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大明当昏君》 第一章 桃梦惊魂 “陛下,该用药了。”一个软糯妩媚,蚀魂入骨的声音,恍若从天堂传来一般,进入到了朱常洛的耳朵里。 朱常洛有点懵,努力回忆自己的遭遇。 他是一个历史系博士生,为庆祝毕业喝大酒,醉倒之后,就好像灵魂离体一般到处游荡,经历了无数光怪流璃的景象,仿佛被人用手一推,来到了这里! 用药?朱常洛仿佛被蛊惑住了一般,张嘴吃下了一只芊芊玉手递来的药丸。 瞬间,朱常洛感觉浑身血脉贲张,浑身上下,充满了征服冲动。 “呵呵呵……”那个让人骨酥筋软的声音婉转笑着招呼:“姐妹们,来,好好服侍皇上了。” 这是什么情况?朱常洛感觉像是做梦一般,周围红烛摇曳,一个个宫装美女鱼贯而出,对他拜了一拜,便婀娜轻移,款款围了上来。 燕语莺声,软玉酥香,纵是仙梦,也不过如此! 人生得意须尽欢!朱常洛忘了所有的一切,恣意享受。 忽然,在众多美女当中,朱常洛忽然发现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是如此不合群,甚至眼中充满了哀怨。 就在朱常洛想要看清楚这双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崩塌一般,瞬间,自己的意识清醒过来。 穿越了! 朱常洛,一个后世的博士生,穿越到了同名同姓的大明泰昌帝的身上!朱常洛有着朱常洛的意识,但操控身体的主意识,是后世来的,原先的主人意识,仅仅剩下了死死的记忆,没有半点思想意识。 砰,朱常洛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空的,一下子栽倒在龙床上。 无数尖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就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声音,仿佛叫魂一样响起,朱常洛听出来,这是自己的贴身太监王安,正关切地叫他。 朱常洛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非但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小小活动一下,都是奢望。 “快,快传太医!” 朱常洛不能动弹,但却是非常清晰听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王安将其他人赶走,围着他手忙脚乱忙活开来。 不一会儿,太医到了,一顿检查之后,朱常洛听到太医说道:“圣上并无大碍,就是房御太过,略有脱阳,只要将养些时日,辅以粥药,自可愈全。” 王安道声辛苦,刚送走太医,正准备按照太医安排给朱常洛用药,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朱常洛有些诧异,来人怎么这么牛,直接能走到自己身边。 “狗奴才,滚一边去,这没你什么事情。”王安刚迎上去,就被人呵斥到了一边。 朱常洛听出来,这是给自己生过一个女儿的便宜老婆李选侍。 噗通一声,李选侍直接坐到了朱常洛身边,手抚朱常洛脸颊,就如同恩爱夫妻一般关怀着。 “皇上,您都看到了吧,那些小狐狸精,就知道骚浪魅惑,真的碰到事儿了,一个个谁还在啊?还是臣妾这个老妻心疼您,惦记您啊。皇上,就把皇后的位置,给臣妾吧。这样,后宫之事,皇上不必操心,还能帮您在国事上出出主意,多好啊。” 朱常洛听得浑身恶寒,李选侍平素可是刁蛮彪悍的主儿,一个泼妇,这般装温存,真比男儿娘娘腔还让人难以接受。 “皇上,您听到了没有?点个头,就点个头!皇上,皇上……点个头啊!” 李选侍的声音越来越大,动作也粗野起来。恍惚中,朱常洛感觉李选侍抓住自己肩头,使劲儿摇晃起来。 “娘娘,您不能这样啊,求求您了,皇上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王安在一旁苦苦哀求道。 啪!李选侍给了王安一记响亮的耳光。 “狗奴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跟那帮狐狸精没什么两样,就知道让皇上胡来,现在好了吧?眼瞅着要把自己折腾死,高兴了么?狗奴才!” 李选侍凶戾之气毕现,气呼呼站起身吼道:“死便死,活便活,偏偏这般折腾人,向你讨个封号就像是要了你的命一样,你留着那册封的权力作甚?带进棺材就好了么?” 说完,李选侍满嘴不干不净就走了。 朱常洛不能说话动弹,但周边发生一切,却是尽皆了然,一气之下,竟然昏了过去。 不知多久,朱常洛悠悠醒来。 “来人,来人……”朱常洛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心疼。 “皇上,皇上!您醒了!天佑大明啊!”王安忙不迭跑过来,激动扶起了朱常洛。 “朕饿了,快,给朕弄些粥点来。” 在朱常洛的想象当中,只要自己一句话,那不应该是无数人屁颠屁颠去忙活么? 谁知道,王安竟然是迟迟没有动。 第二章 离死不远 “王安,你没听见朕说什么么?朕饿了,弄些粥点过来!” 王安噗通跪倒在地,迟疑着说道:“皇上,就在刚刚,司礼监秉笔太监崔公公严令,皇上龙体大恙,所有饮食药物,均需崔公公亲自监督方可进奉圣上,如有违反,必严惩不贷。” 朱常洛听得大火,但旋即,他的冷汗下来了。 在朱常洛学过的历史上,泰昌帝登基仅一月就驾崩,是充满了无数疑团的。 正史中,朱常洛登基之初,玉履安和,冲粹无病容。 等上任皇帝万历帝宠妃郑贵妃,为朱常洛献上八名绝色侍姬,史书上的记载就是上疾始怠。 风传,朱常洛见色忘命,夜御七女。 如此身体亏空下,朱常洛服药不当,腹泻不已,病情加重。 感觉身体快不行的朱常洛,轻信崔文升,服用崔文升力荐鸿胪寺卿李可灼献上的红丸,几日内驾崩。 当时,就有人认为朱常洛的驾崩,实际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弑君阴谋。 不过,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泰昌帝之死,也就充满争议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朱常洛把自己的遭遇一点点串联,发现阴谋论并非是没有端倪。 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实际上就是夜御七女的事实。 朱常洛清晰听到,太医说的是并无大碍,略有脱阳,而到了崔文升这里,则是龙体大恙,所有饮食药物均需他来管理。 这就耐人寻味了。 崔文升这个秉笔太监,之前是郑贵妃的心腹,是朱常洛为了安抚郑贵妃而提拔起来的。 毫无疑问,崔文升的幕后,是郑贵妃。 郑贵妃跟朱常洛,可是有切齿之恨啊。 就因为朱常洛这个皇长子,郑贵妃所生朱常洵,只能封王而不能为储君,为此,郑贵妃可是不止一次想要置朱常洛于死地啊。 郑贵妃送女人,而崔文升好巧不巧为皇上找来了猛力药物,再控制饮食…… 朱常洛面沉似水,一招手道:“王安,给朕办两件事情。第一,找个心腹,去把给朕把脉的太医传来。第二,你亲自去御膳房,给朕熬碗小米粥,煮两个鸡蛋,从头到尾,你须亲力亲为,不得假任何人之手。” 王安赶紧按照吩咐去做了,朱常洛却是脑海里千头万绪,思乱如麻。 过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王安派出的小太监率先回来了,告知朱常洛,刚刚为他把脉的太医,接到家里信件,说是家里出了急事,告假返乡了。 朱常洛听得心里一沉,很显然,太医的说辞,被崔文升知晓了,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紧急把太医给搞走了。 什么告假返乡,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人的坟头草老高了。 看来,历史上的泰昌帝驾崩,绝对是阴谋所致的。 好嘛,人家穿越,都是大展拳脚,钱和女人都是成堆成堆的来。 轮到自己穿越了,竟然是要被害命的。 泰昌帝,也就是现在的自己,历史上可是泰昌元年九月初一挂的,算算时间,离死不到半个月了,这特么的得先保住小命再说啊! 朱常洛正想着,房门一开,王安跌跌撞撞进来,噗通一声,竟然直接栽倒在了朱常洛身前。 “王安,这,怎么回事?” 王安挣扎着跪下,抹了一下嘴角的鲜血,拱手道:“皇上,奴才按照您的吩咐,去御膳房熬粥煮鸡蛋,弄好了正待拿回来的时候,正碰上崔公公,问明奴才是给皇上准备膳点后,大怒,说奴才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不听他话,就把奴才打了。” “崔文升现在何处?”朱常洛更加笃定崔文升这般控制他饮食,是别有用心,声音里透着阴寒。 “皇上,崔文升打完奴才,有人找他,说是贵妃娘娘要见他,崔文升现在肯定在翊坤宫。” 朱常洛听得火往上撞,翊坤宫是郑贵妃所居,崔文升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没有特别特殊的事情,是不会往那里跑的。 “走,去翊坤宫瞧瞧去。”朱常洛眉头紧锁,觉得自己可不能任人宰割,真的像历史上的朱常洛,什么都等着,放着大好的绝对权力不用,那就是等死了。 主动出击,是惟一的出路! 朱常洛没有摆什么排场,就带着王安和一个小太监,怀着愤恨的心情,直奔翊坤宫。 可是,他和王安两个的形象,真的有点不敢恭维。 朱常洛身体匮乏,胸闷气短,没走上十步,脸上的汗珠子都能成串儿往下掉了。 王安一瘸一拐,还得搀扶着走路发飘的朱常洛,若不是身上的服装亮眼,让人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逃难的。 “喂喂喂,干什么的?知道这什么地方么?敢闯翊坤宫,可是不想活了?” 第三章 热闹后宫 朱常洛身上,并没有穿龙袍,而是卧榻的便装。 加之朱常洛嘘嘘带喘,头差点没耷拉到胸口,把守翊坤宫大门的太监,愣是没看出来。 “放肆!圣上躬临,居然如此无礼,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烦了。”王安身边有了朱常洛,气质一下子就有了质的提升。 “圣上?”翊坤宫守门太监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等他仔细观瞧稍稍抬起头的朱常洛,吓得妈呀一声,赶紧跪倒在地。 “皇上恕罪,奴才狗眼未曾识得圣颜,还请皇上恕罪。” “滚开!”朱常洛可不想在门口这里耽搁时间,呵斥了一句,直接让王安踹门而入。 翊坤宫是紫禁城里上数的宫殿,其大院也是颇具规模,在这里,站上个几十号人,并不显多。 可是今天,翊坤宫大院当中,竟然可用人头攒动来形容。 朱常洛走至近前,一眼就认出了很多的熟人。 妖娆无比的郑贵妃一干翊坤宫主仆,能有几十号人。 她旁边一个腰间带着明黄穗子玉佩的人,在人群中,有那么点扎眼的意思。 这人倒是一副好摸样,跟郑贵妃眉目间有几分神似。敢带明黄饰物的人,肯定是跟皇室有着很紧密的关系。 郑国泰!朱常洛便宜老爹朱翊钧的小舅子,影视剧里经常以大反派角色出现的国舅爷! 李选侍!自己的便宜老婆,跟自己入主紫禁城后,就跟郑贵妃搞到一起,两人颇有相见很晚的意思,不知道这时候来,又嚼什么舌头根子。 虽然郑贵妃姐弟和李选侍的身份比较高,但朱常洛更关注的,是郑贵妃身边穿着大明朝服的几个人。 巡城御史刘廷元,刑部侍郎胡士相岳骏声,这可是朝中颇有身份地位的大臣啊,居然出现在皇宫内帏,这可是非常不正常的! 同样的,翊坤宫内诸人,也错愕万分,不知道朱常洛怎么这么狼狈出现在这里。 短暂惊讶后,一众人等跪倒在地,口呼万岁见驾。 按照正常礼仪,朱常洛此时应该让大家平身,可是,跪在地上的众人,迟迟没有等来朱常洛平身这两个字。 要说那些下人,经常下跪,多跪点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郑贵妃还有郑国泰,平常时节都是接受跪拜的,万历帝朱翊钧没了,除了深宫的李老太后,他们就在正式场合跪拜新君,那种五体投地的跪拜对他们来说,是很遭罪的买卖。 尤其朱常洛这位新君,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有个皇帝的身份,明面上不敢逾矩,但私底下,都感觉朱常洛是走了狗屎运才当上这个皇帝的,应该是朱常洛跪拜朱常洵,在他们面前瑟瑟发抖才是正常的。 郑国泰有些吃不消了,活动了一下身体,抬起头道:“陛下,不知何事莅临翊坤宫?若是有事情,要下人传命即可,何须……” 朱常洛哼了一声,冷冷打断:“郑国泰,你在教朕做事情?” 郑国泰先是惊愕,继而惶恐。 在郑氏姐弟印象中,朱常洛是徒有人君之位,并没有人君威仪之人。 万历帝朱翊钧在的时候,朱常洛见到他们大气都不敢喘啊。就算是朱翊钧没了,朱常洛不还得丰厚赏赐,安抚他们吗? 说他是怂人一个,绝对不是贬损。 如今这是怎么了?仅仅一句话,非但把你怼得接不上来,而且,话里透着的浓浓神圣不可侵犯,且阴森威胁的味道,咋就这么让人不寒而栗? 郑贵妃见弟弟被一句话干懵了,赶紧打圆场:“陛下,国舅并非……” “闭嘴!” 朱常洛简简单单两字,非常无礼,因为郑贵妃再怎么说,也是先帝宠妃,朱翊钧这才崩了几天,就如此不给面子,有点说不过去了。 无礼是无礼,说不过去是说不过去,但朱常洛无比坚决的神情话语,却是不容忤逆的。 “崔文升何在?”朱常洛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坐在了郑贵妃的椅子上,淡淡道。 一个干干瘦瘦,两眼透着说不出的诡诈的太监,从人群中爬到了朱常洛身前,哆哆嗦嗦道:“皇上,老奴恭迎圣驾。” 朱常洛看了一眼王安,一脚将身边郑国泰坐过的小圆凳踢倒,轻轻道:“打。” 能当皇帝贴身的太监,王安自然唯朱常洛之命是从。 王安抄起小圆凳,抡圆了照着崔文升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伴随着嗷的一声惨叫,崔文升一下子被干趴下了。 本身就有朱常洛的吩咐,加上崔文升刚刚打过王安,王安这要是不公报私仇,都对不起自己了。 第四章 有权任性 圆凳砸在身体上的钝响声,崔文升的惨叫声,交集在一起,让跪地一众都身体发紧,冷汗直冒。 “住手!陛下,崔文升怎么说也是伺候本宫几十年的老人了,怎可没由来如此毒打?”郑贵妃忍不住了,崔文升毕竟是她的心腹,呵斥了王安一句,向朱常洛发声问道。 朱常洛看都没看郑贵妃,对停手的王安轻喝道:“朕让你停下了么?” 王安还真的怕郑贵妃,那毕竟是在万历帝庇护下,在宫里狂了几十年的人了,除了皇后和李老太后,就没郑贵妃不敢干的人。 以前的朱常洛,可不是忌惮这位郑贵妃三分,而是最少忌惮七分! 朱常洛都这样,更别说王安了。 但如今主子王霸之气侧漏,明摆着要寻郑贵妃晦气,当奴才的要不狗仗人势,都对不起主子了。 王安再无别的想***圆了圆凳,没有去追求数量,而是追求质量,打一下,就是奔着要命的,速度并不快,可冲击力,却是让人触目惊心的。 “娘娘救我……娘娘……救……我,啊……” 才几下,崔文升就已经不是惨叫了,声音中透着凄厉,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李选侍,这,不能这么打啊。”郑贵妃眼见朱常洛不给自己面子,转而求助李选侍。 李选侍内心里,是不怕朱常洛的。敢在朱常洛昏迷时候掐他,趁机讨要皇后封号,这就不是什么善茬。 “皇上……”李选侍十分坦然想要求情。 “你想要干什么?” 打断李选侍的声音,非常平淡。 一双眼睛,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然而,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却仿佛要穿透你的眼睛,一直延伸到你灵魂深处一般。 李选侍没由来浑身一哆嗦,以往她跟朱常洛对视,最起码是平视,甚至有时候会透过眼神表达不满。 但这一切,是建立在朱常洛性格懦弱,对她姑息纵容上。 朱常洛稍微一硬朗,还用得着大吼大叫么?一个眼神,就让你惶恐不安到骨子里! 那可是一句话就能让你万劫不复的人君啊!只要他敢,天子之威,还用动刀么? 你再牛13能牛过郑贵妃?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朱常洛众目睽睽之下,在郑贵妃的翊坤宫打崔文升,那不就是直接抽郑贵妃嘴巴子么? 就在李选侍战战栗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时候,一旁的一个太监赶紧说道:“主子,皇上在办正事呢,您就算是再关心主子的身体,也得等皇上办完正事再说啊。” 真是救命的一句话啊,李选侍长出一口气,赶紧表示,自己就是关心朱常洛的身体,没别的意思。 朱常洛哼了一声,眼睛从李选侍身上挪开时,扫了一眼李选侍身边的太监。 看了这人,朱常洛竟然愕了一下。 朱常洛认得这人,李进忠,李选侍身边得力太监,日后,这可是大明惊天动地级别的人物! 不过此时,朱常洛懒得搭理他。 微微一转头,朱常洛闭上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 郑贵妃绝对是懵圈了,她以往狂傲不羁,并非她有几斤几两,而是仗着万历帝朱翊钧宠溺放纵,加之朱常洛怯懦,对她一再容忍。 如今,朱常洛就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你,郑贵妃发现,她是一点办法没有。 可崔文升毕竟是郑贵妃心腹,眼瞅着崔文升在王安凶狠的殴打下渐渐不支,情急之下,扭头喊道:“刘大人,胡大人,岳大人……可……出声……嗯?” 郑贵妃的跋扈,不是靠智商,为心腹求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刘廷元一皱眉,他倒是不想趟这趟浑水,只不过,朱常洛众目睽睽之下,让贴身太监奔着打死的目标去打郑贵妃宠信之人,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刘廷元一挺身体,拱手道:“陛下,可否让王公公停手,容臣一言。” 朱常洛连眼都没睁,手指有节律敲打椅子扶手,就像是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一般。 王安哪管刘廷元说什么,主子没说话,那就是还要打!往死里打! 刘廷元好个尴尬,又不好自己单独一味犯颜,想了一下,给胡士相和岳骏声一个眼神。 “陛下,未知崔文升犯了何事,要遭此刑罚?”胡士相想要绕个弯子给崔文升求情。 谁知道,朱常洛依旧是眼睛闭着,浑然没听到一般。 老子打人,无需理由。 咋的,你还得管管? 老子不开口,你是能说破天,还是能阻止什么? 第五章 清算的节奏 “陛下,崔文升何罪,欲致死乎?”郑贵妃眼看朱常洛无动于衷,也顾不上体面了,嚎啕大哭起来。 朱常洛依旧不为所动,直到崔文升再无惨叫声,只能本能哼哼几下,才缓缓睁开眼睛,轻轻咳了一声。 王安活着的意义,就是体己朱常洛,一声轻咳,就代表了朱常洛的意思。 他赶紧扔掉手里的家伙,跑到朱常洛身边,躬身听候吩咐。 朱常洛面无表情,随意一挥手,示意王安平身,微一转头,眼睛盯上了郑贵妃:“郑贵妃,可还记得景阳宫乎?” 听得景阳宫三个字,郑贵妃如惊雷贯体,浑身颤栗,脸色,一下子惨白无比! 景阳宫,那可是朱常洛生母龚妃王氏最后老死的地方啊。 郑贵妃为谋求亲子朱常洵继承大统,不断打压龚妃和朱常洛。 起初,朱常洛和龚妃,被朱翊钧分配到慈庆宫,郑贵妃在朱常洛刚成年的时候,就恶意中伤朱常洛,说他跟宫女厮混淫乱。 是龚妃泣血陈奏,说儿子朱常洛跟自己生活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哪能有时间不堪呢? 最后,龚妃王氏虽然保住了朱常洛,但也被万历帝朱翊钧单独迁至景阳宫,除了禁足之外,还勒令朱常洛不得探视。 等龚妃王氏郁郁寡欢,快要离世的时候,朱翊钧才允许朱常洛去看生母最后一面。 朱常洛到了景阳宫,才发现宫门紧锁,令人发指的是,这锁的钥匙还找不到了。是朱常洛叫了宫人砸开锁头,才见了生母最后一面。 这一切,干得这么惨绝人寰,郑贵妃是绝对的策划者实施者,难逃干系! 所有人,都知道其中隐晦。 如今朱常洛看似不经意提起了景阳宫,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朱常洛有可能进行清算了! 搞了半天,打崔文升,不过是正式大餐之前的开胃菜,小儿科的玩意,皇帝,这是想动郑贵妃啊! “宣,内阁首辅方从哲,英国公张惟贤,率三品以上官员,至翊坤宫见驾。”朱常洛脸色阴寒下了旨意。 因为万历帝刚刚驾崩不久,朱常洛新君上位,朝中事情太多,朝中重要大臣们为方便办事,都在内阁办公。 朱常洛御旨一下,过了能有一刻钟,方从哲张惟贤率一众三品以上官员,来到了翊坤宫。 待众臣见驾完毕,朱常洛让众人平身之后说道:“诸卿想必从崔文升那里知晓,朕体大恙,此谣言耳。朕偶感不适,身体并无大碍,诸位臣工不必挂怀,更不要妄自猜测造谣生事。方阁老,可与英国公一道,安抚朝堂,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骆思恭何在?” 骆思恭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职位,正好跟随方从哲过来。 听到朱常洛点到,赶紧出来跪倒:“臣骆思恭,见过陛下。” 朱常洛轻轻哼了一声道:“朕只是身体偶恙,不期后宫竟然是蠢蠢欲动。让诸位臣工到这翊坤宫,就是让你们亲眼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 众臣见朱常洛疾言厉色,心里一沉之外,又感觉到了不对。 朱常洛虽然登基不到一月,但一直以来,都是以宽厚仁慈的面目示人。说句不好听的,那是敦厚中带着懦弱。 今天这是怎么了?看看那趴在地上偶尔一动,间或发出点声响的太监,翊坤宫从贵妃到国舅还有三位朝中大员,在众人来到时还一直跪着,说明皇帝在这里是大动肝火啊。 这可跟朱常洛的平素形象,大相径庭啊。 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骆思恭,给朕查几件事情。朕昏厥之时,曾有太医诊治,说朕微恙,奈何到了崔文升这里,就成了大恙?朕曾宣那个太医,却不想此人竟告假还乡!此中蹊跷,务必查明。” 缓了一下,朱常洛继续道:“崔文升此獠,在王安去御膳房为朕取粥点之际,竟动手殴打王安,王安乃朕身边之人,去御膳房,是朕吩咐的。言朕大恙,饮食医药,须俱出他手,此间,崔文升意欲何为,查!” 说到这里,眼睛看似不经意瞟了一眼郑贵妃:“翊坤宫乃皇宫内帏,司礼监秉笔太监,朝中大员,俱云集于此,所为何事?查!” 所有人听罢都是大惊,朱常洛这么吩咐,等于是把事情往惊涛骇浪里带啊。 朱常洛话里,已经给崔文升和郑贵妃以及刘廷元几个定了性,直接绕过朝廷有司,动用锦衣卫,谁不知道皇帝想要干什么啊? 第六章 皇帝也无奈 方从哲为内阁首辅,当然知道其中利害,上前拱手,刚要说话,却见朱常洛一晃脑袋道:“朕乏了。” 王安赶紧伸出手臂,一边搀扶朱常洛,一边高喊道:“皇上有旨,摆驾回宫了。” 回到寝宫,朱常洛马上命王安将其余人遣走,自己一头栽在龙床上,恨不得要把这一辈子的觉给直接睡够了。 这一觉,朱常洛睡得昏天暗地,清醒过来,竟然是脑瓜子嗡嗡的。 用过一些粥点(王安亲自监督做的),王安很小心告诉朱常洛,他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有一些奏折,需要马上处理。 朱常洛让王安呈上来,一一翻看。 其中,有刘廷元三人的自辩奏折,言其三人去翊坤宫,并非私自结交后宫,而是考虑到皇帝病重,而郑贵妃所生福王朱常洵一直没有就藩,为确保郑贵妃和福王不生事情,进宫规劝福王就藩的。 还有几封奏折,是内阁大员给刘廷元三人证明的,言规劝福王就藩,乃是众臣商议之后,为维系朝廷稳定大计,特派三人去翊坤宫的,请皇帝不要误会。 还有一份,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上言其接到旨意,马上组织人手进行调查。 从太医院查到的记录上看,当日太医刘元确有为皇上诊治记录。 不过,刘元报上的诊治记录,清楚记载了皇帝脉象凝涩,阴虚火旺,寒湿侵五脏,数凶险之症。这,就符合了崔文升所讲皇帝大恙之言。 至于刘元其人,确是接到家书,跟太医院告假,返乡处理急事了。为确保其人其事跟太医院所记载无误,已经派人手赶赴刘元家乡,待调查清楚,再行上报。 崔文升因为知晓太医院对皇帝的诊治结果,全权接手皇帝饮食用药,也就在其职责范围之内了。 至于殴打王安,实在是因为怕耽误了皇帝病情,情急之下才做出的事情。 崔文升出现在翊坤宫,是因为郑贵妃十分关心皇帝圣体状况,招崔文升询问,也在情理之中。 朱常洛看罢勃然大怒,朝臣说的,或许是实情,但去翊坤宫,绝对不仅仅是规劝郑贵妃让福王就藩那么简单。 因为万历帝朱翊钧宠信郑贵妃,郑氏外戚被封赏无数,他们掌握的朝廷各种肥缺位置,早就到了遭人恨的地步了。 而且,郑贵妃在朱翊钧崩后,不顾自己不是皇帝生母,闹着讨要皇太后封号,确实是让皇宫内外,都感觉不堪。 朝臣劝导郑贵妃要以大局为重,只是表面现象。 朱常洛知道的是,逼福王就藩,劝郑贵妃不要闹,不过是个引子,陈明利害,许以好处,让郑氏外戚一族让出一些位置,把自己派系的人安插上来,才是目的! 虽说朝臣这么做,削弱外戚实力,确实是对朝廷有好处,可这是绕过皇帝进行的私下交易,根本就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啊。 出于私利,朝臣糊弄皇帝也就算了,锦衣卫指挥使,私底下可是皇帝私人扈从啊。 说句不好听的,锦衣卫就是皇帝豢养的鹰犬,让你做事,那是皇帝说什么就得干什么,让你调查崔文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查来查去,竟然是一切都没有问题,你好我好大家好,皆大欢喜啊! 所有人,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给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号称是俯瞰众生,代天御万民的皇帝,却不得不做一个冤种,接受这“无懈可击”的结果! 朱常洛抑制住了将奏折掷地的冲动,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身为皇帝,自己的意志得不到贯彻执行,在旁人看来,是不可思议。 然而,在朱常洛所处时代背景下,又是非常正常的。朝中大臣派系林立,隐隐有和皇权分庭抗礼之势。 虽然明面上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但皇权必须以朝廷这个机构才能得以实现。 具体到落实一件事情,成集团性质的团体,是有能力找无数借口阻碍,甚至拒绝的。 朱常洛想收拾郑贵妃姐弟,确实是有个人恩怨在其中。但皇帝上位,收缴外戚权力,也是情理之中,甚至是必要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看似人走茶凉,实际上,是维系稳定的特别必要! 可现在,非但朝臣靠不住,连锦衣卫都靠不住了! 特么的,这皇帝不好当啊!后宫谋命,朝臣谋权,谁也没把皇帝的利益放在眼里啊! 好吧,既然大家各有所想,那就为所想的,付出代价吧。 谋命的,看看谁先死,谋权的,看看你能不能吃得了兜着走! 朱常洛慢慢平静下来,再看看骆思恭的折子,合上,轻轻在手里把玩几下,自语叹道:“是该找条好狗了。” 第七章 好狗 一个皇帝,想要干事情,需要能干事敢干事能把事情干好的人才,也需要贯彻自己意志时,对方方面面阻力,敢张嘴咬人的走狗。 “王安,去,把李选侍身边李进忠找来,朕,就在这里等着。” 王安心里揣着诧异,却是不敢耽搁半点,一溜烟儿跑出去,过了能有一刻钟的时间,将李进忠领到朱常洛身前。 参拜完毕,朱常洛没有让李进忠起身,淡淡道:“李进忠,抬起头来。” 让皇帝看脸,是一件非常煎熬的事情。因为无论你表现出什么样的状态,只要皇帝不高兴了,那你就完了。 李进忠眼里带着些紧张,但他表现出了足够的奴性样子,那低眉顺眼,那身体躬伏姿态,十足一幅狗见到主人,在奋力讨好。 估计李进忠此时安一条尾巴,能摇出花来。 朱常洛十分仔细打量着李进忠,看那意思,是想把李金忠的眉毛都数清楚。 这个人,历史上的所作所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不过,这人不是一般的好用! “李进忠,翊坤宫里,你很会为主子分忧啊。”朱常洛把眼睛转移到了自己手中,他还在摆弄骆思恭的折子。 李进忠被朱常洛盯得心里发毛,好不容易等朱常洛把眼睛挪开,刚想松一口气,却被这问题给问得心悬了起来。 翊坤宫发生的一切,李进忠可是亲历者,他知道朱常洛想要干什么,最主要的,他知道,朱常洛对他的主子李选侍,不是一般的不满。 这个问题答不好,那可是要送命的! “奴才身家性命,俱是主子照拂,如果不尽心维护主子,岂非猪狗不如?”李进忠心里转了一百个弯,却是顷刻间选出了最优答案,说了出来。 朱常洛点点头,再次看向李进忠:“你,很会办事。” “奴才哪里会办事?奴才只知道为主子分忧而已。主子交代事情,办得体面,那是主子英明神武,奴才不过是顺手而为而已。若是出了差错,肯定是奴才没能理解主子圣明,办事不力,打死那也是自找的。” 这话说的漂亮,隐隐的,还有为朱常洛打崔文升辩护的意思。 朱常洛嘴角浮出了一抹笑意,怪不得历代君王,哪怕是始皇帝和唐明皇这样的巨擎,都会宠信太监,这话语神态,太让人舒坦了! 在绝对恭顺上,李进忠堪称一条好狗,但朱常洛绝不是因为这个才把他找来。 咬人的本领,朱常洛在学过的历史当中,更是知之甚详。 “以后,给朕办事吧。你叫李进忠,可是想为李选侍尽忠效力啊?” 李进忠那是什么人啊?一听朱常洛要他办事,马上就做出了选择。 “普天之下,皆天子所有。圣明天子安排奴才伺候李选侍,李选侍就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就该唯李选侍之命是从。圣明天子安排奴才为天子做事,那天子就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就是主子的一条狗,只要主子一句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说一句,都是该死!” 朱常洛点点头:“此言甚符朕意,李进忠,这个名字不太好,以后,你就叫魏忠贤吧。为国尽忠,贤良立世。魏忠贤,勿负朕之所期啊。” 这句话,看似殷切期望,可朱常洛没安什么好心眼。 因为朱常洛现在是要用到魏忠贤咬人的本领,等以后你真的干出来特别出格的事情,动手收拾你的时候,可别忘了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 魏忠贤浑身颤抖,诚惶诚恐拜谢:“奴才谢主子赐名,主子就是奴才的再生父母啊!奴才谢主子隆恩,奴才一定不会辜负主子教导的。” “王安,传朕旨意,罢崔文升司礼监秉笔太监之职,擢魏忠贤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朱常洛吩咐完王安,啪的一声,将手里骆思恭的折子,扔到了魏忠贤面前:“魏忠贤,给朕办这件事情。” 魏忠贤不识字,朱常洛是知道的。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自己单独肯定是无法完成朱常洛交代的事情的。 但朱常洛更知道,魏忠贤一定会揣摩出自己的意图,想尽一切办法,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王安和魏忠贤告退,一个出去传旨,一个要去办事。 传完朱常洛的旨意,王安马上飞奔赶回。 朱常洛在宫里,可不是闲的没事干。 这几日,朱常洛因病没有处理朝政,可大明这么大一个帝国,不会因为皇帝有病而不发生事情。 各地有灾情上报,有棘手地方事物上报,这些事情,倒还好说,只不过是要钱的。 还有奏报,那是又要钱又要命的。 第八章 换人 辽东巡抚王化贞,上疏言辞激烈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 奏折先是提及后金攻击蒲河,大明将士散亡七百余人。 由此,奏折将矛头指向了辽东经略熊廷弼,言其有愧职守,将守土抗敌重任置之脑后,对后金蛮夷掠地辽东,一味姑息纵容,畏敌避战。由此导致大量土地被占,无数百姓被劫掠为奴。 巡抚王化贞泣血上奏,恳请朝廷治熊廷弼玩忽职守之罪,追纵敌患生之责。 辽东! 朱常洛刚刚清醒了一下子的脑瓜子,瞬间又嗡嗡的。 他手里的这个大明王朝,如今是千疮百孔,哪儿哪儿都是窟窿。 但别的事情,让人操心上火归操心上火,但那不过是肘腋之疾,辽东,是心腹大患啊! 就在前一年,后金努尔哈赤在萨尔浒,大败四路明军,明军伤亡在十万上下,一举占据了与大明对峙的主动权。 自此,后金可以在辽河以东纵横自如,甚至时不时对大明司卫重镇,加以攻击侵扰。蒲河被攻击,就是人家的日常行为。 朱常洛看完奏折,牙花子差点咬碎了。 历史上对王化贞的评价,并不是太好,他平素不学军事,刚愎自用,却好大喜功,用后世的流行话语说,很傻很天真。 但是,王化贞对熊廷弼的弹劾,并非一无是处。 历史上对熊廷弼的评价,是有胆知兵,乃盖世之才。 然其性刚负气,好漫骂,不为人下,因而在朝中风评一向很差。因此,他做的事情,只要有不如意的地方,必然会招致漫天攻击。 朱常洛知道,后金之与大明,虽然屡战屡胜,但依然是恶狼之与病虎,单纯靠自己,后金怎么也玩不过大明。 不过,现在的辽东,经(熊廷弼)抚(王化贞)不和,无法有效牵制后金,最要命的,就是因打仗而产生的国库消耗,那,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啊。 经抚不和,银子,以及因此而产生的朝廷中可以想象的争吵,朱常洛感觉脑子一抽,捂着脑袋就叫出了声。 “皇上,皇上……”王安大急,手忙脚乱:“快,传御医……” 朱常洛一摆手:“别传了,朕没那么不堪。通知内阁,明日早朝,朕有重要事情要说。” “皇上,如今已是子时,是今日了。” 朱常洛一愕,没想到,自己看着奏折,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已经耗到半夜了。 按时间推算,就算现在朱常洛闭眼,也只能小眯一觉。可他连眯一觉的时间都没有,火烧屁股的事情,你眯得着么? 乾清宫的早朝,从设计上就是颇有讲究的。 朱常洛掐着点儿端坐到了龙椅上,而这个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能透过宫门,照在他的脸上。 辅以金冠龙袍,说宝相庄严一点也不为过。 朱常洛没心情自我陶醉,事关大明帝国生死存亡的事情,别人可以吵架,他则是必须要最终拍板的。 “诸位爱卿,朕昨日看了一天的奏折,各地大事小情当真不少。然最紧要的,莫过于辽东奏报。想必内阁已将奏报内容传示,朕想知道,列为臣工是怎么想的。” 朱常洛话音刚落,一人闪出,跪倒叩首,将手里奏折举过头顶。 “臣姚宗文,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刚愎自用,欺压同僚,独断专行,懈怠战事,畏敌避战,终至奴酋猖獗,疆土大失。如此,过在当代,罪在千秋,臣恳请圣上严惩熊廷弼,以儆效尤。” 姚宗文刚刚说完,臣班中又闪出几人,像是提前排练好的一般,齐齐叩首完毕,高举手中奏本,跟姚宗文的意思差不多,都是弹劾熊廷弼的。 这是意料之中的,朱常洛冲着王安一点头,王安赶紧把一众大臣的奏本收起,递到了朱常洛这里。 朱常洛大致翻了翻,颔首道:“诸位爱卿所言甚是,辽东边难,熊廷弼确有不可推卸之责,方阁老……” 方从哲闪出叩首:“臣在。” “着内阁拟定人选,差人替换辽东经略之职。宣原辽东经略熊廷弼,皮岛总兵毛文龙,进京面朕。” 这是朱常洛权衡再三,做出的无奈之举。 因为辽东战事,再怎么是心腹大患,但在朝中讨论,就是一场各种责任推诿的嘴炮之战。争吵半天,什么事情都没解决不说,还会因此延伸出非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朱常洛都能想象到会发生什么,朝臣,尤其是言官,会从事情本身开始下嘴,王化贞熊廷弼都要挨骂,再到持不同意见的人彼此攻击,从人身到道德,一片大乱斗,到最后都不知道为什么吵架。 如此浪费了大量的朝廷精力,得不偿失。 索性,先把人换了,先不要争吵,省出精力做点实事,才是最重要的。 第九章 外放 包括方从哲在内,大臣们都是一愕。 在辽东边事上,姚宗文之流,预想的是弹劾之后,未必能动得了熊廷弼,早就准备好了打口水仗。 可没想到,朱常洛居然是简单翻了翻奏本,就马上换人了。 也有不少的大臣,知道熊廷弼在辽东对峙后金,有失误有过错,但总体上是可圈可点,有能力,也是有功劳的。 他们想维护一下熊廷弼,更替辽东经略这么重大的事情,朱常洛居然连发起讨论都没有,直接就一锤定音了。 不过,这也没啥好争辩的,毕竟,总要有人为战事担责任。 可令人疑惑的是,召回熊廷弼好理解,无论是了解情况还是训斥算账,都是情理之中的。 召一个皮岛总兵毛文龙回来,那是什么意思? 方从哲用眼角余光看看周围,发现众臣有些错愕,但没谁想要发表意见,就算有几个眉头紧锁,但也是欲言又止,便躬身应道:“臣领旨。” “辽东之事,暂且如此。诸位爱卿,可还有别的事情?” “臣有一本,请圣上定夺。” 朱常洛一看闪出臣班的人,嘴角浮出了一抹冷笑。 骆思恭! 在历史上的记载当中,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骆思恭,风评还是很不错的。 这是非常罕见的,因为锦衣卫一直是以皇帝爪牙面目出现的,由文人记载的历史当中,他们就是仗着给皇帝办事,倒行逆施,无恶不作。 锦衣卫指挥使风评不错的,放眼大明,不过几人而已。 只不过,风评不错的,对皇帝而言,未必就是好的。 作为皇帝的打手,你吃的就是给皇帝咬人的心狠手黑的饭。你咬了别人,能有好风评?风评不错,就是有愧职守! “说。”朱常洛淡淡道。 “陛下,臣为锦衣卫指挥使,当统领锦衣卫辖内一切职责。然昨日,司礼监新任秉笔太监魏忠贤,竟然未知会臣,私调指挥同知许显纯,以及若干锦衣卫人手,强行接管在押人员崔文升,且说,是圣上旨意,臣想知道,这是圣上的意思么?” “嗯,是朕要魏忠贤办些事情。他调人手,并非私调,接管在押人员,是朕的意思。” 朱常洛心里明镜似的,魏忠贤办事,所需靠谱人手,必须是锦衣卫,而骆思恭那里调不动,就只能伙同跟自己私交甚笃的许显纯。 皇帝需要狗,狗也需要爪牙啊。 必须要给魏忠贤撑腰! “这……陛下,此举,只怕……不妥吧?崔文升一事,臣已经调查清楚,前因后果,俱在奏本,已至陛下处。若是陛下有异议,可发回臣这里,再行调查,为何……为何中途换人?” 朱常洛盯了骆思恭一会儿,又把眼睛转向了其他的大臣。 众大臣虽然是毕恭毕敬,但朱常洛能够看得出来,在这件事情上,群臣的关注度,要远高于刚刚的辽东战事。 而且,一些大臣,明显有蠢蠢欲动的架势。 这也很好理解,当前大明朝堂派系林立,属于先帝万历后期十几年不上朝的历史遗留问题。 战事,不是说谁都不关心,但那毕竟那远着呢,朝堂上利益纠葛,事关自己所属利益集团,更是跟自身休戚相关,不上不行啊。 目前的局势,就是朱常洛想要动郑贵妃。 虽然郑贵妃很讨厌,设计陷害过皇帝,死有余辜。但郑氏外戚那里,可是能获得无数巨大好处。而且有很深的利益纠葛啊。 因此,郑贵妃最合理的结局,就是别答应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吐出一些郑氏外戚位置,在宫里自生自灭,也算对得起皇上了。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派系的利益啊! 朱常洛微微一闭眼睛,默默想了一遍他对此想要做出的改变。 派争毒瘤,必须要铲除! 由此而产生的狂风骤雨,躲是躲不过去的。 风雨欲来,那就来吧! 朱常洛猛然睁开双眼,淡淡道:“骆思恭,朕闻金陵(南京)近日多事,卿可即日启程,至金陵为朕分忧。” 包括骆思恭在内,所有大臣俱是惊诧不已。 金陵为大明开国帝都,虽然明成祖朱棣迁都燕京,但那里一直保留着类似于朝廷的一套管理班子。 可不管金陵怎么高大上,大家心知肚明的是,京官外放至金陵,就等于是排出核心圈子,跟贬谪无异啊。 谁都知道朱常洛这么做是什么原因,就是因为骆思恭没有按照皇帝意思办事呗。 “陛下且慢,臣以为骆指挥使或许失当,然其恪尽职守,尽心尽力为陛下分忧,外放金陵,似有不妥。” 朱常洛敢外放骆思恭,早就准备好了因此必然产生的口水仗。 可一看说话的大臣,朱常洛不觉眉头一锁,感觉牙花子有点疼。 第十章 等的就是你 兵科给事中,杨涟! 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忠正之臣,年幼就外塾,性敏慧,书过目辄成诵。 能力上,杨涟绝对是手子级别的人物。 性格上,一根筋,二杆子,属于那种撞了南墙也要试试墙硬还是头硬的人。 跟这种人硬杠,那绝对是找不自在。刀架在他脖子上,该说什么,他还是要说说什么。 “杨爱卿,朕差骆思恭办事,于礼于法不曾悖逆吧?朕并未褫夺其指挥使之职,只是替朕分忧金陵,何为不妥?” 朱常洛知道,跟杨涟来横的,以皇帝权威压他,一点用没有。 摆事实讲道理,于礼于法的大帽子一扣,你不服?不行! 杨涟顿时语塞,让他认准事情,一条道走到黑,那没问题。 巧言急辩,杨涟也是选手级别的。 可杨涟跟其他言官不一样之处在于,他不会捕风捉影。 朱常洛外放骆思恭,其内在意思大家都懂,但内在意思是内在意思,总不能拿这个说事吧? 就事情本身而言,身为皇帝,堂堂正正派人办事,这,没毛病啊。 就在杨涟无话可说的时候,臣班中一人闪出。 “陛下,臣有一本,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许显纯,伙同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借着给陛下办事之际,歪曲圣意,恣意妄为。对抓捕之人,行敲诈勒索之事,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如此人神共愤的事情,圣上不可不查。” 呵呵,来了。 这个声音很熟悉,就是刚才弹劾熊廷弼最欢的姚宗文。 果然,动人就会牵扯到方方面面,而肯定会有不止一个的人跳出来,其目的,也就是让你的事情干不成。 朱常洛看着姚宗文,冷冷哼了一声,面色不善地心里嘀咕起来。 姚宗文,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杨涟和颜悦色,就是怕你们言官啊? 那是因为杨涟这有能力的二杆子不怕死,只能顺毛摸。 你有能力还是不怕死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姚宗文好不容易考中科举,混个吏科给事中,因为丁忧回来没了官职,先去舔熊廷弼,没舔上就换人舔,终于又弄回了吏科给事中这个职位。 你天天参这个骂那个,真的是职责所在么? 分明就是给你得到好处的上家咬人,一个疯狗一样的言官而已! 你自己什么级别不知道么?用你的时候,你就是小甜甜,不用你的时候,你就是牛夫人的那个级别。 整肃朝纲,就得从整肃言官开始。碰上事儿就开骂,那还怎么干事儿啊? 言官不好惹不假,但柿子里面终归是有软的吧?杀鸡骇猴,难道不是捡看着不顺眼,还瞎特么蹦跶的那个开刀么? 等的,就是你! 朱常洛整理一下思绪,淡淡道:“姚宗文,你弹劾魏忠贤许显纯,是风闻言事,还是确有实据?” 跟职业骂架的言官对上,别摆事实讲道理,那样只会越扯越远,到最后离题千里。 既然我拥有最终解释权,那就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先给你画个圈圈进来,进入到我掌控的节奏进行,才会有胜算。 果然,朱常洛这个圈一抛出,姚宗文明显有被打乱节奏的感觉。 不过,姚宗文仅仅是顿了一下,马上有了说辞。 “臣确乃风闻,然其事,待君上彻查,也必确有也。”姚宗文果然是选手级别的,知道自己在朱常洛给出的选择中,选哪样都会上套,因而,承认风闻,却是很太极说出,自己弹劾的事情确有。 “好一个彻查必有,姚宗文,朕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朕查到魏忠贤许显纯有一样符你所言,就是确有其事?” 朱常洛的话看似轻描淡写,却是直接点到了要害。 姚宗文弹劾的罪状,就是假大空的玩意。 能被彻查到的,只能是严刑逼供。 这就有些扯了,严刑逼供,难道仅仅是锦衣卫干过,刑部就没干过? 姚宗文玩的是以点带面的策略,只要有严刑逼供,基本默认敲诈勒索,然后,顺理成章,推导出是魏忠贤和许显纯歪曲圣意,恣意妄为。 因为圣明天子,是不会让手下这么干的。 朱常洛直接捏住了问题的脊索,反抛回来,姚宗文发现,这个问题,自己不好接了。 承认朱常洛说的,那他的弹劾势必会被逐条抽丝剥茧驳斥,肯定是经不起推敲的。 而不承认朱常洛说的,他弹劾的所谓罪状,就得逐条落实证据。别说歪曲圣意,恣意妄为了,就是严刑逼供,都未必能查得出来啊。 一时间,姚宗文竟然感觉有点词穷了。 第十一章 巨坑 不过,姚宗文作为职业骂架出身的言官,终究还是找到了说辞。 “臣身为言官,自当为圣明天子揭发朝中污秽,助陛下扫尽涤荡。臣所言,固有风闻,然此举,为谏臣本分。” 朱常洛点点头:“谏臣本分,嗯,这倒说得过去。囊者,唐太宗有谏臣魏征,直言犯上,太宗皇帝从善如流,才有贞观之治。为天子者,若无纳言之量,则君不为君也。” 姚宗文大喜,还以为朱常洛落入到他的话语当中了,马上叩首道:“陛下圣明!君上如此胸襟气魄,古之帝王罕所有也。此万民之幸甚,大明之幸甚!” 朱常洛嘴角苦涩的笑意一闪而逝,大明确实是有很多优秀的言官,可是,姚宗文这样的巧言令色的言官更是大行其道。 此类言官最大的特点,就是听从他的建议,就会大拍马屁,歌功颂德。一旦不如意,就张嘴狂吠,满口荒谬狂悖。 朱常洛淡淡道:“所谓兼听则明,斯言是也。唐太宗云,以史为鉴,可以鉴兴衰。朕虽不肖,却也要品鉴历代君王言行,以求言端行正,无愧社稷祖宗。” “陛下英明神武,必将流芳百世。” 姚宗文面朝地跪着,一点也没有发现,朱常洛的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朕品鉴历代君王言行,犹以本朝太祖皇帝为甚。太祖曰,元以宽失天下,何谓也?” 这话一出,非但姚宗文,周围的大臣都听得浑身一震。 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点评元朝失天下的时候,就认为元朝对于士人官吏太过宽容了。 宽容导致了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带来的恶劣影响就是人心思变,为祸乱根源。 官吏贪腐横行,更是朝廷放任结果。贪官污吏之行为,令人发指,即便是碰上了天灾,也不管百姓死活,依旧横征暴敛。 被逼到绝境上的穷苦百姓,终于揭竿而起,庞大的元帝国,也就此灰飞烟灭。 有鉴于元朝覆灭教训,朱元璋治天下,那可是铁腕冷血到了极点。 贪腐官吏,剥皮充草,以警世人。 空印案,杀七万余众,胡惟庸案,杀四万有余。 洪武年间的大明,可以用官不聊生来形容。 现在,朱常洛肯定不是闲着没事说了这句话,其用意…… 大臣们猛醒,一直以仁慈面目示人的朱常洛,不会是想效仿太祖皇帝,大开铁血治天下之行吧? 能站在朝堂之上的大臣,那都是属狐狸的,稍稍一咂摸,赫然发现,朱常洛今天,有可能是挖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坑啊。 没错! 姚宗文乱咬人,那是他的日常行为。 这位泰昌帝朱常洛,没有打压,没有搪塞敷衍,而是顺着对方节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步步牵引,活脱脱一幕请君入瓮啊! 姚宗文惹大麻烦了!若是顺着朱常洛的意思说下去,开太祖皇帝朱元璋手腕治国之河,难道又要官不聊生? 洪武年间的官员,那可是提着脑袋做事啊,这场面,难道要重现?这特么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啊! 很多大臣,已经咬牙看向了姚宗文。 你特么想死,就光棍上路,别特么牵连别人啊!皇帝要真是像太祖武皇帝那样一杀一大面,谁敢担保,自己能逃脱牵连啊?谁特么不是老婆孩子一堆,谁特么想团灭啊? 姚宗文感觉到了空前的压力,不过,他毕竟是资深言官,略想一下,又有了说辞。 “陛下,太祖皇帝教诲,元以宽失天下,乃我大明接替前元之际。彼时,前元流毒仍在,故而太祖皇帝重手治天下。如今,大明乃太平盛世,自不可同日而语也。” “太平盛世?先不说辽东有边寇猖獗,大明屡战屡败。就说大明境内,各州府乃至京城边界,俱有流民无数,如此,也敢说太平盛世?”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朱常洛所说的情况,大臣们哪个不知道? 只不过,高高在上的皇帝,向来爱听歌功颂德,爱听太平盛世,爱听马屁,如今,皇帝把这个巍巍大明的毒瘤脓包,毫无遮拦捅破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姚宗文,如今大明,多事之秋也。卿有何策,以解朕忧?” 沉寂了半晌,朱常洛淡漠的问话,就像是惊雷一样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上。 姚宗文心下忐忑不已,以往,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总能咬人入肉三分,逢凶可保全自己。 可今天,朱常洛闲庭信步一般步步紧逼,却让姚宗文有种无法全身而退的感觉。 第十二章 适可而止 姚宗文定定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陛下,欲成国事者,贤能也。只要陛下选贤任能,自可诸事必成也。” “嗯,选贤任能,确是言中要害。然此谏言,空泛太过,姚爱卿,可试举一贤者,或者,卿可毛遂,为朕分忧。” 这话若是平常时节说,是非常正常,甚至非常暖心的话。 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姚宗文以及所有大臣,都听出来了,朱常洛这可不仅仅是听激昂慷慨指点江山的长篇大论,而是要把事情落到实处。 这是要赏罚分明的节奏啊。 你可以举荐,自荐,但无论是什么荐,你得负责任啊。 大明当下环境,派系林立,干实事,除了能力之外,还需要处理林林总总的派系关系,还要不怕得罪人,更要做好办事不力被清算的准备。 这麻将可不好打啊,有的大臣甚至惧怕姚宗文举荐自己,看向姚宗文的眼神,都带着摄人的光芒。 骂架无敌的姚宗文,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这样憋屈。 “臣,臣……” 饶是姚宗文急辩之才,此时也是理屈词穷,他感觉到,再说,搞不好廷杖就下来了! 朱常洛环视众臣一眼,目光再次落到了姚宗文身上。 “为君者,当事无巨细,身先天下。为臣者,当言之有物,治国安邦。图逞口舌之快,怎堪人臣之谓?张牙舞爪,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临事百无一用,何其误国误君也!自认谏臣,可有死且不惧之气节?朕若为帝辛,卿敢为比干否?” 朱常洛一番言论,掷地有声,一下子把姚宗文杠在这里了。 你不是自认谏臣么?那好,咱就按谏臣的尺度来。 谏臣可都是不怕死的,我若是敢当商纣王,你敢当被商纣王挖心的比干么? “臣知罪了!”姚宗文可不是想试试刀子硬还是脖子硬的二杆子,听出了朱常洛弦外之音,见势不妙,赶紧五体投地认罪。 朱常洛心中暗自冷笑,算你识相,若是执迷不悟的话,还真以为廷杖就是摆设么? 这一次跟朝臣交锋,不过是朱常洛的试水。他要看看,朝廷里对于他这个新君,到底是一种什么态度,以及出现争论的时候,群臣会有怎样的反应。 朱常洛眼睛在姚宗文身上,注意力却是在周围大臣身上。 可以感受到的是,很多大臣,很有说话的冲动。 不过,鉴于朱常洛将姚宗文这个职业骂架高手搞得土头灰脸,怼得磕头认罪,其他人掂量掂量自己,未必就能比姚宗文善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朱常洛知道朝堂中骂架的套路,可以认输,不能认怂,否则,铺天盖地的反攻倒算,就会顷刻间袭来。 痛打落水狗,一向是言官最爱干的事情。 而今天,姚宗文这么惨,还没人上来踩两脚,并不是因为不想踩,而是因为朱常洛今天的表现太过惊艳,谁都怕这个时候跳出来,万一被万岁爷再挖坑痛扁,那就得不偿失了。 朱常洛心下了然,本欲乘机再说说自己心中的想法,一转念,觉得还是适可而止为好。 眼前最要紧的,是先解决后宫的问题,处理完毕,腾出手来,再整肃朝堂。 想到这里,朱常洛一个眼神过去,王安一摆手里拂尘,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声音高叫道:“退朝——” 在众臣复杂的眼神恭送下,朱常洛扬长而去。 舌战大胜,活活出口胸中恶气,朱常洛感觉神清气爽,酣快淋漓。甚至这几天身心俱疲的感觉,都一扫而空。 回到寝殿,朱常洛正要看各地新呈上的奏折,忽然有太监来报,魏忠贤求见。 朱常洛一皱眉,从骆思恭和姚宗文的弹劾中,他知道魏忠贤肯定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办事了。 可这件事情,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魏忠贤这么快就来找他,是不是出了别的事情?有事情,就肯定不是小事! 狐疑下,朱常洛让魏忠贤进见。 魏忠贤进来,噗通五体投地跪倒。 “皇上,奴才从崔文升那里,深挖了不少触目惊心之事,然各项大逆,还需落实。奴才本该事事妥当再来见皇上,然有一宫女之事,奴才不敢不禀明圣上。” 魏忠贤说着,将一张供词,双手举过了头顶。 宫女?朱常洛老大诧异,他知道魏忠贤心思缜密,情商极高,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是不会在办那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特意抽时间过来打搅自己的。 只不过,朱常洛想不出,什么样的宫女,能有让魏忠贤有特意来找自己的必要。 第十三章 好奴才是什么样的 魏忠贤交给朱常洛的,是崔文升供述的部分内容。 其大体意思就是,郑贵妃献给朱常洛八名绝色美女,是有阴谋于其中的。 这八名美女的任务,就是让朱常洛整日沉迷酒色,不思朝政。 所有人选,都是国舅郑国泰之子郑养性挑选的。 其中一人,还是郑养性远房亲戚,专门负责蛊惑朱常洛吃崔文升所献媚药,指挥其他七人伺候。 还有一人,其身份就耐人寻味了。 郭静桐,万历年间御史郭明之女。 因郭明上疏万历帝,弹劾郑贵妃庇护国舅郑国泰横行无法,谏言封储获罪。 郭明一家,男丁流放两千里,女眷则是充入府库,择机分配与人为奴。 表面上看,郭静桐这样的身份,是十分敏感的,安排在皇帝身边,难免会有什么意外。 郑养性应该是能想到此中的关键,可他还是安排了。 这绝对不是因为郭静桐国色,而是有其他的深意! 朱常洛一下子想起,那个机具狐媚,让他吃药的声音,那应该就是郑养性的远房亲戚了。 郭静桐,郭静桐,朱常洛念叨着这个名字,不期然间,想到了那一双让他难以忘怀的眼睛。 半晌,朱常洛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 朱常洛旋即明白,魏忠贤为什么会来找他了。 朝臣们做事,大体上是以法度为准绳,兼顾做事的影响,权衡利弊后去做。 而魏忠贤做事,则是以皇帝意志为准绳,皇帝想怎样,那就怎样。 魏忠贤肯定是对所有事情心知肚明,但涉及到皇帝临幸过的女人,他才不会傻傻的去调查清楚,同时,也不会放过疑点,一切,告诉皇帝,让皇帝选择。 想到这些,朱常洛一摆手,示意魏忠贤平身。 “忠贤,你很心细啊。朕想听听,你是怎么看的?” 魏忠贤身体躬着,脑袋低垂,但他却是必须要捕捉到朱常洛思想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在他的思维当中,揣摩上意,知道主子是怎么想的,永远是第一位的。 “主子,奴才综合崔文升供言,加之调查到的郑养性父子所为,初步判断,郑家父子,崔文升,以及所献美姬,意图圣体也。其图谋若是得逞,朝廷上下,后宫内外,肯定会有怀疑。安排郭静桐在主子身边,应该是事发后找个替罪的。” 朱常洛点点头,这个分析合情合理,也是他猜测的结果。 “此二人涉及崔文升一案……忠贤,汝欲何为?” “主子,郑氏郭氏,不过涉事棋子也。奴才料想,她们所知甚少,是留是去,待圣裁也。” 魏忠贤这意思很明确,那可是皇上你的女人,我可没那胆子说把她们怎地。 “还是由你问问吧。”朱常洛讳莫如深一笑,转而脸色肃然道:“王安,将郑氏郭氏,带到朕面前。” 魏忠贤心里一紧,旋即明白,朱常洛内心里实际上是非常喜欢这些美女的,只不过,牵扯到皇帝安危,皇帝又想留下,又想知道她们是否可靠,这麻将,可不好打啊。 一切,还是见机行事吧。 不一会儿,王安将郑氏郭氏带了过来。 郭氏中规中矩,倒也无甚蛊惑之能事。 但朱常洛一看那双恍若梦中相见的眼睛,不说沦陷吧,也是我见犹怜的那种感觉。 而郑氏一声见过皇上,让朱常洛一下子想起夜御七女时的征服冲动,那酥到骨子里的声音,让朱常洛赶紧干咳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到了这般时候,朱常洛甚至有点理解便宜老爹朱翊钧对郑贵妃的宠爱了,这种蛊魅,谁受得了啊? 魏忠贤一切尽收眼底,心里也有了计较。 “郑氏,有些话,你要从实说来。”魏忠贤这货真够可以的,将崔文升交代的供词,全都说出来,然后再问了这么一句话。 这都不是诱供了,就差跟你直说,赶紧说出你知道的,指摘崔文升两句,然后说与你无关,求皇上放过,然后皇上一点头,就跟我没任何关系了。 要命啊,主子那一闪而逝的小眼神,分明就是恨不得马上临幸啊,可有些过场,是必须要走的,郑氏啊郑氏,可别一手好牌给打烂了啊! 万幸的是,郑氏不是那么笨,赶紧交代,自己过来伺候皇上,确实是有崔文升的授意,说是务必让皇上吃他献的药,可她对崔文升献的什么药,绝对是不知情的,她一心只想伺候好皇上,苍天可鉴啊。 梨花带雨般惹人怜,纵是铁石心肠,也该感化了。魏忠贤正想松口气,却听见郭静桐那边一声冷哼,顿时,魏忠贤感觉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第十四章 真诚 魏忠贤感觉心被揪了一下,朱常洛这边,也是牙花子疼。 只要不是脑壳有问题,谁不明白,朱常洛这是大放水啊,牵扯到谋圣体这样大的案子当中,认个错推卸个责任,说个与我无关,再哭两嗓子就过去了,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啊? 可郭静桐非但没这个觉悟,还哼一声,啥意思?不服啊! 朱常洛脸色不善地看了一眼郭静桐,可一接触到郭静桐那带着倔强的双眼,朱常洛的眼神,马上就柔和下来。 郑氏类似那温顺的猫儿,郭静桐,就是带刺扎手的玫瑰。 不管怎么样,朱常洛是不忍心下死手的。 魏忠贤接到了朱常洛看似不经意的一瞥,马上就知道主子是怎么想的。 没问题!主子,奴才来摆平! “郭氏,刚刚,已经讲明了崔文升涉案详情,将你叫过来,是因为主子知晓了御史郭明遭遇,汝父兄,可还在两千里之外啊。” 郭静桐听得浑身一颤,眼中的倔强,一点点褪去。 朱常洛眼见郭静桐嘴唇微动,怕是要认怂了。 “罢了,忠贤,郑氏郭氏,与崔文升一案牵扯不大,就到这里吧。”朱常洛一锤定音,他想看郭静桐认怂,但真的到那一步了,又不忍心看到郭静桐被强按着低头。 王安差人将郭静桐与郑氏带下去,朱常洛正要说话,却有小太监过来传话,说是太皇太后要见朱常洛。 朱常洛一皱眉头,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 太皇太后李氏,那可是嘉靖帝的遗孀,到了这一代,可是三朝老人了,后宫中绝对的一把,别说他朱常洛了,就是万历帝朱翊钧,在太皇太后面前,都要恭敬有加啊。 老太太自打朱常洛被封为储君,争得了国本胜利之后,基本上就不过问朝政了,甚至,后宫的事情,都懒得管。 如今,让朱常洛去见她,想来想去,朱常洛感觉,应该是和自己想要动郑贵妃有关。 朱常洛本想让魏忠贤去办事,但心念一动,带上魏忠贤,和王安一道,去见太皇太后。 到了太皇太后寝殿,朱常洛一见这位俗名李彩凤,历经三朝,风传还跟大名第一首辅张居正有一腿的传奇人物,马上双膝跪倒,无比热忱道:“皇祖母,皇孙不孝,许久未来请安,还请皇祖母恕罪。” 李彩凤本来一幅山峙渊凝的上位者派头,被朱常洛这一跪,给整的有些慌乱了。 “皇上,这如何使得?九五之尊,怎可如此大礼啊?”李彩凤一欠身,赶紧让手下扶起了朱常洛。 朱常洛谦恭在李彩凤身边坐下,依旧是热忱且坦诚态度说道:“若非皇祖母,皇孙莫说是这九五之位了,怕是小命,也早就没有了。” 这可不是感慨,而是确有其事。 当初,朱常洛的出生,是朱翊钧临时起意,偶然临幸了当时还是宫女的李氏,才有的身孕。 谁知道,朱翊钧后来做的事情,比渣男都不如。 不承认临幸李氏,不承认李氏肚子里的种是他的。 直到李彩凤让人查了内起居录,且有李氏持有的皇帝临幸后的赏赐物件,朱翊钧才不情不愿承认了朱常洛的身份。 就从这一件事上,李彩凤对朱常洛,那是有活命之恩的! 之后在立朱常洛为太子国本这件事情上,李彩凤也是不遗余力站队朱常洛。甭管老太太心里是怎么想的,朱常洛这皇位,老太太也是居功至伟! 应该说,朱常洛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 祖孙俩感慨良多,唠了一会儿家常,朱常洛很谦恭说道:“皇祖母,要皇孙过来,可是为郑贵妃一事?” 这件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索性,自己先挑破,反而显得自己磊落。 “这个……”饶是李彩凤经历了无数的大风大浪,面对着朱常洛发自内心的亲切以及坦诚,也不好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皇祖母,皇孙性命皇位,皆皇祖母所赐,孙儿固有妃嫔子嗣,然这世上最亲近之人,唯皇祖母一人也。皇祖母但有所命,直言无妨,皇孙从命便是。” 李彩凤更加觉得难以开口,可郑贵妃找到她哭诉,李彩凤纵然觉得朱常洛想要清算没错,可老太太见多识广,觉得为了皇家颜面,还是不能把事情做的太绝了。 “皇上,本宫知道你也是有苦衷的。不过,郑贵妃毕竟是伺候先帝几十年的人了,先帝驾崩不久,就要……只怕不妥啊。” 朱常洛点头道:“皇祖母所言甚是,是要考虑此节啊。” 话是这么说,朱常洛微微一侧头,给了魏忠贤一个眼色。 魏忠贤知道,朱常洛内心里是想把郑贵妃清算到底,不过碍于太皇太后颜面,不能坚持自己的意见,现在,需要他把事情解决了。 可李老太后是什么样的存在啊?皇上都不得不给面子,这实在是太难办了啊! 第十五章 血冷 再怎么难办,也得办啊! 稍稍一琢磨,魏忠贤假装浑身颤抖,很不经意这么手一哆嗦,袖子里藏着的供词,掉落到了地上。 朱常洛知道,这是魏忠贤强行加戏了。 “太皇太后面前,怎可如此失礼?”朱常洛愠色道。 魏忠贤赶紧跪倒道:“主子,奴才见太皇太后如此仁慈,主子如此宽厚,想到郑贵妃荒谬狂悖之言,一时失态,还请主子原谅奴才。” 朱常洛心里知道,魏忠贤这是入戏了,但嘴上却是要说:“什么荒谬狂悖,皇祖母历经三朝,事无巨细,了然于胸,要你一个奴才操心,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李彩凤脸色没变,却是阻止道:“皇上,这奴才如此失态,想必是真有荒谬狂悖之言,让他说来听听便是。” 谁知道,让魏忠贤说,他还战战兢兢不说了。 “太皇太后,主子,奴才,奴才……不敢说啊。” 朱常洛一拍桌子怒道:“狗奴才,皇祖母面前,朕都要知无不言,如今,皇祖母问及,还敢支支吾吾,可是想讨打不成?” 魏忠贤体若筛糠,把头埋在了地面上道:“太皇太后,主子,那郑贵妃曾诽谤圣上,言,言……言宫女所生,怎堪配大统?” 朱常洛知道,这一句话,直接捅到了李老太后的肺管子上。 十几年前,就在这个寝殿,朱翊钧就站在魏忠贤跪的位置上,老太后就坐在她的位置,质问朱翊钧,为何不立朱常洛为太子。 朱翊钧随口说了一句,朱常洛为宫女所生,不可立为太子。 老太太当时就火冒三丈,冲着朱翊钧嗷的一嗓子,指着朱翊钧的鼻子说道:“你也是宫女所生!” 李彩凤也是宫女出身,这层忌讳,谁碰谁倒霉。 万历帝朱翊钧牛吧?被老太太一嗓子吼得赶紧跪地赔礼道歉,好不容易才平息了老太太的怒火。 朱常洛偷眼一看老太太,她的嘴唇都哆嗦了。 “放肆!魏忠贤,谁给你的狗胆,竟然如此大放厥词!王安,给朕把魏忠贤拖出去,乱棍打死!”朱常洛知道目的达到了,但还必须要做做样子。 王安魏忠贤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王安来拽魏忠贤的时候,也不是那么用力,而魏忠贤则拼命摆脱,声泪俱下道“主子饶命啊,奴才只是据实说出,不干奴才事儿啊。” 说完,魏忠贤自己狂扇自己嘴巴子。 朱常洛眼睛看着魏忠贤,往老太后那边一扫。 魏忠贤马上明白,赶紧跪爬着到了李彩凤腿边:“太皇太后,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乱说了,求太皇太后饶命啊……” 噼里啪啦,魏忠贤不要钱一般狠扇自己。 李彩凤努力喘息几口,平息了自己的怒气。 “罢了,皇上,奴才也不过是说了实话,打死他作甚?” 朱常洛赶紧让魏忠贤谢了老太后求情,然后说道:“皇祖母,皇孙惶恐,来见您,就只给您添堵了。” 看得出来,李彩凤虽是面上恢复平静,但胸口起伏,还是气得不轻。 “罢了,添堵的,又不是皇上,是那贱妇,本宫还没糊涂!皇上,你打算怎么处理那贱妇?” 朱常洛沉吟道:“皇祖母,郑贵妃毕竟是伺候先帝几十年了,要给先帝留些面子。皇孙欲迁郑贵妃于景阳宫,吃穿用度,还按照贵妃给付。但郑氏外戚,不可放过。不过,皇孙初登帝位,还须皇祖母指点,请皇祖母定夺。” 说着,朱常洛一勾手指,魏忠贤将崔文升的供词,呈了上来。 李彩凤看看,脸色愈发难看。 忽然,李彩凤面色一暖,对朱常洛道:“皇上,你已经大了,本宫听闻,皇上处理朝政,颇得朝臣赞誉,这件事情,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吧。” 一语定乾坤!朱常洛松口气谢过,欲说些别的,李彩凤却是心烦,让手下送客了。 朱常洛恭恭敬敬退出来,领着王安魏忠贤,回到自己的寝殿。 应该说,朱常洛是百感交集的。 对李彩凤的感情,是真的,这没什么好探讨的。 可是,利用魏忠贤激怒李彩凤,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是事实。 对一个对自己有活命之恩,且扶助登上大统之位的老人,这么做,心里的煎熬也是有的。 当一个皇帝,就该无所不用其极,血难道就必须是冷的吗? 朱常洛坐在椅子中,想了良久。 终于,朱常洛摆脱了出来。 “王安,传朕旨意。擢王安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统后宫一切事宜。魏忠贤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领东厂。许显纯为代锦衣卫指挥使,统领锦衣卫一切事宜。” 待王安传旨,朱常洛说道:“魏忠贤,还有件紧要的事情,一定给朕办好。” 第十六章 新账老账 魏忠贤按捺心中的喜悦,赶紧把耳朵贴近了朱常洛。 “给朕敲出一百万两银子来。” 魏忠贤心里一惊,却是不动声色应承,待朱常洛示意他退下,出门,一路狂奔,到了锦衣卫衙门。 如今的锦衣卫衙门,许显纯是实际负责人。 许显纯正主持事物,见魏忠贤气喘吁吁跑来,一惊之下,正待问候,却见魏忠贤示意,要他将左右屏退。 “圣上已经传旨,王安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咋家为掌印太监,领东厂,你也被圣旨明确为暂代锦衣卫指挥使。”魏忠贤等左右无人,小声说道。 许显纯赶紧拱手:“恭喜魏公公……” 不待许显纯说完马屁话,魏忠贤马上阻止:“圣上还有件事情让咱们办,就是在崔文升所涉一案上,敲出一百万两银子。” “一百万两!”许显纯直接惊呼出来,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魏公公,崔文升所涉一案,就算是将所涉人员家资全部查抄折现,估计也不会超过四十万两,这一百万……” 也难怪许显纯惊愕,当时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过四百万两白银出头,满打满算,不会到五百万两白银。 朱常洛一下子,就给了一百万两白银的任务,相当于国库收入的四分之一啊。 魏忠贤盯着许显纯,冷笑道:“咋的,许代指挥使,是怕了,还是觉得差事难干啊?” 许显纯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舔舔发干的嘴唇道:“公公,要说这帝都城,遍地都是黄金,藏于达官显贵手里的,估摸着两千万两白银是有的。不过,能有那么多藏银的,可都不好惹啊。” 魏忠贤阴冷哼了一声:“再不好惹,能有主子不好惹?没错,崔文升所涉,不过是郑贵妃为首郑氏外戚一系,这帮人籍没充公,是没多少搞头。但是,别忘了,郑贵妃图谋圣上,可不仅仅是最近一段时间,许代指挥使,还记得廷击一案么?” 许显纯大骇,廷击案可是万历年间最着名的案件。 当时还是储君身份的朱常洛,在慈庆宫,被一男子张差,手持枣木辊闯入,逢人便打,差点波及储君。 后来,经过一系列调查,张差跟郑贵妃身边亲信庞保刘成有关,由此掀起了震惊朝野的舆情。 大部分人认为,廷击一案,就是郑贵妃想要弄死储君朱常洛,进而为自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谋太子位。 也有人认为,这是朱常洛自己精心导演的阴谋,为的就是铲除郑贵妃这个对手。 这么重大的案件,连万历帝朱翊钧都不敢自作定夺,组成了三司会审,彻查廷击案。 可是,审来审去,最后报给万历帝的,是张差个人行为,他只是和庞保刘成关系要好,因为庞保刘成在他面前抱怨朱常洛惹得他们主子不高兴,张差出于个人义气,就去打朱常洛。 这个结果,没人信,但就这么草草结案了。 被法办的,只有张差。庞保刘成,甚至是万历帝秘密处死的。 许显纯知道,魏忠贤可不是随嘴说这个案子,他心下忐忑道:“魏公公,莫不是旧案重提,株连一众?” 魏忠贤双目阴翳道:“翊坤宫中,主子对刘廷元几人私见郑贵妃甚是不满,而骆思恭被要求彻查此事,却是搪塞敷衍了事,呵呵,骆思恭被外放,前车不远啊。” 许显纯顿悟般惊道:“那刘廷元,就是廷击案的主审官员之一,曾有传言,刘廷元一干主审,被郑贵妃收买,进而致廷击案草草了事,圣上只恐非唯不满啊。” “知道就好。许代指挥使,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就是主子养的一条狗,主子让咬谁,咱们就咬谁。一条狗,难道还想着给主子讲道理么?哼,许代指挥使,若是无主子垂怜,你觉得,何时能取骆思恭而代之?” 许显纯双眉紧锁,搓搓手一拍手掌,拱手道:“愿唯魏公公马首是瞻!” “好,咱们兵分两路,你调集人手,先把所有涉崔文升一案人员,悉数缉拿,马上问口供,再有波及,再行拿下。咋家马上到刑部,调取廷击一案案卷,今夜休得抱怨劳苦,所有涉及廷击一案人员,连夜缉拿!” 两人商议妥当,当真行动迅捷。 许显纯调派人手,几乎倾巢出动,只半天时间,就将以郑国泰为首的郑氏外戚一系,抓个干净。 马上,诏狱的审讯人员,对主要涉案人员,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刑讯逼供。 第十七章 欲加之罪 朱常洛是在黄昏酉时得到密报的,密报言及崔文升一案,错综复杂,还牵扯到万历年间廷击旧案,所涉人员,已经不仅仅限于郑氏外戚,还有朝中大员,牵扯其中。 密报中的几个名字,朱常洛颇感兴趣,就是那天在翊坤宫当中,私见郑贵妃的几人。 大名单上的人,是不是冤枉的,有没有苦衷,在朱常洛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朱常洛在意的,是皇帝的权威不容质疑,更不容挑衅! “彻查!”朱常洛没有犹豫太多,仅仅是看了一遍,便在密报上朱批两字,仍交还魏忠贤。 “王安,将郑贵妃,还有李选侍,统统迁至景阳宫。郑贵妃所有用度,按贵妃标准供应,但不得踏出景阳宫半步。郑贵妃身边,留两个伺候的人就行了,至于李选侍,给她留一人就行了。” 朱常洛信奉的原则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然下决心干了,那就不要等过夜了。 王安留了伺候朱常洛的人,马上帅一干亲信,叫上值班的卫士,直接去翊坤宫,砸门而入。 朱常洛可以想象,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夜。 算算时间,今天是九月初一,这个日子,在历史上,可是泰昌帝驾崩的日子。 泰昌帝不死,那么,死的肯定是别人了。 就在朱常洛感慨的时候,王安忽然亲自来报,郑贵妃不愿迁徙,扬言若是逼急了,她就一头撞死。 朱常洛一皱眉头,旋即点点头,郑贵妃是不能死的,王安自己无法处理这件事情。 于是,朱常洛让王安引着,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一片狼藉,甚至郑贵妃的台案,都被砸了。 下面的奴才,是最会捕捉主子心意的。迁徙你,那就是圈禁,你的好东西,自然就别想带走,砸了你的东西,就是打你的脸,让你没有半分尊严。 “皇上,本宫怎么说也是伺候先帝几十年的人了,奈何连夜迁往景阳宫?”郑贵妃知道朱常洛这回是下死手了,因而也就没想着善了,泼辣气上来,见到朱常洛,都没有见君礼仪了。 “若非念及先帝,还有太皇太后求情,你以为这样就完了?”朱常洛做到这一步,也是没有任何顾忌,冷冷笑道:“往昔图谋储君,今日图谋新君,哪一样不是十恶之罪?” “你,你血口喷人!这,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郑贵妃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但这个时候,她要做最后的挣扎。 朱常洛带着一丝玩味看着郑贵妃。 这个女人,从他还未出生之时,一直到近十天前,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阴影,巨大威胁的存在。 朱常洛不会忘记,在这个跋扈的女人面前,母亲无数次紧紧抱着自己,跪着求放过。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就看看这个女人,她这是最后一次嚣张了。”朱常洛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好一个欲加之罪!郑贵妃,言朕年幼时与宫女厮混,该当何讲?哼,朕已差人详查崔文升,除有宵小毕现,更是牵连陈年旧事。廷击案已然旧案重启,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哼,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啊。就是不知道,福王会不会牵扯其中啊?” 别人说话,都是越说越气,而朱常洛,则是前面有些气愤,越往后,就越冷静,最终,则是冷漠到像是不关自己事情一般。 郑贵妃听到福王两字,顿时如遭雷击一般身体颤抖起来。从那日朱常洛问她还记景阳宫否,她就知道,朱常洛肯定是要清算的。所以,她才找了太皇太后。 今晚,拼死求见了朱常洛,郑贵妃发现,朱常洛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高高在上,俯瞰般捭视一切,那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的人,已经能把她踩在脚下,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了。 郑贵妃知道,自己若是仗着先帝宠妃的身份搅闹,朱常洛还真的那她没什么办法。 但是,朱常洛抓住了郑贵妃最在意的软肋。 如果郑贵妃的儿子福王朱常洵被认定参与廷击案,虽然没有杀身之祸,但被圈禁起来,那就是生不如死啊。 郑贵妃抖了几下,再看朱常洛,发现他的眼神如深潭一般邃密,以至于你不得不相信,他是能够兑现他所说的。 就算是欲加之罪,你又能怎么样? 王安见时机差不多了,马上来到郑贵妃身前。 “贵妃娘娘,皇上可是念着兄弟的情分呢,您若是搅闹,少不得有下人乱嚼舌头根子,把事情往大里捅,到时候,满城风雨,皇上想念及兄弟情分,也是难抵悠悠众口不是?贵妃娘娘,识时务者为俊杰,请吧。” 王安说的倒是好话,可满脸的鄙夷和不屑一顾,是一点没有掩盖的。 郑贵妃的心理,一下子崩塌了。 瞬间,她就像是苍老了十几岁一样,木然的,仿佛机器人一般任人摆布,跌跌撞撞走向景阳宫。 “来人,砸!所有的物件,能烧的全烧了!不能烧的,全拉出宫去扔掉!晦气的玩意儿,一样也不能留!” 郑贵妃还未走远,王安便扯着嗓子大声指挥,这样的故事,绝不是郑贵妃自己才遇到的,历朝历代,皇宫内院,实在再平常不过了。 看着郑贵妃如老妇般蹒跚的背影,朱常洛没有一点大仇得报后的快感,甚至连一点欣慰都没有。因为现在,仅仅是摆平了后宫,对于身为皇帝的朱常洛而言,这连开始都算不上。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朱常洛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的身影,不知道,还会有谁牵连进来,朱常洛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带着残忍的笑意! 第十八章 文科生的烦恼 回到寝殿,朱常洛一点休息的意思也没有。 事实上,就算是躺下,他也睡不着。 魏忠贤重启了廷击案,朝臣必然会产生极为激烈的反应。由此而发生的剧烈的碰撞,也必然是火星撞地球般的强烈。 可以想象的斗争还未有具体对策,流民,辽东,这些令人头大如斗的事情,如跗骨之蛆一般,再次萦绕到了朱常洛的脑海当中。 朱常洛第一次感觉到了疲倦,那种好想躺下去,让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去见鬼,好好睡一觉的感觉。 然而,所有的事情,群臣可以争吵,所有人都可以视而不见,朱常洛却是不能不管的。 想了一会儿,朱常洛决定,魏忠贤侦办案件产生的后果,先静观其变,先对对大明最具威胁的后金,展开布局。 “王安,传郭氏侍寝。” 王安领命,出去片刻,就将郭静桐带到了朱常洛面前。 郭静桐已经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倔强,但她始终是低着头,一点也没有过来侍寝的觉悟。 “郭氏,抬起头来。”朱常洛一边让王安准备文房四宝,一边对郭静桐命令道。 郭静桐缓缓抬起头,跟朱常洛一对视,马上就低下了头。 一对视间,朱常洛发现,郭静桐已经没有了那么明显的刺儿感,但是,那种深藏于骨子里的桀骜不驯,却是能给你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的感觉。 朱常洛苦笑一下,他知道,像郭静桐这样的女人,你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身份占有得到,可让她心悦诚服侍奉你,那可不是一般的有难度。 带刺的玫瑰! 不过,侍寝就是个由头,朱常洛现在还真没这个心情。 “郭氏,观汝气度,可是读过书的?” 郭静桐一愕,没想到朱常洛会问这样的问题。 “颇认得几个字。”郭静桐沉吟一下回道。 “嗯,正好可以帮朕一下。郭氏,过来,研磨。” 郭静桐带着诧异,过来给朱常洛研磨。 在研磨的间隙,朱常洛将纸张铺开,拿镇纸压好。 郭静桐本以为朱常洛会奋笔疾书,谁知道,朱常洛却拿起笔,在纸上涂鸦起来。 不一会儿,一幅草图勾勒出来。 朱常洛待墨稍干,取下指着图纸细节说道:“郭氏,这里标注扳机,这里,标注燧发,这里……” 这是一支燧发枪的草图,朱常洛后世可是文科生,现在,却不得不干着理科生的事情。 这很好理解,后金之患,就在于其骑射了得,以大明目前固有军事配置,很难与其争锋。 朱常洛倒是想造出冲锋枪这样的热兵器,但那需要雄厚的工业底蕴,数不清的理科生人才储备,开玩笑,他一个对理科为半吊子水准的文科生,能把这一切迅速搭建起来? 还是务实点,只要能研发出燧发枪这样的,对冷兵器能形成绝对领先优势的器械,就算不错了。 火炮也是可以改进的,幸好,在学习历史的过程中,朱常洛对欧洲拿破仑时代的火炮研究很深,改进方案也是有的。 最关键的,是要有人来干组织干这件事情,朱常洛心里有心仪的人选,可这一切的基础,朱常洛是必须要明确提出来才行啊。 燧发枪和改进火炮,按照朱常洛对心仪人选的了解,应该不是问题。 可新型的武器,需要高度职业化的职业军人来操作才有效果。 火炮计算距离,弹着点,覆盖面,怎样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这需要精确的数学计算啊。 当初,朱常洛就是因为数学难学才考的文科,现在,却不得不把自己知道的曲线理论计算各种公式在脑子里复习一遍,然后再说出来,让郭静桐写出来。 郭静桐耳朵听着,手里写着,时不时还要问一下什么意思。 越写,郭静桐越是惊心。 她或许不太明白朱常洛让她写的东西,但郭静桐可以肯定的是,朱常洛让她写的东西,肯定是对国家有大用处的。 就在两人热火朝天配合疾书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伴随着朱常洛的一声“嗯”,王安轻轻进入:“皇上,已经子时了。” 朱常洛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出口气道:“时间竟然这么快,又到半夜了。” 郭静桐对朱常洛的感觉,开始的时候是很不好的。 如果不是朱常洛体力没跟上,到她这里,朱常洛一夜临幸的,就应该是八人了。 就冲这种行为,将朱常洛说成是好色昏君,没毛病吧? 可是,这个皇帝,又如此不知时间操劳国事,看着,又是一个勤政的好皇帝啊。 想到这里,郭静桐道:“皇上,国事固然重要,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处理便是,还是歇息一下吧。” 朱常洛微微点点头,对王安道:“王安,通知内阁,今日,不,这几日,朕不早朝了。” 王安下去,郭静桐嘴唇翕动,想要说话,却最终还是没说。 “郭氏,何必欲言又止?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郭静桐稍稍犹豫了一下道:“皇上,您如此殚精国事,想来欲有所为也。然欲有所为,非唯竭虑,亦要勤政也。” 朱常洛苦笑一下道:“郭氏,你以为朕不想勤政么?你以为,朕搞这些事情,不想跟大臣们商量么?” 砰砰,朱常洛敲了两下桌面上的纸张,叹息道:“可你知道么?朕若把这些东西拿出去,挑选人手组织实施,朝臣会支持么?” 理想是很丰满的,现实,又是无比残酷的。有权,有想法看似好像能无往不利,但是你要找对人来执行才行。可是,这个人,在哪儿呢? 第十九章 抓狂 郭静桐讶然道:“皇上此举,乃平寇深谋,御敌远略,群臣怎会不支持?” 朱常洛脸上笑意更加苦涩:“郭氏,休得小觑这几页薄纸。若是落到实处,须工部有得利人手,万幸,有人可托朕之重负。然此事须海量银子砸进去,还需培养大量术业专攻之人才,更需兵部联合,培养出有文化素养的兵丁,简直就是浩大工程啊。” 说到这里,朱常洛闭上眼睛,用手敲打自己的头说道:“牵扯到方方面面时,尤其是需要砸钱砸人,涉及到各种利益,反对之音,谋利之辈,势必蜂拥而至。朕可以想象,朕和你苦心写出的这些东西,都有可能被痛斥为奇淫巧技,万万不可为立国强军之策啊。” 朱常洛心有点紧,真想把胸中所有郁闷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是一声叹息。 一阵似兰似麝的香气,涌进了朱常洛的鼻间。郭静桐移到了朱常洛的身后,伸出一双葱白一般的双手,给朱常洛捏着头。 “皇上,事在人为。臣妾以为,以皇上睿智,定能将所有困难一一克服,最终达成所愿的。眼下,难是难了些,挺过去就好了。” “好一个挺过去啊。”朱常洛一把抓住了郭静桐的手,深吸一口气道:“无论前朝后宫,在众人眼里,朕是高高在上的人君,不管做什么,只须雷厉风行便可。可事到临头,谁都会想着自己的利益,各有苦水一堆,谁人会理解皇帝,也是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呢?” 郭静桐心里,虽不说是对朱常洛彻底改观,但心里已经对他有所接纳了。 “皇上,您累了,休息一下吧。” 说着,郭静桐将自己的头贴上了朱常洛的头,轻轻摩挲着。朱常洛一起身,将郭静桐揽入到了怀里…… 转天起来,朱常洛倒是很想跟郭静桐浓情蜜意,可想想朝廷中必然引起的轩然大波,又是一脑子的官司。 想了一下,朱常洛决定还是先静待,继续和郭静桐一起,搞他最不愿面对的理科。 数理化,朱常洛后世无比头疼,甚至是深恶痛绝的基础学科,这个时候,却是他不得不仰仗,用以实现自己目的的唯一手段。 还真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朱常洛好几次累得想撂挑子,却是在郭静桐的安慰鼓励下,再次投入到工作当中。 美女那崇拜的眼神,就是人世间最好的励志催化剂,特么的,学渣咋的?也得冒充学霸!怎么也得证明自己有福消受吧? 朱常洛这里忙的要命,朝廷里也是舆情大乱。 中午时分,王安来报,内阁首辅方从哲,率全体内阁成员,求见。 不见! 黄昏时分,上疏奏折,雪片一般递到了朱常洛这里。 一下子百十来份奏折涌进,朱常洛嘬着牙花子让王安呈上来。 朱常洛真的很累,不得不暂停编撰数理化的工作,让郭静桐给奏折分类。 各地州府上的折子,单独分出来,这是朱常洛必须要看的。 至于京师内朝臣上的折子,朱常洛也能想象说的是什么,无非是魏忠贤许显纯闹的动静太大,要皇帝给说法,甚至是批评皇帝的。 这类折子,一律留中。也就是看都不看,发回内阁。朱常洛的意思,是这样的事情,不必皇帝亲自过目,你们内阁看着办就行了。 很显然,朱常洛利用魏忠贤领衔的东厂,绕过了刑部和大理寺,直接动手收拾郑氏外戚,搞翻旧案,进而株连,在群臣眼中,这就是皇帝滥用权力,置国家法度于不顾的行为。 事实上,朱常洛也没有什么好狡辩的,这就是滥用。 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朱常洛也没有别的选择,骆思恭的态度,实际上就是朝臣的态度,等按部就班解决问题,皇帝自己,估计坟头草都老高了。 朱常洛知道,大明文官的战斗力,是非常的强悍的。他们只要群体认定的事情,是绝不会屈服于皇权之威的。 他们不会因为皇帝的奏折留中而半途而废,绝对会有新的手段的。 果然,朱常洛的留中策略,被很好针对了。 有的大臣,预想到朱常洛会对奏折分类,便耍了个小聪明,再上奏折,先是言及地方政事,在地方政事之后,加上了对魏忠贤的弹劾。 朱常洛看得脑瓜子嗡嗡的,有心所有奏折都留中,但又怕耽误了地方上重要的事情。 还得看! 一连三天,朱常洛就是在翻看这种夹私的弹劾的奏折中度过的。 可以想象,朱常洛有多抓狂。明知道很多奏折是针对自己的,其中充斥着冷嘲热讽,旁敲侧击,大加指责,还不得不一一查看,自己是如何被变着花的弹劾的。 这一天,朱常洛翻到了一个奏折。 兵科给事中杨涟,直接弹劾自己的皇帝。 首当其冲的弹劾,是皇帝好色无度,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须知,圣体安康是江山社稷安稳的根本保证! 其次,就是提拔重用太监魏忠贤,导致私刑泛滥,朝野议论纷纷,颇有当年大阉刘瑾乱政的势头。 再次,就是侦办影响朝野的大案,不付诸有司,却是授意东厂,按照自己的意愿胡来,为乱政之举! 朱常洛看得火冒三丈,心里都有杀人的念头了! 特么的,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王安,传朕旨意,着方从哲带全体内阁成员,并兵科给事中杨涟,还有魏忠贤许显纯,带锦衣卫见朕!” 王安一溜小跑出去传旨了,看那样子,朱常洛是真的动了肝火了,就是不知道,皇帝这回,是打算打人呢,还是砍人呢? 第二十章 薄惩 朱常洛没法没有情绪,连看好几天弹劾自己的奏折,本就窝着火,杨涟再直接往你肺管子捅一下,不火那就是圣人了! 等到方从哲一干内阁带着杨涟见朱常洛,他的怒火几乎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 参拜完毕,方从哲一干内阁成员,是有资格被朱常洛赐座的,杨涟,就只能站着。 可这小子,低着头,却是歪着脑袋,梗着脖子,一看就是一百个不忿的样子。 朱常洛一个眼神过去,魏忠贤马上就弓着腰,把耳朵贴近了朱常洛。 “薄惩。” 别看这简简单单两字,朱常洛可是压住了满腔的怒火给魏忠贤的授意。 “杨涟,领二十廷杖。” 伴随着朱常洛平淡的命令,许显纯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来,架住杨涟的胳膊就往外拖。 魏忠贤给许显纯一个眼色,许显纯会意,赶紧和魏忠贤来到殿外。 “主子说了,薄惩。许代指挥使,明白了么?” “明白,公公放心,不会有差错的。” “二十廷杖,真的能打不坏么?”魏忠贤不会关心杨涟的死活,可他却是要坚决服从朱常洛的授意啊。 许显纯看看左右,小声给魏忠贤说道起来。 “公公,咱们的廷杖行刑手,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取一豆腐,上覆一毛纸,下垫一块砖头,行刑手一棍子下去,纸不破,豆腐不碎,而砖块碎了,这才能出任行刑。若说要打残,一棍就够,若说留情面,百棍下去,也只皮开肉绽,将养三日,就可下地行走。” 魏忠贤听了这话,才放心回到朱常洛身边。 朱常洛和一干内阁大臣的氛围,非常诡谲。 原本,内阁大臣是非常急切求见朱常洛的,可真的见到皇上了,还没说什么话,直接拉出去一个揍一顿,这谁不怕啊? 朱常洛身边魏忠贤许显纯,那可是在京城里搞得血腥无比啊,谁知道皇帝把这两位叫来,是不是要拿谁开刀啊? 沉寂了许久,杨涟领受完了二十廷杖,被锦衣卫拖回来,直接扔在了朱常洛面前。 朱常洛没有看杨涟,而是轻咳了一声。 顿时,本就紧张的内阁大臣诸员,更加紧张竖起耳朵。 “朕于后宫,做了一些事情,那都是请示了太皇太后才定夺的。诸卿想必不会再有异议吧?” 后宫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皇帝家的私事,加上太皇太后的意思,大臣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朱常洛接着道:“至于崔文升一案,意图谋朕,证据确凿,无可争辩吧?” 方从哲看看其他内阁大员,斟酌了一下,拱手道:“陛下,崔文升一案,为锦衣卫侦办,老臣没有看到具体卷宗,不敢妄下断言。” 朱常洛点点头道:“嗯,这个,朕可以满足方阁老。忠贤,将崔文升涉事卷宗准备好,准许方阁老以及内阁大臣调阅。” 交代完魏忠贤,朱常洛道:“方阁老,非是朕欲株连甚众,实乃案犯交代,牵出旧案往事,这样,方阁老可与内阁大员一起,研究崔文升所涉诸案,朕也不愿牵扯太深,可好?” 朱常洛要的,不是横尸血流的恐怖场景,他要的是能震慑住群臣,能让自己的权力意志,有有效的贯彻执行。 内阁,就是朱常洛和朝廷产生激烈冲突时的缓冲部门,因而,跟内阁商量来,并不是什么妥协认怂,而是巧妙的斗争策略。 方从哲长吁一口气,他们内阁成员,对朱常洛大搞株连忧心忡忡,因为这有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现在,皇帝吐口有让步的意思,那就是朝好的方向发展。 在崔文升一案上,朱常洛给了说法,留有了余地,这样,方从哲就能和内阁成员跟义愤满满的大臣周旋,就不至于出现势同水火的局面。 接下来,方从哲上报,内阁拟定,派袁应泰出任辽东经略,这也是平衡朝中各派的意见,给出的人选。 朱常洛知道,历史上袁应泰是经略辽东不利,最后畏罪自杀的,可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大体的历史走向而否决吧? 就一些棘手的大事交换意见后,朱常洛将杨涟留下,让内阁成员赶紧回去,安抚一下外面已经几天不见皇帝的朝中大臣。 朱常洛还是没有看杨涟,向魏忠贤问道:“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在崔文升的口供基础上,拿到了郑养性一干人等的口供,持续深挖之下,共拘拿人犯六百二十六人,其中,涉及朝廷官员,四十八人。” 朱常洛点点头:“忠贤,你办得不错,依朕看,到这里就结了。所有卷宗,扔给方阁老他们,怎么处理,交内阁,让他们头疼去吧。” “是,主子圣明。主子,还有件您交代的事情……”说到这里,魏忠贤朝还趴在地上的杨涟看去。 朱常洛这才正眼瞧了一下杨涟,冷哼一声道:“朕既然留下他,就不怕他听到什么,忠贤,有话但说无妨。” 魏忠贤心里犯了嘀咕,杨涟是什么人,他心里太清楚了,要是真的说实话,这货可是真敢冒着杀头危险大放厥词。 主子这又非得让当着杨涟的面儿说,可真得好好斟酌一下……该怎么说呢? 第二十一章 教训 “回主子,奴才侦办崔文升一案,除了罪大恶极,须籍没家资以外,还碰上了很多行为不是特别严重的人犯,他们本身犯事不是很大,又愿意出资认罚,可否单独列为一类,从宽发落?”魏忠贤脑袋瓜子足够灵活,仅仅一转念,就想出了说辞。 朱常洛暗暗赞许,魏忠贤毕竟是顾忌杨涟在场,没有把自己让他敲诈银子的事情说出来,确实是有水平! “嗯,可以,你和许显纯两个,可以商量着办吧。” “是!主子,这些人攒了不少家当,能出到八十万两银子,加上田产,铺子,折现可再入三十万两,总计一百一十万两。” 这话杨涟肯定听不懂,可朱常洛却是明白,他一摆手:“嗯,忠贤,你和许显纯辛苦了。传朕旨意,罢骆思恭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擢许显纯为锦衣卫指挥使。你们下去吧。” 魏忠贤许显纯谢恩下去,朱常洛阴冷的目光,落到了杨涟的身上。 “杨涟,抬起头来。”朱常洛发觉,身处上位,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对方,这样,就可以占据绝对的主动。 杨涟抬起头,脑门上密密麻麻渗出了汗珠,朱常洛虽然交代了薄惩,可那毕竟是二十廷杖啊。 没有嚣张,但杨涟的眼神里,却是带着让朱常洛很不舒服的神态。 “知道朕为什么打你么?”朱常洛冷冷道。 “冒犯天颜,该打!”杨涟也真够可以的,刚挨了打,却是没有一点服软的语气。 “冒犯天颜?杨涟,照你这意思,你就是犯颜直谏,一身忠骨,而朕就是小肚鸡肠,臣下说点不好听的,马上就揍一顿,以解心头之恨,是不是?”朱常洛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臣绝无此意,只要圣上能因此幡然醒悟,臣挨多少打,都是值了。” “什,什么?幡然醒悟?杨涟,朕没听错吧?朕有什么可幡然醒悟的?你的奏折里说,朕好色无度,有亏圣体,这难道说错了么?朕承认,也保证可以改,这叫知错能改,不叫幡然醒悟吧?” 杨涟一下子被干蒙了,他哪知道,朱常洛可是有着历史系博士生的经历,古今中外辩论名局尽在脑海,这么小小狡辩一下,毛毛雨啦。 朱常洛很满意杨涟被干蒙的表现,略有些自得哼了一声。 “咱们一条条说啊,杨涟,你说朕重用阉人,好,就掰扯掰扯这个。前些日子,朕亲命骆思恭调查崔文升一案,朕这里都有确凿证据,让骆思恭调查真相,可最后,给朕的回报,都说了什么?你可以说,可以让刑部,大理寺等组成三司会审,呵呵……” 杨涟的脑门上,汗珠子开始往下掉了,三司会审,看上去声势浩大,可审来审去,最后的结果,却是综合博弈的结果,万历朝的廷击案,不就是三司会审,最后不了了之么? 朱常洛知道,杨涟词穷了,哼了一声道:“杨涟,朕就算是心胸狭隘,也不会因为大臣说了实话而报复。今天打你,是给你提个醒,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卿性耿直,正气凛然,可付以朝中大事,然太过愚直,必为小人所乘,只怕未成事,便死不得所也!” 杨涟愕了一下,觉得朱常洛说得有道理,可还是有点不服:“陛下爱护之心,臣心感激涕零。然朝中大事小青,不该持正守中么?” “持正守中?难道朕不想这样么?可是,前些日子,辽东紧急奏报讨论于朝堂,朕马上就更替熊廷弼,卿可知其中关键?” 杨涟想了一下道:“陛下曾言,辽东战事,熊廷弼有不可推卸之责任,换人,或无不可。” 朱常洛苦笑道:“临阵换将,乃兵家之大忌,熊廷弼有过,但还不至于替换。朕之所以换人,是因为朕知道,朝中不下十几人早有准备,他们身怀奏本,有弹劾熊廷弼的,弹劾王化贞的,还有弹劾举荐这两人的,到最后,什么事情都没解决,唯余一地鸡毛。” 杨涟有些吃惊,从内心里说,他对朱常洛辽东战事的决策,颇有微言。 可经过朱常洛推心置腹般坦诚内心,杨涟又觉得,朱常洛当时的选择,确有无奈之处。 朱常洛教训杨涟,确有给这个刺头拔拔刺的意思,眼看着杨涟态度松下,赶紧再加把劲儿。 “来,杨爱卿,看看,这几日朕都干了什么。” 说着,朱常洛命王安,把自己这些人鼓捣的枪炮草图,以及冒充理科生编撰的基础理科文案,拿出来给杨涟看。 这真的有点为难杨涟了,连朱常洛这个后世的博士生都对数理化头疼万分,更别提杨涟了。 看着杨涟如看天书一般翻看,朱常洛甚至得意,怎么说,在数理化上,我还能算个学渣,而你杨涟,连学渣都算不上! “王安,宣工部员外郎徐光启面朕。” 朱常洛强军强国的思想理念,必然是科技基础,而科技基础,则是需要专业的人才。 有幸的是,万历年间进士出身的徐光启,是华夏在世界范围内都有排名的伟大的科学家,绝对是朱常洛此时最急需的人才! 第二十二章 惊为天人 现在最倒霉的,无疑是杨涟了。 廷杖对于杨涟来说,咬着牙能听得住劲儿。 可翻看朱常洛整理出来的数理化知识,太勉为其难了。 但有君主的旨意在这儿,杨涟还不得不翻看,明明不知道什么意思,还要一字一句硬生生观瞧。 半个时辰左右,徐光启被宣召到此。 不待徐光启参拜,朱常洛赶紧示意他平身,以极其罕见的热情,让徐光启在自己身边坐下。 “徐爱卿,来,看看,能看得出,这是什么么?”朱常洛收回了手稿,先把燧发枪和改良炮的草图,递给了徐光启。 徐光启有点懵,他不知道今天的万岁爷是怎么了,对他的态度,那就像是对辅弼之臣一样啊。 等到徐光启看了草图,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个近六十岁的老爷子,大风大浪也混过了,照理说,应该是处事波澜不惊才对。 可徐光启就像是穷人家的孩子,猛然间看到了新衣服一样,都忘了自己是在君主面前,眼睛贪婪扫视着草图。 “这,这应该是鸟铳……不对,应该是比鸟铳更先进的火枪!”徐光启总算是抬起头,对朱常洛没有了君臣感觉,更像是在一起探讨的朋友:“陛下,这图从何而来?老臣固然还没明白其全部运作机理,但这东西,肯定要比神机营的鸟铳强。” 朱常洛一挑大指,大笑道:“果然是行家伸伸手,就知道有没有。没错,这东西是火枪,但燧发枪这个名字,更符合它的特点。” 说完,朱常洛示意徐光启靠近,将燧发枪的原理构造,给徐光启做了详细讲解。 这场景,多少有点尴尬,一个理科学渣,在给当时世界上一流的科学家讲解基本原理,而且,把当时的伟大的科学家给说得连连点头。 尤其是大明神机营列装的鸟铳,是前灌弹药混装。燧发枪则是弹药分离,能给弹丸提供更大的动能,提高弹丸发射的稳定性,这是属于划时代的革新! “陛下,据臣所知,当今世界,火器最为先进的西方,也无此等犀利火器。若能研制量产,列装大明神机营,呵呵,这世上,何人敢正觑大明?” 朱常洛知道,徐光启是很早就接触过西方思想文化的华夏先行者,对西方的科学技术,颇有研究,尤其是对西方的火炮,更是极力推荐,为的就是改变大明军队的战斗力。 “徐爱卿,再来看看这个。” 朱常洛描绘的火炮草图,是参照了拿破仑时代的火炮构图,他不是不想搞出迫击炮,关键是,当时的技术条件,根本无法实现拍击炮的技术参数要求。 但就是这玩意,也让徐光启惊为天人。他是行家,略略一看,已经知道这种火炮,不知道比现在大明列装的火炮,先进多少倍! “老臣,老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陛下……真乃神人也。”徐光启老爷子,真的被震撼了,毫不吝啬奉上溢美之词。 朱常洛却是摇摇头苦笑道:“徐爱卿,这两样东西,原理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关键的问题是,需要韧度极高的钢材,才能满足枪炮发射的稳定。来,再看看这个。” 徐光启惊愕万分接过来朱常洛的手稿,上面是钢材冶炼的温度控制和配比技术。 “化学,物理,数学!”徐光启感觉自己的眼珠子要掉下来了,他接触过西方的数学,朱常洛给他的,很显然是超过了他见识过的西方数学。 “徐爱卿着书不少,朕惭愧,鲜有拜读。不过,朕知道,徐爱卿曾编撰过火炮骑步配合的书籍,可有此事?” 徐光启惊讶站起身,跪倒拱手道:“陛下,勿要羞辱老臣了。老臣确有此类涉猎,然跟陛下相比,萤火之与皓月也。” 朱常洛朗声大笑,搀扶起徐光启:“徐爱卿,切莫妄自菲薄,朕搞的这些东西,非术业精专者不可托付,今日与爱卿语,当知朕所寻者,徐爱卿也。” 徐光启十分激动:“陛下,老臣最希望的,就是能够整饬军旅,倘大明雄狮配上先进火器,何愁北方鞑靼犯边?何惧后金猖獗?老臣斗胆,请陛下付臣以火器改良制造,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定不负陛下!” 说着,徐光启又要跪下。 朱常洛赶紧扶正了徐光启,面色凝重道:“徐爱卿,火器改良,只不过是一时之短长,欲强军,则须眼光长远啊。” 没错,列装先进火器,确实是能够吊打周围的一切敌虏,可先进火器,对于国力的消耗,那也是触目惊心的。 朱常洛的思路,就是所有的科学技术,非但要战时军用,而且要做到太平时节民用,这样,才能够将国力消耗降低到最低。 徐光启来了兴致,跟朱常洛探讨这一思路的可行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以做到的。 但这一切,需要有大量的专业技术人才培养投入,同样,是需要海量的银子的。 “徐爱卿,这件事情,不可招摇,否则,会招致方方面面质疑问诘。倘大张旗鼓,稍有不如意,必有攻讦。这样,朕给你降降官职,朕会特设工部火学司,卿为火学司给事中,除了负责枪炮改良设计研制,更是要培养专业人才。” 徐光启慨然道:“只要于国有利,老臣为一衙役又如何?” 朱常洛心里佩服徐光启的高风亮节,但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徐光启毕竟不知道他是后世穿越过来的,朱常洛想要发展的东西太多,徐光启估计做梦也想不到,朱常洛会有什么样的奇思妙想。 第二十三章 大手笔 朱常洛在科技这上面,是很上心的,作为后世穿越过来的,他是无需检验科技对国家民族的重要性的。 因而,哪怕是在朝局动荡时刻,朱常洛也抽出时间来搞。 “徐爱卿,朕真恨不得有十个百个徐爱卿这样的人才供朕使用,然十年育树,百年育人,那么容易培养出来,也就不叫人才喽。这样,朕抽调登州知府孙元化为爱卿之副,待火器研制有眉目,让那孙元化负责专研火器,卿则为朕培养专业人才。” “啊?陛下,老臣明白您的意思,欲求全备也。孙元化此子,老臣也知道,于火器浸淫颇深,学识不在老臣之下,然登州海防要地,抽调这样的人物,只怕……” 朱常洛一摆手道:“设立火学司,乃强国强军国策,若无超一流人才投入,怎可称之为国策?徐爱卿精通天文,历法,农学,如此大才,朕都要降格而用,遑论一登州知府了。” 徐光启知道,朱常洛这是下了非常大的决心,说他孤注一掷,是有点夸张,可说不惜血本投入,恰如其分。 “火学司,暂时是隶属于工部之下,但未来,必然要独立出去。徐爱卿,可于京城中选址,单独建立一所办公衙门,其规模,要大大大于国子监,要能容纳最少一千人同时就读。” 徐光启和杨涟,同时发出了惊叹声,他们都能感觉到,朱常洛对此非常重视,可万万没想到,朱常洛居然会下这么大的手笔! “徐爱卿,新武器列装,必然会带来颠覆性的军旅变革。试想,操作火炮者,不知计算,好好的火炮,不过是暴殄天物而已。人才,人才,东西是死的,唯有人才,才是军旅变革的核心问题。” 徐光启点点头,非常认可朱常洛的观点,可是,有些事情,他不是能空手套白狼的。 “陛下所言甚是,然突然间搞出这么大的工程,只怕,只怕……” 朱常洛大笑:“徐爱卿,可是为银钱发愁?哈哈,火学司所需各项,都是砸钱的买卖,没有海量的银子砸进去,所有一切,皆为高谈阔论,落不到半分实处。这样,朕先拨付八十万两银子给你,卿可自行规划,按部就班落实。若银钱不够,万不可隐匿,跟朕说。” “陛下如此信任老臣,老臣就算肝脑涂地,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常洛感觉这君臣礼仪有点繁琐了,徐光启动不动就下跪,而自己则不得不一次次扶起。 “徐爱卿,可知道孙承宗此人?” 徐光启听了,微微一惊道:“陛下指的,莫非是国子监讲学之孙承宗?” 朱常洛点点头道:“就是他。徐爱卿,可私下找找他,问他可否愿意进入火学司。” 徐光启脸上,一下子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陛下,这,这恐怕不妥吧?孙承宗学究天人,前途不可限量,如火学司,只怕是……屈才了。” “屈才?朕之火学司,乃大明的未来和希望,网罗的,乃大明亘古铄金之柱国之才,谁人敢说,入了火学司是屈才?” 顿了一下,朱常洛继续道:“孙承宗此人,却为百年难遇之才……这样,徐爱卿,可亲往孙承宗处,将火学司详细说与他听,呵呵,顶尖人才,可求不可调啊。” 徐光启以为,朱常洛这是比较尊重孙承宗。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朱常洛需要的是,一个能统领配备新型火器军旅的统帅级别人才。 朱常洛学的历史当中,孙承宗却为这个级别的人物,但革新后的军旅,可是朱常洛手里绝对的底牌,命根子。因而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江山社稷层面的考虑,出任的统帅,必须是有着绝对眼光,绝对道德标准,绝对忠诚的人。 让徐光启去考验一下,看看孙承宗是否能发现此中关键,能否耐得住前期默默的毫无回报的寂寞与孤独,这样才配得上统帅一职。 否则,朱常洛宁愿再慢慢发现类似的人才。 徐光启想不到这层,但他却是必须要执行朱常洛的命令。 待徐光启离开后,杨涟用手臂撑起了身体,十分凝重道:“陛下,臣愿进入火学司。” 朱常洛扫了杨涟一眼,端详了一下,竟然摇了摇头。 杨涟苦笑道:“陛下,莫非臣愚钝到连火学司都进入不了了?” “非也。杨爱卿,你以为,朕把内阁大员和你一起叫来,为的就是教训教训你,开导开导你?朕,很忙……” 杨涟看出来,朱常洛很疲惫,这个皇帝,刚刚还和大臣眉飞色舞讨论国家未来发展大计,转眼间,就是身心俱疲的样子。 想想皇帝写的那些手稿,想想徐光启对皇帝崇拜到无以复加的目光,再想想朱常洛对未来发展的大手笔,杨涟心中,对这位皇帝,充满了崇敬,那种不限于身份地位,而仅仅是对这个人的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的敬仰。 “陛下可是有事付臣?”杨涟试着问道。 朱常洛想了想,在身边取出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这张纸被递到了杨涟手里,看清楚了上面的三个字,饶是杨涟这样的不惧生死的存在,脸色,一下子变得惊愕万分! 第二十四章 本分 朱常洛的纸上,写的是考成法三个字。 说起考成法,足足能写出一本书来。 这玩意,是号称大名第一首辅名臣张居正,于万历元年(公元1573年)最先提出,并落到实处的,有关于全国官员考核的办法。 粗线条地说,就是朝廷六部以及都察院,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设定期限,分别登记在三本账册上。由六部和都察院,逐月进行检查监督。 再说的直白点,就是后世一些公司所进行的绩效考核。 考成法通过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极大提高了朝廷官府的办事效率,同时,也精简了一些冗陈的办事机构。 最重要的,就是考成法对于国家的税收有极大的督促作用,考核完不成收缴限额的官员,或是降级,或是免职,因而,能够极大提高国库的收入。 不过,张居正死后,万历帝马上就废除了这一法度。 因为有着先帝万历的圣意,还有考成法对各级官员的“摧残”,所以,考成法成为了所有官员的禁忌话题。 即便是万历年间的首辅王锡爵,在群臣大肆攻击张居正和考成法的时候,也只能说张居正对国家是有贡献的,而对考成法不言一语,出手直接废了考成法。 现在,朱常洛写这三个字,可不是写着玩的,而是准备重启考成法! 杨涟双眉紧锁,斟酌了半天道:“陛下,考成法为先帝所废,且群臣提及畏之如虎,若是再行考成法,只怕,朝堂巨震啊。” 朱常洛点点头,杨涟所说的,就是当前朝廷大臣们最真实的心理。 “好一个朝堂巨震,朕想到了……不过,还有别的办法么?辽东,流民,新军,哪一样,不是砸银子的买卖?朕不久前拨付辽东饷银,是内帑,这次拨付徐爱卿的银子,是朕刚从崔文升一案中敲出来的……” 朱常洛没有隐瞒,更没有解释,反正事情已经这么干了,谁爱咋想就咋想吧。 杨涟能够理解朱常洛的欲言又止,有些东西,确实是需要真金白银的,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朱常洛也不会冒着朝堂巨震的风险,来实行一个已经被废的制度。 就在杨涟纠结,该怎么跟朱常洛说考成法的利弊的时候,忽然,王安门外禀报:“皇上,太学院孙承宗求见。” “快,快让他进来。”朱常洛心中有些激动,毕竟,孙承宗是他所有计划中,极其重要的一环。 孙承宗进入,也不管朱常洛拦着,硬硬跪倒在地:“陛下,臣请进入火学司,望陛下恩准。” 朱常洛大笑扶起了孙承宗:“孙爱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陛下设立火学司,乃大明兴旺之国策,臣深受皇恩,敢不拼死效力?” 朱常洛拉着孙承宗坐下,语重心长说道:“朕要的,是大明的长治久安,火学司即为国策,就来不得半点好高骛远,更不能拔苗助长。这是一项需要大明最顶尖的人才,耐得住重重考验,经得起长期默默无闻,辛劳付出的工作啊。” 孙承宗慨然道:“臣岂不知其中艰难?然为臣子者,岂能徒逞口舌之忠君爱国?刀山火海,欣然赴往,方为本分。臣再乞陛下,容臣进火学司。” 朱常洛叹道:“孙爱卿,徐爱卿赞汝学究天人,朕也有意托卿以皇子讲学之重任,然火学司……更需如孙爱卿志坚博学之辈,嗯,朕准了。” 孙承宗大喜,叩首谢道:“臣谢主隆恩。” 朱常洛一摆手,正色道:“孙爱卿,火学司必然会独立出来,成为一个比六部任何一部都要大的职司部门。徐爱卿暂时会统领火学司全局,然具体分工,必然会需要无数的独当一面的人才。” 孙承宗听出朱常洛话里有话,赶紧拱手道:“陛下,愿闻其详。” “卿入火学司后,可先向徐爱卿学习数理,掌握之后,你的任务,就是遴选可造之材。” 说到这里,朱常洛特意停顿了一下:“记住,遴选之才,对年龄的要求极高,必须是在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按照军旅规格令行禁止,按照战士要求训练,未来,朕要把他们打造成文化素养极高,战斗力超级强悍的大明军旅雄师!” 说完,朱常洛异常坚定看着孙承宗:“孙爱卿,朕把大明第一雄师的建设重担,可完全托付在你的身上了。” 孙承宗感觉热血沸腾,说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杨涟在一旁看得也是心潮澎湃,好几次,都想着插嘴,也想进入火学司。 但朱常洛态度非常明确,给他的任务,就是关于考成法的问题。 偌大大明江山,不是说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需要的,是无数人为着一个目标,共同努力才能够实现的。 孙承宗说的没错,臣子,就应该有其本分,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杨涟的脑子里,慢慢充满了考成法的可实施思考。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涟听到了朱常洛的声音:“杨爱卿,杨爱卿……” 原来,杨涟想得太过入神,孙承宗都已经走了。 杨涟刚想说话,王安再次出现:“皇上,前辽东经略熊廷弼,皮岛总兵毛文龙,奉旨见驾。” 第二十五章 痛斥 应该说,朱常洛今天的心情很好,毕竟,徐光启和孙承宗这两人,给了他极大的精神鼓舞。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等朱常洛好好咂摸咂摸,熊廷弼和毛文龙居然在他好不容易高兴的时候到了。 “让他们进来见朕吧。”朱常洛的脸,一下子就耷拉到脚后跟了。 “戴罪之臣熊廷弼,参见万岁。” “皮岛总兵毛文龙,参见万岁。” 熊廷弼和毛文龙跪倒大礼完毕,迟迟没有等到朱常洛平身二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朱常洛哼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朱常洛冷冷的声音。 “熊廷弼,抬起头来。” 朱常洛现在非常喜欢这种俯视的感觉,穿越过来后,几乎每一个他第一次见的人,都要来这么一手。 熊廷弼大概是所有抬头跟朱常洛对视的人中,最有种的一个,杨涟仅仅是不怕,而熊廷弼则是眼中带着点被冤枉的生气感觉。 “哼,朕以为,人言熊廷弼为熊蛮子,乃亵渎之语。今日看来,熊蛮子之谓,言符其实啊。怎么的?熊蛮子,不服啊?” 熊廷弼和毛文龙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反倒是杨涟那里,干咳了两声。 朱常洛知道,这是杨涟在提醒自己,怎么说也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叫大臣外号,还如市井一般整出服不服的,确实是有失身份。 “咳嗽什么咳嗽?杨爱卿,你看看这蛮子,就这小眼神,心里不定有多不服气呢。行,就冲着敢在朕面前表现出不满,朕也敬熊蛮子是条汉子。熊蛮子,你倒说说,你心里有什么不服的?” 熊廷弼嘴唇动了动,半晌蹦出一句话来:“陛下给定了性的,戴罪之臣,还有什么不服的?” 朱常洛一笑道:“嗬,嘴服心不服,还真是不服啊!好,熊蛮子,朕给你机会,只要你能说出足够的理由,说服朕,朕就允许你不服。过来!” 伴随着朱常洛的一声怒喝,熊廷弼不忿起身,来到了朱常洛身边。 朱常洛取出一张纸,拿笔在纸上标注了几个点。 熊廷弼伸头看时,却发现这是辽东主要战略据点的草图。 过了一会儿,熊廷弼心惊不已,因为朱常洛标注的战略据点,越来越多,而且,很多一般人都叫不上来名字的地方,朱常洛都清晰标注出来。 标注完毕,朱常洛拿着笔,将后金攻击蒲河的路线一一详细勾连出来。 然后,朱常洛在草图上,标注了大明各个守卫重镇的兵力状况。 顿时,熊廷弼心里的不忿,被震惊和说不出的惶恐取代。 皇上远离辽东,怎么对那里的情况这么熟悉?简直比他这个前辽东经略都清楚啊? “熊蛮子,朕知道,汝虽为辽东经略,然赴任不久,手头上并没有多少兵力,无力驰援,此在情理之中。而且,汝以经略身份,传令蒲河临近重镇之兵支援,却是无人奉令,也是事实,如此看来,蒲河之失,汝并无大责,对不对?” 熊廷弼沉默了,本来,按照他的性格,是敢于说对的,但是,朱常洛对所有情况了然于胸,让他不得不对朱常洛倍生畏惧之心,因而,也就没有敢说话。 “好,蒲河之失,朕可以不追究汝之责。但是,敌酋攻击蒲河之后,转头攻击王化贞那里,王化贞向你求援,你做了什么?” 朱常洛又是一笔,勾连出一条攻击路线,这一笔,就如同一根刺一般,狠狠扎了熊廷弼一下。 熊廷弼斟酌,想要说话,却被朱常洛抢了先。 “熊蛮子,接到王化贞求援,汝言无兵可分,让王化贞自求多福,朕没有说错吧?” 熊廷弼懦懦道:“是,陛下,臣是那么说的。” “纵无兵可分,取三千精壮骑兵,佯攻敌酋侧后,解王化贞燃眉之危,不可么?”朱常洛说着,又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这是假想的佯攻路线。 熊廷弼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糊弄不了皇上了。 噗通一声,熊廷弼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陛下,臣知罪了。” “知罪?”砰地一声,朱常洛拍案而起:“熊蛮子,胜败乃兵家常事,朕非不知,若计较一城一池得失,即便武侯于此,亦难万全。朕不是不能接受失利,朕不能接受的,是尔等将个人意气凌驾在江山社稷之上!” 熊廷弼身体开始哆嗦了,他并不是说怕死,而是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被朱常洛说中,更是点明的地方,让他无可争辩。 朱常洛毫不隐藏自己的愤怒:“朕以经略之职相托,那是将辽东安危,尽付汝手!熊蛮子,朕为天子,就当护佑大明所有子民,如今,辽东一败再败,民不聊生,朕该怎么跟辽东子民交代,说!” 熊廷弼五体投地:“臣惶恐,臣知罪,请陛下治罪。” 朱常洛上去就是一脚,熊廷弼偌大的身体,被踹得晃了一晃。 “经抚不和,朕可以理解!可就因为不和,忘记了操守,置职责于不顾,死有余辜!” 熊蛮子哪还敢蛮啊?只能在朱常洛的咆哮中,瑟瑟发抖。 “熊廷弼,平身吧。卿固有可杀之处,然朕听闻,卿感辽东战事颇耗国力,有屯田养战之策,卿试言之。” 熊廷弼听得朱常洛言语软下来,长出一口气,赶紧爬起来,走到朱常洛画的那张草图旁边,于其上指指点点,讲述什么地方可以开荒种粮,该怎样保护这些屯田之所。 说着说着,熊廷弼声音越来越小了,朱常洛的脸,一直就没开过。真不知道,朱常洛会有什么举措,在等着他。 第二十六章 想好了再说 朱常洛对于熊廷弼的屯田养兵之策,其实都不用他说,门清似的。 让熊廷弼自己说出来,不过是做做样子,这样,就能够显示自己支持的合理性了。 待熊廷弼介绍完毕,朱常洛道:“如此,确实是可以为朝廷省下大把的银子啊。只不过,开荒屯田,前期的投入也是必不可少的,熊爱卿,以卿计算,要多少银子启动啊?” “臣估摸着,怎么也得七八十万两银子。”熊廷弼咬咬牙,将自己估计的数字,玩命往小里说,他实在是怕极了朱常洛。 “七八十万两?”朱常洛眉头又锁在了一起,沉吟半晌道:“七八十万两,只怕是捉襟见肘,这样,朕准备一百万两砸进去!熊爱卿,老百姓身上,可榨不出多少油水了,万万不要让朕难堪了。” 熊廷弼听得心里一凛,他被撤职,新任辽东经略袁应泰刚刚启程,听朱常洛这意思,好像是还要启用他啊。 “若得圣上眷顾,臣以身家性命担保,定不负圣上所托。” 朱常洛点点头,让熊廷弼在自己身边坐下。 “毛文龙,抬起头来。” 毛文龙颤颤巍巍抬起了头,刚才,熊廷弼被朱常洛狠狠教训一顿,他可是历历在目啊。 号称是熊蛮子的熊廷弼,原辽东经略,都被骂得狗头喷血,最后唯唯诺诺还被踹了一脚,毛文龙自付,自己可没熊廷弼那两下子,更没有熊廷弼职位高,谁知道万岁爷,会怎么对待他啊。 毛文龙越想越怕,朱常洛可是让他跪了好一会儿了,这要是皇上不准备收拾你,怎么会这么对待? 还有,朱常洛刚刚可是让熊廷弼抬头,这节奏怎么一模一样啊? 毛文龙想要表现出老实孩子的样子,可他表现出来的,就像是犯错的小学生,被老师当场抓包的那种感觉。 忽然,朱常洛展颜一笑,招手道:“毛爱卿,来,到朕这里来。” 毛文龙右眼皮子狠狠哆嗦了一下,这又是啥节奏?刚刚还像是要清算的样子,转眼间,又显得亲密无间,要命啊,皇帝这到底是要干啥啊? 带着忐忑,毛文龙轻手轻脚走到了朱常洛身边。 朱常洛又拿出一张纸,草草画了一张图。 星星点点点了几下,朱常洛指着草图道:“毛爱卿,这就是你的皮岛,北望辽东后金大后方,南可联络登州等地,此乃后金通往我大明海上通道之咽喉所在啊。” 毛文龙看得浑身一紧,心肝都有点发颤,他可是见识了朱常洛纸上点评熊廷弼啊。 怪不得熊蛮子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儿,原来,皇上对一切地理,全都了解啊。 还没等毛文龙说话,朱常洛又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毛爱卿经常以皮岛为依托,从此处登陆,直袭后金大后方,搞得后金草木皆兵。毛爱卿,辽东战事,多以大明挫败为主。唯独毛爱卿这里,屡屡立有奇功,难得,难得啊。” 毛文龙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但旋即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朱常洛绘制的进攻路线,跟他所行进的攻击路线,分毫不差! 毛文龙曾向顶头上司王化贞报功,可他未曾详细描述攻击路线啊,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那是臣应该做的,而且,没什么大功,有所收获,有所收获而已。”毛文龙不识字,不是进士出身,但他的智商却绝对在线,赶紧向朱常洛表示,自己没什么了不起。 “嗯,居功而不自傲,颇有古贤之风采。毛爱卿,你能如此谦恭,就更加难得了。” 毛文龙隐隐感觉,朱常洛绝对不是想表扬他有功这么简单。 “毛爱卿,听闻环登州至山海关沿海,有从海路前往后金的,皮岛为重要中转之地,可属实啊?” 毛文龙更加小心道:“陛下,后金临海处,皮岛为最大能容纳大船停靠之地。无论是半路补给,还是遇到风雨,皮岛是通往后金大船最佳停靠位置。” “呵呵,果然如此。朕还听闻,商货船只,停靠皮岛,要缴纳小小的费用,是不是啊?” 毛文龙听得亡魂皆冒,赶紧跪倒在地:“陛下,臣罪该万死!” 什么收缴小小的费用,分明就是抽税头啊!抽税,可是只有朝廷才能做的事情,一个小小皮岛总兵,在自己辖区抽税,说你造反都不为过! “哈哈,毛爱卿,何必如此惊慌?朕知道,皮岛辖区,按照规定配备人手,先不说能不能搅扰后金腹地,只恐守卫皮岛也够呛。是毛爱卿招募人手,自己出钱养活手下,才有皮岛繁荣,自己做些事情养活自己,小事,小事。” 朱常洛说是小事,可毛文龙却是听得有种想要尿的感觉。 私募人手,抽取税头,这都跟造反沾边啊,只要皇上一个不高兴,那可不是砍头了,直接灭族啊! 朱常洛连连安抚毛文龙,最后,带着一丝邪魅笑道;“毛爱卿,不知道经营了这么久的皮岛,攒下了多少家底啊?” 毛文龙冷汗直冒,正算计要说多少才合适,却忽然听到朱常洛说道:“毛爱卿,不必惊慌,多少家底,呵呵,想好了再说。” 想好了再说,那就是皇上要听他想听的,可谁知道,皇上要想听什么呢? 第二十七章 就是这样汉子 毛文龙感觉自己的魂儿出窍了一般,朱常洛那想好了再说,怎么听,怎么像是催命符一般冷酷。 还想什么想啊?看朱常洛这意思,想要蒙混过关,就得承担难以想象的代价。 算了,还是实话实说吧。 “陛,陛下,臣在皮岛,设卡收费的时间并不长,您也说过,臣麾下配置,不足以守住皮岛,因而招募了不少亡命之徒。为了养活这些人,臣想到了靠岛吃岛,收些过路钱,刨去各种支出,能剩下八十万两银钱,以及各种货物。” 朱常洛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八十万两银子,算你没撒谎,就这个数吧。毛爱卿,汝私设岛卡,收取过路钱,虽然不对,但考虑到是为国效力,朕就不予追究了。” 毛文龙如蒙大赦,赶紧叩首谢恩。 朱常洛一摆手道:“毛爱卿,朕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可你的这些结余……” 毛文龙马上明白朱常洛的意思,拱手道:“臣设卡收钱,实为国家考虑,结余之货款,本就属于朝廷,臣会马上进行清点,全部上缴朝廷。” 朱常洛点头笑道:“毛爱卿忠心可鉴,朕心甚慰啊。这样,皮岛之前任何行为,都是毛爱卿临机决断之行为,无论对错,朝廷不得以任何借口予以追究。以后,朕赋予毛爱卿全权统领皮岛之便宜,代朕行使一切权力,只要毛爱卿守住皮岛,经常袭扰后金即可。” 包括杨涟在内,所有人都是吃惊不已。 朱常洛这么决定,就等于是毛文龙可以代替皇上,在皮岛为所欲为,设卡抽税,那都是合理合法的了。 “臣谢主隆恩!”毛文龙这才放下心来,朱常洛非但既往不咎,而且,给了他对皮岛的绝对权力,这样,以后只要按照之前的策略,依然可以呼风唤雨。 不同的是,之前的行为,怎么看都是有悖国法,而之后,则是冠冕堂皇的,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朱常洛又道:“毛爱卿,以后,皮岛所辖一切,皆由卿全权掌管,卿麾下各部所需费用,朕也就不再行调拨了,卿可按照之前方法,抽取税头。所得税头,一半交于朝廷,另一半,自行处理便是。若养活所部还有剩余,全归于卿。” 毛文龙傻眼了,万没想到,朱常洛竟然会有这样的分配。 按照正常的理解,抽取税头,除了养活手下支出,所余应全部上缴朝廷,自己在这过程中沾点油水就可以了。 按照朱常洛的分配方法,毛文龙只要大肆开源,积累的财富,比拦路抢劫可都火星啊。 “臣,臣……”饶是毛文龙机灵,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朱常洛淡淡笑道:“怎么,毛爱卿,怕朕说话不算数?朕给你恩宠,也是有要求的。那就是无论如何,你毛文龙必须要守住皮岛,像一根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那里,把后金腹地,搅得鸡犬不宁!” 说到这里,朱常洛的声音,慢慢冷峻起来。 “若守住皮岛,朕保你还有你毛氏子孙,世世富贵,若是丢了皮岛,哼,朕把你抽筋剥皮,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难消心头之恨!朕就是这么汉子,就是这么性情!毛爱卿,懂朕的意思么?” 毛文龙听得头皮发麻,叩首道:“臣铭记陛下教诲,一定不会辜负皇上厚爱的。” 朱常洛点点头道:“好,朕汉子,希望毛爱卿也是汉子。毛爱卿可与熊爱卿即刻赶回皮岛,毛爱卿,凑够一百万两银子等着,等到熊爱卿再次经略辽东,将银子与熊爱卿一同送到任上。” 杨涟一旁看得直咧嘴,自己这位皇上真够可以的,从毛文龙那里得了银子,没经手热乎一下,马上就倒腾给了熊廷弼,这真是空手套白狼的经典之作啊。 同时,杨涟也严重怀疑,是不是,皇上早在朝堂讨论辽东战事的时候,就已经设定好了今天的局儿啊? 转念一想,杨涟又有点可怜朱常洛了,堂堂大明皇帝,勤勤恳恳为大明操劳,却是因为银子使了很多不光彩的手段。 两百万两银子,眼下大明一半的国库收入啊。仅仅是做了两件事情,砸进去,连个响都没听到,转眼就没了。 银子,真是好东西啊,一些朝廷的日常用度,贴补地方天灾意外之祸,都要花钱。就算这些可以忽略,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安置流民,所需的银子,比辽东战事,一点也不差啊! 杨涟忽然想起了朱常洛给他的三个字,或许,真的要走到那一步,才能够真正解决大明所遇困境。 待熊廷弼毛文龙辞别后,朱常洛叹息几声,对杨涟说道:“杨爱卿,朕跟你说的事情,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能给朕真正的帮助。等会儿,让王安从太医那里取些好药,卿回家修养些时日,再为国操劳吧。” 杨涟皱了皱眉头,没有谢恩。 想了一会儿,杨涟下定了决心:“陛下,臣有一本,恳请陛下恢复先帝时期施行的考成法。” 第二十八章 绝对的人才 朱常洛知道,要想杨涟这样的人死心塌地为他效力,采取的策略,跟收纳魏忠贤,毛文龙大大不同,只有让他从内心里认同自己这一条路可以走。 对于这么一个二杆子,认死理,且学问口才俱佳的人,想要他真正认同,需要非常大的耐心和策略。 朱常洛更知道,只要自己真正的操劳国事,杨涟肯定会通过自己的行为而被打动的。 打了杨涟之后留下,为的就是让他看到自己做了什么,召见徐光启,就是计划内的。 虽然熊廷弼和毛文龙见驾是个意外,但也同样是能够打动杨涟的,这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考成法是所谓的万历中兴的最主要因素,但对于朝廷和地方官员的伤害也是巨大的。考成任务条款,像勒在脖子上的绳索,无时不刻督促官员完成任务,所有官员寝食难安,满脑子就一件事,完成考成任务。 任务的终极,是官员被榨干最后的精力,老百姓被同样是被榨到崩溃的边缘。 因而,考成法的被废,是有其内在的先天缺陷原因的。 将这样一个法度重新启用,别说杨涟了,就是朱常洛,都心里没底。 因为考成法面对的阻力,很有可能是整个大明帝国的所有官员。 没想到,杨涟真的不负一根筋之名,觉得考成法确实有利于大明江山,直接就站队了。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杨爱卿,若是完全照搬之前的考成法,朕以为,有竭泽而渔之嫌。” 杨涟心里一动,道:“陛下,您的意思是,要对旧有考成法实行改良?” 朱常洛点点头:“嗯,旧有考成法,只问绩效,不管手段。其弊,在于疲官伤民。大明自成化伊始,后历正德,嘉靖两朝,政令宽松,致民间豪强纷起,兼并土地,无数小民,或失其土地,或流荡在外,这才是大明社稷根基动荡之根本啊。” 杨涟叹息道:“是啊,旧有考成法分摊任务下派时,地方豪强可勾连官府,将应缴税负,转嫁到小民之上,流民猛增,亦是考成法之害也。” 说到这里,杨涟心中一动:“陛下,莫非,您想要动地方豪强?” 朱常洛凝重点点头:“本朝太祖武皇帝,何尝不想苟活于乱世?然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今日流民,何尝不是当年太祖穷困潦倒之模样?”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甚至,朱常洛将太祖皇帝拿出类比,怎么看,都是大逆不道啊。 然而,大逆不道,就代表着是心里话。 杨涟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燃烧起了一团火。 “臣想知道,陛下欲待何为?” “考成法之烈,若水入烹油。启用,是不可回避的,然怎样驾驭,须徐徐图之。” “陛下,莫若臣于朝堂提议,先观众臣反应,然后,伺机推出?” 朱常洛摇摇头,看了一眼杨涟道:“朕希望你能记住这二十廷杖,凡事,起于心而慎于行。一旦所行太过招摇,身死名毁矣。朕可不想你冤死,若干年后再为你平反啊。” 杨涟有点不好意思,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应该挨这顿揍。 他所弹劾朱常洛的种种,也就好色过度为实锤。而且,朱常洛认了,也表示能改。 其他的诸如耽误国事啥的,根本就经不起推敲啊。 “陛下,即是徐图之,臣倒有一个想法,可从金陵请回一个人来。” 朱常洛知道,杨涟这是非常有针对性的建议,赶紧问道:“何人?” “邹元标。” 听到这个名字,朱常洛狠狠一拍脑袋,暗自责怪自己,还特么历史系博士生呢,怎么就把这个人给忘了呢? 邹元标,万历五年进士,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嘴臭”,性格上,是要比杨涟还一根筋的人物。 万历五年,张居正丧父后需要守孝,可当时的太后李彩凤要求张居正夺情,不丁忧继续主持朝政,引发了朝堂轩然大波。 张居正愤怒之下,打了其中四个闹得最欢的八十廷杖。 邹元标老兄,踩着四位同僚未干的血迹,当面大骂张居正倒行逆施,猪狗不如(原话)。 张居正震怒,也打了邹元标八十廷杖,标哥直接被打断了一条腿,还被发配到贵州一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 等到万历帝废了考成法,被张居正流放在外的官员,悉数召回京师。 标哥回到京师后,尽显嘴臭本色。 彼时,正是清算张居正的时候,别人都是落井下石,大肆攻击。标哥却是跟王锡爵差不多,义正言辞说,张居正为人不正,但所为是有功于社稷的。 甚至,标哥比王锡爵还要激进,说国家现在搞得日渐式微,完全是因为废除了张居正的考成法导致的。 终于,标哥在一次激烈批评万历帝之后,被调到了金陵。 人才,绝对的人才!朱常洛需要的,不就是标哥这样的人么? “王安,传朕旨意,差人星夜赶赴金陵,将邹元标调回京师。” 朱常洛这边兴奋起来,杨涟那边倒是冷静下来。 “陛下,臣亦觉得考成法须徐图之。圣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君子。我大明朝堂,难道就没有痛心朝局,欲图革新者乎?臣恳请私下联络志同道合之士,臣就不信,革除冗弊,能让口水淹没了。” 朱常洛赞许道:“杨爱卿所言甚是,所谓德不孤,必有邻,朕相信,志在江山社稷的臣工,会有的,而且,会有很多。” 第二十九章 皇帝,父亲 杨涟深以为然,拱手就要告退。 朱常洛嘱咐道:“杨爱卿,听朕的,养几日伤再说。” 杨涟笑道:“陛下赏这二十廷杖,臣深记教诲。大丈夫行事,敬天忠君孝慈,虽百死亦往也。死且不惧,区区皮肉之伤,亦何顾哉?” 朱常洛知道,像杨涟这样的人,认准了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主儿,只能让王安安排人,将杨涟护送回家。 等所有人都走后,偌大的寝殿中,就剩下孤单的朱常洛。 形单影只啊,朱常洛忍不住感慨。 他有着大明至高无上的权力,一句话出去,就能有无数人为之奔波效力,甚至流血牺牲。 可这改变不了,朱常洛孤家寡人的事实。 批奏章?太累了。找女人?好像也没有这个兴趣。 一时间,朱常洛看着跳跃的红烛,有些出神了。 “皇上……”王安温顺的阴阳声音响起。 “何事?” “皇上,郑氏有要事求见。” 郑氏?朱常洛想起了郑贵妃所献,那个郑氏,还是郑贵妃远亲,因为朱常洛可怜她曾侍奉过自己,所以,没有牵连到郑贵妃涉事当中。 她能有什么要事? 莫非,是有什么关于郑氏外戚的线索禀报? “传。”朱常洛略有些疲倦道。 窸窸窣窣的碎步声响起,一个蚀骨销魂般的声音响起:“皇上,臣妾郑氏,拜见皇上。” 朱常洛本是疲倦不堪,可听到了郑氏的声音,没由来的,精神一下子活跃起来。 男人就这点不好,只要你生理正常,碰到柔媚入骨的女人,没法不心猿意马啊。 “郑氏,你说有要事,是何要事啊?”朱常洛总算没马上露出本色,矜持了一下。 “皇上,李选侍被迁至景阳宫,皇长子暂无人照顾,臣妾担心,皇长子没了约束,会耽误了学业。” 朱常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儿女啊。 皇长子朱由校,其生母王氏去年病故,一直交由李选侍照看,现在,李选侍被圈禁起来,朱由校,暂时由王安派人照顾,确实,宫女太监照看的朱由校,会有放飞自我的可能。 朱常洛看看眼前猫一般温顺的郑氏,不觉感慨,无论什么人,在皇宫里待上一段时间,什么花花肠子都会长出来。 尤其是后宫,圣眷,靠山,背景,最少有一样,你才能不受欺凌。 否则,你就永远是被踩在脚底下的那一个。 郑氏以前的靠山,就是郑贵妃。 如今郑贵妃倒台了,郑氏苦苦寻觅靠山背景,发现了朱由校这个可居奇货。 朱常洛特别明白的一点就是,身为皇帝,无论前朝后宫,做任何事情,都不能以自己的好恶为出发点。 而是要以综合平衡各方利益博弈,做出最优的选择。 按照好恶,甚至按照德行,朱常洛会更倾向于郭静桐来照看朱由校。 可郭静桐是朱常洛心仪之人,未来会升为妃嫔,甚至更高。 得宠的妃嫔,会以皇帝为中心,自然而然,照看皇子就为其次的了。 而郑氏需要靠山,必然会倾尽全力周全皇子,甚至会为皇子的利益拼上自己的一切。因为,皇子是她的未来和希望。 郑氏,有眼光,有头脑,有忠诚的必要,或许,是照看皇子的最佳人选。 “嗯,郑氏,难得你有这份心,皇长子,就暂时先由你照看吧。” “臣妾谢皇上恩典。”郑氏叩首,抬头时目光婉转,眼若流苏,把那满心的温柔,一腔的热忱,尽数丢给了朱常洛。 朱常洛感觉心跳一阵加速,怪不得殷纣王宠妲己,周幽王宠褒姒,就这力度,什么样的男人能受得了啊? “王安,传朕旨意,封郑氏为婉妃,移慈庆宫,照看皇长子,封郭氏为睿妃,移永和宫。” 郑氏,不,现在应该是郑婉妃了,万没想到,朱常洛一下子竟然给她拔高了这么多,眼睛噙着泪水谢恩,差点就哭出声来。 王安应声出去,郑婉妃起身,到了朱常洛身边,蹲下身,给朱常洛捶起腿来。 “皇上,臣妾今日跟随皇长子一天了,以往,太学院孙太学午后也会给皇长子讲学,今日不知何故,竟然匆匆离去了。” 朱常洛哑然,郑婉妃哪里知道,孙承宗接到徐光启的邀请,已然投身到火学司了,不得不说,郑婉妃对朱由校算得上是时时挂心了。 “孙太学别有大用,今后就不能给皇长子讲学了。婉妃,皇长子学业,乃是第一要紧的事情,朕既然将皇长子托付给你,你可千万要在这上面,好好督促。” “臣妾知道了。”郑婉妃嘻嘻一笑:“皇上,您操劳一天了,不如躺下,臣妾好好给您放松一下。” 朱常洛总算是能够感觉到点人间烟火的意思了,只不过,郑婉妃这一套下来,怎么就跟全套的大保健一样啊? 接下来几日,魏忠贤许显纯将崔文升一案,彻底了结。 结果报到朱常洛这里,朱常洛对涉及的人犯,御笔朱批了几人极刑,然后,把带着自己意见的卷宗,发到了内阁那里。 毕竟,朱常洛就此事曾和内阁大员交流过意见,反正朱常洛收拾外戚以及敲诈银两的目的已经达到,没那必要搞得血流成河。 崔文升一案,方从哲等内阁大员根据朱常洛的批示,指示刑部将朱批人员问斩,其余的人犯,基本上全都从轻发落了。 郑氏外戚彻底倒台,朝廷里有微词,但都影响不大,算是平稳过去了。 朱常洛难得清闲两天,第三天,糟心事就找上了他。 第三十章 封还 事情的起因,就是朱常洛设下的火学司。 在朱常洛下旨成立火学司伊始,就有工部大员提出质疑,如今工部人手齐全,所涉工部各项事宜,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实在不明白,多设立这么一个火学司要干什么。 朱常洛不想闹得满城风雨,因而采取了春秋笔法,十分含混给了批复,说是设立火学司的初衷,就是为了研究新型火器,以应付后金敌酋,为了能快见成效,因而特设云云。 谁知道,朱常洛空泛的批复,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工部主事陆澄源上书,言皇上的初衷是好的,然而,单独涉火学司,就为了研究新型火器,太过浪费人力物力。 徐光启乃工部员外郎,抽调成火学司给事中,大材小用,此为浪费人才。 为火学司单独选址,而且,规模大到与国子监建设用地媲美,一则扰民,二则浪费财力。 太学院孙承宗加入,招纳司员,竟然毫无节制,如此,必然造成火学司编制膨胀,这部分人,若朝廷承担费用,那就是空损财政。 最后,陆澄源多少有点教训的口吻做了总结,皇上想要办事,这是好的,但好高骛远,急于求成,想着大而空泛见奇效,万万不可。 陆澄源的折子,朱常洛看了上火归上火,但总体来说,折子还在朱常洛心理承受范围之内。毕竟,陆澄源不知道具体内幕,他上折子,属于职责所在,说的,也都在点上。 紧接着陆澄源的折子,国子监监生朱三俊上的折子,可就不那么友好了。 朱三俊言辞激烈,旁征博引,谈古论今,说皇上设立火学司,妄图以火器研制压制后金,实属本末倒置。 大明乃中原正统,对后金蛮夷敌酋,当以修德以正大明浩然正气,如此,则涤荡四海,威服四方。 火器,巧工之所能也。 自古士农工商,早有定论。弃士农而强工,舍本求末也。自古以来,哪有能工巧匠匡扶江山社稷的? 火器,可为,然不可凌驾于圣贤教诲之上。 孙承宗乃太学大匠,置其身于工匠之中,有辱斯文,有辱圣贤! 因此,皇上应该马上撤销火学司,徐光启该干员外郎就干员外郎,孙承宗该讲学就去讲学,不然,皇上设火学司,必成千古笑柄也。 典型的儒以文乱法!典型的书生空谈! 朱常洛看得眼珠子冒火,差点直接让锦衣卫把朱三俊拖过来,廷杖二百才能消气。 不过,朱常洛也知道,朱三俊的想法,不是代表其个人的,而是相当一部分,甚至是绝大部分人,都这么想。 眼见此类折子越上越多,朱常洛斟酌半天,给内阁下了旨。 火学司乃朕经过深思熟虑设立的,所有用度,并未动用国库。未见成效之际,讨论裁撤与否,皆为空泛之谈。切先试行,若当真弊大于利,再行撤销。 朱常洛是强压着脾气,尽量用缓和的语气下的旨。为的就是别太激发群臣反应,只要下了圣旨,火学司也就可以就可以进行下去了。 谁知道,朱常洛的旨意到了内阁,居然被封还了。 所谓封还,是内阁一项特殊的权力。 内阁一般来说,会对皇帝的圣旨坚决执行的。 可内阁如果认为,皇帝的圣旨有极大的问题,就会不予执行,将圣旨封好,还给皇帝。 朱常洛看着封还的圣旨,顿时火冒三丈,甚至,他有点后悔在崔文升一案上有所妥协了。 本以为自己的妥协,会换来群臣的理解,可这样的举措,会不会被认为他朱常洛软弱可欺呢? 真的把涉事官员杀个大半,估计也就不会有这样的局面了。 朱常洛咬着牙,让王安把方从哲叫来。 “方阁老,朕问你,因何封还朕的圣旨?”朱常洛怒目喝道。 方从哲是那种墙头草似的圆滑老泥鳅,一看朱常洛面恶语狠,赶紧拱手道:“陛下,群臣反应太过激烈,围堵内阁者,不下二十余众,群情激奋质问老臣和其他内阁大员,陛下圣旨一下,只怕群情汹涌,难以控制啊。” 朱常洛知道,现在他必须要硬朗起来,一旦再给好脸子,估计就不是方从哲口中的群情汹涌,而是骂声载道了。 “朕就问你,方阁老,你个人赞同封还朕的圣旨么?”朱常洛之前还算尊重老臣,这一次,撕破脸了,直接指着方从哲的鼻子问道。 方从哲一哆嗦,这位万岁爷,可是刚刚收拾了郑氏一脉啊,宫里宫外一窝端,干得那叫一个干脆爽利,他绝不是那种说说狠话就完了的主儿,是真敢干的主儿啊。 没犹豫太久,方从哲道:“老臣自然是想要传达皇上圣旨啊。” 朱常洛将封还的圣旨往方从哲怀里一塞,冷声道;“你们内阁不是票拟决定封还么?告诉那些想要封还圣旨的内阁大员,有种的,到朕这里说说理由!王安,叫锦衣卫过来!” 方从哲脑门子一下子见汗了,朱常洛这表情态度,分明就是准备好廷杖了,谁再敢反对,直接就抡啊。 “陛下宽心,老臣这就去劝导内阁大员,将圣旨传达下去。” 第三十一章 反击 事实上,内阁大员当中,肯定是有人有种的。 不过,方从哲苦口婆心劝导之下,还是把朱常洛的圣旨,传达了下去。 这一下子,就好像是往茅坑里丢了一块石头,瞬间,朝堂就炸了。 像陆澄源那样持反对意见的,其实算得上是理智的。 大部分人,实际上跟朱三俊是同一态度的。 就算是徐光启刻意低调,一个工部下属司衙,火学司那么大规模,无法不吸引目光啊。 朱常洛在辽东经略换人上,还有动用锦衣卫收拾郑氏外戚上,动作实在太快,导致言官还未发挥出来,差不多就把事儿干了。 这一次,皇帝私下里搞这么大动作,而且是没有特别的明确目的,一问就是含混其词,皇帝这是想要干什么? 发展火器,搞什么算数之类的玩意,治国安邦,拿个算盘就能弄好了? 这分明就是旁支末学,歪门邪道!这根嘉靖帝深居宫中,修道炼丹有什么区别? 古圣先贤之道,才是强国之本! 火学司,洪水猛兽,妖魔!应投之于水火之中! 朱常洛再接到的折子,已经变味了。 虽然大部分的折子,没敢指名道姓批评皇帝,却是含沙射影,把所有事情扣在内阁头上,大肆攻击,实则矛头直指朱常洛这个始作俑者。 朱常洛没想到的是,他轻易压制住了内阁,却是无法压制住汹涌的言官。 留中! 这是皇帝的权力,把所有奏折一律发回内阁。怎么处理,到了检验你们能力的时候了。 高官厚禄,养你们内阁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挡枪的么? 朱常洛以为,让内阁和朝臣火拼一段时间,大家看到没什么用,事情慢慢就会冷却下来。 可出乎朱常洛的意料,事情不但没有降温,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京师周边的地方官员,都参与到事情的讨论当中,纷纷上陈,言明火学司设立之弊,恐流毒千古,祸在千秋。 朱常洛可以不看折子,但他挡不住方从哲的汇报请示啊。 面对汹涌的舆情,朱常洛不得不谨慎面对起来。 仔细分析铺天盖地的骂声,分类甄别一下,朱常洛发现,这其中,有朱三俊为代表的圣贤说一流,就认为火学司是不入流的东西,就不该搞。 还有的一部分人,其用心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这些人,是有组织,有预谋,一个团队中你方唱罢我登场,分工明确,目的清晰,就是不让火学司上马。 别忘了,朱常洛可是历史系博士生,对大明历史了解颇深,他让内阁把折子再搬回到他那里,从二百多封奏折里分门别类,将那些专门为了骂而骂的先剔除出去。留下了针对火学司裁撤,思维缜密,论点清晰,一看就是非要达到目的不可的折子。 折子主人的信息,被朱常洛罗列出来,都不用分析,朱常洛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三个字。 东林派! 朱常洛眉头紧锁,牙花子都有种要咬碎的感觉。 历史上,东林派一直以正义和公理的化身身份出现的。 可仔细研究过历史的人都知道,东林派的人,是有为情操不惜殉道的理想主义者,也有混入其中,打着道义的旗号,为自己谋私利的人。 杨涟,还有即将返京的邹元标,都是东林派的人。 力主裁撤火学司的团队操作者,是以工部主事陆澄源为首的东林派一系,其目的,就是防止火学司壮大,将工部权力分走,进而影响到掌控工部的东林派原有的既得利益。 分析完毕,朱常洛再次将所有奏折留中。而且告诉方从哲,有关于火学司的事情,不必再报,内阁全权处理就行了。 本来内阁就是给朱常洛挡枪的,朱常洛下了这个命令,内阁那里,就更热闹了。 过不几日,方从哲再次找到朱常洛,这一次,不是为了火学司,而是向皇帝报告,有三名内阁大员,托病请求修养。 朱常洛连问都没有问情况,直接批复,三名内阁大员为大明江山社稷呕心沥血,以致身体羸病,念及三位内阁大员劳苦功高,朕实不忍再累老臣。 赏赐三位内阁大员金银无数,出圣旨表彰大员们一生忠贞,御笔题字以彰德行,大张旗鼓护送大员们荣归故里。 托病修养不是么?算了吧,直接滚蛋,回家养老去吧。 朱常洛赶走了几个内阁大员之余,也做好了全面反击的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朱常洛非但不看折子,连上朝都不上朝了。 马上,就有十余朝臣,跪在乾清门外,请求皇帝接见,见不到皇帝,就长跪不起了。 朱常洛没有挑战自己的耐心,直接让锦衣卫动手,一人赏四十廷杖。 打人,是不对的,不打,是不行的。 朱常洛没想着一顿打就能让大臣们屈服,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打完人之后,上折子的人明显少了,慢慢的,竟然没人再上了。 这让朱常洛心生警觉,他知道,大明的文官,可不是什么信男善女,斗一半偃旗息鼓了,那不是大明文官的风格。 保不齐,这帮家伙又在憋什么坏心眼呢。 没等朱常洛狐疑多久,一件极其恶心的事情,报到了朱常洛这里。 第三十二章 大反派 按照朱常洛的规划,火学司隶属于工部下属,但却是可以独立运行的司衙。 朱常洛给徐光启的职司头衔,是火学司给事中。 给事中这个职位,并不是司衙一把,朱常洛这么安排,实际上是考虑到徐光启博学,可能在具体事务上需要他亲力亲为,因而不适合管理。 火学司的主事,是空缺的,朱常洛计划是要找一个可靠的能管事的,填补这个空缺。 随着火学司裁撤风波被朱常洛按下来,工部有了行动,认为火学司既然是工部下辖,那理所当然,火学司主事,就应该工部安排。 有意思的是,工部尚书李养德直接授意,由工部主事陆澄源兼管火学司主事。同时报吏部,一套流程高效完成,转眼间,陆澄源成了火学司的一把。 陆澄源马上找到徐光启,过问火学司一切事宜。 当知道徐光启奉朱常洛之命选址的地方后,马上就以另外的工部主事的身份,派人手详查选址之地情况。 让人意外的是,工部派去的人手,调研情况的时候,蹦出来很多市井之徒,说选址是他们的故居,不让工部的人圈地建设。并扬言,为了守住祖先留下的基业,不惜性命。 工部的人报了官,顺天府来了衙役,将双方都带到了衙门。 一番质证之下,市井之徒真的拿出了地契,证明他们就是徐光启选址之处的业主。 根据证据,顺天府判市井之徒胜诉,工部无权在那块地上进行建设。 所有的一切,合法合理,天衣无缝! 朱常洛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大网中的各个环节,默契配合,其目的,就是为了夭折火学司。 这事情,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可就是没办法直接解决。 朱常洛叫来徐光启,详细了解情况。 徐光启告诉朱常洛,他选址实际上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那里毗邻东城菜市场,空间很大,正是符合占地要求的地界。 因为菜市场很多商贩往那里丢垃圾,久而久之,那里原先居住的几户,陆续搬走了。 徐光启差人找到搬走的人,商量好了购买价格,正准备交钱取地契的时候,那些原房子主人忽然咬口不卖了。 随后,这些地契,就出现在一些市井之徒手里。 可想而知,朱常洛有多愤怒,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是有人刻意为之啊。 然而,还有更让朱常洛愤怒的事情等着他。 陆澄源还找徐光启谈话,问及徐光启购买房屋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公款,要说出来处,而且,要上交工部,由工部统一管理。 朱常洛让徐光启暂时先回家等一等,一切,等自己处理好了再说。 “王安,告诉魏忠贤,挑选些人手,带上许显纯,换上便装,跟朕出趟宫。” 魏忠贤接到王安的传话,差点没折腾上天去。 影视剧中,皇帝微服出访,就像老百姓晚饭后遛弯一样,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 而且,叫上大臣,如逛风景一样闲逛。 事实上,那都是瞎掰。 就如朱常洛,你告诉任何一个大臣要出宫试试?马上,大臣就会跪地劝谏,你听劝也就罢了,不听劝,振臂一呼,应者如云的无数大臣会涌出来,跪地痛哭,劝皇帝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万不可以万金之躯涉险啊。 大明正德皇帝,倒是出去玩过,敢明目张胆么?身边都是什么人?都是像魏忠贤这样的贴心宦官,悄悄的进村,开枪的不要。 魏忠贤知道,私自跟皇帝出宫是什么罪过。但他更知道,顺着主子的意思,陪同皇帝出宫,会给他带来什么。 主子要人,马上命令许显纯挑选十来个一等一的高手护卫。 能调动的人手,全都撒出去,看主子往什么地方走,就往什么地方靠拢,一切,以主子的安全为主! 别看朱常洛是皇帝,可要穿着便装走出皇宫大内,他的身份,还真不如魏忠贤的身份好用。 每到一处关卡,都有盘问的,魏忠贤黑着脸一句话就够了:“奉皇上旨意,东厂办案。” 出了皇宫,魏忠贤尽管看到朱常洛像是亏了八百吊钱一样的丧门脸打怵,还是得硬着头皮问:“主子,您想到什么地方逛逛啊?” 朱常洛双目阴寒,嘴角付出一抹冷笑,答非所问道:“忠贤,听说在东厂,没有你问不出的口供?” 魏忠贤心里转了几转道:“主子,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是您想知道的,就没有奴才问不出的。” 朱常洛点点头:“嗯,东城有个菜市场,那里瞧瞧。” 魏忠贤答应一声,给许显纯一个眼色,许显纯马上心领神会,悄悄打个手势,马上有一个化了妆的锦衣卫,到朱常洛身前一躬到地,然后身形一转,向朱常洛示意,往这边走。 朱常洛带着人,就往东城菜市场走去。 一路上,朱常洛发现,沿途上的老百姓,看到他之后,纷纷低头加快脚步远离,大有唯恐避之不及的意思。 朱常洛有点纳闷,这是咋的了?老百姓怎么会这么害怕? 稍稍一转头,朱常洛顿时恍然大悟。 魏忠贤安排的人手,都是手上有人命的顶尖高手,本身自带杀气。 一个个的,目测怎么都在一米八以上,虎背熊腰,五大三粗,说是穿便装,但所有人服装,都是一个样式,走道协同一致,行进虎虎生风,就像是军旅一般。 这个场景,朱常洛太熟悉了,影视剧中,大反派嚣张出行,不就是这派头么?老百姓要是不害怕,那才是见了鬼了! 走了半晌,一行人到了东城菜市场。 “忠贤,这附近有个扔垃圾的地方,其间有几栋零星破败宅子,找一下。” 朱常洛心里飞快盘算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相关涉事的人员。而他不知道,这里,究竟能不能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人。 第三十三章 咱不欺负人 魏忠贤许显纯一级一级传下去,一个锦衣卫旁边一打听,马上知道了位置。 顺着打听的道儿走过去,不一会儿,一阵阵烂菜味传了过来。 魏忠贤赶紧递给朱常洛一方手帕,朱常洛捂在口鼻处,手帕上的熏香味,算是让朱常洛能呼吸顺畅。 再走一段,五栋相连的,塌了半边墙的宅院,出现在一行人的眼中。 宅院外墙风蚀严重,从塌陷的地方往里看,满院都是杂草,怎么看,这里都应该是许久没有人住了。 但这么破败的地方,却是传来了一阵阵喧嚣声。 顺着喧嚣声走去,却见一院中,杂草被收拾干净,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周围,七八个彪形大汉,坐着长条凳子,在那里饮酒猜拳。 朱常洛一行人走进院子,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朱常洛一行。 一一看去,这些人各个横眉立目,满脸横肉,肯定不是良善之辈。 朱常洛看了一眼魏忠贤,魏忠贤马上心领神会,轻轻咳了一声。 魏忠贤的声音特殊,所以,需要许显纯出面。 许显纯向前一步,一指这些壮汉,带着说不出的傲慢道:“全都站起来,到那边站好。” 这些壮汉,都不是什么善茬,可他们是有眼力的,一看这一行人的派头,就知道不好惹。因而,也没敢应茬儿。 许显纯一看没人动,也不多说,一摆手,两个锦衣卫如狼似虎一般冲上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像是拎小鸡一样,抓住一个就往外一扔。 那些看上去膘肥体壮的大汉,竟然被锦衣卫给扔得到处乱飞。 “他娘的,没听见我们家大人说什么么?还敢不搭话?找死啊?来来来,都到这里,快!跑个试试?砸断你们狗腿!” 那些市井之徒,也就敢欺负欺负老实人,没准还敢打个架斗个殴啥的,真的碰上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就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 很快,八个市井之徒跪成一排。 “谁是头儿?”许显纯冷冷问道。 没人敢说话,但很多人把眼睛转向了一人。 这时,已经有锦衣卫将长条凳子搬到朱常洛身边,魏忠贤赶紧把外面穿的罩衣脱下,盖住凳子,搀扶朱常洛坐下。 许显纯一伸手,薅住领头之人的后领子,拽死猪一般,拽到了朱常洛面前。 朱常洛二郎腿一翘,一指周围的破屋,低下脑袋看着那人问道:“这些房子,都是你的?” 那人早就被吓傻了,听朱常洛这么一问,心里盘算该怎么回答,便支吾起来。 魏忠贤猛然想到,跟朱常洛出来的时候,曾经问过,听说在东厂,没有你问不出的口供。 很显然,朱常洛指的,就是这个时候啊。 想到这里,魏忠贤狠狠瞪了许显纯一眼。 许显纯也想到了此节,轻轻咳了一声。 就近的一个锦衣卫,一步闪到了被问那人身边,一脚,结结实实踢到那人腰眼上。 这还不算,锦衣卫踢完之后,一伸手,捂住了这人的嘴。 呜呜呜,那人疼得浑身几乎痉挛成一团,脑门上青筋暴起,冷汗肉眼可见迅速渗出,可想而知,这一脚踢下去,有多疼! “我家主子问话,麻溜回答,知道么?怕死的话,就他娘的给老子忍着疼,喊出声恶了我家主子,把你拆了喂狗,明白么?” 那人是混迹市井的,也算是见识过人,见识过场面,从朱常洛这些人行为手段上看,绝对是杀人不眨眼,不,应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啊。 呜呜呜,那人倒是想说话,却被锦衣卫大手捂着,发不出声,只能拼了命点头。 锦衣卫这才松开手,那人疼得脑门上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滴落,却是不敢喊疼,甚至连喘气缓解疼痛都不敢,他感觉到,这帮人绝对会说到做到。 “回这位大爷,这几间破屋,确实是小人的。”回答完了之后,这人才敢大口喘着粗气,缓解一下疼痛。 “怎么得来的?” “回大爷,几日前,小的从原来的房主那里买下来的。” “谁让你买的?” 朱常洛这个问题,让那人有些难以回答。 这一回,可不用朱常洛,甚至不用魏忠贤做什么暗示了,动手的锦衣卫一巴掌扇过去,那人头猛地偏了一下,几颗牙齿,从嘴里飞了出去。 “娘的,还想骗我家主子不成?”锦衣卫打完,一指那人,那人惨叫只叫了半声,便硬生生吞了下去。 “肥(回)大老爷,是刑部一衙役找到小的,让小的找到这几间破屋的房主,威吓他们把这破房子卖给小的,然后,无论谁来买,就是不卖。大老爷,小的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保证是一五一十都说了,大老爷饶命啊,饶命啊。” “刑部?”朱常洛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情居然牵扯到了刑部。 不过,这也好理解,刑部的衙役,肯定会跟京城里的地痞混混打交道,他们出面,肯定会找到这些小混混。 这事情越来越有趣了,陆澄源所为,看来不是单单的工部行为啊,刑部牵扯进来,就说明牵连甚广啊。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大明乃法治国度,凡事,要以法度为准不是?” 说完,朱常洛笑眯眯对市井之徒头目说道;“为了维护法度,我要去告状,烦请几位给当个证人。咱不欺负人,你们肯定会心甘情愿去当证人,对不?” 第三十四章 无需状纸 那头目一咧嘴,疼得又是直喘粗气,这是啥话啊?说起欺负人,跟你们一比,我们那都是菩萨心肠了。 也对,你们不是欺负人,是直接把人往死里弄啊! 还有什么心甘情愿不心甘情愿的,敢不去么? 朱常洛脸一冷,道:“忠贤,顺天府尹沈光祚,应该认识你和显纯吧?” 魏忠贤躬身道:“主子,偶有碰面,应该是彼此认识的。” “嗯,找两个生面孔的,机灵点的,带上这些证人,到顺天府去告状,就说有刑部衙役伙同市井地痞,强行占据朝廷用地。” “是,主子。” 魏忠贤这边安排人手,可把那市井头目吓坏了,他倒不关心告状谁输谁赢,可让他去做的这个证,就算是让这帮凶神般的人放过他,可刑部那边,他也是得罪不起啊。 “大老爷,大老爷,饶命啊,小的……” 还没等他说完,他身边的锦衣卫上来一脚,踩在他的膝关节上,不断扭动。 这货疼得真想嚎叫起来,可看到锦衣卫把手指放到嘴前摇晃,示意他噤声,不得不强忍着憋住。 “走,去看看,顺天府是怎么办案的。”朱常洛潇洒起身,在魏忠贤的搀扶下,摇摇摆摆,向顺天府走去。 到了顺天府,许显纯挑选出来的人走到鸣冤鼓旁,操起鼓槌,狠命砸了起来。 没一会儿,顺天府衙内一阵翕动,衙役水火棍敲击地面,顺天府升堂了。 被选的两人,带着八个市井混混,昂首走进了顺天府。 朱常洛几个,悄悄跟在后面,躲在顺天府尹所坐公案视线死角位置停了下来。 一个衙役走过来,喝道:“你们是干……” 许显纯一伸手,将锦衣卫指挥使腰牌拿出,几乎贴到了衙役的面门。 顺天府衙役哪有不认识这个腰牌的?经常协同锦衣卫办案,见识过锦衣卫的骄狂狠辣,这东西,简直就是他们的噩梦啊! “别动啊,老老实实待着。” 许显纯淡淡发声,就如同定身法一样,让那衙役真的一动也不敢动。 朱常洛站定,偷眼向堂上看去。 顺天府尹沈光祚,眼见一行人来到堂前,一拍惊堂木,喝道:“何人击鼓鸣冤?” 一个头稍矮的锦衣卫拱手道:“大人,小的有冤屈,欲告刑部衙役伙同市井刁徒,强占朝廷用地,囤积居奇,牟取暴利。” 沈光祚闻言一呆,这是什么节奏?跑这里告刑部衙役?就这短短一句话,所涵盖的内容,可不是他一个顺天府尹所能解决的啊。 但诉求到了顺天府,沈光祚也不能不管啊。 “将状纸呈上来。”沈光祚按照一般操作流程说道。 “回大人,小的不识字,因而,没有状纸。” 沈光祚再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民,你可知状告刑部相关人等,是何其重大案件?无状纸呈上,本官如何留档彻查?先行退去,待找人写了状纸,再来告状吧。” 朱常洛知道,甭管是什么衙门,对跨衙门的案件,都会头疼的。 尤其是跨衙门的部门还是被告,比自己级别还要高,甭看告的是一个衙役,可牵扯起来,头疼都是小事,惹来麻烦,就不是那么好处理的了。 推诿,已经算是好的,弄不好,直接断你诬告,颠倒黑白,原告,瞬间就成了被告。 朱常洛微微一偏头,瞥了一眼魏忠贤。 魏忠贤冲着朱常洛一躬身,缓缓走了出来。 “沈大人,断案,有时候无需状纸吧?” 沈光祚看到魏忠贤,惊得嘴巴张开,能直接放下两个鸡蛋。 现在,谁不认识魏忠贤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秉笔太监到掌印太监,统领东厂,清算郑氏外戚,株连大小几十实力雄厚官员,绝对的大明朝堂风云人物啊。 沈光祚马上想到,今天的状子,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堂上这两个原告,表面上带着恭敬,可实际上,满身的肃杀之气,满眼的骄狂,那是藏不住的。 锦衣卫!沈光祚感觉冷汗都要下来了。 没错,魏忠贤统领东厂,出入都是锦衣卫簇拥,今天,是不是便装私访? 还有,魏忠贤出现在世人面前,都是眼睛朝天,鼻孔向前,可是,今天怎么这么恭敬?腰哈着,胸含着,脑袋也微微向下。 这是绝对恭顺的样子啊! 试问大明朝野,有谁能让这货摆出这幅模样? 魏忠贤是从一根柱子旁走出来的,沈光祚不由自主往那边瞧去。 沈光祚看到了一个泥塑一般的衙役,柱子后面,还有大货! 能当到顺天府尹,沈光祚也是生肖数狐狸的,马上就猜到了柱子后面,隐藏着什么。 这一惊,沈光祚差点没尿出来。 下意识,沈光祚就要起身。 魏忠贤知道,沈光祚猜到了,笑着对沈光祚摇摇头。 沈光祚一皱眉,马上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一个眼神,沈光祚递给了身边的师爷。 “案情重大,仔细点记着。” 这可是比考进士还要要命的事情啊!出一点差错,祖坟的青烟,可就白特么冒了。 师爷那也是头发稍都是心眼的人,马上根据沈光祚的意思,对询问详加记录润笔。 所有记录完成后,让原告画了押,证人兼被告也画了押,就算完成一件完整的卷宗。 “来人,去刑部拿人!” 这个时候,可不能表现出一点怂的样子。 刑部怎么了?顺天府办案,所依仗的是大明法度!大明法度之下,谁敢闹幺蛾子? 过了一会儿,顺天府派出的衙役,带了人回来。 只不过,带回来的人,并不像是人犯。 “沈大人,未知是何缘故,顺天府居然到刑部拿人。难道,顺天府牛到可以不知会刑部一声,可直接判定刑部有事的地步了么?” 来人眼睛里没有其他,似乎只有沈光祚一人。 第三十五章 大刑伺候 来人是刑部主事钱元惠,六品官,而沈光祚为正三品,妥妥比钱元惠高出三个等级。 品级低,而且分属不同衙门,钱元惠敢于质问沈光祚,是因为沈光祚破坏了一些潜规则。 跨衙门办案,你得先知会对方衙门,甚至直接把案情交代一下,这样,就是卖了人情。都是出来混的,谁还没有用到谁的时候啊? 尤其是顺天府的地位等级,要小于刑部,拿人不知会一声,更是显得有些唐突冒犯了。 沈光祚意味深长看了钱元惠一眼道:“钱大人,顺天府办案,以证据判定事实,以事实说话,按照大明法度办事,怎么,刑部不是大明的衙门么?” 钱元惠没有解读好沈光祚的那一眼,他心里还在寻思沈光祚怎么这么不开面。 甭管刑部是什么人被告了,刑部直接派官过来交涉,就表明了态度。 什么事情,咱们私底下解决,你顺天府虽然是京师直接掌管地方治安的衙门,可你们顺天府被称为小刑部,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么? 还什么按照法度办事,刑部是不是大明的衙门,那是你能管得了的么? 打官腔是吧?摆谱是吧?觉得品秩比我高是吧?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钱元惠拱手笑道:“沈大人这么说,可能是刑部有人真的牵扯案件了。鉴于案情重大,下官代表刑部,请顺天府将案件移交到刑部侦办,这,总没问题了吧?” 沈光祚心里这个恨啊,平常时节,这么做是没问题。 可今天,你知道什么人坐镇顺天府么? 沈光祚心里波澜起伏,脸上还得装得古井无波。 “刑部相关人员涉案,刑部理应避嫌。这件案子,本官无法移至刑部。来人,发文,速将涉案人犯,带至顺天府!” 钱元惠一下子不知所措了,沈光祚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啊,发公文缉拿,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有文案底儿在那,拒不执行,真的追究下来,刑部也受不了啊。 “你……沈大人,真的要撕破脸么?” 沈光祚狠狠瞪了钱元惠一眼,你特么好歹也是六品官了,知不知道有时候会身不由己?给你的眼神暗示还不够么?刑部主事,是有狂的资本,可狂到铁板上了,不知道要骨断筋折啊? “好好好,看来,下官却是小觑沈大人了。”说着,钱元惠就要往外走。 朱常洛一切都听在耳中,知道钱元惠这是想回去汇报解决问题。 现在,朱常洛希望的是拿住当事人以后,取得口供,做实案子,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想到这里,朱常洛看了一眼回到身边的魏忠贤。 一个六品官,根本不值得魏忠贤亲自出马。 在魏忠贤的授意下,一个锦衣卫走出去,拦住钱元惠,将锦衣卫腰牌一掏,递到了钱元惠面前。 “东厂,去那边,面对柱子,不准回头。” 不等钱元惠有反应,锦衣卫一把拿住他肩头,直接按到了柱子前。 这一回,顺天府拿着开好的公文,十几个衙役出动,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把人犯拿到。 “堂下可是刑部衙役梁厚?” 涉案的刑部衙役梁厚感觉到不对劲儿,只能老实回答:“禀大人,卑下正是刑部衙役梁厚。” 沈光祚稍稍翻动刚才整理完的卷宗,稍稍描述了一遍,最后问道:“梁厚,你是不是伙同这几个人,强买东城菜市场几处破落民宅,妄图谋利?” 梁厚一看那几个市井混混,知道抵赖不过,变承认了。 承认就好,按照案情,根据大明律断就行了。 沈光祚刚想下判词,却听见一个声音响起:“问问人犯,何人指使?” 这个声音一出,受惊吓最大的,莫过于钱元惠了。 皇上! 怪不得沈光祚会如此不近情面,像他亲爹被刑部干了一样,原来是皇上在这里啊。 猛然,钱元惠想起了,沈光祚开始的时候,曾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大意了,大意了! 完了,皇上都看到眼里了,这下,全完了! 沈光祚听了朱常洛的传音,马上一拍惊堂木喝道:“梁厚,何人指使你这么干的,从实招来!” 梁厚浑身一哆嗦,半晌道:“回大人,这件事情,是小人一人所为,并无人指使。” 沈光祚冷笑一声,心想,你真是不知道死活啊?知道发声的是谁么?今天,哪怕是你偷窥母猪洗澡破烂事,也得给你撬出来! “好一个刁徒,给你好好交代的机会不知珍惜,妄图包庇幕后指使是么?来人,大刑伺候!”沈光祚一伸手,从面前竹筒内掏出一支签,扔了下去。 两旁衙役,如狼似虎一般扑上来,各司其职,有拽梁厚胳膊的,有按头的,还有直接给梁厚褪衣服的。 一个衙役小声道:“梁厚,大家都是同行,你该知道这里的门道吧?你也看到了,大人急眼了,兄弟们不敢留手啊,有什么赶快说吧,大刑这玩意,不好挺啊。” 梁厚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瞬间,他就做出了选择。 “大人大人,小的愿招,小的愿招!” 沈光祚让手下松开梁厚,记录文案的师爷,飞快书写。 梁厚为刑部衙役,被工部同乡梁田找到,委托他找几个人,将东城菜市场旁的几间破屋买到手,不准任何人买下。 问完,马上让梁厚签字画押,这就是铁证了! “来人,发文,速去工部缉拿梁田到案!”沈光祚明白,今天的事情,不刨到根,是绝不会善了了。 第三十六章 公事公办 谁说大明官僚冗陈,办事效率低下的? 在朱常洛眼里,分明就是顺天府办事效率奇高,当堂审讯,当堂办理,顺藤摸瓜,绝不拖沓! 很快,工部小吏梁田被带到,这位可不像梁厚那样知道厉害,还硬挺了几下,不过,一顿大刑伺候后,很快就招认,是工部主事陆澄源,指使他这么干的。 涉及到官了,虽然只是六品,沈光祚不敢擅自做主了。 朱常洛也知道,顺天府不能直接缉拿,便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沈光祚好像才知道朱常洛过来,脸上万分惊讶起身,走到朱常洛身前,跪拜参见。 顺天府衙役,这才知道刚才自己的大老爷为什么会那么冷酷无情,连刑部工部的人都敢那么弄,原来是皇帝在这儿呢。 别看是顺天府的小吏,一辈子在京城混迹,可这帮人,别说是看到皇帝了,连位高权重的大臣,都未必能看到。 “平身吧。”朱常洛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心情还算不错。 “沈爱卿,毛文龙是你外甥吧?” 沈光祚知道,毛文龙不久前曾面圣,本以为毛文龙能到他那里坐一坐,谁知道,毛文龙竟然急匆匆走了。 皇上这个时候问这层关系,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哦,陛下,文龙自幼丧父,是臣将其抚养长大的。” “好啊,毛文龙乃朕可以托付信任的大臣,沈爱卿,这也是你多年培育教诲之功啊。” 沈光祚听了,顿时松了口气,皇上明显是赞誉,怎么说,也是好事啊。 “陛下过赞了,臣只是给文龙一些教导,真的能做出什么事情,还是陛下栽培提携的啊。” 朱常洛点点头道:“沈爱卿,工部主事陆澄源,牵涉案中,该当如何?” 沈光祚不好回答了,朱常洛亲自到顺天府这里过问,一层层扒开,那肯定是皇上高度重视啊。 可是,朱常洛身边带了魏忠贤许显纯,如果皇帝真的想收拾陆澄源,派这俩直接动手,不是更能想怎样就怎样么? 朱常洛把问题抛给了他,就说明皇上不想用铁血的手腕整治。 刨根,又不下死手……这个案件,皇上的意思很难揣摩啊。 沈光祚沉吟一下,说道:“陛下,依臣之见,按照大明法度,公事公办吧。” 朱常洛其实也很闹心的,按照工部这一系列骚操作,还找上了刑部一同做事,真的按照内心真实的想法,恨不得一网打尽,全都杀了才解恨。 不过,刚刚收拾了郑氏外戚一系,再杀一批,有点太过了。 设立火学司,恢复考成法,都是牵动朝野敏感神经的大动作,挡我者死,是很有必要的,但眼前,还不是时机。 考成法的惊涛骇浪,才是朱常洛要全力应付的。 沈光祚所说的公事公办,或许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告诉了你皇上很不爽,采取了手段警告你一下,杀鸡骇猴一下,估计有些人会收敛一下的。 沈光祚三品官,没有正式的圣旨,还动不了隐藏更深的幕后,让他完结这件事情,其实就算是朱常洛的再一次退缩了。 朱常洛相信,尽管这样有些虚张声势,但震慑的目的,是能够达到的。 暂且这样处理,虽不能连根拔了找茬的势力,却是能让火学司走上正轨,算是不错了。 “卿言甚符朕意,沈爱卿,这件事情,就由你代朕解决吧。” 沈光祚赶紧答应,他从朱常洛的神态中,读懂了朱常洛心中所想。 公事公办的潜话语,就是涉案的小虾米全部严办,至于涉及到他动不了的,那就发文让其自查自纠,反正公文按照皇上的意思发了,做不做,怎么做,那就是别的部门的事情了。 朱常洛交代了几句,就带人回到了皇宫。 为了避免火学司再出问题,朱常洛让魏忠贤专门给徐光启配了人手。 对此,朱常洛特别交代,给火学司所配的人手,不得干预火学司任何具体事务,但如果有人再寻火学司的晦气,一律抓到诏狱严惩。 工部妄图接管火学司的闹剧,算是被解决了。 可朱常洛一点也没有解决问题后的喜悦,相反的,他对目前朝堂中暗流涌动的派系势力,有了更深的认识,也让他更加头疼了。 想要做好任何一件事情,需要的是上下一心,精诚合作。就好比一个发动机,坏了一个零件,影响,都是灾难性的。 现在的大明朝堂,可不是坏一个零件的发动机,而是处处好像没毛病,却又是处处有隐患的局面。 具体做一件事情,再累,也总能咬牙干完。 可是,涉及到治人,永远有解决不完的新问题,永远要面对无数的新难题。 “皇上,今晚,要不要移驾别处?” 朱常洛听了王安的话,才知道自己想事情又是很晚了。 本来,朱常洛想要一人单独过夜,可忽然想起,郑婉妃前些日子刚刚请求照顾朱由校。 “去慈庆宫吧。”朱常洛也有对这个儿子的情谊,便决定了去处。 王安赶紧安排人手,簇拥着朱常洛,驾临慈庆宫。 郑婉妃高兴坏了,封妃只不过是提高了她的身份,而皇帝到她这里来,则预示着恩宠,这可比身份什么的重要多了。 摆下酒菜,郑婉妃一番风情表述之后,忽然神秘一笑:“皇上,臣妾这里有件稀奇物件,请您把玩把玩,如何?” “哦?稀奇物件?能让婉妃举荐的,绝非凡物,好,朕就见识见识。” 第三十七章 没有小事 郑婉妃满心欢喜,十分小心让下人拿过一个装盒,打开,从里面取出来一个物件。 朱常洛接过来,发现这是一个类似于积木插件的木活儿。 几个木质小件,严丝合缝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惟妙惟肖的大公鸡。 虽然没上色,但栩栩如生的神韵,却是让人忍不住赞叹。 “皇上,有点意思吧?” “嗯,虽然还有些粗糙,但神韵颇佳,算得上是开眼的物件。” “那您知道是谁做的么?” 朱常洛闻言,不觉心里一动,涌起了非常不好的感觉,他希望,郑婉妃的回答,不是他所想的答案。 “回皇上,是皇长子啊。”郑婉妃兀自不知道,她这句话,可是捅到朱常洛的痛处了,依然兴高采烈:“皇长子真是心灵手巧啊,皇上请看,小小年纪,做的这活儿……” 郑婉妃终于觉察到不对了,朱常洛的脸色,一点点变坏,最后,整个脸如同蒙了一层冰一样。 “让皇长子过来。” 郑婉妃知道朱常洛不高兴了,想要说皇长子已经睡下了,但还是没敢说,只能让人去叫朱由校。 不一会儿,朱由校睡眼朦胧来到,参拜了朱常洛。 “这个,是你做的?”朱常洛摆弄着那个木活儿。 “启禀父皇,是,是儿臣做的。”朱由校才十二岁,但身处帝王家,心智远超同龄人,自然能看出朱常洛的不满。 “做了多少类似的东西?” “能有……几十件吧。” “都给朕拿过来。” 朱由校哪敢说什么?赶紧把自己做的木活儿,全都拿过来,摆在朱常洛的面前。 朱常洛扫了一眼木活儿,长长叹息一声,想要说话,却是动动嘴,终于没有说出来。 沉默了好久,郑婉妃想要打破僵局,小心道:“皇上……” “带皇长子下去吧。”朱常洛淡淡道。 郑婉妃看看朱常洛,再看看朱由校,终于说声是,带着朱由校下去了。 朱常洛看看一件件略显粗糙,但却是颇有灵动的木活儿,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菜盘,狠狠摔在地上。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王安听到动静,赶紧闯进来。 “别收拾了,让朕自己,好好静一静。王安,明日,朕不早朝了。到了时辰,宣内阁所有成员,到慈庆宫见朕。” 空荡荡的房屋,又只剩下朱常洛一人。 如果说跟大臣们斗,朱常洛即便是身心俱疲,也马上能调整,缓一下继续斗志昂扬斗下去。 可是,朱由校的事情,却是让朱常洛感觉升不起半分斗志来。 如果朱由校是个寻常家庭的孩子,在某个领域爱玩,那就随他玩去。 可是,朱由校是皇长子,按照祖宗礼法,是必须要被立储的。 成为皇太子,就意味着是未来的皇帝。 而朱常洛知道的历史上的木匠皇帝,到底给大明带来了怎样的深重灾难。 挑战祖宗礼法,换立储人选么? 朱常洛连想都不敢想! 万历帝朱翊钧,跟朝臣斗了十几年,杀,打,流放了无数大臣,最终,却不得不低下了唯我独尊的头颅,立皇长子为皇储。 没谁能比朱常洛更知道,这里面的惊心动魄了。 不换人选,强逼着朱由校读书,放弃自己的爱好么? 朱常洛苦笑起来,有些东西,你可以压制,但绝对泯灭不了的。 想着想着,朱常洛不知怎的,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当皇帝好么? 好像很好,手握天下权,只要你敢想,敢干,就没什么干不成的事儿! 又好像不太好,权力是有的,因为有权,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能实现,但就因为你有权,所有的博弈,都围着你展开。 不是要权力,就是分权力,不是要钱,就是你给点权力让我搞点钱。 只要你想当一个正常的皇帝,那么,花天酒地的大臣,可以要求你做道德楷模。不守规矩的大臣,则要求你必须遵守祖宗礼法。 皇帝,身边就没有小事!连封自己的儿子,都是需要遵从礼法,如果不信,详情请参考万历年间争国本始末。 “皇上,方阁老他们到了。” 不知不觉,朱常洛竟然一夜未合眼。 “让他们进来吧。” 方从哲几个鱼贯进入,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 朱常洛面容憔悴,双眼满是血丝,地面上满是残羹以及盘子碎片,皇上,这是发了怎样的怒火啊。 “都平身吧,王安,给几位爱卿都搬来椅子,都坐吧。”朱常洛的声音,沙哑中透着虚弱,惹得几位内阁大臣都心疼不已。 “陛下,究竟何事,竟惹得陛下如此烦恼?”坐定后,方从哲关切问道。 朱常洛摇摇手,本想说些什么,但又好像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半晌,朱常洛才勉强道:“朕是为立储之事,搞得一夜未眠啊。” 几个内阁大员,多少有些神经过敏了。毕竟,因为万历帝想要废长立幼的争国本事件,皇帝和大臣们可是斗了十几年啊。 这位皇上,不会也想着违背祖宗礼法吧?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啊! 几个内阁大臣,甚至彼此过了一下眼神,一旦朱常洛有废长立幼的苗头,决不能惯着他,坚决掐死! 朱常洛虚弱道:“朕本欲立皇长子为储君,奈何……” 刚说到这儿,方从哲老爷子,迸发出了惊人的与之年龄不匹配的体力,一个高蹦起来,喊道:“陛下,万万不可!” 第三十八章 谁都怵头 不单是方从哲,其他的内阁大员也都触电一般站了起来。 朱常洛看了众人一眼道:“诸位爱卿,怎么回事?朕说什么了,惹得你们反应如此之大?” 方从哲几人一下子愣住了,仔细想想,皇上好像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不对,好像是没说完啊。 “陛下,您刚才说欲立皇长子为储君,奈何……是不是想着……嗯?”方从哲也含糊了,毕竟,朱常洛没有说不立皇长子啊。 其他内阁大员,眼睛齐刷刷盯着朱常洛,他们实在是怕了。 万历年间争国本事件,可是逼退了四位首辅啊,关键是,那四位可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有手腕,有魄力,这些内阁大员,自付比人家差远了。 连那样的人才都被逼退,更别说自己这些人了。 朱常洛就知道立储会引来多大的关注,他,也没胆敢在立储上,挑战朝臣的底线。 “坐,都坐!诸位爱卿,朕还没有昏庸到悖逆祖宗礼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自古以来的规矩,朕懂。” 方从哲几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坐下后,又感觉朱常洛话里话外不是那么简单。 斟酌了一下,方从哲小心问道:“陛下,即是决意要立皇长子,合理合规,群臣自会拥戴,何故烦恼呢?” 朱常洛仰天长叹道:“皇长子悖逆,不思进取,朕所以烦恼啊。” 说着,朱常洛把朱由校的木活儿,指给大家看。 看大家一脸疑惑,朱常洛道:“这些,都是皇长子所为。诸位爱卿看看,数量之多,做工之精,绝非一朝一夕所能为也。皇长子年方十二,不知道读圣贤书进取,反倒是玩物丧志,朕,岂敢立如此逆子为储君啊!” 一众内阁大员恍然,终于知道皇帝为什么会这么憔悴了。 身为储君,未来的皇帝,这个身份一加上,你就别想有什么天性的自由了。 未来,你是代天御民的天子,你就得饱读圣贤之书,学习治国安邦的能力,这样才能治理好天下。 自古以来,沉迷于个人爱好的,诗词无双的南唐后主,书画冠绝天下的宋徽宗,哪个能治理好国家?相反的,断送大好江山的,倒是他们。 方从哲一下子没词了,他看看周围的同僚,其他人也是满脑门子官司。 “陛下,皇长子毕竟年幼,严加管教,未必不能纠正过来。”方从哲想了一下,说了句安慰的话。 朱常洛苦笑道:“方阁老所言,确实在理上。然玩物丧志者,乃本性难移也。朕倒是希望皇长子迷途知返,可谁敢保证,皇长子能改啊?想想先帝时立储之争,朕就不寒而栗。本想早早定下,可……咳,若是不早立吧,依然会有大臣说三道四,朕,彻夜难眠啊。” 一席话,竟让一众内阁大员连连点头。 甚至,内阁大员们开始同情朱常洛了。 可以想象,立储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无论有什么苦衷,只要不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那就是满天的唾沫星子飞过来。 早立皇长子,是没有口水仗可打,可万一皇长子真的不思悔改,玩物丧志,同样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件啊。 “陛下可有良策?”方从哲是想不出好办法了,看朱常洛有没有想法。 “朕本意是立皇长子,可又担心其不堪托付天下,是故,朕决定延期立储,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这个……”方从哲环视众人,发现众人都是一脸苦瓜相,他们是能够理解皇帝的苦衷,可外面的朝臣,是不会理解的。 在朝臣的心里,只有他们的判断是对的,为此,打口水架,赌上前途,甚至赌上命,都是在所不惜的。 沉默了良久,朱常洛道:“诸位爱卿,朕可以理解你们的难处,因为朕也无法给出让人信服的解决方法。既然诸位爱卿觉得延期立储未必有效果,索性,将这件事情,交于群臣讨论吧。” 内阁大员们面面相觑,大家的心,都是突突的。 皇帝都怵成那样,一个内阁成员,能不怵么? 想来想去,朱常洛的办法又似乎可行,便同意了朱常洛的意见。 方从哲领着一众内阁大员,如上刑场一般向前朝大殿走去。 大臣们对今日皇帝又不早朝很不满,听说内阁大臣被召见,都等着讨个说法。 想想要面对本就窝火的大臣,几个内阁大员都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见方从哲一行,等候的大臣一拥而上,有人很不客气问道:“各位内阁大人,皇上又没早朝,敢问,你们可曾劝谏了没有?” 一阵阵附和声此起彼伏,都说古代上下品级秩序井然,尊卑有序,壁垒森严,可在大明这里,不是这么回事。 你内阁首辅又怎么样?你做的事儿不对,就敢质问你! 方从哲一直以圆滑着称,可这一次,难得的,他凝重起来。 “陛下那里,有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难以决断。全体内阁,甚是惭愧,不能为陛下分担。因此,本阁将事情示之所有同僚,请诸位大人共同拿主意,以解陛下之忧。” 第三十九章 骂将 方从哲难得会这样郑重其事说事情,大臣们听了之后,都安静下来,想听听皇上那里什么事情难以决断。 等方从哲说完所有的经过,短暂安静的大殿内,瞬间沸腾起来。 “立储之事,犹记先帝之时故事,朝堂动荡十余载,前时之事,怎须臾便忘?立储,自有祖宗礼法于斯,照办就是,何须再议?” 一个大臣,很快就激烈给出了意见,马上,就有无数的声音附和上来。 方从哲本来就被大臣们围起来,相距不是很远,大臣们激烈表达完意见,更是叫嚷着往前冲,方从哲立马就被挤住了。 所有的内阁大员,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遇到了事情,不去仔细分析甄别,而是马上上升到道德伦理高度,祖宗礼法搬出来,就算你想反驳,都得加着一百个小心,要是一句话说错,那就是悖逆伦理,不认祖宗! “各位同僚,稍安勿躁,且听本阁一言。”方从哲有点后悔了,他可怜朱常洛在立储上饱受折磨,可面对这样的局面,他真的害怕啊。 “还有什么好说的?方从哲,你贵为内阁首辅,本应劝谏皇上做正事,可你却是奴颜婢膝,一味曲意逢迎,皇上说什么,你就干什么,那你这个首辅还有脸当么?赶快自行请辞,以谢天下!” 这个场景,绝不是今天才有,更不是只有方从哲遭遇过。 张居正,申时行,王锡爵,这些大明历史上翻手覆雨的大能,都遇到过。 能行的,都惨遭暴虐,方从哲可没那几位的本事,更是瞬间招架不住。 痛打落水狗,也不是只有草莽匹夫才能干的事情,所谓精英士人,同样会干。 嗖的一声,不知是谁把自己手里的笏板,朝着方从哲等一干内阁大员扔了过来。 马上,引起了连锁反应,一块又一块的笏板,砸向了内阁大员。 砰!一块笏板,结结实实砸在了方从哲的脑袋上,他下意识一捂,没见血,却是顷刻间鼓起了一个大包。 “快,快请圣上!”方从哲反应再慢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请出朱常洛,搞不好要交代在这里。 朱常洛那边,听到消息,所有的繁文缛节都顾不上了,一路飞奔,跑了过来。 入目的景象,让朱常洛目瞪口呆。 一群大臣,就像是义愤填膺的围观群众,发现了不法之徒,激愤之下,群殴一般围着内阁大员。 满地的笏板,还有零星的几顶乌纱帽,被踩得惨不忍睹。 靠近内阁大员的大臣,双手乱舞,唾沫星子乱飞,直往方从哲几个脸上喷。 后面围着的大臣,拼了命想往前挤,还有的伸胳膊蹬腿,看那意思,是想从人群中爬上去。 朱常洛迅速喘了几口气,待气息平稳后大吼一声:“住手!” 还得是老大,那身份那气场那威严,还是能镇得住场的。 大臣们一看是皇上来了,统统都停了下来,尽管脸上还是一百个不忿,但没人敢吆五喝六了。 “时间虽是晚了点,但,早朝吧。”朱常洛压住火,示意大家早朝。 群臣按照臣班站好,朱常洛于宝座上落座,说道:“今日之事,令朕触目惊心啊。缘何而起,朕心知肚明。不管方阁老有没有讲清楚,朕再给诸位爱卿说上一说。” 朱常洛不厌其烦说起了自己昨晚经历的一切,并表示,自己确实是鉴于先帝立储引发的朝局动荡,想要马上立储,可是,皇长子的作为,让他不敢轻易立其为储君。 话音刚落,都察院副都使杨所修闪出臣班道:“陛下此言谬矣,皇长子虽是贪玩,确有圣上玩物丧志担忧,然皇长子尚年幼,辅以饱学之士传授教导,定能学有所成,不负人君。” 朱常洛正要说话,却被国子监朱三俊抢了话:“陛下,臣以为,杨都使所言甚是,年幼顽劣,乃人之天性也,不然,何言圣人教化者也?囊者,太学院孙承宗为皇子讲读,其人满腹经纶,学究天人,却为何投之于火学司?此明珠暗投也。” 很正常的讨论,稍一跑偏,马上就离题十万八千里了。 从立储到糟蹋人才,再到火学司成立实属标新立异,实为歪门邪道,再到弹劾顺天府尹沈光祚,断案唯媚上为己任,罔顾事实,将手持地契的房客,判为谋利市井之徒。为皇帝开设火学司,不顾影响而强行开路。 还有,皇上为万金之躯,怎么会私自出宫?都是新任掌印太监魏忠贤,蛊惑圣上,使得皇帝万金之躯涉市井之险,魏忠贤应马上被严厉追究! 疯狂喷了一圈,再回到立储问题上,祖宗礼法上的,道德上的,经典上有的,或是没有的,全都化成了无差别攻击。 群臣总算是给朱常洛留点面子,没有指着鼻子骂,但所有词汇落在内阁大员身上,自然含沙射影暗讽了皇帝一把。 书,一点没白读,骂人不带半点脏字,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朱常洛慢慢的,已经没有愤怒了。 他冷眼看着,出言发声的,有那么三分之二的人,还有三分之一的人,不发声,沉默中,带着厌烦的表情。 一个多时辰,大明帝国的朝堂,心脏一样的地方,居然是这样度过的。 再怎么又战斗力的骂将,也终有力乏的时候。 朱常洛冷眼一个个打量着朝臣,缓缓说道:“诸位爱卿说完了么?可否容朕说几句?” 第四十章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一干骂将,浪费了那么多的唾沫星子,也累了,也口干舌燥了。 眼见朱常洛神色缓和,便都停了下来,也该听听皇上要说什么了。 “本来,朕今天只想说说立储的事情,可诸位爱卿言及太多,舆情甚忿,朕,不得不谨慎对待。” 朝堂中鸦雀无声,朱常洛心下急转,自己几次想要下狠手震慑一下朝臣,可两次都没有下,看来,也别等什么时机了,事不过三! “诸位爱卿所言诸事,并非捕风捉影,而是或多或少有其事。朕为天子,当为天下表率,有不当之处,朕今日当着朝臣之面,承认错误,该如何处置,还请诸位爱卿广言之。” 安静的朝堂,瞬间嗡嗡作响,一众朝臣,一看皇上认错了,大都兴奋不已。 马上,国子监朱三俊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从善如流,大明幸甚,万民幸甚!” 朱常洛暗暗冷笑,只要顺从了你们的意思,就是善莫大焉,不从,就是枉顾祖宗人伦,还真是妥妥的顺昌逆亡啊。 又是十来个站出来,一方面拍朱常洛过则能改,一方面又隐隐暗示,跟大家同一战壕,别整那些争议太大的东东,就没啥可争论的了。 朱常洛耐着性子一一听完,道:“朕知道了,诸位爱卿所有指摘,朕当自责,跪拜于先祖牌位之前,诚心悔过。” 群臣顿时一片赞誉,朱常洛不等马屁拍完,忽然话锋一转:“诸位爱卿,这大明法度,道德伦理,是否只有朕一人要遵守,而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无须遵守呢?” 众臣这才觉察到了不对,皇上这又是来了一出请君入彀啊。 朱常洛已经表示,自己会责罚自己。 那么,法度和道德,总不至于是皇帝自己遵守,而其他人不用遵守吧? 明知道朱常洛话里有坑,但那个坑,你不能不跳啊。 一扫眼,方从哲额头上醒目的大包,让朱常洛感觉,自己像是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一样。 可朱常洛脸上异常平静,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遭遇一样。 “朝堂之上,攻击内阁大臣,大明法度何在?秩序尊卑何在?人伦纲常何在?许显纯……” “臣在。” “将所有手中无笏板大臣拖出去,廷杖八十。” “遵命!”许显纯转身唤入锦衣卫,指挥锦衣卫将人拖出,喊了一声:“着实打!” 这是暗号,跟打杨涟的薄惩不一样,皇上是想狠狠收拾这帮家伙,狗腿子能不知道该怎么打么? 兵科给事中杨涟,大理少卿左光斗,齐齐闪出,正要说话,却被朱常洛眼睛一瞪,给制止了。 杨涟左光斗没有攻击方从哲等内阁大员,也知道被拖出去的家伙,挨的打是自讨的。可他们觉得,有必要劝谏一下,没想到,朱常洛根本就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魏忠贤。”朱常洛瞪完了杨涟左光斗,马上又平静下来。 “奴才在。” “今日朝堂,诸臣振臂直呼,朕震耳发聩,所得良多。朕除自省之外,也要督导群臣。马上给朕查,今日洋洋洒洒,千言谏朕者,是否其身亦道德楷模。” 说到这里,朱常洛停了一下,思索一下接着道:“不必道德楷模,只要谏言者身正清廉,做事鲜有逾矩,朕当赏银千两,于其故里立牌坊以彰其德。若是自身事事言利,奢华无度,终日美色,则赏廷杖八十,游街示众!” “奴才遵旨。”魏忠贤那是绝对站在朱常洛这边的,想想主子让查的东西,差点就笑出来。 那帮跳得欢的大臣,谁经得起查啊?不说家财万贯,也是富得流油,有两三偏房的,那都算是苦行僧一样的道德君子了。谁不是人情往来,你给我办事,我给你办事,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没什么难查,一进你家,这偌大家资,哪儿来的?以此为突破口,大刑加身,什么事抖搂不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诸臣言语,或许过激,但那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陛下长治久安着想啊。”都察院副都使杨所修跪地,大声喊道。 朱常洛冷冷瞥了杨所修一眼,淡淡道:“杨爱卿,你是觉得你经不起查,还是其他满口仁义道德的同僚经不起查啊?呵呵,朕还是相信朝堂诸臣的,心里早就备下白银万两,以飨忠正廉明者。朕说话算话,马上到祖宗牌位前自省,卿勿复言。” 说完朱常洛一摆手,王安带着十分解气的怪调喊道:“退朝——” 朱常洛感觉长出了胸中一口恶气,一扫身体萎靡之感,神清气爽,和王安跑到祖宗牌位那里,怎么也得装模作样自省一番。 出气是出气了,可关于皇长子立储一事,朱常洛更不敢有激进之举了。 想了半天,朱常洛还是把杨涟叫到宫里,看看能有什么办法。 杨涟这个不怕死的,也在这件事情上没胆了。 “陛下,鉴于先帝往事,还是册封皇长子为皇太子吧。诸臣言语或许过激,但皇长子尚年幼,调教还来得及,未必就不能调教出来。” 朱常洛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方从哲脑袋上的大包。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什么好的想法,挑战祖宗礼法,那代价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 第四十一章 老炮儿 “罢了,就先册封皇长子为皇太子吧。” 朱常洛很无奈,但也非常理解杨涟的建言。 说到底,朱常洛自己对于祖制,也是充满复杂心结的。 你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不对吧,也不是那么回事。 所有人约定俗成的东西,是最具有道德约束力的。 约定俗成指定的人,未必就好,但大家伙都服,都从内心里接受,这是任何计谋算计都无法达到的效果。 因而,按照规矩册立,争议是最小的,也是最为稳定的。 可明知道册立之人有不足,想要观察观察,再行决定,好像也有道理。但这个道理,却是能引发巨浪一般的争议,一般来说,不到刘贺那样,在位不到一月作恶千余件的,权如霍光,也不敢轻言废立。 最终,还是祖宗礼法的拥戴者胜利了。 但这是惨胜,朱常洛利用这个机会,下了一回狠手,被廷杖八十伺候的,前后总计五十八人。 而且,魏忠贤查获了一大批所谓言行不一的大臣。 这些被查的大臣,虽然最后在杨涟的苦苦劝谏下没被游街示众,可也被整得不轻,打完流放十五人,撤职查办六人,籍没充公八人。 魏忠贤所查,一个没跑掉。 一时间,朝堂再早朝时,能明显看到,少了一大面子的人。 马上,各部纷纷上书诉苦,人手不够,恳请朱常洛在国子监中择品学兼优者,充实到有职缺的岗位上来。 朱常洛还算给面子,详细看完此类折子后,很正规批复“朕知道了”。 然而,补缺的圣旨,却是迟迟没有下来。 朱常洛知道,一旦下圣旨补缺,朝堂中各个派系又会你争我夺,大打出手。 到时候,底下掐完了,没有胜负就会闹到他这里。 朱常洛本身就不愿意新职缺再被安排上有派系背景的人,更不愿意跟大臣打口水仗,更不想再打一批,人都打跑了,光杆司令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拖,一拖再拖,人不够办事累是不是?这是对你们办事抱团对付皇帝的惩罚,也是等你们累的没脾气的时候,再安上没派系背景的人的时候,你们少折腾点。 拖着拖着,就到了泰昌元年十月底,杨涟上折子告诉朱常洛,邹元标回来了。 对朱常洛而言,这绝对是个利好消息,从邹元标的过往行为来看,他是能够站在朱常洛恢复考成法这边的。 然而,有时候,想象是美好的,事实是残酷的。 邹元标到了京城,还没等朱常洛召见,马上就给朱常洛上了折子。 听闻圣上因立储一事,大打出手,此举甚为不妥,有事好好说事,打人干嘛?大臣们以祖宗礼法说事,难道错了么? 就算是内阁大员被攻击,皇上想要为内阁讨回公道,也不至于打那么狠啊。 还有,听说皇上准备将大臣游街示众,要知道士可杀不可辱,若开此先河,则斯文之士,必远离朝堂也。 朱常洛感觉匪夷所思,自己可谓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邹元标回京之后,先给了自己一顿教育。 说不窝火是假的,可邹元标接下来的表现,让朱常洛有点哭笑不得了。 上折子教训完皇上,邹元标又盯上了内阁。 例行的碰面中,邹元标指着方从哲的鼻子训斥,身为内阁首辅,皇上交代点差事都办不好,真不知道你这个内阁首辅是干什么吃的。 被底下的臣僚打了,还得皇上给你找场子,丢人不丢人?看看人家张居正是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不能给皇上分忧,还不如早点滚蛋。 骂完了方从哲,邹元标又找到了挨打的大臣那里,直接开喷,第一句就是你们活该被打,皇上本来是准备册封皇长子的,但因为皇长子不务正业,皇上愁得一夜未眠,你们不问青红皂白,群起而攻之,不打你们简直就是没天理了! 朱常洛彻底无语了,把邹元标弄回来,本来是有大用处的,可没想到,这货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所有人全都得罪光了。 自己要的,可是坚决支持自己抱负的大臣啊,怎么感觉,邹老爷子整个一京城老炮啊? 不过,你还真的不得不佩服邹元标,包括朱常洛自己,所有人都没对邹元标怎样。甚至,都没有折子告状。 毒舌风范,斗士本色! 甭管怎么样,朱常洛还得按照自己的计划,召见邹元标。 等见到邹元标,还真别说,朱常洛有点怵头。 老爷子六十多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可拐啊晃的,怎么看,怎么有点道上混的意思。 满脸的褶子,雪白的胡须,却掩盖不住一双鹰隼一般的锐利的眼睛。 大嘴撇着,鼻子是不是打个响,浑身上下那是写满了不服啊。 参拜完毕,朱常洛让邹元标坐下,老爷子毫不客气,一屁股坐满了椅子。 “老爱卿,这把年纪了,腿脚又不利索,朕却让老爱卿千里奔波,心实不忍啊。” 邹元标中气十足道:“承蒙陛下惦记,老臣莫说是瘸腿了,就是没腿,爬也要爬到陛下身前。” 这一句话,让朱常洛真不好往下接了。能听的出来,邹元标是有感激之意的,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好好的磕儿,有种无法往下唠的感觉。 第四十二章 有啥好怕的 朱常洛心里苦笑,还得慢慢拉到正题上去。 “老爱卿,朕曾听闻,老爱卿这腿,是当内阁首辅张居正所伤。可老爱卿冤屈得雪后,却力主为张居正平反,此等心胸,朕也是钦佩得很啊。” 邹元标微微一皱眉道:“陛下,张居正打老臣,确有公报私仇之嫌,而且,后续还有挟私报复之举。但不可否认的是,张居正此人,于大明是有巨大贡献的。论私,张居正其人,小人也哉。论公,大明第一能臣也。” 朱常洛点点头:“老爱卿所言甚是,朕也是这么觉得的。” 邹元标忽的起身,跪倒在地道:“既然陛下也是这么认为的,那老臣恳请陛下,为张居正平反。” 朱常洛总算是有点掌握主动的感觉了,他上前搀扶起邹元标,笑问道:“老爱卿,朕绝对不怀疑老爱卿人品,但朕想知道的是,老爱卿为何要不厌其烦为张居正平反?” 邹元标朗声道:“陛下,自先祖嘉靖末年,国库日渐干涸,几欲见底,若非张居正施行考成法,推一条鞭之策,哪有先帝万历中兴?如今,国库怎样,陛下想必苦恼于其中吧?于国有如此贡献,却死后身败名裂,老臣看不得。” 朱常洛赞叹道:“老爱卿颇有古侠士之风也。嗯,是该给张居正平反了。老爱卿,这件事情,就交付老爱卿去办了。张居正生平功过,都要如实昭告,身后事该怎样追封,给什么谥号,老爱卿可与有司酌情给与。” 邹元标十分激动,竟然好像是自己沉冤得雪一般,浑身颤抖着向朱常洛谢恩。 “老爱卿,张居正所行考成法,弊端甚烈,然于国确有裨益。朕想问问,老爱卿是怎么看待考成法的?” 邹元标听了,本来眉开眼笑的脸,一点点严肃起来。 朱常洛心里有点打鼓,他知道邹元标曾说过,国家闹成这样子,就是因为废了考成法,可谁知道,这任谁不服的老爷子,会有怎样的反应。 半晌,邹元标忽然反问了一句:“陛下,您是不是想要恢复考成法啊?” 这是朱常洛特别想跟邹元标交流的话题,可邹元标毫无遮拦反问出来后,朱常洛又有点突兀的感觉。 稍稍斟酌一下,朱常洛道:“朕有两个心头大患,辽东,流民。两患根结,在于国库空虚。辽东之事,尚可拖也,流民之事,动摇大明江山社稷根基,以朕看来,其祸,甚于辽东。” 啪的一声,把朱常洛吓了一跳。 看时,却发现是邹元标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看来,陛下是想恢复考成法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还等什么?下旨啊。” 朱常洛被邹元标搞得差点让自己一口气噎着,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可刚刚开了个头,邹元标老爷子,竟然比他还兴奋。 “老爱卿,朕恨不得马上行考成之法,然一则考成法乃先帝所废,二则考成法确实是让各级官员苦不堪言,圣旨,好下,只怕群臣,会纷起反对啊。” “纷起反对?”邹元标冷笑了几声道:“陛下,想做事情就别怕挨骂。老臣恳请陛下谨记,菩萨心肠,雷霆之威,无所不用其极之手段,事必成也。至于群臣呱噪,有老臣呢。” 邹元标说着,竟然撸起了袖子。 朱常洛有点毁三观的感觉,他是知道大明文官凶悍的战斗力的,可是,真的见识了邹元标,就好像道上混的小弟,听大哥一句话就要开练,还真是大大出乎意料。 “这样,陛下,给张居正平反,还有恢复考成法,交给老臣一起办了就是了。今日老臣去润色给张居正平反圣旨,当晚即发。今晚润色恢复考成法圣旨,明日早朝宣读,老臣还不信了,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大臣们还能说出花来反对?” 邹元标可一点也不像一辈子受打击的人,相反的,就像是个好斗的公鸡一样,越是碰上让人感觉棘手的事情,他就越兴奋,真不知道,这人老天到底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朱常洛有点懵,一直到邹元标告退走了,朱常洛还有点做梦的感觉。 稍一清醒,朱常洛赶紧差人将杨涟叫到宫中。 朱常洛把邹元标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杨涟也是感觉不可思议。 “杨爱卿,是不是……有点草率啊?”朱常洛感觉事情进展有些快,问道。 杨涟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道:“陛下,臣倒觉得,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陛下请想,无论是慢慢释放恢复考成法的意思,还是骤然宣布,反对之声都会无比猛烈。相比之下,不给反对者时间,让他们有组织有预谋反对,骤然宣布,反而可能取得奇效。” 朱常洛想了想,一拍巴掌道:“罢了,干就完了。朕决心已下,考成法无论如何,都要推行起来。” 杨涟道:“陛下宽心,赞同考成法者,非唯陛下,邹老以及臣寥寥几人,大理少卿左光斗,礼部员外郎顾大章,吏科给事中周朝瑞,御史袁化中,户科给事中魏大中,都是赞同陛下革陈除弊之举,相信未来,还有更多的人站到陛下这边。” 朱常洛听得这几人的名字,非常耳熟,都是跟杨涟一样,极具正义感和充满斗争精神的人。 “好,有这么多贤臣助朕,还有什么好怕的?杨爱卿,回去知会这几人,待明日早朝,一见分晓吧。”朱常洛眼中,充满了坚毅的神情。 第四十三章 选手 初冬的早晨,寒意已经是分外分明,可朱常洛并没有穿太多,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有团火在烧,让他足以无惧寒意。 大臣们比朱常洛略早些到了早朝大殿,陈列好后,朱常洛如往常一样落座。 “诸位爱卿,想必已然知晓,昨日,朕使邹元标代朕为张居正平反一事。今日,朕还有旨意,王安,宣旨。” 王安躬身领命,等群臣跪下,王安拿出邹元标连夜准备好的圣旨,走到朱常洛侧前,高声宣读圣旨。 云山雾绕的前奏过后,圣旨终于说到了实质性的点上。 鉴于长久以来吏治松弛,导致朝廷办事效率低下,冗陈拖沓,皇帝决定恢复万历早年间考成法,以整肃官吏,涤荡朝廷上下萎靡松散,得过且过之风。 等到王安念完圣旨,钦此两字结束,朝中大臣爬起来,彼此间面面相觑,似乎要从对方的眼里得到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半晌,方从哲闪出臣班,拱手凝重道:“陛下,恢复考成法,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有知会臣等一声,马上就……” 还没等方从哲说完,一个身形,瘸着闪了出来。 “方阁老,此事我是亲历者,还是由我来说吧。昨日,皇上召见,我趁机提出了给张居正平反一事。这件事情,认识我的都知道,先帝在时,就曾提过。当今圣上,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便同意了给张居正平反。” 邹元标可真够横的,大殿之上,打断内阁首辅之话不说,也不自称本官啥的,直接我我我的,这货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好好说话,更像是要找茬的。 “我见圣上给张居正平了反,便建议恢复考成法。皇上呢,觉得这件事情事关重大,须商议群臣才行。我便说,考成法于国有利,张居正当年推行这一套,给国家攒下了多少家底?好事,觉得行就干!皇上没反对,我昨晚给张居正弄完之后,就起草了这份圣旨。” 朱常洛尽管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没想到,邹元标能这么霸气! 这才是选手级别的人物,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却是第一时间把仇恨拉满,根本就没把可能发生的攻击放在眼里! 谁都知道,邹元标这话里可有漏洞,那就是皇帝要是不点头的话,你邹元标再大的胆子,敢出这样的圣旨?而且,圣旨用玺,必须要经过掌印太监才行,不经过皇上,王安能宣读没有用玺的圣旨? 可这没必要争论了,恢复考成法的圣旨下来了,这才是要命的。 方从哲皱着眉头看了邹元标一眼,转头问朱常洛:“陛下,可是真的想恢复考成法?” 朱常洛备受邹元标感染,一个六十多的老头都那么勇敢,自己算是年轻人,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老头么? “圣旨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朕欲涤荡朝中积弊,虽知考成法有不适之处,但壮士断腕,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方从哲嘴角狠狠哆嗦了一下,皇上非常突然恢复了考成法,群臣势必反应激烈,只不过这个时候还没有发作,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周旋了。 “方阁老,想啥呢?身为内阁首辅,皇上股肱之臣,这个时候,不得说点啥么?赞同,或是反对,来,表个态。” 邹元标一把年纪了,风风火火的毛病是一点没改,在他的认知里,一件事情,要么就去踏踏实实干,要么,就是态度坚决不干,那有什么第三条路。 “这个,考成法是很有效果的,不过,先帝废除,也是有道理的,不如……” “不如什么?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上内阁首辅的,就这样辅弼皇上?算了算了,内阁估计也就是摆设,除了耍滑头,还会干什么?” 邹元标肆无忌惮攻击内阁,一众内阁大员,竟然全都哑口,不跟邹元标正面硬杠。 忽然,一人闪出臣班,叩首道:“陛下,臣以为方阁老所言有理,考成法即为先帝所废,必然是有废掉的无可辩驳的理由,恢复先帝所废之法,只恐天下人非议圣上啊。” 邹元标冷哼一声朝向了那人:“这谁啊?报上名号。” “吏科给事中陈尔翼。” “没听说过,刚上来的毛头小子吧?我问你,你知道考成法的前前后后么?” 陈尔翼被噎得够呛,但在邹元标面前,还真的不敢说知之甚详。 邹元标环视朝堂众臣一眼道:“当年先帝自嘉靖老祖接过大明,每一年的收入是两百万两白银上下,而每年的支出,远远大于收入,最高的一年亏空,高达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相当于国库一年的收入啊。” 说到这里,邹元标叹息一声,接着说道:“先帝接手的,就是这么一个摊子。张居正主政后,行考成法,推一条鞭之策,短短几年时间,扭亏为盈,国库充实,这都是事实吧?现在,谁是户部尚书?站出来,说说,我说的对不对?” 朱常洛看得暗暗咧嘴,邹老爷子,真是牛啊,当真是一身浩然正气,指点间,俱是垂髫小儿。 户部尚书李汝华被点了名,也不好不出面,赶紧闪出臣班,承认邹元标所言,俱是属实。 眼见邹元标镇住了陈尔翼,一人闪出道:“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敢问邹大人,考成法若是百利无害,奈何先帝废之?” 这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不管怎么说,考成法是先帝废的,你邹元标说破大天,敢说先帝的不是?看你还怎么往下搭茬。 第四十四章 单挑 杨涟在旁边观瞧,不断有人站出来质问,觉得应该帮一下忙。 “曹大人,考成法被废,并非其本身有问题,而是……” 不等杨涟说完,邹元标霸气一指杨涟:“小子,若是赞同皇上恢复考成法,站回去。所有有异议者,我一个人说教,足够了。” 杨涟看看朱常洛,朱常洛看看杨涟,彼此过了一下眼神,还是让邹老爷子折腾去吧。 朱常洛有种冲动,真想下去仰视一下邹元标,好家伙,人家骂架都是组团,成批次成建制群殴。 邹老爷子看这意思,是想着单挑所有持不同意见者,就这份魄力,放眼大明,也是无人可出其右。 邹元标目光落在了曹思诚身上,撇嘴道:“考成法被废,问题出在张居正身上。此人才华惊艳,堪称大明不世之天才,可惜刚愎自用,倾轧同僚,活着的时候大家敢怒不敢言,死后难免被清算,恨屋及乌,好好一个考成法,硬生生成了张居正的陪葬品。” 真实的情况,实际上是万历帝被张居正辅政,压制了十几年,以至于张居正死后,万历帝为了抹除张居正的影响,将其所有有影响的东西,悉数废除,算是要摆脱张居正深刻影响的阴影吧。 这一点,朝臣很多人知道,但谁敢说啊?邹元标把废除考成法推倒张居正身上,也是一个符合事实,很站得住脚的理由。 曹思诚道:“邹大人,考成法施行时候,上到朝廷大员,下到州府县官,无不为考成任务疲于奔命,上级逼下级,下级逼百姓,伤官又害民,何谈于国有利?” “哼,鼠目寸光也。先帝万历时期,国库最高盈余,在八百万两白银左右,要是没有这么厚的家底,怎么会有宁夏,朝鲜,播州三大战役的胜利?由此推之,若无张居正,若无考成法,只怕西北西南战乱祸沿至今,朝鲜俱为倭奴所占也。” 曹思诚不能作答,但邹元标没想着就这么放过他。 “汝言考成法规定任务,上级逼下级,下级逼百姓,伤官又伤民,此言谬矣。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为官者,难道要饱食终日,花天酒地不成?要说伤民,敢不敢把实话说出来?到底民是怎么伤的?” 邹元标眼睛本就锐利,说到这里,更是灼灼放光。 “昨日皇上通陈两个心病,辽东,流民。流民怎么来的?都是奸懒馋滑之辈背井离乡么?那是很多的官员,勾结地方豪强,霸占老百姓良田所致!可是,这些豪强,因为有官员庇护,考成法规定的摊派,都强加到老百姓头上,人家不跑才见了鬼了!” “什么屎盆子,都往考成法头上扣,说来说去,都是想过舒服日子,都想享受官老爷的威风,都不想做事!” 邹元标一席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随着曹思诚退下,大殿上竟然无人出列,再与其争辩。 人群中,一人嘟囔道:“邹大人所言,铿锵有力,大气磅礴,实感人也。然国之大事,非一人一言所能定也。皇上说过,邹大人也说过,考成法确存弊端,就算实行,也须集思广益,取众家之长,方可实施吧?” “喂,那是谁啊?说话怎么偷偷摸摸的?怕见人是咋的?还是不敢直面我啊?鸡鸣狗盗之辈,就不要浪费我的口舌了。” 说着,邹元标啪的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这条腿,就是张居正打断的。而后,张居正那厮,将我发配到了荒山野岭当中。从个人恩怨上,我恨死张居正匹夫了。可兜兜转转转了一大圈之后,却发现,一些官员所作所为,作恶甚于张居正十数倍!” 邹元标说着,牙花子都要咬碎了:“当时,我也就理解了,张居正为什么会下那么狠的手,很多官员,不思进取,懒政怠政,只管自己醉生梦死,任由豪强欺压百姓,当时我就想,张居正怎么再不狠点,把这些食朝廷俸禄,却又喝百姓之血的官员全都考核掉!” 一根手指,指向了朝堂中的每一个官员。 “没谁能比我更有资格评论考成法,因为我是受害者,旁观者,亲历者!谁觉得有资格跟我辩论考成法,来,站出来!” 半晌,无人应答,邹元标又做了个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情。 “躲人堆里说话那小子,我看见你了啊,有种别跑,下了朝,咱们好好聊聊。” 朱常洛本来很赞赏邹元标的正气凛然,可他一个约架,就让他这份正气凛然,多了些好笑的味道。 “邹老爱卿所言,震耳发聩啊。官员,大明兴衰之根本啊。然自先帝有疾,十余年未朝,朝中少了约束,致使人浮于事,心不在焉,乃至贪腐成风,邪恶横行。整饬官吏,势在必行!” 朱常洛语气越来越严厉,眼中,也同样释放着灼灼光芒。 “圣旨已言,考成法即日实行。邹元标。” “臣在。” “即日起,卿出任吏部左侍郎,主持考成法一切事物。考成法职责范围内,卿可调用朝廷一切官员。如需协调,内阁须无条件全力配合。” 安排完邹元标的任务,朱常洛又有交代。 “考成法卿最清楚,但不必照搬,一步步来。先从清理各地豪强兼并良田之事下考核任务,规定期限内,各部,各地方官员,务必将辖下良田具体数量,归何人所有,全部调查清楚。如有完不成任务者,依考成法旧例,严加惩办!” 皇命,是绝对有法律效力的,但朱常洛也不敢笃定,自己的这道皇命,会不会有效执行下去。发布命令,仅仅是个开始,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抵抗迎接他呢。 第四十五章 非暴力不合作 应该说,朱常洛对于考成法的恢复,是慎之又慎,反复推敲过的。 如果按照张居正的考成法照搬全套,朱常洛觉得,确实是给大明上下官员以极大的压力。 从历史过往看,考成法确实成果斐然,但也如曹思诚所言,一套操作下来,伤官也伤民。 朱常洛有鉴于后世的窗口效应,觉得一步步扎扎实实落实,搞个以点带面,还是好的。 散朝之后,朱常洛将邹元标杨涟等人召进宫中,把自己的意思详细表达出来。 邹元标有些不以为意,老爷子一贯是雷厉风行,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文官出身,武将思维,想干就直接往死里干就行了,鹅步鸭行,不对老爷子胃口。 但杨涟,左光斗等一干大臣,却是赞同朱常洛的想法,国之大事,最忌讳的,就是急功近利,先把一件事情做好,先把一个地方落实到位,进而推广到全国,绝对是扎实稳妥,步步为营。 就在君臣达成共识,准备甩开膀子大干的时候,朝廷中的大臣,开始了大规模的请假风暴。 一连三天,朱常洛的案上,摆了足足有近百的请假折子。 请假的理由,五花八门,最多的是病假,其次的是父母年事已高,须回家照料。还有近亲亡故,因亡故近亲将自己抚养成人,须回去丁忧守制的。 当然,还有事假,理由更是让朱常洛眼花缭乱。 刚刚开始准备大干特干,近百朝臣来了这么一出,可想而知,朱常洛有多窝火。 邹元标,杨涟,左光斗等一干支持朱常洛的大臣,又被召进宫中。 “陛下,这还用问么?这帮人肯定是项庄舞剑啊,考成法,归根结底,是要动无所作为的官员。可现在,朝堂中充斥着盘根错节的姻亲,师生,同乡之类的裙带关系,动一个,会牵连到一大帮人的利益,他们无法阻止考成法实施,却是可以让考成法无疾而终啊。” 邹元标率先开炮,伴有撸胳膊挽袖子的招牌性动作,看来,只要朱常洛一声令下,老爷子直接就开练啊。 朱常洛没有回应,而是把眼睛转向了其他人。 左光斗道:“陛下,邹侍郎所言,臣深以为然。圣旨未下时,臣也曾因考成法找过其他大臣,人人讳莫若深,更有言辞激烈者,言考成法明为良药,实为剧毒,一剂下去,只恐大明官怨民恨,社稷不复再也。因此,出现大臣集体怠工,臣并不意外。” 御史黄尊素道:“陛下,朝臣安逸久矣,猝然考成加身,难免抵触。集体怠工,势必然也。” 杨涟和其他人也发了言,对出现的状况,算是在意料之中,但没有想到,规模会这么大。 “计安将出?”朱常洛先统一了一下大家的认识,然后问手段。 黄尊素道:“陛下,臣以为,近百大臣集体怠工,看似规模巨大,实则其心不一,有顽固不化的,有骑墙的,还有试探观望的,可分门别类,一一击破。” 朱常洛大笑道:“黄爱卿所言,与朕不谋而合。咱们君臣,先解决这件事情再说。” 说着,朱常洛将所有奏折分发下去,按照病假,事假分别区分出来。 区分好后,朱常洛道:“诸位爱卿,咱们来个先礼后兵。黄爱卿,杨爱卿,你们两个,带上御医,上门去探望请病假的大臣,如果真有病,让御医治疗,并带上朕的慰问。如果是装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听劝,朕既往不咎。若是不听劝,直接罢官!” 杨涟接过朱常洛递来的请假折子,领命出宫。 左光斗见朱常洛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问道:“陛下,那些请事假的折子,是不是交由臣来处理?” 朱常洛其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本想请事假官员也如同请病假官员一样对待,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请病假和请事假,在态度上就是有差别的。 病了,确实是没办法工作,这可以理解。 而请事假,就问你一句,皇帝刚刚下圣旨恢复考成法,正是需要大家伙全力配合的时候,请事假,能说得过去么? 朱常洛一摆手,示意左光斗别说话,叫道:“王安。” “去,把魏忠贤给朕叫来。” 不一会儿,魏忠贤进见,朱常洛将事假折子给到魏忠贤手中。 “忠贤,马上组织人手,力求同步进入这些人的家中,先看看,这些人有没有收拾行囊,若是有收拾行囊的,态度好点,问问要去做什么事情,如果所答能跟折子上对上,那就不必理会这些人。” 朱常洛说着,语气就严厉起来:“如果有人在家中闲着,或是问起做什么事情回答跟折子上对不上,直接拿到诏狱!” 左光斗这些人,对皇帝宠信太监和东厂,历来心里会不舒服,但限于此事,左光斗还是很赞同朱常洛的处理手段的。 过了一天,杨涟那边传来消息,有十余个大臣,已经痛陈自己是被人利用裹挟,才上了请病假的折子,决定痛改前非,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七个大臣,表示自己的病情好转,要回到岗位上去。 还有三个大臣,确实是有病,这三个也可放过。 最后,有六个大臣,太医诊断无病,却是坚称自己头昏眼花,不能胜任工作。 朱常洛也没废话,直接下旨,将这六人撤职,撵回故里。 身为皇帝,朱常洛这手段已经表明了态度,但就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这样效仿。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情况,朱常洛真的有决心进行下去么? 第四十六章 能用的全上 魏忠贤那边的效率,显然要比杨涟这边要高。 但魏忠贤要面对的事情,却是比杨涟那边要复杂。 因而,是杨涟先报上自己的情况,魏忠贤这边才随后报上情况。 请事假的大臣,只有六个是真的有事,能和折子上说的情况严丝合缝,且追问其他能合理解释。 剩余的四十二人,有十七个在锦衣卫上门的时候,正在家里饮酒作乐。 其他的二十五个,则是在锦衣卫的盘问下,破绽百出,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抓回诏狱严刑拷打下,很多人交代,他们请事假,是有人背后指使的。 所有的箭头,指向了一个人。 刑部员外郎徐大化。 朱常洛知道这个人,万历年间的进士出身,因人品问题,屡屡不得志。直至最近,才抱上大腿,官至刑部员外郎。 历史上,这货最终是攀上魏忠贤,极尽构陷之事,害死过不少人。 如今,徐大化肯定是为了给他的大腿办事,才联合大臣抵触朝廷国策。 朱常洛犹豫了很久,想要从徐大化这里一直深挖下去,但转念一想,水至清则无鱼,连根拔了又怎么样?还会有新的势力出现,会隐藏更深,还不如到徐大化这里为止,敲山震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考成法推行下去。 想到这里,朱常洛朱笔在徐大化的名字上画个圈,这个人,是必须要杀掉的,而且,罪名可不是搞串联,妄图对抗朝廷。 那样,反而是将徐大化归类到敢于和皇帝相对抗的一类上去,而这一类人,无论朝野,都认为是斗士,对名声无损。 朱常洛要的,不单是搞死你,更要把人搞臭。曹操杀孔融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以不孝的罪名干掉,让你遗臭万年! 证据,很好找,徐大化上折子请假的理由,就是丁忧,而他的父母早亡,却没有在父母亡故的时候回家丁忧守制,这个时候请求丁忧,分明就是怕自己的不孝行为暴露。 所以,不孝的罪名,扣的死死的。 不但要杀,而且要杀的轰轰烈烈,天下尽人皆知。 至于其他请事假的,六人无罪,在家饮酒作乐的,廷杖八十,示众,流放至岭南。 剩余的,全部充军到西北。 收拾一众反对者倒是很爽,但马上,问题也来了。 加上上次廷杖收拾的官员,现在朱常洛掌控的朝堂,出现了八十多的职缺。 虽然能从国子监那里调一些人充实岗位,可这毕竟解决不了这么多的空缺啊。 朱常洛两次收拾的,有不少是六部关键岗位的官员,顿时,朝廷所有职能,陷入到运转凝滞的状态中。 这可不是随便拉人就能投入使用的,各职司部门的岗位,都是经过长期培养才固定住人才,哪是仓促间就能弥补的? 朱常洛决定精简化办公,自己带着郭静桐,直接搬到奉天殿,他带睿妃,可不是享乐的,而是给自己当秘书的。 内阁,只留方从哲王记职守,剩下的,全部按照老本行,分配到六部充实无人岗位。 将徐光启和孙承宗抽调回来,先解燃眉之急。 然后,朱常洛让杨涟去找领受廷杖还在家养伤的大臣,告知他们,朝廷目前用人之际,能去办公的,皇上既往不咎,官复原职。 这样,不少人带着伤,回到了工作岗位。 诏狱里还有不少关押的官员,朱常洛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愿意帮忙处理朝政,工作出色,便可以给他们脱罪,并且视才能安排工作岗位。 估计没谁比此时的朱常洛更加求贤若渴了,没办法,缺人啊。 还别说,朱常洛东一头西一头的,攒起来的这一套班子,虽然还是严重缺人,却是硬生生把缺人的危机给挺过来了。 泰昌二年四月,朱常洛终于从奉天殿搬出来,内阁和朝廷六部,也都恢复正常,考成法考核条例,也经过酝酿,修整,正式进入实行阶段。 考核条例明确以山东行省为试点,杨涟为山东督抚,巡查山东境内田产情况。 所有山东境内各级职司,必须在杨涟督抚的监督下,重新丈量所有田地,不得隐瞒。 所有新丈量田地,务必查清田地所有者,如有无主田地,则必须上报督抚处。 杨涟出去三个月,给朱常洛上了折子,备言田地清查情况,让人触目惊心,豪强兼并土地无数,坐拥良田千顷者不可计数,其间不乏勾结地方官员,甚至是朝廷大佬归隐后巧取豪夺。 山东境内,流民粗略计数,能有二十万,他们或乞讨,或偷盗,或是有其他不法营生,才能苟延残喘。 朱常洛看得心里堵得慌,在杨涟的折子上,批复了长长一段话。 “山东情况,朕心甚惊。着山东督抚杨涟,即刻按人丁规划田地。所有流民,务须登记在册,予以田地。凡涉及地方,务须全力配合。倘有隐匿不报,搪塞应付,阳奉阴违,乃至公然对抗者,依大明律从严从重惩办。” 朱常洛写到这里,感觉还不够,又补充了一段。 “豪强勾结官员强取田地,必然戕害民众,取罪大恶极,民愤极大者为典型,效太祖武皇帝旧例,官吏剥皮充草,豪强就地正法。朕予督抚全权处理之权,一次杀三十人以下,不必报朕。” 第四十七章 丧气战报 杨涟那边,按照朱常洛的指示,轰轰烈烈执行下去,很有打土豪,分田地的味道。 朱常洛知道,所有封建王朝最后出现问题,一定是农民这里出了问题。 但凡有一点活路,农民是绝对不会造反的。 而农民土地被剥夺,就是朝廷对地方管理日渐松懈,导致地方豪强纷起,兼并土地自肥。 眼下,流民安置虽然还有很多困难,但只要让流民看到希望,马上就有自己的土地耕种,无论多艰难,只要能活,就能挺过去。 杨涟不断上折子汇报情况,朱常洛没有一次是希望杨涟谨慎的,相反的,朱常洛会督促杨涟胆子要大一些,地方豪强加贪官,要是没有能蛊惑为其所用的力量,就是待宰羔羊。 矫枉,必须过正。只要绝大多数老百姓信服你,别的,谁都白给。 眼见杨涟督抚山东有了成绩,朱常洛马上让邹元标拟定人手,考成国有田地,自山东向周边扩展。 左光斗,为河南督抚,赴河南监督田地。 黄尊素,为直隶督抚,监督河北以及京城田地清查。 魏大中,为山西督抚,监督山西田地清查。 朱常洛将长江以南所有行省,全部纳入到清查范围,将杨涟在山东的清查具体实际操作,编辑成册,供各个督抚参考研究,同时,也赋予了如朕亲临的权力。 每一地方,清查同时,务必抓典型,狠杀一批,形成足够的震慑,以彰显朝廷清查足够的决心。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银子的问题,又摆到了朱常洛的桌面上。 其实,要是真的按照张居正那套执行下去,银子,马上就能有。 只不过,朱常洛知道,层层下放的摊派任务,最终还是落到老百姓头上。 如果要银子,最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银子真能收上来,可老百姓这么一折腾,又会有无数的流民诞生。 杀鸡取卵,这是万万不能的。 养鸡下蛋,就需要付出足够的成本,缺银子,也就理所当然了。 朱常洛还没想出来怎么搞银子,辽东战报又来了。 代替熊廷弼出任辽东经略的袁应泰,在辽东扩大边防,为解决人手不够的问题,不听手下总兵尤世功劝告,招纳降卒叛将。 泰昌二年三月,后金努尔哈赤再次兴兵,攻打沈阳,袁应泰攒起来的乌合之众鸟兽散,终至城破。 大将童仲揆尤世功战死,沈阳城破,袁应泰自焚殉国。 朱常洛看得心里在滴血,从行为上看,袁应泰是烈士,毕竟,为国捐躯嘛。 可是从行为过程上看,袁应泰真的是不足托付啊。 然而,所有的苦果,这个时候,只能是朱常洛默默吞下。 而且,要表彰为国赴难的一干人等。 烂摊子,只有朱常洛是要承受和收拾的。 朝堂之上,朱常洛没费什么力气,就让群臣通过了启用熊廷弼的议案。 熊廷弼已经跟朱常洛就辽东问题,有过深刻的讨论,朱常洛也有所交代,现在在皮岛那里,一纸圣旨传到,熊廷弼可以立马上任。 有银子陪着赴任,还有这么长时间跟毛文龙磨合,相信熊廷弼会不辱使命的。 接下来,朱常洛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辽东战事又败,难道仅仅是辽东经略的问题么? 辽东巡抚王化贞,被朱常洛提了出来。 在之前熊廷弼经略辽东之时,王化贞就有很多问题。 大明在辽东的兵力,很多是掌握在王化贞的手里,熊廷弼这个负责战事的主官,却是没有从王化贞手中拿到多少兵力。 而且,关于王化贞的弹劾折子,朝廷也受到不少。 根据弹劾折子的描述,王化贞不通兵法,却又听不进带兵手下的意见,好言兵,却带有浓厚的书生意气。 轻信叛将,导致不少战事的失利,并非是战之过。 袁应泰城破殉国,王化贞在此期间的表现,只能勉强算是中规中矩。 可王化贞是辽东巡抚啊,手握重兵,中规中矩就能算是合格履职了么? 朱常洛把这一切说出来,朝堂中议论纷纷,挺王化贞的和倒王化贞的,半斤八两,谁也说服不了谁。 “辽东战事屡屡受挫,辽东巡抚王化贞,难逃其咎。” 朱常洛给王化贞定了调子,却是没有直接处理。 因为王化贞毕手里虽然有重兵,但却是地方官性质。如果以战事结果处理,对他还真算不公平。 回到宫中,朱常洛都没心情想银子了。 王化贞这三字,就像跗骨之蛆一般,萦绕在朱常洛的脑海里。 撤吧,辽东巡抚这个地方官很特殊,地处边陲前线,换人一旦有差错,恐怕比王化贞犯的错误,要严重更多。 不撤吧,想想王化贞所为,朱常洛又恨得牙根痒痒。 就在朱常洛无比苦恼的时候,王安来报:“皇上,前内阁首辅叶向高求见。” 朱常洛一下子精神起来,叶向高这三字,不单在大明历史上,是可以排进文官前十的大牛存在,而且,对朱常洛来说,叶向高有着非凡的意义。 “快,快请。”朱常洛起身整理衣冠,十分恭敬等在那里。 第四十八章 没有私心 叶向高,万历十一年进士,万历三十六年,入主内阁,一人曾主持内阁长达七年之久。历史上,被称为独相。 辅佐万历帝做了多少事情,那不是朱常洛关注的。 最重要的是,叶向高在国本案,也就是立朱常洛这个皇长子为太子的事件上,叶向高算得上是不遗余力,百折不挠。 有一件事情,朱常洛最该感激叶向高。 一次春节时分,叶向高再次暗示万历帝立储君一事,万历帝将朱常洛领出来给叶向高看,叶向高端详朱常洛良久,说了一句话:“皇长子有帝王之相。” 或许,这只是叶向高为维护祖宗礼法而刻意说的一句话,但对于朱常洛而言,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当时到处遭受不公平待遇的朱常洛,最为温暖,最具鼓励的一句话。 之后,叶向高也因为国本案心力憔悴,黯然归隐。 朱常洛登基之后,马上就对叶向高发出了邀请,也间接证明了朱常洛(历史上的)对叶向高的感激之情。 没想到,这位名动大明的独相,今天竟然到了,朱常洛能不激动,并表现出足够的尊敬么? “叶老,不必拘礼,请坐。” 朱常洛虽然还是因为皇帝的身份先落座,但他的身体是挺直的,没有靠到椅子后背上。 “陛下,老朽(叶向高此时为在野身份)听闻一些事情,有些不明白,特来向陛下请教。” 叶向高那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一看朱常洛的表现,就知道皇帝这是从内心里尊重他。 因此,有事直说,也别浪费时间顾左右而言他了。 “叶老请讲。” “陛下庙堂之上,言辽东巡抚王化贞之过,可是想替换此人?” 朱常洛心里动了一下,王化贞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因为他有个好老师,这个好老师,就是面前坐着的叶向高。 莫非,叶向高是给王化贞求情的? 斟酌了一下,朱常洛道:“叶老,辽东自杨镐以来,面对后金,屡战屡败,实敌酋强劲,非辽东一地所能敌也。然细究战事,辽东经略巡抚,亦有不当之处。” 朱常洛很坦然,承认辽东战事,确实是敌强我弱,屡败是有先天原因的。 不过,经略和巡抚,都有重大过错,导致不该有的重大损失,也是事实。 再度启用的熊廷弼,在军事谋略上,具体临战指挥上,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之前的蒲河失利,如今的袁应泰殉国,探究深层次原因,王化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陛下可是觉得,老朽是为王化贞求情来的?” 叶向高直白一问,让朱常洛有些突兀,但旋即明白,在比老狐狸都精明的叶向高面前,自己语气神态,已经让对方猜到了心中所想。 “那就是叶老有所教喽。”朱常洛反应也够快的,马上幽默了一句,化解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咳,陛下英明睿智果敢,远胜……不说这些了,陛下,依老朽之见,王化贞,暂时动不得,要动,也须思虑周全,将动他的风险降至最低。” “愿闻其详。” “王化贞手握地方政务,又因毗连敌酋,掌控了大量的军旅,名为巡抚,其实,已有经略之实了。相比于辽东经略,王化贞最大的优势,就是他能收缴钱粮,也就能招兵买马。一旦队伍扩大,所需将领,必为其心腹。” 朱常洛连连点头,到底是独相啊,眼光独到,总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叶向高接着说道:“老朽最担心的,就是王化贞手下兵马。这些军旅,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打不过敌酋,却又滥竽充数。真的被敌酋攻打,只怕顷刻做间鸟兽散。这帮人,又像大老爷一样,吃惯了粮饷,不会干别的,王化贞在,还能约束他们啊。” 朱常洛明白了叶向高的意思,不动王化贞,并非是他不够惩罚的地步,而是需要他暂时维护安宁。 “王安,宣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户部郎中杨嗣昌面朕。” 王安派人去宣,不一会儿,许显纯和杨嗣昌到了朱常洛这里。 礼毕,朱常洛道:“许显纯朕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你亲自往辽东跑一趟。” “请陛下吩咐。” “朕会下一道圣旨,表彰辽东巡抚王化贞,政绩斐然,守土有功,特调京师以备重用。你带上圣旨,和杨嗣昌一起去。” “杨嗣昌,朕任命你为辽东巡抚,随许显纯一起赶赴辽东,务必要跟王化贞做好交接工作。” “许显纯,你记牢了,去辽东宣读圣旨,让新旧巡抚交接,只是明面上的东西。最紧要的,以朕授意为名,要好好看看王化贞政绩,到各处巡视,以便朕有表彰他的事实。实际上,带够足够的人手,彻查王化贞为巡抚期间政务账目,以及私底下为军旅花了多少钱。” “杨嗣昌,你以交接为名,跟在许显纯身边,详细调查,辽东巡抚手下,到底有多少兵马,状况如何,能战者留,不能战者则去,记住,勿要心急,先心中有数,然后徐徐图之。” 朱常洛没有在意叶向高的感受,因为辽东的事情,确实是容不得半点马虎大意,杨嗣昌这个人,也是牛人一个,朱常洛准备留着有大用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只能让杨嗣昌先顶着辽东巡抚一职,他和熊廷弼搭伙,稳定住辽东别出大事就行。 相信叶向高把持朝政多年,朱常洛相信,叶向高能理解自己的苦心。 杨嗣昌许显纯领命下去,朱常洛诚恳道:“叶老,如今大明,不说百废待兴,也是风雨飘摇。朕有心重振大明雄风,然奇缺得力人手,朕恳请叶老,能再度入仕。” 第四十九章 奸佞 历史上的叶向高,最高官至内阁首辅,号称独相。官场沉浮,有心机有计谋更有手腕,见不得光的事情,也不知道干了多少了。 但总体评价,叶向高是一个有节操底线的人,值得朱常洛如三顾茅庐一般诚恳向他发出邀请。 叶向高的致仕,并不是他混不下去了,而是他无法恪守自己的底线而做出的选择。 如果可能,叶向高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体,因为自己的年龄而选择退隐。 当朱常洛诚恳邀请时,叶向高没有任何的推辞,叩首向朱常洛谢恩。 “王安,传旨,恢复叶老致仕前的一切官职。”朱常洛有些兴奋,他提拔了不少大臣,但这些人多少还有些嫩,可以放手让他们干一些事情,但真正向叶向高这样,能够镇得住场子的,不多。 朱常洛其实有很多事情要跟叶向高探讨,可知道叶向高刚到京城不就,便安排他先休息去了。 剩下朱常洛自己,就又要烦心了。 银子,已经入不敷出了,安置流民,所需要的费用,竟然一点不比辽东战事低。 这还是幸亏杨涟几个派出去的督抚,知道皇帝也穷的要死,在自己任上大挖特挖后的结果。 打土豪充公那些资产,用到流民登记,迁徙,建设,发放农具,发放粮食种子,给予渡过难关最低生活物资,杯水车薪啊。 扒拉扒拉国库,那真是要让朱常洛想要当裤子啊。剩余一百万两白银,要应付一个大明帝国的开支,手丫子哆嗦一下就没了啊。 想来想去,朱常洛把眼睛盯在了今年秋收的这个节点上。 农业大国的最大收入,当然是来自于农业税收。 而农业税收的焦点,在南方。 而江浙为代表的南方,有米有钱不假,但那里的豪强更为猖獗,因为,那里所谓的士人很多,以东林书院为代表的士人阶层,甚至能够影响到朝廷重要官员任免。 这样,因为士人跟朝中很多大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本来是纳税重要地区,可税收就是上不来。 有鉴于此,朱常洛并没有把考成法田地考核设在江浙,而是设在了山东,江浙的水,很浑。 朱常洛拿出一张纸,在纸上一层成标明关系,发现,要想解决问题,还是需要自上而下推土机一样推平才行。 内阁,本来是皇帝和朝臣的联系枢纽,帮皇帝决策。 可现在,内阁的存在已经有些变味了。 自叶向高致仕后,内阁就没出过什么牛人,出的大体是滑溜异常,在皇帝和大臣之间和稀泥,缓和皇帝大臣之间矛盾的一帮人。 叶向高当首辅,邹元标入内阁,或许是提升内阁能力的重要举措。 不过,这中间有个难题。 理论上,内阁成员是可以由皇帝任命的。 可自内阁成立之时起,因为内阁成员是由朝臣推举,皇帝再根据推举任命的,也就是所谓的廷推,竟然形成了一个风气。 那就是内阁大员只接受经过廷推的任命,没有经过廷推,皇帝亲自下旨相关人员入主内阁,不好意思,拒不接受,丢不起那人。 大明内阁制度两百多年,皇上直接任命的,敢于赴任的内阁大员,少之又少。 以叶向高和邹元标的性格,直接任命是肯定不会干的。 然而廷推,找谁去做呢?如果朱常洛找了人,发动了廷推,倒是没人敢拒绝,可是,被大臣们知晓了这件事情,叶向高和邹元标还是会被认为是皇帝变相任命的,这俩同样不会接受。 想了半天,朱常洛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而且,要用一个他特别恶心的人。 “王安,传吏科给事中姚宗文面朕。” 姚宗文就是一个十足的奸佞小人,在朱常洛的心里,姚宗文这类人甚至比魏忠贤还要坏。 魏忠贤再怎么坏,他也只是一条狗,咬谁也不会咬主人。 而姚宗文之流,就是狼崽子,有奶就是娘,吃干抹净,可不管你给没给他奶,只要需要,会反咬一口。 这种人存在的价值,就是被利用。 给他点好处,无论怎样突破道德底线,他都会去做的。 姚宗文吓得要命,拜见完朱常洛,没听见平身两字,就五体投地,将脸埋在了双臂之间。 朱常洛在那里批着折子,真想早点安排完姚宗文的事情,让他滚蛋,可是,朱常洛还必须沉得住气。 姚宗文跪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朱常洛才头不抬眼不瞧说道:“姚宗文,最近,可没接到过你的折子啊。” 姚宗文赶紧把头抬起来一点说道:“上次承蒙圣上点拨,臣深刻反省,深感自己遇事太过冲动,说话不经脑子,便引以为戒,凡事,深思熟虑之后,再进谏言。” 朱常洛差点被姚宗文逗乐了,明明就是你被吓得要死,不敢再上折子了,还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折子,盖上还是要上的,不然,朝堂诸事,朕何处知晓?” 姚宗文颤巍巍抬起头,竟然有喜极而泣的感觉:“臣犯天颜,本以为有雷霆之怒加身。不想圣上胸襟如此广阔,不仅尽释前嫌,还关心臣下,臣,呜呜呜,臣谢陛下恩典。” 朱常洛听得有点恶心,虽然要用到这个人,但他还是决定吓唬吓唬姚宗文。 第五十章 小人之道 “姚宗文,你曾代表朝廷巡视辽东,听闻,在此期间,你向时任辽东经略的熊廷弼索贿,可有此事啊?” 朱常洛手里放下了批文,眼睛却还是没有看姚宗文,就好像说一件特别轻松的事情一样。 可在姚宗文这里,却似五雷轰顶,吓得他赶紧连连磕头,嚎啕大哭起来:“陛下,那是有人构陷微臣,臣可以向天发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好了,姚……爱卿……”朱常洛觉得,自己把爱卿两字用到姚宗文身上,都有点亵渎这两字了,不过,还得说下去:“听闻是听闻,事实是事实,朕若真的觉得爱卿有问题,早就让有司调查了。” “啊……陛下英明睿智,乃古今不世之雄才,臣有幸侍奉雄主,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朱常洛真想跳起来给姚宗文一顿嘴巴,怎么说,你也是饱读圣贤之书的人,可干的事情呢,不是嚼舌头根子,到处咬人,就是溜须拍马。 你就听听姚宗文这词,可以肯定,逢迎谄媚,那是镌刻到骨子里了啊。 朱常洛平息了一下自己道:“姚宗文,朕每日忙碌,朝堂里的事情呢,自然不会了解周到。这个时候,就需要有操守的臣子,尤其是谏官,发现遗漏,助朕补缺,对不对?” “是,陛下所言极是。”姚宗文本来能顺着杆给你狂赋千言,可面对此时的朱常洛,他加了一万个小心。 这就好像你面对一个慈眉善目的人,自然不会将对方放在眼里,有什么说什么,准知道对方不会拿你怎么样。 可你要是面对一个凶神恶煞,一言不合就掏刀子,你敢胡言乱语?小命还要不要了? 朱常洛赏了多少廷杖出去?那徐大化撞枪口上,杀了人不说,还把你搞臭,凡此种种,发自灵魂地拷问你一句,怕不怕? 朱常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君子怀德,小人畏威,镇住了对方,就可以利用了。 “朕登基以来,诸臣与朕勠力同心,也算做了不少事情。然而,不少臣僚,人浮于事,食朝廷俸禄而不知勤勉,甚失朕望啊。” 姚宗文耳朵竖着,生怕错过朱常洛说的每一个字,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心里转着一百八十个弯呢。 皇帝召见他,肯定是有目的的,不然,皇帝那么忙,难道就是找你来解闷的? 自己是言官,皇帝刚才问了,为什么近日都没有发声,会不会,是皇帝想让自己弹劾什么人? 想到这里,姚宗文激动起来,别看言官看上去是怼天怼地怼空气,实际上,真的不怕死的,有,还不少。可挂靠靠山,给靠山发声,为靠山服务的,也不少。 皇帝暗示言官发声,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不是朱常洛发明的。 不说远的,就说万历帝,到了想整谁的时候,自己不方便出面,又不好直接下命令让内阁照办,就会找言官弹劾,然后皇帝再出来,道貌岸然表示,既然是群众的呼声,那就彻查吧。 事情,也就不知不觉按照皇帝的意思办成了。 姚宗文是没有根基的,就这为人,谁都是心里厌恶而表面上给点面子的,因为你有用。 现在,听这意思,皇帝亲自找办事,那就有可能抱上皇帝的大腿啊。 别着急,最紧要的,是要知道皇帝想要做什么。 姚宗文知道,皇帝亲自找言官,那肯定是不会把想要做的事情合盘托出来的,你必须钻到皇帝的心窝里,判断出皇帝的意图才行。不然,你不行,总有人会行的,换一个就是了。 皇帝,还缺揣摩他心思的人么? “陛下所言极是,朝廷设立火学司,本是拓展工部职司之能之举,不想,工部司职人员,利用职权,横加干涉,妄图灭杀,此实倒行逆施之举也。” 姚宗文还真不是信口雌黄,陆澄源做的事情,已经为朱常洛摆平了,算是告一段落了,拿这件事说事,有点强行入戏的感觉。 但是,姚宗文拿这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说,是在不猜错朱常洛想法的前提下,做了一个铺垫,给朱常洛一个合理切入的点,只要朱常洛顺着这个点稍稍点拨一下,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 朱常洛尽管不齿姚宗文为人,但看起来,这货是真上道。 “火学司一事,虽有曲折,但可以理解。朕不能理解的是,当日下旨恢复考成法,邹侍郎批内阁大员的时候,他们怎么能不发半点声响?” 姚宗文浑身紧绷得要命,他知道,朱常洛会说到主题,而他,在这个不起眼的反问中,抓到了重点。 “陛下,臣弹劾内阁诸人,他们本该汇朝堂之声以呈圣上,传陛下之音以统率百官,但内阁诸人,却是对上虚言朝事,对下不彻圣意,浮怠政事,窃居高位,不配为百官表率。” 姚宗文义正言辞,颇有把天下事扛在肩上的感觉。 朱常洛满意点点头,小人可恨,但却是有实实在在的用处。 这样的暗示操作,估计换成杨涟,直接能反过来给你摆事实讲道理。而姚宗文这样的人,给根杆,就能顺着你的意思爬上来。 “姚爱卿,朕确实需要这样的仗义执言。不过,做事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凡事示之众人,才可堵住悠悠众人之口啊。” 第五十一章 丛林法则 姚宗文怎么会不明白朱常洛的意思?这是要他在朝堂之上说这件事情啊。 对于言官来说,这就是日常操作,没皇帝的支持,都敢逮谁骂谁,现在有了皇帝的加持,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待姚宗文走后,朱常洛再想银子的事情,忽然有了新的构思。 第二天早朝,朱常洛坐定,王安开始了永远不变的那一套说辞。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安话音刚落,姚宗文蹦了出来。 “臣吏科给事中姚宗文,有本启奏。” 朱常洛接过来姚宗文的奏折,心里都有那么点赞赏姚宗文了。 好家伙,洋洋洒洒,估计能有两千字。 要知道,那可是毛笔字啊,而且,递给皇帝的折子,你写错了,能涂抹之后交上去么? 朱常洛估计,这哥们肯定是折腾了一夜,才写出这样的奏折。 奏折的内容,跟姚宗文昨夜临时起意的弹劾差不多,只不过,罗列了诸多事实,以佐证自己的观点。 临了,姚宗文还给内阁首辅方从哲,罗列了十一条罪状。 什么娶小老婆了,儿子打人了,家人强买旁人地了,等等等等,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假,大,空,泛,朱常洛心里,给这份奏折下了定义。不过,有用。 朱常洛假模假样仔细观瞧了一遍,随手递给王安,又传给了方从哲。 方从哲看到最后,嘴唇都哆嗦了。 想了一下,方从哲跪下,叩首道:“陛下,老臣,老臣……” 朱常洛很客气打断了方从哲:“方阁老,不必如此,为江山社稷做事,谁人背后无人参,谁人背后不参人呢?朕,是相信方阁老的,平身,平身。” 姚宗文的奏折被传示下去,很快,就引起了朝堂中的波动。 马上,就有大臣闪出臣班,为内阁大员,尤其是方从哲说好话,大意就是内阁诸人,虽然确有办事拖沓,犹犹豫豫的时候,但兢兢业业,那也是有目共睹的。 有敢维护内阁的,就有敢驳斥的。 朝堂之上,皇帝面前,身为文官,不文采飞扬发表自己的意见,那不是尸位素餐么? 根据姚宗文弹劾的内容,大家你来我往,吵得不亦乐乎。 朱常洛一直冷眼看着争吵,仔细计算判断,发现大臣们对内阁的意见,总体上还是持正面评价的。 身为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认为大家主体拥戴的,就是对的。 因为大多数的大臣,在不是事关江山社稷生死攸关的事情上,还是要考虑自身的利益的。 对内阁持正面评价,不一定就是内阁做得好,而是符合大家的利益。 持负面评价,更不一定是内阁做的不好,理由同上。 判断清楚之后,朱常洛道:“诸位爱卿所言,朕已明了。姚爱卿弹劾之事,并非一无是处,而是说明,内阁所为,确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如今,多事之秋,内阁顾此失彼,也是情有可原啊。” 铺垫一番,朱常洛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朝廷多事,内阁也退隐了几人,急需补充啊。朕决定,内阁再补充两人,以缓解压力。按照惯例,诸卿廷推吧。” 虽然有人觉察出来,这可能是朱常洛为了补内阁大员玩的套路,但皇帝这么说,这么做,也没毛病。 并且,廷推也是非常公平的,更没毛病。 轮到大臣们推举了,两人的名额,众人发现,似乎没有太多的选择。 叶向高,这就不用说了,万历时期内阁首辅,曾经的独相致仕归来,谁能不服啊? 邹元标,资格老,阅历丰富,怼首辅怼皇帝那是家常便饭,谁敢不服啊? 非常顺利的,叶向高和邹元标,被廷推确认。 朱常洛下旨,叶向高和邹元标授大学士,入内阁,首辅,依然是方从哲。 这个安排,朱常洛多少有些不地道。 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个入内阁,方从哲能镇得住哪一个啊? 邹元标,喷皇帝都随心所欲,能惯你一个内阁首辅的毛病? 叶向高,说他老狐狸都低估他了,最低也是狐狸成精的那个级别吧?方从哲想要摆弄叶向高,道行还差点。 如果朱常洛暗示方从哲让出首辅位置,估计方从哲也能心领神会让出来。 不过,朱常洛需要的内阁,是能够真实贯彻他的意图,将交代的重大事情落实到底的内阁。 方从哲是个老好人,面对如狼似虎的朝堂众臣,显然是不足以实现朱常洛的意图的。 大明历史上,从来不乏被逼退的内阁大员,乃至首辅。 朱常洛没办法,他是坐在皇帝宝座的,但很多事情,不是一个圣旨就能解决的。 内阁不需要的老好人,就让丛林法则直接把他逼退隐吧。 “吏科给事中姚宗文,敢于直言,擢升为吏部主事。” 目的达到了,也得喂喂狼崽子,咬人不白咬,以后,还要用呢。 朱常洛总算是痛快了一回,回到宫中,心情大好,准备好好放松一下,来到了慈庆宫。 郑婉妃上回拍到了马腿,这一次小心多了,再提到朱由校,是表扬其用心读书,讲读师傅,也是夸赞有加。 朱常洛大喜,把朱由校叫来,准备看看朱由校的学业,到底怎么样。 就在郑婉妃差人去叫朱由校的时候,王安来报:“皇上,工科给事中徐光启,有要事面见皇上。” 第五十二章 天分 朱常洛听到徐光启求见,马上紧张起来。 别看朱常洛忙得要命,可徐光启做的事情,是他最为重视的。 “让他直接过来。” 一般来说,皇帝是不会在后宫接见大臣的。 肯在后宫接见大臣,那就说明皇帝跟这个大臣,关系不是一般的铁。 徐光启赶到,参拜完毕后,略有些神秘道:“陛下,您猜,微臣给您带什么了?” 朱常洛心里一动,脸上亦是动容道:“莫非,是燧发枪造出来了?” 徐光启大笑:“什么事都瞒不过圣上。” 这里毕竟是皇宫,徐光启又是面见皇帝,他携带的东西,必须要经过严格检查,由锦衣卫拿着,才能送到皇帝这里。 朱常洛兴奋异常,让人赶紧把燧发枪拿来。 谁说国人没有工匠精神? 朱常洛拿到燧发枪,马上就爱不释手了。 木质的枪身,经过上漆处理,平添了几分古香古色的厚重感。 所有枪械铁质部件,都经过了烤蓝处理,油汪汪的,怎么看,怎么喜欢,让人有着睡觉都想搂着的感觉。 朱常洛对燧发枪,可是熟悉的不得了,他查看一下,一掰击锤,扣动了扳机。 咔的一声,清脆的击锤击空的声音,是那么的悦耳。 “徐爱卿,带子弹了么?”朱常洛眼看自己想象的东西被设计制造出来,怎不想试一试呢? 徐光启迟疑道:“陛下,子弹虽不多,臣都带来了,只是,此乃后宫,真的要试么?” “有何不可?”朱常洛一转头道:“王安,派人去告诉周围人等,就说皇太子在公众放炮仗,让他们,尤其是护卫,不要惊慌。” 徐光启只好把七颗子弹,全部都递给了朱常洛。 朱常洛正要出门试枪,却见朱由校正由郑婉妃领着走过来。 此时的朱由校,已经被册封为太子,徐光启见着他,都得以君臣之礼相见。 “父皇,您手里的,莫非是鸟铳?”朱由校一看到朱常洛手里的家伙,顿时来了兴趣。 朱常洛有点吃惊,旋即明白,朱由校最喜欢玩组件的东西,他知道鸟铳,也就不算奇怪的了。 今天心情好,朱常洛也就没有太计较。 “这个呢,叫燧发枪,是鸟铳的改良版,击发的时候,可是声若雷霆,你还是跟婉妃回屋里,省得吓着你。” 朱由校哦了一声,显得有些失望,脚往郑婉妃那边走,眼睛一直盯着燧发枪。 朱常洛难得好心情,又觉得一味压制朱由校的兴趣,太过残忍了,便道:“可是想看看燧发枪的威力?朕可说好了啊,到时候,可别吓得哭鼻子。” 朱由校大喜,一溜烟跑到了朱常洛身边,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对燧发枪的喜爱,是非同寻常的。 朱常洛无需徐光启指点,填装上子弹,反复提醒了朱由校,瞄准远处假山,扣下了扳机。 轰的一声巨响,激发部位冒出了滚滚浓烟,远处的假山石,轰然崩碎。 别说一般观看的人了,就是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的朱常洛,都是心惊不已。 郑婉妃躲得最远,但却是被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父皇,能给儿臣看看么?” 让朱常洛没有想到的是,朱由校被吓了一跳之后,居然是除了徐光启和他之外最先从震惊里恢复常态的。 朱常洛检查一下,确定没有危险,便把燧发枪交给了朱由校。 朱由校拿过来,仔细观察燧发枪的每一个部件。 朱常洛发现,朱由校这么点的孩子,观瞧燧发枪的时候,竟然不似寻常孩子玩的样子。 眼神清澈锐利,双眉微蹙,像是一个大师,在检验自己的作品一般。 忽然,朱由校说道:“父皇,这燧发枪威力,甚于鸟铳数十倍,改进得不可谓不精良。然而父皇请看,若这弹壳周围加工长些,这里加个滑块,用机销一拨,留在管中烫手的弹壳儿,就能拨出来,再安下一发的时候,速度会很快。” 徐光启听了,大惊失色,赶紧走上前来,再次询问朱由校刚才是怎么说的。 朱由校十分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喜好被认可,也就和徐光启热烈讨论起来。 朱常洛暗暗感叹,有些东西,确实是需要天分的,无论你多聪明,心思多巧妙,在某些领域,天分是碾压一切的存在。 毫无疑问,朱由校在制造上面,有着无与伦比的天分。 徐光启显然是更加震惊,如果这是朱常洛说出来的,他觉得还情有可原,可是,朱由校只是个孩子,就对枪械有着看透现象直接点到本质的本领,这显然不是教出来的。 天生的! 朱由校越说越高兴,以至于忘了身边还有父皇在。 “徐先生,这里,削得有点过了,若是形状再饱满些,手握会更牢固。枪托这里,稍稍留点曲面,就不会伤到肩膀了。” 徐光启震惊的看看朱由校,又看向了朱常洛,仿佛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父皇,儿臣觉得,这燧发枪,还有许多可以改良的地方,可以……” 朱由校看到了朱常洛异常冷峻的脸,不敢往下说了。 “放肆。太子,你觉得,这里是你大放厥词的地方么?有父皇在,有朝中大臣在,怎么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吧?” 第五十三章 肉痛 朱常洛说这话,多少是有些违心的。 若是一般的家长,看到儿子能让专家级的人物震惊首肯,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出言呵斥? 但朱常洛不但是个父亲,更是皇帝。 条条框框的礼仪标准,是他必须要面对和维护的。 皇太子的身份高是高,但皇帝在此,他和大臣之间对话,无论是国事还是家常,皇太子是没有任何说话的份儿的。 徐光启自然也明白这些,想了一下,上前劝道:“陛下,皇太子也是年幼,说教一下也就算了。不过,皇太子所言,确实是对燧发枪的进一步改良,有莫大帮助啊。” 朱常洛脸色阴沉,沉吟半晌道:“皇太子固然有些道理,但礼仪不可轻谩。太子,你过来。” 朱由校耷拉脑袋,走到了朱常洛身边。 尽管是穿越过来的,但朱常洛对朱由校的亲情,那是掺不了假的。 “太子,你是不是觉得,摆弄这些东西,才是好玩的?”朱常洛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但语气,依旧是有些刻板。 朱由校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父皇有没有什么是喜欢玩的?” “儿臣,儿臣……不知道。” 朱常洛终于语气缓和了些,摸着朱由校的脑袋说道:“其实,父亲也有想玩的东西,比如,看戏,下棋,钓鱼,不过,你知道父皇为什么没有玩这些么?” 朱由校总算是记得讲学老师的教导,回道:“父皇是大明天子,自当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所以,不能,不能……玩物丧志。” 朱常洛感觉有点心疼,朱由校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按照天性来说,这个时候就应该满世界疯玩,可是,这么小的年纪,就被灌输了教条一样的思想,确实是有违人的天性了。 但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既然你有太子的身份,就别想着又想要自由的生活,又想要绝对的权力。 老天的公平之处在于,给你的,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获取。 朱常洛叹息一口道:“讲学老师说得对,天子,不仅仅要享受天下的供奉,要为每一个子民着想。当你吃到全天下最美味的食物的时候,心里要挂念着,是不是还有大明的子民,还没有饭吃。” “父皇,儿臣知道了。” 朱常洛拍拍朱由校的脑袋道:“这样,父皇允许你接触徐大人的东西,不过,你要答应,必须是在完成每天功课之外的时间。每日,你有三个时辰需要学习,待课业完成后,可有一个时辰搞枪械,好么?” 朱由校大喜过望,跪倒叩首:“儿臣知道了,儿臣谢谢父皇!” 朱常洛一挥手,让郑婉妃过来,将朱由校领走。 燧发枪的成功,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对于朱常洛这个皇帝来说,后面的事情更多,更是耽误不得。 朱常洛将徐光启领至奉天殿,到了自己独处的小屋内,让王安戒严周围,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让徐光启坐下后,朱常洛问道:“徐爱卿,这燧发枪研制成品,朕非常满意。朕问你,可否实现量产?” 徐光启沉吟一下道:“陛下,这支样品,可是汇集了无数的匠人,经过了无数次的失败才造出来的。其间,枪管是失败几率最大的。一般来说,废个几十条枪管,才能有一条符合使用标准。” 朱常洛听得一皱眉头,他也理解,以当时的冶铁炼钢的水准,能制造出样品,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徐光启看出了朱常洛的失望,忙拱手道:“陛下,臣和匠人经过研究,改良了方法,相信制造枪管的废品率,会大大降低的。” “嗯,这个不急,欲速则不达,朕就算是再想出成品,也要尊重规律办事。徐爱卿,若是不计成本批量制造,一支成品,须多少银两?” 徐光启默默计算,半晌道:“陛下,枪管废品率高,子弹则是需要黄铜,臣一时间找不到替代品,因而价格竟然跟枪管不相上下。加上人工,耗材,如果按照一支燧发枪配三十发子弹的话,需要纹银二十两。” 二十两!朱常洛差点没喊出来。 虽说家大业大,为了国防军旅投入,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可这玩意是消耗品,真的用到战场上,谁还会管消耗多少?怎么能赢,往死里干就是了。 就算是按照目前神机营的配置规模,三千人,光是基础配置,就是六万两白银,先别说打仗,前期投入实弹训练,那就是拿银子打水漂玩啊。 而且,要考虑到实战中的战损,库存得足够,又是多少银子啊? 这还没算孙承宗那里,要招募新型战士的投入。 养军旅,真的是在养吞金兽啊。 燧发枪的枪管工艺,倒是可以慢慢提升,可子弹的基础材料,朱常洛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有什么可替代的金属,这一部分钱,说啥也是省不下来了。 徐光启知道朱常洛愁钱,可是有些事情,他还不能不说。 “陛下,新型火炮,也有眉目了……” 朱常洛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连忙一摆:“别,别说了,徐爱卿,还是等造出来再说吧。” 真的肉痛啊,燧发枪就这么吞金,大炮一出来,那不得要命啊? “对了,徐爱卿,火学司的场地,建设得怎么样了?”朱常洛赶紧找个不肉痛的话题。 “场地周边,已经围起来了,目前,主体的办公房屋成型,正在上梁。估计,年底就能完工。” 朱常洛点点头,在没有现代设备的情况下,一年多的时间完成这么大的建筑,也算是很快速的了。 第五十四章 还是要找小人 朱常洛特别叮嘱徐光启,这件事情,要严格保密,在火学司之内,除了参与的工匠之外,仅限于孙承宗知道就行了。 而且,朱常洛吩咐,即日起,所有参与制造燧发枪的工匠,一律要留在火学司驻地,除了双亲白事,任何人不得离开。 为了照顾工匠的生活,朱常洛让徐光启联系魏忠贤,在火学司之外,再开辟出配套的住房,跟周围隔离开,把必须要保密的工匠家人接过来居住。 安排了这一切,朱常洛还不放心,单独面授魏忠贤,要多派信得过的人手,严密将火学司看起来。 没有皇帝的手谕以上信物,任何人不得进入火学司。 安顿好了,朱常洛又开始愁钱了。 想来想去,朱常洛想到了一个地方,能满足自己的需要。 江浙一带,鱼米之乡,且手工业发达,已经隐隐有了资本初期的萌芽,富得流油。 朱常洛一缺钱,就会想到这个地方。 然而,朱常洛却一直没有动。 江浙一带,江南士子云集,显贵归隐颇多,民风开化,地方官员,等闲竟然奈何不了当地地方势力。 如果动用朝廷力量,在那里强行进行掠夺,肯定会见奇效。 但那样一来,必然会对当地经济造成极大的破坏影响,无异于杀鸡取卵。 到了这般时候,银子的压力大到朱常洛无法忍受了,杀鸡取卵,也得取了! “王安,传朕旨意,宣吏部主事姚宗文面朕。” 杀鸡取卵,肯定不能找君子,小人最适合干这个。 相比于上次的心怀忐忑,这一次姚宗文面圣,简直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高兴地不得了。 如果说,按照皇帝的意思,参劾了内阁,被提拔升官是皇帝的回馈,那么这一次,皇帝再次召见,就有可能是重视自己。 朝廷之中,有哪个不是希望皇帝重视?甚至,能被皇帝高看一眼,都是喜不自禁的。 “臣吏部主事姚宗文,参见陛下。” 对于姚宗文,朱常洛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论语有句话,君子不重则不威。 像杨涟,左光斗那样的,也跪,也磕头,但行为举止间,就带着那么一股庄重的味道,说话办事,看似十分平常,却让你有种不得不重视的感觉。 而姚宗文言语间透着轻佻,谄媚的味道极浓,你又不是魏忠贤那一类人,怎么就这么软塌塌的? 厌恶归厌恶,朱常洛还得用,还得给点好脸子。 “姚爱卿,平身。弹劾内阁的事情,做得很不错。” 姚宗文本来都起身了,听到朱常洛夸奖,赶紧又跪下谢恩。 朱常洛知道,跟这种人,可不能来虚的,你一旦开了个虚头,他能跟你云山雾绕一整天不带重样的。 “姚爱卿,看履历,你是浙江慈溪人?” 姚宗文有些诚惶诚恐了,赶紧拱手道:“不想陛下爱护如斯,竟然记得微臣籍贯,臣何能也?当真有愧圣眷。陛下,只能说是微臣三生有幸,才遇得如此明君。” 朱常洛一摆手道:“姚爱卿不必妄自菲薄,自古江南多才俊,江浙出士子,姚爱卿生于慈溪,也就难免文采斐然了。” “陛下谬赞了,微臣微末之人,得圣恩栽培,才知如何报效朝廷,每每念及圣恩,微臣却无尺寸之功,实在惭愧啊。” “姚爱卿知恩图报,真性情中人也。朕闻江南富庶,然未亲眼所见,姚爱卿可试言之。” 姚宗文一听,还以为朱常洛想听听江南的地理人情,那正是他的故乡,便将自己所见夸张,再将书本上看到的,滔滔不绝讲给朱常洛听。 “不想江南富庶繁华如斯!”朱常洛叹了一声,忽然反问道:“姚爱卿,江南如此富庶,但朕查了各地方上缴税赋,江南几省,可不比其他省份多很多啊。” 姚宗文听得一激灵,发现朱常洛这个问题,有点不太好回答了。 你把江南几省夸得遍地都是黄金一般,可收起税来,比穷困省份多不了多少,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啊。 姚宗文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皇帝叫他过来,难道是为了听他夸家乡的么? 绕了这么久,皇帝抛出这个问题,肯定是有深层的目的啊。 税赋! 姚宗文一下子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节点。 “陛下,江南人文底蕴丰厚,文人辈出,考取功名者甚众,大明百余年间,有无数名臣出于其间。这其中,有人回馈家乡,利用手中权力减免家乡赋税,也有退隐者,依仗朝中关系,侵占良田无数,这些,都是不用交税的。” 这些,不但姚宗文知道,朱常洛知道,朝堂中的大臣,基本上都知道。 只不过,没人捅开这个盖子而已。 朱常洛佯装刚刚知道,皱眉道:“朝中大臣,回馈家乡是可以理解的,归隐后得良田养老,也不是不可以。可长久如此,国家最为仰仗的赋税重地,不为国家做出应有的贡献,是不是也不应该啊?” 姚宗文心里一突,他知道朱常洛要干什么了,估计是手里没钱了,想要拿江浙一带开刀,把税赋收上来。 但是,浙江可是老家啊,万一要是得罪人了,以后回家,可就不好面对了。 朱常洛同样知道姚宗文的顾忌,他需要姚宗文给制造个契机,这样,才能理直气壮把税赋摊下去。 第五十五章 决意 朱常洛稍稍斟酌了一下,马上就下了狠心:“江浙一带,需要有个懂得朕意的人去管理啊。要不然,明面上仅仅是税赋收缴不上来,实际上,越来越不认同管辖,俨然国中之国,不为大明所有也。” 姚宗文读懂了朱常洛的意思,叩首道:“陛下所言极是,江浙一带,自付学究天下,眼高于顶,视别处为沐猴而冠,更兼朝廷爱惜文人,姑息纵容,终至其猖狂之至也。陛下欲整饬,恰逢其时也。” “嗯,姚爱卿甚解朕意啊。” 这一句话,暗示满满,朱常洛刚刚说过,懂得朕意的人去管理,姚宗文自然心里有数了。 来日早朝,又是姚宗文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次,姚宗文罗列了详细的数据,说明了浙江行省,近十几年来,贡献给朝廷的税收,有很大的问题。 姚宗文表示,浙江乃是大明产粮的丰产区,而且,各种手工作坊行业非常发达。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浙江贡献给国库的粮食还有银两,跟其他行省相差并不多。 这根浙江产出严重不成比例。 那么,按照实际产量和工坊实际的产出,应该实缴的钱粮,差额都上哪儿去了? 姚宗文弹劾浙江巡抚苏茂相,玩忽职守,懈怠政务,导致朝廷眼睁睁流失了大量的税收钱粮,恳请圣上彻查浙江情况,挽回朝廷在浙江的税收损失。 弹劾文案,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因为像这样的弹劾,比比皆是。 甚至,地方官员得罪了手眼通天的人,只要告知一声京城的后台,马上就会有人罗织罪名,对你进行弹劾。 朝堂众臣所注意的是,姚宗文沉寂了好一段时间了,这几天怎么会这么活跃? 像姚宗文这样,要仰仗靠山才能在朝廷站住脚的人,一般不会有什么自主意见的。只有经过授意,才会张嘴咬人。 而经过了皇帝庭叱之后,姚宗文的靠山,肯定不敢用他了,他陡然间这么嚣张跳出来,两次弹劾,都是大臣们轻易不会惹的存在,莫非,姚宗文靠上了更大的靠山? 谁敢庇护皇帝曾经庭叱的人呢? 想到这里,大臣们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自然而然,姚宗文对苏茂相的弹劾,也就没人出声了。 朱常洛虽然端坐在皇帝宝座上,但他隐隐猜到,殿中的大臣,应该是知道姚宗文受自己指使。 这样,也好,没人反对,就可以直接进行下一步了。 “诸位爱卿不曾反驳,莫非,浙江巡抚苏茂相,当真如姚爱卿弹劾?” 众臣肚子里腹诽,可谁也不说出来。毕竟,这位皇帝发起狠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姚宗文一看无人应答,说道:“陛下,弹劾浙江巡抚苏茂相,乃微臣经过大量调查才诉至圣上眼前的。微臣以为,税收,国之大事也。恳请陛下差能臣,赴浙江调查,微臣所言是真是假,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诸位爱卿意下如何?”朱常洛四下环视,象征性征求了一下意见。 一众大臣心里不是没有想法,可姚宗文弹劾的东西,谁敢辩护?谁不是心里明镜似的,那经得起查么? 这也是朱常洛的计划一部分,他知道大臣对调查无法正面反对,便打个时间差,在还没有形成争论的时候,把事情坐实了。 “既然诸位爱卿都没有意见,那就查一下姚爱卿弹劾浙江之事。姚爱卿,朕封你为浙江督抚,即刻赶赴浙江,彻查浙江巡抚苏茂相相关事宜。” 群臣一下子懵了,他们本以为,姚宗文的弹劾,就是在朝中讨论一下,即便是又提出调查,怎么也该讨论一下人选啊。 皇帝怎么回事?直接任命发出弹劾的姚宗文,这不仅是仓促,更有草率的嫌疑啊。 “陛下,臣以为,浙江之事,应该查。然任命姚宗文为浙江督抚,督查浙江,甚为不妥。”礼部尚书孙慎行,闪出臣班启奏道。 “哪里不妥?”朱常洛淡淡问道。 “禀陛下,前年,内阁方阁老曾命姚宗文巡视辽东,结果,搞得辽东狼藉不堪,有辱使命。如此有亏职守之人,怎可付以督查重事?” “孙爱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改之,皆可称善也。朕为大明天子,统御百官,难道,诸爱卿偶有过失,朕就弃之不用么?” 朱常洛这话,引用经典,蕴含关爱包容之大气,孙慎行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陛下,姚宗文乃浙江慈溪人,按照本地人不可管理本地的属地原则,姚宗文不可督抚浙江。”刑部员外郎史躬盛又提出了反对意见。 “史爱卿,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遇事,须因势利导也。姚爱卿籍贯浙江慈溪,朕岂不知?按大明属地为官原则,姚爱卿确实不能浙江为官,然朕使其督抚浙江,并非放姚爱卿于斯,而是彻查浙江之事,事必,必返京师,有什么问题么?” 大臣们一个个谏言,朱常洛原经引典,逐一驳斥,竟然将大臣们一一挑落马下。 邹元标双眉紧锁,偷眼看看朱常洛,又看看败下阵来的大臣,正想要出班说话,却不想,一只手悄悄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叶向高! 邹元标可以谁都不鸟,但对叶向高是感激加佩服的。 万历帝清算张居正后,召邹元标回京,邹元标屡次言辞激烈规劝万历,惹得万历帝大为不满,叶向高,可是从中给了不少周旋啊。 第五十六章 要站皇帝一面 邹元标知道,叶向高必然有其独到的看法,想到这一层,叶向高便没有再动。 几番唇枪舌剑下来,朱常洛完胜,下旨,姚宗文督抚浙江,即刻出发! 散朝后,邹元标盯住了叶向高,待周围人少的时候,上前拦住了叶向高。 “进卿(叶向高的字),适才殿上,何故拉我?”邹元标和叶向高,关系不说特别好,也是彼此欣赏,有点神交已久的味道。 叶向高看看左右,将邹元标拉到了无人的地方。 “尔瞻(邹元标的字),适才殿中,可是想力劝圣上,不可放姚宗文为督抚?” 邹元标气哼哼道:“那是自然,姚宗文何人?进卿莫非不知?” 叶向高轻轻拍拍邹元标肩膀,笑道:“尔瞻,稍安勿躁。姚宗文,跳梁之辈也,你知,我知,说话的同僚,都知道。但问一下尔瞻兄,圣上难道不知么?” 邹元标一下子愣了,是啊,大家都能看到的事情,说皇上看不到,有点太看不起皇帝的智商了。 “进卿,既然圣上心知肚明,却依旧放姚宗文督抚浙江……其中曲折,还望进卿赐教。” 叶向高一笑,将邹元标又往僻静处拉。 “尔瞻,你我回京师才寥寥几日,重入内阁,前后怎样经历,可还记得?” 邹元标稍稍一咂摸,就已经明白:“你是说,你我进入内阁,乃是圣上密示姚宗文,弹劾内阁办事不力,进而顺水推舟,言廷推,入你我于内阁?” 叶向高没有说话,给了邹元标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邹元标皱眉道:“圣上心思睿智,所行必有远虑。然某愚钝,实在想不出,圣上因何要姚宗文,去督抚浙江这么重要的地方。” 叶向高大笑道:“尔瞻,亏你还是圣上钦点行考成法主事,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么?圣上深谙考成法之烈,因而,今岁只在北方几省试点施行。圣上行考成法,一为整肃吏治,二为国库充盈,而富庶江南,为何没有推行考成法,嗯?” 邹元标道:“江南诸省,情况复杂,官豪盘根错节,轻易很难清理,所以,圣上才在北方行省试点,形成高压之势,再下江南,则凭高视下,势如破竹。” “嗯,圣上胸襟魄力,罕所有也。徐图渐进,务其实也。窃以为,圣上宏图远略,必成也。” “嗨嗨,进卿,这些我也能看得到,我想知道的是,圣上如此英明神武,奈何要用姚宗文一跳梁小丑。” “姚宗文,小人也。小人固为正道所弃,然其效,奇也。尔瞻,若你督抚浙江,欲何为?” “当然依据考成法,彻查浙江诸事,有山东几省先例可循,照做就是了。” 叶向高又是一阵大笑,摆手道:“若如此,则谬之千里也。圣上是缺钱了,故此才遣姚宗文督抚浙江。正如尔瞻所言,照山东诸省旧例,只是清查田地,圣上急需钱粮何在?唯姚宗文小人,才能揣摩圣意,不顾律法道义,唯上意是从,达成圣上所愿。” 邹元标恍然大悟,拍拍脑袋笑道:“愚也,愚也。只是,姚宗文督抚浙江,浙江同僚百姓,苦也。” 叶向高叹息道:“如今大明,看似无限风光,实则风雨飘摇,圣上有雄心,有才略扶大明之将倾,任何手段,皆不为过也。若大明倾颓,受苦的可就不是浙江一行省,而是天下百姓了。” 邹元标深以为然,躬身道:“多谢进卿良言,若非点拨,某实无知也。” 叶向高忽然凝重起来,说道:“尔瞻,姚宗文此去浙江,必然达成圣上所愿,也必然引起轩然大波。你我即为圣上股肱之臣,一则不可随波逐流,二则,须为圣上解忧。若圣上力保姚宗文,你我就算担着骂名,也要站在圣上一面。” 邹元标咬咬牙道:“进卿都如此,某复何言?怕挨骂,干脆别恢复考成法了。追随圣上扶大明于将倾,虽死,亦无憾也。” 事情,果然如叶向高所料,姚宗文督抚浙江不到一个月,下面的弹劾折子,一天比一天多飞到了京师。 姚宗文对浙江非常熟悉,因此,他并没有直接从浙江巡抚苏茂相那里下手,而是选择了比较偏远的地方,那里天高皇帝远,地方势力更加猖獗。 很快,姚宗文就抓到了典型,效仿北方省份督抚旧例,抓人,严办。 当然,姚宗文也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籍没家资,并没有安置流民花出去,而是全部清点造册,直接收归国有。 一个地方拿下,姚宗文顺藤摸瓜,往上一层层清理,拔出萝卜带出泥,所查地方豪强,牵连地方官员越来越多。 姚宗文力度非常给力,牵扯到任何人,都是杀人,然后查抄财产。 朱常洛这边,收到姚宗文清查的钱粮呈报越来越多,而关于姚宗文的弹劾,也大有铺天盖地的意思了。 对弹劾姚宗文的折子,擅杀无辜之类的,朱常洛直接批了待查两字,发回内阁。 罔顾法度之类的折子,朱常洛直接批重典之下,所为值得商榷,着内阁拟旨,斥责姚宗文。 还有一类折子,就是关于姚宗文贪赃枉法的,朱常洛也没批,也没留中,而是直接扣在了自己手里。 姚宗文在浙江闹得鸡飞狗跳,朱常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是,跟朱常洛受到的压力相比,内阁所承受的压力,更大。 第五十七章 差不多了 大明的内阁,权力实际上是非常之大的。 因为自打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废除宰相之位后,朝廷的权力管控,就出现了一个空缺。 一个那么大的国家,如果皇帝事事都当决策者,除了朱元璋这个精力旺盛,不知疲倦,而且是超级的工作狂以外,没几个能撑得住。 明成祖朱棣接手大明后,也不好恢复太祖皇帝废除的宰相,就弄了一个内阁。 内阁,等于是变相的宰相,人多了,以集体负责的形式,帮皇帝做一些决策。 本来,内阁权力,皇帝权力,是相互制衡相互妥协的。这样,能够达到和谐共处,江山社稷,也就不会因权力失衡而动荡。 可大明自成化帝朱见深开始,就有点不务正业了。 朱见深沉溺女色,宠信宦官,致“奸欺国政”。 后来倒是有挽回颓势的主儿,但总体上,都是怠于朝政了。 嘉靖炼丹,万历十几年不上朝,导致朝廷大权,慢慢转移到了内阁手里。 内阁要是有张居正这样的狠人的话,还能镇得住朝堂。 可随着狠人死的死走的走,朝廷大臣派系林立不说,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有事情,开骂,欺负皇帝毕竟是有所顾忌,那么,就欺负欺负已经没了狠人的内阁吧。 这时候,最倒霉的,无疑是方从哲了。 谁让你是首辅了?姚宗文在浙江干了什么事情,瞎子聋子都知道了,你会不知道? 既然你知道,那你身为首辅,百官之首,凭什么不管? 别说圣上没有明确指示啊,你完全可以把百官的呼声,传递到皇帝那里,规劝皇帝治姚宗文的罪,皇帝不听,可以一次不行两次,最终一定要清算姚宗文啊。 清算不了,那就是你这个首辅有愧职守! 当然,捡柿子从来是捡软的捏,但凡有点眼力价的,不会招惹狠的。 有几个不开眼的,去招惹邹元标,结果,不但没怼到人家,反而让人家怼了一顿。 “朝廷的事情多了去了,谁不是各管一摊儿啊?皇上让我掌管考成法监督,破烂事一堆,这我都没整明白,还有时间管别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一摊儿好干啊?那行,你来替我,我去管管你说的事情。” 一顿骂,将找事儿的骂得土头灰脸,再也不敢找了。 叶向高没有邹元标横,但他更高明。 听到百官反映的问题,高度重视,表示一定要启奏圣上,一查到底。 然后,洋洋洒洒写下折子,痛陈事实,表明自己的态度,要严惩姚宗文。 朱常洛知道内阁的难处,更知道叶向高这样的老狐狸是什么意思,真的想表达自己意思,往往会上不超过十个字的折子,字数少了,反而会让皇帝更加重视。 对这样近乎双簧的表演,朱常洛大笔一挥,也是狂写一大堆字。 什么朕闻浙江诸事,心甚忧虑,不想浙江之事闹得如此反响巨大。浙江之事,过于繁杂,即已差姚宗文处理,仓促再行介入,如抱薪救火,只能使浙江之事情况愈加复杂。念及此,着内阁遣人,赴浙江调查,看浙江之事有无弹劾奏折所言之事。 叶向高拿着朱常洛密密麻麻的批复,义正言辞说明,看看,皇上不是不关心浙江之事,就看批复的这么多字,也能想象,皇上对此是多么重视。 既然皇上这么批了,那就这么干。 找人,调查。 还调查个屁啊!姚宗文督抚的权力没收,职位没撤,手里有权有兵,你带着若干礼仪随从去查这玩意,人家给你个好脸都算是抬举你了! 叶向高善于打太极,邹元标就一个字,横,他俩没人招惹了,群臣一肚子火没处发,就又找上了方从哲。 泰昌二年十月,方从哲心力憔悴,向朱常洛请辞。 朱常洛三次挽留没留住,便下旨着内阁大肆表彰方从哲从仕以来的“丰功伟绩”,表达了对这位老臣的依依不舍,恩赏无数,大张旗鼓送方从哲荣归故里。 方从哲走了,内阁首辅空缺,群臣都以为朱常洛会马上指定新的内阁首辅,谁知道,朱常洛就像是忘了这件事情一样,没有任何作为。 叶向高知道是怎么回事,朱常洛肯定知道,这个时候,无论指定谁做内阁首辅,肯定会招致漫天攻击。 朱常洛再任命的内阁首辅,必然是心腹大臣,让心腹大臣上来就给你挡枪,有点不地道。 叶向高汇总了一下弹劾折子,心里计算了一下姚宗文在浙江深挖的银钱,想了很久,给朱常洛上了一个折子。 折子,只有四个字,“差不多了”。 朱常洛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一直挺着,就是为姚宗文争取时间,好给他弄到更多的钱粮。 姚宗文所作所为,触动的,是太多人的利益,越是深挖,反对者就会越多。 差不多了,就是该停手了。 朱常洛算了一下,姚宗文报上的钱粮,银子一百五十万两,粮食,二百万石,是差不多了。 “知道了。”朱常洛给叶向高,回了三个字。 转天,叶向高朝堂上向朱常洛谏言,姚宗文督抚浙江,确实是按照圣意兢兢业业,然而,出现的问题也不少,因而,建议召姚宗文回京述职,浙江之事,以后再说。 第五十八章 京察 朱常洛马上同意了叶向高的建言,下旨召还姚宗文,同时,朱常洛保留了浙江巡抚苏茂相职位,下旨申斥苏茂相,让他根据姚宗文的调查结果,自查自纠。 绕了一大圈,姚宗文跑到浙江督抚不到四个月,划拉了一大堆钱粮,整治了一大批人,应该是浙江行省官场大地震啊。 结果,朱常洛让其自查自纠,不就是等于让苏茂相再把浙江行省这一摊子,重新捣鼓起来么? 苏茂相会清算姚宗文整治的人么?会对老部下下死手么? 那皇帝这么折腾干什么?为了搞钱? 群臣感觉别扭无比,就算是皇帝真的搞钱,可别便宜了姚宗文这货。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闪出臣班道:“陛下,臣闻姚宗文督抚浙江,公然索贿,中饱私囊,不可不查啊。” 朱常洛道:“嗯,等姚宗文回来,朕会问问他的。” 大家一看,朱常洛就有包庇回护的意思,问问姚宗文,先不说他说不说实话,就是朱常洛这态度,也是接受不了的啊。 “陛下,姚宗文索贿中饱私囊一事,是有多人检举揭发,依臣之见,应付有司,彻查其贪腐一事。”户部尚书毕自肃建言。 这两位,是朝廷中颇有影响的,他们一出头,马上就有无数的人跟风而上。 如果从情感上说,朱常洛真心不会在意姚宗文死活。 朱常洛更相信,姚宗文公然索贿,中饱私囊的事情,绝对是真的。 但姚宗文毕竟是在他的暗示下弹劾苏茂相,并且按照他的意思,搜刮无数钱粮的。 就冲这一点,朱常洛也得保住姚宗文,更何况,这样的小人,在非常规环境下,用着不是一般的顺手。 “嗯,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听在心里了。姚宗文之事,应该交付有司彻查。” 说到这里,朱常洛顿了一下:“叶向高。” “臣在。” “方阁老致仕,内阁首辅空缺,就劳叶阁老统领内阁吧。” “臣谢主隆恩。” “叶阁老,姚宗文督抚浙江,上折备言浙江贪腐成风,而诸臣言姚宗文公然索贿,中饱私囊,以叶阁老观之,该如何?” 叶向高怎么会不明白朱常洛的心思,故作沉吟,半晌道:“陛下,老臣以为,姚宗文诉浙江大小官员贪腐,以及朝臣诉姚宗文贪腐,皆或许有之。既然陛下允许浙江行省上下自查自纠,对姚宗文,责其所属有司,自查自纠即可。” “诸位爱卿,意下如何?”朱常洛环视众臣问道。 叶向高这老狐狸精,还真是会卡嗓子眼啊。 浙江行省那边,甭问了,肯定是有问题,皇上让自查自纠,就等于是放了浙江行省上下一马。 那边放了,姚宗文这边要彻底清算,是有些说不过去啊。 曹思诚憋了半天,愤然道:“陛下,姚宗文和浙江的事情,臣以为不宜自查自纠。倘轻易放过,日后再有贪腐之辈,是不是可以效仿,都要自查自纠呢?” 一众大臣听得浑身一震,曹思诚这是要豁出去啊,既然放浙江行省上下一马就要同时放姚宗文一马,那么,干脆都别放了。 这事,就比较敏感了,姚宗文是人人想要清算的,但同时清算浙江行省上下,那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在朱常洛面前,没人敢抬头,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他身上了。 朱常洛也没想到,曹思诚会这么决绝。 快速思考一下,朱常洛道:“曹爱卿所言,甚有道理。贪腐,乃动摇大明基业之顽疾啊。” 说到这里,朱常洛的脸色,严厉起来。 “叶向高。” “臣在。” “着你和邹元标一起,主持京察,你负责统领全局,邹元标具体实施,除夕之前,务必完成。” 这一句话,朝堂差点炸了。 叶向高也有些蒙了,拱手迟疑道:“陛下,京察乃六年一次,今年,不是京察年啊。” 朱常洛一摆手道:“朕知道。不过事急从权,眼下大明贪腐之风盛行,若墨守成规,大明岂不危矣?朕决心已下,务必从快从严进行京察。此次京察,以贪腐为主要项目,并政绩,能力考察,除夕前若见不到京察上报,朕必严惩不贷!” 所有大臣,全都蒙了。 谁不知道京察的残酷啊?各项业绩考核给你往身上一套,逐条审核,负责京察的官员只要手一哆嗦,有可能你辛辛苦苦十几年的奋斗,转瞬间化为乌有啊。 如果摊上一个死犟眼子,一点不开面的京察主持官员,不死也得褪层皮啊。 群臣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胆虚,想着想着,大家心里的恨意,就转移了。 曹思诚,你特么整个一个大混蛋!皇上都已经放过浙江行省上下官员了,你特么揪着姚宗文干什么? 这下好了,既然这些人不放过,皇上就都不放过。 京察了,舒服了吧? 曹思诚,你就不怕做噩梦啊?你就不走夜路啊?就不担心飞出来一块砖头,正好砸你脑袋上? 邹元标主持京察,要了亲命啊,那可是敢单挑整个朝堂的丧门星啊,这一回,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栽在他的手里啊。 第五十九章 科学部 京察,对于官员来说,是相当于蜕皮成长的一个过程。 可对于朱常洛来说,能够获得难得的清静。 都去忙于应付京察了,谁还会找皇帝的麻烦? 在此期间,许显纯从辽东赶回,向朱常洛汇报了辽东最新状况。 按照朱常洛的吩咐,杨嗣昌很顺利跟王化贞完成了交接,清理了一些光拿粮饷而没有战斗力的军旅。 目前,杨嗣昌已经彻底掌控了地方,还亲自去辽东经略熊廷弼那里,见了熊廷弼一面。 王化贞已经随许显纯一起回到了京师,正等候朱常洛接见。 “将王化贞下诏狱,不刑,不讯,好生将养着。” 朱常洛这么安排王化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清净下来,并不代表朱常洛可以偷懒。 相反的,朱常洛更忙了。 朱常洛叫上魏忠贤许显纯两条恶犬,偷偷出宫,直接潜到了火学司。 徐光启还以为朱常洛是来看燧发枪的,便引导朱常洛去观看生产过程。 一圈下来,朱常洛对燧发枪生产流程和工艺,多少有些不满。 这不是朱常洛吹毛求疵,而是因为朱常洛是见识过机器大生产的世面,手工制作的场景,给朱常洛的视觉冲击落差,实在太大了。 一查产量,不过才二十几支,这离朱常洛最低组建军旅的数量三千支,差得天上地下啊。 朱常洛叫了徐光启孙承宗,在徐光启办公的地方聚集。 “徐爱卿,孙爱卿,关于火学司,二位可有什么想说的?” 徐光启和孙承宗都是一愣,不太明白朱常洛是什么意思。 半晌,徐光启道:“陛下,火学司乃陛下奇思所设,引入诸多亘古未有之妙术,依臣看来,只要持续投入,火学司回报大明,非言语所能形容。” 朱常洛点点头,没有说话,双眉却是皱紧了。 孙承宗一旁沉吟道:“陛下,莫不是朝中反对之声甚嚣,陛下有些,有些……” 说不出来的话,有可能是最让人无奈的。 徐光启和孙承宗都知道火学司光明的前景,可是,之前的工部要人阻挠甚至想要吞并火学司,在朱常洛的干涉下才得以幸免。 最让人后怕的是,这不是工部单独为之,还牵扯其他部门职司。 可想而知,火学司面对的反对,怀疑,甚至是憎恶的力量,有多大。 皇上,是不是也顶不住了? 想想朱常洛刚刚视察生产流程,脸上流露不满,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 沉默,良久的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火学司的规模,太小了。” 朱常洛一句话,让徐光启和孙承宗面面相觑,他俩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就这样的规模,还差点招致灭顶之灾,再往大里搞,朝廷中,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情呢。 “朕要将火学司扩大到一个部,从此以后,大明朝堂,就不是六部,而是七部了。” 徐光启和孙承宗直接张大了嘴巴,朱常洛的行为,已经不是大胆,而是疯狂了! “陛下,臣可以问问,您是怎么想的么?”孙承宗率先反应过来,问道。 “现实所迫,势在必行。” 朱常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两位爱卿,自杨镐兵败萨尔浒,辽东战事,基本上就抽走了大明国库一半的税收。辽东后金猖獗,带来的,可不仅仅是辽东一地的军情。西北,正北,夷狄皆蠢蠢欲动,其祸,未必弱于后金。” 这个血淋淋的现实,确实是让人感到心痛。抵御外敌,可不仅仅是一腔热血就够了,强师劲旅,那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啊。 “孙爱卿,燧发枪的威力,你也看见了,若是辽东装备一万规模,京师装备三千规模,山西,陕甘各装备三千规模,是否可以御敌于外?” 孙承宗毫不犹豫道:“倘有此雄兵坐镇,打上一两次,别说御敌于外了,只怕是夷狄要望尘而拜。” 朱常洛叹道:“想必两位爱卿交流不少,当知燧发枪这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需要极高的工艺水平,以及无数的工匠,无数的高标准材料,才能够批量造出来。如今,耗费那么多银两,才只有二十几支,何时才能达到理想的规模啊?” 徐光启面露惭色:“陛下,是微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朱常洛一摆手:“非也非也。火学司能有这样的成绩,徐爱卿该记头功一件。至于燧发枪进展缓慢,一则因为起步维艰,二则因为规模不够大。没有庞大的财力人力投入,威震夷狄,就只能是个梦想了。” 孙承宗沉吟一下问道:“陛下,不知您如何计划?” 朱常洛眼睛里充满了坚定的目光:“火学司,改为科学部,与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同级,下设数学司,物理司,化学司,兵械司,农学司,匠人司,将官司,外学司……暂且,先定这八司,以后,再有新项目,再行设定。” 徐光启和孙承宗,再次被朱常洛震惊了,成立一个部门不说,那么多的司衙,得扩充多大规模,招多少人啊。 徐光启定定神道:“陛下,您想将一些西方学科引入,这,臣理解。匠人司,将官司,这种司衙,怎么也要并入科学部,请陛下明示。” 第六十章 打个时间差 朱常洛看看徐光启,这个早年曾师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华夏很早接触西方科学的科学家,眼中充满了欣慰。 如果没有徐光启,朱常洛想要组建科学部,有可能会多用十几年的时间,才能够打下一个底子。 “匠人司的设立,是给手工匠人一个晋身的机会,只要能为国效力,匠人为什么不能当官?两万支燧发枪,有可能让大明从夷狄威胁中彻底摆脱,为大明营造出和谐安宁的氛围,休养生息,再度辉煌,凭什么不给匠人以荣耀和地位?” 朱常洛说着,眼睛转向了孙承宗。 “孙爱卿,燧发枪以及未来研制出的新火炮,带来的,是整个军旅颠覆性的革新变化。装备出来的军旅,从将官到士兵,全都需要是有文化,年富力强,没有旧建制军旅腐败官僚习气作风的高素质人才,不单独设立一个司,能培养出这样的人才么?” 孙承宗连连点头:“陛下所言甚是。只不过,科学部设立将官司,似乎与兵部某些职司权力相重叠,只怕是会惹麻烦。” “呵呵,没有权力重叠,就不会有麻烦了?有重叠不要紧,先干着,然后根据实际情况,或合并,或明确职责划分,一上来就什么都能解决,那就不叫变革了。” 徐光启想到了一个问题,皱眉道:“陛下,微臣二人,是能够理解您的苦心的,但是,冒出这么大一个部门,朝中众臣,难免不会有巨大争议啊。” 朱常洛笑道:“两位爱卿,你们以为,朕就不打怵朝中非议?但现在,有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徐光启孙承宗相顾惊讶,孙承宗问道:“陛下,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今年不是京察年,朕却让叶阁老邹阁老主持京察。呵呵,邹阁老那脸一耷拉,朕都有些怵头,更别说大明一众官员了。所有朝臣,正忙着怎么应付京察呢,谁还有时间管别的事情?” 孙承宗笑道:“如此说来,还真是千载难逢啊。不过,陛下,别说是一个跟六部同级的部了,就算是多设一个司级部门,都是需要礼部评估审核,相关人员要经过吏部考核任命才行啊。上一次,火学司人家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一个科学部,可没那么容易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朱常洛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些事情,就交给朕办吧。你们俩,把科学部相关司衙,以及人员配置,还有相关配套建设,两月之内,全部弄好报给朕,时间紧迫,二位爱卿万万要抓紧时间啊。” 徐光启为难道:“陛下,按照您的意思,还要建设一些司衙部门,臣选的地界呢,是足够大了,不过,再建司衙,再起工程,只怕两月之内,时间不够啊。” 朱常洛一咬牙道:“砸钱!朕再给你拨三十万两银子,双倍报酬,让工匠玩命赶进度,双倍不行五倍,反正要在规定时间内建设完工,徐爱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皇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光启和孙承宗再能说什么?连忙表示,一定会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交代的任务。 朱常洛钱也砸了,人物也交代了,可他还要面对非常棘手的事情。 朝廷六部,可是自古沿袭下来的朝廷配置,突然间多设了一个跟六部平级的部门,别说是六部了,就是都察院,大理寺这样的部门,也得找麻烦啊。 正规渠道说服,肯定是不行的了,朱常洛想了半天,决定还是来点歪的吧。 朱常洛努力回忆六部头头以及六部有实权的人物,在纸上一一列出。 还有都察院的,大理寺的,林林总总近四十人。 写好后,朱常洛秘密把魏忠贤叫到身边。 “忠贤,有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 “主子,您说。” 朱常洛把罗列的名单,塞给了魏忠贤。 “给朕调查名单上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有违法度的事情,如果他们没有,看看直系亲属有没有。千万记好了,秘密调查,不得有半点惊动。还有,调查牵扯到的人,一定要定成铁案,不得有半点瑕疵,否则,朕拿你是问。” “主子放心,一切交给奴才。” 朱常洛想了想又道:“再强调一遍,秘密调查,不得惊动当事人,如果取证牵扯到了人,拿入诏狱,好吃好喝供应着,不得给半点委屈。” “是,主子放心,奴才记得真真的。” 交代完了魏忠贤,朱常洛还要给徐光启调拨银两。 别看姚宗文给朱常洛弄来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可这些东西都打入国库了,朱常洛要调拨银两,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直接下圣旨,那就来事了。 圣旨必须要先经过内阁,内阁审阅可以执行了,才会走下一步。 礼部出圣旨,用玺,然后到了户部,户部审核没有问题,才会调拨。 给现在的火学司三十万两银子?朱常洛都能想象到户部会是什么表情,圣旨怎么了?目的,用处,都得清清楚楚,不然,银子拨出去,直接会被骂玩忽职守。 上一次给火学司的钱,那是魏忠贤敲诈而来,没有入账的,这一次,朱常洛真的有点头疼了。 必须要找一个,能把所有调拨银两关联部门都搞定的人。 叶向高的影子,浮现在了朱常洛的脑海。 第六十一章 昏君奸臣 朱常洛先是提起了笔,想要写一道手谕,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这并不是说手谕没用,而是朱常洛知道,调拨这么大一笔银子,叶向高肯定会关注银子去向的。 以叶向高的嗅觉,火学司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 而他想要调查的时候,会发现他根本接近不了那里,叶向高不会声张,但心里,肯定会升起难以预测的想法的。 很快,成立科学部,叶向高是避不开的一道关卡。 要不要提前打声招呼?朱常洛心里摇摆不定。 思付半天,朱常洛叫上王安,溜溜达达到了内阁那里。 内阁那叫一个忙活,用热火朝天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朱常洛可是下了死命令,春节前必须完成。时间紧任务重,不拼不行啊。 见到朱常洛,所有人赶紧跪拜迎接。 “诸位爱卿,快快平身,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叶阁老,可有闲暇?” 哪儿有什么闲暇啊?现在都是恨不得一个人劈两半使,谁不忙得脚后跟朝前? 但皇上问的,都知道其中的隐晦,叶向高马上放下手里的活儿,招手让人来代替,然后跟朱常洛走出了内阁办公地。 朱常洛让王安离远点,引领叶向高,向僻静处走去。 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朱常洛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双眉微蹙,久久没有说话。 叶向高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陛下,可是有为难事交代老臣?” 朱常洛沉吟一会儿才点点头:“叶阁老,给朕拨三十万两银子给火学司,要快。” “此事易尔。陛下,就这一桩?” 朱常洛又想了一会儿,问道:“叶阁老,可知道火学司是干什么的么?” “略有耳闻,听说是陛下专门成立的一个司衙,隶属于工部,只不过,小小司衙,竟然有徐光启孙承宗两尊大能,想必,火学司不简单。” 朱常洛打开了话匣子,就把火学司成立的目的,以及徐光启在火学司干了什么,都说给了叶向高听。 “老臣听明白了,火学司为强军御敌之用,兼有其他职能。陛下深谋远虑,老臣肯定支持啊。花钱是为了提升战力,御敌于外,这是正经事儿,谁能说什么?陛下可是觉得调拨银子会引起其他司衙注意妒忌?请陛下宽心,老臣会处理妥当的。” 朱常洛深吸一口气,说道:“火学司所涉事情,已远超司级职能,朕,决定以火学司为基础,设立科学部,跟原有六部平级。” 饶是闯过大风大浪的叶向高,也是被朱常洛的构想给吓了一跳。 “陛下,您的意思,是增设一部?此事,此事……太难。” 叶向高的反应,在朱常洛的意料之内。 从大唐开始的三省六部制,历经了千余年的发展,虽有一定小小的改动,但却是非常完整传承下来。 都说祖宗礼法,这可是大明太祖武皇帝朱元璋都没有动过的制度啊。 凭空多了一个部,跟六部平级,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啊。 叶向高可是伺候过万历帝的人,那么难伺候的主儿,叶向高都周旋有余,可朱常洛这么大胆的决定,让叶向高大脑出现了空白! 周围一片寂静,偶尔的秋风,让人感觉分外寒冷。 “陛下,老臣知道,您是想重振大明雄风。可是,不宜操之过急啊。您的想法,老臣觉得不是不行,但太过激进,可否慢慢来,一点点过渡?” 朱常洛想了一下,摇头苦笑道:“叶老,朕何尝不想徐徐图之?可是,你应该听说了,火学司仅仅是找到了办公用地,就被工部阻挠,横加干涉,甚至想要侵吞朕单独给火学司拨付的银两。如果不独立出来,处处掣肘,火学司怎么能完成那么多的事情?” 叶向高听罢,也是跟着摇头。 朝廷各部是什么德行,叶向高比朱常洛更为了解。无论是什么样的好处,哪怕是蝇头小利,都是趋之若鹜。 这也并不是说在乎那点钱,实际上,就是宣示自己的权力,权力在手,什么不能拥有? “陛下可是想让老臣完成这件事情?”叶向高试着问了一下。 朱常洛沉吟一会儿,摇头道:“这件事情,正如叶老所言,太难。咳,内阁首辅,说是位极人臣,然首辅被逼退往事,朕历历在目。叶老归隐重仕,朕若再让叶老黯然归去,于心何忍?” 叶向高身体打了个寒颤,首辅被逼退,关联的可是牛气冲天的人物啊。 申时行,王锡爵,哪一个不是闪耀大明历史的顶尖存在? “朕会用一些非常手段,以达到目的。叶老到时候只需旁观便可,万不可引火烧身。” “陛下,三思啊,且不说事能成与否,就算是成了,万一成立科学部出现差错,陛下您……可就……” 朱常洛跟叶向高说完心里话,忽然有种解脱般放松的感觉。他脸上,洋溢出非常坦然的笑容。 “无非就是史笔如刀,朕昏聩独断,葬送大明大好江山,有愧祖宗,遗臭万年。然科学部若是有成,别看投进去海量银子,却是能够确保大明江山稳固,黎民百姓,只要有安宁环境,十年,就能还世间一个无比繁华富庶的崭新大明。朕为天下计,为昏君又如何?” 叶向高经历无数风浪,到了这个岁数,心静已如止水。但听了朱常洛的话,却是涌动起一股热血。 “陛下敢为昏君,臣为奸臣又如何?” 第六十二章 可以开始了 朱常洛听了,大为感动,情不自禁上前拉住了叶向高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朱常洛也没有隐瞒,把自己的想法,以及魏忠贤去收集一些大臣把柄的事情,和盘托出。 叶向高倒是没有激烈的反应,类似的手段,七年独相的叶向高会没用过? 只不过,像朱常洛如此大规模,打击面如此之广,叶向高想都不敢想啊。 叶向高对此轻车熟路,说道:“陛下,次计可行,然具体操作过程中,切不可打击过重,择其激烈者强压,陛下为之。择其可低头者释之,老臣为之。” 朱常洛点点头,别看叶向高选择的是听话就放,实际操作起来,叶向高面对的局面,要比他更难。 “叶老,如此,朕就拜托了。” 朱常洛可不是客套,他身为皇帝,都胆虚无比,更别说内阁首辅了。 君臣二人谋划好后,各自回归到自己的生活当中。 叶向高在关注京察诸事当中,加大了对可能要面对的对手的注意。 而朱常洛这边,则是加紧了对罗列出来的官员的调查。 朱常洛要求,魏忠贤每天必须亲自把调查情况,送到他这里来。 泰昌二年十一月下旬,朱常洛手里,已经完全掌握了罗列官员的所有情况。 朱常洛差王安,亲自到内阁,把叶向高请到他那里。 看完所有资料,叶向高道:“陛下,有几人,也是老臣盯着的对象。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朱常洛随着叶向高的指示,把名单中的人,一一圈了出来。 “可以开始了么?”朱常洛异常凝重道。 叶向高也是面色冷峻,轻嘘一口气道:“陛下,开始吧。” 朱常洛早就准备好了,亲笔写成的科学部设立圣旨,直接交给了叶向高。 叶向高凝重向朱常洛拜了拜,拿起圣旨,走回了内阁。 内阁此时,已经忙到脚打后脑勺了,还有一个月就要结束京察,这特么妥妥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各位同僚,陛下有圣旨下。”叶向高心也悬着,万一有人较真,要看看圣旨什么内容,讨论一下可行性,那就麻烦了。 邹元标气哼哼道:“陛下圣旨,你自己看看就行了,没大问题,直接找礼部下发就完了呗,大家忙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啊?” 叶向高长出一口气,拿着圣旨,直接到了礼部。 礼部的官员,也是忙活要命,京察的审核虽然是内阁那边主审,但自己礼部这边,需要汇总各种资料往内阁那边送啊。 要知道,庞大的大明帝国,可是以六部为框架管理的,一个礼部,理论上,就相当于六分之一的国家官员体量,资料能不多么? “叶阁老,您看看这是怎么了?圣旨还需您亲自来送,找个当值来送不一样么?您看过了是吧?那就直接造册,颁发出去就是了。”礼部的官员,也没多想什么,只要是内阁看过了,肯定是没问题的,到这里来审核,基本上就是走过场的。 叶向高却是心提到嗓子眼了,内阁那关好混,真正的考验,是从礼部这里开始的。 “还是找孙尚书来看看比较好。”叶向高很郑重说道。 礼部官员愕然,圣旨不是不重要,然而,圣旨颁发流程,那是自上而下,层层把关的,一般来说,相关流程官员看看,履行了礼部职责就完了,叶向高要求礼部尚书来看,这是非常意外的事情。 不过,内阁首辅亲自送圣旨,要求礼部头头看,也是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于是,接待叶向高的官员,赶紧去通知自己的顶头上司。 孙如游有点不太情愿过来,拱手道:“叶阁老,您还真有闲情雅致啊,所有人都忙得要命,您却是让下官来看圣旨,咳,下官不是不尊重圣旨,只不过,内阁能传下来的圣旨,会有问题?” 叶向高看看左右,伸手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示意孙如游看。 孙如游顿感事情重大,赶紧打开了圣旨。 “这,这……叶阁老,下官敢问一句,您看没看圣旨?这样的内容,内阁也敢下发到这里?” 好家伙,多设立了一个规模等同六部的部门,没有经过讨论,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一个人决定了,发出去圣旨,先别说皇帝会怎么样,从内阁到下发圣旨的各个司衙,可都要经受铺天盖地的谩骂啊。 内阁干什么吃的?礼部干什么吃的?层层把关,居然把这样内容的圣旨发下来? 要是什么重要事情皇帝一人就能定下来,那要那么多官员干什么? 叶向高倒是不紧不慢,淡淡道:“本阁觉得,圣旨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孙如游浑身一激灵,看看左右,将手下打发出去,才小声,却是带着焦虑说道:“叶阁老,圣旨一旦发出,群臣激愤,内阁,礼部,是最先挨骂的啊。” 叶向高双目炯炯,盯着孙如游。 “叶阁老,有事说事,您这么盯着下官干什么?您就是吃了下官也没用啊,叶阁老岂会不知,那帮言官没事都要找事,更何况圣旨确有把柄啊。” “孙尚书,最近,听闻贵宅新纳小妾一房,年方二八,国色天香啊。” 孙如游一听,如遭雷击一般,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看着叶向高,浑身都哆嗦起来。 第六十三章 算我一个 要说纳妾,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是小事。 关键,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平常时候,你就算纳了七八房,只要别是强取豪夺,还别让关键的人盯上了,那叫什么事儿啊? 大明官员,有几个没这档子事儿的? 真有的话,估计没人会把他当圣人,而是觉得,这人会不会有隐疾啊? 可现在,正是京察如火如荼的时候,考察官员,就算你是圣人,也恨不得用放大镜看,找你点毛病出来,不然,给皇上办事,不拿点业绩出来,那朝廷养你是干什么吃的? 最要命的是,纳妾,肯定不是通过个人魅力迎娶的,都土埋半截的人了,要是没钱没权,人家妙龄佳人能跟你? 这个问题想明白了,接下来,就是灵魂拷问了。 有没有仗势欺人?利用手中权力欺男霸女? 没有?行,娶房小妾,要花不少钱吧?钱从哪儿来?仅靠俸禄,好像不太现实啊。 干脆,到你家看看吧。 这一看,还用详细计算么?你不吃不喝几十年,光靠俸禄,也攒不下这么大的家底儿啊。 孙如游想着想着,冷汗下来了。 “叶阁老,您,您……” 叶向高一摆手:“孙大人,稍安勿躁。这些情况呢,是东厂例行侦办案件的时候,无意中从相关涉事人员口中得知的。正值京察敏感时期,东厂将情况上报到圣上那里,圣上已知会本阁,这让本阁,可是有点难办啊。” 孙如游一听,吓得头发丝都快立起来了。 “叶阁老,您也知道,纳妾这件事情,咳……万万请叶阁老看在同僚份上,拉下官一把。”说着,孙如游起身,就要跪下了。 “咳,孙大人,多大点事儿呢?圣上若是真的拿捏你,直接将卷宗给内阁就完了,还用知会本阁?”叶向高给了孙如游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孙如游猛醒,皇帝知会了内阁首辅,就相当于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了。 而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情,肯定是有所暗示啊。 圣旨,没错,就是圣旨! 让这个圣旨按流程发出去! 孙如游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内阁把能引起轩然大波的圣旨拿到礼部,是不是,内阁大员也有把柄落在皇帝手里?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 要不然,叶向高会亲自来这里?寻常时候,都是内阁当值的下属跑腿的来,对上了,应该就是这样。 “陛下圣旨,乃革弊推新之国策,理应下发,召告天下。”孙如游马上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叶向高点点头,小声道:“孙大人,你可亲自做这件事情,待造册用玺完毕后,别着急发出去,夜半时分,你懂的。” 孙如游还能说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这就好像是上了贼船,你敢下来么? 拿人把柄,威逼利诱,放眼整个大明官场,有几个敢拍胸脯说没干过? 被人拿住,就老老实实自保吧。 虽然搞定了孙如游,但叶向高和朱常洛知道,这仅仅是万里征程走出去了第一步。 夜半时分颁发圣旨,当时是没有人会看到,可第二天一道圣旨下来,那才是考验的真正开始。 朱常洛一夜未眠,叶向高也是和衣而卧。 果然,众臣知道了圣旨内容以后,瞬间就炸了锅。 马上,有三十多名大臣,直接闯入了内阁,质问是怎么回事。 邹元标都惊了,好家伙,现在是什么时候?京察啊,还敢跑内阁来闹事,可是不想活了? 不过,对质了几句,邹元标感觉不对味了,问明白了原因,邹元标也炸了。 邹元标拽着叶向高,到了没人地方,直接就跳脚了:“进卿,我想问问,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瞒着我?” 叶向高早有准备,淡淡道:“尔瞻,我要是说不想连累你,你信么?” “不想连累我?就这?大臣们都闯进内阁指着鼻子质问了,还叫不想连累我?” 叶向高长吁一口气说道:“尔瞻,告诉你的话,你就是知情者。知道和不知道,结果截然不同,那不是连累你么?” 邹元标感觉像是被噎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认,叶向高说的是事实。 “几日前,陛下找到我,暗示要设立科学部。我难道不知道这得闹出多大动静么?陛下言,无数首辅被逼退,历历在目,不想我也被逼退,便想着自己独自面对。呵呵,君为臣虑,臣岂惜死乎?”叶向高带着坚定的目光接着说道。 邹元标从暴躁中沉默了,连叶向高这样明哲保身的人都不惜一切跟随朱常洛了,更别说他了。 “可是……进卿,这么大的事情,咱们商量着来啊,一声不吭直接下旨,这得多被动啊?” “尔瞻,若如你所言,付之朝堂讨论,何年何月才能实施?” 邹元标叹息了,真的在朝堂上讨论,一年半载能讨论通过,那就是奇迹了。 忽然,邹元标想到了一层:“进卿,莫非是陛下欲利用京察机会,将圣旨之事彻底落实?” 叶向高点点头,将自己昨天对孙如游如何,说了一遍。 “这,这不是歪门邪道么?”邹元标尽管知道叶向高和朱常洛有苦衷,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陛下为了怕我卷进来,曾欲独自承担,且言,最后大不了是史笔如刀,言其昏庸,但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当个昏君又如何?呵呵,我,觉得跟这样的君主在一起,当个奸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你也敢说?咳……罢了,当奸臣,也算我一个吧。” 第六十四章 抓紧时间 邹元标老爷子,那是下了决心就绝对头拱地开干。 回到了内阁,见闯入的大臣依旧吵吵闹闹,嗷的一嗓子喊出来:“想造反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时值京察之际,闯入内阁搅闹,可是想在京察审核中添上几笔么?” 有时候,还真的是恶人难磨,一众涌入内阁的大臣,本来气势汹汹,遇到比他们还狠的邹元标,气焰上,首先就下来了。 啥人干啥活,跟人呛火,叶向高还真不如邹元标。 涌入的大臣虽然被打击了气焰,但谁也不想就这么走了。 人群中,一人喊道:“圣上搞那么大的事情,没经过廷议就下圣旨,肯定不妥。内阁审核圣旨,应该发现问题,发现问题还往下走流程,就是内阁失职!” 邹元标眼睛一瞪:“内阁失职是内阁失职的事情,自然会有皇上圣裁,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叽叽喳喳。给你们一次机会啊,内阁正在京察,这可是圣上严令限期完成的大事,谁再敢闹,考核上,本阁可就要写抗旨了。” 抗旨?这罪名谁敢承受啊? 不过,众臣左右看看,这么多人在这儿,邹元标他再横,敢把这么多人一起料理了? 叶向高在一旁看得真切,知道现在这些人心里想的是法不责众,虽然暂时被邹元标镇住了,但时间长了,等他们缓过来,就难说了。 想到这里,叶向高清清嗓子道:“诸位同僚,圣旨本阁审核过了,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下发了。如果各位感觉有问题,可以向圣上上折子。搅闹内阁,成何体统?邹阁老所言,还算警告,若再闹,本阁就算是想网开一面,但京察重任,容不得本阁讲情面!” 内阁首辅的威严,加上邹元标的豪横,终于把这些人的激愤打压下去了。 “这件事情,决不能就此作罢!走,咱们去找礼部去,他们也是审核环节之一,不能放过他们!” “对,找礼部去。” 柿子捡软的捏,围攻内阁有难度,围攻礼部还不能出胸中一口恶气么? 事情很快捅到了朱常洛那里,他可是不惯毛病。 东厂锦衣卫,很快就找到了闹事的大臣,抓起来直接廷杖伺候。 同时,朱常洛下旨严厉斥责内阁,京察乃大明整饬吏治之重要手段,内阁身为百官之首,居然姑息纵容这么多的大臣搅闹,实在是有愧职守! 这一次,严厉警告,下一次,再有闹事的,再有姑息纵容行为,连内阁大员一块打! 叶向高和邹元标心里明镜似的,朱常洛表面上是斥责,实际上是帮他们开脱。 獠牙既然已经露出来了,那也就憋客气了。 朱常洛有鉴于叶向高他们被大臣咬上了,判断自己要是不出手,叶向高邹元标能不能顶住先不说,搞不好,大臣们的势头一起来,就不好控制了。 于是,朱常洛马上命令魏忠贤,以东厂查案取证的借口,一一找上了罗列名单的大臣。 敲诈勒索,属于锦衣卫必备技能。 虽然这次公干不能这么干,但基本套路都是差不多的。 砸门而入,横眉立目的锦衣卫把人团团围住,一个摇头晃尾巴的小头目马上过来,斜眉瞪眼开始了。 知道为什么来找你么? 如果没有事情,大明朗朗乾坤,堂堂锦衣卫会破门而入? 好好想想,某年某月某日,是不是给某某办了这件事情了? 不承认是吧?来,看看这是什么?证人证言,交付银两,其间还喝了一顿花酒,找的是那个叫小桃红的粉头吧?要不要把你们凑一起碰碰头? 别害怕,东西给你看了,就是没想着动你。 别给钱啊,贿赂锦衣卫,皇上的近卫,可知道是什么罪过么? 听我给你仔细说啊,皇上他老人家呢,心软,接到我们无意中得来的消息,这么一看,犯的事儿吧,都不大。 严惩吧,没得那么大罪过。放过吧,又生气上火的。交给负责京察那些人吧,你们这一辈子就完了。 想来想去,皇上他老人家决定警告你们一次,下不为例啊。 京察期间,千万管住自己的嘴,别闹事,否则,打完之后,还要老账新账一块算,你们犯事的卷宗呢,可都在皇上他老人家的手里呢。 一套公式化一般的警告教育完成后,锦衣卫扬长而去。 各个击破这玩意,是最要命的。 分化瓦解一部分人之后,就算是有不要命的主儿,身边没了帮手,单打独斗能有什么效果? 朱常洛关于设立科学部的圣旨,热度马上就下来了。 当然,还是有人不遗余力反对,上折子,找内阁,搞串联,但形单影只的,根本就没用。 越是觉得时间紧张,时间就感觉过得越快。 朱常洛恨不得亲自去科学部那里坐镇,但京察这边也是重要事情,内阁汇总上来的情况,需要他亲笔批复才能落档,根本离不开啊。 好在徐光启那边很给力,一道道折子上来,都是好消息。 初步设立的八司衙建筑已经全部完工,科学部拟定暂定部门官员列表也出来了。 徐光启为科学部尚书,孙承宗为科学部侍郎,其下郎中,员外郎,主事,给事中也都一一配齐。 朱常洛直接朱批照办,叶向高拿着朱批的结果,马上就到礼部备案,然后再到吏部落档。 要与时间赛跑啊,必须要抢在京察结果出来之前做完所有的事情! 第六十五章 参观 事实上,朝廷中大多数官员,基本上是选择躺平了。 京察就让人心惊胆颤了,锦衣卫还上门,加上朱常洛又揍了一帮人,说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了。 只要不傻,谁还看不出,皇上搞的事情,内阁不说同流合污,最低也是默许的? 这两者铁了心联合做事情,谁能对抗得了啊? 干脆,还是把本职工作做好,别跟皇上较劲,熬到京察出结果,该咋地就咋地吧。 科学部的所有相关流程,办得异常顺利,终于在泰昌二年腊月二十,全都办完了。 朱常洛请叶向高题字,为科学部匾额增辉,挂上牌,鞭炮一放,正式成为部级部门,开始办公了。 腊月二十四,京察考核完成,所有结果,呈报给朱常洛。 朱常洛翻了翻,将京察结果优异的官员名单放在一边,他把京察结果不好的名单拿在手里,仔细观瞧。 不怪官员害怕京察,真的落到实处,所作所为,一一评估,优劣一目了然,打出的差等,让你无法辩驳。 打差等的官员,迎接他们命运的,是致仕,降调等处罚。 这样的官员,一共四十二名,姚宗文的名字,出现其间。 朱常洛想了想,在所有京察差等官员上朱批,留用察看。 叶向高接到批复,有些惊讶找到了朱常洛。 “陛下,为何要将京察差等统统留用察看?这般处置,将来再行京察之时,恐无人会将京察放在眼里了。”叶向高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朱常洛笑着让叶向高坐下:“叶老,朕何尝没想到这层?不过,为了科学部,朕行事有些不光明,思来想去,还是给这些人一个机会,算是缓和君臣之间的不睦吧。” 叶向高皱眉道:“陛下,君臣之间,难免会有磕碰,陛下好意缓解,老臣绝无异议。但京察乃国之重事,岂可以此为缓和?” 朱常洛见叶向高有点急了,赶紧解释:“叶老,怪朕没有给你解释清楚。这一次轻微处罚京察差等官员,是有理由的。火学司成科学部,毕竟是朝臣们的心结,虽然压制住了,但难免人心不服。朕借着科学部成立,赦免官员,也算是给科学部结了善缘。” 叶向高能理解朱常洛,但还是感觉不痛快。 朱常洛笑道:“叶老,科学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别说众臣了,就是叶老,也没亲眼见识过。这样,叶老以朕名义下发京察考核结果,说明轻处理差等官员的理由,然后,朕请三品以上官员,到科学部参观,看看到底鼓捣出什么玩意,好不好?” 叶向高眼睛一亮,道:“如此最好。诚如陛下言,群臣不知道科学部是干什么的,还以为是工部职能,待知晓科学部所做事情,不要求全部大臣都能理解,有相当部分大臣赞同,就可以了。陛下,要是早跟老臣说,老臣怎会误解陛下呢?” 知道了朱常洛的想法,叶向高赶紧跑回内阁,和邹元标一起,根据朱常洛的意思,草拟润色了圣旨,下发下去。 群臣很意外,闹得鸡飞狗跳的京察,该奖的是奖了,可差等全部利用查看,有点看不明白。 同时,好奇心也起来了。 圣旨上说,是因为科学部的建立,于国大好,所以才降低了处罚力度,还要三品官以上参观科学部,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看看,这科学部有何不俗,能让皇上下这么大血本。 腊月二十七,朱常洛率领全体三品以上官员,浩浩荡荡前往科学部。 等到了近前,一众官员发觉,这科学部先别说咋样,仅从外观上看,就比其他六部更加雄伟,占地规模,简直是超出了想象。 雄伟是雄伟,但科学部周边,因为保密的缘故,住家和商贩都被搬迁走了,大过年的,连个老百姓的身影都看不到,显得冷静了许多。 进入其内,火学司暂时招募的人手倒是不少,不过,服装很杂,有穿儒生服饰的,有穿寻常百姓服饰的,除了徐光启和孙承宗,身上有官服还算正统以外,怎么看,怎么像是散兵游勇,虾兵蟹将。 徐光启率众跪拜朱常洛,朱常洛请大家平身之后笑道:“徐爱卿,朕可是将大明精英中的精英,全都带来参观科学部,千万要弄点开眼的给大家伙瞧瞧,不然,朕这脸啊,都没地方搁了。” “那是自然,请陛下率百官,到演武场看看,孙侍郎早有准备。” 众臣听得疑惑,科学部怎么还有演武场?这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疑惑中,在徐光启的引导下,朱常洛君臣迤逦到了演武场。 真叫一个气派啊,周围一片新建的房屋,将偌大的演武场,包围起来。 目测,这演武场容得下百匹骏马驰骋,这根京畿卫戍的军旅操练场,都有的一拼了。 “请陛下和诸位同僚看看,这是科学部近日制造的燧发枪。” 孙承宗将一支燧发枪拿出,请示了朱常洛之后,递给了叶向高。 叶向高对这东西能有什么感觉?只是看了看,就交给了身边的邹元标。 邹元标同样没仔细看,向身边的人传了下去。 等到所有人都看完,又传回到孙承宗手里时,孙承宗将燧发枪递给身边人,向朱常洛单膝跪倒,朗声道:“科学部侍郎孙承宗,展示日常训练项目,请陛下恩准。” 第六十六章 惊雷 展示燧发枪,是科学部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朱常洛相信,孙承宗也知道展示的重要意义,便欣然一挥手,示意开始。 孙承宗接到朱常洛参观消息后,便马上着手准备。 他知道皇上为了科学部,要承受多少压力,因而,费尽心思筹备了一切。 孙承宗起身,下了一个命令,马上,有二十来个精神的大小伙子,来到朱常洛等君臣身前,基本礼节过后,他们组成了一条长长的人墙,挡在了朱常洛等人身前。 又一个命令,三十燧发枪手,手持燧发枪,成线型阵列,跑到了朱常洛君臣一群人的侧方五十步远的地方,每人间隔两步远,成一条直线排开。 孙承宗从腰间拔出一杆五彩小旗,高高举过头顶,向远处大幅度摇摆了三次。 一声响亮的爆竹声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发出响声的方向看去,却是百余匹战马,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战甲,在几十个骑手的驱赶下,向那对燧发枪手冲击过去。 包括朱常洛在内,参观的人都蒙了,孙承宗这是想干什么?那几十个骑手虽然拦在奔跑的战马和参观的人之间,可那些披着战甲的战马明显速度起来了,一个控制不住,后果难以预料啊。 转瞬间,战马四蹄张开,速度越来越快,距离燧发枪手的距离越来越近。 孙承宗脸色凝重,观察着距离,忽然,他手中的小旗再次扬起。 “目标正前方,预备——” 朱常洛一看燧发枪手端起了燧发枪,赶紧对身边的叶向高和邹元标说道:“两位爱卿,这声响太大,赶紧把耳朵捂起来。” 说完,朱常洛先把自己的耳朵捂了起来。 叶向高还算是机灵,赶紧和朱常洛一样,捂住了耳朵。 邹元标还有些不明所以,问道:“陛下,您……” 就在这时,孙承宗那边舌绽春雷,大声吼道:“放!” 砰砰砰…… 燧发枪冒出了阵阵浓烟,一声声枪响,如惊雷一般炸响。 再看向燧发枪手冲来的战马,身上虽然披着厚厚的战甲,但碰上迎面飞来的子弹,却是轰然作响,甲片四溅,身上瞬间被爆出碗口大的窟窿。 唏律律,被击中的战马一阵悲鸣,轰然倒地。 燧发枪手不徐不疾,按照常规操作,退弹壳,再压上子弹,在孙承宗的命令下,再次击发。 一连十余次的齐射,百余匹战马,就剩下不到十余匹了。 这些战马,知道燧发枪的厉害,不敢再冲向枪手,便调转了方向。 朱常洛那边,有骑手围挡,战马便朝着远离朱常洛君臣的方向,跑了下去。 邹元标感觉脑瓜子嗡嗡的,虽然离着燧发枪手几十步,但三十杆枪齐射,那动静太大了,再看看别的大臣,有点腿肚子都在那转筋呢。 随行的王公大臣当中,可是有不少识货的。神机营的鸟铳,他们是见识过的,那东西就是对付骑兵的利器,但跟眼前的燧发枪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啊。 叶向高比邹元标强点,他听到朱常洛的告诫,捂住耳朵,可是,燧发枪的威力,还是深深震撼住了他。 一扫眼,叶向高看到周围的王公大臣,都不是震惊那么简单了,而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叶向高心里知道,这时候,是该歌功颂德了。 “陛下,不想科学部研发火枪,威力竟然如此恐怖!若得壮士一万,辅以此等火枪,则何等夷狄宵小,敢正觑大明?老臣该死,还对科学部设立存疑,陛下英明,大明幸甚,万民幸甚!” 叶向高这句话,正好也击中了其他王公大臣的心里,谁不是对设立科学部有非常大的怀疑和抵触啊? 然而,燧发枪一亮相,见识了恐怖的威力,又感觉很值啊。 皇上就是英明啊,大明有这样的皇帝,确实是幸甚。 所有人心潮澎湃,纷纷跪倒:“陛下英明,大明幸甚,万民幸甚,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常洛也有点飘了,众生膜拜那种感觉,搁谁身上,也不能不飘啊。 不过,飘的感觉,享受一会儿就行了,朱常洛朗声大笑:“诸卿平身。” 待众臣起身后,朱常洛难掩心中的高兴:“诸卿,现在知道科学部都干了什么吧?这算不算大明的天大喜事?朕本欲大赦天下,可考虑到国之重器不可示于人,更不可招摇,便没有大赦。” 顿了一下,朱常洛接着说道:“可考虑到科学部设立,耗财费力,朝中诸臣,皆有出力,念及诸卿为官不易,借燧发枪横空出世之喜,便降低了京察差等官员处罚。今后,在朕眼里,没有差等与否,只有可否为大明出力,朕意至此,望诸卿勿负。” 众臣齐齐拱手,再呼万岁。 叶向高暗自佩服,朱常洛这一手玩的漂亮,皇上在科学部设立一事上,可是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手段,大臣们是被压制住了,可人心未必服。 现在,朱常洛展现了自己的成果,又将京察官员优等奖,差等降低处罚,众臣也该服了。 “徐光启,孙承宗。” “臣在。” “二位爱卿组建科学部,研发燧发枪有功,赏银千两,领侯爵,食十邑。” “臣谢主隆恩。” 待二人谢恩起身,邹元标冲着孙承宗勾了勾手指道:“孙侍郎,过来。” 第六十七章 国债 孙承宗赶紧跑到邹元标身边,躬身拱手道:“邹阁老,有何吩咐?” 邹元标看看远处一地的战马尸体,再看看孙承宗,咂着牙花子说道:“孙侍郎,你展示那个什么……哦,燧发枪的威力,本阁理解,可是,咱别拿战马示范好不好?咳,这么多战马,这,这有点太可惜了。” 朱常洛知道,邹元标是心疼战马损失,便赶紧道:“邹阁老,这是朕要求的。如果燧发枪不足以抵挡战马冲击,要之何用?费钱是费钱了点,不过,真实模拟演练,乃是考验武器实战威力的唯一途径啊。” 皇帝把责任揽在身上,邹元标也不好说什么了。 朱常洛道:“诸卿,科学部因藏国之大密,所以,朕才会将此间团团围住,等闲不会让人进入。然诸位乃朕心腹爱臣,见识科学部,情理之中。自今起,诸卿除了要严守科学部秘密外,更要交代手下,不得窥探此处,否则,东厂擒住,朕也很难说话啊。” 这个交代,是很有必要的,众臣也可以理解。如果人人都来看看,一旦出现泄密事件,朝廷投入了这么多,就有可能付诸东流了。 朱常洛赏赐科学部所有人员酒食若干,他们不能回家过年,便原地好好改善一下口福。 随后,朱常洛大宴群臣,也算是过年前的聚会了。 腊月二十八,朱常洛召集了内阁,还有六部(不包括科学部)主事以上官员,在奉天殿议事。 “诸位爱卿,昨日科学部展示燧发枪,其威力不用多说了吧?装备一万壮士,置于辽东,则辽东边患必平,想必诸卿不会认为朕是在说笑吧?现在,朝廷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诸卿想必也没有异议吧?” 朱常洛的开场白,说到了每个人的心里,同时,问题也是包括朱常洛在内,所有人都头疼的问题。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都投向了户部几个官员。 户部几个官员,个个脸上难看,他们是掌管国库银子的,但却不是能变出来银子的啊。 半晌,户部尚书李汝华拱手道:“陛下,截止腊月二十三,户部统计今年国库收缴,折算白银三百九十万两,加上姚宗文浙江督抚浙江所缴一百五十万两,共计五百四十万两白银,然拨出库银,军饷占了三百多万两,加上各种开支,目前,国库仅余一百多万两了。” 一百多万两,对于任何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都是难以仰望的数字。可对于大明帝国来说,则是一个穷得想当裤子的数字。 等朱常洛说出科学部仅制造燧发枪一样的费用,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都知道军旅烧钱,可燧发枪这玩意,烧的是金子啊。 “陛下,老臣认为,该花的钱呢,还是要花的。”邹元标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现如今,解决国库空虚的唯一办法,只有按照考成法对税收进行设定数量考核了,以先帝时期的旧例分析,三年内,即可盈余。” 朱常洛看看左右大臣,大家伙虽然面色都很凝重,但毫无疑问,都是赞成邹元标的。 这让朱常洛很欣慰,毕竟,大家都是心往一处使了。 “邹阁老所言,却是解决问题之道。不过,流民之害,不亚于兵祸。马上实行考成法税收考核,钱粮倒是能收上来,但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啊。” 叶向高叹息一口道:“陛下悲悯之心,实乃苍生之福。不过,但凡有办法,邹阁老也不至于出此之策。陛下曾言,只要边患定了,给大明十年时间,大明万民勤恳劳作,必然又是一个繁华富庶的大明。此乃壮士断腕,不得以而为之啊。” 一众大臣纷纷点头出声,赞同叶向高的说法。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诸卿所言,俱是切实可行办法。但朕有一个想法,可以暂缓伤民。” 所有人都来了兴致,纷纷看向了朱常洛,静等这位给大家太多惊喜的皇帝,会说出什么样的办法。 “朕决定发行国债,让民间富者认购,许以利息,这样,就能有钱使用。” 国债?一众大臣有点懵,短时间不能明白朱常洛的意思。 朱常洛就给大家解释,所谓国债,就是用国家信用担保,以朝廷的名义,向民间大举借债。 筹借来的民间借款,可以用于国家的重要开销,这样,就等于是除了税收之外,多了一项来钱的路子,可以有效填补国家财力不足的问题。 这就相当于民间借贷,只不过,借钱的,变成了国家而已。 至于国债偿还问题,有国家的税收在那,只要国家不倒,肯定是能偿还上的。 这同样是个时间差问题,眼下百姓需要修养,等百姓缓过来了,再以考成法任务布置税收,盈余部分,慢慢偿还,绝对不是问题。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他们能明白朱常洛的构思,但是,以国家名义借钱,这是个新兴事物,心里怎么样,也感觉有些别扭。 半晌,邹元标大声道:“老臣对皇上所说的国债,心里虽然有些不同看法,但皇上体恤民情,爱惜民力,没啥好说的,本阁赞同。” 叶向高一看,也赶紧表示附和。 其他大臣见两个内阁要员都赞同了,自然也就纷纷同意了。 户部尚书李汝华沉吟一会儿说道:“陛下,臣亦赞同国债之说,然有疑虑,还请陛下示下。” 第六十八章 分责 朱常洛笑道:“李爱卿但有疑虑,直说无妨。” 李汝华道:“陛下,臣觉得国债确是良策,然具体操作起来,也有难度。其一,国家举债,若是响应者鲜,该如何。其二,举债利率,该如何算,是否全国一个标准?其三,举债为户部操作,还是各职司部门联合操作。此三者,臣之惑也,请陛下明示。” 朱常洛挑了一下大指,赞许道:“李爱卿不愧是户部当家人,言之中的啊。发行国债,乃创举,举国狐疑,在情理之中。只要是能让殷富者大加购买,从者必如云,因而,发债前期的目标,就是特别有钱的人。这些人拿下,只怕购买国债的人,会蜂拥而至。” 叶向高点头道:“陛下所言甚是,即是国债,必然是自上而下,分配到各个地方。无论是到什么地方,只要主官自行大肆购买,再拿下当地豪强,其事必成也。” 朱常洛听得暗暗一咧嘴,他是见识过后世国债发行摊派的,刚开始的,谁认识那玩意啊?全部下分之后,自然也就完成任务了。 看来,国人的聪明,那是在骨子里的,哪怕是在大明,后世的东西拿过来,马上就能发现完成任务的关键所在。 朱常洛回答李汝华第二个问题:“至于利率,可根据眼下民间借贷利率,国家借钱,利率要略高于民间借贷正常利率。为了缓解国家还钱压力,可分为三年期,四年期,五年期,短期,利率低,长期,利率高。” 众臣连连点头,这样安排,在宏观上,就有很强的可操作性。 朱常洛对李汝华第三个问题,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发行国债,表面上看,是户部的事情,但期间可能会牵扯太多的东西。就以国债三年期五年期来说,其间有利差,会不会有人利用利差谋取利益?比如,有人会利用人们对国债的狐疑,以现银低于国债面额买进,进而谋取利益……” 朱常洛娓娓道来,把倒卖国债的可能性详细说了很多种可能,把一众大臣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怀疑,这位皇帝的脑子,是不是非人类的,一件事情,怎么能想到那么远。 这还真的高抬朱常洛的,他是因为知道债券是怎么回事,会遇到什么问题,才有这么多的“预见”。 说到最后,朱常洛道:“有鉴于此,发行国债的主要职司,是户部。但具体执行监督,需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个部门监督监管,勠力执行方可。” 叶向高道:“陛下,老臣以为,举国债为的是养民以时,考成法监督税收虽然可以暂停,但决不可懈怠下来。不如,就将国债购买,并入到考成法考核当中,只要国债有了充足的认购,国家财政难处,就能慢慢调整过来。” 朱常洛点头道:“嗯,国库需要短时间内进入大量白银啊。这样,以先帝实施考成法三年后盈余八百万两白银计算,先行发行八百万两的国债,三年后以三年时间为限,连本带利还清。叶阁老,你亲自主持,以李汝华为牵头,会和各相关职司,共同完成此事。” “臣遵旨。” “叶阁老,此事明日必须草拟出方案,年后,将国债方案立刻昭示天下,同时,必须计算出各级地方官员国债分摊任务,以邹阁老牵头,六部并都察院共同监督,于年底必须完成。” 众臣齐齐领命,朱常洛留下了叶向高和邹元标,让其他各部的人都回去了。 “叶老,邹老,朕有件事情,想与二位商量一下。” 叶向高和邹元标听得身体微微一紧,他俩知道,朱常洛单独留下他俩,商量的事情,肯定不是小事。 可这一段时间,朱常洛做的哪一件事情是小的?二人都有些担心,朱常洛可别大事不断,要知道,欲速则不达啊。 朱常洛一看两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有点吓着他们了,笑道:“两位阁老勿慌,朕还没有一口吃个胖子的想法。有些事情,暂时做不得,但要有长远规划不是?” 叶向高两人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叶向高道:“莫说陛下,老臣何尝不是希望大明明日便好?只是,凡事皆有过程,急是急不得的。陛下不知何事犹豫,且说与老臣二人听听。” 朱常洛长叹一声说道:“国库连年吃紧,在于战事消耗过巨。熊廷弼经略辽东,以屯田养兵为策,倒是能够缓解朝廷财务压力,只是,辽东始终有后金虎伺,终究是心腹大患。” 叶向高两人听了,心中俱是一惊。 半晌,邹元标道:“陛下,您不会是想要对后金用兵吧?” 朱常洛苦笑道:“邹老言严重了,朕还没有利令智昏到那种地步,先别说举全国之力能否剿灭敌酋,就算是能胜,国力尽耗,也是得不偿失啊。” 这句话,让叶向高两人放心不少,叶向高问道:“那陛下所欲者何?” “朕打算打造一支能横扫敌酋的大明无敌之师,待雄师建成,大明一定要一雪萨尔浒之恨,让后金连本带利,全部都还给大明。”朱常洛几乎是从牙根里,说出了这句话。 第六十九章 秘密抽调 叶向高和邹元标眼中都浮现出担忧的神色,这两位可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了。他们不怕皇帝的歇斯底里,甚至要咬人的那种情况,最怕的,就是皇帝近乎一意孤行的执拗。 他们对朱常洛的认知,是很正面的。甚至,在内心里觉得,这位皇帝应该是有能力将大明带入到一个新高度的有为皇帝。 可正如叶向高所言,凡事皆有过程,急是急不得的。 刚刚,朱常洛还说自己不至于利令智昏,转眼间,说出的这个想法,怎么能不让人担心呢? 一雪萨尔浒之耻,谁不想呢?可现在的辽东是什么情况?是拿广阔土地形成的战略空间,和无数的人命,换来的勉强支撑啊。 打造一支无敌雄师,大明倒不是没有那样的底蕴,但那得砸进去多少人和钱啊? 最近几年的战事,每年耗钱三百多万两银子,再加上这格外的开支,国债就算能借着,折腾光了,最后拿什么还啊? 以国家信用为依托的国债,一旦还不上,对大明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啊。 叶向高想了一下,把自己的担心全都说了出来,身为皇帝最亲信的人,不但要帮扶皇帝做事,更要在重大事情上进行劝谏。 朱常洛也有意让眼前的两个最重要的大臣,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重大决策的落实,可不能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而是要把主要的人物说通,大家意识统一,才能够同心同德去做事情。 “叶老所言,确乃一针见血之言,然时不待我也。叶老,邹老,二位请想,若辽东及西北一直保持对边寇对峙,是不是每年依旧是三百多万两白银白白打了水漂?这还不包括边镇军民的死伤,还有财产损失,若不从即时起奋力扭转,越拖,大明国力就越疲惫啊。” 叶向高两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举国债让百姓休养生息,再推行考成法制度整肃吏治,充盈国库,是可以实现的。 但那样只是让大明财力有所缓和,边患依旧没有解决。 每年的战事开支,依然是那么多,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战事问题,是大明不可避免的问题,更是心头之痛,如果按部就班解决,那就得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之后了。 大明,能够经得起几十年的,一年三百多万两战事的开支么? 邹元标显然被说得心里有点认可了,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做?” 朱常洛正色道:“治军必先治将,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斯言是也。朕在科学部设立将官司,为的就是这个。” 叶向高猛醒,他一直对科学部的将官司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设立这么一个司衙到底是干什么的,现在,朱常洛这么一解释,全都明白了。 “陛下的意思,是先培养出一批良将,然后再由良将治兵,则雄师可成?” “叶老这话,也对,也不算对。良将者,须阵前厮杀,血里火里滚几滚,经过实战检验方能称为良将。良将,是灌输兵书战策培养不出来的。朕想的是,从前方秘密抽调回有实战经验,且忠诚无比,最好是有些文化底子的将领,进行培养。” 叶向高一下子震惊了,问道:“陛下,像这样的将领,算得上凤毛麟角,都是一方军旅顶梁柱一样的存在,抽调回来,这,似有不妥吧。” 朱常洛带着毋庸置疑的神情说道:“两位阁老已经看到了,燧发枪威力如何,组建成建制军旅,自然能横扫敌酋。然组建军旅砸钱即可,却是缺少具有实战经验的将领领衔。一旦进入战场,燧发枪建制军旅遇到突发意外,那就是灾难啊。” 说到这里,朱常洛重重叹息一声。 “燧发枪军旅建制,那都是老百姓血汗,甚至是性命堆积出来的啊。拉出来,就应该没有任何的意外,否则,就是朝廷的问题,百死莫赎!” “而且,朕知道,大明辖下所有军旅,因为长期管理疏松,军中贪腐严重,吃空饷,拉壮丁事件司空见惯。正好,趁着燧发枪新军发展,一步步将旧有问题严重的军旅一点点替换,军旅,就应该是保家卫国的,为他们,朕花多少钱也不心疼。” “哼,若是只知道吃空饷,冒杀老百姓报军功,朕恨不得把他们全砍了!” 朱常洛对于大明军旅,心中积攒的怨气,基本上全都发出来了。 叶向高和邹元标,其实也知道这些事情,不过,知道又能怎么样?你还得靠这帮人镇守边陲重镇,有些事情,并不是不想,而是不得以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 邹元标很快就想清楚了,说道:“陛下,准备抽调多少人回来?”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兵尚且不在多而在精,更遑论将乎?暂时先抽调八个回来,嗯……一定要符合条件,八个如果凑不齐,那就以实际情况为准,宁缺毋滥。” 邹元标拱手道:“行,陛下,老臣马上从兵部京察考核中,挑选符合条件的人选,再请陛下定夺。” 老爷子说干就干,马上让兵部把京察考核卷宗调来,开始在名册内挑选。 这个工作量看着很大,但并不难选。 年龄上,最大不能超过四十岁,有过丰富带兵经验,且有文化底子的,条件一套,成批的人就给刷下去了。 第七十章 过年了 最后,邹元标上报到朱常洛那里的,总共是七个人,吴三桂,王成允,张宏漠,尚可喜,沈世魁,曹文诏,张存仁。 朱常洛一看这个名单,差点没直接给撕了。 这里面,大多是有辽东背景的,在历史上有三人是叛变大明,最后成了大清的开国功臣。 不过,朱常洛也没法发火,毕竟,这个时候,人家都是大明的将官,而且,是立有功劳的。 邹元标嘴毒脾气坏是有的,但办事情,是能够让人绝对相信的。 朱常洛有点为难了,他其实心中是有中意人选的,他的计划是邹元标提供上来名单,他再加几个,就显得自己做事,并非是只靠一拍脑袋就决定了。 只试想一下,凡事你这个皇帝大笔一挥就吩咐手下,尤其是叶向高和邹元标这样的人去做,独断专行,长久以往,人家就算不说什么,也不会真心实意做事情了。 想了一会儿,朱常洛还是按照原计划,在名单中划掉了张存仁的名字,又在名单上加了几个人,孙传庭,卢象升,左良玉,袁崇焕。 这样,总共十人进入到了名单,发回到邹元标那里。 邹元标一看,名单中新加的,都是进士出身,也没什么军旅背景,有些诧异,但考虑到朱常洛对文化的要求很高,觉得皇上这可能是平衡一下,便没有再过问,直接发公文,密调这些人,赶快到京师科学部报道。 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已经是腊月二十九的深夜了。 朱常洛终于可以稍稍缓口气,体验一下生活的乐趣了。 在大明历史上,朱常洛这个皇帝算是很特殊的,他有七个儿子,最终活下来长大的,就有两个。 一个是朱由校,现在被册封为太子的,另一个,则是朱由检,也就是历史上的崇祯帝。 因为朱常洛没有在泰昌元年九月初一驾崩,所有的一切,全都改变了。 照理说,朱常洛为人君一年多了,应该在后宫中有自己的一套皇帝标准配置,该有皇后一人,皇贵妃两到三名,妃嫔若干,组成一个以皇后为核心的后宫运转。 可别说皇后了,就是皇贵妃,都不是那么好册封的。 就好像是前朝的大臣,没有功劳履历,祖先荫庇,你以为皇上一纸册封就行了? 皇后必须是皇帝潜邸时的正妻,或者是正妻没了,给皇帝诞下皇长子的侧室。 没办法,礼法宗制就是这样的,万历帝封郑氏为皇贵妃,那都不知道头铁撞了多少墙,可想而知,只要不是脑袋少包的,谁都不会胡来。 朱常洛正妻没了,诞下皇子的侧室,也都没了。 因此,朱常洛贵为皇帝,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当皇后,甚至连皇贵妃都册封不了。 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说,由礼部牵头,给皇帝找个门当户对的正妻,才能有皇后,朱常洛的女人,要是再给他生几个儿子,才能从嫔妃一步步被册封为皇贵妃,除此之外,皇帝的后宫,你能找无数的美女,却是不能把美女拔到皇贵妃以上的地位。 大年三十了,朱常洛也不好再抓大臣过来陪他过年。 然而,一呼百应,万人顶礼膜拜的皇帝,在大过年的时节,却感觉到,自己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一样。 郑婉妃和郭静桐,现在算是妃子一级别,都是朱常洛的女人,但未必就能算得上是他的亲人。 两个孩子,朱由校和朱由检,都年幼,无法跟朱常洛有着正常的交流,朱常洛很多的话,想说,但却是无处可说。 郭静桐虽然和郑婉妃是平级,但因为郑婉妃照看皇太子,明显就要压郭静桐一头。 郑婉妃当仁不让掌管起了后宫,后宫的下人也是有眼色的,不管郑婉妃今后得宠与否,但她手里的皇太子是货真价实的,怎么也不会太差。 因此,后宫的人也都听从郑婉妃的安排。 尽管朱常洛藏着心事,也无法集中精神过年,但他还是表现出了高兴的样子,任由郑婉妃安排一切事宜,自己列席其中,还要保持着微笑的样子。 “皇上,酒宴已经摆好,皇太子还有睿妃妹妹带着皇子,都在等您入席了。”郑婉妃在朱常洛的面前,就是一个心甚神往的侧室,虽然内心里是这样定位的,但只要她能给自己带来温存,朱常洛还是愿意给她一点尊重的。 “哦,睿妃她们也到了,那就开席吧。” 朱由检被朱常洛交给了郭静桐,这些人都到齐了,就是一家几口,在一起欢欢喜喜过大年了。 郑婉妃高兴搀住了朱常洛的胳膊,袅袅婷婷伴朱常洛入席。 “睿妃,过来,到朕这边坐。” 朱常洛的右边,是婉妃和皇太子,朱常洛不想郭静桐和朱由检受到沦落,便都叫到了身边。 不得不说,有模有样的家宴,真的让朱常洛有了生而为人,有家有亲人的感觉。 尤其是看到婉妃和睿妃对他的爱慕,以及两个孩子想讨好他的稚嫩神情,那可比他在外面,接受朝拜还要感觉好。 临近子时,王安过来提醒,朱由校满心欢喜道:“父皇,可以放烟花了。” 朱常洛带着慈爱笑容点点头道:“带着皇弟一起去吧,千万注意安全,要听王安的话,别让炮仗崩着。” 朱由校带着朱由检跑了出去,朱常洛和婉妃睿妃也随后跟着。 到了外面,朱常洛猛然发现,朱由校想要放的炮仗,可非同寻常。 第七十一章 不愿为储君 朱常洛一眼就认出,朱由校要放的炮仗,其外形跟自己交给徐光启火炮的外形非常神似,甚至可以说,就差质地不一样,这玩意要是铁质的,就是一尊大炮啊。 固定炮身的支架,可调试炮身的转角装置,简直就是完美的复制啊。 最让朱常洛吃惊的一幕出现了,朱由校竟然搬过来一颗类似于近代炮弹的玩意,和朱由检两个塞进炮管里,哥俩把炮管的角度调得很高,然后跑的老远,就见朱由校扯着一根绳子,狠狠一拽。 朱常洛分明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然后就是那炮管冒出一团火焰,一道烟花冲天而起,紧接着,在半空中爆炸,泛出团团烟花。 这一系列的操作,把朱常洛给看蒙了,他觉得,朱由校才是那个穿越过来,朱由校玩的,不就是类似于现代炮兵才搞的玩意么? “父皇,好玩么?这就是儿臣根据徐先生给的图纸,改良后的东西。您看,儿臣把燧发枪击发装置,转移到这里了,而且,根据燧发枪子弹的启发,觉得炮弹也能这样,就设计了类似的击发装置。为了怕伤人,弄了根绳子远远触碰击发,就伤不了人了。” 朱常洛盯着朱由校,脑海里就两个字。 天才! 绝对的天才! 历史上关于朱由校的描述,大抵是昏庸,玩物丧志之类的。但对于这个木匠皇帝的手艺,却是评价颇高。 据说,朱由校制作出来的木质机械玩意儿,能触碰机关飞到天上飞行。 那玩意儿,朱常洛没见过,但朱由校在制造上的天分,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郑婉妃见朱常洛盯着朱由校,还以为朱常洛又生气了,赶紧上来拉住了他。 “啊呀,太子,咱别在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了,没看见皇上担心你的安全么?快,烟花也放完了,回去吃东西去。” 朱常洛没有吭声,随着一行人回到了宴席当中。 郑婉妃可被吓得不轻,在春节这么重要的节日里,惹朱常洛不高兴,那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啊。 所以,郑婉妃拼了命地讨好朱常洛,却发现,朱常洛并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放烟花之前的笑意了。 “皇上,还有些艺人表演,不如,一边吃着,一边看看热闹?”郑婉妃小心翼翼问道。 朱常洛摇摇头,一推面前的酒盏,一招手道:“太子,你过来。” 朱由校就在郑婉妃的身边,一听朱常洛叫太子,郑婉妃整个脸都煞白了。 “父皇,叫儿臣有何吩咐?”不得不说,经过礼仪教育的朱由校,表现出了足够的教养。 朱常洛沉吟了一下说道:“太子,你很喜欢徐先生送来的东西?” 朱由校的脸上,马上就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喜:“是啊,父皇,徐先生送来的图纸,在外人眼里,就像是鬼画符一样,可在儿臣眼里,就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在展示它的全部。知道了它的构造,然后一点点造出来,很好玩耶。” 郑婉妃一旁看着,急得脸上都冒汗了,这个时候,哪儿能说这话啊?她忙不迭给朱由校使眼色,但朱由校一高兴,注意力全在朱常洛身上了,根本就没看到。 朱常洛点点头道:“好玩,嗯,是好玩。太子,那你知道被封为储君,该干什么么?” 朱由校满眼的欢喜,瞬间暗淡下来,耷拉脑袋说道:“应该努力读书,通晓圣贤之道,了解历代国君成败得失,要做一个好皇帝。” 朱常洛难得露出了慈父的笑容:“知道这些就好,太子,你如今年纪尚小,贪玩是可以被理解的。不过,总是这样,不但父皇心忧,大臣们,也会腹诽啊。” 朱由校小声说声知道,嘴唇动了动,看样子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太子,嗯,校儿,今日春节,不论君臣,只论父子,你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不必忌讳。” 朱由校看看朱常洛,终于,鼓足勇气说道:“父皇,儿臣,儿臣可不可以不当太子?” “你说什么?”朱常洛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郑婉妃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转到朱由校身边,先跪下,再拉着朱由校跪下。 “皇上恕罪,是臣妾照顾不周,太子还小,不知道深浅,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啊。” 朱常洛哼了一声,一只手,拍了桌子一下。 周围所有人都是一惊,包括郭静桐和朱由检,全都跪在了朱常洛面前。 “快,太子,求求你了,赶快向皇上认错,快呀,太子。”郑婉妃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朱由校咬咬嘴唇,倔强抬起头说道:“父皇,儿臣不愿意为储君,当太子甚至未来当皇上有什么好的?不能想别的事情,不能玩自己想玩的,一天到晚,就是国家大事,烦都烦死了。” 郑婉妃吓得一下子跌坐地下,如果有可能,她真是恨不得捂住朱由校的嘴啊。 朱常洛心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怜悯式的悲哀。 朱由校说的,难道有错么?他的身份,是被强加在他身上的。就因为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得不接受他不喜欢的人生。 “校儿,朕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好了再说。”朱常洛内心触动很大,同时也想到了未来,如果一味压制朱由校,等他真的继承了大统,还是终日搞自己的爱好,那么,还不如自己现在就当个尽情享乐的昏君,还管什么大明未来? 第七十二章 成全 郑婉妃在一旁咕噜一下爬起,正要说话,却被朱常洛一瞪眼睛,郑婉妃立马就不敢动弹了。 朱由校心里更害怕,但想了一下,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父皇,儿臣不想当太子,请父皇成全。” 如果仅仅是一个父亲,朱常洛真的会马上同意朱由校的想法。 可惜,朱常洛是一个皇帝。 就算是一个皇帝心疼自己的孩子,有着绝对的权力,立储废储,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你知道不想当太子,会惹来多大的麻烦么?”朱常洛神情冰冷,说话间,已经没有感情色彩了。 朱由校很忐忑道:“儿臣不知。但儿臣想问的是,为什么儿臣一定要当这个太子,难道皇弟当就不行么?” 郑婉妃听得几乎魂飞魄散,她很清楚,年轻时候可以凭自己青春靓丽立足,但下半辈子,就得靠朱由校啊。 “皇上,太子年幼,还不懂道理,请皇上看在其无知份上,不要与其计较啊。” 朱常洛冷哼道:“这好像不是朕第一次听到这个借口了,生于帝王家,不是凡事皆能任性妄为,否则,你有多任性,跌得就会有多惨。” 朱由校嘟囔了一句:“父皇,儿臣不想当太子,这怎么能是任性了?皇弟也是父皇儿子,怎么就不能当太子了?” 朱常洛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曾几何时,朱常洛也是在这个年纪,也是充满了叛逆,充满了对世界的不理解。 好像全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自己无论什么想法,都得不到尊重。 朱常洛更知道的是,朱由校是改变不了的,如果这样压制,真的到他上位那一天,只能是更加放飞自我。 想了一下,朱常洛决定给朱由校,同时也是给大明一个机会。 “太子,你可知道,不当储君会有多麻烦么?” 朱由校是贪玩,可他智商并不低,一听朱常洛的语气,分明是有得商量,赶紧道:“父皇,不管多麻烦,儿臣都不愿当什么储君了。” “那好,父皇给你个机会,如果你能让群臣死心,同意废储,父皇就成全你。记住了,这可不是更换人选,而是要废掉你储君的的身份!到时候,会有漫天的责骂,数不清的罪名加在你的身上,而且,要限制你一定的自由,你,想好了么?” 朱由校被吓得不轻,但没有想太久,马上应道:“父皇,废掉储君身份,儿臣是不是可以到徐先生那里,跟他一起设计制造枪炮?” 朱常洛神情复杂看着朱由校,长叹一声,点点头。 “儿臣想好了,无论怎样,都不当这个储君了。”朱由校很决绝说道。 “王安,将内阁所有成员,还有礼部主事以上官员,全部叫到这里来。” 所有被叫到的人,刚刚经历了年前的一通折腾,好不容易趁着难得的春节年假,在家里跟家人好好聚聚,没成想,刚刚吃完年夜饭,朱常洛却差人将它们叫到宫里。 稍稍向传事太监问一句,不用什么具体答案,一看那神情举止,就知道宫里一定是出了大事了。 大臣们火急火燎赶到皇宫,却发现皇帝身边,冷冷清清的,就皇帝一人坐着,旁边站着太子朱由校。 礼毕,叶向高拱手道:“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常洛脸色铁青,没有说话,伸手一指身边的朱由校。 叶向高狐疑转身,对朱由校拱手道:“殿下,到底怎么了?” 朱由校可是刚刚听朱常洛说过,他的储君身份,只能被废掉,会有很大的麻烦,因此,他也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叶老,我不想当什么储君了,我已经向父皇说了,父皇说,准备成全我。” 所有的大臣,全都炸毛了。 怪不得皇帝会在年夜的时候将他们招来,原来是太子这里,惹了捅破天的麻烦啊。 也难怪皇帝会那么生气,换作是自己的孩子,打死是夸张了,打个半死,是没问题的。 叶向高震惊之余问道:“殿下,这好好的,为何要不当储君了?” “叶老,我实在没法整日学什么帝王之学了,每天累得要死,没有一刻是高兴的。如果父皇只我一个儿子,那没办法,我再不高兴也得当这个储君。可父皇还有皇弟啊,都是父皇的儿子,就让皇弟当储君吧。” 叶向高目瞪口呆,朱由校这话倒是没错,可是,你以为储君是随随便便能够更改的? “殿下,储君为国本,定下,就要……” 不等叶向高说完,朱由校打断道:“叶老,我知道,父皇已经告诉我了,储君,不是说不当就不当了,而是要直接废掉,会有无数的罪名和谩骂找上门来。我都想好了,废掉,就废掉吧。” 这么大的叶向高,被朱由校说得竟然哑口无言。 邹元标道:“殿下,有些事情,是不能以自己心性来左右的。就如圣上,日夜操劳,凡事如履薄冰,身处其位,则必须要服其牢啊。这样,才能对得起祖宗基业,对得起大明社稷啊。” 朱由校回道:“邹老,我不是不知道父皇辛苦,更不是不知道身为储君该干什么。只是,我实在无法胜任储君之责,我不当储君,皇弟也可以的啊。我可以干别的,一样可以为父皇分忧,为大明江山效力啊。” 邹元标还想劝说,却听朱常洛直接吼了一声:“够了!” “内阁,礼部,拟旨。皇太子朱由校,生性顽劣,品行不端,置祖宗基业于不顾,视江山社稷于无物,朕不能将大明托付如此逆子,即日起,废掉逆子储君之位。” 第七十三章 悲戚 叶向高一干人如遭雷击一般,纷纷跪地,向朱常洛劝谏,一定不要冲动,废储君不是一件小事,要三思啊。 朱常洛怒道:“朕不知道,你们为何如此维护那个逆子。朕给过他不止一次机会了,可那逆子一意孤行,朕掌管大明江山社稷,要为大明的未来负责任,不废掉狂悖逆子,我等君臣再辛苦,又有什么用?” 众臣默然,这个道理,大家是心知肚明的。 当老子的再能赚钱,摊上一个败家的儿子,也是早晚要将家败光啊。 朱由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心拒绝皇储身份,给出的理由也是没有担当的,就算是储君年岁再小,也让人失望至极啊。 邹元标想了一下说道:“陛下,老臣可以理解您的想法。老臣是这样想的,废立之事,暂缓,给皇太子一些考虑的时间,若是皇太子依旧如故,再行废立,可好?” 朱常洛长长叹息一声道:“邹阁老,朕每每夜半自问,大明自太祖皇帝始,横扫六合,威震八方,成祖继之,四海咸服。奈何到了朕这里,内忧外患不绝,巍巍大明几欲倾颓?思来想去,乃为上者怠也。” 粗重喘息了几口,朱常洛接着道:“朕念及至此,不敢有丝毫懈怠,夙夜忧叹之余,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朕不敢怠慢,所选托付大明江山社稷者,何敢怠慢也哉!” 邹元标黯然,他怎么不知道朱常洛指的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大明历代君主中,有很多不作为的么?朱常洛没明说,但谁不知道啊?搞豹房的,修道炼丹的,十几年不上朝的,经年累月这么积攒下来,百多年的时间不务正业,江山社稷要能好了,这才是见了鬼了。 如今大明的内忧外患,板子打到朱常洛的身上,是非常不公平的。 朱常洛为这个国家做的,怎么看也是负责任的。 想来想去,邹元标这个性情老头,竟然直接哭了出来。 “陛下,老臣为陛下视为心腹倚重大臣,却未能给陛下分忧,老臣无能啊。” 众臣都能深刻理解朱常洛此时的愤怒与悲凉,一个皇帝,一个父亲,辛辛苦苦奋斗,好不容易在大年夜赢得了难得的休息,却是摊上了这样的事情,那种绝望般的失落感,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 一时间,好好的大年夜,群臣竟然都忍不住哭了。 “罢了,人各有志,不必强求。诸位爱卿,废一个储君,天塌不下来!按照朕的意思,去办吧。” 说完,朱常洛向朱由检一招手,朱由校浑身颤抖着走到了朱常洛身边。 “校儿,你现在已经不是储君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了。但是,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你与皇权彻底无缘了。若是日后敢觊觎皇权,生出事端,则为天地所不容,大明历代祖先所不耻,人神共愤,天诛地灭!” 朱由校吓得赶紧跪倒:“父皇,儿臣知道的,儿臣绝不敢生觊觎之心,请父皇放心。父皇,儿臣有一请求,还请父皇成全。” “说。” “儿臣想去科学部。” “你想上兵械司?” “是,儿臣也想为父皇分忧,但儿臣确实不是当储君的材料,上兵械司,儿臣能为父皇为大明做点贡献。” 朱常洛点点头:“好,朕允你去兵械司。不过,你虽不是皇储,确有皇子身份。到了兵械司,难免会引起注意。你须隐姓埋名,以普通人的身份加入其中,否则,朕决不允许皇子在朝廷司衙中特立独行。” 朱由校大喜,忙道:“只要能进兵械司,儿臣一切都听父皇安排。” 朱常洛脸上又有不忍神色,他刚才确实是生气,但成全朱由校摆脱皇储身份,那么做又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现在,朱由校要去兵械司,朱常洛作为一个父亲,又忍不住交代。 “校儿,古人云,居家为父子,用事是君臣。一旦进入朝廷司衙,朕与你,就不是父子亲情了。你是朝廷的人,做得好,自然你的上司会奖励你,做得不好,自然要接受处罚,你,准备好了么?”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请父皇放心,儿臣做不了储君,但一定能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 朱常洛一挥手,让朱由校退下,看看周围悲戚的群臣,笑道:“诸位爱卿,今夜之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回去吧,好好跟家人团聚,年后,咱们君臣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众臣也不好再劝导什么,纷纷告辞,各自回家。 朱常洛也没有再多想什么,自行休息。 初二初三两天,朱常洛将家人再叫到一起,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饮宴欢聚,所有身边的人,都有打赏,算是将年夜不快,遮掩过去。 到了初四,为泰昌三年第一次早朝,虽然有废太子昭告,但群臣的反应不是那么强烈。毕竟,内阁和礼部都在大年夜见识了是怎么一回事,有诘问的,一解释,大部分人都能理解,进而支持。 废储,就这样水波不惊般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关于国债的重头戏。 年前的时候,国债一事,已经定好,并有了具体安排,年后,自然是要把一切都落到实处了。 第七十四章 点将 落到实处,说白了就是管理到位。 为了确保监管不缺失,朱常洛授意内阁,将除科学部外的六部,连同都察院,大理寺,只留下最基本的部门管理人员,其余一律外派。 全国那么多的地方,按照区域划分,两人一组,全国各地去查去吧,谁的国债下派任务没有按照规定时间段,完成规定任务,一次警告,两次罚俸,第三次,就直接致仕滚蛋! 朱常洛深知非常时期非常手段,狠的时候,得把癞蛤蟆攥出团粉来才行。 不但要对具体实施者狠,对外派的人也狠! 凡是你监督范围内的任务,超额,给予你超额部分百分之十的奖励。卡着线完成,可以回京述职,在以后的京察记录中评优一次。 若是监督范围的任务没有完成,责成相关人员接手任务,什么时候完成了,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人全都撒出去了,朱常洛早朝的时候,朝堂倒是没少多少人,可具体到六部去看看,人基本上少了一面子。 泰昌三年,从开始就是紧张焦虑的一年,更是繁忙的一年。 二月底的时候,科学部侍郎孙承宗向朱常洛汇报,年前所点到的十将,已经陆续到齐了。 朱常洛约定了一下时间,摆驾到了科学部。 在科学部的门外,朱常洛让其他人都等着,就带着王安和十几个锦衣卫,进入其中。 孙承宗接到的命令,就是在将官司那里等着,等看见了朱常洛率人走来,带着十人赶紧跪倒迎驾。 “平身,里面说话。” 朱常洛说完,带着人就进入到了将官司里面,坐在了司衙主官的座位上。 科学部听着有点现代的意思,可里面的建筑,全都是按照其他六部形制建筑的。 司衙里的办公环境,依旧是一张主官才有的桌案,一把主官才有的椅子,其他人都要两旁站立。 孙承宗让十人排成两排,而后领着十人单膝跪倒,向朱常洛再次参拜。 “都起来吧,诸卿中,有六位是兵部稽查优异者,是给大明立下功劳的人,往时你们口中皆言报效君主,然君主为何面目,终未见一眼,今日,咱们就好好见识一下吧。来,抬起头来。” 朱常洛一眼扫去,被要求抬起头的十人也正好跟朱常洛对视。 这一对眼,朱常洛发现,这些人跟以往他见过的,有很大的不同。 朱常洛见得最多的,就是朝中大臣,他们那种谨小慎微,张弛有度的官味非常浓。朱常洛也见过武将,毛文龙那是正经八百行伍出身,虽然不识字,但这家伙表现出来的狡黠,一点也不比朝中大员心思少。 而眼前的这些人,朱常洛一眼能看出别样的四人,孙传庭,卢象升,左良玉,袁崇焕,颇有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 而其他六人,又各自有特点。 毫无疑问,那个带着彪悍又有文人雅度的,就是吴三桂。 而剩余的五人,草莽气十足,尽管表现出来足够的恭敬,却依然大老粗气十足。 “吴三桂。” “臣在。”吴三桂听到朱常洛点自己的名字,赶紧出列,走到众人身前,单膝跪倒应声。 “你是锦州总兵吴襄之子,现在跟你娘舅祖大寿征战,将门之后,年少有为,嗯,很好,很好。” 吴三桂赶忙再叩首:“父亲荫庇,娘舅提携,哪比得上圣上栽培?偶有小功劳,那也是将士们浴血拼杀,臣下随其后捡的。臣下所有,俱是圣上所赐,唯愿策马辽东,为陛下守一方平安。” 朱常洛点点头,吴三桂在历史上所作所为,在朱常洛看来,有无可奈何的地方,也有其不堪的一面,总之,算是个乱世枭雄吧。 既然到了自己手下,用的,是他的能力,至于未来怎样,还得看情况。 “内阁所推六人,朕钦点四人,俱为大明精英之才。这科学部的将官司,是培养有别于旧式军旅用武的新将官。你们的老师,就是科学部侍郎孙承宗,在这里,要好好跟着孙侍郎学习,未来,只有掌握了新式军旅用武的将官,才有出路。” “谢陛下恩典。” 众人齐声谢恩,待起身时,却见一人闪身出列,冲着朱常洛一拱手道:“皇上,臣下有一事,想说与皇上听。” “你是曹文诏?”朱长路反问道。 那人微微一愕,不想朱常洛会知道他的名字。 “正是臣下。” “嗯,遍观辽东,能让熊蛮子看得上眼的,定非等闲之辈。京察引熊廷弼赞词评曰,傲上而不忍欺下,持强而不凌弱,这两句评语,让朕以为关二爷到了朕的麾下了呢。敢于众人前跟朕说话,非曹文诏莫属也。什么事,说。” “皇上,辽东常年征战,夷狄屡屡猖獗,固是敌酋凶悍难以争锋,也有军旅贪腐将校之责。就臣所知,不少将领,吃空饷也就罢了,连战死兄弟的朝廷抚恤也敢据为己有,臣手下兄弟,不怕流血,也不怕死,只是眼看喝兵血的贪墨行为无人管,心都寒了。” 朱常洛哼了一声道:“这样的事情,跟长官说了么?” “说了,很多遍,但是,没人管,或者,搪塞几句,查都懒得查。” 朱常洛一双眼睛,盯住了曹文诏,曹文诏毫无惧色,跟朱常洛对视。 “来人,将曹文诏拉下去,打二十板子。” 第七十五章 纸上谈兵 曹文诏万万没有想到,朱常洛居然会直接打他板子。 “皇上,为什么打我?难道就因为我说了皇上不爱听的话么?” 曹文诏很不服,大声叫嚷,然而,旁边的锦衣卫哪管你冤枉不冤枉,直接过来将曹文诏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打完之后,曹文诏被拖回来,扔到了地面上。 朱常洛没有理会曹文诏,而是向着其他人问道:“适才曹文诏所言,你们都知道么?” 这话谁敢轻易接过来啊?曹文诏刚刚挨了打,这例子就在眼前啊。 “吴三桂,你知道么?”朱常洛见无人应答,点了名。 吴三桂听得浑身一紧,忙拱手道:“陛下,曹文诏所言,臣下只是有耳闻,或许有吧。” 朱常洛哼了一声道:“有耳闻,或许有,哼,堂堂大明功勋之将,就是这般言语?” 所有人脑袋都耷拉下来,曹文诏说的话,谁不是心里明镜似的?但是,就算是朱常洛没打曹文诏,谁敢明目张胆说出来啊?大家还要回到原来的岗位,还得混呢。 “孙侍郎,让人安排这些人先住下,这个,先留下。”朱常洛指着曹文诏说道。 孙承宗应了一声是,赶紧让人去安顿其他的九个人。 待其他九人离去,朱常洛又让身边的锦衣卫全都出去,将官司里,就剩下朱常洛,孙承宗和趴在地上的曹文诏了。 “曹文诏,你觉得,你说的事情,朕知不知道?”朱常洛眼睛盯着曹文诏问道。 曹文诏行伍出身,大小阵仗见过无数,历经无数你死我活的战斗,这一顿板子,疼,但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大事。 想了想,曹文诏说道:“皇上,臣下觉得,皇上应该不知道。” “哦?不知道?为何?” 曹文诏一下子语塞,听这意思,皇上是知道的,这就不好往下说了。 支吾一下,曹文诏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皇上圣明天子,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整肃军纪的。” “整肃军纪?那你说说,朕若整肃军纪的话,要派谁,要整肃多少人?如果把犯了你口中所谓违反军纪者都整了,你算一下,大明将官,还能剩下多少人?” 曹文诏一听,更加笃定,皇上是知道军旅中的问题的。 一想朱常洛的反问,曹文诏无语了。 眼下大明军旅中,喝兵血的情况,不说到处都是,也是普遍存在的。 要真的把所有有贪腐行为的将官都拾掇了,恐怕军旅都能散架了。 “熊蛮子如何?祖大寿如何?如果严格按照军纪的话,这两人,是不是就是无可挑剔?”朱常洛语气中,带了点无奈的味道。 曹文诏久久无语,半晌,叹了口气说道:“皇上,臣下知道皇上为什么打我了。” “哦?说说看。”朱常洛脸上挂出了一丝笑容,起身走到了曹文诏的身边。 “贪腐问题,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眼下为了战事,也只能先这么放任。想来,皇上一定是有想法,慢慢会解决军旅中的问题的。” 朱常洛听罢仰天大笑,对孙承宗说道:“看看,谁说大老粗就没有明事理的?圣人云,生而知之者,上也。曹文诏不就是这样的人么?若是再识文断字,必可堪大用。” 曹文诏脸色通红,懦懦道:“皇上,要是让臣下横刀立马,还没谁能比得上臣下的。但要是学文,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朱常洛一转头,眼睛盯着曹文诏道:“可知晋之周处?少好勇气,蹉跎大好年华,问及陆机,方知朝闻道,夕死可矣。也是一大把年纪,开始发愤图强,读书明礼,终至一代名臣。” 曹文诏听得眼珠子转圈,他知道朱常洛这是鼓励他,但,他听不明白啊。 没文化,真可怕!朱常洛也看出来,曹文诏听不懂,便换了一种方式:“曹文诏,你是行伍出身,那朕来问你,你觉得,两军对垒,该如何取胜?” 曹文诏神情一震,皇上终于说他能听得懂的了,赶紧说起了他经历的战斗的经验,总结了一番,说出了自己认为取胜的经验。 朱常洛淡淡笑着摇摇头,伸手在地面上画起来。 线条虽然粗犷,但曹文诏在军事上有着异常敏感的嗅觉,一看,就知道朱常洛画的是军旅队列布置。 线性队列居中,两侧摆上骑兵,还有无数星星点点画的不知道是什么,有规律分布在阵前位置。 “这是火炮阵列托前,燧发枪阵列居后,两翼为配备了燧发枪的骑兵,前面大炮先轰一顿,再燧发枪阵列向前挺近,密集弹雨击散敌方,然后两翼骑兵分左右包抄,一个冲锋,敌方纵五万铁骑,也是顷刻间土崩瓦解。” 曹文诏看着,听着,心里默默盘算着,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曹文诏,有什么话直说,看看你那脸,一定是觉得朕是在纸上谈兵是不是?” 曹文诏舔舔嘴唇,小心道:“皇上,您的设计倒是不错,不过,您可能没见过后金蛮子铁骑的冲击力,就以辽东军旅而言,即便是把所有的大炮和鸟铳都集中起来,按照这个阵列开开战,也无法如皇上所言,能击垮对方阵列。” 朱常洛似笑非笑看着曹文诏,曹文诏猛然想起,自己刚才刚挨了打,这么快就否认皇上,那不是又要找打么? 第七十六章 往死里打 曹文诏马上低下了头,不敢与朱常洛对视了。 “怎么,不敢说话了?是不是让朕给打怕了?” 朱常洛见曹文诏也不言语,对孙承宗笑道:“那几个的住宿安排好了吧?都叫上,到演武场那里去看看。” 孙承宗说声是,先瞥了一眼曹文诏,转身出去,让人喊其余九人去了。 朱常洛看看曹文诏,笑道:“曹爱卿,需不需要派人抬你啊?” 曹文诏一皱眉,一咬牙,直接爬了起来。对于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武将来说,这点伤,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到了演武场,就有五个人带着五支燧发枪在那里等着。 朱常洛一招手;“曹文诏,过来,看看这东西。” 曹文诏拱手应声,走到了一名枪手身边。 那名枪手,将没有填弹的燧发枪递给了曹文诏,并给他讲解,这东西该如何使用。 “听明白没有?曹文诏,试试吧。”朱常洛带着点坏笑说道。 曹文诏反复再看了一看,回想一下刚才枪手的讲解,点点头道:“是,皇上。” 子弹推上膛,曹文诏按照操作鸟铳的方法,端起来,对着远处的靶子,扣下了扳机。 伴随着一阵浓烟,轰的一声巨响,远处的靶子,轰然四溅迸射。 曹文诏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 他没想到,燧发枪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声响,更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威力。 “怎么样?”朱常洛背着手,走到曹文诏面前说道。 曹文诏猛然想起,刚才朱常洛跟他说的阵列战法,一下子,脑门上的汗水冒了出来。 他是以鸟铳的威力评估战列阵法的,现在见识到了燧发枪的威力,再想想战列阵法,发现朱常洛的思路,是可以经得起实战的检验的。 “唉哟。”曹文诏跪倒,却不想一下子牵扯到了伤处,疼得叫了一声,但他强忍着说道:“皇上,是臣下狂妄无知,不知道皇上竟然有如此神器,是臣下草率了。” 朱常洛将曹文诏拉了起来,正色道:“知错能改就行,曹爱卿,朕不远几千里将你们招到京城,为的就是实现拥有此等军械后,能有很多的将领,知晓有巨大改变的战法。” 说到这里,朱常洛扫了其他人一眼。 “你们要知道,朕为了军旅的改变,可算是煞费苦心。你们中,有身经百战的将官,经历了无数战斗,朕需要临阵的作战经验。同时,新的战法,也需要相应的文化知识才行。所以,你们中也有学问深厚的进士出身的人选。” “你们,要互相学习,互通有无,共同进步。记住,能到这里的,都是经过内阁邹阁老精心挑选,朕御笔钦点的。对你们来说,这只是万里之行的第一步,往后,能达到什么高度,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你们能站在这里,就说明朕,朝廷是对你们无比信任的。然而,信任是一回事,能不能堪大用,又是另外一回事。学有所成,大用。学而无成,滚蛋!” 所有人齐齐跪倒,大声道:“臣下一定不负圣上所期。” 朱常洛满意点点头,忽然一指曹文诏,对孙承宗说道:“孙侍郎,给朕盯着点这个家伙啊。胆大嘴快,一看就是刺头。旁人若是学业不好,按规定惩罚就行了。这一个,但凡调皮捣蛋,往死里打!” 曹文诏一咧嘴,再看向朱常洛的眼神,有那么点害怕,还有那么点幽怨了。 刚来就挨顿打,未来犯事就要往死里打,这日子,肯定是不会好过了啊。 朱常洛看看曹文诏的小眼神,冷笑道:“看样子,还是不太服啊。孙侍郎,今天,你就教他写他的名字,明日,必须要他把自己写的名字呈给朕看,如果他写不出来,挨打的,可就不仅仅是他了,你作为老师,也得跟着受惩罚!” 曹文诏一听,真的是怕了。如果真的挨上一刀一枪,曹文诏恐怕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是,那板子就高高悬在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这滋味,才是最难受的。 安顿完了曹文诏这些人,朱常洛去找了徐光启。 徐光启说是科学部尚书,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要泡在兵械司里。 兵械司的主官,就是朱常洛从登州调过来的孙元化,两人对燧发枪的技术工艺,已经定型,现在,正全力完善火炮的技术工艺。 在兵械司的加工作坊里,朱常洛还碰到了熟人。 朱由校,按照朱常洛要求,隐姓埋名,叫郑隐龙,现在是兵械司一名高级工匠。 看得出来,郑隐龙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是相当满意的,眼中那种不变的欢喜,是怎么也装不出来的。 看到朱常洛来视察,徐光启和孙元化有意让郑隐龙给皇上介绍。 “陛下,目前,火炮各部件构造,都可以定型了。最难的,就是火炮炮管,经不起火药爆炸产生的冲击。废品率太高,不能稳定发射炮弹。” 看着郑隐龙,朱常洛百感交集,本来一个才华横溢的工匠,却是错生于帝王之家,又背负了储君之位,想要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付出的代价,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改,见到父皇,都得改变称呼。 幸,或者不幸,很难说清楚。只能说,无论什么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常洛对火炮技术难题,心里是很明白的,材料制造工艺落后,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第七十七章 很隐蔽的线索 “眼下,炮管所采取的制造工艺,还是浇筑的么?”朱常洛这个理科学渣,不得不再次冒充理科学霸了。 这时候,轮到孙元华说话了,他是项目的负责人。 “回陛下,正是采取的浇筑工艺。这项工艺最大的特点,就是能一次成型,尺寸能符合设计要求。但是,浇筑铁汁,稍微混进点杂质,一整套炮管,就全废了。而且,炮管发脆,就算是有符合尺寸标准的炮管浇筑出来,大多都放了几炮就碎裂了。” “不能采取锻造工艺么?”朱常洛问道。 孙元化摇头道:“微臣和徐尚书曾经试过锻造工艺,这种闭环圆筒型的东西,很难锻打,就算是能打出圆筒闭合结构,尺寸与工艺要求相差太大,根本就不能当炮管。” 朱常洛听得也头疼,想了半天问道:“能不能用锻打的工艺,打出实心钢材,然后按照尺寸把心掏空,打磨成标准尺寸?” 孙元化为难道:“锻打钢材倒是能做到,但钻出符合尺寸的孔径,很难。” 朱常洛一皱眉头,想起了麻花钻来。 “来,咱们探讨一下钻孔工具吧。” 说着,朱常洛连画带比划,用他极为拙劣的工笔绘画功底,总算是把麻花钻的形状画出来,而且,一大通讲解,把麻花钻的基本构造给讲明白了。 “麻花钻?这名字好,而且,微臣看着,好像能行得通啊。”孙元化赞叹不已。 徐光启眼睛一亮,说道:“没错,这办法最好。从小的开始试验,所需材料也好找,实验时间也比较少,慢慢积累经验,是比一上来就搞大的更好。” 朱常洛很欣慰看着郑隐龙,再次感叹他在工匠方面的天分,有些时候,给了他一个实现天分的机会,他给你的回报,会更多。 孙元化几人有了研究方向,马上着手实施,朱常洛知道,专业的事情,自己还是靠边吧,就叫了徐光启,再看看科学部别的司衙进展情况后,便回了宫。 还没等朱常洛坐到椅子上,魏忠贤就找上门来。 “皇上,有这么一件事,朝廷不是发行大量国债么?最近啊,有人大量购买国债。本来,这是件好事,可是,这人去买的次数多了,而且每回买都是数额巨大,就被卖国债的司职人员盯上,并告知了顺天府,顺天府就把人给扣了。” 朱常洛听了笑道:“顺天府依律扣人,这没什么毛病啊。” 魏忠贤接着道:“顺天府查了一下,这人交代,说是给一些行走商人代买的,顺天府顺着线索查下去,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就把人给放了。” 朱常洛微微一皱眉道:“给行走商人代买的?行走商人买这么多国债干什么?” 魏忠贤赶紧接道:“是啊,奴才听说了也是怀疑,便让锦衣卫把人抓了,一问才知道,这个家伙,买这么多国债,原来是要给人送礼的。” “送礼?”朱常洛愕然了一下,忽然觉得魏忠贤说的事情挺有意思的,后世的时候,钻营者怕送现金太扎眼,就送黄金什么的,这根买国债送礼是一个意思。看来,门道从来不是后来人才发明的,而是自古以来就有的。 “是啊,皇上,奴才问了一下,这家伙是给老西儿一帮货商买的,为的就是贿赂官员,能让他们多往北边跑跑,只要老西儿多跑两趟,花出去这些钱,能翻着倍赚回来。奴才觉得这事牵扯到主子十分重视的国债,就来跟您汇报一下。” “等等,忠贤,刚才你说什么?老西儿?指的是谁?” “哦,皇上,老西儿指的就是山西那边的人,他们还有个很文雅的称号,叫……叫什么……” “晋商。”朱常洛的脸上,一下子像是罩了一层寒霜一般。 “对对对,主子,还是您见多识广,就是晋商,哼,什么玩意,还敢……”说到这里,魏忠贤不敢说话了,朱常洛那脸,简直能拧出水来。 魏忠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说道:“主子,奴才,奴才不该拿这等小事麻烦您,奴才……” 朱常洛一摆手,制止了魏忠贤:“忠贤,这可不是小事,你,立功了。去,把购买国债那个人,押解到这里,快。” 魏忠贤的心,真是一下子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刚落下,又悬了起来。 朱常洛的脸,那就是魏忠贤办事的标准啊,他无声息退出门,撒丫子就跑,回到诏狱,点了二十多锦衣卫,将人犯快速带到了朱常洛那里。 砰地一声,一个身材消瘦,但眉眼间写满狡诈的中年人,被扔到了朱常洛身前。 这人一骨碌,眼睛一瞄,就知道朱常洛是这里的主子,赶紧朝着朱常洛跪下,五体投地的那种。 “你是哪里人士,姓氏名谁?”朱常洛问道。 “小的乃京城人士,名叫钱唯敬。” “听说你买了不少国债,买了多少?” “六十二万两白银的等价国债。” “给谁买的?” “山西一行走客商。” “怎么搭上的?” “回这位老爷,小的就是京城里卖嘴混碗饭吃的,认识几个公门中的朋友,南来北往的客商,找小的能办些事情,因而,小的认识不少客商。这一回,是山西客商找上小的,说要办几个能往北边走的引子,可是,没门路,小的想了半天,才想出买国债的办法。” 第七十八章 歪才 朱常洛看了钱唯敬几眼,这种市井混混,你还真别小瞧他的能力,有时候,还真的能在谁都没有办法的时候,给你生生鼓捣出一条路出来。 “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想到要买国债?”朱常洛倒是从魏忠贤那里听到了一些大概,现在,他想知道具体的情况。 “回这位老爷,现在,京城所有衙门,因为皇上掐的紧,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十分小心,生怕一个小错就丢了饭碗,所以,什么事情都不敢像从前了,孝敬点就给办事。可小的听说,最近朝廷发过债,所有官员都有任务,在小的看来,这就是机会啊。” 朱常洛心中暗暗赞许,真是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钱唯敬这家伙,还真能另辟蹊径,别人听说这件事情,听听也就过去了,他听了,却是能够敏锐捕捉到其中的机遇。 “然后呢?”朱常洛对钱唯敬的兴趣越来越大了。 “小的先跟老西儿客商说起了京城的局势,然后告诉他,现在送银子,基本没有敢接的。只不过,买了国债,私底下送过去,兴许就有戏。” “呵呵,你还真是个歪才,这朝廷本来没有空子,你都能钻出空子来。听说你是先后好几次购买,可是因为行贿成功了?” 朱常洛语气倒是没那么严厉,可钱唯敬听了,却是感觉大事不妙。 钱唯敬赶紧磕头道:“大老爷,您明鉴啊,小的就是忽悠老西儿客商多花点钱,小的跟那客商说好了,卖多少国债,给小的提成多少,小的可真的没干其他违法的事情啊。” 朱常洛冷冷道:“你这刁徒,要装糊涂是不是?京城里混的,在顺天府那侥幸过关,后来又被抓起来,你能不知道是锦衣卫干的?别说你不知道锦衣卫啊。被锦衣卫带到这里,还叫我大老爷,难道你猜不出来身份?哼,有些事情,想好了再说啊。” 钱唯敬吓得体若筛糠,张张嘴想要说话,却是紧张得说不出来。 “忠贤。”朱常洛懒洋洋叫了一声。 魏忠贤低眉顺眼向朱常洛深深一躬,一转身,马上就是横眉立目。 “主子问的话,还有人敢不说?小的们,让这家伙知道知道,该怎么面对咱们主子,别出声啊,主子可听不得杂音儿。” 两名锦衣卫恶狠狠扑过来,一人拢住钱唯敬的胳膊,一捂他的嘴。另一人上来一脚踢到钱唯敬的腰眼,紧接着在他的双腿膝盖狠狠一踩! 钱唯敬的全身痉挛,使劲扭动,额头上青筋暴起,就好像是暴毙的感觉。 锦衣卫这套操作十分熟练,踩完钱唯敬的那人走到钱唯敬身前,指指自己的嘴,然后摇摇手指,再给他一个眼神,那意思是,你明白了么? 钱唯敬哪敢不明白?赶紧拼了命点点头。 锦衣卫这才松开了钱唯敬,这货如同面条一般,瘫软在地上。 “皇上……草民,草民……全都说。” 朱常洛哼笑道:“对了,这才是聪明人该有的态度。行贿这事,成了吧?” “成了,成了,第一次买了十五万两国债,在吏部上上下下打点,他们原本不想收,但朝廷给他们压得国债任务太狠,生怕完不成,就勉为其难收下了。那老西儿客商一看有门,又让我买了一次十八万两国债,再一次十八万两,一次十一万两。” “都行贿出去了?” “没,没有……在京城里行贿的,都是经过草民的手,一共行贿出去三十二万两,还有三十万两,是老西儿客商自己留的。小的曾套话,老西儿也没瞒着,说是等他回家乡,用来行贿当地的官员。” “呵呵,汝二人,当真是大明的卧龙凤雏啊,好好的一个国债发行,却让你们给搞得如此乌烟瘴气。” 钱唯敬浑身已经哆嗦成一团了,带着乞怜的目光看着朱常洛:“皇上,曹敏知道错了,求皇上恩典,饶了草民吧,皇上万岁啊。” 朱常洛看着钱唯敬,想着其他的事情,久久没有说话。 魏忠贤上前,小心翼翼道:“主子,要不然,按照这货的口供,把相关人等,全都抓起来?” 朱常洛摇摇头,示意魏忠贤附耳上来:“忠贤,记住,所涉朝廷官员,一律不得动,甚至,都不能让他们知道。” “奴才明白。” “还有,这件事情,朕来安排,不得说与任何人听。” “奴才谨记。” 朱常洛一摆手,魏忠贤赶紧倒退两步。 “钱唯敬,朕问你,你口中的老西儿客商,是王登库,靳良玉,范永斗,王大宇,梁家宾,田生兰,翟堂,黄永发中的一人么?” 朱常洛一口气报出了八个人名,别说钱唯敬了,就是魏忠贤,都老大诧异。 钱唯敬赶紧说道:“回皇上,跟草民相识的老西儿,叫做范永斗。” 朱常洛点点头,沉吟一会儿道:“钱唯敬,朕问你,你是想着被灭族,还是好好活着?” 钱唯敬被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就过去了。好家伙,就帮忙买国债行贿,居然能到灭族!他是被锦衣卫给整怕了,好在,朱常洛还给了他活路。 “皇上,万岁,草民想活,草民想活啊。”钱唯敬磕头如捣蒜,脑门上的血都磕出来了。 朱常洛厌恶一皱眉,魏忠贤一看,指着钱唯敬喝道:“皇上让你活,你便死不了。好好跪着,听皇上怎么说。” 第七十九章 放长线 钱唯敬立马噤声,眼睛不敢直视朱常洛,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朱常洛的一举一动。 朱常洛从钱唯敬口中确认了范永斗这个名字,一下子涌起了无边的愤怒。 刚才,朱常洛问钱唯敬连同范永斗在内的八个人,那是历史上臭名昭着的晋商集团首脑。 这个晋商集团,最早可以追溯到大明开国时期,当时的范永斗祖上,就在边镇与北方游牧民族做生意。 发展到最后,晋商集团几乎垄断了跟北方的生意。 再后来,晋商集团为了获取巨额利益,绕道北方鞑靼人境内,给被封锁的后金运送无数的粮食以及各种紧缺物资。 以至于在朱常洛学过的历史上,清朝定鼎中原后,专门宴请了朱常洛所说的八大商家。 国贼!千刀万剐加于身都不解恨的国贼! 眼下,朱常洛还不想动他们,因为一来,这八家还没有具体的通敌行为,二来,毫无根据治罪八大商家,法理上,舆论上,都说不通。 但是,放过他们,这不是朱常洛的性格。 朱常洛眼睛一瞟魏忠贤,魏忠贤马上又到了朱常洛身前,弓着腰,敬听朱常洛的吩咐。 “忠贤,朕想用这人做事情,能保证不出问题么?” 魏忠贤看了一眼钱唯敬,阴阴一笑,然后对朱常洛说道:“只要主子需要,奴才一定会把他调教好的。” “嗯,先把他下诏狱,调教调教,记住,别伤着筋骨。”说着,朱常洛给了魏忠贤一个眼神。 魏忠贤一看就明白,主子这是还有重要话要说啊。 “你们,把这家伙带回诏狱,好生伺候着啊。”说到这里,魏忠贤耳语一名锦衣卫:“主子说了,别伤筋动骨。” “属下明白。来人,带走!” 钱唯敬吓得嗷嗷直叫,大声讨饶,却被锦衣卫一个封口给制住了,拖猪子一般给拖走了。 “主子,您吩咐。”魏忠贤待众人走后,跪在了朱常洛身前。 “忠贤,拿朕手谕,找叶阁老亲自监督,印二百万两国债,这些国债当中,面额一定控制好,有万两的,有千两的,还有几百两到几十两不等。记住,一定要跟正经发行的国债有些许不同,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只有咱们自己知道。” 魏忠贤两只眼珠子都不敢动半分,就怕听漏了半分。 “然后,让钱唯敬拿着这些国债,找到范永斗,求他帮忙,就说是京城里的官员朋友,实在找不到买主,让他看看,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交代钱唯敬,一定要搭上范永斗一伙人这条船。” 魏忠贤在朱常洛安排好了一条,马上就点一下头。 “让钱唯敬给锦衣卫办事,嗯,就给他个千户的职缺吧。嗯,要打进八大商内部,钱唯敬必须要有用才行,派东厂最得力的人手,拿着东厂家帖,一方面,要监视钱唯敬,一方面也要帮助他。必要时,给钱唯敬打通官场门路。” “主子,您这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朱常洛点点头道:“忠贤,这件事情,一定要做好。你亲自督办,时时上心,要求钱唯敬就算是跑到千里之外,也要知道他干了什么。有关于晋商八大家的一举一动,不得放过任何线索。尤其是,他们若跟后金有生意往来,必须在第一时间内,上报到朕这里来。” “主子,您说的那八大家,是不是也要派人手全盯上?” 朱常洛想了想道:“嗯,不必盯。但这八家的所有嫡系派支,全都给朕秘密调查清楚。一定要做到,一个不漏。无论他们想做什么生意,东厂通过钱唯敬,大力支持。呵呵,一定要养的肥肥的。” 魏忠贤微微回了一个我懂得的笑意:“奴才遵旨。” 就在魏忠贤要告退的时候,朱常洛忽然道:“忠贤,你不必找叶阁老了,去办事吧。王安。” “皇上,有什么吩咐?” “去宣叶阁老,朕有事情找他。” 过不多时,叶向高过来了。 “叶老,你知会一下邹老,给朕秘密办件事情。” 朱常洛就把钱唯敬涉及到的事情,都说给了叶向高听。 叶向高喘了口粗气说道:“自古以来,士农工商之序,至理也。商人重利,什么都敢干,当真无法无天了。老臣绝对支持陛下,这就回去和邹阁老商量多印国债的事情。” 朱常洛笑着制止了:“叶老,除了给魏忠贤多印二百万两之外,再多印二百万两国债。这一批,面额要小,最大的百两,最小的,一两。” 叶向高诧异问道:“陛下,老臣不知,您这是什么意思?” 朱常洛笑道:“叶老,后金于辽东,虽然战事屡战屡胜,但其庞大需求,却时时要仰仗中原。如今,熊廷弼镇守辽东,虽不能胜,却是能牢牢卡住中原与后金的联系。他们劫掠我大明多年,攒下了不少家底,也该往外吐吐了。” 叶向高那是什么人,马上就会意了朱常洛:“陛下的意思,再多印二百万两国债,用于辽东商贸?” “没错,让熊廷弼和毛文龙都开一条口子,允许中原客商进入后金买卖。但税率要提高五倍,所有税金,就以买国债形势买进,告诉他们,提高税率,只是暂时借用,三五年后,拿着这些国债,可以向朝廷等额兑换银两,或是抵扣缴税。” 叶向高心里一凛,朱常洛这招可是够黑的。 朱常洛都交代清楚了,要印的国债,外表看不出跟真国债有区别,但自己做的手脚,自己能看出来啊。 印的时候就留了这手,真的兑换的时候,别说不给你银子了,以假国债兑换真金白银,不干死你都是阿弥陀佛了。 这可比拦路抢劫都狠啊,印一堆纸,就能套出干货,而且,可以预见的是,这些假国债一旦大规模被购买,肯定会形成充当等价交换的角色,到时候,后金搞不好会吃大亏的。 第八十章 小恩科 不过,叶向高仅仅是内心里稍稍受到点谴责,马上就感觉,朱常洛的做法,不说大快人心,也是非常解气的。 朱常洛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问道:“叶老,督抚山西的是谁?” 叶向高回道:“陛下,是左光斗。” “召回……嗯,北方诸行省,流民安置也差不多了,干脆,所有放出去的督抚,悉数召回。京城里能做事的,还是太少了。” “陛下,老臣以为,召回放出去的督抚,未尝不可。只是,要严旨各地,无比要将流民安置视为第一要务,考成法审核,一刻也不能放松。” 朱常洛道:“嗯,叶老,就按这个意思,拟旨传示吧。” 叶向高答应一声,正想告退,朱常洛又道:“叶老,如今朝廷多了一个科学部,相关人才,紧缺的很啊。朕欲开恩科,再取有用之人,叶老以为如何?” “陛下,这……有些难办啊。正常来说,恩科每三年一次,除非碰上特大的喜事,比如皇后生子等,才可加设恩科,无缘故加设,只怕与旧制不合啊。” 朱常洛叹道:“朕不是不知旧制,只是,时不待我啊。这样,可与全国范围内,在行省范围内,举行一次科考,每个行省,取前三十名,赴京师,考核待用。” “什么?陛下,老臣没听错吧?大明共十三布政使司,一处去三十,就是共计三百九十,比例常恩科要多一百多人,都招致京师,这,这可怎么安排啊?” 朱常洛耐心道:“叶老,朕不是说了么,考核待用。朕要的,可不是日赋千言,临事百无一用之辈,而是需要踏实肯干,能为朝廷真正办实事的。就科学部一部而言,肯钻研数学,物理和化学的,升迁极慢,且不被看好的,挑选个心仪之才,难啊。” 叶向高一皱眉头道:“陛下,恕老臣直言,陛下想的,可能是好的,但文人可不比寻常百姓,一旦他们不理解陛下良苦用心,闹将起来,质疑朝廷用人之道,那将是很难收场的局面啊。” 朱常洛想想道:“叶老,朕认同你的担忧,但凡事,总归要去做的。十年育树,百年育人,正是因为培养人才艰辛,所以才要尽早。科举选拔的,是人才,但却是有重大局限的。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此二者提升,还是需要专业的人才啊。” “陛下,您的心情老臣理解,而且,老臣认为,陛下的做法没有错。只是,文人士子,眼高于顶,若恩科选拔,让他们做农工之事,必起轩然大波,朝廷,会很被动的。” 朱常洛感觉,叶向高说得也很有道理。 想了一会儿,朱常洛说道:“这样,还是按照朕说的去办,只不过,将恩科说法变一变,就定为小恩科吧。给朕拟一道旨意,就说天下盛衰,农工为先,朕会选拔一些读书人,钻研农工之道,跟恩科出身的人一样,也可以在朝为官。” 叶向高还是感觉不太好,但朱常洛已经让步了,也不好说什么,便道:“陛下,老臣可以拟这道旨意,但朝中恐有议论,还请陛下早做准备。” 朱常洛应了一下,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情当回事。 可是,朱常洛低估了他这样做引起的巨大争议。 很快,折子又是潮水般涌来。 折子数量多,但大体意思都是差不多的。 自古以来,唯有士人可以做官,这是天经地义,颠扑不破的。 农者耕田,工者造物,都是微末之计,怎么能比得上熟读圣贤之书,通晓天文历史的读书人呢? 若是农工之学都能登朝廷大雅之堂,那大明朝堂,不就成了粗鄙之辈可以进入的藏污纳垢之所了么? 读书人,就应该皓首穷经,研究老祖宗留下来的圣贤之道,纵观古今,哪一个彪炳千秋的朝代,不是贤人于朝堂指点江山,才有繁华盛世的? 希望圣上不要舍本求末,缘木求鱼,标新立异,是解决不了大明治世的,要踏踏实实沿袭祖宗之法,才是为君之道! 朱常洛看得牙花子痒痒,但同时,又不得不谨慎对待。 之前,朱常洛和大臣之间,有过不少的分歧和对撞。 但那都是因为权力之争,还有政见不合而产生的。 这一次,则是思想观念上的对碰,让朱常洛不得不慎之又慎。 斟酌了好久,朱常洛决定先礼后兵,自己仔细揣摩,写了一道言辞恳切的辩谕。 大意是,自己并没有否定读书人的重要性,而且,老祖宗留下来的恩科制度,他更没有改变的意思。 之所以搞出小恩科,是要培养出一批能对农工有巨大帮助的人才。 就像工部,不也有关于农学的研究么?还有水利,还有建设,都是需要专业的人才才能搞得出来啊。 这道辩谕,经内阁传示朝堂,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原来吵吵嚷嚷,大有群起而攻之的势头,有所缓解,很多大臣理解了朱常洛。 但依然有二十几个大臣,不依不饶,依旧上折子,批评朱常洛的小恩科,言辞也越加犀利,甚至连科学部也批判了。 说本来是工匠手艺人干的事情,现在朝廷居然大张旗鼓干了,那么,朝廷是不是要变成作坊,干脆直接做买卖算了。 面对这样的指摘,朱常洛还真有点麻爪,因为从历史的角度看,大臣们并没有说错。可是,朱常洛必须要将自己的想法推行下去。 可是,怎样才能改变这样的棘手局面呢? 第八十一章 各有角度 类似的场景,朱常洛在历史上是见到过的。 后世的百日维新,就是面临这个处境。以全新的考试制度,代替旧有的科考,结果,引起了激烈的反弹。 朱常洛原想着缓和一下矛盾,再次通过圣旨解释,新的农工考核考试制度,并不影响原来的科举考试。 甚至,朱常洛召集了所有内阁外加除了科学部的其他六部,耐心解释自己的选拔人才机制,并不是把原有的人才机制摒弃了,而是扩大了招纳人才范围。 然并卵,圣旨白下了,解释,也是白解释。 朱常洛终于理解了一些开先河者的手腕,赵武灵王为了贯彻胡服骑射,杀了无数的顽固贵族。彼得大帝为了剃掉代表贵族的胡须,以及脱下象征身份的长袍,不惜将屠刀伸向了自己的儿子。 叶向高敏锐注意到了朱常洛情绪的变化,一连好几天,就泡在朱常洛的身边。叶向高有他独到的政道嗅觉,更深知内阁首辅的进退帷幄,不能让皇上一意孤行,不能让大臣们随意胡来,就是他的权谋理念。 随着群臣越来越大的上折力度,朱常洛准备抡起廷杖,被叶向高死死劝谏住了。 “陛下,群臣反应,不都在您的意料之中么?反正事情已经做了,任由群臣去议论,陛下能达到目的,比什么都重要。结果为天下认可,群臣议论,自冰消瓦解。” 朱常洛忍了,他不是没有魄力,而是因为要给叶向高面子。 内阁首辅是皇帝控制朝堂的一只手,但这只手,可是有自己独立思维的。首辅心向皇帝,或是倾向于大臣,都是很正常的,朱常洛必须要拿捏好分寸,以使得叶向高能在战队的时候,站到自己这边来。 叶向高也确实回报了朱常洛,组织了六部九卿碰头,苦口婆心讲解朱常洛的想法。 这些实权派的大臣们,倒是没有当面说什么。 可是,国子监的生员却闹了起来。 这些被朝廷供养,作为国家人才储备库的人才,居然举行罢课。 更有甚者,三五一群,在京城闹市街区,义正言辞大讲特讲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士农工商,自古早有定论,农者辛劳,耕其田供养天下,尊其则可,然放之朝堂,何异于顽石窃玉位,何德以治天下。 能听懂这些的,都不是老百姓,而是京城中的读书人。 读书人或许多读了些书,但起哄架秧子的本质,跟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于是,谣言四起,对朝廷,实际上是朱常洛的主张批判声不绝于耳,甚至,都有了桀纣在世的偏激说法。 到了这一步,朱常洛没有了愤怒,只是很平静把魏忠贤找了过来。 “最近谣言很多,凡涉及此中者,全都抓起来。还有,国子监那帮儒生,想来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一定有人背后指使,揪出来。” 魏忠贤得到旨意,马上将能撒出来的锦衣卫悉数放出去,奔着宁错勿放的原则,一夜之间,就抓捕了八百余人。 一顿严刑拷打,国子监的人马上招供,是国子监朱三俊让他们这么干的。 逮住朱三俊,又是一顿打,他马上交代,是庶吉士顾秉谦,内阁大学士魏广微指使的。 抓到了顾秉谦和魏广微,叶向高再次找到了朱常洛。 “陛下,到此为止吧。”叶向高硬着头皮劝谏。 “到此为止?叶老,朕一直将老爱卿视为心腹,不说言听计从,也是对叶老所言斟酌再三。呵呵,国子监生员闹市,朕该如何,还请叶老教朕。” 叶向高被噎得够呛,之前他可是不止十来次劝导朱常洛不要大动干戈,结果,闹到了这个地步。 现在朱常洛反问他该怎么办,叶向高这么老谋深算的人,也是麻了。 “老臣以为,到此为止,再往下,牵扯太深了。至于已经拿下的那些人,陛下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吧。” “叶老,朕知道,你不是存心与朕做对。可是,朕若不查下去,难保不是养虎为患啊。” “陛下,老臣向您保证,若是真有此类不知感念天恩,依旧行龌蹉之事的,无需陛下金口,老臣当清理门户。” 朱常洛和叶向高两人,其实根本目的是一样的。都是想维系朝廷稳定,但二人的出发点有所不同。 叶向高的维系稳定,在于保留一套官僚体系,只要不是太大的问题,就不会做太大的改动。 而朱常洛的维系稳定,是站在皇帝的角度,发现不稳定的地方,一旦有燎原之势,就彻底斩草除根。 所以,两人目的一样,真正解决问题的思维,也大不相同。 有矛盾,也有妥协。 朱常洛听叶向高都说出清理门户了,也不好太固执己见。 “好吧,就依叶老,到顾秉谦和魏广微这里结束。” 朱常洛说话算话,下令魏忠贤,不要继续往下深挖了。 国子监生员闹事,看似收尾了,但朱常洛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若是允许京城的生员这么胡闹,消息传到全国,那还不反了天了? 想了没多久,朱常洛想出了一个能彻底打压他们的办法。 第八十二章 还是朕来吧 所有涉事的生员,全部被集中到了午门之外,周围布置了一千锦衣卫,全副武装,将八百生员团团围住。 朱常洛带着内阁和刑部以及都察院大理寺的重要官员,来到了众生员的面前。 “叶阁老曾苦谏朕,要对生员耐心,毕竟,生员乃朝廷之基,社稷之柱。朕反复思量,感觉叶阁老所言极是。想必,诸卿也是同样想法吧?既如此,就请诸卿替朕劝解这诸多生员,让他们安心读书,不要搅闹。来,就从刑部开始吧。” 有些时候,只有打在谁身上,谁才知道疼。 朱常洛的想法很简单,你们不是说要善待天下读书人么?好,想当好人,自己冲上阵前,亲身体验一下生员是什么货色,然后再下结论。 能劝好,那是最好的,劝不好,那就是无能,别人再采取什么手段,就别瞎掰掰。 刑部的一众官员,大眼瞪小眼,谁不知道面对这帮生员会有什么情况啊? 大家都知道朱常洛是怎么想的,可是,那是皇上啊,下的命令敢不听? 谁也不想亲自去面对,就只好按照上下尊卑序列,尚书看着侍郎,侍郎看着员外郎,员外郎再看主事,主事则是直接用目光下了命令。 顾大章心里就差骂娘了,不过,谁让他在出场的这些刑部官员中品级最低? 皇上压刑部,上级压下级,最后,倒霉事不是你的是谁的? 顾大章磨磨蹭蹭,想着对策,走出朱常洛带领的人群,来到生员这一堆人面前。 “各位……” “你是何人?先报上名号。”还没等顾大章开口,生员中已经有人先叫上号了。 而且,一个人质问起顾大章,马上不少人随声附和,大有群起而攻之的架势。 顾大章心里发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本官乃是刑部……” 还没等顾大章报完完整的官衔,生员中就有人大喊道:“这人一看官服,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让他滚开,我们没必要跟这样的无名小卒浪费口舌!” “对,滚开,滚开!” 声浪,一下子起来了,顾大章眼看生员们大有一拥而上的架势,赶紧一抱脑袋,抹头跑回了朱常洛那里。 刑部大员们纷纷低下了头,顾大章的行为,毕竟是代表着刑部,太丢人了。 那边生员倒是感觉起了势头,纷纷想要向前,锦衣卫佥事杨寰一挥手,二十多手执廷杖的锦衣卫,横着手里的廷杖,排成一排,粗暴将上前的生员向后推。 这些生员,本就手无缚鸡之力,加之被关押一段时间,根本就不能跟身高体壮的锦衣卫抗衡,一下子被推了回去,很多人还直接跌倒在地上。 朱常洛扭头笑道:“看来,刑部出师不利啊。这样,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一起上,劝导生员,如何?” 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听得直吸冷气,他们内心清楚得很,这帮生员,做事,百无一用,练嘴,天下无敌,上前去劝导,那还不知道是谁劝导谁呢。 不过,朱常洛虽不是严旨掷下,但大庭广众之下,皇上让你去办事,你能找借口往后缩? 照例,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官员,也是一级一级压下去,最后,派出了两个倒霉鬼,鹅步鸭行,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走向祭坛一样,缓缓靠近生员。 这两位,比顾大章还要惨,还没等靠近,生员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滚字喊声,就让他俩不知所措。 朱常洛笑笑,让人将二人叫了回来。 “诸卿,看来,这生员之事,你们不太好解决啊。既然是这样,那只好朕亲自出马了。”朱常洛环视众大臣一眼,所有被看到的大臣,全都低下了头。 朱常洛往前一走,看似不经意扫了全场一眼。 锦衣卫佥事杨寰一看,马上高声喝道:“皇上要训话了,谁敢再高声喧哗,那就是意图惊驾!” 说罢,杨寰一摆手,又有几十个锦衣卫,手执捕快用的捕人工具,忽的一下冲到了众生员眼前,虎视眈眈看着众生员。 一个生员有些不忿,刚张嘴想要说话,却被锦衣卫看着,在他刚刚发出声响,还未喊出来的时候,就被两个锦衣卫强行闯入人群,拖拽出来,捕人锁具往他脖颈上一套,生拉硬拽给拖走了。 “皇上要训话,你们也敢叽叽歪歪?这可是犯天威,要灭族的罪过。你们最好动动脑子,别到了那一步才知道后悔。” 杨寰知道收发的道理,跟这帮生员,一味讲道理不行,一味压制也不行,连吓唬带使用手段,才是遏制的诀窍。 此时,朱常洛已经走近了生员。 “你们闹腾半天,说到底,无非就是因为朕把农工人才也并入到升官的序列。你们感觉,被轻视了,是不是?” 众生员心里都是这么想的,然而,朱常洛直白说出来的时候,他们又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了。 朱常洛道:“自古以来,士农工商,早有序位排列,朕绝不敢标新立异,将此序列重新排位。然而,时也,势也,农工之与社稷,日益重要,朕只是提拔其中有利江山者,许以出身官职,并未影响到诸位生员,奈何不可?” 人群中静了好一阵,忽然,有人在人群中说道:“士可杀不可辱,让读书人跟农工之人并列,耻也,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八十三章 伪士可辱 朱常洛脸色一整,对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说道:“适才说话之人,可有胆子站出来?” 事实证明,在皇帝面前,没有种的人还是占绝大大多数的。 朱常洛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冷冷道:“既然不敢当面对峙,那朕就跟你们全体说了。你们适才言,读书人跟农工之人并列,耻也,朕想问问,你们觉得,羞耻在什么地方?” 众生员嗡嗡了一小会儿,马上有人叫道:“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之道,想的是社稷安康,行的是忠孝仁义,所谓农工之流,见利忘义者也,何德堪匹读书人,与之并列,非耻何也?” 这句话,得到了众生员的一致响应,大家纷纷赞同之余,还长篇背诵先贤文章,以示声援。 朱常洛冷冷看着一众生员,等他们动静小了,才说道:“如果朕没有听错,你们的意思,是在忠孝仁义之行上,要远胜于农工之流,对吧?” “对!”众生员几乎是异口同声回答了朱常洛。 “那好,国家有难,你们也当义无反顾冲在前沿,对否?”朱常洛慢慢开始挖坑了。 众生员这一次,回答可就不是那么统一了。 有的人敏感意识到,朱常洛有可能准备好了陷阱等着他们。 因而,很多人在回答对的时候,有的人就想好了其他说辞:“士农工商,各有其职,报国自有自己的方法。农者之道,在于耕田以养天下,工者之道,在于制器以便万民,士人之道,在才德为天下先,匡扶社稷,为世人表率,各人分工不同,岂可同日而语?” 朱常洛冷笑道:“好一张巧嘴,道尽了唯我独尊的丑恶!照你的意思,就是凡事都由他人干,你只负责动动嘴吩咐就完了吧?好,朕给你们机会!” 说完,朱常洛一回身,冲着锦衣卫喝道:“将这些人全部驱赶至科学部,让他们监督兵械司干活。朕要求不高,只要他们能达到兵械司原产量的一半,就算他们合格!” 邹元标远远看着朱常洛一脸杀气,赶紧捅了一下叶向高:“赶紧的,皇上这是想下杀手了,真的整起来,这帮书呆子,能让皇上玩死。” 叶向高苦笑摇摇头道:“这帮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被人当枪使了,还在那里浑然不知。我可是已经在皇上面前承诺了,到顾秉谦那里为止,皇上不追查下去,我也不管皇上怎么处置这些闹事儿的生员。咳,自作孽……咳……” 邹元标怎么不知叶向高的叹息是什么意思?但眼看着锦衣卫去拖生员,忍不住道:“皇上下手,必然是极为狠辣的,这么多的读书人,糟蹋了。” 叶向高脸色忽然十分凝重道:“你最好别瞎管闲事,生员们怎么闹起来的,你不会心中没数吧?我是怕深究下去,朝廷巨荡,所以才阻止皇上的。皇上已经念及我等不易,不予深究。咱们再舔着脸阻止,对得起皇上信任么?” 邹元标本来想拉着叶向高一起去劝朱常洛,听罢叶向高的话,忽然觉得有理,便叹口气,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锦衣卫根据朱常洛的命令,进入生员中,抓到了二十几个敢跟朱常洛炸刺的生员。 朱常洛看着这些生员,再往远处看看其他的生员,一字一顿道:“你们跟他们一样,都有机会管理所谓农工。一半的产量,不算为难你们吧?能做到,朕就加官进爵,做不到,哼。” 说到这里,朱常洛转面一众大臣:“叶向高,邹元标。” “老臣在。”叶向高邹元标赶紧出列,躬身应答。 “他们若是完不成朕的要求,那就统统发配到辽东,熊廷弼那里,正好缺管理屯田的人手。让他们管理屯田,依旧是按照一半的产量折算,能够完成任务,朕可以给与官职。若还完不成,告诉熊廷弼,这些人一律充军,或许,他们一张巧嘴,能退十万雄兵!” 邹元标想到朱常洛会狠狠处罚这些人,但没想到,朱常洛竟然一步步要将他们推到前线士卒一线。 “陛下,士可杀,不可辱啊。”邹元标想了想,走进朱常洛,小声说道。 朱常洛根本就没想着顾及什么,大声说道:“士可杀不可辱,说的是真士。衣冠为士,空有口舌,内里卑劣,伪士也!即是伪士,何不可辱也?” 杨寰一听,皇上这是不给邹元标面子了,大喝一声:“速速将这些人押解至兵械司,准备好刑具,万万不可让他们跑了!” 八百多生员,其中有国子监几十个,其他的都是京城的读书人,在锦衣卫如狼似虎的驱赶下,只能嚎啕连天,如羊群一般被赶往兵械司。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哪里还敢说话? 刚刚,可是被生员们攻击的不轻,这个时候过去给生员求情,先别说从朱常洛那里能得到什么样的训斥,就是想想这帮生员狂妄的行为,都不至于再往前凑合啊。 朱常洛往大臣们那里走了几步,面色异常严厉道:“朕非不明,深知读书人对江山社稷的重要。然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自恃读了几天书,就敢妄议天下,不把世间一切都放在眼里的狂生,不是朕需要的,更不是大明需要的。” 第八十四章 互调 说到这里,朱常洛缓和了一下口气:“生员们闹成今日模样,诸卿有没有责任,大家都心知肚明吧?叶阁老劝朕,要适可而止。好,朕自此以前,一律不予追究,从今而后,谁若再敢鼓动生员,闹出事来,生员们经历的事情,朕不介意用到别有用心之人身上。” 一众大臣脸上表情各自不一,甚至有些是心怀鬼胎的,纷纷向朱常洛表示,一定会谨记皇上教诲,力争以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回到皇宫,叶向高和邹元标主动到了朱常洛这里,向他请罪。 朱常洛笑道:“生员闹事,二位确实是有一定的责任。不过,朕下圣旨扶助农工之时,叶老曾劝过,朕也知道,这件事情必起波澜。因此,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二位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就此打住。” 叶向高邹元标赶紧谢恩,待平身后,邹元标说道:“陛下,去岁北方各行省安置流民,颇有成效,是不是今年可以推广到全国范围内?” 朱常洛皱着眉头说道:“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今年发行国债,邹老想必能猜得出来,南方诸行省,是国债发行的大头啊。若是一边发行国债,一边让可能买国债的大户把田地吐出来,朕恐适得其反啊。” 叶向高点头道:“陛下所虑极是,江南素来为天下士子云集之所,大明从朝堂到地方的各级官员,出自江南者颇多,千丝万缕关联下,江南豪强士绅,也颇为强盛。老臣也觉得,先取其财,然后徐图之,方为上策。” 朱常洛深吸一口气道:“江南之事,颇为棘手,地方官员,也大都在任时间很长难,难免跟地方势力有瓜葛。朕是这样想的,叶老,邹老,将江南地方官员,以行省为单位,相邻两省,实行官员互调,如何?” 叶向高很惊讶,有点明白朱常洛的意思,但还不是特别准确把握他的意图,便说道:“请陛下详言之。” 朱常洛道:“相邻两行省,就比如江苏浙江两行省,所有知县以上官员,都要跨省调换管辖区域,这样,官不识民,民不识官,有些事情,朝廷自可把握拿捏。” 叶向高和邹元标相顾骇然,他两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年轻的皇帝,怎么会这样老谋深算,想出这样绝伦的办法,来瓦解地方官员和地方豪强士绅之间的联系。 新官新地方,官民彼此不相识,自然不会造次,加上有朝廷非常严厉的监督,官员们只能一门心思完成朝廷派下的任务,而不会勾连地方势力,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了。 邹元标想了一下说道:“陛下,此举好是好,但一下子进行这么大的调动,官员离任赴任期间,这么长时间职位空缺,会很麻烦的。” 朱常洛笑道:“先从总督巡抚一级开始调,接着就是各州府五城兵马司一级武官调,待到武官到位,马上实行军管,实行宵禁,严厉打击民间各种犯科作奸之事。然后再实行州县两级调动。地方官员完全到位,再将其他各职司衙门进行对调。” 叶向高看了邹元标一眼,对朱常洛说道:“陛下,若如此,则会将对调之不利,降低到最低了。然而,仅对调,还是不够的,老臣觉得,还是要调朝廷得力人手,监督执行才是。” 朱常洛凝重点点头:“是啊,仅靠森严律法和道德约束,是无法实现整饬官吏的。必须要勤加监督,方可实现治理。叶老,邹老,杨涟左光斗他们已经在外一年了,让他们回来后好好休息一下,可于朝廷中择干练之人,赴江南督抚此事。” “臣遵旨。” 叶向高和邹元标告退,回去后,马上组织吏部遴选人选,然后找礼部,润色朱常洛所传旨意,下发到朝廷,抄录到江南各地。 朱常洛越来越发现,这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很多事情,你明明给出了详细的解释,也有能力超强的手下去亲自监督办事,这样,该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了吧? 不! 底下总有人会做出一些事情,让你大开眼界。 杨涟,左光斗等一众朝廷派下的督抚,监督执行流民安置,总有那么些州府县上折子,洋洋洒洒一顿狂侃,说皇上的意图是好的,但总有刁民借机生事,以皇上安置为借口,狮子大开口不说,还对安置田地挑三拣四。 往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只需告知当地士绅,利用士绅打压一下便可。 如今,士绅被打压,无人愿为朝廷办事了。 因此,恳请皇上,不要对士绅打压过甚,否则,刁民势大,则征调钱粮,比往日更加艰难。 朱常洛一看就火大,这哪里是什么建言?分明就是懒政怠政! 不可否认的是,确实是有刁民无赖搅闹,但你身为一方官员,手里有朝廷赋予的管制权力,直接依律办事就行了,怎么还要士绅帮忙? 这就是长久为官形成了一定的思维定式,遇到新的情况不知道做出相应的调整。 这类折子,朱常洛都懒得批了,直接单独分类,发还内阁,同时严厉训斥,这类折子,就不该呈上来,地方官员不知道该怎么干,内阁审核到的时候,还不知道该怎么干? 以后再遇到此类折子,直接按照考成法审核标准,该打几等就几等,降职,致仕,符合哪条就按照规矩处理就完了。 第八十五章 京卫 朱常洛正为地方官懒政恼火呢,魏忠贤找上了他。 一见到朱常洛,魏忠贤马上跪地,诚惶诚恐口称奴才有罪。 朱常洛都有点麻了,魏忠贤可是领东厂的级别了,他跟其他朝廷大臣不一样之处在于,他只对自己负责,因此,魏忠贤品级不是特别高,但手中实权特别大。 魏忠贤不识字,但极高的情商加上缜密的心思,能让他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 现在,魏忠贤口称奴才有罪,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小事啊。 “怎么回事?慢慢说。”朱常洛本来就心情不好,脸色自然好不了。 魏忠贤整个头都埋在臂弯里,不敢抬头。 “主子,前些日子,您曾交代奴才,给钱唯敬一个身份,并要监视他。谁知道这货竟然仗着自己身份,惹了事情出来。” “什么事,快说!”朱常洛对待大臣,还有点人君的样子,对魏忠贤,可就丝毫不必有任何顾忌了。 “钱唯敬领着老西儿客商范永斗,结交京城各方官员,奴才考虑到主子有交代,便警告钱唯敬,不得做出格的事情,那厮也保证不会出事。谁知道,他酒后领着范永斗到了一家赌场,因为喝大了,闹将起来,就狂言自己是锦衣卫……” 朱常洛听得火冒三丈,他都能想象到钱唯敬是什么德行,打个架斗个殴亮身份,这不典型的狗仗人势行为么? 咣,朱常洛起身就是一脚,吼道:“狗奴才,你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朕千叮咛万嘱咐,此事万万要保密,可这件事情还没出京城,就露馅了,你说,该如何收场?” 魏忠贤嗷的一声惨叫,连连痛呼:“主子,奴才知道错了,主子,饶命啊,饶命啊。” 朱常洛抬脚想要再来一下,但就好像是面对一条犯错的狗一样,人家都嗷嗷乱叫向你承认错误了,真的要狂殴一顿一解心头之气么? “起来!”朱常洛的声音,差点没把房梁掀起来。 魏忠贤连连磕头谢恩,起身唯唯诺诺站在了朱常洛面前。 朱常洛想了一会儿,说道:“将钱唯敬范永斗抓起来,当着范永斗的面儿,狠狠收拾钱唯敬一顿,就说他冒充锦衣卫,是死罪,狠狠敲他一笔银子,让范永斗出,你一定要盯牢了,看看这样范永斗会不会起疑心。” 魏忠贤明白,这就是用苦肉计让范永斗以为钱唯敬跟他是一伙的,还能把主子的计划进行下去。 “奴才明白。只是,还有件麻烦事。”魏忠贤不敢隐瞒,这要是让主子事后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挨什么样的收拾呢。 “还有麻烦事?”朱常洛的眼珠子,都差点伸出牙来,准备咬魏忠贤一口了。 魏忠贤吓得赶紧又跪倒在地:“主子,奴才知道钱唯敬捅的窟窿不小,便将赌场所有见过钱唯敬自称锦衣卫的人都抓了。谁知道,这家赌场是有京卫指挥使司背景的,都指挥使张良栋,亲自过来跟奴才要人。” 朱常洛听了,怒火一下子转成了惊疑。 怪不得魏忠贤会过来请罪,牵扯到京卫指挥使司,魏忠贤倒是能够摆平对方,可因为钱唯敬的身份和所牵扯到的事情太特殊,魏忠贤不敢擅自把事情压下来,才过来找他的。 同时,朱常洛心里也升起了很不好的感觉。 赌场这些生意,朝廷自然是不允许开设的,可是,这种利用人性贪婪,能获取暴利的黑色买卖,又是某些手握权力司衙的热衷所在。 京卫指挥使司,那可是京师拱卫的军旅职司,居然成了赌场的背景,这让朱常洛绝对难以接受。 “东厂,锦衣卫有没有这样的买卖?”朱常洛阴森森问了一句。 魏忠贤没想到朱常洛会这么问,一愕之下,马上想到了主子在意什么。 “回主子,奴才这就回去调查,若东厂锦衣卫有类似行为,奴才马上清理。” 奴才跟大臣的区别,朱常洛在魏忠贤这里可以深刻地体会到。 大臣是敢阳奉阴违的,而奴才则是马上察言观色,赶紧消停。 朱常洛想了一下道:“算了,东厂还要给朕查事情,赌场这样一个三教九流汇集之所,留着对办案是有大用处的。记着,别太招摇了。” “奴才谨记主子教导。” “走,咱们去看看,京卫指挥使司罩着的赌场,是什么样的。”朱常洛可不想拱卫京师的力量,沾染太多不该沾染的东西。 开玩笑,那可是保护京师,乃至皇城的最重要武装力量,居然给赌场罩场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龌蹉事,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张良栋,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敢到东厂去要人的,那能是一般的人么? 魏忠贤的好处在于,皇帝想干什么就满足什么。 一听朱常洛想到赌场看看,马上安排! 虽然只是第二回私自出宫,但一整套的流程已经轻车熟路了。 照例是朱常洛换便装,混迹在锦衣卫中,把守皇宫进出要道的卫士,盘问一下,得到东厂办案的口头说辞,马上就放人出去了。 朱常洛愤愤在魏忠贤一干人簇拥下,来到了南城。 按照朱常洛的想象,朝廷是严厉禁赌的,皇帝面南背北,南城真正的属于皇帝面向的,毫无疑问的天子脚下,就算是开赌场,也应该偷偷摸摸的吧? 谁知道,赌场就开在了紫禁城的中轴线延伸的街道上。 第八十六章 骄横 朱常洛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堂堂大明京师重地,赌场居然开到了最繁华之地,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这个当皇帝的,感觉匪夷所思啊。 “找两个人跟我进去看看。”朱常洛可不想带着这么多凶神恶煞一般的便装锦衣卫进入赌场,人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兴许就不让你进了。 魏忠贤嘴都哆嗦了,他知道赌场内是什么情况,怕朱常洛有一丁点的危险。 但魏忠贤更知道的是,现在主子的心情很不好,可千万别找不自在。 “田尔耕,你带着一个兄弟跟着。”魏忠贤使了一个眼色。 “是。”田尔耕怎么不知道魏忠贤的意思?赶紧一招手,叫了一个非常机灵的手下,跟在了朱常洛身后。 魏忠贤这边,赶紧摇人,让人把消息传给了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让他赶紧调人把赌场周边全都封锁起来,同时不断向满天神佛许愿,可千万别出半点岔子啊。 朱常洛则是带着田尔耕两人,昂首走到了赌场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朱常洛还没等进门,就有一个满两横肉的彪悍男拦住了去路。 “过来玩两把,咋地了?”田尔耕往前抢了一步,比横肉脸还嚣张。 横肉脸看看田尔耕三个,穿着非常讲究,气度非凡,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样子。 “三位爷,小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是第一次来啊,还是熟客?” “你管的也太宽了,我们这位爷,别说在京城,就是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想来就来,用得着你盘问?滚!”田尔耕说着,伸手一扒拉,那彪悍的横肉脸就像是小孩被大人推了一把一样,退出去好几步,差点没摔着。 “我擦,敢到这里撒野,可是……”横肉脸刚想发飙,却被一刚赶来的人按住了。 这人四十岁上下,精瘦精瘦的,留一撇山羊胡子,两眼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头发稍都是心眼的人。 “不可造次。”这人阻止完横肉脸,马上对朱常洛笑道:“这位爷,手下不懂规矩,还请您见谅。想要玩玩,里边请。” 说完,山羊胡对着横肉脸低声骂道:“上面怎么交代的,忘了么?刚跟锦衣卫闹了不愉快,还想着惹事?” 朱常洛没有理会,带着田尔耕两人就走进了赌场。 很意外,朱常洛想象当中,一进赌场,就应该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才是,可进了门是一处大的中厅,没什么人,显得特别的幽静。 田尔耕一看朱常洛错愕,便马上躬身道:“主子,这里不是正地方,要往里走,才能见到正场。” 朱常洛点点头,一扬脑袋,示意田尔耕前面带路。 田尔耕对这一切非常熟悉,赶紧侧着身子引导朱常洛向前走。 看到一处隐秘的门,田尔耕上去啪啪啪一顿砸,看到有人开门,十分嚣张歪歪脑袋,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对方马上明白,把门打开,放朱常洛三人进入。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朱常洛的鼻翼。 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的场面,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这里有赌徒们的大呼小叫,更有一些女子蛊魅的声音,抬眼看去,无数袒胸露臂,身着十分清凉的女子,在每一个赌桌上,都有作陪。 赌徒的衣着,五花八门,大都是一看就有两糟钱的财主,还有不少是平民服装,这些人服装各异,却是两眼通红,脑门铮亮,一看就是赌红了眼了。 “主子,想玩什么?”田尔耕躬身问道。 朱常洛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他对赌博,还真的不精通,他只能看出来,有打雀牌的,有推牌九的,这些他都不会啊。 忽然,一声高叫,引起了朱常洛的注意。 “买大买小,速速下注啊,买定离手,马上就要开了。” 这是最简单的买大小,这玩意可以。 朱常洛脸一转,朝向了买大小的那个赌桌上。 田尔耕心领神会,右臂往前一伸,往两边一扒拉,喝道:“闪开闪开,腾个地儿啊。” 到了买大小赌桌,田尔耕依旧是将围得水泄不通的赌桌,强行分开一个地方,让朱常洛站了进去。 “给我家主子搬把椅子,快!”田尔耕叫着,将一锭金子拍到了赌桌上。 负责开赌的家伙本来很生气,心里还觉得是不是有人找事,但一看金子,马上换了一副嘴脸。 “哟,贵客,小的怠慢了。快,给贵客搬把椅子。” 椅子很快搬过来,朱常洛大刺刺坐下,眼睛看着赌桌上标注的押大小两面,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主子,您觉得哪面好,就压哪面。您看,是大的顺眼,还是小的顺眼?” “先来个大的吧。”朱常洛淡淡说道。 田尔耕一指庄家,喝道:“快焕些筹码来,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爷的?” 庄家有点不太高兴,但看在金子的份上,赶紧给兑换了筹码。 田尔耕哼了一声,抓起一些筹码,扔在了压大上面。 一开盅,开出的点数是小。 庄家很高兴将台面上筹码按照输赢收起赔付。 朱常洛轻轻道:“接下来,按照每次加倍的方式,全部压大。” 田尔耕应了一声,按照朱常洛的吩咐,加倍压大。 庄家一皱眉头,按照朱常洛这个压法,只要有一次压中,那么,之前的所有损失,不但会回来,而且要赢不少。 看朱常洛的气派,肯定是有钱人,随着下注越来越大,庄家可就越来越输不起了。 第八十七章 我要报官了 本来,庄家可以开一次大,让朱常洛赢点钱,这样,还显得赌博公平点。 可庄家看到朱常洛出手不凡,就动了坏心思,一毛不拔,接下来几把,全部开小。 很快,一锭金子的筹码就输光了。 田尔耕又拿出一锭金子,换来的筹码,因为要加倍压上去,所以,一会儿功夫,又都输光了。 “主子,带的钱不够了,要不要出去拿点?”田尔耕小声问道。 “不必了。”朱常洛说完,一拍桌子道:“庄家,一连多少把了,把把开小,你这是不是搞鬼啊?” 庄家脸色一变道:“你这客人,好没道理,骰子摇出来是啥那就是啥,什么搞鬼不搞鬼的,可是输了点小钱,就心疼上火,玩不起了?” 伴随着庄家讥讽之语,他身边几个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的人顿时大呼小叫,看向朱常洛的眼神,就像是看傻子一般。 田尔耕正待发作,却被朱常洛一把按住。 “你这明明就是搞鬼,还这般嚣张,若是听我良言相劝还则罢了,不听的话,我可要报官了。”朱常洛笑着说道。 “报官?”庄家一愣。旋即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点指着朱常洛,对身边人说道:“兄弟们听到了没有?这货居然说报官,哈哈哈……不行,实在受不了了,哈哈哈……他居然要报官!” 周围的人也是哄堂大笑,纷纷点指着朱常洛,就像是在看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 终于,庄家笑得有些脱力了,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这位爷,看样子,你也是有点身份的。不过,京城什么地方,你大概还不了解吧?别说是我们家主干这个买卖了,就算是这条街上有点门脸的铺子,哪一个,身后没背景?报官?你往哪儿报?哈哈哈,能动得了咱这家买卖的,恐怕还没出生呢。” 又是一阵阵哄堂大笑,庄家身边一人道:“这小白脸子,咋看咋像是榜上富婆得了点钱,寻思自己了不得了,到咱们这儿充大爷,估计认得点人,以为能诈点钱去。对这样不开面没长眼的货色,还等什么?先揍个半死,再让他拿钱赎身,不就结了?” 庄家很喜欢这人说辞,仰天笑了一阵,目光盯向了朱常洛:“小白脸,别怪爷没给你机会啊,去报官,我倒要看看,京城哪个衙门,能奈何得了我。” 朱常洛淡淡一笑,一勾手指,田尔耕马上把耳朵贴近了朱常洛。 “告诉你们厂公,别动手,差人去顺天府和刑部,传朕旨意,命他们一刻钟时间赶到这里。还有,通知内阁,就说朕在这里,等着他们过来。” 田尔耕知道朱常洛暂时还不想泄露身份,不敢以正常礼节回应,躬身一抱拳,马上出去,跟魏忠贤汇报了朱常洛的吩咐。 魏忠贤大骇,生怕朱常洛吃亏,也顾不上什么了,让田尔耕亲自去传,自己则是带着人,一拥而入。 谁敢阻拦,直接动手就打。 能被魏忠贤带着保护朱常洛的,那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寻常人根本就近不得身,魏忠贤很快就找到了朱常洛,跑到他身边,弓着身子,就等着朱常洛吩咐。 朱常洛一摆手,示意魏忠贤平身,魏忠贤身体是直起来,但低着脑袋,眼睛不敢离开朱常洛半分。 外间动手的动静,将赌场内的人惊动了,马上,一群人手执利刃,冲了过来。 “是谁,敢在这里闹事?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一个身高能有一米九的大高个,赤袒着上身,露出了疙疙瘩瘩的肌肉块和一身的伤疤,跑过来咆哮道。 庄家赶紧迎了上去,拱手道:“王将军勿怒,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想来搞事情,还说想要报官,我让他去报,等到时候官衙的人来了,看看他能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王将军?这个称呼,可是有点扎耳朵,朱常洛希望,这只是民间的不知道好歹的胡乱称呼。 可是,看看那王将军身上的伤疤,绝对是制式兵器留下来的,不是普通民间斗殴形成的,说明这个王将军,很有可能真的是军旅中的人。 王将军眼睛一斜朱常洛,冷冷道:“看样子,岁数也不小了,应该不是不知道死活的年纪了,更应该知道,这京城里随便撒野,是要死人的哟。” 魏忠贤火大了,敢跟主子这么说话,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个眼神过去,一名锦衣卫一抽刀,一道刀光闪过,一柄刀,插入了赌桌之中。 “我擦,还敢……绣春刀!”那王将军一看对方竟然敢量刀,瞬间激起了他嗜血一般的狂躁,可是,看到了插进桌面上的刀,又是瞬间惊恐起来。 谁不知道,绣春刀那可是锦衣卫专用的刀具啊。 京城谁最牛,不好说,因为京城的牛人太多了。 但再怎么牛的人,都会在一个人面前瑟瑟发抖,那就是皇上。 锦衣卫这个衙门,或许在规模上,主官品衔上,都不是特别出众的,但人家是给皇上办事的,就冲这一点,见到锦衣卫,不是给不给锦衣卫面子,而是要祈祷人家能给你点面子。 朱常洛看看王将军,轻轻咳了一声。 魏忠贤无时不刻关注着朱常洛,一听咳嗽声,就知道主子要干什么。 “你,过来,跪下。”魏忠贤带着阴鸷的笑容,一指王将军说道。 第八十八章 风暴来临 王将军一听魏忠贤特有的阴阳人的声音,立马知道,今晚是踢在铁板上了,绣春刀,锦衣卫,厂公! 这个逻辑推理,让王将军脑门上的汗水,瞬间就下来了。 厂公对坐着的那人那么恭敬,那人的身份地位,可想而知,绝对是跺跺脚就能让京城跟着哆嗦的主儿啊。 王将军强忍着不安,走到了朱常洛身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是行伍出身?”朱常洛淡淡问道。 “是,是……”王将军想想刚才狂妄话语,心顿时悬在了嗓子眼,想说话,却是说不出来。 朱常洛上下打量一下说道:“看你身上的伤疤,应该是有军功在身吧?” “回,回……这位爷,是,是有军功。” “立的什么军功,在哪里立的?” “卑下是在辽东,追随袁经略的,因身负重伤,被袁经略抬举,送回京城,然后,然后……” “然后进入到了京卫指挥使司,谋了差事,然后给人家在这里看场子的?” 王将军面露羞惭,不敢抬头看朱常洛。 “你口中的袁经略,可是袁应泰?” “是,袁经略已经自尽殉国了,卑下,卑下每每会念及袁经略恩德,经常祭拜袁经略。” 朱常洛哼了一声道:“袁应泰再怎么说,也是为国尽忠的刚烈汉子,他的手下,也应该和他一样,一腔热血,尽报社稷。哼,给人看家护院,对不对得起袁经略忠烈之英灵?” 王将军满面惭色,头直接拱在地面上,再也没有说话。 “难得,你还有点羞耻之心,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王将军迟疑了一下,起身耷拉脑袋道:“卑下王响铎。” “响铎?铎者,大铃也,响而声彻天下。想必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希望你能闻名天下,哼,白白糟蹋这个名字了。” 王响铎更加羞惭,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飞身进来,向魏忠贤报告:“秉厂公,西侧街道上,有近五十名士卒,看服饰,乃是京卫指挥使司的人,正急速赶来。” 魏忠贤听了,没有说话,却是带着卑恭的笑容,转向了朱常洛。 朱常洛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魏忠贤揣摩出朱常洛的意思,一转头,马上变成了疾声厉色:“告诉门口的厂卫,不得出声,放他们进来。” 那报信的锦衣卫出去没多久,就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群手执长矛的士卒,涌入赌场,迅速散开,矛头指向了朱常洛这一群人。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这里闹事!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有王法么?” 一个身高能有一米八的胖大军官,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向朱常洛一行人走去。 “王响铎?你,你这是什么样子?哼,还以为辽东见过血回来的,会不怕死,看来,也是孬种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平日还牢骚什么上司不给你升迁,是因为没送礼,就你这样耷拉脑袋的怂样,哪一个长官会升你的职?” 这人一边说着,一边脚下不停,直到走到了朱常洛身前,才停了下来。 “起来,起来,站起来!”这人眼见朱常洛纹丝不动,火大得一声比一声高,最后,竟然直接摸向了腰间的腰刀。 魏忠贤向腰间一摸,掏出了自己的腰牌,往这人眼前一亮:“跪下。” “厂……厂公!”这人看看魏忠贤,再看看坐在椅子上,就像是看虫子一样看着他的朱常洛,顿时感觉腿一软,跪在了朱常洛身前。 “这是谁?”朱常洛通过这个人的话语,隐约知道了王响铎在京卫指挥使司的遭遇,便微微侧头,问了王响铎一句。 王响铎赶快躬身施礼:“回这位爷,此人乃是都指挥使的牌官,叫做刘锦萃。” 朱常洛眼睛一闭,没有再说话,似乎,周围的一切,他都没有放在心上,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再过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响起,一群人疾步走了进来。 “臣顺天府尹沈光祚,率顺天府大小官员,全数捕快衙役,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嗓子喊出来,除了魏忠贤几个,全都傻眼了。 皇上! 大多数的人,赶紧匍匐跪倒在地。 跟朱常洛对赌的庄家,还有他身边的一些人,吓得直接瘫软了身体,倒在地上,甚至,有人直接大小便失禁了。 “拖出去,拖出去。”现在,除了朱常洛,也就魏忠贤敢说话了。 几名锦衣卫过去,将失禁的人等拽着脚踝,像拖死猪一样拖了出去。 “沈光祚,平身。” 沈光祚忐忑不安站了起来,皇上直呼其名,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还没等沈光祚想太多,又是一行人急匆匆赶来。 “臣刑部尚书……” 没等报完字号,朱常洛一摆手,示意刑部的人平身。 所有人都内心惴惴,朱常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这么多人叫来,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啊。 皇上不开口,神仙也难测。 要命啊,到底是什么事情,让皇上会这样兴师动众。 众人正瞎想着,忽然又见几人走了进来。 “老臣内阁首辅叶向高,率全体内阁成员,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听得心里一凛,内阁的老家伙也都到齐了,保不准,今天就是一场雷霆万钧般的风暴啊。 第八十九章 涤荡京城 “诸卿,都平身吧。” 朱常洛说了一句,站起身来。 魏忠贤赶紧跑过来,搀住了朱常洛的胳膊。 “叶阁老,本朝是如何对待开设赌场的?”朱常洛淡淡问道。 叶向高拱手道:“回陛下,本朝自太祖武皇帝伊始,就认为赌博荒废人的神智,以致人丁不事生产,白白浪费光阴。因此,自洪武年间,就严厉打击赌博等一系列不良之事。” 朱常洛一笑,道:“朕听闻东厂汇报,说有人冒充东厂锦衣卫在此赌博。朕惊诧万分,大明自太祖所禁之事,怎么在朕这里出现?一番探查之下,发现开设赌场,小事尔,给赌场背后撑腰的,才是朕触目惊心的。” 魏忠贤心里总算落了一块石头,就看今晚这架势,真的什么都查,他也跑不了。一层层扒下去,牵出萝卜带出泥,锦衣卫干的事情,没准被扒个底儿掉。 朱常洛这么一说,东厂就成了首告,有了皇上加持,也就没人查了。 看来,皇上还是心疼奴才的。 邹元标一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瘸一拐出来,点指着刘锦萃喝道:“你们京卫指挥使司,是不是这家赌场的幕后指使?” 刘锦萃平常仗着京卫指挥使司罩着,从来都是对别人大呼小叫,然而,今晚来的,可都是大明顶尖权力层的人物,别说是他刘锦萃了,就是都指挥使张良栋来了,也是白给啊。 “卑下,卑下……”刘锦萃吓得几乎肝胆俱碎,能张嘴蹦出几个字来,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朱常洛皱着眉头说道:“邹老,先不要发火。朕把众卿叫到这里来,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朕掌管的大明江山,到底怎么样了。这还是在朕的眼皮底下,天子脚下!就有此等污秽之地!” 说到这里,朱常洛转身面向了沈光祚:“朕在这里小赌几把,被算计了所有钱财,跟庄家理论,说要报官了,结果,一个小小赌场庄家,就敢跟朕叫嚣,京城里,敢管他的官,还没生出来呢。朕问你,如果没有朕在这里,你敢管还是不敢管?” 沈光祚就感觉头皮发麻,后脊梁的汗水成股往下流淌。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啊,说敢管,赌场什么背景他不知道么?说不敢管,那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不敢管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邹元标走了出来,跪倒在地道:“陛下,也不必为难沈府尹了,老臣觉得,非但沈府尹不敢管,就是刑部,也未必就敢管。老臣不是推诿责任,这京卫指挥使司,隶属于陛下直辖,诚如他人所言,敢管他的官,还未出生呢。” 朱常洛打个哈哈,冷笑道:“邹阁老啊,也就你敢这么说,其他人,都怕得罪人啊。发生这样令人震惊,令人心痛的事情,朕也难辞其咎,对不对?” 饶是邹元标这样的铁汉,也不敢轻易回答朱常洛。 沉吟一会儿,邹元标一咬牙跪倒在地道:“陛下,老臣以为,人人难辞其咎。” 朱常洛上前,将邹元标搀扶起来,掸了掸邹元标的衣襟,叹道:“上天赐朕以邹阁老,若天赐魏征与唐太宗,何其幸也。叶向高,邹元标,听旨。” “老臣在。”叶向高邹元标齐齐躬身跪地领旨。 “马上集六部九卿精干人手,覆盖全京师,访查赌场,烟花之地。发现一处,查封一处。上溯追查污秽之地幕后保护之人,无论牵扯到任何人,任何部门,哪怕是皇亲国戚,都要缉拿归案。” “凡涉事三品以上官员,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组成三司会审,有一个算一个,查明后依律严惩不贷。” “京卫指挥使司,五城兵马,原地待命。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敢出营房,就地格杀。京城日常防卫,由顺天府抽调府下完成,行宵禁,大力盘查,发现可疑人等,一律拿下严加审问。” “所有行动,务必有东厂锦衣卫随行,东厂只负责监督,具体执行,由相关职司完成。” “老臣遵旨。” 叶向高邹元标起身,马上下命令,六部九卿的精干人手,马上带领刑部,顺天府一应人手,如蜂巢出动一般,扑向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朱常洛一扫眼,看了魏忠贤一下。 魏忠贤明白,赶紧叫来田尔耕,几乎是咬着耳朵吩咐道:“马上把咱们罩着的赌场的人全撤了,告诉他们,今晚碰到任何人严查,都不得亮身份抗命,一切,等过了风头再说。如有敢违反的,家法伺候。” 朱常洛起身离去,边走边说道:“让英国公张惟贤,进宫面朕。” 回到皇宫,朱常洛吩咐王安:“去,让孙承宗带着将官司那几个学员,来见朕。” 稍等了一会儿,英国公张惟贤进宫见了朱常洛。 “张爱卿,可知朕为什么找你?” 张惟贤五体投地,将脑袋埋在双臂中说道:“臣知道,京卫指挥使司出了事情,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京卫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张良栋,是你什么人?” “是臣的远侄。” 朱常洛想了一会儿,叹道:“算了,朕给你一个面子,写道手谕,你去京卫指挥使司,将张良栋领回家吧。” 张惟贤浑身一颤,知道朱常洛这是将张良栋一撸到底了。 更重要的是,朱常洛的那一声叹息,说明他已经不在信任自己了。 这能怪谁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朱常洛让他领人,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第九十章 南直卫 张惟贤走了没多久,孙承宗领着吴三桂曹文诏一行人来到了朱常洛这里。 见礼完毕,朱常洛问道:“孙爱卿,这几人学业如何?” 孙承宗有点为难的样子,沉吟了一下才说道:“陛下,学业上呢,稍微有些不太让人满意,不过,一众学员的态度,是很好的。” “态度很好?也就是说,学业不怎么样了?” 孙承宗赶紧一拱手:“陛下,臣无能。” 朱常洛轻轻哼了一声道:“若孙爱卿无能,试问天下,还有几人敢称能者?一定是有人顽劣不堪,不好教诲吧?” 说着,朱常洛的眼睛,落在了曹文诏的身上。 曹文诏大骇,哪里敢跟朱常洛对视?赶紧把头低了下来。 可是,朱常洛并没有想放过曹文诏的意思。 “曹文诏。” “臣在。”被点到了名,曹文诏硬着头皮向前走了一步。 “现在,会写多少字了?” “会写二十多个了。” “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只要勤加学习,自会有所收获的。来,写给朕看看,你都学会了什么。” 曹文诏本来以为,朱常洛只是鼓励他,等让他写字的时候,两眼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 皇上都下命令了,曹文诏不敢怠慢,手执天下间特工皇室使用的笔墨纸砚,开始挥毫泼墨。 孙承宗已经把头扭一边去了,曹文诏,勇悍无匹的将官,不知道啥叫怕死的主儿,浑身叫着一股劲儿,横眉立目,就好像跟纸有杀父之仇一般,那轻轻的笔杆,仿佛有千斤之重,被曹文诏拎着,硬是在纸面上划拉出来一堆。 没有笔锋,没有结构,总算是能让人看出来,那是一堆字。 用惨不忍睹,都不足以形容曹文诏的字儿。 “嗯,总算是没白费孙侍郎的心血,能认下这么多字,算是不错了。” “多谢皇上夸奖。” 孙承宗狠狠白了曹文诏一眼,这货心眼怎么这么耿直?皇上夸一句就不知道姓什么了?这个时候,不应该诚惶诚恐向皇上表示,微臣还差得远,一定会加倍努力,不负皇上栽培么? 这也难怪,曹文诏本就是行伍大老粗出身,一时半会儿,他是不会转多少弯儿的。 “曹文诏,如果有一只军旅,长期军纪涣散,主官被拿下,多久能恢复即战力?” 一听朱常洛问起了军旅中的事情,曹文诏立马来了精神。 “皇上,别的,臣不敢夸口,若是训练军旅,这可是臣的拿手好戏了。军旅长期军纪涣散,怨不得士卒,责任在将官身上。若是让臣去管理,不出十日,保管能悍不畏死。” “军中无戏言?”朱常洛挑逗一般说了一句。 “那是自然,若没这点本事,不是哄骗朝廷的俸禄吃么?” “好,朕就愿意听这样的话。王安,摆驾京卫指挥使司。” 没有魏忠贤的陪同,朱常洛出宫,那就必须是摆出銮驾,各种伞盖加身,各种护卫齐全,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出行。 到了京卫指挥使司,早有封闭职司衙门的锦衣卫看见,纷纷跪倒在地,三呼万岁。 朱常洛下了銮驾,叫上孙承宗带着曹文诏一行,在王安的搀扶下,走进了京卫指挥使司司衙。 里面的将官,都被有司带去审查了,剩下的,是看家的品位极低的师爷。 “离这里最近的京卫,是哪一部分?”朱常洛问师爷。 “回皇上,是南直卫。” “南直卫眼下状况如何?” “秉皇上,南直卫上下,共计六千余人,眼下,南直卫指挥使以下至百户二十三人,都被带走,只有士卒,加上低级军官,俱在军营等候命令。” “前面带路,朕去看看,这拱卫京师的南直卫,到底怎么样了。” 师爷不敢怠慢,赶紧领着朱常洛一行人,到了南直卫营房。 朱常洛轻轻一笑,对曹文诏说道:“曹文诏,朕任你为京卫指挥使司南直卫指挥使,现在,南直卫一卫,只有最低级的军官,你不是说能十日内能将其训成悍不畏死军旅么?朕不要求那么高,只要能将军容整治一新,就算你没吹牛。” 曹文诏慨然领命,到了营房门口,一指传令小兵喝道:“奉皇上旨意,本官曹文诏,接手南直卫指挥使一职,命令,吹响号角,南直卫,全卫集合!” 传令小兵听得真切,不敢怠慢,吹响了全员集合的号角。 听到号角声,军营里立刻骚动起来,无数士卒奔出营房,快速形成队列,向营房外广场跑出。 曹文诏厉声怒吼:“快,快,快!一个个的,娘们唧唧的,就这个速度,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在曹文诏的呵斥下,众军士又加快了奔跑速度。 一名低级军官稍稍指挥慢了点,曹文诏几步抢了过去,飞起一脚,竟然将这军官踢飞三丈有余。 “脚步浮虚,奔跑无力,还怎么带兵?就这点本事,别说保护皇上了,自己能保护得了自己么?赶紧给老子爬起来!快,快回归队列!” 曹文诏声若奔雷,加上那一脚的神勇表现,在曹文诏周围的士卒都战战兢兢,哪里还敢不听话? 倒地的军官,奋力爬起,情知自己不是曹文诏对手,又加上曹文诏是皇帝亲命指挥使,哪还敢有什么其他表现,只能按照曹文诏的命令,狠狠督促自己手下,按照曹文诏的命令执行。 第九十一章 整顿 朱常洛看得暗暗赞许,果然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曹文诏久经沙场,自带一身将官煞气,又敏锐能捕捉到士卒的心理,知道自己采取什么手段能让士卒惊惧,这样,就能够做到震慑,从而指挥起来,得心应手。 六千南直卫士卒,列好阵型,全都肃然站立,每一个人,都是紧绷着,一看,就是有军旅的样子。 曹文诏斜眉瞪眼从军旅缝隙中行走,大声道:“本人,是皇上新任命的南直卫指挥使,叫曹文诏。本指挥使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狠人。有本事的,在本指挥使麾下,升官发财,没本事的,老老实实当你的大头兵,怂还不老实的,本指挥使可是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军旅中人,讲究的就是让人心服口服。凭本事吃饭,没毛病吧?今天,从本指挥使开始,都亮出自己的本事,看看谁凭什么能当官。” “你,你,你……出列。” 曹文诏一连点了八个精壮士兵出列,然后手指一勾说道:“你们八个,过来,只要将本指挥使打倒,今晚,酒肉管够!” 八名士卒相视一眼,彼此点点头,拉开架势,向曹文诏扑了过来。 曹文诏看准了时机,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卒,一脚蹬出,正中那人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向后跌倒,倒在地面后,滑出两丈远才停下。 紧接着,曹文诏一声嘶吼,整个人身体斜向一撞,正中第二人胸口,那人被撞得直接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地上。 曹文诏两下得手,双臂往前一探,抓住一名士卒胸口,再发一声吼,竟然将士卒提起,像抡锤一般抡开,又抡倒两人。 最后,曹文诏将手里士卒高高举起,双膀一较劲,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又有两名士卒被扔出去的士卒砸倒。 曹文诏看着最后两人,笑道:“还敢上么?服不服?” 两士卒目瞪口呆,身体定在原地,半晌才懦懦道:“服了。” “规列。”曹文诏拍拍手道:“本指挥使把话放这儿,谁要是觉得本事比本指挥使强,可以随时挑战,只要赢了本指挥使,你就可以在本指挥使麾下,不用听从命令!现在,所有人,围着营房跑十圈,跑不完的,今天不用吃饭了。快!” 曹文诏的命令,无人敢不听,低级军官马上下令,六千人的军旅,有条不紊转向,围着营房跑起来。 “皇上,臣的表现,您还满意吧?”曹文诏多少有些自得说道。 朱常洛点点头:“不错,是有本事,没有辜负朕的信任。不过,曹文诏,你离朕的期望,还是有些差距的。” 曹文诏顿时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他隐隐感觉到,皇上又要对他做些什么了。 谁知道,朱常洛居然是下了旨。 “王安,传朕旨意,科学部侍郎孙承宗,暂代京卫指挥使司都指挥使一职,所辖将官司诸将官,暂携北直卫并五城兵马各部指挥使之职。着重整饬军旅军纪涣散,曹文诏南直卫整顿,就是标准。” 曹文诏听了,这才放下心来,他是真怕朱常洛给他整点啥。 可是,曹文诏高兴得有点早了。 “孙爱卿,整饬京城军旅风纪为重,但将官司学习科目,亦不可放松。曹文诏乃世之良将也,倘加三分文采,断然不输古之名帅。即日起,每月之内,曹文诏必须认字五十,背诵论语两篇,朕心情好了,会抽查,心情若不好,更会抽查。” 曹文诏直接抓狂了,这是什么节奏?本以为带兵了,就不用学习了,没想到,学习任务不但没少,反而重了。 还有,皇上什么意思?心情不好要查,心情不好更要查,这是想要人命么?想想那写字和背书,曹文诏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皇上……”曹文诏鼓足勇气,想向朱常洛要求宽松一点,可看到了朱常洛的目光,剩下的话,生生被他吞下去了。 “曹指挥使,可是觉得朕给你的要求太低了?要不然,朕让你每月多认识些字,多背点书?” “不不,不……皇上,臣觉得您的安排,恰到好处,这些,就挺……好的,挺好的。” 朱常洛脸上笑容褪去,对孙承宗严厉说道:“朕把这些人,可都交给你了。有那顽劣不堪,调皮捣蛋之辈,别忘了朕是怎么交代的。若管教不利,朕唯你是问!” 曹文诏彻底死心了,他本来还希望等朱常洛走后,好好跟孙承宗说说,让他帮忙求求情,减少些课业。 现在好了,朱常洛把口子全给堵住了,曹文诏只能头拱地把学业做好。 整个的京城,都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除。 三日时间,京城内的所有赌场,烟花场所,都被连根拔起。 根据审讯得来的口供,对一些涉及有官员背景,垄断市场,牟取暴利的商铺,也都进行了严厉的惩处。 本次事件中,不良场所被消灭,查处涉事官员六十余名,其中,三品以上近二十名,还有功勋无数的功臣之后,被先帝宠得红得发紫的外戚,全都折戟于此。 经过三司会审,处罚的结果,报到了朱常洛这里。 朱常洛看了看卷宗,朱批二字,严惩。 相对而言,涉及到京卫指挥使司的人员调查处罚,朱常洛采取了轻处理。 涉事的将领,最严重的,也就是撤职,没有按律严惩。 第九十二章 火枪营 泰昌三年七月,正是酷暑难耐的时候,但让人喘气都难受的季节,却是没有耽误朱常洛的好心情。 京城一代的国债发行,大大超出了朱常洛和内阁的想象,远远超出了考核计划。 各地上半年的考核任务报表,也都陆陆续续上报到了朝廷。 北方行省的流民安置,基本完成。 全国范围内的国债发行,在考核报表中,都有不俗的表现。 除了云贵陕甘,大部分地区,都完成了任务。 汇总起来,上半年能够见到的白银,就是四百五十万两。 也就是说,按照年度八百万两的考核目标,已经完成了一半多,这还是在有四行省没有完成任务的情况下获得的。 有了钱,腰杆也就硬了。 朱常洛马上让叶向高拨给了科学部兵械司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没别的,穷的时候挨打,忍着,有钱了再挨打,我可不想忍着了。 不只是辽东,陕甘,山西,边陲重镇哪一年不是有敌酋骚扰? 过去,只能是被动挨打,反击一次,能斩首一定数目,就算是大捷了。 冷兵器时代,骑兵无敌。 很可惜,马上,就要进入到热兵器时代了。 兵械司的主事,已经是只有十四岁的郑隐龙了。 这货当储君不行,可当上兵械司主事,就连徐光启,都得挑大指。 朱常洛下命令,以现有的工艺,不计代价先弄出四千条来。 子弹,要弄出一百万发,相关零配件,一定要保证三千条燧发枪实战消耗。 枪弄出来,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发了枪就推上战场。 朱常洛想很久,还是把孙承宗叫到宫中密谈。 “孙爱卿,京畿卫戍各方兵马,整顿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您钦点的人手,果然各个出手不凡。目前,曹文诏吴三桂他们,已经在京畿各部当中站稳脚跟,威望相当高。而且,他们治兵确实有一套,这才几个月,各部士卒面貌焕然一新,战斗力,绝对不会让陛下失望。” 朱常洛点点头:“这几个,可都是大明军旅精英啊,加之有孙爱卿坐镇,有这样的成效,朕并不意外。” “陛下过奖了,若无陛下慧眼识人,调度有方,且雷厉风行,哪有今日局面?” “哈哈,孙爱卿,咱们君臣,就别在这里互相夸赞了。朕今日找孙爱卿,是有重要事情的。京畿卫戍固然重要,然大明军旅最紧要的地方,在于边患。朕已经斥巨资,责令兵械司打造出四千条燧发枪,一千留于京城,三千则准备成立火枪营,孙爱卿以为如何?” 孙承宗大喜道:“陛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臣对燧发枪很熟悉啊,组建三千火枪营,任敌有千军万马,火枪营拉出去,战之必胜啊。” 朱常洛点点头,但面色凝重道:“孙爱卿,火枪营战力,自不必说。然治兵须先治将,朕遴选之将官,随便哪一个,都是能带队的人才。可是,朕的火枪营拉出去,第一次亮相,要求战之必胜,而且能震慑敌胆,这可就不是容易做到的了。” 孙承宗一皱眉头:“陛下所言甚是,火枪营要想发挥威力,就得是正面面对数量极多的敌人,而且是敌方大规模正面突击才行。小股敌人,寻常军旅亦能打败,展现不出火枪营凶悍战力啊。” 朱常洛叹道:“是啊,若非如此,寻常军旅势必会有怨言,国家花那么大价钱养火枪营,实际战力却不比他们强多少,攀比之心顿起,军心有异,那就不好了。” 孙承宗想想道:“陛下所虑极是,按照这个思路,这第一支火枪营的带队将领,就应该是实战经验非常丰富,非常了解自己的队伍长处短处,善于捕捉战机,勇猛,又善于审时度势才行。” 说到这里,孙承宗想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如此,唯有将官司培养的人才行。要丰富实战经验,则袁崇焕,左良玉,卢象升,孙传庭四人先与排除。其余人,尚可喜沈世魁太诡,王成允张宏漠太刚,唯吴三桂和曹文诏,可堪大用。” 朱常洛很满意孙承宗的判断,这个结果,跟他不谋而合。 “孙爱卿所供人选,甚符朕意。调你们整顿京畿卫戍各部,也是情非得已,将官司所培养之人,还须用在打造新军上。这样,孙爱卿,可与叶阁老邹阁老商议,选拔可靠将领,逐步替换将官司之人,卿之京卫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孙爱卿,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孙承宗赶紧跪倒道:“陛下,臣若想升官发财,留在太学院多好?陛下乃有为之君,臣唯愿辅佐陛下,匡扶大明社稷,陛下觉得把臣放在哪里合适,就放在哪里。” 朱常洛赶紧搀扶起孙承宗,大笑道:“朕恨不得有十个百个孙爱卿才够用啊,可是,即得陇,安望蜀?燧发枪的出现,势必带来剧烈的军事变革,旧有军旅被淘汰,也是大势所趋,朕需要的,可是将官司要走出无数的人才,而培养这些人才的,非卿莫属啊。” “臣谢陛下信任,只要陛下需要,大明需要,臣百死无悔。” 朱常洛欣慰点点头,想了一会儿道:“还是抽调曹文诏吧,孙爱卿,你辛苦些,京卫指挥使司的司职,你可放手吴三桂兼职,你把控,你的职责重点,要放在火枪营上。” 第九十三章 苦肉计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话,朱常洛是深深体会到了。 按照朱常洛的计算,孙承宗和曹文诏组建火枪营,人力物力投入进去,有个五十万两白银,应该很充裕了。 要知道,朱常洛刚登基的时候,拨内帑一百多万两白银,可就解决了辽东饷银问题。 但火枪营的投入,让朱常洛真正见识了吞金是啥样的。 火枪营人员待遇,新式军服,吃喝拉撒,就算是整最好的,也花不了多少钱。 燧发枪制造出来,那是兵械司的花销,算不到火枪营头上。 最关键的,就是火枪营的日常训练消耗。 要求士兵打得准,战术配合好,这都得实弹训练吧? 单兵要进行准度训练,战列配合,需要队形演练。 队形演练,总不能拿着枪比划比划就行了吧?巨大的声响,在训练中就会给人以极大的听觉冲击,若是上了战场,这方面都没有解决,还怎么杀敌? 一天训练耗费多少,倒是没有人报给朱常洛,可要银子的折子,得朱常洛亲自批才行啊。 能到朱常洛这里要银子的,会是鸡毛蒜皮的数目么? 更为花钱的地方,就是要给火枪营赔上充足的后备储蓄。 一个火枪营三千人员配置,可是,拉到战场上,前方的物资储备,很多是提供不了火枪营所需的。 因此,必须要在大后方,提前给火枪营配好辎重所需。 别的不说,就是火枪营所需弹药运输,就得再准备一支劲旅,保证运输安全。 银子花多了,朱常洛这火也上来了,好几次,都想把曹文诏拉过来臭骂一顿,可想了半天,朱常洛还是忍住了。 泰昌三年十月,朱常洛陆续接到了边关传来的奏报。 陕甘山西一带,有鞑靼部落侵扰边境,边关守卫将领率部追击,无果,民财被劫掠无数。 辽东一带,后金二贝勒阿敏,五贝勒莽古尔泰,率部劫掠辽东,辽东经略熊廷弼,并巡抚杨嗣昌,率部配合守卫,未有大的人员伤亡,后金劫掠损失,也不算太大。 战报被拿到朝堂议论,掀起了一番大争论。 有的大臣认为,边患经年累月不停,太过消耗国力,与其长期饱受边患袭扰,不如主动出击,打垮敌人,就算是付出点代价,也能震慑敌人。 也有的大臣认为,今年的边患,较往年已经算是好的了,损失,也在可承受范围之内,贸然出击,若不能大胜,则得不偿失。因此,还是不要妄动,暂时维持现状便可。 这些争论,都是朱常洛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的。 还有的大臣发出质疑,说朝廷花了那么大的代价,独立出一个科学部,斥巨资注入兵械司,打造火枪营, 这个时候,不把火枪营拉出去为国效力,难道,砸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养眼的么? 这部分的声音最小,但却是直接触碰到了朱常洛最敏感的神经。 朱常洛很生气,但却是压住了怒火,朝堂上没有说什么,直接退朝了。 叶向高捕捉到了朱常洛的不满,退朝之后,入宫求见了朱常洛。 “陛下,边陲之事,难道您就没有什么想法么?” “叶老,请坐。边陲之事,乃朕心腹之患,朕无时不刻都在想着这些事情,怎么会没有想法呢?” “那陛下朝堂不曾言语,可是还未想好?” 朱常洛点点头:“朝堂争论,叶老也听到了,诸臣所言,都有一定的道理,作何选择,也似乎都是对的。然无论何论,都是不足取的。战,不胜则反累。不战,则纵敌患生。朕,也是摇摆不定啊。” 叶向高沉吟道:“陛下举国债练新兵,其深远之意,老臣自然晓得。朝中议论,对陛下斥巨资打造科学部兵械司以及火枪营,略有微词,也在情理之中。老臣以为,陛下不必放在心上,待有成效,微词自然烟消云散。” 朱常洛叹道:“朕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万分谨慎啊。若说打,火枪营拉出去,自然是所向披靡。但若时机不对,以重锤伤蝇头,得不偿失。敌见火枪营厉害,不与正面交锋,则火枪营再厉害,也是摆设了。” 叶向高笑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敬佩。陛下的意思,莫非是创造时机,让火枪营取得重大战果,则对外震慑,对内消弭流言?” “朕就是这个意思。叶老,朕是这么想的,火枪营不出则已,一出,就是雷霆万钧之势。辽东方面,后金诡诈骁勇,暂且不图。山西正北,为鞑靼各部,虽然勇悍,但各自为战,战力自比不得后金。” “陛下是想拿山西北向之敌开刀?” 朱常洛重重点点头:“朕就是这么想的。若是创造条件,让鞑靼各部重兵兴师南下,择有利地形伏击,则必能重创敌部。” “鞑靼各部,南下无非是为了钱粮,只要能让其觉得有利可图,自会见利忘危。” 朱常洛凝重点点头,认可叶向高的说法。 现在,朱常洛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才能让敌方不顾危险倾巢而动。 “叶老,朕欲施苦肉计,诱导鞑靼各部。朕会让人在鞑靼各部散布消息,说屯粮之所兵力被抽调,可乘机攻取。叶老可选精干之人入驻太原,说与守军将领,佯败损失一部分钱粮,让敌酋骄横,如此,才可引诱鞑靼各部肆无忌惮。” 第九十四章 不必劝导 叶向高听了,狠狠皱了一下眉头。 半晌,他才说道:“陛下,这么做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 朱常洛眼神异常坚定道:“叶老,朕还没说完呢。这仅仅是今年诱敌的策略。等到明年,叶老可着人与太原左近修建巨大粮仓,大张旗鼓向粮仓运送粮食,鞑靼各部听了消息,必然会全力抢夺,到时候,鞑靼只恐是倾巢而出吧。” 叶向高听得倒吸一口冷气,皇上这是想把人家连锅端了啊。 想法是好的,但真的让鞑靼人乌央乌央南下,大明能不能顶得住,也是个未知数啊。 “陛下,若真如此,则是事关大明北境生死存亡的大事情了。” 朱常洛仰着脑袋,思索半天道:“叶老,有些事情,不付出点代价,不冒险,能达到预期的目的么?就如今年边陲战报,看似结果在可承受范围之内,然长此以往,大明势必深陷其中啊。” 叶向高叹息着点点头,边境不安宁,可不仅仅是财物的损失,备战,军饷,安抚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子民,那都是需要真金白银的啊。 朱常洛阴森说道:“敌酋猖獗,一再挑衅,朕为天子,岂能坐视无为?朕,再忍一年,来年,是该算算总账了。” 叶向高慨然道:“陛下即有如此雄心,老臣敢不倾力追随?陛下放心,但有事情,尽管交代下来便是。” 朱常洛最希望的,就是内阁,尤其是内阁首辅对他不遗余力的支持。 行兵用武,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高效的保证效率。 在这一点上,皇帝的权威不是保证,皇帝的命令,有效得到具体执行,才是保证。 “陛下,还有件事情。” “叶老请说。” “陛下的小恩科,在各地都举行完了。按照陛下的旨意,各地学子也都进京了。除去偏远地方,还有人未赶到,基本上都到齐了。老臣按照陛下的意思,对这些学子进行分流,可是,有很多学子,不愿意去科学部。” 朱常洛一皱眉头:“哦?细说听听。” 叶向高拱手道:“负责分配学子去向的,是礼部相应职司。学子当中,有人就问科学部是什么地方。礼部职司人员就把科学部的情况如实相告,结果,学子们反应强烈,说分配到科学部,不是将读书人等同于农工了么?那他们还读那么多的书干什么?” 朱常洛听得牙疼,之前朝廷当中,已经闹过一回了,现在,辛辛苦苦在全国各地遴选出人才,居然又闹了事情。 “叶老,礼部相关职司,有没有跟学子们说清楚,科学部学习的东西,是适应于军旅民生,更有出缺的前途?” “说了,没用。学子们认为,读书人就是读圣贤书的,别的东西,就是不入流的。哪怕是编撰成文字,也是难登大雅之堂,旁支末流。因而,没人愿意去。” 朱常洛沉默了,不得不承认的是,科学部对于当时的时代来说,是个新兴事物,想要让人一下子接受,确实是很难的。 想了半天,朱常洛说道:“这样,叶老,可以以朕的名义知会礼部,跟学子讲明白,大小恩科,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为国家储备人才。科学部跟其他六部一样,都是国家正式成立的部门,而且以后,科学部因为要大力发展,前景会更好。” “现在进入科学部,正是出于部门起步的阶段,也就是说,此时加入,会是发展时期的创业型人才,未来会成为元老级别的专门性人才,前景,其实比进入太学院会更好。若是还是不满,给路费,让他们回去,备考正式恩科即可。” 叶向高沉吟一下道:“陛下,按照学子们的意思,如果真的这样说,恐怕留下来的,不足十中之一啊。” 朱常洛笑道;“朕本来是想软磨硬泡,多留下一些人,可现在科学部,火枪营耗费国库太多,没见什么成效,总要给人以怀疑的包容吧?等科学部,火枪营真的出成效了,到时候相信会有很多人争抢着要紧科学部呢。” “只是,这科学部确实缺很多人啊。” “无妨,叶老,咱们可以从普通老百姓那里入手。告知普通百姓,家里有八到十二岁的孩子,只要能通过国家初级考核,就可进入有司培训。管吃管住之外,还可减免相应一人的赋税。朕就不信了,会选拔不出合适的人才。” “陛下求才之心,老臣认可,也觉得此法有可行之处。但是,从孩童培养,未必都能成才啊。” “谁要求个个成才了?培养好的,进司职衙司,水平差的,可以进兵械司成为工匠。咱们兵械司工匠待遇,可远超于农耕所得,但凡会算点账,也不会不知道哪儿好哪儿坏。” 叶向高顿时恍然,连连称善,告退而去。 十月,外放杨涟,左光斗等人悉数回朝述职。 朱常洛下旨,擢杨涟为礼科都给事中,左光斗为左佥都御史,黄尊素为御史,魏大中为吏科都给事中,一应外放督抚,皆有升迁。 十一月,徐光启密报,科学司兵械司,已经将朱常洛下令所需四千条燧发枪,悉数生产出来,目前,三千燧发枪,已经列装火枪营。 另外,徐光启还给了朱常洛一个惊喜,告知经过近两年的悉心研制,火炮已经研制出来了。 第九十五章 务实 朱常洛非常高兴,赶紧叫上内阁全体成员,以及七部的侍郎以上级别的人,专门到了实验火炮威力的场所,去看看火炮的威力。 火炮的形状,已经隐隐有了欧洲中世纪的火炮样子,不过,还是后座跟炮身一体,没有解决行动便捷的问题。 试射了一下,威力达到了除了朱常洛之外,所有人都震惊的地步。 到这时候,众人对朱常洛打造的兵械司,又有了新的认识,感觉砸那么多的钱,还是有所收获的。 朱常洛没有多说,待参观人群都走了,他单独召见了徐光启,直言,跟以往的火炮相比,火炮的威力大了很多,而且,因为钢材的问题解决了,火炮整体实现了瘦身。 但需要指出的是,目前炮弹的威力还不够,主要原因不是火炮设计原因,而是因为火药的威力不够大。 在朱常洛给徐光启的化学知识当中,就有炸药的方程式配方。 学习化学,要学以致用,慢慢摸索。 只有当火炮的威力足够了,辅以枪械,才能够实现军旅质的飞升。 另外,火炮的外形,需要改进。 加两个轮子,就可以直接用牲畜动力拉动,有效提高火炮的机动性。 当然,加了轮子以后,火炮的后坐力问题会显现出来,但这通过机械改装,是可以完成的。 徐光启听罢又是惊诧不已,朱常洛可是皇帝啊,他一天到晚那么忙,居然还能想出这么多的改进,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好了。 不过,徐光启想得有点岔劈了,他想到了郑隐龙在兵械司表现出来的无与伦比的天分,或许,这是跟遗传有关系呢。 交代完徐光启,朱常洛回到皇宫,马上召见了孙承宗和曹文诏。 二人见礼完毕,朱常洛正想问话,却发现曹文诏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呢。 “曹文诏,在那干什么呢?” 朱常洛并不算太大的声音,居然把曹文诏吓了一跳。 定定神,曹文诏才道:“皇上,臣正在背诵文章呢。” 朱常洛一愕,旋即大笑,曹文诏这货,还以为被孙承宗带过来,要被检查学业呢。 “曹文诏,真有你的,临阵磨枪啊。本来呢,朕没打算考你,但你这么认真,不考倒像是朕疏于管教了。来,最近学了什么,背给朕听听。” 曹文诏一听这话,真有点肠子悔青的感觉,本来没什么事,自己紧张复习却出了事。 但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后悔也没用了。曹文诏磕磕巴巴背诵了一段论语,背完后,不敢看朱常洛,却是紧张的直搓手。 “嗯,不错,苟日新,日日新,曹爱卿能有这样的进步,算是不错的了。” 曹文诏万万没想到,朱常洛居然能表扬他,下意识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孙爱卿,曹爱卿,朕想知道,三千条燧发枪列装火枪营后,可不可以直接拉出去,跟后金一较高下?” 孙承宗笑了一下道:“陛下,臣日常并没有参与到火枪营的直接训练中,只是负责监督和提一下指导性的意见。火枪营真实情况如何,还得问曹将军啊。” 朱常洛的眼睛,看向了曹文诏。 曹文诏一听到军旅情况,气质马上就发生了变化。 “陛下,若说火枪营跟后金打一仗,臣可以保证必胜。然火枪营此时拉出去,臣以为时机未到,火枪营还未达到最佳的训练效果。” 朱常洛脸上露出了欣赏的神色,笑道:“说说看。” “陛下,臣是跟后金劲旅打过仗的。后金最厉害的,就是铁骑,速度快,冲击力强,士卒勇猛,悍不畏死。火枪营摆在后金铁骑面前,以强大的火枪威力对上,自然是压倒性优势。” “不过,火枪营士卒训练是很努力认真,也达到了队列阵型演练变化的熟练,但没有经历过实战,真的面对后金排山倒海一般的铁骑冲击,难免会不害怕。一旦因害怕而导致战术动作变形,甚至是队列混乱,后金铁骑,是不会给你调整的机会的。” “适才臣说火枪营可保证必胜,那是有前提的,必须要其他兵种严密配合,迟滞后金铁骑冲击力,给火枪营以足够的时间准备。那样,就是拿着其他兵种兄弟的命往里填,来保证火枪营的胜利。” 朱常洛看看孙承宗,笑道:“孙爱卿以为如何?” 孙承宗亦笑道;“臣觉得,陛下点将,独具慧眼啊。” 朱常洛笑了一会儿,面色一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无论军旅国家,遇事,须谨慎务实啊。朕觉得,火枪营要经历实战检验,然不在辽东。” 说完,朱常洛就把自己想要在山西布局,引诱鞑靼部落倾巢南下的想法,说了一遍。 孙承宗道:“弃粮示弱以诱,鞑靼部落深入大明境内,在熟悉的本土地形选择有利战场,陛下,臣以为,运筹得当,可重创山西以北各鞑靼部落。” 曹文诏拱手道:“皇上,臣也认为,如此安排,为火枪营最佳出击方案。” 朱常洛捏着下巴,皱紧了眉头。 尽管孙承宗和曹文诏都看好整套计划,但朱常洛觉得,还得在计划中,多加点保险。 第九十六章 长会 朱常洛一咬牙道:“徐尚书告诉朕,已经生产出了四千条燧发枪,朕原想留下一千条,装备京师神机营。算了,全都拨付给火枪营。” 曹文诏迟疑道:“皇上,火枪营目前三千编制,已经按阵列配置编好作战单位。加上一千人,固然是能够增加战力,但新编入的人手,必然要从训练开始抓起,跟训练有素的老手在一起,只怕,只怕……” 朱常洛一摆手道:“曹爱卿担心,朕岂不知?这一千条枪配给火枪营,可单独成一建制,留作预备队,曹爱卿指挥之时,可视情况,将预备队投入战斗。” 说到这里,朱常洛带着一种信任,期待的眼神看着曹文诏:“曹爱卿,朕设科学部,打造火枪营,砸钱多少,质疑多少,就不必说了。火枪营第一战,是朕心血的体现,更是大明关乎国运的节点。胜,则再无怀疑之声,败,则是所有心血,付诸东流啊。” 曹文诏慨然跪倒在地道:“臣定不负皇上信任,火枪营第一战,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必胜。” “好,朕最爱听的,就是这句话。火枪营的将领军官,朕不想从其他的地方调,因为朕想打造出一指没有过去浓重的官僚气息的队伍。朕发现了一个人,叫做王响铎,也是辽东回来的军官,曹爱卿,就给你做火枪营预备队的军官吧。” “嗯,孙爱卿,曹爱卿,给火枪营的任务,朕交代清楚了。你们马上回去,从徐爱卿那里接手其余一千条枪。选人,训练。不必在意训练消耗多少,朕要的,就是一支能够打败一切对手的雄壮之师。” “臣遵旨!”孙承宗和曹文诏齐声领命,回去准备去了。 朱常洛独自坐在椅子上,心里仿佛有二十五只耗子一般,百爪挠心。 虽然孙承宗和曹文诏的准备时间,还有十多个月,但他就是无法把这件事情放下来。 “王安,传朕旨意,内阁所有成员,以及除科学部以外六部,主事以上官员,全都到朕这里来。” 所有被传到的人,都是吃惊不已。 因为已经临近年关了,全国所有的年度汇总,全都堆积如山,等待处理,朱常洛一下子叫了这么多人,等于是将所有的地方汇总给暂停了,难道,是有天大的事情么? 等到了朱常洛这里,众人就更惊讶了。 殿外,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大溜儿的净桶。 进了大殿,摆满了一桌桌的酒席。 怎么回事?难道是皇上突然间兴致大起,要宴请官员? 众人带着狐疑,参拜了朱常洛。 朱常洛示意平身,让众人按照身份地位依次坐下。 朱常洛带头饮了三杯酒,说道:“诸位爱卿,今岁山西那边,鞑靼犯我边境,未知众卿有何感想?”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这事情,不是在朝堂上讨论过了么?有主战的,有意图维持现状的,当时大家可是踊跃发言,而皇上可是没有任何表态啊。 现在,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皇上想要干什么啊? 朱常洛笑道:“今日邀请诸卿,为的是能够达成一个共识,朕准备在山西用兵,打击一下鞑靼部落。” 群臣反应不一,叶向高却是感觉有点突然,因为朱常洛跟他沟通过,要在鞑靼身上做突破口,狠狠收拾他们一下。 这应该是很隐秘的事情啊,朱常洛怎么会突然间叫上这么多大臣说呢? 朱常洛一边让众臣吃酒菜,一边介绍自己的想法。 叶向高竖着耳朵听,忽然,他似乎明白了朱常洛的意图。 朱常洛介绍的计划,跟他交代的,基本上差不多。 但是,朱常洛隐藏了一个最重要的环节。 火枪营,朱常洛只字未提。 叶向高明白了,朱常洛把这件事情搞得大张旗鼓,让所有大臣都参与进来,为的就是确保山西境内全年的战略计划,必须要落实到位! 这些工作,按照叶向高和朱常洛的谈话,应该是由叶向高具体负责实施的。 但那样一来,涉及到比较敏感的人事调动和人事安排,因为是内阁的安排,六部未必就会直接一步到位,甚至太敏感的时候,会出现越级反映的情况。 这样看来,朱常洛亲自主持,就代表着所有的安排,都是皇上的意思,内阁再具体安排工作,涉及到谁,就只有坚决执行的份儿。 “叶老,朕今日就想让诸卿制定出完整的计划。饿了,朕管饭,需要方便,需要休息,朕都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 众臣这才明白,朱常洛请他们来,是开一次长长的会议,事情必须要计划出来,不然,就别想出宫。 气氛,还算是很融洽的。 所有人根据朱常洛的计划,一步步抠细节,哪一部分该怎么做,谁来做,兵怎么调,粮怎么走,该在什么地方建粮仓,需要怎么协调,人力,物力,银子,事无巨细,全都罗列好,形成各自部门的计划书。 一整夜加上第二天一个上午,众人熬得眼珠子通红,总算是把计划书做好了。 朱常洛将计划书收上来,递给叶向高:“叶阁老,计划书你再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知会涉事部门,一定要改好。然后,你亲自监督,不得有丝毫差错。” 第九十七章 精英尽出 叶向高接过去厚厚一摞计划书,应声领命。 朱常洛道:“今日所做计划,乃朝廷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向他人泄露。如果有泄露者,当以叛国严惩。” 众臣心下凛然,齐声允诺,告退出去。 大臣们可以回去稍稍休息一下,朱常洛却是根本停不下来。 “王安,去传魏忠贤。” 魏忠贤很快到来,朱常洛都没有接受礼拜,马上说道:“朕刚刚给朝廷众臣布置了计划,此计划高度机密,你马上将东厂得力人手派出,给朕严密监视所有大臣一举一动。如有风吹草动,立刻拿人,最短时间内问清楚所有细节,不管涉及什么人,全都缉捕归案。” 还没等魏忠贤应声,朱常洛马上问了一个问题:“钱唯敬那边怎么样了?” “回主子,钱唯敬那厮,让奴才好好收拾了一顿,连续半个月让他遍尝东厂的手段,这厮已经再也不敢放肆了。主子不是让他跟范永斗一起出去么?奴才派了十二个人秘密跟踪他,他的一举一动,尽在奴才掌握之中。” “嗯,很好。忠贤,你办事情,朕还是放心的。钱唯敬到山西后,都做了些什么?” “回主子,钱唯敬这厮还算是识相,按照主子的意思,跟主子交代注意的晋商混迹在一起。而且,他所携带的国债,已经卖出去大半,在山西行省那边,结交了不少官员将领,给晋商弄了不少开商的引子,他,混得不错啊。” 朱常洛点点头:“朕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忠贤,有件事情,你必须亲自盯着。” 魏忠贤两眼冒出了光,整个身体紧绷得有点变形了,他所有注意力,全都击中在自己的双耳上了。 “让钱唯敬找借口到北方鞑靼大部落中去,广撒财物,交纳鞑靼部落贵族,就说自己知道山西行省境内兵力虚实,能够带人过去劫掠。你看,就是这条线。” 说着,朱常洛在纸上,粗粗画出一条线,上面标注着各个大明兵力驻守卡点。通过这条线,可以直接深入到山西行省腹地,抢劫到非常丰厚的财物。 魏忠贤眼睛眨也不眨看了一会儿,重复了一下,确认无误后道:“主子,奴才记住了。” 待魏忠贤告退后,朱常洛又让王安叫来了杨涟,左光斗和黄尊素。 趁着王安叫人的短暂时间,朱常洛真是抓点时间才休息了一会儿。 等到杨涟三人来到,朱常洛赶紧打起精神,接见三人。 “三位爱卿,督抚各行省安置流民,颇多辛苦,然朕还有事情,需要三位亲自跑一趟。” 左光斗拱手道:“臣观陛下,面赤眼红,乃长期操劳所致。臣以为,君上固然该勤勉政事,也须张弛有道,不可太过操劳啊。君上尚且如此,臣等岂敢怠慢?” 朱常洛一摆手,不想再说废话,便把想要打鞑靼部落的全盘计划,包括火枪营秘密准备,全都说了出来。 “左爱卿,朕会再次命你督抚山西行省,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监督山西行省官员。朕会给你一道密旨,节制山西行省地方驻军,放鞑靼各部进入山西行省劫掠的重任,就着落在你的身上。如有不听从节制调度的,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臣领旨。” “杨爱卿,年后朝廷会派人在山西行省建筑粮仓,你负责从京师直隶调运粮食,送往粮仓之所。记住,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运力,大张旗鼓往那边运送。同时,要大张旗鼓说明,朝廷往那边运量,为的就是给陕甘以及山西行省储备之用。” 杨涟没有立即应命,而是沉吟一下道:“陛下,臣可以理解陛下的安排。不过,调运那么多粮食,一旦不慎,可能会毁于兵祸啊。可否秘密调集大军,保护这些粮食啊?” 朱常洛听了,也是感觉肉痛,不过,没想多长时间,救下了决心。 “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能引诱鞑靼众部落倾巢而出?朕岂不知,每一粒粮食,都是老百姓辛苦劳作得来的?可是,不打疼鞑靼各部,北境哪有几十年的安宁?” 杨涟叹息一声应命:“臣领旨。” “黄爱卿,朕也给你一道密旨,你负责节制山西行省各级官员。一旦有鞑靼部落入侵,马上联合地方官员,大范围转移百姓。鞑靼各部进军的路线,基本上可以判断出来,要提前做好预案,另外,也要做出突发情况出现的预案。” 说到这里,朱常洛长长叹息一声:“大明自太祖武皇帝始,经世祖经营,威慑八方,四海咸服,奈何到了后世,屡屡被蛮夷所祸。传位至朕,径至为蛮夷逼迫,不能保境安民。朕上无颜面列祖,下愧对黎民百姓啊。” 杨涟三人赶紧跪倒在地,杨涟道:“陛下励精图治,隐忍而后发,此英明睿智之主所为也。山西行省用兵,代价,是很大,但只要能达成计划所期,亦是不输大明历代先帝之壮烈啊。” 左光斗黄尊素也上言宽慰朱常洛,大明眼下的情况,谁不知道呢? 尤其是这三位,督抚各个行省,为了安置流民,打了多少地方土豪,处理了多少地方官员,杀了多少人,这都是这位皇帝顶着巨大压力,全力支持完成的啊。 朱常洛喘息几口道:“朕已经将大明精英,悉数调至山西行省,三位爱卿,勿负朕之所期啊。” 第九十八章 深夜出发 杨涟,左光斗,黄尊素三人泣涕连连,慨然应命。 接下来的日子,朱常洛倒是希望批折子,因为看奏章批折子,可以让他暂时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而不去想自己庞大的作战计划。 然而,叶向高知道朱常洛的压力,更知道这位皇帝承受政务已不堪重负。 因此,很多不是特别重要的折子,叶向高和邹元标一律留中,在自己职责范围内给予批复。 特别重要的奏章,叶向高会亲自携带,向朱常洛汇报,给出内阁的意见,基本上,就是朱常洛批个字就行了。 腊月,朱常洛不上朝的时间增多,朝堂甚为不满,很多大臣不敢得罪皇帝,却是敢弹劾内阁。 这一类的折子,虽然内阁能压下来,但朱常洛终归有上朝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当着朱常洛的面儿,言辞激烈弹劾以叶向高为首的内阁,闭塞言路,蒙蔽圣听,罗列了无数罪状,要朱常洛严惩叶向高。 朱常洛心里明镜似的,就是因为叶向高扣押了折子,导致很多人不满自身被忽视,影响了他们进言的权力,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可以肯定,以叶向高为首的内阁,是倾向于自己的决断的。因而,必须要维护内阁。 朱常洛没有直接出手,而是将弹劾内容,交给了都察院严查。 同时,朱常洛将姚宗文放了出来,暗示他要对弹劾内阁的人下手。 马上,姚宗文就接连上了十几封奏章,挨个弹劾朱常洛暗示的人选。 朱常洛依旧没有处理,将折子一律转交都察院,让他们去处理这扯皮踢球的事端。 年关,没有经历太大波折过去了。 泰昌四年正月初九,有关于山西行省的相应计划,可是具体落实。 正月十六,左光斗,杨涟,黄尊素离京,赶赴山西赴任。 月底,六部各项计划措施,以紧急公文形式,发往了山西行省各职司部门。 四月,朱常洛接到各方汇报,所有的计划,已经启动。 魏忠贤也将收到的最新线报,报告给了朱常洛。 目前,钱唯敬已经打入到鞑靼部落的贵族一层,通过做生意撒银子结交了不少朋友。 按照计划,钱唯敬忽悠鞑靼各部出兵劫掠,最新线报显示,已经有十一个部落正在集结,准备南下。 六月,山西行省发来紧急军情奏报,鞑靼八万铁骑,越过山西行省边陲所卫,沿着一条非常隐秘的路线,沿途击溃要塞据点,直抵山西行省腹地,劫掠牲口,财物,人丁无数。 马上,雪片一样的弹劾折子,摆到了朱常洛桌案前。 这其中,有弹劾督抚山西行省左光斗的,言其督抚不力,掌控山西行省境内兵力,却是指挥失当,放任鞑靼铁骑长驱直入,该严惩。 还有人谏言,目前正在建设的粮仓,应该马上停止,不然,再遇到鞑靼铁骑入侵,蒙受的损失将难以想象。 朱常洛审视着这些折子,他得出了两个结论。 既然有弹劾左光斗治军不力的,就说明年前的计划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这样,就可以把此类弹劾折子交给相关职司处理,他们的上峰知道计划,因而处理起来,会知道上面是什么意图。 至于停建粮仓,朱常洛没有自己出面解释,而是让姚宗文再次登场,上折子说明修建粮仓的重要性。 让姚宗文跟上折子的人纠缠,只要放任他们之间互掐,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六月底,朱常洛亲自检阅了火枪营,对火枪营的精神风貌以及战斗素养,朱常洛还是非常满意的。 猛虎,可以出笼了。 六月最后一天,傍晚时分,京城北城卫戍军旅,实行了北城区全部戒严。 戒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火枪营得以秘密出城。 粮草辎重,朱常洛已经密令左光斗在指定区域给予充分准备。 但火枪营所需弹药,则必须跟着火枪营同时进发。 最先出发的,就是弹药补给辎重队伍,东厂锦衣卫先行给辎重营探路清场。辎重营全部大牲口拉送,大牲口被套上了大大的口套,严防发出声音。 等辎重营走后,最后出发的,就是火枪营全体官兵。 朱常洛亲自过来送行,看着齐整的火枪营,他心潮澎湃,几乎有跟着火枪营一起行动的冲动。 本来,朱常洛想要给火枪营训话,但想到火枪营要走那么远的路,这么早就鼓舞士气,有些不合时宜。这样的工作,还是留给曹文诏吧。 “曹爱卿,火枪营乃是大明军旅的未来和希望,如今要拉出去,劳师千里用武,千万要打好这一仗啊。” “皇上放心,只要鞑靼部落敢来,臣不敢说让他有来无回,却是敢言一战之下,让他们几十年内,再不敢兴兵南下。” 朱常洛拍拍曹文诏的肩膀,鼓励道:“朕既然钦点你为火枪营将官,自然是无条件信任。无论有什么想法,放手去做,朕给你担着。” 曹文诏撩身跪倒:“皇上深恩,臣万死难报。此次出征,臣请皇上宽心等待,臣必高奏凯歌而还。” 朱常洛欣慰一笑,也不想再说其他,一挥手道:“出发吧。” 曹文诏起身,大声喝令,火枪营全体启程出发。 朱常洛看着一个个士卒有序出城,淹没在黑夜之中,一时间,他竟然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带走了一样。 第九十九章 板荡识忠臣 泰昌四年八月,边关奏报,在山西行省北部,鞑靼聚集了近五十万的兵力,伺机南下。 同时,陕甘一带北部,也有大量鞑靼铁骑聚集,眼看着,是想趁着旁边的兄弟部落打劫,陕甘一带有可能抽调兵力协防山西行省,趁机在陕甘一带捞一票。 朝堂顿时炸锅了,因为很多份边关急报,都被朱常洛压了下来。 虽然六部主事以上官员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碍于朱常洛的保密嘱咐,谁也不敢对急报说三道四,就怕惹上泄密的实锤。 但急报是纸里包不住火的,被一些不知情人获悉后,马上对相关职司部门展开了问询。 这谁敢乱说啊?只能是从小到大,一级一级往上推,最后,到了相关职司的最高官员,都给不了解释,便直接闹到内阁那里了。 叶向高是好脾气,能耐心解释,皇上都知道了,请大家放心,皇上一定会有应对之法,等段时间,自有回复的。 邹元标可没那么好说话,谁敢在他面前激昂慷慨,大放厥词,直接一句就怼死了。 “怎么回事?对圣上没有信心?还是觉得你们自己一腔热血无处释放?行,谁要是觉得自己能行,本阁这就向圣上建言,谁谁能平息西北战局,将其外放前线,予以重用!” 练嘴的终究是不敢去伸伸手,被邹元标怼得没了脾气,便把火都撒到了其他人身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兵部。造成如今这个局面,就是兵部没有作为,在鞑靼各部已经大肆劫掠的时候,没有做出有针对性的布置,直接导致如今敌虏猖獗,蠢蠢欲动。 督抚山西行省的左光斗,排在其次,大家都认为,目前山西行省的状况,左光斗是要负绝大部分责任的。 骂完兵部和左光斗,言官还是觉得不解恨,连内阁也骂了上去,国家除了这么大的问题,内阁难辞其咎! 也有很多折子,表示了对皇帝的不理解,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不赶紧抽调兵力严防死守,却是一味将急报压下来,这不是掩耳盗铃么? 朱常洛此时,几乎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一方面,经过了漫长时间的谋划等待,现在终于有了眉目。 一切,在按照计划一步步展现。 朱常洛对派出去的人,都充满了信任。 可是,山西行省之外,聚集的可是五十万铁骑啊。 那是一个什么概念?绝对可以称作是战役级别的军力啊。 朱常洛在地图上反复推演,火枪营无论面对多少铁骑,一顿热兵器恐怖的输出砸出去,打败当面之敌不成问题。 可是,这么多的敌人,能聚集在一起行动么? 在计划当中,左光斗虽然只是协调,却是要做侧面辅助,让敌铁骑不会分兵别处,左光斗能顶得住么? 杨涟督建粮仓,而且将大量粮食调运至粮仓一带,如果敌铁骑一下子冲击到杨涟那里,若杨涟舍命不舍粮,会不会有危险? 还有黄尊素,能否协调地方官,将百姓全部转移到安全地带,一旦被敌铁骑咬住,全都会性命不保啊。 朱常洛几次想要亲笔发函询问,但最后都是忍住了。事关大明国运一战,到了这个地步,朱常洛只能默默地看着,连调整都不敢轻易做出。 九月,边关噩耗传来。 山西行省北部鞑靼重兵铁骑,突破很多重镇防御,长驱直入,直奔大明在山西行省境内修建的粮仓扑去。 在山西行省重镇被突破之后,陕甘一带,鞑靼骑兵也深入到陕甘境内,攻击大明卫所。不过,因为陕甘一线敌铁骑数量较少,加之大明军旅殊死抵抗,敌铁骑被挡于卫所之外,没能进入腹地。 朱常洛选择了躺平,自己不上朝,直接将所有奏报扔到了朝堂上,让大家共同议论。 还议论什么啊?朝堂上瞬间就如同冷水入热油一般,瞬间人声鼎沸,几乎要把奉天殿房子盖掀了。 叶向高眼看着镇不住了,赶紧跑到朱常洛那里,请求朱常洛去镇镇场子。 朱常洛此时已经没有了焦虑,坦然道:“叶老,事到如今,何必焦虑?鞑靼铁骑,已经深入大明境内,无非就是两个结果。一是大明抵抗不力,让鞑靼满载而归。二是重创敌虏,皆大欢喜,二者,皆不是庙堂所能控也。” 叶向高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朝堂争吵成那样,也不能不管啊。 “陛下,老臣以为,还是要出面说一下,不管山西行省那边如何,以后,还是要靠朝堂掌控大明的。” 朱常洛沉吟道:“叶老,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且于朝堂上说,目前国家有难,西北用人之际,看看谁敢慷慨赴国难。” 叶向高一时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好将朱常洛的说法,说给了朝堂大臣。 这个时候,别说不明真相的大臣激愤了,就是知道朱常洛计划的大臣,也都持有怀疑的态度。 毕竟,那是五十万铁骑深入腹地啊。 在没有地利优势的情况下,就算是有同等数量的大明铁骑,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啊。 朝堂中议论声仅仅平息了不大一会儿,马上,众人的报复性议论反弹之声,彻底爆发出来。 第一百章 大捷压倒一切 叶向高知道,当国家出现无比重大的事件之后,争论,吵闹,甚至对骂的情况,肯定会出现。 因为大事件就意味着大损失,而这个大损失,对群臣意味着要做出相应的改变,进而影响到每一个人。 有的人要多干活,有的人则是要被影响前途。 最主要的,就是要找出一个或是多个人,为整件事情背锅。 朱常洛的谁敢赴国难一说一经抛出,马上就引来了无数攻击。 在言官的世界里,他们就是绝对正确的。 山西行省内,五十万鞑靼铁骑深入其中,这是多久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了?必须要找到原因,必须要揪出负责人的人,然后,才是讨论该如何退敌。 饶是叶向高有独相美誉,在面对群情激奋的大臣的时候,也是招架不住。 无奈,叶向高只好去找朱常洛,希望他能够出面,稳定一下朝堂。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叶老,不必稳定,且冷眼旁观,看看谁跳得最欢,暗中记下,天,塌不下来。” 叶向高一凛,他知道,朱常洛又准备动手了。 自朱常洛登基以来,可是有好几次成批次清理朝堂大臣了,叶先高作为内阁首辅,当然是希望朝堂越稳定越好,毕竟,稳定朝堂环境下,大臣相对固定,大家知根知底,熟悉个人秉性,利于协调掌控。 可是,遇事就互相攻讦,推诿扯皮,别说朱常洛了,叶向高也是非常反感。但那是很久以来。上位者疏于朝政留下的畸形病态,谁碰上这样的病态,都是无可奈何。 叶向高明白,朱常洛是想彻底改变这一切,他不得不判断,这位皇帝,能否改变这一切。 想了一会儿,叶向高做出了回应:“陛下,朝中非议颇多,若是平息,则要换人无数。” 叶向高很难得把问题说的无比直白,皇上你清算人浮于事的大臣可以,但是,你要做好换人的准备。 换的人从哪里来,能不能顶上各自职缺的职责,都很难说。 朱常洛沉吟道:“先帝放逐的大臣,还有多少在外?” “还有四十余人。”叶向高对此很清楚,因为他就是亲历者,万历帝因为立储,以及不上朝被劝谏生气流放的大臣,叶向高太清楚了。 朱常洛登基后,已经陆续把在立储当中被放逐的大臣慢慢召回,算是报答立储相助之恩,还有一部分,依然在外。 这其中,就包括郭静桐的父亲,御史郭明。 “悉数召回,另外,让邹老亲自审核,于太学院中拔擢品学兼优者备用,举荐地方官员德才兼备者报于朕,人数,不得少于四十。” 叶向高躬身领命,回去跟邹元标秘密商讨朱常洛的布置。 内阁大员,以及知晓朱常洛计划的大臣,在朝堂上几乎都是哑巴,他们不对任何边报做评价。 而那些不知情的大臣,则是上蹿下跳,矛头,已经隐隐指向了朱常洛。 整个九月,堂堂大明朝堂,用妖孽现行来形容,并不为过。 十月初二,一道惊雷,震惊了朝堂。 山西行省督抚左光斗,传边关大捷。 鞑靼五十万铁骑,攻击新建粮仓,被圣上密派火枪营于侧后攻击,鞑靼铁骑当场死亡万余,伤者不计其数。 猝然之下,鞑靼铁骑转身逃跑,被早已埋伏的大明山西铁骑迎头痛击,加之赶上的火枪营夹击,再次损失两万余众。 鞑靼铁骑夺路而逃,大明军旅沿途阻击,迟滞鞑靼铁骑逃跑速度,又被大明铁骑和火枪营追上,几下夹击,鞑靼铁骑伤亡惨重。 截止左光斗汇报为止,大明这边,共毙敌五万有余,弃马而降者,不下六万。 鞑靼铁骑,已经窜出山西行省边境。左光斗组织精锐铁骑,并曹文灶组织善骑火枪手一千五百,携带五百匹战马载弹药,追至鞑靼境内,穷追猛打。 朱常洛上朝了,边关大捷战报传遍大臣,连续一个多月人声鼎沸的朝堂,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多月啊,谁在朝堂上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想赖都赖不掉啊。 战绩,是可以压倒一切声音的。 没有这个战绩之前,你可以对一切指手画脚,甚至批评皇帝都可以。 可是,打了大胜仗,你之前的悖逆言论是怎么回事?那可不可以算作扰乱朝堂,辱蔑圣听? “叶阁老,左督抚山西大捷,属实振奋,朝廷应尽之事,赶快落实。另外,曹文诏所辖三千火枪营,调回。王响铎统领一千火枪手,编一营,留住太原。”朱常洛没有急于清算,而是先把事情安排妥当。 “老臣遵旨。”叶向高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兴奋。 “邹阁老,科学部所需人才太多,老爱卿手中,尽掌大明精英,可速填补科学部所需。”这个时候往科学部调人,朱常洛已经不需要有任何的顾忌了。 “老臣遵旨。”邹元标的声音里,已经是彻底恭顺的味道了。 到了这一步,谁还会,或者说谁还敢对科学部的所需有异议? 是,砸了那么多钱,抽调了那么多的人才,可人家研制出的燧发枪,培养出的将官,组建的火枪营,可是取得了不亚于太祖世祖皇帝的武功啊。 第一百零一章 再忍几年 山西行省那边大捷,朝廷这边,可一点不比山西行省清闲。 这么大的战绩,朝廷得派一个庞大的团队赴山西行省。 使团最先要确定的,就是左光斗所奏战功,有没有虚报,这毕竟是战役级别的战争,核实战功,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然后,就是大肆犒赏士卒。 人家是玩命的,打败了都得让人吃饱,更何况打了这么大的胜仗? 猪,牛,羊,漫山遍野往军旅那边赶,最起码,要保证所有参战人员大吃大喝三天。 好事得干,不好的事儿,也得干。 使团会同地方官员,组织人手清理战场死亡,属于己方的,选择好地方掩埋。 属于敌方的,则集中烧毁掩埋,这玩意处理不好,恐怕会出大疫。 因为战乱,老百姓是倒了霉了,得统计伤亡,安置百姓重新建设家园。 一场大仗打下来,就算是赢得超级冒泡,对国家的伤害,也是伤筋动骨。 山西行省一处,于朝廷而言,最起码要五年之内给予补贴,总得给人家休养生息的时间吧? 对于朝堂中的事情,朱常洛采取了软处理的方式。 之前在朝堂中大放厥词,对整个朝廷风气有极端不好影响的大臣,朱常洛指示叶向高,在召回流放官员同时,寻机找借口一一外放。 到了腊月,山西行省大捷的全部统计都出来了。 左光斗所报,基本属实,战绩,是没有任何水分的。 然而,大明这边,损失也是触目惊心的。 光是能统计上来的,折合白银就在二百万两左右。 别以为这个数字浮夸,战场损耗不说火枪营,单单是山西行省境内的大明军旅,战马,战士盔甲,兵械,一应损失,就有八十万两。 战死将士需要抚恤,恢复生活生产需要真金白银,人工,实物,哪一样不需要钱? 鞑靼部落前期抢夺的财物,对山西行省境内卫所的破坏,这都是损失啊。 朱常洛看着损失汇总,就有点脑瓜子疼,大胜的兴奋劲儿才几天,就又得为了银子动脑筋了。 临近年根的时候,叶向高邹元标两位大佬,找上了朱常洛。 “陛下,辽东经略熊廷弼,有奏本呈上。”叶向高很凝重把熊廷弼的折子,递给了朱常洛。 朱常洛心里一紧,看叶向高的样子,还以为辽东又出了什么大事,赶紧接过来观瞧。 看完,朱常洛松了一口气,辽东并无战事,熊廷弼上折,先是恭贺朝廷,取得了山西行省大捷。 然后,熊廷弼提出,能否将火枪营调到辽东,这样,他就可以跟后金有叫板的实力了。 朱常洛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个折子,惹得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位大能来他这里。 山西行省大捷,虽然战功斐然,打得鞑靼各部,估计最少二十年不敢南下,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二百万两银子的损失,那都是账面上的,真的细究起来,远远不止这个数。 这一下子,就把近三年攒的一点家底,全都败光了。 现在国库里的钱,都是国债借来的,是有五百万两银子,但别忘了,三年了,最小期限的国债,从今年开始,就要还了。 叶向高和邹元标这俩老臣,最怕的就是朱常洛借着山西行省大捷的余威,脑子一热,马上掉头去辽东,直接跟后金开干。 战鞑靼,那是历经一年的布局,诱骗人家深入,一举击溃。 后金可是比鞑靼强悍好几倍的敌酋啊,有自己稳固的庞大地盘,打后金,先不说得花多少钱,能不能一定赢,都是个未知数。 “熊蛮子蠢蠢欲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朱常洛一开口,就表达了自己对折子的态度。 “再忍几年。”朱常洛毫不犹豫在熊廷弼的折子上,朱批四字。 叶向高和邹元标,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皇上,没利令智昏。 邹元标拱手道:“陛下,这几年因为考虑到民情,以及国债,考成法实际上并没有彻底实施,明年,就是国债需要偿还的时间了。老臣粗略算了一下,三年期国债,在四百五十万两左右,相当于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应该彻底实行考成法了。” 朱常洛尽管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数字给弄得牙疼。 国库趴了五百多万两,还没等好好憧憬一下如何利用,转瞬间,就不是自己的了,换成是谁,都不太好接受这个结果啊。 “嗯,考成法必须要落实到位,这件事情……”说到这里,朱常洛忽然停了下来。 邹元标等了好久,朱常洛都没有说出下文,邹元标忍不住道:“陛下,难道,考成法实行,要另外择人主事?请陛下放心,老臣这里,是绝对不会有意见的,陛下要是想栽培新人,老臣愿意帮扶一程。” 朱常洛大笑道:“邹老误会朕的意思了。朕适才想,考成法任务审核,太过激烈,就算是先帝时期,第一宰辅张居正,都是被清算过。其身家子嗣,惨不忍睹,朕不想这类事情,发生在朕的股肱之臣身上。” 这一番言辞恳切的话语,让叶向高和邹元标这俩历经无数风浪的老狐狸,都是感激得热泪盈眶,忍不住拜谢朱常洛。 朱常洛让二人平身,说道:“这样,考成法一定要坚决执行,落实到位。此法,朕亲自盯着,由二老负责监督实施。所有有疑问者,二老都推到朕的身上,再怎么说,谁也不能清算到朕的头上。” 第一百零二章 不肥没天理 泰昌五年正月,朱常洛下旨,内阁并六部(科学部没有计算在内)起草的审核官员考成法,由他亲自监督,六部九卿具体操作,正式实行。 考成法,是万历时代的旧法,并不是新创造的,因而,不说照搬吧,也是差不多全部拿过来就能用。 谁都知道考成法一下,就有点官不聊生,可是,朱常洛有山西行省大捷的加成,手腕又有太祖武皇帝的风采,谁敢激烈反对? 就算是有意见,也是很温和提出来。 朱常洛也很温和驳斥了提出的意见,考成法,今年必须要见到实效。年底要是见不到银子,国库里那五百万两银子,全都得拿出去还国债啊,没钱,啥也别想干了。 有了考成法加成的朝廷,所有大臣就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人人都忙忙碌碌,再也没有万历晚期,每日能偷闲的时光了。 朱常洛接到的折子依旧不少,但跟以前相比,鸡毛蒜皮扯淡的事情少了,到他这里的多是切合实际的政务问题。 其实,真的到了实事,并不是说下面解决不了,而是事情需要朱常洛拍板,涉及到多部门联动,朱常洛要指定人选,落实去干。 这样,朱常洛批阅奏折,一般问题交给内阁,指定某一内阁大臣全权处理。特殊情况,则需要问明情况,了解问题脊索,然后询问内阁,尤其是叶向高邹元标的意见,然后全权赋予某位大臣处理。 朝廷效率高了,朱常洛相对就轻松些。 他稍有闲暇,目光盯着的,就是大明疆土地图。 朱常洛目光经常光顾的,就是辽东。 如今,熊廷弼和杨嗣昌经抚之间,还没发生相互弹劾的事件。 按照辽东庭报来看,二人最起码能够守得住辽东。 熊廷弼的屯田养兵计划,也算可以,虽然还往朝廷要银子,但不像前几年那样吓人了。 三月初的时候,皮岛总兵毛文龙遣人进京,给朱常洛送上礼品,同时也汇报了自己在皮岛的一些作为。 毛文龙经常袭扰后金腹地,斩杀多少多少人,让后金颇为头疼,使得后金不断派人诱降他,许以大汗孙女,加封什么什么大官云云,毛文龙表示,臣深感皇上皇天后土一般深恩,是不会被蛮夷所诱惑的。 这一番表忠心,朱常洛还是有点感觉的。 不过,让朱常洛震惊的是,毛文龙今年交付国库的银两,是八十万两。 朱常洛可是记得,他跟毛文龙约定,他在皮岛抽税头,一半上缴国库,一半留给自己用。 这就说明,一个小小的皮岛,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油水! 想一想,其实这很好理解,辽东一代,多数为后金所占,地地道道的未开化的蛮夷之所。 过去的中原民众,或死于战乱,或远遁至山海关外,被后金俘获的中原人倒是不少,但大都是耕种农户。只要其中有读书人,甚至是有点手艺的工匠,都被后金高看不少啊。 因此,后金目前为止,还是一个以野蛮军事为主体的落后割据势力,他们缺少的东西,可不是一星半点。 过去,后金可以通过征战来掠夺。 可自打熊廷弼和杨嗣昌在辽东站稳脚跟,后金劫掠屡次受挫,陆路上的商贸,基本上被关宁防线给封锁了,向西,那是比他们还穷的鞑靼,想要通过交易,就只能走海路了。 这就难怪毛文龙会那么吃香,后金不惜贴上大汗孙女,引诱他投降。 毛文龙不干,贸易到皮岛那里就要被剥层皮,毛文龙要是不肥,简直就没有天理了。 朱常洛想起了多印那四百万两国债,其中两百万两,让钱唯敬带走,到鞑靼各部落兜售。 这货很争气,鞑靼各部贵族,为了能多换取几张通商商引,在钱唯敬那里买了不少。今年有到期兑现的,估计到时候得哭。 还有二百万两,是撒向了辽东,因为战事的原因,熊廷弼并没有体会朱常洛的深意,没有拿商引换取国债买卖。 现在,应该让后金买点假国债了。 朱常洛叫来魏忠贤,问道:“钱唯敬现在状况如何?” “回主子,这厮胆子够大,鞑靼被咱大明打得那么惨,他却不怕死,依然到鞑靼那里做生意。被质问的时候,这厮说,他提供的情报没错,之所以受伏击,肯定是你们内部出了奸细。结果,大部落的首领杀了几个平日不睦的小部落首领,这事,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朱常洛笑道:“这厮倒也算个人才。马上让人通知他,找机会说服晋商,让他们走山海关一线,跟后金做买卖,这样获利,十倍于跟鞑靼通商。” 魏忠贤谄媚一笑:“主子圣明,奴才这就去做。” “等等,朕多印了二百万两国债,现都在熊廷弼手中,你可让机灵手下,携朕密旨,去熊廷弼处交代,给钱唯敬铺好门路。” “是,主子。” 待魏忠贤走后,朱常洛思索了好一会儿。 如果打通陆路上的商贸线,最好是能够同时封锁海上商贸。 但封锁海上,就意味着让毛文龙要吐出到嘴的利益。 毛文龙这个人,没文化,但思维极为敏捷,就算是下旨让他封锁海上,这货肯定会想出别的办法,谋取利益。 必须要将这人死死攥住,可是,皮岛山高皇帝远,不好控制啊。 第一百零三章 安抚 想了很久,朱常洛亲笔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信。 信中,朱常洛对毛文龙在皮岛所做事情,给予了高度的赞扬。 对毛文龙能够抵制住后金敌酋的诱惑,感到非常满意,从这方面看,毛文龙是一个忠于大明,忠于皇室的大大的忠臣。 而且,在大明国库非常空虚的时候,不远千里,让人送上八十万两白银,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支持,更是拳拳大明忠臣赤子之心的体现。 回想起上次见面,到如今已经是四年多未见了,皮岛风寒湿邪甚重,不知道毛爱卿身体可好,为了大明,当真要爱惜身体,朕实在不能接受毛爱卿任何噩耗。 虽然皮岛山高水远,但朕与毛爱卿外托君臣之谊,内结手足之情,只望何时闲暇,能够京中一聚。 朕犹记得,当初与毛爱卿为誓,卿守住皮岛,为大明阻塞后金海路,朕保卿世世代代,永享富贵。卿不负当日之约,朕,亦不负指天之誓。 书短难承思念,唯愿毛爱卿勿负朕君臣兄弟之谊,遥望皮岛,朕情几难自禁。 写完书信,朱常洛又草拟了两道圣旨。 “王安,将这两道圣旨送内阁交礼部,润色完成。令,宣顺天府尹沈光祚,进宫面朕。” 过了一个时辰,沈光祚到了朱常洛面前。 “臣顺天府尹沈光祚,参见万岁。” “沈爱卿,平身。来,坐。” 沈光祚仅仅坐了一个椅子沿儿,现在的朱常洛,除了有皇帝的身份,更有有为君主那种威严,对于沈光祚而言,比以往见到朱常洛,更多了几分被气势上压迫的感觉。 “沈爱卿,为官数十载,风评颇佳,朕有沈爱卿坐镇京师,幸也。” 沈光祚赶紧欠身谢恩,他的心里,忐忑起来。 混迹了几十年的官场了,别说皇上了,就是一般的上司,把你单独叫来,表扬一通,这看上去是好事,但别以为表扬会这么简单。 “沈爱卿,皮岛总兵毛文龙,是你亲外甥吧?” 沈光祚更加小心了,以前,朱常洛可是点过一回啊,这次又提起来,可能是皇帝的目的是毛文龙。 猜到了朱常洛的目的,沈光祚不敢犹豫半分,欠身拱手道:“回陛下,毛文龙确实为臣外甥,很小时候,就被臣带在身边,本欲让他学文科举,可他生性顽劣,最不愿的,就是读书。臣无奈,只得将其放在军旅当中。” “哈哈哈,好一个生性顽劣,非唯卿,朕也是这么觉得的。” 沈光祚听得后背一紧,但见朱常洛神情并无恶意,才放下心来,不过,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陛下,毛文龙不通圣人教义,粗鲁之辈,臣无日不曾担心。奈何其远在边陲,臣想管,也力有不逮,若是作奸犯科,恳请陛下狠狠责罚才是。” 朱常洛一摆手道:“圣人有云,人有生而知之者,为先知先觉,也有学而知之者,为后知后觉。毛文龙不通文墨,乃一大憾也。不过,他忠君爱国,依朕看来,他就是先知先觉者。” 沈光祚有点懵了,那个不通文墨的大老粗外甥,皇帝怎么给了这么高的评价?那货究竟干了什么,会让皇帝如此满意? “毛文龙秉性粗犷,臣屡加教导,却是收效甚微。若是做了有利于国家之事,那肯定是陛下栽培教导的,臣谢陛下天恩。” 说着,沈光祚离座跪地谢恩。 朱常洛一笑,让沈光祚再次坐下。 他把毛文龙在皮岛所做的一切,都跟沈光祚说了。 朱常洛强调,毛文龙镇守皮岛,实际上是为辽东,乃至大明,有效牵制住了后金,给后金制造出了很大的麻烦。 可以说,毛文龙在大明海路边陲,为大明抵御后金强敌,是有巨大功劳的。 最后,朱常洛把毛文龙给自己献上八十万两银子,以及自己跟毛文龙约定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沈光祚大骇,毛文龙在皮岛行国事,自己支一摊子,虽然你可以说,这是跟皇帝约定好的,但伴君如伴虎啊,一旦有了事端,皇帝一翻脸,非但你毛文龙万劫不复,牵连起来,跟你沾边的,都是永世不得翻身啊。 “陛下,毛文龙这厮,竟然敢如此悖逆张狂,臣请治毛文龙藐视圣上,擅权独断之罪!”沈光祚真是怕了,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朱常洛笑了,沈光祚这个表现,说明他是知道深浅的。同时也说明,他找对人了。 皮岛这个地方,对大明来说,连个鸡肋都算不上。 可要是针对后金,这地方又算得上奇货可居。 毛文龙远居皮岛,给予的权力足够大,短时间内,他可以对朝廷恭顺至极。 但时间长了,手里有了绝对的权力,心里不长草,那他就是圣人了。 叫沈光祚过来,为的就是行使朱常洛的使命。 安抚毛文龙,让他封锁后金海路,别闹什么幺蛾子。 高官厚禄,身份地位,都给你。但你要知道,你该做什么。 没人比沈光祚,更能给毛文龙讲清楚其中的厉害,更能让毛文龙信任接受的了。 “沈爱卿,怎如此诚惶诚恐?朕不是说了么,毛文龙深得朕意,做得很好啊。” 朱常洛拉起沈光祚,拍着他的手说道:“朕准备了两道圣旨,一道是勉励所有皮岛将士的。一道是对毛文龙的嘉奖,授大学士出身,加太子太保,皮岛,圣旨到日,为皮岛卫,毛文龙,为皮岛卫都指挥使。另外,朕还有亲笔手书,请沈爱卿转交毛文龙。” 第一百零四章 商务司 朱常洛看沈光祚惶恐不安,笑道:“沈爱卿,你为朕掌管京城,责任重大,照理说,朕是不会让你轻易离京的。但为了彰显朕对毛文龙的爱护,只能烦劳沈爱卿亲自走一趟了。” 沈光祚能不诚惶诚恐么?朱常洛说得很好听,但弦外之音若是听不懂的话,可以直接申请身死家灭了。 朱常洛给毛文龙的信,说是给毛文龙的,可毛文龙不识字啊,这么紧要的信件,须得毛文龙最信任之人,而且是能够读懂之人,才能给毛文龙解释清楚其中的涵义啊。 沈光祚想想,感觉有些庆幸。 朱常洛安排他过去,他可以好好敲打敲打毛文龙,相信这个外甥,能听进舅舅的话。毛文龙安生了,自己也就安生了。 沈光祚领旨退下,朱常洛想想毛文龙发的横财,不觉眼热心动起来。 “王安,将御史黄尊素叫来。” 过不多久,黄尊素被叫到了朱常洛面前。 “黄爱卿,你是浙江余姚人?” “蒙皇上抬爱,臣正是浙江余姚人。” 朱常洛笑道:“黄爱卿自幼长于斯,对浙江江苏一代风土人情,很熟悉吧?” 黄尊素知道朱常洛乃勤政之君,一般不会拉大臣扯东扯西,像这样的聊天,在他印象 中还未有过。 不过,既然朱常洛问了,黄尊素只能给朱常洛介绍起来。 朱常洛听得颔首连连,忽然问道:“浙江,江苏一代,商贾肯定不少吧?” 黄尊素一愕,不知道朱常洛怎么会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 “回陛下,浙江江苏一代,民众家底殷实,颇多余钱,因此,有很多人看到这个情况,就搞些物品,换些钱,久而久之,商贾慢慢增多,规模也大了起来。” “民富,则必思乐。思乐,则必有所求。有所求,则必然商贾兴盛。商者,不就是满足需求才能获利么?” “陛下所言极是,浙江江苏一代商贾盛行,也正是因为朗朗大明庇佑,才能有欣欣向荣之貌啊。” 朱常洛忽然面色一整道:“黄爱卿,浙江江苏沿海一带,是否跟外商有商贸往来?” 黄尊素一凛,沿海一带,怎么会没有跟外商往来?从太祖武皇帝开始,就实行海禁,为什么啊?不就是为了防止本土民众跟外国人有交结么? 倭寇是怎么形成的?还不是有江浙一带的商人,勾结海盗,进而形成规模越来越大的倭寇集团么? “陛下,江浙一带,为外商最喜之处。一来,这一带富庶,手工业发达,而且,全国各处特产,都会云集于此。二来,江浙一带商人,脑筋灵活,很容易跟外商达成商贸意向。因此,江浙一带,跟外商商贸往来,实际上是很多的。” 朱常洛听了,将后背全都靠在了椅子上,头仰起来,看了头顶片刻,忽然正直了身体,凝重道:“黄爱卿,你说,若是朕以朝廷名义允许海路商贸往来,会如何?” 黄尊素狠狠震了一下,沉吟道:“陛下,您可要三思啊。从太祖武皇帝开始,就有海禁之令。后来,因为倭寇猖獗,海禁之令越发严苛,您若是允许海路商贸,这,这等于是直接开了海禁,只怕,只怕……” 朱常洛捏着下巴说道:“朕知道,一旦开了海禁,允许海路商贸,朝堂会引发剧烈争论……不过,海路,禁是禁不了的。” 说到这里,朱常洛未免有些无奈,这个时候,远在欧洲,已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大明对于欧洲,眼下还是巨无霸的存在,但一两百年,就是积贫羸弱的存在了。 朱常洛不想,也没法跟黄尊素解释这一切。 “黄爱卿,朕有件事情,让你去做。” “陛下,请吩咐。” “朕在科学部,准备成立商务司,由你去做主事,黄爱卿,你可愿意?” 黄尊素慨然道:“陛下有所命,臣当义无反顾赴之,何言愿意?” 朱常洛欣慰点点头:“黄爱卿,朕没有看错你,找你就对了。” 说着,朱常洛展开了江浙一带的地图,让黄尊素过来观瞧。 “黄爱卿,你看,这里,这里,都是非常开阔的海域,是天然大船进出的好地方。如果在这里,划出一片地方,允许商贸往来,那么,不用多久,这里就会商贾云集,繁盛无比。商务司的作用,就是在这里以朝廷名义管理,收取商税。” 黄尊素有点明白了,这位皇帝,广开商贸,原来是想收税增加朝廷收入啊。 朱常洛借着介绍:“海运一开,巨额暴利,会吸引无数人为之铤而走险,走私不用想,也成必然。朕会给你调一支火枪队,掌控在自己手里,遇到武装走私者,立刻弹压,绝不留情。” “另外,你要对江浙一带卫所……算了,节制海卫太多,反而不好。先找个地方试点,就在太仓卫试点吧。” “太仓卫,朕会划拨给商务司管辖,对卫所所有将校官兵,卿要梳理一遍,一定要能控制得住,而且,要能执行配合商务司所有职责。” “太仓卫附近一百里范围内,统统划拨商务司用地,其内所有人员,给予丰厚补偿搬迁。所得用地,建朝廷所属仓储库房。所有商贸往来货物,必须要检查,入库,转运才行。” 黄尊素听得目瞪口呆,这是商务司么?怎么就跟六部一样,妥妥一个部门啊。 第一百零五章 扩编 黄尊素哪里知道,朱常洛所说的商务司,不过就是一个过渡。 朱常洛是知道的,商业文明所带来的,是划时代的变革,这种文明的到来,不是你想抗拒就能够抗拒得了的。 之所以成立商务司,朱常洛是不想跟大臣们产生激烈的对撞。 但实际上的安排,朱常洛就是按照商务部来规划的。 并且,跟商务相配套的设施,朱常洛也进行了关联配套。这已经是相当于后世的港口化管理的雏形了,而且,朱常洛相信,有了这一个港口效应,未来,会有更多的港口出现,一个商务部,都未必能管理得好。 “令郎黄宗羲,现在何处?” 黄尊素被问得瞠目结舌,朱常洛的安排,已经让他感觉匪夷所思了,不知道为了什么,皇帝居然关心起他的儿子了。 “回陛下,小儿正带在身边,尚在读书。” “带上他,跟在你身边,好好历练历练。” “这,这不好吧……陛下,臣掌管商务司,却是带着儿子历练,这,这是很犯忌讳的事情啊。” 朱常洛笑笑,他很理解黄尊素的考虑,但这位黄尊素大概也不知道,他的儿子,未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爱卿,国家设商务司,为自古以来未有之事。朕需要的,是与时俱进,充满活力的人才。朕不否认,朝廷中老成持重的大臣,对大明江山社稷非常重要。但是,弄新的东西,这些老臣,还真不行。” 说到这里,朱常洛叹了口气:“黄爱卿,朕西北用兵,你是亲历者,应该知道保境安民要花多少钱。后金强于鞑靼多少,黄爱卿应该心中有数。若剪除后金心腹之患,所费银两,不知道要高过对鞑靼用兵多少。” “这么多的钱,从哪儿来?难道,要盘剥老百姓么?老百姓本来就难以为继了,再增加赋税,难道要他们的命么?朕倒是想跟后金和平相处,但黄爱卿觉得,这可能么?” “商务司,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为了增加朝廷收入,朕迟早会将商务司扩大至商务部,一处商贸点会扩充到几处,几十处。事情,都是人做的,朕需要无数优秀的人才来管理实行啊。好的人才,术业专攻的人才,非朝夕能培养出来啊。” 黄尊素不但理解了朱常洛,更是对这位皇帝心中充满了敬意。 “臣知道了,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一定会把商务司弄好,以报陛下信任。” “黄爱卿,不但要把商务司弄好,更要把黄宗羲带出来,此子年纪小,接受新兴事物快,大明未来,可都要指望这样的年轻人啊。” 黄尊素领命,又跟朱常洛一起,探讨商务司该怎么运行,以朱常洛想法为底本,加上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然后草拟出初步意见,下发到内阁,让内阁审核,然后出圣旨。 商务司的设立,在内阁这里,就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 叶向高带着震惊,带着疑问,到了朱常洛这粒。 朱常洛把他跟黄尊素所说的一切,详细说给了叶向高听。 叶向高听了,也很理解朱常洛的做法。 毕竟,后金的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而要解决后金,钱,是避不开的。 “叶老,朕之所以没有跟你商量说明,并不是不信任叶老,不信任内阁,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叶老帮助。” 叶向高都已经麻木了,朱常洛这几年可是一直以折腾而出名。不过,朱常洛的折腾,可是取得了很显着的效果,更有山西行省大捷,直接打得北方鞑靼心惊胆寒,就冲着这功绩,也该认可朱常洛的折腾。 不过,折腾太大,是不是有点过了? 一个商务司,派出朝廷大员,给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财力支撑,还有给地,这居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皇帝,这还要折腾啥啊? 朱常洛马上展开了一张草图,让叶向高过来观瞧。 “叶老,燧发枪组建的火枪营威力,想必朝中大臣不会再有异议了吧?目前,兵械司还隶属于科学部麾下,朕想把制造燧发枪和制造新型火炮的这部分,从兵械司里剥离出来。成立兵械场,独立成一个官营单位,直属朕和内阁管辖。” 叶向高一皱眉头道:“陛下,老臣知道,您是想独立出来的兵械场,少了婆婆妈妈的管辖,效率会更高。但兵械生产,一直可是由兵部监督管辖啊。如今,独立出来,会有很多问题的。兵械场生产的兵械,如何协调,难道也要内阁和陛下亲自管么?” 朱常洛也是一皱眉头,想了一下道:“叶老,短时间内,管理确实是会出现混乱的问题。不过,随着兵械场的扩大和生产工艺提升,原来兵部管辖的兵械生产,迟早是要淘汰的。实际上,剥离出来,就是为了以后淘汰的生产工匠,更好并入兵械场。” 叶向高想了又想,觉得朱常洛这一决定,颇有点壮士断腕的味道。不但兵械生产,连原有的军旅结构,都要发生沧桑巨变。 没办法,火枪营的实力摆在那,以往军旅无法解决保境安民的作用,采取新的方法能够达到目的,谁能阻止这一切呢? 时代的车轮,任何人是阻挡不了的。 “陛下,看您规划的草图,规模应该很大吧?”叶向高没法,也没有理由阻止,就只能问问落实的细则了。 第一百零六章 降书 朱常洛点指着草图道:“兵械场生产的东西,十分危险,必须要设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同时,涉及国家机密,必须要保证其安全。建设用地,朕想的是京城外西北京郊环山之中,要建设城堡级别规模,还要派重兵把守。” 叶向高暗暗嘬舌,就这规模,相当于一个县级规模的城防建设啊。 难怪朱常洛说有比商务司更重要的事情,这么大手笔,能小的了么? 粗略估算一下,这又是百万两银子级别的大工程! 叶向高发现,这位皇帝,总是能有天人一般的奇思妙想,赚很多很多的钱。 但同时,朱常洛更多的奇思妙想,是花很多很多的钱。 对朱常洛的作,叶向高麻木当中,还有欲哭无泪。 要知道,叶向高办理朱常洛每一项的大手笔工程,都是顶着众臣的狐疑和谩骂的。 谁让叶向高是首辅呢?身为百官之首,执行皇帝的命令是一方面,可同时,也要监督皇帝,不能让皇帝恣意妄为,伤害江山社稷啊。 一个又一个的大工程,呼啦一下自掏掉近三百万两银子,你这首辅是怎么回事?难道皇帝让干嘛就干嘛? 委婉一点的,会说要规劝皇上,不能这么花钱。 激进一点的,直接就会问,皇上这么干,你一点没意见么?不曾规劝,那你这个首辅尽职尽责了么? 还有的更会说话,说现在皇帝花钱这么大大手大脚,完全是以前花钱的时候,内阁一帮吃闲饭的没人规劝皇帝,导致皇帝感觉这钱是花不完的,所以,就越来越没有节制。 按照这个思路推导,皇帝任性妄为,就是你们内阁一味姑息纵容惯的。 身为臣子,自当为皇家效力,但别忘了,皇帝要办不合时宜的事情的时候,是需要以死相劝的,没这个觉悟,赶紧从内阁滚蛋。 叶向高有时候被逼急了,真的想告诉朱常洛,可他想想朱常洛的手段,是绝不会惯着这样说话的言官的,便只能自己吞下这口憋气。 这一次,朱常洛一连搞了两个大动作,商务司和兵械场,还不知道言官会怎么骂呢。 叶向高一脑门官司回到内阁,准备着手朱常洛的安排。 刚刚交代下去,还没等底下人有什么反应,一件重要奏报,让叶向高不得不回到朱常洛那里。 朱常洛一看叶向高回来,心里不觉一凛,还以为他因为自己安排的事情,碰上了什么难缠的问题了。 叶先高将奏报递到了朱常洛手里,凝重道:“陛下,山西行省方面奏报,鞑靼那边,递上降书,表示愿意归顺大明。” 归顺大明?朱常洛非常意外。 朱常洛是了解陕甘及山西一带鞑靼部落的历史的,从万历十一年,也就是公元一五八三年,河套鞑靼部落勾结其他人八千骑,出沙塘川,攻击西宁,开始了战端。 以后,大明于鞑靼你攻我防,一直到万历二十六年,李汶,田乐等大将,并河西诸卫所,荡空松山,才保证了那一地区的稳定。 之后的二十多年,鞑靼想要夺取松山,却是始终没能如愿,虽然还是袭扰,但已经不会有大规模战斗了。 直到朱常洛让钱唯敬打入鞑靼内部,引诱他们南下,重创近十万人,才算是彻底打怕了鞑靼。 以朱常洛对鞑靼的了解,就算他们怕了,不敢南下,也不至于递上降书,表示归顺啊。 朱常洛展开奏报一看,更加疑惑了。 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代表广大鞑靼部落,愿意归顺大明。 怪不得叶向高会把这样的奏报给他看,朱常洛也感觉,这太不可思议了。 博尔济吉特氏,确实是鞑靼黄金家族一个分支,确实能代表鞑靼主流。 但是,这个博尔济吉特氏,可是在鞑靼部落的东面,大兴安岭南坡啊。 那里,离着山西行省有近千里地,山西行省那里打败鞑靼部落,就算是有博尔济吉特部落的人,也不至于跑那么远去投降吧? “叶老,你怎么看?”朱常洛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其中的奥妙,只能问叶向高的想法了。 叶向高双眉紧皱道:“陛下,老臣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才来请陛下定夺的。” 朱常洛狠狠咽口口水,双眉拧个疙瘩,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叶向高交流。 “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南下有长城阻拦,跟辽东却是通畅,从前,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在的时候,博尔济吉特部落,经常被李成梁父子联合辽东各异族部落打压,等李成梁父子没了,后金崛起,博尔济吉特部落应该没少吃后金的亏啊。” 叶向高心里一动:“陛下的意思,莫非是博尔济吉特部落想要投靠大明,以应对后金侵犯?” 朱常洛想了半晌,终于摇摇头道:“应该不会。后金若是仅有一隅,或许会去侵犯博尔济吉特部落,但后金成了气候,就不会跟鞑靼部落起冲突。后金南向要面对大明关宁防线,他们突不破。若是再跟西向鞑靼部落有冲突,那他们就彻底被封锁了。” 叶向高颔首道:“是啊,后金蛮夷未开化,积贫若洗,所需中原物资太多,向南不得,若是向西也有仇敌,纵使后金可逞武力,胜亦得不偿失啊。” 第一百零七章 原来是因为这个 朱常洛跟叶向高想到一处去了,怎么想,博尔济吉特部落也没有向大明投降的理由。 “算了,叶老,没必要去想明白了。这么多事,还不够挠头啊?以博尔济吉特部落为首的鞑靼想要归顺大明……嗯,接受他们的归顺。但是,别把他们的投降当回事,就好比市井之徒打架,一方认输了,另一方不追究了,按照这个规格处理归降一事。” 其实叶向高也是准备建议纳降的,但之后的处理相当麻烦。 归降之后,朝廷肯定会安抚,会册封归顺的贵族,还会进行赏赐。 这些东西,是必须要朱常洛拍板的,所以,叶向高找朱常洛谈这事情,可不单单是想不通的缘故。 叶向高没想到的是,朱常洛纳降居然想着一毛不拔。 就算你不想给东西,最起码,给册封个啥的,也掉不了你一块肉。 朱常洛不的,册封都不给! “陛下,您看,是不是给博尔济吉特部落的首领……一个像样的封号啊?” “给什么封号?他们联合南下,给大明造成了多大的损失?没找他们算账,给大明牺牲的将士,还有无辜的百姓报仇,就算给面子了,还册封?想得美,娘希匹。” 叶向高一下子呆住了,他不知道朱常洛最后那三字是什么意思,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句骂人的话。 堂堂大明皇帝,居然骂人? 不过,听着怎么这么解气? 叶向高回去,按照朱常洛的意思,交代给礼部,该如何下圣旨。 很快,礼部润色的圣旨就下发了,大意是,大明天子心怀天下,腹藏四海,鞑靼各部袭扰大明,就不予追究了。既然鞑靼各部畏惧大明天威,愿意归顺,大明天子不计前嫌,予以接纳。 这多少有些搪塞的味道,按照以往的惯例,说出这些话,摆明了自己的高姿态,就应该再给无数的丰厚赏赐,以彰显大国上邦风范。 朱常洛却是没这个习惯,反正就这样,你爱咋咋地。 叶向高将圣旨发往山西行省的时候,特别交代,一定要注意鞑靼部落的反应。千万不要因为曾经痛击过他们,就松弛懈怠。 一定要谨防,这些家伙恼羞成怒之后,会不会铤而走险。 事实证明,叶向高的担心有些过度了。 以博尔济吉特部落为首的鞑靼各部,表现出了非常恭顺的态度,接受了圣旨,并且表示,不但会接受大明天子领导,而且会向大明天子宣誓效忠。 还没等叶向高把这意外之喜告诉朱常洛,紧跟着,一道鞑靼归降之前的奏疏,因为没有加急呈送,反而是先发后至,又让叶向高哭笑不得。 这件事情,还得去找朱常洛。 “陛下,老臣终于知道,那些鞑靼人为什么会这么老实了。”叶向高把紧急奏疏恭恭敬敬递给了朱常洛。 原来,鞑靼各部在钱唯敬的忽悠下,购买了有问题的国债高达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这些国债,有的是以白银购买的,有的,则是以货物交换形式购买的。 钱唯敬购买货物的时候,把大明发行的国债吹上了天,说这玩意留着三年以后兑换,本息可是非常大的,这可比你买卖货物的获利要大得多。 而且,走买卖的,碰上什么天灾人祸,一下子血本无归。 买了国债,利益绝对大大的。 这好事,用脚趾头想想,好像是这样啊。 一番忽悠之下,很多人,有白银的用银子,没银子的用货物交换,换来了能让他们大捞一笔的国债。 但等到了兑换国债的时候,那些负责兑换的小吏,早就知道这边的人卖了些什么玩意给对方。 小心查验之后,小吏马上让人扣下了前来兑换的人,说他们用假国债来骗取大明真金白银,典型的诈骗! 这特么比拦路抢劫都黑! 拦路抢劫,不过是把你身边的财物都抢光。可假国债这东西,是把你家底全掏光的节奏啊。 最不要脸的是,你抢了我们,还把我们的人扣下,强加罪名,还得再要钱赎人! 消息传到鞑靼那边,可想而知,这带来了多大的恐慌和愤怒。 但你再恐慌。再愤怒也没有任何意义。你能打是怎么的?就算是想打,谁敢跟着你?就算是有人跟着你,那都是做好了逃跑准备的。 思来想去,还是由鞑靼贵族前来交涉,他们表达了愤慨,表示了抗议,更要求,大明方面,除了要放人,更要信守承诺,兑换购买的国债。 抗议无效! 特么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大呼小叫了? 先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你买的是真的,就不给你兑换,你能咋地?你们鞑靼各部出兵深入大明腹地,造成的损失,是不是该算算?一算的话,你们还得倒找钱。 咱大明是文明人,不跟你说不好听的。 看好了啊,这是我们大明发行的真国债,这是你们购买的假国债,看看,睁大狗眼仔细看看,这儿,这儿,知道是什么么?防伪标记!你们的国债,仿照的挺不错,但却是假的! 你们拿假国债兑换银子,是不是诈骗? 负责交涉的鞑靼贵族马上懵了,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于是,就有了这份奏报。 朱常洛大笑道:“朕说么,鞑靼怎么会递降书,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第一百零八章 接着忽悠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鞑靼各部,因为购买了假的国债,兑换不出来,又让大明扣了不少人,武力眼瞅着解决不了了,这才递上降书。 说白了,就是想认个怂,然后看看怎么把银子要回来。 叶向高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皇帝搞的鬼。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假国债的印制,就是叶向高亲自监督的。 “陛下,鞑靼人毕竟是递了降书了,您看,该怎么回复?” 朱常洛想想,这事情还真得给个交代才行。 本身就是自己玩阴的,如果对方也跟着玩阴的,那就一起玩玩。 可人家通过正常途径来找你了,那咱也得堂堂正正不是?怎么说,大明也是天朝上邦啊。 “嗯,叶老,鞑靼各部刚刚表达了归顺之心,咱们也不能寒了远人之心不是?怀敌附远,乃上邦风度也。这样,既然有问题出现,咱们大明应该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嗯,对鞑靼遭遇的不幸,大明深表同情,同时,咱们要高度重视。” 朱常洛越说,就越义正言辞:“叶老,传朕旨意,朝廷派足够级别的大员,专门赴山西行省,解决鞑靼遭遇的事情。一定要顺着假国债这条线索严查,一旦查到相关线索,一定要一追到底,将不法之徒严惩,同时,将追缴赃款,返还鞑靼各部。” 叶向高好悬没被自己的口水噎着,追查到底,追谁查谁啊?两个最大的幕后,就在这儿商量事情呢,鞑靼各部,就算是等到死,也等不来从不缺席的正义啊。 不过,事实是事实,该怎么做还要怎么做。 被召回的左光斗被授予内阁大学士,太子太保等一大堆头衔,代表着大明,带着一大堆的人,浩浩荡荡开赴山西行省。 博尔济吉特部落的贵族,一看这么高标准的队伍来了,喜出望外,这明显是大明皇帝十分重视的节奏啊。 这说明,很多事情,可以很快得到解决了。 但是,来人级别足够高,也表现出了高度重视的态度。 可办起事来,怎么这么冗陈拖沓? 先是核对鞑靼各部前来兑换国债的真伪,好家伙,那真是一张张对,一张张验啊。 好不容易验完了,马上又详细盘查这些假国债是怎么来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钱唯敬,马上下海捕文书,一定要把这人缉拿归案。 然后,就是充满诚意的表示,只要抓到了人,追缴了赃款,一定会返还的。 到了这一步,博尔济吉特部落的贵族心里也明白了,人家就是拖你,你是一点办法没有。 最后,博尔济吉特部落的贵族请求,既然是归顺了大明,我们去京城朝拜天子,总没问题吧? 左光斗马上表示,这没问题,关键是,得看皇帝有没有时间,先给你请示一下吧。 来来回回汇报请示,朱常洛御批恩准,等博尔济吉特部落会同一众小部落首领朝拜进京,已经是十月底的时候了。 朱常洛给予了非常高规格的接待。 一般来说,接待外族,大明按惯例,都是以夷的态度来接待的。 赐宴,由光禄寺承办,以兵部大员接见,在大明看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这一次,朱常洛自己亲自在宫里接待,作陪的,尽是朝堂各部大员。 这场面一亮出来,真的把鞑靼人震得不轻。 本身,鞑靼人在山西行省,就被揍怕了,再看到当时世界上最奢华的场景,见到能统领那么强悍大明的皇帝,那就像是见到了加了光晕的神一般,诚惶诚恐,五体投地。 朱常洛很大度,也表现得很仁慈,让鞑靼人平身落座,上美酒佳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鞑靼人领头的人说道:“大明圣天子可汗,我等域外之人,感大明天威,承大明恩泽,率部归顺,即为大明子民。如今,域外子民遭遇不幸,还请大明圣天子可汗,助我等渡过难关。”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事儿。 朱常洛没有言语,眼睛往叶向高那边一瞥。 叶向高也没有言语,眼睛往礼部那边一瞥。 礼部高官也没有言语,眼睛落到了礼部小主事那里。 小主事不能不言语了,清清嗓子,打着官腔道:“这位头人,我大明天子威加八荒,恩泽四海,自不必言。然则凡事,须基于事而行乎礼。鞑靼各部所遇之事,大明朝野尽知,对此,大明上下表示同情,但有些事情,必须要依法依礼行事不是?” 论起嘴上的功夫,大明文官敢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那人接着道:“大明乃天朝上邦,圣上代天御万民,朝臣若群星拱北斗辅佐之。御民者,天理王法也。我上邦依法治国,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说。如今,山西行省上报,有人以假国债诈骗,此乃有司尽其责,纵是天子,也不能擅权干预。” “倘天子事事干预,那朝堂职司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假国债一事,事发于山西行省境内,自当为山西行省管辖处理,若是其行为不当,朝廷才能依律处置涉事官员。此为上邦行事之规矩,非远人所能理解也。” 一顿云山雾绕的忽悠,让一众鞑靼人哑口无言。 朱常洛是非常讨厌打官腔的,可今天,他小忍了一下,就原谅了这个礼部小主事。 第一百零九章 天降吉祥 叶先高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他最知道域外之人是什么德行了,畏威而不怀德,你对他好,根本没用,吃干抹净之后,就看你实力强不强。 你实力强,他还会怕你。 一旦你实力不行了,他才不会想从你这里得了多少好处,会趁着你虚弱的时候,狠狠给你补上一刀。 如今,鞑靼人碰上了朱常洛这个狠人,先骗你钱,诱导你南下胖揍一顿,等你递了降书,一点也不鸟你,你还上赶着来舔,真是恶人还需恶人磨啊。 就在鞑靼人万分尴尬的时候,人群中,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久闻大明乃天朝上邦,奈何圣天子可汗,如此漠视不远千里投奔的子民?就算是我们深山荒野之人,尚知远来是客,除了要好酒好菜招待,更要拿出最热忱的真心,难道不是么?” 包括朱常洛在内,所有人都是吃了一惊。 听声音,说话之人只能算是少年。 可说出的话,却是直接点中了大明招待中的最大问题。 规格,足够高,说话,也没什么可挑理的地方。 但就是让人感觉不舒服,你没有表现出来足够的热忱! 朱常洛笑道:“不想鞑靼人中,也有这样的人才。来,站出来,让朕好好看看。” 一个身材略显消瘦的少年,站了出来。 朱常洛一看,这少年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双眼之中,透着一股机灵,更有一股不服不忿的气度,那是骨子里带的东西,是无法掩饰,也无法后天培养出来的。 这少年非常从容,以贵族的礼节,参拜了朱常洛。 “平身,少年郎,你是何部?如何称呼?” 那少年昂首道:“我是博尔济吉特部落的木布泰。” 这个名字,让朱常洛心里一震,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女身吧?布桑之女,你的姐姐,叫海兰珠,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木布泰大骇,一瞬间,她竟然忘了对大明皇帝的礼节。 朱常洛眼睛里闪过了一抹寒光,这个木布泰,在鞑靼语中,就是天降吉祥的意思。 而且,木布泰也真的是有天降吉祥的命。 因为,在历史当中,木布泰,有个人们非常熟悉的称呼,孝庄皇太后。 朱常洛微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淡淡道:“你姐姐海兰珠,可曾婚配出去?” 海兰珠,就是敏惠恭和元妃,算算时间,今年正好是后金的天命十年,正好是海兰珠要婚配皇太极的一年。 木布泰一愕,想想答道:“已经订婚了,年底会出嫁。” 朱常洛冷笑一声道:“婚配者,可是皇太极?” 木布泰心里一凛,知道这事不好解释了,便没有说话。 朱常洛脸子一拉,说道:“大明与后金,势同水火,你们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打得一手好算盘啊,这边向大明归顺,那边,跟后金联姻,左右逢源,精明到家了啊。” 木布泰脸色一变,说道:“我博尔济吉特氏,跟后金友好往来,那是沿袭已久的。联姻,不过是正常交往。大明圣天子可汗,应心胸如大海一般宽阔,怎么会在这样的小事上耿耿于怀呢?” 朱常洛笑道:“朕再怎么心胸狭隘,还不至于为了域外蛮帮鸡鸣狗盗之事失态。大明天朝,可不是域外之人吹捧起来的,而是亿万子民辛劳建设出来的。呵呵,天朝,就在这里,你来,大明自有待客礼仪,你不来,大明会在意域外区区一部么?” 木布泰被怼得满面通红,这是实力的叫嚣,你再巧言善辩,能抵得过用实力发出的声音么? “朕乏了。”朱常洛一指那个刚才说话的礼部小主事:“你来陪陪远道而来的客人,记住,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热忱,让客人尽兴哟。” 说完,朱常洛起身离座,其他大臣一看朱常洛指定的人选,都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比小主事级别高的,也都起了身,纷纷离座。 回到寝殿,朱常洛直接把魏忠贤叫了过来。 “忠贤,给朕办一件事情。来京的鞑靼人当中,有一个叫木布泰的,将她扣住。” “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事情办的妥妥的。” 朱常洛笑骂道:“狗奴才,你知道什么啊?就能办得妥妥的?这个人身份十分特殊,又是鞑靼人归顺的使团人物,用强的话,朕直接抓起来不就行了?” 魏忠贤的脸,一下子成了苦瓜色。 “主子,您的意思,是找个借口,堂而皇之扣押下来,让鞑靼人找不出借口?” 朱常洛想了想道:“嗯,基本就这个意思。这个人,扣下来之后不要动粗,也不要吓唬,哄着她玩,就当是软禁了。” 魏忠贤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主子,奴才已经想到了办法,您就瞧好吧。” 朱常洛有些好奇,真想问问魏忠贤会用什么办法,但他压制住了心里的好奇,等魏忠贤把事情做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就是一转天的时间,叶向高急匆匆找到了朱常洛,问道:“陛下,鞑靼使团头人,找到老臣,说是他们当中最重要的人被抓了,据同行的人描述,好像是东厂锦衣卫干的。老臣想知道,这是不是陛下授意的?” 第一百一十章 心知肚明 朱常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记得,交代魏忠贤可是清清楚楚的,千万别惹麻烦,结果,抓了人不说,还堂而皇之穿着锦衣卫的衣服,还让人家同行的人看见了,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对叶向高,朱常洛一般不会隐瞒什么。 “嗯,是朕的授意。” 叶向高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朱常洛道:“陛下,这,这……是为何啊?” 朱常洛还真的不好解释了,他总不能说,木布泰这个女人实际上非常厉害,未来,会让后金(大清)登上一个特别高的台阶。 斟酌一下,朱常洛道:“叶老,科尔沁一代,为后金打通西向联络的重要战略要地,南下不得,西向的贯通,就非常重要了。后金所需,若南向不可得,必然向西求索。” 说到这个地步,叶向高也就明白了。 “陛下的意思,是想破坏后金和科尔沁各部之间的关系?” “没错,朕就是这么想的。后金乃大明江山社稷心腹之患,不除则永无宁日。然后金据地利,始生又据人和。举大明全国之力,或许能惨胜之,咳,不到万不得已,朕实在不想冒险跟后金火拼。” 叶向高深以为然,手缕长髯道:“陛下所虑,乃长治久安之策啊。后金急不可图,然徐徐弱之,却为可行之策。只是,锦衣卫扣下木布泰,终究是要给鞑靼人一个交代啊。” 朱常洛想想,一摆手道:“无妨,这件事情,朕是交给魏忠贤干的,把他带上,咱们一起去见鞑靼人,魏忠贤敢这么明目张胆干,肯定会有确凿充分的理由。” 按照常理,这样的事情,是无需朱常洛亲自出面的。 但为了显示大明宽阔胸襟,朱常洛特意在宫里召见了鞑靼使团,同时还有各部大员一起陪同。 鞑靼使团头目,很显然是有些急了,参拜过朱常洛就说道:“大明圣天子可汗,我们当中的一个人,被大明锦衣卫给扣下了。据我的了解,这个人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还请大明圣天子可汗明鉴,将这个人给放了。” 朱常洛淡淡笑道:“大明乃天朝上邦,上至朕,下至黎民百姓,都知礼义廉耻。有朋自远方来,当然乐乎。然远方之朋,也须恪守基本行为规范。锦衣卫乃朕近臣,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是不会对友人出手的。稍等一下,待有司来时,自有分晓。” 使团头目心急,但也没办法,大明皇帝都在这里等着,他还能干什么? 不一会儿,魏忠贤赶到,跪倒参拜。 “魏忠贤,听使团的人说,你扣下了使团中的一人,因为什么啊?” 魏忠贤不徐不疾道:“主子,奴才正要向您汇报呢。主子要求,一定要对鞑靼使团亲近,保证使团人员的安全,奴才便派了很多人手,保护他们。谁知道,使团中有人,闯入了很犯忌讳的地方。” 朱常洛心里一下子有底了,却又得做出样子问道:“很犯忌讳的地方?他们去了哪里?” “回主子,是科学部。” 一听到这个地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了,这应该是鞑靼人闯到了附近,被抓了。 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好争论的,很久以前,就有禁令,鞑靼人犯禁,锦衣卫抓人,天经地义。 怪不得锦衣卫敢明目张胆抓人,原来是这个缘故啊。 叶向高心里也有底了。 这往下的解释,就不用朱常洛了,甚至,不用叶向高了。 那日接待使团的礼部小主事闪出,对鞑靼使团头目道:“尊使,这事,贵使团恐怕是要给大明一个交代了。” 鞑靼使团头目一愕,问道:“要给大明一个交代?什么意思?” 小主事笑道:“若我大明出使贵处,是否使团成员可以任意闯入?像贵部祭祀祭祖的地方,是不是绝对不允许外人进入呢?如果有人闯入,是什么后果,尊使应该很清楚吧?” 鞑靼使团头目眉头狠狠一皱,点了点头。 “我们的人,难道闯入了这样的地方?” “那里不是祭祀的地方,但却是大明核心机密之所。这么跟你说吧,没有皇上的圣旨,内阁大员都不得擅自接近,如有违反,格杀勿论。你们的人到了那里,没有当场格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鞑靼使团头目目瞪口呆,万没想到,木布泰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想了一下,头目跪倒在地,拱手道:“尊敬的大明圣天子可汗,我相信我们的人确实是触犯了大明的禁忌,但请圣天子可汗看在域外之人不懂大明规矩,且是初犯,就饶过这一回吧。” 朱常洛佯装为难的样子,说道:“朕虽贵为天子,但有司办理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朕也不好干预啊。群臣各司其职,各管分内之事,若朕干预,岂非乱了国家法度?这样,朕可以给你求求情试试。忠贤啊,所抓鞑靼人,可否网开一面?” 魏忠贤知道主子是什么心思,赶紧拒绝道:“主子,万万不可。所抓之人,已经走到了科学部的深处,看到了最为隐秘的东西。必须要扣押到秘密不成为秘密之时,才可将人放了。” 朱常洛佯怒道:“居然到了这种地步?朕命你严加防范,却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这就是有亏职守!”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给个甜枣 魏忠贤听得赶紧跪倒认罪求饶,但是,关于木布泰的问题,那就只有一个意思,必须扣人,谁说也不好使。 使团头目有些不能接受,说道:“这位应该就是厂公了吧?您恪尽职守,那是没问题的,可这般讲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我们的人,肯定是无意间闯入的,因此,也不会对大明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何必闹到扣人的地步呢?” 魏忠贤笑道:“尊使,咋家统领东厂,就是要保护主子,探明并处理一切对大明有威胁的事情。呵呵,有些事情,我家主子出于尊重远客,不好意思说。但你们科尔沁各部干了什么,心里没数么?” 使团头目听得心里一颤,强装镇定,反问道:“厂公,我们科尔沁各部都做了什么,能危及到大明,这个,在下还真的不知道。” 魏忠贤给了使团头目一个白眼,转向朱常洛时,又是低眉顺眼的奴才样:“主子,这使团首领,好像还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奴才能说么?” “说。”朱常洛十分大气大手一挥。 魏忠贤活脱脱一个变色龙,对朱常洛是奴才样,一转脸,就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从万历年间开始,大明就与后金水火不容,为了自卫,大明封锁了关宁一线。这样,后金急需的各种物品,就无法从关宁一线进入。后金伙同晋商,从陕甘山西行省一带过长城,运输无数大明严禁的粮食,铁制品,经科尔沁各部辖区,进入到后金。” 魏忠贤当真了得,把每一笔的具体货物,数量,经手人,详详细细摆出,科尔沁各部什么人充当了帮凶,都说的一清二楚。 最后,魏忠贤说道:“尊使,这些事情,最好就别抵赖了,咋家有具体的人证物证,抵赖是抵赖不过去的。据此,咋家有理由认为,科尔沁各部,心向后金,那么自然而然的,窥探大明国家机密的人,咋家说什么也要扣下来。” 使团头目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魏忠贤摆事实讲道理,让你根本无法反驳。 同时,使团头目也是惊骇不已。 要知道,魏忠贤所讲述的事情,都是发生在千里之外的。 魏忠贤就在京城,他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使团头目哪里知道,魏忠贤派出的眼线牢牢盯着钱唯敬,掌握的消息,只怕是使团头目不知道的,魏忠贤都知道。 朱常洛一看时机差不多了,让魏忠贤赶紧滚下去,对鞑靼使团头目说道:“你也看到了,下面的人坚持己见,朕也没有办法啊。” 使团头目总感觉哪里不对,说道:“大明圣天子可汗,您富有四海,掌握天下生杀之权,难道,放一个人还说了不算么?” 朱常洛道:“要想放人,朕必须要通过手下大臣才行。若大臣不同意,朕必须要先把大臣办了,再换一个能听朕话的大臣才可以。那魏忠贤,统领东厂,虽有过错,但还没到换人的地步。朕若以一己之私换人,那天下人,谁还能服朕?” 鞑靼使团头目哑口无言,谁都知道,老大为了一己之私,是可以干掉手下来实现的。 可是,这事情能这么干,可不能这么说啊。 朱常洛一看这人接不上来了,笑道:“朕知道,所扣押之人,拥有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高贵的身份,有着黄金家族的血统。大明为了保护国家机密,扣押,在所必然,但绝对不会亏待了她。” 说到这里,朱常洛微微一侧头道:“叶向高。” “老臣在。” “传朕旨意,封博尔济吉特氏木布泰为吉瑞郡主,即日起,居后宫,与郭睿妃生活在一起。” 叶向高拱手领旨,转头看了看鞑靼使团头目,道:“尊使,还不谢恩?” 使团头目傻了,这要是谢恩,就等于是承认了朱常洛所做的一切。 要是不谢恩,大明天子恩赏下来,这分明就是不给面子啊。 斟酌了半晌,使团头目还是谢恩了。 朱常洛等使团头目谢完恩,沉吟一会儿道:“关于鞑靼各部购买假国债一事,朕本来欲让有司慢慢处理,但考虑到鞑靼各部确实损失不小,生存难以为继,既然归顺了大明,那就是大明子民。叶阁老,先行从国库调拨二十万两银子,解鞑靼各部眼下难关吧。” 叶向高知道,朱常洛说的银子,本来就是通过钱唯敬骗来的,给个甜枣,不过是将骗来的钱归还一小部分,还能安抚一下鞑靼人,这绝对可以。 “老臣遵旨。” 就这样,朱常洛还了一些骗来的钱,把木布泰就扣押到了自己的手上。 鞑靼使团知道,有些事情,他们是无能为力的,只能回去找自己的老大去解决吧。 回到寝殿,朱常洛照例看折子批复,到了晚间的时候,王安来报:“皇上,吉瑞郡主在睿妃那里闹腾,说什么也要求见皇上。” 朱常洛笑了,木布泰虽是小女孩,但却是野性十足的小野马,被扣下了,肯定会不服,闹腾是在情理之中的。 “传她过来吧。” 王安领旨出去,不一会儿,木布泰的人没到,声音却是先到了:“我要回草原,我要回草原,凭什么把我扣在这里?” 咣的一声,木布泰直接踹门而入,眼睛盯着朱常洛,依然重复那话:“我要回草原,你凭什么把我扣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好哄的小女孩 朱常洛头都没抬,依旧看着折子,轻轻道:“就凭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扣你是毫无问题的。” 木布泰怒不可遏,上前道:“我都看到什么了?就能把我扣下?是有一个人挑衅我,我想追上那人,结果到了一个地方,就有人把我抓了。对了,这是不是你搞的鬼?故意这么做,为的就是把我扣下来,对不对?” 不对才怪了,朱常洛心里明白得很,魏忠贤那鬼主意,引诱你个小女孩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这其中的真相,是不能告诉木布泰的。 “扣下你,朕能有什么好处?”朱常洛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批好了一个折子。 木布泰顿时语塞,双手一掐腰,嘴巴鼓起来,在那里生闷气。 “你已经是朕册封的吉瑞郡主了,睿妃没有教给你宫廷礼仪?”朱常洛依旧没有正眼瞧木布泰,而是一挥手,示意她坐下。 木布泰是有些任性,但她毕竟是贵族,知道面对最高掌权的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生气归生气,木布泰还是气呼呼坐下了。 “我是草原上的人,凭什么要学宫廷礼仪?”木布泰声音,已经不似刚进来时那么大了。 “嗯,借口是草原上的人,是可以刁蛮无礼的。不过,这会给人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对你而言,或许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可你想过没有,别人会认为草原上的人都是这样的,更加加深了一个印象,那就是草原上的人都是野蛮的人。黄金家族,可是坐过百年江山的。” 木布泰一听,顿时脸上阴晴不定,她可以刁蛮任性,可影响到黄金家族的形象,确实是让她心有顾虑。 朱常洛又批完了一个折子,拿起了另外一个,说道:“黄金家族最鼎盛的时候,曾经有四大金帐汗国,幅员辽阔,为几千年中原王朝所无法仰望的成就。如今,黄金家族没落了,你觉得,黄金家族还会恢复往日的辉煌么?” 木布泰张张嘴,想要说点硬气的话,但想想目前黄金家族的状况,最终没有说出来。 朱常洛批完了手里的折子,叫道:“王安,将所批奏折,都转给内阁。” 王安收起朱常洛批折,躬身退出。 朱常洛看了看木布泰,笑道:“中原一脉,虽然没有黄金家族那么辉煌,却是屹立几千年不倒,偶尔会沉沦,却终究再能成就一个伟大王朝。木布泰,你说说,向这样一个伟大的族群学习,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么?” 木布泰想了想,终于点点头。 “是应该向中原人好好学习,但是,有些东西,你们愿意毫无保留都传授么?” “当然会毫无保留了,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想要学什么东西了?” “火枪,我想要学你们中原人的火枪制造。这个,你愿意教么?”木布泰有些得意,她觉得,这话朱常洛可不好接,要是准许学火枪制造技术,那么,等鞑靼人列装火枪,对大明的威胁,是不言而喻的。 若是不教,那你说的话,可就是食言而肥了。 “火枪技术,乃是大明独有的震慑宵小的国家机密。其威力巨大,杀生太多,若非万不得已,朕宁愿这件杀人利器,永远不会来到这世上。朕可以保证,绝不会用火枪杀生取利,旁人,会这样么?一旦火枪技术流出,生灵涂炭,非朕所愿也。” 木布泰一下子愕住了,她本想借着火枪技术让朱常洛为难一下,却不曾想到,却让朱常洛悲天悯人的情怀,给震撼了一下。 “你,你……真是这么想的?”木布泰的声音,一下子温柔了许多。 朱常洛叹道:“山西行省一战,朕只出了四千火枪手,横扫鞑靼五十万大军,毙敌近十万,朕想想那些死去的鞑靼人,他们的妻儿老小悲痛欲绝,心里就无法平静。可是,如果朕不下死手,鞑靼人经常南下劫掠,中原百姓,又有多少生离死别呢?” 木布泰看着动情的朱常洛,心里猛然像是被揪了一下。 没错,死多少人,就代表着差不多相当数量的家庭毁灭。惨绝人寰,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实际上,你不想打仗,对么?”木布泰的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婉转温柔了。 “对!朕不但不想和鞑靼人打,更不想和后金打。大家都自食其力,往来商贸,互通有无,这不是很好的事情么?” 木布泰的眼睛里,已经满是小星星了。 “那是不是我们鞑靼人不跟你打,你就不会打我们了?”木布泰的眼里,又充满了期待。 “鞑靼与大明,其实是兄弟。彼此间打来打去,都是手足相残,跟后金相比较而言,朕更不愿跟鞑靼人打仗。” “兄弟?你真的是这么看待我们鞑靼人的?”木布泰的眼里,又有了惊讶。 “当年,元世祖修家谱,可是自认为中原始祖之后。本朝太祖武皇帝,着人修元史,更是认定大元为中原正统之一。元世祖能代表黄金家族吧?本朝太祖武皇帝的话,中原人谁敢不信服?他们都认为是兄弟,我们怎么敢不认?” 木布泰展颜一笑,站起身就往外走。 忽然,她停了下来,恭恭敬敬给朱常洛磕头。 “哦?这是怎么回事?奈何前倨而后恭?”朱常洛有些戏谑问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流言 木布泰爬起来,俏皮眨眨眼睛,笑道:“我回去跟睿妃学习宫廷礼仪了。” 说完,木布泰转身,蹦蹦跳跳走了。 朱常洛笑着摇了摇头,木布泰不管未来会怎样,但现在,还算是个非常单纯的小姑娘。 但愿,在宫廷里好好培养一下,让她有一个不同的,但却是精彩幸福的人生吧。 朱常洛根本没把木布泰当回事,可是,木布泰却是经常来找他。 王安知道皇上对这个小丫头很容忍,每次木布泰来的时候,就没有刻意阻拦,总会给通报一声。 渐渐的,朱常洛感觉不太对劲了,他尽管已经很习惯当时的礼法风俗了,但在内心的最深处,还是保持着后世的一些道德观念。 在朱常洛的眼里,木布泰就是一个小孩,哪怕是他所处的时代,已经允许这样年纪的女孩婚配,可在朱常洛这里,心理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朱常洛有意让王安阻拦,不跟木布泰见面。 可一次两次木布泰接受了,次数多了,木布泰野性的性格一下子爆发出来,直接在王安阻拦的时候大吼大叫,非要见朱常洛不可。 朱常洛经历了无数,心已经够狠了。但对于木布泰,他下不了狠心,只能把木布泰放进来,耐心哄着。 流言,总是在不经意间产生。 哪怕是九五之尊,权倾天下,但越是这样的人,沾着花边的谣传,就越会让人好奇,进而,产生谣言。 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位重量级的阁老,找上了朱常洛。 “陛下可知,近日诸多谣传,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这样下去,可是对陛下形象,大大不利啊。” 叶向高拉邹元标来,估计就是看中了他的耿直,敢说。 朱常洛还有些不明所以,问道:“邹老,未知是何谣传,能败坏朕的形象?” 邹元标毫无顾忌说道:“陛下,扣押木布泰一事,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所给借口,有些牵强,虽是封了郡主,但留在后宫,每日厮混在一起,难免不会让人遐想连连啊。” 朱常洛这才知道叶向高邹元标这两位大佬过来干啥,原来是有捉奸的味道啊。 可这件事情,朱常洛还真不好解释。扣押木布泰的理由,朱常洛真的说不出口,就算是说出理由,也没人会信。 关键是,他跟木布泰之间,确实是见面的次数有些频繁了,算算,都超过了跟妃嫔见面的次数。 朱常洛很想说,我跟木布泰之间,是绝对纯洁的。 可这话,别说别人不信了,就是自己,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这事情,也不会信啊。 厮混,这词怎么这么刺耳?好歹你也是饱读诗书的大学士啊,就不能找个相对比较高大上的词汇? 叶向高一看朱常洛的表情,知道皇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便道:“陛下,纳一外族妃嫔,倒也无伤大雅,不过,陛下切记,不可宠爱过度。” 什么?这是什么话?纳妃?不可宠爱过度? 这是什么节奏?难道要坐实本不存在的事情? 还没等朱常洛酝酿好词汇,邹元标说道:“陛下,叶阁老乃是金玉良言啊。自太祖武皇帝伊始,外族妃嫔,都没有升贵妃先例,望陛下不要忘记这一贯之例。” 朱常洛张大了嘴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和木布泰的事情,八字都没一撇呢,好嘛,两个老家伙把今后所有的事情居然都给安排好了。 “陛下,邹阁老的话,虽然逆耳,但却是良药苦口啊。后宫之事,虽是陛下家务事,却是能牵动天下,对朝野有着巨大影响,陛下身负大明江山社稷,当知轻重。” 朱常洛有点恼火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说着说着,怎么跟一个外族小女孩玩的好,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今天,叶向高和邹元标是不想着让朱常洛说话了。 邹元标眼见朱常洛想要说话,却是粗暴打断:“陛下,叶阁老所言甚是。后宫之事,亦是国之重事。如今,陛下日夜操劳国事,众臣有目共睹,此诚为大明幸事,然后宫尚缺一主事之人,需尽早定下啊。” 朱常洛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被两个老家伙一人一语,顶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索性,朱常洛就不张嘴了,看着这俩老家伙,到底能说到什么时候。 终于,叶向高和邹元标不再说话了。 “两位爱卿,说完了?朕能不能说两句?” “请陛下示下。”叶向高和邹元标居然是异口同声应答。 “首先,朕要明确的事情是,扣押木布泰,朕是出于江山社稷层面考虑的。朕跟她,没有任何外界传言的龌蹉之事。其次,朕一定会恪守祖制,不但不会特别宠爱外族妃嫔,本族妃嫔,也会一样。还有,后宫主事确实缺人,然后宫谁堪此任?爱卿可试言之。” 叶向高邹元标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了一下,由叶向高说道:“陛下,后宫主事,非皇后莫属,老臣遍观后宫诸人,均无立后之功德。不如下旨由礼部遴选,择门当户对,德才兼备者,迎娶为皇后。” 朱常洛听了,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什么?叶老,你没开玩笑吧?迎娶皇后?朕都已经立信王朱由检为太子了,一把年纪,还要礼部遴选娶皇后?这简直就是荒谬至极嘛!” 第一百一十四章 由不得你了 叶向高道:“陛下,您的情况太特殊了,本来,立皇后要立陛下潜邸时候发妻,但如今已经不在了,这一条,是无法满足了。其次,可以凭母以子贵,立太子生母,可这条也无法满足,此两者都不具备,就只能礼部遴选,再行选皇后了。” 朱常洛还真的不能反驳了,因为叶向高的言论,可不代表他自己,而是整个大明的所有大臣,都是这么认为的。 皇后,是皇帝的老婆不假,但这个老婆的身份认定,可不是皇帝自己说了算的。 就如叶向高所言,或者,正妻可以当皇后,这是走到天边也得到承认的真理。 或者,给皇室做出巨大贡献的皇帝的女人,比如,生出太子,才可以转正。 现代人一个最大的误区,就是皇帝可以有无数的老婆。 这是错的,中原自周朝周公定制礼制,就一直延续下来,无论你是九五之尊,还是平头百姓,从来就是一夫一妻多妾的礼制。 朱常洛的便宜老爹万历帝牛吧?他最宠爱的郑贵妃,给万历帝生了三个儿子,可到最后,仅仅是能被封皇贵妃。 万历帝原配王皇后,别看没生育子女,但人家恪尽妻子本分,万历帝就是废不了这个皇后。 皇帝很牛,这毫无疑问。 但是,涉及到宗法礼制上的事情,再牛的人,也充满了无奈。 朱常洛知道这一切,尽管他有着后世的思想和价值观,但他马上放弃了抗争,他知道,除非你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翻,否则,根本就干不过宗法礼制。 “叶老,邹老,朕理解你们的做法。只是,目前朝廷多事之秋,可否暂缓谈及后宫私事?”朱常洛退而求其次,想先把事情拖一拖再说。 可叶向高和邹元标是什么人?那是经历过万历朝立储争国本的老油条了,当初,万历帝就是想采取拖延战术,时间长达十几年,两个老油条,显然不想让历史重演。 邹元标淡淡笑了笑:“陛下,朝廷是有很多重要的事情,但是,非但老臣,朝廷上下所有臣工,都认为后宫之事,乃是当下最急需解决的问题。” 说着,邹元标还给了叶向高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叶向高回了邹元标一个眼神,我懂得。 “陛下,邹阁老所言非虚啊。陛下对国事兢兢业业,操劳无度,老臣等皆入目心知。然总有宵小之辈,捕风捉影,胡乱言语,诋毁陛下。如今,让谣言烟消的唯一途径,就是陛下立皇后,后宫有皇后主持,何人再敢乱言?” 朱常洛听着别扭,但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事实。 你没个正经老婆,却跟一个外族小姑娘经常见面,这就是授人以柄! 而你有了正经老婆,你爱见谁见谁,反正家事是归老婆管的。旁人就算是说闲话,正牌老婆一出来,喊两嗓子,谁都乖乖闭嘴吧。 “既然事情无法改变,朕有一个要求。”朱常洛这是做最后的挣扎了。 “陛下请讲。”叶向高和邹元标又是异口同声说道。 “朕年纪不小了,想找个年龄相当的,这总归没问题吧?” 叶向高和邹元标再次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陛下,此言未免荒谬了。若找年龄相当的,或是婚配失偶的,这如何保证皇族血统纯正?若是未婚配,其德其行,怎可让世人信服?” 叶向高说着,给了邹元标一个眼神。 皇上又想着耍赖,不能由着他的性子,否则,又是一件旷日持久的挠头案。 邹元标朗声道:“陛下,皇后乃母仪天下之尊,要么,是原配发妻,要么,就是诞下太子储君大功之侧室,要么,就是礼部遴选。如此,才能让天下人信服。陛下为万民之君,怎可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挑三拣四?” 朱常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想找个年龄相仿的,是挑三拣四? “邹阁老,礼部遴选皇后是宗法礼制,朕尊重。可朕尊重之余,一点选择的权力也没有么?” 邹元标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恭,但心里却是嘀咕,真给你找个年龄相仿的,你再看到年轻漂亮的,把皇后扔一边,那不还是给自己给朝廷找麻烦么? “陛下,此事应祖宗礼法,老臣非是不恭,只怕,该怎么样做,由不得陛下了。” 朱常洛火冒三丈,邹元标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不过,朱常洛想要发火,却是不能以这件事情为借口。 叶向高一看朱常洛色变,知道皇帝心里窝火了,赶紧道:“邹阁老,怎如此跟陛下说话?陛下,还是有选择的余地的。这样,着礼部多多遴选几个,择其一为皇后,由陛下定夺,其他的,就充斥到后宫为嫔妃吧。” 朱常洛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惊愕:“叶老,朕没听错吧?这不是广选美女,贪图美色么?朕,怎会做出如此事情?” 邹元标知道,叶向高这是不想把事情闹僵了,便说道:“陛下,广择美色贪享之,为好色。尊祖宗礼法,令有司择后宫之主,为守制。如此,天下人纵有亿万口舌,谁敢说个不字?叶阁老,如此甚好,就这么办吧。” 叶向高点头同意,两个老家伙不给朱常洛任何说话的机会,躬身告退,直接就走了。 朱常洛差点爆了粗口,好家伙,就这么把朕扔在这儿是吧?你们是不是以为,朕就一点办法没有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祥符张氏 朱常洛这个窝火憋屈啊,当个皇帝,你说娶老婆自己做不了主,行,我认。可一帮人指手画脚,按照规矩条件卡,比他们自己娶老婆还上心,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好,既然你们这样不顾及我的感受,那我也不必顾及你们的感受。 不是遴选出来让我选么?行,咱们就相互折腾,谁都别想好过了。 朱常洛想了个损主意,让郭睿妃,郑婉妃和木布泰三人,代替他去看礼部遴选的人选。 对于质疑,朱常洛振振有词,后宫之主,当然要德服后宫才行,倘后宫老人儿都无法接受,那后宫还不乱了套? 郭睿妃,郑婉妃,都是伺候朕的老人儿了,相信她们,一定会给朕选择一个非常好的人选的。 叶向高和邹元标听到这个消息,窝火得直嘬牙花子。 皇帝这是摆明了要搞事情,真想好好过去跟皇上理论一番。 不过,想想争论会一地鸡毛,还是算了吧。 不就是要让郭睿妃两个看顺眼么?行,遴选呗,大明这么多人,总有能让人满意的吧? 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还真的有那么个人选,不但符合了礼部遴选的条件,而且,让郭睿妃,郑婉妃,还有木布泰都满意。 河南开封祥符张氏,张嫣。 一看到这个名字,其他的什么介绍,朱常洛都不用看了。 这是大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史载,张嫣欣秀丰整,面若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鼻若悬胆,皓牙洁细。 其容颜,号称绝世无双,最重要的是,精于女红,遍阅史书,生母去世时,以十三岁年纪,照看弟妹,真的属于德才兼备。 而且,张嫣性格坚韧,情商极高。 算算年纪,张嫣今年十七岁,能跟木布泰说上话,郭睿妃能被其学识气度折服,郑婉妃能被其情商感染,确实是了得之人。 不过,历史上,这位张嫣,可是天启皇帝的皇后,算起来,是朱常洛的儿媳,可因为朱常洛穿越到此,改变了泰昌帝的命运,顺带着,很多很多人的命运,也就此改变。 天启帝朱由校,现在是兵械场的一把主事郑隐龙,放弃了所有的一切,就为自己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郑隐龙已经成婚生子,按照约定,他可以享受皇室待遇,但却是连自己的姓氏,都永远不能拥有了。 朱常洛是有点心理障碍的,试着给内阁写了份手谕,大意是张嫣太过年少,恐不堪后宫之主重任,可否另外再择人? 手谕刚到内阁,马上就给了回复。 皇上,人选是礼部遴选的,尊重您的意见,让郭睿妃郑婉妃三个把关,全都通过了,皇上不是想反悔吧? 这么重大的事情,言而无信,可不是不知其可了,别说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怎么议论,那是想堵都堵不住了。 朱常洛还想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别确定张嫣为皇后人选。 结果,这一回内阁直接跟大臣穿了一条裤子,邹元标亲自监督,礼部按照迎娶皇后的规格,颁布旨意昭告天下,瞬间,朱常洛娶老婆的庞大规模礼仪,不可阻挡启动起来。 这也难怪内阁会这么干,包括朝臣在内的天下人,心底里认为皇后就应该是按照宗法礼制选出来的。这样,宗法礼制才能有效束缚天下人。 如果符合条件的不被接纳,那是怎么回事?肯定是皇帝因为私心而废德啊。 内阁可不想挨骂了,因为这顿骂,你根本就没有还嘴的余地! 而且,皇帝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这回遴选出来的老婆,要模样有模样,要德行有德行,这质量杠杠的,再挑可就是你心理变态了啊。 朱常洛只能随波逐流了,他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把所有大臣再换一茬,也是这个结果。 见到魏忠贤的时候,朱常洛才能跟这个奴才诉诉苦,可是,从魏忠贤那里得到的,依然是劝导,主子,这事,真的没辙啊,谁要是敢在这件事情上有半点异议,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啊。 朱常洛就如同牵线的木偶一般,一桩桩,一件件按照宗法礼仪去做。 等到迎娶的那一天,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真有普天同庆的味道。 内阁很贴心,在朱常洛入洞房的这一天,把所有的折子全部都扣在内阁,让皇帝好好洞房吧。 朱常洛真的有点麻爪了,所有礼仪流程走完,最后,在坤宁宫的寝殿,就剩下一桌酒菜,两根巨大红烛,以及龙床上盖着红盖头的皇后了。 这时候,朱常洛倒是有点怀念让他无比头疼的折子了,如果有那玩意,他可以看折子缓解尴尬。 可手里啥都没有,朱常洛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 “皇上,臣妾听闻,当今天子神武雄才,溃鞑靼五十万铁骑,至令千里之外异族跪拜于京师。又有任贤臣督抚各行省,安置无数流民,实不愧万民敬仰。皇上,可否让臣妾,一观圣颜?” 等了许久,张嫣顶着盖头先说话了。 朱常洛不觉暗暗佩服,果然是情商高到极致,一番敬仰之后,恳请看看圣颜,分明就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去挑红盖头,完成最后的一个步骤。 稍稍沉吟一下,朱常洛不再犹豫,上前,揭开了红盖头。 朱常洛已经不是少年,但入目的一切,却是让他难以置信。 第一百一十六章 确实很重要 有时候,历史的记载会很扯淡,有的时候,历史的记载又让人感觉无比真实。 黯淡烛影下的张嫣,仅仅一张脸,就能让朱常洛感觉到了什么叫风华绝代。 初见夫君那一抹娇羞和慌张,大眼睛一触就躲闪到一旁,由不得人不顿生爱怜之心。 朱常洛想要伸手去抚摸一下,张嫣下意识躲避了一下。 但旋即,张嫣又是娇羞看了朱常洛一眼。 朱常洛此时,已经不是那个英明睿智的君王了,而好像是一个为情迷惑心智的中年男子,眼前的场景,让他多少有点束手束脚的感觉。 “忙了一天,朕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想必你也一样,饿了吧?”朱常洛轻轻问道。 张嫣点点头,看朱常洛示意她到酒菜桌前坐下,便跟着过去坐下。 “吃点东西垫垫饥。”朱常洛拿起筷子说道。 张嫣没有拿筷,轻声道:“皇上,要喝交杯酒的。” “哦,朕把这个都忘了。” 朱常洛想要端酒壶,却被张嫣拦住,她给朱常洛和自己,倒上了酒水。 拜天地,入洞房,喝交杯酒,即便是皇上,也要遵循这些规矩。 “皇上,是不是臣妾惹得您不高兴了,还是,还是……臣妾让皇上失望了?”喝完交杯酒,张嫣见朱常洛有些木然,小心试着问道。 朱常洛看张嫣举手投足间,都能撩拨他的心弦,早就痴了,听完这话,才回过神来。 “没有。朕只是想起了古圣先贤之语,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主天下,德也,人之性,色也。盖人生之事,十之八九不如意,纵为君王,亦不可求全。然苍天怜见,朕,俱兼得也。” 一席话,将张嫣说得分娩泛红,越显娇媚。 “皇上,该安歇了。” 朱常洛一直以为,朝中大臣都是不近人情的存在。 大臣们会以极高的道德水准要求人君,而对自己的要求降低很多。 但在朱常洛迎娶皇后这件事情上,在朱常洛看来,大臣们还是很厚道的。 所选的皇后,不但不是有德无貌的,而且是让朱常洛相当满意的。 尤其是迎娶皇后的第二天,群臣似乎很有默契,大家都各自在自己的衙门办事,不去打扰朱常洛。 朱常洛这一睡,就是日上三竿才起床。 身体有些透支,朱常洛恍恍惚惚,一摸,身边没人,以至于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王安,王安……” 王安还是那一身沾红吉服,脸上也带着红光带着笑:“皇上,您醒了?是渴了还是饿了?皇后娘娘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外间暖着,就等您醒来用着。” 朱常洛晃晃脑袋,问道:“皇后哪里去了?” “回皇上,皇后一大早就起床了,叮嘱奴才不可打搅皇上休息。皇后娘娘先是坐前殿,受了郭睿妃等人的拜见,赏赐了一些东西,然后,就是去监督太子殿下读书了。” 朱常洛赞许地笑了,看来,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规矩,就是有道理。 男主外,女主内,就算是皇家,后宫确实是需要一个明事理且有手腕的主事之人。 以前,没有皇后的时候,郭睿妃和郑婉妃虽然能管后宫一些事情,但名不正言不顺的,加之能力稍有欠缺,朱常洛想事情的时候,就忘了后宫。 可在后宫想要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朱常洛又感觉像是少点什么,总感觉哪儿哪儿都欠点什么,说又说不出来,也就没有了家的感觉。 张嫣一来,所有的一切,立马变了,起来该训导他人训导他人,然后就是盯住皇储的功课,让朱常洛有种家庭安宁的感觉,这是郭睿妃和郑婉妃无法给他的感觉。 朱常洛稍稍用些粥点,更衣让王安带路,去看看张嫣是怎样督促太子的。 王安前面引路,朱常洛没让其他人跟着,主仆二人一路前行,来到了文华殿。 远远的,朱常洛看到张嫣带着两个侍女,在文华殿外候着。 张嫣坐在椅子上,身体挺得笔直,眼睛隔着门看向里面,手里,还拎着一根棍子。 朱常洛不禁莞尔,张嫣比朱由检大不了几岁,却像是监督儿子读书的严厉母亲一样在外守着,谁能看得出来,昨天,她还是一个懵懂年纪的少女呢? 张嫣看得入神,身边的侍女,却是发现了朱常洛。 侍女刚想跪拜,朱常洛很难得调皮了一下,示意她俩噤声。 然后,朱常洛摆摆手,示意她两都下去。 侍女微微一拜,悄然离去。 张嫣也真够可以的,身边俩大活人走了,换了一个大男人,却是丝毫不知。 朱常洛本想跟张嫣一起坚持,可他没想到,张嫣耐力非常之好,以至于朱常洛都坚持不住了,张嫣还在那里等着。 “咳。”朱常洛轻轻咳了一声。 张嫣吓得一激灵,一回头就要口吐芬芳时,定睛一看,是朱常洛,马上,脸上红晕泛起,将手里棍子扔了,翻身便拜。 朱常洛十分宠溺将张嫣扶起,轻声道:“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多礼。你我是皇帝与皇后,更是夫妻。” 张嫣微微侧头看看文华殿大门,轻声谢了恩。 朱常洛微微一笑道:“走,去看看太子功课如何。” 说完,朱常洛领着张嫣王安,来到文华殿门口,又轻轻咳了一声。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仿效监国 文华殿内讲课的太学院郭鸣翎,听到声音看向门口,见是朱常洛到此,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撩袍跪倒,口呼万岁。 朱由检也赶紧按照礼仪参拜,都被朱常洛示意平身。 “郭爱卿,未知近日太子功课如何?”朱常洛坐到了郭鸣翎的椅子上,笑着问道。 郭鸣翎躬身拱手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勤勉读书,功课很好。” “郭爱卿素来谨慎,能从郭爱卿口中听到很好两字,说明太子确实用功了,郭爱卿,辛苦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 朱常洛一招手,示意朱由检到身边来。 朱由检小步靠近,恭恭敬敬垂手躬身。 朱常洛一指张嫣,问道:“太子,可知这是谁?” 朱由检迅速看了一眼张嫣,回道:“是皇后。” 看来,朱由检还是有些眼力价的,他虽然知道父皇迎娶皇后,但并没有看到张嫣的真面目,张嫣也没有穿能代表皇后的礼服,一下子就能猜到,脑筋灵活的很。 “嗯,是皇后,以后,也就是你的母后了。” 不单是皇家,就是普通大户人家,这种规矩也是很严格的。 生母是生母,主母是主母,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朱常洛让朱由检认张嫣为母后,一方面,是抬高了朱由检的身份,这样,朱由检就是名义上的嫡子,是具有法律和宗礼意义的,没有极为特殊的原因,他这个皇太子身份,谁也撼动不了。 同时,张嫣也得到了保障,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现任皇帝亲自指认的皇太子母亲,后位稳固了不说,未来朱常洛御驾殡天,张嫣妥妥的皇太后。 朱由检赶紧下跪,以母后正规礼仪,参拜张嫣。 张嫣知道规矩,等朱由检礼毕,马上请他起身。 朱常洛面色忽然一整,道:“太子,郭师傅言汝功课不错,那朕考考你。” 包括张嫣在内,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 朱常洛和朱由检是父子,但同时,也是皇帝和臣属的关系。 父亲考儿子,不高兴都要揍一顿。皇帝考校下来,更显重要。 朱常洛出的题目,有四个,分别是经史子集中各选一个。 考经这一类别,朱常洛选择了周易中的蹇卦。 这对于年仅十四岁的朱由检来说,很有难度。 蹇卦的背诵,以及蹇卦的象词,爻辞,都好背诵,关键的,就是对于蹇卦的理解。 郭鸣翎可以把蹇卦的历代研究者心得告诉朱由检,但朱常洛据此提出的问题,却是需要个人对周天万物的深刻理解。 朱由检被问到这方面,立马就打了磕巴。 所有人都紧张不已,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问题,朱由检回答还是有困难的,但朱常洛身为皇帝,对未来皇帝的太子有要求,那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关键是,得看朱常洛是什么心情。 朱常洛笑笑道:“太子,你须知,无论皇帝还是黎庶,无论是国家还是天下,不管你做得有多辛苦,都要面临蹇这一过程。当你发现,做任何事情都好像无济于事的时候,就应该恪守君子之道,待时而发。” “儿臣知道了。” 朱常洛又考了论语,这是先秦诸子中子集最重要的着作。 这一次,朱由检回答得很从容,也很流利。 考完了集,朱常洛最后考校史时,以本朝太祖武皇帝鄱阳湖对战陈友谅的一战,让朱由检说明其中得失。 朱由检对这段历史,倒是知之甚详。 但要他说出其中双方得失,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郭鸣翎可以把他的理解交给朱由检,但朱常洛问的问题,往往是很多细节性的东西,让朱由检有些始料未及。 在这一问题上,朱由检算是栽了跟头。 朱由检很识相耷拉脑袋,郭鸣翎赶紧一旁跪倒在地,向朱常洛请罪。 朱常洛面对郭鸣翎,又是一脸笑意。 “郭爱卿,何罪之有?朕考校太子问题,郭爱卿应该传授的,全都教了,太子也都熟稔于心了,郭爱卿授业有功,何来请罪一说?” 说完,朱常洛转面朱由检:“太子,抬起头来。朕问你,你可知道,为何朕考校你,你答得如此艰涩?” 朱由检抬头,尽管害怕跟朱常洛对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看父皇。 “儿臣对郭师傅讲的理解不深,是以如此。” 朱常洛点点头道:“古圣先贤经典,皓首穷经也未必能通晓其中奥义。唯身体力行,遍尝人间疾苦,才能融会贯通。做学问,要这样,当好皇帝,更是要这样啊。”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常洛正色道:“郭爱卿,太子所学,朕甚满意。然其阅历太浅,涉事太少,终至学无以致用。即日起,可让太子接触政事,仿效太子监国,慢慢接触国事,皇后,郭爱卿,你们要好生监督啊。” 张嫣,郭鸣翎赶紧跪地口称遵旨。 朱常洛对朱由检语重心长说道:“太子,切记,你只是仿效监国,任何事情,只能问,只能看,只能想,而不能对他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母后,可以问郭师傅,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闭嘴,明白么?” 朱由检跪倒磕头:“儿臣明白。” 朱常洛起身,拉着郭鸣翎的手说道:“郭爱卿,太子,朕就交到你的手里了,事关大明未来,卿万万上心啊。” 郭鸣翎感动得差点掉了眼泪,重重叩首道:“臣一定不负陛下信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赎人要紧 朱常洛勉励了郭鸣翎几句,带着张嫣王安,回到了长春宫。 张嫣欠身道:“皇上,臣妾初到深宫,蒙皇上厚爱,睿妃婉妃两位姐姐也是通融,臣妾甚是欣慰,不如设家宴,大家好好聚一聚,好不好?” 朱常洛看着张嫣,心里欢喜得很。 张嫣容颜绝代,身材颇丰,更是兼具郑婉妃娇媚,郭睿妃睿智,行事滴水不漏,能让朱常洛对后宫有踏实的感觉。 人,真的是自然就分出三六九等。 一般的女性,新婚之际,就想粘着皇帝,恨不得据为己有。 而张嫣的请求,明显是想跟后宫迅速拉近关系,进而好通过御人来掌管后宫。 “王安,传朕旨意,于长春宫设宴,就说是皇后说的,要宴请诸宫嫔妃。” 朱常洛也很愿意帮张嫣树立威信,后宫之中,不管是谁,想要压人一头,不都是皇帝在后面给撑腰么? 郭睿妃和郑婉妃侍奉朱常洛这几年,每人给他生个女儿,各自都有封赏,如今皇后请家宴,二人带着小公主,一同到了长春宫。 尽管请家宴名义上是皇后张嫣,但毫无疑问,朱常洛才是主角。 然而,这个主角,是有点悲催的。 因为无论朱常洛做出什么样亲善的表情,所有人对他的态度,敬畏大于亲情。 就连两个小女儿,都是跟朱常洛有着距离。 想必,她们已经被交代过了,千万不要惹父皇生气,那样,后果会很严重的。 相反的,张嫣这个新入门的,倒是跟郭睿妃郑婉妃,以及两个小公主,打得火热。 尽管谁都会频频向朱常洛敬酒,但他感觉,自己跟这些亲人,仿佛有堵看不见的墙,隔开不是很远,但就是不能太过亲近。 酒宴散了,张嫣对朱常洛道:“皇上,臣妾无时不刻想跟皇上在一起,然后宫之大,皇上须雨露均沾才是。” 朱常洛明白张嫣的意思,点头道:“嗯,这个,朕知道。” 就在朱常洛想要去郭静桐那里时,王安来报,魏忠贤求见。 朱常洛心里一凛,这个时候,魏忠贤求见,肯定是有大事。 “让魏忠贤过来。” 张嫣一听,就能猜出有大事了,赶紧躬身告退。 “主子,钱唯敬被后金给扣住了。” 见到朱常洛,魏忠贤赶紧把消息简要明了说了出来。 “钱唯敬被扣了?因为什么事情?”朱常洛眉头一下皱了起来,钱唯敬是个小人物,但对大明这边来说,却是有着非常重要意义的。 “主子,钱唯敬还是像以前一样,忽悠后金贵族购买假国债,结果,遇到了后金八贝勒皇太极,这厮十分精明,早就知晓了鞑靼人那里发生的假国债无法兑现的事情,便对钱唯敬详加盘问,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把人给扣下了。” 皇太极,朱常洛念叨着这个名字,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可是个人物,精明得很,通过鞑靼人的遭遇,对国债票卷,产生了警惕之心。 不过,假国债是叶向高亲自监督印制的,其差异之处,跟真国债,以及往山西行省那边发的假国债,都有所不同。 钱唯敬不知道其中诀窍,皇太极更不可能知道,以此推断,皇太极目前只是怀疑,拿不出绝对的证据来。 “找人运作,多花银子,先把钱唯敬给捞出来再说。” 魏忠贤小心道:“主子,要是花钱就能捞人的话,奴才也不至于找主子回报。据线报回应,晋商范永斗,也想捞人,不过,后金那边,不要钱,就要粮食。” 朱常洛刚想说那就给粮食,忽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今,粮食已经被大明列入到严禁出关的货物名单中,后金被封锁的要命,皇太极提出要用粮食换钱唯敬,看似要紧缺物品,但实际上,只怕是另有目的。 粮食被大明掐得那么厉害,大批量从山海关进入,肯定是有大明高层的授意才能通过。 那么,钱唯敬这个人的身份,就不好说了。 很显然,魏忠贤也是考虑到了这一层,才会向他汇报的。 “联络钱唯敬的线报,能跟范永斗他们说上话吧?”朱常洛问道。 “回主子,咱们安插在钱唯敬身边的线人,已经跟一众晋商打成一片,能说得上话。” “那好,咱们就多折腾点。让线人知会范永斗,筹集粮食赎人,先走山海关,让山海关守将将这批粮食扣下。然后去跟皇太极解释,所筹粮食被扣下,看看能不能花银子将钱唯敬赎出来。” “是,主子。” “如果不能,那就让范永斗告诉皇太极,晋商可以从山西那边出境,从长城以北,绕道科尔沁,给他们送过去。” 魏忠贤答应一声,沉吟道:“主子,为了一个钱唯敬,如此大费周折,是不是太过了?皇太极那厮,若是真的抓到把柄,只怕早就收拾他了。拖一拖,或许,查无实据,也就放人了。” “钱唯敬为人如何,暂且放到一边。无论如何,他是给大明办事情,落于异族之手,大明就有义务将其赎出。哪怕是一条狗,只要对朕忠心,当它危急时刻,朕花多少钱,都要保住那条狗的命。” “主子真乃仁慈护下之主啊,奴才领命,马上就去办。” 第一百一十九章 和谈 魏忠贤走了,朱常洛也没心情去后宫了,赶紧让王安把这两天的折子给呈上来。 给皇帝上的折子,内阁是可以帮忙处理一部分的,但有的折子,是必须要朱常洛亲自批复才行。 才一天,积攒下来的大事小情,又是一大堆。 忽然,一个折子,把朱常洛一下子吸引住了。 辽东巡抚杨嗣昌,密奏! 杨嗣昌在辽东巡抚任上,已经有好几年了,他对辽东的状况,是比较了解的。 对于熊廷弼屯田自养,屯重兵于要塞以抗后金,杨嗣昌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但同时,杨嗣昌指出,后金如今势头太猛,麾下八旗精兵,几乎是不可抵敌。 辽东纵然是经过了几年的经营,关宁防线固若金汤,但也只能是处于守势,出兵则必败。 目前,后金紧缺粮食等生活用品,因为大明封锁太紧,保不齐后金会铤而走险,再次兴兵犯境。 有鉴于此,杨嗣昌觉得,在朱常洛的励精图治之下,大明国力不但在恢复,而且有越来越强之势,彼消此长,已成定局。 在这种情况下,最忌讳的,就是打一场风险极大的仗。败了,则大明几年努力烟消云散。惨胜,则未必能尽灭后金,依旧是后患无穷。 因此,杨嗣昌建议,不到万不得已,万不可跟后金开启战端。一旦开战,就必须是彻底灭了后金之战。 在辽东敌强我弱前提下,有必要采取怀柔政策,跟后金和谈,开放部分贸易,如此,只要不起战端,大明发展一日千里,后金则是没有大明底蕴,终究会有大明碾压后金之时。 朱常洛能把杨嗣昌放到辽东巡抚的位置上,就是因为他知道的历史当中,杨嗣昌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嗣昌有才学,做事很务实,这在大明末期的高官中,是非常罕见的。 大明一般的高官,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情况,都是以天朝上邦自居,认为跟一个异族妥协,是非常丢面子的事情。 不说别人,就说熊廷弼,明知道后金难打,同时还有朱常洛的圣旨,允许在关宁一线开个口子,跟后金实行商贸往来。 可他就是能阳奉阴违,掐紧防线,名义上遵守圣旨,实际上却是罗列了无数条条框框,跟封锁没什么两样。 在熊廷弼的认知当中,就该着好好收拾后金这样的异族,哪怕是我军力不行,打不过你,也得让你难受。 熊廷弼会想不明白杨嗣昌说的道理么? 不是不明白,而是放不下天朝上邦,中原对于蛮族的身段。 这不是熊廷弼所独有的思维,而是整个大明,包括叶向高这样的老狐狸都有的思维。 杨嗣昌的密奏,若是传出去,能直接被骂死,直接背上汉奸的罪名。 朱常洛提起笔,想要给杨嗣昌回复,但想了半天,都难以下笔。 反复斟酌之后,朱常洛才落了笔。 对杨嗣昌务实的态度,朱常洛给予了高度的赞扬,并且认同杨嗣昌的分析,跟后金的对决,是必须要彻底消灭的。 这需要时间,朝廷需要耐心,前方跟后金接触的,更需要耐心。不到泰山压顶一般的碾压,大明以不动手为妙。 鉴于熊廷弼在关宁一线上设置太多障碍,导致后金与中原商贸无法进行,朱常洛会特下一道旨意,择一处卫所为杨嗣昌节制,以这个卫所为中心点,跟后金展开贸易往来,卫所周围方圆百里,所有军政大权,皆归杨嗣昌节制。 朱常洛最后特别嘱咐,如有必要,杨嗣昌可以跟后金进行接触性质和谈,表达出善意,未必要出成果,一切以尽量不开战为目标。 而且,杨嗣昌所代表的,不是大明朝廷,而是辽东一隅,至于大明朝廷是何态度,须上报言明。 朱常洛知道,这样的事情,就连内阁都不能告诉,做好批复后,密封起来,交代王安,等第二天一定要亲手把批复,还有一道手谕,交给魏忠贤。 王安领命应承,问道:“陛下,今夜到哪里休息?” 朱常洛一问时辰,都已经是半夜子时了,便道:“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宿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间有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张嫣的声音传进来:“皇上,可是忙完了?臣妾准备了些夜宵,请皇上用。” “嗯,呈上来吧。” 听到朱常洛许可,张嫣带着侍女,拎着一个食盒进来。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粥。 “皇上熬到深夜,不能用油腻之物,喝碗热粥,暖暖胃,便休息吧。” 朱常洛一边喝粥,一边问道:“都这般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睡啊?” 张嫣道:“皇上如此操劳,臣妾岂能独自休息?大明需要皇上安康,臣妾若是侍奉差了,何颜面对天下人?” 朱常洛喝完粥,笑道:“各人分工不同,朕执掌大明天下,自然要勤勉操劳。皇后统领后宫,为朕解后顾之忧,同样辛劳。大明不可缺朕,朕,不可缺皇后,所以,你也要爱惜自己,这一点,你一定要切记啊。” 张嫣十分感动,点头应承一下,起身给朱常洛捏头。 捏着捏着,张嫣想要说话,但想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个变化,被朱常洛敏锐捕捉到了,笑道:“皇后,有什么话,尽管说来。天理人伦,莫过于父子夫妻,如果你我之间都要有话要憋在心里,那朕,放眼天下,就没有说心里话的人了。” 第一百二十章 敲打 张嫣斟酌了一会儿道:“皇上,可知道客氏?” 客氏?这个名称,朱常洛怎么会不知道? 那是朱由校的乳母,历史上,魏忠贤是巴结上她,才一步步走上辉煌的。 因为客氏哺乳朱由校有功,客氏在宫中,那可是非常得宠的。 哪怕是朱由校放弃了皇太子身份,客氏在朱由校当太子的时间,获得了不少利益,最重要的,是在宫中收敛了一大批的拥趸。 客氏在宫中,飞扬跋扈,听闻跟魏忠贤暗通曲款,更是不可一世。 就连郭睿妃和郑婉妃,对客氏也是忌惮不已。 朱常洛没有想到,后宫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一直以为,把郑贵妃收拾掉之后,有郭睿妃和郑婉妃在,她俩没什么特殊背景,后宫会清宁一些。 没想到,一个郑贵妃被搞掉,一个小小的乳母客氏,居然在朱由校放弃太子之位之后,又能兴风作浪。 朱常洛能想到,以魏忠贤毒辣的眼光和宫中的经历,必然会和客氏勾搭。 因为那个时候,客氏有朱由校这个靠山,魏忠贤不会放过这棵大树。 一时间,朱常洛竟然有些惭愧,他自以为知道历史,但是,就在他的眼皮底下,魏忠贤和客氏,还是有了勾结。 “客氏都干了些什么?”朱常洛声音里,有了一丝冰冷。 张嫣赶紧松开了手,跪拜道:“皇上,臣妾才来宫中一天,只是听下面的人说了些事情,并无实据。臣妾,有些唐突了,请皇上恕罪。” 朱常洛起身,将张嫣拉了起来,眼睛直视张嫣的眼睛道:“皇后,你听清楚朕的话。这个世界上,朕在他人眼前,哪怕是皇太子,都不会轻易展现自己的喜怒哀乐,因为朕是天子,天子就该如九天之龙,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莫测。” 说到这里,朱常洛的语气缓了下来:“但对于你,朕是可以将喜怒哀乐完全展现出来的。所以,朕对你无所隐瞒,你也要对朕,毫无保留,明白么?” 张嫣道:“是,皇上。臣妾今日去监督太子求学,发现有人妄图接近皇太子。臣妾无意中问了一句,来者是谁,手下侍女说是前太子乳母客氏。臣妾感觉奇怪,就问了起来,前太子乳母,到这里干什么。” 朱常洛听到这里,都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但还是问道:“接下来呢?” 张嫣道:“客氏在前太子读书的时候,就曾每日送接,为前太子准备了很多的吃食玩具。待皇上废了前太子,如今的太子去读书的时候,客氏又是想要接近太子。” “就这些?”朱常洛声音里,没有了感情色彩。 但在张嫣的感觉中,这种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才是最可怕的。 “臣妾奇怪,一个前太子乳母,在宫中行事,怎会如此没有顾忌?一问才知道,因为后宫没有具体主事的,客氏仰仗身份,早就跋扈惯了。” 朱常洛沉默了,他知道,后宫这个地方,虽然不似朝堂中权力争夺那么厉害,但同样是勾心斗角,为了冒头经常搞得你死我亡。 客氏,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代表罢了,虽然身份不同,但本质上,她和郑贵妃没什么两样。 “朕知道了。”朱常洛淡淡说了四个字,然后就直接睡下了。 转过天,朱常洛依旧没有早朝,却是让王安去单独见了姚宗文。 王安代朱常洛斥责姚宗文,是不是升官了,感觉要保住自己的位置,所以,就不敢说话了?皇帝可是有所风闻,东厂做事情,骄横跋扈,恣意妄为,而且,据传还和宫中有勾结。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言官就是监督百官日常行为有无逾距的,难道,碰上东厂就不敢弹劾了么? 姚宗文早就成了朱常洛御用的言官,一听皇帝贴身太监的斥责,怎么会不理解皇上的意图呢? 马上,关于魏忠贤办事歹毒,勾结宫中前太子乳母客氏的弹劾折子,就递了上去。 朱常洛等的,就是这样的弹劾。 魏忠贤被叫到朱常洛面前,朱常洛面沉似水,身边坐着张嫣,也是一脸郑重。 不怕主子咆哮,就怕主子耷拉脸不开口啊,魏忠贤跪着,脸上的汗噼里啪啦往下掉,愣是没敢擦试一下。 “忠贤,你可知道,朕一直是把你视为心腹啊。”朱常洛语气中,带着点失望的味道。 魏忠贤大骇,赶紧连连磕头:“主子,奴才知道您疼爱奴才,奴才也一直兢兢业业办事,不为别的,就是要报答主子的爱护啊。不知道奴才做了什么事情,惹得主子不高兴了,请主子示下,奴才自己去领一顿打。” “如果一顿打能解决问题,朕就不用这么为难了!”朱常洛说着,将姚宗文弹劾的折子,扔到了魏忠贤的脸上。 魏忠贤拿着折子,不知所措,他根本就不识字啊。 “皇后,魏忠贤虽然只是奴才,但却是给朕办了不少事情。烦劳皇后,给这狗奴才念念,看看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张嫣知道,朱常洛只是想敲打敲打魏忠贤,嫣然一笑,对魏忠贤一摆手,示意他呈上来。 魏忠贤不敢怠慢,赶紧把折子呈给了张嫣。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得失 张嫣展开了折子,慢慢开始念折子的内容。 魏忠贤听得汗如雨下,他统领东厂,所做的事情,收取贿赂,拿钱办事,构陷他人,勾结乳母,谋图后宫,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要他的命啊。 张嫣念完,将折子合上,轻轻放在她和朱常洛身边的桌案上。 “魏忠贤,跟朕说实话,折子里弹劾的内容,是真的,还是假的?”朱常洛脸色平淡下来,就像是寻常问话一般。 “这,这,这……”饶是魏忠贤奸诈诡谲,让朱常洛这么一问,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了。 朱常洛叹口气道:“忠贤,有些事情呢,朕知道你有苦衷。但有些事情呢,朕也不好处理。如果朕太过偏心,群臣会不服啊。朕想听实话,你,想好了再说。” 魏忠贤眼珠转了几转,一咬牙道:“主子,弹劾内容,有些确实有,有些,则是恶意中伤啊。” 说着,魏忠贤就逐条对折子弹劾的内容进行了辩解。 属于大罪的,魏忠贤避重就轻,小来小去的罪名,就直接承认了,这个时候,身上不背几条罪名,也过不了朱常洛这一关啊。 其实,朱常洛对于什么受贿索财,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你让魏忠贤这条狗给你死心塌地办事,不给点好处,狗能帮你尽心尽力咬人么? 朱常洛最在意的,就是魏忠贤跟客氏之间的勾结。 真的让魏忠贤和客氏串通,把后宫祸害了,那可是天大的事情。 魏忠贤承认他认识客氏,也通过客氏,给前太子送了不少东西,但魏忠贤信誓旦旦保证,他们之间,绝对没有任何格外的关系,更没有对后宫做出什么过线的事情。 啪,朱常洛再次将折子扔到了魏忠贤的脑袋上。 魏忠贤吓得几欲魂飞魄散,身体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这份折子,自己好好留着。朕,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朕,皇后,是你的主子,你就算偶尔做了什么逾距的事情,主子会维护你。但太出格了,朕,皇后,可保不住你!” 魏忠贤大喜,他明白,朱常洛这是放了他一马。 “奴才谢主子隆恩,谢皇后主子,奴才一定谨记二位主子的恩典,小心办事,不给二位主子惹麻烦。” “滚。” “谢二位主子。”魏忠贤将折子牢牢抓着,磕了几个头,起身后退出门,连滚带爬跑了。 张嫣沉吟问道:“皇上,就这样放过魏忠贤了?” 朱常洛苦笑道:“不放还能怎么样?无论是杀他,还是治罪,魏忠贤办的事情,还是要找人来办。换个人,德行就能比他好?即便是德行比他好,能有他的办事能力?为君之道,当海纳百川才行。用人,首要是用其能。德才不能兼顾者,咳,舍德而取其能也。” 张嫣冰雪聪明,马上就能体会到朱常洛的意思。 毕竟,朱常洛做的事情,有些见不得光的,就得魏忠贤这样的人来做。换了其他人,碍于道德法度束缚,什么都干不了。 前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不就是因为无法追查郑氏外戚而被撸掉么? 办事,作为上位者,是真想一切都按照规矩来。因为,规矩就是他们设定的。 可总有些人不守规矩,而按照你的规矩,拿他没办法,怎么办?不按照规矩收拾呗。 魏忠贤,就是不按规矩收拾人的天才级别人物。 凡事,是有得有失的。 张嫣不去管魏忠贤了:“皇上,那客氏,该怎么处理?” “客氏为后宫之人,留于皇后处理吧。其实,后宫前朝,管理并无太大差别。所需者,德才兼备者,必用,有才无德者,慎用,有德无才者,留着冲冲门面,心有天地,则世上无无用之人。” 张嫣思索了一下,说道:“皇上的意思,让臣妾收容客氏?” “视情况而定吧。要知道,世事无常,我们要面对的,是形形色色,想法各异的人。对君子,以正道法度面对,对小人,则是需要心机手腕去面对。客氏,跟魏忠贤一样,是一条咬人的好狗,给她点好处,能帮你办你没法正面处理的事情。” “皇上指点,臣妾如拨云见日,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后心思敏捷,朕倒不担心收纳客氏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切记一点,养狗为患,甚于养虎为患。秦之赵高,唐之高力士,本朝刘瑾,都是前车之鉴。养狗,要特别注意控制尺度,不要养大,以至于反噬。必须要留有一句话就能要她命的余地,万不可掉以轻心。” “皇上教诲,臣妾谨记。” 朱常洛点点头说道:“后宫之事,还需朕为你撑一下腰。王安,传朕旨意,后宫一应人等,至长春宫见驾。” 王安赶紧派人,将后宫所有人等,召唤至长春宫内。 所有下人,都在宫内大院齐整整站着,稍有地位的在前,妃嫔及贴身侍女太监,则脱离下人群,在最前面。 朱常洛待一众人等参拜完毕,并没有让他们平身,而是大声道:“朕一直以为,后宫颇为平静,人人相处,还算融洽。可朕今日接到朝廷大臣奏折,才知道后宫居然有人暗通外人!好在,暗通之人,并非朝中大员,不然,哼。”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几乎要屏住自己的呼吸,这位万岁爷,怎么对付郑贵妃的,郑贵妃是怎么凄惨进入景阳宫的,可都是仿佛昨日之事啊。 一声哼,代表了不高兴,不高兴,就意味着,有人恐怕会不好过了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立威 朱常洛环视众人一眼,忽然无比严厉喝道:“客氏何在?” 客氏听到朱常洛的断喝,被吓得浑身一激灵,但旋即,跪爬出来,到朱常洛身前,连连磕头。 “奴婢客氏,见过皇上。” “客氏,你为前太子乳母,算起来,你也算是有功于皇室了。” 客氏越听越是害怕,主子跟你唠功劳,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能伺候皇室,那是奴婢的福分,哪敢谈什么功劳?”客氏跟别人可以横,但跟主子,却是知道该怎么说。 “哼,前太子贪玩,朕还以为其秉性如此。后来,才知道你经常给他送玩的东西。前太子自作孽,不可活,那是咎由自取。可你在前太子读书之时,蛊惑其心,这,算不算罪无可恕?” 客氏如惊雷贯体一般,浑身哆嗦成一团,嘴角抽搐,竟然吓呆了。 “来人,将这蛊惑主子的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 朱常洛话音刚落,王安一摆手,两个强壮的太监上来,一人一条胳膊,拖着客氏就往外走。 客氏这时候也缓过来了,眼见就是要死,拼了命大喊:“皇上饶命,奴婢绝无蛊惑前太子的意思啊。前太子是奴婢喂奶哺育的,因此,就事事心疼,见小主子读书辛苦,就给他弄些玩物,奴婢哪敢蛊惑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朱常洛不为所动,就在客氏即将被拖出门的时候,张嫣道:“皇上,且慢,可否容臣妾一言?” “说。”朱常洛一摆手,王安会意,拖长声音道:“慢着。” 两个强壮的太监一掉头,将客氏拉回来,扔到了朱常洛和张嫣的眼前。 张嫣起身,见礼道:“皇上,臣妾刚刚和皇上大婚,马上就要打死奴才,这,不太吉利吧。” 朱常洛沉吟一下道:“嗯,皇后所言甚是,那依皇后所见,该如何处置这奴才?” “皇上,统御天下,是皇上职责,统领后宫,是臣妾所司。何必为了一个奴婢大动肝火呢?这件事情,就交给臣妾来处理吧。” 朱常洛这样折腾一番,就是为了给张嫣树立威望,张嫣都已经说到这儿了,朱常洛也就顺着话头下来了。 “如此,就将这奴婢,交给你了。皇后,管理后宫,是你的职责所在,朕不好说什么。但是……”说到这里,朱常洛一指客氏:“类似这样的事情,朕绝不希望再看到,如果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决不轻饶。” 张嫣赶紧谢恩,那客氏一见捡了一条命,赶紧磕头如捣蒜谢恩。 “客氏,今天皇后可是救了你一命,要谢,就谢谢皇后吧。” 客氏怎么会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有主子罩着是一回事,没有主子罩着,当真是连条狗都不如。她费心费力巴结前太子以及当今太子,不就是为了上面有人么? 现在,皇后张嫣救了她一命,正好,可以顺杆搭上这条线啊。 “奴婢谢谢皇后,奴婢的命是皇后给的,以后,奴婢一定拿命来还。”客氏真下血本,磕头不要命,额头上都磕出血了。 张嫣能理解朱常洛的说法,统领一大帮人,没有一个能咬人的狗腿子,光靠说服教育,那就是扯淡。 朱常洛敲打魏忠贤,那是震慑自己的狗腿子。而差点棒杀客氏,则是把这个狗腿子留给她。 “起来吧,客氏。今个,你能捡条命,固然是本宫在皇上那里求情,但更多的是,皇上念及你曾经哺育过皇子,放你一马。你可记住了,老老实实守规矩,宫里,还有你吃饭的地儿。如若再敢逾距,本宫不敢玷污圣听,直接就地解决,明白么?”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奴婢一定谨记皇后教诲,规规矩矩做事。” 朱常洛再次扫视院中主人一眼,发现众人对于张嫣的态度,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有时候,身份却是很吓人,但真正让人惧怕的,是拥有那种身份的人,敢于利用自身的惩戒力。 在朱常洛的帮助下,以及张嫣自己表现,别的不说,最起码,眼下是把人都给震住了。 “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皇后在这儿训诫吧。” 朱常洛起身往外走,王安率领一众随从匆匆跟上,张嫣率领所有后宫之人跪倒,恭送圣驾。 皇帝结婚,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老百姓可以享受燕尔新婚,而皇帝皇后,都要恪守礼法严格的规矩。 从此以后,皇帝在后宫,可不是想见谁就见谁,大部分的时间里,必须要通过皇后,才能实现。 也正是因为责任重大,皇后必须要学习繁琐的宫廷礼仪,这一切,都是礼部专门有专业司职人员讲解的。 皇帝皇后的新婚,可以这么理解,就一天婚假,接下来,就要全面学习,等什么都记住了,才算是合格后宫第一人。 朱常洛总算是体验到了结婚的滋味,但他无暇沉浸其中,整个大明帝国,于朱常洛而言,是关键的一年。 打了大胜仗,提升了他的威望。但是,一个国家,可不是光靠打仗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 朱常洛十分关切,今年的财政收入,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意外之喜 按照考成法的审核计划,各地的上缴钱粮,是固定的一个数目。 但在具体的地域上,执行完成情况,大有不同。 像江浙一带,任务圆满完成。而北方加上云贵一带,任务完成的相当吃力。 北方几省加上云贵,是传统意义上的贫困地带。加上安置流民,给了几年的流民免税赋的政策,今年虽然能收税了,但却面临偿还三年国债的窘境,地方所有官员,都是头大如斗。 反应这些情况的折子,汇总到朱常洛这里,让朱常洛也是头疼,找叶向高商量一下,觉得还是根据国债返还情况,以及今年征缴钱粮情况,进行新的评估和考核。 应该说,这是个务实的考核想法。 但这也惹来了麻烦,江浙一带的官员士绅,听说了这个消息,马上就不愿意了。 凭什么我们这里就要完全按照朝廷下达的指标进行考核?都是大明土地子民,怎么就要区分对待?朝廷有难处可以理解,但最起码要一碗水端平吧? 朝廷这么做,不等于是劫富济贫么? 朱常洛没有惯着这些说法,马上严旨掷下,对于大明所有土地子民,在朝廷心目中的分量都是一样的。重新考核的各行省,是有其特殊的原因的,如果江浙几省碰上这样的情况,朝廷也会视情况重新评估考核。 所以,劫富济贫之说,根本为无稽之谈。不能因为自己完成了考核,就可以对其他省份说三道四。 有怨言,可以理解,但须就此打住,一旦再听见风言风语,一定严惩不贷。 朱常洛看着上报的数据,听了户部的汇报,这一年的收入,不说太坏,但绝对不能说好。 这可让朱常洛有些挠头了,按照常理说,发行出国债需要偿还,加上安置流民,朝廷能有点收入,算是很不错了。 可科学部那边,要制造燧发枪和火炮,要拓展新军,还要研究理化,这都是无底洞一样的吸金项目。 手里这点钱,看数量还可以,但砸进去,朝廷都得扎脖啊。 就在朱常洛愁得要命的时候,王安禀报,商务司佥事黄宗羲求见。 朱常洛感觉脑袋更大了,他把黄尊素放出去,着手建立商务司,等同于让他做海外贸易,这也需要大量的银子前期投入。 莫不是,黄尊素也需要钱了? 商务司的事情,也很重要,不管有钱没有钱,黄宗羲是必须要见的啊。 朱常洛让王安赶快把黄宗羲领进来,虱子多了不咬,也不差这一个。 “臣商务司佥事黄宗羲,拜见陛下。” 朱常洛不待黄宗羲跪下,赶紧伸手拉起来。 黄宗羲此时,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从那一双灵动的眼睛里,朱常洛看到了异于常人的成熟和机智。 这可是未来着名的思想家啊,黄宗羲算是中原引进西方思想的启蒙性人物,朱常洛为了让他为大明做出贡献,在这么小的岁数就把它推向前台,可谓煞费苦心。 “黄爱卿,来,坐,给朕说说,商务司那里有什么情况?”朱常洛非常热情招呼黄宗羲。 “陛下,商务司主事听闻朝廷钱粮收缴有些难处,特命臣携五十万两银子赴京,以解陛下燃眉之急。” 什么?送来五十万两白银? 朱常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有点懵。 以当时的建设水平推算,朱常洛知道,商务司所有的建设,肯定还没有完成。 在没有完成建设的情况下,商务司居然盈利了? 五十万两,相当于朝廷一年八分之一的收入啊,商务司是怎么做到的? 忽然,朱常洛想到了一个问题。 “黄爱卿,商务司如果仅送银子,不必你亲自来见朕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亲自向朕汇报?” 黄宗羲腼腆一笑:“陛下果真英明睿智之主,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是这样的,臣发现,大明境内的茶叶,丝绸,瓷器,对于海外来说,是可以获取暴利的奢侈品,如果任由海外商人在大明采购,则获利皆在海外商人,臣,于是建议主事,紧俏商品,官卖。” 朱常洛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不就相当于后世的朝廷企业么? 官卖,就等于把所有的垄断资源掐在自己的手里,蝎子粑粑独一份,漫天要价还不带还价的,能不是暴利么? “黄爱卿,此法颇有创意,不知道是怎么执行的?”朱常洛差不多知道官卖的套路,但还是想知道黄尊素他们是怎么干的。 “陛下,商务司主事以朝廷信誉做担保,将所有海外采购需求,收纳到商务司名下,所有采购,须付三成定金,由商务司专门派人到各处采购,等货物齐全,海外商人还须支付货物总价值的一成,为采购费,这样,才能允许货物离港。” 朱常洛差点没被自己的唾沫噎住,这就是典型的垄断经营啊。 谁说中原人没有商业头脑?真的干起来,一点不比什么神的唯一后裔差。 “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朕说。”朱常洛知道,黄宗羲要叙述的重头戏,要来了。 “臣上司商务司主事觉得,官卖可以实现商务利润最大化,但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一个,就是要严厉打击走私,另外一个,就是地方需要配合。” 朱常洛眉头皱了起来,打击走私,商务司有自己的卫所力量,这个好解决。 可地方配合,就有点难度了。 因为看到巨大利益,谁不想上啊?商务司没有管辖权,难保不被地方掐脖,要求分一杯羹。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外面的世界 无论多么精诚合作的团队,在涉及到利益上面,肯定会有纷争的。 就比如采购瓷器,真的到瓷器之都景德镇采购,人家地方官员知道了海外商贸的暴利,能不眼热? 商务司凭什么赚那么多钱?我们原产地就该赚个辛苦钱? 朱常洛想了很久说道:“严厉打击走私,朕可以赋予商务司全权……算了,商务司,直接改成商务部吧,级别,跟六部以及科学部同级,商务司主事,升任商务部尚书,全权处理对外商贸一事。另外,要组建三万商务司管辖商务司兵丁,以维护商务司所有日常。” “另外,关于地方配合采购一事,这样,商务部可采取两级采买制,就是商务部发函,向原产地采购物品,原产地地方,负责采买运输,商务部必须以利润两成,让利给地方,这样,商务部的工作,又能轻松些,又能让利给地方。” 黄宗羲赞许道:“陛下圣明,如此,就可以解决采购中的大问题了。” 朱常洛马上和黄宗羲一起,商量圣旨该涵盖什么内容,大体上把问题都包括在内了,让王安发给内阁,由内阁转礼部,润色完成后正式颁布。 待王安走后,朱常洛问道:“黄爱卿,你在商务司,所见海外商人,都是哪里的,能跟朕说说么?” 黄宗羲想了一下说道:“海外客商,有东洋人,也有西洋人。东洋人多数为倭,为人阴险狡诈,见利忘义,且斤斤计较。西洋人面目,甚异于东方之人,头发蜷曲,且多为黄褐异色,高眉深目,瞳孔多为黄蓝,盖为异种也。” “西洋商人,也颇言利,但相比较而言,较东洋商人更爽利,只要谈好价格,马上就会按照约定付款。陛下,臣有一言,或许不当,然不吐不快。” 朱常洛笑道:“黄爱卿,所言属实,尽可畅所欲言,何须藏着掖着?” 黄宗羲凝重道:“陛下,世人皆言大明乃天朝上邦,所产之物,皆为天下第一。然臣观西洋人之帆船,其设计,功效,皆盖过大明宝船。” 朱常洛长长叹息一声,拉住了黄宗羲的手。 “世人皆谓大明独一无二,殊不知,井底之蛙,眼中只有三尺天地。囊者,中原以国大农耕,冠绝天下,然千里之外,以工为主,以商为通,国力发展,一日千里,中原人不见于此,一叶障目,就只能夜郎自大了。” 黄宗羲愕然,他没有想到,自己就是说了西洋人的帆船更先进,竟然惹来皇帝这么大的感慨。 他哪知道,朱常洛是知道整个世界发展历史的。 现在,西方还仅仅是文艺复兴,机器工业刚刚起步,再过百年,甚至几十年,就会把中原文明远远甩在身后。 朱常洛沉吟道:“黄爱卿,朕有一事,想托付爱卿,未知爱卿可否担当?” 黄宗羲赶紧起身拜下:“陛下有托,臣之幸也,臣当然要有所担当了。” 朱常洛将黄宗羲拉到座位上,手握手凝重道:“如今,西洋人船只制造,已经超过了大明,可以预判,未来,西洋人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赶超大明。朕想让你跟随商船远赴西洋,看看西洋的世界,有什么可以学习借鉴的,统统要带回来,行么?” 黄宗羲更是诧异了,这个时候,除了朱常洛之外,所有的大明人,都是认为自己才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一切非大明之人,那都是蛮夷,属于要进行教化的族群。 朱常洛却认为,蛮夷竟然能全方位超越大明,皇帝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受什么刺激了不成? 不过,黄宗羲此时正是年少,对一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反而是更容易接受。他觉得,或许,朱常洛说得有些过分,但保不准会有很多的情况,符合朱常洛的判断。 接受朱常洛的嘱托,那就意味着要到非常遥远的地方,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事情想想,就感觉特别带劲! “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肯定会把外面有用的东西,统统带回大明。”黄宗羲慨然接受了朱常洛的嘱托。 朱常洛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情,务必要做好。” 说着,朱常洛亲笔写了一道密旨。 密旨是给商务司,不,现在应该是商务部了,朱常洛交代商务部尚书黄尊素,商务部商贸往来,不要光盯着钱财,最近几年,一定要盯紧粮食。 商务部在对外贸易当中,一定要加大对粮食的采购。 而且,粮食采购,不设置上限,只要能采购到,可以以海外当地粮食价格的两倍,甚至三倍采购,运回的粮食,马上沿运河至京师一线,囤积到各个粮仓之中。 如果囤积完粮仓,可以由商务部就地建设新粮仓,囤积从海外购买的粮食。 密旨之外,朱常洛还给黄尊素写了一封私人信件。 其大意就是朱常洛想要派黄宗羲到海外看一看,黄宗羲出行,是代表着皇帝的意志的,黄尊素无论是作为上司,还是作为父亲,都不得对黄宗羲进行任何形式的干涉。 送走了黄宗羲,商务部的盈利,让朱常洛久久不能平静。 这是个能极大增加大明国库收入的好地方,然而,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更为规范严格的管理才行。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外交司 想来想去,朱常洛还是将叶向高叫了过来。 “叶老,商务部还未建成,就已经向朕交付五十万两白银,未知叶老是如何看待的?” 叶向高想了一下道:“大明物产丰富,为海外所未有,开海外商贸,择获巨利,这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自本朝太祖开国以来,历经两百余载,曾有数次禁海,非不知其利,而是深知其害,流毒无穷啊。” 朱常洛点头道:“是啊,海禁一开,商贸通行,难保不会招来盗匪倭寇,袭扰沿海边境,此其盗害也。还有,边贸一开,其利,甚于耕田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足以让世人眼红,长此以往,无人耕田,国之根本没了,江山社稷,也就没了。” 叶向高长出一口气,他就怕朱常洛因为在对外贸易上见到钱了,而忽视了农耕的重要,那样的话,对于大明,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陛下能这样想,真乃大明与万民之福。陛下,既然您跟老臣说起了这件事情,可是想着管控海外商贸,要多增加人手?” 朱常洛笑道:“有这个意思,对外商贸,最要紧的,是不能挫伤农者耕田的积极性,再一个,就是沿海百姓的安全问题。要知道,大明海疆,太过辽阔,若是有海盗倭寇惦记上,再怎么预防,都是会有所纰漏,百姓受到伤害,朕实在于心不忍啊。” 叶向高沉吟道:“陛下,可是想增强海防力量?” 朱常洛想了想,摇头道:“暂时还是不增强为好,花费太大,朝廷开销,实在是入不敷出啊。可知会沿海各州县地方官员,跟海防卫所互相呼应,实现民众,地方,海防卫所三方联动,完善预警机制,暂以联动防御为主。” 叶向高想想,增强海防力量,那又是天价的银子,朱常洛的想法,算是眼下最切实可行的了。 “老臣赞同陛下对策,这个想法,老臣会知会相关职司,下发到沿海各州县以及海防卫所。” 朱常洛点点头,说道:“叶老,以往跟外国使节往来,是不是仅有礼部一个职司管理?” “是的,陛下,无论何处使节来朝奉,还是大明出使别处,都是礼部相关职司负责管理安排。” “礼部的相关职司,是不是通晓各国语言?这方面的人才多么?” 叶向高回道:“据老臣所知,礼部相关职司,拥有通晓他国语言的人,大概有三十多人,不敢说什么语言都知晓,但大多数的语言,都能够明白。” 朱常洛再次点点头,眉头,慢慢收紧了。 叶向高看看朱常洛的表情,问道:“陛下,您有什么想法,可直接跟老臣说,老臣若是没有办法,还有别的大臣呢。大家集思广益,相信没什么办不了的事情。” 朱常洛摆手笑道:“叶老误会朕的意思了。朕是觉得,北有鞑靼和后金,海外有东洋人西洋人,世界之大,非唯大明中原一族之人。往昔,中原不外扩,也不主动了解中原之外的事情,总是等着人家打上门来,才知道仓促应对。如此,苦的,依然是百姓啊。” 叶向高不觉点头附和:“是啊,自古以来,中原地区,因为富庶繁华,惹得外族垂涎,每每中原衰弱,就会大举侵犯,匈奴,突厥,契丹,金,鞑靼,无不对中原百姓,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伤害啊。” “所以,叶老,朕觉得,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咱们主动派人出去,详细了解外面异族的情况,了解他们的语言,探测他们的思想行为,这样就能够对外族有一定的认知,就算是有一天对上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派人出去?陛下莫非想效仿世祖时期,郑和下西洋之壮举?”叶向高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要知道,郑和下西洋,确实是彰显巍巍大明强盛,但是,那要花海量的银子啊。 朱常洛看出了叶向高的担心,笑道:“叶老误会了,朕不会花那样的冤枉钱的。朕是想在礼部麾下,单独成立一个外交司,选拔精通异域语言的人,组建使团,向周边地区进行友好访问,侦探异族对大明的看法,朕可不想当白撒银子的冤大头。” “外交司?老臣大抵明白陛下的意思,但老臣搞不明白的是,这样做,即便是不花太多的银子,有什么重要的意义么?” 朱常洛苦笑了一下,他总不能解释,当今的世界,已经是工业革命在西方萌芽了,我是想把这些东西搞到手,说了,叶向高也不明白啊。 不过,这件事情,还必须要叶向高这样的老人儿给撑腰,不然,朝廷职司不支持,就算下了圣旨,也会给你草草了事啊。 朱常洛道:“叶老,想必您知道未雨绸缪这个词。大明今日之与后金,不说狼狈不堪吧,也是势大难除。何也?就是当初对后金发展估计严重不足,自萨尔浒兵败之后,势头就再难扭转,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叶向高恍然道:“陛下的意思,是先要探明外族的实力,防患于未然。” “嗯,算是这个意思吧。后金,朕必欲除之而后快,可何时能除,则需要漫长的时间啊。朕不想大明再面对一个新的类似于后金的异族,所以,收集潜在敌情,势在必然。” 叶向高拱手道:“老臣支持陛下的主张,未知陛下是怎样打算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组建方案 朱常洛道:“礼部牵头,组建外交司,外交司下辖多个部门,一部门,专门针对后金的,务必要精通其语言,熟悉其民情,了解其想法。一部门,负责应对鞑靼,语言是硬条件,另外,要非常了解鞑靼风土人情和每一个部落的具体细节。” “还有一个部门,是专门为海外商贸服务的。这一部门的人,先去商务部黄尊素那里,学习东洋人和西洋人的语言,掌握他们的风土人情。成立外交司的主要目的,一是为了更好跟他族交流接触,二是为了了解透彻,一旦有冲突,能有的放矢。” 叶向高觉得朱常洛所做,确实是有利于江山社稷,便领旨去办了。 朱常洛忙完了钱,马上去科学部那里,看看新军的组建到底怎么样了。 如今,有了兵械场,燧发枪的制造快了许多。 但还是因为工艺问题,目前只生产出来两万支。 有这两万支燧发枪,能组建一万五千规模的以火枪为基础的军旅,放到任何一处,是能够横扫一切敌手的。 不过,辽东后金所占地域,太过辽阔,而且,后金发迹之地,天险太多,不能全歼其主力,陷入到旷日持久的游击战,大明同样消耗不起。 朱常洛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再等等。 都已经忍了那么久了,不在乎再等一段时间,把自己的力量攒到极致,就别出手了。 郑隐龙在机械制造上,确实是有独特的天分。 但受限于当时科学技术水平,火炮的生产量化,还是不太理想。 总共有三次大规模量化生产,但出来的合格成品,却只有二十门。其他的,全部都因为一点点的瑕疵,而被迫报废。 尤其是炮弹的威力,包括徐光启在内,都觉得威力可以了。 可是见过后世火炮威力的朱常洛,却觉得火药弹丸的威力,还是不行。 朱常洛这个理科学渣,倒是知道tnt的制造方法,可是,所需的硫酸,硝酸,还有温控条件,哪一件,不是需要庞大的基础化工工业做基础? 想来想去,朱常洛感觉,军工这玩意,是一项长期砸钱的工程,同时,也是一项需要非常严谨的科学态度的工程。 任何想当然,想要投机取巧,抱有侥幸心理,都是灾难性的。 因而,朱常洛没有对科学部提出苛刻的要求,他表示,科学部已经做得不错了,别着急,慢慢努力,一点点找发现,慢慢的,什么都会有了。 对于兵械场,朱常洛给郑隐龙了两个设想,一个是手榴弹,一个是火箭弹。 虽然暂时高爆炸药生产不出来,但用火药研制出这玩意,对后金这样的对手,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在将官司,曹文诏因为有带领火枪队实战的经历,成了将官司中当仁不让的第一人。 组建燧发枪,火炮联合作战军旅,曹文诏最有发言权。 曹文诏向朱常洛献上了新军组建作战构想。 联合作战新军,以三千人为单位组建成一个作战单位。 其中,三百人为火炮兵种,携带便携火炮三十门,以横队展开,每门火炮,有三名操作手,七名负责养护运输,以及战时供给炮弹的。 火枪手,一千五人,以五百人为一队,战时先以火炮进行覆盖打击,趁着火炮还在发射的间隙,五百火枪手小队,成战列战术队形,向前一边冲锋,一边射击。 组建六百骑兵,配置火枪马刀,待接敌时,火炮射击完毕,火枪队进行冲锋时,骑兵从战列左右两翼展开,绕敌侧后进行攻击。 还有六百人,是负责整个作战单位的辎重补给的。 按照这个战列阵法冲击,就算是面对几万铁骑,也能够将对手彻底击溃。 朱常洛还是比较认可曹文诏的构建方案的,别看这些热兵器武器,都是朱常洛设计监督制造的,但真的组建成可实行战术方案的军旅,朱常洛感觉,自己还真比不上曹文诏这样经历过真实战场的将领。 方案是有了,可接下来的问题,就让人牙花子疼了。 组建几支这样的军旅?一支,就得砸进数不清的银子,两支,就得肉疼,三支,那特么得连续好几天睡不好觉啊。 考虑了无数天,朱常洛几乎把牙根子咬断了,下定决心,组建三支! 组建的新军名称,为大明火器混成旅,其名称各是猛虎,苍鹰,猎狼。 三支劲旅的统军将领,朱常洛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除了曹文诏之外,剩余九人,以文武出身搭配,三人为一组,一人为主,两人为辅的模式,掌管混成旅。 曹文诏率领的,曾经参加过山西行省会战的火枪手,都打散分配到三个混成旅中,成为老兵,负责传帮带新人。 而曹文诏,则是要把实战经验说给其余九人,这样,将官司培养的九人,就可以迅速上手,积累到了宝贵的带队经验。 人员配齐了,将官也安排好了,接下来,就是朱常洛最肉痛的环节。 演练,玩银子打水漂一样的模拟对抗演练。 一发炮弹下去,那就是十几两银子没了。三十门大炮一个齐射,几百两没了。 燧发枪实弹演练,就算是最低的三个齐射,也是几千两银子啊。 最要命的,就是布置的机动骑兵,战马需要适应枪弹声响,耗费的银子,更多!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将了一军 一时间,朱常洛有点后悔了,组建两支混成旅就好了,最起码,心疼银子归心疼银子,但能睡个好觉。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总不能刚组建三支混成旅,因为心疼钱就裁撤一支吧? 朝廷中,就有人对混成旅建设花费,颇有微词。 不过,因为山西行省的战斗,直观效果太好了,有微词的,也仅仅是背后说说,没谁敢直眉楞眼,拿到朝堂上说事儿。 又是临近年底,谁都忙活得要命,一来二去,混成旅的组建,竟然逃过了言官们穷兵黩武的指责。 转过年,已经是泰昌七年,三月份的时候,魏忠贤找到了朱常洛。 “主子,奴才一直努力营救钱唯敬,但后金那边,油盐不进,无论是给钱还是给粮,都不肯吐口。最近,奴才得到消息,后金那边,已经把钱唯敬放了,而且,让钱唯敬给主子带个回信。” 朱常洛有些诧异,眉头紧锁道:“让钱唯敬带个回信,什么回信?” “禀主子,钱唯敬已经在厂卫的护送下,往京城里走了。奴才差人问了,钱唯敬说,事关重大,要是厂卫想听,他就说。奴才接到厂卫回信,觉得得通禀主子一声,是提前先问,还是等钱唯敬回来,亲自跟主子说。”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即是后金放人,且让钱唯敬捎信儿,那肯定是不方便为外人知晓。若是遣人去问,只恐消息外露,还是等钱唯敬回来,亲自跟朕说吧。” 魏忠贤领命,差人去催促钱唯敬赶路。 临近三月底的时候,钱唯敬到了京城,马上,就被带到了朱常洛面前。 “钱唯敬,你被后金扣押,有不少时日,也算是为朝廷,遭了罪了。”朱常洛待钱唯敬礼毕,安慰一句,给他赐了座。 “能为皇上效力,乃是小的的荣幸,再说,小的被后金扣下,并没有遭受慢待,后金贝勒皇太极,只是问及小的,买卖国债是怎么想的。” 朱常洛笑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小的就按照皇上的嘱咐,说当今大明皇帝,规矩严得很,想要讨得商贸官引,向主事官员行贿银两已经行不通了。买些国债,以此行贿,就能多搞些商贸官引,仅此而已。” 朱常洛微微一笑,他知道,以皇太极的精明,怎么会被这样的借口蒙混过去呢?如果皇太极信了这话,只能说明,他是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缠。 那么,扣押钱唯敬,皇太极是有深思熟虑于其中的。 朱常洛也不想在假国债上纠缠,直接进入主题:“听闻皇太极让你托话给朕,不知道他说些什么?” 钱唯敬看看左右,只有魏忠贤在身边,他没敢示意让魏忠贤回避。 “皇上,开始的时候,皇太极问小的,皇上都干了些什么,小的小心应答,尽说些空泛的东西。后来,皇太极问小的,大明天子真有和谈的意思么?” 朱常洛一皱眉,他想到了,杨嗣昌建议,可以跟后金和谈稳住他们,等大明强大到碾压的地步再去对付后金。 这个建议,是被朱常洛同意的。 也就是说,开始羁押钱唯敬的时候,皇太极的目的,可能是通过他了解大明这边的状况。 可接到了杨嗣昌和谈的意向后,皇太极就把钱唯敬当做了一颗棋子,把自己的意向通过钱唯敬告诉朱常洛。 “皇太极想要什么?”朱常洛对皇太极的想法,很有兴趣。 “皇上,皇太极想要带领使团,进京面圣。” 朱常洛一听,心里惊骇无比。 皇太极要带领使团,进京面圣? 这是怎么个节奏?皇太极难道不知道,后金与大明,已经是血海深仇么? 萨尔浒一役,大明可是二十万大军惨遭不幸啊。 之后,后金又屡次攻击大明在辽东一带卫所,杀人抢劫,掠地无数,这么大的仇恨,他敢带使团进京? 就算是杨嗣昌那里,表到了和谈的意向,后金方面,现在还是努尔哈赤为大汗,皇太极能做得了这个主,能如此不顾一切进入到深仇大恨的敌人心脏? 皇太极的要求,可是结结实实将了朱常洛一军。 先不说大明跟后金之间的仇恨,就说在大明所有大臣的心目中,包括杨嗣昌,都认为后金是蛮夷之辈,大明对于后金,就是上邦和野蛮人的关系。 可以打不过你,但必须要俯视你! 一旦朝臣知道了要跟后金和谈,哪怕是皇帝做出的决定,大臣们骂街都是轻的,搞不好,真的能给你来场逼宫。 朱常洛已经执政六年多了,遇到的事情,也算是不少了。 可面对皇太极的请求,一时间左右为难。 答应,后果可想而知。不答应,那么,你的诚意在哪儿呢? 想来想去,朱常洛觉得,这事情,还是得请叶向高这样的老狐狸来解决。 朱常洛让魏忠贤严加看管钱唯敬,将叶向高,单独叫了过来。 特别重大的事情,朱常洛是不会有所隐瞒的。他把包括跟杨嗣昌的密谋,以及皇太极要求带使团来京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 叶向高大惊:“陛下,怎么暗地里搞出如此大的事情来?这件事情,别说付诸实施,就是提一下,都会招致满城风雨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真实目的 朱常洛跟叶向高玩起了耐心,说道:“叶老,朕也不想这样啊。可现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还请叶老帮朕渡过难关。” 叶向高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当皇帝的,难道都是这样子么? 以前伺候万历帝的时候,就没少干擦屁股的事情,现在,原本以为这个皇帝靠点谱,不会让他太为难,可是,坑首辅的本事,一点不比他爹差! 但没办法,谁让你是内阁首辅呢?皇帝有事情,不找你找谁? 叶向高想了一下问道:“老臣刚才听陛下的意思,是辽东巡抚杨嗣昌先提出来的这个建议?” 朱常洛点点头,道:“虽然是杨嗣昌提出来的,但却是朕认可的。” 还行,朱常洛最起码没把锅甩给杨嗣昌。朱常洛但凡语气软和点,叶向高真能把大黑锅扣在杨嗣昌身上,把皇帝给摘出来。 “陛下,您不会想让皇太极来京吧?”叶向高被堵得没办法,只能先问问朱常洛的意思。 “来京?这有点难度,叶老,你也知道,要真的让皇太极来了,估计群臣都能把奉天殿的房盖给掀了。” 叶向高一嘬牙花子:“陛下,您既然知道,还跟老臣说什么啊?此事,万万不可!” “嗯,是万万不可,但是,该如何应付后金?” 叶向高一摇头,苦笑了一下,皇帝就是皇帝,一转舌头,又把球踢到你这里来了。 斟酌半天,叶向高道:“陛下,事已至此,也只能虚与委蛇了。皇太极不是让钱唯敬来传话么?陛下可让钱唯敬传话给皇太极,就说眼下大明与后金,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共识,忽然间带一个使团过来,只怕对双方,都是不好。” 朱常洛毫不吝惜给了叶向高一个大拇指:“叶老,高,实在是高。如此,就可以名正言顺拒绝皇太极了。” 叶向高皱眉道:“陛下,想方设法拒绝,倒是没问题。老臣要提醒陛下的是,可千万别拿跟后金和谈的事情不当回事。一旦泄露出去,非但杨嗣昌难保,只怕老臣也得引咎致仕啊。” 朱常洛忽然带着无比诚恳的表情说道:“叶老,朕把你牵连到这里,实则于心不忍啊。可叶老也知道,后金奴酋太过强大,每年大明消耗,着实让人触目惊心。幸亏熊廷弼屯田养兵,不然,攒的这点家底,都不够辽东一隅折腾啊。” 这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可对叶向高而言,并不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而是一种捶心刺骨般的痛。 叶向高叹道:“陛下,老臣也知道,您,还有杨嗣昌,都是想采取缓兵之计,通过和谈,为大明争得几年甚至是十几年的边境安宁。然后,伺机剪除后金。可和谈一说,自太祖武皇帝开始,就从未有过,这个头,可不好开啊。” 朱常洛点头呲牙道:“是啊,臣不想当和谈之臣,君又何想当和谈之君?叶老知道,三个火器混编旅,海量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这是大明卫国之根本啊,朕容不得半点闪失,不会拿银子堆出来的军旅去冒险,待机而动,朕需要的,是时间啊。” 叶向高语重心长说道:“陛下,老臣知道您的苦心,但是,跟后金采取什么方法拖延,未必就是和谈。老臣问一句,杨嗣昌在关宁一线扯开一个口子,跟后金做生意,是不是陛下的密旨?” 朱常洛像是被抓住把柄一样,讪笑道:“是朕给杨嗣昌的权力,那样,他可以利用手里的权力,跟后金讨价还价。” “老臣在想一个问题,后金在辽东,对大明依旧是很有优势,皇太极这个时候想率使团来京,究竟是因为什么?” 朱常洛一愕,这个问题,是被他忽略掉了。 叶向高果然是见识过大风浪的,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皇太极如果仅仅是要跟大明商贸,完全可以跟杨嗣昌谈,甚至,在几乎脸对脸的情况下,进行策反,或者重金贿赂,都可以。 来京,怎么看,怎么有点舍近求远的意思。 “叶老以为,皇太极是什么想法?” 叶向高一抹鼻子,眼神深邃道:“老臣只怕,皇太极那厮,是想来京城打探虚实的。” “打探虚实?何意?” “陛下请想,后金跟大明,仇深似海,即便是和谈成了,彼此之间,不相侵犯的时间能有多少?后金和大明的想法,其实是一样的,都知道,打是一定要打的。大明这里,心里发虚,后金那边,因为大明山西行省大败鞑靼人,他们心里,只恐更虚。” 朱常洛拍手道:“没错,叶老分析,合情合理。朕一直顾忌着后金铁骑,辽东又是关外苦寒之地,即便把火器混成旅拉过去,未必能毕其功于一役。朕担心不能全胜,后金更担心面对火枪,会有鞑靼之败啊。” 叶向高颔首道:“杨嗣昌虽然胡闹,但也间接探明了后金的想法,就算他功过相抵吧。陛下,既然后金惧怕大明新军火器,依老臣看,让后金长长见识,也是很不错的。” “叶老的意思,是拉出一支劲旅,适当打击一下后金?”困扰朱常洛的难题,似乎一下子有了解决之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搞砸了 叶向高没有说话,却是给了朱常洛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像朱常洛和叶向高这种级别的人,在堂堂正正处理国事的时候,要做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没有歧义。因为国事,是容不得半点可引发争议的地方的。 而在处理比较敏感,事情本身就存在巨大争议,甚至根本不能触及底线的事情的时候,大家就需要彼此眼神一过,心领神会,看破不说破,最后真的出现不好的情况,反正大家都没说到具体措施,那就没人该为此负责。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新组建的混成旅,调一旅至辽东前线卫所,不为辽东经略熊廷弼节制,就是起震慑作用,敌酋不兴五万以上铁骑,不予接敌。叶老以为如何?” “陛下英明。”叶向高躬身拱手道。 都是聪明人,所以都能理解这么做的意思。 朱常洛作为皇帝,钦点大明最强战力混成旅到前线,是准备威慑敌酋吧?但混成旅是斥巨资建成的,不见大规模敌酋不出动,这个可以理解吧? 也就是说,皇帝是坚定的对敌强硬者,不存在要跟敌酋软弱退让。 这样,前方出了什么事情,就都是前方的事情了。 朱常洛沉吟道:“叶老,传朕旨意,着大明苍鹰混成旅,进驻辽东,着其镇守宁远。苍鹰混成旅,不受所有地方节制,为独立建制。所需各项军需供应,皆由辽东地方供应。没有五万以上的敌酋出现,不得擅自接敌。” “还有,表彰辽东经略熊廷弼,其经略辽东五年,颇有建树,加太子太保,领大学士衔。辽东巡抚杨嗣昌,经营地方有功,同样加太子太保,领大学士衔,勉励辽东所有将士和百姓,希望他们能同心同德,共同抵御外敌。” 叶向高领旨下去,马上将朱常洛的意思传到礼部,润色加工后,传达下去。 大明苍鹰混成旅,以吴三桂为混成旅指挥使,左良玉指挥同知,张宏漠为指挥佥事,率领本部,浩浩荡荡向辽东进发。 同时,朱常洛让魏忠贤给杨嗣昌传达最新指示,朝中根本不敢提和谈之事,着杨嗣昌可与后金多在商贸上谈,而不要涉及军事和政务上的问题。 朱常洛真怕杨嗣昌这里出问题,差点就没给杨嗣昌说,你就跟后金方面扯淡,借口很好找,商贸都谈不通,怎么能谈军事政务? 至于谈商贸,那就扯呗,反正利益纠葛,三瓜两枣,纠缠不清,可以给对方一定好处,但切记要拖住对方,还要不给对方留下口实。 做足了这一切,朱常洛才放下心来,仔细拿过来地图,反复思量,觉得这么安排,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可是,有时候真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泰昌七年八月,朝廷又接到了辽东战报。 在六月份的时候,后金铁骑一万,突然出现在宁远附近,对附近卫所进行骚扰攻击。 宁远守军恪守混成旅指挥使吴三桂严令,不得出战。 几次三番骚扰之后,忽然,在西平堡附近,出现了大量后金铁骑,西平堡遭遇到了猛烈攻击。 熊廷弼接到求援之后,一方面向宁远发出协同作战请求,责令宁远总兵祖大寿驰援。一方面,熊廷弼亲率本部三万跟进,截击敌军。 祖大寿不敢怠慢,率本部驰援西平堡,吴三桂为保祖大寿安全,派遣张宏漠率六百火枪骑兵队随行。 在接近西平堡过程中,祖大寿一部,遭遇到了敌骑阻击,但在火枪队的护卫下,击溃敌骑阻击,迅速向西平堡靠拢。 本来,西平堡抵抗激烈,加之援军靠近,敌声势浩大的进攻受挫,已经开始后撤了。这个时候,偃旗息鼓就完了。 可辽东经略熊廷弼认为,这个时候,应该给予来犯之敌以重击,便责令西平堡守军和宁远援军,合力追击敌人。 照理说,你追击敌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熊廷弼打着打着,就有点利令智昏了,眼看着斩首千余,为近些年来未有之胜绩,便执意深入追击。 在靠近敌人腹地的时候,熊廷弼一部遭到了伏击,是张宏漠带领六百火枪骑兵队,奋力将熊廷弼救回。 此战,共损失三千余众,其中,混成旅火枪骑兵,损失四十余人。 可想而知,朱常洛接到了这样的战报,会有多么的愤怒! 在经略辽东这件事情上,朱常洛不管是面授,还是隔空传旨,都一再叮咛熊廷弼,不得与后金发生正面战斗。 后金来袭,坚守据点,清野坚壁即可。 通过严防死守,慢慢挫伤后金锐气,通过休养生息,一点点改变辽东与敌的战略态势。 现在可好,小小一战,打出信心了,居然敢轻敌冒进,遭遇伏击! 战报被拿到朝堂上,群臣激愤异常,此次辽东战事,大家都一边倒支持清算熊廷弼。 朱常洛窝火是窝火,但还没有想杀熊廷弼的意思。 但熊廷弼平常刚愎自用,性喜骂人惯了,大家对他的印象很差,就算是他有几个好友,知道他确实是有些本事,在汹涌的批判指责声中,也不敢轻易给熊廷弼辩护了。 “传朕旨意,着原辽东巡抚杨嗣昌,接替辽东经略之职。苍鹰混成旅指挥同知左良玉,接替原指挥使吴三桂之职。着熊廷弼和吴三桂,进京面朕!” 第一百三十章 殃及池鱼 辽东战事再次失利,让朱常洛和朝廷众臣,都无法接受。 战败,大家不是没有这个心理承受能力。 但因为冒进而导致的失败,这简直就是不可理解的。 冒进,你可以解释为复仇心理太盛,但也可以解释为贪功思想作祟。 这东西,都是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熊廷弼真实的想法。 关键是,别人是怎么看的。 只要大多数人认为是贪功冒进,那你就是贪功冒进,这没什么好说的。 朱常洛是真心爱惜熊廷弼的才干,退一万步讲,熊廷弼就算是贪功冒进,也不至于非把他杀了不可。 可是,汹涌的舆情,根本就没打算放过熊廷弼。 朱常洛案子上的弹劾奏章,超过一半,要求严惩,甚至有人直接表示,不杀熊廷弼,不足以平息朝廷愤怒,不杀不足以明正法典。 若是放过熊廷弼,那以后给朝廷造成不可估量损失的人,是不是都可以放过了? 朱常洛头大如斗,甚至找来了叶向高,商量该怎么处理熊廷弼。 叶向高态度少有的坚决,必须要严肃处理,不然,以后的朝堂,就会拿这件事情说事,就无法处理类似的事件了。 “非杀不可么?”朱常洛皱眉问道。 叶向高听出来了,朱常洛是很爱惜熊廷弼的。 “倒也不是非杀不可,只不过,严惩是铁定的,流放边疆效力,让熊廷弼远离朝堂,暂且避过风头,是最好的。” 朱常洛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熊廷弼入京,也不必见朕了,叶老看着安排。” 熊廷弼和吴三桂,同时入京,熊廷弼马上接到流放处罚,到岭南去了。 吴三桂被安排到了将官司那里,忐忑不安等着朱常洛的到来。 很快,朱常洛抽出时间,到了将官司这里。 孙承宗,曹文诏,还有已成混成旅指挥官员的原将官司学员,悉数到场。 参拜完毕,朱常洛让其他人平身,唯独留吴三桂跪在那里。 “吴三桂,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朱常洛的声音里,听着就有难以压制的怒火。 吴三桂胆虚虚抬起头,一看到朱常洛灼灼冒火的眼睛,赶紧就把头低了下去。 “皇上,臣愧对皇上重托,致苍鹰混成旅损失,请皇上治罪!” “治罪?吴三桂,当初朕是怎么交代给你的?没有五万以上数量的敌军出现,不得擅自出战,刚到宁远几天,就全忘了?” “臣知罪!”吴三桂身体开始抖了。 “混成旅乃大明耗费无数财力人力打造出来的,为的,就是无论面对任何劲旅,都能战而胜之。正面硬杠五万铁骑,可有效震慑敌胆,出兵,咱们也不亏了。可是,你派出六百骑兵火枪手,没有什么战果不说,损失四十余,堕混成旅军威,知罪就行了?” 朱常洛声音越来越大,心中气愤难平,照着吴三桂就是一脚。 吴三桂怎么也没想到,皇帝能自己亲自给他来一脚。 被踢倒之后,吴三桂赶紧爬起来,叩首道:“皇上,臣确实是有负皇上重托,堕了混成旅军威,请皇上责罚。” 朱常洛深吸一口气,扬起手,就准备给吴三桂再来一下。 吴三桂吓得一哆嗦,浑身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身为经历生死考验的将领,不怕死是标配,可在皇帝面前认怂,没人会觉得丢人。 “起来!”朱常洛吼了一声,就像是老爹教训败家儿子一样。 吴三桂起身,耷拉脑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祖大寿你是娘舅,于公于私,你派出六百火枪铁骑保护,都是情有可原的。但是,派出火枪铁骑,你没有交代遭遇突发情况如何处理,这就是你的失职!” 吴三桂再次认罪,这没啥好说的。 确实,熊廷弼冒进,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可作为混成旅最高指挥官,就应该交代,解西平堡之围后,应立刻回撤。 这不是保存实力,而是因为整个混成旅是一个严密配合的高效单位,如果没有了火枪铁骑,那就只能靠火炮和火枪作战了,失去了机动能力,混成旅一旦面对敌骑,就没有办法扩大战果了。 “孙爱卿,把吴三桂好好回回炉,这仗都是怎么打的?将官司培养出来的将领,就这战术素养,就这德行?” 孙承宗也赶紧领罪,他是吴三桂的上司兼老师,下属兼学生出了问题,他自然难辞其咎。 将官司的其他人也是低头颔首,大气都不敢出。 朱常洛砸了海量的银子,耗费了无数的心血,历经了几年的时间,才打造出来混成旅这样的新一代军旅,严格要求,是再正常不过的。 “曹文诏,孙侍郎最近教你什么了?” 曹文诏加着小心,别去惹朱常洛注目,可没想到,朱常洛还是找到他的头上。 “回皇上,孙大人最近教的是礼记,臣学了一些。” 朱常洛皱着眉头说道:“教的礼记?那这些年,你都学了什么?” 曹文诏暗暗叫苦,手摸着脑袋,就像是便秘一般往外挤:“论语,大学,中庸,还有,还有,孟子,学了一些。” 朱常洛怒道:“你跟着孙侍郎几年了?就这么点东西,还学得磕磕巴巴的,是不是你根本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草草敷衍了事了?” 曹文诏吓得浑身一哆嗦,这可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本来是吴三桂的事情,批完了他,竟然扯到自己身上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联合作战 曹文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拱手道:“皇上,臣可是时时刻刻把皇上的话挂在心上啊。读的书是少了点,可臣都是尽心尽力啊。不信,您可以问问孙大人。孙大人,卑职没有说谎吧?” 孙承宗一看,赶紧上前拱手道:“陛下,曹将军确实没有说谎,他确实是很用心读书。每日里,都跟臣学习,就算是没时间跟臣在一起,自己都写些字,交给臣检查。” 朱常洛这才面色缓和些,撇着嘴道:“既然孙爱卿这么说,朕就权当你没有说谎。不过,身为将官司学员,难道不应该增强自身素质,努力提升自己的个人修养么?将官司,听听这名字,就不该有很深的文化素质么?” 曹文诏哪敢支吾?连声称是,并表示,自己一定会按照皇上说的去做。 朱常洛冷哼一声,没有再说曹文诏,让孙承宗带领大家,一起进入到将官司衙内。 坐定之后,朱常洛让吴三桂详细讲起了六月份时候,后金对于大明卫所攻击的全部情况。 待吴三桂介绍完毕,朱常洛道:“如果遇到类似情况,你们为卫所驻军,接到求援,该如何处理?” 众人一听,皇帝这是考校大家了,一个个马上面色凝重,苦苦思索起来。 其实,这里面,除了孙传庭,卢象升,袁崇焕之外,都是有军功在身的基层将领,大家早就有预案了,只不过,在将官司学习之后,知道不能以常理处理问题。 更加上有皇上在这里,刚刚吴三桂和曹文诏可是被修理一顿,谁敢贸然发言啊。 朱常洛知道众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哼了一声道:“心里有想法,但是不敢说,对不对?哼,你们可是朕千挑万选出来的啊,首批的将官司培训将领。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混成旅列编,就这个态度,朕怎么放心把混成旅交给你们?” 吴三桂出列拱手道:“皇上,臣是此次事件的直接责任人,对此次事件,也进行了深刻反思。臣认为,不可避免要迎敌的时候,不应该派出全部的火枪骑兵,而应该配备步兵混编共同出击。” 朱常洛点点头道:“说说道理。” “皇上,混成旅最大的特点,就是以强大的火力迅速有效对敌人进行杀伤。抛开了这个最大的特点,跟敌人拼斗,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混编的特点,虽然是牺牲了一定的队伍行进机动性,但火枪步兵也有优势,就是彼此配合射击,更具覆盖性。” 朱常洛又点点头,示意吴三桂说下去。 吴三桂在朱常洛的鼓励下,慢慢从刚才被修理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过去,曾有车载步兵的传统。遇上骑兵,可以将大车集结起来,形成阵势,用弓矢以据骑兵。臣觉得,这个办法可以用在混成旅编制上,以车载步兵,能跟上骑兵编制行进,待接敌,哪怕是遭遇战,骑兵可列队用火枪阻敌,为步兵赢得列阵时间。” “火枪步兵不似从前,还要将大车摆好才能攻敌。现在,只要拿起枪,列好阵,让骑兵退出接敌正面,就可直接对战敌人。而骑兵撤出正面,正好可以调整,转到两翼,这样,又是一个正经的混编战列接敌阵型。” 朱常洛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混编出战,辅以车载,这个想法有创意。吴三桂,你宁远之失,朕就不追究了。你可与孙侍郎以及将官司的同僚一道,好好研究一下,车载步兵的这个车,应该怎么设计建造。” “臣谢主隆恩。” 有了吴三桂的挑头,其他人也都纷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像吴三桂曹文诏这样的实战派,更加趋向于战场的随机处理。 而孙传庭三人,则是以战略全局考虑出发,更注重于对敌人的侧后袭扰,有点围魏救赵的感觉。 朱常洛没有赞扬,也没有批评。他最知道的是,不要干预一线作战人员的思维,战场态势,瞬息万变,只有有开阔性的思维,才能够在这种局面下,做出机敏的反应,达到出奇制胜的目的。 “如果朕将两支混成旅投入到辽东,各位以为,投放距离,以及如何互动,如何跟当地固有的兵种,怎样形成联合作战的规模?” 能到将官司这里的,或许没文化,但绝对是战场上的人精儿,马上就觉察出,皇帝这是想对后金有大动作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混成旅什么战斗水平?战士是什么素质? 只要不作死,三千编制往那一摆,后金铁骑再牛,敌方二十倍的兵力杠上,也不会害怕啊。 能争取到去辽东的机会,简直就是捞取功劳的大捷径,谁不想啊? 马上,王成允,尚可喜几个辽东前线的将领,纷纷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在联合作战上,辽东前线的将领,因为熟悉辽东兵力配置,知道当地的地理以及风土人情,毫无疑问,他们是占据着绝对优势的。 相比较而言,孙传庭三个学术派的,就比不上王成允这些实战派的了。 曹文诏拱手道:“皇上,臣跟后金征战多年,非常了解对手的情况,如果皇上想要再派一支混成旅,臣不才,愿赴辽东。”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两栖作战 曹文诏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有带火枪手征战的经验,又有辽东战功的加成,向朱常洛求带队辽东的机会,肯定是手拿把攥了。 谁知道,朱常洛听完以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给曹文诏来了这么一句:“你书读的怎么样了?” 这一下子,就把曹文诏干懵了。 刚才讨论的,好像是行军打仗吧? 怎么人家慷慨激昂准备撸开袖子大干一场,兜头一盆冷水下来,问书读得怎么样了。 问啥不好,非得问读书啊? 就这一门差劲,怎么就拿这个差劲的地方说事呢? 难道上了战场,得先问问对方识多少字再开练? 曹文诏心里有些不满,但表面上,不敢表现出分毫。 朱常洛按住了曹文诏,对孙承宗说道:“孙爱卿,你和这些学员好好探讨一下,看看谁能担当另外一个到辽东去的重任。” 曹文诏嘴角一哆嗦,听朱常洛这意思,他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朱常洛起身,众人知道皇帝要走,赶紧跪倒相送。 “你,跟朕来。”朱常洛点指着曹文诏说道。 曹文诏赶紧爬起来,亦步亦趋跟在朱常洛的身后。 回到皇宫,朱常洛找把椅子,舒舒服服坐下,然后让曹文诏站好,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他。 曹文诏被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僵直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僵住了。 就这样僵持了能有一盏茶的时间,朱常洛忽然拿出了辽东地图,眼睛看着地图,问道:“曹文诏,朕已经决意将两个大明火器混成旅投入到辽东了。你认为,这两个有生力量砸进去,对辽东战局会不会有根本性的影响?” 曹文诏在那里一动不动站着,脑瓜子都嗡嗡的,猛然被一问,差点没反应过来。 好在,他听清楚了朱常洛的问话。 “皇上,两个混成旅投入,对辽东战局,会有极为深远的影响,甚至,能改变敌攻我守的态势,但要说到对后金形成绝对的优势,乃至胜势,臣,臣觉得,还差得很远。” 朱常洛没有置评,还是看着地图,问道:“说说原因?” 曹文诏总算可以趁着朱常洛不注意,稍稍活动一下身体。 “皇上,后金发展迅猛,十几年来,侵占大明土地无数,掳掠人口无数。地盘,也非常之大。如果后金脑残把兵力全都拿出来跟大明硬拼,还真不是吹的,两个混成旅加上戍边军旅,足够收拾他的了。” 朱常洛点点头道:“嗯,接着说。” “皇上,后金抢占的土地,战略纵深极为广阔,而且,手中有无数的坚固堡垒一样的城池。就算他们骑兵打不过我们混成旅加戍边军旅,会收拢兵力,龟缩在坚固城池里。只要他们清野坚壁,慢慢跟我们耗,大明所需钱粮辎重,十数倍于敌,非……耗死不可。” 曹文诏是硬着头皮说出来的,说完,他眼睛偷偷观察着朱常洛表情的变化。 “坚固城池,坚固城池啊……曹爱卿,那我们集中火炮,攻不下敌方坚固城池么?” “皇上,咱们的新型火炮,威力远大于往昔旧式火炮。然而,要想攻破坚固的城墙,臣以为,还不足以。” 朱常洛长长叹息一声道:“不足以,不足以啊……曹爱卿,来,过来看看。” 曹文诏往前一凑,发现地图上密密麻麻进行了标注。 有的地方,曹文诏知道,有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 曹文诏暗暗嘬舌,真不知道,皇帝怎么会知道他这个辽东前线将领都不知道的地方。 朱常洛指着地图说道:“辽东战局,诚如曹爱卿所言,敌攻我,则遇关宁防线,我攻敌,同样是要遭遇敌方坚固防守。谁打谁,都将如同撞墙一般受挫啊。” 曹文诏赞许道:“皇上明鉴,就是这个道理。” 朱常洛忽然一指一个地方,说道:“曹爱卿,从这里,深入敌方腹地,出其不意,可不可以拿下?” 曹文诏一看,不觉瞠目结舌,朱常洛指的地方,分明是后金临海的腹地,如果要到那里,需要在陆路上打通四处后金险峻关隘才行啊。 看皇帝这意思,不会是想从海面上过去吧? 朱常洛一看曹文诏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曹爱卿,如果有舰船将五百人送至这里,在滩涂登陆,携带军械装备,狠狠打一下子,能不能有胜算?” 曹文诏一咧嘴,还真是从海面上过去。因为那里有海洋天险,自然而然,就没有险关重兵了。 朱常洛的设想,在一般人看来,就是痴人说梦。 但在曹文诏看来,却是兵行险着。 “皇上,若能运送五百人,以及足够的装备,拿下一个后金据点,不成问题。只是,陆地军旅,恐难以适应海上乘船,就算是能坚持到地方,若无深水处靠岸,人员,装备如何上岸,都是问题啊。” 朱常洛笑道:“朕打算组建一支超出想象的劲旅,这支军旅,要适合水陆两栖作战。装备,人员,都需要将所有旧有战法统统抛弃掉,建立一套由水向陆,实现超出思维定式的打击方法。” 曹文诏听得呆住了,他在想,这皇帝的脑子是什么做的?怎么会想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战法出来?而且,听上去好像是能够实现的样子。 第一百三十三章 胃口 朱常洛疯狂的想法,让曹文诏叹为观止。 然而,朱常洛让曹文诏目瞪口呆的地方,在朱常洛接下来的一顿神准备。 所谓的两栖作战,说白了,就是后世的海军陆战队战斗模式。 其实,朱常洛最想做的,是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能够实现在敌侧后登陆,这样,就能够选择在敌人最薄弱的地方投入大量军旅,因为有强大的海军,可以源源不断补充辎重,进而能够摧枯拉朽一般干掉敌人。 不过,朱常洛还没有疯狂到这个地步。 三个混成旅,已经让朱常洛睡觉都睡不好了。 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朱常洛当裤子都不够啊。 之所以想到两栖作战,是因为朱常洛手里有张王牌。 皮岛! 毛文龙经营的皮岛,就相当于是扎在高丽附近的一艘航空母舰,那里有充裕的物资供应,而且,能够实现往各处通航。 皮岛,对高丽和后金,都有如鲠在喉的压迫感。 但高丽暂时还臣服于大明,他就可以暂且放一边。 朱常洛的意图,就是通过海运,将所有人员装备,运送到皮岛,然后,通过改良的船只,将两栖作战人员投送到距离后金最近的滩涂上。 投放的过程,是不用担心的。 因为毛文龙就经常这么干,登陆去后金腹地打砸抢烧,后金对于毛文龙的愤恨,甚至超过了对关宁防线的明军将领。 朱常洛设定的两栖作战,表面上跟毛文龙抽冷子打一家伙就跑差不多。 但实际上,两栖作战的目的性更强,下手更黑,不是为了劫掠,而是更有效制造杀伤,攻击以前毛文龙不敢攻击的目标,给后金造成的震撼和威慑更大。 想要达成目标,除了有高素质的作战人员,更要有严格的物资供应保障。 燧发枪是标配,火炮运输不了,但却是可以搭配兵械场最新研制出来的手榴弹。 如何在海运中防水,怎样把最重要的武器跟作战人员同步投放,都是两栖作战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朱常洛和曹文诏研究了好久,对可能产生的问题都做出了相应的预案。 最后,朱常洛给了曹文诏一道密旨,让他偷偷选拔两栖作战人员,数量在一千左右。 虽然投入作战的理想人数是五百,但必须要为两栖作战储备足够的人手,而且,如果两栖作战的效果好了,扩编,也是势在必行的。 曹文诏这回可是阔了,朱常洛的密旨,给了他很大的权力。 调人手什么的,都是小儿科。关键是,人人羡慕眼红的兵械场,简直成了曹文诏自家仓库,想怎么拿就怎么拿。 调动了所有人员物资后,曹文诏带着自己的人,去津门找地方,按照朱常洛的授意,开始训练。 过了能有半年,曹文诏秘密汇报,自己的两栖作战团队,可以进行实战检验了。 朱常洛专门差魏忠贤到津门,又给了曹文诏一道密旨,他可以携带这道密旨,悄悄到皮岛,让毛文龙无条件给予他全部的帮助。 泰昌七年九月底,皮岛总兵毛文龙,迎接到了十几艘神秘的船只,同时,还有一道密旨。 毛文龙早就在舅舅沈光祚的敲打下,认清了形势,对朱常洛这位人君,只能匍匐仰望,否则,只能是灭顶之灾。 因而,毛文龙对曹文诏的行事,不但热情,而且是毫无保留的支持。 毛文龙从海路登陆去打后金,已经是他的日常操作行为。 走的路线,哪里会有什么阻碍,哪里是有油水的地方,哪里有后金卫所,毛文龙就像是自家后院一样门清。 最主要的,就是万一碰到后金强力的军旅,该怎么撤退,往哪儿跑,都是不用经过脑子,直接撒丫子就行的。 “毛大帅(毛文龙只是占岛总兵,实际上是称不起大帅这个称呼的,不过,毛文龙被朱常洛授了不少头衔,称呼大帅也不为过),这次登陆作战,皇上的意思,是要给后金足够的震慑。所以,我想攻击一下后金卫所,请毛大帅指点则个。” 毛文龙听得腮帮子疼,心里不免嘀咕起来。 后金卫所,那是你能碰的么?一个卫所,最少是三千骑步混合编制,那是后金守护一方的据点啊。 去偷袭,打打后金老百姓可以,甚至,打后金土豪,打后金小股武装都行。 可是,袭击成建制的后金卫所,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要知道,最差的卫所,最起码有三百骑兵啊,真的让人咬住了,你可真没地方跑啊。 毛文龙有心让曹文诏吃点苦头,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皇上派来的,真的出了差错,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啊。 想到这里,毛文龙劝道:“曹将军,后金离海岸最近的卫所,能有一百多里路,其周边都是宽阔的交通道路,一旦攻击不顺,卫所骑兵出来,只恐……” 曹文诏淡淡笑道:“毛大帅,多了,在下也不方便说。您就给我一个向导,将我这些弟兄送到卫所附近就行了。其他的,就不劳毛大帅挂怀了。” 毛文龙心里不悦,但却是没有半点办法。 朱常洛的密旨就在那,要毛文龙无条件配合曹文诏,想来想去,毛文龙觉得,自己要拿出全部,以策应万全。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明目张胆 毛文龙没有再说什么,将自己手下全部都调动起来,按照他的想法,曹文诏这样作死的行为他没法阻止,但自己全力策应,就算是曹文诏有了意外,在皇帝那里,也算是能够有所交代的。 曹文诏自己的人和装备,都有自己的船只运送。 毛文龙在皮岛经营十几年,虽然匪徒气息浓郁,但所有的人和船,不太正规,却是非常实用。 整个登陆计划,是曹文诏拟定,毛文龙给出建议的。 十月中旬,曹文诏率领自己的五百两栖作战队员,乘坐自己的船只,在毛文龙倾巢出动配合下,浩浩荡荡在高丽一侧的滩涂上登陆了。 这个地点,是毛文龙精心选择的。 登陆地点,虽然比以往毛文龙派人袭扰后金的登陆点远了些,但这里地势开阔,更利于人员物资展开。 更重要的是,所有船只,在这里比较安全,能够保证回撤时候,有大量船只接应。 曹文诏率领的部众,给毛文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些人,一个个目光好似呆滞一般,周围没什么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只有他们注意到身边的事物,眼睛中才会闪过一闪而逝的精芒。 所有人就像是木偶一般,一切,都听从自己长官的命令,当真是令行禁止,纪律性非常严明。 最为奇特的是,这些人明明是去打硬仗,可身上并没有甲胄护身。 他们的服装,就一件打铆钉的牛皮革背心,浑身上下都是短打扮。 毛文龙有点怀疑,这是去攻打卫所的人么? 要知道,后金卫所的正经守卫,可都是身披甲胄,手执利刃的战士啊。 一旦近身,毛文龙都不敢想象,这帮人会被虐成什么样。 “毛大帅,请派人引领我们去目的地,您就在这里等候我们归来。如果两天之内没有消息传回,毛大帅可以自行撤退。” 曹文诏的狂妄,并没有让毛文龙心生怨恨。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别让曹文诏这支队伍团灭了。 怎么说,这里也算毛文龙的地盘,在自己地盘上若是大明军旅被团灭了,他脸上也无光啊。 “曹将军,还是我来给你们做向导吧。” 毛文龙说完,转身道:“耿精忠,你在这里看着船,若是有差池,当心你的脑袋。” 耿精忠给了毛文龙一个会意的眼神,表示自己明白。 毛文龙精明得很,听了曹文诏的计划,就怕出问题,便安排自己手下,在曹文诏出发之后,派出人手,沿途撒下,以接应曹文诏。 这样一来,就算是曹文诏有事,有人手沿途阻击帮助,最起码能把曹文诏救回去。 曹文诏听闻毛文龙亲自做向导,眉头稍稍皱皱,也没多说,做了个请的动作。 毛文龙没有带太多人,就十几个精干的手下,在前面,给曹文诏引路。 行进十几里路,已经能够看到人烟了。 毛文龙对地形非常熟悉,精准避开了有人的地方,带着曹文诏一行人,向最近的卫所赶去。 中途,一行人休息了两次,确认没有掉队的之后,再行上路。 毛文龙看看周围,低声对曹文诏道:“曹将军,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望海崖卫所了。那里驻扎三千士兵,是后金海防的重要节点。以往皮岛的兄弟们到这里讨营生,都是远远避开,等他们知道咱们来了,现出兵也来不及。” 曹文诏笑道:“如果能把他们引出来,那是最好,引不出来,就只能硬攻进去了。” 毛文龙赶紧把脸转一边去,他不想让曹文诏看到他不屑的神情。 引出来最好?不能就硬攻?年轻人,狂不是不可以,但说话还是得留点余地,千万别碰上风大,把舌头闪了。 再前行十几里,毛文龙叫停了队伍。 “曹将军,望海崖卫所的巡逻哨,就在这附近。你看,咱们是不是等到天黑,再慢慢靠近卫所?” 曹文诏冷笑了一声道:“天黑去摸哨,那不是我们的风格。” 说完,曹文诏点指一人道:“带人去清场。” 被点到的那人,没有说话,却是左右看了几眼,一摆手,便有几人跟在他的身后,向前大步流星走去。 曹文诏又派了十几个人跟随其后,待这些人走远了,命令大队人手跟上。 “毛大帅,一会儿打起来,请大帅观瞧就行了。” 毛文龙腹诽不已,这明显就是瞧不起人啊。 就在毛文龙压制住心里的不快,想要劝导曹文诏两句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尖锐的口哨声。 曹文诏听罢喝道:“前方清场完毕,所有人听着,按照战列队形展开,一队负责左前方,五队负责右前方,其余三队,正面向目标,攻击!” 毛文龙一下子傻眼了,攻击后金卫所,就已经是够明目张胆的了,现在咋的?五百步兵,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就这么攻过去? 这已经不是作死了,是在找死啊! 不管毛文龙怎么想,战士们按照曹文诏的命令,迅速展开了队形。 伴随队形的展开,毛文龙看见,他们把随身携带的,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打开,油布包往腰间一塞,端着鸟铳一样的东西,咔咔咔往里压什么东西。 望海崖卫所,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防骑兵冲击的鹿角,粗木搭建的卫所军营,以及军营门口盔甲鲜明的士兵,都尽收眼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小试牛刀 大明这边的人能看到对方,对方自然也就能够看到大明的人。 虽然曹文诏一行人没有穿着正统的大明军旅服饰,但那整齐划一的阵列,还有手中端平的鸟铳一样的东西,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嘟—— 军营门口的士兵,顺手操起了腰间挂着的号角,发出了长长的示警声音。 紧接着,一阵阵喧哗声响起,从军营内,已经有很多的士兵冲了出来。 后金人的长相,跟中原人差别不算太大。 但这些人的眉眼间,带着那么股野性的狠劲儿。 一看,就是那种杀过人,见过血的主儿。 呜哩哇啦一顿喊,从军营内出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了。 毛文龙双眉紧紧皱到了一起,他发现,曹文诏对于不远处发生的事情,好像没瞧见一般,依旧带着部众不紧不慢靠近。 这是什么节奏?毛文龙双手手心都见汗了。 这个时候,就算手里拿着的是神机营的鸟铳,不应该赶紧下令快速靠近对方,然后射击么? 等对方人越聚越多,集团向前冲锋的时候,这五百人,可经受不起那么多彪悍的士兵冲击啊。 就在毛文龙担心不已的时候,望海崖卫所的士兵,已经在军官的命令下,布好了战列队形。 而且,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对方的步兵序列里,出现了鸟铳! 曹文诏终于下命令了:“二队十人组,目标正前方,三轮手榴弹投掷!” 这一行两栖作战队伍,共分为五个小队,每队一百人,一队是负责左翼的,五队是负责右翼的。 二队托前,三四队压后,成品字形中间方队。 听到曹文诏命令,二队小队长按照训练预案,喝令十人紧跑几步出列投弹。 毛文龙的紧张情绪,瞬间被好奇心取代了。 他就如同一个乡巴佬进城一样,傻傻看着曹文诏手下的操作。 那十个人手里是什么东东?黑乎乎的,有点类似酒瓶子。 拧开盖,一拉弦儿,呼呼冒黑烟! 扔出去,再从身上往外掏。 还没等毛文龙看个明白,被扔出去的手榴弹,在距离投弹人员身前十五六丈远的地方,如惊雷一般炸响! 浓烟,冲天而起! 毛文龙胆子够大的了,但他没成想这东西会有这么大的威力,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因为离着后金卫所士兵比较远,爆炸的手榴弹并没有伤着人。 曹文诏命令投弹,并不是为了杀伤对方的,而是因为对方亮出鸟铳,曹文诏怕自己的手下被伤着,投弹,就是为了震慑对方,而且,冒起的浓烟,能干扰对方的视线,让对方无法对自己人瞄准。 三十枚手榴弹抛出,别说是后金卫所的士兵了,毛文龙和他带的十来个人,都被吓得不轻,这玩意,有点太恐怖了吧? 趁着烟幕的掩护,二队迅速提上,在对敌方有效的射击位置上,率先展开了队形。 “全体都有,齐射两轮,预备,放!”二队小队长指挥若定,就像是训练一般,没有半点的紧张感觉。 砰砰砰砰…… 一百杆燧发枪,成建制向后金卫所士兵射击。 几乎跟枪响同步,后金士兵血肉横飞,就像是被镰刀扫到的麦子,纷纷倒下。 没有击中士兵的子弹,打在旁边的鹿角上,地面上,溅起了漫天的碎木土屑。 后金士兵还没从第一轮的齐射当中清醒过来,紧接着,第二轮的齐射就过来了。 军营门口总共出来几十个士兵,第一轮倒下了十几个,第二轮又倒下了十几个。剩余的,大部分都傻眼了,只有几个机灵点的,回过神,大叫着朝军营里面跑去。 二队小队长大吼道:“上弹,依战列攻击速度,前进!” 战列攻击,指的是向前移动攻击,必须要保持战列队形,几乎是一个战列队形同步向前。 因为对队形的保持有很高的要求,前进的速度,就不是很快,跟寻常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 在距离军营门口五丈左右的距离上,队伍停了下来。 因为耳际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曹文诏这才有点正经样子,大声喝道:“三队四队压上,于左右齐射,保护二队正面。二队,全体手榴弹投弹准备!” 毛文龙看得暗挑大指,这真是训练有素的军旅啊。 别看只有五百人,却是能够在五百整体阵列中,再挑三百出来,形成一个新的作战单位。 这根皮岛那些散兵游勇比起来,差的,不是一个两个档次。 闪念间,后金卫所里的骑兵,已经冒头了。 二队小队长高喝道:“二队手榴弹准备……拉弦儿……投弹!” 嗖嗖嗖,一百枚手榴弹,挂着黑烟,直奔冲出的骑兵投掷过去。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后金卫所的骑兵,瞬间被烟尘掩盖住了。 战马的嘶鸣声,人的哀号惨叫声,交织在了一起。 仅仅一轮的投掷,后金卫所里的骑兵,冲出来的二十来个,全部血肉模糊倒在地上。 轰轰轰的撞击声响起,后续的骑兵一看前面遭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吓得赶紧勒马。 可是,后面的骑兵根本反应不过来,跟前面的骑兵,狠狠撞到了一起。 毛文龙嘴角,忍不住咧了一下,怪不得人家敢那么狂啊。有了这么好的家伙事,不狂都对不起手里的东西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屠戮 曹文诏看到这一切,大声喝令:“三队四队投掷手榴弹,将营门炸开,所有队伍按照队形成战术攻击前进!” 望海崖卫所,因为地处偏僻,并没有像关键卫所那样,采取夯土修建,而是用粗木搭建。 一轮手榴弹下去,看似坚固的卫所营房,瞬间崩塌,燃起熊熊大火。 两栖作战队伍,沿着炸开的路面,整齐向前挺近。 这个时候,别说是卫所里的士兵了,就是战马,都因为巨大的爆炸声而受惊了,一时间,偌大的卫所之内,人嚎马叫,乱作一团。 大明这边的两栖作战队伍,则像是推土机一般向前推进,碰上人员密集的地方,甭管你有没有威胁,就是一轮齐射。 所过之处,就像是死神收割一般,人不留活口,牲畜也没有留活口。 毛文龙从惊讶,到了麻木的地步。 以前,他进入到后金腹地,碰上这样的卫所,都得撒出无数的线报,盯紧了卫所敌情,才敢去烧杀抢掠。 现在,曹文诏的队伍,真是豪横啊,所向披靡! 忽然,毛文龙想起了舅舅沈光祚的话。 那是沈光祚带着朱常洛圣旨来皮岛,明面上,是带着皇上的勉励,实际上,却是通过舅舅来敲打他。 沈光祚告诉毛文龙,一定要恪守为臣的本分,不要做一些让皇上讨厌的事情。 当今圣上神武雄才,对其万万不可有二心。一旦被皇上厌恶,你就算逃到天边,也能给你揪回来千刀万剐。 毛文龙很尊重带他入仕的舅舅,但对舅舅的说法,有点不以为然。 他认为,朱常洛毕竟还要用他牵制后金,做点擦边球的事情,估计皇上也不会拿他怎样。 今天,见识了两栖攻击队伍的实力,毛文龙感觉自己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朱常洛的意思,是让他封锁后金海上通道,可这是一条黄金航线啊,捧着金饭碗要饭,那不是毛文龙的风格。 所以,毛文龙一直偷偷捞点油水。 他敢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能让朱常洛顾及的资本。 两栖攻击队伍的一顿操作,让毛文龙顿时觉得,自己离朱常洛再远,只要皇帝愿意,收拾他,比捏死只蚂蚁还要简单。 求饶声,惨叫声,临死前绝望的嘶吼声,不断冲击着毛文龙的耳膜,以往,这象征着保护一方的望海崖卫所,此时竟然像是人间炼狱一般! 枪声和爆炸声停下来了,所有的人,开始打扫战场了。 三千人规模的卫所,竟然让五百人的攻击队伍,在一个时辰之内,给屠戮得一干二净! 毛文龙感觉自己的脚有点发粘,看下去的时候,地面上已经流满了腥红的血液。 他是见惯这样的场面的,可不知怎的,毛文龙竟然内心当中,莫名生起了恐惧。 “毛大帅,毛大帅……” 毛文龙悚然一惊,这才听出来,是曹文诏在叫他。 “啊,曹将军,何事?” “毛大帅,望海崖卫所被袭,临近卫所要是知道,肯定会来驰援。我是这么想的,干脆,咱们就干票大的,半路伏击一下援兵,毛大帅以为如何?” 毛文龙听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好家伙,轻松屠戮了一个卫所,好像还没满足曹文诏的作战意图,怎么回事?还要伏击前来驰援的军旅? 想了一下,毛文龙说道:“曹将军,贵部的手段,我已经见识到了。要说有伏击的想法,并不为过。但这里是后金辖下荒远之地,离此最近的卫所,也有三百里之遥。谁会想到,临海的卫所,会遭到毁灭性打击不是?所以,还是撤离吧,等驰援之众,不现实。” 曹文诏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真的有毛文龙说的那么远,赶来的驰援队伍,最快也得十来天之后,这毕竟是后金的地盘,等那么长时间,确实是不现实。 “放火,把这个卫所给烧了!” 随着曹文诏的命令,手下点起火把,到卫所各处去纵火,不一会儿,望海崖卫所烈焰冲天,眼瞅着化为灰烬。 两栖攻击队伍首战出奇顺利,战果也是让人非常满意的。 众人原路返回,毛文龙部下听到这样的战果,也是高兴得不得了。 回到皮岛,毛文龙大摆酒宴,跟曹文诏称兄道弟,喝个好不痛快。 曹文诏在皮岛待了几天,告诉毛文龙,自己要回京复命,以后有机会,一定再来拜会毛大帅。 毛文龙异常热情拉着曹文诏的手说道:“曹将军,我年长几岁,叫你一声老弟,不为过吧?” 曹文诏是性情中人,当然对军中糙老爷们的那一套很感冒。 他对毛文龙还是有好感的,便笑道:“承蒙毛大帅不嫌弃,小弟就高攀了,毛大哥,以后再见面时,咱们还来个不醉不休。” 毛文龙大喜道:“那是一定。曹老弟,老哥有件事情,你看看能不能帮帮忙。” “大哥有事,尽管开口,先说好了啊,如果是私人事情,小弟豁出命也给办。但若是涉及到公事,不怕大哥笑话,小弟一见皇上,腿肚子都哆嗦,真心不敢干啊。” “哈哈,老弟,看来咱俩还真是有缘分。不瞒老弟说,老哥我也是,见了皇上肝都颤啊。要不说咱们怎么这么对眼呢?麻烦你一下,跟皇上说一声,看看你手里的家伙,能不能给我们也配一些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臣的反诘 曹文诏最怕的,就是毛文龙惦记两栖攻击队伍的武器。 这玩意,朱常洛可是严令不得外流。 甚至,对武器损毁也有苛刻的规定,就算是彻底报废了,也得把残次的武器上缴才行。 好在毛文龙没有明要,曹文诏表示,自己一定把他的想法,汇报给皇上。 话罢,曹文诏带着自己的队伍,乘船返归津门,再返还京师。 望海崖卫所大捷,让大明朝堂兴奋不已。 从大明萨尔浒之战惨败后,对后金一直就是采取严防死守的策略。 即便是有些许的战绩,也是固守坚固城池挫败敌人攻坚。 这一次望海崖卫所大捷,是大明军旅首次主动进攻取得的胜利,其意义,当然是不一样的。 朝堂上兴奋,民间也是奔走相告。 似乎,一次完美的侧后登陆攻击,俨然成了后金衰落,大明雄起的象征。 朱常洛对此,还算是比较清醒的。 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朱常洛把猎狼混成旅给放出去了。 吴三桂继续回宁远,恢复他苍鹰混成旅指挥使的身份。 而猎狼混成旅,经过孙承宗的推荐,朱常洛慎重考虑,启用非军旅出身的孙传庭为指挥使,尚可喜和王成允分别为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 猎狼混成旅入驻山海关,实行机动驻扎,跟宁远遥相呼应,对关宁防线,进行了有效的加强。 泰昌七年这一年,对于泰昌帝朱常洛来说,算是解气的一年。 之前的六年执政,不是边关告急,就是银子不够花的。哪怕是在泰昌六年,打了一场扬眉吐气的仗,可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烈了,赢得漂亮,却是肉痛得很。 而到了泰昌七年,朱常洛之前的布局,都取得了不俗的效果,手里的银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总算是能扒拉手指头算能周转过来。 最要紧的,就是望海崖卫所偷袭一战,付出的代价极小,却取得了非常显着的成果。 这一战,对于提升大明的自信心,有着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因为后金,就是大明边关的噩梦存在,现在,已经不用太害怕了。 关键的是,朱常洛在新军上的大量投入,让反对者的声音,再次沉默下去。 这可是为朱常洛坚持按自己想法发展下去的信念,再次增加,也赢得了时间。 可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总会发生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十一月中旬,在一次早朝的时候,兵部尚书李精白,闪出臣班,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陛下,自去岁山西行省对鞑靼人用武,到今年望海崖卫所大捷,陛下用武,是不容置疑的。但是,从古至今,上位者用武,都是做了决定,由有司完成的。而陛下用武,则是非有司负责,兵部,成了辅助。臣以为,长此以往,兵部,就成了摆设。” 朱常洛听得一皱眉头,李精白的话,有些刺耳,但说的内容,却是实情。 无论是打鞑靼人,还是偷袭望海崖卫所,主力都是新训练出来的军旅。 而大明兵部所辖正规军旅,数量庞大,却是没有发挥与数量相匹配的作用。 兵部,号称是掌管大明天下兵马的衙门,却是对混成旅这样的新军,没有半点的管辖权。 这,确实是有点说不过去。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李爱卿,新军组建训练,有别于旧有军旅建制,需要专业的特殊人才管理训练才行。兵部并无此类专业人才,所以,朕才将新军划归科学部将官司统辖。以后,新军彻底成型,兵部补充了专业人才,兵部,还是掌管天下兵马的。” 李精白也皱了一下眉头,道:“陛下,臣以为,官多法乱,管辖的衙门多了,会导致政令不清,不明,若兵部有不可管辖的军旅,那兵部做起事来,必然掣肘,如何为陛下分忧?”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李爱卿,此事朕先记下,容朕和内阁商讨一下,再做决断,可好?” 李精白对朱常洛的态度,略有些不满,但那是皇上,也没有太出格,只能表示,兵部会静等皇上的圣裁。 李精白刚退下,吏部尚书李宗延闪出臣班奏告:“陛下,自泰昌二年以来,陛下设立了不少的司衙,各司衙的主要人员安排,都是陛下越过了吏部,直接任命的。虽然也有通过吏部给予通过的,但大都是走走过场,吏部简简单单给个证明就行。” 朱常洛听得有点不自在了,今天,从李精白开始,就对自己的越级做事感到不满,现在,李宗延又是表达不满,很显然,众臣对于他的一些做法,有了意见了。 李宗延接着说道:“陛下,如果人事任命无需吏部审核,那要吏部文选司干什么?甚至,要吏部有何用?” 朱常洛心里警觉起来,李宗延的语气里,可是带着好气的成分,比李精白的奏告,要更加直白。 还没等朱常洛应答,礼部也出来奏告,礼部认为,接待外邦,出去安抚外邦,历来是礼部的事情。 现在,多安排出来一个外交司,虽然还是挂名在礼部名下,可外交司的这些人,都在干什么?礼部无从知晓,会不会,外交司也会像商务司一样,最后单独成立一个部门? 礼部刚说完,工部也开始表达自己的不满。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杂无头绪 在所有的部门中,朱常洛对工部的牢骚,是最能理解的。 朱常洛一系列操作中,最先面对的,就是工部。 成立兵械司,名义上属于工部,实际上独立自主。 砸那么多钱,抽那么多人,工部啥都管不了。 为此,工部主事陆澄源曾经做过反击,但被朱常洛无情打压了。 后来,兵械司直接独立成科学部,再接着兵械场单独成立,工部监管的一些制造类业务,被分流不少。 算起来,应该是工部管理的事情,被朱常洛拎出来不少。 关键是,朱常洛拎出来的,应该工部管的,都是让人眼热的制造门类啊。 这其中,能捞取多少油水,不用脑子都能赚个滚瓜溜圆啊。 争议,并非是因为正义。哪怕是朝廷的职司部门,谁不想获取利益啊? 朱常洛做的事情,有利于国家,有利于民生,这都应该举双手赞成。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那么多的经济利益,身为朝廷职司,是不是也应该有点酬劳啊? 朱常洛深谙制衡之术,其核心之处,就是权力的平衡,利益的平衡。 从设立兵械司开始,朱常洛不但夺工部的司衙权力,更是将人家的财权也夺了。 当皇帝,固然要集权于身,但是,什么权力都不下放,皇帝权力绝对凌驾在朝廷部门之上,人家也不会给你卖命干活啊。 工部说完了,还有刑部。 本来,朱常洛以为自己可没跟刑部有权力冲突,可没想到,刑部居然是牢骚话最多的一个。 没别的,朱常洛这些年做事情,因为要彻底贯彻自己的意志,经常性的使用魏忠贤,直接绕开了刑部这些衙门,导致很多事情,不经过刑部的审案断案,直接就由东厂全都包了。 刑部的抱怨,似乎更加理直气壮。 朱常洛万万没想到,自己当了七年的皇帝了,解决了流民问题,打仗也有无法磨灭的功绩,却依然能够在朝堂上被这么多的衙门头头诘问。 朝堂上,朱常洛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就退朝回到了后宫。 因为有了皇后张嫣,朱常洛回宫除非是自己有特别要求,一般都会回到坤宁宫这里。 坤宁宫原来一直是太皇太后李彩凤居住的地方,泰昌三年崩了,就闲置下来。 直到张嫣这个皇后补上,坤宁宫自然而然就成了皇后寝宫。 张嫣习惯了朱常洛诸事缠身的样子,但今天看到朱常洛样子十分凝重,忍不住问道:“皇上,前面,可是有什么大事情?” 朱常洛单手放在了额头上说道:“以往朕临朝的时候,有些事情,跟大臣有意见相悖,甚至发生争论,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今日早朝,群臣大有群起而攻之的意思啊。” 张嫣有点惊讶,赶忙问因为什么。 朱常洛就把各部头头抱怨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张嫣脸色也凝重起来:“皇上为首,群臣为躯干手足,倘二者不和谐,对于朝廷,还真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皇上,臣妾怎么觉得,这好像是积怨已久啊?” 朱常洛苦笑道:“可不就是积怨已久么?” 他把自己做的事情,也都说给张嫣听。 张嫣听罢,沉吟道:“听皇上这么一说,群臣抱怨,也自有他们的道理。咳,皇上有皇上的难处,大臣有大臣的苦衷,皇上,依臣妾看来,莫如请内阁叶老邹老过来,大家坐下,心平气和说说,或许能解开君臣之间的心结。”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朕何尝不想请他们过来商量?只不过,万一他们也站在大臣们一面,真的就不好收场了。” 张嫣默然,她知道,皇帝虽然是至高无上的,但如果跟所有的大臣产生了尖锐的对立,那是相当麻烦的。 想了一会儿,张嫣劝道:“皇上,不管怎么说,叶邹二位阁老,是最了解皇上的,就算是他们真的站在大臣们那一面,先跟他们好言商讨,总比您自己承担苦闷要好得多吧?这事情,您是躲不过去的,等叶邹二老表态,再作打算也不迟啊。” 朱常洛其实明白张嫣的道理,也准备这么做。但他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大臣们的抱怨,就想等想好了再说。 经张嫣这么一提醒,朱常洛觉得,先找叶向高和邹元标,看看他们的态度如何,是自己调整朝廷的重要环节。 “王安,宣叶向高和邹元标过来见朕。” 不一会儿,叶向高和邹元标来到,朱常洛赐座。 待二人坐下,朱常洛道:“叶老,邹老,今日早朝群臣抱怨,朕心甚繁乱,不知道二位是怎么看的?” 邹元标快人快语道:“陛下,自隋朝创三省六部以来,至今朝廷都是以六部九卿管制天下。如今,陛下多弄出那么多的部门,所做事情,皆不由六部,确实,让人无法接受。” 朱常洛点点头,没有说话,把眼睛转向了叶向高。 叶向高很圆滑,笑道:“老臣与邹阁老所想,并无差别。老臣想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朱常洛沉吟一下道:“朕听闻诸臣抱怨,开始时,心甚繁乱。但过了一段时间,便在反省自己,思来想去,朕有不得已的地方,也有值得反思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利益分配 朱常洛十分清楚,在邹元标和叶向高两个老狐狸面前,说真话,说心里话,远比说冠冕堂皇,给自己找借口推脱搪塞的话要好。 叶向高和邹元标当然也能够理解朱常洛,他做的事情,以及做事情的态度,就是想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给振作起来。 而且,很多的成绩说明,朱常洛有能力,更有态度实现他的理想。 朱常洛注意叶向高两人的表情变化,接着说道:“朕接连成立科学部,兵械场,商务部,外交司,有些,却是逼不得已。有些,则是欠了些考虑。大明朝堂,人才济济,岂独朕一人欲安天下乎?群策群力,才是强国安民之本啊。” 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个,在来见朱常洛之前,曾有过一些交流,认为朱常洛有些地方,确实是独断专行了。 你像科学部和兵械场,朱常洛独断专行也就罢了,毕竟,那玩意砸钱砸的厉害,不独断专行,也难很快成立起来,也就没有后来的山西行省大捷。 但像商务部,外交司这样的部门成立,多听听相关职司的意见,跟大家商量商量,完全是可行的,并不是说大家对皇帝的想法天生就想着反对,商量不成,还可以先试试,慢慢推行,把更多的人拉进来,事儿不就成了么? 治大国如烹小鲜,大多时候,国家事务的处理,就如同家庭琐事一样,慢慢调和慢慢来,求的,就是一个稳字。 激进的做法,有时候会取得奇效,但很多时候,会栽大跟头的。 叶向高和邹元标都商量好了怎么劝朱常洛,没想到,朱常洛居然自己就反思出来了。 邹元标拱手道:“陛下,您能这么想是最好的,诚如陛下所言,遇事,有乾坤独断,也须有群策群力。陛下既然已经想到此节,未知陛下有何打算,可说与老臣二人听听。” 朱常洛内心里想的,就是利益分配的问题。 科学部疯狂吸收朝廷投资的银钱,别的部门不眼红才怪。说科学部研发需要银钱,那没啥好说的。 关键是,科学部的待遇怎么那么好?一个普通的做什么实验的小人工,就能拿到跟各部主事一样的酬劳,越往上的待遇就越让人流口水,同样是平级的部门,怎么差距就那么大? 商务部,比特么拦路剪径都来钱快,一边建设,一边招人,一边做买卖,拿银子哗啦哗啦就进来了。 瞧瞧人家都怎么给部下发福利?就等于是人家天天过大年了! 利益分配不均衡,肯定会产生巨大的矛盾。这个矛盾不解决好,朝廷将永无宁日。 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朱常洛道:“邹老,叶老,朕是这么想的,已经做了的事情,并没有说是毫无用处的。因此,也不必停下来。现在,六部所怨者,在不能为朝廷效力上。这样,六部本来就是掌管天下诸事的最高司衙,朕,准备让他们为那些新部门做些事情。” 邹元标和叶向高对视一眼,觉得皇上这话确实是针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做出的有效的调节手段。 不过,朱常洛行事的不走寻常路,可是给他俩,以及朝臣的印象太深刻了。 这一次,不会又是朱常洛在挖什么坑吧? 朱常洛可不管他俩怎么想,笑道:“叶老,邹老,科学部的事情,想必朝廷中,没人会比二老更熟悉的吧?科学部从上到下,每一个职司人员,都是专业性非常强的,没人可以替代吧?” 叶向高和邹元标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这话没错,就科学部研究的东西,对大臣们来说,跟天书差不多,别说替代了,就是能看明白点,都算你牛。 “科学部的相关事宜,因为术业专攻的原因,任何人不得过问,这没问题吧?” 叶向高和邹元标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但朱常洛这么说,他俩也只能点头。 “兵械场的制造工艺,也是非常独特,且需要严格保密的。因此,兵械场也不得任何人过问,也没问题吧?” 叶向高感觉,要是随着朱常洛的思路往下说,什么事情都得按照朱常洛的意思往下走,那他和邹元标就成了提线木偶了,这可不行啊。 “陛下,科学部和兵械场,确实是敏感司衙,六部确实是不能过问。不过,任何部门,都需要监管,否则,时间久了,肯定会出事情的啊。” 朱常洛微微沉吟一下道:“这个,也是实情。这样,着监察院,大理寺派专人入驻科学部和兵械场,其派专人,不得干涉任何科学部和兵械场职责之事,却是可以纠察他们违规违法的行为,这样,就可以监督这两个部门了。” 叶向高一点头,看了一眼邹元标,邹元标也觉得,这样安排就可以了。 “至于商务部和外交司,所需建设,物资供应,以及人员,需由六部共同管理,在提交相应的帮助后,可向此二职司部门索取相应费用,二老以为如何?” 叶向高和邹元标听得吸了一口冷气,朱常洛这么安排,等于是把矛盾转移了。 就以商务部为例,以后,这个部门的建设还有物资供应,以及人员招募,都由其他六部供应,人家给你干活了,有朝廷的背景,管你要钱,那能要少了么? 第一百四十章 别想开倒车 朝廷中的大臣都是什么德行,叶向高和邹元标实在是太熟悉了。 别说是平常的经手款项了,就算是专门拨付的军饷,那都是雁过拔毛。 要是有直接管辖权的经费过手,那就等着吧,想要快点要到经费,一些潜规则是必须要当成是约定俗成来完成的。 叶向高和邹元标毫不怀疑,朱常洛肯定是知道这些的。 要不然,朱常洛怎么会在群臣抱怨的时候,说到了这个跟抱怨似乎毫无关联的话题? 利益给了,要是还有抱怨的话,那下一步,估计就是下黑手了。 朱常洛玩的很高明,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个,想了半天,总觉得朱常洛这手有点不太地道,但你还真没有办法,来代替皇帝的想法,能化解群臣的抱怨。 “老臣以为,陛下此举可行。”叶向高说着,给了邹元标一个眼神。 邹元标想想,也拱手道:“老臣也觉可行。” 朱常洛点头道:“即是二老觉得可行,暂时就先这么办着。不过,此举非长久之计,终究,还是要明确各部职责划分,这样才能长治久安。” 叶向高两人深以为然,目前朝局出现很多朝臣不满,是因为有很多的新部门出现。 这些新部门,掌握了大量的朝廷财力物力和人力资源,对旧有各部的权益伤害极为巨大,即便是有了利益补偿,但心态上的失衡,是很难矫正回来的。 朱常洛就着这个话题,马上向叶向高二人说明了几个新部门建立的必要性。 既然新部门的建立是必不可少,那么,就绝对不能开倒车,而是根据新情况,出现的新问题,来着手进行解决。 科学部起步已经将近七年了,其辖下兵械司,已经独立成兵械场了。 兵械场看似只是一个建造军械的地方,实际上,却是涉及到原材料,加工,以及各种实验管理于一身的超大部门。 目前,兵械场规模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未来,肯定会扩大规模。 那样一来,兵械场的需求,就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庞大物资清单。 一切人力物力财力供给,都是无法想象的数量。 这一切,都需要管理。 谁来管理?需要什么样的人才?都是可以预见的问题,提前准备,规划,都是势在必行的。 商务部的创造财富能力,已经无需质疑了。 未来的规模越来越大,对其管理监管,也都是可预见必须要赶紧上马的。 科学部辖下的将官司,实际上是培养适应新装备列装新军的指挥员,这个部门,严格说起来,是不应该划拨科学部管理的。 要不要独立出来?是否划归兵部管理?如果兵部管理,是否会因为沿袭旧军旅思想而影响新军建设? 这一系列朱常洛头疼无比的问题,让叶向高和邹元标也头疼啊。 当具有革新性质的新事物出现的时候,身处其中的人,必须要适应革新的局面。 否则,注定会被历史的车轮所淘汰。 叶向高和邹元标的内心里,是想维持现状。 可是从科学部建立的那一天开始,所有的事情,就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了的,包括朱常洛在内,谁也别想开历史的倒车。 朱常洛早就明白这一点,也知道,因为革新而会导致的颠覆性,会伤及到很多人。 这其中,就有可能包括为大明,为他朱常洛立下汗马功劳的叶向高和邹元标。 所以,朱常洛一直拖着,希望别伤着叶向高和邹元标。 即便是大臣们出现了怨言,朱常洛也想妥协安抚,可说着说着,朱常洛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你注定是躲不过去的。 索性,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做什么吧。 朱常洛提出,对现有的朝廷责权利管理,短期内,先按照刚才说的,将利益分配作为过渡政策。 但在长期的规划战略层面上,必须要对朝廷旧有部门和新兴部门统一规划,统一管理。责任,要明确到位,权力,要下放到恰到好处,利益,则是根据贡献以及分配到的责任,做出最恰如其分的调整。 叶向高和邹元标听得后脊背发凉啊,朱常洛这一次,可不是作了,而是要对整个朝堂进行大调整啊。 看上去,这次的调整,没有针对具体人,比以往的大清洗要温柔的多。 可是,真的操作起来,这种从根本上的大调整,比大清洗还要难以操作。 很久,叶向高和邹元标都没有说话。 朱常洛沉默了好久,忽然说道:“叶老,邹老,朕知道,二老久经官场沉浮,为了江山社稷,吃过苦,受过罪,无论按功劳还是资历,二老都应该受到朕的尊重和信任。然朕所言,没有回头一说。” 叶向高二人更加沉默了,这表情,朱常洛对旧有体制的革新,已经下定决心,非进行下去不可了。 又过了很久,邹元标拱手道:“陛下,此事可否交于内阁讨论?” 这可是个非常要命的提议,一旦由内阁讨论,不可避免的,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情,那么,朝堂势必会陷入到一场无比激烈的讨论,或者是一边倒的反对之声。 朱常洛斟酌半天道:“等来年吧。” 没有彻底掌控朝堂言论之前,朱常洛觉得还是先做做准备工作再说。 叶向高二人告退,朱常洛想了一下叫道:“王安,宣科学部徐光启,孙承宗进宫面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学院 徐光启和孙承宗被宣入宫,一见朱常洛,就知道皇帝有很重大的事情要交代。 朱常洛没有直接说出内心里的想法,而是跟徐光启两人,聊起了科学部的日常。 将官司的成就,有目共睹,朱常洛没有在这上面多聊。 相反的,朱常洛问起了物理,化学这些职司,最近都有什么进展。 徐光启道:“陛下,物理,化学,有些类似西洋之学,但于中原文化,也有曲和之意。就说这火药,乃始于隋唐,为炼丹之人发现,并最终流传到民间。臣谨记陛下指导,翻阅宋人沈括《梦溪笔谈》,颇有收获。” 朱常洛最想听的,其实就是有所发现。花那么多钱成立这个部门,虽然知道学术发展不能一蹴而就,但能有点亮点,最起码,能给外界一个交代啊。 “卿尽管言之。”朱常洛鼓励道。 “《梦溪笔谈》中,记载延州出脂水,生于水际,砂石于泉水相杂。土人以雉尾采之缶中,颇似淳漆,燃之如麻,其烟甚浓,其用,堪于松木,然松木有限,而生于砂石间脂水无限,其用,必大行于世。” 朱常洛听得有些兴奋,这不就是石油么?现在,人们还没有意识到这玩意的功效,还不知道其价值,等到真的到了没有石油玩不转的时候,为了石油,不知道多少人会打破头来。 “徐爱卿可是研究了此物?” 徐光启拱手道:“陛下,臣根据您在化学课本上的记录,对石油进行了蒸馏分类,得到了刺鼻的类水油状液体,此物粘火既然,火势相当迅猛,水泼不灭,当真凶险。” 朱常洛笑了,这不就是汽柴油么?现在,没有内燃机,等到有了内燃机,这东西可就是比黄金还要值钱的东西了。 “还有呢?”朱常洛知道,石油可是一身是宝,不会到这里就结束了。 如果徐光启真的就满足于分离出汽柴油,那他这个科学部的头头,也就当到头了。 “陛下,往常时候,蒸馏剩下的东西,都是残渣,是要扔掉的东西。可是,蒸馏过的石油,所余之物,依然是可以利用。臣目前在研究,利用残渣里的东西制造炸药,目前,已经有些眉目,一旦研制成功,其爆炸威力,十倍于旧有火药。” 朱常洛大笑,鼓励了一下徐光启接着道:“最后剩的残渣,亦是宝贝,铺在路面上,为沥青路面,即平又整,且有弹性,走在上面,没灰尘不说,还非常舒服。” 徐光启震惊了,他不明白,皇帝日夜操劳国事,怎么还会对科学部的研究了如指掌?而且,所提点的东西,都是结论性的东西。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还有件事情,需要科学部完成,你们研究一下水泥,这东西,并不是特别复杂,但需要研究的是,如何话最小的成本,实现量产。”朱常洛写了很简单的水泥配置比例,这东西知道配方,谁都能做,关键是,怎么产业化。 交代完了之后,朱常洛凝重道:“徐爱卿,孙爱卿,科学部所做之事,为大明未来发展基石。大明需要的,不仅仅是科学部研究出来的成果,更需要的,是这方面专业的人才。朕觉得,要建立学院,以满足这方面的需求。” 孙承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正该如此,科学部研究的,都是事关于国事民生的大问题,为强军之本,富民之本,推而广之,大明何愁不强,何愁不富?” 徐光启在一旁也附议孙承宗的观点,他更是认为,自古无农不稳,一个国家的最重要保障,就是农业的粮食生产。 而传统的农业生产,大都产值非常低,如果用科学部研究成果进入到农业,能提高很多产量。进而,能养活更多的人,能够让国家存储更多的粮食,以抵御各种天灾带来的不利影响。 “嗯,两位爱卿所言,都说到朕心里去了。司马穰苴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忘危必亡。军事,民生,必须两样都要强劲才行啊。朕准备成立两所学院,一所,为科学院,一所,为军学院,广纳天下之才,为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军必强,民必富。” “科学院,为科学部下辖单位,徐爱卿,暂由你担任院长。” “军学院,可由将官司独立出来,孙爱卿,暂由你担任院长。曹文诏有过新军混成旅和两栖作战实战经验,可让他担任军学院首席教官。” “臣遵旨。”徐光启和孙承宗异口同声应承。 孙承宗应完后,问道:“陛下,臣十分看好两所学院的未来前景。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缺少相应的人才。要知道,进入学院的人,如果一点没有文化知识,培养起来,非常困难。” 朱常洛笑道:“可于京城大臣家属中,或是世家子弟中招募人选。记住,咱们是招募,而不是求。也可以以学院的名义,给各个地方官员修书,言明学院意图,在于培养人才。对于年龄的限定,一定要严格,在十四岁以下。” 对于年龄的要求,朱常洛是有自己的深远考虑的。这个年龄段的人,思想远未成型,可塑性极高。 若是思想顽固的,你招进来,无疑是给自己挖坑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找上门来 朱常洛招纳官员子弟,也是有战略性考虑层面的。 他接手的大明,旧有官僚除了派系林立,各自为政外,思想是极其守旧顽固的。 这么一帮人,你打也打了,杀也杀了,流放也流放了。可根深蒂固的思维当中,对一切新兴事物会采取无比仇恨的态度。 大明新军取得了胜绩,该高兴吧?是,人家高兴了,可接下来就是跟你谈规矩,新军不是军旅么?不该有人管么?难道什么事情都要皇帝亲自管么?职司衙门就不该管么? 这样的官僚习气,真把朱常洛折磨不轻,也无可奈何。 太祖武皇帝朱元璋倒是敢一杀十几万的杀,可杀完了人,该干的活还得干,没大臣就只能皇帝自己顶上去。 朱常洛可没朱元璋当过和尚要过饭的经历,什么困难都敢也都能迎难而上。 必须要做的事情,当然必须去做。 但是,必要的过渡,是很有必要的。 把你儿子拖进来,培养成未来的掌权者,看你还老实不老实? 掐着儿子整老子,估计不是头铁的那一路人,基本上都能搞定。 “孙爱卿,给朕特招进来两个人,叶经文,邹燧。” 孙承宗还以为这两人是什么特别有才能的人物,等朱常洛介绍了之后才知道,叶经文是叶向高的儿子,如今已经年过四十了,而邹燧则是邹元标的儿子,也是中年往上了。 怪不得要特招,这两人的年龄,已经远远超过学院招人的年龄底线了。 “孙爱卿,让叶经文和邹燧跟着你,你怎么要求曹文诏的,就怎么要求这两人。” “臣遵旨。” 让朱常洛没有想到的是,创建两所学院的旨意还没下去,叶向高和邹元标就找上门来了。 邹元标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说道:“陛下,听闻您欲建立两所学院?” “嗯,为大明江山社稷储备人才,这是国富民强的必做之事啊。怎么,邹老有不同的想法?” 邹元标一拱手道:“老臣倒是赞同陛下的做法,不过,陛下特招老臣儿子,是什么意思?” 朱常洛有些诧异道:“朕特招邹燧,自有朕的考量,怎么,邹老对此有异议?” “当然有异议了。”邹元标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吼道:“老臣乃是内阁大臣,儿子进入到了军学院,明显,是有瓜田李下之嫌,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常洛知道,邹元标脾气火爆,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可这样当面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大声说话,让他有点接受不了。 “朕不知道为何要收回成命。朕只知道,学院收纳学员,是有特定的考虑和特定的规则的。关于特招学员,朕是有特别交代给孙爱卿的,你以为朕会啥人都招的?” “老臣话已说明,就是不想让人以为,老臣之子是因为老臣的缘故进入军学院的,所以,陛下不要让老臣难堪了。” “怎么就是难堪了?朕让邹燧进入军学院,也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而已。倘其不中用,朕是不会付以重任的,一切只能靠自己,朕不明白,邹老难堪在何处?” “反正老臣为内阁大臣,老臣之子,就不能靠关系进入军学院。他要是有本事,等老臣退了,再进军学院。” 朱常洛有些上头了,他知道,大明的文官,那可不是一般的顽固,而是不计生死的顽固。 尤其像邹元标这样的,你就算是把他头砍下来,那都是梗着脖子的。 “朕已经决定了,莫非,邹老想抗旨?”朱常洛毕竟是皇帝,跟大臣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老子说的话,你不能不听。 邹元标听了,嘴唇抖了抖,忽然跪倒在地说道:“陛下执意如此,老臣自是没话说。不过,邹燧进军学院,老臣恳请辞官致仕,望陛下恩准。” 朱常洛火冒三丈,点指着邹元标吼道:“你把头抬起来,朕问你,你是想以此来威逼朕不成?” 邹元标毫无畏惧抬起头,直视朱常洛道:“陛下,老臣不敢威逼陛下,但老臣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也没错。或者,老臣留下,或者,邹燧进军学院。” 朱常洛有点抓狂了,碰上这么个二杆子,一根筋,生死不惧,油盐不进,真的是一点办法没有。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朱常洛暂时无法对邹元标怎样,看到了一旁毕恭毕敬的叶向高,就把火发到他身上了。 叶向高感觉不太妙,他和邹元标来此,确实是因为儿子的事情。 眼见邹元标把皇帝气得够呛,叶向高感觉,自己要是和邹元标一样,可别把皇帝给气死了。 “邹阁老所言,有些道理,陛下……” 捡柿子专拣软的捏,叶向高口风不是那么紧,朱常洛就有突破口了。 朱常洛打断了叶向高:“叶老,莫非,你也和邹老一样?” 叶向高顿时语塞,他是和邹元标商量好了,让皇帝别特招自己儿子,可是,皇帝都要咬人了,还敢说下去么? 一旁的邹元标,看叶向高有些怂了,愤愤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心里怎么想的,难道见了皇上就不敢说了?” 叶向高一下子被将在这里了,对邹元标,他要有所交代,毕竟,都是商量好的。 可对朱常洛,叶向高也不想闹得太僵了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都躺平好了 朱常洛静静地看着叶向高,他知道叶向高要说什么,但就是要等他说出来。 叶向高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他可是在世界上最优秀的庞大帝国中,在最优秀,最精明的世界级顶尖人才中混迹了几十年的人了。 以叶向高的修为,别说是骗人了,就是来个十几头鬼,他都能刷得团团转。 如今,朱常洛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让他说出他想说的话,叶向高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好像难以启齿了。 朱常洛想要干什么,不但在场的三人,包括知道消息的人都知道,朱常洛特招叶经文和邹燧,就是为了照顾他和邹元标。 军学院那是什么地方?皇帝亲自搞的,其目的,就是大明未来保护江山社稷的中坚力量! 世道危急时候,包括大臣,都有可能被甩掉,但只要皇帝在,保护他的军旅,就不会失业。皇帝有口吃的,肯定会给他们一口吃的。 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没什么能够感动叶向高了。 无论对面是谁,你做什么,叶向高一眼就能看出你在想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就好像下棋,当你完全掌控棋盘的时候,一些乐趣,也就随之而去了。 不过,朱常洛冒着被指责做事以私,被弹劾搞人情的风险,给他和邹元标后代一个光明的前景,这比任何的褒奖,都来的实在。 一时间,叶向高百感交集。 想了一会儿,叶向高还是选择了跟邹元标站在一起。 因为临来的时候,邹元标特别强调过,你我死不足惜,但圣上声誉,容不得损伤。 “老臣以为,邹阁老所言极是。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若老臣儿子特招进入军学院,老臣恳请致仕。” 朱常洛苦笑了一声道:“朕以为,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以往大臣逼宫之事,小臣或许为之,但在重臣,绝对不会发生在朕的身上。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叶向高心有不忍,说道:“陛下言重了。老臣和邹阁老,唯怕特招于圣上声誉有损,所做之事,也是,也是……情非得已啊。” “好一个情非得已啊,叶阁老,你可知道,朕有多少事情要去做么?朕要做事情,需要多少忠心干练之臣?庙堂之上,倘人人都能各尽其职,朕,还要推行那考成法干什么?” 叶向高和邹元标默然,朱常洛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念在心上。 钱,朱常洛想方设法去赚,流民,朱常洛花了莫大精力去安置。军旅,砸钱耗心血去建设,先别说朱常洛这人怎么样,作为一个皇帝,他是称职的。 邹元标想了一下道:“陛下,对您的治国安邦各项国策,老臣无可挑剔。就是在人事任命上,老臣不敢苟同。老臣与叶阁老,皆内阁重臣,若不晓得避瓜田李下之嫌,则天下人何以服?” “所以,你们就以撂挑子来逼迫朕,对不对?呵呵,朕有时候感觉,还是当个大臣好,心情不好的时候,撂挑子就能不干了。最起码,你们还有个老家可以回。可是朕呢?朕也想撂挑子,往那一躺,只管生前享乐务尽,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朱常洛越说越气,来来回回,在叶向高和邹元标身前踱步。 “索性,大家都不干事情了。你们两个,随便你们怎么折腾,不是不想让叶经文和邹燧进入军学院么?行,你们赢了。朕,一无是处!今后国家大事小情,别来烦朕了,你们来处理,朕会交代王安魏忠贤,你们需要玉玺加印发圣旨,找他们要好了!” “你们以为朕不会享受么?从今日起,朕就当个只管吃喝玩乐,骄奢淫逸的昏君好了!去,给朕广选天下美女充实后宫,收罗天下珍馐美食,奇珍异宝,朕安安心心享乐,国家大事,自有无能不在之大臣处理,要朕作甚?娘希匹!” 叶向高和邹元标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也能撂挑子! 朱常洛可真行,面对大明最有权势的内阁权臣,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反而是既然大家都不想好好干,干脆,都躺平算了! 还骂人,这,这简直是无法理喻啊。 “陛下,说气话可以,可千万不能付诸于行动啊。如今,大明已慢慢走入正轨,中兴之局面,已是必然,陛下若负气撒手,则前功尽弃啊。” 叶向高语重心长,就差没掉下眼泪了。 朱常洛冷笑道:“朕不干了,就是负气撒手,你们致仕,就是天经地义,叶阁老,你不觉得,这么说,有点宽己律人么?” 叶向高被怼得差点被自己唾沫噎着,是啊,当大臣就可以致仕,当皇帝就得事事忍着,确实是有点宽己律人啊。 朱常洛看看邹元标道:“邹阁老,你想避嫌,朕可以理解,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的。自古邦无道则走,邦有道则列,你想致仕,可先想好了,是不是大明国邦无道,国君昏聩不堪辅佐之故!” 这顶大帽子一扣,饶是邹元标那么豪横,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今日之事,朕不想再多说了。二位阁老可回去好好反思一下,当真就是朕所为,一无是处么?还有,若是二老觉得朕撒手国事为不堪之举,那跟朕,就不可再提致仕之说。” 第一百四十四章 超级大捷 叶向高和邹元标等于是被朱常洛狠狠教训了一顿,这对于两个老家伙来说,是很没面子的。 不过,两个老家伙还真拿朱常洛没办法。 你横,人家比你更横! 斗嘴,这皇帝怎么就这么尖刻?说话直接就怼你嗓子眼去了。 说真的,在一个有为的皇帝手下办事,人家私底下直接称老,尊重给足了,矫情大了,可就不地道了。 但两个老家伙是真的担心,自家孩子被皇帝特招,会惹来巨大非议。 事实上,他们的担心是对的。 很快,就成了现实。 不久,关于叶经文和邹燧被特招进军学院的事情,就有言官拿来说事,而且,响应者非常之广。 朝中大臣,与其说是对叶向高和邹元标不满,倒不如说是对现状不满。 朱常洛手段难测,搞来了大量的白花花的银子,可是,原来的六部九卿,基本上没捞着。 没错,科学部成立,新军建设,成就大家有目共睹。 但咱们原来的六部九卿,是不是维系朝廷运转的关键所在? 银子没捞着,位置也没捞着。千辛万苦执行考成法,就只能换个原地踏步的结局。 这换做是谁,心里能够平衡了? 群臣愤愤不平的心理,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皇帝居然把不经过考核的内阁重臣之子,直接特招进了军学院。 这是干什么?分明是给内阁重臣的丰厚回报啊! 两个老家伙,皇帝干那些事情的时候,你们没少帮凶,导致官不聊生,还捞不到好处。弹劾皇帝是有点作死,但大家群起攻之,弹劾你们两个老家伙,总没问题吧? 矛头直指,含沙射影,各种激烈弹劾的折子,再次雪片一般飞到了朱常洛的案前。 朱常洛也没有惯着这帮人,直接把姚宗文放了出来。 姚宗文目前,跟魏忠贤一样,属于朱常洛豢养的猛犬,魏忠贤是时时刻刻要用,姚宗文则是需要的时候拉出来,给朕咬人! 所谓知人善用,就在这里。 别看姚宗文没什么安邦治国之才,可在骂人咬人上,却是职业选手级别的。 在朱常洛的暗示下,姚宗文连夜搞了三十多封弹劾的折子。 姚宗文的目标,就是那些弹劾叶向高邹元标最起劲儿的一群人。 在姚宗文的折子中,他首先阐释了军学院招学员的原则,广义上,是面对所有的大臣后代。这就说明,皇上的恩泽,是面向所有大臣的。 而叶邹二位阁老,年事已高,垂垂老朽,儿子没有十四岁以下的,皇上考虑到这个特殊情况,将叶邹二阁老的儿子特招进入军学院,算是对老臣的一种补偿,难道人家为大明朝廷辛辛苦苦效力了一辈子,就因为年龄规定,人家孩子就无法享受到朝廷的福利了? 这个没法反驳,因为所有的大臣,基本上都收到了军学院的信函,邀请将家中不满十四岁的男孩,到军学院接受考核选拔。 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在外做官的官员,也将陆续收到这样的信函。 紧接着,姚宗文就把矛头转向了弹劾叶邹二人的人,什么屎盆子都敢往上扣,诸如尸位素餐,一天到晚白白享受朝廷的供养,不干正事,却是盯着利益不放,只要不合心意,就专门张嘴咬人。 这些弹劾,姚宗文也真好意思写出来,因为他也就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姚宗文是朱常洛御用的,那就大不一样了,他可以咬别人,而别人,这么咬他,无效。 可言官们会怕骂战?一看言官当中,居然有敢跟皇帝一伙的叛徒,马上群起而攻之。 朱常洛一看姚宗文有点势单力薄,赶紧将另外一条狗也放了出来。 魏忠贤带着锦衣卫,拎着廷杖罩场子,谁敢有出格言论,直接廷杖伺候。 朝廷,该争吵争吵,该干事干事。 朱常洛有好几次想下决心,直接把言官都给换了,可斟酌半天,愣是没下手。 言官,很讨厌。但是,他们不单是让皇帝讨厌,几乎所有大臣都讨厌。 他们就是盯着别人的不是,把别人的小辫子给公诸于众。 大臣们谁道德有亏了,谁办事不力了,都能被这些人给倒腾出来。因为,这些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把言官都整没了,皇帝的耳根子倒是清净了,可监督百官的有效监管,也没了。 朱常洛恨得牙根子痒痒,却也是终于放过了言官。 本来,这类的争吵,会持续非常长的时间。言官的信条就是,官位可以丢,俸禄可以罚,甚至性命都不在话下,就是不能怂,不能丢人。 就在朱常洛想着,怎么结束这场言官互骂闹剧的时候,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让一切都消弭无踪了。 辽东传来最新战报,因为望海崖卫所一战,后金大为恼火,急于报复,后金大汗努尔哈赤亲率八旗精锐,向关宁一线的卫所,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战事之初,八旗铁骑所向披靡,共攻破卫所十余个,大明近千将士殉国。 后来,努尔哈赤率部攻击宁远,正好碰上了苍鹰混成旅。 吴三桂率部出城迎战,不到半个时辰,就击溃了后金八旗铁骑。 敌酋溃败后,并未向其他卫所展开攻击,而是迅速调转方向,回归到了自己的老巢。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吊唁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胜利啊,以往,关宁防线上,有过借助坚固城池打败后金的先例,但是,每次后金在城池上吃亏了,都会调整攻击目标,拿一些不起眼的小卫所撒气。 而这次,明显不同。 虽说后金铁骑损伤无数,但却并未彻底损失战力。 以后金敌酋睚眦必报的性格来看,他们肯定会报复的。 但不知为何,仅仅宁远被挫,后金就直接回家了,这很不符合后金的行事风格啊。 群臣在那里议论纷纷,朱常洛却是猛然想起,后金这回的疯狂报复,可能是吃大亏了。 在历史上,后金曾今有过疯狂攻击宁远的动作。 其中一次,就是碰上历史上的袁崇焕,用红衣大炮炮轰。 不知道是哪一炮,轰到了后金的大汗,努尔哈赤。 因为朱常洛的出现,自万历以后的历史,已经变得跟真实的历史面目全非了。 很多人,很多事,都有了沧桑巨变。 不过,很多宿命的东西,看来,还真的躲不过去。 后金之与大明,注定是逐鹿天下的对手,宿命的碰撞,是无可避免的。 而后金对于大明的攻击,也是宿命一样的东西,老天给大明的地利,被构建出一条无比坚固的关宁防线,后金想要突破大明的封锁,关宁防线,则是后金必须要面对的。 时间不同了,但地点,军械,是非常的接近。 也是大炮,也是在这个宁远! 后金急匆匆撤回老巢,是不是努尔哈赤宿命一样的被轰到了? 等所有的大臣面红耳赤争论累了,朱常洛发布了一道谁都摸不着头脑的逾令。 “叶阁老,传朕旨意,着辽东经略杨嗣昌,遣人去后金那里,吊唁宁远一战中,死伤的后金将士。” 叶向高懵了,这是什么节奏?吊唁后金死伤的将士?皇帝不会是口误吧?咱们在辽东,可是死了近千人啊。 吊唁大明这边的将士,还能说得通,吊唁敌方?别说大臣们了,就是老百姓,会怎么想啊? 朱常洛给了叶向高表现的机会,他发布完逾令,马上就让王安喊了退朝,直接扬长而去。 大臣们等朱常洛走了,这才想起,要问问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可皇上拍拍屁股走了,问朱常洛已经不现实了。 不要紧,这还有内阁成员在这儿,他们可是跑不了。 马上,内阁诸员被大臣们团团围住,既然敢围住内阁,就没有不敢开言质问的选手。 “叶阁老,下官想问一下,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让辽东经略杨死缠吊唁后金死伤将士,不给个理由,下官们可真的会食不甘味啊。” 这人话音刚落,马上一大堆的附和声音跟了上来。 叶向高心中暗暗叫苦,他严重怀疑,朱常洛这就是特意的。 估计,朱常洛对他和邹元标以辞职相威胁而心生不满,趁着这个机会,来整一整他。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朱常洛扬长而去,叶向高是跑不了啊。 哪怕你现在立马就辞职,也得把话说清楚了再滚蛋,这是自万历以来,朝堂特有的现象啊。 绝对不能怂,这一点是要牢记的。一旦有一点怂的意思,周围的人马上就会对你进行漫天攻击。 “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一个一个说,都在这里吵吵嚷嚷,本阁该听谁的?若是想听本阁解释,就都给本阁闭嘴!” 不管叶向高是不是色厉内茬,内阁首辅的威风在这儿,众大臣彼此看了一眼,都闭上了嘴。 叶向高缓缓道:“诸位同僚,自圣上登基以来,对朝政,对军旅,都颇有建树。这一点,大家都承认吧?” 先找个话引子让众人转移注意力,叶向高脑子飞快旋转,他要给朱常洛的行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啊。 众臣听了,不管心里对朱常洛的做法有多少意见,但皇帝捞银子打造军旅的成就,是谁也不能否认抹杀的。 叶向高一看镇住了群臣,接着说道:“先不说圣上山西行省大捷,打败了数十万的鞑靼人,逼迫鞑靼人递降书投降。就说辽东对峙后金,是不是宁远一战,为自万历年间晚期,直至今日最振奋人心的胜利?” 这个也没什么好争论的,群臣不觉又是点头。 “那既然取得了这么振奋人心的胜利,圣上会专门点辽东经略杨嗣昌去吊唁后金?呵呵,诸位乃大明栋梁之臣,老朽想听听,诸位是怎么看的。” 叶向高无愧老狐狸的名头,几句话,就把自己该回答的问题,转脚踢给了提问题的人。 有人还真的配合,为了对得起叶向高所说的诸位乃大明栋梁之臣,马上回道:“无人可比辽东经略杨嗣昌更了解后金情况了,莫非,圣上是想让杨嗣昌去探听后金虚实?” 叶向高被这么一提点,马上心里明白了。 有好处就上,叶向高也难以免俗。别人点出了关键,可这个风头,还是自己了来出吧。 “圣上苦心操劳国事,呕心沥血打造新军,哪一样,不是欲雪萨尔浒之耻?但雪耻岂是攘臂高喊,愤然骤战?圣上雄才大略,岂会计较一城一池得失?探明虚实,以待时机,此圣明之举也。尔等想要干什么?是想毁谤圣上,还是想围攻内阁大员?” 第一百四十六章 阳谋 有的时候,人真的是犯贱。 对方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就不依不饶。 等到对方跟你来横的,你就乖乖耷拉下脑袋了。 叶向高据理高喝,居然把一众围上来的大臣们给震住了。 “礼部,马上按圣上意思,拟旨传至辽东经略杨嗣昌处。”说完,叶向高转身背手,如同朱常洛一样,扬长而去。 圣旨发出去,临近腊月中旬,就差半月过大年的时候,辽东那边传回来了极具震撼的消息。 据辽东经略杨嗣昌回报,他奉旨差人前往后金吊唁,发现那里气氛异常沉闷,所有人都是忧心忡忡。 派遣的使者,没有见到后金大汗努尔哈赤,迎接使者的,全程都是贝勒皇太极。 根据使者的秘密打探,有传言说是努尔哈赤是被抬回来的,回到宫中以后,就再也没有露面。 努尔哈赤的寝殿,被严密封锁,只有皇太极少数几人能进入,除此之外,连大妃阿巴亥,都无法探视。 皇太极对杨嗣昌派来的使者,采取了极高规格的接待,并且表示,愿意跟大明进行和谈。 这个密报拿出来,当初所有质疑朱常洛给杨嗣昌旨意的大臣,立马转变态度,马上对朱常洛当初的决定大加赞扬,歌功颂德。 朱常洛听得脑瓜子嗡嗡的,赶紧说道:“诸位爱卿,咱们还是说正题吧。当日宁远后金军旅撤退,原因找到了,肯定是敌酋努尔哈赤身负重伤,所以才会快速撤回老巢。如今后金几乎是群龙无首,诸卿以为目前状况,大明当如何应对?” 兵部主事钱元惠闪出臣班,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敌酋此时群龙无首,内心正惶惶不安,若发兵征讨,定会一鼓作气,扫平后金心腹大患。” 钱元惠的主张,得到了很多的赞同,而且有人指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趁着后金首脑被重伤的情况出兵讨伐,一旦等敌酋恢复过来,收拢人心,想要再打,就非常困难了。 赞同出兵的人,很多,甚至包括了杨涟,左光斗这样的朱常洛非常赏识的人。 杨涟认为,现在大明国库有钱,而且混成旅新军的能力,有目共睹,打,是不成问题的,他赞同别的大臣时不待我的论调,确实,打仗讲究的就是时机,错过了,恐难以再找到同样的机会了。 朱常洛很耐心听取各个发言大臣的想法,他的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担忧,十分平静,仿佛,这件事情跟他毫无关系一般。 “叶阁老,不知道内阁诸卿,是怎么看的?” 内阁大臣,肯定会先于其他大臣看到奏报,也势必会提前就此事展开讨论的。 但是,因为他们是百官之首,轻易不会发表意见的。 被朱常洛点到了,内阁就没有保留的必要了。 叶向高道:“陛下,关于后金之事,内阁讨论,亦是争论不休。老臣以为,纵是努尔哈赤重伤,甚至是亡故。打,实为下策。后金幅员辽阔,且大多为苦寒闭塞之地,以大明现在军力,横扫其不难,然彻底灭之,难。” 朱常洛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一摆手,示意叶向高接着说下去。 “如今后金,正如三国官渡战后之河北,袁绍新死,其子各自为政。若急切攻之,则必然抱团求生。若暂且放之,则各子为争权夺利,势必自相残杀。” 朱常洛点点头道:“是啊,辽东之外,山野密林遍布,且疆域广大,大明纵有百万大军,也只能控制关键据点。后金起于黑山白水,山林于其,乃纵横之地也。兴兵可胜,却难以剿灭其根本,耗个十年八年,其起于黑山白水袭扰,大明不堪其扰也。” 应该说,朱常洛这番总结性质的话语,还是得到了包括主战方的认可的。 人家后金,本来就是山野中走出的族群,目前虽然占据了大量的土地城池,但人家山野纵横的本事,并没有丢掉。 先不说跟后金开战会不会胜,就算是把后金打得满地找牙,人家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你有百万雄师,也难奈其何。 跟你耗起来,你要日夜提防,随时准备开战,一年往里砸进去的国防开支,真的能拖死大明啊。 “杨涟。” “臣在。” “朕惊闻后金大汗身体有恙,想起大明后金,乃兄弟之邦,顾特派大明使团,赴后金慰问。杨爱卿,你为使团之首,着礼部拟定身份头衔,以极高规格,代替朕去后金抚慰。” 众臣听了,先是一惊,然后暗暗佩服。 这慰问,怎么看,怎么有点诸葛亮吊唁周瑜的味道。你把人弄成那样,然后带着无与伦比的诚意去慰问,别说人家当事人了,就是大明这边的人,都感觉有点欺负人了。 上次,辽东经略杨嗣昌,已经去吊唁宁远之战中死去的后金将士了,现在,又以大明名义去慰问,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的。 不过,这种道貌岸然的抚慰,比搂头盖脸打一顿,还要解气啊。 “左光斗。”朱常洛又点了一人。 “臣在。” “卿为使团副手,不必参与使团慰问之责。卿之任,在私下结交皇太极。朕给你备下丰厚礼品,私底下去拜会皇太极的时候,必以重金相酬,无论对方作何表示,卿言只是欣赏皇太极,不可谈及任何政事国事军事。” “臣遵旨。” 大臣们有点明白了,皇帝这是来一出阳谋啊,摆明了就是给你来个反间计。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友好气氛 朱常洛这样大张旗鼓去慰问后金,明显是没憋什么好心眼。 如果努尔哈赤亡故了,这种慰问,真有点猫哭耗子的嫌疑了。 要是努尔哈赤还在,那你不惜重金去结交皇太极,想要干什么?怎么也会给努尔哈赤心里添点堵吧? 而且,结交皇太极,会给其他的贝勒什么印象? 看来,出兵打,效果未必就能有慰问的效果好。 这样,在临近年关的时候,杨涟,左光斗连大年都不过了,直接率领使团,踏着皑皑白雪,直奔后金而去。 转过年,就是泰昌八年。 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杨涟率领的使团到了杨嗣昌那里。 根据朱常洛的嘱咐,杨涟跟杨嗣昌进行了密谈。 杨嗣昌没有辜负朱常洛的信任,对后金的情况了解得非常透彻,最重要的是,杨嗣昌是有朱常洛秘密授权的,可以跟后金进行见不得光的和谈。 了解了杨涟的使命后,杨嗣昌建议,杨涟到了后金那里,无论努尔哈赤死活,左光斗在结交皇太极的同时,可以遣人去结交阿敏和莽古尔泰这两人。 实际上,努尔哈赤的大贝勒代善,是后金八旗中颇有势力的贝勒,按照常理,应该结交他才对。 不过,代善却是风传跟大妃阿巴亥有见不得人的事情。 所以,尽管代善还有着除了努尔哈赤以外最大的贝勒风光权力,实际上,他基本上退出了汗位争夺的序列。 努尔哈赤年岁大了,不管这一次他死不死,关于汗位的争夺,已经是没有说破的事实了。 阿敏,莽古尔泰都是一勇之夫,他们明显没有争夺汗位的基础。后金各个领主,是不会让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来领导他们的。 综合比较之下,皇太极是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人选。 但皇太极的继承顺位,也并非非常稳固。 努尔哈赤大妃阿巴亥,有两子非常扎眼,一个是多尔衮,一个是多铎,虽年幼,但却异常聪明,天资过人。 据传闻,努尔哈赤曾经亲自说过,他会把汗位,传给多尔衮,这对皇太极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 阿敏,莽古尔泰虽然没有继承汗位的可能,但他们却是能够拥戴年幼的弟弟来获取更大的利益。 所以,杨嗣昌建议,杨涟只要抓住了这些问题,都不必刻意挑拨离间,只要跟各个贝勒拉关系交朋友,反正到时候大明使团一走了之,至于你们后金谁心里都怎么想,就不是大明关心的,你们自己猜忌去吧,大明这边都懒得去猜。 杨涟冒着大雪,在正月末抵达了赫图阿拉(后金当时的国都)。 事前,皇太极代替努尔哈赤监国,已经接到了来自杨嗣昌的通知,会有大明使者慰问,皇太极也是个讲究人,得到大明使者到来的消息,马上率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一干后金重量级的人物,出城五十里迎接。 让杨涟大感意外的是,皇太极的中原华非常溜,若不是他身上扎眼的后金族群服饰,杨涟还以为见到的是中原人。 杨涟马上表达了朱常洛的善意,大意是说,大明与后金,本是手足兄弟,奈何彼此间缺少交流,产生了诸多误会,大打出手之余,死伤的,可都是兄弟性命。 这一次,宁远发生了不愉快,又是死伤惨重,大明天子于心不忍,特派使团,前来慰问,希望能给生者藉慰,让死者安息。 朱常洛的手笔非常大,银子,给了二十万两,粮食,十万石,各种中原特产的物件不计其数。 当然,杨涟没法随身携带这么多东西,他只能献上礼品清单,这清单可不是说仅仅是拿来说事的,而是要真金白银兑现的。 后续,会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慢慢运送过来。 听了杨涟的话语,皇太极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阿敏和莽古尔泰,脸上都有勃然变色的味道了。 不久前才在宁远杀伤那么多后金将士,现在,居然舔着脸来慰问,分明就是来看笑话的。 不过,碍于皇太极之前严厉的交代,这两人也不敢说什么过重的话语,但也没给杨涟使团什么好脸子。 皇太极知道,这两兄弟,让他们不要命打仗行,让他们虚与委蛇,那比要了他们命还难。 于是,皇太极只能自己表现出足够的热情,与杨涟并排,手拉手一起走进赫图阿拉。 杨涟不忘朱常洛交代,对赫图阿拉内的所有一切,都好像是十分感兴趣一般,向皇太极询问。 皇太极似乎也没有什么防备,对杨涟的询问,都是详尽回答。 到了大帐,皇太极推杨涟上座,然后命人以最高规格,设宴款待杨涟一行。 席间,皇太极举酒致辞:“大明天子千里遣使来赫图阿拉,我大金不胜荣幸。诚如杨特使所言,大明大金乃兄弟友邦,今后,不再有兵戎相见,和睦友邻,岂不快哉。” 杨涟心下知道,皇太极不过是随口一说,但面上,也得给对方足够的面子。 “和硕贝勒所言极是,为了以后睦邻友好,本使借花献佛,请饮此杯。” 气氛还算是很融洽,大家吃吃喝喝,聊着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话题,眼见,就要酒酣面热,各自休息了。 忽然,皇太极笑道:“杨特使,未知大明天子,视我大金为何物?”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主动让步 杨涟有点猝不及防,因为他在皇太极面前不止一次表示,朱常洛是把后金当成是兄弟一样看待。 尽管这话杨涟也感觉是在糊弄鬼,但毕竟是正儿八经说出来了。 而且,皇太极也是有了积极的回应。 现在,皇太极再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下,杨涟道:“尊敬的贝勒,我大明天子视大金为友邦,视女真为兄弟,纵然双方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但本使历经千山万水来赫图阿拉,表达友好诚意,莫非,贝勒以为还不够?” 皇太极大笑道:“尊使,非也,非也。我大金正是因为感觉到了大明的诚意,所以才这般盛情款待。之所以问大明天子的态度,无非就是实锤一下,好说出我大金进一步的想法。” “哦?大金有想法?那不妨说来听听,我大明天子,愿意听兄弟友邦的坦诚之言。” 皇太极重重放下酒杯,满脸凝重道:“大金之与大明,连年征战,双方军民,皆不堪其苦。有鉴于此,我大金愿意为睦邻友好做出一定的让步。” 杨涟听罢,更加诧异了。 让步?没听错吧?后金从来就是贪得无厌,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可不仅仅满足于眼下占据的地盘,宁远,山海关,都拿下也满足不了他们。 京城,中原,江南,所有的一切收入囊中,才会让他们心满意足。 不过,皇太极既然说了让步,杨涟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变化,微笑着做出一幅敬听的样子。 皇太极道:“尊使,我大金愿意以土地换取和平,换取商贸往来机会,说具体点,就是我大金愿意让出马尔墩岭以外地区,归还建州三卫,希望大明能在建州中卫设立商贸交易据点,供大金大明友好通商。” 杨涟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后金会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要知道,后金发迹之所,是在赫图阿拉,可真正风生水起的时候,却是接连拿下原本隶属大明,专门为对付后金建立的建州三卫。 拿下了建州三卫,不单单是地盘大了,更是消除了后金在侧翼的威胁。 如今,后金却拿建州三卫的土地换取他口中的和平和商贸机会,这是不是有点太下血本了? 难道,后金真的要跟大明睦邻友好? 杨涟心中念头急闪,脸上却依然保持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大金可汗,可知此事?” 杨涟这么问,一方面,是确定皇太极所说,是否代表后金官方,另一方面,也是旁敲侧击一下,努尔哈赤的身体状况,到底是怎么样了。 皇太极笑道:“这正是父汗的意思。未知尊使可否代表大明天子,商讨此事?” 杨涟微微一皱眉道:“本使来此,大明天子确有表达友好相交的意思,但并未就具体事宜授权。因此,这件事情,本使只能回复天子,以待圣裁。” 皇太极突然抛出的事情,让大明使团非常意外。 酒宴散罢,使团高层人员聚在一起商议,都觉得事关重大,还是以搪塞为主,等回去后向朱常洛汇报,让朱常洛拿主意。 虽然有了这个插曲,但并没有妨碍大明使团按部就班实现他们的计划。 杨涟,主动去结交皇太极,跟他谈古论今,俨然是交上了朋友。 左光斗则是重金去见阿敏和莽古尔泰,极尽谦卑之意,备言对方勇猛无敌,大明天子闻其名,都是赞许有加。 阿敏和莽古尔泰比较单纯,开始的时候,是十分抗拒跟大明使团人员交流的。 碍于重金求见,本想敷衍了事,可听了左光斗的赞誉,便欣然接受了重礼,也愿意跟左光斗在一起见面游玩。 甚至,莽古尔泰将自己一张珍藏的描金弓,赠予了左光斗,当做是友好的信物。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友好。 四月中旬的时候,杨涟见到了努尔哈赤,很显然,这位后金大汗,是大病初愈,杨涟通过观察,可以确定,努尔哈赤就是在宁远一战中被重伤,幸亏跑得快,回来养伤几个月,才能见客。 在努尔哈赤面前,皇太极代表父汗,再次表达了用土地换和平,换商贸往来的意图。 杨涟也不含糊,马上表示,自己在后金待了不少时间了,需要回京城述职,正好,把这件事情详细汇报给皇上。 临行之时,皇太极代表不方便行动的努尔哈赤,举行了非常浩大的欢送仪式。 同时,皇太极也准备了非常多的当地土特产,让杨涟带上,并希望和大明的友好,从今天开始,一直保持下去。 杨涟率领使团,一路风尘,在五月底的时候,回到京城。 事关重大,杨涟没有在正式场合汇报,而是私底下,到了皇宫,去见朱常洛,把皇太极的意思,说给了朱常洛听。 朱常洛听得眉头紧锁,心下也是狐疑不定。 他太知道后金是什么德行了,别说是土地换和平了,就算是大明这边拿着土地去换和平,后金也不会满足的。 让出已经侵占的建州三卫? 这明显不符合后金的性格啊。 朱常洛拿出地图,盯了半晌,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王安,宣内阁首辅叶向高,内阁大员邹元标,兵部尚书李精白,户部尚书李汝华,进宫面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安排点苦头 叶向高几人接到朱常洛宣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赶紧就跑到了宫里。 谁知道,见礼完毕,朱常洛让四人坐下,让杨涟把去后金出使的情况,又跟大家详细说了一遍。 杨涟陈述完毕,朱常洛道:“诸位爱卿,朕想听听,你们对后金的退让,有什么看法。” 李精白想了一下说道:“后金能退让,臣以为是年前宁远大捷所致。陛下新军混成旅将敌酋痛殴,使之惧怕了大明,所以,不得以才付出一些代价。” 邹元标听得直接撇撇嘴,他是负责考成法最高监督执行的内阁大员,对李精白的这个兵部尚书是颇有微词的。 李精白这货,能爬到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可算是开了挂一般,并非是他个人能力有多突出。 关于兵部官员的考核,所有官员几乎都惨不忍睹。 因为自万历年间萨尔浒一战之后,大明军旅,基本上就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了。 可以说,你无过就是功。 就算是朱常洛的泰昌年间,有了山西行省大捷,有了宁远大捷,但那基本上都是朱常洛一手打造的新军取得的。跟兵部管辖的常规军旅,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可李精白偏偏在山西行省大捷的时候,在给山西行省调度物资,和配合曹文诏山西用武提供装备运输上,有不俗的表现,加之原兵部尚书告老,所以,根据资历和贡献,这货居然爬上了兵部尚书这个职缺。 运气好谁也没招,可一碰上展现能力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就露馅了。 邹元标以为,朱常洛不斥责李精白,怎么也得说两句,谁知道,朱常洛竟然点头,浑似认可了李精白一般。 李精白大喜,在皇帝面前说话得到认可,那是什么概念?皇帝不高看你一眼,也是最起码对你没坏印象啊。 想到这里,李精白再接再厉,说道:“陛下,臣以为,既然后金说让出建州三卫,那大明军旅,就应该开赴过去,重建卫所,逼近敌酋修养生息之地。” 朱常洛沉吟道:“后金仅仅是表了态,贸然过去,是不是有点冒失啊?” 李精白还来了精神,拱手道:“陛下,可调混成旅与大明军旅一起过去,后金若是让出建州三卫还则罢了,不让,直接打掉,武力夺取便是。” 叶向高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你说你好不容易混了个兵部尚书,照理说,你在朝廷地方,干了也有几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沾了考成法实施正好出点成绩的光,递补上了这么大的官职,老老实实混退不行么?偏偏还要捞功劳。 你不知道这位皇帝是什么人呢?才干智计,那都是度一档的存在,要是像你说的那么简单,还用把这么多的大员叫过来,商讨该怎么办么? 辽东经略兼巡抚杨嗣昌,深得皇帝器重信任,直接让杨嗣昌去处理,不比朝廷折腾半天,再派人过去好么? 谁知道,朱常洛居然点头道:“李爱卿所言有理,你就亲自监督派人,去接手建州三卫吧。” 看着李精白美美接了旨意,李汝华拱手道:“陛下,既然接手了建州三卫,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可以允许和后金进行商贸往来啊?” 朱常洛再次点头:“这个自然。之前,朕曾设立商务司,后来扩为商务部,收获颇丰啊。朕没有记错的话,户部曾对商务部不受户部管辖,有些微词啊。朕绝非厚此薄彼之君,建州三卫那里,商贸往来,就由户部主持吧。” 李汝华大喜,这年头,当个部门头头你以为容易么?一众部下看到别的部门吃香的喝辣的,福利大大的,抱怨能少了? 要是有机会大捞一票,腰里的银子多了,也一样能为自己捞政绩,同时也能满足部下蹭油水的心理。 叶向高,邹元标,杨涟三个,到这时候觉察出不对味了。 朱常洛在他们心目中,光是力挽万历留下的乱摊子,让国家一步步走进正轨,就可以认定为有为的君主。 捞钱,强军,这一步步扎实走下来,不敢说跟太祖世祖相比,但跟其他大明历代先帝比起来,都是强过很多。 这样的人主,仅仅是接到了使团回馈来的消息,就让人去直接做事情,未免也太幼稚了吧? 如果不是幼稚,那就有可能是坑。 朱常洛安排完毕说道:“两位爱卿,既然都想到了怎么去做,那就放手去做吧。你们下去安排,朕还有事情。” 李精白李汝华欢天喜地告退,叶向高沉吟道:“陛下,莫非真的要兵部和户部这么干?” 朱常洛淡淡道:“庙堂之上,平素就知道高谈阔论,争夺利益,临事,也应该拉出去练练了吧?” 很明显,朱常洛这么安排,是想让他们吃点苦头。 邹元标皱眉道:“陛下,后金那边,仅仅是有意愿,杨涟也仅仅是传话,还没形成双方认可的约定,就派人过去,只怕不妥吧?” “朕笃定,后金一定会让出的。三位爱卿,建州三卫虽是大明修建的,为了压制后金生存空间的,但那里并无太大价值。后金得了建州三卫,也威胁不到关宁防线,大明有了建州三卫,也不过是有个前沿哨一样的卫所,其价值,并不是很大。” 第一百五十章 跟他折腾 叶向高三人相视一眼,就知道朱常洛刚才让李精白二人去做事情,不会是直线型思维的结果。 朱常洛看得很透彻,建州三卫,虽然在距离上,能对赫图阿拉形成一定的威胁,但那是防御性的威胁,中间,毕竟还隔着马尔墩岭天险。 只要后金控制住马尔墩岭,建州三卫可随时被其攻击。 说是让出来的,实际上,能不能拿在手里,还要看人家打不打你。 真如李精白所言,把一个混成旅调到那里,开玩笑啊,朝廷花那么大的价钱打造出来的超级战力,会消耗在那里? 后金能让出来的,会是谁都想得到的地方么? 叶向高沉吟道:“陛下,莫非是想跟后金就这么耗着?” 朱常洛赞许道:“叶老一言中的啊。皇太极为后金难得的领军人物,其意,并不在一城一池得失,他深明跟大明对抗脊索所在,那就是物资供应。关宁一线,天堑也。欲破,不得,关宁防线之外土地,可夺,守之不住。此其两难之处也。” 叶向高颔首道:“没错,后金之与大明,如鲠在喉。大明之于后金,若恶狼与猛虎夺食,进,反伤其身,退,又饿馁难耐,同样是进退两难。” 邹元标道:“如今后金已成气候,急切间,难以全灭,不如,暂且保持现状,待其有变,再图之。” 朱常洛点点头,他虽然不完全赞同邹元标的说法,但邹元标的思维,却是最有利于稳固朝堂意见的。 “杨爱卿,汝出使后金,所见良多,怎的不说说自己的意见?” 杨涟拱手道:“陛下,臣后学末微,岂可在陛下和二位阁老面前高谈阔论?” 邹元标白了杨涟一眼道:“陛下既然将你留下,就说明你有聆听和说话的资格。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就跟个耄耋老朽一样,有话能藏在肚子里了?” 朱常洛心里暗自发笑,邹元标是绝对有资格说这话的,这老家伙,可是让张居正打断腿都不服的硬骨头。 可杨涟也不弱,在朱常洛学过的历史当中,怎么说,杨涟的表现,是能跟邹元标不相上下的。 但眼前,邹元标纯纯是前辈指导后辈,朱常洛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给杨涟一个鼓励的眼神。 杨涟先是拱手谢了一下邹元标,然后说道:“陛下,以臣观之,皇太极为胸有丘壑之大能,在后金八大贝勒当中,皇太极精通蒙,金,中原三种语言,每一种语言都能了熟于胸,谈笑间,颇有恢弘雅度之意,诚不可小觑。” 朱常洛点点头道:“嗯,朕亦知皇太极非等闲之辈,就从他敢于让出建州三卫来看,其志非井底之蛙。彼以博大气魄对我大明,我大明应同等回应。叶阁老,邹阁老。” “老臣在。”叶向高邹元标齐声应答。 “传朕旨意,着兵部户部,接手建州三卫相关事宜。令辽东经略兼巡抚杨嗣昌,在大凌河以西,依托水路,创建卫所一处,邀请后金显贵,于此再建一处商贸往来集市。同时命令宁远守军,监督建造一条宁远直通大凌河卫所的官道。” “臣,遵旨。” 朱常洛这么安排,表面上是跟皇太极有着同等大手笔的气魄。 但仔细分析下来,就会发现,皇太极让出建州三卫,并不是安着什么好心,就是要友好睦邻。 那地方,可以让出去,也可以通过马尔墩岭天险,直接下去,很轻松就拿回。 同样的,朱常洛看似要跟后金增加商贸,也是奔着友好和睦的目的,可你修建卫所能理解,修一条从宁远到大凌河卫所的官道是什么意思? 宁远那里,可是驻扎着苍鹰混成旅,其六百火枪列装的铁骑,接到消息,能飞快赶到大凌河卫所,你这要不是为了武力增援,都特么的见了鬼了。 朱常洛的意思,在场的人精儿都能理解。 大家非暴力接触呗,反正搞商贸我是占尽优势,想打,也不怕你。 最关键的是,朱常洛这么做,是迎合了朝中的一些大臣。 兵部接手建州三卫,户部接手建州三卫附近的商贸,都是政绩加上实惠的利好行为,谁敢反对,先别说朱常洛是什么反应了,兵部和户部就得先和反对者拼命。 至于大凌河卫所的修建,那就有点蚕食和折腾的味道了。 大明和后金不是友好往来么?那好,大明在大家都没有事实管辖的地方修建卫所,保护商贸据点,没毛病吧? 再修一条管道,那是为了保障卫所和商贸据点集市的物资供应,要是有谁感觉大明这么做心怀不轨,那好,谁来出钱搞这些事情? 没钱,就别瞎比比。老子出钱出人出力,听不得说三道四! 叶向高和邹元标领了旨,杨涟道:“陛下,要不要臣再次出使后金,跟他们通通气?”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我大明做事,光明磊落,修建大凌河卫所,确实是需要跟后金说说。不过,这样的事情,直接交给杨嗣昌就行了。杨爱卿,朕还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亲自坐镇。” 杨涟赶紧起身跪倒;“臣,恭迎圣训。” 第一百五十一章 调查署 朱常洛摆摆手,示意杨涟起身。 “朕成立科学部,商务部,军学院,有其必然,也有成效,但几个部门都是游离在朝廷监管范围之外,缺乏监督。虽然朕曾几次让六部九卿参与监管,但没有专职人员特管,人人管,就相当于没有管。” 朱常洛最怕的,就是部门失控。 开始的时候,为了能够把事情有效做出来,朱常洛必然会赋予部门以很高的权力。 但是,这种赋予的权力在部门走上正轨后,依然是有很大的惯性的。 没有约束的权力,必然会导致一些本部门一家独大,贪墨,指挥困难的事情,就会层出不穷。 因此,朱常洛特别想弄出一支能够监管一切朝廷部门的队伍。 以往,这个监管,是由东厂锦衣卫来完成的。 但自从洪武皇帝开始,历经世祖朱棣,乃至大明历代皇帝,锦衣卫办事效率奇高,也能够按照皇帝的意志去执行。可锦衣卫的副作用实在太大了,不说锦衣卫能够制造出多少冤狱,就单说这个庞然大物恣意发展,就够皇帝头疼的了。 有鉴于此,朱常洛觉得,东厂锦衣卫,有存在的必要,但不能任其做大,否则,必然会有干政篡权的事情发生。 管理一个超大型的王朝,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制衡。 该放权的时候放权,该监管的时候监管。 朱常洛对杨涟说道:“新部门设立那么多,给予的权力那么大,一旦出现问题,就有可能是通天的问题。按照以往朝廷管辖模式,须经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一一过一遍,感觉不行再由三司会审,实在是太过繁琐了。” “有鉴于此,不如直接从刑部,大理寺,监察院抽调精干人手,组成三司联合督查属,所有重大官员监察,以权谋私,经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任何一个部门判定无法管辖,就可直接由三司联合调查署启动问责。” 叶向高和邹元标都还没走,一听朱常洛这么安排,心下都不免吃惊。 朱常洛的考虑,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加了这一个三司联合调查署, 又要导致增加部门,自从朱常洛登基,朝廷中增加的部门,可是越来越多了。 邹元标想啥就说啥:“陛下,老臣以为,对新成立部门实行有效监管,是很有必要的。但增加部门,就要朝廷负担其用度,朝廷的开销,可是越来越多,会不会增加百姓的负担?” 朱常洛想想说道:“邹老所言,朕也想过。不过,以商务部的吸金能力,光是在海外贸易这一项,给增加的部门负担开销,就已经足够了。至于老百姓,朕不但不会增加他们的负担,相反的,国家收入多了,朕还会反哺给百姓。” 叶向高拱手赞道:“陛下设想,不难实现。然心中藏万民福祉者,自古以来又有几人?老臣赞同陛下设想,在这件事情上,无论要老臣怎样配合,老臣都无条件支持。” 邹元标也一样的想法,皇帝捞银子也好,增设部门也好,只要是心里有万千百姓,那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朱常洛道:“三司联合调查署,除了要有职司职能外,还要有专属的执行人员。其职能效力,要高于刑部,大理寺和监察院。叶老,邹老,三司联合调查署不动则已,一动,肯定是牵涉甚广的大事件,届时,还真的需要二老给撑腰啊。” 邹元标笑道:“没问题,老臣别的不敢说,只要圣上信任,就没老臣不敢做的事情。” 朱常洛很欣慰道:“有二老支持,朕心里,算是有了底了。调查署跟以往六部九卿大有不同,不能以职司论之。叶老,邹老,朕欲将调查署仿军制设立,其最高长官为都指挥使,下设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如何?” 叶向高沉吟道:“陛下的意思,无非是碰到大案要案,要从快从速解决,避免大的影响。若是按照六部建制,确实是效率有些慢。不过,陛下,老臣以为,调查署可以仿效军制,但不可过于毛躁。” 朱常洛点点头道:“叶老言之有理,调查署有别于六部建制,虽是仿效军制,但也不可像军制一般,遇事便雷霆手段解决。” 说到这里,朱常洛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这样,叶老邹老可将三司联合调查署的事情,交于内阁讨论。除厘清职权责之外,还要谨记,迅速控制管辖事态,从快弹压势头,但处理结果,须上报内阁,上报朕这里,最后的处理权,归内阁和朕。” 邹元标点头道:“这般处理最好,老臣觉得行。” 叶向高和杨涟,也表示了可以。 朱常洛马上给叶向高下了圣旨,着手成立三司联合调查署,所有职权责,在圣旨内全部道清,其人事按照军制安排,设都指挥使一人,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两个副手,还有主事等等若干。 按照朱常洛的设想,这个三司联合调查署从成立到做事,怎么也得有一段时间才行。趁这个机会,可以好好进行一下补充。 谁知道,三司联合调查署成立的圣旨刚刚下了,都没到第二天,就有案子递到了。 案子,并不是刚刚就有的,而是在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个部门踢了近一年的皮球了。 事情起因,是商务部采买地方物品,朱常洛还为这事专门给出了相应的管辖办法,谁知道,在这上面,居然出了很大的事情。 第一百五十二章 雁过拔毛 杨涟看到送上来的卷宗,也是忍不住一阵阵头大。 商务部在江西景德镇收民窑瓷器,根据朱常洛的规定,是要当地地方进行采买,然后卖给商务部,然后再卖给海外商人的。 按照朱常洛的本意,就是钱能给当地带来一些效益,这么操作,就是利益均沾,皆大欢喜。 可在实际操作中,景德镇地方官员,也是见过世面的,感觉商务部虽然加了价,但大头还是让商务部给赚去了,地方这边,辛辛苦苦制作,采购,拿那么点钱有点不甘心。 于是,地方上就派人去跟商务部沟通,看看能不能提提价。 商务部的人也不含糊,直接拒绝了地方上的要求。 地方官员气不过,便想着自己能不能操作,多赚点。 结果,景德镇地方专门派人,去跟临港的海外商人接洽,直接给你个价格,足以让海外商人不顾商务部严令,偷偷交易。 但这事经不起查,马上便被商务部稽查人员发现,扣押货物不说,还对海外商人开出了巨额的罚单。 眼看着货物被扣,一点钱也没有了,地方官员也不愿意了,马上就采取了强硬措施。 首先,就是收紧民窑的外流。 所有进行交易的民窑瓷器,必须要有地方衙门开具的商引,才能够进入到流通环节。 其次,就是联合周边地区,沿途设卡,对所有进出该地的商贩,进行收费。 这一下子,就把商务部的货源给断了。 照理说,中原瓷器有的是产地,商务部换个地方采购就完了。 谁知道,商务部的人也咽不下这口气,就跟地方衙门,产生了冲突。 商务部也真牛,先是从地方衙门告状,一级一级往上找,很快,就到了京城这边。 最先受理诉状的,就是监察院。 监察院一看这诉状,不好摆弄啊。 因为到了京城这一级别,又是朝廷隶属的两个单位,只能是依律裁定。 可商务部和地方衙门,哪个有理?哪个是违反大明律令?这根本就没法判啊。 想来想去,监察院里的能人给头头出个主意,这事儿就类似于民事纠纷,人家两个部门的人,都没有违法是不是?官员也没有枉法,这根咱们监察院有什么关系? 监察院头头一听有理,马上连着卷宗带告状的人,一起打发到刑部去了。 刑部一看状纸,马上就知道监察院是怎么想的了。 好嘛,你监察院可真是会玩啊,没法断的案子,直接推给刑部了。什么民事纠纷,就是部门之间的矛盾,这事儿,刑部管不了,还是大理寺能管。 大理寺接到状纸,赶紧发声,这就是衙门之间的事情,还是由监察院管辖为好。 三方踢皮球踢来踢去,谁都头疼。 就在这个时候,三司联合调查署成立了。 谢天谢地,终于有能够解决问题的衙门了。 杨涟看完卷宗之后,颇感棘手。 要是说哪一方违反大明律令了,那都好说,搬出法典,直接操作一顿就完了。 但问题是,双方都没有事实上的违反律令。 对,地方衙门绕开商务部跟海外商人私下做买卖,是不符合律令。但这一点,人家地方衙门承认错误了,对商务部的处罚没意见。 接下来,地方衙门对本辖区的商业行为管理,总是没问题吧? 给商家开商引才能经商,这可不是本朝才有的规矩,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 沿途设卡堵截商务流通,这也是地方衙门手里的权力。雁过拔毛是不对的,但收取点费用,这说得过去吧? 杨涟还真的有点麻爪了,朱常洛给三司联合调查署的定位是,遇上重大事情,可直接进入管理。 可现在,仅仅是利益分配不公,导致两个部门产生冲突,这根本就不是判谁对谁错,而是需要进行协调啊。 通常来说,部门之间的协调,由吏部或是礼部出面最好。 可偏偏,这个棘手的问题,抛给了新成立的三司联合调查署。 杨涟硬着头皮去找了礼部,也找了吏部,结果跟杨涟想象的是一样的,两个部门都借口官司是打到你们那里的,推给我们,有点不太合适吧? 无奈,杨涟只好找到了内阁,向叶向高报告了这件事情。 这种扯皮踢球的事儿,叶向高怎么会不知道? 要是能解决,早就解决了,还用等到杨涟找上门? 叶向高告诉杨涟,现在什么部门都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唯有皇帝授权,或是协调,或是直接采取手段,否则,都没戏。 杨涟多少有点臊得慌,刚从朱常洛那里接手了调查署的任命,转脸,就要请示,这怎么看,都有点辜负皇帝信任的味道。 朱常洛倒是十分大度,他知道,像这样的利益纠葛,导致朝廷部门相互抵触,甚至有权任性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调整利益纠纷,别说杨涟头大,叶向高头大,朱常洛也头大啊。 最后,朱常洛给了杨涟权限,可以根据调查,对各方利益分配比例赋权,杨涟所代表的三司联合调查署,拥有最终解释权,综合了各方利益考虑之后,得出的分配方案,可以当做是朝廷的最终方案,所有涉事官员和衙门,必须要严格遵守。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给你修路 得到授权的杨涟,终于可以长吁一口气了。 这也怪不得杨涟,他跟邹元标是一路人,碰上什么败坏法度朝纲的事情,挽起袖子就敢往上上。 可鸡毛蒜皮的事情,他还真不好处理。 朱常洛心里是有杆秤的,像杨涟,左光斗黄尊素这样的道德品质高的忠臣,他是给予厚望和重托的。 黄尊素已经被放到商务部,杨涟被放到了调查署,这都是关系到朝廷命脉的地方,让他们去做,朱常洛可以非常放心。 一个大明帝国,命脉太多,可像杨涟这样能够放心让他独当一面的,太少了。 辽东关外,始终是朱常洛的心病,以至于有的时候,朱常洛恨不得倾大明举国之力,直接把它灭了。 但作为一个理智的君主,深知这个决断,是拿着大明的命运去赌博,别说输不起,就是惨胜,也得留下极为严重的后遗症。 辽东经略兼辽东巡抚杨嗣昌,也是个可以信任的大臣。 但辽东地处跟后金接触前沿,仅仅放一个杨嗣昌,是远远不够的。 朱常洛想了很久,将左光斗叫到了皇宫里。 待左光斗礼毕,朱常洛让他坐在自己面前,笑着问道:“左爱卿,后金一行,虽不说能彻底了解后金,也算是知道后金一些事情了。卿以为,大明跟后金广开商贸,会睦邻相处么?” 左光斗道:“陛下,后金是绝不会跟大明睦邻相处的。别看后金地域广大,占据不少肥沃土地,其民生所事者太过单调。一旦有天灾,其存储必不能支撑度过灾年。其必向中原劫掠,这是改变不了的。” 朱常洛叹息颔首道:“改变不了,改变不了啊。那左爱卿以为,对后金,远则何略,近则何策?” 左光斗出使后金,曾跟杨涟有过不少探讨,他自己在这上面,是有很深远的考虑的。 “陛下,臣以为,对后金,只有三个字,待时也。” “待时也……嗯,左爱卿,复言之。” “臣观后金和硕贝勒皇太极,颇多智计,其人虽谈不上满腹经纶,却是对中原文化知之甚笃。此人甚至十分抬举中原过去的落魄文人,不能说是委以重用,也是相当看重。更兼阿敏,莽古尔泰,臣奉旨接触,其人万人敌,却对大汗努尔哈赤畏惧甚深。” “努尔哈赤在,则后金铁板一块,有皇太极之智,有阿敏莽古尔泰之勇,我大明虽有新军劲旅,却只可赢一役,未能赢全局。倘圣上坚持离间皇太极诸兄弟,且在关宁防线上不断袭扰,让其不得安生,则我大明必将薄积厚发,最终除此心腹大患。” 朱常洛笑道:“看来,朕让左爱卿走一趟,当真所择其人啊。朕也是这么想的,在辽东,困而不打,通过商贸,让后金获得补充,尽量减少战争,后金毕竟生存环境险恶,就算是银钱再多,又能如何?我大明再缓几年,则非后金所能仰望也。” “陛下远见卓识,实乃大明之福。陛下,唤臣问以后金之事,可是有事安排?” 朱常洛大笑道:“当然是有事情了。若非十分重要的事情,大明国事多如牛毛,朕早就将左爱卿放诸他处了。” 说完,朱常洛面色一整,接着道:“左爱卿,有个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辽东有杨嗣昌坐镇,朕很放心。不过,其一人之力,面对辽东诸多事情,力有不逮。这样,朕委任你为蓟辽督师,表面上,是督抚蓟辽一带,实际上,给朕盯紧了后金。” “后金不是归还建州三卫么?不是要在那里进行商贸么?行,卿以蓟辽督师的名义,仿效大凌河卫所那边的情况,修一条直达建州三卫的官道。” 左光斗眼睛一亮,笑道:“陛下是想加强对建州三卫的控制?” 朱常洛点点头道:“没错,皇太极打的如意算盘,就是一旦双方撕破脸,后金随时可以从马尔墩岭天险出兵,再拿下建州三卫。大明这边若是修好了官道,以两日驰援的距离驻扎混成旅,皇太极的如意算盘,只能落空了。” 左光斗沉吟一下道:“陛下,莫非还要调一支混成旅到辽东?那样,陛下身边可就没有新军了。” “不用调京城的,直接从辽东那里就近调拨。吴三桂的苍鹰混成旅在宁远,一直是不受辽东地方节制。得改一改了,可以直属辽东经略,只能由杨嗣昌调动。孙传庭的猎狼混成旅,直接划拨给你,只听你调动。” “臣谢陛下信任。” “左爱卿,朕既然将你投到辽东,也不妨跟你说实话。朕曾给杨嗣昌权限,可以跟后金进行和谈,不为别的,就是给大明争取时间,若不是剿灭太过困难,谁愿意跟蛮夷之酋和谈?你去那里,也可以跟皇太极和谈,尽量不要打。” 左光斗明白朱常洛的苦心,尽量不要打,实际上就是想打的时候直接要你命。打打停停,虽然看上去有气势,但消耗起来,太不值得。 “陛下,有件事情,臣要问清楚。臣到辽东,意外之事随时可能发生。若是需要臣和杨经略携手才能做事,臣和杨经略,到底谁该为主?” 朱常洛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杨嗣昌在辽东久些,地理人士都比较熟,若是需要两位爱卿共同处理,尽量是协商,若意见还不统一,可从杨嗣昌。” 第一百五十四章 触目惊心的贪墨 泰昌八年三月,左光斗以蓟辽督师身份,赶赴辽东,跟杨嗣昌见了一面,备言朱常洛交代事情,然后赶往建州三卫所在,实地考察,准备着手修建官道。 四月中旬,朱常洛收到了左光斗修建官道的详细计划,同时申报了修建官道所需银两。 朱常洛批复同意,下发到内阁,由叶向高根据申报和皇帝的批复,着相关部门调拨银两。 六月中旬的时候,朱常洛忽然接到建州三卫所在急报,言有征调民工,不服管束,犯上作乱,已经弹压,处死领头闹事的共计二十六人,其余人等,已经悉数拿下,请朝廷裁决。 朱常洛接到这个奏折,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不服管教,犯上作乱?朱常洛太了解民工了,这些人都是征调的农民,天生胆小怕官,等闲时候,一鞭子下去,民工不但不会心生怨恨,反而是吓得要命,先会反思自己哪儿做错了,然后就会更加努力干活。 要说一大群人中,确实是有刁民存在,可只要你收拾了几个,剩下的不是噤若寒蝉,都出来鬼了。 二十六个被处死? 朱常洛心里隐隐觉得,那边应该是出大事了。 连夜,朱常洛就把叶向高召进宫中。 君臣两人的脸色,都不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叶老,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陛下,老臣觉得事情颇为蹊跷。眼下国库不说充盈,但绝不差钱。调拨给前方修路的款项,都是足额发放的。民工吃食,绝对是有保障的,犯上作乱,只恐,只恐其中必有隐情。” “叶老,你的意思,是民工该保障的物资,被侵吞了?” 叶向高没有说话,但神色当中,却有了那个意思。 什么保障供应都到位了,还有问题,那不是管理者的责任,真的是见鬼了。 眼见朱常洛俩眼珠子喷火,叶向高道:“陛下,老臣已经发文质问蓟辽督师左光斗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了。” “这件事情,朕一定要知道前因后果,无论何时,只要左光斗回执到了,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内,交给朕。” “老臣遵旨。” 过了能有半个多月,叶向高收到了左光斗回执,叶向高没有拆封,赶紧进宫,将东西交给了朱常洛。 朱常洛看完,怒不可遏,一蹦三高。 “反了,反了!若是朕为民工,也得犯上作乱!好啊,搜刮民脂民膏,竟然到了如此毫无顾忌,丧心病狂的地步!” 叶向高捡起朱常洛扔在地上的文书,一看,心里也是泛寒。 在左光斗还未履蓟辽督师之前,朱常洛就让兵部和户部两部门去接手建州三卫。 按照和皇太极的约定,那里会建一所商贸集散地。 所以,户部和兵部,对建州三卫所辖范围,要进行修建整合。 当时,兵部出了八千军旅,对建州三卫接管。户部征调了五千民工,去进行一些基础建设和维修。 结果,兵部派遣的总兵,勾结户部管理民工的官员,大肆侵吞民工应得物资。 按照规定,民工每天的粮食,应该是两斤,可民工们吃到肚子里的,只有半斤掺了沙子的霉米。 从开始修缮建州三卫开始,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竟然有六十多民工因为吃了霉米中毒,病重而死。 在不断的盘剥下,民工终于忍无可忍,打死分配食物的千户,就此发生冲突,民工被杀二十六人,其余全部拿下,等候朝廷处置。 “陛下,此事,须严惩才可平息民愤。”叶向高严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严惩?哼,办几个见了银子不要命的贪官就完结了么?自朕往下,所有涉事者,谁都别想轻易过关。” 叶向高听得头皮发麻,他感觉,朱常洛恐怕是要大开杀戒了。 朱常洛一股火撑着,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意思,叶向高苦劝,就算是要收拾不法之徒,怎么也得闭闭眼,休息一下,等早朝再去做事。 这还能睡得着么?朱常洛感觉心中就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别说睡觉了,就是喘气,都难啊。 一直气愤到第二日早朝,朱常洛脸就像是要耷拉到脚后跟一样,带着叶向高,一起早朝。 不等王安开始早朝的繁琐礼仪,朱常洛直接将左光斗的调查,扔给了邹元标,让他介绍事情。 等邹元标介绍完事情的经过,朝堂瞬间哗然一片。 “陛下,不期建州三卫出现如此严重世间,臣以为,必须要严惩,方可以儆效尤。”刑部尚书苏茂相,第一个闪出臣班,沉声建议。 马上,附和声一片。 甚至,有人直接给出处罚结果,建议将涉事主要人物,押解到京师,由刑部严查,一经查实,直接按照最高的刑罚处罚惩处。 朱常洛没有说话,脸色阴沉似水,每一个大臣的意见,他似乎都在仔细聆听。 但朱常洛听是听,就是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众臣感觉到,朱常洛这一回可是真生气了。 以往,朱常洛不是没有咆哮过,不是没有下狠手整治过,但以往的愤怒和黑手,都是大家还能咬咬牙承受得起的。 这一次,群臣心里感觉,这事恐怕不是那么好蒙混过关的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重拳 大臣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终于停止了。 整个大殿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敢偷瞧朱常洛,耷拉脑袋,却是能够感觉到,仿佛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刀锋一般及体。 凝滞的空气,让大家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终于,朱常洛开口了。 “太祖武皇帝时,曾有民黄纲造反。被拘至太祖前问道,因何造反,黄纲对曰,一千多人修建城墙,一百多人饿死,还有一百多人病得动弹不了,不反还能干什么?太祖曰,你们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为何不报官?黄纲对曰,你造反时,为何不报官?” 朱常洛看似毫无任何情感波动诉说,但在群臣耳朵里,却好像是惊雷一般。 任何一个朝代,都不会把草民造反的事情,带有同情和认可的态度,拿到朝堂上来说。 更何况,造反的黄纲,可是在朝堂上毫无顾忌顶撞太祖朱元璋。 朱常洛能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就证明他对建州三卫那里发生的事情,从态度上,已经提升到太祖时期民工造反的等同位置了。 这恐怕传达了一个非常重大的信号,那就是,朱常洛恐怕会以太祖武皇帝的手段,处置这件事情。 不要怀疑朱常洛不敢干,在处理流民的时候,朱常洛可是下令各省督抚,若有当地豪强拒不执行安置流民相关事宜,当效太祖武皇帝旧例,剥皮充草,以儆效尤。 朱元璋干过什么?一查下去,只要牵连到的,那都是成片杀的! 想到这层,别管跟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叶向高。”朱常洛十分平静点了人。 “老臣在。” “替朕拟一道罪己诏,建州三卫发生民工造反事件,朕有罪。朕代天御万民,本该亲贤人远小人,却是重用了贪墨之人,径至民工不堪折磨,愤而造反。朕,有愧江山社稷,有愧列祖列宗。半年内,每日去列祖列宗面前,忏悔自罚。” 包括叶向高在内,所有的人全都懵了。 大家都知道,朱常洛这一次肯定会下狠手,可大家万万没想到的是,朱常洛最先下手的,竟然是自己。 罪己诏,半年内每日到祖宗牌位前忏悔自罚,这样的自罚行为,历史上不是没有过。但那些可都是江山社稷出现了极为严重的问题,或是天灾或是人祸,民不聊生,朝廷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才会有的啊。 叶向高一皱眉,想要劝解一下,却直接被朱常洛阻止了:“叶阁老,无需多言,就这般准备拟旨吧。” “老臣遵旨。”叶向高神情复杂接了旨。 “邹元标。”朱常洛又神情淡然点人了。 “老臣在。” “邹阁老,朕以国之重策考成法托付于卿,朝堂地方官员,考核尽在卿手,如今,出了官逼民反的事情,卿当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邹元标双膝跪倒,五体投地:“老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请陛下治罪。” 朱常洛点点头道:“建州三卫之事,卿有考核不严,乃至宵小窃据高位之嫌。朕决定,对卿罚俸一年,以示惩处。” “老臣谢主隆恩。”邹元标心服口服,连皇帝自己都先罚了,他这个负责考成法,对官员进行审核的主官,自然也应该承担责任。 “老臣也有责任,恳请圣上责罚。”叶向高知道,今天朱常洛是不会善罢甘休了,邹元标都直接认罚了,干脆,直接领罚,别等着朱常洛点名了。 “嗯,叶向高身为内阁首辅,于建州三卫之事,有不可推脱监管失察之责,罚俸半年,以示惩处。” “臣谢主隆恩。”叶向高也很服气,恭恭敬敬领了罚。 “李精白,李汝华。”朱常洛的语气,有点不善了。 “臣在。” 李精白二人闪出臣班,跪倒在地,那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啊。 “朕托付建州三卫之事与二位,如今居然闹出民反之事,你们两个,可是直接责任人。扒去朝服,贬为庶民,即刻赶赴建州三卫,充当劳工使用!” 李精白两个,顿时吓得浑身瘫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锦衣卫冲上前,将二人官帽官服扒掉,直接拖出了朝堂。 “杨涟。” “臣在。” “卿亲自带人赶赴建州三卫,给朕好好斥责左光斗,就算建州三卫民工造反之事,发生在他履职之前,可他没有发现苗头立马阻止,有失职之嫌,同样罚俸半年。” “建州三卫之事,从底层开始查起,逐级往上清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涉及到什么部门,只要证据确凿,立马拿下。只要从建州三卫民工那里有贪墨行为,所有涉事人员,就地正法,剥皮充草,立于当地,以警世人。” “牵扯到朝廷官员,只要是监管不到位,马上拿下,直接流放三千里,报内阁即行处置,不必报朕。” “臣遵旨。” 朝臣感觉,这天像是要塌了。 朱常洛这位皇帝,怎么看着比太祖武皇帝朱元璋还要狠?朱元璋最起码还放过了自己,朱常洛连自己都没有放过啊。 就在众臣心里嘀咕的时候,朱常洛又道:“邹元标。” “老臣在。” “以往,考成法考核官员,只有根据考核内容,或是免职,或是留用察看处罚。朕以为,处罚太轻。以后,当增加考核官员贪墨行为。可会同三司联合调查署,追究贪墨行为,一旦查证属实,一律仿太祖武皇帝时旧例,严办。” 第一百五十六章 除草 朱常洛的决心,对于大明所有官员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塌地陷一般的冲击。 实际上,从嘉靖,甚至是更早,朝廷和地方官吏,都已经有了暮气,墨守成规之余,便全心全意搞起了谋私这一事情。 嘉靖一直到朱常洛这里,有近百年的时间,就是这样大搞特搞,拉帮结伙,山头林立,权臣私人产业,堪称富可敌国。 上梁不正下梁歪,权臣这么搞,下面的巴结好上面的,自然而然,就会捞取好处,除了孝敬上峰,也给自己留下莫大的好处。 一直到万历年间的张居正,算是力挽狂澜了一回。 可张居正震慑了官场,也给国家留下了丰厚的储备,但他对整个官场的改变,是微乎其微的。 因为张居正本身就不干净,任人唯亲,等到他死了,瞬间,张居正引以为傲的考成法被废,他被彻底死后清算,旧有的被打压过的势力,报复性回归,事实上,大明官场,有点积重难返的意思。 朱常洛一路走来,可谓历尽艰险。 先是郑氏外戚对他的谋害,朱常洛打压郑氏外戚,顺带着收拾了相关联的一些大臣。 成立兵械司,后改成科学部,再有将官司,商务司等等一系列改变,无论朱常洛做出多大努力,收拾掉多少大臣,可朝中的派系顽疾,却是犹如火后野草,春风吹而再生。 此时的朱常洛,或许真正明白了,明太祖朱元璋,为什么会下那么大的决心,杀那么多的人。 整饬,是需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当一块田地,杂草比庄稼还要多的时候,为了清除杂草,就得付出连庄稼都要被伤及的结果。 朱常洛一边给邹元标和杨涟下达了死命令,借着建州三卫事件,一定要把整饬贪墨进行到底,无论涉及到谁,一经查实,就是剥皮充草,虽不能彻底斩除贪墨根源,但最起码,要起到足够的震慑作用。 谁想再搞贪墨,那些充草的皮囊,不会吓不到一大批的。 另一边,朱常洛则是加紧了学院建设。 朱常洛让内阁首辅叶向高亲自挂名,孙承宗为第一责任人,搭理发展军学院和商学院。 军学院,是枪杆子的建设。 虽然目前朱常洛对大明所有军旅都有控制权,但大明旧有的军旅,跟朝廷地方官员差不多,听你的指挥,但也是派系林立,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需要你打仗吧,能拉出人去,但究竟能打个什么样,估计老天都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有鉴于此,朱常洛觉得,还不如大力发展新军,一步步替代旧有的军旅。 拉出一支队伍,战则必胜,花多少钱都愿意。 相反的,砸进去朝廷大部分的收入,获得的却是一触即溃的军旅,还不如不去花那冤枉钱。 商学院,那就是钱袋子了。 商务部的成立,虽然有些仓促,也遇到了很多问题。 但这几年的绩效,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 第一年,就给朱常洛了五十万两白银。 接下来两年,都是百万两以上的进项。 要知道,商务部可是一边建设,一边捞钱的。在算上见不得光的一些灰色收入,海外商业这一块,就是难以想象的大头。 这也难怪,因为当时的大明,就是世界第一大生产国,实力雄厚到占据整个世界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所有的海外各方,见到大明的产品,那都得跪下来叫爸爸。甚至可以不夸张的说,大明境内随便划拉点东西,到海外绝对能换回来真金白银。 商学院的成立,就是要把一切的商业模式彻底建立起来,力求把商业规模最大化,彻底启动依托大明帝国而建立起的商业霸权,大明当时贵金属的储备,是世界范围的百分之六十,朱常洛绝对不满足,他觉得,应该最起码占百分之九十以上。 吏部的文选司,是旧有的选拔官员的司衙部门。 官员调动升迁,都是经文选司完成的。 朱常洛对文选司很不满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重要的部门,很少的一部分人,居然能够决定大明朝廷地方那么多官员的把控。 针对这一现象,朱常洛让邹元标这个耿直的老爷子牵头,将文选司扩编为文选院,也是学院级别的规模,专门挑选那类耿直忠诚,有点油盐不进的二杆子气息浓郁的人员,进行学习深造。 文选院名义上,还是隶属于吏部,但实际上,已经是独立自主操作的部门了。 朱常洛深知官员的重要性,更知道选拔官员的部门,是不能出一点问题的。 因此,特别让邹元标加大对文选院的审核考察。 文选院对于各种官员调动升迁,实行终身负责制,过手的所有人员履职,有功的你也跟着捞取功劳,有过的,你也得跟着沾点光。 所有的一切,为的,就是杜绝人情往来,谋取个人私利。 朱常洛这一顿折腾,杨涟那边传回的结果,是从建州三卫查起,基层共有七十多人被拿,剥皮充草。 一路牵连往上找,还有六十多官员被牵连同罪。 其余关联监管不力的,流放三千里者,二百余人。 时至泰昌八年七月,彻查贪墨的行动,才算是告一段落,整饬官吏共计六百余人,其中,正三品以上官员,二十四人,算是一次很大规模的洗牌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猜忌 朱常洛的这一次整饬,跟明太祖朱元璋进行的清洗,从规模上,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但效应,绝对不会比朱元璋清洗效应差。 朱元璋讲究的,是个人意志为主,而朱常洛讲究的,是自己通过精英阶层,实现自己的目的。 简单点说,朱元璋是单练,朱常洛是团战。 朝廷里别说是炸刺了,就是说话,都得加着一百二十个小心。谁都祈祷,千万可别有人找上门来,直接将你叫走。 很多大臣已经如洪武年间了,早晨出门的时候,先跟家里人道个别,兴许,这一走就会不来了。 若是能够平安回家,那就要好好庆贺一下,这一天,终于是有惊无险混过去了。 其实,朱常洛还真没想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最希望的,是通过震慑,大家能够有所收敛,各自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但矫枉过正,在什么时候都是真理,一旦开启了一个头,想停都停不下来。 大臣们在那里折腾,朱常洛倒是略显清闲了。 就在朱常洛想要在商学院上下点功夫的时候,辽东那边,意外传来了新的情况。 辽东经略兼巡抚杨嗣昌禀报,后金和硕贝勒阿敏,莽古尔泰,各率一万骑兵,对大凌河附近正在修建的卫所,展开攻击。 因为大凌河卫所修建,早就有宁远方向苍鹰混成旅的协防预案,阿敏和莽古尔泰的攻击,并未取得实质性的成果。 不过,修建大凌河卫所,以及大凌河卫所至宁远方向路段的民工,被杀十六人,且被放火烧了不少建筑工料。 杨嗣昌有些纳闷,他可是一直和皇太极保持很紧密的联系,最近一段时间,双方的来往都是非常积极的,皇太极甚至对他发出邀请,到赫图阿拉去转转,当面谈一些事情。 出了阿敏和莽古尔泰突袭的事件,杨嗣昌先跟蓟辽督师左光斗通了一下气,因为左光斗曾经作为副使出使过赫图阿拉,问他知不知道阿敏两人,为什么会在后金已经付出建州三卫的情况下,依然偷袭大明。 左光斗也是一头雾水,一边表示自己会联系皇太极,一边让杨嗣昌赶紧向朱常洛汇报。 朱常洛看得也是懵圈,阿敏和莽古尔泰的行为,确实是让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是咋回事。 要说夷狄反复无常,出尔反尔,那早就是意料当中的事情。 谁也没寻思表达友好就能相安无事,谁不是当面谈笑风生,手却是时时刻刻往腰里准备拽家伙事? 可是,阿敏和莽古尔泰带那么多人,跑到修建大凌河卫所的地方干什么? 抢劫?你抢啥啊?那是工地啊,你不会是想抢些建筑材料回去吧? 抢地盘?大凌河卫所,不过是关宁防线前出据点,没多大重要意义啊。 出动两万骑兵,干些出力没实惠的事情,任谁也看不明白啊。 朱常洛想了半天,觉得还是把叶向高叫来,问问他兴许能想明白了。 边关奏报,只要不是密奏专奏,叶向高都是可以拆阅之后转呈的。 杨嗣昌的奏报,叶向高是先看了的。 朱常洛叫他过去,一问之下,叶向高早就想好,给朱常洛分析其中缘由。 叶向高认为,阿敏和莽古尔泰的行为,其目的性诡谲无比,不能以常理分析。 奔袭一事,叶向高大胆猜测,恐怕皇太极都不知情。 叶向高道:“陛下,以皇太极为人,谋定而后动,出动两万骑兵,如果见不到丰厚回报,其族人必会以为皇太极难堪大事,有损皇太极的威信。” 朱常洛听得眼睛一亮,道:“叶老所言极是,后金夷狄,看似已成规模,占地极广,大有封土裂疆之势,实则诡诈贪婪,见利忘义。谁能带领族群打仗抢东西,谁就是大家信服的,否则,其族之人,不会因为谁有雅量而尊崇的。” 叶向高笑道:“圣人有云,蛮夷之教化,比不上中原之未教化,其畏威而不知怀德,做出何等事情,都是随心所欲,哪管什么忠信?以老臣揣测,阿敏两人,应该是和皇太极有龌龊,所以才会这样。” 朱常洛点头道:“应该如此,努尔哈赤最喜皇太极,在诸多贝勒当中,最有望继承努尔哈赤大位,受到别的贝勒排挤,也是情理之中的。” “陛下既然看明了这一层,未知陛下欲何为?” 朱常洛皱了皱眉头道:“贝勒之间的争斗,是再正常不过的。朕现在最感兴趣的,是努尔哈赤会是一个什么态度。” 叶向高沉吟一下道:“努尔哈赤会偏心,但也绝不会独宠一子。或许,他猜忌皇太极,也不是没有可能。” 朱常洛相信叶向高的判断,毕竟,在中原这边,皇位争夺可远比蛮帮要残酷且诡谲的多。 叶向高可是经历过争国本的大事件,他的判断,是没有错误的。 朱常洛想了想说道:“努尔哈赤应该是对皇太极有所猜忌,他毕竟在跟大明交手中,占了太多的风头。莽古尔泰和阿敏的行径,没有努尔哈赤的默许甚至纵容,是绝对不敢干的。” 说到这里,朱常洛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叶老,不管后金那边是什么情况,大明这边,可不能任由他们胡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诱打 叶向高听得一皱眉头:“陛下,莫不是想打?” 朱常洛明白叶向高的担心,现在,好不容易跟后金取得了暂时的和平。 别管双方内心是怎么想的,最起码,在表面上,是友好的。 一旦有大规模冲突,非但以前所做的努力彻底化为乌有,还有可能引发大战。 死伤一旦过多,就不是双方领头的能够控制住局面了,下面汹涌的呼声,让你硬着头皮也得打下去。 朱常洛斟酌了一下说道:“叶老,朕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给分析一下,看看有没有道理。” “陛下请讲。” “阿敏和莽古尔泰敢于率那么多的人攻击大凌河卫所,没有努尔哈赤的默许纵容,是绝对不可能的。皇太极何许人也?一切,想必他心知肚明。那么,问题来了,他对阿明和莽古尔泰,是什么态度呢?” 叶向高闻言一下子陷入到沉思中,半晌说道:“陛下,老臣觉得,皇太极内心应该十分纠结。阿敏和莽古尔泰若是有所收获,必然会获得努尔哈赤青睐,这不是皇太极想要看到的。可是,若阿敏和莽古尔泰吃了大亏,皇太极,估计心情会好,但很难接受。” “哈哈哈……”朱常洛大笑道:“叶老分析透彻,此必为皇太极心思也。咱们这样,让左光斗派人去斥责皇太极,因何背信弃义,攻击大凌河卫所修建。同时,秘密准备对阿明和莽古尔泰两部展开攻击。” 叶向高担心道:“陛下,这,能行么?后金铁骑,来去如风,其攻击大凌河卫所修建之处未果,马上撤离,咱们派人攻击,只怕连人影儿都找不到啊。” 朱常洛面色一整,摆手道:“叶老,阿敏,莽古尔泰,一勇匹夫也。他们带这么多人出来,未有斩获,回到赫图阿拉,也是土头灰脸,根本就抬不起头来。朕料定,他们必然是想伺机劫掠一番,然后趾高气扬回去。” “陛下的意思,是引诱他们攻击,然后打他们一下?” 朱常洛点头道:“嗯,这一回阿敏和莽古尔泰的出兵,跟以往不同。从前后金的出兵,都是大队人马出动,互相之间有协同作战,相互掩护,且有物资保障供应。他们出来,则是没有这么齐全。” 说着,朱常洛来到了地图前,指着大凌河卫所修建的地方说道:“叶老,这里,是咱们囤积物资的地方,让杨嗣昌和吴三桂商量一下,作势因兵乱将物资撤回。期间,让阿敏和莽古尔泰抢过去一些,给他们点甜头。” 叶向高紧张看着地图,听着朱常洛的布置,这些,可都是他要往下传达的,一点也不能听错啊。 “让杨嗣昌和吴三桂示弱,丢弃一些物资,记住,不能太多,要像遛狗一样一点点喂,以阿敏和莽古尔泰的性格,必然会想搞把大的。” 说完这些,朱常洛双眉拧在了一起。 半晌,朱常洛下决心一般拍了桌子:“从京城调人,密令曹文诏,以他为指挥使,叶经文邹燧为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带六百火枪铁骑,以半月为限,星夜赶赴大凌河,直插阿敏和莽古尔泰侧后,一举击溃。” “什么?陛下,老臣没听错吧?从京城调人?宁远那边,就有火枪装备的铁骑啊,何必舍近求远?” “朕建设新军,就有一个能千里奔袭,出奇制胜的想法。阿敏,莽古尔泰看似重兵,实则孤军。正好,检验一下火枪铁骑的千里奔袭的能力。如果连这点仗都打不好,那朝廷花那么大的价钱养着他们干什么?” 叶向高一听有理,但他还有别的意见。 “陛下,叶经文和邹燧,都是新人,从未见过阵仗,且在军中无甚资历。跟着曹指挥使一起出去,是不是有点拖后腿啊?” 叶经文,是叶向高的儿子。邹燧,是邹元标的儿子。 这两个可都是菜鸟啊,一上来就打这么大的仗,叶向高倒不是担心儿子的性命,他知道这是朱常洛历练之心,是照顾老臣的。但上战场,可是来不得半点虚的,万一因为儿子失误而导致战败,那可是无法接受的。 朱常洛哼了一声道:“朕对混成旅的安排,一般都是三名军事主官、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苍鹰混成旅,为吴三桂,王成允,张宏漠。这三个,哪一个拎出来都是指挥使的材料,把三人放在一起指挥一个混成旅,你以为朕是想增加指挥作战的把握么?” 叶向高拱手道:“老臣知道,三人挂职,实则是一人主管,其他二人积累经验,只要朝廷再有混成旅编成,便可马上调任。” “谁天生会打仗?不都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叶经文和邹燧,已经跟了曹文诏那么长的时间了,又有孙承宗的指点,怎么也该熟稔所有的作战模式了。现在,他们最欠缺的,就是临战经验。曹文诏,乃朕最为依仗的心腹大将,跟着他还不能练出来,留之何用?” 叶向高听得十分感动,朱常洛不仅仅是给他儿子机会,更是倾心栽培,这可比说多少知心话,赏赐多少财物,更能让叶向高由衷感谢。 “老臣遵旨。”叶向高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崇敬。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千里奔袭 朱常洛安排曹文诏带着叶经文和邹燧,确实是有增加叶经文二人阅历,加以提拔重用的考虑。 但朱常洛更多的考虑,是他所建立的新军的超强机动性。 超强机动加上超强火力打击,在当时的时代,就是无敌的存在。 这是一个设计,也是一个理想。 理想要想变成现实,最重要的,就是打一仗。 曹文诏,朱常洛是寄予厚望的将才,是朱常洛对于大明帝国军旅掌控的非常重要的人物。 统帅,毫无疑问,朱常洛心里就定下了孙承宗。 而朱常洛这个帝君,需要统帅,也需要无数的将才,来统领他一手打造出来的新军。 曹文诏,将首帅尾,是实际统军作战的第一人,朱常洛几次检验新军实战,机会都给了曹文诏,他也没有辜负朱常洛的信任,每一次,都圆满完成任务。 朱常洛希望,曹文诏能带出更多的将才,叶经文和邹燧,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朱常洛安排到了这一次的千里奔袭战斗中。 科学部从前身兵械司算起,已经成立七年多了,在朱常洛和徐光启的倾力合作下,已经出了不少成果。 尤其是对于石油的认知,分析,和加工,已经能够提纯汽油,柴油和沥青了。 对于朱常洛指出的可以利用石油提取物做高爆炸药,徐光启专门带人进行攻关,取得了一定成果,但还不算稳定,可终归是迈出了很有价值的一步。 兵械场,在天才技师郑隐龙的带领下,进一步改良了燧发枪和火炮,可以做到防水的效果。 而且,朱常洛提出的火箭弹,也可以制造量产了。 当然,兵械场制造出来的火箭弹,威力是不能跟后世相提并论的,但固定在发射架,按照弹道打出去,可计算可控制的效果出来了,这无疑是重大的突破。 有鉴于此,朱常洛还得跟孙承宗商讨,有必要在火炮和火箭弹的基础上,单独建立一支炮兵军旅。 朱常洛为了曹文诏这一次千里奔袭,也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下足了功夫。 奔袭的队伍,最重要的就是武器装备。 除了燧发枪以外,在火力装备上,朱常洛紧急命令郑隐龙,将兵械场能够提供给骑兵的装备,全部列装。 曹文诏所部,总共六百人,实际上,却是要近两千匹战马随行,为其提供装备物资的供给。 时间紧迫,曹文诏仅有三天的准备时间,点齐了物资,带上部众,向辽东方向疾驰。 一路上,除了方便和睡觉的时间,吃饭都在马背上进行。 十三天的时间,终于赶到了距离大凌河卫所修建地百余里的位置上。 曹文诏马上命人跟宁远苍鹰混成旅吴三桂接洽,询问最新战况。 吴三桂按照朱常洛的指示,给阿敏和莽古尔泰所部甜头,已经拖住了他们。 曹文诏以朱常洛的授权下达命令,再次引诱阿敏两部,以丰厚物资诱导他们去抢劫。 等物资全都到了后金军旅手中,吴三桂部,要远远进行攻击,将阿敏两部,驱赶至大致的伏击方位。 吴三桂接到命令,不敢怠慢,马上让辎重军旅准备了大量的粮食物资,故意在阿敏两部撒出斥候的道路上招摇行进。 不出所料,阿明和莽古尔泰,如同猛虎下山一般,袭击了辎重营,抢走了粮食物资。 很快,吴三桂率苍鹰混成旅骑兵,过来追击。 莽古尔泰率一部抵挡,他们知道混成旅火枪的厉害,因而不敢放近,远远就采取弓箭远射战法,迟滞吴三桂部众的追击。 双方形成僵持,莽古尔泰一部且战且退,算是拦截住了宁远方向的军旅。 可是,阿敏和莽古尔泰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们前方侧翼,已经有一支虎视眈眈的小规模军旅,如恶狼一般,盯上了他们。 阿敏的注意力,全在劫掠来的物资,以及身后追击的吴三桂一部上。 他频频让斥候去观瞧莽古尔泰那边的情况,等有人告诉他侧前有大明军旅出现,曹文诏那边已经算好距离,开始冲锋了。 战场,就是一个不计成本的博弈场。 曹文诏总共带了能有两千匹战马,开打之后,除了自己骑乘的战马,其余的都舍弃不顾,只把装备带上,对敌军冲了过去。 阿敏一部,带着抢劫的物资,等发现曹文诏,慌乱组织骑兵抵御,刚刚形成战斗队列,人家就差不多冲到合适的距离了。 随着曹文诏雷霆一般的怒吼命令,前排冲锋的骑手,单手提起燧发枪,进行了排射。 这种训练,并不要太高的精确度。 只要能持枪面对正前方,乱枪打鸟,也能打下来几个。 排枪,并不能制造出太大的杀伤。 但却是能够有效给对方制造出恐慌。 敌方只要恐慌了,无法形成有效战斗力,大明军旅,就能够贴近对方,进行下一步的攻击。 到了投弹距离,曹文诏下令投掷手榴弹。 这一番的攻击,不但是致命的,而且是摧枯拉朽的。 后金骑兵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不知名的东西漫天飞过来,落地轰然爆响,声若雷霆,飞溅而起的单片,无差别攻击爆炸范围内的一切。 战马,骑手,那都是被炸飞出去,有的在爆点中心,甚至一下子成了一团血雾,不幸的,直接血肉横飞,幸运的,则是满身挂满了同伴的血肉。 第一百六十章 诚意满满 几乎是接触的一瞬间,后金骑兵就领教了什么是降维打击的恐怖。 等到曹文诏所部冲到身前,绝大多数的后金骑兵,早就惶恐得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撞,只想着逃命,哪里还有半点的抵抗意志? 望海崖卫所发生的屠戮一幕,在这里又重现了。 手榴弹,燧发枪,给后金骑兵带来的,就是末日般的恐惧! 慌乱之中,后金骑兵甚至不顾他们统帅的死活,落荒而逃。 阿敏,被曹文诏所部截住了。 幸亏阿敏的服饰足够鲜艳亮丽,一看就是大官级别的。 一条条燧发枪指向了阿敏,命令他跪地投降。 阿敏见识到了燧发枪的厉害,非常识相被俘了。 而莽古尔泰那边,因为阻击吴三桂,一直保持着战斗队形,所以在遇到曹文诏一部时,能够拼死突围,丢下了几百具尸体,狼狈逃走了。 是役,曹文诏为主的骑兵小队,在吴三桂的配合下,歼敌一千多人,俘获阿敏在内共三百多人,后金两万骑兵,损失惨重,为大明面对后金非常罕见的胜利。 战报统计出来,马上飞报朱常洛。 曹文诏收拢部众,带着阿敏一干俘虏,暂去宁远进行修整。 朱常洛那边,接到战报,马上对曹文诏叶经文和邹燧三人进行通令嘉奖,这个消息,无疑是对长期以来,始终笼罩在后金阴霾吓得大明,是一剂有力的强心针。 很快,朱常洛又收到了一份奏报。 蓟辽督师左光斗传来后金方面最新消息,皇太极遣人到左光斗那里,带了丰厚礼品,解释阿敏和莽古尔泰出兵的原因。 按照皇太极的说法,阿敏和莽古尔泰是受到挑唆,私自出兵攻击大明的。 这件事情,非但他不知道,大汗努尔哈赤也不知道。 直到他们兵败回来,努尔哈赤才知道他们私自出兵。 大汗努尔哈赤震怒,已经将莽古尔泰和硕贝勒封号收回,连降了好几级,为贝子,并禁足半年。 皇太极言辞恳切,在与大明商谈友好期间,出现了这样的问题,确实是不应该。 而责任,全在私自出兵的阿敏和莽古尔泰身上。 为了表达对大明的诚意,恳请放回阿敏,他的惩罚,会跟莽古尔泰一样,降为贝子,并禁足半年。 朱常洛接到左光斗的折子,本想拿到朝堂上讨论,可斟酌一下,还是将叶向高召到皇宫,跟他商讨一下。 左光斗的折子,是单独递给朱常洛的。事前,叶向高并没有看到。 等看完了左光斗的折子,叶向高笑道:“陛下,这一次,后金估计是被打疼了。这么谦卑的口吻,这么诚意满满的致辞,前所未有啊。” 朱常洛也笑道:“蛮夷,总是畏威而不知怀德,非得打疼他,才知道怎么跟天朝上邦说话。叶老,朕本想将这件事情在朝堂上讨论,可你也知道的,大臣们心里本就鄙夷蛮夷,加之大胜,只恐言语不好控制啊。” 叶向高点头道:“陛下所言甚是,朝堂讨论,势必会有激烈言辞,大胜之后,恐走极端。不如低调处理,让大明与后金,暂不增大冲突危险。” “嗯,叶老所言,甚符朕意。这样,叶老朝前,可大肆表彰出战将士战功,同时,也间接点出新军前途。军学院是面向所有大臣子弟开放的,有了这个战例,想必大臣们从心里更能接受,并且会把子弟送入。” 叶向高暗自佩服朱常洛的高明,这样一来,就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 而且,新军打得这么漂亮,进入军学院深造,那就是妥妥的好晋升的门路啊。 大臣子弟进入军学院,意义可是非常深远的。 以后,军学院所有的建设发展,谁要是再敢反对,先得掂量掂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至于皇太极那边,朱常洛也同样给予善意回复。 回复中明确指出,朱常洛相信皇太极所言是真实的。作为回应,朱常洛会下令将所俘获人员,悉数返还装备释放。 同时,朱常洛盛情邀请阿敏,到京中做客,一来,表达友好,冰释前嫌。二来,也是让阿敏见识一下大明京城,增进双方的相互了解。 谁都知道,朱常洛这是想见见后金方面职位最高的俘虏。 但是,朱常洛说得很漂亮,你就算是心有芥蒂,还能怎么样? 你是能把阿敏抢回去,还是能通过手段要回来? 泰昌八年十月中旬,曹文诏奉旨率队,押解阿敏,回到了京师。 对阿敏,朱常洛还是很客气的。他让礼部按照郡王的规格,接待了阿敏。 等阿敏在京师熟悉了一段时间,朱常洛下旨,在宫中召见阿敏。 阿敏在京城中,可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奢华。 以往,阿敏觉得,自己的贝勒府,就是天下间除了父汗宫邸以外最好的地方了。 可真的见了大明繁华,阿敏顿时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阿敏的服饰,可是后金贝勒爷的服饰,跟大明官员比起来,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土。 带着忐忑,阿敏去拜见朱常洛,可到了地方,阿敏愣住了。 朱常洛在一间非常简陋的房间里,摆下了无数珍馐美味,身边也没有多少人,召见了他。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同病相怜 阿敏迟疑了一下,还是以参拜天子的礼仪,跪拜了朱常洛。 朱常洛一摆手道:“此间并无其他人,不必大礼,坐吧。” 一个衣着华美的男子,示意阿敏,在朱常洛左侧席位上坐了下来。 阿敏能够感觉到,这个示意他坐下的男子,身上透着杀人无数的死亡气息。同时,这人跟阿敏见过的血战无数的军士不一样,除了那种死亡气息,还有一股诡谲奸诈的味道。 朱常洛见阿敏,身边就留了两人,魏忠贤,许显纯。 论纵横捭阖去做国家大事,魏忠贤许显纯肯定不是合适的人选,但论理解上位者心思,玩阴谋诡计,心思如发保护主子安全,他俩则是选手级别的人物。 许显纯往阿敏身后一站,就控制好了阿敏所有进退路线,只要阿敏稍有不轨,许显纯绝对能在一眨眼的时间,直接把阿敏干掉。 魏忠贤则是贴心伺候局儿的,王安也只能在外面侯着,随时等着给朱常洛传达命令,或是给朱常洛通报信息。 “别拘束,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己倒酒。”朱常洛让阿敏别拘束倒酒,他这边,魏忠贤马上洞悉了主子的意思,赶紧先把主子的酒杯满上。 阿敏还是有点拘束,他是后金的和硕贝勒,是努尔哈赤的儿子,自幼就是狂傲不羁,野蛮成性。 但在大凌河附近被曹文诏打得心理出来阴影之后,狂傲不羁的野性,瞬间就成了顺从一般的奴性。 趋于野性的东西,就是这样。你比他弱,他就会毫无原则底线欺压你,因为在他的观念里,强者就是通吃的。 哪怕是你的生命,在他眼里,也是予取予求的。 而你生猛打压了他,他就会觉得,你对他的生命是予取予求的,臣服,并不丢人。 鞑靼人是这样,后金人,也是这样。 眼见朱常洛把手伸向了酒杯,阿敏赶紧给自己倒上酒,也拿住了酒杯。 “知道朕为什么将你请到这里来么?”朱常洛说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旁边的魏忠贤,赶紧见缝插针,用一双筷子,将朱常洛喜欢吃的鱼脍,夹到了他面前的碟子里。 阿敏赶紧放开酒杯,拱手道:“罪人阿敏,犯大明边境,获罪于大明天子,请大明天子责罚。” 朱常洛笑着摆摆手道:“后金本就如鞑靼人一般,为未开化之部众,劫掠为生,是再正常不过了。朕若与你计较这个,未免有失天子身份了。” 说到这里,朱常洛微微一侧头道:“忠贤,阿敏贝勒有些拘谨,找个人伺候着。” 魏忠贤赶紧一躬身,说声是,再起身,双手拍了两下。 一个小太监进入,躬身询问有何吩咐。 魏忠贤道:“主子有命,让伺候着这位贝勒爷。” 小太监赶紧走到阿敏身边,像魏忠贤伺候朱常洛一般,伺候阿敏。 阿敏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忙道:“大明天子陛下,适才问阿敏知不知道因何被带到此处,阿敏确实愚钝,还请大明天子陛下示下。” 朱常洛刚吃了两口菜,听到阿敏这般说,竟然呆了一下。 “阿敏贝勒,如果朕说,请你来到这里,是因为朕和你同病相怜,你是否认可?” 阿敏正好趁着说话的机会喝酒,一听朱常洛说跟他同病相怜,差点没把嘴里这口酒喷出来。 什么?同病相怜?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看着阿敏惊诧的表情,朱常洛笑道:“抛开身份地位,咱们两个,都不是父亲喜欢的人。” 这句话,真的扎到阿敏的心了。 阿敏虽然性格鲁莽,为人也十分粗犷,但别人对他怎么样,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更别说,还有旁人的议论纷纷。 谁不知道,父汗最喜欢的,是皇太极啊。 皇太极聪明伶俐,这是公认的,阿敏也不否认这一点,可是,父汗对皇太极的宠溺,不是一般的宠溺。 当众夸赞皇太极,给他以最大的好处,每次分配战利品,看似公允,却实际上厚此薄彼。不但阿敏有怨言,莽古尔泰,甚至代善,哪个没有怨言? 努尔哈赤曾经让大贝勒代善处理国事,可不久,就被皇太极取代了。 检举揭发代善跟大妃阿巴亥的风言风语,出自什么地方,大家也都心里有底。 尤其不可接受的是,出门带兵打仗,难免会有失败。 皇太极失败的时候,努尔哈赤温言劝慰,勉励不已。 而到阿敏和莽古尔泰这里,则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他们有勇无谋,打仗都不带脑子,但凡用点心,也不至于狼狈吃了败仗。 摄于努尔哈赤的威严,阿敏只能是把这些不满放在心里,只有和莽古尔泰单独喝酒的时候,才会说上一说,其他的时间,在本族人面前,甚至自己的包衣奴才跟前,都不敢说。 如今,朱常洛居然点破了他这块心病。 “大明天子陛下,阿敏生性鲁莽,父亲不喜欢,也在情理之中。大明天子神武雄才,怎会,怎会……”阿敏没把话说全,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 朱常洛苦笑着摇摇头,让魏忠贤到一边去,他自己独斟独饮,也不吃菜,一壶酒下去,才笑道:“朕的父皇,喜欢朕同父异母的弟弟,曾欲不惜一切代价扶持朕的皇弟继承大统,呵呵,阿敏,朕觉得,朕比你还要惨上数十倍。” 阿敏吃了一惊,斟酌一下道:“大明天子陛下,这,这不可能吧?素闻大明乃礼仪上邦,谁继承大统,可都是礼法规定好了的,谁也不能改变啊。”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兄弟 朱常洛仿佛在回忆痛苦的往事一般,让魏忠贤再次拿了一壶酒,示意阿敏跟着自己一起喝。 这与其说是招待俘虏,不如说是朱常洛的诉苦大会。 朱常洛只顾着喝酒,并不劝菜,一边喝,一边把自己从出生开始就经历的磨难,一点点说给阿敏听。 听着听着,阿敏竟然全然忘了自己的境遇,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对朱常洛充满了同情。 这也不怪阿敏,历史上的朱常洛,满满的是悲情。所有的遭遇毫不夸张写出来,那绝对能赚取大把大把的眼泪。 朱常洛从没有这么喝过酒,眼睛红的好似要滴血,舌头大的都不会转弯了。 “阿敏,老弟!跟哥一比,你是不是感觉,其实你是很幸运的?” 阿敏也喝大了,赶紧拱手:“对,大哥,没想到,我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居然比你还要幸运。” “哈哈哈,所以,阿敏,老弟!别总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这个世界上,比咱们惨的,有的是!你父汗不喜欢你,朕父皇也不喜欢朕啊!哈哈哈,来,阿敏,老弟!咱再喝一壶。” “好,大哥,我阿敏虽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只要你能看得起老弟,老弟愿意为你拼条命!” “哈哈哈,阿敏,老弟!朕虽富有四海,手握天下,但这茫茫人世间,还真没有谁能够走进哥的心里。你我虽然不同族,但坎坷遭遇,却是让我们惺惺相惜啊。好,好,好!你叫朕一声大哥,可不是白叫的,以后,谁敢欺负你,报哥的字号,哥,罩着你!” 许显纯一看朱常洛喝成这样,感觉有些不成体统,刚要上前劝导一下,却被魏忠贤一个眼神给阻止了。 魏忠贤是最了解这个主子的,能把大明朝所有臣工都能治得服服帖帖的,绝对不是一个能把自己喝大的人。 如果喝大了,绝对不是因为外界的原因。而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喝大。 既然是这样,万一劝阻出现点状况,主子一个不顺心,喝大的情况下,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你万劫不复啊。 朱常洛和阿敏两个,越来越不像话,最后,两人觉得坐的距离远了,直接跑一个桌上,彼此手搭着对方的肩膀,连喝带唱的,活脱脱一对市井之徒的狂欢。 到最后,两人都是不省人事。 朱常洛睡了整整一天,脑袋瓜子三天嗡嗡作响,才慢慢缓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朱常洛很少见阿敏,却是让魏忠贤好好照顾阿敏。 魏忠贤明白主子的意思,让阿敏在京城这个花花世界,彻底放飞自我。 十一月的时候,朱常洛召见了阿敏。 “阿敏贝勒,你族人那边,又来了消息,希望朕,能把你放回去。” 阿敏一下子呆住了,他在京城,享受了在族群里没有享受过的快了,乱花迷眼,简直就是乐不思蜀。 族人,对于阿敏来说,竟然有了些陌生的感觉。 “陛下,阿敏想听听,您是怎么想的。”阿敏在京城时间不算太长,但也习惯了中原人的礼仪交往。 朱常洛十分郑重说道:“阿敏,朕还是叫你一声老弟。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朕就不必理会你族人那边的请求了。可是,你是你们族群的和硕贝勒,知道的,你在这里没有受虐待,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扣押后金要人,以示羞辱呢。” 阿敏能够理解朱常洛,自己族群什么样,他还不知道么? 别说外人扣押一个和硕贝勒了,就是扣押一个普通的族人,也是必须要想方设法弄回去啊。 如果对方执意扣押,拒不还人,那就有可能是刀兵相见了。 一时间,阿敏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很想留在京城,但也怀念故乡。 还有一件事情让阿敏担忧,那就是他是被大明俘获的,回去之后,和硕贝勒被俘,这件事情虽不至于影响到他的生命安全,但他的地位,肯定是一落千丈了。 “阿敏,当日虽然是饮酒说的话,但朕却是不管何时何地,都会承认。你只要认朕这个大哥,那你就是朕的小老弟。你先回去一趟,谁敢动你,就把朕抬出来。如果不如意,就回来,朕身边,永远有一个你喝酒的位置。” 阿敏顿感心里麻飒飒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最终没有说话。 咚,咚,咚,阿敏重重给朱常洛磕了几个头。 “陛下,大……大哥,只要您坐在皇位上,阿敏绝对不会打大明。” “魏忠贤,到府库中挑几样好东西,另外在内帑拨二十万两银子给朕的小老弟带上,一定要让他风风光光回去。” “奴才遵旨。” 魏忠贤领着阿敏,按照朱常洛的吩咐,挑选了不少奇珍异宝,从内帑调了二十万两银子,派出了庞大的队伍,护送阿敏风风光光回去。 转年,泰昌九年四月,后金大汗努尔哈赤派遣使团,来到京城,向朱常洛致意。 应该说,这是双方表达善意的友好往来交往。 但是,非常耐人寻味的是,使团当中,竟然有和硕贝勒皇太极的妃子。 这个妃子,身份十分特殊,而且在朱常洛的眼中,这人是带着明显的意图来到大明京城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姐妹 海兰珠,博尔济吉特氏,皇太极的妃子,朱常洛扣下的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木布泰的姐姐。 算算时间,木布泰被朱常洛已经扣了三年了,木布泰也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了落落大方的大姑娘。 在扣押期间,皇后张嫣感觉木布泰这小姑娘不错,几次曾劝朱常洛,干脆就把她收了,纳入到后宫。 朱常洛倒是喜欢木布泰这个跟中原女子性格迥异,充满了反抗精神的小女孩。 当然,木布泰长得漂亮,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朱常洛既然身为天子,对于后宫的事情,必须要慎之又慎。 有些人,是给点阳光就能灿烂的。 历史上,吕后,武则天,那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可到最后,都能够逆风翻盘,独掌乾坤。 眼下的木布泰,还是清纯可人,可在历史上,是辅佐过三代君王的恐怖存在。 把这样的人纳入后宫,谁知道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有好几次,朱常洛甚至动了杀心,木布泰越是能跟后宫融洽相处,甚至能让皇后张嫣都给她说话,这个人就越危险。 当君王,妇人之仁绝对不能有,有的,就是一切防患于未然。 可朱常洛无奈的是,这一切,仅仅是他能够知道未来得出的结论,总不能跟张嫣说吧? 木布泰别说没有死罪,连一般的过错都没有,还对朱常洛关爱有加,使得朱常洛总会在最后关头,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后金使团在拜见了朱常洛之后,受到了隆重的招待。 在接待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使团头头向朱常洛提出了请求,和硕贝勒皇太极妃子海兰珠,想要见见自己的妹妹,希望大明天子能够性格方便。 朱常洛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而且,马上让皇后张嫣安排。 木布泰有身份,是被朱常洛封为郡主的。 但在宫里,木布泰却是没有身份的。 张嫣作为六宫之主,按照什么标准接待,是大有讲究的。 思来想去,张嫣按照海兰珠是娘家人省亲的标准,接待了海兰珠。 海兰珠和木布泰是自幼生活在一起的姐妹,当初,海兰珠远嫁皇太极的时候,就准备带着妹妹一起过去。 没曾想,因为木布泰跟着使团到了大明京师,直接就被朱常洛扣下了。 这一分别,就是三年的时间。 木布泰有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豪爽性格,却是在见到姐姐之后,难以抑制思乡的情愫,在张嫣的面前,就哭了出来。 张嫣十分理解,也十分同情木布泰,便把所有人都撤了,留下木布泰海兰珠两姐妹单独说说话。 离开木布泰姐妹,张嫣见到朱常洛说道:“皇上,木布泰已经长这么大了,看到亲人那个劲儿,臣妾也是觉得心酸。女人,有了男人才算是有了归属,不然,就算是每天锦衣玉食,也弥补不了没有依靠的空虚啊。” 朱常洛点点头道:“皇后,这件事情,朕不是没有想过。以木布泰的样貌德行,收之后宫,也未尝不可。可是,此人……” 说到这里,朱常洛又说不下去了,他能怎么说?说木布泰这货可是吕后那级别的,一旦收了,他朱常洛在的时候,能镇得住,万一不在了,谁能镇得住啊? 在美女的事情上,朱常洛还真不是故作道德君子楷模的人。 反正现在自己有权势地位,看着顺眼的,收了又能咋地?可关键是,收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人,你打算怎么办?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临死的时候带进棺材? 张嫣有点误会朱常洛的意思,笑道:“皇上可是怕木布泰乃异族,不服宫里管教?这一点,请皇上放心,木布泰虽然有些桀骜,但大体上,还是知道礼仪的。” 眼见朱常洛还是皱眉,张嫣又想到别的地方了:“皇上可是担心皇储之事?这个大可不必。臣妾无论是否再诞下皇子,都会把皇太子当做是嫡长子。如今,皇太子在叶老邹老的监督下监国,干得挺不错的,没人敢于觊觎皇储,皇上放心便是。” 朱常洛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有皇后打理后宫,朕真是要少操不少心啊。朕能有如此贤德淑良的皇后,乃上苍所赐啊。皇后,听朕说,朕只把话说给你听。木布泰,原则上,是绝对不能放归的,朕有绝对的理由。至于收不收纳她,朕目前还没有这个心思,皇后千万给朕把好这关。” 张嫣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在他印象当中,朱常洛是个非常果决,非常睿智的君主,她实在想不明白,朱常洛为什么会在木布泰这件事情上,这么犹犹豫豫,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张嫣知道,有些事情,朱常洛肯定是有自己深层的考虑的,朱常洛不说,她也不会追问。 朱常洛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费心思,现在,辽东的局面,暂时是不能动了,维持局面,就如同叶向高所说的,待时,有机会,才能有大动作。 大动作的前提,就是钱。 如今,科学部已经不是只吸金而没有产出的部门了,科学部研究出来的东西,以及在朱常洛指导下做出来的东西,能够进行产业化规模生产,创造财富了。 不过,吸金的部门还是很多,尤其是新军建设,让朱常洛不得不挖空了心思搞钱。 第一百六十四章 皇帝无小事 黄尊素是被朱常洛时常盯着的大鱼,他手里掌握的海外贸易,就跟后世的米粒尖一样,拿纸包块土坷垃,都能卖上天价。 只不过,那时候的交易量,没有那么大而已。 事实上,朱常洛对黄尊素,有点竭泽而渔的意思。 商务部刚倒腾点银子,总是被朱常洛直接就给薅了。 没办法,朱常洛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而且,像军学院,打造新军这些玩意,就是愣往里砸银子,短时期见不到回报。 以至于黄尊素都有点怕京城来人了,一见面就是要钱,你就算是造金兽,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就在朱常洛掰着手指头算钱的时候,木布泰过来找他了。 让朱常洛有些意外的是,已经习惯穿着中原服饰的木布泰,居然穿着她们民族的盛装,过来见他。 “木布泰,你,你这是搞的哪一出?”朱常洛很好奇问道。 木布泰一脸严肃,跪在地上,脸扬起直视朱常洛说道:“皇上,后金使团就要走了,姐姐也要跟着回去了。我想问一下,皇上准备对我,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哈哈,木布泰,这话可是有点不中听了,你是人,又不是物品,怎么能说处理呢?” “依木布泰看来,在皇上眼里,我还不如一件物品呢。”木布泰说着,嘴都嘟噜起来了。 朱常洛笑着让木布泰平身,说道:“你瞧瞧,这话是怎么说的?是不是因为姐姐要走了,心里难受,才会这般想不开?” 木布泰根本没有起来的意思,在朱常洛过来搀扶的时候,一甩胳膊,跟朱常洛耍起了小性子。 朱常洛不觉跟木布泰拉扯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跟朕之间,不必拘泥君臣之礼。” “好,你说的,不必拘泥君臣之礼,你说,你到底把我留下来干什么?要么,你把我收纳到后宫,要么,就放我跟姐姐走。” 朱常洛没想到木布泰会这么泼辣,这就等于是给他下最后通牒了。 不过想想,木布泰的要求无可厚非。 这么大一姑娘了,放到皇宫里,也不收纳成妃子,也不放人家走,这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别闹,有什么事情,咱们站起来说好么?”朱常洛说着,就想着把木布泰拽起来。 可木布泰也是跟朱常洛较上劲了,就是不起来,非要让朱常洛给个说法。 两相拉扯之下,朱常洛有心使劲把木布泰抱起来,却不想激发出了木布泰的性子,一使劲挣脱,朱常洛顿时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 木布泰被朱常洛箍着,也跟着朱常洛一起倒下去,却不想,木布泰的头饰,一下子扎到了朱常洛的胳膊上,这玩意挺锋利的,一下子把朱常洛的胳膊划出了一道口子。 顿时,朱常洛的胳膊流出血来。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屋外的王安。 王安推门进来,却发现朱常洛和木布泰倒地抱在一起,正要遮眼退出,却猛然间发现了朱常洛胳膊上流血了。 “来人,快来人!皇上受伤了!”王安急得大叫,赶紧过来把朱常洛扶起来。 “别叫,别叫!” 朱常洛急了,对于帝王来说,别说是受了点小伤,就算是擦破点皮,那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因此而受到牵连的,可能是皇帝身边所有的太监侍女,都要受到惩罚。 可是,朱常洛喊晚了,随着王安的叫喊,看似冷落的房间周围,瞬间涌出了一大群人。 太监,锦衣卫,都急速赶了过来。 锦衣卫最先团团围住朱常洛,跪倒问安。 听朱常洛说没事,锦衣卫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 值班锦衣卫头目躬身拱手道:“陛下,请让臣验伤。” “就是刮破点皮,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伙,全都散了吧。” 扑通一声,那个锦衣卫头目就跪下了:“陛下,臣职责所在,请陛下配合一下。否则,圣上伤及龙体,臣,臣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朱常洛知道,自己哪怕是咳嗽一声,都会有起居注的记载,更别说胳膊划了一道口子了。 要真的不让看,旁人自然是拿皇帝没办法,可当值的所有人员,包括王安在内,可都要受到严厉的处罚的。宫里的规矩,就是这么严。 无奈之下,朱常洛只好让当值锦衣卫头目查看伤口。 能够贴身保护皇帝的,那都是无比严谨忠诚且一身武艺的人选。 这个当值锦衣卫头目一看,神情立马大变:“这分明是划伤,类似于利器伤及的。陛下,这是怎么划伤的?”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 皇帝被划伤,无论你有天大的理由,都是周围人群伺候不利,追究下来,打一顿赶出宫去都是轻的,搞不好,会直接要了人命啊。 “哦,这是朕不小心划伤的,跟旁人无关。”朱常洛尽量往自己身上揽,他知道自己划伤,哪怕是自己的责任,依然会牵连多少人。 当值锦衣卫头目一皱眉道:“陛下,此事,臣可不敢隐瞒,必须要上报。” 朱常洛看看周围,小声道:“这就不必了吧?上报上去,这些人都要受牵连,连你,都会受到惩罚啊。依朕看,朕的胳膊一点事儿没有,就这么算了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无限遐想 当值锦衣卫头目一下子就跪下了,连连磕头道:“陛下,您饶了臣吧。当值守卫隐瞒圣上伤情,那可是灭族的大罪啊。臣就算是长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那么干啊。” 说完,这人一偏头道:“去,马上通知指挥使大人。” 朱常洛就算是贵为皇帝,也无法阻止这一连套的反应机制。 当值锦衣卫马上派人过去通知许显纯,王安也赶紧让小太监传御医。 不一会儿的功夫,东厂掌印太监魏忠贤,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还有一众内阁成员,六部九卿的重量级人物,全都陆陆续续赶到了。 叶向高一改平素和善的面目,表情十分严肃问道:“圣上是怎么伤的?” 当值锦衣卫头目站在核心,自知躲不过质问,便硬着头皮道:“禀阁老,圣上疑似被利器所伤。” “何人所伤?查到没有?”叶向高的声音,就像冰溜子一样,透着说不出的寒气。 “这个……卑下是听到王公公喊圣上受伤了,便赶紧过来查看。到现在为止,还未……查明。” 什么还未查明?分明就是其中大有隐情! 朱常洛平时那是什么气度?威严摄人,绝对的人均风采。 可今天,怎么看着有点鬼鬼祟祟的? 那个木布泰,身穿鞑靼盛装,衣衫有些不整,脸色慌张,有意无意往朱常洛身后躲…… 嗯?朱常洛的衣衫,好像也不太整齐啊。 此间必有蹊跷! 叶向高哼了一声,转身面向了王安。 “王公公,你是怎么发现圣上伤了的?”叶向高这老狐狸,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不去询问朱常洛,而是选择了王安下手。 “回阁老,当时我正在门口候着,忽然听到房间内有响动,进门一看,皇上已然跌倒在地,正要出去的时候,发现皇上胳膊伤了,便喊了起来。” 叶向高又哼了一声,问道:“王安,你说进门看到皇上跌倒,你却是想要出去,怎么,皇上跌倒,你不应该扶一把么?” 朱常洛一听,完了,叶向高这老家伙,真的是头发梢里都是心眼子,仅仅一句话,就能够抓到关键,想要隐瞒一些事情,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王安顿时支吾起来,他总不能说,他看见皇上和木布泰抱在一起,自己是想要避嫌才想要出去的吧? 不过,大明的重臣,可差不多悉数到场了,内阁首辅质问皇上怎么伤了,这能蒙混过去么? 就在王安不知所措的时候,叶向高忽然放缓了声调问道:“王安,你是不是看到了有碍观瞻之事,所以想退出去?” 王安如蒙大赦,赶紧点了点头。 有碍观瞻!朱常洛顿时张大了嘴巴,心里佩服叶向高能整出如此圆滑的词汇之外,又是想要大喊冤枉。 有碍观瞻,具体是什么东东,是可以完全发挥想象力,自己琢磨去吧。 在场的,可都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了,皇帝身边有谁,什么表情,还有王安诡谲的叙述,难以启齿的样子,虽然不知道皇帝具体做了什么事情,但可以肯定的是,皇帝没干什么好事。 朱常洛环视四周,发现大家都没有把视线投向他。 但是,朱常洛却是能够感觉到,大家的表情,有了非常让人不舒服的变化。 朱常洛真的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可万一有人问一句,我们想成哪样了?朱常洛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木布泰,伤了圣上?”叶向高能给朱常洛打掩护,可他是不会给木布泰半点机会的。 王安哪儿敢直接回答啊,他偷偷向朱常洛瞄了一眼。 “王安,你可是伺候圣上的老人了。宫里的规矩,大明的律法,你应该知道,在伤及圣上的问题上说谎,会是什么下场。” 叶向高说的轻描淡写,可在王安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一般。 敢撒这个谎,连朱常洛都保不了你。 “回阁老,我倒是没看见木布泰伤了圣上,只是进入屋内的时候,就看见皇上和木布泰两人,看见皇上胳膊伤了。” 叶向高一双眼睛,转向了木布泰:“圣上的龙体,是你伤的吧?” 木布泰虽然聪明伶俐,在这么多朝廷大能面前,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朱常洛勇敢站出来,说道:“叶阁老,朕的胳膊,是自己弄伤的,与他人无关。” “陛下,这件事情,不是您能够自己扛下的。您是天子,万民之首,稍有差池,可是江山社稷之祸啊。” 叶向高很明确给了朱常洛暗示,这件事情,这么多人看着,虽然你是当事人,但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糊弄。 开玩笑呢?从古至今,天子可是苍生图腾一样的存在,大家都猜到了其中有隐情,你觉得能就这么过去了么? 一看朱常洛神情有变,叶向高怕这位皇帝干出格的事情,冷冷道:“将木布泰拿下,严加审问。” 这不是叶向高不给朱常洛面子,而是谁敢在这件事情上和稀泥,言官能直接把你祖宗十八代骂遍,非但没人同情你,大多数人还认为你活该。 朱常洛也知道,现在没人敢站出来帮他说话,更没人敢不对木布泰下手。 要是真的把木布泰抓起来,就更不是朱常洛所能控制的了。刑部一过堂,口供一拿,木布泰虽是无心之事,却是能定为十恶不赦之罪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 皇帝也挨呲 朱常洛非常明白,木布泰到了刑部,那就是死路一条。 木布泰做过什么事情,有什么隐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所有大臣的心目中,皇帝受伤了,而且是跟木布泰这个女人有关,无论是什么情况,死的,只能是这个女人。 至于叶向高问及的,可能会涉及到有碍观瞻的事情,那是需要为长者讳的。伤人跟你有关,那就直接明正典刑吧。 朱常洛一闪眼,看到了魏忠贤,他给魏忠贤递了一个眼色。 魏忠贤早就留意朱常洛的一举一动,他深知,这个时候,是主子最需要他的时候,怎么能有半点走神呢? “来人,将木布泰带到诏狱,严加拷问。”魏忠贤给许显纯一个眼神,命令道。 许显纯那是魏忠贤忠实的走狗,马上命人,将木布泰拿下带走。 叶向高当然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说道:“陛下,按理说,东厂缉拿人犯,也是很正常的。不过,木布泰伤及龙体的事情,可不是老臣一个人盯着。” 这话,有点隐晦警告的意思。皇帝,你最好是别想搞什么小动作,所有大臣都看着呢,到时候,真的收不了场,大家脸上可都不好看了。 朱常洛只能虚与委蛇:“叶老,朕知道了。” 得到了朱常洛的肯定回答,叶向高转面众臣道:“现在,圣上受伤一事,已经基本查明,具体细节,有待东厂落实。大家都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具体把细节都敲定之后,再做理论。” 群臣一听,觉得叶向高的安排没什么差错,便都转身离去了。 朱常洛不断使眼神,让叶向高留下来。 叶向高借故留了下来,朱常洛赶紧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了叶向高,最后,朱常洛说道:“叶老,这件事情,真的跟木布泰无关,请叶老务必帮帮忙,不然,木布泰必死啊。” “难道,木布泰不该死么?”朱常洛说了半天,觉得自己声情并茂,怎么也该打动叶向高了,谁知道,竟然换来叶向高这么一句绝情的话。 朱常洛被狠狠噎了一下,缓了一会儿才说道:“叶老,朕和木布泰,不过是闹笑话,误伤而已,怎么就非得闹出人命?” “闹笑话?天子也能闹笑话?”叶向高的声音,陡然提升了八度,这根他平常温文尔雅,大相径庭啊。 朱常洛无语了,叶向高说的没错,别说一个天子了,就是普通的一介九品低职位官员,都要堂堂正正,闹笑话,嬉戏,那都是举止轻浮,是手握职权,掌管司职所绝对不允许的。 历史上,只要是举止轻浮的帝王,都会被冠以不似人君的评价。 这可是非常严厉的评价,一旦被认定的话,后果是很严重的。 别的不说,帝王的威严就没有了。 权威这东西,就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旦有了裂痕,那就是不可避免的崩碎的下场。 朱常洛理解叶向高的严厉,缓了一口气说道:“叶老,木布泰能不能……” 还没等朱常洛说完,叶向高非常罕见打断了他的话:“不能!陛下,您的权威不容侵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可千万不能有丝毫别的想法。” 朱常洛被镇住了,他一个命令,甚至可以让东厂将所有大臣抓起来,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是,你不准备过了么?这么庞大的大明帝国,可是需要无数的能臣干吏来帮他管理啊。 当所有人在一件事情上形成了共识,你别说去改变了,就是挑战,都莫得想。 在叶向高这里,或者说在朝臣这里,朱常洛是一点办法没有了。 送走叶向高后,朱常洛想了半天,只好找到了皇后张嫣。 听朱常洛说完,张嫣皱眉道:“皇上,群臣做的,好像没错啊。您是九五之尊,代天御民,容不得半点伤害啊。” 朱常洛一摊手道:“朕也知道这个,所以,叶老当面呵斥朕,朕也没有半点怨言。可是,木布泰有点无辜了,她年岁尚小,不知道轻重,都是朕一时没有考虑周全,害得木布泰殒命,朕,于心不忍啊。” 张嫣想想道:“皇上,您是不是真想救木布泰?” 朱常洛一听,急道:“皇后,朕怎么不想救啊?若是想放弃她,朕何必找皇后说这些呢?” 张嫣笑道:“皇上,既然想救木布泰,那这件事情就全权交给臣妾去办了。” 朱常洛诧异的看着张嫣,有点不太敢相信,但他知道,张嫣可不是那种说话不靠谱的,她敢说能做到的事情,是一定能够做到的。 张嫣拜别朱常洛,带上客氏,摆自己的銮驾,直接去了东厂诏狱。 诏狱的锦衣卫守卫,一看皇后銮驾到了,赶紧纷纷跪倒,参拜皇后。 客氏引着张嫣下了銮驾,转头喝道:“你们这里,谁是领头的?” 一个锦衣卫军官赶紧过来拱手道:“下官是当值领班。” 客氏给了这个领班锦衣卫一个大白眼,说道:“皇后娘娘奉皇上旨意,要见一个人犯,赶紧的,带路。” 当值领班面露难色,迟疑道:“这,这恐怕不妥吧?没有上峰的指令,诏狱任何人不得入内啊。” 客氏大怒道:“瞎了你的狗眼,你面前,可是大明皇后!而且是奉了皇上的旨意,难道你没听清么?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祥妃 当值领班虽然害怕得要命,但还是不敢坏了规矩,很卑微,却是让人赶紧通知上峰。 听说皇后来了,谁也不敢怠慢,马上,消息到了魏忠贤那里,他赶紧撒丫子跑了过来。 客氏和魏忠贤,私底下可是关系非常好的。 但当着皇后的面儿,却好似各自归属不同的阵营一般。 “魏忠贤,你们东厂好大的胆子,皇后奉皇帝旨意来这里,居然敢拦着,你这个东厂的厂公,看来是干到头了。”客氏满面怒容训斥道。 魏忠贤深谙官场上的尊卑有序,没有理会客氏,而是双膝跪倒,参见了皇后。 等张嫣让他平身,才谄媚笑道:“皇后娘娘,奴才给主子守着这一摊,就得小心着看护着。往常,没有主子的圣旨,任何人是不能进入诏狱的。今天,皇后娘娘来了,自当不同,您也是奴才的主子,自当放行。” 这也不是说魏忠贤就是会办事,换做是谁,都得这么办。 东厂是皇帝直辖的特务机构,只听命于皇帝,自己吃什么样的饭,就得干什么样的事情。 要是换做是谁都能进出诏狱,那皇帝不是白养你了? 魏忠贤能放张嫣,实际上是客氏的暗示起作用了。 明面上,客氏是骂魏忠贤,实则是传递消息。 皇后是皇上吩咐过来的,这事情没法给圣旨,你懂的。 魏忠贤那是什么人?当然马上就懂了,然后戴高帽子,说张嫣也是他的主子。 可事实上,张嫣自己过来试试?能进诏狱那才怪了。 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就是,魏忠贤越敢拦截位高权重的人,朱常洛就会越放心让他做事。 张嫣很大度,笑道:“这天下,唯有皇上独尊。给皇上办事,自然是听皇上的。今天,本宫是有圣明在身的,去,把木布泰提出来。” 魏忠贤心里明镜似的,自打朱常洛暗示他将木布泰拿到诏狱,就知道朱常洛是什么意思。 不过,戏还是要演的。如果朱常洛自己能决定木布泰的死活,就不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皇后娘娘,这,这只怕不妥吧?木布泰的事情,朝廷大臣可都盯着呢,若无个交代,只怕主子那边,都不好善后啊。” 张嫣面色一整道:“木布泰乃是本宫给皇上挑选的妃嫔,皇上受伤,乃是在皇宫当中。无论是事发地点,还是当事人,都跟本宫有着不可推脱的关系。因而,人,本宫必须提走,怎么处置木布泰,是本宫统领六宫的职责所在,把人带过来。” 魏忠贤眼睛稍稍往客氏那边瞄了一眼,客氏马上喝道:“魏忠贤,没听见皇后娘娘的吩咐么?主子的话,难道你也敢不听?” 到了这份儿上,魏忠贤赶紧顺水推舟,佯装没有办法了,才让人把木布泰提出来。 诏狱虽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但木布泰却是什么罪也没遭。魏忠贤领会主子的心思,只能是照顾有加,不敢有半分怠慢。 张嫣带着木布泰,回到了宫中。 很快,一份皇后谕旨,在后宫发布了。 木布泰为皇上钦封祥妃,本该恪守女德,尽心尽力为皇室效力。谁知祥妃木布泰,竟然在伺候皇上的时候,没轻没重,致使皇上被伤及胳膊。 所幸皇上龙体并无大的损伤,念木布泰乃是初犯,罚其一年俸银,禁足三月,以示惩戒。 这一套下来,等于是把木布泰的事情,完全揽到了后宫身上,后宫的惩戒权,都在皇后手上,不管是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木布泰倒是因为张嫣插手,避免了丧命的大麻烦。 可朝臣那边却是引起了巨大争议。 有人认为,既然是皇后亲自出面解决,那就是后宫的事情。后宫之主管理后宫,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 可还有一部分人认为,这件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东厂诏狱那是什么地方?没有皇帝的圣旨,谁能过去提人? 按照皇后的说法,皇后惩戒后宫之人,确实是分内之事。 可为什么木布泰被抓的第一时间内,皇后没有出面,而是等木布泰下到诏狱之后,才出面提人? 还有,宫中发生了伤害圣上的事情,这本应该是由刑部,大理寺,监察院联合调查,或者说,由三司联合调查署完成的朝廷重大事件处理,怎么就轮到东厂来管了? 东厂能够发朝廷认可的调查结果么? 联想到之前,王安欲言又止的描述,坊间已经有传闻,说是皇上临时起意,想要强迫木布泰,遭到了剧烈的反抗,因而导致受伤。 再看后续的发展,怎么那么巧,皇后在木布泰没有供词的这一段宝贵的时间里,就到诏狱提人了?还马上出了后宫谕旨?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有人暗中操纵这一切! 要是没有一个权威的调查结果,只怕是坊间传闻越传越凶,越传越花花,到时候,圣誉可就毁于一旦了。 这一部分人,想得远,更是敢干。 他们马上就找到了内阁,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并说明,后果有多严重。 强烈建议,对木布泰一事,展开新一轮的调查,不然,木布泰逍遥法外,伤及到的,是整个大明朝廷的威信。 第一百六十八章 鹰犬之斗 叶向高这只老狐狸,能不知道前前后后是怎么回事? 在朱常洛面前,叶向高可是严厉陈明利害,让朱常洛死了为木布泰开脱的心,防的,就是今天这个局面。 可叶向高没有想到的是,皇后张嫣居然能插一腿,硬生生把木布泰弄皇宫里去了。而且,给出的借口是堂而皇之的。 揪住木布泰处理的大臣,也并不是无理取闹,人家说的也确实是有道理。 叶向高顿时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大了一圈一样。 可身为内阁首辅,叶向高就是所有重大事件的矛头指向所在。 叶向高还不能把这件事情推出去,憋了半天,叶向高指出,整件事情,皇帝没对事情做任何明示,他应该是没有过错的。 皇后是把人提走了,可按照后宫管理规矩,皇后有权处理后宫一切事宜,只要皇帝没有重大异议,也是没问题的。 现在的问题,就出在是谁把木布泰放出来了,不要找错了人。 谁都知道,叶向高这是推得一手好太极,把皇帝,皇后都摘出来,同时暗示自己也没问题,就是不想管这件事情了。 可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先不说叶向高的内阁首辅身份,就算是你怀疑是皇帝暗箱操作这一切,无凭无据的,你能干什么? 不过,要是到此为止,那就不是大明的文官了。 在叶向高这里吃了瘪,这帮人找到了杨涟,你可是皇帝特别信任的大臣,委以三司联合调查署的都指挥使重任,皇帝出了事情,你难道要置身事外吗? 杨涟跟叶向高不同之处在于,他太过耿直,早就对朱常洛受伤一事处理结果不满,又听到这么多人不忿,他根本不用别人煽风点火,马上就着手进行调查。 事实,也就是朱常洛伤了,然后问情况,扣押木布泰这一过程。 这都没什么大问题,证词证言,清楚明了。 最关键的,就是东厂把人扣押了,最后放了出去。 包括杨涟在内,不能说所有,但却是大部分的官员,对于东厂,是带有非常不好的感觉的。 朝廷官员,那都是经过科举考试,一步步被朝廷遴选,然后一点点培养,慢慢爬到自己的位置的。 做什么事情,都要依据大明律法来进行。虽然私底下往往不会这么干,但就算是暗箱操作,也是有一定规则的。 可东厂就不一样了,凡事唯皇帝马首是瞻,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你咬谁就咬谁,这在文人士族看来,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天子,当然要矢志不渝跟随,但并不是天子想要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辅佐,不但是要办事,更是要指摘皇帝过失,要不然,皇帝只能是离正确的道路越来越远。 本来就有这样的偏见,再加上东厂把那么重要的人犯给放了,尤其是看情形,是有某人背后暗箱操作的,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涟带着人,气势汹汹就来到了东厂。 正好,魏忠贤在东厂办事,杨涟和他碰上头了。 杨涟毫不掩饰自己对魏忠贤的鄙视,问道:“魏厂公,前日圣上受伤,曾缉拿人犯木布泰,如今,人犯何在?” 魏忠贤在朱常洛和张嫣面前是奴才,可在朝廷大臣面前,那是满满的优越感,有主子罩着我,我怕谁? “杨指挥使,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皇后娘娘已经发了后宫谕旨,言明所有事情,人犯岂是你能叫的?那是主子的祥妃,皇后娘娘全权处理此事,那是没有半点毛病的。” 魏忠贤本就是阴阳人的声音,再加上阴阳怪调,显得格外刺耳。 东厂的随从,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就是没有遮拦的嘲讽。 杨涟哼了一声说道:“当日,调查圣上被伤一事,可是内阁首辅叶阁老亲自下令抓的人。下到诏狱,不经审讯,没有口供,怎么会把人犯这么轻易就放了?” 魏忠贤满脸的鄙夷和不屑一顾:“那是皇后娘娘奉皇上旨意,亲自到诏狱提人。呵呵,杨指挥使,甭说是咋家了,就算是你在此,碰上这样的状况,敢不放人?” 杨涟早有准备,冷冷笑道:“诏狱有规定,没有圣旨,不得放人。好,既然魏厂公说是有圣上旨意,那就请出圣旨,让本指挥使看上一看。” 魏忠贤被狠狠噎了一下,一翻白眼,马上有了应对:“皇后娘娘奉皇上口谕,跟圣旨是一个效果的。杨指挥使,呵呵,这件事情,你好像应该去向皇上和皇后娘娘求证,别来咋家这里大呼小叫啊。” 伴随着魏忠贤轻蔑的回答,东厂其他人都跟着嘲笑起来。 杨涟脸上怒色溅起,声音也越发生冷:“魏忠贤,你知道本指挥使是干什么的么?凡遇朝廷重大事件,必须马上展开调查的。圣上龙体被伤,这是捅破天的大事情,本指挥使若是不管,那就是有愧职守!” 说到这里,杨涟缓缓扫视了一下东厂发出嘲笑的人,淡淡道:“人犯是在东厂被提走的,本指挥使来东厂调查人犯是怎样被提走的,难道有问题么?” 顿时,现场鸦雀无声,东厂再狂,涉及到皇帝亲自授权,也得老老实实的。 杨涟走到了魏忠贤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问道:“诏狱提人,必须要有圣旨。本指挥使问你,是否能拿出圣旨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打人 魏忠贤感觉,今天的事情有点不太对劲了。 刚才,他可是说了,皇后是奉皇上口谕来的,但杨涟就是揪着圣旨不放,这事还真麻烦了。 公家做事情,原则上,是白纸黑字为准,谁也不能拿话说说就糊弄过去。 在实际操作中,虽然有私底下说说糊弄事的,但真的查起来,没有公文在那,严格说起来就是无效的。 尤其是在重大事件上,你说是皇上口谕,那好,你证明一下吧。 你可以让对方去证明,但这样一来,就要承担对方可能直接拿没有圣旨来说事,直接处理你。 魏忠贤思量一会儿,笑道:“杨指挥使,咋家已经说了,这是皇上口谕,咋家拿不出圣旨。如果杨指挥使不信,咱们到皇上面前问一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杨涟义正言辞道:“圣上日理万机,做臣子的,什么事情都要当面询问,那要臣子干什么?今天,本指挥使就一个问题,魏忠贤,诏狱提人犯的时候,有没有圣旨?” 魏忠贤考虑到朱常洛重用杨涟,他刚才认怂,是给了杨涟面子。 可杨涟根本就不给他面子,这让魏忠贤十分恼火。 “杨指挥使,说话做事呢,经过点脑子好不好?咋家就一句话,圣旨,没有,但有主子的口谕。根据主子的口谕,东厂放人,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来人,将魏忠贤拿下!”杨涟没有客气,直接下了命令。 魏忠贤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大喝道:“本厂公乃是皇上亲命提领东厂的,没有皇上的旨意,谁敢动我?” 杨涟既然敢对魏忠贤动手,那是早有准备。 就见杨涟一伸手,旁边的侍卫将端在怀中的一个大大的锦囊拆开,递给了杨涟。 “所有人全都跪下,恭迎圣旨!”杨涟从锦囊中掏出圣旨,双手展开。 包括魏忠贤在内,一听到有圣旨,赶紧跪倒在地,口呼万岁。 这是成立三司联合调查署的圣旨,上面特别点明了调查署的职能,凡遇到国家重大事件,可以马上以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个职司衙门的名义,展开调查。 至于什么是国家重大事件,最终解释权,归三司联合调查署所有。 圣旨一出,谁还敢对杨涟的所作所为有异议? 马上,魏忠贤就被摁住,杨涟将圣旨卷好,送还到身边侍卫手中。 “魏忠贤,你没有接到圣旨,就敢私放朝廷重要犯人,这一点,本指挥使没有冤枉你吧?” 魏忠贤这个憋屈啊,杨涟是没有冤枉他,可是,这件事情,他太冤了! “杨涟,本厂公确实没有接到圣旨,但你也是在朝中多年了,难道不知道有皇上口谕这一说么?只要能证明是皇上的意思,不就行了么?” “哼,还敢嘴硬!本指挥使若是无圣上旨意,敢来东厂质问么?大明律法上写着,凡朝廷诸事,皆须见于文字,东厂,还是不是大明的?” 魏忠贤支吾答不上来,但可以看出,他还是很不服的。 “今天,要是不给你点教训,想必你还会枉顾大明法度,来人,打!” 要说魏忠贤见风使舵的本领够可以的了,什么形势说什么话,办什么事,没谁能比他更溜的。 可今天,魏忠贤仗着有皇帝皇后的口谕,自己也没有什么太大过错,不想在杨涟和自己一众手下认怂,没想到,就碰到了硬茬子。 杨涟手下,可都是从刑部大理寺和监察院调来的精干人选,对于怎么打人,可是非常熟络的。 听到杨涟的命令,过来对着魏忠贤,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魏忠贤可不是什么硬骨头,被打的嗷嗷乱叫。 杨涟没想着要魏忠贤的命,就是想让魏忠贤知道知道,大明朝廷,还是有人敢收拾他的。 “好啊,杨涟,你竟然敢打本厂公,你等着,你等着……”魏忠贤被放下,今天算是折了面子,大声跟杨涟叫板。 “你待怎样?”杨涟毫无畏惧问道。 “皇上会为我做主的。”魏忠贤也是急了,他就不信,朱常洛会对杨涟殴打他无动于衷。 “哼,那你去圣上那里去告状吧,本指挥使等着你。” 在场的人都有些傻眼了,一个,是皇帝特别宠信的太监,一个,是皇帝特别倚重的大臣,却居然闹出了殴打的局面,还彼此叫号,这都什么事儿啊? 杨涟带着人离开了东厂,他虽然打了魏忠贤,但却是清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东厂放走木布泰,绝对是跟皇帝有关系的。 作为三司联合调查署这个部门,杨涟认为,无论什么事情,无论涉及到谁,只要是职责范围内的,就要一查到底。 很明显,杨涟是要面对朱常洛的,不然,整件事情,就没有一个闭环的事实。 杨涟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坐实了,形成调查卷宗,才能服众,不然,三司联合调查署办事都不清不楚的,怎么能谈得上有威信? 那边,杨涟回去整理卷宗了,而魏忠贤这边,则是没有任何的整理,就是被杨涟的人打了之后的模样,直接跑到朱常洛那里了。 第一百七十章 罚钱 朱常洛从没想到,魏忠贤会以这么一个形象跑到他的面前。 整个人衣衫凌乱,帽子也瘪了,头发也散出来,脸上还有淤青,最主要的,就是这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活脱脱一条狗出去撒欢让人打了的那种感觉。 “忠贤,这,这是怎么回事?”朱常洛不敢想象,魏忠贤到底碰上什么事情,能搞得这么狼狈。 嗷的一声,魏忠贤直接哭了出来。 朱常洛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上,魏忠贤可没少来这一套。 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家伙了,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脸面,就是那种连鼻涕带眼泪,扯着嗓子嚎哭的那种。 “主子,奴才让人打了……呜呜呜……” “等等,等等,别哭了,先说明白,是谁打了你?” “是杨涟,他太嚣张了,竟然闯进东厂,将奴才打了,呜呜呜……”魏忠贤一边哭着,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了朱常洛听。 朱常洛一听,脑瓜子顿时嗡嗡的。 杨涟从性格上说,那就一个二杆子,什么事情较起真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很显然,木布泰无意中伤了他的事情,杨涟盯上了。 那个时代,有那个时代的特殊背景,对杨涟而言,根本就不是小题大做。 按照礼法,大臣叩拜天子的时候,都不能抬头,跟天子对视一眼,都是大不敬的罪过,更何况是把天子弄伤了。 要不然,叶向高也不会对朱常洛想和稀泥那么严厉。 杨涟没错,可魏忠贤挨的这顿打,确实是太无辜了。 朱常洛都能想象得到,外边坚持要严惩木布泰的那群人,肯定是猜测到了这里面的猫腻,知道所有事情都是皇帝运作的,他们不敢来找皇上,捡着魏忠贤去撒气了。 朱常洛脸色铁青,来回踱步,真的有点要吃人的地步。 “王安,去,把皇后叫来。” 张嫣到了朱常洛这里,十分诧异,魏忠贤还在那抽抽搭搭,皇帝这脸几乎耷拉到脚后跟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没等张嫣参拜,朱常洛吼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 张嫣很难见到朱常洛暴怒,赶紧劝慰道:“皇上,不知道什么事情气着您了,先消消火,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朱常洛一指魏忠贤,怒道:“看看,看看,忠贤好好的,竟然被人打成了这样!” 张嫣仔细看看魏忠贤,难以置信道:“这,这,这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打皇上钦命的掌印太监?” “杨涟!这个不要命的家伙,除了他,还能有谁?”朱常洛便把魏忠贤挨打的经过,跟张嫣说了一遍。 张嫣一听就明白了,魏忠贤这一次,是替着皇帝承受了大臣的不满。 朱常洛暗箱操作,肯定是理亏,不好找大臣的麻烦,可魏忠贤挨了打,朱常洛心里上火,不能惩处杨涟,就只能把她拉过来,发发脾气罢了。 发脾气,也是顺带着安抚一下魏忠贤,这个,张嫣都懂。 “啊呀,这杨指挥使也真是的,有什么事情,有皇上,有朝廷有大明法度呢,怎么可以打人,还把忠贤打成了这个样子呢?客氏,快,赶紧的,给忠贤上药。” 客氏现在就是张嫣的狗腿子,听到主子吩咐,赶紧找来药酒,给魏忠贤擦拭。 “杨涟这厮,竟然敢殴打东厂厂公,朕绝对饶不了他。” 张嫣知道,朱常洛这是说给魏忠贤听的。 要是朱常洛真想收拾杨涟,那还用王安把她叫过来吗? 这个时候,必须要拦着。 “皇上,您消消气,臣妾刚才可是听您说了,杨涟到东厂,是为了公务的。而且,人家手里拿的,可是皇上您亲自颁布的圣旨啊。因为公务打人,固然不对,但根本够不上严惩的条件啊。” 朱常洛心里暗暗赞许,张嫣冰雪聪明,体会到了他的意图。先把杨涟的罪过往小里说,然后不轻不重处理一下,算是对魏忠贤有个交代。 人家毕竟是给你尽心尽力咬人办事,一条狗受了委屈,也得摩挲几下不是? “可恶至极!谁不知道忠贤是朕的心腹?打忠贤,那不就是打朕的脸么?” “皇上,事儿,确实是这么个事儿。不过,杨指挥使是行使职责。若是真的严惩了杨指挥使,旁人会怎么说?肯定说皇帝偏袒自己的内臣,这样,不但对皇帝的声誉有损,对忠贤的名声,也不好啊。” 朱常洛浓重喘息几口,就好像是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一般,半晌道:“依皇后所见,朕该当如何?” “臣妾不过一妇人,哪里明白什么国家大事?臣妾只能凭感觉说,杨指挥使办事确实气人,但为了皇上声誉,也为了忠贤不会因为这件事情遭外人嫉恨,还是按照大明律法,处置一下就结了。忠贤,你说是不是?” 魏忠贤一咧嘴,皇后都这么说了,他敢说不是么? 见魏忠贤点头称是,朱常洛长吁道:“杨涟身为三司联合调查署的都指挥使,居然在办案过程中殴打他人,此事绝不能姑息!王安,传旨,将杨涟所有事宜公告,罚他一千两白银,以示惩戒!” 第一百七十一章 革职 朱常洛咆哮了半天,对杨涟的处罚,也仅仅是罚银。 谁知道,这道圣旨下了以后,马上就有折子上来,备言此时不妥。 杨涟是履行职责,其中因为东厂厂公无法拿出圣旨放人,杨涟身为三司联合调查署都指挥使,有权进行处置。 打人,也是惩戒的一种手段。 所以,杨涟并没有错。既然没错,那就不能罚钱。 折子说完罚钱的事情,话锋一转,转到了魏忠贤的身上。 说魏忠贤蒙皇上信任,拔擢为掌印太监,且统领东厂。这家伙本应感念皇恩,恪尽职守。但他却是利用手中职权,大肆敛财。 你说给皇上办事,缉拿人犯,倒也未尝不可。可魏忠贤却是利用不经朝廷司衙管辖,而可自行缉捕人犯的权力,大肆打压跟自己有私人恩怨的人。 凡此种种,魏忠贤其人,阴险诡谲,凶狠毒辣,希望皇上能够严惩。 朱常洛看了好几遍折子,最终没有批复。而是把折子留中,让叶向高去处理。 叶向高对所有的事情,都心知肚明。 单论朱常洛被伤这一件事情,魏忠贤肯定是冤枉的。毫无疑问,他是给皇帝背了黑锅。挨打,只能说是稍显过分。 朱常洛罚杨涟的钱,不过是给狗腿子一个交代,别说罚一千两了,就是一万两,杨涟的俸禄虽然不多,甚至交不起罚款,但他位高权重,哪怕没有什么贪墨行为,只要办事得力,朱常洛大手一挥,给的赏赐可远远超过处罚了。 叶向高明白朱常洛的意思,不单是要压下杨涟被罚钱的事情,而且,要彻底压下他受伤引发的朝廷上巨大争论。 想了半天,叶向高还是找到杨涟,跟他好好长谈一番,希望他能就此打住。 谁知道,杨涟根本就不给内阁首辅的面子,扬言事关圣上安危的事情,对大明江山社稷有倾塌的危险,无论如何,他也要把事情调查清楚,按照大明律来处理。 都不用朱常洛找杨涟,人间直接上门了。 礼毕,杨涟直接问道:“陛下,臣想知道,魏忠贤敢于诏狱放人,是有陛下的口谕?” 朱常洛头又大了,这件事情,就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别挑破,你明我了,过去就算了。 杨涟这么一较真,朱常洛敢承认自己有口谕,那就是你皇帝的责任了。 要是不承认,非但魏忠贤倒霉,连皇后张嫣都要受到牵连。 “这件事情,朕是知道的,杨爱卿,不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了。”朱常洛很难得放低了姿态,告诉你我知道了,就此打住好不好? 杨涟可不管你知不知道,继续自己的逻辑:“陛下,臣也不想纠缠,然大明律法在那,祖宗礼法在那,臣不敢就此打住。” 朱常洛感觉牙花子疼,碰上这么个不要命的,真的能气肿了。 “杨爱卿,皇后已经将事情全部阐明,你还待如何?” “陛下,臣以为,倘伤及圣体都可不明不白草草了事,那天下,还有什么是不能草草了事的?” 高手,绝对的高手!一句话能直接怼到你的肺管子里。 “杨爱卿,这么说吧,是朕的爱妃跟朕嬉戏时,无意中伤了朕。这就等于是夫妻之间误伤,难道非要整出人命来么?” “侧室伤及主家,有律可循。” 杨涟又一句,将朱常洛怼得死死的。 大明律有规定,妻,妾误伤丈夫,待遇可是天壤之别。 妻是跟夫平级的,家务事,调解一下就完了。 妾室,也就是侧室,误伤丈夫,也就是主家,就相当于以下犯上,犯上的罪过,是非常严重的。 你的爱妃怎么了?是不是侧室?伤了主家,就是犯上!就得严惩! 朱常洛气得鼓鼓的,狠狠剜了杨涟一眼,却发现,杨涟毫无畏惧跟他对视! 这特么也是犯上啊!是不是也要追究你犯上的责任? 朱常洛忍了,杨涟这种行为,跟他的性格是超级吻合的。 你想要做事不怕得罪人的能臣,就得接受他一根筋的做派。凡事,都是双刃剑,那种对别人一根筋,对你就无数根筋的人,不存在的。 可朱常洛忍了,杨涟却丝毫没有自己也要退让一步的意思。 “杨爱卿,皇后亲自处理过的后宫的事情,朕都得等闲不得过问,难道,你一个大臣,还要管管后宫的事情么?” “陛下,若是后宫之事,臣不能管也不会管。可若是有人混淆视听,将重大案件混乱归于后宫,臣职责所在,不敢不管!” 朱常洛一时间真有种想要放狗咬人的冲动,叶向高也严厉过,但还没有当面暗示,这就是你搞的鬼,别想蒙人。 杨涟这就是差点直接点明了,就是你瞒天过海,这件事情,他管定了! “杨涟,你难道就想跟朕过不去?”朱常洛说话的声音,都是从牙根里发出来的。 杨涟慨然道;“臣蒙圣上恩典,委以重任,不敢不排除万难,纠察不法之事,以报圣恩!” 朱常洛忍不住了,杨涟这是要跟他死磕到底了,再不出手,这事恐怕没法收场了。 “王安!传朕旨意,马上将杨涟所有职位革除,发吏部,留用察看!”朱常洛还保持最后的理智,没有让杨涟直接滚蛋。 第一百七十二章 巡边 杨涟没有任何的不适,叩首谢恩,扬长而去。 叶向高接到旨意,吓了一跳,赶紧跑到宫中,来见朱常洛。 “陛下,不知因为何事,居然这般处理杨涟?” 朱常洛带着情绪,将杨涟来见自己的前前后后,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朱常洛怒道:“叶老,跟你,朕也不说瞎话了。木布泰的事情,确实是朕授意皇后那么做的。魏忠贤挨了杨涟一顿打,实际上,就是给朕背了锅。可是,朕纵然千般不对,没有枉顾大明法度吧?杨涟这厮,真的要骑在朕的头上了。” 叶向高赶紧拱手道:“陛下,老臣也觉得,杨涟做的有些过分了。可是,杨涟所为,确实是人家职责范围之内啊。纵然有过错,也不至于一撸到底啊。如今,大明官僚膨胀,正是需要杨涟这样不畏权贵的人才,来监督日益膨胀的官场啊。” 朱常洛一肚子火,总算是发泄出来点,叶向高讲的道理,他都懂。 “叶老,若非朕考虑到这些,你当朕真不会动手么?” 一听朱常洛这么说,叶向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陛下,如今朝廷设立的部门发展很快,都是各自为政,若无监管,只怕是要出事情。可刑部,大理寺,监察院这些主管衙门,不但没有随着其他司衙壮大而壮大,相反的,被抽调走了不少人,这事,得提上日程啊。” 朱常洛点头道:“嗯,刑部,大理寺,监察院,必须要补充进大量人手才行。叶老可与邹老一道,给朕把关。朕,全权下放至内阁,补充什么样的人,二位阁老自己看着办就行。” “老臣遵旨。”叶向高接旨完毕,沉吟一下道:“陛下,老臣知道,您将杨涟一撸到底,不过是一时心塞。您看,是不是找个机会,再将他官复原职啊?或者,戴罪立功也行。” “戴罪立功?叶老可有具体方案?”朱常洛原本就有将杨涟恢复原职的想法,可刚刚把杨涟撸了,还真不好立马更改自己的决定。 叶向高想了一下说道:“辽东之前出了事情,杨涟曾派人调查过,有所成效。但老臣一直觉得,辽东久处前沿,屡战屡败,以往驻扎的军旅,暮气甚重,非杨嗣昌左光斗所能解决。不如,让杨涟巡边,彻底整肃一下辽东所有邪气。” 朱常洛听了,双眉紧锁,手捏住了下巴,迟迟没有说话。 叶向高等了一会儿,试着问道:“陛下,莫非觉得有什么不妥?” 朱常洛摇摇头道:“叶老眼光独到,所见所想,放眼大明,无人能出其右,怎么会有不妥之处呢?” “那陛下应该是有新的想法,可否说与老臣听听?” “皇太子现在如何?” 叶向高被问得一愕,他怎么也没想到,朱常洛的思维这么跳跃,一下子问到了朱由检的身上。 不过,朱由检已经在朱常洛的授意下,做一些监国事宜,叶向高等内阁大臣都看在眼里,很好回答朱常洛的问题。 “太子殿下十分勤恳,任劳任怨,这些,众臣都是有目共睹的。” 朱常洛哼了一声道:“勤恳?任劳任怨?这是最基本的素质,不勤恳不任劳任怨,天下可敢与之?朕问的是,皇太子能力如何?” “多学多看,谨言慎行,恕老臣之言,皇太子能力,肯定是比不上陛下的。但绝对是守成之君,此乃老臣肺腑之言,绝无半点虚假。” 朱常洛点点头,他最怕的,就是朱由检如历史上的评价一样,刚愎自用,心性急躁,那可是帝王最大的忌讳。 应该说,对于朱由检的评价,或许是事实,但黑锅给朱由检一个人背了,有点不公平。 因为朱由检接手的时候,大明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了,而且,他根本就无法贯彻自己的任何想法,群臣倾轧,内耗现象非常严重,他不刚愎自用,不着急就不对了。 接手一个好的江山,叶向高是不会看错的,最起码,是个守成之君。 “叶老,传朕旨意,皇太子巡视辽东,代朕慰问前线官兵,杨涟随同全程陪伴,至于给他安个什么头衔,内阁看着办吧。” 叶向高又是一愕,他知道,朱常洛这是想锻炼一下皇太子朱由检,可是,辽东状况非常复杂,怎么能让皇储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呢? “陛下,老臣觉得,还是要谨慎为好。毕竟,辽东那里强敌于斯,就算大明境内,因为战乱,时有流寇,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怕危险?从太祖洪武皇帝开始,大明天子就是镇守国门的君王。太祖兴兵扫北,驱逐不可一世的大元。世祖高龄,依然挂帅北征。列祖列宗英勇的血脉,难道到朕这一辈就绝了?没有这点血性,配得上去坐祖先留下的皇位么?” 叶向高想想也是,皇帝的威严,不是因为你坐上皇座而自动获得的,没有什么功劳业绩,谁会打心眼里服你啊? 朱常洛能到今天,把群臣治得服服帖帖,那是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这世界上,就没有不劳而获一说。 就如同当年的太祖朱元璋,皇太子朱彪那是多牛的存在?如果朱彪没有早逝,继承皇位,就朱棣那点斤两,敢造反?估计朱彪让朱棣把人头献上,朱棣都得乖乖自己砍下来,差人送去。 历练皇太子,树立威望,看来是很有必要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重点 叶向高觉得解决了杨涟的事情,非常高兴回到了内阁,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给邹元标听了以后,邹元标眉头一下子锁了起来。 “怎么,你觉得不妥么?”叶向高知道,邹元标也是深谋远虑型的人物,只不过,他因为太耿直,反而让人觉得没什么心计。 邹元标道:“老叶,杨涟跟随皇太子巡边,这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这回巡视的,是辽东啊。若说安全问题,我倒是不担心,无论是杨嗣昌还是左光斗,手里都有一支混成旅,绝对能保证巡视的安全。” “哦?那你担心什么?”叶向高隐隐感觉,邹元标看到了他所没有看到的东西。 “老叶,你以为圣上这次安排杨涟随皇太子巡视,目的何在?” 叶向高几乎脱口问出,这就是让皇太子历练,增加阅历,顺带着提升威望,杨涟跟随,也算是戴罪立功,巡视一圈,就可以官复原职了。 可经邹元标这么一问,叶向高忽然感觉,这问题好像没这么简单。 “老邹,有话就别掖着了。说具体的。” 邹元标特意看看左右,确定周围没人才说道:“老叶,辽东这个地方,实在特殊,因为有后金的敌对,那里无论是官员还是军旅,都时刻紧绷着。最紧要的,就是那里因为面对强敌,官员和将领,都异于他处。” 叶向高点头,他十分认可邹元标的分析。 大明和后金自万历晚期,就基本上没消停过。 开始的时候,是你打我,我打你,后来,后金逐渐占据优势,慢慢进入到了后金进攻,大明固守的态势。 大明屡败,地方官员畏之如虎,大明军旅,也是闻之胆寒。 因为长期的战乱,而且是始终处于劣势一方的原因,很多地方官员,甚至守卫地方卫所的将领,都或多或少有着多重打算的心理。 后金那边,可是有不少大明归降的将领。当然,也有不少归降的地方官员。 这样的态势,辽东前沿最明了,一些朝臣也知道。 但对此情形,纵然想要改观,也是力不从心的。 辽东那么大,你若是要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不投降,好,你能迅速增援,把人救出来么?不能的话,不投降的官员或是将领,只能是以身殉国了。 几十年来,已经有不少的忠正官员将领殉国了。谁能保证接任者,就一定是忠正之士? 朱常洛对辽东的评价是暮气太重,指的,未尝不是这种已经失去操守和责任心的局面。 叶向高也是皱紧了眉头:“老邹,你的意思是,圣上要皇太子巡边,革新那里的暮气?” 邹元标凝重点点头:“没错。以圣上所为来看,重新提拔熊廷弼为辽东经略,就证明圣上心胸极为宽阔,可以容忍臣下的失败。事实上,熊廷弼在辽东,确实是可圈可点,圣上用人,堪称慧眼。” 叶向高可不用邹元标彻底把话说明白,他马上就明白,朱常洛流放熊廷弼,还真不是因为作战失利,而是因为军旅间表现出来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堕气。 “呵呵,辽东一隅,地方官员和原来的地方将领,确实是需要做很大的改变。可是,老邹,你觉得皇太子可堪此任么?” 邹元标道:“很难,但这件事情,必须要有人去做。老叶,你觉得,谁才能够资格做这件事情?” 叶向高大笑道:“辽东前沿,积弊已久,非位高权重之人,不可触碰。圣上安排皇太子去做这件事情,正和时宜。只不过,皇太子毕竟年轻,这么重的任务,只怕,只怕力有不逮啊。” “即是历练,哪有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依我看,圣上这么安排,没错。大明如今让圣上折腾得规模越来越大,没有点真本事,还真坐不住这天下。” 叶向高笑道:“老邹啊,看来,你心里是十分认可圣上嘛。那你平日里总是跟圣上叫板,图个啥啊?” 邹元标眼睛一瞪道:“认可圣上,那是因为圣上做的事情咱要服气。叫板,是因为圣上做的有瑕疵。天子何人?代天御民者也,如北斗之星,群星共拱之。你我臣子,辅佐君上,不就得让君上完美无瑕么?” “得得得,老邹,我是年岁大了,耳根子顺了,听你毒舌也就算了。也幸亏圣上心胸宽广,不跟你一般计较,要不然,你不知道要挨多少打了?” 邹元标很难得没有跟叶向高杠上,而是长吁道:“咳,习惯了,我也知道自己嘴臭,可有些事情,真的是嘴不由心啊。算了,咱们还是好好讨论一下,该怎么安排皇太子出行吧。” 能让叶向高和邹元标这个级别的人出手,那就不是一般的事情。 但大明人才济济,即便是重大的事情,有衙门,有专业职司人员,叶向高所统领的内阁,只要将事情分门别类,感觉哪个人处理会比较得当,安排下去就行了。 可朱由检巡边,就得两人亲自谋划,安排一切事宜。 最先要处理的,就是如何颁布朱常洛安排皇太子出巡的圣旨。 一般来说,这都是礼部该干的活儿。 可这件事情,两个老狐狸亲自下笔,字斟句酌写出来,然后再讨论,需要补充和更改什么。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人员争议 一道圣旨,可是一个大明帝国绝对的权威象征。 白纸黑字在那摆着,有可能一个字,就代表了无上的权力。也有可能一个字,就代表了所有人必须要遵从的规矩。 两个老狐狸讨论朱常洛的意图,可不是瞎讨论的,为的,就是怎样写好这份圣旨,进而能够达到朱常洛的期望。 领会至尊意图,可不仅仅是魏忠贤要做到的,内阁成员,都要有这个能力。 不然,皇帝无法通过内阁实现意图,那还要内阁干什么? 圣旨写好,等着下发给礼部颁布就行了。 接下来,就是行程安排。 行程上的安排,一个是规划最优路线,不能让皇太子朱由检多跑路吧?再一个,就是安全的保证。 以往,皇族级别的安全保证,都是交给锦衣卫完成的。 而这一次,考虑到出行的目的地是辽东,邹元标觉得,要按照最坏的打算安排。 锦衣卫,弃之不用。 京城里,不是有新军么?这可是大明最强战力,而且,因为是新建立起来的军旅,没有旧有军旅歪七六八的毛病,就定新军负责出行安全保证了。 一直以来,新军都是孙承宗直管,朱常洛直辖的。没有朱常洛的点头,谁也调不动。 不过,这一次安排朱由检巡边,朱常洛给予内阁的权力是一切便宜行事。 叶向高和邹元标的任何安排,只要跟出巡有关,都可视作朱常洛的旨意。 邹元标以朱常洛的名义,直接联系孙承宗,要他安排人手。 孙承宗是新军统帅一级的人物,当然不能直接挑选人手。 这个任务,孙承宗安排曹文诏挑选。 曹文诏是除了孙承宗之外,新军当中最有资历,功劳最大,实战经验最多,级别也是最高的将领。 拿到任务后,曹文诏几乎想都没想,直接点将,叶经文和邹燧,两人携带五百火枪骑手,五百燧发枪步兵,携带相应军旅配置,就算是遇到五万敌骑,也能保护相关人员全身而退。 孙承宗看着曹文诏的上报,感觉没毛病,直接就报给了内阁。 谁知道,邹元标一看,马上就炸了。 “新军里没人了么?怎么会派叶经文和邹燧?马上换人。”邹元标暴脾气来了,连朱常洛都敢怼,更别说是孙承宗了。 孙承宗接到措辞严厉的公文,再看看人选,有些明白了,曹文诏上报的人选,正好是内阁两位大佬的儿子,难怪邹元标会这么生气,是出于避险的考虑啊。 于是,孙承宗赶紧找到了曹文诏,把这其中的嫌疑说了出来,让曹文诏赶紧把领军的新军将领给换了。 曹文诏一脸的不服气,拱手道:“孙大人,卑职是什么样的人,您是知道的。卑职会因为叶经文和邹燧是阁老之子而推荐么?军旅当中,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这俩可是跟随卑职上过战场,亲历战场指挥作战的,这可不是攀附关系。” 孙承宗笑道:“文昭啊,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想法呢?只是,也莫怪邹阁老严厉,毕竟,涉及到避嫌,也是要注意的。” 曹文诏拱手道:“孙大人,军旅之事,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一次,是要去辽东,是要给皇太子保驾的。如果叶经文和邹燧一定要替换,那卑职愿意跑这一趟。” 孙承宗闻言皱了一下眉头,他虽然是统管新军这一摊,他在这里又绝对的权力。但涉及到具体的事情,身为统帅级别的人物,是必须要尊重下属的判断和意见的。 “怎么,你带的其他将领,都不足以完成保驾任务么?” “孙大人,要说能力,不是卑职夸口,将官级别的,都有这能力。然而,保驾一事,可敢有半点意外?放别的将领领军保驾,不是说不可以完成任务。但碰上了突发情况,处理起来,您说,是经历过跟后金交手的叶经文邹燧让人放心,还是随便拿一人放心?” 孙承宗听得脸色凝重,重重点点头,然后回文邹元标,可以理解阁老避嫌心理,但是,给皇太子巡边保驾,最佳人选,就是叶经文和邹燧。 邹元标一看,这还了得,在大明朝堂,从来只有他怼别人,就没有别人怼他的时候。 孙承宗这个回文,看似恭敬,可一点没有回旋的余地,摆明了,就是坚持己见啊。 不过,邹元标贵为内阁仅次于首辅的存在,却是拿孙承宗没有办法。 孙承宗是朱常洛直辖的新军统帅,就拿内阁管新军要人一事来说,人家给你人了,就算是给你面子了。否则,让你去请圣旨,你也没辙。 邹元标火大,直接拿着孙承宗的回文,找到了朱常洛。 朱常洛看了半天,说道:“邹老,孙承宗回文,有什么问题么?” 邹元标气哼哼道:“陛下,这新军办事,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平素里,老臣管不到他那一摊,也不好说什么。可如今需要协调人手了,老臣觉得人手需要更换,结果,他们直接就把老臣的意见给怼回来了。” “是么?居然有这等事情?邹老怎么说也是大明元老,孙承宗怎么就能这么对待?王安,去,把孙承宗宣来。” 孙承宗接到王安宣见,稍问了一下,就知道邹元标去告状了。赶紧的,他把曹文诏带上,一起去见朱常洛。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说行就行 朱常洛为了安抚邹元标,根本就没问事情经过,直接就质问,为什么对邹元标的意见那么不尊重,还回文怼了,这太不像话了。 孙承宗也明白,朱常洛绝不是因为事情的本身而指责他,而是因为邹元标资格老,办事让人敬服,皇帝,也得给这位老臣点面子。 “陛下,是臣虑事不周,没有敬重邹老,请陛下恕罪。邹老,是卑职办事不当,还望见谅。” 孙承宗很识相,赶紧向朱常洛和邹元标认错。 邹元标哼了一声道:“孙大人,在本阁面前,你也不必自称卑职。按照品秩,老朽或许比你高那么一点点,可论及在圣上心目中地位,比老朽好像不遑多让,以后,在老朽面前,自称本官即可。” 朱常洛听得感觉牙花子疼,邹元标的毒舌本质,真的让人哪儿哪儿都感觉疼。 没办法,一个真用有用的人,肯定是极具个性的,像杨涟那个二杆子,一根筋,没谁能比他更适合充当监察职责的了。 杨涟岁数还不到特别大的时候,所以,能好好收拾他一顿,让他知道点厉害,多少收敛一点。 而邹元标都这个岁数了,要么就不用,要用,就得忍受他的毒舌。 朱常洛念及至此,只能笑脸安慰:“邹老此言,太过严重了。孙爱卿可是非常敬重邹老的,只不过,年纪尚轻,说话间难免没注意到,冲撞了邹老,想必邹老还不至于揪着不放吧?” 邹元标听皇帝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孙承宗,又哼了一声。 孙承宗多少有些无奈,不过想想,连朱常洛都要哄着邹元标,他一个皇帝的臣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邹老,卑职再给您赔不是了,有得罪之处,还望邹老不计小人之过也。” 邹元标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说道:“既如此,那护送皇太子将领人选之事,可是要改改了。” 孙承宗一下子僵在那里,他是新军统帅不假,可自己的部下,新军的高级将领,提出的意见,也是不能不尊重的啊。 尤其是,曹文诏所说的,对皇太子出行安保绝对安全的论断,孙承宗也不敢就这么糊弄过去。 “邹老,且容下官说几句好不好?”孙承宗就把曹文诏的意见,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最后道:“曹将军乃是新军最重要的将领,没有之一,最熟悉新军将领,谁最适合出任巡边护卫将领,曹将军最有发言权。” 邹元标冷冷扫了曹文诏一眼,说道:“曹将军最熟悉的将领,巧了,正是本阁的儿子,试问天下,还有比自己的父亲还更能熟悉自己的儿子么?” 曹文诏瘪了瘪嘴,没有说话,把脸转到了一边。 朱常洛顿时火大,这都特么什么人啊?一个比一个有个性,就算你有理,糊弄一下那个毒舌阁老,偷偷把人安插上去不行么? 当皇帝有时候真特么蛋疼,一帮大臣干架,你就得像当爹的一样,调和臣子的矛盾,心里明明倾向谁,还不能表现出来,必须得装得一视同仁的道貌岸然的形象。 “曹文诏,怎么回事?有事说事,嘴一撇,脸一转,准备干什么?” 在朱常洛面前,曹文诏可不敢造次,赶紧拱手道:“陛下,臣只是觉得,这么简单的公务小事,没必要搞得这么难堪。孙大人也说了,没谁能更比臣熟知新军将领,臣也是通过将领们的表现推荐人选,怎么就搞得这么复杂?” 朱常洛沉吟一下,转头对邹元标说道:“邹老,有些事情呢,还是本部门的专职人员,对情况最为熟悉,就如同内阁与朕,哪一次,内阁说出来的话,朕不是仔细斟酌再做决定?所以,咱们也要尊重一下专业人员的推荐啊。” 邹元标不以为然道:“老臣承认,衙门职司人员最熟悉本职情况,但邹燧例外,老臣对他的了解,远比曹将军更多。老臣也不坚持全都否了曹将军建议,叶经文可以去,但邹燧,绝对不可以去。” 曹文诏碍于孙承宗和朱常洛在眼前,一直给邹元标留着面子,可这老家伙,顽固至极,也让曹文诏有些恼火了。 “邹阁老,您要明白一点,邹燧,先是卑职的部下,然后是圣上的臣子,然后才是您的儿子。邹燧怎么样,卑职是最有发言权的。孙大人曾问过卑职,换人行不行。卑职就一句话,若是感觉这二人不行,可以换卑职去,卑职说行,那邹燧就绝对行!” 邹元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了,在大明官场当中,不,连朱常洛都算上,谁敢这么硬朗怼他?好家伙,小伙儿,有个性!咱们看来是得好好唠唠了! 朱常洛一看邹元标脸色,就知道不妙。 “放肆!”朱常洛赶紧嗷的一嗓子,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曹文诏吓得赶紧跪倒在地,不敢再发出声响。 邹元标被朱常洛这么一打断,眼见皇帝有话要说,也不好发脾气了。 “曹文诏,你行啊,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咋的,敢跟内阁大佬顶嘴了?是不是再过几日,连朕都敢顶撞了?”朱常洛嘴里训斥曹文诏,眼睛余光,却是在注意着邹元标的表情变化。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处罚 邹元标本来是想好好教育教育曹文诏的,可朱常洛站他这边,已经严厉斥责曹文诏了,邹元标的火气,已经明显降下来了。 曹文诏赶紧回道:“陛下,臣不敢。可是,涉及到职责所在,臣也不敢不说实话啊。” 朱常洛感觉脑瓜子有点转筋,邹元标那边需要安抚,曹文诏这边,同样是不能打击人家的恪尽职守啊。 “曹爱卿,你做的呢,是没错的。出于本职的专业和敬业,说出心里话,说出最专业的论断,这是朕希望的,也是朕期许的。不过,大明是一个整体,不说朕和邹老,就算是你的顶头上司孙爱卿,也不可能跟你考虑的是一样的,对不对?” 曹文诏想了想,点头称是。 “既然是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原则上,朕是尊重本职专业人员,可其他的意见,朕也要综合考虑,对不对?” 曹文诏这时候,也彻底冷静下来,赶紧再次点头:“是,陛下教训极是。” 朱常洛摆摆手,示意曹文诏平身,转头对邹元标说道:“邹老,朕掌管大明江山社稷,全赖诸卿倾力辅佐相助。朕为天子,有统御群臣的权力,更要倾听每一位臣子的意见,综合考量才可下定决心。曹文诏亦为朕心腹爱将,他态度坚决荐人,朕也该重视,对否?” 邹元标皱着眉头考虑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嗯,即是邹老认可,那朕就做决定了。皇太子巡边守护将领,依孙爱卿所提人选任命。但是,孙承宗,你可知罪?” 孙承宗赶紧撩袍跪倒:“臣知罪。” “新军虽是朕一手打建,但怎么说也是大明军力。邹老为大明内阁巨擎,怎生就管束不了你们了?等会儿回去的时候,你,亲自到内阁,当着内阁所有成员的面儿,亲自向邹老赔礼,不得有半点不恭!” “臣遵旨。”孙承宗明白,好不容易说服了邹元标,怎么也得给人家点面子,这没什么好说的,朝堂如江湖,既有打打杀杀,也有人情世故。 “还有,孙承宗,你是怎么驭下的?刚刚,曹文诏跟当朝阁老是怎么说话的,你都听见了吧?朕治你驭下不严,不算为过吧?” 孙承宗再次叩首:“陛下,臣知罪。” 朱常洛一指曹文诏喝道:“这个,回去给朕严加管束。平素里调皮捣蛋,朕睁一眼闭一眼就算没看见。可涉及到规矩礼法,朕看不得不敬之事。你怎么处罚,朕不想干涉。但朕有个处罚,你必须监督。” 曹文诏一听不对劲儿,赶紧磕头:“陛下,臣知道错了,臣这就向邹老赔不是,罚,就别罚了。” 说完,曹文诏真的很实诚,面向邹元标,又磕了几个头。 邹元标毒舌是毒舌,但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刚刚朱常洛十分尊重他,给足了他面子,心里早就不计较了。 一看曹文诏磕头认错,便对朱常洛说道:“陛下,曹将军毕竟年少(实际年龄不小,可在邹元标眼里,就是小孩),言语之中,难免有唐突之处,他已经知道错了,恳请陛下看在老臣薄面,就不要处罚曹将军了。” 朱常洛笑道:“邹老,按理说呢,您求情了,朕怎么也得给邹老面子。可这厮顽劣异常,朕之新军,又少不了他,不严加管束的话,只怕以后犯了大错,朕就不得不杀了他了。为了预防这一点,朕只好平素严点了。曹文诏,回去,抄写论语一遍。” 曹文诏大嘴一咧,差点没哭出来。 “陛下,这,这处罚也太重了。论语,那字数实在是太多了啊。陛下,能不能处罚轻点,臣,已经知道错了。” 看到曹文诏唯唯诺诺,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邹元标也不由得暗挑大指。 还是皇帝有办法,能把曹文诏这样的悍将治得服服帖帖的。 要说给曹文诏来多少廷杖,没准这货还真的不怕。可要他抄写一遍论语,可真比要了他的命还严重。 看着曹文诏苦咧咧的样子,邹元标又动了恻隐之心,拱手道:“陛下,您敲打关爱之心,老臣明白。不过,抄写论语一遍,未必就能让曹将军十分领悟圣人之言。不如这样,让老臣给他讲解一番,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朱常洛故作沉吟状,一会儿说道:“如此,就有劳邹老了。曹文诏,还不快谢谢邹老!” 曹文诏哪还敢有半点不服?再敢嘴硬,恐怕就不是罚抄一遍了,好几遍罚抄一上来,还不如直接要了命呢。 “多谢邹老,多谢邹老。” 一番闹剧一般的搅闹,就这样落下帷幕了。 邹元标三人正欲告退,朱常洛说道:“朕正好在想一件事情,虽还未形成成熟想法,但想说与三位卿家听听。” 孙承宗三人赶紧再坐下,恭听朱常洛讲话。 “如今大明国力虽是充裕,但一些必要的投入,也是非常大的。长久以往,恐不堪重负。科学部,兵械场,军学院这些部门,对大明国计民生,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要意义,撤不得,还得往里砸钱。朕思来想去,开源节流,是缓解朝廷消耗用度的唯一办法。” 邹元标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如今,朝廷用度,纵然是与先帝时期三大征相比,也不遑多让,委实让人心惊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削减 万历年间的三大征,指的是平定宁夏鞑靼人哱拜之乱,平定苗疆土司杨应龙之战,以及出兵泡菜国打击扶桑侵略之战。 这三次大战,虽以大明战胜而告终,但所花费的银两,却几乎是把大明国库掏空了。 如果有战争,或是天灾人祸,朝廷花银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朱常洛在位九年当中,除了在山西行省打过一次大仗,其余跟后金打的,都是小规模战斗,花银子还如同流水一般,真的有点不正常了。 你说朱常洛好大喜功,专门喜欢面子工程吧,也不是那么回事。 朱常洛打建的科学部,商务部,兵械场,新军,对于大明的战力和民生,又都是有相当大的建树的。 问题是,花钱太狠了。 若是整个国家平平稳稳运行,短时间内,还看不出有什么危机。可一旦出现天灾人祸,那可真是不可承受之痛啊。 不单是邹元标,很多的朝臣,早就向朱常洛提出,要压缩开支,钱,还是省着点花的为好。 朱常洛不是不重视压缩开支的建议,而是短时间内,你压缩哪一部分开支啊? 花钱的大头,一个是新部门的投入,另外一个,就是军旅投入。 在很多人看来,军旅投入,那是没办法的。谁让大明辽东之外,有个凶悍的敌人呢?为了确保大明边境安全,这部分投入,是理所应当的。 那么,下意识的,大家把压缩开支的目光,投向了新部门的建设。 朱常洛能够理解大臣们的想法,但他却是知道,这些新部门,可不仅仅是涉及到国计民生,更重要的是,这是当时还未被人们普遍接受的,除了大明以外,整个世界的发展潮流。 早在十四世纪,地球的另外一头,意大利佛罗伦萨,威尼斯,热那亚等城邦,就出现了文艺复兴。 而伴随着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出现,各种自然科学蓬勃发展,之后不到两百年的时间,中原,就将错过第一次工业革命。 等到人家带着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果来打你的时候,那就是无可阻挡的降维打击。 那个悲剧,朱常洛不想让它上演。 先着手准备,然后率先发展,把一切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才是朱常洛这个穿越者,应该做的事情。 新建立的部门,一个不能撤! 朱常洛下定了决心,说道:“朕想了很久,决定裁军。” “什么?裁军?” 这可不是邹元标三人某一个人的惊讶,而是他们三个异口同声的惊呼。 “对,就是裁军。如今,大明各地方共有驻军八十万,锦衣卫有十余万,这些军旅的粮饷,以及相关的配套供养,就是一个连看都不敢看的供应数字,若是长此以往,朝廷只怕是要被耗空了。” 邹元标说道:“陛下,正规军旅和锦衣卫,确实是消耗国力过甚,不过,军旅保护一方平安,锦衣卫为皇室朝廷銮仪,都不可或缺啊。” 朱常洛叹道:“确实是不可或缺,所以,朕想的是削减,而不是彻底给裁撤了。” 邹元标看看孙承宗,孙承宗看看邹元标,他俩都知道,削减这话是好说,可真的做起来,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难题。 孙承宗想了一会儿说道:“陛下,新军战力已成,且有数量不菲的将官,可以统领新军。新军战力自不必说,横扫天下的能力是有的。不过,大明边境太过广博,纵是万里长城,也难完全阻隔边患之敌,况且,大明之内,也许一定军旅啊。”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隐晦,自朱元璋开始,皇室的男丁,每一代,当皇帝的就一个,其余的,全部放出去就藩。 这二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大明境内大大小小的藩王,不计其数。 藩王当中,大多数是只顾吃喝玩乐,不足为虑,但也有心怀不轨的。 很多的军旅,就是监视这些藩王的,这部分的军旅,也是不能裁掉的啊。 朱常洛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孙承宗的意思,长吁道:“自古以来,朝廷要想保持活力,就必须要精兵简政。政务一块,暂时先不要动。朕决定,就从精兵这一块做起,为大明甩掉一些负担。” 精兵策略,朱常洛谋划已久,他对于大明境内的把控,来源于他丰厚的历史知识。 大明哪里需要军旅控守,全在朱常洛的脑子里。 按照朱常洛的思路,他要按照每年十万的步调,经过三四年,把常规军旅的数量,控制在四十万上下。 然后,在通过几年过渡,将所有旧制军旅全部淘汰,以新军代替。 旧制军旅,表面上看比新军省钱,可实际上,因为旧制军旅的军械是冷兵器,士兵的铠甲,军械等供应,耗钱程度一点不比新军少。 只不过在眼下,看着投入大,真的全部火器实现量产,新军全部使用上了火器,铠甲这一项,基本上就能跟火器投入持平。 邹元标很支持朱常洛的做法,但他有所担心,那就是从什么地方入手。 无论是涉及到哪一个被裁,谁的心里会舒服了? 而且,裁撤到的人,应该怎么安置?士兵倒是可以发路费让回家种田,可还有数量相当的军官,还有将领,该怎么办?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先从朕这儿开始吧 谁都知道,精兵简政是压缩朝廷开支最有效的手段。 可是,还是那个老问题,裁谁撤谁,都会惹来一身的麻烦。 朱常洛太知道这一点了,尤其是当今的朝廷,派系问题,经过了他近十年的打压,已经有所改观,但多少年留下的顽疾,岂是他翻手间就能够解决的? 动一个,就可能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而且,就算没有共同利益,会出来说情的,陈明利害的,反对的,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朱常洛说道:“朕知道,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但不管多难,都要坚决做下去。这样,朕决定一步步,慢慢来,先从一个部门开始,集中精干人手,把事做成了,有了示范效应,接下来就可以全面推广了。” 邹元标点头称赞道:“陛下稳扎稳打,确实可取。就是不知道,陛下要从哪个部门开始呢?” “先从朕这里开始吧。锦衣卫为太祖武皇帝所创,成立伊始,为的就是监督百官不法行为。太祖武皇帝的初衷是好的,但是,锦衣卫二百多年的发展,与江山社稷,有功,也有过,更有让人说不出的心酸啊。” 锦衣卫什么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包括朱常洛在内,都知道锦衣卫在绕开朝廷职司部门秘密调查上,存在着巨大的漏洞。一个部门,有抓人,审讯,甚至审判,却没有有效监管的权力,肯定会有难以想象的灰色问题。 锦衣卫名义上是归属皇帝管,可皇帝哪有时间去监督锦衣卫? 加上锦衣卫做事,就是逢迎皇帝的意图,皇帝纵然知道锦衣卫有不法之事,也往往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这么过去了。 对于皇帝而言,锦衣卫太好用了。因为通过这个机构,皇帝可以不顾六部九卿的朝廷监督法制,直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对付自己看着不顺眼,实现自己不顺心的事情。 朱常洛没有点明,却是能让人感觉到,他想要对锦衣卫下手。 这就说明,朱常洛精兵简政的想法,是非常坚决的。 邹元标想了一下说道:“陛下,老臣以为,锦衣卫负责皇家銮仪的部分,可以保留。余者,可以裁掉一部分。” 不得不说,一向耿直不阿的邹老爷子,给朱常洛是留了面子的。 余者是哪一部分?那就是充当密探,暗中紧盯着朝中大臣,甚至普通百姓一举一动,发现任何苗头,都要报告给皇帝的那些人。 锦衣卫的这些行为,可是让人非常恐怖的。 按照正史的记载,京城某处,一群人在一起喝酒高谈阔论,结果就说到了朝廷中事情。结果,第二天,涉事之人就全都被抓起来了。 生活在这样的恐怖氛围中,人人自危,连说话都要小心,那造成的恶劣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邹元标本来是颇有微词,但看朱常洛决心裁撤部分,便没有用言语刺激朱常洛。 朱常洛下这个决心,也是很艰难的。 帝君,实际上就是个高危行业。 那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宝座,坐上去的时候,一定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 没有那个忧患意识,恐怖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朱常洛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是坚决果敢干掉了郑氏外戚,按照真实历史的发展,那就该是他暴毙而亡。 锦衣卫,朱常洛真的有点不舍得大规模裁撤啊。 转念一想,自己不舍得裁撤亲密部下,换作旁人,肯定也不舍得裁撤部下啊。 当皇帝的,自己都不能做出表率,还指望别人高风亮节,毫无怨言裁撤么? 想到这里,朱常洛重重一拍桌子道:“锦衣卫目前有十万之众,朕决定,直接裁掉一半。不但负责收集密报的人员要进行裁撤,銮仪卫,也要裁撤。京城当中,已经有无数人为朕保驾,还要那么多的銮仪卫干什么?”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邹元标怎么也没想到,朱常洛会下这么大的决心,连銮仪卫都要裁减,要知道,那可是象征皇室排场的仪仗,是从太祖时期就流传下来的,裁减掉这部分,不但没必要,而且,搞不好会引起争议。 朱常洛笑道:“銮仪卫,不过就是个排场嘛。一人出行,无数人锦衣扈从,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呵呵,有什么用啊?朕倒是希望,哪怕布衣出行,入目俱是百姓安康,则心不甚安宁也。” 孙承宗也说道:“陛下,臣知道您的想法,但宗制礼法在那,皇帝衣食住行,都有详细规定,裁撤掉一部分,看上去,终归是有些……不伦不类。” “做事,得其实而去其虚也。倘朕都要保留坛坛罐罐,还能指望天下人舍弃拥有的一切么?朕必须要为天下人做出表率,身不为天下先,敢为天下至尊乎?” 邹元标孙承宗齐齐拱手:“陛下心胸广阔,实为臣下楷模。” 说完,邹元标说道:“陛下,既然您从锦衣卫开始,那老臣请求,在旧制六部九卿衙门当中,也监督裁撤一些人手。” 朱常洛沉吟一下道:“嗯,邹老监督,朕是最放心不过的。就依邹老,裁撤旧制六部九卿人手。” 孙承宗拱手道:“陛下,邹老监督,臣也是非常放心的。不过,还有隐忧,臣不得不说。” 第一百七十九章 痛失臂膀 朱常洛笑着问道:“孙爱卿,有何隐忧,但说无妨。” 孙承宗凝重道:“六部九卿,其余各部都好说。唯独兵部,牵扯甚广,臣以为,兵部可单独放置,差专人整饬,或者,干脆先放置一段时间。” 兵部的事情,确实是牵扯甚广。 全国的兵马调动,将官的升迁调动,新兵的训练,军旅的军械生产(常规),马匹采买征调,各种物资辎重采买调运,裁撤一个地方,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邹元标要是真的连兵部的事情都管,确实是心有意而力不足。 朱常洛想想这里面的事情,就头大无比,他皱着眉头,仰天长吁道:“兵部的事情,确实是有难度,暂时放置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嗯,就这样吧,邹老负责除去兵部的其他衙门精简,孙爱卿,新军建设,务必加紧,兵部裁撤相关事宜,须以新军为根基啊。” 裁撤事宜,基本上定下了大体的框架,就在邹元标三人想要告退的时候,王安忽然来报:“皇上,科学部孙元化,神色异常慌张,说有要事面见。” 朱常洛心里一惊,赶紧道:“快,传。” 王安毛手毛脚出去传孙元化,不一会儿,孙元化进见。 见到了朱常洛,孙元化扑通一声,将膝盖砸在了地上。 孙元化张嘴想要说话,却是嗷的一声,先大声嚎哭起来。 朱常洛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要沉到了谷底一般,他强忍着不安,沉声道:“孙爱卿,先不要哭了,出了什么事情,速道与朕来。” “陛下,徐尚书,呜呜……卒于任上了。” “什么?”朱常洛瞠目结舌,仿佛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停滞了一般,他就那样傻傻的,痴痴地坐着,整个人如泥塑一般。 “陛下,陛下,陛下……”孙承宗大急,也顾不上臣子礼仪了,上前抓住朱常洛的胳膊,摇晃着叫喊起来。 “快,快,来人,传御医,快传御医!”王安也惊了,过来给朱常洛捶胸摸背,也哭了出来。 顿时,朱常洛的周边乱成一团。 有鉴于上次朱常洛跟木布泰闹出的事情,朱常洛身边的护卫增加了几倍,王安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都招来了。 不等御医来到,朱常洛缓了过来。 “都不要慌张,朕没事,朕没事。孙元化呢,孙元化呢?”朱常洛身边围满了人,他要找孙元化问事情。 “陛下,臣在这儿呢。”听到召唤,孙元化赶紧挤进人群,擦着眼泪说道。 “徐爱卿,徐爱卿怎么会……卒于任上?”朱常洛很不想提这个伤心的事情,但他毕竟要了解事情的原委。 孙元化哭道:“陛下,徐尚书在得到陛下旨意,要好好研究石油后,每每会废寝忘食,挑灯达旦,那都是常有的事情。后来,徐尚书研究出来高爆炸药,以及圣上说石油残留物沥青铺路设想,便钻研之余,将所学研究着书,希望研究成果造福百世。” 朱常洛越听越是心里难受,不经意间,已经是泪水涟涟了。 孙元化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道:“臣下陪着徐尚书做事,最近发现徐尚书有些不对,他有时竟然能咳出血来,臣下吓得要命,苦劝徐尚书要休息一下,徐尚书总说,马上就可以了,不听劝。最后,臣下说要把情况禀明圣上,徐尚书才休息一下。” “臣下见徐尚书休息了,便以为他听从了臣下的建议。谁知道,他还在写自己的着作。就在刚刚,徐尚书说饿了,臣下去给他弄些饭食,回来之后才发现,徐尚书,卒了!” 朱常洛听罢,感觉眼前一黑,一下子昏厥过去。 众人大骇,正要七手八脚抢救朱常洛,这个时候,御医赶到。 “无妨,皇上只是忧伤过甚,暂时昏厥,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御医仔细检查一番,总算是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紧接着,御医用急救药散在朱常洛鼻翼前一晃,问到了浓郁刺激气味的朱常洛,叫了一声,清醒过来。 “天亡朕也!”朱常洛嚎啕大哭:“奈何上天赐徐爱卿与朕,就这样带走了?天亡朕也,天亡朕也……” 朱常洛一边嚎哭,一边捶胸顿足喊叫,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的痛苦。 对于朱常洛而言,对于大明王朝而言,徐光启做的事情,并不是什么显山露水的事情。然而,徐光启所做的一切,却是朱常洛整个富国强兵大战略规划的基础。 可以说,徐光启并不能像牛顿,惠更斯那样,成为世界科学界的巨擎,但却是一个对大明王朝,有着巨大贡献的伟大的科学家。 这是一个非常务实,对国计民生有着针对性极强研究贡献的科学家。 如果按照朱常洛的理解,徐光启就应该是一个国宝级的人物,默默无闻,却是对国家举足轻重。 这样一个人物去世,对朱常洛的打击,是难以想象的大。 “陛下,徐尚书已经走了,还请陛下节哀顺变啊。”邹元标那么坚强的人物,此时也是老泪纵横,不停安慰朱常洛。 朱常洛嚎哭了好久,才说道:“传朕旨意,以国丧标准,给徐爱卿发丧。朕,要亲自给徐爱卿扶灵。” 第一百八十章 病榻言事 徐光启卒于任上,朱常洛日夜悲痛,几乎不眠不食。 除了信守自己的承诺,给徐光启扶灵,送还家乡风光大葬外,能够给与的荣誉,朱常洛基本上全都给了。 自夜御七女的荒唐之后,朱常洛还从来没有倒下过,这一次,朱常洛一连卧床了足足半个月。 所有朝臣,都是惊惧不安,如果这时候朱常洛真的撒手而去,就算是皇太子深得众望,能够接手大明江山社稷,很多事情,恐怕不是朱由检能够搞定的。 内阁大臣全体,到了朱常洛卧榻之前请安,为的,就是劝朱常洛能走出这段悲痛。 “叶老,邹老,你们回去吧。诸位爱卿,听朕一言,万万要劳逸结合,好好休息。” 没等内阁众大员劝慰朱常洛,朱常洛倒是先劝上叶向高和邹元标一众人等了。 皇帝的话,没有说得太直白,但大家都能理解皇帝的意思。 已经有一个股肱之臣累倒了,朱常洛实在不想再看到,另外的重臣倒下。 身体虚弱成这样,还关心臣下的身体,一众大臣心里感动得不行。 叶向高跟内阁成员来之前,就相互约定好了,就是劝慰皇上,谁也不能表现出来悲伤。可朱常洛这么一说,再看看仿佛疲倦到了极点的皇上,眼眶一热,差点就哭出来。 “陛下,臣等自会铭记陛下关爱,陛下更须爱惜自己才是啊。死者长已矣,子先(徐光启的字)泉下有知,必不忍见圣上如此悲恸。” 朱常洛听了,双泪长流道:“徐爱卿在时,朕岂不知其劳累异常?朕每每心痛,却是关爱不够。等徐爱卿猝然卒去,朕才发现,已经不能再为徐爱卿做任何事情了。朕亲自扶灵,授予能想到的一切荣光,可对于逝去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言罢,朱常洛又是大哭。 内阁大员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可朱常洛深深的自责,难以抑制的悲伤,还是感染了大家,跟他一起痛哭。 良久,邹元标道:“陛下,子先猝然离去,非唯陛下,天下人也是悲伤不已啊。然大明江山还须陛下亲临,很多事情,还须陛下决断啊。望陛下想想天下黎民百姓,赶快站起来吧。” 朱常洛擦擦眼泪道:“朕为一国之君,岂不知天下苍生为重之理?然徐爱卿卒去,朕方寸大乱,一时间,真的难以释怀,咳,徐爱卿离去,朕自觉难逃其咎。” 叶向高道:“陛下,切莫责己过甚,子先发奋,老臣也曾劝导,欲速则不达。子先言,得陛下信任,无以为报,唯有将陛下所托尽数实现,方可报陛下知遇之恩啊。如此,子先也是求仁得仁,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此乃千古美谈,子先可瞑目矣。” 朱常洛擦擦眼泪,勉强坐起来,想要起身,却是气喘吁吁。 “陛下,切莫着急,御医说了,要调养将歇一段时间,待陛下圣体痊愈,再做操劳吧。”叶向高知道,朱常洛只要是心思能正常些,肯定会关心朝廷事情。 果然,朱常洛道:“朕为大明天子,岂可因效疾而废国事?徐爱卿卒去,科学部现在可是孙元化主持?” 叶向高拱手道:“科学部之事,旁人也无法管得,孙元化曾请示内阁,科学部诸事事宜,老臣和内阁同僚商讨一番,决定还是让孙元化暂且负责一切,待圣上圣体好转,再做打算。” “也不用圣体好转了,孙元化本身就通晓科学,加之在徐爱卿身边多年,其所学,未必就在徐爱卿之下。传旨,即刻任命孙元化为科学部尚书,领大学士衔。” “老臣遵旨。” 开了个头,就没有停止的迹象了。 没办法,大臣再怎么能干,很多事情,必须要朱常洛下决心,决定是否去做一件事情,君主君主,就是最后下决心的那个人,是谁也代替不了的。 有关裁员的事宜,因为徐光启的突然离世,朱常洛一病不起,耽搁下来。 现在,朱常洛正好把这件事情再次安排下来。 本来,因为新的部门不断设立,按照逻辑,朝廷应该非常缺人才是。 可朝廷确实是缺人,但缺乏的,是专业性很强的人才。 旧有的管理职能性人才,因为新兴事物的出现,很难履行新兴部门的管理和监管,因而出现了大量的只知道读圣贤之书的非专业人员。 兵部,刑部,礼部还好说点,他们的管理职能,还能运用。 吏部,户部,工部,这三个部门,可是面临着非常严峻的现实挑战。 在这三个部门中,吏部所受到的冲击最大。 以往,官员升迁,都是吏部文选司直接负责的。 现在,因为新的学院,兵械场这些重要职能部门出现,很多的官员升迁,都仅仅是在吏部备案就行了。 兵械场的官员,军学院的官员,吏部根本就无法考核,只能人家拿过来资料,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样,就造成了人才的浪费。同时,也增加的朝廷的负担。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对自身所处的位,颇有怨言,读了那么多的书,褪层皮一样的一级级科考考下来,好不容易混到个好差事,居然靠边站了,任谁,也不会毫无怨言啊。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换血 朱常洛面临的,或者说大明朝廷所面临的,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一方面,通过科举,太学院可是囤积了不少的人才。 按照以往的官场旧例,那就是先在学院里深造,同时也是养着。只有出缺的时候,才会外放。 朱常洛折腾了不少新部门,可这些新部门所形成的管理岗位,所需的是专业性非常强的人才。 而且,朱常洛希望的是,这些新部门管理人员,在思想气质上,跟以往的旧体制官僚,有明显的区别。 无论是孙承宗带队的军学院,还是黄尊素带队的商务部,都是秉承区别于旧体制官僚冗沉办事效率的新体制部门。 太学院里,真是人才积累不少,大明朝廷,也确实是需要人才就位。可双方严重的不兼容,居然导致了人才没出路,部门缺人才的诡异局面。 朱常洛为此,没少费心思,一直想要改变这个局面。 但改变局面哪是那么容易的?一方面,触及方方面面的利益,身为当权者不去平衡利益分配,那就会导致消极怠工的后果。 而强力推行改动,一旦出现重大问题,那么,所有人对朝廷产生质疑,甚至失去信心,那才是最可怕的。 朱常洛在这上面,进行了无数次的思考和推演,基本上心里有了成型的计划。这个计划在他看来,所需要的,就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徐光启的离世,或许是无意中提供了这个契机。 科学部一把位置出缺,可不仅仅是一个岗位的机会。 因为更换了一把之后,新的一把,必然会对本部门进行新的调整。也会为原来自己的职缺进行补充。 一连串的递补下来后,朱常洛还有相关部门会对科学部进行指导跟进,无论是工作还是人员流动,都将是非常频繁的。 捡日不如撞日,就趁着这个机会,将所有的计划,全部都提升到日常上来吧。 朱常洛的人事调整计划,非常庞大。而且,对所有人,都采取了照顾的原则。 人事调整计划的核心,就是以新部门为主体,旧有的六部九卿制度,完全纳入到辅助服务的层面。 就比如工部,原来,国家所有的建设,都由工部统一指挥,安排人手去干。 调整之后,是工部接收建设申请,然后组织人手研究,按照计划一一进行批复。 因为出现了水泥,沥青这样的新型建材,原有的工部,已经无法满足宏观指导一切的能力了。 这个时候,工部就只对工程建设评估,转交上级部门,对整个国家的建设进行规划,再组织专业人才按照计划时间,去进行建设。 新型材料的施工,是由科学部培养出来的,工部会在科学院神情相关技术人才,到本部门进行技术指导,然后再根据指导,制定详细的施工计划。 而施工计划,则是由科学院培养出的相应技术人才,向工部申请人工,再进行具体施工。 其他的部门,职责或许跟工部不一样,但所做出的大调整,却是跟工部一样,都是为了新部门的高效运转而服务。 至于兵部,朱常洛让孙承宗暂时代理兵部尚书一职,相关的兵部各项调整,由孙承宗和内阁成员共同商讨执行。 如有重大分歧,可上报到朱常洛这里,再行研究。 可以想象,这样的重大调整,在朝堂中再次引起来轩然大波。 要知道,朱常洛这么干,就相当于是将朝廷旧有的部门建制,来了一次大换血一般的调整。 很多人都已经在原来的岗位上干了几十年了,突然间沧海桑田般巨变,别说心理上了,就是身体上,都没做好准备啊。 接到反馈,朱常洛也觉得,对于各部门的流转人员,应该是区别对待。 在年龄上,四十五岁一下官员,必须要无条件接受调整,如果不服从调整,则按照不服管束处理,该降级降级,该撤职撤职,严重的,流放,杀头也不是不可以。 四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这部分,原则上,是安排本部门职能管理工作,留着这些对本部门业务非常熟练的人,可以进行技术性传授,结合自己以往的工作经验,开展新的工作。 至于六十岁往上的,除非是有独到的工作技能,一般都会授予闲职,可以协调各部门联合工作的职缺。说得好听点,就是尊重这些人为朝廷做出的贡献,给一个高薪养老的职位,让你一直干到退休。 叶向高,邹元标这些老家伙,年龄已经远远超标了,但别忘了,朱常洛是规定了有独到工作技能的条款的。 这条款的最终解释权,肯定是在朱常洛手里,都不用下面往上报,朱常洛直接根据条款,将叶向高几个得力老臣,朱批稳固下来。 调整带来的反对声音是很大的,可朱常洛已经死死掐住了朝廷命脉。 以往的时候,大臣们派系林立,都可以组成一个攻守同盟的小集团,来跟皇权对抗。 可是,当朱常洛手里有钱又有极为高效且牢牢掌控的锦衣卫和新军的时候,谁再敢来那一套,估计先得问问坟地是什么价格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自己下手 叶向高邹元标几个关键性的老臣,对朱常洛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有他们在,最起码可以抵挡住一大半的反对阻力。 而剩下的,叶向高几个摆不平的反对者,遭到了魏忠贤疯狂的撕咬。 换血,调整,还有基于精兵简政的裁员,就这样势不可挡展开了。 朱常洛再次感到了魏忠贤的好用,可是,精简部门,朱常洛事先放出话来,要裁撤一半的编制。 朱常洛将魏忠贤,许显纯,还有田尔耕,都叫到了眼前。 魏忠贤三人,那可是消息十分灵通人士,对朱常洛叫他们三,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锦衣卫有姓名可查的,就是十万余众,加上锦衣卫为了侦测情报,还发展了不少下线,收买各种灰色地带人物,遍布全国各地,估计着,也就近三十万人。 有人,有权,就可以带来非常丰厚的收益。 这是魏忠贤几个劳心劳力为朱常洛卖命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今,麾下要砍一半的规模,换做是谁处于魏忠贤三人的位置,能不人心惶惶么? 朱常洛也于心不忍,魏忠贤三个,或许在常人眼里,道德水准不是那么高,甚至可以说道德败坏。 但魏忠贤三人,对朱常洛绝对是真心的,因为他们几乎得罪了所有人,只能依靠朱常洛,这是不掺杂半点虚假的忠诚。 有时候,你淘汰几个人,心里的愧疚能够撑得住。但对你真心护主的狗下手,心里的煎熬,会更加难受。 魏忠贤三个见礼完毕,朱常洛让他们在自己身边坐下。 久久,朱常洛没有说话。他背靠着椅子,闭着眼睛,明明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愣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魏忠贤心里忐忑,但却绝非束手无策的主儿。 朱常洛这般表现,就证明他是心里为难的。 魏忠贤决定,赌一下。 “主子,奴才当日不过是一宫中不入流的太监,承蒙主子厚爱,把奴才调到主子身边听差,奴才可谓是飞黄腾达,人前显赫。主子对奴才恩比天高,奴才无以回报,只要主子能高兴,就算是要奴才命,奴才也会双手奉上。” 朱常洛知道,魏忠贤是特别会把控人心的,这一番话,估计是他知道点风声,以退为进的说辞。 但是,你明知道他是以退为进,就是心中怜悯的感觉越来越盛。 许显纯是魏忠贤最为仰仗的狗腿子,也最知道魏忠贤心思,一看魏忠贤都这般表忠心了,他也不能落后。 “皇上,按照资历身份背景,臣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是臣一辈子也够不到的位置。但皇上体恤臣下,让臣当了锦衣卫指挥使,如此皇恩,臣百死难报,皇上有什么吩咐,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常洛感觉心里乱的很,一摆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田尔耕。 “眼下朝廷上下,都在精简编制,无论什么部门,都要做到。锦衣卫是朕的心腹所在,倘锦衣卫不作出表率,只恐其他裁撤的部门,会不服啊。” 朱常洛说完,眼睛从魏忠贤开始,一一扫过了三人。 魏忠贤倒是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现,许显纯和田尔耕两人,眼中明显闪过了一丝慌张。 虽然魏忠贤领东厂,有权直接指挥锦衣卫,锦衣卫队魏忠贤来说,就是权力的源泉。 但锦衣卫大规模裁撤,对魏忠贤的伤害,要远远低于许显纯和田尔耕的。因为魏忠贤还有个身份,那就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所以,尽管三人都有伤筋动骨之痛,魏忠贤却是依旧权势在手。 “你们三个,很会办事,但裁员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朱常洛说着,就把自己跟邹元标孙承宗说过的裁撤意向,详细跟魏忠贤三人说了。 许显纯道:“皇上,銮仪卫是代表着皇家尊严,裁撤太大,只恐不好吧?” 朱常洛再次摆摆手道:“皇家威严,无外乎就是仪仗凛凛,让所见之人心怀畏惧嘛。其实,身为帝君者,怀柔天下,使万民安康,则民心中服也。若百姓流离失所,困顿不堪,你摆出再大的阵仗,又有何用?” 许显纯说声是,不敢接茬了。 “銮仪卫,直接裁掉四分之三,除了黄罗伞盖,其他的,能精简的,就精简吧。”朱常洛最不在乎的,还真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仪仗,选择这个下手,他一点也不心疼。 魏忠贤在一旁小心问道:“主子,除去銮仪卫,锦衣卫中最大的大头,就是给主子当耳目的那些部分了。这个大头,主子打算怎么裁撤?” 这是朱常洛最闹心的地方,给皇帝收集黑料,让皇帝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这都是大明朝野公开的秘密。 老百姓怕锦衣卫的特务手段,朝臣对这种手段更是咬牙切齿。 可以说,如果把这个议题放到朝堂中讨论,估计群臣能一致通过,把所有锦衣卫特务全给裁了。 但对于朱常洛而言,他豢养锦衣卫特务,正是为了巩固他的帝位而服务的。这些人朱常洛也觉得可恶,甚至是有罪,但对朱常洛,又是非常重要的。 “忠贤,你是怎么想的?”朱常洛没有回答,反而是问了魏忠贤一句。 “主子,奴才是这么想的。明面上,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可以按照主子要求的数量裁撤。但东厂有不少都是私底下给主子办事的,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把这些人搞成暗中的编制?” 第一百八十三章 情报司 朱常洛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但是,对于魏忠贤的建议,朱常洛给了他一个非常严厉的眼神。 一双眼睛,仿佛要透过你的眼睛,直视到你的灵魂深处一般。 魏忠贤跟杨涟可不一样,杨涟只要觉得自己对,他是真敢跟朱常洛对视一下,而魏忠贤则是不管对错,只要感觉主子苗头不对,忤逆了主子的意思,那绝对是害怕到骨子里。 仅仅被朱常洛盯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魏忠贤就感觉自己脊背发凉,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后脊梁,有汗水成股往下流。 “你俩觉得,忠贤这主意怎么样?”朱常洛没有盯魏忠贤太长时间,面色一缓,问起了许显纯和田尔耕。 帝王驭人之道,就是神秘莫测。 当然,帝王也别觉得自己最聪明,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掌股之中,玩得好,那叫驭人有术,玩得不好,就会被别人反过来玩弄。 很显然,魏忠贤这三个,鬼主意是有的是的。但是,真的玩心眼子,比朱常洛还差点。 田尔耕的职位最低,他当然不敢抢许显纯的风头了,这个时候,许显纯让他抢也不会抢啊,对他们来说,他们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在朱常洛的喜怒哀乐,一念之间。 许显纯的感受,一点也不比魏忠贤好,朱常洛淡淡的问话,那可是要命的。 可朱常洛的话,又不能不回答。 想了好一阵子,许显纯道:“皇上,臣以为,魏公公所言有理。据臣暗中观察,许多大臣对皇上是有不满的,东厂存在的理由,就是为皇上铲除这些敢于藐视皇上的奸佞之辈。锦衣卫可以裁,但给皇上暗中监视办事的人,不能裁。” 朱常洛哼了一声,同样是盯住了许显纯。 一时间,周围寂静的要命,魏忠贤三个,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嗯,你们说的,有几分道理。” 沉默了半天,朱常洛才缓缓说了一句。 魏忠贤三人如蒙大赦一般,紧绷的身体,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了。 朱常洛神情一下子放松无比,仰着头,仿佛看天一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三人说话。 “若问天下间,谁对朕最忠心,朕觉得,就是近臣了。后宫,勾心斗角,朝堂,尔虞我诈。朕想办的事情,只有交给近臣,才能办得符合朕的心意啊。” 说着,朱常洛叹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魏忠贤赶紧上前,搀住了朱常洛的胳膊。 “忠贤,锦衣卫必须要按照朕的意思进行裁撤,人数,砍下去五万。妥善安排被裁的人员,年轻一点的,可以去找曹文诏,让新军收纳一些。年岁大的,给一笔安家的费用,不能说用人时向前,不用人时直接撒手不管了。” “主子仁慈,能伺候主子,真是奴才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朱常洛哑然一笑,说道:“福分?朕倒是没觉得。朕只是对真心实意给朕办事的,多多少少,给点补偿吧。忠贤,你给朕盯了不少人,收罗了不少消息,实际上,你就是朕的耳目啊。” 这是安抚奴才的固有套路,先让你心惊胆颤,明白自己当奴才的身份,然后再说明,我是最信任你的,你做的事情,很好,养狗嘛,摆明自己绝对不可侵犯的位置,再好好安抚,狗狗绝对会以最大的热情回报。 魏忠贤果然心花怒放:“主子,这都是奴才该做的。以后,奴才会为您瞪大眼睛,竖直耳朵,帮您打探到所有您感兴趣的消息。” 朱常洛伸手握住了魏忠贤的手,叹道:“倘世间皆如忠贤办事,朕,得少操多少心啊。” “上天让奴才活在主子门下,那就是为主子跑腿办事的,奴才别的不敢说,一心一意伺候主子,是谁也比不了的。” 朱常洛对魏忠贤也震慑了,也安抚了,这时候,该说出自己的打算了。 “以前,东厂收集的,都是大明境内的一些消息。临战的时候,也会收集敌方的消息。朕觉得还不够。以后,大明境内,需要东厂监视,境外诸如鞑靼,后金,也需要掌握一切有用的消息。忠贤,能做到么?” 魏忠贤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面色非常笃定道:“只要主子需要,奴才一定能给主子办妥了。” “呵呵,是不是因为人手的问题,所以才迟疑了一下?”朱常洛笑着问道。 魏忠贤一脸坚毅道:“给主子办事,不讲条件,不问原因,只有办好这一个念头。” 朱常洛点点头道:“忠贤之名,朕没有给你起错。锦衣卫裁撤,必然会对东厂行事,有所影响。嗯……索性,东厂也裁撤了吧。” 魏忠贤听得一愕,偷眼看看许显纯和田尔耕,他两也是一脸震惊,东厂也裁撤了?那,还怎么办事啊? 朱常洛缓缓道:“一直以来,东厂就是大臣们诟病的存在。他们诋毁东厂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东厂无条件执行朕的命令,他们却是无法管束,呵呵,也难怪他们恨得牙痒痒,他们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战战兢兢啊。” “朕决定成立情报司,以原东厂为底子,职能,除了以往的一切都能做之外,还要加上对域外的情报刺探。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远方变故 对于别的部门,对建立情报司,可能会有意见。 因为司这个单位,就是部这个大部门下的小部门。 以往的时候,朱常洛成立一个新部门,总是以司级筹立,慢慢拓展成部,这样,就不会太惹眼。 这也就差不多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朱常洛成立一个司,就有可能最后独立成部。 独立以后,跟原来的部门,可就没什么关系了。 而锦衣卫辖下的情报司,性质完全不一样。因为他们所需要的人手,全都是本部门的人手,即便是最后成立了部,也都始终是锦衣卫所控制的。 锦衣卫的裁员,跟别的部门有所不同。 别的部门,裁员就意味着活儿没少而人少了,而且收入没有显着的增加。 锦衣卫的收入,在于灰色收入多。只要替皇上办一些灰色事情,那就是财源滚滚。 相比较而言,锦衣卫虽然在人数比例上最多,但一方面是朱常洛亲自出面,另一方面,锦衣卫的职权没减,对于裁撤掉的人也很人性,锦衣卫的裁撤工作,是进行的最好的。 别的部门,裁撤起来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跟叶向高一种内阁成员抬杠拌嘴的,那都是小儿科了。 有种的,直接就对朱常洛开喷,说他就是要将祖宗之法全部抛弃,这是典型的数典忘祖的行为。 最牛的,连朱常洛都略过,直接跑到供奉大明历代皇帝牌位那里哭,那叫一个凄惨悲凉啊,一边哭,一边向死去的历代先帝告状,说如今的皇帝,将所有祖宗建立的朝廷体制,破坏殆尽,利令智昏,眼看着,就是祸及百世啊。 这一次,朱常洛没有采取特别激烈的措施,基本上,就是哪个部门的问题那个部门自己解决。 因为有朱常洛自身裁撤锦衣卫的例子在那摆着,所以,一众大臣有意见归有意见,闹也有闹的,但还真没有一条道走到黑的。 深秋九月,朱常洛忽然接到了巡边皇太子朱由检的奏报。 后金大汗努尔哈赤,因病亡故,其子发丧,目前,在汗位继承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和硕贝勒代善,基本上退出了汗位争夺。 也因为代善的退出,由这个年长的和硕贝勒,主持汗位继承的相关事宜。 据得到的消息,目前汗位争夺很激烈,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和硕贝勒皇太极为首,拥立的,也正是皇太极。 另外一派,则是以亡故大汗努尔哈赤曾言,要把汗位传给小贝勒多尔衮,既然努尔哈赤大汗有过这个意思,那理所应当的,应该拥立多尔衮为大汗。 朱常洛接到这份奏报,在第二天的朝堂上,公示讨论。 兵科给事中明时举道:“陛下,后金敌酋亡故,其子争夺汗位,正是人心不稳之时。如今大明军力颇盛,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一鼓击之,可平此心腹大患。” 御史李达道:“陛下,臣以为明时举所言甚善。辽东虽有段时日未动刀兵,但臣闻其对大明蠢蠢欲动者,自上而下不可胜数。努尔哈赤亡故,此乃天赐大明良机,所谓纵敌患生,该打,就是要打。” 随着明时举和李达发言,很多的大臣都跟着附和,这部分意见,并非是轻率之言,而是因为人人都知道现在的大明国力,已经有了显着提升,国库中的积蓄,是足够打一场大仗的。 而且,新军的战斗力,那是有目共睹的,花了那么多钱,打造出那么厉害的军旅,现在又有了机会,打,是完全可行的。 朱常洛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算是给发言的大臣一些鼓励。 等赞同打一仗的大臣说完了,朱常洛道:“有哪位爱卿,有不同意见?” 兼职兵部尚书的孙承宗出列,双手抱着笏板,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对后金用兵,大为不妥。” 朱常洛笑了一下道:“孙爱卿可详细说说。” 孙承宗给出的理由是,眼下后金,表面上看是大汗努尔哈赤亡故,群龙无首,人心慌乱。实际上,后金的底子是非常深厚的。 除非是后金和硕贝勒之间,因为汗位而动了刀兵,那样对大明才是机会。 否则,仅仅是争夺汗位,并不能称之为机会。 这个时候,大明一旦对后金用兵,他们因为面临的是生死存亡,必然会抱成团共同抵御大明。 这样,后金和硕贝勒之间的矛盾,反而会因大明得出兵而被逼放下。 大明面对后金,局部有巨大优势,然并没有一鼓作气彻底铲除的实力。 如今后金手里,可是有不少坚固城池,纵然是新军,拥有着强力的火器,攻打这些地方,也是没有十足把握。 战端一开,那就是海量砸银子,没有绝对必胜的把握,轻易不可开启。 应该说,孙承宗的看法,跟朱常洛是比较相似的。但不能因为相似,朱常洛就可以完全站在孙承宗这边。 “叶阁老,位置内阁诸卿,都是怎么想的?” 叶向高听到朱常洛点到自己,赶紧出列道:“陛下,内阁对此事也是众说纷纭。老臣,是比较赞同孙尚书意见的。” 朱常洛点点头道:“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容再议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吊唁 说是再议,可后金那边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也可以说是好不容易出现的对大明有力的变故,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朱常洛散朝后,将叶向高和孙承宗叫到了宫中。 针对后金努尔哈赤病故,朱常洛再次询问了两人。 朝中人多嘴杂,有些东西,是不方便说的。 身边人少的时候,有些事情,就可以直说了。 孙承宗反问道:“陛下,未知后金之事,您是怎么想的?” 朱常洛沉吟一下道:“努尔哈赤亡故,于大明而言,是机会,但并不是大打出手的好机会。” 孙承宗笑道:“陛下英明,臣曾研究过后金管控麾下的体制,发现他们的管控,跟其他的蛮夷族群,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以前,最盛者,莫过于鞑靼。他们大汗的产生,是经过部落联盟首领共同商讨决定的,这一点,后金与之无异。” “然定下大汗之后,首领手里,就有了联合各部行军用武的权力,一切,以大汗马首是瞻。这一点,也与后金无异。” “两者最大的不同在于,鞑靼一旦形成大汗,就无可改变,只要打掉其首,余者必为鸟兽散。而后金则是麾下八旗,制定用武或是国策,由八旗各部首领,跟大汗共同制定完成。说起来,后金比鞑靼要高明,有点类似于大明。” “朝堂议论后金之势,以常理度之,或许是攻打后金的好机会,然而,骤然攻之,八旗精锐未少,其共议制度尚在,大明碾压之威临头,其必勠力合心,共同抵御大明。后金起于白山黑水之间,若据此游击,则大明不复优矣。” 朱常洛点点头,没有直接下定论,却是看着叶向高说道:“叶老以为如何?” 叶向高拱手道:“陛下,孙尚书深通兵法,对后金研究颇透,老臣以为,孙尚书所言极是。” 朱常洛这才叹道:“是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不谋一隅者,不足谋全局。一隅之忧,有可能是葬送整个好局的。以前,努尔哈赤受伤,朕曾派杨涟出使,安抚告慰。如今,努尔哈赤仙游,朕亦悲戚不胜,岂可不再安抚告慰?” 孙承宗叶向高齐齐拱手,知道朱常洛已经做出了选择。 朱常洛让叶向高组织礼部,亲自润色拟旨,用极其缅怀的口吻,将努尔哈赤的一生,尽皆写在纸上。朱常洛特别告诫,不要怕忌讳,哪怕是萨尔浒之战,也写上,尽情缅怀一般抒情回忆努尔哈赤过往。 将努尔哈赤一生写尽,然后献上大明皇帝的哀思,英雄相惜的感情,一定要跃然纸上。 再就是大明皇帝代表大明,向后金表达最诚挚的哀悼。 最后,写上大明皇帝的态度,虽然大明与后金,有着很不愉快的过往,但大明绝对不会趁人之危,在对方首领亡故之时攻打哀悼之邦。 同时,朱常洛还下令,所有辽东前沿,军旅人员,一律不得进入到后金实际控制的地域。 朱常洛再下旨,以兵部尚书孙承宗为出使后金使团首领,曹文诏负责安全护卫,带军学院重要学员,组成庞大的使团,以大明王爷的规格,去吊唁后金。 这个安排,多少带点阴谋论的味道了。 你说孙承宗为兵部尚书,代表使团的高级别,这可以理解。 关键是,曹文诏,还有军学院的重要学员,这些可都是新军未来的将官,去后金,很难不让人猜测,他们此去,为的,就是熟悉地形。 另外,朱常洛还将许显纯列入出使名单当中。 许显纯,认识曾经被大明俘获的和硕贝勒爱新觉罗·阿敏,朱常洛和阿敏称兄道弟的一幕,许显纯是亲眼见证者。而且,阿敏曾经向朱常洛保证过,只要朱常洛执掌大明一天,他绝不会向大明出手。 安排许显纯过去,就是代表朱常洛向曾经喝过酒的老弟,致以兄弟间最真诚的问候。你老爹死了,兄弟能不奉上自己的劝慰么? 当然,看小老弟,不会空着手的。 开玩笑,大哥是大明皇帝,去看亡父的兄弟,能少得了慰问之物么? 大明皇帝,是懂得礼数的人。至于你们后金的人怎么想,想歪了,甚至是想邪了,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孙承宗领旨,他对于使团的繁杂琐事并不关心。 他最关心,最在意的,无疑是所携带的军学院的人员组成。 孙承宗明白朱常洛这么安排的深意,因而,在使团随行军学院的人员问题上,他和曹文诏一起商讨,该携带那些人过去,这些人,都是可以预见的,未来要对后金用兵的主力战将。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准备,孙承宗带领使团,浩浩荡荡踏上了出使的行程。 孙承宗前脚刚走,朱常洛收到了巡边皇太子朱由检的奏报。 看得出来,朱由检对自己这次巡边,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同时,也精心留意一切,发现了不少问题。 朱由检的奏报,发现的最大问题,就是兵员数量跟报往朝廷的数量,严重不符。 准确的说,就是存在着极为严重的吃空饷问题。 然而,吃空饷,却不是辽东旧建制军旅存在的最恶劣的问题。 第一百八十六章 怀柔整肃 朱由检在深入调查中发现,大明辽东旧制军旅中,存在着很严重的逃兵,叛变行为。 说起来,这还真是比吃空饷还要严重。 相比于朱由检,朱常洛是知道历史发展脉络的,也知道,在辽东旧制军旅中,这种现象不能说是普遍现象,却可以说不是个案现象。 因为辽东那里,大明之与后金的战斗,始终是大明处于劣势,军旅战斗力劣于后金,吃败仗那是常有的事情。 一败,就会出现大量的被后金俘虏的大明士兵。 这样,就会出现相当数量的投降现象。 这些人投降之后,有的会找机会跑回大明这边,辽东那边一来是缺人手,二来,也顾念战败士兵确实是没得选择,为了保命才投降的,便稍稍审查一下,就让重归军旅了。 别说是普通士兵了,就是朱常洛了解的历史当中,叛变大明之后回归,再次叛变大明再回归的人,可是有着非常高级的将领存在。 吴三桂的舅舅祖大寿,那是总兵级别的将领,都这么干了许多次,更何况一般士卒呢? 当然,朱常洛穿越过来,很多事情没有发生,祖大寿目前为止还没有叛变。 读历史的朱常洛,或许能够理解叛变士兵的做法,但现在作为皇帝,他则是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发生。 尽管孙承宗曹文诏都走了,可朱常洛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往后拖。 叶向高,邹元标,这两位最让朱常洛信任,同时也是大明朝廷定海神针一样的人物,被朱常洛召见。 没有寒暄,朱常洛将这封叶向高和邹元标都没有资格拆的奏报,递给了他们看。 实际上,叶向高二人对朱由检反应的情况,不说心知肚明,也是早有耳闻的。 别说辽东了,就是孤悬海外的皮岛那里,毛文龙手底下,收留了多少**降兵? 别看叶向高和邹元标始终在京城待着,可辽东入京述职官员,叶向高少不得要当面询问一些情况,有些官员,是会隐瞒类似情况,可还是会有人,把这样的情况一五一十报告给内阁大员。 “陛下欲整肃边关军旅?”叶向高猜到了朱常洛的想法。 这实际上也不算是猜了,朱由检出行巡边,叶向高也是参与谋划者,如今的奏报,不就是皇太子巡边的一个正常行为么? 朱常洛凝重点点头:“囊者,大明无力于边关多耗,因此,边关只要是能维持状况,非唯朝廷,朕,也是不问具体,就那样得过且过了。如今,大明已经有能力对边关进行重塑,整肃,势在必行。” 邹元标道:“陛下,老臣是十分赞同整肃的。不过,孙承宗刚走,兵部暂时无人替代其位置,没有兵部的参与,整肃,名不正啊。” 这也是朱常洛考虑过的问题,身为皇帝,确实是有一言九鼎的权威,但到具体执行层面,则必须是专门的职司,干专门的事情。 对边关军旅整肃,没有兵部的参与,确实是有点不伦不类,甚至有可能降低兵部的权威。 朝廷各部司衙,都是需要权威才能管理国家的。 该着人家的事,你越俎代庖,怎么看,怎么有点这个衙门可有可无的味道。 “叶老,邹老,朕是这样想的。最终的整肃,确实是应该由兵部牵头完成的。但在此之前,咱们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 朱常洛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那就是以朱由检的奏报为契机,由皇帝发圣旨,内阁监督,传示边关。 对于奏报的内容,皇帝和内阁是给予肯定的态度,也就是说,朱由检奏报的内容,是真实可信的。 圣旨也会对产生这些现象的缘由,给予定性。 对边关将士保家卫国,浴血奋战,那是充分肯定的。 对吃空饷,收纳降卒现象,也是痛斥怒批的。 鉴于将士们守土抗敌有功,朝廷决定,对整个边关军旅,实行怀柔整肃。 这个怀柔整肃,为期半年,以前,有吃空饷,收纳降卒的事情,可以向巡视边关的皇太子自首,只要是坦诚说明情况,可根据具体事实,进行轻处理。 自首的期限,只有半年。过了这个期限,朝廷势必会对所有边关军旅,进行彻查,一旦被查出问题,那么,巡边皇太子朱由检,就会根据具体事实,严惩不贷。 叶向高和邹元标都是比较赞同朱常洛的做法的,辽东军旅问题,不是一两天形成的。也不是具体某一人败坏风纪造成的。 大家都公认的事实是,辽东那边,路远且多战,管理缺失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军纪出现重大问题,朝廷和地方,都有责任。 这个时候,不着急去打板子,而是给与一定时间改正,整饬力度慢慢收紧。这么干,一来是能够得人心,这毕竟是充分考虑了前方的具体情况。 另一方面,这也有点温水煮青蛙的意思,没有上来就雷霆手段,前方也就不会有激烈应对手段,一点点的,慢慢来,等到仁至义尽,再施重手段,前方将士不但会理解,有可能,还会感念皇上恩德。 这样的安排,看似天衣无缝,朱常洛却是有点担心朱由检的安危。 他想了想,还是将魏忠贤叫了过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 成了精了 魏忠贤在锦衣卫精简之后,还是非常有压力的。他最怕的,就是朱常洛找到了能替代他的存在。 正常人被皇帝冷落,还可以去过普通人的生活,而魏忠贤一旦失势,那就是连丧家之犬都不如。 “忠贤,情报司弄得怎么样了?”朱常洛没有先说事情,而是问到了情报司的事情。 魏忠贤自付可以看穿绝大多数人,但对于朱常洛,他则是有种看不透的感觉。 尤其是有那么几次,朱常洛敲打他的时候,毫不掩饰冷酷的一面,让魏忠贤对朱常洛产生了更多的恐惧感。 因而,对朱常洛交代的事情,魏忠贤真是豁出老命也得完成得漂漂亮亮的。 而且,在朱常洛面前,魏忠贤一点神情都不敢透露出来。 自己不高兴,不敢表现出来。自己高兴,也不敢表现出来,谁知道主子是什么心情?主子高兴了,那就是万事大吉。 “主子,情报司都是老班底,只是换个名称而已。下面的人,都知道主子为了他们劳神费力,尽最大可能保全他们,因而,谁都拼了命地想着为主子尽忠,只要主子一句话,不不不,只要主子一个暗示,保管什么事情都会给主子办得妥妥的。” 朱常洛哑然道:“看来,还是近臣让朕放心啊。朕不会怀疑你们的忠心,也不会怀疑你们的能力,好好做事,朕不会忘记你们的。” “谢主子隆恩。” “皇太子巡边,虽有铁军护卫,但朕还是有些不放心啊。” “主子放心,奴才已经撒出人手,不分昼夜探查皇太子周围百里情况,只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会马上通知皇太子,并提供最有力的支援。” 朱常洛很满意点点头,有明暗两股力量保护,朱由检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朕要求对域外收集消息的事情,可有回报?”朱常洛很关心情报司工作的进展。 “主子,有。鞑靼人那边,现在就是脚踩两条船,一方面,他们畏惧大明天威,很多部落,是想着归纳大明的。另外一方面,因为很多部落是跟后金那边有姻亲的,又倾向于后金,奴才这里,得到了不少此类消息,正在整理,等到集齐,会一起上报主子。” “哦?办事很快捷嘛,不错,不错。后金那边有消息么?” “主子,后金那边的消息,就比较复杂了。逆酋努尔哈赤死后,八大和硕贝勒,为争夺汗位相争,明争暗斗不可开交。奴才得到的最新消息,就是各大贝勒都深挖对方猛料,彼此攻讦,就如阿敏,已经被人攻讦成叛徒,说是大明安插在后金里的钉子。” 朱常洛一皱眉,他没想到,后金汗位之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和硕贝勒被俘,对后金这样的民族来说,确实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情,不过,阿敏毕竟是为后金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说成是叛徒,就说明阿敏已经跟其他的和硕贝勒,有点水火不容了。 因为被俘,也加上阿敏本身的性格为人,他是绝对不可能成为汗位的候选人,那他是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被如此对待? “忠贤,可知道阿敏为什么会被如此针对?” “主子,阿敏言皇太极鼓动大家让大妃阿巴亥殉葬,就是为了自己登上汗位,排除异己,不配为大汗。” 朱常洛点点头道:“难怪阿敏会这么被针对了,咳,此子鲁莽,心直口快,在皇太极这样心计颇重的人面前,是要吃大亏的。” “主子,有件事情,奴才本想迟些报的,正好您叫奴才过来,奴才就先说了。据钱唯敬线报,八大晋商,收购粮食盐铁无数,分两路,向后金运送。” 朱常洛吃了一惊,他知道八大晋商和后金在生意往来上关系密切,经常有大宗商品交易。 可是,因为目标太大,而且行商走的路线,基本上都在大明控制之下,一般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有太大的交易量的。 这一回,八大晋商一起出手,还是分两路,就有点奇怪了。 “后金怎么会要这么多东西?” “回主子,奴才接到消息后,马上就派人给钱唯敬传话,让他查查是怎么回事,据钱唯敬所查,是后金管控农田欠收,导致粮食急缺,所以才会收购那么多的粮食。” “欠收?最近,后金那边,可没什么天灾人祸啊?怎么会欠收?” “回主子,奴才查了,是皮岛那边,皮岛总兵毛文龙不是托曹文诏要了八十条火枪么?加上他们跟随曹文诏打过望海崖卫所,就以此为效仿,深入后金腹地,打家劫舍,纵火焚田,所涉范围极广,导致人心惶惶,无人敢耕田。” 朱常洛的嘴角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是能够想象得到,毛文龙会有多嚣张。 要知道,后金强的,是八旗兵,这些精锐,必然是布置在紧要位置。 毛文龙深入腹地,面对的,可都是普通老百姓,其中还有很多都是被掳掠过去的中原人。 可想而知,携有八十条大枪的毛文龙,对他们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加之毛文龙奸猾异常,早就布置好了斥候,等到八旗精锐来找他的时候,他会很精明判断自己的处境。 来增援人手少了,毛文龙可以凭手里的家伙伏击。 增援人数多的话,那直接跑路,一上船溜海里,八旗精英尽数到了,也只能望洋兴叹。 朱常洛可没有小看毛文龙,但没想到,这货居然成精了,能把后金给折腾的粮食供应严重不足。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先薅把羊毛 魏忠贤眼角的余光,可无时不刻在盯着朱常洛。他要捕捉到朱常洛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以揣摩出朱常洛的心理,然后去做让主子舒心的事情。 这就是魏忠贤的生存之道,也是朱常洛能把他留下来委以重任的原因。 魏忠贤眼见朱常洛目光中带着刻意隐藏,却是一闪而逝的兴奋,便试着问道:“主子,后金那边被折腾得不轻,奴才是不是再给他们添把火?” 朱常洛有些出神,一听魏忠贤添火的意见,不觉哦了一声。 魏忠贤知道,这是主子让他把话说下去的意思。 “主子,大明这边,历来对域外的粮食盐铁转运非常重视,晋商一下子组织了这么多的货源,估计后金那边实在是不堪其扰了。只要在中途,把那些货物扣下来,后金那边,也就只能喝风了。” 朱常洛深深吸了口气,双眉皱紧。 晋商搞这么大规模的货运,没有官引肯定是办不到的。 有了官引,再沿途疏通一下,还是能把货物运输到后金那边的。 魏忠贤的想法,太好实现了,都不用找借口,直接将货物扣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可这样一来,大明这边,表现出来的,就是要困死对方的节奏了。 孙承宗使团刚刚走,要跟人家友好往来,还没怎么滴,把人家的给养给扣了,好像是说不过去啊。 “货物不能扣。”朱常洛想了半天,才做了决定。 魏忠贤心里有些惊讶,但面上却是没有丝毫表现。 对于魏忠贤来说,朱常洛所有的指示,都是他必须无条件执行的。 魏忠贤刚刚答应了一声是,朱常洛忽然又道:“货物是不能扣,但在这帮晋商身上薅点羊毛是可以的。你安排人去做,狠狠刁难一下这帮家伙,把他们这次行商的油水都敲诈干净了才好。对了,最后解决问题的机会,让给钱唯敬。” “奴才遵旨。”魏忠贤很高兴,敲诈勒索这样的事情,他敢说第二,那就没人敢说第一了。 魏忠贤也明白,最后让钱唯敬出面解决问题,使得货物通关,能让钱唯敬更加获取晋商的信任,这样,也就能更好获得晋商那边的消息了。 “忠贤,这些晋商的家底,可查清楚了?”朱常洛对这些晋商,可比对后金恨得多了。 后金是敌人,怎么说也是明面上的,大家你来我往争斗,讲究的是神拳头硬谁就有理。 而晋商这帮家伙,吃里扒外,资敌获取巨额利益,比后金不知道可恶多少倍。 暂时,还需要你给后金留点可以补充物资的念想。 等到清算的时候,祖坟都别想剩下! “主子,查得清清楚楚,八大晋商,从祖籍一直到几代行商走过的地方,奴才都查得底儿掉,有几家分支出去,到了西南走商,都详细记录在案。” “嗯,朕知道了,你去办事吧。” 魏忠贤走后,朱常洛马上让王安将叶向高叫到了宫中。 说明后金遭遇到的粮食短缺之后,朱常洛道:“叶老,后金如今四面楚歌,朕想利用一下。” 叶向高一咧嘴,就一天的时间,朱常洛不久前还说对付后金是个长久活,现在,怎么看着要变卦了? 这又好像不太符合朱常洛的性格,在叶向高的认知中,朱常洛可是非常严谨的,不会想起来什么,马上就放弃已有的策略。 “陛下意欲何为?” “叶老,可记管仲楚国购鹿之故事?” 叶向高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典故?管仲为齐国相,在齐国和楚国交界的一座小城,以高价收购楚国境内的鹿。同时,齐国本身以相对较低的价格,将粮食出售给楚国。 这样一个操作下来,楚国人眼见自己猎捕鹿的收益,远高于粮食生产,便都放下了耕作,全民去猎捕鹿,再用捕鹿的收益,换取齐国的粮食。 一来二去,齐国的钱,几乎都到了楚国那里,但要命的是,楚国的粮食生产,却是几乎停滞。 判断出楚国境内粮食生产几乎毁掉之时,管仲一声令下,管制住所有的粮食出售,楚国顿时陷入到粮荒,一下子,整个国家都陷入到巨大的危机当中。 楚人四处买米,但所有的粮食购买渠道,全被齐国切断,逃往齐国的楚国难民,几乎占到了楚国一半的人口。 自此,楚国元气大伤,三年后,不得不向齐国屈服。 叶向高一挑大指赞道:“陛下英明。” “马上着手准备,由内阁以国家名义,向后金采买各种当地特产物资,一定是要大量消耗人力物力的东西。白山间的山参,熊胆,熊掌,还有貂皮这样的奢侈品,都多多益善,那是绝品,花大价钱,不要在意银子。” 朱常洛提到的这些东西,原本是有专门的参客,专职的猎人去获取的。 但钱,或者说资本的魅力就在于,暴利能让人眼迷心乱,只要干几单,就有可能一辈子不愁了,谁不会去干啊? 最要命的,当你习惯了暴利获取,再让你去干种地这样的低产出获益的活儿,谁会愿意去干啊? 这个谋划,当然是好的谋划,不过,具体操作起来,还是有点难度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反正朕也是昏君了 后金的个头是很大的,如果要消耗这个大个头的国力,所花费的银两,起步也得三百万两。 这可是目前大明国库一半的收入啊,别说内阁用这么多的钱了,就是皇帝用,你得给个说法吧? 这咋说啊?能把秘密计划说出来?那还叫什么诡计啊,都公开了,人家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以国家名义采买后金土特产,这都什么理由?你说皇帝打造新军,办学院,成立部门,这么折腾,好歹也是为了国家,买土特产?这不败家么? 叶向高想了半天说道:“陛下,这件事情,恐怕在内阁都通不过。若想通过的话,就必须要说通邹阁老。而且,强行这么颁旨,朝堂非炸锅了不可。” 朱常洛长吁道:“想干实事,挨骂是必须要承受的代价。把一切,都推到朕的身上吧。反正,朕做事情,被骂成昏君也不是头一遭了。习惯了就好,邹老那里,朕估计只要跟他交实底,他会支持的。” 叶向高叹息一声,就回去直接找邹元标去了。 邹元标的瘸腿,足以证明他是不怕死的斗士。 但听了叶向高转述的计划,也是头皮发麻啊。 “圣上的想法,我自然是支持的。不过,朝堂上的那帮言官,可真是不好摆弄啊。要是真有个理由,我倒也是不怕他们,大不了对骂便是。可是,理由不能说,就干等着挨骂。咳,咱们挨骂也就算了,圣上挨骂,这也太冤了。” 叶向高微笑着点点头,忽然以一种非常和蔼的笑容说道:“老邹啊,你说,咱们这个岁数,还能干几年啊?” 这样和蔼的笑容,可是非常罕见的。 到了叶向高和邹元标这个咖位,甭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无论是神色还是身段,那都是雍容雅度的。 甚至,他们可以说就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一打眼看上去,就是那种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感觉。 邹元标愕然,他在内阁当中,其实比叶向高还忙。 叶向高是除了朱常洛之外,能够唯一下决断的人,而邹元标则是负责具体落实实施的人。 可想而知,大事小情,邹元标不说事必躬亲,也是全盘过问。 而且,还要加上骂战开练的时候,邹元标是必须要第一个冲上去的。 邹元标愕然的地方,就在于他从来没有想过叶向高所说的问题。 在他的脑海里,就应该是只要能干,就往死里干。死活都不放在心上了,还有什么别的要考虑的? “老叶,莫非圣上……”邹元标会错了意。 叶向高摆手笑道:“老邹,别想歪了啊。圣上对你我的信任,关怀及爱护,放眼古今,可比唐太宗否?” 邹元标点点头,他不管嘴上对朱常洛有多少意见,内心里对朱常洛的所作所为,还是认可的。 “呵呵,还记得你我曾经说过,圣上若是昏君,你我做一个奸臣又如何?这件事情,圣上说了,不可言与他人,有什么事情,往圣上身上推就行了。老邹啊,你觉得,咱们能把事情都推到圣上身上吗?” 邹元标慨然道:“那自然不行。圣上乃君,乃父,为人子者尚知为长者讳,你我内阁元老,尚不如一稚子乎?” “这就对了,咳,圣上英明神武,所做之事,神鬼莫测。我是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如今,圣上选贤拔能,大明人才济济,我是准备,办完这件事情,就退下吧。” 邹元标怔了一下,摸摸咂摸叶向高说的话。 半晌,邹元标道:“是啊,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咱们垂垂老朽,也该退下去了。杨涟,左光斗,孙承宗,杨嗣昌他们,都是挺不错的,到了咱们这个位置,未必就比咱们干得差。” 说到这里,邹元标猛然脑袋转过弯来:“老叶,你是不是有什么鬼主意?” 叶向高大笑道:“能让你老邹看出来,那还叫什么鬼主意啊?这次的事情,咱们两个全都兜下来,就别让圣上挨骂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圣上操劳,还要领受言官的呱噪。” 邹元标相当痛快:“行,你说咋办就咋办,不就是挨骂么?当官这么多年,骂别人骂痛快了,也该着挨点骂了。” 两个老家伙一商量,以内阁的名义,下发了跟后金采买土特产的圣旨。 内容,倒是根据朱常洛的意思,一点点罗列出来。 只不过,缘由,却不是圣上的授意。 叶向高两人给出采买缘由,是为了商务部海外贸易购买货源,鉴于海外贸易的巨额利润,以朝廷名义采买,经商务部卖出,可以获取巨额利益。 马上,这道圣旨就招来了无数的攻讦。 你说商务部去做些买卖,大家都不好说什么,毕竟,那是朝廷授予这个部门的权力。 可你堂堂朝廷内阁,居然要做生意,这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言官马上对内阁提出了弹劾,先问一下,这是皇帝的旨意,还是内阁的意思? 邹元标兑现他的承诺,马上就揽到了自己身上。说就是看着商务部赚钱眼红,也想着给朝廷赚些钱,跟皇上说了一声,皇上没具体看,直接就批复了。 顿时,言官如疯狗一样炸了,不是皇帝的意思,你们内阁敢这么干,这不是辱没朝堂么?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早有定位,成立商务部已经是饱受质疑了,现在,内阁也见钱眼开,这还了得? 第一百九十章 官营 大明一代,内阁挨骂,从来不是才有的现象,而是差不多贯穿了整个朝代。 叶向高和邹元标为首的内阁,挨了骂都有固定的应对套路。 一般的,就是邹元标这个狠人出面,跟骂人的狠怼一番,打击了对方的嚣张气焰后,再由叶向高出面讲道理。 这一套下来,百分之八九十的问题就能够解决。 实在不行,拉来朱常洛帮场子,搞定。 这一次,很意外的,邹元标这个斗士没有怼人,而是叶向高直接顶了出来,直接跟你讲道理了。 言官们纠缠的最核心问题,就是从国库里拿出的银子,用于商用。 大明到如今,二百多年的历史,可就只有一位明武宗朱厚照,在宫里开过商铺。那位皇帝身后风评怎么样,不用多说了吧? 即便是那么奇葩的明武宗,也仅仅是开了一家商铺,到了本朝可好,竟然敢直接拿三百万两国库银两做生意? 商,那可是下九流的玩意! 商务部好歹还是朝廷管控商业的职司部门,身为朝廷大员,直接从事商业活动,不但触犯大明律法,更是有辱祖宗! 叶向高摆明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说明内阁的行为,就是帮辅商务部,并不是直接从事商业行为,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希望大家不要误会。 误会?你这个内阁首辅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言官们的折子,飞向了朱常洛,一般的,言官们的行动,大体上就是就某件事情闹一闹,讨个说法,然后只要证明言官正确了,按他们的处理意见处理事情,差不多也就结了。 朱常洛脑瓜子又是嗡嗡的,近百道折子说这件事情,而且是措辞极为激烈,言语中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简直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很明显,叶向高没有按照他的意思,将事情都推在皇帝身上,而是内阁把责任都揽下来了。 根据以往跟内阁配合的惯例,朱常洛只要把这些折子一律留中,让内阁解决,那他就不用管这些烦心事儿了。 朱常洛想了半天,觉得这事儿还真不能留中,内阁如果和言官的冲突太激烈,现在朝廷要干的事情太多,非常不利于官员间的彼此配合。 在第二天的早朝,朱常洛专门将言官们的折子拿出来说事。 朱常洛也是倒霉催的,他应该从折子的言辞中判断出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应该提前打预防针,以避免激烈的局面。 可朱常洛还是按照以往的临朝惯例,把事情说出来,然后问大家的意见。 言官们能给朱常洛上折子,就没想着要好好讨论。 等朱常洛询问的意思刚表达出来,一下子闪出来十几位,都要发言。 直到此时,朱常洛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定下调子再说就好了。 可是,迟了。 闪出来的言官,像是提前商量好一般,一个个发言。 事实,已经不用再陈述了,就是花国库一半收入去采买后金土特产的事情。 然后,就是激烈抨击这件事情。 抨击完了,矛头就指向了内阁。 按照内阁给出的说法,是内阁想要辅助商务部进行商业行为,大明立国以来,什么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 商业,是下九流的行当。难道,朝廷可以为了获利,要从事下九流的行当? 紧接着,就是抨击叶向高,按照邹元标的说法,这件事情,是请示了皇上的,而且,皇上当做小事就给批复了。 这个时候,叶向高作为内阁首辅,不应该跟皇上详细介绍清楚么? 说着说着,就成了叶先高的批斗大会,要知道,言官都是拿着放大镜盯着别人,叶向高身为内阁首辅,大明的大事小情,都经他的手,奔着找毛病的心态去找,什么毛病找不出来? 朱常洛终于知道,什么叫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了。 摆事实,讲道理,不管是不是歪理,那还可以接受。 关键是,讲述的同时,旁征博引,圣人之言,历史典故,兴衰得失,跟你白活个没完。 朱常洛根本就没有插嘴的机会,足足一个时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言官们表演。 终于,言官们累了,朱常洛环视众臣一眼说道:“诸位爱卿,大家可还有话要说?” 叶向高嘴唇动了动,想要出列,却被朱常洛一个眼神阻止了。 眼见再无人说话,朱常洛道:“关于向后金采买土特产的事情,朕是这样想的。如果任由民间往来,则必然会有见利忘义,铤而走险之辈,为了利益,什么都敢往后金倒腾。” 说到这里,朱常洛就把晋商为了暴利,给后金倒腾了巨量的物资的事情说了出来。 最后,朱常洛总结道:“在这个背景下,诸位爱卿,你们说,跟后金商贸往来,是官营好,还是民营好?” 众人一片默然,辽东的状况,大家都清楚得很,后金实力强大,短时间动不得,用商贸往来暂时维持局面,这都是大家默认的,谁都不回对这个策略指手画脚。 但商贸带来的问题,也确实是很大,朱常洛所说的没了巨额利润铤而走险,肯定是事实。 朱常洛,或者说内阁以官营形式应对,或许还真是能够规避一些风险的举措。 忽然,一人闪出臣班奏道:“陛下,官营一说,臣以为很有道理。但为什么要动用那么多的银两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左右汗位争夺 朱常洛一看说话之人,正是兵部主事钱元惠。 这个问题,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商贸,要花银子,这是大家所能够接受的。 但三百万两的拨付啊,国库一年收入的一半啊。 那是什么概念?即便是因为战况问题给付军饷,一百来万两的银子,都是要经过讨论的。 朱常洛正想着怎么敷衍,叶向高一拱手道:“陛下,这个问题,老臣可以说说。” “叶阁老且言之。” 叶向高转面钱元惠道:“以往,朝廷花的每一笔银子,基本上,都是完完全全消耗掉了,军饷,救灾,这些非正常的拨付都是因为天灾人祸白白砸出去的。而这一次,拨付数量虽然巨大,但却是可以回笼,甚至是盈利的。钱主事,以为如何?” 钱元惠一下子被问住了,前面都介绍清楚了,内阁这次主持的银两调拨,那是为了通过商务部行商。 而商务部吸金的能力,朝堂上下,谁不知道啊?甚至,因为商务部的赚钱而引发了其他部门的眼红,不惜颜面要跟商务部争利。 想到这些,钱元惠拱手道:“叶阁老所言极是,拨付银两,确实是可以回笼,嗯,盈利也不是不可能的。但下官担心的,是这么多的银两,万一出现差错,那对朝廷的损失,可就难以估量了。” 叶向高笑道:“钱主事担心,也确实是问题啊。这样,本阁效仿圣上曾经用过的手段,从朝廷中抽选可靠大臣,监督拨付银两的流向,这下,总该没有问题了吧?” 朱常洛暗挑大指,到底是混迹朝堂几十年屹立不倒的老狐狸,一下子抓到了问题的核心所在。 拨付银两再多,只要能从中获利,那朝廷大臣当中,就会把问题的思考,一下子从合不合理,转到了怎么从中捞点了。 没办法,包括朱常洛在内,谁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利益纠葛。 就算是朱常洛,不也得养着魏忠贤,许显纯这样的走狗么? 皇帝都能因为自己的利益突破一些日常规则,让所有大臣圣人一般活着,那叫不讲理。 顿时,朝堂内嗡嗡作响,严肃的朝堂,竟然出现了交头接耳的现象。 叶向高知道自己这一招有用,便大声咳嗽了一声,向朱常洛道:“陛下,老臣以为,群臣关心国库银两流向,甚为有理,请陛下选人专门监督专项国库银两的流向。如此,便可实行有效监督,以防巨额银两流失。” 朱常洛知道,叶向高基本上把这件事情亚下去了,现在,就需要他给个肯定就行了。 “叶阁老,这件事情既然是内阁发起的,朕觉得可以施行,那就由内阁全权负责,把关执行吧。” “老臣遵旨。” 权力的魅力是什么?就是当权者一句话,就能让很多人从中获得难以想象的利益。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有向权力折腰的现象。 朱常洛的一个授权,内阁就拥有了选拔监督巨额国库银两走向的人,而一旦能够监督,三百万两的白花花的银子,稍微搂点,那不就什么都有了? 群臣马上就倒向了支持内阁做法,即便还有几个反对的,但在滚滚赞同的洪流中,早就淹没了。 朱常洛散朝,暗示叶向高跟他回宫,他还有事情要交代。 回到宫中,叶向高问道:“陛下,可是老臣所做之事,有什么纰漏么?” 朱常洛摇头道:“叶老所做之事要是有纰漏,那大明就无人做事没有纰漏了。朕是想到了一个问题,要跟叶老商量一下。” “陛下请讲。” “后金那边,汗位争夺,只恐不是一两天能够完成的。对于汗位争夺,大明未必就能左右。但是,大明却是可以从中获益。” 叶向高一听,来了精神,道:“陛下有何想法?” “汗位归属,确实难以左右。不过,若让阿敏支持皇太极,倒是可以做到的。” 叶向高一下子明白了朱常洛的意图,笑道:“陛下的意思,莫非是让阿敏获得跟大明采买土特产的位置,用以换取皇太极上位?” 果然是心思如发,稍稍一点拨,马上就能明白所有的意图。 朱常洛笑道:“正是如此。叶老,马上差遣精干之人,找到孙承宗,言明朝廷的安排,让孙承宗授意阿敏执行,阿敏应该知道,汗位跟他无缘,若是能够通过汗位争夺获得巨大利益,他不会不干的。” 叶向高领旨,赶紧回去安排。 果然,阿敏接到了朱常洛的授意,在孙承宗陈明利害之后,接受了这个建议。 阿敏找到了莽古尔泰,稍一商量,莽古尔泰也同意加入到阿敏的阵营。 开玩笑,要是能够和大明做这样独家的买卖,想想大明准备的三百万两白银,虽然不是自己能独吞,但能从中捞取多少利润啊! 很快,后金的汗位争夺,落下帷幕。 皇太极在阿敏莽古尔泰两人的加入下,顺利成为继努尔哈赤之后,新的一位后金大汗。 作为回报,阿明获得了跟大明通商的第一负责人的位置。 孙承宗出使后金的任务,圆满完成,在皇太极的一再挽留下,委婉谢绝,带领团队,回到京师。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安置问题 朱常洛单独听取了孙承宗的详细汇报,大体判断出,后金现在急需休养生息,短时间内,不会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自从大明新军混成旅为数不多几次出动后,后金对于大明的战力,还是非常忌讳的。 以往,后金出动后金铁骑,无非是劫掠物资。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逐鹿天下的野心,依仗武力掠夺财物和人口,就是这种最简单的需求。 朱常洛将朱由检巡边发现的,关于辽东边关军旅中存在的问题,交给了孙承宗。 孙承宗看罢说道:“陛下,皇太子所发现检举种种事端,不光是臣略知道一些,朝中诸臣,恐怕也是知道的。” 朱常洛叹道:“岂止是朝中诸臣知道,朕,又何尝不知道呢?只不过,边关事急,朝廷纵然知道,又能如何?大体上,只要边关能维持,大家都睁一眼闭一眼,就这样得过且过了。” 孙承宗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边关军旅吃空饷,收纳降卒一事,牵扯颇广。以前战情紧急时候,若整肃,则必影响战力,甚至可能出现不可控的情况。所以,诸臣明知道这样,也不敢轻易整饬。或者,整饬也就是流于形式。” 朱常洛握紧了拳头,砸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沉声道:“如今,条件已经允许,是该好好整饬一下了。” 孙承宗想了一下说道:“陛下,臣也以为,整饬时机已到,不过,行整饬之事,务必要谨慎从事。” 朱常洛一摆手:“说说你的想法。” “陛下,后金暂无力大举攻击大明,这是事实,但决不可因此而掉以轻心。辽东方向,必须要绝对确保关宁一线的安全为第一目标。” 朱常洛点头道:“嗯,关宁防线,目前都是旧有军旅设防,整饬是针对少数人,但也必然会引起大多数人的心理变化,不得不谨慎从事啊。” “陛下,对于吃空饷,收纳降卒一事,肯定是要雷霆手段,但不可能将所有涉事者全部杀掉。裁掉的部分人,多是熟悉辽东状况的**将油,若就地解散,只恐不妥。” 朱常洛赞许道:“孙爱卿所虑极是,这些人就地解散,肯定不会老老实实耕作或是找件正当事情去做,他们无外乎两条路,一是落草为寇,二是投靠后金那边。无论哪一样,都是对大明非常不利啊。” “陛下,臣以为,这些人,应该迁离辽东,在远离辽东之地,给予安置。” 朱常洛想了一想,忽然笑道:“孙爱卿,这些人自有散漫惯了,就算给他们安置良田和费用,也不会安心过活。朕有个想法,你给参谋一下。” 朱常洛就把以内阁名义出台的,跟后金采买土特产的谋划,说了一遍。 孙承宗赞道:“陛下,这绝对是能把后金拉垮的阳谋啊,臣觉得可行。只是,这件事情已经由众臣去做了,臣有什么好参谋的?” 朱常洛道:“孙爱卿,适才所言,辽东边关裁撤种种不良,已经势在必行。那么,裁撤下来的人,该怎么安排,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不能就地解散,迁徙远方,他们未必能好生过活,不如,因才施用,如何?” “因才施用?陛下,您是觉得,可以让这些人,出面跟后金的人联络?” “怎么,不行么?”朱常洛笑着问道。 孙承宗思索了一下,蓦的笑道:“陛下好安排!这些**将油,正是跟后金那些蛮夷之辈打交道的好手!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是暗中勾连后金异族的,对后金非常熟稔,只要许以利益,他们一定会干得很好的。” 朱常洛凝重道:“让他们去跟后金谈生意做买卖,肯定是比朝廷安排的人更有效果。但这些人反复无常,需要牢牢管控才行。” 孙承宗思如泉涌,说道:“陛下,这事情容易。这些人虽是好勇斗狠,没什么信念之辈。但是,利益面前,却是不得不折腰。他们做的生意收益,全都控制在大明相关人员手里,许诺只要洗手不干,可到大后方安置地点领取,这样,他们就不敢造次了。” 朱常洛抚手道:“这样安排最好。这些人做事情,只给少量的必要应用钱财,谈好了,货物不经他们手,货款不经他们手,所得收益,都记在账上,觉得攒够家资不干了,到京城领取获利。呵呵,人一旦有了好收益,相信没谁再愿意刀口舔血了。” “陛下,如此,裁撤下来的人就可以安心安置了。但裁边一事,还是要谨慎。臣以为,要精密计算一下,如何在新军一边入驻,还能保证关宁一线安全的前提下,进行裁撤。” “朕的想法,是暂保留山海关,宁远等重要节点,新军以战力覆盖计算,一点点接手关宁一线的各处卫所。将各处卫所的人撤出来,就可以进行裁撤了。” 孙承宗想了一下道:“臣赞同陛下的裁撤步骤,这件事情,如果按照陛下的想法去做,仅靠兵部一个部门,是无法完成的。必须要内阁协调各个部门,方能完成。” “这件事情,朕已经跟叶阁老他们讨论过了。内阁也是对辽东边关现状十分痛心,也想着整饬。正好那段时间你在后金,就暂且搁置下来。这样,你马上去找叶阁老他们,出台具体计划,整饬边关,刻不容缓。” 第一百九十三章 招降纳叛 裁撤边关将士,怎么看,都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 朱常洛为此,还特别让内阁把消息传递给朝中大臣,等大家都知道了以后,才在朝堂上议论此事。 谁知道,大臣们对此的反应,竟然还不如拨巨款购买后金土特产那样激烈。 其实,这也并不算是意料之外。 因为朝臣对边关军旅存在的问题,是早有耳闻的。而且,有不少言官曾就边关吃空饷和招纳降卒的事情,向朝廷反应过。 但就如朱常洛和叶向高等人分析过的那样,彼时,并没有整饬的条件,所以才一直没有真的采取什么行动。 如今,大明国库算是充盈了,而且,后金短时间内是不能对大明有什么威胁,这个时候整饬大家心里其实早有意见的问题,基本上,没人会有什么反对意见。 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也不算是反对,就是提出,整饬边关军旅,会不会引起边关的动荡,毕竟,军旅不同于地方官衙,有其非常重要的特定效用。 这点担心,早就在朱常洛和孙承宗的计算之中,按照预案详细说明后,就再也无人反对了。 朱常洛下旨,以皇太子朱由检为总督师,兵部尚书孙承宗为都指挥使,成立一个专门整肃辽东边关卫戍的临时机构,专门对辽东军旅进行优化组合。 孙承宗领命,携带朱常洛的圣旨,留曹文诏替其统管新军,从京师中带了四个新军混成旅,浩浩荡荡开赴辽东。 汇合朱由检后,孙承宗和朱由检交代了朱常洛的意图,然后命令带来的四个新军混成旅,马上带兵符按照预定好的方位,进驻四个重要的卫所,接替原来的卫所守军。 原来的卫所守军,则是按照命令,到指定地点集结,等候新的命令。 一切安顿好,朱由检带领孙承宗,以及手下叶经文,邹燧,逐一到指定地点季节的原卫所守军那里,执行朱常洛的裁撤命令。 裁撤,并不是把所有人都裁了,而是去芜存菁,那些孔武有力,一身精气神的好兵,自然是要留下的。 而那些有投降前科的,一看双眼游乎不定,满身兵油子习气的士卒,则毫不犹豫剔除出来,等候发落。 可以留用的,由邹燧统一登记,然后等候新的安排。 剔除出来的,也是登记一番,按照朱常洛的政策,给与安排。 朱由检安顿的时候,这些士卒老老实实,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等朱由检到下一处进行裁撤的时候,被剔除出来的士卒,在一小撮人的鼓动下,认为大明对他们就是卸磨杀驴,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投到后金那里。 这些人对当地地理十分熟悉,绕开了朱由检部众的监视,跑到了后金的地盘,向后金投降。 努尔哈赤在的时候,对投降过来的大明士卒,是比较宽厚的。 因为大明士卒,不但熟悉大明卫所兵力布置,更重要的是,降卒引路,可以瓦解大明那边对战军旅的军心。 考虑到这么多,后金对大明降卒,基本上是来者不拒的。 不过这一回,情况可大大不一样了。 朱由检听说了这个情况,马上指令辽东经略杨嗣昌,派人跟后金强烈交涉。 如今大明和后金是友好邻邦,双方可是有互通商贸的友好行径。 后金那边,对大明的人招降纳叛,是什么意思? 朱由检措辞严厉,要求后金方面,马上把最近投降过去的士卒统统交回来。 以往,后金对于大明还是有些心理优势的,毕竟,大明打不过后金。 拳头硬,底气就足。 可现如今,这游戏就不是那么好玩了。 大明的新军,对后金的铁骑,是能够有碾压一样的战力。 而且,努尔哈赤新死,皇太极刚刚上位,偌大的后金,正在慢慢恢复人心所向。 这个时候,贸然跟大明产生强烈冲突,好像也不太值得。 事情,很快就报到了皇太极那里。 皇太极听完汇报,也是头大无比。想来想去,他不敢自己轻易决定,也不敢跟几大和硕贝勒商议,他知道,虽然他现在坐上了大汗的位置,可和硕贝勒中,不知道有多少个是真心支持自己的。 于是,皇太极将自己的智囊,范文程叫到身边。 皇太极把事情原本一说,范文程双眉立马皱紧了。 “大汗,这件事情,很棘手啊。如果收纳大明投降过来的士卒,势必跟大明产生冲突,目前,我大金人心思定,只恐骤然与大明交恶,局面,难以控制啊。” 皇太极叹道:“范先生,本汗也是有这个担心啊。不交还降卒,必交恶大明。然交还降卒,那日后,谁还敢投奔啊?” 范文程想了一下说道:“大汗,臣想知道,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皇太极狠狠皱了一下眉头,他知道,范文程肯定是有办法的,不过,需要他下决心。 这也是皇太极找范文程而不是找和硕贝勒商量的原因,范文程只管出谋划策,不会搞别的。 “目前来看,要想度过眼下难关,以不交恶大明为好。范先生,你觉得呢?”皇太极颇有手腕,虽然是自己下的决心,但还是拉范文程下水。 “臣也是这么认为的。既然大汗也这么想,那就好办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叛徒的下场 在皇太极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办的事情。 不过,范文程既然这么说了,那皇太极很想听听,范文程究竟有什么招数,来解决这个几乎是无解的问题。 范文程道:“大汗,前来交涉的大明使节,不还在咱们前方卫所那里么?大汗可遣心腹之人过去交涉,当着叛卒的面,义正言辞说明,大金是不会抛弃前来投诚的人的。” 皇太极知道,范文程这些,仅仅是铺垫,他作为一个睿智英明的首领,是不会在手下说一半的时候,贸然打断的。 相反的,皇太极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十分有兴致在那倾听。 范文程未免有些得意,接着说道:“大汗,明面上做完这些,可让心腹给大明使节一个地点,稍稍暗示一下,大明降卒,必然会去这里,然后密令前方卫所,不管外面发生任何事情,不得外出。” 皇太极恍然,范文程这一手实在是高。 表面上,是不会放弃降卒,那他们当自己人看。 实际上,却是将他们卖给大明,只要让这些降卒到一个地方,大明军旅在那里埋伏,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范先生,此事……嗯,降卒那边,如何安排,才是最妥?” “大汗,可让卫所将领大肆宴请,然后许以重金,让降卒去劝导更多人来降,这样安排,相信降卒不会多想。即便是有几个不愿意去的,让卫所将领怒斥他们,难道他们投降过来就是想白吃白喝么?” 皇太极抚掌大笑:“范先生真乃神人也。好,本汗这就安排。” 马上,皇太极就按照范文程的计策,派出自己的心腹,到了招降的卫所,将降卒叫到大明使节面前,激昂慷慨表示,大金是绝对不会出卖投奔自己的兄弟的。 转过脸,皇太极心腹就暗示大明使节,大汗会派这些降卒,再去大明卫所那里,招纳新的叛卒。 大明使节云里雾里一般,不过,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眼见后金就是不交人,无奈之下,只得回去复命。 杨嗣昌听到使节回复,却是发觉了后金那边的伎俩。 很显然,后金那边是不想背负出卖降卒的事实。 可实际上,却是直接出卖了这些降卒。 杨嗣昌仔细一问,发现使节带回来的地点,非常利于大明这边行军用武,而后金卫所那边,非常不利于救援。 这个时候,向上汇报再做决定已经来不及了。 杨嗣昌把自己的想法写上奏报,并表示,为了收拾叛卒,自己只能临机决断了。 派走信使后,杨嗣昌马上集合自己的队伍,亲自带队,在皇太极心腹暗示的地点设下埋伏。 埋伏了三天,果然,那些叛逃到后金的降卒,出现在在大明伏兵的眼前。 杨嗣昌一声令下,正面步卒冲锋抵近,侧翼骑兵包抄后路,转瞬间,就将这些降卒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任何的抵抗,这些降卒被抓住,五花大绑,送到了朱由检那里。 朱由检跟孙承宗商量一下,觉得对这样的叛卒,没什么好说的,要用最残忍的惩罚,震慑还想着大明这边混不好,就跑后金那边的人。 降卒被拉到了一处荒凉之地,朱由检以总督师的名义,让所有要进行裁撤的军旅过来参观。 等人员到齐了,朱由检下令,所有投降的士卒,全部活埋。 处理完了所有降卒,朱常洛让人在这里埋下一块巨碑。 巨碑上,详细说明了这里曾经坑杀过大明投降异族的降卒,并在最后发出了最严重的警告。 自今以后,凡背叛大明者,坑杀灭其身,着于书记其恶,世世代代,永远被唾弃! 这一手,对其他人的警醒作用,是非常显着的。 之后,朱由检和孙承宗再进行裁撤之事,进行得异常顺利。 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裁撤任务。 裁撤下来的人,鉴于降卒的惨烈下场,谁也不敢想着投降后金了。 在孙承宗的鼓动下,想想跟后金做生意的丰厚回报,这事情没什么大的风险,便都同意了孙承宗的安排。 关宁防线上的各个卫所,实现了人员的精简,朱由检和孙承宗亲自主持,选拔在士卒中风评比较高的,重新统领整合后的军旅,整个关宁防线的卫所,面貌焕然一新。 这样,关宁防线上,除了山海关,宁远这样主要的据点关隘,基本上都实现了人员调整。 朱由检上书给朱常洛,言明辽东整饬结果,并将新任命的卫所将领,向朱常洛申请讨封。 同时,朱由检也提出了山海关和宁远这些大关隘调整的意见。 按照了解到的实情,大关隘的官兵,还是很有纪律性的。 不过,因为久居一处,难免会形成小山头的隐患。 因而,朱由检建议,可效仿当初朝廷将江南各行省主要官员对调的方法,关宁一线的大关隘将领,给予升爵位平级对调使用。 这样,就可以避免了小山头局面的出现。 朱常洛接到奏报,感觉朱由检处理的算是到位,便直接朱批同意,下发到内阁,让内阁按照奏报拟旨,予以执行。 朱由检接到圣旨,按部就班执行,安顿好了边关事情,再次奏报朱常洛,得到允许,便带着自己庞大的巡边团队,回到了京城。 第一百九十五章 致仕之别 朱常洛给予了朱由检很高的评价,通过内阁,颁布圣旨,不吝溢美之词,表彰了朱由检此次巡边的功绩。 同时,朱常洛也给了随行人员以奖励。 杨涟,自不用说,官复原职,为三司联合调查署都指挥使。 孙承宗,兵部尚书前的代理二字去掉,成了正式任命的官衔,并且统领军学院院长。 叶经文和邹燧,护驾有功,擢升为新军混成旅指挥使,正式领了实职。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朱常洛这是给皇太子树立威信,跟他一起出去的,都是授予某一领域的实缺,可以说,就是给皇太子搭建自己一套班子的班底。 这没什么好说的,皇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早早接触国事,早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是很有必要的。 朱常洛虽然很忙,但看到大明在他手里风生水起,心里还是感觉到很欣慰的。 然而,泰昌十一年正月,就在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和美的春节后,叶向高和邹元标二人,向朱常洛请辞致仕。 朱常洛感觉非常意外,这两人年纪虽然都很大了,但看他们的精气神,并不是不能干下去。 最重要的,是他们在群臣中的威望甚高,很多事情,都是安排下去马上执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窝心的事情袭扰他们。 开始,朱常洛言辞恳切拒绝了。 但这二人态度非常坚决,一连上了好几次奏表,表达了隐退的意思。 朱常洛见二人去意已决,思来想去,准备给二位功勋阁老,准备一场极其盛大的欢送仪式。 正月十五,朱常洛下旨,京城所有官员,包括不入流的品秩官员,全部到乾清宫前大广场,入宴欢送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位阁老致仕。 宴会开始之前,朱常洛安排了极为丰富的民间杂耍戏法节目,用来烘托节日以及欢送气氛。 待人都到齐了,朱常洛让皇太子朱由检,当中宣读自己亲笔写的,记录叶向高和邹元标一生传奇的圣旨。 朱常洛真是费了心思,将叶向高邹元标两人的过往经历,所有有成就的地方,全部不惜笔墨描述出来。 最后,朱常洛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两位阁老的同时致仕,感觉像断一臂膀的痛楚。 但是,朱常洛也写出了自己对两位阁老的理解,毕竟,为大明兢兢业业服务了几十年,呕心沥血,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临了,想要休息一下,身为大明天子,除了对两位阁老的丰功伟绩加以褒奖之外,更要关心致仕后的生活。 朱常洛先是亲笔手书两幅“辅弼之臣”御笔,描金装裱后,当中颁发给两位致仕阁老。 然后,就是丰厚的赏赐。 叶向高和邹元标,每人各赏赐黄金一千两,白银十万两,绫罗绸缎,骡马牲口无数。 朱常洛言明,土地,为国家万民所有,今后不会当做赏赐。 但只要叶向高邹元标二人想在任何地方养老,国家都会出资买下二老相中的地界,并斥资建设,为其养老之所。 朱常洛最后少不得给自己掌管的大明朝廷宣传一下,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位致仕阁老的待遇,谁也不必羡慕,更不要眼红,只要日后能够做到跟他们一样的贡献,大明朝廷,将不吝银钱,给予相同的待遇。 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个,一个是历经无数风浪的老狐狸,一个是耿直得不知道拐弯的老倔头。 他们两个,几乎能做到宠辱不惊了,可在朱常洛声势浩大的欢送之下,隆恩浩荡之前,感动得老泪纵横,伏地痛哭不已。 朱由检将圣旨交予身边宦官王承恩之手,上前扶起了叶向高和邹元标。 “叶老,邹老,圣上给二老的欢送宴马上就要开席了,还请二老赴宴吧。圣上可等着二老入席呢。” 叶向高起身,擦擦眼泪道:“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圣君如此待老臣。老臣……不,草民何其幸也,能为泰昌大帝效犬马之劳。” 朱由检笑道:“叶老,邹老,如今,叶经文和邹燧已然入仕,此乃二老教导有方啊。如今,二老家人俱在京城,叶经文邹燧,还需要二老指点,不知二老可否于京城盘桓一段时间,再奔江湖?” 这个挽留,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上可有点道德绑架了。 对,你们两个老爷子,功成身退了,可你们的儿子还在朝中等着扶持呢。你们可以卸下身上的担子,但帮儿子一程,好像也不为过吧? 叶向高知道朱由检的挽留是什么意思,就是你不当官,但帮忙做个顾问角色总行吧? 想想朱常洛对他的异常优厚的待遇,叶向高没有沉吟太久,拱手道:“草民愿盘桓一段时间。” 叶向高这么表态了,邹元标也不好拒绝,便也答应下来。 朱由检大笑,拱手道声谢,引领叶向高和邹元标,向乾清宫内走去。 别看叶向高和邹元标现在已经是老百姓了,但朱常洛把他们安排在自己的身边,周围的王公大臣一看朱常洛自己都起身迎接,谁还敢怠慢?大家纷纷起身离座,向邹元标二人拱手问好。 “来来,叶老,邹老,咱们君臣相处,已经有十来年了,但还从未坐在一起好好喝酒,二老致仕之际,朕,一定要补上这个缺憾。” 第一百九十六章 没有举荐 叶向高二人赶紧叩头谢恩,却被闪出的皇后张嫣差人阻止了。 “二老怎可如此多礼?皇上已经吩咐了,今天设宴,就是为了给为大明鞠躬尽瘁的二老彰显功德的。二老若这般见礼,岂不拂了皇上的一番好意?” 张嫣这般说,叶向高和邹元标只得入席。 可刚刚坐下,叶向高两人发现,皇后张嫣竟然亲自斟酒,吓得又差点离席参拜了。 朱常洛笑道:“二老何必如此惶惶?朕以为,与二老外托君臣之谊,内结骨肉之情。如今,二老致仕,君臣之谊虽罢,骨肉之情尚存,寻常百姓,见好友必现全部家人,今日,朕也要将家人悉数介绍于二老。” 说罢,朱常洛一摆手,他的后宫嫔妃,带着所生子女,一一来到叶向高和邹元标面前,纷纷见礼。 叶向高和邹元标跟朱常洛虽然关系紧密,也时常出入皇宫。但那都是因为公事,谁会没事去见人家家小? 朱常洛将一众妃子皇子公主都介绍到叶向高两人面前,就当他们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份殊荣,比刚才所受到的荣幸,不知道要高多少倍。 饶是叶向高两人经历无数大风大浪,一众妃子皇子公主跟他们见面,也让他们惶恐般不安。 朱常洛的后宫,其实并不算多。 早些年,朱常洛潜邸的时候,曾经有过两个妃子,一个是朱由校(现在是郑隐龙)的生母,一个是朱由检的生母,她俩都故去了。 还有一个,被朱常洛安排去陪郑贵妃了。 剩下的,都是这位穿越过来的朱常洛,收纳的妃子。 皇后张嫣,婚后产一女一子,因为朱由检已经尊她为生母,且已封为皇太子,如今付以监国重任,张嫣特地恳求朱常洛,早早将其册封为王,日后到了岁数马上就藩,因而,朱由检对这个皇弟特别疼爱,甚至几次要求,要将皇弟留在身边,做一对皇室亲兄弟典范。 郑婉妃为朱常洛生一女,虽然没儿子不太显身份,但朱常洛考虑到她曾经照顾朱由校(郑隐龙),便格外恩宠,使其不至落落寡欢。 郭睿妃为朱常洛生一女两男,因为生子有功,已经是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了。 祥妃木布泰,为朱常洛生两子,按照宫里的规定,已经是贵妃。 朱常洛这次将自己的后宫嫔妃以及子女都展现出来,一方面,确实是要给叶向高两人以殊荣,另一方面,也是让这些子女拜见皇太子朱由检,确定好身份地位,避免以后可能出现的皇储争位。 只要没人争夺皇位,那必然是皇帝心疼自己的弟弟妹妹,大加赏赐,你好我好。 否则,一旦出现夺位,则是血流成河的景象。 叶向高邹元标,自然是感激涕零,从宴席开始,直到宴会结束,眼里的泪光,基本上就没停止过。 朱常洛在席间,曾经不止一次表达出挽留的意思。 但叶向高二人,都是委婉却是坚决拒绝了。 都是看透了人情世故的人,知道有些事情适可而止最好。 若感觉相当投缘,恨不得至死都在一起,消耗掉了彼此间的缘分,到时候,有了不好的事情才知道急流勇退,什么都晚了。 朱常洛喝得酩酊大醉,叶向高和邹元标同样是敞开量喝,直到不省人事,才被人架着回家。 醒来之后,朱常洛倍感宿醉头疼,却是强打起精神,让王安将奏折呈上。 张嫣心疼不已,让王安退下,她将奏折,送到了朱常洛眼前。 有张嫣在,朱常洛多少可以偷点懒,让她将奏折分门别类,念给他听。 那些不重要的,朱常洛让张嫣直接留中,给内阁自己酌情解决。 相对重要的,朱常洛说道:“这个折子,发内阁叶老处,让他组织人手解决。” 张嫣蓦的停了下来,好半天才小声道:“皇上,叶老……已经致仕了。” 朱常洛一拍脑袋道:“看看朕这记性,全然忘了这事。罢了,叶老临了,应该是有所推荐,不知道他推荐了内阁哪位成员,为内阁首辅?” “皇上,叶老并未推荐首辅。” 朱常洛一下子坐起来,眉头紧锁。 按照惯例,内阁首辅退位,只要不是被逼退,一般都会向皇帝推荐内阁成员成为下任内阁首辅。 皇帝也一般会采纳退位内阁首辅的意见,因为皇帝和内阁首辅关系非同一般,彼此间非常了解,因而退位首辅知道皇帝行事是什么风格,举荐的人,也基本上是会让皇帝满意的。 叶向高办事,向来是以滴水不漏着称。 他退位后,不会留下这么大的问题,让朱常洛自己解决吧? 朱常洛想了一会儿,明白了叶向高的想法。 叶向高已经看明白,朱常洛的一系列作为,都是有点类似于激进性质的执政行为。若是安排一个因循守旧的老人,会跟不上朱常洛的节奏,那样,就耽误事了。 朱常洛可以肯定,他和邹元标的退隐,多少也是跟自己大范围推行革新,有点跟不上自己节奏的原因。 那么,叶向高不举荐下一任首辅人选,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张嫣见朱常洛陷入沉思,轻声问道:“皇上,可还想听臣妾读奏折?” 朱常洛摆手道:“先放一放吧,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君臣父子 张嫣起身,就要拜退。 朱常洛阻止道:“皇后,你留下,等会儿,你是要说话的。王安,将皇太子和他身边的太监王承恩,一起叫到这里来。” 王安领命,不一会儿,皇太子朱由检和王承恩,来到了朱常洛这里。 朱由检拜见朱常洛和张嫣后,待赐座坐下,恭谨问道:“未知父皇唤儿臣来此,有何吩咐?” 朱常洛在卧榻上半躺着,眼睛微闭,听到朱由检询问,沉默许久才说道:“太子,你监国也有些时日了,不知道有什么收获啊?” 朱由检听得浑身骤然一紧,朱常洛这话里,明显是有考校的意思,倘若回答不让朱常洛满意,那么,这些日子的辛劳,就全白费了。 但朱常洛的问题,是不能想好久才回答的。 对面是父亲,更是大明皇帝,他的一纸圣旨,甚至一点点的喜怒哀乐,就有可能完全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启禀父皇,儿臣监国时间并不算长,一直秉承父皇的教导,多听,多看,多问,少言。开始的时候,儿臣还不觉父皇教导有何,等时间长了,才知道国家之事,事无巨细,是绝不能单单看表面的,此时方知父皇教诲之精妙深奥。” 朱由检平常还真是沉默寡言,不过在朱常洛这个已经威服大明的皇帝面前,还是先来顿父皇英明的猛夸,整理自己的思绪,再进入真正的命题。 朱常洛哪里不知道朱由检的这套?不过,临事不管能不能入局,先行表现出诚恳的态度,朱常洛还是比较满意的。 毕竟,朱由检这时,还是不到二十岁的人,按照后世的标准,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孩子。 经验少,阅历浅,这都是事实。 朱由检眼角余光,可是都在朱常洛的身上,眼见父皇微微颔首,知道自己的马屁有作用了。 心里一踏实,朱由检底气就足了。 “儿臣监国诸事,皆有父皇所配属之臣完成。每每有疑问之时,儿臣也会问及相关官员,为何要这般处置。相关官员耐心解答,或是尊旧例,或是有专属职司顶头上司授意,才这样进行的。” “儿臣疑惑,有些事情,明明简单处理即可,为何这般繁琐,等相关官员解释,才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如儿臣所想发展变化的。之所以那般繁琐,就是预防做事的时候,会有人从中钻空子,谋取私利。” “儿臣经历这些,才明白父皇让儿臣监国,是赋予了何等重要的职责,更是何等的信任。若问儿臣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就是明白了父皇的良苦用心,真正体会了父皇的教诲。多看,多听,多问,少言,日积月累,才能一点点靠近父皇所期。” 这个回答,是没有任何毛病的。 一切,都是建立在朱常洛对朱由检的教导上的。只要朱由检没有体会错朱常洛的意思,那么,围绕朱常洛教导的一切推导,就都是正确的。 朱常洛点点头,向张嫣一招手,张嫣赶紧过去,将朱常洛扶了起来。 “辽东的事情,你办得不错,应对得体,算是功劳一件了。虽然很多事情,都是下属替你做的,但没有你的授意支持,不会这么漂亮的。” 朱由检起身跪拜:“儿臣些父皇夸奖。” 朱常洛脸上挂着笑意,摆手道:“平身吧。在父皇母后眼前,不必这么拘泥俗礼。太子,鉴于你办事得当,朕决定将更多的国事,交予你监管处理。” 虽然朱常洛说了不拘泥俗礼,但皇帝交代这么重要的事情,朱由检还是拜谢。 “如今,叶老邹老致仕,大明一下子缺失两个擎天玉柱啊。太子,你是怎么想的?” 朱由检又是浑身一紧,叶向高和邹元标两大内阁大员致仕,一个还是内阁首辅,肯定是内阁需要补充人手啊。 但意思是这个意思,朱由检不过是一监国储君,涉及到大明朝廷重大人事调整,这可是影响朝局的大事情,是皇权意志的体现,回答不好,甚至有可能被认为是觊觎皇权,这绝对是不好回答的问题! “父皇,内阁出现重要空缺,儿臣以为,赶紧着人补缺,刻不容缓。像内阁这么重要的岗位,须朝堂上下皆服才行。儿臣一则年幼无知,二则未有识人之明,只能是父皇钦点,才能服众。” 朱常洛多少有些失神,朱由检是他的儿子,但就算是在深宫大内,身边并无旁人,两人说话间,更像是君臣,甚至,比君臣的距离还要远些。 最是无情帝王家,无论你是什么时代的思想,只要沾染了无上的权力,那么,无情就是标配。 “咳,太子,从经历上看,你比朕幸运多了。定为储君,就按照礼法享受了储君所有的待遇。朕,则是历经十几年争国本事件,方能行储君之实。然而,反者,道之动,不是经历了那么多,朕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阅历积累,也不会识得那么多的忠义之士。” 争国本事件,万历帝杀了不少官员,贬谪不少,这些人,朱常洛大多都召回,委以重任。这既是对帮助过自己的人回报,也是因为这些人是经历过考验的,可以认定为忠义之人。 这段经历,很艰难,但未必都是坏事。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监国之重 朱常洛并不是单单给朱由检讲述自己的过往,而是让他明白,什么样的人才是值得信任的。 尤其是经历苦难的时候,更能看清一个人的品质。 朱常洛就差没说,太子,你这个时候身份敏感,要时常注意身边的人,谁是只会溜须拍马,百无一能的,谁是踏实肯干,老老实实做事的。 身为太子,还能有机会看看官僚真实的一面,毕竟,你还不是九五之尊。 等到当了皇帝,所有人的脸,马上就会变成另外一幅模样。一个人不到恶贯满盈,你是无法提前预知恶人的。 这些事情,也只能点到为止,有些话,说了,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朱由检是这样,朱常洛本身,也是这样。 “内阁出缺,差人补上刻不容缓,内阁首辅,就让施凤来担任吧。内阁出缺二人,可让孙承宗孙元化递补。” 朱由检闻言不觉一怔,内阁出缺递补,是由皇帝提名,然后经历所谓的廷推,也就是大臣们在朝堂上推荐,类似于流程这样的东西走一走就差不多了。 按照孙承宗孙元化两人的资历,廷推是能够通过的。 不过,内阁首辅让施凤来来做,朱由检就有点想不明白了。 施凤来,浙江平湖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授编修,累官至少詹事,礼部侍郎。 此人倒是才高八斗,但为人却是不敢恭维。 其人素无节操,嘴上说以和为贵,实际上就是柔媚谗佞,攀附权贵。 施凤来就凭借这些混进内阁,谁都知道他是什么人,因而也就没人尊重他。 朱常洛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安排这样一个人出任内阁首辅? 难道是朱常洛不知道施凤来的为人,还是被其蛊惑,心血来潮让此人出任内阁首辅? 张嫣在一旁看了,不觉有些着急,现在是皇帝重大的人事安排,身为皇太子,怎么能够愣神呢? 看来,还是经历太少,阅历太浅,没有处理突发事件的急变之才。 “太子,皇上神武雄才,所做之事,常人难以揣测。需要好好思量,才可知道皇上深远的用意啊。” 经张嫣这么一提醒,朱由检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礼。 不管怎么说,朱常洛那是明明白白说出了人事任命,这个时候,作为皇太子,应该毫不犹豫执行才是。 “儿臣愚钝,不知父皇安排之精妙,还在思量父皇其中意味,故而走神,请父皇恕罪。”朱由检赶紧跪下,磕头认错。 朱常洛哼了一声道:“朕让你监国,可是将大明江山社稷相托。所有事情,不单单是需要你努力,更是需要你负起全部的责任!有朕在,无论出现什么事情,还有回旋余地,若是朕不在了,责任,就全在你的身上了!” 朱由检诚惶诚恐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别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面对的,将是全天下最精明的精英人群,治世,必先治人,治人,必先识人!朕的安排,你以为就是恣意妄为么?每安排一人,就要有其作用,等你想明白了这些,你也就有资格当一个皇帝了。” 朱由检被训斥得冷汗直冒,连连磕头,感谢朱常洛的教诲。 等朱常洛退下,张嫣给朱常洛捏肩放松,柔声道:“皇上,臣妾知道,您这样训斥太子,是为了他好。不过,欲速则不达,太子怎么说也是年少,响鼓故是需要重槌,但太过严苛,反而不好吧。” 朱常洛一瞪眼睛道:“过于严苛?你要知道,朝堂险恶,远比朕的要求更为苛刻!倘内阁首辅再安排一个如叶向高一样的能臣,那太子何时才能知道统御江山的不易?监国之重,须慢慢压到他的身上才行。不在朝堂历练中蜕几层皮,怎么能当好皇帝?” 张嫣莞尔一笑:“臣妾就知道,皇上是有意历练太子,只不过,臣妾一个妇道人家,看不出这些而已。相信太子,也一定会明白皇上的苦心,会把所有事情都做好的。” 朱常洛闭上眼睛,心里有些难以名状的滋味。 施凤来是什么人,没人会比朱常洛更了解了。 那是历史上的明末最有名的佞臣,有才,却是虚于辞藻,没有干正事的能力。 安排施凤来当首辅,朱常洛心知肚明,他是难以像叶向高那样,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的。 这样,就会给监国的朱由检以机会,只要朱由检勤学勤干,慢慢的,朱由检的能力威望就起来了。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免费的午餐啊?当皇帝,有权力是有权力,但让人信服你,死心塌地按照你的意志实现执政理想,那是需要下相当大的功夫的。 孙承宗,孙元化,都是大明新部门的领军人物,安排在内阁,就是处理新形势下的大事情的。 朱由检只要知道轻重厉害,收拢这两人,渐渐的,也就会一点点把控住朝堂的。 不过,依旧是无情帝王家的问题,朱常洛培养朱由检的心思,绝对是真的。 但朱由检若是羽翼丰满,耐不住寂寞,想要提前抢班夺权呢? 朱常洛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个人,只要把他们牢牢抓在手里,那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虎父虎子 魏忠贤,朱常洛最忠实的走狗,掌握着大明最大的特务机构,以前叫东厂,现如今,就是换了个名头,叫做情报司。 通过情报司,朱常洛可以知道大明朝野的所有动向,也会籍此,比任何人都要抢先一步,做出最有效的应对。 曹文诏,实际的新军统帅者。 虽然名义上,孙承宗才是新军的统帅,但因为他身兼军学院院长和兵部尚书,又要进入到内阁,几摊子事儿压下来,新军就只能是曹文诏在那里主持了。 朱常洛只要有了这两人,控制得当,就算是整个朝堂都变质了,他都能将朝堂彻底血洗一遍,然后再换人。 “王安,先去把魏忠贤传来。半个时辰后,让曹文诏领着他儿子,进宫面朕。” 张嫣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不能在朱常洛身边了。叫的这两人,朱常洛安排的实情,不是她这个皇后该听的。 果然,张嫣请避,朱常洛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在魏忠贤的面前,朱常洛可以十分自在。 因为在臣子的面前,朱常洛必须要有人君礼数的约束。 而在魏忠贤面前,朱常洛则可以表现出高高在上的主子神情。 “忠贤啊,你给朕办事,是最尽心尽力的。所以,不管做什么事情,交给你,朕是非常放心的。” 魏忠贤赶紧做感激涕零状:“主子这么说,当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生来就是给主子办事的,能让主子宽心,高兴,就是奴才最大的心愿。” “嗯,你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朕,宁可相信黄河水变清,也不会相信你会背叛朕。” 魏忠贤被感动得真想扒开自己的心,给朱常洛看看,对他而言,朱常洛的信任,可是他安身立命的唯一保障啊。 “主子如此信任奴才,唯有肝脑涂地,才能报主子信任之万一啊。” “忠贤,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朕对你的信任,都是你做事情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朕总不会拉过来一个人,就说对他信任无比吧?只是最近怎么了?是不是裁人和组建情报司的缘故,所以你的消息就少了?” 这是朱常洛驾驭狗腿子常用的套路,先是勉励,鼓舞,表达自己强烈的信任,然后暗中敲打,你好像是偷懒了,这一整套下来,狗腿子肯定是惊喜交加,恨不得马上出去咬人。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磕头道:“主子,奴才怎敢怠慢主子对奴才的信任?最近一段时间,情报司的主要精力,都在域外,以后金那里为主,人手集中在外,京城之中,稍稍放缓。不过,请主子放心,不管有什么事,天或许能被欺瞒,主子绝对不能被欺瞒。” “忠贤,起来吧。朕可不是对你有不满啊,朕也知道,交代给你的事情太多了,让你不说苦不堪言吧,也是重压在身。最近呢,朕又将一些国事交于皇太子监管,不放权不足以磨炼,然太放权,皇太子年纪尚轻,难保不会有宵小利用皇太子谋私。” 魏忠贤明白朱常洛的意思,那就是时时刻刻盯着皇太子一举一动呗。 “主子,奴才一定会保证皇太子不被宵小觊觎。”魏忠贤很清楚这里面的诀窍,朱常洛说的点到即止,魏忠贤也说的冠冕堂皇。 大家心知肚明,就相当于黑话一过,心照不宣。 “嗯,忠贤,你可是朕的耳目啊,偌大大明,其心在京城。偌大京城,其首,在朕。若是朕成了聋子瞎子,京城休矣,大明休矣。” “奴才一定当好主子的耳目,无论什么消息,奴才保证主子是第一个知道的。” “忠贤,忠心可嘉,朕没有看错你,下去办事吧。”说完,朱常洛慵懒地闭上了眼睛。 魏忠贤退下不多时,曹文诏领着儿子曹变蛟,来到了朱常洛面前。 严格说起来,曹变蛟是曹文诏的侄子,但曹变蛟遵从父命,一直以儿子的身份侍奉曹文诏,因此,曹文诏曾对外表示,这就是自己的儿子。 曹变蛟跟曹文诏类似,属于没什么文化,但却是脑袋灵活,又身兼武力值爆表的属性。 朱常洛曾让孙承宗在军学院招人上,招纳官员之子,曹文诏念及曹变蛟勇武,便向孙承宗说明情况,孙承宗念及人情,将曹变蛟招入军学院,这事情,是跟朱常洛打过招呼的。 曹文诏自从按照朱常洛的要求,跟孙承宗学些文化后,整个人,多少有了些儒雅的变化。 看到曹变蛟,朱常洛就想起了初见曹文诏的时候,一眼看去,就是武将的胚子,用到冲锋陷阵,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见礼完毕,朱常洛指着曹变蛟笑道:“人皆言虎父犬子,可朕观之,当真是虎父虎子啊。” 曹文诏连忙拱手道:“陛下过赞了,这小子若是两军对垒,攻城拔寨,绝对是一把好手,但若是站在陛下面前,则是草莽一个了。” 朱常洛的眼睛,落回到了曹文诏的身上,笑道:“曹爱卿言谈,颇为雅致了啊。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知道最近,曹爱卿又读了些什么书?” 曹文诏顿时感觉像是被噎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朱常洛当面考校他的学问,这可真是要命的买卖啊,那书,是那么好读的么? 第二百章 卫戍重托 曹文诏那么大的将军,回答起朱常洛的问题,居然是扭扭捏捏,颇有小妇人状。 “皇上,最近一段时间,孙大人忙得很,就给臣布置了任务,要臣通读左传,臣不敢怠慢,已经看了不少了。” “哦?现在已经能看左传了?不错不错,孙承宗教导的不错,朕一定要给他嘉奖。” 赞扬了孙承宗,变相的,就等于表扬了曹文诏。 曹文诏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是扭捏谢恩。 朱常洛目光一转,到了曹变蛟身上。 “此子青春几何?” “回皇上,犬子已经二十了。” “什么犬子,刚才朕不是说了么,虎父虎子,怎么,朕的眼光不行?” “不敢不敢,臣就是习惯这么称呼了。” “呵呵,这是大明军中美谈啊,父子双将,都不是凭出身,都是凭本事,妙哉,妙哉。现在,可有职位在身?” “禀皇上,犬……嗯,臣的儿子,目前正在军学院学习,还没什么建树,就没有职位在身。” 朱常洛闻言一皱眉头:“大明新军不断扩编,正是用人之际。朕观小曹器宇轩昂,正是军中所需之人,奈何还在学习?” 曹文诏讪笑道:“皇上,臣为新军统领指挥使,儿子先于他人出任实职,这,说出去有点不好听啊。” 朱常洛脸色一沉道:“曹文诏,这是什么话?莫非忘了,当初是怎么举荐叶经文和邹燧的?你不是曾言,你说行就行,朕都为之折服,怎么到了小曹这里,就要顾及不好听了?用人,权力在你手,行不行,谁说都不好使,得看能不能打。” 曹文诏赶紧拱手道:“皇上教训得极是,臣知道了。” “曹爱卿,不必如此拘谨,今天叫你们父子来,就是好好聊聊。坐,坐。” 朱常洛对朝廷大臣,心里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最强一等,就是忠臣能将。有能力,又死忠,像孙承宗,杨涟,左光斗,曹文诏这一类的。朱常洛对这类人,肯定是信任加重用的。 次一等,就是有能力,但私利心甚重,往往有名的奸臣,就是这一类的。对这类人,朱常洛是带着防备之心使用的,贪腐一些,只要别整太出格的事情,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毕竟,有用。 再次一等,就是死读书死脑筋的人,这类人,就如同老黄牛一样,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说是一点脑子没有吧,可人家能过科举。说是有脑子吧,遇事就会按部就班,拐一点弯都不行。 这类人,朱常洛还是愿意养着,虽然不能指望他遇事出彩,但给他一摊子简单的事儿,能给你兢兢业业干一辈子。 最次的,就是奸佞之臣。 这些家伙,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左右逢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按朱常洛的脾气,这类人应该统统赶出朝廷才行。 不过,朝廷就是个大染缸,这类人看上去最让人生厌,却是有其独特的生存法则。 无论是谁,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把他们当条狗养着,好在不时之需的时候放出去咬人,也是不错的。 这类人,朱常洛也用过,姚宗文,就是典型的这类人。 朱常洛通晓古今中外历史,深知枪杆子的重要性。 无论你多混账,只要你手里有过硬的枪杆子,那你就是无敌的。什么正义公理,枪杆子一亮,我就是正义公理。 强力的军旅,不是枪杆子,能打的将领,也不是枪杆子。忠诚的能打的将领,统领着强力的军旅,才是枪杆子。 这也是朱常洛为什么会倾力培养曹文诏的原因。 如果可以,朱常洛需要的,是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曹文诏。 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要是好将领那么好得到,良将也就不值钱了。 “曹爱卿,朕已经放手皇太子监国,所有国事,皇太子皆可过问自行处理。新军,也在其列。叶经文和邹燧,朕就拨给他了。不过,皇太子资历尚浅,京城卫戍这一块,交给他,只怕是力不从心。所以,京畿一带军旅布防,朕就勉为其难,亲手布置一下。” 京畿卫戍,是京城最后的守护底线,朱常洛把这个力量抓在手里,实际上就是对自己的绝对权力的保障。 绝对权力,是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哪怕是自己的儿子。给你,可以,觊觎,那是你想死! 曹文诏可不敢轻易接话,他知道这里的深浅,只能欠着身子,恭恭敬敬听朱常洛安排。 “宫中守卫,多为锦衣卫,这一点,朕不想改。但是,守护皇城的禁军,朕想调拨新军护卫。曹爱卿,朕拔擢曹变蛟为禁军都指挥使,你可挑选足够数量的新军,替代原来的禁军,速速实现换防。” “臣遵旨。” “臣谢主隆恩。” “另外,京城五方兵马,也都统统替换,全部换成新军混成旅驻守。曹爱卿,你为京畿五方混成旅都指挥使。” “臣谢主隆恩。” 朱常洛这么一操作,等于是把所有原来的京畿卫戍,还有皇城卫戍的兵马,全部换掉了。 这可是朱常洛亲自任命的,自然是听命于他的。 这样一来,无论京城中有什么事情发生,只要朱常洛一声令下,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第二百零一章 隐忧 朱常洛一系列的操作,引发了京城朝野的热议。 以往,皇帝在位,让皇太子监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从太祖武皇帝朱元璋开始,就让太子朱彪监国。 世祖皇帝朱棣,更是在远征期间,让太子留守后方,处理国家一切事物,供应前方远征军粮草。 只是,不论什么时代,像朱常洛这样,给予了监国的皇太子这么大的权力。 理论上,皇太子就像皇帝一样处理政务,政权,军权,都在手里。 难道,泰昌皇帝朱常洛想当太上皇,直接撒手给朱由检了? 有人是非常不看好朱常洛这样的安排的,因为历史上是有深刻教训的。 南宋孝宗赵慎,禅让皇位于太子赵惇,本来以为能风风光光当几年太上皇享清福。但因为和赵惇很多理念不合,被变相软禁,最后落得个凄凄惨惨的下场。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都是惨烈的事实得出的历史结论,很多人认为,朱常洛此举,有可能会搅乱已经慢慢恢复国力的大明。 不过,这件事情,还真没法弹劾。 朱常洛做的事情,是本分之事,对皇储,你不加以培养,等蹬腿了直接传位,那叫不负责任。 可眼见诸政事皆出东宫,怎么看,怎么感觉不对味。 很多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这件事情你怎么化解?老子把家业交给儿子打理,天经地义,这,没毛病啊。 杨涟对此也是颇有微词,可他是个讲理的人,想了多少天劝解朱常洛的说辞,可还没等写上折子,自己先把自己就给驳斥了。 经不起推敲的东西,杨涟是不会乱写的。 想来想去,杨涟决定去拜访一下已经致仕,却还没有离开京城的叶向高。 叶向高和邹元标致仕后,经常会在一起。表面上,两人的小生活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可现实是,两人一辈子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公务,有时候公务太紧急了,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骤然闲了下来,两老头还真有些不太适应。 两人享受的,是极高的待遇。单以待遇来说,出了皇宫一些礼仪不能僭越,他俩基本上跟朱常洛受到的侍奉,差不多了。 致仕功高阁老,皇帝于公于私,给了最高的告别场面。皇太子恭维,有事还要请教,连朱常洛和朱由检都要给几分面子,剩下的人,就不用说了。 这一日,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个正在下棋,门人来报,三司联合调查署都指挥使杨涟求见。 想要见叶向高两人的人太多了,不过,一般的人在门人那一关,就被挡住了。 谁不知道,只要两位老爷子一句话,就能让人飞黄腾达?所以,叶向高两人也懒得见外人。 不过,你再怎么懒得见,有些人,你还真得必须见。 杨涟就是这样的人。 叶向高邹元标已经是白身,但并不影响杨涟见了他们也要低头。 礼毕落座,杨涟笑道:“叶老邹老,两位可真是清闲啊。” 邹元标笑道:“人呐,得认命,在职的时候,无数次想着撂挑子,好好休息一下。可真的退下来,一天到晚没了烦心事,又特别怀念公务缠身的时候。呵呵,大概,老朽就是操心劳力的命。” 杨涟赶紧说道:“邹老一生光明耿直,不畏权贵,正是下官的楷模,操心劳力,乃圣上信任所致,此等殊荣,下官羡慕还来不及呢。” “杨指挥使,今日到寒舍,可是有什么事情?”邹元标最可爱的地方,就是懒得拐弯,直接跟你进入正题。 杨涟沉吟一下道:“邹老,如今圣上有些做法,下官甚是疑惑,但又不好说,所以,才冒昧请教二老。” 其实,朱常洛的所作所为,叶向高和邹元标都听说了。 两人致仕了不假,可儿子都在为大明效力啊。 叶经文和邹燧就算不拿国事烦扰二老,但他们总是要向老爹请安吧?说着说着,怎么也会扯到国事上去。 “杨指挥使可是对圣上做法存疑?”叶向高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直奔主题。 杨涟赶紧谦恭道:“下官不敢。只是,圣上所为,下官颇为费解。叶老,邹老,您二位可是两朝元老了,圣上所为,若是有过,臣下当不遗余力劝谏,以尽臣子之忠,然圣上所为,看似毫无问题,但隐忧,却是让人无比担心啊。” 叶向高看了邹元标一眼,叹了一声,微微颔首。 “杨指挥使是想劝解皇上,不要太过放权于皇太子?” “这个……下官却是有此意。” “杨指挥使,那你有没有想过,圣上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下官以为,圣上欲倾力栽培皇太子,使其有治国安邦能力。” “嗯,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问题是,圣上放权太过,有可能导致失衡,会影响江山社稷安稳,对不对?” “没错,下官就是这个担忧。” “杨指挥使,老朽觉得,圣上看似安排欠妥,实则是深谋远虑,早早布局了。” 杨涟闻言一怔,他相信叶向高这个独相的判断,可是,他真想不明白此中的瓜葛,便拱手道:“还请叶老不吝赐教。” 第二百零二章 点到即止 叶向高让人给杨涟续茶,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杨指挥使以为,如今大明朝廷,建制是否混乱?” 杨涟想了一下道:“说句真心话,确实是有些乱。” “圣上继位以来,励精图治,挽大明江山于倾颓之时,其政绩,较张居正有过之而无不及。然圣上颇多举措,都是独创为之的,部门,人员,都是纷纷上马,给以往的六部九卿朝廷旧制,很大的冲击啊。” 叶向高的评论,还是很公允的,朱常洛的成绩,那是谁也没法否认的。 但朝廷因为新部门,以及大量新式的人才出现,导致朝廷管理混乱,也是不争的事实。 朱常洛不是不想整理纷乱的局面,但国家需要运转,旧有的管理体制虽然已经严重滞后于发展,但还必须要旧部门的管理。 有了管理的权力,就会为本部门谋得利益最大化,谋利益,就会有纷争,有纷争就会有斗争。 朱常洛作为最高的掌权者,深谙统领全局的制衡之道。 一刀切,按照绝对意志发展,能做到,但是,因此而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所以,朱常洛不断调整自己的策略,他要保证国家的运转,同时,也在一点点调整,让整个朝廷的运转,朝他希望的方向运行。 这个过程,是非常困难的抉择,每一次碰到旧有利益受损,都会有无数人跳出来指摘。每一次,朱常洛为了彻底贯彻自己的方阵,都不得不下狠手收拾几个。 皇太子朱由检要面对的朝局问题,这种新旧体制的冲突,是他绕不开的难解大事。 朱由检年轻,当然有朝气,也有精力去面对。 朱常洛在身后把控,一旦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现任皇帝,肯定会出手相助的。 这些事情,对朱由检来说,不单是锻炼,更是累积的经验,更是履历上的资本。 杨涟连连点头,叶向高的分析,确实是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些疑惑。 但是,还有个非常忌讳的问题,杨涟琢磨,要不要说出来。 叶向高知道杨涟心里要说什么,但是,他没有问。因为叶向高知道,那问题太敏感,敏感到朱常洛本人,恐怕都不能直接说出来。 沉默了好半天,杨涟终于还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问道:“叶老,倘圣上与皇太子分歧过大,两不相让,如之奈何?” 这是非常委婉的说法,皇帝和皇太子不可调和,那就是到了亮底牌,到底是谁说了算的地步了。 一个帝国,只能有一个声音。不能解决事情,那就把影响事情的人解决掉吧。 叶向高面色,是致仕后少有的凝重,斟酌半天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早有定论。杨指挥使,圣上授权皇太子监国后,曾召见魏忠贤和曹文诏父子,魏忠贤虽未安排职务,想必有所交代,曹文诏父子安排,杨指挥使不会不知吧。” 有些事情,真的是点到为止。 杨涟经叶向高这么一点拨,马上也就明白了其中的诀窍。 魏忠贤就是朱常洛的狗腿子,敢咬人,也能咬人,耳目非常灵光。 曹文诏父子,可是接手了京畿卫戍和皇城卫戍的大权。 新军替代原有的禁军,可以说,朱常洛宫中端坐能够知道京城所有的动向,而且,京城中的武装力量,都在手里,显然,朱常洛不是闲着没事干这些,而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叶向高起身,走到了杨涟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杨指挥使,你能忧心这些事情,并且执着寻找解决之道,没有辜负圣上对你的信任。圣上看似隐居二线,实则一切尽在掌握。好好辅佐皇太子,对圣上无限忠诚,大明,不会塌陷。” 杨涟起身躬身施礼:“多谢叶老点拨,下官如拨云见日,心中阴霾尽扫。下官一定谨记叶老教诲,时刻不忘为臣本分。” 叶向高欣慰笑笑,回到座位,端起了茶杯。 杨涟很识相,赶紧告辞。 邹元标待杨涟走后,皱眉道:“老叶,诚如君言,那是不是该好好劝谏一下皇太子啊?” 叶向高摇头道:“很多事情,劝,是劝不了的。不管是谁,只要克尽本分,就没有什么大事。可谁要是不想克尽本分,任你磨破嘴皮子,也是劝不动的。” 邹元标叹息着点头附和,没办法,这就是人性,你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看法,却是无法改变人性。 人,之所以会变,就是因为人性中的一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这样,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朱常洛给予朱由检监国那么大的权力,却是将卫戍力量,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了。 让朱由检监国,处理朝堂的事情,正如叶向高所料,年轻,有朝气,虽然是在朱常洛嘱咐下,多听,多看,多干,少言,但还是敢想敢干,将朱常洛精简朝堂官员的策略坚决执行下去。 对此,朱常洛表现出了非常大的耐心。即便是朱由检在监国过程中有纰漏,也是没有斥责干预,让朱由检自己解决问题。 经过半年多的摸索探讨,朱由检将最终精简方案,递到了朱常洛的案前。 这是事关大明朝廷管理的终极革新,非但朱由检不敢轻易下定论,朱常洛也是非常谨慎。 为此,朱常洛专门召见了致仕的叶向高两人,就朱由检的精简方案,寻求致仕阁老的意见。 第二百零三章 杯酒 邹元标对革新的国政,是态度异常坚决的支持。 别看邹元标为了张居正的新政断了一条腿,可他悲惨的辗转经历中,切实体会了革除积弊对国家带来的生机和活力。 叶先高不否认精简对国家的好处,但是,涉及到的人员太多,年轻一点的,还可以安排到新的部门重新学习使用。 岁数大的,就只能被淘汰了。 面对着剧烈的革新动作,因为革新而受到利益影响的人,必然会尽所有能力反对。 这种反对,不仅仅是作用于朝廷,当朝的官员,哪一个没有点地方上的势力? 而且,革新并不是单单对朝廷,对方上的精简,也会展开。 这样,就会形成抱团以壮声势的现象。 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纳入到考虑范围内啊。 朱常洛想听的,就是叶向高反向担忧的意见。 精简策略,那不是要讨论执不执行,而是必须要落实到实处的。 这玩意说得简单,但做起来,势必要引起很多预料之内和意想不到的反应。 “叶老,邹老,朕初登基之时,常以为朝廷冗陈积弊过多,在于人浮于事。朕曾以为,只要朕自己以身作则,身先天下,必会使众臣一心,涤荡积弊也。然日久方知,朝廷之事,人浮于事有之,但更多的,是大臣通过冗陈积弊的机制,谋取到个人的利益。” 朱常洛的叹息,叶向高和邹元标都能深深理解。 什么是冗陈积弊?不过就是人人都恪守小山头一摊儿,不干什么事情,到了自己的小山头,就是雁过拔毛。 无论多重大的事情,过了相应职司的几道关卡,层层蜕皮,什么都耽误了不说,该是用到实处的钱粮,也被层层剥皮,能剩下一半,都是烧了高香了。 叶向高曾在万历年间,处理过云贵一带土司叛乱的大事情。 最后,是叶向高力排众议,用一个贪腐成性的官员,平叛成功。 事后,曾有人问叶向高,怎么会用那个贪腐官员。 叶向高说出了自己的高论,用这个贪腐的官员,朝廷拨一百万两银子,他贪四成,能直接把事情办好。 而按照常规套路,调人去平叛,然后通过朝廷相关职司调拨银两,一层层扒皮下来,到前方,可能就剩下三成了。 如此,恐怕银子花了,事还没办成。不如就让这个官员贪,至少,他带着银子到前方,剩下的,还够平叛的费用。 这就是大明朝廷血淋淋的现状,当个人贪腐都比各衙门潜规则显轻的时候,可想而知,各部门管理的效能,有多差劲。 叶向高拱手道:“陛下,草民觉得,革新除弊,势在必行。然朝廷种种弊端,非一日所成,乃长期积累所致。除弊,是一定要除的,草民支持。但草民觉得,应该分批次分步骤,不可急于求成。” 朱常洛笑道:“叶老想必有所持,且试言之。” “陛下可还记得宋太祖之故事?” 宋太祖赵匡胤,那是上马能打江山,下马能治理天下的明君。 关于赵匡胤的故事,那可太多了。 而此时叶向高提出来,那就只能有一个故事符合。 “杯酒释兵权?”朱常洛脸上笑意更浓了。 赵匡胤统一中原,有鉴于当时的朝局经常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兵变,改朝换代,便在自己一统江山之际,将自己手下手握重兵的大将聚集在一起,饮酒作乐。 喝到酒酣耳热之时,赵匡胤忽然对手下大将说,将来有一天,如果你的手下将黄袍披在你的身上,鼓捣你造反,你会怎么做啊? 手下众将大惊,赶紧问赵匡胤怎么办。 赵匡胤装醉说道,不如你们赶紧放弃手中兵权,换得良田珍宝无数,安度下半生,不是很好么? 众将明白赵匡胤的意思,便纷纷交出兵权。 赵匡胤没有杀戮,通过巧妙设计,就这样拿回了手下众将的兵权。 历史上,把这一段称为杯酒释兵权。 放到今天的大明,朱常洛也完全可以采取这样的手段。 跟你摆事实讲道理,那绝对是会有油盐不进的。 直接动刀,又显得有点不仗义,好像是卸磨杀驴。 那就来个先礼后兵吧,告诉你我这边的底线,听话的话,给钱给房,不听话,那你慢慢琢磨吧。 朱常洛赞赏之余,感觉有些可惜,说道:“叶老,邹老,朕真的希望能有二老坐镇内阁,能不能……” 话没说全,朱常洛的眼睛里,却是满是期待神色。 叶向高淡淡笑道:“陛下,大明更需陛下坐镇,何故皇太子走向台前?江山代有人才出,年轻人再怎么稚嫩,摸爬滚打出来以后,一样成才,未必就会输给前辈。” 朱常洛知道,叶向高两人说什么也不会回内阁了,只能叹息一声,请两人吃饭,畅谈一番,算是聊以解慰。 朱由检的奏报,朱常洛朱批了两个字,杯酒。 所有的意味,都在这两个字当中体现出来。 看着好像是一个团圆美满的历史典故故事再现,实际上,却是杀机重重。 交出一切,什么都好谈,给你机会你不用,那等到翻脸之时,就别怪我心狠手黑了。 第二百零四章 坦诚 朱由检没有辜负朱常洛的期望,把事情做得很好,尽管出现了不少负隅顽抗之辈,但都被朱由检给无情打压下去了。 泰昌十一年七月,正是天气炎热之际,朱常洛正纳凉呢,忽然,朱由检入宫求见。 朱常洛有些吃惊,不是重要日子,朱由检忙碌得很,很少会来皇宫。他突兀求见,很可能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了。 礼毕,朱常洛问道:“太子,可是有重大事情?” 朱由检回道:“父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牵扯到域外蛮夷之族,儿臣没有经历过,众臣也是争论不休,难以决断,因而儿臣只能向父皇请教。” 朱常洛听了朱由检的讲述,只能说是天雷滚滚,彻底被雷到了。 两年前,后金因为大明的封锁,粮草进不去,就托付八大晋商帮忙采买运输。 后来,这批粮草被大明扣下,按照朱常洛的授意,魏忠贤指派人手,跟辽东关隘将领联合,狠狠敲了晋商一笔。 敲诈这一下,虽不至于让晋商血本无归,也是割了肉一般。 鉴于走辽东这趟线风险太大,晋商就新开发出一条商路。 他们先是向西,好像是跟后金方向背道而驰,却在偏关走河套地区,穿过长城,然后再掉头向东,走鞑靼各部落境内,向后金运输粮草。 这个情况,引起了情报司的注意,因为朱常洛已经下旨,大肆采买后金的土特产,然后平价卖给后金粮食等农作物。 按照价格计算,晋商弄的这些粮食,就算是不算本钱,绕那么远的路途,送到后金那里,以大明供应后金粮价计算,赔的连底裤都没有了。 这里面,肯定是有幺蛾子。 魏忠贤得到情报,曾向朱常洛汇报过。 不过,朱常洛那时候不知道忙什么,直接让魏忠贤自己全权处理。 魏忠贤便让情报司的人,去蛊惑鞑靼部落的人,抢劫一下晋商,看看他们运送的,到底是设么东西。 这一抢,出了大事。 晋商给后金运输的,竟然是大明明令管制的铁制品。 这些铁制品里,有日常生活用的,也有耕田工具。 但更多的,是可以浇筑大炮的上品铁砂,还有若干奇怪的模具。 情报司这边把情况汇报给了魏忠贤,魏忠贤便给前方消息,继续盯着。因为后金那边缺铁制品的事情,人尽皆知,偷偷倒卖这东西能获暴利,晋商携带管制物品,也在情理之中。 但不正常的情况出现了,鞑靼博尔济吉特部落出动大队人马,将晋商被抢的东西抢了过去,并交给了晋商,让他们把货物运送到后金那里。 朱常洛一下子明白了朱由检请示的难处,如果是别的部落,那都好说,先是派出使者,去询问是怎么回事,然后根据反馈的情况,再做决断。 关键是,抢劫的是博尔济吉特部落,那可是祥妃木布泰的娘家部落。 跟大明皇帝的妃子扯上关系,没有大明皇帝的授意,谁敢轻易做抉择啊? “情报司那边有什么说法么?” 按照朱常洛的吩咐,情报司不能搞得太过了,只听皇帝的命令,那不跟原来的东厂一样么? 朱常洛让魏忠贤把涉及到域外的情报,不是特别敏感的,都要向东宫汇报。 这样,就显得情报司好像是朝廷的部门,而非朱常洛的私人机构。 “父皇,情报司有反馈,说是晋商押运的这批货物,被劫下后,是直接找了博尔济吉特部落,而博尔济吉特部落直接出兵,帮助晋商抢回货物。” “太子怎么看?”朱常洛心里有所思,但没有说出来,反而是问朱由检怎么想的。 朱由检感觉自己像是被噎了一下一样,这件事情,正是因为涉及到敏感问题,所以才来向朱常洛请教的,父皇这怎么还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忽然,朱由检想起了自己曾随叶经文一起拜会叶向高的时候,老爷子曾对他说的话。 什么为人臣为人子,克尽本分之类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朱由检记住了。 任何时候,别以为能够瞒得过圣上,圣上问你问题的时候,都是知道答案在问你的。 皇帝,父亲,这两个角色,都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忽然考校你一下。 别问为什么,更别有其他的想法,坦诚,是最好的应对。 想到这里,朱由检恭恭敬敬道:“儿臣以为,博尔济吉特部落,一直以黄金家族身份自居,然其实力,却不足以支撑这个闪光的头衔。因而,博尔济吉特部落会跟后金联姻,依仗后金的势力,维护自己的虚荣。后金有事,博尔济吉特部落当仁不让要出手相助。” “嗯,你能想到这些,也算是没白历练。那你说,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派出使节,试探博尔济吉特部落的想法动向,然后再做决断。” 朱常洛笑着摇摇头道:“太子,博尔济吉特部落的想法和动向,你刚才不都说出来了么?你的判断,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派出使节试探,有必要么?” 这一句话,直接顶到了朱由检的嗓子眼,他这才佩服叶向高的指点,父皇果然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他。 想着想着,朱由检甚至有点要流冷汗的意思。 刚才,只要他顾及木布泰是朱常洛的妃子,说了一点点维护的假话,那么,在朱常洛这里,会留下什么坏印象啊! 坦诚,看来是最好的方式方法,即便错了,那也是自己能力问题,可说假话搪塞,那就是欺君啊。 第二百零五章 该出去溜溜了 朱由检恭敬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指教。” “长城以外发生的事情,于大明,确有利害关系,但那里却并非大明实际控制,轻易,大明也不会管那里的事情。所以,表面上,大明应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朱由检心里不觉很是佩服。 在接到情报之后,朱由检马上组织智囊团研讨,大家都说,这是博尔济吉特部落跟后金暗中勾连,相互帮助,已成联合之势,大明理应重视起来,并且,应该有所应对。 可朱常洛却是阐释了一个上位者的眼光,什么,都知道,但是,我装作不知道。 我明明很在意,但装作不在意。 这样,才可以有效麻痹对手,等我露出了在意的意思,那就是清算的节奏了。 “太子,要是明天大明就跟后金开战,你觉得胜算有多少?” 这个问题,有点跳跃性,朱由检的思路,一时间有点没跟上来。 不过,朱由检巡视过辽东前线,杨涟跟在他身边,没少讨论过类似的事情。 而且,朱由检巡边曾和杨嗣昌,左光斗都有过接触,对后金的形势,也是知之不少。 “仓促之间,互有胜负。” 朱常洛听了这个答案,神情微微顿了一下,旋即道:“互有胜负,互有胜负,嗯,这算是公允之论了。不过,太子,朕想听听,你这个互有胜负,是怎么得出来的?” 朱由检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说道:“父皇,目前,在辽东关宁一线上,大明已经布置了五个新军混成旅,呈相互呼应之态,驻守各个据点。虽然前段时间朝廷曾裁撤几万之众,但后金无论集结多少精兵,攻关宁一线则必败。” “嗯。”朱常洛微闭眼睛,点点头,示意朱由检再往下说。 “辽东态势,儿臣以为,大明面对后金守则有余,攻则不足。而后金面对大明,攻则必败,守则不足。虽如是,妄动刀兵,大明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则必陷终日征战,耗费钱粮而终不能达成所愿。” 大明上下,对于后金的一个共识,那就是必欲铲除而后快。 朱常洛从不担心攻打后金会有强烈的反对之声,相反的,倒是有很多急躁的声音,想要赶快解决辽东之事。 越是这样,朱常洛就越要谨慎。 因为形成攻打辽东的想法,很容易就能达成。 但关键是,毕其功于一役,能不能实现。 朱由检能有这样的判断,朱常洛心里是非常欣慰的。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下攻城。”朱常洛沉默半天,说了孙子兵法中的格言。 “父皇,儿臣想要派出使节,跟抢劫晋商的鞑靼部落,进行友好沟通。” 朱由检脑子真够灵活的,从朱常洛的点拨中,马上就找到了该去努力的方向。 “嗯,后金现与大明交好,最快捷的运输物资通道,现在全面开通。但这个通道,完全掐在大明手里,只要大明一声令下,就能把这条通道封锁得死死的。那么,后金赖以生息的通道,就是越长城,走鞑靼实际控制的路了。” 朱常洛对朱由检还是很有同情心的,历史上,这位崇祯帝是亡国之君,但就凭他最后以死殉国,朱常洛就佩服他是条汉子。 历史学家曾点评崇祯,如果他接手的是个正常的大明,那他肯定是个守成之君。 鉴于此,朱常洛不介意好好培养他。 “鞑靼境内,大小部落无数,其心自顾。蛮族,畏威而不知怀德,当提一劲旅出塞,以清肃匪患为名,沿途彰显大明威武。我大明威武之师,雄壮之师一摆,鞑靼各部,必然会谨慎考虑今后该何去何从。” “父皇英明。儿臣派使节出访鞑靼各部时,可让新军混成旅随行护卫,遇有匪患则剿匪,遇有部落则安抚,如此,大明巍巍上邦气势打出去,万邦咸服不在话下。” 朱常洛满意点点头,朱由检领会意图上,算是心思机敏了。 “军旅队伍,光靠钱和训练,是练不出来的。得拉出去溜溜,见点血才能算是合格的军旅。具体事宜,你来全权执行,朕,有六字,你切记。威武,雄壮,文明。”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待朱由检退下,朱常洛想了一会儿,说道:“王安,让祥妃来见朕。” 不一会儿,祥妃木布泰,来到了朱常洛面前。 曾经的那个略显青涩,却是机灵可人的木布泰,如今已经变成了落落大方,雍容华贵的祥妃了。 “皇上,唤臣妾过来,有什么吩咐么?”木布泰野性少了很多,像中原人一般,款款见礼。 “祥妃,很久没有在一起聊聊了,来,坐,朕想跟你说说话。” 木布泰知道,朱常洛没有找他并不是因为另有新欢,而是他真的很忙,在后宫,朱常洛非常注意他的每个女人的情绪,后宫不能说一团和睦,但却是很少出现争风吃醋的现象。 有话说说?朱常洛能有这闲工夫? 带着疑惑,木布泰坐下,问道:“皇上,您是不是太累了,所以想静一下?那您坐那儿,臣妾给你按按头。” 朱常洛一摆手道:“不必了。今天,朕听说了一些事情,就忽然间想到,你在宫中已经很长时间了,不知道有没有想娘家?” 第二百零六章 省亲 木布泰愕了一下,她实在诧异,朱常洛这个忙得脚打后脑勺的一国之君,怎么会问起了这个问题。 “臣妾在宫中,皇上恩宠有加,皇后待臣妾如妹妹,每每想起母亲曾对臣妾说,夫家才是臣妾的家,那是臣妾还不懂,以为娘家才是家,现在想想,母亲的话,才是至理名言。” 不得不说,木布泰的情商非常之高,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要照顾到夫君的感受。 朱常洛笑道:“人伦者,君臣父子夫妻也。纵然远嫁千里,血缘天性,岂可改乎?皇宫为家,夫君最亲,故是也,然血亲岂可忘乎?” 木布泰起身深深一稽,说道:“多谢皇上顾念臣妾。” 朱常洛让木布泰做到自己的身边,叹道:“祥妃,你要知道,非但朕把你当至亲,就是太子,也顾念你的身份啊。” 木布泰听出来了,朱常洛绝对是话里有话,便道:“皇上,是不是臣妾娘家人,有什么事情了?” 朱常洛对明白人,也不云里雾里,便把博尔济吉特氏做的事情,跟木布泰详细说了一遍。 木布泰听罢皱眉道:“皇上,很明显,博尔济吉特氏这么做,是为了帮助后金那边。要说姐姐是后金大汗妃子,帮个忙也无可厚非,可臣妾也是大明的妃子,难道他们就不考虑这层关系么?” 朱常洛心中是赞许木布泰的,表面上看,木布泰是有些埋怨娘家人,可实际上,她是知道的,博尔济吉特氏这么做,肯定是让大明不满,这个时候给娘家人说话,实际上就把自己划归到娘家人那一路了。 而埋怨自己娘家人,则是表明立场,自己是大明的人。 说到最后,还是要给娘家人求情,但效果,就不一样了。 朱常洛笑道:“博尔济吉特氏,乃黄金家族一系,身处险恶之地,难免会结盟他处以求自保。左右逢源,非其本意,朕,是可以理解博尔济吉特氏的做法的。不过,若到事关大明切身利益的时候,朕可以理解,只怕手下臣工,未必能理解得了。” 这话,已经略带点警告的意味了。 “臣妾马上修书,把皇上的意思说与博尔济吉特氏,让他们看清状况,好自为之。” 朱常洛看着木布泰,心里却是赞叹这个女人,难怪在历史上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真是善于审时度势,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木布泰,你的名字,就是天降吉祥的意思。相信博尔济吉特氏有你这样的吉祥存在,一定会吉瑞加身的。这样,太子准备差人北出长城,在鞑靼境内巡视。你可跟随此部回草原省亲,去看看父母家人。” “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朱常洛拉起了跪谢的木布泰,深情道:“朕,封你为祥瑞皇贵妃,归家省亲之时,可沿途安抚鞑靼各部,只要心向大明,可以增加他们和大明之间的商贸往来。另,朕与你携资产无数,以彰显荣归故里。” 刚刚起身的木布泰,赶紧又跪下,磕头谢恩。 王安赶紧传达朱常洛的圣旨,皇太子朱由检接旨后,明白朱常洛的意思,赶紧拟旨册封木布泰,准备了无数的金银珠宝,牛羊牲口,皇贵妃的省亲规模,那就是往大里整。 朱由检原本是安排一个新军混成旅出塞,但木布泰回娘家省亲,被安排的是出河套的绕远路线,那就派出两个混成旅,让邹燧这个心腹带队,这样的安保护卫,估计整个鞑靼部落联合起来攻击,都能够全身而退。 木布泰的省亲,带有浓厚的政治意义,走的路线,是鞑靼跟大明接触紧密的那一部分地域, 新军混成旅耀武扬威,加上木布泰这个鞑靼出身的皇贵妃安抚,只要缓和了这个地带,大明面临的正北方向的军事压力,就会大大降低。 朱常洛安排完了木布泰,转身就询问起科学部的事情。 如今,科学部是孙元化在主持,他在科学上的造诣,比徐光启差些,但朱常洛交给他的任务,也能不辱使命。 科学部前期,服务的是军工。那时候后金给大明的军事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没有超越时代的兵器,根本无法和后金抗衡。 等混成旅成建制打造出来,科学部的重心,有点向民用的方向发展了。 除了农业水利有所突破外,像肥皂,香水这些化工产品,也能降低成本批量进行生产。 这些东西,可都是能够创造暴利的产品啊。 对内,化工产品可以薄利多销,一旦上了船,销往海外,那就是能换取难以想象的真金白银回来。 就在朱常洛指导孙元化,今后科学部要发展研究的方向时,他收到了一个让他无比振奋的消息。 朱常洛派往海外,观察西方动态的黄宗羲回来了。 等黄宗羲给朱常洛见礼的时候,朱常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仅仅几年的时间,黄宗羲如脱胎换骨一般,大变样! 走的时候,黄宗羲不过是十四岁的少年,青涩无比,现在,二十啷当的大小伙子,脸上所带的神情,除了坚毅,更是充满了自信。 “不必多礼了,黄爱卿,这么多年你一直漂泊,辛苦了。” “臣为大明跋涉,何谈辛苦?倒是陛下,统领大明劳苦,臣未能与陛下分忧,深感惭愧。” 第二百零七章 海军梦想 朱常洛笑着让黄宗羲坐下,说道:“咱们君臣之间,就不要说互相赞誉的话了。朕让你远洋海外,就是看看西方的世界,来,给朕讲讲,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朱常洛多少是有点挖坑的意思。 他可是历史系的博士生啊,欧洲在十七世纪发生了什么,他比黄宗羲都要门清。 不过,朱常洛看到了,毕竟是历史记载。很多东西,还是要眼见为实。 黄宗羲沉吟一下道:“陛下,臣海外之旅,光是路途上的消耗,就足有一年多的光阴。中原鲜有光顾那里的人,故而记载颇少。臣据所见所闻,感觉西方并非一无是处,有很多是值得上朝天邦学习的地方。” 朱常洛感觉黄宗羲去了西方以后,应该觉得西方很多事情先进,而且,他本身就是个思想开明的人,没想到,游历这么久,黄宗羲却依然把大明称作上朝天邦。 “哦?卿试言之。” 黄宗羲讲述了西方的风土人情,让他不能接受的,就是西方人的生活,恍如未开化一般,衣着古怪,妇女,尤其是所谓的上流社会的妇女,袒胸露背,就如妖精一般。 朱常洛有点被噎的感觉,这些描述,在后世不但不是事,而且,会成为前卫,时髦的代名词。 这事情,不能说好,但也不至于那么不堪。只能说,时代的观念问题。 黄宗羲介绍,西方整体的手工业水平,是强于大明的,而且,有很多地方,已经出现大规模的工业生产。 那些由很多工人组合起来的工厂,效率奇高,生产出来的产品,比独立制作的手工品,价格不知道低多少倍。 大明远洋运输过去的产品,是因为西方无法生产的,所以才会攫取暴利。一旦想通类别的产品出现,大明是竞争不过西方的。 黄宗羲一边讲解,一边给朱常洛展示他带回来的东西。 朱常洛看到那些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一点也不感冒,但是,黄宗羲将西方的一些天文,数学还有火炮的制造技术拿出来的时候,表现了浓厚的兴趣。 “西方果然是有好东西啊,万历年间,利玛窦曾来大明传教,徐光启就是得到了他的传授,才有那么开明的头脑。咳,可惜,徐老已经不在了。这些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应该作为科学院的教材。” “陛下,还有一样东西,臣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说着,黄宗羲掏出了一大摞,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的图纸。 朱常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一眼认出,这是西方最先进的战舰图纸。 尽管当时大明还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但是,在很多领域,都被西方迎头赶上,甚至超越。 尤其是在海航上,西方人已经完成了对地球的环绕。 而大明自从郑和下西洋之后,明成祖朱棣下令焚毁宝船以及宝船的建造资料,大明的造船工艺,已经是处于相对落后的地步了。 西方的战舰,那不是吹出来的,十七世纪的时候,正是欧洲人向世界各地殖民的时期,海上航行,运输,争夺地盘,跟海盗抗衡,哪一样,不得拼命? 没有好的战舰,就没有海上控制权。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战舰。 “黄爱卿,这样的战舰图纸,应该是绝密的东西,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陛下,臣见过西方战舰之后,就往这上面留心。很快,就认识了一个什么皇家舰长,这人贪婪得很,臣送了他十两黄金,他才允许臣观看战舰全部。后来,在他的介绍下,臣到了战舰工厂,跟一个工程师搭上,又花了百两黄金,才搞到这图纸。” “不贵不贵,这些东西,莫说百两黄金,就是千两也值得!” 朱常洛看着一张张图纸,真有些爱不释手的感觉。 当时的世界,已经是从陆权到海权的伟大变革时代。 不管你愿不愿意,或者,你跟随上时代的脚步,或者,就是被时代淘汰。 海军,能够畅游世界各个角落的海军,这是多么让人兴奋的梦想啊。 朱常洛看着图纸,几乎想马上就变出来现实的战舰。 “陛下,您也想打造这样的战舰吧?”黄宗羲心里,实际上跟朱常洛一样,有了战舰,就有了海权,有了海权,才能那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全部纳入囊中。 “太烧钱了。”朱常洛终于还是冷静下来,他已经上马了太多东西,再上建造战舰这样的项目,估计能把大明给生生拖垮了。 黄宗羲略有些失望,他带回来这些,肯定也是有着大明环游世界的海军梦想,他理解朱常洛为钱的事情担忧,但就这么放弃了,实在太可惜了。 “陛下,造一支舰队,或许为大明国力所不允。但是,以商务部的营收,打造出两艘这样的战舰,还是能够做到的。只要有两艘战舰,大明的商务,可以做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实际上,是有丰厚回报的。” 朱常洛笑道:“黄爱卿,你误会朕的意思了。战舰,是一定要造的,不过,眼下不合时宜,而且,在朕的眼里,这样的战舰,未必就是最先进的。” 第二百零八章 目中无人 黄宗羲一下子愣住了,他竟然忘记了礼仪,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朱常洛。 要说战舰暂缓建造,黄宗羲能够理解。 可要说按照图纸打造的战舰不是最先进的,黄宗羲可就不理解了。 “黄爱卿,这样,你先下去休息一晚,等明天,朕让你见个人,然后好好探讨一下。” 黄宗羲满腹狐疑,不知道朱常洛能找什么人来。 若说是别的事情,黄宗羲知道大明人才济济,肯定是有高人。 可这战舰的制造技术,是完完全全来自西方,各种配置,也是西方独有的,朱常洛能找什么人来? 带着狐疑,黄宗羲告退。 朱常洛想了一下,让王安通知,明日一早,科学部孙元化,兵械场郑隐龙,到皇宫面圣。 转过天,黄宗羲早早来见朱常洛,却发现,有两人比他到的还早。 孙元化还好说些,一看官服,就知道是朝廷中的重要官员。 另外一个,则是年龄跟他相仿的年轻人,正在那里饶有兴致翻看图纸,时不时地,还不断点头笑,跟那个穿管服的人不断交流。 黄宗羲有点轻视这人,那战舰图纸非常复杂,就算是他,也是在内行人点拨之下,才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 一个这么年轻的人,在那里像是看明白了一样,怎么看,怎么像是故弄玄虚。 朱常洛看到了黄宗羲,摆手道:“不必见礼了,黄爱卿,来,朕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科学部孙尚书,这一位,是兵械场的指挥使郑隐龙。” 听了朱常洛介绍,黄宗羲这才收起了对郑隐龙的轻视之心。 黄宗羲虽然不知道郑隐龙有几把刷子,但大明的指挥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授予人的。 “陛下,这船,有点意思,不过,火力还是差了些,不如将火力配置的活儿,交给臣,臣保证,增加的后的船,火力天下无敌。” 黄宗羲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郑隐龙,刚刚收起的轻视之心,又回入到心里。 这都什么人啊?这可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战舰图纸,所配置的火炮,都是最新型号的,威力足堪称霸海洋,居然敢说自己改良的火力,天下无敌? 一叶障目,井底之蛙! 黄宗羲正想着,孙元化说道:“陛下,郑指挥使的想法,臣觉得可行,臣观这样的战舰,所有配置都是计算好的,一旦改动,就会影响整体的平衡性。而郑指挥使的法子,可以不改动构造,就不会影响战舰的本体性能。” 听了孙元化的话,黄宗羲又有些愕然,因为孙元化的话,可是有内行人才懂的原理。 难道,那个郑隐龙,真的有什么谁都想不到的本事? 朱常洛笑道:“黄爱卿,过来,咱们一同探讨一下,你没来之前,他们俩就已经发表了不少看法了。你们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可以在一起畅所欲言。” 郑隐龙抡起别的,都是白痴抓瞎级别的。 但论起制造类的东西,他则是天才中的天才。 “老黄,你带回来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我也相信,要是没碰到我的话,这东西绝对可以在水上独霸天下。不过,要是加上我的好东西,则能更上一层楼。” 黄宗羲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当着朱常洛的面儿,他真不想反唇相讥。 “陛下,这东西的制造构造啥的,臣觉得没有问题。现在,就是火力装置的问题了。臣看老黄有点不相信臣的话,这样,咱们去兵械场看看,沉到底有没有吹牛。” 郑隐龙的情商,就不太好说了,当着皇帝的面儿,当着生人的面儿,有啥说啥,他对自己鼓捣出来的东西,那绝对是有信心的。 朱常洛也好久没有去兵械场了,跟孙元化几个的谈话,也不是非得要出什么结果,理论上的探讨意味更浓些,便爽快答应了。 黄宗羲是心里不忿的,他觉得这个郑隐龙太狂了。 实际上,黄宗羲就是没跟郑隐龙接触过,他并不是说唯我独尊的那种狂,而是涉及到制造类的东西,郑隐龙就是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说实话也算狂的话,那郑隐龙也只能认了。 兵械场搬迁到了京城之外,朱常洛没有摆驾,而是让魏忠贤带着十几个锦衣卫,轻装赶赴兵械场。 两个多时辰,一众人等,才到了兵械场。 郑隐龙并没有带领众人进场,而是向一个守卫吩咐:“去找几个师傅,来几个火箭弹,就是圣上交代制造的那种,让圣上看看,咱们弄得怎么样了。” 众人诧异无比,这是怎么回事?不进场,难道要在外面看? 过了能有一盏茶的时间,兵械场里出来了十几个身着短打扮的壮汉。 这些壮汉,既有强悍的身体,看眼神,也有工匠那种犀利。他们两两一伙,每两人都抬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 郑隐龙引领大家往兵械场外围走,不一会儿,到了一个非常空旷的场地。 “师傅们,来,给圣上展现一下咱们研制的火箭弹。” 十几个师傅当中,走出来十人,他们拆开了携带的木匣子。 每一组的两个人,叫着劲,将木匣里的东西搬出来。 朱常洛看了一眼就放心了,这东西,完全是按照他的想法,由郑隐龙带人做出来的。 外形,跟后世的火箭弹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带着发射筒的。 第二百零九章 蜗居 看起来,那些工匠师傅,没少干试射的事情。 有两个人在后面负责清场,让无关人员别在火箭筒的后面。 还有三人,跑到三百步开外,摆好了目标物。 等所有人全部进入到安全位置,郑隐龙跑到了朱常洛面前大声道:“陛下,兵械场执行火箭弹试射,请陛下下令。” 朱常洛点点头道:“好,开始吧。” 郑隐龙道声是,回身大声吼道:“火箭弹三连发射击,开始!” 伴随着郑隐龙一声令下,有一人挥动一面旗帜,两人一组的操作小组立马按照发射规范准备好。 等令旗狠狠往下一挥,操作火箭弹的人狠狠扣下扳机。 众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注意力在前方,等到火箭弹击发的时候,火箭筒的后方,居然喷出了长长的火蛇。 几乎是火焰消失的瞬间,前方一道烟雾冒出,紧接着,摆放了目标物的地方,如惊雷一般炸响。 顿时,烟尘四起,碎石迸射。 还没等众人从惊愕中清醒过来,火箭弹二人操作小组又拿出火箭弹,填充到火箭筒,再次在令旗的指挥下,发射出去。 一连三发的火箭弹,都是毫厘不差达到了目标,那爆炸威力,是除了朱常洛之外,来参观的人都难以想象的到的。 郑隐龙无比自豪来到了朱常洛身前,躬身拱手道:“陛下,兵械场火箭弹试射完毕,请陛下训示。” 朱常洛心里是相当满意的,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效果很不错,郑指挥使,给所有参与研发,设计,制造,以及今天参与实弹演练的人员,通令嘉奖。另外,这些人,每人赏银十两,外加管够酒食。” “臣替所有兵械场人员,谢主隆恩。” 朱常洛大笑,示意郑隐龙平身,然后让郑隐龙带着大家,进入到兵械场里。 黄宗羲那种小觑之心,彻底被火箭弹给打没了。 难怪人家会那么狂,手里的家伙事厉害,什么话不敢说啊? 更何况,黄宗羲仔细回忆一下,郑隐龙所说的话,好像都是事实,并没有夸大其词啊。 这也就是说,人家没狂,而是自己感觉人家狂而已。 “陛下,是去署衙,还是去臣的蜗居?”郑隐龙见朱常洛身边的人不太多,便问了一句。 朱常洛笑道:“这里是你的地盘,今日放松些,就客随主便吧。” 郑隐龙答应一声,便领着朱常洛一行人,到了自己的住所。 说是住所,可在外面一看,这房子个头真是大,那感觉,就是小一号的宫殿一般。 可是进入到房内,众人却是猛然感觉空间太过狭小。 里面,被无数的制作精良的物件,填塞得满满当当。 朱常洛知道,郑隐龙放弃皇太子身份,就是为了自己的爱好。 也许,对于郑隐龙来说,每天耗费自己的大脑,动用自己的双手,制作出一件又一件的物品,这就是完美的人生。 黄宗羲眼珠子都要瞪掉了,入目的东西,每一件物品,都是看着无比舒服。 有的东西,就是那么几个插件组合在一起,看上去简单,但绝不简陋。 线条流畅,结合紧密,一看就是出自匠人之手,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喂,老黄,看什么呢?这都是我自己制作出来的东西,来,这样东西,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黄宗羲有些恍惚,接过郑隐龙递来的东西一看,是一件木质的小船。 这东西看着,好像是精雕的工艺,可仔细观瞧,却是由无数构件组合在一起的。 这玩意看上去很平常,可却是能够拆卸。各个构件组合在一起,在外形上竟然没有丝毫组合痕迹,真是不可多得的神品啊。 黄宗羲感觉耳根子发热,忙拱手道:“郑指挥使,在下眼拙,不识真人,还望郑指挥使不要介意。” 朱常洛笑道:“这可是郑指挥使的私人领地,等闲时节,任谁也不得进入。今日,郑指挥使既然带大家到了这里,就把大家当成自己人了。” 郑隐龙也笑道:“就是,就是。都不要客气了,有事说事,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黄宗羲还是不好意思,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是连声道谢。 郑隐龙这里,什么都追求精益求精,但对于吃喝,却是非常随意。 一个兵械场的指挥使,招待皇帝,也不过是八个菜。 酒过三巡,黄宗羲敬完朱常洛,再敬郑隐龙。 “郑指挥使,在下在海外漂泊数载,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了。就拿那战舰图来说,在下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东西。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京城近郊,竟然有郑指挥使这样人才。家父时常提醒在下,京城卧虎藏龙,咳……” 一切未尽之意,尽在常常叹息当中。 郑隐龙喝下了黄宗羲敬酒,笑道:“老黄,此言差矣。若是别的东西,我可是两眼一抹黑啊。可是,关于制造类的东西,这天下间,还没有能让我服气的!你带来的那些图纸,在旁人看来,是天书一般。可在我的眼里,就是实实在在的实物,不带差一丁点的。” 这话要是搁以前,黄宗羲肯定以为对方吹牛,可如今,黄宗羲一点也不会怀疑郑隐龙的说法。 第二百一十章 海军科 朱常洛怕黄宗羲尴尬,一旁圆场道:“黄爱卿为了这些图纸,可是经历了无数磨难,而且,带回来的东西,对大明非常之重要,来,咱们这里所有人,为黄爱卿的艰辛付出,干杯。” 皇帝敬酒,大家纷纷响应,放下酒杯后,黄宗羲道:“陛下,既然大明有这等威力强大的火器,只要打造两艘战舰,就可确保大明沿海无忧了。” 这多少有点夸张了,大明海疆的广大,那是超乎想象的。要是确保每一处都无忧,别说两艘,就是二十膄,也远远不够啊。 当然,黄宗羲也并不是信口胡言。 目前,大明对外开放的地方,并不多,两艘战舰游弋徘徊,确实是可以保证安全。 但未来呢?开放口岸一旦多了,战舰的需求那必然是跳着高的往上窜。 “战舰,确实是必须要有的。而且,不会仅仅限于两艘。不过,一来,打造战舰,需要海量的银子,大明目前是有些钱,但所需的必要支持,也是难以想象的。短时间内,还不能打造。” 黄宗羲有些失望,说道:“陛下,臣于海外观察,西方的战舰,可是日新月异的大发展,大明若是不快速打造战舰,拖个几年,等银钱宽松了再动手,只怕,世界上又会有新型的战舰出来,大明手里的图纸,就有可能落后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朱常洛知道,以新兴自然科学为代表的工业革命一旦到来,那就是雪崩一样的发展。 这个时代潮流,可是洪水一般的势不可挡。 你不尽快入手,还真的可能是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就在朱常洛沉思的时候,郑隐龙道:“陛下,臣以为,不管朝廷眼下造不造,所有的准备工作,应该提上日程,就如科学部和军学院,储备大量人才,才是正道。” 朱常洛点头道:“是啊,建造如此繁杂的战舰,需要的,是无数的拥有专业技术的人才,这还不算,如何操控,如何使用,还得配备专职的海上将士,这些,咳……” 一样一样掰着手指头算起来,都需要。 可每一样的需要,都是需要砸银子,是那种短期内没有任何回报的砸银子。 孙元化一旁说道:“陛下,不如这样,在科学部,专门设立一个航海科,专门传授航海相关事宜。在传授这些知识的同时,将西方的这些造船原理,都纳入其中。” 朱常洛听了,双眉紧皱,孙元化的提议,是很有可执行性的。 不过,朱常洛感觉,还是欠点意思。 想了好一会儿,朱常洛说道:“航海,造船,组建海上军事力量,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仅仅是航海,囊括不了多少。这样,由科学部牵头,联合军学院,组建海军科,所有造船技师的培养,还有海上军事力量的建设,先来个纸上谈兵,把理论给搞好。” 孙元化拱手道:“陛下英明。只是,这海军科的主事,必然要精通此道之人方可担任,臣觉得,黄宗羲深谙此道,可以出任。” 朱常洛再次点点头:“嗯,黄宗羲一来在这方面贡献极大,二来,非常熟悉这方面的业务。海军科的主事,就让他来干吧。” 黄宗羲听罢,赶紧跪倒谢恩。 郑隐龙说道:“陛下,这战舰配置虽好,但对于大明来说,是要做出一些取舍的。” 朱常洛很重视郑隐龙这个专家的意见,问道:“取舍?不知道郑指挥使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却是有些想法。” 郑隐龙说着,就把黄宗羲带回来的战舰图纸,详细分析了一遍。 黄宗羲吃惊不已,因为郑隐龙只看了一遍图纸,现在并没有拿图纸,只凭借记忆,就复述出了图纸的一切。 “臣认为,战舰左右的舷炮,是可以撤下来的。因为这玩意的后坐力太大,一排舷炮打出去,整个战舰舰体,都会发生剧烈倾斜。这样一来,打一排炮,就要等着船体恢复原状,才能打下一轮排炮,非常耽误时间。” 包括朱常洛在内,这里全是懂行的人,自然知道郑隐龙所说是事实。 大家伙都聚精会神在那听着。 郑隐龙接着道:“将舷炮全部拆掉,必然会影响战舰的整体配重比例。这就需要重新计算,不然会影响到舰体的整体平衡性。这么做,虽然非常劳神费力,但舷炮换成了火箭弹,火力密度要强于对手近十倍,是非常值得的。” 朱常洛内心赞同,却是没有直接表态,他转面黄宗羲笑道:“黄爱卿以为如何?” 黄宗羲说道:“陛下,臣以为,郑指挥使所言极是。舷炮打一轮,确实是因为强大的后坐力而导致战舰整体倾斜,继而大幅度摇摆,直接影响下一轮舷炮发射的精度。换成火箭弹,会有效改良这一不利局面,而且,不但火力能上去,精度也能上去。” “嗯,那就这么定了吧,黄爱卿,朕会马上下旨,任命你为海军科主事。你赴任后的工作,就是把今天所有人形成的共识,一步步落实到位。” “臣,定不辱使命。陛下,臣还有个小小要求。”黄宗羲答应朱常洛之后,又有点不好意思求了朱常洛一下。 “哦?这还没上任就提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了?行,朕知道海军科面临的难题不会少了,你说吧,有什么需要朕帮忙的?” 第二百一十一章 瞒天过海 黄宗羲看了郑隐龙一眼道:“陛下,可否让郑指挥使协助臣一下,臣觉得,郑指挥使对于战舰制造和改进,有着得天独厚的天分,只要郑指挥使愿意帮助,臣愿意为郑指挥使之后。” 朱常洛爽声大笑:“黄爱卿,年纪轻轻,惜才爱才之心,却是让很多朝廷重臣都望尘莫及啊。你的要求,朕觉得可以考虑。不过,郑指挥使身上的担子也不轻,得给朕提供新军军械研发制造。朕总不能因为海军,就把新军的事情给耽误了吧?” 黄宗羲还以为朱常洛这就是婉拒了,不觉连连摇头叹息。 朱常洛知道黄宗羲会错了意,便道:“郑指挥使身上的担子虽重,但他对别的东西毫无兴趣,只对制造新玩意感兴趣。黄爱卿,朕教你个法子,只要能让郑指挥使对你的东西感兴趣,他就算是不眠不休,也会帮助你的。” 黄宗羲一脸懵圈,看看朱常洛,又看看郑隐龙,发现郑隐龙正以狡黠的目光看着他。黄宗羲隐隐感觉,也许,朱常洛是对的,像郑隐龙这样的制造方面的天才,兴趣才是他唯一的动力。 相比于一众人的欢天喜地,朱常洛也不是不高兴,只不过,所有的钱,都是需要他花的。 花钱这事,朱常洛也不是说挤不出银子,毕竟,大明这么大一摊子买卖在那开着呢,还有商务部这座金山,勒紧裤腰带倒腾银子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关键的问题,是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人致仕了。 有这两位在的时候,朱常洛只要讲清楚此间的厉害,叶向高两个是愿意给朱常洛背黑锅挡子弹的。 现在的内阁首辅,是施凤来,是朱常洛选定的过渡型的首辅,他肯定是没有帮助朱常洛倒腾银子的能力。 就施凤来这能力威望,敢调拨那么多的银子,估计言官都能堵到他的家里开骂。 无奈之下,朱常洛只能自己想折。 下旨拨款,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只能搞些歪门邪道。 朱常洛将朱由检叫来,跟他交了实底。 朱由检不是掌控着监国大权么?所有的新军建设,还有各处的支出,都是他一手掌管的。 朱常洛让朱由检加大对新军的投入,这样,就能在新军的支出中,截留出一部分钱。 另外,商务部的上缴,也截留一部分,说是对科学部的投入,专款专用,这样,言官想找茬儿都找不到。 海军科是挂靠在军学院的名下,科学部又是跟科学部往来密切,这样,又能把这部分款项,打到海军科的名下。 另外,就是海军科自己有独立部门的启动资金,这部分是最敏感的,一旦数额巨大,就会被盯上。 朱常洛有招,让海军科向兵械场采购火箭弹,然后以设计符合战舰要求进行开发,这样,就又有一笔经费能够到账。 要知道,朱常洛是文科的学霸,理科的数学,以及账目管理这些专业性的东西,渣渣一个。 就这样,朱常洛还不得不冒充会计高手,瞒天过海一般,将银子填充到海军科那里。 朱常洛搞得头大无比,眼瞅着海军科所需的启动资金差不多了,言官却是盯上了这件事情。 弹劾,自然是到不了朱常洛的头上。 不过,言官找的目标十分准确,弹劾海军科四处搜刮银两,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其实,这也不赖言官,因为眼下的大明,花钱多,赚取银子的能力,也是超强的。 有了银子,并不是说谁都想着捞到自己的腰包里。 关键是,有了银子,谁都想干点什么。 总不能说,大明朝廷就需要新军,就需要商务部,别的部门,都可以消停啥也不管了吧? 我们工部,可不可以申请款项,给京城建设增加点亮点?这是衙门应该干的事儿啊。 谁都想做事情,都要有政绩,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没钱做事情了? 皇帝做事情,这个可以理解,可天下的事情都让皇帝干了,还要大臣干什么? 朱常洛看着折子,把牙花子差点嘬出血来。 海军这个兵种,那可比别的兵种烧钱多了。 有一种说法,叫做盛世海军,只有腰包里的钱鼓得要往外蹦高的时候,才可以玩建设海军这件事情。 可现在,朱常洛见到了海外的战舰,知道时不待我了,稍稍等两年,有可能落后的,就是一个时代了。 想来想去,朱常洛不得不出了一个阴招。 姚宗文已经好久没用了,平常可没少喂你东西,这个时候,该是让他咬人了。 很快,姚宗文在朱常洛的授意下,呈上了一份长长的折子。 姚宗文弹劾,如今大明国库有些收入了,朝中一些大臣的心态就有些变了,变得好大喜功,都想做出点政绩。 遍观各部官员,想要做事情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大都是华而不实的理想。刚刚过了两天的好日子,就贪图享受,奢靡无度。 因此,姚宗文恳请圣上,一定要好好遏制住这股歪风邪气,一定不能让乱花钱成为各部司衙的日常。 可想而知,姚宗文的奏折,在朝堂中引起轩然大波。 朝中大臣本就看姚宗文不顺眼,现在,居然弹劾所有人,这还了得,非得好好治一治他不可。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无农不稳 实际上,对付姚宗文这样的人,最有效的就是打板子动刀子。 想要在嘴上收拾他,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姚宗文引以为傲的,安身立命的,就是无敌铁嘴。 只要他的身后,能有足够分量的大手撑住他,姚宗文的嘴上功夫,基本上是天下无敌的。 朱常洛的目的,达到了。 言官确实是有针砭时弊,批评朝政的职能和效用。 但是,一旦有骂架加身,别的都可以先放一放,别的都可以输,但骂架绝对不能输。 内阁首辅施凤来,肯定是镇不住场子的,监国的朱由检,也没法断这个官司。 朱常洛则是很耐心冷眼旁观这一切,等到闹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出面,在朝堂上说明,实际上,大家争论的事情,都各自有自己的道理。 争来争去,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国家。 只不过,立场不同,政见不合而已。 朱常洛对所有的弹劾折子,都进行了点评,表示现在人人都在关心朝廷大事,也都为此付出了自己的能量,因此,作为皇帝,一定会从中汲取深刻的经验教训,努力调整,力争带领朝廷,做出更大的贡献。 这个时候,姚宗文和其他言官的争斗,也都是进入到了极其残酷的消耗阶段,朱常洛抓的时机非常恰当,正好是一众言官骑虎难下的局面,正好,借着朱常洛给的台阶,都偃旗息鼓了。 人,重不重要,只有在少了他的时候才知道。 朱常洛这时是无比想念叶向高的,不过,为了培养朱由检,接受叶向高的致仕,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大明,在泰昌十一年这一年,算是真正走上了正轨。 朝廷收入,不说盈余颇多,但倒腾倒腾,终归是够用。 朱常洛得以砸钱打造新军和海军,这是由富到强的发展和积累。 然而,很多事情的发展,永远不是你所能想象,和控制得到的。 这一年的年底,监国皇太子朱由检,带着三司联合调查署指挥使杨涟,到宫中面见朱常洛。 这两位的组合,让朱常洛心里有点吃惊。 因为这两人能够见他,一定是有事情他俩处理不了了。而能让这两人处理不了的事情,肯定是相当棘手的。 事实验证了朱常洛的猜测,杨涟直奔主题:“陛下,今年皇太子核查各地征缴税赋,发现各地的银钱数量,都能达到要求,但粮食一项,却是与往年相差太多。皇太子让臣查一下,这一查,发现了大问题。” 粮食! 朱常洛一下子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示意,杨涟把具体情况说一下。 杨涟拱手道:“陛下,臣派出人手,就近调查粮食收缴,怎么会差这么多,结果,前方反馈回来的消息是,现在,农民种粮的收益,非常之低,而江浙一带的人,靠手工干活,或者是走商倒买倒卖,获利,十数倍于种粮。” 朱常洛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这种现象,不是当时才有的,而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而且,在未来,一样是长期存在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铁的事实,而不是喊几句口号,靠道德绑架就能改变的。 商业文明的兴起,必然会对传统的农业文明造成摧枯拉朽的冲击,这一点,别说他朱常洛改变不了,就是上帝,也改变不了。 “现状究竟怎么样?”朱常洛声音中,有了点寒意。 杨涟道:“陛下,先是江浙一带的农户,眼见他人靠手工和经商赚了大钱,便纷纷撂下田地,加入到赚钱行列当中。后来,就影响到了周边的身份,山东,河南等行省,相继出现农户涌向江浙,而原来的地块,又被当地豪强以低价买入,还……” “还怎么样?”朱常洛知道,杨涟接下来的话,会让他很生气,所以不敢说。 可是,杨涟越不敢说的事情,朱常洛越是想听啊。 “还出现了大量的田地荒芜情况,臣派的人,是前往靠近京师的地方调查的。这些地方都出现了田地荒芜,可想而知,江浙一带,情况,只能比周边行省更差啊。” 朱常洛心中的愤怒,到达了顶点,可是,愤怒极了,他的面目表情,反而没有开始时的那样难看了。 “太子,你怎么看?” 朱由检忙道:“父皇,自古以来,无农不稳。民以食为天,若是偌大的大明,人人都去逐利,就算是赚了金山银山,手里没有了粮食,则国将不国矣。” “那你打算怎么做?”朱常洛带有考校的味道问道。 “儿臣以为,农田荒芜现象,必以涉及江山社稷安稳的高度,来进行严肃处理。考成法可上新规,要求各行省,必须要保证一定数量的田地正常耕作,每年所缴粮食,必须要达到规定数额,否则,直接追问地方最高级别长官的责任。” “杨指挥使,你怎么看?” “臣觉得,殿下所言甚是,只要地方重要官员能亲自出手严管,必定能遏制住全民逐利的势头。” 朱常洛点头笑道:“你们俩想的,确实是能够立竿见影的办法。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补充么?”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农者百业 朱由检和杨涟互视一眼,都觉得没有其他的想法,朱由检便道:“父皇,儿臣愚钝,暂时就想了这么多,还请父皇教诲。” 朱常洛道:“汝二人所言,以考成法拿捏地方大员,确实可以让地方官员重视农耕,但你们忽略的一点是,农民不事农作的基本原因,不是朝廷不重视,地方官员不重视,而是利益使然。” 杨涟朱由检又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他们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耕者有其田,寒者有其屋,这是历代掌权者必须要给万民的基本保证。现在,大明基本上实现了,可国力日升之时,人人皆言利,都想过上更好的生活,这都是可以理解的。百姓眼见利益所在趋之,天性也,为上者,必以引导,而非强压耕田而使之放弃逐利。” 杨涟道:“陛下,商者不事生产而获暴利,自古为人所诟病。历朝历代,莫不以降低商人身份,将其排至末位,苛以重税,来遏制逐利之商。然大明建商务部,允许各地互通有无,为大明国库充盈,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若加重赋税,只怕会有意想不到的问题啊。” 朱常洛笑道:“杨爱卿言之有理。如今,大明朝廷一切用度,商务部提供的银钱,能占到七成以上,若是贸然加重税,商务部收入下滑,是必然的事实。然而,农作,乃是江山社稷根本,光是靠地方官员强逼耕作,效果不会很好。” 说到这里,朱常洛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税收,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如今,朝廷在管控农商产业出现伤农现象,就必须以朝廷的力量进行调整。这样,你们俩提出的以考成法严令农耕要达标,必须严格推行下去。” “在此基础之上,要对农耕进行强力补贴。所有农耕的补贴,皆来自于朝廷,而朝廷的这部分补贴费用,则是来自于商业上的税收。” 朱由检为难道:“父皇,朝廷各项用度都是非常吃紧的,补贴农户耕作,这可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目。若是补贴,只怕,朝廷的一些计划,要做出调整。” “嗯,朝廷各项计划,尽量开源节流,能省出多少是多少。另外,让商务部以打击走私为借口,严格审查各地商务往来,并苛以补农税科,你们马上计算,按照户部统计的农田数量,以每亩二十文钱的价格补贴,所得补贴钱数,就是商务部必须要收取的数目。” “儿臣遵旨。” “另外,农者的徭役,除了组织各种必要的工程建设外,在农闲时节,可由地方衙门,组织农民进行商务生产。商务生产要由商务部根据情况加以部署和统一收购。这部分的利益,除了各项费用支出外,全部都返还给农民。” “儿臣遵旨。” “还有,太子,杨涟,你们一定要注意,出现新的补贴国策还有国家组织生产商品,必然会有钻营之辈谋取私利。派出人手暗中盯着,一旦有损公肥私,跟农民争利的现象出现,还是按照太祖武皇帝旧例,证据确凿就可当场斩首,剥皮充草,以警世人。” “臣,遵旨。”这是杨涟分内的事情,他赶紧应承过来。 朱常洛面色凝重说道:“商业,可以骤然获取暴利,但暴利之下,无数人趋之若鹜,必然会导致种种乱象。农耕虽然不能像商业那样短时间获取巨额利益,却是能确保江山社稷安稳。农者,百业也。若农者耕作闲暇之余,从事百业,则国无忧也。” 朱由检脸色一动,说道:“父皇,儿臣有一想法,那就是鼓励农耕,可否采取一些刺激生产热情的做法。各个行省,只要是农家耕作的好,国家就给与银钱上的奖励,这样,就会有人为了获取银钱奖励而努力耕作。” “哈哈,这个想法很好,就如治水,强堵非治水之策,因势利导,引流入海,才是正道。” 朱由检想了一下问道:“父皇,如今儿臣监国,所有事项,与内阁商议时,首辅施阁老,往往言而不尽,儿臣有些困扰。” 朱常洛正色道:“太子,朝廷所有事情,无论大小,只要利国利民的,就要去做。而你做的事情,是需要一众大臣支持和帮扶的。内阁,为群臣之首,有事,与之商议是必然的。若是内阁给不出意见,难道就不要做了么?” 朱由检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太子监国,可是万事需要小心。朱常洛给出说法,那是一种局面,朱常洛没有给出说法,那就是另外一种局面了。 朱常洛补贴耕者的圣旨一出,其补贴并没有引发争议。 但要求各个部门开源节流,却是引来了不少抱怨。 开源节流,实际上的意思,就是少花点钱。 少花点钱,而分内的事情却是不能少干,就等于是变相的降薪,大臣们也不是高风亮节的道德君子,怨言很快就传开了。 朱由检知道,这样的事情,最好是别报到朱常洛那里,这么点小事要是麻烦父皇,别说朱常洛这么想,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能。 不过,朱由检可不能像朱常洛那样,眼珠子一瞪,放狗咬人。 朱由检只能找各个衙门的实权官员,耐心讲解劝慰。钱,是要少花的,事情,也是要不打折扣完成的。不然,谁都交不了差。 第二百一十四章 遥远的变故 朝堂上依旧吵吵嚷嚷,各部门衙门依旧争权夺利,朱由检各自安抚,忙忙乱乱中,该干活干活,该吵架吵架,就这样,一直到了泰昌十二年。 六月,朱常洛接到了巡游省亲的祥妃木布泰的奏报,她按照朱常洛的吩咐,一路安抚鞑靼各部,卫拉特部的顾实汗,向她讲述,一直以来,他们卫拉特部饱受准噶尔部的欺凌,顾实汗希望,大明能够伸出援手,帮助一把。 木布泰告诉顾实汗,大明天子已经明确表态,大明与鞑靼是亲如兄弟的两族,只要能够接受大明的想法,并保证不会跟大明敌对,一切,都好说。 顾实汗表示,一定会好好考虑大明祥妃的话,到时候,会给大明一个准确的答复。 木布泰给出了自己的预测,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准噶尔部一定会对卫拉特部展开新一轮的攻击,而顾实汗之所以没有直接投靠大明,并不是他的处境还算可以,而是因为顾实汗始终觉得,鞑靼人自己的事情,应该能够在内部解决。 这个判断,有点太天真了。 卫拉特部可以找鞑靼人中的大部落调停,但必然会为此付出不菲的代价。 而这不菲的代价能保他一时平安,过段时间,肯定还会遭遇到类似的事情。 所以,卫拉特部届时必将会倒向大明。 朱常洛对鞑靼人所控制的区域,不是没有兴趣,然而,他还没狂到感觉自己能扫平所有一切的地步。 辽东,还有鞑靼人控制的区域,那可是矿产非常丰富的地方。 朱常洛自然对这些地方早有预谋,但总体上,还是想着和平获得资源,无非就是以物易物,流血获得资源,那是资本家才会干的事,中原民族,永远不是因为眼红别人资源而杀人越货的。 而且,朱常洛现在的主要目标,是盯在了辽东那里。 后金实在是太强悍了,而且,他们的性格理念,不是靠说服教育能解决的。 国虽大,忘危必亡,好战必亡。 这就是铁律! 别以为自己打造了超越时代的军旅,就可以想打谁就打谁,盯住了一个,先把他彻底废了,这才是本分的做法。 不过,木布泰传递回来的消息,还是让朱常洛小小重视了一下,毕竟,他在未来对付后金的时候,封锁后金急需物资,鞑靼人境内的这个绕远路线,是必须要实现有效控制的。 朱常洛将朱由检叫来,给他看了木布泰的奏报,然后交代他,可以派人注意一下鞑靼人的动向,他们各部落之间的争斗,大明无意插一腿,但是,必须要保证大明对那一带的状况有详尽的了解,要随时注意那一带鞑靼部落的倒向。 如果有鞑靼部落倒向后金,那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 刚刚安排完朱由检注意事项,转过天,朱由检就进宫见了朱常洛。 “父皇,您交代的事情,儿臣还未着手安排,鞑靼卫拉特部,就派了信使,向大明求援。” “求援?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常洛诧异无比,按照木布泰的奏报,卫拉特部的顾实汗,可是对木布泰说会好好考虑的,这是怎么回事?求援?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吧? “父皇,儿臣专门见了卫拉特部的信使,据他所言,准噶尔部大汗巴图尔浑台吉,向皇太极讨要封号,鼓动其他部落也要效仿他,顾实汗,还有土尔扈特部不愿意跟他一起做,巴图尔浑台吉就率部忽然袭击了土尔扈特部。” “打起来了?”朱常洛没有一下子皱紧了,鞑靼人谁打谁,这不是他特别关心的事情,关键是卫拉特部传递过来的消息。 准噶尔部向皇太极讨要封号,说明准噶尔部内心里,是倒向后金的。 而鞑靼人内部,有的部落不愿意这样做,准噶尔部就打人家,这是朱常洛在意的。 按照朱常洛的理想图,鞑靼人应该是对大明和后金两不相帮的,这样,等大明等到了合适的机会,就可以对后金动手了。 对后金这样一个强势的对手,大明当然不希望后金会有援手,更不希望,后金能够通过鞑靼境内的路线,获得物资补充。 鞑靼的准噶尔部,要是真的把其他部落收服,形成势力支持后金,那对大明来说,是一个很不好的局面。 朱由检道:“父皇,据卫拉特部信使说,打是打起来了,但没有太多伤亡,准噶尔部是希望土尔扈特部臣服,而土尔扈特部表示,自己可以让出牧场,换取整个部落的安宁。” 朱常洛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学过的历史,土尔扈特部是鞑靼人中一个非常古老的部落,游牧于额尔齐斯河和鄂毕河之间。 后来,因为瓦剌内部的内讧,一直流浪游牧生活。 之后,土尔扈特部是被排挤得要命,曾越过哈萨克草原,渡过乌拉尔河,一直到伏尔加河下游,里海之滨,才停下脚步。 现在,估计就是土尔扈特部落大迁徙的开始。 估计卫拉特部就是因为见到了土尔扈特部的遭遇,才会千里迢迢来到大明,寻求援助。 准噶尔部倒向后金,这很好理解,因为马背上的民族,都会敬服能征善战的民族。 后金也是马背上的民族,相应的,就更能获得鞑靼人的归属感。 “太子,让卫拉特部的信使,进宫面朕。” 第二百一十五章 都在摇人 朱由检赶紧下去,差人将卫拉特部的信使,带到了朱常洛面前。 “伟大的大明圣明天子,草原上卫拉特部的信使达斡吉,代表卫拉特部所有族人,向您请安。”达斡吉先是用鞑靼人的礼节,行手抚胸礼,然后双膝跪倒,行三拜九叩之礼。 “平身吧。达斡吉,看你的礼数,好像是学过中原礼仪?” “圣明天子陛下,您曾言,元明为兄弟族群传承,俱为中原一体,大元也曾是中原之主,怎会不知中原礼仪?即便是今天没落了,但前辈留下的礼仪,未敢忘记。” 朱常洛爽声大笑道:“好一个前辈礼仪,没错,大元也是统领天下近百年,也是有着深厚底蕴的民族,更是中原人的兄弟,这些,是无法抹杀也无法否认的。来,赐座。” 王安在一旁稍稍扶了一下椅子,就算是给赐座了,达斡吉感谢一下落座。 朱常洛道:“达斡吉信使,朕对鞑靼各部有所争斗,早有耳闻。朕的祥妃回家省亲,朕曾嘱咐她要向沿途碰到的鞑靼部落表达友好。祥妃也曾和贵部顾实汗相见,顾实汗当时说的是要考虑一下,这才几日时间,贵部就差你不远几千里来到朕这里?” 达斡吉脸露惭愧之色道:“圣明天子陛下,此事,也不怪我家大汗有顾虑。毕竟,向中原臣服,在鞑靼人中会引来非议。为了族人,我家大汗不得不谨慎。然而,谁知道有变生肘腋的事情发生?准噶尔部早有勾连后金的意图,谁都知道,但不曾想,他能突然发难。” 朱常洛微笑颔首,轻声道:“那准噶尔部,都干了些什么?” 达斡吉拱手道:“刚开始的时候,准噶尔部还只是做些挑衅的事情。让他们的战士,全副武装冲击我们卫拉特部,还有土尔扈特部的牧场。他们也不杀人,也不抢牲口,就是让我们顺从他们,听从他们的指挥,不然,今天赶你的牲口,明天,就不好说了。” 朱常洛微微皱眉道:“据朕所知,准噶尔和卫拉特部,都是曾经的黄金家族后裔,按照常理说,都是一脉相承,因何要刀兵相见?” 达斡吉叹道:“事到如今,族群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作为曾经无比辉煌的黄金家族后裔,因为种种原因,四分五裂,发展一段时间,但凡有点能力的,都想着恢复黄金家族的往昔光荣。可是……” 说到这里,达斡吉就是一声常常叹息。 “因为谁都想成为独一无二的草原之主,也因为要获取更好的草场,更多的生存资源,因而,各部彼此攻击,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再怎么彼此攻击,都是草原内部的事情,强者通吃,弱者臣服,这是大家共同恪守的法则。” 朱常洛心里想笑,但觉得那样太不礼貌了,便强忍着肃然问道:“是不是有人坏了规矩?” 达斡吉又是一声叹息:“圣明天子说的极是,准噶尔部攀上了后金,在后金的大力支持下,他们的实力一点点壮大,而且,在向后金讨取封号之后,获得了后金的承诺,只要准噶尔部受到攻击,后金会尽全力予以帮助。” 朱常洛冷笑一声道:“兄弟之间打架,再怎么打,也是兄弟之间的事情。如今,找外人胁迫兄弟,当真是不可理喻。” “是啊,我家大汗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对准噶尔部十分不满。好在准噶尔部和卫拉特部算是同宗同源,眼下仅仅是威胁。可是,土尔扈特部被准噶尔部排挤得非常厉害,已经准备远迁了。准噶尔部要是占了他们的草场,实力会更强,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 “顾实汗派贵使来此,可是有什么请求?贵使但说无妨,朕不喜欢虚的。” 达斡吉没有想到,朱常洛会这么直接,稍稍想了一下,达斡吉起身,翻身跪倒在地。 “大明圣明天子陛下,卫拉特部顾实汗差臣向大明泣奏,我卫拉特部一直与大明睦邻修好,以期与大明友好往来。不想,准噶尔部以此为借口,讥讽我卫拉特部向打败我们的人屈膝投降,肆意打压排挤。” “据此,卫拉特部所有族人,恳请大明天子帮助,助我族人摆脱困境。” 说来说去,就是两帮人打架了,其中的一帮摇人了,眼看着占了上风,另外一帮一看不行了,自己也赶紧摇人。 这绝对是个好机会,朱常洛有能力,也有意向向草原插一杠子,卫拉特部的求援,正是向草原施加大明影响力的一个非常好的契机。 不过,人家一请求你就马上忙不迭跟进,这不是中原人的风格,更不是朱常洛的风格。 朱常洛佯装为难道:“贵使,朕能深刻理解卫拉特部的窘境和心情。不过,中原向来是礼仪之邦,凡事,必以礼为前提。就如贵使所言,卫拉特部和准噶尔部是兄弟部落,中原有句话,叫做疏不间亲,大明和鞑靼虽是兄弟,但亲密程度,不如贵部和准噶尔部吧?” 朱常洛的说辞,与其说是推托之词,不如说是欲擒故纵。 接下来,朱常洛就要看看,达斡吉究竟能有什么说辞。 第二百一十六章 赐史 达斡吉连连磕头道:“圣明天子陛下,我卫拉特部族人上下,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准噶尔部磨刀霍霍,已经不是那种兄弟间打架的迹象,而是或者吞并了我部,或者,就是灭了我们啊。” “这个……有这么严重?”朱常洛这就有点不厚道了,他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在这打着马虎眼。 达斡吉真的有点泣血上奏了:“圣明天子陛下,绝对是严重啊!我卫拉特部的族人,已经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一旦被其攻击,就有可能是卫拉特部的末日啊。” 朱常洛眼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宽慰道:“贵使,不必这样悲戚,既然卫拉特部向大明发出声音,那么,大明绝不会坐视不管。这样,贵使先行下去休息,朕与朝臣商讨一下,该怎样帮助贵部,可好?” 达斡吉恭恭敬敬磕头:“多谢大明圣明天子恩典,卫拉特部将永世不忘大明恩典。” 朱常洛一个眼神,王安马上心领神会,轻轻一摆手,有两个小太监过来搀扶起达斡吉。 “贵使放心,皇上的话,那是一言九鼎,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两个小太监搀扶着达斡吉走了,朱常洛转面朱由检道:“太子,以为如何?” 朱由检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早有自己的主意,听朱常洛问起,便道:“父皇,鞑靼人式微,已不成大明大患,然其毕竟还有力量,必不可为后金外援。如今卫拉特部求援,正是可以施加影响,使其不至于勾连后金的大好时机。” “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就是指的眼前的形势。既然准备施加影响了,太子以为该如何实行?” 朱常洛对朱由检的考校,是每时每刻的,一个有为的皇帝,要么,就是无数艰难困苦中锤炼出来的,要么,就是世界上最为严苛的培养,一点点培养出来的。 很显然,朱常洛是前者,朱由检是后者,这不是谁能够主观决定的,而是你所处的环境和经历所决定的。 “儿臣觉得,当初父皇派祥妃出塞,沿途安抚鞑靼各部,遇有挑衅者则痛击的策略,可用于此。卫拉特部本就是祥妃所安抚之部,加之卫拉特部派特使觐见父皇,理应对卫拉特部庇护,可派新军混成旅随特使回卫拉特部,以示庇护之意。” 朱常洛微微颔首道:“太子监国,已颇有心得,然还是欠些火候。卫拉特部的事情,一定要管,也一定要彰显大明国力,但一切,都要以大明所恪守的礼仪邦交为前提,要特别突出大明为文明之邦,礼仪之邦。” 朱由检赶紧站起身,走到朱常洛的身边,垂手躬身,聆听朱常洛的教诲。 “礼仪之邦者,必师出有名。否则,乱入他人之地,不过以武力逞强而已。鞑靼人之祖,可溯者久远,然最为鞑靼人信奉的,莫过于大元太祖皇帝。大元入主中原,遣人以修宋史,我大明定鼎中原,差人以修元史,其中传承,任谁不能篡改。” 朱由检忙点头拱手道:“父皇所言极是,大元承认自己远祖跟中原同宗同源,大明太祖武皇帝,亦是承认如斯,两相承认,则无人敢再放厥词。儿臣得父皇教诲,有了一个主意,可否将大元编纂宋史,以及大明编撰元史,以中原和鞑靼文两种文字誊抄,送与他们?” 朱常洛欣慰点头道:“孺子可教也。大明赐史与卫拉特部,表明双方态度立场,亲疏关系。大家祖上,都是相互承认彼此沿袭的,因而,出手帮助,那是顺理成章的。后金何人?祖上可曾与鞑靼有过如此故事?名不正,则言不顺也。” “父皇还有何吩咐?” “名正言顺,只是前奏。武力震慑,也是必须的。人言成事者,须有理有据有节,但还差一样,那就是有力!没有强大的武力震慑,所有的有理有据有节,不过是空中楼阁,空有万言言正,一击之下,俱为齑粉矣。” “父皇深谋远虑,见识卓尔不凡,儿臣望洋兴叹也。父皇,给予卫拉特部礼待之余,儿臣派两个新军混成旅到那里展现大明军力,不知可否?” 朱常洛想了一下说道:“嗯,两个混成旅,已经足够了。交代出塞的将领,一切,以震慑为主。可携带相当数量的制式火器,跟卫拉特部展开军事演习,邀请准噶尔部参观,能不流血,就尽量不要流血。” “儿臣遵旨。” “还有一样,塞外虽然不适合耕种,却是在地下有着丰富的矿产资源。可以在科学部调遣有关的专家,去塞外勘探各种矿产资源。煤炭,铜矿,铁矿,都是大明所急需的资源。这件事情,也没必要保密,可跟探明资源的部落友好协商,大明要资源,他们,获利。” 朱由检整理了一下朱常洛的布置,确认没有遗漏后,赶回去马上安排人手,按照朱常洛的布置,着手开始落实。 八月份,朱由检派出了一个非常庞大的队伍,两个新军混成旅,携带新型火器,会同科学部三十多人组成的专家团队,以及六十多人组成的反访卫拉特部的使节团队,和达斡吉一起,浩浩荡荡,向塞外出发。 第二百一十七章 有福之人 朱常洛对于塞外的事情,是比较放心的。 无论是在他学习的历史当中,还是他现在所处的时代当中,北面的鞑靼人,已经不是大明专注的对象了。 自从明成祖朱棣对北方发动最后一次的大规模行动,鞑靼人就陷入到了无休止的内乱当中。 虽然中间也有高光的时刻,能够取得土木堡大捷,俘获了大明的皇帝,但终究是退出了能跟大明掰掰手腕的行列。 目前鞑靼人的处境,是属于谁都懒得搭理的地方。 朱常洛甚至感觉,为了一个卫拉特部,派出去两个新军混成旅,都有点小题大做了。 朱由检的监国,基本上印证了他守成的能耐。 朱常洛最为关心的,就是因为商业利润的出现,导致了大量农民不从事耕作的现象。 虽然有严格的考成法,推动地方官员去监督,还有各种真金白银的补贴反哺,可朱常洛读过的历史当中,巨额的利润,是可以让人癫狂的。 杨涟统领的三司联合调查署出面,朱常洛不会担心他们的办事能力,也不会担心他们会被拉拢腐蚀。 朱常洛担心的是,地方官员为了逐利,回勾连当地的土豪,欺瞒过了朝廷监督人员以后,依旧我行我素。 为了杜绝这个可能发生的事情,朱常洛秘密叫来魏忠贤,让他派出情报司的专职人员,就调查农田的实际使用情况,以及当地人口的真实情况。 本来,朱常洛想着,情报司是别想今年能调查出什么东西了。 开玩笑,都已经金秋十月了,北方差不多所有的农作物都已经归仓了,能查个什么? 因为派人下去是需要时间的,正好,利用农闲,魏忠贤把人手安排到位,明年就盯着田地,看有多少人干活,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万万没有想到,到了腊月,天上飘着大雪花,魏忠贤秘密找到了朱常洛。 朱常洛都懵了,难道情报司的人这么厉害?下着雪都能查出农田有没有荒芜的事情? 魏忠贤说道:“主子,奴才按照您的安排,撒出大把人手,奔赴山东,河南,江浙,因为这些地方都是主产粮区。奴才以为,要等到明年才能看出点端倪,也没想到,在河南那里,居然有了重大的发现。” “什么发现?”朱常洛的胃口,真的被吊起来了。 大雪纷飞的太平时节,正是农闲的农民躲在家里,好好享受清闲时光的时候,能有什么重大发现? “主子,奴才一个机灵的手下,到了洛阳附近,发现那里的农田,里面全是杂草,这可就说不过去了,因为无论如何,农民秋收以后,都会平整耕地,以备来年再用。这样的情况,可是非常反常啊。” 朱常洛吃了一惊,忙问道:“田地里都是杂草?这样的田地多么?” “非常之多,可以说,洛阳附近的良田,都是这样,而且,看样子,不是一年两年形成的,田地里的杂草,远胜于其他地方的杂草,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朱常洛大怒:“何人如此大胆,朕刚刚下令,荒芜田地者,必定严惩不贷,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难道,地方官员真的没把朕的圣旨放在眼里么?” 魏忠贤被朱常洛的疾声厉色吓得一哆嗦,赶紧跪倒在地磕头道:“主子,主子,息怒,主子,消消火儿啊。这洛阳附近的良田荒芜,恐怕地方官员,还真的管不了。” “什么?地方官员管不了?难道是什么通天的人物在那里……” 说到这里,朱常洛猛然停了下来,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魏忠贤说地方官员管不了,还真有可能。 “难道是……”朱常洛想想也感觉头疼,他是非常忌讳说起那人。 “主子,就是那个人。哼,仗着先帝宠爱,分到了最好的封地,加上主子仁慈,不稀罕跟他一般见识,换做是旁人的话,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朱常洛摆摆手,示意魏忠贤站起来。 “咳,有些事情,真的没法说啊。人家就是有福之人,连封号都是福王,这哪儿说理去?” 福王朱常洵,就藩洛阳,中原繁华富庶之地,全部都是他的封地。 那可是万历帝朱翊钧封的,还真如魏忠贤所说,地方官员管不了。 其实,别说地方官员管不了,就是朱常洛,也不好对朱常洵伸手。 那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先帝钦封的福王,就算是福王造反,你也不能直接砍头,那是要面对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啊。 “洛阳两天荒芜,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常洛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还是回到了重点上。 “回主子,奴才手下经过打探,才知道福王最近几年,盯上了做生意,便把自己封地内的所有农户,除去老弱病残,全都拉出去给他当行走商人,或者是给人做工。据传,这样在每个精壮劳力身上的获益,可比种田收取的佃租,要多十几倍出来。” 砰地一声,朱常洛一掌,狠狠击打在桌案上。 “欲壑难填,欲壑难填啊!”朱常洛真的想不明白,福王朱常洵已经是全天下最富有的王爷了,为什么还要逐利,赚那么多钱,难道能带进棺材里么? 第二百一十八章 气急败坏 朱常洛一时间感觉心力憔悴,忽然间眼前一黑,一下子瘫软下来。 有些事情,能动刀的动刀,能打就打,能骂就骂,可有的事情,你真的是很无奈。 朱常洛严令天下粮田不得荒芜,在自己的便宜皇弟那里,就出现了这档子事情,朱常洛可怎么约束其他人啊? 谁都知道这个皇弟,从朱常洛身上分去了多少父亲的宠爱,为了这个福王,朱常洛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要说尽人皆知,那是不现实的。 可朝中大臣,无论是老的还是少的,谁不知道啊? 就是这么一个朝堂人人皆知的事实,你还不能把福王怎么样。 朱常洛还得大肆封赏皇弟,以彰显天子胸襟。 朱常洵可是在中原最醒目的地带待着,你是斥责他,还是用手段对付他? 郑贵妃被圈禁,已经是搞得满城风雨,再清算朱常洵,难免会有风波再起。 最讨厌的地方,朱常洵闹的这一出,不是造反之类的大罪过,要真是那样还好说了。 这么一个罪过,虽然是朱常洛严旨要求的,可你拿朱常洵能怎么样? “主子,主子……”魏忠贤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大声叫道:“来人,快来人,主子,主子昏过去了,快传御医,快传御医!” 因为是机密事情,王安是在外面侯着,听到魏忠贤哭喊,赶紧跑进来,一看朱常洛这样,也是手足无措。 一顿忙乱之后,御医很快赶来,皇后张嫣也被折腾过来了。 等御医为朱常洛诊脉过后,张嫣着急道:“御医,皇上究竟是怎么了?” 御医叹息道:“皇后娘娘,皇上日夜操劳,身体本就需要将养,这时却是急火攻心,导致昏厥。皇上身体倒是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好好修养啊。” 张嫣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有劳御医了,来人,将皇上扶入寝殿,任何人不得……” 还没等张嫣说完打扰二字,朱常洛悠悠醒来,马上就暴喝道:“王安,传朕旨意,京城所有大臣,于两个时辰后,务必于乾清宫集合,朕,有重要事情要讲。” 王安不敢轻易答应,眼睛往皇后张嫣那边瞟。 朱常洛大怒道:“狗奴才,没有听见朕的旨意么?莫非,你想抗旨?” 这一嗓子,差点把王安的魂儿给吓出来。 平素里,朱常洛的威严,是很震慑人的,但他一直以平和面目示人,轻易不会发火。 而朱常洛一旦盛怒,那种恐怖的压迫感,是绝对让人不堪承受的。 王安哪敢再迟疑半分?赶紧道声是,一溜烟儿跑出去传旨了。 张嫣也是肝颤啊,她还从来没有见朱常洛发这么大的火。 “皇上,刚才御医说了……” “御医说什么?难道朕要升天了么?就算是升天,朕也要先把事情做完了再说!魏忠贤,过来,扶朕去乾清宫!” 魏忠贤可不敢有丝毫怠慢,王安刚才可是让朱常洛臭骂一顿,这个时候,最好是别招惹主子。 朱常洛愤愤的在魏忠贤搀扶下,一点点走向乾清宫。 皇帝到别的宫殿办事也好,消遣也好,是可以摆驾的。 可朱常洛今天心情糟透了,就要走过去,以舒缓心中的那口憋气。 到了乾清宫,已经有很多大臣等在那里。 大臣们一般都是早朝的时候,才会齐聚乾清宫议事。 这一次,朱常洛一反常态,非正常时间把大臣们全都叫来了,肯定是有大事啊。 看到了朱常洛,有心想问一下是什么事情,可看着朱常洛那难以形容难看的脸,都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就被咽下去了。 不到一个半时辰,京城内的大小官员,悉数到了乾清宫。 “魏忠贤,你把事情详细说给众臣听。” 魏忠贤赶紧就把福王荒废良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朱常洛的眼珠子里冒火,环视众臣一眼道:“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历朝历代,莫不以农耕立国。朕登基以来,最优者,莫过于流民无田可耕。如今,流民之患已解,可以说农者人人有其田,却发生了良田荒芜的现象。长此以往,则国将不国!” 众臣全都耷拉下了脑袋,朱常洛说的,一点也没错。没了粮食保证,什么江山社稷,统统瞬间灰飞烟灭。 “杨涟!”朱常洛几乎是吼着点到了杨涟的名字。 “臣在。” “朕当初是怎样交代与你的?良田务必保证耕耘,不管是谁,荒废良田,铁定是要严惩的。怎么回事?就在河南,就在洛阳,就在中原最醒目的地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还有你的三司联合调查署的人,眼睛都瞎了么?” “臣罪该万死!”杨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双膝跪倒,五体投地认罪。 “朱由检!” 众臣听得心里一颤,朱常洛可真是急了,直接点监国皇太子的名字! “儿臣知罪。”朱由检一看杨涟都那样了,自己也别等着父皇痛斥,直接跟杨涟一样,五体投地认罪。 朱常洛愤怒地喘着粗气,大吼道:“朱由检,身为监国皇太子,你就是这样办事的?杨涟眼瞎,你也跟着眼瞎?大明江山,交到你的手里,你自己说说,会怎样?” 大殿里鸦雀无声,朱常洛今天,发火发到像是直接要咬人一般。 第二百一十九章 把朕给煮了 朱由检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丢人丢到家了,自己可是身兼监国重任啊,可是,在国家重大问题上,居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被朱常洛在朝堂之上,群臣面前如此呵斥,真想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良久,内阁大学士温体仁闪出臣班奏道:“陛下,福王封地良田荒芜之事,确实是公然触犯圣上严令之举,太子监国,在这件事情上,也确实是没有尽到监管之责。不过,福王毕竟是先帝所封,就算是有司人员见到此景,也管束不到啊。” 这虽然有点给朱由检开脱之嫌,但却是事实。 对,朱常洛的圣旨,代表了大明最高意志,天下人理应无条件执行。 可是,负责执行的有司人员,看到了福王领地的良田荒芜,能管么?怎么管?人家就是不听你那一套,你还能怎么样? 朱常洛可是不管那么多了,冲着温体仁大吼道:“福王领地,先帝钦封,难道就不是大明治下了?倘福王领地,朕都无法约束,那么,朕有什么脸面要求天下人执行朕的决策?” “陛下息怒,福王之事,妥善处理便是,可千万不要因为福王欠妥,令陛下气坏了身子。” 说话的是周延儒,历史上的定位是个奸臣,不过,这货很圆滑,非常善于处理矛盾,因此,朱由检提拔他的时候,朱常洛也没有特别反对,就是让朱由检好好暗中观察他。 很显然,周延儒这是想慢慢让朱常洛冷静下来,好借机帮朱由检开脱。 “呵呵,气坏了身子?”朱常洛笑声中有些愤怒与悲凉,他可以让反对者血流成河,但皇室之人,还真不是那么好处理。 “朕气坏了身子,倒也没什么,只不过,皇室中人漠视大明法度,拿天子之言,权当耳旁风,却不用付出太大的代价,这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朱常洛一边说着,一边用凌厉的眼神,一一扫过群臣。 群臣悚然一惊,朱常洛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清算福王朱常洵了。 几乎是所有人都认为,福王确实是有错,要是一般人做了皇帝明令禁止的事情,杀头,连坐,甚至剥皮充草,都没问题。 可犯错的是福王啊,真的按照皇帝的意思收拾福王,那必然会落得手足相残的评价。 有些事情,天下人是不会了解事情的全部的,只是会说,当今圣上怎么连兄弟也容不下? 这对于天子的形象,可是损毁巨大啊。 少詹事黄道周出列道:“陛下,自太祖武皇帝以来,皇室犯禁者无数,彼时圣天子处理,都是有例可循的。若涉及造反不赦之罪,可圈禁监视起居。由此推之,福王之罪,可酌情降低处罚力度。” 朱常洛知道,黄道周的主张,基本上代表了所有大臣的意见。 皇室犯禁,那是偶尔么? 在封地之内,他们就是土皇帝,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虽然在他们的周边,有朝廷的眼线盯着他们,可只要他们没有造反的企图,什么强抢民女,什么草菅人命,根本就不是事儿。 “黄爱卿,如你所言,自太祖武皇帝以来,皇室犯禁者无数,朕想问问,这些犯禁者为何如此胆大妄为?还不是处罚过轻?就因为犯禁者没有付出足够的代价,所以才会前赴后继地猖獗不已。既如此,朕当施雷霆之手,以儆效尤!” 眼见朱常洛要一意孤行,众臣大惊失色。 黄道周跪拜磕头道:“陛下,万不可如此啊,须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史笔如刀,不可因此而遭万世骂名啊。” 朱常洛怎么会不知道黄道周的良苦用心,三国曹丕上位,抓住兄弟曹植一些把柄,于殿上责令曹植七步成诗,否则就要砍头。 曹植七步成诗,曹丕大惊之余,就让曹植口占一绝。 结果,曹植脱口而出,就是这首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黄道周选择这个典故,是有深意的。 在人们印象中,曹植是个非常有才情的大才子,他哥哥曹丕,是因为嫉妒忌惮曹植的才华,才会找理由想杀他。 实际上,曹植好酒率性,做事只凭自己的好恶,曹操对这个儿子,也是很不满的。 你作为一个世家子弟,将来要掌权一方,怎么能率性,也就是按照自己的性子来呢? 曹丕可能会有忌惮之心,但他收拾曹植,也确实是有充足的把柄的。 不过,历史上的真实一幕,恐怕永远淹没了,在人们的印象当中,曹丕就是阴险卑鄙的小人,靠阴谋上位不说,还要杀自己的兄弟永绝后患。 历史,有时候惊人相似,朱常洛如果真的对朱常洵下死手,估计历史给朱常洛的记载,也会跟曹丕一样,你就是寻找借口,把自己的兄弟给干掉了。 群臣心里赞同黄道周,也用行动支持他,纷纷跪倒,大声道:“少詹事言之有理,陛下三思啊。” 朱常洛本就火大,这下子,更是不可抑制了。 “好一个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在诸卿眼里,朕就是容不得兄弟的人君么?那好,不是用了煮豆燃豆萁这个典故么?行,咱们把话撂这儿,或者,把福王煮了,或者,就先把朕给煮了!” 第二百二十章 我要去要饭 朱常洛是铁了心要收拾福王朱常洵,而大臣们则是态度异常坚决让朱常洛别这么做。 最后,就是朱常洛在朝堂咆哮,而群臣全都跪地哭泣,请求皇帝不要草率行事。 朱常洛愤愤退朝,回到宫中,依然是义愤填膺。 如果朱常洛仅仅要福王朱常洵去死,那很容易,即便是没有群臣的支持,他手里有原来东厂班底的情报司。 只要一个命令,魏忠贤就可以提着朱常洵的人头来见他。 可是,这事还真不能这么干,群臣力保朱常洵,可不是因为和朱常洵关系好,而是要维系大明皇室的脸面。 张嫣赶紧来到朱常洛身边,这个时候,她知道,要让朱常洛把火发出来,不然,真的能把朱常洛给憋坏了。 就在张嫣不断安慰,朱常洛乱摔东西的时候,王安小心翼翼来报,太子朱由检,和三司联合调查署指挥使杨涟求见。 “他们两个还有脸来见朕?好,好,让他们进来,朕倒要看看,他们两个能给朕说些什么。” 朱由检和杨涟两个,忐忑不安进来,虽然他们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可是,他两是直接责任人,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怎么的,也得壮着胆子过来解决事情啊。 “臣罪该万死。” “儿臣罪该万死。” 别的先放一边,最起码,这态度是杠杠的。 “罪该万死?这是你们的真心话么?朱由检,杨涟,你们两个,可想好了再跟朕说!” 幸亏张嫣怕朱常洛气着,没有因为朱常洛要见太子和大臣而回避。 眼见着朱常洛嗷嗷乱叫,真怕一个气头上,真把这两位给砍了。 “哎呀,皇上,怎么这么大的气性?太子和杨指挥使就是表明一下态度,皇上怎么能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呢?” 张嫣一边说着,一边赶紧给杨涟和朱由检使眼色,皇帝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毛了,千万别刺激他。 朱由检倒是没什么,别说让老爹骂一顿了,就是打一顿,那都是常规操作。 可杨涟就不一样了,骨子里那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死犟眼子,朱常洛敢让他死,他就真敢死。 幸亏张嫣的眼色,杨涟这才稳住了自己,稍稍欠起跪伏的身体,拱手道:“陛下,福王良田荒芜一事,臣确实是有愧职守,请陛下责罚。” 朱常洛一旦脾气上头,那是打着不走,拖着倒退的主儿。 杨涟这头倔驴服了软,总算是让他气消了一点。 张嫣赶紧道:“皇上,太子和杨指挥使,身负江山社稷重担,偶有行差踏错的,该打打该罚罚,不能犯了错误,就直接杀伐吧?” “行差踏错?这是行差踏错么?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朕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敢忘记这最基本的原则。朕何等信任这两个,可是他们是怎么做事的?这叫行差踏错么?” 朱常洛连张嫣也不放过,直接开喷。 张嫣赶紧也跪下:“是是是,皇上,臣妾见识短浅,惹得皇上生气,臣妾有罪。” “干你何事?” 应该说,张嫣的温言细语,让朱常洛火气又消去了不少。 杨涟赶紧插话道:“陛下,既然福王良田荒芜一事,是臣监管不力,臣恳请陛下将这件事情交给臣,去妥善处理。” 朱常洛阴着脸问道:“杨涟,你打算怎么处理?” “臣会差人详细调查福王封地内,到底荒芜了多少良田,以及荒芜良田的年限,根据调查结果,对福王采取最严厉的处罚措施,可以根据计算的应该产出的粮食数目,追加十倍的罚没。” “这就完了?” “完了啊。陛下,这已经是很严厉的惩处了。” “这也叫严厉惩处?要知道,福王荒废良田,让佃农去行商,获利十数倍于耕作,仅仅罚没十倍应产粮食,这根本就不叫处罚,而是姑息纵容!” “陛下,适才殿堂之上,众臣说的都很有道理啊,福王乃陛下异母兄弟,臣倒是能理解,陛下处罚福王绝不是因为私欲,而是警醒世人,可史笔如刀,记录下来的,会影响陛下清誉啊。” “什么清誉不清誉的,朕不想要这些虚名。杨涟,你要知道,倘福王之事就这样草草了事,则行商必为天下民众所趋,人人言商谋利,大明危矣!若效前朝禁海禁商,则大明又要回到缺钱的窘境,何以强军,何以强国?” 张嫣眼见朱常洛又是钻了牛角尖,赶紧劝道:“陛下,杨指挥使,有话好好说,重大国事,商量着来嘛,别搞得这么僵。” “什么僵不僵的?就是没人能体会朕的苦心!皇后,张嫣,去,给朕找几件破衣衫,然后找个破碗,再给朕找根棍,朕要效仿太祖,去讨饭去!” 张嫣,杨涟,朱由检全都傻眼了,朱常洛这是什么操作啊?怎么说,也是在商量国事,怎么就要去要饭了? “福王荒芜良田,若不严惩,则天下谁还去好好种粮食?没了粮食,都守着银子过日子吧!朕得未雨绸缪,先练习练习讨饭本领,不然,真的到了要讨饭的时候,还不会讨要呢。张嫣,你也准备准备,跟朕一起去讨饭!” 第二百二十一章 召命 皇后张嫣,皇太子朱由检,三司联合调查署都指挥使杨涟,全都傻了! 朱常洛这是要疯的节奏啊,三人洒泪苦劝,愣是没劝住朱常洛。 皇帝不听劝,谁也没辙,最后,张嫣让杨涟两人回去,偷偷嘱咐朱由检,赶紧去找叶向高两位退隐阁老,现在,朱常洛也许就能给他俩一点面子。 叶向高可是伺候过万历帝,碰上的奇葩事儿不少了,以为这世上就没他没经历过的。 可是,皇太子朱由检到她这里来,哭哭啼啼告诉他,当今皇帝朱常洛,居然要带着皇后去要饭,彻彻底底把他给干懵了。 回过神来,叶向高真有点想要爆粗口的感觉。 细想一下,万历帝和这位泰昌帝,可真是亲爷俩啊,在一条道走到黑这点上,真是半斤对上八两,半五百碰上二百五,不相上下啊。 本来,叶向高和邹元标都商量好了,朝廷眼见运转良好,皇太子也非常争气,处理国政井井有条,都已经为大明辛劳一辈子了,决定结伴出去旅行一趟。 这可好,搞出来这么一出,比那个能折腾的万历帝更能折腾! 叶向高再想想,这大概也就是命吧,该你操劳到死,怎么也是躲不过去的。 “快,快,赶紧进宫面圣,圣上是能干得出来的。可千万别整出这一出,那人可就丢大了!” 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个老头子,颠颠儿跟着朱由检往皇宫里跑,让王安给递话求见,结果,朱常洛直接不见。 幸好,张嫣一直在等着,听到王安说圣上不见人时,斟酌了一会儿,便自行带着叶向高,邹元标和朱由检,来到了朱常洛面前。 朱常洛再怎么生气,见了叶向高和邹元标,也是要给面子的,虽然刚才他说了不见。 “叶老,邹老,朕,这心里堵得慌啊。”朱常洛知道二人过来是为的什么,因而,也不等对方先开口,自己先大倒苦水。 叶向高知道,这个时候,跟朱常洛硬呛是没有用的,因此,他非常耐心听朱常洛把心里的不快,通通吐出来。 最后,叶向高说道:“陛下,您的想法,草民绝对能理解。可是,朝中众臣的意见,也是没错的。任何时候,皇家威严是不可轻亵的。否则,陛下开启轻易定罪藩王,对未来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朱常洛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就像李世民开了弑杀兄长的先河,整个大唐,在权位交接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在血流成河中完成的。 别以为你的借口就是完美的,谁做事情,不是要找一个绝对正义的理由? 可朱常洛还是感觉意难平,就是想要那福王开刀。不能拿福王开刀的话,那就自己带着皇后去要饭,以自身亲力亲为,警醒天下,不重视农耕,最后连皇帝都要落到要饭的下场。 叶向高和邹元标苦劝,可朱常洛似乎是准备油盐不进了。 无奈之下,叶向高说道:“陛下的想法,草民是无力改变了。草民历经两朝,不敢说有功,但也算勤勉。皇帝一意孤行到这般地步,草民也有辅佐不力之责。” 说完,叶向高转面朱由检,说道:“殿下,草民无力劝解圣上,那就只能跟圣上同呼吸共命运了。去帮草民也找个破碗,跟在圣上和皇后后面,一起讨饭。还有,殿下为圣上之子,也别置身事外,大家一起讨饭,到时候,大明泰昌一朝,可是太让人刮目相看了。” 这事儿真有点越闹越大了,张嫣跪倒在地,抱着朱常洛的大腿哭道:“皇上,不管什么事情,臣妾万死也愿追随皇上。奈何叶老邹老两朝元老,还有太子何其无辜,也要跟着讨饭。皇上,请收回成命吧。” 朱由检别看是监国太子,可在这里,他还真没说话的份儿。他只能跪倒在地,陪着皇后一起哭。 朱常洛心头窝着的火,到这时不能消也得消了。 总不能当朝皇帝带着皇后,再带着监国太子,还有两个两朝元老,一起去要饭吧? 那真的就如叶向高所言,大明泰昌一朝,奇葩到了极点! “罢了,朕原本想将福王王爵收回,所有封地尽数充公,幽禁于洛阳城郊,咳……”朱常洛一声叹息,但又不想就这么过去:“王安,传朕旨意,勒令大明所有皇室成员,只要是有爵位的,统统于年底,进京面圣。” 邹元标大惊,自朱元璋开始,封自己的子孙为王,给予大大小小的领地供其生养,到如今,大明皇室成员,怎么也有上百万的数量了,虽然承袭爵位的不多,但也是数量不菲,朱常洛把人都叫到京城,光是接待,就够人头疼的了。 “陛下,大明所有有爵位的皇室成员,在一方静养就挺好的,让他们进京干什么?陛下,三思啊。” 邹元标的意思很明显,大明历代皇帝,都是秉承着花钱养着这帮一脉相承的亲戚,只要你们别闹,给优厚的生活条件,划出一块地方让你们当土皇帝,老死不相往来,算是对你皇室身份的一种认可就完了。 藩王不得皇帝召命进京,那可是按谋反罪过处理的。 朱常洛可好,居然要把所有有爵位的皇室,全都召进京城。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太庙训话 大明对于皇室男丁,都是分封领地就藩的。 就比如朱常洵,河南洛阳是他的领地,他就是那里的藩王。 按照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祖制,藩王可在封地内有自己的食邑,有自己的一定数量的私人武装卫队。 一般来说,藩王在自己领地里可以折腾,你只要别出自己的领地,别大造兵器铠甲,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皇帝呢,也就是让人监视藩王,没什么出格的事情,说句不好听的,就当是养条狗在那里了。 哪怕是藩王的亲妈亡故了,没有皇帝的圣旨,藩王都不能进京治丧。 像朱常洛这样,大张旗鼓将大明境内,历代分封的皇室,都召集道京师,这还是头一遭。 去送信,远的地方就得将近一个月,再起身赶往京师,就得一个多月。 等全国的有爵位的皇室身份的人都赶到京师,已经是临近年关了。 藩王们表面上看,是无比风光,天老大,皇帝老二,他们老三。 可实际上,过的日子叫如履薄冰,一点也不为过。 最大的威胁,就是来自于皇帝的猜忌,总怕你谋反篡位,要真的盯上你,找个小过错,削爵一下,就够你受的了。 这一次,朱常洛下令召见这么多的藩王,谁不是心里打着鼓啊? 等到了京城,那些机灵点的藩王,赶紧拿出大把银子,找上当朝权臣,打听一下怎么回事,知道朱常洛疯了一般要收拾福王朱常洵,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特么都是朱常洵惹出来的祸啊,皇帝将有爵位的皇室都叫来,很显然是敲山震虎,甚至是杀鸡骇猴啊。 再怎么气愤,再怎么害怕,这些皇室成员,也只能心惊肉跳等着,他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是什么结果,得看当今皇帝朱常洛的心情如何。 朱常洛还真没把这些皇室成员怎么样,让礼部官员,按照高规格的待遇接待他们,有时候,朱常洛甚至接见一些人,谈笑风生,就好像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等到所有成员都到齐了,才慢慢显露出来。 泰昌十二年腊月二十九,所有皇室成员,都被要求到太庙那里集合。 将近百人的有爵位的皇室成员,在太庙前的空地上,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个方队。 这些人,可从来没有什么服从的概念,从来,都是别人服从他们。 可今天,这些人知道,朱常洛在年根的时候,把他们拖到太庙,供奉大明历代祖先牌位的地方,肯定没什么好事。 长期的养尊处优,已经让这些皇室成员,没有了血性,在不如他们的人面前,他们就是残暴的恶狼,而在能拿捏他们的人面前,他们就会比绵羊还要温顺。 朝臣们知道朱常洛这样的安排,知道这位皇帝肯定是要干些事情。虽然担心皇帝会干出出格的事,但皇帝将皇室成员叫到太庙,那是自家人以家法行事,只要不出人命,你就根本没法进行干预。 眼看着就要过大年了,皇帝却在那里搞事情,大臣们哪有心思自己喜庆啊? 因而,除了值班的大臣,剩下的,基本上都到了太庙附近,远远地看着,有事得赶紧上啊。 朱常洛无比霸气出场,左边,是狗腿子魏忠贤,右边,则是超级打手,皇城禁军指挥使曹变蛟。身后,还跟着监国皇太子朱由检。 走到各路有爵位皇室成员面前,朱常洛面沉似水,阴森森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的脸。 福王朱常洵,本想着躲到不显眼的地方,可是,这由不得他,王安在朱常洛授意下,特意让他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藩王,论身份地位,比一个秉笔太监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品秩。 可是,人家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你见到人家,就算是接到对方的白眼,你也得陪着笑脸迎接。 “本朝开国太祖武皇帝,终其一生,都是为天下苍生奔命。太祖武皇帝,出身布衣,最能体会民生艰辛,曾言,农者但凡有薄田几亩耕作,都不会起事造反。因而,自太祖武皇帝伊始,就视农耕为江山社稷头等重要大事!” 朱常洛说了开场白,面色陡然一变,点指着朱常洵,把福王领地之内发生的事情,声色俱厉说了一遍。 “身为太祖武皇帝后裔,难道忘了祖宗的出身么?难道忘了祖宗的祖训么?为谋丁点利益,荒废良田无数,简直就是罪大恶极!福王,朕问你,你在封地之内,朝廷是少了你的吃,还是少了你的穿,还是你手头没有钱财?” 福王朱常洵,能有三百斤的体重,被训得抬不起头,只能唯唯诺诺说是。 朱常洛哼了一声,眼睛转向其他人:“福王的事情,朕自有安排。朕想知道的是,你们,有没有和福王类似的事情?” 这帮平素里无法无天的人,在朱常洛淡淡的问话之下,竟然各个都头冒冷汗,感觉遍体生凉。 “皇上,臣,臣有罪。”一个皇室成员坚持不住了,赶紧闪出身,到朱常洛面前,跪倒谢罪。 朱常洛看了看,摆手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去,到祖宗牌位前,跪上两个时辰。” 第二百二十三章 饿三天 这名皇室成员,欢天喜地过去跪着了。 因为朱常洛只要是出手处罚你,就意味着你的罪过就止于此,跪两个时辰确实是很遭罪,但相比于别的处罚,削爵,压缩你的领地,或者就是给你穿小鞋,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强多了。 有一个带头的,马上就有其他的跟进。 朱常洛的处罚很简单,就是让你过去跪两个时辰。 这个处罚,说大不大,说小也挺折磨人的,警告的意图告知了,也就得了。 越来越多的皇室成员,甭管自己都做过什么,反正先认罪,这样就能够把眼前这一关给过了,那就算万事大吉了。 朱常洵大油脑袋上的汗珠子,滴滴答答掉落下来,眼看着身边的人都跑去认罪,到祖宗牌位前跪着,他一咬牙,也到了朱常洛身前,跪倒在地,用尽吃奶的力气,才磕下了头。 磕头,对于朱常洵来说,真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要知道,朱常洵可是三百多斤的大胖子,他自小到大,除了跪拜过老爹万历帝,皇太后李彩凤,基本上都是别人礼待他。 那么大个肚子支楞者,把头磕到地上,真是个要命的买卖。 “皇上,臣知罪。” 朱常洵很想听到朱常洛说,去祖宗牌位前跪两个时辰。 可是,朱常洵迟迟没有听到、 朱常洵诧异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朱常洛。 “大胆!直视当今圣上,可是意图刺王杀驾!来人!”魏忠贤最知道怎么给主子壮声势,更知道主子就是想好好收拾福王,逮到机会,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十几个锦衣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如群狼扑向绵羊一般,将朱常洵按住。 朱常洵哪里受过这样的罪,疼得嗷嗷直叫:“皇上,臣知罪了,臣知罪了,呜呜……” 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碰到点寒风,那就是灭顶之灾啊。 朱常洵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让人按倒之后,居然哭了起来。 咳!朱常洛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魏忠贤对朱常洛一躬身,马上拉长了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声音说道:“退下。” 锦衣卫将朱常洵松开,拱手躬身,退了下去。 朱常洵赶紧一骨碌再跪下,这一次,他可不敢再抬头看朱常洛了。 “福王,皇弟,来,站起来。”朱常洛一边说着,一边要将朱常洵扶起来。 可朱常洛很快就发现,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朱常洵太沉了,他不敢起身,他不使劲,朱常洛自己是搀扶不起来的。 魏忠贤在一边帮忙,说道:“福王,主子让你起来,就赶紧起来吧。” 阎王好找,小鬼难缠,朱常洵可是真怕了魏忠贤,那可是朱常洛养的咬人的狗啊,朱常洛不咬人,可他的狗却是能咬啊。 朱常洵这才颤颤巍巍站起来,眼睛刚瞟了朱常洛一眼,马上意识到不对,赶紧又低下了头。 “皇弟,朕传旨天下,一定要所有耕田务必耕耘,你可知道?” 朱常洵点点头,但意识到不太对劲,又摇摇头,但又意识到不对,顿时苦了脸,一幅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封地内,可是良田万亩有余,都是荒废了不止一年,朕没说错吧?” 朱常洵听得嘴角都打哆嗦,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皇弟,你可知道,朕传旨天下,若是荒废良田,该有什么处罚?” 朱常洵顿时瞪大了双眼,他一身的肥肉,都忍不住哆嗦。 “咳,父皇仙逝,皇弟就藩,朕与你为兄弟,却是没有好好关心你,你犯了错,朕也是难辞其咎啊。” 朱常洛感觉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对于他这样一个只知道享乐的王爷来说,碰上这样的事情,还不如案板上的鱼肉呢。 “皇弟,你只知道赚钱,不能体会良田对于江山社稷的重要性,那就是忘了本,忘了祖宗的教诲!朕为天子,为汝之皇兄,自然要好好管教一下你。自此时起,罚你三天之内不许吃饭,在祖宗面前忏悔,去!” 朱常洵吓得浑身一激灵,就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连滚带爬到了祖宗牌位前,跪倒在地。 剩下的皇室成员一见朱常洛这么处罚,心里叫了一声苦,赶紧也向朱常洛认罪,都挤到祖宗牌位前,罚跪了。 朱常洛叫上朱由检,也在门外,向祖宗牌位跪下。 远处的大臣看到这一幕,赶紧派了个机灵点的大臣过来询问,一听朱常洛是这么处理的,而且他也在外面陪跪,顿时,所有大臣全都跑了过来,纷纷跪倒,哭求朱常洛要珍惜圣体。 朱常洛淡淡道:“朕身为天子,当为天下先。朕昭告天下,言农耕重要,不想皇室成员却是置若罔闻。此事,皇室成员有过,朕亦有约束不力之过。朕愧对天下万民,愧对列祖列宗,跪拜谢罪,只是自我小惩而已。” 一众大臣顿时哭作一团,朱常洛为君为父啊,那是天下至尊,这样自我惩罚,极大震撼了所有臣工。 忽然,黄道周抹了一把眼泪,冲着太庙里面大喊道:“福王,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贪图钱财,哪有今天这样的局面?身为大明皇裔,不思报效国家也就算了,还倒行逆施,忤逆圣旨!你愧对祖宗!” 黄道周这一起头,马上,大臣们都纷纷指责福王,连累皇帝都这么遭罪,大臣们这一回,是绝对站在朱常洛这一边的。 第二百二十四章 奴才艺术 大明的大臣,那可是非常有个性,非常有风骨的。 脾气一上来,别说是王爷了,就是皇上,也敢骂! 黄道周急眼了,开始怒骂朱常洵,一点都不带有丝毫间隙的,马上,黄道周的话音刚落,其他的大臣无缝衔接一般,也开始大骂起来。 皇室在自己的封地上都干了些什么,这帮大臣什么不知道? 就藩的王爷,虽然是笼中之鸟,但在他的笼子里,却是可以像皇帝一样为所欲为,当然,只要你别像皇帝一样审批龙袍,弄个高仿皇帝宝座,手下像参拜皇帝一样见礼,你爱咋折腾咋折腾。 群臣反对朱常洛对福王下狠手,并不是出于什么公理正义,更不是什么大明法度,祖宗礼法。 而是因为那样做,对朱常洛的声誉,有着极大的损毁。 现在,朱常洛表现得痛心疾首,甘愿自己和这些皇室成员一起挨罚,并表示他们的过错,就是自己约束不严导致的,群臣的想法和黄道周差不多。 本身,就给你们所有人难以想象的优渥生活条件了,而且,在你自己的封地里,享受着高高在上的感觉。 最气人的就是,你们为国家,为朝廷,屁毛事没干一点,你好好享受没啥,但皇帝圣旨你遵守一下不过分吧? 现在可好,皇帝为江山社稷忙得要命,累得要死,还得为你们的行为买单,这哪里能说得过去? 大臣们其实在内心里,对分封在外的皇室宗亲,也早有不满,因为听到他们的消息,就没有正面的,因而,趁着这个大好的机会,扯开嗓子痛骂,是真解恨啊。 不过,大家一起骂,乱哄哄的,别说太庙里面跪着的各路王爷,就是大家彼此,都有些听不清楚。 黄道周大喝道;“诸位同僚,听我一言!咱们这么说话,里面都听不清楚,这样,大家一个一个来,让他们听听,天下人对他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评价!”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臣的一致认可。 马上,从黄道周开始,轮着番向前,一个又一个接着,痛斥着各路王爷。 太庙里面,各路王爷本就心惊胆颤跪着,听到外面大臣们带着无比愤慨的情绪的痛骂,旁征博引,纵贯古今,大冬天的,他们竟然冷汗顺着脊梁骨,哗哗往下流淌。 朱常洛一直是保持着放任的态度,他其实跟众臣没什么区别,他有至高无上的皇权,但是,皇权的最无力的地方,就是面对这些皇室宗亲。 一轮过去,黄道周还不解恨,又上前大声吼道:“你们这般倒行逆施,祖宗在天有灵,你们故去之后,可还有脸面见列祖列宗?” 朱常洛偷眼一瞧,发现还有人排在黄道周身后,知道这帮家伙看样子是想要一直骂下去啊。 咳,朱常洛轻轻咳了一声。 魏忠贤和曹变蛟是在朱常洛身边陪跪,听到朱常洛的咳嗽声,魏忠贤赶紧爬着把耳朵贴向了朱常洛的嘴边。 “忠贤,叫人劝导众臣回去吧。切记,不要动粗。” 魏忠贤答应一声,起身唤出了暗中埋伏的锦衣卫。 有了朱常洛的定调,魏忠贤领着锦衣卫,先将几个领头的给有礼貌地按住,然后以传圣旨的方式,告诉对方,皇上有旨,让大家都各回各家吧。 魏忠贤非常明白如何控场,只要领头的几个被按住了,其他的都好说。 果然,最激进的黄道周被锦衣卫半推半劝弄走后,其他的,告诉一声皇上有旨,基本上都讪讪退去了。 魏忠贤一看朱常洛和朱由检还在那里跪着,赶紧让人找来两把椅子,按主次位摆好,然后到了朱常洛的身边:“主子,您先歇一下,奴才替您跪着,您得监督这些人不是?不坐着,怎么能监督好这些人呢?” 朱常洛道:“忠贤啊,朕跟这些人,同宗同源,有罪过,大家也都是一体的,得向老祖宗谢罪啊。” 魏忠贤心里,就是想让朱常洛坐着,可他必须要想出能让朱常洛起身的理由。 眼珠一转,魏忠贤有了计较,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头能听见:“主子,照理说,您说得没错。可是,您也看到了,今天所有大臣,都是什么表现。要是您陪着跪的久了,众臣心中的火气,不得全撒在宗亲上?主子,您得为宗亲将来考虑啊。” 这话简直太漂亮了! 皇帝您不能跪着,这可不是因为您的缘故,而是将来因为您陪着宗亲一起跪着,保不准,大臣们会找宗亲算账。 是,大臣们是不能直接对宗亲怎么样,可他们歪歪心眼上来,真能把你整得生不如死啊。 所以,为了宗亲的将来,不被算计,皇帝,还是起来吧。 一众宗亲听了,也都信然,一个两个大臣针对他们,他们自然是不怕的,可一旦相当数量的大臣针对他们,那可是真的麻烦。 不用说别的,很多大臣联名请求皇帝缩小封地面积,减少你的用度,甚至把你的爵位降一降,那都是要人命的。 马上,就有机灵的宗亲大声道:“请圣上移坐,监管罪臣等向祖宗忏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朱常洛便勉为其难起身落座,同时,让朱由检也坐下,曹变蛟也别跪着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悯农 皇室宗亲当中,除了福王朱常洵以外,其他的人都是跪满了两个时辰,朱常洛便让他们起身,温言勉励一番,并告诉他们,礼部已经按照极高的规格接待,让他们在那里,就好像是在家里一样,好好过个大年。 同时,朱常洛表示,福王朱常洵是他的亲弟弟,犯了错,就要惩罚。 但总不能把这个亲弟弟自己扔在这儿,让他自己过年吧? 身为皇帝,身为太祖武皇帝的子孙,应该陪着亲弟弟在这里一起向祖宗谢罪。 各路宗亲感激涕零,当然,估计也是被吓的,赶紧表示,圣上当真是仁义君主,自古以来,只有太祖世祖,才有这样的胸怀。 这特么明显就是恭维之词,朱常洛要真是像朱元璋朱棣那样,大刀一挥,一众人头落地,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不过,场面话嘛,朱常洛也乐得听这样的马屁之词。 朱常洛在太庙陪着朱常洵挨饿,朱由检和魏忠贤曹变蛟当然也得陪着。 宗亲那边,朱常洛让人差遣皇后张嫣,代为招待一下。 朱常洛三天没吃饭,结结实实饿了一下子,但相比于朱常洛,朱常洵更是遭罪,一个三百多斤的大胖子,从小到大,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挨饿的滋味,这一下留给他的印象,就好像是比死还难受, 更为让朱常洵郁闷的是,还在大正月里,朱常洛就开始了新的一年办公。 泰昌十三年正月初四,朱常洛端坐在乾清宫的宝座上,主持例行的早朝。 新的一年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皇室宗亲荒废良田的事情。 朱常洛没有了往年第一次办公时的喜庆气息,相反的,朱常洛表现出了异常的凝重。 “朕自幼读书之时,印象最深的,就是太学院讲师传授的悯农二篇。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朕年幼无知,曾想为何农家有收获却依然饿死?” 说到这里,朱常洛的声音,从怜悯渐渐转向了愤怒。 “就是因为,农夫根本就没有耕种的田地,即便是有,他们辛辛苦苦的收成,都被无情掠夺走了!朕每时每刻,夙夜忧叹,所为者,无不是让农者有其田,耕者有余粮。大明万里江山,良田何其多也,若人人都将良田种上粮食,惊喜呵护,何愁无粮可吃?” “天予不受,乃自作孽也!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皇室宗亲享赐田无数,是让你耕种收获的,不是闲置长草的!” 朱常洛厉声咆哮,朝中大臣人人心中敬服,一旁旁听的皇室宗亲战战栗栗,手足无措。 “皇室宗亲所作所为,已到了人神共愤之境地,朕若不施雷霆手段,则大明民心尽丧,国祚难以长久矣!” “朱常洵!” 伴随着朱常洛愤怒的点名,朱常洵扑通一声跪倒,就好像是一座山塌了一样。 “罪臣在。” “你荒废良田万亩有余,时间长达五年以上。朕也不跟你多算,就以五年计,你必须上缴这些田地五年粮食产量的十倍给国库,朕如此处罚,你可服气?” 朱常洵哪里还敢不服气,赶紧应道:“罪臣服气。不过,皇上,这么多的粮食,罪臣一时间肯定拿不出来,能否以等价金银替代?” 朱常洛大怒道:“金银是什么东西?能果腹么?饿你那三天,纵然给你天下所有的金银,你能饱么?朕陪着你饿了三天,原本以为你会明白些事理,看来,朕是白陪着你饿了。” 朱常洵吓得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不断打哆嗦,此时,朱常洛在他的眼里,就是随时能捏死他的存在,他是不敢有半点的反抗啊。 群臣对此,没有半分感觉朱常洛过分的。 皇帝陪着朱常洵挨饿,就是让你知道,人饿极了是什么状态的。那个时候,没什么比粮食更重要的了。 如此煞费苦心点拨你,你却是没有半点开窍的意思,这就是辜负了皇帝的一片苦心啊。 朱常洛冷冷道:“福王,念在先帝的份上,朕也不多处罚你了,回去之后,马上筹集粮食,一年之内,交付户部。如果违约,朕就将你迁往云贵苦寒之处,什么时候你能感受到朕的苦心,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中原。” “罪臣,罪臣谢主隆恩。” 没人帮朱常洵说话,谁都觉得,朱常洛对朱常洵已经仁至义尽了。 朱常洛转面其他皇室宗亲说道:“其他皇室宗亲,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行为。朕念在同宗的份上,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了。你们回去之后,上缴封地内良田数量应产之粮食数量的两倍,以一年计算,就算是清欠了。” “臣等谢主隆恩。” 相比于朱常洵,这些人受到的处罚,轻了很多。 人是很奇怪的,若是单独这样处罚,人人都会觉得挺严重的。 可见到朱常洵受到的处罚后,又觉得自己幸运许多,赶紧谢恩,回去筹措完粮食,就又可以过王爷的风光日子了。 朱常洛转面众臣道:“诸位卿家,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农事,是大明最首要的事物!太子,你可要记住了,再有农事不利的事情发生,你就披发遮面入山,放弃皇家身份,大明绝没有不重农事的监国太子!” 第二百二十六章 折了面子 朱常洛震耳发聩,先拿自己的儿子下手,众臣听得浑身一凛,都知道,自己的这位圣上,重视农耕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了。 太子再出现监管农事不利,就得披发遮面入山,大臣要是在这上面有问题,那肯定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啊。 再想想朱常洛的狠辣手段,剥皮充草都是常规操作,可千万别像太祖世祖那样,一杀就是论万的杀啊。 还是按照考成法好好完成任务吧,自己伺候的皇帝,最起码干好活了,还是能得到很宽松的对待的,再说,皇帝做的事情,也就是稳固江山社稷的正确举措啊。 皇室宗亲,陆陆续续从京城返回自己的封地了。 回家之后,赶紧拿出重金,疯狂购买粮食,必须赶紧把处罚的粮食数目凑齐啊,不然,朱常洛那是连太子都不放过,会放过他们这些远亲么? 这么一折腾,大明境内的粮食价格竟然疯涨了不少,许多农民一看这种情形,加上朝廷给的补贴也不少,又重新纷纷回到田间地头,还有不少人,开荒种地,开发出了不少的良田。 泰昌十三年六月,祥妃木布泰,省亲归来,带给了朱常洛博尔济吉特部落的最新消息。 木布泰的省亲,是带有明显战略色彩的。她看望父母,除了人伦乐趣之外,更是身怀了朱常洛对博尔济吉特部落意向的了解。 论关系,木布泰的姐姐海兰珠,嫁给了后金大汗皇太极,木布泰本人嫁给了朱常洛,论亲疏,双方应该差不多才是。 一边是后金,一边是大明,照理说,博尔济吉特氏应该是左右逢源,才能谋取利益最大化。 可是,木布泰的老爹,科尔沁贝勒宰桑·布和却认为,大明虽然强大,但在草原上,后金的影响力显然要比大明更甚。 很多的草原部落,心向后金,而对于大明,则是没什么敬畏感。 哪怕是山西行省那里,大明新军曾大败鞑靼各部的联合抢劫,但鞑靼人普遍认为,草原是骏马驰骋的天地,大明再厉害,也不会像大明初期那样,深入到草原进行战斗。 要不然,大明在萨尔浒之战中,可是损失了十几万人,后续又被后金占领了无数的地盘,掠夺了无数的财物和人口,大明怎么不去报复,不去把失地夺回来? 还不是因为国力不行了,依靠坚固城池龟缩防御,大明或许行,但到了草原纵横驰骋,还是后金的天下。 科尔沁部落,博尔济吉特氏,身处草原,自然是要跟后金走得近些。 不然,真的有事,需要火速救援的时候,能指望得上大明么? 最后,木布泰带着很深的歉意说道:“皇上,臣妾没能说服娘家,有辱使命,当真羞愧无比。” 朱常洛大度笑道:“祥妃,女人在外有没有面子,是男人给赚来的。朕不但不怪你,更不会怪你的父母。因为一个合格的部落首领,是应该把部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只有当大明在草原上所向披靡的时候,鞑靼人才会把你说的每一个字,放在心里。” 木布泰真的被朱常洛的宽容理解给感动了,而且,朱常洛说的话,女人的面子,是男人实力支撑起来的,这是非常有气魄,非常有担当的一句话。 “木布泰能嫁给皇上,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木布泰相信,皇上迟早有一天,会让草原人像敬仰长生天一样敬仰皇上的。” “嗯,这一天,不会太遥远。木布泰,皇后她们也时常挂念你,去看看她们吧。” 等木布泰走后,朱常洛让王安把魏忠贤叫了过来。 “忠贤,鞑靼人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魏忠贤回道:“主子,太子殿下不是派了两个新军混成旅过去么?鞑靼人见了咱们的新军,那可是望风而逃啊。主子,这回,大明可是在草原上真的露脸了。奴才恭喜主子,大明可是多少年没这么风光了。” “恭喜个屁!”朱常洛没好气怼了一句,在魏忠贤面前,他是比较放松的,言语也就不太讲究了。 魏忠贤一头雾水,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怎么好像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了一样。 “主子,奴才是说错话了么?” 朱常洛忽然玩心大起,笑道:“忠贤啊,你可是很善于揣摩朕的心思,好,朕就考考你,你说,朕为什么会对你的恭喜,那么不感兴趣啊?” 魏忠贤面上没有任何异常,心里却是转了几百个弯。 “主子,是不是祥妃娘娘那里,有了什么事情?” 朱常洛哈哈大笑,点指着魏忠贤道:“忠贤啊,你可真算是朕肚子里的虫子了,什么事情,想瞒住你,可是不容易的啊。” 魏忠贤心里一惊,朱常洛这么说,可不仅仅是夸奖,主子对于奴才来说,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神秘莫测,若是事事都能猜到主子的心思,主子可是未必会高兴啊。 “主子,奴才可是想破了脑袋,去猜主子的心思啊。可奴才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怎么能猜到主子的想法呢?只不过,奴才忽然想到,祥妃主子刚刚回来,就大着胆子往那上面去猜,没想到,居然蒙对了!” 朱常洛笑着点点头,忽然,脸色一变道:“朕在祥妃面前,可是折了不少面子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 介入之心 魏忠贤陡然来了精神,主子说在祥妃面前折了面子,那还得了?那肯定是要找场子的,在主子面前表现的机会到了! 朱常洛就把木布泰回娘家,娘家人对木布泰的态度说了一遍。 魏忠贤顿时怒不可遏:“博尔济吉特氏何许人也?蛮夷之辈也。居然敢对祥妃主子这般无礼,分明就是不给主子面子,分明就是不给大明面子!主子,这事儿好办,奴才情报司里外派的人,可是有不少拉拢了一些草原上的亡命之徒。” 说着,魏忠贤给了朱常洛一个意味深长的暗示眼神。 朱常洛知道,魏忠贤要说治国安邦,还真没那本事。 可要说跟你玩个阴谋诡计,走夜道的时候给你来一板砖,别说放眼天下了,就是纵观古今,也没几个能玩的过他。 “忠贤,给朕说说,你想要干什么?” 不管怎么说,朱常洛在跟魏忠贤在一起的时候,真是能找到做人的真实感觉。 虽然朱常洛跟张嫣能够无话不谈,但朱常洛内心里十分阴暗的东西,是没法展现在张嫣眼前的。 而跟魏忠贤在一起,讨论阴暗面,那就像是谈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一样。 能把阴暗展现出来,才是最让人舒服痛快的时候。 “主子,眼下正是草原上牲口产子的季节。奴才可以让人去找那些亡命之徒,往科尔沁部的牲口群中偷着仍炮仗,这样,牲口惊惧慌乱,既不能产子,也不能长膘,然后趁着科尔沁部慌乱的时候,再狠狠打他们一下。” 朱常洛差点咧了嘴,魏忠贤这货还真是找到了痛点,真给科尔沁部来这么一下子,估计布桑老爷子得心疼得喷出几口老血。 “嗯,你这主意,给科尔沁部制造大麻烦,是足够了。不过,科尔沁部毕竟是祥妃的娘家,这种手段,是会让祥妃伤心的。” “主子真乃仁慈敦厚之主,爱屋及乌,竟然因为爱惜祥妃主子,而对科尔沁部如此宽容,奴才不知道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能伺候主子这样的主子。” 朱常洛知道,逢迎拍马,是魏忠贤的日常操作。 可是,你不得不承认的就是,这话,怎么听怎么舒服。 朱常洛摆手道:“忠贤,也只有跟你,朕才能说出许多平常不能说,甚至不敢说的话来。你的主意,很有效果,但朕却不能那么做。朕找你来,是想问问,鞑靼人当中,有多少是能真心对待大明的。” “主子,奴才派出去的各路线人,反馈回来不少消息。按照奴才的分析,鞑靼人见利忘义,畏强凌弱。有可能,前面收了你的好处,给你几分笑脸,转瞬间,背后就可能捅你刀子。” 朱常洛颔首以示赞同,他是比较了解草原族群的情况的。 鞑靼人自从大明建立以后,被大明几次狂揍,陷入到了四分五裂的情况当中。 不管是什么族群,仓廪实而知礼节,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当你生存环境异常恶劣,表现出来的,就是那种阴险诡诈的外在。 而一旦生活条件好了,同样的也会表现出来热情好客,豪爽通达。 鞑靼人是这样,中原人也是这样。 历史上,中原人也出现过易子而食的现象,你能说中原人就是骨子里就是吃人的么? 太平盛世的时候,中原人的记载当中,远客进家门,都会杀鸡奉酒,以飨生人。 你能凭借这一点,就说中原人无限美好么? 离开了生存环境,说礼仪道德,就是纯纯的扯淡! 朱常洛对草原有了介入之心,这可不是因为木布泰折了面子,而是因为大明现在内部已经相对稳定,腰包里有了钱了,脾气也随之要水涨船高,敢欺负我的,过去抢我东西的,是不是该付出点代价了? 毫无疑问,朱常洛紧盯着的,是后金,那是心腹大患。 可是,解决这样一个曾在历史上建立一个庞大的王朝的族群,不是凭几杆枪就能完成的。 后世当中,地球第一强国的米粒尖,不也是在帝国坟场折戟沉沙么? 后金起于白山黑水,就算是朱常洛有划时代的新军,进入到崇山峻岭当中,未必就能团灭后金。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朱常洛敏锐意识到,必须要将后金的族群,那种百折不挠的野性一点点磨光,将其所有的生存战略空间挤压掉,然后分化后金内部,让其无法形成合力,才能够解除这个心腹大患! 如今,关宁防线,已经是后金无法逾越的了。 那么,后金要想给自己争取生存空间,鞑靼人的草原,是他们必须要争取的。 朱常洛选取对草原的介入,无疑是压缩后金战略空间的举措。 “忠贤,朕如果亲自带兵进入草原,你觉得,会有几部臣服,几部敌对?” 魏忠贤一听,顿感头皮发麻,整个身体就如同触电一般,抖个不停。 “主,主,主子,您,您,您……说什么?亲自带兵入草原?主子,奴才没听错吧?您这万金之躯,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啊?” 朱常洛心里一沉,他本以为,跟魏忠贤说自己的想法,魏忠贤会支持自己。 可没想到,魏忠贤居然是这态度。 连魏忠贤都是这态度,可想而知,要是跟群臣说了自己的想法,那还不炸锅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巧立名目 魏忠贤见朱常洛的脸色变了,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惹得朱常洛不高兴了。 “主子,您神武雄才,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带兵到哪儿,都是没问题的。不过,大明这么多的人才,没必要您亲自去吧?您就在宫中指挥着,等奴才这些人把事儿给您风风光光办妥了,不好么?” 朱常洛相信,这不单是魏忠贤自己的心声,也是目前大明朝堂所有人的心声。 想了一下,朱常洛说道:“忠贤,你将你知道的,草原上所有鞑靼部落,无论大小,都给朕一一罗列出来,并把情报司的外派人员的评估,都写上,给朕呈上来。” 魏忠贤一脸的惊恐,以他对朱常洛的了解,他知道,朱常洛这是铁了心要做自己认定的事情,谁拦也不好使。 朱常洛肯定是知道,群臣会极力反对的。 为了规避群臣的反对,魏忠贤肯定,朱常洛是有自己的应对之策的。 最关键的是,朱常洛那么做了,群臣肯定是会炸了。 到时候,群臣不敢对朱常洛怎样,万一知道他魏忠贤事前知道详情,那还不把他撕碎了? “主子……”魏忠贤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 朱常洛拍拍魏忠贤的肩膀,笑道:“忠贤,放心,有朕在,你就放心大胆去做吧。” 虽然朱常洛暗示他没事,可魏忠贤这心里,突突个不停,万一出点差错,他可是把命填上去都不够啊。 但朱常洛的吩咐,对于魏忠贤来说,就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魏忠贤也只能如丧考妣,灰溜溜回去,叫人准备朱常洛的资料。 朱常洛想了想,让王安宣来了朱由检。 不一会儿,朱由检到了宫中,礼毕,朱常洛问道:“太子,祥妃省亲之时,曾有准噶尔部搅闹,你曾派新军混成旅进入草原,未知派出去的军旅,都遭遇了什么?” 朱由检回道:“父皇,新军混成旅出塞,所到之处,鞑靼各部俱都惊惧不已。一些小的部落,望风而逃。大一点的部落,则是派人向大明军旅表示友好。至于目标准噶尔部,听闻大明军旅到来,马上后退一百里,隐匿于群山当中。” 朱常洛点点头,从朱由检的话里,能够听出,准噶尔部是向大明军旅示弱了。 大明军旅的战斗力虽然强悍,不惧对手数量多。 可一旦对方全部退入群山,那对大明新军混成旅来说,战机已经没了。 而且,朱常洛交代过朱由检,新军混成旅出去,威慑是主要目的。 大明还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卫拉特部,去跟准噶尔火拼。 “嗯,这件事情,你办得不错。” “谢父皇夸奖。” “最近新军可有什么新的事情?” “回父皇,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新军打造,奔着宁缺毋滥的原则,非常严苛挑选兵员,在将官的选择上,更是执行需要军学院的学习履历,而且尽量挑选有实战经验的,才能成为新军的各层军官。目前,在儿臣手里,新打造了七个新军混成旅。” “对,新军的建设,就是要精益求精。那可是烧钱的买卖,不精心打造,老百姓辛辛苦苦上缴到朝廷的钱,可就全都打了水漂了。” 朱常洛勉励了朱由检一番,说道:“太子,这些新军,可曾拉出去练练?” 朱由检道:“父皇,新军拉练,光是物资补给,就是难以想象的烧钱,沿途地方需要配合,还须知会各地驻军,这么大的事情,儿臣可不能轻易做主,须父皇亲自出面协调才行啊。” “嗯,太子,你对国事的了解,看来是更透彻了。朕找你呢,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新军,还是拉练才会有接近实战的战力提升。朕准备带着新军,到山西拉练一趟,顺便看看山西行省的驻军,那个地方,也有必要进行裁撤和更换了。” 朱由检惊愕道:“父皇,您亲自带领新军拉练?这,这……恐怕朝堂之上,群臣会极力反对的。” 朱常洛笑道:“太子,有些事情,人君是必须要亲力亲为的。就像掌握在手里的军旅,那必须要自己详细了解情况才能行啊。” “父皇,那既然是这样,儿臣亲往,怎能让父皇鞍马劳顿?” 朱常洛笑道:“检儿,你接触国政,已经有些时日了,朕曾问过大臣,都说你处理得非常得体。父皇对你的作为,还是很满意的。不过,你要切记,为人君者,处理国家大事,务必要每时每刻战战栗栗,如履薄冰,否则,一个失误,就有可能是误国误民啊。”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朱由检内心很感动,许久以来,朱常洛很少叫他检儿了,这一声,仿佛又是舔渎情深的父亲的浓浓的关爱。 “山西行省拉练新军,只是一部分,朕还要视察山西行省驻军状况,检儿,你毕竟年轻,还是父皇去比较稳妥。” 朱常洛实际上,就是给自己带新军出去巧立名目,对于他来说,最大的难关,是朝廷百官,是京师,只要带兵出了京师,那就是彻底自由了,到时候,谁还能管得了他啊? 朱由检还是太年轻了,他对朱常洛的话深信不疑,他哪知道,这位舔犊情深的父皇,是想带着军旅,直接出塞去草原啊。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有明白人 事实上,朱常洛知道自己的小算盘能瞒得过朱由检,也能瞒得过大多数的朝臣,但并非所有的人都能瞒得过去。 果然,就在朱由检执行自己的监国职责,为朱常洛带领新军出巡山西行省的事情调度的时候,孙承宗第一个找到了朱常洛。 现任兵部尚书,同时也是内阁成员的孙承宗,并没有询问朱常洛巡视山西行省的真实意图,而是啰里啰嗦问起了,陛下这一回出去巡视,身边都准备带什么人啊? 这可真是个戳肺管子的问题,朱常洛为什么要找借口偷摸跑掉?还不是因为朝廷里的大臣,是会绝对反对他出塞的。 只要能够摆脱朝臣的监督,到了山西行省,朱常洛想干什么,那还不就是眼睛一瞪的事儿么? 大明的皇帝当中,可不仅仅是朱常洛想着带兵出塞,刨去明成祖朱棣不算,人家是出塞打仗的,还有一位,是闲着没事想过过当将军的瘾而偷跑出去的。 明武宗朱厚照,为了实现自己当将军纵横沙场的梦想,于正德十二年八月初一,率领十余名亲信,微服出宫,跑到了昌平。 朱厚照是想着带人到边关,领兵跟鞑靼人干一架。 可这样的想法,别说在大臣那里通不过,就是边关守将,都不给他开城门。 最后,朱厚照费了老大劲,用太监谷大用镇守边关,这才得以出关。 后来,朱厚照在应州告急的时候,亲自领兵布阵,迎击鞑靼人,取得了应州大捷。 老朱家想带兵打仗,而且伴随各种奇思妙想,那是有历史渊源和传统的。 孙承宗一听朱常洛说圣上准备巡边,立马就想到了明武宗朱厚照的故事,赶紧的,跑过来给你上上眼药。 巡边的理由,确实是高大上,而且,天子巡边有利于提升边关将士的士气,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天子身边带什么人,就大有讲究了。 都带着跟你一个心思的,天子没有了任何束缚,那不是想干嘛就干嘛啊? 孙承宗很有礼貌地暗示,皇帝巡边没有任何问题,关键是,除了带上强悍的护卫,还要带上作风十分硬朗的言官。 为什么要带作风十分硬朗的言官,这一层,大家最好别点破。 真的点破了,少不得要把皇帝您的真实意图说出来,闹到朝堂上,谁也别想好过了,巡边这件事情,也恐怕得胎死腹中。 朱常洛很是恼火,但也没有办法。 孙承宗要真的把自己想要出塞的猜测说出来,朝臣们还管你是不是真的想出塞?干脆,京城也别出了,皇帝就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吧。 皇帝要是真敢一意孤行,当心溅你一身忠臣碧血! 朱常洛只能耐心跟孙承宗解释,这次的山西行省巡边,本意是想让皇太子朱由检去的。 之前,太子在辽东有过成功的经验,他去是最合适不过的。 但是,皇太子现在监国处理政事非常不易,很多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去巡边,就意味着手里的事情要断一下,这样,是非常不利于国事的。 因此,皇帝老爹替儿子巡边一趟,也是无奈之举。 至于说巡边要带谁不带谁,那得根据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啊。 山西行省巡边,还是跟辽东差不多,检查军风军纪,对不符合标准的军旅建制,以及将领和士卒,进行裁撤。 既然是干这样的事情,你叫上言官干什么?那帮人吵架练嘴,逮着一样不松口可以,但裁撤诸多事宜,他们真不是专业的。 朱常洛摆事实讲道理,苦口婆心给孙承宗讲道理,孙承宗就一句话,必须要带上言官,而且,他可以保证,皇帝关于军务的处理,言官不会有任何的发声。 除非,有什么逾距之事。 朱常洛真想把魏忠贤叫来,带上锦衣卫给孙承宗八十廷杖。 但他忍住了,孙承宗可是他的嫡系啊,嫡系对自己所做的事情都这么硬挺,可想而知,一般的朝廷大臣,要是知道了他的真实想法,会有什么激烈的举措。 无奈之下,朱常洛只好应了孙承宗,巡边山西行省,一定会带上言官。 孙承宗离开后,朱常洛开始算计起来。 带上言官,已经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了。朱常洛经不起逼迫,大明的官员,也是不要逼急了,他们是什么事儿都敢干的。 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半路摆脱言官,才是实现自己目的的方法。 就在朱常洛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如何带兵出塞的具体计划细节的时候,王安忽然来报,京畿五城兵马都指挥使曹文诏,带着新军混成旅指挥使叶经文,邹燧求见。 朱常洛纳闷,这几个人基本上是不搭边的,曹文诏是他手握的兵马指挥使,而叶经文和邹燧,都是属于太子朱由检手下的精干人马,怎么会在一起同时来求见? 带着疑惑,朱常洛让三人进入。 等三人礼毕,朱常洛就感觉非常不对劲,曹文诏,叶经文,邹燧,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点也没有武将的那种精气神。 朱常洛正要问他三是怎么回事,忽然间,他发现邹燧刻意地耷拉脑袋,而且,还用手,遮挡自己的脸。 第二百三十章 就有摆平不了的 “邹燧,你挡着脸干什么?”朱常洛本身就情绪不好,再看曹文诏三人武将没有个武将的样子,气儿就更不顺了,再加上邹燧挡着脸,直接就点名表达不满了。 邹燧懦懦回了一句:“皇上,没什么,就是走路不小心磕了一下,有碍观瞻,怕惹皇上不高兴,所以才挡着脸。” 朱常洛难以置信看了邹燧一眼道:“什么?走路不小心磕了一下?邹燧,堂堂大明新军混成旅指挥使,居然磕了一下,还什么,有碍观瞻?来来来,把手放下,朕倒要看看,你这脸是怎么有碍观瞻的。” “放下手,把脸抬起来!”眼见邹燧还挡着脸,朱常洛厉声喝了一句。 邹燧这才十分畏缩将手放下,眼睛虽然是看着地面,但还是把脸扬起,对着朱常洛。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样?谁,谁打的?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殴打朝廷命官?” 也难怪朱常洛惊诧,邹燧的脸上,清晰印着五个大手指头印,一看就是一巴掌呼出来的。 邹燧本身就是武将,能在他脸上留下印记,除非是他非常敬畏的人才能得手。 新军可是朱常洛一手打造的,邹燧又是太子手下红人,敢动邹燧的,真的可称作是太岁头上动土了。 朱常洛心里一盘算,放眼大明,品秩比邹燧高的,那是不少,可真敢给邹燧大嘴巴子的,还真不多。 想着想着,朱常洛的眼睛,盯向了曹文诏。 曹文诏是邹燧的老长官,那可是顶着邹元标巨大的压力推荐了叶经文和邹燧啊。 于公于私,曹文诏称之为邹燧的引路贵人,一点也不为过。 要是曹文诏动手,邹燧还真只有挨的份儿。 曹文诏一看朱常洛圆彪彪的眼睛瞪过来,吓得浑身一哆嗦:“陛下,这可不关臣的事情,臣一向欣赏爱护邹指挥使,更兼臣乃京畿五方兵马都指挥使,跟邹指挥使不搭边,没什么纠结,怎么会向邹指挥使动手呢?” 朱常洛一听有理,便哼了一声,转面邹燧道:“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了……不对啊,就算是犯了错误,以你的身份,国有国法,怎么能直接在脸上来一巴掌呢?还打的这么狠!告诉朕,到底是哪个狂徒,敢如此恣意妄为!” 邹燧支支吾吾,好像是很为难的样子。 朱常洛脑洞大开,说道:“不会是太子吧?” 这个猜测,也不是没谱,因为邹燧和叶经文跟随朱由检巡边,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现在身上贴着的,是太子的标签。 朱由检真的打邹燧,邹燧只能挨着。 “皇上,太子殿下对臣爱护得很,不是太子殿下打的。” “那还有谁?你今天是怎么了?支支吾吾,一点也不爽利,还有没有点武将风采?就算不是武将,一介书生,也该知道临大节而不辱,怎么搞得像个娘们似的。” 邹燧脸色一苦,张张嘴,最终还是没说。 “怎么回事?看你这意思,是不想朕为难吧?呵呵,邹燧,朕还就是想知道,打你的究竟是谁。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重臣,朕说什么也要给你讨回公道。开玩笑,新军将领都能挨打,这以后谁还会把新军放在眼里?说,朕倒要看看,有谁是朕不能动的。” 邹燧被逼的实在没办法了,耷拉着脑袋说道:“皇上,是臣的老爹打的。” “什么?”朱常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听到这个答案,差点没闪了老腰。 闹了半天,是邹元标打了自己的儿子。 吹牛吹大发了,朱常洛是能管大明境内的一切事情,一切人。 但人家老子打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你皇上这个金字招牌,都没用。 朱常洛原以为,在邹燧这件事情上,一切都能摆平。 事实证明,皇帝也有看似小事,但就是摆不平的。 朱常洛丝毫没了人君的风度,在那里直嘬牙花子。 “邹燧,这,这,朕,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犯了什么事了?邹老脾气是有点古怪,但也不至于无缘无故打你吧?” 邹燧赶紧又捂住了脸,说道:“皇上,太子殿下说您要巡边山西行省,就派臣随驾。臣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被老爹问起,臣就实话实说了。老爹当时就炸了,说天子千金之躯,怎么能到那么远的地方巡边呢?天子,就应该坐在朝堂上,统领天下。” 又来了!朱常洛感觉脑瓜子嗡嗡的,说来说去,邹燧挨打,搞不好还是他造成的。 “朕不是跟太子说了么,他监国责任重大,经手的事情断了就不好继续了,所以,朕才会亲巡山西行省,这些,太子没跟你说?你没跟邹老说?” 邹燧苦着脸道:“怎么没说啊?老爹想的,可就多了去了,他老人家找到叶老,说起了皇上巡边的事情。结果这么一嘀咕,猜测皇上搞不好就是趁着巡边,想要到塞外走一趟。” 朱常洛目瞪口呆,没想到,两个老狐狸致仕这么久了,那脑袋瓜子还是那么灵光,一猜一个准。 “邹老叶老,为什么会这么猜测朕?”朱常洛有点搞不明白,这俩那心眼子是怎么长的。 “叶老说,祥妃省亲,太子派新军给卫拉特部助力,说明皇上早就想在塞外布局了。这一回,怎么就这么巧,祥妃省亲刚刚归来,皇上就要巡视山西行省?分明是有意图的。” 听了邹燧的解释,朱常洛真有点挫败的感觉,自己精心筹划的布局,竟然接二连三被看穿,这可怎么出门啊? 还不知道,叶向高和邹元标两个老狐狸,接下来会有什么举措呢。 第二百三十一章 扳回一局 朱常洛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问道:“邹燧是让他老子揍了,所以才垂头丧气的,这个,朕可以理解。你们两个是怎么会是?也精神萎靡不振的,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你们还有点大明武将的风采么?” 叶经文懦懦道:“陛下,邹燧都让邹老给揍了,您想,臣能独善其身么?臣虽然没有挨揍,但老爹可是严重警告臣了,身为大明臣子,深得圣上器重,若是一味谄媚圣上,只知道依附逢迎,与奸臣无异,死后,不得入祖坟。” 朱常洛听得浑身恶寒,叶向高这老家伙,比邹元标还狠! 邹元标只是抽了儿子一个嘴巴子,而叶向高则是直接准备把儿子开除出家族啊。 叶经文和邹燧都是有情可原的,朱常洛又把目光对准了曹文诏。 “他们两个,都是老子收拾的,所以才会委顿不堪。你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老子揍了?” 曹文诏一咧嘴道:“皇上,臣的老爹,倒是没有来京城。不过,臣可是有老长官的。孙尚书那是臣读书的师父以及提携有加的恩人,其人,就等同于臣的老父亲,这,这,您知道了吧?” 朱常洛一摆手,示意曹文诏,朕知道了。 确实,在当时那个时代,师比父大,就算是曹文诏老爹在眼前,孙承宗可是比曹文诏老爹,更有资格管教曹文诏。 “那你们三个,来朕这里,所为何事?”朱常洛有点明知故问的感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都心领神会就完了呗,还问。 曹文诏,叶经文,邹燧,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把他们驱赶到这里的人,他三肯定是惹不起,可眼前的这位皇帝,那特么更惹不起啊。 半晌,曹文诏噗通一声跪倒:“皇上,不管是巡视边关也好,裁撤军旅也好,辽东已经有过一回了,有以往的经验可以借鉴,派一两个重臣过去就行了,何必您亲自出马呢?” 朱常洛冷哼一声道:“这是你的谏言,还是孙承宗教你这么说的?” “是,是……臣这么想的。” “口是心非,哼,要是真的算起来,朕治你个欺君之罪,不算冤枉你吧?” 曹文诏不敢应声,只是趴在地上,摆出一幅任你处置的样子。 “你们两个,跟他的意思一样,对吧?”朱常洛转面对叶经文和邹燧说道。 叶经文和邹燧两个,也是噗通一声跪倒,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朱常洛想了一会儿,说道:“你们都回去,跟各自后面的人说说,就说朕想要考教一下太子,在朕不在身边的时候,没人帮他拿主意的时候,会怎样处理国政。这样的考校,对太子,对大明江山社稷的未来,是非常有必要的。” 说到这里,朱常洛面色非常坚毅接着道:“巡边山西行省,朕是一定要去的。这关乎到大明的未来,朕绝非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若是有人感觉要不惜一切阻止朕巡边,那好,只要谁能平定边患,朕,就听他的。去吧。” 朱常洛这时候,心里也没什么火了,他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彻底摆平大明遭遇到的周边异族的袭扰。 相信孙承宗也好,叶向高邹元标也好,都会明白他的布局。 把一个错综复杂的问题抛出来,谁行听谁的,看看这些人会有什么样的回应。 曹文诏三人回去后,都各自把朱常洛的意思转达到了。 叶向高和邹元标那里,没什么动静,这俩老狐狸,是不会跟朱常洛正面争执的。 孙承宗却是没有办法,他是当朝的内阁成员,虽然不是首辅,但施凤来根本就是个摆设,孙承宗基本上就肩负着首辅的职能。 再见到朱常洛,孙承宗承认,朱常洛的一系列策略是对的。 大明的主要外在威胁,来自于后金。 而对于后金,必须要全面挤压他的战略生存空间才能够从根源上彻底消耗掉他,然后再动手收拾。 北面的鞑靼人,不必要臣服大明,只要他们能在后金需要鞑靼人通道进行补给的时候,给制造些麻烦,就可以了。 那可是两千多里的战略输送通道,只要有几支鞑靼部落袭扰,后金获得补给的难度,就会几十倍的增加。 赞同完了朱常洛的策略,孙承宗提出,皇上可以去巡边,但带上重臣,大家一起商讨应对之策,还是很有必要的。 之前,孙承宗对朱常洛出京巡边,还只是暗示,这一回,算是彻底挑明了。 这是孙承宗的底线,朱常洛想想,估计自己不答应,孙承宗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两个致仕的老狐狸没发声呢,先答应了再说。 于是,收到朱常洛允诺的孙承宗,在朝堂中赞同朱常洛巡边的计划,并且,和监国皇太子朱由检,一起递出了详尽的出行计划,和陪同人员名单。 首先要保证的,就是皇帝的安全。 孙承宗朱由检共同商定,调八个新军混成旅,由曹文诏出任都指挥使,叶经文邹燧担任指挥同知,另有多名大将随行。 另外,就是派出智囊团跟随,以保证圣上不至于身边无人,殚精竭虑。 朱常洛一看智囊团名单,就感觉,让这几个跟在身边,就是看着他不要胡来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我有过墙梯 一般来说,想要死死拖住皇上,都会安排老资格的重臣随行。 因为不管皇帝怎么高高在上,老臣给皇帝,能造成巨大的压力,人家都伺候过你老子了,就不能说你两句啊? 皇帝呢,也不好意思跟这样的老臣翻脸。 这样,就能够达到臣属约束皇帝的目的。 但这一回的安排,却是独出心裁的。 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年龄,不到四十。 庶吉士倪元璐,年龄,三十多。 太子詹事王铎,年龄,三十多。 尚宝司司丞袁可立(原登莱巡抚,接替孙元化,后调回京师),年龄,六十多。 这几个主要的人选,以年轻人居多,唯一一个岁数大的,也仅仅是六十出头。 这个名单,可大有讲究,黄道周,倪元璐,王铎,都是同年,也是就是泰昌三年的进士,都是袁可立的门生。 这就等于是一个师父带着一群徒弟,伴驾朱常洛。 别人或许不太明白孙承宗的安排,但朱常洛却是知道,孙承宗一直担心他会撇下大臣,自己带兵偷偷跑了。 因此,才派上几个年富力强的。 一旦发现事情不对,最起码,能有力气追得上。 这在大明历史上,是有深刻教训的。 年老体衰的大臣,有时候在撵人的时候,是真的跟不上趟,换上年轻的,能跑能跳,估计看着皇帝,是不成问题的。 朱常洛没有任何质疑,同意了这个名单。 知道了你想要做什么,那自然是提前作了准备。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要出了京城,手里掌握着军旅,到时候,那不就是我的天下,也本来就是我的天下啊。 就这样,朱常洛和群臣,不能说各怀鬼胎,但却是各有各的小算盘,开始了准备。 朱常洛斟酌很久,还是带上了魏忠贤,同时命令他,务必要情报司抓紧鞑靼人情报收集,迅速送回。 同时,朱常洛还交给了魏忠贤一个秘密的任务,这个任务,可是关系到不久的将来,他能够摆脱袁可立这一帮人的监视约束的重要环节。 泰昌十三年七月中旬,朱常洛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京城,赶赴山西行省。 朱常洛有意要为难袁可立几个大臣,吩咐曹文诏,所有队伍,按照军旅赶赴战场的速度前行。美其名曰,要检验新军的训练水平。 新军本身的兵源,就是精挑细选的。虽然以前三个混成旅的兵源素质最高,可后组建的新军,单兵素质也非常好,而且,是不计成本投入训练,行军速度,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随行的文官,那里受过这样的苦?不是他们不想跟上新军的节奏,而是他们的体能,跟不上啊。 这倒不是说随行的文官要跟着新军跑,他们都是乘坐轿子的。 朱常洛好说不说,也是会骑马的,怎么也能混在新军里跑。 乘坐轿子的文官,就受不了了。 轿夫倒是有膀子力气,抬着轿子,也勉强能跟上新军行军节奏。 可文官们在轿子里,就像是被摇元宵一样颠簸,实际上,比跑步还要遭罪。 袁可立感觉有些不对,赶紧把黄道周叫来了,让他赶紧骑上马,就算是拼了命,也得跟在圣上身边。 万一圣上跑着跑着没影了,再万一皇上磕破点皮,咱们可就没脸再回京师了。 黄道周二话不说,找到新军的一个军官,借了一匹马,玩命跟在朱常洛身后,那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过。 玩命赶路程,虽然是很辛苦,但也节省时间。 半个多月,朱常洛一行,就到了山西境内。 到了人多的地方,自然就不能赶速度了,要是冲撞了老百姓,这也不好说啊。 袁可立被落下了两天的路程,等朱常洛到了太原,袁可立两天后才见到皇帝。 只要人没丢就行,袁可立安慰快要吐血的黄道周,让他好好休整一下,然后自己跟在了朱常洛的身边,他的耳边,时刻响起孙承宗的交代,圣上巡边,恐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盯紧了,千万别让圣上出塞。 万一圣上出塞有了状况,大明自万历先帝驾崩后所有的努力成果,就将毁于一旦。 袁可立深以为然,他比魏忠贤还要对朱常洛上心,就差上厕所没跟着了,其余的时间,就是形影不离。 朱常洛知道袁可立的担忧,也知道,他是身负朝中很多大臣的托付。多以才会这样的紧紧跟随。 因此,朱常洛也没必要找袁可立的麻烦。 按照离京时的计划,朱常洛照例主持对山西行省的军旅视察,参照辽东裁撤军旅的经验,对边关卫所的将士进行考核,这一次,除了**兵油子,还有吃空饷的将官,需要裁撤以外,对于年龄偏大的,也进行了劝退。 这个时候,大明国库的收入,已经颇有盈余,因此,朱常洛毫不吝惜拿出来,给予裁撤将士以丰厚的补偿。 山西行省边关卫所的裁撤,相对于辽东卫所,显得容易的多,也没有闹事的,毕竟,现在大家都知道,回家就算是种地,也比当兵空守边塞要强。 手里有钱了,娶个婆娘,那不就是理想中的人生么? 袁可立一边要给朱常洛帮衬,一边,还要紧盯着朱常洛的动向,说实在的,他真是比朱常洛还要辛苦。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过去,袁可立觉得,皇帝,有可能不会作妖了。 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第二百三十三章 金蝉脱壳 时间,来到了泰昌十三年的九月份,朱常洛对于山西行省的驻边情况,摸得也差不多了,该进行裁撤的规划,也已经完全安排下去了。 具体工作,自然是无需朱常洛亲自动手,他便在太原城内,邀请了山西行省内的大小官员,大摆宴席,以表彰地方官员们对地方所做的贡献。 喝至酒酣脸热之时,忽然闯进来一个小太监,直奔到魏忠贤的身边,耳语了几句。 魏忠贤神色大变,附耳对朱常洛说了几句。 朱常洛神色一变,起身向地方官员略表了歉意,然后,让袁可立带着朝中伴驾的官员,跟他一起到他的行宫别苑。 袁可立跟随朱常洛到了地方,眼见朱常洛神色凝重,赶紧拱手道:“陛下,出了什么事情?” 朱常洛皱着眉头说道:“刚刚接到情报司密报,臣服于大明的鞑靼卫拉特部,周边出现了大量的准噶尔部骑兵,线人送出情报的时候,准噶尔部的骑兵,正在对卫拉特部进行合围,如果没有发生战斗的话,现在,卫拉特部应该已经被围半个多月了。” 袁可立听闻也是眉头一皱,说道:“卫拉特部臣服大明,固然是有求援自保的意思,但毕竟是大明庇护的鞑靼部落,大明于情于理,都该管一管。不过,臣闻,皇太子可是派出新军混成旅震慑过准噶尔部,难道,准噶尔部敢冒着得罪大明的危险,任性胡来?” “朕也是有些想不明白,不过,现在不是想明白的时候,卫拉特部危在旦夕,如果大明置之不理,那么,以后,鞑靼各部落,谁还敢向大明示好?大明在草原各部落中的形象,就是任人拿捏啊。” 袁可立深以为然,便和朱常洛探讨,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棘手事件。 就在大家伙热烈讨论的时候,朱常洛忽然起身更衣。 皇帝喝了那么多酒,要上茅房是很正常的,谁也没有留心。 可朱常洛的上厕所,就是精心策划好的金蝉脱壳的计谋。 卫拉特部的求援,实际上是朱常洛离京的时候,就让魏忠贤去做的。 朱常洛暗中操控了这一切,看准时机,抛出卫拉特部求援,然后,让袁可立和自己讨论该如何应对。 趁着群臣热烈讨论,朱常洛自己趁着上厕所的机会,马上出了行宫。 行宫的门口,曹文诏已经等候在那里。 “马上命令各新军混成旅指挥使,按照计划出塞。” 曹文诏跟朝臣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是军旅中人。 实际上,曹文诏,还有叶经文邹燧,临行的时候,都被嘱咐,一定要看好皇上,别让他出塞。 若是这样的嘱咐落在大臣身上,他们自然会极力劝阻朱常洛。因为大臣们的思维当中,是有劝阻皇上别做傻事这一根弦的。 而曹文诏,叶经文,邹燧,都是军旅中人,他们脑子里,是另外的思维方式。 服从命令,是他们必须要恪守的为人底线。 老大让我打谁我就打谁,老大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要是军旅中人都能讨价还价,那就是不合格的军旅中人。 新军,本来就是朱常洛一手打造的,而且,朱常洛是整个大明帝国最高的军旅指挥官,老大中的老大,下命令你敢不听? 接到了朱常洛的命令,曹文诏一声令下,按照朱常洛事前的计划,下令给叶经文,邹燧,洪承畴,何腾蛟,严起恒五名新军混成旅指挥使,五名指挥使按照军令,层层下达,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就集结完毕。 朱常洛的计划,是得到了曹文诏的精心落实的。 不管朱常洛是什么想法,曹文诏作为整个新军的都指挥使,最先考虑的,就是朱常洛的安全问题。 因此,曹文诏并没有按照混成旅的步骑混编成建制带出去。 曹文诏将所有的混成旅骑兵全部带上,将步卒留下,而且,将火箭筒这样的重火力全带上,同时交代,剩余的混成旅编制,全部拉到控制出塞的卫所驻扎,随时准备接应出塞的混成旅。 所有物资保证,必须由新军混成旅护送地方骡马队沿着出塞卫所和卫拉特部直线距离上运输。 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等朱常洛一声令下出发,曹文诏又派了人,偷偷回去告诉袁可立等人,皇帝已经准备出塞了。 告诉袁可立实情,基本上就是属于安慰了,就是做了一件日后能向孙承宗交代的行为。 事实上,袁可立在行宫中等了一段时间,迟迟不见朱常洛回来,就知道坏事了。 他们想赶紧出去找朱常洛,可行宫的守卫得到了朱常洛的命令,没有皇帝的旨意,一天之内,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行宫。 这个时候,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任你怎么摆事实讲道理,行宫守卫就是一个态度,没有皇帝的命令,不管是谁,说啥也不好使。 而朱常洛这边,带着五个新军混成旅骑兵,总计不到四千人,从太原出发,直接奔往边塞,从那里的卫所,直接出了居庸关,奔赴河套地区。 刚出居庸关三十多里,有一队二十多人,十分彪悍的骑马的人,挡在了朱常洛带领的新军面前。 第二百三十四章 情报司的能力 担任新军混成旅前锋营的,是洪承畴部。 因为队伍中有皇上,洪承畴可是不敢大意,亲自担任先锋角色。 一听到有二十过个彪悍的骑马人挡在队伍前面,洪承畴顿时如同上了发条一般绷紧,大吼道:“上去把这帮家伙围了,一个也别放跑!” 洪承畴身边,跟了五十新军,听到指挥使的命令,马上分成三部分,两支小队正面向可疑人群左右两翼压去,防止他们向左右逃窜。 另一支小队,则是侧远向后包抄,直接走曲线,封锁了可疑人群的退路。 新军的训练,那可是彼时世界上最精良的训练。 一个命令下去,三支小队,很快就将二十多人的队伍远远包抄,只要他们敢动,再一个命令,能直接连人带马全部消灭掉。 “大家都别动,千万别动!” 让洪承畴意外的是,对方喊叫的话语,竟然有着京城口音。 三支小队很快就位,面对着没有动弹的可疑人群,他们也没有亮出家伙事,隔着五十步远的距离,也都停了下来。 那个带点京城口音的人马上出列,向洪承畴拱手道:“这位军爷,在下是情报司的司职人员,奉上峰命令,在这里等候咱们大明军旅,这些人,都是附近地区的亡命之徒,专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但他们对草原的地理非常熟悉,在下出重金聘他们做向导。” 洪承畴微微一皱眉:“情报司的?本指挥使倒是听说过这个部门,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怎样证明你的身份?” 那人道:“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啊,这一次,情报司的实际顶头上司,掌印太监魏忠贤魏公公,不是陪驾随行么?只要将魏公公到此,就可一切明了。” 洪承畴听对方报出魏忠贤的名号,已然相信了七八分,便让手下去通知后方。 魏忠贤为人不管是阴险毒辣也好,卑鄙无耻也好,但在办事上,朱常洛也是非常赞赏的。 这也是朱常洛出塞,为什么要带上魏忠贤的原因。 听闻有情报司的人接应,朱常洛带着魏忠贤一起,来到了那些人的面前。 朱常洛身着新军服饰,默默来到前面,没有说话,就是轻轻咳了一声。 魏忠贤心思如发,知道主子不想搞那些繁文缛节的见面礼仪,便遵循了主子的意思,不介绍朱常洛的身份。 见到那人后,对了暗语,便可以确定,那人确实是情报司辖下的人员贺显。 “贺显,通知你规划的诸多路线,可都打探清楚情况了?” “回魏公公,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总共规划了四条路线,俱在此处,想走哪一条,还请明示。这些人对草原上的路途,各部落分布,还有各地风土人情,都熟悉的很,静等魏公公吩咐。” 说着,贺显拿出一张图,递给了魏忠贤。 关于草原上的地图,朱常洛手里是有不少版本的。然而,那只是大略标明了战略据点,以及鞑靼各部分布的大致情况。 而贺显准备的这张图,虽然手绘地非常粗糙,却是详尽标明了朱常洛准备去的地方,应该走的路线沿途的各种参照物和人群分布。 魏忠贤当然知道天子出行,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因而,他秘密让人考察朱常洛要去的地方的多条路线,供朱常洛选择。 这样,哪怕有人知道朱常洛的行军目的地,但有多条路线选择,谁也不知道朱常洛会走什么地方。 朱常洛大体看看,微微点头道:“嗯,忠贤,事情办得不错。” 夸完了魏忠贤,朱常洛一勾手指,洪承畴赶紧来到了朱常洛身边。 “走这条路线,另外,好好招待情报司聘请的向导。” 一个暗示,洪承畴心领神会,皇上这是让他好好盯着这帮向导,他大声回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好好招待的。” 朱常洛暗示了一下魏忠贤,魏忠贤马上明白,对贺显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让他跟着过来。 离开那些亡命徒很远,朱常洛才问道:“准噶尔部最近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贺显纵然没有魏忠贤的介绍,也该判断出朱常洛的身份了。 能让魏忠贤毕恭毕敬对待,除了当今圣上,那就没别人了。 “自打大明的军旅去给卫拉特部撑腰以后,准噶尔部和后金联系非常频繁,两方面不断派信使往来。卑下很想劫一两批信使问问,可怕打草惊蛇,便没有劫人。卑下花了大价钱,从准噶尔内部打探得知,后金有意扶持准噶尔部为草原之王,以重现黄金家族风采。” 让朱常洛没有想到的是,贺显所打探的情况,远不是十分重大的事情这么简单。 准噶尔内部的派系,以及准噶尔部大汗巴图尔浑台吉的家庭状况,还有准噶尔部要员的家庭情况,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甚至,巴图尔浑台吉偷偷养了几个从大明境内劫掠而来的小老婆,被他的发妻知道,大大搅闹一番,而后巴图尔浑台吉为了稳固家庭,不得不将小老婆送至臣服于准噶尔部的小部落里的事情,都说得绘声绘色。 听到这些,朱常洛心里不由自主浮出了两个字,人才! 有了情报司的一手情报,朱常洛算是大体了解了鞑靼各部的情况,他需要选择的是,是去卫拉特部,还是直接找上准噶尔部。 第二百三十五章 练手 沉吟半晌,朱常洛还是带着魏忠贤和贺显,找到了曹文诏。 “曹爱卿,情报司带来的情报,让朕有些难以抉择,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朱常洛说完,让贺显把知道的情况,跟曹文诏说了一遍。 曹文诏不知道朱常洛出塞的完整真实意图,但他能够猜出来,朱常洛绝不会就带着新军转悠一圈回去。 那绝对不是朱常洛的性格。 斟酌了半晌,曹文诏道:“陛下,臣以为,草原之上,最盛者,莫过于准噶尔部。鞑靼各部,即便是卫拉特部这样的中大型部落,都得求得大明庇护才能安稳,更遑论其他小部。以新军战力而言,出其不意,可有奇效。” 曹文诏这么说,还是保守了一些,新军战力,动态战场上是降维打击的存在,之所以这么说,曹文诏是想让朱常洛别太嚣张了,玩得太过火,皇帝出点小事,都是他百死莫赎的罪过啊。 “嗯,到卫拉特部去展示军力,安抚慰问,并不能起到实质性的效果。准噶尔部,该和后金暗通曲款,还是暗通曲款,不真的打在他身上,是绝对不会正觑大明的。曹文诏。” “臣在。” “按照情报司规划路线,先向卫拉特部行进,至一半路程时,折向准噶尔部,五个混成旅编制,采取前一中三后一的配置,依次展开部众前行。” “臣遵旨。” 曹文诏去安排部众行进了,朱常洛一伸手,贺显看见,赶紧凑了过来。 “那些亡命之徒,有没有跟准噶尔部有关系的?”朱常洛问道。 贺显拱手回道:“皇上,请放心,卑下选择人手的时候,特别加了小心,所有跟准噶尔部有关系的人手,都没有招纳。这些人当中,有中原人六个,其他的,都是鞑靼人,都是在战乱中失去家园,基本上,都是跟准噶尔部有仇的。” 朱常洛沉吟一下道:“贺显,朕听闻,准噶尔部势大,许多鞑靼小部落,不得不依附准噶尔部才能够在草原立足,你知道有哪些小部落跟准噶尔部走得非常近么?” 贺显不假思索道:“这样的部落太多了,他们自己的部落弱小,随时就可能被别的部落吞并。因此,为了求生存,基本上准噶尔部要求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皇上不是安抚过卫拉特部么?就有一些准噶尔部的死忠小部,不断挑衅卫拉特部。” 朱常洛莞尔,很显然,准噶尔部还是被大明震慑住了。 他们特别想收拾卫拉特部,但是摄于大明的新军,只能找卫拉特部出气。 不过,准噶尔部又不能亲自对付卫拉特部,那样会招惹到大明,就派一些小部落去骚扰,卫拉特部不厌其烦之余,也对小部落的骚扰无可奈何。 毕竟,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有凭证,你总不能说是准噶尔部背后指使的吧? “能不能给朕一个这样的小部落的详细位置?” “索赫契部,原本就两千人的部落,因为依附准噶尔部,到处欺负其他小部落,连抢带骗,现在居然有八千余人。其中,能够上马战斗的,差不多三千多,就在卫拉特部牧场之外三十里的位置驻扎。他们不断骚扰卫拉特部,是准噶尔部最满意的狗腿子。” “知道位置么?” “知道。皇上,刚才都指挥使大人拿的草图当中,就标有这个部落的名称和位置。” “嗯,贺显,朕对你的办事能力,很满意。忠贤,这么好的手下,是不是该奖励一下?”朱常洛笼络人的时候,不忘了给魏忠贤长面子。 魏忠贤先是毕恭毕敬给朱常洛一躬身,然后以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声音说道:“还不谢谢主子恩典?” 贺显大喜,有了皇上进口加持,这一次的赏赐,绝对不会少了。 “卑下谢主隆恩。” 朱常洛让贺显回到前面,让曹文诏过来商量事情。 拿过来贺显献上的草图,朱常洛很快就找到了索赫契部的位置。 “打他一下,让咱们的新军练练手。” 曹文诏有点惊讶,他知道朱常洛此番出塞,肯定是要展现一下武力。 可是,刚刚他和朱常洛可是通过气,朱常洛也认可了他出其不意的战略意图。怎么转眼间,就要进攻一个目标? 不过,曹文诏再怎么惊讶,朱常洛的命令,他必须是要执行的。 眼见曹文诏迟迟没有接旨,朱常洛知道曹文诏的狐疑,笑道:“忠贤,给他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忠贤就把刚才朱常洛和贺显的对话,详细说给了曹文诏。 曹文诏能够体会到朱常洛的心理,像索赫契部这样的小部落,新军打击他们,哪怕只动用一个混成旅骑兵,都是牛刀小试。 出塞首战必胜,会极大提升军心士气,这都好理解。 可是,打了索赫契部,新军必然会暴露行踪,引起准噶尔部的注意。 那样一来,就实现不了对准噶尔部的出其不意的战略效果了。 曹文诏斟酌了一番,还是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朱常洛笑道:“曹爱卿,你行军用武,远甚于朕。然通体考量,却是欠了火候。你可知道,朕准备打索赫契部,除了让新军练练手之外,还有什么意图么?” 第二百三十六章 抓阄 曹文诏稍事沉吟,回道:“陛下,臣还记得陛下教诲,对于草原部族,威慑,要大于用武。” 朱常洛满意点点头道:“对,草原上用兵的策略,就应该是这样。后金,那是铁板一块,必须要着眼于打,必铲除而能定。草原上鞑靼各部,则是十分松散,只要有了足够的威慑力,打压一部,余者,自可臣服。曹爱卿,可记司马穰苴之言?” 曹文诏最怕的,就是朱常洛考他的读书。 好在孙承宗引导他阅读的,都是对他职业有重大帮助的书,司马穰苴乃战国大将,他的书,自然是在孙承宗推给曹文诏阅读之列。 “国虽大,好战必亡,忘危必亡。” “嗯,这下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你读书了吧?有很多东西,都是睿智的前人,通过无数的经验教训总结出来的经典之言,一句道出兴衰存亡。对于我们这些后世的人来说,只要能认知,就能少走弯路。” “臣谨记陛下教诲,这就去着手准备。” “慢着,曹爱卿。朕对你的能力,绝无怀疑,对你的忠诚,更是推崇备至。行军用武,全权托付你手,朕甚是放心。不过,有八个字,你要谨记,师出有名,网开一面。” “臣遵旨。” 实际上,朱常洛是很想过过指挥军旅作战的瘾的。 这就好像是玩电玩,不管谁玩得再好,看着再怎么过瘾,还是不如自己上手去亲自体验一番。 但亲自体验,效果往往会惨不忍睹,一把好牌,在人家手里,就能玩出天际水准,而在你手里,就有可能打烂一手天牌。 在战略上,朱常洛可以发话,但在具体战术上,还是得靠曹文诏这样实战经验丰富,而且是打造新军元老级别的将官。 曹文诏体现出了一个优秀指挥官的特质,尽管贺显的草图上已经标明了位置,而且曹文诏找到贺显,反复核对了索赫契部的详细情况,但他还是派出精干的斥候,按照贺显的描述,侦查核对每一处细节。 唯一有点争执的地方,就是谁去打的问题。 五个新军混成旅的骑兵,各自有八百人的编制,草原上第一仗来临,自然是都想着伸手。 不过,打仗归打仗,皇帝身边怎么也得有人保护吧? 最少,得安排两个骑兵队伍保护。 这样一来,五个统领指挥使,就有了争执。 洪承畴道:“都指挥使大人,末将一直担任的是前锋营的角色,本职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既如此,前方有作战任务,末将自然是首当其冲,必须要打主攻的。” 何腾蛟道:“大人,末将带着本部人马,可是在京城足足练了三年,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需要打仗了,我们这些没经过实战的部众,肯定是要见见血啊。不然,光是靠练,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为大明的铁血军旅啊?” 严起恒跟何腾蛟一样,都是没有领下属真正打过仗的,这一次,争抢战斗任务,当然是很积极了。 叶经文道:“大人,此番随圣上北狩,这第一战,必须要胜,而且要赢得漂亮。末将和邹燧所部,经历过战斗,为保首战必胜,还是要将末将和邹燧部,提至战斗序列当中去。” 五名新军混成旅指挥使,各说各的理由,说着说着,就争论起来。 曹文诏嗷的一嗓子吼道:“够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在朱常洛面前,曹文诏可不敢大声说话,因为他心里实在是太害怕朱常洛了。 但在自己的下属面前,这些人不单单是他的手下,更是他一手教育,一手提拔起来的。 从领兵开始,曹文诏就绝对能够镇得住带的兵。 众人马上停止争吵,垂首等待曹文诏的训示。 “大家都是行伍中人,见了打仗就像过年一样,这一点,都好理解。但再怎么想着打仗,圣上的卫戍,就不管了?” 曹文诏一边说着,一边来回观瞧五个人的反应,一看他们不吵了,安排谁去打,又让曹文诏有些头疼。 哪一个指挥使,都是经历过严格的选拔培训,经历过军学院的学术学习深造,再由曹文诏亲自带着成长起来的。 无论是谁,带人冲上去,只要能按照训练战术打出来,那就是谁也挡不住啊。 这安排谁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曹文诏捏着下巴,竟然想了好一阵子。 “无论本指挥使差遣谁打仗,剩下的,肯定会觉得不公平是不是?那好,本指挥使就让老天来决定吧。” 洪承畴几人听了,不觉都抬起头,彼此看了一眼,都从旁人的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惊讶。 什么?打个仗还要请老天来决定?这是什么节奏?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曹文诏做好了五个阄,胡乱打散,说道:“本指挥使这五个阄里面,有三个是写了战字的。抓到战字,就可以担任攻击任务。抓到空白阄的,就得担任圣上卫戍任务。来,大家各安天命,抓吧。” 五人都感觉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曹文诏这个都指挥使,这样的安排还真的是公平公正。 于是,五人都伸手,抓向了曹文诏制作的阄。 第二百三十七章 准备开干 结果,很快出来。 叶经文,何腾蛟,严起恒抓到了战字,邹燧和洪承畴,则是空白阄。 曹文诏不管有人欢喜有人愁,面色一整道:“大家这回也不必因为谁能上谁不能上而烦恼,咱就就以这次人事安排为基础,下一次,没上的先上,这公平吧?” 叶经文几人连忙表示,都指挥使大人的安排,公平。 “既然如此,那就根据抓阄结果调整,严起恒,率部为前锋营,沿途以六十里极限撒出斥候,不管你知道多少前方信息情报,都要以第一手的,斥候反馈的消息为准。如有怠慢,军法从事!” 严起恒拱手慨然道:“末将遵令!” “洪承畴,你调整本部紧紧护卫在圣上身边,旁边左翼为叶经文一部,右翼为何腾蛟一部。邹燧一部,托后。若接敌,则叶经文从左翼前插,何腾蛟自右翼前插,与严起恒部形成战斗队形攻击,邹燧一部,随即提前,与洪承畴一部,共同拱卫圣上!” “末将遵令!”五个新军混成旅指挥使,齐齐拱手应命。 整个队伍,还是按照朱常洛的战略部署,以一三一的行进建制,以规划路线,向前挺进。 广袤的草原,能让人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草图上标注的东西,只有真正接触到了,才知道路远是什么概念。 最辛苦的,无疑是严起恒部的斥候。 战争,无论发展到什么地步,信息的获得和分析,再加以理性的判断和处理,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保障。 严起恒部的斥候,要前出本部六十里,侦查完毕后,再把自己的侦查结果回报给严起恒。这样反复折腾,斥候们所行进的路程,是本部和大部的无数倍。 走了能有半个多月,才堪堪接触到了有人的区域。 这就需要贺显过去沟通了。 贺显跟草原上的部落,不说非常熟,也差不多认识多数。 魏忠贤掌管情报司,最大的好处,就是他相信,想要获取有价值的情报,就必须要花钱。而魏忠贤另外一个本事,就是能搞钱。 两相叠加之下,贺显用重金,结识了各种各样的在草原上谋生的人群。 这其中,有本分的讨生活部落,有十分强大的部落,还有做些灰色勾当的亡命之徒。 只要能说上话,事情基本上就能办好。 贺显碰到鞑靼人,极尽巧舌如簧之能,说大明铁骑到草原来例行游荡一番,希望大家看到,不要好奇跟着,不要接近,否则,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鞑靼人基本上认可贺显的说法,这也得益于之前朱由检派过两个混成旅给卫拉特部撑腰。 那一次的明军进入草原,虽然没有大打出手,也是让鞑靼人感觉到慌张。 但看明军纪律严明,并不是来杀人,就没有放在心上。 这一次,贺显这个熟人说了这么一套,鞑靼人更加相信,明军是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的。 鞑靼人的正经营生,就是放牧,而草原上的优质草场,都是被强大的鞑靼部落所控制。 大明军旅越是接近目标,就越是接近优致牧场。而优致牧场的边缘,会有很多夹缝中求生存的小部落,在这里生活。 朱常洛下达了极为严格的命令,碰到打击目标以前,不得惊扰任何牧民。 在草原行军,也得恪守在大明境内的纪律,如有出现违反军纪的事情,一律严惩。 星星散散的鞑靼人,虽然有贺显的提前打招呼,但看到大明的精锐之师,还是产生了些许慌张。 整个队伍,就像是一个人的行动一样,步调一致,目光统一,似乎,他们这些鲜活的鞑靼人,都没有被他们看到一般。 骑兵间隔本身就大,加上明军各部彼此间都有间距,四千来人的军团,在鞑靼人眼中,就像是无穷无尽的天兵一般。 这一日,严起恒部前出的斥候,给严起恒带回了重要的情报,前方斥候经过缜密侦查,已经抵达了目标区域。根据打探的情报,距离前锋营九十里的距离,就是索赫契部的所在位置。 严起恒不敢怠慢,赶紧差人将情报,汇报给了中军的曹文诏。 曹文诏听完汇报,马上向朱常洛说明了前面的情况。 朱常洛听完说明,没有迟疑,说道:“按照既定计划,打。” 曹文诏慨然领命,马上着手按计划布置。 严起恒部,向前行进六十里,扎营对目标和周围做详细侦查,给后进的兄弟部众提供安全的驻扎环境。 叶经文部,脱离中军本部,急行军至严起恒部左翼扎营。 何腾蛟部,脱离中军本部,急行军至严起恒部右翼扎营。 同时,托后的邹燧一部,前提至中军本部,跟洪承畴部汇合,共同拱卫朱常洛。 曹文诏自己,则是率领自己的近卫二十多人,赶赴严起恒部,他必须要亲临一线,坐镇指挥。 到了严起恒部的临时驻扎地点,曹文诏马上听取了严起恒部斥候最新的打探情报消息。 目前,索赫契部的鞑靼人,都聚集在牧场当中。 因为眼下是临近秋天的季节,所以,大家都在忙活给牲口贴秋膘,以保证牲口能度过冬季。 同时,这也是屠宰部落放牧牲口的季节,索赫契部的人都在忙碌,丝毫没有对外界的事情,有半点警惕之心。 曹文诏听了,没有表态,而是等到叶经文和何腾蛟到了位置,来他这里报道,才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觉得,袭击索赫契部,怎么打,才能最大程度符合圣上的心意?” 第二百三十八章 做梦一样 何腾蛟几个相视一眼,都明白曹文诏的意思。 面对毫无准备的索赫契部,新军混成旅三部,几乎是怎么打怎么能赢。 关键的问题是,曹文诏所说的符合圣上心意。 因为朱常洛的反复强调,大家都知道,圣上关于战斗,核心问题,就是震慑。 叶经文想了一下说道:“都指挥使大人,末将以为,圣上外严而内宽,面强而心仁,所谓震慑,实则不想多伤人性命而已。如此,以索赫契部不足万人规模,且其并无作战准备,我部可三面围之,分百余小队围堵缺口,以小队展现火力,足可摄之。” 曹文诏捏着下巴说道:“叶指挥使,你说的,倒也算是能体会圣上的心思。不过,倘敌骤然冒死突围,那可是近万人部落,能战斗的,少说也有两千,伤着咱们一个弟兄,咱们新军,也是面上无光啊。” 叶经文胸有成竹:“都指挥使大人,且听末将细细道来。在新军当中,有精通鞑靼人语言的。待围定之后,让精通鞑靼人语言的兄弟,飞马入敌群当中,讲明大明天子莅临,只要不抵抗,绝无生命危险,外面的兄弟准备,看到谁想动,直接动手,余者,自惊悚也。” 曹文诏点点头:“嗯,枪打出头鸟,这是个好主意。那,谁来做围堵之事?” 叶经文笑道:“都指挥使大人,既然是末将提出的方案,自然就由末将来担当。” “好,那就按照叶指挥使的意图,将原来的进攻计划,稍作调整,执行!” “末将遵令!”何腾蛟,叶经文,严起恒三人齐齐拱手领命。 是夜,在探明地形的斥候引领下,何腾蛟,严起恒各自引领本部,按照预定的路线,分别包抄到选好的位置,潜伏下来。 叶经文一部,由叶经文亲自挑选百余精锐,绕远,到索赫契部最远端潜伏。 而其余部众,则由曹文诏暂时带队,引领大家到指定位置潜伏。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斥候回禀曹文诏,鞑靼人那边,已经开始有人活动了。 这是鞑靼人刚刚起来,准备开始新的一天的劳作。 大明潜伏军旅,潜伏在距离索赫契部十五里的位置,听到这个汇报,曹文诏让手下鸣枪示意,开始进攻。 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天际,人马嘶喊声顿时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十五里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根本就不算距离,还没等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就已经到了指定的位置。 枪声,已经让索赫契部的人有所警觉。 等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以及简明低沉的命令声,索赫契部的人虽然听不懂命令是什么意思,但他们也知道,大祸临头了。 顿时,索赫契部的人,发出了惊声的尖叫。 这个时候,都是女人起来,给要干重活的男人准备早饭。 听到女人的惊恐的尖叫声,索赫契部的男人,马上意识到不妙,赶紧胡乱穿好衣服,出来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 然而,一切都迟了。 正南,东南,西南三个方向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骑兵队列,让他们一下子陷入到了绝望之中。 索赫契部的男人,很多都是战士,那是打过仗,见过血的。 一看大明骑兵劲旅的架势,都不用知道他们是什么装备,就知道来者是训练有素,以一敌十的精锐部众。 索赫契部的人,倒是将近万人,可老弱妇孺,加上病残的人,都是没法战斗,需要保护的。 能战斗的,不到三千。 这三千人,还没有准备好,一旦敌人发起冲锋,那就是典型的一边倒的屠杀啊。 就在索赫契部惊悚不已的时候,忽然有人喊道:“快看,正北方向。” 听到这个声音,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了正北,那里,叶经文带领百余部众,一字排开,缓缓向索赫契部的垓心行进。 其他的几个方向,已经停下了脚步,严阵以待。 叶经文的百余部众,彻底吸引了索赫契部的目光。 忽然,这队人中,策马跑出来一骑。 这个人往前冲的速度也不是特别快,但对索赫契部的人所形成压力,已经是足够大了。 一边跑,这个人一边用特别纯正的鞑靼语高喊着:“大明天子莅临索赫契部,所有索赫契部的人,全部都跪拜迎接,如果老老实实听话,还则罢了,要是不听话,所有索赫契部的人,就都将承受长生天的愤怒!” 索赫契部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 忽然,一个如雄狮一般的怒吼声传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一个身高将近两米,肥头大耳,五大三粗的鞑靼人,光着膀子,显然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衣服都没穿就出来了。 他从慌乱的人群中穿插,不断大骂。 “秃律也多头人,是,是大明的军旅来了,他们的人传话,说是大明皇帝到这里了,让咱们所有索赫契部的人跪拜迎接,否则,将降下长生天一样的惩罚。” 秃律也多闻言一怔,继而大怒:“大明皇帝来了又能怎么样?草原的长生天,是庇佑我们鞑靼人的,他来了,能管得了我们么?” 第二百三十九章 碾压 秃律也多的模样,很快吸引了传话那人的目光。 那人策马来到了秃律也多的面前,勒住战马。 “我乃大明新军混成旅叶经文指挥使大人手下脱不花里,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大明军旅当中,有很多的非中原民族的人,朱常洛在组建新军的时候,特别强调队伍整体的纯洁性,对于异族的老兵油子,是绝对不允许接纳的。 但有可塑性的,对大明能够绝对忠诚的,也可以招纳。 脱不花里,就是自幼跟着叶向高的家人,也算是护院吧,叶向高致仕,把他交付给了叶经文,叶经文当然也就随身带着他了。 秃律也多扒拉开身边的族人,大刺刺道:“我乃索赫契部头人秃律也多,跟大明素无交往,今天,你们大明的军旅,要对我索赫契部作甚?” 脱不花里大笑道:“大明天子宽宥仁厚,曾遣后宫祥妃归家省亲,沿途安抚草原鞑靼各部,不以上邦欺凌草原弱小。即便是有不服大明者,天子不忍刀兵相加。唯派人庇护臣服大明者。不想,总有人将大明天子仁慈,当做软弱可欺,此诚为大明所不能容忍也。” 秃律也多一边跟脱不花里言语周旋,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明知今天不太好处理,但在自家的地头,又是在自己的族人面前,怎么也得硬撑着。 “你这话好没道理,我等草原之人,不受大明节制,隔着十万八千里,怎能说冒犯大明?你须知,这里是草原,索赫契部是草原最强的准噶尔部庇佑的部落,今天,你敢打我们,明天,准噶尔部十万铁骑,只要一亮,就能将你们这点人,踏为肉泥!” 脱不花里仰天大笑:“秃律也多,谅尔等域外蛮夷之辈,不晓得大明天威厉害。若不是大明天子仁慈,此刻,小小索赫契部,已经齑粉矣。跟你好好说你没当回事,那好,就让你见识见识,大明天威所在!” 说完,脱不花里抬手从马鞍上拽出短柄燧发枪,朝着空中一扣扳机。 轰的一声枪响,把秃律也多和他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叶经文听见,手高高举起,大声命令道:“火箭弹五人组,方向,左侧前二百步无人区域,一发准备……预备,放!” 伴随着叶经文的命令,五名大名骑兵,从马鞍上摘下火箭筒,顷刻间填好弹药,有条不紊瞄准目标,击发! 轰轰轰,一阵阵巨响响起,就好像平地雷霆炸响,漫天的尘土飞扬起来,周围就好像是世界末日一般令人生畏。 秃律也多身边的人,呼啦啦倒了一片。 他们当中,有的是被剧烈的冲击波给震倒的,有的,则是被吓倒的。 火箭弹采用了从石油中提炼的高爆炸药,那威力,可不是一般的火药所能比拟的。 索赫契部的战马,牲口,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纷纷长嘶,眼看着乱作一团。 好在牲口还都在圈里,没有放出来,这要是放出来,估计早就跑得漫山遍野了。 秃律也多算条汉子,他没有倒下,但脸色却是非常差劲,最要命的是,他眼睛里,有了恐惧的神色。 “所有人都跪下,迎接大明天子,快!这是你们活命的唯一机会!” 脱不花里大声喊了一句,一看秃律也多并没有跪下,抬手,对着他的脚边,又是一枪。 枪声跟火箭弹的声音比起来,虽然小了太多,但子弹溅起的泥土打在腿上,那种压迫感则是更加强烈。 秃律也多犹犹豫豫,终于,硕大的身躯轰的一声跪倒,头也埋到了地面之上。 叶经文远远看着,知道脱不花里已经控制住了局面,领着人,往上压了过来。 索赫契部的所有人,全都瑟瑟发抖跪倒在了地面。 今天,可不是因为头人秃律也多跪下了,而是大明的人所拥有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堪比长生天的愤怒一样,平地生雷,他们的认知当中,这就是无奈的天罚,是人力所无法阻止的。 叶经文打马到了秃律也多身前,瞟了一眼道:“脱不花里,马上让他们清理一下,圣上马上就到。” 脱不花里拱手应了一声是,转身对秃律也多喝道:“我家指挥使大人说了,赶紧收拾出干净的营帐,大明天子,要到了。” 秃律也多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服的意思?赶紧命令手下,将自己的营帐好好打扫干净,然后摆上珍馐美味,等待大明天子的到来。 过了能有半个时辰,朱常洛才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索赫契部这里。 所有的索赫契部的人,全都跪在一条叶经文规划好的路线两侧,五体投地拜伏在那里。 朱常洛一路打马经过,魏忠贤提前一步到了准备好的营帐,检验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在帐篷门口恭候朱常洛的到来。 到了营帐,朱常洛翻身下满,进入其中,坐定后,对前来请示的叶经文说道:“索赫契部的首领在哪儿?带他过来见朕。” 叶经文拱手领命,出了帐篷,一摆手,两名大明新军战士,押解着秃律也多,走进了帐篷。 “罪人秃律也多,拜见大明天子。” “听你的口气,倒是有些礼数。不过,你袭扰大明庇护的卫拉特部,这是事实吧?知道大明是怎么对待冒犯大明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