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你和时间藏起来》 第1节 ======================== 书名:想把你和时间藏起来 作者:北倾 文案: 喜欢是七分野火,遇风则啸,遇你则焚。 沈千盏和季清和意外重逢在出品方攒的饭局上。 她一晚上咬牙切齿暗骂自己之前色令智昏欠了情债,一边暗暗祈祷季清和清高自傲不屑与她相认。 一晚相安无事,就等和平散局时,季清和忽然看着她问:“听说沈制片爱岗敬业,从不夹带私人感情?” 一桌子刚挪了屁股要走的出品人立刻十分自然地坐回去,不着痕迹地打探:“季总怎么说?” 季清和不动声色,笑容温和:“我就是确认一下。” 出品人深知季清和对合作方的人品工作态度等要求非常严苛,不疑有他。 等散局后。 季清和把沈千盏堵在地下车库的电梯里,不依不饶:“那我呢,我算什么?” 女制片大佬&钟表修复师 更新时间:日更,每晚24点前。 另:未成年慎入?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 甜文 主角:季清和、沈千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女制片大佬&钟表修复师 ======================== 第1章 第一幕 想把你和时间藏起来 文/北倾 喜欢是七分野火,遇风则啸,遇你则焚。 十二月,北京。 冬寒料峭,天高雾冷。 沈千盏的航班落地时,已是傍晚。 天色还未彻底变暗,衔着抹将淡未淡的昏寐余光。深暮色的城市却已华灯初上,像披了一件暮金色的缕衣,流光溢彩。 繁华城市的夜景总能带点让人沉迷的虚幻和飞蛾扑火的向往,北京是这样,上海是这样,南辰也是这样。但此刻,沈千盏压根无心欣赏这曾令她神往不已的王座版图,她几乎是踏着碾碎这薄雾冥冥的步伐下的飞机。 她这趟出差,连轴转了欧洲和澳洲的几大主城,考察适合剧组取景的摄制场地以及摄制所需的资金成本预算。 听上去是有点复杂,但这段工作内容翻译过来就是——拿着公款吃喝玩乐享受人生,顺便做份公费旅游的开销预算。 挺美好的。 但前提是,没有发生向浅浅剧组耍大牌被公开“处刑”的公关危机事件。 沈千盏就职于千灯影业,公司成立得不算久,这几年在业内虽有一定的存在感,但比起知名的老牌影视公司仍旧不值一提。 向浅浅是千灯影业从投资制作跨界迈入造星经纪的里程碑,她的分量不止是公司一姐,更是千灯影业造星工程运营成功的活招牌。 其价值,堪比千灯影业的摇钱树。 按理说,沈千盏作为制片人,公司签的艺人有经纪人负责,即使出了事也不归她管,她自管逍遥自在,只需头疼拉投资,组建摄制组,定导演定演员以及拍摄经费又双叒叕超出预算了怎么跟老板解释就行。 可向浅浅不同。 千灯影业刚创立艺人经纪运营项目时,是沈千盏一手挖掘培养了向浅浅,甚至全程参与了当年经纪运营项目的全部策划。 她亲自下场做营销,谈项目,撕代言,在向浅浅交接如今的经纪人之前,是沈千盏不遗余力毫无保留地一手捧红了她。 自己奶大的孩子犯了错,可不得亲自教训? —— 沈千盏的商务行程,向来有公司配车。 几乎是她抵达机场出口的同时,一辆七座的黑色商务车掐时掐点的停在了她的面前。 副驾上下来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出头,瘦高白净,眼眸狭长,山根高耸笔挺,脸部轮廓分明。无论是看脸还是看身材,都完全不输圈内的三线流量小生。 苏暂出门前应该打扮过一番,皮肤奶白剔透,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连根碎发都坚硬得如同钢刺一般,风吹不动。 沈千盏瞥了一眼后,没忍住,又瞥了眼:“你这是往头上糊了多少发胶?” 苏暂脸上的笑容一僵,转身往车窗上照了照:“有这么夸张?” 他一转身,背在身后的那束向日葵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沈千盏的眼前,她挑眉,冷笑:“替向浅浅请罪来了?” 苏暂是向浅浅的经纪人,早在这个身份之前,他是千灯影业的太子爷。因整日招猫逗狗不务正业,被苏澜漪扔给了沈千盏调·教。 沈千盏对赚钱之外的事都毫无兴趣,更何况是调·教一个不服输不听劝这个世界除了他以外全是臭弟弟的小屁孩。 苏暂来了以后,先后给她当过生活助理和陪酒小弟,足足磨了两年的性子。也不知道那狗脾气是真得被她挫平了还是小狼狗终于学会了暂时收爪,沈千盏眼看着他的业务能力熟练后,拍拍手,直接撒手两不管地把向浅浅扔给了他带。 结果这还没半年,她不过一时失察,苦心经营了数年的摇钱树就这么被蛀虫给蛀烂了。 苏暂本就心虚,她把话一说白,这花递和不递都挺尴尬。 沈千盏跟完全没察觉他现在的处境一样,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冷,上车说。” —— 车内开足了暖气。 苏暂为平息她的怒意,很是准备了一番。除了献花,车上还提前准备了下午茶茶点和一壶装在保温杯里的红枣燕窝。 那孝敬程度就差再捎个洗脚桶,亲自帮她泡脚了。 可惜沈千盏并不买账。 向浅浅出事后,虽说苏暂反应快速,第一时间出了舆情处理方案与她商讨,但到底伤筋动骨,负面影响巨大。要不是这次危机公关处理得高效积极,向浅浅的口碑还不算坏得太彻底,眼下就不止是小翼蛰伏数月,静待时机复出的局面了。 沈千盏人不在国内,许多事鞭长莫及,她隔靴搔了几天痒,早攒了一肚子气:“她是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能飞了?” 苏暂给她当了两年的生活助理,早摸清了她的脾气。一旦沈千盏说话带刺,绝不能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不然哪怕你头再铁,这女人都能把你脑瓜子撸秃了。 他微笑,十分和蔼的关怀道:“盏姐这趟出差挺辛苦吧,看你都没买什么东西,出去一个箱子,回来也就只多了两个箱子。” 沈千盏瞥他一眼,没说话。 苏暂继续道:“香奶奶家最新出的饼包,听说欧洲也断货了,盏姐你买着了没?” “还有古驰那款联名的小蜜蜂……” 沈千盏最无法抵抗别人跟她聊买包,她脸色不善,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买到了。” 苏暂一笑,正要溜须拍马吹吹彩虹屁,沈千盏的脸一板,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一字一句警告道:“别成天想着游戏人生,得过且过。向浅浅才红多久,你就纵着她耍大牌甩脸子,口碑这种事,倒了就扶不起来了。你见过谁家贞节牌坊倒了还能再洗干净的?” 话落,她松手,往后倚入椅背,深叹了口气:“向浅浅的成名之路没法复制两次,你要是真的带不动,趁早换人。” 沈千盏向来说一不二,苏暂知道这句话她是认真了,表情一肃,也不敢再吊儿郎当:“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光你注意没用。”沈千盏微闭上眼,语气散漫又慵懒:“你得让向浅浅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别粉丝一吹捧,就飘出了银河系。这个圈子不缺踏实做事的人,想红的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她要是再作妖,别说别人不给她机会,千灯也会直接放弃她。” 这话说得太重,饶是苏暂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一沉默,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只余导航的机械女声不断提醒前方高架道路车流拥堵。 沈千盏的原定行程是先和苏暂碰个面,再去赴个饭局。眼下聊得差不多了,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不明白自己火急火燎地回国是出于什么心态。 向浅浅她是不想见了,听人道歉有什么意思?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伏低做小,来抬高自己社会地位彰显个人价值的人,有这时间,不如去面一面小鲜肉,还能饱饱眼福。 这么一想,她心下微动,睁眼问苏暂:“晚上那个饭局,约的几点?” 沈千盏最近在筹备明年开机的献礼剧,一部数十家影视公司抢破头都没能抢着的指标任务剧。 她今晚要赴的,正是出品方攒的局。双方除了要聊聊项目筹备的进度,更重要的是替沈千盏引荐新加入的投资方。 事关项目进度和前景,沈千盏自然无法推辞。 “七点。”苏暂抬腕看了眼时间:“我们现在过去,就算路上堵车也能准时到。” 沈千盏慢吞吞唔了声,又问:“你觉得,要不要叫上小一小二小三……” 苏暂一听就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一边腹诽三十岁的女人如狼似虎,一边毫不留情地打碎她的幻想:“我觉得很不妥,也劝你别动花花心思。今晚一起吃饭的出品方、投资方、平台负责人,都是跟你不一样的正经人。我可是提前打听过了,这次的资方代表最讨厌乌烟瘴气的饭局环境了。所以,今晚除了必要的团队成员,别说闲杂人等了,连只苍蝇都不给进。” 沈千盏闻言,顿觉惋惜:“太可惜了,这资方代表怕是不知道什么叫秀色可餐啊。” 苏暂:“……”他此刻真的挺想去点赞那些说沈千盏是靠拉皮条才拿到这部献礼剧的朋友圈,太真实了。 沈千盏还沉浸在今晚的饭局没有小一小二和小三一同进餐的失落里,压根没察觉苏暂内心正活动着危险的想法,仍继续试探道:“叫上周延总行吧,我们千灯旗下的艺人,勉强能算团队成员?” 苏暂表情古怪的沉默了数秒。 他挺想劝劝沈千盏,某些时候别表现得那么急色,话到了嘴边又怕被削,酝酿了好一会,才说:“盏姐,你说你一个连感情经历都没有的人,怎么总喜欢草流连草丛千帆阅尽的风流人设呢?” 沈千盏不服:“谁说我没感情经历?我在西安……” 苏暂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吧,就她那个西安艳遇睡完就走的故事,已经吹了几个月都不带更新的,他听都听腻了也不知道沈千盏是怎么做到每回提起都宛如初恋的。 他清了清嗓子,不着痕迹地打断她:“盏姐。” “你可能不知道,”苏暂舔了舔上唇,求生欲暂时离家出走:“你每次提到这件事和这个男人,都特别像骗炮的渣女。” “……会遭现世报的那种。” 第2节 第2章 第二幕 沈千盏会不会遭现世报是不知道,但苏暂口无遮拦的报应眼下就来了。 要不是沈千盏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没忘记苏暂今晚要替她代酒,估计得揍得他高位截瘫半身不遂满地找头。再不济,也得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下场。 骗炮的渣女? 你就是这么想也不能给老子说出来! 不过显然,暴力输出是发泄情绪的最佳方式之二。 沈千盏国内国外攒的几千公里的气,在暴揍完苏暂后,得到了十分良性的释放和纾解。 她神清气爽,连今晚小鲜肉无法作陪的遗憾也不计较了,抬腕看了眼时间,调低椅背,吩咐道:“快到酒店了提前十分钟叫我,我起来补妆。” 北京的下班高峰期从下午四点半开始,如一簇沾了油星的火苗,自二环三环的主要干道开始蔓延,一路席卷高架、闸口和支道,将四环内的所有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一路飘红。 商务车挤在返潮的车流中,磨磨蹭蹭地挪了将近五公里,终于鱼入大海,畅通起来。 沈千盏没等苏暂叫她,自己醒了过来。 她在工作上向来自律,这种自律不止是精神方面的要求,还严苛到她的个人着装和整体形象。 起码,在沈千盏的狗窝之外,苏暂就没见过她出门在外有过任何不合时宜不合规矩的行为。她永远精致,得体,光鲜亮丽。 沈千盏管这叫职业操守,品质追求。 要不是苏暂见过她光鲜亮丽的背后还不如天桥艺人一个铺盖的生活水准,可能真要被她忽悠得深信不疑。 他轻车熟路地给沈千盏递去一盒高光和粉刷,看她从额头、眉尾、鼻梁、两颊、下巴一路扫下,最后拉低衣领,往锁骨上扫了几笔泛着珠光的高光蜜粉。 向浅浅走红毯都没她这么精致…… 沈千盏旁若无人地补完口红,对镜轻抿了抿唇角,左右四顾。确认自己的颜值扛得住每个死亡角度后,她把镜面一压,笑得风情万种:“走吧,盏姐带你去颠倒众生。” —— 季春洱湾酒店。 沈千盏是这家酒店的常客,小到吃饭攒局、宴请贵宾下榻,大到千灯影业每年的年会和交流峰会,全在季春洱湾举办。 酒店上下,从大堂经理,到客房服务,没一个不认识沈千盏的。 要不是苏暂跟了她两年,知道沈千盏就是单纯喜欢季春洱湾的刷脸赊账服务,就她对这家酒店的钟情程度,他都要怀疑他盏姐是不是在中间大吃回扣,赚取差价了。 一如既往的。 从沈千盏下车起,门童、安保、大堂经理纷纷上前问候:“沈小姐,你很久没来了。最近很忙吧?” 沈千盏笑得如沐春风,一一寒暄。进包间前,还不忘回头跟苏暂感慨:“你看,好的酒店就是这样,让顾客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苏暂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个笑容,腹诽:你要不是个财神爷,你看还能不能宾至如归。 —— 沈千盏到包间后,留意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时间尚早。 包间内除了她和苏暂,就是负责服务这个包间的酒店服务员。 她招手要了份菜单提前布菜,又花了点心思换了包间内点缀用的鲜花。等精心调好室温和湿度,闲得打算再换块顺眼的地毯时,这包间总算来人了。 先来的这位,是视悦视频的副总艾艺。 艾艺四十来岁,保养得宜,气质出众。她脸型偏方,眼尾微吊,光看眼睛,长相略显刻薄。好在鼻峰挺直,唇形秀气,生生拔高了五官的高级感。再搭上一头利落短发,一身大牌职业装,女霸总的气势显露无疑。 视悦作为国内视频行业内的翘楚,与千灯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互动。 沈千盏和艾艺的组合更是业内收视率保障的黄金搭档。 一个负责电视剧的创作生产,一个负责作品上线后的渠道输出和流量曝光。只要两人合体,无论上线作品是青春梦想剧也好,还是激情抗战片也罢,一旦开始招商,金主爸爸们一个赛一个的积极。 两个女人一坐下,自然满满都是话题。 苏暂刚开始还听沈千盏在一本正经的聊着项目进展,宏图展望,一晃神的功夫,她已经和艾艺从时装周最新款的高定聊到了限量款的包包,又从限量款的包包聊到了艾艺备孕的注意事项。 等两人的话题跟脱缰的野马一般奔向分娩去哪家医院、月嫂哪家更好、孩子的幼儿园去哪上时,出品方爸爸终于踩着准七点的时间线,来了。 献礼剧的出品方是具有唯一授权,且拥有总局颁发的甲等电视剧制作资质,专为制作发行主旋律影视剧的柏宣影视。 今晚出席饭局的正是柏宣影视的二把手蒋业呈。 苏暂下意识的,先看向了沈千盏。 通常,沈千盏面对出品方爸爸的笑容灿烂程度是与项目收益的火爆程度挂钩的。她的笑容越灿烂,说明项目质量越高,公司的投资收益也就越大。 单看沈千盏现在的殷勤态度,显然,今年筹备明年开机的这部献礼剧,在她心目中是稳如老狗一般的存在。 毕竟与数十家影视公司厮杀啃下的大饼,到谁那都得是香饽饽。 全员落座,客套寒暄后,沈千盏看向蒋业呈身侧的空位,似不经意般带问了一句:“这个时间刚好撞上下班高峰期,路况不好,蒋总的朋友是还在路上吧?” 蒋业呈年逾五十,从业也近三十年,哪听不出沈千盏的言下之意是问他:今晚说好要引荐的投资方是迟到了还是放鸽子了? 他含笑,解释道:“小季还堵在机场高速上,不用管他,我们先吃。” 迟到啊。 能理解能理解。 只要资方不鸽,她还能继续叫爸爸。 缺了个人,沈千盏之前准备的开场白也就没派上用场。 好在蒋业呈和艾艺也不算完全陌生,几人光聊影视行业明年的流行趋势和总局的新指标就聊了半个多小时。 柏宣影视因在圈内的地位特殊,一向被奉为座上宾。 起初沈千盏还担心蒋业呈作为大佬,气场会过于迫人。不料,他为人亲和,不止没端一点架子,反而非常善于倾听圈内小辈对行业发展的看法和建议。 要不是中途蒋业呈带来的助理接了个电话,起身离席,沈千盏险些忘了今晚还有一位重要人物没登场。 她侧目望向助理离开的方向,抬腿用脚尖踢了踢还没反应过来的苏暂。趁蒋业呈和艾艺在低声说话,压着声提醒道:“去。” “跟蒋总的助理一块出去接人。” 话落,她微笑颔首,不露半点痕迹的重新加入两人的话题中。 苏暂恍然,低调离席。 没过多久,沈千盏掌下压着的手机嗡声震动,有新消息提醒。 她垂眸,上滑解锁。 微信列表内,苏暂的消息一跃蹿上了榜首:“我艹,盏姐,你绝对猜不到投资方是谁!” 没等她回复,嗡的一声,又一条微信消息。 “给你个关键性提示。” “就我最近很崇拜的!” 看到这,沈千盏微微挑眉。 苏暂这狗腿子,只要遇上比他更有钱的富二代,他就能五体跪拜,谁知道他现在说的是名册上的哪一位? ——“前阵子,对你三顾茅庐还能坚持不屑一顾的那位泰斗大佬。” 沈千盏蹙眉,努力回忆了片刻。 像她这样的,大多是上辈子抢过银行守过牢房干过拆迁,这辈子才会风水欠佳,做了制片。 早年她刚入行时,流年不利,运势不佳,实力不济,四处求人那是常有的事。 即使是如今,有爆款剧傍身,遇上个恃才傲物的导演或自视甚高的艺人,那照样要豁出脸去谈合作。 是以,苏暂这寥寥数字的描述,压根没能成功唤醒她向来月抛的记忆。 ——“他曾孙说你跟盘丝洞蜘蛛精一样缠人,还让他叔快点回来收了你!” ——“季庆振季老爷子啊!” ——“靠,小爷这嘴就是藏不住话。” 沈千盏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后,脸上那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的表情险些崩裂。她咬牙,心中暗记了一笔苏暂口无遮拦的小笔记,面上若无其事地举杯与众人遥遥相敬。 季庆振,国内顶级的钟表修复师。 这位国宝级的钟表修复师早年无偿修复了一件海外归来的木梵钟,因木梵钟归国的意义重大,柏宣影视专门策划出品了三集木梵钟修复实录。 也是因为这个纪录片给她提供的灵感,沈千盏才拿下了柏宣影视以工匠传承为主题精神的献礼片。 为此,她出国前特意抽空跑了趟西安,就为了请季老爷子出山当献礼剧的特聘顾问。 人是见到了,收到的答复却是:“我老头子忙碌了一辈子,已经退休养老了。” 沈千盏心存遗憾,并未彻底放弃,陆续又去了两趟。 第二次去时留下了项目策划案,原以为季老多少会有所动摇,不料第三次沈千盏做最后争取时,回回能遇到的季老曾孙口吐芬芳,说她跟盘丝洞的蜘蛛精一样缠人,还让她以后别再来了,省得他太爷晚节不保。 虽说是童言无忌,但季老爷子的态度显而易见——不感兴趣。 蒋业呈日理万机,非项目之事根本请不动他,今晚主动攒局出面引资已令沈千盏惊讶不已,座上宾怎么可能会是对项目一事毫无兴趣的季老爷子? 沈千盏百思不得其解,难得回了一条:“季老?老爷子不是退休养老了?” 季庆振虽是钟表修复师,但背靠世界级奢侈品牌——不终岁。为其旗下钟表品牌打造过“岁暮”系列的腕表及十分具有收藏价值的三大藏钟。 季老爷子对项目没兴趣,不代表不终岁没兴趣啊! 苏暂没想沈千盏这种时候竟转不过弯来,对她在自己如此激动的时刻所表现出的不同频的愚钝非常不满,愤愤然撂下一句:“愚蠢!太愚蠢!” 沈千盏一哂,那笑意刚漫上眼角,包间大门往里侧一开,苏暂这条狗腿子的声音极其富有穿透力:“……我们制片刚还说您不懂什么叫秀色可餐呢。” 沈千盏的眉心狠狠一跳,循声望去。 年轻男人眼中的清冽笑意还未彻底收起,似笑非笑间,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目光。那是她曾熟悉的,欲潮退去后总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神。 一如既往的,遇风则啸,遇火则焚。 沈千盏的笑容在瞬间,凉在了唇边。 满脑子都是—— 日,真他妈遭现世报了。 第3节 第3章 第三幕 和沈千盏恍若被雷劈了的反应不同,蒋业呈和艾艺几乎是同一时间停止交流,转头看向门口。 巨大的垂帘水晶灯下,年轻男人西装笔挺,修长挺拔。 他鼻梁上架了副窄边的金丝框眼镜,框棱在鼻梁两侧落下半寸暗影。眉峰凌厉,眉骨线条却意外柔和。 镜框之下的双眼轮廓森邃,眼尾微垂时,锋芒尽敛。 明明是极具压迫感和侵略性的英气长相,他来时,先卸了三分锐利清冷,剩余的几分疏离淡漠,模糊了他过于清隽英俊的五官,竟衬出几分雅痞禁欲之感。 艾艺有些意外。 在她想来,蒋业呈如此重视的资方代表,虽不至于是沉浮名利场千帆阅尽的老狐狸,也不会是眼前这位看着像是忘年交的年轻男人。 但想归想,实话是打死不能说出口的。 她搁下酒杯,笑意盈盈地率先打破包间内近乎诡异的静默:“我瞧来的这位贵宾有些眼生,应该是头一回见。蒋总,今晚可得劳您主持大局,为我和千盏引见引见了。” 话落,她似不经意般,视线停留在沈千盏脸上数秒。随即,勾起唇角露出个非常微妙的笑容。瞧沈千盏见着好看男人那没出息的样儿,跟魂都被勾没了似的。 要是她没记错,沈千盏喜欢的,就是这款男人。 然而眼下,无论是艾艺意味深长看热闹的眼神还是苏暂眨抽筋了的疯狂暗示,沈千盏都无暇顾及。 她一眼不错,以一种如同扫描般的视线,近乎苛刻得从对方眼角的淡痣开始,和几个月前她在西安遇见的男人做着差异对比。 可惜报应这东西,既然来了,必定是精准打击。 沈千盏无比绝望的确认,眼前的这个男人,无论是面部特征还是身高体型,都与她记忆中的艳遇炮友完美契合。 目垂过一晚的男人和她高攀不起的资方身份重合,这打击太大,沈千盏一时难以消化。 以至于蒋业呈起身做介绍时,她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仿佛周身的所有声音远去,她眼前是用鱼眼镜头播放的放缓了十倍不止的画面,一幕幕剪辑零碎,光影层叠。 一会是这男人衣冠楚楚矜贵冷淡的正经模样,一会是这男人喉结滚动情难自禁的不正经模样。 两幕交错之际,沈千盏可耻得……石更了。 但眼下这种敌我不明的境况,沈千盏十分唾弃自己这时候还能满脑子的黄·色·废·料。 她咬牙切齿,暗骂自己色令智昏,但更多是心中不忿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太过点背……谁能想到千里之外睡个男人还能遇上东风快递在线包邮? 可转念一想。 大家都是成年人,睡得时候真情实感,拍屁股走人也是人间现实。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意外重逢,她怕牌坊立不住砸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招牌,对方估计更怕她缠上门来惹得一身腥。 拜当年向浅浅恋爱门的公关处理经验所赐,沈千盏几乎是立刻分析完了利弊得失以及最佳处理方案。 要不是时间有限,她甚至还能写篇洗白的小作文,慷慨激昂声情并茂地为自己的一夜风流合理辩护。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涛骇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排在艾艺身后,等着金主爸爸握手手。 蒋业呈的介绍演讲也终于趋近尾声,沈千盏堪堪捕捉到一句“不终岁中国区执行董事”。她挑了挑眉,回忆起这狗男人当初说自己专职啃老,家里有间什么都卖的杂货铺时,不禁内心连连冷嘲:他家这杂货铺上到高定轻奢,下到珠宝腕表,可真够杂的。 最先捧场的是艾艺,她掩唇轻笑,目带欣赏,连平常总显得强硬冷厉的嗓音此刻都轻柔得如同和风细雨:“季总真是年轻有为。” 苏暂紧随其后,马屁不停:“季总真是我辈青年的杰出榜样啊,我一直以为我够努力了,现在看来我的眼界还是太过狭隘。”话落,生怕沈千盏的彩虹屁落于人后,目光灼灼地将下一个发言机会无声地传递过去。 沈千盏:“……” 怎么有种无实物表演话筒接力的错觉。 万众瞩目之下,她稍稍抬眼,看向从进包间后就未置一词的季清和。 后者正抬手松解西装外套的纽扣,肘部的西装布料因折叠拉伸,露出他腕部一小截缝有暗纹的白色衬衫。 那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在灰白分割的冷色系下衬得肤色如玉,从腕骨线条到手指骨节处处透出养尊处优的艺术感。 沈千盏啧了声。 往常这种迎宾热场环节,她向来一枝独秀,让人拍马不及。 偏偏今天主宾的身份特殊,她既不想太热情让人误以为自己是现实人间里没有感情的舔狗,也不想为了自己主观情绪上的别扭显得业务能力不及格。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好像还是夸一夸发际线:“季总天赋异禀,既聪明又不绝顶。” 话落,满座寂静。 唯有季清和,冷淡又不失礼貌地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 眼看着就要冷场,出于自己人不得不出手相助的苏暂适时救场:“季总一路舟车劳顿,不如都先坐下说话吧。” 站着跟聚众听领导训话似的,领导不累,他心累。 —— 工作之事,脱离了办公环境后总少了那么几分全力以赴的氛围。更遑论,脱离办公环境的同时还摆了一桌山珍海味美食珍馐。 沈千盏自认今晚无法投入工作热情,也无法辜负满桌美食,索性出让舞台。 没了她的参与,话题很快进展顺利,用餐氛围也渐入佳境。 不过沈千盏也没闲着,出于职业病的原因,她即使在优雅扫荡美食菜肴时也能分出耳朵去分析谈话内容。 这个习惯起初是因为圈内大佬喜欢于酒局饭桌上谈笑风生,推杯交盏之际交换无伤大雅的小八卦开始养成。就跟圈外年轻人喜欢刷微博轶事,八卦营销下饭的道理一样,通常沈千盏夹完一圈菜,大佬已经从某艺人新做的线雕后遗症聊到了某小花与小鲜肉的恋情。 后来,沈千盏步步高升,有了一席之地,也就渐渐升级成了产粮阵营中的主力干将。不仅要及时为自家艺人洗白澄清,还要抛出些优质鱼饵打听一手消息。 真制片不好做,上辈子得罪过银河系。 艾艺和蒋业呈就今年总局的审核标准讨论半小时后,忽觉今晚的饭局有些索然无味。细想下来,沈千盏从落座后除了配合举杯敬酒,竟安静如鸡,毫无存在感。 既不像往常一样八面玲珑地热场子,也不似私人聚会时的轻松随和。 连她都看出来了蒋业呈十分巴结季清和,要不是碍于自己年长的长辈身份,估计能做得跟苏暂一样,完全放下身段马屁不断。 反而她这个急需得到资方青睐的制片,老老实实安安稳稳地吃了半小时? 这饭吃得太平顺,可就没味道了。 艾艺收回视线,借着给蒋业呈斟酒,似不经意般提起沈千盏:“我突然想起来,千盏出国之前,去过西安好几趟?” 沈千盏瞥她一眼,没否认:“是去过几趟。” “陕博的钟表展难得一遇,既然要做钟表修复题材,无论古今,都该了解了解。”她避重就轻,甚至还趁机刷了一波敬业人设。 艾艺单手托腮,余光观了眼似漫不经心单手转杯的季清和一眼,接话道:“我听苏暂说,你有意请季老爷子当特聘顾问,进展如何?” 艹,真利益至上的塑料姐妹情,拆起黄金搭档的cp真是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沈千盏心里一阵后悔刚才一时嘴快白白漏给她学区房的资源,一边狠狠剜了眼嘴上没把门的苏暂,迅速扬起职业假笑,笑眯眯的回应:“季老爷子是钟表修复师中的泰斗,我虽有意请他出山当特聘顾问,那也得看季老爷子自己的意愿。” 艾艺了然的喔了声,转头把话题抛向仿佛始终游离在外的季清和:“季总是西安人?” 季清和把玩杯盏的动作一顿,微微颔首:“祖籍西安。” 饭桌文化其实充满了艺术感、行为感和仪式感,聪明人知道怎么把握时机又何时把握才能促成合作,达成目的。 所以首先,得善于观察。 打个比方:假如她需要和沈千盏达成合作,那得摸清她想要什么,是年轻的肉·体、无上的体面与权力,还是足够收买虚荣的金钱。 想要获知对方需要的前提就是挑拣她感兴趣的话题,起码不能和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女性魅力的风流女人聊育儿经、婚姻观以及婆媳相处之道。 且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需不断探索。 艾艺从季清和出现起就在观察他,不终岁中国区执行董事的身份在她眼里基本上与顶级商务资源和人民币挂钩。 不止蒋业呈想和他拉近关系,她更迫切的想要抱上这条大腿。 然而,刚才她与蒋业呈聊圈内投资趋势、影视剧审核标准甚至娱乐八卦时,季清和都无动于衷。只有涉及沈千盏,他才从漠视状态分心一二。 秉承着有利可图就要合理利用的准则,艾艺毫无障碍地把沈千盏拱手送到了季清和面前:“千盏很重视这次见面,刚才和我聊起项目筹备,也有意将拍摄地定为西安。不如千盏给季总讲讲?” 沈千盏早在艾艺突然cue她那会就有所防备,耐着性子听完她拐弯抹角的意图后,险些在桌下把苏暂掐到心肌梗塞肌肉坏死。 她笑了笑,拿起温毛巾掖了掖唇角:“我对西安了解甚少,季总从小在西安长大,我与季总的差距怕是一个露水情,一个怀乡情,哪能相提并论。”话落,沈千盏假意嗔怒,又补充了一句:“我明明是让艾姐在西安和北京当中提个建议,你倒好,直接帮我定了西安。” 季清和原本在看苏暂。 包间内有室温调节器,温度适宜。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的工作效率也恰到好处的保证了室内空气的湿润和畅通。 可偏偏只有苏暂,大汗淋漓,满脸涨红。 实在太过碍眼。 直到季清和听见沈千盏说了句“露水情”,他的视线终于从沈千盏伸入桌下的手上移开,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露水情?” 他眉眼深邃,眸光渐沉,光看那张表情寡淡的脸实在分辨不出喜怒。 唯沈千盏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危险讯号,眼神落在他含着哂笑的唇痕中,整片后颈都麻了。 完了。 要翻车。 第4章 第四幕(抓虫) 沈千盏本意是想表述自己对西安了解未深,虽有感情,但相比祖籍在西安的季清和而言,不过是这座城市的匆匆过客,能奉献的只是朝露般向阳而生的欣赏。 通常情况下。 沈千盏遣词造句的水平在一众“喝一个,感情全在酒里”、“我先干为敬,酒有多烈我的诚意就有多真”中,几乎是语文组巅峰大师级别的存在。 想要语境优美,她能来一串不带重字的比喻,从春夏秋冬夸到海枯石烂;想要内涵深厚语境高深,她能立刻将中华上下五千年经典古诗词典藏版倒背如流;就算想要日常极简,轻奢语境,她也能从香奈儿夸到路易威登。 知识储备量与文化欣赏水准能满足各行各业各年龄阶层不同的需要,堪称中华文库收割机。 相比“游客情”“过客情”,“露水情”的精准运用简直浑然天成,字字夸在了刀刃上。 可问题也出在这刀刃上…… 她太得意忘形,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和她有过露水情的本尊就在饭桌的另一侧。 好在沈千盏的临场应变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都坚如磐石,稳如泰山。 第4节 短暂的情绪管理失控后,她无比自然地往耳后勾了一缕头发,端起酒杯遥遥敬向季清和:“相比季总,我对西安的了解的确太过浅薄。哪怕我全力以赴,也不过是十六朝古都历史中,最不起眼的那滴朝露。” 季清和看她片刻,忽然笑了。 他抬手扯住领结松了松,身子往后靠坐,换了个较显随意的坐姿:“我们今天不谈西安十三朝的历史。” “就谈沈制片的露水情。” 沈千盏:“……” 敢情她刚才那一波强行挽尊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非要计较? 狗男人是真的小气。 “说起来,西安我真的考察过。最初始的策划案里,主人公是八十年代出生,正赶上时代高速发展,陷入新旧时代交替的人设。可惜西安没有特别合适的摄制场景,也没有经济适用的摄影棚区,自己搭景很容易超出经费预算。”沈千盏假装不经意地转换了话题,语带可惜:“现在项目主创团队已经倾向于在北京取景,正在修改人物的成长背景。” 可惜,招是好招,季清和却并不买账:“沈制片说没合适的摄制场景?” 他没拿酒杯,目光垂落在一侧只倒了清水的玻璃杯上,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似在思考要不要将就喝口已经凉掉的水。 沈千盏额角微跳,隐隐觉出几分头疼。 明知季清和是当众给她挖坑,偏一时想不出完美的解决方式,只能硬着头皮嗯了声,等他后话。 季清和终是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清水,不疾不徐地问她:“清河三巷也不合适,嗯?” “半开放的古园林区,环境私密,历史可查。西安最具盛名的网红景点,艳遇圣地。”他语速很慢,像是怕沈千盏听不清楚,咬字格外清晰:“沈制片,不会没去过吧?” 沈千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与清河三巷有关的记忆几乎在瞬间跃然纸上。 有那么一刻,她特别想回到那张床上,一脚把这个狗男人踹下床去感受下什么叫六月“春”风似剪刀,专剪擎天大柱。 本就是逢场作戏表演职业假笑谁最敬业,她高兴时笑容还有几分真心,不高兴了连假装都懒得,直接拉下脸来。 “去过。”她搁下酒杯,嗓音冷清:“看季总对我们的项目挺感兴趣的,要不等散局了,您给我留个工作邮箱或联系方式,我把策划案发您一份?” 她撂脸子撂得明显,满屋微笑倾听两人“相谈甚欢”的都有些措不及防。 苏暂更是懵逼,他十面玲珑,八面盘场的盏姐哪去了?这个恨不得往季总身上扎刀子的女人是谁啊啊啊啊啊! 投资想不想要了?项目想不想开了?奖金想不想拿了? 他干笑着,悄悄扯了扯沈千盏,咬牙低问:“盏姐,你要不要出去上个卫生间冷静下?” 沈千盏觉得自己挺冷静的。 从季清和出现起,她就暗暗打过算盘,这次合作多半是要夭折。 她从业多年,除了奶自家艺人置换合作资源外,从未在任何项目里牵扯上私人感情。她只期望季清和清高自傲不屑与她相认,今晚散局后,桥归桥路归路,就当做再没遇到过。 一·夜·情能有几分真心? 她要不是贪图美色,鬼迷心窍,也不至于栽上这么大一个跟头。 这个圈子,想要维护清名太不容易。 她沈千盏兢兢业业数年才树立起的口碑,她一点也不想因为和投资方的花边新闻毁于一旦。 所以最好的办法——不合作不越雷池不重蹈覆辙。 —— 一晚相安无事。 眼看着饭局接近尾声,沈千盏借口去卫生间,顺便结账。 回来时,不出意外地看到艾艺守在洗手台前,边补口红边等她。 艾艺:“今晚火气这么大?” 沈千盏旋开水龙头,潦草地冲了冲手背,没接话。 艾艺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旋回口红,放回随身的小包里:“你不至于看不出来蒋业呈有意和季总达成合作吧?” “拉投资不是我的事吗,蒋总操心什么?”沈千盏转身抽了纸巾擦干手,不以为意地把额前的碎发一缕缕整理妥帖。 艾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千盏,柏宣是和千灯签的合同。作为甲方,他有权让千灯换个制片。” “而且我听说,你当时为了拿下这部献礼剧,接受了柏宣的霸王条款。”她倚墙而立,笑容不咸不淡,明明不食人间烟火却偏偏操起了卖白·粉的心:“这部剧对平台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我先给你提个醒,万一你得罪人被换了,我可没法为了你做违约的决定。” 沈千盏把最后一缕碎发整理服帖,她看着镜中光鲜亮丽美貌逼人的自己,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苏暂一直以为她喜欢季春洱湾是因为酒店的刷脸赊账服务,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个原因她不好直接宣之于口——瞧这镜子,跟自带美颜滤镜似的,多讨人喜欢。 她颔首收起下巴,压低视线,眼看着这个角度下巴掌大的小脸又小了一圈,终于满意:“还行吧。” 沈千盏这一句轻飘飘的,完全没有着落点。艾艺一时没能分辨出她这句“还行”是在说自己,还是在回应她。 “用不着你违约,”沈千盏皮笑肉不笑,连马虎眼都没打,直接道:“利益场上没真情,我两这塑料情只能共赢,经不起考验。” 她转身欲走,门开了一半,想起什么,回过身又补充了一句:“换制片这事你放心,我不让位,看谁敢换。” —— 话是这么说,等回了包间,沈千盏还是端正了下态度,拿出对待甲方爸爸该有的热情陪到散局。 今晚氛围不佳,直接导致没人多喝。 散场时,气氛也颇显冷清理智。 虽然客观条件不够发挥,但沈千盏仍旧善于抓住时机,不遗余力地展现自己作为贴心小棉袄的优良品德。 她让苏暂先替蒋业呈叫司机去酒店门口等着,以防蒋总喝了酒吹风受凉。 这番体贴令蒋业呈难看了一晚的脸色缓和不少,顺势发表了一下和不终岁合作的热切,叮嘱她线下再多多与季清和联系。 沈千盏满口应了,转头又去安排艾艺。 艾艺的公司就在附近,来时自己开的车,沈千盏替她叫了代驾。 等安排完所有人,她像是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了季清和,脸上带着歉意,语气却没几分诚意地问道:“季总在北京有下榻的酒店吗?” 季清和从始至终旁观着沈千盏的故意怠慢,闻言,与她对视一眼,回答:“我前不久刚在北京定居。”话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线条锐利明晰,对于资深手控而言,完美得像是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天生适合供人赏阅。 沈千盏看了一眼,又一眼,那种被扼住后颈的窒息感又来了。 仿佛他并不是在叩击桌面排解无聊,而是别有意图的在记着她的账。 沈千盏力图保持镇静:“不然我帮您叫个司机?” 季清和抬眼,表情显得不是那么满意。 沈千盏又问:“那我让苏暂送你?” 季清和依旧不接话,脸上倒是明明白白的表示:苏暂哪位? 沈千盏挺想装作自己不明白的,奈何智商不允许。 她犹豫着,那句“如果您不着急,稍后我送您”卡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季清和并未打算让沈千盏在合作方面前下不来台,他维持着风度,意味深长道:“不急,我醒个酒。” 刚挪了屁股打算走人的蒋业呈和艾艺对视了一眼,互相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他今晚有喝酒? 第5章 第五幕(小修) 不过喝没喝酒不重要。 季清和说要醒酒,那他就是醉了。 强者定律无论何时何地,一样适用。 —— 沈千盏的行程仓促,除了行李箱上有八个轮子,手边无一可乘的代步工具。 她寻思着季清和这个级别的执行董事怎么也不会是靠十一路公交堵在机场高速上,索性支开苏暂去取车,她独自杀回包间。 饭局散后,包间内冷冷清清,人走茶凉。 季清和独坐在单人沙发上,闭眼小憩。顶灯的弧光恍若实质,洋洋洒洒,落了他满身。 沈千盏进来时的动静不小,不知是懒得搭理她,还是有意给她下马威,直到她坐下,季清和才睁开眼,与她对视。 没了闲杂人等,季清和的神情不似饭局上所表现得那么散漫淡漠。他摘下眼镜,微闭上眼,轻捏了捏眉骨。 那双触碰过禁忌之地的手,再次不可避免地吸引了沈千盏全部的注意力。 要不怎么说女人是最擅长联想的动物。 沈千盏光看着他的手,就忍不住在脑子里画出一套十·八·禁·绘本。 为了掩饰尴尬,她轻咳了一声,尽量使自己表现得稳重又世故:“我去叫壶茶,我们边喝边聊?” 季清和揉着眉骨的手一顿,再睁开眼时,眼底清明冷冽。 他抬腕看了眼腕表,语速缓慢,语气冷淡又刻板:“你让我等了三十分钟。” 怀柔政策对季清和显然无用。 不过她本来就没打算和解。 “既然时间宝贵,那就直奔主题吧。”沈千盏摸出烟盒,点了根烟。 她烟瘾不大,只有逢场作戏时才抽两根助助兴。一口烟含在嘴里,才在舌尖打了个转就被她徐徐吐出:“季总出现在这,不是偶然吧?” 季清和轻哂,目光在她左手边的烟灰缸上点了点,不容拒绝地命令道:“灭了。” 沈千盏眯了眯眼,一步没让。 别说把烟灭了,她甚至故意当着他的面,弹了弹烟灰。 她这种跟叛逆期小女孩似的低级反抗根本没引起季清和任何不适,他俯身,连烟带打火机一并扫入身侧的纸篓:“这么不听话,那就最后一根。” 沈千盏一僵,紧接着是不敢置信:“你有病?” 季清和看着她,慢条斯理道:“合理建议。”可那眼神,分明有了几分压迫之意。 这个男人远没有他表面看起来的温和斯文,沈千盏深刻知道这一点。 第5节 她抿唇不语,试图用沉默表示抗议。 那根烟夹在指间,烟丝细细的一缕,轻悄悄地往上飘着,但到底是没再抽了。 正僵持间,沈千盏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眼,见是苏暂,随手挂断扔在了面前的桌几上:“季总要是没什么吩咐,我就先回去了,公司的司机还等着把我送回去了好下班。” 季清和不置可否:“我以为我们之间最等不及的应该是你。” 瞧瞧这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沈千盏险些被气笑,“六月,我休假去西安看钟表展,不算往返路程,一共停留了三天。和你在清河三巷过的是最后一晚,天亮后我回酒店退房,回了北京。西安和北京这么远,我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再见到你。” 这段话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他不出现在北京,出现在她面前,一切早已快乐ending。 这点,季清和赞同。 凡事开了头,接下来就顺畅不少。 沈千盏思忖数秒,开始反问:“千灯在风险承担方面一直属于守旧谨慎类型,投资方大多是圈内传媒业。我向来不喜欢和外行人谈生意,不终岁的合作意向是谁牵的头?” 这个回答季清和目前有些难回答。 他捏了捏眉心,示意:“换一个问题。” 沈千盏笑了一声,抛出个更犀利的问题:“我和不终岁八竿子打不着,以前也没听过不终岁有投资影视业的说法。季总从西安追到这,是睡完要嫖·资的意思?” 话落,包间内寂静得如同时间都静止了一般,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季清和抬眼。 他鼻梁上有被镜框压出的浅痕,流转的灯光之下,那痕迹像片暗影将他的鼻梁衬得越发挺直。 沈千盏看见他很浅的笑了一下,那漫不经心,似没把一切放在心里的睥睨和漠视,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这一瞬间,她就像盲枪哑炮,枪管里哽了棉絮,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千盏,你脑子呢?”他目光平静,跟看个花瓶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真要算嫖·资,你怕是今晚就要原地破产了。” 时间像是忽然有了刻度和重要,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枷锁,重重地敲击在沈千盏的灰色地带。 女人不服输的叛逆心上来,她险些脱口而出“我也不便宜”,好在理智尚未完全丧失,被他冷冰冰的一瞥彻底清醒。 直到此刻,季清和终于意识到,沈千盏与他的思考方式不同,思考维度更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嫖·资? 他轻哂,笑容要多嘲讽有多嘲讽。 “我做了一件荒唐的事,良心不安,想要承担责任。”他起身,似不愿再和她多说一个字:“目前看来,反而给你造成困扰了。” 彻底离开前,季清和声音压得极低,恍若贴在她耳边:“我对沈制片用情颇深,嫖·资不必了,希望沈制片日后没有需要求上门的时候。” 沈千盏呆若木鸡。 她转头,眼睁睁看着狗男人信步离开,扬手摔去个抱枕。 艹,老子真是瞎了眼了。 —— 苏暂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等了将近二十多分钟,才等到沈千盏出现。 见她独自一人下来,没忍住往她身后探了探:“盏姐,季总没跟你一起下来?” 沈千盏瞥他一眼,没搭理,暗里掏出小笔记又记了苏暂“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笔。 她此时已累极,无心和苏暂周旋,上车后就闭目休息,禁言态度十分鲜明。 苏暂见她脸色不好,也没敢招她不痛快。一路把她送到小区,正要搬行李送佛送到西,沈千盏摆摆手,示意东西放下就好:“我放电梯上去就好,你早点回去。” 苏暂习惯了沈千盏的说一不二,没再坚持:“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会给你延迟到下午,你休息够了再上班。” 沈千盏点点头,转身把行李箱搬进电梯时,想起什么,又叫住苏暂:“你给艾艺透了多少底了?” 苏暂早猜到沈千盏要秋后算账,一晚上提心吊胆,食之无味。 他其实挺无辜的。 艾艺这人心眼多,还善于伪装。旁敲侧击打听消息时,自然得像是老友间的真切关怀。 沈千盏出国出差那段时间,艾艺来过公司,谈向浅浅新剧的独家授权。 视悦和千灯合作多年,艾艺和沈千盏的关系也是人尽皆知。只要是沈千盏制片出品的电视剧,向来和视悦优先合作。 平台·独家授权这事苏暂听沈千盏提过,知道艾艺只是刚提了一个合作概念并未深入,也就没多做主张。 本来,艾艺这趟亲自过来就是心血来潮,意不在此。 沈千盏不在公司,也就苏暂这种职位分量适合招待。 女人嘛,天生具有社交优势。艾艺感怀伤秋,说想浪费时间偷点闲,央他作陪。苏暂想着维系vip贵宾客户也是工作内容之一,也就脑子一热客户至上,和艾艺去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喝咖啡吃蛋糕。 艾艺那社交水平,说话艺术,圈内出了名的。 他一个只会花钱的富二代哪招架得住,还不是分分钟被人拆到本垒,溃不成军。 而且他原先也没想透露沈千盏去西安的事,是艾艺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借口询问项目进度,实则颇有心机地跟他打听他盏姐专程去西安是不是踩献礼剧的拍摄场地了。 献礼剧是块大蛋糕,整个影视行业上到公司决策者,下到艺人经纪,全盯着。 沈千盏拿到制片不容易,项目所有筹备都是秘密进行,生怕树大招风,错上一步都会满盘皆输。 苏暂想着大家合作了这么久,有一说一。 更何况沈千盏为了更好地呈现优质电视剧作品,还原钟表修复师这个职业的专业水平,多值得圈内一众急功近利就想捞钱的制片人和出方学习? 只是谁能料到沈千盏会在季老爷子那碰壁啊…… 不过眼下事情还有转机,也不算坏事。 苏暂一琢磨,觉得这事宜早不宜迟,得早点汇报:“盏姐,我刚送蒋总回去的时候,蒋总跟我八卦你和季总之间的关系来着。” “他问我,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沈千盏正要推箱子的手一顿,她隐约觉得苏暂那一脸机灵样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等着听她大力表扬。 她掀了掀眼皮,不甚感兴趣地问:“你怎么回的?” “不认识啊。”苏暂瞥了眼电梯间的摄像头,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他还以为你和季总在西安的时候就认识了。” 沈千盏眼皮一抖,心虚得没吱声。 苏暂心眼粗得跟太平洋一样,压根没察觉沈千盏的异样,尤自得意道:“然后他就说漏嘴了。” “声音挺小的,要不是我耳聪目明,一般人可真听不到。”他舔了舔唇,拇指和食指指腹搓了搓,疯狂暗示要好处。 沈千盏瞥了他一眼,一手刀劈向他后脑勺,结结实实赏了个大耳刮:“千灯是不是你家开的?我给你家赚钱,你好意思问我要红包?有屁快放。” 苏暂典型的欠揍型人格,被削一顿反而老实,他揉着后脑勺,咬着声嘟囔:“蒋总以为你是在季老爷子家见到季总,那时候认识的。” 沈千盏眯眼。 等等? 为什么她要在季老家见到季清和? 苏暂见她还没明白,深叹了一口气,解释:“我本来就觉得季老爷子和季总一个姓氏太过于巧合,盏姐,你的人生已经枯燥到不会思考了吗?” 沈千盏脸都绿了。 她满脑子回想的都是季清和离开前那句“我对沈制片用情颇深,嫖·资不必了,希望沈制片日后没有需要求上门的时候”。 靠,这狗男人! 算计好了是不是! 第6章 第六幕 沈千盏被人摆了一道,气急攻心,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从还未收拾的行李箱里挑出一套没拆用过的彩妆,在镜前画了整整一小时的妆。 什么遮瑕、提亮、高光,一步没省,画了个完美无暇的空气裸妆。 到公司时还没过饭点,沈千盏在楼下的咖啡厅买了杯美黑,刷卡进楼。 千灯影业是家非常人性化的公司,员工出差大多都有假期补助。只是这项福利对沈千盏而言,就如一则空谈,除了她人人有份。 沈千盏踏出电梯的那一刻,助理乔昕已拿着日程表在门口等候。 她今天除了有个会议,下午三点还约了编剧试稿。 沈千盏听完最近两天的工作安排,微微颔首,转头扫向办公间:“苏暂呢?” 乔昕一怔,想起苏暂刚才听到前台示警慌忙逃窜的场景,眼观鼻鼻观心,选择出卖:“他听到你来了,躲楼上去了。” 沈千盏顺着助理悄悄往上指的小手势瞥了眼天花板,面无表情道:“他要是不想天花板被我拆了,赶紧给我滚下来。” 乔昕应了声是,目送着沈千盏进了办公室,摸出手机给苏暂发微信:“小苏总,您又怎么得罪盏姐了?” 苏暂的消息回得很快:“她更年期,易燥易怒,关我屁事?” 乔昕抱着手机咬手指,无奈哀叹: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想了想,委婉传达指令:“盏姐急着见你,要不你带上周延赶紧去一趟?” 苏暂:“……” 他觉得光周延一个,可能……不够。 —— 闹归闹,沈千盏的指令苏暂压根不敢违抗。 他磨蹭了半小时,抱着一沓刚打印的百度百科,宛如上坟般心情沉重地迈入沈千盏的办公室。 后者正在吃沙拉,吃得不情不愿,满目嫌弃。 苏暂胸腔内的那颗小心脏往下坠了坠,又沉重了几分。 他磨蹭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沈千盏看他一副供祭品样把文件交上来,挑了挑眉,打趣:“怎么,我办公室有这么烫脚,让你一刻都不想待。” 第6节 苏暂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后扯出个比哭还尴尬的笑容来:“我昨晚回去找了一宿,别说有人认识季总了,身边都没人知道不终岁还有中国区执行董事。”他委屈巴巴:“盏姐,我们不是遇上什么灵异事件了吧?” 沈千盏瞥了眼她手边厚厚的那沓文件:“既然查无此人,你是怎么整理出这么厚的一本书?” “我把不终岁的品牌历史,相关产品,背后故事都给你打印了一份。”苏暂献宝似的翻到他折过一角的第五十七张资料上:“你看这,这是季老爷子的专访。” 沈千盏扔下叉子,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掖了掖唇角,低头去看。 季老爷子的专访屈指可数,苏暂整理的这一篇是岁暮系列钟表发布当天刊登在某时尚杂志上的。 说是专访,这一段文字在满篇钟表图文里只占了可怜兮兮的一小格。讲的是岁暮系列钟表的设计灵感和理念,以及记者提问季老对世人惋惜他制表、修复技能后继无人的看法。 季庆振回答得很含糊,既没提到季清和,也没正面回答,只表达了希望所有传统工匠手艺都能继续传承下去,不终岁旗下的岁暮系列也将保持他的个人风格不断发扬传统工艺的精致与睿智。 沈千盏来回扫了数遍,抬眼:“就这样?” 苏暂啊了声:“就这样啊。” 沈千盏的声音瞬间扬高几度:“没了?” 苏暂:“……没了。” 沈千盏头痛地捏了捏眉心:“我让你找和季清和有关的信息,不是让你给我看中华民族的良好美德。” 她摊手,退而求其次:“联系方式呢,总查到了吧?” 苏暂扭扭捏捏,半天才放出一个屁来:“不终岁官方的工作联系邮箱算吗……” 沈千盏抬手指了指门口:“滚。” —— 苏暂靠不住,沈千盏只能挽起袖子自己来。 季清和的个人信息保护得非常好,无论是不终岁的官方网站还是百度百科的介绍的确查无此人。 唯一一条与季清和相关的搜索,是一部言情小说。 沈千盏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直接合上电脑。 想要季清和的联系方式,其实很简单,找蒋业呈。 但免不了会被盘问。 艾艺说的没错,蒋业呈想和季清和合作的心迫切又热忱,他不会体谅沈千盏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和不终岁合作,只会不断施压来达成目的。 眼下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觉得……她还能再挣扎挣扎。 —— 开完会,同步了千灯最近的项目进度后,沈千盏马不停蹄面见了试稿的编剧。 编剧林翘,二十六岁,北京土著。一环有套四合院,吃喝不愁,日子滋润。 几年前,沈千盏刚跳槽千灯影业,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林翘原创的剧本。后来千灯发展起来,有合作基础的林翘几乎成了千灯御用的编剧,但凡是沈千盏制片的项目,十有八九都能看见林翘的署名。 献礼剧这块蛋糕太大太难啃,沈千盏原先没考虑林翘,想约个经验丰富的老编剧组个编剧班子。架不住林翘自荐争取,沈千盏琢磨着编剧班子也不能全启用没合作过的编剧,就给了个试稿的机会。 小姑娘门儿清自己做不了主编剧,临走前,对沈千盏说了这么一番话:“盏姐,我这段时间都有空,你要是开剧本策划会可以叫上我,我指不定能给你们点新鲜的意见,我正好也跟大编剧学习学习。你要是不放心,我把保密协议签了,保准把嘴缝得严严实实。” 沈千盏正在看她的剧本大纲,闻言,头也没抬:“你朋友圈不是计划着近期去日本吗?” “害。”林翘实话实说:“去日本哪有这个机会重要。” “对了。”她想起什么,又重新坐下来,“你上次不是问我取材都上哪取的吗,我给你安利个app,很冷门小众,但对我们这种特别需要别人生活经历和工作经验的码字工作者特别管用。” 她重新坐下来,献宝似的给她推了个app——行家。 “就这个,任何职业任何领域都可以约行家一对一面谈。” 沈千盏有些稀奇地看了一眼,面露怀疑。 林翘见她不信,翻出自己的约聊订单:“你看,上个剧本写的律政女魔头吧,我找的就是这位军师。还有上上次,心理咨询师、金融上市企业hr、某东和某宝的大数据产品高级市场经理……” “苏暂也注册过账号,我还截屏保存了。”她切换至相册,把图片翻给她看。 沈千盏这一瞥,差点没呕血。 苏暂——影业经纪人,资深富二代。擅长话题:网红的打造与管理、如何挥霍家产、富二代的日常生活、如何成为一位专业花钱的富二代。 林翘难得找到一个可以吐槽的人,眨眨眼睛,示意她看底下的约聊数据:“600一次的约聊,还真有二十多个人约聊过。” 沈千盏笑了笑,笑得礼貌又不失尴尬:“苏暂脑子不好,你以后离他远点。” 林翘走后,沈千盏注册了个游客账号。 “行家”里各类职业纷呈,就算是钟表修复师这么冷门的职业也有零星三个。 沈千盏筛选了下地区,坐标在北京的只有一位时间堂的创办人,认证为北京钟表收藏协会副主任。 她谨慎的参考了下评价,犹豫再三,预约了一对一的通话约聊。 想着对方的回馈不会太快,她暂且搁下这事,准备下班。 不料。 沈千盏刚开着她那辆二手的小宝马上高架,行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支付费用,连上车载蓝牙,开始接听。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跟她差不多年纪,明朗又清越,先是自我介绍,再询问沈千盏需要咨询钟表哪方面的问题。 沈千盏说:“钟表修复。” 对方迟疑了一下,问:“你是有钟表坏了需要了解修复的内容还是希望我给你提供钟表修复方面的建议或注意事项?” 沈千盏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的目的很简单,想找个贯通此领域的专家可以为项目提供专业的帮助和指导。对方细化了问她具体问题,她反而一时想不到有什么要问的。 就在她迟疑的这会功夫,对方肉疼地催促:“三十分钟四百块呢,你浪费的不止是时间还有金钱啊……” 沈千盏平日里挥霍惯了,半点没心疼,她堵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里,不紧不慢道:“那跟我聊聊你钟表大多会出现的问题。” 对方笃定她是来浪费时间金钱的,叹了口气,答:“那原因有很多,进水的、电池没电的或者钟表走动无力,摆轮片即停的。这种机械的东西,最大的问题无非是时间不走了,并不是每次故障都知道故障原因,还需要拆表检查零件才能确定如何修复。” 他嘟囔着,说:“我不是修复方面的行家,你要是问我怎么鉴赏钟表,哪种手表有收藏价值,可能这三十分钟还回票价。” 沈千盏没接话。 她此刻正在深度反省自己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做一件明显没有效率的事情,既没有工作回报,也没有灵感启发。 的确,浪费时间浪费金钱。 她意兴阑珊,正打着结束语的腹稿准备挂断电话时,对方忽然说了句:“你等下。” 堵着车,也走不了,沈千盏无所谓等不等。 她听着音响内拖鞋鞋板从地面上拖过的拉杂声,一道木门被推开后,电话被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我顾客,想聊聊钟表修复方面的事,帮我招待下?” 短暂的寂静里,沈千盏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还是出于女人的第六感。她一颗心,跟被人攥在了手心里一般,忽的悬了起来。 直到电话那头,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点懒散,不耐,没什么情绪的响起时,沈千盏那颗心才堪堪落下,坠入了另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季清和问:“聊什么?” 也不知道在问谁,他明显没什么耐心:“不说话挂了。” 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 沈千盏此刻内心活动无比复杂繁冗,非要打个比喻,就是满地草泥马开趴体的那种心情……不是草,就是泥马。 正默认等着对方挂电话,季清和那一静,空音了三秒后,问:“沈千盏?” 靠? 她没说话也能听出来她是沈千盏? 像是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那端低低笑了声,说:“喘息声有点耳熟。” 第7章 第七幕(小修) 开往时间堂的路上,沈千盏不止一次懊悔当时怎么就大脑一片空白,连句反驳的话都掏不出来,生生被这狗男人占了口头便宜! 她这随缘发挥的水平,还能当制片界的中华小文库吗! 沈千盏咬唇,瞥了眼正在叭叭叭提示前方右转的导航,心中涌上一股挫败的无力感。 二十分钟前。 季清和低笑着说完“喘息声有点耳熟”后,很快问了句:“你在找钟表修复师?” 沈千盏怀疑他是在粉饰太平,试图掩盖刚才对一位成熟貌美女性的性·骚·扰行为。但诡异的是,她并未觉得被冒犯,反而耳朵一烫,后颈至耳根泛起一片潮·红。 半个脑子感性地想着那晚他含着她耳垂吹气时半魂升天的失重感,另外半个脑子则理性地思考着怼他什么能令他的男性尊严颜面扫地。 没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季清和跟先知似的,先发制人:“小朋友才嫉恶如仇感情用事,成年人只会理智思考怎样对自己最有利。” 小朋友沈千盏顿觉智商被侮辱,气得三魂升天六魄出窍:“你才小朋友。”说完发现……妈哒,又进圈套了。 季清和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换了只手接手机,语气还是懒懒散散的,细听还能发现语调中微微上扬的愉悦:“怎么样,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上次不欢而散的谈话了吗?” 沈千盏有些犹豫。 昨晚她杀伐果断无差别攻击的时候可没想着和季清和还有再见之日,现在是骑虎难下,这现成的台阶下还是不下都挺尴尬。 她对着后视镜摸了摸精致的小脸,内心矛盾地跟煮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气泡。 接着谈吧,还是老问题——她不想把私人感情搅和到工作中来。 一夜情这事在娱乐圈是件稀疏平常的事,上升不到个人品德的高度上。可她心里门清,这睡没睡过的肉·体关系,终究是不一样的。 有需求必须要有付出。 理智上沈千盏不认为季清和会抓着这个把柄对她人身威胁,但眼下季清和的身份存疑,她对这个男人的情况一无所知。 感情上,她习惯于走一步看十步,尚未落脚时便将所有不稳定因素都考虑了一遍。 万一,季清和以两人暧昧不清的关系索要资源、财产或任何不道德的行为诉求;又万一,季清和别有目的的接近她,贪图她的美色,想再续炮缘…… 沈千盏越想越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季清和那晚的眼神,她看得特别清楚,像燎原的野火,三分清醒,七分沉溺。有风则啸,遇火则焚。 第7节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哪怕让他死在那一刻,他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唉。 长得好,可太烦恼了。 她思考的时间太过漫长,季清和看了眼通话时间,抛出最后的杀手锏:“我这边正好在修复一只手表,过来看看?” 沈千盏立刻:“地址给我。” —— 一路挣扎在鬼迷心窍的自责恼恨及反复不断做心理建设的沈制片,在即将精神分裂的最后一分钟抵达了时间堂。 时间堂的坐标位于北京二环的古建筑保护区内,毗邻故宫后墙的小胡同。 门面很窄,在一众房屋紧闭的住宅区内存在感颇低。 要不是沈千盏按着导航摸过来,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家钟表店。 她停好车,信步入内。 迎面是扇四面锦屏风,底子是黑白调,绘着一副鹤归鹊鸣的山水墨画。顶压得低,悬挂着一盏中式吊灯,灯光柔和,恰好将屋内那套四角回合的桌椅笼在光下。 长桌上放置着茶海,青瓷茶具,最中央围拢着透明的鱼缸,有三尾金鱼正悠闲摆尾浮动。 茶器旁有个颇具艺术感的倒流香摆件,应该刚点上不久,檀香的香味很淡,白烟丝丝缕缕从山石顺流而下,将悬崖上的麋鹿笼罩在一片不知晨起还是暮归的轻烟中。 一切雅致得像是个私人会友的小茶室。 要不是角落里摆着盆富贵竹、小青松以及某宝随处可见的招财猫摆件……真看不出这是个开门做生意的地方。 沈千盏正琢磨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刷下存在感,门后一阵风铃轻响,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风风火火的推门进来,见到站在最c位的沈千盏时,愣了一下,才招呼道:“你好,沈千盏沈小姐吧?” 他回头看了眼,有些局促地伸出手来:“我是孟忘舟,你在行家里联系的就是我,时间堂的创始人。” 沈千盏矜傲地点点头,轻握住孟忘舟的指尖轻轻一握:“季清和呢?” 孟忘舟显然已经在刚才的一小时内片面的了解到沈千盏和季清和是旧交,转身替她引路:“你跟我来。” 他推开来时那道暗门,侧身让沈千盏先进:“门口是待客大厅,一般不熟的客人会在这里招待。” 他颇热情地领她过回廊,迈入四合院:“这间是北京钟表收藏协会的根据地。” 沈千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廊柱下隔了几个木质四角凳,凳角后头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竖牌匾,行风流水地写着“北京钟表收藏协会”。 她问:“工作室?还是非营组织?” 孟忘舟瞥了她一眼,嘀咕:“你这一上来问得够犀利啊,我这二级机构,有认证的。一年到头还有不少采风、培训的交流活动呢,有组织有纪律有信仰。” 他迈过石槛,指了指隔壁敞开的那间屋子:“清和在那,你先进去吧,我去给你沏壶茶。你是爱喝观音还是普洱?” “普洱吧,多谢。” 孟忘舟挥挥手,转身走了。 沈千盏目送着他离开,壮了壮胆子,提步进屋。 季清和坐在靠窗的工作台上,微低着头,只留了一个背影。 屋内光线不算太好,明暗交错,他所在的地方像是天然的舞台,有从窗沿打进来的光,吸纳了全部的光源。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仅用余光扫了一眼。 刚还大言不惭推理季清和是馋她身子和美貌,想再续前炮的沈制片:“……” 她摸了摸鼻子,放轻了脚步靠近。 季清和在修一只腕表。 手表的表带和后表盖刚被拆开,露出表芯交错繁杂的机械盘。 他正用拿子夹取柄轴,修长的手指掌控着颇显袖珍的修表工具,意外得轻巧灵活。 沈千盏是门外汉。 他桌上那副修表工具,除了螺丝刀别的一个都没认出来,更不知它们的功用。眼看着季清和专注地拆卸着手表零件,表芯内盘杂繁复的零件被他一个个快速地清理,她识趣地没在这时候打扰他。 孟忘舟中途过来送了趟普洱,见沈千盏站着,边吐槽季清和不知道怜香惜玉,连基础的待客之道都没有,边咧嘴笑着让沈千盏不要介意:“清和一修起钟表就跟超然脱俗了却红尘了一样,从小到大都这样。” 沈千盏挑眉,一下抓到了重点:“从小到大?” “他没跟你说吗?”孟忘舟说:“我和季清和是表兄弟。” 沈千盏:“……”那他们可能还没熟到说这个的程度。 季清和适时地轻嗤了一声,打断:“我听得见。” 他松手放下螺丝刀,转而握住沈千盏的椅子往他所在的方向一拉,将她连人带椅拉至工作台前。 “这是表带支撑座,很常见。”他将固定表带的支撑座递到她面前:“固定表带,拆解调节表带长度就是用它。每个钟表专柜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这是拆底盖刀,开瓢用的。”季清和点了点放在皮革垫上的后表盖,丝毫不觉得这个形容有多么血腥暴力不符合过审标准:“抗磁镊子和磨石。夹取零件避免受磁,型号不等,通常需要备个三五支。” “启针器、压针器、机心油、自动油笔。”他一顿,抬手指了指夹在镜片上的放大镜:“还有目镜,根据需要装卸三到十二倍不同倍率的放大镜,低倍数拆装零件,高倍数用来调整游丝、检查摆轴榫。”话落,季清和的目光从工作台转到她的脸上略停留了几秒,补充:“打个比方,它能放大你脸上的每一个瑕疵。” 沈千盏原本全神贯注听他讲解,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额角一跳,冷冰冰地掀了掀唇角露出个讽笑:“我不接受任何强加的瑕疵,你要是不会聊天就别说话了。” “也不是不行。”季清和很轻地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嘴除了说话也能做别的事。” 沈千盏顺着他这句话做了某些简短的回忆,可耻地在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里想歪了。 这下是新仇加旧恨,统统秋后算账:“季总,性骚扰可不止限于肢体触碰,暗示性的语言骚扰也算其中一种。” 季清和的表情向来匮乏,闻言,也只是敷衍地勾勾唇角,反问:“那沈制片昨晚对我的人格侮辱算什么?” 不是,等等? 怎么就人格侮辱了? 两人本就挨得近,他的手还搭在椅子扶手上,倾身说话时居高临下,以一种半拥的暧昧姿态,与她对视了一眼:“按沈制片对我的厌恶程度,如果未满十八,我们应该法庭见了?” 沈千盏:“……” 妈哒,你可闭嘴吧。 第8章 第八幕 她深刻怀疑季清和剑走偏锋以退为进是试图直捣黄龙,击溃她的防备心。 那她能上当吗?不能啊! 沈千盏抿抿唇,将孟忘舟端来的普洱给他递了一杯:“说什么厌恶啊,小朋友才在意喜不喜欢讨不讨厌,成年人只思考有没有用有什么用。” 她的笑容灿烂真实,要不是脚尖蹬地滑着椅子往后退了几步,真看不出来她是违心应酬。 她端起茶盘上另一杯普洱,装着欣赏工作间的样子,小步遛弯。 好在孟忘舟有眼力见,及时撤退,否则她的个人形象保不齐要受到多大的抹黑。 季清和这小人,太阴险。 沈千盏边腹诽边溜达,等回过神时,脚步已驻足在占了整整一面墙,与顶同高的玻璃柜前。 柜子是原木框架的长柜做底,三层压边玻璃做托。柜角与玻璃的交界处切割分明,落有镶嵌工艺的镂丝线条。 那线条颜色偏淡,细细一缕,勾出个表盘。表盘上时针分针秒针俱全,指向了某天的一个时间刻度。 柜子应该是做展示收藏之用,摆件里层的设计非常精巧。每格的尺寸并不一致,量身定做,细致地摆放着不同类型的钟表。 沈千盏对钟表的研究尚浅,只分辨出几个类似陕博钟表展出展过的藏钟。 一个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彩漆嵌铜盘钟,一个黑漆鎏金花木楼更钟,还有一个英国十八世纪的英国钟。 她难掩心中震惊,转身问季清和:“真品?” 后者应是遇到过很多次相似的场景,语气波澜不惊:“有些是。” 目镜尚未取下,他轻易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清了柜中陈列的那座钟表:“那个是模型,爷爷修复过的钟表都会打磨出相似的模具,再教我制表。” “山寨的零件很多不全,质量太差,怕碰坏了就放进柜子里。”他索性拆下目镜,走过来:“不关心哪些是真的?” 她是把“肤浅”两个字刻在脸上了吗,都不知道委婉些。 沈千盏低头抿了口茶,微抬下巴指了指角落那个看着有些年头了的英国钟:“这个,真的。” 季清和轻哂:“看破损程度判定的?” “也不是。”沈千盏往茶面吹了一小口气,说:“你忘了我们在陕博的钟表展看到过类似的钟表?清代乾隆年的基本全做了博物馆的藏钟,我是觉得你有钱也搞不起。” 话一转,她语气轻了几度,颇有些得志:“我研究过季老的履历,他年轻时是钟表博物馆馆长,就是后来辞职了也无偿做着钟表修复,这么有匠心的人应该见不得藏钟被不肖子孙祸害。” 季清和对沈千盏拐弯抹角内涵他的小伎俩心知肚明,不屑计较,只压了声,低笑问道:“还记得陕博的钟表展?” 他忽然降了调,又摆出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一下将一句原本再正常不过的询问渲染得暧昧起来。 沈千盏当然记得。 那会她刚拿下和柏宣影视合作的献礼剧,本着临时抱佛脚的心态,把原定的休假地点从斐济改成了西安,就为了陕博这场盛大的钟表展。 除陕博钟表馆的藏钟外,参加展览的还有各地知名的国宝级钟表。 她和季清和就是在那遇到的。 不瞒您说,满屋珍宝都不及季清和一人耀眼。 沈千盏一浸淫娱乐圈数年,千帆阅尽的老油条,什么鲜肉月饼没见过,可愣是当场被季清和惊艳到只想做他的裙下臣。 他不止长得好看,身上更有一种神秘的气质,像楼兰,像大漠风沙里铅华洗尽的菩提,有从古至今历经漂泊,而今终尘埃落定的厚重感。 不见沧桑,只余阅历。 当然,现在知道他与时间和钟表打交道后,沈千盏也不意外他会有这种气质了。 但当时季清和给沈千盏带去的惊艳感,即使此刻回忆起来也依旧是回味无穷,心痒难耐。 不过女人嘛,最擅长无情嘴硬了。 沈千盏面无表情道:“只记得钟,不记得婊。” —— 孟忘舟在院子的天井旁抽烟。 第8节 老房子的隔音不算太好,季清和跟沈千盏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时有响起,除了听不清,这墙角扒得毫无技术难度。 他抽完一根,拿了饲料去前堂喂鱼。 回来时,故意经过门口往里瞥了眼——季清和在给姑娘展示他那面功勋显著的钟表墙。 他不屑地嗤了声,腹诽:当初他有个藏友想见见世面,话刚起了个头,那男人冷漠无情地用一个滚字就打断他准备了一天的演讲稿。结果遇到个漂亮姑娘,什么道德底线都没了,双标狗! 孟忘舟把鱼饲料往窗台角落一丢,拎起洒水壶去浇水。 他的富贵竹嗷嗷待哺,说要喝点水水。 于是,浇完水、擦完茶海、打扫完协会根据地后无事可做的孟忘舟看着长桌上的用电火锅,眼睛一亮,快乐地提出邀请:“沈小姐,时间不早了,今晚留下来一起吃火锅吧?” 正琢磨着以告辞为由顺便索要联系方式的沈千盏瞥了旁边倚墙而立难以攻略的季清和一眼,盛情难却地答应了下来。 —— 火锅料是孟忘舟提前准备的,他原计划这两天邀请数位钟表藏友来协会根据地聚餐,顺便吹吹牛皮谈谈人生,一醉解千愁。 可世事难料。 季清和一声不响地来了北京,瞧那架势,似乎打算长住。 他喜静不喜闹,最烦孟忘舟往四合院里带狐朋狗友。 当他面,孟忘舟向来不敢造次,遑论突破底线了。 正好今天遇上沈千盏,他麻利地微波解冻后,摆了满满一长桌的火锅料,热情招呼:“沈小姐,别客气啊,多吃点。” 沈千盏摸了摸肚子上的小肉肉,内心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中午那顿沙拉算是白吃了。 —— 三个人都不太熟,即使是火锅这类能迅速升温友情的人间神器也没能发挥出太大的作用。 孟忘舟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憋了一晚的话撕开道口子就往外倒:“沈小姐是北京人?” “北漂。”沈千盏尝了口蟹籽包,说:“已经是吃过火锅的交情了,叫我千盏就好。” 孟忘舟扬起眉梢,边涮上牛肉边问:“北漂?介意问下在哪工作吗?” “千灯。”沈千盏又吃了块虾滑,忙得没嘴说话:“做制片的。” 这个职业离孟忘舟的生活有些远,他一时惊奇,絮絮叨叨问了不少听上去就不太聪明的问题,最后话题一转,瞥向他那塑料表兄弟:“那你在行家找钟表师,是为了给项目找顾问?你跟清和认识,怎么不直接找他?”甚至还大费周章,电话约聊他这样只站在边缘地带搞搞收藏的。 沈千盏停下筷子思考了几秒,说:“我俩聊不到一起。” 孟忘舟见怪不怪,甚至非常能理解。只是当着季清和的面,他是不敢明确附和的,也就点点头,表示了下支持的态度。 安静了大概几分钟后,沈千盏吃饱了。 她小口吹着普洱,打量了眼从吃饭起就一直没再说过话的季清和。 这男人外表看着绅士斯文,透着股由内而外的矜贵之气。也就吃火锅时,能被那烟雾缭绕的人间烟火拉下神坛。 她想了想,问:“你是从季老那找到我的?” 沈千盏昨晚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季清和的态度明显知道她迫切需要寻找一位有修复藏钟能力的钟表修复师做项目顾问,要说他没看过项目策划,沈千盏能把头拧下来给这狗男人当球踢。 “应该。”季清和颔首,回答得较为保守:“记得季麟吧?” 他提醒:“说你是盘丝洞蜘蛛精的小孩。” 沈千盏飞快地看了眼脸憋红的孟忘舟,啧了声,敷衍道:“我知道,你知我知的东西能说得含蓄点吗?” 季清和挑眉,明摆出一副那得看你表现的表情:“他把你的策划案藏起来后,拿给我看了。” 沈千盏一口普洱差点烫到嘴:“你是说,季老并没有看到我的策划案?” 季清和问:“这个很重要吗?他和孟女士定好了欧洲游的行程,已经出发了。” 沈千盏哽塞。 一时不知道内心算何种感受。 季清和的意思她明白,无论季老看不看策划案都不会取消欧洲游的行程。但如果是这个原因,她愿意适当挪后时间为季老爷子改期啊。 “孟女士你可能不知道是谁。”季清和慢条斯理地吃下一片牛肉,说:“孟琼枝,不终岁的创始人。” “两人相隔两地太久,就指望退休后游山玩水,享受生活。即使被你的策划案打动,也只会让我代替。既然结果都是同一个,何必在意过程。” 沈千盏嫌弃:“你和季老的影响力能是一个级别吗?瞎贴金。” 季清和淡淡瞥了眼已经管理不住嘲笑表情的孟忘舟,筷子在清汤中搅了搅,说:“其实我觉得季麟这小孩说话不够中肯。” 沈千盏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 锱铢必较的狗男人下一秒就反击了:“盘丝洞的蜘蛛精不够贴切,你觉得女儿国国王怎么样?” 沈千盏:“???” 这是在内涵她那晚跟没见过男人一样? 第9章 第九幕(大修) 孟忘舟听得一知半解。 他从升腾的火锅热气中抬起自己天真烂漫又迷茫无知的双眼:“你俩是《西游记》剧迷?” 迷个锤子,黑子还差不多。 沈千盏狠狠剜了季清和一眼——狗男人,就知道话里有话的恶心她。 偏偏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在谁那都挺好使,就碰上季清和跟哑巴了一样,总找不到合适的词回怼。 有那么一刻,沈千盏挺想把手里的普洱茶一股脑泼到季清和的脸上。 但也就那么一刻。 因为理智让她下一秒就看到了这个行为衍生出的三大后果——不终岁将她永久封杀、季老爷子和她不共戴天、季清和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沈千盏一想到这三个连锁效应,肠子都纠结出了一个蝴蝶结。 手里的普洱茶忽然就变得烫手起来,她赶紧搁下杯子,掩饰般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那你看完策划案,什么感受?” 季清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有些莫测:“要不是我确定老爷子没雇枪手,晚年生活也不想过得万众瞩目,估计会误会这是他找人写的季庆振个人传记。” 这句评价令沈千盏有些难堪。 哪怕季清和全程没用一个激烈负面的词汇,语气也是一贯的平稳寡淡,可她就是听出了这句话言下之意的讥讽。 “沈制片和年轻时候的孟女士很相似,是个目标明确且将企图心写在脸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野心家。”季清和搁下筷子,目光极淡地瞥了眼沈千盏:“你查阅老爷子生平资料时,不好奇他对配偶关系为何只字不提?” “他和孟女士离婚后,至今没有复婚。”季清和的语气平和,根本不像是在讲与自己有关的家族秘辛,而是在潦草概述旁人的一生般,从表情到语气都透着股事不关己的冷淡:“你以老爷子为原型的这份策划案,强加了自己想要的艺术效果,有失客观。” 孟忘舟在捕捉到“孟女士”三个字时,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等听完整段话,搞明白了沈千盏和季清和的甲方乙方关系后,惊得一个丸子没夹住,溅起的汤汁沾了他一身。 他边抽纸巾边消化,挺想劝劝沈千盏的……季清和这人独·裁·专·制,满身的心眼,专治密集恐惧症。她和谁合作不好,偏找上季清和。 —— 沈千盏圈着茶杯,思考了好一会。 策划案里关于主人公的主线剧情无疑是按着季老爷子为原型发展的,有关感情线的描述虽只言片语潦草带过,但光看为了推动剧情加的那些配角人物不难推测出主人公在感情方面所遭遇的坎坷。 说难听点,编剧一个控制不住没准个人传记就改编成了风月传记。 沈千盏换位思考,是挺难接受的。 尤其是她当时并未料到,季老爷子的感情经历居然会和不终岁牵扯上。 那季清和的顾虑和行为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 她顺着时间线,将整个项目从投标、签约、筹备串联成几个清晰的时间块—— 今年四月影视峰会,柏宣发布了献礼剧首个概念片,正式招商; 五月,沈千盏代替千灯影业以钟表修复的匠心主题拿下了和柏宣的首次合作; 六月,沈千盏赴西安看陕博钟表展,当天,她遇到了季清和; 十月及十一月,沈千盏再赴西安请季老爷子出山当项目的特聘顾问; 十二月,她意外重逢了代表不终岁有意投资项目的季清和。 抛开两个人私下的那笔糊涂账,季清和的出现合情合理。 按季清和的逻辑,他是因为看到了策划案,对策划案以老爷子为原型这种博噱头的行为不满,出于对老爷子一身清名的保护以及谋求沈千盏尚未得知的双赢目的,带资进组,控制走向。 没毛病。 沈千盏想清楚其中的关键后,一针见血道:“所以季总对项目很感兴趣,唯一的顾虑是担心我方会为收视率爆点做不符合实际的艺术加工,从而影响季老爷子的口碑?” 季清和并未对沈千盏表现出的机敏睿智有任何反应,他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茶耳,深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出几缕很浅的水纹。 他勾了勾唇角,微哂:“我以为沈制片还需要多绕几个弯才能明白我的苦心。” 沈千盏呵了声,险些翻起白眼:“季总其实可以明说的,生意场上,只要有共赢的目标,就没解不开的仇。” 季清和微微挑眉,拆起台来半点没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手下留情:“是吗?” “看沈制片昨晚的态度,我还以为下次见面应该会在丧礼上,不是你躺着就是我躺着。” 沈千盏:“……”她觉得,她也可以不用任何情况下都躺着。 孟忘舟眼观鼻鼻观心,含着泪,埋头苦吃。 他到底是有什么想不开的要留沈制片一起吃晚饭,现在好了,半只脚都快吃进棺材里了。 —— 饭后,考虑到孟忘舟一直埋头苦吃对身体不好,沈千盏要求季清和借一步说话。 方才话题深入的程度已打消了沈千盏对两人合作的大半抗拒,但还有一半,趁现在彼此还能和平相处得赶紧商量解决。 第9节 “既然季总有合作意愿,千灯也希望双方能够早点达成合作意识,我明天让苏暂过来一趟,把合同拿给你过过目?”沈千盏拿出对甲方爸爸才有的温柔体贴,小声试探:“或者您给我法务的联系方式,两家法务部门直接对接?” “合同?”季清和问:“什么合同?” 两人这会正在时间堂的前堂大厅。 灯光疏淡,他的唇角半隐在青瓷杯下,看不清弧度。 但隐约,是笑着的。 沈千盏看着他在两人独处时才露出的算计嘴脸,一时头大:“季总不如明示?” “我说过,”季清和微微倾身,隐藏在镜后的双眼微抬,恰到好处地释放出三分压迫:“希望沈制片日后没有需要求上门的那一天。” 沈千盏撕开面子,毫无耐心地回怼:“这不就是日前?” 第10章 第十幕 孟忘舟收拾完长桌已经是半小时之后的事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假借消食,打了一套山寨太极。从洗牌、堆长城到摸牌、摊胡,孟忘舟花了将近十分钟,才从院中央的天井旁一路打至前堂的廊檐下。 安静。 太安静了。 孟忘舟听了半天的墙角,终于发现事有诡异。 他原地转了一圈,忽的灵感一现,从天井打了桶水,拎着就去前堂给鱼缸换水。 时间堂的前堂一向用来待客,来往的客人特殊,不是钟表收藏的藏友就是买卖二手钟表的水客。是以,前堂的环境在设计之初就是半封闭式的私密茶座。 孟忘舟拎着水桶进来时,茶座的主灯未开,只有数盏顶灯目标明确,直落在屏风上。 季清和坐在靠近屏风那侧的太师椅上,正等着水开。 尚未适应昏暗光线的孟忘舟险些一脚踏空,他稳了稳手里拎着的木桶,四下望了眼,明知故问道:“沈制片走了啊?” 季清和抬头,没应声。 他手边是不知何时摘下的金框细边眼镜,青瓷杯里还有浅浅地一盏棕茶,瞅着像是一个人喝了很久的闷茶。 孟忘舟没忘记自己是来给鱼缸换水的,从茶座底下找出细丝网,动作熟练地将缸里的金鱼一锅端后,搁在茶海边。 “不说是故友吗?”他斜睨着季清和,麻利地换水清洗鱼缸:“瞧着也就一面之缘的交情。” 水壶里的水终于开了,泛腾起数声煮沸的咕噜声。 季清和垂眸看向渔网里摆尾挣扎的金鱼,对孟忘舟说的话恍若未闻。 见他不搭理,孟忘舟索性换个话题:“你俩是准备一起合作给老爷子出个电视剧?” 这问题他憋了一晚上,痒得都快抓心挠肝了:“你最近让我把隔壁的四合院给你收拾出来,应该是打算在北京长住了。如果不是沈制片和你合作这事,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突然回北京。” 孟忘舟把徒劳挣扎的金鱼放回鱼缸,自言自语道:“那你不情愿故意摆谱,是对沈制片欲擒故纵呐?” 自认找到正确答案的男人啧啧了两声,吐槽:“沈制片是被你气跑的吧,季清和我跟你说啊,追女孩不能这么追,容易火葬场。” 季清和的目光透过青瓷杯盏与孟忘舟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眼,他寡淡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堪称诧异的波澜:“我表现得很明显?” 孟忘舟一怔,随即反口:“也不是。” “我是跟你相处时间长,知道你现在的行为违背本性,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颤颤巍巍地端起茶盏抿了口水,问:“不过你不是常年醉心修复钟表,以战胜时间取乐吗,上哪认识的沈制片?” 见季清和不答,孟忘舟很习惯地又自言自语起来:“我算是瞎了眼了,我一直以为你这辈子能结婚,不是家里安排,就是被哪个姑娘堪破先机,攻身为上,生米煮成了熟饭……” 话没说完,季清和起身就走。 孟忘舟目瞪口呆:“……” 咋的了,被说中了? —— 这厢,沈千盏被气走,直接开车从四合院的小巷内驶出。 北京的晚高峰已经结束,城市的热闹繁华却丝毫不减。 眼下她一人独处,在灯河汇聚的人间繁景中逆流赶路,不免心生几分凄凉孤独。 她拧开电台,调至交通频道,在无数个信号灯的指示下停停走走,四十分钟后抵达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好车,沈千盏拎起大衣、背包一股脑抱进怀里,甩上车门。 车门刚关上,一份文件从背包和大衣的空隙中滑落,碰瓷样地躺在了她脚边。 她低头一看,是苏暂整理的不终岁编年史。 沈千盏想起今晚季清和提起的有关季老和不终岁创始人的感情纠葛,蹲下身,把资料捡起来,一并带回公寓。 刚出电梯,她就被眼前堆积如山的快递震惊了。 迟钝的大脑在几秒种后才回忆起——今天白天她接到过物业的电话,说帮她把快递全部送到了门口。 沈千盏这些年在北京奋斗,攒了不少家底。 名下除了一辆二手的宝马x5,还有一间二百平米的公寓。除了公寓尚在贷款以外,她可谓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她开锁进屋,先把快递码进玄关安放。 当初买下这套房子时,沈千盏冲着住到死的养老念头,一咬牙一口气置办了满足她活动空间的两百平大套房。 一梯一户,智能安居。 眼下整理好快递,她坐在玄关地毯上,喘得跟狗一样。 没等她把气喘匀,苏暂的语音电话就发了过来。 沈千盏看了眼屏幕,接起外放。 苏暂问:“盏姐你怎么才到家?” 沈千盏的公寓门口装了摄像,因经常出差,设备除了绑定沈千盏外还绑在了苏暂的手机端。门口一有风吹草动,设备就会立刻汇报情况。 她没直接回答,反问:“有事?” “也不算正事。”苏暂说:“我今晚带浅浅赴了个饭局,遇上艾姐了。” 沈千盏挑眉,隐约猜到有艾艺这个搅屎棍在,苏暂今晚应该过得挺不好。 果不其然,苏暂的语气一变,委屈得不行:“我们浅浅最近过得已经很不容易了,艾姐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明捧暗损,内涵了一晚。最后还造谣,说浅浅翻红的机会也就最近了,说千灯最近和不终岁搭上了关系,浅浅的时尚资源终于可以一飞冲天了。” 她当什么事呢…… 沈千盏边暴力拆箱,边问:“那你没趁机帮向浅浅多撕几个合同过来?” 千灯在圈内是出了名的护短,沈千盏带向浅浅那会,逢酒局饭场都亲自上阵,一杯一句彩虹屁,灌得那些想趁机揩油的金主爸爸连举都举不起来。 苏暂有样学样,但凡不是重要场合,都不会轻易带上向浅浅。 今晚能让苏暂带着向浅浅赴局,又有艾艺在场,这桌上起码坐着三条金大腿。 “现在的投资方又不傻。”苏暂叹了口气,“用污点艺人有风险,我看除非浅浅真能拿到不终岁的时尚资源,才能解这困局。”话落,他又自言自语地絮叨:“不终岁中国区的品牌大使是褚丝丝,就老跟我们浅浅比美较劲那位。品牌代言通常一年一换,我这掐指一算,褚丝丝的代言应该快到期了。” “哎,盏姐。你说我们朝季总那使使劲,有没有可能争取下啊?”苏暂说完,又自我否定:“可我连季总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沈千盏拆塑封的手一顿,随即心花怒放:“这简单啊,浅浅最近没通告吧。你让她明天来公司一趟,我带她去买个表。” —— 第二天一早。 苏暂拎着冰美式早早地守在了沈千盏的办公室,只等人一来,详细询问“买表计划”的战斗目标。 可惜一直等到冰美式都被暖气捂热了,也没见到沈千盏的人影。 沈千盏一大早去了趟密云。 她最近在找编剧改写剧本的消息在圈内根本不是秘密,昨晚睡前,有位早前和沈千盏合作过的导演给她推荐了位大编剧。 对方的口碑沈千盏早有耳闻,是以昨晚简单沟通一番后,获知对方就在密云跟组,一大早便驱车前去面聊。 等回来时,刚好临近下班。 沈千盏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就领着向浅浅直奔时间堂,直到路上才有时间给苏暂科普了她在行家app里的奇遇。 苏暂听完,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盏姐,你直接告诉我你跟季总暗度陈仓了我也不会怪你的,但你编这些故事就很没意思了。” 沈千盏正欣赏着自己在密云刚做的美甲,闻言,头也没抬:“爱信不信。” 只有智商在线的向浅浅有些忐忑:“盏姐,我看季总应该只对项目有投资意愿,你带我去谈代言资源,会不会弄巧成拙?” 沈千盏这才挪了挪自己痴迷的目光,瞥了眼向浅浅,说:“谁说我带你去谈代言资源了,我又不是你的经纪人,撕资源的事不归我管。” 向浅浅一怔,求助般看向苏暂。 深知沈千盏尿性的苏暂,努了努嘴,答:“她就是单纯带你去买表,好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见季总。” 至于代言……苏暂安慰自己,只要项目投资能到位,代言资源没准也能掉进碗里。 ——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沈千盏的孟忘舟,足足愣了三秒才招呼几人坐下。 相比孟忘舟的局促,沈千盏的态度自然不少,她指了指戴着墨镜正在打量四周环境的向浅浅,说:“我朋友来买表,我来修表。” 孟忘舟没说,一般的钟表问题是他在修。 他挠挠头,有些为难:“清和不接活,要不你直接去找他?你朋友我来招待。” 沈千盏正有此意,拎着包,轻车熟路地推开暗门,往季清和的工作室走。 正是日暮西斜,薄雾冥冥的傍晚时分。 季清和坐在工作台前,正侧耳倾听齿轮调试后的运转声音。 耳畔一阵风铃轻响,随即便是半点不知低调是何物的高跟鞋轻踏声,他拧眉,转身看去,沈千盏正迈过中院空地,信步朝他走来。 原本侵扰他的嗒嗒声,此刻像钟表的分轴,每一步都恰好地踏在了时间刻度上。 沈千盏笑眯眯地,像昨晚的不欢而散并未发生过一样,语气自然又熟稔:“季先生,又见面了。” 季清和摘下眼镜,那双眸色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露出几分微不可查地轻笑:“我不是那么的意外。” 第10节 沈千盏选择性地忽略掉他这句话,眨眨眼,看向他面前拆成零件后分辨不出本来模样的钟盘:“季总在修表?” 季清和这回干脆没接话,他往后一倚,姿态轻松随意地等着继续看她发挥。 他不接茬,沈千盏只能跳过进度条,从包里拿出三款完全不同的手表:“我来修表,季总你看哪个你感兴趣?” 季清和垂眸。 他面前摆着的三个表依次从儿童电子表、自动机械表到石英表。 他眉心隐约开始作痛。 他看了眼那款有些年代的儿童电子表,无声抬眸。 明明没有说话,那个眼神却像在询问:“你是在羞辱我?” 沈千盏扯了扯唇角,单手支着下巴,十分恶意地冲他做了个wink:“季总贵人多忘事,那晚恨不得把心掏给我,现在连修个表都不乐意?” 她往前寸进一步,勾勾小指头,补充:“我这人特别现实,也特别功利。做不成合作伙伴,就只能做冤家了。” 第11章 第十一幕 沈千盏的脑回路简单又粗暴。 季清和重复过两遍“希望沈制片日后没有需要求上门的时候”,这话第一次说的时候,沈千盏姑且当他是男人自尊心作祟,为了挽回颜面放得狠话。 老实说,她第一次听的时候,的确没当一回事。 毕竟上到资方爸爸,下到艺人经纪,平均每月都会如期发生一次,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投资方有为了坚持艺术审美的,有为了后宫佳丽的,还有为了满足自己掌控欲的,理由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通常放完狠话最常见的操作就是撤资。 沈千盏也很干脆,违反合同的,告;塞了后宫的,踢;想掌控剧组架空她的,干。 她对待金主爸爸尚还游刃有余,艺人经纪就更别提了。 前两天刚放完狠话,双方都默契地决定老死不相往来了。过两天,等沈千盏画完饼,对方跟失忆了一样,巴巴地带着艺人履历又来了。 她能怎么办呢,只能假装重归于好,继续拉黑啊。 季清和的情况与上面两例稍有不同,他第二次提起这句话时,沈千盏认真了。 这狗男人,皮相好,功夫深,行动力也非一般的果决。 一句话能让他重复两遍,显然是入魇了。这可能跟气喘多深人有多爽一个道理? 沈千盏琢磨着,季清和八成是记了她“嫖资”梗的仇,又笃定符合她要求的钟表修复师除他以外再没合适人选,无论她怎么翻筋斗云始终翻不出他掌心的两座大山。 季清和猜得没错。 投资方可以再找,符合她条件的钟表修复师眼下的确只有他一人。 可真让她放下身段去求季清和,她做不到。 女人该软的地方从来不是尊严和底线。 这也是她为何这么抵触和季清和合作的原因之一,鬼知道真合作了,她会不会又鬼迷心窍馋他身子。 而且朝夕对着个有过露水情缘的男人假装无事,还要对对方的美色视若无睹,做坐怀不乱盏上惠……要不是迫于前势无可心的人选,看她沈千盏做不做这么亏本的生意。 —— 季清和抬眸,目光略带审视地落在沈千盏的脸上。 从他认识沈千盏的那天起,这个女人就像时刻保持精致的花瓶,二十四小时都在维持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观赏性。 今天显然更甚。 季清和从她深邃大地落日余晖的眼妆往下,留意到她特意显摆的新指甲,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她微笑着,三分挑衅,七分看戏。 明显,是来砸场闹事的。 他一哂,眸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拿起了那块儿童手表。 手表表盘是银边圆形的普通材质,框底印着米妮,两根指针一长一短全停留在了十二点。 季清和翻转手表,打量了眼底盖:“难为你去找这么有年代感的手表了。”他问:“二十年前的?” 沈千盏点了点下巴,“上一年级,我妈给我的礼物。” 季清和了然,他拉过一张皮革垫,随手一裹,直接扔进工作台的柜子里,表情冷漠,声音冷淡:“修不了,你随便去孟忘舟那重新拿一块。” 他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赔你。” 沈千盏:“……”这他妈是个狠人啊,还带这么耍赖的? 她正欲争辩,只听他“嘘”了声,神情不耐,摆明了一副“你再胡闹我就收拾你了”的妖孽表情。 沈千盏安静了片刻。 拿修表恶心季清和的计划……幼稚得像是苏暂这种幼儿园级别的对手出的馊主意。 她突觉荆州已失,战事已败,她根本不是季清和的对手。 季清和解开袖扣,漫不经心问她:“今天是修表,明天呢,修钟?” “或者你什么计划都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只要能针对我就行?”他挽好袖子,鼻梁上的金框眼镜在窗外的余晖下闪过几缕冷厉的暗光。 他神情倦懒地推开镜框,捏了捏鼻梁,眼眸微闭:“我看过沈制片的履历,本以为沈制片的商业手腕颇具雷霆,现在看来……”他睁眼,似笑非笑:“不过尔尔。” “还行吧。”沈千盏跟没听见他后半句话一样,沉着淡定:“这不是没想到季总这么狗?” 兜里手机轻震。 沈千盏猜是苏暂坐不住了,来问情况,边看微信边随口问季清和:“吃饭吗?今晚我请。” 季清和拒绝之前,她施施然,又补充一句:“不是好奇我有什么商业手腕吗,给个机会?” —— 御前宴。 一家做满汉全席出名,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京帮菜。 沈千盏上午十点电话预约,下午才排上包厢。 入座后,苏暂包揽点菜,沈千盏负责酒水。等开胃凉菜一盘盘端上来后,十分有仪式感的沈制片这才正式开场,为季清和介绍向浅浅。 季清和没碰她刚斟的酒,转而端起清茶,润了润嗓子。自然,也无视了向浅浅刚举起酒杯试图敬酒的行为。 他喝完茶,瞥了眼沈千盏,一句话意味不明夹枪带棒:“商业手腕?是挺商业的。” 向浅浅尴尬。 她转头看了眼苏暂,见后者神情自若,见怪不怪,这才稍被安抚。 苏暂,挺习惯季总和他盏姐这互怼模式的相处。 毕竟这两人在大佬面前都不带收敛的,他们只是一群萝卜,更无足轻重了。 沈千盏笑笑,没直接正面交锋:“季总前两天不是说,刚在北京定居吗,我这也是好心啊。北京这么大,来往都需人情……” 季清和打断她:“不终岁的顶级客户有成千上万。” 沈千盏微笑。 狗男人,一句不怼就不舒坦是吧? 她一手提刀,一手拿酒,直接敬孟忘舟:“孟老板这些年挺不容易的吧?” 突然被cue的孟忘舟放下在微信群的八卦直播,端起酒杯回敬了一浅杯:“清和可能和沈制片平时打交道的生意人不太一样,他醉心钟表修复,有些迂腐。人虽腹黑,但不怎么记仇……” 孟忘舟越说越觉得自己在偏离本意,他立刻咬舌止损,生硬地强行圆了一波:“等认识久了,沈制片自然知道。” 迂腐? 恐怕不见得。 她瞧季清和挺新潮的,总不能是无师自通吧。 沈千盏啧了声,拉回思绪。 目前她连编剧班子都还没拉起来,项目筹备状态除了百分之一的剧本创意,一切都还没开始。 孟忘舟那番话给她提了醒,和季清和这么杠着不止没用,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她这是睡了一觉,连情商都睡没了。以前哄金主爸爸的手段一个都没往外掏,就想摁头季清和合作,凭啥啊? 沈千盏转过弯来,计从心起。 她起身,端起酒杯,大丈夫能屈能伸,给季清和赔了杯酒:“季总别跟我一般计较,我今天请这顿饭,一是为了忘舟兄弟昨晚的款待,二是想给季总道个歉。” 她再斟一杯,手都不见抖一下,稳如老狗:“怪我仗着季总和我的几分……交情,言语间多有冒犯。” 沈千盏仰头,面不改色地一杯喝尽。 她眼里有水光,唇角酒渍晶莹,瞧着已经有几分醉态了。 满屋寂静,谁也不敢出声。 苏暂更是目瞪口呆,这是哪一出?出发之前不是还一口一句狗男人,甚至大放虎狼之词,说不想被季清和顶撞,只想顶撞季清和的吗? 这他娘的,现实魔幻啊。 沈千盏斟上第三杯酒时,季清和的表情终于变了变。 他眼神依旧冷静,只有眼底涌进灯光时,才能看清那偶然迸现的一丝清明和克制。 他微微抿唇,似想看她还能再说些什么,漫不经心里还有几分随心所欲。 沈千盏在自己的中华文库里挖了挖,说:“季总喜静,我数次打扰,行为不端,多有抱歉。”她酒杯碰到唇,见季清和似坐直了些,又补充了句:“罚完三杯,一笑泯恩仇?” 不等季清和回答。 她扬手举杯,嘴唇刚启,还未嗅到酒香,她被一只修长的手扣住手腕,没用多大劲就牢牢地桎梏住。 季清和声音低沉,语气无奈:“沈千盏,在我这不兴灌人喝酒,议论对错。” 沈千盏空腹喝了两杯,面上微醺:“那我白喝了?” 第11节 她问得直接,言辞间还有几分错愕,这下意识的反应意外地比世故清醒时的沈千盏招人多了。 季清和勾了勾唇,说:“对,白喝了。” 沈千盏:“……” 靠,取悦季清和简直比睡服他还难。 第12章 第十二幕 好在沈千盏的本意也并非为了取悦季清和,见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沈千盏也没再勉强,转而招呼起孟忘舟。 吃完饭,沈千盏借着去洗手间,到收银台结账开单。 离开前,还不忘用眼神暗示了下苏暂,让他抓紧把握。 苏暂和沈千盏狼狈为奸了两年,早就培养出了默契。沈千盏一个眼神,他立刻会意,借着敬酒,提了壶茶坐到了季清和的右手边。 他刚一坐下,季清和就抬眸看来,眼神清冷。要不是苏暂确定得罪他的人不是自己,真觉得季清和这眼神跟看个死人一样,毫无温度。 他轻咳了一声,微提嗓音,试图缓解尴尬:“季总对我应该还有印象吧?我们前两天刚见过面,在季春洱湾。” 这回,季清和干脆眼也没抬,完全漠视。 苏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场面仍旧不尴不尬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下?” “我白天是千灯影业向浅浅的经纪人,晚上是沈制片的兼职助理,我叫苏暂。” 话落,不知是不是苏暂的错觉,他觉得过分冷淡矜贵的季总似乎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 “兼职助理。”季清和松了松领口,有了点兴趣:“还分白天晚上?” “盏姐的团队有策划助理,我的工作性质更像生活助理,专业陪酒。”苏暂傻笑两声,问:“季总和我盏姐认识很久了?看上去像是很熟的朋友。” 季清和在指间把玩着杯盏,未置一词。 他面容本就清冷,不说话时更甚。苏暂察觉到他的冷淡,有些没招。 难搞是真的难搞,难怪沈千盏到现在也没要到大佬的手机号。 苏暂抿着酒,余光瞄见被晾了一晚上的向浅浅,经纪人本能的职业反应立时活跃起来,他转了转眼睛,直接开门见山道:“季总方便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 他拿出手机晃了晃:“微信和手机号码都行。” 季清和稍稍侧目,说:“我没微信。” 苏暂正要点开扫一扫,闻言,手上一顿,页面就停留在了刚才浏览的朋友圈。 大概三分钟前,沈千盏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属不属狗不知道,但真挺狗的。 配图是虚化的高脚杯,而酒杯之后被聚焦的,是季清和把玩杯子的右手。 季清和轻哂,瞬间改了主意:“不过稍等,马上就有了。” —— 结过账,小坐片刻后。 沈千盏体贴地以季清和看着有些疲倦,需要早点回去休息做结尾,正式散局。 沈千盏令司机把季清和与孟忘舟送至时间堂门口,两人下车时,她跟下车送了两步。 孟忘舟见她如此客气,想起昨天沈千盏离开的匆忙,都没能热情告别,颇为惋惜地感慨了两句:“沈制片对钟表收藏这么感兴趣,等协会近期组织好活动,我告诉你一声,你有空就一起来。” 沈千盏一晚上没少在孟忘舟那下功夫,几乎把北京钟表收藏协会的组织情况摸了个透彻,当下笑笑,答应了下来。 她正愁没合理的正当借口到季清和面前刷存在感呢。 和孟忘舟唠嗑完,沈千盏将目光投向季清和,完成她整个欲擒故纵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季总。” 她深吸一口气,跟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般,语气郑重:“既然我们无缘合作,近期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孟忘舟插嘴:“你俩昨天不是还谈得好好的。” 沈千盏跟朵绝世白莲花一样,目露委屈,欲言又止:“季总对我不太认可,我也觉得合作是两厢情愿的事,不能强求。” 孟忘舟今晚和沈千盏相谈甚欢,对她不拘小节的潇洒个性更是欣赏有加。闻言,十分谴责地看了眼季清和。 沈千盏点到即止,拍了拍孟忘舟的肩,说:“你放心,不影响我们把酒言欢。”话落,她重又看向季清和,挥挥手:“季总早点休息,保重身体。” 季清和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有在听到保重身体时,才终于有了反应:“放心,毕竟我的心愿是牡丹花下死。” 他的眼神落在沈千盏脸上,停留半晌后,说:“牡丹花浇灌起来费心费肾,我会好好保重的。” 沈千盏的笑容一僵,险些没挂住。 她假装听不懂,面上言笑晏晏友好道别,内心早已:“快给老娘滚。” —— 接下来几日,沈千盏说到做到,再没去时间堂刷存在感。 只让苏暂每天不定时的更新朋友圈,务必可见人员——季清和。 有时是发工作状态——无休止的晨会、工作汇报、坐满人的会议室。 有时是发下班状态——酒局、饭场、ktv。 还有时,更变态,发沈千盏高·清·无·码的工作照。 苏暂朋友圈的评论从一开始的“富二代经济危机了?”“狗子你变了”到“苏暂你醒醒啊你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富二代”后,他生无可恋地将朋友圈设置了仅季清和可见。 沈千盏也很忙,她忙着见编剧,不停地看作品,筛选合适的编剧人选。 朋友圈从咖啡牛奶到保温杯里泡枸杞,孟忘舟每日坚持点赞。 这么忙碌了一周后,沈千盏出差了。 先松一口气的是苏暂,他几乎是立刻让手下的助理去炮竹店给他买一捆打得最响的窜天炮,以示庆祝。 沈千盏在机场得知这个消息时,皮笑肉不笑地拖出苏暂的微信,亲切致电。 苏暂正在陪向浅浅试戏,接到沈千盏电话时,小心肝一抖,忙捂着手机躲进保姆车里:“盏姐?” 沈千盏问:“忙什么呢?” “陪浅浅试戏,雷导的新电影不是正在选角吗,前两天喝养生茶的时候碰到了,就要了个机会来试试。你怎么样啊,飞机没延误吧?” “没。”沈千盏排在检票的队伍中,叮嘱:“朋友圈别忘发了。” 提起这个,苏暂就浑身乏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问:“盏姐,这能有用吗?朋友圈发了一星期了,季总连个赞都没点。”人家估摸着朋友圈压根不看,没准见着他们千灯的人还绕着走。 沈千盏反问:“那不然呢?向浅浅最近刚闲点你就愁她没曝光率,愁粉丝忘性大。不抓紧在季清和那刷存在感,他直接忘记合作这回事了怎么办?” 苏暂皱着眉,满脸的不赞同:“我当初就觉得你这招以退为进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回头别把自己给玩死了。” 而且,有句话他没说。 他总觉得盏姐用他朋友圈艹努力工作积极生活的人设,特别像被渣男甩了,故意营造没有你她也生活的很好的形象,试图打击没有眼光的狗男人,让他迷途知返。 他敲了敲扶手,忽然福至心灵,问了句:“盏姐,我有个特别大胆的想法。” 沈千盏刚检完票上飞机,闻言,边寻找座位号边漫不经心问道:“什么想法?” 苏暂说:“你在西安那段艳遇,别是季总吧?” 沈千盏:“……”特么你嘴开过光吧?快停止你危险的想法。 苏暂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按他预想,他盏姐听完应该是嘎嘎笑着,或斥骂他脑子里没点逼数不切实际;或笑得风流又多情,半点不害臊地说她倒是想但没这个艳福。 可眼下,他耳边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只隐约能听到空姐在舱门前温柔的提示声。 完了完了。 他好像一不小心又触发了“乌鸦嘴”的天赋技能。 苏暂脑子嗡嗡响了一阵,不敢置信:“靠,真的?” 沈千盏似才回过神般:“假的。” 苏暂太了解沈千盏了,他压根没信这两个字,哆哆嗦嗦语不成句地来一句:“你一晚睡了七八遍的男人是季总?” 沈千盏无奈地揪眉心:“七八遍有点夸张了……” 苏暂顿时不知该先摆出对季清和强劲实力的佩服和敬仰还是先替他盏姐打个call,难怪最近沈千盏都不提小一小二小三小四了,旧情重燃的魅力显然更大啊。 他搓搓手,紧张又兴奋:“那你们两现在,谁比谁更渣啊?” 沈千盏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 沈千盏这趟出差只带了乔昕,去的杭州。 一个月前乔昕递上来的一个原创剧本大纲在内部评估后过了审,双方电话联系一周后,沈千盏觉得效率不高,决定亲自飞一趟杭州与主创面谈。 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当天中午到杭州,下午就大致敲定了合作意向,晚上甚至还有闲心和乔昕一起逛西湖。 可惜沈千盏天生不是个能享受的命,她坐在星巴克二楼阳台凹造型自拍时,手机自动推送了一条娱乐新闻——当红小花向浅浅与金主当街夜游。 沈千盏顿时也无心自拍了,她顺手点开消息,浏览爆料。 爆料称,有热心网友遛狗时偶遇向浅浅与男友当街夜游,亲密牵手互动。 这条爆料底下,是模糊夜景中并肩同行的向浅浅与季清和。一共三张,第一张是向浅浅侧目浅笑,与季清和保持了一拳头距离并肩而行;第二张是向浅浅低头看路,配图上附了“羞涩低头”四字;第三张是…… 沈千盏单戳开大图,放大了两人疑似相握的双手——细节过于高糊的,根本看不清细节。 理智上,她确认季清和与向浅浅之间应该不会有超过三次见面的熟悉度。但感情上,以自己为例,她认识一天就把季清和睡了,两人要是想发生点什么,按他俩认识了一周的时间长度来算,一切皆有可能。 沈千盏真切的酸了。 她愤愤地拖出孟忘舟的微信账号,一口气,拉黑删除。 —— 一小时后。 苏暂的微信罕见地收到了两条季清和的消息。 一句是:“等着收律师函。” 第12节 另一句是:“把沈千盏推给我。” 第13章 第十三幕 时下正值深夜,还未迈至凌晨。 苏暂难得在家开养生趴,看到微信消息时差点一脚蹬烂泡脚桶。 他推开怀里睡得正慵懒的猫,正欲措辞回复,电话一响,千灯公关部来电了。 大半夜接到公关部的电话跟凌晨三点听见敲门声一样,准没好事。 联想到季清和的微信内容,苏暂的小心肝狠狠地咯噔了一声,几乎是抱着被抄家冻卡的心态接起电话。 公关部简明扼要地汇报情况。 苏暂越听,脸色越沉。 等挂断电话,他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沈千盏在拼命促成合作的这个节骨眼上,爆出向浅浅和季清和的不实绯闻,可想而知此举带来的负面影响会有多不可估量。 向浅浅无缘不终岁的时尚资源还都是小事,坏了沈千盏的筹谋才要命。 苏澜漪半倚在贵妃榻上,看自家弟弟自打接了电话后就跟虱子似的上蹿下跳,不免心烦:“出什么事了?” 苏暂心里窝着一把火,苏澜漪不问还好,一问就跟挑了杆炮竹架在火上烤一样,噼里啪啦一通乱炸。 苏澜漪沉默着听完跟单口相声似的事件简述,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子:“热搜不是撤了?消息也往下压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不懂!”苏暂又一通报弹幕似的输出,总算让苏澜漪明白了这件事的棘手性。 后者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刺手到无法解决的事,她瞥了眼地上一片狼藉的泡脚桶和湿漉漉的水渍,事不关己道:“做事情永远不要你觉得,你怀疑是向浅浅瞒着你私下接触季清和,那你就去问。真有这么一回事,再做打算不迟。” 她闭上眼,声线懒洋洋的:“千盏那你更不用担心了,她什么能力你心里没数?当初拿下柏宣这部献礼剧时我就跟你们说过,圈子里眼红的人不少,要早做准备。” 话落,她十分嫌弃地轻哼了一声:“你跟着千盏两年,她的沉稳你是一点也没学到。” —— 远在杭州城的沉稳盏,骂狗男人骂了一路。 直到回了酒店与乔昕各自分开,她才停下来歇口气。 咖啡是白喝了,半点不解渴。 她踢飞小皮靴,连拖鞋也没换,赤着脚去拿矿泉水。吨吨吨喝了半瓶后,心头躁火终于被抚平,她拿出手机看了眼。 过去了一个小时,无论是苏暂还是孟忘舟,都毫无动静。 孟忘舟也就算了,无辜被迁怒,想有点动静也挺难的。 苏暂这臭小子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来请安?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具体情况。 假设季清和看上了向浅浅,有意和她培养感情,那被网友曝光这件事,他只能自认倒霉。 但假设季清和是被设计了,眼下这情况,大概率沈千盏是最有嫌疑的主犯。 不止合作要黄,连曾经一起睡觉的情谊也没了。 沈千盏琢磨着苏暂应该不会出这种昏招,可事情未定,旁枝未节她也一概不知,就如耳目闭塞的废人,起不到半点用处。 冷静下来后,沈千盏的神智终于恢复清明,她最后瞄了眼手机,拎起睡衣先去洗漱。 —— 洗完澡,已过凌晨。 被热水冲淋过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迟来的疲倦。 原计划的敷面膜,全身spa,在踏出浴室的那一刻就被无情取消。沈千盏坐在镜前,一丝不苟地涂着水乳。 镜子里的女人素颜精致,五官姣好,刚沐浴过的皮肤白里透着粉,如上好的凝脂玉,清透轻盈。 沈千盏迷恋地照了会镜子,嘴里啧啧有声——酒店的镜子和季春洱湾的比还是差了点,人家可是连卫生间都配置了无敌滤镜。 这些酒店管理者难道不知道,一面能把女人照得煦色韶光美艳多姿的镜子能吸引多少女性客户光顾吗? 基础保养完,沈千盏慢吞吞地移步床榻。 被她放置在床头故意忽略了一晚上的手机此刻屏幕暗锁,仍安详地躺在床头。 她瞥完一眼,先去整理床铺。 再瞥一眼,磨磨蹭蹭地去烧了壶水。 直到沈千盏无事可做,闲到开始数头发丝时,房间内门铃声轻响,乔昕略显困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盏姐,你睡了吗?” 沈千盏踢拉着酒店的布艺拖鞋,前去开门。 门外,顶着两黑眼圈的乔昕,看着临睡前还光鲜亮丽美艳动人的沈千盏,精神一振。忽的想起大约一年前的某个传闻。 乔昕毕业后入职千灯,一直跟着沈千盏做策划助理。 千灯有项目投资时,沈千盏作为制片,长期驻在组内。乔昕作为助理,几乎形影不离。 因剧组的工作性质,沈千盏白天做账目计算和资金统筹,晚上等导演收工,还要拉组开会。 某日,电影的男主演生日,导演给放了半天假,难得清闲。 剧组其余演员和工作人员收工回来时,正好撞上这位男主演被沈千盏从房间里一脚踹出来,献身未遂。 本来这件事就挺尴尬的。 沈千盏为了不耽误剧组进度,没追究,强行将此事压下了。电影后来也的确如期杀青,可就在杀青宴不久后,有关这位男主演献身未遂的事不知被谁宣扬了出去。 娱乐圈嘛,本来就真真假假各有爆料。 沈千盏长得好,众所周知。这些年,靠献身潜规则上位的不论男女,人皆有之。虽然沈千盏一概拒绝,从未接受,但架不住颜值在榜,常常被拿出来调侃。 那位男主演许是被谁踩着了尾巴,公然嘲讽沈千盏不知检点。说自己当日是为了分生日蛋糕,结果沈制片开门时,一身暴露的睡衣,衣衫不整,也不知道在勾引谁。 又明讽暗嘲,暗指她的房间每到深夜,出入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少,谁比谁清白。 沈千盏那会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根本不容人挑衅。 将手里早就保留好的视频证据往平台上一发,直接引爆了有关圈内某些黑暗规则的关注。 乔昕这会想到的,就是那位已经把自己作死的男艺人讲的那句话。 他说:“沈制片这样的女人,身段像是用手一点一点捏出来的。每个尺寸光用眼睛丈量都恰到好处,真握进手里,人间极品。哪个男人受得了?” 她是个女人,她都受不了。 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乔昕回过神,艰难地移开目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狗腿垂涎:“盏姐。” 刚开了个头,沈千盏侧了侧身,示意她进来再说。 乔昕连忙摆手:“没什么要紧事,我几句话就能说完,不打扰你休息。”她晃了晃手机,“苏暂好像有什么急事找你,结果联系不上。我刚给你打了电话,见你关机,就过来看看。” 关机? 沈千盏内心我勒个大艹,面上淡定依旧,甚至还矜持地点点头:“刚洗完澡没留意,我知道了。” 乔昕点点头,关切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先忙,我回去了。” 目送乔昕回房后,沈千盏火速把门一关,一个纵蹿扑向床头,拿起她的小手机。 自拍太耗电量,她又骂了季清和一路,压根没留意手机电量已经告急。 沈千盏边给手机充上电,边在床边晃着脚丫等开机。 几分钟后,开机成功的手机一下子涌出数条微信提示。 没等她细看,苏暂的电话,瞬间到达。 她施施然接起,声音冷得跟雾一样,毫无情绪的“喂”了声。 电话那头的苏暂跟濒临窒息重回水面的鱼一样,夸张地深喘了口气:“盏姐,你终于理我了嘤嘤嘤。” 沈千盏力求语气达到高贵冷艳,轻声问:“什么事?” “我先拣重要的说。”苏暂在心里给事情排了排序,斟酌道:“第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了,向浅浅靠绯闻又上热搜了。第二件事是,事发之后季总那边的律师向千灯发出警告。第三件事是季总主动跟我要你微信了。” 沈千盏原本听得漫不经心,直到苏暂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啧了声,说:“你这是拣重要的说?” 苏暂迟钝:“不然?” “显然是季清和主动要我微信最重要。”沈千盏轻嗤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之情:“这代表阶段性的进步,堪比里程碑的胜利。” 苏暂:“……”您确定? 但此刻,他是万万不敢拔母老虎背毛的,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问:“季总在要你微信前,还说了一句让我等着律师函,你确定这是阶段性的进步,里程碑式的胜利?” 沈千盏瞬间清醒过来。 等等,她好像忽略了一些事情。 “向浅浅这事你查了没有?”她问。 她肯定是没干的,但听苏暂话里话外的意思,季清和也是被设计了。那作为头号嫌疑犯,季清和怀疑她差使向浅浅接近他,拍下这组照片,强行捆绑不终岁逼他就范的逻辑很合理。这狗男人,完全敢这么想。 “查了。”苏暂长话短说:“我给浅浅打过电话,她私下的确接触过季总,但说窥伺季总她还真的不敢。” 那端呼吸声一沉,苏暂立刻想起沈千盏和季清和之间的皮肉关系,连忙补救了一句:“当然,她绝对不无辜。目前能确定的是,她私下接触过季总,但照片不是她找人拍的,这件事也不是她干的。” 许是觉得这段话缺少说服力,苏暂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之前跟你提过,浅浅好像谈恋爱了。现在看,她应该不是谈恋爱,而是私下找了个靠山。” 苏暂想起挂断电话前,向浅浅压着声说的那句“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明天再联系,好吗”,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我把你的名片推给季总前,跟他解释了一遍。但季总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苏暂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姐说我们是被眼红的人盯上了,我也不知道这个事会不会影响你和季总。” 这,沈千盏也不好说。 季清和这人高深莫测,难以捉摸,不同地点解锁的季清和完全不一样。 她摸了摸下巴,也跟着叹了口气:“到时候看吧,要季清和对我深恶痛绝,完全没法合作,我们也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苏暂惋惜:“如果不能和季总合作,献礼剧现在的创意是不是要重新推翻?蒋总那边要是不满意,是有保护条款可以单方面解约的。” 第13节 “我知道,先挂了。” 沈千盏挂了电话,去看微信的好友申请。 申请列表里,躺着一个白色头像,昵称一个单字“季”的最新申请。 底下的申请备注,清新又脱俗—— 不属狗,但咬过你。 第14章 第十四幕 咬过你。 咬过你…… 咬过你? 怎么咬的……沈千盏心知肚明。 一股异样的羞耻感,从她的脚底直窜向天灵盖。 沈千盏触电般缩回原本已经通过验证的手指,跟怕沾上传染病毒似的,远远的,把手机甩了出去。 上天让她遇见季清和,难不成是为了让她深刻领悟中华汉字到底有多博大精深、海纳百川? 她骂咧咧地掀开被角躺进去,准备睡觉。 时下凌晨一点,她的美容觉时间已严重缩水了三分之一。 闭上眼的那刻,床头灯昏寐如萤火,星光点点,烫得眼皮微热。 走廊传来深夜归来的旅客毫无自觉的起哄声,隔着房门嗡嗡轰鸣。 沈千盏烦躁睁眼,她正对着的落地窗外,一轮半弯的月亮悬在当空,与星同辉。 她看了一会,手肘撑着枕头半支起身,伸手去捞卡在床缝里的手机,边切换微信边自我安慰:没事没事,这不是对黑势力的低头和妥协,只是为了生存和恰饭。 沈千盏一口气通过季清和的好友申请,拉分组备注。 备注简单,她深以为季清和连“男人”这两个字都不配有,直接在系统自带的输入法内挑了个狗头贴上去。 做完这些,她终于解气,对月长舒一口气后,揿灭房间内所有的光源,终于安心睡觉。 —— 沈千盏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身乏体困。 她揉着酸软的腰,先去够床头的手机。 乔昕早上八点时向她发起过共进早餐的邀请,奈何她那会睡在温柔乡里,无知无觉,更别提回应了。 她瞄了眼手机屏幕正上方的时间。 还好,她醒得不算晚,正好赶上吃午餐。 她边起身,边浏览消息。 等把朋友圈和消息列表都清了一遍,仍是没看见季清和时,她挑了下眉,微微抿唇。 狗男人不好意思主动还是自视清高等着她先打招呼的猜测在脑内翻来覆去轮转数遍后,她刷完牙,换了套衣服,叫上乔昕一起出去吃饭。 这趟出差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沈千盏让乔昕饭后看看机票,准备返程。 “二十号要见编剧,二十二号晚上跟导演吃饭,”乔昕边吃饭边滑着手机,问:“盏姐那我们明天中午的飞机回北京吧?明天一整天都没有安排,就后天需要见下编剧,既然不着急赶回去,时间上安排得轻松些。” 沈千盏最不爱操心琐事,乔昕说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过脑子:“你看着安排就行。” 乔昕嘀嘀咕咕的开始算酒店到机场的时间,餐厅内背景音乐由明快的旋律切换至暗调时,有短暂数秒的安静。 沈千盏就听她的小策划碎碎念着“盏姐十点前都醒不过来,监督盏姐收拾行李一小时,帮忙检查有无遗漏需十分钟,搬行李约十分钟。乐观点,假设十二点退房前能出发……” 沈千盏:“……” 她搁下筷子,正欲为自己辩解,桌上的手机轻震,进来一条消息。 她似有预感,姿态优雅自如地抽了张纸巾掖了掖唇角,这才慢吞吞的划开微信消息。 是苏暂的。 ——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千盏翻了个白眼,平时也没见他问候得这么勤快,不想看见的时候怎么来得尽是些妖魔鬼怪。 她刚要放下手机,铃声一响,进来个陌生来电。 沈千盏顺手接起,清冷冷的“喂”了声,不爽的情绪明显得就像北京十二月的寒风,看似温煦,只有迎面而来时,才知它是笑里藏刀,削皮又削骨。 那端一顿,延迟了两秒才问:“谁招你了?” 沈千盏搅和着咖啡的指尖一顿,愣住了。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回想着刚才熟悉入耳的嗓音,心脏似忽得跳漏了一拍。 “季清和?” 沈千盏挑眉:“你哪来的我号码?” “苏暂给的。”电话那端的嗓音清冷温和,“什么时候回来?” 沈千盏看了眼还在算出发时间的乔昕,起身避去回廊接电话:“还没定,有事?” 她冷静,季清和比她更镇定:“孟忘舟的钟表收藏协会周五有活动,想邀你一块参加。” 沈千盏的表情瞬间有些龟裂,她挺想问季清和,远隔千里给她打的第一个电话就是为了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但理智告诉她,得憋住。 谁知道是不是季清和挖下的另一个陷阱。 她掐指算了算时间,明天就是周五。 按乔昕的打算,她们明天中午的飞机回北京,铁定来不及。 沈千盏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问:“什么活动?” 季清和:“去故宫钟表馆。” 沈千盏不屑:“故宫的钟表馆,我已经去过四回了。” 季清和不动声色加码:“我会从旁做讲解,明天还会有一个清代乾隆年间的藏钟,是南京博物院出借巡览,刚从西安到北京,只展示一周。” 沈千盏不为所动:“那我后天回去也来得及。” 那端沉默数秒,忽然转了话题:“贵公司艺人对我造成的名誉侵犯,沈制片知情?” 来了来了,打击报复秋后算账的终于来了。 沈千盏打起精神,回答:“隐约听说过,但我只是小小的一个制片,季总若是想知道公司是如何处理的,建议直接致电公关部或者艺人经纪。” 季清和不咸不淡的嗯了声,又问:“那沈制片个人方面,对于此次危机事件造成双方合作破裂,有补救措施吗?” 沈千盏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她握着手机,整个背脊都不自觉挺直了些:“我们什么时候合作……”了? 最后一字还未落地,沈千盏忽然反应过来,及时阻断。 她将季清和最后那句话反复咀嚼数遍,确认自己没有会错意后,不敢置信地双眸圆睁:“季总?” 季清和轻“嗯”了声,低沉的尾音似放飞的风筝,被声线牵着在沈千盏心湖曳出一池春水,尔后飘飘荡荡,一路摇曳生姿。 嘤。 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沈千盏清了清嗓子,正欲祭出她拍马屁的满级功力对季清和进行全方位的歌颂洗礼。话刚到嘴边,常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忽得令她满潮澎湃的心湖静如一汪死水。 不对劲。 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沈千盏看着窗外潮涨潮落退出的水线,瞬间清醒,她斟酌着,小声问:“你跟向浅浅真在一起了?” 季清和沉默。 沈千盏等了几秒,幽幽补充:“不然你一副急着补偿我的样子,我良心很不安啊。” 季清和似笑了声。 隔着手机,虽看不见表情,但季清和这声夹杂着不屑和嘲讽的冷笑声犹如实质,迎头浇下。 饶是隔着千里,王不见王,沈千盏依然透过手机感受到了极具压迫感的低气压。 她摸着凉凉的后颈,隐约觉得……季清和好不容易松口的合作又要告吹了。 千钧一发之际,出于制片敏锐的危机反应,沈千盏立刻反口:“我觉得事关重大,必须面聊。你等我,我今晚就回来。” 回应她的,是手机那端冷冰冰的挂断声。 沈千盏眨眼,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 晚上回北京的机票售罄,乔昕只能苦哈哈地定下晚上七点的高铁。 原本宽松闲散,还能逛逛景点的时间一下不够用,两人急匆匆地返回酒店开始收拾行李。好在这趟出差的时间不算久,沈千盏的行李不多。 等退完房出发,时间尚且充裕。 苏暂从乔昕那得知沈千盏突然动身返京,很是诧异,掐算着时间给已经上车的沈千盏发来慰问:“盏姐,聊个五毛钱的?” 沈千盏回:“不行,最低消费五块。” 下一秒,沈千盏收到苏暂发的两百面额的红包:“那就聊它个四十来回。” 既然对方如此诚意,沈千盏也没藏着掖着:“我接到了季清和的电话,他问我对这次危机事件造成双方合作破裂有没有补救措施……” 苏暂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他问:“我睁大了我镶钻的钛合金狗眼仔仔细细审了三遍题,季总松口愿意合作了?” 沈千盏敲了敲扶手,回:“嗯。” 苏暂:“那你是赶着回来签合同的?” 第14节 他正欲再补个“恭喜恭喜,小爷明年又能躺着分红了”,字刚打了一半,沈千盏那边回复了句:“不是,赶去请罪的。” 苏暂:“???” 人生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大起大落。 相比之下,沈千盏淡定多了,她说:“我问他是不是跟向浅浅在一起了,为了补偿才决定合作。” 苏暂有点绝望,他戳着键盘一顿输出:“季总补偿个锤子?别说他和浅浅什么关系都没有,就算要补偿,也是你补偿他啊!” 沈千盏不解,缓缓打了个问号。 “骗·炮的是你吧?” “把人翻来覆去睡了七八遍的是你吧?” “睡醒拍拍屁股走人的是你吧?” “你说你渣不渣?” “季总为了你这么个渣女,又是投资又是当顾问的,人家图啥啊?” 沈千盏挺想回“可能图我好睡”,但太直白了,她有点害羞。 她琢磨着回点什么正正士气,对话框内“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消失,苏暂回了句:“不过你俩现在这情况,特别像售后纠纷。” “卖家是货物既出概不负责,买家想延长使用保质期年限。” “季总是买家,你,是卖家。” 沈千盏回了个“我刀呢”的血腥表情。 苏暂支着下巴,非常忧虑地总结了一句:“出于男人的直觉,我觉得季总对你别有所图。我盏姐的风流史,可能要终结在这个伟大男人的身下了。” 沈千盏将苏暂这句话来回看了两遍。 她对苏暂句中用的“身下”一词十分不满:“为什么是我在身下?” 苏暂:“不是,你们这么劲爆的吗?” 第15章 第十五幕 到北京已是深夜。 沈千盏常年跟组熬大夜,日夜颠倒也是常事。时间对她而言,不到凌晨都不算晚。 她婉拒了苏暂派车来接的提议,出站后与乔昕一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先回家修整。 到家后,沈千盏才想起自己忘记问季清和明天协会活动的时间。 她滑着手机屏幕,坐在卧室地板上沉思了数秒。 自季清和发起好友申请后,对话框里除了“不属狗,但咬过你”这条骚断腿的备注以外,只有一条“你已添加了季,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对话模板。 季清和与她唯一的一次联系还是中午的那通电话,既不聊天也不联络,也不知道他跟苏暂要微信是出于什么考虑。 她捏了捏眉心,手机一甩,洗澡睡觉。 —— 翌日清晨。 乔昕口中没十点起不来的沈千盏,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与床殊死肉·搏半小时后,拖着毫不听使唤的肉·体,起床洗漱。 为了今日能光彩照人艳压全场,沈千盏早起先敷了张面膜,又细细地化了个妆。打开衣柜挑选战袍时,非常严谨地依照黄历的指示,选了今日的幸运色——白色。 女人最好的战斗状态可能就是照着镜子觉得自己美到能日天日地日一切虚无时所呈现的自信。 沈千盏在镜前迷恋自己数秒后,拎起包,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地准备出发。 —— 沈千盏先到时间堂碰运气。 她是这么想的,钟表收藏协会的根据地在时间堂,既然是协会活动,肯定是集体一起行动。否则藏友三五相约,直接故宫门口见不省事吗? 再者孟忘舟对协会是二级认证机构非常自得,对自己副主任的身份更是视如珠宝。难得组织一场活动,铁定想使用职权,自娱自乐一番。 所以,沈千盏从一开始就锁定了两个地方。 一是时间堂,二是钟表馆。 事实证明,沈千盏的智商除了在对上季清和时会惯性失常以外,基本还是在线的。 她到时,跟掐时掐秒出现的一般。于万众瞩目之下,降下她的小车窗,美貌又不失风情地朝孟忘舟挥了挥手。 孟忘舟起初没太看清,等把头顶的鸭舌帽往上摘了摘,才看清坐在车内美得一塌糊涂的是刚把他拉黑不久的沈千盏。 他惊喜到双眼倏然一亮,赶紧上前招呼:“沈制片你来了,清和说你在出差,我还以为你这次来不了了。” 沈千盏就近停好车,态度亲和到仿佛完全没有迁怒季清和而拉黑孟忘舟这回事,“本来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北京,听说有活动昨晚连夜赶了高铁回来的。” 她笑眯眯的,巡视了全场,尽量以很自然的语气打探:“季总说他今天会担任讲解,他人呢?” 孟忘舟是成年人,还是拿着剧本大纲阅览无数韩剧和小毛片的成年人。 他哪会不知道沈千盏压根不是为了他协会的活动,而是奔着攻略季清和而来。但十八岁成年后的世界百无禁忌,成年人不止爱玩心跳,还善于布置逢场作戏的伪装。 “隔壁。”孟忘舟指了指时间堂隔壁,墙垣森森的另一栋四合院:“等出发了估计才舍得出来。” 确认季清和人就在这,沈千盏心下微定。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嗯,时间尚早。 —— 故宫博物院八点开馆。 将近十点时,孟忘舟召集的藏友全部到齐。他边登记点名,边发印有“北京钟表收藏协会”标志的小徽章。 就连沈千盏这个不在协会会员之列,单纯占个名额的游客也分到了一枚。 季清和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臂弯上搭着一件纯色的长款大衣,上衣是冷烟色的毛衣,内搭纯白的斜纹衬衫,显得儒雅又绅士。玄色的牛仔裤脚随意又松散的做了个卷边,衬得身高腿长,长身玉立。 沈千盏第一下没能移开眼。 季清和大多时候沉稳精练,西装革履。 他的气质清冷,但凡穿冷色系质感的衬衫外套,总能伪装得人畜无害。 她欣赏第二眼时,季清和似有所觉,微一侧目,与她对视。 那眼神,波澜不惊,似是毫不意外会在这里看见沈千盏。 沈千盏抓紧看了第三眼。 这一眼颇有讲究,她重点扫描了季清和细窄精瘦的腰身和恰到好处的翘·臀。也不知道季家从小给季清和喂的什么饲料,这腰臀比,简直跟用尺子丈量出来的般,完美到无可挑剔。 她内心颇有些留恋地啧啧了两声,回想起季清和这几处地方的触感,目光里不免含了几分无法掩饰的色·气。 季清和恍若未觉。 他虽出现的悄无声息,颇为低调,可实力不允许。几乎是他出现的那一刻,无论是聚众闲聊的还是低头捣鼓手机的,所有人都跟安装了雷达似的,精准地对他行以注目。 孟忘舟也是一怔,等回过神,招呼着,领队拔营。 —— 时间堂离故宫博物院不远,众人步行前往。 孟忘舟热情高涨,一路又是鼓舞藏友绿色出行,又是带头做讲解,那架势瞅着像是本职是为爱发电的免费导游。 沈千盏没想到会有步行这种残酷的刑罚,一双高跟鞋,行动不便,走得异常缓慢。 她本还担心季清和会记着两人之间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越结越深的仇,故意晾她。不了狗男人今天换了造型的同时还顺便换了颗良心,意外地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同行。 不知是否受了隐形的长得好看走得慢,长得丑走得快的规律影响,孟忘舟带的这支队伍,稀稀拉拉,占了半条街。 —— 到钟表馆时,已是中午。 孟忘舟兴致勃勃,入内便开始整顿队形,开始讲解。 发现现实和说的不太一样的沈千盏转身,目不转睛地看向从进来后,浑身气质沉淀得无比温柔纯粹的季清和:“你不是说,你讲解?” 季清和收回落在硬木雕花楼式自鸣钟上的眼神,低头看她:“是。” 沈千盏微抬下巴指了指前方唾沫横飞的孟忘舟:“那他在干什么?”她一脸被骗了的痛心疾首。 季清和微哂,不紧不慢地看了眼周围零星的游客,用眼神示意她去看刚才他驻足凝视的大钟。 “硬木雕花楼式自鸣钟,宫中存留的最大自鸣钟。上报刻,下报时,钟表分走时、打刻、打时三套互相联动的铜制齿轮传动系统制成,是清代乾隆年间,清宫造办处制造。不止制作技术复杂,使用材料更是奢侈。”他侧目时见沈千盏一副一知半解的模样,微微一顿,说:“需要更详细地给你讲解制表工序或这座钟三处系统的运作原理吗?” 沈千盏转头看他。 他表情不显,语气却很明显地暗示“我觉得你听不懂”。 沈千盏比较肤浅,她对钟表的喜爱一是其昂贵的价值,二是足够狙击少女心的颜值。至于钟表制作的原理和制表、修复的艺术,还不如她对钟表品牌的研究来得更透彻。 见她不搭话,季清和站在自鸣钟的围栏前,微俯身,与她平视:“和之前一样,我今天也只为你讲解。” 沈千盏挺想感动下的,但联想到初见时讲解到床上去的画面,委实感动不起来。 其实苏暂对她一直存在着些许误解。 当初和季清和那一炮,你情我愿,并不存在什么骗·炮行为,也没有他后来脑补的谁更渣的虐心虐肾戏码。 只是她这人向来喜欢口嗨,喜欢在不歪曲事实的情况下占点口头便宜。 如今细想起来,她虽有勾·引的嫌疑,但占主导地位的绝逼是季清和这个狗男人。 她沉默了一瞬,妥协:“行吧,那您今天受累些。” 怕他言下之意另有暗示,沈千盏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赶紧讲完,我们去聊正事。” 大家都是成年人,彼此心知肚明。 钟表协会的这个活动不过是个合理见面的踏板,让双方都不用直面赤·裸·裸的现实。 要不说这个社会人与兽并存呢,有了遮羞布,谁也不知道对面是人是狗。 第15节 —— 逛完钟表馆,孟忘舟原地解散队伍。对藏友是选择继续逛珍宝馆还是军机处还是离开回家,都不干预。 沈千盏一年都没一次性走过那么多路,她看向季清和,征求他的意见:“出去聊,还是随便找个地方?” 季清和看了眼她磨得发红的脚背,不紧不慢道:“前面有茶座,喝杯咖啡吧。” 沈千盏没意见。 午后阳光正好,露天茶座搭了顶太阳伞,衬着满园的绿意依稀有几分回到夏天的感觉。 沈千盏在走廊前犹豫了三秒,也就三秒。 她瞅着从伞间缝隙透下的阳光,想了想紫外线对皮肤的巨大损伤,义正言辞道:“里面吧,安静。” 季清和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勾了勾唇角,从善如流。 进屋后,沈千盏挑了个安静的角落,点了杯咖啡。 季清和没看菜单,随便要了盏茶。 沈千盏见状,忍不住又伸出不安分的小爪子,轻搔:“季总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养生了?” 季清和对沈千盏这种仿佛他是她天敌,见面就口蜜腹剑的行为和态度见怪不怪,甚至还因此生出几分熟悉和自然。 他无比顺口道:“后院养了朵牡丹,不养生怕以后浇不起。” 自寻不快的沈千盏:“……” 她清了清嗓子,很快调整好状态,问:“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合作了?” 季清和本想说“看你诚意”,话到嘴边,他换了种方式问:“如果合作的前提是让沈制片做那朵牡丹,你愿意吗?” 第16章 第十六幕 沈千盏仰头。 季清和清晰地看到了她全部的表情,除眼里有稍许迷茫外,她似乎对听到这句话并不意外。甚至,在消化完他整句话的意思后,唇角轻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无论是哪种反应,都与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沈千盏往后,倚住椅背,正襟危坐的谈判坐姿被她调整成略显轻松随意的姿态。 她拨了拨肩后的长发,余光扫向斜对面原本用来在视觉上加深空间感的落地镜。确认此刻自己依旧姿态优雅,仪容完美,足以用颜值碾碎季清和那颗噗通噗通跳着的小芳心后,含笑确认:“季总的意思是,想包我?” 季清和没接话,以一种模棱两可的默认姿态,等她回答。 沈千盏与他目光相对,片刻后,轻嗤了一声。 模棱两可这种战术在谈判中属于无底气的弱势一方,通常手中筹码不足,才会等着强势方划分楚河汉界。 她微抬下巴,再次确认:“我如果拒绝,我们之间就彻底没有合作的可能了?” 季清和这次的态度明显多了,满脸写着“我这没有答案可抄”。 沈千盏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没再试图套话。 恰好,店员将咖啡送上,小声问她是否需要加糖加奶。 沈千盏在人间小甜甜和苦味小黄连中纠结数秒,觑了眼对面气定神闲正打量花圃间过路游客的季清和,咬了咬牙,选择了小黄连。 往前十载的那段人生,沈千盏走得并不顺畅。 籍籍无名时,成功并非踏实勤奋刻苦便能换来。她从策划做起,写过大纲,做过剧本,策划过项目。 曾为谈下合适的编剧跨越过半片国土,也曾为了投资陪酒卖笑。 季清和不是第一个想要包她的人,穷困潦倒看不到任何希望时,沈千盏都没有过动摇,更何况如今功成名就,对她说过这些话的人早已高攀不起。 她抬眼,眸色深邃,语气颇有些惋惜道:“挺心动的,但抱歉,比起做您后院的牡丹更想做个生命不息赚钱不止的印钞机。”话落,她端起咖啡轻抿一口,眼神真如她语气那般,三分痛惜,七分扼腕。 季清和也不勉强,他略略点头,不再细想:“那谈谈合作吧。” 嗯? 她听见什么了? 沈千盏原本都做好了他说“那抱歉,我只和我的小牡丹合作”后,用带着看狗男人那种鄙视厌恶的眼神招来店员买单。尔后,潇洒起身,颔首微笑,连告辞都不必,抬脚就走,不能回头的那种。 结果,她戏都排好了,他说什么? 谈谈合作吧? 逗她玩呢? 许是她惊愕的表情过于直接,季清和微哂,唇角上翘,露出个浅浅的唇窝:“不谈?” 沈千盏立刻微笑,她看见斜对面落地镜里自己秒速切换成了狗腿子,又是斟茶又是递纸巾的,生怕怠慢了金主爸爸:“谈,谈谈谈。” 季清和低头喝水,沈千盏生怕爸爸烫着,小声提醒:“您慢点喝,烫着呢。” 季清和眉头一皱,沈千盏生怕爸爸苦着,低声询问:“不合胃口?我给您再换壶吧?” 季清和抬眸看她,沈千盏生怕爸爸辣着,整理了下仪表,就差拿出粉饼再补补粉,定个妆,保持自己外表靓丽精致,能给金主爸爸提供良好的谈判感受。 “苏暂是你的助理?”季清和略清了下嗓子,意味深长道:“你教得特别有个人特色。” 沈千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嘀咕:“活跃下气氛而已。”想了想,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苏暂大部分还是自己学的,而且学好不学坏,一点没继承我的高风亮节也就算了,还专挑歪风邪气。”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显然不想将时间再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双眸微亮,灼灼地盯着他:“季总是想先谈特聘顾问的合作还是先谈投资的?” 季清和与她对视两秒,提醒:“补救措施呢?” 沈千盏毫无遗忘的愧疚,反问:“季总的条件呢?” 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沈千盏亦是。 两人在达成合作这件事上磨的叽,都能磨出一袋豆浆了。起初还能当情趣,可时间久了,只会引来厌恶。 见好就收的道理,彼此皆是心知肚明。 季清和没卖关子,指尖在茶耳上轻轻一落,说:“一是贵公司旗下艺人对我以及不终岁造成的名誉侵害,你是否该给我个交代?” 沈千盏挑眉,暗自腹诽:那您天天嘴上挂着要浇灌小牡丹就不怕形象受损了?狗男人狗起来连双标都不放过。 腹诽归腹诽,沈千盏面上表现出一副虚心受教甚至无比惭愧的神情,语气低落地回答:“那肯定的,我已经在调查了,必定查清楚给季总一个交代。以后,也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再发生的。那二呢?” 季清和很难得再见她乖巧记笔记的模样,视线微淡,在自己还不知情的时候眉梢眼角就已悄然染上了几分笑意:“二是,与我有关之事,沈制片不许假借他人之手,必须亲力亲为。” 沈制片签过无数个难搞的艺人,因此倒未觉得季清和这条要求有什么特殊,她审思数秒,一本正经地与他敲定细节:“包括出行方式、饮食和住宿方面?” 特聘顾问前期会参与剧本会,提出专业性的指导和建议,后期剧组筹建起来,美工组构造人物角色时,也需参考他的意见。甚至拍摄现场的布景及动作指导都少不了季清和亲自指导。 这么一想,沈千盏更加迫切,她问:“不然你给我个你助理的联系方式?我尽快跟他敲定下合同细节。” 她举例:“只有合同才能有效地互相约束,维护双方的利益。我得确定能签你多少天,你的档期决定了我前期筹备工作的效率。”见季清和似没听懂,沈千盏决定说得直白点:“你太贵了,经费目前有限,我得把签你花的钱,榨到没汁可出为止。” 季清和不语。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一言难尽。 沈千盏对自己成功震慑了季清和表示欣慰,慢吞吞道:“当然,如果季总不想被这么高频高压的使用,可以多拨点经费。”话落,她扬唇一笑,笑得狡猾又邪魅。 你以为我是在讲荤段子吗?不,我只是在要经费。 —— 初步达成合作意向后,沈千盏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司,让乔昕与对方助理联系,尽快敲定合同,以防季清和后悔。 流程要走,答应的事也要做。 沈千盏人脉广,资源多,手下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营销号无数,很快查到当日爆料向浅浅“夜会金主”的匿名网友是谁。但眼下要想知道匿名网友的真实身份,还需一步步提起诉讼。 沈千盏等不起,她暂且放弃这条途径,给苏暂施压。 自打她将向浅浅交给苏暂后,她再未直接插手锅向浅浅的经纪事务。只有苏暂无力处理时,才会适当参与,为自己保留了极大的主动权。 苏暂这两天为调查这件事焦头烂额。 向浅浅的绯闻一出,千灯虽第一时间撤下热搜压了消息,但架不住对家带节奏,一波波黑料跟苍蝇趋光似的,一股脑往网上炸,生怕踩不死她。 好在最初网友爆料的那组照片像素过于高糊,季清和平时又过于低调,并未引起大震荡。此后扔出的金主黑料,也大多是媒体捕风捉影,与季清和无关。 线索要断不断,想有所突破又难上加难。 以至于苏暂这两日,一旦看见沈千盏来电,就得先抓秃一把头发。 他无精打采地半瘫在沈千盏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可怜弱小又无助:“我真的查不出来,这次全网发通稿,根本看不出来谁家的手更黑。” 沈千盏正在看季清和助理返回来的第三版合同。 季清和身份特殊,乔昕出第一版合同时,沈千盏就亲自做了调整。不料,季清和他家助理和他一样难搞,针对她提出的乙方义务苛刻到令人发指。 沈千盏拧眉,边批注修改意见边敷衍苏暂:“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浅浅私下找了个靠山吗?没从这下手?” 苏暂哀怨地瞥了她一眼,诉苦:“她不愿意说,我逼问得紧了,就搬出合同来,说没义务告知私人隐私。” 沈千盏敲键盘的手一顿,不敢置信地瞥他一眼:“你就这么被她糊弄过去了?” 苏暂深深地叹了口气,口吐芬芳:“我果然适合当一无是处只会花钱的富二代。” 沈千盏调整完最终版,上下滑动着看了看,悄咪咪往甲方义务里加了条——合作期间,甲方不得以任何利益相关为要挟,违背双方合作初衷,违反甲方义务强迫乙方违反行规守则,牵涉私人感情。 随即,保存,发送。 忙完这些,沈千盏终于闲下来,她呷了口苏暂最近日日上供的瑰夏咖啡,良心发现地安慰了几句:“你也不算一无是处,会投胎这本事一般人真的学不会。” 苏暂欲哭无泪,继续躺尸:“雷导那试戏结果本来挺好的,忙前忙后付出这么多努力,最后黑料一爆,只捞到一句,有机会再合作。” 沈千盏不屑:“我是不是教过你,和艺人之间保持合适的距离,给她留些私人空间的前提是她足够信任你,足够听话?” 千灯从不迷信把控艺人这招,一向自由民主,和气生财。 偏偏向浅浅从她这里出去后,就跟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回来。 千灯愧对她了?没有。 苏暂对不起她了?也没有。 苏暂手里只带了向浅浅一个艺人,担任经纪事务又是富公子头一份正经职业,他对待向浅浅如珠似宝,每月工资一半倒贴进帮她拉资源的支出上。 加上苏暂千灯太子爷的身份,千灯在资源方面,完全是倾斜状态。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幺蛾子频出。 第16节 沈千盏的视线落在碰壁碰到生无可恋的苏暂脸上,无奈地给他提了个醒:“你去查查向浅浅这段时间的合作方向不就有眉目了?她找了靠山,就不可能一昧付出,一定会有索取和赠予,谁家也不是开善堂的啊。” 苏暂眼睛一亮,像拨开迷藻见到光般,一下弹起来,风风火火地蹿出她的办公室。 同一时间。 沈千盏微信一声轻响。 她解锁查看。 自打进入好友列表后就没发过消息的季清和的微信号,诈尸了。 他问:“‘合作期间,甲方不得以任何利益相关为要挟,违背双方合作初衷,违反甲方义务强迫乙方违反行规守则,牵涉私人感情’这条,‘私人感情’具体指的哪方面?” 第17章 第十七幕(双更合一) 第十七幕 电脑还没关, 沈千盏滑着鼠标去看隐藏在合同第四页,最不起眼角落里的新增条款。 季清和那双眼睛是狗眼吧, 这么贼。 她咬着手指,想了大约三分钟后,回:“‘私人感情’的满足条件应该是封闭空间内人数不得低于三,距离不得为负。”发完, 沈千盏审阅数遍后, 补充:“如果这条条款需要我方详细备注的话,季总可以将调整意见反馈给我的助理。” 沈千盏严谨地打上标点,仔细看了看, 忍不住为自己竖起大拇指。 隐晦又不低级, 委婉又不失强硬,她这段回应完全可以载入“如何快速指导富二代学会礼貌拒绝潜规则”的文案详例, 专供苏暂学习使用。 不过,她视线落在季清和的微信对话框里,轻嗤了一声——季清和这明知故问的毛病一时半会真的不见好。 以前是明知她的敏感点在哪,仍要边挑火边听她语不成句,溃不成军。 现在是明知她忌讳谈情,还要时不时地帮她加深印象。 不属狗真的太可惜了。 —— 沈千盏等了片刻,见季清和似不打算再回复了,干脆合上电脑, 等待下班。 晚上有个饭局,原是安排在二十二号晚上的。因导演临时有事,行程推延, 直至今早对方才通过微信,确定了时间。 沈千盏对饭局总遇临时调整已见怪不怪,公司之前有个项目,为了协调原著和编剧的时间,调整了将近整整两月,才将主创团队凑齐。 一顿饭三小时,就为了这三小时,她和乔昕等了两个月。 眼看着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沈千盏起身,去补妆。 她对自己的仪表向来注重,精致起来连头发丝都要求一丝不苟,规格堪比艺人走红毯拍杂志凹硬照。 苏暂看过她补妆,从小在女孩堆里长大,他不若一般完全不懂化妆的直男。有时候沈千盏刚拿起腮红或眼影,他能立刻分辨出适用的化妆刷递过去。 更别说对时下热门口红色号的了解,与沈千盏相比,不相上下。 即使如此,他也曾发出过疑问:“如果按化妆步骤和上妆功能区分,这张脸是不是得被大卸八块了?” 沈千盏起先没懂,略带疑惑地看向他,等待苏暂的惊人之语。 也的确不负她所望,苏暂凌空比划了下她的五官,举例:“就拿高光举例,额心、眉尾、颧骨、鼻梁、唇珠、下巴都要提亮。腮红呢,又不止用于两颊,还有鼻尖。眼影又分眼角、上眼睑,下眼睑和眼尾,从打底、晕染到叠加,技术操作是层层递进。这要是每个部位不同步骤拆分教学……”他咦了声,抖了抖身子。 沈千盏顺着他的话脑补了下五官被拆分的画面,面不改色继续画眼线:“你错了。” 苏暂疑惑:“嗯?” 沈千盏手稳得一匹,将眼线扫出个标志鱼尾。她左右打量了一眼,相当满意:“你还是不够了解女人对美貌的追求,比如我,天赋异禀,压根不需要什么拆分教学,再复杂的化妆步骤,看一眼就会了。” 这个苏暂承认,他一直觉得沈千盏即使失业了,也能靠着这一手化妆技术当个化妆师。 补妆完毕,沈千盏抬腕看了眼时间,刚好可以出发。 —— 不是特别重要或正式的场合,沈千盏并不占用公司资源,她和苏暂约好在停车场见,与乔昕一同下楼,开车赴约。 今晚要见的导演是被沈千盏列入献礼剧合作列表的人选之一,姓邵,叫邵愁歇。 听闻当年身处少年时期,原名还是邵一刚的邵愁歇,因人如其名,深刻贯彻了爹妈取名的深意,今天杠老师明天杠领导,成天日天日地日未成年保护法。 某次被学校处分后,被迫退学。 父母迷信风水,顺手给如今大名鼎鼎的邵导改了名,期盼邵一刚今后能够继续人如其名,让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他这个儿子的爹妈能够少愁些。 也不知是邵一刚五行里的哪一行被改服帖了,此后顺风顺水,发挥了其在艺术上的天赋,顺顺利利地考上了上戏,又顺顺利利地毕业当上了导演。 一部胆大心细又挑战广电审核标准的文艺片以一种完美擦边的呈现方式,一举拿下了当年的年度最佳影片。 本来介绍到这,邵愁歇的个人经历已非常丰富,人物也已饱满,但沈千盏看中的除了他的工作能力,还有邵愁歇自带流量的热搜体质。 邵愁歇成名经历里最浓墨重彩且被网友津津乐道的正是他的改名史。 沈千盏行事作风向来大胆,在不涉及道德法规的范围内,喜猎奇。 她对邵愁歇的兴趣由来已久,正想试试脱离圈内早已区划好的规则和模板,能否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 季春洱湾酒店。 熟悉的问好,熟悉的寒暄。 沈千盏一路慰问至包间时,已等了她近半小时的邵愁歇并未在房内。 她疑惑眨眼,看向苏暂:“人呢?别走错包间了。” 苏暂也纳闷:“我给他发了包间号,特意叮嘱酒店亲自把人带过来的。”他指了指桌几前已凉透的那杯茶:“估计去洗手间了?” 沈千盏未置一词,她挑挑眉,示意他赶紧去找人。 三分钟后,苏暂回来,一脸的古怪表情。 不等沈千盏开口询问,他拧眉汇报:“人是找到了,可是叫不回来……” 苏暂轻咳一声,解释:“就简芯简制片,把人扣下了。” 沈千盏把玩着手机,没吭声,只眉头轻皱起。 就在苏暂觑着她脸色,小心措辞时,沈千盏默念着“别皱别皱,皱纹会长”,她强压下手痒的冲动,手动抚开拧住的眉心。 苏暂见状,继续补充:“除了简芯,蒋总和雷导也在。” “蒋业呈?”沈千盏问。 苏暂期期艾艾的,半天才点了下头:“听说季总稍后就到。” 这回她的眉毛再也没能听使唤,她拧眉沉思片刻,冷笑一声:“我说蒋业呈的助理这两天一直拐着弯的跟乔昕打听个什么劲呢,原来是以为我搞不定季清和,未雨绸缪,开始找下家了。” 沈千盏做事向来谨慎,合同没入库前,一切皆有变数。季清和的危险系数又尤其的高,在他没签字画押前,她特意交代乔昕,此事在公司不能让除她俩以外的任何一人知道。 即使是苏暂,也因嘴上没个把门被沈千盏拉入黑名单内。 是以蒋业呈的助理和乔昕打了无数场太极后,只当沈千盏这方的含糊其辞是与季清和谈判破裂,因心虚才无法正面回应。 她啧了声:“真让人太寒心了。” 苏暂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他盏姐那磨刀霍霍的表情,实在是半点都看不出被寒了心的样子…… 乔昕怯怯地问:“盏姐,那我们怎么办?” 不如原地放假? 不过显然,原地放假是不可能的。 只有加班,才是永恒的。 沈千盏想了想,说:“能怎么办?一起吃个饭吧,正好人多热闹。” —— 简芯正为了成功抢走邵愁歇,膈应到沈千盏洋洋得意。对蒋业呈也是温柔小意,极为吹捧。 她与沈千盏的竞争关系,在圈内无人不知。 当初竞争献礼剧失败,简芯面上不显,内心早已将沈千盏骂了七八百遍。奈何技不如人,柏宣与千灯的合同一签,她只能甘拜下风。 不过影视圈里,项目变动是常有之事。 简芯并没有彻底放弃,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暗暗使劲,试图从蒋业呈这突破。 可惜大半年下来,柏宣不为所动。直到最近,她的示好才得到回应。有盼头的事做起来才有动力。 简芯圈内人脉不少,边讨好柏宣高层边暗中调查情况。 圈子里人多嘴杂,最不缺八卦谈资。虽有些消息并不准确,且没头没尾没有合理的逻辑,但并不妨碍她从中嗅出柏宣想更换合作人选的讯息。 沈千盏要是知道自己费尽心机挣来的资源即将轻而易举地落入她手里,不知那张漂亮的脸会不会气到变形。 然而,这个疑问很快就被正主亲自解惑了。 沈千盏踏着高跟鞋,迈出了时装周走秀的气场,施然登场。 她恍然未觉自己是不速之客,特别不要脸地拿出了主宾的架势,先与蒋业呈和两位导演寒暄。 等打过招呼,瞄好了待会入座的席位,她这才假惺惺的掩着唇,一副十分惊喜的表情走向简芯,伸手拥抱:“简芯,你怎么在这,好久不见。” 简芯呵呵冷笑数声,表面功夫做得比沈千盏还好,起身与沈千盏回抱后,笑盈盈地拉开身侧服务生上菜布菜的下座,邀请她入席:“来,坐下一块吃点。” 沈千盏是老狐狸,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嘴上说着“会不会打扰啊”,一边指着明显为季清和留的上座,说:“暂暂说你们等会还有客人,我坐那吧,不耽误你们谈事。”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看不出沈千盏是故意的,但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压根不会掺和进女人间的战斗里。 沈千盏态度又强势,摆明了不想让简芯如愿,根本不会考虑她的想法,心安理得地领着苏暂和乔昕落座。 乔昕忐忑,悄悄给苏暂发微信:“盏姐好可怕。” 苏暂安抚她:“更年期的女人都可怕。” 乔昕:“你看见没有,简芯的眼神跟容嬷嬷手里的针一样,简直想扎穿盏姐。” 苏暂憋着笑,回:“盏姐是充·气·娃娃,顶多扎漏。” 乔昕:“……你这么黑盏姐,我会打小报告的。” 第17节 苏暂没回。 他给沈千盏斟上酒,先陪了一圈大佬。 雷导是无酒不欢,苏暂前段时间为了替向浅浅争取到试镜机会,没少陪他喝酒。以至于现在看见他那张黑竣的脸,手就忍不住颤抖。 沈千盏见他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主动举杯替苏暂回敬:“我听暂暂说,前阵子受您照拂,浅浅的收获不少。我这弟弟嘴笨心大,心里感激,但不善言辞。我今日正巧和雷导遇见,定要替他谢谢您。” 她满杯灌下,一滴不剩。 雷导不喜性格扭捏的人,见沈千盏这么上道,瞬间开怀:“沈制片爽气,浅浅塑造性强,又踏实好学,日后前途一片光明。正好今日经纪人也在这,改天带浅浅来试妆,如果合适,以后少不了能和沈制片喝酒啊。” 沈千盏微微诧异,但她表情管理得当,并没露出丝毫不妥。 她笑着让苏暂去斟酒感谢雷导赏识,眼神落在不言不语品酒的蒋业呈身上,轻轻一定——她可能知道向浅浅的靠山是谁了。 —— 酒过三巡,蒋业呈催助理给季清和去个电话,口称再不来饭菜就凉了,实际是生怕再晚些季清和该找借口不来了。 沈千盏目睹了这一幕,心知季清和怕是并未答应赴约,忽然心头一松,生出几分愉悦。 她没错过出去打电话的助理回来时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看了眼面色不虞的蒋业呈,放下轻晃着的酒杯,声音慵懒道:“季总这人不好请,每回都需三催四请的,麻烦得很。” 她支着下巴,装着有三分醉意般,笑眯眯道:“不过季总和我们家暂暂的关系不错。”她转头,指尖在下巴上随意敲了两下,示意他:“拿我手机给季总打个电话,他若是不忙,可不能让长辈在这等着。” 她一句话,进退有度,既表现得和季清和关系亲近,又不经意地抬高了蒋业呈,一箭双雕。 拍马屁就得这样不动声色又宾主尽欢才对嘛,简芯那把妖精音黏黏糊糊的,也不嫌自己聒噪。 沈千盏记下小笔记,决定回头拿简芯当反面教材好好指导指导苏暂。好让他明白拍大佬马屁时,马屁的艺术感取决于他用不用脑子,别一天天跟简芯似的,只知道投机取巧。 她这厢刚为苏暂量身定制了一套速成补习计划,余光一扫,包间的门被苏暂从外面推开,他侧身站着,脸上挂着沈千盏无比熟悉的狗腿表情。 她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未等这些猜测落到实处,季清和如清松冷竹,带着铺面的寒意,信步入内。 眼前的画面与意外重逢那夜太过相似,沈千盏心跳忽得漏了一拍,像过饮咖啡,引来了心悸。有那么一刻,呼吸紧促,所有空气仿佛都被他掠夺一般,恍若身处梦境。 而她,醉在梦里,流连忘返。 但很快,她的意识就清醒了过来。 季清和眉目微蹙,似不经意般,目光先掷向她所在的方向。尔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扫视全场。 他身后跟着位特助,比他稍矮些许,眉目端方,初看时平平无奇,待他睁眼时,眼里锐光与季清和冷厉时如出一辙的杀伤力惊人。 沈千盏托着腮,默默想:难怪一样难搞,季清和是按着自己的标准搞了批发吧? 简芯恼她搅和了她的正事,一晚上别的没干,光撺掇着沈千盏喝酒。 苏暂虽替她拦了不少,可到底有限。 眼下后劲起来了,她看人三分朦胧,自带滤镜,就连简芯那副骨头架子也看着顺眼不少。思维一迟钝,就没跟上众人节奏,别说没赶上季清和进门时表现亲近的最好时机,连打招呼都没有她的份。 沈千盏默默闭嘴,眼睁睁看着简芯笑靥如花地让出自己的位置,方便季清和与蒋业呈邻居而坐。 似是察觉到她的眼神,季清和稍一侧目,向她看来。 随即,他极淡地笑了下,径直向她走来。 要不是众目睽睽,沈千盏差点想捂住自己超速的小心脏。 她一眼不落地看着季清和向她走来,在距离她一步之遥时,提着一把清冷的嗓音,道:“我坐这。” 苏暂怔了一下,根本不用季清和和他确认这个位置是否可让,麻利地端着酒杯餐具换到了空座上,甚至不忘让门口杵着的服务生,再换一副干净的餐具上来。 季清和也理所当然,毫无压力地在她身侧坐下。 沈千盏一僵,僵硬地转头与他对视了数秒。 季清和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唇角轻抿着,连唇色较之寻常时候也偏淡了几分。 恰好服务生来上餐具,沈千盏见她没给季清和拿玻璃茶盏,提醒道:“他不喝酒,再给他拿个杯子,烫壶茶来。” 季清和原本正不虞地指尖敲着膝盖,闻言,指尖那点小动作一顿,似笑了笑,那清冷的面色忽得冰霜散去,柔和了几分。 压根不知自己的惯常操作刷到了金主爸爸的好感度,沈千盏这才注意到他与特助皆是西装革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过来,想了想,问:“你就在这附近?” 苏暂电话打了很久,从出去后就没回来。 沈千盏记得很清楚,简芯那小蹄子还嘲讽过一句:“苏暂这电话打了这么久,该不是季总贵人事忙来不来,他怕不好交差不敢进来吧?” 瞧瞧。 这下打脸了吧。 “嗯,就在楼上。”他声音并未压着,静得能听见中央控风的包间里,他说的话在座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苏暂说你喝多了,我下来看看。” 沈千盏沉默了一瞬。 她心里麻麻的,总觉得狗男人又准备搞事。 她胆战心惊地看了眼季清和,问:“没耽误你正事吧?” 季清和看了她一眼,松了松领结,反问:“你不就是正事?”要不是他表情自然,姿态随意,沈千盏差点以为他在一本正经的撩她。 见她不说话。 季清和瞧她一眼,微抬了抬下巴,说:“听说你团队人来齐了,我带了助理,等会把合同签了再走。” 沈千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季总如此热切,求之不得。” 季清和微哂,眼底逗弄她的愉悦转瞬即逝。 他侧目,看了眼此时装鹌鹑的苏暂,想起刚才电话里,他问“我盏姐喝多了特别好欺负,你要不要来看看”时那叛变得毫不迟疑的样子,微微勾唇,把玩着杯盏看向餐桌上看似其乐融融实则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蒋业呈对季清和与沈千盏的关系这般亲近有些错愕,试探着问道:“千盏你和季总是合作了?” 沈千盏虽然理解蒋业呈私下做备选的行为,但对对方如此没有合约精神恶心也是一点没少。她留了点心眼,说半句留半句:“季总是唯一继承季老衣钵的,您说我舍得放过他吗?” 蒋业呈眼神微闪,颇为赞许。 沈千盏看不透蒋业呈的真实想法,单纯当他在夸自己,笑眯眯地举杯敬了敬季清和:“还得感谢季总对我的信任,喝一个?” 季清和没动,他连眼神都没分给其余人一眼,只顾着敲打沈千盏:“又忘了?我这不兴……” 没等他说完,沈千盏立刻放下酒杯,往杯里沏了壶茶:“我是俗人。” 她抿了一小口,微苦回甘的茶水有点烫嘴,她沾了一口就顺势放下,补完后半句:“只会喝酒吟诗,喝茶……吟不出来。” 她这句话不知戳中了邵愁歇哪个笑点,他抚掌大笑,说:“早就听闻沈制片是个有趣的人,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深谈。日后若是有机会合作,希望能了解了解沈制片有趣的灵魂。” 沈千盏谦虚地笑笑,打蛇随棍上,聊起今晚本欲与对方切磋的话题。 季清和抬眸,似不经意般扫了眼邵愁歇,没再多说。 —— 将近十点时,沈千盏借口不胜酒力,为了不耽误与季清和的正事,决定先行一步。 简芯哪看不出她是今晚目的达到准备撤了,她怄气都快怄死了,想冷嘲热讽落落她的面子。话刚到嘴边,忽觉有道视线落于脸上。 等她抬目去寻时,那道目光一转,消失得悄无声息。 她一肚子的酸言酸语卡在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就见蒋业呈与两位导演,相继提出告辞。 简芯憋着火,丹田都快炸了,一句话没忍住,直接脱口而出:“沈制片天天表现得爱岗敬业,改天也教教我,怎么靠着爱岗敬业招惹得东城西城那些富家子弟回回伸手跟父母要钱来投资你的剧啊。” 沈千盏正等着和平散局,闻言,笑容一淡,回应时声音冷冽,叩头倒了一盆的玻璃渣:“教不了,交流经验可以,心眼不好我可教不了。简制片再不改改这坏心眼的毛病,怕是还要做一个项目扑一个。” 她落字轻飘飘的,浑不在意她话里话外的恶意内涵。 一瞬间,包间内寂静无声。 谁也没料到即将散局时,简制片会突然撕破脸。 就在众人尴尬到起身就要逃离之际,季清和似无意般提起:“沈制片爱岗敬业这个评价,倒不止一次听说了。除了正面的,还有些标签似乎……”他目光疏淡,似笑非笑:“挺有趣的?” 沈千盏没敢接话。 她原本以为季清和是替她解围的,结果这狗男人是来下套的。 他并不在意沈千盏拒绝交流的态度,唇角笑意微深:“虽风流,但从不夹带私人感情?” 一桌子正费尽心思找借口离开的八卦群众们立刻十分自然地坐回去,不着痕迹地打探:“季总怎么说?” 沈千盏风流名声在外,在座数位都有所耳闻。 就像聊艺人八卦,无论是谁谈论起,都津津乐道。 季清和不动声色,只有苏暂心知肚明地咬着手指在角落里暗暗大笑。 沈千盏,你也有今天! 他乐不思蜀,眼看着沈千盏今日就要栽两人,季清和却没打算往下细说,笑容温和道:“我就是确认一下。” 蒋业呈深知季清和对合作方的人品、工作态度等要求非常严苛,不疑有他。 唯被调侃的沈千盏,无声撂下一句狠话:“狗男人,你等着。” 第18章 第十八幕 沈千盏被季清和最后那波骚操作将了个措手不及, 怼简芯时所营造出的“不屑与尔等废物为伍”的冷艳高贵也在一众大佬神秘暧昧的微笑里荡然无存。 她强行撑住自己的人设,娇嗔道:“八卦这种事, 私下传传无伤大雅,这一搬上台面,怪难做人的。” 她支着下巴,风情多姿地转头与季清和对视。 沈千盏的原计划是晃着她的红酒杯, 与季清和的轻轻一碰, 不管他喝不喝,力求表演出“季总你真调皮”的视觉效果。 第一步成功后,第二步她就皮卡皮卡地眨个眼, 电得季清和神魂颠倒了, 她就能顺势抛出一句“季总和我之间就清清白白的,也不知道传谣的人什么心态, 拿我玷污季总这样的淑人君子”。 但当她将目光与季清和一对,对方眼里的清冷就如山顶雾凇般,将她从头到脚凉了个透心。 酒喝多了,真的容易影响智商。 她差点忘了,她和季清和之间一点也不清白。 那句台词说出口,先不考虑违不违心,光季清和这个狗男人就不会乖乖配合,不拆台都是她往日求神拜佛攒了福德, 喜从天降了。 想通彻这些,沈千盏翻脸比翻书还快,笑容一个秒收, 摆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渣女脸,光速扭头,只做无事发生。 全程目睹一切的苏暂,险些笑疯。 第18节 要不是他始终牢记沈千盏这几年殷切教导的恩情,这会估计要笑到打鸣。 他之前说过什么来着? 沈千盏这渣女迟早要遭现世报,这不,现世报就坐她手边等着挥舞金枪开始收割。 好一出人间现实魔幻。 不过,看好戏归看好戏,关起门来怎么看都行。遇事时,苏暂还是知道枪口一致对外的重要性,他清了清嗓子,看向简芯的眼神丝毫不掩饰谴责和厌恶:“损人风评的恶意竞争挺上不得台面的,简制片今天在这里说的话,在座的可都听见了。以后我要是在外面听到任何相关的风言风语,就当是简制片说的了。” 苏暂一贯嬉皮笑脸,狗腿现实,冷不丁的严肃起来,意外得有几分震慑效果。 话点到即止,多说无益。 苏暂自觉反黑效果不错,适当收手。正好邵愁歇假意接了个电话准备离开,他热情起身,亲自相送,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苏暂对自己的认知无比准确,他就是个工具人。 不适合沈千盏身份说的话他要负责说出口,不符合沈千盏人设的行为他要负责展现。他就是个提枪拿盾的士兵,该冲锋陷阵时,身先士卒;该回防高地时,就得驻守水晶。 他,就是一颗有钱有闲的人间好棋子,人见人爱的小甜甜。 —— 沈千盏有话要借一步和蒋业呈私聊,叮嘱乔昕先送季清和到她车里坐一会后,后脚跟上蒋业呈,送他出去。 经过走廊,坐上电梯后,沈千盏借着按楼层的动作往蒋业呈身侧一站,语带感激,真情实意感谢道:“蒋总,特别谢谢您。我前两天听暂暂说,浅浅在雷导那试戏,结果不佳。也是怪我们公关部,个个捧着饭碗不好好吃饭,浅浅这段时间被误解抹黑,风评是有些不好。您能为浅浅斡旋,真是感激不尽。” 蒋业呈疑惑:“什么时候的事?” 他这太极打得妙,沈千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件事,压根不知道他问得是哪一句。 她不耻下问,继续试探:“啊?您说哪件?” 蒋业呈看她一眼,慈眉善目:“浅浅太年轻了,身居高位,难免心气浮躁。你们千灯不止要注意培养艺人的品性,也要关注她们心理上的问题。越是当红艺人,越要规范她们的行为。” 他扯了句看似相关实则压根没对题的题外话后,跟关爱后辈殷切盼望人才的前辈一般,放缓语气:“我前几日受邀去评选电影协会重点扶持的电视剧,你们千灯潜力无穷啊。我看你的心思啊,得定一定,尽快推进献礼剧的立项事宜。年初可以报选国家重点扶持,获选的话……”他没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千盏。 两人都是圈里的老狐狸,嗅着肉味就知道鲜不鲜嫩。短短数句交锋,彼此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漆光锃亮。 沈千盏笑笑,识趣地没再继续试探向浅浅的话题。 电梯叮声后抵达大堂。 沈千盏陪在蒋业呈身侧,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项目进度。大多类似于她最近见了哪些比较适合的编剧,筛选了多少滥竽充数的,又做了多少前期准备,工作量有多巨大。 无话可说时,又适当地转换成虚心求教的后辈身份,向他请教,比如:“蒋总您见多识广,有没有比较认可的编剧人选可以推荐推荐?” “蒋总您觉得邵导能力如何,适不适合来导我们的戏?现在一线的导演捧了大奖的大部分没有档期,我们这项目也等不起。” “拍摄选址我也在考量之中,蒋总您觉得哪块风水比较好?毕竟您眼光准,随便说一句都够我受益无穷了。” “演员我觉得现在定还太早,不过不少演员冲着这个项目是蒋总您出品的,那简历都快把我邮箱塞爆了。” 她明则询问听取意见,暗则溜须拍马,把蒋业呈哄得眉开眼笑,直到上车后才想起忘记问沈千盏她与季清和合作之事。 沈千盏自然是故意的,蒋业呈的太极一招一式都压着她打,口风紧得撬都撬不开,还想从她这问出东西? 休想。 —— 沈千盏的八卦嗅觉异常敏锐,早知向浅浅“夜会金主”是被人陷害时,就把目标往几位大佬身上锁定。 蒋业呈致力于和季清和合作分一杯羹,向浅浅又在这个敏感时间私下接触季清和,让她不把主意打到蒋业呈身上也难。 只是蒋业呈圈内风评一向正面,沈千盏不敢贸然怀疑。今晚饭局上,雷导忽然松口让苏暂带向浅浅去试妆,她才不信雷导只是为了合作后方便找她喝酒。那指向性很简单,向浅浅不想丢了这个资源,央背后的靠山替她撕下来。 这个靠山是谁,一目了然。 后来她的故意试探,蒋业呈的反应也很明显。避而不答,避重就轻,还让她把心思定一定,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无论她知道什么,知道了多少,识趣的话就乖乖把嘴闭上。 否则,她是在拖累整个千灯为她的鲁莽陪葬。 —— 她专注地想事,压根没留意自己已经下到地下二层。 电梯到时,停止运行的晕眩感令她有短暂的身体不适。 她倚住电梯内的扶手,待缓过那一阵头晕目眩,定了定神,刚要出去。 在电梯口守株待兔的季清和先一步,迈了进来,将她堵在了地下车库的电梯里。 他肩上披着大衣,眉目清冷深邃。 不知是西装主色太暗衬得他肤色太白,还是他本就清松冷峻,整个人站在她面前,就像一堵冰块,从头到脚疏放着冷意。 这男人穿西装是真得好看,好看到想他这么穿着就给就地正法了…… 瞧瞧他鼻梁上架着的金丝框眼镜,整个斯文败类,人间禽兽啊。 沈千盏双眼迷离,刚缓过来的头晕目眩在美色的冲击下又一阵翻江倒海,席卷而来。 她抬手,冰凉的手背贴住脸,无辜地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等急了?” 沈千盏难得自我反省,好像刚才和蒋业呈是聊得太久了。这么晾着季清和这种人间绝色,委实太不应该了。 得罚得罚! 她决定罚自己多看两眼! 季清和见她连站都站不稳,伸手托扶住她的小臂,皱眉不满:“今晚是喝了多少酒?” “不多。”沈千盏盯着他纤白修长的手指看了一会,数了数,说:“四两白的?还喝了几杯掺啤的洋酒。” 她低叹一声,抱怨:“可真难喝。” 季清和垂眸,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嘴唇上,仿佛那张喋喋不休抱怨着的小嘴吸引了他莫大的兴趣,看得目不转睛。 沈千盏心里清楚自己是起了后劲,她一向这样,精神放松后,明知自己在做什么,却完全没法控制。 她打了个嗝,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口叹息实在过于哀怨,季清和微微挑眉,问:“难喝到叹气?” “不是。”沈千盏看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嘀咕:“我喝多了会变成话痨,我清醒地看见自己在变身又无力阻止。” 她欲言又止,但失去身体控制权后,想什么说什么,她完全无力干涉:“我喝了三小时的酒,妆都掉了一半。本来想下来前去补个妆的,结果想事情太专注,直接下来了。” 季清和忍俊不禁,身上那股冷冽化掉了一半尚不自知:“见我需要补妆?” 沈千盏摇头:“没有,路上哪怕可能会遇到一条狗,我也会为它整理下仪容的。”话落,怕被季清和看出她是假借自己话多故意骂他,掩饰了下:“季总对不起啊,我这人酒品不好,酒后吐真言,特别得罪人。” 季清和没打算计较。 毕竟沈千盏骂他狗男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俯身,与她平视:“酒后吐真言?” 他眼里微光闪烁,像所有的光都涌进了他的眼底,倏然发亮。 沈千盏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又给自己挖了个坑,险些要给自己竖个坟碑,她终于确定季清和是来者不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季清和托在她手臂上的手顺势往后一捞,揽在她的腰后:“跑什么?” 沈千盏吓都快吓死了,眼睛往电梯出口瞄了眼。想也知道,这么久不出去,电梯早就关上了,她只看见那个自带美颜滤镜的电梯镜面里,她面若桃绯,一脸春色。 要老命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少女怀春:“季总。” 沈千盏微抬了抬下巴,用目光示意他去看左上角的监控镜头:“这里发生的,可能不止我们自己知道。” 季清和顺着她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扫了一眼,表现得相当淡然:“如果是你的话,我不是很在意。” 沈千盏被他一句话噎回来,沉默了。 季清和问:“合同上新加那条条款什么意思?” 沈千盏眼神暗了暗,决定稳住自己“酒后吐真言”的人设,答:“不想和你再有感情方面的牵扯。”顿了顿,她补充:“今晚你也看见了,我的生存环境有多险恶。跟我牵扯上,对你而言可能只是风流谈资,对我可就不那么友好了。” 季清和颔首,不知是肯定了她说的哪一部分。 沈千盏再接再厉:“季总可能对我也有误会,我对被包养没有任何兴趣,你当时提这个条件时,挺侮辱人的。”她瞟了季清和一眼,见他面色冷淡,但并没有被抹了面子恼羞成怒后,说:“当然,条款只是态度问题,白纸黑字也是为了互相约束。有良好公平目标一致的基础,后期我们才能亲密无间互相信任的合作,您说……是吧?” 她越说声气越弱,最后险些在季清和越来越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季清和连眼神都没变动一下,他略眯了眯眼,声线像被揉碎后又重新扯平的纸:“我从没想过包养你,是你曲解了。” 沈千盏点头,是是是,她不配。 她的表情之敷衍,完全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一夜情而已,能有多少感情,总不能是季清和见她一大把年纪了才有性生活,一时怜悯想要负责吧,这多扯淡啊。 就连她这么念念不忘,也只是因为感受太好,食之入髓。顶多回味回味,馋馋他的身子,真要她投入多少感情,不可能的。 成年人的世界还是现实点比较好,追求爱情对于沈千盏而言,太奢侈了。 季清和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但眼下她渣穿地心的表情太过碍眼,他揽在沈千盏腰后的手微微收紧,强势地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沈千盏本就站不稳,腰后被他一托一送,几乎是投怀送抱般撞进他怀里。本就岌岌可危的一线距离,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怀疑季清和是故意曲解她说的“亲密无间互相信任”。 沈千盏小心地伸出手,抵在他胸前。 她的掌心太烫,碰到他冷冰冰的西装外套,忍不住一个激灵。 她抬眸,伸手替他整了整领结:“季总,我在外风评不好。女人一个人在外打拼,无论有多出色,总有闲言碎语。嫉妒的、眼红的、单纯看我不顺眼的。我倒不是真的有多么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更多是对这份职业的尊重。” “给你打个比方,像简芯,她科班出身,学校的学长学姐,班里的同学,同一派系的师姐师妹全是她的人脉资源。可即使这样,她稍与谁走得近些,仍有恶意揣测去抹杀她付出的努力。当然……”她撇嘴,较真地补充一句:“我说话坦诚中肯,不代表我原谅她恶意抹黑啊,再见还是要拼刺刀的敌方阵营。” 她将领结端正理好,往下压了压,收回手时,盯着季清和,无比清醒道:“我在意别人的评价,更在意她们对作品的抹杀。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成就,我无权因自己的关系令所有剧组人员的努力付之东流。” 她冷静,季清和比她更冷静。 他似窥探至她灵魂的间谍,与她静默对视数秒后,季清和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你从不夹带私人感情?” “那我呢,我算什么?” 第19章 第十九幕 第19节 话赶话时, 容易顺口。 沈千盏为了说服他,满脑子运转的全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情怀和理念, 那句“与我心怀大海和梦想相比,你什么都不算”在嘴边徘徊了一圈,因后续极有可能会被季清和合理反驳,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她是惯性思维患者, 每次落子, 都会精心计算往后三步的棋盘走向。 她不控棋,只布棋。 唯有遇见季清和,第一次破戒, 第二次乱了方寸, 第三次割地赔款,回回惨败。 沈千盏扪心自问, 平日里吃素不吃肉,不杀生不放养,除了口业杀伐过重,应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怎么就栽他手里,一回两回三四回的,有完没完? 她怕太过激烈极端的措辞会适得其反,激起季清和的逆反心理,想了想, 把问题抛了回去:“这得看你是想当爸爸,还是想当弟弟了。” 她举例:“爸爸就是现在这种,只要你有需要我就可以端茶送水出卖灵魂为您鞍前马后。当弟弟就是苏暂那种, 只要我有需要他就必须端茶送水出卖灵魂为我鞍前马后。” 沈千盏伸出手指,小心地在他胸口戳了戳,仍未死心地想要拉开两人目前过于暧昧的距离:“您要是觉得今晚不能立刻做出选择,也可以先回去考虑一下。我还是那句话,合作要心甘情愿,目标一致。” 她在前方冲锋陷阵拼刺刀,带他赚得钵满盆满的,结果他在后方馋她身子,这像话吗? 季清和从她某些情绪中得到信号,意外得没再如沈千盏猜测的那般穷追不舍。他顺着她轻轻一戳的力度松开她,克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明还是眉目清冷的一株冷松,沈千盏却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两人之间从未有过的遥远距离。 他低头,似不经意般用手套拍了拍掌心:“沈千盏,我没你那么变态。” 他眼中幽深的瞳仁在电梯的灯光下偏显出几分淡色,抬眸看她时,隐隐有簇光亮起又转瞬熄灭。就像篝火熄灭后的扑腾的火种,隐在草堆里,时不时顺风跃动。 沈千盏下意识觉得危险,那股冷意从脚底蹿向眉心,她打了个哆嗦,刚想说些什么补救下,季清和揿下电梯开门键,转身踏出前,掀了掀眼皮,很不讲究地瞥了她一眼:“相比之下,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你借酒助兴。” 那眼神太嫌弃,以至于沈千盏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抬起肘部,使劲嗅了嗅身上的酒味。 这个动作无意间唤醒了她某些即将遗忘的记忆,那些深藏的零星碎片,如拼图一般在她眼前合成一幕幕香·艳的成·人·电影。 最后,成功定格在酒柜前的某场羞·耻y上。 …… 狗男人。 又他娘的搞·黄·色。 —— 电梯门开了又关。 沈千盏的脸色也跟着阴了又晴,反复数次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迈出电梯。 苏暂在车前等她。 他指尖嘬了根烟,刚狠抽一口,还未吐出。就见沈千盏步伐稳健从容地从电梯间走出,他看了两眼,偏了偏头示意乔昕去扶一把。 他跟沈千盏跟久了,知道怎么分辨她醉未醉酒。 通常,她走路姿势标准,疾步如风,要看她眼神落点在哪。如果始终盯着地面,那就是外强中干,硬撑的。 她意识清醒时,眼神只会目视前方,行走如风,满脸写着“老娘千杯不醉,不服来战”。 苏暂估了估。 按沈千盏现在这走秀气场,应该没全醉,将近五分左右的中度水平。 他把烟掷向地面,抬脚碾熄。 等人走近了,他清了清嗓子,告知:“盏姐,季总先走了。” 沈千盏原本还在和乔昕小声争辩自己没醉,压根不需要扶,闻言,扭头看了眼车后:“走了?” 苏暂点点头:“走了。” 乔昕接话道:“刚才你让我先送季总下来,到停车场后,他就让我先过去,他在电梯旁等你一会。然后刚刚,他助理来了一趟,说有急事先走了。” 吃饭那会,在座的都听见季清和说饭后签完合同再走。 乔昕生怕自己没留住人会被沈千盏责备,心虚得连头都没敢抬。 作为当事人的沈千盏反而没太意外。 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要是季清和还能泰然处之,留下来和她磨合同,反而魔幻。 她转头看苏暂:“没留别的话?” “留了。”苏暂后退一步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季总让你明天直接去时间堂的工作室找他,过期不候。” 沈千盏松了口气。 不用再求人就好,否则季清和这么能作,她的小命迟早要没掉半条。 她挥挥手,有种心定后力竭虚弱的无力感:“那先回吧,明天的选题会我不参加了。”想了想,沈千盏又补充:“乔昕你跟我一起去。” —— 上车后,沈千盏头一歪进入昏睡模式。 苏暂原先还想与她交流下他努力了一下午的发现,见她累得不行,索性闭上嘴,沉默地看向窗外。 沈千盏起初只是装睡。 今晚斗智斗勇,斗完小婊砸斗狗男人,她累得够呛。但渐渐的,意识渐深,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车在车流中穿梭,开得并不平稳。 她像是凌驾在这层潜意识之上,哪怕闭着眼,也能清晰地看到苏暂在低声为乔昕指路。他的声线低沉,透着佯装沉稳的青涩,语气里带笑,和季清和是完全两种类型的男人。 沈千盏“看”了会,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脑中记忆翻腾,又回到了片刻前,季清和把她困在怀里,问她“那我呢,我算什么”时的画面。 她知道她在梦里。 她无所顾忌地用指尖轻轻挂住他的领结,往下一拉。近到彼此鼻尖相对,视野最大的清晰范围内后,她眼神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唇窝上,辗转停留。 “这是什么傻问题?” “你当然是我的小宝贝啊。” 沈千盏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视线流连在季清和迷得她魂都没了的脸上,爱怜又慈祥地拍了拍:“这品相,起码高赛级别。” 她把自己往季清和怀里又塞了塞,挨得他极近。 许是现实与梦境相隔不远,他的体温和存在都无比真实。 隔着外披的大衣,她的双手落在质感极佳的那套高定西装布料上。指尖柔滑,有略粗质的衣料触感。 她伸手,穿过暗色的大衣,双手扶在他的腰上:“瞧瞧这腰……” 她啧啧两声,似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抬眼时,笑意盈然,眼神到唇角都溢出微微的亮光,像回忆起什么,指腹掐了掐:“是不是有个词叫什么什么腰来着?虽然没试过别的,但你这,得叫公牛了吧。” 她嗤的一笑,许是觉得自己意想得太过分了,有失她金牌制片的身份。 那双手不情不愿地收回来,戳着他胸膛一把推开时,眼神下意识地往别处瞄了眼,又是感慨又是叹息的嘀咕了一句:“可惜太金贵了,镶钻的谁用得起?” 她兀自沉浸在梦中,百无禁忌。 殊不知在画外,她一嘴的梦话,喋喋不休。 车内静得连根针掉进地毯里都能听见。 乔昕尴尬到双颊赤红,耳后与脖颈那一片局部发热,烫得她几乎烧起来。 然而,沈千盏还在继续—— “瞧瞧这腰……” “是不是有个词叫公·狗·腰来着?虽然没试过别的,但你这,得叫公牛了吧。” “可惜太金贵了,镶钻的谁用得起?” 攀着副驾靠背,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的苏暂,强行镇定:“试试叫醒?” 乔昕耳朵烧红,语无伦次:“不知道,别问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苏暂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把脸这么丢到属下面前的高管,沈千盏应该是千灯独一份了吧? 她最初呓语之际,苏暂以为她口渴,满车找水要喂她。甚至心生怜惜,觉得盏姐一个女人,为事业拼到这份上实在不容易。 结果瓶口还没挨着她嘴呢,就听见一串污言秽语。 苏暂试图为沈千盏做些补救,他看了眼乔昕,说:“估计最近没小一小二小三能过眼瘾,馋了。” 他话音刚落,沈千盏梦中一脚踹向仪表台:“季清和,狗男人。” 苏暂:“……” 乔昕识趣地保持沉默。 他一脸麻木地拧回瓶盖,说:“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白了?” 乔昕立刻小鸡啄米样点头:“明白明白。”要想工资不被扣,领导私事不讲漏! —— 第二天一早。 沈千盏开车上班前,往只有三人在的小群里发了张照片:“这谁踩的?” 照片的视角是驾驶位方向的副驾仪表台,仪表台下方的储物格被踩吐了一地的车辆相关文件,还张着嘴的储物格上一个灰色的脚印横贯东西,无比清晰。 乔昕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 她很忙的,忙着给领导买咖啡,准备早餐,打印合同,整理行程。 苏暂看了眼,回:“这鞋印挺像高跟鞋的,盏姐你不觉得很眼熟?” 沈千盏趁等红灯的空隙,拿鞋底和脚印比了比。 还真是她自己踢的…… 她没脸问责,只能虚心请教:“我昨晚醉成那样劲还这么大?” 苏暂脸有点绿。 第20节 他想了想,善意地保持了沉默。 沈千盏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回复,直觉不对,她在停止线前踩停车,直接艾特苏暂:“想不想要解决向浅浅公关危机的小抄?” 下一秒。 苏暂叛军投敌:“您昨晚做了一个梦,做了一个您这把年纪普遍会做的一种春·梦。” “您还记得您梦里说什么了吗?小宝贝,高赛品相,公·狗·腰。” “如果听到这,您的肺还没有气炸,甚至还想继续听下去的话,请call:保护我方苏暂小可爱。” 沈千盏深吸一口气,回:“说!” 苏暂脑补完沈千盏此刻的表情,吓得屁滚尿流:“您还说可惜太金贵了,镶钻的谁用得起,然后气得边骂季清和狗男人边踹了仪表台一脚。” “我说完了,我觉得小抄就算了,盏姐您免我一死就行。” 沈千盏差点晕过去。 她眼前一阵发黑,口干舌燥。 苏暂说的每个字她都陌生,但组合在一起……的确挺熟悉的。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压了压惊。 深冬的北京,在车厢里冰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矿泉水就如一道冰泉,那凉意直冲她天灵盖。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踹过仪表台的脚底板后知后觉地发麻。 沈千盏在短暂的“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靠老娘今天还怎么面对季清和”以及“灭富二代的口劫富济贫是否能宽大处理”的主观情绪后,十分冷静地回了三个字:“你死了。” 第20章 第二十幕 沈千盏的上班时间一向比较自由。 中途经过高架出口时, 她心念一转,提前从闸道驶出, 先去洗车。 洗车店离千灯影业不远,在商务新区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 商场刚开业时,洗车停车的活动力度大,她一口气充值了小几千, 至今没用完。 下车后, 她将车钥匙递给洗车小哥,特意叮嘱:“副驾仪表台上的脚印给我擦一下,有消毒水的话最好再消下毒。”最近实在太晦气了。 小哥透过敞开的车窗往副驾看了眼:“没问题。” 他拿笔记下车主的需求, 目送沈千盏一路摇曳进了电梯间, 招呼小弟赶紧洗车。 沈千盏先去新开的粤式茶餐厅吃了顿早午饭,结完账, 目标明确地顺着电梯一路往下直奔奢侈品专柜,逛她的美妆和衣帽间。 乔昕发来微信消息时,她正在摆弄古驰的新款流浪包。 乔昕问她:“盏姐路上堵车了吗?” “没。”沈千盏单手滑键盘,快速回了一句:“公司有事?” 乔昕:“季总特助给我返了最终版合同,里面有条条款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小助理小心翼翼地打了个问号试探。 沈千盏一猜就知道是哪条,她厚着脸皮,若无其事道:“我洗完车就过来,合同先放我桌上。” 乔昕答应了一声, 继续补充:“季总那边通知我,说可以准备下出投资合同,下午一并带过去。我按上次跟视悦的合作合同, 先扒一份下来?” 沈千盏觉得可行。 她正想动动小手指夸夸她工作能力卓越的小助理,话到了嘴边,不可避免地想起昨晚颜面扫地的尴尬,顿时什么心思都歇了。 她转头看了眼还被她抱在怀里的流浪小包包,心情沉重地松开手。 算了,今天的妈妈不配被你奖励。 见公司有事等着她处理,沈千盏没再逗留,熟门熟路地找向直梯,准备取车离开。 回头路刚走了一半,沈千盏看着不终岁钟表专柜的巨大logo,鬼使神差地换了路线,迈进店内。 店内主打的腕表是“岁暮”系列,海报和硬签上全是钟表代言的地推。 她驻足在女士腕表的专柜前,打量着玻璃橱柜内被灯光映照得极具低调奢华的几块腕表。 蓝色丝绒背垫下,银色的机械表盘,钻光星碎,光彩夺目。 有时尚简约款的碎钻系列,也有低奢贵气的中国风系列,从鹤归到鹊鸣,有立体浮雕的设计也有工艺环绕技术的点缀。 挺……惊艳的? 她以前怎么不觉得不终岁的钟表有这么好看? 见沈千盏停留许久,柜台服务员留意了眼她的视线,为她讲解:“这款鹊鸣是季庆振季老先生设计的,采用了烫金拉丝的手工工艺,以镶嵌的艺术手法呈现了宫廷表盘的艺术……” 柜台小姐见她听得入神,微微笑了笑,说:“季庆振老爷子是宫廷钟表修复师,对钟表的艺术有非常深的研究。” “她知道。”身后一道微冷的嗓音响起,几许低沉,几许深敛。 沈千盏还未回过神,柜台后的数位服务员已先颔首,低声打了个招呼:“季总,明特助。” 沈千盏转身。 季清和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身严谨低调的深灰色西装,身后除了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助理外,浩浩荡荡跟了数位高管。 这么意外的见面令沈千盏有些不甚自在,她僵着后颈,皮笑肉不笑地扯开个震惊有余十分客气的微笑:“好巧啊,季总。” 季清和没接话。 但那个眼神明明白白的透出:“我来我品牌的专柜店,哪里巧了?” 他信步走近柜台,看了眼她面前的腕表,又侧目看她:“感兴趣?” 他一身清冷,像是下了车迎着凛冽寒风一路奔袭而来,从里到外透着冷意。 这样的季清和看上去有些陌生。 不过也能理解。 她工作状态时和私下喝酒猜拳时,也是人前人后两副样子。 沈千盏很快淡定下来,解释:“在楼下洗车,顺道来逛逛。”顿了顿,她问:“你来巡店?” 季清和一哂,似笑了笑:“算是吧。” 后面的明决与一众高管,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沈千盏意识到自己应该没猜对,但见季清和本人都没什么意见,心下坦然,那句“我公司还有事,先不打扰了”刚到嘴边,季清和微俯下身,扫了眼橱柜内的所有女士腕表。 似没有他满意的,他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停留了几秒,曲指叩了叩柜台,视线微抬,指向专柜主海报后只做展示用的镇店之宝:“取过来。” 沈千盏眨眼。 见柜台小姐转身,用垂挂在腕上的钥匙打开橱柜上的锁扣,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块手表过来。 沈千盏第一眼,先看的下方标价。 没等她把后面密集的零头数个明白,季清和已接过明决递来的手套,一丝不苟地将那块女士腕表取了下来:“试试?” 沈千盏没好意思问“是不是戴了就要买”,周围数道看热闹的视线如芒在背,她绷着背脊站得笔直,抬腕伸出手去。 季清和抬眸,看了她一眼。镜框后的那双眼睛含了几分淡笑,似对她此刻的处境抱有三分恶劣的嘲笑。 “这款女士表,是时光之钥系列首款面世的手表。只有一串序列号,还未命名。”隔着一层素白手套的修长手指轻握住她的手腕抬起,他放宽菱格的棕色表带,将手表正面戴上。尔后翻转过她的手腕,准确地调整好长度,替她扣上。 她的手腕白皙纤细,时光之钥的女士腕表从表盘到表带长度都无比适合地圈在她的腕上。 沈千盏直觉这款手表对季清和的意义非凡,欣赏了两眼,丝毫不吝啬地大放彩虹屁。 手表外形简约,她就夸有设计感,符合时下流行的高级轻奢。 手表技艺瞧着有些普通,她就夸材质好,从18k金夸到鳄鱼表带。 实在找不到可夸之处了,她就瞎纂艺术情怀和佩戴的舒适度。 季清和对她流水线式批发的彩虹屁仅仅是翘了翘唇角,只等她口干舌燥,灵感枯竭了,才适当打断:“你夸得这么真情实感,我会以为你想买这块手表。” 他敲了敲价格表,开了个亦真亦假的玩笑:“以我们的关系,我会纠结该给你打几折好。” 沈千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抖了抖手腕,示意他取下来:“还是别打了,再少两个零我也买不起。” 季清和替她取下手表,递回柜台。手套半摘,环顾了眼专柜,问:“觉得怎么样?” 他问得语焉不详,也没个明确的主语。沈千盏却听懂了,她点了点下巴,难得严谨地评价一番:“挺好的,不终岁的手表价值并不止是品牌加持,而是难得用心的匠意。” 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钟表制造虽是清代才开始的,但宫廷技艺不止是一种匠心传承,还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沈千盏这个献礼剧所要展现的和不终岁钟表品牌背后的故事有不谋而合的默契。 许是精神放松下来,她的胆又肥了起来:“不过季总,你当初说你专职啃老,家里有间什么都卖的杂货铺时,不觉得违心吗?” 沈千盏点了点玻璃橱柜里那一排不低于五位数的手表,啧了两声。 季清和表情如常,十分淡然地回问一句:“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翻旧账?我是不怎么介意。” 不,她不确定。 沈千盏立刻闭嘴。 第21章 第二十一幕 回公司后, 沈千盏先找法务对合同。 千灯的工作效率向来很高,尤其赶上饭点, 急着恰饭的法务不到半小时就给出了反馈:“甲方的要求合理,这份合同有三点争议,一是我方针对甲方提出不牵涉私人感情的约束,这条其实不那么的规范。” 法务是位年轻小伙, 反馈时, 眼神落在沈千盏那张五官全长在男人审美上的脸,非常理解地点点头:“不过我觉得对方无异议的情况下,无伤大雅。” “二是酬金问题, 它和第三点争议可以合并讨论。”法务点了点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合同条款:“乔昕跟我说这位甲方比较特殊, 是个技术型的资方爸爸。对方不要酬金,选择优先控制权, 这对我方而言,是条陷阱条款。” 沈千盏也是觉得季清和方加的这个条款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条款的文字与优先享有合作权的意思相似,但细品仿佛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法务见她意会,抬腕看了眼时间,语速直接加快了两倍:“这份合同要结合资方的投资条款一起看,我隐隐约约觉得这位金主爸爸财大气粗,占有欲和控制欲都非比常人。他可能是想包了整个项目的所有费用, 将我方与他联合出品的概念置换成独家投资,你反而成了他甲方雇佣的制片人,受聘于甲方。” 沈千盏闻言, 啧了声,暗忖季清和阴险。 第21节 这是影视公司与资方常规的合作方式之一,资方投资影视公司,制片人隶属的影视公司受其雇佣,开发项目,属于联合出品。 沈千盏与蒋业呈的合作就属于,沈千盏出内容创意,蒋业呈授权官方配置和后期宣发渠道,有一定的话语权,与千灯的合作关系属联合出品的合作性质。 蒋业呈尚未给沈千盏引见季清和时,沈千盏原计划项目开发阶段由千灯拨款,等出了剧本,再去引资。所寻求的投资方大部分会选择业内有雄厚资金的影视公司,与其共同开发,分散风险。 要是千灯影业实力足够强悍,沈千盏甚至没想和别人分蛋糕。 可惜千灯的资金不足,根本无法承担一部投资巨大的献礼剧从开发、拍摄到后期宣传的所有费用。 至于季清和打什么主意呢,简单说就是——只出钱,不出力,独家投资,靠嘴哔哔坐享其成。 算盘打得又精又细,也不知哪来的底气。 还说她是野心家,真大言不惭站在金字塔顶端不知人间疾苦的资本爸爸。 法务见她表情阴晴不定,生怕这位祖宗心血来潮扣押他去现场谈判,搓了搓手,试探:“盏姐,我能先去吃饭了吗?” “去去去去去。”沈千盏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去了顶楼苏澜漪的办公室。 这位姐通常不吃饭只喝露水,这会应该还能逮着人。 —— 密谈一小时后,沈千盏回办公室收拾了必要的文件封装,带乔昕去时间堂。 一回生二回熟,沈千盏第四回 上门时,膨胀到连导航都没开,一路风驰电掣踩着测速的高压线奔至北京二环。 孟忘舟正在店门口等她。 沈千盏上次随口抱怨了句时间堂停车难后,每回她过来,孟忘舟都会主动替她泊车。 这么热情纯真,善解人意的人,跟季清和那个阴险狡诈满肚子坏水的男人怎么会是表兄弟呢? 这世界太令人费解了。 沈千盏花了三分钟的时间与孟忘舟寒暄近况,前一分钟关心时间堂近期生意如何,后两分钟全用来打探季清和今天是否心情愉快比较好说话。 孟忘舟天天闲得都快长毛了,沈千盏愿意跟他聊天,哪怕是聊季清和他都愿意,当下滔滔不绝,生生将说话时间拉长至五分钟,才总结:“季清和情绪好不好一般没什么规律可循,也就每回你来,瞧着心情不错。” 沈千盏听着这话觉得哪里怪怪的。 季清和被孟忘舟形容得跟含着铁窗泪的劳改犯似的,那她算探监的? 她被自己这个诡异想法逗笑,脚步瞬间轻盈不少。 到后院时,季清和正坐在钟表收藏协会的活动室里煮茶。 明决拘谨地坐在左手边,似就等着她俩过来。 沈千盏迈过门槛,先打量了眼季清和。 和上午见到的西装革履气质矜贵的季总不同,坐在长桌前的季清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腕上佩戴着一块白金配色的手表,衬得他骨节线条匀称,手腕形状极具欣赏性。 害? 这剧主钟表修复和制造,手部细节的慢镜头应该不少,季清和这手剁去做手替,再后期一剪辑往宣传片里放…… 啧! 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会哭着喊着想把这只手往自己胸口放。 她脑子里尽瞎转悠着些不良思想,表面一派正经,十分正人君子的与乔昕找了个靠近门口的座位坐下。 沈千盏刚坐下,季清和就抬眸,投以淡淡的一瞥:“陋室简陋,沈制片将就将就。” 沈千盏打量了眼这间“陋室”,心有余悸:“二环的四合院季总跟我说陋室简陋?乔昕。”她转头,手指微曲,在长桌上敲了敲:“电子版的合同赶紧改一改,那点投资金额简直在侮辱季总的身价。” 突然被cue的乔昕被“身价”一词忽得点中某段记忆开关,满脑子都是昨晚余音犹存的“可惜太金贵了,镶钻的谁用得起”。 她悄悄用凉凉的手背捂了捂脸,识趣得没出声。 由于今早苏暂这个叛军投敌卖国,她面对沈千盏时始终提着一口气。饶是这样竭力表现得事不关己,盏姐还是看她哪哪不顺眼,挑刺挑了一中午。 最后汇报工作的时候,还托着腮眼也不眨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偏嗓音压得阴阴的,捏着把烟嗓问她:“昨晚我说的梦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嗯?小昕昕。” 于是这口气就这么一直提着,一路到了时间堂,见到了沈千盏春梦里的男主角。 乔昕强行管住自己不去探究季总哪里镶了钻,她抱出电脑,开机,安静如鸡地开始输入会议记录。 —— 特聘顾问的雇佣合同,沈千盏按来时备案好的台词,直接挑出问题关键。 她没说千灯法务觉得这个条款就是投资合同的附属条款,是甲方给我方挖下的陷阱,她委婉表示优先合作权的措辞不够严谨,将后来她从苏澜漪办公室出来后找法务修改的条款用红笔圈了圈,推至季清和面前。 沈千盏刚和明决过了两招,瞧着这特助一声不吭话很少,往季清和身后一站时存在感也微不可查,可真涉及到公司业务,那双眼睛跟季清和盯人时一毛一样,只剩下“生吞活剥”四个大字。 她顿时觉得亏了,就应该把法务部牙尖嘴利的那帮小姑娘给捎上。 当事人不紧不慢煮着茶,见她抿唇看过来,甚至还有闲心问她喜欢喝哪种茶:“你来过几次后,孟忘舟特意去买了些花茶,你们女孩更喜欢玫瑰、洛神还是?” 沈千盏回:“白莲花。” 季清和一止,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仍是不疾不徐道:“谈生意是双方争取利益最大化的过程,想心平气和,那要看谁先找到平衡点。” 他从茶罐里用茶匙舀了些玫瑰,闲情逸致地点拨她:“迁怒和没必要的负面情绪最无效。” 沈千盏干脆也不拐弯抹角了:“你想独家投资,从项目开发、拍摄到宣传所有费用都搞定?” 季清和反问:“省了你等项目开发后再去找投资方,不好吗,嗯?” 制片人手上只有一个创意、概念就想寻求资方合作,十分考验合作方的信任度。 沈千盏背靠千灯,前期项目开发有千灯投资,相比独立制片人而言,难度小了很多。加上她这些年在圈内攒下的人脉,想要拉到影视公司联合出品的确不算难事。但这与季清和的出发点相反,他对联合出品没兴趣,他只要独家。 沈千盏有些头疼。 她在法务点醒这条条款的存在意义时就清楚季清和的意图。 资本市场本就是谁给钱谁是大爷,季清和独家出投,基本等于垄断,她就成了不需要感情的打工机器。 许是她绝望的表情太明显,明决看了眼季清和,见他不阻止,提醒道:“沈制片,我昨天提醒过乔策划先出合同。可能是我暗示得不够明显,我方信任沈制片在专业方面的能力,在不损害我方利益的前提下,充分尊重制片意愿。” 沈千盏眨了眨眼,瞬间死而复生:“不干预项目具体事项,单纯当个撒钱的金主爸爸?” 明决又看了眼季清和,见他眼尾那抹淡不可察的笑意,一边叹息季总要搁古代也是烽火戏诸侯的潜力股一边补充:“也不能这么乐观,沈制片对这个项目的基本预估是三亿吧?三亿换成现金撒着玩,那也得撒好几天呢。”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三亿的投资,什么都不管不问,不终岁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扶贫的。 沈千盏这会看季清和跟看爸爸差不多了,眼角眉梢都是狗腿的笑意:“成功人士果然都是架海擎天,却知人善用,深谙放权之道。” 季清和品了一盏茶,逗她:“架海擎天,你见过?” 沈千盏笑眯眯的,荤话说来就来:“别人没见过,但季总的雄韬伟略正好有幸见过。” 她这会心情极好,看季清和也是从未有过的顺眼。 啊,来送钱的金主爸爸谁不喜欢啊! 一旁做会议输入的乔昕面无表情,指尖颤抖:我怀疑你们在开车,但我没证据。 第22章 第二十二幕 孟忘舟抱着扫帚第三次在活动室门口徘徊时, 沈千盏刚喝完一壶玫瑰花茶。 她一边惋惜下午茶缺了榛子巧克力曲奇太过苍白,一边打量了眼仿若游魂般在门口游荡的孟忘舟, 问:“孟老板每天都这么……精力充沛时间充裕?” 季清和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一直默默刷存在感的npc孟忘舟看去,指尖在笔记本的点触屏上轻轻一划:“这家店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顾客上门,他这样算常态。” 沈千盏哦了声,纵然好奇孟忘舟平时靠什么吃饭, 也没再多问。 故事得当事人亲口说了才叫故事, 她未经同意擅问季清和,那叫八卦。 作为一个职业制片人,沈千盏不容许自己在合作初期就给投资方爸爸留下八卦多事的坏印象。 这既是职业操守, 也是道德修养! 她这方尚在自我高光, 精神升华。 季清和却对她内心戏如此丰富一无所知,他无意瞥了眼咬着笔帽出神的沈千盏, 说:“孟忘舟也不是一直待在北京,他和我一起跟着老爷子学过钟表修复。” 这段历史有些出人意料。 沈千盏下意识问道:“那我上次在行家联系他时,他说对钟表修复并不在行?” “也没说错。”季清和轻哂:“他在入门学理论知识时,就放弃了。” 沈千盏难得找不出话来接,她挠了挠头,问:“你们几岁开始跟着季老爷子学修复?” 她记得季庆振修复木梵钟扬名国内时,已人到中年,不算年轻。 “不记得。”季清和将文档滑至最后签字盖章处, 目光轻移开,看向她:“可能你还在叼奶嘴的时候,我就在拿螺丝刀了。” 沈千盏觉得自己被黑了:“我明年才三十岁, 你给我放尊重点?” 季清和反唇相讥:“三十了啊,沈制片的年龄是按月份长的?明明六月的时候,二十四。” 沈千盏顿时气笑了,她撸起袖子,暗骂了一句狗男人:“季总说自己专职啃老,家里有间什么都卖的杂货铺时也没见多坦诚啊。” 乔昕脸都青了。 她悄悄拽了拽沈千盏,试图提醒她眼下还在甲方的谈判桌上。 “还好?”季清和目光坦然,姿态惬意:“我是挺啃老的。” 跟着季清和替不终岁扩张了至少两倍版图的明决有些一言难尽:“……”按季总对啃老的定义,没点本事的可能都不配说自己啃老。 他默默接过季清和推来的电脑,抱去隔壁打印。 等打印机的吐纸声传来时,沈千盏被气到魂飞天外的理智终于稍稍回来了些,她抿唇,不满地嘀咕:“季总这口才,不去辩论可惜了。” 季清和见逗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不可惜,毕竟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 沈千盏压根不想理他。 她听着隔壁打印机传来的嗒嗒打印声,想象着不久后一沓沓飞进银·行账户里的人·民·币,瞬间心平气和。 啧,她现在怎么跟苏暂一个德行,真是光长年龄不长脑子。 和金主爸爸置什么气呢,是钱不好数,还是爸爸不够香? 第22节 她笑眯眯的,给季清和斟了杯半温的清茶:“等会就要签合同了,您快喝杯清茶润润嗓子。” 全程围观沈千盏光速变脸的乔昕:“……” 她觉得她可能一辈子都当不了制片了。 —— 下午的进展神速,除了顺利签订季清和的雇佣合同,双方就投资金额及合作条件,草拟了份协议大纲。 沈千盏作为制片人,虽有苏澜漪放权,可自行决定不少重大决策,但事关千灯利益,她只负责代表千灯与季清和谈判,最后的决议仍需苏澜漪拍板决定。 投资合同一时半会的肯定签不下来。 不过目前这种进度,沈千盏已十分满意。 眼看着时间接近饭点,来时的任务也已完成,沈千盏十分大度地提议要请客吃饭。 明决抬腕看了眼时间,替季清和婉拒:“非常抱歉,沈制片。季总今晚十点的飞机去纽约,恐怕无法一同用餐了。” 沈千盏收文件的手一顿,看了眼正在喝水的季清和,问:“季总这趟出差要多久?” “一周。”季清和与她对视两眼,那双眸色在灯光下深深浅浅,变换不定:“合同继续让明决对接,不耽误你的事。” 沈千盏原本只是顺口关心下,见他误解,张了张唇,没再解释。 临走之前,沈千盏特意问了问已经抱着扫帚扫到前堂的孟忘舟要不要一起吃饭。 孟忘舟本来还挺开心,抱了一下午的扫帚刚放下,准备回屋换套衣服。瞥见季清和并没有跟着沈千盏一块出来后,突然想到什么,犹豫着说了句:“我想起来,清和晚上要赶飞机,我等会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还是不去了。” 沈千盏也不勉强,她本就出于客套,顺口问问。 孟忘舟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她笑了笑,说:“那下回吧,等季总出差回来了,我再请大家一起吃饭。” 等回到车上,沈千盏从微信黑名单里将可怜弱小又无辜的孟忘舟重新拉回好友列表。 —— 接下来的工作,日渐跟上轨道。 沈千盏专心地盯着法务和明决磨合同。 通常每天一上班,沈千盏就揣上保温杯,在法务部主管的办公室扎根发芽。 苏暂躲她躲了几天,等圣诞节限定的彩妆套装礼盒终于到手后,他才发现……沈千盏这几天忙着盯合同,压根没空理他。 又一次扑空后,苏暂问乔昕:“盏姐呢?又迷恋上法务部哪个小帅哥了?” 乔昕这段时间在沈千盏的高压工作氛围下,忙得脚不沾地,双眼浮肿。闻言,连喘气声都疲惫嘶哑:“你没重要的事还是别找她了,她最近把法务部都快逼疯了。” 苏暂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这么棘手?” 一提到这个,乔昕顿时面目扭曲:“不终岁太难搞了,季总那个特助,事多人精,合同改了三版,还是不断地出现新分歧。” 苏暂最近忙着处理向浅浅的负·面·消·息,不是在公关部就是在出外勤。在公司时,生怕被沈千盏逮住一顿打击报复,别说来凑热闹了,避着走都来不及,自然对千灯与不终岁的合作一无所知。 眼下见沈千盏不在,他干脆拉了把椅子在乔昕身旁坐下,边吃着她的小零嘴边问:“盏姐跟不终岁怎么谈的,瞧她天天住在法务部的架势,跟占了便宜怕对方反应过来后悔似的。” “可以这么说吧。”乔昕回忆了下那天下午沈千盏和季清和的谈话内容,捡能说的给苏暂科普:“盏姐对项目的预估资金是三亿,季总问都没问,答应了。” 往常沈千盏去谈投资,哪怕再熟悉再信任的投资方对投入资金多久能够拍摄出来,回款预计在何时,以及对项目收益的风险预估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恨不得摁着制片的脑袋逼她写个保证书。 就是没见过季清和这样,只简单了解就全盘接受的。 苏暂倒是见怪不怪:“有钱人不在乎这点小钱,三亿给盏姐撒着玩都无所谓。” 乔昕听到三亿只是“这点小钱”时,面目扭曲到完全失去表情管理:“苏总您别这样,我怕我仇起富来,连您一块迁怒。” 苏暂扯了扯唇角,没笑:“我这算富?我都快去天桥乞讨了。” 乔昕幽幽补充:“您这是千金散尽的富有,就没见过比你还能拿钱打水漂的男人。” 苏暂嘶了声,刚想反驳季清和那三亿怎么就不打水漂了,话到嘴边,觉得不够严谨。他盏姐那实力,估计这三亿还真的打不了水漂…… 他虽然没什么经商头脑,但长期耳濡目染下,也没那么天真。 季清和这笔投资大概率是为了给不终岁的腕表打响名声,长长咖位,等于花钱买个广告位。 如果三亿投资能够彻底开拓不终岁腕表在国内的市场,成为国名度最高的奢侈品品牌,怎么看都是不终岁赚了。 这么一想,苏暂隐约嗅到了季清和斯文表面下的精准算计,他突然有些同情沈千盏。 要是季总真看上他盏姐,就这阴谋阳谋层出不穷的,指不定哪天沈千盏就被算计到季清和的西装裤下了。 他把牛肉干扔进嘴里,起身时拍了拍乔昕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啊,干好了就等着季总给你发红包吧。” 乔昕缓缓打出个问号:“季总为什么要给我发红包?” 苏暂神秘高深地笑了笑,拿着他的圣诞礼盒径直走入沈千盏的办公室。 沈千盏收到苏暂的微信时,刚快乐地挥完小皮鞭。 确认下午就能将终版合同反馈给不终岁,她终于挪了挪尊臀,从法务部离开。 —— 北京的冬天,阳光和煦干燥。 天气好时,能看到风吹散万里烟尘,天空碧蓝如洗。 沈千盏路过回廊走回办公室时,迎接她的正是午后这一路阳光。 大厦将冬风挡在窗外,她远眺时,正好能看见不远处商场门口人流如织。巨幕显示屏上是元旦跨年的短视频预告,她被耀眼的阳光刺得微微眯眼,像是突然发现又一个新年逼近。 她停下脚步,正想给季清和发条微信。 手机轻震,先一步进来孟忘舟恍若打开新世界的消息:“我被放出来了?” 没等沈千盏回复,紧跟着又追上一条微信。 孟忘舟问她:“沈制片三十一号晚上有空吗?” 沈千盏想了想,回:“有空。” 那会正值元旦假期,除了娱乐局,基本没正事。 孟忘舟邀请她:“我们协会组织了单身男女相亲会。” 沈千盏:“……”靠?你怕不是想看我被季清和搞死。 第23章 第二十三幕 更令沈千盏不解的是, 她看上去像是需要靠相亲来解决婚姻问题的人? 感觉自己被冒犯的沈千盏,低头盯了会屏幕, 一言不发。 就在她思考着要不要把孟忘舟重新关回小黑屋自省时,仿佛嗅到危险的孟忘舟及时补充了一句,顷刻间将危机化于无形。 “你上次不是来参加协会活动了吗,有几位藏友对你印象特别好。我说你有主了, 他们也不死心, 撺掇着我来邀请你……们,一块聚聚,热闹下。” 沈千盏的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我有主了?” 她不傻, 孟忘舟这人虽说不上虚荣, 但本性·爱吹,有混江湖的匪气和死要面子的劣根性。 这些本也无伤大雅, 可一旦牵涉到自己,客户体验就不是很美妙了。 孟忘舟本就心虚,眼下更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沈千盏的冷嘲,他试探性地问了句:“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差不离了吧?” 沈千盏与孟忘舟的交集不多,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季清和。 她没装傻,收起手机前,直截了当地回了句:“我和季总只是合作关系, 为了今后合作顺利,孟老板还是别说这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了,怪尴尬的。” 点完发送, 沈千盏原地反省了一番最近的所作所为。 她与季清和的关系,几人中也就苏暂这个小机灵鬼知道。她平时自认磊落,但言辞举止落在旁人眼中的确不够讲究。 友善些的,例如孟忘舟,顶多觉得他俩在打情骂俏。要遇上心怀恶意的,指不定要传出什么瞎七八糟的谣言。 如今想做个垂涎美色的风流女人可真难。 —— 苏暂在沈千盏办公室的沙发上换了一百零八式瘫法后,终于等到沈千盏。 他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负手而立,恭迎领导检阅。 谁想,沈千盏看都没看苏暂一眼,拎着她的保温杯去泡茶。 潺潺水声里,苏暂蓦然感受到一阵被打入冷宫的萧瑟感。 他小碎步地挪到桌案前,在沈千盏打量的余光中,把圣诞礼盒轻悄悄地放在桌案的最中央。 这一招果然有效。 沈千盏怡然转身,瞥了一眼:“圣诞限量版?” 苏暂点头如捣蒜。 沈千盏仔细打量了两眼,觉得勉强合心意:“费了不少心吧?” 苏暂哪敢说是,一双眼睛闪闪发光,无比狗腿:“给您办事怎么能叫费心,也就托了无数个酒肉朋友,从日本辗转了多个商场才从专柜抢到一份。”他故意压着声,神秘兮兮道:“我姐想要我都没给,只孝敬了你。” 女人嘛,大多都是感官至上,沈千盏也不例外。 她明知苏暂话里起码有七分夸大,仍非常受用。 她点了点办公桌前的接待椅,大发慈悲:“行了,这嘴天天跟抹了蜜似的,正事不干,就知道到处哄小女孩。” 她拉开椅子坐下,边开了电脑等法务部的文件,边问:“敢来我这请罪了,是向浅浅那事有进展了?” 苏暂咧嘴一笑,眉梢起舞:“盏姐,你肯定猜不到她背后的靠山是谁。” 沈千盏输完密码解锁,抬眼看他:“你说蒋业呈?” 被啪啪打脸的苏暂:“……” “你早知道了?”苏暂一声长叹,刚端正起来的态度一下跟盘漏了口的散沙似的,撒了一地:“那你也不给我个方向,我也能少使瞎劲啊。” “这几天,我有见到过你的人没?”沈千盏冷嘲:“别说人影了,鸟毛都没看见一根,怎么给你方向?” 苏暂自知理亏,自闭数秒后,老实汇报:“我查了浅浅近三个月的资源,主动争取的和送上门的,要不是留心去查了,真看不出背后有蒋业呈的手笔。” 第23节 沈千盏双手抱胸,倚着椅背,冷冷地掀了掀唇角:“直接说结论。” “蒋业呈允诺浅浅,她要是能跟季清和把时间之钥的手表借过来,保她上献礼剧当女一。”苏暂心情有些差,连带着语气都有些消沉:“献礼剧是千灯的,她又是公司一姐,自家的剧还能少了她不成,你说她图啥呢?” “苏暂。”沈千盏难得严肃:“你真的不适合当艺人经纪。” 苏暂哑然,没吭声。 “通常艺人比经纪人看得还远时,你已经没有资格带她了。”沈千盏拧开保温杯,吹了口凉气,小心地用上唇沾了沾。 有些烫。 她放下茶杯,低声道:“向浅浅心气高,目标明确,野心也不小。我刚拿下柏宣的项目时,她主动跟我一起和柏宣的高层吃过饭。我估计她和蒋业呈,应该是那会在一起的。” 沈千盏原先以为向浅浅耍大牌惹出负面风评是苏暂纵的,现在结合时间线来看,可能是向浅浅自觉跟住蒋业呈这个圈内大佬就能飞升在即,结果失了自我定位,被对家狠狠摆了一道。 苏暂来前和向浅浅谈过,对沈千盏仅凭推测就揣摩出真相的能力无言以对:“你猜到这次是谁下的绊子了?” “蒋夫人吧。”沈千盏瞧了眼苏暂灰败的脸色,基本确认:“平时让你多听点八卦秘辛吧,你听我了吗?” 蒋业呈是圈内标准软饭男,早年靠着蒋夫人得道升天,一路扶摇直上坐到了柏宣二把手的位置。人到中年后,家庭地位发生了质的改变,不止在外头偷摸采花,还胆肥到在正室眼皮子底下金屋藏娇。 蒋夫人何种心态,沈千盏无法猜透。但后来,蒋夫人撤换了蒋业呈的秘书,随时追查行踪,查岗之严,就差贴身陪同出席。 向浅浅和蒋业呈搅和在一起,被报复是迟早的事。 她抿了口温烫的清茶,敷衍地安慰苏暂:“向浅浅现在这境遇多半是她自找的,你也不用因为自己的无能太过自责。耍大牌造成的负面风评估计也有蒋夫人的手笔,她摸准了向浅浅心高气傲,承受不了坠入低谷的打击。瞧吧,她一下神坛就病急乱投医,把希望全寄予她这位所谓的靠山。你去劝劝,她要是能把这事处理干净,让蒋夫人满意了,千灯可能还有一救之力。要一直这么执迷不悟……” 沈千盏掐指一算,冷静道:“最多到明年年底,她铁定得凉。” 苏暂有些心累:“再说吧。” 话落,他眼珠子一转,问:“你不奇怪浅浅为什么放着自家公司不求,反而信任蒋总能给她个女一当?” “这很难?”沈千盏嫌弃地瞥他一眼:“蒋业呈这老狐狸打着把我换了的主意,又是给简芯抛橄榄枝,又是诱骗无知少女去接近季清和。以他和向浅浅的关系,透露点和千灯合作破裂的消息,那傻姑娘能不信?她是觉得千灯没法满足她的野心了,想另攀高枝。借手表多扯淡啊,蒋业呈只是包装了一下把向浅浅送给季清和的下流手段,看季总愿不愿意接受。反正季清和不接受,于他毫无损失。” 沈千盏看人看事太过清醒,有时候总有种参透红尘的孤寂感。 向浅浅的行为她能理解,只是可惜了这些年在这女孩身上投付的心血。 眼下苏暂还能和向浅浅平和交流,是因为她尚没有和千灯撕破脸的底气。若是不能迷途知返,接下去不是向浅浅违约反噬就是千灯将她冷藏封杀,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两败俱伤。 不过沈千盏对向浅浅接下来的人生拐点到底是哪种并不好奇,能一眼见底的选择没劲透了,她好奇的是,蒋业呈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跟季清和合作? 她这谜一样的季总手里,是捏着什么底牌,能让蒋业呈这般……如蝇逐臭? 嗯…… 这形容要是被那狗男人知道,估计得百遍千遍地让她好好认识认识这个词。 想到这,沈千盏狠狠打了个冷颤,赶紧停止自己可怕的想法。 —— 在沈千盏明确表示不掺和向浅浅一事后,苏暂心里有了数,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一小时后,法务部传来的合同如约发至她的邮箱。 沈千盏慎重审阅完毕,重新发了份附件给季清和。 同一时间,她点开季清和的微信,长篇大论地替偷拍热搜事件做了数百字的总结汇报。 几分钟后,和她隔着数倍时差的季总,冷艳高贵地回了一个字:“嗯。” 沈千盏挑眉。 这就没了? 她不甘心,措辞一番后,委婉地问道:“季总还没睡?” 季清和正坐在机场头等舱的休息室里,听明决汇报工作日程。 他一心两用,回她:“在机场。” 沈千盏翻了下日历,距离季清和出差也就过去了五天,她诧异:“这么快?” 季清和眉梢一动,面无表情地回道:“我快?” 秒懂季总重点在哪的沈千盏:“……”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揉了揉眉心,解释:“我没有质疑您能力的意思。” 季清和:“谅你也不敢。” 他补充:“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沈千盏翻了个白眼,想扔手机。但考虑到季清和也是实话实说,她轻咳一声,重新投入热情与金主爸爸在线热聊:“季总是今晚回北京的航班?” 季清和没回。 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了眼声音低下去的明决:“继续。” 私以为照顾到老板三心二意的明特助,精神一震,继续汇报。 季清和垂眸,看了眼始终在输入,投递状态的对话框,眼底的光在顶灯的折射下,流转出几分潋滟的光泽。 ——“合同刚给您发邮箱,您有空看一眼。没问题的话,等您回来后就可以签约了。” ——“您让我给您的交代,我已整理汇总,若季总觉得缺点仪式感,我可以整理排版成公文发到您的邮箱。” ——“要是您没空审阅那么多文字,我也可以声情并茂地为您朗诵。” ——“季总?” ——“理一下?” 季清和低笑一声,连日来的疲倦似倏然缓解了几分。 他抬手,轻捏了捏眉心,回:“这份交代对我没那么重要。” 沈千盏打了个问号。 那您当时一副气到升天,义正言辞地把这份交代当成合作条件之一? 季清和说:“只是清白不能被诋毁。” “劳你费心。” 等等? 什么意思? 她这么劳心费力的破案,就为了季清和一句清白不能被诋毁? 他自己清楚,向浅浅就是来找他借表,那表前阵子还短暂地被她戴在手上,显然是没有出借成功。 所以季清和这狗男人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让她查清真相,明白他和向浅浅没什么? 有病吧? 她怒到揭竿,为防失控,她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心里疯狂暗示自己:合同还没签合同还没签,要冷静!要冷静!继续狗下去! 沈千盏深吸一口气,回了三个微笑的表情,无情结束在线热聊服务。 —— 由于交付合同当天的交谈导致了些许不愉快,沈千盏重新捡回乙方臭弟弟的矜傲,整整一天没搭理她的甲方爸爸。 但作为卑微乙方,再矜傲也无法超过二十四小时。 合同最终版终于拍板签约那天,沈千盏与苏澜漪一同前往不终岁北京分部公司。 双方签字,盖公章。 等所有流程结束,双方各持一份协议,友好握手。 眼看着一桩大事尘埃落定,沈千盏摸着合同,险些老泪纵横。 等排队握到金主爸爸的修长指尖时,季清和微微勾唇,露出抹算计人时的似笑非笑:“沈制片,日后多指教了。” 沈千盏笑容微僵,隐约觉得……她的日后可能会不太美妙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幕 回公司的路上有些堵。 地面遇交通管制, 商务车上高架没多久就嵌入车流中,动弹不得。 几位长居北京, 早已习惯了天·朝令人窒息的交通。继续各玩各的手机,半点不见焦躁。 渐渐的,随着堵车时间稳步增加,车流挤得严丝合缝。 高架上不时有被堵的车主焦躁不耐地鸣笛示意, 吵得人心嗡嗡。 司机见状, 熄停车辆,下车去探问原因。 车一熄火,车内空气滞闷, 沈千盏略开了道缝隙透气。 苏澜漪顺着她开的那道车窗往外看去, 正对着一抹斜阳,余光四溢, 将整座北京笼在暖暖余晖之下,透出几分钢铁森林的金属质感。 她放下手机,肘部支着车窗看向沈千盏:“盏盏。” 沈千盏应声回头。 苏澜漪似笑了笑,唇角拉开一个平滑的弧度:“你今年辛苦了。” 沈千盏挑眉,半点没有对着老板时诚惶诚恐的恭敬,反而笑得三分邪气:“你多给我发点奖金比说这些漂亮话实在。” 苏澜漪从包里摸出个精致的烟盒,自己叼一根,给沈千盏也递了一支:“哪年红包薄了?奖金也是一分没少你。外头传言我苛待你, 都敢当着我的面挖你了。” 她点上火,将打火机抛给沈千盏。 看沈千盏低头拢着烟用打火机轻撩烟头,移开眼, 软声和她商量:“向浅浅的事苏暂给我汇报了,在我处理之前你再找她谈谈?” 沈千盏脸上没几分表情,只眼皮跳了跳,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小姑娘招人,我手里已经收到好几份她私下和别家公司接触的照片了。这么不听话的艺人,留着也就只能当摆件,你说我怎么处理?”苏澜漪点了点烟头,眼神冷淡地看着烟灰飘进车垫地毯里。 沈千盏清晰地看见她眼里那一瞬如碾死蝼蚁般的不屑和睥睨,她说:“可惜我那个傻弟弟舍不得,觉得向浅浅是折在了他手里,我想来想去这件事也就你能插手了。” 她没做声,思考数秒后,蹙眉看了眼卷着烟纸的那簇火星,说:“我试试吧,人听不听我的我也没数。” 有风卷着灰尘飘进来,车内的谈话声一静,等风停下来,苏澜漪说:“苏暂以后还是留在你身边吧,他那点工作能力,也就适合给你打下手。” 第24节 沈千盏这回没接话。 她垂眸,狠狠抽了口烟,转头看向窗外。 —— 接下来的几天,沈千盏终于闲了下来。 虽说影视这一行业,没个明确的淡旺季,节假日除了小职员也没人多在意,但临近元旦,她还是适当地给完成了任务指标的自家部门松了松。 乔昕还在盯合同。 前阵子和沈千盏在杭州谈的剧本已经磨完了合同在走签约流程,她最近天天盯着对方经纪的微信等快递单号。 年底盘账,流程走慢了,怪麻烦的。 正盯着微信,沉寂了一个午休时间的工作群忽然热闹起来。 有运营部的同事艾特乔昕,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小苏总。 苏暂的办公室和向浅浅工作室在同一楼层,原是为了方便苏暂处理向浅浅的工作事宜。但苏暂是个天生坐不住的人,办公室空间大了他嫌冷清,范围小了嫌不够伸展。 苏澜漪惯他,又是迁址又是换设计的,但就是留不住人。 他闲着没事就往沈千盏的部门跑,千灯内部找他处理公事的同事几次扑空后,也学聪明了,不是微信先通报就是直接去乔昕那逮人。 乔昕起初还抓狂,对着苏暂明示暗示无效后,也就逆来顺受了。 但今天运营部的同事一问,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过苏暂了。 得到乔昕这个回答的运营部,七嘴八舌地交流起来。 同事a说:“刚看见向浅浅带着律师来公司了,我给小苏总打了电话,他也没说现在在哪,只说马上来,就把电话挂了。” 同事b:“前阵子公关部不是一直在压热搜,处理黑料吗,那时候有个帖子爆料,说浅浅在找下家,我还没当回事,今天看来好像是真的?” 同事c:“合约不是还有好几年吗,这是打算违约?” 同事a接话:“不知,我前阵子就觉得我的小仙女变了。结果,变故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小苏总刚才接电话时的那个声音,憔悴又沧桑,一时也不知道该心疼哪个好。” 同事b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再次艾特乔昕:“盏姐跟小苏总关系那么好,你有听到什么风声不?” 乔昕隐约觉得事情有些脱离掌控,她圆滑地敷衍了几句,借口去打印文件,暂时脱身,向沈千盏汇报。 沈千盏正巧接完苏暂的电话,见乔昕进来,她招招手:“你找明决核实下,不终岁明年的中国区品牌大使是不是给向浅浅了。” 乔昕傻眼:“明特助应该不管这个吧?” 沈千盏跟没听见似的,又补了一个任务:“顺便再问问是哪家替向浅浅谈的。” 乔昕抱着手机哦了声,出去前,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浅浅是真的来解约的?” 沈千盏拎起咖啡杯准备出门:“先别问了,那边回复了直接弹我微信。” —— 沈千盏到时,苏暂还没来,会议室里除了临时接管向浅浅经纪事务的艺人经纪外,只剩向浅浅和她的律师。 她拎着咖啡杯,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姿态闲适地跟公园遛鸟的大爷没什么两样:“苏暂和法务一会就到,两位先坐。” 她瞥了眼两人面前空无一物的长桌,敲敲桌子,提醒:“自家人也不能这么怠慢啊,前台接待呢?” 她一句话,既释放了善意,又掌握了主动权,令事发突然尚有些茫然的临时经纪瞬间清醒。 向浅浅看着沈千盏好一会,低头摘下墨镜,恭敬客气地叫了她一声:“盏姐。” 沈千盏含笑,并未因她领律师来就给什么脸色,边喝拿铁边问:“怎么了?跟苏暂相处不愉快?” 向浅浅瞥了眼千灯给她换的临时经纪,抿唇不语。 沈千盏意会,这是不服千灯的安排,觉得受了不公平的冷落。 她想了想,说:“这事如果还有余地,这人怎么带来的,你今天就怎么带回去。如果没有,就当我这句话没说过。” 向浅浅脸色不太好,苍白得像是许久没有休息,脸颊透出许病态的憔悴:“你不问问我的诉求吗?” “老实说,这不归我管。”沈千盏笑了笑,声音很浅:“我出现在这,全凭我们之前的情谊。趁我在,还好说话,惊动苏总……就没转圜余地了。” 她曲指轻弹了下面前的杯盖,声音又冷又沉:“你和千灯的合约还有几年,千灯如果要跟你耗,一场官司打个三年两载的,公司耗得起你耗不起。当然,你有另外的机缘,我肯定不拦你飞升。” 沈千盏心里想的是,苏暂应当与她聊过,只是结局并未能皆大欢喜。这也是她迟迟没找向浅浅的原因,一人去意已决,挽留只是在做无用之功。 她掌下手机轻震,沈千盏解锁去看。 乔昕在微信里给她发了条消息:“明特助说,文件递到季总那后,被扔了。” 扔了? 乔昕小嘴叭叭的,又发来一条:“就今早的事,明助理说文件能递到季总那,基本内部已经评估过,就差季总签个字了。” 沈千盏偷瞄了眼坐在对面的向浅浅,内心格外复杂。 她清了清嗓子,说了句稍等,稍稍侧身,回乔昕:“有说原因吗?” 她怀疑是向浅浅上次那波拉着他上热搜的操作惹恼了季清和,这男人有多记仇沈千盏深有体会。 瞧瞧她每回对战,哪次不是被季清和攻击得无力反驳,躺平任嘲。 虽说这事不能怪向浅浅,她也纯属被报复了,但向浅浅心术不正也是板上钉钉。 乔昕回:“原因好像是……季总不喜欢?” “明助理可能还不知道这个资源不是千灯在争取,跟我说抱歉。还建议了一句……” 建议? 建议千灯签艺人不要只看脸不看品德么? 乔昕瑟瑟发抖地回道:“建议千灯可以照你这样多签几个,季总应该看着能徇私。” 沈千盏:“???” 哦,那她真是多谢季总赏识了。 放下手机后,沈千盏往后倚住椅背,没事人一样对向浅浅笑得和煦又温暖:“不终岁的代言和献礼剧的女一资源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向浅浅脸色微变:“你调查我?” “还真不是。”沈千盏双手交十,声线冷清:“你和别家接触的照片,一直有人往苏总那寄,公司想不知道也难。” 沈千盏唔了声,问:“你得罪人了,知道吗?” —— 苏暂到公司时,向浅浅已经被沈千盏先打发走了。 她回想起一小时前,苏暂在电话里声音艰涩地求她帮忙,千万不能让苏澜漪直接插手时的狼狈样,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进来坐。 她从桌肚里掏出面小镜子,左右照了照。 苏暂本来心情恶劣到快遗世独立了,冷不丁瞧见这一幕,一口郁气卡在胸间,险些嗝屁。他敲敲桌子,提醒:“自恋能不能注意场合?” 沈千盏不以为意:“挺注意的啊,这里又没别人。” 她旋出口红往唇上补了补色:“季清和没批向浅浅的那份文件,还建议千灯可以照我这样的多签几个艺人。”她抿了抿唇,看着镜中完美驾驭住烈焰红唇的自己,支着下巴冲苏暂眨了眨眼:“我难得和季清和看法一致。” 苏暂翻了个白眼,他觉得天大的事到了沈千盏这,都跟一缕青烟一样,压根没机会让他变得深沉稳重。 他往椅子上一摊,嘲讽:“盏姐,你知道照你这个标准签有多难吗?” 苏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脸长得像的好找,这身材可能不太好捏。光人造奶的前期投资估计就挺高昂的,而且你的风情不在皮相骨相,就那颗阅尽千帆不改初衷的色心一般人就很难有。” 他似压根没感受到沈千盏磨刀霍霍的杀气,继续补充:“一个女人的质感、层次和阅历,来源于她遇见过什么品质的男人。就跟一般奶牛在圈里嚼着没劲的干草,头顶棚,地顶草,普通饲养。有品质的奶牛在新西兰的大草原,听着音乐被人按摩的道理一样。你这种精心饲养的女人,找不出第二个。” 沈千盏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将手里的小镜子扔过去。似嫌这样还不够解气,手边能逮到的除了口红,能扔都扔了。 你才精心饲养,你全家都精心饲养。 苏暂被打得鼻青脸肿,既不敢告状也不敢反抗,还要乖乖收拾满地残局。 他将所有东西各归各位,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讨好沈千盏:“盏姐,你看你骂也骂了,气也撒了,能不能帮我约一下季总,我了解下浅浅是跟哪家公司达成协议了。” 沈千盏冷哼:“还不死心,想留她?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有责任心啊。” 苏暂惆怅:“好歹是我带的第一个艺人,我为她喝过酒买过醉动过拳头,付出的情谊岂是你能懂的?事情闹成这样,她留下来意义也不大,我就是想知道她下家能不能对她好。” 沈千盏嫌弃撇嘴,嘴上骂他不争气,但到底心软,给季清和发了条微信。 合作后的初次联系,她力求可爱无害令狗男人无力抵抗:“季总,在不在?有事相求呀~”发完文字,她挑了挑表情包,发了个超萌的狗子拜托动图。 仿佛住在微信的狗男人秒回道:“上次你可不是这么求的。” 这能相提并论? 沈千盏:“……”中指。 第25章 第二十五幕 沈千盏丢开手机, 正骂骂咧咧要细数一遍狗男人季清和的十大罪状。一抬眼,苏暂眼巴巴地看着她。 僵持数秒后, 她认命地捞回手机,直接开门见山:“不知季总今晚是否有空?想请您到鲲山小筑吃顿晚饭。” 季清和没回。 沈千盏揣摩着季清和刚才的秒回,猜测他现下应当不在忙碌的状态。想了想,补充完来意:“下午我助理向您询问过向浅浅代言一事, 实不相瞒, 我司遇到了点小问题。若您没有时间,我也可以直接阐述问题,不耽误您时间。” 发完前半句, 她勤勤恳恳地继续补充后半句:“主要签完合同后, 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感谢季总。正好这次有事相求,与您小聚, 聊表诚意。” 身处高位者,时间大多揉成碎片用。 季清和也不例外。 他批完明决递来的文件,抽空扫了眼微信,回:“很急?” 沈千盏寻思着他这是答应了,眉梢一挑,心情愉悦:“看您时间。” 季清和说:“明晚六点。” 放下手机,他握笔的指尖一转,钢笔在他两指之间头尾置换, 笔帽落在文件上,发出闷钝的轻响。 他抬眸看了眼明决,镜片后的那双眼眸色深深, 透出股难以捉摸的深沉:“你去了解了解代言的事,顺便把明晚的饭局推迟两小时,有人插队了。” 明决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知道插队的人是沈千盏,十分正经地颔首应是。 第25节 —— 第二天下午,刚到四点,盼星星盼月亮盼提前下班的沈千盏拎着苏暂,光明正大地早退了。 鲲山小筑日料店距离不终岁北京分部公司较近,是独门独院,装修精致的两层小院落。 院子里栽种了两株樱花树,虽不逢花时,但树下仍是铺了满地的假花瓣,专供食客拍照发朋友圈。 沈千盏到时,正好有租借了和服的年轻女孩在树下垫脚摆拍。 斜阳余晖落进旁侧的小池塘,将整个院子映得暖意融融,像时至午后,时针停摆,时间节奏瞬间走慢。 沈千盏只看了一眼,先关心起池塘里那些聚宝招财的小宝贝们:“老板,你家这锦鲤给我捞两条带走呗,看着挺来钱的。” 引路的老板满脸菜色:“回回来都不忘打我锦鲤的主意,还有没有人性了?今天不给打折了。” 沈千盏笑眯眯的,半点不以为意。 今天又不是她花钱,爱打不打,别人口袋里的钱她一向不心疼。 —— 上到二楼包厢,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老板亲自端了几小盘零嘴给她解闷。 沈千盏是鲲山小筑的熟客,每回来只要老板在店里都会亲自接待的那种级别。 鲲山小筑刚开业那会冷冷清清的,不止宣传没到位,店面选址也太偏僻,纵然用餐环境好,也敌不过巷子深,食客闻不到酒味。 沈千盏在剧组那年,生活制片订过老板的快餐盒饭。由于价格实惠用料良心味道也不错,久而久之就签订了长期合作。 后来老板开了鲲山小筑做日料,沈千盏还带过一部门的人去捧场。 可惜这间餐厅经营不善,日渐流失客源。濒临倒闭那会,沈千盏三不五时领着向浅浅和圈内好友来用餐,一手软文不止盘活了餐厅,顺带着将鲲山小筑推成了网红打卡店。 真行走的活财神。 —— 暮色将近。 院内光线渐渐昏暗,盘在树枝围墙上的星星灯,逐一亮起。 沈千盏盘膝坐在落地窗前,肘部撑在腿上,一头长发随着她微倾的身体,随意倾落,露出一侧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似等得有些无聊,她食指抵在窗上,一盏一盏地数着树下的氛围灯。神情落寞,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季清和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沈千盏。 他站在门口,周围恍若噤声,安静到几乎有些沉寂。 沈千盏久未听到动静,转头去看。 那挽长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旋起一弯弧度,她侧脸半露,明眸皓齿被灯光点缀得如同画中仙,眉目如画,顾盼生辉。 季清和眸光一深,心中悸动。 他深邃的目光在沈千盏脸上停留数秒,与她对视时,才稍稍克制的沉敛约束。 他抬步,脱鞋踩上榻榻米,神态从容得仿若无事发生。 披了一身清冷寒气的大衣被明决挂上衣架,他仅着一身深黑色的西装,在她对面坐下。 刚落座,就见她脸色为难,似有难言之隐。 季清和微微挑眉,无声地用眼神询问。 他剑眉星目的实在好看,沈千盏多看了两眼,才瓮声说:“腿麻了。” 季清和视线稍垂。 隔着桌子,他其实看不清桌下的情况。但沈千盏的那双腿他印象深刻,仅凭想象也能描绘一二。 他不动声色地解着西装外套的纽扣,问:“要帮忙吗?” 沈千盏瞥他一眼,没回答。 但表情无比鲜明,鲜明到一眼就能看出她毫不掩饰的无声嫌弃。 季清和微哂,扯松了领结,又解了几粒衬衫扣子后,终于觉得心口没那么躁了。 他抬眼,见沈千盏如入定般纠结着的眉眼,抬手提壶,给她倒了杯温茶:“等很久了?”说话间,他扫了两眼桌上吃得零零散散的几盘小零嘴,并不在意她怎么回答。 “等你那不叫等。”沈千盏缓过劲来,端起茶杯喝了口金主爸爸亲手斟的茶,笑眯眯道:“叫修行。” 季清和侧目,勾了勾唇角,难得没出口和她对呛。 他让步,沈千盏也知趣,按铃让服务员先上菜。 季清和这一身正装,看也知道等会还有局要赴,她稍改了几样菜,低声问他:“给你点些热的垫下?要知道你晚点还有事,我也不约这,让你吃这些生冷日料。” 插不了嘴的苏暂和明决对视一眼,明智地保持安静。 很快,有服务员陆续来上菜。 沈千盏边指挥着布菜,边问:“季总大概几点走?” “不急。”季清和晃了晃茶杯,语气温和:“给你留的时间很够。” 沈千盏开黄腔开惯了,下意识就想接一句“季总别低估了自己的持久度”,视线一抬,余光扫到他身侧坐着的明决,脑瓜子嗡的一声,及时阻断。 她内心腹诽着自己最近飞得没边了,边狠狠敲打锤炼了自己一番,满脑子盘算着改天抽空去寺里找大师学点清心咒,色令智昏太耽误事了。 话茬一断,她重新找了一个:“今天跨年,季总还有应酬?” 不过这个话题开得不是很高明,季清和几乎是立刻递了个“你明知故问”的眼神过来,暗示:“你给我增加的工作量,你不清楚?” 沈千盏讪笑两声,撺掇苏暂:“季总在这了,你还不问?” 苏暂委屈。 你俩一来一往,在线热聊。哪有他插嘴的份? 苏暂和季清和吃过几次饭,知道他不碰酒。眼下也不知道该不该以茶代酒先敬一杯,没等他想明白,明决接收到自家老板的授意,低声问:“贵公司艺人代言一事,是找了星海经纪代理?” 他委婉点出向浅浅背后的势力,见苏暂否认,毫不意外:“不终岁形象代言人更换在即,最近几个相关部门的高管都挺忙的。” 明决言下之意是,季清和作为管理层,不管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如果苏暂意在争取代言,除非季清和纡尊降贵愿意插手,否则这点事就别搬上台面招人嫌了。 沈千盏合理怀疑季清和这种满身心眼的男人会以为她是来替向浅浅争取资源的,干脆一声不吭,安静旁听。 苏暂的本意就是打听下向浅浅背后是哪股势力,再深些的消息也指望不上明决这个总裁特助。是以,只简单问了问情况,便没再继续。 季清和对娱乐圈沾之甚少,并不清楚千灯最近发生了什么。见沈千盏做撒手掌柜,苏暂也只是打听星海经纪,略一琢磨,便猜了个大概:“千灯打算放弃这个艺人?” “不是千灯放弃她。”沈千盏斟酌了下用词,说:“是她先背弃了千灯。” 她挑了一叉子的面装进盘子里,说:“当然,如果季总觉得向浅浅非常适合代言不终岁的话,完全可以不用顾及千灯的立场。” 季清和没怎么动那碗面,见她吃得香,也夹了些:“我什么时候说过她适合?” 面条奶香味有些偏甜,他尝了一口,有些不适应这个口味,停了筷子,端起茶盏抿了口水:“明决应该转告过你,我不喜欢。” 苏暂和明决的说话声陡然低了几度。 沈千盏跟没察觉这两个八卦男人在偷听一样,笑了笑,问:“那去年的褚丝丝是怎么定下的?” 季清和放下杯盏,拿起手机,作势要打电话:“这么想知道?” “我帮你问问。” “别别别。”沈千盏秒怂:“你们家代言人是谁跟我没关系,怎么八卦都不让八卦,上纲上线的。” 季清和轻哂,包厢内暖气充足,映得他那双眼睛眸光清冽,像漾着一井井水,初看冰凉彻骨,深探又深不见底,琢磨不透。 他说:“不认真点,容易被你质疑品味。” 沈千盏自私自恋,平时就容易浮想联翩,白日梦里天天是老娘全宇宙最美。当季清和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这句话时,她心思一偏,想得更多了。 她这朵小雏菊,向来只会纸上谈兵,一到实操就怂,虽然不至于像条美丽的咸鱼毫无回应,但思想有多黄,现实就有多弱。 结果这样还能让人念念不忘,回味良久? 沈千盏觉得这事好像没什么好骄傲的,但能让季清和这打桩机器这么惦记,时时回护,居然还挺有那么点成就感的? 第26章 第二十六幕 待到七点一刻, 明决委婉地提醒季清和该离开了。 彼时,沈千盏正和苏暂比试谁更能吃芥末。转眼瞥见明决附耳与季清和低声说话, 后者又下意识抬腕看了眼时间。 这套组合招式在沈千盏不胜酒力欲脱身时,没少和苏暂互相配合。 她立刻领悟,一口沾了半管芥末的北螺肉潦草嚼了两口,火速咽下。 季清和正欲开口告辞, 一抬眼, 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欺负过,看着他时欲语还休, 可怜至极。 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幼稚鬼在比试打赌, 但瞧见沈千盏这副模样,他血气上涌, 眸色一深,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了几分轻佻:“舍不得我走?” 沈千盏被芥末呛得半魂出窍,足足灌了一盏水,才勉强压下那股令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辛辣。 她顾左言它,避重就轻道:“财神爷谁舍得放他走?”话落,她撑着桌角起身,亲自送他:“季总贵人事忙,我和苏暂已太占用您的时间了。” 季清和省了口舌, 怡然起身,披上大衣,与她一同下楼。 —— 晚七点, 正是用餐高峰。 鲲山小筑的大堂座无虚席,服务员不时穿梭其中,点餐送菜。 沈千盏领路走在最前,见木质楼梯狭窄,只容一人通过,干脆快走两步下到楼梯口。在此停留,等季清和下来。 她走得快,未曾留意假花盆景后收了餐具正低头往后厨赶的服务员。 浮躁嘈杂的人声里,有惊呼声夹杂着提醒响起。 沈千盏听不真切,但本能去寻找声源。等她目光锁定对眼前“障碍物”仍一无所知的服务员时,留给她躲避的时间已不多。 眼看着两厢就要撞上,无法避免,沈千盏的腰上一紧,刚还单手扣着西装扣子,眼神不知落在何处的男人反应极快地将她抱进怀中,堪堪躲过了一场灾难。 第26节 沈千盏被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时,正对上季清和微抿着唇,漆黑又清冷的眼神。 他没立刻松手,目光在楼梯口那圈洒出的水渍上停留了几秒,长腿一跨,直接抱着她跨过狭隘的走道,这才将她放开。 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的服务员吓得不停道歉。 沈千盏一时脑子空白,神情复杂地向季清和道谢。 “不必。”季清和偏头,语气不算和煦地指示对方先在楼梯口放个小心地滑的标识,尽快处理。 他眉目清俊,即使在暖色的灯光下也是一身散不开的冷雾,像身携深渊,终年寒意不散,深不可测。 见她怔着,季清和正要说话,留意到角落情况的老板已疾步过来,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服务员善后。 他道完歉,见沈千盏似要走了,低声问:“今天店里刚进了一批新鲜的鱼片,你稍等下,我给你打包点带走?” “茶包也给你留了一罐,按你喜欢的口味配的……”老板似才留意到沈千盏身后的季清和,抿唇笑了笑,没敢耽误她的正事,只低低留了句:“我给你放收银台,你等会过来拿。” 又来…… 沈千盏头都大了,想婉拒,又顾忌着季清和还在,跟了两步去追老板。 苏暂就站在季清和身后,见状,低声叹了口气,语气幽幽的,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我盏姐每次来,都是连吃带拿。上回是桃花酿桂花酒,这回是生鱼片和茶包……全是老板亲手做的,只限量送给熟客,千金难求啊。” 季清和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每回?” 苏暂就猜季清和会接茬,笑得一脸猥琐:“对,每回。不过我盏姐身边最不缺献殷情的,光献吃的,没用。” 季清和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身形和表情都没任何变化,可苏暂却分明感受到大佬周身气场陡变,如果原先顶多算疏离清冷,生人勿进,那现下就是身处修罗场,刀光剑影。 他瑟瑟一抖,忽然意识到自己仿佛押错题,抖错了机灵。 就在苏暂试图缩入墙角变蘑菇时,季清和侧目,眼神在他脸上一瞥,问:“不终岁撤诉的人情,小苏总还记得?” 苏暂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不敢忘。” 上回向浅浅上热搜,季清和态度强硬,二话不说要上律师函。苏暂当时生怕篓子捅大了没法收拾,好说歹说才以欠人情的方式让季清和打消了上诉的念头。 季清和轻哂,低声道:“那就现在开始还吧。” —— 沈千盏目送季清和上车离开后,转身盯了眼从刚才起就有些古怪的苏暂:“你有事瞒我?” 苏暂摇头。 不敢说不敢说。 沈千盏问:“那你一副背着我偷情的心虚表情?” 苏暂脸都绿了:“我用得着背着你偷情?”他一副有被冒犯到的表情,直勾勾盯了她几秒,无比生硬地转移话题:“接下来干嘛去?” 见他抵触,沈千盏虽心有狐疑,也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晃了晃手机,颇有些无奈道:“陪我去趟时间堂?待半小时就好。” 苏暂纳闷:“你去时间堂干嘛?” 他努努嘴,指了指季清和离开的方向:“季总今晚不是有应酬吗?” “又不是去找他。”沈千盏有些不耐烦:“上车了再给你解释。” 孟忘舟前阵子邀请她三十一号去参加他们钟表协会的相亲会,在沈千盏无情婉拒后,孟忘舟看似放弃了,实则这几日一直暗戳戳地坚持游说。 又是允诺当她免费的剧务劳工,又是发毒誓可以无偿出借她剧里所需的所有手表道具。只要她露个面,哪怕待个十分钟。 沈千盏觉得这笔生意有点划算:“你看孟忘舟那个身板,不去扛摄影机搭外景做苦力,太暴殄天物了。” 苏暂想翻白眼:“钱是这么省的?” 沈千盏趁着红灯补口红,灯光太暗,她怕下手重了,来来回回补了两三次:“我有这么肤浅?” 她抿唇,指腹抹掉多余的口红,声音含糊:“我要的,是他向季老爷子借的藏钟,真金白银,碰一下倾家荡产的那种。” 苏暂没理解:“这你去跟季总借,不是也一样?” 沈千盏跟看傻子一样看了眼苏暂:“白嫖和花钱的能一样?” 苏暂:“……” 好有道理,简直无懈可击。 —— 以孟忘舟的性格,做出令自己骑虎难下的事,沈千盏一点也不意外。 协会活动在时间堂后巷的一个文化馆举行,孟忘舟租了个厅,不止拉了横幅,还无比正式地在门口摆了个活动立牌。 当然,他还没蠢到直接写钟表协会单身男女相亲会,组织拨款的活动向来会包装上高大上的活动立意和活动精神。 他将相亲会粉饰成钟表协会藏友交流会,只限年轻人士参加。 活动主旨更是打着传承经典,探讨时间奥秘的旗号,吸引了一批年轻男女。 苏暂甩着车钥匙吊儿郎当进会场时,评价了一句:“孟忘舟挺能搞事的啊?这会场布置得像模像样。” 他话音刚落,孟忘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边抹着汗边附和:“那自然。” 他给沈千盏指了指舞台中央的立幕:“我还做了ppt,详细介绍今晚参会的协会成员。说是相亲会,其实就是个正规正经的交流会,主要吸纳志同道合的新成员加入协会。相亲不是主要目的,就是帮大家交个朋友。” 沈千盏听他说过协会每年有吸纳新成员的指标,对他到底是人才交流会还是相亲宴没什么兴趣,她只在意一件事:“我来了,约就算成了。孟老板回头要是翻脸不认账……”她点到即止,笑眯眯地找了个空座坐下。 孟忘舟被她激得一身冷汗,忙找了个借口遁了。 —— 苏暂陪她坐下,左顾右盼的打量着会场和来宾。 八点整,活动正式开始。 孟忘舟作为活动发起人,拿着稿子声情并茂地念了段不知哪抄的晚会开场白。发言结束后,盛情邀请了钟表协会的主任上台发言。 主任是在场唯一头发鬓白的老者,比起孟忘舟这不着调的,主任的脱稿发言无比熟练官方。先是肯定了这次活动的意义,再是表扬了孟忘舟为钟表协会吸纳新成员做出的努力,顺带着鼓励赞许了一番协会年轻一辈积极为协会做出的贡献。最后描述钟表协会成立至今诸多不易,祝愿今晚活动顺利进行,所有参会成员能有所收获。 流程结束,孟忘舟开始主持播放ppt。 从钟表协会的成立历史,协会成立至今举办的所有重要活动和花絮照,到协会成员个人介绍。 苏暂边看边啧啧有声的评价,末了提出疑问:“他们协会互相交流,叫你这个滥竽充数的来干嘛?” 沈千盏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你才滥竽充数,我顶多是浑水摸鱼。” 苏暂一脸的“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说不过你也不敢顶嘴”。 等所有环节结束,自由交流后。 苏暂才明白孟忘舟死活要请到沈千盏的目的何在…… 他不过出去排了排体内多余的水分,回来就看见以沈千盏为圆心,里三层外三层的青年才俊。 他目瞪口呆的同时,不忘掏出手机给季清和发了张惊险刺激的现场照。 —— 远在另一场饭局的季清和,正听对方聊明年的国际形势与发展前景。 手机微震。 他漫不经心地解锁审阅。 待看见苏暂传来的照片时,他毫无波澜的表情微微的,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垂眸,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抬手招来明决。 片刻后,季清和提前离席。 满座金融圈大佬诧异地等他给句话。 季清和姿态谦逊,语气却没几分歉意道:“抱歉,后院起火了,我先去收拾下。” 第27章 第二十七幕 在不太熟悉的陌生人面前, 沈千盏会下意识伪装一二。她惜字如金,能嗯啊哦就嗯啊哦, 尽量用同样的单字和不重复的充沛语境,将天聊得风生水起。 例如眼前这位长相斯文,充分将爱马仕大地香水填充至浑身上下每个细胞的年轻男人。 他一连三问—— “我入会三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以前没参加过协会组织的活动吧?” “你加入钟表协会了吗?” “我算资深的钟表藏友了, 如果有兴趣,可以随时和我讨论,要加个微信吗?” 沈千盏屏住呼吸, 尽量屏蔽这位哥身上浓烈到能将人冲晕的香水味。 她忽然有些怀念季清和身上的冷香, 浓时如墨,淡时如竹, 有种岁月沉淀后的取之不尽的沉稳。 就是苏暂这条小狗腿的骚香,也从不过量。 她敷衍地嗯了声,既没打算加微信也没打算继续聊下去。 态度之冷淡,姿态之高冷,十分明确地传达出一条讯息——不想聊不想加更不想搭理。 但越是冷感的美人越招人垂青,里三层外三层的青年才俊们在短暂的受挫后越战越勇。 公开场合,男人大多不好意思当众表露意图,一是沈千盏先前不冷不淡晾了一位, 没人想重复这样的尴尬;二是太直接显得没有内涵,不够高级。 于是,个个拐着弯的借着钟表话题来引起她的注意。 苏暂在圈外听得忍俊不禁。 瞎搞。 他盏姐看着像学识渊博能与他们深入探讨的人?没见她跟不上话题的深度开始装哑巴了吗? 他把玩着打火机, 眯眼看向窗外。 这个角度绝佳,能一眼看到文化馆外的停车场。 —— 第27节 藏在深巷里的露天停车场面积较小,门口岗亭的停车杆数次起落。 苏暂揿着打火机,蓝色火焰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反复数次后,一束霸道的车灯从院内打至院墙。 他抬眼看去,一辆商务suv不偏不倚,停在了文化馆的入口。 来了来了。 捉奸的来了! 苏暂揿灭打火机,眼神雀跃地转头看向沈千盏。 里三层外三层的青年才俊在与沈千盏聊了半天后发现连她名字都没能问全,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一块铁板,火融不透,刀削不入。 于是外围渐渐开始解体,只剩下孟忘舟和数位坚持不懈努力支撑的男士围坐一旁。 再次察觉到苏暂催促的目光,沈千盏抬腕看了眼时间,觑着空,向孟忘舟提出告辞:“今晚受益匪浅,时间不早了,不耽误大家时间,我先走了。” 孟忘舟刚想留人,余光瞥见道熟悉的身影,没等他确认,感应到危险的身体已两股战战,浑身虚浮。 沈千盏左肩一沉,有人虚揽住她的肩膀在身侧空位坐下。 那只手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她却恍若有巨石压下,瞬间动弹不得。 后颈熟悉的一麻,季清和松手,以一个相当亲密的距离,将手搭上她的椅背:“我刚来就要走,嗯?” 沈千盏齿缝发冷,莫名得做贼心虚。 她哆嗦着看了季清和一眼:“你……怎么过来了?” 季清和笑容温和:“怕我?” 他一手搭在交叠的膝上,姿态慵懒又随意:“坏你好事了?” 沈千盏直观感受到了季清和的危险。 他和孟忘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会不知道他在组织交流会。听他的言下之意,应当对这个活动的意义了如指掌。 沈千盏之前婉拒孟忘舟的原因之一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去参加这种类似相亲含义的活动太掉价,不管季清和会不会有想法,她本身非常抵触。 但眼下被抓了个正着,她尴尬的同时阴恻恻地扫了眼从季清和出现起就试图减少存在感的苏暂。 这个小叛徒。 她搓了搓冰凉的指腹,试图转移战场:“我正准备告辞,季总是留下来继续玩还是?” 季清和冷笑一声,目光凉凉地瞥了眼头也不敢抬的孟忘舟,轻拢了拢大衣:“我替他送你。” —— 季清和说送,是真满怀诚意的送。 出口停着他的商务车,明决替她开了后座车门,正守在车旁。 见这阵势,沈千盏脚步一停,直接杵在了门口。 季清和见她没跟上,微微侧目,那双眼清冷明亮,视线锁住她时,根本不容拒绝。 沈千盏不懂就问:“季总要送我?” “是。”他眉心微蹙,有几分不耐:“不敢上车?” 老实说,不敢。 沈千盏站着没动,目光四巡,找了找苏暂:“我跟苏暂来的,坐他车回去就好,不劳烦季总了。” 季清和似笑了笑,那笑容不算太友善,像撕下了伪装,他隐藏起来的恶劣在黑夜之下无所遁形:“这么怕我?” 沈千盏没敢接话,内心逼逼:你现在什么样自己没点数吗,能不怕? 眼看着气氛僵持,明决看了眼身后越聚越多的车辆,提醒:“沈制片先上车吧?后面堵上了。”他话音刚落,鸣笛声跟配合好似的高高低低响了几声。 有车辆的灯光打向沈千盏面前的几寸之地,影重重的,全是季清和身后的树影。 沈千盏抬眼看他。 他领结微松,衬衫领口尚还规整。 刺眼的远光灯下,他逆光而站,五官的锐利模糊了三分,犹剩下那双比夜色还浓郁的眼睛,如深渊般,含着凛冬霜雪。 被美色刺激得膝盖一软,沈千盏认命上车。 suv的后座宽敞,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冷烟味,又涩又甜。 沈千盏嗅了嗅,见季清和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来,继续维持她今晚安静如鸡冷艳高贵的人设。 明决低声问她地址,调整完导航,车从停车场出口驶出,很快汇入车流。 —— 夜色已深,路上车辆明显变少。 停停走走过了数个路口后,明决瞥了眼后视镜,语气有几分怪异地提醒后座两人:“后面好像有车跟着。” 沈千盏回头,扒着椅背辨认车标和车牌。 等看清车牌号,边腹诽苏暂还算有点良心边吐槽:“要不是知道我没钱,苏暂估计要误会季总绑架勒索了。” 季清和神情沉静,压根不为所动。 既不在意身后有未知车辆的跟踪,也不在乎她话里的嘲讽之意。 车里气氛之诡异,跟滴滴打车拼到陌生人一般,充斥着泾渭分明的冰冷感。 沈千盏干脆将说话的心思一歇,开始装哑巴。 —— 四十分钟后,车到小区车库,沈千盏下车。 她推开车门后,试探性地先伸出一只脚脚。余光瞥见季清和稳如泰山,半点下车的打算也没有,终于安心地脚踏实地,关上车门。 车就停在单元楼口,沈千盏转身,正欲感谢季总和明特助做雷锋送孤寡独居少女回家的善举时。 季清和下车,吩咐明决原地等他。 他双手插兜,披着一身夜色先走进了楼道里。 沈千盏傻眼。 她难得大脑当机,原地站了数秒,等反应过来,步伐匆忙地转身追上。 她所在的楼层面积大,一梯一户的设计令负一楼的地形也非常复杂。 她辨听着季清和的脚步声,刚追至安全通道的侧门,手腕上一紧,一阵措手不及的天旋地转后,她被季清和扣着手腕逼至墙角。 而这个男人,唇角微勾,笑容恶劣,端的是清风朗月的斯文样,却将她牢牢桎梏在他与墙之间。 沈千盏只来得及感受到背脊抵上墙时片刻的凉意和痛感,等回过神,他扣住她手腕的手一松,握上来,俯身低头。 她视野内目之所及的光线顷刻间被他遮挡掉一半,季清和在离她仅一息之隔的距离时停下。 沈千盏呼吸一窒,他靠近引起的酥麻从心到身,软了个彻底。 她悄悄屏息,一动不敢动,像被天敌扼住命运无奈装死的猎物般,只敢小声喘息。 季清和鼻尖轻嗅,问:“谁的香水味,嗯?” 他声音低沉,像沉入天井的清泉,泠泠回响。 沈千盏被他磁性的嗓音一杀,耳尖一烫,一股邪火奔窜而出。 她抖着嗓子,竭力保持冷静:“我劝你,离我远点。” 季清和看她,这一眼似笑非笑,跟勾魂似的,彻底引爆她蠢蠢欲动的色·欲。 她威胁:“小心睡到你腿软,回不了家。” 季清和眼也不眨地盯着她,问:“认真的?” 放完狠话的沈千盏光速心虚:“假的。”她转转手腕,示意他先松开:“有话好好说,这样被人看见,我房贷还没还完就得先卖房了?” 季清和垂眸,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炽热的眼神犹如实质,她瞬间老实闭嘴。 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季清和不过是吓唬她,但不能仗着无所畏惧就挑战他的底线,这狗男人急了是真的会咬人。 “隔壁住人了?”他问。 沈千盏生怕他心生邪念,赶紧点头:“住了。” 季清和低笑一声,故意逗她:“不是隔壁也可以,这小区楼盘交房应该还没两年,空房估计不少。” 沈千盏见他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顿时炸毛:“季清和,我劝你想都不要想。” 季清和目光上移,从她嘴唇落到眼睛,与她对视:“害怕?”他低笑一声,嗓音低低沉沉的,像笼了层冷雾:“我今晚,也是心惊胆战。”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毫无道理地将她那根神经挑怒,她眯眼,语气瞬间如坠入冰窟,冷飕飕得往外冒着寒意:“你几个意思?” 沈千盏这人,除非自愿,否则自御模式一开,真万箭齐发,箭箭淬毒。 季清和却丝毫不在意她浑身炸立的戒备,他低头,那双眼又深又暗。 他压着声,警告她:“想跟我撇清关系,就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犯戒。我这人占有欲强,你再敢沾上其他男人的味试试?” 第28章 第二十八幕 沈千盏忘记自己是怎么上的电梯回的家, 暂停的记忆再度重启时,地点已从楼梯间切换至客厅沙发。 她孤身一人, 坐在客厅,手边是一声一声压过夜色唱到白头的来电铃声。 她脊背还有些凉凉的,不像是靠着墙壁太久的物理感受,反而像惊悸过度引发的心理反应。 惊悸过度? 沈千盏不甘地咬住手指, 她当时怎么就一声不吭由着那狗男人大放厥词? 占有欲? 他以为自己是谁呀? 无论是名义上还是法律上, 她和季清和都没有任何关系! 本来赴约这事,沈千盏挺亏心的。 第28节 这刚和季清和睡过,虽然双方达成一致不再续前缘了, 但转头去他表兄弟那参加交流会相亲宴的的确有些缺心眼。 这不明摆着把季清和的男性尊严往脚底下踩么? 但再理亏, 在季清和那句意有所指的猜测污蔑下也荡然无存。 这狗男人在心里就这么想她的? 她当时就该屈膝一顶让他和自己的子孙后代说拜拜。 沈千盏懊恼得不行,当场没能反驳锤死季清和,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边气自己嘴笨,边后知后觉地补充能够驳得季清和七窍生烟六体投地的知识弹药。但碍于已错失良机,只能自己气到原地跳脚。 —— 洗完澡,她终于神志清明,理智回归。 雷打不动地护肤完,沈千盏躺上床,才想起来要垂怜被她一气之下顺带迁怒的苏暂。 苏暂从文化馆一路跟车至高架,被明决发现后, 沈千盏给他发了微信让他先回家。 等沈千盏到家,门口机的监控推送了监测视频。当时,苏暂给她打电话确认, 被她毫不留情地挂了五六次。后来干脆静音,直到这会,才矜持高冷地赏赐了个表情包。 苏暂不敢明说自己和季清和私下的交易,拐着弯的试图为自己脱罪。 沈千盏倒不在意这些,她攥着苏暂那句“季总对你是有些过分关注”想了很久,连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半夜时,沈千盏醒了一回。 睡得毫无预兆,醒得也莫名其妙。 睁眼时,窗外天色鸦羽般漆黑。 她在枕下摸索一番,长时间没被握过的手机机身冰凉,她抬了抬手腕,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四。 沈千盏把手缩回被窝里。 闭上眼时,眼前浮现的全是季清和昨晚把她堵在楼梯间威胁警告的模样。 腕上的触感仿佛还在,遒劲,有力,不可抗拒。连指尖的温度都似留有余温,像有把锁链将她心神牢牢拷住。 许多清醒时不敢回味的情绪在夜深人静时,终于澎湃汹涌。 沈千盏不是没察觉季清和对她的特殊。 起初她以为季清和单纯觉得她使用感良好,既然有过一次,那第二次第三次水到渠成,只需他稍稍勾引。后来,季清和问她愿不愿意做他后院的牡丹,老实说,那个语境下,正常人都会反应成包养。 那她挺不屑的。 她的三观和教养,都不容许她接受男人的包养。 她屈膝,将自己蜷起来,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但现在看来,季清和对她是余情未了,无论他是想当她炮友、情人还是金主,对沈千盏而言,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她没有接受一段恋爱的打算,甚至连结婚的念头都稀薄到无,更遑论对方是季清和。 未解锁的手机屏幕上有几十条消息提醒和短信推送。 不用看也知道,全是零点跨年时的新年祝福。 时间,已经在时针翻篇的刹那跨越了一整个年度。 她今年,三十了。 三十岁的年纪,事业小有起色。 独立的经济能力,独立的自我空间,独立的生存本领。 独立令她对任何依附依赖都失去了兴趣,而成长则褪去了她多余的仁慈和纯真,她看未来,不是迷雾般的茫然和无知,而是无比坚定的海宴绿洲。 她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再谈无疾而终的恋爱。而感情,从来不是投入多少就能回报多少的善业,年轻时尚能摔得头破血流爬起来再奔跑。长大后,学会的是规避不利于自身的危险,少引火烧身。 她看季清和时,像遥望深渊。 像她这种已经盘算着颐养天年的女人,馋馋身子无碍,搞搞·黄·色无碍,真刀真枪拼感情……怪不养生的。 不过,被开拓过的身体,像沉眠苏醒的魔盒。 沈千盏回味着季清和临走前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睛,靠了声,蒙被大睡。 —— 第二天放假。 沈千盏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手机已经被消息塞到低电量关机。 她洗漱完嚼着全麦,去给手机开机。 开机的刹那,消息蜂拥而至,从合作艺人到公司同事,新年祝福跟不要流量似地疯狂塞了她几千条。 沈千盏无比淡定地审阅、同乐、删除。 等把微信列表全部清了一遍,她吃完早午饭,开始短暂又快乐的假期模式。 沈千盏的假期模式向来无聊,不是刷电影就是睡觉。 碍于今年年龄凑了整数,她忽然有了点人生过半的仪式感,下午刷完一场电影后,认真地抽了张a4纸,做了个去年总结和新年计划。 去年总结比较敷衍,沈千盏列行公事般做了个工作小结,草草概括了她整年的所有工作。 许是能光明正大拍沈千盏马屁的机会太难得,“去年总结”po上朋友圈后,屁友们倾巢出动,不出片刻就占领了朋友圈的评论区。 ——“盏姐好敬业。” ——“我一直以为自己够努力了,看到盏姐的去年总结后,羞愧难当。” ——“灯姐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生命不息工作不止,我要是有灯姐一半的工作热情,我现在应该也能在北京定居了。” ——“什么叫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看看。” ——“盏姐好棒,柏宣圈内出了名的大佬,有合作机会带带小弟。” ——“制片难做,像千盏这样踏实,每年都能拉起一个组顺利开工的太少见了,向你学习。” 但一众彩虹屁下,总有那么几个老鼠屎。 苏暂疑问:“我合理怀疑圈主的报道不符实,去年六月明明去西安休了好几天的年假。” 乔昕反驳:“盏姐休假也在工作啊,喷子别黑我女神。” 苏暂:“休假也在工作这句不服,明明还干了别的坏事。” 和苏暂加了好友能互相看见评论的孟忘舟问:“六月西安有钟表展,沈制片没错过吧?” 苏暂回:“没有没有,不止没错过,还收获颇丰。” 对评论一无所知的沈千盏勤勤恳恳做着新年计划,与其说是新年计划,看着倒跟许愿差不多。 比如:项目进展顺利、每月买一款心爱的包包、天降横财…… 深刻反省到这个计划与自己精明干练的形象不符,沈千盏发朋友圈时还稍稍分了分组。 苏暂:“盏姐,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这新年计划和我这个伪富二代躺着花钱的咸鱼梦想有什么差别?” 沈千盏回:“差别在你躺着实现了,我没有。” 苏暂被噎得心服口服,鸣金收兵。 —— 第二天一早。 结束假期后,新年第一天上班。 沈千盏刚到办公室,就看见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印有不终岁logo的礼盒。 礼盒上端方地摆了张贺卡,黑底烫金,透着股神秘深沉的高奢质感。 沈千盏满脸疑惑地打开贺卡一看,贺卡空白处只落款了“新年快乐”四个字。 她狐疑地拆开礼盒,精致的礼盒里,一大一小两件宝贝——不终岁最新款链条包及不终岁十二月系列的女式腕表。 她挑眉。 季清和送的? 沈千盏正欲拨内线呼唤乔昕,后者似有感应般,先抱着礼盒敲门而入。 两厢一对视,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迷茫。 但这份疑惑很快因苏暂、苏澜漪都收到了礼盒而消散,不终岁给千灯影业所有合作相关的工作人员送了新年礼物。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沈千盏收到的……格外走心。 等关起门来,苏暂掏出自己礼盒上那封贺卡和沈千盏的做对比:“季总真心机,我的贺卡不配他亲手写祝福吗?居然是打印的!” 他继续对比手表,心情沉痛:“我和我姐就一块不终岁的热销表,只给你送了十二月系列的四月槐序。” “心机,太心机了!” 沈千盏提醒:“乔昕也是十二月系列,她是九月暮秋女士腕表。” 她把玩着手机,琢磨着要不要给季清和发条微信。于情于理,似乎都该晒晒照,感谢下金主爸爸的恩赐? 苏暂打断她:“乔昕拿九月暮秋是她九月生日,你个二月二十九生日的……凭啥送你四月槐序?” “重点不是在‘槐序’的序上,就是在四月,农历四月的别称就是清和。”苏暂啧啧两声,满脸透着酸气:“盏姐,季总是不是开始正式追求你了?” 沈千盏心烦着呢,她指指门口,无声又强硬地给他指了条路:“滚。” —— 沈千盏到底没单独感谢季清和,她随大流拍了张不终岁礼盒,往朋友圈一晒,十足官方地感谢合作方大气疏财。 几日后,由柏宣与多家影业合办的慈善晚会递来邀请函。 沈千盏前脚刚晒完邀请函,第二天就收到了不终岁送来的高定礼服。 被季清和这番迷惑行为秀到的沈千盏不信邪,隔天又秀了视悦晚会的活动行程。 季清和这条老狗压根不在乎自己会暴露,按时按点地送了套不终岁的首饰。 沈千盏这回终于坐不住了,她拖出季清和的微信,质问:“你视奸我朋友圈?” 季清和避重就轻:“我只承认做过第三个字。” 第29节 第29章 第二十九幕 被季清和的坦诚所震慑的沈千盏, 半晌没接上话。 乔昕来通知她开会,见她盯着桌上的礼盒发呆, 小声提醒了句:“盏姐,我们部门最近收礼物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严格来说,也没一个部门。 季清和大方归大方,送礼却是点兵点将, 只有在他那有名有姓留有印象的, 才能收获空投。 礼盒大部分是彩妆、护肤品、香水和不终岁旗下周边产品,价值非常可观。 起初是元旦刚过的新年礼物,上到苏澜漪, 下到跑腿对接的几位生活助理人人有份。后来是单单送沈千盏的部门, 一连数次,高调到隔壁部门都有所耳闻, 天天酸溜溜地来找她打听内幕。 刚开始乔昕还会搪塞是因为合作关系,投资方比较大方。可接二连三的,别说同事们不信,她也无法说服自己这种一掷千金的行为单纯只是为了维护合作利益。 她委婉转达了一番近日来令她深受其扰的行为:“我现在去卫生间不止要小心女同事,还要防着男同事。大家对我们和不终岁的合作挺好奇的……”当然,主要是您的个人八卦。 但后半句话她没敢说。 沈千盏这人特别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八卦到她头上,无伤大雅的她若是心情好能正主在线热聊实时加料, 触犯底线恶心到她的,通通错杀一个不留。 沈千盏点点头,没在意:“先去开会。” —— 今天的会议由苏澜漪主持, 有点类似于年度汇报。但因汇报内容过于公平透明,苏澜漪骂起人来也是众生平等,被戏称为“年度公开处刑”。 沈千盏到时,公司各部门主管、经理已将会议室占了个七七八八。 她今年实绩优异,等会嘉奖表扬必不可少,为避免引起众怒,非常低调地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下午两点,会议正式开始。 苏暂代表艺人经纪部发言,当谈及年后将起诉向浅浅违约时,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如同时间静止了般,鸦雀无声。 有一半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正转着笔玩的沈千盏身上。 众所周知,千灯开拓艺人经纪版图时,是沈千盏临危受命,不遗余力捧红了向浅浅。除了向浅浅的经纪事务,沈千盏还要兼顾制片人的工作,她如今的地位几乎是完全靠着自己的拼劲挣来的。 在千灯,有人不服苏暂都不会不服沈千盏。 去年沈千盏卸任经纪事务,公司甚至还有传言她是因功高盖主被苏澜漪撤职回做制片。眼下这才过去大半年,向浅浅出走,经纪部除了一个周延,再没出色的艺人,俨然一盘无将之军的散沙。 苏暂也意识到了气氛的沉默,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汇报。 沈千盏慢悠悠转着钢笔,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挑过一下。 向浅浅坚持出走的结局,她几乎是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她始终没去找向浅浅私聊,就是因为知道始末,不想用当初殚精竭虑的恩情挟报。 有件事,苏澜漪没告诉她,但沈千盏心知肚明。 她当年卸任经纪人,一是因工作量太大不堪负荷,二是苏澜漪对她精力分散有所不满。外界对她的赞誉越高,苏澜漪对她就越有意见。 沈千盏是个心思通透的人,饶是苏澜漪这点无心的埋怨跟女孩撒娇一样,她还是在第一时间重视,主动提出要卸任。 千灯在艺人经纪领域是和向浅浅一起从无到有,渐渐成长。沈千盏对向浅浅的用心比众人表面所看见的要多得多,她其实不忍放弃向浅浅。 但苏澜漪于她人生最低谷时伸出手,更无法辜负。 几番衡量之下,沈千盏选择了放弃向浅浅。 向浅浅重情重义,她固执认为沈千盏是因苏澜漪弄权,为平衡公司其余部门主管才会被撤职,哭过闹过,秘密与苏澜漪置换条件来挽回。 谈判最终结果不得而知,但看向浅浅随后半年的放纵和消沉,显然是无疾而终了。她性格偏执,估计对沈千盏放弃她耿耿于怀,心生怨恨,才会以背叛千灯的方式做报复。 成年人的世界感情向来寡淡浅薄,尤其在这座城市,大多人无所依附,为了生存有的是人选择嗜血吃肉,择利益而生。 那她算什么呢? —— 会议结束后,沈千盏收拾东西走人。 临走前,她转身看了眼苏暂,打了个手势示意等会办公室见。 今晚有柏宣主办的慈善晚会,苏澜漪今晚有事,让苏暂代为出席。 沈千盏代表千灯,自然要与他同行。 慈善晚会每年举办,声势日渐浩大。 会场呈半开放,有艺人红毯签名环节,现场更有多家媒体直播转录。除艺人以外,圈内大佬云集,无论是出于曝光考虑还是结识权贵,都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苏暂找来时,沈千盏刚换好礼服在化妆。 他难得看见沈千盏老老实实坐着被造型师妆点,忍不住调侃:“之前不是嫌弃化妆师还没你自己化得好,非要自己动手?今天怎么就屈服了?” 沈千盏瞥他一眼,边指挥化妆师将她眼妆晕染开,边怼他:“嘴上积点德吧,天天帮我得罪人。我上辈子是欠你几百万了,你这辈子这么穷追不舍的?” 苏暂也没个正型地在她手边坐下,嘀咕:“那你这辈子还我,我勉强可以不计较。” 沈千盏险些呸他,但余光看见镜子前美艳端庄风情万种的自己,实在不忍口出恶言破坏这副美丽的皮囊,强行稳住,只意思意思翻了个白眼。 但有些人吧,就是不知道识趣二字怎么写。 苏暂见她熄火,主动挑衅:“今晚打扮得这么好看,有预谋?” ——老娘天生丽质,稍微收拾打扮下就能光鲜亮丽,死直男知道自己这番言论多招人打吗? 苏暂继续:“有新目标了?扩充后宫?” 忍不了的沈千盏终于开喷:“我就有过一个男人,哪来的后宫?” 她扫开化妆师的手,转身去拎苏暂的狗耳朵:“女人化妆,跟男人屁点关系都没有。” 被收拾了的苏暂,瞬间安静如鸡。 —— 沈千盏不用走红毯,直接进会场。 千灯的座位在第五排,与一众影视公司同僚同坐。 她来得较早,坐下后先不动声色地梭巡全场,寻找季清和的位置。 直至出发前,沈千盏才留意到季清和下午给她发过一条微信,寥寥四字:“今晚面聊。” 看时间,她当时正在开会,手机静音。散会后,又赶时间化妆换礼服,直到上了车才有空看手机。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整一周。 沈千盏从起初的下次见面一定给他好看到现在心如止水看破红尘,深深觉得自己离中年出家不远了。 可直到晚会开始,蒋业呈上台致辞开幕,沈千盏也没见到季清和的身影。 —— 晚会分前半场和后半场,后半场才是重头戏,需从会场移步另一个展厅。 这时,也没了对号入座的要求,众人皆可随意。 沈千盏被塑料姐妹艾艺挽着入场时,意外地看到了在门口等候的明决。 后者似乎就在等她,见她出现,穿过三三两两到达现场的美丽皮囊们,径直走到她面前:“沈制片,季总这边请。” 艾艺意外地扫了沈千盏一眼,但这种情绪只短暂地出现了一瞬,她很识趣地松开手,借口见到熟人,先一步离开。 沈千盏也没扭捏,微微颔首,与苏暂一前一后往最前排走去。 季清和坐在首排角落的位置,有花艺和装饰挡住两侧舞台的灯光,形成了相对封闭的空间。 他的身后纷纷扰扰,似水滴入滚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他却不受这烟火干扰,像独立于时间维度之外,与世隔绝。 似察觉到她出现,一直背对着她的季清和毫无预兆地转头,向她看来。 他的侧脸线条冷冽,鼻梁直挺,下颚的轮廓被展台的光影柔化,透出几分动人心魄的禁欲感。当目光触及沈千盏时,明显看到他眼底有光骤亮,像萤火铺天,星辰斗明,那色惊艳像天幕星河,一闪而逝。 被美色杀到的沈千盏,很没出息的腿一软。 要不是要脸,爸爸老公哥哥她能不重样地叫上十分钟。 不过沈千盏丰富的心理活动在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上找不到一点痕迹,她优雅入座,一丝不苟地摆正裙摆后,才矜持地用正眼打量季清和。 后者姿态慵懒,长腿交叠,坐姿并不端正。 他的目光从沈千盏的眉眼落到唇上,又从修长的天鹅颈落至一层薄纱遮掩的直角肩,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胸口,几分打量几分克制道:“胸围估小了?” 沈千盏今晚穿的正是季清和前两天送来的高定礼服。 他这么一问,她原先打好的草稿瞬间被粉碎,她抬眼,一字一句恼怒道:“是我长大了。” 季清和不置可否,眼神却有些意味深长。 他显然知道玩笑适当即可,没再逗她,转而问道:“今晚有收获?” 类似这样的社交场,是结交搭线的好时候。既不会太刻意,也不至于太尴尬。 “没有。”她的语气有些沉闷。 季清和垂眸看她:“下午不还想质问我?” 沈千盏一想到那段对话,脸瞬间黑了,她转头瞪他:“季总的说话方式是不是太不讲究了?” 场内灯光转暗,主持人上台。 季清和的眼神也随着灯光的变幻逐渐转深:“也就对你这样。” 沈千盏没听清,下意识侧身,附耳过去。 季清和慢慢道:“我说你今天特别好看。” 第30章 第三十幕 他微低头, 鼻息近在咫尺。似有冷香如烟般,窜入她的四肢百骸。 沈千盏下意识抬眼。 季清和并未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巨幕显示屏上,深色的眼瞳被炫亮的灯光照亮,像幽幽燃起的一簇引路火,完美点缀了他满身的清冷和矜贵。 第30节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活色生香。 这狗男人, 真的不是妖魔鬼怪派来勾她魂的?要不然, 她怎么回回见他,都神魂颠倒,腰酥腿软。 沈千盏琢磨着要说些什么扳回一局, 未等她开口, 灯光效果由明转暗,渐变成流光, 将展厅拖入旧时年代。 展台上,司仪全方位展示着第一件慈善拍品。 身后渐渐响起故意压低的交流声,有人猜测这是谁的手笔,也有单纯讨论展品价值与来历,声音低嘈交错,显然已不宜再聊些闲话。 沈千盏将闲余心思暂敛,打起精神。 —— 慈善晚宴的重头戏就是拍品。 沈千盏来之前,收到过一份拍品名单。 苏澜漪对着单子挑拣了几天, 为难到眉头打结。 她感兴趣的,拍价大多高昂难以承担,价格合适的她又觉得不合眼缘, 什么都不拍单纯捐款做慈善又无比肉痛。 这年头,既要顾全面子又要保全里子,太难了。 在如何选择这件事上,沈千盏没掺和。 苏暂第一次举牌时,展品是条项链。他跟了两次价,见对方紧追不舍,兴致寥寥没再继续。第二次举牌,展品是个纯色极高的猫眼绿玉镯,苏暂直接叫出他能给的最高底价,下一位竞争对手出价后,他直接吊儿郎当地把号码牌倒插进后颈,弃拍了。 沈千盏见他无视场合的没正型,在镜头带不到的地方狠狠拧了他一把:“牌子拿下来,坐好。” 苏暂敢怒不敢言,搓着被她拧疼的大腿肉嘶嘶地直抽冷气。 深觉苏暂不怎么靠谱的沈千盏,到底没忍住,问:“你姐怎么交代你的?” “她划了两百万给我,让我看有喜欢的随便拍,就当提前攒老婆本了。”苏暂疼得龇牙咧嘴,边抱怨她下手重边说:“我身边连个正经女人都没有,还攒老婆本,你说我姐这不是瞎操心吗?” 沈千盏没接话,眼神幽幽地扫了眼季清和。 后者十分自然地接收讯息,趁着司仪定锤落下前,低声道:“我成年,到法定婚龄后,户口本就自己保管了。”他没回头,视线始终落在展台上,为了方便她听清,他侧身微倾,稍稍低了下颔,照顾她的身高:“季家婚配自由,上了户口本还能享受年薪低保。” 沈千盏八卦之魂顿燃,她瞥了眼季清和,假正经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季清和终于转头,他唇角噙着三分笑,嗓音低低沉沉,像捏着一把磁沙,微微荡漾:“明知故问。” 膝盖中箭的沈千盏:“……” 耳鬓痒痒的,不知是因为季清和靠得太近还是散落了一缕碎发。沈千盏若无其事地将那缕头发勾至耳后,说:“季总结个婚跟招聘总裁夫人一样。” 又是年薪,又是低保的,是不是生孩子还按业绩算? 季清和没接。 有些话他当情趣,沈千盏未必。 这女人心眼比针小,轻易得罪不起。 好在沈千盏也没继续深入,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新上台的展品吸引。 要说沈千盏有什么爱好,第一数钱,第二花钱,第三看别人花钱。 她就好掉进钱堆里打滚这一口。 —— 晚宴结束,苏暂拍了支冠玉簪,勉勉强强完成苏澜漪交给他的花钱重任。 他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型人格,拿到簪子后,第一时间拍照,发定位。文案更是透着一股救都救不起来的咸鱼富二代味—— 代替亲爱的姐姐来参加慈善晚会献爱心,又是千辛万苦努力散尽家财的一天。 全程围观苏暂发朋友圈的沈千盏第一个受不了,去评论区发了三个狗头。 正值散场,展厅内三三两两,皆抓着倒计时的尾巴努力建交。其中更以季清和为中心,形成了中度拥挤的重灾区。 沈千盏原计划借用季清和十分钟,场地不限。 可眼下这情况,别说十分钟了,一分钟也不现实。 不终岁今晚捐赠的慈善筹品最具诚意,是季庆振季老爷子私藏数十年的清代乾隆年间机械自鸣钟。 该钟表的收藏价值之高,成功拍出了今晚的最高价。 沈千盏常年在这个圈子里打转,深谙法则。 季清和这番出手,是商人借机逐利,借用这番慈善之举敲响不终岁进军中国市场的大门。并非说他不够慈悲,慈善向来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只是慈善晚会的初衷,本就不那么纯粹。 她识趣地起身,准备悄然离场。 不料,才刚站起,手腕一沉,季清和握住她重重一捏:“稍等。” 他打断得太过突兀,这句“稍等”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但有效即可。 周围围着他的人一清,自觉往后散了两步。 季清和松开她,问:“等会一起?” 这样的问法太容易引人误会,众人的目光一致落向她。 沈千盏稍怔了片刻,拜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丰富经历所赐,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合理反应:“不急,季总事忙,我还是不现在打扰了。季总如果不放心,项目推进进度我让苏暂时时给您或明特助汇报。” 审视她的目光一散,变得柔和且善意。 沈千盏几乎能听见那些对季清和别有用心的女人们的心声:“不是来抢饭碗的,本宫安心了。” 她微微一笑,不待季清和再出招,拎起裙摆,礼仪周全地道谢告辞。 苏暂于人海中被她拎出来,还没缓过神,被迫火烧屁股似地拔腿就跑。 一路到了停车场,上了车,他才得空提问:“盏姐,你没事跑什么?我这微信号刚要上,都没来得及扫。” 沈千盏敷衍:“下次给你拉一车来慢慢扫。” 苏暂撇嘴,满眼写着不信。 他宝贝似的将冠玉簪收好,吩咐司机开车,先送沈千盏回家:“别人巴不得跟季总沾上点关系,你倒好,撇清都来不及。” 车上有些冷,沈千盏倾身从后座拎过外套,边穿边反问:“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男人扯上花边谈资,你觉得这是好事?” 苏暂将她这句话在脑子里复了一遍盘,怀疑:“我觉得你的重点在漂亮女人上。” “知道就好。”沈千盏笑眯眯地摸了摸苏暂的猪脑袋:“明天你就要搬来我的部门当小弟了,你学乖点,夹着尾巴做人,别闲着没事老得罪你的漂亮上司。女人都是蛇蝎心肠的,尤其长得漂亮的女人。” 苏暂面无表情道:“你天天这么吓唬我,不举了你负责?”好不容易逃脱童年阴影苏澜漪,又遇中年危机沈千盏。 算命的说他命里犯女人,真是诚不欺也。 —— 不过,造化弄人。 苏暂第一天回去给沈千盏当小弟,就犯了她花边谈资的忌讳。 事情的起因是苏暂昨晚发的朋友圈配图。 除了冠玉簪的高·清·无·码c位照外,他还拍了两张现场照,证明他所言非虚。问题出就出在现场照的背景板上…… 苏暂拍照时为了对光,背对着沈千盏,顺带着将她与季清和低声说话的实时情况也抓录了进去。 即使沦为背景板,季总的气质依然出色不已。直接碾压了苏暂放大了五官后的阳光俊逸,以高糊的清冷之姿,吸引了苏暂朋友圈大部分人的围观。 起先还有人问,和沈千盏说话的男人是不是千灯新签的艺人。熟人到场后,开始调侃沈千盏又无差别释放魅力,不知这回上钩的又是哪家弟弟。 同是一个圈子一个行业的,苏暂吃顿饭的功夫能扫到影视圈的半壁江山。 这半壁江山一联动,直接在苏暂的评论区开了个研讨会。结果就是,大家愉快地扒出了一本言情小说。 不终岁最近在圈内的大动作频繁,又遇上中国区代言人换届,各家都铆足了劲争取上位,喜提代言。自然有不少人认出和沈千盏亲密咬耳朵的人就是不终岁中国区代理执行总裁,季清和。 身份定位了,故事自然就有了。 先有热心八卦网民提到季清和与千灯艺人向浅浅上过热搜,抛砖引玉之下,众人纷纷联系了向浅浅违约跳槽一事,暗中阴谋论道:这是千灯摇钱树和聚宝盆之间两女争一男的决斗。 这个阴谋论起初还被严谨的大龄卦友质疑逻辑性,但联想到千灯与不终岁近期联手,联合出品献礼剧,纷纷夸沈千盏好手段,顺利刷掉向浅浅,近水楼台先得月。 就目前猪队友苏暂无意暴露的照片来看,沈千盏与季清和发展良好,上位已是指日可待。 当然以上故事流传于没有沈千盏和苏暂存在的半壁江山圈,直到津津乐道了数日,才被千灯公司内部发酵的流言彻底引爆。 这段花边新闻传进千灯,千灯各部门结合不久前不终岁频繁送往沈千盏部门的礼物,终于顿悟。 作为在流言高速传播后才后知后觉的当事人,沈千盏面沉如水地坐在办公室里,掰折了第三支口红。 她阴冷的目光看向已缩成一团的苏暂,没好气地将手中文件一股脑扔向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主动请罪的苏暂,格外委屈:“我哪知道一个个这么闲得慌,就差写篇小黄文立项了。” 沈千盏继续扔他:“人那是闲得慌?那是恶意都满出来了,针对我。你最近给我把嘴闭严实点,再惹事我把你从顶楼扔下去。” 苏暂瑟瑟发抖:“那你和季总这绯闻,怎么办?” 沈千盏在线抓狂。 难不成她又要去和那条阴险狡诈的老狗做交易? 第31章 第三十一幕 这日, 苏澜漪难得来公司。 这位祖宗待了一上午,处理完文件, 捎沈千盏苏暂一起,为她好友新开的西餐厅捧场。 西餐厅离千灯不远,与一家四星酒店合作,将顶层空间布置成旋转餐厅。 苏澜漪送完开业花篮坐下时, 老板闻风而至, 殷勤周到的推荐了数道招牌菜,又吩咐服务员给这桌免单,这才姗姗告辞而去。 人一走, 卡座瞬间安静。 苏澜漪笑了笑, 简单介绍了两句:“这的老板是我们那个圈的,婚后当金丝雀当腻了, 出来开餐厅说要找回人生价值。” 她优雅地切开牛排,刀叉接触碗盘时没发出一点声音:“餐厅能开多久不知道,开业热情倒是可以打满分。”她促狭地眨眼,轻笑道:“快尝尝,这厨师是她花大价钱请的。她说要开餐厅那会,我就馋着这一口了。” 第31节 苏澜漪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性格极为挑剔。能让她馋的,沈千盏估摸着自己待会得扶墙而出。 安静的用了会餐后, 苏澜漪状似不经意般,开口问道:“你和不终岁的季总,怎么回事啊?外头传疯了, 朋友见我就问。” 沈千盏挖了勺布丁,反问:“什么怎么回事?”她淡定得不像是被八卦的当事人:“不终岁和千灯除了合作,还能有什么事?” 苏澜漪看了她两眼,“向浅浅背信弃主跟千灯打官司这事,最近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你跟季总那点花边新闻正好给星海传媒可乘之机。” 这话不算好听,甚至有些苛责之意。 苏暂见势不对,赶紧打圆场:“这事怪我,要不是我朋友圈那组照片,压根不会有这些事。” 沈千盏放下勺子,视线挪到苏澜漪脸上,开门见山:“你想我怎么做?” 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的苏澜漪微微蹙眉,解释:“我不清楚事情始末,只是担心你和千灯会被有心人利用。”她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千盏,不出意外,过不了几天向浅浅方就会发通稿卖惨,引导舆论。” 傻白甜苏暂傻眼:“……有这么严重?” 苏澜漪问:“你以为这阵邪风怎么刮起来的?千盏前年捏小鲜肉屁股都没出事,怎么这次和季总靠得近点就被传得这么不堪。” 一直面无表情的沈千盏顿时炸了:“有一说一,捏屁股的黑历史求求别提了。” 说到捏屁股,沈千盏就忍不住扶额。 前年她陪向浅浅录综艺,最后一期杀青后,综艺制片方组织了场杀青宴,当晚正逢这部综艺第三期收视爆点,大家喝得比较开心。 也不知是哪位鬼才提议的真心话大冒险,向浅浅中招了大冒险,对方指定让她去摸当时已是顶流的小鲜肉翘臀。 当时身为经纪人的沈千盏一听,这哪行?这分明是挖了个坑逼向浅浅跳,这坑要是跳了,指不定得扎出多少个血窟窿。向浅浅轻则被撕成碎片,重则星途半残。 沈千盏直觉这是个阴谋,可在那个当下,对方摆明了是在捉弄。拒绝势必要得罪人,但若顺从,她与向浅浅今晚之后势必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她唯一能想到的折中法子就是她代替向浅浅把顶流屁股捏了,这事最大的后果无非是她引咎辞职。 事后也的确证实了沈千盏当时很有远见,那段捏屁股被制作成短视频、照片、动图,屠得沈千盏删博退圈。 要不是那顶流心善,替她解释,沈千盏难免真的伤筋动骨。 一想到这事,沈千盏顿时胃口全无:“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 —— 苏澜漪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沈千盏回公司后就联系公关部开了个紧急会议。一是了解向浅浅解约的进度;二是了解网络舆论;三是防止自己被星海传媒拿去当靶子。 当年捏屁股门,为了能将向浅浅摘干净,沈千盏严令禁止她发声。防她义气过头,公司甚至收回她的微博账号保管了一周之久。 事发之后,除了当事人替她解释过,网友大部分不明真相。连带着她的身份在向浅浅的粉圈都是个异常尴尬甚至至今不能提起的透明人。 若是此次沈千盏不择手段逼走向浅浅的假料被利用,后果可想而知。 真一个人扛起了所有。 做完千灯的公关预案,沈千盏整整考虑了一天,无比谨慎地通过明决预约季清和。 近年关,季清和公务繁忙,连四合院都许久未去。听到明决转达沈千盏预约见面的请求时,他笔尖一顿,险些力透纸背。 瞬间察觉到季总心情恶劣的明助理内心忐忑,硬着头皮把话补充完整:“沈制片说最好面谈,她给您交代下事情始末。如果您没时间,她让助理跟我对接。” 季清和捏着钢笔的手腕一沉,将文件签好,转手递给明决:“她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明决眼观鼻鼻观心,无情打破:“沈制片说事情涉及两家公司的口碑,不得不打扰。因为是公事,所以走对公流程。” 后半句是明决自己加的,沈千盏虽没明说,但意思非常明显,她不想和不终岁有公事之外的牵扯,以期避免加深误会。 季清和抿唇不语,他行程紧张,很难再匀出时间来。 见他沉思,明决试探道:“去机场正好路过千灯,如果事态紧急,沈制片不介意占用您的碎片时间,我现在去通知她一声。” 季清和颔首:“告诉她,今天不见,下次见面就是千灯年会了。” —— 季清和最后一句太具威胁性,沈千盏没犹豫多久,答应下来。 明决怕她耽误季清和行程,不是很放心地反复与沈千盏确认约定的时间和地点。 下午五点。 季清和的座驾准时出现在路口。 沈千盏拎着两杯咖啡上了车。 今日北京大风,她在风口等了不过十分钟,便全身凉透。 上了车,被暖气包围后,她打了个冷颤,将捂在大衣里的咖啡递给季清和:“请你喝咖啡。” 季清和不动声色地蹙眉,接过咖啡的同时拨了拨空调的出风口:“不知道找个避风的地方等着?” “怕耽误你的时间。”沈千盏边喝咖啡暖冻僵的身体,边打量他:“季总又出差?” 季清和拿着咖啡的手指修长,白色衬衫袖口下露出半截腕表,将他的腕骨线条勾勒得明晰又流畅,像量身定制般,透着低调矜冷的气质。 车从路面驶过,切入近道,直上机场高速。 不堵车的情况下,沈千盏只有半小时。 “事情经过我已经了解了。”他眉间难掩倦色,声线较平时都低沉不少:“你找我是想走什么对公流程?” 前座明决压低了声音和司机交流着路况信息,沈千盏分了分神,等回过神来,回答:“千灯已经做了公关预案,我知道不终岁在扩张市场,这件事不处理好,对两家公司的口碑都有影响。” 季清和笑了笑,笑容玩味:“你希望我怎么配合你?” 沈千盏瞬间哑火。 她本意是希望季清和了解情况后,明白事情轻重,两家公司统一口径。没遇到事最好,万一星海传媒利用这些最没法澄清的绯闻引导舆论,对项目的影响不好。 打了一下午的腹稿,他一句“你希望我怎么配合你”,全省了。 “一小时前,不终岁压下了一批通稿。”季清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想到沈制片过往历史这么丰富多彩。” 沈千盏:“?” 见她不解,季清和拿过一份封口文件递给她,示意她自己看。 星海传媒的确有意看图说故事,替向浅浅增加谈判砝码。 这份通稿最先发给了柏宣和不终岁这两家与千灯有合作的公司,试图以此来给千灯施加压力。 季清和给她的这份文件,正是有理有据有图有故事的,细数她风流韵事的通稿。 沈千盏在看见标红加粗的“捏屁股门”时,脸都绿了。 她忽然示意到,刚才季清和那句话,并非是开门见山的干脆,而是秋后算账的预告。 沈千盏突然有些头疼,她将文件塞回封口:“这些东西,够我引咎辞职来保全项目了。” 她兴致不高,一双眼落在窗外,看着人流如织,低声道:“公关部会压下这些通稿,加快解决向浅浅解约一事。目前这些流言对不终岁不会构成实质性影响,千灯官博也会出声明澄清,事情全在我可控范围内。” 季清和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侧目看她:“你考虑到的最坏结果是什么?” 沈千盏微怔。 等等,这狗男人该不会以为她要终结自己的职业生涯吧? 怎么可能? 她正欲解释,转念一想,眼下这个理由名正言顺,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可以与他撇清关系。 这种念头一冒出泡,就咕噜咕噜地往水面上浮。 她泫然欲泣,伪装得委屈巴巴:“最坏,就是以身祭阵,牺牲自我吧。” 季清和微哂。 他脚尖一踢,升起挡板。等彻底隔绝前座的视线后,他压低声音,轻飘飘问:“以身祭阵?祭谁的阵?” 他侧身,目光锁住她,分析道:“你觉得我会放任你不管?”他视线下移,落在她手边的文件上,轻笑:“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你有牺牲自己的觉悟,祭谁也不如祭给我。一回生二回熟,总比断送职业生涯好。” 沈千盏:“……” 他娘的,又主动跳了季清和挖好的坑。 她清了清嗓子,看面前的挡板:“这个隔音效果好不好?我怕待会下手太重,季总的求饶声传出去,在下属面前就颜面扫地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幕 求饶? 这个词仿佛触动了季清和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搭在咖啡杯上的指尖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千盏一眼:“你喜欢在这里?”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 不知是他常年与时间打交道的原因, 还是季清和本身就对时间心存敬畏。每回他抬腕看表时,眉心至眼尾的线条都犹如装裱过的慢镜头,眼神由浅入深,专注而认真。 沈千盏见过他眉心隐蹙, 似深陷欲潮, 从心酥麻到身时的模样。那是与面前这个男人完全相反的存在,他像有两个对立的灵魂,一人立于清洲河畔, 一人立于悬崖深渊。 她悄悄换了口气, 平复心跳。 真他娘的,这男人是对照着她的审美标准长的吧?处处都在点上。 对沈千盏短短瞬息千回百转的心思一无所觉的季清和, 微垂手腕,将咖啡顺手放进车门储物格里:“时间不够。” 沉迷敌军美色,时时在缴械边缘的沈千盏忽然醒过神来:“什么时间不够?” 她警惕地将封口文件摆在两人中间的距离,像画了一道三八线,毫无威慑力地企图划清楚河汉界。 车内本就是个封闭空间,呼吸不过寸许就能交缠。 沈千盏这番徒劳的行为引得季清和忍不住发笑,他垂眸,目光深邃明亮, 迎着夕阳余晖,眼瞳似有一道金色的弧线,透出三色琉璃光泽:“主动点, 坐过来?” 沈千盏满脸写着抗拒,嘴上仍嘴硬地放着彩虹屁:“坐这挺好的,能将季总的丰神俊朗尽收眼底。” 季清和将她的心思窥得一清二楚,指尖落在身侧,点了点:“别让我说第二遍。” 上位者常年发号施令,自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沈千盏几乎是本能的抖了下,想要顺从。 当初初遇时,她怎么会认为季清和是匹温驯的暮狼,能任由她摆布呢?兵戎相接,却接二连三的败北,几乎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见她较劲,季清和提醒:“第一笔投资还没到位,随时可以叫停。” 沈千盏最不怵的就是威胁:“都是签了合同互相绑定的合作方,你吓唬谁啊。” 第32节 季清和的视线落在她无意识握紧手机的手指上,无声笑了笑,给她台阶:“后座隔音不太好,你确定想让明决跟着听些私密的谈话?” 不确定。 沈千盏借驴下坡,顺着台阶就坐了过去。她将分寸把握得极好,与季清和维持着一掌的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不怕季老狗突然出手非礼。 季清和对她那点算计了如指掌,没多为难,只推了推鼻梁:“千灯内部纠纷,不终岁无权过问。只要不影响双方合作,不损害不终岁的利益,与我无关。” “看在你的份上,文件我已经压下去了。但公司资源有限,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无限救助千灯。”他薄唇轻抿,唇上血色由淡转浓,忽生几分妖冶:“不终岁不仅不会配合千灯,必要之时还会采取特殊手段及时解绑,谁也不想深陷泥沼。这个道理,沈制片懂吧?” 沈千盏当然明白。 商人重利,商海沉浮之际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败于哪一场风暴。明哲保身,留得青山,向来是趋利避害的首要准则。 处理事情上,季清和比沈千盏要干脆得多,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定了终语:“如果你今天找我只是为了说明情况,下个路口你就可以下车了。” 沈千盏被噎得说不出话,面上一阵青白交错。 不终岁压下这篇通稿的确仁至义尽,对公而言,季清和已经很卖她面子了。于私,她始终致力于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双方在达成一致后,没有事到临头她反手撕毁协议要求他配合的道理。 何况,季清和能怎么配合? 出面澄清他俩没关系?做过的事,这男人绝对不会矢口否认。 沈千盏竖指发誓,如果她敢这么要求,季清和绝对敢重新再来一遍帮她回忆回忆。这狗男人,就是一丛遇火就焚的火种。 还是别澄清了,越澄越黑。 她心念急转,终于醒悟自己这招是狗急跳墙,昏头了。 见她沉默,季清和眉梢微挑,不动声色间抛出一个深水鱼雷:“我还有条思路。” 沈千盏循声看去,他眉眼被余光镀亮,透出少见的柔和:“沈制片可以考虑下答应我的追求,只要你愿意,不终岁所有的资源都可以为你所用。” —— 沈千盏在前面的路口下了车。 正值下班高峰,无论是出租还是打车软件,都爆满到无人接单。 她在路口站了许久,行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仍旧没能等到车辆接单。 北京太冷了,冷到北风拂面犹如凌迟的刀片,能冻结思维凝固时间。 也不知跳转了几个红灯,就在沈千盏犹豫要不要换种交通方式时,一辆车停下来,前座车窗缓缓降下,苏暂朝她招手:“盏姐,上车。” 充盈着暖气的车厢仿佛温暖的庇护所,沈千盏搓着冻僵的手,边调广播边问:“你怎么在这?” “季总给我发了个定位。”苏暂察觉她脸色不好,说话也带了几分小心:“说这个时间打不到车,让我去接你。” 沈千盏抿了抿唇,她嘴唇干燥,口红掉了一半,透出些许斑驳。 不过相比刚才受到的冲击,仪容不精致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季清和就像统筹战局的上帝,从她提出见面起,就一步一步埋着伏笔,做着华丽的铺垫。 他什么都说一半留一半时,沈千盏尚能应付。以他老谋深算,谨慎下局的性格,她没料到他会这么坦荡,毫不掩饰趁火打劫的意图。 甚至连她下意识的拒绝都被计算在内,一句“你考虑考虑,过几日给我答复”堵得她哑口无言。 季清和有多喜欢她么,不见得。 成年人之间,向来是情·色比爱情来的直接。 她揉着被风吹得隐隐作痛的眉心,声音疲惫:“年会是几号?” 苏暂趁着红灯,翻了翻日历,答:“周五,还有两天。” 她嗯了声,闭上眼,没再说话。 —— 沈千盏一向觉得自己身娇体弱,前一天这么吹风,第二天没个头疼脑热也得喷嚏咳嗽。她睡前甚至叮嘱乔昕明天上班时给她捎些感冒药,不料第二天睡醒后,她容光焕发,人比花娇,半点没饱经锤炼的虚弱感。 制片当久了,她的体质都快赶上金刚芭比了。 虽然没能病弱一回有些失望,但沈千盏很快调整状态,投入工作。 编剧一事最近有了眉目,邵愁歇前两日给她推荐了一位神隐已久的大编剧江倦山。巧合的是,江倦山在沈千盏当初拟邀的编剧名单里位列第一,要不是对方退圈已久,她一开始的心仪人选就是这位深受电视台认可的大编剧。 她约了对方下午见面,中午午休结束,她提前出发,去约定的茶馆候面。 与有作品和有经验的大编剧谈合作,无比省心。 沈千盏确认对方有合作意愿后,以江倦山过往代表作开题,聊了聊对方对剧本故事的思维看法。意外地发现江倦山虽然神隐多年,神格依旧很稳,对如今电视剧电影网剧等都颇有研究。 她悄悄翻了翻百度百科上江倦山的资料。 江倦山年少成名,三十岁移民海外,隐退至今。这趟回国似乎只是度假,顺便重操旧业。 沈千盏对他能投入的精力有些不放心:“这部剧是今年的重点项目,从剧本到拍摄,不会少于五个月。” 江倦山握着茶盏喝了口水,对她的顾虑十分理解:“不瞒你说,我这次回国是为了处理一些家事。我与妻子感情破裂,正在办理离婚。” 沈千盏更担忧了。 这种不安稳的工作状态,能创作出惊艳叫绝的剧本? 但之前的交谈太过愉快,江倦山完全符合她寻找的有趣的灵魂,沉稳的阅历,她挣扎了一下:“如果能荣幸合作,过年就要开始筹备剧本了。时间比较紧张,给你的创作压力会很大。” 江倦山将手中茶盏放入茶海,那双英俊的眉眼含笑,温和道:“沈制片对我的合约精神完全可以放心,我的私事也很干净,不会拖累进度。” 再具体的,江倦山没说。 沈千盏对人家的私事也没兴趣八卦,她向来信任自己看人的眼光,谈过报价后,心里有了数。 江倦山谦逊随和,并未漫天要价,加上实力能打,口碑炸裂,苏澜漪那几乎没什么过审难度,签合同也就最近几天的事。 沈千盏将他划为团队主创后,态度瞬间亲和不少:“你有团队吗,还是一直独立创作?” “曾经有。”江倦山替她空了的茶杯斟上热茶,抬眼看她:“毕竟文字工作者的琐事太多,容易影响创作情绪。但我隐退五年,之前的团队已经解散了。” 沈千盏表示理解,毕竟合作细则还要苏澜漪拍板后才能继续深入,干脆保留。 了却了一桩心事,即将看到曙光的沈千盏心情甚好。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她哼着不着调的儿歌,一路保持着高昂的情绪回到部门,叫乔昕准备工作流。 仍旧执行着间谍使命的苏暂好奇到抓耳挠腮,直等乔昕从沈千盏办公室出来了才凑上去打听:“盏姐遇到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乔昕边拉开椅子坐下,边打开文档:“找到万里挑一的编剧了,能不开心吗?” 事先完全没听到风声的苏暂一脸迷茫:“万里挑一,谁啊?” 乔昕答:“江倦山。”见苏暂不认识,她满脸雀跃,压低了声道:“年少成名,功成身退,低调神隐。这次回来,简直是成熟大叔在线索命,嘤嘤嘤。” 苏暂:没听懂。 不过隐约觉得季总的情敌出现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幕 千灯影业的年会在季春洱湾举办。 与去年不同, 今年的年会除了本公司的员工以外,苏澜漪还邀请了不少圈内艺人与合作方共同参与。 千灯综合实力的提升在业内是有目共睹, 苏澜漪一直属意借年会这个机会宣传下千灯近几年的实绩。提升公司咖位的同时也能展现展现她在圈内的影响力。 这么重要的场合,作为千灯开国将领之一的沈千盏,自然不能独善其身。 她在一个星期前选定了年会当天的穿搭与妆容,与以往总是风情万种的小女人风格不同, 沈千盏这次选定了迪奥秋季高定款西装, 干练潇飒,从头到脚都宣示出“老娘很能干”的精英气场。 沈千盏平时没少穿小西装,色彩之丰富几乎集齐了一道七色彩虹。但纯暗色, 量身体裁, 将她身材凸显得像撕开黑夜而出的地火,纯中带媚, 媚中带飒,委实不多见。 妆容上,跳陈出新的复古妆极具优势地将她五官绘刻得立体又深邃。那双眼,像是勾魂的镰勾,眼波流转间,如坠了星辉萤河,山河皆在她睥睨之间。 在踏入会场的那刻起,四面八方汇聚的或惊艳, 或惊羡的眼神让沈千盏立刻明白,她今晚,稳了。 —— 季清和来得较早, 近年关,需要他处理的公事繁冗陈杂,总频繁往返于不终岁总部与北京这两地之间。 会场灯光倏然黯淡失色那会,他正敷衍着苏澜漪不知从哪请来的杂志刊总编。于是,沈千盏那不知低调为何物的登场方式,他尽收眼底。 季清和对沈千盏的欣赏,始于皮相。 能让他觉得赏心悦目的女人实在不多,沈千盏是唯一一个,无论什么形态都令他心痒不已的存在。 他看着沈千盏一步一摇曳,游刃有余地与公司艺人和资方代表打招呼,眸色深了深,露出个无可奈何的哂笑。 明决已打发走了不识趣的杂志刊总编,转头见季清和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沈千盏如一朵盛开的交际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狂蜂与浪蝶。 他忽然想起这两天发生的某件事。 当日沈千盏在路口下车后,季清和降下挡板,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顶流,在代言候选列表内?” 没等他核实完毕,季清和将那份文件一扔,面无表情道:“撤了,不合作。” 明决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对被沈制片捏了屁股还因此丢了代言的小鲜肉深表同情。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和职位,他只能与季清和同流合污。 他惋惜地看了眼围着沈千盏的无知“狂浪”们,上上个孟忘舟被赶出四合院,至今还在天桥打地铺呢…… —— 沈千盏的座位紧靠主讲台,与苏澜漪相邻。 年会有各部门高管发言的环节,沈千盏作为制片,在公司又享有一定的决策权,仅位居苏澜漪之后出场。 巨幕从千灯影业创立初,沿着公司发展的时间线,剪辑了影片播放。 沈千盏出现在千灯成立后的第二年,此后凡是千灯投资出品的电视剧电影,都有沈千盏的身影。她像是千灯发展史上一盏前行照明的明灯,以一己之力,牵起了一座崛起中的山脉。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影片变幻的光影,那些或尘封或深埋的记忆在影片一帧帧的放映回首中,渐渐启封。 千灯创立的第二年,她正处在人生低谷。 梦想破碎,信仰崩塌,无家财傍身,无屋檐避雨,已入绝境。 当初一步步走得艰辛,行差踏错就能万劫不复。 如今汇总成影片,不过人生短短的几分钟。那些辗转反侧,崩溃绝望的时刻像被一块橡皮轻轻擦去,除了当事人始终铭记,刻骨入髓,于世人眼中,就是一段留白,无人关心。 掌声响起。 第33节 有与千灯共同成长至今感慨万千的老员工,也有新来公司单纯被影片励志感动的新员工。那些掌声,像隔着一个平行空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起初还不够真切,渐渐像潮水涨落,阵阵清晰。 沈千盏立于这阵潮边,被水汽湿润,终于回过神来。 苏澜漪已上台致辞,她毫不吝啬地夸奖着身为大功臣的沈千盏,巨幕上,镜头十分配合地落在沈千盏精致的脸上。 她如大梦初醒般,短暂的怔然之后,目视镜头,落落大方地微笑示意。 这一笑,明艳如光,顾盼生辉。 —— 年会热烈和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各部门领导发言完毕,进入抽奖环节。 沈千盏手气太旺,这种环节一向被勒令不许参加。正百无聊赖,余光看见季清和起身离场,摸了摸下巴,低调跟上。 苏澜漪行事妥帖,邀请重要嘉宾参加年会的同时,备了几间酒店客房供各位祖宗落脚。 沈千盏前脚刚跟出来,明决后脚就守在必经之路上给她递房卡。 她垂眸瞥着那张房卡,为难到眉头都打结了……这桥段怎么看怎么像小·黄·文里悄悄溜出会场啪啪啪的偷·情分镜。 明决忍笑,一本正经催促道:“季总只是为了与沈制片有个不被打扰的私·密环境聊聊天而已,沈制片可以放心。” 放心个锤子。 沈千盏腹诽:你又没见过他如狼似虎的样子。 想归想,沈千盏认命地接过房卡,和明决一起上楼。 随着楼层越来越高,沈千盏终于觉得不对,她蹙眉:“我记得三十六层是专属套房,不对外开放。”更不可能是苏澜漪为资方安排的客房。 明决颔首,没否认也没解释。 这位明助理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性格沈千盏早有领教,见他不搭话,她也没再自讨没趣。 电梯抵达,明决伸手拦住电梯门,给她指路:“沈制片左转步行二十米就到了。” 为了避免加深暧昧感,明决想了想将后半句“季总已经在房间里等您”咽了回去。 即使如此,当明决看到沈千盏临走前投来的那一眼时,仍觉得自己像拐骗良家少女误入淫窝的……青楼老鸨。 他摸了摸鼻子,默默背诵起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 沈千盏刷卡进屋时,房间内只有玄关亮着一盏顶灯。 整个室内的所有光线全来源于落地窗前一望无际的城市夜景。 季清和倚着酒柜,半坐在桌前,转头看了她一眼。 无声又致命。 沈千盏脚步一轻,走到落地窗前。 脚下灯火像规整的棋盘,将区域街道完美划分,她像立于棋盘之上,覆手便是半座城市的烟火与热闹。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喜欢高层,就是喜欢俯视时一切皆在眼中的画面。 北京这座城市她生活着,奋斗着,归属感却零星得只靠深夜站在窗边才能找到她存在着的感觉。 她环胸而立,吸了口气,给自己壮胆:“我想了两天,还是觉得保持现状比较好。” 沈千盏稍稍偏头,注意他的反应。 适应昏暗光线后,他的五官渐渐在视野中变得清晰。沈千盏看见他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意外:“理由呢?” 沈千盏原本的草稿是——季总很优秀,对于季总的垂怜她不知原因万分惶恐。但他俩差距太大,她年龄也不小了,不想再给人生添段风流韵事。对保持肉体关系也没多大兴趣,做这一行的怕翻车,而且她并不觉得和她睡觉的价值可以抵用不终岁的所有资源。 她目光短浅,并不想靠着男人发家致富。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犹豫再三,还是咽了回去。 这些理由对于季清和而言,只是糊弄。而糊弄的下场……沈千盏瞥了眼远处那张大床,立刻挺直了背脊。 “我有过很喜欢的人。”沈千盏抬眼看他:“他是导演,我第一次独立制片的导演。” “季总对我们这行的了解应该不深,我以前是项目策划,类似于乔昕目前的处境。认识他以前,我一直熬着资历,不知哪年才能够筹备自己的项目。” “他支持我做独立制片,并给了我一笔启动资金。我辞职,凭借着做策划时学习积攒的经验开始筹备项目。独立制片人没有公司作为靠山没有可靠的人脉支撑更没有钱,项目在筹备初期就被迫搁浅。” “没有钱他就带我去饭局认识投资方,没有合适的主创团队,他替我引见,所有难题在他面前都轻飘飘地像张纸片,挥挥手就迎刃而解。”沈千盏垂眸,目光落在远处的广告牌上:“我学习能力很强,他教会我的我很快融会贯通。项目落实后,编剧有了,剧本有了,投资方有了,摄制组也有了,一切都很顺利。” “我一直记得开机那天。”她有短暂的停顿,再开口时,声音平稳,像描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和寻常的一天没什么不一样,阳光特别好。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摸着我的头恭喜我,说要出差两天,问我有没有想要的礼物。然后走了以后,再没回来。” 沈千盏启唇,语气冷得刺骨:“他卷走了钱,践踏着我的尊严,一走了之。那以后,我仿佛死了一次,沉入低谷,走投无路。” 没有资金,没有导演,项目黄了,她无力负担剧组接下来的巨额开支,只能遣散剧组。 她背着一身违约的巨额赔偿,被推出来承受一切不被理解的恶意。 如今她功成名就,再没人不识趣的提起那段过去。 只有她清醒地记得,当年热爱已死,信仰已碎的惨痛。 “季总可以理解成我受过情伤不愿意再接受下一段感情。”沈千盏撩了撩头发,无所谓道:“反正大家都觉得我是那种换男人如衣服的渣女,睡觉可以,谈感情就算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幕 季清和微哂, 表情里七分矜贵,三分清傲。既没对她这番遭遇表现出同情, 也没对她看人眼光的差劲表现出怜悯。 只在她停下来时,抬眸看过去。 他眼神清醒,未染半分醉意,唇角微微勾起, 似带了点笑:“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这一句概括, 笼统得有些不负责。 沈千盏追问:“这样是哪样?” “你不像是走投无路就不继续往前走的人。”他起身,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扔进沙发里:“也不是受过一次情伤就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女人。” 他微低头, 侧过脸来看她, 单手解掉袖扣:“至于换男人如换衣服,这个话题我们可以深入探讨下。” 季清和挽起袖口, 那双眼在黑暗里依然明亮有光,一眼不错地盯着她:“既然沈制片觉得睡觉可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沈千盏从他一言不合开始解纽扣那会就觉得心慌气短,眼下听他如此不要脸的邀请,简直目瞪口呆。 狗男人!不要脸! 她盛怒。 但理亏在话是自己说出口的,眼下半句苛责也无法理直气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微仰下巴抬手松开领结,几步走到身前。 季清和俯身, 鼻尖近到几乎与她相触:“沈千盏。” “你在我这摔了这么多次,怎么还学不乖?”他伸手揽住她的后腰,把她困进怀里。一手带着她, 就这么悬悬地将她抵在了毫无安全感可言的落地窗上。 沈千盏心跳一落,呼吸陡然一摒:“季清和!” “在。”他声线压得低,脸微侧,微凉的下唇含住她的耳垂,那声音如鬼魅般,轻飘飘地问她:“说一句不喜欢不想在一起这么难?” 他齿间轻咬,如附蚁啃噬:“还是抛出段惨痛的曾经,试探我的反应?” 沈千盏的耳朵最是敏感,他的鼻息刚一靠近,她就心口发软,麻得心颤:“你以为我编的?” “不至于。”他松开耳垂,目光与她对视:“你那些我来不及参与的过去,我不做点评。” 以沈千盏对季清和的了解,他这番话应该是嘴下留情了。但心里指不定在嘲讽她识人不清,愚蠢可笑。 她抿唇,固执辩解:“像你这样把别人的曾经当做笑谈,谁敢把真心交给你?” “你也没打算交。”季清和揽住她后腰的手收紧,低声道:“不想去床上,这里也可以,反正也不是没做过。”话落,他低笑了声,嗓音低低沉沉的,像初醒时的慵懒,极为放松。 沈千盏还没缓过刚才那阵软劲。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原本掌心还微微带着凉意。他又是撩拨又是调戏,明明没有任何实际动作,她已血液奔腾,身体温热。 像沈千盏这种带点标签,自身又格外注重形象的人,常年不要温度要风度。没有暖气的地方,手脚冰凉,总像刚从冰河里打捞出来的。 一年四季,数年数季,始终捂不暖。 唯有去年六月在西安,他进入着,似笑非笑地问她:“你怎么这么烫,嗯?” 哪里烫? 哪都挺烫。 这些羞于启口的记忆在某个瞬间,令沈千盏忽的心软。 某些公众号可能也没瞎说,建立了亲密关系的男女,在某种意义上是打破了防卫壁垒,身连心,交托共鸣。 她叹了口气,终于不再装傻:“季总,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沈千盏没编故事,早年跌入低谷,她如身在人间熔炉,看尽了人情冷暖。也的确一蹶不振,狠狠蜕了一层皮。 从此以后,她始终清醒,丈量感情从来只用脑子不用心。 季清和没法用行动说明他有几分真心实意,她也不想再错负感情。而且,明眼可见的差距与矛盾,她何必找这不痛快? 三十岁了,每多添条皱纹,她五十岁做医美拉皮时都要多花一笔钱,这买卖多不划算。 季清和问:“就是不信我是真心的?” 沈千盏笑了笑:“我家境一般,没爹可靠,工作后一直靠自己打拼,跟季总这样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不同。工作会遇到上司甩锅,遇到同事给穿小鞋。也不是没有被善待过,唯一一次动心还被抽筋扒骨。那时候才知道人这一生不是做个好人就能平安顺遂,即使我善良我也会遭遇无缘无故的恶意和一群想当我爹的臭男人。” 她抬手解他衬衫上的纽扣,那双纤长的素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如打了一层釉光。她慢条斯理,不慌不忙:“我其实觉得挺冤的,西安离北京多远啊,不过就是一夜情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呢?” 沈千盏解开三粒纽扣后,指尖微顿,伸手从他腰身两侧环去,轻轻抱住他,以唇吻他的锁骨:“我们这样算什么?” “不真诚的关系没必要。”沈千盏伸手将他的衣摆拽出来,仰头看他时,眼神清醒,半点不见沉沦:“季总你能明白吗?” 她没那么多规规矩矩的观念,这个圈子露水情缘,剧组夫妻,买卖交易总是寻常。 沈千盏洁身自好,不愿沾染,但为寻求平衡,她总表现得痴迷男色,别人安一个风流的名声给她,她也浑不在意。 太纯净的人,不适合游走在规则的边缘。 但真要维持这样的关系,她并不愿意。 “季总前两天的提议,我其实很心动。”沈千盏长发微乱,散于身后,她慵懒着眉目,跟撒娇般看着他:“我擅长让你尽兴,但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所以接受一段毫无基础的感情对我而言,有点困难。” 第34节 她指尖在他胸口划着圈,声音柔柔的,似沁了水:“你想委屈我当只金丝雀,我更不乐意。我不想凭借自己能力走出低谷攒下的一切又因为一个男人毁于一旦,我沈千盏不是那种愿意仰望男人的人,对我没好处的事,我不干。” 何况,如今千灯和不终岁是合作关系。 谁试图破坏这样的平衡她都不会手软,哪怕是她自己也一样。 从再遇到季清和起,他们始终兜转在这个话题里。 很多话,说一遍两遍尚有耐心,再有第三遍第四遍就实在乏味。 她收回手,虚揽住季清和的后颈,那双眼微眨,含情脉脉:“季总真有心,不如放尊重点?把我放在一个和你平等的位置上,我这人心善,予取予求,说不准哪天就追夫火葬场了?” 她笑得并不真诚,只那带点小得意小骄傲的表情该死的馋人。 季清和眸色微深,问她:“今晚说的话,当真?” 沈千盏点头:“当真。” 季清和勾唇,轻笑:“还记得修复木梵钟花了多久吗?” 沈千盏不解其意,眼神里微微露出几分茫然。 季清和捏住她的下巴微抬,说:“和时间打交道的人,最不缺耐心。” —— 安然无恙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沈千盏先找了个楼梯间缓缓噗通噗通过速的小心脏。 清醒着面对季清和,太考验定力和人性了。这狗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诱人?再晚一步放她走,她估计已经忍不住把他这样那样了。 那她之前冠冕堂皇说的那些话得有多可笑…… 她不愿意跟季清和扯上关系,一是觉得这段关系里,季清和压根不真诚,提出交往更像是将炮友关系合理化,她难道非图他那具身子不可? 二是因千灯与不终岁的合约关系,影视项目斥资巨大,人力物力损耗更无法数计。她和季清和和平相处就算谢天谢地了,真搅和在一起算什么事啊?万一出点事,保不齐会将项目的口碑风评毁于一旦。 三是……馋归馋,喜欢归喜欢,两码事。 森林是不绿还是不香,她非要吊死在季清和这棵树上? 她哆着手想去摸烟,手碰着口袋才想起今天是什么场合,别说烟了,她溜出来时连包都没拿。也不知道刚才亲季清和锁骨那会,口红掉了多少…… 噫。 她忍不住闭眼。 沈千盏,你不许想了! —— 沈千盏再回到年会时,流程已近尾声。 苏澜漪正在致辞,为千灯今晚的年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她回到座位,问苏暂:“有人找过我吗?” 苏暂今晚手气不佳,连安慰奖也没摸到,整个人看上去丧丧的,一点也没平时的机灵劲:“我姐中途找过你,本来想让乔昕去卫生间看看的,看到季总的座位同样空着,就把乔昕叫回来了。” 沈千盏:“……哦。”她想了想,努力补救了下:“也不止季总不在。” 苏暂瞥她,毫不留情的拆穿:“盏姐,你耳朵……挺明显的。” 沈千盏:“???” 这句话直接导致了沈千盏后半场坐立不安,神思游离。年会一结束,她就心虚得跟什么一样,落荒而逃。 —— 年会的结束就像年终仪式落幕,沈千盏沉浸在数年终奖的快乐里,乔昕则数着春节放假度日。 委托江倦山进行剧本创作的合同在春节放假前一星期终于签字归档。 按与季清和的协议,剧本创作需他在场一起开会讨论。因年会的事,沈千盏莫名有些心虚,想着最近他应该忙到身影模糊,的确不宜见面,便暂时按捺住事业心,安心地当了几天咸鱼。 有关向浅浅解约一事,原预计会在近日引爆的卖惨舆论始终没有出现,风平浪静到让千灯的公关部整日惶惶不安,天天焚香沐浴祈祷对方团队能好好做个人,千万别挑大过年的假期逼人回公司加班。 苏暂是沈千盏部门里最闲的闲人,成天游手好闲,招猫逗狗。 这日实在无聊,他抱着从苏澜漪那打劫来的投影仪,拎着包瓜子来沈千盏办公室串门。两人头凑头,光挑影片就花了半小时,等看上电影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 办公室内难得没有工作,气氛和谐地只有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 苏暂嗑着嗑着,问:“盏姐,你今年过年回老家吗?” “回吧。”沈千盏瞥他一眼,“怎么着,想跟我回家?” 沈千盏并不恋家,每年假期不是在加班就是蹲剧组。听她聊一句父母,都稀罕到要看看今早的太阳是从哪边升起的。 苏暂以前一直以为沈千盏的家庭情况复杂,不是父母感情不好就是家庭关系破裂。于是一直体贴得不问不关心,给足她体面。 等后来借酒壮胆问出口,沈千盏轻飘飘一句“回去被催婚当靶子么”,瞬间觉得自己不去当编剧可惜了…… 今年过年难得没有项目,他也是忽然想到,随口一问。 “我跟你回去干嘛?”苏暂又往手心抓了一把瓜子,笑得贼兮兮:“今年不怕被催婚了?” 沈千盏优雅地剥着壳,将瓜子肉码得整整齐齐:“再不回去,家里那两祖宗要杀上北京看看我到底被哪只男狐狸精勾住魂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幕 可惜,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三天后,沈千盏接到沈母的电话:“灯灯, 我跟老沈来北京了。” 被老沈夫妇先斩后奏杀了个措手不及的沈千盏,当即傻眼。 彼时沈千盏正在小会议室里部署工作计划,短暂失语后,问清状况, 得知老两口已经到了北京, 立刻终止会议去机场接人。 苏暂乐不可支,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主动请缨:“盏姐, 我一起去吧?” 沈千盏穿上大衣, 斜眼睨他:“瞎凑什么热闹?” 苏暂替她拎上包:“什么凑热闹?我还欠着伯父一顿饭呢。” 前年过年,千灯有部上星的青春竞技项目赶进度。全剧组上至制片导演, 下至场务灯光统一加班,苏暂也不例外。 那年赶巧,拍摄地在江苏,离沈千盏老家不远。老沈夫妇开车来剧组给所有工作人员包饺子,苏暂当时算半个生活制片,主要负责剧组人员的三餐伙食。也因此和老沈同志结缘,搭伙做饭,结下了短暂又深刻的一周友谊。 想到这, 沈千盏也不再阻止,默认苏暂随从。 —— 一小时后,沈千盏抵达机场, 在国内到达出口接到了老沈夫妇。 老沈夫妇原先还有点忐忑,见沈千盏虽表情生硬,但语气温和,只是埋怨他们先斩后奏并未不喜他们的突然到访后,终于放下心来。 “这不是看你最近电话来的少,以为你忙着吗?问你过年回不回来,也不给个准信。”沈母说:“以前放假我和你爸要来看你,你不是嫌订票麻烦就说自己没时间,我还不是怕你不乐意我过来?” 沈千盏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在北京漂了太久,一门心思扎在事业上。北漂前几年,还会时常想家,后来度过低谷忙碌到正常三餐都成奢望后,与家里的联系渐少,经常半个月才想起问候一声。 的确理亏。 苏暂瞥了眼后座表情吃瘪的沈千盏,内心偷乐,表面正经:“伯母你也别怪盏姐,做我们这行的,项目周期长,不确定因素多。她又是整个项目的主心骨,事事都要她操心。忙是真的忙,你和伯父再不理解她,她估计要冤死了。” 话落,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伯母这趟来是专程陪盏姐过年的吧?” “算是。”沈母笑笑:“灯灯有个姥爷,去年年底来北京治病。我想着时间凑巧,就和老沈一起过来了。” 这事苏暂有印象,他接话:“盏姐你去年出差前托我找医院联系病床,就是因为姥爷?” 沈千盏早将这事忘得差不多了,那是去年十一月月底,她出差考察前发生的事。姥爷也不亲,隔了一代,算表亲。 当时沈母问她能不能帮忙在北京联系医院,她将这事交给苏暂后,得知办妥了就抛之脑后先出差了。眼下旧事重提,她终于良心发现觉得理亏,主动提道:“那等你跟我爸安顿下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 苏暂将人领至沈千盏小区边的京菜私房馆。 这家店他们私下聚会经常光顾,环境清幽,口味正宗,更难得的是能一口气吃到羊蝎子老火锅和片烤鸭。 苏暂在讨长辈喜欢这点上极有天赋,哄得老沈眉开眼笑,就差拍着苏暂的肩膀和他称兄道弟。 后者也不当自己是外人,和老沈约好明天带他去垂钓逛博物院后,终于尽兴而归。 回家后,站在电梯间准备开门的沈千盏提前给沈母打了剂预防针:“老沈夫人,待会进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要保持镇定保持仪态,明白吗?” 沈母有点慌张:“你养男人了?” 沈千盏短暂沉默了数秒,利落开门,为沈母展示了一下苏暂怼她时常常挂在嘴边的“还不如天桥艺人一个铺盖的生活水准”。 三秒后,对于眼前所见过于震惊的沈母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惊叫。 接收到视频系统推送消息的苏暂在查看详情时,紧跟着沈母那声惨叫笑到猪叫。 —— 沈千盏两百平的大套房在装修时花费了近百万,但这个装修价值在她入住三个月后就变得一文不值。 成堆且没有规划的快递;散落各处的杂物衣服;凌乱摆放的物件,整个房间除了沈千盏是精致的以外,犹如奢侈品的坟墓。 起初沈千盏还会请小时工来收拾整理,但有几次找不到东西后,她破罐子破摔干脆一直这么乱着。 有一年聚会,尚还无知的向浅浅提出想去沈千盏家聚会,被苏暂与乔昕态度强硬地一致驳回。甚至当年沈千盏决议在电梯口装摄像监控时,苏暂还嘴欠地说过:“就你家这构造,小偷进去得迷路吧?” 由此可见,沈千盏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的确有个不可深究的灵魂。 —— 沈母在收拾一晚后,勉强入住。 由于精疲力尽,沈母连她最关心的感情问题都未来得及询问,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苏暂请假。 知道苏暂陪老沈钓鱼去了的沈千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昨天没开完的会议。 临近春节,员工的工作热情大减。 沈千盏没再额外给他们安排工作,在制定好年后返工的工作计划后,她接手了提前返家的乔昕的工作,与明决确认季清和年后何时开工。 等明决反馈的这段时间里,沈千盏给林翘发去了一份项目保密协议。 第35节 为了剧本进度,沈千盏思前量后,决定签下林翘搭档江倦山共同创作剧本。但要具体实施,还得看江倦山是否同意。 沈千盏懒得两边递话,干脆让林翘签下保密协议,等第一次剧本会的时间定下,直接面聊。 下午下班前,明决回复她:“季总说可以配合你的时间。” 沈千盏怕自己会错意,谨慎地又问了一遍:“什么时间都可以?” 明决抽空回答:“沈制片确定时间后提前告知我,我会替季总安排。” 不近人情痴迷工作的沈制片当即综合了三方的时间,定下了大年初三开第一次剧本会。 陪忘年交钓鱼去的苏暂错过了第一时间反对的权利,心如死灰。 —— 年前最后一个周末,沈千盏陪老沈夫妇去医院看望姥爷。 临出发前,苏暂给她发了条微信消息:“盏姐,我找朋友帮姥爷联系了位做心脏搭桥方面的专家,你记得善待我朋友。” 沈千盏从老沈那听到过苏暂帮忙介绍了位心外权威,不疑有他:“多谢啊。” 按往常,苏暂这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性格早就打蛇随棍上了。今天却反常的安静如鸡,显得颇为沉稳。 于是,去病房时,沈千盏试探着问老沈:“你知道苏暂给姥爷介绍的医生是谁吗?” “姓斐。”老沈回忆:“好像不是北京的。” 沈千盏皱了皱眉,确认没什么印象后,问:“苏暂怎么想到给姥爷介绍医生了?” 老沈怕她误会是自己多嘴,解释:“那天钓鱼不尽兴,小苏跟我约周末再来。我说周末要去医院看姥爷,小苏当初帮你联系医院安排病房知道姥爷心脏不好,就问我具体情况。我就说姥爷一家等着年后做心脏搭桥的手术,隔天他就说有个朋友的老爷子也做过这个手术,还挺成功的,就介绍给我了。” 沈千盏闻言,心踏实了一半。 老沈不是不知进退,爱麻烦朋友的人,看样子就是苏暂纯粹热心。 就在沈千盏刚对自己误会苏暂,生出几分惭愧时,她抬眼,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与一位中年男子正在交谈的季清和。 他眉目疏淡,迎着光,侧脸轮廓柔和,此时正微低着头,专注地倾听对方说话。 沈千盏脚步一顿,隐约觉得……苏暂又他娘给她欠人情了。 这个猜测在季清和与中年男子出现在姥爷病房的那一刻,彻底被证实。 沈千盏连杀了苏暂埋尸乱葬岗的心都有了,她皮笑肉不笑地冲站在门口的季清和打了个招呼,意外道:“季总,您怎么在这?” 在长辈面前,季清和收敛不少。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先听医生怎么说。 姥爷的主治医生与斐医生正在讨论病情,当着病人的面,两位医生聊得并不深,只简单磨合了一下观点。 等家属和医生撤出病房,沈千盏跟老沈打了个招呼,送季清和出去。 医院住院部比门诊部稍显冷清,沈千盏走在季清和身旁,直到下了楼梯走出大堂,才斟酌着开口:“又给您添麻烦了,我不知道苏暂……” 季清和打断她:“不麻烦。” 日光有些清冷,北京的风一如既往得冷削如刀。 “老爷子前几年做过心脏搭桥,恢复得挺好。”季清和看了她一眼,语气散漫间带了点漫不经心:“斐医生是心外科专家,手术由他主刀可以放心。” 沈千盏面上有些臊,饶是有颗玲珑心此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合适。 前脚刚拒绝他,摘得一清二楚干干净净。后脚又麻烦上他,虽然这不是她本意,人情却欠得实实在在,怎么看都婊得跟绿茶一样,又当又立。 第36章 第三十六幕 第三十六幕 又当又立的沈绿茶在严谨思考数秒后, 提出:“季总什么时候有空,我和苏暂一起请您吃饭吧?” 她回了下头, 表示:“我姥爷一家很感谢您。” 季清和并非不解风情的人,虽说做这些仅是举手之劳并不费心,但沈千盏非要认为他费心了,他也不置可否:“近期没空。” 住院部门口人来人往, 他伸手, 虚揽住她左肩,将她让至花坛里侧:“为了腾出大年初三的时间,明决把我的工作全压缩在了年前。” 沈千盏有些意外:“你过年不回西安?” 季清和深看了她一眼:“很希望我两地奔波?” 不是? 他这个问法, 她无论点头还是摇头都挺不合适的? 沈千盏灰溜溜的, 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你要是工作太忙了,可以让明决告诉我一声, 我调下时间。” 季清和问:“怕累着我?” 这句话的语气有些飘,沈千盏还未尝出味来,他不太正经地将悬于心口的后半句补充完整:“不做别的,累不着。” 沈千盏呵了声,没接话。 她听得懂。 季清和在这点上,绝对算不上正人君子,他尤其喜欢占她的口头便宜。只不过他的玩笑向来隐晦高级,并不下流。 再加上那具皮相, 说荤话跟调情似的。 人前只见他斯文疏离,清幽似松林冷竹。也只有沈千盏知道,将季清和点燃后, 会出现怎样一只里外透着骚气的男狐狸。 沈千盏将季清和送到住院部门口,目送他上车后,敲了敲副驾的车门。 明决应声降下车窗。 沈千盏往车里抛了包烟,微眯着眼,有商有量的:“给你老板多排点活,年前少放他出来,过年我给你包大红包啊。”说完,她退后一步,挑衅得冲后座隔着一扇车窗只隐约可窥人影的季清和挑了挑眉。 瞧,你开老娘玩笑,老娘也能开你的。 —— 送走季清和,沈千盏回病房,向老沈了解情况。 她走后,斐医生与姥爷的家属聊了聊手术风险和注意事项。 沈千盏没做过功课,对老沈的转述听得有些费劲。转头见沈母在安慰姥爷,整颗心沉如井水,连风都吹不起半点涟漪。 回家的路上,她难得沉默。 车内高高低低的旋律与伴奏,或轻盈或动感,越发衬得三人间的气氛冷漠僵凝。 老沈以为她在介意苏暂帮忙一事,酝酿了一路,终于在快到家前打破沉默:“小苏那爸爸会谢谢他的。” 沈千盏回神,眼神透过后视镜看了老沈一眼,说:“我没惦记这个事。” 她嫌音乐声太吵,旋低了音量:“你和我妈年前的体检结果怎么样?” 老沈答:“你妈血压有点高,别的都正常。” 沈千盏嗯了声,问:“你之前是哪里有囊肿,听医嘱半年复检了没有?” “盯着呢,我跟你妈身体好着呢,你别去趟医院就胡思乱想的。”老沈嘴上嫌弃,目光却透出几许笑意:“你爸年轻时不顾家,老了幡然醒悟,别的方面没法给你助力太多,但管家这事这些年一直挺有成效的。你安心在北京,我肯定照顾好你妈,三餐都不短着她。” 沈母呸了声,立刻反驳:“三餐不短着我?你才管了我几天的三餐?” 老沈也犟:“我怎么没管?是你嫌我做得不好吃。” 沈母:“顿顿吃鱼,谁受得了?” 沈千盏笑笑,没出声调和。 车从岗亭经过,驶入地下停车场时,视野有片刻变暗。 暖姜色的车灯笔直的一束,将年前最后的一段时光,映照得五彩斑斓。 —— 除夕前三天,千灯正式放假。 沈千盏没班可上,闲赋在家。 上午陪沈母逛超市,下午扒电影。晚上不是逛商场,就是被老沈逼着斗地主,输了一座小金库。 一连数日,直到除夕。 这日午后,沈千盏朦胧醒来,惯性地刷了刷微博——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隔壁家的小花还在砸钱上热搜。 她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切换至朋友圈。 相比微博,朋友圈的年味更重。圈内的花花草草不是在兢兢业业地准备跨年晚会,就是在勤勤恳恳地抠脚准备过年。 苏澜漪今年仍旧选择出国度假,边晒了张无边泳池的比基尼照边怀念在北京吹着暖气喝冰啤。 向浅浅官司缠身,无缘跨年晚会,发了张和狗狗等开饭的照片,和谐又温暖。 林翘的朋友圈除了吃喝玩乐就没离开过电脑,她po了张摆在飘窗上正在营业状态的电脑图,苦逼兮兮地表示自己除夕夜还在啃资料。 苏暂…… 等等? 苏暂这狗比在干什么? 沈千盏下意识坐起身,放大了他刚发的朋友圈照片。 苏暂抱着一条有他小臂长的鱼,笑得花枝烂颤。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里和她家厨房一模一样的背景。 靠! 老沈前两天说的感谢苏暂就是这么感谢的? 她一股脑从床上爬上来,起身去餐厅。 餐厅内苏暂夹在老沈夫妇中间,正其乐融融地包着饺子。见到沈千盏,半点没有心慌气短,擦干净手,去给她拿礼物。 沈千盏质问的眼神看向老沈,无声地询问:怎么回事? 老沈意会,老神在在地边包着饺子,边指挥她去厨房拿蒸隔:“你瞪什么瞪,年初三安排小苏加班,害得他今年独自留在北京,除夕夜还在点外卖。” 对苏暂年初三要加班一事完全不知情的沈千盏:“……” 就苏暂千灯太子爷的身份,他要想出国度假,她敢给他安排加班? 第36节 百口莫辩的沈千盏怒瞪试图拿礼物贿赂她的苏暂,后者瑟瑟发抖,边催她拆开看看喜不喜欢,边哆哆嗦嗦补充了一句:“季总待会也来。” 沈千盏:“……你死了,你个小叛徒。” 老沈见她没礼貌,斥道:“怎么说话的?我平时这么教你的?” “小苏是我叫来的,季总也是我请来的,有气冲我撒。”老沈面上一层薄怒,似真动了气:“这脾气谁给惯的?” 冤死的沈千盏一言不发,转身回房。 苏暂面露担忧:“怪我,我来之前应该先问问盏姐的,看样子真生气了。” 十分了解女儿的沈母,淡道:“她就一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她气没气我还能不知道?估计回去化妆了,天天说脸乃生命之本,遇到镜子就走不动道。” 苏暂:“……”也是。 —— 被料个正着的沈千盏正在往脸上涂粉底液,她今早起来,敷了一张水光面膜,又放纵自己中午补眠养了养精神,为得就是漂漂亮亮过年,美丽永驻。 她化了个淡妆,从眉眼修饰到轮廓,点缀得五官温柔又明媚。 想着等会季清和要来,沈千盏心里别扭,在睡衣和换装间犹豫了近十分钟,最后臭着张脸换了套毛衣和长裙。 她这包袱,背得那叫一个人间真实。 沈千盏再出去时,沈母已经蒸上了饺子,苏暂正在玄关换鞋准备下楼。 她问:“季清和到了?” 苏暂刚蹬上鞋,点点头:“我去接下季总。” 来者是客。 沈千盏没拿捏架子,捞了件大衣,默不作声地换上小皮靴:“我也去。” 进了电梯,苏暂按下楼层,见她心情还算不错,主动解释:“伯父热情邀请我来的。” 沈千盏瞥他:“我不知道你今年一个人留在北京。”要是知道,她和老沈一个做法。沈千盏会有刚才那个反应,还不是因为苏暂最近给她带来的意外太多,潜意识里看见苏暂等于没好事。 “季总也是老沈热切让我邀请来的。”苏暂竖指发誓:“骗你一个字,我明年交不到女朋友!” 沈千盏吐槽:“你今年也没交到女朋友。” 说话间电梯抵达负一,季清和站在门口,在电梯门向两侧推开的刹那,他抬眼,眸光深深地看向沈千盏。 他双手拎着礼物,头微微偏着,夹着手机在听电话。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他眼里晕开笑意,温柔的,像羽毛一般轻扫过她的心口。 苏暂赶紧上前帮忙分担。 季清和腾出手来,接过电话,嗓音低低沉沉的:“那先这样?” 沈千盏对他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电梯呼啸而上,他不时含笑,温和对话。直到电梯到了二十七层,他才出声打断:“我要先挂电话了。” 沈千盏没管住眼睛,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察觉到她的视线,季清和不慌不忙,补充了一句:“季麟,要不要跟盘丝洞的姐姐打个招呼?” 沈千盏的好奇心立刻粉碎,她满脸抗拒地看向季清和,只差在脑门上刻上“不,我不想”四个字。 季家那个小孩简直是她的人生噩梦。 她开门,侧身让苏暂先进屋。她则落后一步,等着季清和挂完电话,给他拿拖鞋。 屋内已准备好迎接客人的饭菜香顺着门缝飘出来,沈千盏等着季清和换好鞋,同他一起进屋。 老沈夫妇放下餐具先欢迎客人,季清和在医院时与两人打过照面,再见也不陌生,短暂寒暄后,沈千盏负责招待客人,老沈夫妇回厨房继续准备大餐。 沈千盏这小狗窝多年没有除她以外的人踏足过,她回忆了下流程,敷衍地领着季清和熟悉了下屋型构造。可能是招呼的姿势不够到位,季清和路过阳台时,握住了她要去揿亮顶灯的手腕:“不用开灯了,本来也不是来看房子的。” 他的掌心温热,握住她手腕时压住了表带锁扣,硌得她腕骨一阵抽疼。 她龇牙,从他掌心挣脱,走远了两步去关窗。 今天天气不算太好,高层的楼层间互相灌风,阴冷逼仄。 “没往家里带过人,不太擅长招待。”她掩上窗,示意他回客厅:“去沙发上坐会?” 季清和不置可否,跟她回客厅。 苏暂搬出了茶海在煮茶,见沈千盏领着季清和回来,识趣地往单人沙发上让了让:“季总应该没怎么在外面过过除夕吧?” “相反。”季清和最近看苏暂顺眼,连带着对他的态度都和善不少:“季家年味淡,在哪过都一样。”他似找到合适的机会,非常场面地寒暄了一句:“应该没太打扰你吧?” “没有。”沈千盏似笑非笑地递去一个眼神:“第一笔经费还没到呢,我敢说打扰?” 茶壶水开,她半跪在软枕上,泡茶斟茶:“上次你替我姥爷介绍医生的事还没谢谢你呢,今天正好把人情还了,省得我一直惦记。” 她耳鬓有缕散发垂落,她随手勾至耳后。手中茶盏推至他面前时,她顺势抬眼,问:“那小孩后来跟你说什么了?” 沈千盏的话题跳跃太快,季清和还是从“那小孩”三个字里琢磨出她问的是季麟。 他摩挲着杯耳,眸光落在她不点而红的唇上片刻,说:“我代季麟给你道个歉。” 沈千盏虽对季麟印象不好,但事出有因,她也从未怪过季麟,压根不明白他这句代人道歉从何而来:“童言无忌,我没放在心上。你这句抱歉,反而显得我没度量,跟个小孩也斤斤计较。” 季清和眼眸微垂,视线落在她脸上,微哂:“他最后是这么说的。” 沈千盏莫名其妙:“说什么了?” 季清和:“季麟说他当初识人不清,冒犯小婶婶了,让我替他道个歉,以后有机会无论你是要他的变形金刚还是漫威英雄,他都愿意赔给你。” 沈千盏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疼了:“这又是谁那的空穴来风?” 季清和修长的手指摸了摸下巴,含糊问道:“空穴?我明明记得,占满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幕(补) 沈千盏嗔他一眼。 她这一眼, 眼尾微沉,水光潋滟。看着是警告, 但瞧着更像是“你也真敢说”? 苏暂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他平时接触到的人,开黄腔的,讲荤段的, 当他的面就揉掐女孩的, 什么样的没有? 哪怕沈千盏黄河水倒灌,怼得那帮就爱占人便宜的资方哑口无言,恨不得就地把男人让给她做的名场面他也见过。 偏偏这个眼神, 令他有种窥探的窘迫, 十分纯情的一路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讷讷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试图挪入墙角, 减少存在感。 隔着一扇门,厨房里油泼呲响的烟火声混着鱼香味徐徐飘来。 老沈推开移门,探出头来提醒:“去洗个手,准备开饭了。” 苏暂如蒙大赦,三两步冲至厨房:“伯父我来帮你。” 沈千盏倒掉茶渣,手心支着地面从软枕上起身,示意季清和先请。她则留下来,将所有杯盏在滚水里烫了一遍, 一只只码好。 厨房移门推开,热气涌出,老沈端着菜出来, 见她磨蹭,催促道:“快去洗了手来帮忙。” 沈千盏答应了声,松手放下茶杯,过去布菜。 老沈做菜没多少讲究,全看食材。 一袋面粉除了蒸来一屉饺子,还捏了圆子做酒酿。 沈母更心灵手巧,忙着一桌硬菜还有闲暇做木瓜炖雪蛤。 沈千盏嗅着那盅养生甜品,终于有了丝天上宫厥不如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她给季清和斟了一小碗,搁在手边:“虽然这是饭后甜品,但允许你先尝一口。” 季清和看她一眼,没拒绝。 他眉目清冷,话少时,显得有些疏离高冷,不易接触。 苏暂是一开始就怵他,有季清和在的场合他连热场都规规矩矩,低眉顺眼。打刚才上桌起,季清和不动他不动,就连碗筷摆动都没发出半点的声音。 连苏暂这么自来熟的人都克制拘谨,可想而知饭桌气氛有多僵硬。 季清和显然也意识到氛围有些冷硬,他没辜负沈千盏的解围,尝过一勺雪蛤后,很自然地接过话:“伯母有特意学过粤菜?甜度和香味保持得很好,比广州酒家做得更略胜一筹。” “倒没特意去学。”沈母含笑:“看千盏小姨做了几次就学会了,千盏挑食,也就这道甜品我做多少她吃多少。” 季清和略略一瞥,说:“的确很不错,要不是怕唐突,我倒想让家里的厨师来跟伯母学学。” 沈母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你喜欢就好。” 沈千盏以前从未关心过雪蛤背后的故事,纯粹担心季清和这狗男人不要脸起来真的会让厨师再三登门,忙岔开话题:“我小姨?哪个小姨?” “靓靓小姨不记得了?”沈母丝毫没察觉,顺着她的话,说:“跟妈妈一起长大,你出生那会还是她陪产的。后来出嫁,跟着夫家人去了广州,前几年才回来。本来想让你认她做干妈的,你奶奶生前说干妈不能随意认,就作罢了。你小的时候,每年过年最盼着她回来,结果等长大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转移话题一脚踩进雷区的沈千盏默默地喝了口木瓜炖雪蛤,没吱声。 沈母却不依不饶:“我还想你今年要是回家,带你去小姨家串门的。她家姑娘年初刚生了宝宝,你俩也算手帕交,理当去看看的。” 被数落的沈千盏,愤愤地踢了季清和一脚。 她原是迁怒撒气,后者却将她的行为理解成了请求支援,短暂反应后,搭了句话:“伯母应该是为了千盏姥爷来北京的?预计停留多久?” 沈母语气稍缓,对着季清和和颜悦色:“过完元宵吧,家里就千盏一个女孩,这次来了想多陪陪她。我听小苏说,你们有项目上的合作?” 季清和微微颔首:“我的职业正好和千盏的新项目对口。” 敏锐捕捉到“千盏”这个称呼的沈母,精神微振,表情更加和蔼:“看着这么年轻,已经事业有为了。” 沈千盏心中的警铃顿时拉响,以防沈母问出“你多大了”“是否婚配”“有没有女朋友”“我们千盏怎么样”这类话题,她赶紧挨个往大家碗里夹饺子:“边吃边聊,凉了不好吃了。” 沈母并非不看场合瞎聊的人,原先沈千盏不打断,她也不会仗着自己是长辈问这么失礼的问题。这会见她心虚,心里顿时横了一杆秤。 她深看了沉稳内敛的季清和一眼,笑眯眯地招呼几个年轻人多吃点。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找回脱缰感觉的苏暂没再绷着,拎着酒瓶和老沈对喝:“我小时候不爱吃鱼,得我家阿姨把鱼刺挑干净了我才吃。长大后懂事了,不好让别人这么伺候,就没吃过鱼。” 他打了个酒嗝,说:“人生里也就两回,觉得鱼真好吃。一次是在密云,我刚和盏姐跟组做项目,杀青那天,盏姐带一剧组的人去吃鱼。大铁锅里炖着条比今天还大的鱼,鱼肉嫩到嘴一抿就化了,我都吃哭了。” 老沈有点上头,忘了季清和不喝酒,又转头问他要不要来点。 沈千盏拦在中间,边专心致志挖着她的小木瓜,边替季清和挡酒:“说了不能喝,你跟苏暂吹去。” 老沈从善如流,又往苏暂的杯子里加了小半两:“你这鱼吃的不单单是鱼啊,是血汗和梦想。” 第37节 苏暂呜呜哭:“可不是,我从来不知道我花的钱,挣起来这么辛苦。回家抱着我妈哭了一晚上,保证以后不乱花钱了,再乱花我就打一辈子的光棍。” 沈千盏从旁讲解:“苏暂的保证向来没什么可信度,别看他身边莺莺燕燕的不少,靠谱的恋爱一段没谈过。” 她今晚吃得有些多,塞下最后一口雪蛤,她摸着肚子,深叹了一口气——他娘的,说好的只吃七分饱呢。 季清和关注的重点却不是这个:“跟组很辛苦?” 沈千盏眯了眯眼,答:“还好?我是习惯了,像做影视项目,最主要的工作量一半在前期准备,一半在后期拍摄。做项目跟雕琢艺术品一样,谁不苦呢?” “编剧不停改剧本,苦;演员背台词顶着烈日一条条拍摄,苦;场务布景布轨道,也苦。但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沈千盏拎着茶杯跟他随意碰了碰:“不过季总放心,合同签得明明白白的,我会尽可能让你在剧组也感受到宾至如归的待遇。” 季清和轻笑:“我问的是你。” 沈千盏怔了下,等理解过来,才哦了声,敷衍:“我最辛苦的工作内容应该是伺候你们这些金主爸爸?” 季清和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似是而非地附和了句:“伺候我是挺辛苦的。” 正在聊第二条鱼哪里最好吃的苏暂不小心听了一耳朵,插嘴道:“季总,你绝对算好说话的。我盏姐就遇到过逼着我们主创团队听他讲故事的资方,还非让我们把男主照着他改。你是不知道,那个奇葩那天晚上都逼编剧把电脑掏出来现场改了。这要真改了还能拍?” 他嘴一张一合,半点没耽误跟老沈喝酒:“盏姐上去把编剧电脑合了,让我先把人带走。我把编剧送上车,再回来,盏姐已经把事情摆平了。” 沈千盏笑笑,没解释,倒是补充了个结局:“后来投资黄了,我有一个月天天接到骂我的电话。”这个圈子什么人都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不叫事。 她顺势压下老沈的酒瓶,皱眉道:“爸,苏暂喝多了,你别跟他喝了,待会赖我这你就去打地铺。” 老沈试图夺回酒瓶的掌控权:“这还没醉呢。” 沈千盏不让。 正僵持着,苏暂又一声酒嗝,问老沈:“老沈,你说你这么能喝,你以后的女婿可扛不住啊。”他醉眼朦胧,看向季清和的方向:“像我季总,一滴酒都不沾。” 老沈害了声,笑眯眯的:“小季又不给我做女婿,不喝酒不碍事。” 苏暂怪笑两声,双手托腮,大着舌头嘀咕:“这你得问我季总,你说了不算。” 沈千盏越听越心惊肉跳,生怕苏暂喝大了把事都抖出来,没得商量地强行赶人:“时间不早了,我先把苏暂送回去。” “不行。”苏暂抗拒:“我跟伯父说好了一起守岁。” 沈千盏呵呵冷笑两声:“你说不行就不行?起来,回家了。” 苏暂见耍横不行,立刻换了招数耍赖:“我黏在椅子上了。” 沈千盏:“……” 沈母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我去收拾下客房,让小苏今晚住下吧?” 不等沈千盏反对,季清和眯了一下眼,说:“千盏睡眠浅,苏暂酒品不好,后半夜闹起来她估计要睡不好,我带他走吧。” 沈母一听也是,她煮了解酒汤,让沈千盏装在保温杯里给苏暂带上。 将人送到门口时,苏暂恹恹的看着她,可怜巴巴道:“伯母,我再也不是你心爱的小苏苏了。” 沈母忍不住笑:“这孩子醉了怎么这幅样子。” 沈千盏穿上大衣,拿上车钥匙,见季清和稳稳架住了苏暂,先去按电梯:“妈你进去吧,我送完苏暂回来。” 沈母答应了一声,叮嘱三人路上小心,等目送着他们进了电梯,关上门。一回头,老沈站在玄关灯下,一脸的深思:“小季怎么知道灯灯睡眠浅?” —— 把苏暂扔到后座,沈千盏正要绕去驾驶座,季清和拉开副驾车门,示意她先上车:“钥匙给我,我来开。” 沈千盏心安理得地将车钥匙抛给他,去了副驾。 除夕夜,北京街道上的车辆骤少,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 她支着窗户看了会夜景,忽然想起个不可忽视的问题:“你真要把苏暂带去你那?” 季清和专注开车,连眼神都没分过来一眼:“不然呢,留他在你家?” 沈千盏语塞。 她转头看了眼闭目小憩,鼾声渐起的苏暂:“我怕你照顾不来。” 季清和没立刻接话,他转头,随意看了她一眼:“你我不也照顾得挺好?” 沈千盏满脸疑问:“我什么时候劳你照顾了?”话落,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西安那晚的照顾,她忍不住挑了挑眉:“公主抱,鸳鸯浴?你口味够重的。” “有孟忘舟。”季清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松,调了调空调出风口:“你平常开车风口都对着吹的?” 沈千盏:“有问题?” 季清和没介意她颇具攻击性的语气,说:“那晚空调吹着背,都娇滴滴地哼半天。” 沈千盏哑火。 她转头看窗外倒驰而过的建筑物,远处有栋写字楼,外围景观灯拉成了巨幕,写着某集团恭祝北京市民新年快乐。 这座城市灯光不减,仍旧璀璨。 “不知道第几年了。”她感慨:“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到一败涂地,再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忘记还清债务花了多久,债务清空的第一年买了车,为了一个停车位,我搬过两次家。在北京房价攀升那年,我买了套房。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过个年了。” 季清和没做过安慰人的事,听她语气,像是触景而发,并未接话。 “我刚来北京时,没遇到要租地下室,一天只有一顿饭的窘境。可以独居单身公寓那会也没想到以后会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以为熬不过去的时候又峰回路转走到了现在。去年预见不了会遇到你,也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哪里。”沈千盏拉着袖口蹭了蹭车窗,她隐约看到了有东西掠过,还未定神,杳无所踪。 车窗外夜色深浓,季清和放缓了车速。 那些掠过窗外的白色沫影终于被看清,路灯的灯光下,大片雪花纷沓而至,密密绵绵。 季清和在红灯前停下。 街道空荡,只有一辆车远远停在左转车道。 车灯闪烁,窗外纷飞的大雪背景下,他转头看着她,眸色深如这夜色:“你可以对我许愿,每年的这一天都有效。” 第38章 第三十八幕 新年的第一场雪从除夕下到了大年初一。 沈千盏醒来时, 窗外的世界已白茫茫得分不清尽头和边界。 为了透气,她房间的窗户开了道缝, 吹得雪纱窗帘微微浮动。 沈千盏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是她工作日的起床时间。 她搂着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神。 昨晚将苏暂和季清和送到四合院后, 她没停留, 返程回家。到家十点,老沈夫妇在客厅边聊天边等她。 客厅久未开机的电视正在直播春节联欢晚会,笑闹声里, 是沈母带着点期盼的眼神。 沈千盏很自觉地回房间抱了条毛毯, 陪二老看晚会。 沈母对传统节目兴致颇高,沈千盏边听她和老沈讨论那些登台春晚数十年的老艺人, 边漫不经心地剥着橘子想事情。 她放空了去思考时,手上总会翻来覆去地把玩些东西。那个不幸被选中的橘子从橘皮到橘络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喂进嘴里时,都机械地规定好要咬成几口。 沈母连着叫了她三声,她才回过神来:“什么?” “给你压岁钱。”沈母将红包递给她,又拍了拍老沈:“你的呢?” 老沈不紧不慢,将压在烟灰缸下的红包递过去:“着什么急,还能缺了我闺女的?” 晚会激昂的背景音乐下, 老沈含笑看着她,说:“早几年我跟你妈觉得你的状态不太对,一直想劝你回来。这次我们来北京, 除了看你姥爷,也是想了解了解你的生活。” 沈千盏笑了笑,问:“这点时间,估计不够你俩了解的。” “我俩可无意窥探你的生活,知道你工作顺利,生活充实,心态乐观就足够了。”老沈叹了口气,语气幽幽的:“自打你来了北京,我跟你妈就觉得你离我们越来越远。我很高兴我的女儿有一片广阔的天地可以施展拳脚,也欣慰你有如今的眼界和处事能力。” 这么多年来,老沈夫妇除了在终生大事上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试图感化她以外,很少这么推心置腹。 沈千盏非常配合地摆出一副受用的表情:“很高兴能从你这得到这样的评价。”她眼神瞟向沈母,暗暗告状:“我以为你们更希望我能沉浸在儿女情长里。” 老沈应该是和沈母达成了某种默契,全程由他代为发言:“这你不能误会你妈,她不支持你的事业吗?她最支持。逢人就要骄傲她女儿有自己的想法,独立勇敢,跟迪士尼公主一样。她催你催得紧,完全是出于爱护你。我们的生活圈子和你的不同,你天天嚷着经济独立,人生独立,空间独立,我跟你妈也不敢太过参与你的生活,偶尔问两句又怕你招你烦。” 他说着说着还有些委屈:“见过谁家父母来北京看女儿,吓得飞机落地了才敢电话通知的?” 沈千盏诚恳道歉:“我错了,是我疏忽对您二老的关心了。” 老沈挥挥手,表示他意不在此:“过了今年,你也三十了,三十而立。” “生活工作上你已经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立足,承担责任,那人生目标和发展方面呢,今年有没有新的感悟?” 沈千盏琢磨着老沈还得绕多少弯才能点题呢,她翘了翘唇角,装傻:“你指哪方面的人生目标啊?我可刚立了一个亿的小目标呢。” 她性格鲜明,一眼分喜怒。通常话不投机就爱带刺,不分亲疏。 老沈被她的刺扎了也没缩手,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随便聊聊,你紧张什么?” 沈千盏想了想,说:“我说认真的,我刚立了赚一个亿的目标。等赚够钱了,后半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无所谓后半生有没有人可以陪着我,我不孤独。也不追求女人要不要圆满,那些规范女人必须要结婚生孩子的眼光束缚不住我。” 这些话,不是她第一次说。但以前,她说得委婉动听,半哄半劝,尽量避免与沈母正面发生冲突。 眼见着沈母脸色涨红,隐隐泛起薄怒。 沈千盏语气缓和了些,表态道:“如果有合适的人,我不会抗拒。我工作太忙了,你让我现在停下来,我可能无法将两者平衡好。暂时放下工作更不可能,工作、经济独立是我的立身之本,我的理智不容许我为了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弃事业。” 不在其位,根本不知道她为了重新爬起来付出过多少努力。 最艰难的那段日子,沈千盏知道老沈夫妇无力为她承担巨额债务,始终咬牙自己承受。她这九年,人生起伏,大风大浪,说是熬尽心血也不为过。 她绝不容许她的事业,有任何差错。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将她的大厦倾毁。 沈母旁听良久,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心平气和道:“那你说说你觉得合适的人,是哪一种?” 那一刻,沈千盏的脑子里十分诡异地浮现出一个人影——冷如松竹,暗藏坏心,步步算计的斯文败类季清和。 他那句“你可以对我许愿,每年的这一天都有效”跟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回响。 这句话像车外的雪花一样,无声却存在感极强地叩响了她的心门。 她记不清自己当时的表情了,应当是意外且觉得他在开玩笑,她记得自己笑了下,问:“什么愿望都可以?” 他重复:“什么愿望都可以。” 那一刻,雪落进她的世界里,簌簌作响。 天知道,她当时有多克制才没脱口而出一句:“那给我送很多很多钱吧,天降横财的那种。” 沈千盏的生活不是童话世界,她知道这样的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38节 所以她咽下所有话,以一句玩笑结束了话题。 她说:“谢谢季总,让我三十岁了还有白日做梦的机会。” —— 过道上,沈母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怕吵醒她:“这雪是下了一整夜吧?” 老沈唔了声,声音飘忽:“这么厚的雪应该是吧,南方下雪跟下着玩似的,多少年没见过人在雪地里扔雪球了?” 沈千盏懒洋洋的,不想起。 昨晚和沈母不欢而散,她需要做个心理建设才能正常面对老沈夫妇。 沈千盏的心理建设比较简单粗暴,她盘膝坐在床头,将压在枕头底下压岁的红包摸出来,一张张数。 老沈一向信奉“爱有多深红包有多厚”,给她的红包又大又鼓。 她数得美滋滋,笑容藏也藏不住。 大年初一睁眼就数钱,好兆头啊! —— 日上三竿时,沈千盏估摸着苏暂这小叛徒也该酒醒了,亲自致电问候。 小叛徒鼻音浓浓的,有些丧:“我睡醒的时候看到雕花大床,都快吓死了。”他边吸鼻子边埋怨:“我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醉成这样,你居然把我扔给季总。沈千盏,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沈千盏给绿萝浇着水,重点偏了偏:“雕花大床?” “嗯。”苏暂瓮声:“孟忘舟这么个大男人,居然喜欢轻纱幔帐,你说可不可怕?” 沈千盏回:“我觉得你可以打听打听这张床的造价,问完估计可以扭转你对孟忘舟的印象。” 苏暂还是认识她那么久,头一次发现她心都偏没了:“你怎么老帮别人说话?” “就事论事而已。”沈千盏开窗呼吸了口窗外冷冽的空气:“你现在回家了?昨晚跟季总共度春宵的感觉是否良好?” “我呸。”苏暂恨恨道:“也就你跟季总共度春宵才会欲·仙·欲·死,他把我扔给孟老板管都没管我。” 沈千盏听他对答如流,逻辑清晰,也不再担心:“初三开剧本会,别忘了。” 苏暂嘟哝了一声,先挂了电话。 —— 大年初三下午,沈千盏包了个茶座。 她到得最早,往昨晚临时拉的微信群里发了个定位。 最先到的是林翘,她对剧本会的热情最高,凡事都是第一时间响应。 让沈千盏等?不存在的。 她与沈千盏合作了不少项目,除了实力在线,符合沈千盏的审美外,性格讨喜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苏暂酸她时,尝尝说林翘是沈千盏失散多年的异姓姐妹。 她来时带了包小酸梅,一口一个,看得沈千盏酸到齿缝发冷。 出于女人第六感的反应,沈千盏小心试探了句:“你有情况了?” 林翘一怔,赶紧摇头:“没有!” 她紧张的反应令沈千盏作恶心起:“你知道我问的哪个情况吗?就说没有。” 林翘被她摆了一道,皱着小脸,问:“金主妈妈你明示下?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千盏很少打听合作伙伴的私人生活,对林翘的了解止步于业务能力和工作范畴。 不知是否受沈母这两天明示暗示想再和她掏心掏肺聊聊人生的影响,她好奇地问了句:“你今年二十七了?” 林翘乖巧点头,佯装玩笑:“别跟我说项目有年龄限制啊,我会翻脸的。” “新项目还真有。”沈千盏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道:“想突破下审核限度,挑战下未成年慎入的剧本。” 林翘一颗酸梅差点滑进喉咙里,她被呛到面色通红,一脸震惊:“认真的?” “假的。”沈千盏叹了口气:“别说献礼剧审查严格,资方也不会允许。” 林翘捧着茶杯润嗓,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神秘兮兮道:“微信群里昵称一个单字‘季’的那位,是不是就是这次的金主爸爸啊?” 沈千盏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你叫我金主妈妈,叫他金主爸爸?” 她挑眉,戏谑:“季清和估计不知道他外头有这么大一个女儿吧。” 她话音刚落,门口的垂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挑开。 季清和的声音低沉中带着点微哑:“现在知道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幕 茶座的隔音效果很好, 季清和掀帘而入时,像掀开了这间屋子的一角, 放入声许堂外的评弹吟唱。 明决落后他一步,合着伞,伞面湿漉,伞柄接触的地面晕开了小片水渍。 随着他进来, 身后的帘子闭合, 堂外的热闹也随之被隔绝在外。 沈千盏顺着那柄伞看向季清和的肩头,他一侧肩膀被雪花打湿,浸润着水汽, 透着削骨寒意。 他却似毫无所觉, 脱下毛呢大衣递给明决,格外自然地在她身侧空位坐下。 沈千盏倒了两杯水, 一杯递给季清和,一杯递给明决:“外面下雪了?” “刚下一会。”季清和接过茶杯,润了润嗓子:“挺会挑地方的?” 他尾音微扬,似在笑:“茶苑只有露天停车场,停了车走过来,又是廊桥又是曲溪,走了将近十分钟。” 沈千盏来得早,除了天色略有些阴沉外, 没出别的状况。她权当季清和是在夸她,照单全收:“哪里哪里,季总对环境的要求较高, 我也是在家找了很久才相中这间茶苑。环境高雅清净,隔音效果又好,想热闹堂外茶厅有评弹,想要农家乐,茶苑有茶山。可惜下雪了,不然季总就是想体验曲水流觞,我也能办到。” 季清和与往常无二,揪住她这段话里的重点:“是满足了我对隔音的要求。” 话没有问题,每个字拆开来读也很健康环保,无不良颜色。但搭配上他意味深长的玩味表情,沈千盏不自觉就想偏了。 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思想是否有问题,那么多种颜色,尽挑黄的。 沈千盏假装没听懂,清了清嗓子,问明决:“明特助这么早就回岗复工了?” 明决坐在季清和左手边,十分主动地接手了煮茶的工作:“嗯,我比较热爱工作。” 这句话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感,都无比迅速地结束了话题。 —— 很快,苏暂和江倦山也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路,直到进了同一间茶座才互相知道身份。 人全部到齐,沈千盏主持,一一介绍。 等介绍到林翘时,她多加了两句:“林翘有很扎实的基本功,剧本经验丰富,我合作过许多编剧,林翘是唯一一个细节处理和分镜风格与江老师相似,高度追求完美的编剧。我个人觉得她的参与应该会给江老师带去新鲜的创作灵感。” 江倦山含笑,他摩挲着茶耳,低声道:“林翘是我的学生。” “沈制片不用顾虑我会对林翘参与剧本创作有不满意。” 沈千盏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两人一眼:“以前没听你们二位说过。” 林翘从刚才背后说人被抓包后,就始终乖巧沉默,闻言,小声替江倦山解释:“我没出师,愧于提起这件事。” 沈千盏对内情没多少八卦欲望,但她对林翘与江倦山有这层关系基础乐见其成。 团队能够融洽合作,向来事半功倍。 剧本会从落实项目名字开始,到剧本大纲结束。 苏暂充当临时记录员,既录了音,又开了文档将会议重点码得整整齐齐,散会前人手一份电子稿。 沈千盏见时间不早,不好再留人,见大家都没什么聚餐意向,一并离开。 临近傍晚,堂外的评弹已经散场多时。 沈千盏陡一踏出室内,被傍晚昏寐的天色吓了一跳。 天际灰沉,暮暮霭霭,茶苑内已有路灯亮起。天幕像一脚踏进了黑夜,连丝朦胧的光影都捕捉不到。 雪越下越大,积雪铺了厚厚一层。 庭院廊檐下,所有绿植披裹了一层厚厚的雪衣,满目银白。 林翘被冻得跺脚:“今年天象有点异常,是不是哪里有雪灾?” 苏暂来时被雪浸透的棉鞋鞋尖还湿漉着,他边抖凉透了的脚边嘀咕:“估计是憋急了,这雪跟拿盆往下倒似的。再冷几度,没准能赶上和冰城一起开个冰雕展,还省了笔去哈尔滨的路费钱。” 沈千盏在前台等开发·票,她手里捏了把瓜子,不疾不徐嗑着。 人接二连三走了,她等着开票机器吐完纸,收了发·票出门时,季清和撑伞立在廊下,在等她。 她有些意外:“大家都走了?” 季清和嗯了声:“雪下大了,苏暂没带伞,我让明决先送他去停车场。” 沈千盏看了眼簌簌往下落的大雪,自觉走入他伞下:“多谢季总关照。” 季清和没接话,伞面往她那侧倾了倾。 风有些大,沈千盏边走边嗑瓜子的想法被天气无情粉碎。她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季清和灯光下的侧影上。 影子纤细,只有轮廓,看不清细节。 只有那把伞,伞面微倾,替她挡去了不少过堂而来的妖风。 这样的安静令她有些胡思乱想,她抬眼,在竹林恻恻风声中,没话找话:“季总对这种剧本会还适应吗?” 季清和垂眸看她:“你指讨论半天,讨论不出实质东西的茶话会叫剧本会?” 他损得毫不留情,沈千盏觉得膝盖一痛,解释:“大纲没落实,编剧对故事要写什么都只有个模糊的概念,你指望开一次会就能讨论出实质结果?” 季清和不置可否,他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还是存了几分敬畏,并未凭自己的主观去随意评论:“定下大纲要多久?” “看编剧。”沈千盏打了个比方:“就跟不终岁要开发新系列新产品一样,前期的准备可能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编剧能理解我们想要什么,进度就会很快。有时候是我和编剧的思维在同一条维度上,但光我的认可还不够。资方会介入,提供修改意见。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参与的原因,接下来等大纲出来前,季总都可以不用参与,由我和编剧沟通。” 聊到工作,她的话不自觉就变多:“你可能觉得每次讨论并非那么有意义,但剧本创作就是在一次次讨论中修改完善。可能某一次突然有了很好的创意,又会全部推翻重来。你和我的目标一致,编剧要受的罪还轻点。如果你跟我站在两个极端,比如我要丰沛的情感线让人物更加饱满,你希望戏份偏重于专业方向,我们就会有分歧。” 第39节 季清和问:“这种分歧,通常怎么解决?” “看我能不能说服资方或平台,以前人微言轻,经常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制片人虽一力撑起剧组,但并不完全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项目。”沈千盏解释:“我很少连大纲都没有就去拉投资,你是例外。通常我会和编剧做好大纲和前五集或者十集的剧本再去找平台找资方,尽量减少项目前期的摩擦,但这种情况通常是有原著或者成品剧本的前提下。做原创就会和我们现在的情况相似,什么都没有,从无到有,一点点去完善。” “和资方意见不合的情况有很多种,比如我这场戏想沿海岸线放烟花,放个几万块钱。资方不同意,觉得没这么多钱投入在放一放就没了的烟花上,要求编剧改戏,改成天台看流星。” 季清和莞尔:“那我不会,你想放烟花,多少都可以。” 沈千盏有片刻的语塞。 她和季清和聊的是放烟花的事吗? 她正想叹息一声,总结个“话不投机不聊了,你大方给钱就好”时,他笑起来,嗓音低低沉沉的,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招耳。 “我的意思是,你对项目的创作发挥,我愿意无条件支持。”天色越走越深,他伸手虚揽她的右肩,低声道:“不终岁内部有一套评估系统,在我决定投资前,评估小组递了份客观的评估报告,并不盲目。” 沈千盏对自己的业绩有多能打十分了然,她骄傲地扬了扬脖颈:“我从没觉得季总是出于私人原因才投资的千灯。” 季清和沉吟数秒,说:“那你还是可以这么觉得的。” 沈千盏:“???” 季清和调情向来点到为止,既让你觉得他有那么点意思,又不直白露骨。 沈千盏觉得自己有些吃亏,要不是不敢撩季清和,她能给季清和来套“骚浪一百零八式”,要多骚有多骚,要多浪有多浪。 小野猫、学生妹,职场白领,所有人设应有尽有,海量供应。 不过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沈千盏只能干笑两声,夸金主爸爸真幽默。 —— 季清和将她送到车前。 积雪已将车窗覆盖了一层,他垂眸打量了眼车轮,蹙眉:“车先扔这,我送你回去。” 停车场里有保安在清雪,主路上两道清晰可见的车辙印。 沈千盏见雪不深,婉拒:“只是下雪,车速慢点不会有危险。”路面结冰了才会打滑,北京虽然降温,但还没冷到化冰的程度。 季清和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 目送着沈千盏上车,启动,他撑伞往后退了两步,等她先走。 宝马车的车轮往前滚了小半圈,车身一抖,停了下来。 季清和微微挑眉,上前两步,叩了叩车窗。 隔着一层模糊的窗影,沈千盏将车窗降下,给他递了个崭新的保温桶:“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天色已黑,停车场内只有零星的几辆车,停得零零散散。 他撑伞立在车前,身形挺拔如雪松,散发着泠泠冷意。 沈千盏看见他眼里的光由暗转亮,像一簇幽火,摇曳跃动。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悸动,像山火遇风,不到疲累,永无止境。 季清和伸手接过,唇边的笑意温和又清朗:“替我转达谢意,改日登门拜访。” 沈千盏那张脸瞬间酱若菜色:“……登门大可不必。” 第40章 第四十幕 大年初四, 工作暂告一段落的沈千盏为哄沈母高兴,领她去泡温泉做spa。皮肤光泽了一个度后, 母女俩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大年初五,坚决不将生命浪费在赚钱与维持美貌以外的沈千盏约上艾艺去做头发。艾艺做烫染,她做头发护理。 沈千盏结束的比艾艺早, 毫无坐相地歪在沙发上玩自拍。 造型师替艾艺上完颜色, 低调地退出房间,只留塑料姐妹花二人相处。 房间内暖气充足,温度适宜, 艾艺枯坐了几小时, 困得频冒眼泪。扭头瞧见沈千盏光鲜亮丽地在那自拍,再一对比自己升级改造中的狼狈, 她揉了揉两侧额角,找话聊:“你那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沈千盏微微噘嘴,性感红唇在线索命。 等拍摄倒计时结束,她边欣赏自己的无边美貌边回答:“前两天刚开完第一次剧本会,主创团队都没码齐。” 艾艺微笑:“剧本会都开了,也算有进展。” 沈千盏敷衍:“你这个‘也算’是不是太不走心了,百分百的进度条刚拉了零点零一的进展,这能算?” 艾艺透过镜子看沈千盏搔首弄姿地找角度, 觉得有些辣眼:“还算不错了。”她移开目光,打量自己:“和季总的合作怎么样?” 沈千盏一听到季清和的名字,自拍的热情都冷却了不少。她看了眼艾艺, 皮笑肉不笑:“艾姐故意的?我都说了项目才开第一次剧本会,能和季总有什么合作呀。” 沈千盏的骨相皮相俱佳,长相是否有攻击性全看那手妆怎么画。今天出门见艾艺,她没刻意画浓妆,淡淡一扫,五官精致面容柔和,纯良又无辜:“你是不是也信了年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了?” 先发制人的一句话将艾艺蠢蠢欲动的试探直接堵了回去,后者面色无异,语气真挚:“我还能信这些空穴来风的小道消息?” 沈千盏现在对“空穴来风”这个词过敏,她皱了皱鼻尖,未置一词。 艾艺见她表情不太对,没再深问。当然,她绝对猜不到令沈千盏不适的不是她的语气和态度,而是她精准踩中了某个狗男人调戏沈千盏时用的虎狼之词。 眼看气氛渐冷,艾艺随口换了话题:“简芯你好久没遇着了吧?” 沈千盏忽然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犯了忌。否则艾艺这七窍玲珑心怎么一下午光踩雷炸她了? “我没事遇见她干什么?” 讨厌都来不及了,还上赶着找不痛快? 艾艺听出她语气里的散漫,笑了笑,提醒:“我也就跟你随便聊聊,这话今天出了门我就不认了。” 沈千盏的好奇心被勾起,她坐正了些,笑眯眯地看着她:“规矩都懂,你说你的,我肯定不是从你这听来的。” 艾艺说:“你们公司的向浅浅不简单啊,捞到个贵人赏识。你等着瞧,年后你家苏总不止要和向浅浅和平解约,还要恭恭敬敬把人送走。你说你当时费心费力把这小白眼狼捧红,她不感恩不记情,甩手走了。以后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富贵在天,都没你什么功劳了” 这说法沈千盏还真没听到过,她与向浅浅的情分并非外界猜测的那样。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艾艺说,她低头把玩着手指,情绪低了一度:“跟我无关了,她能顺利解约也是好事。” 沈千盏想起艾艺起头提的简芯,略一思考,心里就有了数:“她俩最近在接触?” 艾艺嗯了声,懒洋洋道:“简芯给了向浅浅一个古装权谋剧,就等着她跟千灯解约后签合同。简芯能力也不弱,就是心眼小,你跟她也算和平竞争,她记你仇记得都快恨上你祖宗十八代了。前阵子逢人就散播你截她胡的谣言,你跟季总那点风流韵事,她没少添油加醋。”话落,她透过镜子瞟了眼沈千盏的脸色,见她面无表情的,不免扫兴:“这两女人凑在一起,你要当心了。” 沈千盏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要不说利益场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呢? 向浅浅在千灯时,简芯对她不屑一顾,恶意全摆在台面上。等向浅浅一解约,简芯立刻将叛逃千灯的向浅浅划入自己的阵营,当做对付千灯恶心她的利器。 沈千盏也不知道该不该夸简芯一句猪脑子。 向浅浅能与千灯和平解约,她还挺替她高兴的。简芯这猪脑子的做法也算是给了向浅浅一个前程,以后前路如何就真的与她沈千盏无关了。 不过贵人是哪位贵人? 蒋业呈的可能性不大,他连蒋夫人都搞不定,不可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搅进向浅浅这池浑水里。就算是他,苏澜漪这从不正眼看人的女人,也未必会卖他这么大个面子。 沈千盏脑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人选,她不敢确认,更不敢深想,只能蹙着眉打消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但等回了家,沈千盏还是没能按捺住,给苏暂发了条微信:“你姐回国了没?” 苏暂回:“没。她初七晚上的飞机到北京,初八要赶早会。” 沈千盏说:“哦,那没事了。” 莫名其妙被骚扰了一通的苏暂:“我打游戏呢,切出来回你的,结果你就跟我聊这个?说,是不是想引起小爷的注意?” 沈千盏:“滚。” 苏暂:“嘤嘤嘤好凶。” —— 大年初六,大雪封城。 沈千盏醒来在窗前站了半刻钟,果断取消了今日的全部计划,家里蹲。 她最近找到了和沈母相处的诀窍,只要让沈母有事做,她绝对能少唠叨一半。于是,她这几天一一解锁了厨房里的烤箱蒸箱设备,一颗一颗点亮了烘焙做甜品等与赚钱无关却能感受美好生活的压箱底技能。 大年初七,乔昕和她确认工作行程。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大年初一沈千盏给她发的红包以及乔昕的领取提示上,她默默吐槽自己表面功夫做得不够漂亮,边补上了迟到的“新年快乐”。 沈千盏正捻着粒车厘子往奶油上放,看见乔昕的微信消息,随手抓了把车厘子,进书房回消息:“你回北京了?” 乔昕说:“在路上。” “盏姐,北京的雪下得大不大?我老家大雪封道,高铁都差点取消,我改签了两趟才赶上去北京的最后一趟车。” 北京这段时间的天气一直不好,不是连绵暴雪就是阴风阵阵。空气里的冰渣子像要捅碎你鼻腔内的所有毛细血管,割人得刺骨。 沈千盏塞了颗车厘子,回了条语音:“你隔壁县城不是都雪灾了?我还想着你初八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复工,准备另招个助理了。” 乔昕知道她在逗自己,但还是跺了跺脚,撒娇:“盏姐你怎么这样。” 沈千盏就喜欢逗得小姑娘娇嗔发怒:“你能回来就明天复工,除了早会,林翘的合同要做一份,尽快跟她签了。大纲最迟周五能交,你到时候负责跟江老师对接下,催催进度。”想了想,她补充了一句:“今年雪这么下的话,迟早会造成大面积雪灾。虽然跟我们部门没多大关系,但其他部门会运转起来,你记得留意。” —— 大年初八,千灯陆续开始复工。 沈千盏的办公地点也从家里的沙发、飘窗、大床转移到了办公室内。 低温和恶劣天气令部门一片怨声载道,甚至有不少员工因大雪被困或交通受阻,没能按时上岗。 早会结束后,苏澜漪让秘书办发布了一份雪灾预案。 沈千盏正百无聊赖地浏览着网上有关雪灾的报道,乔昕叩了叩门,进办公室找她:“盏姐。” 被点名的人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睛,无声的,发了道指令:说。 乔昕措辞:“林翘这边问我们单集剧本价能不能再给她涨点稿费。” 这些年,林翘感恩沈千盏的提携,给千灯的剧本报价低于她的市场身价。她一直不提,沈千盏也没好主动替她申请,闻言,她十分理解地敲敲桌子:“她报价多少?” 乔昕答:“每集多提了两万。” 沈千盏颔首:“你把这个报价去跟苏总提一下,她批了就行。” 乔昕哎了声,快快乐乐地去了。 沈千盏目送着乔昕去找苏澜漪,继续浏览她的微博,了解世界。 第40节 十分钟后,手机微震,乔昕给她发了条微信:“咦,盏姐,我在苏总的办公室看见季总了。我们今天有行程约了季总吗?【惊恐.gif】” 沈千盏极轻地挑了下眉。 搅和进千灯和向浅浅解约事件里的那位贵人,果然是季清和。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反复数次后,她眯了眯眼,回:“他要走了提前跟我说。” 乔昕乖巧应了声。 二十分钟后,乔昕的提醒消息到位,沈千盏穿上外套先一步下了电梯去写字楼负一层属于千灯影业的停车场。 季清和的座驾正对着电梯间的出口,十分醒目。 —— 季清和被苏澜漪一路送至电梯间,电梯门即将关上前,他远看了眼靠墙而立的乔昕,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 明决见状,提醒:“季总,刚才那位是沈制片的策划助理乔昕。” 季清和低头整理着袖口,语气漫不经心:“我知道。” 明决再点:“乔助理负责对接我们和千灯的对公行程,我们今天没有这个行程。” 季清和抬眼,看了眼比往常迟钝不少的助理:“你想说什么?” 明决硬着头皮说:“乔助理如果告知沈制片您出现在这……” 季清和打断他:“我还怕查岗?”他声音低低沉沉的含着笑:“就怕她不查。” 第41章 第四十一幕 电梯抵达。 季清和率先走出电梯间。 停车场与电梯的通道口有道推拉的玻璃门, 明决推开门的瞬间,停车场内嘈杂的气流混杂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一股脑涌入。 他撑着玻璃门, 微微侧身,让季清和先走。 这一抬眼,明决终于明白季清和刚才在和他打什么哑谜。 沈千盏一身浅米色的职业装,细高跟一脚踩着车牌一脚蹬着保险杠, 四平八稳地坐在引擎盖上。那架势, 跟上门催交保险费似的,从里到外透着“来算账”的气质。 明决瞧这两人似有话要说,连借口都没找, 转身回了电梯间去一楼等候。 停车场四通八达, 到处蹿着冷气。 季清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露出半截的脚踝时, 停留了几秒:“不冷?” 冷! 沈千盏缩了缩脚脖子,强撑住气场:“我在等你。” 季清和的唇角浮起丝极淡的笑意:“我知道。”他伸手,示意她下来说话。 沈千盏占据高地本就是想压压季清和身高方面的优势,此时干脆无视他递来的友谊之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件事想和季总确认下。” 季清和进门看见乔昕就知道他来千灯这事瞒不住沈千盏,在停车场见到她也没意外,对她口中想确认的事更是一清二楚。 他目光垂落在她露着的脚踝上,顺势收回手贴了贴她的脚踝。 这个动作他做得干脆, 像是只为确认她冷不冷,仅虚虚一握很快松开:“医学上有个说法,脚部是人的第二心脏。”他视线微垂, 示意:“脚踝是脚部血液流动的重要关口。” 话落,他没得商量地一手托住她的后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从引擎盖上抱下来:“怕冷的是你,要风度的也是你。” 季清和解锁车门,态度强势:“上车说。” 沈千盏张嘴辩解:“我什么时候怕冷了?”去年千灯投拍的公路悬疑片,又是西北高原,又是雪山金顶的。摄制组为了取景,在雪山上住了小半个月,苏暂都没能扛住,她一套户外防风的羽绒服穿了半个月,活蹦乱跳得压根不像来吃苦而是来野外探险的。 季清和在和她意见不一致时,从不吝啬他的不屑:“不怕冷?” 他的语气太强硬,压根不是和她有商有量来的。 沈千盏原先是抱着算账的心态来的,结果从他站到面前的那刻开始,她这收保护费的节节败退逐渐沦落到了被收保护费的地位。 她压下内心烦躁,低声道:“我就确认一件事,不必这么麻烦。” 季清和挡在她面前,深看了她几眼,接话道:“向浅浅?” 他这么坦然,沈千盏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继续问。她挽了下长发,斟酌着用词:“季总帮她是受蒋总之托还是因为我?” 沈千盏明显是聪明人。 她善用逻辑思考,能在一开始就剔除浅薄的答案。 季清和有时也不知道她这份理性是好还是不好,反正对他,是不够友好。 他没直接回答:“你期望从我这得到什么答案?” 季清和眉目冷峻,压迫感无形地将她困入彼此的呼吸间:“没做好承受的准备就别多问了,嗯?” 他这段话的指意很明显,与她有关。 沈千盏一下想到了当初被不终岁公关部压下的那些不堪通稿,咬了咬唇。 千灯公关部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结果年前风平浪静,没掀起一点波澜。 这个年过得太·安逸,她几乎快忘记了这件事。 沈千盏抬眼,与他对视三秒后,妥协:“是我欠你的。”她不欲多说,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想起一件事:“季总家大业大,不是连我家保温盒都要私吞吧?” 季清和的重点显然和她不一样:“伯母还想给我做吃的?” 沈千盏唇角抽了抽,这回是真的毫无留恋地甩袖就走。 等进了电梯间,公司的暖气扑面而来。 沈千盏挺直背脊,跟只骄傲的小孔雀似的,下巴微扬,等着电梯下来。 直到迈进电梯,再也感受不到季清和的视线,她才一下蹲下去,揉搓已经冻得通红的脚踝。 冷死妈妈了! 在外形上,沈千盏对自己的要求简直严苛。出门但凡会见到人,就要从头武装到脚,再不想修容也会抹个阿玛尼的素颜霜提提气色。 衣着方面,别说秋衣秋裤了,冬天穿条毛呢裙她都嫌过于臃肿。衣柜里除了两件常年压箱底的羽绒服,清一色飘逸飒气的长款大衣,更别提不同场合有不同的着装要求。 她这番严以律己时刻要求自己完美精致的自律经常被不少经纪人当做正面教材开班授课,堪称形象管理的模范。以至于沈千盏偶尔和某些艺人同台或偶遇时,对方总要对她顶礼膜拜。 挨冻,那是为了风度牺牲的产物,不值一提。 —— 没过多久,如艾艺先前所说的,千灯与向浅浅和平解约。 公司声明公开了还没一小时,简芯制片的古装权谋剧就迫不及待地官宣了向浅浅的定妆照。 这操作,沈千盏能理解。 向浅浅的粉丝正在心疼她在千灯受的那些窝囊气,对千灯如此大度和平解约虽不感谢也及时停战表明态度。此时,正好是粉丝“我要陪姐姐继续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热血期,简芯抓住了粉丝的这一心理,极强势地刷了一波存在感。 苏暂把那部未播先火的古装权谋《凤还朝》的热度往沈千盏面前一放,不满道:“虽然向浅浅离开千灯能有好资源我挺欣慰的,但怎么看着就那么来气呢?” “正常。”沈千盏眯着眼修指甲:“我这么大度的人也来气,何况你这修炼没到家的。” 苏暂上面有个苏澜漪,消息灵通,闻言跟嗅着味的苍蝇似的,凑上来:“你来气应该不止为了简芯吧?” 沈千盏觑他一眼,不接茬:“你又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说来听听?” “我就知道向浅浅能和千灯和平解约全因为季总,我问我姐她说我是小孩让我别掺和,一字没透露。”苏暂心里藏不住事,话一多,就什么都往外抖:“前两天,我姐和季总他们一起吃了个饭。向浅浅也来了,把我姐膈应得饭吃了一半就走了。” 沈千盏手里的小锉刀一深,指甲磨平了一半。 她盯着看了会,越看越碍眼,干脆拿指甲剪把修坏的指甲一口气剪了个干净。 等剪完,沈千盏的理智才回过神。 她看着秃了一只破坏队形的指甲,欲哭无泪。 邪了门了,季清和和谁吃饭关她屁事,她瞎激动个什么劲? 话是这么说,晚上沈千盏修完指甲回家,在停车场看见季清和时,她的小心肝无比诚实地颤抖了一下。 既有些意外,又有些她也说不上来的情绪在发酵。 沈千盏停好车,走到他面前的那几步内,将他的来意都估测了一遍。但所有猜测在看到他季清和从车里拎出保温盒的刹那,全都碎回灰烬。 她脸上的表情裂了裂,语气没能掩饰好,透出几分错愕:“来还保温盒的?” 季清和抽出插在西裤兜里的手,轻抬了抬镜梁:“很意外?” 是有点。 不过实话肯定是不能直接说的,沈千盏稍作修饰:“我那天也是开玩笑的,而且你亲自送回来……”她点到即止,很恰到好处地露出个窘迫的笑容。完全不像是那天质问季清和家大业大却连个保温盒都要私吞的人。 可等沈千盏拎过保温杯的刹那,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忍不住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里面有东西?” “佛跳墙。”季清和抬腕看了眼时间,对她的下班时间似有质疑:“今天加班了?” 沈千盏没好意思说自己下班去美甲店修指甲了,嗓音微淡:“没,回来迟了。” 季清和没查她岗的道理,微微颔首:“替我转达对伯母的谢意。” 他这么客气,沈千盏有些不适应,她试探着问道:“你吃饭了吗?要不上我家一起吃点?” 季清和犹豫了一瞬。 他犹豫的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像提线木偶的那根弦,将沈千盏的心悬在半空惴惴不安,既不让她放下,也不让她踏实。 眼看着她耐心耗尽即将变卦,他才不疾不徐婉拒道:“今天还是不打扰了。” 沈千盏一口气松了松,也不知道被自己悬于一线的那块石头是沉了还是仍堵在胸口,她点点头,等他先提告辞。 季清和在短暂停顿后,似不经意般,提道:“我听斐医生说手术安排在明天。” “是。”保温盒单手拎着有些沉,沈千盏用另一只手托底,说:“我妈想去陪着,我明天还要送她过去。” “心脏外科手术比较精细,手术时间会比较久。”季清和语气寻常,闲闲道:“术后修复漫长,出院后得精心养着。” 沈千盏对这方面没了解,只作点头:“多谢季总提醒。”一句话将刚缓和拉近的氛围一下又推远了。 季清和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说:“私下不用叫我季总。” 第41节 来了来了。 小言桥段内以改称呼拉近关系桥段来了! 沈千盏内心汹涌,表面平静:“好,听您的。” 这句话表面看着是同意妥协,其实跟长刺的根茎一样,谁碰谁扎。 偏偏这刺又是软的,只扎疼人,不扎出血。 季清和轻挑了挑眉,也没勉强:“随便你。” 他抬腕,又看了眼时间:“晚点还有事,先走了?” 后半句他带了点尾音,听着像在询问她的意思。 “好。” 沈千盏看了眼他脚边,车轮上的积雪化了水,湿漉漉地汇聚成一滩。 不知道季清和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她恻隐心起,手先于脑子反应,上前叩了叩车窗:“季清和。” 驾驶座那侧的车窗降下,季清和曲肘挎在车窗上,似笑非笑:“我刚还在想,你会什么时候叫住我。” 第42章 第四十二幕 沈千盏叫住季清和时, 并不知道自己要和他说些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想起刚才的那瞬心软, 抿了抿唇,说:“既然遇到了,想问问你周四有没有空。大纲初稿定了,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千灯一起听听。” “好。”季清和答应了一声, 仍旧看着她。 沈千盏也觉得自己叫住他就为了说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好像是有点说不过去。她想了想,说:“月中我想去你工作室拍几组图,江老师和林翘对钟表修复方面了解不多, 写剧集会有技术上的困难……” 季清和打断她:“拍图是为了方便他们了解?” 沈千盏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是啊。” “四合院的工作室可以长期对他们开放, 孟忘舟在那,他虽然不精通修复, 但如果只是讲解基础的理论知识,他没有问题。”季清和清了清嗓子,说:“我以为你拍照是为了提供给美工组。” 沈千盏没想到他考虑得这么远:“以后肯定也需要,我没接触过除你以外更专业的宫廷钟表修复师。剧组的道具和场地布置估计很大一部分会按照你的工作室做创意。” 季清和点头,对她的安排没意见。 聊到这,话题终止。 沈千盏松了口气,退后两步:“行,那……先聊到这, 下回见面再细谈。” 停车场内有不知是警报器还是监测器的声音尖锐又低促地响了一声。 季清和循声看了眼,忽然问:“小区物业会安排保安夜间巡逻?” 沈千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视线停留的地方是一处暗门, 紧邻楼道及储藏室。以前用来囤积装修废料,什么板材钉子油漆桶都统一丢弃在这,由物业安排清洁车处理。 后来入住的业主越来越多,投诉和意见也越来越大。物业清理了这一片的废料垃圾后,这道暗门始终空着。 “可以建议物业在这一片装个监控。”他收回拄在车窗上的手,示意:“你先上去。” 沈千盏被他这一句提醒说得后颈有些凉,没推诿,留了句“那你路上小心”,先一步穿过楼道口进了电梯。 —— 老沈夫妇在等她开饭。 沈千盏将保温盒里的佛跳墙盛出来,分了三碗,人手一份。 自打沈千盏年后复工,她时常往家里捎带些酱牛肉小竹笋等配菜加餐。所以沈母起初没往季清和那想,直到尝到了佛跳墙里的鱼翅,她才疑惑的嗯了声:“这不是粉丝啊,鱼翅吧?” 老沈附和:“是鱼翅,这盅佛跳墙用料高级,不像是灯灯在路边摊打包的,尝着像上次在广州宾馆花五百多吃的那碗。” 广州两个字触到沈母的反跳神经,她脸上忽然浮现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小季送过来的吧?”也不用沈千盏确认,沈母接着道:“我看那孩子有礼有节,行事大度,蛮好的。” 她用手肘碰了碰光吃不说话的沈千盏:“小季性格怎么样?” 沈千盏一听这熟悉的开场白就头疼:“他是项目的投资方,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我哪知道他性格怎么样?” 原先老沈没打算掺和进母女俩的对话,一看沈千盏撇得干干净净的态度,他骨子里的较真,叛逆了:“我瞧你和小季不像是说不上几句话的关系。” “你妈说的话你听一半就行,爸爸相信你有判断力。但小季进退有度,行为举止谦逊礼貌,又懂投其所好,你无论是什么想法,都要慎重思考,别互相耽误。” 老沈说话中肯,沈千盏把这话往心里过了过,点点头:“我知道了,明天姥爷手术怎么说?” 见她不愿意深聊,老沈也没强求,顺着她的话就转移了话题。 等饭毕,老沈借口扔垃圾,在小区里走了一圈,顺便给苏暂发消息:“苏小友,伯父有一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苏暂对论人长短无比感兴趣,秒回:“伯父你问。” 老沈说:“我家灯灯和小季的关系有点紧张,他们之前发生过矛盾?” 苏暂的脑子直通天路,他想了想,回:“没有的事,伯父您跟伯母别操心他俩,迟早的事。” 老沈:“!!!”他原先没想知道这个! —— 第二天一早,沈千盏请了半天假,将老沈夫妇送到医院。 她帮着跑了一上午的缴费和取报告单,午饭后,先回公司上班。 下午两点左右,江倦山如约交了剧本大纲。 沈千盏特意占了间小会议室,叫上苏暂和乔昕,三人围读。 献礼剧的剧名由江倦山暂定为《时间》,他主写大纲,林翘分写人设及小结。 沈千盏对这份初版大纲十分满意,批注了少许意见后,当天做了修改反馈。做完这些,她提前下班,去医院看看情况。 心脏搭桥手术要三五个小时,按理说下午四点手术就能结束,但整个下午,沈千盏的手机安安静静,既没有工作联系也没有老沈夫妻发来的任何消息。 她赶在下班高峰期前到了医院,提前通知了老沈夫妇后,先去停车。 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有三层之深,车位紧张,靠着电梯间楼梯口的热门车位始终被占据。沈千盏在偌大的停车场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在地下二层的偏远角落找到车位。 她的方向感不算太好,遇到没有指示牌的偌大空间,迷失方向是常有的事。更遑论,医院每个部门通道交错,她在地下迷宫穿梭了将近半小时才从地面一层的急诊室出口走出来。 信号仿佛石沉大海的手机终于有了声音,嗡嗡的震动声里,她边掀开帘子边接起电话。 意外的,是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迷路了?” 她耳边是嘈杂得分不清声源的急诊室背景,季清和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框裱过的油画,被镀了一层蜡影。 她下意识看了眼来电显示:“季清和?” “是我。”季清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俯视广场:“我听伯母说你半小时前就过来了。” “我没找到出口。”沈千盏疾步走出急诊室,迈入回廊。 回廊两侧空旷,没有指示牌也没有经过的医生护士,她声音不免有些急切:“我不知道自己在哪。” 季清和回忆着刚才听到的背景声,边转身下楼边问:“你在门诊还是急诊室?” “急诊室。”沈千盏终于看到了急诊科室旁的发热门诊与犬伤门诊:“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听见电话那端,他似笑了笑,几分无奈:“你完全走反了。” 沈千盏顿觉喉咙微哽。 走反了……? “你站那别动,我来找你。”季清和说完,挂了电话。 沈千盏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结束后屏幕由亮转暗,光线渐沉。 她忽的心漏跳了一拍,那些没问出口的“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对医院这么熟悉”全都散在了飘着小雪的空气里。 沈千盏刚来北京那两年,对下雪总有特别的情怀。初雪会去故宫赏雪,游客扛着长枪短炮一通拍照,她就坐在钟表馆对面的椅子上,缩着脖子揣着手,坐半天。 风大雪凉,鼻子冻得通红也不觉得冷。 后来遇见连前任都不算的渣男,他开车带她驰骋京郊。那么冷的天,车窗全开,她伸手就能兜住雪花,又冷又觉得自己傻得可笑。 后来生活被磨灭了热情,下雪也引不起她的悸动。 她只会抱怨雪下的太大影响拍摄进度,偶尔生活有热情时,在雪天热壶酒,坐在临时搭的摄影棚里看拍摄。 但已经很久很久,没像今天这样,觉得雪有温度了。 —— 沈千盏等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内,发热门诊进了一对母女,女孩还小,身高刚及母亲腰高。一张脸烧得跺红,被母亲牢牢牵着手,一步一步踏着积雪,走得头重脚轻又认真专注。 她看着这对母女进了发热门诊,量了体温后出门缴费。 发热门诊与急诊室相邻,缴费在急诊室的挂号柜台。 沈千盏看着这对母女穿过回廊,左转停留了一瞬,她视线跟着看过去,这时才看见墙角有个立柱指示牌,墙面上挂了铝制的位置示意图,从急诊、门诊到住院部等一个个地标都做了红星标注。 全因她刚才接电话时一直背对着墙面,忽略了。 沈千盏不免有些脸热,她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沿着屋檐踱步过去。 急诊室位于医院的西北角,另开了一道侧门,方便救护车进出。 沈千盏在地下车库时,横穿了半个医院。停车那会就已偏离了正确出口,这才导致她迷失方向,越走越远。 她仰着头研究了会,刚弄明白自己要穿过花坛才能找到门诊部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她转头看去。 季清和撑伞而来。 他一手收在大衣兜里,一手撑着伞,步伐迈得又沉又稳,不疾不徐。 那把伞有些眼熟,大年初三的那天下午,季清和也是这样撑着伞,将她从茶苑包厢送至停车场。 漆黑的伞面上,有三两雪花堆在伞顶。随着他的走动,雪水渐渐融化,沿着伞骨一滴滴地往下坠。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抬伞柄,那双漆黑深邃的双眼毫无预兆地与她对视个正着。 第42节 不知是不是沈千盏的错觉,她仿佛看到他眉目间的冷冽微融,双眉舒展,有不同平时的清冷,带了点暖意,有松冷淡香弥漫在空气中微醺的触感。 沈千盏默默咽了咽口水。 靠,又是为了美色上头的一天! 不等季清和走近,她主动迎上几步,避入他的伞下,刚才来不及问出口的问题此刻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她的心虚:“季总怎么在这?” “陪老爷子来的。”季清和伸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走:“老爷子和孟女士昨晚到了北京,听闻斐医生今天有手术,顺便过来复检。” 沈千盏了然,客气地询问了一下季老爷子的身体状况。 “他很好。”季清和看了她一眼,问:“不想亲自见他一面?” 他语气认真,问得真情实感,沈千盏一时没能分辨他是真心为了圆她之前百般强求的愿望还是在开玩笑奚落她当初为见季老一面,跋山涉水的辛苦。 犹豫之际,季清和似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很快进入了下一个话题:“我比你晚到一会,听伯母说你半小时前就到医院了,结果一直没见人影。我就猜,你是迷路了。” 沈千盏没好意思承认,问:“斐医生还没下手术台?” “嗯。”他换了只手撑伞,将她虚揽至身侧:“应该快了,不用担心。” 地面有半敞的通道直通门诊部,季清和落后沈千盏半步,等她进去,他立在廊下,合了伞与她并肩。 走道上钉了公告栏和专家照片,像一面名誉展示墙一般,沿途不是各种峰会展示图就是各类名誉奖杯。 沈千盏挂念姥爷情况,没细看。 等迈入电梯,季清和按下楼层,电梯门由左至右关闭后,他才慢悠悠道:“老爷子挺想见你,你考虑下?” 第43章 第四十三幕 沈千盏第一遍没听清。 季清和重复:“老爷子想见你。”他的声线偏低, 音色成熟,是成年男人特有的磁性。 沈千盏先是回味了一下这把嗓音, 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内容时,有片刻的意外:“季老爷子?” “很惊讶?” 电梯上至二楼,短暂停靠。 季清和换了只手拿伞,在电梯开门前, 往她身侧靠了靠。 电梯门口挤了一波人, 或拿着病历本或拿着报告单,全是去楼上门诊专科看病的病人或家属。 有护士轻声叫着让一让,推了位坐在轮椅上还挂着吊水的老人。 沈千盏脚下的地面随着人流一个个走进, 微微下沉, 她似能感受到电梯的承载量在一点点接近饱和。 她往角落避了避,腿刚贴上湿漉的雨伞, 季清和先她一步察觉,把伞递过去:“拿着。” 沈千盏刚接过,他转身,用后背隔绝了所有接触,将她护在电梯壁角与他的身前。 她一下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眼前是他被雨雪打湿的碎发,少了几分严谨与一丝不苟,他的面容看上去柔和不少。只那双眼, 仍幽邃如悬崖,半点不具安全性。 沈千盏咽了咽口水,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眉眼落向嘴唇。 季清和的嘴唇不算薄削, 下唇比上唇微丰,线条犹如用3d打印的,精致得如同模板。 他不抽烟,不喝酒,身上少有世俗的味道。淡时如冷烟,浓时如松雾,就连翻云覆雨的事·后·香都透着冷松薄雾的清冽香气。 沈千盏有不止一次的冲动,想在他颈间嗅嗅那股若有若无却令她魂牵梦萦的香味。 此刻不算宽敞的密闭电梯里,心愿得偿所遂,她悄悄地吸了两口仙气,压着声问:“你们不终岁的香水,是不是好闻点的啊?” 电梯上行,嗡嗡的运转声里,渐渐有交流声响起。 季清和迁就地低下头,那缕淬着冷意的碎发擦着她的鼻尖扫过,他附耳过去,示意她再说一遍。 沈千盏内心在骂娘。 要不是在电梯里,她这会铁定不把持。 她深吸一口气,一边腹诽“季清和到底是哪来的妖精”一边镇定道:“没事,出去说。” 季清和勾了下唇,佯作不知,得寸进尺地附唇道:“没听清。” 他说话时,鼻息掠过她的耳朵,扰得她敏感的耳朵微微的痒,有熟悉的颤栗从天灵盖一路传至脚底,心脏过电般的酥麻。 沈千盏二十九岁初尝·肉味,今年三十,本就对欲·仙·欲·死的灵魂碰撞向往不已。他这么故意地撩拨她,顿时血气上涌,怒目而视:“你老实点。” 季清和闷笑了两声,颇有些算计得逞的愉悦。 沈千盏的三大命门,季清和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是右耳,二是后腰,三……不可言说。就像蛇有七寸,人有软肋,沈千盏这三处被控制,几乎只能任予任求。 他们的动静小,又在角落,压低的交流声并未引起注意。 沈千盏这张上山下海压根不知道红为何物的老树皮今天却意外得皮薄,总觉得四周的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是针对她的。 —— 电梯一层一停靠,到七楼时,乘客清空了一半。 沈千盏也到了目的地。 季清和先她一步迈出电梯,穿过走廊,隐约可见尽头的手术室时,他脚步微顿,十分绅士地停在了原地:“手术应该快结束了,接下来的场合我不太适合出现,就送你到这。” 沈千盏对他一贯的克制守礼有深刻的认识,点点头,感激道:“谢谢季总。” 她是真心诚意还是浮于表面,季清和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用假客气。” 沈千盏习惯了他拆招,笑容反而真诚了些:“你不用过去等斐医生?” “提前约好了在办公室见。”季清和抬腕看了眼时间,解释:“刚才过去是听说斐医生还没下手术台,过来看看情况。” 沈千盏闻言,稍稍挑了挑眉。 她的五官趋向于柔和,挑眉的动作由她做来少了几分气势,多了几分风情。 “季老爷子等到现在?” “嗯。”季清和说:“下午过来做了几项检查。” 他听出沈千盏是想问什么,与她对视一眼,说:“不是今天,如果你愿意,我会另外安排时间,正式见面。” 后半句的分量有些重,她揣摩着这个“正式”的意思,难得有些心虚。 之前不知道季清和跟季老爷子的关系时,她脸比城墙还厚,一次次去请,压根不知道什么叫难为情。现在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她满脑子都是“对不起睡了你孙子”。 沈千盏有个特别的属性——趋利性。在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季老爷子打断腿后,她屈服于与宫廷钟表修复师泰斗的面聊诱惑,矜持地点了点头:“行,等你安排。” 季清和颔首,眼里有一簇难以捕捉的深邃笑意一闪而过。 —— 春节在家放假那会,沈千盏闲着没事干,把苏暂当初调查季清和时误打误撞整理出来的《不终岁编年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网上收集来的资料缺东少西,她看得磕磕绊绊,虽然最终也没能把孟琼枝女士和季庆振先生的关系弄明白,但好歹有些粗浅的了解。 资料上显示孟琼枝女士是位才华横溢的上流名媛,她的人生阅历丰富。相同年纪的女孩尚还在懵懂未来蓝图怎么画时,孟琼枝女士早已眼光精准,目的明确地投身艺术设计事业,在欧洲崭露头角。 季老爷子与孟女士的故事,网上笔墨寥寥,仅有只言片语。随着双方感情破裂,有关孟琼枝女士的访谈里更是连季庆振的影子都找不着。要不是季清和自报家门,沈千盏估计要花不少时间去求证这段关系。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面向世界的奢侈品牌创始人会跟国粹匠心的钟表修复师有故事。 综上所述,季老爷子想见她的出发点,沈千盏列了三条。 一是当初季麟这小屁孩偷藏策划书一事败露,季老爷子得知季清和与她有合作后,想见个面一解误会。 二是季清和代表不终岁投资了《时间》,季老爷子在听说《时间》的灵感来源后决定与她见面聊聊。 三是季老知道季清和被她睡了,作为大家长来兴师问罪了。 有了心理准备那就凡事好计划。 沈千盏心态乐观,转瞬将此事暂抛脑后。 —— 姥爷的心脏架桥手术很成功,术后斐医生先行离开,将近半小时后,姥爷被麻醉医生推出手术室,在家属的陪同中送往病房继续观察。 老沈夫妇陪同了一下午,到此刻才彻底放松下来。陪着看护了一会,见实在没他们能帮上忙的地方,也不占地方添麻烦,先跟沈千盏回家,等明天再来探望。 姥爷有护工看护,有儿女陪床,依沈千盏看,这个医护条件压根不需要沈母去帮忙。但架不住沈母情深义重,她作为小辈也不好开这个口,第二天只能绕远路将沈母先送去医院,再去公司上班。 接近中午时,季清和给她发了条微信:“今晚有时间?老爷子明天的飞机回西安。” 沈千盏琢磨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行程……她怀疑季清和私下跟乔昕打听过她的工作安排,否则能这么笃定她今晚一定有时间? 想归想,她回复:“有,具体时间和地点发我一个。” 季清和回:“时间堂隔壁的四合院。” 沈千盏的眼皮跳了跳。 她有点明白季清和昨天说的“正式见面”到底有多正式了——正式到往家里带? 不过老人家嘛,都不爱住酒店。既然北京有落脚的地方,不至于为了见一个小辈特意去酒店。更何况,她在北京见编剧见大导见艺人,还经常往人家里跑呢,没什么大不了。 节约时间,节约成本! 想开这一点,沈千盏又重振旗鼓,将接沈母的重任交给老沈同志后,她提前下班去准备见面礼。 拜去年三顾茅庐请季老出山的经验所赐,沈千盏的摸底工作完成的格外出色。 她买了两坛包装精致的古酒,入手了一方砚台后,又替孟琼枝女士打包了一条手工丝巾,做完这些,沈千盏终于觉得心里踏实不少。 眼见着约定的时间将近,沈千盏掐着点往四合院赶。 为了显得礼仪周全,她在经过最后一个路口前给季清和发了条预到的微信。 季清和的回复很快:“路上小心。” 沈千盏心下稍安。 刚过三秒,仍在导航的手机又一下微振,季清和又发了一条:“我等你。” 明明是冷冰冰的三个字,沈千盏莫名看出了几分和往常不一样的暧昧。 她抬眼,看回路况。 后半截路因公交车停靠,有些堵塞。 第43节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缓慢通行的路人,忍不住,轻咬了咬手指。 —— 到时间堂已是十分钟后,沈千盏许久没和孟忘舟联系,也不知这位哥是不是还等在老位置替她停车。抱着试探的心理开过去一瞧,时间堂门口唯一的停车位上停了辆黑色的古式自行车。 后座上坐了一个年轻男人。 不是往常那身时时散发着冷冽气场的西装,他穿着身纯色的毛衣,外披一件深色大衣,柔软的家居裤松松垮垮遮到脚背,衬得他眉目慵懒,清俊温和。 唯那副不变的金丝框眼镜,将他五官衬得如寻常一样,斯文又沉稳。 沈千盏那颗从来也不受她控制的小心肝又是漏跳一拍,像被狙中一般,血液逆流。 踏马的,狗男人今天怎么一点也不狗了?天天这么逆生长,谁受得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幕 北京二环的四合院, 景深道浅,沈千盏这辆宝马十分显眼。 她在路口虚线处掉头, 转向灯跳动的提示声里,车辆完美转向,稳稳地停在了时间堂的门口。 季清和等待已久,见人到了, 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起身叩了叩沈千盏的车窗。 后者应声露面。 季清和问:“我停你停?” 沈千盏瞄了眼有些难以容纳车身的车位,尚在计算怎么停车会更优雅些时,季清和伸手解开车门锁控, 拉开车门, 示意她:“下来。” 他并未站直,一手撑着车门, 一手搭在车顶,微微俯身,探身看她:“我来停车。” 沈千盏从善如流,拎了包,把车让给他。 季清和平日里养尊处优,除了钟表,沈千盏就没见过他对其他事物表现出喜欢或兴趣。但所有东西到了他的手上,就像玩具, 他总能把玩得游刃有余。 宝马车的车身偏长,他目测了车头车距及入库角度,单手握住方向盘, 一手控制档位,仅一个来回,就将沈千盏的座驾优雅地塞进了停车线内。 停好车,季清和将车钥匙递给沈千盏,问:“昨天找车还算顺利?” 他不提就算了,一提沈千盏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也就找了半小时吧。” 季清和微哂,自然地从她手里拎过颇有些份量的上门礼:“过来没堵车?” “最后一个路口过来时堵了会。”沈千盏收好车钥匙,也没觉得手上轻飘飘的有哪里不对,客气地寒暄道:“季老爷子的复诊结果怎么样?” “挺好。”季清和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要不是季麟发烧没人照顾,他和孟女士还想在北京多留一段时间。”这番话算是解释了为什么约她约见得这么仓促。 说话间,季清和已带她穿过宅门,进了院子。 与时间堂略显朴素的装饰不同,这间四合院占地面积比时间堂起码大了一倍。 过了宅门,迎面有道影壁,台阶上讲究地摆着数盆绿植,许是因为过年,枝蔓藤条上挂着几盏精致的琉璃小灯笼。看上去有几分突兀,又有几分可爱。 季清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说:“除夕那晚,苏暂后半夜发酒疯,要孟忘舟陪他挂灯笼。” 沈千盏难掩震惊:“苏暂发酒疯这么别致?”这兔崽子在她面前顶多就敢要管口红画王八。 季清和没立刻回答,他领沈千盏过垂花门。 垂花门两侧是过年新贴的对联,顶上两盏灯笼坠下的流苏似绸缎般迎风招展。 不用季清和讲解,沈千盏也明白了——估摸着苏暂被带进去时,看见灯笼,印象深刻。毕竟人发起酒疯来,没道理可讲。 沈千盏莫名有些愧疚:“苏暂给你添麻烦了。” 季清和并不在意:“孟忘舟跟哄季麟一样哄了他一晚,我没这个耐心。”他侧目,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换个人,倒是可以。” 沈千盏光注意着脚下门槛,压根没留意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天色擦黑,院内亮起了灯。 灯光印着逐渐稀薄的日光,颇有几分日暮将尽的惨淡。 沈千盏的“仇富心理”也快在这走不到尽头的四合院里一点点破茧而出。 穿过庭院,三步外就是主屋。 主屋房门半掩,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带着点片音,略听时听不出是哪的方言。倒是那把嗓音,沈千盏越听越耳熟。 她刚在猜测里头的人是孟忘舟和季老爷子,下一秒孟忘舟就从半开的门扉后探出个脑袋,惊喜道:“沈制片来啦!” 他一眼扫向季清和手里拎着的上门礼,客气地埋怨沈千盏把自己当外人,上门吃个饭还带礼物。 沈千盏笑笑,终于察觉她一路走来两手轻松是因为季清和替她拎了一路的上门礼。 换了鞋进屋,刚绕过屏风,沈千盏就见到了坐在书桌前挥毫泼墨的季庆振季老爷子。 她抬眼看去的刹那,季老爷子也正好侧目看来,与前几次在西安见面时不同,老爷子颇温和地对她笑了笑,示意她不要拘束。 他则收了笔,从书桌绕出来,坐在了茶桌后。 茶桌上温着一壶热茶,茶海干涸,隐约沾着水渍。 孟忘舟留了句他去端茶点后,开门出去了,屋内只留下季老爷子和季清和。 这架势,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沈千盏也不免有几分紧张。 她清了清嗓子,先开口:“季老先生,许久不见,今天给您问好。”这番开场白过于官方,引得季清和侧目看来。 他将手中茶滤顺手搁在漏杯上,递她斟了一杯铁观音,缓和气氛:“不终岁和千灯合作后,爷爷就一直想见你一面。” “沈制片盛名已久,用不着这么紧张。” 季庆振似觉得这幕有趣,打趣地看了眼季清和,说:“我倒不知道你现在待人接物有这么贴心了。”他抿了口茶,手背轻托了托镜框,转向沈千盏:“是好久不见了,我到北京后,清和给我讲了讲你们的合作内容。” 话落,他沉吟数秒:“我年纪大了,安于享乐,没精力完成这么大一个项目。清和感兴趣,和你又投缘,倒是和你互相成全了。” 沈千盏在德高望重的前辈面前,始终谦逊收敛,不敢有任何造次。闻言,满口奉承:“是啊,真是天赐良机。季总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与我兴趣相投,目标一致,令我对《时间》这个项目非常有信心。但最大的惋惜仍是没能请到季老先生参与项目,这不止是我和《时间》的损失,我觉得这也是广大钟表爱好者的损失。” 完全清楚事实始末的季清和勾了勾唇角,安静地看她满嘴跑火车。 沈千盏这人,一旦调整好状态,切换好模式,一张小嘴叭叭地不带停:“促成不终岁和《时间》合作,说起来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季总年轻秀泽,对钟表修复的匠心理念是我望尘莫及的。要不是柏宣影视的蒋总引荐,我也认识不了季总……” 季庆振疑惑的喔了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季清和:“我怎么听清和说,你们早就认识了?” 沈千盏傻眼。 她下意识看向正把玩着杯盏的季清和,无声地用眼神询问:哪种早就认识了?特么见家长前不知道先串个词? 季清和难得见她有这种眼神,欣赏了一会,才不疾不徐道:“是很早就认识,但她不知道。” 他一指压住杯盖一手握住茶壶,微微倾身给季老爷子续茶:“她说话你就好好听着,别问着问着把我老底都掀了。” 季庆振摸了摸胡茬,笑得意味深长:“又是我的不是了,丫头你继续说。” 沈千盏这会才觉得季清和的腹黑估计是家族遗传,季老爷子那眼神那笑容,跟什么都心知肚明一样,偏演得跟毫不知情一样。他这么一打岔,沈千盏刚才吹彩虹屁的状态一下没了,满腹猜测着季老爷子到底知道多少事。 好在,中途孟忘舟端了份茶点来打过一次岔:“沈制片你尝尝,我家老太太的手艺。” 孟忘舟好吹牛爱显摆,从茶点聊到孟女士祖上有专供御膳房做茶点的御厨,话题一路十八拐,最后转到“白瞎我祖上那么多能人异士,我孟忘舟却只坚持了一无是处一件事”。 沈千盏对孟忘舟的遭遇深表同情:“人贵在一生有所坚持,你也不容易。” 有孟忘舟在,气氛不用刻意经营就很融洽。 茶过三旬,孟忘舟终于想起来,他还要给孟女士打下手,连带着将季清和也捎走帮忙。 两个人一走,屋里一空,只剩下沈千盏和季老爷子大眼瞪小眼。 幸好沈千盏过来前,准备了不少问题向老爷子提问,从钟表修复到季老爷子人生几个关键节点的选择一直聊到了木梵钟,并未冷场。 “修复木梵钟的纪录片才短短几集,但实际修复花了很多年。”聊到这个国宝级的钟表,季老爷子难免感慨:“木梵钟也是我与琼枝感情生变的导火索,那几年我在北京,就住在这里。人生的全部意义仿佛就是修复这个钟表,让它重新走起来。” 季老爷子看了她一眼,含笑道:“这些事你问清和,他也知道。当年修复木梵钟时,他还替我打过下手。他手艺不错,祖上赏饭吃,一点就通。后来在北京博物院的钟表馆待过两年,他奶奶不想他死守这门手艺,就将不终岁的钟表交给他。” 沈千盏对季清和的这段过去有些意外:“季总在钟表馆待过两年?” “清和对钟表如数家珍,不论古今,不论中外。他精通制表修表,是天生和时间打交道的一块精材。”季老爷子的声音沉穆,有很重的质感:“当年清和和忘舟一起跟着我学钟表修复,忘舟是不感兴趣也没天赋,学了个皮毛。其实我能教的,也就一些修表的技艺,没有多高深,很多表我没见过也没修过。” “你做项目,肯定了解过宫廷钟表的起源。到乾隆时期,清宫钟表的规模已经很可观了。做来收藏的钟表,黄金、珠玉、宝石不要钱一样往上堆砌,造型上从中式建筑的亭台楼阁到西式建筑的西洋教堂多不胜数,加上自动敲钟自动报时的小玩意,坏了以后修复起来难上加难。他就是喜欢,就是热爱,一门心思雕琢。当年和我一起修复钟表的同僚对清和十分看重,就留了他两年。” 季庆振回忆起往事,脸上皆是怀念的神色:“你对他了解不深,才难以体会。清和像我,喜欢的事喜欢的人,一旦热爱,跟着魔了一样。” 第45章 第四十五幕 隔壁厢房里有硬菜下锅时油爆的刺啦声, 浓浓的香味从一头飘至另一头。处处透着高级感的中式主院像一下沉入人间烟火,将距离感顷刻抹尽。 季老对过往的怀念是真的, 对钟表的情怀是真的,对匠意的期许也是真的。 沈千盏从未有那么一刻,这么理解眼前这位老人。 她做项目,投入真心, 放入真情, 尽心尽力。但很多时候,项目犹如商品,她为了贴合市场需求, 迎合观众喜爱, 满足投资方的审美,做着不得不妥协的改变。 沈千盏唯一的优势, 可能就是如今说话有声音,多了人倾听,有权利,能在一众商业题材内选择自己喜欢的,想要的,热爱的。 钟表修复不同。 它肩负着历史,无论是表面的玉石珠宝还是内造的发条齿轮,都刻着其一生的历程。修复这些历程, 恢复那些历史,繁杂庞大。 如果不是热爱,谁能忍受枯燥孤独的修复工作? 即使修复木梵钟的纪录片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 沈千盏仍旧记得纪录片里,季庆振拎着一只铁罐的保温壶在院巷内一家早餐店打上豆浆,一路骑车进了修复院。 清晨的瓦墙上还有冰霜和露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喝完了豆浆,在暖阳初生的暖意里换上工作服,进屋修钟表。 蒙尘的国宝,被尘刷一点点扫尽尘灰。每个结扣被细心拆下,编号,封存。钟表盘从清理到修复,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尽头的事。 他在不同季节不同天气的每天早上,准时穿巷而过,将那副犹如钟表心脏的机芯从锈迹斑斑到清洗如新,不断补全缺损的零部件,修复机槽,重焕生机。 钟表修复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标——重回时间轨道。 纯粹又明确。 “我记得我第一回 找您时,您问我对钟表修复的了解有多少?电视剧一集一个冲突,三集一个事件,钟表修复遇到的难题通常要花很久才能解决。按您的节奏,估计我的项目会做成第二个钟表修复的纪录片,让我赶紧换个题材,考虑点实际。”沈千盏仍记得当时季老爷子捏着镜腿打量她时的眼神,仿佛她只是出于猎奇心理博取观众关注的江湖骗子。 季庆振显然也想起来了,他含笑抿唇,与季清和对不想承认的事选择无视的态度如出一辙。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千盏笑得十分谦虚:“与您这番交谈,让我认识到我在自己非专业的领域仍旧认知浅薄,有空还要与季总多学习学习。不瞒您说,来之前,我一直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显得比较专业高深,让您刮目一看。” 第44节 她抿唇,轻笑,眼神里有细碎的光星星点点,斑驳如星河:“现在看来,我的思想高度还是没及格。有些问题根本不需要用语言来回答,行动才是最好的答案。剧本创作的难点之一就是您曾经质疑过的,实际问题与剧集固定冲突的矛盾,我不会选择逃避这个现状问题。” “今天来这,也是想表个态。《时间》我会尽我所能做到最好,不辜负老匠人的匠心,不为收视率曲意迎合,不神话钟表修复的现实意义,踏实地拍个好剧。” 季庆振早前对沈千盏的印象并不算太好。 她虽知礼识礼,但目的性太强,极具侵略性。 季清和第一次提起沈千盏是在和孟琼枝及几位高层的视频会议里,季庆振作为旁听生,听他这个孙子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以权谋私,那场会议最终公事特办批准投资。 第二次听季清和提起沈千盏是刚从国外回来的那个晚上,在孟女士精致地品尝着烧烤时,他提起斐医生近日就在北京,暗示他正好复检。话聊深后,他假装不经意提起斐医生在北京的原因是为沈千盏的姥爷做搭桥手术。 季清和迂回战术的破绽太明显,孟女士好奇心起,立刻表现出了对沈千盏的浓厚兴趣,提出有机会见一见。 季庆振在那一刻,是感受到了些什么的。 这种迂回铺垫刷存在感的行为,不正是他早年玩剩下的? 于是当晚,季老爷子借口老年失眠,差孟忘舟去温了壶桂花酒,和季清和窗下对影共酌。 沈千盏在他心目中是个商业化的人,她对利益和目的非常明确,这也是当初沈千盏的概念策划案被季麟藏起来后,他并未重视的原因。 但当那份策划案由季清和之手转交给他时,他才对《时间》这个项目多了几分兴趣。 等撇开了主观偏见,无论是策划案还是做项目策划的这个人,季老爷子都待见不少。他把玩着茶宠,眼神在屋内的灯光下泛着昏黄的暖光:“你有心是好事,我老头子对你们年轻人最大的期许就是保重身体健康,积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你和清和不用有压力,尽力做。”话说到这,老爷子的思绪一偏,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我听忘舟说,他欠你一份人情?” 季庆振与孟琼枝到北京的当晚,孟忘舟这兔崽子顶着一张受了天大委屈的脸,跟孟琼枝告状。称季清和将他赶出四合院,他身无分文在天桥桥洞游荡了小半月。 季清和和孟忘舟一起长大,年纪相当,一个性子沉稳,一个活泼调皮,没少惹出矛盾来。每回冷战打架了都是孟女士出面调解。 她驾轻就熟,先问告御状的孟忘舟怎么回事。 孟忘舟支支吾吾,说:“我就请朋友参加了个交流会,交流会上优秀男青年比较多……我那个朋友又比较受欢迎,他来了之后就拉着个脸,这让我面子往哪搁?”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写着可怜:“人跟他只是合作关系,又不是女朋友,回回见面水火不容的,还管起她交友来了……” 孟琼枝再细问,听是沈千盏,一掌先抽在了孟忘舟的后颈,笑骂:“你说你傻不傻?” 这件事自然没有了后续。 孟忘舟告完状不止没人伸张正义,还挨了一下打,这几天变着法的和季清和作对。 “藏钟我有不少,部分出借给你当道具也没问题,”季老爷子将凉透了的茶泼在茶宠上,一锤定音:“过段时间你得空了,亲自跟清和一起来趟西安。” 借藏钟当道具这事……当面谈起来显得她怪脸大的。 她臊了臊,清了清嗓子,正欲说些什么,抬眼见季老爷子负手起身,跟着站起来。 一墙之隔的厨房内,香味浓郁。 沈千盏望出去时,窗外灯光明亮,夜幕已至。 房间一安静,隔壁孟忘舟的咋呼声渐渐变得清晰。 季老爷子眉眼和蔼,笑眯眯道:“走吧,尝尝清和奶奶的厨艺。”他背着手,领先沈千盏两步:“我听清和说,除夕是你家招待了他?”这句话虽是问句,但季老爷子的语气明显很确定。 “家里阿姨说他回来后,对木瓜炖雪蛤念念不忘,你家是广州的?” “不是。”沈千盏回答得认真:“祖籍江苏,我小姨嫁到广州,会不少粤菜。” 季老爷子点点头,又问:“独生子女?” “对。” 季老爷子摸了摸胡茬:“一个人在北京打拼?” “是。”沈千盏笑起来:“不过工作久了,朋友和工作圈都固定在北京,也不算孤军奋战。” 季老爷子掀开帘子,领她进屋。 厨房的空间很大,和沈千盏想象中的大锅灶不同,厨具内饰的装修极具现代化,像精心设计的样板房,设计感偏重极简轻奢。 灶台前忙碌的女性闻声看来,表情和煦:“是千盏吧?这边快好了,等等就能开饭了。”话落,她埋怨季庆振:“领人小姑娘来厨房干什么,油烟重,别熏着了。” 油烟机的运作声里,倚着流理台监督孟忘舟洗菜的季清和转身看来。隔着一扇推移门,他的眼神不掩讶异。 很快,他端起杯子走出来。 目光与她对视时,季清和很自然地握住她手腕,带她去餐厅:“聊完了?” 沈千盏尚未来得及回答,餐厅里摆着一扇与时间堂明显是同一个系列的四扇屏风,将餐厅与餐边柜完美分隔开。 季清和把手里的咖啡杯递给她:“帮我拿着。” 沈千盏不疑有他,刚接过杯耳,季清和带她绕过屏风,将她堵在了柜前。 柜子的高度刚好到沈千盏的腰部,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沈千盏在短暂的懵逼后,稍稍挑眉,打量了两眼彼此间的距离:“说话用不着靠这么近吧?” 季清和俯身,轻嗅:“确认下你有没有被老头子的迂腐熏坏。” 他靠得近,长腿微曲,挨着她时,侧过脸在她发间和颈边闻了闻。 主屋有燃熏香。 老爷子喜欢檀木沉香,她在那待久了身上也沾了些木质香味,不同于香水的攻击性,染上的熏香偏冷,淡如烟雾,不细闻根本闻不到。 季清和对香味向来敏感,尤其是她身上的淡香,与任何香味都不同。 他对自己眼下犹如瘾·君子般的行为觉得好笑,刚想松开她取酒器,她眉梢一挑,微抬下巴露出半截修长的脖颈:“熏是熏不坏的,季总不如闻闻我被你教坏了没有?” 她靠近,小腿蹭到他,微提起鞋尖去碰他的脚踝。 她今天穿了双墨绿色的高跟鞋,鞋尖缀着个毛茸茸的蓬松小球,厮磨时别提有多磨人了。 屏风后是忙碌的重重人影,沈千盏笑眯眯的,把手搭上去环住他脖颈:“我觉得我坏掉了。” 她垂手将咖啡杯搁在餐边柜上,看他微眯着眼一副算计的模样,先下手为强,在季清和弹性精瘦的臀上狠狠掐了一把:“你再占便宜,我就不止这么对你了。” 沈千盏力求表情纯良无辜,又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坏。但和她想象中狗男人会大惊失色视她如洪水猛兽的剧本不同,季清和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反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问:“就这样?” 被嘲讽了的沈千盏眉间一抽,她往下瞄了眼,满怀恶意:“那不然,捏前面?” 第46章 第四十六幕 季清和顺着她的视线往下一扫, 失笑:“那你试试?” 他的音色本就偏低,有成熟男性特有的低沉, 此刻哑着嗓子,声音像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混着闷闷的低笑声,像极了在调情。 沈千盏被撩得心口发酥, 目光透过屏风望了眼人影憧憧的厨房, 心底莫名升起几分地下偷·情的刺激和快·感。 她指尖微挑,悬悬挂住他的后腰,微凉的指腹仅隔着一层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腰侧的线条:“认真的?” 说话间, 她指尖微移, 从他的裤·腰处探进去,威胁般轻搔了搔他的人鱼线。 按沈千盏的剧本, 季清和这个时候怎么也该识趣认错了,而她大获全胜,摇旗生威,皆大欢喜。 然而,现实总是出人意料,让人反省。 季清和在与沈千盏无声对视数秒后,似笑非笑道:“我哪次没和你认真,嗯?”他略一低头, 与她平视:“试试放进去?” 后半句话尾音上挑,语调轻佻,半点不见温和, 满身的侵略性。 沈千盏的爱好独特,季清和通身矜贵高冷时不见她青睐半分,反而这种不正经的时候她被迷得神魂颠倒。 她心里泛着哆嗦,一时没能琢磨出这狗男人是在激将她,还是真的在鼓励她试试……但无法避免的,她紧接着季清和这句性暗示十足的话,脑补了接下来的场面——真香·艳刺激,贴满了十·八·禁的糊码。 在打嘴·炮这件事上,沈千盏的自我认知无比准确,她既没有季清和机变灵活,也没季清和山雨来时面不改色的承受能力。 虽不甘心又一次狼狈退兵收场,但眼下季清和的心理战术过于强大,沈千盏又不敢真的枉顾此刻的时间地点,刚准备给自己铺个台阶下,厨房的推移门往一侧推开,孟忘舟嚼着黄瓜踱步而来。 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清脆,由远及近。 沈千盏眼神微变,刚要抽回手,季清和比她更快一步,牢牢按住了她贴在胯部一侧的手:“躲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隐含笑意。 沈千盏眼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由浅转深,渐渐亮成一簇烟火,她咬牙,警告道:“差不多行了啊。” 然而深陷被动局面的沈千盏,对季清和的威慑力还不如一只蚂蚁。后者不为所动,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提醒她:“听,他走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孟忘舟嚼黄瓜的声音一止,嘟囔道:“那两人哪去了?” 沈千盏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季清和,看向身后。 屏风后,孟忘舟的身形渐渐清晰。他的剪影左顾右盼,似在四处寻找着。 她条件反射的屏息,试图将手从季清和的掌心里抽出来。但显然,他们两者间力量悬殊,她那点力气连挣扎都算不上,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沈千盏微微吸气,伸手就拧。 她下手重,猝不及防之下,季清和轻嘶了声,垂眸看她。那眼神又深又暗,像燃着地狱篝火,危险十足。 屏风后的身形一动。 孟忘舟似听到了什么动静,倏然转身看来。 隔着层屏风,孟晚舟的五官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辩清他狐疑地往两人所在的方向打量了两眼,犹豫地在原地站了会,旋即仍是受好奇心驱使,边咬着黄瓜边抬步,径直往屏风后走来。 沈千盏这下连气都不敢出了,她抬眼,怒视着季清和,无声地用口型示意:“他过来了!” 季清和不以为意,他连看都没看屏风一眼,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左右为难气急败坏的窘迫——真是难得能从这个女人脸上看到这副表情。 沈千盏大部分时候都是云淡风轻,万事皆不入她眼的大佬范。 许是早年的经历太过惨痛,她从低谷重回巅峰后,遇事总能从容冷静,即使突降暴雨她都能在雨中走得犹如身处秀场,不惊不变。 像此刻这样,被困缚在他怀中,双眸湿润,满眼波光潋滟的春光,也就去年那会,有幸一见。 季清和心神微动。 从她不安分撩拨他那会起,就积攒的酥麻一瞬爆开。那触感,从胯部一路蹿向心口,他望着沈千盏的眸色渐深,似有火烧,那焦灼从心口烧上喉间,有压抑的悸动破茧而出。 他喉结微滚,在孟忘舟逐步逼近的脚步声里,微侧过脸,低声道:“亲一口就放过你。”他的语气压抑,像干灼的野花,有很深的挣扎破体而出。 沈千盏没察觉到季清和的变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一无所知却一心探索真相的孟忘舟上,眼看着他投映在屏风上的剪影渐渐清晰,那脚步声犹如踩在琴键上,由浅入深,越来越深化。她的心跳像擂鼓,一声比一声急促。 嗒,嗒嗒。 一步。 两步。 第45节 沈千盏微微闭眼,心一横,刚要出卖自己的肉体去换取短暂的世界和平时。“嗒”的一声,脚步声在屏风外停住。 她的身子也是一僵,紧张地看向屏风后。 过分活跃的脑子里不停的脑补着孟忘舟走完最后一步意外撞见她和季清和的亲密画面,由惊讶到震惊,最后直接尖叫出画闹得季老与孟女士人尽皆知,而她努力打造的完美印象也随之破碎粉灭,连渣都不剩。 此后别说踏进时间堂了,她自己都没脸再见相关人员了。 孟忘舟身体本能存在的第六感向他做了警示,他最后一步悬在半空,正纠结着该不该放下时,厨房里孟女士的声音如振海之钟:“忘舟。” 孟忘舟急急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来了。” 他转身的刹那,沈千盏吊着的那口气一松,还未等她摆出胜利者的微笑,季清和扣住她手腕的手一松,转而托住她的后颈,从容不迫地低头压下来。 她下意识抗拒,还未挣扎,季清和像是洞悉了她下一步的反应,彻底逼近,将她抵在柜前。他伸手,微抬起她的下巴,令沈千盏再无处可避。 他的强势在这一吻里显露无疑。 沈千盏在短暂发懵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视野里,他闭目轻垂,眉眼轮廓模糊,吻住她的嘴唇却异常柔软。 她无法抗拒的同时,由心底生出一股战栗,那战栗感太过熟悉,是源于身体对他的臣服。那一瞬间像无数个回味过去的夜晚,心底深处那个空瓶被一点点填满,她无措地眨了眨眼。 内心最深处,有道声音违背了她的意愿,轻轻地却饱含满足的叹息了一声。 她犹自挣扎出神之际,他抬手轻敷住她的眼睛,那声音低低的,无风自动:“闭眼,听话。” 第47章 第四十七幕 接下来的事, 混乱又毫无记忆点。 沈千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顺从听话地闭上眼,也忘了季清和是什么时候大发慈悲放过的她。 她再有记忆时, 已经坐在餐厅里,孟忘舟提着瓶拉菲问她:“沈制片,你要不要也来点?” 长桌上,是新出炉的所有菜品, 并不拘于中国菜, 饭桌上还混搭了沙拉、餐前面包和西式餐品。 孟忘舟刚给孟女士斟完酒,正满脸期待地看着她。见她犹豫,他指了指季庆振手边的古酒:“或者你想陪老爷子喝两杯?” 沈千盏熟悉的餐桌礼仪是来者不拒, 闻言, 她面上意思意思地表现出几分迟疑,正要接着第一幕表演盛情难却时, 季清和伸手挡住孟忘舟的试探,不容置喙道:“给她果汁就行。” 被打断表演的沈千盏:“……?” 她缓缓转头,试图表达下自己的愤怒之情。 刚转头,姿态还未施展开,季清和已先她一步开口道:“要是想我送你回去,也可以喝酒。”笃定她不敢当众要酒喝了,他微挑眉梢,不疾不徐补充:“我家没有敬酒的习惯, 还要我强调几遍才能记住?” 他的语气并未刻意,偏偏越是自然,越令人浮想联翩。 沈千盏察觉到孟女士的眼神从不知名的某处落到了身上, 恍如实质般,压得她心口微微发沉。 她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没劳烦孟忘舟再给她倒果汁,落落大方的起身,自给自足。 长桌上的鲜花摆件与烛台早已被移至长桌尾端的角落,她倒上果汁,将玻璃瓶搁在手边,从容解释:“季总体谅,我差点忘了自己开车来的。” 她举了举杯,礼貌地感谢了孟女士亲自下厨做的这桌饭菜,又表达了与季老相谈甚欢受益匪浅的感激,这才仪态万千的重新落座。 孟琼枝喜欢有规矩的晚辈,沈千盏这一举动显然拉了不少好感分,她微微含笑,边示意众人举筷开饭,边找话与沈千盏闲聊:“家里没什么规矩,你来做客,随意就好。” “我常年生活在国外,饮食习惯比较随心所欲,没什么讲究,你看看吃不吃得惯。” 沈千盏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恭维:“事事讲究,生活就过得枯燥了。” 孟琼枝抿着唇,撕了口餐前面包:“清和的性子无趣,倒遇上个你这么有趣的。” 沈千盏没立刻接话,她筷子轻抖了下,眼前浮现的不是他眼里欲望深浅沉浮的模样就是他压下来吻她前的最后一幕。 她稳了稳手,语气无比冷静:“季总跟我不一样,身处高位,沉稳当重。我这一行就得学会变通,太无趣了谁愿意投资。” 季清和慢条斯理地剥着虾,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跟你哪里不一样了?” 他剔除虾脊上的黑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三分笑,颇有些玩味:“就这么喜欢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狗男人爱怼人这毛病时不时就要发作,沈千盏皮笑肉不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不料,正撞上他侧目看来。猝不及防的对视下,她先在季清和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在这之前,沈千盏一直觉得自己的脸皮挺厚的。 她扛得住简芯当面明枪暗箭的贬损埋汰,还能笑眯眯地给她竖个大拇指,以示大度;也能在向浅浅的粉丝翻天时,无视抵制,自得其乐;就连偶尔上节目,被主持人拿捏屁股门来调侃时,也能云淡风轻自嘲解释。 结果如今,狗男人一靠近她就四肢绵软,头晕乏力。狗男人多看她两眼,她就脸红耳热,满脑子都是十八禁。 她最近是不是太缺关爱,过于饥渴了? 得出“身体太饿”这个结论后,沈千盏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 好死不死,孟忘舟间歇性发作的好奇心又将话题引向一个诡异的方向。 孟忘舟问:“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看见你俩,你们干嘛去了?” 他似乎是真的不知道,眼神里有几分小小的探究,看着便觉得他浑身冒着傻气。 不知为何,沈千盏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非常危险且不道德的念头——孟忘舟这么蠢,以后被绿了都不知道。 这个问题,沈千盏自然是不会回答的。 她悄悄架起二郎腿,用脚尖踢了踢季清和,暗示他去回答。 季清和偏头,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没立即说话。 他那个笑太扎眼,孟忘舟第一个被刺瞎了双眼,不满地嘟囔:“现在问你话都直接无视了,半点规矩都没有。” 沈千盏低头不语,装作很认真的品尝着菜肴。 只要没有眼神对视,她就可以假装没听见! 孟忘舟现在是有靠山的人,他带着一身怨气向孟女士告状,直到季老爷子与孟女士纷纷关注这个话题时,季清和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带她随意逛了逛。” 话落,他目光落在屏风上,微微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道:“毕竟人多不方便。” 深知他在说什么不方便的沈千盏,面红耳赤:“……”闭嘴吧您。 —— 饭毕,沈千盏适时提出告辞,孟女士周到地与季清和一起将她送到了门口。 孟女士的年纪不小了,一头银发,精神乐硕。她并不掩饰对沈千盏的喜爱,惋惜地表示要不是明天就要回西安,希望沈千盏能经常来做客。 到了寒暄告别的时刻,沈千盏紧绷着的神经一放松,连笑容也多了不少:“会有机会的,我向季老先生借了些藏钟,过段时间还要去西安继续叨扰您。” 孟女士对季庆振这一步打算心知肚明,加上她对季老爷子那些宝贝藏钟没多少喜爱,闻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伸手抱了抱她:“欢迎来西安,清和过段时间正好要回西安小住,你跟清和一起回来。不然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要招待不周了。” 沈千盏笑了笑,明白季老先生与孟女士都是看在季清和的面子上才对她这么热情友好,当即答应。 季清和始终没有插话,他倚着门框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打官腔。很意外,许多在别人身上看不惯的行为和方式,沈千盏做起来,仿佛有独特的个人魅力。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八点,北京的交通刚有片刻的喘息。 季清和站直身体。 他的身材修长挺拔,踏在石阶上时,头顶的灯笼流苏几乎要垂于他的头顶,在他身侧的孟女士显得尤为娇小。 他轻握了握孟女士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打断这场已经持续了五分钟的告别:“夜里风大,你先进去,我送千盏回家,务必安心。” 孟女士对季清和的图谋一清二楚,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识趣地放人:“也好,让清和送你回家,我也比较放心。” 沈千盏微愣,瞧了季清和一眼。 他的心思向来藏得很深,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比打听娱乐圈里的八卦隐私还要困难。 沈千盏特别识趣,心知自己道行尚浅,不宜与季清和正面交锋,没立刻驳他面子。等走出孟女士的视野范围后,才开口:“没喝酒,不用送。” 季清和转身,对她的拒绝态度很是敷衍:“非得喝了酒才能送?”他偏头,示意她先上车:“下次过来不用开车,我去接你。” 沈千盏满脸问号。 她站的地方,灯光恰好被树荫遮挡了一半,一张脸半明半灭,表情也变得鬼魅离奇。 季清和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往灯光下侧了侧。 他这一手操作有些突然,沈千盏完全没有防备,等被他转过脸来,含糊着声音问他:“你干什么?” “想看得更仔细点。”他松手,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留审视:“亲的时候,没克制,你的唇妆花了。” 他一句话,瞬间踩炸了完美主义的沈千盏,她下意识掩唇,边掏车钥匙边上副驾去开镜前灯。 沈千盏内心觉得季清和这句话过于荒谬,她再对屏风后那一幕没印象,也记得当时他不过浅尝即止。即使如此,她内心仍旧动摇着,非要眼见为实。 唇妆是有些花了,边缘隐隐有糊出界的口红,倒不是被吻的,而是吃完饭被纸巾蹭的。 沈千盏莫名松了口气。 今天一天,她经历得太多,心情忽起忽落,眼下坐在车里,精神放松下来忽然觉得疲惫。她倚着车窗,盯着季清和看了一会,终于勾了勾手指,同意了。 —— 回去的路上,并没有沈千盏以为会有的尴尬。 大多数时候,季清和保持着沉默,而她侧望着车窗外,数经过的路灯有几盏。 还是沈千盏先问他:“明天要送季老先生和孟女士去机场吧?” “嗯。”季清和看了她一眼:“能做的事,我尽量亲力亲为。” 沈千盏点头:“孟女士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只是对你这样。”季清和调低了车内的音乐声,方便交谈:“下次带你去秀场见她,应该能颠覆她今天给你的印象。” 沈千盏被后半句触动,转头看着他:“季老先生今晚跟我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 季清和并不意外,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转过闸道出口最后一个弯道,眸光被路灯的灯光映得如星海般明亮。 沈千盏看见他好像笑了一下,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她自动翻译成这是等她继续往下说的讯号,想了想,说:“聊了些你对钟表修复的态度,还提起你在钟表馆待过两年,言辞之间全是赞许。不过我还挺赞成老先生说的,有些匠艺,天赋与热爱缺一不可。” 季清和微哂,说:“没替我提亲已经是他们的教养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幕 季清和的话接得太顺, 沈千盏有片刻的惘然。等琢磨清他的意思,先是挑眉, 随即释然一笑,只当他在和自己开玩笑。 第46节 可当沈千盏转头,如以往任何一次被开玩笑时那样言笑晏晏地试图敷衍过去时,她发现, 季清和似乎是认真的。 他仍旧专注地看着路况, 下颌微微绷紧。没笑,甚至没分过来一点余光,表情微凝, 侧脸线条如同用画笔勾勒的一般, 有浑然天成的艺术感。 他的皮相偏冷,不说话时若非刻意, 根本没人会在季清和的脸上看到“平易近人”“亲和有度”这两个词。 沈千盏上一次见他这幅姿态,还是年前签合同那会,他浑身上下写满了公事公办的冷然与严肃。 她一直觉得自己看不透季清和,他心思深,心眼也沉,暗算人时不露痕迹。每次交锋,她不止落于下乘还总落入他不知何时就设好的陷阱里,回回狼狈不堪。 这次不同。 他没做任何伪装, 也没流露出任何强烈的讯息,就那么直白直观地告知了她,他的态度——他没有在开玩笑。 下意识的, 沈千盏开始在脑海里复盘下午踏入四合院后的每一幕。 从季老先生对她释放友善、孟琼枝女士在灶台前转头与她说话到最后那幕送别。 季老先生对她个人的好奇仅仅表现在从主屋去厨房那段短暂的路程,孟女士更是从未直接问询过她的相关信息,始终保持着对待一位客人的礼貌和距离。 她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可车内的气氛已被季清和刚才那句话重新打回了刚上车时的尴尬与沉寂。 一路沉默着到停车场,季清和下车前,将有些闹的音乐调至方便说话的音量:“你不用有顾虑,他们至今认为我处于暗恋阶段,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 这类话题在沈千盏与季清和之间一直是敏感话题。 如果是往常,按沈千盏的性格早就明损暗讽一通硬杠,无论是否言不由衷,在态度上肯定要表现得难以撬动。但今天的情况……有点反常。 屏风后那幕,虽说是季清和情难自禁,但沈千盏骗不了自己……她不止没推开反而有些享受那种悬于心口,又猛然在半空被击中随即直线下坠的急速失序感。 她本性里仍是接受被倾慕被渴望被占有的认同感,尤其那个人还是季清和——攻下她防线,令她愿与之共赴巫山云雨的人。 她飞速想着该怎么接他这句话。 说“我没往心里去”没重量,反问“我为什么要有顾虑”又显得轻浮,沈千盏还是头一次觉得车里的空气这么稀薄。 好在,一通电话来得天时地利,恰好将她从眼下无法脱身的境地里解救出来。 沈千盏说了句“稍等”,去看来电显示。见是苏暂的电话,很快有了借口:“苏暂找我应该是为了剧本的事。” 季清和颔首,示意她先接。 沈千盏没接,她任由嗡鸣声响动着,像完全忘记了之前在聊什么,说:“今晚多谢季老先生和孟女士的招待,还请季总替我再转达一下我的谢意。” 季清和转脸看着她。 他心平气和,甚至有几分好整以暇。那表情出现在他脸上,颇有几分“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言下之意。 沈千盏不受干扰,询问他:“你什么时候回西安?” “没定。”季清和停顿片刻,说:“明决会安排,我让他提前通知你。” 话落,他拇指擦了下嘴唇,声线微低:“明天周四?” 来电的震动声掐断,沈千盏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屏幕,确认时间:“对,周四。” 季清和似思考了几秒,说:“明天我临时有事,剧本会不参加了。会议记录的音频和文字文件让苏暂直接发给明决。” “临时有事”的借口太没诚意,要不是他语气寡淡得不夹带任何情绪,沈千盏都要以为是自己的不识趣惹怒了他。 她心中微愕,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目送着季清和离开后,她在原地站了会,百思不得其解。 这狗男人是不想明天看见她,所以临时有事? 还是再次得到后,顿觉索然无味? 不是? 季清和的目标总不可能亲一下就满足了吧?这么潦草? —— 狗男人的前后反差太大,沈千盏一晚上都在琢磨他的心理是在哪一刻发生了扭曲。 等她发觉自己在这件无聊的事情上费神那么久后,沈千盏犹[なつめ獨]如被当头棒喝,惊醒过来。 一晚浅眠的沈千盏第二天醒来时,头疼欲裂。触目所及,天地昏暗,远处高楼笼在灰色的幕布后,虚虚实实,探不出个所谓。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等沈母见她到点了还未起进来催促时,才扶着发沉的脑袋,起床上班。 老沈送她下楼时,忧心忡忡:“天气预报说又有寒潮反复,眼看着快要到元宵了,别被困在北京回不去了。” 沈千盏按下楼层,打趣道:“你这是看我看生厌了,急着回老家?” “瞎说。”老沈笑斥她:“心眼比针小,念叨都不让念叨。我这是担心后院的池塘,养着鱼呢。” 今年春节天气反常,前阵子各地雪灾,赈灾晚会办了一场又一场,也难怪老沈同志会焦虑。沈千盏没当回事,安抚了几句,开车去上班。 剧本会安排在下午,一是体谅江倦山与林翘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交通不便。二是顾及季清和的时间,沈千盏和明决对接过几次,知道他早晨最忙,一直协调着午后的时间。 眼下他缺席,沈千盏也没有改期的意思,叮嘱乔昕做好会议记录,下午三点,准时开会。 临时拉起的这支主创团队,无论是江倦山还是林翘,两人都不是毫无经验的编剧新人。林翘与沈千盏更是有着多次合作的默契,上半场仅用了一小时就确定了修改方向。 中场休息时,苏暂去楼下买咖啡,回来时捎带上了苏澜漪旁听完了剧本会的下半场。 等剧本会结束,苏澜漪颇感兴趣,不止要了会议记录,还要求编剧出份策划案,将创作方向与创作冲动做成ppt。 布置完“作业”,见外面雪大,特意调了公司的商务车要送编剧回去。 江倦山来时自己开的车,闻言婉拒。见众人将目光落在林翘身上,勾了勾唇,替她回答:“不必麻烦,我正好顺路。” 见这两人不像是在客气,苏澜漪作罢,让苏暂把人送下楼。 小会议室一空,设备运转的声音便格外清晰。 沈千盏边梳理会议记录边录档,乔昕关掉投影仪后过来整理会议文件。 苏澜漪坐了会,可能是觉得太安静了,翻着桌上打印出来的几页大纲,问沈千盏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这个月内定稿大纲和前一集剧本,”沈千盏滑着鼠标,飞快浏览着:“江老师和林翘的合作很契合,完成速度比我预计得要快。如果接下去还是这种节奏,开机就能提上议程了。” 沈千盏的工作节奏是出了名的魔鬼,项目难度说是下油锅也不为过。 苏澜漪在这一方面向来不怎么干涉,她姿态优雅地翻完大纲,赞许地点点头:“导演你是属意邵愁歇?” 沈千盏没立刻回答,她招招手,从乔昕那拿了个u盘:“苏暂对镜头艺术有兴趣,前段时间他剪了几段邵导的经典镜头。”她将电脑屏幕转向苏澜漪,打开播放器。 苏澜漪瞧见她电脑桌面有个署名“季清和”的文件,微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沈千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跟季总有关的文件。” 去年年底和不终岁磨合同时,沈千盏亲自把关改了几版,为了方便调取一直搁在电脑桌面上。后来合作,往来的资料、讯息渐多,她经常直接将文件和图片拖拽到这个文件夹里。 苏澜漪原是随口一问,闻言,多看了两眼,笑道:“你和季总两个人还挺有意思,一个桌面有专属文件夹,一个饭桌上只对你的话题感兴趣。” 落在视频文件上的鼠标慢了一拍,沈千盏抬眼,看向苏澜漪。 后者轻轻耸肩,以闲聊八卦的口吻说:“向浅浅从千灯解约后,有请我和季总一起吃饭。” 这件事沈千盏听苏暂提起过,她当时还磨秃了自己一块指甲,可谓是记忆深刻:“向浅浅在千灯如日中天那会也没见你多宝贝她,解约了倒一起吃饭了?” “早知道是她攒局,我怎么可能去?” 向浅浅跟千灯闹解约要出走,自然将苏澜漪得罪狠了,她本不欲轻易放过向浅浅,先不说向浅浅能不能顺利解约,就这官司她都能拖个一年半载的。要不是季清和出面,这事绝对不会善了。 “蒋业呈那老狐狸替她约的我,我当又有数钱的好事呢,去了光看蒋业呈怎么出油了,把我恶心得够呛。”苏澜漪摇头,语气嫌弃:“我快坐不下去的时候季总才来,他不用给蒋总面子,扫了眼房间,坐都没坐下,就站了会,说人没来齐别耽误他时间。” “蒋总都懵了,问还有谁没到。”她吮了口吸管,眼神暧昧地看了眼沈千盏。 得。 也不用点名了,苏澜漪这眼神明明白白地指向了她。 沈千盏面不改色,点开视频,气息比苏澜漪还要稳:“没想到,我的名字现在能诓到这位大佬了。” 苏澜漪笑:“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她五官明媚,美得极有特点,这么灼灼地盯着人时极具攻击性:“我就喜欢看你死不承认的那个小样,特别招人。” “你真当季总谁都赏脸?”苏澜漪支着下巴,笑吟吟道:“我瞧你啊,是恃宠而娇。” 第49章 第四十九幕 苏澜漪比沈千盏大两岁, 家中盛宠,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 唯一一次下凡历险应该是初出象牙塔,识人不清惨遭劈腿。 沈千盏认识苏澜漪那年,公司内部分裂重组,她只是影视公司里一个无足轻重的项目策划。坐满了实习期的冷板凳转正后, 第一个项目就遇到了当时跟着大编剧韩潇璃来开剧本会的苏澜漪。 项目做了一整年, 沈千盏也对接了苏澜漪一整年。最后因公司内部争斗,项目在拍摄初期阶段夭折,不了了之。 苏澜漪生性高傲, 是个能力与梦想并进的野心家。 从相识相知到最后项目沉没, 沈千盏与她也因公司立场和项目结束的缘故,从相处融洽到失联断交。 直到第二年, 项目重启。 沈千盏联络苏澜漪时,她已创立了一家版权代理公司,即千灯的前身。 那时沈千盏才知道,苏澜漪并非初出社会一无所有的新人编剧,她与韩潇璃的丈夫苏谦诚是远亲。剧本反复修改推进的繁琐流程折磨得她对编剧此行没有半点热爱,硬撑了一年,项目解散后便在家人的投资下开了公司,自己做版权代理。 最后若不是碍于项目当初就是为了给苏澜漪铺路接下的, 她估计还不愿意来善后。 重新进组后,苏澜漪与沈千盏的交情也旧情复燃。 每个催促交稿与和衣共眠的日夜,苏澜漪和她聊梦想、聊追求、聊初恋。五个月的拍摄期, 沈千盏见着她情窦初开,陷入热恋到冷战分手,再度复合。 后项目杀青,苏澜漪回去继续当她的小富婆,沈千盏无缝进组做另一个项目,主演仍是苏澜漪的小狼狗男友。 起初一切都还在正轨,对方因她与苏澜漪的关系好,和颜悦色。渐渐的,沈千盏看着他躲躲藏藏,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摘野花。 撞见数次后,怕东窗事发,对方暗地里又是警告又是威胁。沈千盏的内心在经历了无数次挣扎后,终于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约苏澜漪来探班。 和每个青春狗血的故事相同,她带着苏澜漪现场捉奸,而她的正义也在往后的日子里遭受着不公正的捉弄与对待。 她与苏澜漪,应该就在那时有一个很短暂的命运交集,尔后越走越远。或许是因为她窥到了苏澜漪生命里最惨痛狼狈的那段时光,留下了无法消逝的隔阂。又或许,她从这段经历中醒悟,重新回了她的世界,而那个世界与沈千盏无关。 后来,她跌入谷底,困于深渊。 苏澜漪像是恰好路过,感念曾经彼此有段友情,怜悯地伸出援手。但无论苏澜漪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牵了她一把,沈千盏始终感恩。 这么多年,就连苏暂也以为她和苏澜漪之间是不分彼此亲密无间的友情,可只有沈千盏自己知道,她和苏澜漪从未是真正的朋友。 以前没有,现在也不是。 要不是苏澜漪今天提起“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就喜欢看你死不承认的那个小样,特别招人”这句话,沈千盏已经很久没回忆起这些过往。 第47节 她将u盘内的几段视频拷贝至电脑,把u盘还给乔昕后,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乔昕:“你先出去。” 乔昕求之不得。 眼看着两位大佬的话题越聊越私密,她早就在夹缝中瑟瑟发抖艰难求生了。就算沈千盏这会没让她出去,她也琢磨着尽快找个借口躲出去暂避风头。 当下,她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犹如脚下生风般离开了会议室。 乔昕一走,会议室内的气压陡然一沉,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之感。 沈千盏没抬眼,她移回电脑屏幕发送完视频后,鼠标一松,继续梳理文件:“你上次跟我说这句话时,是问我需不需要帮忙那次?” 她努力回忆了下苏澜漪当时的表情,时间过去太久,记忆有些模糊,只依稀记得她当时连门都没进,就站在门口,第一句话就问:“我听说了你的事,需不需要我帮忙?” 第二句是:“要多少钱,我看多久能给你凑齐。” 苏澜漪的“欣赏”是源于沈千盏走投无路时还保有理智和清醒婉拒了她的帮忙。她就倚着门框,看了她良久,说:“我就喜欢看你死不承认的小样,我当时问你那渣男是不是背地里给你穿小鞋了,你说没有。问你公司是不是有人因为这件事欺负你了,你也说没有。怎么着,那么怕欠我人情?” 话落,她进屋,四下看了看,不甚在意地脱了鞋席地而坐,说:“千灯不太行,做不起来。反正你也没有更好的退路了,来千灯吧。” 她对沈千盏就是败于制片责任一事并不太在意,替沈千盏解了燃眉之急后,潇洒放手,也不知是出于信任她的业务能力还是相信她有颗不成功就成仁的赴死之心。 以至于后来沈千盏在短短数年内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还清了巨额欠债这事也没让她太过惊奇,她只是包了个大红包,笑吟吟地祝福:“恭喜新生。” “应该。”苏澜漪看了她一眼,应是察觉到了沈千盏有些不悦,她稍微收敛了些:“把乔昕支走,就为了跟我回忆往事?” “往事有什么可回忆的,”沈千盏拎起咖啡抿了口,问:“千灯和向浅浅和平解约这事,他答应了你什么条件?” 这话起得突然,苏澜漪一时没防备,表情有片刻的失管。 她扬了扬眉梢,不解:“怎么想起问这个?” 沈千盏答:“之前没好意思问。”也怕季清和交换的条件她还不起,掩耳盗铃的鸵鸟心态罢了。 苏澜漪有些意外:“你知道季总出面替向浅浅解约是为了你?” “知道。” 季清和对她的那点心思,在行内已经不算秘密了。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她不清楚,但季清和从一开始就没遮掩过,跟势在必得一样,高调得就差登报说明了。 她这些年早就成了精,别说季清和明里暗里对她这样那样,就是他含蓄内敛得只会暗中奉献,也会假装不经意地把这些默默做过的事公之于众。 他这人惯会算计,怎么甘心满足于默默付出还不为人知。 沈千盏拒绝归拒绝,但该知道的事,一件没少。 “星海经纪出了不少通稿,计划从你这突破。”苏澜漪稍稍侧目,与她对视:“与我之前预料的差不多,虽然你提前做了部署,但季总为保你万无一失,还是一力促成了三方合作的结果。” 所以沈千盏这里才风平浪静,安安稳稳。 苏澜漪往耳后勾了勾头发,说:“我没太为难季总,出于双方后续合作的考虑,也出于对你的保护,也就要了那么点甜头。” 她不欲多说,没再给沈千盏说话的机会,转移话题道:“对了,有个事。去年十一月萧盛的《春江》在横店开机,年后转场到无锡没几天就遇上雪灾被困。公司为了剧组周转,已经贴了一笔钱进去,过两天天气还不能好转,估计要你亲自跑一趟。” 萧盛前年年底入职千灯,苏澜漪有意培养他,分配到沈千盏组下待了一年熟悉流程,积攒经验。去年十一月,萧盛羽翼刚丰,就担任制片,在横店开机了古装项目《春江》,苏澜漪当时还特地飞了趟横店给他庆祝,营销号的通稿将萧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很是风光了一阵。 沈千盏垂睑不语。 半路接手剧组多半是吃力不讨好,功劳与她无关,出事她反而要担一半的责任。 千灯培养的制片人不少,但鲜有沈千盏这么盛名在外的。萧盛自负才名,在她手下待着的那一年,表面虚心好学,内里争强好胜,对她积攒了诸多不满。 每次见面,因是同一公司互为同事,必须维持表面的和平友好。别人不知道,苏澜漪应该是有所耳闻的。 只因公司员工多有猜测,觉得苏澜漪是忌惮制片部只有沈千盏一人独大,有心培植个等同实力的分庭抗礼,所以引起了沈千盏不满。 而萧盛,因沈千盏事事压他一头,也不待见她。在公司,这两位通常是王不见王,鲜少同框。 许是猜到了沈千盏的顾虑,苏澜漪笑笑,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千灯能主事的也就只有你,公司给《春江》投了那么多钱,再这么下去,拍不拍都要亏本。”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千盏没有不服从的道理,她蹙了蹙眉,虽未直接表态但也委婉表示:“那看情况,希望一切顺利,不用我出征。” 至于苏澜漪和季清和要了什么甜头,直到最后也没告知沈千盏。 —— 几天后,不终岁官宣了其在亚洲区的代言人——宋烟。 宋烟获傅徯赏识,年少出道,出道即巅峰。后急流勇退,回归校园,直到去年才强势回归。 去年《春江》选角时,沈千盏和宋烟一起吃过饭,对她印象颇深。后来萧盛钦点宋烟为女主,沈千盏也没多意外,只是她回归的虽强势,能拿下不终岁的代言仍旧令人大跌眼镜。 更戏剧化的是,不终岁当天还公布了一位钟表大使,周延。 沈千盏看到微博官宣时正在收拾行李,连日坏天气,她的焚香祈祷显然没用,苏澜漪下了调令,派她去无锡给萧盛搭把手。 正好老沈夫妇因雪天航班取消,正忧愁要被困在北京等雪化了才能回去,就赶上沈千盏出差去无锡。 沈母絮絮叨叨往行李箱内放整理好的衣物时,沈千盏趴在床沿琢磨周延是否就是苏澜漪跟季清和要的“一点甜头”。 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明决给她发了张时间表,询问她这几日是否有空,他去安排西安的行程。 沈千盏此刻才脑子嗡的一声,回:“我最近出差,西安这趟行程要延后了。” 明决很快给她来了电话,得知沈千盏要去无锡出差,且归期不定后,明特助罕见的哑火了数秒。 沈千盏跟着沉默了几息,主动询问季清和近况:“你们季总最近忙不忙?” 明决握着手机,转头看了眼伏案工作的季清和,中肯又留有余地的回答:“季总一如既往。” 沈千盏闻言,不知该接什么,干脆安静。 她和季清和自那日在小区停车场分开后,再未见过面。就连乔昕把会议内容发给明决,也是过了两天才收到明决的电话反馈。 沈千盏没琢磨明白季清和忽然疏远的意图,但前有他的妥协,后有他的坚持,她这几日思考的结果除了得出她就是个渣女外,没有任何头绪。 她想了想,决定挂电话。 场面话刚打了个腹稿,手机那端已经换了个人,他声音略带慵懒,轻轻浅浅的:“听说有人在想我?” 沈千盏: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50章 第五十幕 嘴硬归嘴硬, 该有的礼貌却不能少。 沈千盏换了左手接电话,另一只手挑拣着精华水乳面霜眼霜往化妆包里塞:“许久未见, 的确很想念季总的丰神俊朗。” 季清和勾勾唇角,算是受了她这番恭维:“要出差?去多久?” “去无锡。”沈千盏的语气无奈:“归期未定,全看《春江》剧组什么时候能缓过劲来。” 沈千盏深觉自己这事理亏,明明答应季清和同去西安之行在前, 即使是因公被调, 无法履约就算失信。后有通知不到位,要不是明决打电话来询问她近期是否有空,估计她得到了无锡才能想起这回事来。 人一心虚就喜欢找认同感, 反正不用面对面, 沈千盏自在不少:“无锡雪灾,剧组停工待业, 费了不少资金。萧制片没有处理这方面情况的经验,苏总也是怕继续耽搁下去公司与资方损失惨重,不得已临时外派我去帮忙。” 她语气完全一副“我也不想,只是我区区一个为资本打工无足轻重的小齿轮,将有令不敢不从”的无奈与憋屈。 季清和不是很了解剧组运作的那套机制,闻言,很宽和地令她不要将失约一事放在心上,来日方长。 挂断电话后, 沈千盏盯着手机失语良久。 要说之前她仅仅是猜测季清和有些反常,现在根据他的行为和态度,她无比确定是狗男人变了。 按季清和往常的反应, 同去西安一事最后虽会暂缓,但少不了讥讽她几句。可反常的是,他捏着一手她说话不算话的把柄,却宽慰她先去忙要紧的事?既没有追究也没有气急败坏…… 这哪是她认识的锱铢必较季清和? 分明是家里开善堂,一心向善的慈善家。 —— 沈千盏内心毛毛的,憋了整晚,第二天与苏暂同车前往无锡时,只差在脸上写着“我满腹心事”五个大字。 苏暂看不下去,开解她:“不就是一个萧盛,你至于这么如临大敌?这不还有我呢!”他千灯太子爷的身份,除了沈千盏,搁谁那都挺好使的,未语三分势。 被曲解的沈千盏眼也没抬,嘟囔:“萧盛这事我心里有谱。” 苏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高速路面外层层的积雪,问:“不是萧盛还有谁能让你发愁?”他一连压了数道考题,从《时间》的剧本到项目推进进度,从房贷到包包,最后终于蒙到了为情所困上:“你说你也没个能说悄悄话的闺蜜,我委屈点,给你参谋参谋。” 沈千盏对苏暂向来不设防,只稍考虑了几秒,就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不终岁内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重大事件?” 苏暂拆了包薯片,嘎吱嘎吱问:“有是有,但最近发生的事情挺多,怎么样算重大?”没等沈千盏提出个准确范围内标准,他自顾自往下说道:“不终岁亚洲区代言这事应该算很大了?我听说,不终岁内部其实内定了一位顶流,方案都做好了,结果明决带着季总的口谕过去直接把人换了。” 沈千盏最近勤于工作,对饭局和八卦一事了解甚少,闻言,感兴趣地凑过去:“谁啊?” 戏精苏暂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见老沈夫妇睡得沉,压低了声,跟沈千盏咬耳朵:“就被你捏屁股的那位。” 沈千盏:“……” 她脸色由绿转黑,半点不客气的劫走苏暂手里的薯片:“什么时候学会尊老爱幼了,什么时候还给你。” 苏暂乐不可支,笑够了才说:“没骗你,真人真事。你和不终岁负责这事的高管吃个饭就知道了,她们现在还懵着呢,完全不知道这位顶流是怎么得罪了季总。也就我,一听这知道这事不简单。” 沈千盏翻了个白眼,也没心情再做情感咨询了,将薯片扔回给苏暂,拉下眼罩补眠。 —— 北京到无锡,全程十四个小时。加上区域暴雪,天气恶劣,路况糟糕,沈千盏等人中途被迫到服务站稍作休整。 服务区人满为患,老沈和司机去接热水,沈母上车后身体不适,吃了晕车药还在睡着。 苏暂出去溜达了一趟,回来时拎着两份五香豆腐,示意她下车来透气。 雪停了很久,空气里都是冷冽的味道,像被冰雪涤空一切脏污,只有刺鼻又寒冷的新鲜,令人萎靡的精神都为之一震。 苏暂给她递了两根竹签:“看窗口排队的人多,嗅着香味像是用肉汤炖的,就买了两份。好吃等会给他们也捎一份垫垫肚子。” 沈千盏鼻尖,嗅到了汤里的酸辣味:“给我加了料?” 苏暂忙着吃,唔了声,一口咬下半块豆腐,被烫得不住哈气:“你不是喜欢拌醋吃辣么。”他又嚼了口肉串,问:“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倾诉这件事向来讲究氛围和心境。 沈千盏早没了刚开始深受困扰想倾诉的心情,摇摇头:“没事。” 苏暂不信。 他了解沈千盏,强撬根本撬不开这个女人的嘴。刚认识沈千盏那会,他俩沟通全靠他连蒙带猜,押对了,这位祖宗就施舍几个眼神,聊上几句,那段日子别提过得有多辛苦了。 想了想,苏暂在台阶上蹲下来,说:“行,那我跟你聊两句。” 第48节 他把最后一根肉串嚼碎了咽下去,含糊道:“临走的前一天吧,老沈同志约我钓鱼,跟我打听了下季总的为人。” 苏暂瞥了眼沈千盏,见她只是竹签停顿了下,继续说道:“我打趣问他,是不是伯母催他来问的。他说不是,就是自己想了解下,从季总的年龄问到家庭情况。我看他边问边琢磨,就问他担心什么。” “老沈没说,他说私下打听其实不太礼貌,但他和伯母马上就要离开北京了,不问清楚总觉得心里没有底。”苏暂假笑两声:“我挺能理解伯父伯母的心情,这次一起回无锡也算个机会,我觉得你什么打算最好跟二老交代下,省得他们不敢问你又瞎担心。” 沈千盏安静吃着豆腐,恍若未闻。 苏暂对她这种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他抬眼看向人来车往的服务区,摸了摸下巴:“盏姐,我知道你这一路是吃苦过来的。这几年,你带着我,我参与着你遇到的所有事情,我能理解你走到现在多不容易,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谁的示好都不愿意接受。季总对你挺真心实意,我知道我有些事做得挺招人嫌的,但初心也是希望能给你创造些机会。我倒不怕被误解,就是怕你太抗拒错失机会。”他越说越小声,最后语气微转,还有些小羡慕:“我虽然不支持用金钱衡量爱情,但季总家真金白银的,谈恋爱还是结婚都不亏,你信我!真的不亏。” 沈千盏起初还边听边思考,觉得苏暂这句说的有道理,那句也有道理,结果越听越不对劲。她剜了眼见钱眼开的苏暂,面无表情道:“亏不亏用你说?” 当然不亏! 睡一次保本,睡两次赚翻。 这道理她能不知道? 不过开玩笑归开玩笑,苏暂说的这番话的确在沈千盏心里掀起了波澜。 再次启程的路上,沈千盏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苏暂那番立体环绕声,跟念咒一样,搅得她不得安宁。 不知是因为苏暂难得的感性还是因为她本身就已经动摇,有一方天平在高处摇摇欲坠,几欲摧毁。 —— 到无锡已是深夜。 按沈千盏的安排,是将老沈夫妇先送回家中,司机正好在镇上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赶往《春江》剧组。 到镇上后,她先安排司机与苏暂在酒店住下。 等第二天天亮,一众人赶往影视基地。 她来前就做好了应急预案,到剧组下榻的酒店后,连寒暄都免了,雷厉风行地叫来了萧盛在内的一干领导,开紧急会议。 会议持续到当天晚上,她简单有效地列了解决方案交给萧盛执行。 暴雪酿成雪灾属不可抗力,再多的方案也不过是在减少剧组的损耗。 好在,萧盛虽然对她个人有意见,但并未不识相的在此刻闹情绪。等散会后,还颇有几分真情实感地感激她冒着大雪前来援助剧组。 沈千盏扯了扯唇角,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都是同事,互相帮助本就是应该的。” 她借口赶路太累,要去休息,省了吃晚饭还要推杯交盏的应酬,回房间睡觉。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天际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南方的酒店没有暖气,只有空调,此时空气里跟凝着冰一样,连最后一丝暖意都消融无踪。 沈千盏睡得昏昏沉沉,不止没能解乏,反而头轻脚重,沉得像灌了铅般。 她撑着坐起来,看了眼空调——空调出风口系着的红绸带安安静静的,已经停机多时。 她倾身,又去看了眼昨晚没关的壁灯。灯暗着,屋内昏压压的如遮了一片鸦羽。 被子又冷又潮,被冷气浸润得有些坚硬。 沈千盏恍惚意识到是停电了,先去看手机。 信号栏里,手机信号掉至最后一格,微弱得有些可怜。 停电了。 确认这一点的沈千盏,往后一栽,生无可恋地躺了回去。 —— 花了半小时终于接受停电现实的沈千盏,认命地起来洗漱。 苏暂跟着生活制片来敲门时,沈千盏刚洗漱完毕。 生活制片是来送午餐盒饭的,见沈千盏醒了,终于松口气:“我早上来送早餐,敲门没人理,怕打扰您休息,没再叫醒您。刚才送午餐见还是没人回应,就和小苏总一起过来了。” 沈千盏笑笑,让她先去忙自己的事。 苏暂昨晚和萧盛聚在一起喝了点小酒,起得晚,没多大胃口,从茶台拧了瓶矿泉水,边进屋边喝水:“你屋里怎么那么冷?”话落,他搓了搓手,催促她:“你赶紧吃,今早暴雪停电后,整个剧组跟被霜打了一样,等着你去当他们的主心骨呢。” 沈千盏不慌不忙:“我去了又不能供电。” 苏暂被噎,索性闭嘴。 此刻停电对于《春江》剧组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剧组本就停工了将近半个月,好几百人天天在酒店闲得抠脚。眼下连这处庇护之所也受暴雪影响罢工停摆,不知道会有多少工作人员心态崩溃。 一想到这,沈千盏就头痛欲裂。 许是看她心情不好,苏暂等她吃完饭了才说:“季总打不通你的手机,给我来过电话。” 沈千盏有些意外:“有说什么事吗?” 苏暂咧嘴一笑,不怀好意:“本来没事的,但我说完这个剧组的演员长得都特别对你的胃口后,估计有事了。” 第51章 第五十一幕 吃过午饭, 沈千盏随苏暂去萧盛的房间,商量下一步的安排。 萧盛所在的房间与沈千盏同在一层, 却一南一北,两个尽头。 酒店的空调停止工作后,走廊与过道都冷如冰窖,从墙面到地板都透出噬骨刺人的寒意。 苏暂从小在北方长大, 极不适应没有暖气的零下环境, 走一路抖一路,到萧盛房门口时,小脸青白, 嘴唇唇色都隐隐发紫。 沈千盏解了围巾递给他:“戴上。”她指了指他的嘴唇, “冻紫了。” 苏暂摇头。 他两条胳膊将自己抱得死紧,即使如此, 也只有布料相叠的部分输送了片刻的暖意。他连手指都不愿露出来,抬了抬下巴指向前方:“快到了,进屋跟萧盛讨杯酒喝就好。盏姐你一个女人家,身体单薄,就别好心了。” 他嘀嘀咕咕的,又拢紧了手臂:“现在大雪封城,别说断电,出个门都难。这节骨眼上要是病了, 连医院都去不了。” 沈千盏懒得跟他争论,拉住苏暂的手臂一扯,不由分说, 把人拉到跟前。驼色的毛绒围巾在她手上绕了两绕,她踮脚,草草地将围巾给他套上,抽紧。 苏暂诡异地红了脸,他发懵地盯着沈千盏看了几眼,脸上刚流露出感动的神情,就被沈千盏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瞬间打醒。 沈千盏瞪他:“看什么看,姐是你永远得不到的女人。” 苏暂被打后,后脑勺还嗡嗡疼着,他摸了摸脖子上围着的那条蓬松围巾,撇了撇嘴。 苏暂皮相好,个子高挑,加上性子有趣,说话有梗,早年跟沈千盏混饭局时,经常被误认成是沈千盏新签的艺人。 后来得知苏暂只是一个助理,甚至有不少人颇感可惜。 就连苏暂自己,也有过对自己颜值过分自信,格外膨胀的时刻。他问过沈千盏,本身硬件过硬,苏澜漪又是千灯老总,家里有钱有背景,是不是可以换一行去贩卖粉丝梦想。 沈千盏当时回他:“苏总同意,自然可以。” 苏暂的条件想入圈当艺人,天时地利,就算是用现在的眼光看,他的条件也是万里挑一,非常优越。当然,这里的“条件”并不指他本身,而是他身后庞大的背景与人脉。 沈千盏这么回答时,已经猜到苏澜漪会否决苏暂的幻想。 苏暂并不是真心热爱幕前的人,新鲜感过去,这位只想着散尽家财的富二代只会觉得拘束乏味。明知如此,还愿意投资这三分钟热度的,铁定不是她认识的苏澜漪。 自然,苏暂深受打击,为此还认真地颓丧了一段时间。就在这段时间里,苏暂许是出于逆反心理又或是幼稚的报复心态,对冷艳高贵仿佛对世人皆可不屑一顾的沈千盏展现出了惊人的热情。 沈千盏至今不愿意将这定义为追求。 苏暂的热情从头到尾只坚持了一个星期,就败于沈千盏的油盐不进。 当时她坐在镜前描眉画唇,冷飕飕地飞了个眼刀给苏暂:“就你一个经济不独立,一心啃老的富二代,有资格追我?” 她看都没看苏暂一眼,低声道:“要不要给你看看姐姐的微信分组?追求者从a到z,你在百度百科上都能查到身家,你什么时候符合条件了什么时候再进这个分组吧?” 苏暂被她讽得双目赤红,委屈不已:“我哪不好?我长得好看,家里又有钱,还年轻力壮。” 沈千盏冷笑一声,跟看个弟弟一样,眼神怜爱:“看,越是不成熟的男人越喜欢看外在条件。”她旋上口红,起身时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闹够了回来给我当助理,我既往不咎。再这么糊涂下去给我添乱,趁早滚蛋?” 她脱下大衣,仅着一身华丽的晚礼服,在灯光下盈盈而立,又骄傲又嘲讽道:“姐是你永远得不到的女人。” 苏暂始终记得那一幕,那晚的沈千盏犹如画中撑伞走出来的,一颦一笑皆放纵风流。 此后他遇见的女孩,要么淡而寡味,要么浓而艳俗,再没一个能像沈千盏那般,仅一个眼神便颠倒众生。 后来的后来,他记住了沈千盏最后说的那句话,收了心,再未与她开过玩笑。 也正因为此,苏暂对季清和有说不上来的羡慕。他陪她走过一路繁华,陪她沉浮于极易迷失的名利场,连他都有过片刻沉沦,纵情声色的时候,沈千盏却始终清明。 季清和对她而言,肯定是特别的。 否则以她那段数,真想逼退一个男人对她的侵袭与占有,轻而易举。 回忆起往事,苏暂有些许落寞和失意。 他将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含糊不清的嘟囔道:“也就季总敢迎难而上。” 沈千盏没听清,但估计这狗崽子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也没再问一遍自讨没趣,拢了拢羽绒服的衣领,她毫不客气地踢了苏暂一脚:“愣着干什么,带路。” 苏暂嗷了一声,刚冒出来的那点旖旎顿时随着这一脚粉碎成渣。 艹,这女人是长了双金钩铁脚?踢人真他妈疼。 —— 越是临近萧盛的房间,越嘈杂。 沈千盏起初以为是聚集的人多,热闹,等嘈杂声渐渐清晰后,才听清是起了争吵。 她拉了把直往前冲的铁憨憨,在拐角的避风口停了停。等听了几分钟墙角后,她也将前因后果摸了个囫囵。 大声吵嚷的是剧务组的小领导,劝架的是执行导演和财务。 萧盛一声不吭,也不知在没在场。 沈千盏听了个大概,正琢磨着等这伙人吵完了再进去时,左手边的安全通道门一开,宋烟在助理的陪同下,正巧与沈千盏打了个照面。 略有些尴尬的沈制片,临场应变,从烟盒里摸了根烟。 宋烟笑而不语,冲她眨眨眼,十分自然地留下攀谈:“我昨天听说您过来了很高兴。”她目光掠过苏暂,客气地点了点下颔:“小良说您太累,开完会就去休息了,我就没来打扰。” 沈千盏对宋烟印象颇好,两人虽不算熟悉,但一些场合经常能够碰面,也不算完全陌生。毕竟能躺进沈千盏微信列表里的,都是能够说上几句话的。 寒暄了几句后,两人若无其事地结伴,前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