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南柯,红尘摆渡》 楔子:断肠人在天涯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走过一片枯树林,枝干上稀稀落落挂着干枯却并不干瘪的藤蔓条。还有枝斜纵横的千年老树,顶端只有苍老的乌鸦凄惨的叫啼声。 走出枯树林,被一条涓涓细流挡住了去路,十米宽,上面建着一座不知何年何月的小桥,年久失修。 过了小桥,逐渐出现一个古色古香的茶馆,牌匾上写着狂野的“天涯”二字。 不了解的人,还以为是执杖走天涯的“天涯”呢。 那位躺在美人塌上的姑娘,看似不到二十岁,实则在这世间已经活了上万年,听闻她早已跳出了六道轮回的圈子。 四海八荒的人都得尊她一声“安老板”。 来到“天涯”的生灵,大多是来寻求帮助的—— 安老板有一面镜子,能看见前世今生,安老板还泡得一手好茶,能忘情,更能绝情。 安老板的“天涯”来者不拒,而安老板本身也乐于助人,前提是,需要一个故事,和一个契约作为交换。 “叮铃铃……”门框上的铃铛因为门的开合而响起。 “请问,安老板在吗?” 来人是一位身穿雪白长裙的女子,肤白貌美,但最吸引人的,莫过她的双眼,波光粼粼,似藏了一片大海,让人不禁沦陷。 安老板掀开门帘,淡淡道:“坐吧。” 那位女子有些拘谨,但并不怯懦,寻了把椅子,便坐下了。 安老板言简意赅:“是来寻人的?还是来喝茶的?” 女子浅浅一笑:“来寻人。” 安老板轻轻颔首:“规矩都懂吧?” 女子点点头:“一个故事,还有一个契约……但是,是什么契约呢?” 安老板道:“一纸承诺罢了,若是将来我有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必须无条件地答应。”言毕,她又补了一句,“放心,不会让你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女子秀眉微蹙,但并未犹豫太久,还是答应了。 安老板依旧神色淡淡,似乎女子答不答应都与她无关一般。 “想喝什么茶?” 女子微怔,尚未反应过来安老板是什么意思,却已脱口而出:“桃香茶吧……”说完却觉得自己这般急迫有些无礼,便又补了一句,“我……喜欢吃桃子。” 安老板一直没有变化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略显玩味,但她那清冷且精致如画中美人般的模样,让人不觉露出惊艳之情。 早听闻安老板喜欢看戏,本以为这样谪仙般的人儿是被人诬陷,原来,她真的喜欢看别人手足无措的囧样。 白衣女子轻咳了一声,就见安老板已经起身去身后一面墙的小抽屉里寻那桃香茶的茶叶了。 女子没有吭声,垂眸捏紧了拳头,看得出是十分的紧张。毕竟,她将秘密藏在心底五百二十年了,前世的五百年,加上今生的二十年。 一刻钟后,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甜甜的桃香,与清爽的茶香融合在一起,让浮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安老板取出两个茶杯,倒了两杯茶,向白衣女子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女子浅尝一口,瞬间就被这手艺征服了——一股舒适的气息笼罩全身,这种感觉,就像真的坐在桃树下休憩一般,她又忍不住小酌两口,这才放下杯子。 却见安老板不知何时拿来了一面镜子,可照出半身人像。 “这是红尘镜。”安老板看了眼白衣女子,继续道,“通过这个,我就可以看到你的故事。” 白衣女子愣了一下,接着她的话:“也可以通过这个为我寻人,是吗?” “是的。” 白衣女子不再犹豫,急忙问道:“需要我怎么做?” 安老板道:“看着镜子里的你自己。” 女子随即看去,眸中的大海因为激动,开始波光盈盈。 安老板忽然将十指相扣,念道:“一醉南柯,一梦千年,红尘摆渡,再续前缘——” 这时,安老板闭上双眼,眼角流出了两滴泪水。 而那两滴眼泪竟然飘了起来,融合在一起后,又飘向了红尘镜中,如水滴入海,漾出一圈圈涟漪后,归于平静。 镜中忽然浮现出图案,桃树下,一席白衣坐在悬崖边,看着无尽的大海,画面渐渐放大,那席白衣赫然就是白衣女子的模样。 白衣女子看了看红尘镜,又看着安老板已摆出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轻吐一口气,缓缓道: “我叫白晶儿。” “我从出生起,便有着前世的记忆——”她凝眸,“或许是菩萨的善念,亦或是他对我的惩罚……让我日日难眠……” “我的前世,叫白骨精——” 第1章 白骨精的秘密(一) 【前世】 想来,快五百年不曾见过他了。 她坐在临海的涯边,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桃树,看着阳光照耀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像眼底的光—— 不知道是谁眼底的,但就是很像。 海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发丝,舞动她雪白的裙摆,海边那么渺小的身影啊,但其实,整片大海都在陪她,嗯……大概也有那棵桃树的陪伴吧。 只是,好无聊啊……有点孤单呢……但,没认识他之前,分明没有感觉时间过得这般细碎呐。 四百多年前…… 她知晓她已在花果山游荡一百多年,早已不记得生前的事迹,只是估摸着,是位谨小慎微且怯懦的人儿吧。 毕竟,饶是只有猴子称霸王的花果山,她也不敢在白日游荡,战战兢兢地避开一切生灵。 最开始的她,不是这样的,她也会满怀期待地试图融入妖怪的世界,但总会被他们砸着石头,大骂着“丑八怪”。就好像,连做妖怪,她都是个异类。 因为那时候的她,连个皮囊都没有,只是一副骨架,无怪他人唤她“白骨精”。 这座临海的悬崖,是她的藏身之处,也是她的饱餐之地——这里的灵气最为充裕。 彼时,并没有那棵桃树,有的,是一块三丈六尺五寸高,二丈四尺围圆的仙石。 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石头里,会蹦出一只石猴,霎时,平静的海面波涛汹涌,狂风大作,仿佛,整个天庭也被震动了。 她吓了一跳,差一点摔进海里,只能慌忙的躲到石涯之下。 他刚刚出世之时,是玉一般的颜色,洁白无瑕,虚幻般的若即若离,好不真切。 是……天地之子吧? 不知为何,即使她也是吸收天地之灵,却总觉得他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花果山的生灵被他惊到,周围方圆十里,她再无躲藏之地,只能眼巴巴地守在石涯旁,期待着他的早点离去。 只是,他从出世到现在,就一直待在那涯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白玉雕出来的雕像。 她不记得自己熬了多久,但最后竟然硬生生地饿晕了,天旋地转地摔倒在地。 再醒来时,就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目光太过深沉,她一时忘了动作。 而这时,她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又空旷:“你长得可真美,又白又瘦……”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生灵夸赞她美貌,她愣了一下,竟然稀里糊涂地答了一句:“大概是饿瘦的……” 他大概也很意外她会这样回复,放眼向远处的林子望去,“嗖”地跳走,再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棵又小又青的桃子,递给了她。 她又惊又喜,连声道谢,虽然她没有心,并不能品尝桃子的酸涩,但这是第一位对她友好的生灵,她非常感动。 当着他的面,将桃子吃下,桃核握在掌心。 他之后便离开了,迎面又是一阵轻盈的海风,吸引了她的目光。她静静凝望着大海,像极了他深沉的眸子,鬼使神差地,她将桃核放到了她的两肋之间…… 这下,她就有心脏了,虽然有点小,但是,足够了。 第2章 白骨精的秘密(二) 她爱眺望着大海,广阔无垠,温柔无限,又醉人不已。 而如今,有人陪她一起眺望大海了。 ——那只石猴。 他很孤独,他想要快乐,他整日在山间与野猴们玩乐,甚至放弃那身玉一般的外貌,变成了真正的一只毛猴子。 他七面玲珑,细心又大胆,怎会融不入猴子们的世界?但他的孤独并未减少,甚至与日俱增。 每当他来到石涯上时,她总会在这里,时而望望大海,时而吸吸灵气。 在他到来时,她总想向他报以微笑,只可惜她一副骨架,根本咧不开微笑。 但她能收到他的微笑,礼貌又生疏。每当这时,她都能注视到他的双眸,广阔无垠,像是藏着一片温柔的大海。 她爱大海。 他们一起坐在石涯边,一起看着大海,有些安静,但岁月静好。 偶尔她会惊喜地指着一方的海面:“看那!刚刚跳起一条白色尾巴的鱼!” 他总会噙着笑,应着她:“看到了,白色,可美了。” 她一愣,又想到那天他夸她好看,有点害羞,转头又听到他低声地笑着。 她知道他喜欢桃子,想送他一颗饱满又粉嫩嫩的桃子。 她也知道他住的是那棵最高的树,从石涯上一眼就能望到,虽然有点远,但是没关系,她可以努力。 那是她第一次离石涯那么远,走得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 但是,她很不幸,遇到了对她不友善的那些生灵。 “天哪!太晦气了!花果山那么大,竟然还能让我看到这样的丑八怪!” “是啊!下次出门记得先算一卦,真倒霉!” 说的不尽兴,他们从地上拾起石头:“看什么看?!自己长那么丑,还没有点自知之明!这不是找虐吗?!” 说着,朝她扔着石头,还大笑着她蠢。 从前,他们这般侮辱她,她不会有太多的情绪,只是不愿招惹是非,因为她没有心,可是,这次,她竟然产生一丝委屈,与隐隐的害怕,但,更多的是愤怒。 握着桃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又没有招惹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同样生活在这花果山中,你们的心肠怎么这么的恶毒?!” 那些生灵愣了一下,转而大笑着。 “哟!长脾气了?哈哈……真是有意思!” “你长那么丑,还出来晃悠,就是你的错!” 石头砸在身上其实不怎么疼,但是石头打在骨架间,穿梭着掉入地上,让她真的受到了很大的侮辱。 她狠狠地瞪着他们,却不自觉的向后退去。 “以多欺少?真是够孬的。” 熟悉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她惊喜地看着站在树上的石猴,宛如天神降临。 内心感动不已,她怎敢期望,会有这么一天,有人向她伸出援手,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他特地站在一棵松树上,摘下松子,向对面的生灵砸去,又准又狠。听着他们哭嚎着,惨叫连连,溜之大吉,她忽然就觉得,不枉此行。 他从树上跃下,落在她的面前:“没受伤吧?” 他的眸子里,有着浅浅的担忧。 忽然,她发现自己更加委屈了。 第3章 白骨精的秘密(三) 她轻声说着:“没事……” 他忽然伸手,在她的骷髅头上摸了一下,她一愣,那额头上的温润触感让她有些心跳加速。 “怎么到这来了?” 她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嗫嚅着:“来给你送桃子……” 他似乎是一愣,许久不曾讲话。她狐疑地又抬起头来,却一下子撞进他的视线里,那片海,波光粼粼。 “你若是不想离开石涯,便在那里等我,我会去找你的。” 她点点头,将桃子递给他。 他浅笑着,收下了桃子,送她回了石涯。 第二天,白骨精便听到树上的猴子们议论纷纷,说是新来的一只石猴大胆地跃过了水帘洞。现如今,变成了花果山的美猴王,整个花果山的生灵都要听他的话。 白骨精听到这个消息后,发现自己竟没有一丝意外,可能是因为她觉得,他那身与众不同的气息,就该使他成为那人上人。 他早早地来寻她,带着醉人的温柔:“现在,你可以自由地在花果山中走动。绝对,不会再出现昨天那种情况。” 他的语气温柔又坚定,仿佛,他这么做是为她一般,不免让她有些感动。 “我听说……花果山水帘高千尺,强行闯进,会被瀑布击伤……你没受伤吧?”她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她竟也会开始担心别人。 他轻笑着:“我可是只石猴,又怎么会受伤?” “石头就不会受伤了吗?石头就不会痛了吗?我还是骨头呢!那我不也会……”她顿了一下,没有接着说下去,撇过头,“人世间,有个说法,叫‘水滴石穿’……你不要不当回事。” 石猴叹了口气:“好,我下次会小心的。”那语气,竟还有一丝委屈。 也是,他早早来到石涯,向她说明这些,无非是想向她讨功,却没想到被她一通训斥,当然委屈。 小孩子脾气……想到这,白骨精不免有些羞涩,只敢低着头,轻声嗫嚅着:“谢谢……” 他久久没有回应,她抬头望去,却发现,他满眼的自己,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很值。” 又过了几日,在他们一同眺望大海之际,他忽然扭头。 “我想去找神仙,我的寿命太短,我想像你一样的长生不老。” 白骨精觉得,他若能一直陪着自己,也挺好:“那你去吧,早些回来。” 石猴望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她一下子就明白他想说什么:“去哪儿?” 他重新看向大海:“我也不知道,在海的另一边吧……” “哦……那一定很远啊……”她从来没去过海的另一边,想都不敢想。 这时,大海无风起浪,她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不是很远,是非常远。 她有些不舍,没有他的日子,她会非常孤单吧。 “那你小心一点,不要忘记我啊……” 她是不敢说出与他同行这种话的,她没有胆量离开花果山,她永远也跨不过这片海。 但她也没有资格阻止他离开,只能看着他划的那帆木船,越来越远。 怎么办?她已经开始觉得孤单了,从这一刻起,她有了新的情感,叫做“思念”。 第4章 白骨精的秘密(四) 她嘱托他不要忘记她,原本只是说说而已,客套一下,却万万没想到,他真的会忘记她。 他师从菩提,架着筋斗云回来之时,震撼了整个花果山。他彻底成了王,整座花果山的王。 她欣喜若狂,她为他骄傲。 她坐在石头上等他来找她,就像当年他当上美猴王一样的等他。 可她等了好久,好久……从美猴王,等到孙悟空,再从孙悟空,等到齐天大圣,他始终……始终没有来找她。 她没忍住,去寻过他。他用他那双灰蒙蒙的眸子看着她,可她却看不懂。 那片温和,闪着光芒的大海不再宁静,而是波涛汹涌,但他依旧那么孤独。 不……是更加的孤独。 他看着她,面上的疑惑不似作假:“你是谁?” 白骨精震惊,接着悲伤不已,自从认清自己感情之后,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心痛,最后,她沉默,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重新介绍自己。 他等的不耐烦,他是王,王没有那么平易近人,但他依旧绅士: “想与我做朋友的话,需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号。” 她轻叹了一口气,她不认识他,他是孤独的,但他不再需要快乐,也不再需要慰藉,他,不再需要她…… 最终,白骨精对他说道:“我饿了,但我抢不到食物。” 齐天大圣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我一直都严禁小的们抢其他妖怪食物。”他从他那身精致的衣袍里摸出一个又大又饱满的桃子,递给她,“喏,吃吧,你太弱了。” 白骨精看着这个桃子,怔了一下,没有动,视线渐渐模糊。 “不用介意,我总会习惯性地随身带着一个桃子。吃吧,下次,你如果饿了,就来这儿,报我的名号,我不会让你饿着。” 齐天大圣本不该对一位微不足道的小妖许下这样的承诺,但他不知为何,似乎觉得,保护这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妖怪,是他理所应当且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 桃子很甜,白骨精吃的很干净,以至于完全忘了,她本不该有味觉。 桃核被她埋了起来,埋在那块石头旁。 她有时候也会想,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桃子,是习惯?是因为她吗?因为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陪伴他的白骨精吗? 白骨精没法问他,他没法回答她,齐天大圣什么也不知道。 她爱的那只石猴死掉了——葬身于那片大海尽头。白骨精也死掉了——死在大海前的那块石头上。 在她刚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齐天大圣叫住了她,他问她:“你认不认识一个又白又瘦的妖精?” 白骨精没有说话,她应该是高兴的,可是她的内心并无半分波澜。 在他离开的这些年,她早已化为人形,已经没人记得那个又白又瘦,胆子小的,连一片海都跨不过去的白骨精了。 “我总梦见她,也寻了她很久,但是我却怎么也不记得她的长相。” 白骨精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良久,她背对着他,轻轻摇头。 齐天大圣不想放弃,又换了个问法:“那你知不知道有哪个妖精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次,她回答了:“知道,曾经他是一只石猴,是一群野猴子的老大。他想要快乐,更想要长生不老,但他……已经死了。” 这下,换齐天大圣沉默了。 第5章 白骨精的秘密(五) 我叫白骨精,我暗恋着齐天大圣,但他并不记得我。 我很爱大海,恨不得跳进大海,溺死于那片海。因为,他的眸子了藏着海。 但他离开了。 他原来想要快乐,现在想让全天下人快乐——他要去西天,听说那里是极乐之地。 他还学会了保护别人,一个骑着白马的和尚。 真羡慕那个和尚。 真希望,我是那个和尚。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没有人陪我看大海了。 桃树已经长大了,但还是光秃秃的一棵。 我看着朝阳从海面升起,盈盈荡漾着水波,暖暖地散发着微光。 “啊~真美!” 我看见月亮从天边升起,温柔无限,醉人不已,我迷了眼。 “嗬~真美!” 这时,南海的观世音菩萨从天而降,她身后的光芒耀眼,刺痛了我的眼。 她说她观察了我许久,认为我很有佛性,想给我一个度化的机会。 我没有应她,因为我其实很恨神仙,他们夺走了我的唯一。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攻向了她,毫无意外的败了。 她是想说我自不量力的,但她说得很委婉,却让我更加生气,她说: “我刚刚亲眼看到了那个叫嚣着齐天的泼猴戴上了我的紧箍咒,痛的生不如死,你也想像他一样吗?” “不要不知好歹,事成之后,你自会成为我佛信徒,有大好的前途。” 我不屑,我不稀罕,我不想做那什劳子的神仙,我觉得,做妖怪比做神仙快乐。 菩萨看出我的妖性很重,便施法夺走了我的妖丹。 我的妖丹就是我的心——那枚桃核。 菩萨似乎有点疑惑,她定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这种靠着吸收天地灵气修炼的妖怪会有这么大的戾气。 但她也不屑于知道我的故事。 失去了妖丹,我又变回了那个又白又瘦又胆小的白骨精了,我既熟悉,又厌恶的本尊。 菩萨将我带离了花果山,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腾云驾雾的感觉,望着脚下那一望无垠,波涛滚滚的大海…… 我哭了。 石猴离开我没哭,齐天大圣离开我也没哭,但我现在哭了。 我知道我胆小,我跨不过那片海,我哭的撕心裂肺,我害怕我再也回不去花果山,因为我不敢跨过那片海。 我更害怕,再也看不见我的大海。 观世音同我讲了许多佛法,我根本没心思听。我一直在问她,事成之后我能回花果山吗? 她却说,花果山很快就会成为西天佛祖的领地了。 我有些难过,但我不想问她为什么,我也不敢问她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问她需要我做什么,她的回答让我又惊又喜。 喜的是,我又可以见到我的石猴了。 惊的是,我将成为他追求快乐的绊脚石。 我沉默了,然后我又哭了,哭的那般绝望,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观世音以为我是怕齐天大圣,她一面遮掩着眼底的嘲讽,一面又假惺惺地安慰我: “你不必害怕,那泼猴再怎么嚣张,也不过一只妖,一只妖,想和佛斗?” 后面的话虽然她没有说清楚,但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佛轻笑着,那笑容清楚地诉说着,妖就是妖,怎敢奢想成为佛? 可是……谁稀罕成佛? 我宁愿做妖,做一辈子的妖也没有关系,被人喊一辈子的白骨精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他陪着我,就够了。 第6章 白骨精的秘密(六) 白骨精是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成为他的敌人的。 她知道他走南闯北几百年,不过是为了寻找他心中的西游罢了。 但是,她不舍得死啊,她还没有再见他最后一面,还不知道他是否又记起了她,还没有确认他身上有没有常备着一个桃子呢…… 终于,她成了真正的白骨精,占据一山为王,被世人称为“白骨夫人”。 白骨精花了一年时间,做了两具皮囊,一对年迈的夫妇。然后又散了她的一半道行重塑了她生前的真身——一位妙龄少女。 白骨精等了好久好久,一边回忆着他们的相遇相识,到相知,和暗恋。 终于,等到了他们。 唐僧?这就是唐僧吗?他拼死也要保护的师傅啊…… 白骨精递给他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颗又小又青的桃子,说道:“长老,吃点东西吧,这座山头……吃的太少……” 这是当年他施舍给白骨精的,成全了她一个有关于大海的美梦,她也想给唐僧看看。 她真的好想告诉唐僧,他也许不屑于这些酸涩的桃子,也许不屑于这个顽劣的大徒弟,但是…… 她真的……真的很想和他看一辈子的大海……只要他…… 耳边传来风的呼啸声,白骨精扭过头,看到了举着如意金箍棒,向她奔来的齐天大圣。她的眼里,蓄满了泪—— 终于……终于又见到了我的大海! 但是,他的眼里不再温柔,只有厌恶与愤怒…… 不要,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想见见你,我还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呢…… 石猴……不要,不要啊……不要恨我…… 他从来都是温柔的对她,他看着她的眼里,是柔情的大海,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大海。 他的贴心照顾,他对她曾经的呵护,让她一直都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妖。 原来,他也会愤怒,也会生气,也会为了一个人大开杀戒,甚至,他会杀了……她…… “石猴……你要杀我吗……”白骨精看着他的双眸,低声念叨着,既没有闪也没有躲的想法,可眼里的难过大概仅次于绝望了吧…… 石猴,你分明说过,不会再出现我被欺负的情况……但是,你要亲手打破你的承诺吗…… 透过那双眼睛,他似乎看见一副弱小可怜的白骨,即使他不应该看出白骨会有什么情感表达。 齐天大圣落下的棒子在他自出世开始,第一次,第一次顿住了,毫无缘由,仿佛,是天性使然,让他忍不住心软。 但这也太离谱了,哪来的错觉? 耳边,是孙悟空听不出的,唐僧隐晦表达厌恶的惊呼,面前,是那个妖精迷惑人心智的泪眼。 迟疑……说到底,只是迟疑罢了,最终,不还是落下了他的棒子吗…… 他终究,打破了自己的承诺,终究,是她自作多情了…… 在土地公的帮助下,白骨精还是逃脱了肉身,而皮囊则是被绝情的齐天大圣一棒子打烂。 白骨精化作一阵烟雾,飘向空中余光瞥见她的桃子,又青又小的桃子,被遗弃在了地上,与一堆石头滚在了一起。 她的泪,终于划过脸庞,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第7章 白骨精的秘密(七) 她真的十分厌恶这样的自己,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惹他不悦。但是,如果不这样,她根本没有机会见他一面。 知道吗?只有在齐天大圣举起如意金箍棒的那一刹那,他才会满眼是她的身影…… 第二次,她仍是十分悲痛地看着他,那眼底的厌恶刺痛了她的心。他是真的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也将曾经的温柔抛之脑后。 好难过,但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真的……好没用…… 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隐隐仿佛从那身衰老的皮囊下看到了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妙龄少女。 白骨精忍着心底的绝望,面带微笑,看着齐天大圣的眼里,柔情滚上了辛酸泪。 那般含羞露怯,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次见面那时。她分明是喜欢那玉一般的身影,分明是仰慕他那般被整个花果山所忌惮的孤傲,分明……是爱上了那个眼里含着柔情大海的石猴。 齐天大圣这次举起如意金箍棒时闭上了双眼,仿佛是不愿看见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土地公施法放慢了他的动作,白骨精眼含热泪,却没有趁此离开,而是伸手抚向了他的面颊,那丝指尖的冰凉,寒彻了他的心。 他忍不住睁开了眼,却看见了她那副凄惨的笑颜,耳边,是她哽咽的喃喃自语: “石猴……我好想你啊,天天都在想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我等了你,好久啊……等的好累啊……” “石猴……我真的,真的……好想和你看一辈子的大海……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我就是那只又白又瘦,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日日思念你的白骨精啊……” 金箍棒三次落下,白骨精再无生还。 金光闪过之后,在齐天大圣的手中,是那颤抖的如意金箍棒。而那金箍棒的顶端,是一堆看不出原样的白骨…… 齐天大圣愣住了,他的手一阵无力,金箍棒摔落在地。 他的胸口猛的一顿,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用锋利的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刮他的心头肉。 耳边,唐僧怒斥着他,谩骂着他:“孽徒!妖就是妖,本性难移!只知道滥杀无辜!” 下一秒,齐天大圣捂住自己的脑袋—— 疼!真的好疼……怎么会那么疼呢?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头疼的他撕心裂肺……那不是紧箍圈能比的疼痛!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也那么疼? 他疼的受不了了,忍不住在地上打滚,惨叫连连,让人不忍再看他的模样。 这时,他的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他好容易睁开了眼——只见那一堆石头边,有一个又青又小的桃子…… 他的瞳孔猛的一缩,再回过神时,已经不由自主地将桃子放进胸口处的衣兜……就好像……他身上一直备着一颗桃子。 啊!好疼……又开始疼了……撕心裂肺,有什么身影怎么也抓不住,是……白色的身影…… 好疼……好想她,想她……即使大脑一阵阵坠痛,如此疼痛,疼的他五百年来第一次掉下了眼泪…… 唐僧想赶走他,猪八戒和沙僧满脸焦急地劝说着唐僧,只是多少真情实意,不得而知。 齐天大圣头疼的说不出话,趁着唐僧被另两人念叨着恼火,乱作一团。颤颤巍巍将地上所有的白骨收走,向唐僧拜别—— “这佛道,注定与我无缘……” 他心里想着,也许,他有红尘难以忘却,泪流满面,双手颤抖,奈何那如意金箍棒确实是他使出的杀招。 怎想唐僧误以为他与自己师徒情深,倒也生出几分不舍。 只见那齐天大圣脚踏七彩祥云,捂着胸口,向着那大海而去…… 第8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今生】 “你倒是个傻的。” 安老板低头看着杯中的茶,盖上了杯盖,红尘镜的画面立即消失。 白晶儿先是愣了一下,转而叹了口气:“安老板果真是不善安慰人。” 安老板似笑非笑,似是疑惑她怎么现在才相信。 她捏了个诀,面前便凭空出现一块绢丝,安老板将手帕递到她面前。白晶儿不解,疑惑地望着她。 安老板道:“擦擦眼泪。” 那白晶儿瞬间被感动了,认为安老板是觉得她哭的太可怜,还想着安老板明明心思很细腻啊。 可她拿起绢丝,才刚碰到眼睛,就感觉泪水都被吸干,她低头一看—— 只见泪水浸入纯白的绢丝后变成了血红色,并且流动起来,最终形成了“白骨精”三个字。 安老板见怪不怪地撇了一眼,解释道:“契约生成了。” 白晶儿:“……” 她的错,应该反思,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安老板看了她一眼:“你的故事很感人,但可惜,只从你的角度看,就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白晶儿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似有些欲言又止,又听安老板道: “不过,我这倒是有个另一角度的故事,在找人之前,不妨先听听看。” 白晶儿先是一愣,随即满眼震惊,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一种强烈的预感,让她原本白皙的脸颊通红。 安老板眼里带了丝笑意:“别紧张,我还是挺喜欢圆满的结局的,想听吗?” 如此说来,真的是……他。 白晶儿硬生生将泪水憋回去,激动地只知道点头,许久才忍着哽咽:“想……想听……我已经……已经等了好久……” “等会儿——”她话尚未说完,只见安老板突然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甚至还有些不满地看着她。 惹得白晶儿一阵紧张,还以为是出了什么纰漏,惹得这位安老板不满,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安老板却凭空翻出一个泪滴形状的透明瓶子:“想哭别憋着,多好的眼泪啊,给我留着做忘情水的引子。” 白晶儿一脸地无言,只能认命地瞅着那个瓶子。 不过须臾,已有了大半瓶的泪水。 安老板只是洗了一下茶具,转头就看见白晶儿憋的满脸通红。 安老板淡淡地瞥了一眼:“这里又没有其他人,我又不会特别大声地嘲笑你,何必哭的这么隐忍?” 白晶儿一噎:“安老板是在安慰我吗?” 安老板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我是怕你一口气上不来,憋晕了。” 白晶儿没说什么,只是带着丝歉意地笑了笑。 安老板也没指望一句话改变别人的性格,又看了眼瓶子:“你这眼泪,倒是情感复杂,又是怨念,又是小心翼翼,不过,大部分倒是激动怀念——” 她转头看向白晶儿,继续道:“情爱什么的又不是人生的全部,有必要这么执着吗?不能对自己多关心一点吗?” 白晶儿沉默地低着头,有忽然抬头看着安老板,是带着笑容的: “那安老板又为何搜罗天下情爱故事呢?……何必执着?” 她这番以问作答,倒是让安老板一顿无言。 安老板似有些埋怨她这番不给面子的问答,但又想到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便是满腹牢骚无处安放,只能施法一把拽回瓶子。 “够了,不需要了。” 白晶儿浅浅一笑,轻轻行了一礼,安老板面容稍有些缓和,也不再纠结,收好瓶子,便再次念道: “一醉南柯,一梦千年,红尘摆渡,再续前缘——” 只是这回,安老板并未流泪,而是将方才白晶儿哭的泪水洒了两滴在红尘镜上。 “这两滴,集结全部的思念与遗憾。” 第9章 他眼底的她(一) 有人称我为齐天大圣,有人称我为斗战胜佛,也有人称我为六耳猕猴。其实,我只是一只没有感情的石猴。 当年的那战真假美猴王,闹得天上人间沸沸扬扬。 传闻皆说六耳猕猴死了,被齐天大圣打死了。 其实,谁都没死。 故事,要从五百多年前说起…… 我刚出世时,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只石猴。 我记得……那时,海边一个浪花拍打过来,我一跃而起,破石而出。 却让我发现了一只胆子很小的妖精,被我吓得差点从大石涯上掉到海里。 这是我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生灵,我对她产生了感情,权当儒慕之情吧。 我暗暗观察了她许久,却发现她一直在偷窥我。 她有些单纯,眸子清澈的不得了。她的周身有灵气围绕,应是山川孕育的精怪,吸食天地灵气。 而我在这片海岸边待了上万年,自是明白,这里的仙气最是浓郁。 她应是藏身于此块石涯,但由于我的出现,让她不敢争夺,只得暗暗伺机。 终于,她饿晕了,我这才细细打量着她。 青涩的心跳个不停…… 潮起潮落,景色变幻万千,竟不及那身白骨闪闪耀着余晖千分之一的美…… 我的思绪万千,竟傻傻笑了许久…… 等她醒了,我忍不住由衷的夸赞她。没想到,她这个胆小又心直口快的小妖,竟说饿了。 可惜,我也没有吃的,原本想顺其自然让她吸收灵气,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摸向了胸前,那滚滚跳动的地方…… 我从石缝中蹦出,天地是我的母亲,石头是我的身躯,却从未有人知道,青桃,是我的心脏…… 它从看见她的第一眼便开始跳动,所以,它是为她而跳动的,那便给了她。 我看见她羞涩的笑,看见她将我的桃心吃的干干净净。但她走后,我却再次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不是我的,而是她的…… 我的心成为了她的心,为她而跳动。 她弱小又天真,经常被其他生灵欺负。 原本她可以一直待在那个石涯边,我知道,她曾经便是这么做的。 却没想到,她竟可以为了我,离开那块石涯。 那时,我便暗暗承诺,我一定要好好守护她。 我尽力地护着她,但我知道,若想让她真正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须得让她有个真正强大的靠山。 便是在那时,我犯了一个错—— 我放弃了我与天地同寿的真身,成为了一只普普通通的猴子。 我扑向了那片凶猛的水帘,成为了美猴王,山中群猴的大王。 自此,便无人胆敢欺负她。 我整日游山玩水,实则内心十分空虚,因为,我的心,在她的身上。 那块石涯,像我们的秘密基地。我总能在那找到她,她看着海,发着呆,我看着她,失了魂…… 终于在那时,我便明白,我爱上了她——一只白骨精。 天地间规则万千,唯生死牢不可破。 当那只老猴子冰冷地躺在我的面前时,我想到的,却是那双怯怯的眸子。 我若是也冰冷地躺在她的面前,她会吓哭吧…… “……我想像你一样的长生不老。” 其实,是想和你一起长生不老。 我想与她一起,看上千年的旭日东升,看上万年的潮涨潮落…… 我不想,丢下她……独活于这世间。 但我还是离开了她,我好想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但前途未卜,我不忍她与我一同吃苦。所以,我终究只说了去海的另一边。 她的眼底带着不舍,我知道,她害怕独自一人。所以,我更应当习得长生不老之术。 第10章 他眼底的她(二) 我乘着小木舟,迎着海浪,回跳无尽的后方。 原来,天涯海角,真的那般的遥远…… 辗转多地,我拜入菩提门下,每日洒扫庭院,亦曾日日听佛经,听讲座,这般足足过了七年。 什么是日思夜想? 当时的我其实并不懂情爱是何滋味,但我却知道,那时思念她,夸张到一歇下来,满脑子都是她的模样。 我倦了,公然翩翩起舞,我痴了,眼里含着热泪,我已经,许久不曾见她了,真的,好想她…… 佛祖,放我离开吧…… 与其在这过着看不见尽头的无边无际的日子,不如回到花果山,在余生里,好好陪她,陪她看海。 菩提慧眼,早就看透了我的心思,他惋惜我的天地之灵气,竟然狠心封了我的七情六欲。 头上的戒尺,三下敲没了我对她所有的感情与记忆。 只有一个又白又瘦,又格外孤寂的身影,日夜在我脑海里萦绕,却又模糊不清。 等做了齐天大圣,被多方势力恭维,本应无忧无虑,却总觉得亏欠了何人。 有时,实在是厌倦了那些假仁假义的笑脸,便不由自主地架着筋斗云,眺望远方的大海。 当那个看似柔弱的小妖来寻我时,脑海里的那个白色身影便越发清晰。 我问她何人总是孤身一人,她却说石猴,而且已经死了。 我心想,她说的像是我,她应是认得曾经的我,可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本应大怒,并质问她,但我没有,就好像,我赞同她的说法一般…… 天宫我闹过了,五指山我也被压过了,唐僧我也见到了。 我以为我会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护佛祖内定的取经人,走佛祖规定的西天路,打佛祖安排的妖怪们。 直到,劫难的到来…… 她真的很美,纯洁的精怪,最为勾人心魄。 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慌乱…… 三打白骨精,我这一辈子的噩梦…… 早在她死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也死了…… 我终于可以放肆地痛哭,为了我此生的挚爱。 我逃似的飞回花果山,带回了她的白骨,来到那块石涯上。 不知何时,石涯边长出了一棵小小的桃树。 我这才知道她的心丢了,被观世音夺走了。我怨,我恨,却毫无办法。 天空下着细细的小雨,我仔仔细细地擦着她的每一根骨头,诚挚的亲吻。摆出她生前的模样。 真的……那般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她便会羞涩的奔向我。 我摘下那棵桃树上的唯一一颗桃子,混着苦涩的泪水,将它吃的干干净净,将桃核放在她的两肋之间。 接着,我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强行分离了我的情魄,融入那堆白骨之中,又自导自演了一出真假美猴王。 没有了情魄,便是如来佛祖,也不会知晓,他已不再是曾经的齐天大圣。 从此,世间再无齐天大圣,只有没有感情的六耳猕猴。 我终于,可以陪着她,直到海角落日的尽头…… “世间的万事万物,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只有此生挚爱,海枯石烂,永不改变……” 【尾声】 斗战胜佛重回花果山,寻着记忆找回石涯边,入眼一棵繁茂的桃树,十分粗壮,满枝桃花,烂漫不已。 树下一块岩石,神似遥望大海的石猴。凑近一看,它的怀中,抱着一堆白骨,白骨中,嵌着一颗桃核。 在夕阳与海浪的映照下,耀耀闪着温柔的光,雪一般纯洁的颜色…… 轻轻地抚摸,齐天大圣的那缕情魄随即飞入斗战胜佛的神识中,石猴与它怀里的白骨立即变成一片尘埃,飞向无际的大海。 一滴泪水,从他眸中滑落…… 他的情回来了,他的挚爱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终是要孤独地与这大海为伴,一如从前,她苦苦地等待…… 第11章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弥补 红尘镜再次归于平静,安老板美滋滋地收好两瓶泪水。 瞅了一眼惨兮兮的白晶儿,仿佛良心发现,最终还是递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手帕。 白晶儿道了声谢,哽咽地问道:“可是他曾寻过安老板?” 安老板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只是因为,相爱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若是知晓另一个爱其如此深情,我必然会眼泪大赚!” 白晶儿一噎,更想哭了,可又不甘心,赌气似的将泪水憋回。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刚刚的那些……不会是安老板为了眼泪瞎编的吧?” 安老板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我是这么不择手段的人吗?” 白晶儿心想,这还真不好说。 “放心,这些都是我从忘川河畔那里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集齐的真相,还为此被地府那几个家伙刁难了好一番。” 白晶儿一愣,照安老板的意思,她定是早有准备,可是,她怎么知晓她会去天涯寻她帮助的呢? 安老板早就猜到了她的疑惑,也不隐瞒:“我并不能确定你是否会来找我。” “那为何……” “我只是好奇真假美猴王,死的到底是哪个,谁曾想倒是听了一出好戏。”安老板敛下眉眼,似乎不欲再说下去。 白晶儿端倪出几分疑惑,却也明白不该她再问下去。 转念又想起其他:“地府的那几位?” 安老板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不悦,白晶儿一咬舌,换了个问题:“那……他们为何刁难安老板呢?” 安老板嗤笑一声:“你说呢?还不是因为当年孙悟空闹了地府,让地府丢尽了脸面。 如今地府都改朝换代好几代了,你小情郎的傀儡娃娃他们到现在还是人手一个呢! 唉,地府的人是真的记仇啊~” 白晶儿:“……”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 但是吧……安老板那语气,真的……好欠揍,可是,她只敢想想。 沉默良久,看见安老板总算又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白晶儿这才斟酌着开口:“安老板,不知,现在可否帮我找人……” “不可以。” 安老板拒绝的理所当然,白晶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转而便有些着急: “可是契约已经签好了,您分明答应过我的……” 安老板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着什么急啊?我说不可以,那是因为根本不需要我用红尘镜来找人——” “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什……什么!”如惊天骇事一般的令人震惊,白晶儿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几番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安老板戏谑地看着她惊讶且激动的神情,没错,她就爱看人出糗。 但笑归笑,她也没有继续吊人胃口,折磨她,而是直接道:“斗战胜佛当年恢复了自己的情魄后,自然也就被佛祖发现,如来虽然有些恼怒,但天下人都看着,他也无法做些什么。” “是他,自己选择献祭灵魂,将自己的灵魂与你的灵魂生生世世捆绑在一起。如此,你投胎转世,他便能找到你,一直陪伴你。” “什么……他竟然……可是,我到底何德何能啊?!我根本就不值得!”白晶儿失声痛哭,情绪已濒临崩溃。 安老板也无法安慰些什么,毕竟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献祭的灵魂,便是在生死簿上永远抹掉了痕迹,这可是给地府的人造了不少的麻烦呐。” 白晶儿哭的不能自已,也没有关注安老板的话,她便自顾自的说下去: “他也是死脑筋,生生世世在一起的方法分明有很多种,偏偏他选择了这种最决绝的一项。” “月老心惊胆颤,生怕他大闹了月老庙,连你俩的红线都准备好了。结果绕来绕去,到最后,还是绕到了你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安老板叹了口气:“我以一杯绝情水为交换,让阎罗王重新准备了一本他的生死簿,只是,这辈子无缘了——” “等到下辈子,你们便可以苦尽甘来了。” 白晶儿止住了泪水,眼里激动不已,她忍不住想下跪,被安老板轻飘飘的扶住,对上她的似笑非笑,白晶儿还是恭恭敬敬地拱手: “我已知晓他一直在我的身边,便足够了。” 隐隐约约,左胸口,心脏处,一个温和地声音想起:“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弥补。如此,便够了……” 他们走后,天涯再次归于平静。安老板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门铃声再次响起。 “我原以为你只是新增了一本生死簿,现才知晓原来你还改了一本生死簿!” 见她没有搭理他,忍不住愤愤不已:“如意金箍棒三打白骨精,她早该灰飞烟灭,根本就没有转世的机会,我就不明白了,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安老板眼睛都没睁:“我就是管了,你待如何?” 那身影气急:“如此,一杯绝情水怎够?本尊可不做亏本买卖!” 安老板美眸微敛,邪目一视,嗤笑一声:“怎么?两杯绝情水,你还想用在谁身上?” 那身影瞬间怂了,支支吾吾道:“我……有备无患嘛……”越想越觉得痛心疾首,仿佛错过了一个天大的好处,他又小声嘀咕,“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坑你的机会……” 安老板一瞪:“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哈哈,想起来我还有好多事没干,我先走了哈!不用送,不用送……” 第12章 断肠人在天涯 “那条桥的尽头似乎有个茶馆,不如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下吧?”温婉的声音响起,听着像是书香门第的世家小姐。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似下人的模样。 那丫鬟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狐疑道:“奴怎么只看到一片竹林,哪里有什么茶馆?” 那小姐不明所以,又向那个茶馆看去:“可我分明看到一个茶馆,只是有些不起眼罢了。” 丫鬟仔仔细细又看了一眼,还是皱了皱眉头:“小姐,可能是因为天暗,奴的眼神也不太好,那边竟然什么也看不到……”忽又转过头看向另一个男子,“哎,竹冬不是习过武嘛?习武之人眼神定然好使,你来瞧瞧。” 竹冬也向那看了两眼,挠挠头,一脸憨样:“我也没瞧见什么……小姐说的茶馆长什么样啊?” 那小姐听到两人都这么说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虽说那茶楼不起眼,也不至于两个人在被提醒的情况下还是看不见。 突然,脑海里隐隐约约一声空灵的声音响起:“莫要再为难他们了,我这茶馆名为‘天涯’,若非断肠人,旁人是看不见的。” 那小姐一惊,四处不见人影,吓得后退两步,抓着丫鬟的手臂:“你们可曾听到有个女子说话的声音?” 丫鬟更是不解:“哪有什么声音啊?奴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小姐莫不是走了太久路,累着了,出现幻觉了?” 那小姐不曾说话,却又听见那个声音哼着小曲: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那声音忽近忽远,极俱穿透力,语调哀哀戚戚,似有无尽辛酸泪。 不由自主地,那小姐又看了一眼茶馆,真真正正看到了“天涯”二字,她凝神片刻,思虑万千,最终只是轻轻一笑: “是有些累了,离外祖家还有不少里路,我看天色渐暗,不如今日就在这休息吧?” 那丫鬟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似有疑虑,那个护卫倒是单纯,当今世道太平安稳,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在户外安营扎寨了,也没多想。 那小姐看了看天:“今晚的风应该不小,夜间恐怕会降温,荷夏,不如你与竹冬一起去捡柴火,多捡一点回来。” 荷夏顿时脸一红,心想:小姐果然是发现了奴喜欢竹冬,特意为我们挑个好机会,培养培养感情呢~ 这样想着,她便也没有再纠结先前的事,叮嘱小姐不要乱跑后,就一脸羞涩的跟着竹冬向树林中走去。 而那小姐,却悄悄地,来到茶馆门口,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只见一红衣女子正懒洋洋地躺在美人塌上,听见风铃声仍闭着眼:“姑娘倒是个爽快的性格——” 她话音一转,坐直了身:“你可以唤我一声安老板。” “安老板……”那姑娘细细琢磨着,那神情,仿佛之前曾听过这个名字。 安老板面无表情,只是站起了身:“姑娘想喝什么茶?” 那姑娘抬眸,眼里有一丝考究:“不知安老板可曾听说过白残花茶?” 安老板淡淡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玩味:“白残花?” 那姑娘敛下有些得意的笑,还未曾开口解释,安老板又道:“不过是蔷薇花茶,又怎会没有?” 那姑娘小小惊讶一番,又暗自安慰着,开茶馆的,自然认得的多。 安老板没有再理会她,再次与她对视时,已经献上了茶。 开门见山:“你可有什么前世的遗憾?” 那姑娘才刚嗅了嗅茶的味道,还未曾举起茶杯,只是疑惑道:“前世?什么前世?” 第13章 逆缘(一) “什么前世?” 那姑娘的疑惑不似作假。 安老板微蹙眉头,也有些不解。 “天涯”不是普通的茶馆,除了是断肠人外,还必须是未曾喝过孟婆汤的人类,亦或是非人类才可以看见。 这姑娘分明是不记得前世,可她明明是人类啊。 “哟~竟还有令安老板疑惑的时候。” 茶馆内堂传来一声娇媚戏谑地笑声。 “既然听见了,还不赶紧过来替我查查。”安老板有些不悦,语气里的一丝冷森让人不禁胆寒。 但那女子丝毫不怯,笑意盈盈地从内堂走出。 只见她一头长长的银发垂地,一双暗红的眼眸,却蕴藏着如同死亡般的灰白色。一身露骨的红衣,既妖娆又鬼魅。 “不愧是安老板呐,求人的语气这般霸气~” 安老板半眯着眼,已经能见到恼怒的前奏:“我,求你了吗?” 红衣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形成了一个密闭空间,外人只会当他们说话声音小:“拜托,我是来帮忙的,就算你讨厌地府的人,也不能这样对我吧。” 安老板冷哼一声,没有搭理她。 “好了好了,我错了,行了吧?”红衣这说软话的模样信手拈来,似乎已经说过上千次一般,她瞧了一眼那位小姐,恍然—— “原来是她呀~” 安老板:“你认得?” 红衣轻笑一声:“若想转世为人,我这个孟婆又怎会不认得?” 眼见安老板的脸色越来越冷,孟婆急忙又道:“只是这位让我印象更加深刻而已,因为她……前世,并非为人。” 安老板听后低眉垂思,却没有孟婆想的那般惊讶的模样。 孟婆向安老板凑近,一脸贼兮兮的模样:“安老板这是想听故事了吗?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啊?” 安老板斜乜了一眼孟婆,忍不住嗤笑:“你是不知道红尘镜的本事吗?” 孟婆:“额……” “既然事情已经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用完就丢啊?安老板还是这般无情无义呀~”孟婆从衣袖里抽出一条红色的帕子,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安老板张了张嘴,慢慢吐出一个字:“滚。” 眼见的安老板确实是不待见自己,孟婆也没有再纠缠,撇了撇嘴,推门离去。 安老板等到凤铃声不再响起,这才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尖。 瞥了眼一旁的那位小姐,语气稍有缓和:“不是要白残花茶吗?怎么不喝?” 那小姐歉疚地一笑:“抱歉啊,我只是想看看这家茶馆有没有这种茶罢了,我也只爱闻闻这味道,不喜欢喝茶。” 安老板打量了她两眼,点点头表示理解。 看得出她是有点焦虑,安老板挂起一抹娴熟的笑:“不知道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那小姐局促地开口:“我姓苏,名可卿。” 安老板有些想笑,这位苏小姐看似落落大方,不拘束,但内心一定很紧张吧,紧张到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思索片刻,安老板还是斟酌着开口:“不知道小姐最近可有什么烦恼吗?” “烦恼吗?”苏可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我从记事起,便一直做着一个奇怪的梦……” 她飞速瞥了一眼安老板,似有些犹豫。 安老板安抚地一笑:“愿闻其详。” “梦里,总是会有一位公子的身影……”苏可卿说起这,有些紧张,“说来惭愧,我其实认得这位公子,我们两家关系不错……但是,他早已有婚约,而且是指腹为婚,他的未婚妻便是我的姐姐,苏离……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安老板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看样子,苏小姐是对这位公子有意喽?” 苏可卿的脸颊瞬间通红,支支吾吾道:“有意?不……不是的……虽然沈公子对我很好,人也很温文儒雅,我也确实很欣赏他……” 眼瞅着安老板面上的戏谑愈发明显,苏可卿更加紧张了:“但是!我从未有过那种想法!沈公子很英俊,温润如玉,举世无双……可,几乎整个京城的小姐都爱慕着他!我也不算特例吧……” “而且,姐姐长得也很漂亮,跳舞也是一绝,他们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安老板淡淡地开口问道:“那他们二人也是互相欢喜对方吗?” 苏可卿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是,姐姐只是欣赏沈公子,可并无爱意,而沈公子也曾对我说他并不喜欢姐姐……” 发现了一个疑虑,安老板眯了眯眼睛:“这个沈公子……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个?” 苏可卿皱了皱眉头:“我也不清楚……可能因为我是姐姐的妹妹吧?” 安老板没再问下去,而是换了个问题:“家中长辈可有令这二位结亲的意愿?” 苏可卿再次摇了摇头:“并无,姐姐与沈公子已经到了当嫁当娶的年纪了,也并未交换庚帖。每每外人提及,却也说是当年的玩笑话,不必当真。” “那你又为何这般相信他们会在一起呢?”安老板慢悠悠地开口问道。 第14章 逆缘(二) “京城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苏可卿小声嘀咕着。 安老板轻轻摇了摇头,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苏可卿低头盯着手中的茶,并未看见。 “你说你经常梦见这个沈公子,梦见他什么了?” 苏可卿歪着头,想了想:“我在花园内……嗯……应该是趴在一个墙头,看着他每日经过,从小娃娃到青年,后来他娶妻生子,夫人便是我的姐姐……我看着他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大概是看着他走完一生。” 安老板了然,这妖还真是痴情啊…… “我有法子可以让你恢复前世的记忆,你可愿意一试?” 苏可卿看着安老板,有些犹豫。 安老板看懂了她的顾虑:“放心,没有危险,只需要你的一滴指尖血。” 苏可卿最终还是点头了,接过尖刀,轻轻刺下,这大概是她记事起第一次见血,还有点眩晕,便是这时,错过了茶馆外一男一女的呼喊声。 血滴入红尘镜,镜面上立即漾出一道道血色波纹。 安老板接过尖刀,自己也刺出一滴指尖血,一同滴落。 然后双手合十:“一醉南柯,一梦千年,红尘摆渡,再续前缘——” 【前世】 京城里的公子们如今可是悲痛万分,整日浑浑噩噩,好似哀怨的小女子般伤春惜时。 原因无他,京城里的第一美人姜离,姜小姐要搬家了,怕是此生再难一见。 但京城里的小姐们可都开心坏了,整日打扮的花枝招展,逢人便是笑意盈盈,还常在姜小姐家附近晃悠。 呵~可别误会,她们可不是为了找姜小姐的不痛快,而是应了那句话“女为悦己者容”。 她们不过是为了江府隔壁的宋玉公子。那个因貌美而名动整个南宋,所有闺阁女子梦中情人的宋公子! 宋玉今日发现他的书童有些心不在焉,磨墨时走神胡思,生生磨掉了一大半石墨,墨汁浓的好似黑芝麻糊。 他无奈搁笔,嫌少多嘴的一问:“可是家中逢了什么变故,如此魂不守舍?” 书童还是毛头小子,藏不住事儿,颇为惋惜道:“听闻姜小姐要搬家了,有些不舍罢了,不能每日见着她,怕是会有些不习惯吧?” 宋玉有些想笑:“平日里,你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未曾去见那什么姜小姐,也不见得你有多不习惯啊?” 书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公子难道不知道是哪位姜小姐吗?” 宋玉忙着将书卷归于书架,随意答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我与先生都忙于国事,哪有什么空闲去关注那个姜小姐?你来,将书桌上的那卷书递过来。” 书童忙上前来,忙碌了一番,转而,又好似有些愤懑不平:“可人家姜小姐却是十分关注公子您呢!公子难道不想着挽留一下吗?” 宋玉满不在乎:“多的是那些爱慕者,你家公子可要通通收入囊中?” 那书童唬了一跳,忙道:“可别!公子还是可怜可怜我们这些没有媳妇儿的小子吧!若公子真要那般多情……怕再无女子可以让我多看一眼!” 宋玉被逗笑了:“行了,莫要再耍嘴皮子了,将余下的这些书籍递到先生府上,现在就去。” 书童离开后,宋玉便出了书房,向后院走去。 正值桃柳盛开,春色满园的时节,花园百花争艳,让宋玉迷了眼,一愣神便足足赏了一刻钟的花。 忽听到角落里矮墙边传来奇怪的声响,隐隐有女子惊呼声: “哎呀!吓我一跳,差点摔着……” 宋玉皱眉,脑子里竟都是些奇怪且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矮墙那的蔷薇莫非成精了? 随即,墙头“刷”的跳上来一个……女子? 一身紫衣长襦,金丝袖边,雪花碎底的长衫,头上插着几片藤叶。 只见她甚是熟练的拍了拍头发上的叶子,随意想找个落脚地,却瞥见花架下,一双银须袖边的鞋! 缓缓向上看去,便与目瞪口呆的宋玉四目相对。顿时心虚不已,一脚踩空,便从矮墙上摔了下来。 伴随着凄惨的叫声,宋玉颇有些肉疼地看着花圃里的娇花被压了个严实。 他背着光,弯着腰,看着灰头土脸的女子哭丧着吐掉嘴里的叶子,竟觉得有一丝可爱。 他递给她一个手帕,忍着笑意问道:“如今的采花大盗,白日里竟也如此猖狂了吗?” 女子显然还未曾从他的惊世美颜中回过神,连连摆手:“不……不是!我只是来寻宋玉公子的!” 他站直了身,捻下她肩头的蔷薇花瓣,细细把玩,看不清神色:“也未曾听说过,如今的客人大门不走,却是翻墙而入?” 那女子撇了撇嘴:“我身手很好的!只是……被吓着了……” 宋玉没有接她的话,状似无意:“难怪近日来,园子里的花残了不少,原来,是被人谋害了……” 女子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那不是我干的!今日,只是我第一次翻墙进来!” 他抓住了重点,挑眉:“只是?” 女子一顿,低头心虚:“往日……都是趴在墙头看的……” 恰是此时,书童小跑而来…… 第15章 逆缘(三) “公子!你在这儿啊……咦?姜小姐,你这是……摔着了?!” 宋玉拧眉,转头看着书童:“姜小姐?” 书童却是没听到他主子的呼唤,屁颠颠跑向姜小姐:“可有伤着哪儿吗?哎呦!姜小姐金枝玉叶,哪儿碰着了,那些公子哥儿可不得给我脱层皮呀!都怪我!没能照顾好姜小姐……” 宋玉忍不住瞥了眼书童,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哪家派来的卧底…… 姜离理了理发髻,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甚是温柔。 书童又絮絮叨叨:“早就跟您说了,咱们两家做了十几年的邻居,明明可以光明正大走进来,您非得爬墙!青儿那小丫头怎么也没拦您一下?” 姜离叹了口气:“怎么就不拦了?若不是因为搬家的事儿多,我寻了个借口支开了她,也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来了,若是此生再难相见,那又该有多遗憾啊……” 书童见姜离又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叹了口气,不由地为她而惋惜。 转念间,总算想着了自己的亲主子,又屁颠颠跑到宋玉面前: “公子!你来一下……” 他们向前走了两步,宋玉再次问道:“这位,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位姜小姐?” 书童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宋玉:“可不是嘛?!京城里就属公子与姜小姐最为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论家世,面貌,还有才情,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着,书童瞥了眼姜离,凑到宋玉耳边:“何况公子都与人家小姐做了十几年的邻居!话本子里都有您跟姜小姐十几种的爱恨情仇,若再没什么你俩的消息,公子真的会被人怀疑成断袖的!” 宋玉看了眼不远处害羞的姜离——肤白貌美,倾国倾城,早间便是他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也曾听同窗谈论过那绝色美人姜可卿。 姜家独女姜离,已到婚配年龄,却迟迟没有定亲,及笄之时,得表字“可卿”,寓意寻得愿以真心呵护之人。 可没想到,与一般的大家闺秀倒有些不同,还会翻墙…… “那又怎样?你家公子何时在意过旁人的看法?”宋玉拂袖,转头看向那满地残花。 书童眼见他油盐不进,急了:“公子!你不知啊!人家姜小姐可是心悦公子好几年了呢!” 宋玉眉头一皱:“你怎能随意编排人家小姐的名声?胡闹!” 书童被凶了,委屈巴巴:“我又没乱说……姜小姐都在您那墙头趴了好些年了,府里上上下下,连夫人都清清楚楚,就您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宋玉刚想训他,却将姜离徐徐走来向他行了个礼,便连忙拱手回应。 “此番不请自来多有打搅,公子莫要怪罪,小女先向公子赔个不是……” 宋玉忙道:“姜小姐言重了。” “想必京城的人都已听说过我姜家举足南迁之事,下月初三,便准备启程……”姜离飞速看了一眼宋玉,眼底浓浓的不舍,让人心酸。 “这大概是小女最后一次来看宋公子了,十几年的邻居竟也没能让公子记住小女,实在是羞愤不已。 故而今日孤注一掷,翻墙而入,本想递上一封信便离开,却没想让公子见笑了……园子里的花,小女自会赔上一模一样的,可好?” 宋玉沉默良久,书童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这才回神:“几枝花而已,不足挂齿,姜小姐不必麻烦了。” 姜离浅浅一笑:“还是莫要留下遗憾的好,免得再三挂念,宋公子切莫再推辞了。” 宋玉无奈应下,姜离这才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递与宋玉,又问道:“不知今日,小女可否有幸从宋府大门离开?” 宋玉忙道:“当然!姜小姐请……” 却见姜小姐有些无奈的立在原地,不解,刚准备询问,书童又扯了他一下:“公子!姜小姐刚刚从墙上摔下来了……” 宋玉这才注意到她裙摆上的泥污,忙赔礼:“小生愚钝,思虑不周,姜小姐若不嫌弃,可在府上沐浴一番,我让下人去为姜小姐寻身衣裳。” 姜小姐翩翩行礼:“宋公子不必麻烦,劳烦托人去姜府向我的丫鬟青儿递句话即可。” 姜离被人带走后,书童还一直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宋玉皱眉,喝道:“怎么这般不知礼数!你的规矩呢?” 书童面露囧色,解释道:“刚才想着姜小姐今日有所不同,一时疑惑走了神,公子饶了奴才这一次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第16章 逆缘(四) 宋玉这才缓了神色:“你今日莽撞了不少,且念在你方才还算有眼色的份上,饶了你这次,不过,你说姜小姐今日哪里不同?” 书童是个机灵的,心思也很细腻:“往日里,姜小姐趴在墙头,还是踩着草堆,尚且需要丫鬟扶着,奴才那时好说歹说,劝她走正门,她死活不依。 今日恐真的是不得已,竟不顾危险翻了过来,所幸没有受伤。” 宋玉转念间,想到那女子游刃有余的动作,矫健而又不拖泥带水,皱着眉头,问道:“往日里,姜小姐是何性情?” 书童以为自家公子终于开窍了,开始关心人家了,说到这个可就来劲了:“姜小姐可是实打实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在京城里也是鼎鼎有名的!她素有‘温雅’之名,心地善良,时常接济贫苦百姓,在大家眼中,可是仙人一般的圣洁!” 话说到这,书童又来气了:“哪曾想?仙人也有七情六欲,竟然喜欢上了眼里只有天下的公子你!大好年华,全都用来学习爬墙了……” 宋玉看着书童那模样,嘴角一抽,终于忍无可忍,狠狠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你还数落上瘾了!你家公子是你能教训的吗?这个月的月银还想不想要了?” 书童捂着脑门儿,连忙打岔:“我想起来了!我还有活没做……公子!我先退下了!” 书童的身影渐渐远去,宋玉静默地立在原地,抚了抚信封。 “温雅……”他拧眉,后来的她举止有礼,落落大方,眸中千丝婉转,确实圣洁有灵,可之前的她……是隐藏了吗?甚是奇怪……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庭院,支退满屋的仆人,取出了信,细细读来…… 【宋玉公子亲启: 小女子请罪,相距一墙之隔数年,未曾前来拜访,不当之礼,莫要怪罪。 小女子爱慕公子多时,每每于墙头窥视,多有冒犯之处,且难责其咎。 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睐,扰公子良久,公子莫怪。 公子心怀天下,北往朝堂;女子向南前行,难能回首。 今此生就此别过,也怕是令小女子难以忘怀。恳请公子许小女子祝愿公子一番,以求余生心安—— 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愿你天黑有灯,下雨有伞。愿你善其身,愿你遇良人,暖色浮余生,有好人相伴。 所有爱慕之意,止于唇齿间,只因需严于律己,令小女子无可也无奈。 便使其藏于心扉中,溺于年华里,有缘再见。 勿念 姜离书】 字迹清秀,言语虽有些失了礼节,却仍是在情理之中,一般人怕是会十分感动。 宋玉轻笑,可他并不是十分触动,毕竟凭他的相貌与才智,早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信件了,他只是十分在意,“她”,似乎藏着秘密。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书童才敲响了他的房门:“公子!姜小姐与夫人在前厅等候,邀公子过去……” 宋玉放下信,将其夹在书中,随即打开房门,却见书童的眼眶有些发红,甚至有些强颜欢笑,他欲言又止:“公子……” 宋玉脸上并无更多表情,而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何事?” “起风了……”书童不敢看着他的眼睛,急匆匆进入房间,在衣柜里翻找着,取出一件外套—— 大红底料,金丝镶边,艳的不得了。 那是去年过年时穿的新衣,他那时还被母亲笑话,像个新郎官。 “公子多穿件衣服吧,免得患上风寒……” 宋玉看了眼书童,没错过他笑意里的紧张。张开手臂,还是穿上了。 拢了拢衣袍,鲜艳的红,更衬得他肤白如雪,温润如玉,看似低眉顺眼,乖巧中却透露着张扬的不羁。 但宋玉什么也没说,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件衣裳,他更喜欢浅一点,并且温和一点的颜色。 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还是穿上了这唯一一件格格不入的红外袍,即使主仆两人心知肚明,衣柜里还有别的衣袍。 果然,客座上的姜小姐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头戴金钗细钿,额间还有一个艳红的花钿。 那通身气质,分明就是照出嫁的新娘来装扮的。 宋玉目不斜视,向宋氏行了一礼后,便在姜小姐身旁坐下。 而这位姜小姐,自打宋玉进来后,心就没静过,她端着茶杯,以品茶来掩饰灼灼的目光。 真好啊!她怎会奢求有这么一天,她与他共着红衣,在厅堂之上与宋氏饮茶,细谈未来?不会再有了,她不贪心,这样便足够了…… 第17章 逆缘(五) 宋氏笑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转而却叹了口气:“现实总是会有遗憾的,这就是人生呐……” 宋氏一旁的柳姑姑不明所以,只当宋氏顾虑得多了,笑着接话:“什么遗憾啊?夫人难道不满意吗?这两个孩子郎才女貌,多配呀!” 姜离羞红了脸,不敢抬头,握着茶杯的手指尖渐渐泛白。 而宋玉只是神色平常的喝着茶,权当什么也没听到,仿佛她们谈论的不是他一般。 宋氏笑而不语,又与姜离扯扯家常了一刻钟后,看着宋玉,道:“时候也不早了,玉儿送可卿回去吧。路也不远,可得将人家小姐送到家门口啊。” 宋玉起身应道:“还请娘放心,孩儿明白。” 当姜离行过礼后,跟在宋玉身后时,她便不再隐藏眼底的爱慕之意。 最后一次了…… 她不断地安慰自己: 只这最后一次,反正左右无人…… 她痴痴地想着。 第一次啊……第一次离他这么近,第一次她与他那么登对。 几十步的距离,他们走的极慢。 真希望时光可以这般老去,那她也不再幻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未来。 不知为何,前方的宋玉突然放慢脚步,渐渐停下。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两人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姜离见他侧着身,便明白他的意思—— 他愿意与她并列前行。姜离垂着脑袋,偷偷笑了一下,他竟然这般顾虑他人的处境,当真温文儒雅。 宋玉此时的内心却是有些矛盾的,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一直有个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像这身红袍般让他心烦意乱,虽算不上厌烦,只是让他原本清心寡欲的心有些迷乱。 乱世之中,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思及此处,他不禁产生退缩的心理。 姜离确实极美,也确实极合他的性子,甚至也很适合作为贤内助,本该是他最先考虑的那位。 但他其实是不喜这种凑合过日子的姻缘的。 虽然,他忙于国事,但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很向往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的,若是遇不上那位,他还是宁愿孤身一人。 况且,他总能在她身上看到一丝诀别的意味。 她这般看不清,抓不住的样子,让他疑惑,却又令他十分好奇。 不是即将分隔异地的感觉,而像是生离死别。可惜,他也没什么立场去问,更不知如何开口。 …… 虽是高门大户,但因名声甚广,周围的来人却也不少。 皆是震惊般的看着两人,和他们一身如同嫁娶般的红衣。 姜离温婉可人,一举一动皆是美景,宋玉英俊潇洒,是与往日儒雅书生不一样的张扬。 一时间,竟无人发出疑问,只是痴迷地看着这甚是迷幻的场景,久久难以回首。 终于,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宋玉看向姜离,却见她眸中满是眷恋,满是自己的倒影。 他一时语塞,忙向她作揖,打算落荒而逃,却被她喊住: “宋公子!” 她的叫声有些急促,似乎下一秒,便有满腔爱意脱口而出。可她这大家闺秀,若真是如此,那就一定是被妖魔鬼怪附了身。 他转身看向她,却见她眸中蓄满了泪,楚楚动人。 她忍了又忍,将双眼逼得通红。几番张嘴,却好似吞金般难以开口。 最后,她却忽的笑了一下,任那泪水缓缓下落。 那是宋玉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笑颜——绝望中的欢喜。 “没什么……要幸福啊!还有……别忘了可卿……” 一瞬间,宋玉忽的有种直觉,他可能会再也见不到姜离了。 他们终归少了份缘,终归……天各一方。 ……起风了,凉凉的风吹走一切心中的浮躁与不安。 宋玉的周身,忽近忽远,总有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是从姜小姐那传来的吧?原来……蔷薇花香是这般让人不舍离别。 宋玉温和的笑着,是与他往日里那清冷的性子完全不同的微笑……那般醉人。 他无视周围人惊叹的目光,郑重回应道:“当然,可卿小姐放心,小生一定牢牢记在心间,还请可卿小姐也答应小生一件事——莫要再挂念了,放下吧。” 莫要在挂念了,放下吧…… 他怎可用这般绝美的笑颜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可卿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堪堪忍住,没哭出声来。 却是再也抑制不住汩汩下流的泪水,哭的那般绝望与心酸。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这才转过身,嗓子像火烧般沙哑,不再温和: “如何?你叫我如何放下……” 第18章 逆缘(六) 今日,柳姑姑找了一堆事给下人们干,不是惩罚,而是真的忙碌了起来,洒扫庭院的,擦拭门窗桌椅的,连花瓶架子都一尘不染。 宋氏疑惑:“今儿是什么日子啊?这么开心?” 柳姑姑喜笑颜开:“夫人不是挺满意姜丫头的吗?我寻思这两个年轻人都不小了,又门当户对的,这喜事也该定下了。 老奴都等了那么多年了,终于快等到了。所以……便忍不住想提前准备一下。” 宋氏苦笑了一下,却道:“都别忙了,这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柳姑姑这下不解了:“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啊?我看那姜丫头那么喜欢大公子,而且大公子也不像是对她无情的样儿啊。 您看,送人回趟家,这么点距离现在还没回,指不定在哪儿腻歪呢!” 宋氏叹了口气:“姜丫头是个心善的,这事儿,就算是她打心眼里愿意,但她自个儿也不会同意的。” 不等柳姑姑询问,宋氏道出了一个惊天大事:“姜丫头,怕是命不久矣……” “什么?!”柳姑姑大吃一惊。 宋氏出身医药世家,父亲是宫里的一品太医,早年,宋氏还陪父亲出门义诊。所以柳姑姑一点儿也不怀疑宋氏的话。 “难怪……姜丫头脸上的红妆抹的那么艳……” 今日,宋氏便是从姜小姐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正常。 她气息不顺,常说上两句话便要歇上一会儿,举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却不像是紧张所致。 刚才下人恍惚,茶水泡的比往常浓了不少,她却说味道淡了,怕是连五感也快消失了。 还有,她与宋氏谈了不少今后的打算,想法美好的不像名门贵族的生活,也从未让宋公子的未来与她有任何交集。 姜离看透了好多事,却独独放不下宋玉,话里话外,遗憾颇多,诀别为主。以为能瞒天过海,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呐……多么可悲啊…… 宋玉回来了,一路跑回来的,气还没喘匀,不复以往的冷静,失了礼数。 “娘!娘……”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宋氏慌忙来迎他。 宋玉却忽的朝她面前一跪:“娘……孩儿要娶姜小姐为妻,还请娘成全!” 宋玉不知为何执意要娶姜小姐,没有任何理由,却也不肯起身。 宋氏几番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还是同意了。 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决定吧…… 又过了一日,大街小巷传遍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姜家举族南迁真正的原因,竟是因为姜大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皇上宠爱宦官,污蔑良臣。 皇上一怒之下要诛他九族。 可怜的姜小姐,豆蔻年华将被连累致死,一时间,曾经的公子哥们对姜小姐避如蛇蝎,唯恐被殃及池鱼。 可不到一个时辰,又传来一个消息,宋玉与姜离早已交换了庚帖,两个月后便要成婚了! 很快,所有的风声全都被“宋家仁义,不顾天子之怒救助姜小姐于水火之中”淹没。 姜小姐若是嫁与宋公子,那便不再是姜小姐,而是宋姜氏,入了宋家族谱,这样,姜家被株连也将与姜离无关。 但因消息过分匆忙,这时传来这样的消息,无疑是在挑战皇威,一时间,宋家也被推入风口浪尖。 两大名门近日来,上上下下的打点。宋玉的先生屈正则也写了份长篇大论上疏皇上。 焦急的等待,短短两日,他们便看透了人情的冷暖,看清了周围一切的丑恶嘴脸。 最终,皇上认清了自己的错误,恢复了姜大人的所有官职。 一切的一切,好似悬梁一梦,生活再次趋于平静,但宋姜两家的婚事如约进行。 …… 已经好久没见过姜可卿了,好像那天他们分别后,便再没见过。 “公子,你是不是想姜小姐啦?”书童嬉皮笑脸的看着宋玉。 宋玉没有搭理他,他却自顾自的说道:“想她就去看看呗,虽说婚前新人不宜见面,但公子可以翻墙啊,想当年,姜小姐为了看公子一眼,可是费了不少的劲呢…… 哎!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公子,你把砚台放下……” 待将书童赶走后,宋玉便想着再读本书,可眼睛却总往花园那瞟。 先前被压着的花,姜可卿说要赔,好像也没想起来。但奇怪的是,第二天,那些花自己神奇般的好了,就好像从没有人压过他们一般。 宋玉伸出双手,在矮墙边上下笔画了一下。 这墙也不是很高啊…… 想着姜可卿笨手笨脚的样子,他不禁有些好笑。 “翻墙而已,有那么难吗……” …… 不久,婚期已到,姜离身着红嫁衣,跨过火盆。 第一次,她光明正大地从宋府大门而入,宋玉穿着大红的新郎官服,思虑良久,他看着眼前的新娘,目光有些失去焦点。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成为整个京城里最令人羡慕的一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19章 逆缘(七) 冬日将近,园子里的花凋了不少,唯独那墙角的蔷薇,常年盛开。淡淡的蔷薇花香,是宋玉与姜离夫妇二人心中,不灭的回忆。 五十年后,宋玉携着姜离立于园中,望着那逐渐枯萎的蔷薇,眼中不知何时泛起了泪…… 他呢喃着三人共同埋藏了五十年的秘密: “可卿小姐,小生从没有忘记你……你可曾,放下小生了?” 【今生】 安老板久久未语,她看着苏可卿呆愣的目光,心中竟生出一丝惋惜。 她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让苏可卿回过神来。 “这大概是从你的视角描述的故事。” 苏可卿低下眸子,嗫嚅着:“是的……我全都想起来了……” 安老板点点头:“那好,可卿小姐,现在该轮到你的心理想法了。” 苏可卿踟蹰了一下:“我……” 这时,茶馆外明显传来一阵喧闹声。 其中,有一温文儒雅的声音最为突出,他道: “我们分开找,你们去那边,我在这边找找。” 之后,便有稀稀拉拉的一些人应声道:“是,沈公子……” 苏可卿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道:“好……好像是沈公子……” 随即,她又想到了些什么:“难不成……他们以为我失踪了,特地来找我的吗?” 安老板呡了口茶:“这沈公子,应该就是那宋玉吧?” 苏可卿没有出声,但她的表情已经能足够说明一切。 她嘀嘀咕咕道:“反正他也看不见天涯……” 安老板笑:“那可不一定……” 话音刚落,风铃声响起。 苏可卿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那身白衣。 “你……你你你……” 沈玉冲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没有受伤,眉眼的焦虑终于放下了,他轻叹了口气:“总算找到你了……” 苏可卿“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好转头看向安老板。 “安老板,他是什么情况?” 安老板向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总共两种情况,他又不是妖。” 苏可卿浑身一颤:“沈公子,难道你……有前世的记忆?” 沈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否认。 苏可卿仿佛被惊雷劈个正着,外酥里嫩的那种,还没有缓过神来,风铃声再次响起。 “小妹?!你果然在这里,我可算找到你了!” 苏可卿看着眼前那与她有着七分相似的姐姐,心情很是复杂。 她们是亲姐妹,虽然自小,姐姐就比她优秀很多,长辈们也多喜欢拿姐姐来批评她。 但她依旧十分喜欢姐姐,因为,姐姐待她是真的好。她能感受到姐姐的真心实意,她也从未怀疑过自己对姐姐的喜爱。 “姐姐……你也有前世的记忆?” 苏离面容上闪过一丝愧疚,但还是点了点头。 安老板了然于心,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僵局:“好了,现在三个人都到齐了,故事可以继续了吗?” 苏可卿忽然低下头,自嘲般的笑了一下:“这都是上辈子的事了,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安老板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会如此”的表情。 她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客人不配合啊,真麻烦……” 随即,她打了个响指,苏可卿忽然就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也“啪嗒啪嗒”往下掉。 落入红尘镜中,漾起一阵涟漪……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今生可还没过完……这些秘密若你不现在说出来,那你将会后悔两辈子……” 安老板轻飘飘地说道,苏离与沈玉也都沉默着,静静地看着红尘镜慢慢显现出来的画面—— 苏可卿这时忽然开口:“你们知道紫蔷薇的花语吗?” 她也没想让他们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答道: “禁锢的爱,追忆,怀念过去。” “紫蔷薇盛开时非常华丽,就像是人们对爱情的美好憧憬,但最终,也只会变成一场美丽的梦——可望而不可求……” 第20章 逆缘(八) 我叫可卿,与京城第一美人姜离——姜可卿同名。 我是一只蔷薇花修炼成精,一直居住在大美人宋玉的园子里。 我知道世间好多的秘密,比如,隔壁的那个姜小姐日日都来趴在墙头,偷看大美人,还老傻笑。 不过我能理解她,毕竟我也喜欢偷看他,美人嘛~谁不爱呢? 我还知道,那个可怜的姜小姐生病了,大夫说她只有一年的寿命。 后来姜小姐便很少出门,待在家里一直绣她的那件大红的衣裳,像嫁衣一样。 我知道,她一定是想嫁给大美人的,但她胆小,一直藏在心里。 即使被宋府那么多人知晓她的心思,她也不愿被大美人发现,以至于大美人到现在都不认得她。 真是可怜…… 身为戏外人,我本该静静的看着这出戏从开始到结束。 但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姜小姐体质特殊,又因死气缠身,竟然发现了我的存在! “请您帮帮我!” 她求我帮她,圆了她一个与他共着红衣的美梦。 我其实并不想帮她,我不喜欢与人类过多接触,与他们产生过多的情感,会使我漫长的修炼道路变得更加孤独,甚至会加速我的死亡。 但她给我看了那封信,我实在无法想象,她那样胆小甚至于怯懦的人,是怎样写出这般露骨的语言,连“爱慕”都写得出。 我的心里,竟然有一丝触动…… “行吧行吧!但我只能帮你翻个墙哦~帮你迈出这第一步!” 能成多少事,还得靠她自己呀! 我附上了她的身,一下跃上了矮墙,却与宋玉不期而遇。 初次见面,画面太美,不忍回忆,我尴尬的老脸一红,却抬头见到了那只修长的手指递来的手帕。 他背着光,却格外耀眼,略显轻浮的笑,却能一下击中我的心。 许是因为心虚使我心跳加速。 但不得不承认,怎么会有……那么温柔又帅气的人类…… 从那刻起,我便知道—— 完了完了!日久生情吧?!咱俩住在同一个院子那么久,有感情很正常吧……虽然是单方面的……啊!我果然还是栽了! 我离开了姜小姐的身子,看着她终于勇敢地将信送了出去。 虽然有一丢丢的失落,但还是很欣慰的! 当大美人读那封信的时候,我在一旁看着。他心思细腻,书童的那番话自然会让他怀疑姜小姐的不同。 不知为何,我有点期待他发现我的存在,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姜小姐成功圆了她的梦,但在最后的分离时刻,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说句祝福的话。 我好心帮到底,又附上了她的身,可眸中那滴泪水是滚烫而且真实的。 不知是不是姜小姐的缘故,我突然涌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守了十几年的大美人被别人惦记上了,我还帮着那人……是不是很无语? 作为一只妖,我有点看不起自己,我要收点利息! “……要幸福啊!还有……别忘了可卿……” 别忘了我啊,这样……就足够了。 可惜,这点小小的要求,他还要给我讨价还价! 放下?!放什么放?!怎么放?! 说得那么轻巧,十几年的感情,说放就放……这么残忍的话也说的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哭得那么憋屈,心抽得疼…… 我认为,大美人喜欢上姜小姐了,不顾生死安危,执意救她一命。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趁他入睡,我拽走他的一根头发,忍着疼,将我的花蕊扯下,将其熬成药,给皇上喝下。 这样便可让皇上对大美人充满惜才之情,自然也就可以结束这一切的风波。 只是……好疼…… 将心脏硬生生挖出,你说疼不疼?不过这样也好,以后看着他俩在一起,我的心就不会一抽一抽得疼了,长痛不如短痛…… 还差一件事,我还要为姜小姐续命。 可怜的大美人呐~年纪轻轻可不能传出克妻的谣言。 我现出了人形,将多年的修为献出,为姜小姐治病。 却没想到的是,大美人这家伙竟然耐不住寂寞,偷偷翻了墙! 又是一次第一次的相遇,我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活似女鬼吸人精气,画面太美,想死的心都有…… 但他好像一点也不震惊,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他说,他知道姜小姐命不久矣,也知道我是在救她。 他说,他闻到蔷薇花香,也猜到了我的身份。 他还说…… “谢谢你。” 谢什么谢?!看你俩苦命鸳鸯太可怜罢了! 唉~怪我太善良…… 我耗尽妖力,只保全真身,他将我种回园内,那百花之中,矮墙之下。 我熬了五十年,看着两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十分欣慰。 最后的最后,花期已尽,他满眼的泪,唤着我的名字,对我说,从没有忘记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才是这三人中最傻、最胆小的一个。 一直到故事的结束,都没能告诉他,可卿……爱慕公子……已经很多年了,比小姐趴墙头的日子……还要长…… 第21章 逆缘(九) 【今生】 红尘镜渐渐平静,苏可卿低着头,咬紧下唇,一言不发。 沈玉似乎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离看了一眼苏可卿,又看了一眼沈玉。 “小妹……”苏离呢喃着,“你真的没必要这样……” 苏可卿冷哼一声:“这都是我心甘情愿,跟你们没关系……” 看那两人一起沉默着,仿佛有多亏欠她一般,苏可卿抿了抿唇,心中莫名烦躁。 苏离看着她,愈发内疚,可她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说句: “小妹,对不起……” 苏可卿冲苏离笑了笑:“姐姐……你不应该道歉,你是凭自己的真心打动了宋玉公子的,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 苏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现在只要一想到可卿为了他们,孤孤零零一个人呆了五十年,她就难过的不得了。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已经活了两辈子,但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天都在加深她的内疚,她什么也弥补不了,只能用心地对苏可卿好一点,再好一点…… 她不敢让她知道这些,她怕看见她怨恨的眼神,这样的担忧与内疚整日整夜地折磨着她。 如今,可卿终于知道了,可她除了对不起,其他什么都说不了。 苏可卿皱着眉头,内心的烦躁愈加强烈。 沈玉这时忽然开口:“可卿……” 他想说什么?为他上一世一起偕老的妻子说好话?或是,告诉她,他一点也不喜欢她,让她别再痴心妄想? 苏可卿打断了他,吼道:“是!我是喜欢宋玉公子!可那又怎样?!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他都已经有婚约了,我还能做什么?!我已经没有维持身形的法力了,我还能做什么?!” 沈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苏可卿看得清清楚楚,她有些落寞: “人妖殊途……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所以我从未后悔过我做过的任何事情,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们不欠我什么……没必要内疚……” 气氛渐渐凝重起来,安老板看着渐渐凉透的茶水,站起了身:“我有一个问题。” 苏可卿撇过头,接过话:“安老板有什么事直说吧。” 安老板道:“据我所了解,拒绝喝孟婆汤的人,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请问,你们二位是用什么作为交换的?” 苏可卿诧异地抬头,竟然还有代价? 她有些紧张,她不会掩饰,即使想表现出不在乎,却又不会演戏。 她还想仔细地观察细微的表情,却不知道,是先看自己爱慕的人……还是先看自己眷念的姐姐…… 两人都沉默许久,而苏可卿也明白了,他们都是她不可割舍的情感…… 自始至终,都是她在影响他们三人之间的感情。 如果,她没有对他有那样的念想就好了…… 她就不应该明白自己的心思!她就该一直傻下去,不要弄清楚自己的真心就好了! 苏可卿沉默着,又低下头,鼻子酸酸的,她真是个惹祸精…… 突然,苏离走近她,一把握住了苏可卿的双手,握得紧紧的,好像,非常害怕失去…… “小妹,其实我真的很怨你。” 苏可卿冷不丁听到这样的话,感觉心被人揪紧了一般:“我……” 可是,下一秒,她听见了那哽咽的声音:“你为什么要为我续命?” 苏可卿一愣。 “我已经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的心愿已经了却了,我根本不在乎能活多久!你凭什么自作主张为我续命?! 你根本就没有问我愿不愿意……而是直接让我昏迷,你可知……我这一觉醒来,心里有多么愧疚吗? 我上辈子,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因为我根本就不配被你续命,我那么没用,凭什么还要害的你一辈子得不到幸福?” 苏可卿眼眶一下子红了:“姐姐……是我心甘……” “你不要再跟我说是你心甘情愿的了!你本来不会被扯到这些事情当中,你本来还可以活的很久很久,你本来可以不用孤孤零零地在园子里呆五十年……都是因为我……当初,你就不应该帮我!” 苏可卿哑口无言。 苏离却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上辈子,我欠你什么,我就还给你什么……” “什……什么?”苏可卿忍不住颤抖着,她用力回抱着苏离,害怕听见自己认为的那个答案。 眼泪顺着脸颊划过。 苏离松开她,微笑着替她擦拭着眼泪:“五十年的寿命,和姻缘……” 第22章 逆缘(十) “姐姐……你……”苏可卿一下子扑进苏离怀里,肩头微微颤抖。 安老板轻咳了一下,笑:“我记得,历史上有过寿命为一百二十的人类。” 苏可卿猛的抬头:“安老板……你的意思是……” “七十岁,够了吗?” 苏可卿的眼眶又红了,她忍不住哭了出来:“谢谢你,安老板……” 安老板随手变出一个瓶子,挥到苏可卿的下巴边:“不客气,多给我点眼泪就行。 哦,对了,名字忘签了。” 说着,又变出一个手帕,好在苏可卿也不在意眼泪的去向,只是抱着苏离稀里哗啦地哭着。 安老板满意地笑着,转头瞥向身旁的人:“那你呢?你是什么代价?” 众人这才将目光看向沈玉。 他垂下眼帘:“我没什么可换的……只是换掉了功名利禄罢了……” 那两姐妹皆是一愣,安老板噗嗤笑了一声:“没想到啊……上辈子一心想以天下为己任的宋大才子,竟然舍得放弃天下?” 沈玉静默了一会儿,转而目光坚定:“上辈子我已经为此努力过了,这辈子无悔。” 安老板笑:“我还以为,你会用外貌来交换,看你这样子,肯定不是。” 沈玉苦恼一笑:“我本来也没有在意外表与皮囊,没想太多,谁曾想,老天爷这般捉弄我……” 安老板不解:“长得好,不好吗?” 沈玉叹了口气:“因为无论你取得怎样的成就,世人都会往相貌上想去,很少有人真正只关注才华。” 苏可卿忍不住插嘴:“那你还舍弃功名利禄,这样,想出头不是更难了吗?” “没关系。”沈玉看向苏可卿,眼里满是温柔,“不需要了,上辈子已经得到过了。” 苏可卿不解,可又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得再次低下头。 安老板再次出声:“我还有个问题——宋玉公子,为什么决定娶姜离小姐?而且是不顾一切的执意?” 沈玉抿了抿唇,飞速看了一眼那对相依的姐妹,可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看谁。 “古书上曾言,极少数的人,有着双重人格,性格完全不同……” 苏可卿一愣:“宋玉公子以为姜离小姐是……” 沈玉点头:“没错,我以为可卿小姐是姜离小姐的另一重人格,所以……” 苏离握着苏可卿的手,接过话:“所以,宋玉公子想救的,其实并不是我,而是附身在我身上的可卿小姐。” 苏可卿一脸震惊,难以置信。 苏离叹了口气:“小妹,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们之间,上辈子从未有一个孩子。 因为我们……从未圆过房。” 这下不仅是苏可卿震惊,就连安老板都有些兴致勃勃。 沈玉叹了口气:“当时,姜离小姐的行为不像是同一人,但我并未想到附身这一说。 我欢喜的,其实是翻上矮墙,傻乎乎的那位可卿小姐……” 苏可卿没想到他这样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一瞬间,心情十分矛盾,既是欣喜激动,又是窘迫。 沈玉紧紧地看着苏可卿,目光中,不仅是温柔,更是深情:“与姜离小姐定亲本是无奈之举,那时对可卿小姐也仅仅是不忍见死不救。 但皇上突然的饶恕让我心生疑惑,一国帝王,怎会突然改口……直到,我看到了可卿小姐的真身。” 沈玉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那时,其实是后悔的……后悔定了亲。 但是,我既允了承诺,又岂能出尔反尔? 但是,在看到可卿小姐法力全失,变回蔷薇的那一刹那,我彻底明白,我此生,大概是……不会爱上别人了……与谁成亲,其实都不重要了。” 苏可卿双手微微颤抖,拽紧了苏离的衣袖,她好想哭啊…… 沈玉的声音有些抖:“我以为我会渐渐放下那些心思,可是……五十年过去了,除了思念与后悔,我甚至连可卿小姐的一举一动都记得清清楚楚…… 日日夜夜,蔷薇都入了梦……” 苏可卿已经泪流满面了,她看着那位她爱慕许久的人,她以为她是最傻最痴情的那位,却不曾想,那人竟恋了她五十年。 沈玉向前一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拥,抱得紧紧:“这辈子,我不想再后悔了……” 苏可卿没有反抗,她的心跳得飞快:“可是,婚约……” 苏离急忙开口:“小妹,你别担心,这是苏家与沈家的婚约,只是因为我年长,所以他人以为是我与沈公子,但若是你,也是可以的。” 苏可卿抬头,微微皱眉:“姐姐未嫁,我岂能……” “小妹,你忘了吗?”苏离打断了她,“这辈子,姐姐是没有姻缘的。” 苏可卿咬紧下唇,将头埋进沈玉怀中,低声呜咽着。 “何况,上辈子姐姐选择了爱情,这辈子,姐姐想要的……只有亲情。” 第23章 守山人 三人刚刚离开,风铃声再次响起。 “啊——”某人狂怒,“你又未经我同意擅自改我生死簿了?!” 安老板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那人一个闪身,来到安老板面前:“一百二十年寿命?你是怎么想的?!” 安老板不耐烦地答道:“当然是用脑子想的,难不成用脚指头啊?” 那人一噎,突然可怜巴巴起来:“拜托了,安老板,求求你别再动我的生死簿了,因为上次的石猴,我已经被骂个半死了……” 安老板忍不住“好心”提醒他:“你可能忘了,石猴那个,是我用忘情水换的,你心甘情愿。” “额……”好像是哦……不过,“但是!白骨精是你自己改的没错吧?!” 安老板被他吵得脑瓜子生疼,彻底失去了耐心:“你烦不烦?” 那人刚刚还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现在,瞬间变了脸色:“唔……你凶我?” 安老板懒得理他。 他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作死模样:“安老板郁闷了?难不成是因为刚刚的那三个人?” “关你什么事?”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那人摸了摸下巴,思索着:“很普通的三角恋啊……就因为那花妖痴情,选择默默付出,不要回报?或者是因为……她自导自演一出好戏,只为心上人?” 安老板彻底冷下脸:“你竟敢偷听?” “额……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嘛……”那人一脸心虚,随即却又理直气壮起来,“你自己没有在天涯外下结界,耳力稍微厉害的人就能听见,这怎么能怪我呢……” 话音未落,却见他忽然就飞了出去,撞出门外,还是以一种极为震惊的表情。 安老板淡定的放下茶杯盖:“抱歉,天涯不欢迎喜欢偷听的小人。” 茶馆外,一个身影苦哈哈地拍着门:“我错了,我错了,安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今日我是来讨绝情水的!要是拿不回去,大哥会杀了我的! 求求了……安老板!您行行好吧!” 他一副尽心尽力表演痛心疾首的模样,但可惜,在过路人看来,他却是在对着空气后悔莫及。 那模样……异常诡异。 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小四,你在哪儿呢?怎么不在宫殿里啊?” 那人猛地一个激灵,连忙回音:“二姐!怎么了?不会是大哥要找我吧?” “没有啊,大哥为什么要找你呀?你不会……又犯什么错了吧?” “呜……二姐~安老板把我赶出来了,那个女人也太绝情了吧!” 那二姐却一点也没有多余的情感,甚至有些嘲讽他:“你老招惹她干嘛?快点回来!该分绝情水了。” 那人一愣:“绝情水?可是我还没有拿到啊……” “孟婆早就已经带过来了,等你?等到猴年马月啊?” “啊!不早说,我来了!我来了!等我啊……” 安老板认真地洗刷着茶具,也分了点心神关注茶馆外的情形,那没眼力见的家伙总算离开了…… 摆好茶具,她习惯性的统计了一下收集的泪水——一百零八瓶,不知不觉已经齐了,又该去一趟那里了…… 尘起山,归无庙…… 庙中,枯枝落叶满地,道旁杂草丛生。 一佝偻老人握着半人高的扫帚,像是打扫,又像是扶拐。 安老板连忙向老人走去:“老伯,您怎么在这?” 那老伯缓缓抬起头,冲安老板和蔼的一笑:“尊者果然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激动:“家父曾说过,尊者每隔五十年来一次,我算算时日,想着尊者也该到了,所以提前来这儿,想着打扫一下。 却不成想,老胳膊老腿了,来这儿七日了,也只是将禅房收拾了一下。” 安老板了然:“老伯是守山人?” 那老伯依旧只是笑笑:“初见尊者时,我只是个十二岁少年,五十年过去了,模样当然变了,尊者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五万年前,白妤大人救了守山族最后一个血脉,山神允了她一个承诺。她却一心只想着守着这个庙宇,等尊者完成心愿。那时起,守山族便以白妤大人的心愿为使命。 守山族代代单传,除非族灭,否则,允了承诺便要一直守护下去。” 其实,安老板听这个故事已经说了五万年了,无论怎么劝说都没用,这是守山人的执着,是就连山神也无可奈何的种族执着。 但无论听多少遍,安老板都会回上这么一句:“谢谢你们愿意等我。” 第24章 双向奔赴 那老伯摆摆手,毫不在意的笑笑:“尊者曾经开导过我们,告知我们归无庙里的井只五十年涌出一次,否则,我们只会花上一辈子与这归无庙不死不休。 不过现在,我们只需要每隔五十年来一次就好,在尊者来之前,仔细打理一番就行,否则我们也没有下山入凡尘的机会。” 安老板明白多说无益,只得微笑点头。 那老伯许是见到尊者激动,竟然忍不住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好在安老板今日像是有足够的时间一般,一直认真倾听。 “说来也奇怪,这归无庙虽然破败,在五万年过去了,无论风吹雨打,依旧岿然不倒,到底是曾经有过神明的庙啊……” 安老板但是想到了什么,这次没有应老伯的话。 “瞧我!人老了,就忍不住多说了一会儿,尊者现在应该是想去那井旁吧。昨夜里我听到井里有咕嘟咕嘟冒水的声音,想来,时机应该是成熟了。” 安老板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她总该面对这些的。 后院,安老板将随身带的一百零八瓶泪水全部倒进井中。 那井原本安安静静,在倒完眼泪后,突然开始躁动起来。 只见原本清澈的井水,一瞬间,忽然变成暗红色,像血一般,可不一会儿,井水又忽然变成泪水一般的淡蓝色。 安老板似乎是早有准备,但看到这场景,仍忍不住目光发直起来。 她支退了想要跟过来的老伯,然后静静地盯着那口井。 泉水有生命般的上涌,却也不会超过井口的宽度范围,泉水以一种非自然现象矗立着,又忽然直直下坠。 而井口上空的空间,竟悬着一把血气弥漫的剑! 安老板皱着眉,小声呢喃着:“怎么没有用?” 不一会儿,那把剑又褪去了全身的鲜红,变成一把洋溢着生命的银色宝剑。 “怎么会没用?主子花了五万年时间,用了无尽的泪水浇灌,血煞剑上的怨魂早已被洗清了……” 血煞剑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安老板浑身一震,仅是听到声音,她便有些难以自制:“你是谁?谁允许你叫我主子?” 血煞剑上的灵气浓郁,最终,凝结成一个人的模样——二十岁的少年,明眸皓齿,气宇轩昂,清秀的面庞,甚是干净纯粹,只是,少了当初的青涩。 “不叫主子叫什么?又不让我叫师父,难不成,叫你……唯依?” 曾经的记忆,时隔五万年再次尘起。安老板的眼眶渐渐湿润,双手颤抖。 被世人叫了那么久的安老板,她都快忘了,她的原名,叫安唯依。 “何晨……真的是你?”安老板的声音,有些颤抖。 “唯依,我一直都在。” 安老板忍不住上前,想要与他拥抱,却根本就碰不到他。 “对不起……”安老板的情绪渐渐有些崩溃,她已经五千年没有过情感的波动了,只是看到他的样子,她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是我害得你……被困在剑中五万年……” 何晨摇摇头,满是深情:“唯依,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的死和五万年的等待,能换你的坦诚相待,十分值得,我从不后悔。” 安老板垂下眼帘,是啊,如果当初不是她太过固执,他们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 安老板抬起头,有些激动地笑道:“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血煞剑中的怨魂已洗清了,你终于解脱,可以投胎转世了,我可以帮你……” “我不想投胎转世。” 冷不丁被打断,安老板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什……什么?为什么?” “我现在的灵魂太过虚弱,入了地府,在黄泉河畔,我根本就无法拒绝喝孟婆汤…… 我不想投胎转世忘记你,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想从头来过。” 安老板有些着急:“可是……” “唯依……”何晨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安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成为剑灵?” 何晨点头:“这是唯一的办法。” 安老板咬紧下唇:“够了!我已经害得你这么惨了,我不能再害你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安老板心里真的很慌,成为剑灵,剑若是断了,灵魂就会真的消失了,再也见不到了。 “你别担心,你转世投胎,每一世我都会去找你的,我不会丢下你的,我……” “唯依……”何晨伸手在她的脸庞上虚抚了一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五万年了,你欠我的早就还了,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些什么,成为剑灵,是我的选择。” 说完,他退回到血煞剑旁,张开手臂,仿佛要与剑融为一体。 “何晨!你冷静一点!还有其他办法的!不要……” 安老板一下腿软,跌坐在地上,目光中满是担忧,却看到他毫无怨念的表情。 她想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拼死,也不会让你魂飞魄散的。 毕竟……五万年前,我就是以‘为你好’的理由推开了你,害我后悔了五万年,这次,是我们双向奔赴吧……” 第25章 白龙——白鱼 尘起山,归无庙,庙中一口井,涨涨落落五万年,今日,安老板来此后,血煞剑出,井水枯,守山族恩已报,再无约束。 成为剑灵后,何晨便有了实体,他将剑背在身上,随安老板一起回到了天涯。 可在归途中,却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妖。 她盯着他们二人许久,眼里不知什么在闪烁,忽然自言自语道:“那口井真的枯了……” 何晨道:“阁下是?” 那姑娘一身白衣,饰品皆是贝壳、珍珠,应该是个海中妖类。 她似乎并无恶意:“我的原身是一条白尾的鲤鱼。” 安老板打量了她一下:“而且是跃过龙门的鲤鱼,白色的龙,应该很少见吧,不容易啊……” 那姑娘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不是白龙,是白鱼。” 安老板与何晨皆是一愣,何晨扭头看了一眼安老板:“她……” 安老板瞳孔猛缩,身形晃了一下,竟然是说不出一句话,也迈不开一步路。 只见那妖笑眯眯的看着安老板,憨厚中透着俏皮。 她慢慢的向两人走近,直到走到安老板的面前,突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瓶子:“这是见面礼。” 安老板甚至没有犹豫一下,便直接接过来了。 何晨凑近一看,似乎是三只小飞虫,他一时有些不解:“这是什么?好眼熟啊……” 安老板低下了头,看不清神色,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这是……是萤火虫……” 她突然抬头,将面前的女子抱个满怀,泪水洒落,她也毫不在意:“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 那妖眼神十分温柔,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真的是我,姐姐……我终于等到你了……” 安老板今日已经是第二次情绪失控,五万年前的事情,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她有些呼吸不顺,一时间竟无法恢复原来的冷静。 那妖一直轻抚着她,任她在自己的肩头发泄情绪。 她微微转头看向一旁的何晨,故人相见,却都是对对方的感激之情。 她这么想着:谢谢你当年为她的牺牲。 他这么想着:谢谢你当年对我的成全,和对她的守护。 安老板活了五万年久了,平日里冷静甚至于冷血,不过是因为她爱的人早已不在了,她能够留念的只有回忆。 可如今,她等待了五万年,等回了一切,她也宛若新生一般,从此便有了喜怒哀乐。 “妤儿……”安老板紧紧握着她的手,“我找了你好久,奈何桥我守了好久,都不曾寻到你……” 白妤笑:“姐姐,奈何桥是人类的轮回之路。” 安老板咬紧下唇,忍不住心头的怒火:“妖的寿命是长,但要经历无数次天道的磨炼,九死一生,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何况……那么长的寿命,谁陪着你啊……” 白妤抿了抿唇,眼眶有些红:“可是……我答应过姐姐,会一直等你回来找我的,我也知道,姐姐不会食言的……” 安老板难以置信她的执着,抚摸着她的头,却心一横:“可是……我害了你一家的性命,你就不恨我吗?” 白妤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何晨—— 姐姐怎么知道的? 何晨也是一副惊讶的模样,看来不是他说的。 安老板叹了口气:“我可是活了五万年了,当年所有的人和事,我都已经了然于心,妤儿不想我内疚,可是……这确确实实是我的错,我……” “姐姐!”白妤的神色有些凝重,“你做错了什么?当年收留姐姐是我们全家的决定! 娘说过……也许会有杀身之祸,但人固有一死,她更希望自己无愧于心,她也更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是贪生怕死,冷血无情之徒。” 安老板听后却垂下眼帘:“你娘说的没错,但她却看错了人,她用一大家子的性命,救了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白妤看着她自责的模样,心揪得难受:“姐姐……” 安老板却打断了她,冲她一笑:“妤儿,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你相信我!” 白妤拼命地点头:“姐姐!我相信你!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姐姐说过的话,姐姐,你真的很好……只是,造化弄人……” 第26章 秦广王 天涯外—— 一黑衣男子沉默地看着茶馆的大门,没有推门的想法,也没有离开的念头。 安老板默不作声来到他身后:“这不是秦广王吗?怎么,这次没带着你的六案功曹来?” 秦广王神色淡淡,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戏谑:“此番……不是因为公事。” 安老板推开门:“进来吧。” “坐。” 秦广王也没有客气:“今日是二月一日……我的诞辰。” 安老板将血煞剑插入剑架中,顺嘴问道:“绝情水孟婆不是已经拿给你们了吗?” 秦广王敛下眼睑,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还没喝……” 安老板愣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向他:“地府众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必须得喝绝情水,你们十个,更是每到诞辰,就必须得喝一碗,这你是知道的。 何况你是十殿阎罗之首,你就不怕地藏王来找你吗?” 秦广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的道:“绝情水是怕我们想起生前的记忆吗?” 安老板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只要记住,这是为你好。” 见他沉默不语,安老板猜测出几分缘由,一时有些无奈:“灵魂暴怒的感觉不好受吧?你这又是何苦呢?” 绝情水不仅仅是绝了他们的情,更是为了安抚住他们的灵魂,作为十殿阎罗,拥有前世的记忆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安老板……”秦广王那神情似乎是走投无路一般,他一直都十分强势,露出这样的神情,倒是让安老板有些头疼,他落寞着,“你应该知道我以前的故事吧?” 安老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虽然我不怕地藏那老头儿,但我们这些年来也都是互不干扰,他要是知晓我带歪了他最得力的手下,估计会有些不依不饶。” 秦广王这时候倒是冷静下来,重现了大哥大的冷酷与智慧:“他不敢,他需要你的绝情水。” 安老板叹了口气:“小弟弟,不要太天真好不好?你以为我的绝情水都是无偿贡献的吗?不然我为什么敢多次动你们的生死簿?” 她一想到地藏王那憋屈的老脸,就忍不住想笑:“我想,他已经忍我很久了吧……” 秦广王没有接话,只是用他那幽深狭长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 然而—— 一个身影凭空出现,挡住了他的视线。 何晨脸上写满不悦:“这是什么品种的登徒子啊?” 安老板笑:“他整日待在暗无天日的地府,根本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何晨轻笑:“原来是个不韵世事的毛头小子,那我这次就不跟他计较了。” 十殿阎罗之首:…… 秦广王毕竟是掌管人类生死,一眼便能看出何晨已存活了五万年:“这位前辈是……剑灵?” 安老板似乎特别反感那两个字,眯着眼,语气有些不爽:“是你惹不起的人。” 秦广王神色未变,只是眼底多了一丝看不清的狡黠:“应该是刚刚苏醒吧?灵魂也很不稳定呢。” 何晨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秦广王自顾自的说道:“我记得千年前,地藏王曾送与我一大块寒天冰晶,说是,对涵养灵魂非常有帮助,我想,要是做剑鞘的话……” 安老板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抬头仔细看着他,有些感慨:“不得了了,一本正经的秦广王竟然也会使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了!” 何晨应和着:“是啊,所以说人心难测嘛。” 一本正经的秦广王:…… “所以呢?”秦广王压抑着灵魂的暴动,忍不住烦躁,想要破罐子破摔,“安老板您怎么想?” 安老板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就算你知道了当年的事情真相,你也做不了任何改变。” “我不在乎……” “而且——”安老板打断了他,“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挽留,回想起这些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是一个爱而不得,姑娘认为自己被公子欺骗的故事。” 秦广王一愣。 安老板继续道:“而公子确实也没有对姑娘坦白,以至于最后一不小心毁掉了姑娘最后的生机。” 秦广王倒退了几步,忍不住产生最后的希翼:“安老板……是在吓唬我吧?” 安老板只是冷眼看着他:“那姑娘入了地府,我当时正巧在黄泉河畔,为什么印象如此深刻呢?” 她一个问句,让秦广王心一揪,只见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因为我真的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伤害,才会让她在喝完孟婆汤,忘记前世所有的记忆后,还想着再讨一杯忘情水。” 秦广王脸色煞白,额头细汗笼罩,身体也有些摇摇欲坠。 何晨疑惑:“他不会撑不下去了吧?要不要找那什么地藏王看看?” 安老板摇了摇头:“不用,只要他愿意,一杯绝情水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秦广王急促地呼吸着,挣扎了一炷香,才缓缓开口…… 第27章 楚江王 “安老板……您这有琵琶吗?” 安老板眸子忽闪,摇了摇头。 他苦笑一声,却一下子迷离,差点摔倒,忙扶住身旁的桌椅。 安老板叹了口气,挥手变出一个茶碗:“这杯绝情水算我送你的。” 但秦广王还是没有接过,他执着地看着安老板:“我,真的……想知道…… 有故事和契约……安老板,你是生意人。” 安老板还是摇头:“契约生成需要眼泪,可你,根本就没有眼泪。” 何晨想了一下:“心头血似乎也可以吧?” 秦广王眼睛一亮,可以渐渐暗淡下去。 安老板:“地府的人,不算活人,他们没有心,更没有血,他们只有灵魂。” 秦广王眼睛又是一亮,毫不犹豫:“那就用灵魂!用灵魂生成契约。” 安老板皱了下眉:“你现在灵魂暴动,根本就不受控制。 而且,无论是让你想起以前的记忆,又或者是使用你的灵魂,地藏王都会发现的。” 秦广王现在十分虚弱,却只是笑笑:“只要安老板愿意,他就找不到安老板的天涯。” 安老板扶额:“可是他能猜到是我呀。除了我,谁还敢做这么疯狂的事?” 秦广王一喜:“安老板这是答应了?” 安老板现在有些脑壳疼:“早知道刚刚就不让你进来了……” 秦广王忍着疼,向安老板抱拳:“多谢……” “不过——”安老板顿了顿,“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这次没有喝绝情水?” 喝了近万年都没有怀疑过,为何这次会有疑问? 更不用说,绝情水对地府的人,有着致命的诱惑,那效果,就好比智商忽然消失一般。所以,怎么可能有脑子思考绝情水的作用。 秦广王答道:“因为,我听见了琵琶声,我本无感,但灵魂却在颤抖……” 安老板疑惑,自言自语:“琵琶声?”她思索了一下,又问道,“在何处?” 秦广王忙道:“在我的宫殿——玄冥宫附近。” 安老板听后只是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还是提醒了他:“你们地府不干净,你小心一点。” 秦广王点头应了下来。 安老板开口:“想喝什么茶?” 秦广王一愣:“我不喝茶……” 安老板像是没听见一般:“丁香茶吧,你会喜欢的。” 秦广王虽然疑惑,却没有多问。 然而,茶还没有泡好,一阵急促的风铃声响起。 “安老板!秦广有来过这吗?” 来的是一个束发黑衣女子,眉眼凌厉,刀削薄唇,这些本应该在冷酷男子脸上的特点,体现在她的脸上,却也不是十分突兀,反倒是英姿飒爽。 秦广王一不小心与来人一个对视,片刻的错愕:“楚江?你找我有事吗?” 楚江王见他一副不明白事情严重性的模样,就忍不住怒火冲天,刚想质问他,却又看到他脸色煞白,满头虚汗。 还是缓和了一下语气:“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灵魂暴动了?” 秦广王诧异:“你怎么会发现?” 刹那间,思绪万分,却又不敢往深了想。 楚江王却根本就不在意他胡思乱想:“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秦广王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楚江王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冒上来了,语气却越发冷瑟:“你想干什么?” 秦广王不愧是十殿阎罗之首,明明知道不被允许,但语气丝毫不怯:“我只是想找回失去的记忆,跟你没关系,你不要多管闲事。” 楚江王眼底闪过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转而却被怒火包围:“你……” “行了。”安老板掀开内帘,端出两杯茶,“你们来天涯只是为了吵架吗?” 看着何晨懒洋洋的模样,无语:“你就是来看戏的吗?” 何晨:……躺枪? 秦广王忍着浑身的虚弱,别开眼:“楚江,你赶紧离开。” 楚江王多年不变的神情产生皲裂,刚准备起身,却被安老板拦下。 “来都来了,不把故事听完吗?” 楚江王神色未变:“我不感兴趣。” 安老板轻笑一声:“是不感兴趣,还是不敢面对呀?” 秦广王不解,却也不能从楚江王冷酷的表情上看到任何蛛丝马迹。 安老板凑近楚江王,小声说道:“你记得,对吧?” 第28章 浪人琵琶(一) 楚江王一怔,却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离开。 秦广王听不见她们说的话,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安老板会让楚江王留下来。 看着安老板端来的茶水,楚江王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没有礼貌,但还是开口:“抱歉,我只喝丁香茶。” 秦广王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是浓浓的探究。 何晨“噗嗤”笑了一声,对上了三双冰冷的眼睛:“抱歉……只是有些好奇,地府的人都这么……迟钝的吗?” 安老板没有搭理他,只是继续将茶杯递了过去:“这就是丁香茶。” 楚江王接过,抿了一口:“味道不太一样,如果安老板的手艺再差点就好了。” 安老板挑了挑眉,戏谑:“那可真是为难我了。” 何晨靠着剑背,勾着笑看着安老板。 秦广王看了眼何晨,轻咳一声:“地府是断情绝爱之处,大部分的地府官差都少有强烈的情感波动。 也许真的是迟钝……但我并不愚笨,前辈,您能看懂人与人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情爱吧?” 何晨瞥了他一眼,笑:“别人我暂且不提,对于七情六欲,我大概是鼻祖级别的人物了。” 秦广王犹豫了一下:这就是人间说的情场高手? 何晨看他这打量又带着几丝隐晦的嫌弃,就知道他一定想歪了,但他也懒得和一个孩子计较。 即使秦广王已经有近万岁了。 “所以呢?”何晨看着他,“你想请教什么?” 秦广王回过神,正在思索着怎么开口,又听他问道: “是想知道这个一直面无表情,性子冷酷的楚江王对你是感情吗?” 秦广王一瞬间面露窘迫,连忙看了眼一旁的楚江王,却见她们二人已经走向了内堂。 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转头又看向何晨,拱手:“请前辈赐教。” 何晨双臂交叉抱胸:“你心里早有猜测了吧?” 秦广王没有吭声。 “她对别人都是冷酷疏远,有礼有节,唯独对你却是过分关注,似乎表面上对你不耐烦,可若是你遇到危险,她比谁都要紧张。” 何晨见他紧张的呼吸都变轻了,有些想笑:“怀疑什么?这不就是喜欢吗?你难道在害怕吗?” 秦广王一噎,斟酌着开口:“地府……谢绝七情六欲……” 何晨听后只是嗤笑一声:“你真的不愿意面对她对你的感情吗?” 秦广王依然沉默。 “那我也不怕告诉你,她的眼底,可不仅仅是对于你的爱慕——”说着,何晨顿了一下。 秦广王不知为何,见他不急不慢的样子,心中有些焦虑:“还有什么?” 何晨斜乜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在乎的吗?” 秦广王:…… 何晨见够了他的窘迫和心中的天人交战,最后缓缓道:“除了爱慕,还有,浓浓的怨恨。” 秦广王先是一愣,后是满眼的疑惑,隐隐有几分担忧,却又不知从何而来的担忧。 “就像看到……”何晨托着下巴稍加思索一番,总算想到了个合适的词语,“偷心贼一般。” “偷……偷……偷心贼?” 何晨“啧啧”两声:“这都心虚成结巴了?” 秦广王满头黑线:“前辈就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 何晨肤浅的应和了两声:“好了,我知道了,看你虚成这样,我还是少说点,免得把你气的灵魂更加暴动。” 秦广王:……我一点也不虚!唉?好像有点底气不足…… 这时,她们二人也走了出来,安老板看了一眼秦广王面前的茶杯。 “怎么不喝?这杯茶可以使你的灵魂暂时稳定。” 秦广王连忙端起酒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安老板,你们刚才……” 安老板一下子就知道他要问什么,面无表情道:“当然是去签署契约了,用灵魂签约。” 秦广王诧异:“可是我还没……”猛地,他想到了些什么,转头看向楚江王,“是……你?” 楚江王只是看了他一眼,越过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安老板好心地解释道:“红尘镜只能看到故事的主人公叙述的事件,也就是说,光靠我,不能让你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楚江王的记忆,使用红尘镜。” 秦广王“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灵魂暴怒中,面露痛苦,他咬牙:“你……没有……失去记忆吗?” 楚江王没有看他。 安老板懒洋洋地开口:“要想知道前世你们发生了什么,现在就给我闭嘴,慢慢品茶,不准问任何问题。” 她的言语有些犀利,倒是真的让秦广王重新坐下,只是依旧紧紧地看着楚江王。 第29章 浪人琵琶(二) 【前世】 夕阳已尽残辉,风小,雨却十分缠绵。 持琵琶的人,撑着花伞走过万水千山。 “是谁在敲门?” 清冷的声音响起,敲门声继而停下。 “过路的行人,借个屋檐避避雨。” 门被犹豫下打开,那书生为敲门人所惊艳—— 浓妆淡抹,是官户家少有的张杨,柳眉凤眼,如精怪魅人不已,一身轻纱艳服,一把繁华花伞,一只素旧的琵琶,可她却甚至冷清,似与世人无情。 “姑……姑娘吗?在下独居已久,多……多有不便……”他略有些羞涩。 她细眉微挑,勾着淡淡的笑,惹得他稀里糊涂接过她递来的伞。 “多有打搅,公子勿怪。 今日,我本与丫鬟一同上山赏景,奈何下起小雨,丫鬟怕我走泥泞的下山路会受伤,便说好了去取伞来接我。 兴许是这林子太大,小路太杂,我等了近两个时辰,也未见她找回来。 天色不早了,还请公子收留一夜,等天明雨停,奴家便离开。” 书生还是有些踌躇:“可毕竟孤男寡女……” 见他想要拒绝,她满眼落寞:“且不知前路如何,难得遇到良家子弟,岂敢再寻陌路?” 他这才应下,领她去了客房,尽其君子之度。 深夜,油灯已燃,他展书欲读,却见她曼步而来,抱着琵琶,微微行了一礼。 “琵琶唯恐失了熟练,奴家本欲弹奏一番,又怕惊扰到公子休息。不知公子可否做一回奴家的听客,扰公子一曲?” 他忙正襟,答道:“此乃在下的荣幸,有劳姑娘了。” 她回以一笑。 纤纤素手,续续捻弹,一段词曲《鹊桥仙》弦弦落在他的心间,不禁由衷钦佩,书卷坠地,他不以为意。 一曲终了,她抱着琵琶行礼:“献丑了。” 他拱手回礼,犹豫了一下,打算实话实说:“姑娘琴艺绝妙高超,在下甚是钦佩,但曲中的男女情爱却不甚显现,姑娘怕是……不曾有过爱慕之人吧?” 她微微皱眉:“公子评的对,多谢。” 他还不曾反应过来,她却一弗衣袖,疾步离开。 他这才暗恼自己多舌,清白人家的姑娘,他怎能随意论其爱恨情仇,惹得人家姑娘不快,这可如何是好? 烛灯燃了一宿,天微明,她便整顿好衣裳,与他辞别。 她感谢他的收留之恩,却从头到尾不曾露出笑颜。 他无奈苦笑,听她道着:“有缘再见。” 一时心急不已,却结结巴巴对其说道:“姑……姑娘,在下知错了,莫,莫要恼了……” 她微微一愣,转而勾唇而笑,眉眼更加灵动,多了丝人情味,语气中也多了些许欢快,应道: “早就不恼了。” 她回答的甚是娇俏,惹得他红霞满面,有些不解。 她解释道:“公子的房舍后,丁香花开得正艳,那淡雅的清香,总会让人变得心平气和。”再次笑着,“多谢公子。” 她抱着琵琶,向他回以一笑,远山烟雾弥漫,不及她渐行渐远,那缥缈无际的身影。 他站了许久,转身却伴着一声惋惜般的叹息。 叹息些什么? 他心乱如麻,也不知为何,情不自禁走到屋后那片丁香花圃旁。 那般恬静而又迷人,他怕是再难忘怀。 他又叹息一声,转身之际,却在墙角发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伞柄! 他心跳如鼓,不由屏息凝神,慢慢靠近……是的,真的是那把花伞!她的花伞…… 那么,她是否会惦记着她的花伞?顺便想到自己? 他羞涩不已,小心收起了那把花伞,思绪万千,却莫名想煮一壶丁香花茶,她,定然喜欢…… 第30章 浪人琵琶(三) 六月的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就连往日里,心中只有圣贤书的他,也变得忧伤多思。 看着丁香花时,竟与思春的小女子无甚差别。 不明所以,却叹息不已,大概是这细雨惹的祸吧。 “叩叩!” 什么声音?是敲门声吧? 他扔下书卷,飞奔向大门,一入眼,便是她淡淡的笑。 “姑娘……你来啦……”他依旧那般羞涩,语气里仿佛带着一丝委屈。是啦,她整整一个月后,才再次寻回了他的家。 她依旧抱着琵琶,依旧亭亭玉立:“抱歉,又来打扰公子了,奴家是来寻花伞的,找到了便离开。” 他忙答道:“不打扰的,不打扰……姑娘走了许久,定然累了,要不进来歇歇吧?在下……在下为姑娘煮杯茶吧……丁香花茶可好?” 她微微歪头,似是不明缘由,而他支吾不已,不知如何做解。 忽地,她抿唇一笑:“那就有劳公子了。” 那般温柔而又细腻。 俗人对她的任何批判,都将成为亵渎吧? 他忙忙碌碌,笨手笨脚,差点打翻壶盖。愈是紧张,愈容易出错,心下便愈是恼火。 分明,前些日子独自练习时,不是这般毛手毛脚的…… 第一次开始怨起圣人所言的“君子远庖厨”,她是否也觉得,他不胜稳重? “铛~”琴音入耳,他缓了动作,凝眸远处,她席地而坐,散了一地的裙摆,向他报以一笑。 他红了耳根,却不觉平复了内心的焦灼,指尖壶口云雾缭绕,丁香花香袭满笔尖。 这般岁月静好,让他如何才能走出幻想? 他看向了她温柔的眉眼…… 算了,那便沉醉不醒,左右一世孤赏,不过而已。 一曲《霓裳》终了,他放下一壶花茶,见她轻轻放下琵琶,捧来一杯茶。 她接过,微呡。 他攥紧满是汗水的拳头,怕是殿试后揭晓金榜,他也不会像此时这般紧张。 “如……如何?”他心下微叹,她不会错把他的紧张当成口吃了吧? 他往常不是这般不自信的,但在她的面前,他是真的无法有任何无礼之举。 她细细看着那氤氲的雾气,却久久不语,抬头就见到他直直的看着自己。 ……不好喝吗? 他呼吸一滞,不知如何再寻个话头,气氛渐渐尴尬起来。 他欲言又止,似有些为难,他们就这么互相望着,隔着朦胧的雾气。 不好喝啊…… 他红了脸庞,腼腆一笑,而后见她也舒展了眉眼。 如此这般相视而笑,她好像不似之前那般难以触摸。 忽然,屋外一阵马鸣,他们走出门外,就见一车夫在那拱手一拜,向她道:“小姐,时候不早了。” 原来她赶时间啊…… 他猛然想起什么,急忙向花圃走去,向篮子里采了几束最娇艳的丁香花递给她。 “相逢即是有缘,还请姑娘一定收下,莫要推辞。” 他十分执着,她无奈一笑,伴着幽香阵阵,她上了马车。 第一次,她竟会为一个男子缕缕分神,直到一刻钟后,马车在京城最为繁华的街口停下,她才回过神来。此时,摸向一旁的坐垫…… 琵琶呢?! 她飞速起身,环视马车内,衣袖翻动,打翻了一篮丁香花。 “嘭!”的一声,她瞳孔猛缩。 琵琶不见了…… 第31章 浪人琵琶(四) “小姐?”马车夫恭敬的在外头候着。 即使知道她并非大富大贵,也并非良家女子,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处。 闻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无事,容我整顿片刻。” 已经不记得,她上次失了分寸是何时何地了,她早已习惯了成为他人眼中的那般清冷仙子,且举止端庄有礼。 呵~ 如此不真不切,若即若离,那她的存在又有何意义呢? “小姐。”车夫的声音再次响起,“下雨了。” 她沉默着,久久不语,微微叹息,他的住所靠近竹林,地势颇陡,何况雨天。 她掀开车帘,走进车夫撑起的伞下,走到那处纸醉金迷的醉花坊。 “哟~琵琶仙来了!今日大家可以一饱耳福了!” 周身莺莺雀雀,欢笑不断,她视若无睹,来迎她的小丫鬟紧紧跟在她身后。 丫鬟会武,能护她周全,这是她与所有妈妈的约定。 进了房间内,她脱下外袍。,淡淡的吩咐着:“今日手有些酸痛,不能弹琴,你去同妈妈说一声。” 丫鬟应道:“是。” 刚准备退下,又听她说道:“我那马车里……掉落了一篮子的丁香花,找个瓶子插起来,放在我的屋子里,好生照料。” …… 今夜的梦有些长,她许久不曾梦见过母亲了,那位青楼里的头牌娇娘。教了她一手好琵琶,以及一套谋生之法。 在她十二岁之时,离开了人世。 至此,她浪迹天涯,靠着母亲年轻时与各地青楼女子的交际,成为世人口中的“琵琶仙”。 靠卖艺为生,虽然总被归为烟尘女子,但她确实也与这些人有交集,无怪他人误会。 只是……她其实更愿别人称她为“浪人”。 那把琵琶,是母亲生前之物,从未离开过她的身旁超过十尺之远。 梦里,丁香绕,散不尽一室的愁…… 梦里,她苦苦寻畔那是温暖的依靠,久久无果…… 梦里,她孑然一身,四面八方是轻佻的言语。 梦里,都是人,但她却感觉世间唯剩她一人。 梦醒,眼角湿润,脸庞,一道道泪痕。 清晨,路面还有些泥泞,她却换了身清爽的衣袍,向那方行去。 当然是独自一人。 “叩叩!” 门开,一副笑颜,他不掩眸中的喜悦:“果真姑娘会再来!” 这次,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应道:“琵琶,是奴家谋生之物,尤为珍惜。” 他闻言,立刻正色:“还请姑娘放心,小生将其好生收拾着,并未损坏。” 她感言道谢,此番微风习习,她又想弹奏一曲,思来想去,辗转又弹起了《鹊桥仙》。 余音袅袅,心下微悸,她的眉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秦……秦大哥……” 那是一声怯怯的,女子的哀怨。 “铛——” 弦……断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了门口那青涩的良家女子,背着一个布包裹。 “青青?你……你怎么来了?”他一脸惊讶,“你一个人来的?” 青青点头:“秋闱将近,秦大娘有些担心你,为你备了许多物什,让我带给你,顺便服侍你到秋闱结束。” 他略显无奈:“如此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子,如何寻过来的?也太胡闹了!” 她,面无表情,抚过那根断弦。 她与它一并走过六年山川,它从未断过。 六年,她也是孤身一人,只有它相陪。 “秦大哥,这位姑娘是……”青青的眼底,有着淡淡的卑怯与担忧。 他怔了一下,目光飘忽,落在那根断弦上:“一位……新结识的友人。” 她起身放下琵琶,声音清冷又孤寂:“奴家姓楚,这位姑娘是……” 青青低头不语,独留他微抿双唇,似是十分无可奈何:“青青,邻人之女,在下的……未婚妻……” 未婚妻…… 第32章 浪人琵琶(五) 未婚妻…… 她呼吸一滞,脑海里满是断弦之音,长袍遮掩下的双手紧紧握拳,却依旧端庄地笑着: “呵……原来是未婚妻呀…… 公子与青青姑娘,甚是般配。” 青青咬着下唇,满脸落寞,双手抓着背上的包裹,太过用力而使得指尖发白。 他紧呡着唇,好似十分挣扎。 三人久久的沉默着,她浅笑着拿起琵琶,道:“时候不早了,奴家就先告辞了,有缘再见吧……” 她转身不慢,却好似被放慢了动作。衣袂飘扬,似万斤在身,沉重的碾压着他的心。 他伸手欲留,终究只握住了一拳烟尘。侧身旁的青青直直的望着他不舍的眼神,眼眶忽红。 那一席拂袖模样,碎了几人的心? 那曲未尽的《鹊桥仙》,又能否凭回忆品出一抹未熟的爱恋? 无人得知,却见那六月的细雨,纷纷而下,打湿了她细细修容的精致妆容。 琵琶……断了…… 她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泪朦胧。 在那青烟缭绕的六月细雨之下,她抱着琵琶,哭得心酸不已,仿佛失了今生唯爱之物。 只是……是她要弹的琵琶,是她先动了心。 弦断了,心碎了,又能怪谁呢? …… “下雨了?”他如梦初醒,慌忙跑进屋中,取来一把素伞。 “秦大哥……” 青青意识到了什么,但她无法阻止,只求他能再看看自己。能否回忆起……她苦苦等待他多年的日日夜夜…… 他走到门口,停下步伐,却始终没再看她一眼:“我……下雨天不安全,我去送她,很快回来,你先进屋吧。” 他走得极快,没听见青青忍不住的呜咽之声,满是悲痛与无助。 …… 明明是雨天,她的步伐不知为何轻快了不少。 妆容已花,她便随意抹起长袖,素面朝天,也甚是清爽干净。 她一手抱着琵琶,一手痴痴的舞动着,偶尔,一声脆脆的笑。 仿佛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醉人的花酿。 傻吧?傻的不得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了那处灯火通明的醉花坊。 从袖袋中取出面纱戴上,飘飘然走到门口,雀跃不已。 “今日!天公作美,细雨醉人!奴家为各位官人弹上一曲,如何?” “好!”行人喝彩纷纷,免费的乐曲,听听何妨? 她随意席地而坐,地上是她略微泥泞的衣袖,却丝毫不减她此刻故作的灵动。 也有人眼尖,发现了那根断掉的琵琶弦,戏谑:“琵琶仙这琵琶莫不是为爱恨情愁所断吧?如此这般,姑娘这曲儿,不会也是悲悲戚戚,惹人愁吧?” 她“咯咯”笑着:“官人们放心,奴家这断弦,今后只弹一曲——《鹊桥仙》,虽是离别之恨,但毕竟两情相悦,也能奏出那柔情之曲,如何呐?” 众人又是一阵喝彩叫好。 便听她咿咿呀呀,弹唱着:“……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在这层层人海围绕着的醉花坊门口,那站在最外围,手握雨伞而不撑的书生,最是奇怪。 他的眼底并无旁人的惊喜与赞赏,而是浓浓的心酸与难以置信。 不近不远的交谈声,传入他的耳朵,总算让他近一步地了解到她。 “这便是醉花坊新来的琵琶仙吗?” “是呐,几年前我下江南,也曾听她弹过曲儿,这女子,倒是有些个性。” “哦?从何谈起?” “她虽是暂住醉花坊,但并非风尘女子,更像是江湖儿女,四处流浪。 凭着一把琵琶,为醉花坊揽客,这算是她与那些人的交易。 在此处停留几个月之久,再去往别处,行踪难以琢磨,故被世人称之为‘浪人琵琶仙’。” “如此形单影只,甚至凄苦啊!我还以为她十分高冷,没想到像这般豪放不羁。” “是啊……说实话,遇见她两次,也从未见她像今日这般,以小儿女的姿态笑过。” 第33章 浪人琵琶(六) 天色愈晚,风雨愈寒。 行人驻足者,多数依依不舍的离去,也有不少顺势进了醉花坊,美名曰“避雨取暖”。 琵琶仙早在一帮人的赞叹中回了房间,收了不少达官贵族的赏赐。 而坊外的他,淋着雨,握着伞,一头长发紧贴在脸颊与肩膀上。 狼狈的,看不出一丝读书人的样儿,他恍惚地看着她坐过的台阶,咬牙转身离去。 阴雨天,路上行人较少,无一不是匆匆而行,只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晃悠。 好像走了不知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只知道这一条笔直的路,还不短呢,他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何处了。 不过,他若是想回去,只要转身,因为,只这一条道路。 远观一处茶摊,连个房子都算不上,只像是临时搭建的木棚,还有个栓马的小马棚,但躲雨的人倒是不少。 这雨势也不大,吃着茶,赏着雨,倒也有几分雅兴。 秦广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雨水浸满了他的全身,冷风一吹,客人们分分打起寒战,唯他毫无知觉。 “客人!想要点什么?我们这有茶也有酒!” 许是见多了莫名其妙的往来人,店家的态度与旁人并无差别。 他无神地看了店家一眼,似是自言自语:“有什么……可以忘记烦恼的吗?” 店家友好地笑着,还未曾开口,一旁四五个喝着酒,叼着花生豆的大汉嬉笑着接话: “小哥这是为情所困的样子啊?” “可不是吗?特别像那什么?有首诗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断了的大肠……” “哈哈!什么断了的大肠?人家那是断肠人在天涯?” “啊对!就是这个!我一个大老粗,没什么文化,也记不住这些文邹邹的词,就想到这一句!要我说啊,没什么是一碗酒解决不了的事!” “说得对!要是不行,就来两碗!” “哈哈……” 几万大汉笑着,转而又聊起了别的。 店家是个老实人,却也见多了这些嘴皮子痒的,冲秦广笑着:“他们这都是玩笑话,客人别介意啊,喝高了,也没什么坏心思……” 秦广淡淡地打断:“无碍,来杯酒吧,随便什么,能忘记烦恼的就好。” 店家朗声应道:“好嘞!”随即又想了一下,“红尘醉倒是适合客人您,浅尝柔情满腔,细品热烈满怀,后劲不大,但会让人沉沦其中,您……” “就这个吧。” 回答的这么干脆,大概不是来喝酒的,店家轻轻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烦恼真多。 “那我这就去拿酒来!客人您坐这张桌子吧,靠着暖炕,去去湿气。” 他没喝过酒,店家端来一坛的时候,他还有些发愣。 ……不是酒壶吗? 下不了嘴,酒都不会喝,他又有些感伤了。 店家特地留意了他一下,为他拿了个碗,替他倒上了酒,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有些人认为酒是个好东西,有些人就认为喝酒伤身。其实啊,每个人的看法不同。 别人认为好的,也不一定就十全十美,别人认为不好的,也不一定就是一无是处。 有些事情,要自己经历了才知道好坏,旁人的言语,都抵不过自己用心的判断。” 秦广睫毛忽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冲店家笑着:“多谢了。” 他的心里忽然就明堂了许多,但这红尘醉也确实醉人。他心中有些想法,却没这胆量,于是,又灌了几杯下肚。 似乎有些醉了,却又从来没有如此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一坛红尘醉也所剩无几了,这时他“噌”地站了起来,面颊红润,明显是醉了。 晃晃悠悠走到店家面前:“给……酒钱……” 店家收了钱,见他要倒,伸手扶了一下:“客人醉了吧?趁着天色还算亮堂,抓紧时间回家吧!” 秦广眯着眼,舌头有些不大灵敏,只是摇摇头:“不……不回去……我还要……还要去……” “您都这样了,路都走不了了,要去哪里,走到猴年马月啊?” 第34章 浪人琵琶(七) “……那该如何……如何是好啊?”秦广的语气就像是幼孩因为一时赌气而失去了自己心爱的玩伴后的悔不当初,倒是真的让店家有些同情。 他犹豫地开口问道:“客人是真的很着急赶往那处吗?” 秦广的一双眼睛醉朦胧的,但是也听懂了店家说的话,狠狠地点了两下头。 店家叹了口气:“可是您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赶得过去啊……早知道有紧急的事情,刚才为什么还喝那么多酒呢?不然还可以骑马赶过去呢……” 秦广低头沉默不语,一旁那个刚才开他玩笑的大汉摆摆手,许是醉了,扯着大嗓门在那里喊着: “喝酒怎么了?谁说喝酒就不能骑马了吗?老子喝了两坛烈酒还照样策马奔腾呢!哈哈哈……” 店家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客人一脸的书卷气,恐怕还是第一次喝酒呢!若是骑了马,摔伤了可怎么办啊?” 另一位大汉一膀子精炼的肉,看着像个练家子,接过话茬:“再怎么书卷气,也是个男人!磕磕碰碰不是家常便饭的事吗?” “就是!”有一位客人嘴皮子痒了,“再说了,这位小哥连耍酒疯都不会,估计骑马也是慢慢悠悠,快不起来的!” 几人哄笑成一团,店家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各位客官都少说两句吧……” 秦广依旧一脸的迷茫,那几个大汉端着酒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话说,这位读书人,你到底会不会骑马啊?” 秦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说话:“……啊?” 那人反而有些乐:“我的意思是,要真有什么急事,我的马可以借给你,这可是匹通人性的马,遇到障碍会自己躲,而且很稳。 最最关键的是,它认路,我平常喝醉了,都是它驼我回家的,相逢即是有缘人,我信得过你才打算把马借给你的啊!” 那位练家子给了他一拳:“行啊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啊!够意思!不愧是我的兄弟!哈哈哈……” “所以啊,那小哥!会不会骑马啊?” 秦广绞尽脑汁在自己一片浆糊的脑袋里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自己会骑马,他点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会!” 于是,店家一脸战战兢兢的将马棚里的马牵了过来:“客人啊!什么事不能等明天酒醒了再做啊?” 秦广伸了两次手才握紧了缰绳,笑了一下:“现在不去,就醒不来,况且……我没醉……嗝!” 店家嘴角抽搐了一下: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但他明白,和醉鬼讲不得道理,只好委婉道:“客人,您这是……微醺!对!就是微醺!微醺不宜骑马,还是算了吧……” 借马的大汉拎着酒坛靠着门框:“行了吧店家!你劝也劝过了,他想去你就让他去呗!跟你没关系!” “可是……”店家还是良心过意不去,有些纠结。 另一大汉也跟着出来,看了眼远处的天空:“到了傍晚,街上的车马行人也变少了,没什么危险的。” 店家说不过他们几人,重重叹了口气,惋惜地看了眼秦广:“那客人……您小心一点啊……” 第35章 浪人琵琶(八) 细雨缠绵,剪不断理还乱…… 许是醉了,秦广这时的想法只有寻人,整个人倒是轻快了不少。 只是被酒刺激的脑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马跑得不慢,颠得他的思绪也断断续续的。坐在马上有些虚浮,也不知道自己坐的正不正。 只是……为什么要在意坐的正不正?哦……会摔着…… 等等……摔了又会怎样?唔……脑子好混乱啊…… ……我骑马要去哪儿来着……啊……找姑娘…… 找姑娘……嗯?我可是读书人……不能……不能……找姑娘…… 秦广整个人大概是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就愣愣地随着马儿带他跑在雨中。 突然,一阵恶心,想吐…… 他头一歪,呕了起来,马儿曾经经常背着自己的酒鬼主人回家,对这事倒是见怪不怪,慢慢的自己停了下来。 秦广吐得有些虚脱,想直起腰,却用力过猛,从另一端直接摔了下来。 头疼……心里难受……想哭…… 胃里翻江倒海,他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脑袋一歪,昏睡了过去。 …… 再次睁眼时,他还在地上躺着,马儿淋了一身的雨,却也没有离开他,甚是通人性地拱着他的脑袋。 他大概是被冻醒的,虽然天气并不冷,但毕竟穿的少,还淋着雨。 他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这雨看着柔柔弱弱的,冷起来真是毫不留情啊……”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酒醒了不少,但身子倒是虚了很多。 理性告诉他,现在应该赶紧洗个澡换身衣裳。但他这次一点也不想做个理性的读书人,他想……做个悔不当初的痴情人……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秦广一路纵马狂奔,到了醉花坊的门前,他下了马。 顺了顺马儿的鬃毛,他低语:“这一路,多谢你了,我已经寻到了方向,你回去吧。” 马儿打了个响鼻,“哒哒”转身走了。 方才无意丢的伞还躺在地上,只是被人踩了几脚,油纸坏了,即使淋着雨,估计也没人愿意拾起它。 秦广看了它一会儿,没有动作。 耳边莺歌燕舞的声音不断,楼上的姑娘看着门前的秦广,虽然全身都淋湿了,却依旧挺拔如松,更显出了一个好身材。 何况低着头,也看不见落魄的神情,于是甩着手中的帕子,嗲声嗲气地吆喝着: “官人~进来坐坐好吗?” 若是往日,他定当仰头不屑地离去,如今却是一步也迈不开。 脑海中,全是她席地弹着琴,那淡淡的,又温柔的微笑。 俗人对她的任何批判,都将成为亵渎…… 他从未怀疑过这句话。 …… “小姐!”丫鬟急匆匆而入,“外头有个姓秦的书生非要见您,又没有银子,奴婢怎么打骂,他都不肯离开……” 原本还打算装作不在意的楚江听了这话,“噌”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丫鬟面前:“你们打他了?!” 丫鬟没想到楚江会认识他,还很关心的样子,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奴婢只是推了他几下,并未伤着他的骨头,谁知道他那般弱不禁风……就是,有些磕碰……” “你!”她的怒火猛地上涨,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怒目而视,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冷静了下来,缓缓坐了回去。 看向了桌上那盏酒,语气里不含一丝温度:“这是红尘醉吧?” 丫鬟冷汗涔涔,她从不饮酒,这是规矩。 她忙跪下磕头:“小姐息怒!奴婢这就将酒撤走!” 丫鬟的身份本就低贱,何况是醉花坊这种腌臜的地方,她伺候的这位还是被妈妈天天供着的,她当然害怕。 “慢着——”她举起酒杯,缓缓倒了一整杯酒,在丫鬟震惊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从口腔中蔓延开来,让她忽视了心脏剧烈的收缩。 “果然是好酒!”她又倒了一杯,“给我再来一壶红尘醉,今日……就不弹琵琶了,累了……” 第36章 浪人琵琶(九) 丫鬟见她不再追究她的过错,反而松了口气,也不打算管她喝酒伤身,甚至忘记了妈妈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琵琶仙碰一滴酒,急忙满口答应着退下了。 可才刚踏出房门一步,又听她道:“让他离开,我在这的这些时日里,不准他踏入醉花坊半步!” “是。” “等等……别伤到他……” 丫鬟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早已又躺回榻上,扔下酒杯,直接拎着酒壶,对着壶口猛灌。一不小心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眼眶中,隐隐闪着水光。 楚江还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两大壶红尘醉,她喝了个干干净净,躺在贵妃榻上任泪水洗面。 浑身上下,哪里都是火辣辣的疼,仿佛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是,再怎么疼,都抵不上心脏的刺痛。 呵……说起来,他们也才见过三次面吧? 怎么就为了一个男人不顾性命了呢?说出去也是离谱……谁信啊…… 不过,她出身不好,早已见过了各种各样的男子,虽不曾亲身经历过,却也听无数风尘女子讲述过自己的年少轻狂,不辨是非。 她其实……早就不抱任何期望了…… 还以为,她终于等到了她的那一位…… 唉……怪她虚荣吧……一开始就该告诉他一切的,还是不敢呐…… 因为……好不容易遇到了这样一个干净的书生…… “咳咳!咳……唔……” 好不容易……才燃起了一丝,生的希望…… 她侧身想取桌上的手帕,却不小心打掉了酒壶,落地一声四分五裂的脆响,她愣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自言自语着: “我到底……在奢望些什么……咳咳!呕……” “公子!公子!请你离开!公子!那不能进!” 外面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她急忙整整齐齐地躺回榻上。 门被人用力的打开,她甚至没有回头,只听到来人重重地喘息声,丫鬟又为难又害怕:“小姐……奴婢拦不住他……” “你退下吧。”她也没打算为难那个丫鬟。 不过,看似弱不禁风的他,竟然也有如此固执的一面。 丫鬟的声音已经走远,她依旧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却像是嘲讽一般:“公子现在,一定很狼狈。” 可不是吗,浑身湿透不说,还满是泥浆,衣摆处在刚才被推搡时划了一个大口子,手也被蹭破了皮,但他却像没有感官一般。 他缓步走向了她,无人发觉,他看到她披头散发,卧倒在榻上后,倏红的眼眶。 “你跟我走吧……”久久未等到回应,他急了,“我不在乎你是江湖中人还是烟尘女子!我相信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 还是没有回应,他知道她在怨他,他只能握紧拳头,无力地解释着,“我与青青的婚事,是家里长辈定下的,我本来只在意天下苍生,无感于儿女情长,所以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些! 因此……也没有拒绝……可现在不同了!我遇到了自己想要厮守终身的人了!” 榻上的女子轻轻颤抖了一下,并未被人发觉。 “我会回去同青青解释的,解除婚约,所有后果,由我来承担! 你……跟我走吧……” “青青……她,是个好姑娘……”楚江终于开口了,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成亲后,对她细心些……咳咳!莫要……辜负了这样一个傻姑娘……” 他急了:“楚……” 可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真是个混账!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虚弱?” 他想要上前查看,她却突然大吼了一声:“来人!” “将这个登徒子赶出去! 不留、情面!” 一瞬间进来了四五名大汉,他慌了:“等等!放开我!我不走!放手啊……求你们了……” 他被人束缚住了双手,向门扯去,他奋力抵抗着,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身影。 终于,在最后一刻,她回头了,嘴角流着血渍,美得惊心动魄,好似妖娆的妖精为纯洁的爱奋不顾身的样子。 让人心动,又心痛不已…… 楚江不能沾酒,因为会有严重的生理抵触(过猛),严重的会送命,但她却喝了整整两壶。 翌日,听闻琵琶仙死了,死状及其凄美。曾托人将那断了弦的琵琶赠与了一名姓秦的书生。 兜兜转转,为何依旧悲情收曲? 不过一个浪人,本该孤身行走于江湖,如何,回头? 第37章 哪来的遗憾 【今生】 “真是的……”秦广王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上辈子的我,还真是……弱的差劲啊……” 安老板收起红尘镜:“你知道就好。” 何晨叹了口气:“是挺惨的,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安老板挑毛:“什么?” “为什么十殿阎罗排行前二的这两个人前世会这么弱?不应该啊……”他皱着眉思考着。 安老板解释道:“秦广是在那件事情发生后,改变了自己,最后成为人中龙凤的那位。” 楚江王接着说道:“而我是死后,在地府,从低阶做起,升到的十殿阎罗。” 短短几句话,说尽了多少苦楚,何晨顿时便明白了,这两人也是够拼的。 安老板转而又问:“那你为什么没有失去记忆?是没喝孟婆汤吗?” 楚江王这时忽然沉默了,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众人也都明白,她不愿说。 安老板并没有打算放弃,继续问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一开始便有着记忆?还是后来恢复的记忆?” 楚江王抿着唇,半晌才开口道:“是后来恢复的。” 这倒是有些稀奇了。 若是一开始便有着记忆,还可以解释为没有喝孟婆汤,这样的话,即使是喝了绝情水,也只是使七情六欲变淡,记忆还是有的,只是没有那么强烈。 但如果是后来恢复的记忆,那么就一定有人制出了可以解孟婆汤的药,如此一来,六界可能会有大的动乱了。 何晨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转头看向了安老板:“是地府的人吧?” “很有可能。” 楚江王瞥了眼他们二人,眼里有些不自在。 秦广王看向了她,忍不住问出了声:“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好?” 他们虽是十殿阎罗,这等地府统治者,但也并非就是翻云覆雨,潇洒地过日子。十八层地狱中的恶鬼造反,对他们也是会有生命威胁,而楚江王,危急关头,帮过他很多次。 楚江王似乎是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你也觉得,上辈子对不起我吗?” 秦广王眼里闪过悔恨:“你……是因我而死……” “你错了。”楚江王打断了他,“我是自戕,与你无关。” “可是……” “你唯一的错——”楚江王忍不住激动起来,“就是一开始没有告诉我你已有婚配!否则,我也不会傻乎乎的以为自己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以为自己终于能得到别人的尊重,追求自己的幸福!更不会……爱上你……” 秦广王沉默着,无言以对。 楚江王隐忍着,将泪水憋回去,哑着嗓子继续说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你,谁能想到我这么低贱,不了解别人的底细,就轻易喜欢上一个人……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怨不得他人……” “可是……”秦广王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我不也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角发红:“难道我就是什么正人君子了吗?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婚约,还一发不可收拾地牵挂你,思念你,甚至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你…… 于青青而言,我枉为良配,于父母而言,我枉为孝子,于你而言……我枉为你的牵肠挂肚……” 楚江王的脸庞,泪水静静地划过:“终究会有遗憾的……” 安老板打掉何晨偷偷摸摸的咸猪爪,听到这忍无可忍:“哪来的遗憾?” 第38章 原谅 何晨也忍不住开口:“对啊!哪来的遗憾?上辈子是上辈子的事,跟这辈子有什么关系?亏的你们还是十殿阎罗,前世今生休要混为一谈的道理你们是不懂吗?要不要去将地藏王请来给你们回炉重造一下?” 楚江王一愣:“可是……” “可是什么呀?”何晨站了出来,“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上辈子,青青并没有嫁与秦广,他是终身未娶,他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们之间可还有什么隔阂?” 终身未娶? 许是这四个字太过震撼,亦或者是何晨的气势太强,楚江王一时间无法做出其他判断,愣愣地摇了下头。 “那不就得了,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弥补,这不是正常人的脑回路吗?请问,你们还想错过几次?”何晨眯着眼,隐藏了自己那看弱智的眼神。 安老板适时地笑出了声:“何晨,月老看见你一定是相见恨晚。” 这一副红娘的样子,真的特别像人界所说的媒婆。 秦广王这才如梦初醒般鼓起勇气,红着耳朵看着楚江王:“楚……姑娘……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楚江王定定地看了他两息时间,忽然微微一笑,她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地府的人都喜欢叫她酷美人,这一笑,倒是晃了人的眼睛: “若是另八人看见秦广王这个木头人说了这样的话,估计会以为自己没睡醒吧?” 秦广王一本正经地说道:“地府的人,不需要睡觉。” 楚江王无奈地看着他,忽然拉起了他的手:“我的普明宫有个宝贝,我藏了几千年。” “什么?” “一把断了弦的琵琶。”她笑着,眼里带着狡黠。 秦广王听后竟然有些局促:“我……” 楚江王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向来遵守地府的规定,扰乱心境的物什都要被封印。虽然你失去了记忆,却依旧不忘记那把琵琶,谢谢…… 只是绝情水会让你的情感逐渐淡化,被遗忘,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过,我从你那里偷过来的,你不会怪我吧?” 又是一阵沉默,猛地,秦广王将楚江王扯进怀里,狠狠抱住:“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真的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楚江王回抱住他:“也谢谢你,没有抛下我……” …… “这就放他们走了?”何晨不明白。 安老板洗着茶具:“不然呢?留下来干嘛?” 何晨从她的身后搂住了她,瓮声瓮气地说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巴不得他们赶紧走呢!”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惹得她浑身一僵。 “你好像有点得寸进尺啊?”安老板的语气淡淡的。 何晨却一下子看到她微红的耳垂,忍不住调戏:“主子……我哪有……” 只听“咔嚓”一声,安老板手里的杯子瞬间尸骨无存。 何晨一下子弹开,讨好地笑着:“唯依!我错了!” 安老板冷哼一声,白了他一眼:“讨打。” 见她又忙碌起来,何晨再次凑了过去:“我的意思是,就算楚江王不会告诉我们真相,但是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地藏王不会找他们麻烦吗?” 安老板淡淡地开口:“不会,地府缺人,他暂时动不了他们。” 何晨忍不住吐槽:“这地藏王也是够憋屈的……” “对了。”安老板将手中的水擦净,“你是如何得知上辈子的秦广终身未娶的?” “啊?我瞎说的,这不是想让楚江王宽心吗?”何晨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安老板收回视线:“你猜的不错……” 第39章 失踪人口 “你猜的不错,只是,上辈子,还是因为青青,这个傻姑娘想上山寻求琵琶老人修复琴弦,却失足从山崖上摔落,尸骨无存。 离家前,她便已经退出,写了封书信给秦广,骗他自己遇到了喜欢的人,想要解除婚约,和心爱之人远走高飞。 她原本就是孤女,父母临终前才为她许下的姻缘,她不想让他为难。是以编了个谎话,说自己现在非常幸福,不希望她的前未婚夫来打搅她。 不过是不想他悔恨,正因如此,她失踪后,秦广也并未寻她。” 何晨叹了口气:“真是个痴情又善良的傻姑娘啊……” 安老板躺回贵妃榻上,闭上了眼睛。 何晨勾着笑靠近她:“之前猜测是地府的人干的,只是我并不了解地府,唯依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想法。”安老板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何晨早猜到她是这么说的,又想到自己还是挺有自知之明,忍不住闷笑一声。 “唯依……这五万年,你受苦了。” 他仗着安老板懒得睁眼,装出自己悔恨心疼的声音。 安老板闭着眼睛,微皱着眉头,将头扭到一旁。 “为了让我回来,唯依一定往返地府多次了吧?想想就觉得,好心疼……”何晨半是哄骗,半是真情。 安老板被他闹得实在是头疼,狠狠叹了口气:“你这么关心这些事做什么?” 何晨立刻笑眯眯地凑过去,软软地开口:“就是想知道唯依是怎么想的,告诉我嘛……好奇~” 安老板听得耳朵痒痒,一睁眼,就看见何晨一张俊脸被放大了无数倍。 抿唇,伸手将他的脑袋推开,语气里说不出的郁闷:“你好烦啊……” 但那声音里又带着一丝丝的甜蜜和宠溺。 安老板看着他的嬉皮笑脸,还是软了:“地府的十殿阎罗,失踪了两个。我懒得管这些事情,便不想去思考。 所以,自然会将这些事情联系到他们二人身上。你若是问我,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何晨来了兴趣:“哦?失踪了两个?哪两个?” 安老板对这些大概是真的不敢兴趣,又重新躺回了贵妃榻上,闭着眼睛回话: “卞城王和转轮王。” 何晨轻笑着:“他们二人实力可不俗啊,地藏王会不理睬他们的行踪?” 安老板道:“但那老头儿确实没有任何举动,也有人猜测他们并非失踪,或许是被安排了什么其他的秘密任务也未可知。” 何晨若有所思:“他们失踪了多久?” 安老板被问烦了,睁眼瞪了他一眼:“你的话什么时候变这么多了?” 何晨嬉笑了一下,也没有说些什么。 安老板白了他一眼:“没有确切的证据,地府的人也都是背地里议论一番,有的说是上万年,也有的说是近五万年。 但十殿阎罗每三万年便会有一死劫,几乎无人成功渡劫,便有个不成文的说法,每隔三万年,十殿阎罗便会改朝换代。 所以,说是失踪五万年,编排的可能性更大,但是—— 说不定那两个人就能渡过死劫呢?” 安老板的语气淡淡的,语调似乎有些嘲讽,却也藏着无人发觉的兴趣。 第40章 地藏王 “安唯依!你是不是想气死我这个老骨头?!” 一阵如洪钟般的传音袭入天涯,何晨神色略有些不满,却见安老板面无表情,甚至有一丝“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油条样儿。 “嗖”的一声,仿佛只看到一片残影,一位肥头大耳的老头正满脸的愤怒冲向榻上的安老板。 却在距离贵妃榻一米的地方被一把水蓝色的剑拦住了去路。 一旁的少年看着不大,眼神里的沧桑倒是比他手下的十名大将都要浓郁。 何晨见他注意到了自己,才淡淡开口:“说话就说话,不要靠那么近。” 地藏王一副老顽童的样子,叉着腰:“怎么?你是她的侍卫?” 何晨幽幽地看着他:“我是她男人。” “噗嗤~” 两双眼睛同时望向了躺着的那个女人。 “不好意思,没忍住,你们继续。”安老板瞥了何晨一眼,眼角挂着笑意,原本淡淡的神色渲染了几分狡黠,倒是更加生动了。 何晨无奈地看着她,满眼都是宠溺。 地藏王:……我是来干嘛的? “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佛门中人?!”地藏王一脸的悲痛,但因为生的慈眉善目,如此倒有些滑稽。 “太过分了!不知羞!我大老远的从月老殿赶过来,是来看你们秀恩爱的吗?!” 安老板懒懒地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将右手搭在了贵妃榻的后椅背上,说不出的慵懒与优雅。 “又没人请你。” 地藏王脖子一梗,想起来就气:“你动我的生死簿,使唤我的下属,干预他人的前世今生,这些我都忍了……” “等一下。”安老板突然打断他,“不要污蔑我啊,谁干预别人的前世了?” 地藏王:“……这是重点吗?!” 安老板面不改色:“当然是重点,你这样污蔑我,说不定还会编排我其他的什么,那我不就冤了?” 地藏王抓狂:“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安老板白了他一眼。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地藏王深吸一口气,“上面那些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你动我的大将就真的过分了!” 安老板转头看向何晨,昂了昂头。 何晨歪头,眼神疑惑:怎么了? 安老板微笑:“帮我倒杯水,口有些渴。” 地藏王被无视了,终于忍无可忍:“小魔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刚准备去倒水的何晨一下子顿住,忽然就往地藏王的面前走去。 眼神冰冷,身上猛地涌出一阵强烈的戾气,仿佛无数鬼魂在咆哮。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地藏王,阴郁的气息不加掩饰。 地藏王突然就气笑了:“怎么了?这就生气了?” 安老板扯了一下何晨的衣袖:“你干嘛?” 何晨罕见地没有先搭理安老板,而是眯着眼看着地藏王:“不准这么喊她。” 安老板闻言一愣,垂下眼帘,嘴角上扬。 地藏王“切”了一声,他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小辈唬住:“人家都已经不在乎了,你非得那么较真,搞得好像心里装个疙瘩一样,哼!” 何晨嗤笑一声:“你非要这么惹人嫌吗?” “好了,何晨。”安老板又扯了扯他的衣袖,“我好渴的,想喝水。” 那模样像小猫,痒痒的。 何晨周身的气质一下子温柔起来:“好,等着。” 地藏王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没用,妥妥的念爱脑! 第41章 尘起 “谁动你的大将了?”安老板伸了个懒腰,“还有,你别激他。” 地藏王“哼”了一声:“难道不是你让他们恢复记忆的吗?” “恢复记忆怎么了?耽误为你卖命了吗?”安老板起身,向风帘后望去,他正在一本正经地烧水,那模样,依旧那么可爱,她又忍不住勾起了笑。 “怎么不耽误了……你能不能看着我?!”地藏王又要跳脚。 安老板轻轻叹了口气:这老头,好烦…… 又被无视了,地藏王已经麻了。 “你明明知道地府的规矩,他们不能有感情,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地藏王扶额,他现在真的是无奈至极。 “地府的规矩?”安老板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十二月的寒冰,“地府的规矩就是绝情绝义,冷酷无情吗?” 地藏王:“这……” “你们不讲情义,但是我有感情,他们既然来求我了,又真心悔改了,我就不会对他们恶语相向,即使他们薄情寡义。” 安老板死死地看着地藏王,眼底藏着几分厌恶:“你们都是知道的——我很讨厌地府,没其他的事就赶紧离开吧,不送。” 地藏王久久未语,何晨端着茶杯缓缓走来,从头到尾,目光里只有安唯依一人,眼底的温柔让人羡艳。 见两个人连余光都不舍得给他,地藏王默默向门口走去,刚推开门:“要知道,很多时候,连我都会身不由己……” 那声音有些落寞,安老板重新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待关门声响起,何晨才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唯依,喝水吗?” 安老板睁眼,看着他,眼睛却有些湿润,声音也有些哑:“那时候……他们都不愿意帮我……” 何晨放下茶杯,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长发,轻轻叹气:“没办法啊……谁让我那时候背负万人的怨魂呢?” 安老板越想越难过,又觉得气人,又觉得委屈,低着头,嘟囔着:“何晨……” “嗯?” “……快……我眼泪掉下来了!快收起来,不能浪费!” 何晨无奈苦笑,一阵手忙脚乱,他这才想起来:“收眼泪做什么?血煞剑不是已经净化了吗?” 安老板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也需要,我更需要……” 何晨淡淡笑了一下:“我不用。” 安老板摸着水滴瓶,突然抬头:“说起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何晨一愣,原本没怎么心虚的,被安老板一本正经地盯着,莫名其妙结巴了:“什……什么?” 好像他心里有鬼一样…… 原本何晨在帮她收集眼泪时,顺势坐在了她的榻上,如今却被安老板一脚踹开。 “你和白妤一起演戏糊弄我的事。” 安老板的语气淡淡的,却让何晨更加心虚,他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怎么?”安老板凑近,“没想起来?” 何晨端起茶杯:“唯依!你不是渴了吗?喝水,再不喝就凉了。” 安老板挡住了他的手,十分严肃,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丝悲伤:“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吗?” 何晨支吾了一下:“……对不起……” 安老板嗤笑一声:“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后悔吗?” “后悔没有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第42章 彼岸之约(一) 【回忆】 “女魔头!赶快束手就擒吧!我等上千位江湖豪杰云聚于此,只为抢你的项上人头!现在就投降,还能得个全尸!” 来人一身正气,浩浩荡荡领着上千好汉,明明全是手握法宝,却依旧神情紧张,时刻紧盯着面前那位黑衣女子的一举一动。 她双眸浑浊,黯淡无光,皮肤雪白,唇瓣却是紫黑色的,衣摆飘飘,却隐隐是血气逼人。 她是爱干净的,但她身上的上万血渍却怎么也洗刷不掉。但无伤大雅,反正已经习惯这样的味道了。 她缓缓扯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轻轻拔出身侧的剑,银光闪闪,却又透着几分血色,莫名让人胆寒。 人群中有人光是看到剑就已经软了脚: “是……是血煞剑?” “怎么办?是血煞剑!打不过的……” 她听着那些议论,简直觉得自己是浪费时间:“还有豪杰呐?不留点吗?一次性都杀光了,下次谁来给我取乐啊?” “狂妄!”领头的人气得浑身颤抖,若不是她修炼的禁术可以吸收他人功力,她怎能成长到现在的无人能敌? 不过,再怎么厉害,她终究是孤身一人。今日,她必死无疑! “大家不要怕!她只有一人,而我们有上千人,一起上!” 霎时,喊杀连天,血光冲天,惨叫连连,还未曾有人伤她一毫,便已经成为了刀下亡魂,大战仅持续了半个时辰。 她杀起人来不费劲,又快又恨,每个人的致命脉络,她能换着花样地砍,她身后是无数的尸体,血溅了她一身,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妖怪……妖怪!她不是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妖怪!救……啊!” 妖怪也罢,魔头也罢,左右,她早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目光所见之处已无人站着,她胡乱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渍,面无表情地用尸体中还算干净的衣服擦了擦剑,血煞剑的血气更加浓郁。 杀了那么多人,功力又增加了吧?一群傻子,抢着送人头。 她一脸的不屑,踏着上千人的尸体,漫不经心地离开了。 “等一下!等等……”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她头都没回,弱鸡一个,送人头她都嫌弃,浪费时间。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一直躲在大树后面,头早就发现了他,只是懒得搭理他。 他气喘吁吁地挡在了她的面前,脸色发青,一副要吐的模样。 她不耐烦,刚想要拔出剑,他却一下子跪在了她的面前: “请收我为徒吧!我愿为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她闲得无聊答了他一句:“我不收徒,太麻烦。” 他依旧跪得笔直:“我可以做你手中的剑,下次不用你出手,我可以帮你解决掉那些人!求求你了,收我为徒吧!”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理由。” 见她语气中有商量的余地,他一下子激动起来:“我要报仇!我的家族上下三百多人,被人一夜杀尽,我要报仇!哪怕,被天下人追杀!” “报仇?我喜欢。”她眯着眼,语气淡淡的,却浑身满是戾气,冷不丁问了他这么一句,“你,杀过人吗?” 他犹豫了一下:“没……没杀过。” 见她要走,他急了:“别走!我……我可以杀人的!别走!” 真是个傻子。 第43章 不请自来者 何晨蹲下了身,与她视线齐平,非常认真地对她说:“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我现在是你的剑灵,只会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哪怕一起共赴十八层地狱。” 安老板开心了,勾唇一笑:“地藏王都快被我们两个烦死了。” 何晨顺势拉住她的手:“理他做什么?” 安老板正想要取笑他一番没脸没皮,忽然,何晨脸色突变,一阵无力,险些摔倒。 安老板吓了一跳,急忙拉住他,让他倒自己怀里,不至于后脑勺着地:“怎么了?什么情况?” 何晨眉头紧锁:“体内……好像灵力暴动了……” “啊?”安老板连忙施展法力,发现他体内的灵气很像是怨魂的怨气,“怎么会这样?” 明明一百零八瓶眼泪已经净化过它们的怨气了啊……为什么…… “上万人的性命,仅由眼泪便能洗净,这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风铃声未响,待客的桌椅上却突然多了个紫黑袍的身影,手握一管黑玉长笛,面上戴了一个能遮住上半脸的紫色面具,但依旧遮掩不住他刀削的英俊面庞。 他身材高大,肤色却是惨白,不似活人般有血色,但却不显得羸弱,语气里带着毫不影藏的病娇情绪。 “什么人?”安老板紧盯着他,眼神里透着警惕。 竟然有人在她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天涯,而且,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让她不安又烦躁的感觉。 “小唯依忘记我了呢~有些伤心,怎么说,我也曾经为你寻过存活之路啊……”他将长笛抵在下唇,眼神中透着些许暧昧。 安老板完全没有这个人的一丁点印象,何晨的面色愈发苍白,她愈加恼火:“趁现在我不想搭理你,赶紧滚!” 那人听了丝毫不恼,甚者露出一副逗弄小野猫般充满无奈的笑容:“小唯依果然只对他温柔吗?”语毕,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哦,还有一条鱼。” 安老板有种隐私被人觊觎的感觉:“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她捻了个诀,内堂突然冲出一把银灰色的剑,“嗡嗡”直响,似乎再怨为何现在才将它放出来。 “他不想活了,你可以帮帮他。”安老板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那个人,低头查看何晨的情况,顺便叮嘱了一句,“收敛一点,别弄坏了我的店。” 那银灰色的剑分明是没有剑灵的,但却像是拥有自己的神志,不需要人指挥,便能自己与对手大战。 那戴面具的人丝毫不慌乱,甚至是游刃有余,像是在陪着她玩一般。 只是他手中的那个长笛,看样式应该是个高阶法宝,明明可以作为武器,他却只是躲避着。 但是,有时候躲了可能会攻击到屋里摆设时,他竟然还会施法减弱那剑施展出来的剑气。 简直……更让人讨厌了…… 一人一剑打得好似过家家,安老板实在无心关注那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快吃,可以使你的心神巩固,暂时能安稳一阵子。” 何晨就着她的手吞下了药丸,虚弱的笑了一下:“这白瓷瓶……和你当初给我的那个……好像……” 安老板还以为他会说个他没事,让她不要担心之类的话,谁知道,他竟然给她来了这么一句。 安老板无语:“你怎么蠢兮兮的……”随后却又嘟囔了一句,“记性还挺好的……” 何晨看到她的耳垂红红的,笑得更加温柔。 安老板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本来就蠢,当初还想着拜我为师,明明自己那么害怕……” 第44章 彼岸之约(二) 【回忆】 安唯依被人追杀五年之久了,第一次遇到想拜她为师的傻子,而且对方还是个弱鸡。 虽然很嫌弃,但他心中有仇恨,她是知道仇恨这种东西是最有利于练功的。 也好,替她杀人,省的随随便便几个弱鸡都能来拦她的路。 “你跟我来。” 她将他带到了山谷间的道路旁,躲在了一旁的乔木后。 “功夫怎么样?”她淡淡地开口。 “还行,父亲一直很关注我的武功……” 安唯依注意到了,他提到“父亲”一词时,眼眶微红。 “会用剑吗?” “……会。” “一次能杀几个人?” 这么严肃的问题,她问得一脸的风平浪静。 他咽了咽口水,谨慎地开口:“一般的打手……十个左右。” 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弱鸡。” 之后,她便没有再问他任何问题,乔木间大自然的草味,夹杂着紧张的气氛,他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在手心里吸收他的掌心汗,死命碾压…… 安唯依戏谑地笑着,这个小傻子好像很怕她,胆小鬼。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远方来了一队车马,她视力极好,待看清后,略微勾唇,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语气: “你运气真好,第一单人头就是镖局的人。” “什……什么意思?”他神色紧张,脸色愈加苍白。 她更加嫌弃,伸手拍掉他手里的叶子,她的手掌冰凉,指尖划过他的手腕,夹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凉意,让他浑身一哆嗦,脸上略显纯情的尴尬。 “弱鸡一个胆子还那么小,就你这样的还想拜我为师?”她语气不耐,“投名状不懂吗?杀了这帮人,再来跟我谈条件。如果你不敢,想放弃,那我还是会杀了你,浪费我时间的弱鸡只有死路一条。” 前有狼后有虎,他略微迟疑,渐渐后悔起来。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吃喝不愁,有着大好前程的大少爷,一夜间,家族惨遭灭门,他空有满腔怒火,却无任何实力,他只是想学本领,怎么就那么难…… 他垂下头,思索着,冷不丁被安唯依的剑柄敲了一下脑壳:“想好没?” 他又看了眼远方:“可是……他们有近二十个人……” 而且,镖局的人,可比一般的打手强不少!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突然抽出腰间的剑,冷光一寒,他吓了一跳,以为她要杀他,冷不丁哆嗦了一下。 她嗤笑了一声,又忍不住嘲讽道:“怂货。”却将手中的剑递了过去,“我的剑可以借给你,如果你这样都打不过他们,一不下心变成了刀下亡魂——” 她停顿了几秒,饶有兴致地看着胆小鬼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那我会帮你的,让你黄泉路上有个伴儿,不用太感谢我。” 他踌躇地接过剑,顺势看了她一眼,她肤色极冷,但五官却及其精致,睫毛又密又长,眼睛……眼睛带着笑意,只是,她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 糟糕!一下子看入迷了,就这么对视上了,仿佛被火烧一般灼热,他急忙撇开视线。 低着头,听见她嘲讽的轻笑声,他的脸颊更加烫了。 继而,余光瞥见她抱胸站在一旁,已经摆好了看戏的姿势。 “没有退路了……”他握着剑柄,绝望又无助地呢喃着。 却没有看见一旁的安唯依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看着他的眼神也渐渐失焦。 第45章 彼岸之约(三) 这是一把邪到极致的好剑,可以令他少了不少的胆怯,甚至勾起他想将仇人千刀万剐的血性与仇恨。 于是,他冲了出去,心跳到了嗓子眼。 对方只是短暂的吃了一惊,便迅速抄起家伙,将他围了起来。 二十人对一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疯狂的一天。 原本脑海里读过的所有招式,在实战上溃不成军,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杀! 此时此刻的他,真的很像失心疯的疯子,举着剑,看见人就砍。 可是,一个人都没杀死,他身上已经挂了很多彩。终于在他逮到机会将其中一人抹了脖子后,身后被人捅了一刀。 疼呐……好像流了好多血……可是,他好不甘呐…… 倒地之际,他扭头看向一旁的乔木,那一抹黑纱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边。 唉……她果然没来救他…… 对方见他倒地,也松了口气,莫名遇到一个疯子,还折了一个弟兄,晦气死了! 若不是知道里面的那个如今举目无亲,少与外界来往,他们差点就以为这个疯子是来截货的呢! 正当他们想将他的尸体拖走清理道路时,从一旁缓缓走来一名黑衣女子。 他们随即警惕起来:“不想死的赶紧滚!” 她却只是嘲讽般的勾着唇角笑,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他们,径直走向他的身旁。 那个最靠近他的人,恍然醒悟过来:“你们是一伙的……”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她徒手拧断了脖子,速度之快,令人不禁产生恐惧之情,其他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同伴翻着白眼软软地倒地。 “我好不容易对一个人如此感兴趣,你们为什么不给他点机会——乖乖送死呢?” 余下的人,喊杀着冲了过来。 她一边躲闪着,一边用脚挑起地上的剑,不需五息时间,遍地尸体,只剩一人趴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直流地嚎叫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们不是镖局的人吧?看招式,更像是杀手阁里的人。” 见他一脸震惊的模样,她知道自己猜对了,眯着眼:“这是场大买卖啊。” 一抬手,了结了那人的性命,她缓缓来到弱鸡的身旁,蹲下。 他依旧是一脸的严肃,还带着一丝丝痛苦,活得很累吧?要是她也有他这样的勇气,一死了之了,该多好…… 她站起了身,伸脚,不算轻地踹了他一下,只听“嘶……”的一声倒吸凉气,他,悠悠转醒。 她原本不想看着他的,但他半天没有声响,她不由地朝他看去,只见他一脸呆萌的模样,似乎正在一本正经地思考自己如今身处何地,险些笑出声。 但她依旧忍不住勾起唇角:“命真大。” 那是一个浅浅的笑,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在其中,他眨了眨眼,热了眼眶—— 他还没死…… 她随手摸出一个瓷瓶,扔到他的身上:“止血的。”原本打算一走了之,可又想到他的伤口,似乎是在背上。 于是又将瓷瓶拿了回来,看他一脸无措地望着自己,心中便有些小得意,也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她冷脸,凶道:“转过去!” 他想到了什么,耳垂有些红:“我……” “别让我说第二遍。” 没有办法,只好乖乖听话,将上衣撩起。少年看着羸弱,但毕竟已经近二十岁了,骨架长开了,实际倒是宽肩窄腰,让人手痒痒…… 安唯依眼底倒有几分欣赏,是个练功的好体魄。 等倒出圆滚滚的药丸才发现:这好像是口服的…… 不行,她堂堂女魔头,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反正……捏碎了也可以外用嘛! 又是她指尖冰冰凉凉的触感,与伤口火辣辣的感觉形成对比,让他的触觉更加敏感,他紧张的呼吸都有些困难,同时有些不理解—— 药粉的似乎不怎么细腻呀……好像有些小颗粒…… 第46章 争斗 “嗖——” 那人像是终于活动完了,施法推开了天涯的窗子,将银剑向着窗外一扫,便无影无踪。 “拜托二位,我还在这呢,当着我的面调情——还真是……让人火大啊……” 那人面容上闪过一丝阴翳,满脸的不爽,看着何晨的眼神便更加的不友善。 何晨吃了药丸后,脸色便有些好转,只是依旧软趴趴地赖在安老板的怀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注意到那丝不善的目光后,挑了挑眉,一副得意的模样,看来是故意的…… “啧~短命鬼,嚣张什么?”他眯着桃花眼,像伺机的毒蛇。 安老板神色一凛,下一秒,她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你真的是……找死!” 她一伸手,原本飞出去的银剑又“嗖”的飞回她的手中,窗子被撞的“哗哗”响,不多言语,她便向他攻去。 银剑在她手中,仿佛又变得更加凌厉,此间,只听得剑气破开空气的撕裂声,他依旧只是躲闪着,依旧没有使用玉笛。 但是,明显更加吃力,但脸上却笑意更浓。 “小唯依……是要和我一起练剑吗?真好……” 安老板抿着唇,懒得回应,下手却愈发狠厉。他躲得匆忙,又有许多顾虑,不过半烛香,已经显得有些狼狈,头发也凌乱了不少,但他嘴角的弧度却更加嚣张,甚至说是畅快。 “嗖——”又是一把剑向着他的脑门而来,他弯腰躲闪,却也被削掉了一撮头发。 他眯了眯眼,看向出手的何晨,嗤笑:“小唯依和我练剑呢,你插什么脚?” “就你?配吗?”何晨嘲讽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个挑梁小丑。 语毕,伸出另一只手,将安老板的腰一搂,十分挑衅。 安老板不自在的扭了几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并不是反感,甚至可以说是害羞。 “我不配?你这短命鬼就配了?”他有些恼怒,也有些口不遮拦,愈加疯狂。 没曾想,安老板听了那话后,反应比他还大:“你闭嘴!” 他原本嘲讽的面容一下子僵硬起来,随即干巴巴地咧着唇:“小唯依,你再怎么不愿意听这话,也是事实。” 说完,他没有等她再次出手,转身飘起一阵黑烟:“今天来就是想提醒你们一下,小唯依,这次我不会心软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何晨,祝你长寿……哈哈哈……” 黑烟从窗口飘出,还顺势修好了破损的窗纸。 安老板“啧”了一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牛马……” 何晨从后面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唯依……他是我的情敌吗?” 他说话闷闷的,安老板一时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何晨见她不像平常一样不屑着否认,有些酸:“也是,唯依那么优秀,我不在的五万年里,肯定会有爱慕者……” 安老板听后有些想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何晨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撇了撇嘴:“唯依竟然没有否认这五万年里有爱慕者?看来……我真的错过了好多……” 安老板无语,推开他的脑袋:“你这语气怎么这么欠揍啊?别闹了……走开。” 何晨委屈巴巴,像个大狗:“唔……被嫌弃了……难受……” 安老板面无表情:“皮痒了?” “唯依凶我?”何晨眼底闪过一丝受伤,过了很久才说道,“果然唯依所有的温柔都是给白妤的……” 第47章 彼岸之约(四) 【回忆】 上完药后,有些火辣辣的感觉,倒是没那么疼了。 伤口不怎么深,许是因为他将逃亡的全部家当中所有的衣服都套在身上的缘故。 安唯依起身,淡淡地开口:“你该庆幸,刀上没毒。” 说完,便不再管他,走到后面的车箱旁,一把劈开了锁,缓缓打开,然而—— 她罕见的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群有脑疾的人,抓个女人还神神叨叨的,闲的没事干,浪费我时间。” 箱子里正躺着一个昏迷的女子,面容姣好,脸色苍白,应该是被下了迷药。 正当她想合上箱子的时候,却不经意瞥到她的手腕上,系着一串紫金铃铛,霎时愣在原地。 他也忍着痛来到她的身边,还不曾看到什么,她一把将剑递给他:“拿着!” 他一头雾水,却见她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抱起一个女子,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追着:“唉……师……师父!慢点……” 他们向着山林深处走去,还很幸运的,遇到一只饿虎。 她轻飘飘地闪到一旁,向他命令道:“晚上吃虎肉,解决了去前面的山洞里找我。”说着,她还顿了一下,“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咬紧牙关,背后又开始疼了,疼得他直发抖,剑都快握不住了,却也不曾开口示弱。 …… 洞中,安唯依将女子轻轻地放在柔软的狐狸毛皮床上,又用阔叶捧来了一叶甘泉,缓缓注入女子口中,引来她一阵咳嗽。 女子缓缓睁眼,冷不丁看见一副惨白的人脸,吓了一跳,急忙退到墙角,手中的铃铛阵阵乐音入耳。 安唯依尽量放柔了声音:“别怕,是我救了你,你现在很安全。” 女子渐渐冷静下来,环顾四周,是一个山洞,应该是某个野兽的巢穴。 远离人类的干涉,如此自然,泉水哗哗地流,莫名让她心安。 “那些人呢?抓我的那些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嘶吼过后的样子,安唯依对这样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 “全被我杀了,他们该死!”她冷冷地说道,又怕吓到它,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几乎不杀女人和孩童。” 女子:……更害怕了…… 她嗫嚅着开口:“我有点饿……” 安唯依一愣,脱口而出:“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这里很安全,你先呆在这儿,我很快回来。” …… 彼时,他的腿早已血流不止,却奋力刺瞎了那只饿虎一只眼,它狂吼了一声,整个森林的鸟兽都被吓跑了。 饿虎疼得直嚎,满地打滚,旋即,又死死地盯着他,猛地跳了起来。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向一旁扑去,躲过了它的袭击,在地上滚了几圈,再也没力气了。 老虎见他不动了,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试探性地慢慢走了过去,将前爪,压在了他的胸膛,咧开牙齿,对准了他的咽喉。 而这时,飞奔来一个黑衣女子,一脚踹在老虎身上,老虎直接被撞飞到树干上,再落在地上时,已经没了气息。 安唯依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男人:“你可真没用。” 她转身去拖那只死虎,蹲下来想了一会儿,还是当场剥皮吧。免得太血腥,吓到小姑娘。 想着,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划向虎头…… 第48章 彼岸之约(五)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疼得倒吸凉气的抽气声,她没管他。 却见右边伸出一只手,手心是她给他的瓷瓶,止血的。 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血流不止的腿,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惨白着一张脸,指了指她的手臂,竟然有一道血痕,还挺长的,大概是她先前跑得太急,被树枝划伤的吧…… “止……止血。”他颤抖着,举着手臂,冷汗直流。 她没接,反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好像被关心了…… 他扯出一个笑容:“我已经吃过一个了……忘记还给你了……” 她“哦”了一声,还以为他和以前那些人一样,什么好东西都会占为己有,“那瓶送给你了,我这还有。” 她麻利地剥离虎皮,一面完整的皮子,只有专业猎手才有这样的能力,她这也算是熟能生巧吧。以前在深山老林里,别说老虎,头一样宽的大蛇,她照样砍过。 正当她准备削虎肉的时候,又听到他颤抖着开口: “谢谢……来救我……” 闻言,她一愣,这还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谢”字。 之后,便有些想笑——他是得有多蠢,才会觉得她是专门来救他的? 笑了之后,却也不自觉地用血淋淋的手掏向腰间,摸出另一个瓷瓶,扔了过去:“拿去,止疼的。” 白花花的瓷瓶,染上了鲜血。 他攥在手里,忽然觉得伤口更疼了。 他,最怕疼了…… 以前,父亲要揍他,他都会躲进柴房,半天不出来。而今,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疼痛。 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粒药丸,一口吞下,有一丝甜甜的感觉,像麦芽糖。 受伤的地方变得痒痒的,药效真快。 他将瓷瓶放进怀里,眼睛却酸酸的,有点想哭—— 这疼痛引起的眼泪,来得还真是迟钝啊…… “师父,我来帮你洗干净……”他听到不远处,有流水的声音。 “别叫我师父。”她的神情淡淡的,不用抬头,他都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哭腔,有这样又蠢又弱又爱哭的徒弟,她嫌丢人,“叫我主子。” 其实,也没人敢嘲笑她,即使她有一个又蠢又弱又爱哭的徒弟。 “……哦,主子。”他随即抓了两块虎肉,向一旁的流水边走去。 她能感受到他的失落,手下的刀反而更狠了,脑子里却是思绪万千。 她可能……脑子有问题了。 若是往常,她应该是站在一旁,看着老虎咬断他的脖子,再砍了老虎,剥皮。 可她却意外地救了他。 还有,她不得不承认,她不可能粗心到被树枝划伤,跑得那样急,那样慌了常态,是在听到老虎咆哮之后…… 这些不符合她风格的事,都是那个弱鸡惹出来的,她可不能再有一个特例来打破她的底线,有小姑娘一个就够了。 等她将剩下的虎肉削尽,就来到了河边,他正赤着脚站在河里,仔细地洗着肉,连腿上的伤口沾了水也不在意。 止痛丸里有麻醉草,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怕伤口感染。 第49章 彼岸之约(六) 她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肉:“你这样洗到明年呐?”说着,将他赶上岸,“这里不需要你,去捡些树枝回洞里,要能生火的。” 他没吭声,看了看腿,低着头,眼眶倏红。 穿上鞋子,正准备离开,又被她叫住,她将自己的剑重新扔给他:“带上,弄丢了打死你。” 他轻轻应道:“谢谢。” 她不怕他拐走她的剑,毕竟这剑其他人用久了会折寿,他这胆子,也不敢逃走。 …… 女魔头安唯依的故事大概是家喻户晓了吧? 有关于她的身世经历,说法不一,但多数人猜测,能起这样名字的爹娘,一定对她如珍似宝,呵护有佳。 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估计只有阴曹地府的人才了解这些因果。 只是有关于她修炼的禁术,倒是没什么出入,但为什么只有她能修炼成这样的邪术呢? 还是源于何晨现在手里拿的这把剑。 古书中记载,血煞剑是由一位亡国之君炼成的,为扭转乾坤,他不惜以全国之兵为养料,将三十万人扔进火炉,活活烧死。 幸而,在炼成之际,这位君王已被敌国擒获,而这把血煞剑也被众人丢进深渊之谷,万丈之高的深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传闻,那深渊之谷所处的尘起山中,有一归无庙,可净化一切妖邪之物。 但估摸着是骗人的,不然这把血煞剑也不会再次问世,还被安唯依占为己有。 没人能从深渊之谷活着回来,除了安唯依。 她大概是被人追杀的吧,世人只知道,那个曾经备受百姓爱戴的安家安大人,被四面八方的人明里暗里的打压、污蔑,甚至刺杀。 路边的茶摊老板说,只看到五十几人追着一妇人和一及笄姑娘向着深渊之谷跑去,一个时辰后,只有那五十几人回来了。 又过了三天左右,深渊之谷传来一阵破天的剑鸣。 故事到这就没了后续,只有现在的女魔头。 禁术的练法地下城不难买到,但可以汲取他人功力为己用的,全天下却只有血煞剑一柄,而且血煞剑认主,只会逮着主人一个人的寿命吸收,像菟丝草,不死不休。 何晨知道她将剑借给他的原因,是怕他手无寸铁,再遇到猛兽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知道她恶贯满盈,早已是罪无可恕,但世道不公,除了变成同她一样的魔头,他再无可报仇的机会。 她不爱笑,很冷酷,但她笑起来,却意外的很像小姑娘,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他一直都记得,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后,看到的笑容……像仙女一样…… 家门被灭到如今,不过一个月之久,鬼晓得他都经历了什么。 人情冷暖,无论出身高贵或低贱,人人都可以朝他吐口唾沫。 世态炎凉,不管有关系没关系的人,都会将他拒之门外。 有时候,活着不如死去,但是,没人知道,想死却不能死的那种绝望。 因为在父亲舍命为他寻生路的那一刻,他的前路,只有“活下去”这一条,哪怕,他全身上下,只有生命。 说实话,刚遇到她的时候,他还是挺期待她能一剑砍死他的……说来可笑啊…… 现在,她让他拿着她曾经保命的剑,希望他活下去,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 但为什么,他不能多想一点呢? 左右……无人知晓…… 第50章 彼岸之约(七) 所以,他会牢记她偶然间的善意,无论她是以何心态。 若是大仇已报,他愿意追随她一生,作为他余生的意义。 死于血煞剑的亡魂啊! 请你们做个见证—— 吾,何晨,愿以吾生命之终结为誓言之终点,甘为安唯依手中之血剑,身侧之忠犬。灭她之所欲杀,助她之所欲成,若有违背誓言,神魂俱灭! 许是他的誓言太过于疯狂,有违良知。 血煞剑的周身瞬间血气四散,一阵狂风刮来,剑发出“铮铮”之音,宛如无数亡魂对他的咒骂。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总归他的前方早已一片黑暗。 他与亡魂缔下契约,再无退路可言。 那便都毁灭吧,对曾经懦弱的自己说再见。以后的江湖公敌榜上,他也能与她并排,逃亡之旅不再孤单。 …… 待他来到洞中,安唯依并未回来,石床上的少女原本正在休憩,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一脸的戒备。 看样子,之前的生活并不太平。 他并未多言,将树枝堆起,摆成一个小山型,却忽然犯了难。 他以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怎么可能会生火,只能蹲在一旁,暗恼自己没用。 “我……我可以帮你。”那位姑娘不知道何时下了床,已经看不出先前的那般警惕。 倒是单纯。 他没有拒绝,起身向洞外走去,夜间风大,他还需要再拾些柴火。 …… 太阳落了山,他怀抱着一大把干树枝回到洞里,却一下被飞来的石子打中了手腕,树枝掉了一地。 骨头像是碎了一般,疼得手止不住的颤抖,特别丢人,也特别委屈。 “你好大的威风!”劈头盖脸的一顿呵斥。 何晨没有吭声,他能感受到伤口的裂开,鲜血的流淌,指尖的血滴。 传闻中的女魔头安唯依正半跪在石床边,捧着床上女子的手掌,替她擦药。 还得多亏了这火堆的燃烧,才让他看清了她手心的几个水泡。 “姐姐……是我主动要求帮忙的,不怪他。”那姑娘有些焦急地拽着安唯依的衣袖,眼里有些愧疚。 安唯依转头看向她时,眼中的暴躁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温柔:“你不用替他求情,他只不过是个手下,做错了事,就该惩罚。” “姐姐!”她不忍退步,“他流了好多血,我这儿一点儿也不疼,真的没事,姐姐,够了。” 安唯依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继而看向他:“你给我听好了!往后你对她,要向对我一样尊敬。 我都不舍得让她受丝毫委屈,你怎敢让她做这种活计?这次看在妤儿的面子上,先饶了你。如果还有下次,我直接废了你的手!” 他微微一愣,没有太多惊讶,呆呆地看着安唯依,但是心里有些堵得慌:“我知道了……抱歉。” 安唯依不再看他,转头对那个妤儿说道:“白日挂在枝头的虎皮应该晾干了,我去取下来给你当被子。 这肉大概已经熟了,你早就说饿了,快吃吧,我很快回来。” 何晨闻言取下背上的剑,捧在手心。 她经过他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手腕,却一句话也没说,连剑也没拿,大概是真的很生气吧…… 其实,他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 第51章 彼岸之约(八) 待她走后,那女子来到他的身边,有些歉意:“抱歉,连累你了。”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来到墙边,那边的草堆看着还算软和,不知道他可不可以安个窝。 “那个……你的手,要不包扎一下吧,我这还有点膏药……” 他拒绝了她的好意,并且打断了她:“你知道她是谁吧?” “我知道……大家说她……很可怕……”她低着头,似乎有些为难,“不过没关系的,我救过她的命,她不会伤害我的……你放心,我也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她不会杀我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却又有些沉默,转而问道:“你救过她?她遇到什么危险需要你救?” “五年前,她还没获得那柄剑的时候,她为了躲避仇人,藏在了我家的马棚里,我给了她一些银两和干粮,她将她的紫金铃铛送给了我,说能保命……也确实……只保住了我的性命。” 她说道这,眼眶微红:“她的仇人不知如何寻到了我们家,扮成土匪,将我一家十几口人全都杀尽,连我尚在襁褓中的弟弟也没有放过。 我因为上山采野菜,逃过了一劫,却从此,孤身一人。” 何晨听后有些唏嘘,却不免也有些疑惑:“你……不怪她吗?” 她浅浅一笑:“姐姐也只是个可怜人罢了……她那时……我还从未见过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会露出如此一副绝望的表情。 父亲说过,不能因为不知道错的是谁,就将所有的罪过安在一个人的身上。 若真的要怪,那也要怪我没有能力保护我的家人。” 她递了一块虎肉给何晨:“我不打算将此事告诉姐姐,我不想她对我有愧疚,也不想她觉得是自己害了无辜之人,请你替我保密。” 他点了点头,她转身想回到石床上,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叫白妤,你呢?” “白妤……”他念叨了两声,夜太黑,昏暗的火光遮挡住他震惊的眼神,他咬了一下舌尖,这才使自己冷静了下来,“我叫何晨。” 她微微一笑道:“我记住了,以后还得麻烦你了。” 说完便盘着腿,坐在石床上,啃着她的肉。 何晨的脸色却并没有好转,只是呆呆地盯着手中的肉发呆。 抓白妤的人是假扮成镖局的人,虽然他昏迷了,但醒来后他有仔细看过那些人的标志,手腕间的刺青“杀”字,所以,他们是杀手阁的人。 杀手阁——“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只要给的钱够多,杀人放火,任何事情都不在话下。 无论是杀人无数的罪人,亦或是两袖清风的忠臣。杀手阁从不问是非对错,是个亦正亦邪的组织。 有空穴来风,说杀手阁背后是朝廷中的人,虽不知真假,却也无人胆敢打他们的主意。 虽然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却也有一个优点——接下的任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却有一人让他们屡屡失手,那就是安唯依。无论派出多少人,多强的人,都会一去不复返,因此,他们在她的手上折了不少人手。 所以,为了不打破他们“守信”的规矩,他们从不接有关于安唯依的任务。 而天下人却以为,是因为安唯依与他们伙同一路,甚至以为安唯依便是杀手阁的背后之人。 第52章 彼岸之约(九) 不过,到底为什么何晨对杀手阁的辛密如此了解?又为何在听到白妤的名字后如此震惊呢? 因为,他们都曾是杀手阁里的人。 但他们,都不曾对杀手阁含有真心。 准确来说,何晨并不是自愿归属于杀手阁,只因他的父亲是杀手阁的老部下,掌握从杀手阁进出的所有情报。 父亲其实并不想何晨与杀手阁扯上任何关系,父亲自己也一直在想办法从杀手阁退隐下来。因为他知道,秘密知道的越多,越容易被人忌惮,尤其,是那些朝廷中的人。 知道白妤,是个偶然。 杀手阁名声浩荡,日益壮大,阁内鱼龙混杂,各个阶层的人都野心勃勃。 父亲早年间进入的杀手阁还不曾如此气阔,但他却不曾离开,一直兢兢业业,为杀手阁卖命,所以颇受上一任阁主的信任,自此引得他人的嫉妒。 那日何府来了位客人,身着黑衣,戴着斗笠,被父亲请进书房谈话。 他闲来无事,躺在书房前的大树上休息,不过半个时辰,侍卫匆匆而来,将父亲喊走。 可原本走在父亲身后的黑衣人却在目睹父亲前往客厅后,又返回了书房。 何晨觉得事有古怪,于是偷偷翻上了房顶,掀开瓦片,却看见黑衣人先是环顾四周,确保无人后,将衣袖中的一封信夹在了书堆中,而后离开。 待他走后,何晨潜入书房,找到了那封信,写信人正是名叫“白妤”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个黑衣人有问题,何晨将信递给了父亲,父亲却说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叫做“白妤”的人。 倒是今日他新翻到一份辛密中,就有关于白妤的情报。 说白妤是杀手阁的叛徒,但何晨倒是觉得叫卧底更合适些,虽然是自己给自己卖命。 据调查,白妤五年前曾独自一人来过杀手阁,是想调查杀她一家的仇人。但,这也是安唯依的仇人,是连杀手阁都要忌惮三分的人,更是禁忌。 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只有杀手阁里几位位高权重并且同样参与此事的人。 白妤自然无功而返,甚至,她发现了疑点,很有可能会被杀人灭口。 但是没过几天,她化了个妆,换了个样貌,溜进杀手阁,从杀手阁基层做起,暗地里偷偷调查此事。 若是被杀手阁的人发现何家与白妤与书信往来,何家必死无疑。 父亲顿时就明白了,恐怕这不仅仅是手底下的人争权之事,估计是上头想要除掉他,却来个借刀杀人。 毕竟,他也是当年知道真相的极少数人之一。 何晨被父亲叮嘱过,去找他的拜把子兄弟救命,却发现早已是人去楼空。 再回到何府,却是血流成河。 虽然信被他们及时烧了,或许是他们留了后招,又或许是他们原本就没打算给他们留条活路。 父亲可能早就意识到了,才会打发他离开,用何府上下三百多人的性命,为他留了活路。 所以,暂且不提白妤的事,杀手阁与何晨的仇结下了,不死不休的那种。 第53章 彼岸之约(十) 一个时辰过去了,安唯依仍然不曾回来,何晨有些担心。 他叮嘱白妤不要乱跑,带上剑,转身出了山洞。 今夜无月,一片漆黑,远处还有几声狼嚎,忘记带上火把了,何晨不敢大声呼叫,怕引来野兽。 他一路顺着来时的路,向小溪边跑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闻道了一丝血腥味。 虽然知道她很强,但还是会担心,毕竟她现在是全天下的公敌,她又心高气傲的,难免不小心受到埋伏。 他的心跳渐渐随着急促的呼吸加快,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很快,他便看到了——满地的猛兽尸体。 看伤口,应该是被匕首割喉。 何晨放眼望向远处,但是光线太暗,他什么也看不清。 但愿她没有受伤。 突然,一旁的树林传来大树倒地的声响,惊动了夜晚栖息的鸟儿,四下扑朔朔地乱飞。 他急忙飞奔而去,终于,又看到了那抹孤寂又傲然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还没等心情平复下来,却一下子撞进她赤血的眸子里,那般疯狂,那般不近人情。 看惯了她的冷静与狂傲,这样毫无人性的女魔头,当真让他心慌。 “主子!你怎么了?”他想靠近她,想安慰她。 她却一拳砸在一旁的树上,怒吼着:“滚!” 虽然何晨功夫不行,但读过的书却是不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是反噬。 禁术的修炼当然是有代价的,修炼时间愈长,心魔就会愈加强大。 强行压制心魔,会受到十倍心魔反噬时的痛苦,折损寿命。 但如果不压制心魔,最终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成为血煞剑的养料。 这时的安唯依突然呛了口黑血,眸子却染上了血红的鲜血。 “主子!你没事吧?”何晨的心跳愈加快速,眼里满是担忧。 “我让你保护妤儿,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看你是真的不想要这双手了!滚!”她咬紧牙关,暗红色的鲜血从牙缝里冒出。 她以前反噬时,也是这么痛苦吗? 何晨没来由的一阵心疼,世人皆说她心狠手辣,是个无恶不赦的女魔头,但他们似乎都忘了,她才二十岁,却会因为修炼禁术,折损寿命,英年早逝。 好像,他对她的滤镜过于厚重了,怎么办…… 安唯依猛地大喘一口气,捂住了胸口,突然将匕首抬起,却是往身侧一扔,不见了踪影。 何晨顿时就明白了,她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会伤到他。 不论她对世人如何,对他,真的是仁至义尽了,他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何晨坚定了眼神,向前一步:“主子,你不要分心,我替你护法。” 安唯依听了他的话一愣,她看人无数,明白他的神情不似作假,可是,为什么? 他怎么这么蠢,她都那样对他了,他竟然还会如此真心待他? 还是……隐藏的太深? “主子,你救过我的命,我誓死追随主子。况且,我还需要主子教我剑术,让我报仇雪恨呢! 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 “相信娘,娘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是安夫人对安唯依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54章 赴约地府 何晨又这般可怜巴巴地看着安老板,当真让人心疼又好笑。 安老板还在思考如何解释,如何安慰,眼前忽然笼上一片阴影,还没来得及抬头,唇瓣却被覆上了一片柔软,猝不及防。 一开始只是小心的试探,却在安老板愣神的片刻,忽然在她的下唇上咬了一口,不疼,他舍不得,倒是有几分惩罚的意味。 安老板一个激灵,推开了他,不敢置信: “你咬我?” 何晨:重点不应该是我亲了你吗?这可是他第一次没有克制自己的情感。 “给你咬回来?”何晨戏谑地舔了一下下唇,勾着抹宠溺的笑,莫名让人眼热。 安老板别开脸,气不过:“你上哪儿学的这些登徒子招式,没脸没皮!” 何晨上前强势地将她抱在怀里,让她与自己对视:“若是这登徒子的招式能得到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说完,不等她回应,又低下头吻住了她,像呵护珍宝,那般温柔,一下又一下,让她有些沦陷…… 他们这样,真的好像相爱了很多年一般…… 安老板紧闭双眼,任他亲,转而却听见他喃喃自语:“我不会放手的,想都别想……” 安老板依旧闭着眼,脸颊却有些红,嘟囔了一句:“谁让你放手了?” 何晨一愣,轻笑一声:“装鸵鸟啊……” 又亲了亲她的眼睛,吻了吻她的嘴角,还蹭了蹭她的耳垂。 最后她又羞又恼,想推开他,又推不动,只能嘴凶道:“我打你喽!” 他笑着:“你舍不得。” 但到底的松开了她,虽然不是第一次亲她,但还是得克制一点,惹毛了就不好了。 安老板瞪着他,但是一向清欲的脸上透着不自然的红晕,那就会显得奶凶了。 何晨憋着笑,一脸的餍足。 安老板别开脸,不想睬他,捣鼓捣鼓自己的茶叶,而何晨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像个跟屁虫。 不到一炷香,安老板便冷着脸先开口了:“你刚才不是很虚弱的吗?这么快就好了?” 何晨嘻嘻哈哈:“有唯依的药,还能有什么事啊?” 安老板打掉他伸向自己腰间的手,瞪:“我都说了,只能暂时管用!” 何晨动了动嘴皮,好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笑道:“没事的,我能承受。” 安老板一下子皱紧眉头:“还是去地府走一遭吧,收拾东西。” 何晨叹了口气:“真的没事……” 安老板冷着脸打断他:“你不去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说完又有些不解气,“我要带着妤儿。” “好了,我肯定是要和你一起的。”何晨满脸的无奈,“至于白妤……” 安老板忙道:“我就要带,抗议无效!” 最终何晨还是妥协了,但安老板也经不住他装可怜,又被他偷袭啃了一口。 安老板下午向白妤报的信,当天晚上,她就赶了过来,所有的细软应有尽有。在安老板威逼利诱下才说出实话—— 她在见到安老板的那天起,就决定跟着她了,回龙宫收拾了好一通,却被小丫鬟告到了龙王那。 她虽是自己跃过了龙门,本该不受龙王管辖,但禁不住她无家可归的惨况,龙王救过她,并且帮过她很多次。 被告发了也不要紧,顶多再也不回来了,但是她的工作一直做得很好,龙王也怕将她逼急了,谁都讨不着好,就答应让她随进随出龙宫。 第55章 旧事 “姐姐,我们去地府干什么呀?”白妤软趴趴地缠着安老板的手臂,笑得一脸的甜美。 安老板冲她笑着,还没有开口,何晨便先一步回答:“这还用问吗?唯依去地府当然是为了我,你,只不过是来帮忙的。” 白妤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姐姐,是这样的吗?我要姐姐回答我。” 安老板点了点头:“没错,何晨体内有残留的怨魂作祟,我不明白为什么眼泪没有将怨魂净化完全,要去地府问一下。” 何晨抱着胸,得意地勾着唇角。 白妤翻了个白眼:“姐姐帮你,我帮姐姐,所以你就是个废物,什么都不干。” 何晨轻嗤一声:“唯依那么厉害,她保护我,我只需要每天晚上替她按摩就行,我很重要的……” 他说得十分暧昧,又一脸的欠揍,白妤气得脸都红了:“你无赖!姐姐!你看他,臭不要脸!” 安老板也被他不要脸的样子惊到了,掐了下他的腰:“再乱说你就原路返回吧。” 白妤用下巴对着他,重重“哼!”了一声,随即又扒拉扒拉安老板,“姐姐,我要和姐姐睡~” 又怕她不同意,接了一句:“姐姐!我可以给你按摩,我按得可舒服了!” 何晨阴着脸,但是安老板根本没注意到他,一口应下来:“好。” “姐姐,姐姐!”路上,白妤叽叽喳喳个没完,任谁都不会想到,她竟然是龙宫中杀伐果断的一位王者,“我们去地府找哪位阎君?是阎罗王吗?听闻他最喜人间,最懂人情世故,请他帮忙应该会答应吧?” 安老板噙着笑,语气不甚温柔:“不找他,他太忙了,而且,瞒不住事。” 白妤眨巴眨巴大眼:“那我们找谁?五官王?算了,那个二愣子看着不太靠谱……”白妤还真仔细琢磨了片刻。 倒是何晨想到了什么:“为什么要去地府问?当年唯依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净化怨魂的方法?” 白妤凑上来:“是啊是啊,姐姐,谁告诉你的?” 安老板拢了拢耳边的鬓发:“尘起山,归无庙。” 何晨一愣,随即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你竟也会相信那些无厘头的传闻?” 白妤撇了撇嘴,反驳:“那是当年唯一的希望!”随即嘟囔着,“姐姐不可能放弃的……” 安老板没有争辩什么,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后来我才知晓,归无庙的神灵,总管人间善恶,所以,它的主人……” 何晨接话:“是平等王。” 白妤也想到了,被何晨抢先,白了一眼:“我还以为,你尘封五万年,什么都不知道,竟也认得十殿阎罗?” 安老板眸子一转,她没有说过十殿阎罗为哪些人…… 何晨不屑:“那是你孤陋寡闻,我五万年前便知道了,毕竟我可是饱读诗书的公子哥。” 白妤毫不客气地回怼:“是!饱读诗书,一个老虎都打不过!” 何晨一噎:“那是以前!” 白妤“切!”了一声:“你饱读诗书那也是以前,五万年过去了,能记得多少?” “行了。”安老板被他们吵得脑壳痛,都无法集中思考,“再吵我就一个人去。” 两人互相鄙视了对方一眼,不再吭声。 第56章 鲛人泪 何晨赌气安老板当着外人的面凶他,但其实在白妤眼中,何晨才是那个挑拨她和姐姐之间感情的坏人,但她可不会像何晨那样黑着脸,等安老板过来哄她,她只会使劲地贴贴姐姐。 “姐姐!那我们是去找平等王吗?”白妤露出了一副迫不及待想找人干架的模样,“也是,竟然敢欺骗姐姐,我一定让他后悔!” 安老板摸了摸她的脑袋,替她顺顺毛:“老家伙一肚子坏水,你斗不过他的。” 白妤瞬间想到了当年自己不韵世事,被耍得团团转,登时蔫了吧唧,委屈巴巴地:“他就会倚老卖老,糟老头子,坏得很!” 安老板笑:“那咱们以后给他套个麻袋,揍一顿,好不好?” 白妤又满血激活:“好主意!我要白色的麻袋!” 两姐妹一路嬉笑着,丝毫不记得身后还有个醋劲极大的何晨,他剑眉微蹙,咬着下唇:“唔~好难受~” 安老板转头看他,已经是眼神迷离,戴着痛苦面具,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来到他面前:“怎么了?又难受了?” 何晨顺势倒在她怀里,屏气,发出闷闷的声音:“昂……浑身没劲……” 还不等安老板查探他体内的怨魂,白妤突然伸出手来,手心有一颗纯白的珠子。 “鲛人泪?”安老板看了一眼,“你的?” 白妤笑得一脸甜美:“每次想姐姐的时候掉的眼泪都会被我存起来,不能浪费嘛~” 安老板听了一阵心疼,白妤安抚地冲她笑笑,随即恶狠狠地盯着何晨:“快吃!便宜你了!” 实际上装病的何晨自然明白鲛人泪有多么贵重,越是刻骨铭心的痛,效果越好,更何况,鲛人很难流眼泪,四海八荒,千金难求。 某男莫名心虚起来:“不用……缓缓就好了……” 主要是想多赖一会儿,毕竟现在他躺在唯依的怀里。 安老板还没说什么,白妤趁他说话的片刻一把将鲛人泪丢他嘴里:“客气什么?我可大方了!” 如果没有那么咬牙切齿,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鲛人泪入口即化,还有一股海的淡淡的清凉,两息,丹田处便有了暖意,三息,浑身便精神抖擞,四息,面部红润,唇红齿白,五息,安老板推开了他。 何晨:……无情的女人。 安老板被他怨怼的眼神盯得有些想打人:“既然没事了,就快些赶路吧,我们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 白妤在一旁附和着:“就是,真麻烦!” 虽然没指名道姓什么麻烦,但谁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呢? 何晨:好男不跟女斗! 终于,白妤再一次想起来,她还是不知道他们要去找谁。 “姐姐~到底要找谁嘛?”到底还有谁背着她和姐姐偷偷好上了? 安老板面露一丝狡黠:“还有一位也掌管人间善恶,但是更好拿捏,你猜是谁?” 她向来喜欢捉弄别人,当真调皮。 何晨嘴角挂着自己都未发觉的笑意:“是夜游神吧?” 夜游神,又称夜游巡,负责夜晚四处巡游,监察人间善恶的神只。 第57章 黑白无常 “夜游神吗?”何晨低眉沉吟,“但他们神出鬼没,且在人间巡游,去地府做什么?” 安老板却道:“人间的特务能知道什么?而且,他们也并不与怨魂接触,只是偷窥。” 见何晨总算露出疑惑的神情,安老板倒是有些自得,不自觉露出媚笑:“我们去找野仲,游光。” 白妤倒是没听说过他们,毕竟那些只是个宵小之辈,这会儿只得安安静静听他们讲着。 何晨看得出她的小骄傲,原本皱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叹了口气:“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而且,十八层地狱不好进。” “十八层地狱?”白妤一下子激灵了,“去那干嘛?我还从没有去过嘞。” 安老板解释道:“野仲,游光为夜游神中仅有的凶戾恶鬼,另外十四个夜游神胆小甚微,打小报告倒是积极,将他们上报阎罗王,进了十八层地狱看管其他厉鬼。” 见白妤一脸的苦恼,安老板笑:“先前不是很积极的吗?怕了?” 白妤噘着嘴:“他们说十八层地狱很可怕的……而且!地狱的一天,人间几千年,光第一层就已经三千多天了,这老得多快啊!我现在才是五万岁的黄花大闺女呢~” 何晨&安老板:……从来没想过是这个原因…… 何晨凑近安老板:“没事,你在上面等着,我和唯依一起下去。” 白妤立马拒绝:“你想得美!”随即看向安老板,似乎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算了,和姐姐一起变老也挺好的!” 安老板扶额:“你这小脑瓜,想得还挺多。” 他们又不是正常人类,生老病死,前三个早就不是他们该苦恼的事情了,何况—— “我已经跳出轮回了,不会老的。” 何晨一脸的欠揍:“我只是个剑灵,更不会变老。” 白妤一脸震惊:所以要担心的只有我吗?! “安啦安啦……”安老板再次给她顺了顺毛,“我们不会去一天的,小问题,大不了把他们绑回上面呗。” 白妤瞬间被感动了:“姐姐真好!我好喜欢姐姐哇~我要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何晨在一旁抿着唇,有些委屈,唯依刚才说只是个小问题……他的事怎么能是小问题呢?! 不知走了多久,白妤一直黏黏糊糊着安老板,突然想起来:“姐姐,我们要走到地府吗?不是用法术吗?” 何晨插话:“因为会被发现,我说的对吗,唯依?” 安老板点头:“没错,我们这次尽量不要被人发现,地府不干净,这次走黄泉路,跟着鬼魂进去。” 又过了没一会儿,远处烟雾弥漫,渐渐看见一黑一白两顶高帽,懒懒散散赶着几个小鬼。 安老板低声道:“敛息。” 黑白无常而已,骗骗他们还是可以的。 他们偷偷跟在了黑白无常身后,却没人注意到,前面一个低着头的鬼魂,瞥了一眼安老板的方向,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有些宠溺,又有些无奈,他身上朦胧的烟雾隐隐是不同于其他鬼魂的暗紫色。 第58章 奈何桥畔 没走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树林,可渐渐走进才会发现,看不见前方的路,只感觉一片黑雾弥漫。 黑白无常将双手同时伸向黑雾,隐隐出现了一扇门,高万丈,看不见顶,宽万里,看不见边。 门是自动打开的,只一道细缝,却也足够他们一齐进入的。 门外的鬼魂,可以清晰地看到门内一望无际的黄泉路,死气沉沉,阴森恐怖。 白无常懒洋洋地解释着:“进了这个大门,就是黄泉路了,这个门只进不出。有些人幸运,可以投胎早些离开地府,但有些就没那么幸运了,十八层地狱走一遭,可能就不记得自己想做人还是做畜生了。” 有不少鬼魂听后浑身一颤,面上或多或少显示着悔恨,看得人想笑,黑无常阴着脸,满脸的不屑:“做了亏心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白妤轻嗤:“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鬼魂在黑白无常的催促下进了门,却有一个突然顿住了脚,周身散发的暗紫色烟雾愈加浓厚。 还不等其他鬼反应过来,他忽然掉头,转身一个冲刺,黑白无常看不见,那三人却是清清楚楚发现,他的目标是安老板! 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恶意,倒是满面笑容,展开的双臂像是想将她揽入怀中一般。那笑容太过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安老板罕见的愣了神。 在反应过来时,黑无常的锁链已经圈住了他的脚,但似乎对他并无影响,黑无常用力一扯,何晨及时抽出血煞剑,剑气猛地将那鬼弹开。 黑无常满脸的不耐烦:“都走到这了,后悔还有个屁用!” 白无常叹了口气,依旧提不起劲:“总有些人啊,生前不知道珍惜,死后还不知道弥补。” 那小鬼瞳孔一缩,失去了知觉,黑无常只当刚才锁链伤着了他,皱了皱眉,将他扛在了背上。 倒是一阵阴风突然刮来,直冲向何晨,没有杀气,只是耳边传来声响:“你护不住她的,只有我能保护她一辈子……” 安老板和白妤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她们转头看向何晨,只见他紧抿双唇,注意到安老板的视线后却又一笑释然,语气铿锵:“唯依从来就不是需要别人保护的女子,我只是想永远陪着她。” 风过去了,一切又平静了,仿佛刚才无事发生,黑白无常依旧懒懒散散地赶着小鬼,向着奈何桥走去。 远远便听见一声尖锐且疯狂的怒吼:“我不要喝孟婆汤!我考了三十年进士,差一点点就功成名就了,凭什么要我从头来过!我才不会喝这个鬼东西!” 孟婆渐渐失去耐心,让他喝他不喝,让他交换,他又不肯,当这里是哪里,真给他脸了! “要么喝,要么从这跳下去,奈何桥下十八层地狱,熬过了,就允许你带着记忆轮回。” 牛头马面已从桥侧来到那鬼身后,紧紧盯着他,他骂骂咧咧,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喝下了孟婆汤。 牛头马面这才去桥下领下一个鬼魂,白妤第一次见到孟婆做孟婆汤,好奇多看了一眼,却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姐姐,孟婆在汤里加了什么?” 何晨瞥了一眼,插话:“孟婆在汤里掺了水。” 第59章 孟婆 白妤一时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掺水?这可以吗?” 安老板解释道:“孟婆汤由八味药引熬成,一滴生泪,二钱老泪,三分苦泪,四杯悔泪,五寸相思泪,六盅病中泪,七尺别离泪,最后一味,则是孟婆的一滴伤心泪。而如今,孟婆没有了眼泪,做不成孟婆汤了。” 白妤看了一眼那个锅里的汤。 安老板继续道:“那是我的绝情水,只因效果太强,直接喝了,来世会变得薄情寡义,所以只能兑点水了。” 就是有时兑的水可能会多一些,也可能会少一些。 何晨问道:“绝情水不好做,你就这么给她了?” 安老板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当然不会那么便宜他们,我何时做过亏本买卖?” 她笑:“绝情水需得熬足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一刻不得离人,我与她说好了,我提供材料,她负责制作,做好的绝情水需要将其中的三成给我,并且允许我小幅度地更改生死簿。” 白妤一脸崇拜的表情:“哇!姐姐,你可真机智!” 想起之前的事情,那些叫小幅度? 何晨突然觉得地藏王和他的手下们,过得可真憋屈。 “那为何孟婆没有了眼泪呢?”何晨问道,“我记得,她在地府,是唯一可以允许拥有眼泪的。” 安老板想着此事,一时间竟也没有意识到,何晨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远不是从书中就能读到的事情了。 她只是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凝重:“她第一次来找我时,我便知道了她的故事,很久以前,她就在奈何桥畔等一故人,等了不知多久,久到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地府,如何有了官职。她每日都十分的痛苦,那时的转轮王还不曾失踪,他对她说过—— ‘既等君万年不见君,则汝仍思君,君尚念卿。’ 她每每思及此处,便会垂泪思念,却也更加坚定地等候。可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卞城王也听闻此事,笑话了她—— ‘万年不曾遇见,说不得早已魂飞魄散,何故活在痛苦的回忆之中?’ 那段时间,孟婆哭干了所有的眼泪,五万年才用尽,一百年前才开始向我讨要绝情水。” 白妤听后一阵唏嘘:“这孟婆真是个可怜人,那个卞城王还真是过分!” 安老板沉吟着:“倒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一昧地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从期待到失望,再到期待,反复往来,倒不如早日脱身,早些放手也不算坏事。” 何晨忽然看向了她,眼里有些复杂:“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唯依?” 安老板一愣:“不过她后来表面上变得热情了不少,却多少显得有些不真实,这也是我不待见她的原因,地府的人都虚伪至极。听闻她一直在研究收集魂魄的事情,而且好几次差点害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想尝试……竟然这么愚蠢,就像个无厘头的苍蝇一般,如此不知道爱惜自己……我也没想到……” 何晨依旧是一脸的严肃,打断了她:“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孟婆竟然爱得如此痴狂,梦境破碎,让她失去了,唯一的光……” 第60章 彼岸之约(十一) 【回忆】 安唯依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她便狠狠向地上倒去。 心魔看来是寻到了她的心结,让她毫无能力抵抗。 没办法啊……若不是因为此事,她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这般……冷血无情…… 这何晨……当真是我的克星啊…… 陷入昏迷之际,竟然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以及耳边呢喃的呼唤,一下又一下…… “唯依……唯依……” …… “唯依!快点跑!不要停下!” “娘……我跑不动了……腿,快断了……” 那时的安唯依还是个小姑娘,平日里,即使不是身娇体弱,甚至也常干着粗活累活。但也实在受不了这样两天两夜不停歇地东躲xz。 “娘……不跑了……好不好……好累……娘,娘!前面,前面没路了!” 前面是万丈深渊,安夫人终于停了下来,狠狠喘着气。 她的衣服脏乱不堪,头发上的木簪也早已不见了踪影。让人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里,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抚得整整齐齐的女人,会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她无神地看着前面的断崖,也不再理会脱离她的手心的安唯依,也不管她不顾一切地趴倒在地上。忽的,直直地跪在了地上,捂着胸口,累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安唯依在地上挪动着,她现在完全提不起腿,拽着安夫人的衣袖,哀求着,“娘……我真的跑不动了,我们不跑了,好不好……没路了……” “不……不可以……”安夫人眼睛无神,声音小得听不清,气丝游离,但依旧摇着头。 安唯依小声的抽泣声渐渐拉回她的思绪,她的眼中忽然涌起滔天的恨意,她反拽住安唯依的双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能读力气嘶吼着: “娘就算是拉着你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允许你向他们妥协!!!” 安唯依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愤怒的安夫人,即使是昨天,她独自一人甩开追兵,藏在了一个姑娘家的马棚了,也只是被她寻到后狠狠批评了一番,然后抱着她痛哭。 这么愤怒,已经能预测到她们的结局——前面是深渊,不能后退,那就只能跳下去了…… “没有退路了……” 安唯依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不愿意接受这残忍的现实。 安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如花的年纪,她还那么小,那么年轻,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为了活着而心生绝望。 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生在了他们家。 “唯依……我的女儿……”安夫人将她搂在怀里,失神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你不要怨娘狠心……娘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呀……你爹他……他为了我们母子不被抓,揽下了所有的罪名,已经,已经被斩首了……” 安唯依忘记哭泣,十分震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看着安夫人:“怎么可能……怎么会?!爹那么好的一位清官,他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会看着爹含冤而死?!不可能……我不信!” 安夫人死死地搂着她,她哭得一声比一声绝望:“我不信……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为我们洗清怨名?” 第61章 彼岸之约(十二) 安夫人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人的恩将仇报,只顾连连摇头:“唯依……你可知,是谁人逼着他认罪的吗?”安夫人紧紧拽着安唯依的手腕,颤抖着,“就是你爹拼死守护的百姓们呐!” “三年大旱,百姓民不聊生,我们安家隔三差五地施粥救灾,自己也是天天喝稀饭,几个月不沾油水。你爹为了这事,不顾生命危险,拦了皇上的车辇,可是……他只是个九品官呐!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皇上是重视了,但赈灾的银两层层剥削,到你爹手里,还能剩下多少?” “那些贪官不仅私吞银两,还将罪名按在了你爹头上!” 安夫人大喘了一口气,满心愤怒化为悲伤:“唯依……你知道吗?原本,那些官员根本就没有证据抓捕你爹的……但是……是那些流民强烈要求严惩贪官……他们,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安唯依扑在安夫人的怀里,满眼绝望,嘴中喃喃自语:“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安夫人失神地抚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好像在自言自语:“原本,还有人相信我们的,他们原本还是愤怒的指责那些忘恩负义的小人的……但是,自从那箱莫名其妙的银子被士兵翻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相信我们,他们,只信自己的眼睛……” “三人成虎,三人成虎啊……” 安夫人将安唯依的脑袋捧着,问道:“你可知,身后追我们的人是谁吗?” 安唯依愣愣地看着安夫人,还没有从爹去世的消息里回过神来,无法思考,只是动了动嘴皮:“谁……” “就是那些恩将仇报的小人!”安夫人气急,猛呛了一口,嘴里一阵腥甜,“你爹将最后的证据交给了娘,是所有赈灾银两的去路,娘本来是想带你去京城鸣冤的,但是,那些百姓听信了贪官的谗言,认定我们卷着银两跑了,一路追杀,分明是不想给我们留活路啊!” 安唯依头快炸了,满脑子痛苦:“他们不是人!他们不是人!我恨他们!” “她们在那儿!快追!别让她们跑了!” “她们跑不了的!先将银子抢过来!” 已经能听到追兵的声音了,安夫人抱着安唯依看向了深渊——底下有水。 “唯依……你拿着证据,去找皇上……”安夫人将纸张塞进安唯依的怀里,“一定要亲手交给皇上,告诉他,我们是被冤枉的……” “有什么用?!”安唯依突然大吼道,“爹已经死了!我们逃不掉了!要证据还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没有人会帮我们!没有人!他们都该死!该死!!!” 安夫人只顾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安唯依看着她,忽然心中涌起难以描述的悲鸣:“娘……我们也要死了……爹在等我们……” “唯依,你相信娘。”安夫人捧着安唯依的脸,替她擦拭着眼泪,哽了哽喉头,“相信娘,娘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继而,安夫人拉着安唯依,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第62章 彼岸之约(十三) 深渊底下是深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安夫人将安唯依紧紧搂在怀里,自己背部朝下,被潭底的礁石刺穿了背部,一瞬间就没了气息。 安唯依被潭水卷上了岸,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就只看见潭中心,那一片的血红色,哭得撕心裂肺,昏天黑地,一想到她现在举目无亲了,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但是,她记得娘让她去找皇上,娘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安家洗清冤情。 她从地上爬起来,将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虽然衣服也又脏又湿,她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将那张纸张取了出来,但是,她其实早就明白,被潭水泡过了,还能剩下什么样? 她甚至不想拿出来,不想找皇上!不想爬出深渊!不想活下去! “为什么!” 她哀嚎着,看着那个不成型的证据,她连娘最后的心愿都无法完成。 “谁来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咆哮着,在寂静的深渊里回荡着她一声又一声凄惨的尖叫。 “谁来帮帮我!拜托了!谁都行,求求了……我好害怕……救命……啊啊啊啊……!”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安夫人的尸体被水流冲得越来越远,她不会游泳,连为娘收尸都做不到。原来,她这么没用…… “娘……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不要丢下我啊……救命……” 她嘶吼着,直至嗓子沙哑,累得昏睡过去,就像,现在一样—— 睡得极不安稳,沉沉地陷入梦魇之中,气息混乱,额头都是细细的汗滴,唇色也是苍白的。 “唯依……醒醒!”何晨将安唯依背回洞中,她现在高烧不断,常年惨白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倒是显得脆弱了不少。 “怎么办?再不醒来……怕是要走火入魔了……”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白妤捧来一叶泉水,递给了何晨,“曾经在杀手阁,也曾遇到过有人询问如何救治走火入魔之人。” 何晨看向她:“什么办法?” “进入她的梦魇,带着她走出噩梦,但是,这很危险……”白妤顿了顿,“需要将神识引入她的脑海中,但人的神识是很脆弱的,没有知道姐姐的梦魇有多么可怕,随时都有可能将神识撕碎,到时候,不仅仅是变成痴儿的可能,还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何晨听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将泉水小心地喂给安唯依,之后将她扶躺在石床上,站起身,将血煞剑拿了过来。 白妤心里一惊,连忙挡在了何晨的面前:“何晨,你冷静一点!” 何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入魔后的姐姐很可怕,也知道姐姐曾经杀过很多人……但是,姐姐对你还是很不错的……她……反正你不能杀她,这么做……这么做是小人行为!” 何晨有些想笑,如果真的有人想来杀她,谁还管过程怎么样? 他没有回应她,而是跃过她的视线,看向了石床上的她…… 什么时候……她的眼角划过了一道泪痕,魔头,原来也会难过啊…… “她只对你一个人好。” 冷不丁的,何晨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第63章 彼岸之约(十四) 白妤一愣,说不出话来,却见何晨将剑插入剑鞘中,递给了白妤。 “如果我回不来了,你不要再回杀手阁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生活,她……只希望你平安无事。” 白妤有些震惊:“你……” “到那时,还需要麻烦你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寺庙,将血煞剑藏起来,下次它再出世,不至于那么大的戾气。如果……如果她真的入魔了,不要管她了,这是世人欠她的,我们没资格拦着她。” 白妤沉默了一瞬,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开口:“其实……你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你会引导人的神识吧?”何晨打断了她的话,来到石床另一头,盘腿坐下。 “……会的。”在杀手阁呆了那么久,不学点什么岂不可惜? 何晨又看了一眼安唯依,随后闭上了眼睛:“麻烦你了。” 白妤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真的很傻,无谓的付出,能得到什么?她的怜悯,还是……回应? …… 很快,何晨便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有些轻,飘飘忽忽,像是行走在天地之间,若真要描述形象一点,有点类似于灵魂出窍吧。 再睁眼时,四周漆黑一片,但他的周身有一圈淡淡的光,让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全是峭壁,阴暗,潮湿,黑雾弥漫的深渊,随着他的出现,照出一丝丝光明。 “哪儿来的光啊?” 何晨浑身一震,那是他熟悉的声音,可是,异常的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 “是何晨呐……” 何晨向后看去,安唯依抱着腿,坐在河边,身穿一件约莫是粉白的长裙,只是被洗的有些地方泛白,可大部分地方满是污渍。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她胸口那大片鲜红的血迹。 他瞳孔一缩,疾步走了过去:“你受伤了?” 她先是嗤笑一声:“我怎么可能会在我的梦里受伤?” 她静默了一会儿:“这是我娘的心头血,她……”安唯依摇摇一指潭水的中心,隐隐有一具漂浮的女尸,将周围的湖水染出血色,“我当时在她怀里。” 这就是她的过去吗? 十五左右的时候,即使是灰头土脸,但面容依旧十分的稚嫩……还是一个小姑娘啊…… 何晨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他身边围的一圈光晕,照亮了她的周身。 “你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长了吧?我的梦魇你也敢闯?” 何晨不以为意,淡淡开口:“本来我的命也是捡回来的,况且,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的。” “你说错了。”安唯依扭过头来,看着他,一脸的高傲,“你的命是我的。” 何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透着几分傻傻的开心,他还以为……她会因为他十分笃定地,说她不会伤害他,而觉得他自作多情…… “你回去吧,拿着我的血煞剑,每天多加练习剑术,自会有能力替你自己报仇雪恨。” 何晨拒绝了她:“我答应过白妤,要带你回去的。” “白妤……”安唯依沉沉叹了口气,“她是个好姑娘,你好好照顾她。” 他还以为,搬出白妤,她会同意跟他回去。 第64章 彼岸之约(十五) “我已经立下誓言,誓死追随于你,我不会独自一个人回去的。” “誓死追随?”安唯依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你有毛病吧?追随我这样的魔头对你有什么好处?” 何晨没有解释,只是重复着:“我,誓死追随于你,无论你让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会服从……” 他话还没有说完,安唯依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哈哈哈……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一直在颤抖,捂着肚子,好像被笑痛了一样,可是那空旷的笑声,让人胆寒,又让人感觉莫名的凄凉。 何晨突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实话,他就像是鬼迷心窍,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下一秒,安唯依突然冲到他的面前,双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死死地看着他:“那我让你去死呢?!” 何晨的呼吸一窒,她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本能地想掰开她的手,但是,他忽然就停住了,不再反抗,微微张口: “我,咳!我什么都……都听你的……咳咳!” 安唯依满眼的不屑,不过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可忽得,她的眼角被人轻柔地擦拭着: “你别哭啊……我都听,听你的……” “啊——”安唯依大叫着,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眼角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在幽静而恐怖的深渊里,传来她时而痴狂怒吼,时而悲鸣大笑的声音。 就在何晨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新鲜的空气涌入肺中,他大口的呼吸,用力眨掉眼角的泪花。 而安唯依这是却跪在地上,仰着头朝着无尽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她轻声呢喃着: “像我这样的人……应该,下地狱吧……” 何晨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站了起来,就在安唯依觉得他已经知难而退的时候,一丝光晕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伸着双手,离她的脸颊一寸远,他的手掌也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捧着她的脸,更像是捧着珍宝一般。 她的眸子里,突然就有了光亮。 他的脸色依旧十分苍白,可嘴角却挂着浅浅的微笑,眼神和语气温柔的一塌糊涂,他说出的话,安唯依在历经上万年的等待,依旧印象深刻。 他说:“那就,让我,陪你一起,下地狱吧……” 有时候,身处无尽黑暗中的人,即使畏惧,害怕着光,却依旧祈求着光。 安唯依瞳孔猛地一缩,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双手颤抖,被人追杀至今,被人喊打女魔头多年,孤独地行走于没有依靠的世间,她想过很多次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有时候,被人骂着“去死!”她甚至想着,为什么不呢? 所以她到底活着干什么?背负着血海深仇,尝试着无从下手的报复,为什么不直接同归于尽?只是不想到死都是被所有人憎恶着。 可是……不是她自己造成的吗? 是她活该! 强烈的委屈涌上心头,让她坚守了五年的壁垒差点分崩离析。 他就这般,轻易地攻破了她的心门…… 可她的要求,也就只是个这般的承诺罢了,甚至,不需要付出行动。 第65章 彼岸之约(十六) 这时,只听得“铮铮——”剑鸣声响起,却见那血煞剑从天而降,直直插入他们面前的泥土中,差点刺中二人,他们急忙向一旁闪去。 何晨警惕地看着血煞剑,这时候的它,不像是良器,应该是索命的邪器。 果不其然,深渊中忽然涌起一股怪风,从血煞剑后猛烈地袭来。 四面八方,传来恶毒的咒骂声,呻吟声,无不让人毛发竖起,深皱眉头。 “把我的命还给我……还给我!” “女魔头!还我命来!” 血煞剑的背后,是无数的亡魂,冒着阵阵黑烟向安唯依索命。 但安唯依却是毫无惧色,甚至上前了一步,大声呵斥:“你们这些恩将仇报的小人,我就算是杀你们一千遍,一万遍!你们也死不足惜!你们死了,那是活该!” 亡魂被惹怒了,它们咆哮着,飞扑过来,安唯依瞳孔猛地一缩,暗骂了一声“混蛋”,正准备护住头部,毕竟在梦魇中,此时的她,只是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十五岁姑娘。 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离开深渊,若不是她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她又何必呆在这个让她无助的地方? 却见一个光影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用后背,抵挡了亡魂的袭击。 灵魂被袭击的疼痛撕心裂肺,只那一下,何晨便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但他只是咬紧牙关,死死地护着安唯依。 安唯依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毫无办法,也许是十五岁的自己太弱,推不动他,又或许是,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不愿意放手。 “何晨!你不要命了?!在我的梦里,我不会受伤的,你快滚啊!” 何晨仍然没有松手,紧紧地抱着她,他周身的光晕在一次次的袭击下变成光沫,最终,光会消散,他依旧只是淡淡地笑着: “可是……可是,你会痛啊……” 安唯依愣住了,耳边咆哮着地狱的声音,而她却被光明包围着,好不真实。 她想不通,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她所珍视的人最终都会离她而去? 她大概,是真的不祥之人吧…… 何晨渐渐支撑不住身体,趴在她的肩头,缓缓倒地,而他周身的光晕就快消散了…… “真好……” 听到他喃喃一声,安唯依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什……什么?” “临死前……还能抱抱你,能安慰到你……真好……” 安唯依好想笑,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人呐?怎么让她现在才遇到啊…… 可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她只能搂住他,紧紧地托住他,她的脑海里现在只有一个声响——他不能倒下,何晨不能倒下! 因为,他是光明的,而她,身处黑暗之中。 没错,他就是光! 他是她,仅剩的光明了…… “唯依……答应我……别放弃……” “真希望,你的余生里……能常常挂念我……” 说完,何晨陷入了昏迷,没有发现,安唯依抱着他,从抽泣,到嚎啕大哭。 那般,让人心碎…… 五年了,她总算有了人样。 第66章 彼岸之约(十七) 安唯依沉默了,孟婆的辛酸她一个外人自然是无法理解,就像旁人也会嗤笑她苦等五万年一般,良久,她开口:“总归会回到现实的,连带着他的那份,活下去……” 何晨紧皱的眉头最终还是舒展开来,他叹了口气,心里委屈的不得了:“当年你怎么就对我如此绝情呢?一个劲地推开我!” 安唯依自知理亏,但她明白,那时的她看似孤傲,实则超有自知之明。 简单来说,自卑到,只敢远远地注视着那抹亮光,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因为不希望那抹亮光被玷污,于是便想着让它永远呆在天上,不要被尘世所污染。 她那时,确实自私,但她,也确实没有做错。 【回忆】 “何晨!太好了!你总算醒了!你都昏迷一个多月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山洞,白妤正一脸欣喜地望着他:“你的灵魂差点儿被撕碎,吃了好多丹药才捡回一条命来!” “她……唯依呢?”何晨挣扎着坐起了身,正好看到走进来的那抹黑影。 “唯……” “啪——!”一个巴掌响彻山洞。 安唯依冷冷地看着何晨,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手却有些轻微的颤抖,因为另二人都太过震惊,没有人发现。 “你,只配叫我主子。” 那巴掌打得不轻,他歪着头,半个脸颊,连带着一双眼睛,红了…… “好的……主……子……”他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热,心里可委屈了,可却怎么也不想她看见自己的委屈。 安唯依转过身:“等你伤一好,就跟着我学习剑术,直到你有能力为自己报仇,这算是你救我的酬劳,等你报完仇,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每句话都淡淡的,像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情感,可唯独最后一句,夹杂着愤怒。 白妤不理解,像是发现命定的轨迹偏航了一般的震惊:“为什么?!姐姐,为什么要杀他?” 安唯依一瞬间的愣神,随即一声冷笑:“他知道的太多。” 说完,走出了山洞,那背影,少了几分冷静。 是因为她梦里的事吗? 不是,她只是在吓他,她想吓走他。 如果真的是怕他将她的事情说出去,她大可以割了他的舌头,或者是毒哑他,绝对不可能还会放他离开,安全地离开。 她撒谎了,说明她在害怕,害怕……他对她的情感和心意。 所以……她还是在意他的吧…… 石床上的何晨重新躺了下来,他不想让她害怕,他只想保护她,他一定会乖乖的。 …… 接下来的几天,安唯依像是着急想与他撇清关系,每日珍贵的药材不要钱的往他这送,不出五天,他的伤便全好了。 后来,她带回来一把剑,虽不及血煞剑使人功力大增,但却十分上手,且削铁如泥,没有任何副作用。 何晨满心欢喜,爱不释手,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把剑,是安唯依亲手炼成的,在他昏迷的那一个月,她彻夜难眠,整日研究炼剑的方式和初级剑法的最大效率。 当然,都是后话。 第67章 彼岸之约(十八) 她教他剑术,可谓是生死搏斗的那种。 每天天未亮便起来练习耐力和体力,用过午饭不到半个时辰,又要与她对打,练习剑术。 她手下不留情,虽避开了要害,却依旧让他浑身剑伤,狼狈不已。 每日深夜,他被允许去洞后的温泉处泡药浴疗伤。 他的剑术也确实有了极大的进步,这样过了半年时间,他已经能与她切磋半个时辰之久,在江湖中,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虽然每天的日子很辛苦,很累,但一点儿也不难熬。 安唯依既允了承诺便一定会认真负责,除了月亮升起后,她几乎一整天都陪在他的身边。 虽然她不会对她好声好气,更不会对他露出笑颜,但她会偶尔给予他肯定。 只“不错”二字,便能让他忘记浑身的酸痛。 这是最好的良药。 日复一日,时光也会老去,美好的日子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的平淡如水。 清晨被山鸟唤起,在洞中享受着凉风轻拂。白日空闲时间,他偶尔在山林间打打野味,掏掏鸟窝。 当然,前提是白妤在洞中呆的无聊,想出去耍耍的时候。 傍晚,在夕阳下击剑,当可以熟练拦下她的剑的那些日子,偶尔,他会趁她不备,假装失手劈向一旁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树,飘下一阵花雨。 在最美的瞬间,她会在他的笑颜中,失了神。 那般迷糊的小模样,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忘记…… 她知道他的那些小把戏,她被戏弄于那些小把戏,她也亲手斩断了那些小把戏。 他知道她的剑术高超,全天下人都知道。 她用她手里的血煞剑斩断了所有的花瓣,粉碎了所有的花瓣。 “何必呢……” 他低声喃喃道,这么生气,何必呢?满是做贼心虚。 “幼稚!” 她恼了,可在何晨看来,她小心眼地劈碎所有的花朵,那才是幼稚。 但是,没关系的。 至少,他看到了她在花雨下的剑舞,为他一人而起的舞。 …… 但总归不会长远的。 他也不能与她一辈子在山间生活。 她要带他前往京城,找寻他的仇人。 临行前夕,只见白妤在忙里忙外地收拾物什。别误会,怎敢使唤她? 白妤铺着布包,好奇地看着悠闲的两人:“咦?你们不收拾东西吗?” 安唯依擦着剑,满不在乎:“有银子就够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而何晨则是坐在草席上,望着洞外的星辰:“我也没什么东西留恋的,除了,记忆吧……” 白妤看了他一眼:“这样啊……你们还真是寡情呢,我就不一样了,比较念旧。虽然在这过的日子很宁静,但我觉得,反而会让我记一辈子吧?” “一辈子?”安唯依放下剑,“太久了吧?” 白妤只是笑笑,并未说太多,忽然看向洞外:“哇!萤火虫呐!” 她风风火火跑了出去,玩了一会儿,又突然冒出头来:“何晨!来帮我抓萤火虫,好吗?” 安唯依瞥了一眼何晨,见他应道:“可以。” 转身想找个布兜,却与她的视线相撞,他顿了一下,笑了:“一起吗?” 第68章 彼岸之约(十九) 安唯依扭过头:“我困了。” 很委婉的谢绝……大概吧…… 不过,自从那次她打了他一巴掌,他再也没叫过她的名字,却也从不喊她“主子”,没了称呼,像是更加熟敛,却又十分令人不自在,就好像……有一点暧昧? 何晨冲她微笑着点头,虽然她别过了头,不想看到他,好像躲着他一般…… 继而,何晨出了山洞,白妤却是在山洞口守着,他一出来就向他招手,将他叫到了离山洞远一些的地方。 “怎么样?好了吗?”白妤问道。 何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好了,麻烦你了,以后有机会再给她看吧。” 白妤看了一眼:“不错嘛,我将你的这个和她的埋在一起吧,我们离开这她也没时间回去看了,等她都放下了,我们再一起挖出来,怎么样?” 何晨点了点头:“谢谢你。” 白妤笑着:“不用谢!你在这儿等我,不准偷看位置,她的秘密要是被第三个人发现,她会发怒的。” 何晨应下,注视着她走向不远处的森林,再转头看向周围大片的萤光。 忽然,一袭黑衫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安唯依说好了要睡觉的,但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出来。 嗯……她只是担心何晨欺负白妤罢了,没别的原因…… 何晨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睡不着吗?” 安唯依没有说话,她在置气,却不知道该向谁置气。 何晨自顾自地席地而坐:“看风景吗?”依旧没有回应,他也不在意,“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夜景了吧……” 他的语气有些落寞,鬼使神差地,安唯依坐下了。 “最后一次。”这是安唯依说的话,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最后一次。 他也不想深究,只是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说来,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吧?” “在这世间,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他说着,静默了一会儿:“原本,我没打算活下去的。” 听到这,安唯依没忍着瞥了他一眼,他嘴角的笑,有点像自嘲,有点像无可奈何,明明很苦涩,却又十分的温柔。 弱鸡,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才多大啊?装什么深沉? 活着是挺没劲的,但活着,才能见到这样的风景,活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限可能,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反正迟早是要死的,何不潇洒够了再离开? 这是谁的心里话?是谁只敢在心里说这样的话? 倒是有些好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魔头,有些话也只敢在心里说。 “好在……”何晨突然转过头,安唯依一个措手不及,撞上了他含着微光的眸子,“好在我还是坚持了下来,还遇到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安唯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的是报仇而已,紧张什么? 谁知,安唯依刚转过头来,又听到他补了一句: “错了,不是理由,是人……” 第69章 忘川桥 “错了,不是理由,是人……” 风静静地吹过,带着丝丝柔情,在心底拂过圈圈涟漪。 月亮许久不曾露脸,她原以为,今夜无光,却不知,萤火虫跨越星辰的交替,在漫漫黑夜里,将她包裹在细碎的光晕中。 亦如那个噩梦中,他温柔的承诺…… 像是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火中,但她却怕了,害怕它从此黯淡无光,更害怕它被火焰灼伤了双翅后,会后悔……会觉得不值。 所以,在飞蛾扑火前,先浇灭了火吧…… 她有意想打碎他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在这幽静且梦幻的场景,在他这么敞开心扉的时刻。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狠心,早在她的世界出现光亮的那一刹那,她的心便软了。 况且,这是最后一次,她还是希望为未来保留一些美好的回忆的。 多年后,她无比庆幸那一时的心软。 月亮出来了,静谧而又纯洁的月光洒了下来,将两人的身影融入美好的月色里。 白妤躲在大树后面,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只有她发现了,此时的两人,身上都铺了一层淡淡的光影,成为了彼此,生命中的光。 …… …… 何晨笑:“好在你及时醒悟,发现了我的好。” 安老板瞅了他一眼,没吭声,他却以为是她害羞了,更是得寸进尺。 凑近她的耳边,嬉笑:“我倒是有些好奇,唯依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安老板还没来得及怼他,白妤在一旁嘟嘟囔囔:“及时个大头鬼……我可是操碎了心……” 安老板疑惑:“什么?” 白妤摆摆手:“没事没事,快走吧。” 安老板也没问下去,他们向着忘川河畔走去,那边停着一艘小小的木船。 安老板浅浅地向船夫行了一礼,白妤和何晨照做着。 忘川河上摆渡的船夫,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又在这呆了多久,有人说过,人世间第一位渡河的人就已经看到他在这忘川河畔了。 无怪安老板也对他毕恭毕敬。 安老板道:“老伯,我们要去十八层地狱。” 那老伯看着他们三人,笑了笑,许是因为太久不曾笑过,他的脸上,印着深深的沟壑,完全是裂着嘴角,但并无恶意。 他慢慢渡着船:“回来了?” 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到像是从四面八方的河水中传出来的,沙哑低沉,却意外的柔和。 没人回答他,对安老板来说,去地府,不能用到“回”字。但更让人奇怪的是,他不像是在对她说话,可除了她,他们没来过地府。 那老伯好像确实没有对她说话,他又道:“地府的心,散了不少,这次回来,再想走,怕是难了……” 白妤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疑惑:“老伯伯,你在和谁说话啊?” 那老伯也没想到那姑娘古灵精怪的,笑了起来:“我啊,在和忘川河里的老朋友说话啊,好多的朋友呐!没有他们,谁能坚持下来?!哈哈哈……” 白妤听着更糊涂了,但也觉得没劲,索性笑了笑,不再开口。 老伯摆着船,继续喃喃道:“不过啊……我想,你也没什么理由离开了吧?” 没有人搭话,但有人听着。 “毕竟,再怎么样,还是在地府的你,才贵为人上人啊……” 语毕,老伯再也没有开口。 地府的忘川河,表面一片宁静,内里暗流涌动。 湖面,无风。 第70章 野仲 上了岸,老伯冲他们点了点头,船又渐渐驶远。 白妤问道:“姐姐,我们要去哪一层呐?” 安老板面无表情回答道:“最后一层。” 十八层地狱说恐怖,但受罪的又都是心怀恶念的坏人,哀嚎连连,却满是后悔与咒骂。 油锅,吊台,鲜血淋漓,但受罚之鬼,早已经历了上千年的惩罚,他们已经没有疼痛之说,只有满心的麻木,无尽的孤独与罪债。 第十八层,刀锯地狱。 不尽然全是穷凶极恶的恶鬼,但他们在这一层受罚的时间最长,要说有什么区别,他们眼底已经燃不起任何对生的希望,目光呆滞,仿佛提线木偶人,看一眼便让人胆寒。 远远便能看见一个鬼魂被捉着往台子上去,双手双脚全都绑在了四根木桩之上。 这一层,是要将人从裆部开始到头部,用锯齿锯开。 很残忍,但来地狱的又是什么好人呢?反正他们死不了,只是每天都要受这样的折磨罢了。 领头的鬼没有看见他们,漫不经心地指挥着手下使用锯子,他身形高大,但也白净,许是地府没有光照的原因吧……倒是与传闻中的青面獠牙倒是大相径庭。 安老板并没有直接拦住他,而是等用完刑,将他一把拽到了关押犯人的小房间中。 说实话,在地府被绑架,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你们要干什么?” 安老板只是看着他,淡淡地开口:“怨魂本是由你们夜游神上报阎王的,你应该是知道的。” 野仲撇了撇嘴,在第十八层地狱,他是老大,几千年没有人反驳过他,更何况是质问他的人。 所以一时也没有关注自己的处境,嘴快并且还翻了个白眼:“出门没吃药吗?!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何晨轻嗤一声:“如果不会说人话,不如去第一层地狱逛逛,信不信我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一遭,还不会被地藏王发现?” 说实话,野仲打了个寒颤,何晨阴狠起来,空气都是凝固的,连十八层地狱的鬼差都害怕。 第一层地狱,拔舌地狱,顾名思义,会有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非一下拔下,而是拉长,慢拽。 野仲不想承认自己怂了,但也绝对不敢说话再那般嚣张,毕竟鬼在屋檐下,该怂还得怂。 安老板没有在意他的无理,她不和弱者计较,继续道: “其余十四个贪生怕死,不想惹是生非,平时只敢打打小报告,我能理解。 但你和游光被调配到十八层地狱应该会想尽办法离开,而且那上万怨魂只是看着恐怖,实则已经被净化了大半,你们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不是吗?” 野仲沉默了好一会儿,干笑两声:“其实,我们也贪生怕死……” 何晨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安老板定定地望着他的双眼,忽然勾起一抹嘲讽:“是因为游光吧?有人拿他威胁你了?” 野仲惨白的脸上更加清冷,语速飞快:“没有,他只是接到了别的安排,没有失踪。” 安老板又笑了:“我也没说他失踪了啊。” 第71章 真相 被摆了一道,野仲面色有些难看,但何晨在一旁对着他冷笑,他也不敢耍嘴皮子,只得一直沉默,任安老板怎么问,都不再开口。 “啧,不听话的客人呐——”安老板渐渐失去了耐心,施法变出了一根柳条,还是蛮壮的,抽在身上,铁定皮开肉绽。 野仲眼底闪过不屑:“这柳条教训教训小鬼还是可以的,对我却是无效的……”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轻脆入耳。 野仲出乎意料地发现,被抽中的肩膀一阵灼烧的痛感,纵使裂开的伤口很快恢复,但刚刚确实是锥心的疼。 他脸上的震惊愉悦了安老板,她煞有介事地解释着:“柳条确实是没用,那如果是沾过桃枝汤的柳条呢?” 夜游神最怕桃枝汤,这不算秘密,但如此纯粹的桃枝汤,野仲还是第一次遇见,真是造孽啊! 但他依旧什么都不肯说:“你打吧!反正打不死我……啊!” 安老板一下也没给他客气,确实打不死,只是教训而已。 他在十八层地狱呆了上千年,看似有着不大不小的官职,但这样的日子,对他何尝不是折磨? 他不过是个,没有被绑起来,也不用受罚的行尸走肉罢了,和那些犯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柳条抽在他身上,一下一下的,抽得他心里冒火,罕见的人情味。 白妤没了耐心:“直接找他的上级吧,太欠了他!我已经忍不了了!” 何晨低眉:“阎罗王吗?也不是不可以。” “切!”野仲彻底怒了,反正打不死他,怕甚,“你们找阎罗王有个屁用?!他能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般硬气的模样,鞭子下来了,不照样抱头逃窜,上蹿下跳? 安老板觉得跟这流氓性子的鬼计较真是掉价:“先找到游光吧。” 说完,她赏了野仲最后一鞭子,用力的劲比先前的都要重,又因为听到游光的名字,野仲一下子走了神,竟然没注意跌地上了。 一张黄灿灿的符纸轻飘飘地落下。 何晨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来。 “游光御鬼符的母符?怎么在你这儿?”这种东西肯定是在上级手上啊,“他到底在哪?” 野仲还是不吭声,继续沉默。 安老板淡淡瞥了一眼:“不说就烧了吧,烧完去找阎罗王,看看游光的玉符。” 野仲终于急了:“不要!你们别动他!” 安老板看都没看他一眼,捏了个诀,指尖冒出火焰。 “住手!滚开!我跟你们拼了!” 可惜他根本不是何晨的对手,只是被狠狠地钳住,心里有些绝望:“不要……求求你们……放过他吧……我只有他了……” 他的眼眶满是血丝,说出的话也满心苍凉。 安老板没有继续动作,她当然只是吓唬他的:“我再问一遍,为什么没有收走怨魂?” 野仲低着头,肩膀止不住的发颤:“是,是卞城王让我这么做的……他带走了游光,我真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游光出事!只不过是保密,不过是继续呆在十八层地狱,我可以接受……” 安老板和何晨的眸子有些深邃。 第72章 人选 何晨斟酌着开口:“你和游光……” 原本只是心里难受的,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向别人诉说他会一下子崩溃,心底的防备溃不成军。 “我和他……生前就是拜把子兄弟,出生入死,相依为命闯江湖的那种拜把子兄弟……” “厌倦了人间的是是非非,本想在地府谋个一官半职,可我们也不想做个爱嚼人舌根的夜游神呐!” “我们被调到了十八层地狱,基本上未来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野仲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儿憋不住眼泪。 “每日……看着那些恶鬼几千年如一日的受罚,永无天日,我真心不想活着……” “如果没有游光,我早就崩溃了,我们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彼此了……” “我不能失去他,我什么都没有了……求求你们,放过他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到此处,他再也忍不住,一个大男人,什么都做不了,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只会掉眼泪,真丢人……游光如果在,肯定又要笑话他了。 白妤真心觉得烦躁:“你哭什么?我要是你,现在就会去找那什劳子卞城王报仇!” 野仲委屈巴巴:“可是……游光还在他手里……” 何晨疑惑,发起灵魂拷问:“可是,他的母符不是在你这里吗?既然不会魂飞魄散,你怕什么?” “……” 一阵沉默。 “……我好像忘了……” 白妤and何晨and安老板:…… 野仲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委屈起来:“可是,我也找不到卞城王啊……他老是失踪,而且,我打不过他啊……” 说着,又想起今天遇见他们三个,莫名其妙被抽了几鞭,又开始嚎:“我连你们都打不过!” 某个被封印在天下第一邪剑几万年的剑灵:…… 某跳出六界轮回,地藏王都敢怼的大老板:…… 某跃过龙门,龙王都要赏脸的五万岁的鱼:…… ……怎么……我们看起来很弱吗? 安老板没了耐心,她对这些不感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解决这些怨魂就行。” 野仲战战兢兢上前对着何晨挥了几下勾魂锁,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被人增强了怨念,我这样等级的夜游神,没有办法解决……” 眼瞅着安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野仲硬着头皮说道:“说不定……十殿阎罗应该可以……也不是都能办到……” 何晨冷笑:“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能找他们的话,来找你干嘛?” 安老板沉默了一瞬:“谁可以?” 野仲脑壳疼死了,又想哭了:“我也不清楚……但是,秦广王和楚江王最近不在地府!” 希望他的消息对他们能有点帮助,快放过他吧…… 安老板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自地分析着:“他们估计是被地藏王拉去训话了。” 何晨应和着:“宋帝王最是冷漠,他应该不会帮忙。” 安老板又道:“五官王……太蠢,而且容易惹事,阎罗王的话……” 白妤叹了口气:“算了吧,他手底下的人背着他投敌,他大概会恼羞成怒。” 又想到某人,白妤一喜:“平等王吧!他平日里最闲了!” 安老板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忘了吗?这事原本就是因为他的疏忽,被人钻了空子,我们才会这么麻烦。” 何晨道:“转轮王失踪,那么就只有都市王和泰山王了。” 第73章 泰山王 听完他们三人一连串的分析,野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野仲:……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竟然对地府的十殿阎罗了如指掌!太可怕了!!! 眼见着他们要走,野仲又忽然神色一凝,下了决心,“扑通”一声,径直跪下。 “如果可以……求求你们将游光带回来……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能不能请你们不要伤害他……”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讨好的神情,有些卑微,“求求你们了……” 安老板也没想着要为难他,随口应了一句:“我尽量。” 如果她想的起来的话…… 不过,她记性一向很好。 兜了一圈在,最后还是要找十殿阎罗,安老板心里有些不爽,她讨厌需要别人帮忙的事情,但说实话,她那般气势汹汹,也不像是要找人帮忙,倒像是去寻仇的。 没有敛息,这次走得异常光明正大,甚至是嚣张,看到挡路的恶鬼,或者是死乞白赖不肯麻溜地投胎的鬼魂,安老板上去就是一脚。 不过,除了新来的,或者是野仲那样终日不能自由在地府走动的鬼差,大部分地府的人都认识这个大名鼎鼎的安老板。 可以说,她的名气只小于那个齐天大圣了。 不过,她一般懒得和小小的鬼差计较是非,所以,差不多也只有十殿阎罗和地藏王对她比较头疼。 这一路畅通的,像是地府一日游般潇洒。 他们先是到了碧真宫,都市王的宫殿,但可惜被门卫告知,都市王去了趟人间,还没有回来。 安老板脸色愈加阴沉,何晨嬉笑着:“没关系的,唯依的药丸还够我坚持一阵子的,这次没找到人,下次再来就是了。” 安老板没有搭理他,鬼都知道,时间对于他们来讲,根本是个未知数,一眨眼,可能几千年就过去了,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 “去神华宫。” 她的语气极淡,但是又是满满的不容置疑。 何晨超爱她这副表面冷淡,但却满心为他好的样子。 让人心疼,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搂在怀里,亲得她满面红霞…… 但他们并没有走到神华宫,而是在转身的时候,直接遇到了泰山王。 “真稀罕。” 上面那句话是安老板说的,震惊吧? 十殿阎罗的每个人都个性鲜明。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泰山王了,因为,他是那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人。 常常几百年见不到人,但也不是满世界跑的那种,而是尽忠职守。 安老板没见过他几次面,跟他不熟,不然也不会退而求其次地找他。 看得出他们的沉默,毕竟是请人帮忙,还需要他们好好琢磨该如何委婉的开口。 白妤可没想那么多,直接上前:“你就是泰山王吧?” “……” 白妤继续道:“我们想请你帮个忙,会给你付报酬的。” “……” 上面那个无语是何晨的表达。 他明明记得五万年前的白妤情商蛮高的呀,怎么变成现在这副德行了? 安老板看不下去了,上前: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绝情水怎么样?我想你没有理由拒绝。” 何晨:…… 第74章 缘起 这样子单枪直入,真的有用吗? 很显然,泰山王不想理他们,他的目标是碧晨宫,看来是找都市王的。 “都市王去人间了。”白妤好心提醒他,“你有什么事吗?我们可以帮你解决。” “不用。”泰山王终于开口了,“只是想来看看。” 白妤疑惑:“看什么?” 泰山王不想解释,转身想走,又犹豫了一下:“你们帮我找到她,我就帮忙。” …… 都市王爱鲜艳的红,她总说这样可以显得她强势一点,而她的性格也如那颜色一般热情奔放。 平日里懒洋洋的,第一喜欢的是缩在宫殿里看从人间搜罗来的话本子,所以第二喜欢的便是将从话本子里学到的撩人的情话付诸于行动。 她男女不忌,想想连鬼都不放过的人,还会怕什么? 她一般撩完就嬉笑着说着开玩笑的,说实话,很少有人回应她,谁都知道,那是鬼话。 但不巧,五百年前,她因为一起恶鬼闹事,没有及时去领她的绝情水,以至于碰上了负责任给她送绝情水的泰山王。 没错,她“一不小心”把人家给撩了。 一开始,心底那簇久违的热烈与灵魂的暴动震得她浑身发颤,站都站不稳,情感一瞬间上头,悲凉与不知名的委屈瞬间让她热烈盈眶,简直莫名其妙。 一向强势的红衣倒在了地上,就仿佛被遗弃的木偶,她难得的软弱让她发现她原来眼睛也会酸涩,她竟也会流泪? 可不等她的新发现进一步地发展,泰山王一把将绝情水给她灌下肚。 怕她灵魂暴动有危害,也怕被地府的规矩教训的不知东西。 都市王被呛着了,在心底给他狠狠臭骂了一顿,但眼泪还是热的,心中猛然想起的一句话也还没有忘记—— 那时候,她几乎是脑抽了一般地想起了那句让她鸡皮疙瘩掉满一地的话。 “地狱好冷清,还好你陪我。” 泰山王是将她搂在怀里的,纯属是因为她个子娇小,这样方便。 但此刻,这句话是应景的不要不要的,让都市王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忘了事后解释,直接一歪头,睡了。 结果,还真的唬住了泰山王。 所以,木头人泰山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难不成,我入地府是为了她? 也不是不可能,他从一万年前就在寻找自己呆在地府的原因。 没其他想法,就是一根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么吃力不讨好的地方生活,简直莫名其妙。 找了一万多年的原因,这下终于找到了(可能吧) 原来,是为了她…… 自打那次事件以后,泰山王闲来便会找都市王。 什么话都不说,处在那跟木头人一样,还是那种一眨不眨盯着她看的那种。 都市王好几次烦的不行,但对木头人发火还真是给自己火上浇油。 “你到底要干嘛?!” 都市王无能狂怒。 泰山王一脸的莫名其妙并且还带有一点理直气壮:“我想了解你。” 搞得好像她多荣幸一样…… 第75章 祭悯寺 “我想了解你。” 听听,多么动听的情话,让一个木头人说出这样的台词,简直和鬼上身了没什么区别。还好他们本来就是鬼,不然都市王可能真的会这么怀疑。 但是,语气和神情都让都市王百分百地肯定,他又犯病了,逮着一个问题就死命研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俗称,钻牛角尖了。 所以,都市王上去就给泰山王的大靴子来了一脚。 “你丫脑抽了?!要不要老娘脱光了让你了解啊?!” 愤怒对于木头人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痛痒,甚至是沉默地看着她,仿佛在思考她那句话是否有考虑的必要。 都市王当真是怕了他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正巧她已经几百年的没看戏台子了,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等下次喝绝情水的时候,她偷偷把自己的匀一点给他,让他忘个干净。 以上,都是安老板等人事后知道的事情。 而如今,泰山王想要找到都市王,但又因公务离不开地府,只能要求安老板一行人帮忙。 何晨好奇:“找到她,然后呢?” 他们其实没有理由过问地府的事,但说实话,安老板也想知道,因为泰山王业务能力超强,公事他向来不需要人帮忙。 泰山王这木头人当真瞒不住事:“想喝酒,想她陪我喝。” 真稀罕。 但说话,也很古怪。 地府的人没有时间概念,也没有情感,所以他们的日子过得相当麻木。 可以这么说,没有什么契机,泰山王是不可能想到酒的。 “什么酒?” 安老板问的像是在盘查一样。 何晨忙打岔:“我们去人间寻人的时候,可以顺便帮你们带两壶。” 泰山王惜字如命:“果子味的。” 那就是果酒喽。 安老板又露出一副看戏的笑容,她的职业病和第六感明确地告诉她,里头有故事。 毕竟能脱口而出的,大约都是蓄谋已久的。 白妤满脸不解,何晨打着圆场:“那不就是果酒嘛?容易的很,放心放心,一定给你们带到。” 虽然很没有必要,但也确实堵住了安老板接下来要说的话。 泰山王得了承诺,便不再管他们,一个闪身就没影了。 离了地府,白妤伸了个懒腰:“人间那么大,怎么找呀~” 安老板吐出三个字:“红尘镜。” 是啊,红尘镜的本事可不少,找人那就是家常便饭了。 安老板合掌流出两滴泪水,凝成巴掌大的镜子。 淡淡解释着:“这是镜分身,找人的话,用这个足够了。” 安老板拈了个诀,镜面里出现了一个寺庙一样的建筑,来来往往,光头和尚不少,看来确实是一座寺庙。 画面缓缓移动,移向挂着的牌匾,写着“祭悯寺”。 而那身红衣坐在一棵五人合抱粗的姻缘树上,树枝上挂着一缕缕的红条子,有的被岁月洗礼的,不知是猴年马月的。 她静静的,好像在发呆。 在安老板的印象中,她一直是张扬的,霸气的,如此这般,像是小儿女一般,倒是稀奇。 第76章 旧事 他们用了法术,一个闪身,寺庙旁的小巷子里就多了三个人。 这个寺庙倒是人来人往,烟火不绝,但那棵姻缘树下,只有一个小和尚在给四五个游人讲故事。 倒也不是故事不精彩,但毕竟是这座寺庙游人络绎不绝的原因,来来回回就那一个故事,没必要再听一遍。 白妤许久没来人间游玩了,倒是兴致勃勃,反正站在这已经能看见树上的那身红衣,索性慢慢悠悠,等小和尚带着游人离开了,再将她喊下来吧。 小和尚的声音传入耳中:“这座寺庙,很久很久以前,是叫清心寺的。” “有一少年,原本出身名门,却因祸事,惨遭灭门,十岁入了寺庙,法号‘一悯’。” “刻苦拜入佛门,早晚练功,在当时,算是小有名气,但他心有红尘,十八岁时,离开寺庙云游四方去了。” “但他一直做善事,后来功成名就,成了一代禅师。” “本该位列仙班,于西天佛祖下占一席位,奈何一意孤行,甘心坠入地狱,永不成佛。” “他这般直言不讳,惹如来不快,地藏王爱惜人才,领他去了地府,谋了个一官半职。” “世人可惜他是个痴儿,但他无名无分,不可供奉,便将这座寺庙命名‘祭悯’,来感念他的恩德。” 那个小和尚讲完后,念了几句佛语,转身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问道: “既然心有红尘,那为何是云游四方?他若是能想开,不应该是还俗成家吗?” 小和尚叹了口气:“阿弥陀佛,红颜薄命……” 树下的人已经走光了,白妤喊着:“都市,你跟我们回去吗?” 都市王枕在树干上,看着天上的云,没有理睬她。 白妤蹬了两下脚,爬上了树,扒着她旁边的树干,又道:“都市,该回去了。” 都市王瞥了她两眼,没好气的说着:“你不也是出来玩的吗?干嘛叫我回去?” 白妤扯着她的衣摆:“我就是来叫你回去的。” 都市王将衣摆抽出来,撇了撇嘴:“我不想回去……” 安老板倚在树上:“来寺庙做什么?” 都市王眼睛一亮,一下子蹦下来:“安老板也来了?!” 她笑得一脸的明媚:“特地来找我的吗?” 何晨被忽视了,切了一声:“不然来干嘛?” 都市王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往安老板身边凑:“我一开始只是想来看看新出的戏,结果发现故事非常老掉牙。” 安老板一脸的洗耳恭听。 都市王继续道:“一位千金大小姐爱上了一个和尚,还为了那个和尚自刎,戏里唱着她祭佛,我有点好奇,那个和尚的下场是什么。” 她顿了顿,嘲讽一笑:“有些失望……” 何晨与安老板对视了一眼,反问道:“那你希望是什么下场呢?” 都市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那个和尚对小姐无感,倒也不能怪他,但她就是有些瞧不起那个和尚。 “我……我就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后悔,用满眼是他的女孩的性命,换他对佛祖的一心一意,换他眼中的天下太平,到底值,还是不值……” 第77章 千年老字号 小和尚不知何时回来,他目光清明,炯炯地看着都市王,半人高的小家伙,眼里竟然露出一丝看破红尘的神色。 都市王嘴角一抽:“看我干嘛?” 小和尚向她行了一礼,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施主,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都市王秀眉微挑,蹲下身,拧了一下他的小脸,龇牙咧嘴吓唬他:“那佛有没有说,姐姐现在心情不爽,想吃小孩?” 小和尚到底是个小孩,刚刚那句话也只是正巧早上主持讲早课的时候念到了,他就记得这一句,装神弄鬼,忽悠人倒是挺有意思的,谁曾想遇到了个怪人。 撇撇嘴,躲开了:“佛没说,我去问问!” 一溜烟地跑没影了,白妤笑得前仰后倒:“他不会是去告状的吧?” 都市王也靠在安老板身边,笑得欢快。 结果白妤变脸一样的再次开口:“都市,你和我们回去吧。” 都市王先是无语为什么她可以翻脸和翻书一样快,然后抓狂:“你烦不烦?!” 白妤扯着她的衣袖,摇啊摇:“回去嘛~回去嘛……” “回去干嘛?!”都市王没好气地再次将衣袖扯回来,“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有,别扯我袖子!” 何晨被一个死乞白赖撒娇,一个张牙舞爪尖叫的两个人弄烦了,插嘴:“请你喝酒,嗯……给你讲故事?” 都市王白了他一眼:“我在这也可以喝酒听故事。” 安老板叹了口气:“给你一杯绝情水。” 都市王眼睛亮晶晶:“成交!就等你这句话呢!” 白妤蔫了吧唧地凑到安老板身边,小声嘟囔着:“重利轻义……” 都市王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不走吗?我已经准备好了!” 安老板捻了个诀,变出一把小刀和水晶瓶。 白妤好奇:“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安老板蹲下身,在树的底部划了一个口子,又贴了一张符,那棵树的裂口处便开始渗出清澈的液体,她是在收集树的汁水。 都市王也好奇,眼巴巴地看着:“这是干嘛的?” 安老板故意吊人胃口:“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做完这些事安老板并没有急着回去,她还记得要给泰山王带酒。 正巧祭悯寺旁边就有一家酒馆,招牌上的名字倒是有些狂,写着“千年老字号”。 都市王乐了:“千年?难道祖上十八代都是卖酒的?” 她的声音不小,这个酒馆的规模也不小,来来往往的客人也笑了,在大厅喝酒的大多豪放,那个掌柜正巧回到柜台前,也笑: “祖上十八代可不好说啊,真要那样,每天不得赚翻了?嘿嘿……” 都市王就喜欢和和气的人聊天,乐呵呵地问着:“那就是说,只是个名字?” 掌柜的神神秘秘地摇摇头:“能靠近这祭悯寺的老店,都不简单。” 都市王来兴致了:“有故事?” “这店确实没有那么久远,毕竟沧海桑田,与人接触的东西,大多不会长久,但这酒,还是有来头的。” “和尚是不喝酒的,但是偏偏这寺庙旁边有这个酒馆,没人知道当年开酒馆的人是受了什么刺激,但和尚要是馋了,也就只有这一家店最方便。” “一悯和尚啊,是常客哦……” 第78章 目的地 都市王挑眉:“看来与那个一悯和尚有点关系的,都很荣幸嘛!” 安老板和何晨几乎是同时向都市王看了过去,不过不是很明显,都市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她说的这句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语气里带着莫名其妙的不满,这种怨念没有征兆,也及其难得发觉,她自己倒是什么也没察觉,毕竟没有情感的体验,但那对心思细腻的两人可就有的想的了。 掌柜的却是觉得这姑娘像个江湖儿女,豪放的很,大笑着:“可不是吗?一悯和尚可是万民敬仰的主啊!” “破戒了的和尚还能受到敬仰?”白妤好奇地插嘴。 掌柜的还不曾解释什么,安老板却忽然开口:“有句古语: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况且,这一悯和尚不是早就心有计较了吗?” 不然,为何放弃衣食无忧的寺庙,孤身闯荡江湖? 都市王不明白深意,只想知道自己感兴趣的:“那这么说,这家店的酒,就是一悯和尚好的那口咯?” 掌柜的也不是贪心的,实话实说:“小店可没那么大本事,一悯和尚喜欢的,只有那一壶果酒罢了。” 安老板了然:“正好,掌柜的,来两壶那果酒。” 都市王见安老板毫不犹豫,有些好奇:“那么多年了,哪还有曾经的那壶酒?有的话,味道也该变了,掌柜的,你该不会是唬我们的吧?” 掌柜的“哼”了一声:“我要是瞎说的话,干嘛不说这里全都是他爱喝的酒啊?” 都市王不吱声,转身在门口念叨着:“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何晨想笑,忍住了,一本正经说着:“要是掌柜的就是骗人的,就你这样的,刚才那功夫,早就给你全身家当都骗走了。” 都市王不乐意了:“我这样的……我怎样了?!你会不会说话?!” 白妤就喜欢看何晨吃瘪,在一旁起哄:“就是就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何晨无语,正打算反驳,小二拎着两壶酒坛子过来,安老板付过钱,命令着何晨:“别闹,过来拎着,我们该回去了。” 何晨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委屈,盯着安老板无声的抗议: 你们合伙欺负我! 安老板瞪: 再浪费时间,小心挨揍! 出了酒馆,他们先是走了一段路,都市王一路上瞅了安老板好几眼,又立马撇开。 最后被安老板抓个正着,才一脸心虚,支支吾吾地开口: “我不想***” 后面几个字口齿不清,安老板头大:“再说一遍。” 都市王扭啊扭的,嘟嘟囔囔地说:“我不想回地府……” 本以为自己说出来只起到抱怨的效果,却没想到安老板竟然真的回她了: “我们不回地府,先去一趟天涯。” 都市王差点没敢信自己的耳朵,又差点激动到起飞:“好耶!安老板~你人真好!” 安老板勾了勾唇,一字一顿地继续道:“顺便叫泰山王过来一趟。” 晴天霹雳—— 都市王鬼哭狼嚎,想拽安老板衣袖,结果她一边一个白妤,一边一个何晨,根本不给她机会啊! 气得都想不要绝情水了,但一想到这机会千载难逢,只好在心里头又将泰山王那个木头人臭骂了一顿。 第79章 天涯 安老板早早地给泰山王传了音,目的是希望他赶紧腾出时间,他们需要他到场。 等他们回到天涯的时候,泰山王已经恭候多时了。 站在门口,一脸淡漠,好似在发呆,又好似在认真的思考着什么,他一向面无表情,看不清神色。 只是他们出现的一瞬间,他便看了过来,准确来说,在看都市王。 都市王也是一瞬间的浑身僵硬,像是被人用针戳了一般,特别不自在。 安老板将眼神往他们两人身上撇了撇,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推开那扇门,对着他们说道:“进来吧,两位主人公。” 余下人除了何晨,听着一愣一愣的,都市王不想与泰山王对视,紧紧跟在安老板的身后,却不知白妤和何晨离得远远的,给泰山王留空位。 倒也不是与泰山王交好,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何晨将酒坛子往桌上放,抬着下巴示意泰山王:“你要的酒。” 安老板进了内屋,丢下了一句:“我去泡茶。” 白妤和何晨也各自找了借口,跟着安老板进了内屋。 确实是想让他们单独相处,但却有点不尽人意,扭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出来还是什么样的。 安老板端来两杯茶,一人一杯,随后摆出一副看戏的模样。 可惜没人自觉地开口说话,安老板也不觉得无趣:“没有谈谈吗?” 都市王看着安老板的眼神里带着谴责,仿佛是不满她的看客行为。 “闷葫芦一个,能聊什么?” 泰山王看了她一眼,然后沉思,安老板有些想笑,忍住了。 倒是都市王又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像求宠的小妇人一样,有些尴尬,想找话题。 “对了,安老板泡的是什么茶?闻着挺香。” 她伸手想倒一杯,却没想到像是滚水沸腾,烫的她手一缩:“这么烫的吗?” 安老板解释道:“暂时还不能喝,是醒酒茶。” 何晨觑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泰山王,木头人一样,难怪讨不到媳妇。 泰山王感受到他的视线,见他的眼神像是在可怜他一般,莫名其妙。 白妤凑了过来,正巧听着他们讲话:“真的要喝酒吗?我酒量比较差……” 何晨反问她:“买来不喝,留着过年吗?” 白妤被堵的没话说,朝他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满。 “这可是好酒——”安老板打开酒壶,“给客人喝的。” 白妤噘着嘴,还没来得及抗议,安老板又补了一句:“你们想喝,可以喝我做的桃花酿。” 白妤听了噘起的嘴还没放下,便笑眯了眼,莫名滑稽,一脸娇憨的在一旁傻笑。 很醇的酒,香气扑鼻,还没喝呢,便有些醉人,都市王咽了一下口水,心不在焉地问着:“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客人?” 安老板已经取出了红尘镜,将收集的汁水代替眼泪,看了她一眼:“嘘——安静。” 众人朝她看去,她勾唇一笑:“我喜欢听故事。” “一醉南柯,一梦千年,红尘摆渡,再续前缘——” 第80章 祭佛(一) 京城的人都知道,许家小女枉为名门贵族的大家闺秀,竟然爱上了清心寺的一悯和尚。 还爱得死去活来,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许老爷不惑之年却愁的满头白发,亡妻之女,平日里千娇百宠,打不得,骂不得,还倔得不得了。 许老爷气急,唬道:“你要是想嫁给他,就别认我这个爹!我没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谁知,她更狠,直接拔下发簪,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眼泪扑朔朔地流着,可怜极了,好像谁阻拦她追求爱情,谁就是罪大恶极一般。 “爹!您要是想拦我,我也没必要活着了!我这辈子,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老爷什么招的没了,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的,一甩袖子:“你迟早会被这个和尚害死的!” 正准备气冲冲地离去,谁知那丫头在后面喊着:“他才不会害我!他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和爹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许老爷简直气得热血上头,差点就想请家法了,只见许宜旺通红着双眼,又补了一句:“我和一悯从小便认识,娘死后,爹对我极好,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忘记我,逢年过节,衣服首饰样样不少…… 但那明显就是嘱托管家做的事,何曾是真的关心?我那时候刚失去娘亲,却整日见不到爹的身影,连个哭诉的人呢都没有,只有一悯愿意照顾我,愿意陪着我。 爹甚至……甚至在娘死后两年内再娶!” 许宜旺浑身颤抖,白着唇:“我真想知道,曾经爹与娘那般恩爱,是不是只是做戏给旁人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却不知,被她气得快吐血也不肯软下态度的大男人,仅仅是提到了他的亡妻,便双眼通红,一瞬间的脱力。 “可不就是……做戏吗……” 其实,若是两人两情相悦,许老爷没法子了,也能勉为其难接受一个还俗的女婿。可气就气在,人一悯和尚根本就看不上许家小姐,只想着清心寡欲做个和尚。 清心寺外,一身红衣张扬飘飞,束起的长发又飒又美,正是许家小姐许宜旺,她一抬腿,踢翻了一悯和尚的空水桶,怒着,却透着满满的委屈: “臭和尚!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被全京城的人嘲笑?!” 那和尚低眉顺眼,不多言语,他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光滑的脑袋更显五官的精致。 只见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弯腰重新拎起水桶,绕过女子,向山下走去。 许宜旺气急,差点又开始掉眼泪,喊住了他:“一悯!你何必对我如此冷落?到底为什么要拒绝我?!” 可惜,那清秀孤傲的身影并没有停下来。 她哽咽了喉头,泪眼朦胧,委屈地小声抽噎着,想努力擦掉汩汩下流的泪水,终是徒劳。 山下的小丫鬟看到一悯下山打水,叹了口气,向山上跑去,等到了山顶,就见自家的小姐眼神无光,一动不动地坐在寺庙门口的树下,像是失了魂。 “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第81章 祭佛(二) 许宜旺将头埋在膝盖里,低声喃喃自语。 小丫鬟听着模糊不清,凑近,只听见无尽的委屈: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就是两情相悦……” 初见时,许小姐才五岁,是个粉雕玉琢,人见人爱的小女孩,她与许夫人一同去庙里祈福,一进寺门,却被中心的姻缘树迷了神。 彼时清晨人少,满树的红绳煞是迷幻,小姑娘兴冲冲地绕着那棵姻缘树树打转,却在后面,碰到了舞着小木剑的小和尚。 才七岁大的小哥哥,耍的剑却那般有力,那般好看。 小姑娘暗暗捏紧了粉嫩的小拳头,以后就找这样又好看又能打的小哥哥。 那时的她单纯可爱,时常偷溜到清心寺和和尚们一起耍棍剑,听他们念经书。 明明与爹爹见过了不少的富家公子哥,却没一个合她眼缘的,反倒是看着一悯的时候,笑意越来越浓。 不知什么时候,与小姐妹们一起玩闹,被问到是否有心上人时,满脑子竟然都是那个清秀的小和尚。 一悯比寻常少年更加沉稳,对她这个心思澄澈的女孩也照顾有佳。 手臂上因耍木剑留下的淤青,不敢告诉爹娘,是他给她采的化於草药。 逢年过节,被磨得没法子,是他,偷偷将她带出府玩乐。 学堂里的先生抽查背书,也是他熬夜督促她。 甚至,许夫人去世那天,也是他,陪着她,坐了一整夜。 许老爷想续弦,她拉着他喝了三大壶果子酒,扯着他的衣袖痛哭流涕。 她大骂男人都是大混球,之前与娘说好的白首不相离,才一年又想给她找后娘。 她哭得两眼发黑,凶道不会喜欢任何男人,却在这时,听到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我不一样,我从小到大就喜欢过你一个,以后也是……” 许小姐那时,一下子酒就醒了,一悯寡言,但她偏爱他的声音,每次他一开口讲话,她便格外的认真的倾听,所以她从未怀疑过是自己的错觉。 他没想到她会听见,更没想到她会这般大胆—— 她当时便向他表了白,却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他拒绝还俗,也拒绝与她执手偕老,甚至开始无视她,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 她愤怒过,流泪过,甚至苦肉计都使过,他无动于衷…… …… “小姐,回去吧?” 小丫鬟小心地唤着自家小姐,她不会劝她放弃,因为她知道她有多么爱他。 她能做的,也只有陪着她,照顾她。 回去的马车里,许宜旺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想起了之前爹被自己气得发抖的样子,一阵无言:“爹现在怎么样了?” 小丫鬟想起了走之前老爷那副备受打击的面容,又叹了口气:“小姐下次,还是不要拿夫人说事了,老爷会难过的……” “他难过就不会续弦了!”许宜旺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差点吼哭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做做样子而已,谁不会?” 小丫鬟知道自己怎么说,她也不会听的,有些无奈:“但是他到底是小姐唯一的亲人呐……” 第82章 祭佛(三) 许小姐回到府里时,好一番纠结,还是去了书房。 只是书房内有客人,门卫守着,要她稍等片刻,那就等着呗,她已经过了撒娇求关注的年龄了。 书房前有个不大不小的庭院,她便坐在石凳上,吃了点水果,由着丫鬟给她的眼睛敷了点冰块,不然第二天会肿的。 一个时辰后,书房的门被打开,先出来的人,一身紫袍,腰间挂着一把金边剑鞘。 许宜旺皱紧了眉头,看着爹爹满脸堆着笑,恭送他的模样,愈加不满。 将人送走后,许宜旺才慢慢靠近,许老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只道了一句:“回来了?” 许宜旺没吭声,问出了心头的疑虑:“刚才那人,看穿着,是二皇子的人吧?” 许老爷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许宜旺抿着唇:“我知道现在二皇子更得民心,因为大皇子残暴,喜欢用血腥的武力镇压,但是——”许宜旺抬起头,直迎许老爷的视线,一字一顿道: “正因如此,我们绝对不能在大皇子打算杀鸡儆猴的时候当出头鸟,他已经无所忌惮了。” 许老爷沉吟地看着面前的许宜旺,一时间感慨万分,恍惚间,似乎还看到了亡妻的影子,那个软糯糯叫爹爹的女孩终于长大了。 但他依旧冷着脸:“跟你没关系,做好你的大小姐就行了。” 许宜旺紧锁着眉头,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她的爹爹,从来不在意她的想法。 其实,许小姐担心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当今皇帝身体抱恙,夺权之争向来不会少见,大皇子乃皇后之子,按道理说,手握一把好牌。但就因他蛮横专治,欺男霸女,一堆毛病。 弹劾他的大臣不见少数,但他还锱铢必报,如果他登上了皇位,曾经与他对着干的大臣们,铁定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不少人已经偷偷站了队。 看样子,许老爷也要提前站位了。 但有一点许宜旺还是不解,按道理说,他们许府一向是保持中立态度,虽然没什么靠山,做事不方便,但到底不会得罪别人。 所以为什么许老爷要这么做呢? 许宜旺想不出什么所以然,而且,她确实不该管这些。 她只是一个深闺女子,不懂朝廷的复杂,也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或者说,是什么也做不了。 她认为的对与错,即使有无数的理由支撑,总会有人以“身不由己”来否决她。 她确实不该管。 …… 直到她的面前燃起了熊熊巨火,尖叫声此起彼伏,她的丫鬟们舍身救她的性命,她从未如此惊恐过。 她跌跌撞撞去找父亲,脑海里原本不受重视的句子此刻额外的清晰,“他是唯一的亲人了……” 结果,她只找到了被房梁压住的父亲,那个时候,许多话,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许老爷已经奄奄一息:“果然……大皇子已经是狗急跳墙了……可惜了,我还以为,能为你寻个坚实的后盾……还是心急了……” 许宜旺愣住了,所以,父亲是为了她吗?为她安排一切,为她得罪大皇子。 是希望她在许府出事后,依旧可以做她的大小姐? 第83章 祭佛(四) 就这么没用家了? 不信……她怎么可能会信……怎么可能?! “别怕……乖囡囡,只是以后……真的只剩你一个人了……” “爹,别丢下我……求你……” “爹想你娘了,你娘她……在等我……” “爹……不可以,不要……” “爹这些年……想尽办法,忘不掉啊……忘不掉……终于,要去找她了……” “爹……我害怕……” “囡囡,爹这些年总是不陪你……不是爹不疼你,是因为……每次看见你,爹就会想起你娘……爹的心,就会,疼的不得了……难受……” 又想起了许老爷渐渐合拢的眼睛,许宜旺紧紧搂住了自己。 可是,她怎么办?爹去找娘了,她又能找谁? “许小姐!” 冷风中,有人在喊她,如此熟悉的声音,她一辈子难忘的声音。 “你没事吧?” 是一悯,他看到了她,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踏入了清心寺。 许宜旺的眼神有些冷静,又空洞,能算得上是失魂落魄了。 “原来,你还会关心我?” 她说的那般轻,就像是怕被人听见,怕被人误会,怕被人嘲讽一般。 一悯似乎是有些窘迫,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出家人,当心怀怜悯,普度众生。” “众生?”她嗤笑了一声,那般不屑,“是啊,众生……” 她转身走了,她现在落魄的样子,会让她觉得很难堪。 “许小姐,你要去哪?”他应该是想帮她的,因为他想普度众生。 “哪都可以,反正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许小姐……” “你能不能别叫我许小姐!!!” 她是一瞬间的爆发,怒吼声飘散在冷风中,穿心的疼。 她只喜欢他喊她小丫头,她也只喜欢自己一身红衣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不是现在的一身黑衫。 “你到底想干嘛?”她的声音已经哑掉了,很快就该出现哭腔了,“别跟我说你想救我,我不当众生中的那一个。” 他没有吭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许宜旺这般想着,也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我是许宜旺,那个小时候你喜欢的女孩,那个长大了喜欢你的姑娘。”许宜旺浅浅的微笑着,“一悯,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了。” 一悯瞪大了眼睛。 许宜旺的眼角,泪水划过:“一悯……我只有你了……” 良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你一个女孩子,不宜与和尚生活在一起,对名声不好。” 看吧,他只会拒绝她。 崩溃,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还能有什么名声?!我还剩什么名声?!!!” 一悯无言。 “怎么?天下人你救得,就是救不得喜欢你的姑娘?!!!” 她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所以人都抛弃了她。 她与他开始,便是缘由那棵姻缘树,今日,便也从这课树结束吧。 她猛地向那棵树冲了过去,一袭红颜,消香玉损。 他几乎是颤抖着身躯走过去的,几乎是一下子跪在了她的身边。 他原以为他可以淡定地和她说,苦肉计早就不管用了。 但,事到如今,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看她。 “为什么……”她不明白,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你宁可拯救天下苍生,也不愿意舍我一命……” 第84章 祭佛(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没想拒绝她的,他想帮她的…… 一悯颤抖着,不知怎的,就将紧闭双眼的她揽在了怀里,不知怎的,就红了眼睛。 “我只是……只是想问你,可不可以住在这附近的竹屋里,有些简陋……我怕你住不惯……” 眼泪莫名其妙滴了下来,烫的他心脏,以及五脏六腑,剧烈的疼。 “我只是……只是,只是想救你,你不应该接近我的……” “小丫头……我错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但是,什么解释都没用了,他失去了,失去了他的小丫头…… 永远…… “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我是喜欢你的,特别喜欢……” 住持闻声赶来,瞠目结舌,只道了句:“阿弥陀佛……” 一悯抱着他的女孩,有些迷茫:“佛,真的需要我吗?” 住持轻叹了口气:“孩子,你本就不是真心向佛的,你留在寺里的原因,难道你不清楚吗?” 一悯沉默,他听见了自己轻轻的抽噎声。 没错,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他只是为了躲避仇家,只是为了找寻活下去的理由,只是为了,佛祖能解救他,可是,佛祖不需要他。 “她以为我一心向佛,一心为救天下苍生,但是,我一点也不关心这什劳子天下苍生……关我屁事……” 住持看着闷着头的他,摇了摇头,怕是要极端啊。 “但是,她这么以为的……”一悯沉默着,突然吻向了她冰冷的唇。 他们在佛前的姻缘树下亲吻—— 彼时清晨人少,满树的红绳煞是迷幻。 “如果我不这么做,她不就死的太冤了吗……傻丫头……” 住持又念了句:“阿弥陀佛……佛祖会看着你的。” 转眼间,光阴似箭,画面中,一悯经历了许许多多人间的是非善恶,但从来无愧于心。 他身上的功德金光越来越耀眼,却始终无法飞升。因为他知道,他心有红尘,并且沉溺于中,不想抽身。 五十年过去了,他却因半只脚踏入了佛门,依旧是少年那般模样。 佛前,他跪得十分虔诚: “我是爱她的,从始至终。我是亏欠她的,从头到尾。” “地狱很冷清,她最怕孤单,我想,去陪她……” 【今生】 红尘镜逐渐趋于平静,安老板静静地看着泰山王一个人喝掉了两壶果子酒。 白妤一脸的气愤:“这个一悯,真不是个男人!” 安老板和何晨只是看戏一样地看着那两人,一时间,没有人回应白妤的话。 白妤便继续凶巴巴地数落着一悯:“早干嘛去了?!人没了才后悔!” 那凶悍的模样,像是她喝醉了一般。 她指着泰山王的鼻子,横眉冷对:“你倒是说话呀!是不是男人?!” 安老板将温着的醒酒茶倒给了泰山王:“算了吧,他们没有情感,已经体会不到当年的那些执着了。” 都市王看上去有些走神,安老板说话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会吧?难不成那两个人就是我们两个?” 何晨笑:“不然嘞?请你们看别人的故事?” 都市王翻了个白眼:“大差不离,都过去那么久了,一点印象都没有,不就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吗?” 第85章 祭佛(六) 许宜旺,十七岁,全家被仇人斩杀,只剩她一人。本应带着全家的希望好好活下去,却为爱自杀,年纪轻轻便殒命了。 黄泉河畔,忘情水她喝了个干干净净。 因自杀,不爱惜来之不易的生命,在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遭,历经磨难。 来生病魔缠身,终日卧病在床,闲来无事看了不少话本,向往美好的爱情,十五岁香消玉殒。 再一世,投生成了大王朝皇长女,十七岁那年,叛军逼宫,百姓流离失所,皇帝在战场上殒命,唯一的幼弟刚刚年满七岁,她不得已把持朝政,亲临战场。 为防止有人从她这下手,又怕其他大臣多想,她发誓永不嫁娶,以一生的幸福,换得百世太平。 待幼弟年满十五,辅佐登基,一生为其操劳至死。 得百姓爱戴,新皇敬爱,三十五岁便离世,死后成为都市王。 …… 四人,八只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都市王,她一脸地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这都是我几世前的事情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泰山王皱着眉,抿着唇:“现在你记得了。” 都市王最讨厌的,就是他盛气凌人,一副别人就该听他话的模样。 “那不是我。”都市王看着他,一字一顿,“现在的我不是她。” “我才不是那种只知晓儿女情长的人,也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 开玩笑!她可是被人称作“铁血女皇”的人,怎么可能是这个哭卿卿,二话不说就自杀的小丫头? 良久的沉默,久到让人窒息。 泰山王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我……那些记忆,我都不记得了。” 都市王面无表情:“那又如何?这样不是更好?我也不需要你记得,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泰山王垂下的双手紧紧握拳:“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都市王怔了一下,随后嘲讽一笑:“如果你能让我学会生气,我倒是该好好谢谢你。” 泰山王哑口,被怼的有些恼怒:“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对我如此冷漠?” 都市王别开眼:“冷漠?这倒不至于,我对你没有一丝情感波澜,只能算得上……陌路人。” 泰山王有些呼吸不畅,脑海里一片混乱,静不下来,很想和人打一架,发发泄。 又没有理由,大约,这便是烦躁吧…… 都市王看得出他的愤怒,却也没有软下态度:“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搅我,这样会使我觉得很麻烦,不想看见你。” 泰山王听了她这句话,莫名有一丝慌乱:“……你说过,地府很冷清,我……我可以陪你。” 都市王再一次拒绝了他:“不用了,那是以前,现在的我,一个人过的很滋润。” 说完,她便起身,想要离开。 安老板将她拦住,指了指桌上的醒酒茶:“喝完再离开。” 都市王一脸的不解:“我没喝酒。” 安老板没开口,但也没让她走,何晨替她说了:“喝完再离开。” 都市王有些无奈,却知道,他们,她惹不起,只能乖乖听话,将醒酒茶喝下。 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涯。 第86章 祭佛(七) 都市王走后,安老板也没有着急收拾面前的茶杯,而是颇有些惋惜: “这次,竟然是个悲伤的结局。” 白妤托着腮:“她曾经那般爱他,他就是她生命的全部,也曾将自己的性命交由他的手中。” 何晨轻笑一声,在这么伤感的气氛中,有些突兀。 另三个人齐刷刷的看向他。 何晨忙解释道:“别觉得遗憾,都市王一向对他人好言好语,当她对泰山王这般不留情面,便已经是有了情感。” 众人皆是一愣,他继续道:“只要泰山王一直坚持不懈地追求她,当她哪天发现,她早就拥有情感的时候,便是放下一切的时候。” 泰山王定定地看着何晨,随即起身身,向何晨行了一礼:“多谢,我明白了。” 之后,他端起桌上属于他的那杯醒酒茶,一口饮尽。 “好茶。” 安老板若有所思的盯着何晨:“为什么?” 何晨疑惑:“你是问他们为什么会拥有情感?” 安老板颔首。 “我也不知道欸。”何晨轻笑,“凭感觉吧,地府确实冷清了点。” 他们这一代,说来已经快三万年了吧? 安老板没有过多的追问下去,而是转头看向泰山王:“事情已经给你办妥了,该你履行承诺了。” “这就算是给你使用红尘镜的代价吧。” 清理怨魂,对泰山王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只是因为时间积累的有些久,清理的时候费了点神。 不过好在最后圆满收场,何晨不会再出现灵魂暴动的情况。 泰山王耗了点心神,看上去有些累,又刚刚知道自己前世的事情,倒是显得有些落寞可怜。 安老板可能是因为何晨恢复的缘故,罕见的出声安慰了一句: “那解酒茶,可以解酒,也可以解恨。” 泰山王轻声开口:“我知道,她不恨我,她只当我是陌路人。” 白妤小声嘟囔:“也不知是对是错。” 泰山王苦笑:“毕竟,他为了佛,放弃了她。” 一阵无言,泰山王向他们抱拳,离开了。 安老板洗完茶杯,将血煞剑拿过来擦了擦,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何晨和白妤看着她一脸的严肃,莫名齐齐打了个哆嗦。 白妤扯了下她的袖子:“姐姐,你要去干嘛?” 安老板面无表情……应该说,认真仔细地擦着剑:“事情都解决了,当然是去算账了。” 开什么玩笑?有人跑到她的地盘来闹事,她难道会忍着?难道不应该去算账吗? 安老板继续道:“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个人应该就是卞城王。” 白妤愣了一下:“可是我们要去哪里找他?” 何晨看着安老板冷静的面容,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去找地藏王?” 安老板将血煞剑插回剑鞘:“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准备一下,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白妤想嚎,这才刚回来,又要去搞事情? 何晨轻笑着,这回真的是将她气的不轻呀。 安老板听见他的声音,瞪了他一眼。 惹得何晨笑容更加灿烂。 第87章 彼岸之约(二十) 【回忆】 风静静地吹过,带着丝丝柔情。 月亮许久都不曾露面,她以为今夜无光,却不知萤火虫跨越星辰的交替,在漫漫黑夜里,将她包裹在细碎的光晕中。 它像飞蛾,想不顾一切地扑向火中。 但她却害怕,害怕它从此暗淡无光,更害怕它被火焰灼烧了双翅后,会后悔,会觉得不值得…… 所以,在飞蛾扑火前,先浇灭了火吧。 她有意想打碎他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在这幽静且梦幻的场景,她又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狠心。 早在她的梦境中出现光亮的那一刹那,她的心便软了。 况且,这是最后一次,她还是希望为未来留些美好的回忆的。 多年后,她无比庆幸那一时的心软。 月亮出来了,静谧而又纯洁的月光洒了下来,将两人的身影融入美好的月夜里。 白妤躲在大树后,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只有她发现了,此时的两人,身上都铺了一层淡淡的光影,成为了彼此生命中的光。 第二日,太阳尚未升起,他们便启程赶路。 京城离这有点远,他们也并不着急,足足花了五天,才望见远处的城门。 然而,奇怪的是,城门口似有重兵把守。仔细看,每位车马都被人拦下,被守卫仔细的盘查。 更令人奇怪的是,只要有人背着剑,就会将剑抽出,并且拿着一张纸对比着。 白妤不解:“他们在找谁呀?” “找我。”安唯依冷笑一声,“比的是我的血煞剑。” 白妤:“那我们怎么办?” 安唯依又仔细看了半响,将剑递给何晨:“把你的剑给我,他们不查独自一人的男剑客。” 没错,毕竟女魔头是女的。 “好。”何晨毫不犹豫的换下剑,“那我就先入城,你们当心一点。” 他这走的是丝毫没有犹豫,也不怕安唯依观察错误。 但好在何晨也确实顺利地进入了城门。之后,便在城门口附近的茶摊里坐下。 白妤和安唯依这才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城门口,果不其然,被拦了下来。 一守卫接过他们的剑抽出,另一守卫则是看着画像。 原本在远方,他们并不能看清画像上是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对比着剑,才猜出是要找血煞剑。 可这一走近才发现,画像上的,分明是一个人像,再仔细一看,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那画像上,画的分明就是白妤! “将这两人给我拿下!” 安唯依冷冷看着周围层层士兵,有些恼火:“被骗了,查剑只是个障眼法,他们从一开始便是想找你。” 安唯依这才想起来,她曾经翻阅过所有有关于血煞剑的典籍,并未留下任何画像,想来也不会有任何人认出。 原本以为,他们之所以没有女魔头的画像,是因为见过她的人都死了,才会一时大意,以为他们退而求其次,想寻找她的剑。 可现在,竟然是为了找白妤?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白妤会跟她在一起? 他们应该并不知晓她与她的关系。 第88章 彼岸之约(二十一) 领头的人回答了她的问题:“女魔头!你肯定没有想到,你杀死的那二十几个杀手阁中的人,其中有一位用鲜血在地上写下来你的名字。” 他哈哈大笑着:“狗咬狗的戏码还真是少见呐!” 安唯依甚至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如今,禁卫军即将出动,你这次插翅难飞!”见她没有说话,他以为她慌了,愈加得瑟。 “你最好现在就投降,不然的话,我就先杀了这个白妤!你为了救她,在城外躲了半年多,想必,她对你很重要吧?” “呵~”安唯依不紧不慢地靠近城门口,而嘴上说着要取她命的小兵头头,脚下都不敢停歇地往后退。 “遇到了个聒噪的正派,真想知道……正派会不会也死于话多?” 领头的人瞪大了双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胸口已被捅了一剑,但却没有立即断气,大概离心脏还有些距离。 明明还可以救,但他身后的小兵却没一个敢上前的,有的,手抖的,剑都快拿不稳了。 “你……你会遭……遭报应的……” “啊~是我不对。”安唯依虽然松开了剑柄,但那把剑却依旧直直的插在他的胸前。 “这把剑第一次见血,不能给你个痛快,真是抱歉。” 她说着,弹了一下剑柄,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她却好似司空见惯,只是懒懒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些小兵。 “咣当!”是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我……我不想死!” 被目光扫到的其中一位小兵,实在是没有坚持住。跑走了一个,剩下的面面相觑。 安唯依咧着一口大白牙:“慢走!不送!”随即推了领头的一下,让他面朝着自己的手下以及城门,“现在走的,还来得及哦~” “咣当……咣当……”一窝蜂的,兔走狐悲,竟没有一个人留下。 “啧啧……真是可怜呐,被抛弃了?没关系,我帮你报仇啊……” 她笑得邪气至极,轻轻一个响指,城内何晨手中的血煞剑,“刷——”的飞出,经过那一个个逃命之人,所到之处,鲜血四溅。 最先跑走的那一个,已被何晨徒手掐死。边上的百姓被吓傻了,尖叫着逃散,不需一柱香,整个街头,空无一人。 安唯依似有些惋惜的看着这些景象:“忘了提醒他们了……我最恨自私自利的人,更恨恩将仇报的人。” 她抬眼示意白妤可以走了,经过领头,将剑拔出,又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若是直接放我们走多好,我本来也不想让这剑见血的……” “扑通——”一声,领头径直跪在了地上,最后一口气也散尽了…… 进了城,安唯依道:“方才,那人说过,禁卫军即将到达此处,我们此行是为了帮何晨报仇,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我们易容。” 所谓易容,不过是用脂粉将脸部轮廓稍加修饰,或点上麻点,让肤色更加暗黄或苍白。 不过,姑娘家的还是爱闹的。 拗不过白妤,只能由着她换上了一身男装,白衣束发,好一个翩翩公子,就是个头矮了点。 安唯依只是换了身大红的长裙,涂上了红胭脂,立马变成了勾人的妖精。 而何晨换了身深蓝色的长衫,未曾易容,毕竟也没人认得他。 第89章 彼岸之约(二十二) 他们寻了个人少的酒楼,租了三间客房,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大街小巷便贴满了的告示,说来说去,不过是什么女魔头安唯依杀了城门口所有的士兵,如今正隐藏在京城之中。 一时间,人心惶惶。 为避免百姓们不了解这个女魔头的凶残之处,公告上还特地描述了她常穿一袭黑衫,手握一把血红的长剑,血洗了无数大小府邸,如…… 而当事人安唯依,正站在公告前看得津津有味,心想:我原来干过这么多事? 越看,她的脸色越加阴沉—— 还真当她一直住在山里,就什么也不问了?真是什么屎盆子也敢往她身上扣!自己干的那点破事不敢承认,敢拿他当替罪羊? 这样的王朝……怎么能长久呢? 全都是蛀虫! 忽然,她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只见上面有一行字:“七个月前,何府上下三百多人,被其一夜杀尽,不留活口。” 说她丧尽天良?!没有人性?!起码她做过的事,她不会不承认! 这种下三滥,背地里耍阴招的事,她也从不会去干! “天呐!这女魔头也太可恨了吧?人与她无怨无仇,她杀人家做甚?” “切!这你也不明白,都说是魔头了,管他有怨没怨的,对她来说,杀人需要理由吗?” “可我记得有些事分明是同一天,她总不能一天干两件大事吧?况且也没有证据,不能妄下定论吧……” “官府都贴告示了,那肯定是真的了!还能有假?” “也是哦……” 安唯依捏紧了拳头,一些愚民!什么也不知道,只会跟在官府的屁股后面,轻易定人罪责。 可曾给过别人解释的机会,就算她是魔头,没有资格辩解,那她爹呢? 为了百姓付出了那么多,结局是什么?!好人,向来没有好报,坏人,却能活那么长久……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转身离开了公告牌。 京城挺大的,公告牌也不少,安唯依还尚未走回到酒楼,便在一个靠近小巷子附近的公告牌旁,看见了何晨和白妤。 白妤看见她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何晨只是紧紧地看着公告牌,忽的来了一句:“我看见我的何府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安唯依内心原本的愤怒,一下子散了:“你信吗?” 大家都会信官府的,他们都不相信女魔头的……他会不会也相信官府的? 何晨转过了头,与她对视,仿佛,一眼万年…… 她从未如此回应过他的眼神,第一次没有避开…… 他不了解她的眼神会有什么含义,但是他看到了委屈,和溺水者抓住稻草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他若是说了不信,她的余生,便再也不会出现希望…… “我,只信你。” 这句话很简单,只有区区四个字。 然而,若是放在五年前,只要有一人对她说了这句话,她也绝不会沦落至此,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女魔头。 第90章 彼岸之约(二十三) “那如果……如果真的是我干的呢?” 安唯依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心想,他若是信了,那也是信她,她不会怨他。 何晨却觉得,她这般刨根问底的模样,莫名可爱,她一定很在意这答案。 那么,列祖列宗,父亲母亲……抱歉了,入了黄泉,他再请罪。 如果是她干的,他怕自己提不起剑,报仇?想都不会想。 因为他说过,支撑他活下去的,不是理由,不是报仇,是她…… “如果真的是你干的……”他忽的微微一笑,“我认输。” 安唯依一噎,转而有些激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灭族之仇难道不重要吗?你怎能轻言放弃? 是怕被我反杀吗?那我告诉你,胆小自私的人,我同样会杀!” 何晨平静地看着她:“我的家人们是爱我的。”他一顿,“所以,他们不会想看到我亲手斩灭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唯依,你更不许这么想。” 他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同她讲话,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称呼也忘了纠正。 好在白妤及时解释:“肯定不是姐姐干的!光是我在杀手阁时知道的情报来看,就有头二十几个不是姐姐干的!那些官员官官相护,根本就没什么信任可言!” 两人还是不曾开口,白妤上前撕了那公告:“这种骗人的东西不要来污了我们的眼!算了算了,别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找到真正的凶手,然后报仇! 好啦好啦~咱们走吧~姐姐说好出来给我买桂花糕的,我特地没吃早点,快饿死了!” “我知道凶手是谁。”安唯依突然开口,“五年前,赈灾银两的最大获益者,怂恿百姓追杀我与母亲,害死我爹,放纵手下宁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人。 也是杀手阁背后的主子,为掩埋真相,将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个灭口,血洗全族。 下达每一个命令的那个幕后主使,是安亲王。” “明日酉时,他约了几个心腹在千品楼讨论我的事,我们到那时候出手。” 白妤惊喜道:“哇!好厉害呀~姐姐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安唯依淡淡道:“昨日入夜,我翻上了安亲王的房顶。” 回到酒楼后,白妤去一楼吃饭,给了两人空间。 何晨率先道:“没想到,安亲王不仅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那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杀他?凭你的本事,应该早就报仇了。” 安唯依沉默了良久,好像这个问题多么难回答似的:“因为……我想将他的罪责,公布给全天下。” 她的父母双亲含冤而死,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何晨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种原因:“然后呢?” 安唯依冷哼:“他知道我在调查他,于是不惜陪上万条人命,毁了所有人证物证,现除了他的那几个心腹,根本没人知道这些事,也没有任何证据。” 何晨思索片刻:“未必。”他解释道,“官位越高,权势越大的人,越是怕死。” “那些官员虽是安亲王的心腹,但若不是因为凡事留个心眼,又如何走到如今的地位?” 第91章 彼岸之约(二十四) 安唯依点头:“你说的在理,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只怕安亲王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他们很难背叛他,而为我作证。” 何晨轻笑:“那是因为,关注点错了。” “什么关注点?” 何晨道:“若是你想一齐将他们拽下来,他们一定会齐心整我们,但我们又何须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伸出两根指头,“我们,分两网。” 安唯依眼前一亮:“你有计划?” 何晨被她逗笑了:“不需要计划,直接当着那些官员的面了结了安亲王,剩下的,就容易多了。” 安唯依顿时明白,见他笑的得意,忍不住多嘴:“半年的功夫,倒将你练得心狠手辣。不过在理,杀人,是最容易的事。” 两人轻描淡写地描绘着杀人心得,气氛许久不曾如此轻松过。 何晨笑着笑着,表情凝重起来,忽的来了一句:“对不起。” 安唯依不明所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何晨垂眸,道:“我知道安亲王是你此生最大的仇人,也知道你想杀他不是一天两天,但是,对不起,可以让我亲手了结了他吗?” 安唯依沉默了良久,才道:“我去解决所有的守卫,你擅长攻人心计,那便由你来解决屋里的那群狗官。” 何晨温声道:“多谢,不过到那时,你那边必定有危险,就让白妤跟着我吧。 还请将白妤叫来,我与她部署一下计划,防止出现纰漏,你先去吃点东西,养足精神。” 他这样带有一定派遣任务的意味,她本不该如此这般顺应了他,但不知为何,听说他要与白妤一同。 突然间,便觉得有些不舒服,心里有些乱。 好像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所觊觎的感觉。如此,她只想离这两人远些,并未参与他们所谈的计划中。 第二日申时,将日入,为避人耳目,三人都换上了一身黑衫。 白妤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凶点,而特地将脸抹白,唇色涂暗,浓眉麻脸,妆前妆后完全是两个人。 在分头行动之际,何晨又向安唯依讨要了血煞剑,他担心安亲王随身带着暗卫。 安唯依不疑有他,反正自己不用血煞剑也很强,就与他交换了配剑。 很快,酉时已到。 安唯依歼灭了外围所有的守卫,守在千品楼附近,防止有人求救。 何晨带着白妤闯进包厢时,可谓顺利至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安亲王聪明反被聪明误,几乎将所有的人马都安排在了包厢外,以为这样,内部便可以畅所欲谈。 仅剩身边的几个暗卫,也都不是何晨的对手。 也不能说是它们太弱,毕竟何晨经历了半年的魔鬼训练,江湖中已少有敌手。 安亲王以为,他们不会对他下手,起码应该跟他谈谈条件。 然而,未曾等他开口,何晨便先一步抹了他的脖子。血溅了他一身,他却好似久逢甘露,一副享受的模样。 白妤从里头将门关紧,冲何晨抱拳:“主子,外面的守卫已清理干净。” 第92章 彼岸之约(二十五) 何晨轻轻邪笑,幽幽开口:“不错,做的很好,无愧于世人送你的‘女魔头’称号。” 其他大臣听闻,皆白了脸,面如死灰:“什么?!她就是女魔头安唯依?!” “那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完了完了……今日便是我们的死期了!” 而白妤却是一副惶恐的表情,一下子跪在地上:“属下无能!若不是主子在身后替属下灭口,属下根本不可能站在这儿。” 何晨笑得毫无感情:“你明白就好。” 一众大臣听得稀里糊涂,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安唯依应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头,又怎会对一位无名之辈言听计从? 何晨面向他们,道:“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是谁吧?” 他慢条斯理地拔出血煞剑:“你们不妨猜猜看,我手里的这把剑,是什么剑?” 有人小声嘀咕:“难不成……是血煞剑?” 何晨抬手将剑用力插在地上,下一刻,血煞剑阴气暴涨,仿佛无数鬼手扑向他们。 那些大臣顿时齐向后退去,撞在了一起,倒在地上,哭爹喊娘。 “饶是你们恐惧了此剑那么多年,却不知血煞剑阴气之重,只有至阳男子才能用得起吗?” 何晨又轻轻提起那把剑:“也是,这五年来,我杀了那么多人,被你们记恨至今,你们却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简直愚昧至极。” 这屋子里的人,都是当今德高望重的官员,何曾这样被人羞辱过? 又有人不满的嘀咕着:“所有人都说是女魔头,为什么会错……” “问得好!”何晨笑眯着眼,“可是,我怎么记得所有见过我真面目的人,都成了剑下亡魂,没有一个活口?” 他慢条斯理的踱步到他们面前:“那么到底是谁说的,拥有血煞剑的人,是女魔头,安唯依?” 屋里一众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只好自问自答:“不好意思,是我说的。” 众大臣还没来得及反应,背后的白妤却突然吐了一口黑红色的血,瞪大了双眼,“咚”的一声倒地不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中毒的表现。 何晨却连头也没回:“我说过的,没有一个活口。” 他一步步地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他们早已经被吓得双腿发软,冷汗直流。 “怕吗?”他面无表情。 “……怕……怕!不要杀我!我求求你了!别杀我……” “我可以给你钱……我有很多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求求你不要杀我!” 有人向他磕着头,有人趴在他的脚边,像狗一样。 但他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是提不起一丝兴趣:“我现在不会杀你们,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用手里的剑指着倒在地上的安亲王。 “一天之内,我要看到他身败名裂,人人厌弃。将你们告示上贴的公告全部撕掉,要是在拿‘安唯依’这个称号当替罪羊—— 我杀了你们全家!” 他说了那么多话,唯有最后一句,说出来时,夹杂了恶狠狠的杀意。 第93章 彼岸之约(二十六) “现在,你们走吧。”何晨让开了路,正巧站在了白妤身前,“顺便将安亲王带走。” 众人猛地松了一口气,一哄而散,安亲王的尸体脏了他的眼。 也有人犹豫要不要将白妤的尸体搬走,但谁也不敢靠近何晨,只好当做没有看见,灰溜溜地走了。 待人都走远了,何晨关上了房门,白妤一下子跳了起来,兴冲冲道:“怎么样?怎么样?我演的棒不棒?!” 何晨失笑:“那口血演的很棒。” 白妤没听出来他语气里的潜台词,笑得一脸得意:“那当然啦!以为我杀手阁五年白呆的吗?” 何晨笑着,用袖口擦了擦鬓角的细汗。 “你演的也很不错!”白妤依旧兴奋,“还有什么什么阴气之重,至阳男子才能用之类的,说的和真的一样!” 何晨轻笑,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安唯依推门进来:“都顺利吗?” 何晨应道:“很顺利,就等明天了。” 安唯依点点头,无意瞥到那抹黑血:“那是谁的血?你们还杀了谁?” 何晨垂下眼帘:“安亲王的,就杀了他一个。” 安唯依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黑的?” 何晨脸色未变,正准备说话。这时,白妤拽着安唯依向外走:“安亲王那么坏,黑心肠,没什么可怀疑的,走了走了!我已经迫不及待到明天了!” 他们偷偷溜回酒楼,很快便歇了下来。 …… “我还是不敢相信,追杀了五年的女魔头,竟然是假的?” 小屋子里,几位大臣不敢回家,一起聚在了百花楼的密室里。 “我就说嘛,一个女人哪有那么大本事?果然是假的!” “的确,昨日城门口确实有人看见他站在城内,拿着血煞剑,血煞剑从他手里飞出,砍了那么多人,他还徒手拧断了一人的脖子!” “不能这么下去,我们不能就这样妥协!” “上报皇上吧,只有禁卫军能抓住他了。” “但是……他在暗,我们在明……还是先把安亲王的事情解决了吧,否则我们活不过明天呐!” 满屋沉默,彼时,他们都已将自己藏的账本拿了出来,相顾无言。 一大臣灵光一现:“不若这样,告诉皇上,有人杀了安亲王,留下了这些账本,经核实是真的,既能让安亲王身败名裂,又能让皇上怀疑,追查魔头。” 众人一一附和着:“好主意!就这么办!” …… 最近的大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公告栏附近水泄不通。 “真没想到,安亲王平日是人模狗样的,心那么黑!” “还把脏水泼到女魔头身上,敢做不敢当,我真瞧不起他!” “我就说嘛,女魔头从前每次屠府,都会留下血书,即使是挑衅,起码人家都是在明面上做的。最可恨的就是这些耍阴招的小人,冷不丁背后捅你一刀!” “行了吧!这两个人也半斤八两,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个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小人,分什么高低啊?” “不过……话说回来,安唯依不是真正的魔头吧?她好像已经死了……” 第94章 彼岸之约(二十七) “女魔头就祸害不得遗千年呐?难不成是被人杀的?那我一定多拜拜那位大神!” “你别不信!我都是听吴大人家的小厮说的,是被她一直追随着主子灭的口,听说,安亲王也是那人杀的!”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呢?女魔头还有头儿呢?!”周围议论纷纷,明显是不相信那人的话。 “我要是骗你,现在立刻被马车撞死。”那人也是个暴脾气的,最气被人冤枉,连忙发毒誓。 周围人一听都吓得离他三米远,他一股脑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安唯依不过是那人用来掩人耳目的罢了!你们有谁说见过女魔头吗?没有吧!见过她的人都被灭口了!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 “都让让!都让让!又有新的告示了!” 一副男人的肖像画被贴了上去,领头的官员扯着嗓门道:“此人才是传闻中最大恶极的魔头!现已如今下落不明,发现其踪迹的,速速来报!” 人群中哗然一片。 “那原来那女魔头呢!怎么不抓她?她也杀了不少人!” 领头的被那人质问的语气问的不耐烦:“抓什么抓?!死都死了,抓魂呐?!现在你们只需要留意这一个人就够了!” 人群外,一抹红衣攥紧了拳头,转身飞奔起来。 房门“嘭”得被人推开,安唯依满脸怒气:“我早该想到!我杀了那么多人,就没见过谁的血是黑色的!你们从一开始就瞒着我!” 房内的何晨低着头,没有看她一眼,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陌生人:“我需要血煞剑。” 安唯依火冒三丈,大步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我安唯依做的事,不需要旁人替我顶罪!谁允许你多此一举?!你没有这个资格替……” 何晨猛地抬头,将双唇覆在了安唯依的唇瓣上。 那丝凉凉的又软软的触感,将她满心怒气化作心悸。 他紧闭着双目,否则,必然会在她的眸中看到心动,以及眷念…… 没有人知道,她用呆滞隐藏了不舍。 她甚至不想思考他这么做的目的,直到——一粒药丸入口。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她心里大乱,她想推开他,吐出嘴里的东西,但他圈住了她的腰,让她难以发力。 她恼羞成怒,夹杂着七分的心慌,呼吸紊乱,却引得鼻翼下满是对方温热杂乱的气息。 她努力压抑的小女子的姿态,终于无一遮掩地暴露在他强势的温柔之下。 仿佛有什么夺眶而出,她最终还是咽下了那里药丸。 左右……他不会害她…… “对不起……”他虽然嘴上道歉,但眼里却是化不开的不舍。 而她忽然就觉得四肢发软,有什么东西正从脑海里抽离,就连近在眼前的人也渐渐模糊起来。 让她再没有束缚泪水的意义。 何晨将她用力抱在怀里,又说了那句话—— “唯依,真希望,你的余生里,能常常挂念我……” 他上次说是什么时候来着?安唯依透过朦胧的泪水,努力回想那渐行渐远的记忆…… 想起来了……是在魂飞魄散之际,在她痛彻心扉之时…… 第95章 彼岸之约(二十八) 等她再次睁眼之时,是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山洞。 “妤儿?”安唯依一脸茫然的看着她,“我怎么睡着了?” 没等到回应,她捂着额头,又问了一句:“怎么哭了?他欺负你了?” 白妤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愣了一下,转而露出更加悲伤的模样。 安唯依并没有错过她神情的变化,但头痛欲裂,让她顾不得其他。 须臾,冷汗涔涔,忽的自语道:“我糊涂了,哪来的什么‘他’啊?” “姐姐……”白妤突然抽噎起来,“姐姐,这是真的不记得他了,他一定很高兴,但他也太傻了……就这么,这么去送死啊……” 安唯依被她哭的脑壳疼,有气无力:“你在说什么啊……” “姐姐……对不起……我拦不住他,他非说只有这么做,才可保姐姐今世无忧……” “你到底在说什么?!”安唯依原本并不打算发脾气的,但心里莫名烦躁,忍不住吼了出来。 白妤也没觉得委屈,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姐姐吃了忘情丹,只要姐姐是真的爱他,那有关他的记忆,便会全部消失。” 安唯依刚想说:“怎么可能……”但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唇,脑海里忽然闪过零星几个画面,让她痛苦不已,“嘶——头好疼!” 白妤捂着嘴,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哭腔,胡乱的抹着眼泪:“原来……姐姐也是喜欢他的,他要是知道……该多好,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脑子里的一片空白如此清晰安唯依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呆滞,顾不得思考太多,完全是条件反射的开口:“他呢?” 白妤哽咽着:“他说,剩下的那几个官员也不是好的,他要将他们杀尽。 他还说,还说皇上不会容忍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无数人的魔头。此次他去灭口,必定……必定是十死无生…… 但是,他也说了……说这样最好,杀了他,世人就会淡忘了魔头,姐姐也会……过回从前平淡的生活……” 安唯依愣愣地听着,也不讲话,她感觉记忆一片混乱,但泪水已经先一步流下,钻心刻苦的痛,仿佛非要她嘶吼着痛哭才会好受点。 这个身体好像不是她的……她完全无法控制…… “真是蠢货……他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满嗓子哭腔,像极了五年前落入深渊里的她。 忍不住将头埋进被子里,细细碎碎的哭声惹得白妤再次落泪。 等至繁星降临,安唯依醒了过来,自己竟然哭累到睡着了。 白妤抱着她也躺在床上,满脸泪痕,双眸微肿,惨兮兮的,自己肯定也没好到哪去。 “姐姐醒了?”白妤哑着嗓子问道。 安唯依醒了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两眼发黑,没有力气讲话。 白妤从枕边摸出几个洗干净的野果递给她:“姐姐睡了两日了,我采了好多果子,吃吧。” 安唯依默默地接过果子。 白妤眼眶又有些湿润,说道:“姐姐说梦话了,每次睡着都会重复一句话……”安唯依继续沉默,白妤接着道: “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唯一确定的,大概是‘希望余生,能常常挂念。’……” 安唯依的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果子应声落地。 第96章 彼岸之约(二十九) “唯依,真希望,你的余生里,能常常挂念我……” 但是,又逼着她吃下忘情丹是什么意思?这让她怎么挂念一个她一无所知的人? 希望……希望!她的余生里,根本就没有希望…… “忘情丹,杀手阁里的吧……” 白妤低着头:“是,他向我要的……我还以为,他打算自己吃,却没想到……” 没想到,他到死也没忘记她,而她一个活人,却失去了记忆。 “你倒是有不少的好东西。” 白妤逃跑还拐了杀手阁不少的宝贝,难怪杀手阁的人那般追杀她。 “那,解药呢?” 白妤将头埋的更低:“忘情丹破碎人的情感,没有任何解药可以拼回那些记忆……”顿了一下,她忽的抬头,“但忘情丹是没有能力真正左右人类的情感,顶多算个半成品。” 屁话! 安唯依忍着心口疼痛,她这沙哑的嗓子做不到破口大骂,只能再次慢吞吞道:“那该怎么做……才能找回记忆?” “重复你们曾一起做过的事,听我来讲讲你和他的故事,将零星的画面融合,运气好的话,某件物什就可以让你重新回想起一切。” 安唯依慢慢躺回床上,背对着白妤:“我想,先听故事。” …… “原来,他也知道,我只对你一人好。”安唯依有些想笑,笑他蠢,但却笑不出来,“那他还敢进我的梦魇来救我,也太傻了……” 白妤没办法回她的话,只好继续道:“梦魇里的事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姐姐先一步醒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姐姐哭,而且,那般绝望……” 安唯依的脑海又是一阵刺痛,明明很清晰的画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然后呢?” “姐姐醒后就一直抱着他哭,嘴里还念叨着‘我不会放弃的,不要丢下我一人……’。” 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她是在那个时候爱上他的,怎么能忘记? “我不会放弃的,不要再丢下我一人……你是我生命中,最后的光明了……” 安唯依一下子坐了起来,连眼泪也来不及擦,赤着脚跑出了山洞。 白妤只好拎着她的鞋在身后追。 她在那棵树下停了下来,她的秘密,她偷偷藏着,不敢说的事。 安唯依徒手挖着泥土,眼泪一滴滴落入土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手抖的没有力气抬起擦眼泪。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木头盒子。 好不容易拾起,又手软摔在地上,她跪在地上,拾起一团结块的纸,那是当年娘给她的证据,她一开始的秘密,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个。 她拾起一幅画卷,缓缓打开—— 一片漆黑的梦境中,十五岁的女孩绝望地跪在地上,她的头扬起……不,是被一双手捧在手里。 那个人浑身散发着光芒,捧着她的脑袋,满眼柔情,好像,捧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安唯依想起来了,那个梦魇,他奋不顾身,心甘情愿的泯灭。 白妤终于赶上,也看到了那幅画:“这是姐姐画的吗?姐姐其实是想保护他吧?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刁难他,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吧!” 第97章 彼岸之约(三十) 安唯依抽噎着:“像我这样的杀人魔,根本配不上他……他应该离开我,越远越好……”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白妤慌忙起身,在地上摸索着,在树的背面又挖出了一个盒子。 里面放的竟然是另外两幅画。 “姐姐可好了!我们都知道!他说过,是世人毁了姐姐原来幸福美好的生活,命运留给姐姐的就只剩下痛苦了……” 那是一副她的画像,在花雨下舞着剑。 看着画外的人,是嗔怪,带着小女子的姿态,模糊的花瓣后,又仿佛娇羞的神色。 记忆回流,她露出一副悲伤的笑颜:“我那时……分明是气愤的,跟傻子似的将飘落的花瓣击碎,他竟是……这般看待我的……” “他说他不会画画,若是你不生气,还想让你帮他修改呢……”白妤说道。 安唯依好想骂他傻,可话到嘴边,说的却是:“他若也在画里就好了……” 白妤沉默地点了点头,又从盒子里捡起最后一副画:“有的,在我画的那副画里就有!” 安唯依接过那幅画,看着白妤,真的很感谢有她,这个小姑娘陪了她许久,真好。 她浅浅扯出一抹笑容,半开着玩笑:“我藏秘密的地方,倒是被你们窥尽了。” 渐渐展开画卷,又听见白妤哽咽着重复那句不知念叨了多少遍的话:“可惜,他到死……也不知道姐姐对他的情意……” 仿佛念叨久了,就真的涌出了一股浓浓的悔意与不甘。 萤火虫在黑夜中慢慢悠悠地飞舞着,苍穹有无月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山间的夜晚幽静又祥和,席地而坐的两人,她望着光,他望着她。 只有模糊的影子,带着难舍难分的眷念…… …… 再后来,安唯依又从白妤那里收到了她的那把血煞剑。 白妤解释着,何晨说过,血煞剑不能落入他人手中,他只好将她送给他的那把剑用兽血染成鲜红色,在临死前将“血煞剑”弄断,这样,便无人知晓血煞剑的存亡。 之后,安唯依对白妤道,出趟远门,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却叮嘱她要在这等她回来。 并且将血煞剑和那三幅画带走了,向着森林深处走去。 她不知晓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是,传闻说过,归无庙可以净化一切妖邪之物,说不定说的就是血煞剑。 她既然能让血煞剑出世,说不定就也能找到归无庙。 ……找到又能怎样? 说不定能弥补些什么…… 她也不知道,她还能弥补什么…… 她走了许多个日夜,已经不记得时间了。 渴了就摘野果,偶尔打打野味,祭祭牙口。没有味道的野味,吃着实在难以下咽。 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怀疑,再到最后的苦笑。 想她这些年来让人闻风丧胆,使正派咬牙,反派退避,百姓畏惧,小儿止哭。 只因她从不依赖别人,不相信鬼神之说,只信任自己手中的剑。 而如今,谁敢相信,她竟然会为了一个亦真亦假的传闻,请求神灵的降临? 为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走过千千万万个不可能? 第98章 彼岸之约(三十一) 一座山其实不大,让她无数次以为她的足迹可以踏遍整座山,她的体魄可以度过无数次的日晒雨淋。 风寒不碍事,发烧不碍事,但暴风雨碍事,因为,画不能湿。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深山里呀?好像还病了啊?” 谁的声音啊?她已经几夜没合眼了,一点也不想搭理别人。 “小姑娘……小姑娘……” 叫的是谁呀?不会是她吧?就她这种杀人魔,叫“小姑娘”,实在是玷污了这三个字。 “小姑娘,你醒醒……一个人在深林里,当心遇到大老虎!” 好烦!好想打人…… “……滚……”眼皮子千斤重,身子也懒得动,只有嘴皮子还可以用一用。 可那声音却像是看到自己招惹的小奶狗急跳脚一样,笑的欠揍:“哟~病了火气还那么大?” 算了,等她有力气了再去揍他。 “诶?你怀里的是什么?什么名贵的画吗?” 安唯依猛地睁开眼:“敢碰一下就剁了你的手!” 可是……面前空无一人。 “哎呦!总算睁眼啦?” 明明没有人,可是声音却是无处不在,像是从树干中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安唯依先是顿了两秒,转而又毫不犹豫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叨着:“真麻烦,都烧出幻听了……” “什么幻听?!遇到我,你可是上辈子烧高香了!祖坟上冒青烟都不够,烧大火还差不多……不是,你听没听到我讲话?” 那声音刚开始听还挺神秘,急起来倒像是老顽童的声音。 叫唤了两声,安唯依始终没有再搭理他,他渐渐有些感伤,甚是沧桑的说道:“唉……现在的人,都不相信神灵了吗?” 原本昏昏沉沉的安唯依在听到“神灵”二字,蓦地挣眼,那眼神中的绝望,任谁看了都会喘不上气来,可她却道: “我信!” 即使已经深陷绝望,但仍然愿意相信虚无的神灵能带回她的希望。 他说过,他想让她不要放弃。 “哈哈!”那个声音像是在嘲笑她,“你根本就不信,否则你就能看到我了!” 安唯依沉默,她想辩解,可又觉得没有意义。 “但是你身上的那把剑相信。”那声音说着,有些感慨,“只有死去的灵魂,才会相信神灵的存在,即使是怨恨神灵的冤魂。” 安唯依吃了一惊,头脑猛地一顿。 就在这时,她仿佛看见无数冒着黑烟的冤魂,从她的剑上涌出,越过她,扑向身前那明晃晃的人影。 “放他们解脱吧,把剑给我,我可以替你超度他们。” 仇人已经死了,她的一身罪也有人替她扛了,她本没有理由再留着这害人的剑,但她握住了剑柄,无任何回绝余地地道: “我要逆天改命!” 那声音失笑:“你已经改过一次命了,在你不相信神灵的那片深渊开始的。” “我要改的不是我的命。” “哦~”那声音叹了口气,“是为了那副画中沉睡的灵魂吗?” 安唯依猛得松开了手,血煞剑“嘭”的掉落在地上。 “你想要再次改命,就需要用你的命来换,你……可想好了?” 安唯依沉默着,又重新展开画卷,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次,她全程是笑着的。 她说:“此生无悔。” 第99章 彼岸之约(三十二) 至暮夜月明,萤火虫漫天的飞翔,那身红衣在深山中,遇迷雾般的走着,不辨东西。 安唯依凭着那声音的引领,终于来到了那座传闻中的寺庙。 寺庙经久失修地面枯叶铺地,门窗上一层厚厚的灰,屋内蛛网密布,牌匾上的字却是熠熠生光—— 归无庙。 内里神像是真人大小,老翁的模样,状似五感并失后沉睡的神灵,却不显老态。 伸出的手掌上,却托着一杆秤,每个托盘,脑袋一般的大小,而托盘的顶部,有张贴纸,标注着的,是“善”与“恶”二字。 “将剑放入恶盘中,画放入善盘。”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听清楚了,是从神像嘴里发出的声音。 “只有等价值的两物,才会使善恶秤平衡。” 安唯依盯着那称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犹豫些什么,许久,她才低下了头,再次抬起,扯出了一抹笑容:“神像落灰了……让我将它擦干净吧……” 那声音稀罕似的笑了一下:“那就先谢过你了,对了,后院里有口井,还没枯。” 安唯依扯下衣摆,用作擦神像的布,向后院走去。 她觉得,她是信神的。 但是她手染永远洗不尽的鲜血,说她信神,神会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吧…… 那口井不仅没有枯,水面清澈的可以看到她的背影,她甚至不用绳子就能拎起一大桶的水。 神奇啊,是因为神灵的庇佑吗? 鬼使神差的,她看了一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天很蓝,云很白,她被柔软的天空包围着,淡化了眼角的凌厉。 说出来可能没人会信,她曾经……也想做个温柔的姑娘。 她用湿布细细地擦拭着神像,原来,灰尘后的面容,那般祥和。 善恶神,到底是喜改恶为善,还是更加嫉恶如仇呢? 她不敢猜。 她承认……她怕了,她做了许多不仁善的事,也许真的不相信神灵,但是,她还是想问一问,以她这般卑微的姿态,可以给她一次机会吗? 三幅画,可不可以抵消那血煞剑的恶,可不可以…… “好了,神君,我……准备好了。” “好!那,开始吧?” 安唯依先将血煞剑放入恶盘,瞬间坠入底端,不由得使她屏住呼吸,仿佛她的身上被人放了一块巨石,动一下便会倒地不起。 正当她准备将三幅画一齐放进善盘中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用不着三幅画吧?” 见安唯依有些呆愣,他又道:“善恶仅在一念间,你可曾有哪个时刻的改变,可引你向善?” 安唯依顿时明了,她抽出其中一幅,她画的那一幅,深渊中的光明。 将其放入善盘中,竟真的将血煞剑托起,但不够,只上升了一半的高度。 “一切因果,虽不为情起,却为情灭,还差一幅画。” 安唯依怔了一下,打开了白妤画的那一幅,月夜下萤火虫相拥着两人的身影。 再次放入善盘中,难以置信,那杆称,稳稳地趋于平衡,安唯依心中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 第100章 彼岸之约(三十三) 心中淤积多年的那股怨气,仿佛顷刻间消散殆尽,她蓦地跪在地上,眼含热泪,感谢神灵的宽恕与仁慈。 神像陡然间大放光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迷糊中听到四面八方的声响,似那神明,又似万魂:“……爱恨情仇……一切……归无……” …… 睁眼,她已在山洞前,浑身滚烫的温度,已经不是普通的发烧,是生命的流逝。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是妤儿的声音,傻丫头,担心坏了吧?可惜,她已经失去视觉了…… “姐姐……你怎么了?还要离开吗?” “……别等我了,我也……该走了……” “去哪?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别丢下我……我害怕……” “不要……别离开我……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姐姐……你真的特别特别好……我从来都不后悔遇到你……” “姐姐……你走吧……你已经很累了,也该歇歇了……” “妤儿……” “我在!我在的,姐姐……怎么了?” “妤儿……” “姐姐……”安唯依的手被紧紧地扣在白妤的脸颊旁,早已被泪水打湿,“姐姐……你说,我听着呢……” “外头……有萤火虫吗?” “有的!有的!姐姐……一闪一闪的……可美了……” “那……那就好……” “是啊……可惜我笨,不能抓来给姐姐看了……” “没关系的……有……就够了……” “嗯!姐姐……姐姐?姐姐!” 外头,阳光明媚,森林中,千万只飞虫飞舞在洞口,久久不散。 若是在夜间,就会看见,一闪一闪的,漫天的萤火虫…… …… …… 尘起山,归无庙。 “师父,她杀了很多人吗?” 一袭紫衣少年站在神像前,垂着眸,神情复杂。 “你不是看见了她的过去吗?怎么了?觉得我不应该帮她?” 少年摇了摇头:“仅仅五年,她竟然可以杀掉那么多人,可竟然用一年不到的时间,将满心托付给另一个人……” “她原本,也不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少年抬头,发现神像后侧,掉落的一卷画,是最后那幅,花下剑舞。 他将它拾起,眸中闪烁着,痴迷一般的看着画中的人,眼底,藏着疯狂。 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全是她手持血煞剑,斩尽来人的画面。 她那般疯狂,那般无情的模样,分明才是最美的…… “奇怪……”神像的面前,血煞剑安静地竖起。 紫衣少年将画卷收到自己袖中,确保万无一失,这才重新回到神像前。 “怎么了,师父?” “那个沉睡的灵魂不是怨气凝结,倒像是跟随血煞剑,附身在画卷上,怨魂的怨气消散后,它便附身在血煞剑上。” “不可以将它引出来吗?” “心甘情愿的灵魂,我也没有法子啊……” 紫衣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黯芒,并没有人发现:“那这样如何逆天改命?” 神像许久才发出声响:“这两人的命运,我竟然一个也看不清,而且,何晨的身上,总有种熟悉的感觉,淡淡的,唉……老了,记性不好了……” “那她会怎么样?一命抵一命吗?”少年思索了许久,才问出来。 “以后,她的命运,只有她自己可以做主了。” 少年不解:“什么意思?” “她不信命,多次有违天道安排,已被六界除名,这世间,她孑然一身……” 第101章 前往 三人来到地府,想找地藏王,却被告知他去了月老殿听戏。 白妤叉腰:“我们一通好找,忙里忙外解决麻烦事,他倒是悠闲!” 何晨见她气急败坏,忍不住笑出声。 白妤狠瞪了一眼:“你笑甚?!还不都是为了你,这刚下了地府,又该上天,你还笑!” 何晨冷不丁被怼的没话说,委屈巴巴向安老板诉苦:“唯依~你看她!不敢拿地藏王撒气,就把我当出气筒,欺负我背后没人哦~” 白妤实在被他厚颜无耻的样子惊住了,气的施法在他的头上按了个小乌云,下暴雨的那种。 “你除了和姐姐告状,就没别的招了吗?姐姐才不会帮你!跑!继续跑啊,那是乌云是走哪跟哪,上茅房也不放过!” 安老板无奈地叹着气,伸手捏了捏白妤的小手。 肉眼可见的那乌云转晴,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的何晨一愣一愣的,暗暗鄙夷,白妤说不过就动手,玩不起! 安老板见白妤一脸的呆萌又娇羞,笑得愈加灿烂,直接上手捏了她的脸颊: “小傻子一样~谢谢你愿意陪我上天入地。” 白妤眼里直冒小星星,“嘿嘿”傻笑两声,“姐姐去哪我就去哪!姐姐~这世上我最爱你~抱抱!” 看得何晨都想咬手帕了,心中暗自伤春惜时,当年那个可可爱爱,致力于他和唯依小红娘的白妤哪去了? 何晨不信邪,凑过去,茶里茶气地开口:“唯依~我才是最爱你的~” 安老板冷冷瞥了他一眼:“你知晓我这人最怕麻烦,你不要惹事。” 何晨囧着张脸,一路上都气鼓鼓的,不肯跟她们讲话。 白妤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还一本正经的给安老板灌输新思想:“男人惯不得,就会得寸进尺,别搭理他,一会就好了。” …… 月老店中,地藏王和月老一起躺在躺椅上,看着红线团着的人形演绎着人间的爱恨情仇。 这般悠闲恣意,惹得地藏王喟叹连连,心里美得冒泡泡。 “这小郎君一生红颜无数,没想到最终为了一个戏子终身不娶,痴情郎啊,痴情郎……” 月老摸着胡子大笑:“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故事,也不枉我将它保存的这般完好无缺。话说,你怎的现在才来?我可是等了你几十年! 哎呀,你是不知道,没你陪我看戏的日子,难熬啊!” 地藏王一提这个就来气:“别提了,那几个小崽子,尽会给我惹事!每到这个时候就消停不下来,我现在愁死了!” 他狠狠叹了口气:“非得把我这身老骨头扯进来,让我安安静静看戏不好吗?” 月老“哈哈”大笑着:“还不都是你惯的,你这上哪说冤去?” 地藏王恼羞成怒,眼瞅着就该吹胡子瞪眼了,月老这才消停:“好好好!不提这茬,不提这茬了!还是好好看戏吧,这后面还有他那红颜的命运呢!也是个可怜的人……” 地藏王扭了扭胯,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些,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躺椅的扶手:“这时候,要再有杯茶水就更好了。” 第102章 找寻 月老一下子坐起来,一脸兴致勃勃:“喝茶不得找安老板吗?四海八荒就属她的茶最绝!安老板脾气古怪,只你和她聊的来,什么时候帮老弟我也讨一杯,解解馋呐?” 地藏王翻了个白眼,摆摆手:“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她的茶你可消受不起,人精着呢!” 月老不高兴了:“你不够仗义呀!背着我吃独食啊?” 地藏王刚想笑话他,月老的门童便来报:“有三人求见,来者说是称呼她,安老板。” 地藏王一屁股从躺椅上坐起来,差点闪着腰,他瞪大眼睛:“不会这么巧吧?” 月老本想嘲笑他大惊小怪,可又一想到这传闻中不受六界管辖的安老板,第一次来月老殿,也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 “我和她可没有交情,她不会是追着你来的吧?” 地藏王目光呆滞,又认命般的躺回椅子上:“唉……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得尊老爱幼,非得揪着我不放,我太难了!” 这时,安老板已经被人领了过来,那两人还留在外面,她微微向月老欠身: “在下是来自天涯的安老板,久仰月老大名,此番不请自来,多有得罪,事发突然,日后必当登门拜谢,还请月老勿怪。” 也不晓得这波是不是先礼后兵,将月老唬得一愣一愣的,忙摆手:“小事小事,不足挂齿,敢问安老板此番所谓何事?” 安老板转头看向地藏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几件事不太明朗,特来请教一番地藏王,说来,我与他也算是忘年交了。” 地藏王见她一副装模作样的礼貌样,心里暗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嘴上也没有放过:“不是什么大事,你直接上月老殿来找我?这么等不及呀!” 安老板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藏王千年里有九百年是在月老殿里度过的,说这是你第二个府邸也不为过,我来这找你,很意外吗?” 地藏王有预感,再装傻下去,他可能会摊上大事,只好撇开眼转移话题:“咳咳……什么事你就说吧,不用这么客气。” 安老板也不避着人:“卞城王在哪?” 地藏王向月老使了个眼色,月老便自觉的退下,虽说他们是多年朋友,但这一行为却也习惯性的透着尊敬。 毕竟地藏王比月老官职大的多了。 “他不是失踪五万年了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安老板一声不吭,就只是看着地藏王,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许久,她才开口:“正常人还应当问我一句找他的理由吧?” 地藏王心里暗骂她老奸巨猾,面上却丝毫不显:“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啊!嘿~”地藏王臭不要脸起来,天下无敌,“我超有自知之明的!” 安老板不想和他卖关子,直奔主题:“你不知道他人在哪,那该知道他的身世来历吧?” 地藏王的笑容僵了僵:“打探别人隐私……这不好吧?” 安老板定定地望了他的两息时间:“我以为地府很需要绝情水。” “好好好……我说!”地藏王发现,自己对上这个女人,就没赢过,“真是怕了你了!” 第103章 身世(一) “他生前,乃大梁太子殿下。” “大梁?”安老板可以说是暗暗吃了一惊,她罕见的愣神,然后略有些不自在,“别告诉我,是制造血煞剑的大梁。” 地藏王整日里的嬉皮笑脸消失了:“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大梁。” 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唉……当年那件事实在是丢人,简直是让地府,在六界中没办法抬头见人。” 见安老板不为所动,他又详细描述了一下:“整整两万年,地府没有迎来新人,大大小小事情,我亲力亲为,赊着老脸找了许多老朋友帮我让地府运转起来,要不是六界里地府缺一不少,谁有愿意来帮忙啊!你是不知道,他们臭着的那张脸……” 安老板没多大兴趣,反正那些都是过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藏王被打断了,老不乐意地瞪了一眼安老板:“急什么?不得讲明了前因后果啊!” “地府不比其他地方,阴森,恐怖,还冷血无情。” “时间在这已经失去了价值,这里的一秒,比人间的一年还要漫长。” “因为六界所有的亡灵,全靠我们引领,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歇一会儿,等忙起来,就会累成狗。” “这样的日子,有情感的人,都会被逼疯的。” 安老板绕到地藏王身旁,在原本是月老的躺椅上坐下:“所以呢,谁被逼疯了?” 地藏王好想锤死她:“……你就不能想着点好的?” 安老板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你铺垫一大堆,不就是想说有人被你们地府这些不人性的规矩逼疯了吗?” “你……” “行了,你还要对我解释些什么?”安老板盯着他,神情不满,隐隐透着阴翳,“能不能说重点,我朋友还在等我。” 地藏王望着她,她却又闭上了眸子,一副与世无争的懒散样。 地藏王轻轻叹了口气:“是上一届的平等王。” “他生前也是位英姿飒爽的好儿郎,一身戎马,人间翘楚。” “谁曾想,死后却入了地府的官员册,看似手握他人生死,但毕竟死人不管活人事,而且,那日子,怎么也看不见终点。” “他记得他的能力出众,当是人中龙凤,却忘了他的骄傲与宠辱不惊的高贵——” “他不甘,只做地府看不见光的官员,即使是备受尊敬的十殿阎罗。” “他想要成为神界的仙,他喜欢那样的光鲜亮丽,但是他又没有成神的命格。” “于是,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成神的苗子——就是现在的卞城王。” 安老板轻嗤:“是个有野心的人,但是,有成神命格的人,又岂会轻易被他顶替?” 地藏王“哼”了一声:“他都敢有这样的想法了,还能找不到办法吗?” “他想毁了他,从外到内的毁。” 安老板睁开眼睛,稍加思索:“从他父皇身上下手?” “是啊……”地藏王眼里闪过遗憾,“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的平等王,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那位梁王,其实是个百姓爱戴,一心为民的好皇帝,更是一位好父亲。” 第104章 身世(二) “老平等王用了一个很老套却很有效的法子,下蛊。” “没有人知道,平时一向主张休养生息的梁王为什么会下令攻打别国,他大量抓捕壮丁,增加赋税,扩大疆土……终于,他成了那个朝代拥有最广袤国土的国君,而其他的国家,也终于开始联手了。” “身为局外人,几乎是一眼便看出事情的不对劲,梁王仿佛是中了邪,怎么残暴怎么来,虐杀俘虏,残害来使,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他本可以凭强大的兵力赢得胜利,但他偏偏走这样的路,铁定会丧失了民心啊。” “没有人觉得他能成功,即使他十分强大。” “谣言肆起,说他已经是亡国之君,但他分明是处在国家实力最鼎盛的时期。” “就像是话本子当中的故事,一切都可以用‘顺其自然’四个字来形容。” “他失心疯了,找到了被全世界人唾弃的邪术——炼制血煞剑。” “三十万精兵啊!三十万的性命,全都毫无放抗能力的,被他的皇家军一个一个地扔进火炉。” “你是不知道,地府那年,冤魂遍野,当真是惨烈啊……” 说到这,地藏王瞅了一眼安老板,她依旧闭着双眸,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下一秒,她倏地睁眼,吓了地藏王一哆嗦,还没来得及抱怨,她问:“讲了一大堆,卞城王呢?” “急啥?下面不就讲了吗?”地藏王嫌弃地蔑着她,得到她一个大白眼,又闭上了眼。 “梁朝有个皇家陵墓甚是奇怪,不仅供着他们的列祖列宗,还拜着平等王,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神灵他不拜,偏偏拜了那个孙子!” “这也是老平等王能找上卞城王的原因。” “他的命格不好改,但他的气运可以在长年累月之下被改掉,这样到时候顶替命格可以顺利很多。” “但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我——还留了一手!”地藏王晃头晃脑,表示自己的机智,然而,没有人配合他,他只好叹了口气,继续道: “他那个时候,已经有下一任平等王等着接替他的活了。” 地藏王思索着许久前的事情,没有注意,安老板眉头紧锁,又立刻舒展开。 “那孩子机灵,没有张扬,而是悄悄托梦,告诉了当年的卞城王真相。” “但老平等王下的蛊,只有他能解,我甚至也没有法子,况且,解了又能怎样呢?他的国和百姓,都已经抛弃他了。” “最后,是小卞城王大义灭亲,在血煞剑炼成之际,将梁王推入了火炉中。” “现平等王感慨他身世凄惨,好不容易攒的气运也被人偷了,于是将一座庙送给了他,只要在那里修炼,不出百年,便可成神。” 安老板睁眼,坐直了身:“庙?平等王的庙?” 地藏王知道她在想什么,笑得一脸欠揍:“嗯哼!” 安老板竟然一瞬间的脑袋空白,什么也不想去思考,但地藏王还是说出来了。 “就是尘起山的归无庙啊……” 第105章 身世(三) 所以说,当年的事,他全都看在眼里…… 这样想想,还真是让人不爽。 地藏王也没有理会安老板的铁青的脸色,而是继续哀叹卞城王可怜的身世。 “但他心里面有个结,就算他拥有成神的命格,那个心结打不开,他也无法成功。” “最后,是他自己主动放弃,到了地府,做了个卞城王。” 故事结束,安老板却依旧发着呆。 地藏王唤了她好几声:“我说,你就别跟他计较了,这孩子心里有事,谁能知道他到底想的是什么?我劝你还是不要跟他有过多牵扯的好。” 安老板勾了勾唇角:“你觉得,我会是那个吃亏的主吗?” 地藏王叹着气,他就知道,她不可能轻言放弃的。 安老板起身想离开,临走的时候,却又说了一句:“他动了他不该动的人,是他先招惹的我。” 安老板走后,月老才再次回来,手里还捧了碗瓜子。 “这就走了,不多聊会儿?” 地藏王重新躺回椅子上,狠狠地松了口气:“这小妮子,越来越不好忽悠了。” 月老看他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不厚道的笑了两声,被瞪了一眼,才敛下笑,转移话题: “那下面应该怎么办呢?” 地藏王抓了一把瓜子:“还能怎么办?凉拌呗,下面都看他们自己的了,我们只需要看戏就好。” 说着自言自语补了一句:“唉……这戏啊,唱了五万年,总算该谢幕了……” …… 月老殿外,白妤和何晨安安静静地等候着。 看到她出来,白妤凑上来:“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安老板摇了摇头:“地藏老儿护着他,我也没法子。” 白妤有些失落:“那下面我们该怎么办?” 安老板想了想:“还是得去找一下平等王,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何晨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这时候说了一句:“那走吧。” 他们去了七非宫,平等王的住处,却吃了个闭门羹。 白妤气不打一处来:“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忙啊?” 气也没有用,正当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位鬼差叫住了他们。 “三位,请等一下。” “平等王让我给你们带几句话。” 安老板停下了脚步,等着他开口。 “因果自有定数,多情自有无情恼,若想找寻真相,不妨去看看你们故事交汇的地方,那里,自有你们想找的真相。” 说完,那个鬼差便离开了。 白妤听得一脸莫名其妙:“他说的是什么地方啊?” 何晨与安老板对视了一眼,道:“归无庙。” 安老板:“去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在前往的路上,安老板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当年用掉了两幅画。” 白妤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愣愣地接话:“所以还剩一幅……” “当年我回到山洞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带着?”安老板问了白妤。 “没有,什么都没有。” 安老板“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第106章 身世(四) 等到了归无庙,守山人已经离开了,归无庙没有了人烟味,感觉荒凉的一个度。 白妤四下看了看,五万年前,姐姐离开的时候,她来过这儿一次:“那么多年过去了,倒是没什么变化。” 何晨的目光透过院子,看向了屋内那个真人大小般的神像。 白妤转悠了两圈,疑惑:“没有人啊,平等王也不会在这个庙里呆着吧?” 何晨回了她一句:“又不是来找平等王的。” 白妤挠挠头:“来平等王的庙不找平等王,那找谁呀?” 安老板解释了一句:“这已经不是他的庙了。” “不,还是他的。”暗中,传来一句陌生的声音,有些熟悉。 果不其然,那位穿着紫黑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我只是借用而已。” 安老板一见到他出来,便多了丝警惕:“你就是卞城王吧?” “是的。”他清冷的眉眼弯弯,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喜爱,“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记住我的。” 何晨上前一步:“是啊,你进了唯依的社交黑名单,想忘记都难。” 卞城王冷笑,也不打算与他争个口舌之快。 “小唯依这是刚了解我的身世,就想来寻我吗?”说完不等安老板反应,又自问自答道,“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呢~” 安老板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道:“那些,不是真相吧?” 卞城王微微一笑,看着安老板的眼神充满了温柔:“是也不是,真相,往往藏在谎言之中。” “但是地藏那老头说的也没有假,但他只说了表面的,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安老板没有讲话,但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看着他。 卞城王将她的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小唯依想听故事了吗?怎么办呢?有点不想讲呢……” 白妤看不惯他:“不讲就不讲呗,我们还不想听呢!” 说着转身想走,但是却被何晨拉住了,刚准备说些什么,何晨轻声说道:“安静,听着就好。” 安老板总算问他了:“你想要些什么?” 他抚着长笛的手,握紧了一瞬,又笑:“不用,我什么都不缺,只是怕你知道故事的真相后。会瞧不起我罢了。” 此刻,就连白妤也愣了一下。 “罢了,罢了。”他似乎是暗暗嘲讽了自己一番,“你总归会知道的,还不如,从我这知道。” 安老板看着他,等着他的故事。 他云淡风轻的开口:“梁王,不是我杀的。” “梁王?”白妤疑惑,“谁啊?” 何晨轻声解释着:“他的父亲。” 白妤愣了一下,不再开口。 “说起来,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过,我差点也要忘了,他曾经,是个百姓爱戴的好皇帝。” “在我还小的时候,他就教导着我,要做个为百姓着想的皇帝,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那时候的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他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很高大的父亲形象,简直是神圣不可侵犯。” “即使是后来他变了,变得人人憎恶,凶残恐怖。” “但他依旧对我很好,只是,看我的眼神,也仅仅只是看继承人的眼神。” “但我依旧对他深信不疑。” 第107章 身世(五) “他残暴血腥,对自己的妻儿也未曾心慈手软,可唯独对我是万般纵容,不舍得让我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卞城王淡淡的诉说着,仿佛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我又不是傻子,他这样差别对待,任谁都能猜到这是冲我来的,或者说,与我脱不了干系。” 安老板和何晨都不曾开口,白妤却是实在不解,这个故事的情节说不通,可又句句有因有果。 或许只是太过匪夷所思,又或许,卞城王的想法,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她问:“你觉得奇怪,那有没有做些什么?” 若是有,历史,也许就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卞城王只是勾着唇笑,也不曾回答她的问题。 安老板这时候倒是愿意开口回答白妤的问题。 “他能做什么?” 这语气有些奇怪,不像是向着白妤的感觉。 白妤歪着头看着安老板,又听她道:“或者应该说,他为什么要做些什么?发生这种事情,人们会想出一千种理由,但所有人都没有证据,不是吗?” 白妤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混乱:“是这个理,但是……” “这种情况,对他,利大于弊。” 白妤似乎是恍然大悟地扭头看向卞城王,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一瞬不瞬的看着安老板。 “果然,我们是一类人,只有你懂我。” 安老板冷笑一声:“别跟我套近乎,我和你才不是一类人,我根本就瞧不上这些歪门邪道。” 卞城王满脸无辜:“这歪门邪道又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呐~” 说着,他还欠揍地发出疑问:“又或者……我是受害者也说不定?” 何晨轻笑一声:“满肚子龌龊坏水,难怪上不得台面。” 卞城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有与他争辩什么。 顿了顿,继续道:“那时候,血煞剑已经在炼制的过程中了,即使他待我再好,三十万人民,他也不可能会同我讲的。不好瞒,可他也无需瞒,我改变不了什么。” 倒是有自知之明,白妤这般想着,没说出来,此刻也没人讲话。 “血煞剑的影响异常广泛,能勾起人心中所有的欲望,我当然也不例外。”卞城王滚了滚喉头,“不过,我倒是没什么欲望,就是想将血煞剑占为己有罢了。” 白妤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所以,你就杀了梁王?” 还未等有人反驳她,她又想起什么似的:“不对,是让世人以为是你杀的。” 安老板见她一脸认真分析的模样,倒是觉得有些好笑:“这次,你倒是聪明了一回。” 卞城王没有解释些什么,应该是默认,但别人的想法又怎么说得清呢? “他来寻过我。”卞城王没有等他们问他,便自己回答了,“老平等王。” “他对我说,血煞剑的炼制,还有最后一项,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王室的血脉。” “而那是个时候,王室的血脉要么被杀害了,要么被贬到民间去了。” “所以只剩下我,和梁王。” 第108章 身世(六) “他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但是让我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不想牺牲我。” “就应当是他自己的想法,不是演戏给我看,而是确确实实的爱怜我——他仅剩的骨肉。” 故事说到这,白妤越发觉得迷糊:“老平等王到底想做些什么?他既然要你的命格,告诉你这些,是想这般毁了你?” 卞城王扭过头看向她,那神情,像是在看未开灵智的牲畜,他反问道:“如果少年时的我,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万般宠爱自己的父亲,我还会有心思成仙吗?” 安老板一瞬间明朗,思索片刻,竟不由得赞了一句:“若非动机不纯,像这般的七窍玲珑,当真是个人才。” 卞城王一时语塞,随后轻笑出声。 何晨打断了他脑海里杂七杂八的胡思乱想,反问道:“那时候的你,竟也能看破他的心机?” 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冷嘲热讽了,卞城王真的很想好好回怼他几句。 但想起接下来的话,他又有些沉默。 “看破?那时候的大梁太子殿下哪有那本事?” “不过是面对着清冷的皇宫,失心疯的血亲,哀鸿遍野得百姓。一时间想不通,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的异常冷静,陈述着自己的软弱无能,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轻松。 但他也不打算再给任何人评价的机会:“所以,我打开了炼器炉的门。” “你想祭剑?!”白妤失声惊呼。 “不是为了祭剑。” “那把血煞剑,本不该问世,我其实是想偷偷毁了它。” 安老板皱着眉:“如果结局真的是这样,事情就不会那么复杂了。” “没错。”卞城王冷笑,“但要是真就这么容易,老平等王的计划又算得了什么?” 何晨:“啧,他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卞城王淡淡道:“他只是告诉了梁王,我已经知道血煞剑最后的步骤。” 说到这,所有人都有些沉默。 白妤瞪大了眼睛,试探性的开口:“梁王不会是以为你要去祭剑,所以想来阻止你吧?” 卞城王点头:“没错,他就是来阻止我的。” “时间地点,都很精确,他一把将我拉开,推的远远的……”话说到这,他的喉头滚了滚,“可谁曾想,他背后的阉人,竟然早已被收买,将他推入炉中。” “一代暴君,就此殒命。” 白妤倒吸一口冷气,而何晨和安老板却是什么变化也没有。 何晨甚至有些遗憾:“这也太草率了吧?我以为会有什么绝地反击呢。” 卞城王冷眼瞥了他,假装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后来是现在的平等王救了我,将老平等王的事情上报给地藏王。” “他自己脑补了一堆事情,还以为我是多么可怜的人,既然他想帮我,想将这庙送给我,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推脱。” 白妤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竟来了一句:“其实……你运气不错……” 第109章 身世(七) 卞城王看着白妤,闭着眼睛似慵懒的猫,看不清神色:“我也从没有觉得自己不幸啊。” 何晨有些嘲讽的笑着,安老板望了望屋内的神像,也没有在意卞城王语气中的无情无义。 神色变化最大的,也就白妤了,应该怎么说呢?梁王对他,还是很对得起他们这层父子关系的。 而他却看不出有多悲伤,这也太冷血了吧? “原本一切尘埃落定,本不会再有什么是非。” “但偏偏老平等王不想我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他被贬后,成了孤魂野鬼,冒着被抓的风险,前来寻我。” 何晨幸灾乐祸的看着他:“这次,怕不是真的想要毁了你吧?” 卞城王没有反驳:“你猜的不错,毕竟被我们供奉了几十年,他也知道不少皇族辛密之事。” “而他此番前来,只对我说了两句话。” “其一: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吧?” 白妤挠了挠头。 “其二:你早就知道你根本没有皇族血脉,开炉,不可能是为了祭剑,你就是想害死他,自己成为英雄!” 这样的消息太过于惊天动地,一瞬间,三人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卞城王哂笑道:“我原本也不是为了祭剑,他真的像个傻子一样。” 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白妤万般不解:“你不是说,梁王最疼爱的子女就是你吗?难道说?”她突发奇想,一本正经地怀疑,“梁王并不知道这件事?” 卞城王这时突然有些严肃起来:“不,他知道。” “他知道?”白妤差点笑出声,满脸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说,他作为一个皇帝,知道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还照顾你近二十年,还万般宠爱?” 卞城王斜乜着她,仿佛在说,她说的都是废话。 白妤觉得他有些可笑:“是个男人都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何况他还是皇帝。” 卞城王没有理睬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而是扭头看向安老板:“小唯依是怎么想的?” 安老板瞥了他一眼,尚未开口,何晨便插嘴:“那还用说吗?既然不是因为你,那自然便是因为女人喽。” 安老板也附和的来了一句:“是因为你的母亲吧?” 虽然很不爽何晨插嘴,却没有理由说他错了,只好黑着脸点头。 “我的母亲与他是青梅竹马。” “但因为种种原因,有情人最终没有在一起,等他从太子殿下登基成皇帝后,她却已成了他人妇,并且生下了我。” “我的母亲顾虑良多,不愿意绝婚,因此,他只好默默守护,不再打扰。” “而母亲所嫁之人,便是当朝唯一的异性王爷——摄政王。” 何晨与安老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卞城王看在眼里,自顾自地继续说:“他作为当时唯一的王爷,又抢了皇上最爱的女人,如果犯了错,是不可能被放过的。” “但是我的母亲偷偷冒死替他求情,他才只是被流放西北塞外。” “但那梁王嘴上答应的痛快,实际暗中找来了流匪,想要让他出意外,死在途中,谁曾想,那个女人生下我之后,竟然殉情了。” “他原本也不想害死她,听周围的仆人说,那时他颓废了整整三个月。” “之后,便待我如同亲子一般,想来,是爱屋及乌吧。” 第110章 旧提(一) 我的母亲,与梁王自小便是青梅竹马,听闻他们两情相悦,一直都是形影不离,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是许了与子白头的良缘。 但摄政王横刀夺爱,他设计让我母亲落入湖中,本想来个肌肤之心坏她的名声,但不曾想,我的母亲水性极好,自己游上了岸。 谁曾想?他又提前躲在了她换衣服的房间内,让丫鬟看到她衣衫不整,与他在同一屋内的画面。 梁王那时还是太子,皇后不可能允许他娶一个坏名声的女人,而摄政王又用一身军功换了一纸赐婚,终究,摄政王成了我的生父。 他们的婚礼,是梁朝建立至今,最为壮丽,声势最为浩大的,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 “缡儿,你和我走吧。” 迎亲队伍未来,堂堂太子殿下换上一身嬷嬷装,混进了她的房内。 彼时,她遣退了众人,满眼通红。 “走去哪?我已经被许配给摄政王了,是你父皇下的旨,天下人都看着呢。” “我们逃吧,皇墙万丈高,我不想回去了。”七尺男儿红了眼,“我身为太子,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不能娶,还要看着你委身他人妇,你让我如何甘心?!” 也许他是色令智昏,不爱江山,只爱美人,但他可曾真的愿意出生帝王世家?从小到大没有体验过寻常人家的温馨与柔情?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姑娘,一个可以与他恩爱白头的姑娘,他用整个天下去换,不够吗? 什么样的女儿家能扛得住自己深爱之人发自肺腑的示爱?但她心底早有了千遍万遍的腹稿,即使痛彻心扉,她却依旧显山不露水。 “太子殿下!你疯了,我还没疯!” “我的父母家人还在这呢!你让我跟你走,那他们怎么办?!” “你放弃一切,孑然一身,可我还有那么多后顾之忧,我能怎么办?” 现实往往冰冷又残酷,它狠狠地给了年轻气盛的太子殿下一巴掌,他说不出话,却囤了满腹牢骚。 “可我还能怎么办?”他将双手插入自己额角浓密的鬓发中,蜷曲着身子坐在凳子上,真就像五十多岁老媪一般。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真的可以……” 那个他深爱的姑娘,无一丝动容。 “太子殿下,你知道你有多天真吗?”她说的极其冷静,面对着深情并茂的太子,她就像是在看戏班子一般。 “当年的头脑发热,今后的悔不当初。 你也许会自我感动于对我的不离不弃,但若是真就如你所愿,一无所有的你和我在一起,你当真不会后悔当初的抉择?” 她的问句好似被嵌了答案,他的满心决绝被浇了一盆凉水。 她分明对自己的感情也不浅,为何这般伤人? “三十年后,也许更短,十年后,太子殿下便会在事事不顺心之际,想起你可是曾经将拥有整个天下的太子殿下。 之后,便会想起,你失去的这一切,皆是因为我,我若是半分做的不顺你的意,你便会后悔当年自己的冲动之举。” 这番话,说不出的现实。 第111章 旧提(二) 堂堂太子殿下,被现实揍得溃不成军,差点就想夺门而出。 怎么了这是?他最爱的人,一个劲的推开他。 他沉默着,而她亦是重新寡言。 良久的良久,屋外喧闹之声愈静,她才再次出声:“走吧,明明都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还要犹豫?你分明,早就料到了结局。” 他转身翻窗愈走,丢下一句:“不问一句,我如何甘心?” 整整三个月,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讨论的皆是摄政王那场羡煞旁人的婚礼,他给了她最大的体面,并在拜堂之际,在天下人面前向她许诺: 此生,后院只她一人,足矣。 洞房花烛夜,摄政王站在她的面前,犹豫再三,还是掀开了盖头,入眼,她微肿的眼眶,他的心沉了沉。 “忙了一天,可是累了?要不今晚早些歇息吧。” 她的爱情刚刚葬送,她心有不甘,又无能为力,对自己满心鄙夷,已嫁作他人妇,还这般不知廉耻的思念别人。 也对自己恨铁不成钢,万般顾虑,让太子不要后悔,可她自己可能否也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更对面前的男人诸多怨怼,若不是他,她又怎么是今日这番模样? “摄政王当下倒是体贴,那是算计我时,也未见你怜香惜玉。” 铁血儿郎,战场英姿飒爽,敢与太子抢姻缘,如今,却不敢与小娇娘四目相对,他扭头,不去看她满眼的怨恨。 “若不这般,今日我又如何成为你的郎婿?你应当,唤我夫君。” 他言语中的最后一句,其实声音很低,似在喉中吞吐多次,打磨了棱角,这才吐出。 但小娇娘心思多,在那一句中,听出了权势的强大。 她哭了,眼泪扑朔朔的往下落,哭腔里说不出的委屈:“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何……要回我良缘?” 摄政王握紧了拳头,转身将背影留给她,她现在,定然不想看见他。 “自古宫墙深似海,你这般单纯的性子,那里不应该是你的归宿。” 她哭的一抽一抽的,妆和泪糊了一脸,而他残忍的将事实剖开,她更是生气,哭的更凶,险些背过气。 身后的小娇娘不回他的话,一个劲的哭,他终究还是软了下来,用手帕强势的让她面对着自己,却温柔又仔细地替她擦拭着眼泪。 “哭什么?从小到大,我何时欺负过你?我那般维护你,你却这般寒我的心?”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只好无理取闹:“我都被你算计的那么惨了……连哭都不让?呜……哇!” 她越哭越凶,嚎的满院子都听见了,明日也不晓得会传出些什么闲话,但他却顾不得了,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任她拳打脚踢也不松手,她渐渐累了,瘫在他的怀中,却怎么也不肯回应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满心决绝,好似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不由得,眼中布满血丝。 “你们二人明明心中都那般清楚,我才是良缘,却又这般对我,我也……好生委屈。” 第112章 旧提(三) 他的王妃与他也认识了好些年,却从未见过这般软弱的他。 说软弱或许有些夸张,但一生要强的摄政王要说委屈,还不如说他想夺权来的真实些。 一时间,房中二人静默的仿佛石雕一般。 这时的他已经头深埋她的颈部,而她的下巴扣在他的肩膀,很快,泪水便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这般无声的哭,当真让人心痛,像是无数的刀子在戳他的心口。 他搂她更紧,像是要将她摁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但很快,那双有力的臂膀却颤抖了起来,很快,他的力道变松了不少,很快,他抬起了头,眸中血丝无尽,就好像血泪一般,惹人心惊。 “早些歇息吧,我今日,去书房睡。” 他隐忍了这般久,再抬头,还是打算隐忍下去。 “我已是你的妻了。”她低低地出声,“新婚,洞房,这是规矩。” 这番话语说不出的冷漠,但却让那位摄政王眼前一亮。 她指了指桌上的合卺酒:“只是个流程而已,喝了这杯交杯酒。今日我是你的妻。” 话里的含义有些多,摄政王沉默的看着她,她又补了一句:“只是今日,酒里,我加了合欢散。” 一瞬间,他的光……灭了。 他沉默良久,甚至打算夺门而出,她却一脸淡然。 “你不喝也没关系,我喝。” 他终究,没有喝下那杯酒。 那日新婚夜,他对她极尽温柔。 新娘子的叫喊声听得丫鬟婆子红了脸,但那位新郎官却清清楚楚,他输得一干二净。 …… “太子哥哥,那是谁呀?怎么一个人坐在桥边?” “好像是新摄政王,他的阿父听闻前不久病逝,他的阿母却改嫁,他世袭父亲官位,却没有人给他撑腰。如今,父皇让他做我的伴读。” “太子哥哥,我们带他一起玩吧!” “母妃叫我不要和他接触,算了吧,缡儿,太子哥哥带你去放风筝可好?” “那缡儿去陪他,皇后娘娘没让缡儿不要和他接触!” “小摄政王,你想和我一起放风筝吗?” 那是久经乌云后的第一抹阳光,耀眼夺目,关键是在今后的人生中,每逢绝处,唯一可以带他走出绝境的光。 他这辈子不贪心,就想拥有这抹阳光,不过分吧? …… 婚后不到两个月,摄政王妃便查出喜脉,摄政王满心欢喜,竟向皇上请了三个月的假,脱下官服,一心想陪着他的美娇娘。 虽然不被待见,但没关系,她依旧是他的妻,他们之间有了最可靠的证据。 第六个月,摄政王被皇上派去治理水患。 第七个月,老梁王驾崩,太子登基成功。 第八个月,水患诱发瘟疫,灾民死伤九成,而负责的官员,一干人等,包括摄政王全部被贬官流放,新帝的下马威,效果超群。 家眷不受牵连,但那位摄政王妃却挺着个大肚子,与他一同前往蛮夷之地,又是一则凄美的话本内容。 路途中一同吃苦,她无一言语关心,却得他事无巨细的照料。 他抚摸着她的肚子,她也会恍然,这辈子就这样,也不错。 第113章 旧提(四) 第九个月,遭山贼袭击。 他拼死护她周全,心窝却被射了一箭,一众医士相救,一场高烧,能不能撑过去,全凭天意。 他受了惊吓,羊水破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好在,母子平安。 第二天夜间,他睁开了眼,医士说是回光返照。 而她,异常冷静,将他们的孩子抱给他看,他却只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为何,愿意陪我?” 新帝登基,天下不太平,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他又被贬去蛮荒之地。 他以为她会重新回到她的太子哥哥身边,毕竟,摄政王相信新帝对她的爱,可抵万人上书。 她,必定会被爱一辈子。 而她却只道了一句话:“我是你的妻。” 后来他再也没睁眼,举世无双的摄政王,被一场天灾坏了名声,被一场人祸丢了性命,被一位美人耽误了一生。 再后来,京城快马加鞭送到新帝手中一个婴儿,一块他的定情玉牌和一封信。 写信人,摄政王妃。 而佳人,已与其夫合葬于途中一座小村庄旁。 她用她与他婚礼上的那个酒杯饮下了鹤顶红,特命人将他们埋于孩童多的村庄。 这样,到了春天,天上的风筝便会多些。 新帝为了一封信,颓废了整整三个月,坊间传闻,信中有那么一段话: “你是我年少的爱人,我最愿共赴此生之人。 他是我余生的夫婿,亦是我亏欠最多之人。 来生,缡儿亦想,做他的妻。 太子哥哥,此生,委屈你了。” …… “这个故事听了我只想笑,那个女人,在她一生当中,同时爱上了两个男人。” 卞城王面无表情的评价着,丝毫不顾及他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白妤听得有些稀里糊涂,嘟哝着:“她对那位摄政王也不一定是喜欢吧?说不定只是亏欠呢?” 卞城王还没来得及嘲讽她,安老板便提前打断他:“亏欠与喜欢不能混为一谈,人类的情感极其复杂,谁也说不清楚其中的混乱,只能说,她对他的感情不浅。” “是啊!”何晨懒洋洋地应着,“毕竟他们也是经历过生死的夫妻了,更何况,摄政王对她那么好。” 白妤瞥了一眼一旁的卞城王:“但说实话,梁王也是蛮深情的,她对他的亏欠也不少吧?” 何晨默默翻了个白眼:“你莫非是忘了,是谁害死了摄政王?” “这……”事实证明,白妤是真的忘了,但她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但又嘴硬,不想承认自己的错。 “一码归一码,这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何晨非要呛她:“只能说明,摄政王格局小了呗?” 白妤和他又差点吵起来,还是看在安老板的份上才懒得理他,扭头却看见卞城王在一旁发呆。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平等王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为天下苍生手刃父亲,是个有大格局的人,在归无庙修行可成佛。” 手刃自己的父亲?还真是想象力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