公子,你这样与我不避嫌,王姨母知道了不会怪我吧。” 说完自己先心里呕了三口,不过对付王弗这种人就是要用软刀子才得劲。 陆应淮僵在原地,勉强嗯了一声。 众人顾不得身后王弗挣扎,一行人乘着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马车赶往永安府。 说是解剖尸体,其实也是在牢房进行。 只是此时还是清晨光线微弱,又有承央公子在旁候着结果,本就年迈的仵作更觉得力不从心,好几次下刀险些割了自己的手。 江晚晴看着着急却也察觉到不对,匆匆出去找了面等身高的铜镜对着烛火摆在屋内。 仵作用手背沾了沾额上的汗,缓缓下刀。 江晚晴这才放心地坐在陆应淮身侧。 陆应淮看着江晚晴眼巴巴盯着的样子问道:“从何处学来的铜镜折光?” 江晚晴摆摆手,觉得不值一提,“你给我的那些书中有一本当中有记载,若室内昏暗可择铜镜正对蜡烛,光源折射后便会明亮。” “哪本?” 江晚晴一时语塞,打着哈哈勉强应付过去了。 此时从永安府后堂传来极为响亮的一声:“是谁偷了本官的铜镜!” 仵作举起手中刀刃惊得浑身是汗,幸亏他宝刀未老,不然就这一嗓子怕是得惊得他挨上一刀。 第18章 你若是此后受了欺负,就拿着玉坠来找我。 江晚晴托腮凝神,看得哈欠连连。终于,额头磕在桌上在不知中昏睡过去。 那边县丞早已收拾妥当,才要行礼就被陆应淮止住。 县丞侧目见到江晚晴昏睡的样子,极为懂行地起了身。 恰好仵作也剖完了整具尸身。 县丞从旁结果,扫了一眼就递给陆应淮,本想顺势坐下可座上还有个江晚晴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两股悬在空中颤颤巍巍的。 陆应淮体谅他的不易,一身官袍玉带未正就跑了出来,几步走到铜镜旁才查看这份验尸卷。 卷宗上写了剖开王勉腹内,发现内有酒味。这如他所想一致,王勉是饮了酒后死的。 他从仵作手上接过鹿皮做的手套,伸出双指扯开王勉衣衫直视他右臂骨折处,断端锐利,骨折线清晰,是新伤。 陆应淮已经确准心中所想,唤来仵作再同他检查王勉口腔内侧。食指拇指轻轻一夹,正好看到王勉右下的后齿处缺了颗牙。 县丞终于对着镜子整理完衣衫兴冲冲地躬身道,“不知下官能否为公子分忧。” 陆应淮也不同他客套命他点了人马去樊颂楼拿人。 “是!”县丞高呼一声,见睡梦中的江晚晴略有不耐的神色,忙捂了嘴从院子里调了十个人又牵了匹马浩浩荡荡地朝着樊颂楼的方向前进了。 可怜樊颂楼的小二,才刚开门就被衙役架走了。 江晚晴这一觉睡到“威武”之声震耳,才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见陆应淮不见,于是四下找寻。 亏得那县丞醒木拍得够大声,一来彻底将她惊醒,二来她循着声源大概猜到陆应淮身在何处。 跟着声音,江晚晴躲在了永安府分割前后衙门的影壁之后。 堂前虽然县丞依旧坐在主位,可一双眼睛转过来转过去就盯着陆应淮一个人看。 陆应淮轻咳了一声,县丞这才反应过来,拿着醒木对着案几又是猛地一拍,“堂下之人还不认罪!” 这一声振聋发聩,饶是在喝茶的陆应淮都忍不住满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江晚晴被这一幕逗得捧腹不止,还没止住笑意就听到她那无所不能的师父放下茶盏说:“出来吧。” 江晚晴也不迟疑,从后堂挑了帘子出来站在陆应淮身后,下意识向堂下看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楞在原地。 堂下跪着的可不就是樊颂楼的掌柜和他的幼女吗?见江晚晴一脸不解,陆应淮启唇:“还不从实招来吗?” 那边县丞猛的又是一醒木,拍得直叫江晚晴想在堵住自己的耳朵和打断对方的手中间选一个。 衙役们早就习惯了一惊一乍的县丞,威武声再次响彻公堂。 掌柜见惯大场面,伸手拢住自己的幼女,“小人不知,还请大人相告。” 那县丞本就是个草包,捐官得了个县丞的位置,才坐上没几天哪懂得如何盘问审案。于是一双生的多情的凤眼近乎祈求一般望着陆应淮。 陆应淮起身站到堂下,以气势迫人:“王勉可是你杀的?” “不是小人,”掌柜咬了咬牙,指向江晚晴,“盛京内盛传是前几日江家小姐打伤的王勉,王勉重伤不治这才……这才……” 江晚晴满脸诧异,这怎么就开始有人指证她了,又想着自己不是让王勉出丑到众所皆知了吗?这事情一前一后,怎么还有不开眼的冤枉自己? “这才死去,是吗?”陆应淮接过掌柜的话,“那为何仵作解剖王勉尸体,发现其饮用了樊颂楼的名酒千金醉呢?” “须知这千金醉,世上只有樊颂楼有。且掌柜素来不许人带走饮用,那么王勉是怎么重伤的情况下跑到你的樊颂楼,喝下千金醉呢?” 掌柜看着陆应淮长身玉立,眼神睥睨只得满口胡诹:“像王公子这样的人若是强行买酒离去,小人也不敢管啊。” 陆应淮见他还想狡辩,命仵作拿来伤情图。 掌柜怀中的幼女尖叫了一声,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 陆应淮命江晚晴过来对着高高吊起装满面粉的麻袋用长棍击打,再与伤情图做比对。 两相比照之下,江晚晴指出不同,“我打的麻袋,粉痕集中在麻袋下侧,但王勉身上的伤痕确实集中在上身,尤其是双臂。” 陆应淮点了点头,“不错,可还记得你当初殴打王勉,是将其双手缚住,挂在梁上。所以王勉只会下身受伤。”他转过头看向掌柜,“可是掌柜就不同了,你持凶器与王勉正面相冲,他自然会抬起双臂下意识挡住棍子。” 掌柜听到这样一番话,还不死心,他直起身子,额头青筋浮动明显,“就算如此,如何证明是我下的毒手?难道不能是江大小姐故意灌酒给王勉后,再行凶吗?” 江晚晴听了这话,火从心头起,甩锅一次就够了,你还甩上瘾没完了是吧? 还没等她出声,陆应淮反将一军,“掌柜莫非忘了千金醉的秘方了吗?” 掌柜怀中的幼女这才抬头,咽下呜咽之声,“阿爹认了吧。” 她缓缓对着陆应淮拜了三拜,开口道:“那日王公子前来饮酒。无意间见我酿酒过程。他……” 女孩斟酌了一下,再次开口:“他色欲熏心,向我扑了过来。幸得阿爹一直在门外偷听,才救下我。只是王公子却再也动弹不得了。” 这王勉贪色也是闻名的,听到这个答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长久的静默后,只听到掌柜叩首的声音。 一声一声如雷响。 看到黑白的罪状上,掌柜沾上朱红的印泥按下手印。 江晚晴叹了口气将女孩扶起,顺便从荷包中摸出一个玉坠赠与她。 “你记得若是此后受了欺负,就拿着玉坠来相府找我。我揍对方个口眼歪斜不是问题。只是,别再——”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她索性不说。跑到陆应淮身边问他是否可以减刑,虽然她恨掌柜诬陷,可事出有因,再加上她对王勉的坏印象总觉得对方罪有应得。 陆应淮摇摇头牵过她的手腕往永安府外走。 那县丞好不容易见犯人收押进了监牢还没来及咧嘴乐呢,就看到两尊大佛要跑,急急忙忙冲出府外时,陆应淮与江晚晴已然上了马车。 他着急下大喊道:“公子莫忘了我,在下沈英!” 原本端坐在马车上的江晚晴吓得差点跪下去。 什么?沈英?就是后来那个搬弄是非的太监? 她掀起竹帘的一角发现沈英还在永安府的门前高呼。 一定是我搞错了,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后来一碗毒药给了陆应淮一个痛快,又跑到崔晏身边疯狂挑拨是非的死太监呢? 第19章 你现下摸的是我的命门 车马粼粼,在正午的端阳大道上行驶。路边人声鼎沸。 江晚晴思虑很久还是出了声:“方才在堂上,你说的那个酿酒之法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以至于掌柜想都不想就认罪了。” 陆应淮未曾看她,声音平静,“千金醉其实是西域的一种美酒,浣足后踩踏果实,然后发酵而成。”他徒然话锋一转,“你不该把玉坠给那人的。” 江晚晴蹙着眉,一脸问号地扒着陆应淮的袖子,“用脚踩有这么严重吗?樊颂楼会因此关门?还有为什么不该把玉坠给那个小姑娘?” 她的问题太多,陆应淮掩饰一般的咳嗽了下,一一为她解答,“用脚踩并不严重,彼方国也有口嚼酒,乃是女子咀嚼后的糯米再行酿制,盛京中风靡至今。樊颂楼在它该关的时候自然会关。至于玉坠,”陆应淮摇了摇头,“你说错了,那并不是一名小姑娘。” 不是小姑娘?江晚晴一脸错愕,那难道是? “那是陈国的皇子。十五年前陈国内乱,侍卫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皇子为躲避纷争来了大齐,建起了樊颂楼。” 这次江晚晴反应极快,“那掌柜就是当年的侍卫?” “嗯,”陆应淮侧过脸来,“所以你最好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 “自然,自然。”见陆应淮声音微哑,江晚晴极为讨好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我还有一个问题,大齐的官员都像刚才那个沈英一般吗?” 此时马车刚驶过长街,喧闹声远绝,只有辚辚之声相伴。 陆应淮抬眼不动声色道:“大齐上下如他一般,比他次之的官员比比皆是。” 他别有深意的看了江晚晴一眼后放下茶盏,清脆的“嗒”一声。 江晚晴莫名觉得脸有些涨红,就算被王弗辱骂狐媚也不曾得体会。 反倒是陆应淮开口劝慰:“你金簪钗头,不必担心这些。” “公子,若我说我想世人头上皆可佩戴金簪,你会笑我痴狂吗?” 马车本来极大,坐两个人也不显得逼仄。可这一瞬陆应淮突然觉得有什么压在了自己的心上,江晚晴从头上取下金簪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案上。 那枚金簪是一只镂空雕刻的楼宇,七层之中有花鸟,有佳人,有文字,足以见出其技艺精巧、价值非凡。 在这样珠缀玉点的马车里也不掩其光彩。 他看着这个走吊桥都会哭的脸上脂粉晕染成团的姑娘极为庄重地行了半礼。 “晚晴知道自己纨绔之名响彻盛京,说这些话可能贻笑大方,但晚晴还是想要说出来。” “我自幼食母亲封邑,清楚明白,这些本来可以归属给附近乡子里的平民。换句话来说,是民脂民膏将我喂大。晚晴不才,也想投桃报李。” 话匣子打开了,她就那样的说了下去,连着市集策马的事情都说了个底掉,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随手拿起桌案上的残茶一饮而尽。 外面的侍卫禀告到了,她才堪堪停下。 陆应淮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扶她。 在握住她手的一刹,江晚晴听到耳边有个声音微弱却分明。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在京中豪掷千金买的那些东西跟掌柜私下吃了回扣。” 江晚晴身旁的漏针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浮起,一滴一滴的水滴声,伴着江晚晴手中的墨块用力过猛碎成三块戛然而止。 雨师看着刻苦读书练字却总是用力过猛的小姑娘疼在心底。 面前的阳光被微微遮挡,江晚晴才意识到一天的课程已经结束。 说来奇怪从永安府回来那天之后,陆应淮让她集中攻读数、书、礼三门。 自那之后七天,她连见都没有见过陆应淮了。每次只能看到风伯勤劳的身影在园中穿梭。 别人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她是被困在书做的屋子里动弹不得。 一碗热汤饮下,江晚晴打趣:“雨师,你家公子真抠门。连点荤腥都舍不得给。” 雨师口中啊啊不止,一双手不断地比划。 这几日江晚晴也没闲着,从一众书中翻出讲手语的,眼下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 “你说他不吃荤腥,啧,怪不得那么瘦。” 江晚晴拾起碎成块的墨,小心翼翼地继续研磨,又忍不住出声询问:“那他这几天在干嘛?怎么都不出来了?” 江晚晴这不问还好,一问雨师神色慌乱差点把刚才的汤碗扣在她身上,她心中一动按住雨师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说完也不等雨师回答,急切地窜了出去。 江晚晴也顾不上敲门,直接一把将陆应淮的房门推开。 屋子里面浓重苦涩的药味挥之不去,混杂着檀香一起倒叫她鼻息一窒。 身后脚步声纷沓而至,是雨师追了过来,和不明情况的风伯。 她看着榻上的白衣公子面色森白,连话都不会说了:“你……” 风伯急得直拉她的手要她走,门内陆应淮仿佛有感应一般,看着这出闹剧,挥了挥手示意风伯退下。 江晚晴掩好了门,才走到陆应淮床边。 她想说是不是因为数日前因为自己奔波才叫陆应淮这副身子折损成这样,还是陆应淮先抬了手,安慰她,“与你无关。” 随之就是猛烈的咳嗽,陆应淮咳到眼角都有泪痕,他想要撑起身子,可身体猛烈的起伏颤抖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江晚晴见状只好双手托起了陆应淮整个上半身,之前不觉得,如今陆应淮在她身前她突然发现陆应淮是何等的消瘦。 轻抚着陆应淮的后背,感受着那布料下硌手的骨骼。 江晚晴突然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无力让他过得舒服一点。 若是自己熟读医经,此时可以为他悬针。 若是自己知晓如何验尸,凭着她风风火火的性格便是沈英之辈也不敢阻拦,她可以自己洗刷冤屈,不必叫他劳心劳力。 若是自己…… 这时间有太多若是了,江晚晴将手掌紧紧地贴着陆应淮的背脊,可惜她一样不能,一样不会。 咳嗽止住,陆应淮眼角微红,他目光像是透过了一切,提点道:“你现下摸的是我的命门。” 啊?慌乱之中江晚晴不小心又按了一下。 她为什么觉得陆应淮的脸色比之前还要红润了。 正当她想再来一次的时候,陆应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她听到陆应淮极其不自然地说:“出去。” 第20章 她摸着自己涨红的脸,满脑子都是她完了 这几日江晚晴从书堆中又找到几本医经仔细研究,偶尔跑去厨房帮风伯煎药。 许是那日按的那两下起了作用,陆应淮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本来黑着脸看她的风伯也是脸上表情一日和善过一日。 江晚晴撇了撇嘴,我实在是太难了。 然后将手中的医经翻向下一页,缓缓读出声:“男子施由此门出,女子……” 啊啊啊,她仿佛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把手中的书一扬,双手捂住了脸颊。亏她还想着按命门那么有用,改天再给陆应淮来两下,谁知道命门竟是那种地方。 来送饭的雨师兀自惊奇,只当江晚晴是看书看到腻烦,还比划着宽慰。 江晚晴只得认下,等雨师走了,她也没心思再看下去了,索性往砚台中填了两铜匙的水,继续自己的练字大业。 可惜她心不静,看着满篇狗爬一样的“命门”二字,江晚晴恨不得将自己的命门抓出来捏在手中。 “在练字?”门应声而开,陆应淮步入其中。 江晚晴闷声应了,将写过的纸压在臀下,应了声后乖巧地誊抄《洗冤录》。 这是她找到的另外一本关于仵作的书,多日不曾看过。 只是她越想掩饰手就越抖,满篇文字比道馆里的符咒还要弯弯绕绕。 陆应淮立在她身后,随手择了另外一只狼毫,一笔一划写下小楷。 他的字如人一般,虽然纤细却自带一种坚韧之姿。 江晚晴瞄了一眼,尽力照样画葫芦,却只画了一纸蝌蚪。 两相对比更显得自己文字拙劣,她负气将宣纸一撇道:“不练了。” 陆应淮失声一笑,极为从容地将自己握着的狼毫塞入江晚晴手中,然后覆上带着江晚晴写完一句才算完。 院子里风伯喊陆应淮喝药的声音传了过来,江晚晴趁机推劝陆应淮喝药,合上门后,自己在屋中寻找那张丢弃的宣纸许久,待找到了细心裁剪,只留了陆应淮的字迹,还是觉得不够将案上的另外一张也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然后继续她的练字大业。 这一练就到了七夕。 虽说在西南时,七夕也有集会,不过那阵仗自然是和盛京没得比的。 陆应淮怜她多日来关在书房里刻苦用功,也不知道从哪儿寻来的狐狸面具,他和江晚晴一人一个戴着出了门。 风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说什么也要跟着。 时下承央公子多受追捧,因此人潮之中竟有半数男子皆着白衣。 也有反其道而行之的。 譬如眼前这位售卖五色丝线的摊老板。 一身衣服是恨不得用上世间所有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灰一样不落,万千色彩于一身外加那圆润的身躯,在这七夕灯会上格外醒目。 陆应淮见她一直盯着老板,携了手到摊前。 “各位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啊!只要五文钱便可穿线一次!赢了的!”老板晃了晃手中的荷包,“便可得荷包一只。” 不断有女娘围拢过来,与老板一手钱一手针线,然后落败跺脚而去。 眼见着摊前人不多了,老板将主意打到了眼前这两位带着狐狸面具的公子小姐身上。 “两位可要一试?” 陆应淮示意,老板接过风伯付的钱,拿出一份针线。 江晚晴看别人穿还不觉得,拿到手上才发现这针孔细小,线又是五股拧成一根。 身旁的陆应淮显然也是发现这点了,老板只当没看到继续在摊前叫卖。 一试不成,江晚晴瘪着嘴看向陆应淮。 “想要吗?” “啊?”江晚晴一愣,那边陆应淮已经拍下五文钱又拿了一份针线,当着她和老板的面不费吹灰之力地穿了进去。 “哎呦,公子真是不得了,小老儿七夕节摆摊摆了三年也才遇到公子这么一个将针线穿了进去的人。”那老板初初看到针线穿过时脸上一惊,随后眉毛眼睛拧在一处,此时面色平复了转换上一副笑脸。 江晚晴看到叹为观止,她觉得这个老板七夕之外的日子应该街边杂耍玩变脸的。 陆应淮接过荷包道了一声谢就拉着江晚晴避开人潮往樊颂楼的方向走了。 树影花灯下,陆应淮牵着她的手一开始是缓步徐行,慢慢地他带着自己跑了起来。 所有景物都在消逝在倒退,就连风伯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笑声,仿佛他们两个不过是情投意合的公子小姐相约在七夕这一日穿过人山人海就能够见证桑田桑海。 江晚晴觉得自己的舌根都在发甜。 终于在一个射箭摊贩前停下,江晚晴有意嘲弄,“公子可是要检测我的功课如何?” 陆应淮点点头,从袖口拿出一贯钱。 这射箭的摊贩高眉深目,一看就是齐国人,果然说话也呜噜呜噜的。 怪不得这个摊位前这么少人,怕是因为沟通不畅的关系吧。 江晚晴犯了难,她本见那摊贩悬在架上的玉佩不错,如果沟通不了,怕是玉佩也无法到手。有些惋惜转身要走。 “做什么去?”陆应淮及时拉住她,将弓箭塞入她的手中。 “公子听得懂他说什么?” “嗯。”陆应淮点点头,站在一边,“他说十文一箭。” 不知怎么,江晚晴觉得耳尖一热,搭着弓箭的手不知怎么就射了出去,别说是架子上的玉佩了,就连撑住架子的木板都没射到。 “我!”江晚晴失语,本想好好展现一番的,结果没想到这么丢人。 陆应淮确实不在意,他在江晚晴身后抓住她的臂膀,一点点调整好位置方向,玉立的身子微微蹲下,“放。” “啊?啊!”江晚晴抓住自己神游的魂,哪知手失了方向,箭射在板上,可惜偏了。 那老板又是呜噜一通,江晚晴听不懂问陆应淮这是在说什么。 陆应淮贴在她耳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老板说还有最后一箭的机会了。” 明明平时聪敏到给人挖坑绝不手软,握着手中最后一支箭手心的汗也润湿了整只箭羽。 陆应淮感受到了掌心的湿润,低声道,“别怕。” “我数三二一,我们同时松手。” 江晚晴点了点头,不经意间撞到陆应淮的下巴。她想回头,被陆应淮止住。 “三!” 空中骤然炸起一道烟花,整个世界只有烟花爆开的光亮和耳膜的心跳声。 “二!” 有风吹过江晚晴的发丝,她觉得自己的脸有天不太对劲儿。 “一!” 只听得利箭一声破空响,箭牢牢将摇摆不止的玉佩钉在板上。 那摊位老板又呜噜呜噜说了些什么,江晚晴已经没有心思问了,她摸着自己涨红的脸,满脑子都是她完了。 第21章 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福云镇是陈国的一座小镇,这里地势高,甚至陈国在此还特意建了一座观星台观测星象而得名。 江晚晴伸手打断说书先生,“那为什么不叫观星镇呢?” 说书的先生在此说书数十年,从未见过有人打岔的。怒气冲冲用目光逡巡满场,试图找到那个捣乱的人,只看到一个长得乖巧可人的少女托着腮一脸期待他答疑解惑的表情。 其他人也注意到这个衣着华美的女孩,听到她发出疑问也忍不住跟着起哄。 “就是嘛,郝老三!你给讲讲!” “郝老三你平常老吹自己见识广博,今天这是被打了眼了?” 那说书的郝老三顿时急得脸红脖子粗,“啊……这个嘛……” 看着江晚晴一脸懵懂,郝老三胡诌道:“传闻中本镇第一任县主得见福云,所以本镇得名福云镇。” 还没等台下反应过来,江晚晴拍了桌子,一时之间人人侧目。 “还以为你有些真才实学,没想到啊。”江晚晴啧了两声,“绣花枕头。” “你说什么?” 江晚晴笑了笑,“你既然身为本地人不知,只有我这个外地人告诉你好了。多年前净云大师来到陈国的福云镇传扬佛法,可恰巧此时福云镇发生一起命案。大师带众人来到竹林中悉数劝解,并说有方法能叫真凶自己现行。” 见众人听得入迷,江晚晴走到郝老三身前夺了他的折扇,扇了几下合起来继续道:“那真凶怕了,躲在林外。三个时辰后,大师问众人可曾看到空中有祥瑞的红云出现,只有那真凶不明所以被官府擒住。所以本镇叫做福云镇。” 一时间茶摊内掌声如雷鸣,江晚晴学着江湖卖把戏地拱了拱手。 那茶摊老板本来也是看热闹的,这种砸场子的人多了是,他也不在意,可见江晚晴说完半天也不动地方有些急了。 “姑娘,您的茶钱我退给你。”说着就往江晚晴手中塞了十个铜板。 江晚晴哼笑了声,挥手就把十个铜板扬了。满屋子乱糟糟的一群人在争抢铜板,撞得桌子椅子满屋乱响。 江晚晴看着好笑就笑出声来,这下不止郝老三和茶摊老板了所有人都抬头怒视着她。 崔晏一到茶棚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画面,无数人将江晚晴围得水泄不通,偏她不知低头,嗓门大得很。 “诸位是想对我动武?” 茶棚里众人面面相觑,方才一时气急,对着这小丫头片子犯了怒,这一声娇娇软弱地将众人唤醒。 不过是个丫头,跟她置什么气呢。 茶摊的老板见状,连忙推着江晚晴往外走,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 “嗨呀,小姑娘,回家去读书吧,再不济就去做做女红。” 江晚晴本来被推着走就有些不耐,见好不容易挑起众人的火还有人轻视她,足弓一点翻身上了茶桌。 众人一愣,一是因为这动作利落漂亮,二是眼前这个小女娘目露轻视。 “小姑娘怎么了?小姑娘就得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你们瞧不起的小姑娘——我讲出来福云镇名字的由来,你们这些活在这里数十年的男子都不清楚的由来!” 她越说声音越大,不止茶棚,集市上其他人也逐渐围了过来。 人群中不知谁先说了一声:“把她赶出镇子!” 紧接着就有两名大汉抓住桌子的一角一翻,江晚晴一个旋身早早落在另外一张桌上,原先那张桌子坍塌在地上。 如此这般,江晚晴跳到一个桌子上,就有大汉掀翻一张桌子,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整个茶棚就没有一张桌子腿还齐全的桌子了。 茶棚的老板和郝老三一开始还拱火,到后来只想拦着众人,无奈人头拥挤。只好摊着手看着对方。 “这样,在场若有男子才学胜过我,我自行离开绝无二话。但若没有——”江晚晴画风一顿,目光扫过全场,“这镇子需得尊敬我们女人。” “好!”市集上其他女娘本来觉得江晚晴行事乖张,听到这样的话也忍不住为她鼓掌,更有一个卖花的女娘从竹篮中取出一朵紫茉莉赠她。 一座茶棚赫然分为两个阵营一侧女娘一侧男子,崔晏靠在柱子上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双方商讨后决定共比试三场,由双方各出五人投票。m.cascoo 第一战:书法。 从隔壁馄饨铺搬来两张完好无损的桌子后,比赛终于可以开始。 男子那边派了个书生,一落座话都来不及说掉了一地的笔杆子。 女娘这边窃窃私语,书生脸色涨红道了一声失礼了。就将双手悬在笔杆处。 只等烧香开场。 香燃,那书生一改瑟缩之色,双手同时书写一书草书,一书行楷倒是叫旁边观看的江晚晴眼花缭乱,见一首词写完。书生忙又换了两只笔同书法,写的男子那边那叫一个满堂喝彩。 茶摊的老板难得意之色,提醒江晚晴道:“香已经燃了一半了,姑娘该动笔了。” 江晚晴浑不在意:“急什么?”说着从笔架上挑出一只狼毫随手书写起来。 半柱香后,两人书写完毕。身后各有一人上前将宣纸举起到众人面前查看。 “我就说女子怎比得过男子,”一名头发花白的儒生嘲讽道,“一个写得妙笔生花,另外一个臭不可闻。” “就是,我还想着这娘们又多厉害,这写得还不如老子家的崽子强!” 见众人这个态度,江晚晴也不回嘴,反而转向那个最早嘲弄自己的儒生道:“晚辈听闻书法一道,不仅讲究字形更讲究力透纸背。” 那儒生哼了一声:“不错。” 江晚晴笑了笑:“那晚辈与这位书生的比试似乎还没完。”说完从街边卖艺的武生处劈手拿过一柄刀,一刀斩向桌角。 细碎的木屑之后,是半块木板都被浸染墨的痕迹。 而书生那块——江晚晴又是一刀。众人看得分明木板之内没有丝毫墨迹。 那老儒见了一口气喘不上来只顾着满口的“入木三分”便轰然倒下。 女娘们爆出一声欢呼。 茶摊老板抿着唇,有些不情愿道:“第一局平局。” 第22章 这里应该是陈国地下王宫 第二战:酒。 江晚晴挑眉看着茶摊老板将数十个酒瓶倾倒入一个大坛中,又随手抓起不知药粉还是什么粉的东西混在一起,搅得坛子里面好像堆了一滩芝麻糊。 她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这玩意能喝? 好在老板又拿了纱布过滤掉残渣,方才清澈的酒液变得浑浊不堪,黑色中微微透出青色。 茶摊老板将纱布连着残渣丢到身后道:“此乃小老儿我的绝技,轻王侯!” “轻王侯?”江晚晴跟着重复道,随手抽出一个酒碟从坛中舀了一碗酒,放在鼻下轻嗅。 坦白来说味道不好闻,烈酒混合之后刺鼻的味道混着一股莫名的草药味。 “不错!”茶摊老板欣然点头,将酒又倒出一碗放在另一个壮汉面前。 “这轻王侯嘛,是一款毒酒。”茶摊老板摇头晃脑,若比学问他比不过在场众人,比武力,方才江晚晴那两刀砍得他背后直冒冷汗。不过若说起三教九流,在场之人嘛——他得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怕是无一人能比得过他! 见众人瞪着大眼瞧他,茶摊掌柜解释道:“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此酒饮下药效发作之时,不知今夕何夕。不过姑娘你放心这解药就在小老儿的茶铺内。” “怎么样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茶摊老板好心劝阻。 “放弃?”江晚晴笑了,“我为什么要放弃?” 茶馆老板被话一堵,气得直抖胡子,“那就签生死状!” “好啊!” “不行”出声的是刚才送花的女娘,小姑娘着急地拦住江晚晴落笔画押的手,“若他们作弊怎么办!这酒本就是他们调出来的!” 那群男子见这场面齐齐发笑,三五成群地起哄道:“那就认输!” “对!你们女人认输就没这么多事了!” “你们这是欺负人!”说着卖花的小姑娘将身上的花篮甩向对面。 那几名被砸到的男子挽着袖子作势要过来打她,却被江晚晴一手拦下。 “这样,”江晚晴略一沉吟道,“我喝你们的酒,你们喝我的酒,这样岂不公平。” 那老板本打算拒绝,还是一直坐在江晚晴对面的壮汉见这么多人要欺负一个女娘看不下去摆手道:“就依你说的办!” 闹哄哄的声音止了下去,江晚晴从刚才还剩下的酒壶中随意拿起一瓶在手中颠了颠,转身就朝着崔晏的方向去了。 江晚晴伸手搓了搓手指,“借点毒药给我用用。” 崔晏哼了一声,整个人装作闭目拇指和食指未动,将一瓶药粉抛入江晚晴怀中。 这几天江晚晴一直四处惹事,今天才算碰上一道硬茬,他也想看看江晚晴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江晚晴知道崔晏手上的毒药绝非凡品,虽然她是挺想恶整一下对面,可若这药能害死人还是算了。是以她贴着崔晏耳朵道:“不会害死人吧。” 崔晏看着她神色复杂。 “你觉得我会在这里闹出人命?” 江晚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即拍拍他的肩,“谢啦。” 茶摊老板等得急,催了声。 江晚晴这才施施然又回到桌前将药粉浸入酒中。 无色无味,真可谓杀人越货必备的妙药。江晚晴一时后悔刚才把药粉全都放入酒中了,不过崔晏就在身边以后再跟他要就是了,他若不给,自己就偷。 打定了主意,江晚晴将酒推到壮汉面前,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问道:“谁先?” “一起吧。” “好!”话音刚落,江晚晴抄起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味发苦,喝得她有些反胃。 好在她饮得快,袖子一掩又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像极了她那个人面兽心的师父。 江晚晴心里默默啐了一口提醒自己别这么没志气,怎么又想起这人了。 那边壮汉实在,一壶酒全都饮下才放下酒壶。 江晚晴觉得眼前泛红,她听到茶铺老板与那说书的郝老三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奇怪,说话的声音明明就在她耳边。 江晚晴摇了摇头想迫使自己清醒一点,旁边卖花的女娘怕她跌到一路搀扶着她。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熟悉到……江晚晴突然灵光一闪,抓着卖花女郎的袖口在她耳边低语。 在眼前的世界分崩离析前她看到卖花女娘点点头,匆匆离去。 卖花女郎的衣角碰到崔晏,崔晏不耐烦地拂落,细碎的阳光下,半睡半醒之间,江晚晴眯着眼睛打量着崔晏。m.cascoo 卿本佳人,奈何为黑莲花啊。 那卖花女娘去得快,回的也快。 一盆子冰水上还飘着几块颜色半白的冰块,见用冰水拍脸没用,那边茶摊老板带着壮汉不断向崔晏请药,卖花女娘狠了狠心,一盆水尽数泼在江晚晴潮红的脸上。 江晚晴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崔晏在捉弄茶摊老板,她甩了甩头发上剩余的水,止住卖花女娘的歉意。 “我还要多谢你呢。”布帕一点点带走头上多余的水分,江晚晴也不嫌布料质地粗糙,捏干了水分又细细擦拭了两遍。擦得身上干得七七八八才带着笑看向老板和那壮汉。 崔晏的瞳仁映着江晚晴歪歪扭扭的身影,他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近。 “老板,你输了。” 江晚晴打了个喷嚏,冰水过冷她还是着了凉,“这轻王侯嘛,不过是下作的迷药。冰水即可解,可这位大汉嘛。”江晚晴摩挲着下巴,“那可就难咯。” 茶摊老板虽然早就让两人立下生死状,可他也清楚若是闹出人命自己少不了要惹上官司。当下也顾不得了,整个人趴在地上求着崔晏赐药。 崔晏的药可比茶摊老板的恶毒多了,即使喝下药的壮汉一直没有吭声,但青筋明显在皮下游走,江晚晴见自己赢了于心不忍只好扯了下崔晏的衣袖。 金秋的日头里,崔晏低头看了一眼茶摊老板,面色平静道:“没有解药。” 那壮汉苦撑了许久,听到这一句“没有解药”当场飙出一口凌霄血。 江晚晴抓住崔晏的双手,“你再说一遍?” 崔晏一身黑衣融在阳光里,带着满满的恶意勾唇笑道:“没有解药。” “啪”的一声,崔晏的头偏向一边。满场鸦雀无声。 江晚晴将自己刚刚打了崔晏一耳光的手背在身后,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解药。” “没有。” 第23章 殿下,可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场上众人被这一下闹得猝不及防,就连先前起哄要江晚晴认输的几名男子都缩成一团,生怕这女煞神注意到自己。 地上壮汉已经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江晚晴怒目而视,崔晏只是一笑,然后再重复了一句刚才的话。 江晚晴从袖口夹出放出放了药粉的瓶子,又从桌上随便找了一壶不知道什么酒的东西倒了进去,紧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她这些动作都是背着崔晏做的,崔晏想过江晚晴可能会哭会闹会抓着他扭打,万万没想到江晚晴会跟他来这一出。 瓶子被江晚晴摔在桌上,顺着桌面翻了几转掉落在地。 竟然没碎,江晚晴瞪着瓶子。 喝完她就瘫倒在椅子上,带着嘲弄的目光看向崔晏。 崔晏的双眼被额前碎发挡住,叫江晚晴一时难以分明这是要救她还是不救。 须臾,崔晏抬眸盯着江晚晴,他看着江晚晴随着时间的推移毒发,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双齿之间咯吱作响,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静脉每一条都想要越出皮肤一样。 江晚晴有些敬佩地看着地上的壮汉,她不过喝了一点药粉末都这样了,壮汉能撑这么久还真是有点功夫在身上啊。 她慨叹一声,气力迅速地从江晚晴的四肢散去。 整个茶摊的人一半盯着她,一半看向崔晏。 谁也不敢出声,虽然崔晏一直抱臂倚在一角,可众人均默认此人不好惹。 长久的寂静后,崔晏从腕间解下缠带,那是一条色黑又细小的蛇,刚从睡梦中苏醒一般。 崔晏将蛇放到江晚晴的腕上,蛇有些疑惑的歪头,见主人没有阻止一口咬了上去。黑色的毒液顺着血脉逆行。 有胆子小的已经吓趴在原地。 那毒液一点一点地在江晚晴的经脉游走,大约一炷香后江晚晴才苏醒。 灵犀?江晚晴想起这条蛇的来历了。这条蛇是崔晏打娘胎里就带来的。因为如此他被同乡人欺凌觉得他是个怪胎,也正因为如此年幼的崔晏虽然老是被身边人厌恶却没多人敢真对他做些什么。 毕竟灵犀这条蛇在原书中可是崔晏指哪儿咬哪儿,咬哪儿哪儿死啊。 看着蛇在自己的手腕上垂着头就快要睡着的样子,江晚晴虽然怕还是催促道:“快给那位大叔解毒。” 崔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拽着蛇的尾巴就往壮汉身上甩,惊得跪在壮汉身边的茶摊掌柜连忙躲闪。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脸生的少女和少年一点都不好惹。 一炷香后,壮汉才醒了过来。 江晚晴从口袋里掏出银子给壮汉付医药费。 经过这么一闹,茶摊老板只好说江晚晴赢了。筚趣阁 江晚晴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那下一场比什么?” 下一场?茶摊老板瞄了一眼崔晏,颤颤巍巍摆手,“没有下一场了,咱们一共就两场是不是!” 他身后的人也被吓得够呛,只想赶紧送走这俩瘟神,异口同声应道:“是!” 江晚晴蹙着眉,“可我怕以后传出去别人说我胜之不武。” “这……”茶摊老板求救一般朝着崔晏打着眼色。 崔晏只当没看到,找了一个没人碰过的茶碗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略一仰头。 那意思是还等什么,开始吧。 茶摊老板只好看向自己那一直默不作声的好搭档——郝老三。 只见对方极为狗腿地从后厨端来瓜子点心摆在崔晏的面前。 真是识人不善啊!茶摊老板痛心疾首。 江晚晴等得久了没忍住,“到底最后一场比什么?” “比……比” 突然有一阵箫声从远处传来,茶摊老板一拍大腿,“比雅乐!”他觉得自己这个主意聪明极了,他端详着江晚晴一身打扮大家出身,料定对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他忘了,若江晚晴真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第一局是断然写不出那么臭的字的。 江晚晴抬眼看下郝老三,见对方在崔晏面前乐得又是鞠躬又是仰头跟个不倒翁似的。 崔晏则眼带揶揄,目光透过郝老三看着她的方向。 捧臭脚是吧? 江晚晴应下。 茶摊老板那边先来,他随手抓了一个拉二胡的老先生。 一开始二胡拉得如哭如泣,叫人沉醉其中。可能是茶摊老板的脸拉得快要接地了,片刻后那二胡音调一转,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听得江晚晴直捂脑门。 一曲终了,轮到江晚晴了。江晚晴接过二胡,在场的人闻之纷纷一震。 郝老三本早就不关心比试了,整个人伺候崔晏伺候得不亦乐乎。 听到这二胡,郝老三满脑子都是谁在锯木头。 有人见状连忙递了一管箫过来。 茶摊老板笑了笑,勉强挤出一句:“您再试试这箫。”抱着二胡就跑到门外找个坑把二胡埋了起来。 江晚晴也不在意,接过箫管就呜呜地吹了起来。 如果刚才的二胡还能在锯木头之间偶尔跳出两个乐音的话,这萧在江晚晴那里只能听到吹气声。 显然茶摊老板并没有因此就被打倒,他又从外面抬了一架古筝进来。 于是整个茶摊一时间充满了欢快的弹棉花的声音。 曲终,江晚晴颇为急切地看向茶摊老板,对方面如土色,好像刚被雷劈过一样颤着双唇。 “这一句,女娘赢。”说完,茶摊老板翻倒在地。 周围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叫大夫的叫大夫。 人群将江晚晴挤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崔晏侧身问:“你不怕蛇?” “不怕。” “你之前用过那种药?” “哪种?你说迷药?倒不是我用过,是王——”见崔晏一脸打趣,江晚晴收了声。 正好路过一间药堂,江晚晴进去买了药丢给崔晏。 “以后不要再用那种毒药了。” 第24章 小人崔晏,救驾来迟。 “哦?” 江晚晴本来惦记着那一耳光,和崔晏隔的距离远远的。可男人语带笑意贴了过来。 “江小姐是在关心崔晏?”少年的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他的眼神清澈中透着一丝冰冷,“崔晏以为,江姑娘只会在意如公子那般的人物。” 方才又是迷药又是毒药,江晚晴的身体本就虚弱,还连带着前段时间的箭伤。借着崔晏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江晚晴躲闪不及整个人向后仰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江晚晴感到有一双手托起了自己的身体,远处崔晏面带冷色,她扭头才发现是刚才那个卖花女娘。 女娘见江晚晴的身形稳住,掺着江晚晴的身子就往崔晏面前赶。 “公子如何能这样对待自家娘子!”不顾江晚晴目瞪口呆,卖花女娘继续道,“就算她方才让公子当众出丑,可好歹是自家人难道见娘子摔倒也不服的吗。” 江晚晴看着崔晏越来越冷的脸色,和淬了毒的目光打量自己,一巴掌捂住了脸,推搡着卖花女娘。 “那个你误会了,我和他并不是——” 话音未落,崔晏在身后从容地牵住江晚晴的手,将她圈入怀中。 崔晏一笑,带着少年人的肆意,“姑娘教训的是,我日后必定好好待我这娘子。”崔晏尤嫌不够,与江晚晴额头贴在一处,“是吧,娘子?” 江晚晴:“啊哈?” 江晚晴不敢动,她清晰地感受着肩膀与崔晏虎口接触的地方。那里有崔晏的缚带,缚带之下是那条名叫灵犀的毒蛇。 “这就对嘛!”那卖花女娘撅起嘴,从篮中拿出一盒胭脂,“方才阿姐她们凑了钱买了胭脂只为送给姑娘,奈何姑娘和少侠走得太快了些。” 江晚晴看着手中的胭脂,顺着卖花女娘的背景望去,果然一群女娘在不远处朝自己挥手示意,她点了点头。 崔晏就着江晚晴的手将胭脂盒打开,沾了满满一手胡乱抹向江晚晴的脸,顿时江晚晴的脸如同街角午睡的花猫。 “你!” 崔晏故作一副懊恼的神情,“哎呀,娘子。为夫一时心急给你试胭脂,没想到沾地多了些,你不会怪罪为夫吧?” 崔晏的瞳孔是一种近似墨的深色,所以江晚晴清晰地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沿街叫卖的商贩有路过发生嗤笑的,崔晏好整以暇地接了句,“可惜这附近也没水。” 卖花女娘没想到本来她想借着送胭脂给这对闹别扭的小夫妻劝和的,谁曾想这郎君居然如此恶意满满,叫她这个素来被赞心直口快的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她转过头看向女娘。 江晚晴整个人被乌云笼罩一般,谁也看不到她的脸。有好事的卖货商拉着朋友来看,见江晚晴低着个头还带着周遭人起哄。 江晚晴的拳头藏在袖子里被捏得咯吱作响。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她猝然抬头,一字一顿道:“扯平了。”说完推开身边的人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走了出去。 有人看了她的脸,忍不住发笑,那些笑声汇聚在一起像是海潮一般,江晚晴只好捂着耳朵跑了出去。 崔晏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是快意的,可见着江晚晴被众人哄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有那么好笑吗?” 有人站出来想辩上几句,被身旁人慌忙拉住。 祥云镇太小,崔晏随身携带的蛇诡异得很。那人悻悻地缩回脚,归于人群。 不知人群中谁低声说了句:“神气什么?那么厉害还不是把自己娘子气跑了?” 崔晏的鼻翼未动,他没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与江晚晴不同的是,这一次人潮十分自觉的分开让路,看得卖花女娘直咋舌。 这小郎君脾气不大好,这小女娘怕是之后要吃不少苦头。 - 雨师早就煎好的药等了半天都要凉了,还没等她将药倒入药罐中再加热,客栈的门“嘭”的一声被江晚晴推开。 雨师本想扯住江晚晴的手,让江晚晴趁着药还有余温饮下,就看到江晚晴一张花猫似的脸。 江晚晴本来一路上怒气冲冲,嘴里不断咒着崔晏不得好死,转眼看到雨师一脸担忧地拉着自己,心突然软了下来。 “没事儿,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江晚晴看着雨师的手势,明晃晃地比划着我不信。 她抱着雨师的腰,两人缓缓滑坐在美人靠上,江晚晴眼中温热的泪滚落。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没用,意识到自己被陆应淮利用的时候也哭,意识到崔晏捉弄自己的时候也哭。 那些泪意凝在鼻腔里,化成浓厚的一声:“真的。” 雨师慈爱地搂住她的腰,不断的轻轻拍打着江晚晴的后背,像是哄着幼童一般。 江晚晴清楚的知道,雨师天生聋哑,依靠读唇才能读懂自己说了什么。 或许来到这个异世界太久了,急于倾诉的缘故。 “我想让好多人活下去。他为什么要利用我呢,如果他坦白的告诉我他想做什么我未必不肯的。”少女像是丢失了糖果的孩子,逐渐哭声嘹亮,她也不想憋着了,“崔晏他为什么要用毒药呢,你知道吗婆婆,他的毒药没有解药的,还有那条蛇,太危险了。” 江晚晴哭的喘不过气来,“万一……万一有一天有人将那些毒用在他身上怎么办?” 或许是因为读过小说,每每想起原书中崔晏的结局是孤零零一个人卧倒在雪地上中了毒箭七窍流血死去,她就觉得不甘。 江晚晴并不是圣母,她只是单纯的希望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甚至当初那个给自己下了迷药的王勉,江晚晴一方面觉得对方死有余辜,一方面又觉得如果对方只是丧失了行动能力苟延残喘下去也是好的。 她的呜咽声尽数埋在了雨师的腰间,雨师虽然不懂她在哭什么,但从江晚晴颤抖不止的双肩猜想大概是遇到了很难过的事。 门外的崔晏将一切听的清楚。 毒药?用在自己身上? 他自嘲的一哂,腕间的灵犀似乎从梦中醒来,不断紧缩的身体带着痛意提醒着他。 忘记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吗?就算死,崔晏捂住手腕,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那他也要带走些什么给他陪葬。 第25章 我会死吗? 江晚晴撑着身子看着窗外行人避雨,昨天她哭得昏天暗地的,抽抽噎噎的在雨师的房中睡去,还是夜里又是惊雷又是急雨打在窗上,她才被惊醒。 江晚晴皱着眉,看着眼前两碗乌漆麻黑的药汁,心一横捏着鼻子就都灌了进去。她借口伤势复发避着崔晏不想同他见面,想来应该是正中崔晏下怀,今日整个上午都没见到人影。 从银盒中取出一块杏脯,江晚晴颇为惬意地敲着窗棂,欣赏着略带寒意的秋雨。 这雨下得连绵又持久,久到她在街上看到崔晏披着蓑衣急行。不多时,隔壁房门一响,再一炷香后,雨师敲响了她的房门。 原是今年陈国境内雨水丰沛,本来就难见到晴日头。如今又是一夜加一上午的雨水灌下来,陈国沿海许多县城都发了洪灾。 祥云镇也好不到哪儿去,护城河已然漫到城池内。 江晚晴摸着下巴,心里突然在想也不知道容姜的地宫有没有被雨水冲个透彻。再一转念,又想起自己被困在地宫的样子,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陆应淮,气得她忙打了自己一巴掌。 雨师本为说事进屋,没想到江晚晴会突然给自己一耳光,见着江晚晴揉着脸颊忙伸手拉开,在房中寻找之前用剩下的伤药往江晚晴脸上敷。 冰凉的药膏贴合着面颊带走些许胀痛。 门口崔晏斜倚着门扉,“现下你满意了?” 带着对陆应淮的一丝气,江晚晴回嘴:“满意什么?” “满意行程耽搁啊。” 江晚晴默默垂头,她在祥云镇搞下许多事情确实是为了尽量拖延与陆应淮相见。 一来,她不知道自己之后要如何面对陆应淮。二来,她看着地上崔晏斜长的影子,她想攻略崔晏。 少女的默不作声似乎惹恼了崔晏,他唇角一勾长臂环身,“不过没关系,容央对你极为好奇,她派了人来接你,三日后就能到。” 接我?江晚晴的眼中满是震惊。 她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自然不会觉得一个同性对自己感兴趣的原因是自己那些纨绔行径,何况容央,她是陈国的女王。 有一点星子般的碎光在江晚晴眼中浮现,“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崔晏斩断她最后一丝希翼,抱臂离去。 窗外雨势渐缓,行人们撑着油纸伞三两成行。 青石板上有马蹄嘚嘚嘚声响,她看着有一缕炊烟从街边升起,依稀有人声喊道:“卖肉包,又香又甜的肉包!” 江晚晴央着雨师买了四个肉包与雨师分着吃,见雨师打算留下一个送给崔晏,江晚晴连忙低头一口咬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送他我吃过的,怕是不好,再说他那么大了自己饿了会找东西吃。” 蹲在房顶的崔晏不屑,小爷就是不想吃包子,无奈饥肠辘辘,他拍了拍腰,从中掏出四文钱,一个燕子翻身从楼顶一跃而下冲到卖肉包的姑娘面前。 那姑娘突然看到眼前出现个人,一开始是害怕后来见对方要买包子,又惊诧于对方的好相貌。明明买两个包子的钱,她硬是夹了三个。 崔晏也不理会女孩子家这些小心思,接过肉包几个挪位就又回了房顶。 香软的包子咬开满口流香,崔晏一边快速解决掉一边笑江晚晴可真好糊弄。这样的吃食,她也看得上眼。 临到了傍晚,街上就只剩下清凉之气了。 那些白日里沤在石缝里的泥水都沉了下去,整个长街又恢复平日热闹的样子。 雨师昨晚跟着江晚晴折腾了一宿,早就撑不住熬了药交代江晚晴饮下就歇下了。 此时不见尽头的长街只有江晚晴一个人游玩。 她来这几日出尽风头,街上许多摊贩已经认识她,再加上她出手阔绰还颇得摊贩的喜欢。当然。茶摊老板和郝老三除外。 许是庆祝这骤雨终于停下,官府买了数发烟火汇在城外燃放。 江晚晴本就随性跟着人群走,此时被挤到城门处也无所谓。m.cascoo 黑暗中有一只手抓住了她,江晚晴反手为掌想拍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夜空骤然一亮,烟火展开。 江晚晴看到崔晏眉宇的轮廓亮起一瞬又缓缓隐了下去。 “你在跟踪我?”江晚晴语气笃定。 “算不上是跟踪。”崔晏止住江晚晴想要抽离的手,带着她往人群相反的地方走去,直走了百米才停下来。 “那你这是?”江晚晴捉弄人的心思又起,“难不成是觉得本姑娘不错,看上我了?” 崔晏喉头一哽:“我双眼无疾。” 江晚晴下意识一脚踹了过去,她就知道这个人嘴里吐不出象牙! 崔晏硬生生受了这一脚,江晚晴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喏,走吧!”江晚晴抻着崔晏的手就往客栈的方向前去。 谁知崔晏站在原地不动,“你想回客栈?” 江晚晴气极反笑,“不是你想让我回客栈吗?” “只要你不离开祥云镇,想干什么都可以。” “想看什么都可以?”江晚晴盯着崔晏,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那我听闻陈国因为国君是女子,所以南风馆特别出名,那是不是可以——” 崔晏脸色微青,“不可。” “那你还说什么都可以。”江晚晴一把甩掉崔晏的手,整个人气呼呼地闷头往前走。 “喂!”崔晏在背后叫了声,江晚晴依旧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崔晏突然想到自己在离北时好不容易从尸堆中爬出,诓骗一个种菜的老农说自己被土匪劫持。然后那位老农就把自己扶上自己的驴车,那头驴头上悬着棵苹果,如江晚晴一般闷个头只顾向前走。 “若我答应呢!” 江晚晴终于停下转身看他,眼中满是得意。 “那就一言为定!今晚全场消费崔公子买单!” 第26章 公子你的话也不可信。对吧? 今年的新茶,热水沏入白瓷茶盏中,纤细的指节沿着杯壁旋转,第一遍水过,再沏第二遍。 江晚晴瞪着眼看着眼前的男子斜伸出的手,眼睛一亮,此景真是妙极。白滑无骨的手沁着瓷碟别有一番韵味,如果忽略某人发黑的脸色的话。 江晚晴只当没看见。 座下的美男们有些诧异开口调侃:“来南风馆的女子多了,带男子来的也有之,但像姑娘身边男子这般冷着一张脸像是要杀人的,檀越还是第一次遇见。”说完折扇掩唇,只露出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和眼角泪痣,目光在两人面上逡巡。 江晚晴将檀越烹的茶一饮而尽,不在意地说:“别管他。” 崔晏冷笑一声,“长能耐了?” 方才还相依相惜地跳着庄周梦蝶的两位男伶顿时紧紧相拥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样子像极了被捏住双翅的蝴蝶,一旁的乐人也悬空了双腕,不知道是弹好,还是就此打住好。 江晚晴见状急了,“停下来干嘛?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她从席间爬起,脚踝刚要一蹬离地,猝不及防地被崔晏抓了一把,难看地摔倒在地。 “你!”江晚晴从地上爬起。 崔晏冷冷看向场上众人,那两名男伶抖得更厉害了,他们不是没见过正房捉奸,只是带着正房来南风馆的……罕见啊。 檀越笑笑,折扇合起在空中点了点,身后的乐人和男伶匆忙跪拜离去。 “公子何必动怒呢?”檀越恰如其分地充当着一个解语花的角色,“我知公子自打进了南风馆就一脸的不自在。可这钱也花了,乐人男伶也招了,何不尽兴玩乐呢?”这话虽是对着崔晏说的,人却面向江晚晴。一双眼眼角勾着笑意,似怒还嗔地瞪了江晚晴一眼。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江晚晴是恨铁不成钢是痛心疾首,这要眼前的檀越是自己的攻略对象该多好。 崔晏反唇相讥,“崔某不善玩乐,也不善卖弄颜色。” 这话说得,江晚晴小心翼翼地看了檀越一眼见对方面色如常。 “崔公子看不起我等,可却又不如我等。”檀越将手中折扇放在桌上,“若比得过我等,女娘就不用来这南风馆里不是吗?” 檀越看着柔柔弱弱的,但这话却是往扎心上了靠。江晚晴不自觉了挪了挪身子争取挡在崔晏和檀越之间,假若崔晏黑莲花血脉觉醒来个屠尽南风馆,江晚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还是劝和一二吧。 “这个……”江晚晴故作高深道,“檀越你不懂,崔晏他其实也有他的好。” 崔晏挑眉,显然这话连他这正主都不信。 江晚晴吞了口口水,想着豁出去了。这些年试尽了各种套路,奈何崔晏都不领情。眼下只剩下穿书中最常见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只相信你的维护类女主人设了! “檀越你不懂,”江晚晴清了清嗓,“虽然崔晏为人鲁莽,做事冲动,性格自私,但他还是个好人。” 糟了,她一时嘴瓢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真是天要亡她! 檀越惊的手碰掉了折扇。 这是好人? 崔晏从未觉得自己眼皮跳得如此快过,他就不该一时好心信了这个纨绔的话,带她来什么南风馆。 见檀越不信,江晚晴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虽然有万般不好,但一身武艺是没的说的。”说着一手还想拍拍崔晏的肩膀,被早有防备的崔晏侧身躲过。 “是吗?倒是檀越不知,崔公子竟是如此妙人。” 江晚晴很是满意,“自然。” 檀越袖间反转,也不知他怎么动作,为江晚晴和崔晏各自斟了一杯茶,他从地上拾起折扇像是从来不曾打落那样,扇了两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cascoo 江晚晴本就觉得这事儿是自己和崔晏引出来的,当下抱着歉意一笑将茶水一饮而尽。崔晏坐在一旁动也不动。 “崔公子不喝檀越的茶,是还在介怀方才的事情吗?”檀越勾唇,一点泪痣显得格外妖媚。 “不是,他这个人就这个样子。”江晚晴道,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她看了眼茶碗。 没有头晕,没有目眩,有的是双手使不出力气。 江晚晴看向檀越,对方依旧老神在在拎起茶壶,将剩余的茶汤浇灭在碳上。 那种无力感越发的重了,她甚至扭头都做不到。 “你?你这是?” 檀越贴近长案,“怎么了?江姑娘。” 废话,我被你弄成这个样子你还问我怎么了。江晚晴张了张嘴,惊奇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淡淡的青烟还未削去,檀越换了一种坐姿好笑地看着眼前两人。 江晚晴颤着牙齿咬破一点舌尖,一个“你”字艰难地吐出来就不省人事。 漫长的黑暗里,她的笔尖闻到了潮湿的气息。 有木柴被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流动,她甚至可以听到身边有人在问是不是死了。 然后她就听到檀越的折扇的合扇声,“你觉得我会带一个死人来见主子?” 江晚晴觉得自己清醒一些了,但她还是不敢睁眼,谁知道一睁眼会看到什么。耳边还有一个人微沉而又均匀的呼吸,江晚晴心慢了半拍,尽管她很不想猜测,但大概这个人除了崔晏就没有别人了。 我的天老爷,山高陆应淮远,难道要指着雨师救她们吗? 江晚晴及时扼杀了这个想法,她不禁想从回了盛京之后她一路不是在中迷药就是中迷药的路上,可恨身体居然没有产生半分耐药性。 周遭的脚步声终于远去,江晚晴小心地眯着眼。 嗯,熟悉的地牢套房。 檀越的主子该不会是陈国皇室中人吧。 见视野里没有其他人的踪迹,江晚晴一个利落的翻身瞬间失重挣扎中压像躺在一边崔晏的身躯。 两人贴的近,江晚晴甚至能感受到崔晏的呼吸喷薄在自己脸上,几乎是一瞬间她用尽全力伸手一推。整个人靠着墙壁一角不断的粗喘气。 空气陷入沉默,好在这份沉默没有持续多久。 一个她前几天在地宫中听到的声音响起:“容姜找二位找的好辛苦啊。” 第27章 我要是死在这里,你也别想好活! “你可不能趁人之危啊!”江晚晴挡在崔晏身前,她分不清容姜在哪儿,只好整个人趴在崔晏身上。 这女人发疯她是见过的,可惜崔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然真斗起来不一定谁输谁赢。 容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挑衅:“你说等他醒了,发现你死了会不会难过呢?” 火盆中烈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赞同鼓舞一般燃烧得更加热烈。 旺盛的火光照得容姜的脸如同鬼魅。 “你的脸?”江晚晴伸出手指指向容姜的面纱下微微露出的暗色红痕。 容姜轻轻揭开面纱,一道丑陋的伤疤从右颊贯穿到左颈。从颜色上看,是心伤。 江晚晴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的看着身下的崔晏。 “不错,就是你这好郎君。”容姜的手指按在面颊上,“毁了我的容貌。”原本那些细微的伤口还可以依靠香粉掩盖,可独独崔晏划下这一刀,她试过无数种办法,甚至剥皮她都试过,但是没有用。 容姜的指尖按压着新长出来的增生,“你知道这几日我在地宫下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她仰头长笑,声音凄厉,“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四国多少活死人肉白骨的药被我一一用过又丢弃!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江晚晴顺着她的指尖方向,大为疑惑,“我?” “不错!就是你!”容姜一把拍向牢笼上的木桩,清晰地在上面留下手印。 “不过没关系。”容姜居高临下垂怜地看着江晚晴,“反正你和他都要死在这里。我派去南疆寻灵方的人也会不日过来,当时候用你的身体盛放我的灵魂。”说到这里她又按了一下自己的面颊,“再好不过。” 盛放灵魂?这个时代还有这种东西?江晚晴撇撇嘴,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也是别人的身体盛放自己的灵魂。 “所以,你打定主意要杀我?” “是!” “等那个什么灵方到了,你才会杀我?” 容姜冷哼一声没在说话,不过这也表示她默认了。 江晚晴这下放心了,既然现在打不过崔晏又没醒,那就拖下去能活一时是一时好了。 想到这里,她双手一撑,整个人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地上,甚至还往身下多抓了几把稻草。 “你不怕死?” “怕啊,”江晚晴翘着二郎腿摇摇晃晃,“可我更怕饿死。南风馆的桃花鸭我点了都没上,就被带到这里来了,所以麻烦那位要用我身体的女娘,将我点的那份桃花鸭带来。” 容姜语塞,知道自己被耍了一拳打在木桩上,木桩发出轻微的颤动。 江晚晴依旧是摇着自己腿,还从身下随意摘了一根枯草咬在齿间学着混混的样子,“你可别吓我啊,我胆子小。你若是吓死我了,我的身体没等到你那个什么灵方就臭掉了,你上哪儿去找一副这么完美的身子,这么漂亮的脸蛋呢?” 这段话说得容姜直作呕,她不是没见过那些靠着一张嘴冠冕堂皇的人,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厚着脸皮的人。但是将二者巧妙结合在一起的人,她还真就只见过江晚晴一个。 身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檀越听到了动静前来查看。 “主子。”檀越神色恭敬。 容姜倒吸了一口气,“爱吃不吃!”说完挥袖离开。 檀越看了一眼江晚晴,转身跟着容姜离去。 随后江晚晴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倒不是她又昏迷了,而是容姜一挥掌将火灭了。 不过……江晚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哭笑,若是饿上个几天保不齐她真的会混过去。她望着大牢的棚顶,尽管那里也是一片黑暗。突然在想要是陆应淮在就好了。不对,应该是要是崔晏醒着就好了。 檀越再没有说什么,每次来都是丢下两个馒头就走,江晚晴也懒得问。到底是容姜的人,诓骗她进了这大牢,难道她问什么对方就会一五一十地答吗? 馒头在潮湿阴暗的空气中快速地发霉,第六次的时候,檀越带来了一整桌南风馆的酒席。cascoo 江晚晴顿时如风卷残云一般狼吞虎咽地将菜全部吃掉,连个菜渣都没给沉睡中的崔晏留。 她打了个饱嗝,找好原先堆好干草的地方,倒头就睡。 “你这是何必呢?”数日来,檀越第一次出声。 娇艳欲滴的泪痣潜在忧心忡忡的眼下。 “你不觉得好笑吗?”江晚晴靠着墙,声音懒洋洋的,“你设计我到了这里,害得我可能明天可能后天或许一会儿,就要被容姜杀了做什么容器。还在这里问我这是何必?” 檀越没有回答江晚晴的质问,他只是看着火盆里的慢慢变小转又熄灭。 就在江晚晴以为他要离去的时候,他说了第二句话:“容姜她,是个可怜人。” “天下谁人不可怜呢?”江晚晴觉得檀越空长了一副好皮相,脑子却是不大清醒。 如她穿书要冒着死的危险攻略反派,她不觉得自己可怜。获悉陆应淮设计的一瞬,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再后来,江晚晴看着崔晏的方向,被这个天生带着恶意的少年用蛇吓,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只因为啊,江晚晴往口中续上一根杂草。 从乡下庄子去盛京的一路,她看着百姓拖家带口的迁移。为自己洗刷冤屈那一回,她看着如沈英那样只会拍马屁捐官得来的县丞,已经算得上是大齐的好官。 这世上尚有许多饥不裹腹之人,她这样吃得起饭,穿的了绫罗绸缎偶尔哭哭鼻子的小姑娘,有什么面目觉得自己可怜? “容姜的事情,你不懂。” “我不懂?”江晚晴吐出口中稻草,“我是不懂,不懂她为什么能将人命视作儿戏。我更不懂你,如此手段就甘心一辈子呆在南风馆为她办事?” 檀越沉寂了许久,还是那句:“容姜她,很可怜。” 江晚晴心中讥笑。 你一个奴才不觉得自己可怜,觉得自己锦衣玉食的主子可怜? 她翻身假意睡去,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中只留下檀越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那句。 “容姜她,真的很可怜。” 第28章 这镇子需得尊敬我们女人 “公子,还是没有江姑娘的消息。”风伯拆下鸽子腿上的信筒看完后说。 陈国这几日雨止住了。天却阴沉似乎要与大地合二为一。 陆应淮站在门前,汉白玉的栏杆勉强撑住他的病躯。 “继续找。” “是。” - 江晚晴闭着眼睛,牢房外的檀越还没走,她只作不察,心里快速地盘算。 自己要来南风馆的吃食,送来时还是温热的,可见此处与南风馆相距并不算远。 她消失了这么多天,按理说照陆应淮的手段早就把整个祥云镇挖个底朝天了。那么陆应淮,不对,陆应淮来陈国有要事,派来的应该是手下。那么陆应淮的手下会发现南风馆的秘密吗? 听着崔晏沉重的呼吸,江晚晴突然好奇,“你是怎么迷晕崔晏的?” 崔晏这人能当原文反派男一还是有一定实力的,因为身边有灵犀在,崔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百毒不侵。除了崔晏临近大结局的时候心有不甘,用自己的身体对男主裴明珏下了诅咒,崔晏简直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堪称居家旅行必备的最佳肉盾。 黑暗中,檀越的声音有些轻,“我一见面就知道你们两个的身份,所以事先在炭火和扇子中下了药。” 原来是这样,江晚晴有些嫌弃崔晏了,就这样就被放倒了。转念一想又觉得又哪里不对。 “你那迷药很奇特吧。” 檀越一愣,还是老实回答:“并非如此,只是南疆的一点惑人心神的药粉罢了。” “是吗?不过我看他快死了,要不你给我一把刀,让我给他个痛快吧。”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崔晏,江晚晴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将头伸出就要讨刀。 江晚晴虽然看不到,但她能听到檀越没有动弹。 她摸索前行,脚下碰到崔晏的身体,蹲下身伸手捂住崔晏的口鼻。 “既然你不肯拿刀来,那我只好使用笨法子了。” 檀越实在拿不准这个江姑娘会做些什么,只好强颜欢笑,“江姑娘莫要开玩笑了。” “玩笑?”江晚晴换了一条腿侧蹲,似乎觉得还不够舒服,整个人直接坐在地上,“我可不觉得是玩笑,你的主子要杀了我。杀了我,崔晏也活不成,这样我和崔晏先行一步,等到了阴曹地府好早一点接你和你的主子。你意下如何?” 视线骤然一亮,檀越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火把举在半空,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江姑娘可否先松手?” 江晚晴反问:“你主子可否不杀我?” 檀越那边的声音含混不清,江晚晴不耐烦地又问了次,见对方还不回复自己,一探身将另外一只手也捂在崔晏口鼻处。 “江姑娘——” 江晚晴毫不留情打断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下辈子见!崔晏!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檀越吓得手忙脚乱,随手将火把插在门外,顾及不上维持自己淡然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牢房外的石壁旁,不知道按了什么,牢门缓缓打开。 还没等檀越的手将江晚晴的手从崔晏脸上拨开,江晚晴当机立断拔下头上的簪子就是一刺,然后气喘吁吁地看着檀越。 连日来的不曾进食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应,尽管刚刚吃下一席宴,四肢的虚浮还是无法骗过自己。 “你!”檀越捂着左腿的伤口,费力朝木栏外爬去。 江晚晴依旧气喘不止,刚才耗费她太多体力,“别白费力气了,我的簪子也下了迷药。” 打从和陆应淮兵分两路后,江晚晴就找了个铺子将自己的簪子换成中空的,中间夹着药粉。不想用上的一天竟是这么的快。 见药效终于发作,江晚晴泄了力,整个人重心向后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她临倒还不忘对着崔晏的身体补上一脚。 “睡够了?还不醒?” 少年的星眸里情绪交错,“你差点杀死我。” “你也会说差点,”江晚晴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用力锤了两圈,又从胸前掏出两块糕点丢给崔晏,“吃了歇,歇一歇就走。那个迷药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崔晏拾起糕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机械一般咀嚼,吞咽,然后起身想从江晚晴的手上抽出簪子。 江晚晴不给,“你干嘛?” “你确定不杀了此人?” 江晚晴摇了摇头,见崔晏朝着檀越的方向走,担心崔晏放蛇咬檀越,“不行!你别杀人!” 崔晏诧异,“你不怕他一会儿醒了,我们就逃不了了?” “不怕”江晚晴十分肯定,“这迷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能让人昏迷一天一夜。”想起崔晏的黑莲花属性,又苦口婆心地劝,“一会儿见了容姜,你最好也和上次一样,能别杀她就别杀她!” 崔晏似乎听了什么笑话,问道:“她可是想杀了你。我看你这么心善应该去寺庙,叫佛陀下来,你上去。” 短短几句,把江晚晴气得只翻白眼,“那又如何?” 她没好意思直说,她这人最怕见的就是血肉横飞的画面,想当日得知陆应淮在后巷杀人都能激得她鸡皮疙瘩直冒。 若是按照原书里眼前这位黑莲花有仇必报,没有人自己不开心创造仇也要报的性格,怕是容姜不止死相凄惨,最在意的容貌不被崔晏辣手摧残就怪了。想到这里她抖了一抖。 崔晏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儿,伸出手探她的额头,灼热的温度让少年生来冰凉的手被烫了一下。 江晚晴在崔晏的惊愕的双眼中,缓缓垂下手。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可以肯定,自己不是中迷药,而是病倒。 “走!走啊!”江晚晴清楚的知道这是梦,还是掩盖不了内心的恐惧。 她挥着袖赶走流民,起因不过是她心善将马车上剩余的口粮分给了一路上京的流民,可那些流民非但不感激,还聚集在一起用绊马索毁了她的马车。 无数人哄抢车上的食物,金银,有几个见抢不过竟将主意打在她的身上。 附近的巡卫见她久久不到,前来接应。 只看到她一席红衣浑身是血,拿着一柄剑立在流民中央。 大批的卫队迅速制服剩余的流民,带头的人下了命就地格杀勿论。 她带着满手鲜血,趁着斜阳微弱的余晖钻入马车中,听着身后无数流民的谩骂。 那日之后,她开始做起了噩梦。 梦中一个女童哭着问她为何要杀她。 她挥手怎么都退不去女童的身影。 第29章 借点毒药给我用用 脚下是悬崖,身前是女童哭喊。 江晚晴哑着嗓子:“不是我!杀你的不是我!” 女童依旧哭闹不止,“是你手下的人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脚下的石子从崖上滑落,女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偿命,并且伸出细长的指甲掐入江晚晴的脖颈。 “不要!”睡梦中江晚晴挣扎了一下,踢了一脚崔晏。 崔晏紧了紧双臂,将江晚晴的身子往上颠了一下,才慢慢向前走去。 这座地宫要比陈国沿岸那座地宫大得多了,整个地宫好像山谷一般,无数的分叉口交错叫人一时分不清那边是对那边是错。 崔晏歪头看了眼伏在自己背上的煞星,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到下一个路口就把这个拖累丢下,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 他虽然身体百毒不侵,但长时间的饥饿也耗去他不少体力,虽然江晚晴趁着檀越不注意偷偷藏下两块糕点给他,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无尽的地宫,不知道走了有多久。 久到江晚晴再次掀起眼帘时,周遭一片漆黑。 “你为什么不带着那只火把?”求生的意识迫使江晚晴紧了紧环在身上的双臂。 崔晏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还不是要背你这个祸水。”m.cascoo “祸水?祸水好啊,起码长得不错。” 背上的声音声如蚊呐,崔晏想她真的是病得糊涂了,听到自己开口讽刺她,第一时间不是反唇相讥,而是顺从。 又走了许久,江晚晴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崔晏,你是不是路痴呀?” 若不是因为江晚晴身上有伤,崔晏恨不得一个过肩摔将她摔倒在地。 江晚晴没有意识到身下人沉住气,自言自语道:“你说你长得也不差,找个喜欢的人相守一生该多好。” “好什么?什么样的人能看得上我这样的人。” 江晚晴气得捶打了一下,不过力气小的崔晏只当在搔痒。 “你不要这么说,这世上总有人会爱你的。” “谁会爱我?” 即使看不到崔晏的脸,江晚晴也能想象到对方现在一脸不屑的样子。 “我啊!”江晚晴病得有些神志不清,口齿含糊道,“我就可以爱你啊!我就是为了爱你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你怎么不走了!”江晚晴狐疑地爬向前,一手抓过崔晏的脸,温热的呼吸彼此交错,烘得江晚晴本就热气腾腾的脸越发滚烫。 “我可以喜欢你啊!”江晚晴认真道,“你要不要考虑下?” 少年立足许久,诡静的地宫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些声音叩击在鼓膜上。 他突然想起他从漠北逃回来的那一次,万人尸坑他平静如水好像行尸走肉走了出来。 可眼下这地宫,只有自己和这嘴里每个把门的小女娘,崔晏觉得自己可能是也得了什么病居然会想这样似乎也不错。 江晚晴嫌弃火药不足一般,拼命地添柴加火,“你看,那个什么容姜的也想要我的身体,可见我长得还是不错的。” 她呼吸间的热气吹过崔晏耳畔,崔晏被这股热气催着步速加快。 长久之后,耳边响起了鼾声,崔晏微微侧首下了决心一般又加快了速度前行。 “人呢?人呢!”容姜一把抄起檀越的袖口,她脸上的伤口愈发狰狞,“关在地牢里那么大的两个人呢?” 檀越身上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散,他被这力道拽得重心不稳,仓皇倒下。 “是奴才没用,误了主子的大事。” 一柄剑直指檀越的眉心,容姜满目都是猜疑,“是不是你也看那丫头好颜色,所以背叛我!”说着剑身向前一递,再往前一分就可以划破檀越的脸。 “奴才不敢。”檀越的面色依旧恭敬他吃力地行了个礼,以示臣服。 容姜丢掉剑,扑到檀越的怀中,“阿越,阿越。我只有你了。阿姜就只有你了。” 檀越尽量挺直自己的身子以供容姜依靠,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他哭笑着看向抬起一半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容姜后背的时候放下。 “阿越会守着容姜一辈子,还请殿下放心。” “查!”上一刻还在檀越胸前发狂的容姜,下一刻阴测测道,“我不信容央所建的地宫就这么好逃出去!给我找到他们!” 容姜轻轻推开檀越,跌跌撞撞地走向石室内唯一的铜镜面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痴了。 “很快,我就可以拿到江晚晴的脸和身份了。”她转向檀越,“阿越你会帮我的,对吧?你才没有被那个贱人蛊惑,对吗?” 檀越压下舌尖的腥甜,郑重许诺,“檀越会帮主子的。” 整个祥云镇的堪舆图在陆应淮面前缓缓展开,河上风大引得陆应淮咳嗽不止。 风伯想劝陆应淮好生休息,没想到陆应淮又打开一卷四国志对比其中关于祥云镇的记载核实堪舆图。 风伯见劝阻无望只好回船里取出一碗姜汤放在陆应淮面前。 “公子,你还是休息休息吧。”从得知江晚晴失踪开始,陆应淮一路水路陆路换行,急急忙忙这还有半个时辰的行船在加半个时辰的马车足以到达祥云镇了。 连日来公子未曾休息片刻,现下苍白的脸犯着轻微的乌青,风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陆应淮摇了摇头,他眺望着远处河流与天相接的尽头,“风伯,既然我带她来了陈国,就要把她带回去。不是吗?” 清风晨曦里,陆应淮忍痛抓住桌角。 “好叫她觉得没有白拜我这个师傅。” 风伯顺着公子的方向看了过去,依稀看到那名少女躲在云后嬉笑。 第30章 你不怕蛇? 江晚晴的下巴搁置在崔晏的肩上,因为步伐的颠簸偶尔会相撞,痛得她呲牙咧嘴地从睡梦中醒来。 即使知道崔晏看不到自己,江晚晴还是瞪了他一眼,心里盘算着因为他自己可没少吃苦,出去之后一定要全都讨回来。 崔晏感觉到背脊上少女的起身,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查看。只因地宫的石壁突然起了变化,无数点萤火相距在一起成为一条淡黄色泛着光的路,沿着石壁从一头走向另一头。 不用回头看,耳侧能感受到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江晚晴蹙着眉,“你怎么不走了?”身体的发热让她五感迟疑,但是很快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这些虫子是怎么回事?”筚趣阁 渐渐清晰的脚步声给了两人答案。 趁着萤火汇聚的微弱光芒,眼前的地道视野清晰。崔晏调运周身气力拔步向前,江晚晴只能感受到耳边风声阵阵。 “就在前面!” “快追!” 粗哑的声音伴随着大片脚步声充盈了整个房间。 江晚晴回头看去,身后有无数身着黑衣辨不清眉目的男子追来,他们携带着火把,将整个地宫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火龙裹挟着热气向她们两个冲来,似乎是要吞噬掉一切。 崔晏不敢大意,紧了紧手臂,足尖一点向前方冲去,灌得刚张开口想要说话的江晚晴一嘴风。 “咳咳,”江晚晴顾不上说话,整个人抓紧崔晏的背后咳声阵阵,好不容易平复了才开口,“我的发簪里还有一管迷药,你放我下来。” 崔晏充耳不闻,逼得江晚晴只好一手圈住崔晏的脖子,一手胡乱向头上抓取发簪。 她本就病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在这样的追赶中好几次抓乱自己本就不平整的发髻,好不容易才从头上拔下银簪。 江晚晴的右手稍稍用力,将簪身折断在掌中,银制的簪身折断的裂口锋利微微划破她的掌心,她咬牙将药粉带着簪子抛在身后。 没有多久就听到身后噼里啪啦火把掉了一地,那些人也瘫了一地。 江晚晴靠着掌心的痛感勉强清醒一些,毕竟有一些药粉顺着伤口和她的血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有一片图腾蔓延整个墙面。 黑暗中崔晏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光色发青。他心下断定是月光,此处距离出口已经近了。 崔晏鉴定地朝着那处光亮走去。 “这就要走了吗?”容姜击掌,无数黑衣人拥着她像是虔诚的信徒。 四周墙壁发出轻微的挪动声,三个黑黑的洞口从墙壁后面缓缓推出。 崔晏见多识广,知道这是暗器,他不悦地看着容姜。 容姜没有丝毫畏意,只是将方才手腕抬起时带落的面纱又别在耳后,垂落在身前。 “真是好一对亡命鸳鸯,待在地宫里为我所用不好吗?” 江晚晴从崔晏的背脊上跳下来,右足一歪整个人依靠在崔晏身上,凌乱的头发覆面。她一瘸一拐地从崔晏身后走出,“你觉得好,那咱们两个就掉个个!我拿你身体当容器好不好?”还没等容姜发难,江晚晴又挑眉道:“不过你的脸我看不上。” 崔晏嘴角一抽,这就是你脱难的法门? 听了这话容姜转着圈连说了几个好字,一挥手身后大批的黑衣人直接冲了过来。 江晚晴感觉自己又要晕,右手指甲狠狠刺向之前被簪子割破的伤口,短暂的清醒让她舒了口气。 要是身边有一把剑就好了,就可以将这群人击杀。江晚晴突然震惊自己的想法,女童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耳边,她一时一些愣住。 身后崔晏扯了她一把,堪堪避过一个黑衣人砸来的火把。 离得近了,江晚晴才看清对方的容貌。 那是一张张常年生活在地下的脸,四肢苍白,目露黄色。高高举起的手骨骼变形。 崔晏一脚踹开离得最近的一个黑衣人,那人被踹得直飞出去,砸中身后五六个人,瘫倒的几人堵住了狭窄的地道口。 江晚晴有些怒了,“你就把他们关在这里这么久吗?” \"关?\"容姜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神情,围着他们的黑衣人也面面相觑。 整个场景陷入了诡异的气氛中。 “让我来告诉你吧。”容姜随手扯开了几个黑衣人走到江晚晴的面前,指着那个被崔晏一脚踢得满脸是血的男人。 “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不对,应该是整个陈国的子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容姜徒然高声,那些黑衣人被她的声音定住,有的微微地下了头。 “娇贵的江小姐。上次地宫中看到的那篇石刻是你们大齐,不对,是其他三国对我陈国的印象吧?”容姜拧着鼻子,“可谁又知道容央当上女王之后都干了些什么呢?” 江晚晴有些提防的看着容姜,“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容姜仰天长笑,许久才停了下来,几乎刻薄地说道,“好!就让我这个早就该死的人告诉你容央都干了什么!” 当年先王以童男童女炼药确实不假,容央也如四国志记载的一般成为了屠龙的勇士。可和故事里的一样,一旦容央登上了王位一切就都变了。 容姜作为容央的第一个女儿,早在容姜讨伐先王时就随着容央一路从封地到了陈国国都。彼时她见众生皆苦,心中觉得母亲做的真是天下最大的好事了。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容姜捂着头仔细回忆。是容央大肆修建地宫,用以藏皇夫。 她记得入主青鸾宫后,她多次晚上求见母亲却又不得。结果阴差阳错下她发现母亲修建在王都下的地宫。何等奢华,尽是用来藏匿宝藏与美男。 她斥责母亲,只换来母亲提起剑。想到这里容姜按住了脸上的伤口。 江晚晴会意,“你脸上的伤,是拜你母亲所赐?” 有热泪从眼眶滑落,容姜满目猩红地看着江晚晴,“不错!” “不止我,这些黑衣人也是拜我母亲所赐。” 容姜开始一个一个向两人介绍起身世。 这个姓唐,当年一首绝句得了容央青眼,被秘密召入宫不过三个月,容央便腻了,打发进了地宫。 那个姓刘,当年音律绝佳,被召入宫不到一个月,下场就如出一辙。 “对了,”容姜指着江晚晴,“你那恩师,怕也是容央觉得将死之人不要浪费。” 还没等江晚晴出声,崔晏突然发难,一掌打了过去,“不许说公子!” 眼看着崔晏那掌就要打在容姜面门上,所有人身后响起一个虚弱又温柔的声音。 “崔晏,不可如此。” 第31章 娘子?啊哈?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晚晴僵硬地转身,看着陆应淮一袭白衣华服神色淡漠地从天井处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月华倾泄在他的脸上,他就那样带着一身病苦随意鉴定地走了过来。 江晚晴尝试着几次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崔晏,见了陆应淮立即收手俯身行礼。 江晚晴看着从陆应淮瞳孔中映出自己的面容,唯有蓬头垢面可以形容,心里暗呼一声惨,怎么每次最倒霉的时候都能见到陆应淮。 镶着白玉勾着银线的靴子在倒地的黑衣人面前停下,陆应淮飞快地点了对方的穴道,并从拿出一粒药丸给对方服下。 显而易见,黑衣人中没有波动,双方应是熟识。 江晚晴蓦然想起那天自己在地宫中听到容姜说陆应淮要扶持自己成为国主的事情,难道竟是真的? “公子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容姜冷眼看着这一切,嘲弄道,“昔年你曾许诺让我登上王位,我信了带着无数人隐居在这地宫中。可您一转念就找了另外一个男子。”容姜将脸上的白纱又绕了一圈,“您可当真是善变得很呐。” 周围的黑衣人听了这话,若有触动,所有人都盯着陆应淮等着他的下一个动作,或者下一句话。 陆应淮被这样讽刺也不恼,待把完脉施施然从地上起身,一双眼在容姜身上游移许久。 “我为什么改变计划,你真的不清楚吗?”陆应淮背过身,“你和你的母亲太像了。” 容姜颤着唇,在他身后嘶吼:“你凭什么说我和那个女人像!她贪图荣华富贵连亲生女儿都下得去毒手!我不一样!” 陆应淮转身,眼中流露出怜悯,“那么檀越呢?” 容姜往后退了一步,陆应淮追问:“那么你和檀越的那个孩子呢?” 这个瓜吃得可真是猝不及防,江晚晴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容姜。就算给她再多的想象力她都没敢想两个人居然是那种关系。 崔晏站在一旁极为懂事地伸出手帮江晚晴合上了下巴。 原本一脸冷漠的黑衣人脸上表情出现了变化。 容姜不断地向后退,终于撞到了一个黑衣人的身上,她拉着对方的手解释,“不是他说的那个样子!我可以解释的!” 眼看着对方质疑的眼神,容姜终于恢复成江晚晴熟悉的样子,她双手插入发中将自己的发髻抓得一团乱,不停地抓住一个人就说一句:“我是冤枉的!我可以解释!” 可没有人相信,容姜跪坐在地上,一张脸涕泪横流。有人穿过人群拥着她,轻声哄着什么,容姜抬眼见是檀越匆匆拉着对方,语带恳求“阿越,你跟他们解释!不是我!真的不是!” 可惜,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陆应淮的身上。 容姜慌了,她奋力推开檀越,短促起身后扑向陆应淮,陆应淮反应比她快一个避让,容姜额头撞向石壁整个人昏迷了过去。 檀越的手指在容姜鼻翼下测得尚有鼻息,恭敬地以额触地叩首。 “当年的事,公子既然知道就应当晓得怪不到容姜的身上。”檀越的额头紧贴着地面,声音比往常还要低沉。他停顿许久,才做下决定再次开口,“当年我被女王选中入宫,容姜见我可怜本欲施救。没想到……”檀越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被女王发现了。” 黑衣人们倒吸了一口气,身为同类,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女王的怒火是如何施展的。 檀越咽下嘴角的一丝哭笑,朗声道,“女王她,她给我和容姜灌下了那种药,将我们两人锁在石室中。然后……一切就那样发生了。”m.cascoo 江晚晴有一瞬的噬神,她看着檀越的脸,虽然接触檀越没几天,但她清楚地知道对方是个心志刚强的人。 “女王得知容姜有孕后,一开始表现得分外欣喜。我和容姜只当女王顾念一丝血脉亲情,可谁也没想到容姜胎动的那一日出了事。” 檀越闭目,鼻腔中又回到了那一日的石室,满屋子都是浓厚的血腥味。他记得发抖不断抓向身边的宫人询问怎么还没生完孩子。 宫人不答,容央坐在金椅之上带着笑意看他。 檀越狼狈的叩头,只希望女王再传几名御医前来。 石室中容姜的叫声越来越细微,容央从宫人处接过茶盏,眉都没有挑一下就摔在地上。 “来人,拉到房内,确保容姜清醒的情况下,施以宫刑。”带着无数翡翠珠宝的指尖那么一挑,就宣告了檀越的命运。 然而檀越的第一反应还是磕头求容央为自己的女儿传召御医。 容央自高阶而下,带着被侍卫押入石室内的檀越乐不可支。 有宫人走上前询问容央,容姜一直不醒如何是好。 冰冷的声音回复:“取冰水泼在她身上这种事也要孤教你吗?” 檀越目呲欲裂,他恨不得生啖眼前这位国主的血肉。 “她是你的女儿!” “可她背叛了孤!” 女王孤傲绝世,“背叛孤的人就该有此下场!” 凄厉的声音划过夜空,当夜容姜诞下一名婴儿。 “那个孩子活着?”江晚晴问。 檀越抱起容姜摇了摇头,布满泪痕的脸垂了下去,“为了换取在场陈国人的自由,容姜选择溺死那个婴儿。” “溺死?” “是啊,溺死。我和容姜的孩子,出世之后女王本来不喜。可那孩子似乎有灵力,一见女王就笑。次数久了女王对那孩子就上了心。”檀越将容姜散乱的头发归拢好,“然后容姜就告诉我说,她想到一个办法能换的我、她还有所有被囚禁在陈国地下王宫的人活命的办法。说来还要感谢陆公子,毕竟这个办法还是他给的。” 第32章 我?自然是能取你狗命的人。 他给的?江晚晴的手不自然地绷紧,迷药的药效在发散,她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了。 “可我没有让她建立起南风馆,不是吗?”陆应淮的声音冷得像石壁,明明那么多把火把围绕着他。 檀越的喉结上下一滑,“不错,可公子觉得被容央厌恶的我等,能依靠什么活下去呢?唯有容央一生恨极发誓不再踏入半步的祥云镇,才是我等存活下来的唯一根本。在王宫活下来的人除了心计与色相,别无他法。” 檀越的眼睛涨红,本来气势汹汹的黑衣众人听到这句话也目光闪躲。 江晚晴有些诧异,“你是说这群人?” “不错,”有什么从檀越大眼角划过那颗妖冶的泪痣,“所以我说容姜她,很可怜。为了在小姐眼中如此不堪的我等舍弃血脉、身份。” “那你就错了。” 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一个人,那就是陆应淮。 幽暗的地宫本来无风,江晚晴却在这一刻莫名觉得四肢百骸的血凝结的瞬间变冷。 长久的静默后,陆应淮开了口:“当年容姜有孕后,一度与南疆有密切来往。她寻到一种药,可保男胎以此来要挟女王。” “不可能!”檀越额头青筋暴起,“你背弃誓言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如此侮辱她!” 陆应淮背过手,清朗的声音盘旋在整个地宫,“那你猜女王为何不干脆要了你的性命,而是对你施以宫刑呢?” “再换句话,若女王真想杀你等。不过是一个祥云镇,你们又都聚在地宫一处,她只要派军队来此灌下水银,一切便无人知晓。何况……”陆应淮指向瘫倒在檀越怀里的容姜,“此处乃是女王当年所造,容姜又是如何得知机关的呢?” 所有的一切像是黑夜里的烛火,将线索一一照亮,然后经由陆应淮的手串联在一起。 黑衣众人有私下交谈的、有面露疑色的,江晚晴全都看在眼里,她努力地想要撑过迷药的药效。 远处又有脚步声从远到近,江晚晴掐算着时间又是狠心刺了掌心一下才勉强站住。 才到的黑衣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容姜倒在地上,原本风姿绰约的檀越抱着容姜,一时都噤了声。 “当年你和容姜在一起的事情,女王悉知。宫中耳目众多,如何瞒得了万人之上的女王。彼时我受女王邀约前来陈国,只为教诲容姜,可不曾想容姜托大竟想将女王取而代之。” “女王再次找到了我,希望我将多年前逃到陈国的王子良带回,没想到容姜在这时对女王施行了巫蛊之术。” “女王自此一病不起。”m.cascoo 陆应淮每说一句话,众人脸上的惊疑和冷色就深上一层。 檀越厉声反问,“你说巫蛊之术?哪里来的证明。” “是孩子”江晚晴缓步走到檀越身旁蹲下低声道,“你忘了吗?你和容姜的孩子。” 檀越整个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怀中的女人。 “巫蛊之术,施行起来必有反噬。” 地宫外一声惊雷恍若要劈天一般,撕裂了整个暗夜,狂风大作的声响带着地宫内的陈国人回到了他们逃离那一日。 无数的烛泪将青铜质地的灯座淹成红色,可一整个地宫的人没有人关心。 每隔半柱香或者更短的时间就会有人扒着牢门向外看。 他们听闻皇女要以子嗣为要挟,逼迫女王放离众人。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人群中有叫骂的,有无动于衷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牢门上。 只因皇女说的最后期限就是今日。 天空中阵阵惊雷劈向大殿,这里曾有过无数的罪恶冤孽。 容姜捂着脸看向自己的母亲,上面清晰的手指印彰显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女王容央坐在龙椅上,眼中有恨意,“你就为了那些人要背叛你的母亲?”有血沿着容央的唇角滑向下颔。 容姜看着满殿的侍卫笑了出来。 “母亲,您爱我吗?” 容央不答,她的眼中恨意已然平息,现在只剩下平静。额前的定心珠摇摆不定无意间泄露出她的内心。 “您爱我,为何要夺走我身边的宫人呢?”容姜一身鹅黄的宫装渐渐被她的血染透,她毫不在意,甚至还用袖子蹭了一下不断脸颊上不断裂开的伤口。 “母亲,您该退位了。” 容央面色平静,她看向这个站在她面前一身是血,曾被她认定的继承人,“退位?就凭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还要找陆应淮去找那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王子良!”容姜冷笑,她指着自己,“明明是我!三年前明明是我!被你看中的人明明是我!” 她声音一声大过一声,连持刀而立的侍卫都觉得有些刺耳。 容央第一次对着容姜露出不悦的样子,即使她知道这个女儿与宫中侍从厮混也从未有过的神色。 容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心底有一条蛇吐着信子,“母亲,您不喜欢那个孩子对吧?我也不喜欢。”她脚步浮乱向前,隔着一张桌子将笔架推翻在地。 有侍卫想要冲上前拦住,被容央以眼色阻止。 “孤从未说过。” “呵呵,”容姜的笑声沉在喉间,随着夜空中突然一道惊雷炸起,她瞪向坐在椅子上的母亲,“没关系,我杀了那个孽种。哈哈,母亲,我杀了他!”心底的那条蛇终于露出它的毒牙,对着早就看准的猎物蛰伏许久只待一击必杀。 容央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只是她看向容姜像是看一个疯子。 “那是你的骨肉!”容央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 容姜所幸将桌上一切拂落在地上,她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有!你不止不喜欢他!你也不喜欢我!” 压抑在心中的石头在这一刻被她亲手砸在母亲的身上,她近乎恶毒地重复着,“你有!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干净!所以你觉得我也不干净!” 如此宫闱隐秘被扯出,侍卫们默不作声,有人用余光私下交流,谁都知道无论如何今天是再也不能或者走出这座宫殿了。 第33章 若是盛京中的其他贵女 说到这里,陆应淮看向檀越,“你确定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檀越只抱着容姜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吻着她的额头,倒是黑衣人中有人发问。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巫蛊之术生效。容央被钉在龙椅上呼吸苦难,那颗被悬在她额心的东珠滚到发髻旁。 容姜的声音带着颤抖,她诱哄着母亲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一点寒芒在第一声雨落之前划破夜空。 江晚晴:“所以女王死了?” 陆应淮背对着她摇了摇头,“她的皇夫救下了她。” “皇夫?”cascoo “嗯。”陆应淮拉过江晚晴的手掌,上面纵横交错数道血痕。 黑衣人那边起了涟漪。 “皇夫,怎么会?” “皇夫怕是杀她都来不及!” 陆应淮按了按江晚晴的掌心,见鲜血还是不断涌出皱了皱眉,“确实如此。” 人声哄杂,一连串质问叠在另外一连串辩驳声上,谁也听不清谁的。 陆应淮也不管,从崔晏那儿拿了药粉倒在江晚晴的手心,轻微的刺痛唤起了江晚晴的神智。 那边黑衣人们商量出个结果,一人向前抱拳问道:“公子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陆应淮头也不抬,随手扯断一根布条缠在江晚晴的手上,“诸位回到皇宫便可自行询问皇夫。” 被推举出来那人咬了咬牙,俯首道:“我等回不去皇宫,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终于缠好了江晚晴手上的伤口,陆应淮略一用力,确定布条紧绷后仔细掖入缠起处。 江晚晴“嘶”了一声,有些嗔怪地看着陆应淮。 黑衣人见这两人当着自己的面眉目传情又哄乱了起来。 “他一个齐国人哪儿那么好心,我看他分明是趁着容姜昏迷故意说出些鬼话讹我们。” “就是!陈国勇士数不胜数,女王为何要千里迢迢找一个异国人去找王子良!” 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方才还对陆应淮极为恭敬的众人,现在好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奋力只为扑咬一口。 江晚晴笑出声来。 那些恶毒的眼神透过陆应淮的肩锁在了她身上。 “哼,一个齐国人,两次三番进我们的地宫,谁知道存得什么心思!” “就是!身为女子与男人拉扯不清,成何体统!” 几句话说得江晚晴火冒三丈,“好像我来地宫不是自己进,是你们的主子‘请’进来的吧。”江晚晴特意将请字说得又重又长。 “再说,诸位都是在南风馆行事。”江晚晴啧了两声,“靠的不就是和女子拉扯不清吃饭嘛。怎么还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呢?” 崔晏眉毛一惕,强忍着别开视线。 这女人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江晚晴不甘心回嘴。 崔晏在一旁抖动着嘴角,他从未发觉江晚晴这样一张嘴在怼别人的时候是何等令人快意。眼角瞥到陆应淮幽深的眼神,崔晏还是收敛了些。 江晚晴拍了拍手掌,不小心触碰到伤口,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沉寂许久,黑衣人本想仗着人多势众,敌寡我众拿下三人,没想到在嘴炮这一关联个小姑娘都说不过。 陆应淮逡巡了全场,目光落在檀越的身上,“若是无事,那我三人先行告退。” 檀越应声,在三人转身之际叫住江晚晴,“江姑娘,一路保重。” 马车行驶得急,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 江晚晴本想探身出门外叫赶车的风伯和崔晏进来,却被陆应淮一把按住。 雨师将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剪开,倒了一盆干净的水洗净江晚晴的手,又从车壁内的匣子中取出伤药。 趁着雨师包扎的空儿,江晚晴憋不住问道:“你说的干净不干净的血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车内还有雨师,可江晚晴总觉得好像只有陆应淮和她在车厢里。 她哑着声音,带着试探。 陆应淮毫不意外,斟酌了片刻说道:“容姜是十七年前,女王在南风馆生下的。” “什么?”恰好药粉撒落在伤口处,江晚晴痛得眉眼都拧在一起,雨师一脸惊疑未定地看着她。 江晚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痛,雨师这才从另外一个盒子里拿过鲛纱一圈一圈缠在自己手心处。 江晚晴看着只想捶胸顿足,这可是鲛纱啊!一尺抵千金的鲛纱啊! 好在那边陆应淮的声音再度响起。 “容姜有很多地方和女王一样,包括命运。”陆应淮叹了一口气,“当年女王不被父亲所喜,封地在鹿洲一带,而祥云镇正好就在其中。” “女王那时也没有封王的念头,一个人乘着一头青牛效仿先贤,游历封地。” 江晚晴晓得,这是在说老子游函谷关的典故,连忙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到了祥云镇。”陆应淮的眼睛对上江晚晴,“天高皇帝远,可知会发生什么?” 天空阴暗低垂到似乎要与大地溶在一起,偶尔一阵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在脸上,轻微的痛更多是痒。 容央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把头发上沾着的碎叶拂落。她拢了拢几块粗布拼接在一起勉强算得上是一件衣服的袖子,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巷口。 幸运的是,容央还有一身衣服可以穿。 不幸的是,容央低头看了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捧着带着豁口的黄泥碗。 容央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摸出一根止血草服下补充些许精力。她来的第一天就试过呼唤系统,从“芝麻开门”试到“天王盖地虎”。 可惜,没有任何人或者声音回应她。 容央脑子里乱哄哄的,整个人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昏昏沉沉间她流着口水昏睡了过去。 容央是被人吵醒的,准确来说她是被人先踢,然后再吵醒的。 那人站在背着光的位置,脸看不清,右手把玩着折扇一下一下敲在左手手心上,扇坠跟着他的动作打在绣着银线的宽大蓝袍上。 第34章 今晚全场消费崔公子买单 傅静容? 江晚晴一脸震惊,她怎么也来了陈国,按照原书的故事线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和裴明珏相谈甚欢,两人芳心互许,以及……我身旁这位男士痛苦得单相思嘛。 陆应淮瞧着江晚晴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只当是她也听过傅静容的名字,心中好奇。 “不错,傅静容两日前到的陈国,若我们行程快些,没准会与她一同进陈国都城。” “我们?” 马车碾过路上的石块,轻微地颠簸了一下,陆应淮伸手扣住江晚晴前扑的双肩。 江晚晴忙不迭地退了回去,“那个……我在祥云镇挺好的。要不,要不就这么算了?” 马车内有一瞬间的僵持,陆应淮开口:“容姜派去南疆的人回来了,你是想继续做她的容器,还是同为师一起去陈国国都?” 好家伙,她有的选吗?几乎没有停顿,江晚晴嗷的一声就挽住了陆应淮的手臂,“那自然还是和师父一路同行啦。”说完还干笑几声。 帘外崔晏听着江晚晴的笑声面色冷了下来,风伯从身后递过酒,崔晏接过拔了酒塞闷头饮尽。 风伯拿起酒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不敢置信的摇了摇瓶子还特意凑到耳边听到里面一点水声都没了,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打向崔晏的后心。 “好小子!这酒贵得很!我想着一路雨大风急和你分着喝,你倒好!”风伯不甘心地将瓶子倒了过来,双唇凑近长着大嘴啊了半天,只得到酒壶内壁的两滴福根,当下气得不与崔晏说话。 江晚晴到陈国都城的第一天就被这里震撼到了,与齐国不同,陈国因为近海在周边小镇还不显,一到了大都会,琉璃质的砖瓦能从东城门口铺砌到西城门口。 阳光下那些被连日雨水洗净的琉璃瓦片焕彩生辉,瓦下皆为白墙。这里的行人也与大齐不同,大齐与其他两国接壤,即便是盛京也有异国人士穿行在街上。在这里,女子发簪明珠,身着纱裙,苏腰微露。男子皆配青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眼下触目所及,好像只有江晚晴一行人与其他人衣着格格不入。 陆应淮开口解释,“陈国近海所以这里明珠物美价廉,而男子嘛——” 江晚晴默默在内心帮他补充完那后半句没说的话,怕被女王看中所以穿得格外紧实。 “容云栈?”江晚晴挑眉,以她吃的瓜她以为凭借着陆应淮的身份怎么不得入住皇宫,怎么就安排了这么一个客栈。 然而等她入住她就明白了。 “公子,这是天字一号房的女客给您留的信。” “吱呀——”这是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江晚晴翻了个身随手拿住枕头压住耳朵,这么大客栈隔音这么差,小二的声音穿透力穿到了自己的房间。 好梦被惊醒,江晚晴所幸也不再睡,梳妆打扮后蹑手蹑脚地窜出了房间。 关上房门那一刻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小二!”江晚晴敲了敲大堂的桌子,方才传信的小二颠颠地迎了上来。 江晚晴将手中的牌子丢给他,“给我换个地方挂!” 小二不解地翻出丢进自己怀里的牌子,上面赫然是一个“三”字,一时间结巴了起来,“好,好的。” 江晚晴看过四国志,知道大都会哪里的酒最好喝,哪里的景致最风雅,可现下她绕着容云栈打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 这里不是大齐,她不能潇洒一掷千金,然后拍拍屁股把账单给自己的老爹亦或者是王氏。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入秋了,怎么陈国的知了还是叫得欢畅。 江晚晴一脚踢向阴凉处的柳树,没成想从树上掉下来个人。 一身黑衣束着马尾,除了崔晏那个反派还有谁会这么打扮。 少年的眸子在暗处更暗,江晚晴看了崔晏许久,久到她的后背在这初秋的闷热中生出一丝汗慢慢地贴紧衣衫。 江晚晴想也不想拔腿就走,崔晏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活像个幽灵。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大都人也没想过这种场面。 一个妙龄少女身后跟着一个面色不善的少年。 热爱吃瓜作为人类最原本的属性,种种猜测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变得剧情丰富枝节横生了起来。 江晚晴哪里想过,她从街头走到街尾这一路,她和崔晏的故事在街上被不断传播。 最终版本确定为:富家千金惹到了权势,被对方逼得家破人亡,奈何小姐依旧不从。飞扬跋扈的权势派出自己最得意的手下,年轻的侍卫找机会做掉富家千金,可侍卫一直无法狠心动手。于是就这样一路跟随,一路保护。 说到这里郝老三不忘拍了一下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在街角买下两个包子的江晚晴显然还没有听到这么离奇的故事,她左手的包子咬了一口后停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然后就将右手的包子塞给崔晏。 卖包子的老板宛如雄鹰亮翅,拍了拍面案吼了一声:“还没给钱呢!”被崔晏一记眼刀,吓成鹌鹑缩了回去。 随后一吊钱稳稳抛进收钱的盒中。 在一旁目睹一切的郝老三用唾沫润湿了笔,一笔一划费劲地记述下,合上书页,封皮处明晃晃的七个大字《霸道侍卫爱上我》。 崔晏早就察觉到一路被人跟着,余光瞥到是镇子上见过的郝老三也不多说些什么,打算等江晚晴回客栈后绕路回来解决掉这个祸患。筚趣阁 正想着不期然撞到了江晚晴身上,江晚晴按住自己的额头,“你是不是和我有仇。”似乎是觉得自己气势不足,垫着脚尖往上扬了扬头。 不垫还好,一踮脚身高的惨烈对比更加明显。 踮脚前,崔晏的下巴能撞到自己的额头,踮脚后,江晚晴悻悻然看了一眼崔晏的鼻尖,用力咬下最后一口包子。嗯,自己一定还会再长个的。 郝老三隐在暗处,见到此情此景又是两口吐沫勉强画了一个图,兴奋地合起册子一拐一拐地跑去找书商。 故事是下午开始传的,话是晚上陆应淮从风伯口中听到的。 他盛汤的勺子微微一顿。 他好像忘记告诉江晚晴了,陈国不仅因为临近海域盛产珍珠,同样因为临近海域有无数励志成为奇侠的人游历四国,出书成册。所以这里的人对故事特别的感兴趣。 不过江晚晴,好像是应该归属在事故里的一类吧…… 第35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次日,城内各大书局就公开发售了一本书,江晚晴抽搐着眼角看着封皮上的七个大字《霸道侍卫爱上我》,啪的一声将书扣在桌子上。 如果仅仅是故事写的经过和她从祥云镇到大都会一样就算了,江晚晴翻起册子又看了一眼封皮,嗯封皮上画着的女子踮着脚看着男子,男子微微低头。 别人或许会不知道,她这个昨天这个亲历者还能不知道是谁吗?更遑论封皮上还写着作者:郝老三。 老天爷啊,杀了我吧,毁灭吧。 江晚晴一头扎进了床铺里,她怎么还能见崔晏啊。 那朵黑莲花要是看过这本书,不得找个月黑风高夜把自己切成臊子做了包子喂狗。 江晚晴的脑子越来越乱了,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雨师的敲门声。 江晚晴霍然惊起,是了,万一他们还没看过这本书呢?她将书小心藏在床下,理了理发髻确定见得了人后,在雨师的引路下钻进了马车。 车上陆应淮不知在看什么津津有味,见她进来也不抬头。 许久等整本书都翻阅完了,陆应淮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不知晚晴和崔晏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竟有如此多的妙事。” 什么?江晚晴一脸茫然,转过头狐疑的上下打量陆应淮。只一眼就看到了那本被自己压在床下的册子。 “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瞎说啊!”江晚晴一手扣住册子,脸上慌乱。 陆应淮轻声地应了声,伸手按住了她错乱不堪的手。 那本册子在她的利爪下书页被撕烂。 江晚晴垂个头抿着唇。 不对啊,自己本来来到这里就是要攻略崔晏的,一定是因为婚约的缘故。 她在心里挣扎了许久,膝上的裙子被她抓起又松开,陆应淮看着这一切,只是将册子扔进盆里,取出来火折。 “师父,有喜欢的人吗?”江晚晴开口,声音带着怯懦和试探。 陆应淮看向她,他本就比她高,此时她又低着个头,长长的睫毛垂下藏着心事的眼睛躲在睫毛之下叫人看不清。 “不曾。” “那——”江晚晴顿了一下,鼓足自己最大的勇气,“我有。” 那只打开火折的手停了下来,“是吗。”随后将册子点燃,沉沉的眼中不辨悲喜,只倒映着火光,看它燃起,看它燃尽,看它终归于一抹青烟。 “师父,我有喜欢的人了。齐国的婚约可否不作数。”江晚晴的心里一个劲儿地在说抱歉,可她没办法,为了世界和平,她还是咬牙坚持说了下去,“我可以为师父做任何事,除了死和嫁给你。” 陆应淮摸着手腕处凸起的那一块骨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马车似乎也变慢了些。 少顷,陆应淮伸出手抬起江晚晴的下巴,对上自己的视线。 “那么,可否告知为师那个人是谁呢?” 是谁呢?江晚晴紧张地咬了咬下唇,她要说出崔晏的名字吗?她应该说出崔晏的名字吗? “现下还只是我喜欢他,他还不知道我喜欢他。” “哦?”陆应淮的眉梢挑起,他放下手率先挑开帘子下了车。 “那么就等他也喜欢你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江晚晴软着脚下了车,耳边不断重复的是刚才陆应淮在自己耳边的低语。 她偷偷瞄了崔晏一眼,要崔晏喜欢自己,还是在陆应淮这尊大佛面前,她觉得要不然还是先暂停一下攻势吧。毕竟,要崔晏喜欢上自己的难度可能约等于让母猪上树。 江晚晴摇了摇头摆脱了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被身前的建筑惊到了。 整个紫凝宫所有砖瓦皆为琉璃所制,阳光下晶莹剔透。 还没等江晚晴走到陆应淮身边,宽大的宫道又驶过来一辆马车。 紫纱为缀,青竹为木。江晚晴自己合上了自己的嘴巴,她知道这是谁。 原书女主,傅静容。 在书里面,傅静容喜爱紫色,每每出行都驶着一辆缀了紫纱的马车,偏偏白鹿书院以青竹为图腾。 江晚晴有些不安心的看了眼陆应淮,见对方神色平静,自己心里那头快要撞南墙把自己撞死的小鹿也逐渐平息了下来。 “静容不曾想与公子在此处相见。”傅静容扶着随手侍从,下了马车主动向陆应淮行了个礼。 江晚晴本想躲在陆应淮身后,怎知陆应淮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想法,扯过她的手腕带她到傅静容面前。 “这位就是江姑娘吧,果然生得一副好容貌。” 江晚晴见躲避无用,只好施施然行了个回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婉,“见过傅姑娘。” 夭寿,行在两人中间的江晚晴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还是瓦数锃亮那种。 她的眼睛不断在陆应淮和傅静容二人身上切换,哪只两人都一脸平静。 上台阶的时候,一个错步她险些跌出去,还是身后傅静容扶了她一把。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傅静容疑惑地抚着脸颊。 夭寿,当场抓包。 江晚晴捂着扭动的脚踝,“没有,是我一直以来就是如此走路不看路。”随即又觉得这是个遁逃的好机会,“既然我受了伤,那我便不陪师父进去了吧。” 走在前方的陆应淮开了口,“女王想见你。” 平地一个惊雷炸在江晚晴的脑子里。女王想见她?为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容姜。 傅静容笑了笑,在一旁解释,“我进宫时就和女王说了你的故事,女王一直觉得你是妙人。加之……”傅静容的目光看向陆应淮,“女王得知你在祥云县与众多男子比试的事情,对你就更感兴趣了。” 不知怎么,江晚晴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词:狼狈为奸。 第36章 容姜她,真的很可怜 陈国的宴席其实与齐国没什么大的不同,若说有莫过于桌上的菜色。 江晚晴看着一桌子的海味心里直痒痒,奈何背心的伤口还没有好得彻底,每当她抬筷夹向桌子上的鱼虾时,陆应淮就会在身侧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便认命地将鱼虾夹入陆应淮的碗中,然后啃起了青菜。 许是嫌这宴席太过寂静,宽大的大殿中有人出席跪倒在地。 “臣文洋今日饮宴见如此菜色受之有愧,还请殿下撤离。” 江晚晴抬头看了过去,大殿的最末尾席位上有个青色衣袍官员跪在地上。可惜了女王隐在重重轻纱之后,看不见她是什么脸色。 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有的人筷子刚夹起一块肘子悬在半空放下也不是,塞入口中也不是脸上急冒冷汗。 江晚晴失声笑了起来。 “区区七品官员,能入席乃是恩典。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倒是枉费了殿下的一番好心。” 寒门?江晚晴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那个自称叫做文洋的身影。目光又转到方才说话人的身上,这人中气十足,听得她脑瓜子嗡嗡直响,打眼看去是个对方不过也就三十来岁续着胡子,说话的时候手扶着颔下须发,一抖一抖的。可惜他的胡须太短长不过寸,看着别有一番喜感。 江晚晴莫名想起才来陈国时见到的放牧人驱赶的羊群,笑得别过了脸。 没想到那人眼尖,大殿上百人中将她寻了出来。 “这小女娘从入席就笑个不停,不知是我陈国可笑,还是齐国人具是如此?”上官旭不悦地又扶了一下胡须。 江晚晴见对方火力转到自己身上又上升到了国家高度,忍住自己的笑意,“大人莫怪,我天生就爱笑。” 上官旭闷哼的一声,“怕也只会笑!不如就请齐国的贵客说说怎么看待寒门的?” 眼瞧刚才夹着肘子那人趁众人目光都凝在江晚晴身上,顾不得烫一口吞下小半块肘子,烫得直撅嘴,又听到上官旭在耳边唠唠叨叨个不停,江晚晴只能在心中大呼一声,陈国人擅口技。 陆应淮的手在长案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江晚晴心下了然当下也不装了,一抬手,“还请这位大人讲述前因后果。” “前因后果?”上官旭冷笑一声,他早就听闻这齐国有个女纨绔不学无术,没想到对方连当初闹得四国俱惊的寒门录一事都不知,心中更是轻视,不过他还是清了清嗓解释,“十五年前,女王继位推行新政。其中最广为人谈的一项便是寒门录。” 上官旭透过层层轻纱,语带嘲讽,“女王兴建多所太学,以供寒门子弟、贱民读书。如今朝堂之上,有四成官员都出自女王的太学。”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锁在江晚晴身上,话明明是对着江晚晴说的,但是言外之意嘛自然是一腔不满冲着女王去的。 江晚晴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cascoo 上官旭内里骂了句草包,还是开口:“须知四国无论哪一国,靠的都是世家贵族!如今的朝堂已非早前先帝还在时的朝堂!”上官旭指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文洋,“我等贵族与这等贱民共食同样菜色尚不及挑剔,他何来的脸面!” 这话说的,席上有的人洋洋得意,有的人涨红着脸。 贵族还是寒门一眼即可辨出。 江晚晴点了点头,“所以大人是想追随先帝?” 上官旭被这牛头不对马嘴地回复气得只想吐血,他还没来得及出言嘲讽就看到江晚晴一脸正色。 “老实说这样的菜色我常在齐国盛京的樊颂楼食用,想必各位也知道我齐国三宝中的樊颂楼挥金如流水,何况盛京在内陆,这样的菜色只会更加昂贵。”江晚晴恭敬地一拜,继续开口,“民女长食,却不代表民女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得的。民女虽然不在朝堂之上,可在我齐国也见过不少官员士子。眼下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其他贵族看不下去哄声道:“有什么区别?我家族世代为陈国金戈铁马!如今寒门子弟十八年苦读便可追赶,可对得起我的祖宗在沙场上为陈国拼杀?” 江晚晴觉得好笑,转身看着说话那人,点头认可,“不错,你的祖宗,或者说这席上诸位贵族的祖宗,具有功勋才能被封赏。” 上官旭被夸得飘飘然,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没想到江晚晴的下一句话就把他锤落云霄。 “可为什么寒门子弟苦读仅十八年,就能追得上贵族几世代积攒下来的功名、利禄甚至是人心呢?”江晚晴对上了上官旭的眸子,前者将后者震慑到说不出话来,“难道问题的根源不在诸位的身上吗?” 文洋本跪着,鼻尖贴地,他做好了出言被廷杖的准备,没想到贵族们的火力统统被一个海外使者吸引去。 他早就听过坊间传闻这位使者,在大齐有如何的不堪,但今日一见似乎并不如此。 江晚晴目光逡巡席间,“对不起诸位祖宗的不是女王,也不是陈国的子民,更不是普天之下的寒门士子。若诸位真有惊世大才,为何到你们这一代反而家族名声开始不如往前?” 上官旭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话里有意无意的指摘女王,从席间奔出跪在地上,头磕的麻利。 “还请女王为我等做主!” 江晚晴听着心里泛起恶心,做主?啧,这一副小绿茶的操作,还是自己刚才高看了对方啊。 万事都是有第一个人做领头羊,第二个、第三个才会聚在一起。 江晚晴看着满殿跪着黑压压的一片,叩首的动作整齐划一,要不是自己只是个炮灰女配,她都要觉得这是故意做的局陷害自己了。 说不清是过了多久,层层轻纱被太监挑开,女王一身金袍坐在龙椅上,坠在额心的明珠悬在空中。 不得不说,岁月给这个女人脸上勾勒出皱纹的同时,也在那些沟壑间填满了雍容典雅的气质。 江晚晴对着这样一个人,很难和那些个趣闻里的女王联系起来。 也许是看女王挑开了白纱,以上官旭为首的贵族子弟更是劺足劲,那扣头声。 江晚晴下意识抬眼看着房梁,怕把上面的灰镇下来。 女王启唇:“你就是齐国的江晚晴?” 第37章 你确定不杀了此人 江晚晴以额触地,“民女江晚晴见过女王殿下。” 容央点了点头,伸出手扶着身后的太监,拾级而下。她走到江晚晴的身边扶起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又收回手转身扶起上官旭。 上官旭本来见女王走到江晚晴身前脸色极为不悦,见到女王又转过来扶起自己连忙起身,“女王,她——” 话被容央截断,“上官卿家,孤还没有老。一双眼睛也还没有浑浊看得清楚前面是什么。”容央的手狠狠捏着上官旭的手腕,有护甲划破肌肤,血线沿着护甲缓缓滑下,“本宫是病了一阵时日,可卿家别忘了,你所追随的先帝是怎样下去的。”m.cascoo 容央一甩手,上官旭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原本还以他为马首是瞻的贵族都噤若寒蝉。 “诸位卿家,或许你们当中有年轻的不曾见过孤十五年前的手腕,亦或者你们听闻孤在齐国寻找王子良,觉得天要换了。”容央走向最末文洋,她每说一个字众人的身板就更低一分。 终于,容央她走到了文洋身后。那颗名为“定心”的明珠依旧坠在她的额心没有发生丝毫晃动,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我,才是陈国唯一的主人。你等活在世间的不二法则。”容央逆着光,她的周身气度没有被光吞噬,相反地,她就是光! 江晚晴不禁为之折服,鼓起掌来。 傅静容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自纳罕,江晚晴难道也重生了? 前世的江晚晴是个怯懦的人,即便被众人当众羞辱也不敢出声,只会躲在一处阴暗的角落暗自哭泣。 如今的江晚晴,傅静容看向江晚晴眼中艳羡的光,着实有些不一样了。她敢大殿斥责贵臣,也敢在众人皆不敢出声的场合鼓掌。 傅静容看向自己的掌纹,她重活一世为的就是报上一世的仇苦。虽然江晚晴在上一世不过是个扭捏的小姑娘,成天只知道跟在裴明珏的屁股后面。不过这一世,江晚晴与裴明珏结拜的消息她一早就听闻了,这才修书建议陆应淮与其结缘。 裴、明、珏,这三个字刻在傅静容大腿内侧,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上一世自己和骨肉枉死,这一世她必然要让裴明珏偿还,必要的时候,傅静容看着江晚晴。 适当牺牲一些人也未尝不可。 对于这一切江晚晴并没有察觉到,她只是突然找到了方向,来到这个世界她就一直在想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才能活下去,才能完成任务。 起初,她想学这具身体的母亲,当个大家闺秀,可惜没有用。在武力压制不了对方的情况下,别人怎么会和她讲文雅? 后来,她学了武策马长街,那些人还是要嘲讽她。 如今,她看着容央突然找到了答案。 既然怎么做都会被反对,都会被斥责,为什么不做自己呢? 人生在世,即便身为女王万人之上,也会被他人讥讽,那么何不做自己?做这天地间的一束光? 所有的阴谋诡计,面对绝对的权势不过是可笑的把戏。 容央转身,目光在虚空中和江晚晴交接,彼此在对方眼中读到了欣赏。 一场宴就这样草草结束,陆应淮先行回去,江晚晴则被留了下来。 “在你听的故事里,孤是一个怎样的人?” 容央与江晚晴并肩而行,身旁的小太监露出诧异的神色,不过到底活在深宫中多年,只一瞬就隐去。 江晚晴停下脚步,她第一次想把话说得好听些,“有些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怕不止如此吧。”容央挑眉看着她,随手折下园中一朵牡丹在她头上比量。 “就是,有些不太像我想象中的女王。” “想象中的?”容央将花递给一旁的太监,“你想象中的孤是什么样?” 江晚晴掰起了手指头,“首先,应该不苟言笑。其次,应该……”她看着女王淡漠的神色,话头一转,“不过,那都和传闻中和眼前的你不一样,传闻中的你……” 见女孩迟迟没有后话,容央接话道:“极为不堪是吗?”接过身后太监奉上的金剪,女王又剪下一朵花似乎是满意了别在江晚晴发间。 “是。不过!我的名声也不大好听。” 女王点头,“我知道。”又从旁边的花丛剪了几只深浅不一的花,仔细对比选出自己更为中意的那一只,依旧拆在江晚晴的发间。 “应淮那孩子,知道你出了事马不停蹄的,连我这个阿姨的茶都没喝一口就跑去救你了。”似是想到什么,容央的动作一顿,“你记恨阿姜吗?” 阿姨?江晚晴不解,“不是入幕之宾吗?”她猛地按住自己的嘴巴,糟了,腹诽怎么还出声了,要死了。 容央笑出声:“这群写书的酸儒,迟早有一天孤要把他们灭灭威风。” 容央从容的牵过江晚晴的手,将手中的花悉数插在她头上,“若真算起来,阿姜要称应淮一声表哥。不过嘛没有血缘那种。” 江晚晴应声点头,“那这样也能理解为什么您会找陆应淮去寻王子良了。” “是啊,”容央慨叹一声,“我坐这个位置坐腻了,想着还是留给他们这群眼巴巴看着的年轻人要好一些”说着又是几只花插在江晚晴发间。 完工后,容央颇为满意的顿首。 江晚晴本想寻个水影去照照自己,被一旁的太监拦下。 扭头就看到容央揉着太阳穴一脸乏力的样子。 江晚晴会意,行礼,“民女告退!不过!民女还有一事相求,坊间流传我的书……” 容央明了,交付给太监去办。 陆应淮在宫门处接到的就是一个状似花篮的江晚晴,无它,只因江晚晴头上花团锦簇。 他好像忘了告诉江晚晴若是容央带她去御花园就借口告退。 第38章 阿越会守着容姜一辈子,还请殿下放心 陆应淮伸手想要帮江晚晴取下头上繁重的花枝,不料江晚晴一个侧头躲过他的手。 “你想这个样子回客栈?”陆应淮不解。 江晚晴忙用双手捂着因为太重,已经偏向一头的花冠,“不是,只是这样不太好吧。”她心中记着要攻略崔晏,攻略黑莲花的第一要义是什么?是始终如一呀! 她面带难色看向陆应淮,一双手摸索着自己的发髻,“我自己来就好,不劳师父动手。” 一旁的崔晏站在太阳下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两人,胸口处有微硬的东西硌着他的胸膛,那是他今早在书局买的书,还来不及细看就被公子传唤,只好藏在胸口。他莫名觉得呼吸有些炽热,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感受到那本册子的存在后,苦涩一笑。 吃亏在视线受损,江晚晴只将头上的花枝取下个七七八八,风伯看着天色渐晚,一张唇颤抖了半天,还是被陆应淮眼色逼退回去。 只剩下最后一只花枝了,不过那花枝插得极深,江晚晴几次拔出都被花枝上的花刺伤到,也不知容央是如何的天赋异禀,竟在自己头上插下这么多花枝,不伤自己分毫。 最后一抹落日终于被长街的尽头吞噬殆尽,江晚晴听到自己额顶有人舒了一口气,随即一直与自己头发纠缠不清的花枝被陆应淮拔下。 风伯赶忙让两人上了马车,往客栈的方向赶去。 虽然陆应淮的身份在陈国也算得上是尊贵,但这里不是大齐,马车内部的空间其实是有些逼仄的。 江晚晴小心翼翼地用目测算好了自己能与陆应淮保持的最远距离,落座后闭目装作休息。那意思分明是别来打扰。 陆应淮看在眼里也不出声,由得她去。 陈国的夜与齐国也不同,许是因为沿海夜里风大,才下了马车,就看到容云栈的伙计抻着一杆灯笼,披着斗篷,斗篷在强风中猎猎作响。 “几位回来了,天字一号的女客等公子许久了。” 江晚晴以为没自己的事情,与小二擦肩而过之际被叫住。 “姑娘留步。”文洋从小二身后钻出,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一身青色官服,而是一身褐色长袍。 这就是传闻中的寒门?江晚晴心里抖了一下,别是趁着饭点来蹭饭的吧。 “你叫我?”江晚晴心生警惕往后退了一小步,整个人躲在陆应淮身后,“我连你姓名都不知,你叫我做甚?” 听了这话,文洋当下就是一鞠躬,“在下名为文洋,今日夜访实则是有事求见。” 有事求见?江晚晴盯着身前的陆应淮,你有事找他不比找我强。 心下确定八成是奸计,江晚晴清了清嗓,“那个,有事你应该找陆公子商谈,找我一个四书五经都念不全的人,实在是下策,下策。”打着哈哈她就侧着身子往楼梯处挤。 不想文洋虽然看上去文弱,内里也是个有心机的,他瞧着江晚晴侧过身子,整个人拔腿就堵住了楼梯口。 一时间气氛坚持住了。 还是陆应淮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文大人有话直说,怎可见人不允就出此下策。”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文洋撩起袍子就跪了下去。 江晚晴看着眉心直跳,是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吗?怎么前脚宴席上被围攻,后脚在御花园被插成花盆,后后脚这么个灾星堵住自己的路。 文洋的额头贴紧地面,一度语带哽咽:“还请江姑娘救救陈国人吧。” “救救陈国人?”江晚晴生涩的重复,忍不住转头看向陆应淮。 夜风中陆应淮的袖子被风吹得盈起,腰间的玉珏生出莹润的光泽。 江晚晴又转头看着文洋,对方的靴底已经被磨平了纹路。 “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才能帮到文大人,莫说是陈国便是齐国我也没有这个能耐说是可以救救齐国人的。”江晚晴声音微哑,“大人回去吧。” 江晚晴抬脚就要向另外一条楼梯走去,令人没想到的是文洋居然一把抱住了江晚晴的脚。 “你!”江晚晴虽然肆意洒脱,但也知道脚是不能被外男乱碰的,“你松开。” 争持不下,身后的崔晏快步向前,只轻轻一提就掀翻了文洋这个文弱书生。 顾不得喊痛和查看被撞到的地方,文洋又是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江晚晴的小腿。 “非是文洋不知礼数,枉读诗书。”有血从鼻腔喷薄,文洋不敢擦拭,他怕只要松懈一下眼前的人就会逃离。 “姑娘可知陈国每一日就有百人死去,每月就有不止千人流离失所,每年更有不计其数的人宁愿去赌命坐在渔船上逃往他国?” 江晚晴拨弄文洋的手愣住,下意识问出:“为什么?” “因为地宫!也因为陈国多为海域!” “世人皆知陈国土木业发达,皇室更是将地宫一物做到极致。在陈国的地宫,不需烛火便可照明,不需上地便可种植植物花草,甚至现在陈国王宫下的那座地宫可以容纳千人、万人。” “可陈国毕竟是在一片海域之内,陈国的土地湿润本就不适合建造过高过深的建筑。然而皇室为了自己的喜好将国库内大量钱财投入在地宫之上。百姓享受不到福泽,于国家无益!怎能叫人心不散呢!” 文洋一番话炸裂在江晚晴耳边,说到后来许是太过激动,文洋的嗓子已经哑得只剩下气声。 “可是……”江晚晴为难地看着他,“我不过是客人,如何能帮到陈国呢?” “不!你可以!”文洋用笃定的语气,恳切道,“实不相瞒,今日宴席之前我与那些权贵在对姑娘的看法上出奇的一致,然而姑娘一番话却惊醒了我。陈国如是,何不在文洋这里改变?” 江晚晴尽量逼迫自己不要追问文洋口中的一致是一致在哪里,她还想开口拒绝就看到楼梯上慢慢走下一个人来。 一袭紫衣,扶墙而下,不是傅静容还是哪个。 江晚晴的手一抖,她听到小二说:“天字一号的女客您下来了,可真不巧,这……” “无妨。”傅静容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陆应淮,“不知陆公子答应我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 江晚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要从耳膜处跳出来。 答应?傅静容?果然这两个人是有爱恨纠葛的吧,自己这个恶毒女配…… 她垂下头看着文洋,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我答应你,不过只能试试。” 第39章 崔晏,不可如此。 她究竟说了什么? 将头埋在被褥中窒息了数次,江晚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是了,她刚才大概是鬼上了身才能说出那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吧。 原书中那么多聪明的男主、女主、男配、女配都没解决的事情,她怎么敢应下来的呢? 远的不说,就是今日见到的女王,那气度那风范一个眼刀就够自己学好久了。江晚晴再一次将整个人埋在被子里。 要她再去跟文洋说不行的话,江晚晴一蹬腿将整个身子反转过来看向床顶,她不敢。 她还记得自己许诺文洋之后,对方激动得恨不得当初给她挖个庙立个像建个碑,然后日日三柱清香供起来。 江晚晴哭笑,在齐国她可是人人喊打,在陈国怎么就变成解救众生的好人了。 江晚晴枕着双臂,她好像有点不理解为什么上一个人没人完成任务直接跑了。是她她也跑,一个崔晏已经够难搞定了,又有乱七八糟的人跟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个一个往上赶。 江晚晴打了个喷嚏,实在是不太好搞啊。 隔壁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应该是知道了房子隔音不好所以出去商谈了吧。 江晚晴没想到的是,陆应淮等人没有出去,反而在客栈。准确地说是客栈地地下。 “陈国的地宫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白日里还是一脸小心油滑的小二,此时恍若变了一个人,他熟练地带着身后众人在幽深的地宫里来回穿梭。终于,他停在一间石室外,轻轻旋钮了石室门上的门环,石门应声而开。 里面赫然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衣华服绣着云纹。 陆应淮与傅静容相视一眼,几位默契地停在门口。 “为何不进?”云逸没有抬眼,身上的云纹在门外若隐若现的烛火下流溢出华美的光芒。 “应淮以为,还是和皇夫保持一定距离的好。毕竟你恨极了女王,谁知道这份恨会不会转移在应淮的身上呢?” 云逸听了不置可否,转向傅静容:“那么你呢?”cascoo 傅静容笑笑,“静容以为孤男寡女,不应当共处一室。” 云逸哦了一声,“那我出来好了。”说着双手扳向自己的轮椅,引路的小二只将烛火点在四壁就悄声退去。 明亮的烛火下,云逸整个身体一点点从阴影处挪出。他动作太慢,可没人会催。漫长的齿轮滑过地面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云逸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尽管他早就看不见了。 “你们两个会来,我很意外。” 尽管身体残缺,也不得不让人称赞这张脸。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依旧丰神俊貌。很容易让人想到女王当年是如何沉迷云逸的。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陆应淮还是拱手道:“您的出现也叫我意外,应淮以为多年前您选择用自己双目的代价救女王一命,此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在地宫中了。更不会想要谋划陈国的江山。” 云逸将轮椅推得更近一点,“人是会变的。这些年日日夜夜,每当噩梦惊醒我总会责怪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要为了那样的一个人舍弃自己的眼睛。” “那么你呢?”云逸将手放在扶手上,“白鹿书院四国闻名,为何要掺和在陈国的烂摊子里呢?” 傅静容依旧是那副温柔的嗓子,“我想断一个人未来的臂膀,所以只好多事来陈国,让陈国乱上一乱了。不过,我们三人中皇夫你又是为什么呢?” 傅静容绕着云逸一圈又一圈地走,说出自己心下推断,“若说报仇,云逸先生昔年叛出白鹿书院可是自己选的,与女王成婚做皇夫也是自己主动提的。真说是为了自己往日的名声和青梅竹马的故去而仇恨女王要女王死——”傅静容贴近云逸的耳朵,“我却是不信。” “好!好!”云逸一脸说了数个好字才停下,“我想当王,这个理由可以吗?” “可您的身子?”傅静容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云逸的腿,目光往上又盯着他的眼睛。 云逸知道她话里有话,也不在意,“容姜那丫头,做了很多蠢事,不过有一件事做对了。” “哦?” “她寻到一记灵方,可以将他人的身体作为容器,盛放别人的灵魂。” “是吗?”傅静容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上一世!上一世就是因为什么劳什子容器!自己的孩子才惨死,要不是有这群痴心妄想的人,她冷冷撇了一眼云逸,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不对!幸亏这一切发生后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自己可以将这些人一一抹杀。 “是啊。”云逸道,“只要时机成熟,王子良的身体不就是最好的容器吗?” 如果云逸还有目光可言的话,此时一定是十分阴毒的。 但若云逸真的还有目光的话就能看到此刻陆应淮与傅静容眼中的嘲弄。 这几日,文洋处理完自己的政务就拉着江晚晴往外跑,带她见识那些因为土地流失而迁移的灾民。 这里的灾民只有一帘草席覆体,比乱葬岗的尸身好不到哪儿去。 “这里,是陈国?”江晚晴有些迟疑,明明自己来大都会的第一天还被其繁华迷了眼。 文洋点了点头,“每个国家都是如此。国度又如何?依旧会有一些吃不起饭的流民,不同的是陈国把他们‘安置’得很好。” 江晚晴看着满地哭嚎打滚的流民,他们的伤口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变得流脓腐烂,她叫住一旁的幼童让他去多寻些木条来塞入每个伤者口中,然后从集市上买了一把匕首和一坛子烈酒。 文洋不解,还是将烈酒抱入怀中。 第40章 说来还要感谢陆公子 “要,要不我们过会儿再……”文洋看着江晚晴颤抖不止的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江晚晴咬着牙还没怎样,被她抓着手臂的难民先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崔晏守在巷口,整个人斜倚着青砖铺就的墙壁,冷哼一声。 “哼什么哼!牙疼就去看大夫!”江晚晴随手将多余的木棍丢在一边,文洋连忙上前。 “要不,他们的伤再缓缓吧。”文洋试探着开口,他有些怕了,若是任由伤口腐烂或许还可以拖一拖等待西市的大夫再行义诊的时候,自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去,若是让江晚晴这颤抖的双手来个刮骨疗毒,怕只怕毒刮干净了,骨头也没了。 江晚晴不语,爬起来唤了一声:“崔晏!” 似乎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崔晏一口吐掉口中衔着的野草,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小姐唤崔晏有何吩咐。” 恭敬有,但不多。眼下也不是计较的时候,江晚晴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压着嗓子尽量挤出一丝气势,“你去帮我把他,还有他,他们患处的腐肉都处理干净。” 看着崔晏满不在意的背影,江晚晴在他背后补充道:“不允许吓唬他们!” 崔晏看着早就昏过去众人,这还用他吓?崔晏掏出自己常用的匕首,半跪着端详起灾民的患处,日光亮,他手上的匕首更亮,只听得地上的灾民痛哼一声,一块血肉飞溅出去。 他也不停,确定手下这人腐肉被剔除干净就奔赴下一个。 江晚晴将崔晏利落的动作看在眼里,总觉得着手起刀落的熟练度以后不起兵做个菜市里贩卖猪肉的老板也是没问题的。 文洋还沉浸在崔晏的刀光秀表演中,猝不及防被江晚晴拉了一把。 “呐,这些草木灰,你敷在他们的患处,再用绷带缠好。”江晚晴将烧成的草木灰装入瓮中,又寻了绷带放在文洋怀里转身要走。 文洋出声:“姑娘呢?” “我?我去采药啊。”江晚晴心知眼下腐肉已去,敷上草木灰虽然能使伤口加速愈合,但是更重要的是,患者会不会产生高热的症状。 文洋一时有些口吃,“药,药买不就好了?” “买?”江晚晴背上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箩筐,粗细的麻绳勒住她上好的衣料显得有些不搭。 江晚晴眯起了眼睛,“或许我在齐国的言行举止给文大人造成了一些误会,我是花钱如流水,但是那些钱是江丞相的钱而非我的。我本人——”江晚晴低头思虑许久,下了定论,“是个穷光蛋。” 那边崔晏早就去除好所有人的腐肉,听了这话嘴角勾出一丝笑意,还没等全然展开就被江晚晴风风火火拉着跑了出去。 沿着山路,江晚晴才想清楚,合着她以为自己终于被人欣赏是个假象,对方看中的是她假象中的假象,江老爹的财力。可怜自己以为遇见伯乐了,将携带本就不多的簪子换了药材和酒。 江晚晴仰天长叹,自己怎么如此时运不济啊。不过,江晚晴想想在小巷里的那些灾民。算了,就当自己积德了。 身后崔晏拿不准她要上演哪一出,看着她又是仰头捶胸顿足,又是低头默默不语的,跟在江晚晴身后不多不少三步的距离。 治疗用的伤药其实不太好找,直到上了半山腰,江晚晴也就是找到了一些医治伤寒的药物,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江晚晴欣然辣手摧草药,崔晏眉头一挑,看过人采药的,没看过人将草药下的土也带着走的,还带的有些多。难道……崔晏眼角微微抽搐,她这是打算治不好人就把人埋了? 看着身后崔晏呆在原地,江晚晴有些不满,“你还在那里做什么?” 崔晏还没迈腿,林间突然起了一阵风。他突然想起从上山的时候就觉得诡异的感觉是源自于哪里了。这山上有人,而且还是杀手,崔晏下意识的覆上自己右手的缚带,灵犀也感知到了,整个身子不断地缩紧。 “怎么了?”江晚晴走到崔晏面前,她站在一个土坡上对这个高度很满意,“是不是腿酸了?”江晚晴恍然大悟,俯下身,“我给你治治!” 崔晏无情地伸出一根手指顶住江晚晴的额头,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随后自己先迈步。 “你!”顾及着背上的箩筐越来越深,江晚晴甩手不再同他计较,“等等我啊!” 崔晏武功本就在江晚晴之上,又没被那劳什子箩筐,整个人健步如飞。江晚晴追在身后气喘连连。 终于崔晏停了,江晚晴却是来不及刹住脚,鼻子稳稳地撞在了崔晏脊背上。 江晚晴揉着自己被撞红的鼻头,气急地打了一下崔晏的胳膊。 “你是不是故意的!” 崔晏嫌弃她吵,一手捂住她的嘴巴,拖到一个一人高的土坡后面。 江晚晴本就因为追赶崔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被崔晏揽在怀里捂住口鼻更是岔气到险些晕过去。 不过好在马上她也听到了人声,几乎是没有任何判断,她的直觉告诉她,对方不是什么好人。 崔晏的手适时松开了一些,能让她勉强平复呼吸。 “人呢?” “怎么追丢了?” “你们两个去那边找找,你们两个去这边,我在这附近搜寻。” “是!” 慌乱的脚步声后,树林里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 好死不死那脚步声正逐渐向着江晚晴和崔晏藏身的土坡靠近。 崔晏从后腰处掏出匕首,本想一刀解决掉这个麻烦,江晚晴忙拉住他。 只隔着一座土坡,江晚晴无法开口,只好在崔晏手心写字。 “他们是什么人?” 崔晏看着江晚晴明亮的眼睛,在她手心写下不知。 “杀你的?” 崔晏用一种关爱的眼神看着江晚晴,后者将手指指向自己,做了一个疑问的表情。 崔晏点头。 江晚晴缓缓松开刚刚抱得死死的双臂,拉过崔晏的手写下加油。 即便江晚晴就站在崔晏身边,也没看出崔晏是怎么窜出去的。 一道黑影霍然扑向站在原地那人的心口,那个位置一击毙命。 那人却看也不看随手抬起剑鞘就将崔晏的匕首格挡开来。 江晚晴心中暗叫糟了,书中对崔晏的描述那可是武学奇才,虽然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展现出他反派男一的强大力量,但是只一招就能化掉他所有攻势的人,世间罕有。 这也意味着,她们遇上了大麻烦。 第41章 那你就错了 崔晏可没有功夫想这么多,他见一击不成所幸化刺为劈想要夺走那人手中的剑。 莫问手一松剑柄垂直落地,还不待崔晏夺过,一拳击向崔晏胸口,崔晏无奈只好躲避。 “你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要追上你们吗?”莫问终于拔出那把剑,做了个起势。剑身通体乌黑无锋,若是叫个初学武的人定会讥笑这样的剑如何杀得了人。 江晚晴虽然武功没有眼前打架这两人厉害,但隔着几米也看清楚,那是——非攻。 这个时代也有诸子百家的影响,甚至更甚。 百家至今依旧有流传。 这一把非攻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传闻中这个时代的墨家依旧有着“兼爱非攻”的仁政思想,墨家的传人书兼爱简教化众人,也铸非攻剑杀进世间非议之人。 躲在土坡后的江晚晴忍不住了,“前辈既然是墨家的人,为何要杀我?” “杀你?”莫问的剑再一次格挡住崔晏的匕首,崔晏趁着他分神回应江晚晴暗自发力,匕首斜着就要刺入莫问的眼眶,被莫问及时发现,一个挥剑逼退崔晏。 “你错了,老夫要杀的是他。”莫问指向崔晏,一脸正色。 “杀他?他有什么好杀的,不过一介马奴”江晚晴见自己没有危险,走到两人中间开口,“不如老伯你同我劫富济贫吧,你可知——” 她的话被莫问截断。 “胡闹!你可知阴阳家五行推算,此子!此子!唉,我不可以泄露天机。”莫问负手。 江晚晴本来听他说要杀崔晏就觉得奇怪,又听到阴阳五行推算,心里一震,不会吧不会吧,这个时代居然有人能算出崔晏就是日后那个血战千里的黑莲花吗? 江晚晴小心的用指尖将那柄非攻剑的剑尖挪到一边。 “夫子可曾听闻过‘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看着老者面色不善,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崔晏将来会做的恶事,可眼前的崔晏什么都没做过,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希望能够用爱感化崔晏。 虽然萌生过要不崔晏死掉,自己随便找个地方苟住性命等着系统来接自己就好,可她已经和崔晏呆在一起那么久,她是人没法接受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死去,尤其是,死在自己的眼前。 老者闷哼了一声,“你这女娘万不可因此子颜色好就对他芳心暗许,你要是知道此子将来的祸事只怕会后悔今日为他说话。” 这话听得江晚晴一脸问号。颜色好?她嗤笑着扭头看了眼崔晏发现无法反驳,转而又起一念,“我乃承央公子陆应淮的未婚妻,如公子那般的人我日日相见,如何会为了他这么一张脸就芳心暗许呢?” 本以为提及陆应淮的名字,这老伯能卖几分面子,没成想莫问的面色一沉,提剑又是一刺。 崔晏瞬间又和莫问打成一团,只是两人十分默契都避开了江晚晴。 江晚晴见这两人越大声势越大,担心将剩余四人召来,急得只喊:“前辈,上天有好生之德!”这话一出,莫问的动作更快了,一记平沙落雁逼的崔晏一个铁板桥避过还不死心,转身又是一掌。 崔晏动作稍慢,那一掌正好扯落他右腕上的缚带,灵犀眯起的眸子,蛇瞳瞬间变成一线扑咬了过去。 莫问虽然上了年纪,好歹也是这一代非攻剑的掌剑人,身法极快,可灵犀是万毒之王兼之身材细小更为灵动,一人一蛇在树林里上蹿下跳,互相攻击跟躲避。 “前辈!可否听我一言!”眼见着要闹出人命了,江晚晴跪倒在地,“我愿以自己的性命起誓,若不能让崔晏日后做一个好人我就——”她抬眼看向林中的身影,郑重道:“不得好死。” 那个死字才落地,崔晏猛地扳过江晚晴的身子,呵斥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晚晴推开了他,对着林中那个身影拜了三拜,再次重复,“如果崔晏以后会引起战乱,世家厮杀,我,齐国江相之女江晚晴,愿意用我的命起誓。还请前辈放过崔晏这一次。” 莫问虽然疲于应付灵犀,但是江晚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用自己的性命起誓,可是黎民千万,你一人的命如何抵得过千万黎民的命!”莫问一剑刺向前方叶片,不中后才发现不妙,身后灵犀吐出信子,一口咬在他腰间。 莫问直直地掉在地上,崔晏抬起匕首就要刺,被江晚晴一手抓住。鲜血顺着匕首滴在莫问的身上,莫问虽然身中剧毒,此时还保留着意识。 “救他!”不是恳求是命令。 崔晏觉得好笑,“你要我救他,然后再让他杀了我吗?” 江晚晴握住匕首的手在抖,疼,但她没有叫出声来,“我不会让他杀了你。如果他要杀了你,那么必须得先杀了我。” 疯了,江晚晴一定是疯了。崔晏想抽出匕首,但是江晚晴的手……筚趣阁 许久,崔晏松开匕首,“我凭什么信你,我凭什么为你一句话死,我凭什么!”他满腔恨意指向莫问,“因为这个人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就要死!” 江晚晴的手顺势垂了下去,“我也不信他的话,所以我想你救他,我们两个证明给他看!百家又如何?阴阳家又如何?算命如果真的准,每个人拿着自己的命书,不好的直接死去,好的等着坐享其成岂不痛快?”她按住自己的伤口,“可我不信命,我信我自己,同样的,我也信你。” “师父,没事吧。”苦寻许久无果的弟子终于发现师父一动不动躺在草丛里的身体,莫问摇了摇头,咽下徒弟递给自己的药,眼中恢复清明。 “师父,是那人出的手?” 莫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罢,先回琼山吧。 他也想看一看阴阳家的这一卦是否真的这么准。 第42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空气里浮动着血腥味,江晚晴伏在崔晏的背上,那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地宫。 “为什么不让灵犀杀了他?” 江晚晴忍住手心传来的痛意,“为什么你脑子里就是杀来杀去的?嗯?”说着还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崔晏的太阳穴。 山林里路本就杂乱,这一推本来以为崔晏会纹丝不动的,谁料崔晏居然顺势偏头,两人目光相接。 崔晏开口,“只要杀了那个老家伙,管他口中什么预言卦象呢?” 你说的倒是轻巧,江晚晴心中苦痛,要不是那老头说的是真的,自己又想徒增杀孽,我管你去死。 手心的血凝在了一起,江晚晴试探着张开手掌只能感觉到疼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怕那老者改了主意再带弟子追上来,只能强行忍住一口咬在崔晏的肩上。 崔晏轻颤了一下,这种体验是前所未有的。年少时,与人厮杀不通武功,互相之前不是没有过撕咬,等后来自己被公子带着学了武功,寻常人近身不得,就再没体会过这种被咬一口的滋味了。 更何况、更何况背上这人虽然平时嚣张跋扈,但真论起来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这一口的力道有一半都咬在了衣服上。 江晚晴呸了一声,“怎么这么咸,你平日都不洗衣服的嘛。” 崔晏第一次脸有些涨红,但声音依旧平稳,“对于我们来说,会杀人比会洗衣服更重要。” 江晚晴被噎住,瞬间又想起什么,操着那张血手拍了他一下,“你别告诉我你的匕首也不洗!” 江晚晴想起书里崔晏曾经用匕首杀过无数人,心里突然泛起恶心。 少顷,崔晏的声音传来,“今天刮完腐肉后,我有用酒浇过匕首,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说到后来竟然有几分心虚。 江晚晴彻底哽住,什么叫没有大碍!天杀的崔晏!那是腐肉啊,她怜惜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随后猛地勒住崔晏的脖颈。 “快去城里给我找最好的大夫!” 崔晏强忍着自己想要捏住江晚晴喉咙的下意识反应,脚下生风,几个点的走得更远了。 回春堂的老板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给江晚晴上药的时候还特意支走崔晏。 “咳咳,姑娘你别怕,你就说你这伤是不是带你来那个小子造成的。”掌柜的十拿九稳,眼角还特意注视着门外的崔晏,“你别怕坦白说,我们这儿提供报官服务!” “报官?嘶——”一瓶金疮药撒下清理好的伤口,江晚晴一张脸皱成一团,“为什么要报官!” 掌柜的用自己圆润的身影挡住崔晏探视的目光,低声道:“这家暴啊,我见得多了,大多都不好意思张口!可是你想啊,你现在是伤了手,没准下一次就是被剁手呢!没准下一次胳膊都被砍飞呢?咱这儿也没养雕——” “停!”江晚晴丢出一粒金子堵住了掌柜的嘴,这发散思维真是太可怕了,“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嗨哟,我说您就别瞒了。”掌柜一把将金子接过在手心颠了颠,“就咱世世代代在这儿开药铺的手艺,来了什么人一打眼那么一看!这关系!”掌柜比了个门清儿的手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哦?”江晚晴用另外一只完好的手撑在椅子上,“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人?” “这个么?”掌柜的啧啧嘴,绕着江晚晴转了几圈,十分笃定道,“你是落难的千金小姐,他是侍卫,两个人相爱相杀。” 这话怎么这么眼熟呢,江晚晴瞥到在药柜前一个熟悉的一角,将它从众多医术下面拔了出来。 她举起手中那本《霸道侍卫爱上我》,挑眉道:“你是眼尖,尖在这种书上了吧。”她恨恨翻开册子,书里还是郝老三杜撰她和崔晏的故事,不过将名字改了。 女王口中的事儿她会搞定就是这么搞定? 江晚晴气呼呼地拿着册子就要冲出门,刚跨出门槛的一刻反应过来,“剩下的钱给我拿最好的伤药!还有止风寒脑热的!” 掌柜啊一声,将手摊开,“这,剩下的不是小费啊。” “不是!” 掌柜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挺好今天回春堂局部有雨。 崔晏本来还有些担心江晚晴的手,见她中气十足的,憋着笑意看戏。 看着崔晏笑,江晚晴就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这个人!要不是他!自己干嘛要来这个世界,被人笑,被人捉弄,还要被人写成话本子的主人公。 文洋接过伤药,盯着江晚晴手上的绷带看了许久,绷带隐隐透出一丝血迹,那是江晚晴怒气冲冲随意给自己裹了一下打个结就冲出回春堂的后果。 “喏,药给你,人,我们俩就先回去了。”江晚晴瓮声瓮气地。 “这,姑娘你的手没事吧?”文洋问。 “没事!”江晚晴摆手,没想到牵扯到了伤口,偏她好面子强装着无事,拽过崔晏就走了。 文洋注视着绷带上的血迹逐渐扩大,顺着江晚晴的尾指滴落在地面上,心中一叹转身将药材交给下属。 “主子,这药?” “拿着吧,人家好心买来回春堂的药,也是废了银子的。还不快点煎服,这样才对得起我们这位江大小姐的一番好心呀。”文洋一脸笑意,睨了下属一眼。 这台好戏,既然女王想唱,那他文洋一定会搭一个大台子,给女王,给皇夫,给陆应淮,还有……江晚晴。 文洋闭眼,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网,在慢慢收紧。 回了客栈正巧撞见傅静容从陆应淮的房间出来。 江晚晴缩在楼梯拐角处,紧紧贴着墙壁。 等到再次听到两声关门的声响她才好带着崔晏上楼。 江晚晴扭过头,带着威胁,“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你家公子。” “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楼梯上陆应淮打量着江晚晴,江晚晴顺着陆应淮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衣裙。 嗯,因为磕头求情整件衣裙都沾了尘土,原本的水红色变成灰红色。 她将手藏在身后,可血顺着尾指滴答一声落在地板上,楼梯下小二拿着抹布有些尴尬的望着她。 “没什么,我就是不小心摔倒了。没事儿,没事儿。”干笑两声,江晚晴拍了拍自己的衣裙,提起准备开溜不料被陆应淮拉住一把推进了房中。 第43章 江晚晴,好像是应该归属在事故里的一类吧 江晚晴伸手护住自己,“你,你别过来啊。”因为紧张,她有些结巴。 “我发誓!”江晚晴竖起三根指头,“我真的没对崔晏做什么。” 陆应淮的脚步顿住,有些讶异的开口:“我以为就算是做,也是崔晏对你做什么。” 他的指尖迅速探出,捏住江晚晴的手腕将伤处上裹着的鲜血淋漓的绷带一层一层揭开。 其实没有多少层,可江晚晴却总觉得这个时间很漫长,伤口和肉粘连在了一起,好在新肉还没有那么快长出。 陆应淮彻底扯掉绷带,任由它落在地上,江晚晴痛得从鼻腔中哼了一声。 “很痛?” 江晚晴怕他追究,只好说不痛。 陆应淮点了点头,从床下拿出一个药箱。 “其实,我自己可以的。”见陆应淮不做声,江晚晴识趣地闭上了嘴。 陆应淮从药箱中拿出一盒膏药,食指挑起一大坨轻柔的在江晚晴掌心化开。 那些膏药化成汁液冰冰凉凉地贴合在伤处,又用锦帛将伤口包好。 “师父与傅姑娘最近交往甚密,不知是为了什么。”那些冰凉的药膏顺着伤口凉意沁进骨髓,江晚晴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刻清醒了问了出来心里藏的话,又觉得自己不是很清醒居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在等什么?等着原书中对傅静容一直抱有好感的陆应淮回答自己吗? 江晚晴抽出手,道谢告辞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陆应淮抑住。 那只手微凉,即使刚才用手指在自己掌心化开药也是比常人还要凉一些。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所以是想趁着还有口气和傅静容表明心迹,或者能陪她多久就多久?江晚晴暗中腹诽。 “傅姑娘说,她能找到药治我的病。” 江晚晴感受着那手指轻轻地按在自己的伤口上,脑子有些不清明。治病,治病? 她惊愕地看着陆应淮,对方点了点头。 “我……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医师们断定我活不到弱冠之年。可眼下我活到老。”陆应淮咳嗽了两声,眼里泛起细碎的微光,“我虽然有些名头,但也是常人,我,不想死,你明白吗?” 江晚晴机械的应着,她怎么也想不到傅静容会找到治疗陆应淮的药物。 好像有哪里不对,她的脑子里有什么想法急于挣脱黑暗,可是那想法都被陆应淮可以继续活下去而打乱。 “来陈国做客是表面,实际上是为了陈国的一宝。” “一宝?” “嗯,断龙草。” 断龙草在原书中也占据着一定的篇章,江晚晴记得原书里面裴明珏也曾来到过陈国索要这种植物。 这种植物不能见光,常年长在地下。没错,陈国的地宫对于断龙草来说是天堂。不过这种草药毒性极强,连龙都可以断,何况是人。 读懂江晚晴眼中的担忧,陆应淮轻轻一笑,“还不止这一株草药,随后还要饮下七种毒物,才能治好我的病。” “八种毒物,每一种都可以置人于死地,对我来说却是一线生机。” “那,那万一你饮下药物的时候真的死了怎么办?”纵然知道陆应淮很快就会死,但是想到他万一因为吞下毒药马上死去,江晚晴的心还是有些毛。 “真的死了?”陆应淮像是在问自己,低声喃喃“那我也甘之如饴,不然总觉得有什么遗憾挂在心间。” “可我能帮你什么?” 陆应淮还没作答,风伯推开门将药瓶放在桌上,“公子该吃药了。” “养好自己的伤口吧。”陆应淮接过药瓶一饮而尽。 江晚晴蹑手蹑脚的跟着风伯出了门,好奇询问,“风伯,你刚刚拿着的是什么药啊。” “老奴也不知,是傅姑娘送来的。” 江晚晴徒然高声,“她送来的?送的什么药,药里有没有毒。” 江晚晴拿过药瓶拔了塞子凑到鼻下轻嗅,只能闻到一股犯苦的药味直冲额头。 “呕,”江晚晴扶着栏杆,干呕了半天,“这药公子就那么吃下去了?” “是啊。”风伯轻抚着江晚晴的后背,许久江晚晴气才顺了过来。 “公子他老是吃这种药吗?” 刚才在房内,见陆应淮看都不看一口干掉了药汁,她只当这药做得好,没想到竟是这个味道,也难为陆应淮能吞得下去。 “是啊。”风伯看着关好的房门,“公子从年幼起就这么吃药了。我这双手……”风伯看着微微发黄发乌的双手,“也是因为多年给公子煎药,染上了色,再也褪不下去咯。”筚趣阁 江晚晴看着风伯离去的背影,想到什么走到了天字一号门前。 房间的主人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来,在三声门响后,门缝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请进。” 晶莹澈亮的茶汤倒入碗中,江晚晴小口啜饮,借着茶碗遮挡视线观察着眼前的女子。 傅静容,一个在原书中谋略甚至比男主裴明珏还要更强上一等的女子,此时专注地调配着茶汤。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傅静容将茶叶碾成茶粉,又往壶中新添了泉水。 “没,就是听闻傅姑娘精通医道,所以前来讨教。” “医道?”傅静容放下茶匙,恬淡的目光看着她,“我可不通什么医道,倒是江姑娘的师傅久病成医,在医术这一道上颇有成就。” “你不通医道?” 水恰巧此时沸腾,傅静容浸入碗中没过茶粉。 “是啊,我不通医道。” “那你还,还给公子搞什么毒物让他吃!”江晚晴有些气恼,这个人怎么可以拿这种事开玩笑,就算她是女主,可光环是在她身上,万一陆应淮不幸第一种毒物就直接……啊呸,江晚晴吐了口口水,权当做没说过。 第44章 师父,有喜欢的人吗? 傅静容看着眼前江晚晴精灵古怪,突然想到若上一世自己的幼女长大是否也是如她一般,策马长街,一日看尽盛京花。 “喂,”江晚晴伸出手在傅静容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傅静容将手中那碗茶汤打出茶沫放在江晚晴的面前,“只是静容不知,江姑娘今天是来是以怎样的身份与我问话。是承央公子未过门的妻子,还是他的徒弟。” “有区别吗?”江晚晴反问。 “自然有,若你是以承央公子未过门妻子的身份,静容自然要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明白,若是以他徒弟的身份的话……”傅静容旋了一下指尖的茶盏,“那便要送客了。” 江晚晴听了有些心虚,当下一不做二不休,“那我就以承央公子未过门的妻子来问你,为什么要给他吃什么八大毒物,若是吃死了人怎么办?” “看来,你对承央公子的了解还远不如静容。”傅静容放下手中茶盏,有些惋惜地起身,“公子高才,举世难寻。这样一个人让他活在没日没夜的病痛折磨里,还不如让他利落的死去。” 江晚晴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呛声道:“那又如何?万一以后就能有不用吃什么毒物的药方呢!” 八大毒物这事儿也算是给江晚晴提了个醒,只要等系统维修完毕回来之后自己死磨硬泡不信系统想不出这个法子。 “真不知道说江姑娘天真还是愚钝好。”傅静容侧目。“陆公子的博学强识,静容自愧不如。若真有什么好的法子,公子难道会不知?” 江晚晴被问住了,她觉得自己似乎和陈国犯冲。 一到了陈国就没什么好事,更别提遇到眼前这个原书中的女主了。 不对啊,原书中女主根本没有踏足过陈国,那么傅静容为什么现在会在陈国。 想到这里,江晚晴迫不及待发问,“我承认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傅姑娘为什么会在陈国?” “我为什么会在陈国,自然是因为陆公子。” “你看上陆应淮了?” 傅静容吓得差点没迎面装上茶几。 “你再说什么鬼话!”苦苦撑住自己身子尽量不和地面来个零距离接触的傅静容怒喝。 “那你对他那么上心,我还以为……”江晚晴对着手指,见傅静容半天没有起来的意思好心拉了她一把。 “我傅静容想要什么样的男子没有,何至于要抢别人剩下的。” “那你刚才不是说什么,”江晚晴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刚才傅静容的语气和神态,“公子高才,举世难寻。” 傅静容本身说话轻声细语的,江晚晴模仿不来,只好学戏子唱戏翘着尾指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 看得傅静容眼角抽搐,她拍案而起,“我说的那是实话!” 江晚晴一愣,“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气的傅静容直想呕血,她顾不得这些年学的大家礼仪,鼻尖贴近江晚晴的鼻尖,偶尔唇齿张合距离近到江晚晴可以清楚的看清她的后槽牙。cascoo “我不喜欢你的承央公子,听到了没!”傅静容吼道。 上一世怎么没发现,这江晚晴惹人生气的本事如此强悍。 江晚晴摸着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哪里知道,上一世傅静容就是被栽赃与陆应淮旧情未了,所以重活一世哪怕要利用陆应淮,也十分在意两人的风评。 “不喜欢就不喜欢嘛。”江晚晴捡起桌上已经变凉的茶水,一口气咽了下去顺带咽进去自己吓得乱飞三魂七魄。 傅静容理好衣衫,又恢复成知书达理的温柔女子形象,只是……江晚晴眼巴巴盯着对方舀起茶汤的手腕,发现茶汤怎么都落不到自己的碗里。 “小气。”江晚晴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或许是刚才的一吼打通了傅静容的任督二脉,此时她拿出来上一世为后的气势,压得江晚晴有些说不出话。 江晚晴整个人就和小猫崽子一样,缩成一团,“没什么。” 傅静容看着江晚晴嘟起的嘴,原本收回的手臂,往外一扬一道茶汤分毫不差的落入江晚晴的碗中。 也顾不得置气了,江晚晴端起碗就喝,下一刻碗落在桌上,点点茶水溅了江晚晴一身。 江晚晴原本还在嘴边扇气的手慌忙扑在身上,嘴里一连声地:“好烫,好烫!” “我倒是有一件事好奇。”望着江晚晴一双鹿眼中满满当当的泪水,傅静容把藏在自己心头许久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这个样子是如何被承央公子选中的?” “啊?” 清凉的膏药再一次覆盖住伤口。 江晚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一只因为崔晏被匕首割伤,一只因为茶水被烫伤,还有嘴巴,偏偏还有傅静容在一旁呵斥她。 “你怎么又把药吞下去了!算了重新再上吧!” 不得不说,对比起来还是陆应淮的绷带绑得好看一些,晚饭的时候,江晚晴说什么也不肯出门用饭。 雨师只好上楼来寻,谁料久去不回。 无奈之下,陆应淮只好让风伯走这一趟,谁知也是如此。 崔晏刚一抬脚,陆应淮起身,“算了,我亲自去吧。” 意料之外的,江晚晴的房门一直开着。 陆应淮留了心,只当是又出了什么事情,走近一看才发现确实是出了点事情。 他罕见的皱眉,“你这是。” 帮忙整理绷带的雨师,双手比划着。 陆应淮吩咐让雨师拿把剪子来,然后用剪刀一点一点把下午傅静容缠的绷带剪断,又命风伯回房内拿了伤药。 江晚晴的眼睛躲在绷带下,低声说:“公子也去吃饭吧,不然饭凉了就不好了,我自己就可以。”说着就要去夺那把剪刀。 陆应淮也不躲,他语调平静,“然后再把自己缠成这个样子?” “一回生,二回熟。”江晚晴小声反驳,“多来几次,我一定可以把绷带绑得很好的。” 猝不及防,头上被敲了一下。 江晚晴瞪大了眼睛,等等,刚才那是陆应淮? 陆应淮一点一点剪开裹在她脸上的绷带,语气中略带一丝严肃,“乱说。” 烛火从绷带被剪开的缝隙中透了过来,她看着那双堪比白玉的手将一切繁杂从她身上去除,所有的情绪都在烛光中微微一荡。 第45章 你就是齐国的江晚晴 那双手带着温热托起她的脸颊,恍惚间她能感受到陆应淮的靠近,鼻息与鼻息之间的对接,说不清楚谁吞了谁的,谁吐了谁的。慌得她只想推开对方。 “别动。”陆应淮伸出食指在她上颚擦拭了一下,“痛吗?” 江晚晴只会摇头。 “那就好。”陆应淮转而关心另外一只手的伤势,江晚晴趁着这个空档松了口气。 “你去找傅姑娘了。” 不是询问,是肯定。 “嗯,不可以吗?”江晚晴的声音还有点抖。 “不是。”刺啦一声,陆应淮将手上的绷带用剪刀剪出个小口后撕开,“只是觉得身为你的师父,不能及时解惑,要让你去问别人难免当的有些不称职。” “没有没有,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女孩子家的事情,我随口一问。” “有没有人说过,”陆应淮对上她的瞳孔,“你说谎的时候会脸红。” 嗯?江晚晴一激灵站了起来,恰好碰落放在一旁的剪刀。 “痛!” 江晚晴捂着自己的脚,悲从中来,陈国真的和自己水土不服,她得赶紧跑。 养病这几日,陆应淮天天给自己换药,傅静容天天送来吃食。 江晚晴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就这样也挺好,去他的攻略反派,她有吃有喝比什么都强。 但每晚看到崔晏守在窗外的剪影又觉得,那崔晏呢?自己起誓归起誓,那么崔晏该如何是好呢? 论本性来说崔晏没有坏到毁天灭地,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在一切没发生之前拉崔晏一把呢? “你在叹什么气。”窗外倒吊一个人影,不是崔晏还是哪个。 明明刚才还想着如何对对方好,现在只会回嘴的江晚晴道:“自然是叹息大好秋光,我只能缩在客栈啊。” 从窗口处丢进来两个草编成的蚂蚱,江晚晴拾起看了看又扔到一旁,“没意思。” 又是一个油纸包裹丢了进来,正好砸在江晚晴的脑门上,“你!” 江晚晴拾起来包裹本想扔回去,闻到肉香停了下来。 油纸里面包着的是两只乳鸽。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乳鸽的。”江晚晴一瘸一拐地跑到窗户边上。 崔晏从窗外翻进,拍了拍手,“不是我,是公子。”他看江晚晴在原地发呆,以为她不喜欢抓着油纸就要扬了。 “你干嘛?” “你半天不动,我以为你不喜欢。” “谁说的,”江晚晴扯下一只鸽子腿,塞入嘴中嚼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你们公子怎么知道我想吃乳鸽了。” “昨晚公子为你讲学,《鹁鸽峪》才起了个头,你就昏睡不醒,抱着个枕头一直流口水说什么乳鸽的。”崔晏双手环臂,“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鸽子肉在嘴里突然没了滋味,江晚晴有些迟疑地开口:“那……我的口水没流到公子身上吧。” 崔晏冷哼了一声,坐在凳上,“你倒是想,可惜啊没这个机会。” 没这个机会? “公子后来就被傅姑娘叫走了。” 江晚晴恨恨咬了一口鸽子腿,好几个傅静容昨天还跟我说对陆应淮没兴趣,那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叫陆应淮去做什么?想到这里越想越气,江晚晴又是一口恨恨咬下。 “唔……”江晚晴将鸽腿从口中拿出,看清上面沾的血迹,嗷一声就哭了出来。 一旁的崔晏早有准备,没等江晚晴哭出声呢,整个人飞身就去找自己家公子了。 陆应淮用木板撑开江晚晴的口腔,看个仔细后交代风伯去给江晚晴抓药。 风伯看在眼里,心里也嘀咕,没听谁家吃个乳鸽还能吃到舌头的。公子这门亲事,他不赞同。 虽然心里不乐意,但被公子交代了,也只好老实去抓药。 江晚晴因为咬了舌头,说不出话来,只好用手语跟陆应淮交流。 “不能不吃药。” “乳鸽也不许再吃了。” 所有的指望都被拒绝,江晚晴的手有些颤抖,她试着问了她最想知道也最不敢问的一个问题。 陆应淮眸中一亮,“你是想问我昨晚去傅姑娘那里做什么吗?” 江晚晴点头,她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正室捉奸,尽管她还没进门,尽管她虽然不清楚傅静容的为人如何,但是陆应淮嘛,应该是没那个可能的。 毕竟他就算有那个心思,身子骨也撑不住呀。 陆应淮思忖的片刻中,江晚晴的心思已经拐了十八个弯。 她甚至在脑海里脑补了一出爱恨情仇。 见江晚晴神游天外,陆应淮也不出声惊醒,只眯着眼睛等她神魂归位。 陆应淮持久的沉默,让江晚晴以为他这是默认了。 默认他和傅静容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 陆应淮看着江晚晴眼中情绪如同走马灯,从起初的惊愕到后来的暧昧有带着些委屈。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额头又是被轻轻敲了一下,江晚晴捂住脑袋有些委屈的比划,“我在想我是不是要有师娘了。” 陆应淮一窒,双手探上她的额头,体温正常,又转捏住她的脉象,也无异常,最后有些不确定的双手抚上她的后脑。 江晚晴呆了,任由陆应淮触弄。 “那日傅姑娘烫到你的头了?” 烫到?头了?江晚晴在脑海中回想这四个字,那意思不就是说她脑子进水了嘛。 好啊,陆应淮,傅静容都没进门呢,就开始拉偏架了是吧。 江晚晴虽然短时间内口不能言,哭她还是能哭出声的。 又是嗷一声,陆应淮伸手一挡,恰好是江晚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 江晚晴眨巴眨巴眼睛,要不,你先把手拿出来。 陆应淮看着自己印上牙印的手背,本想抽出,看着江晚晴涕泪满面还是于心不忍又将手送了送。 “哭吧。” 江晚晴说不出话来,她想拒绝。 “呕~” 很好,昨晚口水流没流陆应淮一身她不知道,现下吐了陆应淮一身她倒是很肯定了。 第46章 我的名声也不大好听 江晚晴从未想过自己会过得如此悲惨。整个腿吊在床上,双手缠满绷带,偶尔张嘴吃个东西也要顾及软硬。 雨师在旁边看着,麻利地端上一碗药。 “不喝行不行。”江晚晴泪眼连连,在雨师表达了自己爱莫能助后,咬着碗的边缘一仰头干了。 文洋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江晚晴探过头去同他商量,“要不文大人还是换个人帮手吧,我现下这样了。”她蹬了蹬腿,“实在是不好再做些什么了。” “哪里的话,江姑娘肯帮文某安置灾民已经是帮了本大人的一个大忙了。只是……”文洋思忖着,少顷一拱手,“灾民们的药费还需要江姑娘援助一二。” 江晚晴颔首,“这是自然。”忙吩咐雨师将从齐国带来的首饰盒打开。她身上金玉早在这几日大手大脚地消耗光了,只能指望着盒子里的几件首饰了。 “啪嗒”一声,门应声而开。 陆应淮带着风伯,有些不解的看着房中众人。 躺在床上被绑得跟个公子似的江晚晴开口:“师父怎么来了。” 陆应淮眉梢一挑,“不能?” 行吧,自己还是收声吧。于是江晚晴应对几句,装作体力不支头一偏睡了过去,实则耳朵立起,注意着房间内的所有声响。 “文某见过承央公子。” 虽然看不到,但听着布料在空气中摩擦的声音,想必文洋是行了一个很到位的礼。 雨师打开的首饰盒就敞开在那里,陆应淮眼睛一扫,就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我这未过门的妻子,欠下文大人何物,竟闹得要以女子钗环相抵。”这话说的语气听不出怒意,但实际上是在打脸了。 就连江晚晴都深知钗环是女子贴身之物,民间素来有用作定情信物这个说法的,文洋又岂会不知。 文洋朝着江晚晴躺下的后背作了一揖,解释道:“实乃陈国近日水灾频发,一时之间灾民涌入大都会,江姑娘心善故此捐出自己的钗环以供安抚灾民。”m.cascoo “安抚灾民?”陆应淮随手中盒子中取出一件金簪,状似不经意问,“那不是应该从贵国的国库中调取,为何要问远道而来的齐国人?” 江晚晴暗自锤了一下床,对啊,这事儿应该由陈国人操心,她这个齐国人跟着苦恼什么。 文洋依旧是礼数做足,“我以为江姑娘在齐国也经历过灾民暴乱的事情,到了陈国也会感同身受。深怕那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才是。” 江晚晴的身体虽然躺在床榻上,却抑制不住地发抖。 齐国、灾民、暴乱。 无数的回忆碎片拼接成一幅又一幅画面,她向后瑟缩着身体心里念着等过去就好了,文洋就在此时出现轻轻一推,她整个人被回忆淹没。 那是寒冬腊月,母亲逝去数月,后事已经悉数了断。因为干旱,西南无梁,即使是她也从精米改成了吃麦饼。 小院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偶尔有一点火花炸在上面。她烘着手,往年此时还能听到乡野间的鸡鸣狗叫,可是此时,江晚晴转过目光,整个大地安静得好像没有生灵。 身边的侍卫婢女也被她能放的就放了,西南离着京城远,纵然她有那样显赫的家世在这个吃不饱的冬季里,也没法多拿到一点粮食。 若蓝将煮好的糊糊塞进她的手中,一个劲儿地让她快喝。 江晚晴开口,声音沙哑,“你呢?” 若蓝摇摇头,“我和若妍姐姐喝一碗就够了。” 干涩的喉咙终于迎来了滚烫的食物,她看着捧着瓷碗那双白细的手,思量许久,然后转头跟若蓝说:收拾一下,我们回盛京。 所有还剩余的麦粉都被做成了饼,以供随身携带饮食。 江晚晴也将母亲和自己的珠宝首饰收拾妥当,只要出了西南,少了干旱,粮价就没那么贵,她咬着嘴唇,钻进马车。 很冷。 明明这么冷,却在整个冬季一点雪都没有下过。 她原本还担心回盛京的一路,会不会迷路。 然而看着随车而行,数以千计的西南人,她的心有一瞬间安定了下来。 头几日还好,就算赤脚逃出来的西南人,自己也备好了食物放在包裹里。 可路实在是太长了,江晚晴的指甲划破手心。 三天后,人群中开始出现哄抢,妇女的嘶吼,孩童的哭叫。 然而离着西南的边界线还远得很。 江晚晴的眼下开始出现青乌,若蓝安慰着她,“小姐放心,那群人不敢冲击公主府的马驾。” 一开始那些人也忌惮着,但是到后来,人群中开始见血,大声的斥骂响彻在每一个晚上。 江晚晴抱着包裹开始怀疑人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吗?为何我要活得如此痛苦呢?没有系统也没有神明能够回答她。 灾民很快给出了她答案,不知是什么时候集结在马车后面一队灾民,晚上悄悄卸下马车的伏兔,赶车的侍卫一扬鞭,整个马车瞬间分崩离析。 江晚晴从马车上滚落,来不及看清情况,就听到两个侍卫的闷哼声。 那些灾民拿着带着血的剑向她和若蓝、若妍靠近,为首的男子脸上还带着淫笑。 “我父亲是当朝宰相,我母亲是长公主!尔等安敢造次!”她学着威严地逡巡众人,而回应她的只有嗤笑。 “宰相?长公主?”那个带头的男子吐了一口口水,剑尖明晃晃地指向江晚晴,“老子连命都要丢了,还管你老子母亲是谁不成!” 周围的灾民应声,江晚晴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若蓝呆了,从口袋中掏出麦饼,“粮食都可以给你们,只求你们放过我们。” “放过?”那个带头的男子用剑尖挑起地上的一个包裹,拎在手中,剑刃入布,一下子划破,无数的珠宝争先恐后地从裂口中掉落。 “杀了你们,麦饼是我们的!珠宝,也是我们的!”他一脸淫笑凑了过来,“你们也是我们的。” 无数肮脏的手慢慢伸出,靠近。 “你们动了我,还想要命吗?” “命?呵呵。”那男子扭头一笑,“兄弟们有人死到临头了还说这样的胡话!哈哈——” 那笑声戛然而止,也就是这个时候,江晚晴从后一记扫堂腿,右手夺刀下切,动作一气呵成。 有温热的血爬向她月白色的裙衫上。 灾民爆发,嘴里齐声喊着:“杀!杀了她!一切就都是我们的!” 若蓝和若妍抱在一起,江晚晴合上双眼再次睁开。 “很好。” 手起刀落,不再留情。 第47章 我答应你,不过只能试试。 那一日,江晚晴杀疯了。 原本月白色的长裙在守卫军到来之后已经是一身红色。 江晚晴就那么撑着剑立在马车旁,听着前来的守卫军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嗯”了一声,无数把刀锋落下,无数西南人的魂魄尽数被斩断在这里。 许久,她才回过神。 她的脸已经被血沾染到看不出原本的脸色,就连睫毛上也是。 她的世界慢慢变成血红,她看着有个似乎是见过一面还是两面的小姑娘倒在地上,不甘的眼睛瞪视着前方,纵然她的前方只有一片土地。 “回禀姑娘,属下已将犯上作乱的所有乱民一并斩杀。”那守卫长官神色冷漠。 江晚晴透过血红的视线看着他,耳间嗡鸣,“你说什么?” “属下已将所有乱民尽数斩杀!” 那口气消散,江晚晴瘫倒在地上,望着远处的尸首。 自西南以来数千人分散到至今只有数百人,然而即使是数百人也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坡。 守卫军们显然是处理这事情处理惯了,尸体一层叠一层,搜刮过没有剩下的银钱后一把火丢了进去。 江晚晴看着蓦然想起曾在小院里点燃的碳,偶尔爆起的火花,无人在意。 那之后的行程有守卫军护送,自然顺利许多。 江晚晴靠在车壁上安慰着两个吓傻了的侍女,她装作不在意,可那日之后每晚总有人入梦。有时是那个带头大哥,有时是那名不甘心的女童。 陆应淮送走文洋后,就看到江晚晴陷入梦魇中的一张脸。筚趣阁 整个五官皱在一起,双手小幅度地挥摆。 “走!走开!” 陆应淮握住那只空中乱动的手,极为自然地压在掌下。一旁的风伯早就习惯了陆应淮和江晚晴相处的诡异之处,从公子房中拿出经卷放入他手中,然后就安心的煎药去了。 江晚晴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似乎把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将醒未醒之时,她被一阵药味熏得灵台清明。想着装睡躲过这次吃药,哪知她还没翻身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梦话,陆应淮倒是先捏了捏她的手心。 “醒了就起来吧。”陆应淮随后又补充,“药是我的,你不必吃。” 江晚晴有些不好意思的起身,看着陆应淮面色平静的吞药。 “公子不觉得药苦吗?” 江晚晴以为陆应淮会趁着这个机会讲一些大道理,或者训诫她一番。没想到陆应淮放下碗,颔首道:“是有些苦。” “我这儿有蜜饯。哎呦——”江晚晴全然忘了自己的境况,忙不停就要下床去翻找蜜饯,结果整个人跌倒在床上,那只幸存的脚不巧踢到了柱子上。 陆应淮按住她,“怎么还是如此毛躁。” “哦。”江晚晴抬眼发现窗外天色昏黄,后知后觉道,“我睡了很久?” 陆应淮点头。 “那文洋文大人?”江晚晴想起来了,在她昏睡之前,那个姓文的还提到了齐国的灾民。言语之中似乎对自己的事情很了解的样子。她就知道,身为炮灰女配,总有人想着让她当炮灰。 “我让他回去了。他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陆应淮的目光看着她,“你也不要再找他。” 江晚晴连声应下,又觉得不太对劲儿,“他后来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陈国穷。我让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别什么事情都指望着你这么一个女娘。”陆应淮手中书卷翻到下页。 江晚晴也不再打扰他看书,自己心里默默串联前因后果。 先是宫中宴席,文洋出其不意在文武百官面前推拒饮食。江晚晴撑着腮帮子,这是料定了自己会站出来为他说话,而且从女王的反应来看,就算自己不出来,女王也不会如何责罚他。 后来又追到客栈来哄骗,江晚晴咬着绷带,这是吃准了自己会心慈手软,为了灾民捐献钱财。但对方只是为了钱财嘛,不见得吧。身在官位想要钱财何其容易。那就是……江晚晴眸光一闪,突然想起山中遇到的那位老者。 那人是墨门中人,他从哪儿弄来自己和崔晏的行踪地呢?原来如此,江晚晴以拳头砸向掌心,嗯,好痛。 她怎么就又忘了现下自己还是个病患呢? 陆应淮手中的书卷已经许久没有翻过了,甚至他一开始就没有翻过。 江晚晴在西南那档子事情,自己在绝境峰就调查得清清楚楚。可笑那文洋还自诩拿住了把柄,前来威胁。 陆应淮的指尖摩挲着书页猝不及防被江晚晴一拳惊醒,抬眼就看到对方痛得呲牙咧嘴的表情。 “你这是?”陆应淮温声询问。 “我们习武之人,须得时时刻苦练习!”江晚晴强忍住自己眼中泪花,装的和没事儿人一样。 陆应淮沉默许久,“是我怠慢了。”他转头唤道,“风伯,将我房中银针取来。” 银针在烛火的燃烧下,尖端微热,一鼓作气刺入皮中。 “痛吗?”陆应淮一手托住江晚晴的胳膊,另外一手飞快又扎下两针。 江晚晴明明痛的要死,但面上还要强装,“不痛。” “是吗?”陆应淮将银针又入三分。 “还是……不痛!” 陆应淮将银针卷中最长的一根取了出来,放在烛火上炙烤。 “不!我好像有点感觉了!”江晚晴挎着个脸,被扎成刺猬的胳膊及时拦住那根银针。 妈耶,江晚晴比量了一下,这要真扎进来,这么长还不得扎透了啊。 也许是这段时间活的太滋润,文洋的出现提醒了她,她是个女炮灰。 一个必须攻略反派活下去的女炮灰。 第48章 流民万千 这几日,陆应淮怕她躺在床上无聊,又命风伯拿了些书过来给江晚晴看。 可惜那些典籍晦涩难懂,诘屈聱牙,看得江晚晴直见周公,陆应淮无奈,只好吩咐风伯去书局多买些书来。 那书局的小二见风伯出手阔绰,偷偷往书里夹了几本当下时兴的话本子,风伯急着赶回去煎药因此也没在意。 于是当江晚晴眼皮掀起将一众书册摊开后,花花绿绿的封皮一下子就在其余书籍靛蓝色的封皮中脱颖而出。 许是心灵感应,江晚晴一把抓起封皮上写了郝老三着那本,她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 谁能告诉她,怎么这书还出上第二册了。 这次剧情更离谱,原书中的千金大小姐抛弃了忠心耿耿的侍卫,转身投入另外一位公子的怀抱。 要不……你指名道姓吧。 气得她一瘸一拐从床上起了身,就要去书局证道。 好在这几天手伤养得差不多了,披上一件大袖,气势汹汹地就往外走。 崔晏见了只得跟着。 一红一黑两人走到书局的时候,正好听到小二在书局门外叫卖。 “新出的《霸道侍卫爱上我》第二部,更有作者亲笔签名。” 我可去你的吧,江晚晴心里暗骂一声,手中书卷成一个筒状砸在小二身上。 “我问你,这书的作者现在何处!”江晚晴这话说得并不客气,那小二被打到原本已经卷起袖子,打算打上一架,听到这么一个娇俏的声音,再抬眼一打量。 倒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尚且年幼,脸上还带着些许的婴儿肥。 “您要是想见作者,那得等三天之后的签售会。”小二打着哈哈。 “签售会?”江晚晴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被莫名编排,上门讨个公道居然还要等什么劳什子签售会。 “是啊!”小二见她打扮就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兴高采烈地将签售会介绍了一番。 在陈国,书是经济收入一大来源。无数作者呕心沥血只为写出一本响当当的书赚取些许银两,这世间有正就有邪,有光就有暗,总有些下三烂的书商买了书拿回去再行刊发,看着价格低廉,实际上用的纸易破、墨多臭。 “不像咱们书局,品质有保障!”小二拍着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江晚晴看着嘴角抽搐,合着还以为自己是仰慕这书的作者?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整个身子逼近小二,虽然身高比不过,气势上拿捏得十足。 “我再说一遍,我要见这个该死的郝老三!这本书!”江晚晴扯过一本握在手中,“明里暗里在编排我!” 一时间闹僵起来,无数人围成水泄不通的样子,等着看戏。 不知道谁报的官,江晚晴再次看到了文洋,一袭青绿色的官服掩住文洋的官靴。 文洋立在人群中,客气又疏离,“是谁报的官?” 人群中无人应答,倒是那小二回过魂来叫冤。 “官老爷你评评理,这个小娘子上来就是不由分说打了小人两耳光。”小二捂着唇角,目光瑟缩,仿佛真受了这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江晚晴看得目瞪口呆,这怎么还演上了?从始自终自己的手就没碰到过小二,何来的耳光? 她瞥向崔晏,结果对方不怀好意地盯着小二。 文洋挥手示意手下将江晚晴带走。 两名府衙走到江晚晴身后,用铁链锁住她的双手。 江晚晴被这一些搞得有些晕眩,她的记忆力没有出问题的话,明明前几日文洋还跪着抱住她的大腿,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前几日虽然知道文洋存了歹心,但好歹自己也为陈国出过一些力怎么就把自己给带走了呢? 破风声在耳边响起,痛呼的正是刚才戏精上身的小二。 崔晏揉了揉手腕,骨骼咯吱作响,“你方才说自己挨了两巴掌,我若不补上怎么对得起你刚才的一出好戏呢?” 人群轰鸣,文洋也没有想过这个一直跟在江晚晴身后的年轻人会如此放肆,当着官差的面也敢耀武扬威。 不过,也方便他了。 “一同带走!” “是!” 不得不说,陈国的大牢还是不错的,对比自己之前去过的永安府。 永安府里蜡烛昏黄,鼻尖总是有一股子血腥气无法消散。 陈国的大牢嘛,江晚晴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连大牢都要用琉璃瓦铺砌,当真是败家。 很奇怪,自己居然没有和崔晏关在一起。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江晚晴在心里调侃一句,身为黑莲花反派八成崔晏这个时候在接受文洋的拷打吧? 江晚晴在脑内补出文洋挥舞着小皮鞭,嘴里咿咿呀呀的:“你招还不是不招!”乐出了声。 “看来江姑娘深陷牢狱也能怡然自乐,是文某轻看江姑娘了。” “文大人真是谦虚了,搞了这么一出大戏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崔晏呐。”江晚晴脑袋撑在胳膊上,语带揶揄。 文洋官袍一撩,坐在地上。整个人如同松柏一般挺直了脊背,他伸出食指贴在唇边,“不一样的。” “哦?” “我的师父对你的侍从很感兴趣,我则对姑娘你很感兴趣。” 有那么一瞬,江晚晴觉得文洋就像一只养在夜里的鹰,突然见到猎物一样眼里射出精光,不断地磨砺自己的爪子,只待将猎物一击必杀。 “对我有什么兴趣?你不是将我查得透彻,连我在出西南的时候杀过人都知道。” 文洋笑了起来,笑声震得江晚晴耳膜发疼,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揉着自己的耳朵,没有错过文洋的一个字。 “卦象上说,崔晏是四国之乱的持刀人。卦象上还说,江姑娘你,是解救这一切的域外神灵。”文洋注视着江晚晴,他的眼眸逐渐在光照下变成一种诡异的瞳色,若紫若朱,“崔晏我不在乎,身在乱世总有一些蝼蚁要被碾碎,要用自己来成就霸者的传奇。但是姑娘你,真的让我好生感兴趣啊!” 文洋越来越癫狂,整个瞳仁彻底转变成了朱红色,一眼望去仿佛被邪祟吞噬。 “你对我感什么兴趣?” 文洋从袖管中掏出一把匕首:“自然是感兴趣如何取代你。” 第49章 她们遇上了大麻烦 这怎么还有人要跟炮灰抢剧本的呢? 江晚晴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文洋却并不打算进来。 看到江晚晴慌张的样子,文洋嗤笑,“就凭你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样子,如何救四国于水火之中。” 打嘴炮吗?那江晚晴可就不怕了,毕竟她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硬了。 “文大人说这天下黎民百姓俱是蝼蚁?”江晚晴挑眉,一双鹿眼透出狐狸的狡黠开始挖坑设套。 “哼,如何不是?我只知史书记载均是当世豪杰,有谁会记得今天死个猫,明天死个狗的?” 江晚晴听着眉心一跳,好家伙这还没让你如何呢,就开始把人命视作猫狗了。 她故作深沉问文洋,“你可知,我是如何被选中的?” 果然,文洋眼里的光开始浮动,他压低了声音:“为何?” “自然是我心怀大爱!” “你?”文洋嫌弃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将她抓入大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就整个人躺在了干草上,现下左肩还沾着一根枯草。 “不错!”江晚晴全然不理会文洋的眼神,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拖,只要等陆应淮发现自己不见了,出来一找,那自己一定就能被捞出来。至于崔晏,嗯,自求多福吧您哎。 “我被选中那一日做了一个梦,梦到神明问我众生皆苦,我该当如何。”江晚晴摇头晃脑地随后定住,指向文洋,“若是文大人会如何应答?” 文洋思忖许久,似乎真有神明问他,只要他答对了他就是被神明选中的人,这大千世界的救世主。 文洋试探着开口,“为百姓谋福祉?” 江晚晴看着他,一脸不成器的痛惜,“那是君主要做的根本!再说!” 文洋在牢房的过道里踱起步来。 “斩杀一切罪恶?” “有光就有暗,还是你的棋子刚刚说的,你怎么就忘了?世间的罪恶如何斩断?” “那……”文洋眸色一变,语气沉了下来,“你说应该如何?” 江晚晴学着他刚才一撩袍子坐在地上的洒脱劲儿,“自然是回答众生本来就苦。” 不等文洋追问,江晚晴又说:“但我愿为众生寻得一点甜。” “呵,荒谬。”文洋一甩袖子,“你怕是在诓我。” 江晚晴指尖一抖,这么快就被看出来了? “既然这世间本就是苦的,为何不将这一切都毁灭,然后再生呢?” 江晚晴现在严重怀疑文洋的精神状态有问题,“你真的是墨门的吗?你们那个口号不是兼爱非攻吗?” 文洋冷冷一笑,“自然。”琉璃瓦反射的光下,他将双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展现在江晚晴眼前,平白镀上一层光辉。 “我会造很好的机关,猎杀猎物、疏通水运,这些都不在话下。”他平淡地看着自己的手,“也是因为这个师父将我收入门下,他日复一日对我说要用自己的机关造福黎民百姓。我的官也是这么来的。师父将我的机关图鉴呈现给女王,女王自然是大加赞赏。可是她懂什么!” 文洋一拳捶在了墙上,微弱的铁锈味儿混合着琉璃瓦缝特有的白泥,像是水墨画一样,在墙上渲染开来。 “她懂什么?她自诩英明,改进科考让寒门子弟在朝堂上立住脚跟,不过是为了权势博弈!她有真心地关心过自己的臣子百姓吗?陈国年年大雨,她却只顾着修建她的地下王宫!你告诉我!有什么用!那些都有什么用!” 文洋的官帽早就跌落,他全然不觉,双手抓着监牢的门,一下又一下,有铁链砸到他的手上,他也不在意。 “你既然调查过我,应该知道西南大旱。齐国死了许多人,我也在逃离西南的路上杀了很多人。”江晚晴看着自己的手心,好像又回到整个世界又是血红的那一天。 “但我不觉得齐国的皇帝怎么样,我也不觉得自己杀人如何。大旱是天灾,大雨如是。我仗着自己学到的一点武功在乱世之中可以保住性命,不代表我可以随意掠夺他人的性命。即使再来一百次一千次,我依旧会在逃离西南的路上杀人,但我与你不同。”江晚晴定定看向文洋,“我依旧会杀人,但我会心存愧疚。当然该杀的恶人我自然是一个不会放过。” 文洋后退了几步,背脊撞到另外一面墙上才止住。 他痛苦地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你明明曾经为了自己的子民不惜向我一个庶民下跪,为什么不为了你的子民继续走一条正道呢?” “正道?”文洋喃喃,仓皇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 “你会机关,通水运。才学在我之上,就因为卦象说的,就要改变自己本来大好的前程吗?我虽然不知道女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那日在大殿内你当中拒绝饮宴,女王非但不怪罪你,还亲手扶起。”江晚晴合眼,“你为什么不试着相信女王呢?” “若然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至少对于天下百姓来说,没有比失败更坏的结果。” 明明江晚晴才是被关在牢笼里的那一个,可文洋憔悴不堪,仿佛他才是被关在牢里的那个。 文洋望着前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脚步踉跄地站了起来。 “你去干嘛?”江晚晴叫住他。 “审案。” 文洋有些脚步凌乱地逃出了牢房,不远处的望山亭里有人等着他。 “果然依承央公子所言,我不如她。” 陆应淮手谈才下到一半,抬手示意文洋坐下,并将棋盘上占据优势的黑子递了过去。 “既然文大人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希望就此打住。”陆应淮落下白子,原本死气沉沉的白子瞬间盘活,气势直逼黑子。 文洋心里一惊,手下黑子掉入棋盘中,半晌苦笑了声,“怕是不能了” 有石块摩擦的声响。 文洋拱手,“江姑娘所说得不错,我所学机关应该进献女王,物尽其用。” 第50章 我不信命,我信你 陆应淮的手按在椅子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文洋,脚下的地砖一分为二,将他连人带椅摔落下去。 滴答滴答,有水声在这幽暗的空间响起,江晚晴寻声找了过去。 不久前她刚嘴炮完文洋,对方疯疯癫癫地冲了出去,她以为这是要发愤图强改变人生,没成想啊,连个通知都没有她就掉进这座地宫。 要说陈国的地宫做得是真好,算上这个是第三个地宫了,每一个地宫都有着或大或小的差异。 譬如这个,江晚晴摸着石壁,感受着上面满覆青苔,越往前走石壁越是湿漉漉的。 江晚晴觉得有水的地方一定能出去,自己跑出去了,先回容云栈找到陆应淮然后再龟缩在客栈里不出来,就算文洋想要陷害自己,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自己躲着便是。 离着水潭越来越近,江晚晴心里反而有些发慌,这个地宫一如之前的地宫,在没有照明的灯火情况下,石壁泛着幽幽的光泽,堪堪让人分得清前方是路还是墙,可越近水源这种光芒就越弱。 江晚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莫非这盈亮遇水即溶?可看着这深不见底一片漆黑的水潭,她还是却步了。 万一这就是个单纯的水潭呢?她转身往相反的地方走,她可没忘记之前和崔晏脱险那一次是跑到了地宫的透气口。 这个地宫看着更为壮大,想必也有无数个透气口。 说走就走,她甚至心情好到哼起歌来。 一嘛,是地宫太过寂静她哼歌壮胆。二嘛,她伸出手做喇叭状放在唇边吼了两嗓子。嗯,气顺了些。 那一吼过后,突然传来的脚步声,江晚晴耳朵贴地确定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转身就想溜。 可别是她一嗓子把这地宫的侍卫招来了吧。 还没等她走出多远,身后传来一声:“晚晴?” 江晚晴激动得简直想大叫,然后就反应过来,“师父你怎么也在这儿,不是那个文洋把你给抓了吧?” 陆应淮拨开少女散乱的刘海,“不是,是我想要入地宫。” “你想要入地宫?” “嗯。”陆应淮应了声,“地宫寻药,自然要自己来。” 江晚晴懵了,她看着陆应淮鞋尖的泥点,突然想起,是了傅静容所说的八大毒物之一,其一就是在皇宫下面的地宫。 不过?这里不是衙门吗?皇宫此去数里。 陆应淮好心同她解释,“这就是陈国地宫的神奇之处,深、远、宽、大,根据记载,整个大都会城下都是地宫。” 都是?须知一国都城何其广大,陈国君主居然竭历代之财,只为建造这座地下王宫? 陆应淮一手牵着江晚晴,一手按在腰间,一边走一边继续解释,“传闻中,阴阳家曾为陈国算过一卦,卦象上说,陈国必经天灾人祸。所以历代君主为了让都城的子民能够有个安身之地,特意修建了这座地宫。” 江晚晴点点头,没想到这陈国的君主还是蛮拼的嘛,“那人祸呢?” 不知怎么,她觉得陆应淮的声音有一些冷。 “你见过的,王子良。” 江晚晴不敢置信,“王子良?” “不错。”站在岔路口,陆应淮片刻选择好了向左的一条路,“他来陈国之后联络到了墨门,此时别说是我,就连女王也不知道他的所在。” 江晚晴一惊,她知道原书之中四国被百门影响,其中墨门影响颇广,但她没想到阿良居然会跟墨门的人搞在一起。 “女王不是要传位给他吗?” “那些话听听就好。”陆应淮抚过她的额顶,在发尾处拿下一棵干草,江晚晴有些不好意思想要避让,可陆应淮就跟没事儿人一般,继续带着他往前走。 看着陆应淮轻车熟路,七拐八拐的,江晚晴有些好奇,“师父来过地宫,知道这里的路。” 陆应淮摇头,“你没发现这里和大都会地上的通道所差不多吗?” 脑海里逐渐浮现刚才两人一起走过的路,江晚晴按照记忆走到路口,下一步应该右转就是出衙门大门。 江晚晴兴奋地指着右手侧的方向,陆应淮一把牵过。 “我对了,就没什么奖赏吗?” 陆应淮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那你想要什么奖赏呢?” 金银玉石?这些自己又不缺,何况对眼前这个男子来说太容易办到了。名家墨宝?算了,自己能不被逼着看就要烧高香了。忽然灵犀一动,她想起自己刚才哼歌,怕是被陆应淮听到了。 想到这里,江晚晴清了清嗓子,“师父,我想听你为我唱一曲。” 江晚晴后知后觉,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好在,陆应淮并不介意,不知道是否因为他们就在地宫里,只要找到断龙草服下,他的病就能好八分之一的缘故。 江晚晴盯着那只一直牵着自己前行的手,第一次觉得温热。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走上两个时辰是小事,但是没有水就很难过。 江晚晴摸着干痒的喉咙,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在水潭那里打点水喝,但是转念一想水潭里的水也未必干净,万一文洋那家伙在哪儿投了毒,自己喝下去,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陆应淮也没比她好多少,但陆应淮从小到大习惯了忍耐,哪怕毒发之时全身遭受蚀骨之痛,他都不会哼一声。 江晚晴望着巍峨的宫门,要不是陆应淮拉着她,她就要瘫倒在地上了。 江晚晴费力拍了半天的门,有些泄气,“师父,这门也打不开啊。” 陆应淮退后几步,问她:“会轻功吗?” 江晚晴点头又摇头,自己学的功夫是跟镖师学的,讲究一个迅稳制敌,轻功嘛,自然是逊色那么一点点,翻个两米高的屋墙不在话下,要是翻城墙嘛。她抬头目测了一下,这城墙怎么不得二十米? 陆应淮颔首,朝她走了过来,双手穿过她的腿弯。江晚晴直到双脚离地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陆应淮抱着她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足尖点地一跃而上就到了城墙头。 再一转眼就到了城墙内部。 江晚晴虽然会武,但是她恐高啊。 看着迅速接近的大地,处于本能她嗷呜一嗓子。 陆应淮怕被人发现,忙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中。 满鼻子浓厚的药味,有些苦,却终于叫江晚晴清醒了几分。 第51章 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你家公子 或许是刚刚那一嗓子,也或许是长时间未饮水,江晚晴的声音有些哑,“放我下来吧,师父。” 好在地宫光弱,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江晚晴背对着陆应淮,走得有些快。她有些恼自己,不就是被抱着飞过城墙嘛,脸红什么,就算崔晏在,陆应淮也会抱他过城墙的。 远在牢里的崔晏打了个喷嚏,他不懂,这些人抓了自己就这么关着也不审问也不拷打,是要做什么。腕上的灵犀有些躁动,他伸手安抚,突然有那一刻他在想,不知道江晚晴此时在做些什么? 江晚晴在做什么?当然是做贼啊。 地宫虽然幽静,但那都是皇城之外,一到了内里,果然有侍卫巡逻,陆应淮带着江晚晴躲进一座宫殿。 两人只等着门外的士兵离开后再做打算。 宫殿里的摆设和皇宫内一致,并没有因为建在地下所有厚此薄彼。 江晚晴看着长案上留置的笔墨纸砚不禁慨叹,她虽然不通文墨却也是用惯和见惯了好东西的。 因此把砚台拿在手上就大概猜出来了材质价格,陆应淮则凝视着无尽的书架。 江晚晴压低了声音,“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多好东西,可惜很少有人来,倒是埋没了这些宝物。” 陆应淮指尖擦拭了一下书架,“不对,这里刚刚还有人。” 什么? 就在此时,隔着好几个书架传来脚步声,容央持着灯火一步一顿,“还是应淮聪明呀。” 江晚晴吓得差点把手中的砚台丢出去,这可真是偷家偷到人面前。 容央从柜子里拿出火折子,将房内的蜡烛一一点亮。 一室明亮,容央开始打量着眼前两人。 她不出声,陆应淮也不出声,苦了江晚晴在旁边大眼瞪地滴溜圆,只等谁先开口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压。 “你是怎么知道孤在这里的。” “书架上有灰尘,而一架子书,只有刚才那一册上面没有灰尘,应淮猜想是女王拿去研读了。” 容央点点头,对这个推测盖了章。cascoo “应淮到访是为了何事呢?” 明明容央看上去不悲不喜,但江晚晴就是觉得容央气势压人。 “为寻药。” 容央的瞳孔有一丝触动,“这些年了,你还没放弃吗?” “这些年女王不是也还没放弃吗?” 容央的眼中万千光华消散,此时的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气势迫人的女王,她像一个老妪整个人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少顷,她开口:“我的阿姜回不来了吗?” 陆应淮站在原地,“女王应该知道,自从当年女王选择皇夫后击杀容姜,她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江晚晴一震,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陆应淮随后又转向容央的方向。 什么?明明故事里对不起女王的是容姜,为什么现下反过来了? “报应啊,都是报应!”容央的声音第一次透出来了苍老,她锤着桌子,门外的侍卫粗重的脚步声一顿,不知谁交代了什么又继续。 江晚晴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地宫中,容姜说的她不干净,我也不干净。 无数的烟花在脑子里炸开,形成一道又一道光亮,那些光亮携着答案呼之欲出。 是了,她看过的四国志上曾对容央的往年有过记载。 书上说,书上说什么来的? 对了书上说,容央为宫婢之女,身份卑贱,然天生神射,腹有经纶。 大都会七月的天,正是炎热的时候,少女时代的容央乘着马车一路南行,她奉父王的旨意前去慰问灾民。 “我说,我一个公主去就好了,干嘛还要带着那个劳什子云逸啊。”年少的容央,长得明媚动人,她向来不喜欢宫廷生活的争斗,热爱外面自由的世界,但是她的父王却并不这么想的。 王族家的女儿,还没落地就定好了亲事。 她容央的一生早就被那些人计划好了,年幼时承欢膝下,年长了寻上一门配得上对陈国有益的门第,嫁了就是,她不愿。 虽然是奉命出行,一路上她可没少找借口拖延时间。 云逸脾气好,哪怕是身边的侍女都觉得有些过分了,云逸也只是笑笑,然后一切顺着她的心意来。 容央在帐篷里哼了一声,没意思,不过就是个想攀高枝的书生罢了。 那时她听闻有人提及祥云县的南风馆是为南的一绝,兴奋让士兵绕路到祥云县。 跟随的士兵早就怨气连连,听闻这位高贵的公主殿下绕路是为了去什么南风馆,有几个脾气暴的登时就骂开来了。 容央也觉得无所谓,自己的母亲是宫婢,这些年她人前显贵,人后可没少在皇宫内被自己那些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们指着脊梁骨唾骂。 还是云逸拦下了群情激奋的士兵,也不知道他和士兵们说了什么,第二日果然大队朝着祥云县的方向前进了。 容央趴在轿子里,心想以后身边有云逸这么个幕僚也不错,以后自己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还有云逸这样的人为自己遮掩。 一切看似顺利,却在南风馆那一天出了事。 因为估计容央皇女的名声,只有她和云逸两个人一起去了南风馆。 两人乔装打扮成外地人,容央看着眼前的男色,觉得南风馆也没什么有趣的就要走。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没有人去接她随手扔下的银钱,所有人带着笑围住她和云逸。 容央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头晕晕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混乱中她看到有人扑向自己,有人扑向云逸。 “快逃。”那个两个字终还是吞进了喉咙,一觉醒来城外的护卫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只好冲入南风馆,看到的就是容央和云逸拥在一起。 尽管他们两个人彼此都清楚,昨夜根本不是对方。 然而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上策了。 第52章 一线生机 所有的一切都向着圆满的结局迈进,如果云逸没有意中人的话。 江晚晴偷偷看了眼陆应淮,没错,那个人就是陆应淮的母亲。 想到这里,江晚晴抖了一下,这种秘密怎么可能记载在真正的四国志中,除非……除非有人替换了这些内容,故意给自己看,而这个人只可能是陆应淮。 容央平复了很多,她扣着书案,缓缓抬头,“你既然学识过人就应该知道,断龙草不可能给你。” 看着容央如此平静,想来是放下了陈年的爱恨情仇,江晚晴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容央觑了她一眼,“你身边的人没有告诉过你,断龙草长在陈国的龙脉吗?” 好家伙,龙脉上,这要拔了岂不是应验了天灾人祸。 “全部都长在龙脉上吗?” 容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世间上断龙草只剩下一株。就长在陈国的龙脉上,至于其他的嘛……都被他娘给毁了。” 毁了?陆应淮的娘? 这可真是百因必有果了,也不知道陆应淮的娘毁掉断龙草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儿子需要它来续命。 陆应淮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搓了搓食指,“容姜,冒充你的母亲可还好?” 容姜?仿佛被惊雷劈到,江晚晴看着伏在案前的女子,那张脸明明就是容央的脸啊。 “容央”大笑起来,那些伪装被剥离成一块一块的碎片从她脸上簌簌掉落,有些还紧紧贴合在她的肌肤上。 容姜也不在意,随手用袖子抹去,现出了真容。 怎么回事?容姜不是和容央交恶吗?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冒充容央。 “看来女王的病真的是越来越严重了。”陆应淮眼中不带情感,“竟然将你寻了回来。” “是啊,这还要多亏王子良那个蠢货,以为母亲是做局,同墨门的人拼死逃了出去,白白让我捡了这个便宜。”容姜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还顺带欣赏了一下自己新染的指甲。 “不过还要多谢你啊,陆公子。”容姜绕到陆应淮身后,“要不是你,恐怕这江山要让给云逸了。” “我真是不懂。”容姜伸出手想要触碰陆应淮,被江晚晴伸手挡住,“你为什么又跑去找云逸那个老家伙,若说能力几年前还可,现在他又瘸又瞎,怎么配做你承央公子的棋子呢?” 甲片刮过江晚晴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还是你也觉得,女子不堪为这天下的主人呢?”容姜带着挑衅和恨意,“那你为什么又选中了她!”容姜的指尖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戳向江晚晴的眼珠。 江晚晴出于本能闪躲,陆应淮更快一把将她拉在身后,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一瞬间,容姜盯着自己那根戳在陆应淮胸膛的手指。 惊魂未定,江晚晴满脑子都是那句为什么又选中了她,奇怪,怎么就选中了。难道这个世界上陆应淮也是时空管理局的一员,为了帮助自己更好地完成任务,给自己看解密版的四国志,将自己一直带在身旁。 江晚晴有点懂了,那这么说之前陆应淮设定自己是笃定自己身上来自穿书者的光环? 她悟了。 “女王选定你的时候没有带你去看看吗?”江晚晴嗅着一腔药味,问道。 容姜歪着头看向她,一脸不解,“看什么?” 江晚晴只好指了指头,“我怀疑你是否有能力胜任女王的位置。”说完又缩回陆应淮身后。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老鹰抓小鸡。 奇怪的是容姜和上次在地宫之中不一样,她没有发怒。她像个孩童一样低下头,喃喃道:“难道你就可以?” “可以什么?” \"自然是胜任女王的位子。\" 江晚晴小心从陆应淮身后探出头,“我自然不行。但你——更不行。”她做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嘲讽容姜。 “为什么?” 陆应淮开口打断,“此番应淮前来,是为了断龙草,即如此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风水轮流转,这回是容姜伸出双臂拦住两人了。cascoo “我要她说清楚!为什么我不行?”容姜的额头隐约可见青筋。 江晚晴仗着身后有陆应淮,也不怕她,“你之前都想杀了我做容器,你这种人当了女王天下岂不乱了套?” “可是你也杀过人!” 好家伙,她在西南干的这点事,怕是没人不知道了。 江晚晴点头,“是啊,我也杀过人。怎样?”她一改之前的吊儿郎当,一脸正色,“正因为我杀过人,知道人命并非儿戏。若是遇到大奸大恶之徒,杀了又如何?说实话……”她不耐烦地摆了摆袖子,强行按住自己掐腰的念头,别掐腰,别掐腰,一掐腰可就太像泼妇骂街了。 “说实话,我和你相遇数次迄今为止不过口舌纠纷。是,你想杀我也不止一次。可仅仅如此的话,盛京之中辱我、背地里中伤我、宴会上陷害我的贵女和公子哥们不知凡几。哦对了,还有普通百姓。我如果和你一样遇到一个就想杀一个,那怕是盛京就没几个活人了。” 她自动把中箭那次算在了阿良头上,没良心的白眼狼走了也不说声。她承认这番说辞有些夸大,可嘴炮最重要的是什么?第一时间震慑住对方啊。看着容姜呆呆的样子,江晚晴表示很满意。 容姜还想强撑,“自古以来,君王一直都是如此,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江晚晴不赞成这个说法,“君王之能在其怒?伏尸百万,四国历来征战讨伐,死伤的何止百万之数?为的是什么?守卫自己的国土。君王之能,在于对内百姓安居,对外八方朝贺。” 容姜彻底哑口无言,她不死心,“我为女子——” “你为女子又如何?你母亲也是女子,我在宴饮上看着诸多臣子拿此说项,可你的母亲从不在意。”江晚晴郑重道,“女子有野心有何不可?然而,你的才能、心胸可得与你野心相称?” 身后有微弱的风,江晚晴看到陆应淮眸色沉沉。 “我竟不知你的想法是如此的”陆应淮顿了顿,“奇妙。” 第53章 我为什么会在陈国,自然是因为陆公子。 容姜愣怔看向执手的两人。 其实江晚晴心里本来就有些过意不去的,她想起四国志中关于容姜的记载,以及曾在地宫内和檀越对于容姜可不可怜的对话。 虽然到现在为止,她还是觉得容姜没资格说可怜。 “你要是收敛收敛,以后没准也能当个好皇帝的。”她出声安慰着容姜,“有时间别在地宫待着了,去外面闯荡一下。你就会发现……”发现什么呢?发现有权有势真好?江晚晴及时改口,“这世上苦难有千千万万种,能活着已然是件幸事。” 趁着容姜低头思索,江晚晴扯了扯陆应淮的袖子,没等她“跑吧”两个字吐出来,陆应淮拥着她一翻,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正门退了出来。 士兵们显然是知道书房里有人的,此时门外只能感受到空无一人的寂静。 “他们都走了?” “应该吧。” 陆应淮继续抓着她的手腕,江晚晴觉得自己像是浮萍,看着这场山河破碎风飘絮的幕布缓缓拉开,那陆应淮呢? 他给自己看的那些东西,容姜口中所说的棋子。 他是这幕戏的操控者吗? “你在想什么?”陆应淮敲了一下专心盯着他脸的江晚晴。 “没什么。”江晚晴揉了揉额心,“就是想还有多久才到。” 一望无尽的宫殿,侍卫们早就得到授意避开两人,江晚晴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老话怎么说来着,活像个走城门的。 “容姜若是看到你这个样子,必然会后悔刚才拿自己同你比较。”陆应淮开口。 “我还不稀罕和她比呢。”江晚晴语气有些无奈,“权势虽好,可哪儿才算个尽头呢?” 陆应淮被她的语气勾得有些好奇,顺着她的话反问道:“依你看,什么才算尽头呢?” “依我看?”江晚晴的鹿眼转了转。 长时间的相处陆应淮早就得知每每江晚晴一双眼睛到处乱转就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听听她那惊世骇俗的答案。 “依我看,自然是没有尽头。”江晚晴语带揶揄,“登上了那个位置之后,本来就会孤独。要不怎么都说‘孤家、寡人’呢?即便天下维持四国鼎力百年,可连我这个不学无术之人都知道,没有一刻这些国家的国主们不是想着吞并对方的。” “这是自然。”陆应淮将手心里的手指又紧了紧,“自古如此这便是人心所向。”cascoo “可这样的人心不会觉得很累吗?”江晚晴认真了起来,“如果是我,其实会选择一条不同的路。” “哦?” 江晚晴笑笑:“我清楚得很,自己没有君王的才能。所以我选择的路必定不是一条登高的路。” “那是一条怎样的路?”陆应淮停了下来。 “我同你说过的呀。”江晚晴朝着陆应淮眨了眨眼,“我想找一条能让全天下的人戴着金簪的路,若是找不到就找一条让全天下人都吃饱的路。” 陆应淮追问:“若再找不到呢?” 江晚晴叹了口气,主动寻找起这片天空并不存在的星星和月亮,“若再找不到,就找一条能让多少人温饱就让多少人温饱的路。若再找不到……”她下了决心,“那就找一条能让我自己吃饱的路。” “你这心思变得委实有些快。”陆应淮打趣。 “是吧。”江晚晴将手从陆应淮的手中抽离出来,“我这人嘴上厉害,别看我刚才说容姜说得多有道理,但不得不承认,别的不说,但就野心一方面我比不过容姜。” “我的心很小,装不下太多东西。”江晚晴的目光由胸口转向陆应淮,“师父你明白吗?” 见陆应淮不说话,江晚晴连声催促,“快些吧,现下还好说,若是再晚一些,我怕是要饿得走不动了。” 陆应淮感受着掌心的余温一点一点消逝,如同前方奔跑的少女。是不是江晚晴回头看看陆应淮跟上了没。 陆应淮的唇角微抿。 也罢,就在这地宫之中,她还能跑到哪儿去呢。 龙脉说是龙脉,其实就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坐落在原本大殿的正下方。这石头大到什么程度呢,江晚晴站在它面前都没有石下的碎石高。 她粗粗的比量了一下,确定这石头是要比城墙还要高上那么几丈的。 乌黑的石头上,有人用金粉写下发掘的年份时日,还有一些祝祷的话。就是满目漆黑,完全看不到传闻中的断龙草身在何处。 江晚晴敲了敲石缝,有些不确定,“师父确定这里就是龙脉?” 陆应淮嗯了一声,打量起了眼前这块硕大无比的巨石。 周围静悄悄的,静得能听到风吹草动的声音。 江晚晴屏息,没错,这里有风,还有轻微的草木枝叶摇摆的声响。 陆应淮显然比她更早一步发现,几个翻身就上了巨石。 只剩下江晚晴在石头下面仰着脖子看,偶尔能看到陆应淮的衣角翻过石壁。 可是久久没有传来陆应淮的动静。 照容姜那意思,这龙脉是一国根基,居然没有重兵把守?江晚晴心中满是疑惑。 难不成容姜跟女王通风报信了,所以女王派兵来了个守株待兔,把陆应淮抓起来了? 江晚晴甩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扔掉,就算上面真有病,以陆应淮的身手起码要传来打斗的声响吧。 越等越久,江晚晴有些按捺不住了。她找到一处石壁陡峭利于攀爬的地方,记住刚才陆应淮消失的位置,挽起袖口开始攀爬。 初初几步路还好,想来是之前拿着金粉在石壁上写字的宫人留下踩踏的地方,可爬到半空中的时候,江晚晴的双腿忍不住打颤。她开始怀疑人生。 当初在绝境峰时,虽然下面是悬崖万丈,但好歹还有个吊桥,眼前连根绳子都没有,越往高处风越大,吹着她有些迷了眼睛。 她咬牙告诫着自己不要往下看,不要害怕,一点一点接近着陆应淮的位置。 那里,是石壁的一处裂缝,整个石壁的凹陷处。 第54章 吐了陆应淮一身 江晚晴的身体尽可能地贴合石壁,石壁上有一处凸起。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收住自己的小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更大的凸起挡住她的去路。 江晚晴咬咬牙,裙子上的布料有些已经被划破,她使出吃奶的劲儿用脸贴着峭壁一脚蹬到上面那块半人高的石壁上,手臂那么一撑整个人滚落在一个极小的石台上喘着粗气。 她有些勉强地起身,来不及照看小腿处的伤痕。整个人抓住石台,倾身荡进石缝。 这石缝比她想象中的稍大一些,勉强可以两个人并肩而行,石壁的深处泛着金光。 若是在水下在来点水草什么的,倒有些传说中的水晶宫的意思了。 江晚晴揉着臂膀,刚才荡过来的时候手臂吃力,一时间有些胀痛,不过这都是小事。她目光在狭小的石缝中逡巡,陆应淮去了哪儿?自己刚才那么大动静,为何石缝里没有一丝声响传来? 她撩起裙子,一步一步走向深处。 金光越来越盛,长久适应黑暗的双眼有些难以接受这么强的光。少顷,江晚晴睁开紧闭的双眼。 她数了数面前的石洞,竟然有三十三个。 每个洞里都泛着金光,她犯了难,三十三个洞穴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奇门遁甲。 可万一陆应淮折损在里面……江晚晴有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接触到一些占卜问卦方面的书籍,起码可以算一卦走哪个洞的把握大一些。 算了,死马当成活马医,江晚晴认命随意寻了个洞府钻了进去。 只希望上天保佑,陆应淮就在这个洞里。 洞府看着很深,但江晚晴很快就猜出这是干嘛用的了。 金光的来源金子从入口三步处就堆了一地,地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珠串、珍宝堆叠在一起。 江晚晴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两块钱,通通两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她恍然大悟,合着这是陈国的地下小金库,不愧是龙脉的用金子压。 越往里走,宝物越多,多到所有东西都挤在一处,杂乱不堪地摞在一起,包括但不限于金银、名家字画、玉雕古董。 江晚晴虽然是个广义上的败家子,但看到这些,也觉得有些暴殄天物。她内心盘算,嗯,这些东西,她败家几辈子都没问题了吧。 洞府的底部并没有什么凶险,反而是一只博古架端端立在那里。 架子上有块木牌,上面刻着欢喜园天四个大字。木牌下面放着一本书。 江晚晴摸了摸下巴,这她知道,绝境峰的时候她就看过一本书,上面记载有三十三天。其一便是欢喜园天。 盘算着正好有三十三个山洞,想来是和三十三天一一对应。她不敢歇息,怕其他洞府内有机关,毕竟那根断龙草说是镇着龙脉。 她留了个心,将博古架上的书卷带走。万一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机关陷阱在这书中有所记载呢? 长时间的奔波使得她有些干渴,小腿处一直出血的伤口却在提醒她自己经历着什么。 寻过二十四个洞府,江晚晴看着第二十五个洞府,还是心一横扶着墙壁进去了。 与之前几个洞府一样,这里堆满了珍宝,可走着走着有些不对劲了。 洞府里传来清脆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江晚晴顾不得怀疑洞内的水源是否干净,她消耗了太多气力,现下有水哪怕只有一碗也是好的。 路的尽头被明珠覆盖,那些明珠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也让江晚晴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陆应淮。 伸手抹去陆应淮嘴角留下的血痕,探过鼻息后,她抬眼仔细端详起这个洞府来。 依旧是一处博物架,不过只打了半人高,上面的牌子上刻的是清静天。 若是看不仔细一定会忽略掉这木架背后还隐着一株藤蔓。江晚晴扯过藤蔓,眼睛亮了起来有植物的附近必定有水源。 她将陆应淮靠在明珠堆上,提着裙摆走到了博物架之后。 一个小水潭里还留着一株植物的根茎,只是身子消失了,江晚晴估摸着这应该就是断龙草了,可惜已经被陆应淮吞入腹中在五脏庙内。 她对着水潭捧了把水,喝够了才褪下身上的裙装,随意扯下一块布料清洗伤口。 水潭里人影绰绰,她看着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想着也是难为陆应淮了一路上还牵着自己的手,换做是旁人早躲的自己远远的了。 她穿好衣服后,拿着那块方才还清洗过伤口的布条沾了水小心翼翼擦拭着自己的脸蛋和刘海。 似乎想起什么,她拿着布条起身,叹了口气又扯下身上另外一块布条浸了水,朝陆应淮走去。 好在,小水潭内是活水,没有变浑浊。 不过比起水潭来,显然是陆应淮吞了人家的断龙草更加重要。 也不知道还剩着根茎的断龙草能不能再生,万一生不了,等以后陈国后人要用断龙草跑到这洞府内一看,哟呵,我那么大一株草药呢。 难搞,江晚晴下了定论,将手上的布条贴到陆应淮的脸上。 几乎是瞬间,陆应淮清醒过来,双目锐利地看着她。 下一刻,陆应淮的手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江晚晴?” 谢天谢地,您老还有意识。江晚晴清晰的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她手中拿着布条半是泄愤地胡乱涂抹道:“是我,师父。” “你怎么来了。” 从江晚晴的角度看过去,陆应淮垂下眼睫,原本就温柔俊雅的一张脸在明珠辉映下更显柔和,如果忽略掉刚才对方想掐死自己的话。 我担心你呀,江晚晴将擦拭过后的布条胡乱一塞,不知塞进哪颗珠子下面。 陆应淮又咳了起来,他的大手按住江晚晴,“无事,我服下药了,眼下出去要紧。” “哦。” 不知道进了地宫有多久,江晚晴纯属是不会心算计时,陆应淮则是昏迷过一阵。 不过按照能把自己渴成那样来看,江晚晴断定起码已经过了一个白日。 第55章 那群人不敢冲撞公主府的马驾 再怎么说,断龙草也是八大毒物之一,陆应淮强压住自己体内不适带江晚晴飞下巨石后,还是晕厥过去了。 江晚晴抱着他的身体觉得无限凄凉,她尝试过背起陆应淮的身体前行,可是看着陆应淮拖在地上的双脚,那被自己弄污的白袍,以及还没走出两米,她就累得瘫倒在一边,她这个受害者突然觉得陆应淮有些凄惨。 好在她是个极为能适应的主儿,走不了那就等陆应淮醒呗。 她想得很好,陆应淮应该睡一觉就能醒过来,倒是再走那就是轻装上路。 于是她将陆应淮放在地上,自己隔着半米的距离也躺了下来。 不愧是地宫,颇有些催眠的效用。 江晚晴闭着眼睛昏昏沉沉,一个翻身手打在陆应淮身上,吓得她直接窜起。 她察觉到有些不对,整个人又跪坐在陆应淮身边,伸出手按了下去。 陆应淮在失温,这个结果让江晚晴心里一惊。 再这么下去,他估计会在睡梦中死去。 没有任何犹豫,江晚晴扑在陆应淮的身上,她试探着用手握住陆应淮的手,不断地搓手,呵气。 长久的拥抱中她开始分不清陆应淮的体温是冷还是回到了正常,她又怕一起身陆应淮的身体从此彻底凉掉。 只好一直机械着重复着这些动作。 你可别死啊,陆应淮。只要你不死什么都行,利用就利用吧,只要你不玩死我什么都行。江晚晴在心里念叨着。 陆应淮醒来的时候,江晚晴在他怀里已经缩成了一团。 长时间的失温,外加没有食物,让她有些憔悴。 本就娇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维持自己的温度,尽管那温度有些炙热了。 陆应淮长叹一声,长臂一伸将江晚晴抱在怀中。 江晚晴这个姿势似乎并不舒服,高烧中她变换着姿势,陆应淮担心她掉下去,换了个姿势反将她背起。 陆应淮这一辈子做过许多事,背人也算是罕见的没有尝试过的事情之一。 因此一开始他还不太适应,但听着少女伏在她背后深沉的呼吸,不知怎么他又想起那日在地宫下,他看到崔晏背着少女的样子。 他学着记忆中,崔晏的双手环住少女的双脚,走了下去。 江晚晴醒来的时候正被灌药,她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崔晏,有半碗药不偏不倚喷在了崔晏脸上。 崔晏也不恼,只拿布擦干脸后丢下一句等着,就又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幅药包飘向屋外了。 江晚晴心头一梗,这是要再来一碗的节奏啊,早知道就不喷出来了。 她捶胸顿足之际,有书从怀中掉落,江晚晴捡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书名,陆应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现下可舒服了些?”陆应淮依旧咳嗽,想来是那日在地宫他虽然吞下断龙草但被寒气侵蚀,又引发了旧疾。 江晚晴木讷地点点头,“你的病?” “还好。”陆应淮试过她的额头,没有在地宫那么烫了,但还是比常人热上一些。 “那文洋,他?” “他离开陈国了。” “什么?”江晚晴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文洋搞出这么多事情,然后就跑了? 陆应淮颔首,“在你我入地宫那一日,女王以贪墨一事抓捕他,没想到让他先逃一步。” 贪墨?这人在之间面前一直都是清官,恨自己才华无人赏识的样子,自己这是……被文洋自己搞出来的人设骗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陆应淮手托起江晚晴低垂的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嗯?” “女王迎回了容姜,将在七日后为其举办册封大典。” “那个,我能问一嘴吗,我昏迷了很久吗?” “不久。”没等江晚晴露出小虎牙,陆应淮斩钉截铁,“你昏迷了三日而已。七日之后,便是中秋。” 三日?江晚晴脑瓜子嗡嗡的,“那这几日我吃的药。” “都是崔晏喂你服下的。” 看着陆应淮一脸真相只有一个,我都已经发现了的表情。 “师父,我……” “你喜欢崔晏。”陆应淮斩钉截铁,不给她后退的余地。 “啊?”江晚晴低声道,“算是吧……” 陆应淮站了好久,久到江晚晴几乎要忘记屋子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了,她听到陆应淮的声音。 “若崔晏也喜欢你,这门亲事我代他做主。” 哎?这么顺利吗?不维护一下你身为承央公子,身边的人却喜欢你仆从的颜面吗。 不知道为啥,江晚晴莫名有些震怒。m.cascoo “他自然喜欢的。天底下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 陆应淮嗯了一声,整个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门外,崔晏悬在空手的手顿住,他本来是因为忘记拿药引才回来的。 可刚才的对话,腕间的灵犀不知何时从缚带中钻了出来,伸出细小的舌头,吐着信子。 崔晏的目光转到了屋内陆应淮的身上,公子,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时间一晃就是七日后,江晚晴穿着新买的裙子,坐在屋顶上,手边是一壶酒,这几日她一直如此。 趁着陆应淮出去的时候偷偷饮酒。 大街上有鼓声传来,初始声音单一,后来逐渐浑厚。 宫婢们抛洒的花瓣有的顺着风飘到了江晚晴的脸上,又是一口酒饮下,江晚晴呼吸都冒着酒气,她将花瓣从脸上拂落,伸手抓住屋脊,脚尖用力一蹬整个花街尽在她眼底。 她有些迷糊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千千万万个民众将整条花街围个水泄不通,人群中时不时爆出一声欢呼,江晚晴有些嫌吵的捂住耳朵。 远处,十二只大象各自拉着十二只马车,马车无盖,用上好的毯子扑在地上,车中心摆着一只大鼓,每一鼓配三名乐人奏响。 轰隆—— 轰隆—— 江晚晴捂着耳朵,没来由的烦闷,真是吵死了。 围观的百姓们也捂住耳朵,但是不同的是他们欢喜居多,还有幼童抓着满天飞舞的花瓣嬉笑。 十列身着白甲的侍卫护送一道车前来,江晚晴目光定了定,虽远隔数十米,但她一下就认出车上的人是容姜。 一不小心手边的酒瓶子掉落,江晚晴怕砸伤人一个飞身追了下去,正好见到躲在角落的一个人盖着巨大的面罩。 “你没事儿吧?”江晚晴好心询问。 那人也不出声,拔腿便跑。 江晚晴突然一愣,这个背影,她见过他跪在地上抱着容姜的身体。 是——檀越。 第56章 所有乱民一并斩杀 檀越在拥挤的人群中到处乱撞,他不敢回头,只能一味地跑,撞到了人连一句抱歉都来不及说,他有些痛苦地捂住肩胛骨的位置,一脚深一脚浅,直到跑出了整个大典的范围,他才能撑着柱子痛苦地倒下去。 视线中出现一抹水红,檀越闭上了双眼,果然自己这个身体怎么也逃不过吗? 其实早在第一眼,江晚晴就觉得檀越的背影十分古怪,虽然在南风馆檀越以色侍人,但他的仪态一向是无从挑剔的。 刚刚猛喝一声,檀越的佝偻着身子窜了出去,叫她一时愣住,不然早就追上他了。m.cascoo “你的肩胛骨?”江晚晴带着关心靠近,不料被檀越挥退。 檀越声音粗哑,完全不似初见时声音温润,“现在你们满意了?” “满意什么?”江晚晴抓住檀越挥舞的手,一个反剪,听到对方皮肤下传来咯吱的声响。 “你的肩胛骨?” 檀越浑身冒汗,一双眼被汗水的咸意刺得通红,他望向江晚晴嘲讽道:“这些还不是拜陆应淮所赐。” “你不要随口胡诌!”虽然心里知道这一切很可能与陆应淮有关,可江晚晴骨子里就是个护短的人,“你有什么证据吗?” 檀越咳出一口血来,红色的血淹没了白色的牙齿,不知怎么,江晚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红口白牙。 “证据是吗?好!我就给你看证据!”檀越勉强用背部抵住身后的柱子撑起自己,左手颤颤巍巍地揭开自己右肩裹着的麻布。 江晚晴险些没呕出来,仅是一层麻布之下,檀越的肩膀上五个孔洞随着他呼吸之间不断往外涌出血来。 “江姑娘应该知道承央公子有一只墨卫,而这墨卫之中最毒道的武器便是鬼爪。”檀越咬着牙,“自你们离去不久,陆应淮的墨卫就闯入地宫,挟走了容姜,更是将我等屠戮殆尽。” 情感叫嚣着不可能,理智却告诉江晚晴这一切不是没有可能。 七夕之夜巷口的血腥之气又笼在鼻尖。 江晚晴强装镇定,“那你来大都会是来干什么?破坏仪式?” “怎,怎么会。”又是一口血沫吐出,檀越靠着柱子的身体忍不住往一边倒去,江晚晴手快扶了他一把。 “我只想问问她,现在开心吗?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江晚晴知道这个她指的是容姜,“还记得地宫中你我的交谈吗?” 檀越不语,江晚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时你说容姜可怜,我反驳。现在我想问你还觉得她可怜吗?” 檀越摇头,他从牙缝中挤出字来,“她只是太需要一个人来爱她了,若我早一点遇到她。” 行了闭嘴吧,江晚晴一记手刀斩在檀越脖颈后方。 看着回春堂外昏黄的日头,江晚晴有一时觉得自己有点蠢,为什么非要那个时候打晕檀越呢?街上所有人都跑去看容姜的劳什子任命典礼了,自己等人开始往外散才叫住抬轿的小哥。 江晚晴抛起自己的钱袋又接住,好嘛坐个轿子再加上回春堂的药,出门的时候还鼓鼓的荷包扁了一半。 “他怎么样啊?” 或许是刚才那一记手刀用力过猛,檀越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纵是回春堂的老板身经百战也没见过这样送进来的病人,整个人腌臜不堪,身上衣物带着浓重的汗臭味,拨开一看好嘛前胸后背都是深可见骨的伤。 这还不算完,掌柜小心揭开了男人蒙面的麻布,倒吸一口气,有些埋怨地看着江晚晴。 “就算年轻人玩得激烈些也要注意分寸!”掌柜地指着檀越后脑处伤痕,“这要不是这位——”掌柜地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词来描述檀越,只好嗯哼一声蒙混过关,“要不是他命大,早就见阎王了。” 江晚晴本来听着掌柜训诫还装得像那么一回事,见掌柜的斥责也不惯着,当下一拍桌,“给他治好,药钱我付了。” 看到掌柜的眉开眼笑她才发现中计,本就半扁的荷包这下子是彻底扁了。 江晚晴将掌柜的递还的荷包扣在手心上,果然一文钱都没了。 她狐疑地看向掌柜。 掌柜装作抓药,背过身用袖子抹掉额前冷汗。 药堂里传来阵阵药香,崔晏也就是这个时候找到她的。 “公子让我来寻你,你受伤了?跑药堂干嘛?” 一连两个问题,江晚晴一时间不知道先回答哪个,还是掌柜的愣了半晌想起来崔晏不就是那天跟在江晚晴身后的人嘛。 这是来抓奸? 掌柜得护住自己的药材柜,抢先答道,“这不是那个谁那个公子嘛!” 崔晏厌厌地看向掌柜,不耐烦之意明显。 掌柜的吞了一口吐沫,结结巴巴道,“这个,姑娘家有一些症状不足为外人道哉。” “不足为外人道哉?”崔晏抱住臂膀,冷冷扫向掌柜。 掌柜一抖,带着身后的药材柜晃了一下。 “那个就是——” “就是女孩子那方面有些问题。”江晚晴扣住崔晏的肩,挡住他逡巡的目光。 开玩笑,檀越都说了是陆应淮派人把他搞成这个样子,若是叫崔晏发现不得来个补刀。 为了檀越的性命,也为了她自己能知晓更多的细枝末节,她顺着掌柜的话往下说,“这种事情你不懂。”说着还捂向自己的肚子。 崔晏本来没懂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直到他看见江晚晴捂着肚子弓起身子坐回椅子上一连声的“哎哟”。 他有些不知所措。 江晚晴则给掌柜一个眼色,掌柜会意绕过来时特意解了帘子盖住内室。 “没事吧。”崔晏有些拿不准,这种事他只知道个大概,说是每个女子每月总有那么几天要流血。 血充满了他人生轨迹的每一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女子流血痛成这个样子。 掌柜的只当这是一出抓奸记,这事他经历得多,无论男的女的,当下熟练地走起了流程。 江晚晴痛苦不已,她盯着在她身上施针的掌柜,大哥,演戏而已你怎么还上针了呢。 实在是忍受不了,江晚晴大叫一声装晕了过去。 檀越啊檀越,你以后不做牛做马报答我,都对不起我今天挨的这几针。 第57章 自然是感兴趣如何取代你 又是一团烟雾,江晚晴百无聊赖地在其中穿行。 再一次遇到那个在西南时候遇到的女孩她并没有意外。 “你一直在等我吗?” 女孩点头,“你为什么不救我?” 江晚晴顿住,她坐在地上,看着瘦骨嶙峋的女孩,喃喃道,“我没有那个能力。” “没有那个能力,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呢?”女孩没有被说服,固执地盯着她,“既然你没有能力为什么不把你的身份,你的家世都给有能力做到的人呢?” 江晚晴哭笑不得,她学着陆应淮的样子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女的额心。 “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一切交给别人呢?” “因为有人能做得到。”女孩语气认真。 “谁?” “陆应淮。” 又是一场大雾,女孩消失在雾中。 江晚晴早就习惯了自己梦境的诡异,突然四周响起来脚步声。脚步声由轻到重,是檀越。 檀越看着她,眼角的泪痣依旧妖孽。 但有些不对。 江晚晴看着檀越的四肢一点一点掉落在地上,仿佛空中有一把无形的刀刃。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穿过檀越的肩膀,檀越的身体重重倒下。 她在迷雾中看到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华服,腰间配着玉带。 不对,不对! 她听到那个人走进说,“拜我为师吧。” 一语落地,大雾忽然变成了湖面,无数的涟漪在水面泛起,每泛起一处她就能听到一句拜我为师吧。 那些回音渐渐聚集在一起往她耳膜里钻。 “做噩梦了?”陆应淮将手收回。 “嗯。” 还好还是自己的那间屋子。只是房内只有她和陆应淮。 “崔晏他们都去休息了。” 休息?果然窗外夜色茫茫。 “现在几更了?” “四更。”陆应淮回道,“放心,你睡了不过三个时辰。” “师父不睡吗?”江晚晴试探开口,暗示着陆应淮可以早点离去了。 哪知陆应淮根本就不领这个情,“不困。服了药之后,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断龙草这药这么厉害吗。 似乎是猜到了江晚晴脑子里想的什么,陆应淮补充了一句,“偶尔也会小憩。” “听崔晏说你有些病症?” 病症?江晚晴低垂的头充血后变得通红,她连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您可千万别听他瞎说。” “无碍。”陆应淮道,“久病成医,若你真需要医病记住先找我。” 江晚晴胡乱点头,好不容易才将陆应淮从自己房中送走。 对着铜镜她惴惴不安,镜子里女子苍白的面容像是遭受过什么严刑拷打,躺在床上四下翻滚,怎么也睡不下去。 也不知道陆应淮有没有被自己吓到。 檀越、容姜、容央……还有陆应淮。 这群人本来不过是故事的背景板,自己原以为脱离主线剧情就会好过,江晚晴指尖划过被扎的地方,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这些原本故事的背景板在自己穿入书中以后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滋生出了自己的故事,甚至是自己。 檀越的伤要比想象中的还严重一些,江晚晴变卖掉所有从齐国带来的钗环后,卑微地发现自己所剩的银钱真的不多了。 偏偏檀越的伤势严重,她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给檀越去,只好让回春堂的老板赚着钱、哼着歌、小银针楞往里戳。 右肩一痛,不知是谁撞了自己,江晚晴还没开口,那人倒是先恶人告状。 “眼瞎啊你,大街上有路都不会走!” 到底谁瞎啊,这么大的长街愣是和自己撞在一起。 两人相视,分外眼红。 不过江湖经历颇多的郝老三胜出一筹,他转身就跑。 虽然江晚晴做不到凌空飞过城墙,但抓个人嘛还是没问题。 荒庙中,她将手中布条拢了一拢,抽向郝老三。 “跑啊,刚才不是还挺有能耐的吗?”也不知道自己造的什么孽,昨天追着檀越跑,今天追着郝老三跑。 不过嘛,前者伤财,后者嘛,嘿嘿。 江晚晴一手抬起郝老三的头,“写我的话本子很开心嘛。” “没有,我哪写的是您啊。我写的是那富家千金还有侍卫,还有公子。”郝老三漏出一口牙,原本常年抽烟叶泛黄的牙全都被他换成镶金的了。 江晚晴都不用掐指一算就知道郝老三借着她的名头赚了不少。 “哼”江晚晴揪起郝老三的胸口,“实话实说吧,我不是什么富家千金。” “对,您不是。”郝老三虽然被人绑住,也还没忘他吃饭的手艺,将捧哏进行到底。 “我的意思是,我是一位大盗。”亏得陆应淮那里什么书都有,江晚晴瞬间给自己编好一套说辞,“我是三连寨的寨主,你那日见到的也不是什么侍卫。” 她这几日遭受的事情颇多,本就甜软的声音在刻意压低后有些沙哑。 “那他是?” “他是官府派来抓我的人,只可惜被我用毒药制服了。”江晚晴说的煞有其事,还不忘补充,“那天斗毒,其实是因为我把他当成了我放药的罐子,懂吗?” “那您打他那一巴掌是为了?” “自然是怕他闹出人命,官府继续追查呀。”江晚晴将郝老三丢在地上,理了理衣裙,然后一脚踩在倒在一侧的石块上。 脚下尘土四起,她也顾不得了,继续装出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真的吗?我不信。”郝老三是什么人,虽然没见过大凶大恶之辈,但也是在道上混过的。 眼前这个女子打第一眼见,他就知道对方是个新手。什么都不懂,还妄想替人出头。 每年江湖上都会出现无数个这种人,有的被他这样的人坑过几次心灰意冷回了家,有的变得和他一样阴险狡诈,还有的嘛成为了别人口中相传的侠士。 郝老三内心讥笑,不过这种人三年都出不来一个。 江晚晴知道不来些狠的怕是不成,可这郝老三是快滚刀肉。 看着高悬的房梁,江晚晴心中有了主意。 她粲然一笑,“大家都是文明人,那就……”眼睛一眨手中的布条穿过郝老三腕间的麻绳,一个起身将他吊在了房梁上。 第58章 就凭你贪生怕死的样子 郝老三见江晚晴动真格的了,整个身子带着绳子摇摇晃晃。 “喂!”江晚晴在地上唤他,“你可小心点,这庙看着荒废许久,你动静太大再给折腾塌了那可就——”江晚晴吹了口气,“什么都没啦。” 郝老三听完果然老实了起来,一根绳子吊着他在空中旋转,“哎哟,我说祖宗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 江晚晴白他一眼,“我同你好好说了,可是你装傻啊。” 霎时间,江晚晴又找到了几分当纨绔的感觉,她踢了一脚郝老三。 “现在就看你的表现了。” 郝老三呲个牙咧个嘴,稀疏的阳光从屋顶瓦片处穿过,打在他的金牙上,颇有些蓬荜生辉的意思。 江晚晴立在一旁也不说话,偶尔给郝老三一脚。 郝老三同她商量,“要不我把那本子再改改,管教谁也认不出来是姑娘你来?” “我要钱。”江晚晴不给他这个扯皮的机会,她赶着拿钱走人。 郝老三被挂在梁上也不老实,整个人突然哽咽了起来,“小老儿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无儿女只指望着出点书赚点银子。” 他见识过江晚晴因为崔晏下毒而怒扇对方,知道这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打定主意卖惨过关。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量着你也不敢拿去。 他可不曾想江晚晴是个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三丈的人。 “是吗?”江晚晴借着柱子一脚蹿上房梁,一手攥住绳子。 这荒寺虽荒,但好歹也曾经香火鼎盛过。因此房梁建得极高,江晚晴手上的布条吊起郝老三都不够再绑到柱子上。 “那我现在就帮你解脱好了。”江晚晴解开布条,郝老三还来不及谢,就感觉自己整个人再往上走。 郝老三声音发抖:“你这是干什么?” “帮你咯。”江晚晴歪头一笑,好在郝老三人矮体瘦,自己咬着牙勉强能将他拉起来。 不过拉了有两下,江晚晴一个松手随后紧紧抓住布条。 郝老三被吓得眼冒金星,早在他被拉上去的时候就猜到这小姑娘要怎么吓自己了,可当亲身体验不过两三米的瞬降都吓得他腿肚子直抽筋。 “你,你放下我。” 这回江晚晴倒是很听话,手一松。 听着重物落地的声音,江晚晴也不磨叽,一个旋身落在郝老三身旁。 手中布条随意团了团,直接塞到郝老三的口中。 “喂!”江晚晴伸出手拍了拍郝老三的脸,“你也知道,做土匪的嘛有些时间有些手段就是比较的——”她一时找不到形容词,看到郝老三整个人身体先后退,十分惶恐的样子,她突然想到了,“下作!对!就是下作。” “你一直跟着我,编排我的故事,想来应该也知道我前几日被官府抓走了。可我又出来了。你猜为什么?” 郝老三哪知道为什么,他只顾着一路后退,如果此时他的嘴没有被堵住,那么他说的一定是那句话本子里他写下过无数遍的“你不要过来呀!” 可惜了,他的嘴被堵上了。 身后是陈旧的香灰案,已经避无可避了。 江晚晴蹲下身子,再次试图和他沟通,“盗亦有道,我们土匪也有这个说法。你给我钱,事情就算一笔勾销。”想了想她又补充,“书局给你的银钱,我们五五分,若是之后还有以我为蓝本创作的话本子也是如此。” 事已如此,还能如何呢? 郝老三含泪屈辱地点着头。 江晚晴见状为他松绑,第一个结还没解开她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向后退去。 郝老三以为她这是改主意了,不仅要钱还要他的命,却只听到那个娇俏的女声有些落寞道:“把第二本里面的公子改个身份吧。” 江晚晴想好了,既然自己要攻略崔晏,为什么不借用舆论的趋势? 反正那本书写的药铺老板都以为自己和崔晏有些什么,不妨再多写一些,直接带上两人大名,这样书火了,自然也就知道的人多了。 都说三人成虎,可世上看书的人何止三人,三千?三万?只要到时候众口一词,说得久了,她不信崔晏不会当真。 打定这个主意她就与郝老三说了起来。 郝老三本以为自己的写书事业要葬送在这里了,结果眼前的小姑娘突然要他继续写下去,还要附赠个人访问。当即捏起手指算了起来。 不得了啊不得了,待郝老三从靴筒里取出书册和笔,江晚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又看到对方用唾液润笔。 江晚晴抚着自己的肚子,嗯还好早上没吃太多。 就这样两人一人说,一人记,说得江晚晴口干舌燥,郝老三还意犹未尽。 直到江晚晴瞪了郝老三一眼,他才收敛。 “你这书什么时候能出来?” 郝老三看了看天色,还未到正午,嬉皮笑脸道:“现在回去,再润润色,下午就可以找好铅字,晚上就可以开始印刷,明天一早,”他忍不住笑出声,“就可以售卖了。” 江晚晴点点头,揪着郝老三就去了最近的钱庄。 看着自己名下有了户头,上面的数字也可观。江晚晴难得露出这几日的第一个笑容。 郝老三虽然肉痛,但想着书局那边马上又要给自己银钱,心下满意极了。等他再写出几个本子,就找一处妙地过过神仙日子。 江晚晴着急去回春堂,两人就此拜别。 “哟,来了。”回春堂的掌柜看到江晚晴那可真是耗子见到油,两眼直冒光。 掌柜欠身引着江晚晴进了后院,“别的不说,您带来那位伤势真是太严重了,光是这几日用药、饮食就用了这个数。”他伸出手比了个五来。 江晚晴会意,才到手还没捂热的钱袋丢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眉开眼笑地拉了帘子,病榻上檀越呆呆地望着床顶。m.cascoo “为什么要救我呢?” “我死了,陆公子岂不快活。” “我一残败之身,怕是不能为姑娘做什么了。” 檀越每说一句,激得江晚晴就揉一圈眉心,一旁的掌柜也是看呆了。这爱恨情仇,真是,要是有一把瓜子就好了。 江晚晴想到这里还有掌柜的,忙挥手命他出去。 等到四下无人了,她才开腔,“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像见到一位故人。” 第59章 地宫寻药 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像见到一位故人。无论是放在哪里都是要被啐上一句,这搭讪的话也太假了。 但只有江晚晴知道这话是真的。 檀越的眼睫微颤,他费力地扭过头来盯着她,“姑娘似乎以为檀越现在这个样子,什么谎话都会听信。” 江晚晴笑了笑,“我说的并不是假话。你确实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檀越不想听,头侧到一边,江晚晴还非说不可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齐国人。在齐国的时候,我有个丫鬟叫若妍。”看着檀越不做声,她继续讲下去,“我那丫鬟,哪儿都好,就有一个缺点悲天悯人。” 檀越脊柱一震,江晚晴看在眼底。 “可能是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头吧,若妍长得并不好看。”江晚晴回忆着若妍的容貌,“她很壮,一个人可以抱起半扇猪。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府里的粗使丫鬟。那些嬷嬷们自己赌钱输了拿她泄气。” 那是一个冬季,白雪皑皑,所有人都在打扫,只有若妍一个人顶着一盆热水站在小院子里。 小院子,顾名思义是下人住的,主人不来这里,这便成了管事嬷嬷们耀武扬威的地方。 那天也巧,江晚晴猎了一只兔子,见众人都在忙,自己跑到厨房也不见人影,于是她抱着兔子溜进了下人的院子。 若妍整个人又粗又壮,从背影看看不出是个女子,江晚晴见着没人拐到她身边问是怎么个情况。 一见就被吓住了。 若妍的脸上冻出了细微破裂的伤口,双手举着一盆热水,冒着白烟。 “怎么回事?”江晚晴扯着嗓子在小院子里喊了一声,管事嬷嬷带头出来辩解。 江晚晴听了半晌,问若妍是这样吗? 若妍的声音和人一样粗犷,她说是。 那天江晚晴没有再说什么,此后她开始留意起了若妍。 她发现无论府中出现什么事情,挨骂的都是若妍。 终于有一天,强烈的正义感爆发,她站出来替若妍做主。 “你猜怎么着。”江晚晴笑着问已经转身过来的檀越。 “怎么着。” “若妍跪下求我放过那些伤害她的人。她说,“她们都过得很苦” “她们都过得很苦。”若妍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响头。 身后跪倒的嬷嬷们颤抖着不敢发出声响。 江晚晴问:“那你自己呢?” 若妍再叩首,“奴婢觉得有一口饭吃,很幸福。” 那次之后,江晚晴就带着若妍贴身伺候,每当她压制不住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恐惧时,她就看向若妍。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奴婢觉得有一口饭吃,很幸福。 “所以,你是想让我感激你?”躺在床上的檀越开口。 江晚晴摇了摇头,“你怎么对我都没关系。但我知道你人本身不坏,何必为了一个容姜断了自己的往后余生呢?” 不提容姜还好,一提容姜,檀越的眼中顷刻被痴狂覆盖,随即又退去。 “你不懂。”檀越咬着牙,“你没如我这般爱过一个人,你根本就不会懂。” “敢问你口中的爱是什么样的?”江晚晴坐在他床边,“是明知容姜要杀了我,还纵容。还是为了陪伴容姜甘愿在地宫中不见天日?”m.cascoo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你怎知我没爱上过一个人呢? 檀越的声音极小,江晚晴只好附耳过去。 “你懂什么呢?容姜她,是第一个把我当成人来看待的人。”檀越咬着牙,“只要她开心,我这一条命又算什么?” 江晚晴说:“可你还是活了下来,不是吗?” 嫌不够,她继续补充:“让我想想,你说墨卫血洗地宫那一日,他们对你用了鬼爪,整个地宫就你和容姜活了下来,对吧。” “那你为什么没有死呢?”江晚晴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只要你留在地宫,你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去,你为什么没有死呢?” 檀越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痛苦,他扯向自己的头发,伤口也因此崩裂。 是了,他为什么没有死呢? 江晚晴最讨厌的就是自诩深情的人,直接戳破他的伪装,“因为你不想死,承认吧,你根本就不喜欢那座阴森的地宫,你也根本不喜欢容姜!檀越!你要是想死!你就不会包扎伤口!” “够了!” “够了!” 同时两声响彻门内外,江晚晴惊慌抬头,正好看到崔晏迈步进来。 “你说的女子身上独有的病就需要这个人来治吗?”崔晏冷眼,一旁的掌柜瞪着眼睛手脚并用的比划着。 事已至此,江晚晴也不打算慢着,她立起身来。 “我来此处是为了一条人命,你不要跟公子说。” 一旁的掌柜目瞪口呆,本来他以为这是三角恋,合着还有一个呢。看不出来啊,这姑娘人虽小,可跟她有关的男人倒是不少。 “他差点要了你的性命。”崔晏一把推开江晚晴,整个人朝着踏上的檀越就过去了。 檀越还沉浸在刚才江晚晴的剖析中,见是崔晏,也不讶异。 崔晏举起手掌,一掌就要拍下的时候,被江晚晴一把抱住。 “你这是做什么?”不是没有被人抱住过,那些年在南疆战场上厮杀,总有士兵成队有人抱住他,有人按住他的双手双脚,还有人举起兵器,但是都被他一一诛杀。 那些士兵冰凉的铠甲,比腕间的蛇还要更让人窒息,只是身后这个怀抱不同,她是温热的。 “别杀人。”江晚晴的头埋在崔晏的腰间,“崔晏,我求你别杀人。” 一旁的掌柜早就跑的没影了,情情爱爱的还可以看看,撑死就是动个手,自己这医馆还能收个医药费,但看这架势,这是要见血啊。聪敏如掌柜,当下马不停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江晚晴依旧紧紧抱住崔晏,两个人像是上古相依的藤萝与木桩,动作久到直至檀越呕了一口血才变化。 江晚晴收回双臂,对着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的崔晏重复道:“崔晏,你别杀他。” 第60章 旧事重提南风馆 崔晏喉头滚动,但到底还是听了她的话,手放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 江晚晴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我还想问你是怎么来的怎么你倒先问起我了。 可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将和陆应淮有关的全都去了说出来。 “你说他遭遇恶匪?”崔晏斜着眼看向榻上的檀越。 江晚晴嗯了一声,郑重其事道:“伤得厉害,我想着在地宫中他也算为我送过吃食所以就花了点钱把他送了过来。” “他还有多久好。”崔晏始终心存戒备盯着檀越,檀越还没怎样,倒是江晚晴看着这种眼神发毛。 “快好了,快好了。你怎么来这儿了?” “自然是快要回齐了,公子命我来找你别再出什么乱子。” 出什么乱子?她能出什么乱子?她手上又没重兵,又不觊觎权势。 “这么快?” 崔晏点头,催促她,“此间事了,自然越快越好,齐国境内还有事情要处理。” 江晚晴被拽着离开,活像一个布袋,这布袋不偏不倚撞到了门口还没走的掌柜。 “你继续拿药治他,钱没了就——就去找书局的郝老三!” 原本失魂落魄的掌柜,一听到钱字立马不困了,挥别江晚晴后立刻找了镇店之宝千年人参上的须子打算给檀越来上那么一碗。 这几日江晚晴和崔晏的关系仿佛对调过来,以往崔晏是江晚晴的侍卫,要守着她。 现在江晚晴怕崔晏将事情告知陆应淮,走哪儿都要跟着他。郝老三的书出得也快,加上江晚晴在细节上润了润色。书一经重新刊印又是爆火一片。 江晚晴磕着瓜子看着街道人来人往的人潮,从陆应淮初到时一片白,变成如今女子着红衣,男子着黑袍的。崔晏怎么看怎么眼角抽搐。 郝老三也守时给她银行户头下存钱,一切看起来都是这么的一帆风顺。 如果不是再遇见王子良的话。 檀越的病榻前点了一柱安神香,这是这几日江晚晴手头阔绰后,回春堂掌柜的手笔。 一柱香燃到一半,身后有人掀起了帘子。 江晚晴本不在意,“崔晏你来了?” 身后久久没人应声,江晚晴这才转头看见阿良。 他和之前有些不同,身材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快速抽长,以至于坐在床边的江晚晴要仰头看他。 阿良照旧是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姐姐怎么在照看这个人呀?” 嘴里喊着姐姐,手早就伸过来了,甚至恶意地在檀越伤口处按了一下。 江晚晴一扬手臂,将他拍开。 “说话就说话,别毛手毛脚的。” 阿良眼皮跳了一下,他总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檀越刚吃了药,里面有安眠的成分,即使他的伤口被按出血来,他也只是哼了声,没有醒来。 “姐姐,把他交给我吧。”阿良拉着江晚晴的手,带着请求的口吻。如果别人不知道,还真当是个要玩具的弟弟。 可江晚晴心里清楚,若真将檀越交给阿良,檀越怕是真的就变成玩具了。 “别套什么近乎。”江晚晴可不吃这套,拍了拍被阿良碰过的地方。 果然,阿良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这小孩心眼小,又和容姜有皇位之争,怕是要在檀越身上发泄心中不快。 “你这么明晃晃地到处跑,也不怕被抓起来?” 阿良嘴角微翘,配合着阴沉的双目,颇有些聊斋中狐狸要剜了负心汉的心肝儿的诡异感,“姐姐是在关心我?” “不是!陈国关心你的人那么多,怎么轮也轮不上我。”江晚晴微抬下巴,嘴角略带戏谑,“倒是你,又被人赶出来了?” 阿良的脸有一瞬间僵住,少顷,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姐姐可真是会说笑话。” “听着。”江晚晴警告阿良,“我不管你们陈国的纷乱,皇位之争陆应淮或许有兴趣参与,但我没有。檀越是我救回来的,他的命就归我保管。” “归你保管。”阿良起了身,疑惑道,“难道姐姐觉得你的命就握在自己手中吗?”筚趣阁 这才几日不见,阿良整个人愈显阴毒。 他理着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挽了上去,江晚晴初起还不在意,直到她看到阿良身上有一块痕迹,那是他的皮。 “如你所见,我为了能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在百门门前剥皮立誓。” 剥皮立誓这茬,江晚晴在祥云镇的时候听郝老三提过。 话说当年四国之中,其余三国与百门其实是有一个很微妙的距离的,他们和百门合作、利用关系平等。只有陈国,一个在百门扶持下才确立下国主的国家。 据传当年的陈国国君为了能稳操胜券,在百门中饮下蛊虫,誓言陈国兴,则败家盛。 一开始确是如此,可时间久了,没人不会在意这件事。 那蛊虫入了人身后,自会腐蚀掉手臂一块皮,因此有个诨号叫做“剥皮”。每每国君与百家意见相左,那蛊虫便会发作。 直到后来…… “陈国初代国君斩臂宣战,百家自此在陈国活在地下。”阿良面色平静地讲出故事的结局。 “所以你也饮下了蛊虫,等着以后斩臂?” 阿良扯开自己的衣襟,他骨架细小,偏那处又少了一块皮。心脏在骨肉下跃动得更加明显起来。 “你这么喜欢死的吗?” 阿良愣了一下,来之前他想过江晚晴许许多多种反应。 可能她会唾骂他,也没准她会按住他,伤口处上药,或许也可能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立在一边,冷冷地问他是不是喜欢死。 不愧是他的姐姐啊。 “怎么会,阿良还想留着命坐拥万里江山呢。”他一点一点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虽然坐着却高高在上地看向她,“跟我走吧。陆应淮只会利用姐姐,崔晏则是个木头。姐姐的书看着阿良都要动心几分,可崔晏呢?他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呀。” 那张稚嫩的脸,说着自以为最诛心的话,“姐姐,你只有我了。” 我有你个大头鬼! 第61章 可是你也杀过人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江晚晴环着臂,学着崔晏平日的眼神。 那叫什么来的,三分厌弃,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 “我劝你哪儿来回哪儿去。” “怎么?姐姐还想带这个废人回齐国不成?”阿良眼中轻蔑,“难道齐国王宫中还缺没了根的侍从?” 他这话说得不偏不倚,正好是檀越睁眼的时候。 檀越的脸色霎时间青红交接。 “哟,还醒了。”阿良得意地挑起檀越的下巴,“啧,容姜再见你这副样子会如何啊?” “容姜?”檀越口中喃喃,眸中一点点清明了起来。 江晚晴就知道阿良来这儿没好事,原来是想拿檀越做筏子在天下百姓间讲点容姜昔年的故事。 “我说有必要吗?”江晚晴捏住阿良的手,明明对方被她捏得汗都顺着鬓角流下来了,还是死不撒开托着檀越下巴的手。 “女王当日本就想传位给你,是你自己跑了,跑去找什么百门。如今又闹上门来,拖着不成人形的檀越要给容姜一个致命一击。”江晚晴冷笑,“你早干嘛去了?” 阿良想要一把甩开江晚晴的制钳,奈何江晚晴本就比他年长,他从才吞了蛊虫不久,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好任江晚晴捏在手上搓扁揉圆。 “传位给我?”阿良从喉咙里传来笑声,“既然传位给我,为何容姜能掳劫我,她却放任?” 江晚晴的手松了一下,阿良趁机将自己的手抽回。 “传位于我,为何不在船只靠岸当日昭告百姓迎我入陈?” “传位于我,为何多加迫害,叫我躲入百门中用自己的骨血做注?” “传位于我,为何明明我的动向她都握在指尖,中秋那日赢回来的却是容姜?” 一声又一声的喝问,叫江晚晴清醒过来。 是了,为什么呢?她从船只靠岸遇到炮弹雷轰开始想起。 不对,这么大的阵势,非财力可以达到,何况,何况火药历来为皇家所掌握。 她想到了被掳劫那日,地宫中的那面墙壁。上面刻着陈国的过往,阿良锤入石壁,血染四周。 不对,那石壁无灰无尘,细细抚摸还有些毛刺。根本就不是数年之前雕琢而成。那是赶制的,只是当时自己遭受性命的威胁没有注意到。从阿良的反应来看,她以为那块石壁是激怒阿良。但是,为什么不会是骗过自己呢? 江晚晴沉吟不止,许久才出声,“阿良,那些与我并没有什么干系。在我这里,只要陈国的子民有饭吃,是谁来当那个王位,我并不在意。” 她的声音很冷,却也透着清醒。 床上的檀越张了张口,终究是没有出声。 江晚晴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今日我可以当做没有见过你。陆应淮没多久就会从皇宫中出来,不日我们也会踏上过程。此后你和容姜怎么斗都好,陆应淮都鞭长莫及,我也懒得搭理。”她深吸了一口气,“但你要利用檀越,我不允许。先前我就说过,他的命现在属于我。” “属于你?”阿良没有被这番说辞糊弄过去,“那敢问你要如何带他上回陈国栋船?诛杀的命令可是陆应淮下的。” “正是因为是陆应淮下的。”江晚晴露出一丝笑意,“所以我会带他光明正大回齐国,只要他死陆应淮就脱不了关系。” 江晚晴又说:“虽然我不清楚中间的弯弯绕绕,我也不知道陆应淮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但是总归他不想让场面闹得如此难看。” 她不玩了,她摊牌了。 这个世界的人心思太多了,与其带着檀越这么大一个目标到处躲藏,不如直接跑到陆应淮的眼前。 那根安神香烧断了,剩余的灰烬落在桌面上,极细微的啪的一声。 阿良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少顷,他抬起头来,“姐姐想知道自己在陆应淮的局里是什么角色吗?阿良可以告诉你。” “不必!”江晚晴用指尖顶住他的胸膛,像是怕沾染到他身上的蛊虫一样,头偏过一侧,“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离开陈国。” “就怕姐姐你离不开。” “什么意思?” 后脑传来劲风,还没等江晚晴低头避开,早有人一手拦住。 江晚晴盯着自己身后的崔晏,好小子,怪会挑出场时间的。 崔晏高高的身影盖住了两人,一声脆响,阿良脸色惨白。 听到声响江晚晴就知道这是崔晏将他手卸了。 “王子良每次出现和离去的时机都叫崔某意外。”崔晏不咸不淡地开口。 阿良笑了声,“比之崔晏,我还是远远比不上的。毕竟我这样的人虽不多见,但也不少见。但是崔晏你嘛,南疆十万大军相争只独独活下来你一个。”见崔晏面色不善,他笑意更盛,“举世难寻啊。” 可闭嘴吧你,江晚晴心里打起了鼓。 她怕崔晏一时错手,来个血溅当场,好在崔晏这些年奴才的身份,别的不会,单就一个忍字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哪里,比不得王子良剥皮立誓。”崔晏煞有介事的撇了一眼阿良的手臂。 江晚晴却震在原地。 阿良方才说的话重复在她脑海。 “传位于我,为何明明我的动向她都握在指尖,中秋那日赢回来的却是容姜?” 崔晏知道阿良剥皮立誓的事情,这个发现一时让她说不出话来。 崔晏与阿良唇舌相讥,谁也不肯想让。 江晚晴木讷的看向榻上的檀越,对方也是一脸震惊,耳边是崔晏和阿良的争辩声,眼前是檀越清冷的目光与自己交接。 “够了!”江晚晴喝止住两人的争吵,她退了阿良一把,“阿良你走吧。” 阿良与崔晏面面相觑。 “他不能走!” “我凭什么走!” 又是同时响起。 江晚晴平复了呼吸后,先是揪过崔晏,“陆公子既然命你跟着我,你就得听我的。至于阿良”她目光转向阿良,“既然你剥皮立誓,又为何要折损在这里?”m.cascoo 阿良噤声许久,终是转身离去,身旁的崔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有去追。 第62章 如果是我,其实会选择一条不同的路。 江晚晴看着崔晏的大马尾在前面摇啊摇的,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揪一下。崔晏背后好像有眼睛一样,捉住她作怪的手,不屑道,“看不出来江姑娘还挺忙的。” 江晚晴早就听出来这话里阴阳怪气的味儿,不过她懒得争执,“是啊,挺忙的。”伸了个懒腰,她拍拍崔晏的肩,“怎么找上门来了,你不是有事吗?” 崔晏也不答,拿掉她放在肩上的手,“我忙的事情,怕是你不乐意见到的。” “我不乐意见到的?”江晚晴眉毛拧成个八字,苦思许久,“好像是你不愿意见到我多一些。怎么?你要为了躲避我离开陆应淮?” 崔晏本没有那个意思,七拐八拐地被江晚晴赶鸭子上架,俨然就变成了那个意思。 两个人站在繁华的大道上,大眼瞪小眼。有走货郎的声音说了句借过,两人头各自朝一边偏去。 “我本来奉命清缴了关于你的那些话本子,没想到啊。”崔晏呵呵一声,“你自己写得挺开心的嘛。” 江晚晴的头偏在一旁不敢转过来,怎么这么快就被知道了。还有?他去清缴话本子。她眼睛忍不住余光瞥向崔晏,二人视线正好在空中相撞。 崔晏有些不自在地迈开步子,“别误会,奉公子的命。” 她就说崔晏没这么好心,也不会关心她。这人就是个木头。等等,他去清缴书?那他都看过也都知道了? 察觉身后的江晚晴没有跟上,崔晏冷不防停下转身看她。 所有的喧闹在一刻静止。 “你看过那些书了。” “看过。”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久,崔晏的声音听着很近,但好像隔着很远。 他说:“没有。” “哦。”江晚晴拖着裙子,心里默默扎起崔晏的小人来。 不是吧?这都拿不下你。 那些穿书到其他世界的前辈们,共个生死就可以引发的感情质变自己和崔晏也经历过了啊,自己甚至还加了一手舆论操控,怎么就是搞不定呢? “你的牙怎么了?”陆应淮小口啜了一杯茶,许是断龙草的缘故,他最近无心睡眠也无心饮食,原本不适宜他饮用的凉茶,现在倒是一天能喝好几盏。 “没事儿。”江晚晴松齿,只恨不能一口咬住崔晏的臂膀泄泄恨。 陆应淮束发的锦带垂下,他拨到一旁,吩咐江晚晴,“去收拾收拾吧,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陈国了。” “哦。”才出客舍的江晚晴反应过来,“师父这是我的房间。” “嗯。” “你确定要在我的房间看我收拾东西?” 陆应淮垂着眸,合上茶盏,“不急,我想你还有事情没跟我说。” 既然陆应淮都主动到这个地步,江晚晴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她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师父,我想带个人回齐国。” “咯嗒”一声,茶盏被放在桌上,陆应淮温柔地看着她,“你带的人愿意跟你回齐国吗?” 檀越倒确实没表明过,不过这都不是问题,江晚晴抽着凳子坐的离陆应淮近了些。 “他不愿意也不行。”许是扮土匪上瘾了,江晚晴说话有些横,意识到对面是陆应淮,她才有些心虚地露出一双虎牙,“他病得那么重,陈国又没有什么亲友了。万一死了多不好啊。” 稀疏风响,陆应淮将茶盏推到一旁,“我倒忘了你的菩萨心肠。” 这话叫崔晏说出来指定是在骂人,可换成是陆应淮,江晚晴摸了摸鼻子。她不敢肯定。 话说到这份儿上,要么一口拒绝,要么欣然同意。江晚晴盯着陆应淮的脸,少顷,陆应淮叹了口气。 “可以。” 这么好说话?江晚晴挑了一下眉毛,她以为陆应淮会推拒会和她讲道理。 月落参横,天色将明。 江晚晴特意雇了一辆马车,趁着众人将醒未醒的时候将檀越接回,顺带从银号里再提一些银子出来。 马蹄哒哒响声,回落在清晨的街道上。 檀越依旧是一副活死人的样子,喂他药他饮,喂他饭他吃,可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傅静容站在高台上,看着江晚晴兴奋地挥舞着马鞭将原本坐在一边的马夫挤得只好攀住马车上的架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依我看,公子这未过门的妻子可真是有意思。”傅静容目光淡然,“不过为人太过单纯了些,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陆应淮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是长身玉立站在傅静容的身旁,盯着那辆马车一直不语。 “你说,若她知道回春堂的老板是你的人,檀越每日饮下的药中都混着毒药她会如何?” 会如何?陆应淮也在心中问自己。大概是要哭诉,要与自己势不两立?他扶在栏杆上的尾指颤了一下,那又如何呢? 计划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下,他从来不悔棋。 坐在马驾上的江晚晴没有察觉到后背紧盯着她的眼神,她舞着马鞭,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 看来当个徒弟有时候也挺好的,眼下不就保住了一个人的性命,想到崔晏刚才还在空中挥舞生风的马鞭拐了个弯,被驱使的马打了个喷嚏,似乎有些不满歪过头瞅他。 江晚晴多机灵的人,当机立断将手中的马鞭塞还给车夫,躲进了车厢内。筚趣阁 她手指撮合,崔晏那边还是得努力呀。万一等到将来实在是不行了,自己跪下磕几个响头,让他念着在陆应淮这儿相处过的时光,也能苟延残喘一阵吧。 对了,陆应淮。她怎么之前没想到。 原书中崔晏的彻底黑化是在陆应淮死后,他被驱逐出盛京后引发的一连串事情。只要陆应淮不死,那么是不是一切就有可能。 可是……江晚晴扣着马车内壁的雕花,陆应淮活下去还要再吞七大毒物,这七个任意哪一个搞不好都会直接要了陆应淮的小命,没准还会加快崔晏的黑化。 江晚晴咬着唇,这可不好办了,她的手下意识杵在软垫上,猝不及防听到檀越的呻吟。 檀越抬眼看着她,唇色苍白蠕动了下。 江晚晴一巴掌拍了过去,“好孩子不可以说脏话。” 第63章 断龙草 车夫听着身后马车中传来男子的喘息,压低了帽子感慨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从容地挥起马鞭向前行去。 如果此时江晚晴还在身旁,一定会叫住他,明明容云栈往右拐前行才对。 可惜,她不在。 车夫从腰间拿出一只竹管来,伸入车厢中轻轻一吹。心里默数,数到七的时候,马车内沉重的一声响,知道得手了,车夫也不再伪装,一改先前的悠闲,喝令着马匹,那马似乎能听懂人言,狂奔不止,渐渐隐在远处,太阳升起的地方。 脸上有被人触摸的感觉,江晚晴知道这不会是陆应淮也不会是崔晏。她鼻翼动了一下,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姐姐别睡了。” 毛骨悚然,更不敢睁开眼了。 阿良嗤笑了一声,手又蹭了上去,“姐姐说喜欢阿良这样对你,所以不愿意醒来是吗?” 这个年纪的少年,声音独有的沙哑和鼻音,尾调上扬像是撒娇。 江晚晴挠了挠自己的手臂,力图将鸡皮疙瘩全都挠落在地。 “我不是,我没想,你可别瞎说啊。”她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还好不是阴暗潮湿的地宫,但是转眼看着阿良,似乎也没那么好了。 “你们一个个地抓我上瘾?”江晚晴悟了,自己和陈国大概命里犯冲,不然不能被抓得跟套娃一样,这个抓出来关几天,被她逃出来,那个抓几天也被她逃出来。 似乎是猜到江晚晴所想,阿良浅浅一笑,“姐姐放心,我和他们不一样。” 还没等江晚晴问出哪儿不一样,阿良主动接话,“我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姐姐的。” 江晚晴哼了一声,一脚踹了过去,被早有准备的阿良抓住脚踝。 “你还真是不一样啊。”江晚晴气极反笑,“我当初在地宫为了救你中了一箭,你就这样报答我?”她眉毛几近立起。 阿良也不辩解,一味许诺,“等我登上帝位,姐姐想要什么都会有的。阿良会拿这天下间最好的一切报答姐姐。” 江晚晴真是不知道这小破孩是哪根线没搭上,“天下间最好的?” “是。”阿良一本正经,“对于女子而言,天下间最好的莫过于后位。” 如果江晚晴现在能吐血,她一定喷阿良一脸。 看江晚晴没有露出欣喜的样子,阿良沉吟片刻,“若是姐姐想像救檀越一样也不是不可,只要拿下帝位。” “打住!”江晚晴听帝位这两个字茧子耳朵都要起茧了,“你凭什么拿帝位?凭一张嘴吗?” 不提还好,一提阿良的眼睛简直像是豺狼见了羊,直冒光。 “自然不是。”阿良朗声道,“此妙计还要多亏一位妙人,姐姐你等我跟你引荐。” 门被推开,从光影里走出一个书生样的人,持着卷宗。 江晚晴哽住,文洋? 文洋真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被阿良兴奋地拉住依旧面色自得,他看着江晚晴像是两个人从来不曾见过一般疏离。 “小人文洋见过江姑娘。”文洋做了个揖。 阿良一脸期待的看着江晚晴,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极了江晚晴在西南时养的一只细犬在后院拿了耗子后一脸等夸夸的表情。 她扬了扬手,“行了,知道你是小人了。” 气氛一时僵住,文洋也不当回事,自行起身将手上的卷宗展现在屋内。 江晚晴有些好奇,“你们不怕我跑出去,把你们这些秘密宣扬得到处都是。” 文洋拿着卷宗的肩膀抖了一下。 阿良主动带她走到门外。 她算是知道两个人为什么不避讳她了,只因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妙了。 江晚晴在地宫之后就看过大都会的堪舆图,以防止还有下次,没想到下次被她料中了,但是地点却错了。 这哪里是地宫,分明就是空中楼阁。 空中有鸟类羽翼划过的声响,一支羽毛掉落在江晚晴的肩上。 往外看触目所及,漫山遍野的青翠,所有的房屋都修在了悬崖峭壁上形成一个环形,无数的齿轮孜孜不倦地转动着,运送着蔬菜、卷宗。那些锁链设计的繁复,一头消失就从另外一头冒出来。 往下看江水涛涛,深沉如墨。 阿良在她身后说:“你也看到了,想要出去只能依靠这些锁链,而操控这些锁链的人都是百门中的人。” 言下之意,除非百门中出了叛徒,否则你只有插翅才能飞。 江晚晴回过神来,“把我抓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能整出什么幺蛾子?”她不顾阿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你直接说你要干嘛吧,弯弯绕绕的。” 阿良还想再诓骗,文洋摇了摇头。 “江姑娘一口伶牙俐齿,不错,请你来这里不仅是为了看我们如何将容央母女二人赶下帝位,更是想让神女站在我们这一头。” “神女?”江晚晴脸色古怪,“百门之中有没有擅医术的。” “怎么,江姑娘身体不适?” 见着文洋上前,江晚晴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这一下腰正好撞在竹竿上,痛的她嘶了一声。 文洋见状也不敢上前,迂腐的行了个礼,“自然有的百门中有医门,可否叫医门的人来给姑娘看看。” 江晚晴摆了摆手指着阿良,“我觉得先给你俩看看比较妥当。” “这——”文洋脸上本来泛起一层薄怒,想到留江晚晴有用,还是忍了下去,“江姑娘真爱说笑,难道江姑娘忘了曾经向莫问先生的许诺?” 江晚晴怎么会忘,那日匕首在她手心留下的伤痕正在长肉,那痒痒的感觉无时不刻都在提醒她攻略崔晏,攻略崔晏。 “你提这个做什么?” 文洋笑了笑,将卷宗摆在江晚晴眼前,“自然是希望江姑娘助我们一臂之力呀。” 那卷宗将崔晏的生平记述的十分清楚,比原书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洋将卷宗晃了晃,等着江晚晴伸手来拿。 “所以你们是什么意思?” 文洋将无数弟子调查来的情报随手扔如江中,“只要江姑娘帮我们,崔晏的事我和阿良会在与百门中人商谈只做不知。” 第64章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你想拿崔晏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合作。”文洋迎着光,行了一礼,“只要江姑娘肯合作——” “停!”江晚晴一手挡住文洋,恰好有个弟子跑过来说门主要见江晚晴,她赶紧溜字为上。 背后传来文洋笃定的声音:“江姑娘,你一定会和我合作的。” 一推开门,阳光所到之处摆满了小木块,那些木块或有缺口,或有凸起,江晚晴在心里合了一下,大致可以拼凑到一起,这是机关? 桌子上悬着一双粗短的手,那双手的主人长得黝黑,面目平平,须发花白,但这不耽误他的手上的刻刀用得出神入化,阳光下木屑四飞,倏然老人从一旁拿过一片瑷叇卡在眼眶上,驽着嘴,尽心雕琢。 带路的弟子早就退下,江晚晴撑着腮看了许久,终于老人吹开最后一点木屑,满意地将所有木块拼在一起。 “过来看看。”老人招手。 这里除了自己也没别人了,江晚晴看着那木块拼凑在一起,拼合成一个小方块也来了兴趣,“鲁班锁?” 老人见有人识得此物,有些高兴,“你也有机关有兴趣。” 江晚晴很想说没兴趣,自己对破坏机关很有兴趣,但是看着老人兴奋的脸还是含糊的嗯了声。 “我该怎么称呼您?墨门的门主?还是百门之主?” 老头哈哈笑道:“叫我老墨就好,不过的是私下。人前嘛叫我墨主。” 江晚晴心想这老头还挺神秘,还不告诉自己姓名。 老墨猜到她的心思,同她解释:“墨门历代门主,都要抹去自己的名字。以示为公忘己。” 江晚晴点点头,“那您找我来是干嘛的?别是为了崔晏的事情吧。” 老墨哦了一声,才想起来的样子,一双手把玩着自己的木锁,“崔晏那事儿,小问跟我说过了。” “小问?” “是啊。哦哟,瞧我这记性。”老墨手掌侧立在胳膊上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你给他挡匕首那个。那是我的师弟,我平日就这么叫他!” 江晚晴被墨主逗乐了,她从没想过一门之主竟然可以是这个样子。 “你呀也别怪小问,他呀关心这山谷外面的大事小情,知道阴阳家推算的卦象后就要求弟子把你们引到城外。”cascoo 这话说的,好像莫问才更像一门之主,江晚晴有些好奇,“那你呢?” “我?”老墨手中的机关锁应声而开,“我都快死的人,管这事干嘛?” 这话听了江晚晴一愣,从未见过有人将生死笑说出口,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 “敢问老墨今年高龄。” 老墨煞有介事地捏着指头点了点,最后竟是数不清了,“算不清了,七八十总是有的。” 江晚晴更觉新奇,寻常人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寿辰到七十还是八十都分不清,但看着老墨一脸混不在意的样子,她也不好继续追问。 “所以您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老墨寻思了半天,恍然大悟,“是了,我听小问提过你几次,对你十分好奇。所以就命弟子带你来见我。” “不是谈合作?” 老墨摇头。 “没有什么小心机?” 老墨再摇头。 合着就因为听别人口中的传闻,想见见自己这个活人? 江晚晴坐在地上,觉得幸亏不是莫问做这个门主,不然想想莫问那锐利的眼神,手里黑色的长剑。她怕是要小命休矣。 不对,她是他们口中的什么神女,他们是不会让她死的……吧。 “老墨,我问你,神女是怎么回事?”江晚晴一个起身趴在桌上,额头差点撞上老墨卡在眼眶上的瑷叇。 老墨摆弄机关锁的手停下,整个人转向她,“小问没和你说?” “说了。”江晚晴也不隐瞒,将那日树林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这样啊。”老墨摘下瑷叇,直起了身子,他看着屋子中供起来的一注卦象,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启。”眼上覆盖着白纱的女子启唇,一道大鼎被百家弟子合力拉起来鼎中的龟甲。 龟甲之上分布着无数裂纹,在鼎中溶液的浸泡下愈发清晰。 玄女拾级而下,眼前的白纱并没有对她的视线有什么阻碍。 她的手纤细,指甲粉粉的,拿着数十斤的龟甲仿若一张纸片。 她嘴唇翕动,没人听到她说了什么。 半晌后。 “卦象上说,破解之法在大齐。”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老墨叹了口气代众人问出,“卦象上可有明确的指示呢?” 玄女合上双眼,食指有如弹琴一般在龟甲上的裂缝拂过。 “齐国丞相独女,江晚晴。” 一锤落音。 底下众弟子窃窃私语声几乎要压过高台。 “好了!”莫问一声厉喝,止住了台下的交头接耳,他看着眼前这个阴阳家的门主,有些不屑,“如何证明玄女所说的是真的。” 玄女垂着头,看着台下的众多弟子,“早在数年前,我阴阳门一脉就无数次预言了水灾天祸!甚至是陈国的战乱!” 台下再一次乱了起来,是了,若非阴阳门的预言二十年前谁敢信当今陈国的国主竟然是一位女人。 “都给我安静!”莫问脾气爆。他最厌这些玄而又玄的事情,见着台下众人因为玄女几句话就交头接耳,难以抑制心中怒火。 他声调陡然升高,力求让每个人都能听到,“那要怎么样,才能破解阴阳门先前预测的天煞祸世呢?” 玄女颔首,“供奉她,拥立她。” “等下。”江晚晴打断了这个回忆。 “你说玄女要你们供奉拥立我,可眼下,你们不就是因为陈国的国主是个女人,所以搞出这么大阵仗吗?” 老墨摇了摇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对于容央的继位,外界一直存疑。对于你。”看着老墨目光中的怜悯,江晚晴接话,“难不成他们想拥立我,供奉我结束这个乱世之后,在把我嘎嚓了?” 江晚晴挺上道,手抹脖子的动作还没做完就得到了老墨的认可。 “所以啊,我们两个活不久的人,在这里也可以商讨一下机关。” 去你的商讨机关,谁要和你抱团取暖。 第65章 现在你们满意了? 江晚晴觉得自己一个头有两个大。一个两个都想利用她不说,还有人想利用她之后,在咔嚓了她。 这可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墨门就了不起吗?嘴里喊着解救天下,结果解救完就要一脚拆开她?过河拆桥。 老墨一门心思还在那个机关锁上,江晚晴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老墨,这里的机关都是你弄的?” 老墨扬了扬胡子,“不止我,这里的机关历代墨门弟子都会参与制作,还会定期护理机关索道,改进。”他直接点破了江晚晴的小心思,“我虽是一门之主,但百门之中、墨门之中各自为政。这山谷里大大小小的机关虽然是墨门所制,却分了三批人在掌管。”m.cascoo “三批人?” 老墨终于调好了手上的机关锁,放下开始给江晚晴讲解,“是啊,邀你来的小友阿良他们是一批,我和小问是一批。” “那最后一批呢?” 老墨咧嘴一笑,“玄女她们。” 江晚晴还在谋划着如何见到玄女,如何得到对方的信任,老墨一盆凉水劈脸泼来。 “玄女一年中大半的时间都不在谷内,或者说百门中的弟子一年的时间大半都不在谷内。” “那你呢?” “我年纪大了,出谷再进不是很方便。”老墨的双手挪到身侧,转了转轮子,江晚晴才发现这个老头他没有膝盖。 江晚晴惊讶道:“你的膝盖?” 老墨不在意的笑了笑,“记不得多久前了,那时候命贱被人抓了试药试针,一双腿不能要了。所以就直接锯了。”本该是江晚晴安慰他的,他反了过来,“不过我手艺好,做了个椅子四处通行也不是问题。” 老墨拍了拍自己轮椅的扶手,木肉相击。 从老墨处回来,阿良已经不知所踪,只有文洋还守在门外,保持着拿捏的表情。 知道逃出无望,江晚晴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你还想劝我和你合作?” “是。”文洋与她并肩而行,狭小的栈道,两人肩膀时常相撞,撞得江晚晴一颗心毛毛的。 她决心把话说明白,“我不会搞什么卧底那一出,也不会背叛什么。文大人若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恐怕是要失望了。” 她还是习惯性地叫他文大人,文洋也是被这个称呼扰乱地停在原地。 “文某没有想过让江姑娘做那些冒险的事。” 江晚晴扶着木质栏杆,转过头看他,来到这里利用完了就要被咔嚓,这还不冒险,那什么冒险? 文洋主动上前,将手里的布帛递给江晚晴,郑重许诺,“只要江姑娘听文某的话,文某保证江姑娘很快就会得脱樊笼。”为了下猛药,他又说:“甚至可以摆脱王子良。” 江晚晴结果布帛还没来得及看,被这句话惊吓得脚底一滑,紧接着就和大地来了个亲密的接触。 文洋在身后伸出手想扶她,被她拒绝。 “你和阿良不是一头的?”江晚晴还维持趴在地上的姿势,她不敢抬脸,怕表情泄露了什么。 文洋双手垂下,“有些事情是,有些事情不是?” “那哪些事情是?” 文洋绕过她趴在地上的躯体,站在前方看着她,“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屋一叙。”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江晚晴认命撑着一口气起身,木制的栈道被她这一落地,抖得吱吱作响。 前方的文洋就跟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也不看她,一个人踏着四方步,稳当得很。 江晚晴拍掉手上的灰,一时间有些后悔,方才要是接过他的手就好了,那么一拖再一拽保不齐能把他摔个狗吃屎。 当然这也就是想想。 前面文洋走得快,江晚晴顾不得细想,提着裙子就是拔足狂奔,终于在文洋开门的一刻将手同时按在了门扉上。 文洋挑眉,江晚晴悻悻收回手。 “那个,有话你就直接说吧。”江晚晴承认在心机上,自己比不过他,直接认怂开门见山才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文洋也不忙,从江晚晴手中抽出那卷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布帛放在桌上。 四角平整,墨迹清晰。这是江晚晴对这东西的唯一认知。 文洋看着她,发现她没看懂此物的妙用,眼里的轻蔑之色再度泛起,“江姑娘不知道此为何物?” 江晚晴知道,这是要开始装了,当下配合道:“不知。” 文洋点了点布帛上的样式,“此为陈国地宫设计的图纸。” 江晚晴哦了一声,“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文洋终于忍不住自己跳地飞起的太阳穴,“难道陆应淮带你来陈国之前,没有叫你去寻找地宫的图纸吗?” 江晚晴的眼睛里充满了关爱,“我弄一本拿我作乐的话本子都能被你抓到牢里,陆应淮会让我搞什么地宫图纸?” 他大声,江晚晴就比他更大声。 一想到地宫江晚晴就生气,生气之余又禁不住去想,陆应淮要地宫的图纸干嘛? 文洋笑自己傻了,怎么忘记了这事,他换了种语气,温声道,“四国之中,陈国最大的宝藏不在珠产,不在文刊,而是在此处。”他敲了敲桌面,一手指向那张图纸。 江晚晴面带狐疑,“这图纸有这么厉害。” 文洋问道:“江姑娘一定听闻过女王当初是如何锐不可当,以破竹之势攻陷了大都会的吧。” 江晚晴点头,这个故事,从她第一次被掳劫到地宫一直听到现在,简直是他们喉咙不长茧子,自己耳朵也要长了。 “若文洋说,女王凭借的正是这地宫呢?” 见到江晚晴低头思索,文洋有些满意,“就是借着着地宫,容央躲过兄长万千兵马的追杀,也是凭借着地宫,容央敛财于民,日后大军突起,打得其兄长一个措手不及。”他继续分析下去,“陆应淮想谋得此物,怕是已有不沉之心。” 余光里瞥到江晚晴低垂的头,他问道:“怎么,还想不明白?” “不是。”江晚晴抬起头,“我依旧没想明白,这么一张图纸,关我什么事。” 文洋觉得他听到了自己后槽牙发出的声响,他心里有个声音蛊惑他,要不咬死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吧。 神女什么的,让她去死吧。 第66章 写我的话本子很开心嘛 空中有嗡鸣声传来,伴着江晚晴肚子的“咕叽”声。 江晚晴看了看天色,有些尴尬。 刚才还同她剑拔弩张的文洋,此时倒是给了她台阶,叫人送了饭菜过来。 江晚晴也不道谢,开玩笑要不是文洋她也不至于被弄到这个鬼地方来,端着碗饭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看得一旁的文洋头有些痛。 不过文洋还得撩起衣袖,给江晚晴倒了一杯茶。 虽然一直装作专心吃饭,江晚晴也在留意着文洋的动向,看着那杯清淡如水的茶,她挑了挑眉,“百门连茶都舍不得请客人喝?”客人两个字咬得极重,听起来要多阴阳怪气就有多阴阳怪气。 文洋被钟鸣声惊得清醒过来,也懒得与她计较,“何止百门,天下具是如此。” “哦?” 文洋似乎想到什么,问道,“方才江姑娘与墨门门主相见,可曾看到门主一双断腿?” 江晚晴扒拉着饭,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等咀嚼吞咽后才开口,“怎么了吗?” “我知姑娘一直气我多次设计陷害你,可世上阴谋诡计就是如此,总要有人先设下一个套。不是吗?”文洋振袖。 江晚晴将头埋在碗里,心里骂开了花,你还知道自己使的是阴谋诡计? 也不管江晚晴有没有在听,文洋又说:“但最初大殿相见,我说这样的饮食难以下咽是出自真心,再后来客栈中所言也句句属实。墨主的腿就是最好的证明!” 江晚晴囫囵一口饭咽下,噎得满桌找刚才文洋倒下那杯茶水,尽数灌进去后才勉强开口,“你说的那些东西和墨主的腿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文洋惨然一笑,“江姑娘可知,墨主的腿是为了给人试药活活糟践成那个样子的。” “我知道啊。” 见江晚晴说得无所谓,文洋恨声道,“那你知道是为了谁试药?是为了陈国的好皇夫,曾经的少将军!云逸!” 一记重拳砸在桌上,震得瓷碗嗡嗡直响。 “云逸?”江晚晴记得四国志对他的描述,唔,但是那本书后面好像还写了什么,她还没来及看完就来了陈国。 文洋捧起她的脸,发起了癔症,“我们的女王觉得凡夫俗子怎么配得上为皇夫治腿试药呢?于是她抓了墨主并命人给他下毒,害得墨主双腿伤残,再施针用药。不过可惜,”文洋眼中露出轻蔑之色,“她的皇夫再也站不起来,真是报应。” “你为什么不怕?”文洋松开少女平静的脸庞,向后退了几步认真地端详起她来。 “我为什么要怕?”江晚晴蹙眉,“为了下毒?还是拘禁?还是血腥。”筚趣阁 “我来陈国以来被拘禁数次,药嘛远得不说,近的你昨日才给我下了。虽然迷药比不过毒药,但是长吸也不是什么好事吧。血腥?”江晚晴提醒他,“你忘了我在西南杀人的事情,你都曾经拿来要挟陆应淮了。我怕什么?身在皇室的人,手上的血腥比我更多不也是正常吗?” “是吗?那对于江姑娘的朋友来说,这些也是正常得很咯?”文洋笑了,转身就要迈出门口。 她怎么把檀越忘了?她江晚晴是什么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下露出个自以为亲切的笑容,“檀越现在怎么样了?” 文洋好颜色地凑了过来摇了摇头,“不怎么样,江姑娘也知道檀越的伤势。”他手指捏在一处,对着轻轻吹了一下,“医门的人废了好大的功夫,才保住他的命,不过这荒山野岭的,药材紧缺,能不能找到药还要看江姑娘了。” 威胁是吧?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文公子,要与我怎么个合作法?” “简单。”文洋又恢复成一团和气的样子,他摸了摸鼻子,“我会送江姑娘回到承央公子身边,只要承央公子想做什么,江姑娘予以警示即可。” “就这么简单?” 文洋扶掌,“就这么简单。” “在陈国境内还好说,可在齐国我一向随陆应淮住在绝境峰,那里恐怕是无法为文公子打探情报。”江晚晴故作为难,“怕是会耽误文公子的计划了。” “江姑娘怎知在齐国就帮不上文洋的忙呢?” 好家伙,看来这文洋的手伸得也够长的了。 不行,江晚晴转念一想,背叛陆应淮她所不欲,檀越没有药材治病她也不想,难道其中就没什么两全其美的妙招。 她一双眼珠转来转去,打定主意后,推辞道:“容我再想一想。” “江姑娘要想到什么时候?”文洋却不给她推脱的机会,非要将事情钉死才能安心。 “起码……先见到檀越现在什么样吧?” 竹制的木屋,立在悬崖靠上的位置,这里是整个悬崖中相对来说比较高的一间屋子,江晚晴晃着酸软的腿撞开了门。 门里面,医门的弟子将檀越抱在一张轮椅上。 “这是?” “哦,墨主之前多做了几个轮椅,反正也是闲着,拿来给他坐还能推出来晒晒太阳。”那名弟子推着檀越,到门坎处椅轮卡住,那弟子尝试了几次,终是消耗了耐心,一个用力过猛檀越整个人飞了出去。 那弟子吓傻了,好在凌空有个灰黑色的身影在空中拦住檀越的身子,几个起落落在外面的台子上。 江晚晴看得眼皮直跳,眼前的人她认识,除了莫问还能有谁有这么高的功夫可以在悬崖峭壁上身轻如燕呢。 身旁的弟子连忙拱手行礼,文洋也在一侧点头示意。江晚晴抓着袖子的手紧了紧自己怎么办好呢? 好在,莫问先打破了尴尬。 “无论是制机关,还是治人,都要静心平气。你这般鲁莽怎么成事?” 那弟子连忙称是,莫问扭头也不再看他,目光如利箭穿过虚空,射向江晚晴。 “又见面了。” 江晚晴心中叫苦,自己宁可不见。 莫问可不如老墨一般和个老顽童一般说话行事和气,他甫一出现虽是秋日也叫江晚晴感觉到了严寒。 她听到自己牙齿打着颤,结结巴巴道:“莫,莫前辈好。” 第67章 你不要过来呀! 悬崖上的风有些喧嚣,江晚晴按住自己狂舞不止的头发。 莫问点了点头,权作自己听到了,把檀越放在轮椅上,跟弟子打了个眼色。 那弟子会意,推着檀越就往前走,全然忘记方才还被教训要静心平气的话了。 江晚晴咽下想叮嘱对方小心的话,专心对付眼前这尊大佛。 “刚才真是多谢前辈了。” 莫问止住这些虚礼,直接开门见山,“上次见面,江姑娘已经知道自己身边那位崔晏是不祥之人,当时江姑娘许诺,莫某一时顾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放过了他。不知道江姑娘对崔晏是何看法?” 江晚晴心中腹诽,上次难道不是崔晏放过你吗?不过这话她可不敢直说出来,她早就注意到莫问负手在身后背着的那柄剑,当下斟酌道,“唔,上次不是说了嘛?若他真的如同预言那般,我就一同抵命。”筚趣阁 “抵命?”莫问苍凉的声音藏不住的轻视,“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可以给天下苍生抵命。” 江晚晴本惧怕莫问身上的杀气,所以一直避开他的目光,见对方如此轻视,也憋了一口气,“难道天下苍生中没有崔晏?没有我?莫先辈这话有些古怪。” 文洋在一边也不插嘴,恭敬地转到莫问身后施压。 “江姑娘这话说的,天下苍生者众,你二人为寡。孰轻孰重,难道莫前辈还分辨不出来吗?”文洋看似分析,实则是倒油。 果然莫问抚了一把胡子,赞同道:“正是。” “是什么?”江晚晴反问,“如今我二人抵不过天下千千万万人。可就为了莫须有的卦象未知的未来就要杀了我二人?那若以后是五人、百人、千人与苍生背道而驰,难道莫前辈也要一一屠戮殆尽吗?” “不错!”莫问低着嗓子,他整个人立在桥边,恰巧狂风大作,吹得他整个人衣袖乱飞,“只要有人与天下苍生背道而驰,那我便要屠戮殆尽。” 江晚晴笑了,“那若崔晏的出现就是天道呢?” 莫问扶着胡子的动作一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闻你们那位玄女预言,崔晏将会掀起天下大乱。那么若天下大乱就是天道呢?”江晚晴盯着莫问,偶尔有风卷起她的头发打在脸上,她也不敢错开眼神,“陈国我不熟悉,但齐国想必诸位也有了解。” “齐帝一直以来诸多猜忌,以致没有后代。齐国四角诸族暴乱四起,年初才被陆应淮带人镇压过一次。”江晚晴冷着声音,“这样的国家只待齐帝一死,必然朝野震乱,内忧外患一时聚起。陈国就王子良与容央皇位之争怕也不是轻易就能摆平的。” 江晚晴哼了一声,“这样的天下,多一个崔晏少一个崔晏又有何分别?天下既然注定是乱的,为何要归咎于一个生在乱世的凡人身上?” 一席话说得莫问沉吟许久。 文洋在一旁怕江晚晴几句话把莫问说通,连忙开口:“江姑娘说的都在理。可江姑娘忘记一件事,江姑娘是崔晏身边之人,必定心里有着诸多偏袒。若换做他人可就未必了。” “有什么未必?”江晚晴怒目转向他,“你们连我在西南的事情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会不知檀越和容姜对我做过什么?” 文洋被这话说得愣住。 江晚晴又说:“檀越和容姜曾经想杀了我,如今我还不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受人掣肘?” 栈道上有木轮滚过的声音,文洋被眼前的女子一番抢白,脸色早已一阵青一阵白,听到声音也不看清楚,挥袖斥责道:“不是让你带檀公子出去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我来错了?”老墨整个人身子前倾,想要够到地上的木块,被莫问先一步拾起放入他的怀中。 莫问有些不自然,“师兄来之前怎么不先说一声。” 老墨打趣道,“先说了还能看到这么一场好戏?”他转动轮椅两侧,停在江晚晴和文洋之间,不咸不淡地开口,“江姑娘觉得这里怎么样?” 江晚晴没搞懂他的意思,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风景挺好的。” 老墨的手指敲着轮椅的扶手,一声又一声的响声,像是入定的老僧敲起了木鱼。 “江姑娘在西南做过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老墨开口,“既然你不是个妇人之仁的人,为什么不能容许墨门斩断祸根呢?” 冷风拍打着江晚晴的脸,和着那一敲一止的响声,江晚晴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的清醒,“晚辈刚才说了,第一这天下早就要乱,和崔晏没有关系。第二……” “第二呢?”虽然常年坐在轮椅上,但转个弯还是费劲得很,老墨转过轮椅后看着她,有些鼓舞道,“第二是什么?” “我不想这世上再有非因寿数死去的人。”江晚晴补充道,“虽然崔晏脾气挺坏还带着一条蛇咬人,但他听劝,我劝他救人他也会听。他还未酿成大错,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就因为卦象吗?”她小声怄气,“谁知道那卦象是真的是假的?” 眼前的三人面面相觑。 文洋道:“玄女算的卦象从未不曾应验。” 江晚晴还真就和他杠上了,“那你说她都算过什么,都应验了什么?” 文洋僵在原地,开始认真地开始回想这些年玄女都算过什么,是否都一一应验。 莫问一向对阴阳门不屑一顾,因此也记得最是清楚。 “玄女曾预言了容央的夺位,以及近年来数场水灾。” “就这些?” “还不够吗?”尽管莫问打心里觉得这些玄之又玄的预言里面必然有一些见不得人的成分,但看到预言一次一次灵验他也不得不心悦诚服。 明明在书里没有出现追杀崔晏的事情,江晚晴原地踱步,难道有人和她一样穿进来,亦或者——她想起来到这个世界时,自己的邻桌穿的是一本重生文。 亦或者,这个世界有人重生不甘于原本的结局想要改变它? 第68章 可你还是活了下来,不是吗? 这个世界有重生的人?这个念头让江晚晴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自己不是孤单一人,害怕的是万一这个人和自己的任务相左怎么办。 崖下浪卷着风拍裂成万千片水花,莫问以为江晚晴这是听进去了,“后事不可预料,我虽对阴阳门行事多有微词,可事关苍生,怕是莫问也要违背诺言一次。” 江晚晴无语,讲这么多还不是逼迫她,她有的选吗? 思前想后,还是先装作应下,等回到陆应淮身边真真假假消息掺着来就是。 她答应得顺利,自然有人要站出来质疑。 “江姑娘刚才还推三阻四,这短短时间内就下了决定,就怕不是从心呢?”文洋在一旁挑起事端。 果然,桥上莫问的眼睛眯起,“是了。” 是什么?江晚晴看着莫问拿出一个瓶子,瓶身漆黑,心里升腾出不妙来。 莫问将药瓶放在手心,让江晚晴自己来拿。 “这药是?” “同心蛊,服下之后与母蛊同心同力。”莫问答得简洁,江晚晴却知道里面必然大有门道,她接过瓶子,故作不经意地问:“若是和母蛊不同心不同力呢?” 文洋笑了,“自然是被母蛊驱使蛊虫,噬咬脏腑。” 江晚晴冷冷瞥向他,用他补充,不由得开口讽刺,“文大人倒是清楚得很。” 文洋也不反唇相讥,一撩衣袍双臂之上青黑色的纹路诡异地铺满。 江晚晴才打开瓶盖的手一滞,将塞子原原本本盖好塞还给莫问。 莫问挑起眉头,“江姑娘可是不愿为苍生饮下此蛊?”m.cascoo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张口闭口为苍生的,“并非是我不愿意为苍生做事。只是你们还要用我来打探消息,我服下这个蛊,双臂成了那种样子,别人不觉得奇怪就怪了。”江晚晴拧着眉毛,有些嫌弃地避开文洋。 “那你要如何?” “吃药可以,变丑的不行。” 江晚晴对着镜子再三确认自己身上没有长出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放心地躺在床上。 同心蛊虽然免除了,老墨倒是从怀里掏出一粒丹药,叫什么千丝的。功效也没说,不过气氛都到哪里了,这药不吞也说不下去了。 玄女的人现在不在,要等明天早上才能赶回,她也要明天早上之后才能被送回到陆应淮身边。 江晚晴脑子里有些乱,开始思考起来,那个重生的人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陆应淮?原书中陆应淮可没有想过要寻找八大毒物,医好自己体内的毒。更何况原书中自己这个角色只是和陆应淮远远见过几次。 江晚晴越想心中越觉得肯定。 那陆应淮重生后想干什么呢?江晚晴想起文洋白天说的话。 “陆应淮想谋得此物,怕是已有不臣之心。” 陆应淮也想要地宫的图纸,他手中还有记录四国秘闻的册子。凭借他承央公子的威望,乖乖,搞不好要来个逆袭之路啊。 江晚晴合拳砸了一下掌心,只要陆应淮真的活下去,凭他所执掌的一切,可能崔晏都没到黑化那步,陆应淮就把他给灭了。 事情一时棘手了起来。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踏实,一会儿是陆应淮指尖夹着黑色棋子,坐在众人之后运筹帷幄,一会儿是崔晏倒在大雪之中,吐出血沫,还有一会儿是裴明珏负手行走在山川之间。 门被叩响三声,江晚晴顶着乌黑的黑眼圈开了门,文洋见着她面色苍白,本不对付也耐不住出声询问:“可是睡得不好?” 江晚晴揉着眼圈,“让您见笑了,我认床。” 文洋没有戳穿她的谎言,身子一侧指给她看。 初起的晨曦照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百门之中的弟子三五成群向着一个地方走去。 “那是?” “是要和江姑娘一同出谷的弟子。”文洋道,“还请江姑娘快些梳妆莫要误了时辰。” 一听有这么多人要跟自己一起出去,江晚晴感觉自己的嘴都有点不利索了,“我可带不了这么多人去找陆应淮。” 文洋失笑,“江姑娘在想什么?这些弟子自己也有要事要做,至于江姑娘嘛,他们只会护送江姑娘到陆应淮身边就会自行散去。” “哦。”江晚晴点了点头,猝不及防被文洋拉了一把。 她瞪着眼睛看着对方,对方没有被威胁到,“在下看江姑娘腿脚慢了些,还是由文洋带江姑娘去吧。” 不由分说,拉着江晚晴就往前走。江晚晴本想挣脱,一想自己也期待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就顺从任由文洋牵着走了。 不得不说,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江晚晴摸着眼前的黑布,嗯,遮光性很好。 身前有名女弟子伸出手来,那人不会说话,一张嘴只会啊啊乱叫。 她抓住那人递过来的手,颤颤悠悠上了索道。 在下面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个索道。 无数个藤编织的筐在轨道上穿行,可惜她没见到人在筐里被运来运去是个什么样的风景,不过随着索道逐渐攀高她开始庆幸自己被蒙上的双眼。 江风在屋子里的时候有屋檐遮挡还不觉得有如何厉害,现如今被吊在四周空无一物的索道上,江风吹着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要不是顾及前后都是百门的弟子,江晚晴一定第一个叫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久到江晚晴的背心都是冷汗,她感觉自己的双臂被人碰了碰,那人牵起她的手引着她上了马车,虽然有几次险些摔倒,不过坐在马车里的江晚晴还是庆幸,一切都要画上句号了。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一点一点升起,江晚晴一开始以为是曾被匕首割破的地方在作怪,可逐渐的她发觉了不对劲儿。 那股疼痛从掌心蔓延到双臂,再到胸口,滴答,有血落在马车上。 江晚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是鼻血。 她解下眼罩,见那个不能说话的弟子递给她一封信和一个药盒。 信上大致写着千丝每日都会发作,发作之前要服下药丸。盒中一共有三十颗药丸,可供一个月使用。若不能即使服药,三日后毒发身亡。 越看到后面,江晚晴的手越抖。 什么意思?她不配合的话就只有三日可活呗? 第69章 姐姐,你只有我了 药丸服下,钻心的痛并没有立刻缓解。 江晚晴扒着喉咙,一旁的弟子早就见怪不怪。 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江晚晴捏着坐下软垫喘息,“你们墨门真是厉害。” 奇了怪了,那弟子依旧没有反应。 难道,不仅哑还聋? 江晚晴生了兴趣,一手手语比划得虎虎生风,可人家就是不搭理她。 长路漫漫,江晚晴撑着下巴,“这是想憋死我啊。” 好在很快,那弟子拍了拍她,手中黑布朝上,江晚晴很识相地自己接过绑在眼上。 那弟子似乎嫌她绑得太松,手绕到她脑后,狠命系了一下。 什么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惨还是她惨。不过想想对方又聋又哑还是算了,还是她惨。 不多时,四周热闹了起来,马车停下。江晚晴猜测应该是停在了闹市。 有人在她背心退了一下,她打了个趔趄跳下马车,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她听到有人群围了过来,一双手忙不停地解开眼前阻碍。 容云栈的牌匾安静地立在那里,自己竟然又回了原地。 无数人指着她嘴里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都是先找到陆应淮。 江晚晴推开人群,几步就跑进了容云栈。 容云栈内小二苦着个脸,见到是她瞬间换上笑脸。 “姑娘是怎么回来的?” 江晚晴没有回他,一口气上了楼梯,天字号房空荡荡的,她抓住小二的手臂问道,“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呢?” 小二被她抓痛,咧着个嘴,“小人也不知道啊。只是听说姑娘无故失踪,住在店里的几位爷就都走了。” 都走了?江晚晴的背脊靠在门板上,上面的雕花硌得她的背脊生疼。她回来的路上想过很多个开场,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人去楼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身后小二喋喋不休,问她在陈国还有没有认识的人,要不要继续住店。 陈国?认识的人? 江晚晴的眼睛骤然一亮,对啊,她在陈国还认识个郝老三不是! 当下做了决定就往书局的方向走。 陈国书局众多,都立在闹市处。 郝老三所在的这家书局更是出众,三层高的书局,一层贩书,二层藏书,这第三层嘛用来宴客。 想来是郝老三交代过,书局的小二听了江晚晴的名字,恭恭敬敬地将她请到第三层,还奉上茶点若干。 江晚晴嚼着口中的糕饼有些不是滋味,陆应淮先前还对自己做出种种承诺,可如今呢?先抛下自己跑了。 想到这里她狠狠一口咬下手中的糖糕,郝老三正从楼梯处走上来,见状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 “江姑娘来啦。”郝老三带着谦和的笑容。 江晚晴知他这是又赚了不少银子,才会喜上眉梢。江晚晴也不废话,咽下茶点后开门见山,“你可听闻陈国来的使者陆应淮?” 郝老三点点头,“听过啊,怎么啦。”他拉下一把椅子坐下,整个人春光满面。 江晚晴问道:“有他们的消息吗?” 郝老三一惊,开口解释,“咱这书局出的书虽然不正经,但人还是正经的,哪些事能碰,哪些事不能碰还是知道的。” 江晚晴把玩茶盏的手停了下来,“碰什么?” 郝老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侠女不是要打家劫,”看着江晚晴眉头一皱,他换了个词,“劫富济贫。” 江晚晴这才知道他想歪了,“我劫他干嘛?”话说到一半想起自己的土匪人设,“我想结识一下官道上的人,不是劫他。” “这样啊。”郝老三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他嗫嚅道,“这,我也不知……” “你不知道?”天底下消息来得最快的莫过于郝老三这种靠嘴生活的人,尤其是这人说别的事情还这么上瘾,他都不知道,江晚晴犯了难色。 郝老三与她合作这几日赚下不少钱,也想彰显彰显自己的能耐,他低声说,“姑娘且等着,我派人去打探一番。” 打探什么?离了容云栈,陆应淮有八成是直接走人了。 打探他从哪个渡口走的吗? 这话江晚晴没说,她咽在喉咙里。 书局外人声鼎沸,一处热闹过一处看在江晚晴的眼里皆是落寞。 难不成自己要租个船回齐国吗? 这想法还没落实,楼梯处就传来响声。 郝老三带着一头汗,一步也不敢停,走到江晚晴身边气喘吁吁地说,“查,查不到。” 江晚晴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也不意外,转身就要走,却被郝老三按住。 “渡口处、城门处都查不到。” 若是单渡口处查不到还能解释,城门处为何也查不到?江晚晴顺手给郝老三一碗茶,待他饮下细细说来。 闹了半天,江晚晴才知道,陆应淮大抵还在大都会。 她捏着拳头,一是不语。 若陆应淮回了齐国还好说,再难也就是一条船的事情,若陆应淮就此消失,江晚晴犯了难,自己要怎么做呢? 等等,陆应淮消失了,那傅静容呢? 客栈里傅静容也消失不见了。 江晚晴咬着牙,转身问郝老三,“你有多少人马可以供我打探消息。” 郝老三伸出手指比了个五。 “五十人?” 郝老三摇摇头。 “五个人?” 郝老三更是摇头不止。 江晚晴失了耐心,“那你有多少人。” 郝老三嘿嘿一笑,重新比了五出来,“五两银子一个人,方才那消息用了五个人。承惠二十五两。”见江晚晴抬手要打,他连忙伸手遮住了头,“那个,那个咱俩对半分。能为江姑娘效劳,是我的荣幸。” 这还差不多,江晚晴眼皮子一翻。 就是不知道此时陆应淮在何处,在干嘛。m.cascoo 崔晏口中咬着匕首,用力攀爬,月夜下,他满手是汗。 这是一处地宫,两日前他奉公子的命令来此,却在此处被人重伤。 第70章 我劝你哪儿来回哪儿去 悬崖上的风有些喧嚣,江晚晴按住自己狂舞不止的头发。 莫问点了点头,权作自己听到了,把檀越放在轮椅上,跟弟子打了个眼色。 那弟子会意,推着檀越就往前走,全然忘记方才还被教训要静心平气的话了。cascoo 江晚晴咽下想叮嘱对方小心的话,专心对付眼前这尊大佛。 “刚才真是多谢前辈了。” 莫问止住这些虚礼,直接开门见山,“上次见面,江姑娘已经知道自己身边那位崔晏是不祥之人,当时江姑娘许诺,莫某一时顾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放过了他。不知道江姑娘对崔晏是何看法?” 江晚晴心中腹诽,上次难道不是崔晏放过你吗?不过这话她可不敢直说出来,她早就注意到莫问负手在身后背着的那柄剑,当下斟酌道,“唔,上次不是说了嘛?若他真的如同预言那般,我就一同抵命。” “抵命?”莫问苍凉的声音藏不住的轻视,“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可以给天下苍生抵命。” 江晚晴本惧怕莫问身上的杀气,所以一直避开他的目光,见对方如此轻视,也憋了一口气,“难道天下苍生中没有崔晏?没有我?莫先辈这话有些古怪。” 文洋在一边也不插嘴,恭敬地转到莫问身后施压。 “江姑娘这话说的,天下苍生者众,你二人为寡。孰轻孰重,难道莫前辈还分辨不出来吗?”文洋看似分析,实则是倒油。 果然莫问抚了一把胡子,赞同道:“正是。” “是什么?”江晚晴反问,“如今我二人抵不过天下千千万万人。可就为了莫须有的卦象未知的未来就要杀了我二人?那若以后是五人、百人、千人与苍生背道而驰,难道莫前辈也要一一屠戮殆尽吗?” “不错!”莫问低着嗓子,他整个人立在桥边,恰巧狂风大作,吹得他整个人衣袖乱飞,“只要有人与天下苍生背道而驰,那我便要屠戮殆尽。” 江晚晴笑了,“那若崔晏的出现就是天道呢?” 莫问扶着胡子的动作一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闻你们那位玄女预言,崔晏将会掀起天下大乱。那么若天下大乱就是天道呢?”江晚晴盯着莫问,偶尔有风卷起她的头发打在脸上,她也不敢错开眼神,“陈国我不熟悉,但齐国想必诸位也有了解。” “齐帝一直以来诸多猜忌,以致没有后代。齐国四角诸族暴乱四起,年初才被陆应淮带人镇压过一次。”江晚晴冷着声音,“这样的国家只待齐帝一死,必然朝野震乱,内忧外患一时聚起。陈国就王子良与容央皇位之争怕也不是轻易就能摆平的。” 江晚晴哼了一声,“这样的天下,多一个崔晏少一个崔晏又有何分别?天下既然注定是乱的,为何要归咎于一个生在乱世的凡人身上?” 一席话说得莫问沉吟许久。 文洋在一旁怕江晚晴几句话把莫问说通,连忙开口:“江姑娘说的都在理。可江姑娘忘记一件事,江姑娘是崔晏身边之人,必定心里有着诸多偏袒。若换做他人可就未必了。” “有什么未必?”江晚晴怒目转向他,“你们连我在西南的事情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会不知檀越和容姜对我做过什么?” 文洋被这话说得愣住。 江晚晴又说:“檀越和容姜曾经想杀了我,如今我还不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受人掣肘?” 栈道上有木轮滚过的声音,文洋被眼前的女子一番抢白,脸色早已一阵青一阵白,听到声音也不看清楚,挥袖斥责道:“不是让你带檀公子出去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我来错了?”老墨整个人身子前倾,想要够到地上的木块,被莫问先一步拾起放入他的怀中。 莫问有些不自然,“师兄来之前怎么不先说一声。” 老墨打趣道,“先说了还能看到这么一场好戏?”他转动轮椅两侧,停在江晚晴和文洋之间,不咸不淡地开口,“江姑娘觉得这里怎么样?” 江晚晴没搞懂他的意思,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风景挺好的。” 老墨的手指敲着轮椅的扶手,一声又一声的响声,像是入定的老僧敲起了木鱼。 “江姑娘在西南做过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老墨开口,“既然你不是个妇人之仁的人,为什么不能容许墨门斩断祸根呢?” 冷风拍打着江晚晴的脸,和着那一敲一止的响声,江晚晴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的清醒,“晚辈刚才说了,第一这天下早就要乱,和崔晏没有关系。第二……” “第二呢?”虽然常年坐在轮椅上,但转个弯还是费劲得很,老墨转过轮椅后看着她,有些鼓舞道,“第二是什么?” “我不想这世上再有非因寿数死去的人。”江晚晴补充道,“虽然崔晏脾气挺坏还带着一条蛇咬人,但他听劝,我劝他救人他也会听。他还未酿成大错,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就因为卦象吗?”她小声怄气,“谁知道那卦象是真的是假的?” 眼前的三人面面相觑。 文洋道:“玄女算的卦象从未不曾应验。” 江晚晴还真就和他杠上了,“那你说她都算过什么,都应验了什么?” 文洋僵在原地,开始认真地开始回想这些年玄女都算过什么,是否都一一应验。 莫问一向对阴阳门不屑一顾,因此也记得最是清楚。 “玄女曾预言了容央的夺位,以及近年来数场水灾。” “就这些?” “还不够吗?”尽管莫问打心里觉得这些玄之又玄的预言里面必然有一些见不得人的成分,但看到预言一次一次灵验他也不得不心悦诚服。 明明在书里没有出现追杀崔晏的事情,江晚晴原地踱步,难道有人和她一样穿进来,亦或者——她想起来到这个世界时,自己的邻桌穿的是一本重生文。 亦或者,这个世界有人重生不甘于原本的结局想要改变它? 第71章 看不出来江姑娘还挺忙的 这个世界有重生的人?这个念头让江晚晴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自己不是孤单一人,害怕的是万一这个人和自己的任务相左怎么办。 崖下浪卷着风拍裂成万千片水花,莫问以为江晚晴这是听进去了,“后事不可预料,我虽对阴阳门行事多有微词,可事关苍生,怕是莫问也要违背诺言一次。” 江晚晴无语,讲这么多还不是逼迫她,她有的选吗? 思前想后,还是先装作应下,等回到陆应淮身边真真假假消息掺着来就是。 她答应得顺利,自然有人要站出来质疑。 “江姑娘刚才还推三阻四,这短短时间内就下了决定,就怕不是从心呢?”文洋在一旁挑起事端。 果然,桥上莫问的眼睛眯起,“是了。” 是什么?江晚晴看着莫问拿出一个瓶子,瓶身漆黑,心里升腾出不妙来。 莫问将药瓶放在手心,让江晚晴自己来拿。 “这药是?” “同心蛊,服下之后与母蛊同心同力。”莫问答得简洁,江晚晴却知道里面必然大有门道,她接过瓶子,故作不经意地问:“若是和母蛊不同心不同力呢?” 文洋笑了,“自然是被母蛊驱使蛊虫,噬咬脏腑。” 江晚晴冷冷瞥向他,用他补充,不由得开口讽刺,“文大人倒是清楚得很。” 文洋也不反唇相讥,一撩衣袍双臂之上青黑色的纹路诡异地铺满。 江晚晴才打开瓶盖的手一滞,将塞子原原本本盖好塞还给莫问。 莫问挑起眉头,“江姑娘可是不愿为苍生饮下此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张口闭口为苍生的,“并非是我不愿意为苍生做事。只是你们还要用我来打探消息,我服下这个蛊,双臂成了那种样子,别人不觉得奇怪就怪了。”江晚晴拧着眉毛,有些嫌弃地避开文洋。 “那你要如何?” “吃药可以,变丑的不行。” 江晚晴对着镜子再三确认自己身上没有长出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放心地躺在床上。 同心蛊虽然免除了,老墨倒是从怀里掏出一粒丹药,叫什么千丝的。功效也没说,不过气氛都到哪里了,这药不吞也说不下去了。 玄女的人现在不在,要等明天早上才能赶回,她也要明天早上之后才能被送回到陆应淮身边。 江晚晴脑子里有些乱,开始思考起来,那个重生的人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陆应淮?原书中陆应淮可没有想过要寻找八大毒物,医好自己体内的毒。更何况原书中自己这个角色只是和陆应淮远远见过几次。 江晚晴越想心中越觉得肯定。 那陆应淮重生后想干什么呢?江晚晴想起文洋白天说的话。 “陆应淮想谋得此物,怕是已有不臣之心。” 陆应淮也想要地宫的图纸,他手中还有记录四国秘闻的册子。凭借他承央公子的威望,乖乖,搞不好要来个逆袭之路啊。 江晚晴合拳砸了一下掌心,只要陆应淮真的活下去,凭他所执掌的一切,可能崔晏都没到黑化那步,陆应淮就把他给灭了。cascoo 事情一时棘手了起来。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踏实,一会儿是陆应淮指尖夹着黑色棋子,坐在众人之后运筹帷幄,一会儿是崔晏倒在大雪之中,吐出血沫,还有一会儿是裴明珏负手行走在山川之间。 门被叩响三声,江晚晴顶着乌黑的黑眼圈开了门,文洋见着她面色苍白,本不对付也耐不住出声询问:“可是睡得不好?” 江晚晴揉着眼圈,“让您见笑了,我认床。” 文洋没有戳穿她的谎言,身子一侧指给她看。 初起的晨曦照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百门之中的弟子三五成群向着一个地方走去。 “那是?” “是要和江姑娘一同出谷的弟子。”文洋道,“还请江姑娘快些梳妆莫要误了时辰。” 一听有这么多人要跟自己一起出去,江晚晴感觉自己的嘴都有点不利索了,“我可带不了这么多人去找陆应淮。” 文洋失笑,“江姑娘在想什么?这些弟子自己也有要事要做,至于江姑娘嘛,他们只会护送江姑娘到陆应淮身边就会自行散去。” “哦。”江晚晴点了点头,猝不及防被文洋拉了一把。 她瞪着眼睛看着对方,对方没有被威胁到,“在下看江姑娘腿脚慢了些,还是由文洋带江姑娘去吧。” 不由分说,拉着江晚晴就往前走。江晚晴本想挣脱,一想自己也期待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就顺从任由文洋牵着走了。 不得不说,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江晚晴摸着眼前的黑布,嗯,遮光性很好。 身前有名女弟子伸出手来,那人不会说话,一张嘴只会啊啊乱叫。 她抓住那人递过来的手,颤颤悠悠上了索道。 在下面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个索道。 无数个藤编织的筐在轨道上穿行,可惜她没见到人在筐里被运来运去是个什么样的风景,不过随着索道逐渐攀高她开始庆幸自己被蒙上的双眼。 江风在屋子里的时候有屋檐遮挡还不觉得有如何厉害,现如今被吊在四周空无一物的索道上,江风吹着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要不是顾及前后都是百门的弟子,江晚晴一定第一个叫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久到江晚晴的背心都是冷汗,她感觉自己的双臂被人碰了碰,那人牵起她的手引着她上了马车,虽然有几次险些摔倒,不过坐在马车里的江晚晴还是庆幸,一切都要画上句号了。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一点一点升起,江晚晴一开始以为是曾被匕首割破的地方在作怪,可逐渐的她发觉了不对劲儿。 那股疼痛从掌心蔓延到双臂,再到胸口,滴答,有血落在马车上。 江晚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是鼻血。 她解下眼罩,见那个不能说话的弟子递给她一封信和一个药盒。 信上大致写着千丝每日都会发作,发作之前要服下药丸。盒中一共有三十颗药丸,可供一个月使用。若不能即使服药,三日后毒发身亡。 越看到后面,江晚晴的手越抖。 什么意思?她不配合的话就只有三日可活呗? 第72章 你们一个个地抓我上瘾? 药丸服下,钻心的痛并没有立刻缓解。 江晚晴扒着喉咙,一旁的弟子早就见怪不怪。 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江晚晴捏着坐下软垫喘息,“你们墨门真是厉害。” 奇了怪了,那弟子依旧没有反应。 难道,不仅哑还聋? 江晚晴生了兴趣,一手手语比划得虎虎生风,可人家就是不搭理她。 长路漫漫,江晚晴撑着下巴,“这是想憋死我啊。” 好在很快,那弟子拍了拍她,手中黑布朝上,江晚晴很识相地自己接过绑在眼上。 那弟子似乎嫌她绑得太松,手绕到她脑后,狠命系了一下。 什么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惨还是她惨。不过想想对方又聋又哑还是算了,还是她惨。 不多时,四周热闹了起来,马车停下。江晚晴猜测应该是停在了闹市。 有人在她背心退了一下,她打了个趔趄跳下马车,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她听到有人群围了过来,一双手忙不停地解开眼前阻碍。 容云栈的牌匾安静地立在那里,自己竟然又回了原地。 无数人指着她嘴里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都是先找到陆应淮。 江晚晴推开人群,几步就跑进了容云栈。 容云栈内小二苦着个脸,见到是她瞬间换上笑脸。 “姑娘是怎么回来的?” 江晚晴没有回他,一口气上了楼梯,天字号房空荡荡的,她抓住小二的手臂问道,“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呢?” 小二被她抓痛,咧着个嘴,“小人也不知道啊。只是听说姑娘无故失踪,住在店里的几位爷就都走了。” 都走了?江晚晴的背脊靠在门板上,上面的雕花硌得她的背脊生疼。她回来的路上想过很多个开场,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人去楼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身后小二喋喋不休,问她在陈国还有没有认识的人,要不要继续住店。 陈国?认识的人? 江晚晴的眼睛骤然一亮,对啊,她在陈国还认识个郝老三不是! 当下做了决定就往书局的方向走。 陈国书局众多,都立在闹市处。 郝老三所在的这家书局更是出众,三层高的书局,一层贩书,二层藏书,这第三层嘛用来宴客。 想来是郝老三交代过,书局的小二听了江晚晴的名字,恭恭敬敬地将她请到第三层,还奉上茶点若干。 江晚晴嚼着口中的糕饼有些不是滋味,陆应淮先前还对自己做出种种承诺,可如今呢?先抛下自己跑了。 想到这里她狠狠一口咬下手中的糖糕,郝老三正从楼梯处走上来,见状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 “江姑娘来啦。”郝老三带着谦和的笑容。 江晚晴知他这是又赚了不少银子,才会喜上眉梢。江晚晴也不废话,咽下茶点后开门见山,“你可听闻陈国来的使者陆应淮?” 郝老三点点头,“听过啊,怎么啦。”他拉下一把椅子坐下,整个人春光满面。 江晚晴问道:“有他们的消息吗?” 郝老三一惊,开口解释,“咱这书局出的书虽然不正经,但人还是正经的,哪些事能碰,哪些事不能碰还是知道的。” 江晚晴把玩茶盏的手停了下来,“碰什么?” 郝老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侠女不是要打家劫,”看着江晚晴眉头一皱,他换了个词,“劫富济贫。” 江晚晴这才知道他想歪了,“我劫他干嘛?”话说到一半想起自己的土匪人设,“我想结识一下官道上的人,不是劫他。” “这样啊。”郝老三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他嗫嚅道,“这,我也不知……” “你不知道?”天底下消息来得最快的莫过于郝老三这种靠嘴生活的人,尤其是这人说别的事情还这么上瘾,他都不知道,江晚晴犯了难色。 郝老三与她合作这几日赚下不少钱,也想彰显彰显自己的能耐,他低声说,“姑娘且等着,我派人去打探一番。” 打探什么?离了容云栈,陆应淮有八成是直接走人了。 打探他从哪个渡口走的吗? 这话江晚晴没说,她咽在喉咙里。 书局外人声鼎沸,一处热闹过一处看在江晚晴的眼里皆是落寞。 难不成自己要租个船回齐国吗? 这想法还没落实,楼梯处就传来响声。 郝老三带着一头汗,一步也不敢停,走到江晚晴身边气喘吁吁地说,“查,查不到。” 江晚晴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也不意外,转身就要走,却被郝老三按住。 “渡口处、城门处都查不到。” 若是单渡口处查不到还能解释,城门处为何也查不到?江晚晴顺手给郝老三一碗茶,待他饮下细细说来。 闹了半天,江晚晴才知道,陆应淮大抵还在大都会。 她捏着拳头,一是不语。 若陆应淮回了齐国还好说,再难也就是一条船的事情,若陆应淮就此消失,江晚晴犯了难,自己要怎么做呢? 等等,陆应淮消失了,那傅静容呢? 客栈里傅静容也消失不见了。 江晚晴咬着牙,转身问郝老三,“你有多少人马可以供我打探消息。” 郝老三伸出手指比了个五。 “五十人?” 郝老三摇摇头。 “五个人?” 郝老三更是摇头不止。 江晚晴失了耐心,“那你有多少人。” 郝老三嘿嘿一笑,重新比了五出来,“五两银子一个人,方才那消息用了五个人。承惠二十五两。”见江晚晴抬手要打,他连忙伸手遮住了头,“那个,那个咱俩对半分。能为江姑娘效劳,是我的荣幸。” 这还差不多,江晚晴眼皮子一翻。 就是不知道此时陆应淮在何处,在干嘛。 崔晏口中咬着匕首,用力攀爬,月夜下,他满手是汗。 这是一处地宫,两日前他奉公子的命令来此,却在此处被人重伤。 第73章 谁要和你抱团取暖 崔晏偏头吐出口中血沫,有一瞬间的失神又很快恢复,他屏息听着四周的声响,有流水浮动的声音。他将气息稳住一跃而起,被荒草覆盖的悬崖处果然别有洞天。 草木掩映下,他注视着前方交谈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正是前不久拿着兵刃对他喊打喊杀的莫问,而另一位嘛,他眯了眯眼睛,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侧影。 莫问还是有些不赞同,“当真要将崔晏的事情放一放?” 戴着面纱的玄女点了点头,声音清幽,“正是多事之时,先处理好陈国的事,再去阻拦也不迟。” “那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玄女昂着头转向莫问,正对崔晏藏身的洞口,“难道莫前辈在质疑我的预言?” 原本听到两人谈话内容和自己有关,崔晏只当是个乐事,可如今月华之下,虽然对方没有揭开面纱,但崔晏就是敢肯定对方的身份。 傅静容?她在这里干什么?难道之前的事情都是这个女人一手搞出来的。 见莫问离去,崔晏握紧手中匕首,只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几日江晚晴也没闲着,她一方面借着郝老三在陈国的人脉打探陆应淮等人的行踪,另一方面她看着手中的金子,心里琢磨起来。 虽然自己和郝老三合着的话本子火了起来,可陈国书商太多,见一本火了,本本跟风比比皆是,再则本也就是一锤子买卖,没有新的故事,原来的那本册子如今销量在书局里也只能屈居第四了。 郝老三自她回来起,还特意给她寻了个闹中取静的小院,这几日天天来,每次糕点茶果一应俱全,偶尔还带着时兴的胭脂和文房四宝。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不就是指着自己笔下在漏出几个故事,再赚一笔嘛。 俗话说得好,坐吃山空,江晚晴其实也早有此意。 她一早还没这个打算,直到陆应淮突然消失,这让她措手不及,可也给她提了个醒。还有不到一年齐国就要大乱,那时自己这身份无论再如何尊贵,也不过就是一滩泡影。何不借着陈国这个机会发财呢? 倘若自己以后攻略不下崔晏,又或者遇到生死一线,总得有个藏身的地方才是。 越看小院越满意的江晚晴决定,她要在陈国升官!发财!死老——嗅了嗅自己身上单身狗的芳香,算了,死不死的不吉利。 确认自己要做个生意人后,郝老三再上门,江晚晴没有向以往那样退阻。 郝老三坐在椅子上,早就打好的草稿一个字都没往外蹦呢,就被江晚晴问住了。 “老三知道这陈国哪儿有捐官的路子吗?” 四国之中,捐官早已不是秘闻,无非是花多少钱,当多大官。 郝老三一惊,双目圆瞪,“你想当官?” 江晚晴不置可否,郝老三劝她,“嗨呀,我说姑娘,这书你费费心写就能拿不少银子,当个官你还要给人家钱,而且还没实权。” “没实权?”不对啊,她明明在齐国的时候还见到沈英捐了个府令,虽然是最末等小官,整日只负责一隅的鸡飞狗跳。 “是啊。”郝老三竖起自己的尾指,搓了搓,“就这么芝麻大点的小官,怕就是要姑娘将自己所得的银钱八成交给上头。”他咋了咋舌,“虽然说民不与官斗,可你看我给您找的这个地方,每月请里长吃顿酒肉,保管一年到头什么事儿都没有!” 郝老三想起对方的身份,又说:“不过干作奸犯科的事情可不行啊。” 亏得他这一句提醒,江晚晴想起自己的土匪名头,“我这还不是想走正途嘛。既然老三你知道所需银钱,那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郝老三是真没想到他都这么说了,江晚晴还跟置在火上的擀面杖一样,一头热地想捐官。 “那行。”他舔了舔嘴巴,“不过这捐官也要先递交拜帖,也得上头的人同意才能见。” 这拜帖可不是普通的拜帖,俗话说雁过留毛,捐官这事也是如此。寻常人家拜帖用木牌所制,而这捐官的拜帖则是用金片打制。一来,彰显财力。二来,是塞给入手人的好处费。 “你连最起码的银钱都不给人家,人家又如何帮你办事呢?”郝老三将其中厉害对着江晚晴说个明白。 江晚晴道了一声明白,就从内室取出一盒银票。 她将银票全部抽出,独留个盒子握在手上,“那就依陈国捐官的规矩,还麻烦老三帮我走这一趟。” 郝老三拿了门票,也不急着走,手指屈了半天,江晚晴知道他的意思,“我这几日会再写出一个话本子。” 郝老三得了她的承诺,兴奋得连手都不拱就跑了,只留下一句让江晚晴等他的好消息。 江晚晴看着手下磨到干涸的墨,一时怅然,自己还能写出什么故事来呢? 屋外不知哪儿来的橘猫,迈着小碎步跳了进来,自来熟地跳到桌子上去吃刚才郝老三的带来的点心。 想着吃完就会走,没想到这猫居然自来熟到趴在她的脚边打起呼噜来。 江晚晴提起橘猫的后颈,一猫一人相对无言,莫名让她想到了狐妖报恩的故事。 说写就写,郝老三金牌打完就急着来邀功,看着江晚晴伏在案前,专心写作不舍得打扰,抱着个金牌倚在桌旁。 少顷,江晚晴停了笔,郝老三欢喜地抽走了纸,啧啧称赞,“姑娘真是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写男狐妖,女丞相的故事。” 江晚晴摸了摸鼻子,哪里是她厉害,她不过就是将聊斋的故事改了改,换了个身份,索性这个世界没有版权的纠纷,让她可以安心赚钱。 她将手一摊,问,“我的金牌呢?” 郝老三这才从得意忘形中醒过来,将手中红布揭开,一枚金光闪闪的牌子放在了江晚晴手上。 江晚晴只觉得手心一沉,再一打眼看金牌,怎么还有个牙印? 郝老三不在意,“这都是验金的手段,您放心,上头的人才不管什么牙印不牙印,只要是纯金的,上午送过去,下午就融成金锭了。” 江晚晴若有所悟,“那我什么时候能把这金牌给上面?” 郝老三对书稿十分满意,直言自己带路。 第74章 三批人? 直到金牌递给了守门人,江晚晴才松下一口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人接过牌子的时候神色古怪。 郝老三跟了她一路,见事情办好还是好心提醒了下她,“这牌子是递上去了,可也要看上面能批官位的人满不满意,心情好不好。” “若是不好会如何?”江晚晴侧过头,“会把我抓起来打一顿?” 事情了了,江晚晴放下心中石头,开起了玩笑。 郝老三却是一脸正色,“只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陈国虽有女子为官,可这些年登上大殿的始终没几个,多数是身在后宫的女官。” 江晚晴知道为官不易,她拿出银钱也只是盼着能和沈英一样,管辖一隅,在任期努力建好一座地宫。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中了毒,又无法自己一个人回到齐国寻找陆应淮,只好将自己的声势搞得浩大一点,让陆应淮来找自己,毕竟还有一个月,陆应淮总不可能把自己丢在陈国一个月都不管吧。 没走几步,身后有人追上来。 守门人恭敬道:“这位姑娘,我家大人要见你。” 郝老三有些不放心,“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我是个大人了,你先去书局那边吧。毕竟马上又要刊印了不是?”江晚晴领了他的好意,不过她现在只剩下半条命,又是自己求人家身边带个人总是怪怪的。 两人至此分开,江晚晴跟着守门人,好奇地问,“你们平常都是这么快就告知是否成事的吗?” 那守门人心思玲珑,见自家大人接过金牌就忙不迭让自己将人带来,也存了几分讨好的心思,“不是,大人接过牌子看到姑娘的名字就让小人带姑娘入府。” 咦?难道她的名字在陈国这么出名?一看到她的名字就让她进府? 守门人笑笑,躬着身子掀开帘子,此时入秋已有些时日,高门之中不少府邸挂上了帘子。 江晚晴进了门,守门人将帘子一放就快步走开了。 所幸,只有一条路,江晚晴绕过屏风,听到里面的丝竹之声,这陈国官员可以在白日里听曲儿的吗? 事实证明果然可以,而且还不是独乐乐,而是众乐乐。 江晚晴看着场上五名男子,伴着正中央数名歌姬,心里抖了一下。 她才不肯承认自己是因为又看到了之前在陈国殿上曾起争执的上官旭呢。 她的小钱钱怕是要白花了。 上官旭从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酒杯凑在唇边许久也不饮下,一双眼睛只盯着门口看。 原以为江晚晴见着他坐在主位会转身就走,谁知道江晚晴推开坐在最末尾一个官员,招来侍从又换了个酒杯,自斟自酌起来。 上官旭出口嘲讽:“你倒是悠闲自在。” 江晚晴闷头吃酒夹菜,半晌嘴里才嘟嘟囔囔一句,“我钱都打水漂了,这饭菜还不让我吃个过瘾?” 上官旭觉得这样没意思,他偏想看江晚晴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出声引导:“当日你我不过就是言语之间摩擦,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怎么会因为这一点摩擦就心存不满呢?” 这瞎话说的,江晚晴都想给他鼓掌,坦白说,比起文洋那种一肚子坏水的,江晚晴更欣赏上官旭这种有仇报仇睚眦必报的,不过奈何对方演技太差。 她哦了一声,举起酒壶晃了两下,“还有吗?” 上官旭的脸挂不住了,原本被江晚晴抢去位置只能坐到她对面的官员开口:“江姑娘果然和常人不一样,还记得江姑娘曾在大殿上为那文贼说话,可哪知那文贼出身寒门一股子小家子气,竟然犯下贪墨。” 酒足饭饱,江晚晴将筷子扔在桌上,斜眼看着刚才说话的官员,“这位不知怎么称呼?” 那官员哼了一声,“马!” “哦,马大人。”江晚晴笑了笑,“马大人可知我赞同一个人的观点,并不代表我赞同一个人。就像现在我虽然嘴上笑着称您一句大人,可我心里……”后半句话,江晚晴没说,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直气的对面的马大人吹胡子瞪眼。 跟她比口舌?还是省省吧。 江晚晴得意的靠在椅背上,砰的一声,上官旭将酒杯置在桌上。那些官员不明所以,倒是话说得一致,纷纷劝上官旭莫与自己计较。 切,说得倒像她愿意和这群人计较一样。 “江姑娘求人办事还这么大的口气,倒是叫本官开了眼了。” “因为我深知,大人不愿意为我办事,既然好说歹说大人都不愿意,那我又为什么要低下身段呢?” 上官旭拍了一下桌子,“你莫要以为你还在齐国,你现在是在陈国,本官随时可以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吓唬这种手段,对江晚晴来说很不入流,她立起身子整理好衣带,“那我在这里等大人治我一个不敬之罪。” 那剩下的官员突然有了靠山和说辞,齐声嚷嚷着要让上官旭治江晚晴一个不敬之罪。 江晚晴冷笑了一声,那头先被骂的马大人不耐烦道,“你笑什么?等大人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我看你还能如何逞威风?” “我笑——”江晚晴一杯酒泼了过去,泼了对方满面,“我笑上官大人就养了你们这群废物。我乃齐国丞相之女、长公主之后,身有封邑,你们要如何待我?就不怕引起两国的纷争吗?”cascoo 那四人榆木脑袋此时才开窍,东看西看,一时间都噤了声。 还是上官旭身在官场多年,一下子抓住了漏洞,“你既然身份尊贵又为何要我陈国的官位?江姑娘?” 这话一出,那四人的目光都凝在江晚晴的身上,只等她开口。 “我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看来江姑娘的道理,见不得人。”上官旭一针见血,“承央公子不告而别,想来是因为江姑娘和他身边的仆从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第75章 我为什么要怕? 换做是别的贵女、不,别的姑娘,恐怕只会涨红着脸问上官旭胡说什么,可江晚晴哪里是别的姑娘。她端起酒碗,隔着相敬,“难道大人夜夜藏在别人榻下,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话一出,其余四个官员吓得碗都掉了。 上官旭揪着自己的山羊须,力气大到吃痛,“你说什么?” “我说,大人明明欣赏我的口才,却每每唇舌相讥,真不是个明智之举。” “你倒教训起本官来了。” “是啊。”江晚晴身子往后一仰,活脱脱一个风流恣意的纨绔子弟,“大人一向在我这里占不到便宜,能容我在这里放肆这么久,真的只是想看看自己座下这四座泥牛能奈我何?” 上官旭道:“本官是遇到一事不好解决,可你真的有这份能耐?” 江晚晴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愿闻其详。” 片刻后,江晚晴揉了揉太阳穴,“就这种小事?” “小事?”上官旭皱着眉,“你可不要如此看清。” 江晚晴俯在上官旭身侧耳语一番,上官旭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你当真要如此?” “你当真要如此?”陆应淮的按住崔晏举起的匕首。 崔晏见了,连忙行跪礼。 陆应淮等傅静容远去后,才拿出一卷图纸,上面画着的正是百门的诸多机关布置。 夜深露重,好在陆应淮自上次去地宫后就随身带着一颗夜明珠。 虽然洞内光线微弱,陆应淮森白的脸色在此处稍显柔和。 “公子,傅姑娘她——” “不必管她,她有她的事要忙,我们也有我们的事。” 崔晏其实还想问,那江晚晴呢?看着陆应淮专注地在图纸上圈圈点点,他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陆应淮却好像会读懂人心一样,“江姑娘现在在大都会,很安全,你不必担心。” 崔晏觉得公子这话有些奇怪,他担心什么呢?和江晚晴有婚约的人又不是他,让江晚晴一次次舍身犯险的也不是他,他只是想问问那个人好不好罢了。 “崔晏。” “在。” “我要你杀一个人。” “谁?” “檀越。” 噼啪一声惊雷响,闪电将夜空彻底撕成两半。 江晚晴坐在马车里,看着远处劈成两半的树,惊魂未定。 她从上官旭那里讨来一个差事,珍珠使。 陈国物种丰富,凡是涉及为皇家、官府采购俱称一句使。至于究竟是什么使,就看负责采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珍珠使,顾名思义就是负责采购珍珠的。 江晚晴搓着手指,可这叫上官旭都为难的事情却和珍珠没什么关系。 陈国官府以往多有失信,如今征兵居然都征不上来足数。 底下的郡县效仿着先皇还在时的方法,各家各户抓壮丁。可陈国的特产是什么?地宫呀。 所以每次一抓,那些壮年男丁要么躲进地宫,要么直接逃入深山老林。 她点算着自己还剩的银钱,大概足以成事,本想步行回到小院,没想到上官旭还挺有良心不仅把重金打造的金牌还给了她,还命自己的马夫将她送回去。 次日没等郝老三找她,她就自己提着裙子去了书局,正巧忙活了一夜的郝老三顶着一双乌青眼想要吃碗面条顶一顶,两个人就一起约到了面馆。 郝老三吃完三碗面条,嘴一抹,见江晚晴不动筷子,奇怪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三叔呀。”这一叫郝老三就觉得没好事,背后鸡皮疙瘩四起,果然,江晚晴低着个头,“我想同您借一些银子。” 第四碗面条登时被喷出半碗来,“啥?” 郝老三不顾周围人厌恶的目光,丢下几枚铜板结了账,将江晚晴扯到僻静处。 “我分给你的银子就算是打了那么一块金牌,也还足够你过上许久滋润的日子?怎么就沦落到要借钱了?”郝老三精于算计,他一下就算出江晚晴那里还应该剩余多少银子。 “是剩了不少,但是对于我要干的事情来说不够。”要不是陆应淮失了音讯,她也不想跟郝老三借钱,可一分钱难道英雄汉,眼下在整个大都会也就只有郝老三能帮自己这个忙了。 “还要多少?” 江晚晴比了个八。 “八百两?” 江晚晴摇摇头,“八千两。” 郝老三抬腿就走,江晚晴是谁他不认识,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丫头,钱我可以给你,不过你可想好了,若是这次失败了就莫要想着走官路了。” 大都会出了件趣事,大街小巷都在热议着那个建在城门口的台子。 台子建成的第二天,上官旭就命人拿符印送了过来,珍珠使不比正经官位,没有官袍可言,江晚晴身量小,从成衣店买了衣服加钱连夜赶工才穿到身上。 正红色的深衣,衣摆一荡一荡地伴她走上高楼,底下不多时就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那日被她在宴上挖苦的马大人也乔庄其中,他身旁站着的自然是对此事放心不下的上官旭。 时值正午,虽是秋日,也叫人一头热汗,马大人故意说:“大人,她怕是只有些口才,这种事情交给她做怕不是坏了咱们的名声。” “无妨。”上官旭眯着眼睛,眺望高台上的身影,“这钱是她自己花出来的,就算到时候一事无成,呵,又与咱们何干?” 耳边又是连声称赞,夸他聪慧过人,上官旭挖了挖耳朵,忽然觉得有江晚晴这么一个随时能说真话的人也不错。 江晚晴站在台上,台下的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有人起哄让她下去,有人借着方寸的地方开起了赌局,闹哄哄的连成一片。 江晚晴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办好眼下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她从身后侍从捧着的盒子里拿出一盒东珠,放在掌心高举。 “诸位,我奉命为珍珠使,为女王寻宝珠,若有人手中明珠可超过我掌心这颗,进献至此,可得白银三千两。” 像是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一瓢水,嘈杂的声音变得更大了。cascoo 不知哪个人先喊出:“真的吗?” 不待江晚晴回答,人群中另有人回了句,“假的!她骗你的!” 台下笑成一团,江晚晴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不笑了,命随从抬上一个宝箱。 那宝箱饶是两个成年男子抬起都有些吃力,台下的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抻着头想要看看箱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江晚晴击掌,侍从将宝箱打开。 “是银子!” 人声再次沸腾,江晚晴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诸位,我就在此等到日落,若是有人能寻来比我手上这颗更大的东珠,这银子尽管拿去。” 第76章 那若崔晏的出现就是天道呢?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行动。 有人耐不住了,想要回家去拿东珠,被身后来的邻里拦住。 “你忘了上头失信过多少次了?” 又是一阵唉声叹气,江晚晴搬了把椅子迎着日头就这么等下去了。 她表面混不在意,内里也急得很,若是这第一计不成,接下来的两计怕是更难成事。 眼看着日头就要西落,有人早早离去,也有人再围过来看热闹,江晚晴抓紧了椅子。 终于,在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之前,有一个稚童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我这里的东珠,可否比你手中的大。” 江晚晴没有计较对方的称呼,忙命人将人带上高台。 上官旭和马大人在台下等了许久萌生了离开的念头,见事情有了转机也留了下来。 江晚晴当着众人的面将两颗珠子比对,确认好是真的东珠后交代随从与那稚童签字画押,这枚东珠算是官府买下来了。 众人见江晚晴信守承诺将银子给了幼童又不干了。 “这一定是她找来的托!” “就是!怎么可能那么巧!太阳快落山就有个小家伙拿着东珠过来。” 那稚童没见过这个架势,吓到软脚,江晚晴在旁扶了一把。 “诸位!”等人群中的声音静了一静,江晚晴才开口,“诸位方才说是我做局,可这里是真金白银,只要诸位早先一步这三千两白银就是在场任意一人的。” 江晚晴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可惜你们不信!还要阻拦其他信的人!明日我还会在此,依旧是三千两。”筚趣阁 台下的议论声,江晚晴无暇顾及,她让上官旭派来的手下将银钱送到稚童家中就跑了,只剩下一群人站在原地争论。 第二日,有了头天的事,所有人怀里都鼓鼓囊囊地揣了一盒东珠,只等江晚晴说完后冲到台前,让自己的东珠第一个入选。 可谁也没想到,江晚晴换了一招。 “昨日的东珠还未来得及送到府库,因此本使需要一个人跟本使一起将东珠送到府库。依旧只需一人,酬劳三千两。” 台下有无赖破口大骂起来,“昨儿的东珠哥几个都见过,连巴掌心一半大都没有!护送东珠?尊使可真会开玩笑。”他将尊使两个字咬得极重,还啐了一口。 又是一顿议论声,江晚晴吸取了昨日的经验,拿了个瓦罐装了满满都是水,也不解释什么就是渴了的时候饮一口。 渐渐的那些叫骂的人口干舌燥,又不肯离去怕丢了好位置看热闹。 人群中有个粗厚的声音,“我愿意试一试。” 江晚晴抬眼望去,对方一身码头打扮,是个做苦力的样子。 这人也是在码头上略有名气,南来北往跑船的都认识他,吃饭全靠一身蛮力,有人打趣,“哟,李一,怎么没去搬货呀。再不搬货你家老母的药还续得上吗?” 李一沉着一张脸,拨开身前看热闹的人,走到离台子最近的地方,近乎执着地重复了一句,“我去。” 一行人呼呼啦啦地就往府库走。 李一捧着那颗东珠,那点重量在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此时捧着就像万斤重一样,他的肌肉甚至不可控的痉挛得起来,他咬着牙,一步又一步好不容易挨到府库。 那些看热闹的人,见府库门口只有两名侍卫守门,全都哄笑着,“李一,你又被骗了。” 李一的气息浑浊起来,他喘着粗气瞪向江晚晴。 江晚晴也不吱声,立在府前。 就这样两人僵持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拼了命地火上浇油。 李一攥住手中的东珠紧了又紧,将它递还给江晚晴,江晚晴却是不接。 “尊使。”李一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莫要拿小人开玩笑了。” 江晚晴偏着头,手背在身后,学着陆应淮的样子,“来都来了,不再等片刻吗?” 李一才要回绝,府库中出来两人提着箱子气喘吁吁的,箱子落地发出闷响,江晚晴抬了抬下巴,示意让李一自己打开。 李一拥着一箱银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下原本看热闹出言嘲讽的人又互相调侃说早知道自己来拿东珠好了。 这次江晚晴没有再装哑巴,“是吗?本使给了诸位两次机会,每次都是如此。真是叫本使觉得有趣。不过本使这里还有三千两银子。” 那些人听到这里不吵了,全都等着听江晚晴说是要大点的东珠,还是要他们运珠子。 江晚晴故意留了一手,带人来到了郊野的马场。马场得了上官旭的授意,早早立好了数块靶子。 江晚晴摇了摇手指,“这最后三千两嘛分为三份,只要能射箭一道比过我,就可以拿走一千两。” 射箭比过这位尊使?在场的人面面相觑。看着尊使矮小的个头,长得跟个糯米团子似的。所有人跃跃欲试,只怕晚举手一步名额就叫别人抢了去。 “慢慢来,别着急。”江晚晴击掌叫出旁边的士兵,“若不善射箭一道的,与这些士兵肉搏能制服对方的也算胜。不过……” “不过什么?” 江晚晴狡黠一笑,“我只准备了三千两平分给三个人,还望诸位尽快呀。” 那个呀字还没说完,场上就是一阵沙土弥漫,有人忙着从别人手中夺取弓弩,有的来不及到沙场就开始与士兵肉搏。 江晚晴走到凉棚下,叹了一口气,接过上官旭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计划终于成了一半。 第77章 她不配合的话就只有三日可活 马大人不乐意了,原本就八字的眉毛变成了倒八字,哼出一句,“没规矩。” 江晚晴本听得真切,直接招呼上去,“不知马大人的规矩可带来了什么解决问题的法子。” 那姓马的又哼了几声,江晚晴食指抵着下巴,惋惜着,“那看来是没有了。” 那边箭已射过一轮,有个十箭中了九靶的叫嚣这自己当属第一。 侍卫们对江晚晴存了轻视,故意当着上官旭的面说了出来。 一旁的马大人得意极了,“看来江姑娘这钱还没听个响就要花光了。” 江晚晴也不恼,只说去看看。 检查过靶子后,江晚晴道了一声不错,那射箭的泼皮有些得意,他自小混迹市井,眼力、准头、力度都是没得说的。 “不过嘛。”江晚晴从身后士兵处拿了弓箭,“你要比过我才行。” 那泼皮哼了一声,不过就是个身量还没菜市口葱高的女人,不足为惧,叉着手退到了一旁。 身后的士兵还要再递武扳指给江晚晴,被江晚晴拒绝了,“这扳指还是免了,省得大家再疑心我动了什么手脚。” 江晚晴虽然个子小,但好歹养在荣华富贵里这么些年,气势还是有的,她将弓撑开,箭尖对准靶心,一箭射出,破空响随之而来。 噼啪,那木制的靶子,直接被她一箭射得从中劈开。 “这,这不可能!”那泼皮不认。 “是吗?”江晚晴没有转头,命人再递箭羽,一箭射出又是一块木板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以为江晚晴是个花架子,没人会想到江晚晴会一连射劈三块靶子来证明自己。 坐在凉棚下的上官旭等人听到场中阵阵欢呼,遣了随从去看。 随从打听仔细后,将事情禀告给了上官旭。 “没想到,她还有武才。” 这下马大人是真的大气都不敢出了,他满脑子都是江晚晴射裂靶子的画面,不知怎么,那靶子一会儿就变成了他自己。吓得他连忙捂住自己头上的帽子。 上官旭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慨叹幸亏还有江晚晴在。cascoo “你!一定是你的弓箭比我的好!要不然就是你的靶子有问题!”那泼皮耍起无赖来真是得心应手,他见场上人都为江晚晴所折服,开始找各种理由和借口。 “拿来。”江晚晴摊开手心。 “什么?” “你刚才用的那只弓箭。” 弓箭还牢牢握在泼皮的手心,他嘴上想说不,身体却很诚实地将弓箭放在江晚晴掌心。 江晚晴一扬下巴,士兵会意拔出了泼皮所射的箭羽。 噼啪又是凌空一响。 江晚晴看着场上所剩无几的靶子,外表风光,内心在滴血,这些花的可都是她的钱呐。 不多时,那边与士兵肉搏的也出了成绩,所有人热热闹闹地挤在校场上。 江晚晴接过肉搏那边的名册,看了成绩将头三名点出,又将那泼皮叫上台前。 “诸位,我言而有信。射箭一项无人比过我,故此,只肉搏头三名各得一千两。” 泼皮本来以为自己被叫到台前还有机会,听了这话嘴角一咧,“尊使技不如人我自是没话好说,可你把小人叫到这里就为了看你们拿着银子寻开心吗?”他一出声,台下没分到银子的也跟着起哄。 待人声渐歇,江晚晴走到他身边,笑着说:“寻开心去哪里寻不得?本使拿出九千两来要什么样的开心寻不得?这九千两就算在四国中最贵的樊颂楼也可以花上一个月,诸位有什么能耐值得让我如此寻开心。” 台下人听了觉得有理,也不再跟着起哄,反而安静听了下去。 “你虽射箭没有什么章法,可你射出第一箭后凭借自己的聪明,第二箭就正中红心。没错,你是出身市井可那又如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国开国以来武将无数,多少人受封功勋,至今依然可以享受供奉?你凭什么不行?” 这段话其实是有点打以上官旭为首的贵族世家的脸,可为了解决兵役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现如今的世家子弟,难道自盘古诞生起就是世家后代吗?”江晚晴的声音虽然脆甜,可内里振奋人心的力量却不容忽视。 说的虽是问句,可也叫台下众人沉思。 是了,所有世家未曾听过有哪一门哪一户是从盘古女娲的时代就有的。 “不止他,还有你们!”江晚晴的手指着众人,“千两算得了什么?应了征兵上阵杀敌,得了功勋。若功勋可封王称侯,可荫庇子嗣。” 台下有人不合时宜接了句,“若小呢?” “若小。”江晚晴振臂,“那在何处能立下自己的功勋呢?” 如此,再无人辩驳。 上官旭适时上台,虽然往日他最讨厌与这群寒门接触,但眼下,他一再安抚自己是为了征兵。 “诸位,珍珠使说得不错。大丈夫应当建功立业才是根本,如珍珠使这样的女子都要挣下一官半职,难道我等须眉不如一介巾帼吗?” 这下原本静默的人群中终于有人举起了手,江晚晴见了忙叫人记下他的信息。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自然也跟着举起来手。 登记的士兵一时被报名的人挤得手忙脚乱,上官旭刚想夸赞江晚晴,就发现对方人影都看不到了。 “就这样走了吗?”江晚晴叫住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不是泼皮还是哪个。 那泼皮听到声音是她,头也不回,没好气道,“你跟过来干嘛?给小爷送银子的?” 后脑劲风忽起,他闷哼一声,就被江晚晴按倒在地。 “在我面前,没人可以自称小爷。”看着被她压住的人脸逐渐涨成猪肝色,江晚晴才撒手。 泼皮好不容易得了新鲜空气,咳喘不止,“你怎么这么恶毒!咳咳,我差点被你勒死!” 江晚晴不在意地拍拍手,“你难不成没听过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泼皮一噎,想着打也打不过干脆躺在地上,“你到底要干什么?” “带你参军。” 泼皮虽然身手不如江晚晴,口才怕也比不过,只好梗着脖子,“小爷偏不!你能——”怎么着还没说出口就被江晚晴一肘击向喉咙,吓得他原地翻滚堪堪躲过。 “你还真想杀了我?” “我说了,在我面前,没人可以自称小爷。”江晚晴依旧是一张笑脸,“走,跟我参军。” 直到太阳下山,上官旭才看到江晚晴远远提着一个近似人的物体,从远处走来。 第78章 陆应淮消失了,那傅静容呢? 泼皮的脸上,黑一道青一道的。身上还有草汁的味道。 上官旭皱着眉,指着泼皮问江晚晴,“你这是?” 江晚晴捂住崩开的袖口,“哦,见他射箭一项还可以,抓来给大人凑个数。” 上官旭也听闻了这泼皮射箭上的能耐,见身边负责登记的士兵还楞在原地,踹了一脚他。 “姓名。” “冯五。”冯五吐了一口,娘的,这小丫头片子刚刚还往他嘴里塞土。等他找个机会溜了,一定要好好报复她! 猝不及防,膝盖挨了一脚,冯五瞪着江晚晴。 “怎么?心里在说我坏话?” 冯五矢口否认,可江晚晴是谁,她看到冯五眼睛冒光就知道,这是和自己如出一辙,想到折磨人的点子了。 “我可提醒你,进了军营好好做人。若真赚下功勋。”江晚晴吸了一口气,“那一千两银子等你随大军凯旋之日,我在大都会一定备好给你。” 冯五狐疑道:“当真?” 江晚晴点头。 冯五心里乐开了花,怎么还遇到个傻子。他可是一早就知道江晚晴并非陈国人,是齐国丞相的千金。 “一个齐国人,为了陈国的兵力费心费力,这要是传到齐国。”冯五啧了两声,一双眼睛上挑着,就差把得意写在脸上。 可他也没得意多久,江晚晴迎面就是一拳,正中他的眼眶,“齐国人,陈国人都是人。都需要将士们保家卫国,何况我又不参与士兵训练,又不参与布防的。” 她似乎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从军之后跟着军队沿着陈国边境走一走。陈齐相隔运河,怕是疯了两国才能交战。” 冯五被这句堵了回来,不再说话。 上官旭先前答应让江晚晴负责招兵,其实是想看她笑话。没想到不过三日,一切竟然水到渠成。 难道三人并行,谁也没有招来马驾。 江晚晴是单纯穷的不剩下什么了,招不起。 上官旭则想着和江晚晴说话,至于马大人,他从刚才听到江晚晴射箭,又到小解的时候撞见江晚晴痛殴冯五后,对江晚晴说话就客气极了。 准确来说,江晚晴不跟他说话,他就眼观鼻,鼻观心,争做最佳吃瓜群众。 “我来陈国却发现一件事很有趣。” 上官旭心情好,直言让她讲。 “陈国贫民百姓名字似乎只是数字?”江晚晴初次听到李一名字的时候还不觉得奇怪,等看到那一连串数字的名册,还有冯五的名字后,越发确定陈国的贫民基本上都是以数字为名。 “这个啊。”上官旭笑了笑,“自陈国初始便是如此。”m.cascoo “那么晚晴想问一句缘由是什么呢?” 上官旭难得有耐心的讲解。 “陈国学堂少,平民百姓就算家住学堂附近,也未必够钱能读私塾。因此名字多以数字区分,一来好区分,二来好写些。” “女王没有想过兴建太学广分学堂?” 太学各国皆有,均是供达官显贵的子弟就读,而广分学堂又有说法。每年乡试、童生等前几名可不出银钱,由国库出资供读。 上官旭停了脚,转过身打量了江晚晴许久,看得江晚晴心里有些发毛。 江晚晴摸着自己的脸,“可是晚晴身上有何不妥?” “没有。”上官旭摸了摸他的山羊胡须,“江姑娘可知,一名学子一年入太学要消耗多少银子。” 江晚晴自是不知的,上官旭的手指比了个九出来。 “陈国虽然在书上经商有道,可在学上却是先天不足。无数大儒自各国请来是一笔费用,笔墨纸砚又是一笔费用。就连书籍,也是一笔费用。” “书籍?”江晚晴诧异,自己的书在书局卖的那样好,在陈国居然还有人买不起书? 上官旭哪里不知道江晚晴的那些事,他开口解释:“这学习用的书籍和江姑娘常见的册子不同。由官府刊印,这刊印的权利嘛,握在了皇夫云逸手上。” 皇夫?这不就是钱左手倒右手,合着最后还是进了女王的荷包里。 上官旭苦涩道:“便是我这样的人,买下一套四书五经也要去了半月俸禄。何况常人?” 江晚晴想着自己登门捐官时,见到的酒席歌姬,就连过惯这种奢华日子的上官旭都连连叹气,怕是这书当真昂贵无比。 “那若是从齐国进书呢?”江晚晴开口建议。 “这个想法早有人提过,但云逸不允。” 江晚晴顺嘴问了一句:“谁提的呀。” 上官旭抖了抖嘴角,推了一把一旁看戏的马大人。 “咳咳,就是你曾在大殿上为他说话的文洋。”生怕江晚晴记不得是谁,马大人说的十分详尽。 江晚晴哽住,想给自己一个嘴巴怎么就提到了不该提的人,转念又是一想文洋已经入朝为官可还要离开会不会和这事有关。 一行三人就这么拖拖拉拉的走到了城门,马大人借口还有事情要处理打马跑了。 江晚晴心里门清,也不戳破,一拱手也告退。 临了上官旭还嘱咐她,让她记得明日再到衙门受命。 江晚晴走了这一路,其实也苦不堪言,低头鞋子都磨出毛边了,又惹得一阵心疼。 好在小院就在前方了。 院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江晚晴只当是附近谁家停的,也没在意。 在她推门的一刻,她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骨节分明的分开车帘,笑意盈盈看着她道:“这几日可还好。” 江晚晴说不出话来,说好还是说不好呢。 她哑着嗓子,尽可能平和的说:“这几日都还好,师父。” 第79章 我的金牌呢? 江晚晴这院子找得及,她又不嫌弃这院子有年久不曾打理的花草,因此整座小院充满野趣。她潇洒胡闹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当陆应淮进了这院子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陆应淮细长的手指压过不知从哪儿斜斜冒出来险些打到江晚晴脸上的一只花枝,江晚晴摸了下脸,带着慌张逃进了门。 陆应淮看着盏中透亮的清水,轻呷了一口。 “我平日不太喝茶,因此不曾备下,还望师父见谅。” 陆应淮敛着眉眼,只教她把近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清。 玉珏在腰间撞出响声,江晚晴说完自己想要在陈国境内广建太学分学后,陆应淮就起了身。 长身玉立,被室内的灯火将身影拉得越发纤长。 江晚晴猜测:“师父不同意?”她没有追问陆应淮为何深夜一人就能找到她的小院,也没有追问他的侍从、崔晏都去了何方。 这个男人心思重,她比不过,索性一切都不参与。 “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见江晚晴一脸不解,陆应淮只得解释,“可知百门为何在陈国隐于乡野,不敢登市?” 江晚晴摇头。 “自女王称帝以来,百门之中儒生最为反对。女王虽然表面上不在意这些事情,可她事后下令焚烧百门典籍,所有开智书籍均为国府掌管,并大力推广话本、游记,只求降低民智。”陆应淮道,“这也是为什么,陈国境内民不信官,杂书横行的缘故。” 江晚晴光知道个果,在陆应淮这里得知了因。也不得不感叹,女王此举帮了即是自己也坑了陈国。 陆应淮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怕是不知道,当时没有比这个做法更好的手段了。道理只有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候才有的讲,一旦一方权势卓绝……”后面的话,他没有讲下去。 江晚晴心里明了,一旦一方权势卓绝,所有的机关算尽不过是空,所有的道理不过是白纸黑字,一炬付之,便是灰烬。 她愣怔在原地,一身新做的衣裳因为今日在校场旁捉冯五,袖口、下摆被灌木丛撕成一条一条的。 此时无声,陆应淮叹了一口气,只叫她早早休息。 江晚晴会意,转身之际才想到,这院子初始找来就是要自己一个人住的,因此只有一间厢房,陆应淮又没有离去的意思。 她扭捏着回到茶几旁,饮下一口水,“我还不困,师父不如讲讲这几日的见闻。” 陆应淮服下断龙草后,一连几日没有合眼,又在大都会与百门藏身处来回奔波,间杂计算,有些失神。 月光水影里,他迟疑了句,“什么?” 江晚晴只道自己不困,陆应淮略一揉头,舒缓些了才反应过来。 “你进内室吧,我在这里就好。”说着用手撑住了额头。 江晚晴觉得这个气氛有些微妙,烛火一跳,陆应淮闭目的样子跃然眼前,她撑起身子,悄然推开门扉。 她还记得上一次陆应淮为了她的事情劳心劳力,结果病倒连喝了好几日药才好的事情。 外室暗成一片,江晚晴仔细着自己手脚发出的声响,无声靠近。 一帘清辉透过门框落在茶几上,她隐约能看到陆应淮的手掌放在那里。 怕他腰间的玉珏因为动作撞出响声,她先解了对方身上的玉珏。这样的距离,她甚至能呼吸到他的吐气。 江晚晴的手覆了上去,尽可能轻的将陆应淮整个人背在身上。虽是秋日,夜晚早早就冷了下来,陆应淮冰凉的指尖让她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迈着步子往内室去了。 陆应淮早在江晚晴推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她,这些年陆应淮经历的刺杀、毒杀少说也有百次,因着这层缘故,只要稍有响动,就算再累他也会登时醒来。 不过他没有出声,他在江晚晴身后,看着她笨拙地背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内室,将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一个错手险些让他头先落地。 陆应淮感受到她拂着胸口喘气,又感觉到有一层锦被盖在他的身上。 江晚晴做完这些,身子一滑,整个人落在脚踏上。她去哪儿睡呢?她瞪着床榻上安然入眠的公子,手上拿着对方的玉珏摩挲。 蛇纹似乎有安眠的作用,她沉沉睡去。 片刻后,陆应淮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徒弟,未过门的妻子,眼中波澜不起。 也不知陆应淮是怎么做到的,第二天早上一起,江晚晴首先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其次就看到数不清的衣服首饰,简直就是要堆满自己房间。 那些衣服大多都是她喜欢的水红色,偶尔几件颜色清淡的,也是较为正式的衣服。 她不曾梳妆,足尖蹭进鞋子就去找陆应淮的踪迹。 外室放了些许罐子,江晚晴好奇打开,竟都是上等的茶叶,还有一些器具摆在桌上。 屋外有水声,江晚晴跑过去,不期然地和陆应淮的眼神对上。 整个院子被修建一新,想来也是陆应淮的手笔。 “我们不是要回去吗?” 陆应淮道,“风伯和崔晏他们还有事未完,等他们事了再走。何况今日你不是要去找上官旭吗?” 他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在江晚晴耳边炸开,她胡乱套上衣服,跑出院子,还不忘告诉陆应淮,“我去去就回。” 树影里,陆应淮将剩下的茶浇在原地。cascoo 江晚晴猜到上官旭是不怎么肯给自己找什么好事的,不过陆应淮都回来了,她也不想着混进陈国官府中,谋个一官半职了,毕竟身上还有千丝的毒要解,她这一辈子估计只能跟在陆应淮身后了。 这可真是叫她痛心疾首。 出乎意料,上官旭久久没能出来接见她。 她一开始还耐着心性,在大堂打转,时间久了,她随手抓过一名官役问还要多久。 那官役从后堂出来,脸色本就不太好,被江晚晴这么一抓,险些吓得跪下,见是江晚晴就和撒豆子一样,说开了。 原是上官旭的一位同僚之子,夜眠花柳巷的时候杀了人。 据说是那老鸨亲眼所见,偏那小公子不认。现下外面都是传世家子弟杀人了。 杀了人就杀了人,偏这小少年不肯认命赔钱了事,一定要闹上官府给自己个清白。 官役扭着八字眉,“清白,跟我谈清白我都觉得可笑。” 身后有打帘子的声音,正是上官旭也从后堂出来了。 江晚晴和官役见了,连忙作揖。 上官旭摆手,也不讲什么虚礼了,当头一句话就是要江晚晴接命。 第80章 我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江晚晴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自己真的要和当初的沈英一样拿着官令要去断案。 她其实也挺不解的,陈国能人异士之多,远胜过她的也不止凡几,怎么这种“好事”还能被上官旭一脸凝重地交在她身上。 倒是一旁八字眉的官役为她解惑,那惹上人命官司的小公子身份不一般。他家族世代行武,祖上更是开国功臣,虽然人平日里是喜欢招花惹柳的,但也是个长相颇俊美的少年郎。 这让江晚晴更好奇了,如此的人怎么惹上官司,家里人不先捞他,还要由着他闹上官府。 八字眉的官役清了清嗓,“嗨,谁叫他家里人一年到头嘴上挂着的都是我家族世代金戈铁马,女王早对他家族生了厌意。为这个,特意找了个缘故剥了他家族的爵位。” 江晚晴听到那句我家族世代金戈铁马,眉心就一跳,忙问,“那小公子叫什么?” 八字眉抖了抖眉毛,惊奇她连这都不知道,“盛怀安啊!他爹盛长华,陈国来使进礼的时候以气势相逼,只叫来使身边的小姑娘折服在他爹的气度下。”八字眉一脸看土包子的表情,那意思是不是吧,这你都不知道。 江晚晴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八字眉这才想起,他这几日休沐,今日才当值就撞见这个小姑娘,更是被上官旭派来协助这个小姑娘。 江晚晴将看土包子的眼神还了回去,“我就是那个被他爹气势折服的女娘。” 说完拍马先行,八字眉纠结了一下,马上跟上,打着哈哈又将前情补充完。 那盛怀安心高气傲,本来他家世也显赫,女王剥了爵位后,就迷恋花酒了。 这人啊,世家子弟们不认,想要推拒在门外,寒门呢,又不接。都说他一身君子骨,被世家的腐气蚀烂了。筚趣阁 君子骨?江晚晴莫名想起今早的人。 八字眉见她许久不应,以为这还是不满意,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盛怀安的家底都要捅出来。 马停下,正好停在花巷。 那些招揽客人的女子见同是女人吃吃笑了起来。 “难不成是家里的男人管不住,来抓人的。” “没准是来跟咱们取经的呢?” 又是一阵笑声,八字眉作威作福惯了,下了马一阵推搡,带着江晚晴就进了最深一处院子。 进了院子,老鸨就站在一群龟奴圈里哭,哭她这些年命苦,哭她好不容易捧出个人来就被人杀了。 江晚晴本来还想让她再哭会儿,哭够了再问。见对方没有打住的意思,一手拨开人群道,“你就是如意坊的妈妈?” 老鸨点了点头,见着江晚晴目光一亮。这模样这身段,若是进了她这里好好调教,不出半月,一定能在坊间叫得出名号。 江晚晴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命八字眉拿了报案的档案问道,“盛怀安一案,就是在你这里?” 老鸨这才如梦初醒,“是,是他杀了我的好女儿沉歌。”眼睛一转,她亲热地拉住江晚晴的手,“这位是新来的女捕快?” 江晚晴一时哑了,上官旭只把腰牌给了自己,让她负责此案。倒没有说是以捕快还是县官的身份,亦或者别的什么。 见她沉默,老鸨一张脸变了变色,还能等第二句问出口,八字眉在一旁道:“官爷问话,怎的你这么多事?是不是想挨鞭子?”他手拿着马鞭举起,要不是江晚晴拦住是真的会抽下去。 江晚晴道:“你只说你知道的就好。” 老鸨先前还起了这是哪来的骗子冒充官府,还想着收入旗下的心思,看到八字眉凶神恶煞的,一颗胆差点吓破。 她咽下唇角的苦味,开始回想起来。 盛怀安是如意坊的常客了,如意坊与花街众坊一样,有卖身的也有凭手艺吃饭的,而沉歌就是后者。 沉歌的琵琶弹得精,如意坊风头一时无二,可奈何她是个倔种,好说歹说也不肯卖身。那些达官显贵多是附庸风雅的,来这花街众坊也只为那点事,偏偏有一人不同,那便是盛怀安。 盛怀安苦追沉歌数学,追到自己的老子亲自登门来打,也还是坚持要取沉歌为妻。 为此,盛怀安甚至不惜与本就式微的家族决裂,偏沉歌也要养他。两个人这才好了没几日沉歌就死在了盛怀安的怀中。 那天老鸨推开门的时候,盛怀安坐在椅子上,一手握住匕首,另外一手则是抱住沉歌的尸身。 老鸨撇着嘴,“这肯定是沉歌不愿意养他了,他一个大男人又拉不下面子来去找他父亲求和。”老鸨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几分道理,“你们说是不是啊。” 周遭龟奴早已习惯,齐声喊了句是。 江晚晴却抓住了漏洞,“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亲眼看到这位盛公子是如何行凶?” 老鸨急了,“这还用看见啊?” “他一手兵器,我开门的时候,那刀上面还往下滴答着血呢!” 江晚晴被她拔高的声音,吵得耳朵疼,喝止道:“我只问你看没看见!” 老鸨这下收了声,缩在龟奴后面,嗫嚅道:“没,没看见。” 沉歌去世的这间房子还保留着它原来的样子,地上的血迹未清。江晚晴看着皱眉头,她清楚怎么看人,但她对查案一方面却并不太清楚。正想着,听到身边八字眉对门口呼喝了声。 抬眼望去,不是陆应淮还是哪个。 陆应淮手按住门框,笑着问她怎么还没回去。 一旁的八字眉依旧呼喝不止,见没人理他跑到江晚晴身边问道:“这谁啊?” 江晚晴笑了,“陈国使臣。” 第81章 我要你杀一个人。 八字眉仗着官府身份嚣张跋扈做事惯了,显得利落,可真动起脑子那可真是一团浆糊开了锅,沸腾到冒泡了。 他细长的小脑袋瓜想了半天才一拍脑门,对着陆应淮的背影大彻大悟道:“你就是那个承什么的公子吧!”m.cascoo 听得江晚晴想抓着八字眉去上官旭那里退货,什么叫承什么的公子?陆应淮好歹也是受封天命,得一央字好吧。怎么到这里只有个什么了呢? 不同于江晚晴的不屑,陆应淮道:“我就是那个承什么的公子。” 这屋院内,一切从简,想来也是沉歌与盛怀安平日所费银钱颇多。 室内没有打斗的痕迹,想来也是,盛怀安这样的世家公子,若是真想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只会是一击毙命。 八字眉说着自己的推断,这宗案子在他那儿已经是一锤子钉死了,犯人除了盛怀安无二人。 陆应淮也不驳斥他,带了两人来了门板处看。 “可有看到什么?”陆应淮侧身问。 八字眉只顾着摇头,江晚晴手碰过门板和门框才敢确定,“这板子是新的。” “不错。”陆应淮又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二人。 八字眉有了门板的前车之鉴,这回看得十分仔细,可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求救般地看向江晚晴。 江晚晴颠了颠手中的瓶子,诧异道:“薄瓷?” 她发觉不对,绕着整个屋子看了一圈。 所有物件新旧不一,但凡是新的都是贵价货。 八字眉依言看去,果然如此。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被江晚晴一瓷瓶堵住了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八字眉呜呜点头,提了建议回到上官旭那边再行商议。 上了马车,江晚晴只觉得秋日寒气逼人,她怕陆应淮身子再出什么问题,翻箱倒柜地寻找汤婆子。 “放弃吧。” 江晚晴翻找的手一顿,“为什么?” “这件事上官旭想得简单了,他想着你一齐国人能抛开世家、寒门,可以做到两不沾,可他错了。” 陆应淮将江晚晴手中的汤婆子又放回了匣子,同她分析道:“你可见刚才那处宅院的位置了吗?” 江晚晴点了点头。 陆应淮又问:“还记得地宫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她在地宫中历经无数次生死。 “那就是了,地宫之中,这里并不是花巷,也没有如意坊。”陆应淮的声音带着凉意进了她的心。 这话是什么意思?地宫中没有此坊? “许是当时此坊还没开建,后来才建成,所以地宫中没有也不足为奇。” 陆应淮知道江晚晴的个性,不到黄河不死心,“此处在地宫中是暗巷。” “暗巷?” “是。” 暗巷最早的建立已经没有记载了,但提到暗巷陈国人的身子总会抖上三抖。 无数隶属于官府的人,便装化为平民只为听取坊间消息,汇于暗巷之中。女王的亲卫凭借这些消息,在夜里杀人屠门,所以也有夜屠的别号。 江晚晴别过头,“所以如意坊……” 陆应淮肯定了她心中的答案,“受女王驱使。” 既然受女王驱使那就不难猜了,这件事情只会坐实,无论那个盛怀安是不是真正的凶手,等着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焚书、屠门。纵使知道到达那个位置的人手上必然满手血腥,江晚晴还是为之一震。 陆应淮看她一脸失落道:“我不是说过不要把每个人想得太好吗?” 半晌,江晚晴道:“她不是还为了预言,建造地下宫殿吗?我只是觉得她为了国民活下去费尽财力,应当是一位很好的王。” 陆应淮摇摇头,“当真是为陈国子民活下去吗?你还记不记得断龙草所在的洞府上面都写了什么?” 江晚晴当然记得,上面写了上行天、静云天、如意天……她一一数给陆应淮听,只是越数越觉得这些天的叫法古怪,尤其是在知道如意坊就是暗巷之后,她觉得如意天这个名字也怪怪的。 陆应淮道:“这些天和在一起就是外教所言三十三天,传闻中天国所在。” 江晚晴这回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如果说听到三十三天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话,听到天国所在她是彻底明白了。那偌大的地宫,不是求生所在,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墓葬穴。 容央竟是要拿整个陈国陪葬吗? 陆应淮又说:“我知你敬仰女王,但须知她和齐帝是同样的人。” 他知她心中惊骇,说不出话,于是主动道:“她迎回容姜,又派我寻访王子良的踪迹,为的是能有个孩子。无论二人谁诞下孩子,她都可以留子去人。” 这个消息不啻另一道惊雷,江晚晴喃喃重复道:“留子?” 恰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八字眉探出头告诉两人上官旭的府邸到了。 江晚晴看着镶金的牌匾,她觉得这块牌子压在她心间。 耳边是商贩的叫卖声,她努力稳住心神问八字眉:“传闻中的海堕之日的预言是在何时?” 八字眉听了奇怪,海堕之事传的传言这几年兴起,一开始还有人忙着逃去其他三国,后来见陈国与海相安无事也都放了下心来,他对着烈日苦思许久,才想到:“似乎是岁末之时。” 江晚晴站在门外,没有抬脚的意思,八字眉忍不住催了两声,她才迈步。 进了夹道,八字眉跟她打探道:“那位承什么的公子不跟来吗?” 江晚晴心里有事反应慢了半拍,“不跟来。” 八字眉倒是先叹了口气,“我还想跟兄弟们炫耀炫耀呢,老子今天出门遇见贵人了,还一见就是俩!”他拍着胸口,好像他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江晚晴道:“海堕之事,你不怕吗?” “怕啊,当时消息一传出来,我也想拖家带口的走,可船票贵啊。再说了。”八字眉将佩刀换了个手,“人离乡贱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你们这群读书人不要以为就你们读了书识了字,才知道利益计算。我们这群老粗也懂得。” 经过半日相处,八字眉又是个碎嘴子,她早就知道对方有个儿子。 江晚晴问:“那若是将来你的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呢?” 八字眉咧嘴一笑,第一次露出几分朴实来,“那感情好啊。多读点书他将来想干嘛就干嘛。” 穿过夹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路分成两条。一路直通大堂,另外一路藏在杏花疏影里,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的,九转十八弯才能见到远处的人影。 江晚晴想也不想直奔人影而去。 第82章 这一定是她找来的托! 时近深秋,上官府的院子虽然有人打理,可落叶无数又怎么扫得尽。 江晚晴将落叶踩在脚下听得嘎吱嘎吱的声响,离得近了也能听到人声。 一片树影了,一个灰袍男子怒气冲冲道:“真要舍了我儿性命?” 想来应该是就是盛怀安的爹,盛长华了。 上官旭不答,拿着金匙挖了一点蛋黄逗弄着隆重雀鸟,马大人在一旁说和。 盛长华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中茶碗摔破。 听着动静,八字眉停步道:“要不咱们等上一等?” 江晚晴没听,径直走了过去,她来,有侍从来报。眼前这一出无论是上官旭等人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都不关她事,她无需避忌。 “你来了?”上官旭又舀了一点蛋黄,放入鸟喙边上,那鸟只瞪着一双黑豆一般的眼睛,歪头看着不速之客。 江晚晴道:“是。”她环目四周,盛长华早被马大人按在座上。 “怎么样?”上官旭又逗弄了几下鸟,那雀鸟依旧不吃东西,他将金匙一摔,“哼,不懂赏识的畜生。” 这一出,就连八字眉这种不懂这些条条框框的都看出这是在杀鸡儆猴。 果然,盛长华下颚紧绷,额头青筋浮动。 江晚晴行了个礼道:“不知陈国律法是否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原本就情绪激动的盛长华瞪着她道:“你说什么?” 江晚晴又重复了一遍,上官旭没什么反应看来他早就知道了。 一旁的八字眉还奇怪,这是认定了罪是盛怀安犯下的,当着他爹的面要惩处他? 上官旭饮下一口茶,“怎么说?” 江晚晴不语,上官旭挥手叫其他人退下。 八字眉本想听个热闹,也被江晚晴推开了。 “想必上官大人熟知陈国堪舆布置,应当知道如意坊是什么地方。这事莫说是我,就算上官大人想借助承央公子的名号怕也是做不到。”若一开始被委以重任,江晚晴不解,等陆应淮出现的一刹,她心里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她也真是好笑,忙活半天不说,还给他人做了嫁衣,奈何陆应淮本人根本就不想穿这个嫁衣。 上官旭没吭声,盛长华却耐不住了,“你若查明真相,应该知道我儿无辜!你还不救他说这些做什么?” 既然明白了中间的弯弯绕绕,江晚晴就没那么好糊弄。 “救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见盛怀安公子这一出戏演得轰轰烈烈,想必女王要他死,他还甘之如饴吧。” 为什么身为世家子弟,要将此事闹大?因为要助女王剥削世家地位。明明可以选择活命,盛怀安自己却选了死路。 “我一直觉得陈国诸多律法中有一项让我甚为不解,那就是若家族五代中有功勋,可凭银钱赎刑。”江晚晴停了下又说,“原想着只是诸世家贵族确立法典时出的漏洞,可惜——”她将两本律法甩在桌上,“可惜叫我查出这本律法是十余年前,女王等级之时改的。” 她抚掌赞叹,“上官大人好谋略,竟将此线埋得这么深。” 诡计被揭露,马大人和盛长华脸上色彩纷呈,只有上官旭坐在远处,和之前殿上那个口舌难辨的人判若两人。 “不错,此计一早就立下。” “赔上数条性命,只为扳倒女王?” “不错。”上官旭道,“只为扳倒她。” 他直起身子来,明明三十余岁的人,却像耄耋老人一样弯着脊背,“你既然查到了如意坊是什么地方,也应当查到地宫是什么地方。陈国的人不怕在战场上流血流泪,但他们不应该像牲畜一样用来做祭祀!” 霜发从他的额心长出,被掩在黑发下,多年苦心算计,数次谋划,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计划被一个女娘扰乱。 “你现在回去,装模作样地勘测一番。自然会有人将笔录准备好。去吧。”上官旭下了逐客令。 怪不得,明明嘴上将此案说得多严重,可派来任凭自己调遣的只有八字眉一人。 江晚晴嗤笑一声,“若我不呢?” 上官旭低垂着眼睛,竹林里窜出数名黑衣人。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上官旭望着江晚晴,他的身体已经被透支的厉害,可他立下誓言一定要在临死前扳倒容央。 不然,他死不瞑目! “数年前我曾劝过大人,莫要多劳心费力。看来大人是都忘了。”陆应淮将江晚晴带到自己身后。 他一席白衣,腰间玉珏华彩非常。乍然出现,就像是院子里的竹子成了精,无声无息的。 黑衣人们不知如何是好,齐齐望向上官旭。 “彼此彼此。”上官旭右手扣住石桌,“不知承央公子驾到,也不派人通禀一声。” 江晚晴在陆应淮身后看着这两只狐狸相斗。 陆应淮也不管场上还在的黑衣人,和上官旭就像多年好友一样,自然落座,江晚晴站在他身后,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小丫鬟。 “陈国内乱,何苦牵扯到旁人来。”陆应淮道,“何况我等不日也要离开陈国。” “离开?承央公子舍得陈国的地宫?还是承央公子要找的东西,终于到手了?” 江晚晴实在是不知道陆应淮要找什么东西,直到上官旭派人拿了一个黑木盒,上面刻着银色的蛛纹。蛛纹一圈又一圈,将盒子包裹。 她忘了,陆应淮想要续命就要服下八大毒物,那么眼前这只怎么看都和某种蜘蛛有关。 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上官旭道:“银丝蛛。四国之中陈国独有,想来多日前承央公子不告而别就是为了此物吧。” 那一小方盒子,被下人用一块红布裹住放在桌上。 上官旭又道:“我也是个惜才之人。只要承央公子与我等合谋,此蛛就算赠给承央公子的礼物。” 片刻,陆应淮道:“不知上官大人拨乱反正后,想扶谁上位?” “自然是王子良。他父亲虽有过失,可他是现存唯一的皇室血脉!” 陆应淮摇头,“我劝大人还是换个人考虑,毕竟……”他敲了敲那个放着银丝蛛的盒子,“他活不了太久。” 第83章 你要比过我才行。 “为什么阿良会活不了太久?” 马车内壁狭窄,陆应淮手中有捧着个装了蜘蛛的盒子,直叫江晚晴心里发毛。 她只好转移话题,平心而论,阿良虽然为人处事阴沉了些,但到底两人也在一起生活过几日,也算同苦过。 “他剥皮立誓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车轮处不知碾过什么,有些颠簸,陆应淮伸出手防止江晚晴的头撞到车壁上。 待马车行进平缓,他收了手,“他本就有些疫病,一旦受伤血久流不止。这样的人剥皮立誓,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你呢?你究竟是想帮容姜还是阿良登上王位。” 陆应淮的食指抵住唇,“不是我想,而是女王想如何。女王想着要将皇族血脉抓在自己手中。” 他眉目有些疏离道:“不过,这是陈国的事情。” 若是一开始遇到这样的事,江晚晴也会在心底安慰一句这是陈国的事情,可当她拿着笔录找盛怀安画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陆应淮可有解法。 盛怀安靠在牢笼的墙壁上,陈国多石,因此大牢的墙壁也是石块雕刻而成,并没有污了他的衣裳。 盛怀安一身华服,谁问话也不语。 八字眉提醒了江晚晴半天,也不见江晚晴将笔录乘到盛怀安面前,有些急了。 “我说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这案子都铁板钉钉的事儿了!你就快让他画押吧!” 八字眉死命从江晚晴手中揪出笔录,可他武艺哪比得过江晚晴,累得他扶着石壁直喘气。 盛怀安好像没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他的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不动,像是入了禅。 江晚晴凑近道:“你若有什么冤屈,大可以说出来。” 盛怀安依旧没有反应,江晚晴也不意外,她知道这事基本上都是抱着必死的心才去做的。m.cascoo 凭她三言两语实在是太难劝服。 就这么坚持了约有一刻钟,连牢房内值班的人都换了一波,有人打趣。 “这么久了,按个手印都不行啊。” 盛怀安动了动身子,伸手冲着笔录做了个抓的动作,却被江晚晴避开。 “你的命就要被拿来成为王权霸业的垫脚石吗?” 盛怀安这才掀起眼皮看了眼她,“不是我的命,是这天下的命注定如是。” 说完也不等江晚晴再闪躲,一口咬破指尖将指印按了上去。 三日后,传言女王大怒,判处盛怀安斩立决,还缴了盛府。 再十日后,不知陈国各地从哪儿纷纷冒出来为盛怀安正名的大军。 一时间各路消息如同雪花一般飞来,有追究数年前女王得位不正的,有疑惑女王多年来所纳皇夫不知所踪的。 总之,一时之间陈国兵乱四起。 江晚晴愣了,她原本以为最先开始乱的会是齐国,也只有齐国。万万没想到,陈国竟然会崩乱到这种地步。 郝老三来找她时,大腹便便,等他解了外衫才知道,竟是将银票都换成了珠宝金银。 郝老三皱着眉头,“眼下陈国大乱,这银钱放在银号里也不安全了。我全折了现银,等过几日找个水路咱们就跑吧。” 江晚晴哭笑,她是能跑,可陈国人又能跑哪儿去呢? 这几日因为外头作乱,城里的劫匪也找到了机会,挨家挨户地盗窃,她这里倒不怕,风伯前几日就回来了,现下在钻研银丝蛛的服用之法。 江晚晴颠了颠手里的金银,“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散给城里吃不起饭的人吧。” 惹得郝老三瞪了她一眼,“你这是做什么?” “自是做善事。” 郝老三直呼她糊涂,做惯了劫匪不知常人没有守住钱财的能力,尤其是这样的乱世。 江晚晴又问他该如何。 郝老三思忖片刻,从桌上拿起一方银锭道:“我去换些米来分散给那些贫户。”临走前,郝老三再三叮嘱江晚晴一定要留意最近的船票,能走就走。 江晚晴道了声谢将他送走,就又回到了内室。 风伯将银丝蛛吐得丝尽数收集起来,没有几日,这蛛就死去了。 江晚晴这下可算知道这蛛为什么罕见了。可要让陆应淮服下这蛛丝吗? 风伯同她解释,“这蛛丝是一副药引,只等崔晏回来带来药就好了。” 连着几日忙碌,她倒是忘了崔晏了。 白日快要尽了,崔晏依旧藏身在洞口。这几日他一直蹲守在这里,百门内机关复杂,他怕不小心着了道,幸好这悬崖边上长了几株野果树,果然果肉酸涩,但也能勉强充饥。 耳边是公子临走前的命令,他叫他杀了檀越。 这一刻终于到来。不知是哪一门的弟子,推着檀越出来,正好经过他藏身的洞下。 那弟子做事鲁莽,走了一半才发觉自己忘了拿风灯,于是告诫檀越在此处等着。 檀越咳了几声,好脾气地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那人摇头晃脑地就跑掉了。 崔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他从洞穴深处一点一点向外移,争取等下可以一击毙命,还是檀越先出了声。 “你打算在那里多久?” 风大,檀越的声音又小,但还是叫崔晏听个清楚。 檀越又说:“是陆应淮派你来的吧。”不等崔晏答,他低着个头,“我就知道。” 崔晏一跃而下,正落在檀越身前。 檀越一脸淡然,“他怎么跟你说的?要你杀了我?取我的血回命?” 所言分毫不差,崔晏知道,当今世上有些人有预言能力,譬如他就被预言是乱世之人。 檀越又说:“打个商量,你不杀我,我帮你办一件事。” 崔晏觉得好笑,这人这么瘫在轮椅里,他光用手就能捏死他,居然还跟自己谈起了生意。 可接下来檀越的话,却叫崔晏脸色一冷。 檀越笑着说:“我知道怎么让你不再被灵犀控制,你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个人吗?” 第84章 他射箭一项还可以,抓来给大人凑个数。 月亮带着毛边,空旷的山谷里树影暗沉。 檀越眼下的泪痣越显妖孽,两个人就这边面对面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 崔晏低着眉目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就不好奇陆应淮为什么要杀了我吗?”许是气滞,檀越喘了一下,“你就不好奇多年前我为什么能被女王召入宫中。又为何会跟容姜那个蠢女人搅在一起吗?” 夜冷,比不上檀越的眉目冷。 “巫祝一族,绵延千年,四国皆想为之己用。可惜,檀越只有一身,多年前在齐境西南被掳,就被带到了陈国。” “若非如此,你家公子灭我巫祝一族怎么会如此容易?” 檀越每说一句,崔晏脸上的就凝重一分。 “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自由你难道不想要吗?”檀越的目光锁向崔晏的右腕,那是灵犀的所在。 平常人只知道灵犀为剧毒灵蛇,崔晏驯服后一直带在身边。可没人知道这蛇是靠崔晏心血滋养,终生不得离身,一旦离身必死无疑。 檀越道:“怎么样?我不信你会忠于陆应淮那样的人。看上去和煦如风,实际上他把谁的性命看在眼中呢?” 长久的静默,崔晏右手一闪,将檀越身后的蛇一斩为二。 檀越靠在椅子上,没有意外,“那么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作为同盟,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鼻尖都是蛇血的腥气,崔晏皱了皱鼻子。 “那位姓江的姑娘不属于这里。”檀越开了个玩笑,“可能是借尸还魂或者其他什么巫术吧。所以我当初建议了容姜要了这具身体。可惜……” 江晚晴披着新制的披风,不得不感叹虽然陈国乱成这个样子,那些商贾们还能忙着赶制新衣。 陆应淮将饮尽的药碗交还给风伯,“女王封锁了往来船渡,既然不能走,大家也就只好继续将这场太平盛世演下去。” 江晚晴哦了一声才想起,“雨师呢?好久不见她了。” 她其实本来想问问崔晏什么时候能回来的,只是看看风伯铁青的脸,她选择退而求其次。 陆应淮道:“雨师不是我的婢子,傅姑娘来了她自然就回到她身边了。” “什么?”江晚晴惊呼,“雨师是傅静容的人?” “是。”陆应淮点头,不觉有什么不妥,“雨师是白鹿书院的人,那里的婢仆都是不能言谈之辈。” 江晚晴忽然就想起那个将自己送回大都会的弟子,也是哑巴,这世上又有重生之人。 难道…… 江晚晴问:“师父可知傅姑娘现在何处?” 陆应淮道:“这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算算时日,崔晏也该回来了。” 她没提崔晏反而得了崔晏的消息,不过这城内外围得和水桶一样。城外的乱兵有早到的驻扎在外,只待大军一齐立马挥师攻打。城内的士兵夜夜巡逻,行了宵禁。 崔晏就算有十八般武艺怕也是难回来的。 正不知所措呢,宫里传来了旨意,说是让陆应淮进宫一趟。 马车摇摇晃晃,往日喧闹的大街也难闻人声。 江晚晴挑起一角帘子,看着将马车夹在中间的两列禁军,脑子里只剩下插翅难逃这个词。 “师父,这别是鸿门宴吧。” 容央将陆应淮这样请进宫中,心思也不难猜。 江晚晴舔了舔唇,琢磨着等下要如何应对才能完整的出来。 陆应淮碰了一下她发冷的指尖,“怎么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女王都准备好墓葬了,这下进宫万一是觉得陈国跟着她殉葬还不够,要多一个你怎么办?” 江晚晴这担心不无道理,陆应淮思量半晌道:“若女王手中有了底牌,你我都不会死。” 饶是这些时日听了不少陈国的秘闻,江晚晴也想不到有什么样的底牌可以在乱军兵临城下之际能够出奇制胜。 陆应淮屈指扣了扣桌子一角,提点她,“王子良。” “他不是搞什么立誓,要归顺百门了吗?”马车一时晃悠,江晚晴这话说的声音都变调了。 她愤愤挑起帘子,合着是已经到了宫门口。 江晚晴才要抬脚下去,被禁卫止住。她看着马车带着人进了宫门,心里寻思着女王当真是急了,连这些架子也能放得下了。 陆应淮道:“人就是这样,即使有个活路了,在更大的利益驱使下还是会忍不住。” “女王用了些手段,将他又带回了宫中,一直秘而不发就是在等眼下这个节骨点。” “女王早就料到会有人逼宫。” “是啊。”陆应淮道,“所以她一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不出明日,阿良会受封太子,容姜会改头换面以太子妃的名义嫁给阿良。” “那些打着光复先皇名号的大军马上就是师出无名。要想活命只能在城外互相厮杀,找一方最弱的势力将一切过错推到它的身上。” 明明穿着披风坐在马车中,陆应淮的这些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将她泼个清醒。 一开始她还在觉得盛怀安与沉歌死的不值,听到后续事态的发展后,她又觉得四肢冰凉。 马车一路行到了御书房才算停。 江晚晴看着面前身着明黄衣衫,发带金冠的阿良,一时间有些认不出。 少年的脸没有因为衣饰明亮半分,他见了陆应淮和江晚晴也只是眼神停驻一瞬,然后又摩挲着拇指的扳指。 容央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落座,她整个人失了那日大殿之上的风采,泛白的脸庞即使有进贡的胭脂妆点,还是掩盖不了一身的衰败之感。 “今日叫承央公子前来,是为了找个见证。”容央将早就写好的圣旨命人宣读。 “我欲将圣旨封在大殿内的正大光明牌匾后,不知承央公子意下如何。” 这可真是荒谬,一国之君继任一事,竟然要问过一个齐国人。 站在女王左右两侧的内侍面色不善,腹诽许久。 陆应淮沉吟片刻道:“不若应淮与女王共登城楼宣读。” 女王闻言弯着唇道:“好!” 不料门外传来一声响:“云逸以为不妥。” 第85章 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 “为什么阿良会活不了太久?” 马车内壁狭窄,陆应淮手中有捧着个装了蜘蛛的盒子,直叫江晚晴心里发毛。 她只好转移话题,平心而论,阿良虽然为人处事阴沉了些,但到底两人也在一起生活过几日,也算同苦过。 “他剥皮立誓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车轮处不知碾过什么,有些颠簸,陆应淮伸出手防止江晚晴的头撞到车壁上。 待马车行进平缓,他收了手,“他本就有些疫病,一旦受伤血久流不止。这样的人剥皮立誓,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你呢?你究竟是想帮容姜还是阿良登上王位。” 陆应淮的食指抵住唇,“不是我想,而是女王想如何。女王想着要将皇族血脉抓在自己手中。” 他眉目有些疏离道:“不过,这是陈国的事情。” 若是一开始遇到这样的事,江晚晴也会在心底安慰一句这是陈国的事情,可当她拿着笔录找盛怀安画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陆应淮可有解法。 盛怀安靠在牢笼的墙壁上,陈国多石,因此大牢的墙壁也是石块雕刻而成,并没有污了他的衣裳。 盛怀安一身华服,谁问话也不语。 八字眉提醒了江晚晴半天,也不见江晚晴将笔录乘到盛怀安面前,有些急了。 “我说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这案子都铁板钉钉的事儿了!你就快让他画押吧!” 八字眉死命从江晚晴手中揪出笔录,可他武艺那比得过江晚晴,累的他扶着石壁直喘气。 盛怀安好像没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他的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不动,像是入了禅。cascoo 江晚晴凑近道:“你若有什么冤屈,大可以说出来。” 盛怀安依旧没有反应,江晚晴也不意外,她知道这事基本上都是抱着必死的心才去做的。 凭她一言两语实在是太难劝服。 就这么坚持了约有一刻钟,连牢房内值班的人都换了一波,有人打趣。 “这么久了,按个手印都不行啊。” 盛怀安动了动身子,伸手冲着笔录做了个抓的动作,却被江晚晴避开。 “你的命就要被拿来成为王权霸业的垫脚石吗?” 盛怀安这才掀起眼皮看了眼她,“不是我的命,是这天下的命注定如是。” 说完也不等江晚晴再闪躲,一口咬破指尖将指印按了上去。 三日后,传言女王大怒,判处盛怀安斩立决,还缴了盛府。 再十日后,不知陈国各地从哪儿纷纷冒出来为盛怀安正名的大军。 一时间各路消息如同雪花一般飞来,有追究数年前女王得位不正的,有疑惑女王多年来所纳皇夫不知所踪的。 总之,一时之间陈国兵乱四起。 江晚晴愣了,她原本以为最先开始乱的会是齐国,也只有齐国。万万没想到,陈国竟然会崩乱到这种地步。 郝老三来找她时,大腹便便,等他解了外衫才知道,竟是将银票都换成了珠宝金银。 郝老三皱着眉头,“眼下陈国大乱,这银钱放在银号里也不安全了。我全折了现银,等过几日找个水路咱们就跑吧。” 江晚晴哭笑,她是能跑,可陈国人又能跑哪儿去呢? 这几日因为外头作乱,城里的劫匪也找到了机会,挨家挨户的盗窃,她这里倒不怕,风伯前几日就回来了,现下在钻研银丝蛛的服用之法。 江晚晴颠了颠手里的金银,“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散给城里吃不起饭的人吧。” 惹得郝老三瞪了她一眼,“你这是做什么?” “自是做善事。” 郝老三直呼她糊涂,做惯了劫匪不知常人没有守住钱财的能力,尤其是这样的乱世。 江晚晴又问他该如何。 郝老三思忖片刻,从桌上拿起一方银锭道:“我去换些米来分散给那些贫户。”临走前,郝老三再三叮嘱江晚晴一定要留意最近的船票,能走就走。 江晚晴道了声谢将他送走,就又回到了内室。 风伯将银丝蛛吐的丝尽数收集起来,没有几日,这蛛就死去了。 江晚晴这下可算知道这蛛为什么罕见了。可要让陆应淮服下这蛛丝吗? 风伯同她解释,“这蛛丝是一副药引,只等崔晏回来带来药就好了。” 连着几日忙碌,她倒是忘了崔晏了。 白日快要尽了,崔晏依旧藏身在洞口。这几日他一直蹲守在这里,百门内机关复杂,他怕不小心着了道,幸好这悬崖边上长了几株野果树,果然果肉酸涩,但也能勉强充饥。 耳边是公子临走前的命令,他叫他杀了檀越。 这一刻终于到来。不知是哪一门的弟子,推着檀越出来,正好经过他藏身的洞下。 那弟子做事鲁莽,走了一半才发觉自己忘了拿风灯,于是告诫檀越在此处等着。 檀越咳了几声,好脾气的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那人摇头晃脑的就跑掉了。 崔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他从洞穴深处一点一点向外移,争取等下可以一击毙命,还是檀越先出了声。 “你打算在那里多久?” 风大,檀越的声音又小,但还是叫崔晏听个清楚。 檀越又说:“是陆应淮派你来的吧。”不等崔晏答,他低着个头,“我就知道。” 崔晏一跃而下,正落在檀越身前。 檀越一脸淡然,“他怎么跟你说的?要你杀了我?取我的血回命?” 所言分毫不差,崔晏知道,当今世上有些人有预言能力,譬如他就被预言是乱世之人。 檀越又说:“打个商量,你不杀我,我帮你办一件事。” 崔晏觉得好笑,这人这么瘫在轮椅里,他光用手就能捏死他,居然还跟自己谈起了生意。 可接下来檀越的话,却叫崔晏脸色一冷。 檀越笑着说:“我知道怎么让你不再被灵犀控制,你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个人吗?” 第86章 君子骨 月亮带着毛边,空旷的山谷里树影暗沉。 檀越眼下的泪痣越显妖孽,两个人就这边面对面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 崔晏低着眉目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就不好奇陆应淮为什么要杀了我吗?”许是气滞,檀越喘了一下,“你就不好奇多年前我为什么能被女王召入宫中。又为何会跟容姜那个蠢女人搅在一起吗?” 夜冷,比不上檀越的眉目冷。 “巫祝一族,绵延千年,四国皆想为之己用。可惜,檀越只有一身,多年前在齐境西南被掳,就被带到了陈国。” “若非如此,你家公子灭我巫祝一族怎么会如此容易?” 檀越每说一句,崔晏脸上的就凝重一分。 “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自由你难道不想要吗?”檀越的目光锁向崔晏的右腕,那是灵犀的所在。 平常人只知道灵犀为剧毒灵蛇,崔晏驯服后一直带在身边。可没人知道这蛇是靠崔晏心血滋养,终生不得离身,一旦离身必死无疑。 檀越道:“怎么样?我不信你会忠于陆应淮那样的人。看上去和煦如风,实际上他把谁的性命看在眼中呢?” 长久的静默,崔晏右手一闪,将檀越身后的蛇一斩为二。 檀越靠在椅子上,没有意外,“那么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作为同盟,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鼻尖都是蛇血的腥气,崔晏皱了皱鼻子。 “那位姓江的姑娘不属于这里。”檀越开了个玩笑,“可能是借尸还魂或者其他什么巫术吧。所以我当初建议了容姜要了这具身体。可惜……” 江晚晴披着新制的披风,不得不感叹虽然陈国乱成这个样子,那些商贾们还能忙着赶制新衣。 陆应淮将饮尽的药碗交还给风伯,“女王封锁了往来船渡,既然不能走,大家也就只好继续将这场太平盛世演下去。” 江晚晴哦了一声才想起,“雨师呢?好久不见她了。” 她其实本来想问问崔晏什么时候能回来的,只是看看风伯铁青的脸,她选择退而求其次。 陆应淮道:“雨师不是我的婢子,傅姑娘来了她自然就回到她身边了。” “什么?”江晚晴惊呼,“雨师是傅静容的人?” “是。”陆应淮点头,不觉有什么不妥,“雨师是白鹿书院的人,那里的婢仆都是不能言谈之辈。” 江晚晴忽然就想起那个将自己送回大都会的弟子,也是哑巴,这世上又有重生之人。 难道…… 江晚晴问:“师父可知傅姑娘现在何处?” 陆应淮道:“这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算算时日,崔晏也该回来了。” 她没提崔晏反而得了崔晏的消息,不过这城内外围得和水桶一样。城外的乱兵有早到的驻扎在外,只待大军一齐立马挥师攻打。城内的士兵夜夜巡逻,行了宵禁。 崔晏就算有十八般武艺怕也是难回来的。 正不知所措呢,宫里传来了旨意,说是让陆应淮进宫一趟。 马车摇摇晃晃,往日喧闹的大街也难闻人声。 江晚晴挑起一角帘子,看着将马车夹在中间的两列禁军,脑子里只剩下插翅难逃这个词。 “师父,这别是鸿门宴吧。” 容央将陆应淮这样请进宫中,心思也不难猜。 江晚晴舔了舔唇,琢磨着等下要如何应对才能完整的出来。 陆应淮碰了一下她发冷的指尖,“怎么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女王都准备好墓葬了,这下进宫万一是觉得陈国跟着她殉葬还不够,要多一个你怎么办?” 江晚晴这担心不无道理,陆应淮思量半晌道:“若女王手中有了底牌,你我都不会死。” 饶是这些时日听了不少陈国的秘闻,江晚晴也想不到有什么样的底牌可以在乱军兵临城下之际能够出奇制胜。 陆应淮屈指扣了扣桌子一角,提点她,“王子良。” “他不是搞什么立誓,要归顺百门了吗?”马车一时晃悠,江晚晴这话说的声音都变调了。 她愤愤挑起帘子,合着是已经到了宫门口。 江晚晴才要抬脚下去,被禁卫止住。她看着马车带着人进了宫门,心里寻思着女王当真是急了,连这些架子也能放得下了。 陆应淮道:“人就是这样,即使有个活路了,在更大的利益驱使下还是会忍不住。” “女王用了些手段,将他又带回了宫中,一直秘而不发就是在等眼下这个节骨点。” “女王早就料到会有人逼宫。” “是啊。”陆应淮道,“所以她一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不出明日,阿良会受封太子,容姜会改头换面以太子妃的名义嫁给阿良。” “那些打着光复先皇名号的大军马上就是师出无名。要想活命只能在城外互相厮杀,找一方最弱的势力将一切过错推到它的身上。” 明明穿着披风坐在马车中,陆应淮的这些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将她泼个清醒。 一开始她还在觉得盛怀安与沉歌死的不值,听到后续事态的发展后,她又觉得四肢冰凉。 马车一路行到了御书房才算停。 江晚晴看着面前身着明黄衣衫,发带金冠的阿良,一时间有些认不出。 少年的脸没有因为衣饰明亮半分,他见了陆应淮和江晚晴也只是眼神停驻一瞬,然后又摩挲着拇指的扳指。 容央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落座,她整个人失了那日大殿之上的风采,泛白的脸庞即使有进贡的胭脂妆点,还是掩盖不了一身的衰败之感。 “今日叫承央公子前来,是为了找个见证。”容央将早就写好的圣旨命人宣读。 “我欲将圣旨封在大殿内的正大光明牌匾后,不知承央公子意下如何。”cascoo 这可真是荒谬,一国之君继任一事,竟然要问过一个齐国人。 站在女王左右两侧的内侍面色不善,腹诽许久。 陆应淮沉吟片刻道:“不若应淮与女王共登城楼宣读。” 女王闻言弯着唇道:“好!” 不料门外传来一声响:“云逸以为不妥。” 第87章 你就是那个承什么的公子吧! “为什么阿良会活不了太久?” 马车内壁狭窄,陆应淮手中有捧着个装了蜘蛛的盒子,直叫江晚晴心里发毛。 她只好转移话题,平心而论,阿良虽然为人处事阴沉了些,但到底两人也在一起生活过几日,也算同苦过。 “他剥皮立誓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车轮处不知碾过什么,有些颠簸,陆应淮伸出手防止江晚晴的头撞到车壁上。 待马车行进平缓,他收了手,“他本就有些疫病,一旦受伤血久流不止。这样的人剥皮立誓,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你呢?你究竟是想帮容姜还是阿良登上王位。” 陆应淮的食指抵住唇,“不是我想,而是女王想如何。女王想着要将皇族血脉抓在自己手中。” 他眉目有些疏离道:“不过,这是陈国的事情。” 若是一开始遇到这样的事,江晚晴也会在心底安慰一句这是陈国的事情,可当她拿着笔录找盛怀安画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陆应淮可有解法。 盛怀安靠在牢笼的墙壁上,陈国多石,因此大牢的墙壁也是石块雕刻而成,并没有污了他的衣裳。 盛怀安一身华服,谁问话也不语。 八字眉提醒了江晚晴半天,也不见江晚晴将笔录乘到盛怀安面前,有些急了。 “我说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这案子都铁板钉钉的事儿了!你就快让他画押吧!” 八字眉死命从江晚晴手中揪出笔录,可他武艺那比得过江晚晴,累的他扶着石壁直喘气。 盛怀安好像没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他的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不动,像是入了禅。 江晚晴凑近道:“你若有什么冤屈,大可以说出来。” 盛怀安依旧没有反应,江晚晴也不意外,她知道这事基本上都是抱着必死的心才去做的。 凭她一言两语实在是太难劝服。 就这么坚持了约有一刻钟,连牢房内值班的人都换了一波,有人打趣。 “这么久了,按个手印都不行啊。” 盛怀安动了动身子,伸手冲着笔录做了个抓的动作,却被江晚晴避开。筚趣阁 “你的命就要被拿来成为王权霸业的垫脚石吗?” 盛怀安这才掀起眼皮看了眼她,“不是我的命,是这天下的命注定如是。” 说完也不等江晚晴再闪躲,一口咬破指尖将指印按了上去。 三日后,传言女王大怒,判处盛怀安斩立决,还缴了盛府。 再十日后,不知陈国各地从哪儿纷纷冒出来为盛怀安正名的大军。 一时间各路消息如同雪花一般飞来,有追究数年前女王得位不正的,有疑惑女王多年来所纳皇夫不知所踪的。 总之,一时之间陈国兵乱四起。 江晚晴愣了,她原本以为最先开始乱的会是齐国,也只有齐国。万万没想到,陈国竟然会崩乱到这种地步。 郝老三来找她时,大腹便便,等他解了外衫才知道,竟是将银票都换成了珠宝金银。 郝老三皱着眉头,“眼下陈国大乱,这银钱放在银号里也不安全了。我全折了现银,等过几日找个水路咱们就跑吧。” 江晚晴哭笑,她是能跑,可陈国人又能跑哪儿去呢? 这几日因为外头作乱,城里的劫匪也找到了机会,挨家挨户的盗窃,她这里倒不怕,风伯前几日就回来了,现下在钻研银丝蛛的服用之法。 江晚晴颠了颠手里的金银,“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散给城里吃不起饭的人吧。” 惹得郝老三瞪了她一眼,“你这是做什么?” “自是做善事。” 郝老三直呼她糊涂,做惯了劫匪不知常人没有守住钱财的能力,尤其是这样的乱世。 江晚晴又问他该如何。 郝老三思忖片刻,从桌上拿起一方银锭道:“我去换些米来分散给那些贫户。”临走前,郝老三再三叮嘱江晚晴一定要留意最近的船票,能走就走。 江晚晴道了声谢将他送走,就又回到了内室。 风伯将银丝蛛吐的丝尽数收集起来,没有几日,这蛛就死去了。 江晚晴这下可算知道这蛛为什么罕见了。可要让陆应淮服下这蛛丝吗? 风伯同她解释,“这蛛丝是一副药引,只等崔晏回来带来药就好了。” 连着几日忙碌,她倒是忘了崔晏了。 白日快要尽了,崔晏依旧藏身在洞口。这几日他一直蹲守在这里,百门内机关复杂,他怕不小心着了道,幸好这悬崖边上长了几株野果树,果然果肉酸涩,但也能勉强充饥。 耳边是公子临走前的命令,他叫他杀了檀越。 这一刻终于到来。不知是哪一门的弟子,推着檀越出来,正好经过他藏身的洞下。 那弟子做事鲁莽,走了一半才发觉自己忘了拿风灯,于是告诫檀越在此处等着。 檀越咳了几声,好脾气的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那人摇头晃脑的就跑掉了。 崔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他从洞穴深处一点一点向外移,争取等下可以一击毙命,还是檀越先出了声。 “你打算在那里多久?” 风大,檀越的声音又小,但还是叫崔晏听个清楚。 檀越又说:“是陆应淮派你来的吧。”不等崔晏答,他低着个头,“我就知道。” 崔晏一跃而下,正落在檀越身前。 檀越一脸淡然,“他怎么跟你说的?要你杀了我?取我的血回命?” 所言分毫不差,崔晏知道,当今世上有些人有预言能力,譬如他就被预言是乱世之人。 檀越又说:“打个商量,你不杀我,我帮你办一件事。” 崔晏觉得好笑,这人这么瘫在轮椅里,他光用手就能捏死他,居然还跟自己谈起了生意。 可接下来檀越的话,却叫崔晏脸色一冷。 檀越笑着说:“我知道怎么让你不再被灵犀控制,你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个人吗?” 第88章 他活不了太久。 月亮带着毛边,空旷的山谷里树影暗沉。 檀越眼下的泪痣越显妖孽,两个人就这边面对面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 崔晏低着眉目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就不好奇陆应淮为什么要杀了我吗?”许是气滞,檀越喘了一下,“你就不好奇多年前我为什么能被女王召入宫中。又为何会跟容姜那个蠢女人搅在一起吗?” 夜冷,比不上檀越的眉目冷。 “巫祝一族,绵延千年,四国皆想为之己用。可惜,檀越只有一身,多年前在齐境西南被掳,就被带到了陈国。” “若非如此,你家公子灭我巫祝一族怎么会如此容易?” 檀越每说一句,崔晏脸上的就凝重一分。 “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自由你难道不想要吗?”檀越的目光锁向崔晏的右腕,那是灵犀的所在。 平常人只知道灵犀为剧毒灵蛇,崔晏驯服后一直带在身边。可没人知道这蛇是靠崔晏心血滋养,终生不得离身,一旦离身必死无疑。 檀越道:“怎么样?我不信你会忠于陆应淮那样的人。看上去和煦如风,实际上他把谁的性命看在眼中呢?” 长久的静默,崔晏右手一闪,将檀越身后的蛇一斩为二。 檀越靠在椅子上,没有意外,“那么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作为同盟,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鼻尖都是蛇血的腥气,崔晏皱了皱鼻子。 “那位姓江的姑娘不属于这里。”檀越开了个玩笑,“可能是借尸还魂或者其他什么巫术吧。所以我当初建议了容姜要了这具身体。可惜……” 江晚晴披着新制的披风,不得不感叹虽然陈国乱成这个样子,那些商贾们还能忙着赶制新衣。 陆应淮将饮尽的药碗交还给风伯,“女王封锁了往来船渡,既然不能走,大家也就只好继续将这场太平盛世演下去。” 江晚晴哦了一声才想起,“雨师呢?好久不见她了。” 她其实本来想问问崔晏什么时候能回来的,只是看看风伯铁青的脸,她选择退而求其次。 陆应淮道:“雨师不是我的婢子,傅姑娘来了她自然就回到她身边了。” “什么?”江晚晴惊呼,“雨师是傅静容的人?” “是。”陆应淮点头,不觉有什么不妥,“雨师是白鹿书院的人,那里的婢仆都是不能言谈之辈。” 江晚晴忽然就想起那个将自己送回大都会的弟子,也是哑巴,这世上又有重生之人。 难道…… 江晚晴问:“师父可知傅姑娘现在何处?” 陆应淮道:“这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算算时日,崔晏也该回来了。” 她没提崔晏反而得了崔晏的消息,不过这城内外围得和水桶一样。城外的乱兵有早到的驻扎在外,只待大军一齐立马挥师攻打。城内的士兵夜夜巡逻,行了宵禁。 崔晏就算有十八般武艺怕也是难回来的。 正不知所措呢,宫里传来了旨意,说是让陆应淮进宫一趟。 马车摇摇晃晃,往日喧闹的大街也难闻人声。 江晚晴挑起一角帘子,看着将马车夹在中间的两列禁军,脑子里只剩下插翅难逃这个词。 “师父,这别是鸿门宴吧。” 容央将陆应淮这样请进宫中,心思也不难猜。 江晚晴舔了舔唇,琢磨着等下要如何应对才能完整的出来。 陆应淮碰了一下她发冷的指尖,“怎么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女王都准备好墓葬了,这下进宫万一是觉得陈国跟着她殉葬还不够,要多一个你怎么办?” 江晚晴这担心不无道理,陆应淮思量半晌道:“若女王手中有了底牌,你我都不会死。” 饶是这些时日听了不少陈国的秘闻,江晚晴也想不到有什么样的底牌可以在乱军兵临城下之际能够出奇制胜。 陆应淮屈指扣了扣桌子一角,提点她,“王子良。” “他不是搞什么立誓,要归顺百门了吗?”马车一时晃悠,江晚晴这话说的声音都变调了。 她愤愤挑起帘子,合着是已经到了宫门口。 江晚晴才要抬脚下去,被禁卫止住。她看着马车带着人进了宫门,心里寻思着女王当真是急了,连这些架子也能放得下了。 陆应淮道:“人就是这样,即使有个活路了,在更大的利益驱使下还是会忍不住。” “女王用了些手段,将他又带回了宫中,一直秘而不发就是在等眼下这个节骨点。” “女王早就料到会有人逼宫。” “是啊。”陆应淮道,“所以她一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不出明日,阿良会受封太子,容姜会改头换面以太子妃的名义嫁给阿良。” “那些打着光复先皇名号的大军马上就是师出无名。要想活命只能在城外互相厮杀,找一方最弱的势力将一切过错推到它的身上。” 明明穿着披风坐在马车中,陆应淮的这些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将她泼个清醒。 一开始她还在觉得盛怀安与沉歌死的不值,听到后续事态的发展后,她又觉得四肢冰凉。 马车一路行到了御书房才算停。 江晚晴看着面前身着明黄衣衫,发带金冠的阿良,一时间有些认不出。 少年的脸没有因为衣饰明亮半分,他见了陆应淮和江晚晴也只是眼神停驻一瞬,然后又摩挲着拇指的扳指。 容央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落座,她整个人失了那日大殿之上的风采,泛白的脸庞即使有进贡的胭脂妆点,还是掩盖不了一身的衰败之感。 “今日叫承央公子前来,是为了找个见证。”容央将早就写好的圣旨命人宣读。 “我欲将圣旨封在大殿内的正大光明牌匾后,不知承央公子意下如何。” 这可真是荒谬,一国之君继任一事,竟然要问过一个齐国人。 站在女王左右两侧的内侍面色不善,腹诽许久。 陆应淮沉吟片刻道:“不若应淮与女王共登城楼宣读。” 女王闻言弯着唇道:“好!” 不料门外传来一声响:“云逸以为不妥。” 第89章 你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个人吗? 门应声而开,有侍女推动着轮椅,上面坐着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 男人虽然两鬓微斑,但也能看见往日的神采。 进了内室,云逸再度出声:“云逸觉得不妥。” 他没有看向房内的阿良与容姜,一双眼睛定在女王身上。 “为何不允呢?”陆应淮开口,“皇夫应该知道这是现下解决兵乱的不二法门。只要立王子良上位,一切就名正言顺。城外那些乱兵师出无名,自可平叛。” 云逸不语,仍旧望着女王。 半晌,女王道:“你是怕又生出一个怪物吗?” 又?难不成第一个怪物是?江晚晴心中猜疑被云逸证实。 “不错,当初容姜生下一个怪胎,如今难道还要生下第二个吗?” “你说什么?”容姜起身,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说我生下过怪胎?” 云逸颔首,他转向陆应淮,“此事承央公子也知晓,你不信我与你母亲,总该信他吧。” 这又是什么情况?江晚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陆应淮嗯了一声,“当年你所生确实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任谁都猜得出来,当年容姜所生确实是一名怪胎。 陆应淮背过身去,“所以你的母亲‘处理’了那名婴儿。” 容姜抬手擦去满脸的泪水,口中喃喃。 “所以,此举不妥。”云逸自行推着轮椅到了阿良面前,“再则王子良离陈境多日,何尝不会对陈有二心。更何况——”他垂下眸子,“与王子良交好的江姑娘今日在帮陈国招兵。” 他身子微侧,支着自己的下巴,“江姑娘除了是承央公子未过门的妻子,好像还是齐国人,还是齐国宰相的嫡女。我说得对吗?江姑娘?” 这一番说辞叫江晚晴哑口无言。 她确实是帮陈国招兵了,也是齐国宰相的嫡女。辩无可辩,不如不辩。 陆应淮的声音微冷,“皇夫似乎忘了,应淮也是齐国人。看来今日陈国的政事是应淮与应淮的未婚妻逾越了。” 他将未婚妻三字咬得极重,江晚晴心中纳闷,这是在给自己撑腰? 不期然,温热的手握紧她的手,攥紧就要带她离去。 容央终于发话,“够了!” 一场闹剧就此而止。 容央坐在椅子上,身后打着雀扇的婢女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询问她是否要传唤太医。 容央一手止住,声音里第一次透出苍老来,“你们想什么我都知道。但陈国不能再起内乱了。祥云镇那边观星师观测到星动,怕是坠海预言要成真了。” 陈国在四面八方设有观星台,专门观测星象,这连江晚晴这个外乡人也是知道的。 再度听闻坠海预言,众人脸色也都不太好。 陆应淮的手放回在膝上,江晚晴趁机将自己的手拿了回来。 “那女王想做什么呢?”陆应淮代众人问出了心中疑问。 容央揉着太阳穴,“为今之计只好先安内,再擢人修建巨船将各级官宦及其子女送往邻国。这陈国。”她瞥了一眼木楞的容姜,“淹了也好。” 容姜这才回过神来,“母亲我——” 却被女王一口喝断,“就这样吧,孤乏了,去城门前传我的口谕吧。” 她摆了摆手。 侍从应声称是,鱼贯而出。 江晚晴本与陆应淮结伴而行,半路却被一名小太监拦住,只说是皇夫要见承央公子。 “那我呢?”江晚晴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小太监为难道:“皇夫未曾言语,不过姑娘可在御花园稍作等候。” 然后就立在原处,大有陆应淮不应,今天就休想走出宫门的架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晚晴随手拍掉一只蚊子,明明花园里种了驱蚊草,可这蚊子还是止不住地来。 远处陆应淮和云逸坐在亭中,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江晚晴心中叫了一声该。 谁叫你非要把盆子往我头上扣,在陆应淮那里讨不到好了吧。 地上忽然落下泥点,有宫婢为她撑伞,怎料雨势越来越大,稀里哗啦的。 江晚晴不满,“我就不能进亭子里去避一避?” 小太监只好作揖,左一句不要为难他这个做奴才的,右一句兴许雨势一会儿就缓和了呢。 好在亭子里面不欢而散,云逸连等宫婢撑伞的时间都没有,一个人怒气冲冲地扭着轮椅就出了亭子。 江晚晴挑眉,“这下我可以进亭子里了吗” 小太监只能说是。 一行人气势哄哄就进了亭子。 少顷,还架起了炭盆。cascoo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不时噼啪作响。 江晚晴一身衣裳有一半都被雨打湿了,正好就着炭火烘干衣裳。 “为何不进亭子里?”陆应淮问。 江晚晴拿不准陆应淮的身份在这陈国的宫中能干什么,不过惩处一两个太监婢女估计也不在话下。 她故意隐去小太监阻拦自己的事情,“在御花园中赏花一时忘了时辰。” 陆应淮不是没见过她对花草的态度,昔日在齐国连斗草都要退避三舍的人如今说要赏花,但他也没有戳破江晚晴的谎言。 “日后我在哪里,只管寻来便是,不用理会旁人。”他这话表面是说给江晚晴听的,实则是给亭内一众仆婢听的。 果然,亭子里稀稀拉拉跪了一群人。 为首的太监更是自打嘴巴,连连认错。 江晚晴见不得,这个说了几句好话也就过去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有陆应淮这样的靠山在,走哪儿都不怕被欺负。 雨势越来越大,连带着亭子里的空气都沾染到了翻腾的泥土气味。 江晚晴以手撑额,突然冒出一句:“好久不见崔晏,公子可知他去了何处?” 陆应淮烤火的手一顿,他的指节在这样的天气泛起红色,衬着他宽广的白袍越显得整个人有些病态的美来。 “就快回来了。”陆应淮看向自己的掌心,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想他了?” 第90章 我不信你会忠于陆应淮那样的人。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江晚晴别开脸来,“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银丝碳在盆中炸响,陆应淮抬眼望向无边雨幕,声音低却足以叫江晚晴听清,“放心,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安定的捷报快速传来,如先前推算的一般,各地势力将过错都推给一方,女王为了平民怨将这一方势力铲平。 檐角爬山虎承受不住连日的雨势,被雨砸得东倒西歪,一片泥泞混和着城外阵阵的血腥气,还有城内老百姓的阵阵欢呼。 江晚晴叹了口气,那日之后上官旭等人失势,自己谋求半天才得的一个珍珠使也被云逸收回。 她胡乱将一墙的爬山虎扯下,身后有个声音问。 “这是怎么了?” 这些日子陆应淮总是燃了一盆炭一边烘火一边慢悠悠地饮下热茶,宫中几次派人传唤。一开始江晚晴还旁敲侧击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得知竟是在商议来日建造的巨船要建几只、建多大后就失了兴趣。 她莫名地想起那个带着自己查案的八字眉,像他那样的人是不被考虑在其中的吧? “怎么了?”见她神情恍惚,陆应淮再次开口询问。m.cascoo “没什么,师父你回来了,船的事情怎么样了?” 陆应淮解了斗篷,如今深秋,天气转凉。他本就是病躯,也因此比常人更畏寒一些,如江晚晴现时穿的斗篷也不过锦帛制成,但他穿的斗篷已然用上兽皮了。 江晚晴净手后接过毛茸茸的斗篷,顺势抚摸了两下。 斗篷上面还带着寒气,她将斗篷挂进内室。这几日都是如此,明明陆应淮宿在内室,自己宿在外间,一觉起来总会调个个。 “还是老样子。”陆应淮不置可否,他用热水送服下药丸,“一群人股肱大臣挣着给自己家多留几个位置。可惜啊。” 陆应淮起身坐在榻上,眼若星子,“晚晴可知我在可惜什么吗?” 江晚晴摇头,陆应淮又继续道:“这样一大家子人,陈国未没时还好说,可做使臣,若世上再无陈国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世上再无陈国?这个念头一起,再也停不下来。 若世上再无陈国,莫说是肱骨大臣,就连女王容央怕也只能沦落他国。 没有自己国土的国民如何换得他国人民的敬重。 陆应淮见江晚晴想明白了点点头,“是啊,就算倾举国之力建造出来一条巨船又能如何呢?” 江晚晴沉吟片刻,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可这都是建立在陈国被淹没的情况下。哪儿平白无故能多出这么多水来可以淹没陈国呢?就算淹没了陈国那其他三国也有海域,也会被影响。” 陆应淮知道她聪明一点就透,故意道:“是啊,为什么只有陈国会坠海呢。” 恰巧门外一声惊雷,江晚晴下意识扑向前方,陆应淮没有防备,这一下将陆应淮整个人扑倒在榻上。 鼻尖对鼻尖,江晚晴能清楚地感知到从陆应淮鼻下呼出的热气,她觉得自己耳根子有些发热。 她没有第一时间退回去,反而双手撑在陆应淮身上,“是火药对吗?” “有人要用火药炸了陈国。” 四目相对,门外有轻微响动。 “是崔晏回来的不是时候了。”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听我说。”江晚晴翻过身,尽力忽视掉这迷之像捉奸现场的一幕。 崔晏低着头,抱拳将盒子放在一旁,自行退了出去。 不顾身后江晚晴的追喊。 倒在榻上的陆应淮偏过头,看向那个小盒子,果然还是把檀越杀了吗。 崔晏比江晚晴个头高,走起路来更是快上许多。 不一会儿的功夫,江晚晴弯着腰四下打量街上,哪儿还有崔晏的影子。 陈国的街道前些时日还人烟罕见,现下确实人声鼎沸,谁也不让谁,叫卖的声音吵得江晚晴耳朵都疼了,她只好捂住双耳。 无奈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人挤人到她就要摔倒的一刹,身侧伸出一只手臂。 “你这样追来,成何体统?” 崔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就算被檀越诱惑可以获得自由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失控。 他这一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不如他的性命重要,自被公子救后,自己的命就归公子所有。 可是刚才他居然直接跑了出来。 江晚晴追着他跑太久,一张小脸透出红色,她的额头面颊地沁着汗水。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 崔晏双手抱臂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玩意,“我跑你就追,你把公子放在哪里?” “他在宅子里咯。” 江晚晴答得理直气壮,崔晏暗自翻了个白眼。 他就不该指望她这个榆木脑袋。 两人并肩而行,沿途再有热情叫卖的小贩和行人,崔晏总是无意识地帮她挡开。 走到一家面馆,听到江晚晴肚子咕叽咕叽的声音。 崔晏无奈喊道:“老板,两碗面。” 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撒着葱花就被端了上来。 江晚晴却不动筷。 “难道要我给你灌进去?”崔晏这几日在山洞里都是野果充饥,一碗面条下去畅快十足,还要叫第二碗时,就看到江晚晴动都没动。 “我要吃肉。”江晚晴提出自己的要求。她跟着陆应淮时日久了,知道陆应淮平日茹素,连带着风伯他们也跟着吃素,可她还是在长身体的时候。 崔晏还没搭话,倒是邻桌的幼童先笑话起了江晚晴。 江晚晴鼓着个腮帮子,崔晏勾了勾唇,“小二,两只鸡腿,再来一碗面。” “好嘞。” 小二手脚麻利,不多时上齐了。 江晚晴故意拿着鸡腿走到那幼童旁吃完,才得意地回来。 见桌上还有一只鸡腿,她有些诧异,“你不吃吗?” 崔晏垂着头,“你吃吧。” 江晚晴点点头,然后拎着鸡腿又去找小孩了。 饭饱以后,两人回了院子。 江晚晴闻着一室药香,顺口道:“风伯来了?” 没有人应声。 她悄悄靠进内室,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风伯将一段血红的丝线穿过陆应淮的右手处。 那段丝线她认得,是从上官旭等人处得来的蛛丝,那血红色想来是陆应淮的血吧。 第91章 你想他了? 门应声而开,有侍女推动着轮椅,上面坐着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 男人虽然两鬓微斑,但也能看见往日的神采。 进了内室,云逸再度出声:“云逸觉得不妥。” 他没有看向房内的阿良与容姜,一双眼睛定在女王身上。 “为何不允呢?”陆应淮开口,“皇夫应该知道这是现下解决兵乱的不二法门。只要立王子良上位,一切就名正言顺。城外那些乱兵师出无名,自可平叛。” 云逸不语,仍旧望着女王。 半晌,女王道:“你是怕又生出一个怪物吗?” 又?难不成第一个怪物是?江晚晴心中猜疑被云逸证实。 “不错,当初容姜生下一个怪胎,如今难道还要生下第二个吗?” “你说什么?”容姜起身,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说我生下过怪胎?” 云逸颔首,他转向陆应淮,“此事承央公子也知晓,你不信我与你母亲,总该信他吧。” 这又是什么情况?江晚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陆应淮嗯了一声,“当年你所生确实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任谁都猜得出来,当年容姜所生确实是一名怪胎。 陆应淮背过身去,“所以你的母亲‘处理’了那名婴儿。” 容姜抬手擦去满脸的泪水,口中喃喃。 “所以,此举不妥。”云逸自行推着轮椅到了阿良面前,“再则王子良离陈境多日,何尝不会对陈有二心。更何况——”他垂下眸子,“与王子良交好的江姑娘今日在帮陈国招兵。” 他身子微侧,支着自己的下巴,“江姑娘除了是承央公子未过门的妻子,好像还是齐国人,还是齐国宰相的嫡女。我说得对吗?江姑娘?” 这一番说辞叫江晚晴哑口无言。 她确实是帮陈国招兵了,也是齐国宰相的嫡女。辩无可辩,不如不辩。 陆应淮的声音微冷,“皇夫似乎忘了,应淮也是齐国人。看来今日陈国的政事是应淮与应淮的未婚妻逾越了。” 他将未婚妻三字咬得极重,江晚晴心中纳闷,这是在给自己撑腰? 不期然,温热的手握紧她的手,攥紧就要带她离去。 容央终于发话,“够了!” 一场闹剧就此而止。 容央坐在椅子上,身后打着雀扇的婢女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询问她是否要传唤太医。 容央一手止住,声音里第一次透出苍老来,“你们想什么我都知道。但陈国不能再起内乱了。祥云镇那边观星师观测到星动,怕是坠海预言要成真了。” 陈国在四面八方设有观星台,专门观测星象,这连江晚晴这个外乡人也是知道的。 再度听闻坠海预言,众人脸色也都不太好。 陆应淮的手放回在膝上,江晚晴趁机将自己的手拿了回来。 “那女王想做什么呢?”陆应淮代众人问出了心中疑问。 容央揉着太阳穴,“为今之计只好先安内,再擢人修建巨船将各级官宦及其子女送往邻国。这陈国。”她瞥了一眼木楞的容姜,“淹了也好。” 容姜这才回过神来,“母亲我——” 却被女王一口喝断,“就这样吧,孤乏了,去城门前传我的口谕吧。” 她摆了摆手。 侍从应声称是,鱼贯而出。 江晚晴本与陆应淮结伴而行,半路却被一名小太监拦住,只说是皇夫要见承央公子。 “那我呢?”江晚晴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小太监为难道:“皇夫未曾言语,不过姑娘可在御花园稍作等候。” 然后就立在原处,大有陆应淮不应,今天就休想走出宫门的架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晚晴随手拍掉一只蚊子,明明花园里种了驱蚊草,可这蚊子还是止不住地来。 远处陆应淮和云逸坐在亭中,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江晚晴心中叫了一声该。 谁叫你非要把盆子往我头上扣,在陆应淮那里讨不到好了吧。 地上忽然落下泥点,有宫婢为她撑伞,怎料雨势越来越大,稀里哗啦的。 江晚晴不满,“我就不能进亭子里去避一避?” 小太监只好作揖,左一句不要为难他这个做奴才的,右一句兴许雨势一会儿就缓和了呢。 好在亭子里面不欢而散,云逸连等宫婢撑伞的时间都没有,一个人怒气冲冲地扭着轮椅就出了亭子。筚趣阁 江晚晴挑眉,“这下我可以进亭子里了吗” 小太监只能说是。 一行人气势哄哄就进了亭子。 少顷,还架起了炭盆。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不时噼啪作响。 江晚晴一身衣裳有一半都被雨打湿了,正好就着炭火烘干衣裳。 “为何不进亭子里?”陆应淮问。 江晚晴拿不准陆应淮的身份在这陈国的宫中能干什么,不过惩处一两个太监婢女估计也不在话下。 她故意隐去小太监阻拦自己的事情,“在御花园中赏花一时忘了时辰。” 陆应淮不是没见过她对花草的态度,昔日在齐国连斗草都要退避三舍的人如今说要赏花,但他也没有戳破江晚晴的谎言。 “日后我在哪里,只管寻来便是,不用理会旁人。”他这话表面是说给江晚晴听的,实则是给亭内一众仆婢听的。 果然,亭子里稀稀拉拉跪了一群人。 为首的太监更是自打嘴巴,连连认错。 江晚晴见不得,这个说了几句好话也就过去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有陆应淮这样的靠山在,走哪儿都不怕被欺负。 雨势越来越大,连带着亭子里的空气都沾染到了翻腾的泥土气味。 江晚晴以手撑额,突然冒出一句:“好久不见崔晏,公子可知他去了何处?” 陆应淮烤火的手一顿,他的指节在这样的天气泛起红色,衬着他宽广的白袍越显得整个人有些病态的美来。 “就快回来了。”陆应淮看向自己的掌心,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想他了?” 第92章 想来是陆应淮的血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江晚晴别开脸来,“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银丝碳在盆中炸响,陆应淮抬眼望向无边雨幕,声音低却足以叫江晚晴听清,“放心,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安定的捷报快速传来,如先前推算的一般,各地势力将过错都推给一方,女王为了平民怨将这一方势力铲平。 檐角爬山虎承受不住连日的雨势,被雨砸得东倒西歪,一片泥泞混和着城外阵阵的血腥气,还有城内老百姓的阵阵欢呼。 江晚晴叹了口气,那日之后上官旭等人失势,自己谋求半天才得的一个珍珠使也被云逸收回。 她胡乱将一墙的爬山虎扯下,身后有个声音问。 “这是怎么了?” 这些日子陆应淮总是燃了一盆炭一边烘火一边慢悠悠地饮下热茶,宫中几次派人传唤。一开始江晚晴还旁敲侧击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得知竟是在商议来日建造的巨船要建几只、建多大后就失了兴趣。 她莫名地想起那个带着自己查案的八字眉,像他那样的人是不被考虑在其中的吧? “怎么了?”见她神情恍惚,陆应淮再次开口询问。 “没什么,师父你回来了,船的事情怎么样了?” 陆应淮解了斗篷,如今深秋,天气转凉。他本就是病躯,也因此比常人更畏寒一些,如江晚晴现时穿的斗篷也不过锦帛制成,但他穿的斗篷已然用上兽皮了。 江晚晴净手后接过毛茸茸的斗篷,顺势抚摸了两下。 斗篷上面还带着寒气,她将斗篷挂进内室。这几日都是如此,明明陆应淮宿在内室,自己宿在外间,一觉起来总会调个个。 “还是老样子。”陆应淮不置可否,他用热水送服下药丸,“一群人股肱大臣挣着给自己家多留几个位置。可惜啊。” 陆应淮起身坐在榻上,眼若星子,“晚晴可知我在可惜什么吗?” 江晚晴摇头,陆应淮又继续道:“这样一大家子人,陈国未没时还好说,可做使臣,若世上再无陈国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世上再无陈国?这个念头一起,再也停不下来。 若世上再无陈国,莫说是肱骨大臣,就连女王容央怕也只能沦落他国。 没有自己国土的国民如何换得他国人民的敬重。 陆应淮见江晚晴想明白了点点头,“是啊,就算倾举国之力建造出来一条巨船又能如何呢?” 江晚晴沉吟片刻,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可这都是建立在陈国被淹没的情况下。哪儿平白无故能多出这么多水来可以淹没陈国呢?就算淹没了陈国那其他三国也有海域,也会被影响。” 陆应淮知道她聪明一点就透,故意道:“是啊,为什么只有陈国会坠海呢。” 恰巧门外一声惊雷,江晚晴下意识扑向前方,陆应淮没有防备,这一下将陆应淮整个人扑倒在榻上。 鼻尖对鼻尖,江晚晴能清楚地感知到从陆应淮鼻下呼出的热气,她觉得自己耳根子有些发热。 她没有第一时间退回去,反而双手撑在陆应淮身上,“是火药对吗?” “有人要用火药炸了陈国。” 四目相对,门外有轻微响动。 “是崔晏回来的不是时候了。”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听我说。”江晚晴翻过身,尽力忽视掉这迷之像捉奸现场的一幕。m.cascoo 崔晏低着头,抱拳将盒子放在一旁,自行退了出去。 不顾身后江晚晴的追喊。 倒在榻上的陆应淮偏过头,看向那个小盒子,果然还是把檀越杀了吗。 崔晏比江晚晴个头高,走起路来更是快上许多。 不一会儿的功夫,江晚晴弯着腰四下打量街上,哪儿还有崔晏的影子。 陈国的街道前些时日还人烟罕见,现下确实人声鼎沸,谁也不让谁,叫卖的声音吵得江晚晴耳朵都疼了,她只好捂住双耳。 无奈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人挤人到她就要摔倒的一刹,身侧伸出一只手臂。 “你这样追来,成何体统?” 崔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就算被檀越诱惑可以获得自由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失控。 他这一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不如他的性命重要,自被公子救后,自己的命就归公子所有。 可是刚才他居然直接跑了出来。 江晚晴追着他跑太久,一张小脸透出红色,她的额头面颊地沁着汗水。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 崔晏双手抱臂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玩意,“我跑你就追,你把公子放在哪里?” “他在宅子里咯。” 江晚晴答得理直气壮,崔晏暗自翻了个白眼。 他就不该指望她这个榆木脑袋。 两人并肩而行,沿途再有热情叫卖的小贩和行人,崔晏总是无意识地帮她挡开。 走到一家面馆,听到江晚晴肚子咕叽咕叽的声音。 崔晏无奈喊道:“老板,两碗面。” 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撒着葱花就被端了上来。 江晚晴却不动筷。 “难道要我给你灌进去?”崔晏这几日在山洞里都是野果充饥,一碗面条下去畅快十足,还要叫第二碗时,就看到江晚晴动都没动。 “我要吃肉。”江晚晴提出自己的要求。她跟着陆应淮时日久了,知道陆应淮平日茹素,连带着风伯他们也跟着吃素,可她还是在长身体的时候。 崔晏还没搭话,倒是邻桌的幼童先笑话起了江晚晴。 江晚晴鼓着个腮帮子,崔晏勾了勾唇,“小二,两只鸡腿,再来一碗面。” “好嘞。” 小二手脚麻利,不多时上齐了。 江晚晴故意拿着鸡腿走到那幼童旁吃完,才得意地回来。 见桌上还有一只鸡腿,她有些诧异,“你不吃吗?” 崔晏垂着头,“你吃吧。” 江晚晴点点头,然后拎着鸡腿又去找小孩了。 饭饱以后,两人回了院子。 江晚晴闻着一室药香,顺口道:“风伯来了?” 没有人应声。 她悄悄靠进内室,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风伯将一段血红的丝线穿过陆应淮的右手处。 那段丝线她认得,是从上官旭等人处得来的蛛丝,那血红色想来是陆应淮的血吧。 第93章 崔晏的过往 这院子实在是有些小了,江晚晴想。 她同崔晏站在一处越发显得逼仄起来,她瞥到崔晏嘴角微弯,有些讶异,似乎从崔晏回来开始他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了 就拿吃肉来说,若是放在以往崔晏大概都不会搭理她,更别提看着她去逗弄邻桌的孩童。 不知怎么想的,她微凉的指尖戳上崔晏的浅浅酒窝,少年透亮黝黑的眸有一刻不知所措,他听到身旁的少女问。 “崔晏,你很开心吗?” 他下意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少女可能会看不到,又嗯了一声。 良久,他听到身边的少女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整个人站在爬山虎的碎影里,心却不经意的雀跃了起来。 少女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崔晏摸着自己的束腕,那里的灵犀仿若陷入了冬眠一样安静。 “一定会的。”他开口。 风伯料理完陆应淮的病已然是傍晚,落日全没在地下,寒凉的气息在空中铺开。 江晚晴看着床上十分虚弱的陆应淮,有些愧疚,早知道他会这么虚弱刚才那只鸡腿应该带回来给他吃的。 她抱着柱子如同看守坚果的松鼠,崔晏看着碍眼,拎起她的后颈往外一丢带着她就出门了。 少女整张脸埋在斗篷下面,狐狸皮镶边的火红斗篷,让她在闹市中也带着独有的贵气。 有卖馄饨的小贩招呼着,“给你家小姐买完馄饨吧。” 崔晏的脸一下冷了下来,江晚晴顾着吃手中的米糕没有注意到,措不及防的就被扯走。筚趣阁 “怎么了?”江晚晴回过头问? 崔晏摇摇头。 “听说陈国的鱼皮馄饨是一绝,我来陈国这么久还没吃过。”少女拉着他就要往回走,娇俏的脸庞呵出一口白气来,随即愣了一愣,“崔晏,你都不冷的吗?” 江晚晴稍微松了松斗篷,一双眼睛打量着他。 崔晏依旧是那身黑色的衣裳,他的腰窄,因此束了腰封后有种别样的单薄感。 还没等崔晏说什么,江晚晴就拉着崔晏进了巷口的成衣店。 “老板,将你们这儿最好的衣裳,要冬装拿出来!” 陈国比齐国略冷一些,还是秋日就能呵出白烟了,江晚晴想着不日他们就要回齐国了,买的厚实些,也还能叫崔晏再穿上一穿。 掌柜的是见过江晚晴当珍珠使时豪掷千金的,听了这话立马将店里最贵的女装都拿了出来。 江晚晴皱着眉,指了指崔晏,“不是给我买,是给他。” 掌柜的这才恍然大悟,忙命小二又换了男装过来。 夜里风寒,小小的店铺内也备了碳炉。 掌柜的搓着手,“姑娘真是好雅兴,给自己小厮也用这种好的材料。您看看这织金锦还是新到的货。” 掌柜的见惯了那些豪掷千金的二世祖,以为将江晚晴夸的天下有地下无的就可以大赚一笔,他没想到江晚晴后退了一步,正色道:“他不是我的小厮,我也从没有把他当过小厮。” 掌柜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是小人眼拙了。” 江晚晴理也不理,带着崔晏带着帘子就走了。 “他也没说错。”崔晏自嘲一笑,“我本来就——” “就什么?”江晚晴出来的匆忙,头上的兜帽还没来得及再罩回去,兜帽旁缀的狐皮贴着她的脸颊一荡一荡的。她闷着头往前走,竟比他这个“小厮”还要气。 崔晏就这样一直陪她走了下去,又回到了下午那个面铺。 两碗热腾腾的云吞面一上,江晚晴先动了筷子。 崔晏识趣道:“小二,再来两只鸡腿。” 两碗面吃完,桌上的鸡腿还没动。 崔晏挑眉,“你不吃?” 江晚晴反呛,“你不说?” 崔晏垂着眼睫。 “馄饨摊的老板将我认为是你的主子你都会不悦,那成衣店那里你为何不直接说出来呢?”江晚晴放下筷子。 她的眼里神光微闪,“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一直觉得我是个配不上你家公子的女人。可和他的婚事是我求来的吗?”江晚晴吸了吸鼻子,“崔晏,你不喜欢什么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只希望你顺遂快乐。”还有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她希望崔晏别变成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崔晏坐着那里,有风带起他的衣带,发出猎猎响声,他抬头第一次笑了出来。 少年琉璃样的眼瞳见过太多苦难、鲜血、污浊,但这一刻从未有过的透亮,他说:“好。” 江晚晴点了点头,才夹起碗中的鸡腿。 趁着更响之前又找了一家成衣店,为崔晏置办了一些行装。 付账的时候还是崔晏付的,江晚晴摸了摸鼻子,谁叫出事的事情被兵乱耽搁了呢。 回到院中,江晚晴将打包好的热食交给风伯,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透过纱窗依稀能看到风伯守在床前的剪影。 崔晏问:“你不进去?” “我帮不上什么忙。”江晚晴用手扫去枯枝落叶,得了个干净的地方招呼崔晏一同坐下。 “我还没问过你是怎么遇见公子的呢?”她笑着说,却在崔晏脸上看到了沉默。 少年的下巴微微绷紧,似乎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几次握紧又松开。 良久,他像是回忆别人的故事一样,想起和陆应淮的第一次相见。 那时他还是个乞儿,在某个村镇乞讨为生。 直到有一天,西南起了战事,他和其他乞儿一同被抓了壮丁送往西南。 常年累月的战场厮杀,和他一起来的乞儿只剩下他一人,可这场战事依旧没有看到头的时候。 直到最后一役,他拼尽全力将目光所及所有敌军尽数诛杀,才看到自己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 崔晏闭起了眼睛,再睁眼看到的就是陆应淮。 陆应淮带着西南当地的大巫为他续了命。 “这就是公子对我的救命之恩。”崔晏的声音有些暗哑,想来那些回忆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过往。 江晚晴点点头,就听到屋内风伯叫着公子醒了。 第94章 痛,好痛。 痛,好痛。 铁链穿过琵琶骨,血顺着锁链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青黛色的地砖混着甘草逐渐沤出一种腐朽的腥臭味。 眼前一片漆黑,双眼被剜,傅静容已经记不清被缩在这座冷宫里有多久。只有每天定时喂药的宫人能让她确定现在是白天黑夜。 一想到喂药,傅静容的嘴角弯成一个嘲讽的弧度。她用自己已经不存在的双眼“望着”被锁链吊起的双手。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锁在冷宫挑断手筋脚筋,即使如此那个被民间广传的“仁帝”还是每日送来散功的药物给自己服用。 自己这双曾经率领西北十三骑枪挑七国的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新帝啊,你我本是夫妻,你在怕什么呢? 吱呀—— 傅静容的头微微偏向门口。 不对,上一次送药明明才过去没多久。那么是谁?是谁来看她这个“还在重病”中未登基的新帝发妻的?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破败的雕窗顺着孔洞发出呜呜的声音。 掌事的太监向着身侧明黄的身影做了个揖,随后摆手示意,跟在身后的两排太监欠着身将半死不活的傅静容按在墙上。 剧烈的挣扎让被锁链锁住的伤口,再次裂开。痛的傅静容想要嘶吼,可她的舌早在来冷宫的第一天就被人拔掉了。 小太监们有的难以忍受这股腥臭之气,微微撇过脸去。 那个隐在人群后穿着一身明黄的男人就站在门外。 “你谋害皇后,其罪当诛。送她上路!” 皇后?哪里来的皇后?傅静容想要辩解,可是她发不出声。她感觉到有酒强行灌入她的口中,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毒酒开始发作,她在弥留之际听到那人吩咐众人退下。 “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新帝一脚踩上傅静容垂落在地的右手,似乎觉得不够解恨又施力碾压,“因为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凭什么?纵使你勇冠三军,平定北齐又何用?你不过就是个女人!先天演卦算出你是明君又如何!你和你的西北十三骑一样该死!” 说到兴处,新帝的唇边甚至带着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门外一束烟花从夜空中炸开,傅静容的意识逐渐模糊。 若有来世,我傅静容愿以血为祭。称王登帝,诛杀不义、不忠、不孝之辈以慰北齐满天英灵! 齐仁帝元年元月十五日,傅夫人遇刺不治身亡,帝大恸,追封其为贤仁皇后,以军礼葬之。 江南的六月,空气中都带着潮湿。 一辆帷裳上绣着鱼纹的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在山野间。 有风透过纱帘拂过桌几,一双纤手翻到《四国志》最后一页。 傅静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一醒来回到了自己十五岁这一年。彼时父亲还从幽州起兵,整个北齐还是独孤家的天下。 独孤帝生性多疑,要求诸臣子女中必有一人前往六艺书院上学。打的是教化的幌子,实则是拿众臣子女来做牵制,而自己正在被送往六艺书院的路上。 独孤帝怕是一辈子都没想到,自己用来牵制诸家的六艺书院,以后会出多少人杰吧? 不过没关系,自己会在这里清除掉一部分废子。比如……范杰。 傅静容缓缓闭上眼,西北十三骑这一笔血账势必要算个明白。 前世的记忆不断涌入,每个人都在问她何时能报仇,她十指紧握,仇一定会报的。 丫鬟挑起了车帘,她从容下了车。 - 真是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啊。 无尽的夜里,一束束火把被高高举起,像是灯会的灯笼一般把其玉山的山角照的有如白昼。 微雨中,江晚晴费力的搬动着尸身,一旁的穿着紫袍的仙门弟子撑着伞不断指点。 耳边的窃窃私语声,江晚晴权当没听见,没办法,谁叫自己只是个二皮匠呢。 她自嘲的笑了下,手上却不敢停。 二皮匠,又叫缝线师,是仙侠世界中相对低等的存在。整日只能与尸体接触为其缝合聚魂。 忙着将四名紫袍仙门弟子的尸身摆在一处后,江晚晴才从布袋中掏出缝线一一穿缝,为之后的引魂做准备。 火把被一一熄灭,没有人敢出声。微弱的萤光透过引魂线流入四名弟子尸身的缝合处,缓缓凝成四个弟子生前的相貌。 江晚晴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月终于能流畅的召魂了。 没错,江晚晴穿书了。好死不死穿进了一篇断更文内,犹记穿书的当晚自己在小说评论区和作者大战三百回合,对方最后回了她一句呵呵。 她气不打一处来,刚准备把手上浇花的喷壶放在桌上,再和对方好好理论一番,结果下一秒脚底一滑——她撞在养睡莲的缸上了。 别人穿书救反派、济苍生,实在不行还能有个金手指号令天下。她呢?穿个断更文里做……做二皮匠? 还好穿书当晚正逢任意门的长老出外吃夜宵顺路把她从乱葬岗带回了门派里。不然?江晚晴嘴角一撇可能现在自己就是被缝的人。 安魂笔在指尖游走,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符咒,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江晚晴费力的将符咒向四名游魂拍去。 霎时间,荧光满溢。 光芒中有人微微靠近,江晚晴放下挡光的手臂眯着眼确定了来人是大师兄郁怀。 四名弟子的游魂终于有了反应,不再是痴痴呆呆的样子,郁怀迎着荧光一脸铁青,一时之间江晚晴有点分不清究竟是郁怀的脸铁青到发绿,还是荧光的游魂发绿映的郁怀满脸。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郁怀开口。 四个游魂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没办法谁叫郁怀在门派里一直掌管刑罚呢。这一问别说游魂们了,连江晚晴脑海里都是郁怀拿着小皮鞭执行刑罚的样子。 四个游魂中瘦高的弟子先开了口:“我们四个接到掌门令后就来到了其玉山,也就” 四名弟子的游魂符咒。 第95章 你惹他了? 屋子里其实有些热,光是炭盆就摆了六个,从门口一直到床边。江晚晴站在一边,热的要喘不过气来,偏陆应淮还是苍白的如同纸一样。 让人觉得他这样孱弱,怕是一不小心就要碎在这里。 江晚晴抖落自己满脑子不靠谱的念头。 她倒了一杯热茶给陆应淮润喉咙。 陆应淮才醒,灵台还不清明,就着她的手将水饮下。 崔晏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突然想问江晚晴若是自己躺在床上,她会喂自己水吗? 半盏水下去,陆应淮清醒了些。 风伯诊了脉,确定一切无恙后,才退了出去。 “收拾一下,等大典一成,我们就走。”陆应淮才醒交代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师父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陆应淮颔首,有一滴水从他下巴滑落,江晚晴忙不迭伸手去接。 屋里三人都是一愣。 江晚晴将水沾在巾子上,耳根有些热。 陆应淮轻咳了两声,拉回众人思绪。 “陈国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江晚晴将心中困惑问出:“究竟是谁要炸毁陈国?” 陆应淮的眼皮轻抬,吐出来两个字:“云逸。” “他疯了?”纵使对云逸不满,江晚晴也知道云逸在陈国身份尊贵,容央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就是这个身份尊贵无比的人要炸了陈国。 有风卷起墙边的爬山虎带出呼啸的声响,陆应淮点点头只道自己有些乏力。 江晚晴只好识趣的带着崔晏离开。 两人步出门房,崔晏身子有些紧绷,公子竟然没交代他。 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喂!”江晚晴拍了一样崔晏的肩,“你去哪儿睡啊?” 崔艳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样的一个院子竟只有一间耳房,此时被公子占着,其他人自是不能再去。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一闪而过,崔晏清冽的少年嗓子响起,“这几日你是怎么睡的?” 怎么睡的?江晚晴也想问,每天一起来她就到内室了。不过就陆应淮目前这情形怕只怕明天还得依靠风伯施针,她就不同他抢地方了。 “能怎么睡,就那么睡咯。”她答的含糊,追出门去,寻着风伯才在小巷另一处找到风伯租下的院子。 与江晚晴住处不过数十步相隔,崔晏身子一震。 江晚晴倒是满心欢喜倒头就睡,难为崔晏转身又回了小院。 月亮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清冷的灰,崔晏坐在院中的塌几上,松了护腕,灵犀缩成一团,不复往日的活泼。 他其实对江晚晴还是有所隐瞒的,他知道江晚晴不在乎自己低微的身份,可他还是想尽可能的将自己在过往中描述的好一点。 只可惜,那段过往知道的还有屋内的那个人。 月下匕首寒光一闪,刃身映出他的眉目,清冷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若是公子不会死就好了,以前的他曾这样想。可现在……匕首入鞘,他开始盼着公子死去的那一天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他是陆应淮的一颗棋子,本打算在陆应淮死去后,由他走完剩下的棋局。 可陆应淮突然不会死了。 崔晏抱着臂,他想起那时陆应淮说等他死后他的一切都是他的。 少年的眼睛突然泛出光彩,若公子死了,是否他未过门的妻子也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经萌生,就像春日的种子挣扎到土壤的最深处生根发芽。 比昔年他和灵犀认主时的念头还要浓烈。 只不过昔年认主是他为了活下去,迫不得已的手段。 如今……他摩挲着腰间的匕首,缓缓闭上眼睛。 公子视他如棋,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以棋子的身分操控棋手呢? 耳侧如有回声一般回荡着: “姑娘真是好雅兴,给自己小厮也用这种好的材料。” “给你家小姐买完馄饨吧。” 崔晏缓缓睁开双眼,他决定了。 他不要在当公子的棋子,也不要顶替公子的身份。 他就是他,他要凭借自己,有朝一日站在江晚晴的身侧,如同话本里的一般,他要世人艳羡钦佩! 少年的眼在这样的夜泛着红,像是豺狼嗅到目标的兴奋感游弋在他的全身。 不过一墙之隔,房里的陆应淮睁开了眼,他盯着外面崔晏的影子叹了口气。 风伯的药已经煎了第三幅,陆应淮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江晚晴只好将方帕浸了水,一次又一次擦拭陆应淮的额头。 昨夜不知怎么陆应淮半夜发起热来。 风伯显然对崔晏是有些失望的,煎药的手避开了他。 屋子里的人病的病着,忙的忙着,只有崔晏一人立在门口做什么都不是。 许久,陆应淮额头上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 风伯跑去药铺抓药,临走千叮咛万嘱咐叫江晚晴记得若是陆应淮再发热就再去煎一幅药。 等风波走了,江晚晴拧干帕子,将陆应淮的双臂又擦拭了一遍才满意的将它们塞了回去。 手忙脚乱的做完这一切,江晚晴才回过味来,“风伯为什么只交代我,不交代你啊?” “谁知道。”崔晏站在院子一角,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竹子削着。 这竹子脆嫩嫩的,削好以后,内里灌上香米,再用叶子封好,放在火上烘烤,一瞬间小院子里满是竹子的香气。 看着江晚晴眼馋的走近,崔晏有些好笑的剥了一只竹筒饭给她。 江晚晴接过,手上觉得一热,就将竹筒饭放在一旁,转而手指捏起了耳朵。 少年的眼睛笑意盈盈,“烫。” 江晚晴应了一声,还是不死心,用手指小心戳了戳竹板,确定没那么烫了才拿起来继续吃。 “这是西南的一种小吃,我猜你会喜欢。” 饭香混合着竹香,江晚晴一口吞下十分满足。 “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两人并肩,一人捧着一只竹筒,崔晏开口问道。 江晚晴不假思索,“有饭吃,饿不死。唔,最重要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崔晏扬起眉毛,“不需要世人尊你,敬你?” 江晚晴自己那只吃完了,又盯着剩下的,崔晏见状悉数把剩下的竹筒饭放到她面前。 “就这么简单啊。”江晚晴又打开一只竹筒,这次没那么烫了。她眉眼含着笑,“在这乱世,能吃饱喝足好好活下去已经是件难事了。” 勾的崔晏想起了江晚晴在西南的传闻。 “你当真这么觉得?” “当真!我不需要什么名利地位,只需要好好的活下去。”她又补充道,“当然还是得吃饱。” 崔晏紧记于心,心里却在笑。 这样的世道若想吃饱穿暖不身居高位怎么行? 风伯回来看到的就是江晚晴和崔晏两个人挨在一起有说有笑。 江晚晴抬眼见风伯回来了,忙将自己留的竹筒饭拿着想要给他,谁知她还没起身,风伯就气呼呼的甩着帘子进了耳房。 “你惹他了?” “谁知道呢?”崔晏的嘴角微微弯起。 风伯坐在床边,“崔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明明是公子您未过门的妻子!就算知道公子你不喜欢她!他崔晏也不能一天天眼睛跟长在人小姑娘身上一样吧!”cascoo 风伯发着脾气。 床上的陆应淮却好像事情与自己无关一般。 “风伯。”他咳了咳,“傅姑娘那边传来消息了吗?” 见陆应淮要说正事,风伯也不抱怨了。 “墨卫那边说了,傅姑娘的信号弹已经见的了。” “那就好。”陆应淮用帕子沾掉唇上的血迹。 这份礼,也该送给云逸了。 第96章 难道应淮所说的不是事实吗? 这场盛典办的热闹巨大,像是最后的狂欢一般。 妙龄的少女身着红衣赤足踩在白象身上,五彩的花瓣漫天飞舞。足间缠绕的铃铛在空中一荡一荡的,被阳光发出耀眼的光芒。 金色织边的白袍穿在阿良的身上,他肃着一张脸。 长街被人海淹没。 所有人嬉笑着看待这一切。 江晚晴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喉咙有点紧。 檀越半张脸遮在斗篷下面,幸好这几日天气寒凉,除了参与大典的人都将自己裹得厚实,他坐在此处倒也没人觉得奇怪。 “你是怎么出来的?”江晚晴趴在桌子上压着声音。 陆应淮与女王等人一同在城门处举行着大典,她其实有些担心檀越再将自己掳走。 哪知檀越伸手将领口处的带子一解,漏出带着泪痣的半张脸来。 “这还要感谢你身后这位。”檀越在舌尖寻了个词,“侠士。” 江晚晴看着崔晏黑如锅底的一张脸,你确定侠士这个词用崔晏身上没问题? 檀越不动声色,指尖沾着水在桌上写着字,另外一手撑着下巴去看窗外盛大的典礼。cascoo 他字写的快,为了防止被人看到擦的也快,江晚晴扭头看了半天道:“你要在之后的千灯节上……掳走容姜?”她其实只看到了千灯节,那些水痕就被檀越的袖口盖住,后面隐约的有个容字,她自行补充好了内容。 檀越的泪痣颤了起来,他在笑。 “我为什么要掳走她?她所求就是光明正大站在明堂之上,如今愿望都要实现了。我何必做那个败兴的人?” 看来容姜当真是把他伤的不清。 江晚晴问:“那又是为了什么?” 不等檀越答,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崔晏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江晚晴将她带到桌子下面。 不过一瞬,一切又已平息。 大街上原本就哄闹的人群,在摇晃的一刹尽数摔倒。 原本站在白象之上的赤足少女们尽数跌落在地,有几名甚至被惊慌的白象所伤。 洁白的白玉石板染上的血的红。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起来了。 “不详!这是不祥之兆!” 跟着又是一阵慌乱。 有卫兵骑着马四散去抓捕那些散开谣言的人。 可话已出口,人心惶惶,岂是抓了人就能止住的。 阿良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在车架上。 缰绳套住的白马早因地震而挣脱逃离,他头上的冠有些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看向城门,那里有个紫袍的身影,他在心中默念那人名字。 云逸。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禁宫中容央少见的发怒,即使她初登帝位被文武百官罢朝时,她也不曾恼怒成这个样子。 金印砸在最近的近卫身上,可没人敢痛呼。 “回女王,是祥云镇那边炸了。”近卫叩首,声音恭敬。 “祥云镇。”容央在殿内踱步。 须臾,她带着笑看向在一旁静默不语的陆应淮。 “好侄儿,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陆应淮声音温柔,仿佛回答是无关轻重的小事,“全部。” “这就是你为孤的谋略?让孤一忍再忍?” 陆应淮手指叩在案上,转了话头,“女王知道应淮为什么早就拿到了毒物,还是不肯离开陈国吗?” “为何?”容央眯着眼,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做什么都会慌乱,随自己心意的小女孩了。登基十余年,她早已被权势浸染。 一双眼睛此时不怒自威,压的殿内近卫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陆应淮反倒笑了出来,“女王真的忘了?当年应淮的母亲是为谁而亡?” 容央下巴微抬,“你都知道了?” “如何不知呢?女王合其余三国之力,赠应淮以承央之号,为的就是诛杀我的母亲。”陆应淮冷着声音,“我若不知,岂不枉费女王一片好心。” 先前被砸额头的近卫再也撑不下去了,重重摔在地上。 女王哼了一声,“没用的废物。” “你以为炸了祥云镇,能如何?”容央撩袍坐在龙椅上。 “你的母亲,我能杀得,焉知你我会杀不得?” 近卫得了命,纷纷抽出刀刃来,围住陆应淮。 陆应淮手搭在腰间玉带上,手腕一转竟从中抽出一柄软剑来。 他一手撑在桌面上,飞身而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些多年受训的近卫脖子上一道血痕,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陆应淮俯着身子随便找了一个近卫的衣角擦拭干净了手中剑。 容央坐在远处面无惧色,她饶有兴趣道:“你想现在杀了我?” 陆应淮退后了几步,施施然推开殿门。 一门之隔,门外是容姜。 因为大典,她穿的虽然繁复但都是轻纱,如今她被冻的鼻尖都有些红了,有些呆滞的进了殿门。 “你要做什么?”容央突然发现她完全猜不到陆应淮会做什么。 陆应淮对上她的眼睛,声音如泉流一样温润,“自然是将女王最重要的东西一一毁去了。” 重要的东西?容央心中一动。她想阻止陆应淮,可陆应淮已经开了口。 “你诞下的孩子本不是怪胎。是我们这位女王太过沉浸于巫蛊之术,结果你的孩子反倒遭了反噬。” “我被女王要求为你恩师,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控制你。” “你前脚回都会,女王后脚就派人填了祥云镇的地宫。” 陆应淮的目光移到了容央的脸上,“你猜你的母亲沉迷巫蛊之术为的什么?盖上万间观星楼又为的什么?如此控制利用你又是为的什么?” 容姜捂住了双耳,可陆应淮的话还是从指缝中溜了进来。 是啊,为了什么呢? 陆应淮满意的看着这一切,然后温柔的拉开容姜盖住耳朵的双手。 “长生,你的母亲为了长生。” “明明当你年因为你的生辰合了先王所要的童男童女八字,揭竿而起的母亲。如今和先陈王一样为了长生要抛弃你这个女儿!” 门外一道惊雷,容姜小声啜泣着,她想反驳。 可手指在腰间紧了又紧。 容央喝道:“住口!” 陆应淮好笑道:“事到如今,女王有什么资格要求应淮住口。难道应淮所说的不是事实吗?” 第97章 我想离开陈国,最好再也不回来。 木轮的声音由轻到重。 容央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声音发出的地方。 云逸从帘子后面推着轮椅进了殿。 “你一早就参与其中?”容央的声音有些发抖。 云逸并不回她,只径直去了陆应淮身边。 一道台阶相隔。 四人立场分明。 容央拍着扶手,狂笑不止。 “好!好!真是我的好皇夫!好女儿!” 云逸不忍道:“我本就不喜欢你!” “不喜欢又如何!”容央斥责道,“不喜欢你也是我的皇夫!不是秦知意的!” 她终究顾着几分昔日的情面,没有对秦知意诋毁什么。 陆应淮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更多的时候是这个名字在牌位上,是齐国没人敢提及的忌讳。 容央满脸泪痕,“你是父王为我册封的小将军!就合该属于我!而不是秦知意!” 云逸摇摇头,“你父王早知我和知意情投意合。若不是你在祥云镇设计,等回到都会……”他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声音中带着哽咽。 连陆应淮也在想,若是当年容央没有设计,自己的母亲与云逸完婚,或许一切都不同了。 可惜没有如果。 “你都知道了?”容央瞪着眼睛,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划着,“你怎么会知道?我明明、我明明灭口了的!” 陆应淮好整以暇,开口解释,“坏就坏在女王的灭口上。昔年女王灭口,有人将全情写入了木板之上。经年后,女王又一次灭口,我的人不巧寻到了这块木板。” 容央睨着殿下的死去近卫的尸体,“都怪这群废物。” “女王为何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呢?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天知地知的,只要做了就会有人知晓。女王为什么不觉得这是天也看不下去了呢?” “天也看不下去?”容央嘴角裂开,“那阴阳门的玄女为何多年前能预言是孤登上王位?”想到这里她又有几分得意,“玄女还预言了一件事,等陈国坠海之日,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海水覆盖。” 容央又说:“等那一天之后,没人会记得我干了什么,其余三国方志也只会记载我,容央,是陈国最后一位王!” “可惜了。”陆应淮提醒她,“坠海,确实要坠。不过只有刚才炸毁的祥云镇而已。” 他从袖中掏出一片布帛,上面绣有各种符号印记。 但容央不会认错,多年前就是这样一块布帛说她会是陈国的新主。 她带着踉跄跑下了玉阶,将布帛劈手夺过。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想将布帛撕碎,奈何布帛材质特殊,在她手中被撕扯数下,连起皱都没有。 “陛下。”陆应淮昂着头,“退位吧。” 容央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少顷,她抬起眼,“不知承央公子为我选了哪位继承大统?别跟我说是阿姜和阿良这两个废物。” 她嗤笑着:“一个搞出剥皮立誓,一个被你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容姜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知自己一直不受母亲所爱,没想到在母亲口中自己是个废物。筚趣阁 “为何要我定呢?”陆应淮从容道,“为何不由陈国的国民自己来定呢?” “你倒是一身轻。那我呢?承央公子为我安排的结局又是什么呢?” 她故意再唤他承央公子,这个用他母亲性命换来的封号,试图激怒他。 陆应淮也不动怒,“我能想到的,莫过于让追求长生的女王你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衰老下去。” 陈国嘉延十六年十月二十五,女帝容央因天罚裂地自请退居思过台,一应政务由其皇夫云逸代为处理。 江晚晴看着街口的告示不得不感慨,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明明前一天,檀越还在茶楼与她和崔晏商谈着大计,谁成想一转眼天都变了。 她啧啧舌,转身措不及防和一个人相撞,那人急急忙忙跑掉了。 江晚晴再一摸腰间,一个熟悉的小盒子握在了手心。 那是墨门的解药。 她环顾四周确定看不到那人身影了,才将药盒贴身收藏好。 事情都告一段落,终于忙着要启程回齐了。 江晚晴掰着手指算日子,不知不觉她竟在陈国度过了整个秋日。 有一股药香自身后传过来,陆应淮将手中经卷递给她。 “还要读这些?” 陆应淮点头,“来陈耽搁了不少,你的功课总该补上。” “还有。”他又补充道,“你父亲曾飞鸽传书询问你我的婚事,他想定在来年的二月初八。” 江晚晴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婚事?你不是说只要崔晏答应就……”说到一半,她才想起来,崔晏从未答应。 陆应淮明明就在身边,声音却像是隔了很远。 他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江晚晴抱着书登上船。进了厢房一脚踢在床上,木制的床闷响一声。 江晚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她取下床板,里面容姜和她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很好,江晚晴一个转身就要跑出去,猝不及防被容姜抱住了腰身。 容姜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明,江晚晴愣怔在原地。 “那你是想?”江晚晴问。 “我想离开陈国,最好再也不回来。” “那檀越呢?”难为江晚晴还一直记挂着檀越那档子事。 容姜咬着唇,眼睛泛着红,“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让他过去吧。” 她低着头,似乎说给自己听。 风伯有些奇怪,一向好吃的江晚晴这几日光糕饼就吃下去了足足两人份。 房里陆应淮翻着书,终于在一页找到了y这个词。 他指尖点着释义,心下了然原来是玩的意思。 第98章 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慢点吃。” 容姜就着茶水好不容易将糕饼都吞下去了,抓住了江晚晴的双手,“别嫁给陆应淮!” 江晚晴抬眼看去,容姜一双瞳孔满满的都是惧怕。 那些惧怕伴随着她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减轻,她狠狠咬下一口糕饼。 嘴里喃喃,“别嫁给他,他就是个怪物。” 江晚晴的手抬了起来,容姜以为是要打她,慌忙要躲,谁知道江晚晴只是抬手理好她散乱的发丝。 江晚晴没有接容姜的话,“你以后打算如何呢?” 糕饼上有泪砸在上面的痕迹,容姜说不出话来。 母亲被囚在思过台,可即使不囚禁在思过台,她在母亲那里也不过是枚棋子。 陈国王宫已经尽数在云逸的掌控下,云逸一直不喜她。 檀越…… “我想离开陈国之后,去哪里都好,只要能远离从前那些人那些事。” 江晚晴看着她,一时未有言语。 容姜上船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陆应淮。 这天下之大,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把容姜找回来。 不过是现在容姜对他没有任何用处罢了,想到这里,江晚晴嘴里泛起苦涩,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对陆应淮才会没有用呢? 船在海上航行数十日,又备了名马香车,回到盛京,竟然恍如隔世。 陆应淮挑起帘子,下了车先伸出手来接她。相府门口早就有丫鬟小厮等着了。 “明日我会命人前来纳征,你先行回去吧。”陆应淮替她戴上兜帽。 现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初,盛京中昨日还下了薄薄一层雪,空中便又开始掉起了雪粒来。 有一粒雪粒掉落在陆应淮的眼睫上,久久不化。 “公子真的要娶我吗?”她呵出一团白气。 陆应淮腰间的玉石碰出声响来。 江晚晴等的有些急了,他才开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你我是被赐婚。”陆应淮立在天地间,有轻微的热气在他呼吸间吞吐出。 江晚晴垂着头,“我知道了。”她挂上一张笑脸,“我知道了,明日我会等着公子的人的。” 转身的时候,她走得有些快,快到身后的丫鬟小厮在身后追。 她将房门闭合,若蓝若妍在外面拍着门。 江晚晴隔着门喊了句,“我乏了,想睡上一会儿。” 外面的人声这才散去。 江晚晴看着手心里那盒药,这可叫她怎么攻略崔晏啊,难搞。 天还未亮,若蓝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呢,就见江晚晴抱着胳膊坐在门槛上。 她伸出手在江晚晴前面晃了晃。 “怎么了。”江晚晴有气无力道。 “小姐,你不会一宿没睡吧?” 江晚晴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衣裳,晚间江恭如来了,也都被丫鬟们以她在休息的缘由闭门不见。 若蓝伸手去拉江晚晴,“小姐,今日建安王府还要过来纳征呢。” “那又如何。”江晚晴破罐子破摔,“反正这门婚事都定好了。你说,我要是把冰人吓跑了会如何?” 若蓝说:“不如何,吓跑一个,就这门御定的婚事来说,还会有千百个冰人扑上来。” 江晚晴一阵呜呼哀哉。 若蓝笑着哄她,“小姐就不关心承央公子会送多少聘礼来吗?” 这话让江晚晴来了精神。 果然,天亮的时候,就听到前院传来了声响。 若蓝将备好的手炉放在江晚晴手心,主仆三人趴着墙角盯着往来搬运聘礼的箱子。 若妍伸手数了数,数错再来。 少顷,她惊叫了一声。 吓得江晚晴和若蓝连忙压住了她。 真是奇了怪了,这样可以捞油水的场面王氏居然不在。 办事的冰人是久不入世,当今皇上的叔父,一身道袍的博阳侯贺兰昀。 当年贺兰澈清洗皇室,统共就留下了两人的性命。 一位是这位贺兰昀,另一位是江晚晴的母亲贺兰澧。 只因两人一人一心向道,一人一心向佛,从不理会朝堂中事。 贺兰昀早就听到了墙外女子的嬉闹声,他并不以为意。 想当年他年少的时候,还干过爬夜墙的事情。 江恭如自然也听到了,不由开口道:“小女顽劣,让博阳侯见笑了。” 贺兰昀与他是旧识,再说不过也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江兄这话讲得,说来这冰人也合该由老朽来当,毕竟当初也算是老朽建议江兄向承央公子求来这一门亲事。” 他说得坦然,墙外江晚晴四肢有些僵了。 说不清是被冻的,还是猝不及防听到这门亲事是江恭如亲自向陆应淮求的。 江恭如捋了捋胡子,“侯爷既知我心思,就应当知道这门亲事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江晚晴背倚着墙角,为什么要越快越好。 只是墙内两人均不再言语,聘礼一直搬到午后才算勉强搬完。 贺兰昀将礼册交到江恭如手上,行了个道家的礼,就飘然而去了。 耳边再也听不到三清铃的时候,江恭如清了清嗓,唤在墙后的江晚晴过来。 站了大半天,江晚晴的腿有些麻了。 江恭如看都没看,直接将礼册放在她手心,“看看吧。” 江晚晴捧着那一沓厚的一手都有些放不下的礼册,嘴唇有些干,她问:“为什么要越快越好?” 江恭如知她在墙后听了七七八八,也不隐瞒,“天就要变了,嫁给承央公子总是要稳妥一些。”cascoo 江晚晴依言抬起头,昨日才下过雪的天如今还是阴沉沉的,一派灰青色笼在盛景的正上方。 江恭如怕自己说得不明白,又补充道:“殿下最近又得了些延年益寿的方子。” 江晚晴这才注意到,这个在书中一直不怎么干涉原身的父亲,此时竟是如此衰老。 半白的头发在这样的天气里被冷风扯乱,他的眼睛已经没有第一次相见时清明了,里面带着微微的浑浊。 “晚晴,我知你一直介怀王氏。介怀为父在你母亲新丧不久就续了弦。”江恭如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沙子磨在石板上,“可为父想叫你知道,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江晚晴目送江恭如苍老的声影离去,她摊开礼册,有墨无声被化开。 风送来老人的声音,“一定要尽早成婚。” 第99章 可知王勉一案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嫁给承央公子你怎么苦着脸啊?”左怜拍了一下江晚晴的肩,她虽然已将江晚晴认定是自己的朋友,但好歹倾慕过陆应淮,免不了要酸溜溜一番。 怪只怪陆应淮的聘礼送的声势浩大,现在整个盛京都在津津乐道建安王府的十里红妆。 王沅沅坐在江晚晴的对面,将筷子上的羊肉烫熟了放入左怜碗中。 “吃你的吧。” 江晚晴的脸被锅子的热气蒸得有些泛红,她迷蒙着眼睛,只管又倒了一杯酒。 楼梯处传来响动,左怜和王沅沅情不自禁看去。 裴明珏一袭蓝袍身后跟着穿着墨绿袍子的沈英。 “大人!”沈英一连唤了好几声,他本就为人诟病的油头粉面,在追逐中又粉了几分。 两人一路看到江晚晴三人这桌,竟是默契得如同兄弟一般,齐齐顿住了脚步。 江晚晴正是半熏之际,眯着眼睛只认出来裴明珏,至于裴明珏身后的人她只觉得眼熟。 “坐。”她摆摆手。 裴明珏落座,沈英顾念着桌上的人要么身份要么官阶都比自己高,谨慎地站在裴明珏身后。 江晚晴脑子有些乱,捂着头问沈英,“你怎么不做。” 沈英哈着腰,“末流官位,不敢与几位小姐、大人同坐。” 江晚晴没有反应,沈英只当她忘了自己。 “小姐是否忘了下官?下官沈英。”少年的脸微侧,一张脸离得江晚晴近了些许。 “沈英?”江晚晴有些大舌头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阵风过,将她五分醉意吹醒三分。 她徒然高声:“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沈英只道她这是贵人事忙,忘了自己,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讳。 这下连那两分的醉意也清醒了。 “你找他,可是为了调职一事。”江晚晴指着裴明珏。 不止裴明珏,就连沈英也是一愣。 他今日听闻御前有个空档,就想着去寻裴明珏为自己开个门路。 这钱财他自然是准备得足够,只可惜裴明珏一见他就跑,沈英从裴明珏下职追到酒肆撞上吃锅子的江晚晴等人才停。 看着样子就是了,江晚晴记得原书中就是这样,沈英通过各种门路进了御前,却因人办事潦草,引得齐帝贺兰澈大怒,施以宫刑。 此后的沈英就在变态的这条路走得越来越远了。 “不准。”江晚晴道。 “什么?”沈英陪着小心,含着笑。 “不准你到御前。”江晚晴狠狠心,“你如今的官职是怎么来的,你应当清楚。若你到了御前,难免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买官这事,四国有之。 但从未有人将此事拿在台面上说,江晚晴看着沈英逐渐冷下去的脸,心中有些后悔,但为了接下来的剧情她不得不当这个坏人。 “若你入宫发生什么祸患你当如何?你家人又当如何?” 沈英从没想过这一层。 他家虽不比座上这几位显赫,可在盛京中去十三行商号中打听打听,也是叫得出名号的。 可惜,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若非如此,他为何要舍了银钱去捐一个劳什子官。 还不是为了朝中有人好办事。 裴明珏也在一旁劝和,“伴君如伴虎,若一个不小心便是生死之事。” 沈英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墨绿袍子,唇角沁了一丝冷意,“我如何不知?可诸位可知即便如我这样的人,也是被那些达官显贵们踩在脚下,按在泥地的。” 他挽起来自己的袖子,火龙一样的疤痕缠绕在他的双臂上。 沈英嘲讽一笑,“说起来这些还要拜江姑娘所赐。” “我?” “你自有承央公子为你撑腰,可知王勉一案后,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猪狗不如的日子!” 那日沈英兴冲冲地将奏折写好,为了这道折子,他特意花钱请教了数名同僚。 只是折子才递到督察院就被打回来,再递再打。 明明几日前还在一起把酒言欢的同僚们对他避之不及,若只是如此便罢。 父亲的米行被恶意挤兑,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多方探寻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王弗干的。 他本想递状子与大理寺,可无人敢接。 他自作聪明,将状子夹在其他卷宗上,熟料第二日那状子被烧了一半堂而皇之地挂在府门前。 沈英眼角泛红,“江姑娘说,如今的沈英若不到御前争一口气,如何还有活路。” 江晚晴的脸有些发烫,她没想过自己沉冤昭雪后,竟会牵连到沈英。 她一身一把牵过沈英,“我去与你讨个公道。” 沈英将手腕从江晚晴手中抽出。 “然后呢?待江姑娘走后一切又会重演。”沈英沉着声音,不到三月,他恍若两人,“那时的沈英又当如何?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江晚晴心头一震,靠别人靠不住这样的话竟是从沈英口中说出的。 可笑江恭如还想着等她嫁给陆应淮,陆应淮会护着她一生一世。 “那你要如何?” “入御前。”沈英屈着膝盖,向江晚晴和裴明珏各自行了三礼。 所幸楼上除了他几人再去旁人,他穿着这么一身官袍行礼不能让人拿出去说项。 “我知道了。” 裴明珏想要开口,被江晚晴抬手拦住。 “我若举荐你,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江姑娘请说。”沈英以额触地,声音冷静。 “若非自保,不可害人。” “是。” 听到这一声,江晚晴只觉得全身力气尽脱。 裴明珏眼中明灭,他从前只知道江晚晴怯懦,后来再见她,好像换了一个天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如今她从陈国回来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呢?他看着碗中的薄酒。 马车晃晃悠悠到相府门口的时候,江晚晴问:“沅沅有朝一日若可为女将,是否要披甲上阵?” “自然。”王沅沅有些狐疑的看着她,盛京中人人皆知,王家女娘舞刀弄剑只可惜家中有兄长,轮不到她一介女娘披甲上阵。 江晚晴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茫茫天地间,她踩在雪地上,一步又一步。 纵使她离开了盛京,纵使她尝试将故事剧情改变。 可有些情节就像是九连环,一环套一环。 一如沈英要入宫,一如王沅沅会死在她要守护的城池之上。 第100章 我来这里只为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江晚晴双手被架起,锦绣织局的老板娘动作娴熟地为她量着尺寸。 她脸上瞧不出悲喜,老板娘也不多话,尽力做好自己本分。 有绣娘同她商量着花样,江晚晴翻来翻去左右都是那几个,她随手指了一个。 若蓝从门外寻了一只鸽子,兴冲冲地要烤来吃,鸽子奋力挣扎中掉下一个竹筒,江晚晴从中取出布条展开后丢入炭盆中。 上面是容姜从西南传来的信,她说平安勿念。 夜半无人,江晚晴对着清冷的月,摆弄着那个药盒。 “你不开心?”檐上传来少年的声音,寒凉中透着一丝不解。 江晚晴没有应他,他又问,“你不喜欢嫁给他吗?” 这回江晚晴索性背过身子去,少年的身姿矫健在夜里如同黑色的狸奴一般,一个翻转进了屋子。 屋外若蓝梦呓不止。 江晚晴看着崔晏,他身上带着轻微的泥土味道,“你怎么来了?” “去忙了一些事情。” 他答得简短,江晚晴心里有个猜测。 “你不会带檀越来了大齐吧?” 崔晏的眼睛弯了弯,似乎很满意她的聪慧,“不错。” 江晚晴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虽然檀越最早是她要救的,不过现在看来檀越身上的秘密也挺多的。 江晚晴将头发揉乱,一个陆应淮、一个崔晏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还多了一个檀越。 不打麻将都可惜,一人一张西,直接让她一路归西吧。 崔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晚晴,他的手有些轻微的热,他有些想像公子一样伸出手放在江晚晴的额心上抚摸,他手指蜷缩在腰间,少顷他做了决定。 “你若不喜欢这门亲事,我带你离开这里吧。”崔晏的衣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等一个回答,拒绝或者……顺从。m.cascoo 江晚晴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以崔晏的武功带她趁着夜色离开盛京不是空谈,可是…… 江晚晴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崔晏的后背被汗浸湿,很难想象,他这么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为了一个回答可以汗流浃背。 夜风吹着他的脊背,那些热意因为江晚晴这一句话冷却下来。 他彻夜奔波为的是什么?只为和檀越得出如何才能让她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盛京中的方法,但她的回答是不。 江晚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从前我以为所有一切只要我想,就可以。现在看来有些事情仅仅我想是何其的无能无力。” 她的发被风吹得有些杂乱,有些沾在她的唇上,带着唇脂在脸颊上划出细细的红痕。 “崔晏,若你能走就自己走吧。” 身后无人回话,深秋的风追着月亮跑,江晚晴手撑着腮只当这是一场幻境。 翌日一早,她命小厮牵了马,沈英的折子又被打了回来,她知道这事儿与王弗脱不了干系,只得自己亲自去一趟。 将缰绳扔给门卫,提着裙子几步就进了吏部。 沈英跟在后面,恭顺极了。 吏部的人早就听过她的名声,也知只待来年江晚晴就要嫁给陆应淮,因此才一落座,上好的龙井放在桌上连带着沈英都沾了光。 江晚晴叩着桌子,眯着眼睛等主事的到了再说话。 那吏部尚书吕奉本想让她耗一耗时辰,自行离去,哪知道等到金乌西落,江晚晴也不退。 原本有主事想要巴结的,为这江晚晴茶碗中续水数次,可他们手中活计都忙完了,江晚晴依旧端坐在那里,有胆大的主事凑近。 “江姑娘,我等要下职了。” “是吗?”江晚晴啜了一口茶,“我等尚书大人忙完,你等自行下职就好了。” 吕奉听到其余主事通禀,心下明白,这是躲不过去了。 “不知江姑娘不在家等着与承央公子的婚事,来老夫这吏部所为何事?”吕奉扶着腰间玉带板从内堂推帘而入。 吕奉为官多年,装糊涂这件事简直驾轻就熟。 江晚晴面上不显,提了折子问道:“沈英任命的折子被打了回来,我想问问究竟是什么缘由。” 吕奉装作吃惊的样子,“竟有此事?”他取了折子看后片刻,“这任命一事我自是这才知晓,不过嘛——”他话锋一转,“他本任命于永安府,如今抽调到宫中也需些时日。” “不知吕大人说的时日是什么时候。” 吕奉捏着胡子,只说:“不可说。” 守在身后的主事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微笑。 拖,乃为官之计最上。 还没等他腹诽完,面前突然有个女声道:“你笑什么?” 他慌乱中抬头,江晚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下官,下官……”那主事嗫嚅着,平日里三寸不烂之舌如今失了威风,他向吕奉投去求救的目光。 吕奉只好沉下脸来,拿出他吏部尚书的架势,“休要胡闹!我敬你父为丞相!母亲为先长公主!但我吏部还轮不到你放肆!” 江晚晴挽起袖口,吕奉的气焰一下灭了下去,他当然听过江晚晴当街纵马的彪悍战绩,若是放旁人身上自是要降罪的,可事情传到今上那里,今上不但不怒反而龙颜大悦。 想到这里,吕奉先下手为强,一把将主事推了出去。 “我就是轮不到你放肆!詹主事!” 被推出来的詹主事知道自己被放弃了,只好抱着江晚晴的腿,哭喊着:“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还请江姑娘别打脸。”说着他双手捂住脸,将身子凑了过来。 “我打你干什么?”江晚晴扬了扬眉毛。 “那你挽袖子是?” \"刚才不知哪位主事续的茶水,沾到我袖子上了。\"江晚晴冷眼瞧着眼前这两人,她还没如何呢,这位吕大人就把自己的手下推了出来,“我来这里只为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吕奉见她没有要用拳脚解决问题的意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知江姑娘要的公平是什么?” “哦,沈英这调职任命也是买的,若——”后半句淹没在吕奉的指缝中,他小心打量着四周。 其余侍郎、主事一概低着头只作没听到,然而双耳还是忍不住立了起来。 吕奉放下自己的手,笑了起来,“其实这任命也不难,就是司爟一职在宫中负责火情,所以需要仔细一些。”他用手肘碰了一下詹主事,后者会意连忙点头称是。 第101章 你说最好不要见的。 收了任命文书,江晚晴带着沈英从吏部出来。 真巧撞上陆应淮的马车,江晚晴看着灯笼上的蛇纹,下意识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送你回府。”帘子后面的声音波澜不惊的说道。 江晚晴讪讪上了马车,沈英立在路边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不似初遇那样追着陆应淮的马车后面,嘱咐二人一定要记得他。 马车内的桌子上堆满了折子,陆应淮骨节分明的手打开一道折子,阅览片刻拿了墨笔写下。 江晚晴为了避嫌,故意将脖子扭到一边。 “你脖子怎么了?”明明那双眼的主人还在忙着面前的奏折,却不紧不慢地说了这么一句。 “避嫌。” “避嫌?” 江晚晴点头,“你说的啊,未成亲前最好不要见面。还有你忙的这些折子都是朝堂上的事,我懂,女子不得干政。” 陆应淮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一时不曾忍住笑了出来。 “你在哪儿学的?”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莫名的低沉,传到江晚晴耳边只化作一片薄红。 “陈国的那些话本子上面写的啊。”江晚晴说得煞有其事。 提到陈国她突然沉默了起来。 陆应淮笔下不停,听她收了声,一双眼睛垂着视线,不由自主道:“可曾看过礼单?” 那份礼单太长,江晚晴只看了个开头,即便如此她依旧道:“看过。” 陆应淮知她大概只看了个开头,也不点明,只说:“再看看吧。” 马车内又恢复了寂静,偶尔能听到陆应淮落笔时,狼毫与宣纸相接的声音。 江晚晴盯着他,时间久了,脖子有些酸麻。 刚好陆应淮刚阅完一道折子。 看着她捂着脖子呲牙咧嘴的,招手唤她:“过来。” 江晚晴想说我不,奈何脚太过诚实已经靠了过去。 陆应淮的指尖其实是有些凉的,不过好在深秋之时江晚晴穿得也厚实。 虽然如此隔着层层布料,江晚晴依然觉得按在脖颈上的这双手瘦得有些过分了。 “公子想过自己的亲事是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吗?”脖颈间的力度不减,她听到陆应淮的声音。 他说:“不曾。” 江晚晴背对着他,这一刻她突然很想转身看陆应淮脸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其他的表情。 她试探的动作被陆应淮发现,他轻轻点了点她的腮,江晚晴还来不及感受他指尖的力度,陆应淮已经抽回了手。 “你今天去了吏部。” 不是疑问,是陈述。江晚晴锤了一下头,她人都是被陆应淮堵在大门口接回来的。 “嗯。”她声如蚊呐,转瞬又找回底气,“那群人收了钱不办事,我才去的。” 身后的药香味浓了一些,江晚晴猜这是陆应淮离她又近了一些。 果然,陆应淮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为何不来找我?” “你说最好不要见的。” 陆应淮叹了口气,“还有不到三月,就是你我的婚事。于情,你要出头应该由我出面。于理,六部如今由我统管。” 江晚晴觉得这话不太对,于理也就算了,什么叫于情呀。 她偏着头去看陆应淮,哪知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四目相对,反倒是她先收了眼,一张脸胀红到不知此处是人间了。 车外传来一阵喧哗,也不知是哪个小孩子将手上的弹珠打在了马腿上,马匹受惊,车室内随之震了一下。 陆应淮喊了句小心,整个人从身后将江晚晴环在胸前。 马车外传来妇人带着稚童道歉的声音,马夫做不准决定,为难地瞥了眼车帘,正在此时,陆应淮道:“无碍,继续前行吧。” 那妇人扯着稚童打骂的声音渐渐远去,江晚晴身子依然僵在原地。 “怎么了?”陆应淮试着扳过她的身子。 “无事!”江晚晴捂着耳侧,明明已经是十一月的天了,怎的还如此燥热。 回了府,她就急匆匆进了门。 马夫望着江晚晴绝尘而去的背影吞了口唾沫,他又转向陆应淮。 马车内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的,“回宫中去。” “是。” 一回府,江晚晴就命若蓝去将那张礼单寻来。 她翻看到最后一页才发现,竟都是她在陈国典当的东西。 箱子打开,若蓝惊奇道:“这不是小姐原先最喜欢的金步摇吗?” 江晚晴将那只步摇拿出,攥在手心上。 轻微的痛感让她有片刻的清醒。 因为用力过猛,步摇上亭台的纹样印在手心。 她哑着嗓子命若蓝将一切收到。 夜里,崔晏似乎不死心。 他看着房中箱内的珠宝若有所悟。 “你不愿离去就是为这些东西?” 江晚晴知道劝也没有意义,该劝的她也劝过了,崔晏骨子里的偏执和她如出一辙。 “是。”她点头,月色顺着窗棂将整个屋子分割成一半明,一半暗。 崔晏隐在暗处,下颚紧绷。江晚晴站在明处,“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好!好极!”崔晏怒极反笑,一抬手钳在江晚晴的脖颈处。 “我若杀了你,再自戕你觉得如何?” “你不是这样的人。”虽然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来,江晚晴还是装作镇定。 “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崔晏恶意收紧指节。 “因为、我认识的崔晏……咳咳,不是这种人……”江晚晴说的有些费力,她感觉自己的脚尖逐渐离开了地面。 然后被狠狠的摔在了床上。 外室的若蓝被这声响惊醒,抓着油灯不过手背被油烫伤就冲了过来。 “小姐你怎么了?” 江晚晴把脸埋在被子中,道“无事,就是做了个梦魇罢了。” 又是梦魇呀,若蓝有些为难。 “下去吧。” 江晚晴本以为她拒了崔晏,一切就算是了结。 可谁又能告诉她,那个立在陆应淮身边言笑晏晏的傅静容是怎么回事? 第102章 留着等大婚的时候吧 江晚晴觉得自己汲汲追查多日,所有的线索终于在今日穿成了一条线,虽然有许多揣测还有待证实,但她终于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 宫阁重重,每一处假山奇石背后都像藏了一个人,江晚晴甚至能听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 她绕过一个拐角,眼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承天门,过了承天门便可出宫,可承天门前是一望无垠的轩辕台,她穿过轩辕台,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第二条路通往宫前苑,那里花树草木丛生,若躲在里头,虽不易被人发现,却要费时费力地周旋。 自己的体力已所剩无几,加之旧伤的剧痛像一只大手,将她的五脏六腑搅得翻天覆地,这么下去,又能与人周旋到几时? 江晚晴这么一想,当即就往承天门的方向走去。 她不过一从八品小吏,对方未必会认为她能逃出宫去,不一定在宫外设伏,因此只要能顺利穿过轩辕台,就暂时安全了。 江晚晴握手成拳,罢了,且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裴明珏刚回宫,正自承天门卸了马,远远瞧见轩辕台上,有一人影正朝自己这头疾步走来,身后有人在追她,看样子,大约来意不善。 那人似乎很累了,又似乎受了伤,步履踉踉跄跄,却异常坚定,扶着云集桥的石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纵有兵刀杀伐声,也不曾胆怯回头。 裴明珏一时怔住,倏忽间,他发现这坚定的样子似曾相识。 他往前走了一步,唤了一声:“江晚晴?” 可江晚晴没有听见。 裴明珏又大喊了一声:“江晚晴——” 江晚晴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撑着云集桥的石柱,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就此倒下。 恍惚之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唤她,可她转过头去,眼前一片昏黑,已什么都看不清了。 心中终于泛起一丝苦涩的无奈。 江晚晴想,那就这样吧。 裴明珏拼了命地跑过去,江晚晴的一片衣角却在擦着他手背一寸处滑过。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仰身栽进了云集河水里,一刻也不停顿地跟着跳了下去。 天刚破晓,寒冷的云集河水漫过裴明珏的口鼻,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他勾住江晚晴的手腕,用力将她揽进怀里,衣衫已被河水冲的凌乱不堪,江晚晴的外衫自肩头褪下,露出削瘦的锁骨。 裴明珏用力将她托上岸,可就在这一刻,他的掌心忽然感到一丝微微的异样。 他愣愣地将手挪开,愣愣地上了岸,然后跌坐在江晚晴旁边,愣愣地看着她衣衫胸口,隐约可见的缚带。 裴明珏脑中盘桓数年而不得始终的困局终于在此刻轰然炸开。 裴明珏疾步如飞地把江晚晴带到离轩辕台最近的偏房,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已跟了一大帮子人,见他转过身来,忙栽萝卜似跪了一整屋子。 这偏房是宫前殿宫女的居所,未值事的宫女当先跪了一排,身后是一排内侍,再往后一直到屋外,黑压压跪了一片承天门的侍卫,其中有几人浑身湿透,大概方才跟着他跳了云集河。 裴明珏轻手轻脚地将江晚晴放在卧榻上,对就近一个宫女道:“你,去把你的干净衣裳拿来,给江姑娘换上。” 那宫女诺诺应了声:“是。”抬眼看了看卧榻上那位的八品补子,又道:“可是……” 裴明珏觉得自己脑子里装的全是糨糊,在卧榻边坐了,做贼心虚地遮挡住江晚晴的胸领处,又指着宫女身后的小火者道:“错了,是你,你去找干净衣裳。” 小火者连忙应了,不稍片刻便捧来一身浅青曳撒。 裴明珏命其将曳撒搁在一旁,咳了一声道:“好了,你们都退下,我要……”他咽了口唾沫,“为江姑娘更衣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一个也不敢动。 先头被裴明珏指使去拿衣裳的宫女小心翼翼道:“禀大人,大人乃千金之躯,还是让奴婢来为江姑娘更衣吧?” 裴明珏肃然看她一眼,拿出十万分慎重,道:“放肆,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 宫女噤声,带着一屋子女婢退出去了。 正好先头传的医正过来了,见宫女已撤出来,连忙提着药箱进屋,却被裴明珏一声“站住”喝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在门槛上跪了。 裴明珏又肃然道:“我方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医正一脸惛懵地望着裴明珏:“回大人,大人方才说的是男女授受不亲,但微臣这……”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榻上躺着的,大意是他跟江晚晴都是带把儿的。 裴明珏一呆,心中想,哎,头疼,这该要我如何解释? 思来想去没个结果,裴明珏只好咳了一声,更加肃然地道:“大胆,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都是男的就可以不分彼此上手上脚了么,赶紧滚出去。” 医正连忙磕了个头,与一帮子仍跪在地上尚以为能上手上脚的内侍一齐退了出去,临到偏房外时还听到裴明珏慎之又慎地再交代了一句:“把门带上。” 医正连忙将门掩得严严实实,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对垂手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前殿管事牌子说:“吴公公,裴大人这是……” 吴公公一脸晦气地看了他一眼。 医正一惊,一手往房内指了指,又压低声音道:“可老夫听说,这榻上躺着的是京师衙门的一名知事啊。” 吴公公一脸晦气地点了点头。 医正的下巴像是脱了臼,再问:“裴大人样貌堂堂,品性纯良,怎么、怎么喜欢上这一口了?” 吴公公一脸晦气地说:“怎么染上的且不提,要论就先论陛下与太子大人知不知道这回事儿,若知道还好,要是本来不知道今日又知道了,且晓得您与杂家为这榻上这位瞧了病,废了心,蒋大人还是想想咱们这胳膊脑袋腿儿还能余几条吧。” cascoo 第103章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待蒋医正的指尖甫一从江晚晴的手腕上拿开,裴明珏便忙问道:“她怎么样了?” 蒋医正道:“回殿下,江姑娘的脉悬浮无力,见于沉分,举之则无,按之乃得,此乃气血双虚,久病未愈之状。又兼之操劳过度,伤及肝肺,实不宜再劳心劳力,能心无挂碍,将养数日,并以药食进补最好不过。” 裴明珏又问:“那她方才落水可有伤着根本?” 医正道:“哦,这倒没什么,虽受了些寒气,好在殿下救得及时,微臣开个方子为江姑娘调理调理也就无碍了。” 裴明珏这才放下心来,着医正写好方子,又命一干人等撤了出去。 偏房安静下来,裴明珏负手立于榻前,默不作声地看着江晚晴。 天光被屏风挡去大半,自西窗灌进的风吹得烛火噗噗作响,明晖如织的火色照在江晚晴身上,将平日里疏离全然洗去,只留下三分温柔。 只可惜,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 裴明珏伸出手指,想帮她将眉心抚平,可指尖停在她眉头半寸,又怕惊扰了她。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很厚的茧,虽一看就是习武之人的手,但依然修长如玉,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但江晚晴不是,裴明珏想,他方才为她更衣时,看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已淡褪许多,有的依旧蜿蜒狰狞。 每一道,都看得他如骨鲠在喉。 裴明珏甚至想,那些征战数十年的老将士,身上的伤疤有没有江晚晴多呢? 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子。 他从未想过她会是一个女子。 那种清风皓月的气质,连男人身上都少有,怎么会是一个女子呢? 裴明珏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打结了,他拼命解,可这个结却越拧越紧。 以至于江晚晴一醒来就看到裴明珏立在榻前,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自己。 江晚晴是在沉沉睡梦中忽然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身,先看了一眼身上已换过的曳撒,又看了一眼立在榻前目瞪口呆的裴明珏,当即翻身下地双膝落在地上,抿了抿唇角,只道了一句:“微臣死罪。” 裴明珏尚未从偷窥被抓的情绪中调转回神来,便被江晚晴这大梦方醒就要自劾求死的壮烈胸怀震住,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我,这……唉,头疼……” 裴明珏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往卧榻上坐了,一看江晚晴还跪在地上,想要扶她,伸手过去,再想起她是女子,又怕真地碰到她将她怠慢了。 左思右想,他只好又道:“你坐下。”一顿:“不是,你上来躺下。”一想更不对劲了,“本王想说的是,你先躺好,让本王跪着。” 江晚晴抬起眼,一脸诧然地看着他。 裴明珏觉得自己实是多说多错,不如身体力行,一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伸手自她腋下一提将她搁在榻上,自己拿脚勾了张凳子过来坐下,然后重重一叹,这才问:“你这样,可想过往后要怎么办?” 江晚晴看四下清风雅静,裴明珏亦没有要问罪的意思,心下一思量,道:“微臣只记得自己落了水,敢问殿下,是谁将微臣救起来的?” 裴明珏这才将江晚晴落水后的事一一道来,又免了她的跪谢之礼,道:“也怪本王,慌乱之间也没瞧清有没有人发现你的身份,不过依本王看,宫前殿的内侍宫女定是不晓得的,承天门的侍卫也应当没瞧见,就怕有两个跟着本王跳水又离得近的。不过你放心,本王会去料理好的。” 江晚晴微点了一下头:“大恩不言谢。”又想起她落水前,是因晁清的案子才被人追杀,对裴明珏道:“十三殿下,那名叫张奎的死囚可还在殿下府上?可否借微臣一日?” 裴明珏皱眉道:“医正说你久病未愈,就是因为操劳太过,你先养着,有什么本王吩咐人去办。” 江晚晴摇了摇头道:“此事事关重大,拖一刻微臣都不能心安。” 裴明珏见她坚定异常,只好道:“好。”抬手往卧榻一边的围栏上指了指,避开目光,十分尴尬道:“你先换上那个,等闲叫人瞧出身份。”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已、已拿火盆烘干了。” 江晚晴侧目一看,竟是她的缚带。 正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其间夹杂着贺兰澈一声冷斥:“那个孽障就是将人带到了这儿?” 裴明珏看江晚晴一眼,来不及多说什么,当即背身将门抵住,短促道了一声:“快!” 江晚晴会意,抬手将薄帘一拉,迅速褪下衣衫缠起缚带。 内侍没推开门,回禀贺兰澈:“殿下,门像是被闩上了。” 贺兰澈冷声道:“撞开!” 两名内侍合力朝门撞去,只听“咔擦”一声,门闩像是裂了,两扇门扉分明朝内隙开一道缝,却又“砰”一声合上。 贺兰澈微眯着双眼,面色十分难看,沉声道:“拿烛灯来。” 天光晦暗,云头厚得一层压着一层,为宫前殿洒下一大片阴影,贺兰澈借着烛火,看清裴明珏闷声不吭地抵在门扉上的身影。 他冷笑一声,当即喝道:“羽林卫!” “在!” 贺兰澈道:“撞门!” 羽林卫的力道非内侍可比拟,四人合力撞过去,裴明珏终于抵挡不住。 巨大的冲力让他重心失衡,向前扑倒的同时带翻一旁的案几,妆奁落下,铜镜碎了一地,膝盖不偏不倚刚好扎在一片碎镜上。 裴明珏顾不上疼痛,朝江晚晴看去,见她在门撞开的一刹那已将曳撒重新换好,这才松了口气。 贺兰澈迈过门槛,当先看到的便是裴明珏渗出血的膝头,他的眸色越发阴沉,侧目盯了医正一眼,医正连忙提了药箱过去。m.cascoo 偏房内十分狼藉,卧榻前竟还隔了张帘子,也不知十三这混账东西都在里头干了什么。 贺兰澈径自走到江晚晴跟前,冷冷地道:“江晚晴?” 江晚晴闷声道:“是。” 贺兰澈一双眼睛半睁不睁,“你倒是比你娘还要厉害些啊。” 第104章 活在一所自己铸造的牢中 自西咸池门出宫,驱车一盏茶的功夫可至白虎巷。 巷内有一处一进深的院落,江晚晴抬目望去,上书“清平草堂”四字。陆应淮推开院门,径自走到草舍门前:“便是这里。” 这是老御史的故居。 四十年前,齐帝自淮西起势,曾一度求贤若渴。后来他手下人才济济,再佐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计,最终问鼎江山。 只可惜人一旦到了高位,难免患得患失,积虑成疴,非刮骨不足以慰病痛。 十数载间,贺兰澈杀尽功臣,整个朝堂都笼罩在腥风之中。 若说谁还能自这腥风中艰难走过,除了早已致仕的文远侯,便只有前任左都御史,人称“老御史”的孟良孟大人了。 陆应淮对江晚晴道:“老御史一生,曾十二回入狱,无数次遇险。齐五年,他去湖广巡案,当地官匪勾结,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以手挡刀,被斩没了右手五指,他没有退;齐八年,圣上猜忌平北大将军有谋反之心,他冒死劝谏,被当做同党关入诏狱三年,受尽折磨,他没有退;齐十一年,圣上废相,以谋逆罪牵连万余人,他自诏狱一出便进言直谏,圣上一怒之下要杀之,他依然未改初衷。” 江晚晴道:“此事我听说过,当时满朝文武为其请命,才让老御史保得一命。” 陆应淮道:“饶是如此,他仍受了杖刑,双腿坏死,余生十年与病榻药石为依。”他看入江晚晴的眼:“江晚晴,在你眼中,许郢的死是什么?是故人憾死不留清白的遗恨,还是苍天不鉴鬼神相泣的奇冤?或者都不是,他的死,只是你亲历亲尝的一出人生悲凉,而这悲凉告诉你,好了,可以了,不如就此鸣金收兵?” 江晚晴避开陆应淮的目光,看向奉着老御史牌位的香案:“陆大人,我不愿退,我只是不明白,退便错了么?凡事尽力而为不能如愿,是不是及早抽身才更好?难道非要如西楚霸王败走乌江,退无可退只好自刎于江畔么?” 陆应淮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听说过谢相么?” 江晚晴的心倏然一紧,指甲狠狠掐入掌心才不至于露出惊慌的神色,“略有耳闻。” 陆应淮道:“昔日立朝之初的第一大儒,圣上曾三拜其为相,他本早已归隐,可惜后来相祸牵连太广,波及到他。老御史正是为谢相请命,才受得杖刑。 “江晚晴,你为晁清一案百折不挠,令本官仿佛看到老御史昔日之勇。你可知那一年御史他受过杖刑后,双腿本还有救,但他听说谢相唯一的孙女在这场灾祸中不知所踪,竟为了故友的遗脉西去川蜀之地寻找,这才耽误了医治,令双腿坏死。” 江晚晴猛地抬起眼,怔怔地看向陆应淮。 眼前的陆应淮似乎不一样了,终年积于眼底的浓雾一刹那散开,露出一双如曜如漆的双眸,却是清澈而坚定的,仿佛一眼望去,便能直达本心。 江晚晴忽然有点地明白了陆应淮那句“守心如一的御史”是何意。 因他一直以来正是这么做的,守心如一,有诺必践。 陆应淮道:“江晚晴,本官知你不愿退,本官只是想告诉你,许郢之死,只是千千万万蒙受含恨而终的人之一,而身为御史,你只能直面这样的挫难,纵然满眼荒唐,也当如老御史一般,暗夜行舟,只向明月。” 暗夜行舟,只向明月。 江晚晴低低笑了一声:“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然后她抬起眼,一双眸子像燃着灼心烈火,语气却是清浅的,转身捻起一根香:“我为老御史上一炷香吧。” 也是代她的祖父,为阔别多年的故友上一炷香。 陆应淮看着她拈香点火的样子,忽然想起老御史生前所说“若能得此子,一定收在身边,好好教导”,以及他临终时,曾握着自己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陆昀,江晚晴这一世太难太难了,你一定要找到他,以你之力,守他一生。 陆应淮摁住江晚晴的手:“我与你一起。” 然后他点香看了江晚晴一眼,望向老御史的牌位,道:“当以尊师礼敬之。” 回到都察院已近申时。 沈奚手里把玩着折扇,倚在门廊上招呼:“百官俗务缠身,我原想着陆大人与我一个被勒停了早朝,一个被打折了腿,合该凑作一处逗闷子,没成想陆大人竟比我先找到了搭子。”伸手跟江晚晴胡乱比了个揖,“江姑娘,又见面了。” 江晚晴回了个揖:“侍郎大人好。”说着就要拜下。 沈奚忙道:“免了免了。”又往前堂里努努嘴:“这人是你朋友?” 正堂当中还跪着一人,江晚晴仔细一瞧,竟是周萍。筚趣阁 她道:“正是。” 沈奚促狭一笑:“你看着啊。”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周通判,本官恕你无罪,命你平身。” 周萍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不敢不敢,求大人责罚。” 沈奚“嗤”地笑出声,又连忙收住,更是一本正经地道:“你且平身吧,江姑娘已与本官说了,他会代你受罚。” 周萍猛地抬起头,先是一脸无措地看了看沈奚,又是一脸责备地看了眼江晚晴,再磕下去:“禀沈大人,江姑娘还有伤在身,求大人手下留情,要不、要不江姑娘的责罚,我加倍替他受了。” 沈奚再也忍不住,捧着肚子笑作一团:“这是什么糊涂烂账。” 陆应淮知他素爱拿人逗闷子,抬步迈进前堂,说了一句:“周通判平身。” 周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官品,诺诺起了。 陆应淮冷眼看着沈奚:“你怎么他了?” 沈奚没正行地往他右手下坐了,又端出一副诧异神色:“御史大人此言可冤枉小民了。周通判今日一大早来都察院找江姑娘,赶巧您二位不在,还是我这个串门子顺道帮都察院接的客。” 陆应淮冷眼扫他一眼。 沈奚嘻嘻一笑,改了词:“招呼,招呼的客。我腿不是折了么,官袍太繁琐,就穿了身便服,哪里知周通判将我认成个打杂的了,说他一路自宫外走来,实是热得慌,想问我讨碗茶喝。我心想,这好歹是都察院的客,总不能怠慢了不是? 第105章 不就是定情信物嘛 沈奚将就手里的茶递给江晚晴道:“哎,我说,你一身反骨,怎么有这么个老实巴交的朋友?怕不是成日叫你欺负吧?” 江晚晴接过茶放在一旁,转身去扶周萍:“沈侍郎这句话可问住下官了,柳大人一身正气,不也防不住跟沈大人相交?”说着,问周萍道:“皋言,何事来寻我?”m.cascoo 沈奚拿扇子敲敲案几,问陆应淮:“哎,他这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毛病,可是你惯的?” 陆应淮也没理他。 周萍抬眼看了堂上二位的脸色,都没当真要责罚他的意思,便道:“昨日有个阿婆来衙门找你,我与义褚兄一问,是元喆的姥姥,因元喆的家书上提起过你,她找不到元喆,才找到这里来。” 江晚晴眸色一黯。 周萍又道:“我托杨府尹打听过了,现不知元喆是怎样了,所以才来问问你。”一顿,压低声音道,“加之十分担心你,这才进来瞧瞧你。” 江晚晴听了这话,回身看向陆应淮,陆应淮向她点了点头。 江晚晴道:“我已没事了,这就随你一起回去。”言罢,一揖拜别了陆应淮与沈奚。 等江晚晴的身影消失在都察院外,陆应淮略一思索,想到当日指使下毒的人还未找到,正要去吩咐钱三儿暗自派两人跟着,不防被沈奚的扇子一拦:“不用不用,这贼没抓到,担心也不止你一人,江姑娘此去,自有二呆子跟着。” 陆应淮一愣,大约想到他说的是谁,问:“你怎么知道?” 沈奚一笑:“从前翰林一起进学,文远侯总说你是最聪慧的一个。”然后啧啧叹了一声:“可惜你这脑子,平日都用到公务上去了,揣摩人还是揣摩的太少了。” 陆应淮挑眉。 沈奚道:“你知道这天下呆子都有什么共同点吗?”比出一个手指:“其一,守株待兔。” 江晚晴与周萍走过轩辕台,下了云集桥,桥后绕出来一人。 又是个穿便服瞧不出身份的。 看了周萍一眼,咳了一声还没说话,周萍便跟他跪下了。 裴明珏吓了一跳,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身曳撒便装陪江晚晴出趟宫已十分妥当,没留神竟一下叫一个生面孔识出了身份。 沈奚比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掩耳盗铃。” 裴明珏定了定神,决心不去管生面孔,又咳了一声道:“江姑娘,这么巧?” 周萍瞧裴明珏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一问,裴明珏自称是金吾卫校尉,名唤南皑,今日休沐,想与江姑娘一同出宫转转。 周萍长舒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颇是窘迫:“这就好,南校尉您是不知道,我这甫一进宫,就养成了逢人便跪的习惯。” 裴明珏一时不习惯有人如此随意跟自己搭话,在心里拿捏了一下校尉的身份,这才道:“哦,周兄弟,这是为何?” 江晚晴看周萍一眼,提点道:“谨言慎行,言多必失。” 周萍没能领会她的深意,回道:“早前我遇上户部的沈侍郎,他穿了一身便服,与我说他是都察院打杂的,害我违反了纲纪,险些犯了个不敬之罪,还好左都御史大人慧眼如炬,明辨是非,并未曾跟我计较。” 说着,又打量了裴明珏一眼,续道:“方才我甫一见南校尉,看您气度威仪,丰神俊朗,像是个皇亲国戚似的,以为你们宫里的人都有这穿便服诓人的恶习,原来竟是校尉大人,当真失礼失礼。” 裴明珏道:“周兄弟,客气客气。” 江晚晴又看周萍一眼,说:“旁人是吃一堑长一智,你是吃一堑短一智。” 周萍又没能领会这句话的深意,责备道:“你还说我,我倒是要说说你。你平日与人结交,应当慎重些,像是南校尉这样的就很好,可换了沈侍郎这样的,那便万万结交不起。更莫说当日的十三殿下,他一来,我们衙门上上下下头都磕破了,也仅仅只能觐见殿下的靴面儿。杨大人隔日膝头疼得走不了路,还说等你回来要提点你,可不能再将十三殿下往府衙里招了,咱们府衙小,供不起这位金身菩萨,你可记住了么?” 江晚晴最后看周萍一眼,觉得他已无可救药。 倒是裴明珏被这番话说得好不尴尬,只好郑重其事地代答:“嗯,已记住了。” 三人并行着出了宫,张罗了马车往京师衙门而去。 刘义褚已在府衙门口等着了,见回来的是三个人,其中一位不认识的还有些眼熟,便捧着茶上前招呼:“这位是?” 周萍道:“这位是南皑南兄弟,金吾卫的校尉,为人十分和善。” 刘义褚点了一下头,一边将裴明珏往府里引了,一边问江晚晴:“你在宫里,可有打听到元喆的消息?” 江晚晴步子一顿,黯然道:“下了诏狱,没能撑过去。” 身旁的三个人都愣住了,刘义褚问:“怎么死的?” 江晚晴微一犹疑,道:“自尽。”又添了一句:“咬舌自尽。” 廊檐在偏堂外打下一片暗影,刘义褚站在檐下,往堂内望了望,江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里头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背脊,满脸皱纹大约已过花甲之年,看他几人走近,立时从座椅上起身,且喜且畏地看着他们。 周萍道:“这……这怎么开得了口?” 江晚晴咬了咬唇,斩钉截铁地说:“暂且不提。”迈步跨进了偏堂内。 周萍一愣,一时没叫住她,只好转头问裴明珏:“南校尉,您是宫里头的,您听说过这事吗?元喆他,怎么自尽了呢?” 裴明珏愣怔地看着江晚晴的背影。 许元喆他知道,当日江晚晴拼命从人潮里救出来的探花郎。 是啊,好不容易救出来,怎么就死了呢? 第106章 我本就是为你而来。 江晚晴又将已有的线索在心里理了一次。 陆应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查到寻月楼的头牌宁嫣儿的死与晁清的失踪有关,并从刑部提了张奎这个死囚给她;裴明珏亲自去刑部大牢,找到张奎“摸尸”时,从宁嫣儿身上摘下的玉坠子,证明张奎当日所交代的话属实——他对宁嫣儿的死因的确不知情。 而眼下需要查明的是,一,宁嫣儿死因为何;二,晁清的失踪,与宁嫣儿的死究竟有何关系。 据张奎交代,他当日在乱葬岗发现宁嫣儿的尸体后就晕过去了,醒来以后是被寻月楼的老鸨诬蔑成凶手。 他既然是被冤枉的,那么这名构陷他杀人的老鸨一定知道些什么。 江晚晴握牢手里的玉坠子,对裴明珏道:“多谢裴大人,臣已知道当如何查下去了。” 裴明珏原想陪她一起查,但天色已晚,他今日在北大营还有要务,“嗯”了一声道:“若有所需,你便指人来王府说一声。” 江晚晴又是谢过,将裴明珏送出了衙门。 待朱南 羡的身影消失巷口,江晚晴回到衙门内,交代了一句:“阿齐,备马车。”再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周萍,想了想道,“皋言,你将官袍换上,陪我出去一趟。” 周萍看她刻不容缓的样子也不敢耽搁,将官袍换好,江晚晴已坐在马车的辕座上等他了。 刘义褚站在衙门口问:“你二人这是去哪儿?” 江晚晴将周萍让进车内,一扬马鞭面不改色道:“青楼。” 刘义褚连忙将茶碗往阿齐手上一递,追了几步攀上车辕:“捎带上我捎带上我。” 暝色四起,十里秦淮笙歌渺渺。 江晚晴将马车停在坊外,一路往寻月楼而去。 周萍得知江晚晴是为晁清的案子而来,忍不住埋怨:“你既是来办案的,为何你穿便服,独我一人穿官服?你可晓得为官的寻欢被抓是个什么惩处?就是孙大人,平日将这儿当娘家的,也只敢自称盐商。” 江晚晴与他解释:“水坊里的女子是见惯了官老爷的,我从八品的品阶太低,镇不住场子。”又道,“待会儿到了寻月楼,你莫说你是京师衙门的,说是刑部的。” 晁清的案子没走京师衙门,刑部的名头才管用。 周萍仍觉不妥,刚要开口分辨,前头带路的刘义褚回过头来:“别吵了。”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楼阁,“到了。” 比起另一端歌舞升平的河坊,寻月楼门庭十分冷清,若不是大门还敞着,只当是闭门谢客了。 楼阁大厅里坐着一名女子,手持一把绣着蝴蝶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左边台子上倒是有个拨琵琶的,弦音泠泠,也是寥寥一曲离歌。 江晚晴顺着方才的话头,对周萍道:“腰挺直了,下巴仰起来,拿出点官老爷的派头。” 周萍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却被江晚晴十万分认真的一眼看了回去:“待会儿我会说你是刑部的周主事,你千万别露馅了,切记。” 坐在厅中摇团扇的妇人见江晚晴三人进来,不由讶然道:“几位爷是——” 江晚晴打断她的话:“这位乃刑部周主事,你便是这楼里的老鸨?” 女子一听这话,连忙使了个眼色让琵琶女过来,两人一起先跟江晚晴三人跪下拜了拜, 这才道:“回这位大人的话,奴家不是媛儿姐,媛儿姐早几日便已走了。” “走了?”江晚晴一愣,看了刘义褚一眼。 刘义褚当即拉开一张椅凳,说:“大人您坐。” 周萍点了一下头,依言坐下。 江晚晴提着茶壶为周萍斟好一盏,问:“你们这又是怎么回事?别的姑娘呢?” 女子一脸狐疑地望着他三人:“这……不正是因为刑部日前审的那桩案子么?” 被江晚晴的目光一扫,她又垂下头,诺诺交代:“约莫是三月头,我们这的头牌宁嫣儿离奇死了。媛儿姐,就是大人方才问的老鸨,被刑部叫去问过几回话后,忽然说要嫁人,也收拾行囊走了。楼里的姑娘觉得不吉利,纷纷去投靠别的河坊门楼,只有奴家跟妹妹留下来。”说着,看了江晚晴一眼,脸一红道:“大、大人若只是来寻欢,奴家跟妹妹也是伺候得过来的。” 江晚晴甚是无言,过了会儿才又问:“那老鸨可提过嫁去哪户人家了?” 女子垂眸道:“这倒没有,不过像草民这样的,若非遇上真能心疼人的,也就嫁个官老爷富商为妾吧。” 寻月楼的老鸨消失得这么是时候,看来是真的有问题。 江晚晴思量半刻,转而又问起这两名女子可曾见过一个书生模样的来过此处。 可惜平日到秦淮河坊的书生模样多了去,她怕打草惊蛇,没有提晁清的名字,两名女子只说不记得,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江晚晴在心里叹了一声,对周萍道:“禀主事大人,下官已问完了。” 周萍“嗯”了一声,“那……且先回吧?” 两名女子一路将江晚晴三人恭送至寻月楼外,那名手持团扇的忽然唤道:“大人。”她犹疑了一下,问道:“大人当真是刑部的么?” 江晚晴心里头一凝,面上倒没什么表情:“怎么,本官来问话,你还要查一查本官的官印么?” 女子连忙跪地道:“大人误会了,奴家绝非此意。只是三月头的时候,有几位官爷来这里吃酒,唤了嫣儿去陪,奴家记得,他们中,其中有一位就是刑部的。吃酒过后的隔日,嫣儿便死了,之后媛儿姐也嫁人了。奴家跟嫣儿是好姐妹,直 觉她死得蹊跷,约莫跟此事有关。可是……” 她说到这里,看了江晚晴一眼,似是有些胆怯。 “可是什么?”江晚晴道,瞧出了她心中顾虑,又道,“你放心,本官此来只为问案,不会为难于你,更不会置你们于险境。” 第107章 如果不做承央公子,那我能做什么呢? 这名手持团扇的女子与宁嫣儿原是极好的姐妹,宁嫣儿死后,她听说案子囫囵结了,一直为宁嫣儿不平,奈何申冤无门。今日看到江晚晴三人,她本心中是防备,可方才听他们问话,又觉他们当真是为查案而来,一咬牙关,心道罢了,还是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大不了以后离开秦淮,去别处谋生,总好过一辈子良心不安。m.cascoo “大人明鉴,方才大人问起的书生模样,奴家确实记得一位。那日正是三月初六,咱们楼里来了个极清俊的书生。他说他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瞧着有些生涩,嫣儿看了喜欢,就亲自去招待了。过不久,方才奴家提的那几位官老爷也来了。几位官老爷原本没叫姑娘,后来吃了点儿酒,不知怎么,就把隔壁招待书生的嫣儿唤了过去,当时还起了点争执,媛儿姐亲自上楼问了问,之后像是见没什么大事才下楼来。谁知隔一日,嫣儿就不见了,当夜消息传来,竟然说人已经死了,可怎么死的,在哪儿死的,任谁也不晓得。” 江晚晴问:“那几位官老爷将宁嫣儿唤去陪酒,为何会起争执?” “他们说嫣儿在隔壁屋里偷听他们说话,可嫣儿说她什么也没听到。” 江晚晴又问:“你可记得那位书生叫什么?” 女子揪着团扇想了一会儿:“叫什么不记得了,像是姓……姓晁。” 果然是晁清。 江晚晴全然明白了过来,这下一切都对上了—— 三月初六,晁清来了寻月楼,与宁嫣儿一起吃酒,隔壁屋正是那几个官老爷。他们约莫是听到了些不该知道的事,被那几个官老爷发现了,强令宁嫣儿过去陪酒,事后仍不放心,隔一日更杀害宁嫣儿灭口。 宁嫣儿毕竟是寻月楼的头牌,十里秦淮有不少人知道她,她死了,不能没个交代,刚好乱葬岗常有人“摸尸”,这些人便想了个辙,为死去的宁嫣儿上好妆,穿上 华服,让她立在乱葬岗,吸引“摸尸”的过去,反正这些“摸尸”人大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做惯偷鸡摸狗的事,又平白出现在乱葬岗,到时候将劫色杀人的罪名往他身上一扣,就是想辩解都难。 而张奎,就恰在三月初七的夜里,遇上了已经死去的宁嫣儿。 江晚晴想到这里,又觉困惑,这些官老爷既然当机立断地对宁嫣儿下了杀手,为何没有立刻对晁清动手呢? “三月初六当晚,宁嫣儿被叫去陪酒后,那名晁姓书生是如何离开寻月楼的?” “说来也怪。”另一名琵琶女答道,“当夜起争执的时候,只有嫣儿一人从房里出来,她被叫去陪酒了后,晁姓书生仍呆在房里,过了许久才独自离开。一直到三月初八,那几位官老爷像是回过神来,想到嫣儿不可能独自一人出现在客房,派人来楼里询问,才打听到这书生的下落。” 三月初八,他们打听到晁清下落,三月初九,晁清失踪。 据许元喆所说,晁清失踪前,一直在处所用功,那几位官老爷一定是打听到晁清乃这一科的贡士,不敢在有朝廷武卫把守的贡士所动手,所以在打听晁清的下落后,没有当日动手,可三月初九,晁清又为何突然失踪了呢? 她蓦地想起晁清失踪前,太傅府家的小姐晏子萋去寻过他。 “太傅府家的大小姐,你们可识得?” 两名女子面面相觑:“回大人的话,这样金贵的官家小姐,草民这样身份的人如何识得?”那名手持团扇的想了想,忽地道,“倒是嫣儿,她以往像是在达官贵人家伺候过,认识京里几个贵小姐,若她还活着,大约能为大人解惑一二。” 琵琶女续道:“那几位官老爷后来还来过一回,也是那一回过后,媛儿姐突然说要嫁人,没几日也走了。” “奴家与妹妹当真是鼓足了胆,才将这些事如实相告,还望……”手持团扇的女子说到这里,泪盈于睫,与琵琶女一起再次拜下身去,“还望大人一定要还嫣儿姐姐一个公道,不要叫她死得不明不白。” 江晚晴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竭力而为。” 从寻月楼出来,周萍语重心长 地对江晚晴说:“接下来你要如何查?这里的老鸨嫁人了,线索断了,此事又和朝廷官员扯上了干系,看着水深得很,我看云笙既是失踪,想必吉人自有天相,你还是莫要再往里头搅,省得将自己也赔进去。 江晚晴听得这话,却是不语。 那几个官老爷心狠手辣,动辄就下杀手,寻月楼的老鸨既然敢诬蔑张奎,说明是个晓得内情的,那些人事后岂能容她?眼下看来,这位叫媛儿姐的老鸨嫁人是假,逃跑才是真的。 当日晁清与宁嫣儿在客房内,纵是听到邻屋有人议案子,但隔着一堵墙,充其量不过听去些首尾,那几位官老爷仅因为此就要对宁嫣儿下杀手,可见他们当日议的,乃是一桩天大的案子。 如今的应天城里,还有哪一桩案子大得过现如今的南北仕子案? 两日前,江晚晴在宫里被人追杀,就怀疑晁清的失踪或许与仕子案有关,如今看来,她彼时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 这么说,晁清与宁嫣儿极有可能是因为听到隔壁屋的几个官老爷议论仕子案,才一个被灭口,一个失踪的? 既然与这么大一桩案子有关,那么此事必不可能就这么了了,一定还有后续在等着她。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薄暝已褪,月华初上,江晚晴看了眼天边的月色:“先回衙门吧。” 隔日一早,江晚晴照例去上值,她在都察院住了两日,同僚们见了她,都有心打探仕子案的进展,但江晚晴三缄其口,他们问不出什么,也就作罢。 一日无事,至下午,江晚晴外出办了桩小案,等回到衙门,孙印德已在府门口等着她了。 他这回没像以往一样一脸厉色,轻飘飘问了句:“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又道,“沈侍郎已在退思堂里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江晚晴愣了愣:“谁?” 第108章 我这样的人,如今谈何尊严? 三人来到湖畔的时候,刚有一个膀大腰圆的赤膊壮汉被一脚踢下湖去,溅起暴雨般的水花,立刻便有两个护院潜下水去将他捞起来,送上岸去。 擂台上的司事高声道:“可有哪位壮士再来挑战?” 湖畔设了几层雅座,供应茶水,视野宽阔,秋风微凉,吹来甚是惬意,外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人满为患,仿佛整个汴陵城都挤到此处来了。 三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在雅座后方落了座,便有江晚晴酒楼的小二上来添茶。沈英连忙低下头去装作整理衣衫,便听陆应淮道:“如此盛况,不知贵处的东家小姐今日可在?” 小二笑道:“东家小姐不在,倒是若妍姑娘坐镇在此。” “若妍姑娘?” “就是我们东家小姐的贴身护卫,您瞧,那擂台边上抱着大刀的便是。” 三人迎风望去,但见楼船顶上一个体态高壮的短装女子,脸漆如墨,一双铜铃大眼精光四射。 陈葛险些岔气:“这女子……叫若妍?谁取的名字?”这么不长眼。 “是我家大少爷取的名字。若妍姑娘是小姐收留的孤儿,自幼被送去名山习武,一身的本事。小姐不许她今日出手,否则,呵呵,那二百两银子便没有别人的份了。” 小二不经意地瞥一眼沈英低垂的后脑勺,道:“三位公子稍坐,小的去去就来。” 三人连看了三轮,先是一个瘦猴使的长棍,将一个拿刀的屠夫打了下去,又赢了个拿钉耙的农户模样的壮汉,结果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上来,又把瘦猴打得倒地不起。汴陵百姓虽然日常消遣众多,但这样的热闹还是不多见的,阵阵掌声雷动,方圆几里都能听得见。 和尚在擂台上打到第二轮的时候,陆应淮听到身旁有人道: “几位公子,可否拼个桌?” 樱色缣衣的女子逆着秋日暖阳盈盈微笑。 她个子不高,但身量修长纤细,肤色白皙,脸颊有肉,一双眸子明亮而自带喜色,可谓是……标致喜庆。 乍一看,是寻常殷实人家女子的打扮,但陆应淮注意到她衣衫布料素净,都是颇为名贵的江南细绢,脚着时兴的百合履,比起京中贵女的穿着也丝毫不逊,头上一只辟寒钗,落落大方。 沈英张口结舌,一副活见鬼的样子。 陆应淮冲她颔首:“姑娘自便。” 寻常女子和陌生男人说不到两句话便面红耳赤,唯唯诺诺。眼前这女子却神情闲适,将三人由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道:“三位公子风采卓然,不是本地人吧?” 陈葛道:“这位石兄是本地人,我么,来汴陵不长,算是半个本地人吧。这位陆兄与石兄结伴入城,该是刚到汴陵。姑娘是家住附近,特地来看热闹?” 那姑娘眼眸弯弯地笑起来:“我呀,本来是要去四海斋吃饭的,听说他们新来的大掌柜生得十分俊秀。谁知进了门一问,却听说大掌柜出去了。唉,只好凑合着来这边看看热闹了。” 这话若教别的女子说出来,多少有些轻佻之感,不知怎的,她说出来却是一派天真坦率。大约她神情坦荡亲切,正是长者们都喜欢的那种长相。 “不过呢,这位公子生得这样俊美,真是世间罕见,我想那四海斋的掌柜就是再俊,也俊不过公子吧。” 陈葛听得心里十分舒坦,立刻张罗着给姑娘倒茶,殷勤得不得了。 “嘿嘿,实不相瞒,在下就是四海斋的掌柜陈葛。” 姑娘十分惊讶地看着他:“难怪难怪。” 两人一时聊得火热,姑娘听得煞是认真,间或同仇敌忾,间或惊奇不已,直引得陈葛将自己与长孙江晚晴的仇怨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譬如请大师傅的时候如何被临时挖角,采购食材如何被抬了价格,凡此种种。 姑娘听罢,跟着他一同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陈掌柜何不上去打个擂台,正好杀一杀那长孙江晚晴的威风?” 陈葛一拍桌子:“你说的有理,我正有此意!” 陆应淮轻咳了一声,垂眸道:“陈掌柜,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么?” 陈葛一愣。 又听那姑娘道:“我信陈掌柜,一定不会输的!” 陆应淮眼皮微掀,看了那姑娘一眼,没再说什么。 陈葛胸中豪情顿起,立刻走到岸边,飞身而上楼船。 姑娘诚心实意地夸赞:“陈掌柜功夫真好!” 沈英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几乎要把头埋到膝盖下面去了。陆应淮看不下去,道:“石兄,怎地这样局促?”cascoo 沈英勉强抬起头,目光与那姑娘一触,立刻收回,装作向擂台上张望。 姑娘道:“石公子和这两位公子认识很久了?” 沈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弹了一弹:“只是初识,初识。” “哦?我听陆公子口音是京城人氏,不知来汴陵是做生意呢还是寻亲?” 沈英张嘴欲答,忽然发现自己与陆应淮相处了几日,竟然对他一无所知,于是也转头问:“是了,陆兄,你来汴陵是有何事?” 说起来,他对这位陆先生一味感激崇拜,连人家的家门身份都没问清楚过。又或是他问了,对方说了,他却没有记住? 陆应淮深深看了姑娘一眼。 “在下在京城崔氏钱庄做过几年账房,因得了寒病,大夫建议迁往南方休养。久闻汴陵繁华,便想着来此小住数月。” 沈英甚是失望地“噢”了一声。他本以为陆应淮是什么有秘密身份的江湖侠客,世外高人,没想到却是个乏味的账房先生。不过…… “陆兄,你一个账房先生,怎么功夫这么好?” “商场多见利忘义之辈,我也只是习了些防身的技艺,算不上好功夫。” “那天我在赤峰寨被拦路打劫,十几个蒙面贼人围上来,你连剑都没拔,嗖嗖嗖几下就把贼人赶跑了,这还不算是好功夫?” 姑娘笑盈盈的神情终于出现裂缝,皱起眉看向沈英:“你被打劫了?” 沈英心知说漏了嘴,缩缩脖子:“都过去了,不值一提。” “你是不是又大手大脚地花钱,被人盯上了?” 第109章 这是要将自己送走的节奏 沈英争辩:“没有!我都是按你说的,背了把剑,还故意穿得破破烂烂,谁知道在茶寮碰上一对卖唱的母女甚是可怜,我就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 姑娘翻了翻白眼:“一出手就是五十两,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肥羊,不打劫你打劫谁?” “你没看到那卖唱的母女多可怜,我若不出手,小丫头就要被卖去给人做小老婆了!” “你是看中了人家小姑娘的姿色吧?” “冤枉!我可是一片好心,苍天可鉴!” “……” 陆应淮慢慢向后靠坐,双手环抱胸前。这两人,是当他不存在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 沈英这才醒悟过来,转脸尴尬地看向陆应淮。 “那个,陆兄……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其实我是……” 姑娘噗嗤一笑:“哥哥,人家早就看出来了,只有你自己还蒙在鼓里。” 陆应淮叹了口气。真是想装不知道也难。 “这位,想必就是名满汴陵的江晚晴老板。” 擂台之上,陈葛已得胜了三场,得意洋洋地接过了司事递上的赏银。 司事高声道:“今日得胜的是四海斋的陈大掌柜,是咱们江晚晴酒楼最大的对头,可咱们该给的赏银一文也不少!请各位街坊邻里做个见证,我长孙家做生意,是不是一诺千金,童叟无欺?” 围观的百姓纷纷热情鼓掌:“是!” “咱们挣了银子,要存在哪家钱庄?” “江晚晴钱庄!” “要买药材,该去哪家药铺?” “江晚晴药铺!” “请客吃饭,该去哪家酒楼?” “江晚晴酒楼!” 陈葛原本兴高采烈,听着听着,面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刚才是谁说,他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来着?真是做了好大一件嫁衣啊! 他直觉看向楼船之下,自己方才所坐的席位。 樱色衣衫的姑娘悠然站起,向他招了招手。 “哎呀,他发现了呢。” 长孙江晚晴转向陆应淮,端庄地行了个礼:“陆公子对我家哥哥有救命之恩,可否赏脸一同回府用个晚膳,以表我长孙家感激之情?” 沈英,不,应该是长孙沈英跳了起来:“我不回家!” 长孙江晚晴清亮地叫了声:“仙姿!” 楼船上的壮硕女子像是长了顺风耳,立时应了声,翩翩如飞马一般飘落,正落在长孙沈英身边,一手将他摁回座位。 “仙姿,押少爷回家。” 长孙江晚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引路: “陆公子,请。” 长孙家的宅院坐落在汴陵城西,宅院不算大,仆役也不多,没有汴陵首富的气派,不过庭中摆设用度都极为讲究,譬如假山流水之悦目,又譬如三步一布甸,五步一茶亭,厚席铺地不硬,石径深雕不滑,像是专为……专为体力不济,行路不便之人精心设计的宅子。 又或是为方便一些懒散至极的人四处休憩,随意横躺一般。 居所布置颇能体现主人的性情。长孙府的主人至少在舒适享乐上是少有人能及的。 长孙江晚晴颇为亲善地笑道:“家中只有祖父、哥哥和我三口人,凡事喜简,让陆公子见笑了。” 陆应淮本就存了些忌惮之意,又有些微微的厌恶。此女与人打交道,一上来便腻笑,教对方卸下防备,他却看出她的开场笑虚伪得紧,笑得越是亲昵,心里盘算的算计越多。m.cascoo 若在往常,陆应淮是不屑于与此等人相交的,但他此来汴陵身负要务,不得不虚与委蛇。 那押着长孙沈英的女子仙姿眉粗面黑,神情甚悍,下盘极稳,眉宇间隐隐有凶异之色,恐怕…… 有仙姿随身保护,难怪长孙江晚晴一介女流,能在汴陵城横着走。只是不知道她是心知肚明,还是并无察觉? 几人各怀心思到了花厅,筵席已经布好。上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沉沉一咳: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 长孙沈英被仙姿硬是拖到面前,唯唯诺诺地叫了声:“爷爷!” “跪下!” “哎。”他应声跪好,姿势标准,动作熟练。 长孙江晚晴道:“爷爷,有客人到呢。” 老太爷长孙恕这才发现陆应淮的存在,将浑浊双眼抬了抬。 “小江晚晴带了朋友回来啊?是哪家的俊后生,可曾婚配啊?” 江晚晴咳了咳:“爷爷,这是哥哥的朋友。” 于是将陆应淮如何在路上搭救了长孙沈英一一细说。她言语缓慢,吐字清晰,长孙恕边听边笑,看向江晚晴的眼神慈祥和蔼,仿佛和刚才威陆易怒的老人不是同一个人。听罢前因后果,他扶着龙头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向陆应淮作了一揖: “多谢陆恩公,救了我家这不知轻重的小畜生。长孙家永感恩公大恩,必当竭诚以报!” 陆应淮连忙回礼,双方各自又虚礼了一番,长孙恕才道:“大家都入席吧。” 长孙沈英也想趁机站起来,被长孙恕一声呵斥:“没让你起来!” 他只得继续跪着。 菜肴都是家常清淡,适合老人脾胃,但甚是可口,想是烹饪精细和用材讲究的缘故。陆应淮这一顿饭吃得很是别扭,长孙沈英跪在一旁,一会儿便给他使个眼色,央他求情。 江晚晴自然是看见了,却权当没看见。 陆应淮只好道:“老太爷,不如就让沈英兄起来吧。” 长孙恕哼了一声:“看在陆恩公的面子上,你就起来吧!” 长孙沈英如蒙大赦,扶着膝在席间坐下。刚想动筷,又听长孙恕道: “孽障,你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他默默放下筷子。 “孙儿在外游荡一年,害爷爷惦念了。” “混账,这自然是一桩罪过,却不是最重要的一桩。还有呢?” “还有?”长孙沈英懵然看向江晚晴。 江晚晴道:“爷爷,今日有客人在,家里的事,不如……” 长孙恕怫然怒道:“陆恩公对沈英有救命之恩,他是外人吗?自己做了丢人的事,还怕别人知道?” “……”江晚晴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陆应淮倒是觉得意外,没想到这女子对自己祖父是真心恭敬。 第110章 你昨晚受伤了 江晚晴知道自己赶赴的是一场鸿门宴。 马府的正门是敞开的,外头宾客盈门。江晚晴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并没有选择从正门而入。 这座府邸位于应天城南,往北是建安王府,东西均是深巷,唯南院临河而建,高墙与河水间隔了一条尺许宽的浅堤。 江晚晴决定翻墙进去。 她找了一处矮墙,借着伴水而生的歪脖子树,先爬到高处看了一眼院内的场景。 后院很静,不远处的膳房倒是热闹一些,来往的婢女捧着各色珍馐穿堂而过,往前院热闹处而去。 江晚晴的目光落到贴着后墙而建的一所柴房上。透过柴房洞开的高窗,可看到里头的草垛子,草垛子一旁,有一个妇人被捆了手脚躺在地上。 请君入瓮。 看来这位妇人,就是寻月楼的媛儿姐了。 江晚晴从歪脖子树攀上墙头,贴着墙自柴房的高窗跃下,落在草垛子上。 柴房内躺着的妇人被惊醒,看到江晚晴,惊恐地睁大眼,刚要叫喊出声,却被江晚晴一只手捂住嘴。 “长话短说,我知道你是寻月楼的老鸨媛儿姐,你想不想活命?” 媛儿姐泪盈于睫,片刻之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江晚晴道:“想活命就听我的,我问你答,明白了么?” 媛儿姐又点了点头。 江晚晴这才松开捂住她嘴的手,问:“你们楼的头牌宁嫣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媛儿姐凄声道:“是马老爷,他给了我一包毒|药,说嫣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若我不杀她,该死的就是我了。” 江晚晴知道她嘴里的马老爷正是光禄寺的马少卿,今日摆宴的这位,又问:“宁嫣儿死前,可曾见过一名书生?马少卿可跟你提过他们要杀这名书生?” 媛儿姐愣怔地看着江晚晴,嘴角翕动了一下才说:“晁、晁清?” 江晚晴目光如炬:“他在哪儿?” 媛儿姐摇了摇头,泫然欲泣:“嫣儿死后,马老爷是说过还要杀一个叫晁清的书生,奈何他是今科仕子,在贡士所动手怕引人侧目,让我借嫣儿的死讯把他骗到寻月楼。 “我当时留了 个心眼,怕自己知道太多也会遭人毒手,就骗晏府的三小姐说嫣儿是晁清害死的,让她去质问晁清。这个晁清是机敏,当日被晏子萋一问,觉察出情况不对,立时就逃了。若不是我后来诓马老爷我知道晁清的下落,我也活不到今日。”她说着,眸色一黯,“只是如今这般,还不如不活。公子你——”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开锁之声。 江晚晴看媛儿姐一眼,暗自拾起一根木棍,站到了门后,进来的是一名送汤食的侍女,还未待她出声,便被江晚晴一棍敲在后颈,晕过去了。 江晚晴又将门掩上,默不作声地伸手去解捆住媛儿姐手脚的麻绳。 媛儿姐双眸一合,流下泪来道:“我与公子素昧平生,却蒙受公子大恩大德。公子不知,马老爷府上的人都是一群人面兽心的恶鬼,我害死自己的姐妹,死有余辜,公子还是不要管我,快些逃吧。” 江晚晴看她一眼,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关在这吗?” 媛儿姐摇了摇头。 “因为这间柴房没有退路。” 如果说马少卿府邸敞开的正门摆的是鸿门宴,那么这后院洞开的柴房高窗便是请君入瓮了。 后墙临水,退无可退。 江晚晴知道,也许早在她自后墙翻窗进来时,便已经惊动马府中人了,只是不知何故,那些人仿佛只打算将她与老鸨一起关在这里,并没有打算要立时动她。 江晚晴又道:“你当马少卿府里的人是吃素的,你究竟知不知道晁清的下落,他们会瞧不出来?”捆着的绳子已解开,江晚晴按住媛儿姐的手道:“你知道你为何还没死?” 媛儿姐又摇了摇头。 “因为你只是一个饵,等鱼来了,你就会死了。” 媛儿姐瞪大眼:“他们要杀的是你?” 江晚晴目色沉沉:“我本以为是,眼下看来,却不尽然。”她不过区区知事,若当真只是要杀她,何必摆这样大一个局,何必把她关在这里却不动手? 江晚晴隐隐觉得不妙,转而盯着媛儿姐道,“听着,你眼下还有一个搏命的机会。” 她看向方才被她一棍敲晕在地的侍女,沉声道:“因为他们算错了一步。” 言讫,不再多做解释,径自摘下了自己的束发簪,一头青丝陡然洒下,江晚晴迅速褪下侍女的衣衫,换在自己身上,又简单挽了一个鬟髻。 媛儿姐愣愣地看着江晚晴:“你竟是……” 江晚晴蹲下身,压低声音嘱咐道:“我走之后,你不要逃,将你自己的衣裳为这侍女换上,把她手脚绑起来扮成你的样子,然后躲在草垛子里。等下有人进来,如果没有看到我,他们一定会各处去找,如此便会耽误一些时辰。就算他们最后在草垛子里发现你,你一口咬定是这侍女放走了我,你二人僵持不下,他们便一个也杀不得,但无论他们对你做什么,你一定要能撑到明日天亮。” “撑到天亮,我便可以活么?” 江晚晴点头道:“有人设局,有人赴局,一定有人破局。你我都是饵,但你比我重要,你是这场科考案,是我故旧失踪案的证人,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言罢,径自拾起地上的空碗置于托盘上,扮作侍女的样子退了出去。 后院依然是寂然无声的,马府的正门依然是敞开的,仿佛可以随意出入。 但江晚晴知道,这回自己是插翅难飞了。 这么大一个局,就算扮作侍女从正门出去,安插在府邸周围的暗哨也能立时发现端倪。 就像一个敞着门的鸟笼浸于水中,逃出去也只有溺死。 提笼者在高处,江晚晴看不清。 但她更想不明白的是,若自己只是一个饵,那么提笼者要钓的鱼又是谁呢? 第111章 公子怎么知道我会在那儿啊? “哎,那个谁,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还不赶紧来帮忙?” 江晚晴回头一看,是一个嬷嬷的正在叫自己。 这嬷嬷倒也没顾着她面生,径自将她带到膳房,责备道:“前头都忙得腾不开手了,你倒好,还躲在后院偷闲,赶紧拾掇拾掇帮忙去。” 江晚晴连忙应了声是,四下望了望,竟意外地发现在后厨帮忙的是两拨人,一波应当是马少卿自己府里的,另一波是从外头请来的。 这两拨人大约都将她当成了是对面 的,因此才没有觉出她这个生面孔可疑。 江晚晴正跟着一名侍女布菜,前头宴堂处回来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仆,一进膳房就抱怨说:“这几个官老爷也忒难伺候了,一会儿说斟酒的不好看,一会儿又说跳舞的没风情。”说着,抬眼皮看了眼江晚晴,愣了一下,忽然道:“哎,这个姿色好,刚才怎么没瞧见,你去前头伺候去。” 江晚晴心头一震,抬起脸来笑了笑道:“这就不必了吧,奴婢也不会跳舞。” 管事老仆道:“跳什么舞,你去陪着官老爷吃吃酒,把他们哄开心了就行。” 说着,就要将江晚晴往宴堂上领,江晚晴不敢露出端倪,只好一路跟着去,又道:“宴堂里都有哪些客?” 管事老仆的顿住脚步,眼睛一横扫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晚晴从善如流道:“听说宴堂里都是朝廷大员,这不是怕将人怠慢了么?奴婢若能记住他们的名字,让他们高兴些,也能给府上添光不是?” 管事老仆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说的也是,那你听好了,除了马少卿外,宴堂里官衔儿比较大的还有兵部的何郎中,通政司的童参议,五城兵马司东城的田指挥使,不过这些都不是衔儿最大的,今天要论贵客,只有两名,吏部的曾尚书和他的侄子吏部曾郎中。” 曾友谅和曾凭! 江晚晴听到这二人的名字,脑子轰一声便炸开了。 她这厢着了女装,若换了旁人,兴许一时还认不出她,但吏部的这二人,是无论如何都能认出她的。 说话间已至宴堂,堂内轻歌曼舞,觥筹交错,江晚晴垂着脸,端着托盘,自曾友谅的桌案前一个一个斟酒,众人都喝得半醉,一时没注意到她。江晚晴斟完一轮,正提着空酒壶要退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站住。” 是曾友谅的侄子,吏部郎中曾凭的声音。 “你转过身来。”他又道。 江晚晴自心尖处提了口气,慢慢回转身去。 曾凭偏低头,试图一睹她垂着的脸,却仍不能看清,于是皱起眉头道:“你抬起脸来,让本官看看。” 江晚晴心底一片冰凉。 方才提起来的一口 气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身陷桎梏,四面皆是铁壁,也许只有闭目赴死才能得见光明。 江晚晴想到这里,缓缓地将脸抬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手臂忽然被一人猛地向后一拽,江晚晴被这力道带得蓦地回转身去,跌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陆应淮一手紧紧将江晚晴环于怀中,一手解下身后的玄色披风将她一裹,环顾四周,冷冷道:“这名婢女,本王看上了。” 宴堂内四下寂然,众人皆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向陆应淮见礼。 马少卿跪伏在地,抖得如筛糠一般,反是曾友谅拿出了倒履相迎的风范,斟了一杯酒递给马少卿,笑道:“少卿今日好大的脸面,连十三殿下都肯赏光满月酒,少卿还不赶紧敬殿下一杯?” 马少卿抬起眼,双目空洞地看着曾友谅,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一个局,他原以为自己是设局者,不曾想竟是局中一招死棋。 酒盏已不容置疑地递到他眼前,马少卿的八字胡颤了一颤,接过酒盏高举着向陆应淮拜下。 陆应淮犹疑了一下,正要去接,不妨怀里的江晚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别喝。” 寻月楼的老鸨是饵,她苏时雨也是饵,那么引来的十三殿下,便是这一场局要捕的鱼了。 这么大一条鱼,若不能尽早除之,只怕会被反扑致死,他们递给陆应淮的这杯酒,谁知里头搁了些什么。 陆应淮反应过来,沉默不言地拿披风的兜帽罩住江晚晴的脸,拉过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府外走去,抛下一句:“不必了,本王吃不惯。” 已近子夜时分,街头巷陌如死寂一般。 陆应淮带着江晚晴飞快地往随宫的方向走去,疾步而行带起夜风拂面,竟凉得渗人。 江晚晴的脑子急速转动着。 以方才的情形来看,马少卿必是被蒙在鼓里的一枚棋子,是这一场局的替罪羊。 大概是有人告诉他,要以满月酒作局,以寻月楼老鸨作饵诱杀江晚晴,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场局,真正要诱杀的人竟是十三殿下。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马府后厨帮忙的是两波人,那一波从府外请来的,应当就是真正的设局人安插在马府,表面上帮忙摆宴,实际上是给十三殿下备毒酒的。 难怪方才马少卿见了陆应淮一副面若死灰的形容。 诱杀一名知事算不得什么,可若诱杀了嫡皇子,那便是诛九族的死罪了。 可这设局者究竟是谁,竟如此胆大妄为地要诱杀一名皇子呢? 江晚晴想到这里,脑中“嗡”地一鸣——齐帝年迈。 江晚晴却道:“不能往前了。” 她在长街站定,往四下看去,周遭悄然无声,静谧的月色打在青砖墙瓦,不时反照出一道冷光,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刀兵的锋稍。 江晚晴低声道:“殿下,你知道他们为何迟迟不动手吗?”她沉了一口气,抬目望北,看向长街尽头:“再往前,就是四殿下的府邸了。” 四王封藩北平,手握神州北部咽喉,若能在四王府前杀了十三皇子,将这脏水往其身上一泼,岂不一石二鸟? 陆应淮一默,又拉着江晚晴往东走,想绕路回宫。cascoo 江晚晴又摇了摇头:“也去不得。” 她一直怀疑之前的仕子闹事背后有人怂恿,后来回当日种种,并不是没有端倪可寻的。 闹事之时,朱雀巷沸反盈天,南城兵马司独木难支,形势艰难,而离城南最近的东西二城兵马司却迟迟没有赶来。 第112章 沈英脏,不配睡江小姐的床。 江晚晴拽住陆应淮的手道:“他们既然精心设了这个局,那一定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算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 是左将军的人,那他的手下呢,或者还有没有别人埋伏?”她一顿,松开陆应淮的手,望向这浓夜之中唯一燃着灯火的地方,“公子,你听我说,还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 “微臣虽未猜出这布局人究竟是谁,但曾家叔侄二人必定脱不了干系,他们想拿马少卿做替死鬼洗清自己的嫌疑,那便不能少了证人。所以这宴堂里,必定还有第三类人,他们毫不知情,是当真来作客的,倘若方才公子接了毒酒,他们恰好可证明酒席是马少卿摆的,酒水是马少卿备的,而这杯毒酒,是马少卿递给公子的。 “所以公子,有这些人在,曾家叔侄必定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您动手。公子只要回去,在他二人旁边支一桌,有人奉食,你让他们先尝,有人敬酒,你让他们先品,待到明日天一亮……” “待到明日天一亮,我皇兄必定会前来搭救。”陆应淮道,“那你呢?我回去,你怎么办?你眼下这身装扮,无论被任何人发现,都是死路一条。” 江晚晴斩钉截铁道:“我往北走,公子回去。那些暗中埋伏的人见我二人分开,一时间一定觉得有猫腻,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正好可以为公子争取回到马府的时间。” 陆应淮愣住:“你要拿自己换我?” 江晚晴抬眸注视着陆应淮:“是,若能以微臣之命,换公子之命,只赚不赔。” 披风的兜帽很大,罩住江晚晴大半张脸,陆应淮只能看见隐有月色流淌进她的眸底,与眸中烈火溶在一起,竟透出扣人心扉的光。 陆应淮短促地笑了一下,也注视着江晚晴的眼,说:“你不明白。” 却没说清究竟不明白什么,然后他牵过江晚晴的手,低低地道:“本王带你走,回宫也好,出城也罢,如果有人要你的命,本王就要他们的命。” 他折转往南,头也不回地又道:“有本王在,谁也不能伤你。” 沈奚赶回宫中,将陆裕为的事与柳朝明简略说了,续道:“马府摆这么大一个局,必定不是为了诱江晚晴去,江晚晴只是一个饵,他们要诱杀的,另有其人。” 他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朝明:“如果陆裕为被七公子收买 ,今夜这个局是七公子设的,那么杀了谁,对七公子最有利?” 答案已摆在眼前。 七王的藩地在淮西凤阳,倘若他有夺储之志,那么从淮西引兵入应天府,最大的威胁就是陆应淮。 眼下景元帝健在,兵权尚在帝王手中,可陆应淮在西北领兵五年不是白领的,等景元帝去世,朱悯达作为嫡长子,是正统继位不提,就算届时七王兵强马壮,能自淮西长驱直入,却也挡不住西北卫所听命陆应淮,从后方夹击。 何况陆应淮这次回京,朱景元还赐了他金吾卫的领兵权,金吾卫兵强马壮,也是东宫的一大助力。 因此对七王来说,若想夺储,陆应淮无疑是他的心腹大患。 柳朝明负手听完,沉吟道:“七公子既然摆了局,你半路上遣人跟去也是枉然,那里天罗地网,五城兵马司中一定有他们的人,恐怕连十三公子的暗卫也招到不测了。” 沈奚点头:“不错,我现在就去东宫,回禀太子公子。” 这宫中,只有两位皇子可以领亲军卫,一是太子朱悯达的羽林卫,二是十三王陆应淮的金吾卫。 照现下的情形看,大约只能由朱悯达率着羽林卫过去才能有力一敌了。 沈奚沉下一口气道:“我去回禀完太子,便赶去马府。”他说着,眸色忽然一凉,“策反策到本官头上来,那敢情好,都在马府呆着,一个也别想跑。” 柳朝明看着沈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默了一默,忽然唤了一声:“钱三儿。” 钱三儿从公堂一侧绕出来:“大人,可是要命巡城御史与大人一起赶过去。” 柳朝明淡淡“嗯”了一声,又道:“再请卫大人。” 钱三儿一愣。m.cascoo 柳朝明口中的卫大人乃锦衣卫指挥使卫璋。 可锦衣卫直接听命于圣上,不授命于任何衙门,柳朝明此去请卫璋,岂不让人觉出锦衣卫与都察院有牵扯么? 钱三儿道:“柳大人,是要让卫大人以缉拿盗匪为名误打误撞赶过去吗?” 柳朝明摇了摇头道:“不,让他正是为了救陆应淮而去。” 钱三儿一脸不解:“大人,可是这……” 柳朝明看他一眼,转头望向清清淡淡的月色道: “你说,今夜倘若沈青樾在马府将七王一干心腹一网打尽,朱悯达率羽林卫清了五城兵马司中七王的人,宫中日后的局面会怎样? “陛下老矣,各皇储地位失衡,东宫坐大,我都察院必将只能依附于东宫之下,以后行事,可就难了。” 今夜的局面既然是太子与七王之争,那么锦衣卫去救了陆应淮,景元帝头一个怀疑的一定不是都察院,而是太子与锦衣卫有染。 如此一来,最终结果必定是各打五十大板,太子与七王依然两相制衡,而这帝位,到底由谁来坐,还将拭目以待。 钱三儿恍然大悟,一时拜服道:“大人高智,是下官短视了。” 江晚晴与陆应淮绕过朱雀巷,走的是往正阳门的路。 每月的双数日,各城指挥使都在城门当值。 也就是说,只要江晚晴二人能及时在正阳门找到兵马指挥使覃照林,以南城兵马之力拖到明日清早,他们便可获救。 穿巷而出,再往前是昭合桥,桥下静水流深,桥上站着一排人,当先二人一个穿着七品侍卫长兵服,另一个是个熟人,刑部员外郎陆裕为。 陆应淮顿住脚步,帮江晚晴把兜帽遮低了一些,自裹腰里拔出一把短匕交给她:“你拿着防身。” 短匕上刻着游蟒,映着月色,蟒面分外狰狞。 江晚晴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再无兵器傍身,只怕会拖累了旁人。 她知道眼下不是客气的时候,接过短匕对陆应淮一点头:“公子也多加小心。” 第113章 依旧还是承央公子 陆裕为笑了笑,圆乎乎的脸上细眼一弯显得分外和气:“承央公子,好不容易盼着您从西北回来,机不可失,下官这厢得罪了?” 说着抬手一招,身后的暗卫迅速将江晚晴二人围起来。 江晚晴暗自看了看,这些暗卫均身着黑衣,不知是何身份,大抵算来,约莫有二三十人,这样的情形下,哪怕陆应淮再擅武,怕也是保不住二人全身而退。 为今之计,只有拖字诀。 侍卫长当先拔刀,刀锋出鞘,在暗夜里发出一声铮鸣。 四周暗卫闻声要动,忽听江晚晴沉声道了一句:“慢着。” 她借着暗卫们这一瞬迟疑,又淡淡续道:“陆裕为,公子没和你提过,要杀承央公子,该怎么动手才最合适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一时分不清这个身覆玄色斗篷,以兜帽遮面的人究竟是哪一方的。 陆裕为只觉江晚晴的声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但听她的意思,竟也像是七公子的人? 他也不敢妄动,戒备道:“你是谁?” 江晚晴听到这一问,心中松了一口气。 沈奚的家姊是太子妃,那沈家八成是太子一党的人。 陆裕为既在沈奚手下做事,保护承央公子都来不及,怎么会诱她赴马府的局,借机刺杀陆应淮呢? 只有一个 解释,陆裕为一定是被策反了。 被哪位公子策反江晚晴尚且不知,但她知道,任何主子都不会对一名反复无常的属下放心。 所以陆裕为现如今的主子,一定不会让他知道自己手上究竟握着几枚筹码。 江晚晴正是想到此,才决定假作另一枚被“主子”派来的筹码,浑水摸鱼打算一拖到底。 她自斗篷下低低一笑,又道:“陆裕为,你可真够蠢的,你也不想想,刺杀承央公子这么重要的事,公子他怎么会放心交给一个刚纳入他麾下,尚且不知根底的叛徒?” 陆裕为面色微微一滞,但很快便发现端倪:“不对,我是临时跟着尤侍卫长来的,公子根本没将刺杀承央公子的任务交给我。你若才是公子的心腹,让他愿将这千金赌局系于你一身,怎会不知今夜的布局?不知我为何临时跟来?” 江晚晴心中一凝,却又笑了笑,她将语锋一转,淡淡地道:“你为何要跟来?因为你尚且比马少卿聪明一点,你怕自己与他一样,到最后沦为一招死棋,沦为他人的替罪羊,所以你才想为自己找一条活路。你算到承央公子要往南逃,所以你与尤侍卫长一起等在此,你想在‘公子’跟前立一功,哪怕用截杀的法子,反正脏水泼不到你身上,最好由马少卿全担了,哦,实在不行,马府里,还有吏部曾友谅。” 江晚晴这番话正中陆裕为下怀。 他满脸涨得通红,就像在一众人前被剥了衣露了羞一般,恼怒道:“你,你胡说!” 江晚晴再是一笑,放缓语气似是语重心长:“想要两头占便宜可不成啊陆员外,就算你能在‘公子’跟前独善其身,可你背叛了沈大人。你觉得沈大人会放过你吗,东宫会放过你吗?还是你认为这世上除了你都是傻子,没人会瞧出你也是这棋局当中,至关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招,必死之棋。” 江晚晴的话,正说出了陆裕为最担心之处。 就算他今夜能杀了了她为公子立下首功,可事成之后,以沈青樾之能,他真能逃脱吗? 心中惶惶而生的焦虑忽然让他冷静下来,忽然让他想起,在离开马府前,手底下的人说,承央公子是带着一名婢女走的。 可这个身覆斗篷,一语便能道破玄机参破时局的人,哪有半点婢女的样子? 陆裕为眯着眼注视着江晚晴,终于道:“不对,你一定不是公子的人。你若是,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方才在马府随承央公子离开的是一名婢女,区区一名婢女,怎么会知道我便是刑部的员外郎?” 此言一出,众暗卫抽刀,四周顿时剑拔弩张。筚趣阁 然而不过片刻,江晚晴的声音又清清淡淡地响起来:“陆员外,你是在好奇我究竟是谁吗?”她抬手,慢慢摘落自己的兜帽,“那我便让你看一看。” 玄色兜帽滑下,青丝洒落肩头,称着苍白的面色,愈发清致动人。 陆裕为瞪大眼看着眼前人:“你是江晚晴?你,你竟是——” 可惜就在他愕然的这一瞬,陆应淮一个旋身电光火石间便转到他身侧,并手如刃,自下往上挑飞他身旁暗卫的长刀。 刀光如水,刀身自空中打了个旋儿,被陆应淮一把握住,反扣手往回一押,径自架在了陆裕为的脖子上。 陆应淮挑眉笑了笑:“陆员外,有没有人教过你,两军对峙,最忌分心?” 马府外迟迟没有动静。 按照原先的计划,即便不能在宴堂内毒杀承央公子,最晚丑时,也该有人来回禀陆应淮的死讯了。 可眼下已近丑时末,府外依旧如死寂一般。 曾友谅隐隐觉得不妙,称自己酒醉,当下便要告辞离去。 方才陆应淮莫名而来又莫名而去,已扫了这宴席大半兴致,一众大小官员见吏部尚书要走,皆松了口气,纷纷起身与马少卿道辞。 马少卿将人送至外院,不妨原本半掩着的府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沈奚青衣广袖,一脸悠闲地站在府外,抬眉笑道:“哟,这么热闹,马少卿摆酒,怎么没叫上本官?” 马少卿心下一片惨淡,沈青樾是太子公子的人,他既来了,一定是大事不好了。 他一脸菜色地对沈奚拜下,唯唯诺诺地道:“不过区区小儿的满月酒,下官怎么敢撑破了脸皮去请侍郎大人赏光?自然侍郎大人要来,下官是一万个愿意。”说着,又跪着换了个方向, 伸手比了个相邀的姿势,“侍郎大人里面请。” 沈奚夤夜至此,对曾友谅来说,无疑宣肆着东窗事发。 他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当下便对沈奚一拱手道:“沈侍郎慢用,老夫今夜醉酒,便不奉陪了。” 说着正要往外走,却被沈奚伸手一拦。 “等等。”沈奚冷目环视一圈,慢腾腾道,“本官既来了,谁都别想走。” 第114章 那只母鹿上面写你名字了? 覃照林今晚值夜,本打算在正阳门楼凑合一宿,睡到一半,罗校尉忽然回禀说,外头好像有刀兵之声。 覃照林无奈,只好叫上几个官兵出去巡夜,哪里刚走到昭合桥,就见裴大人挟持了一个矮胖模样的大员,正与二十来名暗卫对峙。 今夜之局牵扯太广,不成功便成仁。 而与此局的成败相比,陆裕为的命根本无足轻重,等这些暗卫想明白了,未必会顾惜他的安危。 裴明珏正是想到这一点,眼见着暗卫握紧刀柄,他忽然将手中长刀往陆裕为脖子里一送,“喀嚓”一声裂骨之音,鲜血瞬间迸溅而出,他随即抽刀一斩,血珠子伴着凛冽的刃气往前扑去。 趁着这一瞬间,裴明珏往后一纵身,一下握紧江晚晴的手,短促地道了一声:“走!” 二人刚一转身,迎面撞上了正赶来帮忙的覃照林。 覃照林瞧见江晚晴,眼珠子顿时瞪圆了:“娘咧,你不是苏知事么?你这……俺是不是瞎了?” 他这一惊一诧,却挡了江晚晴二人的路。 身后的暗卫冲上来,裴明珏将江晚晴往覃照林身边一送,转身横刀在前,抵住数名暗卫的纵砍,身子往后一仰,刀身在身前挽了一个花,四两拨千斤地又把暗卫逼退。 江晚晴也不迟疑,拔出覃照林腰间长刀塞到他手上,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帮裴大人?!” 覃照林这才反应过来,留下罗校尉保护江晚晴,召集身后数名官兵冲上前去。 裴明珏虽不再是以一敌众,但这些暗卫都不是等闲之辈,加之双方人数悬殊过大,须臾间就落了下风。 江晚晴站在桥头,暗自握紧短匕,对守在一旁的罗校尉道:“别管我,你去帮裴大人。” 谁知裴明珏听了这话,纵刀挡去一矛横挑,自两柄长矛间穿身而过,他身上脸上都溅满了血,还趁着这个空当回头道:“别来,护她走!”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暗卫的侍卫长忽然自覃照林身边脱身,一个虎跃纵到裴明珏一侧,举刀当头劈下。 江晚晴双眼蓦地睁大,一句:“小心!”脱口而出。m.cascoo 裴明珏得她提醒,一个侧身避过,却不妨身后落了空, 被一名暗卫将刀架在了脖子上。 脖间刀锋森冷,裴明珏侧过脸,目光在这名暗卫身上淡淡扫过。 这暗卫被他的目光慑住,似乎终于想起他刀下之人乃高高在上的大随嫡皇子,一时竟没下得手去。 侍卫长目露阴狠之色,当下喝令道:“动手!” 说着也不等暗卫动作,兀自抽刀向裴明珏刺去。 正当时,忽然有两发箭矢自远处射来,一发正中暗卫的手腕,一发正中侍卫长的背心。 二人力道皆是一松,裴明珏趁着这个瞬间,侧身自双刀的狭缝中避开,抬脚踢向暗卫中箭的手腕。 长刀脱手,裴明珏矮身接过,随即横刀一挥,当即将二人拦腰斩成两截。 与此同时,江晚晴默不作声地将兜帽带好,抬目望去。 长巷深处打马走来两人,离得近了,借着火光一看,一人是日前见过的锦衣卫同知韦姜,而另一人,则是陆应淮。 数名锦衣卫从长巷鱼贯而出,与暗卫拼斗起来。 韦姜下马与裴明珏一拱手:“裴大人恕罪,末将来迟了。”说着也不迟疑,提起绣春刀加入了战局。 陆应淮也下得马来,先合手向裴明珏一拜,目光略微顿了顿,落在他身旁斗篷覆身的人身上。 裴明珏看了江晚晴一眼,见她已将兜帽带好,心中松了口气。 他将长刀收好,与陆应淮回了一揖道:“多谢柳大人。”随即拉过江晚晴的手腕,低低说了一句:“走。” 然而两人还没走出半步,便听陆应淮在身后凉凉问道:“江晚晴呢?没与裴大人一起?” 裴明珏脚步一顿,微侧过脸:“柳大人问的是江晚晴?”然后他道,“本王今夜未曾见过他。” 陆应淮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明珏身旁罩着斗篷的人,缓缓道:“是吗?这又是谁?” 裴明珏回过身来,将江晚晴往身后一掩,漠然道:“是本王跟马少卿讨的一名婢女。”又道,“怎么,柳大人连本王的私事都要过问吗?” 陆应淮目光沉沉。 他走下桥头,不欲再与裴明珏多说,绕过他,抬手想将江晚晴的兜帽打落,裴明珏见此情形,伸臂欲拦。 然而正是此时,暗夜一道微光闪过,守在一旁的罗校尉忽然 拔匕刺来。 匕锋本来冲着裴明珏刺去的,哪里知他与陆应淮相争,刚好侧身避过,匕锋便指向了站在他身后的江晚晴。 裴明珏心中大震,回身想要替江晚晴挡下这一刀,重心失衡的同时,竟没防住被陆应淮拨手推向另一侧。 匕首直指而来,陆应淮亦来不及反应,只得拽住江晚晴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侧猛地一拉。 这一旋身带起的急风掀落江晚晴的兜帽,披风往后拂去,露出一头青丝与素色衣裙。 陆应淮不由怔住,他看着江晚晴,目光复杂不堪,似有诧异与惊怒交织,又更似有惘然与不解。 便是这一愣神的功夫,令他一时没避开身去,本来刺向江晚晴的匕首径自扎入他的左臂。 伤口不深,但鲜血依然汩汩涌出,罗校尉见一击不成,还要再刺,身体却忽然一紧——原来在他将匕首扎入陆应淮左臂的一瞬,江晚晴也拔出裴明珏给她的匕首,扎入他的右胸。 与此同时,裴明珏挽刀如月,反手推刀,往罗校尉的脖子上送去,径自割下了他的头颅。 陆应淮怔怔地看着江晚晴,眼中惊怒恍若雷云阵阵,却一霎时转成秋日风雨。 雨丝如雾,原来自一开始,他就没看清过她。 他甚至来不及顾及左臂汩汩流血的伤,一门心思只回想起老御史临终的话—— 江晚晴这一生,太难太难了。 陆应淮觉得荒谬。 原来竟是这么个难法。 第115章 江晚晴?那个妖女? 满腔的惘然与莫名的震怒无处安放,只得下咽,竟有一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憋闷,五脏六腑就像被沸水浸过一般。 他抬起眸子,凉凉地看向裴明珏:“裴大人疯了?若今上晓得您替她挡了这一刀,她还有命活吗?”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陆应淮心头陡然一震,竟下意识地为江晚晴将兜帽遮上,扯过斗篷一角把她周身掩了,这才回过身去。 韦姜看了这厢场景,正要请罪,被陆应淮一抬手止住。 他看了眼昭合桥那头,一干暗卫均已伏诛,正被锦衣卫押解成排,等候他的问话。 陆应淮默了一默,抬眸冷冷道:“全杀了。” 韦姜愣住,十分不解:“大人不留活口问话么?” 可陆应淮并不答他。 韦姜又看向立在一旁的裴明珏,请示道:“裴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裴明珏微一点头:“杀。” 江晚晴看了眼陆应淮肩头的伤,想割下一片衣角为他止血,一抬手却发现手腕还被陆应淮紧紧攥着。 陆应淮似被她的动作惊扰,垂眸一看自己握在江晚晴手腕的手,怔了一怔,烫手一般蓦地便松开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往后避让一步:“不碍事。” 绣春刀出鞘,桥上二十多名暗卫须臾就断了气。 韦姜拎着覃照林扔到桥下,拱手又请示道:“裴大人,承央公子,这是个有功的,也要杀了么?” 陆应淮沉默了一下,问裴明珏:“这是裴大人的人?” 裴明珏尚未从陆应淮方才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他有些恍恍然,片刻竟想起当日在宫前殿,沈奚对他说的那番话—— 你贵为裴大人,却没有无上权力,甚至生于长于这无上权力的庇荫之下。 你若真想保护谁,不然你够强,不然她够强。 彼时他还懵懂。 但此时此刻,他是彻底明白了。 是啊,他生于这权力的庇荫之下,若不能将这权力握在手里,连想为她挡一刀的资格都没有。 裴明珏别开目光,沉然道:“承央公子觉得该杀,便杀了吧。” 覃照林不是傻子,那些暗卫虽然该死,可留几个活口必然比全杀了更有用,陆应淮之所以让韦姜杀光,想必是因为这些人都亲睹了江晚晴的女子装扮。 就算没有当下笃定她是女儿身,哪怕有一丝猜测,也可能在日后酿成大祸,让她丧命于此。 覃照林知道自己也是大祸当前了,却碍于韦姜在场,不敢多做解释,只憋屈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陆应淮磕头。m.cascoo 陆应淮默了一默,对韦姜道:“想必今上已在来此处的路上了,韦同知不如先去回了卫大人,待本官审完此人,自会前来。” 眼前一位左都御史,一位嫡皇子,韦姜担心这二人的安危,本不愿走,奈何也瞧出陆应淮是存心要将他支开,不敢多言,当下率着一干锦衣卫离开。 街巷又静下来,直至此时,喧嚣已过,周遭浓厚的血腥气弥散开来。 陆应淮看着覃照林,也不跟他废话,只问:“家乡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 覃照林道:“回承央公子的话,下官正是应天城人士,上前年城里疟疾,家母和小儿没熬过高热,都去世了。眼下家中还俺与媳妇儿两个。亲戚不常往来……” 裴明珏微一点头:“杀。” 江晚晴看了眼陆应淮肩头的伤,想割下一片衣角为他止血,一抬手却发现手腕还被陆应淮紧紧攥着。 陆应淮似被她的动作惊扰,垂眸一看自己握在江晚晴手腕的手,怔了一怔,烫手一般蓦地便松开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往后避让一步:“不碍事。” 绣春刀出鞘,桥上二十多名暗卫须臾就断了气。 韦姜拎着覃照林扔到桥下,拱手又请示道:“裴大人,承央公子,这是个有功的,也要杀了么?” 陆应淮沉默了一下,问裴明珏:“这是裴大人的人?” 裴明珏尚未从陆应淮方才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他有些恍恍然,片刻竟想起当日在宫前殿,沈奚对他说的那番话—— 你贵为裴大人,却没有无上权力,甚至生于长于这无上权力的庇荫之下。 你若真想保护谁,不然你够强,不然她够强。 彼时他还懵懂。 但此时此刻,他是彻底明白了。 是啊,他生于这权力的庇荫之下,若不能将这权力握在手里,连想为她挡一刀的资格都没有。 裴明珏别开目光,沉然道:“承央公子觉得该杀,便杀了吧。” 覃照林不是傻子,那些暗卫虽然该死,可留几个活口必然比全杀了更有用,陆应淮之所以让韦姜杀光,想必是因为这些人都亲睹了江晚晴的女子装扮。 就算没有当下笃定她是女儿身,哪怕有一丝猜测,也可能在日后酿成大祸,让她丧命于此。 覃照林知道自己也是大祸当前了,却碍于韦姜在场,不敢多做解释,只憋屈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陆应淮磕头。 陆应淮默了一默,对韦姜道:“想必今上已在来此处的路上了,韦同知不如先去回了卫大人,待本官审完此人,自会前来。” 眼前一位左都御史,一位嫡皇子,韦姜担心这二人的安危,本不愿走,奈何也瞧出陆应淮是存心要将他支开,不敢多言,当下率着一干锦衣卫离开。 街巷又静下来,直至此时,喧嚣已过,周遭浓厚的血腥气弥散开来。 陆应淮看着覃照林,也不跟他废话,只问:“家乡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 覃照林道:“回承央公子的话,下官正是应天城人士,上前年城里疟疾,家母和小儿没熬过高热,都去世了。眼下家中还俺与媳妇儿两个。亲戚不常往来……” 陆应淮打断他,问裴明珏:“他说的是真的?” 裴明珏垂眸道:“本王要去问过左谦。” 陆应淮道:“不必。”然后他看着覃照林,“本官不动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覃照林连磕了数下头:“大人、大人只当末将已没了舌头,便是死,便是今上问起,末将都不会将苏知事的事吐露半个字。” 朱悯达的问责只是原因其一。 第116章 陆应淮的喂药方式 贺兰澈目色森冷,看向媛儿姐道:“你也去认一认。” 媛儿姐垂首应了声是,缓步走到江晚晴跟前仔细认了认,然后对贺兰澈盈盈一拜:“回太子爷,奴家在马府后院确实见过此人。” 贺兰澈寒声道:“所以,今夜马府拿你做局,就是要诱此人前来,对吗?” 媛儿姐看江晚晴一眼,点头道:“应当是。” 贺兰澈的目光扫向伍喻峥,伍喻峥会意,续审道:“方才在马府,你为何一口咬定是一名婢女把此人放走了?” 媛儿姐泣声道:“大人明鉴,那都是权益之计,奴家若不咬定是这婢女将此人放走,马府那些人便会怀疑奴家,他们会打死奴家的。” 贺兰澈扯起嘴角一笑:“你倒机敏。”又问:“这么说,是你趁着那名婢女送药之际,将此人放走的?” 岂知媛儿姐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她双目注视着江晚晴,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公子怎么会在这?” 江晚晴本以为媛儿姐已出卖她了,听到这一句,她才反应过来—— 媛儿姐不知发生了甚么,唯恐说谎便识破,反而害了所有人,所以才说了一大半真话,直到听到太子最后一问,猜到他在疑心江晚晴假扮婢女,才故意抛出一问,让江晚晴自己将这个谎圆回去。 还真不能小觑了这名在风月场上叱咤了数年的女子。 江晚晴略一思索,正要回答,那头沈奚“啊”了一声,抬起一柄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折扇指向江晚晴,问道:“你二人既是马少卿府上的,你们以前见过他么?” 二人面面相觑,均摇了摇头。 沈奚收回折扇,“嗒”一下往掌心里一敲,又问:“既然不认识,你二人为何让他去宴堂陪酒?府里多了个生人,且还是个男扮女装的公子,你们就不曾起疑?这说不过去啊。” 嬷嬷与管事老仆连忙跪下:“回禀这位大人,今日府上摆宴,除了我们府内的人,还从外头请了几名厨子婢女,我们只当这位婢女,不,公子,是从外头请来的,所以没有多想。” 沈奚一笑道:“马少卿是光禄寺少卿,光禄寺是做甚么的?掌理祭祀,朝会,宴乡酒醴膳馐之事,你说别的府办家宴从外头请人,本官信,你说马少卿请人,”他将折扇往身后一背,负手泠泠道:“真当本官没见识是吗?” 沈奚其实知道马府从外头请了一拨“外人”帮忙摆宴。 不,说是“请”还不尽然,应当说这一拨人乃曾友谅硬塞进马府的。 否则,若没了这几个“外人”在后厨下毒,曾友谅如何将谋害裴大人的罪名甩在马少卿身上,自己又全身而退呢。 如今东窗事发,马府里那几个外人早也消失无踪,而下毒的酒具,也被销毁了。 沈奚正为此苦恼,他虽将曾友谅堵在了马府,只可惜找不出他毒|杀裴明珏的证据,竟奈何他不得。 但沈青樾生来一副七窍玲珑心,他若想定谁的罪,便是没有证据,也一定要编出一个证据。 眼下正逢一出大戏,就看场上有没有人能闻弦音而知雅意了。 贺兰澈听了沈奚的问话,没甚么反应。 伍喻峰转而问媛儿姐道:“你为何会好奇江晚晴在此处?不是你将他放走的吗?”m.cascoo 媛儿姐一时不知怎么接,只得咬牙胡乱道:“回殿下的话,奴家没有放他走,他……他一直就躲在柴房的草垛子里。” 贺兰澈眉梢一挑:“哦,那么本宫倒想知道了,一直躲在草垛子里苏知事,为何会出现在城南呢?” 江晚晴还未曾答话,立在她一旁的陆应淮道:“回殿下,是微臣命巡城御史将她带来城南的。” 他肩头的血稍止,但脸色与唇色都苍白不堪。 贺兰澈的目光扫过来,瞥了眼他肩头的伤,似是毫不在意地道:“哦,本宫倒是忘了,柳大人一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陆应淮道:“殿下误会,微臣早知江晚晴在私查一名贡士的失踪案,此案牵扯复杂,又像与之前的仕子闹事案有关,事关重大,于是便派巡城御史一道探查,竟也查到马少卿的府上。” 贺兰澈问:“柳大人既早知此事,凭大人百官之首的身份,为何不直接命御史进马府搜查证据,反是要来城南呢?” 这时,江晚晴道:“回殿下,是微臣让柳大人来的。” 贺兰澈冷哼一声,并不理她。 江晚晴垂下眸子,心中飞快地将方才沈奚的话,媛儿姐的话,与陆应淮的话细细嚼过,又道:“因方才微臣躲在草垛子里,听到有人说,裴大人去了城南,要着人去追,正好之后巡城御史来找,微臣便将这消息告诉了御史,与柳大人一起来了城南。” 贺兰澈蓦地转过头来,“哦?”了一声。 江晚晴唇畔露出一枚似有若无的笑,可她抬起头,又是一副努力深思,仔细回想的模样:“哦,微臣好像听到他们说,是奉了吏部那位大人之命,若今夜不杀了裴大人,不成功,便成仁?” 贺兰澈听了这话,冷寒的眸子里总算浮起一丝松快之色。 是了,这就是他今夜的目的。 江晚晴的生死他才不在乎,但倘若能从江晚晴这一枚“饵”诱出她背后的钓鱼人,抓住老七害裴大人的证据,那老七这回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了。 而江晚晴正是猜到贺兰澈的目的,才编出这一番胡话,来让自己从一个局中“饵”,变成这一局的证人。 既是证人,那太子非得保她一命不可了。 曾友谅听了江晚晴之言,怒目圆睁,他先看向沈奚,又看向陆应淮,最后看向江晚晴,心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一番七绕八绕的问话,怎么矛头一转就直指向他了呢? 纵然是他指使人给裴明珏下毒,但江晚晴的话却是胡编乱造,纯属栽赃! 曾友谅抖着手指向江晚晴:“你、你血口喷人!老夫若知道裴大人遇险,救他都来不及,怎会加害于他?!” 江晚晴看着曾友谅,淡淡道:“大人这么急是做甚么,下官说是大人害了裴大人吗?下官说的是吏部一位大人,吏部上上下下,难道只有你曾尚书不成?” 第117章 这下口下得也太狠了。 沈奚道:“也是,算上曾凭,今夜赴晏的也不止曾尚书您一人啊。”然后他持扇拱手,转身向贺兰澈请示,“太子殿下,既然有证人在,曾尚书与郎中怕是暂且洗不清嫌疑了,依微臣看,全抓了吧?” 贺兰澈微一点头,抬手一挥。 羽林卫一左一右分将曾友谅与曾凭押解在地。 贺兰澈冷声吩咐一句:“带走!”然后看了一眼沈奚与裴明珏,道:“小裴,青樾,你二人跟本宫回宫。” 羽林卫很快牵了两匹马来。 裴明珏默了一下,低垂着眸子走过去。 天就要亮了,这一夜死生之劫,他虽能护她自昭合桥的血雨腥风中险险求生,却无法在随后波云诡谲的谋乱中为她求得一片安宁。 分明是这局中鱼,却像一个局外人。 裴明珏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江晚晴一眼。 江晚晴也正抬起眸子,朝他望去。 四目相对,裴明珏微微一愣,别开眸光,回过头打马离去了。 贺兰澈一走,朱觅萧与众臣看完这一场大戏,也拉拉杂杂地互相作别走了。 近破晓时分,应天城仿佛浸在一片暗色的水雾里。 方才贺兰澈问话,脑中的弦一直紧绷着,竟没顾及上肩伤,直至此时,肩头的镇痛才忽然传来,陆应淮闷哼一声,因失血太多,险些没能站稳。 江晚晴要去扶他,却被他退让一步,避开了。 陆应淮扶住肩头,目色沉沉望着街巷深处,问道:“名字。” 江晚晴沉默一下:“姓谢。” 果然。 难怪老御史看了江晚晴的《清帛钞》后,指着其中一句“天下之乱,由于吏治不修;吏治不修,由于人才不出”(注)说:“此句有故人遗风。” 难怪当年老御史只见了江晚晴一面,便拼了命,舍了双腿也要保住她。 原来她并非只具故人遗风,她根本就是故人之后。 陆应淮这才偏过头看她,又问:“叫什么?” 江晚晴眸中闪过一丝惘然,低声道:“我没有名,只有‘阿雨’一个小字,阿翁从前说,等我及笄了,会为我起一个好名字,可惜,”她一顿,“没有等到。” 陆应淮心中一沉。 都察院的小吏牵了马车来,站在长巷尽头等他。 陆应淮默了一默,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管江晚晴,朝马车走去。 他有些惘惘然,这一生他从未亏欠过任何人,除了五年前老御史的托付。 可这个托付的真相,竟如此荒谬。 陆应淮心中仿佛涨了潮的孤岛,每走一步,便有一个念头起,一个念头落。 他十九岁进都察院,只愿承老御史之志,肃清吏治,守心如一。 印象中,唯一走得近的女子,是老御史的孙女,故皇后去世前,老御史做主,为他与其孙女订了婚期。 那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他只跟她说过两回话,连究竟长甚么样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还未迎她过门,她就患急症过世了。 陆应淮帮老御史料理完后事,站在白幡满目的府邸,忽然想,这样也好,他本就是寡淡之人,此一生,做好御史这一件事便好,旁的甚么顾及太多,反会怠慢了去。 他一直觉得这样就好,直到老御史去世。 他临终时说,江晚晴这一生,太难太难了。 他还说,你一定要找到她,以你之力,守她一生。 陆应淮心头蓦地一震,他顿住脚步,回过头去,只见江晚晴一个人站在桥头,望着满是残血断肢的桥头,不知在想甚么。 他从前一直觉得她这副样子实在是自淡漠里生出了巧言令色的花头,可眼下看去,却像是苦中作乐自顾冷暖。 他觉得她孤伶伶的。 陆应淮蓦地回头走去,一把拽紧江晚晴的手腕,不等她反应,折身往回:“跟我走。” 这日芒种休沐,没有廷议,不必赶时辰。 近皇城已是天明时分,贺兰澈遣去羽林卫,命裴明珏与沈奚跟着,一起往东宫走去。 不远处,奉天殿的宫婢正在灭灯,爬上长梯拿竹竿微微一勾,挂在檐下得灯笼就被摘了下来,远望去,好像一盏一盏星辰跌落。 贺兰澈侧目看了眼跟在身后的裴明珏,问:“那些锦衣卫,是陆应淮带来的?” 裴明珏没有作答。 贺兰澈冷哼一声道:“朱沢微想杀你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筹谋许久布此一局,请来的暗卫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南城兵马司不过一群草莽,如何与他们抗衡?再者,昭合桥头的断首残肢刀口利落,除了锦衣卫,还能是旁人干的?” 他说到这里,脚步一顿,负手面向宫楼深处,缓缓问道:“那个江晚晴,惹出多少乱子?” 裴明珏也蓦地停住脚步,他双手倏然握紧,却强忍着心中突生的愕然,没露出一丝情绪。 贺兰澈颇意外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错,有长进。” 早在沈奚凭空带出一名婢女时,他就猜到江晚晴的身份了。在联想到她这夜换过衣衫,以及在之前,在宫前苑耳房,裴大人为她拼死抵门不开。 裴明珏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旁人瞧不出的异常,他能瞧不出? 若非有天大的秘密要瞒着,凭裴大人的个性,怎么肯在那许多人前应了自己的亲事? 贺兰澈又看沈奚一眼:“你也知道?” 沈奚道一本正经道:“不知道,但陛下这么一问,微臣恍若醍醐灌顶。” 贺兰澈知道他又在耍花腔,懒得理他。 再一想,沈青樾虽强词夺理地为江晚晴打了掩护,但他确实没看错人。 这个江晚晴实在聪慧,当即便猜到沈奚的目的,硬是把自己说成了一个证人,将脏水一股脑儿全泼回在王氏手下的吏部身上。 如此摇身一变,变成自己手里一个必保的棋子。 第118章 安息蛊 行车至建安王府,小吏去叩府门。 开门的老仆见了陆应淮,愕然道:“大人回来了?” 陆应淮经年公务缠身,时常没日没夜地待在都察院,甚少回府,是以听了老仆这一声唤,府内顷刻就有人叠声接了一句:“大人回来了?” 伴着话音从里头走出两名随侍,其中一人江晚晴见过,是当日在大理寺风雨里给她送伞的那位,叫作安然,另一人身着素白长衫,五官清秀,与安然有几分像,大约是兄弟两个。 两人一起迎上来,却又在看到江晚晴的一刻同时顿住,对视一眼,安然诧异地问:“大人,这是您……请到府上的客人?” 陆应淮淡淡“嗯”了一声,吩咐道:“阿留,你去给苏知事备一身干净衣衫。” 阿留称是,一脸好奇地又想说甚么,被安然一个眼风扫过来,只好领命走了。 安然问:“大人要在哪里见客?” 陆应淮看江晚晴一眼,道:“书房。” 建安王府是素净的,大约因为主人不常在,府内连着下人统共不到十人,清寥得实在不像官居二品的左都御史的府邸。 陆应淮带江晚晴绕过前院,进了书房。 阿留已经把衣衫备好了,托盘上一袭月白直裰,凑近了,还能闻到杜若清香。 陆应淮一时怔住。 阿留笑道:“苏公子,您身形纤瘦,这是大人少年时的旧衣,小的已拿皂粉洗过几回,年年都会用香熏过一遍,公子放心穿。” 江晚晴不由看了陆应淮一眼,陆应淮一愣,将目光避开了去。 江晚晴犹疑了一下,应了声“好”,将衣裳接过折身去隔间。 阿留跟在她的身后,又殷切道:“江公子,小的等下为你打水去吧?” 江晚晴点了一下头:“有劳。” 谁知阿留说完,并不退出隔间,反是走上前去要为江晚晴更衣。 江晚晴倏然退开一步,愣怔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外间冷冷传来一句:“阿留。”陆应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屋外,“出去。” 阿留有点没想明白,说道:“大人自开府以来,除了沈大人几个不请自来的客,这还是头一回将人带回府上。我与三哥打幼时跟着大人,知道大人生性寡淡不爱热闹,但这接客之道,重在一个体贴热情,阿留却是懂的。” 他说着,又看向江晚晴,殷勤地续道:“苏公子,您不知道,您可是大人头一回请来府上的人,是贵客。等下阿留为您更完衣,再为您打水,您身上穿的这身不太干净,阿留待会儿帮您洗了,对了,苏公子您喜欢吃甚么,小的让刘伯去备着……” 他说起话来拉拉杂杂的没个完,江晚晴与陆应淮均一时无言地看着他。 好在安然赶来书房,看到阿留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手拽住他的胳膊,径自将他往外拉,一边道:“跟我出去。” 阿留道:“哎,三哥,我还没说——” 安然探进个头来跟江晚晴赔礼道:“苏知事见谅,我四弟有洁症,又十分话痨,您多多包涵。”说着,一手捂了阿留的嘴,将他连扯带搡地拽了出去。 陆应淮看了江晚晴一眼,也出了书房,将门合上。 江晚晴刚把外衫解下,就听到外头安然一时没捂住阿留的嘴,絮絮叨叨的声音又响起:“不是,陆大人,您怎么也出来了,不就换个衣裳么……” 陆应淮寒声道:“找东西把他的嘴堵了。” 安然道:“是,一定堵,堵一整日。” 少倾,江晚晴换好衣裳,推门出去。 夏光正好,陆应淮负手站在一树女贞子下,细碎的白花坠在枝头,他身着仙鹤补子,长身玉立。 陆应淮听到开门声,回过身来,日晖斜照,淡淡铺洒在他的眉梢,本来十分好看的眉眼就像覆上一层光晕。 他看了眼身着自己少年衣衫的江晚晴,眸光微微低垂,一时没有说话。 江晚晴走过去与他一揖,唤了句:“陆大人。” 陆应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翘檐上:“你可想好日后怎么办了?” 江晚晴微一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应淮这才移目看向她,片刻,轻声问:“为何要入仕?” 江晚晴抿了抿唇才无不惘然道:“当年阿翁冤死,心里不甘不忿,一门心思想要为他讨个公道,讨回清白,才苦读入仕,可惜,”她语气一涩,“后来发现,所谓公允,清白,正义,有时候只是当权者蛊惑黎民的手段,它们只能存于天下制衡,万民一心的法则之内,否则,一文不值。” 陆应淮问:“所以你便得过且过?” 江晚晴笑了一下:“也不算,我既选了这条路,说甚么也要走下去。那时已入仕,便一心想着把眼前的事做好。” 陆应淮点头道:“脚踏实地,且顾眼下,也不失为一种生存之道。”然后他忽然问江晚晴,“你幼时可曾听说过陆家?” 陆家乃大儒世家,自前朝一直屹立不倒,数百年出过无数将相王侯,虽也有在争权中流血牺牲的,但家族枝叶深广,未曾伤其根本。 江晚晴知道陆应淮问的陆家乃杭州他这一支,谢相的挚友孟老御史在兵起年间曾在陆家任师,谢相也曾去作客,颇受陆老敬重,算是半个旧交。 江晚晴道:“听说过,但幼时只知承央公子,不知陆应淮。” 谢相去作客后的原话是,陆家有子,自字为于清,受封承央,其人如玉,光华内敛。 陆应淮负手望着远处道:“你当年落难,为何不来陆家求助?” 江晚晴低声一笑:“当年落难,亲眼目睹至亲之人被残害致死,是谁也不能信了,且蜀中回杭州千里,我彼时不忿,只求苦读为阿翁洗冤,该要如何去?” 陆应淮垂下目光,须臾才道:“你……在朝中,还甚么心愿未了?” 江晚晴一怔:“大人这话是甚么意思?” 陆应淮看入江晚晴的眼:“想找到晁清?想杀曾凭和曾友谅以报他二人当年加害你之仇?还是想为谢相洗冤?”他顿了顿,“这些我可以替你去做,但你,必须走。” 第119章 你嘴怎么了?被一只野猫咬了。 江晚晴不解:“大人要我去哪里?”然后她似有所悟道:“大人要我离开京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垂眸笑了一笑:“可是我离开了又能怎么样,我已孑然一身,在何处不是聊度此生?天下之大已无归处,还不如留在这个是非地,尽己所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可以去杭州。”陆应淮打断道。 然后他避开江晚晴的目光,轻声道:“我的故乡。” 江晚晴微微一怔,问道:“大人图什么?”一顿,不由又问,“是老御史临终前,大人承诺过要照顾我?” 陆应淮不知应当怎么答,心中觉得是,但一时间又觉得不像是。 心中思绪像纷纷雪,沾地即化,杳无踪迹。 他别过脸道:“你身为女子,假作男子入仕已是离经叛道,难道还要在此处越陷越深?” 他说着,沉了一口气:“昨夜之局,你已卷入太子与七王的争斗之中,以为这就算完了吗?朱悯达现已猜出你是女子,以他的性情,定会利用这一点再作文章。若是太平盛世便也罢了,可现在陛下已老,藩王割据,数百年前,西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历历在目,史鉴在前,党争愈演愈烈,少则一年,多则三载,整个朝堂必定如嗜血旋涡,无人幸免,你也一样。你若再往下走,势必深陷泥潭难以脱身,到那时堕于万劫之渊,恐怕连我也难以保得住你。” 风拂过,女贞子簌簌落下。 江晚晴自这风中抬起眼,望着陆应淮:“我若走了,那大人呢?当日大人在宫前苑已拿都察院的立场跟东宫买了我一命,而今我成了太子殿下的证人大人却要送我走?那大人以后要如何在东宫与七王之间立足?” 她背转身去:“大人,你我都是浮萍之身,早在踏入仕途的一刻,已陷在这泥潭之中,时雨不盼独善其身,只愿坚守本心。”她说着,蓦地轻轻笑了笑,“大人不是还问我,可愿去都察院,做一名拨乱反正,守心如一的御史么?” 碎花拂落她的肩头,顺着衣衫滑下,跌在地上。 那是他年少时的衣衫,未及弱冠,意气风发,心怀大志。 奇怪她分明是个女子,他却像在她身上,看到了彼时的自己。 陆应淮移开眸光,目色沉沉地看着躺在泥地上的女贞子花,轻声道:“来都察院的事就此作罢。” “你只当我,没说过这话。” 江晚晴的身影微微一滞,她一时不语,沉默半晌。 陆应淮拂身走往长廊,问道:“安然,厢房备好了吗?” 安然自廊外探了个出来:“备好了,江小姐这就要去歇了么?”然后对江晚晴一笑,“小的这就带江小姐过去。” 陆应淮微一点头,余光看到江晚晴在那株女贞树下默立了片刻,朝他深深一揖,折往厢房处了。 安然将江晚晴带到厢房,又亟亟转回书房,看到陆应淮竟还站在长廊处,不由上前道:“大人,小的无能,没法为大人分忧,且还有一桩事,说出来怕更添大人愁闷。” 陆应淮拧眉扫他一眼:“但说无妨。” 安然咽了口唾沫道:“是这样,方才沈大人不知何时来了,猫在书房外听了半日墙角,眼下正在正堂等着您。” 沈奚挑着把折扇,正凑在正堂右墙细细品一副新挂上的《春雪图》,就见陆应淮一脸冷寒地走进来。 也没跟他搭话,走到案前沏了盏茶,才问:“你来做甚么?” 沈奚心中不悦。 裴明珏对他爱答不理便也罢了,柳昀也对他爱答不理。 合着他前前后后折腾一夜竟里外不是人了?真是气煞他也。 沈青樾于是扯着腔调道:“哦,我来替陆大人把江晚晴抢回王府。” 陆应淮端起沏好的茶,并不吃,回过身看着他。 这就要端茶送客了。 沈奚的脸皮厚得像城墙,非但不走,还堂而皇之在八仙椅上坐了,懒洋洋地道:“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柳大人招来锦衣卫,将了东宫一军,我这‘闲杂人等’不也没当着今上的面戳穿你?” 陆应淮听了这话,将茶搁下,往沈奚左手旁坐了,悠悠道:“哦,沈大人是怎么看出锦衣卫是本官招来的?” 沈奚以手支颌,眨眨眼:“我说是直觉,柳御史信吗?” 陆应淮侧目扫他一眼,轻描淡写道:“信,且本官还相信,在猜到裴明珏带走的婢女是江晚晴后,沈侍郎费心寻来一个替身,其目的仅仅是为了搅乱这场浑水,并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沈奚微微一愣。 陆应淮此言可谓一语中的。 在这乱流之中,立场若站得太早太坚定,几乎等同求死。 昨夜他早堪破马府之局,若他真想将马府中一干心腹一网打尽,大可以让羽林卫先锋先将马府围得水泄不通,甚么下毒的暗杀的一个跑不出去。 退一步说,就算有人跑了,他都不用江晚晴出面作证,只要一碗茶的功夫,他就可以凑齐假的证人证据毒酒血刀,然后一一摆在曾友谅跟前指认他。 但他不愿,他不要做这个出头鸟。 所以他让江晚晴来。 这就是沈青樾,凡事都为都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反正在他看来,这里留一丝缝,那里留一道口,凑在一起狡兔三窟,指不定哪天就成了他的容身之处。 他这点心思,连贺兰澈都未曾参破,还以为他在尽心尽力地办事呢,却不料被陆应淮看透了。 沈奚“啧啧”两声,摇头道:“陆应淮,你知道我最讨厌你甚么吗?你平时摆摆高深装装莫测便罢了,我最讨厌你现在这副洞若观火锋芒毕露的样子。” 陆应淮淡淡道:“彼此彼此,沈侍郎一步百算,更令柳某心折。” 第120章 她二人一共欠下本赌庄三千两黄金 暗夜中,刑部大牢门口点着灯火,往下走一条深长地甬道,两侧皆是铁牢,黑漆漆的,偶有月光透过高窗照进来,能看到牢里关着的囚犯。 沈奚带江晚晴从大牢的后门而入,一旁的刑部小吏举着火把。走到一半,沈奚忽然顿住脚步,递给江晚晴一小坛杏花酿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江晚晴愣了愣:“沈大人?” 火光与月色洒在沈奚身上,一双桃花眼低垂着,眼角泪痣格外夺目。 他低低笑了一声道:“其实他也没说一定要见你,只是听说你没从晏子萋入手查晁清案子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句想要当面谢你。” 江晚晴道:“这也是受沈大人所托。” 沈奚默了一默,似乎在努力想该说些甚么,终是一叹:“他一辈子清高,把尊严看得比甚么都重,眼下落得这副光景却让我瞧见,想必觉得不堪。每回我来,他都要与我吵上一架,当是不愿再见我这个仇人了。” 他又道:“你不一样,你与他相交不深,他快死了,有甚么不愿与我说的,也许愿与你说。” 黑暗中只有火光,甬道深长,晏子言的牢房要走到尽头。 他似在闭目养神,听到牢门的动静,蓦地睁开眼,看到江晚晴,愣了愣道:“是你。”然后他沉默一下,往江晚晴身后看了一眼,轻声问:“只有你一个人么?” 江晚晴还记得上回见晏子言的样子。 长眉凤目,白衣广袖,宛如古画里的魏晋名士。 而今再见他,几乎要认不出来,一身脏污的囚袍遍布血痕,瘦骨嶙峋的样子哪还有昔日风采。 江晚晴点头道:“我来送少詹事一程。” 说着,进得牢房,将手里的酒坛放下,借着上路饭余下的酒盏,为晏子言斟了一杯。 晏子言神色淡淡地接过来,一笑道:“多谢。”然后无不遗憾道:“可惜前日受刑,不知怎么舌头坏了,已尝不出味道了。酒色虽好,却品不出是甚么酒。” 江晚晴道:“是杏花酿。” 晏子言握住酒盏的手一顿,眸色黯下来,忽问:“沈青樾果真没来么?” 江晚晴不知当说什么好。 晏子言兀自笑了笑:“他每年开春,都会亲手酿几坛杏花酿,我这辈子,从未夸过他甚么,唯一的一回,大概是去年开春意外尝了他的杏花酿,说了一句,酒不错。” 江晚晴道:“沈大人说,他每回来看少詹事,您都要与他吵一回,今日他就不在您跟前碍眼了。” 晏子言晃了晃手里的杏花酿,仰头一饮而尽,“哼”了一声道:“我才懒得跟他吵,我就是看不惯他每回来一副少言寡语的样子,从小到大非要气死我的劲头到哪里去了?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劲头到哪里去了?我不跟他吵两句,只怕他会闷死。” 江晚晴垂眸道:“有些话我眼下提或许不应当,但清明如少詹事,不会不知圣心所向,倘若少詹事您不自请查仕子舞弊的案子,或者查了以后,立场站得模棱两可一些,也不至于如今日一般。” 晏子言笑道:“这话沈青樾也提过,气极的时候,还嘲笑我非要跟他对着干死了活该,诚然我最初的确是为了跟他对着干,才认定南方仕子舞弊,自请查案,但是,”他一顿,语气蓦地变得十分笃定,“你若亲眼目睹这些仕子之死,亲眼见了他们苦读一生的才华与希望被轻贱,被侮辱,你站在我的立场,难道不该为他们讨回公道?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晏子言抬目注视着江晚晴:“我晏子言,从小到大,天赋不及陆应淮,智巧不及沈青樾,但我从来坚守本心,对我而言,是就是,非便非,便是蒙受不白之冤又如何?我信逝者如斯,也信苍生民心,我相信总有一天,青史会还我一个公道。” 这一刻,他虽一身脏污囚袍,但江晚晴仿佛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他昔日不可一世的风采。 她顿了一顿,轻声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晏子言愣了愣,忽然一笑,道:“陆应淮一直看重你,想必是想收你去都察院,你愿去么?” 江晚晴忽然想起柳朝明那句——你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江晚晴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晏子言待要再说甚么,牢门的锁忽然一响,“哐当”一声,是时辰到了。 两名刑部的差役走进来,为他带上脚铐,站在牢门口低声道:“少詹事,请吧。” 晏子言点了一下头,拾起那坛杏花酿,为自己斟满一杯酒,起身走出牢门,却又在回头道:“为甚么不?你胸怀锦绣,不如跟着他,做一名拨乱反正的御史。这天下万马齐喑,终归要有人发的出声音。但愿我死后,终有一日,有御史,有闲人,为我提上一笔,让晏子言,许元喆这样的名字,能早日在青史中重见天日。” 然后他顿了一顿,又是一笑:“苏时雨,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 悟道虽迟,幸而未晚。 甬道两端都有门,北端是入口,南端通往正午门外。 晏子言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看向长道无尽的深暗处,举起酒杯,高声道:“斗了一辈子,这一役,可是我略胜一筹?” 火光幽微,暗处似有人在轻声叹。 晏子言一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将酒盏置于地上,低声道:“跟他说,今生做了一辈子仇人,累了,来世做知己吧。” 言罢,再也不回头,大步流星地往午门外走去。 江晚晴看着他的背影。 她原认为晏子言高傲自矜,曲高和寡,现在看来是她错了——若一个人纵然一身枷锁亦能坦然无悔,当是名士无双。 行刑队走到正午门外已不见身影,朝阳初升,沈奚不知何时提着杏花酿也来到轩辕台,轻声问:“他方才,可有留话?” 江晚晴点了一下头:“少詹事说,与沈大人做了一世仇人,累了,来世,愿为知己。” 沈奚看着远处矗于在长风中的巍峨宫楼,一时无言。 第121章 江晚晴都想给他在赌坊门口立个碑 片刻后,他弯身拾起被晏子言置于地上的酒盏,斟满一杯杏花酿,对着宫楼无尽的风声处遥遥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江晚晴作别了沈奚,往承天门而去,心中不断想着晏子言最后的话。 但愿我死后,终有一日,有御史,有闲人,为我提上一笔,让晏子言,许元喆这样的名字,能早日在青史中重见天日。 做一名御史,当真可以明青史,清吏治,洗冤屈吗? 得到宫门处,身后忽然有人唤了一声:“知事大人。” 是京师衙门的赶车的杂役阿齐来了。 阿齐道:“知事大人,周通判跟府丞大人打起来了,刘大人让小的在承天门这等您——” 江晚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没等他说完,跳上马车打断道:“是出了甚么事?” 阿齐道:“小的也不清楚,似乎是跟知事大人收留的阿婆有关。”cascoo 江晚晴脑中像是有甚么东西轰然炸开,她不再说话,当即一扬缰绳,打马扬尘而去。 退思堂内团乱糟糟的,案椅倒地,周萍一脸乌青,被两名衙差死死制住,却依旧目眦欲裂。 孙印德脸上也挂了彩,听了这话,“哼”着冷笑一声道:“跟本官有关系么?老太婆不知从哪听来的她孙子舞弊被抓,一直缠着本官为他洗冤,本官只好跟她说句实话。再说了,陛下的圣旨早就下来了,她的孙子早也死了,她七老八十的,活着也是拖累,本官说的不对么?他孙子该死,让她跟着她孙子去,也好一了百了。” 此言一出,连一向圆滑的刘义褚也是满脸铁青,手中的茶盏几乎要捏碎了去:“孙大人,老吾老及人之老,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这么告诉她,跟撵她赴死有何区别?” 孙印德轻蔑一笑道:“撵她赴死?她投河自尽,是本官推下去的?” “你说甚么?” 江晚晴站在退思堂外,怔怔地问道。 然后她看了眼被衙差制住在地,满目悲愤的周萍,又看了眼一腔愁哀的刘义褚,蓦地折转身去,亟亟赶回自己的屋舍。 屋中清雅,比她前日离开时,更要干净一些,大约是元喆的阿婆为她收拾过了。 桌案上放着一双鞋垫,是阿婆比着她靴子的大小为她做的。 是了,当日她为了让阿婆住得安心,便请她为自己纳了一双鞋垫。 江晚晴紧紧地将这鞋垫握在手里,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决然折回退思堂。 退思堂中,刘义褚与孙印德仍吵得不可开交,江晚晴站在堂门,轻声唤了一句:“皋言。” 然后她问:“阿婆怎么没的?” 周萍听了这话,目色中的愤懑忽然化作无尽的哀楚,张了张口,哑声道:“怪我。昨日上午,我看到阿婆一个人出去,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我本已留了个心眼,还问她可是出了甚么事,她说她只是想元喆了,没想到后来……” “没想到后来,阿婆直至傍晚都没回来,我和皋言这才着人去找,却在淮水边找到她的尸体,捞上来时,人已泡涨了。”刘义褚接着道,转头盯着孙印德,终于遏制不住怒意道:“我与皋言本已为阿婆置好棺材,姓孙的竟不让我们把阿婆抬回来,强命着衙差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匆匆扔了,把我与皋言绑了回来!” 孙印德厉声道:“你还想抬回来?也不怕旁人以为是咱们衙门闹出命案了?明日不用上值了?” “那你就任她曝尸荒野?”江晚晴冷目注视着,寒声道:“孙印德,我将阿婆留在我的屋舍,不求你帮忙照顾,只求你能积点德,不管不问便好,你以马府之局把我支走,回过头来就是这么积德的?” 孙印德怒喝道:“大胆!你小小从八品知事,竟敢对本官颐指气使,小心本官上奏朝廷,告你不敬之罪!” 江晚晴冷笑一声道:“你可以上奏朝廷,把我治罪又怎样,大不了是冤屈之人的名录上再添一笔,我倒是想问问孙大人,到底有何脸面告诉阿婆,许元喆是因舞弊而死,是该死的?” 孙印德道:“江晚晴,你不要信口雌黄,许元喆是皇上亲下旨点名道姓的乱党,凭你一口一个冤屈,足以叛你忤逆圣上,千刀万剐不足以赎罪。” 江晚晴振袖负手,平静又坚定道:“此南北仕子一案,元喆何其辜?冤死的仕子何其辜?为公允二字牺牲的贞臣义士何其辜?清白自在人心,纵有人背后作祟,纵皇天不鉴,鲜血四溅或可一时障目,却遮不住天下苍苍民悠悠众口,终有一天,那些冤死的人都会重现天日,反是你——” 她向孙印德走近一步,看入他的双眼,痛斥道:“你身为父母官,上愧于苍天,下负于黎民,贡士失踪,你怕得罪权贵不允我查;仕子闹事,你避于街巷不出;血案再起,你为保自己不受都察院问责结党投诚七王,设局险些害死十三殿下!而正是今日,深宫之中尚有义士毙于刀下九死不悔,你却在这计较一个自尽的老妪会不会污了你的清白?你还有清白在么?实在腼颜人世,行若狗彘!” 孙印德听到最后一句,暴怒道:“你是甚么东西竟敢这么跟本官说话?!不要以为你背后有左都御史,有十三殿下护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只有你有靠山,你大可以现下就去都察院投状告本官,且看看能否动得了本官!” 江晚晴看他一眼,淡淡道:“不必,要惩治你,不假他人之手。”说着,她径自绕开孙印德,往衙门外走去。 孙印德嘲弄道:“不假他人之手?你不过区区知事,本官看你还能掀起甚么风浪。难不成还能爬到本官头上不成?哦,你怕是不知道吧,再过几日,本官就要升任了。” 江晚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道:“那就给孙大人贺喜了,另还盼着孙大人记着,无论你用何种手段,爬得多高,我江晚晴,总有一天定会让你跌下来,摔得粉身脆骨,给那些平白冤死的人陪葬。” 江晚晴觉得自己一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而坚定。 第122章 彼方国故乡的百合花开了? 除夕这一天,江晚晴又在宫中见到了七香。 她穿着一身银饰做缀的衣裳,乖巧地向贺兰澈行礼。 江晚晴这才知道,七香是彼方国前来献贺的圣女。 周修然的眼睛从七香出现就没挪过地方,江晚晴叹了一句可惜,情窦初开才是个小花苞就得让人折了。 七香此次带了无数宝物,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其中最多的便是香料。 来而不往非礼也,陆应淮自请春后前去彼方国邦交,多日不见的崔晏身着一身黑衣,将酒盏玩弄掌中,“陛下,宴还未去过彼方国,想与承央公子一道长长见识。” 风水轮流转,明明初见时是陆应淮围着数层幔帐,贺兰澈高坐明堂之上,如今两人调了个个。 贺兰澈坐在重重纱幔之后,只因他的眼睛越来越肿大,如今更只是剩下一条缝隙,“允了。” 谁不知道崔晏从前是陆应淮的马奴,如今主动要求同行,有好事者已经在杯盏的遮挡下商量起二人何时会起纷争。 陆应淮莞尔,“也好,不过需等我婚事之后,只怕王子宴会等的着急。” 陆应淮最会打蛇打七寸,只一句话就将崔晏击得一败涂地。 江晚晴看得咋舌,男人之间动起嘴来,也是噎死人不偿命啊。 贺兰澈不愿意在这种事上多做文章,他这一生最重视的不过是个面子,如今彼方国使臣尚在,崔晏与陆应淮无论闹成什么样子都是丢齐国的面子,他另起话头,“不知彼方国使臣可曾见过齐国的元宵夜?” 七香摇了摇头,“不曾见过,陛下。” 贺兰澈像是个慈祥的长辈一般眯着眼,虽然他的眼睛不眯也是条缝了,“那就在盛京多留几日,待到元宵佳节与王子宴一同欣赏。” 七香目光灼灼,“不知陛下可否再允一人和我共赏元宵。” “哦?你还想要谁啊?”贺兰澈本以为七香这般大的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春心萌动的时候,他身边的臣子样貌品性俱佳的不在少数。 然而七香弯了弯眼睛,目光在大殿里逡巡了一圈,指着江晚晴的方向道:“陛下,我想要她。” 江晚晴手中的果子掉在桌上,身旁传来一声骨瓷碎裂之响。 啊这……难道是彼方国故乡的百合花开了? 江晚晴在盛京中名气旺盛,七香前脚指着江晚晴,后脚那些窃窃私语声像是从瓮中倒出的水,溢满了整个大殿。 在吴公公的提示下,贺兰澈才知道七香说的是江晚晴。 “为什么是她?”他此时也来了兴致。 七香的银饰在头顶发出好听的声响,她从袖管中抽出两本书来,“我在彼方国就听闻过江姑娘的大名,江姑娘所着的两本着作彼方国内争相传看。” 吴公公带着人将那两本册子递了上去,又拿着一本随意翻开几页读了出来。 江晚晴捂着脸,这算什么?公开处刑?转念一想,当时陆应淮不是命崔晏将那些册子全都销毁了,怎么还有册子流传到了彼方国的。 台下不知道谁先憋不住了笑声,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笑声。 连日因为重疾沉着脸的贺兰澈也笑了出来。 江晚晴都不用想就知道,到不了明日这两本书就会和她之前的绯闻一般在盛京中流传。 正心烦意乱之时,陆应淮温润的声音穿过层层笑声。 “臣以为此书并非江晚晴所着。” 江晚晴耳尖一热,这……睁眼说瞎话也……她瞥了一眼七香,也还是可以的。谁叫她未曾招惹别人,别人闹上门来看她笑话呢? 有早就看不惯他把持六部的官员借着酒劲道:“如何不是?这书中的公子,侍卫,说的是谁再清楚不过了吧?”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附庸道:“就是!” 陆应淮懒得看他们,“也就是说,凡是何处只要有公子便是我,有侍卫便是崔晏。是也不是?” 他说这话,有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反应过来了。 “我可没这么说啊!”先前借醉装疯的人明显是怕了。 崔晏持了杯酒,端坐在席上,他笑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邪气,“那你想说什么呢?” “这……” “我从未看过什么书啊册啊的,怎么你就能断定书中写的是我还有承央公子?”他的声音不如陆应淮温厚,天生带了一股冷意,尤其是一双眼睛微微挑起加之他手段朝中无人不知,吓得那人两股直接抖个不停。 崔晏和陆应淮这是……联手来维护她? 即便两人知道那书就是她写的,即便满朝文武看到书中故事猜出来了写的是他们三人的爱恨纠葛。 可这两个针尖对麦芒的人,在决裂以后再次携手就是为了维护她? 七香倒在此时出来说话,她头上银饰碰撞不止,“那看来是七香误会了江小姐。”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刚才所有的怀疑都化作怜惜。 江晚晴啧了一声,这小娘子心大大的坏啊。她摸着下巴,想着要不要趁着别人不注意,等宴席散尽将七香捆成个肉粽子丢到哪儿吓唬一下,一扭头见到周修然愣怔的脸, 周修然真是魂都被勾飞了。 本着恨屋及乌的精神,江晚晴抬起手肘顶了他一下。 一场宴席就这样风波不惊地过去了。 江晚晴万万没想到,这个害她差点在众人面前丢脸的人,竟然又三番两次地到相府上做客要见她,还数次邀她同游。 本着能多花王氏的银子就多花的原则,江晚晴欣然同意了,她还想看看这个彼方国的圣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七香一到市集就放开了手脚,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形荷包,不是周修然还是哪个。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人说“这个我要”,另一人说“钱我来付”。 江晚晴抽搐着嘴角,舔狗是没有幸福的。 好在七香鸣金收兵得快,不然江晚晴都怕周修然的荷包被挖空。 雪落梅花,炭煮新茶。 七香合上点菜的册子,一手撑在桌上,懒洋洋地将下巴倚在上面。 “问吧。”她早知江晚晴心意。 “你来盛京除了邦交还想干什么?” “为了黄粱草啊。”七香笑笑,“你难道忘了八大毒物吗?” 江晚晴怎么会忘,不过是陆应淮一直没有对她提及剩余的几大毒物而已。 七香眼皮耷拉着,声音慵懒,“你家那位公子为了黄粱草书信都写到彼方国去了,观主担忧特来遣我助承央公子一臂之力。” 第123章 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你?”不怪江晚晴轻视七香,七香满打满算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虽然自己比之大不了多少岁,但七香这几日的做派,明明就还是个顽童,且是个性格极其恶劣的顽童。 “是呀。”七香掀起眼皮,翘起脚,一双眼珠瞳孔逐渐蜕变成红色,她嘴中喃喃,“西南为巫,上神相助!说!我是猪!” 江晚晴果然如催眠一般,只是一个我字才出口,七香洋洋得意,裂开的嘴角还没笑出声,哪知江晚晴话音一转,“——看你是猪!” 气的七香在一旁不断搡着周修然的肩膀,周修然倒是只顾着饮茶。 “学艺不精呀。”江晚晴吹了吹茶盏,无视小姑娘飞来的眼刀。 七香手拍在案上,“你是如何破了这秘术的?” “秘术?你的秘术是如何被陈国的文洋学到的。” 提到文洋,七香有些不对劲儿,江晚晴没有忽略这一丝诡异,“难不成你和文洋?” “你胡说!”小姑娘涨红着脸,一时变成了结巴,“我,他……” 江晚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周修然坐在原处,袖管里的手紧了又紧。 良久,七香默然道:“文洋若真算起来,是我半个师兄。” “半个?”江晚晴挑眉。 七香点了点头,“他本是我师父选中的下一任观主,奈何……” “奈何他自命不凡,怀揣着报复去了陈国?”江晚晴替她接了话,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想也就直接说出来了,“所以你殿前想要让我出丑是受了他的意?” 她可没忘文洋把她又是困在地宫又是拐到百门地。 七香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她扭捏道:“师兄确实跟我提及了你,但殿前想要你出丑,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她的脸颊发红,江晚晴遮住眼睛,不忍看周修然受伤的脸。 “我身上带了西南巫祝族一半的血脉,所以呢,就差那么一点。”七香似是鼓足勇气,不肯服输道,“不过这世上纯粹的西南巫祝族血脉已经不在了,也就只能让我这个半吊子来咯。” 西南巫祝族血脉?江晚晴心头一跳,好像记忆中有这么一个人…… 七香伸出手在江晚晴面前摇了摇,“醒一醒。” “你就不想知道黄粱草长在哪里吗?”七香撑着下巴,“你好像下个月就要和那位公子结亲了吧。若是他找不到草短命了,那你岂不是——” 江晚晴揉了揉自己的拳头,没想到七香头顶带着的银饰还挺硬。 顾及对方是个顽童,江晚晴也没下狠手。 一记暴栗不过是让七香头上的银饰更响了些。 周修然也反应过来,“七香,不可以这么说公子。” 七香平日虽嫌周修然呆呆的像头鹅,但也从未被他阻止过什么。 当下一双眼睛包满泪水,闹得周修然一个手足无措。 江晚晴看着刚才还是满的,如今只剩下一半的茶水,心里默默给周修然点了个蜡。 这用茶水冒充眼泪的法子难不成人人皆知? 闹得够了,七香又笑眯眯地盯着江晚晴,“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江晚晴知这丫头十个字能有三个字是对的都算不错了,点点头,“你说。” “你家那位公子,似乎并不是很想成亲。” “你怎么知道的?他告诉你的?” 七香得意得很,“他是没告诉我,可是他告诉观主了呀。” 她怕两人不信,“他们两个往来的书信我都看过了。” “观主问你家那位公子是否还维持着心如止水。”七香笑出声,“你猜怎么着,你家公子回信说是。” 七香一口一个你家公子,转眼却把最厉的锋刃直钉在江晚晴的心口。 江晚晴一下觉得厌烦了,她做什么劳什子要在这里听别人讲另一个人是否喜欢自己。 “那巧了,我也心如止水。”输人不输阵,江晚晴反呛了一声。 七香抬起食指摇了摇,“可你在宴上可不是那么表现的啊。” 她凑近脸过来,一双眸子又有隐隐发红的架势,“让我猜一猜姐姐喜欢的是王子晏还是你家公子呢?” 那双瞳孔逐渐变成深红色,江晚晴再次醒来已经在自己的闺房中。 她记不清自己对上那双眼眸之后的事情了,她好像说了什么。 偏偏房中谁也不在,江晚晴自行穿了鞋下了床给自己倒水喝。 梨花木的桌面上留下一封信笺和一个盒子。 江晚晴先打开盒子,见里面是只金簪,再展开那封信竟是陆应淮写的。 她胡乱扫两眼团了团丢进炭盆里。 屋外稀碎的脚步响起,紧接着是若蓝的声音,“小姐,喜服绣好了。” 铜镜中少女眉眼弯弯,一双鹿眼打量着镜中自己。 这是她第二次穿喜服了,尽管第一次并不愉快。 她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子,再三告诫自己忘了七香说的话。 陆应淮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喜欢他就是了。 更何况,陆应淮不喜欢她这件事,她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可是,这种事,没办法的呀。 她吸了吸鼻子,谁叫,谁叫崔晏出现得那么晚呢。 谁叫曾经有个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曾经对她伸出双手,告诉她,一切交给他。 纵使背后的满腹的算计,她也认了。 这一夜是元月十四,树梢上挂着的红灯笼烘得再远一点的月色都有些泛着暖色了。 元宵这天夜里,江晚晴换上了新做的袍子。 陆应淮府上的马车更是早早就到了。 元宵这日本就是恋人共度佳节,又因有贺兰澈作陪的命令,两人的马车急吼吼地就往朱雀大街赶。 马车内陆应淮皱了皱眉,他挑起一角帘子问马夫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知马夫有些吃力地绷紧缰绳,只说今晚的马有些不对劲儿。 第124章 不好奇吗?你的药这么久还没送过来。 等了许久,还是前面崔晏耐心耗尽,遣了人来询问。 江晚晴咬着唇,提议:“要不,我们下去走着去?” 马车已经驱使到了朱雀大街,灯影如织,一方圆月高高挂在墙角之上,地上的雪泥早被扫到长街两旁。 陆应淮伸手替江晚晴紧了紧身上的毛领,再一抬头竟是崔晏带着七香立在一旁。 崔晏的脸色有些难看,“走吧。”说完自己当先,也不顾身旁的七香一人阔步。 江晚晴只能祈祷今夜别出什么乱子,然,天不遂人愿。 人群中,她上一秒看到了檀越,下一秒眼前一黑,再过了不知多久,她看着孤僻的小巷,还有穿着巫衣的檀越及文洋。 江晚晴牙齿打着颤,脱口而出:“你就不冷吗?” 檀越抱臂的手一僵,文洋依旧是文人风骨行了抱拳的礼节。 “江姑娘,百门用到你的时候到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个浓眉大眼的可以叛变了。 江晚晴带着警惕,“哦?你想怎么用我啊?” “我希望江姑娘能帮我把黄粱草带给承央公子” 月色下,檀越细挑的眉毛上挂着一粒雪片,一滴泪痣似乎是被最好的画师点在最好的画纸上,呼之欲出。 “若我不肯呢?” 檀越弯了弯嘴角,做出惋惜的样子,“那承央公子黄泉路上就能有个伴了。”m.cascoo 几乎是同时,江晚晴觉得自己胸口似乎有万千根针齐齐扎入,她跌倒在地上,小巷里的雪泥还没来得及清扫,那些被人踩踏过的雪泥沾上她的衣袍,一点点融化浸湿她的袖口。 视线内天地万物扭曲,耳边是檀越的声音。 他一手钳住江晚晴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不好奇吗?你的药这么久还没送过来。” “是你?” 檀越点点头,松开手,巨大的痛苦使得江晚晴又回到了最初始的样子——蜷曲着身子。 檀越背过身,不再看江晚晴痛苦挣扎,“只要你做了这件事,我就帮你去了身体内的蛊。你还记得容姜的脸吧?就是她太不听话,才要取蛊多次。想必江姑娘也不想日后带着一脸疤痕度日吧?” 容姜脸上的伤?江晚晴痛苦之中呕出一口血来,她一直以为容姜的伤是因为女王,谁能想到竟是这个第一次见面告诉她“容姜很可怜的人”。 巨大的痛楚侵袭着她,也许过了很久,江晚晴虚弱地抓紧地上的雪泥,应了声:“好。” 文洋看着眼前这个被预言救世的神女就这样屈服,冷哼一声。 那边檀越像是不怕江晚晴会反悔一样,已经喂了药给她。 “你哼什么呢?”江晚晴冻红肿胀的手拍去自己身上的雪粒,借着墙壁直起身子。 文洋依旧是一身青色衣袍,立在风中,有股子劲竹的味道,“没什么,只是神女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江晚晴裂了下嘴角,虽然檀越给她喂下了解药,可四肢百骸的痛楚并不是一瞬间就消失的,那些痛楚像是抽丝一样,一点一点离开她。 江晚晴扣着墙壁,尽量让自己站得直起来一些,好像这样刚才躺在雪地里的人就不是她一样。 “我知道你想证明什么,你想证明我不是神,我不能拯救苍生。” “文先生不觉得自己可笑吗?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笃定别人做不到。” “是,自西南一事后我心中一直有梦魇,但绝不是因为我杀了人。” “而是——”江晚晴目光锐利,透过檀越直逼文洋双眼,“我可以有更好的办法解决,但在当年我却没有做。” 为气势所迫,文洋几乎是下意识地接着问:“什么解决方法?” “我应该站出来的在早一点,起码在你来找我之前。” “有什么区别吗?”文洋的中指敲着食指,这是棋手惯用的落子手势。 他逼近江晚晴,“有什么不一样吗?这世道如此,四国如此,当权者如此。” 天地间不知何时又下起来厚雪,撑得人眼前白茫茫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少顷,江晚晴笑了笑,她支着身子,“可我不如此,天下百姓也不如此。” “天下百姓?” “是。”江晚晴抹去唇边最后一点血迹,正色道,“幸为其一,不愿如此。” 江晚晴这话委实没什么说服力,她一身的脏污,发髻都因为在地上的挣扎而变得有些散乱 文洋却好像痴了一样,透过铺天盖地的雪,看向那轮皓月。 嘴里咀嚼着那句“幸为其一,不愿如此。” 风雪愈大,江晚晴强撑着走出了小巷,双手揉搓着雪,希望能把手心洗净一些,一会儿见了陆应淮就说自己被人群冲散好了。 她眼中的神光灭了一下,陆应淮会问她为什么不见吗? 头顶突然撑起一把纸伞,江晚晴半是错愕地看向身边的人。 “沈英?” 沈英垂着头,一脸恭顺。 “你怎么在这儿?” 不同于江晚晴的错愕,沈英欠着身子,“奴婢受命出来办些事。” “这样啊。” 都说历史是具有必然性的,书中的沈英在宫刑之后成了贺兰澈身边红人吴公公的干儿子,这几日江晚晴也多多少少听说了,贺兰澈宠幸沈英至极。 大概是因为陆应淮和崔晏都不受贺兰澈控制的缘故吧。 手中无端被塞了一方帕子。 江晚晴抿着唇想要道谢,却只能看见沈英低垂的头顶。 明明这个人要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的。 “沈英,再过段时日,宫中可能要出些乱子,到时候你就跑吧。” 头顶的纸伞一歪,紧跟着沈英平静的声音:“好。” 靛蓝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沈英又开口,“奴婢为江小姐绾发。” 江晚晴摸了摸自己松散的发髻只能说好。 沈英的手其实是要比她细上一些的,灵活的手指从容地在乌发中挽出花样。 江晚晴却想哭,回想两人第一次相见,沈英是个连衣袍都要等身铜镜才能勉强穿个周正的。 沈英将江晚晴送回朱雀大街,弓着身子,只说自己还有其他事情就离去了。 第125章 红铅宫变 江晚晴转身看见崔晏,腮帮子有点发酸。 崔晏则铁青着脸,几步捉住她的手腕提在额前,“沈英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晚晴反问他,“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色袖口的鳞纹在流出华光,天边黄云翻滚。 江晚晴嗤了一声,“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来捉奸的。” 崔晏脸色一变讪讪甩开她的手。 “你与檀越的事情我管不着。”江晚晴道,“但你的命也算是陆应淮救的,希望你不要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崔晏向后退了两步,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什么是恩?”崔晏又问江晚晴,“你做过影子吗?” 黄云巨涌,长街的众人只顾着惊叹天象,没有人留意街边这一角。 过了许久,崔晏道:“我和沈英其实是一种人。” 一样的地位低微,命运握在他人掌心,所以在他看到沈英的第一眼,他怕了,实在是因为这个人和他太像了。 崔晏眼中神光一灭。 “我知道,等我与公子礼成之后,我会求他放了你。” “放了我?”崔晏失笑,“你不会当真以为你会顺利地嫁给陆应淮吧?” 崔晏的半张脸在灯火下恹恹,江晚晴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崔晏转身,“你费尽心思塞入宫中的沈英不过短短数日便能平步青云,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崔晏与江晚晴一前一后进了酒楼,早就煮好的锅子冒出团团白气。 陆应淮眉头一皱,唤了侍从带江晚晴换了衣衫。 一顿饭吃的江晚晴味如嚼蜡,她知道沈英调任宫中后如鱼得水,一路升迁。 其速度之快,甚至让御史台上书弹劾,听崔晏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这件事和陆应淮有干系。 长街灯亮如昼,宫中亦如是。 贺兰澈接过“红铅”所制成的药丸,伴以酒液服下。 “沈英,叫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烛火下,沈英敛好刚受了鞭刑被打得破败不堪的衣衫,隔着一重纱幔回道:“陛下放心,奴婢又寻了一些宫婢,陛下所服红铅之药,过后一定龙体康愈。” 贺兰澈点了点头,他近日为了治病,竟也学了陈国先帝,寻了宫女以其处子之血入药。 昔年他也曾嗤笑陈帝为求长生服食朱砂,没想到若干年后自己竟也是如此。 沈英合上宫门,正巧撞到吴公公带着小太监为贺兰澈送膳。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走了个流程,小太监望着沈英离去的背影一时收不住神。 吴公公难得啐了一口,“小兔崽子,你若是羡慕只管随了他去。” 小太监只跪在地上连呼不敢。 吴公公似乎是嫌不过瘾,又啐了一口,“没根的东西竟想出那样阴损的法子害人。这宫中自从有了‘药人’,死去多少宫婢。” 他一怒之下,连自己也骂了过去,却还是觉得不过瘾,一手提起小太监的领口,训斥道:“若真想同他一样走那青云路,公公我还认得几个伢子。” 他话说得重,吓得小太监磕破了头才松了手。 破败的宫殿,无数宫婢躺在一处。 沈英挥退侍从,将饮食一一发下去。 桑叶伴着露水,叫本就服了雪崩之药的宫婢更是苦不堪言。 那些因沈英好容貌,头批做了“药人”的宫女甚至控制不住,咒骂了起来。 沈英只做不闻,放下桑叶露水就合上殿门,叫一众宫女在殿内自生自灭。 “诸位,如今天道无常,与其我们在这里成了‘药人’,不如奋力一击杀了狗皇帝!” 宫殿内突然响起一声,所有人四下张望只盼能寻得说出这句话的人。 那些宫婢本就十三四岁大的居多,如今突然有人说要刺杀皇上,个个惊慌。 “如不快点下手,早晚会死于皇帝之手” 那人又说了这么一句,众宫婢才发现说这话的是方才咒骂沈英的宫女。 那宫女自称叫红英。 红英道:“我们被锁在这里,每日要服下血崩之药,吃食是桑叶与露水!诸位!难道这些时日死在你我身边的同伴还不够多吗?” 身为药人,她们自然没有权利住得舒服,这大殿内一早关押了五十余人,可如今只剩下区区十余人。 而这样的大殿宫中据闻有十殿。 那些太监们每日送饮食时,笑称为“十殿阎罗”。 少顷,与红英对角的一名宫婢举手道:“我愿意试一试。” 造反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再有一个人附和,那么剩下的人在摇摆之后,只要发现自己面临的是绝境,多多少少也会生出背水一战的勇气。 她们将时日定在了二月初八,只因那一日是承央公子的婚期,宫中也要为此事繁忙,不会太注意她们。 二月初八这一日,宜嫁娶。 陆应淮难得穿着一身红袍,骑着骏马游行在大街之上。 相府内,江晚晴带着一头的珠翠,险些把自己的头压弯。 江恭如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上了喜轿,才下定决心穿了官袍准备入宫。 此时正午,虽然日头高挂,但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屋檐一片白洁。 密谋好的十余名宫女,趁着守卫松懈,自殿内鱼贯而出。 她们小心翼翼地潜入贺兰澈所在的房中。 贺兰澈才用酒送服了红铅,正在床上闭目养神。 冷不防喉间一紧,他龙目一瞪,十余名宫婢,有的捂住他的口鼻,有的按住他的手脚,有的将绳索缚在他的脖颈之上,尽力拉扯。 为首的红英更是整个人都坐在他的身上,拔下头上铜簪,一下又一下的插在贺兰澈的心口之上。 血液一点一点晕染着明黄色的袍子上,像是那些宫女为“红铅”之药取血的样子。 直到贺兰澈挣扎的双手再也不动,十余名宫女才瘫倒在地。 江恭如自年少时就与陆怀璧一起辅佐贺兰澈。 多年来,三人已经到了只需对方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念头的程度。 如今这股默契依旧存在,宫中贺兰澈被一众宫婢勒的闭气,宫外江恭如持着鼓槌敲响了登楼鼓。 那守鼓的官员本想呵斥,一见敲鼓的是江相,吓得屁滚尿流,直叫人进宫中传命。 或许是天意,勒的闭气的贺兰澈在传命官与吴公公闯入门口,经过太医院数名太医救治终于醒了过来。 这位帝王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命皇城司宋简等人彻查此案,等查明之后,这位皇帝简洁扼要地说:“凌迟。” 这场宫变,让局势斗转。史称“红铅宫变”。 第126章 陆应淮退婚 前来参加喜宴的官员大概没想到,连新娘子的红帕都没见到,就被皇城司的宋简带走大半,甚至连今日的新郎官,也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宫中。 新郎官都没了,这场喜宴自然是散了。 江晚晴坐在轿子里,头上盖着的是厚重的喜帕,连带着发簪上差的金饰珠宝,她觉得头要断了,轿子却突然被拦截下来。 轿外说话的声音她认得,是裴明珏,只是回程是什么意思? 她一把掀开轿帘,正撞上裴明珏低垂的眼睛。 “回去吧。”裴明珏重复。 江晚晴疑惑,“为什么要回去?”她几步走到裴明珏马前。 裴明珏只含混说了个宫中生事,就下马要将江晚晴再带回轿子。 江晚晴避开裴明珏的手,明白自己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转身就跑,身后裴明珏惊愕之余一时未能追得上她,北风夹杂着雪花砸在江晚晴的脸上,一下又一下,她却只是一直执拗地往前走。 从陆应淮府外一直走到相府,她在心里数着步数。 三万七千九百二十六步。 冻僵的四肢只来得及叩门,就摔倒在地。 等再次醒过来时,家里的仆役将事情拼凑了个大概。 江晚晴揉了揉眉心,怎么会突然有宫女想要杀了贺兰澈,原书中明明没有这段剧情啊。 她的迷惑很快被解开,宫里来人要带她入宫。 来的人不巧正是沈英。 江晚晴站在殿外,嗓子干哑得说不出话来。 她方才从小角门一路走来,无数名宫婢被缚住双手,地上血流不止,有不认识的宫人提着水桶冲刷个大概就离去。 江晚晴转眼看向沈英,对方低敛着眉目恭顺至极。 “江小姐,到了。” 江晚晴点点头,如今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要进去了再说。 殿门内不再有宫婢受刑的痕迹,只是在中间跪着江恭如,两侧坐着陆应淮和崔晏。 两个人面色依旧,一柔然一高傲。 倒是江晚晴一时停了脚步。 “过来。”贺兰澈靠在龙椅上,眉间阴郁,他才刚被救过来,声音哑得很。 “民女见过皇上。” “罢了。”贺兰澈一抬手,示意江晚晴起身。 “知道你父亲方才说了什么吗?” 江晚晴上哪知道,她只能摇头,毕竟在原书中是真没有这一段,她只好随机应变。 贺兰澈将手上的折子摔在案上,“他说朕赐予皇姐的封地,被王氏挪作他用!朕且问你是与不是!” 江晚晴觉得纳闷,明明她才回来时,江恭如告诫自己不要再为西南封地同王氏计较,怎么自己反倒跑到御前告了御状。 她将西南种种一一讲述,越讲贺兰澈越觉得自己头痛不止。 贺兰澈捂着头,沉吟片刻道:“命府衙、不!命三军捉拿王氏!” 就在此时,宋简在殿外求见,也不知他在贺兰澈耳边说了些什么,少顷,贺兰澈闭眼,“王子宴,此事由你来办。” 崔晏拱手称是。.qqxsnew 从进殿时到一切结束,江晚晴一直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看陆应淮,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所有事情要挪到今日来办。 午后雪消,有泥水溅在洁白的云靴上。 江晚晴回想方才殿内,陆应淮请命去西南。 将蹬未蹬马车之时,风伯替陆应淮传了信,说是择日登门退了婚约。 江恭如在殿内跪得久了,勉强撑在江晚晴手臂上,只回了个好字。 江晚晴咬着唇看着宫门前那个远远的白色身影径直入了马车,他竟然连一句话都不同她说的吗? 相府内,若蓝、若妍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街上皇城司又开始奉命到处抓人,只能猜到事情隐隐约约和皇家有关。 马车行到相府门前,江恭如拖着身体还在与小厮交代,江晚晴抢了一匹马扬鞭就跑。 江恭如扶着拐杖,道了一声罢了。 江晚晴也说不出自己是想要干嘛,她只想寻一个答案。 风急雨落,明明还未到春时,寒雨却沾湿了她身上的毛领,等她终于追上陆应淮的车架时,身上的毛领已经湿哒哒地将入骨寒意驱走她的体温。 “为什么要这样做?”雨幕之下,江晚晴咬着唇,一步一步走进那辆白色的车架。 天地之间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雨水顺着头发一点一点滴落。 车架的门缓缓被打开。 陆应淮立在车上,一把伞斜斜地从旁撑开,不是傅静容又是哪个? 两个人似乎约好了,一道冷淡地看着她。 许久,陆应淮开口,“答应江姑娘的事情,陆某都已经做到了,江姑娘请回吧。” 答应了自己的事情?哦,是了,初入绝境峰的时候,陆应淮答应自己要帮自己夺回封邑。 “所以婚事?” 这回倒是傅静容抢了先,“公子本就不喜你,这婚事就此作罢!” “我没问你!”盛怒之下,江晚晴甩了一鞭。 傅静容眉眼弯弯,一双眼转向陆应淮,眼露轻蔑。 是了,她是盛京中人人厌恶的草包。 陆应淮一张脸也彻底冷了下来,“待庚贴换回,应淮自会上门致歉。” 车帘再次被掀起,陆应淮带着最后一点光亮回了车室内。 一道帘子正好将两人隔绝开来。 前日的步行长街,今日淋着冻雨,江晚晴两眼一闭砸在地上,无数泥水飞溅。 有人从树影中走出,一身巫袍叹了口气,双臂微弯抱起了江晚晴塞入另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之中。 那辆马车外表算不得奢华,可内里五脏俱全。 檀越将才烧热的水倒入铜盆中,又将浸在里面的帕子绞干一点一点擦拭着面前的人。 文洋则是在车厢的另外一角,争取能与这二人有多远就多远的距离。 帕子落回盆中,檀越大马金刀地坐在江晚晴身旁斜了一眼文洋,“怕什么?如今她这病猫的样子,还能吃了你?” 文洋道:“若不然……还是算了吧。” “算了?”檀越冷笑一声,“巫祝族数以万计的子民,就你一声算了就能盖过去了?” 文洋嗫嚅着唇,“可这些都与她无关。” “阿洋,可这一切又与我巫祝族有何关联?就因为我们会巫术?所以就必须要死吗?”檀越的话似乎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文洋闭口不言,只看着车窗外的泥路。 雨天马蹄虽然钉了掌,依旧难免脚底打滑,不过虽然歪歪斜斜的,也一眼就能看出前往的是西南方向。 第127章 世间最后一株黄粱草 西南这座城由最早的时候,还是物产颇为富庶的,直到近些年连年的干旱才导致这座城里的人家大多半死不活,虽然陆应淮去年平了乱,但西南城整座城仍旧空了大半,颇有些半死不活的样子。 檀越整张脸隐在斗篷下面,车厢内,江晚晴的脸已经烧得有些红了。 从盛京到西南一路,她就这样烧了一路,若非檀越精通巫术,真的是怕江晚晴会这样一直烧下去,变得痴痴傻傻。 虽然,檀越目光一暗,江晚晴那日雨中拦车也没显得有多聪明就是了。 直到在客栈住了第三日,江晚晴才悠悠醒转过来。 她做了很长一个梦,从穿过来到陆应淮退婚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一幕一幕在她眼前划过,直到最后脑海中响起一声叹息。 江晚晴:? 系统:“啧,你这也不行啊。” 江晚晴:“你可终于舍得回来了?” 系统抖了抖自己一身刚换的新零件,“我回不回来,你这剧情都崩了呀。” 脑海中唯余一片系统嘤嘤嘤的声音,让江晚晴本就发着低热的头更加硕大了。 系统一边调出那些个她与陆应淮、崔晏一起的画面,一边数落她,“你看看这里,浪漫!浪漫懂吗!” “你怎么还能带着男人上青楼!” 江晚晴垂着个头,生怕系统的口水喷自己一脸。 系统痛心疾首,“还有这里,你是怎么做到逼的攻略目标跟你退婚的!” 江晚晴“嗯”啦一声,正打算是是是应付过去,突然觉得不对劲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系统瞪大的眼睛,“你不会烧成傻子了吧?”说着,还伸出手来探江晚晴的额头。 江晚晴一巴掌拍掉脑海中的那只手,反问道:“我的攻略对象不是崔晏吗?” 系统道:“谁跟你说是崔晏?” 江晚晴:“可书中反派不就是崔晏吗?” 系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手顶在她脑门上,“谁规定书里就一个反派?啊?再说如果反派是崔晏,那书的剧情正常走而已,怎么又会被反派弄到系统崩溃呢?” 江晚晴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认系统说的话有些道理。 系统又跟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讲述了在上一次的系统崩乱,不过是陆应淮死前将一切算到,指引自己手下的棋子乱四国的种种。 越听江晚晴越觉得不可思议,但越听也越觉得这事也就只有陆应淮干得出来。 她讪讪道:“现在婚都退了,书里面的女主傅静容看样子也和陆应淮在一起了,那我……” 系统一口截断,“这不还有人指着你去换了陆应淮的药嘛。”他眼神示意外面,“你跟着他们走,再试一次,如果不行就等着重启系统之前回家吧。” 重启系统回家,是每个世界崩乱之后,最终的处理方法。 实在是时空管理局的人无法将世界拨乱反正、恢复秩序,才会重启系统,让整个世界回到最初始的样子,原书中所有人物不会记得穿越者更改的历史时间线,他们会按照书中最早的设定进行着剧情,直到下一次世界崩乱。 江晚晴点了点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那重启系统是什么时候?” 系统瞬间卡顿住了,久到江晚晴都想睁开眼结束这次与系统的对话后,系统终于反应过来了。 “唔,现在申请的话,也得一年多以后了。” 江晚晴道:“那你帮我现在就申请吧。” 系统有些诧异,他还记得这个小姑娘第一次穿过来时,满满的自信,怎么现在仗都没打就退缩了。 江晚晴则很坦诚,“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发觉我玩不过陆应淮,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重启系统。” 系统看了看自己内部显示的江晚晴的心跳、情绪等等数值,呵,女人你现在的情绪模式明显是刚刚被甩的数值! “那行吧。”系统扁了扁嘴,江晚晴不是第一个失败的人了。 不过之前的穿越者或是喜欢上崔晏,亦或是喜欢上裴明珏,更有甚者喜欢上檀越的,都不会去动陆应淮的心思。 如今眼前的少女眼神落寞,但她敢喜欢上陆应淮,系统默默在心里给江晚晴点了个赞的同时也点了个蜡。筚趣阁 重启系统的预约按钮已经按下,系统叹息了一声,交代了许久就又去保养自己的零件去了。 檀越往茶壶中倒入新鲜的牛乳,就听到身后的床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弯着唇,倒了一整碗奶茶,送到床榻旁。 江晚晴本打算继续闭着眼装死,可奶茶实在是太香了,没忍住就起了身。 她穿过来的时候一时没有喝习惯这种咸奶茶,等喝习惯了,原身的母亲长公主就薨世了,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在灵堂内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若蓝给她煮了一碗咸奶茶,苦涩得要死,可她还是吞了下去,那个时候西南就已经有干旱的前兆了。 一碗奶茶饮尽,江晚晴将茶碗递还给檀越,说了句还要。 檀越也倒乐得听她差遣,果真又倒了满满一碗,并着一碟鲜花饼一起送来。 连日来的饥饿,江晚晴有些没有吃相,不过她也不在乎。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口饼渣伴着奶茶吞下,江晚晴开口,“要不换药的事情你换个人去?” 檀越猜到她要跟自己说这个,可没想到这么快,一时失笑,“这世上只有你能找到黄粱草。”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个能耐。”或许是因为吃饱了,也或许是因为现在有系统给她撑腰,反正大不了一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她武力比不过檀越,嘴上便不能再被对方占了便宜。 檀越垂着眼,将奶茶壶内的奶茶全部倒出,“你忘了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吗?” “母亲?”江晚晴有些诧异,她倒是还记得那个时候宫中赐礼,还是小太监的吴公公带着数不清的东西来寻母亲,过了没多久,母亲就死在自己的房内,死的时候还面带笑容。 她和若蓝、若妍后来靠着赏赐的那些宝物也吃了许久。 檀越笑了笑,“是了,你的母亲就是这世间最后一株黄粱草的所在,换而言之,你的母亲当年服下了世间最后一株黄粱草。” 第128章 事态怎么就往重口那个方向发展了。 江晚晴喉头一噎,较之长公主死于黄粱草之外更让她震惊的是檀越这意思是要开棺取草? 事态怎么就往重口那个方向发展了。 “且慢!挖坟撅尸是不道德的!” “哦?”檀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觉着陆应淮知道他所需的草药就在你母亲棺中,他会如何?”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江晚晴还要纠结一会儿,没准还要义正言辞地站个队,表明陆应淮绝对不是这种人,可她才跟系统通过气儿,知道陆应淮太是那种人了,不由得一时语塞。 檀越仿若不察,“你就不想为你母亲报仇吗?” 江晚晴耸下眼皮。 报仇?报什么仇? 那株草药用脚想都能知道是贺兰澈搞出来的,再说贺兰澈被宫女刺杀本就无几的寿数更显微薄。 江晚晴摸了摸鼻子,“贺兰澈都快死了,我还怎么报仇。” 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崔晏奉命去捉拿王氏,你们怕陆应淮在此时躲得先机,才故意传那草药在我母亲棺椁之中的吧?” 檀越但笑不语,还是一旁的文洋开了腔。 “你说得不错,可世上当真只剩下那么一株黄粱草了。” “那剩下的呢?” 檀越启唇,“都被我烧了。” 江晚晴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少顷她也说,“那你们找我也不行啊。想必我被退婚的事情你们是看在眼中的。婚都退了陆应淮还会理我?” 檀越却是冷笑一声,“我探查你体内千丝的蛊少了几缕,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千丝蛊和檀越有关,早在檀越高高在上喂给江晚晴解药的时候,就被江晚晴发现了。 可这千丝蛊突然少了几缕和她?和陆应淮?又有什么关系? 檀越见江晚晴一脸茫然,直接拆穿,“这千丝蛊千丝万缕,若与人交合则会分出几缕到另一人心上。”他说着抓过江晚晴的袖子一掀而上,然后失声。 血红色的朱砂老老实实的卧在手弯处。 “你的朱砂怎么还在?”檀越一把甩开江晚晴的手腕。cascoo “为什么会不在?”江晚晴揉了揉方才被檀越捏住的地方,那里有三个指印。 檀越坐在座上一言不发,他本以为陆应淮被千丝所扰,所以迫不及待去寻黄粱草。 没想到这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他似乎又回到那年春日,白衣公子卧在桃树之上,一手拿着《蛊经》挑眉看他。 “阿越这本《蛊经》我已看个大概,不知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的。” 檀越的指尖收紧,关节泛着青白之色。 很好,他一个玩蛊的,斗不过陆应淮一个玩心计的。 不过发现的时日尚早,他还有机会拨乱反正。 事实上,陆应淮确实被千丝蛊影响到了。 雪白的毛发在指缝中摩擦,陆应淮摸着跪趴在自己脚下的白狐,傅静容立在一旁,满脸的不赞同。 “公子倒是好兴致,还养了条白狐随行。” 这只狐是出了盛京数日后,二人在林中偶然遇到的一只白狐幼崽。 傅静容虽数次与陆应淮合作,但也早知对方绝非善类。 也不知怎么,看到那幼崽瑟瑟缩在树下,陆应淮冲着车夫叫了停。 然后不顾尚有碎雪,自行下车将狐狸抱上马车来。 就这样这只狐狸从盛京城外一路随他二人到了西南城,从初始的戒备到如今乖巧的亲昵的蹭着陆应淮的掌心。 面对傅静容的打趣,陆应淮置若罔闻,他只是觉得这白狐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极了一个人。 傅静容被如此忽视也不恼,“公子可想好了,此去寻找黄粱草势必要破坏长公主的棺椁。” 陆应淮闻言,将手收拢袖中,那白狐一时失了人抚摩,对着傅静容呲牙咧嘴的。 “傅姑娘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怕公子回去不好交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傅静容本就打算利用江晚晴来开启长公主的棺椁,未曾想到面前这个数次利用起人从不心慈手软的承央公子第一次说了不。 而且,傅静容抬眼,为了不将江晚晴牵扯进来,陆应淮甚至当着自己的面退了婚约。 傅静容重活一世,如何不明白男男女女情爱之间这点弯弯绕绕。 只是陆应淮身在此中,那江晚晴又是个鲁莽之辈,两人从未说透罢了。 想到这里,傅静容不再犹豫,她恐一切事情再生变化。 “雨师她们已经找好了长公主墓穴的所在,三日之后就动手如何?” 陆应淮垂着眸子,“不必等三日之后,明日便动手吧。” 江晚晴是被檀越和文洋押到山上来的。 世人皆知长公主葬在无望山,却没人知道到底葬在无望山那一片上。 须知墓穴这东西占地不过山脉的数十分之一,便是知道了墓穴在哪座山,若不知其具体位置也是枉然。 “我说扒人坟墓是不是有点不太仁义呢?”江晚晴苦着一张脸仍在劝和,檀越无动于衷,只将手中药盒抛了一抛。 江晚晴闭上了嘴,很是乖巧的在前带路。 也就在此时,山间一声巨响,三人对视。 檀越道:“看来有人先了我们一步啊。” 三人寻着声音赶过去时,半山腰已经被炸出了个盗洞,动手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江晚晴在心中念了几声罪过,打扰。 文洋则站在江晚晴身后,从容一脚将她踹入洞中。 一个跪地狗啃泥的姿势,江晚晴摔入洞中,她只当是这些年对墓葬不净的赔礼了。 毕竟先前西南大旱,封邑被王氏尽数夺取,她和府内人无奈只得数次出入长公主的墓穴中,拿些财宝换取食物布帛。 眼前这条路,江晚晴啧了一声,还是当年她最长走的路之一。 身后文洋不断催促,江晚晴喝了一声:“催鬼呢!” 见对方被自己噎住,满意的拍了拍身上的灰,一人当先打开了石门。 然后……她就故作不经意,一脚踩上机关,趁着地洞开启溜了。 早在被文洋一脚踹入洞中,她就借着系统的金手指免除了痛觉。 那么,千丝对她来说也就不再可怕了。 第129章 主人这恋爱谈地费系统啊! 遇到事情,没有什么比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更叫人愉悦的。 只是才走出没几步,江晚晴摸着下巴。 想当年她建造这座墓穴,因为原身母亲是急病死的,所以一切从简从快。 旁的金枝玉叶墓穴里面要么注入水银,要么注入机关,这墓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用了三个月才建成,就没有做过多的机关,不过后来她为了防盗贼还是弄了点药藏进了石缝之中,只等有缘贼的出现。 好死不死,那药有个雅名叫画堂春,江晚晴耳后一热,陆应淮取药应该不是自己亲自动手吧。 好巧不巧,陆应淮取药就是自己亲自动手。 他一早猜到墓穴中会设计一些关卡,因此在炸开墓穴后,随手捡了几枚石子用来触发机关。 但纵使他见闻广博,也没猜测到会有人在墓穴用春药防盗贼的。 不过这墓穴是当年江晚晴参与建造的,用春药反而显得有些合理了起来。 陆应淮这一生最重名声,因此是孤身一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听见从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石板被人费力推开,石板之后江晚晴与陆应淮大眼瞪小眼。 片刻,江晚晴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想把石板推回原位。 “站住!” 江晚晴动作不停,陆应淮撑在石壁上忍不住叫她的名字,“江晚晴!” 明明做贼的是陆应淮,江晚晴却莫名有些心虚。 “在呢!” 陆应淮强行压制住体内的燥热,缓和许久才说道:“解药呢?” “开玩笑,春药你要哪门子解药。”隔着一道石板,江晚晴说话都有了底气,语气还带了几分揶揄。 隔着一层石板她看不到陆应淮的形容,想必和自己千丝发作之时相比好不到哪儿去。 想到这里她更是加快了合上石板的动作,无奈那人快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按住石板,江晚晴久推不动,才发现石板后面站着陆应淮。 她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灰,再抬眸陆应淮已经是整个人压了过来。 她虽然这段时日长高不少,但也堪堪到陆应淮下巴的位置,这么一撞已经是整个人被陆应淮压在地上。 画堂春的药力不断在发散,江晚晴感受着墓穴中身上这句躯体不断发热到变烫的温度,她将头扭到一边,尽力不触碰到陆应淮,一张嘴声音带着颤,“你不会想用我来解春药吧。” 夭寿啦,早知道就不下春药了,下些痒痒药也是好的。 陆应淮脑子已经有些不清明,他强行咬破舌尖,起了身。 江晚晴忙不迭地跟上,只可惜那道阻隔两人的石板已经在陆应淮身后合上,她此时双腿和灌了铅一样。 脑海中是系统的责怪,“他中了春药,你都不上!你还是不是穿越者!” 陆应淮强行起身,本就头晕目眩,墓穴中空气腐朽,进来时还不觉得,如今他只觉得江晚晴就站在身侧,更叫他难捱。 “带我出去。” “闭嘴!” 陆应淮见过江晚晴装可怜卖惨的样子,也见过她耍小聪明洋洋自得的样子,还见过她因自己受了委屈的样子。想到这里,他广袖中的手慢慢握紧,倒是唯独没有见过她喝令自己的样子。 陆应淮就那样垂着头,俊逸的脸泛起薄红,活像他被江晚晴欺负了一样,虽然确实这个薄红的原因是江晚晴,可说到底不是他想挖人母亲的墓穴吗? 江晚晴挺直了腰板,“你不必白费力气了,长公主……也就是我母亲,她的尸首当年是火葬,留不下什么黄粱草的种子的。” “火葬?”陆应淮的声音有些哑,也不知道是因为春药激发的,还是突然听闻火葬一时惊诧。 “不错。”江晚晴点点头,“西南干旱之前就发过几场瘟疫,我母亲她死得离奇,虽为长公主一直治理西南,最后却也被西南人逼到用火葬这个法子除疫。” 提及往事,江晚晴只是叹了口气,她拍了拍陆应淮的肩膀,“所以若当年我母亲服下的是世间最后一株黄粱草,那恐怕……” 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空气有一刹那安静,有温热不断从江晚晴放在陆应淮的那只手透过布料不断传递到陆应淮肩膀之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陆应淮咬着牙齿,只因他常年遭受病痛太能忍耐,到时叫江晚晴一时忘了,眼前的男子还是个“病人”。筚趣阁 江晚晴快速地收回了爪子,放在手心搓了两下,“那什么,你先忙着,我就先走了。” 只是她还没走出几步,就觉得后颈一紧,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整个人被陆应淮压在石壁之上。 背后是石壁的凉,身前是陆应淮散发的热,在这样的“冰火两重天”里,江晚晴捂住了鼻子,她怕自己流鼻血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还好,她还没有。 只是陆应淮的气息越凑越近,湿热的气喷在她的脖颈之间,江晚晴突然觉得中了春药的不是陆应淮,而是她自己了。 “你……你想干什么?”一向伶牙俐齿的江晚晴,难得结巴了起来。 陆应淮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整个人罩在她身前。 “你说呢?” 靠得太近,她几乎能感受得到男人胸膛震动。 “我不知道!坟是你自己要盗的!洞是你自己要炸的!婚也是你自己要退的!”江晚晴嘴一块就说出了心底的话,说完就想抽自己。 系统则默默掏出攻略手册,对比《攻略101记》中的欲拒还迎点了点头,没想到它的主人喜欢玩套路。 套路好!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其实陆应淮的本意只是想叫江晚晴带自己出去,只是那春药一时压制不住,翻涌上来,如今听到她一连串的责问,最在意的竟仍是他退婚一事,不免埋在她的肩窝笑了起来。 江晚晴越说越来劲,怎料对方居然笑到整个肩膀都抖动起来,一时发怒。 “喂!我和你说正事呢!” 陆应淮灿若星辰的眸靠了过来,“现下还有更‘正事’的。” 江晚晴歪着头,才要问什么事,不想陆应淮的头也歪了过来,唇上有牙齿轻轻咬下的痛觉。 系统在内心世界里狂奔不止,数据面板无论是系统还是江晚晴的数值都一路飙红。 系统在鼻血狂喷倒地之前给江晚晴竖起拇指点了个赞,然后就又和时空管理局预约了零件维修保养服务。 主人这恋爱谈地费系统啊! 第130章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江晚晴正被吻的熏熏然,长廊一侧却传来两个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吓得她直推陆应淮的肩膀,陆应淮也不恼,一手箍紧江晚晴的腰肢,一手按住江晚晴的后脑,也不知他脚上如何竟是一个旋身又打开了石门,躲到了石门后面。 檀越与文洋赶到时只能看到四面石壁。 陆应淮将江晚晴按在自己胸前久久不动。 一想到陆应淮这些天和傅静容在马车上,怕是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江晚晴就恨得牙痒痒。见他这样惬意,更是伸出了手指专往他腰窝处拧。 耳边响起轻微“嘶”的一声。 江晚晴满意笑笑,这才推开了陆应淮。 “承央公子说的正事就是轻薄我吗?”她的嘴有些红肿,甚至到了破皮的程度,轻微的刺痛以至于话才说了一半她就伸出食指点了下唇,果不其然,血丝沾染在指尖。 “你属狗的吗?”江晚晴恼了。 陆应淮声音依旧泛着哑,他理了理衣衫,“这倒不是,不过外面带你来的人怕是很快就能寻来这里。” 不过一石壁之隔,檀越、文洋两人又蠢不到哪儿去,想来很快就会破解机关。 江晚晴咬了咬牙,只好搡开陆应淮,去寻出路,哪知对方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臂,还在耳旁道了一声小心。 是是是,我最该小心的就是你这朵黑莲花。江晚晴如是腹诽。 好在她离开西南城并没有多久,这座墓穴依旧是闭着眼睛也能进出,绕开层层机关后,她带着陆应淮从另外一处洞口趴了出来。 陆应淮挑着眉看向江晚晴。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陆应淮温声道,“只是没想到皇族墓穴竟留了洞口给那些工匠逃生。” 历来皇族墓穴为了怕遭遇盗窃,都会将所有工匠困在一处,然后将墓穴就地掩埋,只为让关于墓葬的所有秘密永埋地底。 这次傅静容的人之所以这么快就能找到长公主的墓穴,也都是因为寻到了当年建造墓穴的人。 江晚晴撇了撇嘴,“行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陆应淮皱着眉,“当真要如此。” 活像他才是被负心的人。 “别摆出那个样子来,你跟傅静容你们两个!”江晚晴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换个说法,“狼狈为奸!” 她转身就要走。 却被陆应淮一手抓住手腕,动弹不能。 她几乎是下意识一般捂住自己的嘴。 陆应淮猜测,“你以为我是要对你做‘正事’?” 江晚晴慌忙摇头。 两人纠缠间,还是陆应淮先注意到声响,转身将江晚晴护在身后。 清脆的掌声,在月夜下,在墓穴上响起,多多少少带着些诡异。 尤其是那个鼓掌的人脚下不断有毒虫聚拢,偏他身旁看似文质彬彬的书生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檀越、文洋又是哪两个。 毒虫越聚越多,饶是江晚晴这种在西南城被戏称鬼见愁,偶尔捉住肥虫来吓唬人的也觉得毛骨悚然。 那些毒虫聚在一起犹如千军万马,而檀越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将军,他一步一步走近两人。 “停!”江晚晴恨不得手上有根木棍能将檀越顶出多远就多远。 月色下,陆应淮的眸子里泛起神光片片。 他嘴唇翕动,发出如风拂叶片的声响,那些毒虫似是听懂了,纷纷散去,不一会儿毒虫大军只留下了几只过于弱小而被踩成毒虫片的身体了。 檀越道:“想不到江姑娘对承央公子如此用情至深,都被退婚了也还是要站在承央公子那一头。” “你少激我。”江晚晴心头冒火,“我好心救你,你却联合百门给我喂蛊。” 系统则小心翼翼地跟她打着商量,“要不您在试试攻略陆应淮,看刚才的样子,你还挺有希望的。” 江晚晴傲气上来了,“不要!” “不要什么?”檀越转向陆应淮,恍然大悟,“不要杀了你的小情郎?” 这话说得江晚晴耳朵一红,至于陆应淮——江晚晴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趴在上面看,本就俊红的一张脸如今红得不成样子。 “你又动了什么手脚?”这里一共就四人,陆应淮再怎么样也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嫌疑显然锁定在了檀越和文洋身上,不过前者可能性更大一些。 “我?”檀越笑了一声,转而认真道,“应该问你自己啊。千丝蛊最能催发体内药性,你给你身边的这位承央公子吃了什么啊?” 千丝蛊?联合先前檀越提到了千丝蛊分蛊了,江晚晴瞬间想到刚才在墓穴中那一吻,怕只是让本就烈性的春药烈上加烈了。 偏系统还嫌不够乱,直呼妙极。 我妙你个头。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江晚晴随手扔出一个珠子,转身拽着陆应淮就往外跑。 为了陆应淮,她苦心跟系统兑换的迷烟,心里一阵肉疼,完不成这个世界的任务就算了,还要倒欠系统的。 眼前的景物不断向后飞去,直到来到了无望山山顶。 月泽之下,这里杂草众多,尤其是一座小土坡之上。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还是有些意外的。”陆应淮的头冒出丝丝热气。 “我是不是应该敬佩你,为了让我拿出黄粱草故意用千丝蛊催发药性呢?” 江晚晴又问:“你不怕我弃你而去吗?” 陆应淮目光微沉,“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江晚晴当然不会说,就在刚才带你来这儿的时候,冷风一吹突然醒悟吧。 陆应淮右手虚握,抵在唇边,“我也从未想到一国长公主会葬在一山之顶……” 西南有山名为无望,只因其山脊荒凉,如此月色茫然望去,只能看到西南城,与更远处与彼方国的交界之处。 陆应淮下了定论,“长公主并没有销毁黄粱草,如今他长满西南的山坡,而昔年,西南城大乱不止因为大旱,更因为成片的黄粱草混入食水之中,瘟疫横行污染了水源才有的大旱。” “换言之,长公主死在前,瘟疫在后,对,还是不对?” 第131章 全员恶人 没错,《佞臣》就是一个全员恶人的小说,纵使一开始的江晚晴以为陆应淮是不同的,毕竟这个人这么温柔,但陆应淮还是以实际行动告诉她,她看错了。 甚至,比其他人更甚,一开始她就被陆应淮玩弄于鼓掌之中,连墓穴间的亲吻也不过是这位足智多谋的公子为自己寻药的计谋而已。 想到这里,江晚晴索性破罐破摔,“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昔年黄粱草,并不叫黄粱草,彼方国多拿来入药。彼时长公主惦念着西南税重,才叫底下的人多加种植,谁知道最后有人服下黄粱草过多致死。 然而这一切都是江晚晴穿过来之前的事情了,当然长公主也不是朵小白花,她命底下人种满黄粱草也是为了丰富她西南的“国库”,建造她的西南国罢了。 四野寂静,风吹草低。 如浪一般的草浪里,江晚晴拿出自己最冷的声音说道:“无论如何,黄粱草就在这里,请君自便吧。” 然后那个人果真就再也没追上来。 江晚晴大力用指腹揉搓着唇峰,想把曾有过的清凉温润一一拭去。 一路下山,跌跌撞撞,才到山脚下就听到了马声。 她甩甩头,只当与自己无关,对着月亮辨好方向,就去找容姜。 可那马显然不是这么想的,马蹄的声响离她越来越近,江晚晴不耐地回头,正好和身后马驹大眼瞪小眼。 她的眼从马驹身上移开,骏马之上的男人,一身黑衣锦袍,袖口绣着鳞纹,正抬起对着她。 “上马。” 江晚晴不动,崔晏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他耐性耗尽,一伸手将江晚晴捞上马来,稳稳固定在自己身前。 不远处还有更多的马蹄声,有一小兵行得快,下马拜见,崔晏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道:“就在此安营扎寨。” 那小兵带着信回身上马传命去了。 “陆应淮在这儿?”虽是问句,但崔晏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他调转马头,往前行了行。 江晚晴抓住缰绳,满脑子都是这两人万一就这样打起来可怎么办。 她不答,崔晏也没有再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两个人如寻常人家青梅竹马相伴,郊外踏雪。 山顶之上的陆应淮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的尾指一颤,很快又恢复,像是刚才的一点心痛全是心念作祟的样子。 一路行到扎了一半的帐篷,看到被捆得和粽子一样,还要竖起两条眉毛表达自己努力的王氏。 是了,崔晏是领命捉拿王氏,只是王氏怎么往西南城跑? 崔晏放她下马,长腿一抬率先进了勉强扎完的主帐之中,夜色已深,碎雪又飘到江晚晴发顶,几乎是没有犹豫,她也跟着进了帐篷。 帐篷内早有下人升好的炉火,崔晏坐在凳上烤火,江晚晴厚着脸皮也凑了过去。 “你和陆应淮解除婚姻了?”依旧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别误会。”崔晏又开口,“官道上往来的使臣见到陆应淮与傅静容同乘马车,又见到你卧倒在雪泥地上。” 使臣?那不就是七香。 江晚晴眉心直跳,“是,解除了,怎么了?” 她嘴上装作无所谓,心里已经做好盘算,反正也完不成任务了,这几天找个机会摆脱了崔晏,自己就去容姜建好的地宫里住到昏天暗地。什么男主女主的,你们互相直接斗吧,都和她江晚晴没关系了。 此念一起,心中不免畅快几分。 然而几乎是下一秒,崔晏就将这份畅快摧毁殆尽。 他换了一只手,凑近炉火,眼睛微微眯起,“你喜欢他什么呢?” 江晚晴反呛,“你又喜欢我什么呢?” 崔晏竟当真认真思考了起来,“你为我藏下吃食,为我起誓,为我被人掳走……” 他的眼眸越来越亮,“因为你善良,或者说你对我好。” 人总是对着无休止的善意动情,曾经崔晏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如今他发现自己也和普通人一样,会爱,也会恨。 这和他在陆应淮身边学到的不一样,陆应淮总是告诫他,情爱与大业无关,他能从西南尸海中活下来,全凭他无情。 火花炸了一下,掀起几块木柴,大梦骤醒。 不对,现在没有承央公子了,现在的他,有兵马,有权势,只要他想,不是没法与陆应淮相争。 更何况,崔晏看向炉火下的影子,还有她…… 天还蒙蒙亮,屋里一直有着“咕咕”的声响。 江晚晴蒙着面,半晌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军帐里。 那鸽子也是自来熟,自行跳上了江晚晴的被衾上,歪着头打量她,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眨了半天。 昨夜烤火至半夜,崔晏去了其他帐篷就寝,想来这只肥美的鸽子本是要找崔晏,见了自己还在奇怪。 江晚晴一时兴起,伸出手指挠了挠鸽子的脖子,小绿豆眼舒服的身子歪倒,直接坠在床铺上,所幸床铺柔软也没伤到。 过了一会儿,帐外有人询问,江晚晴忙着梳妆打扮后将鸽子捧了过去。 不过片刻,帐帘带入一阵寒风,崔晏逆着光站在那里,指尖夹着一片布条。 “出事了。” 话只三个字,然而那块布条上拢共也就六个字:江恭如出事了。 自陆应淮、崔晏二人离京后,贺兰澈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想起往昔了,命陆怀璧、江恭如进宫伴驾。 这本没什么,大概就是吹嘘往昔,陆怀璧、江恭如跟着拍拍马屁就完的事情,也不知江恭如是哪根筋搭错了,午时见得圣驾,午时一刻就被贺兰澈下令打入皇城司大牢中。 谁人不知,若是进了昭狱没准还有活着出来的机会,可一旦进了皇城司,若家里还剩了些亲属则可准备好棺材,还要尽快,因为朝入皇城司夕死的可不少。 江晚晴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江恭如就要敲登楼鼓,怎么从来小心谨慎的他就会打入皇城司中。 江晚晴垂着眼皮,只怕事情都和王氏有关,可眼下来不及审问王氏了,她与崔晏两人一马,一匹劳累就命路上驿站备好快马置换。 如此不歇,到达盛京也是十日之后了。 此时的盛京瑞雪消化,却是一年之中最寒之时。 第132章 夜雨叩门 盛京中谁不知道江晚晴女纨绔的名号,只是以往顾及相府眼中多带敬畏,可如今江相都已经入狱了,那些人的眼中已然换上了怜悯,嘲笑,更有甚者眼中流露出轻贱之色。ъiqugetv. 江晚晴跨坐在崔晏马上,一路回城,那些过往曾因江晚晴纵马掀了菜摊的小贩们来了神。 “啧,才去了和承央公子的婚约,看谁还能来护着她!” “大庭广众和外男一乘,不守妇道!” “她父亲都进了大牢了还未带悲戚之色,不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生怕谁落后了接不上话。 这些人说得热闹,江晚晴一个字都没有听得进去。 “崔晏,你放我下来吧。” “放下你,你怎么进宫?怎么陈情?” 江晚晴不由得苦笑,曾几何时她也是脚踢六部的人物,如今乡野村夫,谁都可以对她评论二三,还能换取他人附和。 一夕间,天堂地狱,不外如是。 相府就在皇城根脚下,如今早被查封。 听着路边茶棚的人说,查封那日从相府抬出了不少宝贝。 有人艳羡,自然有人惋惜。 “江相历经两朝,也有些门生,怎么不见他们为江相平冤呢?” 一旁人笑他定是才入世,“这世上锦上添花多,哪里见到几个人能雪中送炭呢?” 有人不乐意了,将茶碗重重落在桌上,“怎的没有,才女左怜不就跪地陈情吗?” 众人顺着声响望了过去,见是一头戴纶巾的书生,纷纷大笑不止。 “你这书生,那江相怕是出不来了,这位左怜才女怕是也在折在里头。” 一团哄笑,江晚晴只觉得心中一冷。 左怜为什么会牵扯到其中。 崔晏低头,江晚晴的手绞在缰绳之上,生生给自己勒出红痕。 再往前行,果然讨论左怜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人嗤笑左怜不自量力,跪在宫外又如何,圣上连见都不肯见她。 更远处,左怜穿着一件蓝色衣袍,额角已经撞出血痕,可依旧不停,口中只不断重复:“民女恳请圣上彻查江相一案。” 宫门两侧的守卫谁也不看她,任由她在那里声嘶俱裂。 江晚晴下马脚本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亏得崔晏在身后拽了一下,可马上她就挣脱掉崔晏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向左怜。 左怜一日有余未进食,一时也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只是将动作和话不断地重复,江晚晴走到她身边时,左怜眼神已经涣散,手臂露出一半,那道张牙舞爪的黑纹几欲缠绵她的手腕。 见到江晚晴,左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双唇,“江伯父他——” 江晚晴抱住她,“别说了。”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这样帮她,从前的陆应淮带着目的接近她,如今的左怜跪坐在这里,赌上左家,赌上她未编纂完的前朝书稿,只为她。 声名狼藉、再无依靠的她。 此时天色已晚,空中突然坠落细雨,沾湿两人鬓角。 宫门在两人面前一点一点闭合。 金乌带着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坠入大地之中。 守卫之间使了个眼色,就要将左怜拖到一旁,左怜不知道哪儿生出来的力气,推开数名守卫,冲到已经关上的宫门前,不断拍着门板,口中依旧重复着:“民女恳请圣上彻查江相一案。” 江晚晴心中一沉,“夜雨叩门”终究是来了。 守卫们气急,有脾气爆的当场扬起了手。 “你这是做什么?”雨有些湍急,江晚晴瞪着那名扬起手的守卫,手上用力,那守卫呲牙咧嘴,嘴上不讨好,“左小姐已经与尚书府击掌脱门,如今算不得是左尚书家的人了,至于你。”他斜着眼睛,“也和阶下囚没什么区别了,再寻衅滋事当心官爷拘你!” “那我呢?”透着雨幕,崔晏的声音更加寒冷。 那守卫也是天赋异禀,明明被江晚晴捏得呲牙咧嘴的,还是鞠了一躬行了礼,“圣上说了,除非承央公子回来,否则谁也不见。” 路到这里,可以说得上是尽数被堵死了。 偏崔晏骨子里的傲气也被激出来了,他上前一步,“若我要硬闯呢?” 那守卫从齿缝中挤出话来,“那就算哥儿几个倒霉,下了阴曹地府还有江相作陪,也算值了。” 崔晏这下发作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还是左怜先支撑不住,倚着宫门缓缓下滑,半张脸埋在了泥水里。 江晚晴无法只能带左怜先找个地方整好衣衫,再做打算。 两人回来的急,左怜又在病中,只好随意找了家客栈凑合。 两间上房相邻,一如从前在陈国,一如从前费尽心机只想在他面前多露露脸,不过是调了个个,主动的人换做了崔晏。 左怜苍白的脸在饮下药液后多了几分红润,崔晏抱臂靠在柱上,不知怎么只有江晚晴在的时候,他总是回到最自在的状态,不再自带一股子寒气逼人。 江晚晴将药碗放在一旁,细心用棉布沾着水一点一点擦去左怜嘴上的死皮,做好一切,她才看向崔晏。 “你去歇着吧。”她垂着头,回盛京的时候不觉得,如今静下心来,她反而难以接受和崔晏共处一室,总觉得有些尴尬。 崔晏倒与她相反,总觉得如今陆应淮已经主动出局,只要他如在陈国一般常常陪伴在江晚晴身边一切都会有所改变。 江晚晴终于冷下了脸,“崔晏,我很感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是我——” “可是什么?”崔晏挑眉,“你难道还想回到陆应淮身边,再被他退一次婚吗?” 江晚晴不做声了,许久,崔晏合上了房门。 江晚晴听到隔壁房间关上门的声音,才缓缓躺下。 系统却在此时来了精神,根据他的数据显示,陆应淮等人也在回盛京的路上。 等等,那个等人是? 第133章 我帮你见你的父亲 春寒料峭,东风拂面,只是这风有些喧嚣,砸得江晚晴脑瓜子嗡嗡的。 她不齿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渣男,香车名马,正好有一角被风吹起,引得一众赞叹。 “我就说天下间除了白鹿书院的傅静容傅姑娘,还有谁能配得上承央公子。” 有人举出两个例子,被驳回。然后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不约而同相视一笑,果然又念起江晚晴是如何被那彼方国使臣撞见退婚的了。 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恍若本人就在现场。 崔晏的手指动了两下,几个话多的当即倒下。ъiqugetv. 江晚晴一愣,“你不会杀了他们吧?” 崔晏蹙着眉,“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 江晚晴很识相,没有说出在她眼中崔晏确实是这种人。 崔晏冷眼看着一群慌乱的“苍蝇”将他下了黑手的“蚊子”抬出视线。 “怎么?还不死心?还想去找陆应淮?” 江晚晴捏着杯子,尽管这两日她再三阐明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可崔晏那里显然是过不去的。 每每江晚晴以为他放弃了,下一刻他便如鬼魅一般又出现在眼前。 “没法死心。”江晚晴揉了揉眼睛,装作不曾酸胀地盯着陆应淮的车驾,“我想见他。” 她口中的他指的是江恭如,但在崔晏耳中显然这个他别有一层深意。 崔晏冷笑着问道:“他就那么重要?” 江晚晴这才明白,对方这是会错了意,但为了让崔晏彻底死心,她点头道:“是,他很重要。”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直击崔晏胸郁,他气极反笑,连道了两声很好就拂袖离去了。 长街热闹,江晚晴走了许久才远离了那种喧嚣。 她从客栈处借了马匹,向着城外狂奔,只有一个地方,她还能见到陆应淮,那就是绝境峰。 才下过春雨的木桥,木板的纹路都被苔藓覆盖了,可以猜测出这几日绝无人光顾。 江晚晴踏着青荇,看着崖下云海翻腾,心中一片冷漠。 她和陆应淮的关系不比从前了,因此只是守在门口,等着陆应淮回绝境峰,至于陆应淮什么时候回,她不知道。 天际又下起斜斜密密的雨,江晚晴小心躲在檐下,竹制的屋檐只有不到半尺的空档,她的半边身子被雨浇透,一身红裙被雨水浸染出一种蘼艳之态,恍若回到元宵。 雪湿灯红,沈英挽着她的发,临了问她:“江小姐想要什么呢?” 她说什么来的?哦,那时已经不再轻狂,不敢轻易许诺天下苍生,她说希望时日快一点。 只要快一点熬过这一切,群雄逐鹿之后裴明珏必定胜出,到时又是另外一番太平盛世。 沈英重复了裴明珏的名字后,她才发现她把人给卖了,不过事后再问,沈英却笑着说是她听错了。 肩上寒意越来越重,江晚晴有些撑不住一直下坠的眼皮,陷入黑暗之前她好像看到一抹白色的衣角,身旁还有一缕淡紫。 真讨厌啊,江晚晴心想,她似乎不是一个合格的穿越者,攻略错人物,讨厌原书女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陆应淮。 傅静容撑着伞,挑起一侧眉毛,调侃道:“我说怎么这么这么着急出来呢?贺兰澈难得对你示弱都不顾,原来是早就约好了佳人呐?” 陆应淮双臂微弯将江晚晴抱入怀中,似乎被这样调侃怀中的小姑娘有些生气,随手一挥险些掉了下去,吓得陆应淮连忙用右手扣住江晚晴的后脑,压在自己胸膛之上。 江晚晴在陆应淮怀中,似乎寻到了温热的所在,面颊蹭了蹭像是一只撒娇的狐满意的环住陆应淮的脖颈还往里靠了靠。 陆应淮抬头,果然傅静容那种脸上又多了几分揶揄。 风伯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又不好说话,忙推开门,就要伸手将江晚晴接过去,陆应淮却是一让,抬脚就向江晚晴之前住的屋子走去。 风伯连忙跟上。 傅静容手谈半局才等到陆应淮外衫微乱从后堂出来。 她手一松,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正好将黑子逼入死局。 陆应淮拱手行礼,“让傅姑娘见笑话了。” “无妨,承央公子的笑话也是难见。” 傅静容又道:“你既心上有那位江姑娘,何苦又与沈英做那笔交易?” 陆应淮唇边笑意消失。 江晚晴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换好了衣裳,多日不见的雨师坐在桌旁,似乎在做她一辈子都做不完的秀活。 雨师持着一盏油灯点燃床榻两侧的灯笼后,转过身用手比划问她饿不饿。 江晚晴早已腹饥如火,但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趿拉着写,跌跌撞撞冲到陆应淮的书房,陆应淮坐在案后,案前是一卷画轴。 江晚晴跪在地上,诚恳道:“求公子助我见我父亲。” 陆应淮尾指一颤,快速卷好画轴叫她起来说话。 江晚晴却是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她跪着行了几步。 “无论公子与谁背后有什么交易都好,我父亲绝不会印象公子大计,我愿意以性命担保。” 平心而论,江恭如这十多年,除了最后为江晚晴的婚事煞费苦心,其余时间对江晚晴的态度是置之不理。 即便如此,江晚晴也做不到让江恭如死在皇城司的决定。 陆应淮的声音有些冷,他眼角余光瞄向画轴。 江晚晴只道那是傅静容的画像,陆应淮这般为难是估计傅静容的欢喜,也对,她不过就是陆应淮的棋子罢了,怎么比得上无论智谋还是容貌都足以与陆应淮相衬的傅静容呢。 想到这里,她下了狠心,“若公子能助我救出父亲,我江氏愿远离盛京。” 言下之意就是,我跑了,你和傅静容就可以双宿双飞了。 高烛之下,陆应淮的脸色阴晴难辨。 “好,我帮你见你的父亲,只是他愿不愿意出来还看他自己了。” 陆应淮背过身去,手中画轴藏在袖子。 江晚晴只得叩谢,“多谢承央公子。” 第134章 奴婢沈英恭送皇上上路 皇城司依旧阴冷得吓人,这里经过一次屠戮之后,短短数日,十余间牢房竟是又住满了一半。 江晚晴提着自己熬制的驱寒汤药,贺兰澈虽然将江恭如打入皇城司,却一直没有下手动刑。 宋简查了牒文,挥手带她进了江恭如所在的牢房。 一直以谨慎胆小闻名的江相一头靠在了石墙上,眼中呆滞直到看到了江晚晴,双眼才重现神光。 宋简打开牢门,哼着小调,喝令那些起身欲看的阶下囚老实点。 “你不该来此的。”江恭如的脑袋向后一磕,他以为女儿去了西南自然会留在那里。 身为一国之相,他如何不知女儿在府内的书信,所以他才敢在贺兰澈面前慷慨陈词,落到大狱也无所谓。 可好端端,她回来干嘛? 江恭如伸出被铐链锁住的手,指着狱中唯一的光亮处,“你走!快走!再也别回来!” 铐链发出沉重的响声,他的话才说了一半,玄铁做的铐链就将他的手坠回地面。 “走?”江晚晴苦笑,“父亲觉得我能走到哪儿去?” 江恭如不作声,许久才道:“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父亲究竟是为何被贺兰澈打入皇城司?” 无论原书,还是江晚晴认识的江恭如都是一个谦卑的不能再谦卑,杜绝惹祸上身的人,哪怕自己是一国之相。 以至于书中原身为爱远走边陲看着太不像江相而被许多读者猜测起江晚晴的“生父”究竟是谁? 江晚晴背后一阵恶寒,不是吧。 江恭如清了清嗓,先问道:“王氏抓回来了?” 江晚晴点头,他这才放下心。 “你可知王氏的真正身份?” 她倒是听了一些风声,但到底不如江恭如详细,索性佯装不知。 江恭如便从头开讲。 那年陆应淮八岁殿前三问三答,招了祸根,以贺兰澈之心肠将文章做到了自己诸位皇子皇女身上还不算完,还要拿唯一曾拥护过他的皇室,也就是江晚晴的母亲长公主为眼中钉。 长公主曾在宫中与一公公交好,那公公头脚去建安王府送了毒杀陆应淮的药,后脚就派人通知长公主。 于是长公主与江恭如合计,以百门为借口远遁西南城。 可谁知此事竟被百门获悉派了门下弟子王氏前来接受,江恭如彼时为保住妻儿姓名只好屈从。 百门的野心哪是这么容易就喂饱的,他们虽然掠夺西南城岁贡,仍嫌不够。 王氏更是歹毒心肠,借着进宫将长公主远走西南内情透露与贺兰澈,才会有后来的长公主被逼饮下黄粱草,而那位好心的公公也因此遭受牵连死在宫中。 江晚晴没有想到这其中弯弯绕绕竟有这么多。 江恭如叹了一声,“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那你呢?” 江恭如望着远处的光亮,笑了笑,“你爹我委曲求全半生,好不容易临死前有点骨气,就不要淹没它了。” “是。” 江晚晴临走时,江恭如又道:“若是能有幸留个全尸,把我葬在你母亲身旁吧。”江恭如低着头,仿若初见长公主时的少年郎。 那时草长莺飞,好像也是三月。 年轻的江恭如与年轻的贺兰澈、陆怀璧打马而行,身后追上一名高挑的红衣女子,满眼轻视,拿着鞭子指着他们。 “就是你们教我弟弟不习功课?” 年轻时的江恭如还只是个普通书生,陆怀璧也不过是他同窗,两人哪里知道眼前颐指气使的少女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贺兰澈下了马,忙招呼二人行礼,向友人介绍自己长姐。 无奈怎么也拉不动江恭如的衣袖,回头一看他呆若木鸡,反倒惹得那红衣女子一阵娇笑,骂他是酸儒。 再后来金榜题名,御前赐婚,他不知哪里生出的胆子结巴着同公主说,自己心中已有佳人,喜帕之下,那人一如初见一般明明端坐却气势压制住他,“哦?本宫竟不知江卿家早有中意的女子?” 红帐暖烛,似乎有人递给他一只交杯酒,陆应淮端起手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他似乎听到她又唤他酸儒了。 小太监跌跌撞撞的,不过两个宫门,已经摔倒三回,吴公公见了一声啐道:“仔细你的皮。” 小太监被吓到,瑟瑟缩缩道:“皇城司那边传来了信儿,说是江相去了。” 殿内灯火通明,见师傅没有拔脚的意思,小太监道:“干爹不去通传吗?” “传什么?”吴公公没好气的一拂尘摔在了小太监额头上,叫小太监本就青肿的额头雪上加霜。 “没看到有人在里面嘛!”吴公公瞪了一眼,小太监这才回过味儿来。 “干爹别急,那沈英哪比得上干爹这般为圣上考虑细致,若不是干爹提议皇上给江相赐药,江相哪里会去的那样痛快!” 吴公公一手提起小太监耳朵,直到小太监喊疼才一甩手,顺便赏了个耳刮子给他。 “小兔崽子,我教过你多少回了?宫里面说话注意点!” 应声而开的是身后宫门,沈英推门而出,笑着道:“吴公公,皇上请您进去回话。” 大殿之内,摆着数个冰鉴,吴公公进了里面一声冷汗算是彻底凝结在背底,偏那沈英仿似不受影响,依旧站在贺兰澈身旁磨墨。 贺兰澈揉了揉手腕,停下才抄了一半的方子,“怎么样了?” 吴公公躬身道:“皇城司那边说,江相是带着笑意去的。” 贺兰澈的右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感慨道:“我与江相也算认识了一辈子,眼看着就要先后脚再见,沈英,你说到了底下江相可还愿再见朕?” 沈英笑吟吟的,“陛下千秋万岁,怎会与江相再见呢?” 这话饶是连看不顺眼沈英的吴公公都要称上一声妙哉。 “行了,你先下去吧。” 吴公公知道,贺兰澈这是要服药了,自从沈英来了以后,服药这事就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寂静的大殿内,沈英捧着一碗“红铅”恭敬放到贺兰澈面前。 贺兰澈低头拿药之时,沈英也从袖中抽出了长绳。 剧烈的挣扎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自贺兰澈服用“红铅”之后回回如此,宫人们每次进去收拾的时候都只剩下一地残片。 沈英收紧手中力道,哄骗贺兰澈:“皇上别挣扎了,奴婢沈英恭送皇上上路。” 第135章 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陆应淮卷起帘子,手边的白狐还在讨好地拱他的手。 灯火如豆,从门外走进一个身披斗篷,一身寒意的男子。 风中有微不可闻的土腥味,陆应淮轻叩案几叫那人落座。 沈英一把取下兜帽,一双眼睛打量四周片刻才歇。 “她走了。”陆应淮拍拍手下眯起眼睛的狐狸,坐到沈英邻座,“我有过一刻后悔。” 陆应淮递给沈英一杯热茶,沈英攥在手中却是不饮。 “公子后悔什么?” 陆应淮瞄了一眼抖动不止的水面。 “我后悔没有亲手杀了贺兰澈。” 沈英好像卸了一口气,“总归不是善终。”他这才放心用茶润了润喉咙又道:“我将吴公公打晕了放入殿中,明日一开启殿门,他受的苦绝不比昔年公子受得少。” 陆应淮不置可否。 沈英掀起眼皮,试探道:“传言公子与傅姑娘好事将近,看来是要双喜临门。” 陆应淮手下的白狐本软趴趴地躺在他膝盖上,享受抚触,蓦然身上那只手停了下来了。 白狐悄悄抬起脸看,陆应淮垂下的头不辨悲喜。 许久,陆应淮道:“即是传言,便不可信。” “放心,她之后会去西南城。” 沈英拱手谢过又道:“听闻崔晏在河东密谋起兵。” 对于崔晏的起兵,陆应淮毫不意外。 河东的兵力早在多年前,他选中崔晏成为自己死后的影子时就授予了兵符。 如今,贺兰澈身死,崔晏跑到河东领取兵力。除了他自己没死,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不……其实还有一个人,永远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江晚晴从皇城司离开以后,就径直去了裴府。 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不能肯定。只要解决了这个疑问,也算是完成了她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遗憾。 那就是裴明珏到底是不是穿越者。 回顾过往,每一次与故事线有关,本属于裴明珏的剧情,他都会避过去。 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性,不过江晚晴憋着一口气,她可不想再见那位傅姑娘了。 系统自从上次绝境峰之后就再也没理过她。 江晚晴悲从中来,好不容易穿了,系统不靠谱。 系统哼唧半天,选择送给她六个点。 …… 很好,有性格。 等江晚晴终于走到裴府已经是腿脚酸软。 管家通传得很快,裴明珏来得更快,然而裴明珏一来就是让她走。 “我走什么?” 江晚晴几乎是被推着上马,裴明珏拉起缰绳,一匹照夜白在他身下嘶鸣。 “崔晏反了!” 来不及多说,裴明珏一鞭抽在马臀上。 暗夜里,照夜白带着两人一路奔腾。 江晚晴回想起两人初次同乘一匹马,自己被颠得七荤八素,如今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他反了,我走什么?” 寒风在耳边刮出声响,裴明珏的声音伴着耳鸣传来,“我会送你出盛京,你先回西南城。”静默片刻,他又道,“永远不要去雪山。” 江晚晴反手抓住裴明珏的袖子,颤抖地问:“为什么不能去雪山?” 裴明珏一时语滞。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寒风如刀,裴明珏哑着嗓子,挣扎后道:“你会死。” 果然,裴明珏也是个知道剧情的。 东方既白,裴明珏夹紧身下马腹,嘱托道:“去哪里都好,就是别回盛京。” 江晚晴推算着时辰,书中这个时候贺兰澈因病发而亡。 “是因为贺兰澈死了吗?” 裴明珏道:“是。” 怀中的少女缩回了手指,她双手抓着缰绳,不为前进,只为停止。 “义兄知道我接下来的命运,对吗?” 马蹄在地面发出得得脆响,裴明珏一时心悸。 他想告诉江晚晴不用怕,只要一年,一切骚乱都会迎刃而解。 然而随着晨曦第一束光透过少女琥珀色的瞳孔,电光火石间裴明珏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也重生了?” 前世临终前,裴明珏遍访无数佛道才换得的重生,没想到竟有人与他同途。 江晚晴则琢磨着,若是说自己是个穿越的,眼下万千妙相不过是书中一点笔墨,怕是会被当初妖言惑众当场逮捕。 是以,她只能认下了重生的身份。 “义兄既然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就更应该知道除了义兄,天下没人能阻止得了崔晏。” 裴明珏苦涩一笑,“不,这一世陆应淮没有死。阻止崔晏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 系统也在一旁添油加醋,“你连攻略陆应淮都不肯,就别想着让裴明珏去应对崔晏了。” 江晚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戳了戳系统的查询功能。ъiqugetv. “为什么裴明珏会重生,而且所有选择跟上一世截然不同啊?” 可惜,系统保存的《佞臣》结尾只有。 “帝裴明珏登基元年,百废俱兴,政通人和。” 江晚晴狐疑看向系统,“该不会,你这书不全吧?” 说一个系统烂可以,说一个系统不行也可以,唯独不能说一个系统不全。 “你这是在污蔑我身为一个系统的能力。” 江晚晴垮着脸,啥能力?能被原书中夭折的陆应淮折腾到崩溃? 系统涨红着脸,憋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找到《攻略手册》。 “喏!”系统点了点手册的一页,“所有书完成之后,所有笔墨提到的一定都会发生,而笔墨之外则由每本书世界运行后自行补充完剧情。” 江晚晴这次反应得很快,“也就是说我还是会被白眼狼王杀死?” 系统沉重地点了点头。 江晚晴拽着缰绳的心凉了一半,所以她来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吗?一切都会向着书中设定好的方向发展。 她把心一横,一掌将裴明珏推下马。 裴明珏那头还沉浸在前世的回忆中,猝不及防就被打下了马。 江晚晴狠了狠心,拔下头上银簪一鼓作气插在马腿上。 系统诧异道:“你这是做什么?” 江晚晴傲然一笑,“既然我活不了了,那不如就将刺激贯彻到底。” “你的意思是?”系统有些迟疑了。 “我要开始作死了!” 作死第一步!去找崔晏! 系统缓缓打出一个问号,“那不是找陆应淮更快吗?” 江晚晴迎空啐了一口,呛进去不少冷气,“我祝他不孕不育,断子绝孙。” 系统: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第136章 如此有趣倒也叫陆某好奇 太子桑旭带着江晚晴那三个月前醒来,满口“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穿越”的庶妹秦绵绵跪在祖父的面前。 桑旭说:“如意,江晚晴喜欢的是绵绵。” 江晚晴愣了愣神,说:“好。” 次日,秦相孙女秦如意主动与太子桑旭退亲的消息传遍整个盛京。 江晚晴虽然不懂绵绵为什么醒来后总是执着抢属于江晚晴的东西,可江晚晴还是一一让给了她。 她大概是忘了,不是桑旭身份尊贵,而是江晚晴秦如意要嫁给谁,谁才是大良的太子。 祖父给江晚晴起名唤作如意,他总说秦家的女儿生来就是尊贵的,自然万事如意。 江晚晴想他大概是年纪大了,忘了江晚晴这一身的尊贵是父母兄伯的血肉换来的。 是了,江晚晴的父母兄伯在战场用血肉厮杀,给江晚晴的祖父挣了一个丞相之位,给江晚晴捐了一个太子妃之位。 可惜了,江晚晴不喜欢桑旭。 很不喜欢。 但这不代表江晚晴允许桑旭以这么难堪的方式逼江晚晴退婚,也不代表江晚晴会逆来顺受。 江晚晴退居到草庐,江晚晴自然知道外面会怎么传桑旭与秦绵绵。 可若江晚晴不离开是非之地,被非议的就是江晚晴了。 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江晚晴正誊抄到“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时,云逸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他从江晚晴手中将笔杆抽出,“你与江晚晴皇兄退亲了?” 江晚晴点了点头,试着将笔从他手中抽出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他见江晚晴恼了笑了出来。 “这可不像你啊,如意,江晚晴从青州回来听闻此事都做好为江晚晴皇兄收尸的准备了。” “即便是收尸,也应当是你皇兄给你收尸呀。”江晚晴粲然一笑,从笔架上另选了一支笔继续抄写《中庸》。 云逸见了忙凑到江晚晴的身边,以手撑颔,小鹿般的眼睛,纤长的睫毛颤动。 江晚晴被他逗得静不下心,索性仿着云逸的样子,手撑在长案上,笑着看他。 “既然与江晚晴皇兄退亲了,不如考虑考虑江晚晴吧。阿温。” 阿温是江晚晴的乳名。 江晚晴曾做过一段时间桑旭的白月光。 那时桑旭总会绘上几幅江晚晴的画像予他父皇看,画像旁总会写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江晚晴那时年幼,脸皮薄,虽然跟着皇子皇女们读了几年太学,仍是被羞的抬不起头来。 云逸总会在此时打岔或是惹出些乱子,所幸他的母妃深受皇帝喜爱,无人责怪于他。 此后云逸便黏黏糊糊的追着江晚晴和桑旭跑,不断的在桑旭身后喊皇兄,唤江晚晴阿温。 所有人包括江晚晴都觉得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过不了多久云逸就会改口叫江晚晴皇嫂。 然而……终于到江晚晴十五岁及笄这一年出了乱子。 江晚晴那庶妹绵绵不知怎么抱着太子落了水,再睁眼嘴里就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词汇。 江晚晴虽然读过上万卷书,但书中没有一句与之相关。 再过三个月,桑旭牵着绵绵的手,逼江晚晴退亲。 祖父让江晚晴退居草庐抄写《中庸》,抄到心静为止,江晚晴看着满地的纸和云逸的瞳仁,心知江晚晴是静不下来了。 那就让桑旭和绵绵乱起来吧。 冬至,江晚晴拥着一身狐裘回了京城。 秦绵绵早做了太子宠妾,她出身低微又少见识多被京中贵女们取笑。 江晚晴点了点头,流华往传话的嬷嬷手里带了个银锭。 三柱清香点上,香烟袅袅中江晚晴见江晚晴的祖父被人从房内搀扶出来。 祖父伸着手,一脸慈爱的看着江晚晴:“如意终于回来啦,让祖父好好看看!” 江晚晴低着头,做出乖顺的样子,假装忘了当初被逼退居草庐的事情。 许是祖父这一声给家里众人打了个样,于是那些在江晚晴离开时冷脸的奴仆们此起彼伏的问好声,不肯停歇。 江晚晴觉得吵闹,借口自己身子乏了回了自己的房内。 江晚晴揉着太阳穴,问流华:“贺礼准备好了?” 流华点点头,命人抬上一株珊瑚。 桑旭这人当真好笑,当初闹到江晚晴祖父面前的时候,一副愿与秦绵绵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样子。 这才几个月就又纳了新良娣。 还真是夏虫不可语冰啊。 江晚晴呵了口气,指尖点向珊瑚,却被横出的一只手握住。 云逸挑着眉,“又在为江晚晴那不成器的皇兄神伤?” 江晚晴搡了他一把,落在座上呷了口茶,“听闻你最近好事将近?塞北的公主可一直跟在你身后唤着哥哥。” 云逸的眉目一下亮了起来,他坐在江晚晴身旁,眼中化不开的情意,“你是怎么知道的。” “回来时听到家里的仆妇碎嘴而已。” 江晚晴如实告知他却泄了气,不过一瞬,他的爪子又拿了上来,“你莫听那些传言,大齐正儿八经可唤江晚晴一声哥哥的,只有宫里那两个牙都没长出来的小丫头。不过值得江晚晴唤一声姐姐的嘛——” 他目光游移到江晚晴脸上,江晚晴止不住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若无意外你应该唤江晚晴一声皇嫂。” 他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一般跃起,咬牙切齿道:“秦如意!” 江晚晴应了声。 门扉被风吹着雪卷了开来,啪嗒啪嗒的闹出响声来。 江晚晴觉得有点吵闹,只道不送客了。 云逸是什么时候走的江晚晴不知道,只知道下一次见面是桑旭的喜宴上。 江晚晴坐在高位上,不发一语,耳边是秦绵绵的喋喋不休。 她一个劲儿的重复,桑旭对她有多宠爱,那番邦女子不过是他一时新鲜。 她这些年活在江晚晴的光环下,劺足了劲头想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在江晚晴面前耀武扬威。 可谁成想,她春风得意的时候,江晚晴退居草庐。 等到她现下难堪了,江晚晴依旧端庄的坐在这里,往来贵客都要尊称江晚晴一声相府大小姐,然后再转向她。 桑旭这场纳良娣办的可谓是声势浩荡,满朝文武来贺,偌大的太子府险些就要坐不下。 第137章 我们数日不见,你就这么说我。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互相推辞着谁第一个禀明河东反了的事情。 谁都想象不到这位多疑的君王发现自己寻回的王子反了之后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血流三里。 但令所有人更想不到的是,春风料峭中,只余吴公公的尖叫与贺兰澈冰冷的尸身。 有年岁大的官员止不住抬眸看向站在人群最前端的白衣王侯,贺兰澈筹谋一生的皇位终究是倾覆了。 不过短暂的慌乱,很快众大臣就商量好了如何处理贺兰澈的后事,毕竟他们当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一直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与此同时,山上草芽新发,嫩嫩的绿混合在枯草的干黄之中,一列黑色士兵如同蚂蚁一般快速前进着,身下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踩踏在草芽之上,沾染上淡绿色的汁水。 “报——” 远处传来士兵的传讯,崔晏点点头让那小兵上前。 “贺兰澈身故,王佩之将军率兵迎战。” 崔晏点点头,抬手让那人下去。 从此地距离盛京其实隔着三道城池,他也不急着攻打。 亏得贺兰澈生前喜欢算计,那些曾陪他打下江山的肱骨大臣,如今也不剩几个。 王氏一脉,算是大齐武将之中仅存的一柄利刃,只要破了这利刃,他就不信没有能与陆应淮一较高下的时候。 只是…… 崔晏追问道:“江相一家如何了?” 其实他想问的就只有那个人而已。 传令兵不知其中缘故,老老实实答道:“江相被赐死牢中。” 春风拂过新柳,崔晏一忍再忍,终是问了出来:“那江晚晴呢?” “这……”传令兵有些为难,“属下不知。” “下去吧。”檀越看向崔晏颇觉得对方有些不成器,“我助你得势河东,可不是只为了一个小丫头。”ъiqugetv. “等你君临天下,如江晚晴那样的女人,不说十个,也是能寻到八个的。”文洋在两人身后补充道,“大丈夫何患无妻?” 这些崔晏都知道,他极目远眺队伍的最前列,那里已经缩成了一个点。 “我知道,可她们都不是她。” 河东郡守不是没有想过攀上他的门第,自他第一日到河东就送了各色美人,可崔晏总觉得那些美人都是木头,只有夜夜入梦来的江晚晴才是活生生的人。 她会垫着脚尖戳他的胸膛,她会将他身上藏的毒药全部扔掉然后换成令人发痒的粉末,她还会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挡在他的面前。 文洋锁着眉头,“即便你再喜欢那位江姑娘,现今她人也还在盛京,难不成她还会飞过来见你不成?” 檀越失笑,指了指远方,“怕我们这位江姑娘当真是会飞的。” 青山之上一批白马身披霞光而来,马上人红裙微扬,不是江晚晴还是哪个。 士兵们见有人在侧本想驱逐,却听到身后马蹄飞扬,一回头吓得眼睛珠子都要掉出来。 任谁也想不到一直冷着脸,不苟言笑的崔晏嘴角微弯,奋不顾身地奔驰而来。 他的马是良驹,没待士兵说几句话就已到近前。 江晚晴好笑地看着他,嘴下却不留情,“怎么?几日不见学会当反贼了?” 崔晏弯起的唇角,一瞬间倒转,本就眼球险些吓出来的士兵们此时胯下一凉,名副其实的吓尿了。 他们可是见过崔晏的手段的,尽管是河东郡守将河东兵力尽数交到崔晏手中,可总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刺儿头,到处挑事。 至于崔晏处事的手段也简单,他命人将那些挑事的人捉住,用马蹄踩踏,若有侥幸不死点,再丢入蛇做成的虿盆之中,一时间哀嚎不断,没有人再敢对崔晏提出质疑。 “我们数日不见,你就这么说我。”少年的脸虽然沉了下来,可话里话外的委屈连几名士兵都能感知得到。 士兵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保眼睛没有坏掉。 士兵乙挖了挖自己的耳朵,确保听力还在。 至于士兵丙,天生就有些傻气,他竟直接问崔晏是否是冒充的。 吓得士兵甲乙二人一同捂住士兵丙的口鼻逃出。 江晚晴全做没看到,“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没有拿河东的兵力?你没有想要造反?” 此时,檀越与文洋也并驾行了过来,见崔晏一脸不觉,江晚晴挑衅之意挂在脸上,就将事情猜个七七八八。 檀越低头轻笑,“这位江姑娘,莫不是与陆应淮的婚事不成,如今倒考虑起崔晏来了?” 他这话本为了嘲讽,崔晏听到耳中却是另一番想法,莫非真被檀越说中? 一向轻视天下的少年,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应该有的对于情爱的茫然。 文洋看在眼中,驱马上前。 文洋慢悠悠道:“不知江姑娘要怎么平息这场乱?你口中的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就要受苦了。” 他想从江晚晴眼中捕捉到一丝愧疚,可惜半点都没有。 江晚晴道:“亏了文先生是个读书人,难道没读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日光微炽,少女在一片柳绿中一派从容。 如果忽略掉柳树下一身粗衣断衫之人就好了。 那人一身的杀气,身后背着一把墨色一般都剑,行在这春日里,却自带了几分寒意。 这种寒与崔晏的轻视苍生不一样,这种寒似乎能将万物劈开。 文洋见到那人脸上表情丰富,竟是下意识垂下微红的俊脸。 江晚晴哼了一声,不怕死的打招呼,“哟,莫问先生,好久不见啊。” 那人将背后的墨剑解下,一只手挑去缠绕剑身的白布。 “你既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可曾还记得你立下的誓言。” 崔晏抿着唇,挡在江晚晴面前,“想取我的性命?” 莫问点了点头,“不错。”说完他足尖一点,非攻明明是把粗重的重剑,在他手中宛若灵蛇一般直接朝着崔晏的面门袭来。 变相徒生,文洋因羞愧于在此见到百门的人而躲在檀越身后,檀越擅蛊而不善武,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 至于江晚晴嘛?她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上天入地的两道人影。 她现在连死都不怕,看个热闹又怎么了? 可惜她忘记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第138章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你来的太迟了。”江晚晴抬头看向萧明珏,脸上还沾着裴绿枝的血。 萧明珏你了曾想过?你亲自教江晚晴的剑法却被江晚晴用来杀你最爱的人身上? 不过,你活该! 江晚晴出生在漠北,母亲不知怎的给江晚晴起了个唤作江晚晴的名字。 漠北的孩子哪里瞧得上这样文雅的名字呢? 是以,自幼江晚晴便受人欺负。 江晚晴第一次见到萧明珏就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江晚晴被几个比江晚晴略大些的孩子按在地上,嘴里不断被塞进土块。 萧明珏的衣袖一振,那几个混蛋便被挥开。年仅八岁的江晚晴何曾见过这个,只觉得他是下凡的谪仙。 因此追着萧明珏的马车跑了好久也守了好久,才被他勉强收留。 后来再想起,他大抵是嫌弃江晚晴们几个孩子打闹拦了路才做了次好人吧。 毕竟他这个人委实算不上什么好人。 江晚晴跟着萧明珏的第一日,他便告诉江晚晴他身边只留可用之人,至于废物,他斜挑了扇子指给江晚晴看墙角的斑斑血迹:只有死。 自那日后,江晚晴和无数个同江晚晴一般大的孩子被关在一间房子里。 一日两餐,各为一桶馒头,多了没有。 往后的日子馒头只会越来越少。 自然是要抢的,抢到最后只剩一人。 三个月后,房门打开。 萧明珏见是江晚晴活到最后竟也是一愣,爱笑的桃花眼眯起来,折扇挑起江晚晴的下巴,“告诉本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晚晴是怎样活下去的呢?自然是用了些下作卑鄙手段的。 江晚晴跟在萧明珏身后十年,也下作卑鄙了十年。 在江晚晴心中,江晚晴与萧明珏是最相配的。 可萧明珏并不这样认为。 因为他还有一个名号定远侯。 朝野之中有些事情可以放在明面上完成,有些不可以。 而那些不可以则都由江晚晴来完成。 再次完成任务,萧明珏看着一身红衣被血浸透的江晚晴,眼中有愉悦也有厌恶。 江晚晴不懂,萧明珏明明夸江晚晴是他最出色的暗卫,却又为何用那种眼神看着江晚晴。 直到江晚晴看到了她,裴绿枝。 江晚晴与裴绿枝自然是不相同,甚至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裴绿枝身为宰相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江晚晴身为侯府暗卫刀枪剑戟样样都可拿来杀人。 裴绿枝文采风流为当世大儒所赞,江晚晴识得的字不超过三百个,偶尔知道几个典故也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 裴绿枝气质雍容华贵,而江晚晴?江晚晴拭去剑上血迹,身为暗卫自是从未穿过女装一身粗葛,怎么掩人耳目怎么来。 更何况……萧明珏看裴绿枝的眼神里只有欣赏和爱慕。 江晚晴花光了一个月的俸银,喝了七坛千日醉才发现,江晚晴与萧明珏虽然是一种人,但终究不是一路人。 再次执行完任务,萧明珏生平第一次叫江晚晴留下。 上好的茶叶浮在离着盛京八十里外的泉水上。萧明珏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折扇合上不断的在桌面上扣敲。 江晚晴莫名觉得心烦意乱。 “你觉得萧潜如何?”萧明珏没有抬头,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扇柄。 不如何,萧潜同江晚晴一般是萧明珏的手下。 按例,江晚晴应当同他的手下成婚,然后生儿育女。儿女继续为他萧家为奴为婢,只是江晚晴累了。 “江晚晴想要自由。”生平第一次江晚晴直视萧明珏,他脸上的表情让江晚晴莫名想起当年江晚晴从那扇门后,从上百个孩童中厮杀出来的样子。 彼时不懂,此时看来唯有“玩味”二字最为相配。 萧明珏并没有为难江晚晴,他让江晚晴跟着今年新科探花陆应淮。 跟着一个人三个月就能获得自由,对江晚晴来说再好不过了。 8. 陆应淮是江晚晴见过最莫名其妙的人。 其他进士不满他得三甲合伙挤兑他,他也不气。 然后寻了个僻静的地方继续读他的书。 街市上卖菜的大婶见他柔弱书生,卖给他的菜肉总是缺斤少两,他也只是腼腆一笑。 同行的贵公子拿了他的诗句去哄骗女娘,他也不据理力争只是推开轩窗对着一池绿水共饮。 七天!不过七天! 江晚晴第一次觉得萧明珏太过在意这样的人属实是浪费时间。 更浪费时间的是,偶有夸赞陆应淮的总要附上一句。 颇有当年定远侯的风采。 这样的人怎配与萧明珏相比? 等江晚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整个樊楼乱成一团。 江晚晴趁着没人注意把陆应淮推下去了。 “嘭”的一声,湖面泛起无数水花。 围观的人不断在增加,可谁也不肯下水救人。 江晚晴看着水中气泡逐渐减少不断下沉的陆应淮。 心一横,还是下水救人了。 围观的群众不断叫好,好个屁,江晚晴亲自推他下水的。 江晚晴惹了满京城最不该惹的人——江晚晴的爹。 谁叫咱们江家富可敌国,再加上江晚晴的爹与生俱来的小心眼呢。 满京城谁敢惹江晚晴的爹,都不用第二天,直接当天江晚晴爹就能带人搞的对方鸡犬升天……啊,不是不宁。 江晚晴的爹是个泥腿子,因为当今圣上起义时捐了亿点物资而在建国后被亲点为皇商。 江晚晴曾在皇帝老儿啃鸡腿的时候问过他,就不怕江晚晴的爹谋个反贪个财什么的? 谁成想皇帝扔掉吃完的鸡骨头,一嗦手指,带着花白油光锃亮的胡子啧了两声。 “就他?当时在地里挖红薯望个风都吓得腿直抖,你让他反一个江晚晴看看?”说完还用油手又抹了一把胡子继续道,“至于财嘛,人就没有不贪的。他贪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江晚晴看着皇帝老头眉飞色舞的样子还是强行止住了告诉他贪了不止一点点的念头。 第139章 反驳啊,江晚晴,你起来反驳我啊。 大概是崔晏自上次之后就勤学苦练的缘故,莫问屡刺不中,调转了剑头直冲着江晚晴面门罩来。 围在外部的士兵倒是反应得极快,不过一瞬让出一个硕大的圈来,仿若江晚晴是个什么怪物一般。 莫问招式变得诡异,崔晏只来得及以掌化爪抓住他的手臂,但剑势已出,锐不可当,眼看着那把剑就要刺入江晚晴的眉心,却是一根银丝缠在了非攻剑上,叫莫问动弹不得。 檀越拉扯手中银丝,吃力道:“怎么百门弟子一向自诩拯救苍生,如今打不过崔晏,就要拿女人来开刀。” 他面上风轻云淡,江晚晴隔得远瞧得清楚,银丝之下,檀越的手掌已被勒出红色,当下扬起马鞭,将非攻剑打到另外一头。 檀越这话一出,其余围观的士兵也交头接耳。 莫问黝黑的脸难得一红。 莫问哼了一声,“黄口小儿懂什么?待老夫先杀了崔晏,再杀了你与这逆徒,然后叫神女应誓!” 好家伙,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今天你们都得死。 江晚晴瞥了眼系统,她怎么觉得身披正道外衣的莫问比反派还反派。 实际上系统也是这么想的,可惜他不能说。 日头渐移,莫问挽了个剑花,一下挣断了檀越手中银丝。 没有多余的言语,剑锋所向,他们四个还好些,尚等避让,而作为背景板的大军就没有那么好受了。 离得近的,血肉纷飞。 离得远的,也被剑气所伤。 好好一个春日,绿草如茵的时日,却被血雾所染,堪称人间炼狱。 江晚晴趁着人群纷乱的时候寻了块巨石躲在其后,场上只有崔晏尚能应付莫问的攻势。 可时间久了,独木难支,崔晏应对的便有些吃力了。 莫问眼中一暗,直刺崔晏心口。 剑光大盛中,有人扑了过来,又是一团血雾,迎风喷薄在莫问脸上。 一击不中,莫问还有再刺,却觉得身子莫名发痒。 江晚晴瘫倒在地上,一股又一股的血从她口中涌出,间杂一堆血块。 莫问千万般不对,倒也提醒她了。 是她立誓说崔晏是个好人,是她一开始自作主张要攻略崔晏,一切都是她…… 日头越来越盛,强烈的日光中,江晚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有意识的时候她想,既然是因为她崔晏没有得到好的结局,那么就以她的身死换崔晏再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吧。 纵使这机会,只剩下一年。 少女沾满血污的手盖住少年的脸颊之上,像是话本里黑莲花的白月光一般,江晚晴念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台词。 “不要用毒药,好好活下去……”又是一股血气堵在胸口,她声音有些发哑,“檀越、文洋都不是什么好人,离他们远一点。” 远处的檀越和文洋抽了抽嘴角。 生命的最后一刻,江晚晴伸出食指顶了顶崔晏的嘴角,“笑一笑好不好?” 没等崔晏反应过来,那只手永远的垂落下去,少年怀中的少女合上了双眼。 “崔晏,你喜欢我好不好?” “崔晏,你也有自己的人生啊。” “崔晏!” 没有人看清崔晏是如何出手的,等众人反应过来时,莫问已经被崔晏一掌钉在了树上,揭都揭不来了。 崔晏抱起江晚晴,迎着太阳走了下去。 一日一夜后,他亲手挖了一个土坑,将江晚晴埋在里面。 满是鲜血与泥土的手在木板处发呆许久,才写下江氏女三个字。 不久,大齐传来军报,叛贼崔晏攻下青州城,并下令屠城。传闻江相的独女也身陨在这场战役之中。 此事一出,原本曾在朝堂上拥立过崔晏的人心下一颤。 这位可比先帝厉害多了。 陆应淮对朝臣稍作安抚,表明王将军已在丰阳城做好了应对的手段,才叫众臣安心下来。 散了朝会,有好事的臣属聚在一起,虽说先帝贺兰澈未立下遗诏,可谁心里不跟明镜一般,只等陆应淮改朝换代继位。 只是这位白衣公子多次压下此事,甚至也不留宿宫中,日日驱车赶马仍旧回绝境峰住。 宋简混迹人群,听了也只是笑笑,“常言道‘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我们这位承央公子看来是反过来,不过也无伤大雅不是?” 那些官员才要反驳,抬眼见说话的人是宋简,纷纷跟见了猫的老鼠一般四散逃窜。 绝境峰内,不知何时满屋挂满了红衣女子的画像,或坐或卧,或笑或嗔,有的仅是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神韵,足叫盛京中苦修画道的士子咋舌。 风伯将吃食和药放在桌上便自行退去,等到再无人声之后,陆应淮才一点一点贴到画上去。 上好的画纸,触及肌理细腻,仿若真如人皮一般。 陆应淮闭着眼,许久他道:“我后悔了。” 可惜,无人应他,画中少女依旧巧笑嫣然,火红的衣被他洁白的袍盖住,更添几分俏丽。 日头渐落,崔晏的士兵在城中收拾着残局与战利品。 无数的珠宝被掠夺,每条小巷细细听去都有女子的哭喊声。 崔晏冷着脸,好像一切与他无关站在街头。 守城的女将被俘,朝着他怒骂了几句。 这人长得有些眼熟,崔晏想。 王沅沅被两名五大三粗的士兵绑成个粽子,幸好她的嘴没有被堵住,她用她能想到最恶毒的话去诅咒崔晏。 “起兵谋乱!像你这样的人必遭天诛!”王沅沅说。 崔晏突然想到为什么觉得她眼熟了,他曾见过王沅沅与江晚晴、陆应淮站在一起,又觉得王沅沅这语气和那个莫问没什么区别,叫住了押她远去的士兵。 两名士兵一愣,数日打下来,如王沅沅这般唾骂崔晏的不在少数,崔晏这是终于怒了吗? 崔晏一手抬起王沅沅的下巴,两人额头对额头,呼吸相撞。 “想必阁下一定很爱这座城池咯?”崔晏笑着,黑色的外袍衬着他如玉面容,俊美的像是无间修罗。 王沅沅张口欲咬崔晏的手,却被他躲过。 一口血沫喷在崔晏脸上。 “是又如何?”猎猎风响,王沅沅已经猜到自己绝不会好过了,索性挺直了身子。 “好,真是好傲骨。”崔晏击掌,下一刻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去,“带下去,削面、剁足,砌入城墙之中,叫这位将军好好的守护这天下、这城池。” 第140章 叫这位将军好好的守护这天下、这城池 江晚晴封妃的那天,他在宫外跪了一夜。 江晚晴莫名觉得好笑,这妃位不是他费尽心机叫江晚晴攀爬上来的吗? 现在做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呢? 江晚晴卸下头上昔日他所赠的金簪,默默贴在身后与他眉目相似八分男人的怀里,眉眼之间深情款款。 谢清晏想不到吧?你自以为的机关算尽让江晚晴替妹妹进宫争宠其实是江晚晴计划中的一步。 江晚晴早在这之前就勾的你的皇兄色授魂与了。 江晚晴叫江晚晴,妹妹叫谢如织。 第一次见江晚晴和妹妹的人都是万分好奇,何以江晚晴这个姐姐没有姓,而江晚晴的妹妹却可以姓谢。 这当然是因为将江晚晴们自幼养到大的苏贵妃也就是谢清晏的母亲决定的。 自小江晚晴和妹妹就被教授如何虏获男人的心。 她比江晚晴出师的早,还是幼时就勾的谢清晏对她山盟海誓。 彼时的江晚晴很是看不惯,这种不惯也被江晚晴直接的表现出来。 于是谢清晏的眼神看谢如织便更温柔,看江晚晴则更厌恶。 到了十五六的年纪,苏贵妃开始忧心将江晚晴送给哪位皇子了。 是的,只有江晚晴。江晚晴的妹妹如织早与苏贵妃、谢清晏和睦的如同一家人一般。 江晚晴与妹妹如织私下争吵时,她侧过脸,尽可能模仿着苏贵妃对婢女奴才发号施令的样子对江晚晴说:“姐姐,其实江晚晴不太喜欢谢清晏的。可谁叫他许诺江晚晴,只要他行了冠礼,被陛下赐了府邸就可以带江晚晴离开这个鬼地方呢。” 在她自以为又赢过江晚晴一次时,江晚晴奋起给了她一巴掌。 明明灾年在外流浪时,江晚晴都把麦饼一分为二,最大的那一块给她。 明明刚入宫她莽撞被罚,是江晚晴站出来替她分担责罚。 明明……她明明知道江晚晴喜欢谢清晏的啊,可不到十日,她就笑语晏晏的跑到江晚晴面前让江晚晴看她头上谢清晏送的金簪。 那一巴掌的后果就是,江晚晴被罚在烈日下顶着水盆“立规矩”。 苏贵妃身边的小太监拿着一根竹条。一边抽打江晚晴举起的双臂一边问江晚晴知错吗。 江晚晴与谢清仪就是这样遇见的。 周游列国游学的皇子才回宫就见到一个小宫女被殴打责罚。 此时不晕更待何时。 江晚晴咬了咬牙十分瓷实的摔倒在地,头顶的铜盆落地时砸到江晚晴的额头都没敢动一下。 江晚晴知道,一个男人最见不得什么。 一个柔弱的女子被欺负嘛。 谢如织能如是得到谢清晏的宠爱,江晚晴江晚晴又为何不能如是得到谢清仪的另眼相待呢? 江晚晴醒来时已是深夜,苏贵妃笑的合不拢嘴一直拍着江晚晴的手背说:“早就说江晚晴是个争气的,不过就一日便能成为怀王良娣,也不枉江晚晴这多年辛苦教导。” 多年辛苦教导?是了,江晚晴摸了摸被窝里仍旧发胀红肿的伤口,装作一副温顺的样子。 怀王,谢清仪的封号。看来他也不过如此。 待苏贵妃走后,如织坐在江晚晴的床侧,江晚晴懒得看她翻了身。 她沉默了许久只说了句:“谢清仪他并非是你的良人。” 那谢清晏就该是你的良人吗?不过这句话江晚晴没有说出口。 江晚晴在等,等着成为怀王良娣那一日,等着可以平视苏贵妃说话那一日。 然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千倍百倍。 这几日,宫里的女娘都在忙着为江晚晴做裙褂,实在是这门赐婚来的太急,江晚晴又没有家世,是以一切用度皆需宫中准备。 江晚晴的女红实在是惨不忍睹,苏贵妃只好叫如织代劳绣盖头。 江晚晴则大碗药汤进腹,为的只是更快的养好伤口,以便谢清仪拆开江晚晴这个礼物的时候是完美无瑕的。 江晚晴的好妹妹呀,即使白天为江晚晴绣盖头,夜晚也没忘记和谢清晏私会,可那又如何呢?谢清晏再喜欢她也不会娶她做正妃,她终身只会和江晚晴一样只是个良娣。 诚然,谢如织不是个好人,被她这束白月光掩盖许久的江晚晴成了江晚晴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听宫里的老人说江晚晴这种人叫恶毒女配。江晚晴却只恨江晚晴没恶毒的早一点。 成为谢清仪良娣那一日,是江晚晴进宫以来最风光的一日。 江晚晴听着从小打骂江晚晴的嬷嬷跪在地下匍匐着身子嘴里不断的吉祥话。 江晚晴一袭红衣说不出的意气风发,拜别苏贵妃后,却扇莲步登上了花轿。 临出皇城门的时候江晚晴挑起帘子。 苏贵妃啊苏贵妃,你养育江晚晴姐妹二人不过就是希望江晚晴姐妹二人以色相换取你儿子的太子之位,只可惜,注定失败了。 随行的礼仪嬷嬷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走上前来询问。 江晚晴用团扇盖住眼中笑意,挥挥手只催促花轿行的再快些。 谢清仪和其他人是不同的,这是江晚晴嫁给他第一晚的发现。 江晚晴以为他是重声色的人,毕竟才见了一面便定下江晚晴做良娣。 可谁知,揭下喜帕之后第一件事他竟是带着药膏要给江晚晴上药。 听江晚晴推说伤口已经好了后,他放下药膏扭头就去了书房。 早听闻他年满二十才纳了江晚晴这么一个良娣,难不成他有隐疾。 惴惴不安中,江晚晴还是睡了过去。 嫁给谢清仪最大的好处就是他已行了冠礼,有了自己的府邸,成亲的次日不必给公婆请安。 缺点就是满府除了江晚晴和嬷嬷以外都是男人,江晚晴开始有些怀疑他是否并非有隐疾……而且有些其他特殊的嗜好。 第141章 除了系统她还欠谁了? 无数黑影在黑夜中疾步而行,领头的那个再三确认好位置后,颇为豪气地拔掉了土坡上的木牌。 众多黑影中有一女子,似是畏寒,整个人都罩在斗篷之下,偏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土坡看,似乎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夜雨风急,已经如此诡异的一幕,混合着地上土壤的味道,再加上从棺椁中爬出的手掌,整个天空铅云欲坠,隐隐约约云上似乎有字,写的是“邪恶势力”。 郝老三舔了舔笔头,将灵感记下。 现下不流行情情爱爱的话本了,流行恐怖悬疑了,郝老三深感时尚流行变化得如此之快,他这知识都学杂了。 好不容易从棺椁中爬了一半,江晚晴几乎丧失了所有力气,索性一翻身,任由雨水冲刷面庞。 隐在斗篷下的容姜却一直在看那副棺椁。 “金丝楠木的。” 江晚晴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才反应过来,“怎么你要卖钱?” 容姜顺着土坑跳了下来,伸手比量了一下,然后就嫌弃地看向江晚晴,“你太矮小了,搞得这座棺椁也小上许多。” 没等江晚晴回怼回去,容姜又伸出来一只手,江晚晴下意识地抓住想要借力起身。 容姜脸上嫌弃的表情简直要满溢出来,“我给你手是交你付钱的。” “付什么钱?” 江晚晴快速在心中盘算,那日她扑向莫问,其实是和系统商量好了,先借一次生命来改变崔晏的剧情,系统再三强调只能借这一次,下个世界要加倍完成任务才能偿还,她才去赴死的。 算来算去,除了系统她还欠谁了? 容姜击掌,在一旁早就准备好跃跃欲试的郝老三展开了账簿。 “飞鸽传信,一百两。千里跋涉,三千两。把姑娘你从土坡中挖出来,三千两。”郝老三搓了搓手,“念在都是熟人,那飞鸽传信的一百两我出了,所以承惠,六千两。” “你到底哪边的?”江晚晴揉着太阳穴,她觉得头痛。 郝老三呵呵一乐,“姑娘,我自然是站在钱那边的。” 陈国换了云逸做皇帝之后,并未有多大起色,相反,比之前容央主政的时候还要乱上一些。 郝老三这样漂泊四海,金钱为家的人自然是率先转移阵地的第一批人。 来了大齐第一反应就是建个房子,正好撞上帮江晚晴建造地宫的容姜,两人一拍即合靠着石料大赚一笔,后来又多次合作,如今关系竟要比和江晚晴还要亲近一些。 江晚晴听得目瞪口呆,“我竟没有想到,容姜你还是个商业奇才。” 嗯,商业奇才到挖个人都要收六千两,狮子大开口,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江晚晴如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她躺在地上,耍起了无赖。 容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依稀还有几分昔日皇女的气场,“你以为你那些银钱够干什么?修地宫之事若不是我一点一点赚回来,如今怕是连土坑都没影。” 江晚晴被这话噎得有些难受,“那你可以和我说啊。” 想想当时陆应淮那堆积成山的聘礼,怕是少几箱,对方也看不出来。 容姜又是冷冷一眼,然后宣告一般,“所以现如今地宫建好了,你可以住在里面。” 江晚晴哼哼了两声,“谢主隆恩。” “不过,你需要做些活计,不能吃白饭。” 这下怒气攻心,江晚晴浑身充满了劲儿,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指着自己鼻尖,“我要做活?” 容姜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郝老三,后者狗腿地将账本递了过来。 容姜略一翻阅,指了指学堂先生的空缺道:“就由你补上吧。” 世事真是变化无常,有的人一闭眼再一睁眼,世界都调转了个。 江晚晴苦着脸,“不做行不行?” “好呀。”容姜脸上堆满笑容,“从这里一路加急运到崔晏身边,想必崔公子很乐意给这六千两。” 江晚晴稍微纠结了一下,然后确定还是跟在容姜身边好一些。 从河东到西南城,足足用了十五天,谁叫江晚晴在马车上不安静,一会儿说想吃这个,一会儿说想玩那个。 郝老三每次汇报时,容姜总是皱着眉头,然而又挥手叫郝老三依言去做。 一时之间,容姜的手下有些拿不准,江晚晴到底是卖身抵债的,还是来跟容姜讨债的祖宗。 眼看着就要到西南城,这位祖宗马车也不上了,嚷着要步行去地宫。 容姜揉了揉眉心,“你知道地宫离着西南城有多远吗?” 江晚晴摇头。 “两日的车程。” 这回不用别人说,江晚晴自己麻溜地爬上了马车。 这一路来,容姜知道江晚晴存的什么心思,每每当她吵闹说要下马车,都是路过市集的时候听到有人杂谈,说崔晏的大军又攻破哪几座城池,承央公子与王将军又夺回来哪几座城池。 停留最久一次,莫过于有人提到了那位女将军。 说是王氏有位女将,苦守城池,后来城破,女将怒唾崔贼,那崔贼将女将剁成人棍砌入墙中。 待城池夺回之时,女将尸骨已开始腐烂。 女将的老父王将军抱着其尸身流出血泪。 那日之后,容姜就更纵容江晚晴一些了。 马车行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郝老三敲了敲车壁,江晚晴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就见到一处村落。 有稚子拿着彩球相戏,也有顽童风筝相结。 一派春风里,相溶柳色中。 容姜与村里众人点头,看着便是相熟的,再然后一群人一起走到一处池塘,池塘边还建着一处学堂。 容姜扫了一眼江晚晴,“你以后就在这里教学。” 江晚晴摸了摸桌椅,有些心虚地垂着头,“你确定要我当先生?我自己的学问都够呛能喝一壶的。” 容姜不再多言,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又去往村落其他地方了。 可怜江晚晴,一手爬一样的字,反倒被几个学生嫌弃。 激得她连夜苦练字许久,也才到学生口中的勉强能看而已。 如此,不觉间已到了夏初。 第142章 荒村小书生 短短三个月,大齐的兵马与崔晏率领的部曲打得有来有往,颇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意思。 江晚晴撑着脑袋在学堂里打瞌睡,午间休息时间,她连日苦学连饭也吃不下,只想求一场好眠,偏有人没眼色撞了进来。ъiqugetv. 郝老三贼眉鼠眼地进了学堂,然后一把拉起了暗门,躲在其中。 江晚晴见怪不怪,这些时日,郝老三常常如此,初次见到她还惊奇觉得有趣,后来见了好几波要赌债的人无功而返,也就不再觉得新鲜好玩了。 门外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着一队衙役。 江晚晴处理这种事已经是驾轻就熟,面对衙役的盘问,她只说自己在这里教书,从未见过形迹可疑的男子。 小书生急得原地打转,江晚晴多嘴问了句怎么回事。 差爷吐了一口,“这人实在是太不是人了,明明知道这小书生要为母买药,还要骗他的钱。” 小书生垂着头,宽大的袍子依稀可辨身上骨骼的凸起。 嗯,看来是户清贫人家。 江晚晴跟着骂了几句,又见小书生多次迟疑欲要张口。 她性子直爽,直接问了出来,“这位书生可是有事?” 说完自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郝老三贪了人家治病的钱,可不是有事。 那小书生捏着衣角半天,嗫嚅道:“不知姑娘这里还要不要人?我通读四书五经,可否来此当个教书先生,换两串铜钱?” 江晚晴还当是什么,当下拍板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待众人都走后,郝老三想要掀暗门,却怎么也掀不开。 他急道:“姑娘有什么事,让俺老三出来再说。” 江晚晴坐在椅子上,跷着脚,一卷书打开盖在脸上,入了梦乡。 直到学生们下午上学来时才发现,书堂的地上多了一口水缸。 当夜郝老三就哭哭啼啼地跟容姜告状,正是农忙理账的时候,容姜朱笔未停,等郝老三收了声,下了定论:小书生的工钱由郝老三账上出。 据传那一夜,小村落里有夜鬼哭坟。 吓得一众稚童不敢入睡。 第二日,江晚晴神清气爽坐在学堂里,将经卷都收拢到一个小箱子里,放到小书生手上,转身就走。 小书生有些慌乱,在背后唤住她,“姑娘不与小生一同在学堂里吗?” 他的声音和人很不一样。 明明一张脸平凡到在这样的村落里也不找到独特之处,偏偏声音犹如冷泉流玉,好听得叫人心神荡漾,江晚晴稳住自己的心神。 只道是没的如狼似虎,莫说想,碰也别碰。 “这里学子少,且就只有一间学堂,自然你在我就要去别处了。”江晚晴温柔笑笑。 小书生满眼失落,周遭学生止不住地起哄。 江晚晴不免出演安慰道,“不过我就在池塘上,若你被这些小鬼欺负了,大可来找我。” 哄闹的学堂有一瞬安静,谁不知道这位女先生,脸长得好看,手上的功夫也厉害。 一板子打过去,看着只是微微泛红,实则透着骨头的疼,偏偏她又怎么打都打不坏人,以至于学生们想要告状都只会被自家娘亲提着耳朵骂上一句,不学好。 夏日熏热,江晚晴找了一架小船,连着船桨,随手摘了一片荷叶扣在头上,就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去了。 远远地传来朗朗书声,依稀是: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江晚晴不耐地以手作扇,在脸庞扇了扇,只觉得有些发热。 午间休息的时候,小船轻晃了一下,那书生满脸局促地立在一端。 “是小生将姑娘吵醒了?”说着小书生还提了提手中的饭盒。 江晚晴收起眉目的冷淡,微微弯了弯,“怎么会。” “那就好。”小书生脖颈之间泛出一片薄红,像是被日头晒得狠了,他从食盒中取出吃食。 “那位郝先生送来的吃食,我想着姑娘一直在水上,应该也饿了。” 食盒一共三层,两素一荤并两碗白饭。 江晚晴道了声好,抽出筷子,也不等小书生落座就大快朵颐。 酒足饭饱,江晚晴好心问道:“你不食荤腥的吗?” 小书生抱歉笑笑,“家贫,久不闻荤腥,故此……”说着他的头更低了,漏出更多泛着薄红的肌肤。 江晚晴也顺水推舟,晚上回去却是让负责膳食的伙房,明日送的饭菜全要荤的。 果然翌日,小书生一打开饭盒就犯了难。 红烧肉,腊肉炒笋,四喜丸子,就连两碗米饭上都浇满了肉汁。 江晚晴笑道:“想来是他们心疼你在这里教这群孩子,才备下许多肉食。” 小书生只能勉强夹起那片笋来,才放入口中就止不住迎着水面吐了个干净痛快。 江晚晴将脸埋入碗中,待到第三日仍是如此。 小书生有些窘迫,“可否命厨房不要再送这些吃食?小生当真吃不下肉。” 江晚晴推开碗筷,将头上盖着的荷叶飞入水中,直接摊牌,“是吃不下,还是不能吃?”她一把抓住小书生的手腕,挑着眉毛,“陆!应!淮!这场戏你演够了没有?!” 从初次见到小书生江晚晴就觉得奇怪,小书生身上的药味实在是太过浓厚,这股浓厚中又带着一丝熟悉,直到那日吃到银杏果才想起,陆应淮身上也是同样的一股子药味。 加之小书生多有闪避自己的目光,还有与陆应淮一般相似的身形,都叫江晚晴更加肯定眼前的小书生就是陆应淮扮的。 自己对于陆应淮可以说是毫无利用价值,可对方还要戏弄自己,江晚晴只觉得恼火,她一双手掐在小书生的脸皮上。 “陆应淮,等我揭开你的人皮面具看你还怎么演!” 只是无论江晚晴如何揉搓,都不见人皮面具的踪影,反倒是小书生的脸被捏得越来越红。 糟了……江晚晴抬眼看去,小书生满眼含泪,又衣衫不整,活脱脱被欺负过了的样子。 好死不死,郝老三这日心情好,提着酒壶来寻江晚晴,看到这样的场景连忙转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143章 草包怎么了,草包也有春天啊 良夜明月,江晚晴坐在蚱蜢舟上,对月灌酒。酒液寒凉,凉不过她的心。 容姜还是一身斗篷,架着一只小船。即便是夏夜她也不嫌热,将自己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生怕人认出一样。 江晚晴扫了一眼,又拍开新的泥封,这个村落自酿的酒并不浓烈,淡淡的味道跟蜜水一样。 身边的黑影微微弯着腰,显然是在憋笑。 “想笑就笑。”江晚晴躺着甲板上,丢人啊。 那日郝老三嘴上说的他什么都没看到,可实际上当天就传遍整个村落,次日那小书生的老母亲自打上门来,要说和说和这门亲事。 偏那小书生自己也来凑热闹,自报家门,提着两只老母鸡涨红着脸问她是否愿意。 她愿意个大头鬼!奈何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 作为一个没种的人,江晚晴选择了当缩头乌龟。 好在这村子里的池塘够大,她偷了酒荡在池塘中心,眼睛一闭就隔绝了那些流言蜚语。 两只小船在水上不时相撞,笑够了,容姜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陈年佳酿……”她屈指点了点江晚晴身后酒坛数量,“五坛,五十两。” 江晚晴嘴角一歪,装作昏睡的样子。 少顷,小舟一端微沉,容姜伸出一只脚踢了踢她的腿,“就这样一辈子过水上人家的生活不上岸了?” 夜里下起骤雨,池塘里蛙声一片。 江晚晴睁开还带醉意的眼眸,瞥了一眼,这一眼三魂不见了七魄。 小书生手持一盏红色灯笼俏生生地立在岸上,另一手撑着一把竹伞。 这是……要自己对他的清白负责吗? 系统看了也叹息,“你说你要如这小书生一般对待爱情有着百折不挠的精神,别说是一个陆应淮了,十个你都拿得下。” 江晚晴抖了抖嘴角,别说是十个陆应淮了,一个她都受不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事,江晚晴挑起身旁竹杖,一深一浅地在水中抽行着,她虽水性一般,但行船一事倒好像天赋使然。 到了岸,小书生一把伞大半打在她的头上。 江晚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肩膀,觉得这伞打与不打没什么区别,倒是小书生别因为这场雨生了寒,想到这里,她将伞推了过去。 小书生皱眉道:“姑娘莫非还在生我的气。” 远处宿舍有犬吠,嗓门大的农妇呼喝了几声。 江晚晴思前想去觉得这事和小书生并没太大关系,全是自己心魔作祟。 “没有,是我的问题。” 小书生给了杆就乖巧爬上,“那明日学堂内可再见到姑娘?” 江晚晴皱了皱眉,还没等她拒绝,小书生又道:“乡间孩子多顽野,若姑娘不在,凭借小生一人怕怕是难以抑制。” 想了想还欠容姜的酒钱,江晚晴只好应下。 那日之后江晚晴在书堂忙完之余就盯着小书生看,看得众多学生脸都发红。 “女夫子又盯着先生看了!” “我娘说那日她见到女夫子把先生衣服都扒了,先生气得哭了出来!” “我听村口的王叔说,女夫子与先生好事将近,可惜先生家贫做礼用的大雁变成了两只母鸡。” 学堂下叽叽喳喳,学堂上小书生的心情颇好,嘴角弯得更翘。 江晚晴觉得自己怕真是疑神疑鬼的大发了,小书生身上有药味,是因为要替母亲抓药。小书生瘦弱,是因为家贫难吃到肉。小书生温文尔雅……笑话!天底下就只许他陆应淮一个人温文尔雅嘛! 连着几日的试探,小书生都过了关,江晚晴彻底打消了疑虑,唤伙房依照旧日两素一荤预备饭食。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有学生拉着小书生的衣角问外面是不是乱了起来。 小书生一时愣怔,抬眼看了眼江晚晴。 西南城消息闭塞,何况还是这样小的一个村落。 崔晏与陆应淮大军对峙许久从河东打到河西,从塞北打到江南,如今终于打到西南的地界了,这群平日里只顾着玩耍的稚童才反应过来天下乱了。 真是刀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不知道痛啊,小书生好脾气地揉了揉学生的头。 “不会乱的,江姑娘在这里怎么会乱呢?” 这才几日,两人关系缓和后,称呼便拉近了许多。小书生唤她江姑娘,江晚晴想不起小书生曾经报上的姓名,依旧喊他小书生。 那些稚童一下子炸开了锅。 “就是!等外面的兵打过来,只叫我们女夫子去吓唬他们!保证全都吓得屁滚尿流的!” “我爹说了!女夫子可是十足的母老虎!当兵的都是男人,只要女夫子一喊,他们就吓得只听女夫子的话了。” 小书生扶额,“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江晚晴摇了摇头,从身侧抽出一柄戒尺,狠狠砸在书桌上。 吓得一众学子先乖乖听话,伸出来手心。 出来讲和的还是小书生,听着耳中齐声的道歉,江晚晴莫名觉得心情好些了。 还是那个夜,江晚晴抱着数坛酒醉饮江畔,喝了一半,容姜便又着一身斗篷飘过来记账。 江晚晴收敛了醉容,问她,“我一共还欠你多少银子?” 容姜朱笔勾勒两下,将账本递给她看。 好家伙竟是越欠越多。 江晚晴瘪着嘴,将账本抛还给容姜。 融融月色下,容姜问:“想走?在这里不好吗?”ъiqugetv. 江晚晴点了点头,她喝得有些醉,有些迷蒙,“好是好,可我还有一件未完的事。” 未完的事?容姜挑起眉梢。 亏得那群顽童前几日夸耀自己家中所猎的猎物珍贵稀奇,其中就有人提到了狼牙、虎皮,江晚晴理书的手一抖。 没记错的话,这具身体会死在白眼狼王的手里。 想想凄惨的死状,江晚晴觉得在这个世界重启之前,她要玩一票大的,她要亲手诛杀白眼狼王。 当她说出自己的雄心壮志时,乐得悠闲的系统很是嫌弃道:“你就不能对你自己有一点清楚的认知吗?” 她的认知在世人眼中,一贯都是草包。 江晚晴撇了撇嘴,草包怎么了,草包也有春天啊。 容姜走得悄无声息,更悄无声息的是岸边的人。 小船绳子系在了岸边,小书生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口吻是不曾察觉到的慌乱,“容……容姑娘说你要走?” 第144章 陆应淮你不应该当承央公子,你应该做个戏子 江晚晴笑得洒脱,“是呀,你要来送送我吗?” 显而易见,小书生来得匆忙,一双靴子沾满了夜深时的露水,跳将上船时,微微打滑。 “小心!”江晚晴拉了他一把。 小书生有些不知所措,半晌,他开口,“不走行不行?” 江晚晴觉得好笑,故意逗弄他,“不走?你养我?” 小书生的脸在隐在昏黄的灯笼下,看不出喜怒。 江晚晴等得久了,有些累了,起身就要走,没成想这一夜饮酒脚下发麻,竟是拽着小书生两人双双跳入了湖。 趁着月色想来学堂将之前偷藏的银子挖出来的郝老三听到水声惊声尖叫。 “不好了!江晚晴逼婚不成拉着先生跳水殉情啦!” 水岸上瞬时亮起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水岸下,只有水泡的声音,江晚晴水性尚可,落水的瞬间冰寒入肺就足以叫她清醒,她奋力向上划了几下,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于是回头一看。 幸好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小书生闭着眼睛和着水草一起,一双手在水中乱抓,形成诡异而又安详的画面。 江晚晴甚至是自己闯的祸,忙不迭潜了下去绑住小书生游上岸。 几番拽动之下,才发现小书生的脚被水草缚住,那双乱抓的手逐渐失去了动静。 江晚晴闭了闭眼,再睁开,含住一口气渡了过去。 水下寒凉,小书生整个身体都在快速失温。 一口不够就两口,两口不够就三口。 然后奋力扯断小书生脚下的水藻,江晚晴勾着他的身子上了岸。 岸上各家各户早就被郝老三堪比杀猪的声音吵醒。 一群人瞪着眼睛,看着江晚晴从水里爬上岸。 一帮人一哄而上,给小书生扇风的扇风,给小书生按出腹中积水的按腹。 有人叹气,“这小书生还是要栽到女夫子的手里呀。” 江晚晴坐在岸边,最后一丝酒意都被寒风吹出去,身后熙熙攘攘惊呼一声。 “他醒了。” 然后就是连番询问。 江晚晴拧干袖口,才抬脚就被小书生拉住。 他的唇微微肿胀,有些农妇捂住了尚且年幼的子女。 明眼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群汉子围着两人,显然是要为小书生讨个说法。 江晚晴垂着头,只等小书生开口见招拆招。 谁知小书生粲然一笑,“多谢江姑娘救命之恩。” 真是奇了,女夫子这样的人也能救人?不吃人就算不错了! 更多的嘲弄声起,但又归于稀落,只因小书生颤抖着身子,对着四方躬身,“此事是小生一时饮酒过多,不小心坠了池塘,还要多谢江姑娘的救命之恩。” 他这话一说,其余人便不好再说什么,四下散去了。 “为何要帮我?”江晚晴抱臂,不是她想,而是夏夜的风配着池塘的水,足以叫她牙冠打颤,只有抱臂还能勉强获取些温度。 小书生愣了一下,从容解开衣袍,双手奉上。 回了草庐,小书生一改之前谦逊的神情,沾着特制的药液一点一点卸去了自己的妆容。 原本的母亲也是垂着头听候任命。 “军队那边如何了?” “尚好,敌方也不敢轻易动弹。就是那边传话,问你还要留在这里多久?” 窗外有羽翼划过的声音。 “不会太久了。” 江晚晴怎么回的家已经不知道了,只记得身上批了一件书生的袍子回来,叫郝老三坐在门框吹了好久的口哨。 谣言传得太快,容姜竟也好几次问她,要不要就这样从了小书生。 江晚晴一推手,怎么会,自己可是个有追求的人。 容姜默然,“你知道你一共欠了多少银子吗?” 江晚晴两米八的气场顿时崩塌,随后她又安慰自己,总可以从别的事情上面赚钱的嘛。 容姜则不赞同,“忘了你是怎么被村民们恨之入骨的吗?” 江晚晴摸了摸鼻子,怎么会不记得。 她做药童,熬个药差点没把村子里唯一的老大夫给顺手烧了。 她做猎户,嗯,箭矢射出不仅中了猎物,还中了人。 她……反正就是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 正说着吃,小书生提着食盒就来了,容姜与他相撞微微点头示意。 江晚晴也从身后拿出来浆洗好的袍子。 小书生提着食盒,蹬了船,这么多次他已然熟练,甚至有些时候江晚晴能从他登船的方式上看出对方的心情如何。 食盒里面依旧是一荤两素,江晚晴夹了一片藕片咽下去之后故作不经意的闲聊。 “去过盛京吗?” “不曾,听说那里地杰人灵,是达官显贵最多的地方。”小书生眼中有着几分向往,随即惭愧的低着头,“家母重病,我不该存着远游的心思。” “什么病呀?”江晚晴给小书生倒了一杯酒,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吞咽下去。 “不过就是一些年纪大的人常有的病,需要静养,故此不适宜喧闹的地方。” 江晚晴点了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这么说公子你从未远足过咯?” 小书生弯了弯唇,“是啊……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对面的江晚晴抬起下巴。 “继续啊?”她嗤笑一声,“是想不到说辞了吗?挺累的吧?陆应淮?” 小书生垂下眼帘,没有反驳。 “你一边要跟崔晏开战,一边又要来戏弄我,陆应淮你不应该当承央公子,你应该做个戏子!” 江晚晴想过很多种她戳穿陆应淮的场面,可能她会气的摔烂酒盏,也可能她会痛哭流涕像村东被抛弃的阿宁嫂一样止不住的问为什么? 可是她没有,她捏住酒杯冷笑着,“你的身子不是忌冷酒吗?为了骗我也要吞下去,公子这出戏真是精妙绝伦。” 小书生抬头,声音平缓,“你是怎么确定是我的?” “是容姜。”江晚晴试探道,“你不觉得是容姜告诉我这出好戏的吗?” 陆应淮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会。” 江晚晴一时语塞,还是告诉了他:“因为容姜对你点头示意,整个村落她从未对任何人如此。” “若有人能叫她如此谦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个人曾是她的师父,授她课业。” “哦?” “还有你的衣服,既然是为母抓药,那为何新换的袍子上也满是药味?只有一种可能药味是从你身上来的?” “还有别的吗?” “还有你教学生们打结的方法,是盛京时兴的,西南城这样的村落至今未曾听闻。” 第145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你能认出我,我很高兴。” “被承央公子捉弄这么多次,总该有些长进。” 系统恨的想拔出四十米长刀,江晚晴你是浪漫过敏吗?多么好的花前月下,气氛全都被你破坏了! 陆应淮喉头一干,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晚晴打断。 “承蒙公子不嫌弃,来这荒野之地寻我的开心。” 系统在脑海中拉起警报声,巨大的声响吵的江晚晴捂住额头,神魂错乱之际,她还是下意识偏开头避开了陆应淮探寻的手。 江晚晴咬牙道:“我自问对公子再无用处,希望公子莫要再戏弄我了。” 那之后,小书生依旧在学堂教课,只是身上再无药香,对她态度依旧谦和,江晚晴却知道眼前的小书生再也不是那个人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容姜偶尔会来。 “你早就知道那是陆应淮?” 容姜不置可否,坦然道:“我视你如手足。” “所以呢?” “得加钱。” 一口酒从喉腔喷出,辣的肺腑生疼,系统哼了一声,该! 没有顾及系统,江晚晴来了兴趣,趴着容姜的胳膊,“多少钱啊?” “六万两。” 江晚晴嗤笑,“看来也不过如此嘛,才六万两就——” “黄金。”容姜适时补充道。 江晚晴一噎,还剩一半酒液的瓶子发出响声,她摇了摇瓶子,眯着眼,“这对他都不算什么,毕竟他现在掌举国之力。” “确实不算什么。”容姜难得附和她。 江晚晴觉得有趣,一张脸贴近过来,“怎么说?” “承央公子与我做了笔交易。” 江晚晴觉得眼前有些迷蒙,费力瞪大双眼。 “他嘱托我要照顾好你。” 江晚晴沉睡的头险些磕到甲板。 “我思来想去,莫过于把你交还给他最为合适。” 闭眼之前最后的回忆就是如此了。 江晚晴被锁在一座马车之中,凭着身下颠簸不用想也知道,这辆马车正在追着陆应淮的方向疾驰。 江晚晴撇着嘴打量着马车,通身雪白的马车,嗯,还差个蝴蝶结,这样她这份礼物就更完美了。 好好的人一但掉进钱眼里,一切就是完蛋。 江晚晴踢了一脚车门,门外郝老三见状奋力扬了一把马鞭。 江晚晴揉着肿痛不止的额头,觉得有些惨。 更惨的是,好不容易追上陆应淮的车马,居然还不止陆应淮一人。 立在陆应淮身边俏生生调笑的不是七香还有谁。 江晚晴心情稍微好了些,比较现在看起来更惨的是谢修然。 看着一骑绝尘的郝老三的身影,江晚晴恨当年没有狠狠抽对方两鞭。 身后有人靠近,江晚晴不着痕迹的避开。 陆应淮绣着腾蛇暗纹的袍子,阳光下色泽温柔。 偏他眼中又是一片受伤的样子,江晚晴终于顿悟,她是没利用价值了,可彼方国的圣女七香还是有的呀。 陆应淮伸臂,邀请她共乘,江晚晴手掌落在对方手心上,一如两人最初的模样,一脸崇敬的看向她。 见不得人的地方,江晚晴还拧了自己两下,力求做出目如秋水惹人垂怜的样子来。 陆应淮没料到她会如此乖觉,愣怔之间,对方借力一跃已经上了马车。 望着一车之隔,在车里发脾气的七香,江晚晴很是满意。 转眼见陆应淮唇边微弯,沾染笑意,不由得讥讽道:“怎么?我伤了她的心,你不帮她出出气?” 许是这几日小书生入戏太深,陆应淮下巴微收,带着恭谨,“她生气有修然来哄,与我何干?” 如此薄情,真不愧是你,陆应淮。 大军的兵马先收到了风声,知道陆应淮从西南城带回个女子,个个翘首以盼。 须知陆应淮这些年来一贯不近女色,多少达官显贵想用权色收买,甚至不惜推自己女儿出面也未能拿下他,这样如谪仙般的人物,与崔晏大军对峙之时连着几日不在军营已属罕见,更何况亲自带回个女子来。 人群熙熙攘攘,就连随军的沈英也止不住手下的宫婢们的好奇心,带着一众人站在整个大营的最前方。 可马车里的人迟迟不肯落地。 马车里江晚晴与陆应淮起了争执。 江晚晴扒着车壁,大有共存亡的架势,“我不下去!” 陆应淮从身后将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语态依旧温柔,“你不下去?那要一辈子活在这个马车上?” 开玩笑,下去就意味着又要背着江相之女的名目,被人指指点点,尤其是那个七香,同行一日,多少次找着借口要上陆应淮的马车。 江晚晴怔了一下,抬眼看去。 来人未撑油伞,几步便跑到她面前,他笑容明灿,犹豫跑得太急,胸口一起一伏,努力匀了几个呼吸,这才开口,“妱儿是来寻大姐的么?” 面前男人是江晚晴的表哥,赵府嫡子陆应淮。 年初二人刚刚定下婚事,随后永州突发水患,陆应淮便随赵正则一道前去支援,这一去便是小半年,直到昨日夜里,父子二人才从永州赶回。 见来人是表哥,江晚晴暗暗松了口气,怪自己不该因一个梦而疑神疑鬼。 她笑着点点头。 赵采蘩今日回府,便是陆应淮去接的,这也是刚安顿好才离开,结果没走几步,便碰巧看到了江晚晴。 “妱儿若是不急……”陆应淮似是有话要对她说,瞥了眼身侧不远的凉亭。 “不急的。”江晚晴笑道。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亭中,竹安则识趣地在亭外不远处守着。 陆应淮望着眼前的女子,眸中隐含的炙热让他呼吸又开始不稳。 他记得年初定亲那日,大姐便一早赶了回来,还特地将他叫出去询问。 “你实话和姐姐说,你可是真心实意喜欢妱儿,不是将她当妹妹那样疼爱,又或是因娘亲那边的意思?” 他那时回答的笃定,他就是想娶她为妻,不是任何旁的缘由。 其实在某个瞬间,陆应淮也曾怀疑过他对她的这段感情,直到他这次离家这般久时,他才在心底彻底坚定,他对江晚晴的思念与所有人皆是不同。 一阵凉风拂过,柔嫩的脸颊旁,雪白的兔毛轻轻拂动,看着直叫人心尖发痒。 陆应淮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将手抬起,帮江晚晴拉了拉头上帽子。 第146章 圣女的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 男人高挺的鼻尖轻轻在她脸颊处蹭了蹭,手也顺势而上,修长的指尖一路轻扫而过,每触及一处,都能惹得她轻轻颤抖。 “醒了为何不睁眼?” 指尖停覆在那张软糯的粉唇上,感受到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男人低笑一声,随即张口将那小巧的耳垂含在口中,与此同时,手指也从唇畔中滑了进去。 “小娇娇……” “晚晴……”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江晚晴猛然睁眼。 “晚晴,你可算是醒来了。”表姐赵采蘩的声音再次出现,江晚晴终是呼出一口长气。 她醒过来了,从那不堪的梦中醒过来了。 江晚晴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最近这两日,不管白日还是黑夜,只要她一合眼,便是与那男人一起的画面。 从起初幽暗惊惧的密室,再到缠绵悱恻的床榻,江晚晴竟勉强能适应了。 她匀了几个呼吸,朝赵采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表姐来了。” 她生得原本就美,再加上鲜少外出的缘故,皮肤白皙又薄嫩,因那晦涩的梦境,此刻两边脸颊都带着一抹潮红。 赵采蘩在她身旁坐下,仔细端看着这张脸道:“张大夫医术果真了得,施针不过半晌功夫,你的脸色便这般红润了。” 这哪里是施针的功劳,江晚晴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揉着太阳穴慢慢被竹安扶着靠在床头。 赵采蘩从岁喜手中接过药碗,一面给江晚晴喂着,一面嗔责道:“你呀,下着雨也不安生,偏要跑那一趟作甚?” 江晚晴委屈巴巴地开口道:“晚晴想表姐了。” 其实赵采蘩心疼她还来不及,又怎会真的责怪,“我原本就是打算安顿好之后,就来吉安院寻你的,结果这刚一出门,就见你倒在地上,我这心都快从喉咙里飞出去了。” 说着,赵采蘩又叹了一声,“不过说来也蹊跷,张大夫说你年岁渐长,近日来身子也好了许多,不该那样突然就晕过去的,可是被吓到了?” 先天患有心疾的人,最受不得惊吓。 江晚晴想起阁楼上那个男人,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心又忍不住慌乱起来,小手也忍不住握成了拳。 “晚晴?”见她出神,赵采蘩唤了一声。 小拳头慢慢松开,江晚晴淡笑摇头,“没事,可能是昨夜梦魇,没睡好的缘故。” 赵采蘩将空的药碗递给身旁竹安,转身又对江晚晴叮嘱道:“张大夫走时便说了,让你这几日务必要好生歇息,若是白日天气不错,便也尽可能的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有利于身体恢复的。” “表姐说得是。”江晚晴含笑点头。 许久未见的表姐妹聊了好半天,赵采蘩说了好些关于烨哥儿的趣事,胖小子一听姨姨病了,闹腾的也要过来,赵采蘩怕他扰江晚晴休息,便不敢带来吉安院。 两姐妹有说有笑,眼见外面天色暗下,江晚晴终是忍不住了,装作无意般随口问道:“今日府上可有访客?” 赵采蘩道:“你还不知啊,这次永州水患,朝廷下发的物资已经到了江南,负责运送的便是魏王。” 一提起魏王,赵采蘩不等江晚晴继续问,便忍不住说了一大通,“此次水患圣上十分心痛,为表重视,特地派皇室之人来地方慰问的,你是没见到魏王,我今日来时随你姐夫就已经见过一面。” 虽说已经嫁人生子,但到底是个尚未二十的女子,赵采蘩一想到魏王的那双桃花眼,面容不知不觉多了一抹绯色,“魏王是容贵妃之子,你可知容贵妃?” 提起容贵妃,整个江南无人不知。 二十年前皇上南下私访,与容贵妃相遇相知,皇上不顾她商贾人家出身,直接将人迎入宫封为贵妃,若不是太后极力阻挠,想来那后位也会是容贵妃的。 江晚晴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她屋中的话本里还有关于那时候的一些传闻,大多都是民间杜撰而来的。 不论是朝政还是传闻,江晚晴此刻全无兴趣,她只想知道,阁楼上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便又问道:“魏王模样如何?” 赵采蘩垂眸笑道:“容贵妃那般倾城绝色,她的儿子又能差到那儿去?” 江晚晴还想细问,赵采蘩却是不肯说了,只是道:“明日前院设了午宴,你若当真好奇,随着一道去便是,只是……” 说到这儿,赵采蘩回头扫了眼屋子,见竹安岁喜两人不知在外间忙活什么,并不在跟前,这才凑到江晚晴耳旁,小声道:“我听你姐父说,魏王有断袖之癖。” 断袖…… 江晚晴瞳仁微颤,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她顾不得惊讶,也没去思量其他,只是暗暗松了口气,若当真魏王有那癖好,便不是梦中之人,毕竟在梦里他已经与她做了那样的事,全然不会是个有断袖癖好的人。 见江晚晴神色微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赵采蘩便压声提醒道:“他身边无一女侍,不管是照顾起居的侍者,还是护在身前的随从,皆是面若冠玉的儿郎,你明日若是见了,切莫失了礼数。” 今日赵采菲见到魏王的时候,那神色便明显不对劲儿,回来就被赵正则好一通教训。 “表姐放心,我知道了。”江晚晴乖巧点头。 赵采蘩走时天色已彻底黑下,江晚晴也没有胃口,喝了点粥便又躺下睡去。 这一夜依旧会做梦,还是那样的梦。 醒来时她都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只依稀记得梦中疼痛的时候,她将他咬了一口,就在拇指根部的位置。 一小排牙印,鲜红可怖。 姑母宁有知早上来了一趟,见江晚晴已经无事,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又回来前院安排午宴的事。 也是早晨从宁有知口中,江晚晴才知晓,魏王原本是会直接去永州的,偏不知为何前日突然下榻,这可让赵府好一通忙活。 往常府中设宴,江晚晴从不露面,外面也知道赵家有个身体极弱的表小姐,也未有人打扰过,与赵府交情深的倒是会关切两句。 宁有知原本还打算让江晚晴露一面的,毕竟两个孩子明年就要成婚,提前见见人也是好的。可今日见到江晚晴没精打采的模样,便又消了念头。 第147章 穿越者攻略个对象都这么狂野的吗? “你倒是聪明了许多。”陆应淮失笑,转眼看到餐桌剩饭,“食量也大了许多。” 话一出口连他也是一愣,做了几日教书先生,自觉和她亲和许多,只怕是…… 怪哉,自己怎么也和那小书生一般畏头畏尾起来。 床榻边,江晚晴自嘲地笑了笑,“是呀,我食量大,只怕是不好养活。不若公子您将傅姑娘带过来,傅姑娘食量小,还体贴人,也比我有用得多。” 寥寥数字,夹枪带棒,反到招惹陆应淮笑了出来。 他走进床榻俯身,江晚晴下意识后仰,只一伸臂就将江晚晴困在床榻之间,吓得江晚晴尖叫连连。 帐外守卫的士兵有些诧异,想不到承央公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原来竟喜欢这个调调。 “你起来!”帐篷内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江晚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上了蒸锅一般。 见陆应淮依旧眼含笑意的盯着自己,江晚晴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她狠了狠心一口咬在了陆应淮的胳膊上。 陆应淮连皱眉都没有,他斩钉截铁道:“你在吃醋” 江晚晴回应的方式就是尽力的咬下去。 系统狂呼666,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穿越者攻略个对象都这么狂野的吗? 咬得久了,陆应淮倒是没怎么样,江晚晴先揉了揉自己发酸的下巴。 “不咬了?”陆应淮在上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两人距离太近,夏日衣衫又薄。 江晚晴轻哼了一声:“登徒子。” 哪知陆应淮直接笑着埋在了自己的肩窝处。 热气从肩膀不断传来,沿着耳后绕至灵台。 江晚晴堪堪伸出的手撑了太久,最终还是没有撑住,陆应淮整个身体严丝合缝地压上她。 耳边窃笑不止,让人莫名想起那夜的小书生,被自己拽入水中,第一时间竟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包揽。 许久,陆应淮才止住了笑。 他伸出食指一点一点描摹江晚晴脸部轮廓。 江晚晴心中盘算,莫不是陆应淮的药缺什么药引,自己这副身子何用所以才…… 她神游天际,陆应淮却将她腰肢拥得更紧。 低沉温润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晚晴,我曾遇一人。见之不取,思之千里。如今她就在我身侧,你说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关她何事。 江晚晴手脚并用,无奈陆应淮的怀抱太紧,她甚至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试图跟陆应淮讲道理,“我并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崔晏,你忘了吗?” 陆应淮埋在她肩窝叹了口气,“才夸过你聪明怎么又泛起傻来?我虽有疾。却不是眼疾,你喜不喜欢一个人难道我看不出来?” “谁说的?”江晚晴兀自硬撑,“你不能动情,你不懂!这情情爱爱——” 剩下的话都被陆应淮含入口中。 辗转腾挪,江晚晴被吻得快要闭过气去,莫名想起陆应淮中春药时也曾干过类似的事情,引自己愧疚,当即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如同刚才一般,陆应淮非但不退,反而还更得寸进尺,满口的血腥味让人直皱眉头。 好在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太久,帐外传来争执的动静。 陆应淮整理好衣袍放下床幔才绕过屏风出去。 谢修然守在门口,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七香那丫头吃了憋,要谢修然讨回来。 “先生!”谢修然听到身后响声猜测是陆应淮出来了,一抬眼看到陆应淮被咬破的嘴唇,吓得剩下的话都忘了。 在他眼中的先生一直是温润君子,可如今……谢修然悄悄抬眼又瞥了一眼,竟活脱脱像个纨绔子弟,倒是和那个江晚晴极为相配。 陆应淮知道他要说什么,出于修养静心等了许久,可谢修然还陷入陆应淮衣衫褶皱的惊骇之中。 他这是打扰了陆应淮的好事?在家中也曾听闻军中对于此事极为随意,然陆应淮曾授课与他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劝和。 谢修然合上扇子,斟酌开口,“先生,虽食色性也。可这是在军中,若与旁人无媒而合……羞煞我等。” 他出身世家,一时倾慕七香已是违反了从小到大熟读的谢家教条,因此夜中常常自愧而不能眠,然而公子这样如玉的人物怎会也如此。 陆应淮嗓音微哑,“她不是别人,也不是无媒。” 瞧瞧,他都听到了什么?不是无媒,也不是别人。谢修然突然心中一跳,福至心灵地脱口而出:“该不会是江晚晴吧。” 陆应淮终于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 偏盛京之中又有折子递来,陆应淮道:“去把那只雪狐带给她。” 谢修然只会点头。 江晚晴在帐中等了许久也没看到陆应淮的身影猜测对方多半是又有军务在身。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门帘被挑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怀中抱着一只雪狐,安逸地摇着尾巴。 视线相对的一瞬间,江晚晴终于明白那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是什么意思了。 她抓住谢修然的袖子,满眼期待汇成三个字:带我走。 怀中雪狐本来半眯着眼,见有生人靠近心中顿生警觉,一条尾巴炸起毛来紧盯着江晚晴不放。 “哎?这是你养的?” 小狐狸被顺毛后显得很受用,竟伸出四肢来触碰江晚晴的袖口,几下就爬了过来。 江晚晴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问道:“难不成是那个七香养的?” 谢修然不好意思说,他其实一进来就看到江晚晴鬼鬼祟祟的行迹了。 尤其是那张红唇,肿得好像被人咬过一般。 自幼受的教导让谢修然头顶升腾出一丝热气。 他别过脸去,“公子叫我送过来陪你的。” 说完慌不择路,竟连帘子都不曾掀起就冲出门外。 江晚晴对着狐狸大眼瞪小眼,陆应淮养狐狸? 她啧啧两声,小狐狸在江晚晴怀中寻了个舒服位置彻底闭上眼睛,只偶尔耳朵颤动,叫江晚晴知道它还活着。 陆应淮将奏折大致翻阅后提了朱笔回复,可身前人影不散。 沈英垂着头,嘴唇翕动几下,还是问了出来:“敢问承央公子,可是江小姐回来了?” 第148章 无碍,你就呆在这里吧。 “什么?你要江晚晴陪你去找裴明珏?”陆应淮用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睨着江晚晴,皱起了他比女孩儿还好看的眉毛,连喝了一半的仙露雪璃酒,都停下了。 江晚晴点点头,无比肯定的嗯了一声。 “你,没搞错吧?”好看的眉毛斜挑而起,呈现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浓密的睫毛也相应的垂了下去,露出江晚晴所惯见的懒散来,“江晚晴凭什么要陪你去?” 江晚晴可就等他这句话,当即跳起,隔着矮几俯身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然后脚一跺、嘴一歪,带着三分凄惨三分悲痛三分恼怒最后汇集成一分哀怨道:“你、还、好、意、思、说?!若非你为了荣华富贵想娶公主而硬是取消了跟江晚晴的婚约,江晚晴怎会沦落成为大家的笑柄,至今都嫁不出去?江晚晴嫁不出去变成老姑娘可都是你害的!现在江晚晴好不容易看上个男人,如果这段良缘能成,你也算赎了罪,还了亏欠江晚晴的,你就可以良心稍安,不必再夜夜噩梦,而江晚晴也可以不被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扬眉吐气,重新做人啊!”噼里啪啦一大堆话砸下去,江晚晴就不信他不动摇。 果然,陆应淮眼底闪过几丝犹豫,最后还恍然大悟的唔了一声。 正当江晚晴心中窃喜时,他忽又歪头问道:“可是,你怎么能肯定那个叫柳什么画的就一定会娶你?” “第一,他叫裴明珏,不是柳什么画,他可是江南最有名的才子、英雄、高手高手高高手啊!” “没听过。”他的回答倒是干脆利落。 江晚晴冷笑:“土包子,除了吃喝嫖赌你还知道什么啊!第二,只要你送江晚晴找到他,江晚晴就一定能让他娶江晚晴!”ъiqugetv. 好看的眉毛扬起了好奇的弧度,分明是在问为什么。于是江晚晴咳嗽一声,决定慷慨的回应他的疑惑:“首先,当然是因为江晚晴够美啦!” 细长的凤眼豁然瞪大,清澈晶莹的黑瞳里倒影出江晚晴的模样,江晚晴毫不浪费的照了照——嗯,江晚晴果然是很美貌。难怪那个见多识广的巨鲸帮帮主金大海都说,所谓的江湖第一美人林月夕,除了眉毛比江晚晴稍微黑上那么一点以外,其他地方也都跟江晚晴差不多,在伯仲之间。 “其次,江晚晴不但是美女,还是才女耶!” 这话也是事实,同继书院的钱院长都说可惜江晚晴是女孩子,不然去参加科考,肯定能进三甲。 “再次,江晚晴不但是美女,是才女,还是富家女!” 这一点更不用说了,江晚晴爹可是天下皆知的吝啬鬼,而一个吝啬鬼要做到那么有名,其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什么?吝啬?错了!最大的特点是——一定要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啊! “看,江晚晴既有男人色授魂与的美貌,又有大家推崇膜拜的才华,更有世人梦寐以求的财富,江晚晴这么完美,他只要一见到江晚晴,就肯定会喜欢江晚晴的!”说到这里,江晚晴斜瞥某人一眼,冷哼道,“也只有某些利欲熏心非要当皇亲国戚的家伙,才会没眼珠的错过江晚晴这样的良妻。哼,哼!” 长翘的睫毛又刷的覆了下去,挡住眼睛,眼角依稀有点抽搐。哎,江晚晴知道,这家伙愧疚了,但江晚晴大人大量、把手一挥道:“总而言之,你只要送江晚晴找到裴明珏,咱们之间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今后江晚晴再也不对外说你寡情薄意、始乱终弃了。你也就可以安心迎娶你的公主了!” 陆应淮放下手里的琉璃酒杯,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往外走。 江晚晴连忙唤道:“诶诶诶,你去哪?” 他回头,又叹了口气:“还能去哪?当然是去准备马车,早点了结江晚晴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了。” 江晚晴嫣然一笑,连忙雀跃的跟上前去。 就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其实,从小到大,但凡江晚晴的要求,陆应淮,哦不,对外他号称名叫苏荇,就从来没有拒绝过。 他经常叹气,经常露出一幅无奈懒散且头疼的模样,但最后总是会乖乖帮江晚晴把事办好。所以,总的来说,江晚晴对他这个前未婚夫还是挺满意的。 因此,对于去年他突然要求退婚时江晚晴还震惊了一段时间,不过很快也就想开了。江晚晴和他,实在太熟了,连对方流鼻涕的模样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反而萌生不出男女情怀来。因此,退就退吧,江晚晴意属的良人啊,一定要像裴明珏那样才惊天下武功高强又有一幅仗义济世的慈悲胸怀的真男儿、真好汉、真英雄才行。 至于陆应淮,听说他在江湖里也挺有名的,不过,都是“坏”名,什么为人阴险高深莫测喜怒不定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睚眦必报狡猾神秘多智近妖等等等等。 江晚晴觉得,世人要不就是认错人了,要不就是太抬举他了。 陆应淮就是陆应淮。 从小就被凤凰山庄的大小姐向丝羽——也就是江晚晴,欺负的小白一只。 风儿轻轻吹,马儿悠悠走,小鸟喳喳叫,车轮咕咕转。 “啊,人生啊,为什么如此美好?”江晚晴趴在车窗边,由衷的发出感慨。 外面赶车的陆应淮抬手,压了压自己的斗笠,并用一种古怪的神色避开路人的视线,眉梢微微抽搐——哎,江晚晴知道了,他又在自卑了。 “小白,为什么你不雇个车夫,反而要自己赶车呢?” 他想了想,回问江晚晴:“那你为什么不带丫鬟同行呢?” 江晚晴横眉相向,差点没跳起来:“喂喂喂,江晚晴可是去找夫婿的,怎么还能带丫鬟同行?正所谓是吃一堑长一智,丫鬟这种生物,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说到这个江晚晴就有气。 作为凤凰山庄的大小姐,从小到大,江晚晴自然有数不清的丫鬟。一开始江晚晴还挺喜欢她们的,觉得年纪相仿谈得来端茶倒水敲背捶腿什么的也挺方便,但是,自从十三岁开始,事情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每当陆应淮来江晚晴家时,那些丫鬟们就各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对他比对江晚晴这个主子还殷勤;陆应淮用过的帕子,掉落的头发,丢弃的扇子…… 第149章 江晚晴的手被他用腰带缚住 江晚晴在心中暗骂陆应淮不守夫道,成何体统。 水声四溅,听得人越发燥热,一定是帐篷内热水太多的缘故! “我们这个样子似乎是于礼不合。”江晚晴躲在屏风后道。 水声不停,夹杂着陆应淮的声音。 “是吗?” \"怎么不是?你未婚我未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招人话柄。\"江晚晴壮着胆子,隔着屏风喊道。 帐篷外的人影自觉向外走了几步。 陆应淮的声音带着笑意,“然后呢?若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似乎已经有过肌肤之亲。这媒也是先王做的。” 他缓缓而谈,一切言辞皆有依据。 亏他还敢提,江晚晴咬牙,“你莫忘了你退亲的事情朝野具闻。” 谁知屏风后面的人充起了无赖,“我不记得了。” 江晚晴真是目瞪口呆,他这是小书生扮多了,多了一层脸皮厚起来了是嘛。 又是一阵水声,透过屏风朦胧的光影可以窥见陆应淮起身,他将衣服穿好,头发还湿漉漉的,绕过屏风走到江晚晴面前一字一句重复道:“我不记得了。” 巫蛊之术,他数年前使计挑拨巫祝一族时,曾借巫祝族少族主的书籍阅览一二。 其中催魂一术曾记载在《巫经》之上,他短暂地失去过江晚晴,后来听闻裴明珏的重生之言,傅静容的预言之能,更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他也曾派手下探查过江晚晴,只知她在八岁那年大病一场,尔后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陆应淮稍作思索,问了催眠后的江晚晴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催眠状态下的江晚晴少了锐气,一双鹿眼显得雾水蒙蒙,陆应淮伸出手去,被她一巴掌打落。 诧异、惊愕,所有的表情消失于一瞬。 “陆应淮!”江晚晴一字一顿,“你到底对我要做些什么?” 陆应淮讪讪收起手,不过一顿就将裴明珏卖了个彻底。 “裴兄说你与他前世所见大有不同。”陆应淮背过身去,“傅姑娘也如是。” 江晚晴没想到裴明珏能将一切告知陆应淮,也没想到陆应淮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她指着自己,“所以你怀疑我也是?” 湿润的发还没擦拭,有水色沾染上衣袍,透出陆应淮背后一片风光。 江晚晴只觉得鼻尖一热,两道血痕华丽丽地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陆应淮听到响动时,看到的就是江晚晴一脸血。 被慌忙召进来的御医也是没想到竟有人会洗澡洗出鼻血的,不由得慨叹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 陆应淮拿了药棉沾上棉花,一点一点按入江晚晴的鼻腔之内,江晚晴只好用嘴呼吸。 江晚晴突然想起了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见到我不会觉得奇怪啊?你们不是应该知道我死了吗?” 陆应淮动作一顿,低声道:“不会有人觉得你死的。” “为什么?” “我不信。”纵然初闻死讯的日日夜夜,他只能抱着画卷,夜夜不能安眠,甚至呕出一口血来。 他不信江晚晴死了,这世间他比她早上数年,相处不到一年,他不甘心二十余年只有那么一个人在他的世界里停足过,却不能与他生同衾死同穴。 他后悔最初的利用,最后觉得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所以接到容姜的白鸽传信,他赌下自己曾经想要的大齐江山,化作一名小书生常伴在她左右。 就算被宣扬到天下尽知,他也觉得甘之如饴。 他最后悔的还是那日,红烛昏黄,他没有拜完天地。 江晚晴瞪着近在面前的陆应淮,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又啃上嘴了。 可陆应淮仿佛不打算止步于此。 一件又一件衣衫除去,江晚晴的手被他用腰带缚住。 所有的呼吸都被他掠夺,身上一点一点被他打上属于自己的痕迹。 江晚晴脑子一热,喊着:“停下!” 系统怎么肯停,它最期待的画面终于出现了!少儿不宜怎么了!这个世界终于要通关了! 陆应淮自然也不会因为她一句停下就停下。 情之一字,他虽聪颖还是未曾经历过。 只是江晚晴消失以后,他对着满屋的画像才发现自己这一生非此人不可。 有些事他只恨没有尽早地做。 帐外守卫看着沈英,说话的声调也有些不太对劲儿了起来。 难为他一个大老粗为陆应淮找着借口,“沈公公你也看到了,这会儿公子正在忙。”说到忙字,倒是他先不好意思低了头,营帐内的两人就完全没有这个意识。 “无事。”沈英提着一盏灯,“我在这里等公子就是。” 守卫见沈英这样说也只好退开。 沈英一直盯着手中的那盏灯。 要是面前有扇铜镜就好了,沈英苦涩一笑,照照自己这副鬼样子。 汗水交融在一处时,陆应淮用手指抬起来江晚晴的下巴,“唤我的名字。” “登——”又是空气被掠夺。 江晚晴狠狠咬了下去,回应她的是更少的空气。 直到目眩神迷,她快晕厥之际,那人才好心渡了几口气给她。 就应该让陆应淮烂在村子里的池塘里。 被咒烂在池塘里的某人尚不知满足又缠了上来。 夜,还很长。 - 崔晏率领的军队人数日益扩大,庞大的军帐几乎不需要如何特意寻觅。 守卫跟提着小鸡仔一样,把侍女提进了军帐。 崔晏半坐在椅子上,手上不停,继木雕之后,他又迷上了石雕。 故此,手下人在掠夺物资时,总把能雕琢的物料也都一应带走。 他手上的红玛瑙就是不知道哪个士兵献上来的。 如此名贵的石料,被拿来做练手的石雕,难免叫人讶异,实在是太过暴殄天物了。 侍女瑟瑟发抖,她只是传信,却不想这里的人与承央公子手下的人完全不一样。 从被抓到进帐,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被无数只脏手碰过。 她控制不住的发抖,两腿打战,“我奉圣女之命,前来告知江晚晴现今就在陆应淮的军营之中。” 雕刻石料的手一用力,整块石料碎成玛瑙粉。 第150章 这是第几次叫水了? “你说什么?” 那侍女又依言重复了一遍,“我奉圣女之命,前来告知江晚晴现今就在陆应淮的军营之中。” 玛瑙粉顺着崔晏的指缝散去。 他定了定神,脸上欣喜之色褪去,这几个月他也曾寻过几个道士,只是如何招魂都唤不来江晚晴的魂魄,曾经在陈国地牢中,容姜也提及过,世间有办法将一个人的灵魂放到另一个人身上。 只是无论如何问檀越,对方都不肯说,这也导致檀越离开军营。 不过……崔晏看着自己手上连月雕刻人像露出的刀口,声音还是压不住的余音上扬,“带她下去吧。” 侍女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可否放我离去?” 崔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愿意离去就离去。”然后就从盒子里又抽出一段红玛瑙石料。 不对,崔晏忽然起身。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攻打陆应淮。 他弃她,辱她,如今还将江晚晴困在自己身边,崔晏手中刻刀微动,刻出一个陆字,又将石料摔碎。 他披上斗篷,命诸路将领齐聚主帐,共商伐陆一事。 踩着地上的玛瑙碎,一众人进了主帐。 这名贵的石料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就碎了两块,就算是见过好东西的其余将领心中也存着一分心疼。 可无奈,人数最多,最为锐利的一路河东部曲在其手下,众主帅只能安心听其号令。 营外走了许久,那侍女还是放不下心,说自己已经能看到陆应淮大军的军帐了,不料送她出来的两名士兵哈哈一笑。 她这才知道,两人走的完全是相反的方向。 两人搓着手,嘲笑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能活着出去吧?” 七香在营帐中等了许久,也不见传话的侍女回来。 年长那名侍女劝服她再等等。 可被众士兵盯着收捡包裹,纵使手脚再慢,如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七香借口出去如厕,才跑到了陆应淮帐后。 帐内灯火通明只是门口还站着两尊煞神,尤其是那个叫沈英的太监,不知为何数次整她。 七香整理好衣衫,还未来得及开口。 帐中就传来陆应淮叫水的声音。 七香皱着眉看着那名守卫脸越来越红,沈英站在原地仿佛泥相一般。 少顷,沈英开口低声询问身边守卫,“这是第几次叫水了?” 守卫盘算了一下,“是……第三次了。” 然后那个太监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垂怜和可笑。 纵使她再愚钝也猜出来其中的意思了。 营帐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似乎是江晚晴的声音在说:“陆应淮你属狗的吗?咬得那么狠?” 又是一阵道歉的声音。 七香瞪大了眼,怎么会,一惯温润如玉的公子会被人踹下床?还要哄着对方。 沈英走近了几步,一张脸上是万年不散的笑容:“听闻圣女就要离开,沈英在这里祝圣女一路顺畅。” 偏他身后的侍卫也像鹦鹉一样不停重复着一路顺畅。 再回到营帐,谢修然守在帐旁,少年的身姿已如修竹,端立在一旁。 七香不愤之下推了他一把,“连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谢修然茫然不知所措,“这又从何说起?我怕你一路上不安全,打算带一只兵队送你回彼方国。” “是了,我走了你们才高兴对吧?那我走!”一声呼喝下,早就收拾好一切的侍女颤颤悠悠地迈着步伐。 谢修然有些无奈,还是命人牵了马车来。 “不必了。”七香推拒,“我日后再也不会踏入齐土一步,想来这马车借了也无法归还,不如就此了断。” 谢修然温和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长久以来他都羡慕陆应淮那样的人,所以压抑着孩童心性,即便是生性中自带的一点傲慢也被江晚晴一马鞭打得云消雾散。 他沉迷于七香,不如说他沉迷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随心所欲,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而这几个月的相处之下,他越发觉得七香与他最早的印象不一样。 七香的随心所欲建立在不把他人当人之上,他和七香也终归只是两个世界的人。 “既然如此。”谢修然冷淡开口,“那我等就不送了。” “不送就不送!”七香牵回自己来时的马匹,不过数日来她沉迷于买置,本就体格一般的马,活生生被包袱压得只剩下半口气。 七香这边倒是上马了,其余侍女则是一脸为难。 她也不管旁地,自行挥鞭就扬长而去,其余侍女相视一眼,只好牵着马匹一路小跑追上。 不知道该说七香出师不利,还是她心想事成。 明明两个时辰前还在惦念自己的侍女是否见到了崔晏,两个时辰后她就当真见了崔晏。 当然,是被捆成粽子的模样见到崔晏。 黑衣的少年坐在马上,毫不关心眼前的人是圣女还是圣男,倒是一旁的人出了主意,“将此女绑上逼迫陆应淮换人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崔晏这才勉强点点头。 原本跟在七香身后的侍女一早就体力不济,顺着七香的马驹留下的痕迹看到了崔晏兵马的旗帜吓得不敢说出话来。 几名侍女相视,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还是那个年长的侍女先分析起来。 “大家一路跟随圣女,应该也都清楚崔晏麾下是什么德行?明溪去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想必已经……大家平日也清楚圣女为人。”她咬牙切齿道,“根本就没有拿我们当人看!她自己快马加鞭却要我们步行回彼方。” 明溪就是那个负责传信的侍女。 所有人都垂下头,知她此话说得不假。 然而此时最为难的是如何做。 一名年龄较小的侍女站出来道:“圣女如此这般,也应了天道轮回,至于我们……不如自行散去。”她拍了拍马匹身上挂着的行囊,“这些时日谢公子为了圣女花了多少钱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我们每人一匹马驹,马驹身上的财宝足以够我们度日,三世都不会发愁。” 说到这里她有些激动,激动到结巴,“所、所以……我们何不就此离去?跟着大军谁知哪一日胜?哪一日败?前去解救圣女,我自认没这个能耐。” 年长的侍女颇为赞同地站到她身边,“如明鸢所言,我们自行散去等着乱世一过,又会重建名牒。” 几名侍女其实一早就被说动了,听到重建名牒更是连后顾之忧都没了。 各自牵马散开去寻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了。 可怜七香被锁在牢笼之中不停咒骂,换来的只有脆响的耳光。 第151章 万年的铁树开花 许是万年的铁树不开花,偶尔开花这么一次就如孔雀一般到处炫耀。 陆应淮军中哪个不知公子昨夜连着叫了三次水,到了早上还又叫了一次。 都是男人,彼此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容。 沈英立在门外一夜,不出意外地病倒了。 江晚晴听闻沈英也在军中一时诧异。 陆应淮好笑地贴了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又缩回了被窝。 她只是好奇为什么沈英不来见她,转念一想就昨日那个情形还是不要见的好吧。 陆应淮的春风得意在得知七香被俘的一刹那戛然而止。 就连一向以笑面虎着称的宋简也忍不住暗地里骂了一句。 七香这姑娘从前在营中就没少惹事,如今走了还没来得及庆祝就惹出了一个更大的篓子。 崔晏聪明地选择了在正午之时将七香被掳一事写在了布条之上,大大方方射入营中,如此一来,陆应淮的王者之师不得不救,就算想要联合彼方国的力量,天山蕊所在的雪山更是他们绕不去的一环。 那里白眼狼王常年守在山中,若不是崔诸路将领中有曾在白眼狼王那儿做过手下的,他倒没想过这样绝妙的地方。 更妙的是经过拷打,七香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包括她曾偷听到的最后一味药是天山蕊的秘密。 崔晏军中其他人对这最后一味药甚是不解,唯独崔晏明白这最后一味药是什么。昔日他也曾帮陆应淮取过药。 当即定下,就在天山蕊所在的雪山围攻陆应淮。 看了信件,谢修然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昔日他父亲借着汝水谢家之名,让他得入军中学习。七香缠了许久,他就求了陆应淮多久。如今七香被困崔晏营中,他恼怒自己昨日轻易被激怒,又不想大齐的兵马为了他一个人的过失损兵折将。 陆应淮倒看得开,他笑了笑,“本就打算与崔贼一战,如今定在雪山也不错。” 倒也有人消息灵通,说那雪山的白眼狼王一向最喜欢趁着世道杂乱发财,如今异动频繁,怕是早与崔晏商谈好了。 病中的沈英,一张脸烧得不成样子,还是勉强提起心神问道:“我只怕他定在雪山是为了那株天山蕊。” 陆应淮的病到后来也不瞒着朝中众人了,毕竟宋简不时打探珍奇药材,总会走漏风声,只是众人一时不知道所谓天山蕊就是最后一味药材。 谢修然听了,心中更是羞愧,“若因为之过害的公子不能得这最后一味药,修然万死难辞其罪。” 陆应淮笑道:“倒也不必如此,我现下还是挺想活着的。” 他自一派春风得意,便有几个得趣的使了眼色,在场的都是人精,又怎么会不懂事,继续拿一些俗物来惹嫌呢? 唯有沈英还滞留在原地咳个不停。 江晚晴对着镜子昏昏欲睡,昨夜她就没有能安然睡下的时候,每当她以为陆应淮要偃旗息鼓,陆应淮就会翻身上来,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能行。 湿润的头发被一双大手接过去用布帛绞干,江晚晴迷蒙中睁眼,正对上镜中陆应淮的笑容。 陆应淮托住她的后脑,一点一点将唇印了上去。 江晚晴喊了一夜外加一个早上,声音还有些哑,“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虽然大军压到了西南边境,但每日飞鸽传书也好,八百里快骑也罢,盛京的书信总是堆成山一样地送过来。 陆应淮身上没有帝王之名,倒是做尽了帝王之事。 陆应淮道:“我晚上就走,在此之前想再看看你。” 江晚晴挑眉,“意思是你要跑了?” 他明白她话中的深意,“不是,我会派人将你送回盛京,沈英如何?你从前就同他相熟。” 江晚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陆应淮向来是个滴水不漏的人,无论她如何逼问怕都不会轻易告诉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她垂着眸子,她一直不愿意回来就是因为她清楚明确的知道,自己无法拒绝陆应淮,所以屡次被愚弄。 如今怕又是一次而已。 气氛有些诡异,还是江晚晴松了口答应了陆应淮。 反正大不了半路就跑,沈英又抓不住自己,至于这几日,她就当被狗子咬了一口。 “狗子”温顺地埋在她肩窝,“等我。” 江晚晴存心要气他,故意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盛京之中世家公子众多,说不准我什么时候看中哪个就招入麾下了。” 陆应淮心神一震,这事江晚晴还真干得出来。 不由得抽身到书案前,给裴明珏写信,叮嘱对方务必对江晚晴严加看管。 江晚晴看着纸上裴明珏的名字,戳了戳陆应淮的腰窝。 “怎么了?” 江晚晴疑惑道:“你就不担心我跟裴明珏跑了?毕竟裴明珏也算是一表人才,还同你齐名。” 悬在半空的手腕是如何也再落不下去了,陆应淮捏着她的面颊,意料之中的手感好。 “怕是妾有意,郎也无心。” 江晚晴满脑子都是问号。 陆应淮索性将话说开,“还记得傅姑娘吗?” “自然记得。”江晚晴瘪了瘪嘴,忘记谁她都不会忘记傅静容,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红袖添香。 傅静容就是那只红袖,添的就是陆应淮这柱香。 说也奇怪她倒是好久没见陆应淮身边出现过傅静容了。 陆应淮故意卖着关子不理会她,江晚晴直接从箱子中取出曾经碍眼,如今依旧的画卷摆在桌上。 陆应淮看了好笑,“你这是做什么?” 江晚晴本想轻轻一跳,坐在桌案上,没想到腰肢到现在还是酸软的,整个人半压在陆应淮身上。 陆应淮眼中神光一闪。 江晚晴连忙推开,义正言辞道:“你既有了我,心里就不能有旁人了。这幅画卷你打算如何处理。” 她手腕轻抖,画卷对着陆应淮展开。 陆应淮失笑,“你以为这画卷是谁的?” 江晚晴背对着画卷看不到画上真容,“不管是谁的。总要选一个。” 陆应淮从她手中抽出画卷意思明显,江晚晴还没来得及恼怒,下一秒画卷贴在陆应淮胸前。 画中的红衣女子满眼锐气,一身红衣站在车前,不是她还是谁。 第152章 她和陆应淮起码可以生死与共。 是江晚晴?系统也被这一下吓得不轻。 他险些以为自己期盼了许久的攻略之旅就这样断绝了。 正当它欲哭无泪的时候,它看到那幅画卷上的人分明就是江晚晴。 江晚晴更显诧异,“你是什么时候?不对,这幅画画的是我从西南来盛京的时候。” 陆应淮道:“总不算太笨。” 他将画卷放在桌上,抚平之后,双手掐在江晚晴腰间,一用力将她调了个个。 “画是成婚之前,你我曾在寺庙之中相见,可还记得?” 江晚晴点点头,掌心之下是陆应淮的笔触,画卷甚至还带着陆应淮身体的余温。 “至于见面吗。”陆应淮轻轻敲了敲桌子,还记得我出使西南是什么时候吗? 是了,陆应淮年初出使西南,正撞上了自己来盛京的时间。 陆应淮的声音响在耳侧,带着胸腔的震动。 “那时我就觉得这位红衣服的小姑娘和我有生之年见到的姑娘都不一样。”陆应淮难掩笑意,补充道,“后来相见发现确实不一样。” 江晚晴突然想到,“那那名帮我们驱赶流民的侍卫长也是?” 陆应淮颔首,“是我。当时我不便出面。”他斟酌着用词,“你知道的,因为贺兰澈,纵然那些流民犯乱,纵使西南乱成一团,我也只有忍。” 如若不忍,贺兰澈的性子大概会生疑,更可能的是将他关入皇城司。 事实上,贺兰澈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这样做。 他曾授命吴公公带着喝下毒药大难不死之后的陆应淮前往皇城司,故意将他丢弃在那里。 “记得宋简吧。那个时候他才是一名小吏,皇城司中无人理会他。正巧撞上了,出于好心就救了我。”陆应淮数着往日辛酸,却总还是笑着的,“那事之后,我行事总是存了三分小心。” 江晚晴听着他的苦痛,明明他现今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还是少年郎。 可贺兰澈带给他的催折,让他有着一颗六十岁的心。 遇到心动不敢言,总是一再试探,直到江晚晴死讯传到盛京才发现自己的心意。 “我很愚钝吧。”陆应淮抓起江晚晴的手指,执意十指交错。 “晚晴。”他轻声叹息着,“我会回来,回到盛京。届时我会以皇后之礼娶你。” 话已至此,再说无用,江晚晴感受着背后的濡湿道了一声“好”。 陆应淮出发的速度很快,大军分为两股,一股跟着他直奔雪山而去。 另外一股由沈英带领,直奔盛京而去。 再见沈英,江晚晴觉得这个人变化了许多。 以往的沈英总是带着一股子少年气,与崔晏不同。 崔晏的少年气带着几分桀骜不羁,沈英总是带着一身洒脱肆意的少年气。 如今只剩下一团死气。 沈英的风寒其实还没好,不过眼下留在原地只会更加危险。 沈英没想到江晚晴来得这样快,放在一旁的布巾还来不及蒙在脸上,跟着他许久的小太监第一次看到在这位面对贺兰澈都不改颜色的公公,第一次慌乱得连布巾都掉在了地上。 沈英弯腰去捡,但有人比他更快。 月光下,那人笑着将布巾递给他,她说,“沈英,你不记得我了?” 其实是记得的,只是在宫里久了,记不记得只会徒留软肋罢了。 沈英戴上布巾,向江晚晴行了一礼。 他说:“记得。” 然后他弯腰在马车旁跪下,示意江晚晴踩着自己的脊背上车。 江晚晴的脸色变了。 一行人就这么僵持在这里。 小太监急得心里直冒烟,他那聪明绝顶,容貌冠世的沈公公怎么就这么倔呢。 江晚晴抿着唇,等了许久,沈英也不曾起身。 更甚者,沈英还加了一句,“请娘娘回宫。” 他越是谦卑恭谨,江晚晴就越发觉得可笑。 她走到沈英面前,蹲下身子,学着他的样子跪着将肩背撑起。 沈英一愣,紧接着身子紧缩成一团,“奴婢有罪。” 江晚晴就学着他的样子也说了一句,“奴婢有罪。”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早就听闻江晚晴草包事迹的官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还是一直跟在沈英身后的小太监,闭着眼睛想着死就死吧。也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奴婢有罪。” 于是百余人呼呼啦啦的全都跪成一团,山呼,“奴婢有罪。” 沈英不知该如何是好,抬眼看向江晚晴。 江晚晴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看着办。 沈英无奈,只好起身。 可江晚晴还是不上马车。 又等了许久,她才开口,“陆应淮去干嘛了?” 沈英一愣,原来她根本就没想着要上马车。 其实他们不说江晚晴也知道,原书中天山蕊就是一种珍贵的药材,传言食之可以容颜永驻,裴明珏曾为傅静容寻来许多。 而这许多的地方,就在雪山,白眼狼王处。 也就是原身魂归故里的地方。 “沈英,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你说了,我们便是一齐去,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甘愿。可你不说,我就孤身一个人去。”江晚晴厚着脸皮,“你舍得我孤身犯险吗?” 这话说的委实暧昧,若是七香还在此地一定会指着江晚晴大骂她不守妇道。 可如今,沈英压住咳嗽,“沈英愿意同江小姐一同去雪山。” 江晚晴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抢了一匹马,一跃而上,给那原本牵马的士兵都看傻了。 “诸位,承央公子要去干一番大业,嫌弃我们是拖累!如今,我江晚晴、”她顿了顿,笑到,“愿以承央公子未婚妻子的身份请诸位护家国,诛杀白眼狼王!” “护家国!诛杀白眼狼王!” 山谷中回荡着百余人的齐声呼喝。 这百余人趁着夜色,另寻了一条道路。 江晚晴按照系统调出来的原身当年上雪山的回忆,找到了白眼狼王的密道。ъiqugetv. 系统虽然照着江晚晴说的做了,但还是不解,“你老实呆在盛京不好吗?” “好,当然好。可只剩下不到一年了不是吗?”江晚晴心中还记挂着重启系统的事情。 陆应淮总是觉得从前的一年相伴太少,如今还剩下不到一年,江晚晴想着多为他做一些,纵使系统重启,陆应淮依旧是哪个活不到二十二岁的青年,但是这一次,她和陆应淮起码可以生死与共。 第153章 诛杀白眼狼王 即使有系统这样的外挂,寻找白眼狼王的路程也是颇为艰辛的。 在这个bug诸多,逻辑混乱的小说里,设定最合理的莫过于雪山的设定的。 因为地势高耸入云,所以常年积雪,又被称之为天山。 早在山下就准备好了狐裘的江晚晴依旧是冻得哆哆嗦嗦。无他,这里的积雪常年不消又有新落,即使她挑了相对地势缓和的上山之路,仍旧是一脚踩下去,雪能达到膝盖的厚度。 沈英高热还未退,几乎半是被架起来上山的。 江晚晴于心不忍,好几次停下来劝服他先下山,哪知沈英咬了咬牙,硬是从支撑着自己的士兵身上滚下来,一步一爬也要往前走。 江晚晴见状就不再阻拦,那些背地里曾嘲笑沈英是个阉人的士兵也为之动容,将沈英从深厚的积雪中挖了出来背在肩上。 山上又降起大雪。 江晚晴带着一众士兵躲在山洞中,没有良药,沈英已经烧得额头发烫。 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太监起了退缩之意,谁知道沈英这样烧下去会不会变得痴傻。 江晚晴看着洞外大雪飘零,许久做下决定。 她随手指了两名士兵,“你们两个带着他下山去,找户人家先治好风寒再说,若他闹起来直接打晕就好。他若追究就说是我让的。” 许是上天垂怜,这场雪下了没多久就停了。 江晚晴带着剩余的其他人七拐八拐才见到白眼狼王的族群聚集地。 营寨之中四下无人,只有妇孺。 江晚晴想起上一世,猜测到这些妇人也只不过是被白眼狼王虏获的可怜人罢了。 轻而易举将对方制服,询问出白眼狼王的动向,有士兵用手在脖子间比画了一下。 江晚晴思虑片刻道,“不过也都是些可怜人放她们自行回乡去吧。” 那士兵虽不赞同,但江晚晴已经下了命令只好服从。 山道曲折且长。 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妇人所说的地方却空无人影,心中清楚必然是中计了。 果然断石之上,有人大笑,江晚晴的身子一颤,这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所以她知道大笑的人是谁了。 白眼狼王。 白眼狼王一身狼毛做成的袍子,怀中还拥了一个女人,正是刚才瑟瑟发抖,垂着泪告知几人白眼狼王的行踪的人。 看来不是中计,是有人告密。 那女人看着白眼狼王的目光带着讨好。 “奴才告诉她们假的去处,就来告知大王了。” 那白眼狼王喜上眉梢,钓上来这么大一条鱼委实让他乐不可支。 他可不像普通的西南人一般消息闭塞,他手下兵马常与各国贸易,经常做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因此他深知场下女子的重要性。 江晚晴见被包围,朗声道:“我愿自愿到狼王寨中,还请狼王放了我这百余位弟兄。” 是她心慈手软犯的错,理当她来负责,这百余人若是今日为了她死在这谷中,她反而觉得羞愧。 白眼狼王听了这话,胡须直荡。 他生得粗鲁,一张油面上两张布满褶皱的眼,蒜头鼻与一笑就能看见舌根的嘴,自年幼时就没少为人嘲笑。 直到他站了山头为王,这种情况才好转了起来,起码至少没有人敢当面嘲笑他了。 他顶着腰,上前了两步,方才站得远未能看清,如今靠得近了,越发觉得这小娘子长得有些俊俏。 他呼喝道:“你上前让我仔细瞅瞅。” 江晚晴依言上前,不想被士兵拦住,更多的士兵靠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百余人竟将她围成了一个圈。 那名先前还问他是否要杀掉妇孺的士兵道:“夫人莫怕,我等兄弟就算是拼了这一身性命也绝不会叫夫人落入贼子手中。”他横刀身前,冲着白眼狼王喊道,“我等兄弟既然从了军,就没想过要躲在百姓身后!”他还想学着陆应淮说上几句诗句给兄弟们壮壮胆,奈何腹中无墨,勉强拼凑也只凑出一个“杀啊”来。 断石之上,白眼狼王看他们的眼光就像在看尸体,他退后两步叫身后手下上,恍然又想起什么,喊道:“别用弓箭,当心伤了那个女的!” 然而他口中的那个女的,显然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 她比所有士兵都动得更快,一上来夺取兵刃,一刀了结,动作连贯漂亮。 她往前冲了几步,抬头看向断石上的白眼狼王,几个起身竟是绕开了众人。 直逼白眼狼王面门。 白眼狼王若是年少之时还好,如今他以五十有六,一只琅琊榜抗在肩上都要呼呼喘气。 江晚晴只会将她打得措手不及,后脑一阵劲风,竟是刚才告密的女子不知道从哪儿寻来一块石头砸向江晚晴,幸亏有系统提示,她才堪堪避过。 那女子在营寨中做惯了体力活,一击不中,竟还有力气继续抱着石头追着江晚晴砸。 江晚晴困在雪山已久,在这样的二打一之下渐渐落了下风。 只有一柄剑,几乎没有选择,江晚晴径直攻向了白眼狼王。 身后又是一道劲风,江晚晴右手前推,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一剑刺中白眼狼王喉咙,自己也被砸中的命运。 只是凌空一道哨响,一只箭穿过树丛直直射中那名女子眉心,与此同时江晚晴手上的兵刃也刺中了白眼狼王的喉咙。 这个作威作福的土皇帝,终于闭上了他的双眼。 树林之中传来数声响动,无数穿着白衣的男子从中穿出,加入战场一道解决了白眼狼王剩余的属下。 还好,江晚晴带来的百余士兵,只有两个重伤,十余个轻伤。 命人急急忙忙将伤患送下山去治疗。 江晚晴这才反应过来要向一众白衣人致谢。 为首的白衣人木愣愣的,看着她半晌说了句不用谢。 树林中又走出一个白衣人,身上拿着弓箭吊儿郎当半是嘲讽道:“李一,你别见了姑娘就走不动道行不行?” 江晚晴看着那张脸觉得莫名熟悉,只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还是那人发了狂一般又是哭又是笑还要抱着他口中的李一蹦蹦跳跳。 江晚晴蹙着眉等他闹完。 拿着弓箭的男子这才想起来,急忙解下头上兜帽。 “是我呀,王二!您在陈国选拔士兵,说我射箭不错强压着我入伍您忘了?”他拍了拍李一的肩膀,“还有他,您可怜他家贫赠金给他。” 第154章 云山之间乾坤倒转 王二热情又话多,说自己与李一入伍这近一年,军功无数,如今也捞了个官当当,这次出现在雪山之上就是烽陈国皇帝云逸的命剿灭白眼狼王。 王二笑了一声,“没成想让你赶了先了。” 他惯是个有颜色的,看着江晚晴身后没什么人了戳了戳自己身旁的李一。 “咱们要不去帮江姑娘一把?” 齐国一分二,各国皆知。 王二脑子聪明,知道江晚晴这样的人决计不会与崔晏的大军为伍,他吃过灾乱的苦,便想着能帮着解决也是件美事。 李一木愣愣的,半天才蹦出四个字,“于礼不合。” 然后他又转过身去,“不过我回去算上这次军功就可以有自己的名字了。所以我不知道这件事。” 王二锤了他一下,这小子倒是会耍花巧。 事不宜迟,众人已经在白眼狼王处耽搁太久,马上动身向着雪山的最高峰,雪山之巅前行。 雪山之巅,陆应淮对上崔晏。 两人依旧是一人白衣,一人黑衣,纵使中间隔了很多人,然而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一般。 崔晏环视了一眼,在人群中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见的身影,“她呢?” 陆应淮不答,倒是一旁的谢修然恼羞成怒。 “我们既然来了,还请阁下信守誓约,放七香姑娘离开。” 七香被锁在牢笼里,崔晏手下的人嫌弃她话多,随意找了根烂了一半的胡萝卜堵住了她的口,加之数日赶路不曾浣洗,此时七香身上弥漫着一股迷人的味道。ъiqugetv. 崔晏眯了眯眼,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朵重瓣的花,花蕊微黄。 天山蕊。 崔晏朗声道:“素闻承央公子君子行径,如今天山蕊在此,与公子颇有缘分的女子也在此,不如公子选择一个留在世间?” 他话音落下,陆应淮这边到处都是交头接耳。 谢修然年少压制不住火气,忍不住道:“这算什么?那小人行为检验君子?” 崔晏不理会他,一双眼睛只盯着陆应淮看。 陆应淮没有迟疑,“若我说都要呢?” 崔晏将那株天山蕊放在掌心,只要他用力一握用不了多久世间就会再也没有承央公子这个人。 朔风卷着雪花,有如刀割一样切在每个人的脸上。 若是以往为了清名,舍弃性命又如何呢? 可是如今,陆应淮苦笑,自己还是有了软肋,变成了贪生怕死之徒。 崔晏最喜欢看的就是陆应淮如今的样子,一手在前作势,一手在后捏算。只有这样的陆应淮才让他感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有忧虑,也会有担心。 两军之中窃窃私语不止,崔晏那边更是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断唱衰。 “我看这位承央公子还是先回去想个十天半个月再回来吧。” “贪生怕死,人之常情,说出来不过就是被天下人耻笑罢了。” 更多的污言秽语涌向陆应淮。 坐在牢笼中的七香痛苦地摇着头,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崇敬的陆应淮,承央公子应当被众人捧在手心上如明月那般对待,怎么会像今天这般,被一群身份粗鄙的人戏弄。 七香全然忘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自己。 江晚晴隔着好远就听到那句“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王二与李一相视,谁都拿捏不准应该用什么话来劝她。 江晚晴又岂是那种需要人来劝的,她拨开外面几个人,挤入人群中,大声道:“是哪个不怕死的?站出来让我砍上两刀再让大家笑一笑。” 她的声音穿过层层人群,陆应淮尾指一跳,她还是来了。在她意料之中。 江晚晴挤到人群最前,一把夺过崔晏手中的天山蕊。 “二选其一?”她尽量忽视掉崔晏眼中的惊喜,“那为什么是她?”江晚晴偏过头,略微嫌弃,“她也配?”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自然嚷着不配。 江晚晴满意地展开天山蕊。 “那就我和天山蕊二选其一,没被选中那个跳下去。” 陆应淮、崔晏异口同声道:“胡闹!” 江晚晴走到悬崖边上,像是等待选择的买花女郎,一手撑起自己的腮帮子。 “快选啊,陆应淮。” 她手指捻起那朵花,“若不选,我就替你选了。” 她的手指敲打在膝盖上,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人答话。 江晚晴尽力稳住声音,“陆应淮,我替你选了之后要好好活下去哦。” 她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急速的坠落下去,那朵天山蕊被她塞入荷包之中,悄悄塞在了陆应淮身上,若是那个卖丝线的老板,还在一定会记得,就是自己的荷包。 她在这个世界里十六岁时喜欢上一个人,漫天明灯,河灯祈愿,她一愿百姓安康,二愿公子康健。 后来就是利用与被利用,她努力的尝试回避却终究无法回避的人。 第一次相拥,她故意借口自己轻功不好,其实她看过那座地下王宫其实有几道矮墙也能翻过去。 再后来第一次亲吻,其实她都知道。 就连容姜给陆应淮报信的鸽子都被她打下来过,只是鬼使神差又放了那只鸽子。 耳畔是呼呼风声,还有系统的不断警告。 系统强调道:“由于宿主使用过一次假死的机会,如果本次再受伤,可能会影响到宿主在现实世界身体的健康状况。” 她想了想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她的少年公子抱着病躯十三年,她想离开之前送他一件礼物,身体康健,纵使只有一年的时光。 而后这个故事不断重复,陆应淮还是会在八岁那年被灌下毒药,还是会让这个系统崩乱。 只希望下一位攻略者能够聪明一点,一早就发现攻略的目标是陆应淮。 不断下坠之际,江晚晴看到眼前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几乎是江晚晴坠崖之后,陆应淮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崖上两军打得不可开交,崖下陆应淮抱紧江晚晴的身体。 “我,陆应淮,盛京人士,愿以一切换取江氏晚晴,西南城人士平安顺遂。” 雪山之巅,霞光一闪。 似乎云山之间乾坤倒转。 第155章 如果你能醒来,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江晚晴醒来的时候,竟然惊奇的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有问题,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也没破相,又环顾了四周,发现还是在古代,她这是没回去? 她尝试着唤醒系统,发现对方已经口吐白沫到底,临坠崖前她突然想起,系统似乎喊了一句:“我他丫恐高——啊!”就没了动静。 柴门被推开,农妇看着苏醒过来的江晚晴一脸欣喜的样子。 “你醒啦,你男人还在床上呢。”农妇递过来一碗水,有些羞涩的笑笑,“乡里没有好东西,这水我加了蜜糖,可甜了。” 江晚晴弯腰接过碗,一口饮下才想起农妇刚才说的话,“我?男人?” 农妇点了点头,“是勒,可俊勒。俺和俺男人才去看养的织锦草,你们两个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江晚晴大概明白了前后经过,她跳崖之后陆应淮不知道为了什么追了过来,两人掉在人家种的草上,才捡回一条性命。 江晚晴从袖中掏出一块金子,为了答谢农妇的救命之恩。 那农妇嘴上说着不用,但看到金子依旧笑得合不拢嘴。 自那日之后江晚晴就守在陆应淮床边,偶尔午夜听到陆应淮两声梦呓叫的不是娘亲,就是自己的名字。 农妇和她男人专门给两人找了一间房子居住,这小村落虽小,但地理位置绝佳,种了不少草药和农作物。 因此虽然不太出山,也都能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 闲暇的时候,江晚晴也会帮忙整理草药,但更多的时候她会躺在陆应淮身边,有的时候抱着他睡觉,有的时候跟他讲自己在时空管理局如何了。 因为恐高而歇菜的系统都醒过来了,陆应淮还是没有醒来。 江晚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按照原书的章程,陆应淮差不多就死在这个时候。 天山蕊,天山蕊!她在陆应淮身上翻找着,可惜那朵天山蕊虽然被保存在荷包里,但早被风干成了草在无药用。 农妇还觉得奇怪,往日最喜欢吃她做的包子的江晚晴今日一整日都没出来。 她捡了几个包子跟自己男人说了一声,慢慢悠悠地走到江晚晴屋前。 门一推开里面竟是没点灯。 农妇进了屋子,掏出火石将灯点上,“姑娘你别怕浪费油钱,这灯是俺们自己做的,值当不了几个钱。” 床边江晚晴依旧一动不动,她手中捏着那片干草,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了?”农妇怪道,“姑娘你怎么了?你跟婶子说说?” 江晚晴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这样啊。”农妇笑笑,“那要不俺们一起帮你找找?” 她这话本是无心安慰,反倒是提点了江晚晴,这个村落户户种植草药,万一就有人知道天山蕊的所在呢? 对了,书中不也是裴明珏为博美人一笑,搞来好多的天山蕊吗? 想到这里,江晚晴捏着那朵干草道:“婶子这里可有什么药跟这个很像的吗?” 农妇拧着眉毛想了半天道:“药材嘛,没有。” 江晚晴的手心收回。 农妇想了想,“但要说是猪食,有种草长得和姑娘手中的草还怪像的。” “在哪里?!” 农妇带着她的男人,给江晚晴指了条路,他们怕江晚晴分不清草药,还特意为她准备了竹篓和镰刀。 一刀又一刀劈开杂草,江晚晴对着手上农妇画的简易地图辨别起了方向,还要再南一些。 又是一片杂草被垂下,漫山遍野的天山蕊在微风中浮动,江晚晴笑出声来,她手脚麻利地砍下一整筐天山蕊。 兴致勃勃回了宿舍。 农妇见识过她的破坏力,主动接过天山蕊熬成一碗药。 江晚晴一滴不漏地灌入陆应淮的嘴里,她如今喂他是得心应手。 只是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等到陆应淮苏醒。 痛苦的江晚晴只好去烦系统,好歹有个人,啊不是,有个系统和她一起痛苦。 “这我也不知道啊。”鉴于江晚晴已经完成了任务,系统选择了摆烂躺平。 系统也是很累的,每天配的不同的时空管理员维护世界,系统也是有休息权的。 不过好在江晚晴身上这个系统还有点良心,他告诉江晚晴,八大毒物的说法书中并没有提及过,所以也是剧情之外的空出剧情,既然如此那么这段剧情就不能够被保证,既然不能够被保证,那陆应淮可能就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系统好心提醒江晚晴不如就在这个小村落里做好准备,只等一年后的时间一到,一切不过是重头再来。 江晚晴吹了灯躺在床上,她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了每天抱着陆应淮的胳膊入眠。 乡野的夏夜,只有蝉鸣。 江晚晴被蝉鸣吵得睡不着觉,索性起身,“陆应淮,如果你能醒来,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的过去,你的未来。还有这一年,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她闭眼祈祷,没有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尾指轻颤。 陆应淮一直没有醒,江晚晴就隔三岔五再去割一些天山蕊回来,甚至路上有人撞到她,也会主动从箩筐中抓出一把天山蕊来送给她。 小村落里有人说,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子仙人最喜欢这种草了,一时间村子里竟然有了割草热。 江晚晴将这些趣事一一讲给陆应淮听,每次都是直到嗓子哑得说不出来话才勉强抱着陆应淮的手臂睡去。 某天夜里,江晚晴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她一手抓住还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几乎就是下意识这么一扭,然后猛然醒悟,躺在自己身边的除了陆应淮还有谁。 陆应淮有些吃力地靠着他,长久不说话,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江晚晴怎么会在乎这些,她埋头在陆应淮的肩膀,所有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倾泻,陆应淮拍着她的脊背哄着她。 他似乎想起什么,“我昏迷的时候,隐约听到什么过去还有从前,还有一年。你都与我说了什么?” 坠下来的时候,陆应淮把自己当做垫背垫在了江晚晴的身上,虽然有织锦草减缓了冲击,但那一下也叫陆应淮吃尽了苦头。 整个身体有如被碾碎一般,可陆应淮还是执拗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不断地问江晚晴要同他说些什么。 只是问着问着,不知怎么唇就贴上了耳垂,衣带就散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