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国士》
第一章 盛都疑云(上)
王莽篡汉失败,新朝政权崩溃,各地郡国分裂,彼此割据混战,寇盗锋起。周边四境,匈奴、羌戎、乌桓、南越等异族乘机侵扰边塞,并入为害。百姓流离失所,死伤于战争、暴刑、饥寒、疾疫者,不计其数。
光武帝刘秀崛起南阳阡陌之间,历尽千难万险,击败东部各路豪雄,于公元25年,在洛阳定都,恢复汉制,史称东汉;继而挥师西进,在一波三折中平定割据西部的河西窦融、天水隗嚣与蜀中公孙述三雄,重新统一神州;同时,还把彪悍的异族挡在了境外,华夏族终于度过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
然而,虽然海内逐渐清平,但毕竟是草创天下,长期积聚的矛盾不断爆发,不时威胁着来之不易的中兴之局。
开国二十多年后,京师洛阳西南的原武县,却依旧有战火在燃烧。阙廷先后调派京师北军中的越骑、步兵两营,都未能取胜,故而不得不换上所向披靡的伏波军,方把叛军击败,将其困在原武城中,围攻数月,却始终无法拔下。
望着越来越惨重的伤亡,身为主将的伏波军司马吕种越来越焦虑不安。因为阙廷早就传出要裁撤伏波军的传言,他相信这绝非空穴来风,本寄希望通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打动光武帝,以保住这支常胜之师,否则这很可能就是伏波军的最后一战。
夜幕垂下,又是一整天的攻城未果。望着军兵们冒着飞石矢雨从城下抢抬回来的死伤将士,吕种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怒道:“来人,点起火把,挑灯夜战。云梯不许撤,把盾牌拿来,我亲自上,不攻下此城,誓不为人!”
两旁的将校们连忙上前解劝,皆被心意已决的吕种嘶哑着嗓子厉声喝退。他卸下盔甲,左手接过盾牌,右手握刀,正准备带队前冲,忽有一名传令兵远远跑来,叫道:“吕将军,营后辕门有人求见!”
“什么人?不见!”吕种此时已是血脉贲张,状如疯虎。
“是一名书生,名叫郑异,自称是成都太守郑兴之子!”
“是他?”吕种顿时冷静下来,思索片刻,道:“速速有请,到中军大帐相见。”
说完,他将手中的刀、盾交给亲兵,自己则重新顶盔掼甲,穿戴整齐后,赶往营中。
中军大帐之内,一位容仪温伟的青年书生负手而立,白衣胜雪,面含微笑。
“果然是郑公子,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吕种的声音又恢复往常的爽朗、响亮。
“见过吕司马。”郑异深施一礼。
吕种连忙还礼,道:“郑公子可是难得一见的贵客啊!当年还是个娃娃时,帝婿梁松便奉东海王刘庄之命,登门去请,而你却丝毫不给情面,当场拒绝,此事轰动京师。如今陛下改立东海王为太子,郑异之名,更是足不出户,便已家喻户晓!”
郑异笑道:“徒有虚名而已,吕司马见笑了。”
吕种道:“此番你去成都探父,时日可不短啊,令尊可好?”
“承蒙吕司马挂念,家父一切安好。”郑异道,“如今我正赶回洛阳,途径此地,听说吕司马在此领军作战,故此前来看望。不知战况如何?”
吕种神色顿时黯淡下来,道:“说来惭愧!伏波军自组建起,一路伏羌戎、克皖城、收骆越、退匈奴、败乌桓、战武溪,可谓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可眼下到了我手里,对付此间的一股盗寇,竟然数月不下,真是有损威名啊!”
郑异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吕司马无须愧疚,阙廷此前派遣越骑校尉王平、步兵校尉盖扶的两路京师汉军不都是铩羽而归么?可见,这里的盗寇未必就不堪一击呀!”
吕种道:“话虽如此,但这些盗寇自败进这墙高壁厚的原武城后,便龟缩不出,一味死守,而我军屡攻不下,眼见伤亡与日俱增,我是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说完,长叹一声。
“禀吕司马,前营将校们请示,是否继续夜战攻城?”有一名军士入内问道。
“这还用问?绝不能给城中之敌任何喘息之机,继续强攻!”吕种喝道。
“诺!”那名军士转身欲走。
“且慢!”郑异突然朗声喝住。
“郑公子何意?”吕种睁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问道。
“吕司马日夜急攻已久,是否感到我军虽伤亡日增,但对手却似乎越来越强?”郑异问道。
“正是!”吕种奇道,“郑公子初到此地,何以知之?”
“原因就出在这个急字上。吕司马心急,攻城急,恨不得一日便拔下此城。恰恰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久攻不下。”
“此话怎讲?”吕种忙问。
郑异微微一笑,俯下身去,用双手从地上各抓起一把土,然后将右手紧握一下,伸到吕种面前,再把手掌摊开,但见原本松散的泥土已凝成一团,无一颗粒掉下,笑道:
“此时泥团,砸至任何人头上,都会生疼。”
随后,又将左手举起,手指张开,泥土俱皆顺着指缝滑落到地上,道:“此时泥土尚能伤人否?”
吕种霍然而起,惊喜道:“郑公子之意是暂时退兵?”
片刻之后,忽然又坐了下来,连连摆手道:“不妥。兵家大事,岂是儿戏?一旦撤兵,盗寇四散而去,匪首逃脱,如何向阙廷交代,那时可就悔之晚矣!”
郑异道:“如依此策,不出十日,匪首必将被人捆绑送至吕司马的眼前。否则,若吕司马如此日夜强攻,每天伤亡甚众,只怕撑不了数日,阙廷的换将诏令就该到了。”
“这?”吕种心头一震。
“吕司马身经百战,难道忘了当初亲赴武陵蛮族叛军大营之事?”郑异质问道。
吕种立时眼中透亮,道:“好,就依郑公子之计。但不知你打算何时回洛阳?”
郑异会心一笑,道:“我暂时就留在营中,直到吕司马抓住匪首为止。”
吕种大喜,当下命令停止攻城,全军拔营起寨,退至原武城三十里以外。
他委实是迫于无奈,才听从了郑异之计,但毕竟城中盗寇就此散去,有如放虎归山,难保日后不再起来滋事扰民,所以又放心不下,每日都向原武方向张望,夜不能寐,而郑异则是从容不迫,泰然自若。
没让吕种煎熬几天,到了第六日,果然有当地的百姓押着五花大绑的盗首,前来投案。
吕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即冲出帐去,不多时便纵声大笑着趋步回来,道:“吕某自从军以来,大小征战无数,所遇对手也是各有不同,但今日才第一次领教什么是举重若轻、巧破千斤,原来这仗还可以这么打。过去只是听闻一计可抵雄兵十万,这次真见识了!”
说完,收敛笑容,面向郑异,整顿了一下盔甲,正色道:
“郑公子神机妙算,不但帮阙廷平息了盗寇,而且还拯救了伏波军,请受吕种一拜!”
郑异连忙将他搀起,道:“吕司马切勿多礼,为国平乱勘正,让百姓安居乐业,郑异义不容辞!”
吕种问道:“不知郑公子何以料定盗寇必会不攻自破,可否赐教?”
郑异道:“我在临来路上,曾投宿此间民居,得知盗众多为这里的良家百姓,而盗首则是外来流寇,利用邪教蛊惑人心,聚众滋事。越骑营与步兵营两路汉军前来讨伐,主将王平、盖扶立功心切,一味强攻,反而战事不利。吕司马到来后,虽然取胜,但攻城甚急,以至于那些从众不得不拼死相拒。如今撤兵三十里外,无异于是在向其表明阙廷安抚之意。故此,盗众得到喘息后,立刻溃散,各自归家安居度日。而盗寇魁首则不明就理,还继续逼迫起事,所以百姓愤然群起反抗,将其抓获归案。”
吕种心悦诚服,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经此一役,相信阙廷就不会再有人提出裁撤伏波军了吧?”
郑异却道:“这倒未必!裁撤伏波军若是阙廷早已议定,岂能因这次小胜而改弦更张?”
吕种怫然不悦,质问道:“这是为何?原武在京师方圆百里之内,此次叛乱震动阙廷,故此才派北军中的越骑、步兵两营精锐前来,然后又紧急调派我伏波军。经此一战,北军与伏波军战力高下立判,陛下岂能看不到?要裁撤,也轮不到伏波军啊!”
郑异微微一笑,道:“陛下自是用兵如神,当年在昆阳亲率数千草莽之众,击溃王莽近百万精锐大军。此后仅用数年之间,便草创天下,才明勇略,前世无比。如何会看不到?”
吕种道:“既然他都瞧在眼里,那为何还要裁撤伏波军?更何况,眼下匈奴在北方虎视眈眈,不断袭扰,这不正是我伏波军再创新功之日、将士们报国之时吗?”
郑异道:“在北境,陛下早先曾遣派大将杜茂率汉军出击匈奴,大战百场,竟无一胜绩,故此被迫转入防御,广修堡垒、烽燧,加固城壁,自此再不出塞北伐。”
吕种道:“但后来,匈奴与羌戎连兵入寇西境,我伏波军不是将其击退了么?”
郑异道:“陛下亮成天工,克济大业,所关注者并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汉匈整体军事实力的强弱。经过王莽之乱,大汉国力迅速衰弱,常年穷于应对海内纷争,更是无暇北顾;而匈奴则趁机崛起,恢复元气,早已今非昔比。此消彼长之下,阙廷不得不花费重金与匈奴求和修好。”
吕种叹道:“陛下真是不打无把握之仗,难怪常听人说对北虏,他是忍疚愧难啊!”
郑异道:“幸得河西大将军窦融深明大义,在内忧外患的关键之时,率领文武群臣归附大汉,得以扭转时局。自此陛下逐渐偃武修文,致力于恢复国力。敌强我弱之下,便不再轻启与匈奴的战端。”
吕种默然,半晌方道:“难怪陛下对窦家恩宠殊异,莫与为比,封窦融为太尉,执掌天下汉军,把次女涅阳公主嫁与窦融之子窦固。此外,还将长女舞阴公主嫁给窦融西州部属梁统之子梁松。”
郑异道:“陛下一方面不继续主动出击匈奴,另一方面在一统东面半壁河山后,却突然让早先追随自己创业的耿弇、臧宫等军中常胜之将解甲退隐,吕司马可知这是何故?”
吕种道:“此事,我深感困惑。当年陛下在落魄之时,耿弇来投,决策河北,定计南阳,一人独自扫平山东四十六州,未尝败绩。如此悍将,为何不遣派北上出击匈奴?
郑异道:“当时所面对之敌何止是一个匈奴?窦融归附后,西面尚有公孙述、隗嚣等强敌林立,彼时正是志士驰马之秋,而耿弇、臧宫等汉将却从此未能再建尺寸之功,又是何故?”
吕种抬起头来,望向郑异,问道:“什么原因?”
郑异道:“窦融等入京后,陛下派遣早先追随他创业的东州旧部继续征讨天水隗嚣与蜀中公孙述两雄,不料却接连出师不利。”
吕种道:“西州边鄙,与匈奴、羌戎接壤,土地瘠薄,百姓习于鞍马,以射猎为业,终日抵御外族滋扰,悬命于锋镝之上,去不图反。其军民战力确实非东州平原之兵所能同日而语。”
郑异道:“所以,陛下这才令我父郑兴驰援蜀中,征伐公孙述。同时启用马援将军平定天水隗嚣与羌戎之乱,由此才有了无往不胜的伏波军。”
吕种道:“这正是我不解之处!这些年来,我伏波军一直浴血奋战,战功显赫,为阙廷舒困解忧,这次才有了今日海内清平的局面,却为何说撤就撤?”
郑异一笑,道:“其根本原因,吕司马不是不知,只怕是不愿去想吧?”
吕种心中一震,低头不语。
郑异道:“伏波军自是因为伏波将军马援而建,如今马将军已然在征讨武溪时不明不白的病故,阙廷对其人本就争议极大,故此伏波军朝不保夕,也就不难理解了。”
吕种面色倏变,忙道:“郑公子只怕多虑了。吕种深感公子献策大德,方有原武之胜,但捷报传至京师,若说阙廷仍要执意裁撤伏波军,我却不信。且待咱们一同回京之后,再见分晓。”
晨曦初露,清风袭来,巍峨雄伟的洛阳城上,一面巨大的猩红汉旗缓缓拂起,尽情展开,其他的无数面旌旗也纷纷跟着翩翩起舞,与云蒸霞蔚的金色天空相互辉映,天地之间顿时瑰丽绚烂,瑞彩万千!
公元二十五年,光武帝刘秀在这里定都,延续被王莽篡夺的汉祚,年号建武,意为重新开启天下。
如今,洛阳逐渐恢复了昔时的富庶清平。城阙中天而起,楼台庭阁栉次鳞比,此起彼伏;复道凌空,斜巷交织;鲜车怒马,沸地笙歌;河边垂柳,婀娜多姿。
一驾带着帷盖的辎车停在了城北洛水岸边,从中下来一位中年文士,趋步走入前面的幽深小巷,行至尽头的深宅大院,伸手轻轻叩打门环。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郑安,是我,井然!郑公子回来了吗?”井然问道。
门闪开一条缝,老仆人郑安探出头来,道:“原是井先生啊!公子回来了,此刻正在后院看书。”说着打开大门。
“太好了!”井然一个健步迈进院去。
后院内,竹林疏影,清流碧溪,莺歌巧音,花光满园。
苍翠挺拔的劲松下,郑异正在注视着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凝神沉思,身侧石案上摆放着一摞书卷。
“郑公子,此次去成都的时日可不短啊!”井然兴冲冲道。
郑公子闻声连忙迎上前来,见过礼,道:“井兄是人未至,声先到;我是人未回,信先至,没有缺了礼数吧?”
“回京师,你郑异不第一个知会我,还知会谁?”井然道。
“你我且到堂内一叙。”郑异道。
二人步入正堂,落座后,井然道:
“令尊身体还好吧?他师从前朝大贤刘歆,博通古今,明达国典。当初刚随西州大将军窦融归附陛下,正是下学上达、佐国理民之时,就被派往成都紧急驰援汉军。满京师的人都以为他平定蜀中后便回阙廷典职机枢,谁知自那时起,竟然就一直留在了成都,还不惜数度抗拒陛下调他回京的诏令。”
“井兄可知何故?”郑异问道。
井然道:“此事谁人不知?当初,陛下更换皇后,废郭后、立阴后。你父郑兴与班彪、梁统等一干河西贤臣,联名反对,屡屡上书强谏,可陛下还是力排众议,不惜派班彪外任徐令、梁统出任九江太守。近日,陛下又改立了太子,由阴皇后之子东海王刘庄入主东宫,替代郭皇后所出的前太子刘强,你父自然就更不愿回阙廷了!”
郑异道:“本来我也以为是这个原因,但此番去成都见到家父,方才知晓,其实并非如此,而是另有隐情啊!”
井然一愣,略微沉吟片刻,道:“另有隐情?莫非是因为伏波将军马援的缘故,他与令尊可是知交好友啊!”
郑异赞道:“井兄不愧是京师名士,果然一猜即中。这些年,马援将军率伏波军征战四方,劳苦功高,最后在平定武陵蛮族之乱时,竟不幸病逝于壶头战场,委实令人惋惜。但出人意料的是,陛下不但不加以厚恤,反而收回他的新息侯印信,以至马援名毁爵灭。天下人都不知道什么原因,家父更是震惊,伤感至极。”
“此事确实令人困惑。陛下殿前众将,犯有重大过失者,比比皆是,他都温仁多恕,充其量撤去官职,保留爵位,令其归隐而已。唯独这次对马援,不知为何如此苛刻严厉?但阙廷上下尽皆禁言此事,更加讳莫如深。”井然道。
郑异道:“据家父所知,陛下一直都很倚重马援,曾道‘伏波论兵,与我意合’,对其所献计谋,言听计从。而马援对陛下也是极为推崇,赞他豁达大度,甚至尤胜高祖。”
井然道:“一个英明神武;一个莅事明理。如此惺惺相惜,陛下之举却一反常态,实在令人不解。”
“此事确实蹊跷,这就是我此番回京师的一个缘由,身负家父嘱托,查明其中隐情。”郑异道,“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也与马伏波有关。”
“什么原因?”井然问道。
?
第二章 盛都疑云 (中)
“当年,羌戎叛乱,陛下启用马援平定,虽然三战三捷,肃清陇右,但在其中最为关键的唐翼谷一战中,他却身负重伤。陛下闻讯后还以玺书犒劳,并赐牛、羊数千头。”
“两军对阵,负伤挂彩岂非再寻常不过之事?”井然问道。
“非也!马援刀马娴熟,勇猛无比,且久经沙场,非凡人可及,但在此战中他的胫骨竟被矢弩射穿!足见,能伤他之物,亦非凡器。”
望着井然满面愕然之色,郑异微微一笑,话题忽然一转,道:“你可知当年陛下为什么遣派家父驰援成都?”
井然道:“曾有所耳闻。蜀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汉军出师屡屡受挫,陛下先后三次征调大军进行讨伐。第一路,征南大将军岑彭领军,临近成都之时不幸被蜀主公孙述遣派刺客暗杀;第二路,太中大夫来歙,却出人意料的又被公孙述的刺客所暗杀;第三路,大司马吴汉,连遭败绩。关键之时,令尊赶到,由此才反败为胜,攻克成都。”
郑异道:“不错!但鲜为人知的是,恰恰就是岑彭、来歙二位将军接连被神秘暗杀,才是令我父滞留成都至今不回的真正原因。”
井然一惊,随即面现茫然之色,道:“却是为何?”
郑异道:“起初我也不解,但听得家父一说缘由,方知此事绝非看似那么简单,而是背后另有重大隐情。”
“什么隐情?”
“井兄试想,岑、来二将皆为陛下麾下能征惯战的骁将,个个武艺高强,汉军营中又戒备森严,尤其是第二路主将来歙,熟知兵法,韬含六籍,况且前有第一路主将岑彭遇刺之例在先,更是严加防范,即便是寻常汉军军士,都不得轻易进入中军大帐一箭之步的距离,何况是混入营中的刺客?然而,二将竟接连遇刺,岂非不可思议?”
“莫非军中藏有内奸?”
“家父起初也有此设想,但这些年来的明察暗访,已排除此种可能。”
“那以令尊之见呢?”
“家父认为玄机是在刺杀二将的凶器上。因为就当时他们遇刺的经过与伤情看,绝非被刀剑矛戟之类的普通兵刃所刺,而是出自一种非同寻常的暗器,足以伤人于百步之外。”
“令尊如此肯定,莫非已查得什么端倪?”
“岑彭、来歙二将的伤口一模一样,都是胸前要害之处现一大洞,血流如注,貌似被利刃穿胸而过,但仔细观察之下,其实并非如此,乃是被强弩所伤。”
“果真如此的话,那射程必在数百步之外,而且劲力还须强得惊人,世间岂能有如此霸道的矢弩?”井然道。
“起初我也有所怀疑,但家父已探明射杀二将之箭,乃是由巴郡阆中所产之竹所制,名唤白竹之箭!”
“白竹之箭?”
“不错!曾有一典故:秦昭襄王时,有一白虎,经常随从虎群流窜于秦、蜀、巴、汉之境,伤害千余人。昭王悬赏重金,在国中招募伏虎勇士。当时,巴郡阆中有夷人应募,携此白竹之箭,登上楼台将此白虎射杀。昭王大喜,立盟约刻于巨石之上,曰:‘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由此,夷人安定。”
“如此救世之物,数百年后重现于世,殊不料所伤者竟是欲安定天下的汉将!”井然叹道,接着问道:“那所用的弓弩呢?莫非也是产自巴郡阆中?”
郑异道:“弓弩比箭更为重要,如果力道强劲,即使搭上普通之箭,也能射程惊人。只可惜,家父所追查的线索就此戛然而止。”
“莫非这些年来,此物竟再未在成都出现?”
“自此销声匿迹。”
“以令尊之才,在成都这么多年,都未能勘破案情,看来,此物固然非同小可,而其主人则更是神秘莫测啊!”井然道。
“我却以为,久滞成都,或许正是家父不能破解此迷的原因所在。”
“此话怎讲?”
“既然自伤过岑、来二位汉将后,此物就再未在成都出现,说明其主人很可能早已离开蜀中。”郑异道。
“故此,你就怀疑后来马援在陇右,也是被此物所伤?”
“尚需核实。不过,而在讨伐成都之前,这些强弩前所未闻,而在马援受伤之后,却又都神秘消失,至今再未出现。所以,三将之伤出自同源可能性极大。更巧的是,太中大夫来歙被调往成都之前,正在陇右平定羌戎之乱,在临行之际,也正是他向陛下举荐马援继续来肃清陇右。”
“看起来,此物主人并非仅屈居于公孙述一家麾下,而且只伤大汉名将。那他此刻能在哪里?不知他的下一个目标又是谁人?”
“那就看他的志向了,若是铁了心与我大汉为敌,哪里对阙廷威胁最大,自当去哪里!”郑异道。
“你是说,”井然惊道,“京师洛阳?”
“故此,我才赶回京师。”郑异道。
井然闻言,默然半晌,忽道:“令尊乃是马援将军知交,难道竟一直未曾向马援询问在陇右受伤时的详情?”
“他本以为日后能见到马援将军,当面询问,谁知突然之间二人竟已阴阳两隔。”郑异道。
“不知伏波军中的其他诸将是否知晓马援当时受伤时的情形?”
“马援的两个侄儿马严、马敦应当知道,只可惜马援病逝不久之后,二人离开京师,不知所踪。而伏波司马吕种,却对马援之事闻之色变,避而不谈。”郑异道。
“哦,你见过吕种?”井然问道。
不出郑异所料,此刻的吕种,不仅满腔热忱已被浇灭,而且如坠冰窖。
执掌天下汉军的窦融太尉亲口告诉他,伏波军的裁撤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不可挽回。而虎贲中郎将梁松更是冷冰冰的通知他,所有将士都要解甲归田,包括他这位军中司马。
从太尉府出来,他心中烦躁,失落至极。茫然不知所措中,又来到了平素里时常来喝闷酒的地方,东市口的十五酒家。
这里地处闹市,四通八达,酒家门前栽有参天柳树,上面斜插有一面红白相间的锦旗,上书“十五酒家”,下面还有两行小字,“香传十里,味飘五街”,异常醒目。
吕种还是坐在靠近窗边的老位置,此处视野开阔明快,街头百景,尽收眼底。
他吩咐道:“好酒十觥,肉切五斤!”
“诺!”酒保刚转身下去,从楼梯口又上来两位年轻人,前面的少年面色黝黑,浓眉厚唇,牙齿却是雪白。后面的年龄略大些,长眉细目,雍容儒雅,整洁得一尘不染。
那酒保赶紧迎上前去,对着那黑面少年道:“徐四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徐四指着身边同伴,笑道:“这位是刘二爷,可要伺候好了。”
酒保应承着,将二人也安排在靠近窗边位置,只是与吕种隔开了一些距离。
不多时,酒肉上齐,吕种满腹心事,刚举起酒觥,却见又有一人匆匆上楼,斗笠遮面,看到徐四后,立即走上前去,俯身低声耳语几句,然后转头迅速离去。
徐四低声道:“东西已被取走,檀亭长与洛阳府的差役们都布设妥当了。”
刘二恍若未闻,依旧侧首向窗外凝视,也不动筷箸。
而吕种则在多年征战生涯中,早已练就一副敏于常人的耳目,这几句虽是悄悄私语,却一字不落的悉数落于他的耳中。
当听到“洛阳府、檀亭长”这两个字眼时,吕种立刻判断出,这是洛阳府在办案,但不知为何却要向这两个年轻人禀报一举一动?
徐四忽然又悄声道:“快看,来了!”
吕种连忙向窗外望去,只见西面大道上驶来六驾带有帷盖的辎车,被众多身强力壮的羽士前呼后拥着。
他目力甚佳,一眼便注意到第二辆车近旁,有一位魁梧英挺的白衣壮士策马相随,只觉甚是眼熟,急忙凝神观瞧,竟是昔日一同在伏波军中效力的故人。
此人名唤卫羽,曾是细作营都尉。两年前,伏波军深入武陵山中平叛,时值天降大暑,卫羽不幸染疫病倒,痊愈后就此退出军中,不想竟会在这里出现。
但见卫羽等随同一行车驾刚行至楼下,喧哗嘈杂的闹市突然清静下来,接着附近形形色色的百姓与熙熙攘攘的路人一同涌了过来,手中还执着兵器,将卫羽等连人带辎车一起重重围住。
“你等是何人!胆敢阻我去路,可知所拦截的是谁家的私眷?”车队为首的身着黑衣之人勒住缰绳,高声断喝。
“既然敢来,就当然知道,你们是信阳侯府上的车眷。我等乃是洛阳府公人。本官洛阳府丞刑馥,今受洛阳令虞延之命,特来捉拿阙廷通缉的巨盗马成!”人群中闪出一人,朗声答道。
这位邢府丞亦是身形枯瘦,眼窝凹陷,却是目光矍铄,轮廓上与适才发问的那位黑衣人竟有几分相似。
黑衣人倒是不慌不忙,沉声道:“本人是信阳府总管王康。我府中确有一位门客名唤马成,不知与邢府丞所说,是否为同一人?”
洛阳府丞邢馥见他坦然承认,似乎有些出乎意料,道:“此事易办,那就请交出此人,验明正身。”
总管王康道:“只是此人不在此间,早就已经离开信阳侯府了。”
洛阳府丞邢馥勃然作色,喝道:“此人在与不在,岂是王总管一言就能为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王总请退后,待我等搜查过后便知。”
总管王康仍是淡定自若,缓缓道:“洛阳府办案,我等自当配合!但既然是公干,可有官府公文?”
府丞邢馥从袖中拿出一卷文书,命人呈给王康。
王康也不下马,径直接过来在面前展开,看了一眼,道:“邢府丞即便奉命公干,但也应该知道,我家主人信阳侯阴就乃是当今阴皇后之胞弟,后面车中皆为府中私眷,岂可被当街强行拦截搜查?不如这样吧,请邢府丞辛苦一趟,随我一同回府,见到主人,再行检查,你看如何?”
邢馥沉吟一下,道:“适才王总管说马成早已离府,并不在此处,邢馥自是相信。既然问心无愧,就不必去府上烦扰阴侯爷了,且请王总管命人掀开后面车帘,示意给众人巨盗马成并不在其内,本府丞也好回禀府令虞延。”
王康听罢,声音顿时洪亮了几分,道:“邢府丞,本人在信阳侯府效力已有时日,从未听闻公侯之中有谁家私眷被公府当街拦截搜验过。莫不是过去信阳侯府无意中曾有冒犯洛阳府之处?”
“王总管,多虑了。大汉律法约束天下子民,即便京师国都,亦无法外之所。既是王府公卿,更当秉公守法,不可藏污纳垢。洛阳府乃是依律办事,与信阳侯府绝无私怨过节,更不敢公报私仇。今日纵然遇到龙驹凤辇,邢某也定然要拦下一验。”
“邢府丞当真要查?”
“当真!执法如山,焉敢戏言?”
“那好,且容我先禀告一下少主人阴枫!”
邢馥一惊,道:“小侯爷何在?莫非也在后面车上?”
“不错,此刻正在车中休息。邢府丞,还需要王某过去请示吗?”
邢馥眉头一皱,思索片刻,表情复又坚定,昂首道:“邢馥执法,素来直到水落石出为止,请代我向小侯爷问安。”
王康跳下马来,转身奔向后面第二驾马车,躬身撩开车帘,小声言语几句,车内当即传来一声怒吼,一个少年健步窜了出来,望见身穿官服的邢馥,开口便骂:
“小小洛阳府,胆敢前来拦我车队,莫非想谋反不成?左右,还不快过去把此人拿下!”
左右羽士齐声答应,一起冲向邢馥。
吕种见小侯爷阴枫身材瘦削,衣着华丽,五官尚算端正,面目清秀,只是油头粉面,言行骄横,显是被溺爱纵容所致。
邢馥却也毫不示弱,拔出佩剑,回顾一下左右,朗声道:
“我等乃阙廷官吏,执行的是大汉国法;对方不过是侯府奴才,行的是家规私令!国法、私令,孰轻孰重,是非曲直,公等当知!众人听着,立刻抓捕人犯马成,如遇有人阻挡,一同就地拿下,带回府中治罪。”
双方互不相让,瞬间打成一片,喝斥怒吼之声此起彼伏。
十五酒家楼上,徐四早已沉不住气,望着刘二,急道:“看来只能提前现身了,以免多伤无辜!”
先前在旁边尽情吃着酒肉的那几桌客人纷纷起身,护在二人周围,肃穆侍立,注视前方,默不做声。
“且慢!”刘二依旧镇定自若,说道:
“两方人虽然各执刀剑相博,但出手时还都是留有余地,毕竟都还顾及彼此是公府中人。”
吕种暗赞这青年洞察力敏锐,却越发摸不透他的来路。
“我倒还想看看这位洛阳令虞延,如何收拾这个混乱局面!”那刘二像是在对徐四说话,又似在喃喃自语。
“可虞延现在何处?此刻若是还在府衙,即便插翅飞来,恐怕亦为时已晚啊!”徐四道。
“放心!查验信阳侯府私眷这么大的事,虞延焉能只派出一位小小的府丞,而自己却不亲自到场?”
刘二的话刚说完,远端便传来一声晴空霹雳似的怒斥:“所有人全都住手,本府虞延在此!”
音若洪钟,传入酒楼之内,吕种桌上的酒觥竟被震得滚到了地下。
他顾不得俯身去捡,连忙循声望去,但见一匹战马飞驶而至,一位黑铁塔似的虬髯大汉凌空跳下,径直冲进战团,接连抓起数名阴府羽士掷了出去。
那阴枫自小娇生惯养,何时听见过这种山崩地裂般的惊雷怒吼,加之又是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坐到底上。
他勃然大怒,尖声叫道:“卫羽,给我杀了虞延!”
卫羽毫不延迟,奔到虞延面前,拔剑就刺。
虞延见他步伐敏捷,出手如电,知是劲敌,连忙侧身躲过,后退一步,也拔出佩剑,虎吼一声,复又猱身而上。
刚刚平息片刻的战端又重新开启。
王康熟知卫羽手段,而此刻却见他战虞延不下,当即拔剑上前,二人合战虞延。
“人言这虞延自幼便能扛鼎,看来当真不虚啊!”徐四低声说道。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武艺超群,而且进退从容,行事有章法。本朝建立,初被任为细阳令,深受当地父老爱戴,由此才升迁为洛阳令。”刘二道。
吕种早就听说过虞延大名,但却不知他竟勇猛如斯,眼看卫羽与王康以二敌一,又落下风,而阴枫却丝毫未觉,对着虞延不住叫骂。
虞延大怒,大喝一声,连刺数剑,将卫、王二人逼退数步,突然转身冲到阴枫面前,一把将他的手腕抓住。
他臂力雄厚,虽未觉使力,但那细皮嫩肉的阴枫早已痛得撕心裂肺。王康慌忙上前,放下兵器,道:
“明府,有话好说,且莫伤了小侯爷。否则,你我都将无法收场。”
两方余人也住手罢斗,一齐望过来。
虞延道:“本府本想好好说话,可小侯爷就是不允。”
卫羽道:“马成确实不在此处,请明府先放下我家少主人。”
虞延道:“那马成究竟在不在此,还是眼见为实。”说罢,望向王康,却并无松开阴枫之意。
王康连声道:“好,那就请明府抓紧搜查。”
阴枫却咬着牙,痛得面目扭曲,尖声叫道:“倘若没搜到马成,却又当如何?”
虞延微微一笑,道:“那本令自当肉袒负荆,亲自登门向信阳侯请罪,任凭处置。”
阴枫鼓足气力叫道:“那就快搜。”
吕种听得刘二道:“这虞延未免有点托大了。本是秉公执法,理直气壮,可这负荆请罪之约,却又将之转为私情。若这马成当真不在车上,又当怎讲?”
徐四附和道:“况且耽搁越久,就越对洛阳府不利,一旦信阳侯闻讯赶来,那事态可就大了。”
说话间,洛阳府公差已彻查过前面五驾车辆,眼见就剩下最后一辆了,邢馥不由得心跳开始加快,鼻头也已见汗,回头望了望虞延,见他不动声色,从容依旧,心下方才踏实许多,转过头伸手去掀那辆辎车的前帘,却见里面仍是空空如也。
虞延见状,松开了阴枫的手,快步走过来,而阴枫立刻杀猪般惨嚎起来,撸起袖子一看,雪白的手腕赫然留着火钳烙过般的五个手指印,热辣辣钻心作痛,疼得眼泪直流,叫道:
“虞延,小爷记住今天了,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虞延面色阴沉,回过头来,沉声道:“邢府丞,你且先率衙役回府,抚恤伤者。本令言出如山,一诺九鼎,这就随小侯爷前去面见信阳侯。”
十五酒家内,徐四道:“本以为虞延已经胸有成竹,不料竟出了差池,难道他真要去信阳侯府?”
“务必不能让虞延去信阳侯府负荆请罪。”刘二断然道,眼神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阴府那些车驾,若有所思道:
“如果马成不在此间,阴家为何要全力阻挠搜查,难道真是为了信阳侯府名誉?阴枫一向负势放恣,按理该早就暴跳如雷出来说话了,今天却又为何能如此沉得住气,不到直到最后关头,迫不得已之下才露面呢?而且,为什么却要多出几个空车?”
忽然,他眼前一亮,道:“你且过来。”
徐四连忙上前,将耳附上,接着会心一笑,道:“我这就过去,探个究竟。”
他刚下楼去,远处忽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叫道:“且慢!”
虞延循声回首望去,登时眼前一亮,道:“小侯爷稍等,且看来者何人?”
阴枫刚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一匹白马就已冲至眼前,一件重物从上抛落下来。
“马成!”他俯首一看,失声叫道。
原来所坠落者竟是一人,手脚被缚,掼到地上,痛得来回翻滚,却牙关紧咬,一声不吭,额头汗珠直流。
从马背上跳下一位年轻壮士,上前给虞延见礼,道:“启禀洛阳令,细阳亭长檀方不辱使命,已将马成擒获。”
此人丰神俊秀,长身玉立,腰悬长剑,容仪绝异,极为出众。在场之人无不惊赞。
而最为目瞪口呆者,却还是坐在十五酒家之中的吕种,因为眼前这位从细阳来的亭长檀方,他竟也认识,赫然便是前些日子刚在原武见过的成都太守郑兴的公子郑异!
他连忙揉了揉双眼,不错,确实就是郑异,真是匪夷所思!他如何转瞬之间竟摇身一变当上了细阳县的亭长?
?
第三章 盛都疑云 (下)
楼下又传来了虞延洪亮的嗓音:“小侯爷,既然人犯马成已经拿到,虞某就不必到府上叨扰令尊了吧?不过,本令倒要请小侯爷到洛阳府盘桓片刻,将马成之事说个清楚。”
王康上前道:“此人确是马成不假,但他已离开多时,即便后来做出违法之事,与我信阳侯府又有何干系?”
虞延点点头,道:“王总管之言,貌似有几分道理。看来不在这里做到人证俱获,谅你等不服。”
说完,侧身指着檀方道:“这位是专程为马成之案而从细阳赶来的亭长。檀亭长,还不过来见过小侯爷?”
檀方快步奔至阴枫车前,施了一礼,道:“启禀小侯爷,凶徒马成在细阳作案多起,身上背负多条人命。檀方一路追踪至此,今日终于将其擒获!”
“小小亭长,京师哪里有容你这般粗鄙之人说话之地?”阴枫开口就骂。
虞延沉声道:“檀亭长为民除害,不辞劳苦。小侯爷此言差矣!”
王康连忙道:“敢问檀亭长,这马成既然在细阳作奸犯科,不知与信阳府何干?”
檀方道:“马成原本就是细阳一霸,后来畏罪逃匿外乡。数月前回到本地后,我欲去抓捕。不料,这恶贼竟派人来我家纵火。”
言罢,怒目圆睁,眉毛倒竖,奔上前去,对着地上马成的小腹,狠命猛踹。
这一踹,吕种方才看出此人与郑异的区别,他没有郑异那种与生俱来的温和从容,而郑异则没有他身上的那股狠辣戾气。
王康急忙阻止,道:“且慢,若此人真如檀亭长所说,自当交付公府问罪。但王某仍是不明白,此人所做之恶与我信阳侯府又有何干,以至于兴师动众,在京师当街拦我去路?”
檀方强压怒火,道:“小人一路追踪马成到京师后,见他先进了信阳侯府,无法动手缉拿归案,只能暗中寻找机会。后又见他随侯府车仗常去城西一座大户府宅。经打听得知,此户人家姓谢,有兄妹二人。那妹妹有些姿色,故马成就动了歹心,想要……”
王康急忙打断,道:
“但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你等究竟凭何认为马成所犯之事,与信阳侯存有关联?他被抓之地乃是在城西,而我等现在城东;即便如你所说,小侯爷去了趟谢家,也不至于触犯大汉律法吧?”
“信阳侯车仗离开不久,我便潜入了谢家。”檀方道,“那里只剩下了这马成恶贼,被我当场拿获。”
“那你可曾看见谢家的人登上阴家的车仗?”王康接着问道。
“没有!”檀方脱口而出。
“既然没有看到,那你却为何又言辞凿凿说谢家之人已被信阳侯府接走?这分明是在诬陷。如此有意败坏小侯爷声誉,你是何居心?”王康反守为攻。
“这个?”那檀方如何能经得起王康这种胸有城府之人的盘绕?登时哑口无言,满面焦急,却是有口难辩。
虞延忽然转向阴枫道:“有劳小侯爷下车。”
阴枫大怒,叫道:“大胆,小小阙廷官吏,竟敢颐气指使皇亲国戚。看来,你虞延是铁定了心,要与信阳侯府过不去了?”
虞延道:“今日,虞延要让小侯爷过去,那就是与大汉律法过不去,更是与陛下过不去,请小侯爷下车。”说着,走到阴枫车乘前,左手掀开车帘,右手探将进去。
此刻,阴枫最忌惮之事便是被他的大手钳住,早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惨叫,拔出佩剑,压在自己脖子上,厉声道:
“虞延,你只要再动一下,我必自尽。”
饶是虞延文武兼资,又有多年断案经验,却也未曾料到他有此一手,一时之间竟愣在当场。
斜刺里忽然有人嘿嘿一笑,道:“二位今日好悠闲,俺徐四也来凑个热闹。”一个黑面少年从人群中闪了出来,嘻嘻哈哈走上前去。
阴枫顿时面现惊诧之色。结结巴巴道:“你,你竟……?”
徐四不待他把下面的话说完,早已抢先道:“徐四爷见不得有人动粗,特来给你们调解,保证公道。”
众人见这个自称徐四的黑面少年,衣着朴实,貌不惊人,却能令适才还不可一世的阴枫刹那间便没了威风,均感困惑,不知他的来路。
而徐四却边说边走到阴枫身侧,拍拍自己胸脯,道:“本人,小侯爷总该信得过吧?”
阴枫一脸茫然,本能的点点头。
徐四道:“此车中乃是贵府私眷,洛阳府公人搜查确实不便。但本人可以不辞辛苦,为其代劳,如何?”
阴枫闻言一惊,正寻思间,徐四忽然“倏”地一步跨上车来,出手如电,一把便夺过他手中之剑,就势把他拉了下来,而自己却坐到他的车中。电光火石间,二人竟然互换了位置。
阴枫猝不及防,又惊又怒的望着徐四,强忍着怨气不敢发作。
“小侯爷不反对,就是赞成了。”徐四说完,转身向内张望,但见其中空无一物,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用适才夺下的阴枫的佩剑四处敲打了几下,反复捶了捶坐板与靠背板,俯身侧耳听了听,端详半晌,回首望了阴枫一眼,忽然一笑,又回过头去,将手伸至这两块木板连接处,向上一推,背板当即上移数寸,原是由上下两块合成,继续顺着中间的缝隙一拉,向下望去。
猛然间,他自己却被眼前一幕惊住了。
面前狭窄的夹层内横卧着一个妙龄少女,眉横丹凤,肌如白雪,两腮润红,双目垂闭,昏沉不醒,恍若四月天的人间醉海棠。
虞延高声道:“车内有什么异样?”
“啊,有异样。”徐四回身探出头,忙道:“诸位之中可有人见过那谢家之女?”
阴枫闻言,登时面如死灰,委顿在地。
檀方快步上前,朗声道:“在下见过!”
徐四下得车来,道:“你上去看看,是不是谢家之女?”
檀方立刻进入车内,大声道:“正是!”接着将车帘一掀,纵身入内,稍倾又从车内钻出,手中却抱着一位俏丽多姿的绝色女子。
众人望见,心中暗自喝彩,好一对天造地设的檀郎谢女!
虞延长出一口气,随即又眉头一皱,命檀方速将那女子放回车中,面色一端,道:“小侯爷,这城西谢家之女此时就在你所坐的车中,那就且先随我去一趟洛阳府慢慢解释吧?”
“且慢!”徐四忽然插言,“虞令,我有一策,既不妨碍秉公办案,又无损信阳侯府声誉,可否……”
“本令愿洗耳恭听。”虞延道。
“洛阳府缉拿的本是惯匪马成,如今已人证俱获,自可将其带回府堂问话详审;但小侯爷只是马成旧主,又不知其近来所犯罪行,故相约见上一面,亦是人之常情。故此可暂放小侯爷回府,日后洛阳府若查出小侯爷当真与马成之案有关,再向信阳府要人也不迟。”
虞延闻听,略作沉思,当即答允。
吕种见状疑云大起,半晌猜不透徐四与刘二的路数,当再次向刘二望去时,却见他已与随从悄然离去,酒楼之上就剩下自己独自一人,心中的惆怅再次闷堵于胸,索性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起身直奔城北郑府而来。
郑家大堂之内,除了郑异之外,还有一位中年文士在座,吕种一愣。
“吕司马可曾听闻京师广传‘五经纷纶井大春,未尝书刺谒一人’?”郑异边上前施礼,边引荐道:“说的便是这位井然先生,博学高论,行包九德。北宫诸王曾出两千万金,托信阳侯阴就相请,却坚决不去。”
“信阳侯、北宫诸王?”吕种顿了一下,见井然面容清隽,五官端正,文质彬彬,不想在京师名望竟是如此之高。
他知道郑异所言的北宫诸王是前皇后郭圣通所出的诸位皇子,而信阳侯则是适才见到的阴枫之父,名叫阴就,当今国舅,现任皇城卫尉,深得光武宠信。
井然已朗声笑道:“久仰吕司马大名。武陵蛮族,凶猛狡诈,汉军数度进剿,屡屡受挫,就连伏波将军马援都病逝沙场,而吕司马却敢独赴虎口,践履死地,迫敌来降,当真是英雄虎胆!”
吕种见他竟知道自己之事,心情顿时开朗不少,但又闻提及伏波将军马援,面色微微一变,忙谦道:
“安内御外,汉将之责,何足挂齿?”
郑异道:“吕司马何时回到的京师,不知伏波军之事如何?”
“唉!”吕种长叹一声,道:“果真被公主说中。”
“如此说来,阙廷现在真要裁撤伏波军?”郑异问道。
“正是!”吕种黯然道,“连日来,军中诸将闻讯上下奔走,希望能凭借一身过硬武艺与累累战功,在京师汉军中谋得一席之地,不料却四处碰壁。为何南、北军中竟无我伏波军精锐的立足之地?”
郑异微微一笑,道:“大汉中继,至今已二十多年,王侯将相门中诸子皆已长大成人,尤其是那些功侯的将门之子,吕司马可曾想过他们如今何在?”
井然道:“莫非都已征入京师汉军之中?”
吕种闻言大惊,道:“郑公子,果真如此么?”
井然恍若大悟,道:“仔细想来,还真是这样。”
吕种道:“井先生请举例言之。”
井然道:“河西大将军窦融归附后,被陛下封为安平侯,其侄窦固,现任南军羽林中郎将;窦融部属、前酒泉太守梁统之子梁松,任南军虎贲中郎将;好畤侯耿弇之子耿忠,南宫卫士令;郎陵侯臧宫之子臧信,北宫司马令;参乡侯杜茂之子杜元,北军射声校尉。”
郑异道:“就连吕司马瞧不上的越骑校尉王平,其父也是阜成侯王梁。”
吕种黯然垂首,连声叹息,忽然想起一事,忙道:
“数年前帝婿虎贲中郎将梁松曾奉东海王刘庄之命上门前来相邀,被公子拒绝。如今,陛下已改立太子,令这东海王刘庄入主东宫。如果梁松将军能在新太子面前为吕种美言几句,在京师汉军中谋一个安身之地,想必不是难事。而且吕种知道,令尊郑兴与梁松之父梁统是至交好友,郑公子与梁松等世子们之间想必也厮熟吧?”
郑异道:“实不相瞒,郑异勤于苦读,不善交游,好友只有井然一位。梁松虽然来过,但自那日遭拒后,就再没有登过郑家之门。”
吕种再次失望,但仍不死心,复道:“郑公子素来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可否为吕某指出一条明路,摆脱困境?”
郑异道:“京师权贵云集,暗流汹涌,貌似明路,实为困境。故此,我并不主张吕司马留在京师。”
吕种道:“此言何意,吕种不解,请公子明言。”
郑异道:“家父现居成都太守,吕司马如果考虑到他麾下谋得一官半职,郑异自当修书推荐。”
吕种迟疑了一下,面色缓和一些,道:“那就烦劳公子修书一封,吕某愿意投奔令尊,在他麾下效力。”
郑异望了他一眼,道:“此乃关系前途大事,吕司马不再慎重思虑一番?”
井然道:“不如以三日为期,若吕司马深思熟虑后,无有更改,再去成都如何?”
吕种道:“那就依井先生之言。三日内,无论去留,吕种都将登门答复。”
见去处有了着落,吕种长出了一口气。
井然趁机道:“听闻伏波将军马援征战多年,唯一受伤之地便是当年在陇右,身中矢箭。吕司马就在当场,可否说说详情?”
吕种面露为难之色,踌躇半晌,忽然神秘一笑,道:“此事已过去久远。井先生若想听奇闻异事,吕某今日倒是在东市口遇到一件,与信阳侯有关,而且还见到一人竟与郑公子面容一般无二,以至于差点当场认错。”
郑异不等井然说话,便笑道:“这世上竟有与郑某如此相似之人?不过,吕司马先提信阳侯,又说奇闻异事,而且还是在东市口,此刻我更想听一听是什么奇闻?”
吕种道:“说来难以置信,信阳侯府的车驾竟然在东市口被人强行拦截搜查,而且小侯爷阴枫还受了伤。”当下就把在东市口所见所闻讲述了一遍。
井然听罢,也是困惑不解,道:“不知那徐四究竟是何许人,就连信阳侯府的小侯爷都要惧怕三分?”
?
第四章 北宫四王 (上)
郑异道:“信阳侯是当今国舅,官居卫尉。偌大京师,虽说权贵云集,但敢在其头上动土者,能有几人?”
“你竟是说新……?”井然迟疑道,“不太可能吧?那人如何能在寻常酒家现身?那徐四又是谁?”
吕种常年在外征战,不太熟悉阙廷内情,只能疑惑的望着二人。
郑异道:“刘者,皇姓也!东海王刘强乃是长兄,何人居次?除了郭、阴二位皇后所出外,陛下还有一子,其母姓徐。北宫住有四王,年龄最幼者也。”
“你是指太子与沂王?”吕种这才恍然大悟,回味半天,忽又问道:“但太子可是阴后所出,信阳侯又是其亲母舅,而阴枫则是其亲从弟呀!如刘二当真就是太子,岂不是与自家人过不去?”
“这正是太子介入此事的原因。”郑异道。
“却是为何?”吕种急忙问道。
“当初更换皇后,阙廷之内,臣僚争执激烈,阴、郭两家由此嫌隙加剧。好不容易才风平浪静,如今又改立太子,再次一石激起千层浪。陛下圣德钦明,受命中兴,自是可以乾纲独断,稳住朝局,而太子就不同了,本非嫡子,又被郭家所嫉,朝中不服者大有人在,但作为未来的天子,若无牢固的根基与深厚的威望,如何能够坐稳陛下传给的大位,托起振兴大汉的重担?”
“莫非太子竟是有意为之,以示铁面无私?”井然道。
“信阳侯权势熏天,其子不法,太子不惜亲赴街头,旁观坐镇,为百姓主持公道,毫不袒护自己母舅阴家。”郑异道,“正是欲向天下人展示他执政不偏不倚,以上安群臣之心,下顺万民之意。”
“既然陛下更换皇后已经引起那么大的风浪,为何却还要执意改立太子?”吕种问道。
“此事,我与家父也有分歧,”郑异道,“我父遵循古训旧制,主张立长不立幼;而我则以为若着眼大汉未来,陛下所为不失为深谋远虑之举!”
“哦,原来你是赞成改立太子?却是为何,快说说缘由?”井然道。
“陛下虽在破碎山河之中开启中兴之局,一统海内,但至今未能脱离危境。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未解。欲将大汉从中兴转入盛世,显然不是一代人之力所能及。故此,未来继承大业储君的秉性与才能就至关重要。”郑异道。
“如此说来,你更看好新太子?”井然问道。
郑异道:“正是。太子刘庄,虽为阴皇后所出之次子,但更为聪明睿智,自幼就能断国事,常为陛下与群臣所惊叹。同时,前皇后郭圣通秉性强势,且出自民风剽悍的河北名门,而外戚干政、王莽篡位,正是汉祚中断的根源,所以,陛下自当览照前世,引为镜诫。”
井然道:“但是,经历这场换后风波,阴、郭两家积怨已深。阴家与陛下皆出自南阳,在阙廷虽有南阳嫡系重臣拥戴,但陛下真正的龙兴之地却是在河北,郭家乃是当地名门望族,也有众多旧部追随。若再强行更换太子,势必将朝局导向复杂莫测,大汉又将何去何从?”
郑异说道:“我以为如无陛下,汉祚难以中继,华夏更无中兴之局。同样道理,在当前局面下,若无坚忍不拔之明主接续陛下大业,不但无法重现盛世,反而中兴之果都难以保全。”
井然道:“话虽如此,但郭圣通皇后并无大错,而太子刘强甚至连小过都没有,却被废黜而改立他人母子,此举如何能令人信服?”
郑异道:“如果把前后两位太子相比,各位以为孰优孰劣?”
吕种道:“此事只能由井先生解答,吕某一介武夫,不通政务。”。
井然道:“两位太子皆具聪睿之姿,通明经义,观览古今。前太子刘强谨慎宽厚,略显懦弱,难免因谦柔畏慎而不求苟进;而现太子刘庄则性敏心通,仁义兼弘,既义勇果毅,又博雅深谋,更能明解朝章。”
“那作为一国之尊,这二者谁更具明君气度,就毋须明言了吧?”郑异不容井然回答,接着又问道:“那前皇后郭圣通与现皇后阴丽华相比,二人若何?”
井然道:“郭皇后坚毅好胜,有主见,喜理政;而阴皇后,则温善柔顺,平素居于深宫修心养性,从不过问政事。”
郑异道:“假若陛下一旦大行,刘强即位,郭后升为太后,而彼时的朝局会如何演变,不难想象吧?”
井然此时已经释然,道:“母壮子弱,外戚复强,那大汉昔日后宫干政之故事,难免又将重演。难怪陛下废后诏书上用及‘吕后、窦后之风’如此耸人听闻之词。”
郑异复道:“假如改立太子势在必行,却又不改立皇后,其势又将若何?”
井然道:“一旦陛下大行,郭家拥有当朝太后、前太子,如再结党树援,阴家的太子即便能历尽艰难即位,恐怕也坐不长久。”
吕种叹道:“朝政如此复杂,果真是暗流汹涌,吕种还是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为上。”说完起身,向郑异深施一礼,道:
“多谢公子指点明路,吕某已决定前往成都,此刻就回去准备。烦请公子将给令尊的手书修好,三日内,我必定来府上领取。先行告辞!”
望着吕种的背影,井然道:“如此悍将,为何一提到伏波将军马援,不是神色立变,就是避而不答?马援可是伏波军的统帅啊!”
郑异道:“马援之案乃是陛下钦定,京师之中无人再敢提及,而吕种则是马援一手提拔,避嫌犹恐不及,岂敢敞开心扉,侃侃而谈?”
“这倒也是。你推荐吕种去成都太守效力,实是一举两得。”井然道,“到了成都,他便敢仗义执言了,定可解去你父不少疑虑。”
“井兄莫非当真以为吕司马能去成都?”郑异问道。
“他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井兄岂不闻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料他终究不会去。”郑异道。
“如今在京师他已然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不去成都,又怎么办?我倒认为他必定去。”井然道,“这三日,我每天都到府上坐等吕种,看看这次咱们二人究竟谁能断准此事。”
郑异笑道:“井兄有没有想过,既然阙廷裁撤伏波军,难道就没有人招贤纳士么?”
井然一愣,正思忖他此言何意,却听郑异又道:
“我的府上,井兄可以随时来。不过,信阳侯的府上,井兄也要常去走动了。”
“为什么?”
“既然吕种避而不谈伏波军之事,那信阳侯府上不是还有一位伏波军将士,卫羽么?”郑异笑道。
吕种经过反复思虑后,最终决定投奔成都太守郑兴,以解燃眉之急。
次日一早,他便去找郑异索要手书,正要出门,府中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其人瘦小干枯,其貌不扬,但所通报姓名却把吕种吓一跳。
刘鲤,寿光候,当年赤眉军所拥立的更始帝刘玄之子。
见到吕种的惊讶神情,刘鲤微微一笑,当即道明来意:“鸟兽尽,良弓藏;四海定,伏波散!本侯特意为吕司马解忧而来。”
吕种心下狐疑,道:“侯爷既知吕某之忧,不知如何帮我破解?”
刘鲤道:“难怪吕司马见疑,京师类似本侯者,多如牛毛,自是人微言轻。但是,陛下的骨肉亲子可就不一样了。”
吕种听他话中有话,忙道:“吕某乃是心直口快之人,侯爷不妨明言。”
刘鲤却把话锋一转,道:“此次,阙廷裁撤伏波军的兴风作浪之人,吕司马可知是谁?”
“谁!”吕种抬起头来,睁大眼睛。
“非是旁人,正是那虎贲中郎将、陛下之婿,梁松,伏波将军马援的老友梁统之子。其中原因,不必明说,吕司马便已知晓吧?”
吕种顿时如被针刺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却暗自庆幸:幸亏郑异拒绝自己,未去走梁松的门路。
刘鲤掸了掸衣襟,缓缓道:“凡事皆有正反、阴阳之道,既然有人裁撤伏波军,难道就无人招募良将吗?”
吕种急道:“先生何意,快请说出!”
刘鲤见火候已到,道:“既然京师军中要职,皆为侯门后人所占据,吕司马难道就想不到再仰望一下皇室?”
“皇室?”吕种面露困惑之色。
刘鲤缓缓道:“如今北宫的几位皇子都已加冠成人,不久都将各归封国,谁不希望招募武艺高强的勇猛之士充实护卫?”
“莫非侯爷与诸王熟识?”吕种霍然而起,惊喜问道。
“不错!本侯常去北宫走动,与东海王、济王、淮王、沂王自是相熟,尤其是与济王关系莫逆。”
吕种连忙问道:“不知这几位王爷性情若何?是否礼贤下士?”
刘鲤道:“东海王秉性温善娴静,爱贤惜才;济王豪爽奔放,不拘小节;淮王则深沉寡语,稳重老成;而那沂王,厚道质朴,慷慨重义。”
吕种道:“吕某戎马半生,倒也有些值得说道的战功。以侯爷看来,能不能被哪位王爷瞧得上眼,有幸为其牵马坠蹬?”
“本侯正为此事而来。伏波军中的将领个个能征惯战,尽人皆知,诸王必定愿出重金礼聘。”
吕种喜出望外,道:“侯爷雪中送炭之恩,吕某必将莫齿难忘,日后自当厚报。”
刘鲤神秘一笑,道:“或许日后还真有要事相托,但此刻请吕司马先随我前去北宫面见济王。”
北宫辟有南北二门,门外均有立阙。南面是朱雀门,建有复道与南宫相连,而刘鲤带吕种所走的则为北面的朔平门。
宫内,左手是宫廷园林“濯龙苑”,右手则是奉祀山川神灵的“方坛”,正前方自北向南则是德阳殿等正殿,巍峨肃穆。
诸王的府邸全部建在东侧,规模都相对较小,远远比不上外面的安丰侯窦府、信阳侯阴府等豪华气派。
刘鲤果是轻车熟路,携吕种径直来到济王宫中。
济王端坐大堂之内,目光明亮犀利,身着锦袍玉带,神态庄严,不怒自威。
刘鲤上前见礼,道:“刘鲤不负使命,已将伏波军吕司马领至。”
吕种道:“久闻济王贤名,今能有幸一览风采,真是三生有幸。”
济王上下打量一下吕种,点了点头,道:“果然仪表不俗,魁梧雄壮,一看就是万夫难当的勇将。如今伏波军裁撤在即,不知吕司马有何打算?”
说完,他忽然眼睛一瞥,对着门外说道:“三弟,怎么又躲在门外偷听,还不进来?”
“呵呵,还是二哥眼神好。”一个衣履光鲜的年轻人讪讪走了进来,笑道:“最爱听二哥高谈阔论,生怕进来打断。”
吕种见刚进来之人身形瘦削,精致秀气,被称三弟,便知是淮王,在二人对话的间隙,上前躬身见礼。
淮王却开口便问:“京城皆传伏波将军马援爱财如命,视将士之命如草芥,是否属实?吕司马既是他手下爱将,总该知晓吧?”
吕种顿时被他问住,半晌方道:“此事一言难尽。陛下英明神武,如此处置,自是不容置疑。吕种岂敢妄语?”
“三弟休得强人所难。”济王眉头一皱,道:“吕司马久历战阵,弓马娴熟,今日可否抖露几手,让本王开开眼界如何?”
吕种抱拳道:“吕种这点微末小技,怎敢在各位王爷面前献丑?”
济王道:“吕司马不必过谦。宫中有一演武场,宽敞开阔,乃是众将日常肄习战射之所,吕司马不妨在大家面前一展身手。”
众人齐声叫好,堂内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今日好热闹啊!”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信步自外踱了进来。
“皇舅来的正好,这位是伏波军司马吕种,我等即将前去演武场,可愿一同前去?”济王道,“吕司马,这位是绵蛮侯。”
吕种大惊,来人竟是前皇后郭圣通之弟绵蛮侯郭况,忙上前见礼。
绵蛮侯郭况朗笑道:“本侯真是来巧了,正好得以一饱眼福。咦,沂王素喜舞刀弄枪,如何不在,到哪里去了?”
淮王道:“自从大哥成了东海王,不再是太子,沂王那小子便立刻改换门庭,就差搬进南宫太子那里去住了!”
济王斥道:“一说起老四,三弟总是口无遮拦!他生来任性不羁,行事疯癫,经常溜出宫到市井中嬉闹,你又不是不知?他自幼便与南宫太子交好,这你也知晓。”
淮王赶紧把话题一转,笑道:“我素不喜刀兵,但今日破例一次,一同随你们前去演武场,见识一下伏波军的虎威。”
吕种本以为北宫乃是皇后与皇子居所,理应清静雅致,却没想到这里的演武场足以与军营媲美,还搭有高台。
台上有两人手持棍棒,正在酣战。台下则有无数披甲军人,翘首观望,助威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济王与吕种等刚到近前时,比武二人便已分出高下。那胜者哈哈大笑,道:“强攻不成,只能智取了!”说完转过身来,吕种顿时一惊,竟是昨日在十五酒家中撞见的那位黑面少年徐四。
看来他果然就是沂王!吕种暗自钦佩郑异,忽又想起他所说京师暗流汹涌之语,心中不由得一紧。
沂王此刻已兴冲冲跑了过来,拭去额头汗水,连忙给皇舅与各位皇兄见礼。
绵蛮侯郭况赞道:“沂王习武刻苦,每见一次,都精进不少,将来必可独当一方,大汉何愁四夷再来犯境?”
淮王却对着沂王道:“一早寻你不见,原来是跑到这里撒野来了!来,我给你引荐一位真正的勇士,伏波军司马吕种。”
沂王见到吕种,顿时一愣,随即道:“不愧是常胜军名将,雄姿英武,与众不同,令人一见难忘,日后定当正式请教。”
吕种知他一语双关,忙道:“沂王平易近人,竟亲自屈尊下到场内习练,吕种肉眼凡胎,未能识得大驾,望乞恕罪。”
沂王会心一笑,道:“吕司马疆场厮杀,不畏刀剑,屡克强敌,那才真能称作武艺高强,令人钦佩!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大开眼界?”
济王道:“我等就是为此而来。瞧,就连绵蛮侯的大驾,也给惊动了。”
淮王道:“老四,你整日舞刀弄棒。不如与吕司马过过招,一起给大伙开开眼?”
吕种连忙道:“末将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沂王为敌。”
济王道:“这样吧!四弟,你对各军将领最为熟悉,从中选出几个佼佼者,与吕司马走上几合吧!”
“就依二哥。”沂王说完,望向吕种,问道:“马、步、射,不知吕司马擅长哪些技艺?”
吕种今日此行目的就是要在诸王面前显露本领,故此不再谦让客套,道:“这些都是平素对阵时缺少不得的。”
“吕司马神勇,竟是样样俱全。”沂王赞道,随即转身上得台上,朗声道:
“众军听着,今天来了一位淮王的友人,马、步、射各艺,无不精通。淮王曾言,京师汉军中无人能与之匹敌;倘若有能胜之者,愿赏重金。本王不服,现欲从诸君中选出技艺佼佼者,与之比试一下高低。此间可有人敢应战否?”
淮王不料他会有此一说,猝不及防之下,百口难辩,又惊又怒,急得满面通红。
济王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望向吕种道:“吕司马,可要打起精神拿出真本领,莫让淮王破财啊!”
此刻,台上的沂王向下看了看,道:“众将听清楚了,被我点名者,立即上来!”
整个演武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第五章 北宫四王 (中)
“越骑校尉王平!”
“射声校尉杜元!”
“步兵校尉盖扶!”
越骑校尉王平见他第一个就点到自己,心中一阵慌乱,却见其余二人早已迫不及待的飞奔到台上,只得赶忙跟了上去。
沂王点点头,道:“吕司马,也请上来!”
吕种抖擞精神,大步流星,走了上去,向四面稽首抱拳。
沂王指着那三位年轻将领道:
“这几位都是将门之后,京师汉军骑、射、步三营的统军校尉,就由他们与吕司马较量一下吧!”
台下众军高声鼓噪,欢动如雷。
“那就从马战开始。来人,备好两副盔甲与两匹战马!”沂王回身,对着吕种与越骑校尉王平二人道:
“虽然只是比试,点到为止,但毕竟刀剑无眼,请各自留神。”
吕种、王平点头称是,转身下台,有军士领路,到得前面马场,各自披挂整齐,翻身上马。
实际上二人在原武曾经见过,只是吕种到时,王平便立刻引军撤走。此刻,装作不识,二话不说,便挺矛直刺吕种,不料却被轻松躲过,于是回马又刺过来,吕种挥矛格开。
数合过后,双方高下立判。王平虽是年轻气盛,屡屡出手,但就是刺不中对方;而吕种则是经验老道,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吕种本意欲让他自知不敌,主动认输,殊不料王平爱惜颜面,累得气喘吁吁,可就是不愿住手。
无奈之下,吕种只得出手,将矛刺向对方咽喉,而王平早已眼冒金星,见状大惊,急忙横矛挡住,不防吕种手腕一翻,王平之矛便脱手而出,掉落地上。
吕种略一欠身,道:“承让。”接着下马卸甲,回至台上。
沂王大声道:“果是名不虚传!首战结果,伏波军司马吕种胜北军越骑校尉王平!”
随后,他又吩咐军士取过两副弓箭,道:“第二阵,比试射术!”
射声校尉杜元与吕种均上前数步,各自接过弓箭。
杜元道:“请问沂王,为何不设立箭靶,没有目标,如何比试?”
沂王笑道:“你是射声校尉,箭法自是不俗。而吕将军,疆场驰骋数载,更是箭无虚发。若寻常比试,你二人焉能分出胜负?故此,我这里有个计较,保管能测出你二人中究竟谁更胜一筹!”
射声之意是虽在冥冥之中,闻声即能射中,而校尉则是年俸二千石之职,官阶等同于郡守,足见杜元射术之精湛。
台下,济王道:“此战必定精彩,这杜元是遂乡侯杜茂之子。其父杜茂,臂力奇大,能弯弓三百斤,射术了得,曾率军出塞抗击匈奴,只可惜英年早逝。”
淮王却在一旁自言自语:“这老四,这些年经常在外面厮混,真是学到不少旁门左道!”
旁侧忽有人接着道:“出去摔打历练当真不错,此时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整日里被你欺辱得哭哭戚戚的毛孩子了!”
众人闻声回首望去,却是东海王刘强与另外一位高瘦文士,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站到身后,遂连忙一齐见礼。
淮王笑道:“自入北宫以来,众弟兄中,只有大哥与我从不来此喊杀之地。今日,见吕司马到来,忍不住好奇,便凑个热闹来开开眼界,故此就破了例。大哥为何一反常态,竟然也亲临这逞强好胜之所?”
东海王刘强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入耳,道:“从母后堂内出来后,本想打算回宫,却耐不住言先生竭力相劝,故此一同前来,凑个热闹。”
济王笑道:“言先生当真是海内奇士,别人做不到之事,他总能手到擒来。比如大哥,一旦拿定主意,就连陛下都难以让他改变,可这言先生,竟能破天荒把他请到这里来。”
言中先生笑道:“绵蛮侯与淮王都难得来了,东海王岂能不到?”
济王道:“终究还是大哥结交广泛,慧眼识才,竟能请到言先生这等高士作宾客,小弟真是羡慕啊!”
一旁的刘鲤提醒道:“三位王爷请看台上。”
只见吕种与杜元各自一手持着弯弓,一手持着三支箭,箭囊中还另外斜插三支箭。
二人互施一礼后,吕种将手中之箭先后射向空中,就在即将坠落之际,杜元迅速张弓,也未见瞄准,转瞬之间,亦把手中三支箭向上射出,正中吕种先前射出之箭。随着三声金属交鸣之声,六枝箭在空中相撞,直直坠落到地面。
众人一起喝彩,吕种赞道:“杜校尉神箭,不愧是虎牙大将军之子!”
杜元谦道:“谬赞,吕司马请留神!”说罢,将手中之箭射向天空,与适才不同的是,他竟是一把将三支箭同时射向空中,而非先后施射。
吕种措不及防,但随即明白杜元之意,当下微微一笑,就在空中三支箭即将调头坠落之际,立时将手中之箭一并射出,但见空中六枝箭相撞,却只发出一声脆响,旋即一同栽落地上。
“高明!”杜元此刻真是心悦诚服。
刚才,沂王让他们各拿三支箭,射向空中,互作箭靶,互测对方射术,其本意是各箭先后而射。
而这杜元十分机灵,知道遇到劲敌,但瞬间就抓住沂王话语中的漏洞,并未按照先后顺序而是一次就把三支箭同时射向空中,期盼以此出奇制胜,击败吕种。
但那吕种乃是何等人物,沙场之上,战情瞬息万变,随机应变乃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当即凭本能即兴发挥,反而一举中的,胜得众人心服口服。
“次战,射术,伏波军司马吕种再胜北军射声校尉杜元!”沂王大声宣布,“最后一场,比试步战!”
步兵校尉盖扶也曾参与原武平叛,但战事不利,而吕种率军则战而胜之。他心中不服,早就来到场地正中,站到吕种对面,跃跃欲试。
有军士呈上两根比武常用的碗口粗细的特制大棒,即可当棍用,又可当矛用。
二人各领一根,互施一礼后,拉开架势。
盖扶大吼一声,快步抢上前,抡起大棒迎头砸去。
吕种急忙纵身闪开,盖扶紧接着又是横扫一棍,吕种将大棒立起,从侧面拦住,二棒相交,两人都震的身形一晃。
济王道:“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安平侯盖平是河北名将,看来盖扶是得到了他的真传。咱们这位勇不可挡的伏波司马只怕今日要栽在他手上了。”
“不尽然,此时议论胜负,为时尚早。”随东海王而来的那位言中先生忽道,“我观吕司马方寸未乱,反而是胜券在握,而盖校尉如此不遗余力,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刘鲤请教道:“不知言先生何以看出?”
“是啊,先生温五经,习六艺,学冠五车,饱读史书,莫非对这武学一道,竟亦精通?”东海王刘强也有些惊异。
“相通与相异,是世间万物之道,武学一脉也概莫能外。”言中道,“吕司马与盖校尉虽同是习武,但一个习的是武功,一个却是武艺!”
“哦!这二者竟还有不同?”济王亦觉好奇。
“区别大了!”言中道,“这盖校尉自幼所习,训的是动作,日常所练,分出高下即可,输了可以重新来过,逐步推进技艺进境;而这吕司马的攻防技法,乃是从疆场中与对手以命相搏中一点一滴积累得来,练的是本能;闪展腾挪中,招招性命攸关,不容丝毫差池闪失,更不能有机会重新来过。试问,这二者岂能相提并论?言某观之,不出三合,吕司马必胜。”
济王素来自视极高,闻言叹道:“先生高论,令人如沐春风,耳目一新。”
话音未落,台上果然胜负已分,盖扶一不留神,腿部中棍,被击倒在地。吕种慌忙上前将其搀起,连声得罪。
沂王宣布过结果,便同吕种走下台来,回到东海王等一干人面前。
淮王上前对着沂王当胸就是一拳,啐道:“我几时悬赏与吕司马比武了?此事,不好好说清楚,不能算完!”
济王道:“吕司马不是已经帮你把赏钱省下来了吗?你须当好好重谢吕司马才是。”
淮王方才平静下来,道:“还不过来拜见大哥?”
沂王与吕种连忙上前见礼。
东海王刘强轻轻道了声免礼,随后指着身侧,道:“这位是言中先生,你们也来见过。”
沂王与言中彼此都知晓其名,今日却是第一次正式相见,当下笑道:
“早就听过先生大名,当真是容貌堂堂,有如国之光辉!”
东海王道:“你还真没说错。适才听言先生点评吕司马与盖校尉比武,头头是道,我等颇得要领。”
沂王望着他那弱不禁风的清瘦体态,忍不住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大哥瞬间竟得了要领?难道现在已能上马刺杀不成?”
“四弟,莫要看不起我等读书人。既相通,又相异,万物之道也!”东海王正色道。
“这文武岂能相通?小弟听世人常言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倒是从未听过哪位读书人竟能从书中读出万夫不当之勇?”沂王笑道。
“这?”东海王竟被说得一时无言以对。
“沂王此言有待商榷。”言中忽道,“文武之道,当有张有弛,相伴而生,方为大器。”
“先生所言,貌似有理。”沂王道,“但凡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千言万语,不如凭事实说话。”
“哦,沂王之意是,只信眼见?”言中问道。
“不错!”
“如此言某便让王爷就此改变对读书人的成见!”言中似乎胸有成竹,道:“那就请沂王指定一名将领,与五体不勤的书生比试一下?”
沂王闻言一愣,道:“先生之意,是现在就比?”
“不错,趁热打铁,借着诸位王爷都在场,顺便做个证人!”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却见两人已立下约定,均感错愕,特别是东海王与济王,见言中一个满腹经纶的书生居然要卷起袖子与人动手过招,而且扬言不仅对手任选,还要当场就见高下,更觉匪夷所思,但瞧他当真的神态,却又不似虚张声势,遂不约而同的都替他捏着汗。
“先生,这个玩笑实在开不得呀!众目睽睽之下,切忌意气用事。”东海王提醒道。
“是啊!莫非本王哪句言语不当,冒犯了先生?”沂王有些不解的问道。
两人这一问,那言中反而更加得理不饶人,瞪大眼睛,道:“言某虽然是一介书生,亦知军中无戏言!为证实所论不假,索性就与适才连胜三场的吕司马见一个高低!”
吕种见他突然提到自己,也吃一惊,连声推却,众人也都连忙跟着解劝。
那言中天生固执倔强,扯住吕种,转身就往台上走。
东海王知道拗他不过,瞪了沂王一眼,转头对着吕种说:“吕司马手下留情,莫要伤了言先生!”
二人上得台来,各自从兵器架上取了棍棒,言中二话不说,举棒就砸。
吕种本欲敷衍一下,尽快了事,于是使出三成力,横棍迎头拦住。棍棒相交之后,一人当场被震得退后数步。待其稳定住身形时,出乎场下众人意料,此人竟是吕种。
吕种这才知道,对面这位言中先生不仅博览经学,而且武学造诣之高,远出所料,竟然是生平罕见的劲敌。
当下不再怠慢,缓缓上前,看准对方空挡,猱身而上,一棍舞去,言中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反手回击。一时间,二人你来我往,斗个旗鼓相当。
周围汉军目不转睛,竟瞧得忘记了喝彩,只有沂王倒是不住赞叹,道:“这言先生真是博通群艺。不知大哥从何处请到这位当世异人的?”
东海王闻言,道:“幽州太守萧着多年与我交好,力荐此人。经过相处共事,言中先生果然精通百家之言,内昭独智。他遍习《五经》,通晓《尚书》,尽能寻端见绪,辩析疑异,实是才高当世。”
刘鲤忽道:“在下曾听说一人亦能‘推微达着,见疑不惑’,想必东海王也知晓此人,但不知比这位言中先生如何?”
东海王道:“寿光候所说之人,莫非是那名满京师的郑异,西州名士郑兴之子?”
“不错!听闻郑异,亦精于学,年十二岁时,其父郑兴便亲自传授《左氏春秋》、《易》、《诗》、《三统历》,堪称天纵之才!”刘鲤道。
“哼!”济王忽然一声冷笑,道:“在本王看来,真正让这郑异一举成名的,还是阙廷中两位贵人的帮衬。”
淮王奇道:“哪两位贵人?”
“南宫太子刘庄与虎贲中郎将梁松!”济王答道。
“咦,如何会是他们两位?”沂王忍不住问道。
济王道:“南宫太子还是东海王时,曾让梁松带着绢帛等厚礼前去上门聘请郑异,想要为其所用。此事换作旁人,自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可那郑异所为却是完全出人意料。你等可知他怎样作答?”
“莫非他竟然婉言谢绝不成?”淮王问道。
“此话对了一半!谢绝确实不假,但不是婉言,而断然拒绝!”济王答道,“郑异说‘汉律有明法:藩王不得私通宾客!’”
“梁松怎么说?”淮王催问道。
“梁松劝道:‘君长之意,不可违背啊!’,话中明显透着以势压人的威胁之意。”济王道。
“郑异又怎么说?”淮王接着问道。
“‘与其触犯禁律而获罪,不如遵纪守正而死’梁松听后,顿时面红耳赤,无言以对。”济王道。
“当真是清修雪白,正直无邪。可惜同在京师,竟始终无缘得见。”东海王听得悠然向往,竟有些出神,叹道:
“真希望将来有朝一日,能将郑异与言中先生同邀一堂,坐而论道,看看二人中究竟谁的才略更为深茂。但此刻,我只知京师能出言中先生之右者,空寥乏人啊!”
“快看,台上两位,胜负已见分晓。”沂王叫道。
果然,台上吕种与言中已经停手罢战,互施一礼,一前一后,走下台来。
淮王见状,问道:“二位可否分出高下?谁胜谁负?”
?
第六章 北宫四王 (下)
吕种面上一红,躬身道:“言先生殊行绝才,吕某甘拜下风!”
言中连忙谦道:“吕司马在万马军中驰骋自如,所擅长者,骑射也。近身搏击,乃属雕虫小技,着实登不得大雅之堂。”
淮王仍是面色茫然。
绵蛮侯郭况自来到场边后,便专心关注台上,一直默不做声,此刻方开口道:
“适才你们在交谈时,吕司马一棒舞去,言先生不躲不闪却突将棒作矛使,当心刺出。这一策略似乎出乎吕司马所料,连忙撤棒,而言先生的棍却已至眼前,但他中途收势,从而凭此一招胜出。高手切磋,果然是收发自如,点到而止。”
余人一起回到济王府上,依次坐下。
济王率先开口道:“吕司马名不虚传,勇冠三军,如果不嫌弃,愿意到济王府中屈就,本王将出重金相请。”
吕种喜出望外,未及起身答谢,淮王却已抢先说道:“二哥府中早已人才济济,而小弟却座下乏人。索性就让吕司马来我淮王宫中担任卫士令吧?绝不会亏待他的。”
济王怫然不悦,正要驳斥,却见东海王正色道:
“二弟、三弟亏你等还是皇子身份,为何竟只想着自己的安危,而置阙廷于不顾?今日那王平的丑态,大家俱都看在眼中,如何能不闻不问?此人武艺实在稀松平常,不知如何竟能窃居到越骑校尉之职?三军必定不服,本王更是不忿!”
他素来温和儒雅,很少这样厉声厉色的说话,足见是动了怒气。
济王忙问:“大哥难道竟想出面干预此事?”
东海王道:“越骑校尉可是二千石官阶,属阙廷重臣之列,岂能任由尸位素餐?本王想向阙廷推荐吕司马代替那不学无术的王平,出任越骑校尉之职。”
众人均是一惊,而吕种则是喜从天降。
济王道:“大哥有所不知,那王平虽然武艺平平,但根基在军中甚为深厚,其兄阜成侯王禹现任北宫朔平司马,其侄王坚石是南宫南屯司马,而其外甥,则是今日比武的步兵校尉盖扶。”
吕种闻言暗自心惊,刚沸腾起来的热血顿时凉了下来。
东海王却昂然道:“凭吕司马的武艺与战功,足以胜任校尉一职。为阙廷拔才荐贤、为陛下分忧,更是我等之责。”
淮王忽然对沂王道:“老四,你今日第一个就点王平的将,让他出战吕司马,是有意的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三哥!我确为有意。”沂王见众人尽皆一愣,连忙笑道:“本是好意,想让他在三军面前,找回在原武失利的面子。”
淮王正要再说,却见执掌北宫禁军的司马令臧信慌慌张张从门外趋步进来,道:
“禀各位王爷,宫城卫尉、信阳侯阴就来了,面色不善,还带着许多禁军,此刻已至门外!”
众人均是一惊,济王道:“阴卫尉虽然职典南、北宫禁军,却从不来北宫,此刻却突然登门,必有非常之事。”
绵蛮侯郭况更是深知信阳侯阴就机敏精明,却又刚傲乖戾,阙廷官员无不惧怕三分,当下起身说道:
“诸王随本侯出门相迎,不可失了礼数。余人留在堂中等候。”东海王、济王等人连忙紧随其后。
门外长廊内,禁军甲士林立,为首一位高挑瘦削的中年人按剑而立,亦是身披戎装,面庞清隽,目如闪电,神情威严。
“今天什么日子,信阳侯竟亲自大驾光临,济王府真是蓬荜生辉啊。”绵蛮侯郭况边说边快步迎上前去,施了一礼。
信阳侯阴就闻声猛然见到郭况与前太子竟同时都在,显是出乎意料,顿了一下,方才边还礼边道:
“是啊!今天当真是好日子,我说济王府为何华彩满堂,原来是绵蛮侯和东海王竟也都在啊。”
余人上前礼毕,一起回到堂上,再次落座。
信阳侯阴就开门见山,道:
“近来突遇一件烦心之事,须得烦劳诸王为本侯分忧。”
“不知信阳侯有何忧虑?”济王问道。
信阳侯阴就目光一闪,沉下脸来,厉声道:“今日东海王、绵蛮侯、济王、淮王都在,实属难得一聚,为何唯独不见沂王?”
之前,众人只顾凝神倾听信阳侯说话,此时才注意到沂王已经半晌没有搭言,连忙环顾左右,这才发现他竟然已不在座上。
淮王道:“适才还在这里,只是大家一同出去迎接信阳侯后,好像就没回来。”
济王道:“不知信阳侯找他何事?专程拨冗为他而来,莫非他又捅了什么篓子?”
信阳侯阴就面沉似水,当下就把东市口阴府车驾被拦截,沂王出面干预之事说了一遍。
“阴枫现在伤势如何,可否伤及筋骨?”东海王关切的问道。
“感谢东海王挂念,还好,只是皮外之伤,但手臂肿胀如鼓,无法穿衣,只能卧床休养,慢慢恢复。”信阳侯阴就答道。
“这老四,怎敢勾结外人,欺辱自家亲族?”淮王恨恨道,“来人,速去把沂王找来!”
“诺!”堂下立刻有数人飞奔而去。
“那信阳侯若找到沂王,打算如何处理?”绵蛮侯郭况忽然开口,不紧不慢的问道。
信阳侯阴就向他望了一眼,回道:“现在小儿痛不欲生,粒米不进,如何是好?本侯想将沂王带回府上,当面道个歉,让小儿的这口怨气出来;然后,再一同去找洛阳府虞延,当面讨个说法,以还我信阳侯府清清声誉。”
绵蛮侯郭况缓缓说道:“俗语说‘十指连心!’怜爱子女,乃是人之常情。但古人云‘夫利不在身,以之谋事则智;虑不私己,以之断义必厉’!但当事牵自身,尤其要倍加谨慎,以免被亲情遮眼,而铸不测之祸啊!”
“绵蛮侯此言何意?难道对本侯适才所言持有异议?”信阳侯阴就质问道。
郭况道:“异议不敢,疑问倒是有的。”
“什么疑问,说出来听听?”阴就语气中已略微透出些不快。
“适才听信阳侯所说,多为一面之词,并未闻得另一方虞延的辩解,而且也未曾亲历东市路现场实情。若如此处置,不免有草率之嫌,只怕难以服众啊!”
“那依绵蛮侯之意,应当如何处置?”
“似应当把一切调查得水落石出之后,如果确如信阳侯所说,再行此举为妥。”郭况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绵蛮侯找出昨日亲历东市口的在场证人,咱们兼听则明,你我一同审议如何?”
“本侯只是刚刚才知道信阳侯与洛阳府之事,仓促之间却又到哪里去寻找人证?”郭况未曾料到他的反击会如此有力。
“启禀两位侯爷,在下曾经就在东市口现场。”一人挺身站起,朗声说道。
吕种吃了一惊,说话之人竟是在演武场上将自己击败的那位神秘门客言中,冷不防却听得那言中又在高声呼唤自己:
“吕种司马,你当时也在,为何不出来一起作证?”
吕种又是一惊,望着言中,满腹狐疑的站起身来,道:“末将确实就在现场。”
言中道:“当时吕司马在楼上雅座,而在下恰巧也正在楼下饮酒。”
吕种这才释然,难怪自己竟没看到此人,转念一想,又觉困惑,其时他又何以知晓自己在楼上?
东海王道:“那就烦请二位把当日之事简述一遍如何?”
二人当下各自将实情讲述一遍,基本一致。
阴就面色铁青,恼羞成怒,厉声道:
“既然绵蛮侯认为本侯纵容爱子,而本侯认为绵蛮侯袒护沂王,此地又非辨理之所,不如这样,此刻陛下正在南宫云台殿中议事,你、我连同这两位人证一同前往那里,由他当众圣断如何?”
东海王见二人越说越僵,争执已起,忙解劝道:“两位侯爷切莫着急,等下四弟到了,此事自然明了,无须惊动陛下。”
这时,出外去寻找沂王的那几位宫人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道:“禀济王,沂王并未回府,北宫司马令臧信说看见他往南宫方向去了!”
阴就起身道:“绵蛮侯,那就有劳辛苦一趟,咱们立即也去南宫,在陛下面前评出是非曲直。”
郭况见他咄咄逼人,亦是气往上撞,当即站起道:“信阳侯,请!”
二人不听众人解劝,叫上吕种与言中,一同出门而去。
南、北两宫俱属卫尉阴就管辖,一路自是畅通无阻。
没多久,连接南宫、北宫的凌空复道便已在眼前,两侧均有重兵把守,剑戟如林,寒气森森。
郭况忽对言中说道:“先生真是道艺深明,不知从哪里练成这一身好本领?”
刚抬步踏上复道楼梯的信阳侯阴就心中一惊,当即止步,转身走到言中的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道:
“言先生竟会武艺?”
言中尚未作答,郭况已抢先说道:“何止是会,堪称精通娴熟,今日竟让吕司马甘拜下风。”
吕种面上一红,讪讪说道:“只怪末将学艺不精。”
阴就充耳不闻,只管注视着言中,半晌忽道:“先生袖中何物?”
言中闻言一愣,接着微微一笑,从两只宽大的袖筒中各自取出一件物品。
阴就接过来仔细观看,竟是两支牛角,却较普通牛角明显更长,也更为坚韧,上面还刻有深深的四道划痕。
“此为何用?”阴就问道。
“在下乃是渔阳人氏,郡内多有胡人混居,偶得此物,为平素一边读书一边习练臂力所用。”
“如何习练?”
“待我演练给侯爷看。”言中从阴就手中取过牛角,双手各执一端,两臂同时用力,那牛角竟弯曲起来。
“好东西!”阴就赞道,“让本侯试试。”
他也模仿言中,双臂用力,那牛角却仍是笔直,纹丝不动。
“先生真是好臂力,”阴就又赞道,“这上面所刻划痕却为何意?”
“小可不知,”言中答道,“起初得到此物时,未曾在意,也是后来无意中才发现。”
“先生可舍得将此物借给本侯把玩几日?”阴就半假半真的试探着问道。
言中道:“侯爷若是喜爱,尽管拿去。”
“那就多谢先生了。”阴就也不客气,随手将两支牛角交与身侧一名甲士,顺便问道:“你等可曾看到沂王从此经过?”
那名甲士朗声回道:“沂王不久前刚经此去往南宫。”
阴就“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前行,刚走出数步,忽又驻足,目视前方,思索片刻,蓦然回首,对吕种和言中二人说道:
“本侯适才与绵蛮侯所争之事,也算家事。如今沂王就在南宫,陛下将其传到面前问讯,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就不劳烦二位了,先请回吧!若其中还有甚不明之处,再有劳前来南宫见驾。”
说罢,不待二人回复,转身偕同郭况二次踏上复道,不多时便进入了南宫大门,消失不见。
吕种从北宫出来后,立刻赶往城北郑家,一路喜不自胜。进得大堂,却见井然也在,当下见过礼后,坐在一旁,心下盘算如何启齿。
郑异笑道:“井兄只怕要失望了吧?”
井然愕然道:“此话如何说起?今观吕司马满面春风,自是心忧已解,准备登程赶赴仕途。正如我此前所言,怎会失望?”
吕种尴尬一笑。
郑异道:“赶赴仕途不假,只不过不是登程,而是留在京师。”
井然一愣,道:“不正是因为京师无路,吕司马才要登程赶往成都么?”
郑异道:“此一时,彼一时。吕司马,快把喜讯说出来吧?”
吕种面上一红,道:“一切都瞒不住郑公子,吕某即将擢升为越骑校尉。”
井然满面惊讶,道:“一日不到,何以变化如此之快?”
郑异笑道:“恭喜吕司马,一夜之间,竟与北宫诸王攀附上了,从此自当前途无忧。快说说,适才在北宫都发生了什么?”
吕种愕然道:“郑公子何以知晓吕某是从北宫而来?”
郑异道:“越骑校尉,隶属北军,二千石官阶,应由太子与窦太尉来定。而太子刚入住东宫,既不了解京师汉军,又与窦太尉不熟,岂能一日之内就可裁定如此要职的人选?”
吕种一惊,道:“那如此说来,吕某之事莫非竟是水中之月?”
郑异道:“未必。如果推荐者,是我所料之人,吕司马倒是不必担心。”
井然道:“何人?”
吕种也紧紧的盯着郑异。
郑异道:“前太子刘强。”
吕种又惊又喜,忙道:“何以见得?”
郑异道:“此事关键还在窦太尉。当初他率部归附大汉时,正值刘强是太子。窦融出任太尉后,与刘强一同执掌朝政,互敬互助,相得益彰。故此,吕司马之事,东海王刘强只需略加提示,窦太尉自会心知肚明,即便将来陛下知晓,亦是无可厚非。毕竟,这是为国拔才荐善,而吕司马的实力与战功又有目共睹,自是没有任何质疑或挑剔之处。”
吕种顿时松了一口气,眉头方舒展开来。
井然一头雾水,疑惑道:“传闻东海王自退出东宫后,一直闭门自绝。吕司马何以能见到他?”
郑异道:“正因为他足不出户,所以我才推知吕司马是从北宫而来。”
吕种当即释然,道:“公子真是睿智。吕某去的正是时候,不仅赶上前太子破例出门相见,而且遇到信阳侯阴就也破例前来北宫。”
井然早如百爪挠心,催道:“请吕司马快把这半日来的经历说说。”
吕种便将刘鲤来访、在北宫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而自己输给言中一节,则隐去不谈,甚至都未提起此人一字。
井然听得目瞪口呆,道:“信阳侯到北宫兴师问罪,竟然还把绵蛮侯卷了进去,一同去找陛下评理?”
“恭喜吕司马,如今应当叫吕校尉了。”郑异道,接着收敛笑容,正色道:“吕校尉,郑异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不当讲?”
吕种道:“郑公子但说无妨。”
郑异道:“吕校尉自比伏波将军如何?”
“天壤之别,如何能够相提并论?”
郑异道:“伏波将军战功素着,自不必说,而且深得陛下赏识,也曾身受国恩,荣秩兼优,最后尚落得如此结局,而原因至今不明。吕校尉更当引以为鉴啊!”
吕种道:“伏波将军乃是因为在武陵战事不利被罚,而眼下海内清平,吕某只是出任越骑校尉,怎可相提并论?”
郑异道:“伏波一军征战四方,独占鳌头,而阙廷其余将校则常年无可事事,岂能心无怨气?吕校尉正出自伏波军,且在京师根基不稳,却一举跃居越骑校尉的显位,不知可曾想过今后履职中的艰难?”
吕种道:“越骑校尉,乃是两千石之职,并非吕某私自请托而来,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续胜出北军三营校尉;如果他们不服,自可再遣骁将与吕某比试。即便闹得陛下面前,吕某又有何惧?”
郑异道:“若仅凭武艺来定官阶,那王平又何以能坐得越骑校尉之位?如今吕司马贸然取而代之,又岂可高枕无忧?”
井然道:“此言不虚,据说王平在阙廷背景深厚,其兄、其侄等都在京师汉军之中担任要职。”
吕种道:“吕某出任越骑校尉之事,乃是由东海王主动提出,在北宫大庭广众之下,与诸王、绵蛮侯一同议定。吕某日后也自会经常去北宫走动,以证不负所托,如此根基,岂曰不稳?有北宫诸王在,他人又能耐我何?”
郑异道:“且不说北宫诸王何时归国,就当下放眼京师,无论是皇室还是侯门,俱都诸子并壮,竞相追逐名誉,广结宾客。鱼龙混杂之下,难免负势放纵,一旦触及禁网,则难保大狱不兴。吕司马欲做北宫宾客,须当慎之又慎啊!”
“大狱”二字令吕种忽如触电一般,他顿时想起伏波将军马援也曾提起大狱,并下过相似断言:
“天下即将安定,京师的王侯公子逐渐成人,但相关约束规制却未能相应建立,如果他们都广结宾客,难免恣意放纵,则大狱必然兴起,一定要慎重诫勉!”
他本是乘兴而来,经过与郑异此番对话,心情立刻复觉抑郁烦闷,又惶恐不安起来,不时感到阵阵凉意袭来,谈兴顿消,当即起身道:
“吕某靠本事吃饭,征战时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凶险,如能有幸赢得阙廷赏识重用,必当小心翼翼,以免步人后尘。多谢郑公子提醒,吕某告辞!”
不待二人答复,便转身而去。
“吕司马执意留在京师,无异于居累卵之危而妄图泰山之安啊!”郑异道。
“此言何意?”
郑异道:“马援将军明解朝章,又深得陛下信任,都不明不白的名灭爵除。究其原因,必是有人在二人之间搬弄是非。而吕司马常年追随马援,自是知晓马援之事的内情,如今跃居阙廷显位,那搬弄是非之人岂能不胆战心惊?卧榻之旁又岂容他人安睡?”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井然叹道,“你话已说到,便是责任已尽,他不愿听,就各安天命吧!这也不难理解,越骑校尉,与伏波将军官阶相同,如此一步登天的诱惑,自是难以拒绝啊!”
“我还有许多话,尚未来得及说,他便已听不进去,匆匆而去。”郑异道,“岂不知,他踏上的正是一条花光满道的不归之路啊!”
井然见他竟下如此断言,道:“陛下圣明,新太子睿智,还不至于此吧?”
“昨日,为一区区细阳来的盗寇,洛阳府、信阳侯府、沂王、太子相继卷入;今日,又有北宫诸王、绵蛮侯,甚至陛下都被惊动。两日之内,事态便从东市口闹到云台殿,难道竟只是巧合不成?”郑异反问道。
“难道其中还暗藏玄机?”井然道。
郑异道:“若有人在推波助澜,想要火中取栗,亦是不足为奇。”
“此话又当怎讲?”
“井兄难道没看出来?此事貌似缘于民间争讼,而剑锋却始终不离阴、郭两家的宿怨,阴就与郭况不已经正面争执起来了么?”
“既然已经闹至陛下面前,不知他会如何处置?”
“陛下内以自明,见疑不惑,自是会把这场争执给压下去,并令两家重归于好。但究竟能否如其所愿,尚需拭目以待。”郑异道。
“那就好啊!”井然道。
郑异忽道:“不过,有一事请井兄相助。”
“何事,但讲无妨,只要井然能够办到。”
“如果信阳侯再提出推荐井兄入东宫辅助太子,请不要再拒绝了。”
“为何?”井然霍然而起,问道。
“经过东市口一事,足见太子意美志厉,发奋图强,只可惜身边缺乏能干绝群之人啊!”郑异道。
“那你为何不与我一同前去?”井然道。
郑异缓缓打开手中的简牍,笑道:“我的《春秋难记条例》尚未着成,就只能先有劳井兄了。”
数日后,井然再次登门,还带来一位器宇轩昂的壮士,引荐道:“这位便是信阳府小侯爷的卫士卫羽。”
卫羽一见郑异,顿时愣住,道:“檀方,你如何会在这里?”
郑异笑道:“看起来,吕司马所言非虚,这世上竟真有与郑异酷似之人。”
“吕司马,可是吕种?”卫羽目不转睛的盯着郑异,问道。
“正是!昔日伏波军的吕种司马,如今的越骑校尉。”郑异笑道。
卫羽道:“这一说话,才看出足下果然不是檀方,应是郑公子。”
郑异请二人坐下,道:“听闻卫壮士曾在伏波军中效过力?”
卫羽道:“正是!说来惭愧,少时真是年幼无知,竟被李广的善道教所蛊惑,跟他在皖城起事。后来,伏波军来伐,方才醍醐灌顶,改过自新。起先是普通兵士,随着战功增多,逐步晋升至细作营都尉。”
“如此说来,你未曾参加过陇右平定羌戎的大战?”井然略感失望的问道。
“未曾。”卫羽道。
郑异道:“万里之汉,军如流星,勇惟鹰扬,水剑强越,海波喋血!那伏波军收复岭南的大战,卫壮士必定参与过?”
卫羽道:“不错。岭南,自古炎暑酷热,瘴毒肆虐,交通险阻断绝,自成一隅。一旦变乱飚起,前往平定,委实艰难。”
“伏波军真是威武!”郑异赞道,“不过,此战过后,京师广有传闻马援将军曾在骆越之地获取许多当地所产的珍稀珠宝,用数辆大车私自运回京师的府中。卫壮士可知此事?”
?
第七章 洛阳风雪 (上)
卫羽道:“马援将军病逝后,此事方才传出,虽不知真假,但卫某看来,断无可能。”
“为何?”郑异问道。
“伏波将军素来淡泊名利,治军严明。我跟他征战四方,从未见其劫掠过民财,更何况还是在万里之外的骆越之地?恰恰相反,他在岭南每收复一郡,都安抚当地民众,令军士穿渠引水,灌溉田亩,劝农耕种。如此之人,岂会搜刮珠宝,中饱私囊?”
郑异点了点头,道:“那武陵之战呢?又有传闻说他坑害士卒,贪功冒进,以至于陷入壶头绝境,每日营中死者甚众!”
卫羽长叹了一口气,道:“此事甚为蹊跷,我也有多处不解,只能就所见所闻,试而言之。”
井然道:“但讲无妨!”
卫羽道:“大军初到武陵之时,战况甚为顺利,但不知为何忽然停止追击残敌,就地结营,驻足不前。直到月余之后,方才继续起兵进击,沿江而上,行至壶头时突遇天降暑气,酷热无比,以至困在江边。将士中暑无数,军中疫病盛行,我也不幸染上,被抬回附近重镇长沙郡医治,痊愈后就此退出伏波军。”
郑异道:“卫壮士之意是,正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一个月的耽搁,以至赶上暑疫,最终贻误了战机?”
“正是!”
郑异又道:“想必你是听闻伏波将军殉国后印绶却被陛下收缴,方才退出军中的吧?”
卫羽微微颔首,道:“适才公子提及吕种,他是军中司马,应当知晓内情。只是昨晚偶遇,竟如同换了一人,变得谨小慎微,患得患失,令我倍感失望。”
井然道:“昨晚你见到了吕种?”
卫羽道:“不错,我独自去十五酒坊喝酒解闷,先遇到了沂王和檀方,恰巧吕种也来了。”
“如此热闹,说来听听?”郑异笑道。
“此事说来话长。”卫羽道,“为小侯爷在东市口被洛阳府拦截之事,信阳侯与绵蛮侯闹到了陛下面前,要讨个公道。”
郑异与井然对视一眼,然后一同望向卫羽。
“陛下亲自到洛阳狱,审问人犯,查明案情后,处斩了那细阳巨寇马成,然后将膝下最幼的蠡懿公主许配给了阴枫。”卫羽道。
“陛下真是用心良苦,蠡懿公主乃是郭后所生,嫁给阴枫,这是让阴、郭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啊!”井然叹道。
“可小侯爷不愿意,又哭又闹,昨日背着信阳侯,竟勒令我等一干人随他又去了城西谢府。”卫羽道。
“还是对谢滴珠不死心啊!”井然道。
“正是!洛阳令虞延也早已预料到此事,于是派遣府丞邢馥与府尉檀方率领官差在谢府保护。檀方原本是细阳亭长,因为此案立功,便被留在洛阳府担任府尉。”卫羽道。
“虽未成婚,但阴枫此时已是帝婿身份,竟还敢胡作非为?去谢家再遇到洛阳府官吏,不怕传到宫中,引起陛下龙颜震怒?”井然道。
“信阳侯机智百变,深得陛下信任,但就此一个弱点,对阴枫放滥骄溢,以至莫能禁御。”卫羽道,“不过,在谢滴珠这件事上,小侯爷倒也是用了心了。他先让人打探,听说沂王时常去谢府,随后淮王也跟着登门,所以就一直隐忍不发。”
“沂王、淮王?登门谢府?”井然疑道。
“那谢滴珠姿容绝世,二王还不是与小侯爷一般心思,为了她而去?”郑异笑道。
卫羽道:“不错!昨日,小侯爷听说沂王等人不在,才去登门。一进门,便与洛阳府的差役动起手来。”
“见面就动手,府丞邢馥莫非不在?”郑异道。
“邢馥不在,檀方在。我故意拖延时间,把檀方屡屡打倒,却不伤他。未等多久,沂王便赶来了,将信阳侯府的人驱出谢府。”
“你必是遭到小侯爷训斥,方才独自出来喝闷酒吧?”郑异道。
“是啊!所以没喝多少,沂王与檀方便来了,原来他们二人也不熟。”卫羽。
“沂王此人如何?”井然问道。
“原来不甚了解,但经昨晚一叙,方觉相见恨晚。”卫羽道,“他为人宽厚笃信,安仁弘义。对谢滴珠情深义重,但见檀方与谢滴珠才是珠联璧合,却毫不嫉恨,并不以势强压。”
“作为皇子,这倒是罕见。”井然道。
“不过,更令我吃惊的却是那檀方的经历。”卫羽道。
“檀方不是来自细阳么?”井然问道。
“正是!但他至细阳之前,竟然也在伏波军中。”
“竟有此事?”
“他家境贫寒,所以吃粮当兵,但在皖城平定善道教一战中,不幸被矢弩透胸而过,幸亏年轻力壮,得以大难不死。痊愈后,马援将军修书一封给细阳令虞延,他就此才回老家当上了亭长,侍奉老母。”卫羽道。
“被矢弩透胸而过?”郑异问道。
“不错!善道教首领既敢自称李广,自是射术惊人。所用矢弩,自然也不是寻常之物,名唤角端弓,劲道大,射程远。”
“角端弓?”郑异道,“卫壮士可曾见过此物?”
“只是听闻而已。”卫羽道。
“不知檀方可曾见过?”井然问道。
“他也没有,中箭后便当场昏厥。但胸前伤疤,甚是赫人,足有碗口大小,他特意解开衣襟,让我等观看。”卫羽道。
“吕种在旁,对此可曾说过什么?”井然道。
“一言不发,只顾自斟自饮。”卫羽道。
“那沂王可曾问及伏波将军之事?”郑异问道。
“岂能不问?而且还不止一次追问武陵之战的情况,但吕种就是顾左右而言他,避而不谈。所以,才令我十分失望。”卫羽叹道,“相比之下,沂王更显慷慨重义,真是相见恨晚,昨晚临别前他说很快就将归国,并力邀我去出任卫士令。”
“那你可曾应允?”井然道。
“若信阳侯能够放行,我自是欣然而去!”卫羽道。
卫羽走后,郑异赞道:“好一位清行出俗的义士!信阳侯慧眼识英雄,当初把他请来,必是费了不少周折。”
“正是因为他在,小侯爷才少闯了不少祸!”井然道,“不过,如今可不一样了,阴枫已被陛下钦点帝婿,如果再胡作非为,只怕连信阳侯都要连累啊!”
“信阳侯久在陛下身边,自是深知其中厉害,必有手段降服这个小魔头。”郑异道,“只是,久闻蠡懿公主也是蛮横骄纵,这二人一旦结为夫妻,委实祸福难料啊!”说着,他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卫羽若随沂王归国,对他倒是幸事。毕竟沂王恭俭义让,二人性情相投。”井然道。
郑异不答,默然半晌,忽道:
“适才,卫羽提及射伤檀方的角端弓,这倒是一个重要线索。”
井然道:“你不便在京师露面。那明日,我就去见一见檀方。”
“檀方虽然身中箭伤,但也是所知甚少。”郑异道。
“我以为义道教李广箭法精准,或许正是那角端弓主人,而马援曾在此弓下侥幸逃生,在皖城时再此遇到那伤他之人,便临阵将其斩杀,所以此弓自此以后不再重现世上。”井然道。
“此说倒也不无道理。”郑异道,“不过,当务之急还要多关注太子,他刚入主东宫,求贤若渴,若误用别有用心之人,必将贻害无穷。井兄请勿再犹豫,此时前去辅佐正是时候,良机难得。”
一场罕见的暴雪把洛阳城银装素裹起来。郑异正在后院亭中兴致勃勃的观赏着漫天而降的鹅毛奇景,井然踏雪而来。
郑异望着他一身新装束,笑道:“多日不见,井兄果然今非昔比,竟从东宫驾着大雪来了?”
井然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道:“还不是受你所托,前去东宫效力?”
“太子其人如何?”
井然道:“厚重渊懿,道德博备,躬浮云之志,兼浩然之气。”
“难怪陛下要将大汉江山托付给他。”郑异道,“井兄出任何职?”
“太子率更令。”井然道,“你可知信阳侯这次一并向太子推荐的还有何人?”
郑异沉吟一下,道:“莫非是总管王康?”
“正是,出任太子家令。你何以知之?”
“井兄既然有此一问,必定是我所知晓之人,且出自信阳侯府;而太子认可者,唯有那日在东市口见过的王康而已。”郑异笑道。
“此外,还有一人,出任太子仆,却非信阳侯所举荐,只怕你就猜不到了。”
郑异又默思半晌,道:“其人或许能猜到,但举荐之人却难以断定。”
“何人?”
“洛阳府丞邢穆。”郑异道。
井然惊诧的望着他,目瞪口呆。
郑异笑道:“井兄之问本就不难。与王康之事同理,既是我所知晓之人,又为太子所认可,除了邢馥还有何人?但我更想知道,是何人所举荐。”
“淮王,举荐邢馥出任太子仆。”
郑异道:“淮王?”
“正是!而且淮王还举荐一人,满腹经纶,貌若美妇,太子面试过后,却让他去做了太子洗马。”说完,井然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那是何人?”
“被抢民女谢滴珠之兄,谢滟。”井然道。
“这谢家莫非就只有兄妹二人?”郑异奇道。
“不错,谢家是城西的大户,书香门第,祖上在前朝为官,因给王莽上书要求恢复汉制而被处斩,但幸好,没有株连九族,也没被抄家,由此才保住了这份家业。”井然道。
“那谢滴珠必然知书达理,才貌双全。难怪这么多王侯子弟为之倾倒。”郑异笑道,“不知淮王可曾推荐檀方?”
“这檀方更是神奇,如今已官居宫中骑都尉,难以一见。”
“细阳亭长、洛阳府丞、骑都尉,只用了短短数月,这可是开国以来的天大奇闻。如此要职,必非淮王所能左右,究竟是何人所举荐?”郑异道。
“蠡懿公主!”井然道。
“但檀方何以能与她结识,莫非公主也去了谢府?”郑异问道。
“不错!淮王把蠡懿公主领至谢府,而正在那里护卫的檀方一表人才,相貌出众。公主得知他只是一个府尉,当即声称阙廷屈才。不久,檀方果然去了宫中出任骑都尉。”
“这位淮王可是不简单啊!”郑异道。
“何出此言?檀方不是公主的门路才进入宫中吗?”井然不解。
“萍水相逢,淮王何以会推荐谢滟与邢馥入东宫?”郑异笑道。
“洛阳令虞延公正良直,从不私交权贵,邢馥任府丞已久,不得升迁,结识淮王,请托提携,倒也正常。但淮王与谢滟相识不久,却如此尽力举荐,却是令人不解。”井然道。
“所以,太子不便拂淮王的面子,令谢滟一个白面书生去出任太子洗马,而淮王只要他入阙廷,目的便已达成。”郑异道。
“此言何意?”
郑异笑道:“沂王与淮王为何常去谢府?”
井然道:“自是为谢滴珠而去。”
郑异道:“沂王宽厚仁义,爱花而不折花。但淮王就未必了。他初去谢府之时,府中有沂王、谢滟、谢滴珠、邢馥、檀方等人,如今,谢府中还剩几人?”
“你的意思是淮王有意把余人支走?”
“尤其是檀方,檀郎谢女天造地设,这便是蠡懿公主光临谢府的原因。”郑异道。
“可蠡懿公主不是已经与阴枫缔结婚约了吗?”
“毕竟尚未大婚,而且蠡懿公主也是骄纵狷急,必定不同意嫁入信阳侯府,如今往宫中调入一个骑都尉,陛下又岂能逆她之意?”
“信阳侯府?”井然忽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两件物事交给郑异,道:“你可见过此物?”
郑异接过来一看,是一对牛角,外观奇特,远较寻常牛角为大,摇了摇头,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乃是信阳侯从一人身上搜得,却始终不知此为何物。”井然道。
“从何人身上搜得?又为何要搜此人,有什么可疑之处?”郑异问道。
“此事说来,还与吕种有关。那日,他去北宫面见诸王,原来只是讲述了其中一部分,后面还发生许多事,竟只字未提。”井然道。
“什么事?”
“吕种比武胜出王平等三员汉将后,接着又与人比试一场,却出人意料的败下阵来,而那人却是一个博通经籍的文士。”井然道。
“可知此人姓名?”
“言中!原先是前太子刘强宫中的太子仆,才高八斗,学通古今。”井然道。
“如此之人,为何此前从未听说?”郑异说着,拿起那对牛角,仔细端详起来。
井然道:“那日,信阳侯与绵蛮侯争辩得甚为激烈,但都未曾亲临东市口,所以各执一词,僵持不下,而这位言中先生忽然挺身而出,声称当时也在十五酒坊饮酒,并邀请吕种一同出来讲述当时经过。”
郑异闻言,抬起头来。
井然继续道:“信阳侯听完恼羞成怒,当即就拉着绵蛮侯与两名人证一同前去找陛下评理。准备进入南宫时,从言中身上搜出此物。”
“那信阳侯可曾问他此物从何而来,又有何用?”郑异问道。
“问了,他说在渔阳互市而来,习练臂力之用。”
郑异又低下头揣摩着,见此物黑中透亮,上面刻有四道横线,显得更加神秘。
他忽然站起身,将牛角放在石案之上,拔出佩剑,出手如电,用力一劈。
“不可损坏!”井然急叫。
却听得“当啷”一声,郑异的佩剑断为两截,而牛角却是完好无损,甚至丝毫印痕都未留下。
郑异缓缓的说道:“此物质地如此坚硬,何人竟能在上面留下四道印痕?更不知又有何意?”
猛然间,他灵机一动,将这两只牛角末端对上,用力一扣,左右拧了几下,竟能严丝合缝连在一起,心中顿时一凛。
“这如何像一把弓弩?”井然惊道。
郑异道:“如果所料不差,就难怪我父在成都这些年空耗时日了!”
“你怀疑这就是角端弓?”井然疑惑的望着郑异,道,“只是没有弓弦,如何使用?”
“如果此物真是一把强弩,既然其弓如此奇特,那么其弦与箭簇异于寻常所见,也就不足为奇了。”郑异道。
“若是角端弓,吕种也曾在陇右征战,应当见过。但当时他就在言中与信阳侯身旁,为何不识?”
“两军交战,数万人厮杀,刺客射伤马援之时,必是藏于暗处,距离又远,吕种无暇得见,也是情理之中。”郑异道,“更何况,此物如真是角端弓,而此时重现京师,则意味着一场轩然大波又将来临。昔日的吕司马听到马援之名都如同谈虎色变,时下的吕种校尉即使识得角端弓,更是避之尤恐不及,还能再惹祸上身么?”
“那言中携此物入宫,莫非是想刺王杀驾?”井然惊道。
“杀法骁勇的吕种竟然都不是这位通儒上才的对手,而言中又明知前去面圣,为何还将此等异物携带在身上?而且为何是在信阳侯逼问之下,方才交出?”郑异道,“吕种隐瞒此事,可是害了自己啊!”
“那我这就去找吕种,询问清楚。”说完,井然立刻起身,趋步出府,到外面上得辎车,直奔北宫。
天气越来越冷,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深。车夫揽辫策马,一路疾行,马蹄间或还打着滑,将辎车内的井然颠簸得东倒西歪。
他好容易稳住身形,外面便又一阵大乱,辎车也突然停了下来。井然被震得又是一晃,不知发生何事,连忙掀开车帘,瞬间便有巴掌大的雪花随着寒风迎面吹来,润湿了双眼,当下也顾不得擦拭,继续顶着朔风向前望去。
此处已在一个十字路口之中,天地之间已是一片苍茫,而眼前的情景更是令他大吃一惊。
前面大街上,漫天飞舞的片片大雪中,无数身穿绛红色甲胄的汉军,手执利刃,填塞于道,一位骑在马上的汉将高声喝道:
“南、北宫周边的街巷、路口全部封锁戒严,不得有行人、车驾进出,所有店铺立即关闭,前皇后郭圣通驾薨了!”
第八章 洛阳风雪 (中)
北宫东海王府内,大雪凌空乱舞,联翩飞洒,楼台、堂院、庭阶、草木等均披上一层厚厚的银被。
哀嚎之声通天彻地,传出方圆数里。
东海王坐在母后郭圣通棺椁前,痛不欲生,济王与淮王亦是眼眶红肿,泣不成声。
宫中的仆役与宾客们,不停的来回忙碌着。
幸亏言中精通医道,东海王自得知噩耗后,已经昏厥过去好几次,俱都被他妙手救治过来,随后便再半步不敢离开。
沂王闻讯也匆匆赶来,一阵嚎啕大哭过后,坐在两位皇兄两侧,一同追思郭后。
南宫,太子刘庄听到消息后,当即飞奔至光武宫中,到得门前,却破天荒的被南宫卫士令耿忠拦在外面,道:
“陛下有诏,‘太子来后,让他先备好銮驾,然后在外等候,与朕一同前往北宫!’”
刘庄道过“诺!”,然后问道,“可知陛下现在寝宫里做甚什么?”
耿忠道:“陛下正在独自静思,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寝宫内,光武站在窗前,凝望着空中那些张牙舞爪的片片雪花,目及神驰,心潮澎湃,愁肠百结,悲痛欲绝。
与前皇后郭圣通虽是不期而遇的一桩政治联姻,而且还是在与情投意合的南阳发妻阴丽华之后,但是却无比重要,不仅彻底改变他了的政治前途与事业轨迹,还就此改变了整个华夏族的历史进程与千百万大汉子民的人生命运!
从起兵至今,已有三十多年。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君王道路坎坷崎岖,跌宕起伏。在无数次的绝地逢生中,这是最为重要的一次,至此以后便峰回路转,曙光展露,进而扭转乾坤,踏上胜利的征途!
昆阳大战一举击溃王莽军主力,自己兄弟两个遭到更始帝刘玄及其近臣的猜忌,他们竟然暗中设计了杀害兄长刘演。
为顾全大局,自己不但不能给兄长发丧,反而还不得不主动去找更始帝刘玄请罪、致歉,强作欢颜,饮食言笑如同平常一样,才消除了他的疑心。
自王莽政权崩溃后,河北各地官府一直群龙无首。在一再请求下,更始帝被迫允许自己持节北渡,去招降那里的官吏,恢复汉官名爵。
当行进至前代赵国故都邯郸时,原赵缪王刘林前来献计,欲掘黄河之水淹没驻扎于下游的赤眉军。这些对手声势浩大,号称数十万之众,对河北自是势在必得。然而,由于此策太过狠辣,势必祸及无数生灵,自己当场严词拒绝了刘林的计策。
刘林恼羞成怒之下,投奔了诈称汉成帝之子的江湖术士王郎,扶植王朗打起大汉的旗号称帝。
一夜之间,河北风云突变,好不容易接受安抚的各地官民纷纷背信弃义,转而迎接王朗大军,以至自己千辛万苦的北渡之功,毁于一旦,身边仅剩数十骑,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昌城大姓刘植挺身而出,号召族人拥护自己,并自告奋勇,前去游说当时手握十万雄兵的真定王刘扬。
真定王竟然真被他说服,但提出一个条件,须得两家联姻,即自己娶其外甥女郭圣通为妻!
当时,自己在南阳已有妻室阴丽华,感情笃厚,但是在那生死攸关之际,唯有答允真定王这一条出路,否则等待自己的,就只有败亡。
自从这次联姻后,过往的颓势一扫而空,大军连战连克,一举平定东州。
自己与郭圣通也先后有了刘强、济王、淮王等皇子与舞阳、关雎、蠡懿等几位公主,并册封她为皇后,立长子刘强为太子。
然而,自从她入主后宫以来,性情突然变得怨恨暴怒,屡屡抗旨,愈演愈烈,竟逐渐显露出前朝吕后、窦后那样的飞扬跋扈和辣毒凶狠,宫闱之内,无人不震怖战栗。
为避免王莽篡汉之事重演,自己不得不痛下决心,废去她的皇后之位,改立阴丽华为皇后,而将她迁至北宫,与东海王住在一起。
不想,自那日分开,竟成永别!
一阵冰丝拂面,将光武从回忆中激醒,原来不知不觉中,竟已走出寝宫后门,来到雪片乱绕的院内。
他迎着北风,猛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佩剑,将迎面飘来的一片雪花一劈为二,接着又劈开一片,然后是第三片……,剑势逐渐加快,步法也越来越疾,跳跃劈刺,闪展腾挪,恍若又回到了万马齐喑、金戈交鸣的杀场之上,口中不由自主的呼叱呐喊起来,声势惊人。
寝宫外,太子刘庄与卫士令耿忠闻听宫内声音有异,顾不得许多,直接闯了进来,却见院内的光武正高高跃起,凌空奋起一击,落地后一个踉跄,滑倒在雪地之上,佩剑丢在一旁。
刘庄见状大惊,连忙冲过去将他搀起,扶回宫内,一边擦去他头上的雪花与汗水,一边急传太医,并给光武换上一件干净的龙袍。
此时的光武似乎突然间老去几十岁,眼中的奕奕神采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是迟缓、呆滞的目光;头发一下苍白了许多,刘庄起初以为是落下来的雪花,却始终擦拭不掉,这才发现竟是一把把白发;那平素动辄就飞扬的长眉,此刻也垂了下来,一蹶不振。
“父皇,今日身体不适,就不去北宫了吧?等好些了,再去。”刘庄轻声道。
“好吧,你做主吧!早早晚晚,以后都要听你的了!”光武嘶哑着嗓子,喃喃自语,缓缓躺到在龙床之上。
他这一睡,似乎就不愿意再醒来,有时眼睛微微张开,但一看见刘庄,却又转身向内接着沉沉睡去,就这样竟接连躺了三天。
刘庄衣不解带在旁侍候,阴皇后也早已闻讯赶来,坐在床前垂泪,亦是片刻不离。
信阳侯阴就亲自持剑立在门外守候,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并严密封锁消息。
第四日,光武终于睁开了眼睛,恢复了些精神,看见阴皇后与刘庄,忽然坐了起来,急道:“快,朕即刻去北宫,你们都随我一起去!”
阴皇后道:“陛下,您龙体欠安,待彻底康复后再去吧。北宫的事,就交给太子去处理吧!”
“他能处理的了吗?我必须去!”光武声音突然响亮许多,异常坚决,挣扎着下床,一只脚刚落到地面,门外忽然又传来卫尉阴就的喝斥声:
“究竟何事如此紧急,非要此刻强见陛下?”
刘庄闻声急忙打开门,阴就立刻闪进来,道:“虎贲中郎将梁松说有急事要当面奏报!”
光武道:“什么急事?传他觐见。”
梁松大步入内,带进一阵凛冽朔风,道:“启禀陛下,式侯刘恭在府中被人刺杀!”
刘庄与阴皇后俱都大惊失色,连忙望向光武,生怕他那虚弱的身体支持不住。
而光武却冷静得出人意料,问道:“被何人所杀?”,刹那间反倒显得有了精神,还补上一句:
“可知为何被杀?”
刘庄本在暗自责备梁松莽撞,但见到光武此时的反应,方知父皇越逢大事,越是镇定。
“臣正在追查之中。”梁松道。
光武道:“国丧之时,刘恭,堂堂一个大汉式侯,竟突然遇刺,而且还是在京师自己府中,是可忍孰不可忍!梁松,关闭城门,纵然把京城掘地三尺,也要将刺客抓捕归案!如遇任何阻挠,皆可视为案犯同党,给朕立即查破此案!”
前皇后郭圣通已经过世数天,京师洛阳的这场暴雪却依旧不依不饶,北宫中的哀痛之声也从未间断。
晚膳后,东海王宫里的宾客们停止了一天的忙碌,坐满了正堂,吕种也在其中。
明日,这位前皇后就将大葬了,但令北宫众人感到诡秘,或者说不可思议的是,直到此时,光武、阴皇后、太子等竟都未到北宫与诸王见上一面,甚至从没踏进过北宫一步,就连一个前来传递消息的宫人都没有。
东海王的沉默并不意味着他未感到寒心,只是连日来已经沉浸在极度悲痛中,不想再徒增伤感而已。
他坐在郭皇后的灵柩前,双目红肿,扶着她的棺椁,片刻都不把手挪开。
济王与淮王毕竟年轻气盛,早已忍无可忍,数次去南宫要求见驾,都在复道时就被南宫卫士令耿忠的禁军阻拦下来,理由是光武有令,任何人不经宣诏,都不得前去觐见!
二人更是怒火中烧,回来后坐立不安,抱怨不断。淮王多少相对沉稳些,还知道极力控制着情绪,而济王则从未如此出离愤怒过,早早就爆发了出来:
“天底下哪有这样为人父的?与母后夫妻一场,数十年朝夕相处,患难与共,膝下儿女成群,却在永别之际,竟连最后一面都不见,如此冷漠绝情,古今罕见,前所未闻;同为皇子,南宫那几个是他的骨血,北宫的,难道就不是他亲生的?我等究竟犯有何错,竟令他如此刻薄寡恩?”
沂王坐在一旁,默默的听他说落着,郭圣通虽不是自己的亲生之母,但无论过去待自己怎么样,毕竟此去乃是大行,心中也觉伤感。此刻听着济王的抱怨,不免在心中激荡出共鸣的涟漪:
“这碗水,父皇确实是没有端平啊!”,随即又一转念,“眼下,这几位皇兄只是感受一时而已,而自己,则是自从来到这个世上,无时不刻不在遭受着这样的冷遇。尽管与父皇同住皇宫,只是数墙之隔,可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简直如同天涯海角之远,以至此时甚至连他的面相,都想不起来了。”
正在心潮起伏之际,他忽然感到地面好像也微微起伏起来,心中立刻一凛,顿时清醒了许多。
接着,耳畔间又隐隐传来无数军士的奔跑声与战马的嘶鸣之声。他连忙凝神闭目,侧耳倾听。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顷刻之间便已到了门外,地面与墙壁俱都被震得颤动不止,大堂内的众人也均已惊觉。
忽然之间,门被撞开,北宫玄武司马刘建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执掌北宫防卫的司马令臧信忙迎上前去,问道:“何事惊慌?”
刘建道:“虎贲中郎将梁松与羽林中郎将窦固率领无数汉军,马、步、积弩都有,已把北宫团团围住,声称要捉拿刺杀式侯刘恭的刺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式侯遇刺?”淮王连忙起身,问道。
“是!”玄武司马刘建回道。
济王喝道。“与我等何干?为什么到北宫来拿刺客?”
“梁中郎声称刺客已经逃入北宫,说要进来搜查!”刘建道。
“好大胆子!他梁松不号称是好礼有行之人么?”济王怒道,“母后刚刚过世,灵柩尚在大堂,岂容他带人说搜就搜?”
“他们凭什么说刺客在北宫?可有证据?”沂王问道。
“梁将军可曾说式侯何时在何处被何人所杀?”东海王也紧接着问道。
“说了!他声称式侯是在自己府中被人所杀,刺客乃是北宫中的宾客言中。”
“岂有此理!”济王吼道。他再也控制不住,多日来所积的怨愤与郭后逝世的悲痛顷刻俱都化成怒火喷发出来:
“这些天,言中先生与我等形影不离,此间众人皆有目共睹,他怎么可能去刺杀式侯刘恭?”
“梁松现在哪个门?”淮王问道。
“朔平门,也就是北门。”
“北宫将领,此刻哪位守卫北门?”淮王又问。
“朔平司马王禹!”一旁的北宫司马令臧信连忙答道。
“我等这就带上言中先生,前去朔平门找梁松当面对质!言先生何在?”济王唤道。
大堂之内,悄无声息,无人回应。
众人不闻言中应答,尽皆回头观望,却见他的座上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东海王道:“适才他还在这里劝解本王,片刻之间怎么就不见了?”
“想必是临时有事出去的,不会走远。来人,快去找言中先生,将他请来,有急事!”济王喝道。
“诺!”门口众人答应一声,四下散去。
“堂内众人听着,言中先生数日来从未离开本宫半步,此皆为我等在场之人亲眼所见!这梁松明明是在信口雌黄,是想借故前来搜查北宫,羞辱我等,绝不能让他得逞!走,且随本王前往北门,看他怎样任意妄为!”济王大声道。
东海王刘强劝道:“二弟,有话好说,休要鲁莽,莫生事端。而且,梁松也是母后的女婿,你胞姊舞阴公主之夫,无缘无故为何要羞辱我等?千万不要徒生误会!”
济王冷笑道:“他何时又把我等当过自家兄弟?”话未说完,早已一脚踹开堂门,顶着风雪,大步出去。
淮王、沂王忙起身紧随其后,然后是臧信、吕种、刘建等一干武将,其余文士则留下继续陪伴东海王。
朔平门外,朔风怒号,大如手掌的雪花肆无忌惮的满天狂舞着。
汉军们高举着火炬,火舌在风中左右乱吐,把朔平门的城楼晃得忽明忽暗,映得密如森林的剑戟不时射出一片片刺眼的闪电,寒气森森,摄人心魄。
梁松与窦固俱都披挂齐整,手执利刃,坐在马上,位于阵前。
城上的北宫军也是刀枪出鞘,张弓搭箭,瞄向下方,严阵以待。
济王手扶城垛,高声喝道:“梁松、窦固,母后新薨,尸柩尚在大堂,你二人就领兵前来围堵北宫,不守臣子礼节,更置国家法度于不顾,难道要想谋反不成!”
梁松叫道:“济王且不要误会。今有式侯刘恭遇刺,陛下盛怒。现今已查明,凶手乃是北宫宾客言中!请济王交出此人,我等即刻退下!”
“胡说!数日来,言中先生与我等寸步不离,如何能去刺杀式侯?”
“现已证据确凿,济王切莫袒护此人。此案干系实在重大,所用凶器,竟是曾在蜀中连续伤我汉军两位主将岑彭、来歙的角端弓!末将岂敢怠慢,迫不得已,才在此时前来抓捕!”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不知道什么角端弓,只知道那言中先生数日来始终身在北宫,兢兢业业,随侍左右,本王可以亲自作证!你等办案不力,冤枉无辜,举措鲁莽。顾念国丧期间,本王无心追究。还不赶快撤兵,速去追拿真凶?”
“是否冤枉,请将言中交给我等,一审便知!”
“真是多此一举,莫非本王之言,你梁松还不相信吗?言中绝不是凶手!”
“陛下有诏:纵然把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抓捕归案。如遇任何阻挠,皆可视为同党!”
“陛下诏书何在?母后驾薨多日,也不见陛下有诏,如今死了个式侯,他倒有诏!莫非,在他心目中,母后的地位竟还不如一个式侯?”
济王刚说完,北宫司马令臧信便上前悄声道:“适才接到禀报,还没找到言中先生。”
“本王心知肚明,梁松就是前来无理取闹。慢说没找到言中先生,就算找到了,此刻断然也不能交给他们。我北宫的宾客岂能任人冤枉,任他宰割?”济王吼道,怒目圆睁。
城下,梁松从身后纵横整齐的军阵中挥手招过来三名汉将,朗声道:“济王,这是本案三位人证,认识否?”
一旁的吕种早已认出其中二人,一位是步兵校尉盖扶,但另外一位出乎意料,竟是才去宫中没多久的骑都尉檀方!
济王俯首瞩目观望,臧信道:“一位是北军的步兵校尉盖扶,安平侯盖延之子;第二位是南宫的骑都尉檀方,原洛阳府府尉;第三位乃是南宫军中的南屯司马王坚石,阜成侯王梁之孙!”
一旁的朔平司马王禹忙道:“也是末将之子!”
济王侧身望了他一眼,面露诧色。
梁松侧过身去,对着三名汉将,大声道:“你等给济王说说案情,把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步兵校尉盖扶在马上望着城上的济王抱拳施了一礼,高声叫道:
“郭皇后大丧期间,末将奉命率领部属一直在城中巡游街巷,以防不测。今日,行至式侯府时,见一人趋步从内出来,匆匆离去,正是那日在演武场与越骑校尉吕种比武的北宫宾客言中!我正在纳闷,国丧之时,此人何以会在此处出现,正欲上前盘问,却闻见式府内突然有人惊呼式侯遇刺了,于是就冲了进去,奔至正堂,却见式侯刘恭仰天躺在地上,胸前有一大洞,血流正在呼呼涌出。我见他还有口气,嘴角微张,似有话要说,遂附耳至他面前,刚听到他说出一句‘凶手是寿光候刘鲤所遣’后,就绝气身亡!”
听得刘鲤二字,吕种心中一凛,忽想起当初此人请自己来北宫时,曾说日后有事相求,而这段时间在北宫也确实见到刘鲤经常与言中在一起窃窃私语,想必是改去求助那武艺更高的言中,莫非他两人果真与此事有关?
步兵校尉盖扶言毕退下,骑都尉檀方纵马上前,朗声道:
“今日,我亦巡游至式侯府时,见府内大乱,便迅速入内。那时,式侯已经身亡,但看到他的伤处,竟是被角端弓所杀,因为末将在皖城之战中,就曾被角端弓伤过!此弓较普通弓弩远为坚韧,射程亦远出许多,劲道奇大。一旦被它射中,皆为透胸而过,伤口如洞,便如式侯刘恭这般!”
接下来,南屯司马王坚石冲着城头高声叫道:
“末将那日在演武场也曾见过言中。适才正在朔平门北侧巡行,亲眼看到言中慌慌张张正朝着北宫奔来!”
“岂有此理,你等竟敢串通起来,构陷无辜!”济王勃然大怒,正欲驳斥,一旁的臧信赶紧抢先向下叫道:
“你等确定可是入的此门?”
南屯司马王坚石道:“正是!此外别无他径。”
北宫司马令臧信回首问道:“朔平校尉,今日当值,你等可曾离开职守?”
朔平校尉王禹声道:“末将岂敢擅离职守?今天一整日,半步都未曾离开过朔平门!”
“那你可曾见过言中先生经过此门?”臧信问道。
“见到过!适才他确实刚从此经过,显得十分匆忙。”朔平司马王禹道。
二人的问答令城上众人尽皆大惊。
济王满面狐疑,厉声问道:“你能确定来人就是言中先生?可曾与其交谈?”
朔平司马王禹道:“末将当时正在城下门洞内,看见言中先生后,便上前去打招呼,问从何而来,但他似有急事,疾步匆匆,片刻都没停过,以至还没听清楚他的回应,就径自去远了!”
淮王惊诧不已,道:“这倒真是奇了!莫非这世间竟当真有分身术不成?”
城下梁松与窦固身后的众军中有二将早已按捺不住,策马奔出,神情激愤,声嘶力竭的叫道:
“济王,我等父辈皆被这角端弓所杀!血海深仇,每时每刻,不敢忘怀!今日终得蛛丝马迹,请速开城,让我等进去拿住言中,一审究竟!”
臧信眉头紧锁,道:“此二人一同前来,事情可就棘手了!”
淮王问道:“这二将乃是何人?”
“南宫左都侯岑遵,前征西大将军岑彭之子;右都侯来苗,前太中大夫来歙之子!他们父亲在征战蜀中时正是伤于这角端弓之下!”
自来到城上始终未发一言的沂王,忽向檀方高声叫道:
“檀都尉,既是弓箭所射,可曾在凶案现场找到那角端弓及其射出的箭矢?”
檀方大声回道:“没有,想必是凶手怕留下痕迹,找到箭矢后,与角端弓一并带走了!”
梁松叫道:“济王,现在相信末将所言不虚吧?请速开城门!”
济王咬了咬牙,对臧信道:“此案疑点重重,母后灵枢在堂,万万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入内!”接着向城下高声叫道:
“适才梁将军言及陛下有诏,那就出示诏书吧?”
梁松从光武那里领到的,只是口谕,何来诏书?立即明白这是济王在有意刁难,但他心中自是有恃无恐,毫无惧色,朗声道:
“若济王不信,事后可以找陛下核实,如梁某矫诏,任凭处置!但当下首要之事,还是抓捕言中!如时间耽搁过久,凶犯走脱,末将可吃罪不起!”
他接着拨转马头,面向身后众军,高声叫道:
“各位将士,济王不明事理,一味阻挠,徒增节外之枝,但不遇盘根错节又如何能识别利器?现在听我将令,即刻攻进北宫。诸君如遇阻拦,尽可便宜行事,不要受任何拘束,抵抗者格杀勿论!”
城上济王闻言,怒不可遏,道:“鼠辈敢尔,竟猖狂若此!左右,速去给我把梁松拿下!”
北宫司马令臧信当即疾步下楼,亲随苍龙司耿建、玄武司马刘建、朱雀司马邓鲤等人一同紧随其后,命军士打开城门,旋风般呼啸而出,而朔平司马王禹依旧留在济王身侧。
吕种此刻已是一头雾水,他曾亲眼见到寿光候刘鲤、言中二人关系密切。那言中武艺高强,刘鲤若提出请他刺杀仇人刘恭,倒是情理之中,本不应该排除这种可能。可这几天,言中本人又确实始终都在北宫,也是自己亲眼目睹,根本无暇作案。然而,却为何又冒出这么多将领声称亲眼看见此人去了式侯府?
正在疑惑不解之际,突然听见臧信一声呐喊,才觉察他已经率人杀了出去,立知大事不妙。
?
第九章 洛阳风雪 (下)
旁边的沂王纵声高喊:
“南宫、北宫的将士们,同为禁军,多年相处,同气连枝,知根知底,情同手足,万万不能同室操戈、自相残杀啊!”
这句话猛然提醒了臧信,他一马当先,冲到南宫军前,一看对方阵中冲出来数员汉将已将梁松护在身后,南宫卫士令耿忠、左都侯岑遵、右都侯来苗、步兵校尉盖扶、射声校尉杜元、羽林左监马檀、羽林郎郭骏……
果然都是一张张多年来一起肄习战射、义气相投的熟悉面孔,一日之间如何竟成了厮杀的对手?顿时进退两难,竟僵在当场。
那边,岑遵与来苗正策马呼啸而出,猛然之间亦是驻足不前,他们此刻也已看清北宫军杀出来的众将竟是再熟悉不过的司马令臧信、玄苍龙司耿建、玄武司马刘建、朱雀司马邓鲤等人。
双方对峙片刻,臧信忽然目光一转,绕过岑、来二人,拨马直奔梁松而来。
梁松大惊失色,急令身边的羽林左监马檀、羽林郎郭骏上去抵挡。二人领命冲了过去,行至半途,见来将是臧信,忙勒住战马,逡巡不前。
旁侧有人对梁松道:“梁将军,先进入积弩营阵中暂避一时吧!”
梁松循声望去,却是刚被降成卫士的前越骑校尉王平,立即调转马头,躲进积弩营阵内,方才定下神来,松了口气,却见窦固早已过去亲自敌住臧信。
臧信素来不服西州将领,尤其是近来名头越来越响亮的窦固,加上本就不欲与南宫军的弟兄们手足相残,此刻忽与窦固狭路相逢,终于能正面一较高下,当下铆足精神,抡刀直劈,窦固闪过,随即反手回刺一矛。
南宫阵中众将此时与臧信虽是名义上的对手,却多为东州元勋之后,故此心中却都希望他能取胜。
马檀、郭骏拨马回到梁松身侧,余人也都止步不前,凝神观战!
北宫军的苍龙司耿建、玄武司马刘建忽从阵中飞奔而出,纵马直取窦固。
窦固虽以一敌三,却镇定自若,从容不迫,兀自不落下风。
朔平门上,济王顿足道:“窦固真是名不虚传,果有大将风度。难道我北宫军中竟无人能敌得住此将?”
观战许久的吕种按耐不住,闻听此言,转身径自下了城楼,夺过一名甲士手中的长矛,翻身跨上他的战马,驰奔过去,加入战团。
窦固见他来势,知是劲敌,不敢怠慢,拨马撇开臧信等三将,迎战吕种。这二人交战,与适才完全不同,俱都矛疾马快,势大力沉,吼声震天,与真实战场搏杀一般无异。
周围观战官兵,无不看得心惊肉跳。
岑尊与来苗见到角端弓的蛛丝马迹早就血脉贲张,恨不得立时便能插翅飞入北宫,擒获言中,但碍于不愿与北宫军的兄弟们刀兵相见,故此一直强忍不发!此刻总算觅得机会,他二人同吕种本就不熟,当即飞马来助窦固夹攻吕种。
臧信、耿建、刘建见状复又返回与窦固展开厮杀。
梁松本已心急如焚,刚才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挥马檀、郭骏二人不动,颜面尽失。此刻方回过神来细思,不禁恼羞成怒,暗忖:此等战法,只能徒耗时间,岂不等同于坐视那凶手言中逃脱?遂对身边的南宫军喝道:
“众位将士,今日是奉陛下诏令,缉拿要犯!封侯荫子的天赐良机,就在眼前,稍纵即逝,不可错过!军令如山,军法无情,若再有胆敢违令者,立斩无赦!”
他的话尚未说完,黑暗之中,旁边的积弩营中早已有人松弦将手中之箭发出,径直射向北宫军阵上空,营内余人平素都是习练的齐射齐发,见状也都下意识的跟着手一松,一阵狂风般呼啸着刮了过去。刹那间,漫天凌乱的雪花中又增添了一片片凌厉的箭雨,兜头而落,北宫军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顿时哀嚎四起!
梁松见状,吓得面无人色,急忙再制止,但所出之言,早已尽被淹没在滔滔声浪之中,无人再能听到他的命令。
窦固、吕种皆在真刀实枪的杀阵中摸爬滚打多年,闻声立知双方态势,此刻已从刚才的骑虎难下变为了冰火难容,一场血战必定不可避免,慌忙各自拨马奔向本阵,边跑边还招呼身边众将:
“快撤回阵内!”
梁松见北宫军阵脚已乱,顾不得许多,当即传令:“全军出击,攻入北宫!”
“遵令!”射声校尉杜元率先带领本营军士奋勇杀出。
岑遵与来苗二将原本是跟着窦固一同回撤,此时忽见本方的军马冲过来,立即又拨转马头,呼叫着冲向北宫。
北宫阵中朔平司马王禹高声叫道:“积弩手,放箭!”
一排排箭雨从北宫城上、城下同时射出,冲在最前的南宫军瞬间倒下一片,岑遵与来苗二将当场人仰马翻!
倒下一片,岑遵与来苗二将当场人仰马翻!
他们营中的南宫将士怒火万丈,冒着矢弩,咆哮着冲入北宫军中;北宫军亦不甘示弱,拼命反击!
此刻,这两支素日相敬相亲的友军皆已红眼,电光火石间,变成了相恨相憎的生死仇人,举手不再留情,砍伐绝不让步,立时杀得天翻地覆,每一瞬间都有无数人倒地。
城头上,沂王见局势失控,急令身旁军士鸣金收兵;济王、淮王早已惊得束手无策,面色惨白,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血肉横飞的厮杀场面!
忙乱之中,身后忽然有人高声叫道:“你们这是惹下了塌天大祸!”
第十章 松下之风 (上)
淮王回头一看,原来是卫尉阴就,忙道:“卫尉来得正好,那梁松无礼……”
阴就此时已无心理会是非,对身后随来的众军道:“尔等一齐高呼,卫尉阴就携陛下诏书在此!”
黑夜中,数百人一同高呼,响天彻底,满城尽能闻见,万家灯火纷纷亮起,百姓们冲到屋外,向北宫方向张望。
朔平门下,臧信与窦固俱都听到叫声,急忙各自吩咐鸣金撤兵罢战,仰首观望,但见城头之上已被无数火把照的亮如白昼,一人正在高声向城下喊话,正是卫尉阴就。
“你等住手,陛下诏书在此!”阴就见城下两军已经分开,继续高声道:
“本侯奉诏从南宫赶来,现已将主犯寿光候刘鲤拿获,此人供认不讳,式侯刘恭确实乃是受他指使的刺客言中所杀!”
“世间竟真有这等怪事?”淮王惊诧万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言中先生可曾找到!”济王问道。
“还没有!”阴就道,“现在北宫各门均已被团团围住,谅他插翅难飞!此番梁松确实是奉陛下诏书行事,司马令臧信,火速命令北宫军士打开宫门,让他入内彻查!”
平静下来的北宫内,诸王围绕郭后尸柩席地而坐,任凭梁松带来的甲士们进进出出,挨厅挨堂,严密搜查。
军士们甲衣上金属片的相互撞击声、所执大戟拖地的摩擦声、来来会会的脚步声、翻箱倒柜的碎物声,震得众人耳鸣目眩,心烦意乱!
门外大雪弥空,满地泥泞,堂内到处都是甲士们带进来的污秽脚印以及留下的一滩滩半化未化的雪块和湿水。
在济王几乎没有间断的谩骂声中,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是,言中本人,依旧未能被找到。然而,他的衣服却在一个花园中被发现了。
梁松茫然,喃喃道:“这是何故?莫非此人真会遁地之术?”
“就算他会遁地之术,也不需要脱去衣服啊!”济王冷笑道,“在北宫翻了一夜,也没找到人!今日,咱们得一起到父皇面前,把这事理论清楚,梁将军!”
他刚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朗声喝道:“太子殿下驾到!”
北宫众王连忙起身,见过太子刘庄。
刘庄道:“昨夜北宫之乱,惊动了父皇,他老人家偏头疼之病,当场复发,痛得彻夜未眠!”
东海王忙道:“现在如何?可有所好转?”
太子刘庄道:“还在床上躺着,故此让我前来北宫传诏!”他看了看诸王,接着道:
“案情已经查明,寿光候刘鲤确是本案主犯。此人乃是更始帝刘玄第三子,认为其父刘玄乃是被式侯刘恭之弟刘盆子下令所杀。故此,就指使北宫宾客言中,将式侯刺杀,以泄私愤。按大汉律,杀人偿命。刘鲤立即问斩,火速缉拿在逃凶犯言中归案!”
东海王道:“此案尚有许多疑点,比如这言中与我等始终在一起,他究竟是如何做的案?再如,即便他会用分身、隐身之术,骗过我等,然后只身前去式侯府,那他为何回来时不再用此等之法,却又大摇大摆,招摇过市,难道不怕被人看见?另外,言中先生武艺过人,而式侯刘恭已垂垂老矣,就算是言中欲杀式侯,用普通兵器还不成,为何偏偏却去用那角端弓?”
刘庄道:“此中确存蹊跷,看来只有将那言中捕获后,方能真相大白!但是,寿光侯刘鲤虽有图谋,但若无北宫宾客言中相助,式侯刘恭断无可能被杀!故此,究其根由,还在北宫诸王广结四方宾客,不辨忠奸,多有不法之徒混于其中!陛下有诏:将东海王、济王、淮王等三王关进诏狱三日,以令自醒。北宫所有宾客,尽皆拘押洛阳府狱,逐一严加盘查,如有作奸犯科之人,严惩不贷!”
济王挺身而出,昂首道:“且慢,昨夜之事,乃是本王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更与东海王、淮王无关,为甚要关押他们二人?”
东海王忙道:“二弟勿躁,父皇此举在理,这是责我等交友不慎,否则怎会有此惨案,我甘心认罚!”
随后北宫一阵大乱,涌入无数禁军,将诸王府中的宾客尽皆抓捕,押往洛阳狱,吕种亦在其中!
过了一会儿,等外面的乱声逐渐平息下来,刘庄方又道:
“昨日,北宫朔平门前,南宫与北宫的禁军居然刀兵相见,相互残杀,以至南宫左都侯岑遵当场阵亡,右都侯来苗身中数箭,奄奄一息,其余伤者更是无数,父皇闻信痛心疾首,旧病复发!事后查明,起因有二:其一,虎贲中郎将梁松奉诏搜查北宫,竟遭北宫禁军公然抗拒;其二,虎贲中郎将梁松阵前调度南宫禁军,竟有多人临阵违令。念两军将领多为开国功侯之子,暂不押入诏狱,但从今日起,这些将领全部退出军中之职,遣送回家闭门思过。同时,严加追查昨夜两军交兵之事,罪大恶极者,严惩不贷!”
济王道:“昨夜,是本王命令臧信阻止梁松入内,若论罪责,皆在本王,与北宫诸将何干?”
刘庄道:“不要急,下面就是对你等的处罚!北宫诸王,皆已成人,留在京师,多生事端!从即日起十五日内,令东海王刘强、济王刘侃、淮王刘研、沂王沂王等四王,各归封国,未得诏令,不得擅自离开封国,更不得回京!”
这一道诏令,有如五雷轰顶,诸王虽早已听闻光武久有遣其各归封国之意,也有了思想准备,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心中还是无比震惊与伤感,特别是在郭后大丧期间,而且还经过了昨夜的朔平门之变。
东海王闻声,掩面哭泣!
济王睁大眼睛,向天怒视,努力在适应这个现实。
淮王呆若木鸡,半晌方才开始揣摩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只有沂王,他反正自幼孤独寡欢,宫内宫外都是家,早已习以为常,此刻反倒没感到有多少落寞,只是心中还牵挂着城西的那位心仪之人,就此与她将要天各一方,顿时泛出一股伤感之情,鼻子一酸,还是难免泪珠滚落!
三日后,东海王等三王从诏狱里被放出来,回到宫中就嚎啕痛哭。这三天,恰值母后郭圣通大葬,竟给错过去了,只能在狱中徒自哀伤,如今出来后,却又要被迫归国,心中酸楚,喷鼻而出。
无奈,这是光武之诏,不敢有违。于是,诸王一同各自收拾衣物,备置车驾、行程。
沂王的宫中本就简陋,平日里光武又没有赏赐,反倒没什么好收拾的,来去轻松自如。故此,他悄悄又溜出宫去,奔往城西。
前夜,北宫方向人欢马嘶,火光冲天,谢滴珠心惊胆战,不晓得发生了何事,更不知檀方、沂王他们情况如何?
此刻,见到沂王安然站到眼前,谢滴珠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经潜移默化的把他也当成兄长了。
她问他北宫出了什么事?
他说没事。
她说她从来不相信他会骗人或者有事瞒着她,让她着急。
于是,他就实话实说了。
她当时像被冻僵了一样,呆立半晌后,眼泪方才夺眶而出,立刻上前抓住他,问以后能不能常回京师来?北宫里还有沂王府吗?
他摇了摇头,说沂王府搬到沂都去了,没有诏令,就只能留在那里,可能会是以后的整个人生。
她又哭了,说他离开京师,她会感到害怕,怎么办?
他笑了,说要是害怕,就随他去沂国吧!
她说不行,京师里有她想朝夕都在一起的人。
他心中一酸,说她要是想他,可以随时去沂国,她不需要诏令的。
她破涕为笑,他如痴如醉。
她说还有一事,请他帮忙。
他说无论何事,他都愿意豁命相助。
她说能不能把她兄长调离太子府,不再当那个太子洗马了?
他说没问题。
她问他何时离京,他说几天内。
她问他走之前还能来看她吗?
他摇了摇头。
她大哭,把头埋在他那厚实的胸膛上,将他的衣衫前襟哭湿了一大片。
他要离开时,她又大哭,再次把他刚要干的衣服前襟哭湿了一大片。
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可没过多久,她竟然在他怀中睡着了。
他轻轻的抱起她那柔软的身子,缓缓的放到了堂内的榻上,低声吩咐旁边的丫鬟去小姐阁楼上把她的被子取下来。
他慢慢的给她盖上,端详着她那美丽的面庞,久久之后方才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地契,对着丫鬟道:
“我走之后,难保那小侯爷阴枫不再上门骚扰。这是在洛阳城北角落里的一处庭院,距离洛阳府不远,相对更加僻静安全。小姐醒来后,若不嫌弃,就早点搬过去住吧,以少生是非!”
说完,他起身走到院内,把这里的一草一木仔细看了一遍,转身出了门,站在风雪之中,又回首凝望,走了几步,又徘徊良久,最后长叹一声,一咬牙怅然离去。
诏狱内,所有牢房都挤满了被羁押的北宫宾客,吕种也在其内。
数日来,梁松亲自提审拷问,逐个过堂,不分日夜。
当轮到吕种时,他冲着梁松道:“梁将军,我是吕种,原伏波军司马。那日伏波军被困在武陵五溪的壶头,你曾以监军身份亲自到访调查军情,当时是在夜里。后来,我奉命亲赴叛军大营下书,劝得敌众全部归降。”
梁松闻听当即起身,走了过来,轻声道:“原来是吕司马,委屈你了。此乃例行公务,只要你与式侯刘恭遇刺案没有瓜葛,待核实后,末将立即恭送吕司马出诏狱。在此期间,切勿多言,以免人多嘴杂,徒生是非。”
“多谢,梁将军!”梁松的爽快令吕种既觉得意外,又深为感动,看起来,多年来自己是误会此人了。
既然心中有数,他顿感踏实坦然,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就待梁松将所有相关案犯审理完毕,还自己一个清白。
三日后,牢门打开,一位狱卒喝道:“凡被叫到姓名者,先答应一声,然后立刻出去!”
他叫到的一个名字就是:“吕种!”
吕种当即起身,有狱卒上前领路,出得牢门,过道两侧皆是威武雄壮的彪形大汉。
他顿觉气氛有些异常,且前行的方向也不是奔往大门,“这是要去哪里?”他问道。
那狱卒道:“凡参与式侯刘恭案者,尽皆处斩,一个不留。你可是头号重犯啊!”
吕种一愣,旋即吼道:“你弄错了,我要立刻面见梁将军!”
那狱卒笑道:“就是梁将军特地叮嘱我等,要先处斩首重犯吕种。左右,给我拿下,本来想痛痛快快的送你上路,看来还不成!”
两侧的彪形大汉们立刻上前将吕种扑倒在地,捆上绳索。
吕种这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一切都为时已晚,纷乱中,脑海里忽然冒出几句伏波将军马援当初给他的警言:
“国家的诸位王子渐渐长大,而限制他们私交宾客的制度却没有重新确立。将来难免不犯下大罪,兴起大狱。对此,你要引以为戒,千万慎重小心,请务必牢牢记住我今日之言!”
吕种追悔莫及,高声大呼:“马将军,真是神人也!”连叫数遍后,无人回应。
他继而似有所悟,当即反复呼喊“伏波军冤枉!马援无罪!马将军从未贪财!”
声嘶力竭,音传数里。只可惜,为时已晚!
城北郑家。
“那日,正赶上郭太后驾薨,南、北宫周边街区,皆已戒严,却未能及见到吕种。可惜,一代骁将,叱咤风云的伏波司马,竟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于阙廷刀下。”井然叹道。
“又是一位伤在角端弓之下的汉将啊!”郑异道。
“此话怎讲?”井然不解。
“兴起大狱,乃是意料之中,但如此雷厉风行,株连如此之广,却又出人意料。这一切又是缘于角端弓,威势当真惊人!”郑异道。
“不错!大肆捕杀宾客,遣北宫诸王归国,以及将门之子们退出军中。陛下一向宽仁恭爱,此次确实是一反常态。但为何却与角端弓有关?”
“角端弓出现,意味着其主人已在京师,而仅凭一己之力,势单力孤,显然无法撼动阙廷,故此唯有结援树党,方可成势。而正在壮大的诸子,却正是为其蓄势再好不过的土壤。陛下此举,正是看到这个隐患,力求将土壤散去,令其势无法滋势蔓延,以达防微杜渐之效。由此可见,并非一反常态,而是深思熟虑后为之。”郑异道。
“你意是陛下担心诸王被人利用?”
“诸子,既有皇室诸王,也有军中诸侯。诸王归国,则折断那角端弓主人的一翼,而令功侯之子们退出军中,则再折断其另一翼。最后,那位角端弓主人,或许就藏身于北宫宾客之中,这一网撒下去,也有可能被捕在其内。”郑异道。
“不错!那言中不就是北宫的宾客吗?”
“陛下此举确实是迫于无奈!朔平门前,南北宫众将中,既有人指证言中,也有人反证言中,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一时之间如何能够辨识清楚孰对孰错?但有一点可以断定,其中必有一方是在说谎。当下正值国丧时期,须杀伐决断,只有壮士断腕,把双方尽皆驱出军中,以清除居心叵测者,才能防止骤生不测之祸。”郑异道。
“如此说来,陛下此举,虽出于无奈,却是上策啊!”
“虽是上策,却也有如饮鸩止渴,难免不伏藏更大后患。”郑异道。
“此话怎讲?”
“北宫诸王母后驾薨,悲痛欲绝,却被强遣归国。他们固然不敢对陛下生恨,但这口怨气岂能不转向太子?”郑异道,“退出汉军的功侯之子中,那些居心不良者,本就对太子不满;而那些受牵连者,无辜遭此惩处,焉能不把这笔帐也算到太子头上?”
“那将来太子可就举步维艰了!”
“这或许就是角端弓重现京师的原因。”郑异道,“不难看出,其箭锋所指,还是不离阴、郭两家之间的矛盾与臣僚之间的旧怨!”
“角端弓既然已在式侯府出现,那是不是由此可以断定,从言中处所得的那对牛角,就不是角端弓?”井然道。
?
第十一章 松下之风 (中)
“不知井兄何以会得出如此古怪结论?这世间难道就只有一把角端弓?”郑异道,“言中神秘的出现,又离奇的失踪,如此多的不解之谜,井兄不去质疑,何以反而为其开脱?”
“你可看出他如何逃出北宫?”井然问道。
“郑异又不是神人,岂能无所不知?”郑异道,“但是此事必有真相大白之日!”
“或许此事可以真相大白,但吕种可就死的不明不白了,此时想来,实在令人惋惜。他战功显赫,陛下必然知晓其名,何以就不能网开一面?”
“只因为是有人想让他死!”郑异道。
井然一惊,道:“谁?”
“此事不难查出,必是手握生杀大权且又与马援将军厮熟之人!”郑异道,“但是时机不成熟之前,我担心太子会冲动啊!”
“太子?”
“他嫉恶如仇,锐气正盛,刚入住东宫,突然遭逢如此大事,如果急于主持公道,必将适得其反,事与愿违。”郑异道,“看来,有必要加以提醒,让他冷静。”
“如何提醒?”井然愕然道。
郑异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我自有道理。”
在前往沂国的路上,一路颠簸不已,辎车内的沂王昏昏沉沉,此番归国,他悲怆凄惨,百感交集。
光武下诏,诸王临行前,他要逐个单独道别,召见完毕者直接从南宫正门云雀门登程,太子携阙廷百官在那里相送。
他满怀期望的等待着,憧憬着父皇那冷若冰霜的面庞对自己绽露一丝温暖的笑意。
东海王奉诏走出了北宫,接着是济王,然后是淮王,当轮到他时,却是:
“陛下有诏,沂王从北宫朔平门直接启程归国!”
他那满腔的热情与满眼的期盼,顿时被这寒冷彻骨的诏令当头浇灭。至炎至热的希望,与至冷至寒的失望,电光火石间交融在一起,激起无比震撼的悲痛与轰鸣,瞬间将他击倒在地。
醒来后,他一咬牙,当即强撑着登程。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国相谢滟的声音:
“启禀沂王!有一位壮士求见,自称名唤卫羽。”
他终于感到一丝喜悦,忙掀开车帘,外面突然风雪扑面而来,又把满腹的愁绪吹起,又颓然坐了回去,有气无力的道:
“请他随车同行!”
事实上,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父皇不是不想见他,而是就在这段时间,其偏头疼的痼疾却又发作了,痛得如刀刺斧凿一般,根本无法凝神思考。
北宫诸子各归封国前来云台殿面辞,光武咬牙苦撑,直到见过淮王,最终还是坚持不住,疼的眼前一片漆黑,无法视物,无奈之下,方才传诏,让沂王径直从北宫启程,而把国中事务交给太子刘庄在东宫处理。
一份奏章引起了太子的关注,当即命人唤来井然与邢馥。不等二人见礼,刘庄就急切问道:
“吕种被处斩之事,你二人可曾知晓?什么罪名?”
井然道:“臣接到此报时,就已经执行过了!后来,调查得知,是由虎贲中郎将梁松亲自监斩。”
“可知那梁松为何要如此匆忙的斩杀吕种?”刘庄道。
“臣亦对此事感到奇怪。奏疏上所言,甚为模糊不清,故曾亲自登门垂询,但梁将军始终不见。”邢馥道。
“好大的派头!”刘庄冷笑道,“传我话,让虎贲中郎将速来东宫见我!”
不多时,前去虎贲中郎将府邸传讯之人回禀,道:“梁将军称军务繁忙,待处理完手头之事后即刻前来。”
刘庄命井然、邢馥暂时退下,自己继续批阅奏章。
不知不觉,天近黄昏,仍未见到梁松身影。他心中有气,正准备令人安排车乘,亲自去登门质问,却听有人报:
“虎贲中郎将梁松觐见!”
梁松健步入堂,边施礼边道:“公务繁忙,此时方得空前来,万望太子海涵!”
“梁将军事必躬亲,岂能不忙?”刘庄道。
“惭愧,陛下为此,也经常盛赞臣。话说回来,若凡事不亲为,还要我这虎贲中郎将何用?”梁松反问道。
刘庄见他话藏机锋,不但绕过自己所设问题,还抬出光武来直接反击,显然是有备而来,遂把话题径直挑明,道:
“份内之事,须当如此!但若越俎代庖,如监斩之事都要亲为,这恐非圣意吧?”
“那也须看何等罪责?若是国家重案要犯,那必当至始至终,鞠躬尽瘁!”梁松寸步不让,以攻代守。
“那好!我来问你,越骑校尉吕种究竟身犯何罪,以至被诛?此人不是常人,曾是伏波军司马,难得虎将,为国屡立战功,即使其罪当诛,亦须报至阙廷后,再予惩处,又何必如此仓促行刑?”刘庄单刀直入,咄咄逼人。
“朔平门之变,岑遵阵亡、来苗重伤、百余名禁军死难,令人扼腕,陛下更是震怒!究其原因,乃是北宫守军抗旨拒绝臣率部入内缉拿凶手,而这吕种就是为首抗命之人,自恃勇武,竟挟持利刃欲斩杀羽林中郎将窦固,以至延误时间,让凶犯言中得以趁机逃脱。其罪难道不当斩首么?”
梁松寸步不让,反而理直气壮。
“即便梁将军所说属实,既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却又何必如此匆忙执行处斩?”
“非常时期,须行非常之策。郭后大丧,陛下龙体欠安,朔平门前又出乱事,凶手言中逃脱,且角端弓竟出现在京城,如此紧急时刻,末将怎敢怠慢?万一那刺客言中与吕种乃是同党,再前来砸牢劫狱,祸起萧墙,京师可就危险了!再者,朔平门死难将士家属近日连连到宫城门外跪侯,请求面见陛下伸冤。在此情况下,不立斩首犯吕种,如何给他们一个交代,以平息这场风波?另外,末将也有一个疑问,此番一同被刑罚的北宫宾客,非止吕种一人,为何太子唯独只质疑末将对他的处决?”
“这?”刘庄未料到他最后还会甩出如此一问。
“梁将军,误会了!”井然自外含笑而入,道:
“这段时间,太子一直在照顾陛下,府中日常事务皆有井然处置。故此,这北宫宾客与吕种被处斩之事的缘由经过,还未能及时向他面陈!”
“原来如此,”梁松道,“不知者不怪。待太子弄清楚事情全貌,也就理解末将的良苦用心了!”言罢,起身向刘庄深施一礼,转身径直扬长而去!
“梁松适才所言不但滴水不漏,反倒锋芒毕露啊!”井然望着梁松远去的背影说道。
“哼!”刘庄冷笑道,“准备得越发充分,就越是心中有鬼!”
“那太子以为,梁松为何要如此匆忙对吕种下手呢?”
“还不是与伏波将军有关?吕种若非曾任伏波军司马,必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聪明反被聪明误,吕种冤死,那就意味着有人要灭其口,而所要掩盖的,无疑乃是伏波军之事。这反倒说明,其间必有难以昭见天日的冤情。一旦查明此事真相,我就即刻禀明陛下,沿此线索继续追查,相信不会过多久,伏波将军数年来所蒙受的天大冤屈,必定就此大白于天下,以还他一个公正!”
井然笑道:“太子英明,只是不知心中是否已有追查此案的合适人选?”
刘庄眉头一皱,黯然道:“我本想让邢馥担此重任,但适才见那梁松已是虑无遗策,又身兼帝婿之尊,连我都没放在眼里,只怕太难为邢先生了!”
井然神秘一笑,道:“臣昨遇有一人,必可胜此重任。”
“谁?”刘庄刚问出口,忽的似有所悟,忙起身,睁大眼睛道:“莫非那郑异先生已经回到京师?”
“太子所料不错,”井然笑道,“正是!”
“那我须当亲自去请!”刘庄连忙吩咐备车。
“且慢!”井然拦道。
“先生,为何阻拦?”
“太子,还是我去把他请来吧!”
“那礼貌多有不周?许多年前,我就曾托梁松登门去请,结果他就没来。”
“臣怎么听说是人来府上了,接着又走的吧?”井然笑道。
“对对,不错,是来了又走的!”
“所以说,他若想来,则不请自来;他如不想来,则来了也得走。”
“井先生究竟何意?”
“臣意是先把人弄来,太子与他面授机宜;假如太子亲自登门,他若不见,那就麻烦了!”
“先生意思,如他不应,便强请?”
“不错!反正是我强请的,与太子无关。”
郑异名驰京师,但始终未能与之谋面,真不知这是一位什么样的高士?刘庄竟感到有些忐忑,如果能为我所用,此刻正当其时,无异于雪中送炭。
一阵脚步声自外传来,刘庄连忙起身,正想绕案出门相迎,但井然的前脚已经迈入门槛,道:“太子,郑异先生到!”
随后一转身,道:“郑先生,请进来参见太子!”
话音落下,自外信步进来一人,褒衣博带,丰容绝异。
刘庄顿觉耳目一新。他此前从未感到过自己这间大堂晦暗昏淡,可来人器宇轩昂,如同朝霞升起,只觉整个室内为之一亮。
当他随后看清眼前之人的五官相貌时,却又不禁一惊,脱口而出道:“你不是檀……?”忙仔细端详,随后喃喃道:
“不是!那人毫无此等清雅、高贵之气,可实在太像了,世间真是无奇不有!”
“在下郑异,拜见太子!”来人落落大方,洒脱从容。
“郑先生免礼,请坐!”刘庄忙道,“久仰大名,数年前就曾到府上相请,怎奈德薄无缘。今日总算得见,郑先生当真是光彩照人啊!”
郑异道:“那年,太子让梁松来寒舍时,臣曾言道‘太子乃是储君,天下皆为其臣民,并无外交之义!’今日,太子托井然再临寒舍,臣仍是此话,不知太子以为所言是否有理?”
井然赶忙道:“今日你来东宫,是被我井然强行带来,并非外交之义!”
刘庄摆摆手,笑道:“把先生请来,就一定是为了结交营私吗?我看未必,闻先生精《左氏春秋》,通《易》、《诗》,明《三统历》,难道就不能当面一同探幽析微吗?此外,听闻先生正在着《春秋难记条例》,难道就不能向先生当面讨教吗?”
郑异道:“久闻太子师从博士桓荣,学通《尚书》、《六经》,博物洽闻,探赜穷理,旧章宪式,无所不览。郑异如何敢在太子面前班门弄斧?”
刘庄道:“正如先生所说,太子者,乃是国之储君,肩负奉承圣业、光明本朝之重任!因此,自入住东宫以来,我虽立下协和万邦、惠泽天下之志,夙夜震畏,不敢荒宁,但自感才学浅薄,见识有限,不知稼穑之艰难,又苦于身边缺少高士异人给我指点迷津,当真是欲渡江河而无舟楫啊!”
郑异闻言,正色道:“太子高志确然,实乃汉家百姓之福也!不知当下有何迷津,又欲渡何江?方便告知吗?”
“前番郭后驾薨,京师连出式侯遇刺、朔平门之变等大案,想必先生也已听说了吧?”
“听过一些街头巷议,但多为只言片语,且前后自相矛盾,不得要领,故难以置信。”郑异直言。
“那我就亲自说给先生!”当下,刘庄把整个事情前后经过,以及自己的看法,和盘托出,给郑异讲述了一遍。
郑异听完,问道:“就眼前这个局面,太子打算采用什么举措?”
刘庄道:“实不相瞒,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全力彻查越骑校尉吕种被仓促处斩之事,就此定可揭开困扰阙廷多年的伏波将军壶头兵败之谜,从而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郑异道:“这伏波将军,太子指的就是前新息侯马援吧?”
太子、井然面面相觑,均不知他此问何意?不知是明知故问,还是真想确认清楚?
井然道:“正是!”
郑异紧接着问道:“伏波将军之女,可是太子之妃?”
“不错!”太子随即明白了他问话的用意,怫然不悦,大声道:
“君子坦荡荡,举贤不必唯亲,除奸更无须避嫌!”
?
第十二章 松下之风 (下)
“只怕无论陛下、阙廷群臣,还是京师百姓,未必都能赞同太子所见。比如,郑异便不敢苟同!”
井然忙道:“前伏波军司马吕种,曾在行刑前,高呼‘马将军无罪!马将军从不贪财!’等语。”
“伏波将军有没有罪,伏波将军贪不贪财?此事郑某不知,但我只知道吕种说此话时,身份是因参与朔平门之变而获罪在押的重犯。囚犯之言,无论真伪,又能令几人信服?况且,吕种说此话之前,曾是伏波军司马,马将军部属,当事之人又岂能作为旁证?”
“这?”刘庄的炯炯目光顿时黯淡下来,默然无语。
“适才,太子提及郭后驾薨以来,纷扰连生,式侯遇刺、角端弓惊现京师、朔平门之变、刺客神秘逃离北宫等,有如此之多的关系阙廷安危的大案要事,太子放着不去过问,却偏偏去给已定罪数年的马伏波之案昭雪翻案,若说不是‘一朝权在手,便把私来谋’,天下又能有几人相信?”
“那如果吕种之言属实,马将军确实清白无辜,如此功高盖世的国之栋梁,却被冤沉海底这么多年,试问天地之间还有正气否?我大汉尚有公正可言吗?”刘庄厉声道,猛然抬起头来,双目圆睁,直视郑异。
“此乃陛下钦定之铁案,太子却要将之推翻,试问欲将陛下置于何地?此刻,陛下好不容易康复,刚刚勉强能从龙床上坐起,太子就欲摇泰山而荡北海,在阙廷掀起滔天巨浪,莫非是想让他怒火攻心、旧病复发,再卧躺回帷幕之后?”
“这?”刘庄被问得瞠目结舌,面色惨白。
郑异目光清澈,正襟危坐,犀利的言辞刚劲有力,如同连绵不绝的凛冽寒风,一阵强过一阵,将他吹得步履蹒跚,无法前行!
刘庄顿时觉得心灰意冷,恍若突然置身在肃杀萧瑟的深秋时节,独自立于空山深谷中的苍松之下,不时有孤寂、悲凉、无助、困惑之感阵阵袭来!
此时,他终于领会到井然何以常说郑异为松下之风了,只不过并非徐徐之清风,而是肃肃之劲风、潇潇之狂风!
他面色突然变得红胀,怒道:“既然坐视冤屈不问,无意匡扶正义,那陛下立我为太子何益?而先生又来我太子府作甚?”
“臣本无意前来,乃是被太子率更令井然率人强行抬来!”郑异不为所动,辞对无变!
“好狂妄!如此说来,我竟是强人所难了?”刘庄怒极,当即起身,拂袖而去!
井然望着他的背影,抱怨道:“这可是储君,未来的陛下,你怎么能用如此态度对他说话?”
郑异一本正经道:“那应当用什么态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甜言蜜语哄骗于他?郑某所言,哪一句是在无理取闹?还请井兄指明!”见井然哑口无言,方叹道:
“他不仅是在强人所难,也在强己所难啊!”
“此话怎讲?”井然一惊,连忙问道。临来之前,他抱着满怀热忱,本以为二人必定相见恨晚,郑异就此可辅助太子实现夙愿,君明臣能,共把大汉托入盛世,何曾料到竟是不欢而散?
“井兄不必相询,届时自知!”郑异道,“此刻,快随我去见一位故人!”
说罢,拉着井然疾步就往外走,就在抬步欲出堂门之际,不防迎面进来一人,也要举足入内,与郑异差点撞个满怀。
双方连忙各自闪避,都硬生生收住脚步,定住身形,稳住心神,四目相对,彼此都不由得一怔。
郑异见来人竟是一位绝色佳丽,衣着华贵,气度雍容,娥眉淡扫,明眸皓齿,暗香盈袖,肤如腊冬新雪,面若剔透寒冰。清丽绝俗中,给人一种冷艳不可方物之感!
那女子见郑异潇洒飘逸,好似千树临风,特别是适才差点相撞的刹那间,竟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玉山将倾之感,亦是深觉意外,美目流盼,不住上下打量,倒把郑异看得有些不太自在。
“参见关雎公主!”一旁的井然,打破窘境。
“这位是?”关雎公主问道。
“见过关雎公主,草民郑异。眼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言罢,郑异又拉上井然,不待关雎公主回答,便大袖飘飘,匆匆而去。
刘庄怒气冲冲,出得大堂,径直回到寝宫。
太子妃马贵人迎上前来,坐在一旁,关切的目光片刻不离他的面庞。
刘庄道:“这井然究竟识不识人?推荐前,大肆吹捧,说什么泛
爱容众,见疑不惑,可与谋大事!适才一见面,外表倒确实算得上丰神俊朗,容仪温伟。但一交谈起来,根本不似他所说的什么独拔群俗,辞气高雅,而是俗不可耐,不辨是非!枉自苦读那么多圣贤书,徒有其表,徒有虚名!”
马贵人静静的听着,并不相询,也不插言。
不多会儿,刘庄的怨气吐尽,似乎方才看见马贵人,纵臂揽她入怀道:“这么多年,我受到的委屈全都倾泻到你身上了!”
确实,自当太子后,刘庄一旦遇到不称心之事,就到马贵人宫中一股脑儿发泄出来,而马贵人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软语相慰,很快就能把刘庄余留在心底的那些郁闷拂走散尽。
当年,她的父亲伏波将军马援在壶头战场病逝,她的母亲蔺夫人闻讯当场昏厥,醒来后就痴呆不语,神志不清;兄弟马客卿听到噩耗不到一月,竟然夭折;几位兄长马廖、马防、马光均尚未成年,在伏波军中的从兄马严、马敦也被免职,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家境一落千丈。
彼时,她年方十岁,却极有担当,竟能主持家务,干理家事,管理家佣,内外咨禀,事同成人。
她原本许配给数十年之交的窦家,但自父亲去世后,马家失势,常被阙廷权贵侵侮,家道败落,凄凉悲惨。从兄马严不胜忧愤,征得蔺夫人同意后便将这门婚事退掉,随即上书光武,把她推荐到了太子宫中。
那年,她才十三岁,但待人接物,极为周到,无论是奉承阴后,还是与周边众人相处,皆都礼貌兼备,广受拥戴。
阴皇后更是对她宠爱有加,留在身边,不离左右。
刘庄对她,不止于夫妻之间的情深义重,而且还多一份倾慕敬重。每日勤勉政事,不分昼夜,只要有她在旁相伴,顿觉神采奕奕,困乏皆无。
有时,一些突发的战事或政事,阙廷重臣们分歧严重,以至在朝堂之上难以立刻做出决断,他便常常回到寝宫后,再加以研精致思。
一次,实在无法理出头绪时,猛然看见在旁坐陪的她,于是就打趣似的用这些难题试探着逗她,想看看她满面迷惘的娇憨之态。
没想到,她竟能当即梳理脉络,分解趣理,各得其情,反而令他立刻心开目明,昭然可晓。
此后,每次她与他一起时,并不主动询问政事,只是当被问到时,才略抒己见,且从不提及家事,更不借机徇私。
故此,他对她更是日益敬重,宠敬有加。
她身长七尺二寸,面容娇美,方口,长发。能诵《易》,好读《春秋》、《楚辞》,日常所穿都是一套白色粗布长衣,裙不加边。举止从容,进退有则。
每当看到她那泰然安详的神态时,刘庄心中所积聚的怨气,无论多少,总能缓缓的自内平息,而非不顾一切的向外喷发。这次也是一样,他数落完一通后,便恢复了常态,详细的把召见郑异的整个过程讲述了一遍,最后道:
“可叹期盼了这么多年,今日一见,此人着实令我大失所望!”
马贵人道:“如果郑异真是徒有虚名的话,此刻面见储君,应是为自己传播虚名的千载难逢的良机!他理当奉承、顺从太子才是,却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当面拒绝、顶撞太子呢?若此人真是徒有其表,毫无真才实学,他又如何能讲出这番令人难以辩驳的恳切之言,可谓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此人沽名钓誉之心,昭然若揭!当面顶撞储君,传扬出去,自能博得刚正不阿之美誉。他那番言论,哪里是句句在理,简直是强词夺理!有意避开伏波将军是否蒙冤之事不谈,却一再说这不是大事,不能让父皇自认其错。这难道不是巧言令色?”
“在臣妾听来,他并不是在否认我父含冤,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且需要时机得当。眼下,若操之过切,反而欲速则不达!为父评理诤讼,臣妾无时无刻不想。太子欲为我父伸冤,我又岂能不知?但万万不可因家事误国事!”
“哼!”刘庄怒道,“连你也清浊不分,置黑白颠倒于不顾!如今你父已故去数年,其生前之事,昭昭于日月,震震于雷霆,眼见为其昭雪的转机已现,却如何能忍心让他那天大奇冤继续滞留人间?”
“太子受命监国,肩负天下,怎能因为照顾妻子家事而损毁国威呢?”马贵人握住太子的手,缓缓说道:
“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血;仲尼圣德,而不容于世!郑异究竟是不是大贤,望请太子耐心相处一段时日,察其言行后,方可下定论。正如陛下曾言‘疾风知劲草’!”
这一句“疾风知劲草”是当年光武为勉力前来投效的国士邓禹所发,后终成大业。刘庄岂能不知这个典故?登时无言以对。
他天赋异禀,机智过人,十岁通晓《春秋》,懂事起就不断思维出满朝贤俊甚至连光武都未能想到的奇谋佳策,令阙廷上下大为惊异与赞赏!光武方才下定决心,为千秋大业计,不得不在原太子刘强没有任何过错情况下,顶住巨大压力,强行改立他为储君!
然而,就在今天一日之内,竟接连三次受挫,先是遭梁松强词夺理;然后又被郑异驳得理屈词穷,此刻在马贵人面前竟然也是无言以对,真是前所未有!刘庄气得霍然而起,把大袖一拂,头也不回的疾步出宫而去。
南宫,处于洛阳城的正中央,周边是司徒、司空、太尉等典职枢机的公府所在,再外一层则是阙廷重臣与留奉朝请的元勋等府邸。
其中以安丰侯太尉窦融的府邸最为显赫,楼观巍峨,堪比庙堂,阁宇相连,弥亘街路。整日里,宾客如云,奴婢似雨,歌舞升平。
郑异与井然的车驾,行走了大半天才绕过窦府,来到城南。
他掀开车帘,给车夫指引道路,一阵穿街越巷后,前面突现一段通幽曲径,到得一处清爽宅院门前。
井然道:“平日,你很少出门,何以识得此处宅院?其主人为谁?”
郑异道:“你是京师名士,此间主人亦为当世俊彦,名驰四海。井兄一会儿便知,但如不见,必定懊悔终生!”
他似乎对此处颇为熟悉,径直登上台阶,推开院门,迈步而入。
井然只得跟着走了进来,见此院简朴静谧,整洁素雅,竹林掩映,且竟还有一处菜园,种有菜蔬。在权贵云集、繁荣似锦的洛阳城中,这里倒是一处别有洞天的世外净土。
郑异轻声道:“此处与适才所经过的窦太尉府邸相比,如何?”
井然道:“如何比得?莫要取笑!”
郑异道:“此间主人,乃是窦太尉数十年密友,亦在同朝为官。但为人却大不相同,他秉性节俭,平素常服布衣素匹,蔬食瓦器,其教子亦是如此!”
井然一时之间未能想起此宅主人为谁。
“嘘!”郑异给井然做个手势,拉着他一起蹑手蹑脚,悄悄溜至堂舍窗下,但听得里面有人正在剧烈咳嗽,半晌方止。随后又传来一个老人与一个年轻人的对话,像是父子俩。
“家中情况如何?”那父亲问道。
“回父亲,一切安好!我与小妹,在家中静心读书,她也喜欢博贯载籍!”年轻人道。
“那你弟如何?”
“他还是如您所说,涉猎书传,只是举大意而已。如今渐渐长大,却更喜爱劳作,亦能吃苦耐劳,居家常执勤苦,但不以劳作为耻!”
“如此便好!只是,读书若不潜精研思,如何能探赜穷理?”
“父亲勿虑!”
“此话怎讲?”
“自‘钜下二卿’回居乡里后,他似入迷一般,竟也开始锐志好学了。每日都上门前去请教,如痴如醉。经过这几年日积月累的修习,辞风大有进益,也称得上是一位威武谋略之士了!”
“钜下二卿?此乃何人?”
“此事只能附耳告知父亲,以免隔墙有耳,惹出祸端!”
舍内沉静片刻,那父亲的声音方才再次响起,透着喜悦:
“不错,这倒对他的性子,难怪能浪子回头,趋之若鹜。有此二人倾囊相授,对于你弟,我总算是放心了。眼下,我还有一个平生夙愿,想寄托在你身上!”
“父亲但请吩咐!”
“为父素来喜好述作,专心史籍。武帝时,太史公司马迁着《史记》,但自太初年间以后的事,缺了就没再续上,因此,我一直在采集前朝历史遗事,旁贯异闻,希望能写下后传数十篇,以斟酌前史并评论得失!”
接着咳嗽几声,又道:“这些年,为父在外,一直处于倾侧危乱之间,故未曾将你带在身边仔细调教,这也未必不是好事。学无常师,博览精华,不拘一格,而且你素来性格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详而有体,相信你日后定能接替为父完成此心愿!”
他刚说完,就听窗外有人爽朗笑道:“如何?井然兄,今日不虚此行吧?”
另一人道:“闻班君一席话,果然胜读十年书啊!我已知晓此间主人是谁了!”
第十三章 国之桢干 (上)
话音刚落,昏黄暗淡的堂内突然一亮,一先一后自外而入两人,前者明眉皓目,白衣胜雪,走上前来,深施一礼道:
“小侄郑异携京师名士井然前来拜见班彪叔父与班固兄!”
班彪原本斜卧在榻上,闻言当即挣扎坐起,急命班固道:“速去把我的儒衣取来!”
郑异忙上前搀扶道:“郑异乃是后辈,叔父为家父挚友,且又身有微恙,何必如此拘礼!”
班彪正色道:“你父乃当世通达上儒,你深得所传,又已学有所成,今见你如见你父,我又岂能不以礼相待?你来得正好,我久病缠身,数度向陛下请辞,欲回故乡安陵养病。近日已得陛下恩准,故小儿班固特地前来接我!”
正说着话,见班固已经回来,遂将取来的儒服穿戴整齐,正襟危坐,道:“这些年我卧病在床,闭门谢客,而你不是云游天下,就是去蜀中探父,可真是许久不见了!”
郑异道:“叔父所说甚是,我从蜀中回来不久,今日专程登门探望叔父,并代转家父问候!”
“你父如何?一切安否?”
“家父为官,责重于山,难言安好!”
“我与你父相交多年,皆为西州旧臣,彼此性情相投,互相了解。他为人骨耿方直,所说的这个‘责’,更多的是指马援而言吧?”他的眼神开始有些光泽,道:
“你等此时前来,必有要事,不妨直说!”
太子刘庄怒气冲冲趋步走出马贵人的寝宫,他就不相信,自己与父皇朝夕相处,难道对他的了解与判断竟还不如一个外人小子,而且更令人失望的是,素来与自己心意相通的马贵人在此事上的见解竟然也站在外人那一边,心中不仅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之感,索性此刻便去见父皇,看看究竟谁对谁错!
此刻,光武的偏头疼好了一些,间或也能睡上几个时辰,但经此一病,日夜浸困,自觉气力羸劣,精力已大不如从前,恐时日无多,但国家尚处多事之秋,委实放心不下,而天命却又不可违,只能利用有生之年多尽几分人力了!
“拜见父皇!”太子刘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光武是何等之人,顷刻间就听出了刘庄此时的语气与往昔明显不同,充斥着委屈与愤懑。
“这么晚了还来见朕,有什么急事吗?”
“父皇身体欠佳,儿臣心中挂念。故前来探望,本打算若父皇已经安寝,就即刻返回;若父皇睡不着,就陪着聊天解闷!”
“既然来了,有什么事,不妨就直接说吧,反正朕此刻也着实睡不着。”
“儿臣确实有事,而且已闷在心里多年,今日思来想去,再也不敢瞒着父皇。”
“哦,何事?”
“就是那伏波将军马援之事!”
“他的事与你何关?莫非是太子妃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只是此事憋在儿臣心中太久,今日忍不住想知道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此事不是早已昭示于天下了吗?莫非你竟认为朕欺瞒世人不成?”光武厉声道。
“儿臣不敢!”
“那你究竟为何这时候会突然提起此事?”
“是因为原伏波军司马,现越骑校尉吕种卷入北宫宾客一案,竟然被匆匆判罚处斩!而且,在临刑之前,还高呼马援无罪!”
“于是,你就放着千头万绪的天下大事与国计民生而不问,置这些日子把朕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身体与安危于不顾,仅仅凭着那吕种临死前的一句话,竟前来兴师问罪,质问于朕?”
“不是,在儿臣心中,父皇就是奉天命行事,虑无遗策,举无过失。马援之案,谅父皇如此处置,必定自有道理,断然不会有误!只是儿臣心有不解,望父皇能指点迷津而已!”
“那朕问你,式侯遇刺、角端弓重现京师、朔平门之变、刺客在北宫离奇失踪,迷雾重重,扑所迷离,你是否俱已查清?倘若真有人在幕后图谋不轨,其目的就是给阙廷带来致命一击,如你再应对不当,大汉中兴之功势必毁于一旦,这些难道不是当下急中之急、重中之重?北宫诸王此番被迫归国,俱都满怀委屈,对你心存不满,若朕百年之后,他们突然发难,你又将如何应对,此事不需时刻挂在心上?汴河水患,为害千年,河堤谒者王景尚在沿途勘察,日后一旦确定开工,必将牵动倾国之力,数十万劳役的衣食住行,如此巨大的耗费,难道不需提前筹划预案?匈奴乃是大汉百年之大敌,无时无刻不想着亡我华夏,朕迫于海内刚历经战乱,国力虚弱,故不得不暂且委曲求全,不惜赠送钱帛财货与之周旋,以图换取时间,修生养息,实指望他日国力强盛之时,扬戈奋起一击,剪除此心腹大患!这一件件,哪个不比那马援之事重要的多?”
“这?”刘庄登时无语。
听完郑异今日在东宫中与太子的对话,班彪也是眉头紧蹙,道:“此事确实棘手!我久不上朝,未料到近来京师竟接连发生这许多大事!你是如何看待这式侯遇刺、朔平门之变以及刺客在北宫离奇走脱的案情?”
郑异道:“我的愚见是,千头万绪,归于一点,只需将关键人物刺客言中拿获,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班彪道:“不错,这显然是本案症结所在。陛下当年是何等睿智英明,哪怕就是几年前,这些事又岂能瞒得过他?莫非眼下他的身体也已大不如前了?难道竟真是到了有心无力的地步了吗!”
井然道:“再圣明,毕竟也是人啊!听太子说,最近发生这么多事,他心急如焚,数日不眠,以至于偏头疼的顽疾又犯了!”
班彪一惊,道:“简直是要他的命啊!上次发作时,他感到大限将至,甚至都把身后事托付给卫尉阴就了!”情急之下,又连咳不已。
班固赶忙上前端水捶背,方才缓和下来。
郑异从袖中取出一对牛角,递给班彪,道:“不知世伯可识得此物?”
班彪接过来,道,“此物从何而来?”
“此物是从信阳侯阴就处得来,而在逃刺客言中本是北宫宾客。一日,信阳侯欲带他去南宫面见陛下,例行检查时,偶然从他身上发现此物,信阳侯出于谨慎,便未让他面圣,还把此物留了下来。”
班彪望着这对牛角,道:“这牛角之上刻有四道划痕,首道最长,二道次之,第四道最短,不知何意?”
郑异道:“我也曾留意到,却未能参透。但似乎瞧出些许端倪,且让我示给世伯看。”说着,接过两支牛角,然后对在一起,道:“世伯,请看!”
“竟似一支硬弩?”班彪一惊,道:“莫不是与角端弓有关?”
“世伯果然知道角端弓。”郑异道“我怀疑此物就是角端弓!”。
班彪又连忙接过来,仔细观瞧,半晌方道:
“幸亏信阳侯谨慎!”班彪道,“此物非同小可,可否暂且借我一用?安陵有一友人,曾见过角端弓,想请他鉴别一下!”
“但请拿去无妨!”井然道。
“莫非适才所说的‘钜下二卿’竟是马严、马敦兄弟?”郑异道。
“正是,他二人必然识得角端弓。”班彪道。
“何以断定他二人识得?”井然问道。
“马敦勇猛过人,后来元气大伤,几成废人,便是拜角端弓所赐。”班彪道。
“马敦竟被角端弓射伤过?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井然道。
班彪道:“天下知道马敦之名者,又有几人?当初,在皖城时,马敦被义道教李广射中,竟被穿胸而过。幸亏,马援及时赶到将李广斩杀。”
“那如此说来,李广的角端弓应当被马家所收?”郑异道。
“此即为我要将此物带回安陵的目的。”说完令班固把那对牛角收起,忽又抬起头来,盯着郑异,问道:“太子刘庄此人如何?”
郑异道:“廉清修洁,行能纯备,尽心奉公。”
“既然如此,那你今日为何要拒绝他奉宪操平,摧破奸党,以令马援冤案的真相浮出水面?”班彪问道。
“在我看来,此案扑所迷离,波诡云谲。若想一击奏效,扫清万里,眼下绝无此可能。不仅欲速则不达,反倒让太子被授人以‘刻削少恩,好弄韩非法家之术’的口实,陛下可是素来主张推行仁政,而极为憎恶严刑峻法之苛政啊!”
班彪点点头,道:“那马援之事,你欲如何处理?莫非要就此束之高阁?”
“还须等待时机!”郑异道。
班彪道:“我与马援素来交厚,深知其人!当初闻知他被剥夺新息侯爵位时,在云台殿上当着满朝文武之面便与陛下争执起来,终究未能让他息去雷霆之怒。后来,我又去找窦融,欲携他一同再进宫去为马援辩解。可惜,此时的窦融已今非昔比,鉴畏前害,不肯正言,只想着明哲保身,以至于最终不得不坐视马援蒙冤。我一气之下,急火攻心,方才一病不起!”
郑异道:“非是郑异不愿相助。只因马将军之案中不明之处甚多,兼之又苦无确凿证据,实难断察疑狱。退而言之,即使此刻案情明朗,证据在握,只怕也不是昭雪之时。倘若强行发起诉状,势必事与愿违,不但不能洗尽马将军之冤情,就连太子也难免受到连累,自身难保。”
班彪目光忽变得炯炯有神,道:“小小年纪,竟将此事洞察得如此透彻,真是后生可畏。看来,能为马援昭雪者,非贤侄你莫属!”
井然、班固闻言,俱都满脸迷惘。
郑异道:“多谢叔父信任。但当务之急,还须先查明案情,搜集证据,然后方能见机行事!”
班彪道:“单就案情而言,你有何见解?”
第十四章 国之桢干 (中)
郑异道,“在我看来,此案虽然疑窦重生,但破解之关键不外乎两点:其一,在南征骆越之地时,是否曾私自往家中运送过满车珠宝;其二,武陵五溪之战中是否存在贪功冒进,指挥失当之责!”
井然道:“据我所知,此二者均已铁证如山,已是无可辩驳!马府搬运那满车珍宝时,众多朝中权贵皆看在眼中,而且在场目睹者扬虚侯马武、於陵侯侯昱等人事后还写了奏章证词,此二人平素刚毅直方,断然不会诬陷;而追责五溪失利则更是陛下亲自复查此战决策经过后做出的圣裁!”
“然而,经过反复研磨,我却发现其中暗伏一些值得深究的反常之处!”郑异道。
“哦,哪些反常之处,快说说看?”班彪问道,目光中露出期盼之色。
光武寝宫。
“换而言之,就是朕有意重议马援之案,但当时在壶头参战汉军将士损失过半,天下尽皆知晓乃是马援贪功冒进所至;那送入京师府中的满车珍宝,亦是被众多王公将相所亲眼目睹,铁证如山!王莽覆车之鉴,其痕犹在。此刻你刚入主东宫,若一意孤行,强行发起争讼,给马援翻案,就不怕激起众怒,失去人心吗?”
“但是,儿臣以为事实总归是事实,真相终究还是真相;若马援果真贪功贪财,那就应当毫不姑息。”刘庄索性敞开心扉,直抒胸臆,以求一吐为快,径直朗声道:
“陛下圣德钦明,当知马援乃是高志确然之士,绝非贪图蝇头小利之人。倘若他在天之灵真是蒙受不白之冤,岂不更令天下人寒心而令父皇背负后世骂名?故此,儿臣认为,只有为马援评理诤讼,以令尘埃之中再无汩罗之恨,才是当前重中之重!”
光武闻听,不禁动容,语气略显和缓,道:
“这马援之功,朕又岂能忘怀?他早先为汉军献策,击溃隗嚣,收复天水;随后在陇西,平定羌乱,修缮城郭,开导水田,劝以耕牧,西北诸郡一直安居乐业至今;上书建议旧铸五铢钱,天下无不感受到此策带来的便利;出任伏波将军后,先在皖城大破‘善道教’李广叛众,接下来征讨岭南蛮夷叛乱,历经两年多的海、陆苦战,收复骆越之地,凡大军所过皆为郡县修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随后又率领汉军北出高柳,巡防雁门、上谷等边塞,拔除沿线乌桓铁骑的威胁;回京师不久,就率军奔赴武陵,却不幸遇瘴毒暑气而亡!”讲到最后几句,他的眼眶微微湿润,声音隐隐发颤,竟有些说不下去。
见光武说起马援之功,竟如数家珍,伤感动情,刘庄深为诧异,却又更加不解,道:
“既然如此,父皇却又为何收缴他的新息侯印绶,徒令征战四方的伏波将士们寒心?”
光武复又镇定,道:“为君者应顺势而为!势,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则须因势利导,相机而变!是非功过,亦要服从大局的轻重缓急。若夸一人之功,而引至众人之怨,此举断不可为。更何况,马援之案,出征将士折损过半,发运满车珍宝,皆为确凿事实,朕当时被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必须杀伐决断于顷刻之间!”
见刘庄似懂非懂,光武继续道:
“自朕登基以来,从未枉杀一人,被朕因功封赏的王侯将相无数,如耿弇、邓禹、吴汉、贾复、臧宫等人,每人亦皆有过失,其中有的甚至还远大于马援,朕都能宽恕容忍,仍让他们闭门归隐,安享天年。但马援,朕却唯独要收他印绶,你可知是何缘故?”
对此的疑惑,这些年在刘庄的心中始终中挥之不去,反而愈发强烈,此刻见父皇主动提出这个问题,似有解开这个谜团之意,连忙道:“儿臣不知!”
“大汉祸结兵连多年,百姓疲惫困乏,朕从马上得天下,却不愿在马上治天下。故此,才在海内致力于偃武修文,以教化人。但那些有功之臣,若身在京师,却手握重兵,难免不引起君臣之间的相互猜忌。所以,朕对他们封赏优厚,授予爵位和采邑,邓禹、耿弇、贾复等深知朕意,俱都主动交出大将军、将军等印绶,归家安享清福,同时留奉朝请,以备不测!国家一旦发生大事,可以特进身份,来阙廷参加御前商讨,出谋划策。唯独这个马援,年事渐高,朕数度让他与其他功臣一样归家享福,但他就是不听,屡屡请旨出征。这次讨伐武陵前,满朝众将争相请缨,而马援明明已是六十二岁高龄,却置朕的劝阻于不顾,强要领军出征,以至兵陷壶头绝境,损兵折将!”
说着,光武起身,转至身后侧室,取出一个木匣,里面装有数扎简牍,回来后复又坐了下来。
城南班彪府上。
郑异道:“其一,既然是私藏珍宝,而且是从万里之外的前线战场运往京师家中,本应做贼心虚、掩人耳目才是,却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大张旗鼓的当众搬运,丝毫不避嫌疑?”
“不错,此中确有蹊跷!”班彪道,“那其二呢?”
“征讨武陵五溪蛮族,在临乡首战将敌击溃后,兵至下隽时,为何忽然停止追击,竟空自耽搁近一个月之久,而不是一鼓作气,一举将残敌清剿殆尽?事后证明,正是这一个月的耽搁,贻误了战机,因为当时已是三月,再起兵追击时,恰好赶上南方山地酷暑瘴毒并发的节气。马将军乃是当世名将,此前亦有两年多在炎热的岭南山区作战经验,不会不考虑天时、地利的因素,难道竟不懂得兵贵神速?为什么竟会犯下如此低级的致命错误?”
“问得好!”班彪赞道,“除此之外,就本案物证而言,还有一处不容忽略的疑点。据说,马援病逝消息传至京城,陛下当即下令收缴其新息侯印绶,马府上下哭成一团,马援之妻兰夫人惶恐至极,却又不知陛下因何盛怒,遂与马援侄儿马严用绳自缚,一同跪在南宫门外请罪数日,陛下怒气稍歇后才秘密出示给他们一些书信,令其知晓马援爵位被剥夺原因,之后却又将这些书信收回。”
“太子亦听过此传闻,”井然道,“他曾问过陛下,但陛下总是怫然不悦,避而不答。”
班彪道:“我曾为此专程前往马府,但为时已晚,兰夫人思夫心切,人竟已痴癫,不能言语,而其侄儿马严碍于陛下禁令又不敢将书信内容合盘托出,而后来他又回了故乡安陵。所以,这些书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至今不得而知!”
“陛下行事,有时当真是高深莫测,匪夷所思啊!”班固叹道。
“如此看来,今日真若应允太子,反而进退失据,不是明智之举。”班彪道:“你近日在京师若无甚要事,可随我前往安陵走上一遭!”
“安陵!马将军故乡?”井然道。
“不错,马援与我皆出自安陵!故欲解此案中的重重谜团,只需到了安陵,一切便自然尽晓!”班彪说罢,接着又对班固、井然二人叮嘱道:“此事关系到陛下身边近臣,千万不可走露风声!”
光武寝宫。
光武挑出一扎简牍,铺展开来,道:
“这是耿弇亲自密送给我的书信,是由其弟耿舒在壶头时所写,耿舒是随马援出征武陵的副将!你先看看吧!”
刘庄此前倒是有所耳闻耿家似乎也卷入了马援案情,但未料竟是如此之深,而且还是耿弇亲自持信面见光武,心中不禁一凛,看来此事要远比想象中复杂的多。
他连忙接过,就见上面写道:
“前次我上书建议应当先进攻充县,这条路径的粮草辎重的补给线虽然长一些,但是安全稳妥,而且兵马得以展开使用,能够使得数万军士像此前一样争先恐后,奋勇杀敌。但如今,却被困在壶头绝境不能前进一步,士气低落,将士们不久就会死亡殆尽,实在令人痛惜!前次在临乡,蛮族忽然集结在大营之前,如果当时乘夜攻击,必定能将来犯之敌彻底消灭干净。然而,马援用兵简直如同做小生意的西域商人,每到一处后都要止步不前,以至于贻误战机,受到挫败。眼下,果然被困于瘴毒暑疫,一切都如我之前所预判的完全一样!”
刘庄阅罢,眉头一皱,抬起头来。
光武道:“我接到此信后,当即派遣虎贲中郎将梁松作为监军,前往壶头军中,彻查此事!下面几个简牍中,就有梁松调查的奏章,以及马武、侯昱关于当初在马府门前目睹搬运岭南珍宝的证词!”
刘庄连忙接过,展开观阅,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光武等他再次看完,道:“伏波军这些年战功显赫,难免不与他人产生隔阂甚至猜忌。从骆越战场万里迢迢往府中私运珍宝,尽被众多重臣望在眼中,但彼时顾忌马援在阙廷威望,不得不噤若寒蝉!此番马援失利,正好授人以柄,他们才趁机将此事和盘托出。铁证如山之下,当时假若你在朕的位置上,又当如何处理?”
刘庄默然。
“不过,朕事后也常反思,是不是对马援处罚过重了,毕竟朕对此人还是深为了解的,故此才采纳其侄马严上书中之谏议,让马援之女入宫,意在暗示朝中权贵,勿要落井下石,乘机欺辱马家。”
刘庄道:“父皇,可否允许儿臣把这些奏章带回东宫,仔细研读?”
光武道:“当然可以。这些奏章本来不想给你看的,朕对马援的处置是否公允就留给后人去品评吧!”
刘庄道:“多谢父皇!”
“只是马援之事,今后当着朕面不许再提了!”
?
第十五章 国之桢干 (下)
卫羽的到来,对病中沂王正如雪中送炭,鞍前马后的照顾着,由此他的身体方才见到好转,精神也渐有起色,挣扎着坐起来,询问卫羽,何以此时前来。
卫羽道:“小侯爷阴枫已经与蠡懿公主完婚,我又闻听沂王即将归国,便向阴侯爷提出离去,侯爷一再挽留,但我心志已决,故前来相投”
沂王大喜,道:“那你以后就出任我的卫士令吧!”接着引荐道:“这位是沂国国相谢滟!”
实际上,这几日的一路同行,一同在旁照料着沂王,卫羽与谢滟已经熟识。
谢滟指着周围的随从甲士,笑道:
“以后沂王的安全就交由足下了,随行护卫的三百名汉军,尽归足下指挥!”
卫羽也不可客气,微微一笑,道:“卫某区区一介武夫,除此之外,别无它用,那就当仁不让了!”
一行人出得京师后没多久,风雪便已停歇。
初春之时,东方正是万物复苏、繁荣滋长的节气,沿途风光无限,但见漠漠农田,荫荫盛木,鸟儿飞翔于云端,白鸥浮游在水中,远方村舍依稀可见,袅袅炊烟淡入天际。
沂王望得陶然忘机,自言自语道:
“但愿咱们沂地亦能有如此勃勃生机,百姓也如此悠然自得!”
卫羽笑道:“不知沂王事先可曾了解过沂国的风土民情?”
沂王道:“除了贫瘠狭小比较闻名外,别的一无所知!”
谢滟催道:“卫士令如果知道,就请速速讲来,我也没有听说过!”
卫羽道:“何止是贫瘠狭小,而且灾荒不断,近几年更是连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无衣无食之下,不是背井离乡,出外逃荒,就是聚众滋变,四处劫掠!”
沂王奇道:“那阙廷难道不开仓赈灾吗??”
卫羽道:“连年灾荒,当地官府粮仓早已见底!只能依赖从阙廷其他州郡调拨的赈灾粮勉强度日!即便如此,在运粮路上,还不断被盗贼劫掠!”
“难道阙廷就坐视不理,不派遣汉军平息盗贼?”沂王又问。
“也曾派过,但都是徒劳无功!”
“却是为何?”谢滟问道。
“那些聚众为寇的变民不是一股,两股,而是此起彼伏。汉军好不容易集结起来,备足粮草,前往平定,但是那些变民闻讯后立刻就作鸟兽散,故此汉军总是扑个空。当地官员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视盗贼横行,却既不缉捕也不上报,以免惹祸上身!”
“那他们就不怕阙廷得知后一路追查下来吗?”沂王问道。
卫羽道:“如果阙廷查的紧,他们就卖力将盗贼驱赶出本境,让其一走了之;或者私下花钱,礼送盗贼出境,图个破财消灾。”
他们边说边行,不知不觉间,又过了数重山,数重水。
卫羽道:“沂王请看,此处田间一片枯黄,土地干裂,足见已许久不经甘露,距离沂国不远了!”
谢滟忽然惊道:“快看,前面道路上,来的都是什么人?”
沂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观望,但远处道路上,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步履蹒跚,一个个形容枯槁,面黄肌瘦。
“这些人必定是出来逃荒的沂国百姓啊!给他们一些吃的。”沂王吩咐道。
“不可!”卫羽闻言一惊,但为时已晚,沂王身边的随从已经取出腌制的干粮,就近散给了眼前的饥民。
这些饥民已是数日未食,猛然见到食物,当即蜂拥而上,拼命争抢。后面的饥民听说前面有吃的,立刻飞奔而来,不多时便把沂王等连人带车围在核心,不由分说,疯狂抢夺。
饶是卫羽识多见广,此刻也是没有了办法,只得揣起印绶,护着沂王与谢滟,下得车来。
暮色将至,饥民们终于将沂王车仗洗劫一空,然后继续一路向西。
谢滟满面愁容,道:“此刻,我们即使到了沂国,也没有了食粮,支撑不了几日啊!”
卫羽道:“东面是济国,北面是郎陵、昌成等国,听闻沂王同济王、郎陵侯臧信交好,可否向他们暂借一些粮食,帮咱们暂度难关?”
沂王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一事不烦二主,再向济王解一百匹战马,充实护卫,免得再被流民抢劫。”当下写下手书,加盖沂王之印,吩咐两名甲士,前往两国借粮。
然而,沂国都城的光景比想象中还要悲凉。城内一片破败,城墙久于失修,遍地皆是残垣断壁,简陋的茅草屋连片,半天看不到一处像样的建筑。
即便是沂王宫,也只是由几段荒废已久的残破宫墙围着,里面尽是危旧楼台。
满城街巷都是人迹稀少,偶尔有些老弱残幼听见马蹄声,不时出门张望,俱都骨瘦如柴,毫无生气。
“原来只以为沂地贫瘠,但实在没想到王城竟近成一座荒废已久的空城。”沂王叹道。
“身体健壮一些的百姓都外出逃荒,变成流民了。”卫羽道,“要想修缮宫墙、城墙,没有石材、铁匠,几无可能;而且,此地干旱已久,在宫内找到水源更是难上加难。”
“那以你之见?”沂王问道。
“我在伏波军中,曾奉命修缮城郭,给百姓穿渠引池,灌溉田亩。来时,看到南城外有几座绵延的山脉,上面倒是有些茂密绿树,明日且去看看!”
次日,卫羽到得在城南山中,果然找到几眼暗泉。不久,四个附属县的县令都已奉命赶到,但是与没来无异,他们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带粮食来了,而且此行竟还打算想向沂王讨些余粮带回去。此外,他们对流民、盗匪,也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沂王心下焦躁,将每名官员,挨个训斥一顿,分别恫吓一番,但也无济于事。
勉强度过几日,济王与郎陵侯的粮车陆续运到,只是济国国中马匹也是十分稀少,只送来二十匹,但看到王宫里的粮食很快便堆积如山,沂王的面上方才见些喜色,吩咐给城内百姓配发饭食。
又过数月,王宫的粮山变为土丘,不久之后,眼看就要还原成了平原,沂王又把卫羽、谢滟等人找来商议。
谢滟如同往常一样,讲了半天,众人皆不知所云。
沂王只得转头望向卫羽。
卫羽讪讪道:“若让我带兵,没有问题,做些小事,也无不可。但如治国理政,实在非我所长!”
沂王叹了口气,道:“莫非还要向各侯国求助施舍?”
谢滟忽道:“不必!”
沂王诧异,道:“你又有什么好办法?”
谢滟笑道:“适才沂王一句,倒是提醒我了,求人相助确是眼下唯一之道,但这次可以不用去求各侯国。”
“那找谁?”沂王问道。
“淮王!”谢滟显得胸有成竹。
“不可,那淮王为人,我最清楚,从不做雪中送炭之事,怎可求他?”沂王道。
“谢某与淮王交情还算深厚,愿不辞辛劳,亲自走上一遭,事情必成!”谢滟道。
“实在不行,谢国相去一趟,倒也无妨。”卫羽道。
“那本王就出个借据,将来必定如数奉还!”沂王道。
当下,谢滟带上盖有沂王之印的借据,率领两名随从,径直奔往淮国借粮去了。
他刚走不久,甲士忽进来禀报,说门外有客人求见!
沂王与卫羽相互对视一眼,均感诧异,问道:“何人欲见本王?”
“客人自称名叫苏仪,是沂王故交!”
“苏仪?”沂王一听,一脸茫然,奇道:“我第一次闻其名,何言故交?也罢,先请此人入内一叙,且看看是什么来路?求见本王又有何事?”
稍顷,但见甲士领进来一人,身材高大,骨骼清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进门就朗声笑道:“怎么,沂王竟然不认识故人了?”
沂王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忙起身迎上前去,道:“果是故人来访!卫士令,请暂且退下!”
“诺!”卫羽见他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神秘兮兮,心中不解,但还是与众甲士一同躬身退下。
沂王低声道:“原来是言中先生,几时改名唤作苏仪了?”
“现在天下遍传言中用甚么劳什子角端弓刺杀式侯,乃是钦定罪犯,在下胆子再大,此刻也不敢行不更名,给沂王带来麻烦啊!”
“有什么麻烦?那几日,先生寸步不离北宫,本王亲眼目睹,又如何能分身去刺杀那式侯?显是被人阴谋陷害!”
待言中落座后,沂王忙问:“那日先生去了哪里?究竟如何离开的北宫?可知后来发生了何事?”
言中叹道:“后来发生的朔平门之变,言某也是始料不及。当时,察觉自己已被他人设局陷害,震惊之下,忙于避祸,竟没想到无意中酿成如此惨案!”
“先生何以知晓被人陷害?我等也是在那梁松、窦固率军团团把北宫围堵之后,方才获悉他们竟然要以刺杀式侯为由,抓捕先生!”
“那日我出得大堂欲去更衣,却见一人行色匆匆自外而入,所穿衣衫竟与言某一模一样,甚至形貌也有几分相似,遂追上前去探个究竟,不料那人左拐右拐,便没了踪迹。我更觉得此事蹊跷,于是在北宫中继续寻查此人,不多时却听得梁松率军在宫门外要捉拿刺杀式侯的刺客,并声称那刺客便是言某。不久之后便又传来一片喊杀之声,我判断这其中必是有人精心设谋陷害,就躲在暗中观察动静,接着见到梁松率军闯入,到处搜索言某。情急之下,我便击昏一名南宫甲士,换上他的服饰,装作押解北宫宾客,遂趁乱溜了出去!”
“如此说来,果然是有人精心设计,派人假扮先生,刺杀式侯,然后一路大摇大摆,奔往北宫,故意引人注目。难怪有这许多人证,指认先生。只是不知刺杀式侯有无数种办法,幕后之人为偏偏要使用那角端弓?”
“此事实在扑朔迷离!其间蹊跷,言某至今尚未看透,但坚信将来自有水落石出之时。”
“不错,此事必有天下大白之日,届时一切都将一清二楚。但不知先生今天光临本王陋室,有何要事?”
“沂地本身贫瘠狭小,民风彪悍,又恰逢旱灾,颗粒无收,流民亡外,盗匪滋生,沂王此时归国,岂不濒临绝境,举步维艰?”
“先生所言极是,但父皇之诏不可违,慢说是濒临绝境,即便是龙潭虎穴,又岂敢不闯?这不,本地粮仓早已空空,精壮之民也已外出逃亡,前些时从济王与郎陵侯那里借来的粮食也即将用尽,本王正在苦思冥想何以度日?”
“想必沂王眼下不便厚颜再向济王伸手了吧?”
“是啊,刚打发国相谢滟,去淮王那里再借些粮食。如果不成,就只能再去找济王商量了!”
“恕言某直言,即便淮王、济王与诸侯国轮番愿意借粮,那又岂是长久之计?沂国最终还得靠自己来养活自己,那才是长远之道呀!”
“唉!本王又何尝不想?可眼下,城中数百军士与千余百姓的生存尚成问题,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又何谈长久之道?”
言中微微一笑,道:“言某正是为此而来!”
?
第十六章 因地用天 (上)
沂王闻言,眼前一亮,当即起身,深施一礼,道:“请问先生有何良策教我?如能相助沂国摆脱此山穷水尽之困境,善莫大焉,本王与此间百姓将永世不忘先生之恩德!”
“那言某就当仁不让,暂且言之,不到之处,恳请沂王包涵!”言毕,亦是起身,还施一礼,然后正襟危坐,道:
“请问沂王,一国欲繁荣兴旺,什么最重要?”
沂王道:“人杰,譬如先生这样的安邦定国之才。”
“惭愧,沂王谬赞了!但在言某看来,此言未必完全正确。”
“哦,敬请先生指教!”
“人才也好,人杰也罢,二者皆出于人!一国若人丁兴旺,自然也就不乏人杰。一国若人丁兴旺,方能种植农桑、稻谷,以给足衣食;一国若人丁兴旺,方能有铁匠、石匠等打制利器与铁具,修缮城郭与民居;一国若人丁兴旺,方能有智者传授知识,教化于民。总之,一国若想发达兴旺,没有足够人口,纯属痴人说梦!所以,言某以为,积聚人气,方为强国之要务!”
沂王道:“没见到先生之前,本王始知治国之艰,实在是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理起。适才,听先生一席话,顿有茅塞顿开之感,但有两处不明,尚请先生指点迷津!”
“沂王但讲无妨。”
“先生在来的路上,想必已经看到,久旱之后,百姓纷纷背井离乡,拥挤于道,此刻国内已没剩下多少人口。当下,沂国一穷二白,亦无力劝他们返乡谋生。请问先生,如何才能聚集人气?”
“沂王不是已经在谋划了吗?”
“适才只是谋划借粮,不是还遭到先生反对了吗?”
“言某反对的是,仅寄希望于他人供养的依赖借粮;而不是反对长远宏图之下,作为权宜之计的暂时借粮!”
“先生之意是?”
“粮可以借,但将来必须要还。但如何还,就须事先谋划出一个自兴之道!”
“先生,这个自兴之道又是何意?”
“自己种粮啊!”
“这正是本王昼思夜想却又不得其解之处,还请先生快些教我。”沂王急得连连起身。
“沂王莫急,且听言某将想法慢慢道来。沂国之西南,与淮国之间,有两个县城,分别名唤会虑、须昌,皆靠近淮水,均为富足的鱼米之乡!”
沂王闻言,恍若大悟,登时喜形于色道:
“对呀!当初太子曾许诺给我增补两个富裕县。沂国版图之内若能增有会虑、须昌二县,则举国衣食皆不用愁了。先生高明,真是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啊!”
“此议虽妥,但即便太子同意,到真正交付沂国,尚需相当一段时日,不知沂王是否尚有足够余粮熬过这段艰难时光?”
“这个倒是无妨,本王适才已经派国相谢滟前往淮国借粮了!”
“假如淮王不愿借,又当如何?”
“那本王只有向济王开口了!”
“在言某看来,那谢滟根本就不可能从淮王处借得粮食,建议沂王早图对策,不如提前考虑济王!”
“先生何以知晓?”
“到时候沂王就明白了。”
“本王还有一事,也想请教先生。”
“沂王有何吩咐,请讲当面?”
“沂地素以贫瘠着称,即便积聚大量人气,却无相应的大量土地可耕,届时岂不是依旧难以摆脱口多粮少的困境?”
“问得好!此即为言某适才所说的长远宏图。由于百姓外逃,大量土地荒芜。当下,沂国的实际现状是地多人少。假如,会虑、须昌二县能顺利划归沂国,则解决的不仅仅是一国的粮食给养问题,而且还可以将二县境内的淮水,引入沂国,灌溉农田,让大量荒废之地,重新变成肥壤沃土。有了击壤鼓腹之道,沂王还担心那些背井离乡的百姓不去而复返吗?”
“太好了!”沂王一击大腿,激动得面色通红,道:“先生真是上天赐给本王的张良张子房啊!”
言中道:“岂敢,沂王请慎言!”
沂王这才察觉自己出现口误。那张良乃是汉高祖刘邦的开国功臣,如此相比,若被人报至阙廷,不落个谋反罪名才怪。他慌忙道:
“那本王即刻就草拟奏章,申请增补会虑、须昌二县;另外,出具手书,派人前往济国借粮!”
“且慢,还有一个重要环节,请沂王切勿漏算!”
“哦,还有何事?”
“流民、变民、盗匪问题。”
“先生提醒的是,本王确实把这个问题给忽略了!”
“沂王试想,假如二县回归,沂国由贫转富,回归的百姓,只怕除了原先被迫出外谋求生路的饥民外,还要有那些四处流窜的狡黠盗匪。届时,只凭沂国这区区数百汉军,如何能保得住一方平安?”
“那先生之意是?”
“在报送增补会虑、须昌二县的奏章中,再提出请求增设汉军一万,待全境彻底平安后,再行裁撤。”
“那父皇与太子会同意吗?”
“会的,沂王只须给太子再提出几个平定流寇盗匪的良策,太子看过后,必定批准。”
“什么良策,言先生快些讲来?”
“首先,鉴于汉军屡次围剿变民与盗匪,总是无功而返,皆因其聚散无常,故而难以寻其主力交战。”
“正是!此事颇为棘手,先生有何妙计应对?”
“既然外部围剿不成,就不如退而求其次,采用让变民、盗寇自相侵削之策,从而令此患自内冰消瓦解,无疾而终。”
“这确是奇谋佳策!但这些变民、盗寇既是聚散无常,却又如何能让他们相互侵削?”
言中微微一笑,道:“事在人为。不妨建议阙廷鼓励变民、盗寇自行检举攻击,五人击杀一人,则此五人的罪行即可免除。若能推而广之,要不了多久,必可还给大汉一个清平天下。”
“闻所未闻,此计果然大妙。”沂王抚掌大笑道。
“其次,变民、流寇之所以总是剿而不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各郡、县府官员执行不力,相互推诿,皆不作为。今可采用既往不咎之策,以激其志,即明令对于此前有过畏怯、逗留、逃避行为的官员,一律不再追究其过,而责成他们今后剿匪立功;各郡、各县行政长官,无论是郡守,还是县令,曾经被指控境内有贼盗却不缉捕、放弃职守的,现在全不处罚,而只考察今后执行职守时的实际功绩,以缉捕的人数为衡量依据,而只对藏匿罪犯者,才做惩处。”
“这也是标新立异之思,太子必定采纳。”沂王赞道。
“第三,通过上述二策,无论是变民与盗匪的内讧,还是汉军的踊跃进剿,势必会造成其瓦解溃散,因此还必须要考虑到这些人的安置。若安置妥善,自可利国利民;反之,还会东山再起,复成大患。故此,可将其首领迁移到远方郡县,拨付土地给他们,发放种子,使其能安心生产,而从众,则遣送回乡,亦是拨付土地、发给种子,令其归农!”
“真是老成谋国之策。”沂王叹道,“有此三策,不愁那二县不归附沂国,不愁沂国从此不改天换地,不愁沂国百姓不安居乐业!”
当下,沂王立即制好奏章,派卫羽亲自送往京师洛阳,面呈太子;同时,另外遣人赶往济王处再次借粮。
太子刘庄最近一直愁事缠身,郁闷不畅。
光武的身体,衰弱得越来越明显,往常处理政务都是直到深夜,而近来已不再过问。
这令他越来越担忧,以至于有些大事,不得不与新任命的重臣们私下密议后自行处置,不再敢惊扰光武。
这些重臣们包括新任司徒虞延、新任司空赵熹、新任廷尉王康、新任洛阳府令邢馥、新任太中大夫井然等。
之所以找他们,不仅仅是由于这些人多数出自东宫,用起来得心应手,还有就是有些事不得不避开太尉窦融。
这是因为陇右汉军与羌戎的战事,又出现意外。
窦融推荐的侄子窦林,也就是光武前番派去平定羌乱的城门校尉,竟然胆敢向阙廷谎报战功。
刘庄接到他的奏章后发现其与之前所奏明显存在自相矛盾之处,特别是叛乱部落首领之名,前者说叫段刚,后者又说叫段亮,于是派人质问。窦林又说乃是通译出现笔误,实际上是同一个人。
刘庄顿觉可疑,遂秘密派员前去陇右调查,才明确核实羌戎新兴起的烧当部首领名叫段刚,长子名叫段明,次子才是这个段亮,他的父兄段刚与段明此刻仍在率领羌部主力继续叛乱,而且势头越来越猛,战火越烧越烈。
刘庄顾虑太尉窦融当年之功深为光武所感念。故此,对是否该直接追究窦林之罪有些举棋不定。
于是,他把司徒虞延、新任司空赵熹,以及王康、邢馥、井然等人传来,集思广益,希图能找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半晌,司空赵熹方打破沉寂,道:“无论报与不报陛下,此事均不可拖延,须选出一位能征惯战之将,先将羌戎击退再说。一旦成功,自然一好百好,其他诸事都要容易处理的多。若陛下亲自来断,也不外乎如此!”
这位新任司空赵熹在阙廷素以有节操、敢说敢为闻名。
“那选派何人合适?”洛阳府令邢馥问道。
“放眼满朝,非捕虏将军马武不可!”司徒虞延道。
“臣附议!”廷尉王康道。
刘庄沉吟良久,方道:“马武可以去,但须另派羽林中郎将窦固作为监军,一同前往。”
众人一愣,转瞬间便会意了太子的良苦用心,他还在惦记着给窦家留一条后路,期待窦固能立下奇功,以抵补窦林之过,给其留下一线生机。
当下计议已定,刘庄遂命人起草诏令。
廷尉王康道:“臣还有一事,也是与边境有关!”
刘庄问:“何事?”
王康道:“北方的乌桓部落忽然提出想为大汉护卫北境安全,欲迁到渔阳、幽州、云中等边郡附近居住。不知此议是否可以批准?”
刘庄道:“诸公有何高见?”
洛阳令邢馥道:“这乌桓与匈奴、鲜卑皆属于北方游牧部族,但相互之间恩怨积结已久,倒是不妨可以考虑加以利用。”
太中大夫井然道:“如何利用,还请邢令明言。”
洛阳令邢馥道:“我的建议是允许乌桓部族分散居住于北境沿线边塞内外,给其衣食,作为大汉北方藩篱,平时侦查匈奴、鲜卑动静;一旦二者来袭,还能帮助大汉反击。”
太中大夫井然道:“可乌桓曾经亦经常袭扰我北境之吏民啊!”
洛阳令邢馥道:“我以为那只是为了生存而已,毕竟乌桓与匈奴可是有着血海深仇啊!乌桓本在东部,汉初时被匈奴单于冒顿所灭,幸存者聚守在乌桓山,得以续存,这也是乌桓之名的由来。”
太中大夫井然道:“但中兴以来,迁居到赤山之上的乌桓与匈奴却经常联合入侵我北境,特别是前不久刚过世的乌桓大王赫顿遣派一支分部驻扎在上谷塞外的白山之上,早晨从营帐出发,傍晚即可抵达我大汉城下,附近五郡百姓,无不深受其害,四处流亡。直至伏波军出塞反击以及赫顿之子赫甲继袭王位后,方才有所收敛。”
洛阳令邢馥道:“但最近,匈奴与乌桓又起战事,乌桓势弱力微,这才是他们这次提出迁居的原因,希图得到大汉帮助。假如此时不同意,则匈奴与乌桓必将同时与汉为敌;假如应允,则乌桓与汉同时以匈奴为敌。此消彼长,形势逆转后岂不朝向有利于我方?再者,当年武帝朝,骠骑将军霍去病击破匈奴东部,就曾将乌桓迁徙至上谷、渔阳、辽东五郡塞之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并设置护乌桓校尉,使其不得与匈奴交通。”
太中大夫井然还欲发言,刘庄摆摆手道:
“两位之言,俱各在理。适才,提及乌桓校尉,我想起司徒椽班彪在告病回乡曾提出一策,颇适合当下情形。”
司空赵熹道:“班彪乃当世殊行绝才,必有过人之见!”
刘庄道:“不错。他认为乌桓天性轻浮狡黠,素喜劫掠,如果久被放纵而不管理,只是一味引导他们,那必然还会侵略他人!但若仅归地方行政管辖,恐怕节制不住他们,应该重新设立乌桓校尉,方可解除此之边患!”
“哦,重设乌桓校尉?”虞延道,“确是高见。”
“那就采纳班彪之见,在上谷重新设立乌桓校尉,建营府,重开互市。”刘庄道。
这时,外面忽然有人进来禀报,道:“沂王派人前来上书。”
“沂王?快传来人进来!”刘庄声音顿时提高几分,透着激动。
?
第十七章 因地用天 (中)
卫羽昂首阔步入内,径直拜见太子。
在场众人见到卫羽,不禁一愣。廷尉王康昔日在信阳侯府任总管时与卫羽一同效过力,自是不必说;而卫羽亦在东市路口同虞延与邢馥打过照面,甚至还与虞延交过手。
刘庄道:“卫壮士,此来竟是送达沂王上书?你何时离开了信阳侯府,又去转投了沂王?”
卫羽见太子竟然如此熟悉自己的过往经历,深感诧异,忙道:
“小侯爷阴枫与蠡懿公主成亲后,臣的使命即已完成。适逢沂王离京归国,臣此前曾经答应他的相邀,遂随他一同前去了沂国。”
刘庄道:“有你在,我就不用再挂念沂王的安危了!”
虞延笑道:“太子此言甚是,这位卫壮士曾与我在东市路口动过手,武艺甚是高强。”
卫羽尚未来得及回话,却听王康已抢先说道:
“卫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前洛阳府令虞延,如今的虞司徒;这位是司空赵熹;这位是前洛阳府丞邢馥,现在的洛阳令;这位是井然,太中大夫!”
邢馥笑道:“那我也补充介绍一下,这位是廷尉王康,前信阳侯府总管!”
卫羽一一见过众人后,接着将沂王的上书上前呈给刘庄。
刘庄展开后,逐字逐句阅读,突然把眼睛睁得溜圆,目中放光,面露惊讶之色,众人均不明所以。
刘庄反复看过几遍后,接着又把书信交给赵熹,道:“沂王的这份奏章令我惊喜之余,亦是深感意外啊!你们且先都通读一下!”
太尉赵熹急忙双手接过,平摊在面前案几之上,余人一同上前观看。
邢馥眉头皱起,道:“会虑、须昌二县位于沂国与淮国之间,号称鱼米之乡!淮王早已上书,请求把这二县划归淮国版图,太子尚未应允,还在斟酌权衡,但此时若把此二县划给沂国,那淮王岂能没有怨言,说阙廷偏袒沂国?”
刘庄道:“话虽如此,但沂王的上书已经说得非常清楚,沂国当下正处于水深火热中,历经多年灾患,田亩荒芜,国无储粮,百姓无衣无食,四处逃亡,变乱滋生;此时,若把会虑、须昌二县划给沂国,正如雪中送炭,可救一方百姓之命,解一国之忧。而淮国位居淮水流域,本就富足,多此二县,充其量锦上添花而已;即使无此二县,亦是衣食无忧。再者,沂国与淮国乃是邻国,唇齿相依。假如前者窘况不能改变,势必亦将殃及后者,沂国流出的变民、盗寇也会搅扰得淮国不得安宁。以此观之,这其中孰轻孰重,还不就清楚了吗!”
“太子明鉴。”邢馥道。
“沂王上书之中,还言及欲增扩一万汉军,太子以为又当如何处理?”井然问道。
“赠友珠宝,若无人押护,岂不是直接送给盗贼?沂国依赖会虑、须昌二县之粮生存,若无汉军押运,路途之上还不被洗掠一空?可以允诺。至于是从阙廷调派,还是沂国在当地自己招募,皆凭沂王之意!”刘庄道。
“这沂王上书中,还提出数条建议,包括从内部瓦解盗贼,激励官吏作为以及变盗匪为劳力等,条条都是真知灼见啊!”赵熹道,“昔日臣任平原令时,境内盗匪多如牛毛,终年难除,假如当初能有此奇策妙计,县内早已清静多时了!”
“是啊,这就是我深感意外之处。”刘庄道,“沂王之才,我了如指掌,如此妙策,绝非他所能想出!卫羽壮士,可知何人给沂王出此高明之策?”
“回太子,惭愧,臣实在不知。”卫羽道。
“出了你之外,他身边都有哪些人形影相伴,给他出谋划策?”刘庄又问道。
“若说形影相伴,除了臣,便是那国相谢滟。”
“谢滟?”刘庄噗嗤一笑,道:“他岂能有此谋略?莫非洗马还能洗得人也洗心革面了?最近,可有什么人到访,或前来投效沂王?”
“倒是确有一人,但臣不知是不是前来投效,也不晓得是不是提出此策之人?”
“哦?可知那人姓名?”刘庄问道。
“苏仪!”卫羽道。
“苏仪?”刘庄一愣,转问众人道:“你等可曾听说过此人?”
众人尽皆不知。
王康道:“依臣愚见,此策若能得以在各州、郡、县推广,势必产生事半功倍之效,全国局面将大有改观,此乃当务之急。此刻,趁大家都在,还是先商讨如何有效推广此策为上!”
“此言甚善。”刘庄道,“且先合议推广之道吧!”
郑异陪着班彪、班固父子离开京师,一路风尘仆仆,回到了安陵。
他见班彪身体已是虚弱至极,兼之又旅途奔波,不忍再让他多操劳,于是,把父子俩送回家后,次日就独自来见钜下二卿,马援的侄儿马严、马敦兄弟。
出乎意料的是,见世交来访,二人起初都很热情,但当提及马援之事,便立即收敛笑容,缄口不言。
郑异见状,当即含笑告辞。
次日一早,郑异再次登门拜访,见面二话不说,从袖中取出一对牛角,径自道:“马兄,可认得此物?”
马严接过来一看,面色倏变。
马敦早已一把夺走,激动万分,颤声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郑异道:“这就是角端弓吧?”
马严道:“不错,我弟马敦,就是伤在此弓之下!”
“没有弓弦,与弓箭,此物如何使用?”郑异奇道。
马严起身走进侧室,不多时取出一个木匣,放到郑异面前,接着将盖子打开,取出一物。
“竟是一模一样?”郑异道,“莫非这就是在皖城所获的义道教李广之物?”
“不错!”马严道,“此牛角产自辽东鲜卑山的角端牛,质地异常坚硬,弓弦则是角端牛身上的一段坚韧牛筋。劲道奇大,射程较普通弓弩至少远出五倍。即便使用普通箭枝,其射程也可远出至少两倍!”
马敦愤愤道:“我这副残躯,就是拜此物所赐。当年,征战皖城,万马军中,倒是瞥见一人远远搭箭瞄准,但距离过于遥远,遂未加提防,只顾眼前厮杀,却未料到此弓射程非同寻常,而且力量还那么霸道,竟被透胸而过,虽经过精心调治,捡回了一条命,但元气大伤,却再也无法恢复原来气力。”
马严将两支角端弓放在一起,仔细比较半天,侧首对郑异道:
“你带来之弓,质地远胜于李广那支。从何而来?”
郑异随即说明出处。
马严听罢,面色凝重,道:“我断定,那言中必是冲着陛下而来,把牛角带进宫中,弓弦或许藏于身上隐蔽之处,比如束腰的衣带之中;至于箭矢,从卫士手中夺得即可。幸亏信阳侯机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这位言中身在何处?”
郑异道:“后来,京师又发生了式侯案。式侯刘恭遇刺,凶器就是角端弓,南宫禁军中多人指认凶手就是言中,而且此人还大摇大摆回了北宫;当梁松、窦固带人把北宫团团围住,进去搜捕时,言中却又不翼而飞,下落不明。更奇怪的是,北宫四王以及更多的北宫禁军则证实当日言中就在宫中,寸步都未曾离开过!”
马敦疑惑道:“此案真是诡异。用此弓出其不意去行刺陛下,倒不奇怪,但用去刺杀式侯,岂不是小题大做,反而打草惊蛇?”
马严道:“此人似乎是有意露出破绽,假借刺杀式侯,用角端弓推波助澜,把事态扩大。”
郑异道:“不错。但案情实在扑朔迷离,且你我又都不在现场,故此,我希望在给马援将军鸣冤申雪的同时,顺便尝试探究昔日岑、来二位将军的陈年旧案,以解开后来的朔平门交兵与刺客出逃之谜。”
马严叹了口气,道:“非是我兄弟不愿给叔父昭雪,而是此事之痛,不堪回首。如今已经过去数年,小妹在宫中好不容易有了一席之地,兰夫人病情亦有所好转,马廖兄弟三人始能安心奉母尽孝。此刻要重提此事,无异于再次揭开伤口,倘若事与愿违,反而会把叔父的一家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境!”
这时,外面家人来报:“班彪父子三人来了!”
马严、马敦、郑异三人闻听,连忙出外相迎,但见班彪扶着拐杖,被班固与兄弟班超搀着,颤颤巍巍,还不住的咳嗽。
马严慌忙迎上前去,道:“叔父应当在家养病,有事只管唤我兄弟前去就是,怎么还亲自来了?”说着,一把搀住,慢慢进入大堂,扶他坐下。
“我带着郑异从京师回来,连续两天不见他的人影,猜知必定是在钜下二卿这里遇到麻烦了!”班彪道,边说边咳嗽不停,马严赶紧吩咐人倒水,让他喝下,方才强行止住。
班彪道:“你们兄弟二人勿要顾虑太多。郑异此行,是我命他来的。太子召见过他,令他彻查马援一案,意在鸣冤昭雪,已被他当面拒绝!”
马严诧道:“他此番登门,既是为叔父之事而来,却又拒绝了太子,岂非自相矛盾之举?”
班彪道:“你等不了解太子,他志怀霜雪,清行出俗,能干绝群。只是,唉,陛下也是骑虎难下啊!进则激化西州与东州臣僚的矛盾,加剧郭家与阴家的旧怨;退则又不得不让马援蒙受不白之冤。”
马严与马敦对视一眼,似懂非懂。
“但是,马援之冤,迟早要大白于天下。我自知身体已近油尽灯枯,此是余生最大之心愿。如不能还给马援一个公道,我死不瞑目啊!”班彪老泪纵横,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马严深受感动,道:“班叔父想要我们兄弟做什么?”
班彪道:“把你们知道的,经历的,都告诉郑异。有什么证据,也都拿出来。他不是莽撞之人,将来必定用得着。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们都可以等到。”
马严道:“叔父既然吩咐,我们兄弟不敢不从。此外,叔父马援的门生爰寄生正为他守墓。武陵平乱,我兄弟二人都未曾随军出征,而爰寄生却始终不曾离他左右,直至他病逝。故此,整个过程,他最清楚,我即刻命人把他叫来!”
“那太好了!”班彪道,“就让班超去叫他吧!”
郑异与班超已多年未见,看他此时已经成人,体格健壮,粗眉大眼,下颌宽硬,后颈圆厚,道:“班超气宇轩昂,相貌不凡,必成大器之相啊!”
“唉!”班彪叹了口气,道:
“他自小志向远大,在家倒也勤奋孝谨,能吃苦耐劳,不耻劳辱。也曾有看相之人说他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是万里封侯之相。可我一直在外奔波,无暇亲自教导,实在有愧于他。将来如何,随他去吧!”
郑异道:“那就让班超带我一同前去面见爰寄生,顺便也拜祭一下马援将军!”
卫羽带着东宫的批复回到沂国,沂王见所有请求悉数批准,大喜过望,命他先下去休息。然后,到得苏仪先生堂内,交给他观阅。
苏仪捋须笑道:“太子果然英明,这下面的事情,做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次日,沂王、苏仪、卫羽率三百甲士,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取虑县。沿途之上,赶往取虑的流民络绎不绝,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与此同时,路边的景色逐步湿绿起来,越向南,草木越发青翠,偶尔也能见到了溪流,不时见到有流民俯身取水喝。
而取虑城前则又是另一番光景,城门紧闭,流民黑压压一片,围在城池四周,席地而坐。
沂王令甲士们在前开道,驱散人群,冲至城下。
卫羽一马当先,向城上喝道:“城上军士听着,沂王亲来取虑,宣读阙廷诏令,让你们县令火速出来迎接!”
城上有军士匆忙前往县府报信。稍倾,便见一人将头探出城垛,叫道:“请问沂王何在?”
此时,已近正午,沂王一抬头,红日当头,阳光直刺眼睛,根本无法看清说话之人,只得扬了扬手中马鞭,高声叫道:“本王在此!”
“果然是沂王!”那人喜道。“沂王不认得我了么?我是刘嵩!”
“白牛侯刘嵩?”沂王惊道,“你怎在此?”
“朔平门之变,陛下盛怒,将我与兄弟刘信剥去侯爵,削除领地,贬至取虑、须昌二县当县令。”
“那太好了,我现在也归了国。如今阙廷把取虑、须昌二县划给了沂国,专程前来接收。且先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真是一个天大喜讯,我兄弟二人又能与沂王整日相伴了。不过,城下流民太多,如打开城门,一旦涌入,就一发不可收拾。我曾经吃过苦头,沂王,能否委屈一下,让随行甲士们在城外等候,你坐我们的篮子上城如何?”
“哈哈,那没问题,我们有三个人进城!”
“好的,请稍等!”
不一会儿,只见城垛上伸出一个大篮子,上面系着一根绳索,贴着城墙缓缓的放了下来。
沂王下了马,上前一步跨入,坐了进去,望着苏仪、卫羽笑道:“如此这般即可,你二人可要看仔细了!”说着,他向城上喝道:
“起!”
?
第十八章 因地用天 (下)
刘嵩在城上带着两名健壮军士,亲自拉拽,须臾之间便把沂王拉上城头。
沂王跳出篮子,对着城上军士道:“还有两人,也拉上来!”
刘嵩连忙上前见礼,沂王立刻扶起,道:“刘嵩,果然是你。”
刘嵩道:“我也刚到任不久,来时四面八方便都是流民。前任县令告诉我,此处还算富裕,城内粮食充足,每日可施济城外百姓每人一顿米粥,给他们度命,但绝不可让他们入城。”
“却是为何?”沂王不解。
“我原来也不解其意,但试过一次,总算明白了。我曾经想开城门放赈,不料刚打开一条缝,外面的流民就蜂拥而入,进来以后如狼似虎,红着眼睛,见门就入,见粮便抢。最后,我集中全城军士,冲到城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重新关上城门。”
“那你等又是如何放赈?”沂王问道。
“就是用适才你乘坐的篮子,一次可放数十碗米粥,从城上放到城下。”
“那些流民竟不哄抢?”
“岂能不哄抢?但我只要一见他们哄抢,便立即停止放赈,如此数次,他们也就逐渐知道,如果哄抢,则其无一粒粮食可吃;如若按部就班,有序分食,则人人皆可有口饭吃。”刘嵩道。
“那城外流民无数,城内粮食毕竟有限,如此放赈,如何能支撑许久?”一旁忽然传来的苏仪的问话。他与卫羽也升上了城头。
“是啊,前任县令告诉我,先这样对付着,说淮王已经奏请阙廷将取虑、须昌二县划归淮国,很快批复令就将下来。到时候,一切困扰自然迎刃而解。殊不料,这二县,如今却划归了沂国。”
“如此施济,城中粮食还能支撑多久?”言中问道。
“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刘嵩道,“且随我去县府详叙。”
取虑虽是个县府,其府院却也比沂王的王宫看上去齐整许多。
礼毕,众人刚一落座,苏仪就问:“当下城中有多少军士?”
“八百名军士,须昌的配备也是一样。”
沂王将阙廷诏令取出,交给刘嵩,笑道:“实不相瞒,取虑、须昌增补给沂国,对二县自身来说,恐不是好事。因为若归淮国,粮食可自外向内而进,得到补充;如今划归沂国,其道正好反之,粮食不但得不到补充,反而还需自内向外而出,运往王城。”
“眼下,阙廷既然有令,取虑、须昌即为沂国之县,凡事悉听沂王尊便。”刘嵩看完诏令后,毅然道。
“那好,明日就请你陪同我等一道,前往须昌传达阙廷诏令如何?”沂王道。
“刘嵩愿往!”
“还有一事,就是取虑、须昌属于淮水流域,苏某听闻此间有一常年不枯竭的淮河干流,且与沂地仅有几数里之隔?”苏仪问道。
“不错,确实有此河流,名唤濉河,就在取虑、须昌二县的东北交接处。明日我等一同前往须昌途中,正好经过此水,本令可带先生前去一观!”刘嵩道。
“那实在妙极,有劳刘县令了!”苏仪道。
次日一早,沂王、苏仪、卫羽、刘嵩乘坐篮子到得城下,各自上马,奔往须昌。
行至中途,刘嵩叫住苏仪道:“先生可曾闻得流水之声?”
苏仪尚未答复,沂王已抢先道:“本王已经听到了!”说罢,打马扬鞭,奔着水流声方向去了。
余人赶紧催马相随,越向前,地势越陡峭。
沂王回头望去,来时的路早已俯在脚下,而前方则流水轰鸣,如同龙吟虎啸,振聋发聩。
他随即策马向前,没多远,便有一条巨龙般的激流,闪现在眼前,波涛滚滚,汹涌翻腾。
河对岸则是一群绵绵不绝的青山,他抬头看了一下太阳,那些山脉延伸的方向正是沂国,不由叹道:
“此河如能生长在沂水国,则万事大吉矣!”
“不生长在沂国,就不见得不能到沂国去!”苏仪笑道。
“先生此言何意?”沂王知道他必然已有妙策,心中顿时惊喜。
“此即为我引沂王来此处之目的啊!”言中道。
“请先生明示!”沂王急道。
“这些连绵不绝的青山绿水令人羡煞,沂王可是对着他们感叹?”
“不错!”
“沂王可知山脉尽头是什么地方?”
“适才辨识了一下东南西北,似乎正是沂国方向。”
“不错,出得这一片巍巍群山,便到了沂国。”
“那先生之意是?”
“在群山峡谷之中,穿渠引流!”卫羽恍若大悟道,“在骆越之地,攻下交趾与日南后,我等就曾做过。”
“哦,那太好了!此河名曰濉河,所在地势高耸,而对岸群山之外,皆是沂国平原,地势低平,正好适合挖沟筑渠,灌溉阡陌。到时候,就请卫士令亲率百姓,引河水出群山,入沟渠,布惠泽,重建当年岭南之功。”苏仪朗声道。
“百姓?”沂王、刘嵩异口同声问道。
“不错!苏某观得取虑城下百姓,足有不下十万之众;想必须昌城下,亦会如此。若能合两者之力,兴建如此穿凿工程,不出两年,便可大功告成!”苏仪胸有成竹道。
“那些百姓何以会听从我等之令?”刘嵩道。
“民以食为天,只要有粮食便有办法。”苏仪道,“他们每天静坐城下,仅靠施舍度日,无所事事,且遥遥无期,更是虚耗劳力;试想,若能让他们知道,修建此工程,每日可有饱食,且完工后,沂国遍地沃野肥田,也能分得田地,将来就可安家度日,前景一片光明。他们又岂会不为所动?又如何不为我等所用?”苏仪道。
“先生真是谋如泉涌,妙策连发!”沂王笑道。
“只是,尚需一年多时间方能完工,且完工后从种植稻谷,到粮有收成,又需一载,那这两年多的粮食如何筹划?”卫羽问道。
“此事,苏某也已考虑过,来源有三处:其一,是取虑、须昌,因为一旦开工,流民都去修建工程,两县城池之围自解,便可向全境百姓筹集粮食,将来加倍补偿;第二,则是向东海王处借,苏某与东海王有旧,他为人温厚善良,谅不会拂我之面;第三,迫不得已之时,还需沂王向众侯爷再筹一次,以备不时之需。此三策有先有后,想来可足以确保我等共克时艰。”苏仪斩钉截铁的说道。
“先生谋事如此远近无偏,幽隐必达,必定昼夜精研,耗费大量心血啊!”沂王由衷感激道。
“区区小计,何足挂齿?不过,另有一事倒是不可忽略,”苏仪道,“还需从百姓之中,挑选精壮之士,日夜操练,择其优者编入汉军。”
“先生之意是这增补的一万汉军将士,从沂国百姓之中精选?”沂王问道。
“不错!若从阙廷外调,这一万人的口粮岂不又在苏某适才所算三策之外?若从本地百姓精选,则口粮不增,只增甲士,则无须再为粮食之事忧虑。”苏仪道。
当下众人信心大振,趋马径直赶至须昌,见到刘嵩之弟刘信,所遇情形与在取虑如出一辙。
沂王将诏令出示后,苏仪又把所构思之事讲述一遍,刘信也是当场击节叫好。众人计议已定,遂按照苏仪之谋,分头行事。
刘嵩、刘信兄弟分别到城外的难民群中,宣讲凿山穿渠之事,并陈清利益,以及将来远景,自是深得百姓拥护。
随即,两县初步挑选出数万精壮年轻男子,分赴濉河右岸山中。同时,征集铁器、农具数万件,交到这些筑渠之人的手中。
接着,命令监工的甲士,从其中挑选精壮适于习武之士,编入汉军,闲下来时肄习战射。
然后,再继续从两县征集粮食,运往濉河山谷与王城两地。
不久,濉河山谷引流工程既管温饱又分田亩的消息便不胫而走,附近州县的沂国流民纷纷来投,工程进度之快竟出乎苏仪预料,但也产生了突如其来的粮食补给问题。
对此,苏仪已有备案,当即亲赴东海国,面见东海王刘强,借得许多粮食,然后抽调大量人力,亲自监工,分别在濉河分流处和从群山出口处各自筑建水闸与堤坝。
整个工程的完工时间比苏仪所预估的提前两个多月,苏仪遂按照人头分配给流民土地与稻种。
不久之后,原先沂国的荒芜之地,果然变成一片片绿油油的农田,展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兴旺景象。
随着庄稼有了收成,沂国的国力迅速得到提升,面貌随之改观,王城与王宫俱都焕然一新,城内人气兴旺,百业复苏。
沂王瞧在眼里,乐在心中,对苏仪不仅愈加敬重,更是感激万分。
谢滟当初去淮国借粮,果然亦如苏仪所料,一粒米都没带回。据他的说法是淮王本来是满口应允借粮,但后来闻听沂国要走了他垂涎已久的取虑、须昌二县,勃然大怒,当即拒绝了沂国的借粮请求。
对此,沂王并不感到意外,所以也就不以为意。他在意的是首先如何能储备足够粮食加倍偿还给当初愿意出借粮食的各王国、侯国;其次,由于沂国的蒸蒸日上,原先的本地流民已经尽数返回,而且还有许多其他地方的百姓纷至沓来,人口已经从纯流出转为净流入之势。
苏仪道:“沂王勿虑,因地用天,成功之资!粮食,取之于山地河流,只要不出现天灾人祸,慢慢休养生息,假以时日,所借之粮,尽可还清;沂国,人人皆可籍以糊口。但是,勉强生存只是立足之策,而富庶一邦,才是长久之计!”
沂王问道:“先生真是志向远大,但不知如何方能使沂国富庶一方?”
苏仪道:“此事,我早已有所考虑。沂王,还记得当初济王借马之事否?”
沂王道:“此事无时无刻不牵绕本王心头,只是不知如何才能筹集一百匹战马,当下实在有心无力啊!”
苏仪微微一笑,道:“此即为苏某为沂国所谋划的富裕之道。”
“先生有何良策?”沂王连忙问道,不知他此次又能带来何种新的惊喜?
“从济王借马之事,便可路露知暑,推微达着。当前,整个东州尽皆缺少宝马良驹。岂不闻‘物以远至为珍,士以稀见为贵物?’如果我们能进得大量好马,就不愁卖不上好价钱,进而足以富国。”
不待沂王说话,谢滟已抢先道:
“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也,国之大用。安定时期,根据乘坐马匹的优劣,可以区别尊卑之序;若国家万一有变,则能跨越远近距离的限制。贩马,是一个好主意!”
沂王赞道:“不愧是太子洗马!只是不知从哪里能弄得如此许多宝马良驹?”
谢滟不答。
苏仪道:“苏某乃渔阳人,也算在马背上长大,自以为精通相马骨法,且早年更是常在大汉与乌桓的互市中厮混,熟悉许多乌桓、鲜卑部落。假若能筹得足够本钱,除了马匹,苏某还可以低价买入大量牛、羊以及乌桓、鲜卑所产的貂皮、皮毛柔蠕等塞外珍贵特产,卖给海内各地,必然供不应求。考虑到节气、路途等限制,一年至少可做两次贸易,不出三年,沂国必可富甲一方!”
沂王大喜,道:“先生真是才高于世。只是这骏马、名裘等塞外特产如此珍贵,本钱只怕不少吧?沂国国贫,何来如此多本钱?”
苏仪微微一笑,道:“本钱不是问题,只要沂王愿意依计行事,大事必定可成。”
沂王奇道:“如此有利可图,我又岂能不愿意?只是依何计行事,还望先生教我。”
苏仪道:“老办法,与当初借粮一样,沂王只须向各侯国出具一些筹集本钱的手书,加盖沂王之印,各国还不有求必应?一旦有了本钱,苏某自有办法从塞外贩得大量雄壮骏马,以兴我沂国。”
沂王喜出望外,当即满口应允,接着按照言中要求,制好向各国借款的文书。
苏仪道:“兹事体大,非苏某亲自走一遭不可。我将亲自登门,分别拜访各位侯爷,陈述清楚此事利益,然后押运所筹钱财,经北州,赶往渔阳、幽州,以及上谷宁城。”
“渔阳、幽州倒是重要边郡,但这上谷宁城此前却是很少听闻?”沂王重复道。
“不错!近闻阙廷重新设置乌桓校尉,营府建在上谷宁城,兼管鲜卑,并在那里开设互市。”
“不知先生此去需要带多少人随行?”
“自阙廷采用咱们上书的建议后,流民与盗匪近乎销声匿迹,北去路上安全多了。故此,三十名汉军足矣!”
“先生此行需去多久?”
“长则半年,短三个月。”
“先生离去,还有何事嘱咐本王否?”
“确有一事,就是在濉河分流出群山的那座水闸,地势高耸,俯视北方千里平原。此处非同小可,一旦不慎决口,整个沂国都将被其淹没在一片渺茫横溢的大水中。故此,我将其命名为龙口岭,并设下重兵护卫,还令刘嵩、刘信兄弟鼎力相助。请沂王给予高度关注,不能出现丝毫闪失!”
“本王记下了!”
诸王刚刚退下,关雎公主却又款款而来了。
“陛下!”她见过明帝。
“你是为蠡懿公主之事而来吧?”
“正是,恳请陛下千万不可放过凶手阴枫。”
“唉,朕也难啊!”
“何难之有?依法处置,不就成了?”关雎不解。
“又来了,与刚走那几位王,真是异曲同工。”明帝心中不禁一阵苦笑。
“这样吧,此事无须多加解释,你且随朕走一趟,便都明白了。”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
第十九章 风波再起 (上)
苏仪走后,沂王重新接手处理国中事务。如今的局面与几年前刚来时,已有天壤之别。
当时,郡县损毁,废墟连片,土地荒芜,人烟稀少,食不果腹,需做之事十分简单明了,就是百姓与汉军们的粮食与生存。
此刻,城郭宫闱俱皆巍峨雄立,公府威严肃穆,稻田无垠,人口繁密,百业兴旺,丰衣足食,所图之事就是此间百姓的富裕与安乐。
幸亏,当初在山穷水尽之时,上天赐下来这位才华茂异的盖世奇才苏仪先生,在他的运筹帷幄下,沂国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他沂王所到之处,皆被一片赞美之声所淹没;出外巡游,百姓夹道欢呼,拥堵于巷;在府内安坐,身边近仆无不周慎畏惧,诚惶诚恐,似乎他们眼中的帝王只是自己,而不是京师的父皇与太子。实际上,自己不就是沂国的帝王吗?
就连济王、淮王等人往来书信中的口气,也能感受到明显的变化,字里行间中无不透着尊重与敬仰。原来,自己还是可以与这些尊贵、高傲的皇兄们平起平坐的,甚至有时竟也能俯视他们。
于是,沂王有了自信,索性一口气撤掉沂国原来所辖四县的县令,派去接任的都是自己知根知底的心腹之人,而太子主政的阙廷对此也是不闻不问。
唯一让他有些不安的是,苏仪先生说在外时间,最长不过半年,可眼下已经快一年了,竟然仍是杳无消息,这不得不令人担忧。
毕竟,苏仪先生素来深谋远虑,算无遗策,时间把控极为精准,究竟路上遇到什么事?
就在夜不能寐的极度焦虑中,苏仪先生回来了,更令沂王惊喜的是,苏仪先生走的时候,带走了三十人,六辆车乘,十匹马;而回来时,却带来了二百余人,三十辆车乘,一百余匹高大健硕的塞外雄骏。
谢滟喜不自胜的摸着这些骏马,赞不绝口,道:“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个个骨骼硬朗,雄壮矫健,到底是在塞外草原上尽情驰骋中长成的,当真是不一样!”
卫羽道:“先生向来算路精准,此番却何以去那么久?”
苏仪道:“此番收获亦远大于苏某所料,故耗时较长。”
“都有哪些收获?”谢滟问道。
“首先,济王当年借给我们一百匹战马,这次我还给他二百匹。”
沂王深施一礼,道:“多谢先生,偿了本王数年之愿。当年济王慷慨赠马,帮我解困,此恩至今莫齿难忘。”
“这次,济王确实提出要沂王加倍补偿了。”苏仪笑道。
“不是已经给他战马了吗?”沂王诧道。
“济王说,原本不打算让沂国偿还,毕竟济国地大物广,物产丰富,实乃富裕之所。不过,他见到苏某之后,却又改了主意,提出要加倍补偿了,而且声称只有战马是不够的!”
“何至于此?”沂王及余人尽皆一愣。
“他说沂国一穷二白,自你苏先生去后,迅速变换了天地,如今好生兴旺;济国要有苏先生辅助,那还不富到可以与大汉匹敌?故此,济国眼下什么都不缺,只少一位苏先生!”
“那可不成!”沂王急道。
“沂王勿虑,苏某自有应付之道,既不伤你与济王之间的和气,又能让沂国与济王共享繁荣!”
“敢问先生,又有何妙策?”
“此事也是济王提出,他料你必不会放我苏某,故欲效仿昔日战国时苏秦身挂六国相印之故事。”
“是让先生同时执掌沂国与济国政务,不知先生可有此精力?”
“只要沂王与济王信任,苏某怎敢偷闲?”
“那就有劳先生了!”沂王再次深施一礼。
“除了济国还马,此外还有什么其他收获?”谢滟问道。
“几个侯国,俱都收到了马匹、牛、羊、名裘等,各国侯爷尽皆喜笑颜开,都让苏某代向沂王表达谢意。此外,这带回来的一百多匹战马、数十车名裘,连同车乘、随从等,俱是此行所盈之利!”
“果是收获颇丰,但是这些增加的随从却是自何而来?”
“苏某知道沂王必有此一问,且听我慢慢道来。那幽州太守萧着素来景仰沂王,且又与我相交多年。此番出关,他照料得可谓无微不至,先是出具行文,又派人送至在上谷的乌桓校尉来苗处,苏某才得以征集如此之多的牲畜、名裘。回来经过幽州时,更不必说了,除了热情款待外,还特意征聘一百多精通畜牧者,派来帮助并教给咱们在湿热的沂国如何饲养塞外的骏马、牛、羊,以防其水土不服。”
“这位萧太守真是细致周到,他日若能来沂国,本王必当面隆重致谢。”沂王道,“来苗现在是护乌桓校尉了?当初,朔平门下,他深受重伤,奄奄一息,看来伤势已经痊愈。苏先生此次在上谷可曾见到他?”
“倒是未曾得见,当时他率恰巧军出城巡视去了!”苏仪道。
他话音刚落,忽然自外疾步冲进来一位甲士,呈上来一个黄绸缎包裹,禀道:“京师有快马急报!”
中元二年,公元57年,光武帝刘秀走完了他在人间波澜壮阔的六十二个春秋,独自迈向了浩瀚缥缈的历史深处。
他谨慎温厚,却思维缜密,貌似谨小慎微,实则是深略纬文,观察时势,把握格局与方向;凡事量力而为,能做到的,不惜以超越常人的坚强毅力而必为之!做不到的,则坚决不为。
他宽宏大度,笃信“定海内者无私仇”,深知多年战乱已使国家疲敝虚耗,故力求天下清平,减少纷争。为此,昔日的对手,只要归附,皆予以厚待。
他生活简朴,关心民生,从善如流。自己平素白衣大练,不好声色,结束了旌旗乱野之象,把大汉从江山废墟中扶起,并推上了中兴!
在临终前,这位明明庙谟的千古一帝留下的遗诏只有简单几句话:“朕无益于百姓,治理国家全都仿效孝文皇帝时期的制度,务从节约、俭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不要离开自己管辖的城地采邑,不要派官员或通过快马唁函吊唁!”
同时,遗诏还特别列出了几位辅政的顾命大臣,窦融出任司空,赵熹接任太尉,此外还赫然写有:太仆梁松!
各封国的诸王奉命来朝奔赴国丧,在云台殿上,见到太子刘庄,抱头痛哭,然后坐在一起,垂首悲泣。
司空赵熹一直站在殿门之外,手按佩剑,看到此景,眉头蹙起,走上殿阶,神情肃穆,到得沂王身旁,伸出手去,将其扶起,然后搀着他,缓步走到殿外,命人抬来坐塌,让他坐下。
沂王不知何意,正要询问,却见赵熹已经转身离去,复又登上殿阶,进入殿内,须臾之间又搀着一人走出,来到自己身旁,亦命他坐下,那人却是淮王。
不多时,赵熹反复入殿、出殿,亲自将一个个皇子扶了出来,直到殿内只留下刘庄一人静坐,众人方才明白,他此举是要显示上下尊卑之别。
然后,他再次进入殿内,把封国来的所有官属全部送到其他郡县,诸王则各自回到其封国在京师设立的传舍,只允许其在早上和下午,入宫哭悼。
经此整顿,礼仪分明,门卫森严,内外肃然。
接着,阙廷向天下宣告:葬光武皇帝于原陵;太子刘庄即位,是为汉明帝,尊母亲阴丽华为皇太后!
任赵熹为太尉;任虞延为司徒;任窦融为司空;任梁松为太仆。
礼待阴、郭两家,信阳侯阴就任少府、绵蛮侯郭况任大鸿胪,皆位特进。
光武大葬后,明帝在宣德殿正式临朝。他初承中兴大业,一切遵奉父皇时期的制度,特别是后宫之家,不得同时封侯与入阙廷参政。
他昼夜勤政,不敢有丝毫懈怠,力争政权平稳过渡,保持国泰民安。果然是天道酬勤,不久就得到陇右传来的喜讯。
太尉赵熹道:“前番捕虏将军马武和羽林中郎将窦固奉诏前往陇右平叛,经过数年鏖战,终于在西邯寻得羌戎主力展开决战,一举将其全歼,第一酋豪段刚被俘后归降!”
明帝道:“马武与窦固两位将军不负厚望,一举平定羌乱,西境有望至此再得清静。各位卿家,需要帮朕好好思忖如何犒劳出征将士!”
太仆梁松道:“且慢,臣近来听闻护羌校尉窦林利用家族在当地声望搜刮民财以至逼反许多羌民,恳请陛下调查此事。”
窦融大惊,心下思忖,当初,凭借伏波军之事,此人取得光武信任;如今突然又将矛头指向我窦家,莫非是又要重演当年故事,以此来取悦新帝?
却听明帝道:“先帝在世时,已据窦林所报战功加以褒扬。如其今日再对朕刻意瞒哄,则是欺骗两朝君主;若再欺压百姓,逼反羌部,那更是罪不可恕。即刻诏令马武、窦固班师回朝,并偕同窦林一起赴京,让他当面给朕讲个明白。”
散朝后,窦融急匆匆赶回府上,进门便问总管薛布:“可知窦穆何在!”
“一早就来一帮好友将他邀出门了!”薛布回道。
“去,把他给我找回来!”
“回老爷,京师那么大,如何能找得到他?”薛布回道。
“还不速去?找不到,你等也就别回来了!留有何用?”
薛布在当总管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窦融如此恼怒,知有大事,连忙将府内家人散出门去四下寻找。
当晚,窦融晚饭都没吃,一人孤坐静思,直到半夜,方听得外面传来儿子窦穆呵斥薛布的声音:
“老爷找我,能有什么急事?你等奴才要是谎报,扰了大爷我的雅兴,看不剥掉你们的皮!”接着,窦穆骂骂咧咧进得舍内。
“你子窦勋都为人父了,你也是爷辈之人了,可你们父子还四处结交轻薄之徒,成天宾客满堂,吃喝玩乐。如今马上大祸都要临门了,竟还不知收敛?”窦融当头喝道。
“出什么事了?谁人敢找我们窦家麻烦?”
“休要问那么多!”窦融道,“明日你带上窦勋一同回趟老家安陵,尽快把封地安丰的田庄修缮妥当,咱们很快就得过去归隐!”
“此事易办!”窦穆不以为然道,“我明日分别给扶风郡守和安陵令修书一封,让他们办理便是。只是您老为何忽然想回老家?莫非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眼下新君即位,一切皆不同于往常。凡事不可张扬,更不能惊动当地官府,以免消息传回京师,自找麻烦。”
“究竟出了何事?”
“你从兄窦林,在西州谎报战功,并被人检举贪赃枉法。陛下盛怒,令他火速回京对质,一旦坐实,势必连累我等。所以,不得不提前做好最坏打算,有备无患。”
“这窦林之事与我等何干,何以如此大惊小怪?”
“混账!你不在公府任职,不知此中凶险。明天一早,就带上你子窦勋一同动身,休得啰嗦!”
“窦勋这小子成日与信阳侯府的小侯爷阴枫混在一起,已经好几日不见他了,事情这么急,那我独自回吧!”
“还有,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六安侯刘盱休掉原妻改娶你女儿之事,此刻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头,你能确定那真是阴太后的诏令?”
“不会有错的,您老就放宽心吧!那诏令乃是你孙儿窦勋托阴枫从阴太后那里求得的。”
“虽然如此,我总觉忐忑不安。多年来,阴太后一直独处深宫,清心养性,玄默自守,怎么会突然过问起咱们家的事来了?”窦融道。
“或许是陛下大行后,她成了当今太后,对理政有了兴致?”窦穆道。
“正因为是陛下大行之后,此事才更加可疑!”
“您老就别乱给自己添愁了,如今刘盱都已将您孙女都娶入门了,谁还能把熟饭变回生米去不成?”
“这倒也是!”窦融踏实了许多。
云台殿内,明帝正埋头于一堆奏章之中,忽觉身侧传来一阵异香。
马贵人道:“陛下,您日理万机,不分昼夜,可要保重龙体啊!”
“爱妃来得正好!朕深知你博雅疏通、明达事理。如今朕继承政体,天下大事尽负于身,任重道远,不敢有丝毫荒废失误,真希望能与你倾诉一二,有所毗补啊!”
马贵人道:“陛下之难,臣妾岂能不知?但臣妾一女流,整日足不出宫,见识实在有限。且后宫不参政、不擅议宗法,乃是先帝所立之规,臣妾又岂敢明知故犯?”
“朕不是让你参政,只是帮助分解趣理而已!”
马贵人行事却颇有其父之风,克己容让,虑事周全。阴太后本性也是雅性宽仁,见她秉心淑慎,公正贤良,兼之又善解人意,自是无比嘉爱,视同己出,犹胜诸位皇子。
入宫多年,唯一让马贵人愧疚的,就是未能给明帝怀育一儿半女,倒是一同入宫的从姐贾妃生下一子刘炟。
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庄知道马贵人心中难过,就让贾妃把孩子交给马贵人抚养,并宽慰道:“不要介意,每个人未必命中注定都会有子,但是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对孩子的爱抚是不是尽心尽责!”
记住了明帝此言,马贵人对刘炟的抚育劳悴胜过自己亲生。而这刘炟虽然年纪尚幼,却也恩性天至,孝顺淳笃。故此,母子慈爱,亲密无间。
此刻她见明帝把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且又怜惜他刚刚丧父,初承大宝,废寝忘食,怕过于劳心伤体,遂问道:“敢问陛下,出了何事?”
明帝刚要把今日朝上窦家之事说出,却见中常侍风风火火的趋步进入大殿,道:“不好了,陛下,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不要急,慢慢讲,天塌不下来!”
“蠡懿公主,她……”
“蠡懿公主!她怎么样,快说!”明帝霍然而起,迫不及待。
“蠡懿公主遇刺,不幸身亡!”
明帝与马皇后尽皆大惊,道:“她不是在宫中么?被何人所刺?”
“被其夫婿阴枫所刺,在窦府身亡!”
?
第二十章 风波再起 (中)
深夜,太仆梁松匆匆忙忙冲进灯火通明的云台殿,见过礼后,道:“启奏陛下,案发后臣立刻赶到现场,先已基本查明案情。”
“快说!”明帝焦急的问道。
“案发地在窦府,凶手正是蠡懿公主的夫婿阴枫,而帮凶则是太尉窦融的两个孙子窦勋与窦宣。”
“如何竟会在窦府?阴枫又为何要杀害公主?”明帝努力克制着怒气与悲愤。
梁松道:“信阳侯阴枫垂涎谢家小姐谢滴珠美貌,遂命窦勋、窦宣兄弟,将那谢滴珠劫持至窦府,然后自己赶了过去,却不知所欲非礼之人不是谢家小姐,而是蠡懿公主。两人厮打中,阴枫拔剑误伤了公主。阴枫与窦勋、窦宣兄弟现都押在殿外,等待陛下御审!”
“朕不想见他们!”明帝厉声道,“蠡懿公主何以会在窦府?”
“经查,蠡懿公主本在谢府,是被窦家兄弟错当成谢滴珠抓走的。”
“先帝驾崩后,这些日子蠡懿公主不是一直都在宫中么?又为什么会去谢府?”明帝问道。
梁松道:“原因尚且不明。不过,臣审讯窦家兄弟,他二人声称当时天色已黑,冲进谢府的阁楼后,隐隐见榻上躺一女子,怕其声张惊动邻里,便趁其不备,堵住其口,捆住手脚,套入麻袋,抗下楼来,径直回到窦府,却不想竟是公主。此事尚待核实。”
“他们还派人盯守在谢府门口?”
“正是。据窦勋说,自谢滴珠之兄谢滟随沂王归国后,谢滴珠就搬走了,只是最近才偶尔回府,来见一位汉军都尉。”
“汉军都尉?谁?”明帝问道。
“便是此人!”说着,梁松呈上一支简牍,道:“这是在窦府发现的公主之物。”
这是一支宫中特用的上等竹简,上面刻着几个字,顶端歪歪斜斜的写有“明日,酉时,谢府”,而末端则工工整整刻有“檀方”二字。
“来人,去把骑都尉檀方传来!”明帝喝道。
时辰不大,檀方入见。
“檀方,朕来问你!”明帝道,“这简牍上的文字可是你写?”
檀方不知何事,见是明帝亲自相询,自是诚惶诚恐,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写着“明日,酉时,谢府”,正是自己之物,但不知何以竟然到了明帝手中,见他正目光炯炯的紧紧盯着自己,心中一慌,忙道:
“正是。但不知陛下是从哪里得来此物?”
“是朕在问你,不是你在审问朕!”明帝怒道,“这个简牍,是你写给蠡懿公主的?”
“蠡懿公主?与她何关?”檀方奇道,“此牍乃是臣写给谢府的谢滴珠小姐的。”
“那如何到了蠡懿公主手中?”明帝问道。
“臣实在不知,能否把公主找来,问问她本人便一切知晓。”檀方结结巴巴道。
“胡说!”明帝呵斥道,“既已承认是你亲手所写,竟敢还狡辩推说不知?”
檀方满脸懵懂,紧张得手足无措,冷汗直流,却是说不出话来。
“檀方,不要慌,待我来问你。”梁松问道,“你写此书,却是为何?”
“回太仆,臣与谢家小姐谢滴珠熟识,常去她府中做客,但她有时不在,故留下手书,另约见面时间。”
“那这个竹简是你留在谢府的?”
“太仆明鉴!”
“何时所放?放在何处?可有人证?”
“昨日中午所放。当时没敲开谢府之门,知道家中无人,故随手刻下这几个字,塞入府门门缝之中,但我是单独前往,故没有人证。以往数次,都是如此。”
“朕来问你,这简牍之上的字迹明显出自两个人之手,却是为何?”明帝喝道。
“昔日蠡懿公主未嫁入信阳侯府时,常在宫中教臣写字。故在许多简牍之上刻有臣的名字,让臣照着习练。”
“来人,先将檀方押入诏狱死牢!”明帝喝道。
“臣犯有何罪?”檀方大惊,嚷道。
“等案情查清,有没有罪,到时候就知道了!”梁松道。
当即有武士上前,不容分说,便将檀方拖下殿去。
“看来,案情要比想象中复杂,臣认为这檀方不像在说谎,因为他若想推脱抵赖,完全没有必要承认此书是他所刻,更无须承认乃是写给谢家小姐!”梁松道,“而且他此时似乎还不知道蠡懿公主之事。”
“若他所说是实,就另有其人从谢府门缝之中取走此书,并恶意送到公主手中。”明帝道,“而且此人应当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并与公主熟悉。”
“那公主接到此书,为何要赶往谢府,以至于被窦家之人误当作那谢家小姐抓走?”梁松不解,“为对证檀方所言不虚,还需将谢滴珠传来。”
“算了,朕料那檀方不敢欺君。今日之事,就没必要外传给他人了!”明帝道。
梁松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此事关系到蠡懿公主名声。
“把阴枫、窦勋、窦宣都先押入诏狱吧!”明帝颓然道。
“陛下,臣还有要事禀告!”梁松忽道,。
“何事?”
“适才,分别审问窦勋、窦宣以及阴枫之时,臣意外发现一件惊天大案!”梁松道。
“哦,什么大案?”明帝问道。
“陛下可知窦勋、窦宣为何如此卖力为阴枫劫持谢滴珠?”
“他们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自然相互帮衬!”
“陛下所言不假,但除此之外,还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明帝问道。
“窦家竟然矫诏逼迫六安侯刘盱休妻,另娶了窦勋之女。”
“什么!竟有此事?真是胆大妄为,如何矫诏,仔细讲来!”明帝勃然作色。
“六安侯刘盱一表人才,并且六安之地土壤肥沃,五谷丰登,故此连人带地,早被窦家惦记上,遂派人上门提亲,不料被刘盱当面拒绝。而且事过不久,刘盱还另娶了西州名士苏衡之女为妻。”
“那他们竟敢矫诏逼迫六安侯休妻另娶?”
“正是!前几天,苏家到京师告状,找到臣,希望能把冤屈上达天听。但臣知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有丝毫差错,便着手调查真实与否。正巧今日审讯窦家兄弟,一问之下,竟果真有此事。”
“他们真敢假传朕的诏令?”
“不是!传的是阴太后的懿旨。他们说乃是求阴枫去找阴太后请诏,并凭此诏逼迫六安侯刘盱休的妻,然后才另娶了窦勋之女。”
“那阴枫竟然真敢去找太后做此荒唐之事吗?”
“臣当即提审了阴枫,他哪里敢去找太后,乃是自己在家中制作了太后的假诏书,方才骗得窦家兄弟帮他劫持谢滴珠。”
“胆大包天,荒唐至极!”明帝气得不住拍着龙案。
“此外,臣还有一要事禀奏。”梁松越说越有精神。
“还有何事?”
“臣与窦家、班家、苏家皆是安陵同乡,前番派人去调查六安后刘盱休苏家女另娶窦家女之案时,还意外发现一事!”
“讲!”
“前司徒椽班彪已于一年前去世,但其子班固却在家中私自撰写史书,篡改国史!”
“竟有此事!火速将班固与他所写书籍一并押来京师,关入京兆狱,朕要亲自审问!”此时明帝已是面色红胀,怒不可遏。
“诺!”梁松道,却仍没有退下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一并将来!”明帝道。
梁松道:“捕虏将军马武、羽林中郎将窦固已平定陇右羌戎之乱,羌戎第一酋长段刚携长子段明归降。”
明帝道:“今日朝上,不是已经说过此事?”
梁松道:“不错。但臣已查明窦林竟敢胆大妄为,公然欺君邀功。如今归附的段刚才是羌戎第一酋长,而两年前窦林初到任时,声称所收伏的那个第一酋长段亮,乃是段刚的幼子。他是仰慕窦家昔日在西州的威望,主动归附。”
明帝道:“朕曾派人向窦林核实过,他说一个酋部有两个第一酋长,乃是常事。”
梁松道:“窦林是在欺瞒陛下,此人到任后不仅屡屡贪污受贿,还搜刮民财,逼反羌民。这是凉州太守的密报,请陛下预览。”说着,又呈上一份奏章。
明帝刚接过来,就闻得殿外突然响起一阵骚乱,有人在外高声叫嚷,深夜之中尤为清晰。殿内君臣二人都听了出来,那是济王的吼声。
明帝眉头一皱,道:“梁太仆今日辛苦,且先退下吧!”
济王、淮王昂首阔步走在最前,沂王扶着东海王刘强颤巍巍挪步在后。
诸王见过明帝后,济王厉声道:“臣弟们正欲奉诏归国,临行前却惊闻小妹蠡懿公主不幸遇害,凶手乃是其亲夫、信阳侯阴就之子阴枫,也是当今太后亲侄儿、陛下之亲从弟。不知陛下将如何惩处这位至亲凶手?”
明帝命人给诸王赐座,然后缓缓道:“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淮王道:“如若依法,则理当杀人偿命。陛下之意,那就是要赐死阴枫了?果真如此,此刻就请当众直接说出来,给我等一个明示,又有何妨?”
东海王、沂王等余人俱都抬起头来,望向明帝。
明帝道:“既是法有明文,何必又非要强让朕逐字说出?你究竟是不信国法,还是不信朕秉公执法之决心?”
“谁敢强让陛下逐字说出?而是期望陛下作为兄长,能为冤死的御妹主持公道,严惩凶手,以告慰先帝与她在天之灵!”济王说道。
“同为蠡懿之兄长,我等闻讯尽皆悲痛莫名,沂王亦潸然泪下,就连素来沉稳持重的大哥东海王也都义愤填膺,不顾重病在身,扶杖而来,唯独陛下却漠然处之,貌似无动于衷,莫非心中存有远近之分吗?”淮王道。
“皇兄,以及诸位御弟,朕亦是死去蠡懿公主之亲兄长,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焉能不理解你等心情?又如何能忍心坐视不理,形同路人?怎奈此事昨日刚出,而案情又错综复杂,至今尚未彻底查清情由,你等且说说看,朕如何能够如此草率定案?”
“案情经过已经查明,且凶手已被拿获,证据确凿,依法办理就是,此案究竟还有何复杂之处?”东海王不解,忍不住问道。
“我等皆为蠡懿之兄长,难道陛下心中竟真是亲疏有别吗?”淮王道。
“什么亲疏有别?只怕是阴、郭之别吧?”济王道。
“住口!休得出此妄言!”明帝拍案而起,怒斥道,目中发出两道炽热的强光射向济王。
济王不为所动,毫无惧色,竟也怒目回视。
二人对视半响,明帝方叹了口气,缓缓道:“此事只怕迟早还是瞒不住,济王、淮王、沂王,你们暂且先退到殿外等候,东海王留下!”
济王、淮王均感迷惘,虽然满怀不满,但还是与沂王一同默默退下。
“此事绝非皇兄所想的那么简单啊!”明帝望着东海王叹了口气,忽然又道:
“窦司空府上,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个二千石大员,自祖及孙,所有官府邸第在京师彼此隔街相望,奴婢数以千计,洛阳的皇亲国戚与功臣中,可谓独此一家,无人比及。”
东海王不知他为何此刻突然提起窦家,如坠雾中,但心中却已隐隐泛起一种不祥之感。
“你可知此案发生在何处?”
“莫非是窦府?”东海王颤声问道。
“更有甚者,而且还偏偏发生在他长孙窦勋府上!”
“啊!”东海王登时脸色灰暗,双目泛白。
“而这窦勋之妻正是皇兄你的长女汝阳公主啊!朕适才如何能当着其他几位御弟之面说明此事?”
东海王缓缓抬起头来,道:“事已如此,我也无心再问经过,陛下秉公处断就是,只是尚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向陛下倾诉,如能聆听,此生便无悔了!”
明帝道:“大皇兄有何事,但讲无妨?”
东海王挣扎着起身,坚持向明帝行了一礼,满含热泪,道:“臣,刘强,自知身体日益虚弱,已是朝不保夕!家中,除去已嫁到窦府的小女外,还有一子尚且年幼,陛下如果将来命他继承我的王位,恐不是保全他的办法,故此臣请求陛下允许他回到原先的东海郡!”
明帝闻言,也是泪如雨下,凄然道:“大皇兄今日之言,朕都一一记下。但请敬放宽心,好好调养身体,来日方长。”话未讲完,竟哽咽说不下去了。
东海王此时倒恢复了常态,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道:“陛下之难,臣已知晓,请殿外几位皇弟进来吧!”
殿外三王复又进殿,东海王道:“此事确实盘根错节,恐一时之间着实难以审清。陛下也确有他的难处,但是我等只须知道陛下在此事上并无丝毫徇私之心即可,他定会秉公处断。”
“那也得总有个时间吧,我等宁愿在京城候着。适才不是还莫名其妙的通知我等延期回归封国吗?虽不知原因,但相信没有比本案更大的事了吧?”淮王道。
“淮王之言不无道理。”济王道,“还有一件悬案,臣弟也想请陛下趁此时机一同查明。而且,此案如同一块巨石,压抑在臣弟心中已有多年,今既然我们兄弟都在,倒是一个彻查的良机。若此次不查清,恐怕以后就永无水落石出之日了,而且若不查清,对阙廷终究也是不小的隐患!”
“何事,请讲当面。”明帝问道。
?
第二十一章 风波再起 (下)
“就是那寿光候刘鲤刺杀式侯刘恭一案!”
“哦,此案也是错综复杂,疑点颇多,迷雾重重,无奈之下,只能悬放至今。莫非济王有了新的线索?”明帝道。
“那倒不是。然而,整个朔平门之变,案发前后我都在场,后来回忆许多次,都觉得其过程非常诡异,似有人在幕后操纵。陛下试想,南宫、北宫的军士们平日里互相厮熟、亲如兄弟,即便拔刀相向,也是碍于上命,虚张声势而已,如何能转瞬之间便反目成仇,杀得尸横遍地?”
“当时我也在场,正值黑夜,天又降雪,本以为是双方冲动之下,情绪失控,一时失手。”淮王道。
“此确为实情。但还不足以令双方即刻变为死敌!”济王道。
“二哥之意是?”沂王忽然开口问道。
“那日,南、北宫禁军都剑拔弩张,特别是双方的积弩均已箭在弦上,互相瞄准,蓄势待发,只需任何一方,任何一人的手一松或一声令下,则立成矢雨,而另一方必然当即施射反击,从而激起浴血混战。”济王道。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施射?那如何才能查得此人?”明帝道。
“臣以为,若查遍当年所以在场军士,几无可能。但若查当年双方阵中当值指挥将领,倒是不难!”
“莫非济王心中已有可疑人选?”明帝道。
“不错!北宫阵中乃是臣弟、淮王与沂王领军,现都在场,陛下尽管随意审查;而南宫阵中主将则是梁松与窦固,梁松一直在京城,恰巧窦固也即将从陇右回来,陛下不妨一起彻查!”济王道。
“好好彻查梁松。”淮王道,“那日搜索北宫之时,竟鼓动部下说什么‘尽管行事,封侯良机,不可再得!’”
东海王道:“那日,太后尸柩尚且在堂,梁松就携同窦固率京师官吏闯入北宫捕斩宾客,甚为失礼,以至引发血战,确实难辞其咎。”
“此事且容朕三思。”明帝道。
“东海王都发话了,陛下还有什么好三思的?”淮王叫道,“臣弟明白了,这梁松乃是舞阴公主之夫,那窦固亦是涅阳公主之夫,二人都是帝婿,尤其是梁松,还是太仆。说来说去,这又是一碗难以端平的水啊!”
“放肆!”明帝喝道,“这梁松乃是父皇遗诏所指定的辅政大臣,故此才得以擢升太仆,而且,朕才是一国之天子,查不查梁松,全由朕酌情而定,你淮王难道还要强逼、胁迫于朕不成?”说罢,转向东海王,朗声道:
“只要查明朔平门之变确实是梁松蓄谋所为,朕绝不姑息,必然定斩不饶!否则,难以告慰死难将士在天之灵。”
“那好,既然陛下说得如此慷慨激昂,臣弟们完全相信陛下彻查悬案、惩治凶逆之决心。那就在京师坐等,直到水落石出之时,再各回封国。”淮王道。
“查梁松,既是臣弟所提,那自有陪同淮王一同静候佳音之责,臣弟也暂不回封国!”济王道。
东海王见明帝闻言勃然变色,不待他发话,赶紧劝道:“先帝大行不久,陛下刚刚即位,天下大事千头万绪,皆系于一身,你们两个此刻就不要强逼陛下了!”
“我等商议如此之久,东海王早就支撑不住了,陛下想必亦已困乏。咱们不如暂先退下,且请陛下三思之后,改日再做答复吧!”沂王道。
诸王刚刚退下,关雎公主却又款款而来了。
“陛下!”她见过明帝。
“是为蠡懿公主之事而来吧!”
“正是,恳请陛下千万不可放过凶手阴枫。”
“唉,朕也难啊!”
“何难之有?依法处置,不就成了?”关雎不解。
“又来了,与刚走那几位王,真是异曲同工。”明帝心中不禁一阵苦笑。
“这样吧,此事无须多加解释,你且随朕走一趟,便都明白了。”
“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阴太后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光武的离世虽然令她痛不欲生,但是多年来她一直清心养性,非朝夕相处的知心者很难觉察到她内心的悲痛与煎熬。
事实上,与光武成婚那么多年来,她的外表变化并不大,即便光武离世,她依然看上去淡定自若,这倒让明帝放心了不少。
“此时前来,出了什么事吗?”阴太后问道。
明帝道:“父皇驾崩,将万里江山交付给了儿,这些日子倍感重压之大,这才知道他在世时是多么不易!”
“是啊,但他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从容不迫,极少见他犯难。只是在大行前的一段日子,在我面前一再念叨‘治水、诸王、匈奴’,这六个字。治水放在最前,是要你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大汉子民安居乐业为重;诸王,是要你维护好与众位皇兄御弟的骨肉之情,勿使国家再次陷入割据战乱;匈奴,则要抵御外辱,不要再让四夷肆意侵扰大汉,毁我城郭,杀我子民,掠我财产。”
“母后放心,先帝嘱托,儿臣早已牢记心中,时刻不敢忘怀。”
“这就好,为母知道,你父皇没把他辛苦打下来的江山托付错人。”
“儿臣此时前来,是准备明日向天下颁布一事,之前先想听听母后的意见,看是否妥当?”
“是立皇后的事吧,除了马贵人,还有何人可立?”
“母后与儿真是想到一起了,这下儿心中就踏实了。”
“那马贵人,善良恭俭让,你要是立了别人,我还不答应呢!”
“母后敬请放心,好好将养身体。最近,国舅以及阴枫可曾来过?”
“国舅来过,阴枫已经许久不见了,甚至连他的相貌都快记不得了。怎么突然提起他们,莫非有什么事吗?”
母后的反问,让明帝顿感惊诧,在他印象中,这似乎是她的第一次发问。这令他措手不及,稍微顿了一下,方道:
“哦,无事,只是顺便问问。”
“那么大的事,竟然还想瞒着我?”
“啊,母后都知道了?”
“如此大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国舅适才来过,刚走没多久,他求我,想给阴枫说情。”
“那母后怎么对他说的?”
“我先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阴枫?”
“儿臣还没想好!所以来征求母后的意见。”
“此事不难,试想假如你父皇在世,他会怎么处理?”
“他必定会赐死阴枫,可阴枫是您的亲侄儿啊!父皇刚刚大行,我若如此处理,岂不是雪上加霜?将来又怎么面对国舅?”
“那人家蠡懿公主就不是你的亲妹子吗?”阴太后顿时脸色一沉,道:
“她虽然是郭太后所生,但亦是你父皇骨肉。在此事上,你一定要一碗水端平了,要对得起郭家。没有郭家,哪有大汉的今天?再说,那阴枫如此胡作非为,他对得起你父皇,对得起你,对得起大汉吗?我已经把国舅训斥了一顿,你就放心依法办事吧!不要顾及我们阴家。”
“儿臣知道了。可那窦家之事,却又当如何处理?毕竟,窦融曾立有东归大功,父皇生前可是对他感念至深,恩宠无比。如今其孙,贪占人田,矫诏欺瞒,拆人家庭。”
“窦融之功对大汉中兴,确实举足轻重,但你父皇生前已是尽其所能,施以回报。而如今窦家所为,却又是在损毁大汉基业。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赏罚分明,方为明君之举,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吗?况且,此事案犯,表面是阴枫、窦勋、窦宣,实际上,真正的凶手就是阴就与窦融!”
“啊!母后此话怎讲?”
“今日惨剧,数十年前就已注定。那窦融与阴就,一个劳苦功高,一个忠心耿耿,本都是大汉栋梁,可得到陛下赐予的恩遇殊荣后,自以为自己洁身自好就够了,却不知节制子女,更不知自己的权势、地位浑然不觉中已冲淡德教,让他们变得贪得无厌,为所欲为。岂不知,人间自有人道约制,国有国法束缚,天上则有天道惩戒!那阴枫,纵欲无度,光天化日之下竟强抢民女,纵然能凭借侯爵权势,践踏人道、国法,在人间得逞一时,但竟因此鬼使神差的令公主丧身,终究还是难逃天道,交回人间发落;那窦家,在京师其宅之豪,无人可比,在老家,亦占有千亩良田,至少可供数代之用,然而却还不知足,竟又去惦记六安之地,不惜拆人家小,终究撞上阴枫之事。如此贪婪无度,焉能不遭报应?由此可见,今日之局的起因还在于窦融与阴就自己,纵为因,害为果;你身为天子,若不维护人道与国法,依律严惩,那亦是有违天道,纵即为害啊”
“母后一席话,令儿臣顿时心开目明,旷然发蒙。只是,这人性的贪欲,无形无状,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与天俱来,仅仅依靠国法约束,总已是在酿成大祸之后,再严厉的惩处终究于事无补。”
“是啊!还是应该内心自守在先。”阴太后道。
明帝忽对着宫门口的幔帐叫道:“进来见过母后,都听到了吧?”
关雎公主自幔帐后闪出,目中闪烁着晶莹泪光,见到阴太后拜道:“太后正身直行,坦如日月!”
?
第二十二章 阴差阳错 (上)
从太后宫中出来,明帝又回到马皇后宫中。
“陛下!”马皇后关切问道:“蠡懿公主之事如何?”
“今日真是非同寻常啊!”明帝却避而不答,叹了一口气,道:
“朕即位以来,今日是第一次准备处置罪臣,而且一次便是五个;上至太后侄儿,朕的从弟,下至宫中的都尉;朕当太子辅政以来,今日是第一次遇到皇兄御弟们联手苦苦相逼;朕自居于南宫以来,今日是第一次感到被人暗中监视,威胁就在身侧,如芒在背。”
马皇后闻听此言,亦是一惊。
自入宫以来,她所见到的明帝,都是无时无刻不充满着自信,即使偶尔出现些误判或者挫折,也是情绪过激所至,事后便及时矫正过来,继续稳步前行。
唯独今日,他的语调中透着一种颤栗与失望,而眼神里亦露出畏慎与怯懦。
她静静的坐在一旁,全神贯注的倾听,一言不发,直到明帝说完今日的经历,方才说道:
“陛下,这两天风起云涌,波澜不断,真是难为你了。不过,以臣妾愚见,陛下处理的十分恰当,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真的?”明帝声音中透出了喜悦,道:“你要这么认为,朕就踏实多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凡事只要自己不乱了方寸,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巍峨不动,就可随机应变,泰然化解。”马皇后显然继承了父亲的坚定与自信,继续道:
“比如式侯案,时间过去太久,已然物是人非,兼之先帝已兴大狱,捕杀如此之多的宾客,也未能给出定论。所以,此时若想探寻此案真相,实在勉为其难,恐非量力而行的明智之举;而蠡懿公主,”说着,她终于难以克制,声音顿时模糊,忍不住哽咽起来。
“朕知道你与关雎公主、蠡懿公主素来情同姐妹,也是痛心不已。然而,此时此刻,需要理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拿出对策,查明幕后真凶,告慰蠡懿,方是当务之急。”
“陛下所言极是,臣妾适才未能把握住分寸,失态了!”马皇后擦干眼泪道:
“蠡懿公主之事,貌似嫌犯有迹可循,但仔细一想,平素日常出入宫中之人甚多,阙廷大臣、宫廷侍卫、王侯公爵等,若逐一排查,不仅有如大海捞针,反而还闹得人心惶惶,更加混乱不安!”
“那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为上?”
“臣妾以为,不如明松暗紧,即表面暂缓追查蠡懿公主之案,而暗中加强出入宫中的戒备,同时筛查那日都有哪些人出入南宫以及宫中可疑之人。”
“这倒与朕不谋而合,那宫中护卫之事呢?”明帝道,“朕想更换一些护卫,用一些更加可靠之人!”
“不知陛下心目之中,有何人选?”
“朕觉得你那几个兄弟马廖、马防、马光俱已加冕成人,且又深得家父真传,若能充任宫中护卫,朕方可寝食安稳。”
马皇后闻言,盈盈下拜,道:“臣妾代兄弟们感谢陛下知遇之恩,只是家父尚属罪臣之身,而兄弟们亦是罪臣之子。陛下即位不久,便任用他们,恐怕不妥。”
“那容易,朕明日即下诏为伏波将军平反昭雪即是!”
“倘若陛下如此处理,臣妾更加不敢从命!”
“朕知道,你是想以理服人,等到查明真相、拿出实证后,再为父鸣冤,决不让刚刚即位的朕为难,更不愿给小人们留下口舌。可如今,这一时半刻之间,若想拿到实证,实属不易啊!”
“既然不是一时半刻所能解决之事,不如暂且束之高阁,咱们先议下一件事如何?”马皇后道。
“那就是梁松之事?”明帝皱了下眉,道:
“此事乃是济王首提,淮王发难,然后其余诸王跟进。如今他们正在坐等结果,还声称若梁松之事不查出端倪,就决不离京!”
“这怎么又回到昔日的儿时了,”马皇后忍不住扑哧一笑。她本是丰容高雅,秀发方口,明眸皓齿,开起心来,自是尽态极妍。
明帝平生最喜之事,就是观赏她的笑容,只要每次见到,烦恼都顿时消散。这次也不例外,当下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道:
“只是这梁松正在拼命办案,忙里忙外,尽力讨好于朕,朕反而有些于心不忍。”
“他都在办什么案子?莫非是蠡懿公主之事?”
“他近来查出不少案子,比如窦勋兄弟矫诏、骗亲、绑架公主;窦林欺君邀功;班固私改国史之事等。”
“可包括式侯案与蠡懿公主案?”
“这些年朕让他主要办理的就是式侯案。”明帝漫不经心而刚说完,突然醍醐灌顶,惊道:
“你的意思是,此人在避重就轻,有意引离朕的注意力?当年,式侯案就是他在主办,结果引发了朔平门之变。如今又让他查蠡懿公主之事,现在反而变成了朕自己在查,而朕竟还却不自知?此人真是奸滑狡诈。”
“陛下,他奸滑狡诈也好,拼命办案也罢,无论是忠,还是奸,归根结底,都需拿出真凭实据,以证其真伪!”
“你说的不错。可惜,朕现在苦于手中无人啊!梁松身份是帝婿,舞阴公主之夫,满朝文武更是无不惧怕三分。那太尉赵熹虽然刚正不阿,但毕竟才从平原郡才调来不久,不明案情与朝章;虞延做事刚猛有余,智谋不足,面对这等狡诈之徒,恐难胜任;司空窦融,那就不用提了。”
“臣妾久居深宫,与世隔绝,所知阙廷之事,皆由陛下亲口相告,十分有限。但此时忽想起一人,或许能查明此案。陛下不妨可以考虑一试。如果不试,此案依旧保持现状,不外乎仍是一潭死水;如果试了不行,亦不过与不试相同;但若试过可行,则除了梁松案得以水落石出之外,或许还能因祸得福,由此发现一位国之栋梁,以解当前陛下身边人才匮乏之困。”
“你是说那郑异吧!”
“正是,请陛下三思!”
“不妥,此人恃才倨傲,竟然当面顶撞朕,实在无礼之极!”
“那请问陛下,您究竟是需要治国安邦之贤才呢?还是身边缺少曲意奉承之佞臣?”
“这?”
“您是君,他是臣。遇事,见解有异,才是常事!若事事皆与您意见相同,那请问究竟他是君呢?还是您为臣?更何况,满朝文武,谁人能如此果敢直言,谈辞如云,当面向您说不?臣妾本来从未听说过此人,更不了解他究竟有何才华,但闻听其有如此朗朗风骨,便觉得此人或许真具殊行绝才!又看陛下如此殚精竭虑,实在痛惜陛下身体,所以,才斗胆干政,提此建议。唐突之处,望陛下恕罪!”
次日,明帝命司徒虞延宣布处罚:
阴枫误杀蠡懿公主,立即赐死;
窦林谎报战功,欺骗君王,盘剥百姓,贪赃枉法。免官下洛阳死狱;
窦穆、窦宣父子属托郡县,干乱政事,矫阴太后诏。免官下安陵死狱;
窦勋,交通轻薄宾客,矫阴太后诏,欺瞒六安侯易婚。免官下洛阳死狱;
窦融,教子无方,为害百姓,免官归家;
窦固,窦穆之罪连坐,免官归家;
檀方,阴枫案连坐,下洛阳死狱!
散朝后,明帝坐在云台殿中,一边批阅着百官的奏章,一边在等着一个人的到来。
“臣弟参加陛下!”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明帝心中顿觉敞快许多。这一个多月,先是忙着光武的事,后又出了蠡懿公主的事,竟没能抽出时间召见这位老兄弟好好话一话别情。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数年,眼前的沂王明显成熟许多,也黑瘦了不少,更是增添了些沉稳雍容之气,昔日那个豪爽活泼的大孩子已然不知去向。
“这来京一个多月了,朕忙得几乎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直到此时方才抽出空来单独见你。”
“臣弟理解陛下之难,何止是无暇见我,今日颁布的处罚诏书,怕就已耗去了陛下大量精力,更何况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奏章!”
“果然是长大了,知道理解朕的处境了。”明帝道,“不过,朕知道你也不容易,把一个穷山恶水之地,短短数年,便变成一个富甲一方的鱼米之乡。快,告诉朕,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确实不容易,但最重要的还是陛下增补的那二县,有如雪中送炭,让臣弟得以缓了口气;陛下治理的天下,较臣弟之沂国,不知要广阔多少倍,难度何其大?臣有陛下偏护,而陛下则就没有臣那么幸运了!”
“说话越来越得体了!”明帝道,“上次,你派遣卫羽前来,所献的治理各州县变民、盗匪之策,真是高屋建瓴。朕在阙廷的满朝文武,此前竟无人思得此策。但据朕对你的了解,也定非出自你之手,快说说,是不是请到什么奇人异士了?”
“臣那时都已走投无路了,哪里来的什么奇人异士?”
“真的吗,朕倒是听说你那里来了一位叫苏仪的谋士,可有此人?”
沂王道:“不错,确有其人。他着实是当世奇才,但性格古怪,从不计较回报,心中只装着百姓的安平富足。”
“哦,此话怎讲?”
“臣弟刚到沂国时,适逢旱灾,连饭都吃不饱,有上顿没下顿,此时他来了,告诉臣弟说此地实际上乃是富饶之土,只需按照他的策略一步步实施下去,数年之间,沂国必会旧貌换新颜!”
“此人果是异士。可否引到京师,与朕一见?”
沂王道:“臣只能尽力而为,但实无把握。因为此人脾气怪癖,若不请,他会自来;要是真请了,他可能又不来了!”
明帝顿觉此言似曾相识,细一回忆,原来当初井然曾说过此话,当时所指之人乃是郑异。一想起郑异,他便顿时来气,脱口而出道:“朕乃一国之君,贵为天子,若下诏,他竟敢不来?”
沂王道:“臣只能回去传诏,但他愿不愿来,臣弟不敢确定。”
“那你就把他强行押来,朕倒也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臣弟可以把他押来,但人到了,心在不在,臣弟不敢保证;而且,此人性格刚烈,若途中自杀,这害贤的名声,臣弟即便想独自担下,恐怕也难以遮掩住天下人之口,更何况陛下才刚刚即位?”沂王不卑不亢道。
明帝凝视沂王良久,见他仍是不屈不挠,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沂国的水土真是与众不同啊!朕还有一事相询。”
“朔平门之变那晚,你当时也在场。言中在北宫之中,你可曾见到?”
“臣弟确实见过他,而且还是梁松率军围攻北宫之前不久,他断然不可能去式侯府刺杀刘恭!”
“那何以有这么多人指证他?难道还能一同密谋陷害于他?”
“或许,有人假扮成言先生,也未可知?”
“哦,你何时有此念头?当时为何不说?”
沂王自知失言,忙道:“臣弟只是觉得好奇,事后猜测而已。”
“此说似也有理。只是得需要问一下那些当事证人目击细节,可惜如今他们都已退出军中了!”
“是啊!若再召集他们,加之时间又隔了如此之久,查明当时情形,实属不易。”沂王道。
“朕看你似乎不再热心于此案,何故?”
“臣弟,不是不关心,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陛下乃天下之主,天赋异禀,尚且难以勘破其中奥妙,又更何况资质鲁钝的臣弟呢?沂国百姓的衣食饱暖,倒是臣弟当下力所能及之事。”
“这倒也是。不过,数年不见,你的豪情倒像是失去了不少!”
“陛下此言何意?臣弟不解?”
“今日朕向天下颁布了对阴枫、窦林、窦勋、窦宣等人的处罚,虽然简要说明了他们的罪过,而你似乎毫不关心,也不问朕因何缘由要处置他们。窦勋、窦宣可都是你当年的好友啊!”
“这确实是憋在臣弟心中的问题,但陛下若想让臣弟知道,自会告知;若不想让臣弟知道,岂非问了也是白问?”沂王笑道。
“这话在理,朕就明确告诉你,此事多少与你也有些关联,阴枫之所以答应去找太后讨旨,乃是要挟窦家兄弟帮他做一件事交换。”
“何事?”
“去把他垂涎已久的城西民女谢滴珠劫来,供其享乐!”
“谁?”
“谢滴珠!”
“啊,是她!”沂王脑子嗡的一声,面色倏变,当即问道:“可曾得手?”
“怎么,你现在还如此关心她?”
“啊,臣弟见过此女,就是那日在东市路口,阴枫欲抢之民女!”
“朕知道,你不是后来常去谢府见她?而且归国之时,朕还将答应你的请求遣派其兄谢滟去沂国出任国相?”
“不错!可惜她不愿意前往沂国,故此臣弟对她早已死心。那窦勋、窦宣后来竟然也去了谢府?”沂王问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不错!窦勋、窦宣亲自闯进谢府,欲将谢滴珠劫持回窦勋府,并通知阴枫前往。可奇怪的是,阴枫赶到时,却发现劫来之人竟是蠡懿,二人争执起来,以至于失手误伤了蠡懿!”
“还有这等怪事?”沂王奇道,“可曾查明其中蹊跷?”
“没有!”明帝道,“这阴枫、窦勋、窦宣一概不知,朕正欲追查,你等兄弟就前来逼宫,还拿什么阴、郭两家亲疏有别之类的话,来要挟朕!”
“那陛下为何不当面给诸王解释清楚?”
“唉!这关系到蠡懿公主的名声,朕岂能当众说得出口?”
“这与蠡懿的名声又有何干系?”沂王道。
“事到如今,朕就把所知道的,全告诉你吧!那蠡懿身上发现一物,上面刻有约她前往谢府的时间。而那写信之人,乃是宫中骑都尉檀方!”
第二十三章 阴差阳错 (中)
沂王本就知道蠡懿喜爱檀方,但后来也听闻她又与阴枫成亲,此刻顿觉一头雾水,道:
“檀方竟约公主去谢府私会?他何时有此天大胆量?此事可曾问过檀方?”
“问过,他说那简牍是写给谢滴珠,本是放到谢府门缝之中,可他也不知为何此物竟落到了公主手上。”
“难怪要把檀方打入诏狱死牢!”沂王这才恍若大悟。
明帝道:“这里面的曲折你也清楚了,准备几时离开京师?”
“臣弟暂时还不走!”沂王道。
“为何?”
“济王与淮王说须得等到梁松之案真相大白之日,诸王再一同离开京师!”
“朕若强令你回国呢!”
“那就请陛下给臣弟下诏吧!”
离开云台殿,沂王心乱如麻,胸中所积郁闷越来越浓烈,直至回到传舍,都丝毫未见消散。他烦躁至极,吩咐从人,除了陛下传诏,否则任何人来访都一概不见。
起初,父皇大行,兄弟们悲痛欲绝,坐在一处抱头痛哭,父子、手足之情,溢于言表,但自从赵熹把自己与北宫诸王搀出殿外,独自留下明帝一人的那一刻,陡然感到与他的距离竟已成咫尺天涯:
至此,那位自小疼爱自己、处处护佑自己的皇兄变成了唯我独尊、万人仰目的陛下!
至此,昔日平起平坐的兄弟变成了上下尊卑有别的君臣,见面需要行九叩八拜之礼!
至此,他对其自己的称呼变成了“朕”,举止投足、言行意表之间无不透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至此,与他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轻快相处,也变成了谦恭周慎、郁闷压抑的庄重觐见。
适才在云台殿的交谈,明显感到他话语之中机锋暗藏、恩威并施,自己若不慎答错一句,便会招来疑心与猜忌。虽然他仍试图帮扶与袒护自己,但已不是昔日的怜悯与关爱,而是赏赐与利用,似乎还远比不上当初济王赠送自己一百匹战马时所展露的那种诚挚与淳朴。
从前,自己除了这位太子皇兄,别的什么都没有;如今,自己有了沂国与苏仪,却又失去了这位太子皇兄。
过去,自己身无一物,破罐子破摔,天不怕、地不怕,玩世不恭;上在皇宫里与皇子们、公侯世子们称兄道弟,下到街头市井,与小商小贩、泼皮无赖们结交为伴,嬉戏人间;
可如今,境况大不相同了。自己拥有了沂国这份家当,锦袍玉带,随从簇拥,所到之处,众人仰慕,百姓爱戴。
这一次诸王来朝,在父皇大葬后,自己携着重礼前往济王传舍当面致谢昔日赠马之情,他竟迎出堂外,走时还亲自送至府门,席间相处极为融洽,过去的疾言遽色换成了欢声笑语。
淮王来访,亦是满面春风,嘘寒问暖,不住懊悔当年对自己之刻薄,更恨未能出资出粮对困境之中的自己施以援手。
特别是,今天诸王与明帝关于彻查梁松之争,在相持不下之际,自己寥寥几句话,便化解僵局,令双方的剑拔弩张顷刻间就偃旗息鼓。归根结底,这一切的转变,都要须感激一个人的辅佐—言中先生!
在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际,是这位言中先生尽心尽责、不辞劳苦的把自己扶上马,硬生生走出了穷途末路,才有了今天欣欣向荣的沂国。
虽然在阙廷,式侯遇刺案至今悬而未决,但在自己这里,却早已烟消云散了。慢说言中先生对自己解释清楚了他在那件案子上的嫌疑,就算不能自圆其说,此时也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他对自己充满善意,其过去的所作所为,与自己何干?故此皆可既往不咎,而且,真若为他人之事去追究,那不是成了恩将仇报么?更何况,他对自己,如此披肝沥胆,又如何会怀有恶意?
然而,今天是毕竟是对护佑自己长大的陛下第一次说谎,此时冷静下来,一股愧疚之情不由自主的油然而生,迅速填满心间。
对谢滴珠的一往情深,自从她谢绝随自己归国的那一刻起,就只能深藏心底了,因为至此将天各一方。而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那英俊潇洒的檀方。
自己对她已情至意尽,该想到的都想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预料到阴枫不会就此对她罢手,城北的那处宅院,毗邻洛阳府院,即便阴枫用强,也要忌惮几分。
但是,没有预料到的是,此事演变到后来,竟把蠡懿公主卷了进来。一些事,明帝不知道,但自己却非常清楚,那檀方极有可能脚踏两只船,一方面惦记着谢滴珠的温柔与美貌,而与此同时却又放不下蠡懿公主给他带来的富贵与荣华。
但若将这一切合盘托给明帝,势必会把谢滴珠牵连在内。事关公主之死,一旦沾上了边,她定然难以保全性命。
故此,当今日听闻檀方被押入洛阳死狱时,自己才那么无动于衷,漠然视之。
但如果檀方被处以死刑,那谢滴珠又怎么办呢?她现在境况如何?想到这,他忧心又起,那日虽然已作长别,但终究还是割舍不下。
他当即命人备车,前往城西谢府。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准备出门前不久,谢滴珠已经来过他的沂王传舍,这时候正调头而去,因为他此前传命闭门谢客,无意中却将心急如焚的谢滴珠拒之门外。
此刻,她,只能另投他处—淮王传舍!
闻听檀方入了诏狱死牢,谢滴珠如遭五雷轰顶,顿觉天旋地转,两眼发黑,半晌方缓过神来。
送此消息之人乃是宫中的一位侍郎,自称曾在洛阳府与檀方共过事,私交甚好,还说欲救檀方,唯有去找沂王或者淮王,此事或有一线生机,而且事不宜迟,迟则生变,然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谢滴珠冷静下来,思索片刻后,当即吩咐备车前往沂王传舍,她早已知道沂王因光武驾崩而回到京师,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来找她,失望之余,倒也理解毕竟是父皇大丧,或许抽不出身。但此时已是刻不容缓,不得不抛头露面,主动上门去求他搭救檀方。
殊不知,到得沂王传舍门前,却吃到了闭门羹。
门前的卫士称沂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谢府丫鬟苦苦相求,希望破例通融一下,只说是故交谢滴珠来访,有急事求见,但那门卫如凶神恶煞一般,拒不禀报,还端起大戟,勒令她们立即离开。
无奈之下,谢滴珠只得吩咐火速转往淮王传舍。
淮王传舍之门倒是易进,淮王也热情洋溢,亲自迎出大堂,但闻得谢滴珠来意后,面上春光顿时散去,换上一副残秋枯色,伤感不已,连连叹息,声称实在爱莫能助。
他说这几天为了蠡懿公主的事,自己带头领着几位王爷到陛下面前发难,大闹云台殿,已令天子颇为不满,此刻如再去为檀方讲情,形同火上浇油,反而让檀方死得更快。
谢滴珠闻言立时梨花带雨,没有了求生之欲。
淮王见状,怜香惜玉之心顿起,豪言要去拼死一试,不枉与檀方相识一场。
谢滴珠感激涕零,盈盈下拜。
淮王搀起她柔软的手,关切的说道:“只是即便把檀方救了出来,恐怕此人也再也不能与你结成百年之好了。”
“为何?”谢滴珠急问。
淮王又长叹一声,道:“实际上,蠡懿公主是为檀方而亡!”
谢滴珠又问:“为何?”
淮王道:“是他约蠡懿公主幽会,以至于窦府抓错了人,把蠡懿公主错当成了你,劫持到了窦府,阴枫赶到后与蠡懿公主发生口角,最终按捺不住,拔剑杀了公主!”
当下就把所知案情经过讲述一遍,只是檀方本是约谢滴珠一节故意略去,只说是用竹简相邀蠡懿公主,并暗示这种事已经非止一次。
谢滴珠此时方觉如梦初醒,僵立半晌,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连连滚落。
“此时,你还要本王冒险去就檀方吗?”淮王问道。
“还是请王爷辛苦一趟。”谢滴珠咬牙道。
“檀方真是好命,能得到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淮王道,“只是,假如救了檀方出来,你二人此生又不能再次相见,那你作何打算?”
谢滴珠低头不语,半晌方道:“求王爷早点进宫面圣,若迟了,只怕檀方性命难保。”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如此痴情,本王若能有你相伴,做梦都要笑出声来啊!”淮王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此刻,谢滴珠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看来自己要不答应,他是绝对不会去救人的。
她恢复了平静,思量再三,道:“只要王爷能救出檀方,滴珠此生就托付给王爷。”
淮王大喜,道:“多谢小姐信任!”起身深施一礼,忽又面现难色,踌躇道:“不过,此时本王已有妻室,如若再纳,只能做姬妾。”
谢滴珠毫不犹豫,道:“只要能救出檀方,名分我已不放在心上。”
淮王喜出望外,上前就想搂住她,却被谢滴珠一把推开,正色道:“王爷只要能救出檀方,此身就是王爷的了!但此时,还是滴珠的。告辞,明日我恭候佳音。”
“那好,一言为定,我送美人出府。”
次日,早朝完毕,诸臣退下后,明帝独自坐在云台殿内,刚从座旁搬出一摞简牍放到龙书案上,就有黄门官进来禀报:
“淮王请求觐见!”
“是他?”明帝迟疑一下,道:“宣他入内!”
“诺!”黄门官刚要去宣,明帝忽道:“且慢!让他暂去偏殿等候!”
“诺!”黄门官恭身退下。
明帝起身,在龙案后负手来回踱步。他在等一个想见的人,一早就派井然去请了,假如此人真能不负使命,查明马援冤情,那么其他几件沉积已久的两朝悬案,也可交付于他继续查办,而自己就可以腾出手来大展宏图了。
如今早朝都散了,却还没见到井然的人影,莫非此人不在京师?或者不愿意再来面圣?
他不禁有些着急,正在翘首期盼间,人总算来了。
来人便是郑异!
一如既往的潇洒自如,似笑非笑,如松下之清风,开阔明朗,总能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明帝命他与井然免礼,赐座后,笑道:“你等再不到,朕就以为郑卿还在记着上次的事,不会来了。”
郑异也笑道:“陛下若还是太子,臣还真不能来;如今陛下乃是一国之君,诏臣必有国事,臣怎敢不来?”
“这二者有何区别?”明帝问道。
“若是太子,命臣所做之事,天子不同意,则事情既做不成,徒令太子为难;如今陛下身为天子,所做之事,必然可成,更何况又是先帝所托身后之事?”郑异说道。
“郑卿此言差矣。”明帝道,“此番诏你,不为马援之事,乃是为太仆梁松之事!”
“在臣看来,二者乃是一回事。而且陛下既已直呼马援之名,想必已有把梁松与马援之事并案相连,且一锤定音之意!”郑异道。
“郑卿睿智!”明帝道,“但梁松乃是帝婿,又是遗诏辅政重臣,先帝生前极为器重。故此,除非确凿铁证在手,否则朕是不会动他丝毫毛发的。此番实在迫于诸王要求重查朔平门之变的重压,梁松深卷其中,思之再三,才决定追查其在整个事情中的所作所为。无罪则罢,果有罪责,必当严究,以证明朕没有偏袒之心!”
“一旦水落石出,臣以为不仅朔平门之变,连同吕种被杀、马援侯爵被收缴之谜等这些多年悬而未决的疑案尽可真相大白于天下。”
“不错!但正是因为梁松之事牵连面如此之广,案情又极为错综复杂,方才一拖数年,足见其难。况且,他又是皇亲国戚之尊,更是难上加难。故此,朕在满朝文武之中竟未能找出断察疑狱的胜任之人,但郑卿既明知此难,却欣然而来,想必已是胸有成竹,对朕则是有如绝渡逢舟!”
“陛下圣明,臣确实已有些把握,但还需陛下相助。”
“哦,需要朕如何相助?”
“当初,马援一案,梁松与一些官员呈递给先帝的奏章和证言,不知可否借臣一观?”郑异问道。
明帝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朕早已给郑卿准备好了。就在此处,卿只管来看!”说着,抬手指向龙书案上已经摆放齐整的数卷简牍。
郑异也不客气,疾步上前。
“左边这两份乃是梁松前后呈递的亲笔奏章。前者是对壶头前线军中状况的调查;后者是对马家往府内搬运自岭南私运回来的满车珍宝的上书!”明帝亲手拿起简牍,道:
“右边这两份是扬虚侯马武与於陵侯侯昱亲眼目睹马府搬运珠宝的证词。中间两份,一份是前云阳令朱勃来阙廷的上书;一份是耿舒在壶头时给其兄耿弇的家书。”
郑异依言逐份打开,目不转睛的仔细观读。
明帝在旁静静等候,道:“卿如有不明之处,尽管开口问朕。”
“臣明白,多谢陛下!”郑异应道,他一边说话,一边目光片刻不离简牍,一目十行,时辰不大,便通读完毕,然后将简牍按照原状依次封好,放回原位。
“卿可以把这些简牍带回府中仔细观阅。”明帝道。
“此乃先帝留给陛下之物,只此一份,不容有失。况且,臣已经全部记住了,若有模糊之处,再来求陛下赐予一观。”
“哦,卿真是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不愧是当世俊彦。”明帝赞道,“但不知需要多久可以查清此案?”
“请陛下稍等,待臣盘算一下!”郑异俯首沉吟。
“卿不必为难,尽管潜心调查便是。只是诸王还在京师等待结果,不愿归国。朕担心他们国中有事,无法及时处置。”
“陛下认为多久合适?”郑异抬起头来。
“当然是越快越好。三个月如何?此乃多年旧案,朕知道有些难为郑卿了,如需再长些,也不是不可以。”明帝道。
“既然如此,适才臣已经粗算一下时间,绝不会让陛下与诸王为难,十日如何?”郑异道。
“多少?”明帝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确认。
一旁的井然也忙提醒道:“十日还是百日?”
“十日之内,臣必定审清伏波将军一案!”郑异朗声道。
?
第二十四章 阴差阳错 (下)
“郑卿,朕知你才能过人,名满京师,但这里可是云台殿,国府重地,不是调侃戏言之所啊!”
“若十日之内不能查清此案,臣任凭陛下处置。”
“实在太好了!卿若果能办到,那闷堵在朕胸中多年之块垒,便可一次浇除了。朕方能真正腾出手来,振兴大汉,造福黎民百姓。”
“此外,臣还需拜访一下有关证人,以核实其当年证言。”
“朕即刻下诏,授给你专查专办之权。这十日内,井然就不要做其它事了,配合郑卿查案;如有需要,可随时征调洛阳府鼎力协助!”
“臣知身负陛下所寄予之重托与厚望,定当鞠躬尽瘁,竭尽所能。此外,此事关系陛下满盘布局,牵一发而动全身,自会严守机密;若需京师公府协助,臣将提前奏报陛下批准。如无它事,臣请求先行告退。”郑异道。
“十日之期!”明帝提醒道,“郑卿,千万不要忘记了!”
“臣记下了!”
这一番对话,让明帝连日来的愁绪一扫而空,立时觉得郑异明净清新,恍若春柳初绿,大汉的江山亦如朝霞般冉冉升起,顷刻之间便现出耀眼的光明,充满着希望!
井然随着郑异退出云台殿,外面已阴云密布,下起雨来。
二人疾步走入旁侧长廊,井然看四下无人,悄声抱怨道:“十日,太托大了!”
郑异似乎没有听见,望着越来越大的雨滴,落到廊檐上不时迸出的朵朵水花。半晌后,方才答非所问道:“这真是一场及时雨啊,京师已是太久没有雨水了!”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且问你,答应陛下的那十日之诺,你究竟根据什么?凡事都有个万一,即便能够办到,也应该在陛下面前多加上些日子,以便留有回旋余地。”
郑异一惊,顿足捶胸,道:“我怎竟没想到这一层?适才,你应该早点提醒我呀!事到如今,真若出个万一,那如何是好?”
井然急道:“适才我是想提醒你,但为时已晚,你已在陛下面前满口应允。此刻木已成舟,如之奈何?”
“那井兄可否回云台殿去,再去找陛下替我求个情,请他多宽限些时日?”
“此刻陛下正期望满怀,我独自去只怕不妥,还是咱们一起去吧!再者,要宽限多久,我心中也没谱”
“上次,陛下就拂袖而去;此番,片刻之间,我就回去食言反悔,岂不是再次激怒陛下?若二罪归一,只怕性命难保!还是井兄,独自回去替我求个情吧!”
“此话倒也在理。”井然踌躇道,“只是如何圆谎,却是大伤脑筋。”
“井兄常在陛下身旁服伺左右,自是深知他的心意,把满腹所藏的甜言蜜语、阿谀奉承之词,倒出来几个让他服下,先令其吐出怒气;再施溜须拍马之才,展投其所好之能,让陛下舒坦受用,此事不就过去了?至于延长多久嘛,三年不少,五年不多,你可见机行事!”
井然此刻才明白郑异原在拿自己取笑,正色道:
“此等大事,岂同儿戏,竟还有心思逗趣?那梁松,正如陛下所说,身为太仆,又是先帝遗诏辅政大臣,还是皇亲国戚,案情真假难辨,盘根错节,宣德殿下满座能吏,却无断察此疑狱之人,故此才积压如此之久;你我都刚入阙廷不久,仅凭一己之力,不免势单力薄。陛下主动提出让洛阳府相助,你又为何推辞不用?”
郑异笑道:“放眼阙廷,能得我信任者,唯兄台一人。只要有你相助,这就足矣!”
“可十日……”井然刚说个开头,却见前方长廊远端,有一干人从雨中急急忙忙趋步入内。
为首之人仪态万方,举止雍容,却又是关雎公主。
井然连忙向郑异递个眼色,恢复正态。
郑异放缓脚步,走到井然身后。
未等井然回头继续再言,那关雎公主一行已到面前,身上俱都湿漉漉的。他忙上前恭身道:“参见公主!”
“免礼,你身后藏有何人?”关雎问道。
井然回头一看,身后郑异人已不见,心中纳闷,再一回头,他又已在自己身前,正在恭身施礼:“郑异参见公主!”
公主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他,避而不答,恍若未见与未闻,径直向井然道:“井大夫,陛下可还在殿内?”似乎眼中压根就没有郑异这个人的存在。
“在!”
“身旁都有何人?”
“臣等出殿时,他尚独自一人!”
关雎公主闻言,趋步前行,随从宫女紧紧跟随。
井然躬身目送公主淡出视野,一转身,却见郑异早已径直遥遥出得长廊尽头,连忙疾步追了过去,道:
“为何如此匆忙,不怕在公主面前失了礼数?”
“郑某眼中倒是有公主,可她目中可有郑某?既然目中无人,那又何谈礼数?”
关雎公主随着黄门官进入云台殿,见到明帝,倒身下拜。
明帝忙命免礼,道:“冒着如此大雨,前来见朕,有何急事吗?”
关雎公主道:“陛下与太后从严执法,赐死主犯阴枫及其从犯窦勋、窦宣兄弟,蠡懿在天之灵得以安慰,臣妹特地前来道谢!”
“哪里话来!”明帝道,“她是你之妹,莫非就不是朕的御妹吗?你又是何人,不也是朕的御妹吗?如此多礼,反倒让朕无地自容了!”
“臣妹原以为尽管太后深明大义,言之凿凿要依律行事,但陛下素来温仁多恕,念及兄弟之情,最多令阴枫回家自醒,以此为戒,勿要再为害无辜,仅此而已!”关雎抬头望着明帝,道:
“实在没有想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陛下就大义灭亲,竟将凶犯正法,心中充满感激。他日若能有用到小妹之处,赴汤蹈火,一定在所不辞!”
“兄妹之间,何出此言?你呀,照顾好自己,朕也就放心了。”明帝笑道,“父皇临终之前,一再叮嘱,众公主之中,唯独你尚未出嫁,务必要尽心给你择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目前,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尚无!”关雎倒也落落大方。
“适才,在长廊之中可曾遇到井然大夫?”
“遇到了!”
“与他同来之人,可曾看见?”明帝问道。
“看见了!”
“其人可谓仪表绝异,才略深茂;而你也是美撼凡尘,国色天香。本是人间一双良好的珠璧绝配,可需要朕来牵线搭桥吗?”明帝笑道。
“此人傲慢无礼,妹宁肯孤守一世,亦不愿与这种狂徒为伴!”关雎毅然道。
“一个冷得犹胜冰雪;另一个傲得又如雪中寒梅。看来,只能相望,却不能相合啊!”明帝叹道。
话刚落音,黄门官又匆匆而入,“禀陛下,沂王请求觐见!”
“宣他入见!”明帝道,“还有,把偏殿中的淮王也一并召来吧!”接着对关雎道:“你不妨也一起见见这两位兄长吧?”
关雎点点头。
淮王、沂王进入殿内,见过明帝,后又看到妹子关雎,随即联想到蠡懿公主,又是少不了一番悲恸泪奔。
沂王昨晚去谢府,自然是跑了个空。因为彼时谢滴珠正在淮王传舍。而回到自己的沂王传舍后,他又继续闷坐独饮,始终摆脱不掉那股不知道何处而来的烦躁不安,直到深夜,似乎清醒了几分,方悟到原来还是下午与明帝的那番对话,特别是对这位自幼关爱着自己的兄长的失礼与愧疚在内心深处不断煎熬着。
他追悔莫及,故此前来觐见明帝想当面申释赔罪。不想,淮王、关雎公主竟然都在,只得又把急欲倾诉的一肚子肺腑之言按回腹内。
今日的淮王,令明帝与沂王俱都感到十分意外,一夜之间,似乎换了个人,此前的严词厉色与愤世嫉俗一概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逊言恭色,举动得体,精神状态也明显自然了许多,时不时也能发出一些出自内心的爽朗笑声。
还解释道,父皇光武、妹子的先后离世对他打击极大,几近失去理智,故此才屡屡对明帝发难。此时冷静下来后,几经反思,才发现实是为了宣泄对亲人思念的痛苦,并非针对某个人,恳请明帝海涵。所谓不除梁松不离京师之约,乃是一时气话,不可当真。如今父皇大丧已毕,阴枫以及窦家兄弟等元凶已悉数被严惩,蠡懿公主之仇也已得报,就准备与诸王不日离京。
不料,这次却轮到明帝严词厉色了,他大喝一声:“且慢!京师乃是国都,云台殿乃是国府重地,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戏言之所?既已成约,就须践行!且等着梁松案情的水落石出之日后,再离开京师吧!”
淮王与沂王一听,俱都面色变黄,心中叫苦:“这梁松的案情最是皮老筋厚、盘根错节,且已积压数年,几近修炼成精,而且其本人又是帝婿加遗诏辅政重臣,端的是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一句话,海可枯,石能烂,梁松的案子不可断!”
那淮王更是后悔不迭,只想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真是个愚蠢而勤劳的人,竟主动送给明帝将诸王质留京师的理由,可此时已是欲罢不能。
关雎公主见他二人神情有异,不明所以,说道:“梁松是皇姊舞阴公主之夫婿,博通经书,明习故事,常与京师大儒坐而论道,深得父皇信赖与器重。如今被小人构陷,正好诸位皇兄在京,齐心协力相助陛下断察疑狱,还其清白。为何却要就此匆忙离去?”
淮王道:“我等在京时日已然不短,各自国中都堆积不少事情,须赶回去处置。梁松之事,有陛下在,必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明帝这才注意自己适才竟疏忽了说期限,忙补充道:“十日!”
“什么十日?”淮王与沂王齐声问道。
“朕的意思是,十日之内,梁松案情必破。届时,你等皆可各回封国!”
“十日之内,梁松案情可破?万一破不了呢?”淮王问道。
“破不了,就足以证明梁松确实清白,此前被疑,乃是受人诬陷。父皇在位数十年,从未枉杀一个臣僚,朕更不愿枉杀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淮王闻言,忙道:“陛下圣明!这几日,臣弟彻夜难眠,一直在为陛下担心一事,生怕酿成冤案,殃及无辜性命,损害陛下声誉。”
“何事?”关雎公主好奇心顿起,问道。
“就是那骑都尉檀方之事,此人当下正在死牢,不日就将行刑。此事还望陛下三思,一旦人头落地,木已成舟,可就无法挽回了啊!”淮王道。
“他有何冤情?蠡懿公主,也算是死在此人之手。”关雎公主不解,睁着一对浅水双瞳不住来回闪动,望着明帝与两位皇兄。
沂王见她不知内情,当下就把案情简要复述了一遍,关雎公主这才算是明白了整个经过。
淮王等沂王讲完,不待关雎公主说话,抢先道:“此竹简所约之人乃是谢滴珠,并非蠡懿公主;檀方并无行刺蠡懿的动机,也没有杀她的证据。纵观整个事情经过,他完全与之无关,脱离于事外。真正的元凶,除了阴枫与窦氏兄弟外,还有那呈送竹简到宫中之人。故此,蠡懿被杀,臣弟虽然痛心疾首,但檀方实属无辜,若被就此处斩,不仅本人冤沉海底,还令陛下徒负枉杀无辜之名!”
明帝闻言,陷入沉思。
沂王道:“淮王之言,确实有理。檀方虽然有些莽撞不羁,但为人不失率直勇武,不仅在洛阳府办案兢兢业业,而且早先还在伏波军中效过力,身先士卒伤退回乡!”
“他曾在伏波军中效力?”明帝喃喃自语,目光流露出异样之色。
“如此说来,此人明显就是蒙冤入狱。”关雎公主道,“只是刻了竹简,就因此无缘无故丢了性命,先帝在时是绝对不会发生此种冤情啊!而且,本案的元凶尚未抓获,却要先处死无辜之人檀方,蠡懿在天之灵又岂能安?”
明帝抬起头,望向三人,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赦免檀方!但毕竟蠡懿公主之死,他难逃干系。又念他曾在伏波军中效力,故可留在宫中,免去骑都尉之职,降为普通卫士!”
三人闻言,俱都面现喜色,松了一口气。当即退出云台殿。
走在长廊之内,外面的大雨依然下个不停,淮王道:“今日之事,我们兄妹携手同心,使得无辜生灵免遭涂炭,也护住了陛下的声誉,值得庆贺!且不出十日,我等亦将各自归国,再见不易。等一会儿,我派人去邀请大哥东海王、二哥济王,一起前来我的传舍相聚。咱们来个一醉方休,尽兴方归,如何?”
关雎公主道:“我虽不饮酒,但很久没有陪几位皇兄说话了,愿意前往!”
沂王正在犹豫,淮王一扯他的衣襟,道:“机会难得,天大的事也得给我推到明天办。”
沂王遂一咬牙,暂时打消了再去谢府的念头,出门上了车驾,与淮王、关雎一同前往淮王传舍而来。
入了传舍大门,淮王命人先引关雎、沂王进入正堂,自己则叫来仆从,吩咐分别去邀请东海王、济王,最后他又把卫士令魏厚叫来,附耳说了几句,随后又详加叮嘱一番。
魏厚点了点头,笑道:“王爷放心,若办不成,回来任凭处置!”言罢,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出门翻身上马,直奔城西谢府而去。
?
第二十五章 十日之约 (上)
济王欣然应邀而来,东海王虽然身体虚弱,但闻听是兄妹相聚,也强撑而来。
淮王今日异常高兴,甚至到了亢奋的程度,樽不离手,话不离口,谈锋之健,前所未见。
席间,他不住向沂王赔罪道歉,又反复提及当年拒绝沂国向淮国借粮之事,至今想起,追悔莫及!
沂王也趁此场合,一再向济王表达当初雪中送炭的借粮赠马之恩,不知不觉中,酒已上头,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朦胧之中,忽见外面进来一位淮王府家仆,跑到淮王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就见淮王欣喜若狂,当即站起,吩咐道:“请她进来!”
接着,对众人道:“今日真是好日子!我新纳得一位姬妾,乃是心仪已久之人!等下她进来之后,恳请各位给我做个证人,告诉她那檀方已经救下,大功告成,我的诺言已然践行。”
沂王听得檀方二字,顿时清醒不少,但当看清楚进来之人之时,更是五雷轰顶,登时僵立不动,目光呆滞。
进门之人正是谢滴珠。
她惴惴不安的在家中等待檀方的消息,越是不见来报,就越加焦急不安。整日不进一滴水、一粒米,只是盯着府门,希望能听得“咣当”一声,外面有人将将它推开。
直到傍晚,这一声才终于到来。
淮王的卫士令魏厚,早先作为淮王府管家时曾随淮王来过谢府,自是轻车熟路,进来禀报:“陛下已经同意赦免檀方,但撤去骑都尉之职,留在宫中继续任卫士。”
谢滴珠顿时喜出望外,长出一口气,而眼中却已泪水莹莹。
魏厚又道:“王爷吩咐,让末将前来迎接小姐去淮王传舍!”
谢滴珠闻言,立刻警觉,道:“为何如此之急?王爷不是还得有一阵儿才能离开京师吗?再说,我还没准备好,就连府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啊!”
魏厚道:“小姐放心,王爷不会骗你!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今日晚宴的客人是东海王、济王、沂王、关雎公主,他们可以作证陛下是否赦免檀方,也就是王爷的诺言已经完成。下面就看小姐您了!”
听得沂王也在,谢滴珠立刻面色苍白,冷静下来后,暗道:“见见沂王也好!如果此次不见,说不定,此生再就也见不到了!今日相见,也可令他知道我的下落,就死了这条心吧!”
话虽如此,但当见到醉眼惺忪、满面红光的沂王时,四目相对,谢滴珠还是未能掩饰住心中酸楚,不得不侧过头去,以袖掩面,泪流满面。
“来来来!”淮王踉跄上前,就要去拉扯谢滴珠的手。谢滴珠手微微一缩,半途忽又停下,任他握住。
淮王大喜过望,酒劲儿不住上串,舌头已然发直,道:“我来给大家引荐一下,这位是本王新纳的姬妾谢滴珠!”
说完,便欲举足前行,不料脚下一个趔趄,遂趁机扶住她的肩头,继续道:“这位是大哥,东海王!”
“这位是二哥,济王!”
正要往下介绍时,济王却早已醉醺醺站起身来,高声喝彩,大声赞道:“真是绝代姿容!三弟在京师的金窝里何时还藏有此等娇娃啊!本王宫中佳丽无数,粉黛如雨,竟无如许煦色韶光!”
关雎公主素来自负花颜月貌,仪容无双,如今见到谢滴珠,确觉二哥济王所言毫不虚夸,果然别有风致,楚楚动人。
“这位是关雎公主,本王的皇妹!”
谢滴珠见关雎公主仪态万千,高雅华贵,洁白胜雪,天生一种冷艳与孤傲之气,凛然不可方物,令人敬畏,连忙上前见礼。
关雎公主轻轻颔首,嘴角微翘,以示还礼。
“这最后一位,就不用本王介绍了吧,你们是老相识了!”淮王一语双关的调侃着。
自谢滴珠进门以来,沂王双眼便很快布满了血丝,片刻不离她的面庞,强撑着隐忍不发。此刻见她举步轻摇,被淮王轻拥着到得近前,实在按捺不住,血往上涌,当即冲着淮王一声暴喝:
“挪开你的双手!”
淮王猝不及防,心中一震,下意识收起双手,退回几步。多少年来,这还是第一次被这位宫女之子所喝斥,登时面红耳赤,大叫:
“反了,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沂王怒目圆睁,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多年的积怨在这一瞬间终于爆发出来,喝道:
“自儿时起,我就一直被你骑在头上肆意殴打谩骂,如今都已各自加冕归国,你竟还敢当众欺辱于我。你对谢滴珠若再敢越雷池一步,我立刻将你打得骨断筋折,杀尽你随来之人,把你的淮王传舍焚得一干二净!”
淮王虽然素来瞧他不起,但知他常年习武,身体壮实,自知不是对手,又见他此刻怒发冲冠,目眦欲裂,状若疯狂,已是暴怒至极,一旦失去理智,此间无人可挡,早已胆怯,吓得面无人色,畏缩不前。
沂王转向谢滴珠,双手抓住她的双肩,吼道:“你为何在此?”
谢滴珠也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位向来对自己温厚和善、深爱无限的男人如此粗暴狂怒,亦是浑身哆嗦,花容失色,怯生生的道:
“我昨日去找沂王传舍,可门卫不让进,于是才去找了他!”
“哪个奴才如此大胆,你为何不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们?”沂王叫道,额头青筋暴突。
“说了,可他们声称是你吩咐来客一概不见!”
“啊!”沂王此刻才想起确实曾下过这个命令,气得直跺脚,又道:“你找我,可是为了搭救檀方?”
谢滴珠点了点头。
“然后你就找到了他,”沂王看都不看沂王,只是用手指着他,道:“他答应去救檀方了?”
谢滴珠又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会答应,可提出什么了条件?”沂王高声问道,忽然面色一变,叫道:“莫非你?”
谢滴珠眼泪又夺眶而出。
沂王立即明白了一切,旋即转向淮王,虎吼一声,就要扑上前去,东海王尚未反应过来,济王已拼命将沂王抱住,叫道:
“四弟,不可造次!”
退至一旁的关雎公主静静的望着,心中早已雪亮,暗自感慨:这世间最令人畏惧之物,只怕就是这男女之情了。为了它,妹妹蠡懿,虽贵为公主之尊,竟也难逃香消玉殒。如今,这哥哥沂王,平日多么淳朴善良,眼下竟变得如此暴躁无礼,如同野兽一般,不惜弟兄反目相向。这世间之情,何以有此无穷之力,竟能催化万物?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雨中邂逅的那位狂生郑异的身影,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轻轻起身,悄悄离席而去。
淮王退到角落里,缩成一团,瑟瑟直抖。
济王道:“四弟,你喝多了!”
东海王也道:“四弟,莫要动粗,更不能手足相残!”
沂王闻言,立时把怒火撒向二人,吼道:“手足相残?你们可曾当真把我当过兄弟?我是卑贱的宫女所生,而你们乃是郭后之子,母尊子贵!你们除了瞧我不起,肆意欺辱于我,何时视我为兄弟?宫内宫外,我整日被人讥讽谩骂时,你们这些兄弟在哪里?除了皇兄刘庄,你们之中谁又真心爱护过我?就连父皇,令诸王归国之时,轮番把你们诏至云台殿,嘱托一遍,唯独我,竟连面都不见!在他眼中,何曾有过我这个儿子?”
众人见他如此口无遮拦,已是不可理喻,尽皆缄口不言。
沂王又转向谢滴珠,厉声问道:“我明日归国,你跟我一同走,还是留在此处?”
谢滴珠此刻已经冷静下来,轻轻的摇了摇头。
沂王刚刚缓和些的面色,再次骤变,叫道:“此刻,你做什么选择,都还来得及!究竟跟不跟我走?”
谢滴珠道:“我虽是一个小女子,但亦知人不能言而无信!”
沂王不等她说完,便发出一阵狞笑,道:“父皇不喜也就罢了,众位皇兄鄙视,我亦习惯了。可你一个小女子,竟也瞧我不起?我算什么皇子?还有脸自称什么沂王?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摇晃着走出门去,笑声越来越远,最后几近于哭,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下的瓢泼大雨中。
回到传舍,命人将昨日值守门卫,各抽二百鞭子,扔在道边,然后吩咐收拾行装,星夜赶回沂国!
“沂王竟然未得朕之诏令,私自回国?”明帝闻听,顿时火冒三丈,“他眼中可还有朕?来人,将沂王火速追回!”
“诺!”
“且慢!”转瞬之间,明帝忽又想起马皇后曾经的提醒:
“急事如火,冷静如水。三思而行,如水灭火。先帝纵然遇到天大之事,亦能从容不迫,泰然处之,最终方得以成就大业!”
“他昨日还正常如故,今日却突然不辞而别?其中必有内情,等查清以后,再酌情处理吧!当务之急,还是集中精力解决梁松之案。”他又缓缓的坐了下来,恢复了平静,吩咐道:
“先查明原因,再来告诉朕!”
“诺!”
“启奏陛下,济王请求觐见!”黄门官禀道。
“宣他入内!”
济王进殿,明帝命人赐座后,问道:“沂王不辞而别,你可知是何原因?”
“唉!”济王叹了口气,就把昨晚在淮王传舍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明帝。
明帝听罢,方知其间还有那么多曲折故事,也叹道:
“沂王实在苦啊!可那日他归国,父皇确实有亲自送别之意,只是轮番见过你们后,心中酸楚至极,旧病复发,头痛欲裂,着实无力再继续见他,以至于误解至今。眼下,他又为情所困,与淮王竟生出隔阂,负气而去。此次,朕不怪他,就不予追究了!”
“臣代沂王感激陛下的宽宏大度!”济王躬身道,“此外,今晨东海王病情忽然加重,已神志不清。前去探望,他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想要归国’。故此,特来请辞,请求陛下恩准,允许臣弟先陪送他去东海国,然后再自行回济国。”
明帝闻听,眼眶微红,道:“朕岂能不准?另烦你一事,请带上宫中的太医,到东海王传舍先给医治一下,配些好药,如需要,亦可命太医一路陪护到东海国。”
“臣弟以及兄长东海王,谢过陛下!”济王道。
济王走后,明帝心中的波澜许久才平静下来,命人去传井然前来觐见。
“十日之期,已过一日,郑异那里可有什么动静?”明帝问道。
“他让臣挑了二十名精壮汉军和十匹矫健骏马,然后出城去了。”井然道。
“出城去了?”明帝诧道,“那梁松人在京师,他不登门问话,反而出城作甚?”
“臣不知!”
“盯住他,不要让此人跑了!”明帝道,“否则,传将出去,朕将被世人贻笑大方。当然,还有你!”
“诺!”井然道。
“以后每日早朝前,都来给朕报一下他的行踪与进展!”明帝道。
此后,每日井然都来给明帝问早安,报告郑异的动静。
可郑异自离开京师之后,一直仿佛泥牛入海。明帝心急如焚,井然每来问一次早安,他的心中之火便被浇上一次油,如此火势越来越旺。七天之后,眼看就要喷出三味真火之际,井然终于来报,郑异回来了!
明帝方才平静下来,忙道:“这几天,雨下个不停,可知他都去忙什么去了?”
井然摇摇头,却从袖中抽出一卷简牍,道:“他说审理当朝太仆、帝婿、遗诏辅政大臣,非同小可,希望能精心提前准备,以让其心服口服,方可安定天下人之心。这是他给臣提的一些条件。”
“哦,都有哪些条件?”明帝问道。
“第一,陛下须得在场亲自坐镇。”
“那是自然。”
“第二,阴太后以及在京诸王与公主都要在场旁观。”
“这是为何?”明帝疑道,转瞬间便恍若大悟,“郑卿虑事周到,朕在处置阴枫之前亦曾去请示过母后;这梁松乃是帝婿,无论是清白无辜还是负有重罪,均须令太后及舞阴公主清晰明晓,朕处置时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第三,须得三府、京师各军主将,以及所列出的几位开国元勋在场旁听。”
“这又是为何?”明帝思忖片刻,击案叫绝:“看来,郑卿已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了!”
“陛下何出此言?”
“他这是让京师各军明悉伏波军战功与马援生前征战经历,以消除昔日他们对伏波军之偏见。”
“第四,他想在宣德殿上审问。”
“这还用说,这么多人同时在场,除了宣德殿,哪里还能容得下?”
“只是,他还提出了一些古怪要求。”
“什么古怪要求?”
“陛下请过目。”井然将简牍呈递给明帝。
明帝接过来一看,道:“果是古怪,他要这些东西做甚?暂且不问原因,全都满足他,以免事情万一不成,给他落下口舌把柄。他准备何时审讯?”
“他说需要准备两日,后天即可。”
“太好了,朕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
第二十六章 十日之约 (中)
第八日,井然又来问早安,这次与以往不同,还带来一位壮士。
明帝一看,来人相貌不俗,浓眉大眼,目光如电,燕颔虎颈,身材魁梧,精气神俱都饱满十足,问道:
“此为何人?”
不待井然回应,来人已抢先答道:“臣乃是已故司徒椽班彪次子,班超;现诏狱中在押囚犯班固之弟!”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明帝猛然想起,前些日子梁松曾举报班固在家私改国史,为此自己命人专程前往安陵,将他拿回诏狱,最近事情实在太多,竟把这事给忘记了,顿觉歉然,道:
“卿父班彪,乃是士之楷模,国之桢干。可惜,英年早逝,国失栋梁,朕闻讯心痛万分!”
“有劳陛下挂念。家父弥留之际,也还恨自己身体孱弱,未能为大汉尽献全力,抱憾不已!”班超道。
“班卿生前,曾为先帝屡献奇策,寥寥数言,便解北境之危,破匈奴之谋,定乌桓之争,平羌戎之乱。而如今,其子班固不秉承父业,为何却要私改国史呢?”
“臣不明白,何为私改国史?”班超道,“臣已将家兄班固所修之书,悉数带来,恳请陛下拨冗御览,但凡有一句妄伪之言,班超愿与兄一同连坐伏法!”
“那朕倒要亲自阅览,看看是否果真如卿之所言。”明帝道,“昔日已有百家之言,远有《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近有《太史公书》,班固为何还要撰写国史?”
“那些百家的历史书籍,确实都有可取之处。读了之后,今人能够知道古代历史,后人可以知道前代的事,堪作圣人的耳目。但由于秦灭六国,焚书坑儒,有些诸侯国史便失传于世。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史记》,叙述事理清晰明快,文笔畅达而不华丽,质朴而不粗野,文质相称,应不愧为良史!”
明帝听得入神,频频颔首,道:“那然而呢?”
“然而,因为他采取经传,搜罗分散于百家的材料,难免有很多粗疏简略之处,不如原来的真实详细。兼之又以多闻广载见长,所以论议不免肤浅而不厚实。这些都为人所诟病,有伤正道。”
“故此,你父才有意重修汉书,但限于重病缠身,遂将此心愿托付给你兄班固,可是如此?”明帝道。
“陛下圣明!”班超道。
“你且先退下,但朕阅过你兄班固之书,自当公正处理。”
次日早朝前,井然没有来问安。明帝也没见怪,因为昨夜他自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先是反复思索梁松之事,后又翻阅班固所写的汉书。谁知,不读便罢,这一读顿被吸引,不住击节叫好,竟然放不下来了。
天一亮便从京兆狱召入班固,见他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果有其父通儒上才之风,当即让他到校书部,任兰台令。
然后问道:“朕知晓卿家、马家、窦家、梁家、郑家、苏家乃是同乡,你父班彪、马援、窦融、梁统、郑兴、苏衡等几位西州名士,交往莫逆。但你们诸子,却未能承习父辈,成为世交,却是为何?”
班固道:“臣以为多半因为父辈们后来分散至各地,以至于我等平日难以相见,日久天长,就人自各异了!”
明帝道:“你等诸子中,谁年龄居长?”
“梁松!”班固答道。
班固口中的这位年龄最长者梁松,最近的日子过得有些奇特,时而踏实坦然时而提心吊胆,时而二者竟兼而有之。
陇西羌戎之乱,他提前做足了功课,早已备好了两种策略。若窦家功成,他便将暗查的窦林劣迹束之高阁,而改为锦上添花,歌功颂德;若窦家失利,则改为大义灭亲,亲自揭发举证窦林劣迹,不惜在其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以获得明帝的青睐和信任。
随着刘盱前妻的娘家苏家主动上京来找他告御状、讨说法,他从中意外又得到一些窦家新的劣迹,但还是照葫芦画瓢,采用同样策略,先观望时机,若窦家依旧如先帝在世时那样如日中天,屹立不倒,那就继续压着苏家的事秘而不宣,假如出现一点窦家摇摇欲坠的蛛丝马迹,则立刻挺身而出,抢在他人之前与之势不两立。
更意外的是,阴枫的那桩惊天大案,竟然也扯上了窦家,而且还直接导致了蠡懿公主身亡。
看起来,窦家气数已尽,难逃一败,大义灭亲的时机已到!
他之所以这么做,确实也有难言的苦衷。
对父亲的知交马援,他在暗处射出的飞刀屡发屡中,硬是神不知鬼不觉中就将这尊“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的不败战神击倒,做到了匈奴、羌戎、蛮族、乌桓等外族做梦都想却又永远都做不到的事。
但是,为此所付出代价之沉重,是他之前所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实上,他也是后来才慢慢感受到,这是一种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摧残与煎熬,不分春夏与秋冬,也不分白昼与黑夜,片刻不停,而且直到生命的结束都付不完。
因为,他要时时刻刻不得不制造新的谎言与罪恶去遮掩原先的谎言与罪恶,而且必须得前后一致,不能出现任何矛盾,更要命的是,还需要临机应变,随时触及随时圆谎,一处出错,便前功尽毁。
毕竟,他每天都在周旋的对象,是雄才大略的大汉中兴之帝刘秀!
对于光武,他自忖已经研究得了如指掌,知道他已厌倦战事,欲以文化民,故投其所好,广修明堂、辟雍、郊祀、封禅之礼仪,果然深得赏识。
但是,由于马援生前的丰功伟绩实在彪炳骄人,随处可见,不时就会触及。
比如,天下钱币流通,光武想起了马援;给百姓穿渠引水,灌溉田亩,光武想起了马援;陇右新乱,光武想起了马援;匈奴、乌桓、蛮夷……不胜枚举!
每逢这种情况,他或者转移话题,或者一带而过,或者淡化处之,真是费尽心机。
吕种的出现,让他心慌意乱,特别是发现此人竟与北宫诸王搅在一起后,更是彻夜难眠。此人知道太多,万一某一天走漏了口风,瞬间便有可能带来塌天大祸。
对此,他绞尽脑汁,终于抓到机会,借着朔平门之变,激怒了光武,借其那把早已入鞘多年的利刃除掉了此人!
然而,那日在朔平门前,他虽然已动杀机,不惜拉上数百名汉军弟兄殉葬,来给吕种罗织罪名,但是,似乎在他尚未最后下定决心之前,却有人已经开弓放箭,从而引发后来的浴血混战。
此人究竟是谁?动机何在?到底是一时情绪失控,还是蓄意而为?若是有意为之,事情就复杂了,那就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反而又被别人所用。每逢想到此处,他都不寒而栗。
但是,这还算不上最可怕的。
吕种充其量只是一个眼中钉,虽然已成功拔掉,但另有一个心腹大患却依然令他夜不能寐,而且她的威胁近来呈现越来越大之势,令他天天胆战心惊。
当初,马援之侄马严断绝了马、窦两家的婚约,转而上书推荐马援的十岁幼女选秀入宫,而光武却出人意料的一口答应了他的这个请求,竟还把她选进了太子宫。
此女聪明伶俐,机智乖巧,深得阴后与太子喜爱,先成了太子宠妃,如今竟被立为一国之后!
对他来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已经来临。
前几天,阙廷传出消息,对他恨之入骨的北宫诸王一致要求重新彻查朔平门之变的真相,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威胁明帝,他一度被惊得瑟瑟发抖。
可最近忽然却又没了动静,而且北宫诸王也都已纷纷离开京师,他的心方才踏实下来,看来这回又能逢凶化吉,逃过一劫。
夜幕降下,户外的秋雨似有越来越急之势,他命人掌起灯,关紧户牖,准备晚膳,忽有宫中的黄门官冒雨前来传话,诏令太仆梁松即刻入宫觐见。
梁松见外面下着如此大雨,明帝却还传自己觐见,不知有何急事,连忙换上官服匆忙赶到宫中。
他本以为还是像往常一样,仍然在云台殿议事,可这次却出乎意料,改在了宣德殿。
殿外的卫士,明显较往常为多;殿内布设也与平时不同,垂降了许多玄色帷幕,拖到地面,不知留作何用?
殿内一片阴黑昏暗,灯火无精打采,偶尔才跳跃一下;黄门官也没有像以往那样,高声向殿内通报。
梁松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今天宣德殿的氛围像极了那晚朔平门前,诡异幽秘,吉凶莫测。
“梁太仆来了?”坐在龙书案后的明帝,倒是一如往常的温声慢语,竟还主动打了声招呼,这在过去又是前所未有。
“臣拜见陛下!”梁松定了定神,道:“陛下此时诏臣入宫,不知有何要事?”
“今日有卿的一位故人前来见朕,提及一些旧事,朕颇感好奇,故请卿入宫一同一叙。”
“但不知是臣的哪一位故人?又是哪些旧事?”梁松心下狐疑。
“这些暂且不忙,等下便知!”明帝拿出一卷简牍,道:
“这份简牍,乃是当初马援征战岭南时,就私自往京师府中运输珍奇异宝之事,你所呈给先帝的弹劾奏章。卿且先看看,是否是你亲笔所书?”
“正是!此事当年被京师许多重臣望在眼中,证据确凿,先帝也已定案。不知陛下此时忽然提及,却是为何?”梁松故作不解,心下却越来越惊疑。
“适才,朕所说卿的那位故人,对此存有疑问!”明帝道。
“哦,究竟哪位故人?可否容臣一见,当面解释?”梁松奇道。
“是我!”殿外一人阔步进来,先拜见明帝,后又见过梁松。
“啊,原来是你,郑异!”
?
第二十七章 十日之约 (下)
梁松本就白皙的面庞,立时失去了仅有不多的血色,道:
“好久不见了。上次见你时,还是一个孩子,而陛下当时也还是东海王。我就是奉他之命,前去府上相邀,可被你一口拒绝。彼时,请而不至,此时,为何却又不请自来?”
“先前王侯与臣子无外交之义,故郑异可以不来。而今陛下欲执法以检下,故不敢不至!”郑异凛然道。
“此言何意?为何本太仆一个字都听不懂?”
“郑异之意,此行特为太仆而来!”
“为我而来?这更加令我不解?”
“等一会儿,太仆自然便知。先请问,太仆当年在马府门前目睹马家在往府内私运满车珠宝之时,都有何人在场?”郑异问道。
“当时,正值散朝,凡经过之王公将相,皆曾有目共睹,俱都在场!”
“那就请太仆说出名姓,请陛下将他们都一一诏来作证。”
“时隔多年,要列出所有人名姓,未免强人所难。”梁松道。
“不需列出所有人名姓,但凡太仆此刻所能回想起来的便可。”郑异道。
“此事容易,扬虚侯马武,与於陵侯侯昱俱都在场。”梁松镇定自若。
“这二人此时就在殿外。”明帝道,“传扬虚侯马武,与於陵侯侯昱入殿!”
梁松心中一震,表面却依然淡定如故。
二人大步入内,见过明帝。
明帝拿出两卷简牍道:“这是你二人当初上书给先帝弹劾马援往家中私运财宝的奏章,看看是否属实?”
二人接过后仔细查验,然后齐声道:“正是臣当年所书!”
明帝指着郑异,对二人道:“此事尚有些疑问,朕今委托郑卿,代朕询问。故此,见他便如同见朕,他有甚问题,请二卿据实回答。知之为知之,不知便是不知!”
“诺!”二人齐声道。
郑异深施一礼后,问道:“根据二位侯爷的奏章,当时,马家正在搬运珠宝时,二位侯爷都在马府门前逗留过,此事可是属实?”
“正是!”二人齐声道。
“那可否把那日情形,当着陛下之面,复述一遍?”
於陵侯侯昱抢先回道:“当时我距离马府最近,就先说了!”接下来,他清了清嗓音,道:
“马援府宅所在之地处于洛阳城中最为繁华要冲之处,平素府门前就车水马龙填街,往来行人川流不息。那日散朝后,我家中有事,便在其他朝臣之前,抢先登上车驾,赶往府中。行至临近马府时,却见其门前停有一辆大车,车体布满灰尘,显是远道而来,盖布已经翻卷下去,正好露出所载之物,竟全是精致宝盒,闪亮耀眼,摆放齐整。车旁有几个军汉和府中家人正在来来回回往府中搬运这些宝盒。由于门前道路实在拥挤,他们人手又少,还不得不搬搬停停,以至门前、道边、车上、车下到处都散放着这些宝盒,更是把整个街道堵个水泄不通。不多时,散朝回府的臣僚们的车驾也陆续赶到,俱都堵在我的车驾的后面,长长的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尾。此前,我素来钦慕马援不矜其能、不伐其劳,故此见是他府中有事,并且他本人又为国事在外征战,倒也甚为理解,并不以为意,索性静坐车中,闭目养神,耐心等他们搬运完毕。”
“没多久,忽听有人说道‘这马伏波一直在外征战,素来四门紧闭。今日不知为何一反常态,门户大开,还如此热闹喧哗?’我透过车窗一望,原来是扬虚侯马武。他在后面车驾内按捺不住,下车上前观望,我还安慰他道:‘扬虚侯稍安勿躁!自马援兵发骆越,至今已有两载未归。眼下家中有事,我等在朝之臣,自当礼让啊!’”
说到这里,他望向在旁倾听的扬虚侯马武。
马武素来性子急躁,此刻方才寻得机会插言,继续道:
“我二人索性聊了会国事,忽见虎贲中郎将梁松走了过来,道:‘适才梁松已与马府商妥,他们暂且停止搬运货物,先让各位通过!’我知他与马家甚熟,随口问道‘马府门前那个大车,满满都是烫漆黑木箱子,而且瞧着做工也颇为精致,不知其中所盛何物?莫非是马伏波从骆越之地发来的南土珍奇宝物?’”
“我本是戏言,不想梁将军听完,却是面色一变,反倒问我‘扬虚侯何以知之?伏波将军平定岭南,劳苦功高,些许明珠彩犀等南海珠宝,日后在家闲来把玩而已,此外别无他物。不信,扬虚侯可以上前亲自一观。’”
“他这话却把给於陵侯惹恼了,但见他‘哼’了一声,怒道‘我侯昱原先还以为他马援是一个清身嫉恶、礼赂不通的君子,却不想原来竟如此公然敛财,徒令天下寒心,海内失望啊!’言罢,揽辫登车,径直从马府门前疾驰而过。”
侯昱道:“扬虚侯好记性,一字不差。我确是出过此愤慨之言!”
马武道:“当时,我也是愤愤然,回到车内,立刻起驾而去。没过几天,这件事就已传满京师,都说伏波将军不远万里从骆越之地运回无数珍奇宝物,填满府中,夜光琼枝,不输掖庭!”
郑异见二人陈述完毕,顿了顿,道:“这就是整个事情全部经过?”
“正是!”二人道。
“梁太仆,他们所言,可有何遗漏,或需要补充之处?”郑异问梁松。
“没有!”梁松道,“於陵侯身为侯爵,居常却蔬食菜羹而已,家无担石储,当世清官。而扬虚侯为官也是积善清洁、明察守正。二人之言,尽可放心采信,断无妄语。”
郑异微微一笑,道:“那郑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三位。适才听得你等所言,除了看到烫漆黑木箱子外,想必亦已有人打开过箱子,查验过其中之物。请问是哪位打开查验的?”
三人闻言,俱都一愣,无人回应。
郑异见状,反问道:“不然,何以知道里面装有夜光琼枝、珍奇宝物?”
马武道:“我二人只是听梁松所说,倒还真是从未打开箱子查验!”
“适才,我注意到扬虚侯开了个玩笑,梁太仆加以坐实。从而让人以为箱子之内,皆为珠宝。而梁太仆原话是‘扬虚侯何以知之?伏波将军平定岭南,劳苦功高,些许明珠彩犀等南海珠宝,日后在家闲来把玩而已!此外别无他物,不信,扬虚侯可以上前亲自一观!’”郑异说完,转身望向侯昱与马武,又道:
“此话既明示了箱子中乃是明珠彩犀等南海珠宝,又暗示了梁太仆已经见过里面之物,由此才令两位侯爷怒不可遏,愤而上书!”
於陵侯侯昱道:“不错,正是如此!”
“那请问,梁太仆究竟有没有打开箱子核验过?”郑异目光直视梁松。
梁松低头,不置可否。
“梁卿,究竟有没有亲眼目睹箱子中之物?”明帝问道。
“啊,臣确是亲眼目睹!”梁松已知无路可退,索性把心一横。
“哦,如何看到?里面装有何物?”郑异问。
“其中一个军士,搬运时不小心把箱子掉到地上,箱盖被震开,箱中的明珠彩犀滚了出来,散落一地!”
“有何人为证?大庭广众之下,想必不止仅有你一人看到吧?当时旁边还有何人同在?”
“有很多人都在围观,只是事出突然,竟未留意周边是否有我熟悉之人。”
“旁边可有马府家人?”
“有,但我怎么知道他们名姓,如今时隔多年,就连他们相貌也都难以回忆起来。”
“梁兄,莫非连我的相貌也想不起来了?”一人从梁松身后的大殿帷幕内走出。
梁松循声回头观望,见说话之人乃是一位中年文士,面庞清隽,气质儒雅,正是马援之侄马严,顿时一惊,失声叫道:
“啊!马兄,你为何在此?”
“特为梁兄作证而来。”马严道,“那日在马府门前,我至始至终都在,只是不知何时有家人摔落箱子,竟还有珠宝从内滚落一地?”
“这?当时一片慌乱,或许马兄在忙着带领家人搬运,未曾留意?”梁松道。
“那些烫漆黑木箱子乃是岭南山林中所采的千年实木所造,坚硬无比,一共二百三十件,件件都是精心特制,就是为了防止途中颠簸破损,如何竟会有箱盖散落?而且,卸到家中打开后,内中并无一件梁兄所说的明珠彩犀,又请问梁兄是从哪里看到?”
“从岭南到京师路途遥远,中途破损散件,也属常事。况且,都搬到马府内才查验,究竟有没有明珠彩犀,马兄自知,如何反倒问起我来?”
“哼!”马严冷笑一声,道:“那日,在马府门前,你我始终都在一起,若梁兄连这都想不起来,那就让我帮你回忆一下!”
曹训是马援亲妹之子,机警稳重,武艺过人,深得马援器重。故此,马援才选派从岭南他押车回京。
接到命令后,他自是不敢怠慢,当即从军中挑选出数名强健士卒,押送辎车,不分昼夜,倍道兼行,即便如此,从岭南到京师洛阳,路上也花费了一个多月。
到得马府门前时,已是当天午时,正值街上行人最多之时,来往穿梭,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曹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车驾停靠至马府门前,自己亲自进去找到正在府内等候的马严,招呼家人出来一同搬卸车内木箱。
众人掀掉车上货物的盖篷,七手八脚正准备搬运,偏巧又赶上阙廷刚散朝会,王公将相们回府的车驾如流水般滚滚而来,门前更加拥挤不堪。
众人不得不搬搬停停,一件件箱子散放得到处都是。
“马兄,哪里运来如此许多箱子?里面盛放着什么宝物?”身穿虎贲军戎装的梁松牵着战马,走了过来,一边问着马严,一边伸着脖子笑吟吟的张望。
曹训插言道:“哪里是什么宝物,这些都是产自岭南的草药,名唤薏苡,服用可以轻身省欲、凝神去暑!”
梁松笑道:“瞧着一箱箱的,崭新齐整,锃明透亮。骆越之地,又素以海产珠宝着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年,你等借南征之机,在岭外发了横财呢!”说着,俯身打开角落里的一个箱子,一股草香迎面扑鼻,点点头,赞道:
“果然提神爽气!”
接着站起身来,回头望着街道上排着的那条车驾长龙,道:
“马兄,如此搬搬停停,何时才能运完?还把阙廷朝臣们堵了一路。我骑马,挤过来自是便利,但车驾就不行了。这其中有的官员,仰慕伏波将军,自是愿意等候,但也有官员不厌其烦,怨声载道。愿意等的出于好意,可以耐心让你们把东西运完再行回府,但那些有紧急公干的,却也被堵得寸步难行了。而且,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车驾尚未出宫,怨言也会越来越多。如此下去,我担心有损马府的声望啊!”
马严一惊,急道:“梁兄有何良策?”
梁松想了想,道:“有两个办法。要么让他们全部候在一旁,等咱们尽快运完,再行通过;要么就咱们候在一旁,把道路让出来,等他们过完,咱们再行搬运。究竟选哪个办法,马兄,还是由你来决定!”
马严拱手揖谢道:“当然是咱们候在一旁,先请各位阙廷朝臣通过。梁兄在朝中为官,与百僚熟识,烦劳前去协商,并请代我等致歉!”言罢,赶紧命人火速把一件件散落四处堆放的箱子集中在车上或道边,然后将马车拉到角落,自己则与诸人退至两旁,让出中间道路。
梁松遂转身走向堵在道中的那些车驾的主人交涉,不多时最前的几辆车驾便顺畅通过,这一松动,后面被堵住的长龙顿时蠕动起来,一辆辆车驾纷纷跟上,车上乘客们见马府门前堆放这么多烫漆黑木箱子,无不伸颈观望,不知内存何物,皆感新奇。
龙书案后的明帝听罢,问道:“薏苡?此为何物?”
马严道:“薏苡乃是长在野外深山的一种草药。骆越之地,瘴暑之气肆虐,经常令人染疫致死。而服用薏苡后能轻身省欲,可以克制瘴气之毒。在岭南征战两年多时间,此物曾救下了不少汉军将士性命。叔父马援见当地所产薏苡壮实硕大,遂载上整整一车,命曹训运回京师洛阳,以尝试在北方推广植种。陛下请稍候!”
说着,他走出殿去,不多时从外搬进来一个烫漆黑木箱子,道:“陛下请看,这就是当时叔父发回京师的箱子!”然后,打开箱盖,复道:
“这内装之物就是在北方种植的薏苡,只不过果叶没有岭南所产的那样硕大。”
明帝命人取过一株薏苡,闻了一闻,顿觉清爽,赞道:“果有提神醒气之效!”
马武与侯昱一同走到近前,俯身仔细端详着那件箱子。
侯昱立起身,仰天长叹,突然顿足捶胸,老泪横流,道:“不想竟被误解这么多年,马伏波真是天大冤枉啊!”
马武亦是怒不可遏,拿起一株薏苡,走到梁松身侧,递给他,喝道:“梁太仆,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明珠彩犀?”
此时,梁松已然看清当下处境,显然眼前一切都是精心筹划,针对自己而来。要想转危为安,只有横下心来,继续硬着头皮扛下去,否则便身败名裂,只剩死路一条。
这时候,他反而冷静下来,道:“眼见为实,马援从岭南私运回京师的明珠彩犀,滚落满地,乃是我亲眼目睹,焉能有假?”
接着,他转身直视马严,道:“这薏苡,此前从未听闻,马兄为何早不拿出来为你叔父伸冤,偏偏直到今日方才展示给众人?适才,马兄自己也说,你叔父从岭南运回二百三十个箱子,如今为何只带来一个作为证物,余下的何在?是不是怕梁某认出当日那只破损散出珠宝的残破箱子?如此处心积虑,只怕是另有所图吧?不知过去相处时,我有何处得罪过马兄,以至嫉恨至今?”
马严见他在宣德大殿之上,明帝面前,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矢口抵赖,气得嘴角哆嗦,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侯昱与马武二人也怔住了。
郑异微微一笑,道:“梁太仆适才提及那些散落一地的明珠彩犀是何模样,可否描述一下?都有多大尺寸?什么颜色?”
“这?”梁松迟疑一下。
“同样是多年前的申释事理,马严尚可拿出箱子与薏苡等证物;而梁太仆呢,只凭口中明珠彩犀几个字吗?当初为什么不捡起几个,哪怕只有一个,也可以作为证物啊!果真如此,就不会有今天的争讼了!更何况,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就盲目向同僚散播消息,还向先帝呈递奏章,以至战功赫赫、赤胆忠心的伏波将军蒙冤受辱,梁太仆难道就丝毫不觉得问心有愧吗?”郑异道。
梁松低头不语,充耳不闻,脑筋急速旋转,面色忽青忽白。
郑异话锋一转,道:“不过,梁太仆所说也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此事可暂且搁置。另有一事,亦是存疑多年,需梁太仆当面澄清。”
梁松心中又是一紧,望向明帝,见他不语,也在注视自己,遂将头一扬,傲然道:“何事?”
“就是梁太仆奉先帝之命前往武陵壶头军中监军一事!”郑异道。
“不错!当年先帝确是派我前往壶头去了一趟,”梁松声音提高了几分,道:
“不过,名为监军,实则是前去调查军情!”
“什么军情?”郑异问道。
“就是那马援,好大喜功,坑害将士之事!”梁松道。
“那可否将此事前因后果,当着陛下之面,在此详细讲述一下?”
“我当然愿意为陛下效劳!壶头之行,名为先帝所遣,实则另有起因,乃是源自好畤侯耿弇。”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传出一片惊讶之声。
?
第二十八章 滔滔武溪 (上)
梁松此时方觉帷幕之后,竟有不少人在旁听,但此时已无暇多想,继续道:
“我启程前夜,好畤侯耿弇携带来自壶头前线的一封家书,将所知军中情形奏报先帝。先帝大惊,方才紧急派我前去调查实情。”
“可是此书?”郑异将手中的一卷简牍递了过来,梁松见他早有准备,心中又是一震,忙接到手中仔细观看,点头道:
“正是这份好畤侯耿弇之弟耿舒写给其兄的家书。彼时,耿舒正在军中出任副将。”
马武道:“不错,当时我也在壶头前线军中。”
“书中提及,全军进至下隽,前有两条路可行,若走壶头,路程近但水流湍急,乃是险境;若走充则,路程虽远,却道路平坦安稳。耿舒建议走充则,而马援却固执己见,坚持要走壶头。结果,大军被陷在壶头,瘴毒与暑气并虐,每日都有大批将士病死,不久必将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梁松言罢,转向马武,道:
“耿舒与马援争执之时,扬虚侯就在现场,适才我之所言,不虚吧?”
马武道:“不错!马援认为走充则,耗日太久,粮草补给难有保证,而若走壶头,则兵贵神速,插到叛军前方,扼住其咽喉,一击奏效!当时,两人争执不下,于是就派吕种星夜兼程,赶往京师宫中,请示先帝圣裁。最后,先帝还是选择马援之策。”
马严道:“兵事,讲天时、地利、人和!武陵位处南方山区,一旦入夏,暑气最盛。叔父马援本欲在天降大暑之前,速战速决。但经此争执,吕种往来京师,白白耗去数十日。等再挥师而进,却正好赶上比往年早降的壶头大暑。故此,方陷入困境!”
马武道:“此言亦是属实。”
梁松道:“战情,瞬息万变,应临机而动!即便吕种赶回军中,耗去时日,但马援身为全军主将,应视具体情形而定,假若事先考虑到提前降暑的可能性,便应调整策略,改走充则,就不会导致后来自投死路。足见马援贪功冒进,难逃其责,先帝对他的处置,并无不妥。”
马严道:“既为全军主将,败当负有全责,此无可厚非。但若空有主将之名,却又无主将之实,则自当另有别论。那耿舒身为副将,却藐视主将,公然争执,贻误战机,导致陷入危局。事后,却由叔父马援独揽全责,可乎?”
梁松欲待还辩,郑异却道:“请问梁太仆,到了壶头军中后,停留几日?”
“先帝在宫中急等复命,我岂敢耽搁太久?来回一共十日!”
“在此,我只想问梁太仆亲临伏波军中调查多久?”郑异继续追问,“四日?三日?还是二日,莫非一日?”
梁松沉吟不语,
郑异又转向马武,问道:“看来,梁太仆似乎想不起来了。马将军可曾记得?”
马武道:“当时,天气奇热,大军在壶头山下的江面上扎营,而将领们则在山上岩石凿窟为室,还略微凉快些。梁太仆到得军中后,直接去了马援的石窟,当时伏波将军已经病逝。他向在场众人问了一些情况,并命人书录下来,让我等阅完无异议后,在上面署名。然后,就赶回洛阳了!”
“如此说来,竟连一个时辰都不到?”沉默良久的明帝,闻言忽然沉声问道。
梁松忙道:“启奏陛下,臣赶至军中之时,马援已经病逝。故此,多逗留亦无益处,只是把军中情况当场记录下来,让众将署名作证。而臣出入营中时,亲眼目睹大批将士病倒,且经常有军兵抬着病亡将士遗体抛至江面。其情景,实在惨不忍睹!”
“梁太仆呈给先帝的奏章究竟是仅凭往来所见,还是找了军中将领做过调查了解后的结论?”郑异问道。
“兼而有之!”梁松道。
“适才,马武将军说是在梁太仆现场记录的文书之上署名。那梁太仆后来呈递给陛下的奏章就是由此而来?”
马武道:“不错!”
梁松不答。
“那日梁太仆在马援将军的石窟之内,具体都做了些什么,又都见到了哪些人?”郑异问道。
“当时,马援的门生爰寄生倒是在场,可惜此人已是多年销声匿迹,否则倒是能够证实我的清白。”梁松道。
“既然太仆主动提出,那此项心愿倒是可以满足。”郑异道。
“什么?”梁松一凛,暗道莫非这郑异竟将爰寄生也找来了?这个年轻人看来要远比自己估计的更为谟谋深博!
就在他正在心神不宁之际,忽听身后有人吟道:
“滔滔武溪一何深!
鸟飞不度,兽不敢临。
嗟哉!武溪多毒淫!”
梁松急忙回头,见一人体格瘦削,白衣胜雪,脖颈后衣服领口斜插着一支箫,果是那晚在壶头石室中所见到的马援门生爰寄生。
“梁太仆,别来无恙?”爰寄生朗声问道,声音清晰,字字清脆如同玉珠落盘。
“啊,原来是你!”梁松兀自尚未回过神来,径直问道:“适才你一直都在殿中?”
“正是!太仆所言,一字不落,都已听入耳中。看来,太仆年事已高,那晚之事,记忆有些模糊。且待我把整个前后经过详细叙上一叙,如有任何不符之处,敬请太仆随时斧正。”爰寄生道。
壶头,乃是一处巍然悬绝、寸草不生的整块巨石,坚固无比,自成山岭,形状酷似耸天而立的茶壶,故由此得名。
此山临江一侧的峭壁如同被刀劈锯截过,上冠青云,向下径直贯入水中,宛若落星之石。
这里峻险溪阔,水深流急,值六月酷暑之季,滔滔江水便烫得灼人,沸腾的热浪不停的将水面上翻滚的炎气喷向江边那些大小不一、蜿蜒数里的汉军营寨。
里面的汉军饱受熏蒸,一个个如同被闷在茶壶之内来回滚动的水饺,不仅皮肤早已被骄阳晒爆,而且整个人也将被烫熟煮烂,奄奄一息。
实际上,他们刚驻扎下来并没有几日,而军中染疫和病逝的士兵就已近半数。
然而,全营却闻不到丝毫抱怨之声,活着的人只是默默的抬着病亡将士的遗体,将其托付给奔腾不已的江水,一同滚滚而逝,日复一日。每个人都做好了自己被抬走的准备,平静的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六十二岁高龄的主将马援亦未能幸免于难,到此还没三天,就已昏厥过去数次。此刻刚苏醒过来,就命人去把副将马武、耿舒与司马吕种叫来。
三人登上马援的船头,一个个早已卸掉盔甲,身着单衣,兀自汗流浃背,浑身湿漉漉的。
“不知道上天为什么把阴阳炭独独选在此山中来烧,而且还一天比一天热,照这样下去,地上的江河大海早晚都要枯竭,难道不怕连天上的银河都给晒干了?”马武一把抹去头上的汗水一边不停的抱怨。
耿舒道:“此处山势奇险,炎气充盈,蛮族也无法下来偷袭,尽可命令营内将士褪去甲胄,暂避暑气。这帮叛匪,还真不好对付,竟然盘踞在壶头峭壁之上,逼得咱们不得不把营扎在下面江边。”
船舱中卧着的马援听见三人说话,挣扎着爬起来,让爰寄生扶着颤巍巍走出来。
吕种见状,连忙上前施礼,并道:“马将军还是先回舱中休息,我等在这里听候命令就是。”
马武叹道:“人真是无法胜天啊!前番,老将军还在上马抡刀,威风凛凛,可这才几日功夫,就变成扶着拐杖的耄耋老翁了?”
耿舒道:“此处暑气实在太盛,非人所能忍耐,不宜久留。夜间还有蚊虫叮咬,军中已现瘴暑之疫,士气低落。我等要么尽快筹划出破敌之策,要么就火速撤军!”
马援沉思不语,半晌,突然抬头问道:“壶头崖壁,直立如削。昨夜耿将军夜袭蛮夷,如何攀爬得上?”
耿舒道:“方法有二,或在峭壁之上凿出石孔,楔进石桩,面壁挽索而上;或是在峭壁之上凿出石窝,以脚尖探进,交替而上。凿壁之声,尚可被江水咆哮遮掩,但地势实在过于陡峭,刚至半崖之时,就已被山顶蛮夷一览无余!”
说着,他指向崖壁,上面果然留有一串串石桩。
马援命人将船缓缓划向绝壁之下,以近观那落星般的壶头巨石,但见侧立千尺,宛如猛兽奇鬼,森森然,顷刻便欲上来搏人。
马援目光缓慢下移,忽然发现半山腰之下零星分布着一些洞穴和岩石裂缝,只是看不出来有多深多浅,尤其是山脚下的那些。
他心中一动,道:“这里还略微阴凉一些,而且此崖下方凹陷进去,如同屋檐一样,上方蛮族的矢石必定攻击不到。我等可把棹船靠近,就势沿着崖下洞穴或裂缝凿出石室,可以暂避炎气,然后再徐图破敌之策!”
耿舒顿觉匪夷所思,道:“临近盛夏,暑气越来越盛,军中染疫病者必然越来越多,就连伏波将军自己也未能幸免。如今依山凿室,旷日持久,只怕尚未构建完成,暑疫就已肆虐全营了!暑气者,即杀气也,比山上的那些蛮族还要凶狠百倍,还是恳请老将军三思!”
马援道:“蛮族兵少,甲仗、粮草、器械等早已匮乏,眼下被我军困在山上,更是得不到补充,只是在苦苦支撑而已。我军既已至此,如若撤回,不仅正中蛮族下怀,反而还将助其滋势,久后必成大患。那时若再想剿除,较之今日,不知要难上多数倍啊!传我将令,各军选出精壮之士,分成数队,轮流交替,昼夜施工,开凿石室。”
当晚,壶头山下便响起一片片“叮叮当当”风铃钟罄般的凿石之声,奏鸣于山谷之中,高低起伏,回响不绝,惊起无数栖鸟,飞入云霄之间磔磔怪叫。
山上的蛮族也早已听到,以为汉军又来夜袭,立刻投下无数巨石滚木,半晌却不见有人攀爬上来,静观良久,山下的钟罄怪声却又依然连绵不绝,而且还越来越密集,绞尽脑汁,也不明其意。
没隔多久,壶头山腰便现出大小数十个石室,马援率诸将分别入内歇住。石室内虽然清凉许多,但空间有限,绝大多数军士仍然不得不继续在崖下的营内蒸烤,每天都不断有人染上疫病。
山上蛮族选出勇士,用绳索悄悄悬到半空,向下窥探,方才明白汉军意图,竟是在崖下凿窟避暑,于是想尽一切办法进行滋扰,时而击鼓时而呼啸,以让汉军不得清静。
每次闻见头顶上方蛮族鼓噪,马援都要拄着拐杖,颤微微走到洞口翘首观望,良久不动。
此时的他已是形销骨立,虚弱不堪,而且一日不如一日,每挪一步都越来越艰难,爰寄生以及亲兵们不住暗自垂泪。
他们哪里知道,此时马援并非是忧心忡忡,而是思绪万千,胸潮之汹涌,毫不逊色于山下那涵澹澎湃的滔滔武溪!
自己戎马一生,跌宕起伏。见证过前汉阙廷末世的飘摇风雨;经历过新朝王莽政权的分崩离析,内乱纷起,外夷并入,生民涂炭;感受过隗嚣、公孙述等豪杰友人春风得意时的权令智昏;庆幸自己最终正确选择了明主光武,得以施展宏才大略,内平变乱,外攘四夷,实现了所立下的安定天下为生民请命的凌云壮志。
殊不料,在这小小壶头,却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困境,这个危局本来完全可以避免,武陵蛮族实际上并不足为患,更致命的威胁却是来自地利和天时。
第一次前来征缴的汉军大将刘尚,就是败给了地利。
而自己,明明引以为戒,早已料得天时之危,所以才选择奇袭壶头,以期在暑气降临之前,速战速决,剿灭蛮夷。
只可惜,事先最为担心的顾虑不幸竟真发生了,那就是随军前来的“将门虎子”太多,个个恃才傲物,一旦出现分歧,均都各持己见,僵持不下。
在进军的路线上,自己身为主将却无法临机决断,被迫把争执报送遥远的阙廷,这个画蛇添足的过程白白浪费了太多的宝贵时间,乃至不得不坐等光武批准自己的方案后,才能再集结战船,准备粮草辎重,这中间复又徒耗掉不少时日。
当总算备足好这一切,兵抵壶头与敌决战时,却还是没有躲过慎之又慎的偏巧又较往年提前降临的暑气,最终全军陷入当前的险境。若是早到此处三五天,哪怕一两天,都不是这个局面啊!
此刻,脱离险境并不难,只要撤军即可。但一旦放虎归山,将来的后患实在是无穷,而且这么多死难将士的鲜血,也将白流了。
只要再咬牙坚持忍一忍,处境更为困难的蛮族必然就将支撑不住,所以绝不能撤军。
只是,每过一日,耗去的不仅是时间,还有追随自己多年的将士们的生命,实在于心不忍啊!
马援长叹一声,吟道:
“滔滔武溪一何深!
鸟飞不度,兽不敢临。
嗟哉!武溪多毒淫!
“好诗!武溪之险绝,壶头之悬峻,汉军之艰难,尽在其中!”爰寄生击掌叫好,忙取出长笛,以乐声相合。
马援闻听,亦是反复吟诵,声音渐趋高亢,终了,笑道:“此诗,就叫武溪深吧!”
山下营中汉军闻见,知道主将马援安然无恙,登时士气大振。不多时,天色渐暮,江上炊烟袅袅,马援也是食欲大增,一顿饱餐过后,复又展开武溪地图,思忖对策。
忽然,他一拍大腿,大声道:“我得计矣!”
爰寄生惊得跳起,慌忙上前,马援道:“我当时与耿舒只顾各执己见,不纳斥策,一味只想着赶在暑气盛起之前尽快平定此乱。其实其间另有折中之策,稳妥可行,必操胜券,你且来看!”
爰寄生上前一步,马援指着地图道:“如果派耿舒多布疑兵,张扬旗帜,盛鸣战鼓,进击充县,蛮族势必使出全力抗拒。然后,再秘密遣派主力汉军乘舟急发,出其不意从壶头奇袭,则此间蛮族定然难以应对。当初要按此计行事,此刻蛮族就已被剿灭多时了啊!”
爰寄生点点头,道:“将军所言,果是妙策,但不知若解今日之困,计将安出?”
马援笑而不答,望着地图,频频点头,然后道:“待我先歇一会儿,醒来后告诉你!”言罢,缓缓躺回地上,面向里卧。
爰寄生拿起葵扇,给他除热清凉。
马援忽然回头,眼眶湿润,道:“宁丧千金,不失士心!可怜连日来我军病亡者不断,假如早能思得此计,也无须这么多将士白送性命啊!”
是夜,马援睡得特别沉,山上叛众的鼓噪几不间断,他均充耳不闻,纹丝不动。
爰寄生深觉奇怪,以往每次山上鸣噪,他都亲自拄拐到洞口观望。唯有今日,睡得如此坦然,真是难得。想必是连续操劳,现已疲惫至极。此刻既然已思得破敌之计,胜败就不拘泥一时,且先睡个好觉解得积日困乏,待醒来恢复精神和气力后再率军克敌制胜吧!
思量之中,迷迷糊糊,歪歪斜斜,他也靠着石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被眼前刺目强光所惊醒,连忙睁眼一看,却是吕种慌慌张张举着火把闯进了洞中。
“启禀伏波将军,山下营中前来了数支棹船,为首之人自称是虎贲中郎将梁松,奉诏令前来军中监察。天色已晚,看不清来人面孔,是否允许其入寨?”
?
第二十九章 滔滔武溪 (中)
黑暗中,马援没有回声。
爰寄生忙凑近他身侧,轻声道:“伏波将军,今有虎贲中郎将梁松奉诏前来军中监察,现在人已到了山下营中!”
马援仍是没有回应。若在往常,他早已翻身,不是下令列队相迎就是已亲迎出门去了!
爰寄生顿觉有异,忙大声道:“伏波将军,醒来!虎贲中郎将奉陛下之命前来军中传诏了!”
但问得马援喉间似有咕噜之声,爰寄生立即侧耳到他胸前,只听马援果然似在喃喃自语,声音细弱蚊丝,而且越来越弱。
爰寄生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终于听清了最后几个字“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接着便无任何声响,石窟内又恢复一片沉寂。
爰寄生热泪盈眶,使尽浑身之力,拼命晃动着马援的虎躯,吕种与室内的亲兵也一起呼叫:“将军醒来!将军醒来!”
马援不再作答。
这位“胸中有誓深于海,不让神州竟陆沉”的满腔家国情怀的海内奇士,这位“濯鳞沧海畔,驰骋大漠中”任劳任怨的绝世英雄,这位“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每战必胜的耀眼将星,竟然就此悄无声息的黯然陨落在这人迹罕至的武溪壶头山上!
爰寄生伏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众人也齐声哀嚎。
两侧石窟中的众将闻声惊起,连忙挤进马援石室;江面战船上的满营汉军将士纷纷站到船头,仰望崖壁石室。
三军就这样矗立不知多久,石窟里的哭声方才渐止,从内忽然传出一阵凄凉、悲愤的吟唱:
“滔滔武溪一何深!
鸟飞不度,兽不敢临。
嗟哉!武溪多毒淫!”
歌声中充满壮志未酬之悲怆,义使士死之悲切!
满营将士皆为马援多年部下,同为知音,顿时泪如雨下,扼腕痛惜,泣尽以血,无不随声高歌!
这缓缓升起的万众之音,划破漫长夜空,从凄厉、悲凉、痛惜,慢慢的,逐渐充满了愤怒与肃杀之气,激越昂扬,直上云霄,吼醒了山谷,震颤了江流,只惊得鸟飞鱼跃,百兽奔逃!
崖顶蛮族不知江面上的汉军营中发生何事,匆忙俯身向下观望。但见暗夜中,崖脚下、江面上突然火炬密布,明如白昼,遍地皆是汉军,万人齐歌,声摇山巅,韵动崖谷,其势足以翻江倒海,其力足以摧山拔崖!
看来数月来汉军偃旗息鼓,竟是蓄力要于今夜展开决战,欲毕其功于此一役来完成此番武陵征伐的神圣使命。其志若城,其勇盖世,不可阻挡!
山上蛮族何曾见过此等冲天扑地之势,顿时个个肝胆沮丧,无心再战,翻身而逃。
就在此时,远处江面之上星火晃动,悄悄飘来几支棹船,穿入汉军营寨,停靠在壶头崖边。在满营将士嘹亮的歌声之中,赳赳万夫瞩目之下,船内数名将领,手举火炬,跃到岸上,循着石径,攀至半崖,步入马援的石窟。
吕种等泣然而立,举目望向来人,原来是梁松、马武、耿舒。
马武见状,当即一声叹息,伤感道:“伏波将军戎马一生,威震四方,不想今日竟病没于此!”
耿舒道:“马伏波乃威武之将,大汉之栋梁,假如当初能听耿某一言,走充道,也不至于遭遇今日之难啊!”
梁松面无表情,道:“马伏波乃梁松之世伯,不幸病逝,梁某实感痛惜,但此刻大敌当前,数万汉军将士性命皆悬于你我之手,无暇顾及私情。陛下听闻眼下之困乃是源于当初弃安全平坦之充道,而冒险走壶头之轻敌错判所致;此外还有前番临沅之战,蛮族明明已经溃不成军,我军竟然却在逗留坐视,任其逃窜。诸位将军当时俱都在场,此事是否属实?”
马武、吕种等人面面相觑,皆不答言。
梁松道:“梁松之言如有不妥之处,各位敬请指出,但讲无妨,为何不答我适才之问?”
马武道:“正如适才梁将军所说,大敌当前,数万将士性命皆悬于我等之手。首要之事,是战是退,似是理当先商定稳妥之法。至于此番运筹定策是否有误,马伏波已经病逝,待振旅还师之后再详细追查不迟!”
梁松厉声道:“至于战事决策,陛下已另遣监军前来定夺,此人不日即到!梁松此来,就是追查军中主将运筹定策之事,陛下尚在宫中焦急等待!故适才所言之事,还望各位给予梁某明确回应!”
马武无奈,只得点头,以示确有其事。耿舒等余人见状,也都纷纷颔首。
梁松随即命人取出笔墨,将刚才所说书成奏疏,并传阅各人检查无误后,让他们俱都署上其名。
爰寄生目光片刻不离马援,始终一言不发,既不接阅,也不签名,只是低头垂泣。
梁松倒是并不强求,小心翼翼收起奏疏,道:“我即刻返回京师,马伏波之事,待陛下做出圣裁之后,再行处置!”
话音未落,即有汉兵来报,声称水寨门前又驶来许多战船,为首之人自称是监军宋均。
梁松闻听,道:“各位将军请随我前去迎接。”
水寨门前,新到监军宋均与梁松等人见礼已毕,正欲入营。
梁松却道:“今日梁松使命已经完成,不宜久留,此刻须火速赶赴京师觐见陛下。此处战事虽临困境,然而久闻宋将军渊深有谋,内昭独智,相信定可处置妥当!”言罢,拱手而去。
爰寄生声情并茂,讲完之后,泪如泉涌,在场众人尽皆眼眶湿润,帷幕之后,更是抽泣之声不绝。
“马武将军,适才爰寄生之言,可有何不实之处?”郑异的问话,方把众人的思绪从壶头拉回了宣德殿。
“句句属实!”马武道。
“梁太仆,可认为爰寄生所言有何不妥之处?”郑异的目光如同半空中的闪电一般,复又射向梁松。
梁松漠然不应,神情倨傲。
“太仆不应,想必还未明白我之所问。”郑异道,“太仆奉命监察马援,风雨兼程,不辞辛苦,前后耗费十日,九日半都在路上奔波;在军中,只是到了马援石窟,把耿舒的家书所写之言,向马武、耿舒、吕种三位将军陈述一遍,让他们署名其上,就匆匆回京师复命了?”
“陛下诏令我前去壶头,就是查明耿舒之信是否属实!领军作战之事,非我之责,而马武、吕种皆已证明此信所言不虚,且又署名其上。我的使命就已圆满完成,何必拘泥于在军中逗留时间的长短?”梁松道。
“若如此,先帝完全可以随意遣一小卒,赶赴军中,将耿舒之信,示与众将,令他们署名其上即可,何必要有劳梁太仆亲走一趟?”郑异直视着梁松,声音严厉许多,道:
“身为监军,负有先帝重托,到得军中,却只是将事先私自备好之语,巧言令色,强加于人!既不明察,也不暗访,不问三军安危,不顾大战胜负,多一刻都不愿留,便急于回京,误导先帝,以至马将军蒙冤遗恨。你该当何罪?”
“郑异,休要信口雌黄,诬陷好人!”梁松勃然作色,高声断喝道:
“马援之死,乃缘于天降大暑,与我何干?马援之败,乃是他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坑害将士,与我梁松有什么关系?梁某不顾舟马劳顿,星夜驰赴前线,冒死查明实情,是奉先帝诏令行事,又何罪之有?”
“那好,我就明确告诉你,罪在何处,法犯哪条!”郑异道,“马援是否贪功冒进,事实已经证明。他所选,乃是正确之策;他所得,本应是胜利之果。就是因为你的险恶构陷,颠倒是非,以至虽胜尤败,不但战功被夺,爵位被撤,而且还清名尽毁,家人遭难!”
“哦!梁某今天倒是第一次听闻如此奇谈怪论,”梁松冷笑道,“马伏波兵败壶头,尽人皆知。似才听你所言,倒像是他还胜了此战,反而是先帝与阙廷朝臣们都大错特错了不成?”
郑异微微一笑,道:“凭你之才,本可看清此战全貌;怎奈,挟私报复之心太重,反而被蒙蔽了双眼,以至是非颠倒。爰寄生,索性把壶头余下之事继续说完吧,也好让太仆心口俱服!”
梁松满腹狐疑,暗忖那日在壶头行色过于匆忙,莫非还忽略了什么重要之事?
马武也感到懵懂,自觉曾在场亲历整个过程,难道还有什么不知道之事?那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白面书生,又何以知晓?
余人更是如坠雾中,尽皆把目光投向了爰寄生。
但见爰寄生缓步向前,继续开始讲述。
光武遣去紧急驰援壶头的监军宋均与梁松见过面后,径直来到马援石室,默视良久,命爰寄生与几位亲兵继续留下照理,余人各自回去安顿下属军心,自己则连夜探巡各营,明悉军中境况后,深感事态之严重,远超出之前所料。
他命人把爰寄生叫来,安慰一番后,便问道:“军情我已查明,但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各营每日亡者甚众,如此险境,只需撤兵,便可绝处逢生,此节马伏波必然早已想到;但为什么宁可玉碎,也不愿瓦全,不肯后退一步?”
爰寄生道:“马将军认为蛮族被困于壶头之上,无有粮草,且暑气日甚,已是强弩之末,与我军在比拼韧性与斗志。若能再坚持几日,他们必会屈服!”
宋均闻言,眉头紧锁,沉思不语。
爰寄生又道:“伏波将军临终前,似乎已思得破敌之策,故此方才坦然入眠。谁知,竟就此一睡不起!”说着,又哽咽起来。
“哦,已有破敌之策?”宋均奇道,“可知何策?”
爰寄生摇摇头。
宋均又陷入沉思,眼见东方破晓,却仍是不明所以,遂道:
“那你就把昨日马伏波所做的事情,给我讲讲,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爰寄生就将所能回忆起来的,悉数诉说一遍,当讲到吟唱“武溪深”崖下各营将士立于船上,万众仰望之时,宋均眼前一亮,失声叫道:
“我知道马伏波之意了!”
当即传令,召集马武、耿舒、吕种等诸将速来聚议。
宋均朗声道:“昨夜探访各营,军士多湿热疾病,死者大半。武溪地势险要,正值酷暑,主将马伏波又意外病逝!是战是退,都宜速断。各位将军在此久战多时,请尽情各抒己见!”
耿舒道:“武溪蛮夷本不足惧,但如今将帅俱损,我军士气低落,已无力再战,不如暂且退回休整,避过暑气,再来追剿蛮族不迟!”
马武道:“耿将军之见,既可避过暑气,保全将士,恢复军力,又能以静制动,探寻敌情,伺机再击。稳妥周全,不失为摆脱当前困境的上策!”
宋均道:“昨夜我至军中,听得全军高歌,声透川林,气壮山河,足见士气仍在!然而,我军远征,路途遥远,将士多病,确如耿将军所言,不可与之力战!”
众将频频点头称是。
宋均话锋忽然一转,道:“数月来,我军损耗固然巨大,但是,蛮族也同样被我军堵住出口,饥饿疲惫,已然不堪一击。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此时破敌战机已现。如若坐失,岂不可惜?”
众人不明其意,皆目不转睛望着宋均。
宋均道:“今晨士卒来报,壶头蛮族已不战而逃,想必是被昨夜我军军威所慑,足见敌之斗志已然瓦解松懈,无心恋战。此刻我军若虚晃一枪,必能彻底夺其斗志,散其魂魄,定然可以收获全胜!”
众将依然迷惑不解,实在不知这一枪究竟应该如何虚晃。
宋均索性打开天窗说出亮话:“我想要代表陛下向蛮族宣读诏令,招抚其放下兵器,归降大汉。各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顿时石破天惊,马武等众将尽皆目瞪口呆,惊慌失色,当即跪倒一片,伏顿在地,不敢回答。
宋均道:“忠臣远离京师,奋战在外,只要对国有利,就可独断专行。你们勿要害怕!”
耿舒道:“此等天大之事,恳请宋监军奏报京师禀明天子,听闻圣裁之后,再作行事!”
宋均冷笑道:“耿将军乃常胜之将,难道不知兵贵神速?武溪距离京师路途遥远,往复徒耗时日,莫非又要坐失良机不成?”
耿舒知道他话中有话,立时不敢再言。
宋均神情坚定,目视前方,毅然道:“我意已决,即刻矫制诏书,将阙廷恩信告知叛乱蛮民。不过,蛮人性野凶残,且与我军对阵已久,其族人伤亡者必不会少,与大汉之仇已然不共戴天。故此时前去敌营中传诏,便是踏入死地,凶险至极!”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伏在地上的众将,突然提高嗓音:“何人敢往!”
马武、耿舒等众将早已面色如土,皆不作言。
“末将愿前往蛮族营中下诏!”一人昂首挺身而起,响亮作答。
宋均侧首回顾,原来是军中司马吕种,点点头,赞道:“吕将军真是英雄虎胆,令人钦佩!”
随即命人制作假诏。任命吕种为沅陵令,言明只要蛮族归附投降,立誓不再反叛,阙廷将予以宽大处理,以前过错,一概既往不咎。否则,阙廷将遣派倾国之师,全力讨伐,除恶务尽!
吕种双手接过诏书,道:“三日之内,若不见吕种归营复命,就请宋监军另谋他策!”
宋均大声吩咐:“拿酒来!”
亲兵出外,不多时回来把酒献上。
宋均亲自举起酒觥,用双手呈递给吕种,道:“昔日荆轲、高渐离故事,燕赵之地至今悲歌未消,易水仍然凄寒悲怆!不想今日又有壮士慷慨前行,欲过豫让之桥。请受宋某一拜!”说罢,倒身便拜,余人也跟着跪倒一片。
吕种把酒一饮而尽,道:“请各位将军静候末将音讯!”言罢,转身飘然而去,阔步出营。
他仰望天空,但见艳阳高照,白虹壮气,遂健步跳下小船,抄起棹杆,逆势而上,奋力翻划,激流震荡,掀起阵阵晶莹银波,径直奔赴上游蛮族大营。
宋均随即勒令各营拔寨启程,紧随其后,朔江而上!
全军尽皆披挂齐整,尽展旌旗,天地之间顿时一片火红。汉军齐鸣战鼓,不分昼夜,引吭悲歌:
“滔滔武溪一何深!
鸟飞不度,兽不敢临。
嗟哉!武溪多毒淫!”
烈焰骄阳之下,汉军万骑临江,玄甲耀日,朱旗绛天,划然长啸,气势雄浑;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催动万山松涛,雄浑嘹亮的“武溪深”之歌回荡于高峰低壑之间!
?
第三十章 滔滔武溪 (下)
第一日,吕种没有回营缴令;
第二日,吕种依然未能回营缴令;宋均又命令在词尾加补一句:“蠢尔蛮荆,大邦为仇!”
第三日子时,吕种安然归营缴令:
蛮族闻听阙廷诏书,争执顿起,内部生变,击杀其首领精夫雷迁,然后全族归降大汉阙廷!
宋均闻讯,当即亲率几名随从前往蛮族聚居之处,解散其众,并遣送他们各回本郡,设置官衙,委派吏员,一场惊天动地的武陵叛乱,就此平息。
一切处置妥当之后,宋均上书自我弹劾假制诏书之罪,派人呈送京师。
宣德殿内,众人听得激情澎湃,荡气回肠,就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梁松,似乎亦有触动。
“吕种,真英雄也!”郑异赞道,“可惜,如此豪杰竟未能死在战场之上,却倒在阴毒小人的暗算之下!”
众人闻言,又不约而同的发出惊讶之声。
“当年,式侯刘恭被北宫宾客刺杀,先帝震怒,诏令大肆捕捉宾客。梁太仆第一个斩杀之人,就是吕种吧?”郑异道。
“不错!”梁松知道无法抵赖。
“不知是何罪名?又为何第一个要将他斩杀?”
“此人谋反,挑起朔平门之变,公然抵抗陛下诏令!”
“谋反?”
“正是,在朔平门之变中,竟敢手执凶器,欲斩杀羽林中郎将窦固,阻挡我等入北宫搜寻那名刺杀式侯的凶手!”
“这倒奇怪了!吕种在伏波军中征战多年,立下战功无数,早不谋反,晚不谋反,偏要等到梁太仆率大军围堵北宫之时,起来谋反?梁太仆既是亲自监斩此人,想必在行刑之前已经问明其中缘由了吧?”郑异问道。
“这个,却是不曾!”梁松语气略显微弱。
“那他是谋反的主谋,还是从犯?”郑异开始紧逼。
这个问题让梁松实在无法回答。若是主谋吧,如此重罪,理当奏报光武;若是从犯吧,那郑异必然又会接着追问主犯是谁,那就更难回答了,总不能诬陷为北宫诸王中的任何一位吧?
“梁太仆,吕种究竟是主谋还是从犯?”明帝厉声问道。
梁松一惊,道:“臣一时疏忽,只觉此人戎马多年,武艺高强,实在危险,一旦谋反,阙廷危矣!故此,抱着宁可杀错,也要给阙廷断绝后患之心,仓促之间就把他处斩了!”
“如此纠纠壮士,竟不问明情由,就稀里糊涂将其杀害,难道不怕令天下人寒心?让有志报国的仁人志士心寒?更给阙廷与先帝背负上草菅人命、害才杀贤之恶名?”明帝怒道。
“臣一时糊涂,心中只有阙廷,疏于深思,确实未能考虑周全。”梁松道。
“一时糊涂,还是蓄谋已久?是为阙廷分忧,还是为己剪出后患?”郑异道,“争睚眦之隙,以成千钧之仇;一旦为恶,就得处处为恶,以掩盖先前之恶!你窃居高位,却不揽镜自照,上不顺应天心,下不保育百姓,满腹只有人谋鬼图!借着君王的威信,假公济私,为灭吕种一人之口,朔平门前不惜搭上岑遵以及百余名汉军将士性命,却还反过来口口声声诬陷马援坑害士卒,真是无耻至极。罪有应得之日,就在今朝!”
这番话,如同那日朔平门前积弩营射出的凌厉箭雨,纷纷精准无误的正中梁松的要害。
他顿觉自己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之上,浑身上下处处都在发出钻心之痛。
他深沉理智的防线终于崩溃了,突然一改往日的斯文儒雅,变得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声嘶力竭的叫道:
“郑异,我与你究竟有何冤仇,以至如此苦苦害我!你诬陷说我处心积虑构陷马援,那马援与我父梁统乃是知己,马家、梁家世代交好,我又为何要做此大逆不道之事?那日朔平门前,我也是奉先帝之命前往北宫捉拿刺杀式侯凶手,北宫军违诏阻挠,以至局面失控,岑遵之死,及众多将士遇难,又岂能算到我一人头上?”
郑异缓缓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道:“应是缘于此封书信?”
“什么书信?”梁松问道。
“此乃马援当初写给其侄马严、马敦的一封家书!”郑异道。
“啊!你从何处得到此信?”梁松大为震惊。
马武脾气急躁,不知马援给侄子的家书却何以引得梁松如此惊慌,问道:
“为何要拿出马援的家书,上面所写莫非竟与今日之事有关?难道他能未卜先知不成?”
“我这就读给在座诸位!”郑异口中称为读,实际上根本未看书信,负手踱步,朗声道:
“我希望你们听到人家过失,就像听到父母名字一样,耳中可以听到,却不可以直接说出来!动辄议论他人是非长短,轻易胡乱讥刺时政对错,这都是叔父我最厌恶的!
龙述其人,敦厚周到谨慎,口无异言,谦约节俭,清廉公正有威望,我很敬重他,愿你们向他学习;而杜保,则豪侠好讲义气,忧人之忧,乐人之乐,与好人坏人都合得来,我也很敬重此人,但不愿你们向他学习。
学习龙述不到家,还不失为一个谨慎勤勉的人,所谓雕刻鸿鹄不成还可以像一只鹜;学习杜保不到家,就很容易堕落成为天下的轻薄儿,以至于弄巧成拙,这就是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杜保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属下将领们对他的憎恨都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州府官吏们也都在背后数落他,我常为他寒心,所以不愿子孙们学他啊!”
马武听完,依然一头雾水,问道:“没听说来有什么异常,与梁松有何干系?”
郑异道:“这信中所提及的杜保,乃是前任越骑司马,与梁松、窦固素来交好!故此,梁松屡次在先帝面前保举此人。但亦如信中所言,那杜保品行轻浮刻薄,四处树敌,阙廷中有恨他之人得到马援此信后,便呈递给了先帝,并上书称‘杜保经常制造谣言,迷惑众人,连伏波将军都万里传书告诫其侄子勿要与其交往,而梁松、窦固却与之结交,这势必会扰乱阙廷’。”
“那先帝怎么说?”马武追问道。
“先帝当即召入梁松、窦固,将马援书信与所附的上书一并出示给二人看,梁松、窦固吓得当即跪倒不住叩头,鲜血直流,方才免于被追责。接着,又下诏免除杜保官职,提升龙述为零陵太守。”
梁松此时终于醍醐灌顶,知道了下面等待他的是什么。
此前,他一直疑惑,郑异究竟从哪里得来自己构陷马援的上书、耿舒之信、马援家书等这些证?虽然也曾数次怀疑会不会是龙书案之后正襟危坐的那位,但此念头一出,立刻又强行按了下去,因为实在不敢再往下想,以免乱了自己方寸。
倘若真是他,这场审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因为结局早就注定了。
如今,这种一再被回避的可怕念头终于成为了现实,因为马援家书提及的那位杜保的事,自己与窦固把头都叩得血流如注,方才求得光武宽恕的那一幕,这个大殿中没有人会知道,但除了,龙书案之后的那位。
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梁松万念俱灰,彻底放弃了一切幻想,瞬间又一转念,“这样也好,人终有一死,一走了之,就此解脱,也免得再过无时无刻不疑神疑鬼、提心吊胆、非人世所堪的日子了!”
思绪万千中,他耳边忽然传来了马严愤怒的声音“梁松,无论你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其实,你之所作所为,在场之人皆已了然于胸,心如明镜。只是,唯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你父与我叔父马援乃是好友知己,而你不惜昧着良心,造谣诽谤,让满天下之人都误以为他历次冒死为国出征都是为了满足贪财私欲,从而名誉坠地,被人唾骂;还处心积虑构陷他贪功冒进,坑害将士,令他身败名裂,冤沉海底。屡屡出此无比狠辣之毒手,莫非仅仅只缘于他的一封家书?”
“不错!你叔父马援与我父梁统确是知己好友,马家、梁家也本应世代交好!我父待你们马家后人,视同己出,关怀备至,而他马援却又待我如何?”梁松此刻已经放下一切,索性敞开心扉,道出陈年积怨,今朝一吐为快:
“他对我自幼就抱有成见,嫌我本性刻薄,心胸狭窄,素来瞧我不起,整日只盯着我的不是,说个没完!即便我长大了,可他仍旧当孩子一样教训,说什么‘人就算显贵了,也要能继续忍受贫贱;如果你忍受不了再次贫贱的话,处在高位上就一定要自持自控!’此话何意,莫非我一直贫贱,他才能安心?贫贱之时,被人瞧不起,处处碰壁,不得不低三下四,翼翼周慎,方能讨得饭吃,获得温饱;可人富贵了,出人头地,被人仰慕,自当扬眉吐气,如不张扬炫耀,以威示人,却要自持自控,岂不如同锦衣夜行,他人如何得知你的显贵?真是一派胡言!”
“后来,我成了帝婿,朝中无人不忌惮三分,可唯独他,不但依然不把我放在眼中,而且还不分场合,丝毫颜面都不给。有一次,他抱病在床,我乃是堂堂皇亲国戚,好心好意去登门探望,不惜屈尊跪在床边问候,可他竟然把脸转向里侧,任凭我怎么问安,就是不理不睬,弄得我在众人面前,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实际上他当时清醒如常,有意羞辱于我,竟还当我不知?”
“既然明知杜保与我熟识,又看透他的为人,不可深交。那为何不当面提醒我交友不慎,以免日后遭受连累?他不是整日说教起来比我父还关心我的家长吗?却不惜远隔万里,私下给你们写信告诫要学龙述,不要学杜保,此人已经遭恨到极点,否则定然画虎不成反类犬!而我当时正在全力向先帝推荐其人文武双全,道德博备,可堪大用。先帝看到马援之书,岂能不对我猜忌生疑?龙颜暴怒之下,我叩得头破血流,哭的悲天彻地,方才消除先帝疑虑,平息他的怒气,终于逃过惩罚。你说,此仇不报,岂不妄为男儿!”
“唉!”明帝闻言,叹了口气,从龙书案后站起,缓步走到殿下,来到梁松近前,道:
“枉你饱读圣贤诗书,岂不知为国者无私仇,方可养聚浩然之气,躬行浮云之志?且听朕亲自给你读一篇前朝退隐老臣的上书后,此言之意,自然便晓!”
说着,站起身来,望着殿下众人,朗声道:
“臣听说王者之德,圣人之政,从不忘记人的贡献与功劳,取人之一所长,而不苛求其一定完美无误。所以大臣们由此心中旷然坦荡,自然就都不会感到拘束紧张!”
“将军在外,谗言在内,专门挑剔人家小过,而不计人家的大功,这实在应被为国者所慎重,因为谗言最能伤害好人啊!”
郑异曾阅过此文,知道出自一名前朝大臣的长篇奏疏,此刻见明帝竟能将其倒背如流,亦是暗自钦佩。
“臣曾亲眼看到已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从西州崛起,敬慕圣贤忠义,历经关山险阻和崎岖坎坷,冒着万死一生之危,孤立在群贵之间,得不到一句有助于他的只言片语的支持,却依然义无反顾,照常驰于深渊、进入虎口,难道他计较在乎这些吗?他能事先知道自己将来会当七郡的使臣,并得到封侯的福荫吗?”
“建武八年,陛下御驾亲征西讨天水隗嚣,国之重臣都拿不定主意,唯有马援进献应该继续进击之策,最终得以攻克西州!”
“后来,吴汉攻下陇西,退路被断隔阻绝,只能坚守在羌戎聚居之地,士民又饥又困,生死存亡悬于顷刻之间!马援奉诏出使陇西,镇慰边塞百姓,谋如泉涌,城内汉军兵力由此得以保存,方能继续进击,最终基本平定了陇西!”
“继而,马援虽然独守空郡,但只要出兵就必定建功。在击破先零羌部的战斗中,马援潜行山谷之内,奋猛力战,小腿竟被流矢射穿!
随后又出征交趾,地多瘴气,马援乃与妻子作生死诀别,压根未报生还苟活之心,由此方斩灭征侧,得以攻克平定所有失地!”
“不久,再度受命南征,迅速攻下临沅,胜利在望之际,可叹马援竟然先行病逝了。此次平乱,官兵们虽然受到疫病的摧残,但马援自己终究也没有幸免于难而独自生还啊!”
“战争形势,各有不同!有时需用持久耐耗的战术,方能取得胜利;有时若求速战速决,反易导致失败!深入敌境不一定就对,不进入敌人心脏,也不见得就一定不对。人之常情则是,谁愿意长期驻屯在危险之地而不愿意活着回家呢?”
“只有马援!”
“他在朝廷奉事二十二年,北出边塞沙漠,讨伐胡虏;南进渡江飘海,身履蛮荒,以至在军中染疫病重,为国捐躯!令人惊叹的是,他的一世英名,他的封爵,竟然瞬间全失!”
“举国都不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百姓皆不知道他的罪名是什么?突遇奸佞小人流言诬罔,横遭构陷谗害,家属紧闭门户,尸身不能安葬祖坟。刹那之间,对马援怨毒的抨击大起,君王臣属有了隔阂,马家宗族陷于恐惧欲绝之境!”
“已故之人不能亲自回来分辨是非,陈述实情;生存的人又不敢为他辩白申冤,臣实感悲痛万分!”
“请求陛下留心思量臣之微言,不要使功臣怀恨于黄泉之下!让公卿们评价马援的功和罪,以决定应不应该恢复他的功名爵位,进而以偿大汉子民之愿。”
诵完,殿内又已泣声一片!
明帝对梁松道:“朕知你自幼博通经书,明习故事,而给先帝上此书之人,名叫朱勃,也是天资过人,年十二就能诵《诗》、《书》,不到二十岁便出任县令,令同龄的发小马援自惭形秽。但此人有一致命缺点,就是气量狭窄,故智尽于此,到马援拜将封侯之时,依然还是县令。马援对他不喜,一直都十分倨傲怠慢。”
“而马援遭遇谗言,被先帝撤爵后,整个京师皆噤若寒蝉,无人敢为其进言,唯独这位经常被马援卑侮的朱勃县令,反而知难而上,冒死给先帝上此公道之言!”
“人固有缺点,马援亦不例外!他素爱宽厚周慎之人,不喜量小刻薄之辈。同样是他不喜之人,朱勃能以德报怨,冒死进言,因为他看到了多年来马援兵戈云翔、战马黄沙、水剑南越、海波沫血、临戎而歌,所做者皆是国之大事,所为者都是为百姓安居乐业。而你,心术不正,则看世间万物亦皆邪恶不正,方才以怨报德,竭力构陷,所虑者都是与马援的各种个人私怨,更何况他所言只是劝你从善,所为也未伤及你一分毛发,但你反而不惜诽谤滋事,以令他名誉扫地,以置他本人于死地。心胸何其险隘,心地何以歹毒!”
梁松面色难看,默然不语。
明帝道:“国家有贤臣方能兴旺,有了佞臣则必然衰败。佞臣如同吐着毒信的长蛇,肆其食叨,纵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贤臣,长此以往,再强大的国家又岂能不衰?梁松,再与家人见一面吧!”
郑异命人将帷幕撤下。
梁松顿觉眼前一亮,昏暗的满殿瞬间变得雪白,原先的那一层帷幕之后,竟悬有还有一层白色帷幕,也是垂落至地面。
明帝身后的帷幕缓缓拉开,后面坐有三人,令梁松更是大吃一惊,阴太后居中,关雎公主在左,而右边那位更让梁松全身大震,竟然是自己的妻子舞阴公主!
“滔滔武溪一何深!
鸟飞不度,兽不敢临。
嗟哉!武溪多毒淫!”
阴太后吟罢,擦拭去眼泪,又道:“武溪之毒,竟也毒不过小人!关雎,扶我回宫!”
关雎公主答应一声,慢慢将她搀起,一同缓步回宫。舞阴公主望了梁松一眼,也转身随着阴太后而去,竟是头也不回。
梁松与她几十年夫妻,自是读懂了那目光,充满了陌生、惊恐与骇异之色,同时还含着愤怒与鄙视之情!
听着姐姐舞阴公主的啜泣声,关雎公主暗道:“爱得深,伤得更深。这男女之情,令人望而却步!”忍不住,却向郑众投去一眼。
身后忽传来梁松疯狂的狞笑与嘶哑的吼叫:“哈哈,我心术不正,一切坏事都是我做的!诬陷新息侯马援、射杀式侯刘鲤、处斩越骑校尉吕种、刺杀蠡懿公主、矫制太后诏书、逼六安侯休妻另娶、私自篡改国史!说吧,还有什么罪名,统统都是我梁松干的!”
一个素来温文尔雅、举动得礼、被百官敬仰的士之楷模,转瞬之间竟变得如此丧心病狂、狰狞恐怖。她心中一颤,随即脚步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次日,明帝下诏,为伏波将军马援昭雪平反,追授新息侯!
任其长子马廖为虎贲中郎将兼卫尉,掌管宫廷禁卫;次子马防光禄勋,掌控宫城禁卫;三子马光为执金吾,掌控京师禁卫。然而,在马皇后一再坚持之下,只在阙廷任职,不封授爵位。
太仆梁松押入诏狱死牢。
?
第三十一章 云台将星 (上)
不久之后,京师、梁松老家安陵,揭发梁松的奏疏与罪证便源源不断,如同雪片一般滚滚而来,告他整日写信请托州郡县府官员办私事,动辄权势倾压,严重干扰公府日常运作;还有许多他亲手所写的谣言飞书,都是关于诽谤诬陷那些曾经得罪他的人的,堆满了明帝的龙书案。
“这究竟是落井下石还是助阙廷剪除奸佞?”明帝问道。
“若说是落井下石吧,这些却都是实凭实据。若说剪除奸佞吧,却又都积压已久,早先不报送阙廷,而只等梁松下狱后,再呈给陛下。所以,兼而有之。”洛阳令邢馥道。
“依朕看,这些奏疏对梁松一案已一文不值,倒是对朕选人、用人,颇有借鉴。”明帝道。
“臣不解陛下之意,请陛下明示!”廷尉王康道。
明帝道:“官者,乃是助朕抚民治国之人,必须如实适时将民情呈报于阙廷,阙廷方能据之拟定国策与政令;反之亦然,应将阙廷所定国策与政令,不折不扣,推行下去,才能产生所期望的实效。如果国策政令不合时宜,则须及时报将上来,阙廷再酌情加以调整与矫正;如此方能上下一体,君臣共治,国泰民安。”
“故此,为官者忠诚周慎、体真履规至为重要,而最忌察言观色、欺上瞒下、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之徒。有他们在,百姓如有冤情,则永不能雪;官吏贪腐,也永不能止。而朕,如有错误之处,他们不但不公正直言,反而倒歌功颂德,言辞虚夸!表面是赞美奉承,实则是在背后取笑。朕岂能不知?眼前这些奏章便是如此,正好说明了阙廷当下所用的官吏,恰恰多为朕执政所忌之人。比如这个河南尹,数他报送的罪证最多,这反而正说明他最不作为。假如在梁松案发之前报送,朕必会破格重用;而此时才报,晚了,朕首先就要罢了他的官!”明帝恨恨道。
“罢他的官不难,但欲派何人前去接任?陛下心中是否已有合适人选?”司徒虞延问道。
“这正是朕心中犯难之处。”明帝道,“诸卿心中如有合适人选,可以推荐给朕!”
井然正欲开口,一旁的洛阳令邢馥早已抢先说道:“臣心中倒是有一合适人选,但不知陛下是否满意?”
“何人?”明帝问道。
“此人目前虽然官职低微,但是颇有才华,而且陛下亦不陌生。”
“究竟何人?”
“就是宫中侍郎薛昭,原来曾与臣一同在洛阳府共过事,故颇知其才,虞司徒想必也有所耳闻吧?”邢馥道。
“不错,此人确实晓达政事,但若身为河南尹,不知能否莅事明理、明解朝章?”虞延道。
“如果不用来披荆斩棘,安知其是不是利刃?”明帝道,“明日,朕要见见此人!”
太尉赵熹道:“臣完全赞同陛下用人主张,并一直也在为阙廷留意一些骨耿正直之士!”
“赵卿手中可有合适人选?”明帝问道。
“倒是有一些,目前都在各郡县任职,须得慢慢锤炼,步步擢升,但臣相信终有一日,其中不乏国之栋梁。其名姓与政绩,臣已都写在奏章之中!”说着,赵熹呈上一卷简牍。
明帝接过来,当即展开观瞧,自言自语道:“何敞、第五伦、袁安、钟离意、寒朗、朱晖……”
赵熹道:“其中,何敞、钟离意、第五伦三人进京述职,当下就在洛阳!”
“那正好,朕见见他们!”明帝抬头起来,望着赵熹,忽想起一事,道:“你等可知宋均其人,就是当年在壶头,马援临阵病逝后,赶过去监管伏波军的宋均?”
赵熹道:“梁松之父、前九江郡守梁统去世后,先帝就调派宋均前去接任,他至今还在九江。”
“此人杀伐决断,机智过人,敢于担当。原司隶校尉伏恭接任已经病退的窦融,担任司空一职,而司隶校尉一职空缺,可调宋均回阙廷出任此缺!”明帝道。
“诺!”一旁的虞延刚回应,就有黄门官入内禀报,道:“河堤谒者王景勘察汴河沿线归来,请求入见!”
明帝大喜,道:“速宣他入见。这洛阳连日大雨,朕正忧心忡忡,他回来的正是时候。”随即神色一暗,叹道:“他这一趟勘察,就是匆匆数年啊!”
“是啊,但时间越长,说明难度越大,但他治水的把握也就越大。”井然道。
“哦,看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明帝道。
“陛下何以知晓?”井然奇道。
“他此行之前,主要担心是不可行,顾虑远大于信心。而适才你之所言是他把握越来越大,显然是可行!天下虽大,敢于断此言者,除了他还有谁?莫非你还能未卜先知?”明帝道。
“臣王景拜见陛下!”王景自外而入,道,“陛下真是明察秋毫,昨晚臣确实与井大夫见过面?”
“王景!”明帝起身,惊诧道:“你是王景?怎么变得如此瘦小了?”
明帝眼中的王景,数年前虽然也是黑瘦,但腰背挺拔,精神抖擞,而面前这位,却是个瘦小的驼背老叟,满面皱纹,眼睛也变得细小如缝,还布满了血丝。
“陛下,这些年中原地区非旱即涝,大汉子民苦不堪言,臣乃阙廷的河堤谒者,如不能疏浚河渠,让节气变得风调雨顺,不仅是问心有愧,更是无颜活在世上啊!故此,欲变天时,当须先变人和。若变人和,第一个要变的,就应当是我这个河堤谒者,舍我其谁?”王景笑道,满脸皱纹顿时从条条直线变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曲线,继续道:
“好在臣没有白辛苦一场,已经想出了治水之策!”
“卿真是精神可嘉,这么多年,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明帝喜道,“你瞧瞧外面这场大雨,已经连续半个多月了!朕心急如焚,天天想到你。说吧,只要能疏浚此渠,让天下风调雨顺,朕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汴渠与黄河相通,两者上游均经常泛滥,冲垮河堤。先帝曾有修复堤防之念,因有人提出工程难度过大且民力不及而举棋不定,故派遣臣前去考察。然后,就在臣出行第一年,汴渠又向东泛滥,旧水门都处在河中,兖、豫二州百姓怨声载道。故此,臣下定决心,尽平生之所学,努力探究可行方略,予以疏浚!”
“闻听卿回京,朕就知道卿必然已有良策在胸了!”明帝笑道。
“方略确已想出,但工程过于浩大,实在不知国力是否能承受其压?”王景忧心忡忡道。
“卿且言之,朕方可知晓国力能否担负!”
“臣的方略分为三步,第一修筑黄河提防;二是整修汴渠;三是沟通淮水!”王景道。
“确实不小,请卿细言之。”
“汴渠位于黄河以南平原地区,修固黄河提防,是不得不为的首要之举。否则,即便治好汴渠,一旦黄河向南泛滥,则必然将被尽数冲毁,前功尽弃;而且,黄河流势经常变化,特别是在汛期时,若引水口控制不好,进入渠内的水过多,汴渠堤岸也有溃决危险!”
“不错,这一步不能跳过,必须为之!”明帝道。
“对汴渠的修治,臣亦已想妥方略,可采用裁弯取直、疏浚浅滩、加固险段之法,稳定其流势,同时在每隔十里之处立一水闸,令其更相洄注,确保永无溃漏之患!”
“很好,考虑周密,如能得以实施,汴渠则无忧矣!”
“汴渠本就沟通黄河、淮河两大流域,是始于战国时期的重要水运通道。它从荥阳引黄河,一路向东直接或间接先后通过参乡侯、朗陵侯等数十个侯国,以及济国、沂国、淮国等三个王国,最后经泗水,入淮水,终归东海。只是后来,因为旱灾、水灾以及兵祸等原因,与淮河连通被断,故此必须修复,这段工程亦不可少!”
“是啊,若能修复,与淮水连通后,倘若黄河或汴河再泛滥,就多了淮水这条重要的泄洪通道和出海口啊!这段工程确实不可少。总共人力、耗时与花费,大概要有多少,王卿可曾估算过?”
“粗略算了一下,耗费巨大,这就是臣最为担心的!”
“大概多少?只告诉朕最低数即可,上不封顶。”
“那臣就如实说了,至少两年,六十万健壮劳力,一百亿钱!”
“竟然如此巨大?”明帝吃了一惊,乃至声音都变了调,“王卿,请先下去休息,容朕与群臣们商量一下,盘算清楚后再给你确切答复!”
王景退下后,明帝望了一眼群臣,眼神透着一种由极度希望逆转为极度失望的暗淡之色,道:
“之前,朕亦曾做过估算,未想到与王卿的,差距如此之大。若要强制而为,则真要举倾国之力了!”
虞延道:“臣执掌全国政务时间也不短了,深知当前国力实情。依臣之见,此事不如暂缓,再等些年头,积聚些国力吧!”
赵熹道:“如今,天下战事初歇,先帝裁撤大批汉军,减轻徭役、兵役与赋税,以改善民生。若强开汴渠工程,先不说这六十万青壮劳力从哪里来,单就这些人的监管约束就是问题,一旦有所不满,寻衅滋事,这可是一支无比庞大的生力军啊!”
井然道:“这六十万青壮年的钱粮补给从何处筹措,也是一件令人头痛之事,而且工期至少还需要两年,更为棘手!”
明帝不语。
邢馥道:“臣却有不同意见,不知当不当讲?”
“邢卿请讲!”明帝目中复又闪现光芒。
“臣以为若是早晚都要修筑,与其晚筑,不如早修。早修固然花费大,负担重,但也能尽早得到收益啊!而且,这几年虽然旱涝交替,但先帝轻徭薄赋的策略亦已实施了不少年头,加上推行度田后,国库也积攒了些家底,真若开工,足能支撑一段时间!”
“那支撑一段时间之后呢?”赵熹问道。
“太尉,请恕我直言,现在不可能看那么远!若晚修成一日,说不定黄河、汴渠就有可能再次泛滥,又把国力消耗回十几年前的光景!”邢馥道。
明帝点了点头。
“臣同意洛阳令的意见,但是理由不尽相同,却又殊途同归。”新任廷尉王康道。
“卿且讲来!”
“臣以为兴修汴渠,钱粮固然不可或缺,但更重要者,还是人才!如今,陛下有了王景这样的善于治水之才,乃是万幸。纵观古今,名儒大家不少,但善治水者寥寥。倘若推后几年,倘若王景年老体衰,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可就错过此天赐良机了!”王康道。
明帝沉吟半晌,道:“卿等暂且退下,且容朕三思。”
众臣退下,他站起身,在龙书案后来回踱了数步,猛一侧身,发现一人仍在殿下静立,竟是井然。
“井大夫,缘何还不退下?”
“臣想给陛下进两个字,就走!”
明帝扑哧一笑,道:“前所未闻,要进就进一句话,哪有二字之言!”
“郑异!”井然说话,躬身退下,果然不再多说一字。
明帝一拍脑袋,这两天一忙,怎么把此人竟给忘了?
“来人!”他抬起头对着门外喊道,这才发现天色已然尽墨,遂改口道:“不必了!”
却见黄门官自己已跑了进来,道:“启奏陛下,好畤侯耿弇病逝!”
明帝一惊,顿时呆住,半晌方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又走了一位栋梁之将。当年,随父皇中兴大汉的旧部,没剩下几位了。”
他吩咐道:“来呀,添加灯火,让大殿亮如白昼,把朕这几年亲手所书的那些画像全都取出来,悬挂在大殿之上,再去把皇后请来!”
时辰不大,马皇后来到云台殿。她知道,只要明帝在此处见他,必定遇有重要国事。但此次刚一步入大殿,便发现与以往一概不同,可以说迥然殊异,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今晚这里灯火通明,大殿两侧林林总总,挂满了人物绢帛画像。每一幅都有真人大小。
?
第三十二章 云台将星 (中)
明帝背对着殿门,正仔细端详着其中的一幅,纹丝不动,十分入神。马皇后轻轻走了过去,立在一旁,也抬头望向那幅画像,殿内依然一片沉静。
“皇后想必非常好奇,不解为何朕在殿内悬挂如此之多的将军画像吧?”明帝打破沉寂,问道。
“臣妾猜测,或许是因为近来一些开国元勋相继离世,引起陛下伤感?”
“不错!”明帝黯然道。
马皇后见他一副郁闷之态,怕他过度悲怆,于是故意岔开话题,以分心神,道:“这些画上的诸将,我多有不识,陛下可否为臣妾介绍一下?”
“哪些不熟悉,只管讲来!”
“陛下正在观看的那一位,我就不知道。”
“这位是好畤侯耿弇将军,这是他年轻时的英姿,可惜今日刚刚过世!”明帝答道。
马皇后没想到一问又戳中明帝的痛处,忙道:“鼎鼎大名,家父在世时对他倍加推崇。故此,他的事,我熟悉一些!”
接下来,又指向另一位白面长须的儒将说道:“这一位,臣妾不识。”
“那是昌城侯刘植。早先占据昌城,适逢先帝在河北屡战王朗不利,主动开城迎纳,并讨令亲自前往真定,游说真定王刘扬辅佐先帝,进而促成先帝与真定王之外甥女郭圣通,也就是郭太后的姻缘。但其随后不幸于次年战殁,如今其孙刘建继承爵位。”
马皇后叹道:“大汉中兴功不可没之臣,只可惜英年早逝。他右侧又是何人?”
“这位是盖延,人如其名,勇猛盖世。最初与吴汉均在渔阳太守麾下,后二人一起归附先帝,征讨四方,平定八荒。被封为安平侯,病逝后由其子盖扶袭爵。”
“啊,也已与先帝而去。右边这位是参乡侯杜茂吧?”
“正是,你认识?”
“猜的,见他手执弓弩!曾听家父说,先帝帐下众将中数他箭术最精。故此,被先帝遣派镇守北境抵御匈奴铁骑,与其大战百余场,然后广修防御城垒、筑亭候,修烽火。”
“不错,他虽与匈奴战事不利,却死战不退,确是一员骁将。只是,晚节不保,克扣兵马粮饷,纵容军吏侵扰民众。先帝生前最恨将校喝兵血,残害百姓,所以将其免官,但念他昔日战功,降封为参乡侯。之后没几年,他就过世了。下面这几位,你应该都知道吧?”
马皇后顺着明帝所指望去,点点头,道:“邓禹、吴汉、马武、王梁……”
“这些都是追随先帝身边匡扶汉室的中兴之将,共二十八人,天上恰有二十八宿,正好对应,真是天意!”
“可谓云台二十八将。”马皇后笑道。
“云台二十八将?好名字,先帝乃是受天命中兴大汉,暗合二十八星宿,皇后真是慧心独具。”明帝赞道。
“那边怎么还单独隔出来几幅画像?”马皇后问道。
“那些么?朕还没想好是否应当与这些将领合在一处!”
“为何?”马皇后走到近前一看,登时明白几分,第一幅就是窦融的画像,但下面几位却不认识,遂转身望向明帝。
明帝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携着马皇后继续向前走了数步,然后停在一位眉目如画、面色白皙的儒将的巨幅画像前,微笑道:“这位将军,皇后认识吧!”
马皇后目中泪珠晶莹,透眶而出,颤声道:“新息侯,伏波将军马援!”
明帝轻轻揽她入怀,柔声道:“事实上,在朕心目中,他的文治武功,皆胜出余人甚多。大汉从数十年前的外虏肆扰、内乱连年,到当下海内清平、百姓安居,你父居功至伟。二十八将中至少应有他一席之地,但碍于外戚身份,故不便列入,你务必要谅解朕之苦衷啊!”
马皇后垂泪道:“臣妾当然明白。”
明帝道:“朕曾经多次听过你父论兵,深谋远虑,料事如神,尤其是克御外虏方略,更是令朕心开目明,旷然发蒙。他主张如能孤立强敌匈奴,定可战而胜之。故此,应先折服羌、乌桓、鲜卑等部,再通西域,最后方可与匈奴一决高下!”
“陛下胸中竟怀有驱除匈患之志?”
“先帝临终前曾给朕留下三件事,治水、诸王、匈奴!治水,就是疏浚汴渠,变害为利,改善民生;诸王,就是要安抚好各个王国、侯国,避免内战,不要让百姓再受刀兵之苦;匈奴,就是要驱逐外患,永除外虏对大汉的威胁!”
“此三者,归根结底都是让大汉子民安居乐业,免遭涂炭。不过,先帝在世时可是避谈讨伐匈奴的战事啊!”
“先帝不是不愿意与匈奴一战,而是圣德明览,看到匈奴虽然分裂,但北匈奴依然强大,以我大汉当时国力,并无一举战而胜之的把握。反之,万一战事不利,外虏倒侵,暴横海内,那来之不易的安平就将毁于一旦,生民又要遭受战火之灾啊!此外,朝中亦有不少重臣反对北伐,倘若公开朝议此事,势必造成阙廷百僚的政见分歧、矛盾徒生甚至党同伐异。”明帝顿了一顿,欲言又止。
马皇后并不答言,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静静的望着他。
明帝沉吟半晌,还是忍不住道:“先帝德同尧舜,受命中兴,天授二十八将,尚且不能与匈奴决一死战,而朕又有何德何能,敢展此志?更何况当下,诸王国、诸侯国尚难以上下同心,阙廷还无法协和万邦,朕不得不将此志藏于心底,暂且束之高阁。”
说着,叹了口气,又道:“这治水之难,也远超乎先前想象。你先回宫休息吧,朕在此再斟酌斟酌!”
次日,井然奉明帝之命,将郑异请进宫来。
“郑卿查破梁松之案,还伏波将军清白,亦解了朕多年之惑,想要何封赏?”明帝问道。
“为马将军昭雪,乃是郑异多年心愿,也是身为世侄应尽之责,更离不开陛下倾力相助,并非求封赏而为!”郑异道。
“卿乃当世俊彦,若不为阙廷所用,实在埋没人才,朕之大过也!况且式侯被刺疑案未破、蠡懿公主一案仍悬,百姓深受旱涝交替之苦,外虏尚环伺在侧。身为国之桢干,卿又岂能忍心置身事外?”明帝道。
“陛下召臣,哪旁使用?”郑异问道。
“式侯与蠡懿公主之案,朕如芒刺在背,不知卿可否愿为朕解忧?”明帝问道。
“郑异以为此案早晚必破,只是时间问题!”
“需要多久?”
“十……”
明帝心中一喜,忙道:“十天?”
“不!”
明帝又道:“十个月?”
“非也!”
明帝急道:“莫非十年?”
郑异道:“十年以内有望!”
“为何如此之久?”明帝失望的问道。
“陛下试想,角端弓最初出现于成都刺杀岑彭、来歙二位将军,二次重现在京师式侯府时,中间整整隔了二十余年!然后,又杳无踪迹。而式侯案与蠡懿公主案之间,也间隔数年,至今亦无蛛丝马迹可循。若幕后主使乃是同谋,则其不但智略宏远,而且其忍耐之力亦远非常人可比,没有把握绝不出手;一旦出手,必为离奇诡异的大案,而且都是一击中的。与此等对手周旋,岂能指望速战速决?”
明帝点了点头,道:“卿言有理,如此说来,确实是急不得。看来,朕是不能等到破案之后,再举大事了!”
“陛下有何大事要举,可否告知?”
“近年,旱涝交替,百姓凄苦。就拿眼下来说,你瞧瞧外面这场瓢泼大雨,朕忧心忡忡,生怕泛滥成灾,冲毁黄河堤坝,淹没民户与农田。若能疏浚汴渠,则此忧可解。故此,朕早有治理汴渠之心。数年前,曾遣派河堤谒者王景,沿途勘察,制定方略。如今王景回京复命,言此渠虽然可治,但代价却着实高昂。”
“何等代价?”
“至少需六十万健壮劳力,二年工时,一百亿钱!”
“那可是倾国之力啊!”
“不错!此即为朕举棋不定之原因。且阙廷群臣有的赞成,有的反对。赞成的,有理有由;反对,亦有根有据,令朕更加难下决心!今把郑卿请来,是想倾听你的一锤定音之见!”明帝诚恳的说道。
“臣以为时下,此事断不可行!”
“哦,却是为何?”明帝顿感意外,口气中明显透着失望。
井然亦感愕然,睁大眼睛望向郑异。
“因为水患固然如鲠在喉,但还有两患,其威胁之大,更甚于水患。陛下,绝不可忽略!”郑异道。
“哪两患?”
“一是北边的匈奴,此乃外患;二是阙廷治下的属国,此为内患!”郑异道。
“哦,如何甚于水患,卿且讲来!”
“匈奴与大汉乃世之天敌。以前汉孝武帝如此文治武功,聚先前三朝累积之物力,得卫青、霍去病、李广等骁将之勇,虽战而胜之,亦只是夺得河西之地,未能灭绝后患。如今,百年过去,匈奴元气逐渐恢复,国力日增;而我大汉自武帝后,日渐衰落,直至王莽,更是分崩离析,幸有先帝,受命中兴,方才稳住汉之危局。如今,陛下若举倾国之力修筑汴渠,则外防必定空虚,如果在此期间,虎视眈眈的匈奴乘机来犯,纵然马援、耿弇之辈复生,恐亦难以力挽狂澜。试问陛下,果真若此,如之奈何?”
明帝道:“朕昨夜一宿未眠,就是在反复思量此事。卿言不假,但时下匈奴已裂成南北,南匈奴作为藩篱,护卫大汉亦有时日,见北匈奴来犯,必会竭力挡之;鲜卑、乌桓虽首鼠两端,但自与大汉互市贸易后,也有泯兵亲近之意,侵扰日见稀疏。况且,最近匈奴还派使者前来京师示好,请求在渔阳、五原、云中等郡设立互市,恢复双边贸易,朕已答允。一旦双方就此商贸往来增多,刀兵冲突必然相应减少。如此,只要北境保持三年无战端,则大事可成矣!”
郑异道:“陛下此言,令臣想起一事。当年,先帝在世时,匈奴派使者前来提议和亲,陛下当时还是太子,曾谏言不能应允,否则大汉尚未安稳住南匈奴,就与其仇敌北匈奴结亲,南匈奴必生二心。”
明帝笑道:“你也知道此事?”
郑异道:“臣曾听前司徒椽班彪说过此事,他完全赞同陛下之见,而且还曾补充道,匈奴是一个大国,善辨多诈,不可落入他们的圈套,其突然提出修好的目的不出两点,其一,北匈奴单于栾提蒲奴眼看着南匈奴单于栾提比归附大汉,唯恐两方联合起来会对他采取不利举措,所以才一再请求修好;其二,从遥远的北方,驱赶牛马来与大汉互市贸易,并不断派出重臣,前来进贡,都不过是在展示炫耀他们的富强,威慑乌桓、西域等邻邦!”
“不错,当时班彪还亲笔写下给匈奴回书一封。”明帝道,“可惜,天妒奇才啊!”
“臣以为,如今匈奴提出互市贸易,与当初如出一辙。若在此时,我大汉忙于筑渠,则无暇他顾,一旦北匈奴入侵得逞,则南匈奴、鲜卑、乌桓等势必倒戈相向,先帝苦心维系的中兴之局必将危矣!”
明帝道:“此节朕亦想过,但大汉中兴,乃命受于天!当初,王莽篡政,天下崩溃,匈奴、羌戎、乌桓、蛮夷等群狼一同扑上前来,狂撕乱咬,我大汉兀自巍峨屹立,没被灭亡。如今形势,比那时,已好转许多。外患如手上之疤,汴渠更是心腹之创,孰轻孰重,不言自明。况且,先帝所行,也是御外理内之策,朕只是沿袭前朝之规而已!”
郑异冷笑道:“陛下自比前朝孝武帝、先帝如何?”
明帝道:“孝武帝圣德远览,上下同心,协和万邦;先帝受命中兴,德同尧舜,朕怎敢与他们相比?”
郑异道:“那卫青、霍去病、李广、马援、耿弇之勇,陛下的阙廷之中又有何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明帝摇摇头,道:“无人可及。”
郑异道:“那君不如昔,将不及前!陛下凭什么敢以大汉之国运来博此一小小汴渠?”
?
第三十三章 云台将星 (下)
明帝闻言,不禁为之动容,眉毛一扬,朗声道:
“汴渠虽小,却是民生。若民不聊生,则何谈中兴?即便中兴,又何意之有?且英雄出于时势,卫青本一骑奴,若无匈奴倒悬之危,又何来之后的漠北之功?先帝躬耕南阳之桑田,若非大汉将倾,如何能创建中兴大业?耿弇一官宦公子,若非旌旗乱野,何以一战成名?马援本一西北商贩,若无诸夏之乱,又何以建此不世之功?退一万步,若外虏真敢趁虚而入,朕必将尽起倾国之壮士,提兵北上,与来犯之敌拼个鱼死网破,一战定乾坤。外患之危,卿勿多虑,且言内患吧!”
郑异道:“臣之所说未必是高瞻远瞩的真知灼见,然而,陛下若真是有道明君,就须允许臣尽展胸意!”
“怎么,不听你的意见就不是有道明君了?”明帝突然高声道,强压的怒火显然是已有些遏制不住之势!
井然见势不妙,连忙解劝道:“陛下,郑异的意思是若不允许臣下尽抒己见,才不是明君!适才,您不是让他把关于匈奴的想法都已经讲完了?”
“臣还没说完!”郑异厉声道,“曾有重臣建议先帝设立度辽将军,驻屯在五原郡,隔开南北匈奴,以防止二者勾连。先帝担心引起南匈奴误会,以为不被信任,故此没有采纳。眼下,陛下要强行治水,对于外患,臣再进一言,再次建议设立度辽将军,以缓大汉后顾之忧!”
井然吓得的冷汗直冒,自相识以来第一次见到郑异言辞如此高亢激扬,声色如此俱厉,而且喝斥对象还是明帝。眼见得二人各不退让,针锋相对,他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出乎意料的是,第一个冷静下来的却是明帝!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道:“此事朕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南匈奴作为藩篱,已数次击退北匈奴进犯;而北匈奴,又提出互市通商,并派使者前来,显示出媾和诚意。若此时设立度辽将军,极易引发双方同时误解,反而把关系导向紧张!”
郑异见他所说不无道理,就不再继续坚持己见,说道:
“至于式侯与蠡懿公主两案,其幕后之人眼下又久无动静,如石沉大海,只怕此时已不在洛阳,但有一点可以断定,无论在京内,还是在京外,此人肯定不会清闲下来,必然又在潜图大计。而且,臣思前想后,其踪迹只能顺着当时在场的诸王与功侯之子们中寻找!”
明帝此刻已彻底平静,道:“此亦有理。只是京师之内,朕断定必有其内应,甚至就在宫中!”
郑异道:“臣也有此同感。不过,如果主谋已逃到京师之外,就暂时无忧。臣敢断定此人乃谋国之士,其志并非仅在陛下一人,而是整个大汉社稷。所以,若诸王、君侯不能同陛下上下一心,就贸然强行开始筑渠,臣深为担忧。”
明帝道:“昔日先帝草创天下,匈奴连年不停进犯,海内变乱此起彼伏,他仍强力推行度田,不惜斩杀众多敢于抵制此政令的阙廷重臣与地方豪强,终把田地分至百姓手中,国库才开始储有余粮。而今,所有王国、侯国均在洛阳方圆百里之外,且京师周围亦驻有精锐之师,卿也暂可勿虑。朕意已决,修筑汴渠,势在必行。现只问郑卿一句,服不服从朕的诏令?”
郑异沉吟半晌,抬起头来,缓缓说道:“于理,臣不服;但于道,臣却不得不从!但不知陛下吩咐臣去做何事?”
明帝长出了一口气,道:“辅助王景治水,同时暗中查访侦破这些年的京师疑案!”
“诺!”郑异道,“实际上,昨晚臣已见过王景,询问过修筑汴渠的方略,以及沿途相关境况。巧合的是,汴渠全长数千里,所流经之处,恰恰多为那晚参与朔平门混战时的诸王与各功侯之子们的封国!”
“此节,朕亦已注意到。”明帝道,“这就是朕不惜强令你参与此事的原因。此外,卿适才所言的内患,朕已想出防其于未然之策了!”
郑异闻言,目光变亮。
明帝道:“王国也,侯国也罢,说来说去,能唯其马首是瞻,且令朕担心者,只有一人!”
“谁?”井然问道。
“济王!”
“为何?”井然又问。
“朕的这位御弟秉性张扬,素来敢做敢当。朔平门交兵之时,虽无诏令,却竟然能调动北宫禁军把奉诏令前来的南宫禁军阻挡于朔平门之外。故此,朕选了一位公正不阿、忠诚不二的能吏,前去接任济国的国相,以监视济王的言行。”
“哪位能吏?”井然问。
“何敞。”
“臣对此人有所耳闻,秉性方忠,敢于抗上。其先祖在前汉武帝朝,曾与张汤同任廷尉,秉公执法,且不失宽仁。”井然道。
“适才,陛下提及在诸国中唯马首是瞻者,恐怕除了济王,还有一人,而且其威望较之济王,犹有过之而无不及。”郑异道。
“哦,何人?”
“沂王!”
“嗯,他自幼游侠交友,不顾皇子身份,与南、北宫将领一起习武厮混,称兄道弟,毫无尊卑之别,确是深得众人所喜。不过,他与朕感情深厚无比,不会有丝毫异心杂念,郑卿大可不必担忧!”
“陛下,岂不闻‘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常言道: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臣以为修筑汴渠乃千秋功业,且又动用倾国之力,如此天大之事,丝毫疏忽不得。若臣多虑,于事无碍;但若不是多虑,而因此疏漏以至功败垂成,则后悔莫及。毕竟,在诸侯中真正能一呼百应者,唯他一人而已!”郑异道。
明帝低头沉吟不语。
井然道:“陛下与沂王乃是同气之亲,情深义重,如若无端猜忌、勾心斗角,暗中相防,于心不忍啊!”
郑异道:“黄河,为何加固堤坝?因为其坍塌决口,人人皆可得见。但人心浮动,乃是暗流汹涌,无形可察,但一旦有变,其害丝毫不亚于黄河决口。黄河既然都可筑建明防,那王国却为何却不能巧设暗防呢?”
明帝听罢,终于下定决心,道:“好吧,朕就派廷尉王康前去沂国出任国相,原沂国国相谢滟,调往淮国出任国相,正好这也是朕之前曾对淮王所做出的承诺。此外,朕思之再三,就暂令郑卿出任谒者仆射吧!这样不引人瞩目,便于暗中调查案情。”
“启奏陛下,王景请求觐见!”小黄门来报。
明帝道:“宣他入内!另外,速去把何敞、王康找来。”
“诺!”小黄门退下。
“王景,你来得正好。朕正准备派人去找你。现在,朕决心已下,疏浚汴渠,造福百姓!”
“陛下凡事皆已天下苍生为念,实乃大汉子民之福!”王景道,“臣这些年来的苦,没白吃!”说着,看了郑异一眼。
郑异微微一笑。
“真正的苦头,还在后面呢?破土动工,与勘察可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啊!王卿原来疏浚过仪渠,必有亲身体会。”明帝道,“适才,听郑卿提及,昨晚你们两位见过面?”
“正是!”王景道。
“都谈了些什么?”明帝问道。
“臣详细请教了汴河工程的一些情况以及所需经过的州、郡、县以及属国。”郑异道。
“原来郑卿果然事先做了准备,难怪今日说话那么理直气壮!”明帝笑道。
“臣,未服理,只从道。”郑异道。
“‘从’就行,朕只需要这个字!”明帝道,“王卿,起初郑卿不同意当下就开工筑渠,现在总算是答允了。朕另遣将作谒者王吴辅佐你,你只管放心沉浸工程筑建。其他方面,朕自会全力以赴支持你,缺什么,尽管张口。护渠汉军,由太尉赵熹负责调派;民力的征集、食宿、钱粮、物料等一干事务,由司徒虞延负责筹集;各属国的联络、疏通,由郑异负责协调、井然辅助。至于具体的方略,你们私下商议,议完就尽快开工吧!”
“诺!”王景退下。
“陛下,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决断。”井然道。
“何事?”
“今西域突然发生内乱,于阗国的王子卫戎只身逃出,前来阙廷避难!”井然道。
“此刻,人在什么地方?”
“就在殿外!”井然道。
“宣他入内!”明帝道。
昨晚的马府,多年来第一次如此热闹与喜庆。
马援的冤案终于得以平反昭雪;马严兄弟与爰寄生从安陵回到京师;还有一些嘉宾到访。
马援故友之子中,除了郑异之外,还有班固、班超兄弟登门。兄长班固当上了校书部的兰台令,弟弟班超也留在了校书部,充当一名笔吏。
此外,太中大夫井然,领来一位对马援久已敬仰的贤士,河堤谒者王景。而王景,则又带了一位精通水利与医术的故人之子,田虑。他的这位故人,也就是田虑之父田恭,曾在马援征战岭南时帮助伏波军兴修水利,穿凿沿海隧道,并且就是这位田恭,向马援推荐了能防暑去热的草药—薏苡!
另外,还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异人,身材高于常人,头发卷曲,眼窝深凹,鼻子高大,更奇特的是,长着一双蓝色眼睛。
他名叫卫戎,乃是西域于阗国的小王子,因国内发生变乱,孤身逃至大汉申释事理,请求阙廷主持公道,却在前来京师途中昏倒在道旁,恰逢为梁松案从安陵赶往洛阳的马严、郑异、爰寄生等路过,将他救下,问明情由后,便一起带到洛阳。
王景之所以如此敬仰马援,是因为马援大军所到之处,从不只是简简单单将敌击败后就立即乘胜追击或振旅还师,而是要先给当地百姓开辟生存之道,以图长治久安,如穿渠灌溉、劝扶农耕,以利其民,故此伏波军中常有一些精通水利的能吏,与王景相熟,言及马援,均是十分推崇。
郑异当即向王景请教这些年勘察汴渠沿线所思得的治水方略,并不停提出不解之处,王景则有问必答。
田虑外形有点像现在的王景,亦是瘦小精干,目光如炬,只是操着一口岭南口音。他不住缠着马敦、爰寄生、班超讲述如何搬倒梁松的事,而众人憋屈多年,亦想多说几句出口气,于是就七嘴八舌的就讲起郑异审理此案的经过。
田虑听着,唏嘘不已,道:“实在想不到,家父推荐的薏苡,在救治伏波军将士性命的同时,竟然还成了小人诬陷伏波将军的罪证!”
卫戎忽道:“天下的小人都一样坏,西域也有,我父王也是被人暗中害死。”
整个晚上,他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旁听。田虑见他相貌奇特,还以为他不懂汉话。没想到他不但全部都听明白了,而且还能说,虽然不太标准,比较生硬,但还算流利。
卫戎见田虑一脸惊讶的神情,便知他在想什么,道:
“我父王年少时,曾作为于阗国的质子,在洛阳住了很多年,非常喜欢大汉典章。所以,有了我以后,就教给我汉语。”
田虑神情迷茫,道:“西域?于阗国,在什么地方呀?”
马敦笑道:“你来自大汉的东南方,他则从大汉的西北来。你们两人之间相距万里之遥,当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卫戎道:“京师与于阗之间,相距一万七百多里路。从京师洛阳出发,一路向西,就到了敦煌,然后继续向西,便到了大汉最西面的边郡玉门与阳关;出了玉门,再向西六千多里外,便到西域的尽头葱岭。在玉门到葱岭之间,南、北两端各有一座东西走向的山脉,南面是昆仑山,北面是天山,两者相拒千余里,中央有河,这中间的大片地方,就是西域,有大小国家五十五个。”
说着,他望了望窗外,又道:“西域不像洛阳,雨下个没完。那里十分干燥,绝大部分地方都是荒凉的沙漠与戈壁滩。”
田虑道:“难道这些国家都在沙漠里?”
卫戎道:“错了!刚才不是说了吗,昆仑山与天山都是东西走向,各自绵延数千里。昆仑山北侧山麓有一些绿洲,我们于阗国就在这里。西边依次还有莎车、疏勒等邻国,这就是你们汉人常说的南道;而天山南北两侧更是水草丰美,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北道。天山南麓分布着鄯善、车师前国等,北麓则有车师后国、乌孙等,再向北面就是匈奴。”
一直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班超忽道:“据太史公的《史记》载,武帝朝时,西域不是三十六国吗?”
卫戎道:“武帝是一位伟大的陛下,他派卫青、霍去病把野蛮的匈奴打得东奔西窜。我就是因为崇拜卫青,才把自己的汉名叫做卫戎,也正好与我本国的名字读音相仿。”
田虑拍手笑道:“这名字起得好,有气势!”
卫戎继续道:“武帝时,西域确实是三十六国,还设置了使者、校尉,以便管理与保护,后来改称为都护,继而又设立戊、己二校尉,屯田于天山南北的车师前国与车师后国。”
田虑道:“这样很好啊,西域不就可以安定下来、一切不都变得井然有序了吗?”
卫戎道:“是啊,我们当然是希望大汉来管理。可大汉自己出了问题呀!好不容易盼来了大汉中兴,于是遣派使团前来京师,请求归附,再设都护。但大汉自己也是刚刚重建,无力兼顾,所以就拒绝了!”
班超道:“这些年,匈奴连年对大汉用兵,自己的国力损耗也很快,也无暇顾及西域了吧?”
卫戎却叹道:“但不幸的是,西域自己又出个凶残霸道的‘匈奴国’。”
在座众人均是一愣,异口同声问道:“又出了一个匈奴?”
卫戎道:“莎车是西域的一个强国。新即位的莎车王,自称‘贤王’。假借大汉声望,号令西域诸国,召集我于阗、姑墨等国的国王聚会,竟然把他们残忍杀害,并将这几国一口吞并。我化妆成普通百姓,冒死逃出,才来到京师。”
“那你前来阙廷,准备做何计较?”田虑问道。
“我!”卫戎正欲开口,却井然走了过来,道:“此事须从长计议。明日一早,我还要带卫戎觐见陛下,此刻时辰已晚,大家都各自回去安歇了吧!”
?
第三十四章 汴渠东流 (上)
“臣,于阗国国王卫时之幼子卫戎,觐见大汉皇帝陛下!”卫戎朗声道。
“免礼,朕且问你,西域发生了何事?你有何要事禀报于朕?”明帝道。
“启奏陛下,西域莎车国‘贤王’依仗国力强大,先是攻破鄯善国,继而入侵其他诸国。西域各国苦不堪言。”
“此事先帝在世时,西域各国就曾经遣派使者前来阙廷,请求大汉出兵救援,不是已经给过明确回复了吗?他说‘现在大汉抽不出兵力西征,如果西域诸国力不从心,就请东西南北自便吧!’”明帝问道。
“正是!但自那以后,莎车更加暴虐,废黜诸国王制,并派军队进占各国王都。”
明帝闻言,眉毛一扬,拍案而起,怒斥道:“如此肆意妄为,真是无法无天,天地不容。”
忽有小黄门进来禀报:“王康、何敞已到,现在殿外。”
“让他们暂且等候。”明帝道。
“陛下,臣在逃亡路上,听说车师、鄯善、疏勒等国已经派出联合使团,去请匈奴重回西域。”卫戎道。
“什么?匈奴又重返西域?”明帝道,说着望向在旁一直默不做声的郑异,只见他还是一言不发,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忽然心中一动,暗道这匈奴此刻分神西域,未必是坏事啊!
“正是!”卫戎道。
“且容朕仔细三思。”明帝冷静下来后,话题一转,道,“你在西域长大,何以会说汉话?”
“是,我的汉语乃父王所教,他曾作为质子在大汉多年。”
“那西域各国语言、民风、民俗,你都通晓?”
“是的,而且臣还懂匈奴话,以及西域外的天竺、大月氏等国语。”
“哦,大月氏,朕听说过,但这天竺国倒还是第一次。”明帝道。
“此国在月氏之东南数千里,其风俗与月氏基本相同,潮湿炎热。三面皆临大水,军队习于乘坐大象作战,但其国百姓没有月氏那般彪悍,流行修练佛道,崇尚不杀伐!”卫戎道。
“佛道?在大汉已有传闻,朕对它亦有些好奇。前些时日,朕曾梦见一金人,身形长大,而且头顶泛有光明。问及百官,当时就有人说这是西方的佛像。”
“那正是佛!”卫戎不等他说完,惊呼道。
“何为佛?”明帝问道。
“天竺国崇信一种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正与陛下所梦者相同。”卫戎道。
“哦,那朕就派遣使者前往天竺,看看佛道究竟是什么?”明帝道,“既然你精通西域民情,就先到校书部,编纂关于西域、匈奴的书籍吧!此外,你本西域王子,又是为父王罹难而来,朕就封你为守节侯。”
卫戎退下后,王康与何敞入见。
明帝道:“当前,我大汉面临的第一件头等大事,就是民生!欲改善民生,当先疏浚汴河。第一件头等大事,也往往是第一头痛之事!王景施工方略已定,其中需要流经、改道之地多为各王国、侯国。既是工程,就须对其国内原貌有所变动,必定会触及各国的自身利益,有的会得利、有的会受损,但从长远看,所有属国与阙廷,以及天下百姓,最终都会从中得利。故此,汴渠需要疏浚,而属国则需疏通。所以,但凡工程所到之处,都必须提前协调妥当,绝不能因触及部分属国利益而使得疏浚大业受挫,而且更不得耽搁工期。因为每拖延一日,阙廷就要无谓多付出一天的巨大代价。在所有这些属国中,有两个王国最为关键!二者之所以举足轻重,就是因为其对整个工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疏忽就会满盘皆输,前功尽弃。”
王康问道:“不知是哪两个王国?”
明帝道:“今疏浚汴河,向东入海之道有二。一条是通过黄河,另一条则是导入淮水。”
何敞道:“臣明白了,陛下适才所说两个王国,第一个是济国,第二个则是沂国。前者入黄河,后者导淮水。”
“正是!”明帝赞赏的望了他一眼。
“陛下,此刻召我二人前来,莫非想令我等分别去做二国的国相?”王康道。
“不错!”明帝亦赞赏的望了他一眼,道:“在东市路口时,你曾与沂王打过交道,他对你印象颇佳,所以,你就去沂国出任国相吧!”
“那原来的国相谢滟呢?”王康问道。
“朕另派他去淮国出任国相。”明帝说着,转向何敞,道:“何卿,你就去济国去出任国相吧!朕的这位兄长,张扬跋扈了些,但绝不是阴险邪恶的宵小,处得好了,很多事自然迎刃而解。不过,济国本就是风调雨顺的富足之地,兴修汴渠会给带来一些不便,如耽误农时以及大量劳力入境带来混乱等,这就是同属国协调疏通的最为艰难之处,也是考验你何卿智慧之所在!”
何敞道:“臣自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明帝又对王康道:“若是数年之前兴此工程,沂王必定乐得夜不能寐,举全国百姓夹道欢迎。因为当时,就数他那里最为贫瘠,天时、地利、人和等尽皆乏善可陈。而如今,可就大不一样了,他那里变得滋润富裕,俨然成了第二个济国。故此,朕刚才提到了何卿在济王那里遇到的麻烦,你一样都少不了,而且还会更多。因为朕还想给你增派些新的使命。”
“什么任务?”王康问道。
“朕看着沂王自幼长大,对他的能耐自是了如指掌。沂国如此贫瘠狭小,又是连年水旱交替,国中百姓不是变民,就是流民,良民极少。总之,天、地、人的任何优势都不占,而他自己又没有经世济国之才,可出人意料的是,自他归国后,沂国便蒸蒸日上、欣欣向荣。朕很是好奇,想知道这一切奇迹,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也曾经当面问过,可他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最后推却不过,才说出有一位名叫苏仪的贤士到来后,帮了他大忙!”
“苏仪?”王康重复了一下,其他在座旁人也俱都满面茫然,均未听说过此人。
“所以,这就是朕给你增加的任务,到沂国探出一个究竟,查访此人!”明帝道。
“臣遵命!”王康道。
“此外,朕派郑卿与井卿二人面见汴河沿途各国君侯,任务亦是疏通属国,届时你二人要鼎力协助他们。”明帝道。
一旁的郑异上前给二人稽首见礼。
何敞与王康早就听说过郑异之名,没想到第一次会面竟是在云台殿上,亦连忙还礼,见他丰神俊朗,气质出众,均暗自称奇,自是刮目相看,特别是王康,更是面露惊异之色。
“只是酷似而已,朕起初也差点认错!”明帝对着王康说道。
王康的惊讶之色方才稍缓,道:“陛下一提醒,臣才看出点区别。”
明帝微微一笑,继续道:
“王景那里已有了工程规划,你等可前去了解一番,再一同商讨出如何密切配合他来疏通属国的方略。”明帝道,接着他又望向王康,道:“这几日审讯梁松,可有什么新的情况?”
余人闻言,目光也一齐转向了王康。
王康道:“他已全部招认,那日所有的指控,确实都是他所为。”
明帝叹了口气。
郑异问道:“朔平门之变,也是因为他下令先放箭才引起的混战?”
王康道:“是的,他对此事供认不讳!”
郑异还要再问,却见明帝已摆摆手道:“此案就到此为止吧,现在最重要之事,就是集中精力,全力以赴,疏浚汴渠!”
洛阳这场罕见的滂沱大雨,在连续下了一个多月后,终于停下来了。巧的是,雨过天晴的这一天,正好是郑异、王景、井然、王康、何敞等早已选定要出发东行的日子。
数驾车乘,前后而行,缓缓离开了京师。京外的道路泥泞不堪,车轱辘不住打滑,间或还陷入烂泥沟里,随行的汉军不时跳下马来,咬紧牙关吃力的推车前行,那车轱辘方才歪歪斜斜的又转起来,勉强上道。
王景倒是对这些路途已相当熟悉,在何处歇脚,在何处用膳,在何处进驿站,每次时间长短,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所以众人十分坦然,每天日出而行,日落而宿,从没错过投宿与膳食。
何敞带着一个随从,年龄与田虑相仿,眼神明亮,但是却成熟稳重许多,沉默寡言,他的名字叫陈睦。
即便田虑如此开朗活泼、机灵风趣之人,也很少能引得他开金口,充其量只是偶尔点头或微笑示意。但若开一次金口,冷不防抛出的问题却又能让田虑思考半天。
然而,路上出声最少的,除了那些出力的马匹们,就当属郑异了。
他借来了王景花费了数年心血才亲手绘制成的汴渠疏浚图,临摹在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粗布上,从黄河上游到洛水,再经荥阳一路向东,直至朗陵国分叉后,一支继续向东插入济国径直流入大海;另一支,则调头向南贯入沂国,经泗水汇进淮河水,继续向东逝去。
他每日从早到晚,无论在车上,还是在驿站,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专心致志的看图,两耳不闻图外事。即便在树下歇息时,也是独自在一旁,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两天后,终于到了荥阳。
这里已然成为了一座兵营,到处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满载着粮草、工具、布袋等辎重。
此外,从各地征调的健壮军士、劳力、囚犯还正在陆续赶往这里的途中。通往荥阳的各条路本就泥泞湿滑,现在更是都拥挤不堪,郑异他们来的那条也未能幸免。众人仅在荥阳外就耽搁了大半天。
太尉赵熹、司徒虞延、新任司隶校尉宋均、新任河南尹薛昭等则早早就提前到了荥阳,各司其职,指挥调度人马,分发辎重,忙得不可开交。
宋均拉着虞延来见赵熹,没入涌动的人流后,半晌才从中挤出来,进了太尉公府,说道:
“赵太尉,荥阳乃是小小弹丸之地,从各地征来的数十万劳力一旦聚齐起来,都拥挤在这里,再加上城中百姓与运输辎重,那街道可就填塞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了;而城外的黄河,上游所积聚的一个多月的雨水正在滚滚而来,水位不断上涨而且汹涌异常,若万一再冲出个缺口,咱们与全城的人可都要去喂河鱼了,没有一人可以幸免。”
“我也担心此事,正准备去找你们商量。可咱们又都不懂水务,而懂水务的王景却还在路上啊!”赵熹道。
“陛下召他,必有要事。这里事情紧急,就不等他了!”宋均道,“我建议虞司徒留在城内坐镇,赵太尉与我到城外河边去看看地势,想办法在城外多扎几座大营,把人与物都疏散在沿河两岸。等王景一到,就可开工!”
“好主意!”赵熹道,“虞司徒,你的意见呢?”
“既然你们二人都同意,就按宋校尉的方略行事。”虞延道。
“那好,就这么办。赵太尉,你走南门,我走东门,咱们到河边汇合。”宋均道。
“为什么不一同走?”虞延问道。
“宋校尉还不死心,万一在挤到城门的路上能撞见王景,就直接拉他去河边了,省得再往城里空跑个来回,你看这外面的人流,半天才能挪动一步,实在太浪费时间。”赵熹道。
出乎二人意料,同时也是令他们喜出望外的事果真发生了,在河边的堤坝上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位就是王景!
王景在城外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人太密集,反而相互掣肘,什么都干不了。于是,他决定绕过荥阳城,直接去河边。
他曾仔细考察过此处,心中早已有数,一看赵熹、宋均二人也赶了过来,登时大喜,顾不上见礼,就给二人分派了任务。
命赵熹调集汉军,沿着东流的河水方向,在两岸扎下营帐,越多越好,把辎重也像一条长龙般堆放在沿岸。
另派军士在每个营帐前,插立大旗,上面写明各地劳力的来源地,以示意他们到来后直奔此处点卯报到。
而宋均,则把已经赶到的囚犯聚拢后,单独编营,由汉军看护,率先开工。
二人领命而去。
按照王景的这个方略,不出数日,此间就彻底变了样,那些已经开工的劳力们干的热火朝天,挥汗如雨;陆陆续续的远道而来者也不断投入劳作,一切秩序井然。
站在荥阳城头远眺,但见河道两岸上下人头涌动,修渠的长龙伸展得越来越远,七弯八曲,尾部缓缓消失在一望无边的天际。
原本暴躁湍急的黄河逐渐被疏通了经脉,数日前还在气势汹汹的咆哮怒号,此刻慢慢收敛了脾气,变得温和平静下来。
王景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一轮险情总算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暴雨,水势那么汹涌,若有一处泛滥或者冲垮堤坝,我王景都是千古罪人啊!好在连续奋战数个昼夜,抢凿出几道沟槽,及时分了流。”
“难怪这几日你茶饭不思。”郑异道,“岸上那三位小将是谁,以前没见过。”说着,他指着城下正在调度军士的三名汉军将领。
“一位是前南宫卫士令耿忠,刚过世的好畤侯耿弇之子;另一位是前奉车都尉耿秉,其父大司农耿国也是不久前才撒手人寰;那个搬起巨石的,是耿弇的三弟耿广之子耿恭,退出汉军后,当下并无官职在身。疏浚汴渠事关重大,陛下破例重新启用耿忠与耿秉率十万汉军护渠,耿忠为兄,出任主将;耿秉为弟,出任副将;那耿恭嘛,想必是跟着一起出来帮帮忙。”王景道。
“瞧着这三人的威武气概,必是深得耿家的家传精髓。”郑异赞道。
“前天,我已让太尉赵熹与司徒虞延去黄河上游加固堤坝去了,陛下遂派耿家兄弟来此处协助管控修渠的汉军与劳力。”王景道。
“你们在前呕心沥血,陛下在后也是殚精竭虑啊!”郑异叹道。
“正是!”王景道,他忽转过头来,望向郑异,问道:“昨日王康为何提前去了沂国,不是说好他与你们一道同行的么?”
郑异道:“因为沂国国相谢滟急着要赶往淮国,所以王康已经启程了。而我与井然、何敞也即将出发。故此,特地前来辞行。”
“真是有聚就有别,只能期待各自珍重了。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王景道。
“不必客气,请讲!”郑异道。
“我绘制的那幅图,乃是为兴修水利专用。一般只需看个大概即可,而你为何在来的路上,研究得那么细,揣摩得那么久,还若有所思,究竟有什么奥妙?”王景道。
第三十五章 汴河东流 (中)
郑异微微一笑,道:“那幅图,在你眼里,是疏浚汴河的规划方略,而在我看来,则是一幅军事地图,一座长城!”
“此话怎讲?”王景茫然不解。
“在你看来,威胁只是来自河水,如越堤泛滥,或冲毁堤坝,而在我眼中,还有人祸,比如哪些区段的地势最为紧要,事关全局,一旦被人控制或破坏,则面临一损俱毁或前功尽弃的危险!”郑异笑道,“岂敢有丝毫疏忽?”
“还是你考虑的周密,此前还真没想过。原来你肩上的重担竟丝毫不比我轻松啊?”王景道,“既如此,我就把田虑暂借给你,他这些年跟着我,进境很快,对我这次治水的思路也算烂熟于胸!此前你看的只是地图,与真实场景有着天壤之别。若真遇到问题,他或许能给些解答。”
郑异大喜,田虑冰雪聪明,而且性格爽朗,自是对他脾气。
王景伸手把田虑招了过来,向他道明缘由,问他是否愿往,田虑玩性本重,当然不会推辞。
当下郑异告别王景,转身下城,寻到何敞、井然、陈睦等人一同启程上路。
出了荥阳,井然笑道:“地图研究完了?”
郑异道:“一到荥阳就交还给王景了。”
“那说说下面咱们怎么走,是先请何相国像王相国一样,直接去济国?还是与咱们一道同行,这样就慢一些。”井然道。
“那要看慢多久?如能与你等一道,摸清沿途境况,将来我在济国、王康在沂国、你们在各诸侯国,便于相互之间的呼应。这样当然最为妥当!”何敞道。
“王景在荥阳引黄河之水,然后一路东进,先后穿过参乡侯、朗陵侯等多国封地,最终流经济国、沂国、淮国等三个王国。何国相若要跟随我等一一登门,时日过久,恐不现实。我想从中选择几处至关重要之侯国,且又在何国相前往济国的必经之路上,咱们一同登门拜访,如何?”郑异道。
“如此安排,自是十分妥当,但不知是哪几个侯国?又为何是至关重要之地?”何敞道。
“第一是参乡国。依据王景治水方略,将在此把从荥阳引来的黄河之水与汴渠原有的故道重新疏通。实际上,二者原本相连,只是由于黄河水中沙土过多,加上王莽之乱,多年未能清淤,以至于河道堵塞废弃,二者断流。”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下一处关键之所,就是再将二者分流喽?”何敞问道。
“不错!就是在朗陵国,黄河与汴渠之水将再次分开,一路东进,沿黄河旧道入海;一路南下,导入淮水,顺其各支流入海。”郑异道,“参、郎两个侯国均是通往济国的必经之路,何国相不妨随我们一同登门拜访。至于其他属国的君侯,我等将来再单独去见。”
“此举甚妥!不过,这参乡侯杜元曾任射声校尉,后因朔平门之变而被先帝罢免,但愿他这口怨气此时已经出尽。”何敞道。
“当初,式侯案,各种疑团纷沓而来,朴素迷离,大家有目共睹;况且先帝之怒,并非针对他杜元一人,而是所有在南、北宫军中担任武职的侯爵世子。他乃是前骠骑大将军杜茂之子,应当有此气量。”井然道。
“其父杜茂,坚忍不拔,战功显赫。只是后来纵兵抢掠,伤及无辜性命,被人举报,激怒先帝,被罢职还乡,自感羞愧,不久便忧郁而亡。杜元时常为此愤愤不平,此亦令人担忧之处啊!”何敞道。
“先帝最恨滥杀无辜,欺辱百姓。若换他人,必追死罪,但对这杜茂,还是念其战功,只是罢其官职,削去些采邑,仍保留爵位,可谓法外开恩,杜家应该感激才是。”井然道。
何敞望着田间,道:“看来,京师这一个多月的雨水,竟未能惠泽到这里啊!”
井然道:“是啊,虽然遍地庄稼,但是枯苗却也不少。”
“输引汴河至此,本是雪中送炭之举,只是不太了解杜元其人,若是深明大义,则应当赞同。”何敞道,“且上他府中一探。”
“适才注意观察了一番此地境况,我料他断无反对之理。”郑异道,“咱们可以直奔朗陵国去了!”
“不可大意,还是谨慎为妙,以防万一。”井然道。
“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去趟杜元的侯府吧,见见其人为上!”何敞也道。
郑异微微一笑,当下不再坚持,与众人一同到得杜元的侯府门前。
杜元闻见禀报,连忙迎出门来,原本春风满面,但一见到郑异,当即满脸错愕,脱口而出:“檀都尉,你缘何到此?”
郑异知又被认错,连忙深施一礼,道:“在下谒者仆射郑异,见过侯爷!”
“你真是郑异?真是太像了!”杜元虽穿着宽衣长袍,但依然难掩魁梧雄壮之躯,风范气概,与在军中时无异,声音洪亮,目光如炬,紧盯着郑异。
半晌,方才喃喃道:“不是,本侯这才看出来,果然不是!”总算恢复了常态。
寒暄已毕,闻知三人来意后,杜元当即说道:“本侯已得三府飞书,知阙廷决心治水,此乃造福本地百姓之举,自当鼎力相助!”
“侯爷深明大义,亦是本地百姓之福。”井然谢道。
何敞道:“今陛下已将令父杜茂大将军列入中兴汉室之云台二十八将,何某在此给侯爷道贺!”
杜元当即称谢,道:“陛下真是皇恩浩荡,不计前嫌啊!毕竟,家父当年乃是因违反军法被先帝免官职、削户邑、降爵位的罪臣啊!”
井然道:“陛下曾言道‘骠骑大将军杜茂虽有过失,但先帝已经惩治。然而,其昔日所建之不世战功,更被人所瞩目,绝不能因后来之过而抹杀前功!’”
杜元起身,眼中湿热,颤声道:“这些,当真都是陛下亲口所说?”
“井然此生,唯一不擅长之事,就是说谎。”
“井大夫乃世人皆知的忠厚长者,侯爷曾在京师多年,必已有耳闻。”郑异道。
“陛下真是流宽大之泽,垂仁厚之德啊!”杜元顿生感慨。
“其实,先帝也是宽容大度之君。不仅对令父网开一面,对令父好友阜成侯王梁也同样是既往不咎,不计前嫌。”郑异道,“此外,在封爵赐地时还特意让阜成侯王梁、安平侯盖延、扬虚侯马武等知交与令父的封地相邻,实可谓用心良苦啊!”
杜元听他突然说起此事,心中一动,不知何意,当下默不做声,却听郑异继续说道:“疏浚汴渠也将经过他们封地,不知他们是否也能如侯爷这般明达事理?”
杜元登时放下心来,道:“敬请放下宽心,只要本侯爷赞成,他们就不会有任何异议。”
“所谓一言九鼎,侯爷这句话重逾千斤,还能不令郑某之心踏实下来吗?”郑异道,“还有一事,郑某也想借此机会讨教,纯属满足私下好奇之心,如侯爷感到为难,大可不必回答。”
“何事?但闻无妨!”
“就是式侯遇刺那日晚上朔平门前之事!”郑异道,望着杜元。
“实在不堪回首。有什么事,只要本侯能回答上来的,一定如实奉告!”
“那日,听说南宫军中有人亲眼看到言中从式侯府的凶案现场出来?”郑异问道。
“正是!当时有三个证人,第一位步兵校尉盖扶;第二位是宫廷骑都尉檀方;第三位是南屯司马王坚石。”
“那当时,侯爷身在何处?”
“本侯也在巡街,听说式侯府出事后,便急忙赶了过去,只可惜晚到一步,未能当场抓住凶手!”
“如此说来,侯爷也进了式侯府中?到时,式侯是否已经气绝?”
“我冲进去时,式侯已经气绝身亡,只是听府中之人说他临终之前曾言‘凶手是寿光侯刘鲤所遣’!”
郑异眉头紧锁,沉思良久,忽道:
“南宫、北宫两军官兵,整日在一起操练多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相濡以沫,情同手足,为何突然之间竟会拔刀相向,相互残杀?”
“那日晚,朔平门前,天降大雪,北风凛冽。起初,城上的北宫军与城下的南宫军还是相互斥责,尽管双方均把强弩瞄向对方,但都还能保持克制。后来,虎贲中郎将梁松的言语激怒了济王,两方的将领就打了起来,场面越来越激烈,逐渐失控,以至于乱箭四射,成片的将士倒下!”杜元说着,面上呈现痛苦的表情。
“那究竟是哪一方先动的手?”郑异问道。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当时场面混乱至极。风声、人声、马鸣、火光、飘雪交织在一起,谁人能分清?”杜元道。
“身为射声校尉,那你本人可曾施射?”郑异忽然问道。
杜元闻言登时现出怒色,道:“郑仆射,你来修渠之日,本侯自会率百姓夹道欢迎,但若把南宫、北宫军同室操戈的惨痛之事,当作话资以打发时光,本侯毫无兴致,更没如此慵懒无聊。如需用膳,自会有下人前来招呼,恕不奉陪!”
言罢起身,大袖一甩,怒气冲冲,疾步出堂!
在离开参蘧乡侯府的路上,井然不停抱怨郑异,不该当面揭人伤疤,刺人痛处!
何敞亦忍耐不住,插言道:“井然所说,不无道理。虎父无犬子,就看其父,这杜元也不会是诡诈之徒啊!何必多此一举,如此苦苦相逼,激怒于他呢?一旦他事后食言,拒不帮助筑渠,岂不是弄巧成拙,节外生枝?”
郑异冷笑道:“他若真不是犬子,就不至于气量狭窄到容不下我那一两句话;他若真不是诡诈之徒,就当知道筑渠功成之后,谁才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就不会因小失大,自食其言。”
何敞道:“他是开国元勋之子,必是自小胸怀大志,可一场朔平门之变,让他早早归家养老,吃喝固然不愁,但壮志却是难酬。一身武艺,空有抱负,但又无处施展,每日徒望太阳朝起夕落,坐吃等老,岂能不郁闷急躁?”
郑异闻言,眼前一亮,道:“国相此言,郑某以前怎么竟未曾想过?此事反倒印证了几分我此前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的一个猜想!”
井然不知他所云何意,茫然道:“莫非片刻之间,你竟已发现什么破绽?”
“什么破绽?”何敞奇道。
“神目方能如电。郑某哪有什么神目,井兄多心了!”郑异笑道,忽然正色道:“适才,提及前将军王梁,我倒想起一事。”
井然问:“王梁,王禹与王平二人之父?想起他何事?”
“说来也巧,这王梁将军也曾筑过渠。”郑异道。
“是啊!”何敞也恍若大悟,“你这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他见郑异性格如此张扬狂傲,说话肆无忌惮,本甚为不喜,但此人思维敏捷,博雅疏通,经常给人以启发,并不由自主就跟着他的节奏而答了言,而且还欲罢不能,必一吐方能为快,故忍不住又道:
“那是在先帝平定天下以后,先让王梁担任了山阳太守,不久又征调他入京,担任河南尹。他欲造福一方,征集人力,打算开渠引谷水注入洛阳城下,继而向东泻入巩川,但未成想,渠倒是筑成了,但水却不流,结果竟遭到有司弹劾。”
田虑已经沉默多时,早就想插言说话,但自知身份,始终没敢,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忙问道:“那后来怎样?”
何敞道:“王梁惭惧,上书请求辞职。先帝知他建议开渠,是为百姓谋利,并非出于私心,故此并未加以追究,而是让他转任济都太守。”
“济都太守?天下竟有此等巧事?我等不就是要去济国王都么?”素来惜言如金的陈睦,惊愕之下,也终于吐出几个字。
“是啊,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何敞道,“与咱们今日之行,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同样是事情不成,比起此前,这次先帝对他可谓明察秋毫,给予充分谅解,故才宽宥开恩。而之前那次,却几乎将他斩首示众,且诏令都已发出,王梁真是捡回了一条命。”郑异道。
“那是为何?”田虑道。
“建武二年春,一直不愿归附阙廷的盗寇大举进扰河北,先帝派遣大司马吴汉率大司空王梁、大将军杜茂、骑都尉马武等共同迎战,诏令军事指挥权一律归属大司马吴汉!”郑异道。
“大司空?王梁竟做过如此之高的官职?”陈睦惊道。
“不错!按照汉制,大司马、大司空、大司徒属于三府,乃是平等职级,分庭抗礼,但诏令大权独归大司马吴汉,自然有人就不服。”郑异道。
“莫非就是这王梁?”井然亦问道。
“正是!王梁早年自河北野王县起兵投奔先帝,手下部众一直听命于他。故此,他就私自调动野王军迎敌,而先帝得知后,当即让他停止调派军队,可他充耳不闻,继续擅自进军。先帝见他竟敢接连违反诏令,自是勃然大怒,立即派遣尚书宗广持符节前往军中斩杀王梁。但宗广到军中后,实在不忍心诛杀立下赫赫战功的王梁,就用囚车将他载回了京师。先帝亦是感念旧情,于是赦免了王梁,但撤掉了他的大司空之职。”郑异道。
“确实是死里逃生,若非尚书宗广仁厚且识大体,那王梁早已身首异处,化作荒郊之土了。”何敞道。
“适才提起这周边的几个侯,现在都是二代君侯继承了爵位?”田虑问道。
郑异道:“除了扬虚侯,其他都是。阜成侯王梁年长一些,逝世后,其长子王禹嗣位,并任北宫朔平司马,但身体孱弱,其孙王坚石遂出任南屯司马;次子王平本任越骑校尉,但武艺稀松平常,因比武不敌伏波司马吕种,被降职在宫中担任普通卫士;安平侯盖延亦已过世,其子盖扶嗣位。盖扶之母乃是王禹与王平之妹,而在式侯案中,指认言中杀人的三个证人中就有王坚石与盖扶。”
井然一怔,道:“此言何意?莫非你是怀疑……”
郑异不等他把话说完,道:“无凭无据,猜测而已。”说完,又回到原先的话题,道:
“扬虚侯马武仍然在世,其子马檀与马伯济眼下还在京中。如今,杜元已给我等当众拍过胸脯,谅不至于失约,咱们且直奔朗陵国,再去会会朔平门之变中的北宫主将郎陵侯臧信!”郑异道。
第三十六章 汴河东流 (下)
两日后,众人进入了朗陵地界。
“果然是‘民以食为天’啊!与来时几个诸侯国相比,真是迥然不同。此地沃野千里,碧绿无边,牛羊成群,显是风调雨顺的资源充盈之国。”何敞赞道,“‘仓廪足而知礼节’再看这城中百姓,你来我往,井然有序,彬彬有礼,朝气蓬勃。较之京师,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这臧信确是经国有方,教民有术。”井然道,“店铺林立,货物充足;瓦舍明亮,街巷干净;人人整洁,竟连个大声喧哗的人都没有。”
“上次,王景大人来时,也这么说。”田虑道。
“哦,王景可曾见过藏信?他怎么说?”郑异问道。
“此前来了还不止一趟,但都只是勘察或者路过,尚未最后确定是否经此地分流,臧侯爷倒也没说什么。”田虑道。
“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那臧信必是文武兼备、知书达理之人。在此分流,我看他必定会赞成的。”何敞道。
“希望如国相所言。但我料定他必会断然拒绝,咱们还得另谋他策。或许,此事还得看济王的态度,最终极有可能二者放在一起才能解决。”郑异道。
何敞闻言,颇感不快,有些不以为然的道:“我看郑仆射有些多虑了。此处距离济国已近,倒是不假,但是与济国何干?若臧信不同意,则汴渠维持原状,不流往济国,故此就不会惊动济王;若臧信同意,汴渠则流经济国,也能灌溉其田亩,增加其收成,济王又何乐而不为?”
郑异苦笑一下,又说了一句:“希望能如国相所言。”
何敞听他口气,便有些愠怒,驻下足来,睁大眼睛,望着郑异,道:“若济王不听,我就天天给他上书,每日见面就宣讲筑渠给此间百姓带来的益处,就不信他听不进去。此事包在我何敞身上!”
“是不是如郑某所料,等一会儿便会知晓。何国相,朗陵侯府到了,您先请!”郑异把身侧在一旁,让出道来,示意何敞先行。
何敞也不客气,正欲举步,却见已有两个人迎了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位虬髯大汉朗声说道:
“臧信前几日就接到阙廷飞书,言及阙廷将遣使者前来敝处,就一直盼着,不想今日方到。”
他一眼望见郑异,登时面露惊讶之色,道:“檀都尉,你缘何到此?”
他身后之人也跟着道:“是啊,檀都尉,难道你也离开南宫参与筑渠了?”
郑异已是见怪不怪,反而装作不知,问道:“在下谒者仆射郑异,不知二位所说的檀都尉是何人?”
臧信道:“宫中骑都尉檀方啊!你这一开口,我方看出来,果然不是,但实在也太像了!”
他相貌绝异,如同铁铺出来的汉子一般,面色黝黑,隐隐泛着紫色,眉毛飞扬,豹头环眼,胡须根根直立,比余人都高出一头,声音震耳,不怒自威。
“太中大夫井然,见过臧侯爷!”井然上前道,接着介绍:“这位乃是即将到济国就任国相的何敞。”
未及臧信说话,他身后之人立刻抢上前来,道:“在下王平,乃是济国卫士令,奉济王之命,特地前来迎接何国相,我已经到此处两日了!”
相比臧信,他的相貌要平易近人的多,神色和缓,时刻面带微笑,显得甚为祥和。
何敞闻言一愣,道:“莫非尊驾便是前越骑校尉王平?”
王平面上一红,道:“正是!说来惭愧,在下学艺不精,尸位素餐,被先帝免职。幸得济王赏识,邀至济国出任卫士令!”
郑异亦是一怔,暗自寻思济王明知此人武艺平平,何以会选他出任卫士令?
此时,臧信已缓过神来,对着他问道:“足下可是那位当初拒绝太子和梁松的郑异?”
郑异尚未答言,井然早已笑道:“正是!天下只有这位郑异,拒绝过昔日的太子,当今的陛下!”
臧信登时面露疑色,道:“恕我直言!当初太子、梁中郎重金去请,足下都不出来,而如今终于愿意出来了,为何却只出任区区谒者仆射?”
郑异笑道:“当初,相邀郑某者只是太子,汉律令不得与外臣有私交;如今,太子变成天子,一国之君就无私交,故此郑异不敢违诏;但毕竟拒绝过当今天子,所幸没被追究治罪,能得一个谒者仆射之职已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接着,他望着王平,道:“足下可是阜成侯王梁次子?”
王平见他竟然也知道自己,顿时喜形于色,道:“惭愧,正是他老人家不孝之次子!”
何敞奇道:“敢问王令何时来到的济国?”
王平笑道:“蠡懿公主遇刺后,陛下梳查南、北宫汉军,才发现还剩下我这一个漏网之鱼!”
何敞不解,道:“漏网之鱼,此言何意?”
王平道:“当初,式侯遇刺,先帝一怒之下,捕杀北宫诸王宾客,并下诏各有爵位的君侯不得再在军中任职!家兄沿袭阜成侯爵位,故而退出汉军,而我乃是次子,却身无爵位,只是普通卫士,故不在先帝裁撤之列,所以继续留在宫中。后来,又出了蠡懿公主案,陛下诏令梳查禁军,方才得知我还在宫中,遂令我离开京师。偏巧当时,济王也在京师,故报请陛下恩准,调我至济国担任卫士令。”
臧信叹道:“你是因祸得福,蒙济王器重,尚得以在军中继续效力。本侯则只能整日对空望月,这好不容易练成的一身武艺,就此荒废了。”
郑异笑道:“郎陵侯何处此言?临来路上,我等见城中百业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侯爷必定没少耗费苦心吧!报国未必一定在疆场,能将本地治理得如此繁荣兴旺,百姓喜乐开怀,这不就是在报国吗?”
王平道:“咱们总不能在门外一直站着说话吧,且请各位进入大堂详叙!”
臧信道:“有理,各位请!”
众人随他步入大堂,分宾主落座。
臧信道:“适才郑仆射提及治理,真是愧不敢当。山东乃草莽滋生之地,昔日遍地皆是反王,先帝在此征战时,亦是应接不暇,今天平定了此处,明日又反了彼处,真是没少耗费心血啊!”
王平道:“郎陵侯初到之时,依然盗贼如毛。只不过都是散在各处做流寇,很少敢公然与汉军对抗!”
臧信道:“倒是也有几股悍匪,流窜于济国与隧乡侯耿建、汉泽侯邓鲤、昌成侯刘建与我的侯国之间。起初拿他们并无办法,后来济王出面,把我等召去协商,最后决定调集各国军队,会同各州、郡、县的汉军,合力清缴,方才消灭其大部,但仍有少许顽敌神出鬼没,不时骚扰百姓!”
郑异道:“民以食为天,若能丰衣足食,何人还会起来反叛?昔日盗匪滋生,皆因各路豪杰彼此激烈混战,加之连年旱涝交替,五谷不生,以至四处均闹饥荒。如今,太平清静,得以修生养息,国库里有了粮食,变乱自会越来越少!”
“不错!”井然道,“不过,大汉疆土辽阔,仅一境安平,恐难称盛世。若天下各州郡县及各属国皆如朗陵国这般,方算得上大治!”
何敞道:“正是!若各地均能风调雨顺,丰衣足食,百姓自然不会再反。倘若真能如此,我等尚不虚此行。”
“哦!请国相把话说开,此行有何目的?”臧信问道。
何敞一愣,道:“莫非阙廷前几日的飞书中竟然未曾提及?”
臧信道:“飞书中内容颇多,不知国相指的哪一件事?”
“即为黄河、汴渠分流之事!”何敞道,“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向郎陵侯通报此事,且分解疏浚汴渠之趣理,以便侯爷协助配合。”
“原来是此事。”臧信道,“兹事体大,尚需从长计议!”
“此乃陛下圣裁,阙廷定下之事,为何还要从长计议?”何敞急道,“时间不等人啊!河堤谒者王景已经调集数十万民力,在荥阳开工了,日夜不停,耗费巨大。假如侯爷不提前准备,届时耽误了工期,后果不堪设想啊!”
“此事,济王之意,是筑渠断不可行。”臧信斩荆截铁道,声音铿锵有力!
何敞一惊,道:“济王何以竟出此言?”
“国相回到济南,当面询问济王后,便知道本侯所说真假了。”
“那济王可曾说明原因?”何敞道。
“原因有三:其一,我朗陵国可以自给自足,不须再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去疏浚汴渠,而且若把黄河之水引向南方的淮水,分流后水量不稳,本国收成反而会遭受影响;其二,我朗陵国经过多年辛苦努力,方得来今日安稳之局,如果大量异地劳力涌入,尤其其中还有一些囚徒,混乱不堪,如果滋生匪患,则一发不可收拾;其三,汴河、黄河交替泛滥,已有多年,先帝在时,尚不敢轻举妄动,而陛下登基不久,就相信王景一人之言,动此逆天之功,万一出现闪失,则举国危矣!故此,为国、为民、为了陛下,绝不可兴此劳民伤财之举!”
何敞正欲答言,王平已抢先道:“兵者,国之重器,不可轻动;水利,又何尝不是?在座诸位恐怕不知兴修水利之难,在下先祖王梁就有过切身之痛,他亦曾穿渠引水,试图将谷水疏至洛阳城,再向东泻入巩川,但结果却是,渠成了,水不流。此事若在朗陵国一旦重现,那大汉中兴之功可就毁在我等的手中了。”
井然道:“此乃陛下诏令,你等若不服从,不怕他降罪吗?”
臧信道:“明知不对,却还要服从,错上加错,那才是逆天之罪!”
何敞道:“陛下与济王,你究竟服从谁?”
臧信昂然道:“谁在理,本侯就服从谁。昔日,朔平门前,那梁松、窦固乃是先帝之婿,率领南宫精锐尽出,口口声声奉诏行事,臧某又何尝皱过眉头,退后一步?”
“大胆,你竟敢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何敞道。
臧信自知失言,追悔已自不及,遂将脸转向一旁,面色铁青。
“既然提到梁松,郑某已将他陷害伏波将军一案查明。”郑异笑吟吟道,“但适才郎陵侯又言及朔平门之事,又恰逢那晚曾亲自在场,正好郑某还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臧信道:“何事?”
“那晚矢箭如雨,究竟是何人下令施射在先?”郑异道。
“自是那梁松下令放箭在先,当时本侯正与窦固交战,忽见南宫阵中一片箭雨射来,我身后阵中无数军士倒地。故此,北宫军才施射还以颜色,来苗、岑遵二人躲闪不及,当场身中数箭。”臧信道。
“可惜二人满腔报国之志,历尽艰辛的习武,方得来的一身本领,未能如其父那样,战没沙场,马革裹尸而还,却竟伤在自己人之手!”郑异叹道,“若真是误会还好,但如死在小人借刀杀人的阴谋暗算之下,就实在太令人惋惜了!”
“那小人不已查明,就是梁松么?”臧信问道。
“未必!那晚梁松为何而来?”郑异问道。
“不是为了捉拿刺杀式侯的凶手吗?”臧信道。
“那么请问郎陵侯,凶手言中刺杀式侯后,为何还要大摇大摆的回到北宫?”郑异又问。
“这我哪里知晓?但却知道那言中乃是被人陷害,因为本侯与北宫诸王那日一直与此人都在北宫之中,他怎能分身前去式侯府作案?”臧宫愤愤道,“这就是本侯不服之处!”
“郎陵侯可听说苏仪其人?”郑异突然问道,双眼紧紧注视着臧信。
“苏仪先生?”臧信诧道,“不就是沂王请来的那位才高八斗的治世能臣吗?”
郑异闻言,眼前一亮,正欲再问,王平忽已抢先道:“那晚,我就在南宫军阵中,确实是梁松下令放箭!郑仆射,就不必多虑了!”
“你可曾亲耳听见?”
“不错!”王平道。
“他如何下的令?”郑异问道。
“他说立功就在今日,诸君尽可便宜行事!”王平道。
“这话不是此前已经说过,方才激怒的济王?”郑异道。
“这?后来他又说了一遍!”王平道。
“当时你在何处?梁松又在何处?”郑异追问道。
“我就在他身侧!”王平道。
“梁松乃是在积弩营中,难道你也在其中?”郑异高声问道。
“不错!我见郎陵侯从北宫城中冲出来,直奔梁松而来。而梁松吓得拨马转身就逃,窦固上前拦住郎陵侯,我怕梁松有失,故就一直在他左右保护。”王平道。
臧信道:“若朔平门交兵之时真是有人在幕后恶意挑唆,本侯第一就不会饶了他,定让此人以血还血,为死难将士们报仇雪恨!”言罢,葵扇一般的巴掌拍到案几之上。
井然等人俱都吓了一跳。
郑异道:“只怕此案远比侯爷所想的复杂!比如,还有一个重要物证,却更令人费解,透着诡异。”
“何物?”臧信问道。
“角端弓!”郑异道。
“角端弓?”臧信重复一句。
“不错,此物每次重现世上,就必有一场腥风血雨。第一次,是刺杀岑彭、来歙二将;第二次,则是二将之子一个身亡、一个重伤,百名禁军将士殉难,以至先帝大肆捕杀宾客,诸王与各位侯爷归国。”
“那岑遵、来苗不是伤在北宫军矢弩之下么?”臧宫问道。
“是,但当日不是因为式侯被此物刺杀,方才引出的朔平门之变吗?之后,岑遵、来苗才由此中箭。难道二者之间没有关联吗?”郑异反问道。
“不错,是可以这么说!”臧信道。
“实际上,在此之前不久,这角端弓还曾出现过一次!侯爷可知是在什么地方?”
“哪里?”
“在连接南北宫的复道之上,要不是信阳侯机警,就被人带进了南宫之中,想要用来做什么,就不必说了吧?”
“被何人所带?”
“言中!”
“什么?”臧信腾的站了起来,两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望着郑异,余人也都紧张得屏住呼吸。
“只不过,当时阴侯爷不识得那物便是角端弓,于是就收缴了下来,也没让言中去见陛下!”
“竟有此事?”臧信缓缓坐下,“莫非那言中果然有什么图谋?但又何以被人陷害?陷害他的又是什么人,如此说来,难道还是好人不成?”
郑异不答,却又转移了话题,道:“适才在来的路上,见城中市集上有一些骏马,异常雄壮,显然是来自北方塞外。它们如何会来到了朗陵国?”
“不足为奇。乌桓与大汉重开了互市,自然也就有马匹流入了关内!”王平道。
“对于筑渠,”郑异道,“侯爷之意,是仅唯济王马首是瞻?他让筑,你就筑;他不允,你便不许?”
“不错!”
“但若他是错的呢?”郑异问道。
“此话怎讲?”
“郑某若能证明他是错的,或被他人所蒙蔽,那又当如何?”郑异问道。
“只要能让本侯心服口服,那就唯你郑仆射马首是瞻。”臧信道。
“一言为定!”郑异道,当下伸出手来,又道:“在座诸公作证,你我击掌为誓!”。
臧信道:“远道而来,舟马劳顿。本侯已安排好酒宴,给各位接风洗尘,明日一早,亲自去传舍给诸位送行。”
当晚酒宴确实丰盛,但是次日一早,臧信却没来传舍送行!
来的是王平,他不仅是送行,而且要一直护送众人到济国。
因为他是济国的卫士令,此行的使命,就是前来迎接他们的,而臧信之所以没有来,据说是因为一早接到急报,从昌成国流窜过来一股盗匪,杀人越货,一夜之间烧掠了多处村舍,打破了朗陵国许久以来的清平。他闻言大怒,当即率领羽士们前去讨伐了!
?
第三十七章 济都斗智 (上)
众人登程前往济国。王平策马在前带路,不时回头张望,向身侧的陈睦问道:“你等之中为何少了一人,怎么没有见到同来的田虑?”
陈睦道:“昨晚,郑仆射遣他赶回京师去了。”
王平一听,忙停下马来,又问:“为何回京师,出了什么急事吗?”
陈睦道:“路上每到一个属国,井大夫都要把情况记录下来,然后遣派一名健卒送往阙廷。这次,郑仆射加派了田虑,去把这边的进展一并报与王景。”
王平听罢,迟疑一下,便不再多言,打马继续前行。
他身后是随行的济国卫队,接着是何敞等人的车驾,最后则是从京师带出来的护卫汉军。
不过,郑异、井然与何敞却都弃车骑马,这样能一边聊天,一边欣赏路边景色。
井然道:“这里一马平川,真是五谷丰登之所,东州的粮仓啊!”
郑异道:“所以,郎陵侯不愿意再兴师动众、开渠引流,以免耽误本地的农时。只怕这一带的王、侯都是与他一样的心思。”
何敞道:“他们的想法都被郑仆射算得骨子里啦!来时,我不理解,还争个不休,此刻方才明白,他们都是各扫自家的门前雪,丝毫不顾别人家的瓦上之霜啊!”
郑异道:“王、侯之国,与阙廷、州、郡、县截然不同。诸王、诸侯衣食来自各自的封地采邑,故此只要治理好这些地方,他们就可以富足无忧,何必再劳心去顾及其他地方百姓的水深火热?再者,他们把属国治理的再好,也还是王爵或者侯爵,岂能再有升迁?各郡、县却不一样,官吏皆由阙廷选拔、调配,人人都想加官晋级,但能否如其所愿,便取决于所辖之地治理的政绩。而陛下,则考虑的是整个大汉天下,比如这次治水,为全天下大汉子民的福祉,不得不触犯一些王国、侯国的利益。不过,这些王、侯只顾自己,貌似各有其理,实则目光短浅,因为从长远看,他们最终也会从中得到更多益处。毕竟,周边的其他地方富足殷实,总比一穷二白要好吧!”
“到目前为止,我等此行能否达到预期意图,济王的态度就至关紧要了。”井然道。
“不错,郎陵侯已经明言要唯济王马首是瞻,不知他何以如此恭服济王?”何敞道。
“此事说来话长,根源还在郭家。当初,真定王在河北名望素着,臧信之父臧宫等一些功勋宿将就出自那里,自是倾向郭家;臧信长大后,就一直在北宫军中,更是与诸王相熟,交情深厚;朔平门之变,济王敢做敢当,主动揽责,力保臧信等人免遭严惩,让他们得以平安回到封地。至于之后嘛,成了近邻,他们更是少不了来往,昨日郎陵侯不是也提及当初曾一同剿匪安民吗?”郑异道。
“这济王对筑渠抵制如此坚决,实在出乎我的预料!”何敞道,“而陛下的决心又是那么坚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疏浚汴渠。倘若知道济王持反对态度,只怕事情远比当年朔平门前要严重的多了!”
“若只是济王本人的主张倒还有商量余地,但假如他背后还另有推手,那前景就着实难以预测了。这就是陛下遣派何国相前来济南的原因所在!”郑异道。
“另有推手?”何敞闻言一惊,“陛下之意是?”
“何国相不必紧张,”郑异道,“只是照常尽国相之责便是,顺便留意观察济王身边往来之人,有没有什么莫测高深、智略弘远之士。”
“昨日,你所问郎陵侯的那位苏仪,是不是要找之人?”井然忽插言道。
“正是!”郑异道,“这位苏仪,仅用数年之功,就能把沂国从贫瘠之地治理成富足之帮,实乃当世之殊行绝才。然而,却名不经传,知其者甚少,颇为神秘。”
“临来之时,陛下也曾提及此人。”何敞道,“但这苏仪身在沂国,与济国何干?”
“若真是无关就好了,我也希望自己是多虑了。”郑异叹道,“只怕此等老成谋国之人,其志并不仅仅限于沂国、济国两个王国啊!”
说着,他抬起头,凝视着远方,喃喃道:“苏仪,苏仪,自诩合苏秦与张仪二人之才,合纵连横,先合纵再连横,借用汉家诸子并壮,把阙廷视作强秦,群起而攻之,再继而仿效王莽代汉,如此嚣张,真是欺我大汉阙廷无人么?”
何敞、井然均不知他所言何意,只得纵马缓缓而行,默默不语。忽听郑异又道:“何国相,还请留意一人!”
“何人?”何敞道。
“言中!”郑异道,“此人曾身藏角端弓欲入南宫,后又引发朔平门之变,接着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出北宫。此前,他与北宫诸王交往甚久,其中就有济王。若就此销声匿迹,碌碌无为,岂是此等才高于世之人所为?故此,我料他必会出没于北宫诸王国中,请格外留心!”
“我记下了,但不知此人长得什么模样?身有多高?”何敞问道。
“实不相瞒,我亦未见过此人。但你所熟悉的人中,却有人见过。”郑异道。
“谁!”何敞大喜,连忙问道。
“济王!”郑异笑道。
济国在朗陵之东,靠近大海,相对湿润,日照较足,气候温和,开阔平坦,五谷茁壮,蔬果硕实,端的是天府之国。
依照王景的治水思路,在朗陵国分流后。无论是继续东进的黄河,还是转而南下的汴渠,都需经过此地。
济国王城,气象万千,城高墙厚,巍峨雄伟,遍插旌旗,遮天蔽日,甲士威武,刀兵耀眼,声势犹胜京师洛阳。
城内街衢通达,巷户密布,商铺鳞次栉比,货殖琳琅满目,过往仕人形形色色,城中的豪门气概也不亚于京师的公侯府邸。
济王王宫坐地其中,金华玉堂,正殿崔巍,天圆地方,华阙中天;后宫幽深,闺房周通,兰林蕙草,随侯明月,亦非南宫可比。
饶是井然、何敞等这些从京师来的,也看得目不暇接。
“怎么样,到富庶之地来做国相,是一个美差吧?”郑异对何敞笑道,“将来得好好感谢我啊!”
“奢侈恣欲,游观无节!”何敞却恨恨说道,“来时,那些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流民,咱们一路上可没少撞见,真是此处天,彼处地!难怪济王不愿意再兴师动众,破土动工,疏浚汴渠!”
到了王宫门前,王平下得马来,走上前对众人说道:
“几位请稍候,待我先进去通禀济王。”
良久之后,他才趋步出来,道:“王爷吩咐,说路上鞍马劳顿,先请何国相回府,余下各位暂去传舍休息。”
“回府?回哪个府?”何敞疑惑道。
“就是国相府啊?自建成以来,都是空着的,因为阙廷始终没有遣派过国相来上任呀!”王平道。
“不是陛下没有遣派,而是因为济王一直对阙廷拟定的人选不满意。”井然道。
当下,王平亲自带着何敞前去相府,而郑异、井然等其他人则被他的随从领往传舍。
相府也是房舍林立,焕若列星,玉阶彤庭醒目,崇台闲馆俱全;奴婢来来回回,穿梭其间;仅马厩中的高头雄骏,就不下百余。
何敞望得目眩神驰,回首对王平,道:“我哪里需要这偌大排场,快领我另寻清静之所!”
王平急忙拦住,笑道:“这府中亭台楼榭、花园湖泉都有,还能少得了清静之所。国相如不满意,尽管开口,也可以依相国之意新建。”
“这里,就是再清静,也不能让我的内心清静下来!”说完,何敞带着陈睦就往外走。
“何国相,此处居所并非为你一人而设,而是依据济国的法规为一国之国相而建。你未来之前,就早已竣工。今日你不住,自会有下任国相入住;再说,已经建好,你却让这里空着,却执意另选他处而居,不但有违节俭,反倒更加浪费,岂不是奢侈无度吗?”
何敞想了一想,道:“此言倒也并非全无道理。那就给我们收拾个肃静点的角房,那些奴婢们从哪里来还是送回哪里去!”
王平道:“这个容易。不过,那些奴婢们乃是国府出钱买来配到相府里的,不能退回原处。您若不需要,尽快不用吩咐他们侍候便是。但他们得留下来,否则无处可去!”
济国的传舍也是金碧饰珰、雕梁画柱。
井然让传舍仆役们去把京师随来的汉军都安顿下来,见堂舍内只剩下他与郑异二人,方叹道:
“这比我的太中大夫府可辉煌多了!”
“辉煌好啊!”郑异道,“适合久住。”
“莫非你还打算在此久住?”井然奇道。
“不是我!”郑异道,“而是要看济王希望让我们住多久?”
“此话何意?”井然不解。
“明日你就知道了。”郑异道,“常有人云:欲速则不达!反之则是,欲达则不速。要想达到目的,就不能一味求快。”
次日,井然起个大早,梳洗已毕,出得自己的堂舍,趋步来到郑异所居院中,见堂门紧闭,显是尚未起床。
井然也不客气,抡起拳头猛敲了一通,方听见里面传出郑异懒洋洋的声音:“谁啊!那么早就砸门,扰人清休!”
“不早了,快起来用膳,然后一同去见济王。”井然嚷道。
“王府可曾派人前来相请?”郑异问道。
“还没有。等咱们用过早膳,就差不多该来了!”
“那来了,再用早膳不迟。连日鞍马劳顿,精疲力竭,该好好休息几日了。是用早膳,还是去后园赏花观泉,你等自行其是吧!”说着,他似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井然无奈,只得自行先去用膳,然后在后院转了半日,到得午时,仍不见王府来人,在舍内呆得实在无聊,遂准备出门到市面上去游逛。
不料,刚至大门,府前的甲士将大戟交叉架起,挡住去路,虽然面带微笑,口气却是不容置疑,言称:
“王爷有令,京师来使,乃是贵客。为安全起见,不经王爷亲自应允并安排陪同,则不得出门!”
井然无奈,只得怏怏调头返回舍内。抬头却见郑异已经起来,简单用了午膳,精气神立刻十足。
“你是如何知道济王上午不会接见咱们?”井然问道。
“这个简单,他每日歌舞升平,又无甚大事,夜夜还不尽兴方寝?”郑异笑道,“日上三竿,才是他早膳时间。”
“那他为何又不允许我等出门?”井然道。
“你们要是出去了,东张西望的,若看到市集之上那么多雄健的塞外骏马,然后四处打听,再多嘴多舌的给传回京师,暂不说能否坏了他的大事,至少也免不了让他遭受猜疑误会!”郑异笑道。
“那如何是好?总不能在这里无谓的与济王耗下去吧?”井然急的不住措手,来回游走,又道:
“不知何相国是否已见到济王?他上任后,定会前来探望我们。”
“昨日不是刚给你讲过,欲达则不能速。要想达到目的,就不能一味求快。反之,若你能静下心慢下来,则对方就反而要一味求快了。”郑异道,随后又补上一句:“何国相,你就别指望他了!”
“却是为何?”井然忙问。
“先等几日,且看我的判断准确与否,到时自知!”说吧,郑异拿出简牍,俯首阅览,再不发一言。
果然,第二日,济王府没来人;
第三日,也没音信。
第四日傍晚,有人来了,王平!
他进门便道:“济王在宫中设宴款待京师来使。”
济王宫,自是少不了又让井然眼换缭乱一番,郑异也头晕目眩了一下,却没有井然那般天旋地转似的反应剧烈。
“这位就是济王。”王平向众人介绍道。
井然见瑰玉居楹、精曜华烛的朱堂内,众多威猛武士左右侧立,一人正襟危坐,面色白净,神情肃穆,双眼明亮,凝视前方,但目光一扫到郑异,庄重的神色登时冰消风解而去,换上一副惊异之情,道:“你当真就是郑异?”
“谒者仆射郑异,拜见济王!”
济王不答,却回头望向身后的王平,道:“原来只听你说像,没想到竟相似到这个程度,简直就是一个人嘛!”
“济王可是说我像檀都尉?”郑异道。
“正是,你与檀方可曾见过面?”济王问道。
“不曾!也是通过此行,才知道世上还另有一人,与我酷似。”
“但若仔细端详,还是能看出差别的!”济王道,“你们二人各有所长。你,气质高雅;他,英姿飒爽。”
“太中大夫井然,拜见济王。”
“哦,你就是井然?”济王也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
“当初,为了见你一面,本王差点赔的分文不剩。不想,今日一文不花,你倒主动送上门来。快说说,昔日身价千万,如今却变成一文不值了,这究竟是为何?”
“臣不知济王所言何意?”井然显然茫然不解。
“看起来,你竟然还不知道。”济王笑道,“当初,我们弟兄几个数次派人去请你前来北宫,可都被你一一拒绝。后来,信阳侯说他可以把你请到,但需要两千万钱,我们几个求贤心切,一咬牙就拼凑齐了这个数,交给了信阳侯。可是,钱他笑纳了,事却一直没给办!”
“竟有此事?”井然假意奇道,“前所未闻!阴侯爷将我推荐给太子时,却是只字未提此事。”
其实,吕种曾提及此事,而阴就本人确实未曾说过。所以,井然所言,倒非随口妄语。
“什么?那阴就竟然做出此等事来,搜刮我们北宫弟兄几个的血汗钱,然后把你请出来,去讨好那南宫太子、他的亲外甥。真是岂有此理!”济王气得拍案大怒,半晌忽然又扑哧一笑,道:
“如今南宫太子即了位,你跟了他,却怎么反而变得一文不值了?究竟是因为归附错了人,没了价值?还是,由于自身的价值被那阴就给窃取走了?”
井然顿时语塞,正不知如何作答,济王又已转向郑异,笑道:
“当初,南宫太子命梁松去府上相请,被你义正言辞的拒绝。如今,那太子成了天子,你却又不请而至,却只得到了区区谒者仆射,也是十分掉价。本王就不明白,你们究竟是图个什么呢?”
郑异不等井然开口,当即回道:“我等归附陛下,就是为大汉效力;为国效力,自是无价可估。一旦有价,今日可为此国,而明日假如彼国出价更高,则立即转而他投。莫非王爷麾下,竟都是此等之臣?”说着望向王平。
王平连忙闪在一侧,躲过他的目光,以示自己不是他所说的那种朝秦暮楚之人。
“说得好!”济王道,“不愧名满京师,本王是相见恨晚啊!”接着吩咐:“开宴,上歌舞,为京师来使接风洗尘!”
早已在旁恭候多时的宫人们一对一对成双而入,将美味佳肴端到各人桌上,她们刚一退下,便又有一群身着彩缎艳绸、美若天仙的歌姬们碎步轻摇,进入大厅正中,翩翩起舞,两旁的乐师们扬乐相和,美轮美奂,其乐融融。
为首一位歌姬,身姿婀娜,体态风流,千娇百媚,既能歌,又善舞,而且还会弹雅琴,知清角之操,格外引人注目。
济王骋目望着佳人,品着佳酿,心神俱醉;闭目听曲,摇头晃脑,不时用手指击打桌面,合着节奏。
井然心中有事,自是食之无味,更是听不进去,生怕今日不能向济王把来意讲明,下次见面不知又得等到何时?
他数度想起身过去借敬酒之机,来个快刀斩乱麻,却总是见济王不是目不转睛,便是轻闭双目,显然已深度沉浸其中。
他再望向郑异,也是面色泛红,色眯眯的盯着那群歌姬,眼都不眨,指尖也是不停敲着案几,打着节点,更是欢愉其内。
他使尽全力清了清嗓音,试图引起郑异注意,让他把头转过来,可那郑异似乎痴迷了一般,压根就没听见,或许听见了也丝毫不为所动。一连数次,都是如此。
看来,人常言,酒色最易误事,这话真是不虚啊!
他实在按捺不住,拿起酒觥,站立起来,趋步到济王桌前,躬身笑道:
“济王,井然感谢如此盛宴款待。”
“什么?”济王闻声,缓缓睁开双眼,望见井然,方回过神来,忙举起酒觥,一饮而尽,道:“井大夫不必客气!”
“陛下遣派我等此来的用意,想必济王已经清楚了吧?”井然道。
“本王早已接到阙廷飞书,当然知道。”
“那还需济王给予鼎力相助。”井然道。
“那是自然,如此大事,阙廷先是飞书,又是遣派井大夫、郑仆射亲自前来,足见陛下是何等重视。本王焉能拒不从命?”济王极力睁开一双喝得通红的双眼,喷着酒气道。
井然大喜,当即深施一礼,道:
“济王如此深明大义,那我就放心了!”他如释重负,兴致立刻上来,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济王也是心情大悦,命歌姬们轮番上前劝酒。不多时,井然便已酩酊大醉,瘫软如泥。
郑异喝得满面通红,见状连忙起身,却已摇摇晃晃,站都站不住了,两旁歌姬赶紧上前把他搀住。
郑异却推开她们,稳了稳身躯,踉踉跄跄的来到济王面前,转身指着爬在案几上的井然道:
“今日喝得真爽快,可惜井大夫醉了,暂且告辞,明天继续!”
说着,就要过去拉井然,可还没走几步,就一跤跌倒。
济王也醉意朦胧,直着舌头道:“我让歌姬们把你们送回去,顺便陪陪你们这两位名满京师的大贤。”说罢,哈哈大笑。
郑异忽然坐起,硬撑着站了起来,大袖一挥,道:
“多谢济王美意,不用!”
济王眼睛一瞪,道:“什么?对本王还见外?莫非本王宫中的美女,你竟还瞧不入眼?”
郑异道:“不,我是说用不了这么多!”说着,他指了指俏生生立于远端的那位能歌善舞的歌姬道:
“那个领舞的美女叫什么名字,今晚我只要她服侍!”
济王面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常态,道:“宫中美女如云,郑仆射另选一位吧!”
那位歌姬倒是落落大方,早已迎上前来,笑道:“既然是承蒙郑仆射垂青,不送岂非失礼?”
“徐娆,你?”济王睁大眼睛,望这她,正要说话,却见郑异又指了指徐娆身后的另一个螓首蛾眉的歌姬,道:“让她服侍井然,我看见井然整个晚上都在盯着她!”
济王忽然仰天大笑,道:“好好!都满足你们。如玉,务必服侍好井大夫!”
徐娆、如玉闻言,当即一同答应道:“是,王爷!”个个都是燕语莺声,风情万种。
“王平,代本王送客!”济王亦是大袖一挥。
?
第三十八章 济都斗智 (中)
“诺!”王平答应一声,转身领着歌姬们七手八脚把二人各自扶上了车驾,离开了王府,不多时便到了传舍。
到得门前,徐娆搀着郑异下了车,却听后面传来“噗通”一声,忙转身一瞧,原来是井然身子太重,喝得又多,下车时脚下竟踩了空,旁边娇滴滴的如玉一把没拉住,直接摔倒在地上。
郑异一手扶在徐娆的肩上,一手指着王平道:“还不去把井大夫搀扶起来,送他回堂舍?”
王平连忙上前,将井然架起来,转身就往里走。
如玉袅袅婷婷的跟在后面。
郑异见他们进了门,方把手从徐娆肩上放了下来,却见她正望着自己,伸出纤纤玉手,欲上前来搀扶自己,当即酒醒了一半,慌忙后退一步,躲闪开来。
徐娆道:“怎么这会儿又突然害臊起来了?你今晚喝那么多酒,要是再像刚才井大夫那样,摔个大跟头,回去后,济王必定认为我没尽到心,会责骂我的!”
郑异方才任她扶着,一步步来到自己的院子内,进到房内,传舍的奴婢点亮烛火后,立即躬身退下。
室内就剩下了郑异与徐娆二人。
他到案几后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对座,示意让徐娆坐下,温声道:“今晚一会儿翩翩起舞,一会儿又抚琴吟唱,必定累了,歇歇吧!”
徐娆躬身一礼,道:“多谢郑仆射!”
“不必拘礼。你多大了,哪里人士?”
“十八岁,沂国人!”
“哦,为何来到济国?”
“沂王与济王交好,送我前来习练歌舞之技。”徐娆道。
“传闻沂王不是素爱习武,一向不近女色吗?怎么宫中也召入歌姬了?”郑异奇道。
“沂王原本确实是醉心于舞刀弄枪,但自给先帝服丧从京师回来后,性情大变,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大兴土木,修筑豪华宫殿,还效仿济王,广选秀女美姬,纳了王妃!”
“那沂国百姓岂不怨声载道?”郑异问道。
“恰恰相反,沂国百姓反而喜闻乐见,奔走相告。”
“哦,这是为什么?”
“因为是沂王救了沂国!王莽之乱后,到处兵荒马乱,本就贫瘠狭小的沂地被烧杀抢掠得更是一穷二白,后来又逢连年大旱,颗粒无收,阙廷的赈济如同杯水车薪,百姓们走投无路,只得背井离乡,出外谋生,不是四处乞讨,成了流民,便是啸聚山林,变为盗寇!沂王到来以后,从周边各王、侯国借来大量粮食,与百姓同甘共苦,兴渠灌溉,广种粮食,一步步把沂国带出困境,转向富庶,外出百姓闻讯纷纷回流,才有了今日的欣欣向荣。”
“难怪百姓们如此拥戴他。”郑异叹道。
“是啊!可他始终生活节俭,不充后宫,无论别人怎么相劝,他总是坚决不允。百姓们不忍他如此清苦,都在为之忧虑。如今见他终于开始善待自己,岂能不弹冠相庆?”徐娆道。
“他选秀女是强行上门,还是百姓自愿?”郑异又问。
“百姓自愿!”
“看你言谈举止,必能识字读书吧!令父必非凡人。”郑异道。
“我是识一些字,家父曾担任过徐令。”徐娆道。
“令父担任过徐令?”郑异心中一动,难怪适才济王闻听自己要点她相陪后神色有变,此女果有来历,遂道:
“前司徒椽班彪也曾任过徐令,你可知晓?”
“不错!听父亲说过。”徐娆柔声道。
“你父莫不是龙舒侯徐徜?”郑众忽道。
“郑仆射何以知之?”徐娆奇道。
“自然是听司徒椽所说。如此说来,你父乃是沂王之舅,你竟是沂王从妹?”
“正是!”
“那何以会到济王宫中充当歌姬?”郑众问道。
“我姑母早年被选入京师后宫,虽为陛下产下沂王,但家势远非郭皇后与阴皇后两家可比。故此,家父一直闭门自守,很少与京师显贵往来。沂王归国时,家父便让家兄随他而来。前不久,陛下选派官吏去天竺求取佛道经书,诏令我父也一同前往,以示虔诚。临行前,家父便将我也送至沂国从兄这里。我自幼喜爱歌、舞、琴艺,遂又被沂王遣派至济王宫中习练技艺,学成后再回去教授他宫中的秀女。”
“原来如此,那么令兄如今也在沂国?”
“正是。他自幼习武,便被沂王留在身边担任卫士。”
“哦,他叫什么名字?”
“家兄名叫徐干。”
“徐干!既然说到这,我有一事想打听一下。”郑异道。
“何事?”
“既然你兄长在宫中做卫士,同时你也进出过沂、济两国宫中,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苏仪的人?”
“苏仪,不曾!”徐娆摇摇头,打了一个哈欠。
郑异见她已现疲态,遂道:“我观你舞了一晚,早已困顿不堪,且先到榻上休息吧!”
徐娆脸上一热,道:“那你呢?”
“我还有些公事需要处理。”说着,从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简牍中抽出一卷,摊在灯下,俯首品读起来。
是夜,徐娆虽然疲惫至极,但却是第一次与青年男子同室,既怕他有轻薄之举,又担心他有事召唤,故此不敢深眠,半睡半醒之间,数度努力睁开困乏沉重的眼皮,却总是见他一个姿势,正襟危坐,目不转睛的读着手中之书,而且越来越神采奕奕。最后,她实在支撑不住,终于昏昏沉沉进入了梦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清脆响亮的鸟鸣声将徐娆吵醒。她慌忙坐起,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自己依旧衣衫完整,而在灯下读书的郑异却已不知去向。
她迅速起身,走到门前。东方斜射下来的阳光温馨和韵,给院内涂抹上一层柔暖的金色,赋予花草鸟木无限生机,立时五彩缤纷。
树下一人正在负手而立,欣赏天地之间的美景,正是郑异。
“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他问道,头却一直未回。
“郑仆射见谅,昨夜实在疲惫,竟一觉至天明,害得您一宿没睡?”徐娆低声道。
“没关系,习惯了。夜里清静,读书易品出心得。”郑异回首一笑,神态潇洒至极。
徐娆心中顿感慌乱,下意识道:“昨晚朦胧之中,听郑仆射似是提及一人,名叫苏仪。”
“不错!”郑异连忙转身,望着她。
徐娆被他盯得羞红满面,低头道:“没听说过。”
“哦!”郑异的语气略带失望。
“不过,我还记得昨晚郑仆射在提及苏仪之前,曾特意说起他同时进出于沂国、济国的王宫?”
“不错,我确实说过。”
“故此,我想起一人,不知是不是郑仆射所要找的那位苏仪?”徐娆怯生生的说道。
“哦,何人,也是在宫中吗?那人什么模样?”郑异眼神中再次闪出希望的火花。
他正等待着徐娆继续往下说,忽然从隔壁邻院传出来井然的惊叫声,接着又是一声女子的尖叫!
“如玉!”徐娆惊呼道。
两人连忙循声冲了过去,郑异身如离弦之箭,到得井然舍前,一把推开房门,闯了进去,但见井然缩在床榻一角,用被子遮住身体,怒目直视着另一端的墙角,如玉正缩成一团,躲在那里,瑟瑟发抖。
“出了何事?”郑异问道。
“此女子是什么人,如何在我屋内?”
“井兄昨晚只顾倒在花丛中纵情声色,喝得实在太多了,竟然连此事都忘了?济王怕你寂寞,特地遣派歌姬服寝。”
“什么?”井然双目一瞪,随即又泛出泪水,道:“可怜我井然一世清名,你郑异算是把我坑苦了,真是交友不慎啊!”
“井兄何处此言?”
“不与你废话,我的衣服呢?”井然愤然道。
郑异扫一眼舍内,榻上、地上、条案上竟都没有。
他连忙又侧首望向如玉。
如玉颤声道:“昨晚,井大夫睡得昏沉,他身体又重,我实在搬不动,也唤不醒,只得让他穿着衣服睡了一夜。”
井然闻言,方才掀开被子一看,果然是衣衫齐整,登时大喜,立即跳下床来,拉着郑异就往外走。
“你这一惊一乍的,又要去哪里?”郑异纳闷,二人相处这么多年,都是井然问,郑异答。今天,这井然与美女共处一室后,竟然反了过来。
井然正欲开口,忽见又有一个聘婷秀雅的女子轻移莲步站在门前,他连忙回头看着郑异。
郑异道:“这位是徐娆。”
“什么?”井然又是目瞪口呆,半晌方才一跺脚,嚷道:“你终究还是……,唉!我怎么就没早些瞧出你竟是一个酒色之徒?”
说罢,袖子一甩,独自往门外就走。
徐娆连忙闪在一侧,井然如一阵风一般刮了出去。
“你去哪里?”郑异追出门外,问道。
“去见济王。汴渠之事,他昨晚已经满口答应,我去找他立个字据,免得空口无凭!”
“啊,原来如此,恭喜井兄,真是大功一件!那我就不与你同去了,免得日后在陛下面前,落一个邀功趋势之嫌。”郑异诚恳的说道。
“不错!直到今日,我才算看清你郑异的真面目,不防君子须得防小人!”井然愤愤道。
“井大夫这是要防哪位小人啊?”王平踱步从院外走了进来,笑吟吟的道。
“你来的正好,快带我去见济王!”井然道。
“难道郑仆射不一同前去吗?”王平奇道。
“我就不去了,昨夜酒醉,又没休息好,还要补上一觉,养些精神。”郑异笑道。
“济王让我把这两位歌姬一并带回。”王平道。
“哦,这么急?”郑异道,“都还没尽兴呢!”
“这是济王之令,我岂敢违背?暂且让她们随我回宫,当面请示一下济王。若济王允许,我再原样奉还,如何?”王平道。
“走吧,莫被他纠缠不清了!”井然站在院外,早已不耐烦,大声嚷道。
王平遂带上徐娆、如玉与井然一同前往宫中。
徐娆回头望了一眼,忽然瞥见地上那支井然房舍的门栓,碗口粗细,竟断为两截,不由得暗自一惊,瞧不出郑异一副儒雅斯文的外表下,居然还藏有如此劲霸力道!
“井然拜见济王!”
济王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井然落座。
他面无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倨傲,昨晚的热情与豪爽此刻已是踪迹不见。
“井然此来,是想请济王回一个文书!”
“什么文书?”济王奇道。
“就是关于疏浚汴渠之事!昨晚,济王不是亲口承诺要全力辅助吗?请据此立个文书,以便井然回京呈与陛下。”
“本王何时承诺过此事?莫非井大夫酒后神志不清,出现了一厢情愿的错觉?”
井然闻言,顿时大惊,急道:“井然酒前,明明亲耳听见济王做此承诺,岂能有错?”
“竟有此事,本王怎么想不起来了?井大夫提起此事之时,本王是否饮酒?”
“济王当时确实正在开怀畅饮。”
“那就是了,谈此事时,井大夫是酒前,可本王已是酒后。你饱读诗书,就没听说过,酒后皆为戏言,不可当真吗?此事须当从长计议!”
“啊!您明明已经亲口承诺,事后却又反悔,堂堂济王,怎可信口开河,言而无信?”
“如此天大大事,岂是儿戏,焉能在酒宴之上相商?井大夫也太不把阙廷之事放在心上了吧?莫非以往行事,都是如此公私不分,放荡不羁?”济王反问道。
井然见他明明在装糊涂,却还强词夺理,显然是在戏谑自己,当即怒道:“人人皆言济王是行事敢做敢当的信义之人,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济王闻言,也拍案大怒,喝道:“自本王归国以来,从未有人竟敢当面如此无礼!敢做敢当不假,那要看是何事?筑渠乃是事关国计民生之大事,万一出错,谁人又能担当得起?正是因为本王乃信义之人,方才要慎之又慎,从长计议!昨晚,着实饮酒过量,迷离之间,竟还把本王最心爱的两个美姬遣去服侍你们,此时想起,兀自后悔不迭!但本王丝毫没有谴责你二人好色之意,只能自己暗自咽下苦水,即使到陛下面前评理,他也得被本王之诚挚所感动,反倒得斥责你二人,趁人酒醉,夺人所爱,对美色之垂涎,远重于他所托之国事!”
井然被他这般连恐吓带嫁祸的抢白,气得瞠目结舌,浑身哆嗦,半天竟找不出应变之策。
王平见状,连忙上前解劝道:“井大夫,济王之言句句发自肺腑,既是为国担忧,又是为你等考虑。不如你等暂且回京复命,就说兹事体大,济王须召集群臣,仔细合议,一旦有了方略,到时候请何国相代为奏报。这样,既不强济王所难,逼他仓促决断,你等也好交差,不被陛下斥责,两全其美,你看如何?”
井然面色苍白,沉思不语,半晌方才说道:“何国相呢?可否请来一见?”
“何国相到任后,就忙于了解济国国情,已出外视察去了。”
“何时方能回来?”
“这个,就不知道了!”
“那大家就等他回来,一同商议此事。”井然起身,道:“他一日不归,井然就一日不走,告辞!”向济王施了一礼,转身出殿。
身后传来济王的声音:
“王平,代本王将井大夫送至传舍。井大夫,济国美女如何,比京师的,还要更有风情吧?”
第三十九章 济都斗智 (下)
在路上,井然坐在辎车内,王平骑着马,隔着紧垂的车帘,还不断解劝,井然始终闷不做声。
临到传舍门前,王平忽见郑异在门旁正与一人说话,连忙定睛一看,那人却是田虑,恰在此时郑异正将一卷简牍交到他的手中。
王平慌忙下马,奔上前去,向着田虑问道:“你不是数日之前就回京师了么?如何会在此处?”
田虑笑道:“不错,可是中途突遇急事,特来向郑仆射请示。”
“你如何知道他在此处?”王平问道。
“王令难道忘了,前番我陪河堤谒者王景来,不都住在此处吗?”田虑道,他乘着王平闻言一呆,遂又转朝郑异道:“适才所说,田虑全都记下了,若无他事,我就先赶路了!”说着把简牍揣入怀中。
“路上凡事小心,切不可耽误大事。”郑异又嘱咐了一句。
“且慢!”王平刚想令左右门卫把田虑拦下,突觉一股针刺般的剧痛从手臂瞬间传遍全身,以至说不出话来,忙俯首一看,却见郑异的一只手正搭在他的左手腕上,这股剧痛就是从他所搭之处源源不断的传来。
他哪里知晓郑异博学洽闻,自幼早已把黄帝内经读得精熟,对人体血脉了如指掌,认穴奇准,只需搭上,猛一发力,血流瞬间阻断,人身登时麻木瘫软。这次,郑异还算手下留情,只是轻轻用力,仅让他疼痛,却未令他瘫倒。
王平只能眼睁睁看着田虑下了台阶,与心烦意乱的井然打个照面后,便径直擦肩而过,独自上马而去。
王平正急得眼中冒火,耳边却响起了郑异柔和的声音:
“郑某略通医术,今日见王令面色有异,故适才搭脉一测,果是虚火上升,还要清心静思,否则焦虑过度,损伤身体啊!”
王平顿觉手一松,痛感全无。
他捂住左手腕,愁眉苦脸道:“给人看病,也当事先通知一下啊?”
郑异微微一笑,道:“寻找病根,全靠突然,才能理清脉像;否则,病人若已有准备,立刻脉搏紊乱,就难以查清了!王令,要不要进来,再继续查一查?”
言罢,不待王平回复,径直回舍。
井然进入传舍内后,并没回自己住处,却已坐在郑异房中,气得呼呼直喘。
郑异进得门来,见状把手一伸,道:“拿来?”
“什么?”
“济王的文书啊?今观井兄气壮如牛,欢天喜地的驾云出门,回来后又理直气壮的坐在我的传舍之内,似有大功告成之像!故此,想看一下文书,与井兄同乐。”
“乐?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在乐?”井然愤懑的说道。
“莫不是济王将房中的美姬收回,让井兄败了兴,为此烦恼?”
“亏你想得出来。昨夜美女在侧,却稀里糊涂和衣抱着棉被共度一宿,今忙一早,又没顾上瞧得一眼,竟连她长甚模样,都不知道,又哪里来的什么烦恼?”井然气鼓鼓道。
“那郑某就不明白了,井兄究竟为何事苦恼?”郑异诚恳问道,满面迷惘之色。
“被你言中了,真是不幸!”
“郑某每日出言不计其数,但不知被其中哪句话所言中?”郑异依然不解。
“就是关于济王那句!”
“那郑某就更糊涂了,济王对井兄一直青眼有加,当年就倾囊相请,如今一见面又不吝以美姬相赠,然后对井兄所托之事满口应允,不可谓不仁至义尽啊!如此贤王,旷世难寻,井兄究竟还有何不满?”郑异茫然道。
“仁是至了,又请酒又赠姬的;但义却丝毫未尽啊!”井然叹道。
“此言怎讲?”郑异问道。
井然于是就把适才见到济王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最后还补上一句:“若论奸滑,还当首推你郑异;美酒佳人,你冲在最前;被讽遭拒,你又龟缩于后!”
郑异连声叫苦:“我见你胸有成竹,壮志将酬,不忍抢功,才不去的呀!那济王如此不义,事前谁能料到?”
井然望着他满面撞天曲的委屈神情,不禁好笑,道:“别人料不到,你郑异还能算不到?行了,我的气已经消了,快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济王会反悔食言的?”
“那济王今早不是自己就已经说明了吗?如此天大之国事,岂能在酒宴之上相商?就算可以,济王是何等人物,又岂能不假思索的满口答应?”郑异道。
“可事实上,他确实就当面答应了,这才是我气愤不已之处!”井然说着,火又往上撞。
“他不是也说明了么?当时你没喝酒,他饮酒了。你不是酒后之言,而他是。世人皆知,酒后之言又岂能认真?”
“那他完全可以不答应,果真如此,我井然丝毫不会怪他!”
“你是陛下钦派的太中大夫,初次见面,如陛下亲临一般,他怎能当面相拒,还不得精心设计,让你知难而退?”郑异道。
“什么?你的意思是这都是他的精心安排?”
“那还有错?咱们还在途中时,他便派王平提前两日赶至朗陵国热情相迎;咱们到达济都后,却又有意冷落三日;在这一热一冷之后,不是美酒,就是佳人,难道井兄还以为这些都是巧合,或者是济王对你井然表达的敬仰之情吗?”
“那你事先就看出来了?”
“区区小计,岂能瞒过郑某双眼?”
“那既然看出来,却为什么还要中的他的圈套?”
“不如此,怎能印证郑某的推断?”
“什么推断?”
“就是他身后之推手。郑某断定此人当下就在济王宫中!”
“什么人,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我的井兄,你真是一个正人君子,一点防人之心当真都没有。我且问你,何敞来后,你可曾见过?”
“不曾!”
“咱们到此后,可曾独自出过大门?”
“不曾!”
“是咱们不愿,还是他们不许?”
“自然是他们……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何敞竟也同咱们一样,被软禁起来了?”
“咱们去见济王,都由王平亲自接送;昨晚来回,天色尽墨,途中漆黑一片;今日来回,你只顾坐在车内,那王平定是不断与你交谈,以分散注意力,你又可曾望见济国王城的街巷情况?”
“不曾!”
“前些日子,我还说济王夜舞笙歌,三竿方起,今天却为何突然起一个大早,召见于你?”
“这?”
“那济王昨晚纸醉金迷,喝得几近人事不知,今早却为突然变得清醒无比、言辞犀利,说得你京师家喻户晓的堂堂贤士井大纶都哑口无言,只能在此发呆生闷气?”郑异道,“而且还让你不知不觉之间自己感到理亏,话中暗透着你接受美色贿赂的机锋。如此多箭齐发,你井大夫猝不及防之下,自然无所适从。如此高明之策,若说出自济王本人,你可相信?”
“嗯,你这样一说,似乎果真如此。”井然如梦初醒。
“他们必定在筹划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或者不愿意让你我知道之事;不愿意让你我知道,也就不希望陛下知道。”
“那能是什么事?”
“必定是你我一上街就能察觉之事。故此,当下他们最期盼者,就是你我早日离开,越快越好!”
“有道理,那计将安出?你我在此苦撑,熬不过时再主动离开?”
“非也!”郑异微微一笑,“他有来计,我就有对策。且再等几日,熬不住的自然是他们。”
接连几日,济王府既没来人,亦无消息,如石沉大海。
井然心下越来越焦躁不安,不时从自己堂中走到院内,又从院内走到郑异堂中,后来见后花园的门也被关闭了,就只能在这几处来回疾走,不住唉声叹气。
郑异却是稳如泰山,气定神闲。
直到第十日,王平终于登门,问寒问暖,说这说那,但筑渠之事却是只字不提。
郑异则依然谈笑风生,滔滔不绝。
有备而来的王平竟然都被他的口如悬河给说得透不过气,不一会儿便精疲力竭,慌忙起身告辞。
郑异将他送至传舍门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简牍,交于王平,道:“既然济王不愿出具文书,我等就自己草拟了一份奏疏,准备派人送往京师呈交给陛下,先请济王过下目,以便将来应对陛下询问之时,提前做到心中有数。”
王平连忙双手接过,放在兜囊内,当下告辞,转身出门,上马匆匆忙忙回了王宫。
时辰不大,他又返了回来,口称济王有请。
井然闻言心中一喜,急忙穿戴整齐,来到郑异房中,却见他仍坐在案几后纹丝不动,正在专心致志的看书。
“济王有请,你怎么还不动身?”井然问道。
“是啊,难道郑仆射竟没听到末将适才之言?”王平也从门外阔步入内。
郑异头都没抬,淡淡的说道:“我等已连续数日不曾出门,不是不想,而是不便。既然不便出门,就请济王登门吧!”
井然、王平一听,都吓了一跳,均以为自己听错了,齐声道:
“让济王来此?”
“不错!反正,我今天是不准备出门了,事前也没这个打算。”郑异懒洋洋道,“今晚好好准备一下,以便明日继续远行!”
“什么?明日要走?”井然、王平又不约而同的错愕道。
“是,明日一早!烦请王令代我等向济王辞行。若王令今日不来,原本我想留下封书信道别,这信都写好了。”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卷简牍,递给王平。
王平大惊失色,顾不得接过,忙道:“那我赶紧去禀报一下济王!”言罢,转身就走。
“你竟敢让济王来此?还明日就走?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井然瞪大眼睛质问道。
“提前告知你,那王平不就看出了破绽?他一旦识破,如何才能继续假戏真做?”郑异懒洋洋道,“若去那济王宫中,我等一言一行,皆被那幕后之人当场知晓,如此一来,我在明,敌在暗,岂不被动?若在此间,那人不便再藏于暗处,被动的一方,岂不就轮到他了?”
“妙!”井然赞道,“但焉知济王愿意来此?”
“不来便罢,若真是敢来,足以说明他心中有鬼。我托王平代转给他之信,亦能将他幕后之人瞒过。但他若不来的话?”郑异陷入了沉思。
“他若不来,你便怎样?”井然急忙追问。
“绝无此可能!”郑异抬起头来,笑道。
“不可大意!”井然道,“你何时托王平代转过书信给济王?”
“他上次来时,我送他出门,顺便给他的。”
“信上都写了什么,以至让你料定济王会来?”井然又问。
“等下,他来时,你就知道了!”言罢,郑异又继续低头看书。
井然索性也不回自己堂舍,径直坐了下来,望着郑异,倔强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看济王到底来不来。
过了一会儿,门口果然有了动静,外面礼乐齐鸣,兵器交鸣相撞,脚步纷繁杂乱,折腾好一会儿方才安静下来,接着又有人喝道:
“济王驾到!”
郑异起身,缓步行至门前,但见济王在王平陪同下已经到了院内,便上前躬身行礼,道:“见过济王!”
身后的井然也跟着见礼。
济王望都不望二人一眼,“哼”了一声,径直负手趋步进入郑异的堂舍,正中端坐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厉声道:
“郑异,你给陛下的上书所写纯属一派胡言,是何居心?莫非本王接待不周,心怀嫉恨?”
“如此美舍、美景,那般美酒、美人,郑异至今记忆犹新。何来‘接待不周,心怀嫉恨’之说?”郑异道,“但济王说此奏疏之中竟是胡言乱语,这倒把我弄糊涂了。这些都是自从到此这么长的时间,我所亲身之经历,皆为有感而发。这其中,究竟哪个词是胡言,哪一句又是乱语?尚请济王不吝赐教!”
“你在给陛下的奏疏中,诬陷本王谋反,还抗旨不遵,藐视阙廷。不是天大的胡言么?”济王怒道。
“请问济王,这奏疏中何处写了谋反二字,请示给我看?”郑异也厉声道。
“你说本王豢养无数塞外雄骏,私铸兵器,擅调军马,不就是谋反么?”
“王城四周,到处都是马场,上面所奔皆是塞外雄骏,就连王宫马厩之中亦不下千匹,难道这是郑某凭空捏造的出来么?”
“你自到此之后,足不出户,却何以得知城外之事,不就是在凭空捏造么?”
“不错,郑某是不曾亲眼目睹,但就不能另遣亲信耳目暗中查访么?若济王存有疑议,你我不妨此刻出城走上一遭,奏疏上所言是虚是实,不就立刻真相大白了么?”
“这?”济王顿了一下,道:“本王向来与幽州太守萧着、渔阳太守公孙弘与辽东太守祭肜私交甚好。自阙廷与乌桓重开互市后,确实从他们处购得许多塞外马匹、牛羊,作为货殖,卖给周边各王国与侯国,方有我济国今日之繁荣、百姓之富足,这难道还变成了罪过么?”
“马乃是甲兵之本,国之大用。济王豢养如此巨量战马,郑某若不报与阙廷,岂非未尽人臣之职?”郑异辩道,“更何况王城之内,到处都是铁铺,所铸者并非锄梨农具,而是锋利无比之兵器;王城之外,遍地皆是演武场,不仅有济国之兵卒,而且还有他国之将士。这不是私铸兵器,擅调军队,又是什么?”
“哦!本王给你解释,此地过去盗寇甚多,流窜于各国之间,汉军数度征缴,皆无功而返。于是,本王出面,征集周边各国之兵,一同讨伐,才得以平定。当时,各国军士在一起肆习战射,方得如许兵锋战力。自那以后,各国都将兵马,遣到济国操练;所需武器,也在此铸造,并非本王擅调军队、私铸兵器,郑仆射误会了!”济王的口气,明显和缓许多。
“那济王软禁国相,又当如何作解?”
“那不是软禁!而是何国相初来乍到,不熟悉济国国情,本王先让他安顿了些时日,尽除鞍马劳顿后,又派他到各地视察,不久就快回来了!”
“此事,待日后见得何国相,不辩自明。但如今这筑渠之事,我等乃是奉陛下诏令而来,济王一再推三阻四,难道不是抗旨不尊,藐视阙廷么?”郑异质问道。
“此事,本王自有为难之处,不是推三阻四,而是想从长计议。”
“此乃陛下深思熟虑之后与阙廷重臣所定下的国策,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济王却要从长计议?若计议得当,服从阙廷调度,又何须从长,岂不徒废时日?若计议不当,与阙廷之意相悖,济王又当如何?莫非竟想提兵相拒,以一隅抗全国不成?”
“本王乃先帝之子,岂能毁弃中兴之功?只不过济国眼下的风调雨顺与国泰民安,实在来之不易!那汴水时常泛滥、为害多年,且修筑军民达数十万之多,而本地匪患也未彻底清除,倘若允许筑渠,偌大之工程,皆出自王景一人方略,难保不出现疏漏闪失,届时无论是汹涌澎湃的水患,还是重新猖獗的匪患,皆为无穷之后患。本王不得不察,也不得不虑啊!”
“济王此虑虽不无道理,却也难免有杞人忧天之嫌!那王景乃是上天赐我大汉治水之才,曾亲自督导疏浚仪渠,后又经过数年艰辛实地勘察,精心测算,方才得出此治水方略。若济王有疑问,尽可正面提出,与他商讨,此方为正常之道;数十万筑渠军民,乃是由耿弇之子耿忠与耿国之子耿秉一同统率,二人皆为名将之后,想必济王亦已知晓,岂容生乱?况且在进入济国之前,必是已将前面工程修竣,如要生乱,为何此前不发,偏要等到这临近尾声之际,再生滋扰?莫非这济国竟有他国所不具的独特的祸乱之源?即便有,那耿忠之父耿弇生前不曾亦以一人之力,独定此间四十六郡?莫非王爷以为如今的汉军战力反不如前了?”
“这?郑仆射不知,本王乃济国一境之王,凡事不得不首当顾虑本国百姓,至于其他各地百姓,与本王无关!若本王乃是当今大汉之主,自当别论;反之,若当今陛下处于本王现在的位置,相信也会做出与本王相同之举。”
“济王此言貌似有理,实则荒谬绝伦。陛下眼光远大,普通之下,皆为大汉子民,不分厚薄彼此,故此他才能被先帝选为太子,托付江山。今日他若为济王,必当奉承阙廷诏书,全力督导筑渠,绝不会如此鼠目寸光,片面只顾自己一隅之利。此为太子与藩王截然不同之处!”
“住口!”济王闻言,顿时恼羞成怒,大吼道:“放肆!本王强压怒火,忍气吞声,好心相劝,可你就是不听,反而一再胡搅蛮缠。先帝在世时,本王尚敢立在朔平门城楼之上,指挥北宫军迎战奉诏而来的梁松、窦固的数倍于己的南宫军。如今,你等区区二人,本王当即命人杀掉,又能如何?来人!”
左右武士闻声涌入门内,虎视眈眈望着郑、井二人,等待济王的命令。
井然吓得面无人色,他着实未料到这场冲突眼看缓和下来,转瞬之间却又突然爆发到如此激烈的地步。
?
第四十章 临危受命 (上)
郑异倒是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稳如泰山,不怒反笑道:
“看来,违抗诏令是济王的拿手好戏!先帝在时,见到诏书,就令北宫军违诏,以至朔平门前遍地皆是汉军将士自相残杀的躯体。且不说过去,就说当下,你在济国大兴土木、广修宫殿,豪华奢侈远超南宫,若陛下亲自至此,不知会作何感想?实不相瞒,郑某之所以在未将奏疏呈送陛下之前,先让你看看,就是生怕有甚曲解不实之处,今日看来所言无虚,可以放心上报了!”
济王冷笑道:“片刻之后,你二人便身首异处,又如何上报阙廷?”
“此前,我已将此奏疏抄录一份,另派属下田虑先行出发赶往阙廷。若十五日之内,不见我面,他将自行呈递陛下。良言已尽,任凭你来处置吧!”郑异言罢,从容坐在一旁。
济王大惊,狠狠盯着郑异,面色忽红忽白,阴晴不定。
王平凑上前来,耳语道:“他确实已将田虑派出,已有半日了!”
济王闻言,眼睛一瞪,道:“为何适才在宫中不早说?”
王平支支吾吾,半晌无言,他实在不愿意把被郑异强行把脉之事说出,身为武将却被一介白面书生所制,一旦传出,岂不颜面尽失?
济王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数趟,突然望向涌进来的那群虎狼之士,吼道:“还不给本王滚出去!”
接着又转向王平,道:“还有你!”
众人诺诺退出。
济王强行按下怒火,低声道:“眼下,济国、大汉的命运就在你二人手上!本王可以同意筑渠,但有一个条件,若你等能答应,报与阙廷恩准,则不仅是我济国,也是普天之下的大汉子民之福;若不同意,则本王不惜提兵与那南宫太子再次一绝高下,拼他个鱼死网破,祸及整个天下!”
郑异不答,只是冷冷的望着他。
井然忙道:“什么条件,不妨请讲当面?”
济王道:“筑渠可以,但济国境内之渠,需由本王动员济国军民按照阙廷之意修建。济国之外的军民,一兵一人不得入境!”
“这?”井然转身望向郑异。
郑异依然辞对无变,淡淡的说道:“济国之外的军民,一兵一人不得为筑渠而入境。但王景及其随从除外,他必须亲临监工调度!”
井然又侧身望向济王。
就见济王面色铁青,沉思半晌,方一咬牙,道:
“一言为定!但有一事须提前声明,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之所以不杀你,非是本王软弱无能,而是为弥补你们父子骨肉分离之情,因为在当年先帝废我的母后之时,你父郑兴据理力争以至滞留成都不回京师。此外,也是因为你为伏波将军马援鸣千古奇冤,昭积年之雪,严惩了恶毒小人梁松!”
郑异不置可否,顿了顿,道:“文书何时送到我等手中?”
济王道:“明晚之前!”
井然闻言长出一口气,正欲出言缓和气氛,却又听郑异道:
“我等已定于明晨离开济国,今晚就送来吧!明天一早,要么我等安然出境;要么就此长眠此处,一切任凭济王决定!”
次日一早,郑异、井然一行出了济国王城,一路向南,直奔沂国方向而来。
井然道:“这济王当真是念当初你父的旧情以及你为伏波将军鸣冤昭雪之事,还只是场面话?”
郑异道:“当真!”
井然又道:“那他是否当真要杀我们二人?”
郑异道:“是!”
井然顿觉疑惑,道:“这怎么讲?既想杀掉我等,却又念着旧情与为马援冤案昭雪之功?”
郑异依然平视前方,道:“猜!”
“咦,你几时变成陈睦了?竟如此惜字如金?”井然奇道。
郑异似乎此时方回过神来,道:“有些分心,你刚才都说什么了?”
井然把所提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郑异道:“若是他已经万事俱备,必会将我关押,不到万不得已,就不会下手,这便是感念我父当年之情。”
“那我呢?他怎么处置?”井然问。
“当场杀掉,祭旗!”郑异斩钉截铁的说道,然后双眼露出茫然的目光,道:“不过,他究竟还在等什么呢?”
“那你又如何断定,看到你的奏疏,济王必然会主动登门?”
“上面揭露他的预谋与不赦大罪,焉能不来?”
“他完全可以不来,直接派人把咱们杀掉呀!”
“他不是还没有万事俱备吗?而且他幕后的推手,也断然不会让他鲁莽行事的。若是想轻举妄动,那人早就现身,亲自来处置我等了!”郑异道。
“这倒也有道理。你又如何凭空断定济王背后有人指使?”
“如此朴素迷离之事,又悬而不决那么多年,踪迹还时断时续,谁人能探查清楚?唯有倒过来,先假设出让本案得以实施的猜想,逐步再加以验证,而至今为止,我只思虑出一种能让本案成立的情形,却是极端荒诞不经。但此番东行,竟意外的又获得了一些佐证!”
“什么佐证,可否说出来看看?”井然道。
郑异摇了摇头,道:“再等等吧!现在还是很荒诞,连我自己都不信,说出来必然会让井大夫贻笑大方的。”
井然见他不愿说,也就不再勉强,继续问道:
“昨日济王提及的幽州太守萧着、渔阳太守公孙弘、辽东太守祭肜,你可熟识?”
郑异道:“郑某自幼在西北长大,从未到过北境,更别说辽东了,怎会同他们相识?不知井大夫可曾认识?”
井然道:“当初与陛下议事,言及之时,在旁曾有所耳闻。此三人与北宫诸王相熟,倒是不假,河北将领都与郭家渊源颇深。那公孙弘与司徒虞延乃是同窗;辽东太守祭肜则是先帝麾下云台二十八之将一的祭尊之弟,彪悍勇猛,据说能贯三百斤弓;而幽州太守萧着,文武兼备,名声颇佳。再多的,就不甚知晓了!”
郑异笑道:“那我也曾听到些传闻,不知真假,左右无事,且试着说之。”
“知道什么,就快些讲出来!”井然催道。
“祭遵虽武艺出众,为人却廉约谨慎,克己奉公,所得赏赐总是尽数散与士卒,家无私财,只可惜早早病逝军中。祭肜颇有其兄祭遵之风。当年,匈奴、鲜卑、乌桓连兵,从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进攻汉境,屡屡杀害大汉官吏与子民,危难之际,祭肜被先帝拜为辽东太守,抵御外侮。他到任后,身先士卒,以少胜多,数次大破鲜卑,威震辽东,令敌闻风丧胆。鲜卑大都护名叫偏何,竟被他打得心服口服,主动率部归附,反而倒戈帮助大汉出击匈奴。从而,那一年的边境危机得以化解。”
井然赞道:“真是天生一员虎将!难怪那么多年,辽东边境一直如此风平浪静。那幽州太守萧着呢?”
郑异道:“井兄可曾听说过突骑?”
井然道:“略有耳闻。这是一支特种汉军,骑术精湛,射术精准,乃是先帝中兴大业中平定各路群雄的精锐之师。当年在河北诸郡皆叛向王朗的危急时刻,上谷太守耿况、耿弇父子和渔阳太守却率领数千突骑反而来投先帝,从而逆转了危局,得以反败为胜,击杀王朗。现在京师附近北军中的五校军与黎阳营均为突骑,归长水校尉所辖。”
“井兄果是博古通今啊!”郑异笑道。
“休得取笑,同样一件事情,你的见识始终高人一筹,令人耳目一新。就不要卖关子了,快讲出来吧!”井然催促道。
“那我就说说愚见,不到之处,井兄切莫取笑。”郑异清了清嗓音,道:
“尽人皆知,先帝重扶汉室的转折点在河北,在我看来,更确切而言,就是在幽州。进而言之,所仰仗的,实际上是幽州突骑,上谷、渔阳的突骑皆属其麾下一部。突骑,其名源自前汉武帝朝大夫晁错所言‘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扰乱也!’故而得名,就是用来突袭、冲击敌阵的马军。”
“能骑擅射,身为马军不可或缺,但这突骑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井然迷惑不解的问道。
“最善此道者,莫过于北方的游牧部族,故此阙廷方在北境的幽州设立突骑,专门招募彪悍的乌桓壮士与强健的当地大汉边民。”
“哦?如此说来,突骑的兵源竟然胡汉兼有?”井然诧道。
“不错!而且所骑战马皆为塞外高大强健的雄骏,常年操练,弓马娴熟,非是常规的马军所能匹敌。”郑异道。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是担心田虑在王城外看到的正在操练的兵马与幽州的这支突骑军有关?”井然恍然大悟。
郑异神色凝重,道:“等会儿见到田虑,再详细问问他,一切就更清晰了!”
“田虑?他人在何处?”
“我让他提前在通往沂国的官道上等候我们。”郑异道。
“提到田虑,我还有一事不明,正想询问。你几时写好的另一份奏疏,让他送走的?”
“就是昨日你从济王宫怒气冲冲的回来时。”
“不错,我当时确实看到你给了他一卷简牍,但正被气得头脑发昏,无暇问及。你真有心,居然事先准备两份奏疏。”
“不,只有一份!”
“什么,你不是给了济王一份,还给了田虑一份?”
“给田虑的那份是我随手抄录的尚书。”
“你做事一向严谨,如何敢冒这种险?我却不信!”
“信不信由你,昨日上午你去济王府,把王平引开,田虑方有机会与我相见,以便把最近在济国所看到的一切告诉我。他走后,我才知道如何撰写给济王看的那份奏疏,并在王平到来之前赶制出来。”郑异笑道,接着马鞭指着前方的岔道口,道:
“瞧,田虑已经在等我们了。不信,你去问他?”
到得田虑面前,郑异翻身下马,命随行汉军在道边就地休息。
田虑迎上前来,长出了一口气,道:“自昨日离开,我的心就一直悬着,此刻见到你们,方才放下来。”
“怎么,怕我漏算还是算不准?”郑异笑道,“把尚书还给我吧?”
田虑从怀中取出一卷简牍,道:“还没读完呢,可否容我再多看几天?”
井然不由分说,上前一把夺走,展开观阅,上面一个个精美小楷,苍劲有力,果是尚书。他顿时冷汗直冒,回头指着郑异道:
“生死攸关之事,你竟也如此视同儿戏?”
郑异笑道:“济王就是以为生死攸关之事,绝对无人敢视同儿戏,欺瞒作假。由此,反向观之,若真是略施小计,瞒天过海,恰恰正是他所始料不及。所以,我等就是利用他的这种错判,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见井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遂转向田虑道:
“那日时间仓促,未能听你详细叙说所见,今日且仔细讲讲。”
“诺!”田虑道,“王城内外,都十分繁华热闹,店铺比比皆是,但最常见者不是酒肆、肉铺,也不是客舍、菜摊,而是铁铺,随处都是,铁石的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你可曾进去看过?所打造的,都为何物?”井然问道。
“起初,我见街上行人腰间悬挂佩剑者颇多,以为此地尚武,所打造者不外乎是此类防身之器,但进去一看,竟然大出所料!”
“那都是些什么?”井然道。
“不外乎是箭簇、马铠、马槊等军中所用之物吧?”郑异笑道。
“你足不出户,却是如何知晓?”此刻,发此惊奇一问者,不是井然,而是目瞪口呆的田虑。
“此事以后我再慢慢解释。”郑异道,“在城外演武场上,又是何种光景?”
“军营绵延不绝,到处都能听到战马嘶鸣与士兵们的厮杀之声,不时锣鼓喧天。听那些军士们的口音,看他们的装束,显然来自不同的地方,区别一目了然!”
“可曾见到一些相貌与汉人不同的军士?比如类似那晚在马府上见到的卫戎那般模样的异域之人?”郑异问道。
“是有一些,但个个身材魁梧,都穿着正规汉军装束,明显都是特制的大款铠甲。”
郑异闻言不语,默默望向北方的天边,喃喃道:“幽州突骑,冀州弩,天下精兵,国家瞻核!”
田虑不解其意,茫然的望着他。
井然见郑异陷入沉思,忙把适才所说的突骑之事,又给田虑讲述了一遍。
田虑方才醍醐灌顶,惊道:“莫非这些都是幽州突骑?”
郑异自言自语道:“看来,有必要去一趟幽州,会一会这位萧着太守。”
井然闻言,诧道:“幽州?那可与筑渠之事毫无关联啊,须得事先请示陛下呀!”
?
第四十一章 临危受命 (中)
郑异恍若未闻,忽对田虑道:“此次到了沂国,咱们还是照旧行事,我等在明,你仍在暗。此外,你要特别留意沂王宫中是否有一位叫徐干的卫士?”
“为何要打听此人?”井然问道。
“莫非井兄还没尝够在济国被软禁的苦头?”郑异道,“若能多一个耳目,通通消息,也不至于拿圣人的尚书当作要挟他人的奏疏了!”
“这倒是。”井然道,但心下纳闷,想不通郑异又从哪里打探来的徐干其人?。
郑异道:“这条岔道之南,就是沂国地界了吧?”
田虑道:“正是,此地正是济、沂两国交界之处。奇怪,适才还人流不断,好不热闹,这会儿怎么突然变得稀稀落落,悄无声息了?不会是你们一行旌旗招展、甲胄剽悍,把民众吓得四散奔逃了吧?”
“竟有此事?”郑异奇道,“那咱们就入乡随俗,换身百姓的服饰,去探个究竟!”
“你又要做甚?”井然道。
“你且与余人在此处继续休息,我等去去便回。”说着,他到了后面的车驾,翻出衣物,换上一身普通旧衣,带着田虑扬长而去。
前面有几座山丘,虽然杂草丛生,乱石遍野,但似乎反倒有了些人气,还不时传来阵阵膳食香气,郑异抬头望了望天,笑道:
“适才你看到的路上百姓哪里是在躲我们?原来已近午时,都去进膳了。你可曾闻到香气?”
“早就闻到了,不仅有米香,还有肉香,真有些饥肠辘辘了!”田虑道。
“那好,咱们就循着香味,去尝尝乡间野味,井大夫他们自有干粮吃。”
田虑大喜,连声说好,道:“咱们就随着前面那三位走,必能找到酒家!”
郑异随他所指望去,前面果有三个人,正在步履沉重的推着车吃力前行。其中一人在前蹬地迈步使劲拉,另二人在后面躬着身子拼命推,此时恰逢上坡,车轱辘滚动得异常艰难。
郑异和田虑连忙赶上前去相助,三人顿感轻松许多,不久之后便上了山坡。其中一人似乎是三人之首,松开了手,直起身,道:
“多谢二位相助!”
田虑道:“举手之劳而已。”
那人一听他说话,登时一愣,道:“你是哪里人氏,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你这种口音!”
田虑一笑:“我家乡距此很远,在岭南。”
“难怪!”那人道,又指了指郑异,道:“这位是你什么人?来此做甚?”
田虑道:“这位是我从兄,一起回岭南,从此经过。”
那人点点头,道:“看你们两个,一个文质彬彬,一个骨瘦如柴,不想劲儿还不小,一搭手,这么重的车子便转动起来了。”
田虑笑道:“这算啥?现在还饿着,要是吃饱了饭,更有劲儿!”
“你们还没吃饭?那正好。”那人道,“就到我的义舍里一起吃吧!”
“义舍?”郑异心中一动,当即开口问道。
“你这从兄口音,”那人疑惑道,“不是岭南人?”
“我是颍川来的,”郑异道,“准备随从弟一起回岭南。”
“什么川?”那人显然不知颍川为何物。
“颍川,”郑异道,“地名!”
“义舍是做什么的?酒肆?”田虑问道。
那人道,“义舍嘛,说来话长。前汉安帝朝,此间有个仙人名叫张道陵,修炼得道后,便去了巴蜀,在鹤鸣山之巅开坛布道,奉老子为圣贤,敬道德经为真言,收徒立治,弟子遍及天下,宣扬善道,广做善事,用仙符圣水神咒给百姓义诊;并在交通要冲之处,兴建义舍,悬挂义米义肉,招待往来的天下客商。”
旁侧另一位正在推车之人,见机插言道:“我等就是营理义舍的。义舍中管事之人,叫理头;这位就是申屠理头。车上所载,都是送往义舍的义米义肉。”
“在下善道教申屠杭!”那理头说道。
郑异与田虑连忙施礼,道:“原来是申屠理头,失敬!”
申屠杭见状未免有些得意,道:“不要见外。我观你们二人都是实诚之人,若能加入我善道教,把教义带到岭南,再广建义舍,必能大有作为。”
郑异道:“不知入教有何门规?”
申屠杭道:“非常简单,只需立誓诚信,不得欺妄,否则必遭鬼神惩处。”
田虑道:“那些不愿入教的,就不能进入义舍食宿了吗?”
申屠杭道:“不愿入教者,也可以进来食宿。但进来的食客都需根据自己饭量索取,如取多了,则属不诚,自有鬼神上身令其患病。”
“原来如此。”郑异道,“但舍中米、肉从何而来,若如此广而布施,时而久之,岂不坐吃山空?”
“你这位从兄读过点书,这个问题提得好!”申屠杭对着田虑赞道,接着又转向郑异,道:“给豪右、大户等富贵人家治病,他们自会提供资助;如还有或缺,自有沂王弥补不足。”
“沂王?”田虑问道。
“不错!”申屠杭言罢,不等田虑再问,道:“到了,进去你们就明白了。”
郑异见道边有一草堂,高大宽敞,已有食客从内陆续出来,见到申屠杭尽皆躬身一礼,果然无一人携带多余膳食。
申屠杭吩咐随行二人将车推至后院,自己则带着郑、田二人推开门帘进入舍内。
郑异见里面设有一排排条几,半空悬刮着义肉,两端则放着盛有义米的陶制大桶,食客们正在狼吞虎咽。
大堂当中设有一座高大案几,上面却供有一幅画像,画有一位金甲将军。
申屠杭道:“你二人就不用立誓了,但须去拜拜沂王。”
田虑道:“这上面是沂王之像?”
“正是!”申屠杭道,“沂王泽被苍生,救万民于水火。怎可不拜?”
郑、田二人依言拜了几拜之后,申屠杭带他们找到空位,分别入座,亲自拿起面前的空碗,从桶中瓦出义米,取下悬挂在空中的义肉,放到二人面前。
郑、田二人道过谢后,也津津有味的用起膳来,虽是堂食,倒还干净爽口。
申屠杭边吃边聊起在岭南兴建义舍之事来,见田虑满口应允,自是满心欢喜。用过膳后,又乘兴传授了许多设立义舍的要领。
郑异在旁专心致志的听着,正欲开口相询,忽见从外跑进来一人道:“前面来了好多汉军,不知出了何事?”
申屠杭闻言,当即起身出门观望。
郑异、田虑也跟了出来,却见门外果有许多汉军,为首之人,正是井然。
井然早已望见他们,长出一口气,道:“这老半天,你二人不见踪迹,我还真担心你们出了什么事!”
“你们是?”申屠杭见状,满脸迷惘。
“多谢理头款待。”郑异见行藏已露,遂不便多言,带着田虑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申屠杭望着他们背影,兀自呆呆发愣。
原来,二人半天不回来,井然心中挂念,与余人顾不得进食午膳,便沿着官道一路寻来,此刻见他俩却不住打着饱嗝,气得牢骚不断,没走多远,就让众人停下来,坐到道旁吃饭,郑异则不断在旁调侃。
二人正在嚷嚷着,一旁的田虑却叫道:“快看,前面又来了一支军马。”
但见前面的官道上,浓尘滚滚,旌旗飞扬,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沂”字,旗下一名将领率领一队汉军正纵马驰来。
郑异等忙停止争吵,定睛观望。
转瞬之间,那队汉军便已到了眼前,为首之将喝道:“敢问你等可是阙廷来使?”
田虑迎上前去,道:“不错!你是何人?”
那员汉将闻言,慌忙下马,一眼望见井然,道:“井然大夫,不认得了么?末将沂国卫士令卫羽,奉沂王之命,前来迎接阙廷来使。”
井然这才看清来人,连忙还礼。
卫羽又问:“郑异先生何在?”
郑异也跳下马来,上前道:“卫壮士好久不见?原来竟跟随沂王担任了卫士令。”
卫羽却不答言,先向郑异深施一礼。
郑异连忙搀扶,笑道:“卫令何须如此客气?”
卫羽道:“适才末将之礼是为马援将军所拜。”
“马援将军?”田虑不解。
卫羽道:“马援将军蒙冤数载,世人甚至不敢提及此名。卫某曾在伏波军效力中多年,素来钦佩马将军为人。郑仆射断察疑狱,发起奸伏,终令罪魁祸首梁松伏法入狱,使伏波将军得以昭去陈年之雪。岂能不受我一拜?”
不及郑异说话,田虑早已冲上前来,道:“尊驾可是勇渡波浪滔天之瀚海,夜攀十数丈之高的九真城头,孤身擒下匪首的卫羽都尉?”
卫羽面露惊讶之色,上下打量田虑,道:“足下年纪轻轻,竟如何知晓卫某当年之事?”
田虑道:“在下田虑,家父乃是田恭,将军必定不陌生吧?”
“啊!你竟是田恭先生之子,当年马援将军岭南平叛之时,田恭先生屡献奇谋,方得功成。”卫羽声音微颤,神情激动。
“但不知,将军为何又到了沂王宫中担任卫士令?”田虑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卫羽叹道,“井大夫与郑仆射俱为京师名士,沂王仰慕已久。此刻,已出王城十里之外亲自相迎。咱们不如先行,边走边聊,莫让他等得过久。”
众人闻言,均翻身上马,一同前往沂国王城,未走出几步,却又听见身后马蹄声大作,大风再起,浮土飞扬,如同翻腾而来的沙尘暴一般。
“怎么从济国方向过来这许多兵马?”卫羽奇道,“井大夫、郑仆射,你等暂请退后,待末将看看来者何意?”
言罢,提起大戟,拨马向前,迎头拦住对面马军的去路。
冲过来的队伍虽然人数众多,却毫不杂乱,显然训练有素,片刻之间,便各就各位,将卫羽、郑异等人团团围住。
“前面可是沂国卫士令卫羽?”一员汉将从众军中闪出。
郑异等人一看,均都认得,竟然是济国卫士令王平。
卫羽道:“原来是王令!济、沂两国素来友好互信,边境从不设防,今日王令突然带这么多军兵进入沂国,不知意欲何为?”
王平道:“奉济王之命,将郑异拿回济国王城。”
“郑仆射是阙廷来使,济王有何权力捉拿陛下所遣派之人?”
“郑异挑拨陛下与济王兄弟关系,还要挟济王,其罪当诛!”王平道。
“莫非你竟是前来诛杀郑仆射?”
“若他拒不从命,那只能依法处置。”王平厉声道,“济王与沂王什么关系,想必卫令不会不知道吧?请退至一旁!”
“此刻,沂王率领百官已经到沂都十里之外恭候阙廷来使,我岂能容你擅自斩杀?你我皆是卫士令,各为其主,不要互相为难。若你执行济王之命,不是不可,但要先见过沂王,且看看他同不同意?”卫羽道。
“不可!济王给我的命令是见到郑异,当即拿下;如遇抵抗,立刻斩杀!”
“哼!”卫羽冷笑一声,道:“郑异在济国那么久,济王不拿,如今刚到沂国境内,却立刻派你前来当场斩杀,欲将沂王置于何地?”
“卫羽,我不与你多说废话,你究竟让不让开?”王平道。
“在我沂国境内,身为沂国卫士令,我无处可让!若后退一步,那还能算得上沂国之将?”卫羽喝道。
王平闻言,当即一声令下,随来众多积弩士立刻张弓搭箭,一片寒气森森的箭簇,同时瞄向被围众人。
第四十二章 临危受命 (下)
卫羽毫无惧色,目光炯炯盯着王平,朗声道:“井大夫、郑仆射,你等先到车驾中歇息片刻,且看我今日如何斩杀此无礼狂徒。”
说着,举起手中大戟,喝道:“所有沂军将士,听我号令,刀出鞘,迎战来犯之敌!”
左右沂军卫士整齐划一,松开马缰,催马上前,聚集在他左右。
王平见他坚决不退,显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下动了杀机,目露凶光,盯着卫羽,将手缓缓举起,厉声道:
“卫羽,生死攸关之际,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卫羽冷笑一声,道:“王平,你若不带着你的人退回济国,卫某必当取下你项上人头。”
王平不屑一顾,道:“真是大言不惭!卫令莫非欲以血肉之躯来挡我济军的箭阵?”
卫羽微微一笑,道:“且回头看看你身后。”
王平侧过身一看,但见身后官道上,从山坳里闪现无数黑点,正朝这边涌来,顿时吃了一惊,忽又觉脖颈一凉,忙回过头来,才发现卫羽雪亮阴森的戟刃已压在自己肩头,就听他冷冷的道:
“你们济王的大旗,在沂境内遮蔽住了沂王之旗,不是在给沂国子民通风报信么?”
官道奔来的那群人越来越近,逐渐已能听到呐喊之声,接着,他们的身形、五官也越来越加清晰,为首者正是善道教理头申屠杭。
此时,周边农田中那些正在耕种的农夫,闻声也举着锄头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反而把王平的人围了起来,而且人越聚越多。
申屠杭高声叫道:“你等好大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到沂国来撒野!”
接着便命令身侧的善道教众上前去抢夺济国军士手中的兵器。
济军被重重围在其中,竟是无人敢反抗,不等王平反应过来,顷刻之间便全被缴械。
而王平则早已惊得震怖颤栗,不知所措。
“王令,且与我们一同去见沂王吧!”卫羽下令,“将这些济国军士全部押回王城,交由沂王亲自发落。”
沂国众军答应一声,正欲将俘虏押走,忽听济国方向的官道上马蹄声再次响起。
卫羽回头观望,又有一彪军马疾奔而来,他连忙命令申屠杭及其他众人闪到一旁,自己率领亲兵迎上前去。
没走几步,就闻得来者中有人远远高喊:“莫要误会,我们是阙廷的官吏,特来传达陛下诏书!”
卫羽听声音有些耳熟,仔细一看,喊话之人竟是当年在东市路口所见过的洛阳府令邢馥。
他连忙下马,站到郑异等人身侧。
邢馥到得近前,亦跳下马来,不及见礼,便将郑异、井然二人拉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道诏令,展开给他们观阅。
郑异看罢,道:“此次之行已到紧要关口!陛下究竟有何急事,要诏我等即刻回京?”
邢馥道:“不是万分火急,陛下是不会下此诏令的!”
郑异道:“我务必要先去面见沂王,否则前功尽弃!而且此刻,他已亲自到城外迎接。”
“万万不可!”邢馥道,“你不知晓此时陛下遇到何等危急之事。之所以遣我星夜兼程前来,就是担心你不奉诏令!”
“那先让井大夫随你先回京师,我见过沂王之后立即去追赶你们,最多耽搁半日。”
“不可!我临来之时,陛下曾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必须见诏即回,片刻不得耽搁。”
郑异与井然对视一眼后,无奈转身走到卫羽面前,道:“陛下有急事诏令我等立刻返回京师,天子之命不可违,只能改日再去拜见沂王了。请卫令代我等向沂王转达歉意!”
当郑异与井然等人马不停蹄地的赶到云台殿时,才知道为什么明帝如此十万火急的把他们召回去,果然是出了大事,难怪在路上从邢馥嘴里都未能问出只言片语,要么他知道不便说,要么就是连他都不知道。
此时,大汉中兴已历二世,海内清平,国力渐复,能让明帝放心不下者,只有那个北方草原之上的百年天敌—匈奴!
不过,这次之所以把明帝与阙廷重臣们同时惊得目瞪口呆,除了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之外,还有一个字,就是,快!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仅仅短短数月,匈奴铁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控制了西域,远远超出明帝以及他的重臣们此前对这个地区形势的预判。
匈奴单于栾提蒲奴不愧是一代雄主,一改数代前辈萎靡不振之颓风,励精图治,运筹帷幄,见时机一到,当即立断,连出重手。
首先,派遣精锐进占天山一线,重兵驻扎在咽喉要地蒲类海与伊吾卢,这里向南直通鄯善国,向西直通车师国,而大汉西出边塞玉门、阳关所必经的第一个西域国家就是鄯善,同时匈奴进入西域所必经的第一个西域国家则是车师,昔日大汉的戊、巳二校尉营就屯驻在此国。
其次,出兵直接控制鄯善、车师两国,同时侵入西域北道的龟兹、尉头以及域外西北面的康居、大宛等国,将各国的国王全部更换为自己的傀儡,并派使节到达南道,监控莎车、于阗、疏勒等各国,将其纳入自己所辖的势力范围。
在慑服西域后,继而强令各国出兵,组成联军随匈奴铁骑一同攻打大汉西部边塞,以彻底断其再请大汉重新设立西域都护的念头。
同时,另外派出一路大军从北境大举进攻大汉的五原、云中等郡,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
南匈奴单于栾提比率部前去迎战,与北匈奴激战数场,无奈寡不敌众,栾提比战死沙场,余部在其长弟栾提苏带领下撤回五原城中;另一部由二弟栾提长率领拼死突围而走,下落不明。
此刻,井然方才知晓局势竟已严重至如此危急的地步,惊得面色苍白,失声道:“匈奴这是趁我大汉倾全国之力疏浚汴渠之机,欲族灭华夏啊!”
郑异静静的听完,沉思良久,方道:“想必陛下已与朝臣们商讨过,不知他们是什么意见?”
明帝道:“三府均是想停止筑渠,抽调举国之兵,与来犯之敌决一死战。”
郑异道:“既然如此,陛下急招我等回京,却是为何?我等又无统兵御敌之才,也不是能征惯战之将,难道陛下还有什么举棋不定之处,或者另有与匈奴和谈之意?”
明帝望了他一眼,道:“本来朕决心已定,正欲向天下颁布宣战诏书之际,匈奴忽然又派了使者前来京师,口口声声请求与大汉和亲,愿世代永结盟好!”
“陛下是想派遣臣前去出使匈奴?”郑异问道。
“正是!”明帝凝视着他,目光露出赞赏与期盼之情,道:
“几位重臣均主张不妨暂且答允,借着派遣使臣回访之机,探明匈奴单于的真实意图,同时也可争得一些时间备战。只是具体选派何人前去,却各持己见,相持不下。最后,朕将心中人选说出,大家当即一致认可,此人就是郑卿。你可愿往?”
“臣愿往!国难当头,虽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只是,”郑异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明帝问道。
“只是这次山东之行,令臣颇有顾虑,委实放心不下。”郑异皱起眉头。
“卿此行时日不短,疏浚进展如何?诸王近况怎样?正好给朕仔细说说。”
当下,郑异就把这次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
明帝听罢,却似是如释重负,眉头反倒舒展开来,道:
“卿此行不虚。万事开头难,疏浚汴渠,始于荥阳,如此井然有序,足见王景确为旷世难逢之治水奇才;那济、沂两国差点刀兵相见,足以说明二者并未同气连枝、暗地窜通;对待阙廷来使,济王傲慢怠见,而沂王却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足见他仍感念朕当初待他之情,可以信赖。”
郑异正想插言,明帝又已继续说道:
“这济王嘛,朕颇知其人,本性张狂,不能忍事。虽然私养甲兵,也未必就是谋反。他讲究豪奢排场,暂时破些典法,倒也无妨,当下匈奴事急,朕无暇顾及,待日后再加以斥责约束便是。至于筑渠,只要他践行所承诺之事,不耽搁工期就成,也随他去吧。幽州突骑之事,渔阳太守公孙弘乃是司徒虞延同窗,二人私交甚密,朕即刻便令虞延暗中访查此事,无则加勉,有则改之。”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大意。”郑异道,“济国富甲一方,兵精粮足,若再有幽州突骑相助,难免不会成为尾大不掉之势;沂国脱胎换骨,百姓人人感念沂王,万众一心,其利破金;倘若二王被心怀叵测之人加以误导利用,实是后患无穷啊!而且,沂国,还有淮国,臣都还未及身临其境。”
“此刻的燃眉之急,当属匈奴,此乃你我共识。诸王之事,尚存争议,可暂且搁置。再者,朕已安插了王康担任沂国国相,何敞任济国国相,二人皆可作为耳目,两国的一举一动尽逃不出阙廷视野。更何况,朕的兄弟,朕自己还不了解吗?”
“即便陛下耳聪目明,但臣还是想提醒陛下二事!”郑异道。
“何事?”
“一是做好战事准备。西面阳关、玉门关外之敌,不足为虑,来者多为西域之军,人心不齐,且都感念汉恩,不愿与汉为敌,乃是被匈奴挟制而来,军中必无甚斗志。”
明帝微微颔首,道:“卿之见,与朕略同。”
郑异道:“北面五原、云中一线,才是匈奴真正用兵之所,必定集中国内之精锐。故此,臣建议陛下可向北境增派军队,并重建度辽大营,若臣万一出使不利之时,以备不测。”
明帝沉吟道:“度辽大营乃是前汉对匈奴战时所建。眼下,匈奴来使尚在京师等待答复,汉匈暂时出于休战时期,若此刻重建,只怕会引起匈奴误解,尚不容你出塞,战端就已开启了。此事容朕三思。另一件,为何事?”
“匈奴乃汉之世仇,汉人被侵凌苦久,对其深恶痛绝。特别是功臣元勋诸子,早就憋足了劲儿欲效仿前朝骠骑将军霍公去病,鹰扬塞外,剿灭外侮,听茄龙庭,一雪前耻。一旦和亲之议传出,臣担心举国上下不能理解陛下之良苦用心,反而群情激愤,被人利用,海内鼎沸!”
“嗯!”明帝道:“此言不无道理。但朕此举究竟是懦弱畏战还是卧薪尝胆,日后便知。当此之时,若果真能以一人之力,泯灭此次兵祸,朕又岂可不为?归根结底,一切就看郑卿此次出使匈奴的结果如何了?”
“如若郑异此次出使,一切如愿,不知拟派哪位公主出塞和亲?”井然问道。
“关雎公主,朕也就只有这一个妹妹待字闺中了!”明帝叹道,说到这,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蠡懿公主,而且和亲的事,他还没有同关雎公主商量过,毕竟这一切得等见到郑异后方能决定,因为他现在已经非常清楚,整个阙廷敢公然与他直抒胸臆且不屈不挠者,只此一人而已,如果事先未征得他的同意,便擅做主张,此人一旦执拗起来,天下无人能劝得他回心转意。
这种个性,作为志在强盛大汉的一国之主,他赏识、钦佩,甚至隐隐有几分忌惮;但作为天下人所景仰的一国之尊,他却从内心深处感到厌烦。
“此行的通译,朕也为你想好了。”明帝又道,“一位是前于阗王子,卫戎;另一位,名叫甘英,精通匈奴与西域多国语言,熟悉西域事务,二人现都在校书部。班超现在是那里的兰台令史,班固也在,朕正令他专心致志续写《汉史》。”
闻听班超做了兰台令史,郑异欣然一笑。
井然忽道:“甘英?莫不是前朝西域都护甘延寿的那位后人?”
“正是!”明帝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为便于此次出使,宋均、赵熹昨日一同保荐郑卿为越骑司马,朕已诏准!郑卿,朕能做到的,都已经做了。下面,就看你的了。”
?
第四十三章 龙庭寒帐 (上)
郑异等人退下后,明帝本就郁闷的心情又多了一层惆怅与担忧。自己这几个皇兄皇弟,除了不久前刚病故的东海王外,余下的,不是令他愁肠百结就是让他放心不下。
济王飞扬跋扈,志大才疏却自命不凡,只见帝王高高在上,却不晓得要每日殚精竭虑,毁颜焦思。如今竟私下整备军马,不知用意何在?眼下也顾不上琢磨他了。
淮王阴阳怪气,机诡百变,令人难以看透。自离开京师后,就闭门造车,与阙廷若即若离,好在还没听到他有什么逆天的举动。
沂王本可信赖,可自从归国后,就自立门户,心中只有他那一亩三分地,丝毫不顾他人冷暖饥饱,与阙廷离心离德。
自己这几个姐妹,则更是令人心酸。长姊舞阴公主本性贤惠善良,可惜错嫁了阴险小人梁松,如今一人在家独守,一人负罪入狱。
二姊涅阳公主还算圆满,与窦固情投意合。不料,窦家又屡犯大案,窦固遭受牵连,罢官在家反思,杜门自绝,也只比梁松略好一些。
蠡懿公主年龄最小,却是离世最早,而且也是最惨,竟死在夫婿阴枫之手,令人痛惜。
如今只剩下关雎公主待字闺中,却要被迫为大汉江山而孤身远嫁异域匈奴。她自幼在宫中长大,不知将来能否忍受得住大漠风沙与冰霜之苦。
明帝怀着万般愧疚,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关雎公主的宫中。他已经做好了关雎公主悲愤欲绝甚至宁死不从的思想准备,那就是不惜动员举国之力,与匈奴一拼高下。
然而,关雎公主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专心致志的听着陛下兄长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朱唇轻微启,爽快的说道:
“陛下不必为难,我去就是。当初陛下处斩阴枫之时,我曾有言在先,只要‘日后若能有用到小妹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更何况这次是为大汉子民。不知何时动身?”
明帝道:“倒是不急。朕拟先派郑异随匈奴使者前去面见栾提蒲奴单于报聘,把一切确定下来后,方才出发。”
令他甚为惊诧的是,关雎公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不再多言,既没有询问即将出塞嫁给匈奴的什么人,是单于本人还是其兄弟,或者王子?也没提及未来异族夫君的相貌、习性、年龄……
次日清晨,郑异持着大汉使节率领三百多人的马队,出现在洛阳以北的山道上。
绛红色的旌旗不时迎风飘扬着,汉军的骑兵们行走在队伍的头、尾两端,中间则是一辆辆满载着金币财帛的辎车与匈奴使节的马队。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郑异、田虑、卫戎、甘英等人,几个人边走边聊。
郑异道:“卫戎,匈奴那位来使叫什么名字来着?”
卫戎道:“他懂汉语,给自己起个汉名,叫丘林游。”
“看来他的汉语不错啊!”田虑笑道,“使者嘛,就得跑来跑去,岂不是四处游荡吗?”
“他还真有个弟弟,叫做丘林荡,现在南匈奴,也懂汉文。”卫戎笑道。
“这南、北匈奴不是世仇吗?两个亲兄弟,怎么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田虑不解。
“说来话长啊!看来,这丘林兄弟在匈奴国内有些名望。”郑异道,“丘林氏、须卜氏等姓是匈奴国异姓大臣中地位最高的贵族,常与单于通婚,只是不能被封为王爵,最高可官至侯爵,如左、右骨都侯等。”
“那匈奴单于的王族呢?”田虑问道。
“王族中,左贤王地位最高,然后是左谷蠡王,接着依次是次右贤王,右谷蠡王,此四者称为四角。这些都是单于子弟,可依次轮番做单于。”郑异道。
“轮番做单于?”田虑不解。
“不错!匈奴惯例,单于大位乃是兄终弟及制。然而,到了上任单于那一代,有栾提木、栾提林、栾提森等同父同母的兄弟三人。老大栾提木病逝,由老二栾提林接任单于,此人却想把大位传给其子栾提蒲奴,就杀害了老三左贤王栾提森。”
“啊,连亲兄弟都加害?”田虑一声惊呼。
“你可知这被杀的老三栾提森乃是何人?”郑异问道。
“不知。”田虑道。
“他是何人?”卫戎也不知晓,连忙也跟着问道。
“说来也巧,这老三栾提森,就是前汉出塞和亲的王昭君之子。”郑异答道。
“竟是王昭君之子?”卫戎惊道。
“元帝时,美若天仙的王昭君奉命嫁给了前来归附阙廷的呼延单于,并随他离开京师,一同出塞而去。后来虽然有了此子,却又不幸未能躲过这次单于大位之争。”
“真是悲惨!”田虑叹道。
“还有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郑异道,“呼延单于死后,其与皇后所生的长子登上大位,见王昭君美貌,欲娶为妻。王昭君不同意,遂给阙廷上书,想回归大汉。但此时已是前汉成帝朝,却敕令她入乡随俗。”
“这些事,陛下知道吗?”田虑悄声问道。
“岂能不知?”郑异道。
“那还把关雎公主再嫁过去?这万一……”说着,田虑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这也是无奈之举,但凡有一点其他良策,都不至于如此。那王昭君只是一名宫女,而这关雎公主可是他骨肉至亲的妹妹啊!”郑异叹道。
“那后来怎样?”田虑问道。
“而老大栾提木有一子,名叫栾提比,心中自是不服,索性就归附了大汉。”
“那这次阵亡的南匈奴单于就是这位栾提比了?”田虑问道。
“不错!他阵亡后,现在南匈奴单于之位由其弟栾提苏继承。此行到五原时,就能见到。”郑异说道。
“难道南匈奴势力竟不如北匈奴强大?”田虑问道。
“相差甚远。南匈奴归附阙廷时,栾提比仅带出来四、五万匈奴人,平日驻扎在五原以西八十余里,作为大汉籓蔽,防御北匈奴来袭,而栾提比单于本人及少数王族平日则居于五原城内。”
“那为何同一个家族的亲兄弟,有的在北匈奴,有的在南匈奴?”田虑问道。
“南、北匈奴的单于尚且是叔侄,更何况普通贵族呢?故此,南匈奴归附大汉后变得富足,便有北匈奴贵族率部前来投靠;当然,毕竟北匈奴人多势大,也有南匈奴贵族叛逃过去。所以,同为兄弟,或南或北,不足为奇!”郑异道。
“那为什么不能把南北匈奴隔离开呢?”卫戎问道。
“问得好!”郑异赞道,“前大司农耿国就曾向先帝献过一策,在五原设立度辽大营,以便把南、北匈奴隔开,但未被采纳。我最近也已向陛下推荐此策,除了防止南北匈奴合流外,五原在京师正北面,还可起到门户作用,挡住正面来犯之敌。”
正说着话,忽听身后的甘英道:“匈奴使者丘林游来了!”
郑异回头一看,数匹高头大马从后面追了上来,马上乘坐之人亦是魁梧健壮,皆身穿毡裘。
为首之人到得近前,道:“郑司马,这到什么地方了?怎么与我们来时的路完全不一样?”
郑异笑道:“大汉锦绣河山,风景如画,贵使难得来一趟,平素没有机会领略,顺便也多认识些路,不好吗?”
丘林游一愣,道:“郑司马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他的汉语虽然带着匈奴腔调,但尚算标准,不难听懂,而且还十分流利。
郑异避而不答,笑道:“京师,你到过了;我们大汉的陛下,你也见过了。现在,该你给我介绍一下你们的单于与龙庭了。毕竟初次见面,尽量避免失礼和不必要的误会。”
“那好吧,愿意效劳。”丘林游道,“我们的单于相当于你们的陛下,他叫栾提蒲奴。”
“这我知道。”郑异道,“他有几个王子?”
“四个!”丘林游道,“名字非常好记,我都把他们翻译成了汉语的意思。单于姓栾提,这四个王子分别叫栾提东、栾提南、栾提西、栾提北!”
“果然好记。”田虑等在旁众人一阵哄笑。
“你们栾提蒲奴单于好大的气魄!我猜目前领军南下前来叩关五原的,是栾提南;而在西面指挥攻打玉门、阳关的,是栾提西吧?”郑异道。
“你怎么知道?”丘林游一愣。
“这有何难?栾提蒲奴单于之父栾提森废掉匈奴惯例兄终弟及制,不惜杀掉具有大汉血统的兄弟而传位于纯匈奴血统的儿子,必定胆识过人,手腕强硬;而匈奴王由四角,栾提蒲奴单于又有四子,东南西北各应一方,足见其志向之远大。今五原在南,玉门在西,他必以为是接受上天所给的大任,据此调度诸子,以应天命。”郑异道。
“你以前真的没有来过我们匈奴吗?”丘林游面露疑色。
“现在也没有,毕竟这还是在大汉境内。”郑异道,“听说你还有一个兄弟在南匈奴?”
“不错!他名叫丘林荡,在南匈奴须卜水骨都侯帐下担任且渠,我们兄弟俩已经好多年不见了。”
“须卜水?”田虑问道?
“是啊,说来也巧,须卜水骨都侯有个弟弟,汉文应该叫须卜河,在我们北匈奴,也是骨都侯。匈奴部族靠游牧为生,水非常珍贵。所以,他们兄弟俩都取了与水有关的名字。”
“那想不想与你兄弟丘林荡见上一面?”郑异问道。
“那当然想了,但这次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
“大汉是在西面的玉门关接受我进入汉境的,而丘林荡在北面的五原、云中一带。大汉疆域又这么大,太遥远了。而且,咱们现在已经在返回匈奴龙庭的路上了。”
“你兄弟在北面,而你却从西面入境,究竟是匈奴不愿让你们相见,还是大汉,或者你自己呢?”郑异问道。
“这?”丘林荡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实在犀利,因为他选择走西面进入汉境的真实原因实在无法说出口。
匈奴龙庭派他赴京师向大汉提议和亲不假,但栾提西的匈奴与西域联军已多日强攻玉门、阳关不下。于是,他便又多了一份使命,察看沿途玉门、敦煌、酒泉、武威等西州诸郡的汉军防御部署以及将来入境后向东攻击洛阳的进军路线。
当年,汉武朝的汉军对西州的进占,把匈奴打得瘫痪在地,不仅彻底切断了匈奴与羌戎的联系,而且直接还将大汉要塞推至与西域交界处,俯瞰其全境,令其人心瞩汉,卷首东顾,而与匈奴离心离德。
多少年来,匈奴无时不刻不想着拔掉插在河西的这枚锋利的匕首,而使战略上的被动得以根本扭转。
蛰伏了多年以后,这个机会终于来了。西域内部莎车滋乱,而车师等国不堪忍受欺凌,求大汉出兵相助未果,只得转去登门请来匈奴。于是,轻取莎车之后,西域便又成了匈奴的掌中之物,并顺理成章一同来拔除这枚插在宗主国腰间的那支匕首,当然如果有可能,连同它的主人。
“其实,一出发时,你就应当注意到了吧?咱们是一路向北走,而不是向西。”郑异笑道,“只不过北面的山区比较多,东转西绕的,估计你已早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是啊,我们匈奴到处都是无限开阔之地,可以尽情的纵马驰骋。不像这里,满眼都是悬崖峭壁,稍微一松马缰,就摔个粉身碎骨。”他话刚一出口,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英俊的青年之所以选择走这种人迹罕至的山路,会不会是已经察觉他此行的意图,有意不再经过西州那些军事重镇了呢?
却听郑异又朗声笑道:“别看这会儿不太好走,到处都是险地,但明天此时,你就会觉得是完全值得的,不虚此行。”
所言果然不虚。
云中郡的西城外,南匈奴的营地中,丘林游荡兄弟紧紧拥抱在一起,热浪盈眶,情绪激动,声音颤抖,站在一旁的郑异见状亦受触动,连忙给正要开口翻译的卫戎与甘英摆了摆手。
兄弟二人平静下来后,丘林游给兄弟丘林荡引荐道:“这位就是大汉使节、越骑司马郑异,就是在他的精心安排下,我们兄弟才终于见了面!”
丘林荡忙上前道谢。
郑异客套几句后,问道:“前日在京师时,听闻北匈奴正在强攻云中郡,如今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他们的铁骑呢?”
“不知道为什么,几天前他们突然停止了攻击,撤到西北三百多里地外去扎营了!那里倒是水草丰美,天马上冷下来了,他们或许是过去喂养战马,充实补给,储存草料,准备过冬。”丘林荡说道。
“听说栾提比单于力战身亡,新单于栾提苏撤入云中郡内,在这里吗?”郑异问道。
“不错!他现在暂时居住在云中城内,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与右贤王等几位王爷。”丘林荡道。
“我就不必去了!此行目的只是想见兄弟,虽然是使者身份,但毕竟是北匈奴来的,况且他们的单于刚刚阵亡,双方见面不方便。而且看见大汉与我们北匈奴往来,南匈奴不一定喜欢。”丘林游推辞道。
“没关系!”丘林荡道,“我先将你带来的随从安顿好,然后咱们一起进城,他若知道你是我的哥哥,就不会有事了。”
云中城不大,但墙高城厚,刚经过大战的痕迹随处可见,城头上的汉旗虽已破旧,且好几面都裂着口子,但是依然在血色残阳下的黄昏中顽强的迎风飞舞着。
城上、城下的汉军挺拔矗立,精神饱满,丝毫不显大战过后的疲态,足见郡守廉范治军有方,难怪能顶住匈奴主力那么疯狂的昼夜强攻。
众人到得郡守府,方知此时廉范刚刚出门,带着都尉吴棠等汉将们登城查防去了。
郑异遂命田虑领着随行汉军先去传舍歇息,自己则带着卫戎、甘英与丘林兄弟直奔单于府而来。
南匈奴单于的生活明显已经汉化,门前停着四匹马驾的华丽车乘,车盖用翠羽装饰,武士们虽然内穿毛皮,外面却是汉军戎装,套着锁子甲,手执大戟,亦是昂扬而立。
郑异等随着丘林荡进得府内,却见院内特意搭建了一座牛皮大帐,里面灯火通明,数人正盘腿席地而坐,个个魁梧雄壮,相貌粗犷。
正中一人穿一身褐色毡裘,皮毛明亮,甚为名贵,五官英挺,胡须满腮,目光明亮,气度威严。
左手一人亦是络腮胡须,面色黝黑,眉毛浓粗却长着一双细小眼睛,身材短小却又臃肿。
丘林荡忙给众人引荐,当中那位面相威武豪放的汉子就是栾提苏单于,而左手边那位则是他的近臣须卜水骨都侯。
接着,丘林荡正欲往下介绍余人时,忽见须卜水眼皮一翻,指着丘林游,道:“怎么里面还藏着一位匈奴人啊!”
丘林荡忙笑道:“这是我兄长丘林游呀!骨都侯竟没认出来么?”
须卜水更不容他多说,喝道:“北匈奴的奸细,我怎能认不出?来人,把丘林游给我推出去砍了!”
丘林游荡兄弟、卫戎、甘英等人尽皆大惊,甘英连忙走到郑异身旁,小声给他翻译。
丘林荡急道:“且慢,确是为何?”
须卜水道:“连日来,北匈奴大举进犯,先是杀害了栾提比单于,后又日夜攻城,伤了我们多少部众,你又不是不知?如今久攻不下,就故意派出这个奸细,前来刺探我军情。岂能让他活着回去?左右武士,还不将此人拿下!”
武士们上前就将丘林游摁倒在地,拖着就往帐外走。
卫戎、田虑连忙上前拦阻。
丘林游在地上叫道:“我是栾提蒲奴单于派往大汉阙廷讲和的使臣,你们不能无辜杀我!”
南匈奴单于栾提苏闻言,面色微变,对着那些武士道:“且慢,待我问完再杀不迟。”说完低头对着丘林游道:“你去过京师阙廷?见到大汉陛下了吗?”
郑异听完甘英的翻译后,不等丘林游回话,当即说道:“见过了。我就是陛下派往北匈奴龙庭的回使,越骑司马郑异!”
“什么,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大汉阙廷却在悄悄同北匈奴议和?”须卜水道,“那栾提比单于岂不是白白战死?”
原来他竟然也会汉语,而是说得比丘林荡还地道。
郑异见他懂汉语,倒是方便了许多,道:“栾提比单于的血不会白流的。他之所以如此英勇,就是为了打退匈奴。此番,我出使匈奴,也是为了让他们退兵。”
须卜水忽然转向栾提苏,向他轻声耳语,用的都是匈奴语,但见栾提苏不住地点头。
甘英皱起眉头,道:“有些听不清楚了,似乎是说大汉与北匈奴直接联系,对南匈奴很不尊重之类的话。”
郑异道:“有话请讲当面,先让丘林游起来。”接着走到那几位武士面前,道:“我是大汉越骑司马,把人放开!”
武士们听完卫戎的翻译后,兀自不放手,望向栾提苏。
栾提苏单于听着须卜水的耳语,面色逐渐铁青,怒视着郑异,随即也向须卜水说了几句。
须卜水对着郑异道:“栾提苏单于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
“南匈奴才是大汉的朋友,而你们却为什么背着南匈奴,去与北匈奴往来?”须卜水质问道。
“阙廷从来都没有背着南匈奴,倘若真想与北匈奴暗地往来,如何会让你们看到北匈奴使者?否则,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大汉与北匈奴连年征战,南匈奴屡屡拔刀相助、冲杀在前,又焉能敌友不分?”郑异言罢,命甘英翻译给栾提苏。
栾提苏点了点头,面色略微缓和了一些。
须卜水却道:“郑司马此去北匈奴做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
郑异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北匈奴派使者前来议和,大汉自当派使者代表陛下前去探听情况,得到栾提蒲奴的亲口承诺,方能做最后决策。”
“一旦你们与北匈奴达成和解,那又将置我们南匈奴为何地?你们再与他们做互市贸易,源源不断送给他们粮食、金币,帮他们不断强大,然后再来多杀我们南匈奴的人!可怜栾提比单于刚刚为大汉战死,而你们竟然这样做,能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吗?”须卜水道,此时他用的却是匈奴语。
郑异尚未听明白,那边栾提苏单于刚缓和的面色突然扭曲,太阳穴青筋暴突,冲着武士们狂吼数句。
那些武士们迅速把丘林游拖到门外,丘林荡疯子一样冲了出去,尚未拔出佩刀,就已被武士们扑倒在地。
郑异等人正欲跟出去阻止,帐外突然涌出十多名武士,将他们围起来,堵住去路。
丘林游荡兄弟好容易见得一面,却做梦都没想到,转瞬就将一同身首异处。丘林荡后悔不迭,不该这么托大,把丘林游带来见栾提苏单于,气得把眼一闭,只等刀落。
第四十四章 龙庭寒帐 (中)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有人喝道:“刀下留人!”
郑异循声望去,却见两名汉将一前一后进得院内,前面一人径直走入大帐,后面之人则拔出佩剑护在丘林兄弟身旁,挡住匈奴武士们的弯刀。
须卜水望见来人,立即起身,满脸堆笑,道:“廉太守,大驾光临,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以便我等出门相迎?”
栾提苏单于却是纹丝不动,抬头望了廉范一眼,默然不语。
廉范道:“不知单于为何动如此之大的怒气?”
栾提苏单于听完须卜水翻译后,道:“你们大汉阙廷不需要我们南匈奴的帮助了,去与北匈奴和好了!”
廉范奇道:“单于何意?这些日子,你我并肩战斗,方才联手打退北匈奴的凶猛进攻,怎么竟处此言?”
栾提苏单于叹了口气,头都不抬,指着郑异道:“问问你们自己人,就明白了!”
廉范冲着郑异稽首道:“尊驾就是郑异司马吧?适才查防回来,方知道你们已到,故立刻赶来!”
郑异还礼道:“廉太守来得正是时候。”接着就把来意说了一遍,只是和亲一节,当着栾提苏单于等人的面,不便说出,故此略去。
廉范听闻,笑道:“原来如此,待我来劝劝。”说完,转向栾提苏单于道:“单于相不相信我廉范?”
栾提苏点了点头,道:“那还用说?我如果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那好!你把人全部都交给我,日后我自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栾提苏看了看须卜水,对廉范道:“你不会出卖南匈奴,我知道的。人,你都带走吧!”
出了南匈奴单于府,郑异让丘林兄弟先回城西南的匈奴营地,甘英、田虑、卫戎带着随行汉军回传舍,自己则随同廉范、吴棠一同回了郡守府。
三人简单用了些晚膳,郑异复又把和亲的事补述了一下。
吴棠都尉道:“此事若让南匈奴那边知道,必会引起极大的误会。他们本与北匈奴方血脉同源,习性与汉人迥然不同,当初归附阙廷,也是被那栾提蒲奴逼得走投无路所致,实际上内心归属,未必一定就是大汉。”
“此话怎讲?”郑异问道。
“当初,栾提比归附时,先帝命他把南匈奴龙庭设立在五原城西八十余里的地方,并派特使前去安抚、接收。栾提比单于出外相迎,双方第一次见面时,汉使令他以汉礼跪倒接诏,他环顾左右,犹豫好一会儿才服地称臣,拜完后却悄声道‘承蒙阙廷相助,我才登上大位。但是,却成为百年来第一位向大汉使臣叩头的匈奴单于。当着大庭广众的部属之面,实在感到无地自容,希望不要当着他们再让我屈尊羞惭了!’而他的骨都侯等下属,早已都转过身去,不住眼泪。先帝闻讯,方才下诏令让他独自住在云中城内。”吴棠道。
廉范道:“这匈奴人多数奔放直爽,行事不计后果,经常出人意料,难以捉摸。建武二十五年,栾提比曾与北匈奴军交战,大获全胜,生擒其左贤王,俘获敌酋与牛、马、羊等无数,栾提蒲奴震怖,匆忙将北匈奴龙庭北撤千里。出人意料的是,没过多久,在此战中奋勇当先的南匈奴的五位骨都侯却率部偕同他们俘获的左贤王一起叛归北匈奴,接着又自立龙庭,然后开始相互残杀,最后连同那位左贤王无有一人幸免于难。”
“今日尚与你并肩血战,同抗强敌;明日就能背逃投敌,拔刀相向。若以我等之心,来度其之腹,则看他们是何等的不可理喻,行事诡异,难以意料。”郑异叹道,“但北匈奴龙庭也不乏狡诈之辈,此番见强攻不下,便突然提出议和,意在离间南匈奴与大汉,并让西域看在眼中,以绝其对大汉之幻想,显然是要一箭双雕啊!”
廉范忽道:“若是郑司马不觉得舟马劳顿,就且随我等再上城头走走,如何?”
郑异欣然应允。
此时,夜幕已降,上得城头,郑异初次领教塞外的寒夜,朔风劲吹,刺骨刮面,令人难以站稳,更是睁不开眼,值守的汉军藏在城垛后,在避风取暖的同时,不住起身向外愿望,观察远方动静。
廉范与吴棠把郑异领进城楼,凌厉的风声方才骤然减弱。
廉范拍了拍厚实的墙壁,道:“这次城门在匈奴如此猛烈的攻势之下,得以力保不失,真要多谢当年修筑此城的杜茂等将军啊!”
吴棠道:“当初,蛰伏数十年之久的匈奴趁王莽篡汉引发华夏之乱,突然入侵北境,先帝遣派大司马吴汉、杜茂前来退敌。双方大战一年多,汉军战况不利,遂撤回塞内改为防御,方在北境沿线不断修筑城堡、烽火台、了望塔等,终于挡住了匈奴的攻势。”
廉范道:“虽然暂时挡住,但这匈奴也变得越来越难以对付。过去,他们都是以出其不意的零星侵扰为主,因为匈奴属于游牧民族,刀疾马快,喜欢正面厮杀,却不擅长攻城,既无器械,也无持续作战的粮草辎重,故只需咬牙挺他几日,其围自解。可眼下,他们也懂得伤十指不如断一指的道理,从而积蓄力量,猛攻一点,以撕开我边境防御体系的缺口。如此以来,汉军此前的兵力配置,顿显不足。此次若非南匈奴殊死相搏,付出惨重代价,云中城恐怕早已不保。”
郑异道:“我已向陛下建议,在云中之西的五原设立度辽大营,除了部署汉军外,另征集全国的服刑囚徒到此戊边,充实边防。”
吴棠喜道:“此策实在高明啊,既可增强正面抵御北匈奴的军力,而五原正卡在南北匈奴之间,故又可切断两者之间的直接联系,以防生变。”
廉范凝神望着远方的暗夜,道:“确实是妙策,若陛下果真能据此进行部署,相信这里的压力可以暂时得到缓解了,但东面又当如何呢?”
郑异走到东面的了望口,但见黑暗之中隐隐浮现着绵绵山脉的轮廓,道:“这边是山区?”
“不错,栾提比就是在那些山中遇伏身亡的!”廉范道。
“哦?”郑异的眼光中露出疑问的神色,道:“他身经百战,智勇双全,如何竟会误中埋伏?”
吴棠道:“目前尚不清楚,究竟是北匈奴精心设伏,还是误打误撞的意外之击?”
“此话怎样?”郑异问道。
吴棠道:“北匈奴军中有两名主将,栾提东与栾提南。据探,二人连续强攻云中不下,决定兵分两路,一部分留下继续攻城,由栾提南率领;余下归栾提东指挥,一路向东前去侵袭渔阳、幽州等郡。栾提比不习惯汉军的守城方式,被闷在城中数日,心中早已焦躁不安,见状遂率部向东追出,就再没回来,其幼弟栾提长倒是突围逃脱。”
廉范道:“事后,栾提东、栾提南兄弟俩人同时向栾提蒲奴报功,那栾提东乃是长子,且深得栾提蒲奴喜爱,故将此功归到他的名下,也为将来继承大位做一个铺垫。”
“东有乌桓、鲜卑,栾提东此去,是效仿这次匈奴在西域的成功,企图再次挟制这两个部族,从而把当年武帝朝之前的从东、北、西三个方向扑向大汉的那张天罗地网重新编织起来。栾提蒲奴的野心是越来越大,这次栾提比的意外身亡,更是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
“是啊!栾提比之死,南匈奴人心浮动,士气低落。若北匈奴此时聚集兵力再发起像前些日子一般的强攻,只怕后果就更难以预料了。”吴棠叹道。
“不过,那栾提东虽然名号中带有东字,但未被就能在东线取得如意的战果。”廉范道。
“廉郡守此言怎讲?”相处如此之久,吴棠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出此言,故忍不住问道。
“那东线情况更加复杂,无论对大汉还是匈奴来说,乌桓与鲜卑究竟是对手还是朋友,都很难说。即便乌桓与鲜卑之间,也说不清楚。同这些异族讲圣人之言、贤者之术,没有丝毫用处,只能徒遭耻笑与欺凌。在他们眼中,只有强者为雄。故此,汉强,则服汉;匈奴强,则服匈奴。如今东线的形势,与百年之前迥然不同。鲜卑在乌桓之东,所面临的是威武勇猛的辽东太守祭肜,早已臣服;而乌桓虽有两部,一部为东面与鲜卑毗连的赤山乌桓,另一部是北面同幽州、渔阳临近的白山乌桓,但同时受到战力强悍的幽州突骑所威慑,必定不敢轻易与匈奴勾结。更何况,乌桓曾被匈奴灭过族,差点绝种,如此深仇宿怨,一时之间,怎能化解?所以,此番栾提东去的容易,但若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话音未落,四面旷野中的狂风再次大作起来,即使站在城楼内,三人兀自都被从了望口斜扫进来的寒风刮得抬不起头。
“今夜看来无事,咱们先下去吧!”廉范道,“郑司马久居南方,对北方极寒之地,想必一时难以适应。那北匈奴的龙庭尚向北距此千里之外,更是冰冷彻骨。我观你与随行军士们,所着衣衫皆过于单薄,必不足以御寒。等一会儿,我吩咐军士从营中取出一部分度冬棉衣,给你们送去。”
郑异道:“此来一行三百多人,若给我等如此许多棉衣,你们如何御寒?况且你们乃是守边将士,身负重任。等到了匈奴,我再想办法吧。”
廉范叹了口气,垂首不语。
吴棠道:“郑司马勿虑,棉衣够用。”
“却是为何?”
吴棠道:“阙廷按照花名册人头足额征发,而且将士们的家乡还寄来许多棉衣,够用!”
郑异道:“将士们的家中之物,我等就更不能占用了。”
吴棠闻言,也叹了口气道:“许多阙廷的棉衣,以及将士们家中寄到此地时,已经用不到了!”
郑异此时方才恍若大悟。
北方秋冬的暗夜非常漫长,郑异他们在路上走了许久之后,素来豪放热情的太阳才无精打采的从东方懒洋洋的缓缓升起,变得冷漠吝啬。众人沐浴着阳光,却依旧冻得不住的打着寒战。
“怎么样,北方的冬天够劲吧?”丘林游笑道,“这已经算是暖和的好天气了,好好享受吧!再往后,就连这种好天气都没有了。”
“昨天在南匈奴那里,没被吓着吧?”郑异道。
“那倒没有,各为其主嘛!须卜水想杀掉我,断绝大汉与北匈奴之间的往来,并不是与我有什么私仇旧怨。不过,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我这次出使阙廷,是对的。”
“你能这么想,栾提蒲奴单于果然没派错人。”郑异笑道。
“过了前面那座山,就可以看见我们北匈奴的铁骑了。”丘林游指着远方的一处东西绵延数十里的山峦,说道。
“要穿过这座山,似乎只有咱们正在走着的这一条山路啊!”郑异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
“是啊!这里是五原、云中通往北匈奴的必经之路。过去,大汉与匈奴曾经争夺得非常激烈。后来,大汉军队打不过匈奴骑兵,就退回五原与云中的城中了,把这里拱手让给了匈奴。但匈奴军队都是骑兵,不习惯驻扎在山里,占着也没啥太大用处,所以自己就主动退回到山那边的草原上扎营去了。”丘林游道。
“快看!”田虑突然指着山脚下。
郑异顺着他所指着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开阔之地,上面竟有许多横七竖八的骸骨。
“这些多数都是汉军士兵的尸体。”丘林游道,“在野外,你们汉人是打不过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的。”
“那为何一提起卫青、霍去病,你们就闻名丧胆?”郑异反问道。随后下令,让军士们过去把那些骸骨全部都掩埋了。
“要是全部都埋起来,那时间可就太久了。”丘林游质疑道。
“这是我们汉人对逝者的尊重,特别是为国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看不到就算了,若看见就一定得表达敬意。”郑异道。
“那这样吧!”丘林游道,“你们在这里慢慢埋着,我先翻过那座山,去匈奴大营面见左谷蠡王栾提南,把来意说明一下,以免出现不必要的误会。”
在天寒地冻的北方山麓破土挖坑实在不易,干不多久,汉军们手就被冻得麻木不仁。他们不得不分成两组,轮流劳作,直至夕阳几近落山,还有很多骸骨尚未入土。
郑异忽然停止了沉思,把田虑和卫戎叫了过来,道:“此次匈奴龙庭,你二人就不用去了。”
田虑诧异道:“为什么?莫非我做错了什么?”
卫戎也道:“我可是通译啊!”
“带上甘英就够了!”郑异笑道,“我另有任务分派给你二人,而且至关重要。其中,还有需要借用你的相貌与匈奴语之处。”
“什么事,那就请下令吧!”
“我给你二人留下五十名军士,一则是把余下的骸骨埋葬入土;二则是在这里等候一个人,将其抓获后火速送往云中,交给廉范郡守!”
“什么人?”
“信使!”
“谁的信使?”
“南匈奴骨都侯须卜水的信使。”
田虑和卫戎听得一头雾水,郑异笑道:“我来告诉你们。”
当他解释清楚想好的计策,再翻过山时,已是暮色泛起,但这一侧的地势更为开阔,远处草原上到处都是匈奴营帐,满目皆是星星点点的篝火。
前面闪现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正从营中冲出,向着这边奔来,很快便到得近前,为首之人正是丘林游。
他笑道:“本以为你们至少要干到半夜,没想到还真快。栾提南王特派我先来,接你入营。”说完,他回头对一名匈奴兵说了几句匈奴语,那人拨转马头,奔回了大营。
丘林游也调转马头,领着郑异等人一同前行,没走多久,忽听营中传来一阵号角,接着营门大开,从里面冲出无数雄壮骑兵,也是人人手执火炬,照亮了一片天地。
这些骑兵迅速分列两队,营中又奔出许多步兵,个个手执兵刃,也是列车两队,整齐划一,秩序井然。
中间闪出一条兵器交叉而成的通道,直通营内的左谷蠡王大帐。
郑异知道左谷蠡王栾提南是匈奴国中仅次于栾提蒲奴单于和左贤王栾提东的三号人物,当即亲自拿起大汉使节,命丘林游头前带路,纵马入营,到得帐前翻身下马。
丘林游朗声道:“大汉使者,越骑司马郑异,拜见匈奴国左谷蠡王。”他先用的是匈奴语,然后是汉语。
郑异高声道:“不是拜见,是会见!”
甘英紧接着用匈奴语朗声翻译。
丘林游掀开帐帘,道:“大汉使者,请进!”
郑异手执使节,从刀林布下的兵器通道内昂首而过,面不改色,阔步进入大帐。
帐内立有多人,皆是威武健硕的匈奴将领,正中一人独自坐在牛皮地毯之上,面前燃有一堆篝火,火苗随着郑异等人入内带进来的寒风突突乱窜。
那人虽然坐着,亦如半截铁塔一般,手中握有一把短刀,刀尖上插着一块烤的半熟的肉块,不时向下掉着油滴与鲜血。
他冷冷的上下看了看郑异,半晌不语,忽然一阵大笑,道:
“这大汉真是衰落到如此不堪一击了吗?怎么派出一个女人来当使者,男人呢?”
甘英面现怒色。
郑异不解,问道:“他说的什么,但说无妨!”
听完甘英翻译后,他倒是不温不火,笑道:“难怪这些年匈奴东奔西逃,慌不择路,原来是眼神不好,近在咫尺之遥都找不到出路啊!”
栾提南听懂后,勃然作色,正要发飙,郑异又已厉声说道:
“大帐之内,数步之内,眼神竟差到男女都分不清。左谷蠡王大小也算个王,那匈奴单于岂不连自己几根手指都辨不清?”
帐内众将听完登时怒不可遏,数人冲上前来,就要来抓郑异。
郑异不慌不忙,晃了晃手中的使节,道:
“你等眼神不好,待我亲自给你们指明。此乃是使节,代表大汉国。此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被人所请。被何人所请呢?是匈奴国的栾提蒲奴单于!如何邀请呢?是派了他的使者丘林游举着匈奴国的使节,跋山涉水到万里之外的大汉京师洛阳,代表他本人前来恭迎。你等要是有怨气,不该冲着我,而是应当去龙庭找你们的栾提蒲奴单于当面发泄。”
甘英翻完,众将更是怒火万丈,有人上前就要伸手夺下使节,却听得栾提南一声断喝:“都给我退下!”
望着将群情激奋的匈奴众将呵斥得唯唯诺诺的栾提南,郑异知道反复多提几次栾提蒲奴的名字的策略,奏效了。
栾提南此时冷静了下来,道:“听说你去龙庭的目的,是提议和亲?你的公主长得如何?美不美丽?我们匈奴的习俗与你们汉人不同,王昭君不就是先嫁给呼延单于,后又成为新单于的阏氏的?”
旁边众将哈哈大笑,适才的怨气此刻终于得以发出。
“是你们匈奴的栾提蒲奴单于想做大汉的女婿,派丘林游使者前来洛阳请求和亲,而我此次去匈奴龙庭的目的,就是受大汉天子所遣,前去看看栾提蒲奴单于品貌如何,合不合意?如果匹配不上,我们大汉还不要这个女婿呢?”郑异道,“此外,呼延单于早逝,其子才得以续娶王妃,而听你适才之言,莫非也有此意?而且还嫌栾提蒲奴单于活得太久?”
栾提南霍然而起,怒视郑异,见他泰然自若,而自己却又无言可辩,只得怒道:
“你们汉人就是能说会道、口若悬河,但真要做起实事来,却是百无一能。别说汉人了,就是我们匈奴杰出的英雄栾提比,不是也败在本王的手中了吗?”
“既然如此,那就瞧瞧究竟是谁更加能说会道,又是谁真正百无一能吧!左谷蠡王此番领军到得云中城下,时间不短了吧?是来攻城呢?还是来观城?说攻城吧,可营地距离云中却越来越远;若是说观城吧,却又带领如此多的军马,每日耗费大量的粮草,一直观个没完!这究竟是在做甚?左谷蠡王可否当众给大家一个解释?”
“你,好大的胆子!”栾提南吼道。
“别急,这算什么?更大的还在后面呢!”郑异道,“那栾提比是英雄不假,却本身是你们匈奴人,且与你还有血脉之亲。此番不幸战没,似乎也不是被你所败,乃是你兄左贤王栾提东,以多胜少,才侥幸得手。既然你要凭此邀功,但不知你又做了何事?那在此也大声说说,以解众人之惑,如何?”
这几句更是击中了栾提南的人生痛处。他与兄长栾提东是孪生兄弟,他父亲栾提蒲奴单于也分不清楚谁先呱呱落地的,于是就把第一眼见到的左边的那个娃儿指定为哥哥,右边的则为弟弟。虽然只是一念之差,但未来的地位尊崇可有天地之别。
哥哥栾提东后来成为了储君左贤王,下一代的单于,而他身为次子,不得不屈居于左贤王之下的左谷蠡王之位,只要栾提东健在,他永远都是臣子。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遗憾,然而,却未必无法弥补。
他们的父亲,老单于栾提蒲奴一改前几任单于的平庸与懦弱,胸怀大志,励精图治,趁着王莽之乱对大汉实力的削弱,主动出击,把汉军打得几无还手之力,被动缩回塞内,改变了长期以来匈奴被汉军穷追猛打以至一败涂地的颓势。
如此局面来之艰难,失之却易,但眼下栾提蒲奴年事已高,要想继续拓展匈奴的领域,完全把大汉压制在匈奴大军的铁蹄之下,未来的单于必须要青出于蓝,能力超群!
由此,在老单于面前,他处心积虑,锋芒尽露,事事都表现出比兄长栾提东高出一筹的能力,逐渐取得了老单于的认可与赏识,这次被委以攻汉的真正主力南征军主将的重任,而把栾提东派遣到无关紧要的东线,就是一种距离大位目标又进了一步的明示。
然而,凡事总有意外,这次进攻云中所遇到的对手及战况,实在出乎所料,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连日强攻,竟然无法越雷池一步。
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却让心急如焚的他顿时心灰意冷,真是冰火两重天。
栾提比与自己交战,兵少不敌,本已被追入云中东面的山谷之内,但想不到的是,提前经此东进的栾提东早已在这里设下埋伏,万箭齐发,意外的击杀了栾提比,抢走了头功。这样一来,将来坐在大位的人究竟是谁,也就没有什么争议了。
他也曾做过最后的努力,声称是他把栾提比逼入山谷,然后堵住归途,最后栾提东方能一击得手。但栾提比毕竟是死于栾提东大军的阵中,这是他所无法辩解的。被老单于接连几次迎头训斥后,他方才把幻想彻底丢弃,接受龙庭命令,把军队撤出云中数百里开外。
此刻,这个疮疤又被郑异毫不留情的当众揭开,岂能不如遭锤击,暴跳如雷?
丘林游连忙解劝道:“郑司马很快就要见到单于,此刻若不以礼相待,耽误了你父的婚姻大事,万一事后单于知晓,岂不惹出大祸?”
栾提南登时一惊,缓缓道:“先将汉使带下去休息,好酒好肉款待。明日你们继续赶路吧!”
?
第四十五章 龙庭寒帐 (下)
次日,郑异一行与丘林游启程继续北行。
丘林游看了看汉军,惊道:“昨晚一忙竟没在意,如何少了许多人,田虑与卫戎呢?”
郑异道:“山南面骸骨太多,非一、两日所能埋完,故此我给他留下五十名汉军,慢慢埋吧!处理完后,直接返回大汉。此次龙庭,他们就不必去了。”
丘林游心下狐疑,但也不再多言。
北方天地本就与塞内截然不同。地广人稀,渐入冬季,倍显荒凉,草木罕见,山峦突兀。进入大漠,更是毫无生机,风卷黄沙,遮住阳光,潇潇之声,如鬼哭狼嚎。
数日后,终于走出荒漠,前方是一片冰天雪地。没走多远,西北方向的银色地平线上忽然闪现出一连串东西走向的山脉,瘦削的山峦重叠参差,当中一座太白山峰突兀而起,雄伟独立,在清肃的气势中直冲云霄。
山下也现出了勃勃生机。驻扎着无数的营帐,人烟浓稠,大批的牛羊广撒于周边,牧人们纵马往来驰骋于其间。
郑异扬鞭道:“前面的巍巍群山就是稽落山吧?当中那座周围没有能与之比肩的高峰应当就是燕然山峰,而那些营帐,大概就是龙庭所在了吧?”
丘林游奇道:“郑司马何以知之?”
郑异笑道:“猜测而已!前汉武帝朝后,匈奴龙庭设在漠北,乃是人所共知之事。此山气势不凡,出塞以来前所未有,而且此地人口相对繁多,也是沿途罕见,显非四角诸王的部落可比。而‘扫空胡虏,挥鞭稽落山侧,饮马比鞮湖畔,登临燕然山峰,听笳龙庭’更是我等汉将之志向。”
“郑司马所料不错,此地却是龙庭所在。登临燕然山峰倒是不难,但若扫空胡虏,却只是汉军的一厢情愿。”丘林游亦笑道:“至于此次出使,能否听笳龙庭,那还得要看栾提蒲奴单于的脸色。今晚,只怕郑司马不得不要屈尊,先住进此间的帐篷了!”
“沿路不就已经住进去了嘛!莫非龙庭的帐篷还另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郑异道。
“此地冰冷彻骨,即使我等如此耐寒牧族,当初刚迁来时,亦深感不适,不仅损失大批牛羊马匹,就连健壮部众也冻毙不少!若夜间帐内无有篝火保暖,就再也见不到次日黎明了!”
正说着,前面远远奔来一队人马,皆皮衣裘袄,绒毛外翻,手执弯刀,身负弓箭,腰间挂有箭壶。
丘林游指着为首之人,道:“这便是须卜河骨都侯,南匈奴那位定要置我于死地的须卜水之兄!”
郑异定睛一看,来人外貌果然与那须卜水有些相似,只是更加健壮,眼睛大了一些,精神也更为矍铄。
须卜河一眼便望见丘林游,已然会意几分,把马横住,望着郑异道:“丘林且渠,这位就是大汉使臣吧?”
“不错,这就是大汉陛下派来的使臣,越骑司马郑异!”丘林游引荐道。
郑异朝着须卜河晃了晃手中的使节。
丘林游连忙将适才的对话翻给他听,不待郑异回话,那须卜河早已拨马让开道路,又道:“汉使,且请随我进入龙庭,拜见栾提蒲奴单于!”
说完,回首对身后一名匈奴兵,低声私语几句。那人便转身策马奔驰回龙庭,想必是回去报信了。
须卜河性格倒是与其弟差异非常明显,言语不多,也不张扬,听得丘林游讲述了在南匈奴的遭遇后,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评价。
那名报信的士兵已经离去许久,却始终不见回音,郑异等人接近龙庭门前,但里面仍无动静,营内匈奴兵与牧民依旧各行其事,每个营帐前都炊烟袅袅,被宰杀牛羊的惨叫声络绎不绝。
丘林游带着郑异等人径直奔向当中那座最大的营帐,顶上插着匈奴的王旗,门前矗立着多名膀阔腰圆的武士,手中兵刃被周围篝火映得明晃晃的,甚为刺眼。
须卜河几个大步,已走在最前,道:“几位稍等,待我进去先禀告一下单于。”
不多时,他便趋步出来,道:“请汉使入帐!”
虽然没有前几日在左谷蠡王军营中的那份隆重排场,这里似乎平静如常,但这座大帐明显比栾提南的要高大宽敞许多,而里面的人却也更加稀少,两人坐在地毯上,其余的威武之士尽皆在两旁侍立。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郑异。
郑异精神抖擞,散去路上的风尘与疲惫,手举使节,目不斜视,紧紧盯着地上正襟危坐的那一长一幼两个匈奴人。
那位年长者身上的穿戴与南匈奴单于栾提苏几乎一样,就连长相也有些相似,只是此人裘帽下侧两端露出的鬓发均已斑白,胡须亦是如银,眼神却更加明亮!
坐在他旁侧的,是一位年轻人,皮肤略微白细,一张圆脸,面容不像其他匈奴人那样骨骼分明,看上去有几分文静气质,倒更像一个汉人。
丘林游引荐道:“这位就是匈奴栾提蒲奴单于!另一位是右谷蠡王栾提北。”随后又道:“这位便是汉使郑异!”
郑异刚举起使节,栾提蒲奴忽然开口出声,讲了几句匈奴语,示意丘林游翻给郑异听。
丘林游面现难色,栾提蒲奴将眼一瞪,丘林游连忙转向郑异道:“单于要你像见到你们的陛下一样,行大礼叩拜!”
郑异面色倏变,断然道:“告诉他,这绝不可能!汉臣的大礼,只能拜见大汉陛下时用!”
丘林游道:“这?如此直截了当,不合适吧?”
郑异厉声道:“就照我适才所言,说给他听,要一字不漏!”
丘林游无奈,只得原封不动的翻了过去。
栾提蒲奴当即大怒,喝令武士上前把郑异等人全部拿下。
丘林游面上早已没有了血色,吓得躲在一旁,不敢言语。
甘英等被两旁武士扑倒在地,而郑异则举起使节,大喝道:“敢动我者,就是冒犯大汉陛下;敢动使节者,就是藐视大汉阙廷,必为大汉子民生生世世永久之敌!”
甘英的头被牢牢摁在地上,兀自强挺起后颈,咬牙硬是用匈奴语重复了一遍。
那些武士闻言望向栾提蒲奴,栾提蒲奴不耐烦的一挥手,示意还啰嗦什么,赶紧快些拿下。
“且慢!”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栾提北此刻却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若依你所言,那当初南匈奴的那位栾提比向大汉官员行叩拜大礼,又当如何解释?”他转向郑异,所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丘林游此时已经缓过神来,连忙趋步至栾提蒲奴身旁,给他轻声翻译。
“行叩拜大礼乃是大汉礼节,专为子民面见天子而设。匈奴人见单于,几时曾有此大礼?再者,栾提比乃是归附大汉,仿照你们先祖呼延单于,自认为大汉臣子,故此,方才行此大礼,并无不妥。今我郑异是持节代表阙廷应邀而来,与代表匈奴的栾提蒲奴单于应当平等相见才是,却被要求强行大礼,岂不荒谬至极?”郑异道。
“好,你初来乍到,我且不和你多说。你们汉语有句话,叫做入乡随俗,且先在龙庭冷静几天,自己就想明白了!”栾提北说完后,向栾提蒲奴悄悄用匈奴语说了几句。
栾提蒲奴面色也缓和下来,不住点头,笑着回复了几句,似乎是在夸赞他。
栾提北伸手把站在门旁的卫士长招了过来,悄声耳语一番,那卫士长领命,吩咐人先将甘英以及同来的其他官吏与汉军一同带走;自己则亲自带着数名武士,用一个牛皮套头,将郑异罩住,将他押往另外一处。
虽然看不到前面,但此时帐外骤然寒冷许多,脚下的大地被冻得坚硬无比。郑异脚下不住打滑,引得周围的匈奴兵不住的哄笑。
越往前走,劲风越加凛冽,直接穿透郑异的棉衣,冷入骨髓。
不知走了多久,到得一处,郑异忽觉似乎风力弱了一些,然后头上牛皮套头也被撤去。
他连忙睁开眼睛,原来已置身于一座帐篷之内,只剩下自己一人,天色已然黑透,里面漆暗一团。
他闭目片刻,待适应这里的光线后,便在帐内贴着四周走了一圈,里面空无一物,却不时听到外面传来的兵器交鸣之声,显然是已被团团围住,岗哨严密。
看来想出去,是不可能了,而且即便就是想到办法出去了,但出得去这个帐篷,还能出得去这个龙庭吗?出得去这个龙庭,又能出得去冰天雪地的匈奴吗?更何况他还身负阙廷的重要使命?
于是,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不如找一处地方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再想对策。
但是,他轻轻放下使节,摘下佩剑,刚想坐下,忽然浑身一震,原来地面之上竟都是寒冷入骨的坚冰。
他连忙站起,然后俯下身来,把手伸了出去,在漆黑的地面上四处摸索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处稍微干燥点的地方歇歇脚。但他再次失望了,这个帐篷内的地面到处都是被冻得硬如磐石的坚冰,原来此处竟是在一个被冻住的湖面之上。
他又拿起佩剑,扶着它站了一会儿,但这样又能支撑多久呢?人毕竟还是血肉之躯,连日来马不停蹄的劳顿困乏与冰彻入骨的寒气很快就让他站立不住,终于瘫坐到了地上,再想站起,却不可能了,因为脚早已被冻僵了,竟麻木得毫无知觉。
麻烦越来越多。他的体温融化了地上的一小片冰块,变成水后反过来又侵入他的衣衫,很快又重新变成了冰贴到身上。
更可怕的是,他的体温正在被身下的坚冰一点一滴的吸走,而他虽然熟读黄帝内经,但此刻却无能为力,只得把生死交给了上天。
也不知是昏厥还是昏睡,他逐渐失去了知觉,暂时忘记了扎心裂体的刺骨之寒。
匈奴南征军大营外,一队匈奴游骑从旷野中疾奔过来,经过营门时并没有驻足,而是向门楼上的哨兵吹了几声口哨以示有急事,就马不停蹄的径直朝着帅帐冲了过去。
他们中间有两人并没有穿着匈奴军的服饰,而且还被捆住了手脚,横在马上。这是在巡察时,抓到的两个可疑人物,来自云中西城外驻扎的南匈奴大营。
一个自称叫丘林荡,另一个叫兰戎,他们是奉主人须卜水骨都侯之命,前来给左谷蠡王栾提南送密信的。
帅帐内,栾提南看完来自南匈奴的来书,心下一阵狂喜,假如此时能把云中攻克、再灭掉心腹大患南匈奴,那可是奇功一件,单于大位之事,便可立现转机。
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因为越是在这种时刻,越需要冷静,绝不能被冲动得头脑发热。
望着两人,道:“须卜水骨都侯想投奔北匈奴?你们是他的什么人?”
二人中,年长的那人道:“我是他部族里的且渠,丘林荡!我兄长叫丘林游,现在北匈奴龙庭。”
“哦,你兄长是丘林游?你最近可曾见过他?”栾提南盯着丘林荡道。
“见过,前几天陪着汉使前往龙庭,经过此地,还差点被须卜水骨都侯杀了!”
“那是为什么?”栾提南道。
“这也是须卜水骨都侯派我二人来此,想重新归附龙庭的原因。”
“究竟是为什么,快讲!”
“大汉与北匈奴修好,显然就会对南匈奴不利。反过来,就是只有让大汉与北匈奴连年交战,南匈奴才能显示出价值。若想让汉匈继续仇杀,只有挑起矛盾,而杀掉匈奴来使,则汉匈必然反目,这就是须卜水骨都侯的谋略。”丘林游道。
“他这明明是在帮助南匈奴谋划,但为什么突然之间又想来投奔北匈奴?”
“因为南匈奴单于栾提苏不但没有接受他的建议,反而释放了我哥哥。”
“那你应当感谢栾提苏并且憎恨须卜水才对,须卜水要杀你哥哥,而栾提苏却救了他。”栾提南道。
“起初,我也这么想,但是须卜水骨都侯后来讲了一番话,让我茅塞顿开。”
“他都讲什么了?”栾提南问道。
“他说一切都是天意,杀我哥哥,对南匈奴有利;不杀我哥哥,则北匈奴受益。现在看,天神在帮北匈奴。因为一旦大汉和北匈奴和睦,南匈奴必然分裂,乌桓、鲜卑、西域都会被北匈奴所威慑。”
“须卜水说的有道理。他是个人才,当年在龙庭时,我们就相识。他还有个弟弟,须卜河,在龙庭。”栾提南道,“我再问你,云中城中有多少汉军?”
“汉军不多,不到三千人!”
“什么,那么少?那南匈奴呢,现在有多少人?”
“南匈奴男女老少加起来一共五万多人,能从军做战的壮年两万人左右。”
“他们这点人马,为什么能抵得住我们那么多天的强攻?”栾提南道。
“云中郡守名叫廉范,刚调过来时间不久,沉着顽强,足智多谋,是一位了不起的将才!”
“原来如此!”栾提南此时才知道这些日子的对手是谁,又道:“那须卜水骨都侯打算如何让我们攻下云中?”
“想提前约好时间,最好是月黑风高的深夜,他开门献城。”
“那我如何相信你们?万一你们是诈降呢?”栾提南道。
“我们之所以来两个人,就是怕王爷不相信。这位兰戎,也是须卜水骨都侯的心腹。我留下来做人质,他往返传递消息,具体献城的时间与方法由王爷和须卜水骨都侯来定!”
不知过了多久,郑异的神智又飘飘荡荡游了回来,因为有人在不住的推动他的身体,并大声呼叫着他的名字。
他用尽全力想去睁开眼睛,竟未能睁开,原来上下眼皮上的眉毛都被冻得粘在一起,结成了一个个细小的冰柱。他索性放弃了好奇,但这一清醒过来,冰击之感瞬间又透遍周身,不住的开始哆嗦,打着寒颤。
“不错啊!郑司马,竟然能在龙庭的极寒之地不吃不喝、不生火取暖,硬是挺过一夜。此前还真没听说过有谁能做到!”说话的是栾提北,“你说说,昨天要是爽快的给单于行一个大礼,还能在这比鞮湖睡上一整夜吗?后悔了吧,现在去给单于行个大礼吧!”
“比鞮湖?原来自己竟是在比鞮湖上熬过了一夜。”郑异暗道,比鞮湖可是匈奴人心目中的圣湖啊!
但不及多想,栾提北已命令武士将他提走,连同他的使节与佩剑。
龙庭帐内篝火旺盛,温暖如春,郑异浑身上下的冰块不住融化,衣衫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很快身下便现出一滩清水,然后又迅速的蒸发而去。
慢慢的,他的神智与四肢也开始有了感觉。
“郑司马,快去给单于行大礼吧!”栾提苏道。
郑异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毫无回应。他在听,在看,这是哪里,周边都有些什么人。
这是栾提蒲奴的王帐,他本人在,旁边他的王子栾提苏也在,还有须卜河、丘林游以及一些匈奴武士。
另外,他的使节与佩剑,也放在他的身旁。
无论帐内的人说什么,他都无暇理会,悄悄活动了下指关节,接着是肘、膝,然后是手臂、腿、脖颈。
渐渐的,神智变得清楚,力量得以恢复。
他突然坐起,一把抓起身旁的佩剑,抽出利刃,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笑道:
“我只需轻轻一推,什么匈奴千军万马,龙庭的彻骨之寒,尽皆不在话下,更别说给栾提蒲奴单于行什么大礼了。你等就放弃这个念头吧!我死,大汉知道后,必将再次视匈奴为寇仇,互市、和亲,就更不用想了,真是死得其所啊!”说罢,就要推刃。
“且慢!”帐内有两人见状,不约而同的一声呐喊,发出的是汉、匈两种语言,却又殊语同义。
说汉语的,是栾提北。
说匈奴语的,却是栾提蒲奴本人!
此时的栾提蒲奴如同换了个人,干涸枯槁的面上,竟然也露出了微笑,道:“我们匈奴人,就是欣赏不怕死的真正勇士。”
接着命人端上酒肉,将郑异搀扶起来,架到自己身旁。
他亲自端起一杯酒,递给郑异,道:
“冻坏了吧?这里是人间的冰寒极地,得靠酒保暖!”
丘林游在一旁,忙不迭的翻译着他说的话。
“与我同来的人呢?”郑异此时已恢复了不少元气,将酒推开。
“他们都是好吃好喝招待着,放心吧!”栾提北道。
“把他们叫来,我要见见他们。”郑异道。
时辰不大,甘英进入帐内,余人俱在帐外等候。他见到郑异一夜之间竟变得这般憔悴,立刻露出惊异之色。
郑异朝他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并坐到自己身侧,遂继续说道:
“这个见面大礼,是绝对行不通的了!接下来,你们怎么办,是杀掉我们,然后与大汉拼个你死我活?还是把我们放回去,继续履行你们的请求,和亲、互市?”郑异辞对无变,直视着栾提蒲奴问道。
“既然派使臣到洛阳,不远万里去把你请来,就已经代表了我们的诚意了,和亲、互市。”栾提蒲奴道。
甘英连忙跟着翻译。
“你们的诚意,我已经感受得不能再深了!先说说互市吧,你曾经提出过互市,我们也答允了,一度非常顺利,双方互通有无,都能得利。可是你们无缘无故的挑起战争,这个‘市’又如何能‘互’得下去?”
“这个简单,双方约定好,以后互不侵犯,世代永远修好。”栾提蒲奴道。
“这种话,你们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我如何再相信你们?”郑异问道。
“这次是真的,我将派遣我的这个儿子栾提北,去京师阙廷,作为质子。你也看到了,他懂汉语,这足以显示我们的诚意了吧?除此之外,就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郑异听罢,沉吟不语。
“但是,这必须得在双方和亲之后才行,你们也得必须拿出诚意,而且,你们的陛下已经同意了。”栾提蒲奴道,“希望我们能够像呼延单于那个时候一样友好。”
“此事,我们一直都有诚意。呼延单于只是娶得汉宫的宫女,而此次,陛下将以亲妹关雎公主相许,足见他希望汉匈当世修好还要甚于当年。”
“什么?”栾提蒲奴、栾提北父子再次异口同声的惊呼。
“这是真的吗?丘林游回来曾经说过,我却始终不相信。”栾提北仍然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这等事,作为臣子,岂敢妄言?”
“太好了!”栾提蒲奴道,“那我就再次派遣丘林游作为使臣随你去洛阳面见大汉陛下,表达感激之情,并确定下来迎娶日期。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这要看单于你愿不愿意放我回去,或者在无水无火的寒帐内,我还能撑几天?”郑异笑道。
“不要再取笑了!明天一早,你们就启程回洛阳吧!”
第四十六章 云中大捷
夜深了,旷野中凛冽的朔风不但呼啸不停,反而刮得越来越猛烈,似乎是要把整个云中城给吹起来!
城头的汉旗不时被刮翻,但每次很快就被汉军士兵冲上前去重新立了起来,但插在城垛上的那些火炬就没这么幸运了,尽管灭了后也有士兵费了半天力气才将其再次点燃,但转瞬之间便又轻而易举的熄灭了。
随后,士兵们就懒得在狂啸的寒风中再费这个事了,干脆便畏缩在城垛后避寒,任由一盏盏的火炬逐个灭去,城头缓缓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了漫天飞扬的沙尘匆匆掠过。
到了凌晨,尽情狂舞了一夜的寒风终于露出了疲惫的迹象,野外的天地也慢慢恢复了理性,漫天的霾土逐渐沉降下来,却现出了无数个正在向前蠕动的黑影。
他们蹑手蹑脚,朝着云中城方向悄悄靠近。在距离不到一箭之地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在他们身后的远处山坡上,栾提南静静的坐在马上,目不转睛的望着云中北门的城头。
这一刻,他等了好几天了。自兰戎回去后,他就整日与丘林荡呆在一起,酒不离手,谈天说地,不断问东问西,试探着他,寻找着破绽。最后,确认他是匈奴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方才彻底打消了顾虑。
三日后,兰戎终于现身了,带来了须卜水提出的开城时间。
栾提南随即把身边的将领们召来一起聚议,一心求战的他们所给出的意见自然是机不可失。况且,云中城中的汉军力量微薄,即使有诈,又有何忧?
于是他踏踏实实的让兰戎回去复命了。
黑漆漆的城头之上,突然亮起了孤零零的一把火炬,向着他们这边的方向晃了三下,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道耀眼的弧线。
紧接着,云中城下便传来轰隆隆的巨大的城门转动之声。
城下那群黑影中,有人大喝一声,率先冲了过去,身后众人也争先恐后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栾提南随即勒令吹响号角,大举进攻。不多时,密密麻麻的马蹄便铺遍了黑夜中的旷野,浑厚的共鸣之声震得大地不住颤抖。
眼看着冲在最前的黑影刹那之间便冲到了城下,城头上却忽然燃起无数火炬,照亮了夜空,城下的一个个黑影顿时清晰可见,成为了城上积弩手攻击的目标,一阵阵狂风暴雨般的弩箭刮过,匈奴勇士们纷纷中箭倒地,来回翻滚,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日,田虑与卫戎率领汉军们把遍地的骸骨埋入土中后,便伏了下来,等待着郑异所说的南匈奴信使。
果不其然,暗夜把残阳与余晖送走没多久,云中城西方向的小道上便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来的是两位南匈奴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骨都侯须卜水的飞书。卫戎看完后,道:“这是写给北匈奴左谷蠡王栾提南的。快,押着他们去见廉郡守!”
廉范读罢书信,当即带着田虑、卫戎等人疾步来见南匈奴单于栾提苏,并把飞书递给了他。栾提苏气得拍桌大怒,立刻命人将须卜水抓来王帐。
须卜水见人证、物证俱在,倒是并不隐瞒,当场供认不讳,再次把他的道理又讲述一遍。
栾提苏不等听完,就命人把他推出斩首,接着转过头来,悄悄擦掉目中的泪水。
毕竟此人追随长兄栾提比多年,忠心耿耿,屡献良计,此时出这种下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大汉此举,做的实在有些过分,让包括他这个单于在内的所有南匈奴人都感到惶恐不安。
廉范见状,道了一声:“且慢”。
他早已想出将计就计之策,此刻见时机已到,便向栾提苏合盘托出,只要须卜水愿意将功补过,就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必须依计行事,引诱栾提南的大军入瓮,帮助汉军以少胜多,击退强敌。
栾提苏闻言大喜,命人将须卜水推了回来。
须卜水见是汉军欲痛击北匈奴军,自是乐于所见,当下满口应允,并补充了些想法,令丘林荡与化名兰戎的卫戎亲赴北匈奴大营,去请栾提南前来入瓮。
但是栾提苏仍有些顾虑,因为双方人数悬殊实在太大,即使栾提南中了圈套,但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大,恐仍难以招架。
“多多益善,来者不拒!”廉范满怀信心的笑道,“人越多就越拥挤,一旦受惊,必然不战自乱,慌不择路,自相践踏,还免得我等费事。”
“那如何才能让他们慌不择路?”须卜水问道。
廉范微微一笑,道:“夜黑风高,相互之间岂能辨识清楚?可令我军将士事先埋伏在云中附近山野之中,每人多执火炬,作为疑兵,在黑夜中来回挥舞呐喊,他们不知虚实,必是以为大汉援军已到,焉能不乱?”
“不好,中计了!”栾提南望见城上光景,叫道:“快吹号角,让勇士们赶快撤回来!”
他转过头来,怒目圆睁,瞪着丘林荡吼道:“你竟敢欺哄本王,帮助汉人残杀匈奴兄弟!”
丘林荡面无惧色,大声抗辩道:“在匈奴的土地上,你杀了多少南匈奴弟兄?你到了汉人地界,又杀了多少汉人?”
栾提南无暇多说,当即命人将他就地处决。
接着,又抬头朝云中方向望去,但见城内马军尽出,追逐着前面那些四处奔跑的匈奴兵,不是马踏,就是刀劈,如同狩猎一般。
栾提南正欲调拨军马前去救援,却听见旁侧有人惊呼道:“王爷快看,大营起火了!”他忙回头一看,大营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暗夜里的苍穹和寒光闪闪的冰雪大地!
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闪出无数火点,上下飞舞,形成一条见首不见尾的巨龙,正向自己这里奔腾而来。
“不好,大营被汉军袭占了!”他心中闪出的第一念头就是大事已去,赶紧突围,当即率领亲兵向西面冲去,但没跑多远,前方也现出一条翻滚的火龙拦住去路,吞噬着冲在最前的匈奴兵。
他立刻又拨马折头向东飞奔,听到他命令旋即转向东方的匈奴兵与接到他先前命令的还在向西冲的匈奴兵在黑暗中相互撞在一起,彼此残踏,登时死伤大片。
栾提南此时已经慌不择路,顾不了许多,抡起弯刀,见人就劈,向东拼命一路狂奔,势不可挡的扑进了云中城东的山谷,这里曾经是他把栾提比追得走投无路的地方。
如今,走投无路者,却轮到了他自己,而迎面岩壁上埋伏的狩猎者,此时换成了汉军。同时,被射出的无数矢雨穿成刺猬的,也换成了他本人,北匈奴左谷蠡王栾提南!
进入汉塞,得知兄弟丘林荡死于栾提南刀下的噩耗,丘林游心中痛苦万分,凄凉异常。
那是他唯一的亲兄弟,虽然一南一北,多年不见,但毕竟是骨肉至亲,在云中的意外相逢,喜从天降,本以为此后相聚会便利许多,却没想到那次短暂的相见竟是永远的诀别,而且他还死的那么惨。
好在,兄弟是以汉人和匈奴人都欣赏的方式走的,是迎着雪亮的屠刀大笑而去的,尽管是为了大汉和南匈奴,但总归是士为义死,方换来了一郡的平安。
然而,这次历尽艰辛才议定的汉匈和亲,很有可能会因为栾提南的身亡而受到影响,这可是栾提蒲奴最为器重的一个爱子啊!老单于早已年老力衰,能经受得住如此沉重的打击吗?
此刻,究竟是该进,还是该退呢?
要说进吧,到了京师,与阙廷议好了和亲的具体事项,但万一老单于发起狂来要为爱子复仇,尽起倾国之兵,来找大汉拼命呢?
但若退吧,没有龙庭的明确指令,属擅离职守,如果回到龙庭,老单于不计此仇,执意继续和亲呢?毕竟,他还有三个儿子,而且更有他那运筹出奇的宏图伟略啊!
出了云中,在前往京师的途中,他一直闷闷不乐,寡言少语。
郑异等知他心中悲痛郁闷,不便过去多加打搅,索性让他自己独处。直至云台殿上,见到明帝,他才终于恢复了常态。
他呈上国书后,告诉明帝,此行非常圆满,双方事前所有意向均已达成:
大汉关雎公主出嫁匈奴,夫婿乃是匈奴国栾提蒲奴单于。
汉匈重开互市,在原来基础上,增加代郡。
双方永结盟好,不再刀兵相向!
明帝闻言颇为欣慰,表示择日就让关雎公主出塞完婚,并体谅匈奴来使旅途舟马劳顿,且先回传舍休息,静候佳音。
丘林游退下后,明帝先是慰问了郑异几句,接着道:
“眼下,攻打玉门、阳关的匈奴与西域联军已退。北线,云中大捷,大败匈奴主力,斩杀主将左谷蠡王栾提南,危机得以解除,但此事却发生在郑卿从龙庭返回途中。那栾提南乃是栾提蒲奴单于之次子,闻讯必然痛不欲生,之前与大汉所定之约,在郑卿看来,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
“臣以为不会。”郑异道。
“如此说来,卿同意关雎公主照常出塞和亲了?”
“恰恰相反,臣不赞成公主出塞,更不赞同汉匈和亲。”
“哦,却是为何?”明帝不解。
“正因为栾提蒲奴不会为丧子之痛,来兴兵报仇,反而继续承诺与汉和解,公主才不能出塞。”
“卿且详细说一下。”明帝与在场群臣都不明其意。
“那栾提蒲奴乃是匈奴开国以来罕见之雄主,此人能与先帝周旋那么多年,对大汉始终握有战与和的主动权,足见其谟谋深博,且行事常常蓄势长久,然后待机而发,继而一发不可收拾。故此,他并不在乎一城一地得失,栾提南之死更不会乱了他的方寸!”
明帝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道:“卿继续讲!”
“眼下,大汉兴修汴渠,无暇北顾,他岂能不知?却又为何只字不提此事?故此,其趁虚而入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所谓和亲、互市都是他的瞒天过海之计!臣本就有所怀疑,今出使匈奴,沿途所见雄奇壮伟的域外风物,及与栾提蒲奴在龙庭会面之观感,皆证实了臣的疑虑,兵不厌诈!”
“瞒天过海?兵不厌诈?”明帝眉头蹙起,沉吟片刻后,又道:“栾提蒲奴此人若何?”
“能屈能伸,喜怒无常,所做一切,皆为实现其狼子野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卿沿途都见到了什么?”
“沿途之中,匈奴铁骑随处可见,备战氛围甚浓。匈奴人天性好勇,军民无异。平素,百姓以游牧、狩猎为生,能骑善射且身强力壮者,比比皆是,拿起刀枪,冲锋陷阵,便为铁骑;匈奴冬季天气寒冷,片草不生,猎物难觅,不宜生存,所以从未停止过觊觎我大汉之锦绣河山。”
“以卿之言,汉匈之仇,难以化解?”
“那要依势而论,汉弱匈强时,战不可免;汉强匈弱,尚有和时。当下,汉匈旗鼓相当,且左谷蠡王丧身云中,臣再次建议陛下设立度辽大营,以备不测。”
“朕正在慎重考虑此事。卿适才反对和亲,但又亲自已与栾提蒲奴当面议定此事。假如朕听从卿的建议,岂非出尔反尔,授予匈奴再次兴兵来犯之口实?”
“臣以为,栾提蒲奴之所以提出和亲,实际上还是出于窥盗之谋。远的且不谈,先说眼下,冬季已至,匈奴军粮草不足,本欲赶在冰雪到来之前,取下云中,在大汉北境撕开一个缺口,进而择时攻入腹地,抢掠补给,获得喘息之机,再图进取。但未料到,集结如此重兵,却屡攻不克,迫不得已,方出此缓兵之计,以待来春再战。因此,臣建议陛下暂缓和亲,拖至明年,到时候臣之所见是否为真,自然也就知晓,然后再见机行事。”
“此事,也且容朕与三府卿合议再定。”
“臣还想请问陛下,筑渠之事进展如何?那济、沂两国是否有新的举动?”
“王景筑渠,日夜不停,目前黄河上游加固,已经完工,赵太尉与宋校尉皆已返京。至于沂国,国相王康每次上书,皆言一切如故;何敞奏疏也说济王依旧我行我素,并未见到什么新的不法举措。”
郑异闻言,沉思片刻,还欲再问,明帝已道:
“卿此次出使北方极寒之地,加之路上连续奔波,必是早已困乏至极,且先退下休息几日,有事以后再谈吧!”
郑异确实早已体力透支,回到府上,便倒头大睡,醒来时已经次日午时。
他推门出舍,却见田虑斜靠在门前抱膝而坐,晒着太阳,正在打盹,便悄悄从旁绕过,以免将他惊醒。
田虑是何等机灵之人,闻声早已睁眼,笑道:“第一次见到郑司马睡得如此香甜。”
郑异笑道:“我也是初次见到有人睡在自己门前。”
田虑道:“我若不在此处,谁人告诉你适才井然先生曾经来过,看你还在睡,就没进去打扰?”
郑异道:“他来过了?正好我要找他。走,一起去他府上!”却听院外传来了井然的声音:“不用去了,我自己又送上门来了!”
郑异笑道:“还是井大夫知我。”
三人回到舍内,刚坐下,井然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此行如何?听说居然把田虑扔在了半途,竟没能踏入匈奴半步?”
郑异道:“咱们还是先关心大汉吧!匈奴之事,稍候再议。听闻陛下说,济、沂两国俱都安分守己,井大夫亲自去过,如何看待此事?”
井然道:“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陛下所言,皆依据两国国相的上书。”
郑异道:“何敞现在有消息了?”
“不错!奏疏言语不多,但用词谨慎,中规中矩,就事论事而已。”
“这可不像何国相的风格啊!”郑异道,“那沂国的王国相呢?”
“王康的奏疏倒是对沂王大加赞赏,说他对阙廷恭约尽忠,同陛下手足情深,对百姓爱惜有加。”
“他的奏疏中可曾提及义舍之事与苏仪?”郑异问道。
“只字未提。”
“可惜,上次未能深入沂国境内,继续看个究竟,更未能会会那位高士苏仪。”郑异叹道,忽转向田虑道:“你精力可曾恢复?”
田虑道:“早就恢复了,有事尽管吩咐。”
郑异沉吟了一下,道:“确有一事,十分重要。却是又要出远门,而且还是自己独行,以免泄露行踪,你可愿意?”
?
第四十七章 激辩战和
?田虑道:“莫非你上次未能去成幽州,心有不甘?”
郑异笑道:“真是聪明睿智。眼下,丘林游还在京师候命,我走不开,但幽州之事甚是放心不下。故此,想烦劳你代为走一趟。”
田虑道:“郑司马派遣,必无小事,但请吩咐。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一直悬在心中,想先请教明白,免得日后闹心。”
“何事?”
“就是那日令我与卫戎中途拦截信使之事。你何以知晓须卜水必定会遣人前往北匈奴?”田虑问道。
“那日,须卜水斩杀丘林游之意甚为坚决,即便在栾提苏单于面前亦是如此,足见平日里他在族中说一不二,众人对其言听计从,不料却被廉郡守当众强行阻止,明显怏怏不快。此类谋士,最忌者,即为此也!况且,他未能阻止住大汉与北匈奴修好,必觉南匈奴已是岌岌可危,自然萌生异志。这种事在此之前,时有发生,故此不得不防。”
井然听得满头雾水,郑异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讲述了一遍,方才清楚所以然。
井然与田虑走后,一连数日,郑异都闭门在家。
除了井然,其他客人一概不见,直到一日,来了一位不得不见的人,他才不得不见。那就是明帝身边的中常侍,前来通知他入宫觐见。
当郑异步入云台殿时,明帝与赵熹、宋均、邢穆等重臣已在议事。
太尉赵熹对郑异道:“适才,我等与陛下商议过,度辽大营一事,已经定下,擢升云中郡都尉吴棠为度辽将军,令其尽快赶往五原,并从京师五校营抽出一千名突骑,编入度辽大营;此外,阙廷颁布诏令,天下死囚愿前往度辽大营充作戌卒守边者,可免死罪,视同普通边塞汉军将士。”
郑异道:“陛下明鉴,度辽大营举足轻重,如此一来,北境便多了一道抵御匈患的稳固门户。”
邢穆道:“另有一事,或许要出乎郑司马意料。”
“不知所言何事?”
“昨日,北匈奴又遣派一位名叫须卜河的匈奴使臣来到京师,申明前番云中郡前的那次汉匈大战,乃是匈奴左谷蠡王栾提南不服龙庭命令,私自率军挑衅所引发,命丧当场,系其咎由自取,并正式为此代表栾提蒲奴单于向大汉陛下道歉。同时,希望不要对此前所议的和亲、互市之事,有任何不良影响。”邢穆道。
郑异听完,转向明帝道:“对匈奴的这个声明,不知陛下何意?”
“陛下之意是鉴于匈奴一再表达诚意,大汉不可出尔反尔,既然迟早都要践行承诺,与其晚行,索性不如早行。”邢穆道。
“不可!”郑异刚将这二字脱口而出,便觉不妥,但话已说出,自是不可挽回,就听明帝道:
“此乃朕同三府、邢令、井大夫合议过之事,郑卿竟觉不妥?”
“正是!”郑异从来不喜懊悔,索性就此直抒胸臆。
“却是为何?”明帝问道,众臣也一起望向郑异。
郑异道:“臣始终认为北匈奴一再提议和亲、互市,乃是一石二鸟之计。其目的不外乎还是想离间南匈奴与大汉的关系,并绝了西域三十六国对大汉之念,坚定他们对北匈奴的仰赖之心。同时,大张旗鼓宣扬与大汉和亲,炫耀给周边的邻居和敌人看,让西域诸国中欲归化大汉者狐疑犹豫,局促不安,而使那些怀念中原故土的人对大汉彻底绝望。前番,我一到北匈奴龙庭,他们便怠慢无礼,倨傲自大。如今要送公主出塞完婚,匈奴人定会自以为诡计得逞,他们大臣中的持异议者更不敢再言。如果真到了这一步,南匈奴龙庭势必动摇不安,乌桓必生背离之心,而南匈奴又久居汉境之内,熟知地理人情,一旦背叛滋乱,立刻就会变成尾大不掉的边害。幸亏,陛下英明,同意设立度辽将军,以扬威北方,形势尚可稳住,但和亲之举,臣仍是以为万万不可。”
“如此说来,莫非世间众人皆醉,唯卿一人独醒?”明帝冷笑道,怫然不悦。
“倘若公主出塞,不仅正中匈奴下怀,而且会令不明陛下苦衷的朝臣深感耻辱,反对之声必将一浪高过一浪,举国群情激奋之下,若再被人趁机加以利用,只怕陛下就将被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啊!”
“此乃朕与几位重臣反复磋商、深思熟虑之后方做出的决策,难道竟不如你一人所见?既然你如此自以为是,朕就赐你一个展露才华的良机。这次送公主出塞前往北匈奴龙庭的使臣,非你郑异莫属,以免埋怨朕不识人才!”
“陛下!”郑异大惊,道:“臣此前奉命出使北匈奴,到了龙庭后,单于栾提蒲奴令臣行大礼跪拜,但臣坚持不允,为此单于愤恨不已,还派兵将臣围困,逼迫臣屈服。如今,若再让臣去龙庭,必遭他二次凌辱。臣真是不忍持着大汉使节对着身穿毛裘的异族叩拜。此次,一旦他们要用强再逼臣跪拜,那必将有损大汉尊严!”
“之前为何不见你提及此事?”明帝道,“显然是为不想再往匈奴所编造的托辞。越是如此,朕的决心就越加坚定,此行出使,绝不另派他人,非你郑异莫属!朕倒要看看你适才在云台殿上大庭广众下对朕之所言,究竟是真还是假。”
五原城南近郊,一支汉、匈混合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行进在一望无垠的荒野上。说是荒野,实际上却是只“荒”不“野”,四周到处都是正化着冻的雪地,一片苍茫中现出了越来越多的点点块块的黑斑。
他们从京师洛阳已经出来二十多天了。
“春季已到,阳光普照,但似乎却比上次来反而更为寒冷了。”郑异向丘林游说道,口中不时吐着白气,脚下松动变软的土地被漫长车队的马蹄踏拓得碎裂泥泞,不时发出“咯吱”之声。
丘林游道:“在我看来,冬天并不是最冷的时候,真正的严寒,就是现在!”
“你这样一说,我还真觉得前方吹来的冷风越来越刮面刺骨了。”
“要是受不了,你就是躲进马车里去,像你们的公主一样。我是匈奴人,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比这还要冷得多的天气,都见过。”丘林游笑道,说着又回头看了看漫长的车队。
他带来的匈奴亲兵在队列最前,毛裘皮甲,人高马大。
后面是大汉的羽林军,棕红的盔甲,炫目的长戟,绛色的汉旗,整齐划一的队形。
接着则是关雎公主的辎车,雍容华丽,宽敞精美。
最后,又是羽林军马队与一辆辆满载嫁妆与财帛的辎车。
“你们的公主真是尊贵神秘。直到现在,我这个代表单于不远万里前来迎亲的使臣,竟然都没有见到她的尊容。”丘林游笑道。
别说他,即便是郑异,此刻在脑海中她的模样都已经非常模糊了,只要一想到她,就觉得冷飕飕,寒意袭人,特别在此冰霜雪地之上,更不宜多想。
更何况,之前曾在东宫见过两次面,但当时都是匆匆忙忙,心事满怀,又在俯首施礼,故无暇也无心细看。
但自一同从京师出发后,作为此行一干人的总管,他曾求见数次,以便安排她的衣食冷暖以及商讨进入匈奴之后诸事,但每当她随行的贴身宫女穆姜与媛姜请示过后,总是回复同样一句话:
“公主正在休息,吩咐郑司马可便宜行事!”
郑异只道她远嫁异族他国,别离故土,此生恐再难返回,一路悲楚忧郁,故就不再前来打扰。
眼看临近边郡五原,城上汉旗已清晰可见,郑异遂吩咐就地安营,身边的丘林游、卫戎、甘英等人就各自去扎营帐了。
郑异亦安顿下来,刚生好篝火,度辽将军吴棠就带着亲兵出城来访了。
二人见过礼后,郑异道:“将军何以在五原城中,度辽大营不是设在北面的曼柏么?”
吴棠道:“不错!曼柏之地适于屯田驻军,既可侦视外族,又能自给自足,但在此之前,须当修建营垒,而所需之物,还需在五原郡中筹措。”
“明白了!”郑异道。
吴棠又道:“我知道郑司马之所以决定在城外过夜,是因为随行队伍中有一些匈奴军人,不便让他们看到我大汉修建度辽大营的迹象,以免节外生枝。但是让公主的千金之体在这荒野之中露宿,未免就太委屈了。城中已安排好堂舍,就让她入内安歇吧!”
郑异道:“不知她是否愿意,且派人先去问问。”接着就吩咐身边的亲兵,前往公主处禀告。
关雎公主乃是明帝亲妹,衣食住行俱都非同小可,吴棠见他竟如此随意,甚至漫不经心,颇感诧异。
却听郑异道:“自上次云中一战,击毙敌酋栾提南,近来对面的匈奴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吴棠道:“起先没有,但昨日起,东面源源不断来了的无数匈奴铁骑,起初以为只是路过,后来竟在城北的旷野上扎下大营,停驻不走了。”
“可知他们从何而来?是谁领军?此行又有何意图?”
“起初他们经过云中时,廉郡守判断,应当是栾提东所部,至于为何突然从东线返回,有两种可能:其一,为其弟栾提南复仇;其二,奉命回龙庭。但他们并没在云中逗留而径直来到五原扎营,又恰逢你等到来,现在看来,应该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前来迎接公主一道回龙庭。”
“他们若来迎接公主,自会派人前来通禀。”郑异道,“但为了迎接公主,而罢战撤兵,似乎有些说不通。我想知道的,是他们在东线战况究竟如何?”
吴棠道:“据探报,他们与渔阳太守公孙弘的突骑进行了一场血战,未能取胜,随即撤回。”
“千里迢迢奔袭,一战不胜就退了回来,这可不像匈奴铁骑的风格啊?必定另有原因。”郑异道。
“郑司马,关雎公主请吴将军过去,要当面问话。”一名汉军入帐禀道,正是适才郑异派到公主处请示的那名亲兵。
“竟有此事?”郑异闻言一愣,实在出乎他之所料,当即起身,领着吴棠前往公主营帐,尚未到得近前,就见穆姜从内趋步迎出,躬身道:“吴将军请入帐。”
郑异亦欲紧随其后入内,一旁的媛姜却拦住道:
“公主说了,郑司马可依旧自己便宜行事!”
饶是郑异如此博雅深谋,却始终参悟不透这个“便宜行事”究竟何意?无奈之下,只得站在帐外等候,时辰不大,吴棠便从帐内出来,急道:
“公主不愿入城居住,坚持要在此过夜。如何是好?”
郑异道:“一路同行,每日我都派人前去问候,均称‘她帐内篝火齐备,温暖如春。’故此,应当无事。”
吴棠奇道:“派人过去?不是郑司马自己亲自照料?”
“啊!”郑异顿了顿,道:“开始过去几次,后来一忙,就改派亲兵过去了。”
二人刚回到郑异营帐,就有一名度辽大营的官吏从城内骑快马赶来禀报:
“匈奴左贤王栾提东派使者前来拜见吴将军,称有要事相商。”
吴棠起身欲要告辞,郑异连忙伸手一拦,道:
“把匈奴来使带到此处来!”
吴棠立即会意,冲着那位官吏点了点头,道:“就照郑司马所说行事。”
郑异又吩咐亲兵,去把须卜河、丘林游、卫戎、甘英都请过来,并同吴棠相互引荐。
五人还没说几句话,那匈奴使者便来到了郑异大帐,见到帐内竟还有两位匈奴人,不禁一愣。
须卜河走上前,用匈奴语同他聊了几句。
那人立刻向须卜河见礼,然后昂首望向郑异等人,大声道:
“我是匈奴国左贤王栾提东的使者,专程前来协商迎接大汉关雎公主进入匈奴国境内一事!”
须卜河翻译成汉语之后,又同他交谈了片刻,然后用汉语道:
“栾提东左贤王明天早上将列队相迎,然后亲自一路护送公主回龙庭!”
吴棠道:“那就让他们明早在五原城北二十里等候,我汉军亦列队相送。”
须卜河对丘林游道:“那就有劳你与来使先回去,见到左贤王,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以便明早两方顺利交接。”
东方破晓,金黄的阳光虽然微弱,但会同凛凛的寒风,却足以让遍插在五原城上的那些赤红汉旗焰焰飞舞起来,远远望去,如同一团红色浓云笼罩着城头。
北城大门被轰隆隆推到两侧,一队队汉军骑兵从城内涌出,迅速在城下排成整齐阵列,刀光耀眼,在冰冷的冬季里更加显得寒气森森。
随后在繁杂的马蹄声中,不时有车驾缓缓自内而出。
吴棠立在城楼之上,挥着大手向北去的汉人们送行,虽然此行的目的是和亲,本是国与国之间的喜庆大事,但昨晚郑异的言谈话语之间,流露出的却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之情。
他极目遥望,对面的匈奴大营绵延足有数十里,颇有气势,里面毛裘甲衣的铁骑们亦早已严阵以待,他们静静的坐在马上,所列成的数个方阵如同补丁一样贴在无边无际的白雪与黑土相间的旷野之中。
这些彪悍人群脚下的黑土地,虽然一年四季多数时间都是白茫茫一片,但真正浇灌和滋润它的,却并不是这些雪水,而是鲜血。
他们世代狩猎畜牧,整日与野兽殊死相搏,同牛马角逐为生,同时也生就了近乎于野兽的残忍与无畏,以及牛马般健壮发达的肌肉与骨骼。
他们脑中没有孔孟之道的仁义礼智信,只有强者为王的暴虐与凶残。
他们骑术高超,马力便是自己的脚力,来无影去无踪,机动灵活。
他们射术精湛,呼啸一声,弓弦一松,敌人便倒在百步之外。
他们的习性与鲜卑、乌桓非常相似。
北方寒冷的天气、空旷的荒野、草原上的牛羊等家畜以及山中的飞禽走兽,决定了他们的生存方式,并铸就了他们的集体人格。
郑异的队伍打着飘扬招展的汉旗迎风向他们行去,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红色长线,如同一支箭簇射入一个盾牌似的棕黑色匈奴方阵。
前面密密麻麻的匈奴骑兵队列的正中,树着一面王旗,旗下有数名匈奴高级将领策马而立。
郑异一眼就认出居中的栾提东,因为他曾见过他的孪生兄弟栾提南,二人一模一样。
栾提东亦是一动不动,望着汉军车队,手一招,旁边的须卜河纵马跑上前来,道:
“郑司马,左贤王让我前来传话,他有两个提议,一个是要先见一下关雎公主;另一个则是,汉军进入匈奴境内的随行人员不得超过百人。”
郑异闻言,冷冷的道:“那烦劳你去转告他,这两个提议我们都不能接受。此次和亲,乃是栾提蒲奴大单于与大汉陛下议定之事,与旁人无关。”
须卜河劝道:“郑司马,栾提东是匈奴的左贤王,下任单于,如此直言相见,是否妥当,还请三思而行啊!”
郑异道:“他所言二事,断然不可接受。且照我所说,过去回复他吧!”
须卜河调转马头,策马到了栾提东面前,说了几句,但那栾提东怒目圆睁,当即手按佩刀,望向郑异,便欲放亲自马过来,而须卜河赶紧不住解劝。
甘英向前带了几步马,道:“栾提东说要是接受他的条件,就继续和亲;否则,当即斩杀汉使,重新列阵,与大汉接着开战。”
?
第四十八章 和亲密谋
郑异道:“你过去传我话,令他让开道,我等直接去龙庭践行与栾提蒲奴单于之约。我素来就不相信匈奴有什么和谈诚意,只是陛下尚抱有两国友好相处之幻想。今如果将我等斩杀在此,正好证实我先前之所料,坚定大汉与匈奴决战之心!更何况,他,左贤王栾提东,就根本没有斩杀汉使、毁约开战的胆量!”
甘英道:“这样直截了当,不怕激怒他吗?”
郑异道:“尽管照我原话去说便是。”
甘英无奈,纵马过去,一字不漏的说给了栾提东。
栾提东眉毛倒竖,当即纵马奔了过来,旁侧众将紧随其后。
郑异见状,径直策马迎上前去,卫戎也跟了过去,须卜河、丘林游、甘英等人俱皆大惊失色。
两人正面相遇,栾提东身边的众将把郑异围在中间。
须卜河道:“郑司马可否再重新考虑一下适才所言?此刻改过,还来得及!”
郑异仰天大笑,道:“过,什么过?我何过之有?有过的乃是此人。”说着,左手指向栾提东,道:
“是他,要毁约背信。若说改过,唯他有过可改!”
栾提东忙问郑异究竟在说什么。
卫戎见须卜河不敢直言,遂朗声又把郑异所言一字一句翻给了栾提东。
出乎多数人所料的是,栾提东闻言沉静了片刻,望着郑异,忽然一阵大笑,接着又说了几句匈奴话。
须卜河面色方才缓和过来,忙道:“左贤王佩服你的胆略与才智,他此前还没从兄弟栾提南阵亡的悲痛中缓过劲来。现在方才清醒,想与你成为好朋友。”
郑异道:“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个好朋友如何理解,但为友者,须先道相同。在此之前,还是一同齐心协力处置好和亲的事吧!”
须卜河当即向栾提东转述了郑异之意,栾提东又与他说了半天,这边卫戎早已翻译给郑异,道:
“他说在去龙庭的路上将会向你讲一些匈奴的事情,而且此行没有必要去那么多汉军,他这是好意提醒你;至于公主,他也可以不见。”
郑异想了想,道:“那就告诉他,汉军北行人数可以缩减至百人以下,但未见到栾提蒲奴单于之前,任何匈奴人不得接近公主及她的车乘。”
那边须卜河也听见郑异所说,迅速又翻译给了栾提东。
栾提东大喜,当即吩咐下去,点齐两千匈奴铁骑随他一同护送公主前去龙庭。
郑异也在随从中精选出九十名汉军,一起北行,余者尽回五原。接下来的行军序列,与塞内时正好反过来,栾提东率匈奴军在前,中间是郑异与公主等一行,后面则是须卜河、丘林游与余下的匈奴军。
由于公主乘坐辎车,不宜过度颠簸,故此行进速度较之郑异上次来时就要缓慢许多。
路上走了数日,四下里仍是正在融化着积雪的无尽荒野,黑一块,白一块,寒气直冒,而且白天的阳光虽然在不遗余力的拓展着黑色土地,但丝毫不见变暖的夜间,又将其重新冻回了白茫茫一片冰霜。
越向北,冬季的顽强与暴烈就体现得愈发淋漓尽致,动辄就突然驱除了傍晚的余韵,直接引入寒冷刻骨的暗夜。
一日,风沙大作,突然遮天蔽日,人和马均都寸步难行,栾提东下令就地安营,饶是那些对这种天气早已习以为常的匈奴勇士,这次也连续努力了数回才得以把营盘扎下来。
郑异挑选出一座挡风的厚实大帐,点起三堆篝火,见帐内暖和起来后,当即退了出来,命人去将公主与两名随行宫女请来取暖歇息,自己则继续“便宜行事”,带着卫戎、甘英钻进了旁边的帐篷。
栾提东每日都亲自率人在沿途狩猎,并将打来的新鲜肉食烤到半熟后,遣人送给郑异等人,连同几皮囊的匈奴烈酒。
起初,郑异等人都还不太习惯,但见卫戎喜不自胜,喝得兴致盎然,遂跟着试探品尝,果然入腹后暖意顿生,确属驱寒上佳之品,但就是味道太烈,极易上头,不能多饮。
今日,与往常一样,公主她们继续食用从京师带来的膳食,而郑异他们则等着栾提东的野味。
可这次,野味没来,须卜河倒来了。他是奉栾提东之命来请郑异的,并要求带上甘英。
郑异问他何事,须卜河却也不清楚,猜测可能是龙庭有事,最近不时有栾提东此前派往龙庭的耳目回来,但每次都是单独相见。
郑异思忖片刻,随即带上甘英跟随须卜河出得大帐,冒着狂吼怒号的风沙来到栾提东的大帐。
栾提东正在篝火旁烧烤着羊腿独饮,见到郑异后,当即让他坐在身侧,拿起地上的一支羊腿,将手中的尖刀递过去,道:
“现在喜欢烧烤肉食了吧?”
须卜河刚开口翻译,栾提东便冲着他喝道:“你,暂且出去,回到你的大帐,有事我命人去叫你。”
须卜河尴尬的看了看郑异,便躬身退下。
甘英见状,连忙起身,忽又一转念,假如自己也退下,他二人又当如何交流?
“你可以留下!”栾提东对着他道。
郑异示意让他坐下,用手中的刀子把羊腿切成数片,放在火上翻烤,不多时便有羊油不断滴下,接着颜色逐渐变得金黄,就递给了他两片。
“很好!这么短短几天,就会烤肉了!”栾提东赞道,“但是今天我没有出去狩猎,所以才宰了羊。”
甘英从郑异手中取过刀子,边翻译边烤着羊腿,郑异则一边啃着羊腿,一边望着面前跳动的火苗,等着栾提东的下文。
栾提东拿起一个皮囊,道:“这烈酒,你们汉人喝不惯,我就不勉强了!”说着,自己则仰头喝了一大口,道:
“知道我请你来,有什么事么?”
郑异摇了摇头。
栾提东也凝视着眼前的篝火,缓缓道:“几天之内,或许就是我们到达的那一天,龙庭可能要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郑异问道。
“匈奴的大单于可能要易主换人了!”
“那得恭喜你呀,作为左贤王,你不是储君吗?不过,老单于在位数十年,上次在龙庭见到他,还是精神矍铄,眼下不到半年时光,却为何会突然传位呢?这也不符匈奴国的习制啊?”
“习制!习制不就是人定的吗?再说,匈奴国又有什么惯例?原来是兄终弟及,如今不也被我父王亲手给毁了吗?才又分出来一个南匈奴!”栾提东道。
“依你之意,莫非有人竟在觊觎着这单于之位?”
“不错,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栾提东烦闷的说道。
郑异一愣,心下立时雪亮,知他所指之人乃是栾提北,本来没见过栾提西,但适才听他如此一说,自是也在所指之列。
“我自从龙庭出来,就一直没有见到过父王。刚才,你说上次出使龙庭见到他时,身体还很好?”
“是啊!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再说,身体要不好,能提出与大汉和亲吗?”
“那你也见到栾提北,我的四王弟了?”
“见到了。”
“他对和亲是什么态度,同意还是反对?”栾提东道。
“既不同意,也不反对。”
“那是什么态度?”栾提东有些不解。
“而是赞成。”郑异道。
“这就对了!”栾提东一拍大腿。
“为什么这就对了?老单于给大汉的提议,他难道竟敢反对不成?”这次提问之人,又换成了郑异。
“既然你能经得住我那日故意的为难,不怕被当众砍头,就意味着你是一条好汉,我们眼中的强者,值得信赖。所以,我就把匈奴的实情告诉给你。”
栾提东又喝了一大口酒,不待郑异听完甘英的翻译,就已继续道:“老单于之所以要杀掉栾提森,废掉兄终弟及制,不惜逼反了栾提比,就是因为看到他这四个孙子,也就是我们弟兄四人,个个都有自己的本领,且都具有壮大匈奴的雄心壮志!”
郑异闻言,缓缓停止了翻烤羊腿,聚精会神的听他往下说。
“老单于担心如果栾提森继承了单于之位,而我们兄弟几个又都是不甘久居人下之人,势必水火不容。与其将来等栾提森名正言顺的以单于名义发号施令,把我们杀了,不如现在他就以单于的名义提前动手,为我们兄弟几个提前铲除后患!”
郑异点了点头,道:“难怪匈奴能与中兴之后的大汉分庭抗礼,真是杀伐决断,果有一代雄主之风。”
“不错!但是,他也忽视了一点,就是既然我们兄弟四个都是胸怀大志之人,但单于之位只有一个,此事又当如何解决?于是,我父王又恢复了兄终弟及制度,立我为左贤王的储君。”
郑异道:“他在世时,身体壮实,此事毫无担忧之处,且可以充分让你们兄弟四人握成一支坚不可摧的铁拳,横扫四方。但是,他若心有余而力不足时,这支铁拳可就散了,不仅仅是互相不服,而且还会自相攻击。莫非眼下,他的身体竟然有甚不适?”
“正是!”栾提东望着他,露出赞许之意,道:“真又被你言中了!龙庭传来消息,自我二弟左谷蠡王栾提南战死在云中的消息传至龙庭,父王如遇晴天霹雳,当场倒地,一病不起。”
“此事,阙廷亦曾预判到,但后来龙庭另派须卜河前来出使京师,声称老单于并未放在心上,反而为栾提南偷袭汉塞之事向陛下道歉,并再次强调,和亲之事不变。故此,郑某才方有此行。”
“本王正是为此事而来。”栾提东道,“数日来,每日都有从龙庭的耳目来给传递我消息,眼下那里的实情是,父王已经卧床许久,不能下地,更无法理政。现在龙庭之事,全部由四弟栾提北以单于名义行使大权,他现在就是真正的单于。”
“故此,你就提前赶到我们前往龙庭的必经之路五原,来等我们?”郑异问道。
“正是!”栾提东道。
“却是为何?我等本就区区三百多人,还被你勒令留下大部分在五原,也无法护你登上大位。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我本自有打算,但听须卜河说起你在龙庭的事,觉得你才智过人,又是大汉要员,我等牧族在没有炭火的情况下在龙庭那极寒之地熬过一夜,都已是非常罕见,而你竟能在冰冷至极的比鞮湖上硬生生挺过一宿,足见是何等的坚忍不拔。若能得你相助,帮我登上单于大位,本王又岂能不感恩戴德?则汉匈两家,必能化干戈为玉帛,才可真正永结世代之好!”
“此事须容我三思。”郑异道,“那公主呢?你原来的打算与她有关吧?”
“是,什么事果真都瞒不过你。”栾提东道,“然而,你有没有想过,到了龙庭,一旦父王有个意外,汉家的那位公主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谁做单于,谁娶公主,与大汉和亲,也就有了大汉这个强援?”郑异道。
“真是厉害。”栾提东翘指赞道。
“此外,你担心到了龙庭,被栾提北近水楼台,捷足先登,从而危及你继承单于之位?”
“正是!”
“故此,你才先下手为强,把我等控制在手中,以便确保大汉支持。而且,你以为公主已经是囊中之物,故此才提出要先见一见。那为何又要将进入匈奴境内的汉军减少到百人呢?难道就是为了易于控制我们吗?”
“这只是原因之一,你们的人少,我带到龙庭的人也就可以相应少了许多,这样不容易引起栾提北的警觉,从而不至于一到地方,就被他当场扣押。毕竟,父王还在世上。”
“这样,他在明处,你在暗处,然后根据情况,再见机行事;能顺利上位,那是做好;如果不能,就只能兵戎相见。但是,大汉公主,必须要牢牢把控在手上。”
“正是!我已经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你与我说这些,就是为到了龙庭栾提北的面前,用大汉的光环引开他的注意力,以便让他瞧不破你的真实意图吧?”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愿不愿意帮我成事?”栾提东两道目光突然明亮起来,如闪电一般的射到郑异的面上。
郑异道:“如此天大之事,若现在就给出答复,那就是敷衍搪塞;反正一时半刻也到不了龙庭,且给我几日思量一下,如何?”
“可以!但,若是不同意,则就早些告知本王。”
回到营帐,卫戎仍在里面烤火取暖。
甘英问道:“左贤王如此轻易放我等回来,难道不怕把他的计谋泄露出去?”
郑异道:“如何泄露?又泄露给谁?这里冰天雪地,周围皆是他的甲士,如何能出得去?即便出去,他知道栾提北在龙庭曾差点置我于死地,岂能再去龙庭告密?”
甘英、卫戎齐声道:“竟有此事?栾提北为何要加害郑司马?”
郑异摆了摆手,道:“此事已经过去,再也休提。不过,这栾提东左贤王明知此事,却不道破,显然不是有勇无谋的碌碌平庸之辈,只是他此番仅带两千人回龙庭,却是一个大败招。”
“为何?”甘英问道。
“匈奴人素以强者为雄,并不讲道理是非。假若栾提东尽起手下兵马,定可击败栾提北,无论从实力上,还是号召力,他都占有明显优势。但这次身为主将,擅自离开部众,意在出其不意,以奇取胜,只怕打错了算盘。殊不知,他这次北行,无异于倒持干戈,授人以柄。把自己送到了栾提北的手上,主动成为鱼肉,而拱手让栾提北成为了刀俎,焉能不败?以我对栾提北的判断,此人阴冷无情,心术极深。栾提东此举,正好中了他的下怀。只怕到不了龙庭,他不是身首异处,就是兵败逃亡。”
甘英道:“如此说来,那栾提北更加狡诈毒辣,我等焉能坐视栾提东自投罗网?”
郑异道:“此二人皆为虎狼之辈,若两人分出高下,无论谁即了单于大位,都非大汉子民之福。”
甘英道:“那以郑司马之意,是任他们虎狼相争,两败俱伤?”
郑异道:“将来只怕便宜了那个栾提西,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然而,下面如何行事,先须遵从公主意愿,再做计较。我此刻就去面见公主,趁你等在此等候之时,甘英可把适才栾提东所言之事,向卫戎讲述一下。”
说完,郑异起身,推帘出去,顶着寒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公主帐外。
“公主可曾休息?”他朗声说道。
“何人在帐外说话?”帐内传来了穆姜的声音。
“越骑司马郑异!”
“公主令你便宜行事。”
“此刻有急事相禀,着实没有办法再继续便宜行事。”郑异道。
“那就明日再禀吧!”媛姜道。
郑异一听,心下着急,索性推开门帘,径直迈步进入帐内。
里面传来穆姜与媛姜的惊呼之声!
第四十九章 拒不北行
“大胆!”关雎斥道,她正和衣斜靠在锦被之上,身旁的篝火被郑异进来时带入的寒风刺出一窜窜火花飞入半空。
郑异连忙施了一礼,道:
“有万分火急之事,郑异不得不当面向公主禀报。”
“何事?”关雎此前见过郑异三次,包括那日他在宣德殿审问梁松,此外还在途中的车驾中偶尔听过他与人交谈,皆是从容不迫,谈笑自若,从未见过他像今日这般慌慌张张,知确实遇到棘手之事,心中亦不免暗暗吃惊。
“是关于此番和亲之事。那栾提蒲奴单于已病得奄奄一息,只怕公主到不了龙庭,他就已不在人世。”
“那依你之见,如何是好?”公主无动于衷的问道。
郑异见她毫不吃惊,语气似乎反而透着几分欢喜,遂道:
“眼下,他的两位王子,左贤王栾提东与右谷蠡王栾提北,都有与大汉和亲之意。”
他故意把话说得尽量委婉,以免公主尴尬。
“听你话中之意,是要将本公主接着嫁给左贤王或者右谷蠡王?”
“匈奴确是有此习俗。当初,前汉元帝朝,王昭君先嫁给呼延单于,生下两子后,呼延单于不幸病逝!后来,王昭君又嫁给……”
“放肆!”关雎公主不待他说完,便早已柳眉倒竖,喝道:
“郑异,在你心中,本公主原来竟是如此不堪么?是不是在大汉没人要,才被迫出塞到匈奴?先配给老子栾提蒲奴,如今老子要归天了,就又张罗着再嫁给儿子?莫非还想入乡随俗,也来个兄终弟及?先由长兄栾提东来,若栾提东不行了,再嫁给兄弟栾提北?我且问你,若万一那栾提北也不行了呢,又还有谁可嫁,索性把你心中的名单一并合盘说出,以便本宫心中也做到有数,好成全你这个大媒!”
郑异本是心急如焚,却猝不及防遭她这一顿抢白,既莫名其妙,又不知所云,一时之间竟愣在当场。
“既然郑司马如此执着给本宫做媒,那么依你之见,本宫是该嫁给栾提家的哥哥呢还是应该嫁给他家的兄弟?”关雎公主冷冷的道,语调倒是又平静了下来。
“我贸然进帐,就是为了向公主请示此事?”郑异道。
“那你觉得他们兄弟两个,哥哥与弟弟,哪个更适合本宫呢?”
“那兄长左贤王,是储君,若无其他变故,便将即位下任单于;而弟弟虽是右谷蠡王,但却控制着龙庭大权,也在觊觎单于之位。此外,还有一个右贤王,就是当下统辖西域的栾提西,亦必虎视眈眈单于大位!但最终,究竟哪个将成为……”
“住口!郑异,你究竟把本宫当成什么人了!”关雎公主听说又冒出来一个栾提西,实在忍无可忍,怒不可遏,不等他说完,当即喝道:
“你以为自己饱读史书,别人就不懂得礼义廉耻么?本宫之所以远嫁万里之外,跋霜涉雪,前来与异族联姻,就是为了与匈奴避战修好,以求大汉子民免遭兵连祸结。如今,倘若匈奴栾提蒲奴单于突然亡故,本宫此前之诺,已然践行,若一而再,再而三的接着与其诸子联姻,名节何在,所为又与禽兽何异?”她肤色本就雪白,一气之下,更显得面上毫无血色,浑身不住颤抖,已是愤怒至极。
“公主之意,可是罢亲退婚?请明言,以便臣等谋划计议。”郑异道。
“这次和亲就此止步,本宫宁死不再北行一步。”关雎厉声道。
“臣已明白。但眼下,四周皆为匈奴精兵,若就此明言止步北行,那栾提东绝不肯答应,故此,还请公主委屈几日,待臣思得良策,寻得时机,再返向南归,如何?”
“休想!这里已是本宫此生所至最北之处,明早若不调头南向,那你就独自前去匈奴龙庭和亲吧!”关雎公主道。
“公主切莫误会。臣之意是为能让公主安然南归,还需……”
他话未落音,公主又已喝斥道:
“本宫虽身为公主,又是一介女流,尚敢置生死于度外,而你郑异却畏刀避剑,编织种种理由借口,推三阻四,贪生怕死,竟丝毫不感到汗颜么?陛下当初真是看错了人。莫要多言,明晨一早南归,赶快退下!”
郑异还想再分辨解释,那关雎已经躺倒,将锦被盖到身上,侧身里卧,再不搭言。
穆姜、媛姜两位宫女齐声道:“郑司马,且请退下吧!”
郑异无奈,只得叹口气,躬身退出,转身回到自己帐内。
卫戎、甘英二人忙迎上前来,道:“公主闻讯,作何感想?”
“天下就没她不敢想的事!”郑异道,“明天一早,南下返回京师。”
二人闻言尽皆震惊,齐声道:“如何使得?这外面两千匈奴虎狼之兵怎么办,连同公主及其随从算在内,我等也只有区区百人,若大张旗鼓公然南归,无异于身处累卵之危,而冒峥嵘之险啊!”
郑异道:“明早我再去劝一下公主。但无论结果如何,咱们都得提前做好走的准备,就算不惜豁出性命,也要尽力保证公主平安。现在我已经有一个计较在此,你二人务必要依计而行!”
郑异坐在篝火旁,用树枝将火焰拨弄得忽明忽暗,冥思苦想着明早如何劝说公主回心转意,近乎考虑了一夜,直到天光微微放亮时才添了把柴火后,倒身和衣躺下。
刚睡着一会儿,外面忽然一片大乱,一窜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接着一阵刺骨寒风扑进大帐,有人推门闯入,用力拍打着郑异肩头,慌慌张张叫道:
“郑司马,快醒醒!不好了,咱们被包围了!今早周围突然闪现出无数匈奴铁骑,正从四面八方向咱们这里袭来,左贤王请你快过去看看!”
这是丘林游的声音,郑异连忙起身,披上盔甲,抓起佩剑,就往外走,刚出帐就遇上闻声跑过来的卫戎与甘英。
郑异道:“甘英领人前去保护公主!卫戎随我来!”言罢,跟着丘林游冲至大营门前,栾提东正在瞩目观望,身边还有一些心腹将领。
营外的大地被冻得固实坚硬,远方霜雪铺就的银白色的旷野上,无数疾驰奔来的黑点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千军万马踏出的铁蹄声豪放雄浑,震人心魄!
“这是我们匈奴铁骑!”栾提东手下的一名将领说道。
“匈奴铁骑,一样也会杀匈奴铁骑的。”栾提东道,“这么冷的天气,这么多的人,又来的这么突然。不可不防,来人,传我将令,布阵迎敌!”
丘林游连忙翻成汉语。
郑异道:“不仅如此,这些铁骑还是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显然是一夜急行军之后,就马不停蹄直接展开突然袭击。”丘林游又给栾提东翻成匈奴语。
“郑司马,你看这最有可能是谁派来的兵马?”栾提东问道。
“想必左贤王心中已经有数了。我以为不管他们是从哪里来,都须先做好来人是最危险之敌的准备!”郑异道。
“很好!”栾提东道,“本来我想去龙庭找他,没料到他竟然料敌制先,反而提前打本王一个措手不及。根据我的经验,来敌不下两万之众,足以拿出十个人对付我军一个人。看来我这位四弟,右谷蠡王栾提北这次是志在必得啊!”
“不错!无论对单于大位,还是对你左贤王,都是志在必得。”郑异道。
“那郑司马可有什么良策突围?”栾提东问道。
“正面硬突,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况且,他们也不是没有软肋,为咱们所用!”郑异道。
“什么软肋?快说来给本王听听!”栾提东一改先前的镇定,急忙问道,语气中重新充满着希望。
“左贤王此番率军到五原,乃是为何而来?”
“郑司马的意思是,除了本王,他还想要公主?”栾提东道。
“不错!当然,一个是要死的,一个要活的!毕竟,他还要考虑下一个对手,栾提西呢!”
“是啊,郑司马所言极是。”栾提东道,“那我们如何利用他这个软肋?”
“既然公主要活的,那他必然就不会下令施射。故此,只要带着公主一同突围,她就是最好的盾牌,或许能让左贤王安然冲出去。”郑异道。
“好办法!郑司马这个朋友,本王真是交对了,不惜让公主冒险,来助本王脱险!”
“左贤王误会了,我是顾虑公主的安危。”郑异冷冷的道,“我若不说出来敌的软肋,左贤王奋战至最后一刻,必会杀了公主;我说出了来敌软肋,左贤王自是会以公主作为护身盾牌,我又岂能阻止得了?尽管如此,还是索性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吧!”郑异道,“此外,还有一个问题要商讨,就是突围方向。我的意见是集中兵力,凝成一点,孤注一掷,撕开一个缺口突出去!”
“我同意,问题应当朝哪个方向突围?”
“东面!”郑异斩荆截铁道。
“为什么?”栾提东问道。
“北面是他们的来路,就不必多说了,去则自投罗网;西面,那是栾提西的势力范围,也是左贤王的不归之路;南面,虽然有左贤王的大军,但距此遥不可及,况右谷蠡王亦是将才,岂能不知提前布下重兵将左贤王的退路切断?
“这点本王不能同意!”栾提东道,“本王不久前刚从东方归来,深知那里的情况,乌桓、鲜卑,现在都不再是匈奴的朋友了。幽州、渔阳的汉军也不好对付。若想东山再起,此刻只能向南突围,与五原城下的部众汇合。见到他们,本王就不再惧怕栾提北了!”
“既然如此,为了协助左贤王突围成功,郑异带着随行的汉军向东冲杀。权当是佯攻,分散来犯之敌,也能减轻左贤王南下突围的压力!”
“此计甚好!”栾提东道,“只是,我要有言在先,公主必须得随本王向南突围。”
“一言为定,我即刻去禀告公主。”
“且慢,丘林游,你与须卜河带着我的卫队一同随郑司马去,把公主接到我这里来!”栾提东道。
到得公主帐前,郑异命须卜河与丘林游二人在外等候,自己则向守卫在门前的甘英递个眼色,见他领命而去后,遂带着卫戎进入帐内。
里面又是一片惊叫,公主怒斥道:
“郑异,你怎敢如此无礼,几次三番不经本宫许可,就擅自闯进帐来!”
“事情紧急,就不必多礼了吧?公主!”郑异道,“北匈奴右谷蠡王栾提北为篡夺单于大位,派重兵来袭,现已将此间重重围住,用意有二。其一是拔除争夺大位的最大对手栾提东;其二,则是抓住公主,继续同汉和亲,从而制住争夺大位的下一个对手栾提西。故此,我断定,北匈奴单于栾提蒲奴此刻已经归天。形势危急,臣已经思得脱身之策,恳请公主配合。”
“如何配合?”关雎问道。
?
第五十章 铁马朔风
她的话尚未落音,就见帐帘一掀,甘英带着数位汉军抬着几个大箱子闯了进来。
“你们做什么?”穆姜问道,她一眼就识出,那些都是公主出塞的嫁妆,里面装满了衣物首饰等细软之物。
“打开!”郑异命令道。
“你想干什么?”公主惊道。
郑异上前掀开箱子盖,从中翻出两件红色锦棉斗篷,分别扔给卫戎与甘英。
二人接住,各自命令穆姜、媛姜换上。
穆姜、媛姜岂敢穿公主的衣裳,均被吓得都不知所措。
郑异对她们说道:“实不相瞒,无论那北匈奴左贤王栾提东,还是右谷蠡王栾提北,此番都是为公主而来。而公主昨晚也已表明心迹,不愿随二人之中任何一人而去,若不能南归,则宁可玉碎。穆姜、媛姜,你二人也曾亲耳听见公主此言。故此,只能委屈两位,装扮成公主,掩敌耳目,以助公主脱险。切记,无论何时,都不能否认自己是公主!宫中情形,你等再熟悉不过,只要应对得当,自会瞒过栾提东与栾提北兄弟二人,由此你们也可保住自己性命,或能重演昔日昭君出塞故事。你等可否愿意?”
昭君出塞在宫女们早已口口相传,且关雎公主尚不惜亲赴塞外下嫁老单于,穆姜、媛姜则更是义不容辞。
郑异道:“此刻,栾提东的人就在帐外等候,请火速穿上斗篷。”
穆姜闻言,望向公主,而媛姜则二话不说,立刻披上斗篷,向公主行了大礼,与穆姜相拥而别后,便毅然随着甘英推帘出帐,同在外等候的须卜河、丘林游直奔营门。
栾提东已亲自率领卫士,在那里与来敌交上了手。
郑异不由分说,又捡出一件夹袄令公主穿上,然后将身上铠甲卸下,欲给公主穿上。
那关雎在宫中长大,平素都是衣来伸手,何曾如此穿过衣服,况且还要披上那沉重冰冷的男子甲胄,当下自是手舞足蹈,拼命反抗。
郑异已顾不得许多,摁住她的手臂,强行帮她穿上夹袄,对她的喝止充耳不闻,接着又强行帮助她把盔甲披挂整齐,最后将自己的头盔摘下,扣到她的头上。
随后又想了想,转身去衣箱中翻出一件斗篷,抄在手上,喝道:
“我等立刻突围!”
刚掀开帐帘,正要举足出门,向外一看,急忙撤了回来,叫道:“都退后,伏下身去!”
话未落音,一排矢箭夹带着飕飕风声就已扫了过来,守候在帐外的数名汉军应声中箭倒地,一些矢箭竟穿透牛皮大帐而入,硬生生的插在刚抬进来的那几个坚硬檀木衣箱之上,整个箭头尽皆没入木板之中,兀自直颤,不停作响。
公主等人在宫中对周围威武雄壮的卫士虽然早已司空见惯,但真刀实枪的豁命搏杀,血肉横飞,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胆战心惊,体如筛糠。
郑异趁此间隙,迅速冲了出去,旁边有亲兵举着盾牌把马牵了过来,郑异将手中斗篷放在马鞍之上,转身将公主抱了上去,背对马头方向而坐,随后自己也翻身上马,让她蜷身伏在自己怀中,接着俯身从那名亲兵手中接过盾牌,罩住公主后背。
此时的公主,早已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只能听他随意摆布。
卫戎也效仿他此法,将披着公主斗蓬的穆姜抱到马上,用盾牌护住,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匈奴铁骑呼啸鼓噪之声,忙对郑异道:
“看来,栾提东果然已经向南面突围了,营门前的来敌们都忙着追他去了,还喊着话‘休要放箭,千万不能误伤了大汉公主!’”
“这道命令来得及时,我等总算有了一线生机。”郑异说完,接过亲兵递过来的马朔,高声叫道:
“众军听着,承蒙信任,与郑异一同冒险至此!如今事情有变,不幸身陷匈奴重围!当下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向东面冲杀的血路。稍倾后,一旦交上兵,大家就只能各自为战,分散突围。有幸活下来者,可转而向南,前往五原郡曼柏县的度辽大营投奔吴棠将军,禀告他此间所发生之事。就此别过,希望与诸君在五原还能相见!”
说完,将大朔横在马上,向众人深施一礼后,一马当先,向东方奔腾而去。
卫戎担心他有失,纵马紧随其后,余人亦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此刻,栾提东营中的匈奴骑士尽皆护卫在他的周围,拼命冲杀,一路向南边打边跑,不时有人栽下马来。
他的行踪,自是无法逃脱在北面山坡之上坐镇指挥的栾提北的视线。他当即一声令下,南面顿时伏兵尽出,拦住栾提东去路,而埋伏在其他三个方向的匈奴铁骑亦如潮水一般涌了上去。
郑异等人的横空冲出,正杀了这些一门心思向南疾驰的匈奴铁骑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本以为栾提东逃出后,此处已是空营一座,不想竟突然杀出这许多人来,正在纵马狂奔的匈奴铁骑们的滚滚洪流顿时被冲得断为数截。
栾提北见营中又冒出一支人马,心中起疑,忙问左右:
“你等确定栾提东带着大汉公主一起在向南突围?”
左右回道:“不错!乃是前方将士亲眼所见,右谷蠡王对左贤王悬的又是重赏,所以他们才追得那么拼命。”
“那汉朝的使臣郑异在什么地方?可有人看见他在与栾提东一起突围的人群中么?”
“这倒没有。但就是因为顾及大汉使臣,所以才没有放箭,否则栾提东此时已被斩首多时了!”
“快!传我将令,火速抽调一支兵马去追击正在向东逃跑的那群人,就是刚从栾提东的营中冲出来的。不可放箭,务必活捉郑异!”
一口气侥幸冲出了匈奴大军后的郑异,找了一处无人之地,勒住战马,回头观望,除了卫戎,身边仅剩下了十多骑,俱都是满面风尘,浑身的鲜血,还不住向下直流!
他连忙抬起盾牌,俯首观看,怀中的公主也正双目无神的抬头望着他,不断的瑟瑟发抖。
郑异见她无恙,顿时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的征袍亦已被鲜血染透,也正在向地面滴着血,不及说话,却见卫戎又挥起马朔,指着来时的方向,道:
“郑司马快看,又有一支匈奴军追来了!”
郑异放眼望去,适才已经散尽的滚滚红尘再次凭地卷起,果然有无数匈奴铁骑正奔着自己这边杀来!
他立刻拨转马头,道:“不好,这支匈奴军是刻意冲着咱们来的。大家不可大意,快撤!”言罢,打马扬鞭,再次向东疾驰而去。
余人紧随其后,扬起一阵沙尘,直冲云霄,却也无可奈何的正好给追兵发出了追踪信号。
卫戎只觉得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转身一看,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的狰狞相貌已然清晰可辨。
他知道此时与适才已是截然不同。
刚才,是因为匈奴铁骑专心致志在向南追击栾提东,故无人顾及自己。
而此时,这支军队是专程追击自己而来,且匈奴兵的骑术本身就无比娴熟,无论人与马,都远远强于己方。
更不利的是,自己与郑异的马上都坐着两人,负重难行,如此下去,必定瞬间便被追上,无人能够逃出生天。
当下,他侧首望向郑异,高声喊道:“郑司马一路顺风,我就不再陪你继续东行了!”
郑异闻声,忙转头望过来,不明其意,却见卫戎扔掉手中的盾牌与马朔,怀中穆姜所穿的红色斗篷登时迎风飞舞起来,在一望无垠的黑白相间的天地中格外瞩目。
随后,卫戎忽然拨转马头,呼啸一声,转向北方一路奔腾而去,身侧那十多骑亲兵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立刻紧随其后朝着北方,呼啸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随之飞扬起来的漫天风尘之中。
而继续向东前行的,只剩下了郑异独自一骑。
不料,那些匈奴铁骑却甚有经验,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即也是兵分两路,大部分前去追赶卫戎等人,而其余的则继续尾随郑异而来。
郑异知道此时如不采取措施,任凭这样下去,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兵咬住,届时只能束手就擒。
他不住四处张望,苦思对策。
忽见侧前方不远处,现出一处山坳,再过去便是连绵的山脉,当即催马冲上前去,绕到山坳之后,然后勒住马,扔掉盾牌和马朔,跳下马来,缓缓将公主抱起。
一路狂奔如此之久,她早已瘫软虚脱,站立不住。
郑异俯身将她轻轻放到地上,摘掉她身上的铠甲,然后把她的红色斗篷牢系在马鞍之上,接着猛抽数鞭,那马受痛嘶叫着奔腾而去,红色斗篷又再次飞扬起来。
郑异迅速将地上的盾牌、马朔与铠甲扔到西侧山涧中,自己则抱起公主纵身跳入东侧山沟,刚伏下身来,便听得一群匈奴铁骑风驰电掣而过,碎裂而急促的马蹄之声,回响于山谷之间,不绝于耳。
此时,郑异方才感到身下皆是坚硬的碎裂山石,顿时一阵剧痛向全身袭来,四肢百骸如同散了架一般。
他咬紧牙关,艰难的将手臂抬起,再次看了看伏在腋下的关雎。
她悄无声息,紧闭着双目,身体不断的发抖。
郑异伸出手去,先是探探她的鼻息,还算均匀,心下踏实许多,接着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却是有些发热迹象,难怪在如此紧急之际她还能倦怠嗜睡,在宫中何曾受过这种罪。
他知道此处并非理想避难之所,匈奴铁骑说来就来,随时都有可能发现自己,当下起身,环顾左右,不知不觉中,暮色又已急着降下,四下里显得阴森可怖。
更令他紧扣心弦的是,又有一片惊心动魄的马蹄声响起,一大群匈奴铁骑从眼前疾奔而过。
他知此地不可久留,当下攒足力气,将关雎公主负起,向山上一步一步攀爬上去。
随着夜色越来越浓,天气也越来越冷,甚至还沸沸扬扬飘起了雪花,冰得郑异那满头大汗的前额与脸上凉丝丝的。
早已疲惫至极的他只是在机械的任由两腿前行,本来漫无目的,但逐渐趋紧的大雪逼得他不得不为栖身之所而竭力思索着。
刹那之间,他又清醒了。
看起来,这场雪不会小了,他必须在积雪形成之前找到栖身之所,否则匈奴兵必然会循着雪地中的足迹轻而易举的追踪而至。而且,这一切都必须在明早天亮之前完成。
然而,这里虽然在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之中,但所目及之处,多数地方都是光秃秃的不毛之地,瘦石嶙峋,实在无处可藏,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位突然发热的公主。
他一边蹒跚而行,一边四下了望,除了慢慢浮起的愈来愈浓的乳白色的大地外,眼中竟是一无所获,心里更是一筹莫展。
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当到了第四座半山腰时,他终于盼来了希望。这里一处斜坡状的山崖,整个崖壁早已被大雪所覆盖。
然而,其中有一处地方却一直保持的原有的黑色,那里一定是个山洞。
果然不出他所料,里面虽然不是太深,但还是有几道弯,也算得上宽敞,而且洞口不大。
他下面的任务就是把她安顿下来后,再出去砍伐一些树木,掩盖住洞口,以便一夜积雪之后,次日就会与周边其他地方混为一色,如果有匈奴兵前来搜山,则必然看不出来。
匈奴兵来此处搜山,是显而易见的,他断定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这几座山脉,因为适才所过去的第二批匈奴铁骑已然泄露了玄机。
他们是栾提北的部属,若已经抓到了栾提东,则也就抓到了与他在一起的所谓公主,无论是死还是活,就没有必要再一路追到这里。所以,反过来这说明,他们此刻必定还在追捕栾提东之中。
派人前来追捕自己的,一定是栾提北本人。他必然也会考虑到栾提东手中的公主也可能是假的,而卫戎掩护自己逃跑时,以及自己放出的那匹空马身上的红色斗篷,又反过来帮他证实了疑虑。
故此,为弄清楚公主的真假之谜,他必须要抓住一个汉人,要么是自己,要么是卫戎。
适才,在山坳中通过的第二批匈奴铁骑,恰恰说明了他们此刻还没有抓到卫戎。
想到这,他精神大振,连续向东翻过三座山,方才砍伐到一批树枝,拖回来后,遮住了洞口,下面就看老天的雪有多大了。
挡住了洞口,洞内明显暖和了许多。但他刚从洞外雪地中回来,外面一片洁白,而里面却更显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凭感觉将多余的树枝平铺在地面,然后如盲人般伸出手去,在四下里摸索,试图找到公主,将她放到上面。然后,再给她把脉,察看病情。
不料,一不注意,一脚却踩到了地上的公主的左手,她疼得尖叫一声,黑暗中随即传来她的怒斥:
“你这人究竟是天生的令人讨厌还是天生的心胸狭窄,时刻不忘寻仇报复?”
郑异见她说话语声里的中气如此充足,倒是出乎意料,此地无草无药,本来一无是处。此刻,一气之下,她竟突然之间来了精神,倒省了调理祛热这头痛之事,心中顿感轻松许多,当下陪笑道:
“公主久在深宫,有所不知,这好药本身就是‘踩’来的。”
“本宫确实听说过山中采药之说,却不知是如此踩法!”
郑异见她似乎竟信了几分,道:“臣刚从山中来,还采了许多树枝,已铺在这冰凉的地上,请公主睡将上去,以避寒气。”
当下,摸着墙壁,将她搀起来,扶了过去。
那公主刚坐下,当即又尖声叫了起来,怒道:“这是荆棘床么?如此扎人,你自己怎不睡在上面?”
郑异道:“适应一下就觉不着扎人了,或者臣皮糙肉厚,先睡上去,等把树枝压平了,你再睡上去也行。”
“这还差不多。”关雎道,当下也不客气,扶着墙壁站到一旁。
郑异摸着睡了上去,他劳累了一天,此刻终于躺了下来,浑身舒坦至极,丝毫未觉到树枝刺痛之感。
“此处为何地?”关雎问道,郑异不答。
关雎又回了一声,半晌也未闻他回应,心中顿感纳闷,不料又过了片刻,黑暗中却传来了他的呼噜声。
她刚想发怒,忽一转念,心又软了下来,缓缓坐到地上,靠着墙壁,也感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亦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将她吵醒。这两天,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连忙睁开眼来,却见天光已经大亮,洞口被大雪封得严严实实,郑异正在用一段树枝向外轻轻捅着,试图戳出一个孔来。
她亦迅速起身,走到他身后。郑异闻声回头看到她,立刻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轻声,又指了指外面,接着顺着刚挖开的小孔向外张望。
“你来看看!”他悄声道,侧身向旁闪开。
关雎上前透过小孔一看,当即又吓得花容失色,但见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手执着亮闪闪弯刀的匈奴兵,正在到处搜索。
?
第五十一章 跋霜涉雪
“都是为你来的。”郑异在身后轻声笑道。
“什么时候了,亏你还笑得出来!”关雎亦轻声怒道。
“放心吧,昨晚我忙了大半夜,就是为了此刻,早防着他们这一手了。只要我等自己不闹出动静,他们是找不到这里的!”
“本宫已经一天没有进膳了。”关雎道。
“那就先吃点这个。”郑异抄起洞口的一把雪,笑道。
“这怎么能吃?”
“可以吃,瞧!”说着,郑异把手中的雪塞进嘴里,有滋有味的咀嚼着。
关雎见他吃得如此香美,遂伸出雪白的小手也抄了一把,放进嘴里,尚不知有什么滋味,就已融化到了腹内。
“此物岂能裹腹?”
“除此之外,别无它物可食啊!只得等到匈奴兵退了,臣才能出去觅食。”
“好吧!那匈奴兵何时能退?”
“少则两三天,多则四五天!”
“那你我岂不都要双双饿死在此?”关雎怒道。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此刻咱们就主动出去,让他们把你送到北庭,那里有吃的。”
“那更不行!本宫宁愿饿死、渴死、冻死在这里,也决不愿去北庭嫁给什么栾提东、栾提北与栾提西!”关雎恶狠狠的道,说罢回身坐到郑异刚刚睡过的树枝铺上,靠着岩壁,把脸埋到两手之中呜呜抽泣起来,忽然感觉到地上的树枝里还存留着郑异的身体的余温,顷刻之间却又破涕为笑,道:
“回到宫中,也无聊得紧,倒还不如在这里过一辈子。”
郑异见她转瞬之间忽哭忽笑,往昔的冷漠、威严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知道是被这两天突如其来的变故所致,道:
“等天黑下来,臣再想办法去给公主弄些膳食来。”
他话未落音,洞口外面已传来一片“悉悉索索”的踏雪之声,然后头顶上方、洞口左右两侧也接连响起,似乎越来越近。
“他们会找到这里吗?”关雎面色再次惨白。
“不会!”郑异冷静的答道,但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能观察到外面的雪孔。
“你说,梁松恶贯满盈,只怕难以活着走出诏狱,那皇姊舞阴公主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梁松如此阴险毒辣,她又是如何能与他厮守这么久的?”关雎忽然问道。
郑异未料到此刻她竟然能问起梁松与舞阴公主之事,沉思良久,方道:
“念在舞阴公主的情分上,陛下还是想给梁松留下一条生路的,前提是不要再继续作恶,故此只要他能活着,舞阴的心也就活着。梁松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又是先帝收复西州的功臣之子,自是能赢得舞阴公主芳心,况且梁松虽气量狭隘,心术不正,但皆用于与同僚的恩怨,而在舞阴公主面前,他还是需要掩饰隐藏的。所以,二人恩爱情深,亦不奇怪。”
“梁松已经是阙廷重臣,先帝之婿,位于京师显贵之列,为何还要屡次三番加害马援?”关雎问道。
“此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依臣看来,梁松或许是想作先帝驾前第一贤臣,而马援才略茂异,深得先帝器重,又是梁松的父辈,但君子之腹却被小人之心所度。他对梁松本是善意的谆谆教诲,却被误解为蔑视,因而遭到嫉恨与陷害。”郑异道。
“幸亏有你伸张正义,为马援鸣冤昭雪,否则他真是要冤沉海底了!”关雎叹道,“但那日审问梁松之时,为何要将阴太后与我们姊妹几个都聚齐听审?”
“此举既是为陛下解忧,亦是确保马援之案能得到公正处理。”郑异道,“倘若太后与你们几位公主不知具体情由,不知梁松其人,或许会误解陛下乃是为了马皇后而徇私报复,从而产生误解,并予以干涉;或许甚至不相信梁松能做出此等恶毒之事,再为他出面说情,那马家的不白之冤定然难以得到澄清申明。”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本宫断断想不到温文儒雅的梁松,竟是如此阴险狠辣,令人恐怖!”关雎道,“二姊涅阳公主之夫婿窦固,素来与梁松交厚,不会也是一个梁松吧!窦家的案子,最近也那么多,还把他也牵连在内了。”
“臣与窦固不熟,但听闻此人厚重诚朴,文武兼备,是一个难得的将才,与梁松完全不同。此番被陛下开恩免职回家,乃是从窦家之祸解脱出来,得以与涅阳公主厮守余生,从此若不再过问阙廷之事,便可高枕无忧,岂非是件天大喜事,何必担心?”
“如此一说,本宫倒豁然开朗了,若能择一知己,不问世事,举案齐眉,厮守一生,确是一大幸事。”关雎感慨道,忽又叹了口气,道:“可怜蠡懿公主,为情所扰,贵为帝女,却至今死得不明不白。”
“公主勿虑,此事必有真相大白之日。”郑异道,“陛下曾令臣调查此事,但因修筑汴渠与汉匈和亲之事,尚无暇顾及。不过,此案疑点甚多,趁此机会,公主可否把所知蠡懿公主之事尽数告知给臣,臣看看是否能理出个思路?”
“好吧!蠡懿在世时,确实常来找本宫说一些心里话。只要能让她的死因真相大白,拿住真凶,本宫就把所知悉数相告。”关雎道,“先帝与信阳侯指定两家婚约之时,蠡懿已经有了心上之人。此人名叫檀方,此前在洛阳府任府尉,与蠡懿相识后,便调至宫中。但我未曾见过其人,但听说是英姿飒爽,仪表出众。”
郑异知她所说就是明帝等众人皆称外表与自己酷似之人。
“可那檀方之前也有心上之人,名叫谢滴珠,貌美如花,就连沂王都为之倾倒,如痴如狂。”说到这,她望向郑异,却见他面露异样之色,若有所思,当即怒道:“是不是闻之神往了?”
郑异淡淡的道:“臣只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别无他意。”心中却想:“参加伏波军、身中角端弓之伤、在东市口伏击过阴侯府中车驾、朔平门之变做人证,如今又卷入蠡懿公主案,这个檀方真是无处不在啊!”
最近这几日,全国各地的奏疏如同漫天的鹅毛大雪般飞进京师,堆满了明帝的龙书案。
上书虽多,却基本都是大同小异,不外乎三点。
首先,是反对向匈奴屈辱求和,让正值妙龄的关雎公主出塞嫁给匈奴年逾花甲的单于,实乃大汉之奇耻大辱。
其次,以当下汉匈双方实力对比,足可与之一战,而且定可战而胜之,并分析了胜负之因,贡献了取胜之道。
其三,纷纷表示愿率部北上,击溃匈奴,迎请公主回阙廷,一扫大汉百年之耻。
这些奏疏,上到以济王、沂王为首的亲王,以及杜元、王禹、臧信等诸侯,下至阙廷的一些微官末吏,甚至连刚上任不久的兰台令班超也在其中。
明帝见状怒气顿生,当即提笔先免了班超的兰台令之职,但反对和亲的简牍依旧源源不断而来。
又让郑异不幸言中了,此人遇事确实分析透彻,勇谋不测。好在他所担心的筑渠与北宫诸王等其他顾虑尚无应验征兆,这让明帝踏实安稳许多。
到目前为止,筑渠进展还是非常顺利,当前已经进入了扬虚侯马檀的封地,他刚继袭父亲的爵位不久,对阙廷敬畏之心依然强烈,凡王景找他相助,无不满口应允。
只是,自从关雎公主出塞和亲的消息不胫而走后,那些跟着济王和沂王后面向阙廷表达强烈不满的二代君侯之中,也有他的声音。
此次,好兄弟沂王跳得最高,第一个向阙廷请缨,愿尽起沂国之军北上出塞讨伐匈奴,不灭龙庭誓不归还。接着便是济王,然后臧信、杜元、王禹等,云台二十八将之子几乎无人缺席。
即便阙廷之内,重臣们亦是争论激烈,南、北军等京师汉军也均是愤懑不平,摩拳擦掌,求战之声随处可闻,愈演愈烈。
而在此紧要关头,却又出了一件令他坐立不安的大事,真是雪上加霜。
北匈奴出了一个新单于,名叫栾提东,本是原来的左贤王,他派使者来到阙廷呈递国书,声称其父栾提蒲奴单于已经归天,其弟右谷蠡王栾提北控制了龙庭,欲图谋不轨,而他作为左贤王,才是天下人所尽知的合法的单于储君,按照匈奴习制,他即将代替老单于栾提蒲奴与大汉送去和亲的关雎公主完婚,成为汉家的乘龙快婿,故此请求汉军出塞,助他稳住大位。
明帝立即把赵熹、宋均、邢馥、井然等人召至云台殿,等他们都把这封匈奴国书读完后,接着又将栾提东的使者叫了进来,接受问话。
赵熹问道:“匈奴单于栾提蒲奴何时归天的?”
那使臣道:“就在大汉关雎公主出塞前去和亲路上的时候。”
“那为何不见匈奴龙庭的国书,亦未邀请大汉遣派使臣前去参加左贤王栾提东继承单于大位的典礼?”赵熹又问道。
“那是因为右谷蠡王栾提北图谋篡位,封锁了老单于去世的消息。”
“那你们何以知道老单于去世之事?如今大汉的和亲使团何在?”新任司空宋均问道。
“左贤王栾提东亲提兵马前往五原城下迎接公主,并护送大汉和亲使团前往漠北的龙庭。却不料,右谷蠡王栾提北在中途埋伏下重兵,企图杀害左贤王,并劫持大汉使团。幸亏上天有眼,老单于在天之灵庇佑,让左贤王奋力保护公主冲出重围,并替代他与她完婚,实现同大汉的和亲。”
“如此说来,老单于逝世的消息,还只是你们的猜测,尚未得到证实,左贤王就迫不及待的在途中要迎娶公主,并且急匆匆前来通知大汉?”宋均质问道。
“要是老单于在世,怎会遣派军队中途截杀他的爱子、未来的储君?”那使臣道。
“大汉送亲的使臣,越骑司马郑异,现在何处?”井然问道。
“他与左贤王分头突围后,就下落不明。”
“那左贤王呢?他现在何处,为何不率军反攻龙庭,夺回大位?”邢馥问道。
“左贤王本来亲率两千精兵护送大汉使团前往龙庭,留下大军驻扎在五原城外。那狡诈的栾提北除了派军中途伏击他以外,同时还让人到左贤王留在五原城外的大军之中,假冒老单于的名义令他们听从栾提北的指挥调度,那里的大部分人都上当了!”
“于是,栾提东只得率领余下少部分人另立龙庭,迎娶公主,以便和亲后,借助大汉的力量帮他夺回失去的大位?”宋均问道。
“正是!你们大汉有个说法,叫做天命所归。现在我们的左贤王的处境与你们先帝当年完全一样。”
“贵使暂且退下,此事待朕与众卿商讨一下,再做答复。”明帝道,待匈奴使臣退出大殿后,又道:
“此事应当如何处置?众卿都说说自己的意见。”
“适才臣思索了一下,”邢馥道,“此时倒是一个兴我大汉、灭掉匈奴的天赐良机。”
“此话怎讲?”明帝问道。
“从匈奴使臣所言来看,栾提蒲奴确已过世,因而匈奴才因争夺大位而起内乱。在此次争位中,栾提东名正言顺,而实力不足;栾提北占据龙庭,却又名不正言不顺。大汉若出兵相助栾提东,既可弥补其实力不足,又能借机击溃栾提北,削弱匈奴的主要力量,同时还能名正言顺帮栾提东重夺大位,继而操控他号令整个匈奴。此外,眼前大汉有许多人把阙廷遣派关雎公主出塞和亲视为奇耻大辱,举国都在群情激奋之中,假如借此机会出塞反击,亦可顺势利导,化解众怒,岂不是两全其美?”
“臣以为此议不妥。”宋均道,“邢馥之言貌似有理,但只是一厢情愿,恐怕最终得到头来还是难免竹篮打水一场空。”
“卿且讲来。”明帝道。
“我大汉正在倾注全力修筑汴渠,乃是人所共知之事。此时若贸然介入匈奴内乱,胜则便罢,但倘若不胜,则必定引火烧身,吃鸡不成反赊把米,说不定还可能把整个大汉都赔了进去。此外,假如帮助栾提东出兵讨伐北庭的栾提北,岂不又多出了一个南匈奴?那现在南匈奴的栾提苏单于怎么办?他会作何感想?”
太尉赵熹忽道:“提起栾提苏,我今晨得到一惊天消息,尚未得到证实,正在犹豫是否此刻应当奏明陛下。”
明帝道:“但讲无妨!”
赵熹道:“据报,前几天南匈奴的骨都侯须卜水密谋杀害了栾提苏单于,投奔北匈奴去了。”
明帝一惊,道:“如此大事,卿何不早说?”
赵熹道:“臣闻讯后,当即问过那栾提东的使臣,他却丝毫不知此事。故此,尚不能确定真假,正在派人紧急核实中。”
明帝叹道:“尽快查明!若属实,朕当亲自遣使吊唁,并允许其弟栾提长即位。”
宋均道:“如此一来,那须卜水此去北匈奴无论投奔哪一方,栾提东也好,栾提北也罢,以及那个在西域坐山观虎斗的栾提西,都会把祸水引将过去,令其成为南匈奴眼中不共戴天的死敌。故此,臣以为当前的上策乃是静观其变,不宜轻举妄动。”
邢馥默然不语。
明帝道:“就依宋卿之见。且先派人去栾提东处代朕探望一下关雎公主,看看她是否一切安好?只是不知那郑异此时生死如何,为什么没有同关雎公主在一起,却选择独自突围,这真是令人费解!”
听完关雎公主断断续续的见闻,郑异有感于沂王的境遇,叹道:“原来他的经历如此曲折,难怪行为如此古怪无常,其智难测。未来如何,更是无法预料。”
关雎道:“此话怎讲?”
郑异道:“身为皇子,却在周围人的鄙视与欺辱中长大,长此以往,他自己都会鄙视自己,所以始终未将自己视为皇亲国戚之尊,反而习于逆来顺受;但物极必反,一旦他找回自己的尊严,则……”他欲言又止。
“怎么样?”关雎关切的问道。
“可能就会换成另外一个人!”郑异换了一种说法。
“虽然似懂非懂,但是那晚在淮王传舍,当他看到谢滴珠选择了淮王,突然暴怒狂躁,状若疯虎,确实像是换了一个人。至今想起,本宫尚心有余悸。”
“那谢滴珠为何突然选择了淮王?”郑异问道。
“是为了檀方。”
“又是檀方?”
“不错!檀方因为卷入蠡懿公主之案,被愤怒至极的陛下关入诏狱死牢。谢滴珠闻讯先去找沂王相救,但未能及时见到他;于是,又去找淮王,并接受了他的条件,即救下檀方后,要随他回淮国。唉,实际上,当时淮王去请求陛下宽恕檀方时,沂王与本宫还都在场,竟一同帮着求情。”
“公主在淮王传舍中见到谢滴珠,是檀方下狱后多久的事?”
“次日。前一日谢滴珠闻讯后便立刻去找了沂王与淮王两位皇兄。”关雎道。
“檀方下狱,乃是陛下亲自下的诏令。谢滴珠一个民女,如何会这么快就得知这个消息?”
?
第五十二章 流滴垂冰
“是啊,这倒真有些蹊跷。”关雎道,“那晚在场所有人都被沂王的疯狂所震撼,竟无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呢?”
“蠡懿公主之案中,檀方与谢滴珠约会的简牍,平时都是放于谢府门上,如何又会到了蠡懿公主的手中?”郑异道。
“你是说有人在暗中故意设计陷害?”
“只有如此假设,才能解释清楚来龙去脉。”郑异道。
关雎公主闻言,顿觉不寒而栗。
“夜幕降临,外面也安静下来了,公主在此等候,且莫四处走动,臣这就去弄些膳食回来充饥。”郑异道。
关雎亦连忙起身,一把拉住他,道:“这里暗黑阴森,令人恐怖心慌,我还是随你一同去吧!”
“适才匈奴兵漫山遍野,足见若没找到我等,显然不会罢休,明天还会再来,此刻必是已在山下安营扎寨。我此去,就是下山摸到他们营中找些食物。公主身体娇贵,脚力不足,如被他们发觉,恐难脱身。”郑异道。
“如此危险,不吃也罢!你就别去了。”关雎道。
“那岂不要一同被饿死、冻死、渴死在这里了?”郑异笑道,“放心吧,我会平安回来的。”
“要么一同饿死、渴死、冻死,要么就一同前去匈奴大营,大不了一同被他们杀死!”关雎紧紧抓住郑异衣袖不放。
“奇怪,这才片刻功夫,公主竟然就不怕匈奴兵了?”
“匈奴大营里,再危险,好歹都是人;而这里,到处黑洞洞的,一片寂静,反而更加骇人。”
“那好吧!”郑异说完,一脚踹开已被冻得铁硬的堵住门口的雪块,拉着关雎大步走了出去。
四下里一片苍茫银白,清冷爽朗的寒气扑面而来,风中还夹杂着大小不一的雪粒,一刻不停的擦扫着面颊。
关雎一路不住的滑倒跌跤,郑异搀扶着她到得一处山坳之上,但见下方山麓前的空旷荒原中,一堆堆篝火密布,极为醒目。
“瞧瞧,为了抓公主,他们来了这许多人。终究是金枝玉叶,就是不一样啊!”郑异笑道。
“你我在一起,如何便知一定就是为抓我而来?”关雎道,“说不定就是来抓你的呢?”
“若这些匈奴兵是他们的公主派来的,公主所说尚有道理,但如今皆为王子所遣,必是为公主而来无疑。”
“本宫不许你这样说。”关雎忽然面上挂了一层霜,说着把袖子一甩,独自负气前行,但她终究是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的,没走几步,竟已气喘吁吁,接着就要求歇息一会儿。
这样走走歇歇,歇歇走走,眼见匈奴大营的篝火就在视野中的不远之处,可始终到不得近前。
郑异道:“快到山下了,前面就有匈奴游哨,绝不能被他们发现。这里实际上已经是匈奴大营了,公主也算来过了,请在此相侯。”
其实,关雎自从望见那灯火通明的匈奴大营那一刻起,就已后悔不迭了,越往前走越胆战心惊,只是见郑异谈笑风生,似乎竟将山下的千军万马视为草芥一般,故又不好意思道出自己的战栗不安,此刻闻他此言,自是一百个乐意。
郑异让她伏在一个低洼之处,道:“等下,若见到我身后有追兵,就照此伏好,且莫乱动;若天至黎明,还不见我,就自己一直向东行走,想办法继续朝南返回大汉;若平安无事,我自会前来相会。”言罢,起身而去。
关雎听到这几句,方才知晓他也不能确定这一去能否平安复还,但明知前面是龙潭虎穴,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径直大步赶上前去,登时对郑异刮目相看,只觉眼前之人虽然外表俊雅清秀,温厚似处子一般,却浑身是胆,视死如归。
郑异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前面影影绰绰的篝火连营中,模糊在她泪珠滚滚的视线里。
山下寂静的旷野中,又响起了令她恐惧、憎恶的马蹄声,一队匈奴铁骑手执在风中拖着长长焰尾的火炬冲进了匈奴大营。
“出什么事了?难道他被发现了?”她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也隐隐渗出汗水,不断袭来的惊惧之感越来越强烈,慢慢转化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之感。
又一阵马蹄声响起,另一队手执火炬的匈奴骑兵冲出了大营。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大概就是郑异刚才所说的游哨,侦查完营地周边后,回营来报知一切如常。若有一队没能按时回来,则意味着他们那里的危险已然降临,可起到示警作用。
左右无事,她算了一下,大概每半个时辰,就会有一队游哨或进或出,现在已经出入四队人马了,大营里仍然平静如初,郑异应该还没被发现,是安全的。
她忽然恨起自己来,为什么总是担心他出事,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必定会安然归来,而且还满手都提着匈奴美味?
事实上,匈奴有什么美味,她到现在都一无所知,因为在路上吃的都是自带的汉食,听说过匈奴习惯烧烤牛羊肉吃,甚至还喜欢吃半生不熟的刚捕获的飞禽走兽,但至今都没有品尝体验过是什么滋味,但本能的直觉是难以下咽。
现在,已经是第六队游哨疾奔出大营了,可郑异依然不见人影。眼见东方已露微白,究竟他遇到什么麻烦了?毕竟,没有了夜色的掩护,他可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
忧心忡忡中,一阵沙沙踏雪之声映入她的耳中,登时扑灭了她心中的焦急之火。她连忙顺着脚步声方向望去,但见白茫茫的雪野中,一个黑影正在向着她藏身的方向移动。
“郑异!”她起先心中一阵狂喜,但当这个黑影逐渐变大时,立即又转为了恐慌,这个黑影比郑异臃肿的多,似乎还负着什么东西,腰间还有另有一物还时不时的闪着寒光。
当前方的景物又清晰了一些时,她的恐慌登时又升级成了惊恐,来人竟是一个匈奴兵,腰间发光之物原来是一把映着地上白雪的来回摇摆的锋利弯刀,背着一个大兜囊,手中还抱着一物,翻着皮毛的帽子扣得极低,以至看不见五官。
关雎本已冻麻的身体此时竟已根本不听她大脑发出的起身逃跑的指令,竟僵卧在地丝毫动弹不得。
“让公主久等了!”来人把手中之物放了下来,接着又将背着的背囊扔到雪地上,用手向后推了推头上的皮帽,露出了真容,正是郑异。
绝望瞬间化为喜悦,一股暖流瞬间融遍关雎全身,她瞬间一跃而起,上前扑向郑异,一边捶打着他的胸膛,一边埋怨道:
“我为你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夜,而你却一早就有意吓唬我!”不知不觉中,她口中的“本宫”已不知去向,而是换成了“我”。
郑异呵呵一笑,道:“请问公主想在何处用膳?是在旷野雪地之中,还是回到先前的黑暗山洞里去?”
“那就还是回山洞去吧!”
“且慢!”郑异笑道,从雪地上,将适才手中抱着的那物展开,原来是一个兽皮包裹,先从里面拿出一个与自己所带一模一样的翻毛帽子,让公主戴上。
公主此时早已冻得面色发青,头脑麻木,戴上这个皮帽后,方才渐渐清醒过来。
郑异接着从包裹中取出一件翻毛大棉袄,也给她套在外面,随后又拿出一件皮制甲胄,还要再给她加上一层。
这次又遭到她的强烈反对,一会儿嫌太臃肿,一会儿不方便走路,反正死活就是不穿。
郑异道:“这个不是用来保暖的,而是用来掩护身份,保证你我安全的。这是匈奴兵服。”
她这才不再拒绝。
此后,郑异取出一双皮靴,关雎的脚小,根本就穿不上。但这也没有把他难倒。
他将包裹东西的兽皮割成几个小块,先包住她的脚,再伸进靴筒中,果然走起路来立刻便好了许多,虽然没走出几步宽敞的靴子便前后调了头,但据郑异说,匈奴人都是这样穿鞋的,靴子故意做得很大,不分前后脚。
下面,他把包裹中的最后一样物件拿了起来,挂在她的腰间,那也是一把明晃晃的匈奴弯刀。
面对她的不适应与质疑,他解释道:
“匈奴兵,哪有不带刀的?若不配上刀,自然就露出了破绽。”
一切布置妥当后,他拎起地上的背囊,同已暖和过来的她一同向昨晚住过的那个山洞走去。
虽然暖和了许多,但穿着臃肿的她却更走不动路了。
无奈之下,郑异只得又背起了她,一手拿着背囊,一步一步向山上爬去。
来时是下坡,只有一个她,此刻回去则变成了上坡,需要背着她,还另加一个塞满匈奴肉食的背囊,两件弯刀,两套皮甲、两套皮袄等。
回到了山洞时,他早已汗流浃背,全身湿透。
背囊还有微温,郑异取出烤羊腿、熟牛肉,递给关雎,道:“还好,趁热吃,香着呢!”
关雎正饥肠辘辘,当即接过来,迅速一口咬下,接着更快的一口喷出,皱眉道:“这是什么味道?难吃极了!”
郑异将手中的羊腿也咬了一口,道:“好吃啊!慢慢吃就习惯了。若吃不习惯,还有牛肉。”
关雎吃了一口牛肉,又道:“还是难以下咽!”
郑异笑道:“幸亏和亲未成,否则你到了龙庭,嫁鸡随鸡。天天都是这些,天天望而兴叹,久而久之,岂不就不食人间烟火了?”
关雎突然火冒三丈,将手中的牛肉一把朝他扔了过去,喝道:
“亏你还笑得出来!大汉就不应该与匈奴和亲。习俗不同、语言不同、饮食不同,却还要和亲!”
郑异没有躲闪,被砸个正着。
他缓缓俯下身,把掉到地上的牛肉,默默的一块一块的捡起,俱都重新放进了背囊中,才道:
“适才,臣混进了匈奴大营,躲了半宿,方才寻到机会击昏两名在营帐内休息的匈奴兵,找到这些肉食与衣物;然后,又打翻一名准备去集合出营的游哨,骑上他的战马,混出了匈奴大营。数十里地后,趁着黑夜摆脱了他们,徒步返回来寻公主。明天一早,匈奴兵发觉后,必然会将此山彻底搜遍。故此,我俩在他们到来之前就须动身逃走。南面到处都是游动中的匈奴铁骑,咱们不得不由此继续一路朝东,绕过匈奴的势力范围,再转而向南回奔大汉,所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天寒地冻,途中恐难觅食。臣暂且先备上,今天公主不爱吃,说不定明日或者后天就喜欢了。”
关雎忽的掩面大哭,道:“适才,你去了匈奴大营,我的心一直悬着,生怕刚才之别竟成最后一面。这是此生第一次为人如此提心吊胆、牵肠挂肚,而你却还置身事外似的拿和亲取笑于我。”
郑异道:“公主见谅,确实是臣的不是。和亲之事,陛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多加体谅!且早些休息,多积累些体力,明晨还要早起逃生。”
是夜,关雎心中莫名其妙的滋生出此前从未有过的酸甜苦辣俱全的五味杂陈之感,平生第一次柔肠百结。翻来覆去,就是无人入睡,不时偷眼望向在洞口旁依壁而眠的郑异,久久难以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双目刚觉发涩,忽见郑异坐了起来,走到洞口向外张望,随即转身道:
“公主醒醒,匈奴兵比预想要来的早。”说着,跨上弯刀,拎起兜囊。
关雎亦迅速坐起,郑异给她戴上皮帽,捡起旁边的弯刀,将她搀起,一同走出洞口。
外面空中仍是星光灿烂,山间也是雪白如故,山下却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手执火炬的匈奴兵。
两人转身迎着凛冽雪风,朝着山顶爬去。
只是关雎何曾翻过这种雪山,再加上鞋也不跟脚,走几步便一个趔趄,踩得碎石不住向下滚落。
郑异索性又将她背起,一手握着一把弯刀,当成拐杖,一步一柱地,反倒轻快了许多。
到了天光彻底大亮时,已经来到了第三座山顶,他将关雎放了下来,自己也坐到地上喘着粗气。
北方的山峰难得见到树木,多数都突兀嶙峋,却更加巍峨坚韧,特别是在朝阳映射之下,愈显雄奇壮观。
关雎忽道:“把昨夜的牛肉取出来吃些吧!”
郑异笑道:“这么快就被臣言中了?”说着,把兜囊放到她的面前,刚打开来,一阵清风刮来,从里面泛出浓浓的肉腥之味。
关雎秀眉一蹙,伸出的手刚想缩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郑异递过来的牛肉,塞入嘴中,似乎果真不像昨夜那么难以下咽了。
“趁着匈奴兵没追上来之前,咱们得尽快下山找一个地方躲藏起来。这里的山光秃秃的,白天行路,他们远远就能望见,所以只能夜晚赶路。”郑异道。
“为什么要到山下找地方躲藏?”
“山上人迹罕至,匈奴人循着咱们在雪中留下的新鲜足迹,很容易就追过来了。”郑异道,说罢抓了一把雪填入口中,站起身向四下张望,忽道:
“匈奴兵已追上来,咱们得动身了!”
关雎一看,慌忙起身,道:“山下何处能够藏身?”
郑异道:“且边走边找,若找不到理想之处,好在有这身匈奴兵的皮,混到匈奴军中,若被发现,尚可以遮挡一下!只是……”他顿了一下,却又欲言又止。
关雎道:“只是什么?”
郑异道:“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再背负你了,以免被他们瞧破。”
关雎面上一红,道:“那我就自己走试试!”
言罢起身,迎着朝阳,向山下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摔摔跌跌,好歹总算到了山脚下。
郑异道:“这一带的雪地上到处都是马蹄印,足见乃是匈奴兵经常往返之处,咱们且沿着这些印迹大摇大摆往前走,反而更加安全。”
关雎一听,登时面无人色,道:“专挑匈奴兵多的地方行走,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不尽然!此时,匈奴人满脑子想到的,必然只是抬头搜山,反而不会低头关注自己身侧。”郑异说着,突然似看见了什么珍稀宝贝,向前走了几步,从地上捡起一物,掰碎了后,道:
“公主,请把双目闭上。”
“你拿着这些臭烘烘的东西做什么?”关雎一边问,一边闭上了眼睛。
“为了藏得更隐蔽些!”郑异道,说着将手中的马粪在关雎脸色涂抹起来。
关雎实在忍受不了气味,睁开眼睛一看,登时恶心得翻江倒海,连忙将他的手推开,怒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郑异道:“你貌美如花,肤色雪白,即便披了匈奴兵的兽皮,也还是楚楚动人,被人一眼就能瞧出破绽。我涂上些马粪,遮盖一下,就会安全一些。”
关雎打心眼里虽不愿意,但想想确实有道理,加之听他夸赞自己美貌,顿觉舒坦许多,当下也就咬着牙强忍着任由他涂抹,忽的想起一事,睁开双目道:
“那你看上去也不像匈奴人那般粗糙,自己也得仔细涂抹。”
“那是自然。”郑异给她涂完,皱起眉头,刚把手举起,忽见她身后不远处有一鼓起的雪堆,连忙走了过去,用手把雪扒开,心中大喜,原来这是一处熄灭多时的篝火炭堆,必是匈奴兵留下的。
他扔掉手中的马粪,抓起一把雪,把双手搓干净后,又捡起一块木炭,往自己脸色涂了起来。
关雎早已望在眼中,气得不打一处来,上前嚷道:“不许抹这个,你也须得与我一样!”
“别急,待我涂完,也给你换这个。”郑异道。
他刚说完,随即面色一变,忽的趴到地上侧耳倾听,忙道:
“匈奴马队来了,咱们得见机行事了。”言罢,抓起几根木炭,插入兜囊,拉着关雎潜入旁边山石后面。
不多时,果然有一队匈奴铁骑奔驰而来,到得适才郑异发现的篝火之处,下得马来,聚成一圈。其中有一人似乎是个长官,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匈奴语,然后众兵一声齐吼,呼啸着四下散开,向山上爬去。
“走,咱们也趁乱跟上去。”郑异道。
“什么?不要命了!”关雎吓得声音颤抖。
“此地看来是他们已经侦查好的上山入口,处于两个山腰之间,通畅宽阔,易于马队上下。过会儿必定还有匈奴兵陆续到来,经此上山,现在正是混入他们队中的最佳时机。”
说着,拽起关雎,从兜囊中抽出一根木炭,欲将她的面颊涂黑。
她见状拼命挣扎,坚持要用新雪重新把面清洗干净再涂。
郑异道:“来不及了,后面的匈奴兵已近在咫尺,说到就到!”
说罢,三下五除二,将她的面容涂黑,接着递给她一把弯刀,一同起身向东面山上行去。
果然不出郑异所料,一队一队的匈奴骑兵陆续赶到,跳下马来,分头向东、西两个方向散去。
不多时,郑异与关雎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便已遍布匈奴兵。
关雎早已体如筛糠,而且颤抖得越来越剧烈,郑异宽慰她道:
“人越多,他们便越难以认出咱们,尽可全当他们不存在,公主勿虑。”
“你果真浑身是胆。”关雎哆哆嗦嗦道,“难怪阙廷那么多朝臣,唯有你敢与陛下唇枪舌剑,一辩高下!”
“知而不言,言而不尽。若为人臣,则未能尽忠;若为人友,则未能尽责。”郑异笑道,“公主不妨看看,周围的匈奴兵均在低头爬山,手中弯刀不停敲击地面。此时我等若不效仿,就会被人怀疑的。”
说着,也将手中弯刀敲击着山石,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赞道:“好刀!比我大汉铸造的刀剑,要坚实锋利许多。”
关雎道:“与你在一起,虽在险境,却倒真是觉得踏实。”
刚说完话,却发现斜下里有几个匈奴兵正冲着自己这边走来,当即又吓得战栗起来,道:
“那几个人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郑异早已注意到他们,一直在静静的观察,见他们临近,遂低声对关雎道:“随我把手中的刀举起来,朝他们晃一晃。”
“什么?”关雎声音都变了调,道:“莫非你我二人要挑战如此许多匈奴兵不成?”
“不是,快,举起来晃晃,就安全了!”郑异道。
关雎颤巍巍把刀举起,郑异也朝着来人方向挥了挥手中之刀,那几个匈奴兵果然就不再前行,而是径直转个方向,与关雎几乎擦肩而过,又朝着其他人去了。
他们一个个黑大粗壮,披散着长发,眼窝身陷,气势汹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匈奴兵,惊得差点坐到地上,幸亏郑异上前一把扶住。
“不要怕!他们也是人,亦会被刀砍杀。你越怕,他越得意;反之,他就会怕你。”郑异安慰道,“适才我看别的匈奴兵就是举刀对着他们晃,所以就效仿一下,还真挺有用。”
“那为什么他们怕别人举刀?”
“他们多半是来索要吃的食物,我看见胆小的匈奴兵就给他们了,而胆大的,就挥刀相向。”
“所以,你就选择挥刀相向。难道不怕激怒他们上前来找你拼命?”关雎道。
“适才,公主不是说我胆大吗?故此,本能的就挥刀相向。”郑异笑道。
言罢,忽听到匈奴兵中又有人大声吆喝起来,却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郑异却似乎却明白,道:“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关雎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么?休息?”
“不错,没瞧见周围的人都坐下来休息了?”
关雎此时方才发觉,只顾紧张害怕了,走了如此长的山路,竟丝毫未觉得累,这一坐下来,两只脚却开始疼痛起来。
“再坚持一下,到了晚上,咱们就能摆脱他们了。”
关雎点了点头,已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郑异见状,在她的小腿处,隔着皮靴,推拿起来。
关雎的痛感立时缓解许多,道:
“长这么大,所走过的路,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说完,却又听到匈奴兵的吆喝声,叹道:
“不用问,这是要起来继续走的命令吧!”
终于挨到了天黑,山间响起了牛角号声,匈奴兵们纷纷各自奔向自己的编队,查点人数,而郑异与关雎俱都俯下身来,待周边人都散尽,方继续前行,没多久便到了山顶。
今夜明显温暖了许多,郑异想继续前行,早些脱离险境,可关雎已精疲力竭,寸步难行,坚持要在山顶坐下来休息,养精蓄锐。
郑异只得应允,取出兜囊中的牛、羊肉。
“这些牛肉果然是越来越好吃了。”关雎道,回首来路,清凉如洗的夜色下,连绵的山脉中又亮起了斑斑点点的篝火。
“这些篝火明显越来越多,很可能栾提北本人也到了这里。”郑异道。
关雎睁着一双妙目望着郑异,茫然不解。
郑异道:“篝火越来越多,即意味着匈奴兵越来越多,说明栾提北可以抽调出来的人马也越多。这里过去是栾提东的势力范围,故此这些兵马人数上的变化很可能是他的部属归附了栾提北,因而才有了今天白日我们所见到了有匈奴兵拒绝被敲诈的那一幕,这大概就是栾提北的部属在欺负栾提东的旧部。”
“那栾提东会不会落到栾提北的手里?甘英与媛姜不知此时怎样了?”关雎道。
“依我看,栾提东虽然战败,但这是暂时的。他本人没有落到栾提北之手,而且将来还会东山再起,与栾提北再决雌雄。至于甘英他们,只要栾提东安然无恙,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为什么呢?”
“从他对一个人的态度,可以看出。”郑异笑道。
“谁?何人如此重要?”
“就是公主你。”
“我?”
“不错!他派出如此许多人马,来搜捕公主,就是为了和亲。和亲则是为了借助大汉之力。如此迫切的要联合大汉,显然志在除去眼前威胁。当下能成为其眼前威胁者,就是栾提东。故此,可知此人仍在世上,只要他在,其旧部迟早还会回来拥护他反击栾提北。同时,栾提东必然也会寻求借助大汉之力,且还误以为甘英所带的媛姜就是大汉关雎公主,岂能不加以善待?”
“这样,我就放心了!”关雎长出一口气,伸手将皮帽摘下,一头秀发登时如瀑布般垂下。
她望着帽子上的翻毛,忽恶狠狠的道:
“这些匈奴人当真可恶,整日里就是杀来杀去,亲兄弟也不放过。”说罢,使出全身之力,向山下扔去。
“公主,不可!”郑异欲要阻止,为时已晚!
但见那皮帽如同被追赶的野兔一般,沿着山坡蹦蹦跳跳不断朝下滚落,遇到山石阻挡,旋即跃起越过,不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下面到处是匈奴人,必定会惊动他们的,赶紧走。”郑异一把拉起关雎,将她负在身上,朝东面山下冲去,中途歇息数次后,始终都在发足狂奔。
旭日东升之时,已上了东山之巅,郑异也已筋疲力尽,将关雎放在地上,自己则依靠着石壁,呼呼直喘,挥汗如雨。
“那些匈奴人果真如你所说那么狡黠?为什么到现在都未看到有匈奴人追来的迹象?”关雎半信半疑的问道。
“只能更加狡黠。毕竟,是他们常年在这种环境下生存,而不是我们!”郑异道,“等你看到他们追来的迹象时,就已经晚了。”
“快听,这里竟然有流水声。”关雎忽道。
郑异定神一听,道:“似乎还是激流。走,过去看看!”
二人迎着黎明的曙光,沿着水流声走去,没多远便见一条白色大溪如巨龙般从山顶破云扑出,并顺着山涧呼啸而下。
“真是罕见,冬春交替之时,极寒之地,竟还能见到如此激流?”郑异奇道。
他边说边走了过去,关雎在宫中何曾见过此景?当即也兴冲冲地紧跟其后。
晶莹剔透的浪花被溅起到破晓初起的金色日光下,更是如同散出一把把的金星。
郑异顺手抄起一把,喝了一口,道:“是泉水,与雪水相比,另有一番滋味,似乎还更甜一些!”
关雎也学着他,但这些水珠一到手掌心里,却顿时失去了颜色,然而溜到口中,竟清甜滋润,舌底生津,毫不冰冷。
她索性扯起秀发,一把撒到浪花中,飘扬之处,立刻又撞出千百点水晶般的透亮水滴。
郑异知道此处水流之声传得甚远,极易将追兵引致,但此时见她天真如孩童,尽情戏水,而不知危机四伏,心中虽然焦急,却又不忍扰她兴致,当终于下定决心去催她动身时,为时已晚。
“飕飕”两声,从远处破空飞来两箭,射中郑异身边岩石后径直坠落在二人的眼前,接着在无数散乱的脚步声中,左右两侧突然现出许多匈奴兵,个个手执弓箭,腰挎弯刀。
郑异将关雎护在身后,一边紧紧注视着他们,一边在苦苦思索着应对之策。
这些匈奴兵到了近前,忽然止住脚步,缓缓形成了半圆形围了上来,而二人身后则是汹涌奔腾的激流。
第五十三章 绝境逢生
匈奴军中为首之人,身穿皮甲,高大威猛,手执明晃晃的弯刀,须发皆张,冲着二人狂吼几句,虽然讲的是匈奴语,但郑异能猜出个大概,无外乎是让二人束手就擒。
他背对着关雎,却能清楚感觉到她在浑身颤抖,遂道:
“生死关头,请公主三思。若此刻随他们回去,可继续和亲,保住性命;若不从,或者他们放箭,便可立刻取下我俩性命;或者强行使用武力,将我二人抓回去。”
他话未说完,却听身后噗通一声,连忙转身一看,关雎早已跳入水中,被咆哮汹涌的激流冲走。
他知她必定不通水性,暗赞一声:好个烈女!当下毫不犹豫,在匈奴兵的一片惊呼声中,纵身也跃进崎岖险峻的滚滚波涛之中。
郑异屏住呼吸,索性把生死交给了上天裁决。地势陡峭时,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翻腾而出;地势蜿蜒时,则随激浪一同撞在前方岩石上,改变方向后,继续顺直流疾速而下。
经过无数次天旋地转,终于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水潭里,击出了一个巨大的浪花,沉入水中。
半晌,他的身体方才飘浮上来,神志慢慢又恢复了清醒。在意识到自己死里逃生之后,他当即心急如焚的向周围望去,却见关雎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手脚并用,急忙游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皮袄,倾尽全力把湿淋淋的她拖上了岸。
他呼叫着她的名字,见她双眼紧闭,人事不知,于是用双手平压她那厚厚的皮袄。
良久之后,她终于有了微弱反应,喉咙中咕咚作响,接着口中开始流出清水,但仍然昏迷不醒,面色青紫。
他急忙猛呼一口气,将嘴唇放至她的嘴上,使劲从她口中吸着气,见没有动静;他又如此呼吸了一次。
这回,略微有了一丝反应,他心中一喜,连忙又呼吸了一次,见她的身体似乎挪动了一下;他惊喜万分,看到了希望,连忙又呼吸了一次;接着继续做下一次,但刚俯下身,忽然眼前一片模糊,被关雎口中吐出的清水喷个满面,然后又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右侧脸颊一热,双眼金星直冒。
他连忙抹去目中之水,睁眼一看,关雎已经从地上坐起,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想不到,你原来竟然是一个乘人之危的轻薄小人!”关雎厉声斥责道,眼中流出的热泪,与面上冰冷的潭水融到一起,沿着面颊簌簌而落。
郑异这是生平第一次被人扇耳光,但随即便知道是被她误会了,当下急忙解释道:
“你腹中之水若不及时清出,这一口气上不来,可就无力回天了!”
关雎方才明白他的意图,心下顿觉歉意,望着他那被扇得通红的面颊,忙伸出手去抚摸宽慰。
郑异下意识躲开,关雎此时已彻底清醒过来,亦是羞得满面绯红,立刻又把双目紧闭。
郑异见她尴尬困窘,遂把话题一转,道:“这里冬季水不上冻,显然比其他地方要温暖得多,或许还有人家居住。咱们且先向前走走,若能找到,当然好;若找不到,就寻一个合适之处,把衣服晾干。”
说完立刻起身,把关雎搀起,没走几步,二人皮袄内的水不住向下直流,俱都冻得瑟瑟发抖。
郑异无奈,只得驻足将皮衣脱下来,依次拧得干一些,方才继续前行。
到了傍晚时分,虽然二人衣服清爽了许多,但仍远未干透,气温一降,便又结成冰,如同多了一重重铠般披在身上。郑异兀自被冻得牙关直抖,关雎则就更不用说了,伏在他的背上,时而清醒时而昏厥。
郑异有意不停说话,欲分她心神,见她已半晌无声,遂赶紧把她放到地下,却又是一动不动。
饶是郑异足智多谋,此刻却竟然也没有了对策,连忙按住她手腕的脉搏,却是越来越弱。
他当即再次将她背起,拼命疾奔,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可找到一户人家,只要能给她温暖,她就可续命。
不知走了多远,果然是天道酬勤,前方终于闪现出了一缕亮光,不断跳动着,这真是生命之光。
他立刻奔了过去,半途之中就看清楚了。这是火光,来自一座依山而建的木屋之中。
深夜里,他急促的敲门声,显然是把里面的人吓住了,沉寂半晌后,方传出来一个老汉的声音。
郑异闻声,倍感失望,因为屋内之人所说的话,他竟一句也听不懂,若是匈奴语,那麻烦可就大了。
但此刻已来不及多想,只是继续猛烈拍打着木门,大有若不开门就要砸开之势。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门缓缓的打开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张老妇人的面容,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竟是一副汉人相貌,虽然面庞略显黑瘦,五官却甚是精致,目光明亮,年轻时必是一位美人。
但郑异此时已无暇多虑,径直背着关雎闯了进去。
那老妇人一声惊呼,朝着屋里叽里呱啦高声嚷了几句,显然是对适才说外族语的老汉发出警示。
郑异顾不上他们在说什么,俯身将关雎放到屋内的火堆旁边,伸手一探,尚有气息,总算松了口气,方才抬起头来,欲对老妇人解释来意,却觉背上已被一个尖锐之物紧紧顶住,那老汉的声音复又响起,显然是在厉声斥责,可惜仍是一句不懂。
他缓缓回过头,老汉与老妇人都已站到身后,背上那个尖锐之物原来是一把尖峰锐利的猎叉。
“你们是汉人?”那老妇人忽然说出了一句汉语。
郑异一听,心中大喜,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道:“是啊,我们都是汉人!”
“那你们怎么会穿着匈奴兵的衣服?却又为何到此?”
郑异见关雎头发散乱,知道她的女儿身已遮瞒不住,道:
“我们是兄妹。家住五原关,不幸遇到匈奴侵袭,被掠至塞外,强令充军。最近匈奴内乱,互相打仗,遂趁机逃出虎口。慌乱之中,不知不觉,竟到了此地,叨扰了!”
那老妇人把郑异所言,给老汉翻译了一遍,二人对视一眼,目光缓和了下来。
老妇人走上前来,俯下身去,看了看关雎的面色,道:
“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且先并力把这姑娘救活再说!”
郑异大喜,赶忙躬身施礼,不料那老汉把手中猎叉一抖,示意他不许乱动。
老妇人向老汉说了几句话后,又望向郑异,道:
“你们兄妹都这么俊俏,不似歹人。我们是夫妻,也是因缘巧合,才凑到一起,在此躲避战乱已经二十年了!他是乌桓人,姓檀,我是汉人,你就叫他檀公,叫我檀婆吧!”
“在下郑异!这是我妹妹,”郑异顿了一下,道:“郑雎!”
“你且随檀公进到里屋,他会拿东西给你吃,这俊女娃儿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檀婆道。
“多谢檀婆!”郑异随檀公进了里屋。
屋内有道不起眼的暗门,若不是檀公亲手推开,还以为是木头墙壁。此门出去是一座由木栅围成的独院,另搭建有卧房与柴房,而木围栏则是顺着山势而立,内侧皆为岩石峭壁。
院内种有树木与花草,树上悬挂着许多猎物。
檀公放下猎叉,走到院内,从中取出了两只山鸡,回到屋中,递给郑异。
郑异双手接过,却手无寸铁,不知如何拔毛。
檀公见状一把夺回,从腰间拔出短刀,上下翻飞数下就将鸡毛剔除干净,然后用短刀把两只光鸡串起来。
接着朝向外屋,说了几句乌桓语,檀婆在隔壁时断时续回应着,显然是在忙碌之中。
檀公遂继续端坐不动。
郑异听外屋的动静像是檀婆在给关雎更换衣袄,故此也只能静静的等着。
檀公约有六十岁左右,腰杆笔直,身着鸟兽细毛精织而成的皮袄,想必出自檀婆之手;目光炯炯,头发花白,顶部中心却尽皆刮去。郑异知道这就是所谓髡头,北方各族男子习俗,都以为这种发式轻便。
外面终于传来了檀婆的声音,檀公闻言起身,忽指了指郑异身上的匈奴皮甲,示意让他脱下,然后一把拿起,走到外屋,一抬手就扔进了火堆,登时窜起一丈多高的火苗。
檀婆见状,对郑异道:“匈奴兵骚扰抢掠,他恨透了他们。”
“此处经常来匈奴人么?”郑异问道。
“这里过去属于乌桓的地方,本来比较僻静,可最近一段时间,突然来了好多匈奴军,又把乌桓人赶走了。”檀婆道。
郑异知她说的匈奴军,应该就是栾提东的部众,遂问道:“檀公既然是乌桓人,那你们怎么不随着他们一同撤走呢?”
檀婆叹口气,道:“说来话长。总之,我是汉人,不方便!”
就在他们说话间,檀公在一旁默默的已把手中的山鸡翻烤熟透,递给郑异。
郑异也不客气,接过来后先望了望躺在火堆旁边的关雎。
她的面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但双目依然紧闭,身上衣服都已被檀婆换过,现在穿的是乌桓女子的服饰,显然是檀婆的。
檀婆道:“放心吧!她已脱离危险,但身体内的寒气还需养上几天才能彻底清除掉。”
郑异连忙道谢。
“快趁热吃吧,我看你也饿坏了!”檀婆道,“你们两人的衣服都湿的透透的,是不是掉进山坳内的潭水里了?”
郑异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一边点着头。
檀婆又进里屋,拿出了一些牛肉与马奶,道:“慢些吃,这里还有。过会儿,若是这位姑娘醒了,也给她吃一些!这边上放的柴火足够用到明天早上的,吃完就早点休息吧!”
说罢,招呼檀公转身进了里屋。
郑异回头望向关雎,见她气色又好看了许多,身下铺了数层厚厚的毛毯,原先的衣袄都已搭在火堆旁烘烤,当初离开公主辎车时自己强给她穿上的那件贴身夹袄赫然在内,尤其显眼,上面金丝穿线,做工精致,明显不是寻常之物,想那檀婆必已瞧在眼中,却是没有问过一句。
其实,他已注意到谎称关雎乃是自己之妹,但檀婆始终称呼她都是这位姑娘,而不是“令妹”,似乎亦是瞧破,却不道破。
这位檀婆谈吐不凡,处事井井有条,看起来,并非寻常边地居民。但此时他已无力深思,连日来昼夜奔波,兼之露宿又在荒郊野岭,此时终得睡在温暖如春的屋内,体内的积乏开始沿着每个毛孔源源不断的渗出,他几度欲沉沉睡去,但都强行挺住,不敢深眠,每次醒来都过去看看关雎,见她呼吸均匀,面色安详,心中才慢慢踏实下来,自己的眼皮也随之越来越沉重,神智逐渐迷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面上有异,似乎有温热的水珠滴了下来。
他立刻警醒,睁眼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原来是关雎正在目不眨眼的凝视着自己,眼眶湿润。
他慌忙坐起,笑道:“看样子,总算是缓过来了。快,吃点牛肉,补补身子。”说着,起身将她搀了回去,并将牛肉在火上烤热后,递给她。
她默默的吃着,泪水不住顺着面颊往下淌,却一言不发,只是痴痴的望着他。
郑异道:“不想问问这到了哪里吗?不想知道昨天落水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关雎忽然扑哧一笑,道:“我只记得打了你一耳光,然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她第一次展颜露笑,一改往昔的冷若冰霜与清高孤傲之态,在跳动的火苗映射下,婉风流转,楚楚动人。
郑异下意识的摸了下脸颊,忙道:“高士弘清淳之风,贞女亮明白之节!昨日,公主真是贞烈,如此汹涌的浪流,竟毫不犹豫的纵身跳下,着实出臣意料,令人敬佩。”
关雎突然满面飞红,低头悄声道:“那时我在溪边戏水,正玩得尽兴,一抬头望见周围突然涌现的匈奴兵,个个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立时被吓得双足发软,摔了下去。”
郑异一听,心中好笑,嘴上却道:“公主乃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人,何必如此谦虚。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关雎摇了摇头。
郑异道:“这户人家住着一对老夫妇,檀公、檀婆。檀公是乌桓人,檀婆是汉人!”
关雎露出惊异之色,道:“异族亦能通婚?”忽的想起自己这次和亲不也正是为此吗?神情顿时黯淡,真是多此一问。
郑异瞧在眼里,忙岔开话题,道:“这对老夫妇都是心地善良之人,檀婆对公主照料的无微不至,身上的衣服就是她给换的。”
关雎这才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非先前所穿,而且还不是汉族服饰,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郑异道:“他们有些来历,尤其是这檀婆,善解人意,颇有主张,必能读书断字。我告诉她,咱们两是兄妹,你名叫郑雎!”
“兄妹?郑雎?”关雎诧道。
郑异一惊,忙道:“公主恕罪,昨日历尽艰辛方找到这户人家求助,仓促之间,临时编造,搪塞一下,竟没思虑到公主身份。”
关雎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为什么说是兄妹?不说是……”脸上一红。
?
第五十四章 木屋穹庐
郑异知她想说什么,赶紧又岔开话题,道:“这里经常有匈奴人来,也不甚安全,但却属于与乌桓交界之处,待你身体恢复元气后,咱们可就此向南,回归大汉了!”
“回归大汉?”关雎似乎一凛,随即幽幽道:“在此不好么?像那对老夫妇一样?”
郑异本想逗她开心,却没料到她竟冒出这样一句,道:
“前番臣奉命护送公主前往龙庭途中,匈奴突然生变,以至公主下落不明,陛下闻讯必定心急如焚;筑渠之事,牵动天下千百万人之心,事关大汉千秋大业!若不回去,只怕……”
关雎叹了口气,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陛下,我倒不怕他心急如焚,毕竟和亲出塞,此生本就难得再见;倒是你,心里总是放不下大汉江山与子民,可这大汉江山,又不是你家的。”
郑异站起身,向已变得暗淡的堆火中添加了一把木柴,道:“暖和些,就更容易入睡;多休息,就能恢复快一些。”
关雎怒道:“你就这么期盼早些回去么?”
郑异见她似有故态复萌之像,连忙倒下身,打个哈欠,装作疲惫至极,侧向一边,沉沉睡去。
当醒来时,檀婆已把早膳做好,均为肉食奶酪。
他连忙起身,上前相助,檀婆道:“你且只管照顾好这位姑娘,别的无须多问。入乡随俗,这些都是乌桓膳食,你能帮她吃下去就很不错了,更不要想着来帮我了!”
“檀公呢?”郑异问道。
“他一早就出去打猎了。”
“你们就两个人,院内已经挂着很多猎物,檀公为什么还要起那么早去打猎?”
“现在,大汉与乌桓在上谷的互市重开了,有些西域商贾专门来收些山货,也带来些大汉以及西域的地产交换,丝、棉、珠宝之类的。”
“此地距离上谷,远不远?”郑异问道。
“远得很。不然的话,檀公岂不自己就直接去互市了?”
“越远越好!”关雎忽然说了一句。
“醒了,那就快来用膳吧!”檀婆转身望向关雎,道:“这姑娘不仅模样俊,而且说话声音也好听,仿佛山里的百灵鸟似的。”
果如檀婆所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乌桓饮食,与汉家相差甚远,郑异亦不适应,只能硬着头皮强行吃下。他更担心关雎乱发公主脾气,让忙活了一早的檀婆望见伤心,但出乎预料的是,她似乎吃的津津有味,也温顺了下来。
此时,旭日东升,阳光照射了进来,在屋内洒下一片金光。郑异道:“此刻才注意到,原来房门是朝着东面开的。”
“是啊!乌桓人与匈奴、鲜卑人一样,都是天生擅长骑射,四处巡游猎杀禽兽为生,寻找水草丰美之处放牧,没有固定居所。要是在部落里群居,则以穹庐为舍,但都是东开向日。”
关雎奇道:“那乌桓王呢?宫墙、宫殿那么重,如何能随着水草丰美之地搬来搬去?”
郑异一听,知她这一问便露了行藏,正欲圆场,却见那檀婆似是不以为意,道:
“乌桓与大汉不一样!他们的皇帝叫做大人或者大王,而且他们没有属国、州、郡、县等,而是邑落。”
“邑落?”
“就是部落。落是最小的族群,几百个落则为一部。乌桓、鲜卑人秉性都暴躁彪悍,发起怒来,除了亲生母亲外,谁都不认,包括父兄!谁武力强,谁就有理。能用威猛慑服大众的最英武雄健之人,则被公推为大王。若大王有所召呼,就刻记号在木头上,虽然没有文字,但各个部落的人都不敢违犯。汉人有自己固定的姓,他们没有,而是随那位武力最强的大王的姓,所以乌桓人的姓经常变化。”檀婆道。
“檀公呢?”郑异道,“他的姓是随别的家族的大人,还是随自己家族的大人?”
“自己家族。”
“如此说来,那檀公家族里定有人做过大王,檀公的武艺必然也十分了得?”郑异道。
“是啊,他要是不与我来此地,说不定也会成为大王的!”檀婆叹道。
郑异知道其中必有缘故,遂不便再问,但关雎却已径直问道:“他为何要与你来此地?莫非是为了两厢厮守?”
檀婆叹了口气,望着门外,似乎有些出神,道:“说来话长,且先养病,以后自会慢慢告诉你们。”
郑异道:“我有把子力气,亦会个一招半式的。明天檀公再出门打猎,让他叫上我同去,也能给他打个下手。”
关雎道:“我也一起去!”
“好啊!让他们先去,等你痊愈了,再随他们一同去。”檀婆说完,又对着郑异道:
“门外左手有一片树林,檀公在那里也搭了两座栅栏,养着十几头牛和马。在乌桓,男子不仅能牧马骑射,还会制作弓矢鞍勒,并用金铁锻造兵器。你也可以向檀公学学!”
“那女子呢?”关雎问道。
“妇人能用鸟兽上的细毛编织衣物,刺纹绣花。”檀婆道。
“那你会吗?”关雎又问。
“我在檀公他们邑落里生活了许多年,能不会吗?”檀婆笑道,“此外,在乌桓,还是妇人当家,出计谋、拿主意都是各家的妇人说了算,而出力打仗才是男人的事!”
关雎道:“还有这等事?那岂不可以遣派男子出塞去和亲了?”
郑异闻言面色一变,迅速望向檀婆。她似又没发觉,继续说道:
“乌桓的婚嫁与大汉可就有天壤之别了。他们嫁娶之前,先让谈婚论嫁的男女相处半年,相互之间疏通感情,然后再送给女方家牛、马、羊等家畜,作为聘礼。接着,女婿随妻到娘家,每日逢人都要拜,无论辈分尊卑与年龄大小,还要为妻家做一两年家务后,妻家方才赠送厚礼给女婿,包括住处、财物等一并在内。”
关雎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又问道:“那你是汉人,檀公如何到家中做仆役?”
檀婆一愣,随即道:“婚嫁之事还没说完哩!他们还有一样风俗,汉人接受不了,就是若父亲过世,则儿子可以娶后母为妻;若兄长去世,兄弟可以娶寡嫂为妻。”
关雎眉头紧蹙,道:“这个不好!岂不与那匈奴一样了?王昭君不就是因此最终未能回到大汉?”
郑异赶紧道:“乌桓可有法度?”
檀婆道:“有约法,非常简单:不听大王命令,可治死罪;若相互仇杀,部落自己处理,如制止不了,报大王处,则可用马、牛、羊来赎死罪;若自杀,父兄则无罪。”
她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战马的嘶鸣之声,郑异起身道:“檀公回来了!”
门外,檀公牵着背上满载着猎物的骏马阔步走来,檀婆望着他的身影,继续说着乌桓的族规,道:
“若逃跑且为大王正在追捕的,各邑落不得收容,任其流放于荒漠之中,自生自灭!”
檀公大步流星,背负弓箭,腰悬弯刀,威风凛凛,身后战马雄壮健硕,矫捷有力,这哪里是追鹿捕兔的猎户,分明是万马军中纵横自如的骁将。若不是与檀婆到此地隐居,或许真能成为乌桓的“大王”,郑异暗道。
他出门迎上前去,帮着檀公卸下横在马鞍上的猎物,搬至内院,悬在树上的枝杈之上。
闲下来之际,檀婆用乌桓语与檀公交谈半天,檀公向郑异望过来,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檀婆态度坚决,不住说着,檀公无奈的点了点头,郑异忽然想起适才檀婆所说“在乌桓,是妇人当家,出计谋、拿主意都是各家的妇人说了算,而出力打仗才是男人的事。”看来真是如此。
檀婆对郑异道:“檀公答应明天带你出门打猎了!只是他对汉人有些成见,说汉人力量弱,不够勇猛。所以有些担心,怕你遇到危险。”
一旁躺着的关雎急道:“那我也去!”
檀婆道:“你现在还不行,太虚弱。等身子再硬朗些,才能去。”
郑异道:“请檀公放心,如果明天他对我不满意,以后便不再求他再带我去。”
关雎道:“那可不行,万一明天你真不成了,那我好了以后,怎么去打猎?”
郑异笑道:“那你怎么不想想,要是我能成呢?”
关雎道:“那倒也是。”
当日,郑异撸起袖子,帮着老夫妇二人一起把院内囤积的猎物褪下毛皮,切成块、腌制、烤熟、储存等,忙得不亦乐乎。
关雎在旁瞪眼瞧着他们出出进进,无法跟着凑热闹,只能干着急,数次起来要插手,皆被檀婆撵了回去继续躺着。
郑异见她乖乖听话,未犯公主脾气,心中暗暗称奇,只觉这檀婆既有慈爱温仁的一面,也兼具节行法度的一面,决非凡人。
次日一早,关雎醒来时,檀公与郑异早已出门去了。她顿时觉得忐忑不安,生怕郑异在檀公面前表现不佳,以后没了一同出外打猎的机会。
檀婆倒是从容镇定,一边拿来块皮革,裁着毛,一边与她聊着天。
关雎觉得好奇,问:“这皮革是用来做衣服吗?”
檀婆道:“是啊!把最细嫩的毛裁下来,编织成衣服,就像檀公身上穿的那件一样,叫做毛毳。”
“毛毳?这是何物身上的皮?”
檀婆道:“豹皮!”
关雎一惊,道:“这里有豹子?”
“有,狼虫虎豹,都有。沙漠里还有许多蝮蛇呢!”
关雎听得声音发抖,道:“原来这里还有禽兽,檀公与郑异他们没有危险吧?”
“瞧,这么多年了,檀公不还是好好的吗?放心吧,有他在,你的郑异哥哥必定毫发无损。”
关雎面上一红,道:“我还以打猎,就是射鸟游玩呢?怎么我们来时没遇到过?”
“你们从西北方来,那里空旷寒冷,野物不是跑到山里,就是冬眠,如何能遇上?这座山里,要暖和许多,所以藏龙卧虎,最适合猎杀禽兽!”
关雎这才明白,又道:“檀婆,你这是在给谁做衣服?”
檀婆道:“给你和郑异啊!你们要回大汉,路上要走许多天呢!既要穿得暖和,又需备足膳食,这个季节至少得要四匹马补充脚力。”
“那么远?两个人,为何要四匹马?”
檀婆道:“一人一匹,然后备用两匹,才能安然回到大汉境内。总不能两人一匹吧!”
“我们来时,就是两人一匹!”
“哦?原来是这样啊!”檀婆一笑,道:“他们回来了,这下踏实了吧?”
“回来了?为何我什么都没听到啊!”关雎翘首望着门外。
“这熟悉的声音,我听了许多年了,不会错!”
“啊,现在我也听到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郑异随着檀公兴冲冲地自外进来,满肩都扛着猎物。特别是他肩上扛的那只老虎,一双眼睛正直愣愣的瞪着关雎,嘴角还不停的滴着血。她吓得花容失色,迅速把脸捂住。
郑异笑道:“身体好些了吗?天暖和起来了,山里的雪都开始融化了。瞧,今天满载而归!咦,怎么不看猎物啊?不是说还要一起去打猎的吗?”
关雎道:“檀婆说我身体还没好透,不能出门打猎。”
郑异奇道:“这么快,就变卦了?”说完,就随檀公夫妇进了后院,接着就听见一阵刀具割肉剁骨之声。
好大一会儿功夫,三人才忙完,重新回到外屋。
檀公指着郑异,向檀婆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中间还比划几下。关雎不解其意,睁大眼睛,望着他们,此时已知什么是打猎,倒不怎么怕檀公对郑异不满了。
殊不料,檀婆面露微笑,待檀公说完,对郑异道:
“檀公在夸奖你呢!沉着冷静,好像山林里的禽兽想干什么,你都知道似的,总能提前判断准,所以今天收获满满,比以往都多!”
关雎见他们夫妇都称赞郑异,心中倍感欣喜,目光更是片刻不离郑异。
自此,每日郑异都随檀公出外打猎,很快后院内都堆满了猎物。而关雎也彻底痊愈,郑异心中惦记着平安送公主回京师与筑渠之事,几次想提出离开,但檀婆都没放行,并让郑异带上关雎一起出外打猎,并还要教会她骑马。而关雎本来就想赖着不走,这下更是正中下怀,喜不自胜。
檀婆言语中透着一种无形的威严,郑异从心底对她充满敬意,知道她此举必有其理,故此亦不得不从。但他也注意到,她每次望见自己与关雎,眼神中总是流出异样之色。
郑异从中能隐隐读出,那是一种羡慕与关爱之情。他心下苦笑,她还不知道,关雎也在羡慕她们夫妇呢!
关雎素来都是居高临下,颐气指使,从未经历过这种温馨暖心的氛围,有时言谈举止之中难免露出威严与率直,令人不爽,那檀婆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郑异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冒着关雎的吆喝斥责,终于让她自己能在马上坐住,不再摔跌下来,而且慢慢的,她也敢策马扬鞭,从摇摇晃晃的慢走、疯疯癫癫的小跑,直到稳如泰山的奔腾起来,最后不愿下马、乐不思归了。
一日,郑异好不容易将她劝回来,却见檀婆已正在门前等候他们,手边还拿着两件毛毳,道:
“这段时间,紧赶慢赶的,总算做出来了!快,试一下,看合不合身?”
关雎立刻接过来穿上,俯首左看右看,旋转几下,她本就仪态万千,此刻异族服饰在身,自是别有一番韵味。
郑异问道:“檀婆这些日子不分白天黑夜的编织衣物,原来竟是为了我二人?”
“是啊!我曾给这姑娘说过,此处距离汉境十分遥远,要走上些日子。风沙漫天,寒冰削骨,路上不但要备足膳食干粮与马匹脚力,更要有御寒厚衣保暖护身。”
郑异这才明白她为何不允他们南行,并坚决让关雎出外学会骑马,而她自己却忙得时刻不停、昼夜不分,心中十分感动。
檀婆却丝毫不以为意,道:“这姑娘美貌,穿啥都好看!可惜,毕竟时间太紧,来不及细制。来,把你的,也穿上!”
郑异连忙也把手中的毛毳套在身上,合身倒是十分合身,但一看样式,愣住了,道:“檀婆,这两件毛毳为何一模一样,莫非乌桓服饰,不分男女?可檀公身上的那件,却一看就是男子穿的!”
关雎抬头一看,顿时惊奇万分,笑道:“不想你竟如此天生丽质,适才还英姿飒爽,这换了件服饰,顷刻间便这般聘婷秀雅。”
檀婆亦笑道:“你二人站到一处,还真似争奇斗艳的一双姊妹!”
郑异却望着檀婆,困惑的问道:“不知此举何意?”
檀婆道:“我且问你,此去南行,是否要穿越匈奴和乌桓之境?”
“那是当然。”
“途中是否会遇见匈奴铁骑?”檀婆问道。
“必然少不了!”
“匈奴、乌桓、鲜卑的男子俱都髡发,你可愿意?”檀婆问道。
“体肤毛发莫不受之父母,岂能轻易破损?”郑异说着,突然之间恍若大悟。
“那你留有汉式发髻,匈奴人岂能不知你是汉人?实际上,那晚你刚闯进我们家时,虽然穿着匈奴兵的皮甲,却未戴毛皮盔帽,我立刻就知道你的汉人身份了,而且也没配弯刀,更不可能是凶残的匈奴铁骑。”檀婆道,边说边走上前来,命他坐下,打开他的头发,分开盘在头顶两边,竟还插上了两件头饰,对着关雎说道:
“如何?可能看出半分汉人男子气息?”
关雎赞道:“好一个美撼凡尘的绝色佳人!”
檀婆闻言,叹了口气,道:“这花颜月貌,有时也是祸水。临走之时,你二人的面上都得用黑木炭涂上,把面容遮住。”
关雎立时想起那日郑异用马粪给她涂面之事,一直黏在郑异身上的目光突然现出怒意。
“檀婆想的真是周到,费心了!”郑异道。
“相处这些日子,大家都已知彼此均不是坏人!如今即将别离,也就不必刻意遮遮掩掩的了。你们两人根本不是兄妹,这位姑娘便是大汉的关雎公主吧?”
第五十五章 毛毳奇缘
?郑异其实早就怀疑她已然知晓一切,但既然她没有点破,自己也就无需主动坦白,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道破,有些猝不及防,一时之间,进退失据,尴尬当场。
檀婆道:“或许你等会奇怪,我何以知之?”
关雎道:“是啊,檀婆,你何以知晓?”
檀婆道:“你们可曾记得,我说过最近这里突然来过许多匈奴兵,到处搜寻,口口声声说要寻找一男一女两个汉人,称那是和亲途中走失的大汉关雎公主和送亲使臣?”
郑异知再也隐瞒不住,道:“请檀婆见谅,此乃国事,身不由己,不得不瞒。这位正是出塞和亲的大汉关雎公主,而我也确实是送亲使臣越骑司马郑异!”
檀婆望着他们二人,道:“身为皇家贵戚,能为生灵免遭涂炭,不惜出塞异域,以此生幸福相换。我又岂能不尽我微薄之力,助你们平安归汉?”
郑异道:“就是说,檀婆看到公主那件贴身金袄之时,就已心中雪亮?”
檀婆道:“不错!慢说寻常人家,就是王侯之家,也不会有做工如此精美的衣物!”
“檀婆既然对汉室王亲贵族的礼仪服饰如此清楚,想必也是很有来历,不知可否告知一二?”郑异问道。
檀婆笑道:“我就知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百爪挠心,想知道我为何至此,且与一位乌桓男子厮守。说来话长啊!”
“不长,檀婆请讲!”关雎催着道。
“你们可听说大汉北境有一县城,叫做繁峙?”
“繁峙?”关雎摇摇头。
“繁峙,乃是一小县,地窄人稀,却硬生生将匈奴大军拖住数月,从而掩护周边诸郡将无数流亡百姓撤入塞内,由此着称于世。当时的县令名叫温序。”郑异说道。
檀婆闻言,身躯一颤,神情激动,道:“你小小年纪,竟然知道如此边远小城的县令?”
郑异道:“温序才能过人,坚韧沉着,不惜为国捐躯。为我平生所仰视钦佩,焉能不知?”
关雎道:“难道温序最后竟还是战死了?”
郑异道:“正是,实在可惜!”接着他又问檀婆道:“不知檀婆与温序有何渊源?”
檀婆道:“我娘家本姓温,我闺名为芝。”
“温芝?”关雎道,“这名字真好听!”
“此名确实不俗,必出自书香门第。但您不知与温序是何关系,兄妹?”郑异道。
“正是!我父温昀,质性方直,原是前汉尚书令。我兄温序,少有志操,勤学苦读,笃志博闻,淳和达理。入阙廷后不久,便调至繁峙任县令。天有不测风云,王莽篡汉,侵虐天下,父亲不愿依附,被收入诏狱,并诬以大逆,终为所害。后来,我兄闻听先帝起事兴汉,便顺天命而归附。于是,我就离开京师,前往繁峙投奔兄长。而此时匈奴趁中国内乱,乘虚而入,侵扰大汉北境。沿途之中,到处都是难民,经常拥塞于道。他们尽皆南行求生,唯我北去寻兄长共度时坚。紧赶慢赶,终于在匈奴即将围城之前,进入繁峙,得以相见。”
关雎听得入神,一直悬着的心此时方才放了下来,舒了口气。
“数月后,繁峙城内箭尽粮绝,匈奴人最终还是攻了进来,欲活捉我兄,逼他归降。我兄虽身负重伤,被团团围住,却毫无惧色,喝道‘尔等丑虏,敢辱汉将?’然后,拔剑自刎。”
关雎“啊”的一声,双手抓住郑异。
郑异一惊,双手一缩。关雎听得入神,竟没在意。
却听温芝继续道:“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当时还以为他能回来接我一同冲出重围,所以就一直在府中守候。谁知,冲进来的,竟是狰狞恐怖的匈奴兵!”
“那后来呢?”关雎紧张的问道。
“后来,他们把我抓了起来,想送回匈奴龙庭!”温芝面上微微一红,郑异知道必是匈奴兵见她美貌,欲献给单于,遂问道:
“不知当时是哪位单于?”
“栾提蒲奴!”温芝道,说完静静的望着关雎。
关雎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但侧身望了郑异一眼后,瞬间又恢复了娇憨之态,继续问道:“那后来怎样?”
“匈奴人当即就押着我出了城。我本想自杀,但匈奴人早有防备,将我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于是,我索性就将计就计,打算到得龙庭,找机会把栾提蒲奴给杀了,为兄长报仇!”
“不让须眉。”郑异暗赞。
“殊不料,半途之中忽然杀声四起,涌出无数外表与匈奴人相似、但服饰截然不同的伏兵。他们勇猛异常,很快就将押送我的匈奴兵消灭干净。那为首之人,便是现在的檀公,那时他叫檀驰。”
关雎道:“我明白了!他救了你,还帮你报了仇,你感恩就嫁给了他,然后一同来到这里?”
郑异道:“来到这里之前,必定还有很多曲折。”
“正是!”温芝道,“他们给我解开绳索后,便把我横在马鞍之上,欲带回营地。但檀驰见状后,当即喝止,让余人自行带上战利品先走,而自己却等到我血脉通畅以后,才让我坐在他的马上,由他牵着缰绳,一路走了回去。”
“当时乌桓情形怎样,有没有赤山乌桓与白山乌桓之分?与大汉关系如何?”郑异问道。
“问得好!”温芝赞道,“乌桓部族本来一直在辽东。大汉初期,匈奴单于冒顿派大军将其灭掉,活下来的人依托乌桓山拼死抵抗方得以生存下来,故此叫乌桓。但至此后就臣服匈奴,每年都要进贡牛、马、羊皮,若过了规定时日,则罚没妻子儿女。”
“昔日听见皇兄们说乌桓、鲜卑、匈奴经常连兵袭扰大汉,抢掠财物,伤我吏民,本以为他们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不料原来乌桓竟如此悲苦,也遭匈奴盘剥。”关雎道。
“不错。但是后来,武帝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击破匈奴东部地区,又把乌桓迁到上谷、渔阳、幽州、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并设置护乌桓校尉,切断其与匈奴之间的联系。”
“昭帝时,乌桓逐渐强大起来,向匈奴复仇争锋,但终究还是胜少败多!及王莽篡位,欲胁迫乌桓攻击匈奴。乌桓不适其严苛之策,双方交恶。乌桓于是开始仿效匈奴侵扰塞内,甚至不惜与匈奴勾结,一同窜入大汉境内,抢夺财物。”
“他们难道不记得祖先被灭之仇了吗?竟与仇人为友?”关雎不解,看了檀公一眼。
檀公仍是端坐如山,巍然不动。
“此一时,彼一时!哪里都有好人,哪里也少不了坏人。大汉、匈奴也好,乌桓、鲜卑也罢,都有不世出的俊彦英杰,他们高瞻远瞩,雄才大略,振兴本族。远的不说,就说当世,既有让大汉中兴的先帝,又有令匈奴重新强大的栾提蒲奴,天下闻名。其实,乌桓也是豪杰辈出,正在崛起,只不过大汉阙廷知之甚少而已。”
郑异听她话中有话,道:“不错,我观檀公器宇不凡,武艺过人,必是一位出类拔萃的英雄豪杰!”
温芝望了檀公一眼,叹道:“不错!可惜是我把他耽误了。至于为何,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了。”遂接着沿着原来的话题道:
“先帝时,乌桓与匈奴连兵为寇,反复入侵边塞,较之以往,威胁与危害突然增强甚多。这是因为,远在辽东赤山的乌桓本部,遣派出一支人马进驻到上谷塞外的白山之上,这里距离大汉北方五郡距离都非常近,早晨从驻地出发,马不停蹄,一路奔驰,最快傍晚即可到达郡塞城下。这五郡居民本来十分富庶,可自他们到此后,郡县遭到破坏,家财被其抢掠,百姓被迫流亡,而这支白山乌桓,却因此变得富强起来。”
“进驻白山,实属高明之策,乌桓确有高士。”郑异赞道,“莫不是檀公想出来的妙策?”
关雎连忙再次望向檀公,却见他仍是刚才坐姿,分毫不差,如同泥塑一般。
温芝道:“虽不是他亲自所出,却多少也有些关系。说到这里,就接回适才你们感兴趣之处了。”
“出此策之人,名唤赫丁,是当年赤山乌桓大人赫顿之幼子,此子天赋异禀,聪明过人,博学高才。”
“赫丁?”郑异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志向远大,深谋远虑,但也有一致命缺点,就是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远到汉匈帝王,近至乌桓部落,没有一人被他放到眼中。凡他所想要,就必须得到,不择手段,不计亲情。故此,他的父兄,包括父亲赫顿、长兄赫甲、次兄赫乙、三哥赫丙,无不让他三分。”
“此人如此了得,那为何在献出进占白山之策后,就未见其给乌桓再建新功?”郑异问道。
“我等躲到深山后,孤陋寡闻,就一直没再有他消息。难道后来,他竟默默无闻,再无惊世之举?”
“躲到深山?”郑异奇道。
“正是!这话又得从前面说起了。除了赫家之外,赤山乌桓还有海家、檀家等几大部族,俱都好勇斗狠,视死如生,平日里相互出现争执,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到野外决斗。故此,经常在出征打仗时,乌桓大王欲派遣兵将,才知道有些将领已经被自己人在决斗中提前给杀掉了。”
“檀公也这样吗?那你怎敢同他说话?”关雎好奇的问道。
“檀公不会这样,喜爱都还来不及呢,岂能忍心拔刀相向?倒是对胆敢冒犯、伤害檀婆之人,他拔刀相向还差不多。”郑异笑道。
温芝脸色一红,继续道:“不过,说也奇怪,这几大家族平日里在部族中斗得天翻地覆,但一旦出去在外,尤其是面临强大的敌人时,却又立时团结得如同一个人一般。”
“那日,檀驰因为陪我,走的慢,回到赤山时,已比别人晚到了两日。当时整个部族顿时如炸了锅一般,纷纷出来观看我俩。因为乌桓人经常出去劫掠汉人,都是用绳索捆好,连在一起押回营中为奴。而这次却截然相反,他牵着马在前面走,我则坐在上面,如同恭请回来的一般。当时,一进营中,立刻就从围观族人中跳出一个女子,疯子一样将我撞下马来,扑倒在地,手持明晃晃的短刀来取我性命。我当时双眼一闭,以为立刻就能见到兄长了。”
“啊!”关雎道,“原来你在乌桓竟然还有仇家。”
郑异笑道:“这种仇家岂止在乌桓?天底下到处都有。更何况檀公当年必定风采非凡,更容易‘结仇’。”
关雎道:“不要插言打断,檀婆,继续讲!”
温芝道:“檀驰哪里肯放我走?当即一把抓住那女子后衣领,扔出去数丈!那女子落地后,爬起来又张牙舞爪的恶狠狠朝我扑来,檀驰立刻把我挡在身后。接着,人群中冲出来两伙人,有的拉住檀驰,那是他家族的人;有的则拽住那女子,那些则是她的家人!”
郑异道:“既然都有家族,而且檀家还独立成姓,说明此前檀家先祖必定有人曾当过大王,那女子家也是如此,双方势均力敌。最后,这事还得闹到赫顿那里,由他来裁定吧?”
温芝道:“正是!而且,那女子的家族,就是他们赫家!那女子名叫赫赫,正是赫顿大人的小女儿。”
关雎一声惊呼,道:“那不好了!”
温芝道:“是啊!下面的事虽然我都在,但却一句话听不懂,都是后来听檀驰说,才明白的。故此,就讲的简略些。”
关雎遗憾的道:“他们没有懂汉语的人吗?给你翻译?”
郑异道:“当时檀婆是被掠来的汉人奴役,怎么可能专门派人给她翻译,而且族里又没人懂汉语,懂汉语的人也未必熟悉他们部落的情况,翻译起来难度极大。”
温芝道:“话是不错,但族里还真有人懂汉语,而且还非常精通!”
郑异一拍脑袋,道:“是,我疏忽了,赫顿的儿子!”
温芝赞许的望了他一眼,道:“正是!听檀驰说,去到赫家论理时,赫顿的几个儿子也卷了进来。”
关雎奇道:“卷了进来,何意?”
温芝面现羞涩之色,欲言又止时,郑异早已说道:“就是他们见檀婆那么美丽,想从檀公手中把檀婆抢了去。”
“檀婆就一个人,那他们弟兄那么多人如何够分?”关雎问道。
“檀驰见状怒不可遏,拔出刀来便要与他们决斗,而在屋内,檀驰之父也在同赫顿论理,双方正争得不可开交时,忽然从远处飞奔而来一匹快马,从马背上跳下一人,虽然年纪轻轻,但赫家那弟兄一见到他,均立刻安静了下来。那人径直走到我面前,居然用汉语和蔼的安慰了几句,并询问我的名字与家世。”
“我警觉的先问他是谁,他自称是赫顿大人的小儿子赫丁,说那几个与檀驰争吵的人都是他的兄长,接着又给我介绍起檀驰。上天真是有趣,居然安排刚见到的一个陌生人给我引荐一个愿意豁命保护我的故人。”
“然后,他说檀驰正在约他们几位兄长决斗,但他认为以一敌四,这样不公平,因为即便檀驰能赢下他大哥,就很难赢下他二哥,即便再赢一场,也过不了他三哥那关,更何况最后还有他,所以檀驰必死无疑!”
“他说的有道理,那你怎么办?”关雎问道。
“我也是这么想,就问他有什么办法吗?”温芝道。
“他怎么说?”
“他说他有办法,既不流血,又能平息这种搏命的争执,但能不能奏效,关键还在于我。”温芝道。
“什么办法?”
“他说乌桓习俗,婚娶前,男女需要相互熟悉半年以上,双方满意才能够成婚,然后男方再随女方还家。若依照此规,我虽是孤身一人,但可以给建我一个穹庐独自居住,权当作女方之家。然后,他们几个每日轮流来与我相处,帮做家务,直到我从中挑出满意者为止。”
“那若无满意者呢?”
“那就按照先前方法决斗,杀死檀驰后,他们兄弟再决斗,最终的胜者娶我为妻。”
“那真是惨烈!你可曾同意?”关雎道。
“必定同意了,否则檀公怎会安然在此?”郑异道。
“我问檀婆,你莫插言!”关雎怒道。
温芝道:“若不同意,必然血流成河。但他们弟兄人太多,我坚持要求他们先自己推选出一人,然后再与檀驰竞争,否则宁死不从。本以为他不会答应,但没想到,他竟微微一笑,道‘正合我意!’于是,他过去一说,双方当即俱都同意按照他的主意行事。”
“此人果然睿智!亏他能想出此策,只有他懂汉语,必以为能博得檀婆的芳心。”郑异道。
“更令人惊奇的事还在后面呢!”温芝道,“于是,我独自住在穹庐中,一日檀公相陪;一日赫丁做伴。衣食等物,他们每次都带,自是不缺。说来也真是奇特,赫丁精通汉语,可以顺利交谈,也才华横溢,可我总是觉得他令人捉摸不透,难以知心,不可托付;而与檀公虽然语言不通,只能用手比划交流,却可知意,从心底感到他对我情真意切,关爱赤诚,更有好感,遂跟他学起了乌桓语。”
“啊,我明白了,原来檀婆的乌桓话是那时候学的。你真聪敏,这么难懂的话,都能学会。”关雎道。
“莫打断她,让檀婆接着讲!”郑异学着她的语调道。
关雎向他怒视一眼,接着转向檀婆,挥手示意继续。
温芝道:“我对赫丁越来越疏远冷淡,而与檀驰倒越来越两情相悦,能讲的乌桓话也越来越多。赫丁看到眼里,心中自是雪亮。于是,他又想出了新主意。”
“什么主意?”关雎问。
“他说他们家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赫赫,自幼喜欢檀驰,若能让檀驰娶她;而我做他的妻子,则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那檀公岂能答应?”
“是啊!檀公当场拒绝,那是赫丁预料之中的事,于是他又提出,儿女事小,部族事大。他已探察到一处好地方,乃是在上谷城外的白山,此地距离大汉北方五郡,均是一日路程,且当地百姓非常富庶,若占据此地,可一举富强。”
“那与通婚之事有何干系?”关雎问道。
“他说以两年为期,由檀驰带着赫赫率领一些部众前往白山,袭扰大汉北境五郡,抢夺财物,并筑建营寨;若两年期满,白山乌桓能够立下足来,则允许檀驰回赤山娶我,或者也可把我接至白山,他保证与妹子赫赫以及赫家从此不再纠缠干扰,决不会为一位汉人女子而伤害两家多年的情义。”
“此人机诡百变,真是殊行绝才。”郑异叹道。
“于是,檀驰当即答允,并跑来找我,伸出两个手指,然后拍拍胸脯,再将两个大拇指对着叩了一下,意思很明白,让我坚持两年,他必能达到目的,然后就可以回来娶我了。时间飞逝,两年也就是眨眼之间,赫丁见我仍然心如磐石,毫无回心转意的迹象,遂主动提出要檀驰的兄弟檀远送我去白山。我虽不知此举何意,但反正与檀驰一同在白山,总要比一个人孤零零呆在赤山好,当下欣然同意,第二天便与檀远一同去了白山。”
“难道就如此顺顺利利的见到了檀驰?”关雎又忍不住问道。
“是,与他相见,倒是不错。却又出了意外!”
郑异道:“什么意外?赫丁心高气傲,想必不会如此轻易服输。”
“赫丁让檀远送我前来,表面示意是与檀驰修好,实际上竟然动了杀机,但就连他妹妹赫赫也都瞒在鼓里。当晚,檀驰与檀远兄弟喝了不少酒,毫无防备,赫丁与他二哥赫乙、三哥赫丙突然带人出现,将檀驰兄弟二人制住后,捆绑起来,正准备杀害时,却不料大汉伏波将军马援率军突然偷袭上门。”
“啊!伏波将军马援!”关雎吃惊的望向郑异。
“正是!当时山寨内所有人都始料不及,赫丁见形势危急,无奈之下只得放了檀驰兄弟,让他们号令部属一同抵抗。檀驰假意答应,寻机拉着我从后山逃走,黎明时分才脱离险地,到了一个岔路口上,他突然勒住战马,沉思良久后,才继续扬鞭驰骋,但所奔方向不是朝东,而是背离赤山方向,向西。此刻,他已下定决心不再过问族里之事,而是与我浪迹天涯,尽情厮守。在此后的数年中,几经辗转迁徙,终于找到此处,定居下来,一直至今。”
关雎听得百感交集,荡气回肠,目中洋溢羡慕之情,再次望向郑异,却见他专心致志的听着,目光炯炯,继续问道:
“那他兄弟檀远,以及赫乙、赫丙、赫丁兄弟与其妹赫赫等人呢?”
“从那以后,我们与乌桓恩断义绝,不再往来,所以也就杳无消息。”温芝道。
“但不知对鲜卑,檀婆是否熟悉?”郑异忽然问道。
“檀公熟悉,而我所知甚少,只晓得他们习俗语言与乌桓相通,缘于辽东鲜卑山,故因此得名。他们那里盛产野马、原羊、角端牛、貂等珍奇野兽,皮毛柔蠕,最适合做皮裘衣袄,保暖御寒。”
“角端牛?不知檀婆可曾听说过角端弓?”郑异眼前一亮。
?
第五十六章 悬念迭起
“听说过,就是角端牛的牛角。”温芝道,接着用乌桓语向檀公说了几句话,檀公当即又回应了许多,声音异常洪亮,颇有金属质感。
“他说角端牛之角,质地坚硬,制成弓弩,力量强,射程远。乌桓在与鲜卑厮杀时,族中很多人就伤在这种弓弩之下。”温芝道。
“乌桓与鲜卑经常打仗吗?”关雎问道。
温芝又问过檀公,道:“汉初,鲜卑也被匈奴单于冒顿所败,逃到辽东之北,却并不与大汉直接相邻,因为中间隔着乌桓。先帝初年,匈奴强盛起来,又率领鲜卑与乌桓攻打大汉北境。后来,大汉派来了一位新的辽东太守,名叫祭肜,威武勇猛,成为了鲜卑的克星,不仅数次大破鲜卑铁骑,最后还令他们心悦诚服,惟命是从。”
郑异道:“想必祭肜能够取得如此大胜,必是找到角端弓破解之道吧?”
温芝又听过檀公之解释后,道:“祭肜有勇力,能贯三百斤弓,经常披甲冲锋,身先士卒,击败鲜卑军队后,穷追不舍,直至逼得其走投无路。角端弓在他面前,并无太大威力,而且由于此物珍稀,数量很少,即便鲜卑军中,也只有大王、族人首领等少数贵族使用。”
“檀公可曾用过?”郑异道。
“赫家兄弟曾拿来习射,他曾借机试过,确实较普通弓弩强劲有力,更加得心应手。”
“这赫家弟兄几个只有赫丁如此出色吗?”郑异问道。
温芝把郑异所问翻给檀公,却见檀公连连摇头,神情激动,又说了半天,温芝方道:
“不是!他适才所说的这些,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赫家几个弟兄人人都很有才略,各有所长,区别只是个性差异而已,恃才放旷者如赫丁,光芒内敛者如赫乙,从善如流者如赫丙,而且他们竟全都精通汉学。老大王赫顿年轻时曾带他们弟兄几个在塞内居住了不少年,熟悉大汉习俗、风情,与汉人一般无二。中兴初,才回到赤山,赫顿遂成为乌桓大王。”
“原来如此!”郑异点点了头,又问道:“檀公是否知道,这角端弓上刻有横线,却为何意?”
檀公听完她的翻译,立刻表情凝重,望向郑异,说了些什么。
温芝道:“乌桓虽无文字,却习惯刻木立信为号,角端弓上刻有横线,乃是赫家兄弟之间的约定,画一道为长兄之物,两道为二哥赫乙之物,以此类推。檀公问你在哪里看到过?”
郑异道:“曾在一个同僚处,上面刻有四道横线,难道竟是赫丁之物?”心中却暗自惊疑,连忙又问道:
“角端弓质地之坚硬,似乎都胜过金铁,如何能够刻下四道印痕于上?”
温芝问过檀公,道:“有一种白竹,产于蜀中,制成箭簇,无坚不摧,可留痕于角端弓上。”
郑异点了点头,道:“不知这赫家弟兄都多大年纪?都长着什么样的相貌?”
温芝道:“老大赫甲年龄与檀公相仿,六十岁左右。那赫丁,论起来,如今也已年近五旬。这回头一看,真是时光飞逝啊!”
她刚想说给檀公,转身一望,他正侧耳向外,满脸机警,道:
“外面有人。”
郑异迅速闪到门前,室外一片寂静,并未见有任何人影。檀公俯身给温芝悄声耳语几句后,就拎起猎叉阔步走了出去。
郑异连忙紧随其后,温芝一把拉住,道:“檀公让你留下,保护我们。”
“那檀公孤身一人,岂不危险?”郑异道。
“不碍事,他机警过人,不会有事!”温芝道,“北方荒漠旷野之地,忽冒出一草木繁盛的奇异之所,虽隐于山中,时间长了,亦难免不被人发觉。有外人到访,亦是常见之事,不足为虑。”
关雎倒显得镇定,道:“檀婆,与檀公随我们一起回大汉吧!那里安全,也没有如此寒冷。”
温芝笑道:“他是一个乌桓人,一句汉话也不会说,整日里逐草游猎为生,又是这把年龄了,在大汉如何能够适应下来?再说,这里一草一木我都已熟悉,也舍不得离开啊!长期这样生活,若猛然间回到大汉,只怕也已不能适应。两厢厮守这么多年,日夜相伴,此生知足了,就不想再换其他地方了!”
关雎热泪夺眶而出,道:“那我俩留下来陪你们。”
温芝道:“傻孩子,那怎么行?我俩是闲云野鹤,被逼无奈,才沦落至此!你是大汉公主,他是阙廷官吏,身负重要使命,岂能为儿女私情竟然弃国家而置小家?”
檀公从外面回来了,又同温芝说道半天,然后望向郑异。
温芝道:“他说确实有人来过,但是不知为何却没有现身。你们明早就启程吧,以免有个风吹草动,再引起节外生枝。”
郑异道:“不可,我等可以推迟些日子再走。”
温芝笑道:“自从关雎的病好那日,你就开始心神不定了,竟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快去收拾行装吧!明早别忘把面涂黑,以免途中被匈奴人误当成美女抢了去!”
郑异此时方想起自己还穿着她亲手缝制的乌桓女装,登时满面通红,无言以对,平生第一次被人驳得如此之窘!
他们在这边说着,那边内院里檀公却正忙着把温芝数日来辛苦制好的各类肉食装入各种大小皮囊,院内的地上铺得到处都是。
郑异见状,连忙劝阻道:“檀婆,这实在太多了,马匹也驮不下;再说,我们把膳食都带走了,你们不就没吃的?岂能忍心看你们挨饿?”
“放心吧,山林到处都是食物,真是缺了,檀公随时去取便是。反倒是你们,一旦在途中被困住,荒漠之中,哪里去找吃的?”
郑异感动得目中模糊,已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伸手去阻拦檀公,温芝见他感动得过意不去,遂道:
“这样吧,先装上马背,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我们留着。”
关雎道:“好主意!这些肉食,新鲜可口,我爱吃至极。”
郑异无奈,只得帮助檀公把肉食装入皮囊。
当晚,郑异心潮起伏,久不能寐,索性起身,坐到篝火之旁,添加柴火,拨弄火焰,低头沉思。
关雎亦未入眠,明天便要与古道热肠的神仙眷侣檀驰、温芝夫妇分离,告别这段有生以来最为惬意,最为甜蜜的时光,从心底依依不舍。
此刻忽见郑异清秀的面庞透过火光映入眼帘,便佯装入睡,目中留出一条缝,偷偷的注视着他。
自将二人身份当面道破后,温芝本不想让他们再同住一室,但关雎坚决不同意与郑异分开。
温芝一想,此前他二人都一直朝夕相处,亦与同处一室一般,也就不继续勉强。
此次出塞异域,万里远嫁,本以为就此投进暗无天日的人生深渊,熟料变故迭起,突然激起前所未见的万丈波澜。
北行和亲戛然而止,摆脱栾提东,逃离栾提北,无意中遇到了檀驰、温芝夫妇,见证了他们的凄美传奇。
经历了风雪,学会了骑马,适应了肉食,更重要的是,在茫茫人海中看见了郑异,真是收获满满!想到这,她嘴角噙着微笑,将头埋入毛被,轻轻睡去。
当关雎再次睁开双目时,天光已经微亮,郑异的铺上竟空无一人。她连忙坐起,却见他已穿戴齐整,背负弓箭,腰悬利刃,正准备出门。
“你去哪里?”关雎急忙问道。
郑异见她醒来,微微一笑,道:“檀公夫妇把他们所有肉食都倾囊相授,给了咱们,而他们自己则一无所食。我且早起一会儿,出外给他们打些野味。”
“那我与你同去。”关雎道。
“不用!你身体刚好,又要马上奔波,且好好养精蓄锐。再者,过会儿檀公他们起来,见咱们都不知去向,会焦虑万分的。”
“好吧,都是你有道理。早些回来,咱们一同启程。”关雎道。
郑异答允一声,便走了出去,来到依着树林而围起来的马厩,牵出那匹平日所骑的骏马,翻身而上,打马扬鞭钻进了山林。
今日,他决心不走过去檀公常走的老路,因为那里的猎物越来越少,而当下正值春暖花开之时,本当越来越多才是。
所以他另辟蹊径,若能多捕一些,心中的歉意则会更少一些。
果如所料,这些地方罕无人迹,遍地皆是奔跑的禽兽,他纵马驰骋,尽情追逐,随意施射。天地之间原来竟可自由如斯,此刻方才明白塞外游牧部落何以如此豪放、彪悍、好战。
不多时,箭壶中的箭便已告罄,郑异暗自后悔竟没多带一些。好在箭无虚发,没有浪费,故此收获颇丰,心中亦宽慰许多。
他将猎物捆扎在一起,悬于马背两端,再次翻身上马,却发现来时只顾着自由自在的奔驰了,却忘了记住归途。
此时,厚重的云朵遮住了太阳,天地之间一片苍苍,四周荒野漫漫,就连东南西北竟也难以分辨。
他只得紧握缰绳,放缓了马速,以便留心辨认来时的环境与痕迹。只要方向对,慢点都不打紧,但切不可迷路,否则就不是简单的早晚回到檀公夫妇家中的问题,而是还能不能出去的问题。
当太阳再次从云中露出,指示方向的时候,他意识到已经过了午时,但总算辨明了归途,于是再次打马扬鞭,一路狂奔,来到檀氏夫妇的木屋。
里面一片寂静,郑异心下诧异。平日檀公回来时,还不到门前,温芝便已迎了出来。而此刻,不但不见温芝的人出来,就连关雎的欢呼之声也不曾传出。
莫非大家都在内院里忙着帮檀公劳作?郑异心下狐疑,缓缓下马,走了进去。
屋内凌乱不堪,堆火早已熄灭,冷却下来的炭灰撒了一地,一种不祥之感顿时油然而生。
他连忙冲进里屋,又闯入内院,除了一片狼藉,便是空空如也。
他大声叫道:“檀公、檀婆、关雎!”
久久不见回应,他奔出门去,抽出佩刀,将悬着猎物的捆绳一挥而断,把重物卸掉,翻身上马,举起马鞭正想抽下,猛一低头方才发现门前的地面上竟有许多混乱错杂的马蹄印,来人必定不少,更令他心惊的是,中间还夹杂着一片又一片的斑斑血迹,显然是经历过剧烈打斗。
他松开马缰,顺着那些马蹄印,朝山外奔去。这些印迹,时而清晰,如在未被禽兽踩过的雪地上;时而模糊,如在大片裸露的山石中,往往不得不在线索中断后再重新寻回。
终于在一个山坳中,他看到了此生最不想见到并且永远难以忘怀的悲惨一幕。
一位女子被捆在一棵树上,身体前倾,头向下垂着,正是温芝;另有一人俯卧地上,一路拖着长长的血迹,一只手伸向她的脚下,显然是要奋力匍匐过去拉住她,却是檀驰。
二人身上俱都插满长箭。
郑异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匈奴铁骑所用的长箭,而且一定是檀公在与他们搏斗,有的人趁机抓走了温芝,檀公追赶而来,而这些匈奴铁骑早已设下埋伏,将温芝捆在树上,待檀公靠近,立即万箭齐发。
郑异放声大哭,解开绑住温芝的牛筋捆绳,将她缓缓放到地上,一枝一枝拔去她与檀驰身上的长箭,二人身上的鲜血不停的流淌下来,顺着地面缓缓的融合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此时郑异才看清楚温芝的面容,那绝不是痛苦万分的神情,嘴角间所流露出来的,而是幸福、美满的微笑;檀驰亦是如此,只不过眉宇之间,还透出一丝遗憾,就是还差半步,未能与她相拥长眠。
“檀公!这半步就交给我郑异吧!”
郑异在旁边选一林深僻静之处,跪在地上,用双手一把一把刨出一个深坑,将檀公与温芝的尸身抱过来缓缓放入,檀公那伸出去的那只手,不再是前伸的姿势,而是拥住了温芝。与她相拥而眠,永远不再分开。
郑异双目红肿,又向二人凝视半晌,依依不舍的才一把一把将堆在周围的土缓缓重新填了回去。
他将二人之墓夯实后,做好标记,又拜了三拜,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天色已经朦胧,暗道:“关雎公主呢?”
郑异不知道,此时正在心急如焚牵挂着关雎的,还有一人,就是她那远在京师南宫之中的兄长—明帝。
最近,北匈奴方面传来的消息,可谓悬念迭起,疑云密布,令人真假莫辨。
北匈奴左贤王栾提东请求欲与大汉和亲之后,阙廷所遣去核实情况的使臣尚未回来,而占据龙庭的北匈奴右谷蠡王栾提北却又派使臣前来洛阳呈递国书,竟然又声称已将关雎公主接至龙庭,并要求代父与她成亲,还请大汉协助铲除逆臣栾提东。
明帝将赵熹、宋均、邢馥、井然等人召至云台殿,命他们先阅一遍北匈奴的国书,然后道:
“这郑异不知究竟身在何处?朕把公主托付给她,可他竟至今下落不明,而匈奴却又冒出一个公主。看此次栾提北所为,又不似有诈!各位卿家,这北匈奴二王孰真孰假,有何看法?”明帝问道。
太尉赵熹道:“臣已令北境沿线各郡、塞,查询郑异下落;并遣派细作潜入匈奴,探听其国虚实,不日便可有回信。”
司空宋均道:“臣以为,在未探悉清楚北匈奴真实情况之前,可暂时不予正面答复。只说需遣派使者前往北庭探望公主,同时与栾提北当面协商具体事宜,先拖延一段时间,静观其变后,再行计较。”
明帝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上策。”
太中大夫井然道:“臣以为栾提东、栾提北各自遣使前来阙廷,也可视为佳音。首先,无论孰真孰假,应可断定关雎公主必安然无恙;其次,栾提蒲奴逝世属实,匈奴发生内乱,由此不至于威胁汉境,筑渠之事可依照既定方略正常进行。”
刚被擢升为司隶校尉的邢馥道:“这筑渠之事,北匈奴的威胁虽然暂时消除,但大汉各属国却又炸了锅。海内讨伐匈奴的声势鼎沸,一浪高过一浪,震彻云霄。济王、沂王带头,协同扬虚侯、参乡侯、安平侯、郎陵侯等数十个属国君侯联名上书,再次请求朝廷出师北击匈奴,一雪国耻!”
赵熹道:“臣还获悉,各国都在招募军队,筑造兵刃,日夜操练,誓与匈奴决一死战!”
明帝叹道:“那济王给朕的上书,更是咄咄逼人,竟然说朕不顾惜骨肉之情,强令公主出塞和亲,皆因关雎乃是郭太后所生。真是借题发挥!”
邢馥道:“沂国国相王康禀报,说此次沂王是受济王所迫,实是出于无奈才参与联名。其国内一切如常。”
明帝道:“朕深知沂王其人,重情重义,断然不会与朕有二心。”
邢馥道:“淮国国相谢滟,亦称其国内一切如常。”
明帝道:“也难为邢卿了,这谢滟的奏疏,朕就从没看懂过,动辄就以马举例说事,朕真后悔让他当那两年太子洗马。但这何敞,自从到了济国以后,却如同换了个人,变得循规蹈矩,明哲保身,说话小心翼翼,一字都不多言,滴水不漏,一改当初刚正耿直的本色,不知何故?”
邢馥道:“想必是济王只是发发牢骚,并无甚越轨之举。”
明帝道:“虽然如此,各国声浪如此浩大,阙廷各州、郡、县府必须要密切关注,以免失控,耽误大事。”
宋均道:“南匈奴骨都侯须卜水逃出五原郡后,四处流窜扰民,新单于栾提长正率军追缴缉捕,以为其兄长栾提苏报仇。”
明帝叹道:“现在南、北匈奴加起来已有三个单于了,西边那位栾提西必然也有觊觎单于之心。最终何人问鼎,静观其变,实属上策。只是,务必要给朕查明关雎公主的境况,一日不明,朕寝食难安!”
郑异此刻也在心急如焚的寻找着关雎公主。他翻身上马,回到适才温芝被捆之处。
此时夜幕早已晃晃悠悠降下,无法辨别方向。他只得俯身观察,但见未被融尽的雪地里,无数杂乱的马蹄印迹一路沿着山势忽高忽低伸展出山坳那边而去,遂打马扬鞭,追踪过去,到得一处山岗之上,勒住战马,展目向前眺望。
不远处已是山口,不断有阵阵寒风袭来,山外必为开阔无垠的雪域草原,而且远远望去,那边的天空中竟然泛着一片朦胧模糊的红光,忽明忽暗,在寂静幽暗的夜色中,更显得神秘诡异。
他当即纵马疾奔过去,风驰电掣一般,马蹄所发出的清脆翻腾声在山谷之间来回震荡,传出深远。
眼看即将腾空纵出山口,忽然斜刺里的黑暗之处传来“飕飕”数下金属破空之声,他暗叫不妙,连忙俯身趴在马脊之上,几支矢箭呼啸着贴着后背擦过。
接着便突觉天旋地转,身体已被甩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后,重重的摔在路边的雪地之中,而所骑之马早已失去前蹄,卧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哀婉的望着他,竟有数支长箭没入它的前胸与后臀。
郑异卧着一动不动,山间又恢复了寂静。
?
第五十七章 生死相依
半晌,两旁的侧道边才有了声响,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说话声,不是汉语,接着便有四个黑影汇合到一起,走了过来。
郑异听着脚步声到了近前,微微睁开眼睛。这四人身材高大,手中执弓,腰悬弯刀,有说有笑,都在低头观看自己,其中一人正将手探来,他此时方想起自己此时身着的还是温芝所缝制的女装。
当下杀心顿起,突然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刀作剑使,星星点点刺出四下后,迅速闪在一侧。
但见那四人个个双手紧捂咽喉,目露惊异之色,缓缓跪倒在地,鲜血不断从手指缝间涌出,慢慢的瘫软下去,随即僵卧不动了。
郑异走上前去,见这几个人内穿皮袄,毛领外翻,外面披的却是汉军甲胄,原来竟是南匈奴的甲士。
他颇感意外,显然此中必有蹊跷,思索片刻,摘下其中一人的皮帽,扣在自己头上,并将其甲胄解下,披挂自己身上,最后取下他的弯刀,悬于自己腰间,沿着前方山路,继续朝着刚才所望见的神秘红光奔去。
到得山口,方才看清,前面的草原上点着一处处篝火,而在其正中,不时有巨大的火花突然跃起冲向天际,映得夜空忽明忽暗,显然是在燃烧着什么东西。
他下得山坡,踏入皑皑白雪,悄悄潜行过去。
原来是一片匈奴军营地,大小不一的营帐围成圆形,每个营帐之前都点有篝火,且营帐之间还拴有战马,正当中留有一大片空地,正是那堆巨火冲天之处。
火堆的周围,到处都是正在跪拜的匈奴兵。郑异粗略估算一下,约有二百多人,所穿均是南匈奴兵的服饰。
另有数个匈奴兵站在那堆大火近前,不断抬起东西掷入火中,将火焰激得时强时弱,闪烁不定。
郑异定睛分辨,投入火中之物,竟是一具具匈奴兵的尸体。他思索片刻,便已大概理出来龙去脉,这些死去的匈奴兵很可能为檀驰所杀,但不解的是,檀驰、温芝夫妇居所僻静,与世无争,这些南匈奴人为什么要突然上门来袭击他们呢?而且,关雎此刻又在哪里呢?
他用眼神往周边扫了扫,忽然发现火堆对面的右侧暗处角落,隐隐坐着无数衣衫褴褛、萎靡困顿之人,当即心中一动,立刻伏下身,悄悄绕了过去。
行进中,他无意之中朝着火光方向侧首望去,就在火焰再次升腾照亮夜空的一刹那,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驻足仔细观看,那人短小肥硕,浓眉小眼,手按佩刀,威严而立,正是南匈奴的骨都侯须卜水。
他登时大喜,但随后细一思索,旋即又是一惊,当下不再多想,直奔那些被虏之人而去。
这些人低头垂首、浑身污垢,均被牢牢捆住双手,并另有绳索将他们拴连在一起。从穿着看,既有汉人,也有乌桓人,足不下百人。
郑异伏在暗处,凝神搜寻,半晌也没看到关雎的影子。
他心下大急,拉低皮帽,索性站起身来,大摇大摆迎着匈奴军士们走了过去,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径直步入这些被掠来的人群之中,从前排溜达到后排,又从后排踱步到前排。
他越从容,那些匈奴兵就越不多加疑心,只顾凝神望向焰火。而他越从容,心中却越加焦虑。
借着一次次火焰冲天而起之际的亮光,他已把这些囚徒的形容仔细看了个遍,现在又到了最后一排,却哪里有她的倩影?
腾空的火焰再一次映红了北国,却未能再次照亮他心中的天地。茫然中,他转身离去,只有另往别处继续寻找关雎。
然而,就在蓦然回首时,侧旁不远处的角落中有一个乌桓人动了一下他那魁梧的躯体,在其身后,突然露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火焰在电光火石间映出了那张他正苦苦寻觅的面容后,随即迅速熄灭,天空也恢复了寂暗,而他心中的那个本已陷入无穷暗夜的天地却被立时点亮。
她的脸上依旧涂得黝黑,蜷缩在高大的身影之后,显然都是为刻意躲避匈奴兵的注意。
他记下了她的方位,径直朝着前面的营帐走去,不时的拍拍拴在外面的战马,望望营帐周围的匈奴明哨与暗哨,然后没入了营帐后面的黑暗之中,坐下来静静的等待着。
火焰终于不再闪耀,天地之间的夜幕重新降落,营内逐渐寂静下来,只剩下了呼啸而过的凛冽北风。
他站起身来,再次回到那群人之中,悄悄的找到她的位置,伸出脚,踢了踢她前面那位高大的乌桓人。
那人懵懂间惊醒,坐了起来,把身体向旁边挪了挪,闪出空来。
郑异俯下身来,拍了拍关雎。
关雎猛然睁开眼睛,见黑暗中面前突然现出一个匈奴兵,吓得登时失声大叫,郑异早已伸手按住她的小口,轻声道:“别怕,是我。”
这一日,关雎经历了在九霄云外与万丈深渊之间的跌宕起伏,从对神仙眷侣的世外桃源的依依不舍与回到南宫重新点燃生活希望的无限喜悦,再到落入敌手后所有向往与期待瞬间破灭的万念俱灰,这种旷世难逢的大起大落令她此刻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连忙睁大双眼,连续眨了无数下,方才确信苦苦思念之人似从天而降般竟神奇的出现在眼前,她当场就想扑进他的怀中,可惜身体被缚,动弹不得。
郑异拔出弯刀,抬手就将她手上与身上的绳索劈开,轻轻问道:“可是这些匈奴人把你抓来的?”
关雎点了点头,郑异当即已然明白一切,又低声道:“你且在此稍等一下。”
刚起身,被他踢醒的那个乌桓人却高声叫嚷起来。郑异举起刀又将他的绳索斩断,那人尚未明白为何眼前这个匈奴兵要救自己,却见他又已将周围众人的绳索逐一斩断。
不多时,郑异便将这百十人的绳索全部断开,其中还有许多人尚在睡熟,竟不知已经脱离束缚。
他迅速回到关雎身边,将她负起,闪电般奔向拴在最近的营帐之旁的骏马。那些手脚得以释放的人见状亦紧随其后。
郑异到得战马近前,刚解开缰绳,却猝不及防后面冲上一人,一把夺走缰绳,飞身上马,连抽数鞭,向营门驰去。
看此人的背影,正是适才坐在关雎之前的那位乌桓壮汉,但他马术虽精,但可惜未能走出多远。
营门前突然现出数名匈奴兵,连发数箭,将那人当场射下马来。接着,营中呼声四起,被惊醒的匈奴兵抄起兵刃,从各个营帐中杀出,郑异连忙背着关雎闪到身旁的营帐后,挥起一刀,将牛皮帐篷划开一个口子,然后冲了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原先在里面宿营的匈奴兵均已扑了出去。
郑异想要放下关雎,可她却不愿意下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他。
郑异也就不再勉强,遂坐了下来,道:“昨日,都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关雎道:“昨天早晨,你走之后,我们把内院里装有肉食的皮囊搬至前门,欲装在马背之上。檀公突然说了一声,‘有人来了,快回屋内!’我们便连忙进去躲了起来。外面很快出现好多匈奴军士。他们向里面喊了几句话,檀公也回了数句。我这次知道原来他竟懂匈奴语,可惜檀婆也不懂。但趁着这个空,檀婆用烧过的黑炭将我满面涂黑。接着,那些人就向屋内冲来,檀公拿起弓箭一连射倒数人。他的箭法真是好得出奇,一个人竟把这么多匈奴兵射得步步后退,再无一人敢上前来。”
“随后是不是匈奴人从后院进来了,然后檀公独自挡住,想掩护你们逃走?”郑异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确实是这样,他们中有一个矮胖子,似乎是个头,非常狡猾,一面命人团团围住檀公,与他缠斗,令他自顾不暇,一面亲自率人将檀婆与我拿住,都横在马背上,向外奔去。到得山外,我才看见,他们已经抓了许多人,都是青壮年男子,乌桓、汉人都有,估计是混乱之中也把我当成男子抓来了。然后,天一黑,他们就点起火堆,做起祭祀,我也看不懂,正想着不知檀公与檀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然后你就来了。”
郑异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此时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他走到门口窥探,见帐外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手执火把与明晃晃弯刀的匈奴兵,正跟着须卜水搜寻在逃之人,一个大帐接着一个的梳查。
许多逃跑的人不断被从中搜出,然后又被捆绑起来,重新坐回了远处,旁边的地面多出了一些死尸。
所有战马均已被牵到营外,蓄势待发,看样子他们在捕完漏网之鱼后就准备拔营起寨,离开此地。
郑异回头望着关雎,眼神中露出一种陌生的神情,她诧道:“怎么了?为什么如此看着我?”
郑异微微一笑,道:“你怕不怕死?”
关雎上前抱住他的后腰,甜蜜的道:“不怕!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郑异厉声道:“此刻要想脱险,几无可能,但我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将此人斩杀!”说着,他指了指外面的须卜水。
他向来温和儒雅,即使泰山压顶兀自泰然自若,而此刻,面上温和儒雅的神情已然消逝不见,突然罩上一层凌厉杀气,关雎被吓了一跳,更是不解,忙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竟敢阻挡大汉关雎公主回驾京师,论罪岂不当斩?”郑异忽又笑道,他实在不忍将檀驰与温序的死讯告诉她,免得即将一同离开这个世界前,还要再伤心欲绝。
“那好吧,此人昨日凶巴巴的,对本宫着实无礼,拖下去,斩!”关雎笑道,“不过,在去之前,且先送本宫起驾,在前面不远处坐着等你!”但此刻她的眼中,却已噙满了热泪。
郑异不忍再望向她,双目紧紧盯着须卜水那肥硕的身躯,盘算着如何才能一击而中。
此外,最后再看看是否还有背着关雎逃生的可能。
但他很快断了后面的念头,因为那些马匹俱都拴在营门之外,中间尽是匈奴兵,而且营门前伏有高度戒备的积弩兵。
不过,即便如此,也得试试,绝不能让关雎死在自己眼前。有可能争取到的方略是,背着她拼命冲至营门前,将她放在马上,自己来挡住追兵,放她逃走。
当下主意已定,见须卜水距离自己的营帐越来越近,他迅速将甲胄脱下,给关雎穿上,然后转身将她背起,笑道:“且随我一同杀敌。”
“好,你杀着,我数着!”关雎也笑道,她吹气如兰,呵得郑异后颈直痒。
郑异回头望向她,凝视片刻后,随即抽出弯刀,转身伏入帐内,只待须卜水走进后,立刻给他来一个出其不意。
火炬亮光一闪,须卜水率领众军士阔步走来,到得门前,将手探出,就在刚把营帐门帘掀起一条缝的刹那间,四面八方忽然响起无尽的马蹄翻滚之声,如滔滔江水,滚滚不绝,打破了深沉无尽的旷野之中的万籁俱寂,震得整个大地都在簌簌发抖。
须卜水立刻把手缩回,急忙退后数步,转头望向远处,沉声道:“哪里来的这许多人马?”
郑异趁机向外扫了一眼,外面已是曙光微现,空中一惊一乍的狂风此刻也彻底缓和下来,而地面上的风尘却又再起,滚滚翻腾,直冲云霄,随后现出无数的铁骑,正在朝着这里飞奔而来。他也不清楚这是哪里来的人马,但他清楚的是,此刻若要斩杀须卜水,却是最佳时机。
但需要付出的,则是关雎与自己的生命。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当即猱身而上,冲出帐外一看,须卜水却在下属的拥簇下,早已走远,奔到了营门。
外面的人马呼叫着也迫近了营门,逢人就砍,遇人即杀,出手之凶狠、习性之彪悍远远胜过须卜水的匈奴铁骑。
令郑异诧异的是,被砍中不断倒下马来的须卜水的那些匈奴部属,所穿的是汉军甲胄倒不稀奇,但连夜前来奔袭的那些人所穿,竟然也是汉军铠甲。
“汉军!”关雎高声欢呼。
“轻声。”郑异道,“他们虽然穿着汉军甲胄,却未必一定就是汉军。”
“为什么?”关雎茫然不解。
“把你抓来的这些匈奴兵,不也是穿着汉军甲胄吗?而且,这些人作战风格与方式,与汉军有着天壤之别。”郑异道,“想来,也不会是幽州突骑,他们不可能跑那么远来奔袭这么点南匈奴兵,而且还都是自己人啊!”
关雎心下有些不服,道:“能杀匈奴人,又穿着汉军服饰,还能是敌人吗?那日檀婆与檀公在白山岌岌可危之时,不就是被远道突袭而来的伏波军给救下来了吗?咱们且迎上前去问问?”说着,就要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
关雎这番话,无意间倒提醒了郑异。他将她放下来,拉到身后,道:“或许真被公主言中了!”
关雎一听,喜出望外,道:“那就快出去吧!”
“不!”郑异望着帐外的战况,道:“他们不是伏波军,恰恰相反,很可能就是白山的乌桓人马。真巧,我还正想去白山看看。”
须臾之间,双方便分出胜负,须卜水率领数骑豁命突围而走,余部或被杀或遭擒,而胜利的一方随即一窝蜂似的杀进营来。
坐在地上的被捆壮丁,见到他们,大呼大叫,手足舞蹈,叽里呱啦,拼命哭嚎。
那些人便向各个营帐疯狂奔去,将营帐拔起,折卷起来,并连同帐内之物洗掠一空。
郑异迅速给关雎脱下甲胄,连同自己的皮帽与佩刀都扔得远远的,俯身从地下熄灭多时的篝火中取出碳灰,再次涂抹在面上。
刚涂完,便觉风尘扑面,所在营帐已被人掀开,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郑异连忙拉着关雎,跪坐在地,垂下头,纹丝不动。
有人大踏步来到眼前,突然拔出钢刀,插入二人眼前的地面冻土之中,郑异见状护住关雎,假意惊魂瑟瑟。
那人又吼叫了几句,郑异“咿呀咿呀”几声,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连连摆手。
关雎伏在他的身后,见状差点笑出声来!
郑异赶忙悄悄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生死关头,不可儿戏。而来人则看到关雎后背颤抖,以为是惊吓所致,遂拔出地上的钢刀,指了指那群被捆之人,示意赶紧过去。
然后,把每个人都捆帮结实,横放到马背之上,再用绳连成一串,以防有人中途逃跑。
最惨的还是被俘的须卜水的那些手下,伤者尽皆就地斩杀,未伤者则被捆住双手,系上绳索牵着,而绳索的另一头则拴在马尾之上。胜利者们见满载而归,欢呼雀跃,翻身上马,呼啸而去。
被拴在马后的那些南匈奴战俘的两条腿被迫要与战马极速翻腾的四蹄赛跑。
不多时,就有数人踉踉跄跄扑倒在地,被拖着向前滑行,在草原的荆棘之上,划出一道道长长的血印。
此刻,郑异已经断定这些身穿汉军甲胄的胜利者绝对不是汉军,除了外貌长相不同之外,还有就是当他们中间有人摘下头盔时,脑袋上所留的发髻赫然都是髡头。
根据空中的太阳位置来看,众人现在正朝着东南方向疾奔。
这些人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长途奔袭,饿了便从背袋中取出干牛肉咀嚼起来,渴了便摘下腰间皮囊,仰头喝上几口水,一路都是高速奔驰,绝不停歇。
若是见到马后拖着的战俘已然毙命,便随手一刀,斩断绳索,任其尸体在草原上风吹日晒,最终化为尘土或者送给空中盘旋的苍鹰秃鹫作为膳食。
整整一日的急行过后,众人终于在一座山前停了下来。
早已四肢麻木、几近昏厥的郑异苏醒过来,拼尽全力睁开眼睛寻找着关雎,却见她也与来时一样,横卧在马上,温芝给她编织的那件毛毳早已在马背上摩擦成碎片,身体则被厚厚的一层黄沙所覆盖,有人探了探她的鼻息,然而走了过来,也伸手探了探郑异的鼻息,然后继续朝着其他被捆在马上的人走去。
凡是见到死去或奄奄一息的,均砍断捆绑绳索,任其跌下马来,再撸下其衣服,最后就地扔入山涧。
那些被拖着来的匈奴战俘真是强壮,竟然还有十多个人奇迹般的存活了下来。
眼前这座高山,雄奇险峻,形态怪异,顶部被茫茫白雪所覆盖,山腰依稀有一些树木山林,再往下四周皆是光秃秃的黑褐色岩石,寸草不生,最下方则被壁立万仞的沟壑深渊所环绕,真是一座傲立于世间的天然军事堡垒。
他心中立刻闪现出一个念头,这必定就是白山了。
驮着他的马又启程了,一路沿着山道向山顶盘旋而上。
所谓山道,也就是数年来经过马匹来回行走所踩踏出来的一条相对平缓的蜿蜒而上的缓坡,不算宽阔,一端贴着山岩崖壁,另一侧则临向万丈沟壑。
郑异横卧马上,正好面朝深渊,但见下方黑黝黝一片,深不见底,若跌将下去,必是万劫不复。
由于地势凶险,马匹行进的速度降了下来,郑异顿觉身上被绳索所勒的膨胀与麻木感缓和了许多,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阵阵剧痛不时袭来,他咬紧牙关,倒是能挺受得住,只是不知那位此前从未受过人间饥苦的大汉公主能否经受得起?
他扭颈张望,被颠簸得高低晃动不停的视野中,后面的马队顺着山势不断曲折辗转,起起伏伏,却始终未能看到她。
过了半山腰,便进入了白雪覆盖区。
这里的景象令郑异有些诧异,到处都是用山石筑建的穹庐,尽皆门朝东开,户户门前门后都有牛、马、羊等牧畜,远处那些白雪、绿野、山林等相依相间的草原植被,更是天然的牧场,上面还点缀着许多牛皮大帐。
越往前行,山林越多,甚至还隐隐传来潺潺流水之声。
到得山林之间的一片旷野,一行人终于停了下来,这里距离顶峰的雪盖已不遥远,孤立散落着几座穹庐。
当中一座最为高大气派,门前有十多位健壮男子昂首而立,个个髡头,身穿毛毳,腰挎弯刀,身负弓箭,装扮与檀公一般无二。
郑异等被放下马来,相互之间连接的绳索也被斩断。
他望见了关雎,原来就在自己不远处,于是悄悄挪到她的身旁,但见她本就被涂得乌黑的面庞上,又蒙上厚厚的大漠风沙,兼之昼夜不停的鞍马劳顿,已是委顿憔悴至极,只是看见郑异,目中方又露出一些光芒,将头斜靠在他的肩上。
他们这些人属于被掠来的百姓,跪在一侧,而那些匈奴战俘则单独跪在另一侧,身上的甲胄与皮袄早已不见,个个都赤着上身,露出凸凹发达的雄健肌肉,手脚仍被牢牢捆住,尽管冻得不住发抖,但都倨傲的高昂着头颅,眼神流露的尽是倔强不屈之情。
那座最大的穹庐之中走出三个妇人,个个衣着华丽,珠光宝气。
最前一人健硕粗壮,头发上插着的,竟是汉族的金簪玉器,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看她神态威严,应该就是个首领。
身后的,则是两位乌桓女孩,虽然所穿也是华美精致,但通过神情举止就能看出应是这个女人的奴仆。
矗立在穹庐下左首的一男子,见她出来后,立即用着方言高声断喝,似在发号司令。中间第一次停顿时,郑异身侧的乌桓人中传出一阵骚动;在第二次停顿时,对面的那些匈奴战俘则吼叫起来。
郑异立刻明白,那人是在用乌桓、匈奴两种语言宣读对他们的处置,但是如何处置,却是一点都没听懂。
正在猜测间,耳边忽然又响起了清晰的汉语:
“所有人都仔细听好了,这位是我们白山乌桓大王赫赫,她仁慈善良,温柔美丽,格外开恩,你们中无论是乌桓人,还是汉人,从今天起,都能有幸成为我们的奴仆。要忠诚的报答、服侍主人,如有胆敢不从和私自逃跑者,下场就如你们对面的这些可恶的匈奴人一样,杀无赦,斩立决!”
“赫赫!”郑异心中一动,原来她竟成为了白山乌桓的大王,当下抬头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眉毛浓长,八字向下,眼睛外突,目光敏锐,嘴唇肥厚,膀阔腰圆,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檀公宁愿离家出走,携温芝归隐山林,亦不愿委曲求全,与她共享富贵。
此时,赫赫向适才讲话的精通三种语言的族中“才人”挥了挥她那只粗厚的大手,那“才人”立刻手抚胸口,向她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朝着四周的乌桓壮士大声吆喝数句。
那些乌桓壮士立刻冲向匈奴战俘,每两人押着一人,将他们一字排开架至郑异等人面前,令其跪倒,按下脖颈,拔出弯刀,立时斩下,血光溅起,人头滚落。
关雎吓的“啊”的一声,几欲当场昏厥,郑异连忙身体前倾,让她倒在自己背上。
赫赫听到叫声,两道目光闪电一般迅速向这边扫来,见到二人立刻戛然而止,停留在他们身上。
?
第五十八章 白山之巅
她对着“才人”低声吩咐几句,“才人”领命连忙令乌桓壮士将郑异与关雎架到赫赫面前,让他们跪下。
赫赫对着二人连声发话。她嗓门粗大,声音浑厚嘹亮,震得郑异和关雎耳鸣目眩,却不知所云。
赫赫见状,勃然大怒,对着“才人”高声吼叫起来。
“才人”亦吓得两股战战,道:“大王问你们是什么人?明明是汉人,如何会穿着乌桓人的衣服?这身衣服从何而来?”
郑异接连“咿呀”数声,手舞足蹈。
他猛然想起自己与关雎身上的毛毳是温芝亲手精心缝制,这两天路上奔波,已经破旧不堪,莫非竟仍被赫赫认了出来?
赫赫两只铜铃般的巨目死死盯着他身上那件毛毳,片刻不曾离开,这件毛毳她再熟悉不过了。更准确的说,是它的编织手法!
在赤山时,族里编织毛毳的手法非常简单,用牛筋、树藤串联而成,但自那个“她”来了以后,族里很多人学会了汉式织法。
“她”成了族里的核心,吸引走了族里所有男人的目光,下至普通族人与十几岁男娃儿,上到几位兄长,还包括,与她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檀驰。
为了“她”,他与她的兄长们不惜以命相搏,以决斗定归属。两大家族本来明明可以成为和和睦睦的一家人,临到头来却成为了反目成仇的生死对头。
为了“她”,她的兄长赫丁不惜绞尽脑汁,试图将“她”从他的手中夺走。先是利用族规,轮流沟通情感,试图赢得“她”的芳心,但出人意料的是,无所不能的赫丁,这次竟失算了。他虽然精通汉学,学通古今,但就是无法博得她的倾城一笑,而她的他与“她”明明语言不通,格格不入,不知为何竟然能够心心相印。
为了“她”,赫丁利用壮大本族之际,令自己率檀驰与檀远兄弟开拓白山,借机将他与“她”分开,再图让“她”就范。
可“她”竟真是贞烈女人,宁死不从,逼得赫丁不得不另图他策。而檀驰的人虽与自己一同来到白山,但他的心却始终留在了赤山。无论自己如何进行各种恐吓,百般引诱,他都不为所动,早已铁心,此生非“她”不娶。
为了“她”,赫丁第三次出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她”。此次,竟然绝情到连兄妹之情都丝毫不念,突然前来奇袭,欲置檀驰于死地,并连同他的兄弟。若不是汉将马援临时杀至,就怕此时他早已身首异处,而自己与兄长赫丁亦已恩断情绝。但即便如此,檀驰与“她”至今下落不明,数十年来,她无有一日不思念他。
为了“她”,她最终不得不改变了人生,与他的兄弟檀远结亲。一是为了打破赫家与檀家之间的僵局与敌意;二是,得不到檀驰,能得到他的兄弟,对自己也是一种宽慰;其三,自己一个女人,独自营理白山,人单势孤,若能得到檀家相助,瞬间便可如虎添翼,一旦壮大起来,则既可与赤山乌桓分庭抗礼,又能经得住匈奴侵袭,并还得以抢夺大汉境内的无尽财帛。
为了“她”,赫丁恼羞成怒,竟设下毒计假借父亲赫顿名义将檀远招回赤山,趁其不备,将檀家整个家族全部杀害,丝毫不顾及檀远与自己十多年的夫妻之情,并还有了孩儿!
当时,这孩子幸好还小,不知这位亲舅所做下的这件惨绝人寰之事。长大后,只是告诉她,父亲回赤山途中不幸遇到暴虐天气,下落不明。数年后,为了不让孩子伤心,遂把她的名字从檀赛儿改为赫赛儿,也是为了便于将来她继承自己之位。
马援来袭之夜,檀驰与他的兄弟分别之时,曾将身上的毛毳脱下,赠与兄弟,作为临别之物。
后来成亲之日,檀远竟无意之间将此衣穿在身上,自己昔日对其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了如指掌,岂能不觉?此衣做工精致无比,必然出自“她”之手,更令自己心中翻江倒海、凄楚莫名,牢记终生,如今重新见到相同之物,焉能不识?
她起身,缓步走到郑异面前,来回打量了一番,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身上那层厚厚泥土,蓦然间,反手就是狠狠的一个耳光,将郑异抽倒在地,关雎猝不及防,“啊”的尖叫一声。
赫赫凶狠的目光立刻又挪到了她的身上。
郑异慢慢起身,拭去嘴角的血丝,又“咿呀”的嘶叫着。
赫赫的目光闻声又挪了回来!
她命人将那些匈奴人的尸体聚到一起,周围堆上木材后,将其点燃,火苗瞬间冲天而起,空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焦糊之味。
她冷冷的望向郑异,又让人把他架起来,拖到火堆旁边,关雎吓得嚎啕大哭。
“快说吧,这身毛毳从哪里来的?”那“才人”向着郑异说道,“不然的话,就烧死你!”
郑异依旧“咿呀”几句,指指火堆,不住摇手,满脸恐惧之色。
赫赫大怒,当即令人将郑异举到空中,作势就要掷入熊熊烈火。
关雎发疯似的大喊大叫起来,两旁的乌桓壮士强行将她按住。
“她在喊叫些什么?”赫赫问道。
“大王,这个女子乃是聋哑之人,听不见,说不出啊!”“才人”用乌桓话向赫赫说道。
“那就是你的事了,若在这堆火焰熄灭之前,打听不出来,那就连你也一同投进去,到火中接着问。”赫赫厉声道。
“才人”立时面色如土,用着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望向郑异,转而摇了摇头,露出了绝望之情。
就在此时,山间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令惊魂落魄的他瞬间又再次点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灿烂的阳光下,远处的白色雪域中现出一匹正在飞奔而来的枣红马,穿过墨绿的树林,踏上翠绿的草地,刹那间便到得众人面前,停了下来。
从马上跳下一位一身红色毛毳的乌桓少女,约有十六、七岁,头发不长,明目皓齿,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有如朝霞升起,清丽脱俗,令人为之耳目焕然一新。
望见“才人”的神情,她似乎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转向赫赫,用乌桓话说着什么,却见赫赫把眼睛一瞪,直摇头。
而那少女又坚持争辩着,一副斩钉截铁的神情,赫赫最终显得及其无奈,将手一挥,然后自己带着两个女仆转身回了穹庐。
“才人”如释重负,连忙上前千恩万谢。
那少女望着郑异、关雎等众人,向“才人”又问了些什么,“才人”一一作答,然后她点了点头,向举着郑异的乌桓壮士挥了挥手,示意将他放下来。
关雎冲上前去,扑向郑异,而郑异将她拥住,以防被看出破绽。
那少女走到二人身旁,柔声道:“没事了,不要怕!我母亲脾气暴躁,与汉人不一样,不通情理。我叫赫赛儿,这名字也与汉人有点区别。”
她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言罢,见郑异、关雎都露出惊诧之情,笑道:
“我在幽州学过许多年的汉学,老师是幽州太守萧着,你们可曾听说过?”见郑异无没有反应,而关雎似乎先点了下头,后又摇着头,又笑道:
“瞧我,你们两个人,一个又聋又哑,一个早已被我母亲吓破了胆,又如何能知道我的老师?”
她朝气蓬勃,目光清纯鲜亮,一笑起来,露出一口皓齿,如同身后的雪盖一般洁白,自是如花绽放,活力四射。
说完,她又对“才人”道:“歆间,去,带这姐妹两个到前面雪地上去,把手与脸擦洗干净。”
原来这位“才人”名叫歆间。郑异与关雎默默的跟着他的后面,沿着山坡穿过树林,向雪地走去。
“今天真是幸运。”歆间边走边道,“若赫赛儿不在场,你们就肯定就活不下来了。实际上,她刚从幽州回来并没有多久。”
郑异默不做声,心中却有个问号:既然赫赫对檀驰如此一往情深,何以又另嫁他人?但不知这赫赛儿的父亲又是谁?
“就在这里用手搓搓雪,把脸擦干净吧!”歆间道,“今天帮你们说话,连我也差点跟着遭了殃,也得清醒清醒!”说着,抓起一把雪,放到脸上,反复搓了起来。
郑、关二人蹲下去,学着他的样子,用雪涂在面上,来回搓揉,着实冰冷刺激,山上凉风迎面一吹,更加把寒气刮入骨髓。
不过,几个寒战过后,倒是确实清醒不少。
二人见手中的雪已没有黑炭与灰尘污垢,知道已擦拭干净,对望一眼,虽然始终都在一处,却一直无暇互现真容,恍若数日未见,相视一笑后,立起身,转了过来。
歆间一看,登时满脸惊异之色,道:“如此一对粉雕玉琢般的漂亮姐妹,如果刚才被投入火中,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走,且看赫赛儿怎么说。她若不收留,就给我做仆人吧!”
当他们再次见到赫赛儿时,那些被一起掠来的人都已不见,想必是已被各家族领走,去做了奴仆。
而看到此时的郑异与关雎,赫赛儿亦是睁大眼睛,愣了半天,道:“你们就留下做仆人,陪我吧!”见郑异不答,急道:
“我可以保护你们,以免被我母亲加害。她一直想打听你这件毛毳的来历。”
关雎道:“好啊!我们愿意,我姐姐听不见。”
赫赛儿大喜,一把抓住关雎的双手,问道:“她是你姐姐?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关雎从来没有撒过谎,登时被问个哑口无言,郑异瞧在眼里,急在心中。
“说嘛,快些告诉我。否则,一旦母亲问起来,我答不上来,就非常麻烦。所以必须要让我知道,也好替你们遮掩。”赫赛儿道。
关雎低下头,脑中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郑异在旁看着,只觉五脏俱焚。
而赫赛儿还以为她在犹豫是否应该相信自己,遂耐心等着她想明白后告诉自己。
时间似乎变得凝固,四人静默了半晌。
最终,又是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沉寂,赫赫的一个丫鬟趋步过来,对着赫赛儿道:“大人让你把这件毛毳脱下来,给她送去!”说罢,指了指郑异。
赫赛儿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虽然她们说的是乌桓话,但关雎却突然来灵感,道:“那好,我相信你,就把实情托盘相告。”
赫赛儿喜道:“快讲!”
“我叫媛姜,这是我姐姐穆姜。”
郑异长出一口气,知道必是赫赫的丫鬟方让她联想起自己的那两位侍女。
“这名字真好听!一看就是读书人家来的。”赫赛儿道。
“我们姓吴,都是大汉度辽大营吴棠的妹妹。”关雎道。
郑异暗赞这位公主总算开了窍了。
“那你们为何会被抓到此处?”赫赛儿问道。
郑异又把心悬了起来。
“是被你们乌桓人强行抓来的。”关雎道。
“不妙!”郑异暗道,“关雎是想说的简短些,但反而麻烦,因为无法遮盖温芝所编织的这件毛毳之事。这赫赛儿聪明伶俐,必然会问及此事,却又当如何解释?”
果然,赫赛儿问道:“但你姐姐身上的毛毳又是从何处而来?”
“这?”关雎被问个瞠目结舌,她望了望郑异,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目光中透着沉着、信任与鼓励之意,知他的意思是尽量照实说,顿觉精神大振,说话流利许多,道:
“我们出塞打猎,进入一座山中,见到一对老夫妇。那位老妇人,给我们做的毛毳!”
“你们?”
“不错!我身上也有一件,只不过路上破损掉了。你看这还有些碎片。”
赫赛儿仔细一看,果然在她破旧污秽的衣衫上夹杂着些毛毳碎片,连忙问道:“可知那老妇人姓什么?”
“姓温,叫做温芝!”
“温芝,没听说过。”赫赛儿摇了摇头,忽又问道,“那老汉叫什么?”
“檀驰。”
赫赛儿当即失声道:“檀驰,那是我的伯父啊!”
“什么?檀公是你的伯父?”关雎诧道。
郑异瞬间即明白了原来赫赛儿的父亲竟是檀远。
果然,就听赫赛儿道:“我父檀远,正是檀驰之弟!如今我伯父他们何在?还在那座山中吗?”
“我们当时在山中时,猝不及防,来了好多匈奴兵,将我们姐妹抓走,关押在匈奴军营中,但一直未见檀公与檀婆来,想必是已经安然脱险了。”
“那他们居住的那座山,你们可还能找到?”赫赛儿道。
“不能了。我们被从檀公家中抓出来,就是横卧在马鞍之上,无法记路,后在匈奴兵营中关了一夜,凌晨时分又被你们的人抓获,路上接着奔波了一天,也是被横放在马鞍上不辨方向,再原路找回去恐怕极难。”关雎道。
“那就以后再说。只是遇见我伯父之事,待我思虑清楚后,再与你商量该怎么对我母亲说。在此之前,无论她问你什么,都不要告诉她。此外,你们初来乍到,尽量不要离开我的左右,以免遇到危险。”赫赛儿说罢,带着二人来到她的穹庐,找出两件毛毳,让他们换上,并把郑异的那件要了去。
郑异脱掉旧的毛毳容易,但穿上新的可就难了,赫赛儿身材与关雎差不多,所以让他穿她的衣服,岂能合身?既瘦且短自是不必说。
赫赛儿道:“汉人中难得见到你如此高挑的女子。我先去母亲那里,然后再想办法。你们且住在我隔壁的那座穹庐,与我这里一样宽敞明亮。”说完,拎起郑异的那件毛毳,起身而去。
进入母亲穹庐,赫赫劈手一把就从她手中夺过毛毳,恶狠狠注视半晌,方抬起头瞪着赫赛儿问道:“他们可曾说出此物从哪里而来?”
赫赛儿道:“她们二人早已被母亲吓得神志不清,一个本就是哑巴不会说话,另一个则是有话却说不出来。我看此二人都出自好人家,索性就收留她们在身边做了女仆。”
“不行!”赫赫喝道,“汉人家的女子怎能做贴身侍女?你只管在族里选,若没有合适的,我身边的,你随意挑。”
“汉人家的女子心细如发,最会照顾体贴人。我在幽州那么多年,早都熟悉汉人侍女了。族里的,我不适应。就这样吧!行不行,我先试用一段时间再说。若是不行,不用母亲说,我自己就亲自把他们打发了。”赫赛儿道,“至于毛毳之事,从长计议,待同她们熟悉了,自然就会和盘托出;反之,如不熟,强行逼问,反而欲速而不达,最后什么都问不出来。”
“那得等多久?她们此刻要是胆敢不说,就立刻杀了他们。族里之人,无人不怕。”赫赫道。
“那是族里之人,若这二人不愿说,把他们再杀了,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件毛毳的来历了。”赫赛儿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为何一定要追查这个毛毳的来历?莫非与父亲的失踪有关吗?”
“休要多嘴!此事与你无关,更与你父没有丝毫关系!”赫赫厉声道。
“说到父亲,我已多年未见,自从他回了赤山就杳无消息,也未见赤山再有人来。我自幼就不知道赤山在何处,现在长大了,想去趟赤山看看,顺便探望父亲。”
“不行!”赫赫不等她说完,就断喝道:“难道觉得我在骗你不成?”
“我不到十岁,那赫丁舅舅就把我带到了幽州,在太守府中学习汉学,而他们自己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家里到底什么情况,我一无所知,你又刻意瞒着,从来不允许我问一个字。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啊?”赫赛儿道。
“不要问的,就别多问。需要让你知道时,我自会告诉你!”赫赫冷冷的道,“还有那个妹妹,身上也穿了一件与姐姐所穿一样的毛毳,别以为我没看见,必须尽快打听出来告诉我。否则,我将要做什么,你应该知道!”
赫赛儿从赫赫的穹庐里退出来,翻身上马到周围的族人聚居之处转了一圈,找到身材同郑异差不多的妇女,要得一件毛裘后,便立刻返回了自己的穹庐。
眼前情景却令她吓了一跳,母亲赫赫手执皮鞭,正领着几个乌桓壮士,将“穆姜”姐妹按跪在地,正在狠命抽打。
第五十九章 雪中尚书
赫赛儿连忙下马,冲上前去,一把从赫赫手中夺过皮鞭,掷到地上。接着,将“穆姜”姐妹从地上拉起,用乌桓语说道:
“她们究竟与你有什么仇,竟如此狠毒。要打,就打我吧!”
赫赫自知理亏,用怨恨的目光望着那“姐妹”二人,道:“汉人美女,就会抢别人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们刚来到这里,又不会讲乌桓话,抢了谁家的男人?”赫赛儿质问道。
“汉人女子,不通乌桓话,也照样能抢。”赫赫怒道,“还能把男人的魂魄勾走,死心塌地的跟着她们。”
“是不是父亲就是被汉家女子勾走的?”赫赛儿问道。
“胡说,你父只是回了赤山,哪里来的什么汉家女子?”赫赫吼道。
“你要是再伤害这姐妹两个,我立刻就去赤山,一辈子再不回来。”赫赛儿也是大声道。
“你啊,真是不知好歹,没见过坏人!”赫赫知这孩子说到就能做到,开始有些色厉内荏,道:“将来有你后悔的那一天!”说完,转身带着乌桓壮士气嘟嘟的走了。
赫赛儿忙回过身,关切的问道:“伤得怎样?”
关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用鞭子抽,虽没觉得怎么疼,却是一肚子憋闷,伤到了心,低头捂面哭着跑回了穹庐。
实际上,适才是郑异用后背护住了她,鞭子全招呼在了他身上。赫赛儿要看看他的伤势,郑异大惊,忽见她手上拿着一件毛毳,连忙接过来披在身上,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儿,然后又指了指穹庐。
赫赛儿会意,快步进了穹庐,道:
“我知道你们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没受过这种委屈,等过几天,我找机会送你们回五原。”
关雎忙擦干眼泪,抬起头,感激的望着她。
“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再委屈你们几天。”赫赛儿道,“饿了吧,我去拿些羊腿来烤着吃!”说着,转身趋步出庐。
郑异正欲跟出去,被关雎一把拉住,哭道:“见我被打,竟忍心在一旁装聋作哑,袖手旁观啊!”
郑异忙悄声道:“我是装聋作哑,但没袖手旁观啊!鞭子都抽在我身上的!”
关雎这才想起,难怪没觉到疼,原来是被他挡住了,心下感激,道:“伤着没有,让我看看。”
郑异大急,连忙又“咿咿呀呀”,恰在这时,赫赛儿左手抱着几只羊腿,右手还举着一支火把,疾步走了进来,道:“快生火!”
郑异忙把角落中的柴火堆了起来,赫赛儿熟练的燃起火,然后翻烤起来,道:
“我虽是乌桓人,但在幽州呆的时间更长,也更适应汉人生活习俗,喜欢百家诗书。你们都出自官宦人家,必定也能识文断字吧!”
关雎看了郑异一眼,点了点头。
赫赛儿大喜,道:“那以后就有的聊了。我老师萧着是大汉名士,教我读过很多书。”
关雎指着郑异,道:“别看她,又聋又哑,但也很有学识。”
“穆姜?”赫赛儿奇道,“她又聋又哑,怎么学的文字?”
“啊!”关雎立时被问住。
郑异知她失言,忙将手中烤熟的羊腿递给她,不料关雎接过羊腿,吃了一口,忽然福至心灵,道:“她是后来才变得聋哑的。”
“哦,为什么变得聋哑?”赫赛儿问道。
“啊,是家里想把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关雎情急之下,倒并非全是信口雌黄,而是联想起自己的经历。
郑异心中暗暗叫苦,言多有失,如此下去,早晚会被问出破绽,却又无法劝止。
赫赛儿道:“那后来呢?家中没有强逼她出嫁?”
关雎道:“她又聋又哑,就没人要了;所以家中也就不再强迫她了。”说完,长出一口气。
而赫赛儿却叹了口气,道:“她虽然命苦,好在家人还能怜惜她,不再把她往绝路上逼;要是换做我母亲,那就真是绝情了。对父亲与我,整日里说骂就骂,说打就打,严厉至极,而且越来越凶狠,似乎永远没有满意和慈爱的时候!”
说完眼泪一抹,强颜笑道:“你们应该都会骑马吧!”
关雎闻言,喜道:“会的。”
赫赛儿道:“那就好了,这里的风光在塞内难得一见,我带你们一起骑马去观赏,顺便还可以狩猎。不过,有时间,你们可要与我交流汉学,这里没人精通;歆间也只是懂汉语,但没读过太多书。”
关雎连声说好。
赫赛儿走后,郑异陷入沉思,关雎见状,道:“人家小女娃一走,你就心神不宁的,明早不就见到了么?”
郑异望着炭火,发着呆,一动不动。
关雎气得上前踢了他一脚,道:“才认识不到一天,竟魂不守舍到这种地步了?”
“什么,你说什么?”郑异突然清醒过来,问道。
“不打搅你单相思了!”关雎躺到兽皮褥子上,道:
“你还是多想想咱们如何离开此地吧!大汉国内不是还有好多大事等着你去做吗?此刻,只怕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吁!”郑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躺到自己的兽皮褥上,翻身睡去。关雎见他竟背对着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亦翻过身去,但这一天也是劳累至今,不久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东方的朝阳照常驱走了黑暗,愈发灿烂起来,关雎伸足刚跨出门外,一声尖叫又退了回来。
郑异慌忙起身,向外一看,穹庐外跪着一片乌桓人,清一色青壮年男子,有身披铠甲的雄壮武士,有穿着毛毳的普通族人。
二人均感意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关雎只道身份暴露,立刻过去拥住郑异,将头埋在他的怀中,身体不住发抖。
门外传来赫赛儿那银铃般的声音,讲的却是乌桓语,郑异向外望去,但见她对着人群中为首的那两个强壮男子厉声斥责几句后,那二人站起来向着其他人也是高声喝斥,那些跪地的男子顿时如斗败的公鸡蔫了下来,无精打采的站起来,纷纷转身散去。
而那两个强壮男子忽又跪了下来,无论赫赛儿怎么劝,均恍若未闻,不愿离开。
赫赛儿无奈,走进穹庐来。
“发生了什么?”关雎忙问。
“说来也不能责怪他们。”赫赛儿笑道,“还是你们两个实在太俊美了。昨天一到,消息就传开了。乌桓习俗,只要男子看中女子,就可以上门前来跪坐,以示爱慕,如女方应允,可以将允许他上门共做几个月家务,若中意,男方可上门成亲,先在女家住一两年,再一起回男方家过日子。”
关雎闻言,面色羞红,道:“让他们回去吧!语言不通,怎么可能中意?”
赫赛儿道:“现在门口剩下这两个,是族里最为勇猛的男子,都是歆间的儿子,老大叫歆强,老二叫歆盛。他俩听父亲说过,早年族里曾经有过语言不通而最后终成眷侣的佳话,所以不死心,想请你们出去相见,哪怕只一眼,要是不中意,摇摇头即可,他们转身就回,绝不再纠缠!”
她见二人面露难色,道:“我知道汉人习俗,女子待字闺中时,不便同陌生男子相见,但这里是乌桓,若是不让这两头倔牛犊死心,他们必定每天都来。”
郑异、关雎只得俯首跟着她,走了出去,摇了摇头,立刻又回了穹庐。那二人果然豪爽,拿得起放得下,尽管被二人美貌所惊艳,但一见她们摇头,起身就走,再不回头。
“一言九鼎,是两条汉子!”赫赛儿赞道,“马匹、干粮均已备好,我带你们到山顶与后山转转。”
在山峰处向周围眺望,真可谓风光无限。
天空蔚蓝,头顶上不时有白云拂过,仿佛伸手即可托住;脚下冰盖,晶莹如玉,南端的那一片白雪正在融化成溪流,沿着山涧潺潺而下,两侧都是难得一见的成荫绿树。
赫赛儿道:“族里的女人经常到这里洗浴,马上天就暖和了,我们一起来。”
“好啊!”关雎喜道,眼睛却望向郑异,忍不住“扑哧”一笑。
东面远山如黛,深灰色的丘陵连绵起伏,如波涛万里。
赫赛儿遥指着东南方向,道:“那些隐约可见的边塞就是大汉幽州一线。看起来似乎不远,但要真骑到城下,即使马不停蹄也至少需要一整日。”
北面则是开阔豪放的茫茫旷野与荒漠,一望无垠,尽情舒展,直至与天际相接。
郑异留意到此山北侧阴暗崎岖,雪盖较其他三个方向明显长出许多,有一条毫不起眼的小道时断时续的辗转于山林、雪地、山坡之间,消逝在山脚之下。若不仔细观望,还真难以发现,这必定就是当年檀驰带着温芝冲出去时所经过的那条后山路径。
“赤山在哪个方向?”关雎忽然问道。
“听母亲讲,在那些一望无边的草原的尽头。”赫赛儿指着东北方向隐约泛着墨绿之色的黑土地。她转过身,又转回面向南侧,道:“走!咱们读书去?”
郑异与关雎均是一愣,关雎道:“读书?”
“不错!”说完,她捡起一支树枝,朝着南面阳光下的雪地奔去,郑异与关雎跟了过去。
“咱们先从尚书说起?”赫赛儿问道,紧接着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出“尚书”二字。
关雎道:“萧着太守教给你,是哪一家所传的尚书?”
赫赛儿道:“欧阳尚书!”随后,又在雪地中写下欧阳二字。
关雎秀眉微蹙,她还真对欧阳尚书不甚了解,却又实在不忍心败了赫赛儿这位清纯活泼姑娘的雅兴,遂望向郑异。
郑异眼神微微一闪,意为“我去讲,你不生气?”
关雎目光露出怒色,不耐烦的点了下头。
郑异亦用树枝在雪地上写下“《伏生尚书》!欧阳歙。”七个字。
“好书法!”赫赛儿惊喜的望向郑异,目中充满钦佩之情,道:“你还知道欧阳歙?欧阳家八代所讲授的尚书,皆源自《伏生尚书》欧阳歙是前任司徒,《欧阳尚书》传人,是我老师萧着的老师。穆姜,你真是个大才女!”
忽想起,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于是在雪地上写下数字。
郑异又在雪地上写下“大小夏侯”四个字。
“这你也知道?”赫赛儿惊道。
“大小夏侯是何意?”关雎问道。
“那是另外一户以讲授《尚书》闻名天下的世家。”赫赛儿道,继续在雪地上写下“你还知道什么?”
郑异微微一笑,洋洋散散一口气写下数里雪地的大字,不再停顿,赫赛儿与关雎沿路跟着读道:
“《易》有施、孟、梁丘、京氏!”
“《诗》齐、鲁、韩!”
“《礼》大小戴!”
“《春秋》严、颜、凡十四博士”
“…”
他兴致勃发,情至浓处,竟忘了自己此刻应是“穆姜”,手舞足蹈,笔走龙蛇,手中树枝如同拂尘,挥挥洒洒,行走于蓝天、白云之下,穿梭于绿野、银雪之间,这哪里还是适才那位美撼凡尘的俏佳人,分明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慢说赫赛儿,就是数日来与他朝夕相伴的大汉公主关雎,也都望得痴痴发呆,还是赫赛儿的一句话将她从陶醉中唤醒:
“穆姜姐姐要是一位男子,必令世间的佳丽粉黛,生死相随。”
关雎闻言一惊,登时回过神来,道:“这一路写了这么多,过会儿雪若化去,岂不白辛苦了!”
赫赛儿喃喃道:“哪怕即刻化去,这漫山大作,亦曾在世间留存过,我俩有幸身在其境,亲眼目睹,已是旷世奇缘。”
自此,每日里,赫赛儿都拉着郑异与关雎来此,让郑异在雪中给她写下前番所列诗书之精义。
眼看着天气转暖,即便山顶之雪也难以存住,赫赛儿叹道:
“雪将化尽,你们也该回五原了!”说罢,眼圈一红。
?
第六十章 异域玄机
关雎宽慰道:“不要如此伤心,以后你可以来大汉找我们,或者我们也许会来看你。”
赫赛儿道:“我也希望如此。但是在身世没有弄清之前,我哪里也不能去啊!然而,弄清身世,又谈何容易?我心中深处,隐隐有种不祥之感,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而且还是被人谋害。”
关雎一惊,不由自主的打个寒战。
“不过,无论如何,哪怕豁出性命,我也要查明真相。”赫赛儿坚定的说道。
“那你可以把心中之事尽情吐露出来,或许穆姜能帮得上你。”关雎道。
赫赛儿望了望郑异,摇了摇头,道:“如果她不聋不哑,又是个男子,查明此事,自是可以信赖相托。可惜,她此刻……”
关雎见她楚楚可怜,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不要担心,他就是那个能帮你完成心愿的男子!”
却见郑异略微摇了下头,遂改口道:“那你说出来,也比憋闷在心中好的多,说不定,我也能帮你出出主意。”
“那好吧!”赫赛儿道,“从懂事起,我的母亲就像今天一样,脾气暴躁,蛮横跋扈。而我父亲,却是性格温和,忍辱负重。在家中,母亲对父亲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在外面族人面前,也是动辄喝斥,不可理喻。就像父亲天生就欠了她什么似的。”
关雎同郑异对望一眼,心知必是檀驰的缘故。
“小时候母亲常说,赤山是我们白山乌桓人的发源地,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是那里族中的大王。此外,她还有四个兄长,也就是我的四个舅舅。可我只见过一次那位最小的舅舅,名叫赫丁。”
“有一年,我还不到六岁时,他突然来到白山,说要带我去幽州研习汉学,那里的太守萧着是他的好友,学识渊博。当时父亲反对,他从来不曾发过怒,而且很少大声说话,都是母亲动辄吼叫;而那次则反过来了,父亲怒发冲冠,声若洪钟,每句话都清晰的传入我的耳中,而母亲却不见搭腔,或许是理亏词穷。”
“父亲道‘赛儿这么小,就让她一个人去幽州,人生地不熟,又是一个女娃,你们身为长辈至亲,于心何忍?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这里才是她应该生活的地方,在父母身边,阖家团团圆圆,其乐融融,方为天伦之乐。大汉乃是天朝上邦,匈奴、羌戎、鲜卑、乌桓联合起来都憾不动,你们欲凭区区一族之力便想图谋,岂非蚍蜉撼树、痴心妄想?如果胆敢继续一意孤行,将赛儿送往幽州,我必投汉庭,将你等所做所为与所谋之事全部和盘托出!’”
“那你母亲与舅舅怎么回答的?”关雎问道。
“母亲没有说话,但舅舅忽然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和缓许多,说道‘你说的句句在理。但此事乃是大王所议定之事,而且各家族一致赞同,包括你父檀昆。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你需多加理解。’”
“我父说道‘如果你所说属实,我即刻前往赤山,问个究竟!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不得带赛儿离开白山半步。否则,我回来后只要见不到赛儿,就立刻启程赶往洛阳,面见大汉皇帝!’那是我听到父亲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赫赛儿眼中泛出晶莹泪水。
“那后来你父亲就一直没有回来?”
“我是去年刚从幽州回来,已经在族里上下左右打听一遍,我父自那时离开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而且赤山那边也再没来过人,白山也未派人去过,两边似乎断绝了所有联系。”赫赛儿道。
“那就是说,你父走了以后,你舅赫丁终究还是送你去了幽州,没有按照与你之约,等他回来再继续行事?”
“正是!父亲刚走,他就带我去了幽州,然后他也就此消失不见,至今也没再见过他。”赫赛儿道。
“可知他为何非要坚持把你送到幽州?你在幽州怎样?萧太守待你如何?”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坚持把我送到幽州?也不明白为父亲会愤怒至极,说出那样一番话?现在看,去幽州确实是为了我好。那萧太守和蔼可亲,仁厚慈祥,把我当成自己女儿一样,只要有时间他就给我讲授尚书以及大汉的经史子集。每逢不明之处,他总是有问必答,百问不厌,知无不言,还教我骑马射箭与汉军的搏击技法。”
旁边的郑异忽然打了一个哈欠。
赫赛儿笑道:“穆姜听不到,干坐着看咱们嘴动,枯燥至极,都困了。媛姜,咱们且先回吧!有事明天再商量。不过,说出来,当真舒服多了!”
关雎道:“也好,待我今夜好好想一想,如有好办法,明早一定告诉你。”
赫赛儿有些不舍,索性提出来晚上都去住在她的大穹庐中,一起集思广益,商量出一个方略。
关雎说可以在一起多聊会儿,但不能住在她的穹庐里,以免她母亲看到,徒生事端。
赫赛儿闻听,确实有道理,才不再坚持己见。
深夜,周围穹庐中的烟火均已熄灭后,关雎悄声向已沉思一晚的郑异道:“想出什么好计较了吗?快说出来,我是真心想为这个纯洁善良的姑娘除忧解难,让她快乐起来!”
郑异道:“真若解开难题,只怕这孩子要伤心欲绝。”
“你是说?”关雎一惊,道,“应该不至于,赤山赫家即使不念在同檀家的多年情分上,还怨恨着檀驰,但也总得顾及赫赫吧?那可是自己的亲女儿,亲妹子啊!”
“没听见在争辩之时,檀远那几句话一说,赫丁的腔调便当即变了么?”郑异道。
“哪几句?”
“‘如果再敢继续一意孤行,将赛儿送往幽州,我必投汉庭,将你等所做所为与所谋之事全部和盘托出!’以及后面的‘如果你所说属实,我即刻前往赤山,问个究竟。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不得带赛儿离开白山半步。否则,我回来后只要见不到赛儿,就立刻启程赶往洛阳,面见大汉皇帝!’”郑异道。
“你是说檀远被扣在赤山,回不来了?”
“只怕没那么简单。他如此疼爱赛儿,到了赤山之后,如果验明赫丁所说属实,劝不动族中大人与檀家长辈,也应当立刻返回才是,不至于到现在都杳无消息。”郑异道。
“莫非他在去赤山的半路之上,遇到了麻烦?”
“如檀远没有到达赤山,赤山与白山之间的往来中断,却又作何解释?”郑异道。
“那倒也是。不过,檀远到了赤山,若验明赫赫所言是假,也应该紧急赶回白山才是,却为何会下落不明?”
“最为合理的解释便是,檀远赶到赤山,发现赫丁所言不实,遂率领檀家一起找赫家理论,毕竟赛儿是檀家的女儿,而赫家恼羞成怒之下,一不做二不休,把檀家彻底根除,从而一统赤山,但同时也激怒了赫赫,故此两下不再往来。然后,她便自立为王!”郑异道。
“真是不可思议!”关雎听得胆战心惊,颤声道:“乌桓人虽然凶残暴虐,但不至于狠毒无情到这种地步吧?连骨肉至亲都丝毫不顾?赫赛儿就此失去了父亲而赫赫也没了夫婿?”
“只怕他们的无情残忍,还要远超出你的想象,并非是出于一时激愤之下的情绪失控!”郑异道。
“什么?你是指这一切竟是?……”关雎不敢再想下去。
“不错,乃是赫家精心设下的计谋。事先,早已算到各种结果,其中之一便是,假如檀远不从,回赤山论理,就当即灭绝赤山檀家满门,拔出这支威胁赫家在族中地位的眼中之钉,也彻底了去这么多年来两家的恩怨。”
“那你说,他们为何要一定把赫赛儿送到幽州?而不惜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这还不得而知,我也在推测情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必是与檀远指责他们所谋之事有关!”郑异道。
“何事?”
“檀远曾道‘大汉乃是天朝上邦,匈奴、羌戎、鲜卑、乌桓联合起来都憾不动,你们欲凭区区一族之力便想图谋,岂非蚍蜉撼树、痴心妄想?’”郑异道。
“那与送赛儿到幽州萧太守处有何关系?”
“先说萧着,乃是欧阳尚书当世传人,恭谦好礼让,冠德海内,学生满天下,多次向阙廷推用贤俊。赫丁能与此人攀交,可见其自身亦属达学洽闻、才能绝伦之士!”郑异道。
“话是如此,但赛儿毕竟才是只有几岁,推荐这样一个娃儿,对他们的图谋又有什么益处?”
“白山实属兵家战略要地,派出铁骑攻击大汉北境五郡,均可朝发夕至,着实是大汉的心腹大患。当年以伏波军如此兵锋,都未能将其拔除,而其他汉将的文治武功,谁又敢言在马援之上?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非功莫大焉?赛儿年龄虽小,却是白山乌桓大王之女,赤山乌桓大王之外孙女。若能以汉学教化,就此与大汉化干戈为玉帛,岂非善莫大焉?”郑异道。
“如此说来,那赫家之举,还是出于善意?”
“若出于善意,檀远岂能说出蚍蜉撼树之语?”郑异道。
“那赫家交好萧太守,究竟意欲何为?”
“此前,匈奴、鲜卑、羌戎、乌桓曾经数度联手叩关,均被大汉挡在域外。此计不成,难道不能另生一计,绕过幽州这道坚守的屏障?凭借萧太守在阙廷与海内的威望,借他之手,以推荐贤俊为名,潜入京师,自内而分化大汉,岂不胜过千军万马?若此说能成立,则先前南北宫、阙廷、京师中那些扑朔迷离的陈年悬案,或可就此迎刃而解!”郑异道。
“你是说,包括我妹蠡懿公主的那件案子?”
“不错!这盘百思不得其解的诡异迷局,已困扰我多日。想不到,此次误打误撞,特别是受到赛儿这位小姑娘的启发,竟在白山之巅令我窥得此中玄机之门径。”郑异叹道。
“那萧太守似乎不会是他们同谋,赛儿说他德行纯备,诲人不倦,为儒者所宗。”
“目前,尚难以断言,我毕竟还没有会过此人。但他的老师欧阳歙是八世博士,又何尝不是宿儒盛名,名扬天下?身为大司徒,却利用度田之际,私吞财产数千万,被先帝发觉下狱。即便如此,他的弟子跪在阙廷门前求情者兀自不下千人,还有人千里迢迢远道入京,请求代死,苦苦哀谏道‘欧阳歙只有一个儿子,尚且年幼,还未来得及传授家传尚书,此时若处死欧阳歙,则欧阳尚书永为废绝,不但陛下将背负杀贤之名,而且天下学者也失去一位大宗师。故此,乞求杀身以代替欧阳歙偿命!’”
“那先帝后来采纳这个建议了吗?”
“那欧阳歙羞愧难当,未及先帝开恩,他就已死于狱中。”郑异道。
“啊!竟从未听父皇提及过此事。”关雎道,“那赛儿那边,明日如何去说?”
“到目前为止,这些事情还只是我的推测,尚未得到证实;况且她年龄尚幼,过早知道真相,恐弊多于利,多半会带给她更多的伤害。赫赫虽然凶悍霸道,但已是她唯一的在世亲人,多少还有些亲情,毕竟虎毒还不食子。”郑异道,“当然,若是赛儿愿意随咱们回京师,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没藏着什么私心吧?”关雎警惕的望着他,突然问道。
“我现在身在异域,穿的是异族异性的毛毳,都不知道赛儿从哪位乌桓女子处帮我借来的,即便有私心都不晓得应该藏在哪里?更何况,在赛儿心目中,我还是一位又聋又哑的大姐姐,又能藏什么私心?”郑异道。
关雎放下心来,笑道。“真是太好了,我太喜欢赛儿了!明早我就问她愿不愿意一同随我们回洛阳?”
“欲速则不达。现在你是媛姜,我是穆姜,都是度辽将军吴棠的妹妹,家在五原。你明天一早突然邀请她去京师,算是怎么回事?”
“对了,我一高兴,竟把这事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关雎一吐舌头。
计划真是赶不上变化。
当次日见到赫赛儿时,她率先说出的第一句话令郑异一愣,而对关雎则是既大吃一惊,又深感意外。
“赤山乌桓派人来了,现正在我母亲的穹庐里。她传我过去,你们可愿一起去见见?”
关雎望了一眼郑异,见他微微点了下头后,道:“好吧!不过,我有些怕你母亲。”
赫赛儿道:“放心吧!有我在,她不会再像那天那么粗暴的。”
说完,她转身走在前面,关雎紧紧相随,郑异则走在最后。
这是关雎第一次进入赫赫的穹庐,不仅宽敞明亮,而且竟然豪华辉煌,金丝雕梁,银线画柱。里面的陈设,既有汉家的漆器,又有西域的器皿,还有匈奴的断金,真是融合众家之长。
不过,十之八九,很可能都是抢掠而来,她心中暗道,因为曾听郑异说过,这支白山乌桓地理位置极佳,把原本富庶的周边地区都给抢得家徒四壁,今日方得以领略此话之精髓。
周边站着数名乌桓侍女,赫赫与五名男子正席地围圈而坐。中央的条几上布满酒肉菜肴,旁侧的篝火上还翻烤着粗壮的牛腿。
那五名男子,关雎见过三人,即歆间、歆强、歆盛父子三人。
另外有两人不曾见过,也都穿着乌桓毛毳。
坐在赫赫左边之人,膀阔腰圆,浓眉大眼,络腮胡须,年龄不大,约有三十岁左右。
另外坐在赫赫右首之人,长相有些奇特,浓眉小眼,身材矮胖,坐在地上,与赫赫差不多高低。但是他的毛毳却宽大粗肥,套在身上显得很不合身,而质地却又十分上乘,乌黑发亮,一根杂色毛发都没有,显然是珍贵罕有的天下名裘。
关雎顿时魂飞天外,吓得当即把头垂下,此人正是南匈奴骨都侯须卜水!
第六十一章 狭路相逢
?赫赛儿走过去,坐在一旁,歆间父子三人俱都俯首欠身,而那两个赤山男子也随着略一躬身,以示见礼。
赫赫指着左首的那位虬髯男子,引荐道:“你大舅现在是赤山乌桓的大王了,这是他的大公子赫泰!”
接着指了指右边的那个身穿黑裘的矮胖之人道:“这位是赫泰的智囊好友须卜水!”
赫泰端起酒觥,对着赫赛儿道:“你我兄妹,第一次见面,俱都在草原上长大,不必学南方汉人忸怩作态,豪爽些,且干了此杯!”言罢,一饮而尽。
赫赛儿淡淡的道:“我从不饮酒,恕难从命。”
赫泰端着空酒杯,正等着赫赛儿也一口喝完,不料却等出她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在赤山乌桓族人中,他是大王的长子,很少给他人敬酒。如果主动敬酒,自是天大面子,没人敢当场拒绝,今日竟是平生第一次被拒,当下面露不愉。
旁边的须卜水赶紧圆场道:“许久不见,当妹妹的有些生分,太正常了。尤其是在汉人的地界内,生长了那么久,染上些不好的习气,也是在所难免。来,我替她敬酒。”
说完,他端起酒觥一饮而尽,然后又向赫赫敬酒。
那赫赫虽是女人,但酒量奇大,平日里只是独饮,今天难得有客人一起喝,自然来者不拒。
不多时,几个人都有了些醉意。
赫赛儿早已不耐烦,只是出于礼节,坐在一旁,勉强陪着。她无意中回头一看,竟发现身后只站在着“媛姜”一人,而“穆姜”却已不知去向。
其实,关雎此刻亦注意到郑异并没有跟进来,心中纳闷,不时微微侧首,向门外张望。
而她不知道的是,从一进门,自己就早已被人关注了,而且还不止一人。
赫泰与歆家兄弟的眼睛一直就没怎么离开过她的面庞。
起初,赫泰还有些顾忌,毕竟初来乍到,此时这许多酒下肚后,胆子更壮起来,向赫赛儿问道:“妹子身后那个侍女叫什么名字?”
他这一问,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关雎。
关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见众人的目光都投过来,立刻知道是在说自己,忙再次把头低下。
“媛姜!”赫赛儿道。
“可否让她今晚陪陪兄长我?”赫泰笑道。
“不行!”赫赛儿断然拒绝。
“为什么?”赫泰厉声问道,声音已带着怒意。
“不为什么,我不答应!”赫赛儿亦是毫不客气。
“赫赛儿,怎么对兄长说话?”赫赫斥道。
“我这已经够客气了!”赫赛儿道。
“你不知道吧,赫泰远道来看我们,还带了三百头牛,五百只羊,二百匹马,可比这个汉人奴婢值钱多了!”赫赫道。
“说到这,我先问问赫泰,我父亲在赤山可好,他怎么没与你一同回来?”赫赛儿道。
赫泰面色一变,望向赫赫。
赫赫道:“他很忙,这次没有来。”
“他没来,那我明天就去赤山看他。”赫赛儿道。
“不行,我看你敢离开白山一步!”赫赫大怒,把条几一掀,桌上的酒、肉尽皆翻落在地,吼道:
“越大越不听话,真是跟着汉人学坏了!”
赫泰措不及防,怒火还没发出来,倒被赫赫先声夺人,立刻把他撞到脑门的怒气给顶了回去。
左右侍女迅速上前收拾地上撒掉的酒肉。
歆间见状,连忙起身,带着两个儿子告退。
赫赛儿亦当即起身,一言不发,拉着关雎转身就走,回到穹庐,却见郑异正坐在里面沉思。
“幸亏你没进去,否则更麻烦!”赫赛儿道,忽想起她听不见,遂对关雎道:“我都被气糊涂了!”
关雎道:“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出什么事了?”
赫赛儿道:“我这表哥赫泰大老远突然从赤山赶来,说是带来好多牛、羊、马,哄得我母亲开心,然后居然还……”
“还什么?”关雎道。
“还打上你的主意了!”赫赛儿气呼呼道。
“什么?”关雎脸一红,忙偷看郑异一眼,却见他静静的坐着,没有任何反应。虽明知他又在装聋作哑,但心中还是不由自主有些来气。
“他们事先又不认识我,带这么多牛、羊、马肯定不是为我一个奴婢而来,那为何而来?难道就是来看看你们母女两个?”关雎问道。
“对啊!我刚才就想问,一气之下竟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这就去问母亲去!”说完,她起身出门,直奔赫赫的穹庐而去。
郑异低声赞道:“问道好,这才切中要害,赫泰等人显然来者不善,必须弄清他们的来意!”
关雎见被他夸奖,登时如饮蜂蜜,忽然想起一事,立刻又面若冰霜,道:“适才你为何不进去,竟忍心把我一人扔下?”
“赛儿不是与你在一起么?有她在,你定然平安无事。”郑异笑道。
“刚才你明明跟在我身后,为何一眨眼就不见了?”
“因为里面有一人认识我。若进去,咱们一切就都被揭穿了,只怕连赛儿,都会误会我们。”
“你是说那个穿着黑色毛毳的矮胖子须卜水?你自己躲开了,扔下我一个人,不怕他认出我来?”
“不会!”郑异笑道。
“为什么?”
“因为他就见过你一面,而且那时你脸上一直都涂着黑灰。但他却在五原时曾见过我的真容,所以必定瞒不过他,只能敬而远之。”
关雎道:“南匈奴不是大汉的朋友吗?须卜水为何大老远去抓温芝他们?”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问题。”郑异道,“他曾经担心大汉与北匈奴和亲,对南匈奴不利,就想叛逃北匈奴,被我识破。云中太守廉范将计就计,伏击了栾提南,须卜水无法抵赖,只能供认不讳,南匈奴单于栾提苏出面说情,方才留下性命。后来,我送你出塞,路过五原,二次与他见过面。而你,当时幸亏只召见了吴棠一人,故此他未曾见过你的真容,否则今天的局面就不堪设想了!”
“那他为什么会突然在此出现?而赤山乌桓与白山不相往来多年,他如何又会与赤山乌桓的人在一起?”
“这些都是此刻无法揭开的不解之谜。或许,他还是反汉之心未泯,改投了乌桓。若果真如此,则说明匈奴境内已经大乱,栾提东与栾提北正在争夺王位,须卜水无所适从,在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又被白山乌桓偷袭,落个孤身而逃。除了赤山,别的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栖身之地。”郑异道。
“既然被白山乌桓偷袭过,那他还敢来?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正是疑点所在。赤山与白山断交多年,突然来访,不计前仇,冒险登门,这些不速之客必有重大图谋。莫不是想用假途灭虢之计?归根结底还是志在大汉。”郑异沉吟道,“果真是那样的话,赛儿可就危险了!”
“假途灭虢?”关雎一惊。
赫赛儿气冲冲跨进母亲穹庐的时候,室内已经清理干净,赫赫仍在独饮。
她一见到赫赛儿,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目,怒斥道:
“你今天对赫泰实在无礼,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是他无礼在先。”赫赛儿辩道,“他突然登门,来做什么的?就是为送那些牛羊?赤山乌桓怎么忽然想起咱们了?我父亲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先不要提你父亲,这些年白山如此兴隆,家家户户牛马成群,富得流油,与他何干?全部不都是我自己呕心沥血,精心谋划,才有的今天?”
“呕心沥血?你不就是靠着恃强凌弱,四处侵袭,纵兵抢掠大汉百姓,将他们的财物劫持到白山?还命人假扮汉军,出其不意的偷袭匈奴,抢夺他们的马匹与兵器?”
“住口!这也就是你,我的亲生女儿,若换做旁人,我早就把他的舌头割掉,抽皮扒筋了!”赫赫喝道,“不错,这就是为什么白山能有今天的原因。财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只能进不能出,族人才能过上好日子!这次,你大从兄赫泰,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带来那么多的牛羊与骏马,一旦运至白山之上,哪家族人不举手欢呼?”
“原来那些牛羊与骏马还在路上?你可曾亲眼见到?那么多年未见,你凭什么如此相信他?”
“凭什么?就在于他此次登门的目的,赤山有求于咱们!”赫赫得意的说道。
“什么目的?”
“他们欲侵袭大汉北境五郡,但路途遥远,大军路途劳顿,若再继续向南,必被汉军发觉。所以,想在白山休整数日,养足兵马的精神后,再突然杀出,一击得手。”赫赫道。
“什么,奔袭大汉?”赫赛儿急道,“真是痴人说梦!母亲好糊涂啊!那大汉人才济济,兵强马壮,岂是赤山之上的那些小小部族所能觊觎?大汉不来讨伐他们,已是万幸,如今却要本末倒置,去以弱侵强?大汉有句古训‘居累卵之危,而冒峥嵘之险’,他们如此胡作非为,岂不是自寻死路?母亲切不可为虎作伥,引火烧身啊!”
“不要说了。你这口气,与当年你父亲一模一样,不识时务!”赫赫说道,“此事我自有主张!这次侵汉,与以往截然不同,乃是精心谋划多年的兴我乌桓的百年大计,里应外合,激起大汉内部裂变,然后乘虚而入,阙廷必会轰然倒塌。”
“什么百年大计?”赫赛儿面色苍白,颤声问道。她隐隐感到父亲的失踪、自己被送往幽州都是这百年大计的一部分。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母亲所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赫赫道,“我累了,你退下吧!”
“汉人有部书,叫做孙子兵法,其中有一个假途灭虢之计!无论母亲是否愿听,我都要讲出来!”赫赛儿道。
“那就明天再说吧,汉人的东西对我们没有什么用,早一天晚一天,都没有关系。”赫赫道。
“汉人过去曾有很多诸侯国,有强大的,也有弱小的。其中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叫做晋国,距离它不远有个弱小的国家叫虢国,晋国一直想灭掉虢国,但中间却又隔着另一个小国叫虞国。于是,晋国就送给虞国许多贵重礼物和宝马,说他们想去攻打虢国,但须从虞国借道,这些也是买路钱。虞国国君十分贪财,当即满口答应。不料,晋国军队在穿过虞国时,突然发起攻击,先灭了虞国,原先送去的财物失而复得,并且还净多了一个虞国!”赫赫一口气讲完了这个故事。
赫赫听完后,愣了半天,道:“晋国竟然又把那些送出的宝物都收了回去,还占了虞国?你是说赤山的大舅有夺咱们白山的企图?”
“我只是说一个汉人的故事,大舅有没有这个打算,要看他为人如何?母亲你,对此应当最为清楚。我从没见过他,但从观察今天这个赫泰,便可履霜知冰、一叶知秋!”
“他们好几百只牛、羊、马还在路上。无论你大舅有没有不良企图,都先让他们把这些东西送上山来。其他的,以后再说,且让我仔细想想!”赫赫道。
“你要是不答应,就不可收他们的厚礼。因为一旦收了,就意味着答应了。”赫赛儿道。
“这个你就不懂了。在草原上,牛、羊、马才是最珍贵的,远比怎么回答重要的多!先答应,让他们把这些东西送上山来,然后再不答应,把他们人打发回去,不就行了?”
“那怎么可以?你这是不守信义?”赫赛儿急道。
“信义?在这里,只有牛、羊、马才是信义,守住它们,就是守住了信义。我意已决,勿要多言,快回去吧!”
赫赛儿出得门来,仰天猛吸了几口从山峰雪域吹来的清凉空气,顿觉精神气爽许多,遂快步走入“穆姜”与“媛姜”的穹庐。
“情况怎么样?”关雎问道。
赫赛儿性情倒是丝毫没有受到其母那种偏激狂躁的影响,反而似春柳初绿般的明净清新,当下就把适才与母亲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却见关雎低头陷入了沉思,半晌不语。
赫赛儿道:“要不,我此刻就把你们连夜送下山,你们去幽州给萧太守报信,以便让他提前做好防御准备?”
关雎摇了摇头。
赫赛儿道:“这倒也是,你们两个女子,又是从五原被抓上白山的,且不说萧太守闻听后相信不相信,只怕就连能不能见到他本人,都是一个大难题。那这样吧,我就随你们一起去,亲口告知萧太守后,请他派人送你们回五原。”
关雎又摇了摇头。
赫赛儿道:“莫非你们不愿抛头露面去幽州,想直接回五原?这倒不是不可以,咱们下山后,你们奔西面的五原,我去东南的幽州。不过,这夜黑风高的,路上歹人、禽兽必然少不了,我怎么放得下心来?此法实在不妥!”
关雎道:“此事复杂,且容我三思,待有了想法,明日当面商量?”
赫赛儿明如秋水的目光一闪,道:“突然想起来了,昨天说过我的身世后,你也曾说三思后次日相商,可有了方略?”
她哪里知道,每当问一次,背对着她的关雎都要望向沉默不语的郑异,见他眼球横着微晃一下,才一次次摇头,而昨日之事,曾与郑异商量过,已知如何回答。
“有!”关雎转过身,道。
“什么好主意?”赫赛儿喜道。
“索性随我们回大汉,以后天天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赫赛儿悠然神往,拍手叫道:“太好了!我本就喜爱大汉,加上又识得了你们姐妹,一言为定!”
她话刚一落音,忽然神色又黯淡下来,道:
“可惜,当下赫泰他们来势汹汹,我要陪伴母亲一同度过这眼前难关,还要寻找父亲下落,此事只能从长计议了。只是,你们一日不脱离这里的险境,我的心就一日不安,必须想办法先让你们脱险。”言罢,她起身回去了。
“如此凶悍蛮横的母亲,竟有如此深明事理的女儿,真是世事难料!”郑异望着她的背影说道,“由此可见,萧太守,或许与其师欧阳歙竟真是截然不同。”
“我且问你,适才赛儿提出要先把咱们两人送下山,你为何不让我答应?”关雎问道。
“那不可行,不但我们逃不出去,反而连她也拖累了!”郑异道。
“为什么?”
“白山下山之路,皆有乌桓兵严密把守。一旦赛儿下山,她母亲必然知晓,如何肯允许她去幽州送信?就算能下得山去,从这里到幽州,路上至少一、两日路程,且不说怎么生存下来,就是她母亲一觉醒来后,再带兵来追,也照样能远远循着踪迹,把我们抓回山上来。所以,须得另寻良机。”郑异道,“脱险事小,但刚才她与母亲的对话,却是令我十分震惊。”
“是啊,你们二人倒是心意相通,居然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假途灭虢之计。”关雎望着郑异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郑异道,“而是她母亲所说‘这次侵汉,与以往截然不同,乃是精心谋划多年的兴我乌桓的百年大计!’此事,我曾与陛下提及,昔日刺杀式侯案、凶手神秘逃离北宫、朔平门之变、蠡懿公主被杀等,这一系列波诡云谲的迷案,若皆出自同一幕后主使,那此人必是志向远大,所图必为不计一时而是计一世的宏伟大业,岂不正暗合赫赫所说的‘内部裂变、乘虚而入、里应外合、百年大计’?眼下,内部裂变几近完成,乘虚而入的赤山兵马已在途中,里应外合之势已然隐隐浮现!”
“那如何是好?我等又脱不开身,而此时赫泰已上白山,幽州太守若也是他们的人,阙廷岂不已是岌岌可危?”关雎顿足道。
“我虑之再三,已思得一策,如若可行,在此即可先挫一下他们的锐气,暂时拖延些时间。”郑异道。
“什么好计策?”
“杀人!”郑异冷冷的道。
关雎吃了一惊,忙道:“那赫赫虽然性格暴躁,杀人如麻,残害大汉百姓多年,可她毕竟是赛儿的生身之母啊!”
“目前,还不用杀她。”
“那杀谁?”
“须卜水!”郑异恶狠狠的道。
她再一次看到他的面上露出了杀气,如此浓郁,竟至咬牙切齿的地步,却又都是冲着同一个人—须卜水,但同时又有些纳闷,郑异素来宽容大度,不记私仇,不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胡人矮胖子,究竟做了什么事把他得罪得如此之深!
当夜,郑异心潮澎湃,辗转反侧,一会儿思量着赫赫母女的那段对话,一会儿推断着幽州太守萧着的态度,一会儿想着阙廷的明帝与井然,一会儿又惦记着济国与沂国当前的境况,以及王景他们筑渠的进展……
又是直至黎明方才入眠,睡没多久,便被一阵叫嚷之声吵醒。
他忙睁开眼睛,这次关雎醒的比较早,正站在门前向外窥视,那喧哗声越来越大。他也起身,走到关雎身后,向外望去。
但见赫泰与须卜水带着多名随从,站在赫赫门前,正在与赫赛儿争论,却不见赫赫出来。
“奇怪,若换做平时,那赫赫还不早冲出来了!今日为何一反常态,竟没有露面?”关雎道。
“很有可能不在。”郑异道。
“她能去哪里了?”
“赫泰许诺的牛、羊、马不都还在路上吗?没见到实物,她如何会轻易答应他的请求?但若明言拒绝,就注定就得不到这些牛羊了!她如此贪心,又岂能眼睁睁坐视这些财物从眼前溜走?必是先把这些牛羊哄骗到手再说。所以,多半是找一个理由出去躲赫泰了。”郑异道。
“为什么又不带赛儿一同去躲?赛儿又与赫泰吵什么?”
“要是带上赛儿,意图不就太明显了吗?赫泰、须卜水又不是傻子,看到赛儿,他们心中方能踏实下来。如果连赛儿都看不到,山上没有了主人,他们还能留下来么?路上的牛、羊不又踪影皆无了么?至于他们在争吵什么,不外乎是赫泰他们想进入赫赫的穹庐,赛儿又不允许,所以引起他们不满。”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关雎道,“不好,他们朝着咱们这边走过来了。”
郑异定睛一看,可不是?
赫泰阔步在前,须卜水趋步于后,赫赛儿正拼命追赶,试图想阻止他们。
关雎道:“如果真是露了陷,看到你是男子,那赛儿妹妹应该是喜极而泣还是怒极而泣?”回头一看,郑异倒是镇定自若,目光炯炯的望着来人。
眼见众人已到近前,赫泰庞大的身躯抬脚就要进来,赫赛儿冲上去挡在门前,用乌桓语大声道:
“这里是女子的住所,不得擅闯,否则母亲回来,必然饶不了你!”
赫泰怒道:“刚才去你母亲的穹庐,你不让进,也就罢了。这如今我要进汉人奴婢的穹庐看看,你也不让进!你的眼中,还有我这个从兄么?”
“我眼中,只有正直善良的从兄,没有心术不正的从兄!”赫赛儿道。
“我不就进一个汉人奴婢的穹庐看看,如何就心术不正了?在赤山,我想进谁的穹庐就进,无人敢管。”
“这里是白山,不是赤山!你若想随意进入别人家的穹庐,就回赤山吧,此处绝对不行!”
“你这是撵我回赤山?”赫泰一瞪眼。
“你要如此理解,立刻回去,我也不会拦着。”赫赛儿道。
“我要真走了,看你怎么对母亲交待。”赫泰转身就要走,须卜水连忙阻止,道:
“都是赫家兄妹,赤山、白山也都是一家人,何必为进不进一个卑贱的汉人奴婢的穹庐而闹得不愉快?不如这样,我们不进穹庐了,就在这里喝酒吃肉如何?昨天大家都还没尽兴,今日接着喝,一醉方休!”
赫泰点了点头,对着赫赛儿道:“在外面摆酒喝,不算心术不正吧?”说着,一挥手,周围的随从便开始布置。
赫赛儿一言不发,径直进了穹庐,对郑异、关雎道:
“两位姐姐多多见谅,乌桓男子粗豪莽撞,比不得汉人彬彬有礼。今日就让他们在外面喝一个痛快吧!母亲不在,我已阻止不了。”
关雎道:“直到此刻,我姐妹二人安然无恙,全都仰赖赛儿不遗余力的保护,如何还会抱怨?没关系,只要他们不闯进来就成。你母亲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出来管教他们?”
“她见今日春暖花开,阳光明媚,去山上洗浴了。”赫赛儿道,“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说话间,外面又开始大声喧哗起来,推杯换盏,吼叫声越来越响,但所说却都是乌桓语。
突然,“咣当”一声脆响,一只酒觥砸到穹庐外墙上!
“放肆!”赫赛儿当即起身,就要冲出去找他们理论。
“赛儿,莫生气!”关雎急忙拦住,道:“他们有点醉了,此时出去,正好给了他们闯进来的口实。再等一会儿,你母亲就回来了!”
赛儿只得回身坐下。不料,“当当”又有两个酒觥砸到墙上,接着便是硕大坚硬的肉骨头、酒坛相继招呼过来,最后竟还有数把短刀,“飕飕”插到墙壁之上。
赫赛儿再也忍耐不住,“腾”地又站起身,道:“跟我走!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吗?”
关雎道:“此时出去,被他们望见,恐怕麻烦更大。”
赛儿想了想,又坐了回来。
穹庐外,赫泰“嗷嗷”直吼,夹杂着乌桓语,声音中充满醉意,而且离门越来越近,接着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他那魁梧的身躯,晃晃悠悠堵住了门口,双眼通红,一眼望见关雎,又一眼看到郑异,纵声“哈哈”大笑,扑了进来。
赫赛儿拉着关雎与郑异一同闪在一侧,早已酩酊大醉的赫泰,扑了个空,脚步踉跄虚浮,一头直挺挺冲了过去,撞到墙上,顿时栽倒在地。
外面的须卜水等人也是喝得神智模糊,见到赫泰竟独自进了穹庐,尽皆哈哈大笑,突然听见里面“轰隆”一声巨响,瞬间酒醒了几分,连忙喝令随从上前堵住门口,自己则径直冲了进去。
只见赫泰爬在地上,身体不住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正在挣扎着起来,他登时放下心来,这才抬起头来,察看室内情况。
赫赛儿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昨天见过的那个美貌侍女满面惊恐的站在她身后,而这位侍女旁边另外还站立着另外一位高挑女郎,也是花颜月貌,但瞧着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一眼不眨的仔细望着她,脑中飞快的回忆着。
“郑异!”他突然想起,越看越像,接着瞬间便意识到,假如真是郑异,那他旁边的那位汉人美女是谁?
难道是她,大汉的关雎公主?
真是天上掉馅饼,好运当头!须卜水欣喜若狂,登时笑道:
“这不是大汉的越骑司马郑异么?你缘何到此?这位莫非就是大汉的关雎公主?”
?
第六十二章 巧除凶顽
须卜水连忙上前去搀扶在地上半天都没爬起来的赫泰,用乌桓话朝着他得意忘形的叫道:
“天大喜事,抓到他们,咱们就大功告成了!”
不料乐极生悲,却觉得脖颈一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赫赛儿惊奇望了冲过去的郑异一眼,无暇多问,一个健步奔到门外,用乌桓话对赫泰的随从们叫道:
“你们的主人喝醉了,快些带他们回住处休息!”
那些随从闻言涌入穹庐,架起二人,搀了出去,早有人把他们的马牵到门前,将二人分别扶上马去,一同簇拥着回了营帐。
赫赛儿望着郑异,道:
“适才那须卜水为何唤你为大汉越骑司马郑异?”
郑异不答,一动不动,似乎尚未缓过神来。
关雎忙道:“想必是他酒醉胡言。”
赫赛儿道:“穆姜只是上前戳了一下,他便昏倒,这又是何故?”
“就一喝多,人就容易站立不稳。适才咱们只是躲闪了一下,那赫泰自己就栽倒爬不起来了?”关雎道,“眼下,这些都无关紧要,不知你母亲何时能回来?否则,这些人酒醒之后,再来纠缠,那可就有麻烦了!”
“说的也是。走,你们且随我一同上山,去找我母亲。”赫赛儿道。
关雎尚未说话,却见外面又来了一个乌桓壮士,对着赫赛儿说了几句话,赫赛儿面现惊喜之色,回过头来,道:
“幽州萧太守遣来了一位都尉,不知何事?这或许倒是你们回大汉的机会。母亲这会儿又不在,我先去看看!”说罢,随着那位乌桓壮士走了出去。
郑异见她走远,迅速从墙上拔下一把短刃,道:
“且你在这里守候,我去把那须卜水杀掉!”
关雎一惊,道:“他随从那么多,你怎能杀得了他?”
“见机行事吧!此人实是心腹大患,若不立即除掉,我们在这里就危险了。适才只是把他击昏,过不了多久他自然会醒,那时就来不及了!”说罢,郑异冲了出去。
他一路循着适才赫泰那群人的足迹,悄悄追踪过去,但见山峦起伏,遍地尽是门朝东向的穹庐,唯有西北角的草地上扎有数座营帐,清一色都是牛皮大帐,竟似一个匈奴军营,顿时一愣,细一思忖,随即释然,这些应当都是赫赫命人抢来的,而且说不定还有的是前番偷袭须卜水的南匈奴军营时直接拔来的。
他心中一喜,趋步来到那些营帐前。
里面静悄悄的,似乎营内之人都在歇息,唯有两座大帐门前站有乌桓壮士把守。
左边的那座,不时偶尔有乌桓壮士进出,而右边那座则一片寂静。
他立刻断定右边那座必是被点中穴位后昏迷不醒的须卜水的营帐无疑。
于是,郑异理了理头发与衣襟,朝着那座大帐径直走了过去。
帐门外的卫士都是须卜水的亲随,适才曾进入郑异的穹庐搀扶须卜水,见到过这位“美女”,此刻一看“她”主动前来,登时明白几分“来意”,当下也不阻拦,任其进入大帐。
郑异进去后,把门帘垂了下来,却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心中也暗自好笑,转身悄悄走向须卜水,但见他正酣睡不醒,浑身酒气,当下拔出短刀,正欲当胸刺去,忽然瞥见挂在帐中的那件乌黑毛毳,立刻灵机一动,迅速上前取下这件价值连城的天下名裘,抄起悬挂在旁边的须卜水平素所配的腰刀,走到大帐后端,用刀锋轻轻一划,那牛皮帐篷当即裂出一条缝,郑异俯身从那道缝隙钻了出去。
他辨了辨方向后,疾步向山顶奔去,匆匆越过草地,刚进入林中,便听得山上泉水哗哗作响,隐隐还传来乌桓女子的嬉笑声。
郑异继续悄悄前行几步,眼看快出得林子时,便停了下来,将那件乌黑毛毳穿在身上,这时才觉察竟然又肥又短,于是脱了下来,围在腰间,向树上攀爬而去。
到得树杈之上,便将那件名裘取下,拿在手中,一边晃动树枝,一边使劲挥舞黑色名裘,半晌却不见那些正在沐浴的乌桓女子有什么动静,多半是她们还没有望见。
随又向高处爬出数步,一手抱着树干,另一手将毛毳展开,在空中尽情飞舞。
到底是高处不胜寒,不多时,便传来乌桓妇人们的尖叫之声,其中还夹扎着赫赫那浑厚的吼声。
郑异心中一喜,当下把名裘又围在腰间,然后将须卜水的那柄腰刀挂在树杈上,接着顺着树干爬了下来,沿着来路扯足飞奔!
后面远远的有人正呼啸着追赶而来。
郑异匆匆奔回大帐营地,仍从适才割开的缝隙钻入须卜水的营帐,见他仍然未醒,遂将身上的天下名裘脱下来,盖到他的身上,然后到得门前,扯开帐帘,轻轻的走了出去,低头趋步离开,身后又响起一阵猥琐的大笑。
他走到远处,回头观望,那片营地已被白山乌桓的兵士围住,里面的吆喝声、争吵声愈来愈响亮,遂微微一笑,疾步赶回了所住穹庐。
但见关雎仍是独自在内,见到郑异安然回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道:
“下次你再出门,务必带上我。上次你夜间去匈奴兵营去弄吃的,就是这种提心吊胆的滋味;今天你去乌桓兵营去刺杀须卜水,又是这种揪心的滋味,实在让人受不了!”说完,扑到郑异身上,面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眼泪不住直流。
郑异道:“放心吧!这不是毫发无损的安然归来了吗?”
关雎下意识的突然把他向前一推,身体同时向后一步,目中露出惊惧之色,道:“你亲手把他杀的?”
郑异一笑,道:“他现在应该还活着。”
“那你干什么去了?不是去杀他灭口吗?”
“我杀他,你嫌我手中沾血,但不杀他,你又埋怨我。那我究竟该怎么办为上,杀他还是不杀他?”郑众笑道。
“最好是,又能杀掉坏人,又不是你亲手所杀。”关雎道。
“放心吧,我就是按照你所说的去做的。过会儿,他就被杀了。而且不是我亲手所杀,乃是乌桓人代劳的。”郑异笑道。
“为何乌桓人会代劳,他不是被敬若上宾吗?”关雎茫然道。
“因为须卜水犯了乌桓的族规,特别是冒犯了赫赫!”
“犯族规?冒犯赫赫?怎么回事?”
“因为赫赫在洗浴时,须卜水好像在远处偷窥,却被人撞见。”
“偷窥赫赫?这须卜水喝得实在太多了吧,怎么会做这事?”关雎道。
“你忘了,他不就是喝太多了才被抬走的?”
“对了,但他不是昏过去了吗?怎么还能去看赫赫那个啥?”关雎脸一红,竟难以启齿“洗浴”两字。
“是啊,他要不是去了山泉附近,我不就亲自动手了,何须麻烦赫赫代劳?”郑异道。
“究竟怎么回事?快点告诉我!”关雎急道。
“目前他落在赫赫手中,必定难以活命。至于其中的是非曲直,将来必有分晓,此时急也无用。总之,那须卜水一死,咱们此刻就转危为安了。”说到这,郑异忽然转变念头,决定不告诉关雎真相,以免被她误解,落个轻薄之名,忙把话题一转,道:
“不知那幽州的汉军都尉,赛儿是否认识?来此何事?咱们能否借机回大汉?”
“这得等她回来才能知晓。自从她离开之后,就一直还没回来。”
“说来倒也真巧,赤山乌桓的人前脚刚至,幽州的都尉后脚就到;赤山派人来,是想假途灭虢;那幽州来人又意欲何为?”郑异道。
“莫不是萧太守不放心赛儿,派人来探望?”
“探望赛儿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就是来找赫赫传递消息;此外,要是第三种可能,事情就可大为不妙了!”郑异道。
“第三种可能是什么?”
“是为赤山乌桓的人而来,双方在此约定会面。”郑异道。
“那萧太守岂不就是大奸大恶之人了?”关雎道。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不过,济国、沂国以及东州各诸侯国进来涌入大量塞外战马,却多半都是从幽州进关的。”郑异道。
“我那两位皇兄,个个都喜爱名马。塞外骏马雄壮矫健,这并不足为奇啊!”
郑异微微一笑,道,“饿了吧,咱们且烤一些牛肉吃!”
“我说的有道理吧?这两个皇兄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是吧?”关雎紧张的望着郑异。
“当然有道理!”郑异道。
闻听幽州来人,一股暖意从心底油然而生。
赛儿自记事起,母亲就从没对她心平气和的说过一句话,也从没有微笑过,似乎压根儿就没有慈祥和耐心这种天性,而更多的则是霸道、无情与固执。
父亲虽然疼爱她,但只能是在暗地里,因为他也在母亲的淫威下,惶惶不可终日。
他奉命四处出外劫掠,经常遇到激烈抵抗,有时浑身是血的重伤回来,母亲毫不关心,只关心抢来多少财帛,若不合意,则立刻对他连打带骂。
这样一个缺少人性、充满兽性的家庭,让她倍感恐惧、厌烦、煎熬,却又只能无助的忍耐。
直到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位名叫赫丁的小舅,把她带到幽州。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大汉,只知道那里的风土人情、衣食住行都与白山完全不同,最大的头领称为太守,他的名字叫萧着。
他是舅舅的好朋友,两人的交情不亚于后来从汉人史书读来的管鲍之交,性格相投,俱都学识渊博,一旦促膝长谈,就不分昼夜,经常抵足而眠。
后来,他把舅舅推荐给了在京师的友人,而舅舅临行之前则把她托付给了萧太守。
他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对待自己如同亲生的孩子一样,关怀体贴,无微不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她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温暖,这是幸福的源泉,来自于人性之善,更是对世间美好之物发自内心的热爱与向往。
在知道应该如何对待这个世界,如何看待自己不幸的童年遭遇后,她再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汉字有那么多,而且每个字的意思与读法都不相同;汉学博大精深,百家争鸣,堪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知识海洋。
他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而她学得兢兢业业,勤勉刻苦。
他惊异于她的天赋,喜爱她开朗明快的性格;而她则钦佩他的博学,沉醉于他温和仁厚的父爱。
不知不觉中,他已把所擅长的欧阳尚书倾囊相授,并语重心长的说道:
“十年寒窗之苦,你已受过。如今学有所成,离家亦久,应该回去了。学以致用,看看能为本族做些什么有益之事。如想回幽州,这里随时欢迎你!”
见她热泪盈眶,他又笑道:“傻孩子,哭什么,又不是生死离别?白山与幽州遥遥相望,若想为师了,登上山峰,就可以看到;若想过来,一天不就到了?”
回到白山的一年多来,她重新审视了与母亲的关系。
母亲依然如故,保持了苛刻无情与刚愎自用的本色,而自己却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很多事情放在过去,必定无法忍耐,现在都可以不放在心上,释然于胸,虽然不见了父亲,但已为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做好了接受最差结果的思想准备。
今天,幽州来人,很可能是老师想念自己,派人前来探望。她边走边想,嘴角露出了微笑,脚步愈发趋快。
穹庐门口已站立了数名汉军,一个个盔明甲亮,精神抖擞,她在太守府中早已司空见惯,儿时记忆还让她生出亲切之感。
她走了过去,进入穹庐,却是一愣。
但见一位年轻的汉军将领在室内正按剑而立,双目有神,却是从未见过。
“我是赫赛儿,白山大王赫赫之女。敢问将军是哪位?”赫赛儿问道。
那名年轻汉将见赫赛儿竟能说汉话,显然有些出乎预料,忙道:“末将郭奎,乃是幽州郡都尉。既然姑娘懂汉语,那就不必让随行通译入内了。”
“我在幽州生活过很多年,自然会说汉话。但在太守府里,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你?”赫赛儿奇道。
“我一直在繁峙任县丞,承蒙萧太守赏识,今年被擢升至他的麾下,出任都尉!”郭奎道。
“难怪。萧太守身体可好?他派你来此何事?”赫赛儿问道。
“他身体很好。此番遣派末将前来,是与令母大人商谈购买塞外骏马之事。”郭奎道。
“购买塞外骏马?”
“是啊!莫非你不知道此事?”郭奎奇道。
“不知道。此外,萧太守就没有别的事嘱托?”
“没有啊!不知姑娘所指何事?”郭奎道。
“没什么事!”赫赛儿心中顿感失望。
须卜水那五短肥硕的身体被五花大绑捆得扎扎实实,就这样还昏睡不醒,耷拉着脑袋,被两名魁梧的乌桓壮士从大帐内提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歆间将手中拿着的黑色名裘递给了赫赫。
赫赫一手接过来,道:“就是这件,去,一把火给我烧掉!”
她恨极了这件在族人面前公然挑衅她的权威、羞辱她的名誉的名贵毛毳,连同它的主人。
她将手中那把在树林中发现的须卜水的匈奴腰刀,以及这件毛毳一起交给了歆间,道:
“对匈奴人来说,失掉护身的兵刃,就如同失去了生命。既然兵刃都丢弃了,就意味着拥有它的人的生命也要丢弃了。用这把刀,去把须卜水的人头取下来!”
歆间闻言,眉头一皱,道:“这须卜水乃是随赫泰一同来的,若此刻把他就这么杀了,那赫泰岂能忍下这口气?赤山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啊!”
赫赫眼睛一瞪,喝道:“多嘴!这还要你提醒,我不比你清楚得多?少废话,快去!”
歆间吓得一哆嗦,立刻命人将须卜水拖走,自己也跟了过去,不多时,便将放着须卜水那血淋淋的人头的托盘呈了上来。
赫赫一脚踢开,兀自还气得气喘吁吁。
白山乌桓,乃是她亲手所创,中间虽被马援伏波军重创过,但去而复返后很快就恢复了元气。
自此,汉军、匈奴无不敬畏几分,甚至东面的赤山乌桓和鲜卑也不敢正眼相望。
而她的白山乌桓,则依托有利地势,来去如风,进退自如。要么遣派族人换上汉军甲胄,去远道奔袭抢掠匈奴军民;要么遣派族人装成匈奴铁骑,肆无忌惮侵夺汉人财帛。同时,间或也以本来面目出现在大汉北方五郡城下,给其施加压力,逼迫他们破财消灾。
久而久之,白山变成了金山,好生兴旺。
族人无不景仰、敬畏却又拥戴她,崇若天神。
而今天,为了能将赤山乌桓允诺的数百只牛、马、羊骗上白山,她不得不强压脾性,刻意暂时避开赫泰锋芒,以免发生正面冲突,导致小不忍则乱大谋。
故此,来到阳春白雪的山涧,洗浴完毕后,便同几位一同长大的女族人像往常一样,躺在岩石上休憩,享受着难得的温暖和煦的日光。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忽闻身边有人惊叫起来,伸手指向下面的树林,她当即极目望去,林中竟然有一黑影正在来回晃动,显然是在轻薄偷窥。
真是亘古未有之事,这还了得。她勃然大怒,立刻喝令速将此人拿下。她随后穿戴整齐,也率人一路跟了过去。
林中已空旷无人,只留下一把腰刀,而且竟是匈奴兵器。她顿时勃然大怒,四下看了看,指着地面,道:
“给我沿着这一溜足迹追,一定要将此等胆大包天之人千刀万剐!”
众人沿着足印跟到了大帐营地。
一望见牛皮大帐,赫赫忽然心中豁然明了,匈奴刀,匈奴大帐,难怪这须卜水从来就没见过,乌桓人中也没这个姓,此刻方想起须卜本来就是匈奴姓,那他一定是匈奴人,定是看到了族里无意中给他安排住的是匈奴大帐,激起了他的仇恨,又不敢公然报复,所以才暗中侮辱。
此人着实可恶。
“赫赫,你怎么敢杀害我的好友!”耳畔传来了赫泰的怒斥。
“你带上山来的这个须卜水,”赫赫冷冷的道,眼神中的杀气令赫泰激灵灵打个寒颤,“是匈奴人吧!”
赫泰点了点头,道:“是的,又怎样?”
“大汉初年,匈奴单于冒顿率领匈奴军攻破乌桓山,将乌桓人几乎杀光,余下之人撤至赤山,幸存下来,这才有了赤山乌桓。难道你们竟忘了这场深仇大恨,居然与匈奴人勾连?”赫赫道。
“你一个女人,懂得什么?”赫泰道,“此乃我父赫甲大王,与几位叔叔共同商定的大事,你只需要照着他们的吩咐行事就是。别的,就不用多问,否则,就会大祸临头。”
?
第六十三章 幽州都尉
他这最后一句,不偏不倚,正好刺中的赫赫的痛处,她猛然尖声叫道:
“大祸临头,你竟敢如此威胁我。看来,如果我不顺从,他们必定是已经做好了再次下毒手的准备,是不是?”
字字刺耳,声嘶力竭!
赫泰道:“不错!你若敢不从,他们就尽起赤山之兵,前来讨伐,将白山杀得一人不剩,寸草不生!”
赫赫一阵仰天狞笑,道:“就像当年冒顿屠杀乌桓人一样,是吧?匈奴人杀不尽白山乌桓,汉人斩不绝白山乌桓,最后就由赤山乌桓来骨肉相残,是吧?那就让你第一个先尝尝大祸临头的滋味!来呀,把他的头也给我剁下来!”
左右乌桓壮士迅速上前,将赫泰捆住,歆间忙道:
“大人,三思啊,适才斩杀个匈奴人,话还好说。如今这赫泰,可是赤山乌桓大王赫甲之长子,白山大王你的亲侄!此刻,他的所作所为,皆源自他的一面之辞,真相如何,尚需与赤山大王核实查证之后,方能确定。现在若将他斩杀,万一事情有误,岂不后悔莫及?”
赫赫刚一瞪眼,忽然身旁来了一个乌桓壮士,小声耳语几句,她愣了一下,然后对歆间说道:
“那就给我狠抽赫泰八百鞭子,驱赶下山,让他懂点规矩,权当替我长兄赫甲教训他了!”
说罢起身,直奔她的穹庐方向而去。
“这位便是白山乌桓的赫丁大王!”见到赫赫抬脚进来,赫赛儿向那位汉军将领郭奎介绍道。
郭奎连忙起身见礼。
赫赫打量了郭奎一下,冷冷的道:“这些年来,我白山乌桓虽一直在惦念着大汉,常派遣铁骑前往城下拜访问候,但所到之地都是其他四郡属地,独不至幽州,你应当知道是什么原因吧?”
赫赫满面期待的望着郭奎,等着听懂赫赛儿翻译后,接受他的千恩万谢!
不料,那郭奎却直愣愣的问道:“为何不去幽州,是何原因?还请明言示下?”
赫赛儿闻言亦是一怔,见母亲双眉拧成一团,又要发怒,忙替她说道:
“那是因为这些年,我一直在幽州。母亲感念萧太守不辞辛苦的教我汉学。”
郭奎恍若大悟,道:“原来如此!”
“不知萧太守派你来此,所为何事?”赫赫问道。
“有两件事。其一,带来些许财帛,送给大王,略表敬意。”
赫赫听说带了礼品,面色方才缓和一些。
“其二,就是想再添购些塞外骏马,或充军用,或充作货值,发至关内。”郭奎道。
“这些都是好事。不过,现在不比过去了,本地的马群明显不如前些年多了。所以,价钱也比前些年贵了不少。”
“价钱好说,只要有个价,我回去就好复命。只是为何马群会突然减少许多?”郭奎问道。
“起因还在于西面的匈奴。前些年,他们在养精蓄锐,安稳些,不但很少过来劫夺草原上的马群,而且他们的兵营被我们偷袭后,那么多战马被抢,也不敢过来追讨报复。所以,那时候,给你们的许多,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当时,不止是你们,渔阳要的数量更多,我们白山都照供不误。”
“那现在呢?”郭奎又问。
“前段时间,匈奴左贤王栾提东率领大军过来折腾过一阵子,看势头,匈奴似已元气恢复,兵锋甚盛,我们都躲得远远的,任凭他在草原上肆意驰骋,拦截马群。后来,不知怎的,他突然撤走,本以为草原上又恢复了过去那种无人管无人问的常态,谁知根本不是这样。经常又有匈奴军出现,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动辄就冲过来把草原上的马群全部圈走。你们这次需要多少匹?”
“当然越多越好!”郭奎道。
“要这么多战马,莫非你们难道竟要打仗不成?”赫赫问道。
“不是!当下阙廷在全力修筑汴渠,减少水患涝灾,以求风调雨顺,而匈奴最近出现内乱,左贤王栾提东与右谷蠡王栾提北打得不可开交,而且两人都声称与大汉和了亲,娶到了原本出塞嫁给老单于栾提蒲奴的关雎公主。”
“关雎公主?”赫赛儿闻言一怔,忽然想起适才须卜水曾经指着明明是女儿打扮的“穆姜”为“大汉越骑司马郑异”而又称“媛姜”为“大汉关雎公主”,她本以为乃是须卜水酒后之言,不料在此无意之中却再次听到“关雎公主”几个字。
她连忙问道:“大汉可有一位越骑司马名叫郑异?”
郭奎道:“是有其人。听闻前段时间护送关雎公主出塞和亲,向匈奴屈膝求和,阙廷上下无人不闻名唾骂。”
赫赛儿立时放下心来,“穆姜”如何会是此等卑劣龌龊之人,她若不是郑异;则“媛姜”必定不是关雎公主。
郭奎继续道:“为防止匈奴有诈,或者突然来袭,所以北境沿线汉军,均须加强战备,以防不测,而并非主动出塞击敌。”
“原来如此!萧太守真是睿智,守土、发财两不误。”赫赫道,她想了一下,忽道:
“看在萧太守教授赛儿汉学的份上,眼下还有一个能让他立刻飞黄腾达、位列汉家三公的良机,不知你们的萧太守可有兴趣?”
“什么良机?请大王明言无妨,末将必会禀告给萧太守。”郭奎问道。
“赤山乌桓想袭占幽州,派出铁骑,与我白山乌桓汇合后,一同出兵。”赫赫道。
赫赛儿猝不及防,吃了一惊,原以为母亲利益熏心已被赫泰等人许诺的厚礼所动,不想她却此刻主动向幽州的汉府告密,真不知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郭奎似乎也是大吃一惊,当即站起身,道:“大王,莫非是在说笑?那赤山乌桓与幽州之间路途遥远,放着辽东、辽西等近在眼前的边塞不攻,却为何偏偏要千里迢迢前来奔袭我幽州?”
“莫非郭都尉以为我在欺瞒于你不成?”赫赫目中精光大盛,道:“我若拿此事相欺,又有何意义?”
郭奎道:“末将怎敢怀疑大王?只是无凭无据,就算回去禀告萧太守,他也不能相信啊!必定还会将末将训斥一顿。”
“不瞒你说,那赤山乌桓来使,此刻就在白山之上,而他们的铁骑大军也正在途中。只要我一定点头,赤山、白山两地的乌桓就可合兵一处,屯集白山,觅得合适之良机,便会闪击幽州。即便萧太守得知音讯,提前做好防备,但能防得一时,又岂能防得一世?如果偌大一个幽州,长年累月的四门紧闭,我看他的太守位置也算是坐到头了!”赫赫道。
“如此天大之事,大王为何要通知萧太守?而且,大王的白山与来袭的赤山都是乌桓部族,实为一家人,却又为何要背离他们,不怕日后招到他们的报复吗?”郭奎问道。
“问得好!”赫赫道,“你们汉人有据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白山现在是出于大汉与赤山之间,既可随赤山进攻大汉,也可帮大汉击溃赤山,那要看谁给的好处更多了!”
赫赛儿吃了一惊,此刻方知她竟如此唯利是图,洋洋得意的语调与贪婪无厌的目光又是那么的令人憎恶。
“请问大王,想要萧太守出多少财帛?”郭奎问道。
“六千万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否则,我必领兵协同赤山乌桓大军,亲自到幽州太守府上去取。”赫赫厉声道。
“如此多钱,萧太守又到哪里去凑?”郭奎苦着脸道。
“这些年,我兄长赫丁从塞外贩运那么多骏马到关内的各大小属国,多数都是经幽州通关过去的吧?他萧太守又岂能不捞个盆满钵满?六千万,我都要低了,这还是看着赛儿的面上!而且,那赤山乌桓大军不日即到,你们还得尽快给出明确回应,以便我决定帮助哪一方。若想与我为友,就备好财帛送上白山来;若想为敌,那我就自己上门去取!”赫赫道。
郭奎面色凝重,当即起身,道:“事态紧急,那末将这就下山,赶回幽州,将详情禀告萧太守,以便他定夺。有消息后,立即回复大王!”
赫赫道:“这还差不多,快去吧!”
郭奎走后,赫赛儿问道:“若萧太守愿意出钱,母亲竟真要打算帮助大汉击溃赤山的族人?”
“现在已不在于他愿不愿出钱了,而是我已经与赤山反目成仇了!”赫赫道。
“什么?为何半日之间,就闹到了如此地步?那赫泰他们呢?”赫赛问道。
“须卜水被我杀了,赫泰出言粗鲁。我一怒之下,将他抽了八百鞭子,已经撵下山去了!”赫赫道,“既然到了这一步,何不再重重敲诈大汉一笔?”
“大王的如意算盘是,萧太守把钱送上山来;赤山大舅他们途中遇到赫泰,见已与白山决裂,就撤兵返回乌桓,放弃攻汉?”赫赛儿问道。
“正是!不愧是我的女儿,一下就猜中了我的心思!”赫赫道。
“若萧太守不愿意出钱呢?”赫赛儿又问。
“那就看赤山那边你大舅他们什么态度了?”赫丁道,“他们若不计前嫌,愿意同我和好如初,那大家就继续合兵一处按照原定方略攻打大汉;若是挟怨报复,白山易守难攻,兼之我苦心经营多年,却也不是他们说来就来的地方,大家决一死战,拼个你死我活,宁可便宜了汉人和匈奴人!”赫赫道。
“那他们假意和好,然后上得山来,再反目相向呢?”
“我早已想到这种情况,断不能让他们带人马上山。我亲自率领咱们白山铁骑去途中与他们汇合。”赫赫道。
“不知母亲为什么不惜激怒赫泰,也要斩杀那须卜水?”赫赛儿问道。
“此人着实无礼!”赫赫面色突变,狠狠道:“给他一刀,都算便宜他了!”
“他究竟做了何事,以令母亲如此愤怒?”
“此人竟然攀爬到山涧溪流附近的树上,偷窥族人洗浴!”赫丁赫怒道。
“他初来乍到何以会知晓那溪流所在?母亲确定是此人所为?”
“我亲眼所见,他那身乌黑毛毳,再无第二人穿过,而且树林中还有他的腰刀。”赫赫道,她见赫赛还有询问下去之意,索性一摆手,怒道:
“不要再问了,不会错的。而且他还是一个匈奴人,仅凭这点,这就该诛杀!”
赫赫不知道的是,虽然是郑异借她的手除掉了须卜水,但无意之中也成全了她为心里永远忘不了的意中人檀驰报了乱箭穿身之仇,当然还有她恨之入骨的情敌—温芝!
当赫赛儿从赫赫的穹庐出来时,夜色已经深沉了。她没有回自己的穹庐,而是径直来找穆姜姐妹。
“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想与你们商量一下。”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说道。
“不急,慢慢说,都发生什么事了?”关雎迎上前来。
“这幽州太守,我的老师萧着派出手下的一个都尉名叫郭奎,领着一些汉军,送来几车财帛,想购买一些塞外骏马……”赫赛儿就将下午见到郭奎,以及与赫赫的事详细讲述了一遍。
关雎奇道:“现在匈奴竟然在起内讧?栾提北与栾提东自称与大汉和亲,各娶了一个关雎公主?”
“是啊!可关雎公主只有一个,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俩当中,究竟谁娶到的关雎,才是真正的大汉公主!”
“还有那个大汉越骑司马郑异,现在竟被大汉阙廷官吏当作屈膝求和的卑劣小人,而且都在人人喊打?”关雎问道。
“是啊,此人身为大汉使臣,亲送公主出塞和亲,向匈奴乞求罢战,岂能不遭人唾骂?”赫赛儿道,“身为男子,却献出女人来换取和平,着实还不如一个女子!那公主如此年轻,竟甘愿出塞,余生就如同王昭君一般,将在异族旷野之地、大漠风沙之中孤苦度过,又岂是那郑异可比?”
关雎假意迷眼,以袖掩面,悄悄望向郑异,偷偷一笑,却听赫赛儿又道:
“今日须卜水竟指着穆姜姐大呼郑异,莫非这郑异竟真是一个女子不成?”
关雎道:“那须卜水明显喝醉了,女子哪有在阙廷为官的?他还指着我大呼关雎呢!”
赫赛儿道:“此人虽然死得有些蹊跷,但论罪着实当诛。可表兄赫泰被重重责打之后,回到大舅那边,必定会添油加醋,挑唆是非,后果只怕难以预料啊!”
关雎道:“无论如何,毕竟还是亲兄妹,有些是非曲折,坐下来说开了,自会互相见谅,难不成还能拔刀相向?”
“我就担心他们会冷血无情,刀兵相见,酿下人间惨剧。其实,这些年父亲下落不明,在追查过程中,我早已有此预感。”赫赛儿道,
“适才,母亲还曾言道前番向大汉输入许多塞外骏马,赫丁舅竟来过幽州,却不到太守府与我相见,真是绝情得令人寒心!”
赫赛儿回去后,关雎望着郑异笑道:“看来你已是千人恨、万人骂的屈辱求和的罪人了,与孝武帝朝的李陵一样,无法回去大汉了!索性咱们就留下来吧,余生我陪你在一起在塞外度过?”
郑异苦笑道:“过不了几天,这里只怕就要血光四溅,化成一片火海了。真要留下来,你我的余生就剩下不了几天了!”
关雎一愣,道:“你没在危言耸听吧,那赛儿怎么办,她肯定不愿随我们离开。而且此刻,郭奎早已离去多时,咱们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郑异道:“真若危险从天而降,大难临头,祸端只怕就是出在他的身上。”
“此话怎讲?难道你担心他到不了幽州?”
郑异道:“我担心他回来得过快。而你我又无法劝阻,只能眼睁睁随着他们一同身入险境。”
关雎道:“虽然不知你在说什么,但赫赫实在是太过于贪婪,这是与赤山乌桓闹翻了,说不定她原先竟想把两边的便宜都占尽,既要萧太守的财帛,又想着赤山的那数百头牲畜!”
郑异道:“这正是她的如意算盘。她拿了两家的财物,然后退后一步,两不相帮,置身事外,任由两家对阵,若大汉取胜,则她没有帮助赤山作乱,无法加罪,自然无事;若赤山取胜,占据了幽州,岂能还在乎区区这点牲畜?”
关雎道:“难怪她能把白山带得如此兴旺,当真能把机关算尽。”
郑异冷笑道:“岂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以为得计,往往恰恰正是中计之兆!”
关雎一惊道:“难道这其中还另藏机关?”
?
第六十四章 人谋鬼图
郑异道:“依我看来,如有机关,必然致命,设下圈套之人已是动了杀机,欲置她于死地而后快。”
“快一口气说完,别问一句答一句的,究竟有什么危险?”关雎急道。
“我也只是猜测,尚无任何真凭实据。先说赤山那边,既然大军已在路上,如何会轻易返回?裂变大汉、乘虚而入、里应外合,这潜心多年方才布下的大棋,岂可说弃之不顾?幽州作为此局的起手第一步,自是志在必得,而夺下白山,则已拿下幽州的一半。故此,如果有谁胆敢成为阻其前行的绊脚之石,必当不惜一切而去之!”
“那幽州呢?”
郑异道:“萧着究竟是敌是友,当下尚难看清,但我断定赫赫也不知晓,只有赤山乌桓大王赫甲与萧着本人最为清楚。而且,这郭奎来得时机如此之巧,是不是萧着所遣,又究竟为何而来,赫赫应亦与我等一样,也是不知情的棋盘之旁的局外之人!”
关雎道:“就赛儿与郭奎的对话来看,这郭奎对阙廷、汉军之事颇为熟悉,倒不似外人冒充假扮,或许真是幽州太守府新提拔上来的都尉?”
“这也有可能。只是他与赫泰等人同时来到白山,假如貌似巧合,实为必然的话,则赫赫和她的白山可就俱都危在旦夕了!”郑异道。
“那如何是好?此间距离幽州至少一日路程,而上谷等其他郡城就更指望不得,但若没有援军前来相救,咱们岂不束手待毙?”关雎道,“你一向足智多谋,快点想想良策,度过难关。我可不想让咱们在一起的余生只剩下几天了!”
“眼下,我已有些对策,但都尚无绝对把握。只能根据事态演变,再走一步看一步,相信必可逢凶化吉!”郑异道,忽然一笑,道:“其实赛儿也带来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北匈奴的左贤王和右谷蠡王不都声称与大汉和亲了吗?各自娶到了一位关雎公主?”
“对啊,这是怎么回事?”
“那还用问,必定是一个抓到了穆姜,另一个抓到了媛姜。所以,都认为自己成了大汉的帝婿,陛下的御妹夫!”郑异道。
“那算什么好消息?这姐妹俩随我多年,此刻身陷险地,我为她们担心还来不及呢!”
“最起码说明她们还在世上,而且卫戎和甘英也都安然无恙。栾提东和栾提北把他们供起来还来不及呢,怎会伤害他们?这难道不是好消息?”郑异道。
“这样说来,也有道理!那你说,她们各自在谁的手中?”
“我看,穆姜应该在栾提北那里,而栾提东手中的,则是媛姜!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穆姜与媛姜在假冒公主,而真的公主与我越骑司马郑异却在假冒她们!”
“真是造化弄人!出了大汉之境,竟然需要互换身份才能活下来,而你还要换了性别。”关雎一笑,道:“卫戎与甘英是什么人?”
“是随行的通译!一路之上,你都令我‘便宜行事’,自是没有机会把他们引荐给你。”郑异笑道。
“你孤傲得像冰雪中的迎风寒梅,见人冷若冰霜,即便连陛下都约束不住你,更何况本宫?除了让你‘便宜行事’之外,又能有何其他良策?”关雎道。
郑异忽把话题又一转,道:“这郭奎自称奉命前来购买马匹,赫赫则说到前番交易过大量的塞外骏马经幽州和渔阳入关,并言及赫丁来过幽州,不知你是否留意到?”
“适才,赛儿临走前不还为此事伤心吗?”
“这赫丁不见赛儿,必然另有原因。但这萧着却不向赛儿提及一字,却是有些蹊跷,透着古怪。”
“有什么古怪?”
“他满腹经纶,并教授赛儿汉学,自当知晓天、地、君、亲、师之纲常伦理,明知舅、甥之亲犹胜师徒,却不让他们见面,岂不蹊跷?除非……”郑异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
“除非这萧着乃是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内心奸诈至极之徒,或者就是赫丁压根就没到过幽州,故此他没有让二人相见。”
“可赫赫明明说过多数塞外骏马乃是从幽州入境,萧着赚得盆满钵满啊!”
“但赫丁只是通过赫赫收集骏马,而赫赫本人并未到过幽州,故此,若不是萧着狡诈,就是他也被赫丁蒙在鼓里。然而,二人交情既是如此深厚,不输管鲍,却又为何要瞒着萧着呢?难道连萧着都不是他们棋盘中的棋子?那么,他的这盘棋究竟有多大啊?”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郑异恍若未闻,兀自喃喃自语:“既然敢化名苏仪,这盘棋当然小不了,整个天下都是棋盘!果真如此,当下白山之事,就是一个棋筋了,尤甚于北宫诸王之事,亦如王景治水之尚有黄河源头,此处险情若能排除,则它处危情皆可暂时得到不同程度的缓解。”
京师洛阳,北宫诸王应诏来朝,宣德殿上,礼仪隆重,气氛祥和,以司徒虞延、司空宋均、太尉赵熹三公为首的阙廷百僚俱都满面春风。
明帝含笑望着沂王、济王、淮王,当目光扫到继袭东海王爵位的刘强之子刘政时,神色登时黯淡下来,对着刘政道:
“你父王一生翼翼周慎,逊言恭色,行无过失,不矜其能,柔而不犯!只可惜,身体孱弱,病不离身,英年早逝,朕每逢想起他来,都痛心不已!”
殿上立刻一片寂静,刘政道:
“承蒙陛下挂念,先王在世时,也是没齿不忘阙廷之隆恩,陛下之厚义。此刻,在九泉之下,闻得陛下此言,亦会感激无尽!”
沂王躬身道:“臣弟亦为皇兄感激陛下厚德。”
济王却大声道:“诸位皇兄御弟许久不见,当欢快喜庆、畅所欲言才是,如何一见面竟如此伤感动情,败了大家的兴致?”
明帝忙展颜道:“济王所说甚是!此番朕诏诸王前来京师,一是兄弟相聚,话话别情;二是有几件国计民生的大事,欲同大家相商,并望得到各位鼎力相助!”
淮王当即警觉道:“是什么国计民生的大事,不知我等是否能够帮得上?”
沂王道:“只要能帮得上,我等定当不遗余力,为陛下分忧。”
济王道:“是啊!还是先说说看,究竟是什么事?要是我等能够帮得上,咱们再话别情;若是帮不上,就请陛下治罪,还有什么别情可话?”
众人见他在宣德殿上大庭广众之下,竟狂妄至如此肆意地步,不由得均是心中一凛,都把目光转向明帝。
明帝倒似毫不在意,笑道:“既然济王如此说,那咱们就先来看一件新鲜物事吧!”说罢,朗声吩咐道:“把天竺神像与经书呈上来!”
当即有人从殿外抬进来一座神像与一摞陈旧书籍。但见那神像与真人相仿,只是五官相貌与中土汉人迥然有别,高鼻深目,头发卷曲,然后面庞雍容,神态和蔼,给人一种慈善祥和之感。
沂王起身上前,上下左右仔细观看,然后对明帝道:
“莫非这就是陛下曾命臣弟打听过的天竺‘佛陀’?”
明帝微笑道:“正是!而且你舅龙舒侯徐徜也不远万里,一同亲自前去迎请,此刻也已安然归来!”
沂王淡淡的道:“他回来了?现人在何处?”
在他印象中,这位母舅龙舒侯整日里闭户讲诵,绝人间事,平时很少往来,甚至难得见上一面,实际上与自己并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上次他把一双子女托付给自己时,倒是见过一次,如今一晃数年过去,若不是明帝提起,自己倒真想不起还有这位母舅。
明帝道:“就在京师中的一处特殊之地,明日你便可见到。”
“特殊之地?”沂王诧道,当着群臣之面,见明帝不愿多说,自是更不便多问,遂拿起旁边的书籍,浏览几眼,忽然眉头一皱,道:“这上面可是文字,为何像图谶一般,一个字都无法辨识?”
明帝道:“适才你所观之像为佛像;所阅书中之文,便是乃天竺国的文字。此书名叫四十二章经,所述皆为佛陀毕生所悟的道理,博大精深,须得翻译成汉文后,方可阅读;专门研习其中道理的人称为僧人。朕已命人在洛阳东门外,北依邙山,南近洛水,按照天竺国的风格,修建一座专门呈放佛像与佛经的楼宇庭院,名叫白马寺;并从天竺国请来两位研修多年的高僧,在此处精心翻译成汉文,你舅龙舒侯徐徜此刻正在陪同他们一起,夙夜勤思。不久之后,即可完成,那时你就可以通晓其意了!”
沂王道:“此次在京期间,臣弟须得去看个究竟,顺便拜访母舅。”
明帝道:“现在去,正是时候。”
沂王大喜,接着问道:“不知陛下适才言及的国计民生大事,又是所指何事?”
淮王道:“除了修筑汴渠,还有何事称得上国计民生?”
明帝道:“淮王说的不错,正是此事!当初,先帝驾崩之时,京师连降数月暴雨,不仅周边河道水位骤涨,而且整个洛阳都浸在水中,一旦黄河决口,则势必尽没其中。形势危急之下,朕当即决定兴修汴渠,以彻绝大汉子民陷溺之患,同时也可节省下来阙廷每年防止堤坝崩溃与拥堵缺口的大量支出。故此,就未能提前与诸属国当面磋商,而是直接遣派官吏下诏。如今总体进展尚算顺利,已至整个工程的中、下段,也是最为关键之处!”
济王问道:“最为关键所指何意?莫非此前的工程,都不重要?”
明帝道:“非也!这个筑渠工程,分为巩固上游黄河堤坝,荥阳起连通黄河与汴河,然后至黄河下游朗陵国境内时,再将二者分开,经济国,一路沿黄河旧道入海;一路向南经沂国汇入淮水,从南面顺利入海。畅通无阻后,工程方算疏浚。”
济王道:“此事只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
明帝道:“为何?”
“据臣弟所知,各属国对筑渠之事,本身就颇有微词,但郑异奉诏令一路疏通,恩威并施,方才勉强被迫应允。然而,近日阙廷举措,不顾大忌,悖道逆理,下贻人怨,各属国无不义愤填膺,联名上书,陈述忠言,请阙廷收回成命。不知陛下可否收到?”济王道。
“各属国无不义愤填膺?”明帝道,“在座诸王,都如此对朕不满吗?东海王?”
刘政慌忙道:“臣没有上书!”
“淮王,朕似乎也没见到你的上书啊?”
“臣也不曾上书!”
明帝望向济王,道:“御弟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朕早已留意到了,上书者多为汴渠流经属国的王侯,包括你与沂王。好吧,朕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有什么委屈,趁着兄弟几人都在场,就悉数倾倒出来,让大家听听,看看究竟谁在理,是朕一意孤行了,还是你们因私废公了?”
济王道:“那好!臣弟是急性子,就先说了。各属国君侯们抱怨,自筑渠以来,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等五土确实各得其宜,恢复了土性,成了良田。但阙廷却把接近水渠的大片农田,全部都赋予了贫民与流民,而属国的王、侯、豪右、大姓们不但丝毫得不到其利,反而因此深受其害,岂能不恼?又有谁愿意心甘情愿主动相助阙廷筑渠?”
“他们怎么被深受其害了?”明帝问道。
“过去,农田在这些地主豪强手中,即为田庄,由百姓租种,交纳地租,成了所谓佃农,双方都有收益;如今疏浚汴渠后,整治出来的良田直接交给了贫民,地主豪强一点收益都得不到,还凭空失去许多佃农,没了地租,自己的地也没人来种,不得不闲置下来,日益荒芜,长此以往,大家岂不都得靠喝西北风过活?”
“如此说来,这些地主豪强们希望阙廷把疏浚出来的新良田交给他们,纳入其田庄,然后再租给佃农,从中得利?”明帝问道。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如果阙廷能从善如流,偿其所愿,他们自当积极相助阙廷疏浚汴渠!”济王道。
“那如果阙廷不答应呢?”明帝问道,“他们将怎样?”
“那臣弟就不好说了。”
“那好,先不问他们。若疏浚工程进入济国,你打算怎么办?”明帝道。
“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臣弟只做以理服人之事!”
“那好,朕今日就给你讲讲道理。”明帝强压着怒火,道:
“昔日,王莽之乱,郡国崩裂,各自为战,导致各地豪强地主们以自保为名纷纷修筑坞堡,圈占本属国家的良田,租给百姓,使得农户们变成了佃农,而这些地主豪强们坐拥其利,上不纳分毫赋税,下则重重盘剥。先帝中兴后,国库入不敷出,方才推出度田之策,丈量天下田亩,按照各家实际拥占田亩数向国家纳税。话说到这,按理说,此事就应当解决了,是不是?”
济王道:“是啊!把土地尽数给各郡国的豪强大户,由他们代替阙廷向百姓收阻,岂不是各方都能得利的上佳之策?”
“若果真可行,那后来又为何因推行度田而兴起腥风血雨的大狱?司徒欧阳歙、河南尹张汲等多名阙廷要员被问斩,以至所牵连各地官员更是不计其数?”明帝盯着济王道,“至于向来宽厚的先帝为什么竟动此雷霆之怒?除了刘政,你们其他人应当都知道吧?”
济王低头不语。
“那是为何?”刘政问道。
“那是因为许多地主豪强勾结贪官污吏弄虚作假,上欺阙廷,下坑百姓。有意瞒报自家田庄面积,而多报平民百姓的土地,甚至连其家宅都不放过。司徒欧阳歙家中抄得赃款多达千万,而开国元勋刘隆几被当场问斩!”明帝一拍案几,厉声道:
“地主豪强、平民百姓皆为大汉子民,耕种王土,天经地义。治水新增良田,并非从地主豪强手中没收而来,而是疏浚汴渠所得。阙廷交给贫民,少了田庄在中间的盘剥,阙廷可以依据实际田亩,多增收入;而佃农也可付出同样努力,多添收益,此乃两厢情愿的两全其美之事,与地主豪强又有何关?如若不让他们满意,莫非还想裹挟阙廷,打到朕的云台殿上不成?”
满殿朝臣,很少见到他如此声色俱厉,神情激动,均低头不语。
明帝怒气兀自未熄,道:“当年,先帝怒斩一批营私舞弊之徒,方才以儆效尤,朕难道不能效仿先帝么?沂王,当年你还随我一同办过几起案子吧?”
沂王道:“臣弟记忆犹新,怎敢忘记?不过,话说至此,臣弟亦想检举朝中一奸佞,欺世盗名,居心叵测,蛊惑君王,卖国求荣。为害之甚,更胜于当年度田之贪污之吏!”
明帝一愣,道:“你究竟所指何人?”
沂王眉毛一扬,朗声道:“越骑司马郑异!”
此言一出,语惊朝堂,阙廷之上,登时引起一阵骚动。
“他?”明帝诧道,“你说他大奸大恶,可有何具体罪责,又有什么证据?莫不是上次,他奉命去筑渠所经属国勘察巡视,行至沂国,朕突然把他诏回,以至你心生不满?”
“臣弟岂是那等气量狭隘之人?”沂王冷笑道,“匈奴乃是大汉世仇天敌,虎踞北方,亡汉之心始终不死,时刻伺机对我发出致命一击!而那所谓的海内奇士郑异又不是不知,却极力鼓动陛下举倾国之力筑渠,主动露出阙廷软肋给外虏,引得匈奴铁骑铺天盖地而来。而大汉子民闻之,无不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各属国更是纷纷厉兵秣马,向阙廷请命,呼声鼎沸,誓与丑虏周旋到底!可正当阙廷出塞反击之声响彻天地、震动八荒,汉军士气高涨、枕戈待旦之时,那郑异却又向陛下进献谗言,主张求和罢兵,不惜降大汉天朝上邦之尊,用风华正茂之年的关雎公主,出塞远嫁匈奴耄耋单于,以求得片刻之偏安。陛下,若不严惩此人,只怕难服天下人之心!”
明帝听着,半晌无语,脸色阴晴不定,时红时白,神色怪异,满殿朝臣均不知何故,都为沂王捏着一把汗。他们何以知道,沂王之言,虽然句句不离郑异,却是拳拳都打在明帝身上,而且还有口难辩。
济王道:“那郑异以奉诏勘察之名,到我济国,吃尽山珍海味,沉迷纵情声色,竟还咆哮本王。此人之恶,真是罄竹难书!”
沂王道:“陛下,若是人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轻用人力,兴建水利,信用奸佞,排斥忠良,那可是王莽当年所为啊!”
井然上前说道:“二位王爷所说,别的井然不敢多言,但只是在济国一节,井然可以作证。自到济国王城后,臣与郑异即被软禁在传舍,不得出门半步;至于所谓佳肴、美色,则是被传唤入宫时,济王正在享用,令我等在旁作陪,他边听禀报边观赏歌舞。当时,实是济王藐视阙廷在前,被郑异反驳得哑口无言在后!”
“你血口喷人!”济王吼道。
“济王,若需令人信服的书面凭据,可等郑异回朝后,当面示给陛下与在场众位朝臣?”井然也是寸步不让。
“都暂时住口吧!”明帝对着沂王与济王道,“郑异之事,你们所知皆为只言片语,将来待他回朝,当面解释清楚,自会真相大白。”
“如今,他身在何处?”沂王问道。
“他护送公主出塞途中,匈奴国突然生出变乱,老单于栾提蒲奴逝世,其子左贤王栾提东与右谷蠡王栾提北为争夺单于大位,相互攻击。前番均派使者来阙廷,都自称娶得到公主,欲与大汉和亲。朕派了使臣出塞分别前往两王的王庭,回来后禀告说两个王庭之中,的确各有一位汉家女子,身着公主服饰,却是陪同公主出塞和亲的两位侍女,一位是穆姜,一位是媛姜。当下两王的军力十分接近,正杀得难解难分,已无暇顾及大汉。但真正的关雎公主与郑异,却是下落不明!”
淮王忽然跪倒在地,道:“关雎虽与陛下不是一母所出,但毕竟是同父之妹、先帝之女,恳请陛下千万不能轻易放弃,还需费心继续派人查找,务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他这一跪,声情并茂,真挚感人,济王等其他几王立即跟着跪倒一片,俱都泪如雨下,匍匐不起。
明帝当即起身,绕过龙书案,躬身亲手将几人搀起,道:“说得哪里话来,你等把朕当成何人了?关雎也是真的亲妹妹啊!”
淮王泣道:“蠡懿公主死得不明不白,案子至今未能得破!如今,臣弟就关雎这一个妹子了,若再像蠡懿那样,在异域他乡有个意外,或者始终下落不明,而身居王爵,却不能尽心尽责,连自己王妹的安危都保护不了,臣弟等实在对不起先帝,更愧为兄长,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啊!”
明帝顿觉面上被狠狠抽了一耳光,却又无法发作,当下说道:
“诸位皇兄御弟,敬请放心,朕必定会倾力寻访关雎下落!一有消息,必当告知!”
太尉赵熹道:“北境军报,近来塞外匈奴军调度频繁,似乎赤山乌桓亦有蠢蠢欲动迹象,臣已命辽东太守祭肜与护乌桓校尉来苗严加关注其具体动向。”
明帝道:“当下,匈奴虽然滋生内乱,但西面的栾提西元气尤在,虎视在侧,只待坐收渔利。一旦栾提东与栾提北两败俱伤,他便立刻出面收拾残局,故此匈奴仍不可小觑。且传朕诏令,让三公府招募各郡国中的军营内的死囚罪犯,给其留条性命,派往度辽将军大营,以及屯田朔方、五原、武威、金城等郡属边远之县城;妻子和子女都可以跟随过去;凡过去戍边者,一律赐给弓弩衣服与粮食。”
自赫泰、郭奎等走后,白山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赫赛儿则与郑异、关雎在山峰雪盖之上继续习练汉学与书法。
期间,她数度提出想送郑异、关雎二人下山,让她们回五原,尽管依依不舍,但实在担心赤山乌桓一旦前来报复,就为时已晚,想走都来不及了。
郑异通过关雎告诉她,再等十日,如果赤山方面没有人来,她们就即刻下山回家。
赫赛儿自是不解,为何要有十日之约?而且,即便十日之内,赫泰他们杀上山来了,她们两个女流之辈,留下来又有何意义?
关雎也是不懂,但郑异对她却总是笑而不答,而关雎则只能对赛儿也是含笑不语。
到了第八天,郑异让关雎告诉赛儿,请她从那些储存多年的赫赫劫掠来的大量衣物中,找到两套她们能穿的汉军盔甲,最好再弄一副盾牌,以便回大汉路上行走方便。
当夜,赫赛儿便带来了两套盔甲与一副盾牌,郑异那件还比较合身,而关雎的,则明显宽松肥大许多,特别是头盔,稍微点下头,前后就掉换了方向。
还是赫赛儿有办法,让她在里面多添了一套皮袄与皮帽,方才算是勉强合上身了。
一想再过两天她们就要离开了,赫赛儿更觉难舍难分,本想留下来多陪上一会儿,但赫赫身边的侍女忽然找上门来,说是大王有急事召唤。
郑异望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道:“到时候了,咱们的姐妹算是做到头了,赶紧穿上盔甲!”
关雎一惊,道:“现在?”
?
第六十五章 张网已待
“正是!”郑异说完,先帮助关雎穿戴整齐,然后自己也披挂齐整,见赛儿还没回来,遂道:
“等会儿下山之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离开我半步。特别是黑暗中,纵马突围时,若战况过于凶险激烈,那你还是坐到我的马上,如同上次你从公主辎车之中出来一样!”
“竟会比上次还要凶险?”关雎道。
“更加凶险万分。”郑异道,“暗夜之中,方向难辨,对手难辨,重围之中,乱箭更加难防!”
“如此凶险,为何不提前告知赛儿?”
“让她知晓恐非明智之举。那赫赫本性刚愎自用,又被厚财重利迷住心窍,此时劝她罢手,岂不如同虎口夺肉?而赛儿朝气蓬勃,正直无邪,母女二人倘若争执起来,反而更加误事。咱们能保护好赛儿,就已是万幸了!”
正说着,山上忽然响起“呜呜”号角之声。
接着,传来乌桓语的吆喝与吼叫,然后就是脚步、马蹄以及刀器的纷乱错杂之声。
郑异探出头去张望,但见白山之上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外面到处都是举着火炬四处疾走的乌桓壮士。
“正在集合列队,必定是要下山出发了!”他对关雎道,忽见赫赛儿从人群中飞奔而来,进门就道:
“郭奎带来了幽州萧太守的回信,说是赏金再翻一倍,但需要白山乌桓军将赤山的人马引入幽州汉军的埋伏圈,再按照被斩杀的赤山乌桓军的人头数另外行赏。”
她刚说完,方才看见二人已经披挂整齐,诧异道:
“你们竟然都准备妥当了,莫非已经料到郭奎上山传递的消息,并且大王也会答应相助?”
郑异走上前去,温声道:“赛儿不要害怕,我不是穆姜,她也不说媛姜,但我们都是汉人,对你绝无恶意。”
赫赛儿见“她”突然竟能开口说话,猝不及防,而且还是男子声音,更觉诡异万分,登时惊讶到极点,望着他,双眼瞪得溜圆,半晌才回过神来,侧首对关雎道:
“难道你也是男子?”
关雎笑道:“我是地地道道的女子!他扮成女子,也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赫赛儿道:“莫非你们真如那须卜水所说?”
郑异道:“不错!我就是大汉越骑司马郑异,护送大汉关雎公主出塞前往匈奴和亲,路途之中遭逢变故,一路辗转至此,方识得赛儿!现在形势危急,具体情由以后再详细解释给你听。请放心,我等之所以在这里如此之久,此刻才说出真相,就是预先判断到白山今日之难,并已有帮助赛儿脱险之策。”
赫赛儿再次瞪大眼睛,道:“白山今日有难?助我脱险?”
郑异道:“正是!若我所料不差,那郭奎早已与赤山乌桓密谋串通,设下圈套,特地前来许以重金相诱,赚大王下山,然后一举歼灭白山人马!”
赫赛儿道:“不会吧?白山、赤山乌桓,都是一家人,如何会同室操戈,骨肉相残?”
郑异道:“大王不也是准备与幽州汉军,一同歼灭赤山人马么?”
赫赛儿又道:“可那郭奎所呈递的书信,却是老师萧着的亲手笔迹,我再是熟悉不过!”
郑异道:“萧着名闻天下,学生遍布四海,欲模仿他的手迹,易如反掌,我便可做到。况且适才你进门所说的那几句,是否来自他信上所书?”
赫赛儿道:“正是!”
郑异道:“笔迹可疑模仿,口气就不那么容易了!就凭着这句厚利引诱,岂是出自你师萧着之口,不怕污了他的舌头?更何况还写在书面之上?退一万步讲,即便是萧着亲笔所书,也不能排除这就是一个布满鲜花的陷阱啊!”
“何以见得是一个陷阱?”赫赛儿问道。
“此地距离幽州一日路程,来回两天,萧着就算能掐会算,在遣派郭奎第一次上山之前,就已知要在数日天之后将要伏击不远千里而来的凶悍勇猛的赤山数万之众,他也得密报阙廷并四处集结兵马吧?仅靠幽州之兵,御敌或许有望,但根本无力出塞将其全歼。故此,没有数月的提前准备,他必定无法设下规模如此之大的埋伏阵势。”
“这郭奎若不是幽州所遣,那又是从何处而来?”赫赛儿道,“如此说来,我须得提前通知母亲。”
“郭奎从何处而来,目前尚不得而知,但可以断定的是,利令智昏之下,大王此时肯定听不进去你的劝说,必然继续执意下山,去博得那些奖赏。我且问你,如果真是如我所料,你又将怎么办?”
“我总不能眼见着她往火坑里跳吧!”赫赛儿眼圈泛红,“穆姜姐,你有什么好计策?”说完,她忽想起,连忙道:“不,郑司马!”
关雎扑哧一笑,却道:“外面号角声弱下来了。”
“不碍事,他们正在山下的草地上整装呢!”赫赛儿道,“我不在,母亲不会出发的。”
“我有两个方略!”郑异道,“其一,留下一部分人马,守住白山,大王遭遇伏击后,若能杀出重围,还可以回来,有一个落脚之地;其二,若大人执意倾巢而出,在中埋伏后,那咱们务必三个人在一起,肩并肩向幽州方向突围出去。”
赫赛儿沉吟道:“不如将此二策合而为一,我去动员歆间率他们家族留在白山,咱们突围出去直奔幽州,也可以将敌人吸引过来,减轻母亲突围压力。”
郑异道:“如此甚好。”
当下,赫赛儿回到自己穹庐,披上软皮盔甲,同郑异、关雎各自上马,一起来到山下开阔的草原之上。
此处已经聚集了上万之众,还有许多人马正陆陆续续从散落于山中的穹庐走出,向这里奔来。
所穿所戴,五花八门,既有披着虎、豹等兽皮的乌桓本族武士装束,也有汉军铁质盔甲,还有匈奴军的皮质盔甲。
由此,郑异、关雎的汉军甲胄,倒不太引人注目。
赫赛儿四下张望,眼神忽然一亮,道:“歆间来了!”接着催马迎了上去,郑异、关雎紧随其后。
歆间正带着歆强、歆盛顺着人群缓缓前行,忽见赫赛儿来到面前,连忙将马勒住,道:
“赛儿,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赫赛儿道:“歆间叔叔,你可知道此次集结,去做什么?”
歆间道:“族里其他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那你是赞成了?”赫赛儿道。
“我不赞成,又有什么办法?劝了大王至少三次,建议她三思而后行,或者不要把全部人马带去冒险,万一形势不妙,多少也给白山乌桓留点种子。”
“那大人怎么说?”
“她说绝对不可以。一个赤山乌桓的人头值五千钱,咱们要发就发大财,必须把全部人马都带上,多多益善!”歆间道。
“我就是为此而来,想防止最坏的情形发生。真是万一有诈,中了埋伏,就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要亡族灭种的。”赫赛儿道。
“你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大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敢违抗她的命令?”歆间叹道。
“我,有事我来顶着。所以,想请歆间叔叔把你们的人带回山上,母亲那里,由我去解释!”
“这样恐怕不行吧?我这里有两千多人,若不下山,大王一眼就能看出来。”歆间道,“她要追问起来,就麻烦了!”
“那这样吧,让歆强带领一千人马,留在山上,守住大营。歆盛领一千人马,悄悄尾随在后面,万一咱们中了圈套,他负责接应。歆间叔叔你,与我一同去见大王。”赫赛儿道。
“好主意,我看这样最好。一旦没有埋伏,后面的歆盛还可以上前攻击,多斩杀些人头,多领些赏钱,大王的火气也会小一些!”
歆间说完,把歆盛、歆强都叫到眼前,把适才赫赛儿所说的策略,告知了二人。
二人听明白后,遂拨马领命而去。
郑异在旁,也心中暗赞赫赛儿聪明,年纪轻轻,却临阵不慌,充满智慧,颇有大将风度。
当下,赫赛儿与歆间并骑在前,朝着赫赫所在的大队人马奔去。
赫赫远远望见他俩,迎头断喝道:“拖拖拉拉,你们怎么现在才到?郭都尉都已经在这里等你们大半天了!”
郑异上下打量一下这位郭奎,身穿汉军郡制都尉甲胄,确是贴身制做;再看提刀姿态,颇显自然顺手,应当弓马娴熟;酱紫黝黑的面颊中充满着仆仆风尘,确实是长年累月在边塞戌守所形成的独特肤色,身后的数名随从,也是军旅之气充盈,可以断定这些人应是汉军不假。
郭奎在马上向赫赛儿与歆间见过礼后,转向赫赫道:
“大王,我等即刻动身吧?”
赫赫不答,却向歆间斥道:“歆强与歆盛何在?”
歆间看了看赫赛儿。
赫赛儿道:“还有些族人在下山的路上,我让歆家兄弟把他们集结齐整,然后来追我们,随后就到!”
赫赫面色略微缓和,道:“很久没有让全族的人一同上阵了,松松垮垮,成什么样子!”
她看了看队伍,道:“多数的人都到了。郭都尉,头前带路!”
郭奎听到身旁人的翻译后,道:“遵命!”言罢,催马启程。
赫赫命歆间率人紧跟着郭奎,自己则同亲兵居于正中,而令赫赛儿断后。
郑异暗自摇头,这赫赫虽然身经百战,勇猛狠辣,却多为偷袭闪击,但若大规模带兵作战,明显谋略不足,治军无方,既未遣派探马去察看四周动静,也没有命人紧紧看住郭奎等人,真是利欲熏心之下,失了方寸。
前队人马越走越快,尤其是东方露白后,能够看清道路,索性纵马飞奔了起来。
赫赫见状,传令赶紧跟上,大军驰骋在万里无垠的草原上,卷起的滚滚风尘不住扬向天际。
过了午时,她见前面队伍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愈发疾驰,连忙派人过去传令给郭奎与歆间,让全军停下来歇息,补水进食。
可行军速度实在太快,先后派人三次传话,都未见回复。
她回头眺望,但见尘土飞扬中,前、中、后三军已经完全脱节,空旷的野地之中,白山游骑散落得到处都是,所有人只顾低头策马狂奔,却都不知道去往何方?
眼见周边景色开始朦胧,泛起一片浮白,她终于有了一丝不祥的感觉,勒住了战马,吼道:“所与人,都停下来!”
万马奔腾中,前队冲锋驰骋,后队纷至沓来,谁人能听到她的吼声。她勃然大怒,再次尖声吼道:“都快停下来!”
她叫得筋疲力尽,却依然无人理睬。这是她自上白山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带来的乌桓人马冲进正在涂墨的昏暗天色之中。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狂奔的人群中,已经分不清了谁是大王,谁是兵士;冲向哪里,何时停下,也没有人知道。
她的心中终于袭来一阵恐惧感,也知道了什么是无奈!这一生,她对人的沟通方式就是吼叫、怒斥、责骂与杀戮,强人所难,逼人屈服,让人震怖颤抖!
眼下,当所有这一切都无法奏效时,她顿时失去了主张,没有了智慧,变得束手无策,只能任由这些人奔到筋疲力尽,连人带马无力继续前行一步时,再重新整顿吧。
她有些后悔,没有听郝赛儿的建议,留下一些人马在山上,有备无患;她也有些懊恼,盲目轻信了这个来去匆匆的郭奎,只见过两次,仅凭他的三言两语,便将苦心经营多年的白山人马尽数带了出来,陷入在这数千年来不知埋葬了多少勇士豪杰的战马黄沙的杀戮场中,将全族人的命运悉数赌上,就此成为他人案板之上的鱼肉。
但一想到萧着许下的那厚重赏金,她立刻又看到了无限光明,万一这次豪赌成功了呢?毕竟,与萧着无冤无仇,他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设下埋伏来坑杀白山人马吧?更何况,赫赛儿还与他有那么多年的师徒之谊?事到如今,前方只有两条道,一条是布满财帛的金色大道,一条则是万丈深渊里的黑色不归之路。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切听天由命!
夜幕降下,上天对她的命运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狂风大作中,四面八方涌现出了无数的黑影,呼啸着纵马奔驰而来,手中持着强弩,轻而易举便将早已困乏力竭的白山人马一个个射到在地,任意的屠杀。
这些黑影当中,冲在最前面的数人,装束比较奇特,与其他奔袭者完全不同,尽皆身穿质地柔软的黑色皮甲。
这些皮甲表面如同普通布制衣衫一般的轻便自如,内里却坚韧异常,竟能硬生生挡住白山乌桓强弩射出的矢箭,而且被射中或砍中时,不但刀枪不入,还不留下丝毫划痕印迹。
他们径直冲进白山乌桓骑兵的阵中,却根本不同围上前来的对手做过多纠缠,而是左冲右突,见到缝隙就钻了过去,绝不恋战,似乎只是专注于搜寻目标,并非杀敌。
终于,当他们来到她的近前时,停了下来,真正展现出强大的正面攻击能力,三下五除二如砍瓜切菜一般,很轻松的就将她的亲兵们杀得血肉横飞,身首异处。
当她看清楚为首之人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更不多言,微笑着一挥手,她立时尝到了万箭攒心的剧痛。
这种苦痛,她曾经不知送给了多少人,其中很多人都与她无冤无仇,只是他们的财帛带来的祸端。如今,又轮到了她!
她放弃了希望,缓缓垂下眼皮,想再望向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就彻底摆脱这一切苦难,尽管多数都是她带给别人的,但毕竟,也有别人反馈给她的。
然而,刹那之间,她面前的情景又发生了逆转,在攻击她的那几位黑甲人身后,又出现了一些人,拼命冲了过来,一阵砍杀,特别是其中一员年轻汉将,异常勇猛,动作矫捷,进退如风,出手似电,刀锋所向皆是刺破对手咽喉,恰是其身上的黑色皮甲所遮护不到的要害部位,一招致命,转瞬之间,对手就已闷声倒下两、三个人。余人见状,尽皆震怖,转身夺路奔逃。
她又燃起了希望,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但眼皮上鲜血不住滴落。在红色的视线中,她看到了女儿赫赛儿那噙着热泪的悲痛面庞,她看见了歆间那关切、悲愤的神情,但她强撑着向别处望去时,却再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适才奋力搏杀那几个黑甲人的汉将,竟然是赫赛儿身边那位名叫穆姜的又聋又哑的美貌侍女,而且此刻还开口说了话,虽然听不懂在问什么,但却能听出来,竟然还是一个男子的嗓音。
她已无暇顾及这些,挣扎着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送出了最重要的一条信息!
“她说了什么?”郑异问道。
“她说袭击他的人,竟然是……”赫赛儿实在说不下去,低头掩面哽噎起来。
第六十六章 料敌之先
歆间道:“就是赤山乌桓大王,她的亲大哥赫甲。而且,赛儿的父亲檀远,数年前一回到赤山,就连同檀家所有人,就是被他设计陷害至死。”
他虽然对郑异的变化惊异到不可思议,但眼下身陷重围,情势万分紧急,已无暇询问,只求此人是友非敌即可。
关雎虽然早已听过郑异预判过此事,但内心深处一直觉得未必会到如此地步,虎毒尚还不食子,更何况是人?
此刻听得由歆间亲口说出,才相信世间竟还有如此绝情、狠毒之人,方体悟到人面兽心、禽兽不如之说并非空穴来风、无稽之谈。
歆间知赫赛儿此刻伤心欲绝,遂指着地上的黑甲人尸体,对郑异道:“这些都是鲜卑人!他们身上的衣甲乃是角端牛之皮所制,质地松软,却坚不可摧。不知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郑异闻言,连忙走过去看了看,把歆间叫了过去,道:
“既然是珍贵的宝甲良衣,不能浪费,给这两位姑娘一人一套,余下的那些,你尽数带回山上。”
歆间点头称是,伸手招来几个乌桓壮士,命他们褪下地上尸体的黑甲,然后道:
“事情紧急,我等还需尽快想办法突围,否则仍然难逃全军覆没之灾。”
郑异道:“我们适才已经商量妥当。此番出兵,赤山大王对白山是志在必得,故此白山方向必已布置下重兵。我等须往幽州方向突围,面见萧着太守,搬请救兵。”
歆间道:“郭奎不就是幽州的都尉吗?这次袭击,不就是幽州的汉军与赤山人马相勾连后设下的埋伏吗?”
郑异道:“此事说来话长,但此地又并非谈话之所,周边的敌人已越来越近,时间越长,白山乌桓的将士损失就越大。他们正在用生命减慢敌人进攻的步伐。”
歆间道:“那好。我率人往西北方向突围,回白山。你们朝着东南走,去幽州吧!”
郑异道:“好,你们若能守住十日,救兵准到,就可解白山之围。”
关雎搀起赫赛儿,转身正欲上马,歆间却道:
“且慢,赛儿须得随我等一同去白山。”
郑异等人一愣,道:“为何,赛儿与萧太守感情深厚,情同父女,如今其母已亡,自当回幽州啊!”
歆间道:“论理她当回幽州。但当前情形是,白山乌桓有好几个大姓家族,我歆家只是其中之一。赫赫在时,大家尽皆听她调派,均无怨言。但眼下她已离世,白山之上,已然群龙无首。大敌当前,各家族长老中无有一人,德高望重到能够替代赫赫来一统白山乌桓的族人。故此,只有赫赛儿出面,方可凝聚各家族之心,合力抵御赤山强攻。否则,此时回白山便是自寻死路。”
郑异闻言,低头沉思。
赫赛儿止住悲痛,头一扬,道:“歆长老所说有理,赛儿即刻随你回白山!”
关雎道:“赛儿,前面有赤山千军万马拦路,白山之上的乌桓各家族也分崩瓦解在即。你小小年纪,如何能担得住如此千钧重担,又怎能收拾得了此等倒悬危局?还是随我们一同回幽州吧?”
赫赛儿道:“媛姜姐姐,承蒙关护,但赛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誓必要救出白山全族父老于水火之中。如有幸脱险,就劝他们从善为民,不要再凭借刀锋之利,弱肉强食,以劫掠为生。如未能如愿,咱们就此别过,来生再会!”
接着,她望向郑异,道:
“穆姜姐姐,咱们就以十日为期。赛儿拼尽全力,守山十日,但世事难料,如届时未能相见,非是赛儿失信,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以至未能守约。”
“且慢!”郑异道,将手中角端牛甲递给赫赛儿,“把这件宝甲穿上护身,才可等我十日!”
赫赛儿当即接过,穿戴在身,然后翻身上马,回头又望了望郑异与关雎,然后打马扬鞭率领歆间等众人朝着白山方向飞驰而去。
望着赫赛儿那娇小的身躯渐渐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中,郑异道:
“这孩子这么瘦弱的肩膀上,扛着的重担,就算是成年的强壮男子,也没有几个人能担当得起来。你快把那身汉军盔甲脱下来。”
关雎面色一红,道:“你想做什么?”
郑异把手中另一套角端牛甲递给她,道:“把这个穿上,这是平素难得一见的宝甲良衣!”
关雎心中一热,道:“刚才你给赛儿那套,我都看在眼里。这半天,就等着你也给我一套。”
郑异道:“强敌环伺,你没经历过战场,穿上这些宝甲,过会儿突围时,自是能遮刀避箭。”
关雎奇道:“这一带的附近静悄悄的啊!伏击的赤山人马不都是被吸引到白山方向去了吗?”
郑异道:“赫赛儿他们当下确实陷入苦战不假,但此处埋伏的赤山兵马也不算少啊!你难道没注意到远处草原上那些正在蠢蠢欲动的黑影吗?”
关雎吓了一跳,连忙定睛观看,道:“我看到了!他们为什么躲着默不做声,而不直接过来围攻我们呢?”
郑异道:“我也不明其理,所以一直不慌不忙,等着让他们主动进攻,以便判断他们的意图。”
关雎道:“那他们按兵不动,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僵持着?”
郑异道:“我现在对他们的意图已经有了些猜测,咱们且先试试,若判断无误,则脱险有望。”
说着,他拿起盾牌,翻身上马,俯身又把关雎抱了上来,仍让她面向自己坐着,然后将盾牌护在她的后背上,道:
“公主坐稳了,咱们又启程了!”
关雎只觉得耳畔风声骤起,马蹄声愈来愈碎,接着四下里便传来乌桓人的怒斥声,兵器的撞击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她索性把眼睛牢牢闭住,身体使劲蜷缩着,其他一切听天由命。
郑异身穿汉军盔甲,右手持着乌桓弯刀,左手巨盾护胸,不住催动胯下坐骑,战马四蹄翻飞,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即便遇有敌军拦路也不降速,继续连跃带跳向前奔驰。
遇到山岗,便高高跳起;逢见沟坎,则一跃而过。
一路打马狂奔,赤山乌桓兵倒地无数,当冲出重围时,天地之间已现出一片光明,再看身上、马上、盾牌上,皆已变成红色,特别是弯刀之刃,兀自不住流着鲜血。
他松开盾牌,低头看了看关雎,本以为她早已面无人色,岂料这次却异常的安祥。
“暂时脱险了!”郑异道,“为什么今天没有吓得六神无主?”
“因为此前已经历过,”关雎道,“尤其是既与你在一起,无论生死,本就皆已满足,别的都不用放在心上。其他还有什么可惧怕的?更何况,心中越来越觉得踏实了,此地距离幽州不远了吧!”说完,她伏起身,欲向四周张望,却见郑异竟如同血人一般,登时吓了一跳。
郑异并没有立刻下马,而是纵马向前又行了一段路程,望见逐渐恢复绿野本色的草原中有一条白雪融化成的溪流,清澈透明,方才翻身下马,复将关雎抱了下来。
然后,走到溪边,摘下头盔,卸掉甲胄,踏入水中,饮马洗缨,他本已倍感疲倦,凉水一击登时恢复神智清明,吟道: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关雎笑道:“此间之水,清澄一色,可不似孟子在《离娄篇》中所写的沧浪之水那般,常有清、浊之时啊!”
郑异道:“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人之处世,应该如这清溪般,清白一世而不改其质;而绝不能学沧浪之水,时有浑浊,而自取‘濯足’之侮啊!”
关雎道:“刚刚冲出重围,险象还生,就濯足饮马,难道不怕赤山乌桓铁骑突然追杀过来吗?”
郑异道:“放心吧!他们不会来的。而且十日之约,我说的都有些短了,哪怕延长至二十日,赛儿她们只要不贸然下山突围,也都安然无恙!”
关雎奇道:“这又是为什么?”
郑异道:“昨日,赫赫几乎尽起白山人马,都遭到全军覆没,而你我区区二人,尽管鏖战一夜,却能安然脱险,你不觉得这里面透着古怪么?”
关雎道:“赤山人马的主力不是被赛儿她们吸引走了么?”
郑异道:“不错!但昨夜,在突围途中,虽然屡遭拦击,但均是短兵相接,能骑善射的堂堂赤山乌桓铁骑似乎竟忘记带弓弩了,任凭我等左冲右突,就是一箭不发,难道不觉异常么?”
关雎道:“那赫甲连亲妹妹都不放过,焉能放过我们二人?”
“问道好!”郑异道,“起初,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适才看到这条溪流时,方才恍若大悟,慢说我等,就是赛儿,必然也会完好无损的回到白山,因为赫甲根本不会下令放箭射她。”
“赫甲连兄妹之情都不顾,还会念及与赛儿的舅甥之情?”
“不下杀招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困住白山,作为诱饵,围而不打,方可钓得大鱼;如若失了诱饵,大鱼岂肯上钩?”郑异笑道。
“这条大鱼,是指幽州萧着的汉军?”
“正是!而去引诱这条大鱼的诱饵,则是你我。”郑异道,“这赫家兄弟,确实个个都有思维佳谋之才,而不仅仅局限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等方能从他们的屠刀之下逃脱性命。”
“你是说,他们有意放走咱们,以便赶到幽州报信,搬请萧着太守领兵前来救援,接着途中再设一次埋伏,像截杀赫赫那样将幽州汉军一举歼灭,然后继续全力攻克白山,而幽州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最终,白山、幽州均可落入赫甲的囊中?”关雎道。
“不愧是圣主之女!”郑异赞道,“不错,这正是赫甲的一箭双雕之计,这也是他为何下令不许放箭的原因,以便让咱们平安赶到幽州面见萧着。换而言之,昨夜无论是谁,只要前往幽州方向,都可以逃生,而去白山方向,则只有赛儿等寥寥数人,可上得白山,至于其他人,在强弓硬弩的埋伏圈中,只怕此时已多半血染沙场,追随赫赫而去了。”
“如此说来,那萧着应当与赫甲并无暗中串通之事?”
“此时断言为时尚早。那郭奎相貌、气质,显是北境沿线边塞的汉军,只是眼下还无法断定具体是哪一座郡城的守军,所以暂时不可把幽州排除在外。再者,无论萧着与赫甲有无勾连,此时都不宜前往幽州。”
“这又是为什么?”关雎深感意外,道:“若不去幽州,我们又能去哪里?难道不回白山去救赛儿了?”
“赛儿要救,只是须得另寻其他途径。幽州是肯定去不得了!试想,倘若萧着与赫甲已有勾连,我等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还是由我郑异千里迢迢,不辞辛苦把所护送的堂堂大汉公主亲手送到赤山乌桓大王的手中;倘若萧着与赫甲没有勾连,我等前去送信,那萧着如决意出击,岂不无异于将幽州汉军引入赤山乌桓铁骑所设下的陷阱之中?不仅坑害了萧着与汉军士卒,而且还将幽州拱手让出?”
“那究竟如何是好?”
“就请公主辛苦一下,随我一同走远一些去搬救兵。这就是为何我与赛儿立下十日之约的原因。”郑异道。
“那咱们前往何处?”
“辽东,去见太守祭肜。”郑异道。
“好,那咱们就去辽东,多远都可以!”
“刻不容缓,这就上路。”郑异道。
此时,朝阳正一把一把将金色辉韵尽情散在早春的碧野之上,也映红了二人全身。
就在郑异重新顶盔掼甲之际,关雎却移步水边,撩起几缕晶莹翠珠,洗去面上风沙,同时也将溪流倒影中的蓝天白云击成碎片,回头又望了一眼郑异,忽然嫣然一笑,道:
“昨天还是丰容靓丽的大美人,不到一日,却变成了英俊威武的汉军骁将!”
郑异牵马走了过来,笑道:“这一路,从京师洛阳启程,五原出塞、北匈奴围困、檀驰与温芝夫妇关护、南匈奴劫掠、白山惊魂、赤山夜袭,遍尝酸甜苦辣,反复历经起死回生。终于,要将关雎公主安然护送回关内了。完璧归赵在即,请上马吧?”
关雎站起身,望着郑异,深情款款的柔声道:
“以后,你就留在南宫吧,做都尉、卫尉,保护我一辈子!”
郑异遥望西北,叹道:“国无战事,海内清平,方为汉将卸甲之时啊!”说完,不待关雎回应,便将她抱上马鞍,自己亦翻身上去,催动战马,奔赴辽东。
一阵疾驰,到得一处山岗之上,天色便黑暗下来。
郑异跳下来,牵着马前行,寻得一僻静之处,将关雎抱下来后,见东南方有一处树林,遂走了过去,拾来一捆树枝,接着摸出火石点起堆火。
然后,从马背上摘下弓弩,行至树林中,捡起一块石头,砸到树上,惊起一群栖鸟,当即连发三箭,数支飞鸟应声落地。
望着火光前的郑异,熟练的拔去飞鸟的羽毛,将其放在火焰之上翻烤着,关雎道:
“你如何会学得如此多的本领?学识渊博,广通经籍,论议通明;足智多谋,研判精准;就连武学,也是不输他人,昨日见识了你的剑法,今天又看到你的箭术。阙廷之内,恐怕难以找出第二个似你之人!”
郑异道:“几句道听途说之言,几手雕虫小技,让公主见笑。阙廷之内,藏龙卧虎,岂能轮到郑异自以为是?公主实在是过讲了!”
关雎抿嘴一笑,道:“我是说既能上马斩杀强敌,又能巧扮妙龄美人。阙廷之中,恐怕难以找出第二个。”
郑异道:“相貌源自父母,实乃上天所赐;假扮女子,亦是温芝的奇思妙想。我后来也曾想过,也幸亏此计方可瞒天过海,化险为夷。否则的话,无论在须卜水的南匈奴营中,还是在赫赫的乌桓白山之上,只怕你我二人都难以逃脱大难,此刻早已在黄泉路上相见了!”
关雎道:“你的汉学乃是家传,但这一身武艺哪里学来的?”
郑异道:“我儿时在西州度过。家父与窦融、马援、梁统、班彪等数人皆为知己好友,各家往来频繁。在马家,我常与马严、马敦兄弟一起随马援习武,学了些射术与剑法。后来马援追随先帝安定天下,我只能独自反复研习他所传授的兵法与武艺,方小有心得。”
说完,将手中烤熟的鸟肉递给关雎。
“烤的火候正好,不软不硬,比匈奴与乌桓的烤肉好吃多了!”关雎道。
“公主来了趟塞外,竟也学会恭维人了吗?”郑异笑道,说话间又递给她一串。
“确实好吃!”关雎接过来赞道,忽然问道:“那日在穹庐内,赫泰故借酒醉疯狂。须卜水认出了你,但你突然闪到他身前,他便当即昏倒了,用的什么法术?”
郑异道:“没什么,曾经从《黄帝内经》中看到有一种点穴之法,觉得新鲜好奇,索性就照着书上所述习练了一段时间,还真能派上用场,古人果然诚不欺我也!”
关雎道:“《黄帝内经》倒是听说过,但点穴之法是什么?”
郑异道:“《黄帝内经》说人体内有一百六十个穴道。穴道就是皮肤下的那些特殊的血脉交汇之处。所谓‘气穴所发,各有处名’,就是说,一旦用手指狠戳这里面的一些穴道,气血流动就会暂时受阻停滞,进而导致人体麻木,动弹不得。”
关雎笑道:“这点穴之法真是神奇,等下教给我,回到南宫见到坏人就戳几下,他们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这可不是说几句就能学会的,等回到南宫再学吧!”郑异笑道,“再坚持几天,然后就可以吃到南宫的山珍海味了。”
关雎却神色一黯,道:“此行虽然凶险万分,却又是此生万万难忘。既想尽快转危为安,却又想岁岁如同今朝,永不终止;既想回到宫中见到陛下,以免他担忧挂念,却又想如檀驰、温芝那般,择一世外安逸之地,两厢厮守下去!”
郑异见她又提到温芝与檀驰,却仍不愿将二人的死讯说出来,以免她伤心,正欲岔开话题,忽闻空旷的远方草原上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他忙起身站到高处观望,果然见到一队人马呈“一”字型举着火炬从东面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奔来。
?
第六十七章 侦骑入营
他知道虽然选了一个僻静之处,但毕竟山岗地势过高,必是点燃的火堆在夜空中太过醒目,才把这些人引来。
然而,距离太远,看不清这些人的装束与相貌,实在无法判断他们的身份与来意。
他立刻让关雎起身,用脚扑面了火堆,火花纷纷散至空中,陆续闪灭,黑夜又恢复了寂静深暗的本色,只有那些马蹄声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近。
“怎么办,咱们是上马逃走,还是留下来撞撞运气?”关雎道。
“上马逃走,肯定不行。”郑异道,“一旦上马,那马蹄声必定会暴露方向与行踪,你我二人同乘一匹马,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只有留下来,且看看来的都是什么人,再见机行事!”
说着,郑异将马牵至地势平缓的西北侧,朝着后臀猛抽两鞭,那匹马受惊之后立刻奔驰而去。
马蹄声响传出甚远,远处的那群来人,顿时分出两骑,举着火炬,循声追去。
郑异望罢,遂携关雎沿着山岗北面的那段陡坡而下。
“这是要去哪里?这匹马将咱们从白山驮来,已随我们两日,为何要将它撵跑?没有了脚力,我等又如何赶往辽东?”关雎问道。
“此处陡峭,容易藏身。等一会儿,这些来人就会到适才你我烧烤之处察看,必能望见火堆痕迹,继而搜遍整个山岗。若把马留在山上,也会被他们发现。所以,不如索性将它放走,以分散来人心神,咱们再寻机脱离他们视野。”
须臾之间,那些人便纵马奔至山岗之上,围在一起聚议,显然是找到了已灭掉的火堆。
夜深人静,商讨之声甚为清晰,竟既有胡语又有汉语。
一人用汉语道:“此处火堆尚有余温,熄灭不久,来人显然尚未走远。留下来二人,点起篝火,余人沿着东、北、西三个方向分头搜查,回头来此汇合后,再一同回营。”接着,又有人说起胡语,想必是翻译复述一遍。
郑异悄悄把头探出观看,来人一共八骑,每两人一组,留下二人后,余人则朝着适才所说的三个方向各自散去。
关雎也想看个究竟,郑异连忙将她的头按低,迅速一同没入草丛,瞬间便有两骑奔至二人头顶上方的陡坡之上,马上之人举着火炬四处照耀,察看良久,却是一言不发。
郑异沿着草丛缝隙望去,顿感诧异,但见来的这两个人,一人披挂汉军铁制盔甲,另一人却穿着胡人皮甲。
那二人半晌没发现可疑之处,遂沿着旁侧缓坡而下,打马朝着北面奔去,所持的火炬渐渐变成两个亮点,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郑异从草丛站起,轻声道:“真是古怪!”
“怎么了?”
“这二人的装束竟然与你我差不多。”郑异道。
“总不会也是一位司马与一位公主吧?”关雎笑道。
“大汉哪里有那么多公主出塞啊!”郑异也笑道,随即喃喃道:“这两人若真是一名汉军与一名胡人的话,那会是谁的部属呢?”
“咱们也不能完全算是假扮,你身为越骑司马,难道还不是货真价实的汉军?”关雎道。
“是啊,我这个本属南越骑营的司马都能到了北境塞外,那别的汉将为什么不能来此呢?”郑异突然眼前一亮,道:“莫不是祭肜也到了这里?汉将之中,胡人最服他!”
“他不是在辽东吗?怎会在这里?”关雎道。
“昔日,这里是匈奴率领鲜卑、乌桓与汉军角逐的战场。自先帝拜祭肜为辽东太守后,以少胜多,大破鲜卑,而鲜卑人为他武功所慑,竟被驯服,反过来同汉军并力齐心驱逐匈奴与乌桓。匈奴败退西撤,乌桓龟缩回赤山。这一带已清静许久,陛下甚至抽调走不少汉军,前往塞内疏浚汴渠。至于为何祭肜会来到此处,莫非是与这次赤山乌桓的大军异动有关?”
“若果是祭肜的部属,那真是妙极!十天之内,必能救出赛儿。只是,你见过祭肜吗?若不相识,他又如何会轻信咱们?”关雎道。
“咱们此行,不就是为了见他?眼下若他人在这里,岂不更胜于在辽东?为何反而还担心想不出良策?”郑异笑道,目光流转,见山岗上留下的二人已经把篝火点起,道:
“从这些派出来侦视的轻骑游哨可以看出,此营的军中将领必定治军有方,我料非祭肜莫属,别人也无此胆量率军出塞如此之远。”
“那鲜卑人倒也奇怪,被祭彤杀伤那么多族人,不但不想着复仇,反而还为大汉效命杀敌?”关雎道。
“匈奴、乌桓、鲜卑,以及西面羌戎,俱都依靠搏杀狩猎为生,所以崇尚勇武,以力为雄,习性难免怀有鸟兽之心,却没有亲情伦理,与我们讲究礼仪仁义信的华夏族迥然不同,而祭彤武艺高强,力大无穷,作战时身先士卒,勇不可当,正好对上鲜卑的这一习性,从而被敬为天神。更何况,祭彤秉性质重刚毅,对待胡人并非一味武力震服,还兼用恩惠信义加以抚慰。故此,周边的胡人不仅畏惧而且还从心底拥戴他。”
二人正低声议论着,郑异忽伸手一指道:“快看,又有人来了!”
关雎抬头向南面望去,果见有两个骑士举着火炬奔至山岗之上,与原先留守二人交谈片刻,打马又朝东南方向奔去。
“这定是回营缴令。如果我没有猜错,等下几个方向的探马,都要回来,然后陆续回营!”郑异道。
果不其然,时辰不大,北面、东面、西面的轻骑先后奔至,交谈几句之后,便各自策马回营。
而原先在山岗之上的二人,却依旧坐在火堆之旁继续留守。
“他们在等最后两人,也就是最先派去西北方向追咱们的坐骑的?”关雎道。
“正是!公主真是睿智,这么短的时间就熟悉军中事务了。”郑异赞道。
关雎见他夸赞自己,心中暗喜,却听他又道:“走,咱们过去!”
关雎道:“去哪里?”
郑异笑道:“山岗上啊,添把柴火,暖和暖和。”
“去山岗上,岂不是自投罗网?”关雎睁大眼睛道。
“大汉公主去见守卫大汉疆土的将士,竟担心是自投罗网?”郑异笑道,“公主不是还想见见我的点穴之法么?”
二人蹑手蹑脚爬上山去,眼见火光依然耀眼,郑异让关雎伏下等候,自己则悄悄绕了过去,不多时,便到了篝火之旁。
关雎见人影晃动几下后,便传来郑异的叫声:
“媛姜,请上来吧!”遂爬上山岗,走了过去,见火堆之旁的暗处,已然躺倒两人,果然身上装束与自己二人没有差别,一个汉军军士,一个胡人军士。
二人都在吃惊的望着郑异,却是口不能言。
郑异朝着火堆中添了把火,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那个汉军的咽喉下方两寸之处,道:
“祭太守的大营距离此地有多远?”
那名汉军已能开口说话,只是继续望着郑异、关雎二人,目中露出诧异之色,却是一言不发,显然是见他们装束与自己二人相同,不知是敌是友,怀有戒心。
郑异道:“不要怕,我等都是汉人,今有急事要见祭太守。只需讲出他在哪里,我自会去见他。”
他一口一个祭太守,见这名汉军虽然默不做声,却也没有否认,心中已然明白自己所判没有错误,又继续问道:
“今夜回营的口令是什么?”
那名汉军仍是闭口不言,郑异知祭彤军纪森严,这些轻骑游哨皆是从身经百战的将士中精选出来,不易欺瞒威吓,遂在他胸口上一戳,见他瘫软昏厥过去后,又将另一侧的胡人军士点醒。
此人睁开双目后倒是望着关雎说个不停,郑异立刻明白这是因为看到她身上穿着黑色角端牛皮甲,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可惜没听懂一句,思索间,忽见他腰间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刺奸”二字。
“刺奸?”郑异沉吟道,“这是何意?若是今夜入营密令,不可能明写在腰牌之上啊!”
关雎这时方才看到了那枚腰牌,忽见郑异微微一笑,道:
“我明白了!这口令或许与祭彤之父祭遵有关。”
火光中,她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郑异道:“祭遵曾被先帝拜为刺奸将军。看来,这祭肜受其父之风影响颇大。早年在河北征战时,祭遵曾为门下史,监督军纪。先帝身边的一位亲兵违纪,竟被他当街依律问斩,三军从此纪律整齐严明,无人再敢轻易越律。祭遵此后在讨伐山东、天水与巴蜀等征战中,功勋显着,故此被拜为刺奸将军,后又拜征虏将军,封为颍阳侯。”
说完,从那鲜卑兵腰间解下木牌,举到他的眼前一晃,朗声说出一个字来,道:“破!”
那人旋即回答:“虏!”随后又重复道:“破虏!”
郑异立即把他再次点倒,将木牌挂至关雎腰间,道:“出发,速去祭彤大营。”
关雎边走边问道:“何以猜得入营密令?”
郑异道:“这木牌乃是专为不通汉语的鲜卑兵所制,以免万一在外与同组中的汉军失散后,回营无法识别。但若在牌上写明,无异于掩耳盗铃。故此,另设口令,以便入营门时核验。既然今日的腰牌之上是‘刺奸’,我就顺着猜了一下,不想果然言中。在汉与鲜卑的联军营中,用这‘破虏’二字,祭太守真是意味深长啊!”
说着,二人来到拴有那两名轻骑战马的树桩之前,分别翻身上马。
关雎道:“四周万里荒野,此刻又在暗夜,如何识得祭彤大营的位置?”
郑异笑道:“咱们不知,难道这两匹训练有素的战马还不识得么?”
果如郑异所料,两匹战马很快就将二人驮至一座军营之前。辕门耸立,灯旗高挂,内有许多营帐。
郑异道:“确是汉军所扎之营,约有三千余人。”
关雎道:“祭太守出巡,竟带这么少汉军?”
“出巡,又不是出征。”郑异道,“即便明知赤山乌桓大军异动,但所去方向当属上谷、幽州、渔阳等郡所辖,那里的汉将分别有驻乌桓将军来苗、幽州太守萧着、渔阳太守公孙弘等。所以,身为辽东太守,若率领大军前来进击,岂不既越境又越权?还容易引起误判。”
正说着,辕门楼上的汉军已经望见二人,高声喝道:“口令!”
郑异低声道:“不要停,出示腰牌,打马加速。”然后昂首叫道:“破虏!”
关雎举手向楼上扬了扬手中腰牌,与郑异从门下疾驰而过,入了大营。
营内一片寂静,只有少数巡逻军士举着火炬在营帐之间来回穿插走动,多数帐篷都已一团漆黑,唯有营盘正中的一座大帐兀自灯火明亮。
郑异暗中奇怪,此刻已是深夜,仍未按时熄灯灭火者,唯有主将大帐,但帐外却又不见卫兵。
他携着关雎悄悄走了过去,顺着缝隙向内窥视。
但见帐内篝火旺盛,一员汉将正在手持简牍,借着火光阅览。
郑异见此人容貌魁伟,体格雄梧,虬髯浓须,粗眉大眼,端的仪表不凡,必是祭肜无疑,正思量如何入内相见,却闻祭彤在内已开口说话,声若洪钟,道:
“何人在帐外窥视?”
郑异一愣,正欲开口,祭彤却早已起身,迈开阔步,瞬间便来到二人面前,一手抓住一人,将他们提入帐内。
祭彤天生神力,能拉开数百斤之弓,此时不明二人来路,手中加了几分力道,以防止来人逃脱。
郑异顿觉手腕如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而关雎早已失声尖叫,痛不欲生。
祭彤听出竟是女子声音,如同触电,迅速松开双手,关雎当即坐到地上,捂住手腕,面色通红,眼泪夺眶,汗流浃背,竟疼得说不出话来。
郑异连忙奔了过去,在她手臂上反复推拿过血,半晌方才缓和过来,回头望向祭彤。
此时,已有巡逻汉军闻声匆匆赶到,祭彤挥手示意让他们在帐外候命,自己则借助着灯火仔细端详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只见这位汉军秀眉明目,丰神俊朗,容仪绝异,而同来之人虽身穿鲜卑黑甲,却也难以掩盖丰容国色,此刻既已知晓是个女子,更觉清丽脱俗。
他自来辽东,已有数十年,所向披靡,周边凶蛮异族无不畏服,所赖要诀之一,便是军纪严明。可此时,这对粉雕玉琢一般的金童靓女,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戒备森严的汉军大营,并且径直来到自己大帐之侧,可是亘古未有之事,难道是从天而降不成?
若是来者不善吧,眼见这二人的仪容都是世间罕有,不似怀有恶意,且那女子似乎还不会武艺;若说善意而来吧,可这二人一个身着汉军装束,另一个身着鲜卑服饰,显然又是刻意乔装打扮,试图瞒天过海,且与自己也素不相识。
饶是祭彤兼资文武,此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静静的望着二人,等待着他们自明来意。
“请问,将军就是辽东太守祭彤吧!”郑异深施一礼。
“正是!敢问你是哪位?”祭彤问道。
“在下越骑司马郑异。”
“什么,你就是郑异!”祭彤怒吼一声,震耳欲聋。
他反应之剧烈,完全出乎郑异预料。
“不错,正是郑异。”郑异毫无惧色,一旁的关雎则被祭彤的狮吼吓得又一哆嗦。
祭肜上前又一把抓住郑异手腕,狠狠瞪着他,目中精光大盛,炽热灼人,五指一同发力,深深陷入郑异臂肉之中。
郑异紧咬牙关,一声不吭,额头渗出了汗珠。
?
第六十八章 寻端见绪
“大胆,你做什么?还不给本宫住手!”关雎冲上前来,对着祭彤厉声斥责。
祭彤闻听她自称“本宫”,又看看她对郑异的神情,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但此刻只能糊涂下去,冲着郑异喝道:
“匈奴苦我大汉久矣,身为汉将,谁人不想效仿卫青、霍去病出塞痛击胡虏一雪前耻?本太守自来辽东,仅对数阵,那匈奴便向西逃窜得无影无踪,自叹未能伤其元气,但又鞭长莫及,无法赶上前去,将这些丑虏杀个干干净净!可近来,他们却自不量力,纠集大军,叩我边塞,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天下汉军闻之,无不摩拳擦掌,士气高涨,积极请缨,枕戈待旦,就等陛下一声令下,跃马出塞扫灭丑虏!然而,不料半路出了你郑异这个汉军败类,卑膝屈辱,向匈奴谄媚求和,不惜亲送大汉公主出塞,去下嫁那本太守的手下败将、匈奴老迈的栾提蒲奴单于,以求得一时苟安。你若果真是郑异,又有何颜面重新踏入大汉境内半步?”
关雎叫道:“你不要血口喷人,快放开他!”
祭彤松了手,道:“且看他有何话讲,谅你也跑不了。”
关雎忙上前察看郑异的伤势,但见他的右手手腕之上赫然印有五道深深的血痕,如同刚被火钳燎过。
郑异倒是面不改色,淡淡的道:
“我确实是郑异,但并非祭太守适才所言的那个郑异!若真如太守所言,那请问太守,郑异又何以会在此地?再请问太守,从何处得知是郑异给陛下出谋,献出公主和亲,便可求得大汉一时苟安?”
“你莫想狡辩,可是你护送关雎公主出塞前往匈奴龙庭和亲?”祭彤喝道。
“不错,可那是奉诏出塞。”
“身为汉将,你不觉得这是坠我军威、损我国威的耻辱之行吗?”祭彤沉声道。
“阙廷诏命,不敢不从!莫非若换做太守,竟敢违诏不遵?”
“难道你就不能劝阻陛下,代表汉军向陛下吐露心声,愿誓死一战吗?”祭彤怒道。
“祭太守焉知郑异没有进言一战?太守知否,那重设度辽将军,是何人向陛下谏议?谁人在出使匈奴龙庭途中识破南匈奴骨都侯须卜水叛逃之意,报知云中太守廉范,方得斩杀匈奴右贤王栾提南?在北匈奴龙庭,被困于冰天雪地,身陷比鞮湖之上,无火无食无水无暖,硬生生熬过一夜,不惜拔刀自杀,只为拒不向匈奴单于行叩拜大礼,此等之人可是畏刀避剑、卖国求荣的大奸大恶之徒?”
郑异所说之事,有些就连关雎都不曾听他吐露过一字,此刻方才知晓,登时上前抱住他的双臂道:
“原来你还受过这等屈辱啊!”接着转身望向祭彤,道:
“祭太守,你斥责郑异半天,为何不询问那出塞和亲的大汉关雎公主此刻身在何处?”
祭彤连忙道:“本太守接得阙廷赵熹太尉亲发军书,言公主和亲途中,匈奴国发生巨变,单于栾提蒲奴亡故,其子左贤王栾提东与右谷蠡王栾提北为争夺单于大位,相互攻伐,且均声称自己得到大汉关雎公主,请求与汉和亲。陛下所遣派前去核验的使臣回来报称,此二王所得之女,乃是随同公主出塞的侍女,而关雎公主本人则下落不明。”
适才他已被郑异的大义凛然有所触动,此刻又被同来的神秘女子质问公主下落,心中早已完全雪亮,口气缓和了不少。
果见那名俊俏鲜卑兵摘下皮帽,一头秀发顿时如瀑布般倾泻下来,道:“本宫就是大汉关雎公主,信不信由你!”
祭彤实际上此时已经知道她无疑就是关雎,但出于谨慎,还是说道:“他说他是越骑司马郑异,你说你是关雎公主。不知可否拿出能令本太守相信的凭据?”
郑异道:“一波三折。所有随行之人、随身之物皆已散失!此刻太守无需相信,但是恳请容我讲述所来之目的,救兵如救火。任何有疑问之处,请随时提出,最后再请太守明断。成则救圣汉于水火,中兴大业得以延续;若败,则外虏倒侵,海内崩析,汉祚就此休矣!是否危言耸听,何去何从,也请太守自己评判。”
祭彤道:“你等可曾用过晚膳,若不曾,我立刻令人准备,且边吃边讲。”
郑异道:“多谢太守!奔波一个昼夜,公主疲惫不堪,太守可否另外安置一间营帐,先让她用膳、歇息?事情紧急,我等继续相谈,讲完再用不迟。”
事实上,他已两日未曾进食,昨夜所烤之食,也都尽数给了关雎。
祭肜不敢怠慢,当即安排妥当。
关雎困乏至极,双眼早已睁不开,但依然不愿离开,想要留下来与郑异在一起。在他苦劝之下,方才去了别帐休息。
“那好,请继续讲!”祭肜面色凝重,伸出手去指向对座,示意郑异坐下详叙。
“太守久在辽东,应对乌桓、鲜卑境况了如指掌。那乌桓分为赤山与白山两支,赤山为根本,白山为分支。”
“不错!赤山乌桓中的赫家势力庞大,现在大王乃是赫家长兄赫甲;而白山大王,则是赫甲之妹,赫赫!”祭彤道。
“正是!赤山乌桓之中还有一家族,实力本也不弱,便是檀家。檀家长子檀驰退隐山林,二子檀远则娶赫赫为妻,并育有一女。”
“这事你也知晓?”祭彤微微一怔,心中不解这个年轻人半年前刚出塞,而且去的还是匈奴龙庭方向,何以此刻却如此熟悉辽东乌桓?
郑异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我即为此事而来。”
“为此事而来?”祭彤不仅诧异。
“不错!说来话长,请容我慢慢道来。”郑异道,“赤山、白山乌桓反目,从此不相往来。此事太守可曾知晓。”
“这事当然我知道!”祭彤道,“有一年,赫赫之夫檀远突然从白山返回到了赤山,但从此就再没回去。其原因在于,赫甲痛下毒手火并了族内对头檀家,就连妹夫檀远也没放过。其妹赫赫一气之下,与赤山断绝了往来,自己做了白山乌桓大王。”
“祭太守真是对边事明察秋毫。”郑异赞道,“但那年檀远为何返回赤山,祭太守可否知道?”
“这个应属乌桓的家事,我就不知道了。”
“据我所知,乃是同赫赫的几位兄长到来有关,他们是二哥赫乙、三哥赫丙、四哥赫丁。”
祭彤越听越惊异,何以此人竟如此熟知乌桓之事?不由得眼睛越瞪越大。
郑异继续道:“是因为赫家兄弟带来了一个志向远大的奇谋异策,而檀远却不同意,他们之间由此出现了严重分歧。檀远才愤而返回赤山欲向赫家讨个说法。”
“什么奇谋异策?你可知晓?”祭彤问道。
“略知一二。其他部分,皆为推测,待思虑成熟之后,再禀告太守。”郑异道,“且先说这已经证实的一二。匈奴、乌桓、鲜卑曾三方联合大举进攻汉境,但皆以失败而终,这其中祭太守之功,自是举足轻重。”
“尽责而已,不足为提!”祭彤谦道。
“正面强攻不成,赫家遂生二计,此策远比匈奴、鲜卑、乌桓三家连兵要高明的多。可以绕过城高墙厚、牢不可破的汉军边塞,直接让海内继王莽之乱后再经历一次郡国崩析。”
“请仔细将来。”祭彤神色更加深沉,正襟危坐。
“首先,将乌桓才能绝异之士派赴京师阙廷,赢得陛下及身边重臣信任,得以典职机枢,以便施展层层递进的连环之计。”
“连环之计?”
“不错!即为分化瓦解、乘虚而入、里应外合!”郑异道。
“如何分化瓦解?”
“就是激化先帝草创天下时留下的两处根深蒂固的矛盾。第一个是,两宫太后,两位太子,也就是郭家与阴家之间的矛盾;第二个,则是先帝东州的嫡系之臣与西州归附部属的矛盾。”郑异道。
“此二者确实根深蒂固,难以化解,我亦有亲身感触。”祭彤叹道,“那么,何为乘虚而入?”
“此即为我与公主不惜舍近求远而来面见太守的原因。近来,赤山乌桓铁骑出现异动,太守必是得知后,亲自出来侦视,所以才在这里扎营落脚,也正因为如此,你我方得以相见。”
“不错!我接到轻骑侦报,说赤山乌桓尽起营中兵马,向西南白山方向行进,却又有意绕道远离汉境,似乎不欲惊动汉军,但真正意图不明。故此,我才率领汉军与鲜卑轻骑,前来一探究竟。”祭彤道。
“他们此次行军实为奔袭,趁阙廷忙于筑渠,无暇北顾之际,夺下白山,巧取幽州。这便是乘虚而入。”
祭彤神色一变,沉思半晌,道:“此事稍候再议,那第三步,里应外合又是什么?”
郑异道:“以夺占幽州为号,策动海内各属国叛乱,幅裂华夏!”
祭彤浓眉紧蹙,道:“且先详细说说眼下这第二步。如今这赤山人马何在?你之所言,貌似有理,但可有何凭据?”
郑异道:“赤山兵马兵分两路,一路正在围困白山,引诱幽州汉军前来救援;另一路,则埋伏在幽州通往白山的必经之路上,准备围山打援。至于证据,白山大人赫赫昨夜误入赤山人马埋伏圈,已经中箭身亡,此外我等亲眼目睹。”
“赫赫已然身亡?”祭彤觉得不可思议,“竟是死在自己亲兄长的赤山乌桓之手?”
“她之死,与其夫檀远之亡,貌似各有其因,实则殊途同归。当初,赫家兄弟上白山来,提出想送檀远与赫赫的五岁女儿赫赛儿去幽州随太守萧着研习汉学。”
“萧着?那是本太守的好友啊!当世通儒达士,廉直嫉恶,不可多得之大才!”
“正因为廉直嫉恶,天下驰名,所以才被赫家兄弟所利用。”
“此话如何说起?”祭彤疑道,“难道他会有背叛大汉之心?”
“此时尚难确定。但是,萧着经常向阙廷推荐贤俊,却是属实。所荐之人,或许有才不假,但是其才究竟是用于兴汉,还是亡汉,却难以判明。”郑异道。
“这赫家兄弟中的老四,名叫赫丁,曾化名言中,卷入当年刺杀式侯的北宫五王案。若说起证据,就是信阳侯阴就无意中曾在他身上搜出角端弓,但具体案情至今没能查清,言中本人也下落不明。”
“角端弓?赫丁?”祭彤面色更加凝重道,“看来此事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的多。角端弓与赫丁之事,我倒知道一些,而且此刻在大营中有一人更是熟晓此事。稍后我再把他叫来,你先继续说下去!”
郑异道:“由于当时赫赛儿年龄尚幼,檀远知道赫家的整个图谋后,岂能答应让亲生骨肉卷入进来?不仅强烈反对,还威胁说若不住手来就亲自去阙廷和盘托出他们的所有图谋。那赫丁闻言,口气立刻变软,说是奉赤山大王之命行事,若檀远能劝得赤山大王回心转意,他方可罢手。于是,檀远果真就去了赤山,不想那边早已张开罗网,把他连同檀家在赤山的老小,一网打尽。而檀远走后,赫丁背弃诺言,当即把赫赛儿带到了幽州。”
“他为何坚持要把赫赛儿交给萧着调教?”祭彤不解。
“送个孩子去,以示乌桓想被大汉教化,世代修好,同时一个女娃儿,千般可爱,万分天真,自是能牵动萧着的慈父天性,易让萧着放下防范之心。事实上,萧着确实在这个孩子身上投入大量心血,而这孩子也被调教得正直无邪,深明大义,二人感情深厚。在此期间,赫丁则趁机往返于边塞内外,贩运大量塞外骏马到东州各属国。”
祭彤道:“这东州属国要这许多塞外骏马作甚?他们又不打仗?济王、沂王、郎陵侯等,也都遣人曾到辽东来买过。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说着,眼神突然发亮,道:“莫非与你说的里应外合有关?”言罢,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难以置信,不至于吧!”
“是否如我所料,日后自有定论。”郑异道,“适才言及檀远之亡,下面再来看赫赫的死因。数日前,赤山乌桓大人的长子赫泰,突然造访白山,声称欲送白山乌桓千余头牛、羊、马等,条件是赫赫须得利用女儿赫赛儿与萧着的关系,帮助赤山乌桓夺占幽州。赫赫见财起意,当场满口应允!”
“这赫赫虽是女人,长的却是豺狼之心,真是见利忘义,难怪没得好下场!”祭彤愤愤道。
“她的虎狼之性还在后面呢!”郑异道,“说来也巧,赫泰上山第二天,白山又来一名自称从幽州来的都尉。”
“数年不来,这一来就是两家,不知是真巧还假巧?幽州的都尉,多数我都熟悉,那人叫什么名字?”祭彤道。
“郭奎,约有三十岁左右年纪。”
“幽州确实是有一个都尉叫做郭奎!萧着派他去找赫赫做什么?”祭彤奇道。
“说是前去买马。”
“又要买马?可曾买到?”
“马的交易没成,但是另外一个不可告人的交易却意外达成了!”郑异道。
“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赫赫儿告诉郭奎,赤山乌桓人马正在途中,想要白山乌桓相助,一同攻占幽州。”
“她竟然坦诚相告,莫非还是看在萧着调教、抚养她女儿的份上?”祭彤问道。
郑异道:“或许也有此意。只是,她后来还向郭奎提出如果萧着能拿出六千万钱,便愿意帮助幽州歼灭赤山乌桓的人马。”
“这赫赫真是贪得无厌,六亲不认,目中只有钱财。那郭奎如何回复?”祭彤道。
“他说此事重大,须得禀告萧太守定夺。”
“此话倒也不错,但不知那萧着又做何答复?”
“数天后,郭奎二次上了白山,自称奉萧着之命,愿出双倍价钱,但条件是须让白山乌桓人马下山,将赤山乌桓大军引入幽州汉军事先设下的埋伏之地,然后双方合力将其歼灭。”郑异道。
“此事须得三思,不似萧着所为,那赫赫必是答应了?”
“不错,而且是满口答应!当夜就带着白山乌桓人马下山,随着郭奎奔赴萧着指定设伏地点,不料途中反而掉进了陷阱,杀出的正是赤山乌桓铁骑,而且还有少数鲜卑军。”郑异道。
“怎么还有鲜卑军?”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对鲜卑知之甚少。”郑异道,忽的一笑:“想必是给公主送盔甲来的吧!若没有那些刀枪不入的黑色盔甲,昨夜还真难以毫发无损的杀出重围来。”
“那些是角端牛皮特制的盔甲,适才你等已进入大帐之时,我便已瞧见,不过!”祭彤看了看郑异,却欲言又止。
“想必太守之意是,那赤山乌桓铁骑的包围圈,密不透风,我和公主如何能冲得出来?”郑异笑道,“此事不难!是因为赫甲故意放我们出来的,以便去幽州给萧着送信。”
“何以见得?”
“昨夜,朝着幽州方向突围,出奇的顺利,乌桓军一箭未发,稍触即退。他们并不是在阻止,而是担心我等不能安然到达幽州。他们越是希望我们去,我们还就越不能去幽州。故此,冲出重围后,索性换个方向,奔赴辽东来了!”郑异道。
“原来如此!”祭彤颔首,道,“那这郭奎的来历,就非常可疑了!若他确实是萧着手下的那名都尉,这萧着只怕就不是从前的那个萧太守了;若他不是从幽州来的,那萧着虽然还是依然如故,但他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看此人举止气度,必是来自北境边郡,但具体是哪一郡,就不得而知了。”
“必须要查明这郭奎的来历,此事由我来办!当前白山的情形如何,你等找我,所为何事?”祭彤问道。
?
第三十九章 将计就计
“赫赛儿已经长大,去年萧着让她回白山探母。此番赫赫中了埋伏身亡后,白山乌桓顿时群龙无首,便推举赫赛儿为首!当下,赫赛儿率领白山乌桓余部正在死守白山,而赤山人马一部围住白山不打,只待我等把信传至幽州,引得萧着前来救援,另一部则在途中设伏围歼,继而趁机袭占幽州。”郑异道。
“又是一个围城打援!以你估算,此番赤山来了多少人马?”
“由于是夜晚,看不清楚,所以无法目测。但可以推算,幽州汉军三万,预设下埋伏将其一口吃掉,至少需五万乌桓精兵,再留下一部围堵白山乌桓残部,也得需要一万之众。总数至少不应低于六万吧!”郑异道。
“真是精准!”祭彤赞道,“应该就是这个数,赤山乌桓人马能作战之兵,总计八万,此次带出了六万,留下两万守老营,正是赤山乌桓的习惯部署。”
言罢起身,负手踱了数步,沉吟道:
“当前,敌,赤山乌桓,六万之众,部署在白山,及白山至幽州一线;我,共计三千,其中汉军二千,鲜卑一千;从此处去白山,约两天路程;你已与赫赛儿立下十日之约,现在还剩下八天,也就是说,八天之内,赶到白山,以三千汉、鲜卑联军袭破六万乌桓精兵。这一战,怎么打,你有何高见?咱们须得先提前定下一个计较。”
“祭太守如此坦然,必是已有良策在胸,故设此问前来试探。” 郑异道,“我且试言之,不当之处,多请指教!当下,若仅以区区三千之众攻击六万乌桓精锐,都无异于飞蛾扑火,更何况还要在八天之内击溃对手,更是难于登天!故此,必须此消彼长,出奇制胜,壮大我方力量的同时,还要削弱敌方,出乎敌之预料。”
“那如何削弱敌方?”祭肜道。
“分化其精兵,分解其精力,分散其精神!”郑异道。
“此话怎讲?”
“兵不厌诈。令敌不知虚实,想办法让其主动把精兵分成数股以分化力量,让其不知应该攻还是守或者撤以分散心神,让其恐慌忙乱并无心恋战从而分解斗志。”郑异道。
“那欲达此目的,又当如何去做?”祭彤微笑道。
“既然太守军中有鲜卑军,且仅有一千人,双方力量如此悬殊,留下并无大用,不如让他们回去集结本部人马,直接去突袭赤山老营,然后赶往白山,途中必然将遇到赤山乌桓的败军,再给予毁灭性打击。”郑异道。
“此乃围魏救赵之计,确是上策。只是何以知晓赤山乌桓铁骑必会败于白山之下?”祭彤道。
“因为他们此番遇到的对手并不是幽州萧太守,而是半路杀出的辽东祭太守,敌所猝不及防之处,恰为我军出奇制胜之处。”
“愿闻其详!”
“欲分散敌军,必须要多开辟几个战场,令敌不知虚实!眼下,白山已为其一,白山至幽州之间可选一处。然后,援军或可背后突袭,或可另辟战场。”
“白山,可由白山乌桓迎战赤山乌桓;白山至幽州的战场,本太守可以亲自率领汉军奔赴。只是这援军,却又从何而来?”祭彤道。
“此时,我并无确定把握,但也不妨言之。当下虽有八日,但实际开战最快也得三日之后,也就是说五日之内,要整顿兵马赶至白山或幽州附近。纵观域内五郡,除了幽州,便是上谷,其余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既然幽州情况不明,就只有上谷之兵可调。此地之军乃是当年耿况、耿弇父子助先帝中兴的汉军火种,忠诚可信!”
“而且,平定乌桓之乱,本就应是护乌桓校尉的职责所在,我等实际都在越俎代庖。”祭彤笑道,“但你可知现在的护乌桓校尉是哪位?”
“听说是来苗!”
“正是来苗!”
郑异道:“果真是他,当年在征讨成都公孙策时遇刺的大将军来歙之子?”
“不错,正是此人!” 祭彤道,“他在朔平门之变时,身负重伤,痊愈之后被陛下拜为护乌桓校尉。”
郑异道:“不知太守与此人是否熟悉?此番大战的胜负,就取决于他是否愿意出兵了。”
祭彤道:“虽然你初来乍到,但适才所述与本太守不谋而合。我思来想去,来苗所统汉军有三万之众,若能前来驰援,此战方有获胜之机。我与此人倒是有多年之交,可修书一封,星夜派人前往上谷呈送到他手中。只是,”他踌躇了一下,继续道:“他是护乌桓校尉,赤山乌桓素来拼命交好于他,而且大汉与乌桓的互市又正值繁荣兴旺。在不明真相之下,仓促之间能否说服他兴兵攻击乌桓,着实困难。此事再容我三思,且先起鲜卑之军,尽快拔下赤山。”
“来人!”他冲着门外叫道。
“在!”帐外进来一名甲士。
“速去把偏何将军请来!”祭彤道。
“诺!”那名甲士转身疾步出帐。
“这偏何乃是鲜卑大都护,深得各部信服,甚至东边的高句丽也愿听其调遣!此人曾与我对垒数阵,悉数落败,遂率部归化,亲附大汉压制匈奴、乌桓!故此,辽东方得清静。” 祭彤道。
正说着,帐外进来一人,亦是魁伟壮实,相貌堂堂,身着黑色皮甲,髡头长发,进来便参见祭彤,然后叉手而立,目不斜视,似乎没有看见郑异一般。
祭彤道:“今接到急报,赤山乌桓的兵马异动果有不轨之举。”
偏何道:“他们好大胆子,竟敢在我等眼皮底下大举调动兵马,但不知有何企图?”说的竟是流利的汉语。
“据分析,应该是袭占白山,攻取幽州!”
偏何闻言一愣,道:“进袭白山倒也罢了,虽事先未有禀报,好歹那是他们的家事,但攻取幽州,那就是不可赦免的谋反大罪。难道不怕大汉屠灭其族?此事是否确凿?”
郑异道:“确凿!我即为此事而来!”
偏何看他一眼,转向祭彤道:“这位将军是谁?”
“大汉越骑司马郑异!”郑异自我介绍道,“我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偏何大都护。”
“何事,请讲?”偏何道。
“此番在赤山乌桓阵中,见到一些身穿似大都护这般黑色皮甲的鲜卑人,个个勇猛异常,在他们前面,白山大人赫赫的近卫如同虚设。大都护统帅鲜卑一族,难道属下部族竟与赫甲还有勾连?”
“竟有此事?郑司马确定没有看错?”偏何诧道。
“不会有错,而且还曾褪下一套他们的衣甲,其皮质柔软,却质地坚韧,寻常刀剑无法刺入,矢弩亦难以穿破。”
“确实是鲜卑角端牛皮甲,而且材质上乘,本太守亦已见过!”祭彤道。
“可否拿来让我一观?” 偏何道。
“我即刻取来,烦请太守令人带我前往公主所在营帐。”郑异道。
关雎早已呼呼入睡,郑异见帐中篝火温暖,被褥厚实,条几上碗碟一空,显然是睡前美餐过一顿久违的汉食。
他微微一笑,伸手取下悬挂的角端牛皮甲,复又转身出帐,来到偏何面前,递了过去。
偏何接过来一看,面色一变,道:“这是端家的衣甲,他们悄无声息的竟又回来了!”
祭彤见郑异一怔,忙解释道:“这鲜卑部落,亦有许多大小家族邑落组成,与乌桓语言、习俗相通。邑落头领称为小帅,部落中最勇健能主持决斗以断是非者,被推为大都护,无世业相继。偏家就是一大家族,而端家又是另一大家族,类如乌桓的赫家、檀家。”
看到偏何仍在沉思不语,祭彤又道:“起初,鲜卑与乌桓随匈奴同大汉为敌,在辽东被我汉军击溃,匈奴西窜后势力衰微,鲜卑内部也出现分化,偏家主张归附大汉,而端家坚决不允,双方遂以决斗定归属,最终偏家胜出,率鲜卑部族归化;而端家孤族出走,不知所踪,数年来杳无音信,不期今日竟出现在赤山乌桓的大军之中。”
偏何道:“出现在赤山乌桓军中,倒是并不意外,因为赫甲也可以算是鲜卑人,但他们缘何突然聚在一起,并如此兴师动众,却是不得而知了!”
“赫甲竟然是鲜卑人?”郑异问道?
“此话怎讲?本太守居然也是第一次听说!”祭彤道。
“赫甲、赫乙、赫丙、赫丁四人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赫甲与赫乙之母乃是鲜卑端家之人,而赫丙、赫丁之母才是乌桓檀家之女!”偏何道。
“赫家与檀家联姻,世所周知,但何时竟与鲜卑端家联姻,却是鲜为人知了!”祭彤道。
“此事还须从王莽乱政说起。王莽篡位后,想要攻打匈奴,组建十二路大军,令乌桓军屯田代郡!而乌桓部众不习水土,唯恐长期这样屯驻下去,永无止境,于是纷纷逃亡。匈奴趁机引诱他们的头领,许以官职。所以,他们中有人投降了匈奴,有人成了流寇,有人则回归赤山。赫甲等兄弟之父赫顿,在逃往赤山途中,遇到鲜卑端家的埋伏,束手被俘。端家见他仪表不凡,颇有才识,不仅没有杀害,反而招赘为婿,于是有了赫甲、赫乙。但这赫顿素来志向远大,岂肯久居人下?见端家在鲜卑部族中势力不及我偏家,难以助他成大事,又听说乌桓赤山部族重新兴起,遂偷偷带着年幼的赫甲、赫乙不辞而去,回了赤山。”
祭彤道:“原来如此!”
“回到赤山后,当时乃是檀家大王主政,亦是见赫顿相貌堂堂 ,头脑灵敏,就将女儿嫁给了他,遂又有了赫丙、赫丁与赫赫。数年后,檀家大王过世,以赫顿的性格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拼命争夺,怎奈技不如人,角逐中输给了檀家长子檀伦,也就是檀驰、檀远兄弟之父。”
郑异道:“原来赫家与檀家不止檀远、赫赫这一层联姻,上一代已有例在先了!”
“正是!那赫顿天性心高气傲,岂肯轻易服输?当即带着赫甲等弟兄四个离开了赤山,浪迹天涯,寻师学艺。二十年后,突然又回了赤山,父子五人均已今非昔比,俱都阅历丰富,博闻强识,熟知汉学百家及兵法韬略,见识过人,而且武艺大进,技惊四座。特别是弓弩,其射程之远,劲力之强,射术之准,令素以骑射闻名天下的乌桓勇士都自愧不如,故此,回来不到一年,便从檀家夺走了大王的位置。”偏何道。
“可知他们父子五人去了什么地方,学得如此一身本领?”郑异问道。
“这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当年赫顿在鲜卑之时,曾学得端家角端弓制作与施射的独到秘技,还狩得上等角端牛角,精心打造出四把宝弓,交于四子每人一把,意在激励他们抱成一团,众志成城,完成生平夙愿!”偏何道。
“大都护可知这四兄弟手中的角端弓有何与众不同之处?”郑异问道。
“据说平素外观与普通牛角无异,用时简装成弓,牛筋为弦。” 偏何道。
“上面可曾什么标记符号?” 郑异追问道。
“确有符号,而且每把都不相同,据说都是赫顿给各自每个儿子的暗语,以为信物。郑司马何以知之?”偏何奇道。
“因为我亲眼见过,可惜未能随时带来,当下暂存在京师一个朋友之处。”郑异道。
“这父子五人,均喜射成痴。除了角端弓之外,有人还见过他们经常习练一种秘制弓箭叫做白竹之箭!” 偏何道。
“据悉,角端弓上印痕便是为这白竹之箭所刻。”郑异道。
“不错!郑司马莫非也知晓无坚不摧的白竹之箭?”偏何问道。
“能否射虎,一击致命,尚不知晓。但昔日伏波将军马援曾捕获的善道教首领李广,便是来自巴蜀阆中的夷人,且同时身携角端之弓与白竹之箭。”郑异道。
祭彤忽道:“如今端家又重新复出,与赫甲勾连在一起。适才我等测算赤山兵力,竟未将其算入在内?”
偏何道:“若他们此刻已然成势,如此多年我等不会不知。谅他们也不会蓄积多少人马,否则岂会甘居赫甲之下?”
祭彤道:“眼下,赫甲已尽起精锐前来白山,赤山必然空虚。我此刻命你星夜赶回本部,征集人马,务必一日之内攻下赤山,然后率军紧急驰援白山,与我部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一举剿灭赫甲的赤山乌桓大军。”
偏何一愣,道:“将军凭借手中区区三千人马,迎战赫甲的赤山大军?不怕有轻敌之嫌?”
祭彤道:“不是三千,是两千!你把鲜卑那一千人马带走,拿下赤山后,及时赶到增援,则必定胜券在握。”
偏何道:“既然太守方略已定,我执行就是。不过,有一建议,请太守三思!”
祭彤道:“有何高见,速速讲来!”
偏何道:“将我这一千鲜卑军留给太守,既可增强些军力,又能在不利之时,让他们冲入乌桓阵中迷惑敌军视听,毕竟赫甲的人马中有不少端家的鲜卑兵,乌桓军难以辨别。”
祭彤赞道:“好主意,就这么定,咱们各自依计而行。偏何,此番与赤山乌桓对阵之时,务必提防赫家兄弟的矢弩。”
“敬请放心,太守也多加小心!”偏何拱手退出。
“真是智勇双全,难得的将才。”郑异赞道。
第七十章 角端之谜
“不错!这鲜卑人只服强者,但若一旦彻底顺服,则死心塌地归附,很少有二次叛反者。”祭彤道,“适才提到李广,我见你似有欲言又止之意,有话讲在当面,但说无妨。”
“太守真是明察秋毫。”郑异赞道,“说到李广,我始终怀疑此人与汉军昔日一桩惊天大案有所牵连,更与来苗息息相关。如果所猜不错,则来苗自会亲率精兵,不请自到。”
“哦?什么惊天大案?”祭彤睁大眼睛,问道。
“就是汉军征讨蜀中公孙述时主将岑彭、来歙的两起遇刺案。”
“此事已过去多年,如何会与解开今日危局有关?”祭肜问道。
“且听我详细道来。”郑异道,“这李广有一师父,名唤维汜。此人之所以能创建善道教,信徒遍布天下,皆因其人确实博闻多才,精通阴阳推步之学、《河》《洛》之文、龟龙之图、箕子之术、师旷之书,探幽深奥,怀协道艺。他先前在公孙述麾下效过力,屡出奇谋,曾击败过汉军多员猛将。”
“竟有此事?为何此前未曾听说过此人?”祭彤道。
“因为当年他的名字不叫维汜,而叫荆邯!”郑异道。
“竟然是他?此人当真了得,吴汉、耿弇、臧信、盖延、马武等汉军骁将都曾败在他的手下,先帝不得不从陇右紧急调来太中大夫来歙驰援蜀中,方才稳住军心,将其击退。”祭彤道。
“不过,来歙大夫也由此招来杀身之祸。”郑异道。
“来歙、岑彭二将不都是被角端弓所伤么?” 祭彤疑道,忽然恍若大悟,道:
“荆邯有西南巴蜀阆中的白山之箭,而伤害来歙、岑彭的角端弓却又是来自东北辽东的鲜卑部落。这就是说,当年这赫家父子是去了成都,并遇到了维汜,也就是蜀中公孙述手下的那位奇才荆邯,方才学得一身文治武功。后来,公孙述事败,荆邯化名维汜,创建了善道教;而赫家父子则回了赤山,重新夺回乌桓大王之位。”
“不错!”郑异道。
“那刺杀来歙与岑彭的刺客,便是赫家父子?”祭彤道。
“正是!但具体尚不知是谁亲手所为,毕竟当时赫丙、赫丁年龄尚幼,不可能参与其中。”
“如果属实,这件多年悬案便可真相大白。那来苗岂有不来剪除真凶、为父报仇之理?”祭彤当即拍案而起,高声道。
“果真属实的话,所破之案恐怕远不止来、岑二位将军遇刺的一件陈年悬案,因为如若赤山乌桓与善道教有勾连的话,许多案情的假设便顺理成章的成立了。”郑异道。
“此前,这朴素迷离的一桩桩悬案皆常年束之高阁,无人能窥其门径,言其一二。今闻你所论,丝丝入扣,句句合情,竟如亲眼所见一般。”祭彤注视着郑异,道,“如此错综复杂之案,又历经积年累月,你是如何能够探赜穷理的?”
“实不相瞒,当年来歙遇刺后,就在大司马吴汉想要起寨拔营撤出巴蜀之际,而星夜兼程赶到军中力阻其退兵之人,正是家父郑兴!”郑异道,“家父曾任成都太守,追索来歙与岑彭遇刺一案,却始终未果。不久之后,角端弓又在陇右的羌戎军中出现,在唐翼谷一战中,将马援将军小腿身穿。说来也巧,此前向先帝力荐马援前去领军平定陇右羌乱之人,竟正是来苗之父来歙。”郑异道。
“辽东鲜卑角端之弓,西南阆中白竹之箭,二者合璧,威力竟是如此巨大!”祭彤道,“难怪岑彭、来歙、马援这些威名赫赫的汉军名将,皆伤在其箭下!”
“后来,此物又在京师出现,在北宫朔平门前,引发南、北宫禁军之间交战,岑彭之子岑遵当场阵亡,来苗身负重伤,宫中将士死伤逾百!”郑异道。
“此事我倒是亲耳听来苗说过,亦是迷雾重重。事后,先帝本欲处置于他,但念在其父当年战功,且为国捐躯,遂没有深究。当今陛下即位后,又拜他为将,出任护乌桓校尉。”祭彤道。
“朔平门之变乃是寿光侯为父更始帝报仇刺杀式侯引起,所请刺客是北宫门下宾客,名为言中,所用凶器,即为角端弓。”郑异道。
“此事疑点甚多!正如适才所言,角端弓所伤,皆为汉军名将,却为何被拿来刺杀式侯?而且那时正在郭太后驾薨期间,言中一直未曾离开北宫半步,显被冤枉。”祭彤道。
“确实如此!但式侯被角端弓射杀,而言中身藏角端弓却都是实实在在的有据可查之事。”郑异道。
“言中不是下落不明么?却又何以知道他身藏角端弓?”
“在式侯案之前,言中曾试图进入南宫面圣,信阳侯阴就从他身上搜出一物,许久之后方知是角端弓。而适才,我说存放京师朋友手中的,便是这把弓。”郑异道。
“角端弓既是已被信阳侯搜出,那后来式侯如何又死于角端弓下?莫非当时京师竟同时有两把角端弓不成?”祭彤道。
“不错!此前,我也一直未能参悟其中原因,直到后来听说赫顿给每个儿子各赠一把,方才茅塞顿开。”郑异道。
“有何蹊跷?”
“在京师,至少应还有赫顿一子潜入!”郑异道,“用角端弓射杀式侯,乃是故意虚张声势,惊怒先帝,震动阙廷,方有梁松雪夜搜寻北宫与朔平门之变,从而激化南、北宫诸位皇子之间的矛盾。同时,引开信阳侯视线,令他不再关注从言中身上搜到的那张角端弓。此外,让言中从大庭广众之下神秘逃走,以掩护赫顿其他的儿子隐藏下来。”郑异道。
“那言中为何要带着角端弓冒险去南宫?”
“眼下只能猜测,或许是言中有些沉不住气,想去刺杀陛下。因为我算过时间,当时正值赤山乌桓大人赫顿离世。要么是想宽慰其父在天之灵;要么是欲再次引起海内大乱。总之,式侯案后,北宫诸王以及各功侯之子们,纷纷退出汉军或各自归国,而言中也就此销声匿迹,显然是已离开了京师。如今各属国纷纷购买塞外战马,口口声声要出塞讨伐匈奴,而为他们前来塞外购马之人,却是沉寂已久的赫顿之第四子赫丁。”郑异道。
“京师走了言中,边塞多了赫丁。你是怀疑这言中便是赫丁?”
“从言中身上搜出的角端弓,上面刻有四道横线,很可能就是赫丁之物。当然,此事尚需核实。但是,里应外合之计,只怕是已经展开了。当务之急,是要斩断他们的外合,把致命危机封挡在边塞之外。”言罢,郑异起身道:
“请大人修书一封,郑异愿亲自前往上谷,把书信交到来苗手中,劝其出师讨伐赫甲。”
祭彤道:“那就有劳郑司马了!我已有一策,你可与来苗率军先到白山,歼灭围山之敌,然后挥师朝幽州方向进军,我拟于四天后率军主动进入赫甲设下的伏击圈,以让他误判为幽州汉军,拖住其主力。你们解得白山之围后,从赤山乌桓人马的后方发起进攻,赫甲之军势必大乱,定会朝赤山方向溃败,中途再遇到偏何鲜卑虎狼之师的正面阻杀,就难逃全军覆没之局了!”
“果是妙计。只是太守率区区三千之兵,主动送入赫甲虎口,实在太过危险。”郑异道。
祭彤笑道:“敬请放心,带兵征战这么多年,自己的部众能抗多大压力,我这当太守的心中能没有数么?”
当下,祭彤提笔疾书,郑异则拿起适才出示给偏何的黑色牛皮甲,转身出去,趋步走入关雎的营帐,将甲衣悬在挂甲架上,望了一眼关雎,见她睡得正香,遂悄悄退了出去。
此时,祭彤已书写完毕,将满载文字的绢帛交给郑异,道:
“这书信,只能证实你的身份。至于来苗会不会来,还要靠郑司马动之以理、晓以大义了!”
郑异双手接过,道:“真正的重任还在太守肩上。只是,到现在,太守还不相信与我同来之人乃是公主么?”
祭彤微微一笑,道:“我岂是不信,但只能装作不知而已。”
“却是为何?”郑异不解,道:“明知这是陛下之亲妹,太守为何如此冷漠?”
“那应当如何热情,请郑司马教我?”祭彤反问道,“恕我直言,这里全是壮士,营中从未备置过女子所用之物,你叫我如何热情接待?况且,你二人孤男寡女相伴而来,我若对众军说出这是大汉公主,宣扬出去,且不说对公主声誉会产生何种影响,就说你郑异,当下已被世人唾骂成贪生怕死之徒,若再被人得知是以送公主出塞为大汉前去和亲为名,在塞外转了一圈,到头来自己却倒替匈奴单于与陛下和了亲。真要传了出去,无论你郑异浑身是口,再能巧舌如簧百倍,也必定辩白不清了!”
郑异闻言,暗自感激,道:“多谢太守思虑周全。那公主的安危,就有劳太守费心了!”
“我这里马上行军打仗,也不安全。你且只管放心,等天亮后,我就安排亲兵卫队,将她护送回辽东太守府。余下之事,等战事结束后再说。”祭彤道。
“那郑异这就告辞了!”郑异起身,刚走出大帐,耳边却响起关雎那甜美清脆的嗓音,道:
“你这是要去哪里?”
郑异顺着声音一瞧,却是关雎从暗处闪了出来,身上已然披挂整齐,道:
“适才,见你三更半夜到我营帐送还甲衣,就知道必定有事。果然是要舍我而去。”
郑异道:“军情紧急,我要去上谷,面见护乌桓校尉来苗。你且留在祭太守军中休息,此处最为安全。”
关雎道:“营中皆是陌生男子,我独自一个女子,留在此处,岂不更加不便?”
郑异道:“我不也是一个七尺男儿,咱们一起同行,难道就方便了不成?”
关雎道:“这里有数千个七尺男儿!你只是区区一人而已,而且,你我都已同行如此之久,也未见有何不便?更何况,多半是时间,还不是形同姐妹?”
郑异怕她说出假扮穆姜之事,被帐中的祭彤听见误会,忙道:
“此去上谷,路途遥远,且十分危险。”
关雎不等他说完,早已打断道:
“五原至此岂不更远得多?路上又是何等凶险?几乎日日都要经历生死离别,你我之中又有谁惧怕过半分?越是凶险,我越是要去。”
“何人在外说话!”帐内传来祭彤洪亮、浑厚的声音。
郑异闻声,连忙转身入帐,道:
“公主坚持要一同去上谷,我正在苦口相劝。”
“不用劝了,就让她与你一同去吧!这里谁都阻止不了。” 祭彤道,“我让亲兵卫队随你们一起去,路上能安全些。”
“既然如此,还是我同公主单独去吧!如带着卫队,反而目标过大,容易招来盗匪或乌桓人马。”他深知这些卫队保护祭彤多年,而祭彤面临的又是人数多出数十倍的强敌,更不忍抽调他本就微薄的兵力。
此外,适才祭彤所讲的那番话,他虽还无暇深思,但知道公主身份的人越少,确实利于维护她的名誉,这点倒是已经想得一清二楚。
说完,不待祭彤再言,当即退出帐外,翻身上马,与关雎打马扬鞭,出营而去。
天色渐明,郑异望了望冉冉升起的朝阳,知道所行方向无误,遂马不停蹄,继续疾奔,力争尽快见到来苗。
行至途中,郑异见一处湿地,上有水洼,周有青草,遂勒住战马,与关雎一同下得马来,然后将两匹战马肚带松开,牵至水边,让其引水、吃草。
郑异望着前面远方山丘,道:“你可知这护乌桓校尉的由来?”
关雎道:“听说是前汉武帝朝时,霍去病将军将匈奴铁骑击退到漠北后,乌桓归附,武帝就把他们迁至上谷、渔阳、辽东等五郡塞外。王莽乱政,匈奴复卷土重来,乌桓与鲜卑反而随匈奴侵扰这五郡,先帝对其使用怀柔政策,并迁徙一部分人到关内,并接受司徒椽班超建议,在上谷的宁县,设立护乌桓校尉,开营府,以把乌桓、鲜卑同匈奴间隔开来,并与乌桓、鲜卑互通往来,每年进行互市。”
“不错!”郑异道,“这也是咱们此行说服来苗遣派援军的难点。乌桓常派使者到京师朝贡,献女婢、牛、马及虎豹貂皮等塞外特产,都要经过护乌桓校尉代为奏报、沿途领护,而护乌桓校尉也不断持着使节前往赤山拜访,问其疾苦,以增进与大汉友谊。故此来苗必与赤山乌桓赫家相熟。若此时让他突然刀兵相见,着实不易。”
“那此次赤山乌桓调动大军奔袭白山,难道来苗竟然丝毫不知?”
“赫甲处心积虑与来苗交好,就是为了这一天,岂能不想尽一切办法,瞒住他的耳目?一旦袭击得手,来苗就算得知,也为时已晚。护乌桓大营孤悬塞外,陷入乌桓虎口,自身亦是难保。”
“如此说来,这次请来苗出兵,其实也是救他?”关雎道。
“可以这么说。此刻他已是危机四伏,只不过还不知道而已。”郑异道,“所以,咱们早到一刻,化解这场危局的把握便增加一分。”
二人当下上马,继续赶路,沿途遇见的乌桓与汉人百姓越来越多,倒是便利了问路,直到次日午时,二人终于赶到了上谷郡属宁县。
护乌桓校尉大营立于山岗之上,插遍绛红汉旗的营墙顺着地势环绕起伏,如同正在大地上熊熊燃烧的一团火焰,在旷野之中异常瞩目。
虽然出塞只有半年多,但历尽艰险与坎坷,此刻回顾,真是恍若隔世,故国浓郁的亲切感顿时涌上心头,暖遍全身,关雎眼泪不住直流,说不出究竟是重回久违的大汉,自此不再遭受冰雪刮骨、饥寒交迫之苦所产生的喜悦;还是即将告别这段与郑异迭遇凶险却又朝夕独处,惊心动魄却又充满柔情蜜意的奇特经历而带来的悲伤?
营门前的汉军见二人穿着甚为奇怪,立刻围上前来严加盘问,闻听郑异自称是辽东太守祭彤所遣,有急事要见来苗校尉,自是不敢怠慢,径直领着二人前往来苗大帐。
来苗闻听是辽东来人,当即命令入见。
郑异见他相貌奇特,虎虎生威,倒是既有汉将的粗豪之气,又透着几分胡人的野性。
而来苗目光触及郑异、关雎二人也是一愣,不由暗自称奇,真是一双璧人,心中却又不禁起疑,这祭彤几时喜好起此道了?当即沉声问道:
“你等究竟是何人?这女子明明是汉人,却为何要假扮鲜卑士兵,这身盔甲又是从何而来?”
郑异道:“此甲乃是来自鲜卑端家。”
“鲜卑端家?”来苗目光登时明亮许多,扫了关雎身上一眼,道:“何以知晓此甲来自鲜卑端家?”
“这套衣甲乃是鲜卑山独有的角端牛之皮所制,光泽暗淡,貌似嫩滑柔软,实则质地坚韧。所谓柔能克刚,故可以克制刀剑,挡住矢箭。来校尉久居上谷,通晓边务,熟知鲜卑、乌桓习俗,又岁有互市,应该早已看出此甲并非凡物吧?鲜卑角端牛之皮甲本就稀奇罕见,但做工如此精致,更是凤毛麟角,除了端家,又有谁能制出此等巧夺天工之世间珍品?”郑异道。
“这鲜卑端家已沉寂多年,你等如何与他们能有往来?”来苗问道。
“是在赤山乌桓大王赫甲的军中偶然见到。”郑异道。
“这端家如何会在赫甲军中出现?”
“赫甲之母就是鲜卑人,来校尉还不知道吧?”
“休得妄言,这如何可能?我来此多年,经常与赫甲走动,却为何不知此事?”来苗道。
“当年,司徒椽班彪上言设立护乌桓校尉时,就曾道‘乌桓人天性狡黠,好为寇贼,若久放纵而无领者,必侵掠居人!’来校尉不可不察。这赫甲之母不但是鲜卑人,而且还就是出自端家。此刻端家人便在赫甲营中,来校尉亲去一看便知。”
来苗当即站起,道:“你是说端家人此刻就在赤山?”
“不在赤山,而在赫甲军中。”
“此言何意?莫非赫甲不在赤山?那在何处?难道他竟敢瞒着我,擅自调动赤山乌桓大军不成?”
郑异起身,取出祭彤书信,递与来苗,道:“来校尉阅过便知。”
关雎坐在一旁,寻思道:郑异不知从哪里打听来鲜卑如此多事,而且他口口声声提到的端家,似乎已引起来苗的高度警觉,此刻再拿出祭彤书信,倒正是水到渠成的最佳时机,想必来苗看罢就会起兵前去探个究竟。
她正在心中暗喜,殊不料那来苗读完后,反而缓缓坐了下来,把书信放到案几之上,道:
“信中所言,是真是假,暂且不说。但无论是赤山乌桓赫甲大军异动,还是白山乌桓赫赫身亡,我身为护乌桓校尉,对如此大事尚且都毫不知晓,而祭太守远在辽东,却又何以知之?此外,他率军远离属地,越境到幽州、白山奔袭,插手本校尉所辖的乌桓族事,亦是逾越法度,这又应当作何解释?”
?
第七十一章 乌桓校尉
郑异道:“此事亦属巧合!鲜卑与大汉并不直接相邻,中间隔着乌桓,而鲜卑、乌桓语言习俗相通,出自同源,所以知根知底。鲜卑大都护偏何钦慕祭太守威信仁义,甘心归附,发现赤山乌桓大军异动后,当即亲赴辽东报知。祭太守闻讯岂能不严密关注他们去向?却又察觉赫甲并非朝着辽东而来,却是奔往西南,行踪诡秘,意图不明。于是,祭太守与偏何便率领三千轻骑,暗中追踪,方到得上谷郡外停驻下来。”
“如此说来,祭太守尚在上谷郡外?”来苗面色略有缓和。
“我来之前还是,此刻已入了上谷。”郑异道。
“什么?他终究还是擅自进入了上谷郡内!”来苗怒道,“那好,祭彤威震辽东,天下尽知,既是如此目中无人,还写信求我出兵做甚?他自己径直去攻打赤山铁骑吧!反正信上所言,真假难辨,我自以不变应万变,按兵不动,旁观者清,倒也省心,陛下也不会怪罪!”
郑异道:“此事无论来校尉知与不知,动与不动,都已置身事中了,如何自以为是旁观者?”
来苗道:“那我如何又不是旁观者?”
郑异笑道:“无论此事真假,乌桓之事,是否属于护乌桓校尉份内之责?祭太守越境,也是为乌桓之事而来,日后闹到云台殿上,若来校尉被陛下一问三不知,这玩忽职守甚至逗留之罪名,怕是不易逃掉吧?”
逗留罪是汉律中对临阵畏缩而贻误战机或造成兵败的将领的惩罚,虽然不是极端之刑,却被汉将视为尊严尽失的奇耻大辱,很多人获此罪后,不是愤懑而亡,便是拔剑自杀。
“这?”来苗陷入沉思。
郑异又道:“即便信中所说为虚,来校尉率军走上一遭,身临其境去看看,一切不就明白了么?”
“你二人身份不明,祭彤此信真假不知,本校尉岂能轻举妄动,万一有诈,岂不坑害三军?”来苗道。
关雎见他死活就是不愿出兵,心中不禁焦急,正欲开口喝斥,却见郑异依旧不慌不忙,不温不火的说道:
“既是担心有诈,又怕误入埋伏。那请问太守,担心的是谁在使诈?又是怕中了哪家的埋伏?自匈奴西窜后,此间具实力且有胆量敢于袭击汉军者,唯有乌桓与鲜卑而已,如今鲜卑已经归附,就只有乌桓一家。说来说去,来校尉还是担心乌桓啊!而乌桓又是受护乌桓校尉所领护,来校尉欲置身事外,岂可得乎?”
来苗顿时无言以对。
“既然身在事内,那么,无论祭太守越境与否,还是我此行下书,实际上都是在救来校尉出水火,脱离困境,却何以如此横眉冷对?”郑异道。
“那端家在赫甲军中,你等又是何以知晓?”来苗问道。
“是我们二人从白山奔往幽州途中,遭遇赤山乌桓大军,突围之时,从来袭的鲜卑武士身上获得这套盔甲,本意只是用来防身,不料后来在祭太守处遇到鲜卑大都护偏何,才得知此甲并非凡物。”
“从白山奔往幽州?那你们为何又到了祭太守处?而且,赤山乌桓人马众多,且凶悍无比,你们二人又如何能够杀透重围?”来苗道。
“赤山乌桓此次兵马异动,目的是既想占领白山,又要袭取幽州。故此,有意放我二人前往幽州报信,引得幽州汉军前来驰援白山,然后在中途设伏聚而歼之,接着夺占防守空虚的幽州。所以,我二人看透其意图后,知道幽州已不能去,遂改道前往辽东,途中意外遇到祭太守,并在他帐内巧遇鲜卑大都护偏何,听到他关于鲜卑端家的一席话,还解开了一个悬疑多年的角端弓的谜团。更巧的是,此事正与来校尉有关。”
“角端弓?”来苗“豁”的二次站起,目光明亮,道:“与我有何关系?快些将来!”
“这鲜卑端家既能制作刀枪不入的皮甲,难道就不能制成无坚不摧的角端弓?而角端弓若一路被人带到了成都,彼时那里公孙述正在与汉军鏖战,明枪不敌,就施暗箭。这角端弓岂不正是亘古难寻的理想杀器?”
“你是说端家的人到了成都?”来苗道。
“来校尉何必故作不知?知道鲜卑端家的人本就不多,而知道端家始终没有下落的有心人更是少之又少。看来,来校尉也一直没有闲着啊!必定是对令尊的事还在耿耿于怀,想着为他报仇吧?”
来苗双目圆睁,道:“此事,祭太守信中始终没有提及一句,你究竟是何人?”
“被我言中了吧?”郑异笑道。
“什么?你就是刺杀式侯的言中?”来苗惊道。
“不!我是说猜中了你的心事。适才,来校尉讲到端家的人到了成都,此话既对又不对。”
“此话又当怎讲?”
“说对,赫顿乃是端家的女婿,所以他与其四子也能算是端家的人;若说不对,他们后来又成了乌桓的最强家族,而且还占据了赤山大王之位。”郑异道。
“你的意思是赫顿曾到过成都,我父来歙竟然是伤在他的角端弓之下?”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但彼时善用角端弓者,除了赫顿,还有一人,那便是已经成人的长子赫甲!二人中具体是谁潜入汉营行刺,还需进一步核实。我认为赫甲的嫌疑更大,他年少气盛,正值初生牛犊不怕虎之时。后来,马援将军在陇西征讨羌戎时,小腿被身穿,便是这位赫甲所为。”
来苗闻罢,仰天大笑,道:“为了骗我出兵,你竟处心积虑编织了如此弥天大谎,本校尉差点上了你的当!赫甲素来与我交好,甚为相投,每年都要见上几面。前不久,太尉赵熹曾密令我关注赤山乌桓动态,我还亲自去了一趟赤山面见赫甲,那里一切如常。最近,他还派人送来许多牛、羊与好酒前来犒劳汉军,而且他的来使此刻就在我的营中!”
关雎大吃一惊,难怪途中郑异偶露少见的忧虑,曾言不易说服来苗,今日一见,果真如他所料。这来苗不仅不愿出兵,而且还与赫甲的关系如此密切,事情只怕不妙!
而郑异,依然从容镇定,道:“我所说是真是假,来校尉与赫甲对阵之时,自然会见分晓;此时,派人前来犒赏三军,来校尉就不怕是他的稳军之计,让护乌桓校尉营中的汉军疏于警惕?”
来苗三次起身,手扶案几,侧首望了望关雎,然后直盯着郑异,道:
“你究竟是谁?”
“大汉越骑司马郑异!”
“你就是郑异?那个向匈奴屈膝求和畏刀避剑的懦夫郑异?你不是送关雎公主出塞和亲去了么?为何竟到了此地?”
“送公主出塞和亲不假,我是郑异本人也为真。但其余都是讹传!”郑异朗声道。
来苗闻言,沉默不语,来回走了几步,又看了一眼关雎,道:
“既然你信誓旦旦,所言属实,那我且问你,敢不敢与赤山乌桓的来使当面对质?”
“求之不得。”郑异道,“有何不敢?”
“来人,把乌桓使者请来!”来苗朝着帐外喝道。
“诺!”帐外有汉军高声答应,时辰不大,便领入一名乌桓使者。
那使者见过来苗后,转身看到关雎,立时一愣,道:
“请问来校尉,营中为何会来了鲜卑士兵,找我何事?”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
来苗道:“他来报信,说赫甲大人率领乌桓大军离开了赤山,前去奔袭白山乌桓,而且还杀害了白山乌桓大王赫赫,可有此事?”
乌桓使者道:“真是岂有此理,无稽之谈!”说着,走到关雎面前,把眼睛一瞪,怒道:
“白山乌桓大王赫赫,乃是赤山乌桓赫甲大王的亲妹子,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关雎见他面目黝黑,眼窝深陷,却又目光逼人,心中一凛,竟说不出话来,那乌桓使者误以为自己适才说的是汉语,对方没听懂,于是又用与鲜卑语相通的乌桓语说了一遍。
郑异道:“若忍心杀亲妹妹,确实是禽兽不如!世人都以为赫甲怎会禽兽不如?”
乌桓使者闻言,半晌无语,因为郑异此话令他无法回答,前半句貌似是为赫甲开脱,可后半句又反问前半句,他不由得望向郑异,被他犀利的语言刺激得有些发虚。
来苗道:“我就说嘛!赫甲大王,我最熟悉不过,怎么可能做出此等荒唐之事?所以,才找你来对质。当下,赫甲究竟在何处,还在赤山吗?”
“当然在赤山!”那使者道,“来校尉与赫甲大王这么多年交情,难道还对他不信任么?他可是时刻挂念着来校尉啊,这不才派我送些牛、羊,前来犒劳汉军吗?”
“请贵使不要多心!说来惭愧,只是这二人突然来访,说得绘声绘色,我还真信了几分。你且先回赤山禀报大王,明日我自当亲自过去登门谢罪。”
“来校尉明日想去赤山?”
“不错!自上次一别,无时无刻不想念赫甲兄,正好过去看望一下他,再喝个尽兴而归!”来苗大声道,“来人!把这二人先关押起来,回头我要详细审问,看看他们为何要大老远跑来挑拨我与赫甲大王的兄弟之情!”
“诺!”进来许多汉军,押着郑异、关雎就走。
郑异大声叫道:
“来校尉,我所说句句属实,那赫甲没安好心,此刻确实已经夺占了白山!”
关雎急得满面通红,不及开口,早已被汉军架出帐外,胳膊被拧得动弹不得,一路脚不沾地,几乎被抬进了一座空帐,绝望得扑到郑异肩头,失声痛哭。
哭了半天,却见大帐中静悄悄的,郑异也不言语,只是默不做声的站着。
她抬起头来,诧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无动于衷?”
“到了什么地步?”郑异奇道。
“以往你何等镇定?”关雎道,“来苗听信乌桓使者的鬼话,将我二人关押到此,适才你都急得失态,大吼大叫,岂不是已入绝境?”
“啊,原来你是为此事哭泣!”郑异道,“我若是早些知道,就一定劝阻你不要哭了,免得一会儿让来苗看到满脸泪痕,岂不尴尬?”
“什么?来苗会来这里?”关雎诧道,“你都喊得声嘶力竭,也不见他有丝毫悔意,如何竟能主动来此?莫不是,你见大势已去,神智已然出现不清之象?”
“我大喊大叫,乃是住他一臂之力!”郑异笑道。
关雎登时如坠雾中,正在惊疑他此刻究竟是清醒还是糊涂时,却见帐帘被人掀开,一缕阳光照进,满帐皆明,有人朗声笑道:
“让二位受惊了,适才那一幕,是为了瞒过那乌桓使者,我有意为之的!”
来人正是来苗。
郑异笑道:“来校尉已经派人装扮成乌桓百姓,出去跟踪他们了?”
来苗顿时一惊,道:“终究还是没能瞒过郑司马,难怪被架出大帐时喊叫的那几句,如此合我心意,不愁那乌桓使者不信。走,且回我大帐!”
说着,掀着帐帘,恭请郑异与关雎先行。
关雎惊诧至极,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望着郑异。
郑异低声道:“适才是有意放乌桓使者回去,来校尉派人跟踪,看他究竟去往哪里?若径直回赤山,就有两种可能,其一是赫甲确实没有发兵,我二人是谎报军情;其二,则是也可能这个使者不知赫甲内情,须继续探查。但如果他转道去了白山方向,则说明我二人所说乃是实情,赫甲必定有了异心,而且已经起事,所以还须继续跟踪使者,查明赤山大军所在之地,以便确定攻击方略。”
进得大帐,来苗道:“二位见谅,兵者,国之重器,不可轻动。故此,我不得不倍加谨慎。”
郑异笑道:“理当如此,否则陛下怎会遣派来校尉担此重任?”
来苗道:“事情紧急,咱们言简意赅!祭太守信上所言,皆为攻击计划,甚为精妙,我基本赞成;你二人,我已信任,无须另外核实,但究竟是何身份,日后自知,此刻也无暇过问。我意已决,即刻起兵!”
关雎登时心花怒放,望向郑异,却见他仍是冷静沉着,道:
“那来校尉对祭太守的策略还是有不同意之处,但我已同他约好,只怕明日此时,他就已向赤山乌桓大军发起进攻了!”
来苗道:“我不赞同之处就在这里!当下,我营中实有军士两万三千余人,留下三千人守营,可用之兵也就两万;而我估计赤山乌桓人马应当不下六万之众。祭太守纵然再是威猛,毕竟也是血肉之躯。以身去做诱饵,面对多出几十倍的虎狼之徒,只怕难以支撑多久。我等若先解白山之围,再去救他,必定为时已晚。对此间汉军来说,威震外虏的祭彤远比白山乌桓要重要得多啊!”
第七十二章 掩目捕雀
关雎闻听,心中大急,正想开口,忽觉郑异看了自己一眼,知他示意不要轻易讲话,遂缄口不言。
郑异道:“来校尉此言有理,那依你之意,当如何调整?”
来苗道:“我意是咱们等探马回来,摸清赫甲大致位置,立刻奔袭过去,尚可救下祭太守。”
郑异道:“来校尉亲率两万汉军直扑赫甲的设伏之地,解救祭太守,我完全赞成此议。但军情实在紧急,这里留守三千汉军,意义不大,彼处急,此处闲,似有用兵未展其利之嫌。可否交由我统领,前去驰援白山,以解赫赛儿之围,这也是信守此前对她许下的诺言!”
“这?”来苗踌躇道,“当下,赫甲兵力部署尚不明确,若一旦他的主力在白山,你等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是啊!”关雎按捺不住,跟着应了一声,一双美目再次瞪得奇大无比,充满了忧虑。
“不打紧!”郑异道,“我相对熟悉白山,到地方可以见机行事,况且我料定赫甲的重兵必定布置在前往幽州的路上,白山之上的乌桓已是残部,对他已是不足为虑。”
“可是,就算他留下一万人马围攻白山,你等也是以卵击石啊!”来苗道。
“白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面对一、两万赤山乌桓铁骑,固守两三天,我还是有把握的。更何况,在两三天内,你与祭太守还不就已经赶过来了?此外,偏何的鲜卑大军也应当踏平赤山,前来驰援了!”郑异笑道。
“那这位如何安置?”来苗指着关雎道。
他心中已把关雎身份猜出个八九,但此时此刻,也只能装糊涂,否则大家都尴尬至极,却又不知如何称呼她。
郑异道:“来校尉只管专心率军前去解祭太守之围,其他事勿虑!”心中早已明白来苗与祭彤都是一样的想法,但此时只能硬着头皮先让来苗宽心应战,至于关雎究竟在何处最为安全妥当,他自己都还尚未考虑清楚。
当下两人商议一定,调拨三千汉军交给郑异,先行奔往白山;来苗则率领大部汉军朝着幽州方向进发。
郑异与关雎率领汉军出得大营,一路风驰电掣,赶往赤山。
到得半途之中,他忽然下令全军休息片刻,同时叫来一名都尉,问过姓名后,命他选出二十名精兵,一旁待命,然后催马到得关雎近前,道:
“此地距离渔阳已然不远。那位都尉名叫丁牧,我命他率领二十名精兵护送你过去。渔阳太守公孙弘,乃是司徒虞延大人的同窗,前番又击退栾提东的匈奴大军。我思前虑后,那里是当下所能想到的最为安全之所。”
“你竟然要弃我而去?”关雎眼泪汪汪道,“此行何等凶险,我岂能不知,路上千难万阻,咱们都已一同度过,又何惧这最后一关?同生同死,皆为幸事;一生一死,则是祸事!”
郑异心中感动,但此时只能硬下心来,强作镇定,道:
“这如何是最后一关,我郑异志怀霜雪,心系圣汉!今后的坎坎坷坷,风风雨雨,必然不分昼昼夜夜,月月年年!此去,我把赛儿救出虎口后,必定前来相寻,再一同护你回京。请公主且回渔阳郡城中暂避,千万莫要对人说起自己真实身份,以免郑异在千军万马之中、刀光剑影之下,牵挂惦记!”
说完,再不望向关雎一眼,拨马过去对丁牧道:
“丁都尉,路上务必保护好这位鲜卑朋友!到得渔阳城中,见到公孙太守,就说是受护乌桓校尉来苗所遣,恳请他先酌情给安排一处僻静安全的传舍让你等住下。日后来苗校尉登门当面致谢时,再详细解释此事的来龙去脉。”
随后,命他率二十名军士护送关雎即刻启程。
关雎岂肯轻易离去,但郑异早已拨转马头冲至队首,号令全军开拔,扬起滚滚烟尘。无奈之下,她只得含着泪花三步一回头,直到郑异的大军完全在视线中消失,方才松开马缰前往渔阳。
丁牧久在来苗军中,十分老练机警,无事时纵马在前,其余汉军护在关雎前后左右,有事时则勒住战马回头请示,关雎让他自行定夺。故此,路上十分顺利,在夕阳即将落山之前,众人便赶到了渔阳。
丁牧曾经来过渔阳公干,自是熟悉军务,上前与守门汉军见过礼,耐心解释了一番,那些渔阳兵士又上前检查了一遍,便放行入城。
城内公府与百姓家家户户俱已掌灯,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不息,既有汉人,也有乌桓与鲜卑等胡人,酒肆、商铺应有尽有,异常繁华,毫无刀兵、战火迹象。
关雎与众军到得太守府门前,下得马来,丁牧令余人在外等候,自己入内禀报。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与另一名汉军都尉一同从里面出来。
丁牧道:“公孙太守公务繁忙,先请刘都尉带领我等前往传舍休息。”接着向那名刘都尉一施礼,道:
“有劳刘都尉了!”
刘都尉亦连忙还礼,道:“丁都尉切勿客套,都是汉军弟兄,还分彼此?”说完向着众人看了过来,目光扫到关雎,微微一怔。
而关雎亦是心中一惊,此人好眼熟,曾在哪里见过?她细一思索,忽然想起,“这不是前几日在白山上见过的那位汉军都尉郭奎么?”当下连忙将皮帽拉了下来。
在那位“刘都尉”的带领下,关雎随着丁牧等一行人前往传舍。
丁牧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道:“今日渔阳似乎比往常热闹得多,莫非有什么喜事?”
刘都尉道:“算不上喜事。近日,忽然来了许多贩马客商,前来购买塞外骏马,赶回去再卖给各个属国。你们上谷更是互市之所,难道他们没去?”
丁牧道:“上谷最近倒也是不断冒出许多内地口音的贩马客,我却不知是卖往各属国。不过,此刻即便知晓,却也不知那些属国为何突然之间急需如此之多的塞外骏马?莫非要起战事?”
刘都尉道:“确实听到过这个风声!”
“什么?”丁牧大吃一惊,“此话怎讲?”
“不要如此一惊一乍,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都尉笑道,“不是内乱,是外战!”
“外战?与谁开战,我等在护乌桓校尉营府之人,如何一点都不知道此事?”丁牧奇道。
“不是你们那边的乌桓与鲜卑,而是匈奴!”刘都尉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贸然与匈奴开战?不久前,阙廷不是刚把关雎公主送出塞,与匈奴和亲了吗?”丁牧道。
“正是因为此事!” 刘都尉道,“前番匈奴左贤王栾提东挥师大举东征,前来犯我汉境。公孙太守率领渔阳突骑与之浴血奋战,将其击退,捷报传至阙廷,海内鼎沸!特别是各属国的君侯们闻讯更是热血沸腾,纷纷向阙廷请缨,欲乘胜追击。当年骠骑将军霍公去病远征漠北建功立业时年方二十一岁,而这些属国国主不是先帝的皇子,就是追随先帝的开国功勋的后人,尤其是那些‘云台二十八将’之子,如今皆已长大成人,诸子并壮,锐气正盛,无不以霍将军为楷模,多年以来心中一直怀有扫灭匈奴、登临燕然山峰的雄心壮志!”
“人心可用,士气可鼓不可衰。不知阙廷如何答复?”丁牧问道。
“陛下坚决不允!”刘都尉有些怏怏不快,道:“说来,真是令人义愤填膺!那匈奴兵分多路来犯我大汉,在渔阳与云中被击退后,却又派出使者前来京师求和,在阙廷的云台殿内,满朝文武面前,竟然依旧趾高气扬,盛气凌人,极为倨傲嚣张!”
“那此事岂能隐瞒的住?消息还不很快就不胫而走?”
“正是!属国国主们闻讯无不气炸胸肺,争相请诏率军出塞迎战!可陛下不知怎么想的,不但一概拒绝,反而还把亲妹关雎公主送出塞去,嫁给那老迈昏花的匈奴单于,乞求换得和平!”刘都尉愤然道。
“陛下素来英明睿智,如何忽然变得如此昏庸软弱?莫非身边有了佞臣?”丁牧也是义愤填膺。
“丁都尉一语中的!”刘都尉道,“那佞臣便是越骑司马郑异!不知他用什么花言巧语,竟说服陛下对匈奴屈膝卑尊,低眉求和!”
“奸臣误国。”丁牧怒道,“此举岂不是火上浇油,那些属国国主们又如何肯善罢甘休?”
“陛下虽然一意孤行,但他是大汉之主,四海之内,谁人又敢抗命不遵?除了忍气吞声,他们不罢休又能怎样?”刘都尉道。
“那此刻他们要这些战马还有何用?为什么却反而竞相购买?”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谁料,就在出塞途中,匈奴忽起内乱,公主下落不明。剿灭匈奴之天赐良机立现,各属国君侯们再次上书请缨,并纷纷加紧备战,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既为迎回公主,又为根除阙廷外患。如今只等陛下口气一旦松动,就立即杀出关去。故此,大家当下都在争着竞购良种战马,以期鹰扬塞外!”
“刘都尉年纪轻轻,对阙廷之事所知如此广博,显然是被公孙太守所依重与信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丁牧赞道。
“丁都尉过讲了!最近,公孙太守公务实在繁忙,抽不出身,无暇正式接见你等,切勿介意。且安心住着,等他一旦有空,我再通知你等前去太守府觐见。”
他们边走边说,须臾之间传舍便已在眼前,门前有碉楼、卫士,众人下得马来,缓步而行,上谷随来军士接过关雎、丁牧与刘都尉手中的缰绳,牵马在后面跟着。
传舍内别有洞天,庭院深深,绿树成荫,人气旺盛,往来不绝,形色各异。早有传舍吏员迎上前来,给刘都尉见过礼后,在前带路。
“今日的客人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多出不少啊!临来之时,丁某被叮嘱务必要选择一处清静之所,不知此时是否还有闲置的此类堂舍?”丁牧道。
“可还有清静之处?”刘都尉高声问道。
“有,且随我来。”那传舍吏员道。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位头戴斗笠之人,由于身材矮小,以至于难以看到五官,脚下却是奇快,径直与众人擦肩而过,一言不发,似乎也没看见刘都尉。
丁牧回头望着他的背影,道:“此人在这里住的时间着实可不短了,我数月之前来渔阳公干时,就曾遇见过他。”
刘都尉道:“他从京师来,凭的是越骑军的公函,谁敢过问?只能让他一直住着,而且此人平素很少与人搭话,都不知他来此作甚?北方本就雨少,他还整日戴着斗笠,更加显得孤僻怪异。故此,传舍众人背后都叫他‘斗笠’!这里名为传舍,实则与客栈没有多大差异,区别只是来者须出示阙廷公函,然后就可随意入住。”
不多时,那吏员将众人带到一处居所,问道:“此处如何?
丁牧看了看,道:“倒不算嘈杂,但还不够僻静。临来之时,我等接到的命令是保护这位鲜卑朋友安全,等候来校尉亲至渔阳。若有独门独院之所,则最为理想!”
刘都尉望了关雎一眼,问道:“不知这位鲜卑朋友是做什么的?如此神秘,还惊动来校尉大驾光临渔阳?”
丁牧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来校尉不说,也不便打听。”
“这倒也是。”刘都尉道,遂厉声问道:“可还有独门独院?”
那吏员想了想,道:“倒是还剩有一处,且随我先来看看吧!恐怕没有这里幽静。”
说着,又带着众人穿堂绕廊,来到一处院落,门朝东开,确是独门独院,三套瓦舍呈品字形,中间还有一片空地,长有花草,但是不足之处则在于,北侧和西侧瓦舍之后的院外的不远处各有一座高大楼宇。若有人在上面俯视,必可将院落中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丁牧眉头一皱,向那吏员与刘都尉问道:“二位再请费心想想,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备选之所?”
不待那吏员答言,刘都尉已抢先摇了摇头,略显不耐烦,道:“适才在路上不是说了吗?各属国均在拼命购买良马,所遣之人皆是其心腹官吏,身份自是不低,当下都住在此处!这里此刻名为阙廷传舍,实则已是渔阳郡内最大的商贾客栈。若不是公孙太守看在与来校尉的交情上,特意叮嘱加以照顾,就连这两处都不可得。”
说完,又看了一眼关雎。
丁牧道:“果真如此的话,那就住在此处吧!若安全与幽静二者只能选其一,还是首选安全吧!如他日一旦有更为理想之所腾空出来,烦请刘校尉及时通知,我等即刻搬过去。”
当即留下两名军士在门口站岗,然后每隔一个时辰换两人轮岗。布置完毕后,与刘都尉率众人进入院内。
他先环顾院内,然后到每座瓦舍内都巡视了一遍,让关雎住在门朝南开的那座,自己则率余人住在其它两座舍内。
关雎一言不发,径直走进他所指的那座坐北朝南的瓦舍。
丁牧又命两名汉军守在关雎的门前,自己则进入门朝东直对大门的那座,刘都尉也跟了进来,令余人在外等候,问道:
“丁都尉当真不知这位鲜卑朋友是何来路?此人与来校尉有何关系?为何要到渔阳来?公孙太守吩咐让我了解一下,回去禀报于他。”
“不是我不说,而是确实不知。待来校尉亲临,一切方能知晓!”丁牧道。
刘都尉见他不似说谎,遂紧接着问道:“来校尉吩咐你时的原话是什么?”
丁牧道:“不是来校尉本人亲自给我下令,而是一名新来的郑司马差遣我的。”
“新来的郑司马?”刘都尉面色倏变,问道。
?
第七十三章 出生入死
“不错!来校尉点齐三千人马后,交给一位郑司马,并令我等一切听从他的指挥。然后,郑司马就带领我们从大营出发,一路向西急奔,行至半途,他忽然叫停队伍,将我等二十人叫出来,吩咐务必保护这位鲜卑朋友安全到达渔阳,在传舍等候来校尉。”
“三千人?一路向西,还是疾奔?”刘都尉低头思索着,忽道:“那来校尉呢?”
“他还在大营里,一如既往的稳如泰山。”
“他在大营中按兵不动?”刘都尉问道,“难道一点出兵迹象都没有?”
“不错,没有战事,他出兵做甚?”
“那我这就去见见这位鲜卑朋友,免得公孙太守一旦问起,一无所知,令他不快。”刘都尉道。
“刘都尉,我临来之时,郑司马嘱托勿要令人私自靠近这位鲜卑朋友,虽不知何故,但我不敢违令,请多担待。”丁牧抱歉道。
“那你我一同前去如何?”刘都尉道。
“只怕也不妥当!请刘都尉千万不要为难我,大家都是军中当差之人,应当互相理解彼此苦衷。”丁牧道。
“那好,我不为难你,暂且告退。”刘都尉言罢,转身出舍。
丁牧一路送到院门之外,不住道歉。
刘都尉摆摆手,翻身上马,挥鞭而去,一路不停,径直回到太守府,将马缰交给门前卫士,自己则阔步进入正堂。
与幽州太守萧着相仿,渔阳太守公孙弘也是一员儒将,面皮白净,周览古今,雅有心思,与前太子刘强以及司徒虞延等阙廷重臣私交甚好。前番率军击退栾提东的匈奴铁骑后,更是一战成名,在海内的威望如日中天。
听完刘都尉禀告经过,他放下手中公案,沉吟半晌,道:
“这来校尉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自己按兵不动,派一个什么新来的‘郑司马’率三千人离营西去,中途还给我送来一位鲜卑客人,没有公函,随护都尉一问三不知,却又不允许接近此人。”
“此事确实蹊跷。”刘都尉道。
“凡事总有破绽!不留出入口,建宅院又有何用?此事的入口,就在这位神秘的鲜卑人身上,越不允许接近,就越得想办法接近。”公孙弘道。
“我已想尽一切办法试过,但上谷派来的丁牧都尉为人极其固执,就是拒不让见!”
“此事不难。一个调虎离山,此人就无暇兼顾了。明日上午,我另派人持我名牌,将他传至太守府,
你再去他的传舍,不就想见谁就见谁了?还不伤彼此的和气。”渔阳太守公孙弘道。
“太守高明!”刘都尉道。
“这些都是不足为虑的小事。”公孙弘道,“倒是突然冒出来的那位郑司马,有些令人难以琢磨。来校尉是何等机警之人,竟临时拨出三千人马,任由他率领西去,且先不说此去何意,就凭能获来苗如此信任,只此一点,就足见其绝不是普通之人,必有来历。”
“是啊!丁牧在护乌桓校尉营中服役已经不少年了,之前从未见过这位郑司马。可见此人的上谷之行,应是初来乍到。”刘都尉道。
“他是从哪里来的?却又领兵西去,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能说服来苗,又是一位司马,难道竟是郑异不成?”公孙弘目中突然精光大盛,道:
“要真是他,那可就委实令人匪夷所思了!”
“难道太守竟认为这位郑司马就是那个送公主出塞和亲遭到‘千人唾,万人骂’越骑司马郑异?属下以为不太可能。”刘都尉道。
“哦?却是为何,且说说你的道理?”公孙弘道。
“这郑异已是名声扫地,凡是汉将无不恨之入骨,来校尉也不例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一日之内,就被他说服,而且还带走护乌桓校尉营中三千人马。”刘都尉道。
“是啊!我也不想相信。但除了他又会是谁呢?尤其是当下正值非常时期,本来那个‘斗笠’的来历就非常蹊跷,如今又突然多出来一个鲜卑人与一位郑司马,就更令人疑惑不解?”公孙弘道。
“那个‘斗笠’行踪神秘,经常一出传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候以为他出城回京师了,却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刘都尉道。
“此事难就难在他平素独来独往,无法得知他的底细,更不便轻举妄动。现在且先看看他与那个鲜卑人之间是否有什么瓜葛。若有,那就必定是冲着这次会盟而来。只是,会盟之事也是不久之前方才定下,而他则早就来到传舍住下不走,不知是纯属巧合还是提前得到了什么风声后的有备而来?”
“太守勿虑!此次会盟,各属国群情踊跃,一呼百应。此刻渔阳城内,以贩马为名而来的各国来使相望于道。若不是大人预留了几处院落,传舍也早已人满为患。特别是还有些属国君侯,不惧逾越法度,亲自秘密前来会盟,令人倍感振奋!”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传舍中预留数间院落的原因,以免走露消息,被阙廷闻知后惹出事端。”公孙弘道。
“但属下有一事不明,请太守指教!”
“何事,但讲无妨。”
“既然传舍院落本就不足,又何以要让那鲜卑人住进去,而不留给其他属国君侯?”刘都尉道。
“济王、沂王、淮王都不会来了,所以院落就不缺了。”
“什么?这三王不来,岂不挫伤与会众人的士气?”刘都尉急道。
“这倒不至于。济王、沂王虽然不至,却来了一位更胜过他们亲临的贤士。”公孙弘道。
“哪位贤士?”刘都尉问道。
“此人到时,你自然就会知晓。”
“何方贤士,竟能胜过济王、沂王亲临,那此番会盟必然万事无忧矣!”刘都尉喜道。
“至于那淮王,虽然口口声声说不参与此事,但不还是把他的相国谢滟也派来了?当然了,名曰是前来买马,而且这位相国也确实是位相马高手,然而其观望之心,又何人不晓?”公孙弘道。
“原来如此。”刘都尉长出一口气。
“至于为什么要让那鲜卑人与来苗的军士们入住庭院嘛!”公孙弘顿了顿,道:
“如果他们身负来苗的特殊使命,那么将其放到外面大开大合的冲要之处,则我等所有举动岂不都被他们瞧在眼里?与其这样,还不如将他们放在僻静之地,置于那广汉楼俯视监控之下,其一举一动又如何能瞒得过我等?”
“不过,会盟之所不就安排在那广汉楼之上吗?难道不怕被上谷来人望见?”刘都尉不解。
“距离会盟之日还有几天时间,在此之前赤山乌桓大军即可取下幽州与白山,我等立刻把消息传出去,与会众人必定士气大振,淮王这类首鼠两端者也就不会再继续观望下去。一旦订下盟约,各属国必定群起响应,则大事可成!”公孙弘道。
“太守,请恕我愚钝,还是不能完全理解把那鲜卑人安置在会盟高楼之下的院落中有何益处?”刘都尉道。
“这鲜卑人来路不明,是敌是友,眼下尚难清楚。若查明是敌非友,会盟之前,就须将其除掉;若万一是友非敌,住在那里又有何妨?岂不反而更加便利?”公孙弘道。
“此人还有是友非敌的可能?”
“不错!来苗也好,那位郑司马也罢,绝不会平白无故派二十位汉军送来一位鲜卑客人,足见这个鲜卑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但若在族内地位显赫,本应直接送至辽东祭彤那里,交给大都护偏何。眼下却送到渔阳,其中显然透着古怪,我怀疑或许是端家的人。如果是,那可就是给前来参加会盟的那位当世高人送上的一份大礼,他又有文章做了。”公孙弘道。
刘都尉虽然未完全听明白,此刻见太守明白,显然要比自己明白重要的多,当下倍觉欣喜,继续问道:
“那位郑司马率领三千人西行,不知去往何处?”
公孙弘道:“极有可能是白山。三千人这个数字,既然有助于判断其去向,却也正是令人迷惑不解之处。若去幽州、渔阳这类大汉边郡,根本没有必要带三千人,三百人都嫌多,所以显然不是回关内。但若是塞外,只有白山、赤山这两处可去,既然是西行,那就只有可能前往白山。然而,若说是闻知赤山乌桓伏击白山乌桓前去解围吧,三千人岂非飞蛾投火?而且来苗自己又按兵不动,所以断然无此可能。若说去白山为其他事吧,三千人岂不又显得兴师动众?”
“莫不是西行出去狩猎?”刘都尉问道。
“即便是狩猎,为何要急行军去那么远?上谷护乌桓校尉营周围,皆是旷野,各种鸟兽出没其间,何处不是上等猎场?就连上林苑都比不上。”公孙弘道,“不过,区区三千人,改变不了大局,且待我再仔细思之。会盟可以照常进行!”
次日,丁牧刚用过早膳,太守府就来人相请,说公孙太守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召见上谷来的都尉。
丁牧不敢怠慢,连忙跟着太守府的人出去了,路上还不住感叹刘都尉言出必行,值得深交。
岂不料他前脚刚出传舍,刘都尉后脚就已赶到。
丁牧安排在院门前值守的军士见他身居都尉之职,且又是昨日亲自带着丁牧等一行人前来传舍,故此就没有多言,任其入内。
刘都尉来到关雎所在的北舍,刚要举足入内,却见门前的两名上谷卫士上前阻拦,当即眉头一皱,厉声道:
“放肆,难道不认识我是谁吗?退下!”
言罢,冷冷注视着两名卫士,片刻之后,方才昂首阔步,走进舍内,里面正中是一座宽敞客堂,左右各有耳室。
关雎本在右侧耳室内,因为外有门卫,就不防备有人竟会直接闯进,闻声下意识冲出来喝斥,却忘记戴上皮帽,与来人正撞个对面,被看得清清楚楚。
“昨日第一面,就觉得眼熟,原来竟是你!”刘都尉此刻见到她的本来面容,瞬间回忆起来,登时大吃一惊,迅速转身将门关上,拔出佩刀,望着关雎,眼都不眨,道:
“你不是赫赛儿的侍女么?如何会到了上谷,又为什么来到这里?那位郑司马究竟是谁?快说!”
关雎猛然见到来人竟是将白山人马引下山的那位汉军都尉“郭奎”,早已惊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更不知如何是好,被吓得体如筛糠,说不出话来。
刘都尉以为她听不懂汉语,于是又用乌桓语说了一遍,但见关雎依旧默然不语,只道她拒不开口,立刻动了杀机,毕竟眼前这个女子在白山上见过自己真容,也知道自己当初谎称是幽州都尉郭奎,而她却又是护乌桓校尉来苗专程派人护送而来,身份扑朔迷离,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活口,于是当机立断,手腕一翻,将利刃用力向前捅出。
关雎惨叫一声,当即倒在地下一动不动!
?
第七十四章 孤立一隅
那日,赫赛儿在赤山乌桓大军的重围中与郑异、关雎道别后,带着歆间等幸存的白山乌桓人马调转马头,朝着白山方向杀了回去。
前面到处都是赤山铁骑,白山人马被分割成数段,尽皆陷入突围苦战,而且即便暂时冲出来,却也找不到大王赫赫所在位置,不知究竟是该继续行进,还是撤回白山?犹豫不决中,很快又重新被围了起来,此后就再也无法出来。
就这样,赫赫带下山的族人,大部分又都被她一同带往了另外一个世界。
赫赛儿与歆间等一行人一路马不停蹄,高速奔驰,见到敌军上前拦阻亦不减速,奋力将对方阵形冲得七零八落,在夜幕掩护下终于冲出了重围,沿途不断有零星侥幸逃脱的白山散兵游勇跟了上来。
此役,白山乌桓精英尽出,到了此刻,仅剩下千余骑,其余或死或俘或伤,俱都陷入敌阵之中。
赫赛儿心中悲痛,但知道此时自己一旦失声大哭,军心立刻大乱,留下的这点火种也必然瞬间散去。
她强行稳住情绪,运用起在幽州汉军营中习得的兵法,当下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遣派游骑,探听虚实,然后命众人下马歇息,自己则四处巡查,探视伤员完毕,方才坐在歆间之旁。
歆间道:“今日突围有些古怪,不知赛儿可曾发现?”
赫赛儿道:“歆长老是指他们没有开弓放箭?”
歆间道:“正是!如果他们万箭齐发,咱们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冲出来。莫非是手下留情?”
赫赛儿道:“赫甲连她亲妹妹都不放过,岂能又会对咱们手下留情?显然是故意留下一条活路,放咱们回白山。”
她恨极了残忍无情的赫甲,索性直呼其名,以示恩断情绝。
“赫甲为何要放给咱们一条生路,不怕日后遭到报复?”
赫赛儿道:“他岂肯有意放咱们一条生路?只不过是要利用白山做诱饵,再钓一条大鱼。而且经此一战,白山乌桓人马基本都被消灭殆尽,只留下突围出来的这点人,对他再也形不成威胁了。待吃尽那条大鱼后,再上白山斩草除根,也为时不晚。说穿了,也只不过放咱们多活几天而已!”
“什么大鱼?”歆间道。
“我老师萧着的幽州汉军。”
“什么?他能有那么大野心,敢同大汉为敌?” 歆间惊道。
“他来进攻咱们白山,大汉若是知道,必然不会同意。他若果真敢这么做,就必然瞒着大汉。而且,他既然这么做了,就必定对大汉的追惩已经做好了准备!”赫赛儿道,“实际上,他的野心大着呢!幽州也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他想干什么?难道要完成匈奴上百年都做不到的事,灭亡大汉?令人难以置信!”歆间满面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不是这样,过几日就见分晓了。”赫赛儿道。
二人正在说着,远处白山方向,忽然出现了一队人马,赫赛儿眼神好,当即道:
“歆盛来了,他们一直被安排断后。不过,瞧着似乎也已经历过一番苦战。”
歆间循声望去,果然是派往白山方向的游骑带着歆盛和他的队伍,其中还有不少伤者。
“你们如何这么模样?” 歆间问道,“同谁开战了?”
歆盛道:“我们一直远远跟在你们的后面,忽然遇到一阵狂风,就迷路辨不清方向了。正在搜索着,迎面突然冒出一队人马,听口音也是乌桓人。问我们是不是从白山来的,我说是的。他们二话不说,冲上来就大砍大杀。我们当即拼命反击,他们虽然人多,但似乎准备不足,好多人还没来及拔出兵器,就被砍下马了,其他人立刻落荒而逃。我们追着追着,就遇到了你们的游骑。”
歆间道:“赫甲太熟悉你母亲了!以为这次与以往一样,必是倾巢而出,白山是空城一座,只需派些人前来上山接管即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次咱们的安排有了变化,也幸亏这样,白山此刻才能还在咱们的手中。”
赫赛儿道:“那就抓紧集合队伍,赶紧上山。估计前面几天,赫甲在等大鱼,不会对咱们下重手,但再过几天,就不好说了。先回山上,提前做好防备。”
正如赫赛儿所料,他们前脚刚回到山上,赫甲派来的赤山铁骑后脚就已追到,但攻势倒是不强,见到险要之处有白山人马阻拦,便立刻退回。
第二天,也是如此。
赫赛儿道:“他们是在等赫甲那边伏击幽州汉军的消息,若他那里直接得胜,顺利占领幽州,则白山这边即可不战而胜;若那边不胜,或幽州汉军不上当,赫甲就立刻将大军移至白山这里。那时候才会发起真正的进攻,再次引诱幽州汉军前来救援。”
歆间道:“他为何只盯着幽州,而不是其他的渔阳、上谷、辽东等各郡?”
赫赛儿道:“攻下幽州,大汉关内的腹地便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况且萧太守与我就如同亲父女一般,这种亲情正好被赫甲这种只有野心没有良心的无情之人所利用,使得他们以为有机可乘!”
第三天,山下赤山铁骑的攻势明显增强,山上白山人马伤亡迅速增大。歆间不禁泛起愁来,道:
“当初下山时,留下歆强率领一千人守山。回来时,咱们勉强带回来一千人,歆盛那里有八百多人,还包括许多伤者。这在山上才守了三天,就已死伤六百多人。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赫赛儿道:“我与前往幽州求援的郑司马,相约十日。如他不到,必是已先亡于赫甲阵中,到时候我再以死相谢。然后,你等可以从后山那条小路,自行突围逃生。但是,我相信所托之人,不会令人失望,所以,请你也相信我,务必守到十日!”
歆间道:“赛儿,请不要误会!我等既然唯你号令是从,哪怕如同汉家齐国田横的五百守岛壮士那样,宁愿全部战死,也不会有违誓言!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想想有什么良策,既要守住白山,又要减少减缓伤亡,这样才能撑到第十日。”
赫赛儿道:“当前上山之路,有两条。一条是前山正路,一条是后山小路。前山正路宽敞曲折,盘旋而上,一侧还是悬崖峭壁。但鉴于咱们兵力不足,每日可以适当主动退后一段距离,挑选易守难攻之处,据之抵御,这样既可收缩兵力,又能顶住攻势,还可减少伤亡。而后山小路则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令人严密盯防既可,眼下前来进攻的赤山乌桓人马似乎尚未发觉此条路径。”
歆间依计而行,但即便如此,仍是一天比一天难熬,因为赤山乌桓的进攻愈发强烈,已经不分白天黑夜,白山乌桓的守军伤亡越来越大,到第七日时,仅剩下六百余人,而且几乎快退到山中雪盖之上,歆强、歆盛也俱都身负重伤。
赫赛儿见已实在守不住,当即劝歆间他们顺后山小路先行撤走,可歆家父子宁可抗命也不同意。
赫赛儿无奈,只得将看守后山小路的二百人调到前山来,与正面之敌做最后殊死一搏。
她不顾歆间的阻拦,冲到前面的崖石旁向下俯视,但见沟壑万丈,寒风阵阵,幽深莫测,站在山上观望都不寒而栗,更何况还要在狭隘的盘旋坡道上殊死拼杀。
此时两方正在激烈互射,矢箭如雨,不时有人应声惨叫着栽进无底深渊。
赤山乌桓的弓弩渐渐已可射至赫赛儿藏身之处,撞到岩石之上“叮当”作响,火花四溅,这也是白山乌桓的最后一道防线,退无可退。
而下面赤山乌桓的攻山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向上涌来,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赫赛儿知道已等不到郑异,望着幽州方向,叹了一口气,道:
“此山失守,此约即破。不是赛儿我不守约,而是已倾尽我之全力,以命相守了!”
刘都尉一刀刺出,却觉锋刃似从她的肢体滑过,低头一看,果然不见一滴鲜血,方想起她身上所穿竟是角端牛皮宝甲,心中一怔,欲再上前补上一刀,却为时已晚,身后大门早被撞开,外面的卫士闻声冲了进来,他迅速插刀入鞘,假意上前俯身察看关雎身体情况。
“出了何事?”两名卫士异口同声的问道。
“我径直入内,她猝不及防,受到了惊吓。”刘都尉道,“不碍事,将她抬到榻上,歇息一会儿便好。”说罢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两名卫士此时才知道这位鲜卑人竟是一位美貌女子,朝着刘都尉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接着将关雎轻轻抬到榻上,见她并无大碍,遂关上门,躬身退了出去。
刘都尉快步冲到院外,策马直奔太守府,恰好上谷来的那位丁牧都尉刚刚离开。
“适才,我让丁牧又把前后经过讲述一遍,与你所说完全相同,没问出什么新的情况。”公孙弘道,“你回来这么快,莫非从鲜卑人那里发现什么意外之事?”
“不错!”刘都尉道,“今日早晨方才看清楚,这鲜卑人原来是一个女子,而且我曾在白山之上见过,竟然是白山大王赫赫之女赫赛儿的侍女。当时去引诱赫赫的白山人马进入赫甲大军的陷阱时,她就在赫赛儿身后。此女必定知道我冒充幽州都尉郭奎之事。”
“竟有这等怪事?适才,你可曾将她当场灭口?”公孙弘一惊,连忙问道。
“我本欲如此,可更诡异的是,此女身上竟然穿着角端牛皮宝甲,故未能一击得手。但正想再次动手时,门外上谷卫士已经闯入,我只能寻一个理由,抽身回来。这就召集人马,去把此女连同上谷来的一干军士全部杀掉。”
“角端牛皮宝甲?且慢,他们逃不出渔阳,休要莽撞。待我思虑清楚,再去动手不迟!”公孙弘道,“照你所说,这个女子此刻应当身陷赫甲大军的重围之中才是,如何又会出现在来苗的护乌桓校尉营中?”
不等刘都尉回答,他又继续沉吟道:“如此看来,来苗与那位郑司马将此女送渔阳来,似乎没有恶意。要么就是还不知道这次会盟之事;要么就是已经知晓,故意把她交给咱们处置。或许,我等应当投桃报李,来苗不是声称也要亲自来渔阳么,那就等他来后再行处置!”
“可那女子来历实在可疑,若此时不断,只怕留下后患。”刘都尉道,“更何况,她身上还穿有角端牛皮宝甲,不知从何处得到的?”
“以你的力道,竟然都刺不透,那她穿的可不是普通的角端牛宝甲,必是极品宝甲!所以更不能轻举妄动,说不定她还有可能是端门中人,否则如何能从赫甲的大军中安然走脱?她去来苗军中,或许负有赫甲的秘密使命也未可知。”公孙弘道。
“端门中人?”刘都尉又是一惊,“却又为何出现在白山之上,扮作赫赛儿的侍女?事后还把来苗卷了进来?”
公孙弘道,“此女身份复杂,必有来历,且等端木石或那位贤士到来之后,再酌情处置。但是,在此之前,必须把她置于我们的绝对监控之下,先将丁牧等护乌桓校尉营的汉军撤走,周围全部换成咱们渔阳的精锐。”
“诺!”刘都尉领命。
“禀报太守,苏仪先生到!”一名甲士进堂禀道。
“终于盼来了!还不快请他进来?不,我等亲自相迎!”公孙弘当即起身,与刘都尉疾步出门。
第七十五章 听声察实
眼见着赤山乌桓的武士逐渐突破白山武士的防线,面目亦已清晰可见,赫赛儿拔出萧着赠给她的佩剑,低头看了看,这是她第一次用,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凄然一笑,随即高高举起,道:
“白山族人听着,汉人有句话,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有赤山乌桓大举来袭,我等以死拼争,虽身断血流,但抵抗残暴之志必将长存于白山之中永不磨灭,不畏强暴之气更将回荡于天地之间永不散去!”
言罢,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左右白山将士见状,士气大振,纷纷跟着她冲了下去,无不以一当十,个个如生龙活虎一般。
下面攻山的赤山乌桓武士们猝不及防,前队欲后退缓冲几步,站住阵脚,而后队则眼看即将登顶,正咬紧牙关不遗余力向上猛冲,前后相撞,自相踩踏,无数人掉进山涧,惊叫之声不绝,凄厉哀嚎,将山中群鸟惊得炸翅而出。
赫赛儿本已抱定必死之念,竟意外打退了这一轮进攻,当即让众人赶紧下去收集敌军丢下的弩箭、兵器等,并趁机休整,养精蓄锐,以抵御下一轮次必将更为凶猛的攻击。
果然,山顶刚欲朦胧变黑,山下的赤山乌桓大军却不愿进入暗夜,点起了无数火炬,灯火通明,又有赤山武士吼叫着攀爬上来。山谷之中再次响起已回荡了整整一个白日的喊杀之声。
见赤山武士慢慢靠近,逐渐进入射程后,赫赛儿下令射箭,一片箭雨飘去,如同斩草一般,削落一片攻山勇士。
山下坐镇指挥的赫泰见状大怒,命令左右武士们张弓搭箭,沾上火苗,射向山去。
在阵阵呼啸声中,这些狂飞乱舞的箭枝吐着火舌掠过暗黑的山岩,有的落到山顶白色的雪盖之上,“嗤”的一声瞬间寂灭;有的在半空中即跌落山崖,划出一道道闪电;有的力道用尽落到山石之上;更多的则射在白山乌桓壮士们的身上,传出阵阵焦糊之味与惨叫之声……
白山乌桓壮士用尽了所有的箭枝后,拔出弯刀,迎面扑向已经冲上山顶的赤山乌桓的同族兄弟,刀剑撞击的交鸣之声此起彼伏,赫赛儿也被三名赤山武士所围住。
歆间带着两个受伤的儿子拼命冲杀,力图过来救援赫赛儿,但行至半途歆盛就已身中数刀倒地翻滚,周围的赤山武士一拥而上,他终于停止了挣扎。
歆间与歆强见状顿如疯虎,狂叫着逢人便砍,只攻不守,须臾之间,便如血人一般。
赫赛儿早已筋疲力尽,手脚酥软,但她咬紧牙关拼着最后一口气,延缓自己倒下的时间,以免影响族人的士气,而围住她的三名赤山武士似有意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只是缠斗,却不伤她要害。
她的汗水遮住两眼,酸涩刺痛,却无暇顾及。渐渐的,周围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神智渐渐失去知觉。
渔阳太守府院内的槐树之下,一人负手而立,气度潇洒,轩昂从容,正是苏仪!
“总算是把先生盼来了,各属国的来人都到齐了,已有人都等不及了。”公孙弘一边见礼一边笑道。
“原来太守所说的贤士竟是苏仪先生!”刘都尉也上前见礼,“确实远胜于济王与沂王亲临啊!”
苏仪含笑向公孙弘与刘都尉分别还礼后,一同回到大堂之内,落座后,方道:
“不是约定赤山大军拿下幽州之日,才是大家会盟之时么?”
“可赤山大军自把首鼠两端的白山乌桓消灭后,就突然没了消息,不知当下进展如何,所以令人不免有些焦躁。”公孙弘道。
“白山之事我已知晓,杀伐决断,做得干净利索,否则多年心血必将毁于一旦。”苏仪道,“这两日没有动静,定是在等待伏击萧着的幽州汉军。过不了几天,自然会有分晓!”
公孙弘取出一卷丝帛,递给苏仪,道:
“这是此次大会已到的属国君侯与来使的名单。”
“若他们都能如愿入盟,你我这许多年所耗费的心血就总算没有白费啊!”苏仪接过来展开一看,道:
“订立盟约之时,可令各属国国主俱都署名其上,以之为信,方为真正同舟共济。”
公孙弘道:“好计!”
苏仪望着密密麻麻的名单,不厌其烦的反复审阅着,低声念道:“参乡侯杜元、安平侯盖扶、阜成侯王禹、石城侯王广、东光侯耿阜、东武阳侯刘述。”
看到这,他抬起头望向刘都尉,道:“子产,令叔父也到了?”
公孙弘笑道:“东武阳侯还是第一个到的。当时,恰逢子产按照先生之计,上白山去了,还不在渔阳。”
刘子产讪讪道:“只可惜第一次去白山竟未能与赫泰见上面,不得不奔赴赤山面见赫甲大王,直接请他前来。”
“此事处理十分得当。赫赫如此首鼠两端,见利忘义,竟欲连兵萧着伏击赤山铁骑,不惜置兄长于死地,差点误我等大事,当断得断,方不受其乱。”苏仪道,说着侧身望向公孙弘,又道:
“子产在白山之上没见到赫泰,却又探得赫赫之谋,当时若真是回到渔阳,再向你请示,必定已然来不及。索性径直前往赤山,面见大王,请得大军出征,就凭这份冷静从容,足以堪当大用!”
“不错!他早晚会接我太守之位。”公孙弘道,“然而,赫甲大王临机应变,将计就计,亲率大军,果断奔袭,围歼白山人马,反手再伏击幽州萧着援军。一石二鸟,一代雄主的王者之风,也是尽展无遗!”
刘子产道:“只可惜与赫甲大王再没有互通消息,以至于当前如此被动,只能在此苦等音信。”
苏仪道:“此事不能怪你。战情瞬息万变,那萧着数万幽州大军亦是汉军精锐,赫甲大王纵然神武,但也不得不竭尽全力,丝毫大意不得。此时无暇遣使前来渔阳,亦属清理之中。”
他继续看着名单,道:“扬虚侯马武的两子马檀和马伯济竟然都到了?”
刘子产道:“数日前,我与叔父曾同他二人对饮,方知他二人之父扬虚侯马武因经历夜审梁松一案,情绪过激,当场吐血,没隔多久,一代元勋,竟不治而亡。当年先帝在时,马武何等荣耀?二人就此对那窃得大位的贼王留下心结。而此后这贼王又倒行逆施,竟让关雎公主出塞和亲,举国激愤,所以就彻底惹恼了这兄弟俩!”
“此次出塞和亲,确实是太不得人心了!贼王之昏聩,令天下人一览无遗。”苏仪一目十行,迅速将余下人名扫了一遍,问道:
“名单之上为何不见郎陵侯臧信之名,莫非还没赶到?”
“郎陵侯臧信确实没到,但是他的几位好友遂乡侯耿建、汉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三位,却如约前来。”刘子产说道。
公孙弘道:“不知他为何没到,莫非心怀异志?”
苏仪道:“这四人结党树援,关系莫逆。郎陵侯臧信是四人之首,颇有其父之风,刚强勇猛,孤僻自傲,目中无人,却唯独钦佩济王的行事担当。朔平门之变后,济王主动向先帝揽责,声称北宫军武力相拒,皆是执行自己的命令,方才救下北宫军中诸多二代君侯的性命。而当时,臧信正是北宫司马令,自是对此感恩戴德。”
公孙弘道:“如此秉义经武之人,此刻应当如约而至才是。”
“目前,王景的汴渠工程已至郎陵国,济王令臧信率军将其挡在国境之外。故此,郎陵国内一直在募集壮士,以便与耿忠所率的护渠汉军抗衡。此时未至,想必与此有关。”苏仪道。
公孙弘道:“即便如此,但人不亲临,却又如何在盟单上署名?本人亲笔署名,方能视为入盟。”
“无妨,他唯济王之命是从。”苏仪道:“除臧信、刘建等四人外,王禹与其弟王平、其子王坚石,以及其外甥安平侯盖扶等人也是自成一派,亦唯济王马首是瞻,而余下君侯则多唯沂王号令是从。故此,只要济王与沂王心无旁骛,则大事必成。日后补签,为时不晚。”
公孙弘闻言,顿时放下心来,对刘子产道:
“此刻,你速带兵去传舍把护乌桓校尉营的军兵给撤换掉吧,以免出现意外。”
“诺!”刘子产起身,奉命而去。
“何事?”苏仪问道。
“此事一直未能理出头绪,琢磨清楚,正想请教先生。”公孙弘道,当下就把丁牧等人之事说了一遍。
“果是怪事!”苏仪起身,沉吟不语,不住来回踱步,道:
“公孙太守谨慎细致,此事处理得可谓滴水不漏,且已分析得条条入理,头头是道。至于此女是否端门中人,只得待赤山大军攻克幽州后,由端木石亲自前来辨认。到时候无论是此女的来历、如何上得白山、如何从赤山铁骑重围之中脱身、如何到得来苗的护乌桓校尉大营,以及为何被送来渔阳等,一切尽可水落石出。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忧虑,恳请太守三思。”
“先生请讲!”公孙弘道。
“实际上太守也必想过此事。”苏仪道,“就是那位郑司马会不会就是郑异!不是则罢,若果真是他,那此女又当是何人,太守可曾考虑过?”
“如郑司马是郑异的话,那所托之女很有可能就是关雎公主啊!”公孙弘面色大变,喃喃道:
“但不会吧,若真是关雎公主,他怎能轻易让二十名上谷汉军送到我渔阳来?”
“假若果真如此,他必然遇到天大急事,而不得不出此下策,而且渔阳公孙太守贤名远播,击退栾提东的匈奴铁骑后,更是声名大振,何况那些随行的上谷汉军也不知道公主的身份啊!”苏仪道。
“那女子先在白山以赫赛儿侍女的身份出现,后又到了护乌桓校尉大营,而且身上所穿还是鲜卑端门的角端牛皮宝甲,如何会是大汉的关雎公主?”公孙弘觉得匪夷所思。
“正因为她能上得白山、入得军营、穿得宝甲、到得渔阳,我才怀疑她就是关雎公主,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位郑司马?”苏仪道,“我在济王都城曾与此人暗中交过锋。他身陷虎口,临危不乱,奇招迭出。我在暗处,他在明处,相争较量,丝毫不落下风,是一位绝不能小觑的劲敌。最后,我本已动了杀机,但更佳的战机突然闪现,所以才不得不强行按下。否则,哪来得今天各属国群情汹涌、一呼百应的大好态势?”
“只是,据刘子产所说,那女子明明已随赫赫、赫赛儿下了白山,进入了赤山大军的伏击圈,而且丝毫不会武功,此刻却突然出现在渔阳,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实在是耐人寻味!”公孙弘道。
“不外乎几种可能,或者这女子本就是端门中人,被派往白山取得赫赛儿信任,然后在赤山大军中遇到端木石,接着又受命前往护乌桓大营,最后到渔阳汇合。至于去见来苗具体什么目的,就只能以后问端木石了。”苏仪道。
“这种说法倒是颇有道理。”
“另外,如果此女就是关雎公主,不知什么缘故到了白山,先是被收做侍女,然后随赫赛儿下山出征,接着与郑异突出重围,奔往护乌桓大营。”苏仪道。
“这种说法就破绽百出了!”公孙弘道,“那赫赫是何等之人,你最清楚不过。郑异即便能带着公主上得白山,但语言不通,又如何能活着下来?更何况,公主身无武功,别说是郑异,纵然换做马援、祭彤,也不可能保着她安然无恙的冲出乌桓铁骑的千军万马!再说,他们就算冲得出来,放着幽州不去,却为何要舍近求远,转往上谷?”
“你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我!难道郑异率领的三千人是为赤山大军而来?自己在明,充作诱饵,吸引赤山大军注意力而来苗出动主力,出其不意,攻袭其后?由于无暇照顾公主,所以才如此匆忙的把公主送到渔阳?”苏仪道。
公孙弘道:“那来苗在上谷曼柏屯驻的军民充其量不过三万人,就算如先生所说倾巢出动,在赤山乌桓铁骑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只是他们为何不直接去请萧着的幽州军,而不辞辛苦,不怕耽搁时间而绕道去搬请来苗的上谷军呢?要知道,兵谚有云,救兵如救火啊!”
“那是因为他们很可能被你派去的刘子产给迷惑住了,子产可是冒幽州都尉郭奎之名上的白山,而且是声称奉太守萧着之命前去买马的!”苏仪道,“此事细思极恐,我必须立刻就去会会那位神秘女子,探明究竟客从何来!”
第七十六章 上智之才
白山之上。
就在天地之间陷入一片混沌黑暗之际,突然传来一声非常熟悉的呼唤,穿破了战场上纷乱的刀剑交鸣与怒吼惨嚎,重新唤醒了赫赛儿那即将失去的神智。
那声音像是来自天边,那么遥远绵长;又像是就在身侧,如此亲切,在耳畔来回震荡:
“赛儿,醒来!十日之约,你难道忘记了?不能走!”
那是郑异在呼唤她的声音,她奋力睁开双眼,一位年轻汉将英俊的面庞浮现在眼前。
不错,就是郑异!
郑异见她苏醒过来,连忙将正在掐着她人中的手收回,喜道:
“赛儿,不能睡,他们欺负你了,看大哥哥给你出气!”
说着,站起身,喝令身旁的卫兵护住赫赛儿,自己则捡起赫赛儿掉在地上的佩剑,冲入敌阵,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凌波微步,在赤山武士中间穿花绕蝶一般游走了几个来回,但见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乌桓大汉如同中了邪一般,突然扔掉兵器,双手捂住呼呼冒血的哽嗓咽喉,不及呼叫,便纷纷栽倒在地。
郑异又高声叫道:“把战鼓抬到悬崖之上,对着山间擂起来!”
随后,又趋步回赫赛儿身边,道:“赛儿,快用乌桓话高喊,‘汉军来了!’”
赫赛儿振作精神,用乌桓语叫道:“汉军来了!”
正在生死搏斗的歆间、歆强父子闻声一愣,立刻跟着高呼:
“汉军来了!”
周围浴血奋战的白山乌桓壮士们也齐声大吼:“汉军来了!”
此时,数名汉军已将战鼓架在悬崖边上,奋力猛捶,刹那间,轰隆隆的战鼓声与“汉军来了”的呐喊声共鸣于白山之巅,回响在深山峡谷之间,传遍山野,震散云霄。
郑异身先士卒,率军向下冲杀!
赤山乌桓的武士们本是鼓足勇气,终于攻上山顶,眼看就要大获全胜,方松下一口气,却不料前面猛然杀出一队盔明甲亮的汉军,在惊心动魄的战鼓声中似从天降,如同天神一般。
他们猝不及防,被吓得肝胆俱裂,登时大乱,纷纷调头而逃,与后面往山上冲的队伍又经历了自相践踏的一幕,不过这次的始作俑者是经验更加丰富的郑异。
郑异抄起弓箭,沾上火苗,射出一串连珠箭,如同喷出一行耀眼的流星,连续落入下方的赤山乌桓武士阵中。
随即,山上跟着飘下满天的矢雨流星,赫泰身边的武士们纷纷中箭倒地,痛得撕心裂肺,到处翻滚,余人见状连连后退,翻身就跑。
赫泰大怒,拔刀连斩数人,却喝止不住,反而越砍越乱,奔逃的人越来越多,阵形顷刻崩溃。
他知道此时败势已成,无奈之下,也只能转身随着人流匆忙朝山下奔去,跳上战马,一路狂奔。
仓皇之中,前面突然出现无数火炬,在黑夜中飞舞,喊杀声惊天动地,已成惊弓之鸟的他立刻调转马头夺路而逃,没走多远,却又见前面浓烟滚滚,传来千军万马的奔腾之声,后面还有一望无垠的篝火,又是大惊,匆忙间慌不择路,竟撞进了汉军大营。
他当即又拨马调头,另投别路,如此狂奔一夜,直到次日黎明方才停了下来,兀自惊魂不定,再一看身边,只剩下了孤零零数十骑。
昨夜,郑异率领护乌桓校尉营的三千汉军经过一整天急行军终于望见了白山。他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以备鏖战,自己则带着前来报信的探马游骑悄悄来到了山前。
视野所及,遍地皆是赤山乌桓的营帐,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他粗算了一下,应该不少于一万人。而且,山中不断传来阵阵喊杀与吼叫之声,显然是已经开始攻山。
他又悄悄绕到山后,令人惊喜的是,后山那条小路之上竟没发现赤山人马的踪迹。
要么他们不知道还有这条路,要么就是这里的地势过于险要,实在不利于强攻,有意放弃。
他顿时计上心头,赶忙回到军中,把军中的都尉召集起来,分别做出部署。
首先,他精选二百名身强力壮且擅长攀山越岭的汉军,备好两面战鼓,等待命令。
其次,遣派一名都尉带领一千八百人埋伏在赤山人马南撤必经之路上,每人准备两支火炬,听见白山中的战鼓擂响,便立刻点燃火炬,远远的上下挥舞,作为疑兵,惊散从山上逃下来的赤山人马的队形,待其慌不择路、四处奔逃之时,再掩杀过去。
最后,余下一千马军藏身在他指定的旷野之地,备好大量篝火,并在马尾拴上树枝,一旦见到败退下来的赤山人马,立刻纵马在野地上来回驰骋,卷起尘土,同时点燃篝火。在夜幕下的漫天烟尘中,已成惊弓之鸟的赤山武士必然判断不清有多少汉军,自然不敢上前,等其败走,再乘势在后尽情追杀。
布置完毕,他当即率领二百名精兵,绕道后山,攀爬上去,就在赤山乌桓攻上山顶、白山乌桓即将全军覆没的惊险一刻,突然出现在了山顶。
郑异一眼就看到赫赛儿正被三名赤山武士围困,遂迅速冲了上去,将她救了下来。
赫赛儿望着郑异,惊喜交加,道:
“果然没有信任错人。不过,若再晚一步,这个约定我就守不住了,你反而看错人了。刚才你说有人欺负我,然后就过去给我出了气,有这样一个大哥哥,我心里好温暖!”
郑异道:“赛儿,你心地善良,清白贞正!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大哥哥有一口气在,都会用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委屈。”
赫赛儿哽咽着点了点头,不住的擦拭着眼泪。
歆间、歆强父子俩也红肿着眼睛走了过来,向郑异道谢。
郑异道:“现在这里恢复如初了,你们安心休整,尽可踏实在此居住下去。我还要前去与另外两路汉军汇合,彻底消灭赫甲,以免日后他元气恢复,再来袭掠。”
赫赛儿道:“歆间,以后你就是白山乌桓大王了!我下山与郑大哥一同前去追击赫甲,然后就继续住在幽州,侍奉萧着太守到老。”
歆间道:“赛儿,我们同你一起去。”
赫赛儿道:“这里有那么多伤者与死者,而且歆盛刚刚战亡,我知你与歆强心中难过。且先留下来把余事处理妥当,并安顿好族人,若将来想到关内定居,就来幽州找我。”
歆间道:“赛儿,谢谢你的体谅。我们父子这次不去也可以,但适才我清点了一下,还有三百多族人可以继续战斗。你把他们都带上,这样我才放心。否则,我们父子只有亲自去保护你!”
赫赛儿还想再婉言推辞,郑异知她若再推,歆间父子必定不会答应。于是,道:
“赛儿,就照歆长老说的做吧!”
赫赛儿眼泪夺眶而出,呜咽道:“白山乌桓就剩下这么少的族人了,我岂能忍心再让他们继续上杀场?”
歆间道:“他们都是身经百战后幸存下来的勇士,个个武艺高强,现在赤山乌桓已是强弩之末,所以赛儿不必担心。此刻,我反而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全啊!就让他们去保护你吧!这是最后一战了!”
赫赛儿终于点了点头,聚集起白山上还能战斗的勇士后,与歆间父子和其他族人洒泪而别。
在下山路上,山道之间堆满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既有赤山武士的,也有白山武士的,惨不忍睹。
赫赛儿道:“这白山,莫非就是由皑皑白骨堆积而成的山么?”
郑异道:“本是蓝天白雪一尘不染的人间仙境,是人的野蛮、贪婪、无情才把它变成惨不忍睹的白骨之山!事实上,天下之大,又何止白山,大汉京师、匈奴龙庭在贪欲泛滥之下,不都是白山?”
“什么?”赫赛儿不解,“京师不是繁华圣地,怎会是白骨皑皑?”
“有时是,有时不是,现在有人也想把它变成白山!”郑异道。
关雎缓缓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榻上,倒是安然无恙,想起适才那惊险至极的一幕,那明晃刺眼的尖刀,那凶神恶煞的眼神,那肌肉扭曲的面目,她吓得立时捂住双眼,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自出塞以来,虽数度历经生死,唯有这回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几乎已经香消玉殒!
但以往都是与郑异一起,且不说他的智慧总能化险为夷,即便避不过去,两人能在一起,携手同去,也是心甘情愿的幸事。
而此次,则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人,独自面对穷凶极恶的冷血杀手,毫无抵抗之力,只能坐以待毙,油然而生的无奈与恐惧如同滚烫火红的烙铁牢牢落在了她的心上,这种剧痛撕心裂肺,不可磨灭。
现在,郑异的人在哪里呢?
他知不知道这里是何等凶险?
本以为身为大汉公主,到了大汉境内,自然便是回到了家中。而此时,回家的暖意已化为冰冷彻骨的严寒,令她浑身战栗。
这才意识到,临别之前,他为何再三叮嘱自己不要泄露身份,原来他已经知道即使在大汉境内,也是刀光剑影,杀机暗伏,纵然是陛下亲妹,也不得不依仗异族所产的坚韧宝甲,方能从自己人的刀下逃生。
既然知道这里危机重重,却又为何将自己送入险地呢?
难道在他心中,大汉天下就这么重要么?而这个天下的真正主人,并不是姓郑,而是姓刘啊!身为先帝之女,自己才是它的真正主人,而在自己眼中,他的地位可是远远重于自己家的大汉天下啊!
正在伤心欲绝之际,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斥责与怒吼之声,接着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器撞击的清脆交鸣。
在她又一轮的胆战心惊中,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又重新归入沉寂。
外面客堂的大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清咳几声,道:
“请勿害怕,在下苏仪,无意冒犯姑娘,现有事相询。”
关雎没有回应。
那声音再次响起:
“在下此来,绝无恶意,但事关重大,不得不当面澄清。故请出来相见,否则就恕在下无礼,径直进入内堂了!”
关雎生怕来人再闯进来,当即站起身来,整顿了一下衣衫,适才腰间被扎之处,此刻犹在隐隐作痛,但皮甲之上,却是毫无印痕。
客堂站有一人,身材瘦高,面目清隽,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目光明亮,见到关雎,亦是不住打量,显然是被她的气质所惊住,忙深施一礼,道:
“请问来者可是关雎公主?苏仪见过公主!”
关雎一惊,顿时想起郑异的叮嘱,瞬间便恢复镇定,缄口不言。
“如果姑娘确是公主,在下即刻禀明公孙太守,请他备好车驾,派出护卫与仪仗,送公主回京,与陛下相见!”苏仪道。
关雎仍是不语。
“公主苦衷,在下略知一二,且试言之,不知对否!如若有误,望请见谅!”苏仪道,“陛下筑渠乃是出于为大汉子民百年大计考虑,希望一劳永逸,让百姓免受旱涝之灾,广布惠泽!但工程浩大,须倾数年之国力,虽百官劝阻,但陛下仍然一意孤行!然而,正当举国的人力、财力、军力、物力等都被倾注于黄河、汴河两岸之际,北匈奴单于栾提蒲奴忽然派遣多路大军强攻大汉边郡,大有乘人之危、倾覆华夏之势!陛下见状,被惊得魂飞魄散,方寸大乱,以至于置海内震天彻地的求战呼声于不顾,却效仿汉初之策委曲求全,以和亲求和平,不惜牺牲亲妹一生幸福,而得一时苟安!公主试想,那匈奴远在极北冰寒与荒漠之地,即便是公主出塞之初春,塞外仍是一片枯黄悲凉,天寒地冻,纵使公主到得王庭,异国他乡,所遇皆是胡人面孔,所见都是胡人毯帐,所闻尽为胡笳互动,牧马悲鸣。每日所守夫君,又是耄耋老翁,且语言不通!公主尚处妙龄,却时时刻刻都在备受煎熬,若如此度过漫长一生,岂不是生不如死?在下身为外人,都为之鼻酸,却不解身为亲兄长的陛下,于心何忍?究竟为何如此绝情?”
关雎闻听,眼眶微红,晶莹闪亮,但强行忍住,仍是一声不吭。
苏仪瞧在眼内,装作未见,继续道:
“或许陛下亦非无情,只是权衡天下与亲情孰轻孰重之时,有失偏颇!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但兄长却非那个兄长!此刻的兄长已是君临天下的陛下,高高在上,目中能有几人?更何况,虽同为先帝子女,兄弟姊妹之间却有远近!若是前太子刘强即位,岂能忍心送同父同母之妹远赴异域,遭此凄苦?他虽宽厚仁爱,但面对强暴,亦定会不惜率举国子民与之一搏,保护胞妹免受屈辱,而不是将举国之力倾泻于汴渠两岸!”
“当今陛下与前太子皆为公主之兄,一个送公主出塞,而自己留在京师安逸享乐;一个不惜豁命上前抗拒强暴,而留公主在后方平安之地!之所以有如此天壤之别,俱都缘于一点,那就是生母不同,则亲疏各异。一位太子皇兄姓阴,一位太子皇兄姓郭。阴家乃是南阳大户,而郭家则是河北望族。没有阴家,先帝依然能够平定天下;而假若没有郭家,大汉则断无今日之中兴!可如今,却是阴家高居庙堂,而郭家却被流放江湖。天下义士,无不扼腕叹息,为之不平!渔阳、幽州等北境五郡,皆为河北之地,而郭家又是世代居此,人所敬仰。今公主到此,即是回家。不日,就会有家中的真正亲人,前来探视!”说罢望向公主,见她依旧垂泪不语,遂把话锋一转,道:
“那郑异,护送公主出塞和亲,途中虽遇匈奴内乱,携公主逃脱险境,但他见未能完成使命,唯恐回到京师遭到惩处,便孤注一掷,贪功冒进,企图将功补过。为此不惜再次置公主安危于不顾,独自率领三千人马西去白山孤军深入,投机取巧,以博不世之功,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若公主顾惜这三千汉军之生灵免受涂炭,就请将所知告诉在下,以便请公孙太守出师营救!”
关雎听得心潮澎湃,感慨万千,此人虽是第一次相见,但却言辞恳切,所说都为切悫之言,此刻听来,恍如寒冬腊月之中,偶遇三春之暖,浑身舒坦,又沁人心扉!
?
第七十七张章 折冲千里
苏仪之言,深深的打动了关雎。
她数度就要脱口说出自己身份,真想把所知实情全部告诉眼前这位善解人意的苏仪,以便他与公孙太守商议派军前去救回郑异,然后同自己一起平平安安回到京师,以尽快摆脱这个是非之地,结束这次凶险之旅。
然而,当听到最后一句“若公主顾惜这三千汉军生灵免受涂炭,就请将所知告诉在下,以便请公孙太守出师营救!”时,她猛然清醒过来,寻思道:
此人既然明知自己是公主,进门时为何却不以公主之礼相见?既然明知郑异率三千汉军孤军深入白山,为何不火速发兵前去营救,反倒却来到这里询问实情?更何况,早先那位刘都尉对自己出手之时,可是毫不留情,为何此人假作不知,一句都不加以解释?
此时,郑异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千万不可泄露公主身份!”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的话总是从没有落空过,他的判断也都是精准无误,每次危机降临,只要听他的,总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当下,决心已定,继续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仪见她神色阴晴不定,知道她在犹豫权衡,但最后却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沉静坚定,当即明白此次劝说还是未能奏效,遂道:
“我之所言,尽皆出于真挚之情,句句发自肺腑,望公主三思。若有何心得,可随时让门前卫士告知,苏仪随叫随到。”
言罢,躬身退出。
就他开门的一刹那,关雎看到门外的卫士已换成了陌生的面孔,猜知适才那一阵纷乱,乃是护送自己前来的丁牧等上谷军士全部已被“请”走了。
苏仪刚回到太守府,公孙弘便上前问道:
“怎么样,可曾查明此女究竟是何人?”
“我几乎可以断定,此女就是关雎公主!”苏仪道。
公孙弘闻言大惊,道:“何以见得?”
“至于究竟是不是,尽快让郭家来人,一辩即知。”苏仪道。
“此事不难,郭太后的两个侄儿观都侯郭骏与新海侯郭嵩都有意入盟,而且属国俱都在河北,均距离渔阳不远。此刻派人去请,一两日内便可赶到。”公孙弘道。
“这二人此刻还在属地,莫非没有参加此次会盟的打算?”苏仪问道。
“确实没有,因为绵蛮侯郭况,也就是郭太后之弟,严令郭家之人不得在阙廷任职或与阴家发生丝毫冲突。故此,郭嵩、郭骏这从兄弟二人皆未敢亲临。”公孙弘道。
“公孙太守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苏仪笑道。
“莫非不让他们兄弟前来,有甚不妥?”公孙弘问道。
“何止是不妥,实是天大的疏漏!” 苏仪道。
“此话怎讲?”
“数十年来,我等谋划从内分化裂变大汉,不外乎从三处下手,首当其冲者,便是这阴、郭两家之积怨,先更换皇后、后改立太子,其怨结早已根深蒂固,光武本人穷其一生,都未能将之化去!他为了缓解两家恩仇,不惜将自己最爱之女、郭后所生之蠡懿公主,下嫁给阴家的信阳侯阴就之子、早已被骄纵惯坏的阴枫。而我等则反其道而行之,千方百计加深、激化两家矛盾,甚至不惜搭上蠡懿公主性命,可如今公孙太守却放着眼前现成的离间之策而弃之不用,岂不实在可惜?”苏仪道。
公孙弘恍若大悟,道:
“先生之言,真是令我醍醐灌顶!”
当即分别给二人亲笔修书,吩咐人带到身上,火速去把新海侯郭嵩与观都侯郭骏请到渔阳来。
苏仪道:“既然赤山大军已然到来,幽州亦成囊中之物,咱们这里,该来的人也都到了渔阳。依我之见,会盟之日就定在明晚吧,以免夜长梦多,迟易生变,”
公孙弘道:“我也有此意,那就通知他们明晚在广汉楼会盟。”
郑异带着公主离开后,辽东太守祭彤当即传令全军整装,然后拔营起寨,大军开往幽州方向,只偃旗不息鼓。
军中的都尉、校尉均不明其意,但碍于他的威势,亦不敢多问,只顾各自带领所辖部众,打马扬鞭,一路疾驰,激起漫天黄尘。
这一次行军,与过往截然不同,竟然日夜兼程,倍道前行,中间从不埋锅造饭,夜间也不取火照路。
祭彤素以爱兵如子着称,但今日却一反常态,用兵如此之狠,令全军上下无人不暗自心惊,均知军情紧急,拼命低头赶路。
直至第三日凌晨,前方探马来报幽州城已然不远,祭彤才命令全军停下就地歇息休整、做饭进食。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发出第二道将令,用完膳后,抓紧补充睡眠,养足精神,准备迎接大战。
过了午时,他命令拔营,转朝白山方向继续行军。
众军见不是去幽州,而是奔赴塞外,心中更是疑惑不已。
祭肜见一路之上竟未遇敌军,也是有点意外,行至傍晚,又下令安营扎寨,遍燃篝火,各军埋锅造饭,然后就地休整。
黑夜中,汉军营中的篝火似繁星密布,格外瞩目。
这次,终于映入了赤山乌桓的游骑的眼帘中,他们连忙飞奔回驻地,禀报赫甲。
“可曾看清楚汉军的旗号,是不是幽州的兵马?有多少人?”这些都是最近几天来赤山乌桓大王赫甲最为关心的问题。
为了这一刻,他昼研夜思,不知反复策划、精心准备了多少年。如今,已年届六旬,时机终于到来了,他激动得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没有打出旗号,大概有三、四千人。”
“没有旗号?如此少的兵马!”赫甲大失所望,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
“此时,萧着必然已经知晓白山被围,为何却只派遣了这区区几千兵马?”
忽然他眼睛一亮,道:“会不会是幽州突骑营?”
“天色已黑,不敢靠近,所以看不清楚。”
“去查清楚,再探再报!”
“是!”
“来人,去把端木石叫来。”
“是!”
赫甲缓缓站起,庞大的身躯走近篝火。眼前不断跳跃的火焰,在他心中激起一阵阵澎湃的波澜。
赤山乌桓父子两代,习文修武,励精图治,志在创建匈奴、鲜卑、乌桓诸部英雄中无人可及之大业。
在自己继承赤山大王之位后,趁匈奴被大汉击败西窜,乘机占据其地,得以强盛起来,财力劲健,牛、马、羊漫山遍野,精金良铁应有尽有,引得销声匿迹已久的鲜卑端家上门来投,更是如虎添翼,意智益生,眼下精锐已近十万,兵利马疾,足以傲视南方的大汉与西面的匈奴。
如今,大汉倾力筑渠,不惜抽调边郡汉军充实劳力,以至塞防空虚,而且关内还多有属国不服阙廷辖制,也在厉兵秣马,心存异志。
同时,阙廷内部,朝臣之间亦多有不和,积怨日深。
此外,西邻匈奴内乱滋生,栾提弟兄为争夺单于大位正在拼得你死我活,无暇东顾。
此刻正是舒展平生之志的天赐良机。
多年来,为了这一天,自己不惜屈膝卑尊笼络周边大汉郡府,称兄道弟,敬献珍稀特产,以宽其心,使其松弛戒备,疏于防范。
为了此次出击,自己特地提前派遣使臣赶送牛、羊至护乌桓校尉营府,蒙蔽大汉乌桓校尉来苗的双目,如果最前沿的护乌桓校尉营对赤山大军的异动都浑然不觉,则其他郡府更是不在话下。
此次决战,本想拉着白山乌桓的妹妹赫赫一同行事,殊不料她竟暗中向幽州告密,出卖自己兄长,以求厚金重赏,真是六亲不认,唯利是图至极。
既然妹妹不仁在先,就休怪哥哥不义于后了,遂将计就计,将白山人马诱入埋伏圈,予以无情歼灭,既除去了这个多年的心患,还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垂涎已久的白山也收回了囊中。
现在,就等着二次调虎离山,引诱萧着的汉军前来自投罗网,一举拔下幽州,撕开大汉北境最坚实之壁垒,进而俯瞰华夏,挥师南进,一日千里。
“大王,找我何事?”端木石的询问打断了赫甲的思绪。
“咱们守候这么多天,终于等来了一支汉军,但没有旗号,人数也不多,正在从容行进。”赫甲望着这位瘦小精干的从弟道。
“没有旗号,会不会是周边其他汉郡的兵马,而不是萧着的幽州汉军?”端木石的目光在篝火的映照下,不停的闪烁着,异常明亮。
他的父亲是赫甲母亲的兄长,工于心计,缜密精巧,所制角端牛皮甲与角端弓,皆为独门不传之秘。只是时运有些不济,在争夺族中首领之位时不敌了粗豪威猛的克星偏家,不得不遁入山林,卧薪尝胆,伺机东山再起。
尽管赫顿偷学走端家的秘技后又回了赤山另立门户,但赫家与端家的亲缘已无法斩断,赫甲与赫乙兄弟同时具有两家的血统,而且两家本就同病相怜,由此更是志同道合。
得知赫家已掌控赤山乌桓族事,其势如日中天后,端家的当家人端木石当即率领族人慕名来投。
他频频进献良策,且办事得力,深受身为赤山乌桓大王的从兄赫甲的器重。
赫甲道:“不会!辽东、辽西路途遥远,不可能有军队违背汉律而越境出现在这里!右北平兵微将寡,自顾不暇,怎能抽出兵力劳师远征?那上谷的来苗更是已被咱们派去的使者稳住,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大事发生,渔阳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来者必是萧着的幽州汉军无疑!只是令人费解的是,如果他要已经知道白山之事,却为何只派这么少人马前来救援?如果他若还不知晓,又派这些人出来做甚?而且还不打旗号?”
“那么,会不会是幽州突骑?”端木石问道。
“若是幽州突骑,这倒是吃掉他们的大好良机!不过,一旦萧着得知途中有埋伏,必定不敢再亲率汉军前来救援白山,那咱们的预定意图也就难以实现了。”赫甲道。
“大王的意思是,放他们过去?待其主力前来,再出击歼灭?”
“不错!明天暂且不动手,想办法先打听清楚这支汉军的主将究竟是谁?若是萧着,则不可放过;若是无名之辈,就任其前往白山!不过,此刻要派遣快马,通知赫泰立刻攻山,尽快拿下白山,然后反手再迅速灭掉这支汉军,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赫甲道。
“好计策,大王真是神机妙算。”端木石赞道。
当下,派往白山的快马连夜就打马疾驰而去了。
然而,第二天眼前这支汉军的举动却更令赫甲与端木石迷惑不解了。
天光大亮后,汉军拔寨继续前行,依旧只偃旗,却不息鼓,反而一路擂得震天响,似乎是在有意敲山震虎,而且还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竟然像在游山玩水,领略沿途风景。
汉军的闲庭信步与从容自若,令赫甲、端木石始终捉摸不透他们究竟为何而来,又是从何而来?
二人思之再三后,决定继续忍耐,不探明敌情,决不轻易出手!毕竟此次远程奔袭,乃是积十年之功,志在必得,而且此时已无退路,只许胜不能败,更不能因为小不忍而乱大谋。
于是,又慎重了一天。
次日,汉军接着潇洒巡行,依然淡定如故。
赫甲远远望着他们,眉头紧紧蹙起。
端木石疾步过来,道:
“刚接到幽州方向的探马来报,并未见萧着有什么举动,沿途也没有发现后续接应的汉军。”
“如此说来,这支汉军并不是幽州的疑兵?竟是一支孤军!”赫甲豁然而起,厉声道:
“传我将令,调集弓弩与马军,准备进攻,力求速战速决。”
?
第七十八章 运筹出奇
那日,护送公主来的上谷都尉丁牧一早见过公孙太守后,就打马径直回到传舍所居院内,丝毫不敢怠慢,见到一切如故方才踏实下来。
他抬脚进入自己的西舍,就有一名亲兵尾随进来禀道:
“丁都尉回来了,适才,渔阳太守府的刘都尉来过,又匆匆忙忙走了,透着些古怪!”
“他来过?我说在太守府内为何没有见到他,原来是到这里来了。可知他来做甚?”丁牧问道。
“他来到后,径直闯入那位鲜卑人的瓦舍,门前卫士未能拦阻得住,但他刚进去没多大会儿,那鲜卑人房中便传出一声女子的惨叫,当我等闻声冲进去时,才知道那鲜卑人原来竟是一个女子,却已昏倒在地,却未见丝毫伤痕与血迹。而刘都尉见我等进去后,就迅速转身离去了。”
“什么?何不早说?”丁牧连忙起身,奔往北舍,向门前卫兵问道:
“里面那鲜卑女子怎么样?”
卫兵道:“我等已经将她抬到内舍榻上,此刻正在静卧。”
丁牧闻言,心才放了下来,道:“你二人且随我一同进来。”
说罢,推门入内,却听见内堂中有人问道:“谁?”
“我,丁牧!”丁牧道。
“我没事,需要安静歇息一会儿,你等且先退下。”
“诺!”丁牧答允一声,见她已无事,方才回到舍内,冷静下来一思量,方才明白公孙太守一早召见他与刘都尉的到来恐怕不是巧合,而是已有预谋。
他不禁也对这鲜卑女子的来历产生了好奇。她究竟是什么来历,要让自己带兵一路护送到渔阳,还要片刻不离的守护,而且到这里后竟还惊动了渔阳太守?
正想着,外面突然一阵大乱,他立刻冲到门前,但见外面已闯进来许多渔阳府的汉军,将自己手下那些正在院内习练拳脚的将士围了起来。
“丁都尉,奉公孙太守之命,我等要接管这里,另外给你们上谷的弟兄安排了一处地方!”刘都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朗声道。
“刘都尉,我所奉之令此前已经告知于你,此举实属强人所难,请恕难以从命。”
“丁都尉,给你下令之人是一位不知来历的司马,而给我下令之人则是阙廷的渔阳太守。更何况这里是渔阳,究竟须当执行谁的命令,就不必我再明言了吧?”
“这?”丁牧顿时语塞,凝神苦思对策。
那刘都尉岂能容他多想,喝道:“还不请上谷的弟兄们换个好地方住?”
渔阳众军一拥而上,仗着人多势众,顷刻之间便将丁牧与他带来的上谷军士,连同北舍门前的站岗卫兵一同摁倒在地,捆住双手,接着便押往院外。
另外有人冲入舍内拿起他们的衣物与兵器,紧随其后。
丁牧被押到院外,不断高声斥责,质问道:
“刘都尉,此举何意,让我回去如何给郑司马与来校尉交差?”
刘子产不答,但又恐惊动周边路人,当即下令将他嘴巴封上。
丁牧拼命挣扎,众人再次将他按倒在地,往他口中塞入布团,正在手忙脚乱之际,迎面而来一人,从旁飘然而过,却不为所动,似乎没有看见一般,正是那位“斗笠”。
刘都尉望了他一眼,自是也不愿多事,遂率领一行人继续前行,径直走到道路尽头,转到一处独院,下令将丁牧等人押进去,把上谷军士们的兵器留在外面,并派人围住此院,以防有人逃脱。
一切皆已安排妥当后,他便回太守府复命去了。
丁牧等人被关押的这座庭院,确实比先前的那座要好上许多,果如刘子产所称“换了个好地方”,幽静雅致,院内院外都有枝长干粗的老槐树,枝杈隔着瓦舍之顶,在空中缠绕相连。
丁牧心中愤怒至极,次日整整一天都不吃不喝,以示不满。
他实在想不通,刘都尉为什么如此翻脸无情,同为汉军,却不明不白的缴了自己人的械?
不知道此时所保护的那位鲜卑女子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日后如何向郑司马交令?
更不清楚渔阳汉军下一步如何处置自己与同来的兄弟们?
正在惆怅郁闷,忽闻头顶上方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他连忙抬起头来,一切却又静了下来。
半晌过后,屋顶的瓦片上又传来轻微连续的响动,而且似乎移到了屋檐。
这次,他听得异常清楚,立即断定房上有人,连忙把目光投向院内。时辰不大,果然顺着槐树溜下一人,身材瘦小灵活,尽管外面天色已然昏暗,但那人仍然戴着一顶斗笠。
“斗笠!”丁牧暗自惊道,“这究竟是什么人,莫非是专为救我等而来?可与他素不相识,何以如此?”
但见“斗笠”迅速从院内篝火之旁闪入暗处,瞬间又没了动静。
丁牧等了半天,不禁有些失望,刚把目光收回,却见舍门动了一下,并且越闪越大,接着窜进来一道黑影,身材干枯,借着墙上火炬的亮光,看得清楚,正是“斗笠”!
但见“斗笠”转身关上舍门,摘下斗笠,露出黑瘦面容,两只眼睛黑白分明,在暗淡的灯光之下,目光更是显得明亮犀利。
“不要怕,我也是汉军!你们要是想出去,就须回答我的问题。先让我弄清楚,你们究竟为什么被抓,值不值得解救?”那“斗笠”轻声道,说话口音甚为奇怪,丁牧在北方生活了二十年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丁牧道。刘子产对他还挺讲情面,不仅换了好地方,而且还早已松开了他的嘴巴。
“你们是哪里的汉军,到这里来做什么?”“斗笠”问道。
“我们是护乌桓校尉营府的汉军。我叫丁牧,是带队的都尉,护送一位鲜卑女子到这里。”
“上谷曼柏的汉军护送一位鲜卑女子来渔阳,然后被渔阳汉军关押起来?”“斗笠”奇道,“那鲜卑女子什么来历,竟让你们大老远护送而来?来此何事?现在何处?”
“她什么身份不清楚。现在应该还在今日我等所住院内,就在那座高楼之下。但她什么来历与来此何事,却又是不知?”
“我再问你,那日在路上,你说到的郑司马叫什么,可知是哪里的司马?”
“这就不知道了,而且还是第一次见,来校尉亲自命令我等随他出行。”
“这个郑司马可是美姿颜,貌若女子?”“斗笠”道。
“不错!看起来弱不禁风,却行动如风,而且目光敏锐,摄人心魄。”丁牧说道。
“太好了!正是我要找的人!”那“斗笠”道,“我叫田虑,从京师来,现在越骑军中。听着,等下我把你们都放了,咱们一同出去,救下那鲜卑女子。她身份特殊,必须要保证她的安全。”
“那求之不得,保护她的安全本就是我等此行的职守,只是我等被困在这里,外面卫兵想必不少,如何出去?”
“不碍事!”田虑道,“今晚广汉楼有大聚会,这里的汉军到现在都没开饭,一旦开饭,我就有办法了。”
说完,他伸手解开了丁牧身上的绳索,然后余下二十位汉军的也被解开。
田虑让他们保持原样,静止勿动,自己则顺着来路,又了溜出去。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膳食的飘香,接着院子大门被推开,一个黑影在院内向这边招手,正是田虑。
丁牧立刻带着众军士急忙向他奔去,刚出院门,便见院外汉军躺到一地,足有五十多人,俱都一动不动,支起来的几口大锅兀自蒸雾腾腾冒着热气。
丁牧大惊,道:“他们怎么了,你把他们都毒倒了?”
田虑笑道:“不是毒倒,是麻倒。快,让你的人把大锅架起来抬走,再把地上瓦罐也捡起来,一同前往那鲜卑女子处,路上一准儿通行无阻。”
丁牧哪知道这田虑来自岭南瘴毒聚集之地,家传医术,身上随时带着药葫芦,既能救人,也可麻人。
果然如他所说,路上渔阳汉军往来络绎不绝。
此刻正值用膳之时,见到这群人扛着数口大锅,太是正常,均不加以怀疑,而田虑则自是早已把他的斗笠丢在适才的槐树之上,换成了头盔,还穿上了一身汉军行头。
丁牧在前带路,田虑紧跟其后,锅中白气渐渐稀薄,眼见散尽之际,终于到得一处小院,门向东开,南、北、西侧各有瓦舍,呈品字形,而院后则有两座高楼,俱都灯火通明,中间有复道凌空相连,上面人流不断,端得热闹非凡。
田虑让众人止步,自己则抢先到得门前,见院门已闭,遂伸手啪啪叩门,道:“快开门!”
功夫不大,里面有人开门,探出头来,道:“你等好糊涂,不是都已经用过膳了么?怎么又来了?”
田虑道:“刘都尉吩咐,今日大喜日子,给众位加些膳食。快,趁热吃,别凉了!我等个个都累得浑身大汗,先让大家进来歇息,吃完还要把锅送回去,不耽误明早用。”
丁牧听罢,暗笑他一口气啰嗦半天,倒还句句似真的一样,而且这口音拿捏得还挺纯正,原来这越骑军竟如此擅长唬人。
院内之人果然深信不疑,个个喜出望外,甚至都没注意到他那多少还有些古怪的口音,便径直打开院门,将舍内的汉军唤出来加膳。田虑点了一下,正好也是二十名汉军,心中暗喜。
不多时,这些汉军吃了锅内之物,也俱都以地为榻,齐刷刷酣然入眠。
田虑命人关上大门,守在院内,让丁牧带自己去见关雎。
自苏仪来过后,关雎这里便无人再来骚扰,总算安静下来,但脑中又不断闪现着苏仪的那番话,此人虽然动机不善,但所言却是十分在理,正在思量,忽听得门外又有动静,登时吓得缩成一团,紧紧盯着舍门,一眨不眨。
但见门被推开,进来二人,前者瘦得惊人,像个猴子,关雎一惊,却见后者和善含笑,正是这两日未见的丁牧,顿时宽慰许多。
丁牧上前道:“莫怕,这位是越骑军中的田虑。”
“越骑军”三个字,让关雎心中大热,郑异不就是越骑司马吗?
果然,只听田虑道:“你可知郑异司马何在?”
他是何等机灵之人,一见关雎面容气质,立即明白了八九分,但适才与丁牧一番话,似乎他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开口就直接问郑异下落,以令她安心。
关雎摇了摇头,道:“他带领三千汉军去了白山。”
“什么?”田虑一惊,道:“白山,可是当年伏波军千里奔袭的那座白山?”
“正是!”关雎道。
“那乌桓军何等凶悍,他带汉军上白山做甚?”田虑奇道,旁边的丁牧也是大吃一惊,自己只是奉命接受郑异的指挥,但他自己所去何地,所欲何为,却是此刻方知。
关雎尚未答言,院外忽然人声鼎沸,有人七手八脚开始砸门,她登时面色变得惨白,不知是否又到了下一轮的鬼门关前。
外面冲进来一名上谷汉军,道:“启禀丁都尉,院外来了好多渔阳军,都举着火把,带着兵器,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丁牧闻言不答,望向田虑。
却见田虑站起身来,到内堂转了一圈,道:“内堂倒是有个窗户,出去不远便是广汉楼,且先到那里再说,看看有没有机会逃出去。留在此处,必定被抓无疑。”
丁牧对那名兵士道:“你等速把门堵住,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诺!”那名兵士领命,刚冲到院内,院门却早已被砸开,涌进来无数渔阳军,瞬间便捉住了院内的那些上谷军士。
丁牧见状,立刻关上堂门,将头盔摘下递给田虑,道:
“你带着这位鲜卑姑娘先走,将头盔给她戴上,或能躲避视线,我在这里挡住他们!”
言罢,转身用后背顶住“咚咚”响声大作的舍门。
?
第七十九章 一人奋戟
好不容易才平静数日的草原之上,此刻又开始大风骤起,万马齐喑,云土飞扬,狂啸着从四面八方朝向正在行进的汉军席卷而来。
汉军似是早有预料,未见丝毫慌乱,马、步、积弩各营迅速就地列出迎战阵势。
一层层的步兵挺起长矛与坚盾立在外围,中间是一张张蓄势待发的弓弩,瞄向四方来敌,最里层则是严阵以待的马军,威武雄壮。
正当中突然闪现出一面绛红色的汉旗,上书一个斗大的“祭”字,迎风飞舞!
“这难道竟然是祭彤的辽东汉军?”端木石惊道,“他如何会到了这里?”
凡是鲜卑人,听得祭彤之名,不是闻之色变就是心悦诚服。
“要真是祭彤在此,那倒是意外得来的天大喜事!”赫甲道,“祭彤威震辽东数十年,慑服匈奴、鲜卑、乌桓的大小邑落,已成汉人所依仗的坚不可摧的屏障。今日若能在此一举把他歼灭,辽东汉军必然士气大损,军无斗志,变得不懈一击,其功岂不远胜于得到那萧着的区区幽州?”
“是啊!”端木石道,“他若真被围困在里面,以三千汉军,哪怕再勇猛十倍,又如何能敌得住我乌桓数万虎狼之士?今日如果能在这里结果了祭彤,就可以一举雪去我鲜卑人数十年之耻辱,岂不是天大喜事?”
赫甲立即传令,遣派四个万人队,从东、南、西、北四方合围汉军,逐渐收紧包围圈,严防其突围而出。
然后,以千人队为前锋,直接冲击被困汉军,务必将其全歼,一个不留。
这些乌桓铁骑经他精心操练多年,已然熟知战阵打法,当即分列出四个万人方阵,在旷野中尽情延伸展开,各队之间的边角缝隙逐渐弥合,最后阵势变成圆形,不给汉军留下任何突围机会。
随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阵列,缓缓移动,各自前移出一个千人马队,在千夫长的率领下,步调整齐的向前走去,接着拍马提速,然后打马扬鞭,继而飞起奔腾,如狼似虎扑向被围在核心的汉军。
汉军阵中,最外层步兵将手中长矛整齐划一的斜着指向空中,顿时形成一片枪林,寒光闪闪,耀眼夺目。
眼见已冲进距离汉军一箭之地,高速奔驰中的乌桓铁骑纷纷取出弓弩,搭上箭簇,向汉军阵中射去一阵箭雨。
汉军士兵不慌不忙,将盾牌举起,迎面而来的乌桓箭簇接连射在盾牌之上,不多时,汉军握着的盾牌便插满了箭枝。
刹那间,乌桓铁骑已如旋风般杀到,纷纷冲入汉军的枪林之中,连人带马皆被阵中长矛所穿透,亦有少量顽强的乌桓铁骑冲过汉军步兵防线,进入第二层阵列,但又被护在积弩营前的汉军盾牌手剁翻战马后,迅速补上一刀。
第一轮进攻没有持续多久,战场很快就恢复了沉寂。汉军原本绛红的铠甲,此刻已变得鲜红,面前到处是横卧的乌桓军士与战马的尸体,鲜血润湿了大地,顺着土壤之中的缝隙向下渗透着。
趁着汉军前排步军在重新整顿队形之际,乌桓铁骑又发起了第二轮进攻,这次冲击的速度比适才又明显快了许多,转瞬间便到了汉军眼前。
汉军仍然没有自乱阵脚,前排步兵主动伏下,用盾牌护住身体,后面第二层的积弩营立刻松开手中弓弩,一片银光扫过,便有一片乌桓铁骑坠下马来;又一片银光飘去,又有一群乌桓战马失去了主人,空着马鞍跑了回去。
端木石道:“汉军显然是有备而来。但明知我们在此埋伏下重兵,却偏偏还要自投罗网,他们究竟有何用意?”
“这些确实是祭彤的辽东精兵,而且他本人也必在阵中,否则汉军身陷重围之中,不可能如此从容镇定。且不管他有何图谋,先尽快将他擒获,方不虚此行,也不枉损失这么多乌桓勇士。”赫甲道。
不容汉军喘息,第三轮冲锋又展开了。
这次乌桓铁骑投入的人数增加了一倍,尽管被汉军步兵、劲弩协同杀得人仰马翻,但兀自有许多人终于冲到了汉军马队面前。
汉军马队抡起长戟迎上前去,双方展开混战。
赫甲见两军已交上手,一时难分胜负,当即下令,命方阵内的乌桓铁骑继续向前增援,压制汉军,务必把其阵型冲到溃散。
但见椭圆形大阵逐渐变得越来越薄,乌桓铁骑源源不断加入烟尘四起的战团。
激战中,一员汉将威风八面,身披重甲,手执大戟,在乌桓军中纵横驰骋,来回自如,似入无人之境,乌桓铁骑数次集聚力量,都围拢不住,而且与之交锋,均不到一个回合,便不是兵器脱被震得手就是被他斩下马来。
“当真是一人奋戟,三军沮败!”端木石惊道,“这便是祭彤!”
“他果然亲自来了!”赫甲喜道,“看来,我也不得不亲自去迎接他了。”
“此人勇冠三军,大王不可轻敌冒险。”端木石急道。
“休得担心,当年的岑彭、来歙、马援,难道竟然还不如这祭彤?我自有计较!”说完,赫甲伸手从兜囊中取出两只牛角,牢牢扣在一起,又从中拿出一支牛筋,系在两只牛角的两端,道:
“端家的独门绝技,你身为端氏头人,竟还如此不自信?”
端木石道:“大王绝不可小觑这祭肜,他身经百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当年与偏何交战之时,我就在场。鲜卑军中有多名神射手举着角端弓,一齐射向祭彤,竟皆未能伤他分毫。反倒被他冲上前来,一一斩杀!”
赫甲微微一笑,从箭壶之中取出一支白色箭枝,道:
“你可见过此物?”
端木石道:“莫非这就是白山之箭?”
“不错!当初,射穿马援腿骨的,便是此物!说来,他也着实骁勇,在瞬息万变的万马军中搏杀时,竟能听风辨器,躲过我的致命一击!不过,今天这祭彤就没这么幸运了,莫非他还能胜过马援之勇?”
就在二人说话时,忽然远远有人叫道“大王,我有急事禀告!”
赫甲循声望去,但见一人在赤山武士的拥簇下疾奔而来,当看清楚来人后,立时喝道:
“我不是派你出使护乌桓校尉营,去稳住来苗么?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
“意外出现紧急情况,特来禀报。”那使者道。
“什么紧急情况?”
“来苗声称要去赤山拜访大王!”
“他为什么突然要来赤山找我?”
“是因为护乌桓校尉营忽然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汉人,一个是鲜卑人,俱都穿着两军的铠甲,是专程跑来向来苗告密的。”
“告什么密?”赫甲问道。
“这人把大王的动向与意图说得清清楚楚,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那使者道。
“什么?他怎知我等定下的方略,那个鲜卑兵是何模样,可是端家的人?”赫甲说着,望向端木石。
“他身上所穿,确实是角端牛甲,但是不是端家的人,我就不知道了。”那使者道。
“不可能是端家的人!”端木石道。
“那你带来人可曾减少,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赫甲急问道。
端木石怫然不悦,当即反唇相讥,道:
“是少了几人,那日包围白山乌桓之时,为保护大王,都已死在大王面前!至于赤山乌桓的勇士们少了多少人,无论活的还是死的,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大胆,竟敢如此说话!”赫甲大怒。
那使者连忙道:“大王切勿着急。那名汉军把事情说完后,好在来苗根本就不相信,所以才提出要去赤山面见大人,以证明那人是在造谣诬陷。”
“此话当真?”赫甲道,“他没有起疑心?”
“丝毫没有。他还当场把那二人关押起来,并让我先回赤山,通知大人,他随后就前来拜访。”
“那就是说,来苗的汉军必定无法前来驰援祭彤了!”赫甲仰天大笑道,“且等我将祭彤斩杀,回来满饮庆功酒!”
说完,催马径直下了山坡,朝着沙场飞奔而去,身后数十名护从急忙紧追过去。
此时,汉军阵中亦伤亡惨重,马、步军与积弩营都被围困在汉旗周围,陷入苦战,阵形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而祭彤则挥舞大戟,驰城飞堑,依旧所向披靡,独自穿梭于敌军阵内,凡到之处,乌桓铁骑便倒下一片。
赫甲远远勒住战马,唤来身后随从,悄悄躲在他们身后,抬起角端弓,搭上白山之箭,从两名随从的肩膀之间伸出箭簇,瞄了良久,终于等到祭彤朝着己方飞奔而来,想必杀得兴起,追得乌桓铁骑到处跑,忽然看到这里人群聚集,就赶上前来厮杀。
祭彤到得近前,却见前面的乌桓铁骑与此前所见不同,皆是黑色皮甲,巍然不动,他心中一愣,暗道:这里竟有鲜卑兵,那赫甲与端家人必然就在附近。
正欲定睛观望,却见这数名鲜卑兵突然向两侧一闪,中间闪出一魁梧伟岸的大汉,身穿乌桓毛毳,却外披鲜卑黑甲,手执一把牛角状弯弓,上面搭有白色长箭,正在瞄着自己,心中暗呼:“不妙!”
渔阳传舍。
田虑无暇多言,忙与关雎进了后堂,推开窗,一个鱼跃扑了出去,滚到地面,方觉户牖并不高,遂招手示意让关雎出来,伸手将她搀住,然后一同朝着广汉楼的灯火阑珊之处疾奔而去。
关雎出塞数月,历经坎坷,练会了骑马,见识过了战阵,体力已是大增,此刻已顾不得自幼灌输习练的宫廷礼仪与雍姿神态,拼命扯足狂奔,边跑边问道:
“高楼之上,无处可逃,岂不是自投罗网?”
田虑道:“黑暗之中若被捉住,则如待宰杀的羔羊一般,定无逃生之机;前面的广汉楼上正在大摆宴宴,高朋满座,多为各属国来使,大庭广众之下,或存一线生机。”
“各属国来使?”关雎一愣,正想问是否有济国、沂国或者淮国这几位王兄的人,闻得身后已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慌忙随着田虑脚不沾地的冲到广汉楼前。
此处倒是热闹非凡,前来聚会的宾客络绎不绝,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向广汉楼的门前涌去,如官吏去阙廷上朝一般。
楼下矗立有许多雄壮甲士,手执兵器,冷气森森,盘查极严,每名宾客必须自报其名,并且署下名来,核对无误后,才被允许入内,楼门前聚集的人群越来越稠密。
这些宾客在各属国都是显贵,均自持身份,进止从容,缓步前行。田虑与关雎则是要逃出生天,慌不择路,见到人群中的缝隙就拼命低头向前钻,一口气径直挤至广汉楼门前。
众甲士见众宾客之中忽然跑出两名军士,一人汉军装束,一人则戴着汉军头盔,却身穿鲜卑皮甲,怪异可疑,当下伸出长矛,拦住去路,喝道:“什么人!”
田虑反应奇快,道:
“沂国卫士令,卫羽!”
他情急之下,不知何故,脑海中本能闪现出了卫羽大名。
甲士闻言撤回长矛,田虑见状大喜,正欲低头而入,却被迎上前来的一位功曹喝住:
“且慢,为何不签署名姓?”
众甲士立刻又将二人拦住,田虑这才注意到旁边桌案之上摆放的笔墨,迅速上前提笔疾书。
那位功曹见关雎身上装束不伦不类,表情明显不自然,问道:
“这是何人?”
关雎不知如何作答,更是不敢抬头。
“淮国国相谢滟!”田虑脱口而出,不加思索。
“不对!堂堂相国,装束何以如此怪异?”那功曹问道。
“国相从闹市而来,从鲜卑商贾手中买来的特制皮甲!”田虑大声道。
“真是信口雌黄!”那功曹冷笑道,“谢国相刚已入内,本官只是试探于你。果是企图冒名混入,左右,还不给我将此二人拿下。”
田虑已知被他识破,仓促之间却又无法思得脱身良策,张惶四顾中无意扫到了那副来客署名的绢帛,上面果然赫然写着“淮国国相,谢滟”,暗叹真是时运不济,早知如此,应该换个他人的姓名,不就蒙混过关了?当下懊恼不已!
?
第八十章 涉历险阻
忽闻身后有人沉声说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冒我之名!”
他循声观望,看到来人,顿时喜出望外,说话者正是卫羽,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
卫羽瞬间就认出田虑,走上前来,训斥道:
“自从离开沂王宫,你二人可有一天不犯我军纪?特别是到了渔阳后,动辄私自外出,屡教不改,今日又是如此,待回到沂国后,我必定禀明沂王,请他严加惩处!”
说完,眼睛一瞪,斥道:“愣着做甚,还不赶紧入列!”
田虑拉着关雎迅速闪入卫羽随从队内,伸头向后观望,但见适才的追兵此刻已经赶到,正在分开人群向前挤来,吓得连忙把脖子一缩,不再出声。
卫羽朗声对那功曹说道:“惭愧,卫某治军不严,让渔阳的弟兄们见笑了!”
他声音洪亮,体健貌短,气度不凡,言谈举止之间,无不透出一股威严,令人不可抗拒。
那功曹见他如此气概,忙笑道:
“这二人一看就是新人,难免散漫,待管束操练一段时间,必能严守军纪!”
卫羽看了看门前执矛的汉军甲士,叹道:
“渔阳公孙太守,果然治军有方。无论什么样的军队,到他手中,皆成为了精锐,胜我沂军甚多。难怪能将左贤王栾提东的匈奴铁骑杀得望风而逃,不愧为大汉北境屏障!”
言罢,提笔在绢帛之上写下自己名姓,准备抬步入内,不料那功曹又道:
“请卫令见谅,因为此番聚会甚为机要,且楼上空间有限,故此,所有随从须尽皆留在楼外等候!”
卫羽这才明白为何楼下会聚集这么多人,当即回头喝道:
“你等留下,你二人随我入内!”说着,指了指田虑与关雎。
“卫令,只能签名者本人入内,此二人也须留下!”那功曹道。
卫羽转身瞧了瞧他,道:
“你可知此二人是什么人?何以他们敢屡屡犯我军纪,而我只能禀告沂王来加以管教?此乃沂王的从弟。”
那功曹思忖片刻,道:“无论是什么人,也不能入内!”
“那好,卫某平生最恨之事,就是强人所难,告辞!”卫羽转身吩咐道,“回传舍,连夜赶回沂国!”
那功曹当场吓得面色如土,他深知沂王在各属国国主中的地位,乃是这次会盟的重中之重,无人可以替代,更是不可或缺,立刻上前阻住,陪笑道:
“卫令,莫急!万事皆有变通的办法,此二人若果是沂王近亲,也可在锦帛上留下姓名,尽管入内便是,日后我也好给太守交待,咱们两不为难。你看如何?”
卫羽冷冷的望了望他,“哼”的一声,一言不发,径直迈开阔步走入广汉楼,田虑与关雎连忙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那功曹望着他们的背影,只能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手一挥,示意甲士不必再加阻拦。
赫甲立刻将手松开,角端弓当真霸道,远非寻常弓弩可比,那支长长的白箭,瞬间化成一点寒光,呼啸着直取祭肜咽喉。
饶是祭肜勇健过人,战阵经验丰富,加上前番郑异刚提及过角端弓与白竹之箭,故此心中已有提防,一见到赫甲张弓搭箭,便已本能躲闪,但终究距离太近,那白竹之箭搭上角端弓又是力量奇大无比,迅捷异常,电光火石间,就穿越他身上重甲,透肩而过,左膀顿时现一黑洞,不住汩汩冒血。
祭彤左手顿时无力再举大戟,勃然大怒,遂交至右手,不顾甲衣散落,直奔赫甲扑来,吼道:
“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你莫不是赤山的赫甲吧?”
赫甲见他中了角端弓发出之箭,竟还如此勇猛,如天神一般,本已心胆俱裂,又听他直呼自己名字,声若洪钟,震耳欲聋,更是魂飞魄散,当即拨马调头,转身就逃。
祭彤岂肯轻易将他放过?咬紧牙关,随后拼命紧追。
赫甲在自己赤山乌桓的万马军中,却被一员负伤汉将肆意追赶,而素以凶猛彪悍见长的乌桓武士,竟无人能阻挡得住。
他吓得魂不附体,伏在马鞍之上,不敢回顾,耳边风声大作,都不知道兜了多少个圈子,始终觉得祭彤的吼声在耳边环绕不停。
端木石见状连忙勒令手下的鲜卑武士们冲向身陷乌桓大军之中的祭肜。
此时的祭肜已现独立难支之像,左臂鲜血不住喷出,只能用右臂抡着大戟虎吼冲杀,虽然逼得周围的乌桓铁骑们不住后退,但他的力道明显在迅速减弱,大戟变得越来越沉重。
端木石知他已到了强弩之末,对身边的鲜卑武士道:
“就是此人,当年将我们鲜卑打得一蹶不振,大都护偏何竟吓破了胆,就此投降了大汉,我等才落魄至今。今天,报仇的时候到了,各位勇士们,务必要一鼓作气,将此人碎尸万段,一雪前耻!”
众鲜卑武士闻言,齐声怒喝,争先恐后,一同冲向祭肜。
眼看就要临近之际,前方祭肜身后的乌桓军忽然一阵大乱,迎面又杀出一支军马,竟然穿着与端木石等人一模一样的黑色衣甲!
就在端木石的鲜卑武士与乌桓铁骑困惑不解的刹那之间,这支人马的身后又突然现出数名汉军,迅速将摇摇欲坠的祭肜救走。
端木石顿时恍若大悟,高声何道:
“这是偏何的部属,是敌人,一起斩杀,绝不能放走了祭肜!”当下率部催马急追,但对面这支鲜卑军立刻上前拦住了去路,两方当即混战起来。
周围的乌桓兵见他们衣甲相同、语言相同,一时之间竟分不出敌友,变得无所适从。
端木石又叫道:“端家的武士们,把头盔摘掉,以示区别!”
但为时已晚,他手下本就为数不多的鲜卑武士此刻竟皆都丧身在对手的快刀之下。而对面那支鲜卑生力军兀自兴犹未尽,又继续向他杀来。
端木石急忙用乌桓语叫道:“快放箭,他们是汉人的军队,格杀勿论!”
乌桓铁骑们此刻方才如梦初醒,当即围上前去,历经一阵血战,终于平息了这场战斗,而祭肜早已回到了汉军阵中。
此刻,魂不附体的赫甲还在疯狂的扬鞭策马,不停的狂奔,直到天色暗淡下来,坐下的战马已经筋疲力尽,瘫软在地。左右有人上前呼唤,“大王,大王,不要再抽打了,此处安全了!”
他定神一看,端木石带着随从们正关切的注视着自己,心中方踏实不少,道:“那祭彤呢,此时是否已被我射杀?”
“他一直疯了似的在后面追你,但毕竟身负重伤,时间一长,就支撑不住了。我们正想取他性命之时,半途突然又杀出了一支偏何的鲜卑军,趁我等困惑之时,汉军又把他救了回去,而我们也担心大人有失,就一路寻找过来。”端木石道。
“快,不能让祭彤和他的汉军跑了,继续围攻!”赫甲道。
“大王放心,包围圈一直都没松,他们仍被困在里面。”
“那还不赶快加紧进攻,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务必要把祭肜杀掉,此人太过勇猛,实在是心腹大患!”赫甲道。
端木石当即转身,让传令兵吹起号角,再次催动千军万马,掀起滚滚浓烟,夕阳斜射之下,更如翻江倒海,不时激起层层巨澜。
却听得汉军阵中,也是战鼓隆隆,显是斗志不减。
“这祭彤,究竟是人还是神?”赫甲道。
“鲜卑人,都把他敬为天神。刚才又有许多鲜卑人为他豁出了性命!”端木石道。
“他就是真的天神,今日遇到我赫甲,也要把他打入地狱!”赫甲恶狠狠道,“此人不除,灭汉无望!”
说罢,站起来,翻身上马,率领众人,又重返战阵。
乌桓铁骑见他安然归来,立时士气大振,展臂欢呼,声震四野,而被围的汉军也是鼓噪喧哗,再次擂鸣战鼓,惊天动地。
赫甲大怒,道:“我数万乌桓勇士,被这三千汉军竟纠缠了整整一日。到了此时,他们还如此嚣张,真是欺人太甚,继续猛攻!”
其实,就在他说话间,乌桓铁骑的强攻一刻都从未停止过,双方不断有人倒下,汉军已被围成一撮圆圈。
祭彤干脆卸掉全身盔甲,用撕碎的战袍将左膀伤口捆包住,但仍不时有鲜血渗透出来。
他的右腿也中了两箭,与周围的重伤汉军坐在一起,望着那些正在进攻的乌桓铁骑,谈笑风生,间或高声呐喊,给还有战斗力的汉军助威。
眼见着乌桓铁骑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箭枝已不住射在身侧,祭彤挣扎着站起来,叫道:
“汉军将士们,我再最后给你们擂一次战鼓,大家准备一起痛痛快快上路!”
说完,咬起牙关,一阵猛捶,汉军闻听,亦是齐声鼓噪,祭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敲完最后一下,坐到了地上。
广汉楼,外观巍峨,气势恢宏;内里豪阔,金碧辉煌,将室内灯火映得满楼通明,上下共分三层。
一楼矗立许多汉军甲士,横眉竖目,严阵以待,肃穆而立,戒备森严。
二楼大堂则布满条案与坐席,虚位以待。
三楼设有雅座隔间,透过户牖,向外能将渔阳全城尽收眼底,对内则可遍览整个楼下大堂,应是平日饮酒观景赏月之用。
卫羽待二人穿过一楼甲兵阵列,直奔楼梯而去,上得二楼,已到了不少宾客,人声鼎沸。
三人选择了靠近边角的一处不引入瞩目的席位,相继入座。
卫羽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身后不远处有人说话:
“卫令,今日为什么比我这个国相来得还要晚啊!”
卫羽侧身望去,一人褒衣博带,仪容清秀,笑意盈盈,却是昔日的同僚,前沂国国相、现淮国国相,谢滟!
卫羽连忙起身见礼,亦笑道:“这尚有许多宾客未到,非是我来晚了,而是国相来早了。”
“卫令的话锋真是犀利,丝毫不逊你的剑法!”谢滟道,“身后二位何人?为何本国相与其他同僚的随从尽皆禁止入内,而允许卫令把随从带进来?莫非在这公孙太守眼中,沂国竟比其他郡国高出两分?而卫士令的官阶比国相还高出八分?”
“你二人还不见过淮国国相谢滟?”卫羽对田虑、关雎二人道。
“原来此人就是谢滟!”田虑心中暗自汗颜,以往只是听说过其名,未见其人,如今一见,更觉适才不该冒他之名,当下与关雎起身给他见礼。
田虑貌不惊人也就罢了,那谢滟一见关雎,虽穿得不伦不类,但天生丰容却难以遮掩,蓦然愣住,他素来自负姿容天下无双,却不想今日在这北境风沙弥漫之地,竟遇到如此人物,俊美风流,更胜于己。
“谢国相,且坐下详聊如何?”卫羽道。
谢滟这时才觉察到失态,刚刚卫羽见礼时,自己还是大喇喇的坐着,但一见到关雎却是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当下给自己圆场脱窘,道:
“本国相已坐了许久,此刻却要站着活动一下经脉。”
卫羽等三人已经坐下,而他还继续站着,却丝毫不以为意,道:“卫令,可否给介绍一下这位?”说着,伸手指向关雎。
卫羽也是一怔,因为他只认识田虑,而且还未能说得只言片语,对其为何在此出现,一无所知,更别提一同而来的那位俊俏后生了!
他略微思索一下,转身对着田虑,沉声道:
“没有听见国相吩咐吗?还不赶紧给他介绍一下?”
田虑也未来得及与关雎攀谈,根本不知她的来历以及与郑异的关系,当下也只能顺水推舟,转向关雎,道:
“没有听见卫令吩咐么?还不赶快自我介绍一下?”
关雎则更是不知所措,但心中抱定郑异的教诲,对任何人都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既然言多必失,索性就垂头不语。
田虑何等机智敏捷,见关雎以沉默应万变,只能由自己随机应变,道:“她天生又聋又哑,不能与人交谈!”
关雎心中暗恼,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人交什么友!这又聋又哑,看来是郑异一伙儿人的独门秘诀,遇难即用,百试不爽。
谢滟面露失望之色,忽又问道:“那他二人如何得以进来?”
卫羽又转身对田虑道:“还不速给国相回话?”
田虑眼珠一转,道:“我奉命照顾他,整日不得离开左右,故此不得不一同进来。”
“敢问你是哪里人士?师从何人?”谢滟见他口音独特,晦涩难懂,顿时坐了下来,忍不住又问道。
就在此时,又进来数位宾客正好坐在了谢滟与卫羽等三人之间的空座上,将他遮在身后。
但他谈锋丝毫不减,顺着宾客们肩膀之间的缝隙,又探出头来,继续催问道:“敢问你是哪里人士?师从何人??”
田虑正在琢磨,忽听关雎低头悄悄道:“谢滴珠!”
“什么?”田虑问道,“谢滴珠?此人是谁?”
“对他说出这个名字即可!”关雎道。
田虑连忙探出头去,道:“谢滴珠!”
谢滟闻言,更是满脸迷惘,顿时低下头去,苦思冥想,果真不再继续发问。
卫羽在旁听得清楚,见关雎竟知道谢滴珠,深感惊诧,知道此女必有来历,悄悄问田虑道:“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田虑低声道:“详情我也不清楚,她来此与郑异有关!”
第八十一章 广汉楼上
祭肜这里的鼓声刚刚停息,而远处,就在乌桓铁骑的背后,却又响起了“咚咚”战鼓。
祭肜听见后,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神力,又“腾”的站起,奔到高坡之上,但见东面的乌桓军已是乱做一团,后面无数绛色汉旗铺天盖地而来。
“不对啊!这是哪里来的军马?郑异不是搬请来苗的救兵,先去白山吗?”他喃喃自语。
但确实是汉军,而且越来越近,冲在最前的那员汉将勇猛异常,乌桓铁骑再次被杀得连连后退。
来人正是来苗。
祭彤高声叫道:“汉军将士们,护乌桓校尉的大军到了,咱们一起向东面杀。”
说罢,勉力支撑上马,命人将大戟抬过来,然后单手接过。
汉军见他竟能再次上马,士气顿时大振,很快就把乌桓铁骑猛攻的势头压了下去。
来苗早已远远望见祭彤大旗,率部全力杀过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下祭彤。
两军里应外合很快杀出一条通路,汇合在一处。
来苗见祭彤已然重伤,不及多说,只道:“祭太守,且在此安心观阵,下面看我杀敌!我被这赫甲骗苦了,要不是太守果敢睿智,此刻只怕幽州早已落入敌手了!”
祭彤笑道:“彼此都不要客气。不过,我是有点杀不动了,但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鼓鼓劲!”
“何事?”
“我身上所伤,便是被角端弓所射。此事果如越骑司马郑异所料,你父确是被此物所伤,而且凶手便是这赫甲。还不去为父报仇,等待何时!我在这里看着你斩杀赫甲,莫令我失望,更不能给汉军丢脸!”祭彤吼道。
来苗又惊又喜又怒,更不多言,复又翻身上马,喝令手下卫队围在祭彤周围,不得擅离半步,然后率军直奔前面山坡而去。
他早已望见那山坡之上立着数骑,周围有重兵守护,且不住吹起牛角号,调动大军,显然是敌酋所在。
山坡之上,赫甲与端木石见汉军援军已到,却不知从何而来,又是满腹狐疑,但经过适才使者的禀报,已确定不是来苗的军马,倒也并不担心,命人吹号,把余下作后备的军马尽数调来,投入大战。
“若把全部人马都投进去,如再有汉军来袭,我等可就一筹莫展了!”端木石道。
“不用担心。赫泰率领一万精兵,收拾白山剩下的那点残兵败将,自是不费吹灰之力,此刻应当已经在前来驰援的路上了。咱们且先把眼前这些增援的汉军给消灭掉。再说此间汉军,唯有辽东与来苗所部实力最强,既然已经知道他们都来不了,咱们还怕谁?即便来得是连同突骑在内的幽州汉军主力,若等下赫泰的人一到,也足以将他们击溃了。幽州迟早还是我们的!”赫甲叫道。
此时,下面大战态势又有所变化,赫甲将余下的生力军投入战局后,又把主动权夺了回来,来苗的上谷汉军渐渐被逼成了守势。
渔阳广汉楼上。
卫羽见田虑竟然也不知道同来这位身穿鲜卑盔甲之人的身份,越来越觉糊涂,正想继续盘问,却见渔阳太守府都尉刘子产大步上得楼来,走到大堂正中,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施一礼,然后朗声道:
“各位贵客,暂请安静下来!眼下匈奴来犯,陛下误国,天下蚁动,社稷颠陨,正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驰马之秋!今我等海内有志有识之士,云集渔阳,共商振兴圣汉之国事!如果此次会盟,得以达成共识,则趁热打铁,变此共识为文字,各人署名明志于上,这便是志士交结的盟书,方不虚此行!从此,我等并心同力,完成盟书所约定之大事,以不枉我堂堂热血男儿轰轰烈烈一生!”
“说得好!”众人掌声如雷,许久之后方才平静下来。
忽有人突然断喝:“公孙太守何在?”
卫羽侧身一看,原来是阜成侯王禹。
“公孙太守接有急报,领军出城去了!”刘子产道。
“公孙太守力克匈奴左贤王大军,令我等好生敬仰!接得他的会盟请帖,俱都深感荣幸。如今,我们应约前来,苦等数日,方得今日聚会,但他自己却抽身而去,这是何意?”昌成侯刘建叫道。
“他并非有意缺席,而是身不由己。今晨接到侦骑快报,说城外又出现匈奴军踪迹,似奔渔阳而来。由于事发突然,情况紧急,故不得不亲自率军前去探明军情。”刘子产道,“公孙太守临走前曾道:‘大家均是气度豪放之人,且都曾在军中效力多年,自会谅解。而抵御外虏,当为边军第一要务,余事尽皆无出其右!’”
“说得好!” 参乡侯杜元道,“若是其他原因,公孙太守不在,则属失礼,我等须要当面质问。如今既是匈奴进犯,那来得正是时候!我等索性拿起兵器,出塞去相助公孙太守,与外虏一战,杀他个痛快!各位以为如何?”
“杜兄此言有理!匈奴来的正是时候,我等来的又何尝不是适逢其时?” 隧乡侯耿建道。
“匈奴铁骑之血,正好拿来为我等会盟祭旗!”曲成侯刘建道,“可惜此次郎陵侯未能亲临。如今我等肩并肩与外虏杀个天翻地覆,一雪父辈与匈奴百战不胜之辱,实乃人生一大快事,不虚此行!”。
“是啊!也给当今陛下看看,欲让天下长治久安,究竟是应该让我等汉将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来,还是靠公主和亲屈膝卑尊求来!”汉泽侯邓鲤道。
满堂立时群情激奋,皆是高声叫好,震耳欲聋!
“汉泽侯说的好!可叹我等空有一腔热血,却报国无门,甚至同外虏一战高下的机会都没有。当前,匈奴正在内乱,可陛下却不趁此千载难逢的良机派军出塞进取,反而倾注举国之力去疏浚汴渠,白白错失战机!可叹,当年骠骑将军霍公去病若有此等时机之万一,匈奴亦早已被灭除多时了。”
田虑听着说话之人声音耳熟,转头一看,竟是济国卫士令王平。恰逢王平说完话,转过头来,正好也一眼望见田虑,登时大惊,刚想质问,忽听身旁的兄长阜成侯王禹又冷冷的道:
“看来,外患未能拔出,不是贼虏匈奴强大,而是我汉室家有贼王啊!”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半晌无人答言,王平见状,顾不得田虑,料他在自己眼皮底下也跑不掉,遂把注意力收了回来,道:
“适才还口口声声要出塞与匈奴决一死战,如今把事说到实处了,各位却又为何默然无语了?”
安平侯盖扶道:“阜成侯出于满怀赤诚报国之心,方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其语虽直,却是至理,本侯赞同!”
谢滟惊道:“竟敢称呼陛下为贼王,你等莫不是要谋逆不成?公孙太守可知此事?”
卫羽也是暗自心惊,没想到这些功侯之子们竟如此明目张胆,口无遮拦,似是已有默契,当下继续不语,静观其变。
刘子产道:“此事与公孙太守无关!这天子大位,本来就应当是郭家太子刘强的。废黜贼王,夺将回来,还给失主,天经地义,我等只不过是主持公道而已,如何能叫做谋反?真正谋反的,应当是此刻正坐在云台殿之上的贼王!他处心积虑,巧辞饰说,哄得先帝一时糊涂,才谋得太子之位,窃得大汉江山,以至于前太子,他的亲大哥刘强,郁郁早逝,此事天下谁人不知?那北宫太子,无辜被废,实在是冤枉啊!”
阜成侯王禹道:“为争夺大位,兄弟之间不惜反目之事,古已有之,并不算罕见。但若连自己的亲妹都如此绝情,那可就天理难容了!那蠡懿公主,乃是先帝掌上明珠,嫁到信阳侯府不久竟被阴枫刺杀身亡,可贼王却毫不在意,坐视不理,案情至今不明不白。若说死因与他有关,无有证据,或许有冤枉他之嫌,而对另一亲妹关雎公主,他的泯灭天良,却是天下人有目共睹!匈奴来犯,群情激愤,求战之声响彻天地,可唯他一人充耳不闻,竟反而强逼关雎出塞和亲,不惜断送亲妹之一生以求苟安!天下人俱都百思不得其解。在本侯看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两位公主都是郭太后所出。若她们的母后是阴太后,或者现在大位之上是前太子等同气之亲的兄长,就断然不会有此人间悲惨之事了!”
参乡侯杜元道:“实不相瞒,此事我有同感!”
马檀与兄弟马伯济齐声道:“我二人亦有同感!”
安平侯盖扶道:“我早就憋着一肚子气了!”
谢滟哑口无言。
关雎目中早已湿润,虽极力克制,但忍不住泪珠滚落。她垂下头去,偷偷擦拭,而这一隐秘的举动,却未能逃过两双眼睛,一双是她身旁田虑的,另一双则在三楼的一间雅室之中,却是苏仪的,也正因为他在,追捕她与田虑的渔阳汉军才没有闯进来。
王平见群情开始踊跃,继续道:
“我在济王身边,常听他言道,自汴渠开凿以来,清出无数新增良田,阙廷却尽数无偿交给那些贫民与流民,而不与各属国侯门、豪右分毫,这样公平吗?此外,这些贫民、流民获得良田后,就不再来租种原先各豪右大户的田庄,反而让功臣们的食邑亏蚀惨重,真是数祖忘典!”
扬虚侯马檀道:“济王所言不虚,自从阙廷疏浚汴渠以来,本侯的田庄无论收成、收入还是佃户数量,都严重减少,而且还在不断下降。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本侯也就沦为佃户了!”
东武阳侯刘述道:“在你成佃户前,只怕本侯早就成了流民,已在你的田庄里种上地了!”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只有刘子产低声哀叹,这刘述乃是他的亲叔叔。
王平道:“既然大家都已赞同废去贼王,那此议就算一致通过,写入盟约。把大位从阴家手中夺回还给原来的主人郭家,这也应当没有异议。而在郭家诸王中,前太子刘强已经过世,大位当非济王莫属,想必各位对此也没有异议吧?”
关雎此时已低头将面埋入手中。她百感交集,时隔多年,想不到这些功侯之子们对郭家竟然还是如此忠心耿耿,不惜千里迢迢,来为郭家讨个公道,真是侠肝义胆,公正良直!
当然,在场的这些功侯之子们也万万想不到,他们口中数次所提及的那位关雎公主此时就坐在他们之中。
然而,令关雎感到困惑的是,自记事以来,从没见到过现在的阴家陛下皇兄对自己或者其他的郭家兄妹有过任何歧视或迫害啊?
蠡懿公主确实是死于阴太后之侄阴枫之手,但他们的婚约却是由先帝生前就钦定的,而且事情发生后明帝也没有丝毫偏心袒护,不是当即就诏令阴枫自杀了吗?
自己去塞外和亲,也不是他强行逼迫的呀,而是自己不忍心见他备受煎熬,并履行诺言,才自愿去的,这些人为何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才去的?
他们说的如此义愤填膺,感人至深,以至于连自己这个当事者也有点怀疑是不是当初真是被威逼利诱去的了。难道这位皇兄陛下真如这些人所说的那样阴险狡诈和冷血无情吗?
还有,他们反复说郑异是奸臣,出谋划策让公主出塞和亲,此事已经传遍海内,无人不痛恨咒骂,而他似乎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从未流露过任何委屈与抱怨,难道他竟然真的蒙蔽了皇兄陛下?
事实上,从内心深处,她总是能感到皇兄陛下对自己真挚的温情厚爱与无微不至的体贴关怀,所以一直都把他作为最亲近的兄长,也庆幸他继承了大位,若说是他狠心断送自己幸福,出塞和亲,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啊!
可眼下,这些人说了那么多关于他的不是,贬称他为贼王,并要推举与自己血脉更近的同父同母皇兄取而代之,但为什么自己竟一点愉悦之感都没有,反而惴惴不安起来了呢?
“且慢!”扬虚侯马檀的一声断喝打断了她的思绪,只听他继续道:“若前太子刘强在世,则大位应归还给他,此事毫无争议!但是,此刻他已过世,继承大位的最佳人选,只怕并不是济王!”
王平一愣,道:“除了济王还有谁能继承大位?”
“沂王!” 扬虚侯马檀道。
王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发出一阵大笑,道:
“沂王?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就凭他也敢惦记这大位?”
“如何不能!”马檀怒道。
“济王是兄,他是弟,这就说不通!而且,那济王之母乃是郭太后,而沂王之母则是一区区宫女徐氏,二者地位贵贱有着天壤之别。更何况,济王之后,还有淮王,也是郭后所出,又是沂王之兄!无论如何,这大位之主,都轮不到他沂王啊!”
“此言有理!不过,既然扬虚侯提出异议,倒也不可不加以考虑。我有一个妙策,可解你二人之争!” 谢滟缓缓站起,不紧不慢的说道。
“什么妙策?”马檀与王平异口同声的问道。
“实际上,此策适才你已提及,”谢滟道,“你选济王,扬虚侯不赞成;他选沂王,你又不同意。但你后来又提出一折中之策,选立淮王,这我倒可以代他同意!”
?
第八十二章 渔阳会盟
“王令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万一济王不成,就是推淮王,也不能推沂王。归根结底,还是郭太后所出之王优先!”曲成侯刘建道。
“没有错啊!王令与曲成侯适才所言,在座之人可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二人都说济王还有个不成的时候,而淮王正年轻,连那个不成的时候都不会有。由此可见,王令与曲成侯的言下之意都是淮王显然胜过济王,此外还认为郭家诸王优先,那不首推淮王还能推谁?”谢滟奇道。
王平道:“你真是在胡搅蛮缠,强词夺理!你可以问问,这个大堂中,有几人赞成推举淮王的?”
谢滟果然睥睨四顾,然后大声道:“赞成推选淮王的,请把右臂举起来!”言罢,原地转了一圈,除了他自己,果然再无第二人!
他又转了一圈,还是这样。正准备接着转,再看看有没有人改变主意,忽听得王平一声大喝道:“浪费大家时间,还不坐下!”
谢滟突然倔强起来,自己是国相,而这人只是个卫士令,大庭广众之下,怎敢对自己如此无礼?
当下就是不坐,高声道:“那赞成济王者,请举起右臂!”
但见王平、王禹、盖扶、邓鲤、耿建、刘建等数人呼啦啦一起举臂。
王平笑道:“如何?还不坐下?”
谢滟就是不坐,道:“不是还有那么多没有举臂之人?你们中间,赞成推举沂王者,举起右臂!”
杜元、马檀、马伯济、耿阜、刘述、刘子产等一起举臂。
“好吧,你们慢慢商量,我且坐下。”谢滟自觉找回了面子,方才坐了下来。
王平道:“两方旗鼓相当,此议暂且搁置一边如何?”
马檀道:“如此重要之事,如何能搁置一边?若事先不说个清楚,将来即使推翻贼王,还不是天下大乱?”
王平道:“那你想怎么办?”
马檀道:“我等都是武将,可以比武定输赢,胜者为王!”
他心里早已盘算过,己方杜元、兄长马伯济都是虎将,对手中最强的臧信,却是没有到场,不趁机解决此事,更待何时?
王平又何尝不知他的打算,道:“此乃济王与沂王兄弟之间的事,又不是你我争夺大位,何必动手伤了和气?”
刘子产道:“此刻,贼王坐在南宫的宝座上安稳如山,而咱们自己人却先要刀兵相见,莫非竟真想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么?我有一策,自感公平合理,不知诸位可否愿意一听?”
杜元道:“请讲,我等愿洗耳恭听!”
刘子产道:“各位激情高昂,厉兵秣马,口口声声愿效仿霍去病将军出塞痛击匈奴。那将来究竟应该是济王面南背北还是由沂王君临天下,就简单了!”
“此话怎讲?”盖扶问道。
“盟约是为废黜贼王所订立的誓约!在后面可追加一条补充,那就是,以扫灭北匈奴龙庭者,确定谁来继承大位。比如说,若是马檀将军率军拔下北匈奴龙庭,那就拥立沂王为万乘之君!若是耿建将军攻占北匈奴龙庭,则当拥立济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刘子产道。
“此计甚妙!既可剿灭丑虏,又可确定大汉归属,还不伤了彼此和气,那就一言为定!”马檀道。
马伯济、杜元、刘建、王平等纷纷叫好,大堂气氛顿时重新活跃起来。
王禹忽又冷冷的道:“此策貌似巧妙,但未必实用。”
盖扶奇道:“此话怎讲?”
“匈奴乃是大汉百年大患,岂是一朝可灭,而天下又不可一日无主。你等推翻了贼王,然后都出塞而去,若匈奴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十年方灭,那这大汉岂不就十年无主?如果天下无主,岂不大乱,你等个个不都成了王莽第二?”王禹道。
此话如兜头盖脸的一盆冷水,将众人顿时浇得透心冰凉,均都哑口无言。
刘子产道:“那依照阜成侯之见,此事当如何定夺?”
王禹道:“贼王强逼公主出塞和亲是为了求得一时半刻的苟安,而公主则是为海内生灵免遭兵连祸结而不惜千金之体!故此,大汉子民人人感念公主的重恩厚德,无不把和亲之事,引为奇耻大辱而顿足捶胸。然而,公主却在途中意外遭逢匈奴变故,下落不明。有人传言,左贤王栾提东已得到公主,欲娶为妻,以便与汉和亲。也有人说,公主此时已在右谷蠡王栾提北处,而栾提北亦想成为大汉帝婿,从而同其兄栾提东争夺单于大位。究竟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眼下,攻占龙庭显然漫长无期,而尽早解救公主脱离苦海才是真正的倒悬之急!”
刘子产道:“阜成侯的意思是谁救下公主,其所拥立之主,就当继袭天下大位?”
杜元道:“此议比攻下匈奴龙庭,又好上许多!”
盖扶道:“那此事以何时为始?是等废黜贼王以后,还是定下盟约之时,就可动手?”
“且慢!”沉默良久的汉泽侯邓鲤忽然起身,道:“此策貌似上佳,实则明显不足,难道各位当真看不出来?”
王禹怫然不悦,望了他一眼,冷冷的道:“有何不足,请汉泽侯赐教!”
汉泽侯邓鲤道:“废黜贼王,非一日之功即可告成,而公主身陷异域,践履绝地,危在旦夕。如等诸位废黜贼王后再开始行事,只怕还未动手,公主早已大难临头了!然而,倘若订立盟约之时便动手,各位只顾忙于寻找公主,又有谁去废黜那贼王?”
众人闻言,立时又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个个垂头不语,大堂复又陷入寂静。
许久过后,马檀嚷道:“这个计较不行,那个主意也不妙。依我说,还是以武艺定归属,胜者为王!否则,各自回家,免得在此徒劳傻坐,耽误时光!”
耿建怒道:“动手就动手!谁还怕谁不成!来,马檀,你我先大战三百回合!”
马檀冷笑道:“三百合?你也配,能在我手下走出三十个回合,都算你胜!”
耿建大怒,道:“匹夫,竟敢如此藐视本侯!”当即起身,就要冲上前来拼命,身旁的刘建与邓鲤连忙劝住。
那边刘子产等人也是架住马檀,满堂一片混乱。
“大家住手,我有话说!”王平大喝一声,见众人闻言安静下来后,厉声道:“咱们先别争吵,以免被人利用,此间便有贼王的奸细!”说完,突然指向卫羽身旁的田虑,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立刻鸦雀无声。
但见王平快步走到田虑面前,郎声道:“便是此人!他叫田虑,曾与奸贼郑异一同以勘察汴渠河道为名,为贼王刺探各属国虚实!”
他刚一道出“郑异”二字,堂上登时响起一片咒骂之声。
杜元此时方才看见田虑,起身喝道:“不错!此人确实与郑异曾到过本侯府上!”阔步抢上前来,大手抓向田虑。
卫羽当即伸手格开,道:“有话说话,有理讲理,莫要动手!”
杜元曾在十五酒家会过卫羽,对他略知一二,见他突然在此出现,本就诧异,此刻竟然又出手阻拦自己,而且力道沉稳,显是劲敌,心中敌意顿生,冷笑道:
“果然是奸细,你不是信阳侯府上阴枫的贴身护卫么?”
在反对阴家这一点上,众人并无歧义,早已同仇敌忾,此时忽然闻得座中竟有“阴枫”的贴身护卫,无不又惊又怒,暴跳如雷,吼叫着冲过来将卫羽等三人围在中间。
关雎吓得心惊胆战,不敢直视众人,不料无意中却猛然看见刘子产那张横眉立目、杀气腾腾的凶狠面孔,当即“啊”的一声尖叫!
众人听得竟传来女子声音,更是纷纷惊声怒斥,大堂乱做一团!
刘子产也是闻声才注意到她,叫道:
“原来又是你!你如何却在这里,是何人放你出来,又是如何进来?”他一直在广汉楼中忙碌,而传舍追兵来此之事,门口功曹径直禀告给了藏在暗中的苏仪,所以他并不知晓,但此时心中实在困惑不解,此女子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如何屡屡能在戒备森严的重要之地意外出现?
来苗率军已朝着山坡上接连冲击数次,却均被赤山乌桓铁骑的硬弩射回,心中开始焦躁。
却见又有无数乌桓军杀将出来,将汉军的阵脚冲的凌乱不堪,正欲带领汉军反击,祭彤催马上来叫住了他,道:
“看来,赫甲把积攒多年的家底都搬出来了!与他对攻,不是办法。马上天黑下来了,咱们先收回来,令积弩营射住阵脚。乌桓兵皆是铁骑,不习惯步战,且他们人多,夜间彼此分不清楚,必然都要手执火炬,自然都在明处,咱们则变成了暗处。这样,天时就有利于我们。且战且想办法。”
来苗点头称善,当即传令积弩营列队备战,步兵藏于积弩营之后,自己则率领马军且战且退。
天色已黑,双方都已势成水火,欲罢不能,此战务必要分出高下!若赫甲收兵,汉军必然退走,再上报阙廷,遣派大军前来征剿,则乌桓朝不保夕。而汉军本身被围,更是无暇安营扎寨,筑建固垒,故只有死战与突围两条路。
来苗见祭彤伤成那样,绝无可能突围而走,所以决心死战到天明,再寻机斩杀赫甲,为父报仇。若真能如愿,即便战没在这里,也在所不惜!
两军继续鏖战了一个多时辰,祭彤道:
“积弩即将用尽,守不了多久了。来校尉可把未受伤的马军集中起来,向幽州方向突围吧!重整旗鼓,将来再讨伐赤山乌桓不迟!”
来苗自是坚决不允。眼见乌桓的攻势越来越猛,形势岌岌可危,乌桓的箭枝已能零星射至二人周围。来苗身边的卫兵被射倒好几个,余人赶紧拿起盾牌护住他与祭肜。
祭彤见他不走,心急如焚,吼道:“来校尉,此刻突围还有一线生机,若再不走,你我两家都要全军覆没于此了!”
来苗道:“都是汉将,镇守大汉边郡。你殉国,我逃走!来苗难道就是贪生怕死之人?”
山坡之上,赫甲眼看着乌桓铁骑的火炬将中央的黑暗之处越挤越小,知道已是胜利在望,激动万分,大声喝道:
“将士们,再努力一下,汉军就全军覆没了!”
说完,便想翻身上马,欲亲自冲杀,完成这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乌桓铁骑却忽然乱了起来,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脚步凌乱,似是溃不成军的乌合之众。
不及他询问,便有数骑飞奔而至,叫道:“是赫泰带领攻打白山的人马回来了!”
端木石大喜,道:“必定是赫泰已把白山拿下,来给咱们报信的!”
赫甲道:“不像,奔来的这些马蹄声如此凌乱,莫不是他在白山吃了败仗?”
话未落音,赫泰便已进入视线,但见他浑身是血,头发散乱,满脸泥污。
赫甲见状大惊,道:“赫泰,莫非赫赫在白山还留下许多人马,你等中了埋伏?”
赫泰气喘吁吁,道:“与中埋伏差不多!勇士们刚攻上白山,却从山上突然杀出无数汉军,将我等赶至山下,沿途又埋伏多支汉军,以至惨败而归!”
“胡说!哪里出来这么多汉军?若有,他们为何不赶来救援祭彤?”赫甲斥道。
“来了!”端木石指着远处赫泰刚经过之处,但见黑暗之中,无数火炬正在飞舞而来,似正在翻腾的龙蛇一般,一望无垠,赫甲大惊。
广汉楼内,刘子产虽然满腹狐疑,但手上却丝毫不停,探身来抓关雎,却也被卫羽的另一只手挡住,被震得手腕发麻,方知此人何以能成为信阳侯府小少爷阴枫的贴身护卫,果然身手不凡!
卫羽手上发力,却面带微笑,冲着杜元道:“在下现在是沂国卫士令,奉沂王之命,前来参加会盟。”
众人闻听他竟是沂王派来的使者,无不一震,只有一人除外。就是曾在沂、济国境线上与卫羽交过手的王平。
当下,王平故作恍若大悟状,惊道:“我明白了,沂王自幼便同贼王交好,此刻派你与田虑前来,必定也是打探消息的。暗中记下在场众人姓名,然后回去禀报给他和贼王,最后将我等一网打尽!”
此话顿如火上浇油,众人纷纷叫道:“先将这三人拿下,再详细审讯!”
杜元对王平喝道:“休要胡言,沂王如何是那种小人?”
卫羽笑道:“与其私下审讯,不如在此大庭广众之下,把事情一一说个清楚,道个明白,以免有人猜疑,岂不更妙?”
马檀道:“且听他如何说?”
卫羽道:“那就先说沂王!王令,你适才是怀疑沂王靠不住么?”
杜元、马檀、马伯济、耿阜、刘述、刘子产等俱都侧身转向王平,杜元大声喝道:“我等皆是沂王好友,你也认为不可靠,莫非就你一人可靠?”
见到此景,三楼之上雅室内的公孙弘眉头一皱,对苏仪道:
“言多必失,这王平当真人如其名,才智平平,瞬间就被人抓住把柄,挑起内争。济王如何派得此等人物前来赴会,岂非添乱?”
苏仪道:“这王平虽然武艺才智俱都平平,但身份却十分特殊,他既是阜成侯王禹之弟,又是前南屯司马王坚石之叔,还是安平侯盖扶之舅。我在京师之时,在功侯之们之中结援数党,首先笼络者便是此人。拉住他,便是拉住了王禹等一干人。在北宫演武场上,大庭广众之下,他比武输给吕种,我当即出手击败吕种,虽另有深意,但也算给他出了口气。此后,他被降为宫廷普通卫士,不久又再次被驱逐出汉军,于是我便借机将他推荐给济国,出任卫士令。那济王知他武艺稀松,虽然本意不肯,但还是要给我几分薄面,所以勉强答允,而且也想借此笼络王禹等人!”
公孙弘这才知道其中还有如此盘根错节,正在思索苏仪话中之意,却听他又已说道:
“这卫羽平素光芒内敛,资质敦固。我在沂国与他共事如此之久,都一直未能看清楚其内心真实所思。只知他对沂王忠心耿耿,深得沂王信任,但此人对其他事却似乎并不十分上心。我让沂王遣他前来,实际上就是故意试探,看他愿不愿意来,若不愿意来,倒好办了,直接驱逐出去;若愿意来,正好借此机会,观察一下他的举动。适才你都看见了,他一言不发,依旧令人捉摸不定。这王平岂能是他的对手,不过此刻误打误撞,逼得他出手,反倒有可能露出破绽。”
“此人原来在信阳侯府?”公孙弘问道。
“不错!后来,阴枫娶得蠡懿公主,沂王被遣归国,他就离开阴枫,追随沂王而去了沂国。但此前,他还在伏波军中效过力!”
公孙弘一惊,道:“他竟是马援的部下?”
“慌什么!瞧他左边的田虑,也就是适才王平说他与郑异一同前去济国的那位小个子,其父在岭南时与马援也十分相熟。”苏仪道。
公孙弘又是一凛,道:“那他怎会出现此处?此人来渔阳的时间不短了,在我等确定会盟之前,就已经到了。我早就注意到他,整日里戴着‘斗笠!’,神出鬼没,却一直没摸清他来渔阳意欲何为?”
“既然那么早就到了渔阳,就说明此人显然不是为会盟之事而来!”苏仪道,“至于他为何而来,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问题。”
“不知他如何会与卫羽在一起?”公孙弘问道。
“必是巧合。因为卫羽的随从中有我的人,时刻不离他左右,直至今日的白天,田虑都还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而且,卫羽也是最近才知道会盟之事,故此二人更不可能有甚勾连。”苏仪道。
“那就是说,是卫羽把他带上楼来的?”公孙弘道。
“那还用说?太守,看见他右边那个身穿黑色鲜卑皮甲的人么?”苏仪问道。
“就是适才刘子产指着的那人?虽然装束古怪,若仔细望去,便不难看出是一个女子。”
“不错!确实是个女子,而且就是那位被关在传舍中,刘子产未能杀掉的女子,我怀疑她就是关雎公主本人!”苏仪道。
“那如何可能?”公孙弘大惊,道:“她早已被关到有卫兵看守的传舍之中,如何能够逃脱出来?又如何能够进入戒备森严的广汉楼中?关雎公主千娇百嫩,何来这么好的身手?而且常年在深宫,又如何能结识这许多人?”
“适才听得传舍追兵禀报,我判断,必是田虑先救下护送公主而来的那二十名来苗部下,然后带着这些人救出公主,接着一路奔逃至广汉楼,恰好遇到卫羽。而卫羽本就同田虑相识,自然会出手相救,所以把她与田虑一同带了进来!”苏仪道。
公孙弘道:“真是百密一疏,竟未想到先把这‘斗笠’控制起来。”
“你去请的郭家二位君侯,为何还没有到?此时若在,她是不是关雎公主,不就立刻清楚了。”苏仪道。
“我已派人去请。一两日内准到,敬请放心!”公孙弘言罢,接着问道:“田虑如何能认识公主?”
“此事我也想了很久,适才总算弄明白了,他们二人都认识同一个人,必是一提此人,二人方一拍即合!”苏仪道。
“何人?”公孙弘问道。
“郑异!”苏仪沉声道。
第八十三章 异军突起
赤山乌桓的武士们也都已望见黑暗举着火炬铺天盖地而来的汉军。他们奋战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本待一鼓作气,消灭眼前被围汉军,然后好好美餐歇息。
殊不料,却又有汉军生力军前来驰援,他们已经领教了汉军的顽强与战力,士气顿时一落千丈,很多人已无心再战。
远处黑暗中,忽传来乌桓语的高呼之声:“汉军来了,汉军来了!赫泰败了,赫甲败了!”
赫甲的赤山武士们闻言,登时军心更加大乱,而来苗与祭肜此刻也听到了这些叫声,立刻精神大振,翻身上马,道:
“汉军将士们,咱们的援军到了,一鼓作气,杀退敌军!”
祭彤接着用乌桓语大呼:“抓住赫甲,不要跑了赫甲!”
周围汉军中会乌桓语的军兵们齐声跟着高声叫道:“抓住赫甲,不要跑了赫甲!”
这边汉军一阵反扑,将本就阵脚大乱的乌桓铁骑冲的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赫甲身边的众军见状终于支撑不住,转身便跟着一起逃跑。
赫甲还欲勒军再战,端木石立刻命令手下鲜卑兵将他强行扶上马,向着东北赤山方向,随着败军一齐拼命狂奔,气势汹汹而来的赤山乌桓大军瞬间瓦解崩溃。
来苗率领汉军乘机掩杀过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
整整厮杀一日,杀声震天的战场逐渐变得寂静了下来,祭彤身边只剩下了东倒西歪的伤兵,他咬牙挣扎着站了起来,粗略点了一下,大概有七八百人,很多人身上还插着乌桓的长箭,不住低声呻吟着。很快,这些呻吟声就被由远至近的清脆响亮的马蹄声所盖住。
一群马队到得近前后驻住了足,马上之人纷纷跳了下来,在火炬映照下,祭彤一眼就认出了为首之人,正是郑异。
他快步上前,一见祭彤浑身是血,登时一惊,赶紧伸出双手搀扶住,当即察看伤势,皱起眉头,道:
“郑异来迟,竟让祭太守身负如此重伤,实在惭愧!”
祭彤笑道:“些许小伤无足挂齿!我带兵作战这么多年,第一次做诱饵,不出点血,怎么说的过去?毕竟赫甲与他的乌桓铁骑不是浪得虚名!好在赫甲本以为会大获全胜,没想到竟会一败涂地,所以走的匆忙。你瞧,他那些营帐还都完好无损,篝火也没来得及熄灭,让你的人把这些伤兵抬到营帐里救治一下,然后再把战场清理彻底,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不管是汉军还是乌桓兵,都赶紧救下来。”
郑异当即传令,全军下马,救治伤员,清扫战场。
接着,指着身后那位乌桓小姑娘,介绍道:“这位是白山乌桓赫赫大王的女儿,赫赛儿!”
然后转身道:“赛儿,快过来见过祭太守!”
赫赛儿连忙上前,道:“祭太守威名远播,草原上无人不知!今日一见,真似天神下凡一般。”
祭彤大笑,道:“不愧是白山大王的女儿,精气神十足。惭愧啊,第一次打败仗,我这天神的狼狈相,就让你这小姑娘瞧见了!”
赫赛儿道:“如何是败仗?太守不是好好站在原地,数十倍的敌军不都望风而逃了?”
祭彤道:“是不由自主的站在原地,因为受了伤走不动啊!今日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只怕我这一世英名,从此就作古了!”
郑异道:“祭太守,咱们且去赫甲给咱们留下的营帐中详谈如何?”
祭彤笑道:“把主人赶走了,咱们却占了人家的营帐,真是无礼了。”说罢,单手一按,庞大的身躯跃到马上。
郑异暗自喝彩,果是神力惊人,难怪能威慑辽东这么多年。
到得帐内,祭彤道:“我观你人马也不多,你如何就能先退了攻打白山之敌,后又解了来苗和我之围?快说说看!”
郑异谦虚几句,就简要说了一下战况。
祭彤听罢,赞道:“以巧破千军,真是足智多谋。而且,被你说准了,赫甲必是刺杀来歙、岑彭两位将军的真凶。瞧,我也差点步他俩后尘,成了被他暗算的第三员汉将!这角端弓果然厉害,竟一箭就穿透了我肩膀,难怪当年马援的小腿也被它射穿,端的是无坚不摧!”
郑异尚未答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探马入帐禀告道:“来校尉命人传话,他率军去追赶赫甲,发誓要斩杀此人方归!”
“知道了!”祭彤道,“来苗这次铁了心,要报杀父之仇!应该可以如愿,赫甲此刻还不知鲜卑大都护偏何正在赤山等着他呢!”
郑异道:“来苗军与偏何军前后夹击,赫甲必定无路可逃。”
祭彤道:“下面有什么打算?你把关雎公主藏到哪里了?”
郑异道:“我向来苗校尉要了二十名汉军,让他们先送公主去渔阳了。明日我想先去幽州,面见萧着太守,然后再去渔阳,护送公主回京师!”
祭彤眉头一皱,道:“陛下给你的使命可是护送公主出塞啊,如今即便和亲未成,也当寸步不离才是啊!”
“郑异?”公孙弘惊道。
“不错!刚才没听杜元与王平提到么?郑异与田虑一同出巡,而郑异又与公主一同出塞。必是田虑救上谷汉军时,提起郑异,然后见到公主后也提及郑异,所以公主才深信不疑,随他一同逃走。现在那二十名上谷军士又全部被捉住,回头一问便知。”苏仪道。
“这次田虑的渔阳之行实在耐人寻味,甚至不可思议。他出示的倒是越骑军的公函,一直住在传舍!”公孙弘道。
“真是奇了!难道郑异竟能未卜先知,提前就把他派到渔阳等着?”苏仪道,“更何况,即便楼下这些二代君侯中,都没有几人清楚此番会盟的真实意图,更不知晓乌桓大军奇袭白山与幽州之事!”
“这赤山大军什么情况,为何到现在都没有消息?莫非遇到什么意外?”公孙弘道。
“应该不会,大哥赫甲沉稳刚毅,深谋远虑,对付白山、幽州这些人马,自是不在话下。唯一令我担心的,就是郑异的意外出现!不过,他手中只有三千人马,谅也兴不起多大风浪。而且,公孙太守这不是也做已好了最坏情况下的两手准备了么?令人假扮你率军出城,故意大张旗鼓,让所经过的北门守军看见,不就是为防止意外发生,以便脱身事外,掩藏住身世的秘密?还有,就是不在这些二代君侯面前公开赤山大军的事,而是要等到奔袭成功之后,再告诉他们么?”
“先生真是严谨周密,济王、沂王,甚至淮王,将来无论最终谁坐了大位,不都是咱们手中的傀儡么?”公孙弘笑道。
楼下仍在唇枪舌剑的激辩,王平道:“我说的也是事实,沂王自幼深得贼王照顾,对其感恩戴德,谁人不知?”
卫羽道:“沂王忠义仁厚,天下更是人人皆知。前来窃取机要然后报给阙廷,这等出卖各位君侯的不义之事,你王平或许能做出来,但沂王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马檀、马伯济、杜元齐声道:“卫令所言不错!”
王平道:“就算沂王做不来,那你卫羽就可靠么?先是在信阳侯府,然后莫名其妙投奔沂王,此刻又贸然带着此二人来到广汉楼参加如此机密之事!”
卫羽冷笑道:“不错,我不仅在信阳侯府,还在伏波军效过力,或许你还不知道吧!”
众人一听伏波军,顿时又开始议论纷纷,对卫羽的敌意重新又起。
“掩饰不住了,自己主动说出来了吧!”王平得意笑道,心中却不知他自己主动提起伏波军,究竟何意。
“要说先前给阙廷效过力,就有嫌疑!请问在座各位,有哪位没在京师汉军中效过力?而效过力的,都请证实自己不是阙廷派来的奸细。王令,你曾经任过越骑校尉,那就从你开始吧,请!”卫羽道。
王平顿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就请卫令说清楚,田虑到渔阳究竟所为何事吧!又是何以不请自来,出现在广汉楼参与会盟吧?”王禹冷冷的道。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立刻集中到了田虑身上。
“这?”卫羽也是难以回答,只能望向田虑。
“快说!”王平喝道。
田虑低头不语,脑子急速的飞转着:己方三人中,卫羽尚安然无事,而自己已是万分危险,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助公主脱险。但若应对不当,别说公主,就是卫羽也会受到连累,难以逃出生天。
既然他们口口声声是为郭家找回公道,那不如索性说出实情,或能为她博得一线生机。
刘子产也向关雎喝道:“你究竟如何认识的田虑?”
“我到此处,乃是奉郑异之命,迎接大汉公主回京!”田虑大声说道。
此言一出,又是石破天惊!
整个大堂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众人俱都目瞪口呆,最吃惊之人,还是楼上的苏仪。他万没想到田虑不打自招,竟然主动把此事说出来。
半晌,王平突然哈哈大笑,指着关雎,问田虑道:“难道这位竟是大汉公主?”
卫羽等三人本就坐在不太引人注目之处,而关雎始终将头垂下,故此众人对她都一直没怎么在意,适才听得尖叫一声,方知大堂之内竟似有女子,正待追查,却又被王平、卫羽的论辩把注意力引走,此时忽又想起此事,俱都定睛望去,见关雎不仅头戴一顶大号汉军头盔,遮住面容,而且还穿着一身鲜卑的黑色皮甲,竟然被说成是大汉公主,登时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笑得关雎无地自容,低头不语。
王禹道:“你扯得如此弥天大谎,当我等都是傻子么?”
马檀怒道:“看来不教训教训你,难得实话!”说着上前劈手抓向田虑,卫羽再次伸手挡住,马伯济见他要与兄弟动手,更是一声怒吼,拔出佩刀,冲了上来,王平也趁机猱身而上。
卫羽把田虑与关雎向身后一拉,亦拔出佩刀,挡在前面,喝道:“想以多取胜么?”
田虑见形势危急,知道寡不敌众,又一步冲到卫羽身前,叫道:“大家住手,我有话说!你们可识得此物,我就是为它而来!”
说罢,手中多了两个物件,如同牛角一般,乌黑发亮,质地如铁。
“角端弓!”刘子产惊叫一声。
楼上的苏仪也看的清楚,说声“此事麻烦了!”不等公孙弘回应,就连忙从窗口跳了下去,落到田虑身旁,一把将角端弓从他手中夺了过去。
郑异见祭肜提及保护关雎公主,叹道:“我又何尝不想恪尽职守,但那郭奎实在可疑,更何况赛儿还想继续留在萧着太守身边,不亲自会会此人,还有那个郭奎,我也着实放心不下啊!毕竟,萧太守的身上此刻仍有疑点啊!”
祭彤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与你一道去幽州。我与他相熟,很多事情会便利的多。”
郑异望了望赫赛儿,又看了看祭彤,道:“我有一策,瞬间便能辨清萧着是否暗通赫甲,只是要委屈一下赛儿。不知你可以答应?”
赫赛儿道:“何事?但说无妨!”
祭彤诧异的目光也一同望向郑异。
郑异道:“赛儿可带着白山族人,到得幽州城下,就说赫甲已率大军前来,你奉命先来联络。若萧着与赫甲暗中有约,自会开城迎接;若他没有串通,自当闭门拒绝放进。只是,就怕如此一来,会伤及你们父女之情!”
赫赛儿闻言,顿时踌躇起来,面现难色。
祭彤叹道:“这计策虽好,但确实难为这女娃儿了!”
郑异道:“赛儿,此事貌似对萧太守不尊,但实则是为了他好啊!”
赫赛儿道:“此话怎讲?若当真为他好,我当照办!”
郑异道:“从今日之战看,赫甲兵分两路,很明显意在狙击幽州汉军,说明他与萧着并无瓜葛。否则,他完全可以亲率大军拿下白山,再挥师堂而皇之的进入幽州。我之所以还要试探萧着,主要原因还在于那个郭奎。若明日照此计而行,则可为萧着洗清疑点!”
祭彤道:“明天,若萧着怪罪,就说是我的主意。我亲自出面调解,谅他萧着不会不给我面子。更何况,他也不是气量狭窄、小肚鸡肠之人!”
赫赛儿沉思良久,终于抬起头,望着郑异与祭彤道:“我相信萧太守光明磊落,绝不是心怀叵测、首鼠两端之人,就照郑大哥之策行事,以打消你们的疑虑!”
当下众人在赫甲留下的营帐中分别歇息。
次日太阳升起,郑异复命人再清理一遍战场,将两军战没的尸体就地掩埋,然后将缴获的营帐、牛马粮草等物资尽数装车。
郑异从中挑选出两件大号的乌桓毛毳后,自己先披上一件,然后策马来到已在队首等候的祭彤与赫赛儿面前,道:
“请太守屈就,披上这件毛毳,既可保暖又能暂时遮住萧太守的眼目。”
祭彤伸出右手接过,欲就势披在身上,眉头却忽的略微一皱,笑道:“角端弓不仅力道强,它留下的伤口也真有劲,火辣辣的不住咬人!”说完还是咬牙披在身上。
郑异知他身经百战,受伤乃是家常便饭,难得放在嘴边一次,此刻既然说出来,可想而知其伤口痛到何等程度,遂道:
“适才检查太守伤势时,见皆为鲜红之血,箭簇上没有浸毒,实乃幸事!”
祭彤笑道:“赫甲是何等自负之人,既有了不同寻常的角端弓与白山之箭,若再在箭簇上荼毒,岂不是对自己的射术太没有信心么?”
当下启程,众人一路边走边谈,祭彤也是十分喜爱阳光明媚的赫赛儿,在了解完她的身世后,道:
“我也是只有儿子,没有女儿,你的品性正合我胃口,不能只便宜了那萧着一人!以后,辽东就是你的家,每年都要过来住一段时间陪我,好不好?”
赫赛儿心中倍感温暖,当即答应,祭彤大喜,顿觉伤痛减弱不少!
第八十四章 寻幽探密
广汉楼内。
众人猝不及防,见田虑身边忽然多出一个人,均是大吃一惊,定睛一看,有人失声叫:“言中先生!”,也有人叫道:“苏仪先生!”
叫“言中先生”的,是刘述、耿阜等人,而叫“苏仪先生”的,则是卫羽、杜元、王禹、王平等人。
但见苏仪手执角端弓在火光下观望良久,回头问田虑:“此物从何而来?”
田虑叫道:“还给我!”
“还给你?”苏仪道,“这角端弓害得苏某好惨。我本好端端在北宫一心为东海王效力,不料却遭人精心诬陷,说我用此弓杀了式侯,梁松率军满京城抓我,差点送了性命。快说,此物从何而来?”
在场众人,第一次见到他情绪如此激动,显是遭受极大冤屈所致。盖扶热血上涌,向田虑喝道:“快回苏仪先生的话!”
田虑道:“刺杀式侯案,至今未破,悬疑难解。郑司马出塞前,让我拿着此物到边塞寻访凶手。”
耿建咬牙切齿道:“朔平门之变,南、北宫那么多弟兄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皆因那刺客,我等恨不得将此人生吞活剥。你来此许久,可曾查到凶手的蛛丝马迹?”
田虑道:“不错!凶手就在此间,而且必定会矢口否认,所以现在还不能说,以防有人做贼心虚,杀我灭口!”
“哦!你不妨说出来,让我等听听。若果真有人想伤你,那岂不是不打自招,自认凶手么?”苏仪笑吟吟道,“况且有我等在,凶手也不敢伤害于你吧?苏某深受其害,无时无刻不想早日抓到真凶!”
“有先生这番话,我就踏实了,那可就实话实说了。”田虑道。
“放心说吧!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苏仪道。
众人也都急切的望着田虑。
“那我先请教一下。”田虑道,“您究竟是言中先生,还是苏仪先生,或者其他什么人?”
苏仪见他竟把众人的胃口吊起来后,突然向自己发难,知道此人不易对付,暗自已起杀念,面上却笑容如故,道:
“我既是言中先生,又是苏仪先生。起先为先帝与当今陛下效力时,叫言中;后来,被人嫁祸后,不得不隐姓埋名,就改叫苏仪。”
“那您后来去了哪里?为何又到此处?”田虑继续问道。
“现在是问你到渔阳查访凶手的情况,而不是问我!”苏仪道。
“这与凶手有关,问清楚了,我就能说完整了,否则断断续续的,大家听不懂。”田虑道。
众人又俱都把头转向了苏仪。
苏仪暗悔自己小瞧了这小个子,早知道就不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啰嗦这么多了,道:
“之后,为了谋生,我去了沂国,改名苏仪!用塞外货殖帮助沂国兴旺起来。”
“什么货殖?”
“这也与凶手有关?”
“有!”
“牛、马、羊以及皮货,这与凶手有何关联?凶手是这些牲畜还是皮货?”
“凶手是牲畜!”田虑道。
“什么?你在消遣我等!”苏仪怒道。
“我是说,凶手还不如牲畜!苏先生试想,凶手处心积虑嫁祸于你,一路从式侯府到北宫,不惜激起朔平门之变,然后遍搜北宫诸王府邸,迫得各位君侯退出汉军。对了,你当时究竟是如何从北宫逃脱的?”田虑道。
在场众人中,有许多人当时就在北宫现场,对言中如何突然消失,一直都甚为好奇,今日见田虑此问,也都跟着道:
“是啊!那晚梁松率领南宫军把北宫围得风雨不透,言先生究竟是如何逃脱出来的?”
“此事简单,雕虫小技而已,击昏一个汉军,换上他的衣甲蒙混出宫。”他故意说得轻松自如,显得游刃有余,不屑一提。
“那苏先生如何会在此地?”田虑不容他停顿,继续追问。
“放肆!我等正在问你何以在此地,如何反倒问起我来了?”
“苏先生适才提起从北地贩卖牛马货殖,才帮助沂国兴旺起来。想必对北境塞外很熟悉吧?所以有此一问。”田虑道。
“此事与凶手有何关系?”苏仪道。
“凶手用的角端弓,出自角端牛,而这角端牛就是北境塞外鲜卑特产。”田虑道,“而鲜卑与汉境并不接壤,中间隔着一个乌桓,那乌桓又与鲜卑习俗相近,所以,凶手不是鲜卑人就是乌桓人,或者,两者皆是。”
苏仪一震,道:“如此说来,你可查到什么凭据?”
“当然有凭据,所以才要请苏先生回答这些问题。据我所知,这凶手么,”他故意顿了顿。
苏仪与众人皆凝神贯注,侧耳倾听他的下文。
田虑忽然又指了指关雎,又看了看苏仪,笑而不语。
“你究竟何意?”王平怒道,“适才,你不是说她是大汉公主吗?此刻,如何又说她是凶手?”
“谁说她是凶手了?我是说凶手与她身上的这件甲衣有关!”田虑此话一出,苏仪、刘子产以及藏身楼上的公孙弘俱皆大惊失色。
刘子产道:“那你究竟为何说这女子是关雎公主?”
田虑淡淡的道:“她是不是关雎公主,日后你等自知。”
他话音刚落,忽然从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名甲士匆匆忙忙冲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刘子产,目中露出喜悦之色,顿时低头呼呼直喘,一时之间竟说不上话来。
“你不是北门的欧阳门侯吗?怎么竟敢擅离职守,来此何事?”刘子产厉声问道。
那欧阳门侯使劲喘了口气,道:“公孙太守出城前,不是把渔阳军务都托付给刘都尉了吗?属下现有天大急事禀报,先去了太守府,后来才知您在这里!”
“究竟出了何事?”刘子产不耐烦的问道。
“北门外,南匈奴左贤王栾提信率军已到城下,正在叫门,说是与越骑司马郑异一同护送关雎公主回归大汉,请公孙太守率领渔阳百官出城迎接!”
当郑异、祭肜、檀赛儿等人一同到达幽州城下时,夜幕降下,城门早已关闭。
郑异之意是先在城外暂时安顿一宿,待得天明后再入城,祭彤却道:“到了幽州萧着的地盘,岂能露宿野外?萧着事后得知,大家岂不一同颜面尽失?不如径直叩城,今天的事今天办,办完了也就踏实了!”
郑异无奈,只得策马与他一同跟着赫赛儿来到幽州城下。此时夜深人静,赫赛儿的声音显得更加清脆响亮,道:
“城上汉军将士听着,我是萧着太守的徒儿赫赛儿,请通禀太守,说有急事想要见他。”
城门上汉军都尉闻声,从城垛上向下观望,见下面停着三骑,后面跟着许多车乘与人马,俱都举着火炬,而这三骑中为首之人,火光下瞧的分明,正是太守府中经常见到的赫赛儿,忙道:
“请赫赛儿稍等,我即刻派人禀告太守!”说完,就安排人前去通报萧着。
祭彤笑道:“赫赛儿是乌桓名,以后汉名就叫祭赛儿吧?”
郑异笑道:“只怕萧太守得知,不肯答应,必定让她叫做‘萧赛儿’!”
赫赛儿道:“若随汉俗,我当叫檀赛儿,以后就叫这个名字吧!”
郑异与祭彤均知她是想摆脱过往痛苦的回忆,当即一同称善,自此就叫她檀赛儿!
“下面是赛儿吗?”城头上响起了萧着那缓慢、铿锵却又不失亲和的声音,对檀赛儿来说,则是充满了慈爱。
“是我!老师,您老人家一向可好?”檀赛儿叫道。
“我很好!你为何此时前来?事先也不通知一声,身后那些人都是谁啊?”城垛中的火光下,露出了萧着的花白头发与他那张清隽的面庞。
“舅父赫甲与母亲赫赫率军就在后面,让我率白山乌桓的勇士们,先行入城等候。”
“什么?你舅父与母亲率领乌桓大军?为何来此?莫非想窃取幽州,图谋入侵大汉?”萧着厉声问道,声音中充满警觉,那种严峻的表情,亦是檀赛儿第一次所见。
不过,此刻他越是严厉与惊怒,她心中越是坦然与喜悦。
“怎么老师竟然一无所知?数日前不是派郭奎都尉前来白山商议妥当的吗?”檀赛儿问道。
“什么?郭奎?他一直在幽州,我没有差遣他前往白山啊!”萧着奇道,“你确定所见之人是郭奎?”
“那人自称郭奎,说是幽州都尉。”
“郭奎,过来!”萧着不等檀赛儿说完,就冲着身后站立的那群都尉喝道。
“太守,郭奎在此!”一名汉军将领从人群中走出来,大步上前,叉手施礼。
“赛儿,你看清楚了,可是此人?”萧着叫道,然后命军士举过火炬,照亮周围。
郑异、祭彤、檀赛儿一同向城上观望,但见他人瘦长身形,方面阔口。
檀赛儿与郑异对视一眼后,仰头叫道:“老师,你属下都尉之中,还有其他名叫郭奎的人吗?”
“只此一人,突骑营都尉郭奎,别无重名。”萧着道。
听到“突骑营”三个字,郑异心中一动。
“哈哈,玩笑开够了。”檀赛儿左侧身穿乌桓毛毳的魁梧马上客忽然朗声笑道,接着把皮帽一掀,将头抬起,叫道:
“萧着兄,且看我是何人?”
萧着顺着声音向下观望,顿时大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莫非是祭彤兄?为何突然深夜到此?却又如何相识赛儿?”
祭彤道:“说来话长,且先让我等入城,到你的太守府后,咱们再详聊。”
萧着思虑片刻,正色道:“祭兄见谅!鉴于你擅离职守,深夜越境到此,本已有违汉律;而赛儿适才又说有乌桓大军在后,萧着身为汉将,守土有责,宁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无!且你二人如何相识,也甚为蹊跷。我意是,祭兄且率领其他人退后,屈尊在城外暂住一夜,我可以命人送些饮食、营帐被褥。此刻,让赛儿一人先行入城,把详情经过告知于我,再酌情行事。望祭兄谅解!”
郑异暗自点头,有此等边帅,难怪这些年幽州很少被外族侵扰。
“好吧,就依萧兄!我等即刻退后,让赛儿入城。至于帐篷、饮食,就不用了,我们还给萧兄带来了一大批,本想用作为见面礼呢!”祭彤笑道,接着转向郑异道:
“早知不如听你之计,若直接在城外安营,就不会吃到如此偌大的一个闭门羹了。”
“提前一晚,试出萧太守虚实,就提前心安一晚,倒也值得。”郑异笑道。
“说得也是!”祭彤道,当下吩咐,全军退后十里,安营造饭,又令檀赛儿径直入城。
“赛儿,多加小心。”郑异望着檀赛儿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幽州城门之后时,嘱托了一句。
檀赛儿闻言向他挥了挥手,转身拨马入城。
广汉楼内,听得欧阳门侯的这一禀报,满座之人无不大惊,整个大堂立时如凝固了一般。
楼上的公孙弘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知所措,此刻出去迎接吧,则众人瞧见自己使诈,尴尬事小,信义丢失事大,会盟之事立马烟消云散!不出去吧,自己不在,刘子产必定镇不住城内百官,岂能跟着他出门相迎?而且公主突如其来,会盟之事必受影响,而此事已是箭在弦上,决不能再有任何耽搁。
楼下的关雎更是纳闷儿,何人在冒充自己与南匈奴左贤王一道前来渔阳?而且郑异也在其间?
这个郑异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明知自己已在渔阳,又何必另找人假冒?若是假,又是何人假冒,为何假冒?
田虑也是不解,难道自己判断错了,眼前之人竟不是关雎公主?那郑异为何又派人护送她前来渔阳?
不过,听得来人中有郑异,他还是眼前一亮,如果此言属实,那郑异来得恰是时候,正好能堵住这个苏仪,当面会会此人!说不定,京师那些大案,一朝便在此得以破解,但目前身在险境,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开眼前危机,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郑异本人。
苏仪亦有些疑惑,难道自己推测错了,公主另有其人?那眼前这个女子又是谁呢?莫非真是鲜卑端家之人?这南匈奴左贤王栾提信也是,为何不提前派人来通个消息?此刻突然带着公主来访,岂不是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会盟之事,重如泰山,绝对不能有丝毫差错。看来,这次与郑异的狭路相逢,难以避免了,终于要正面交锋了!只是,公主怎么会出现在渔阳北门?又如何会与栾提信在一起?下面该当如何应对,这些都需要此刻必须想出对策。
第八十五章 真假公主
正当众人狐疑不定之际,王平率先反应过来,走到田虑面前,道:
“谎话不攻自破了吧,不是说你身边的这个女子就是关雎公主吗?为何北城门外又来了一位公主?”
田虑笑道:“大汉可不止就一位公主吧!咱们且一同前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刘子产走到苏仪身边,悄声道:“苏先生,此事当如何处置?”
苏仪道:“你先让那位门侯下楼在外等候,咱们准备去北门把公主接进来。临走之前,请诸侯暂时各归居所,盟约上只写明废黜贼王,令各人在上签名。有了这份盟单,大家就都能安心同舟共济了!”
刘子产领命,朗声道:“肃静,适才大家都已听晓,关雎公主突然驾临渔阳,公孙太守此时又不在城中,故此本都尉须得立刻前去迎接。请各位先回居所,余下之事明日再行商讨!”
邓鲤、刘建等异口同声道:“我等愿一同出城前去迎接关雎公主!”
“天色已晚,加上连日舟车劳顿,公主必已疲累。此时如此一干多人都去迎接,恐惊扰于她。还是待她休息过来,明日再行拜见,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刘子产道。
各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苏仪朗声道:“各位都听清楚刘都尉所言了吧?请各自先回去休息,其他的事明日再议。只不过,此二人须得暂时留下,关押起来。”说完,指向田虑与关雎。
“却是为何?”沉默良久的卫羽终于开口问道。
“这还用问?此二人身份如此可疑,今日又听得我等如此之多的机密,出于为各位君侯安全考虑,也决不能容他们擅自离开!”苏仪道。
众人闻言后,又将三人团团围住。
“此二人,既然是卫羽所带来,卫某就有责送其平安出去。”卫羽毫无惧色,昂然道。
“卫令,此乃各位君侯生死攸关的大事,切不可意气用事!”苏仪劝道,“你我共事已久,皆深得沂王信任,也从未有过半字冲突,岂可为此二人而反目相向?”
“既然如此,卫某也有提议。我对此二人的来意亦深有疑虑,可否暂时交由我来监管、询问。若问出实情,我当亲自禀报先生。不知苏先生意下如何?”卫羽道。
“若问不出实情呢?”苏仪道。
“那卫某离开渔阳之时,就将此二人交还先生,任凭处置,绝不再过问一句。如此处置,作为朋友,我也算尽心尽责了!”卫羽道。
“那如何能防止二人走露消息?”苏仪道。
“放在你处就不会走漏消息,留在我处则走漏消息?先生此言,究竟是怀疑卫某对沂王不够忠诚,还是本领不济?”卫羽厉声质问道。
“卫令不要误会。但不知欲将此二人带往何处监管?”苏仪道。
“自然是带回传舍,卫某下榻之地。”
“那好,就依卫令!不过,我还想再啰嗦一句,此二人至关重要,卫令尽责之后,务必交还回来,我另有要事相询。”苏仪道。
“多谢先生成全,卫某告辞。”卫羽起身,向众人深施一礼,带着田虑、关雎走出大堂。
田虑深怕苏仪反悔,也没敢要回角端弓,就匆匆忙忙的下楼去了。
苏仪朗声道:“各位,此次会盟意图想必均已知晓。盟约可以后再议,若有意废黜贼王者,请先在此盟单上署名明誓。若无意或尚犹豫者,可他日决定后再行补签不迟,但务必严守机密,否则就是此番前来会盟的各君侯不共戴天之公敌。明日,咱们再一同见过公主!”
在他说话之际,刘子产命人拿来一块巨大丝帛与笔砚,放在案几之上。
苏仪迅速提笔,一阵龙飞凤舞题名于上,然后转身下楼。
刘子产亦签上自己名姓,紧忙跟了下去,随后众人纷纷围住案几,依次署名。
“快,给我准备一套汉军衣甲与马匹,速去北门会会关雎公主与郑异!”苏仪边走边道。
刘子产忙命人去安排,然后问道:“先生当真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让卫羽把那二人带走了?”
“走?他能走到哪里?身边有我的眼线,传舍内外尽是你们在渔阳汉军中的心腹,他卫羽就是想放这二人,或往城外传个消息,都绝无可能。你担心什么?”苏仪道。
刘子产方才放下心来,见苏仪已换好汉军装束,当即命欧阳门侯在前带路,一行人上马直奔北门而来。
到得城门之上,刘子产与苏仪透过城垛向下张望,见城外果有一对人马,俱都手执火炬,为首一人正是南匈奴左贤王栾提信。
“请问城下可是左贤王栾提信?”刘子产高声喝道。
“不错!上面可是刘子产都尉?你们公孙太守何在?”栾提信回道,自是汉语娴熟。
“公孙太守此刻不在城中,他率队出城巡视去了。请问关雎公主与郑司马可在你旁边?”刘子产问道。
“关雎公主在我身后的辎车内。我先叫郑司马过来!”栾提信道,回头叫道:“郑司马,请到队前来!”
一人高声答应一声,催马上前,走到光亮之下,朗声叫道:“越骑司马郑异,护送关雎公主回归大汉,请开城门。”
苏仪睁大眼睛,仔细观望,然后低声道:“此人不是郑异!”
刘子产一惊,道:“那如何是好?莫非他们竟是想诈开城门?”
“他们就这么点人,若有不轨之心,岂非自寻死路?”苏仪道,“先让他们进来,安顿好后,把栾提信单独叫来问话。郑异假,未必就见得公主假。等会儿一问,一切就都清楚了。”
“将他们安排在传舍还是太守府?”刘子产道。
“广汉楼不是有两座楼么?除了酒楼,旁侧连着的阁楼不是正好适合公主居住吗?”苏仪道。
“对,我如何把这事忘了?”当下,刘子产先吩咐人,速去把广汉楼旁的阁楼备置妥当,然后命人打开城门,又对城下叫道:
“左贤王、郑司马,请稍等,我等正在开城!”
接着,与苏仪下得城楼,一同站在城门旁恭候。
城门被众军士推开后,左贤王与“郑异”并肩走在最前,见到刘子产等连忙下马,互相见礼。
刘子产要去参拜公主,“郑异”道:“此时已是深夜,公主不便见人,明日待我请示过后,再见不迟。请放心,公主断无见罪之意。”
苏仪一直在暗中打量着这位“郑异”。此人仪表也是不俗,五官端正,眉目清楚,但是比之前在济王宫中偷窥到的那个郑异,还是逊色不少,尤其是缺少了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与潇洒自如的气质。
他朝着偷偷望向自己的刘子产略微点了点头,然后纵马缓步跟在栾提信、“郑异”等人之后,后面全是南匈奴军士,正当中则有一辆辎车,朴实无华,想必是从百姓家中征来,临时给公主乘坐。
车帘紧闭,从外面难以望见里面,特别是夜色之下,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到得广汉楼前,刘子产事先安置的奴婢早已垂首侍立,见公主款款下车,连忙上前搀扶着她袅袅婷婷上楼而去。
那公主对周围众人竟没旁顾一眼。
刘子产欲将“郑异”安排到传舍,但“郑异”却道:“我身负陛下诏命,护送公主出塞,首要职责就是安全,寸步不能离其左右,尤其随同出塞的贴身侍女走失后,更是需要时刻待命。故此,宁愿在楼下与汉军守立一夜,也决不可出丝毫差池!”
刘子产见状,只得命人在阁楼一层,临时设置床榻被褥,让郑司马凑乎一宿。
随后,他又带领栾提信等匈奴铁骑,在城中找到一处地方,搭上帐篷休息。
然后,把栾提信叫了出来,与他一同催马直奔太守府,去见苏仪与公孙弘。
渔阳太守府内。
“假郑异?”公孙弘惊道,“那公主岂不是也真不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假扮公主与阙廷要员?”
“郑异假,那公主究竟是假是真,此时还不好妄下断言!你请的郭家之人究竟何时能到?”苏仪厉声道,“眼下,第一个公主的虚实尚未摸清,却又突如其来第二位公主,也须辨别她的真假!这些事,郭家人一到就能轻而易举的水落石出,本无须如此苦思冥想的反复推究,更不会对会盟有丝毫影响!现在倒好,各种谜团纷至沓来,精心谋划多年的会盟不得不中途停下,而赤山那边依旧音信皆无!我等竟然进退失据。”
“先生且不要着急,越急反而越容易误事。当年闻听父亲赫顿大人归天,先生一急之下,竟欲混入南宫用角端弓亲自刺杀先帝,却被被信阳侯阴就察觉,以至于后来不得不策划出式侯案,把京师搅的天翻地覆,方才逃离出来,差点大事去矣!如今,切不可再意气用事啊!切莫忘记,小不忍则乱大谋。”公孙弘道,“他们已在路上,明早应该可以赶到!”
苏仪面色缓和下来,道:“那还好,总算没有耽误。今日,意外接连遭遇劲敌,加上先前有些轻敌,会盟之事竟未能如我所愿,故此刻有些急躁。”
“先生是指田虑、卫羽?”
“不错!他手中的角端弓正是当年我失陷在信阳侯那里之物。父亲大人亲手赠此弓时,我兄弟四人每人一个,都曾立下誓言,人在弓在,片刻不可离身。而我的,已离身数年,今日复见,岂能不百感交集?所以,未能控制住情绪,就冲了过去,竟又犯了与当年刺杀光武一样的错误!”苏仪道。
“他说是从郑异那里得来的角端弓,倒是不像谎言。”公孙弘道。
“我也认为他说的乃是实话,而且那角端弓,是他自己主动拿出来的,以化解眼前之危。这说明他当时必定已被逼入绝境,否则我等如何知晓他身上竟藏有此物?那他的眼前之危,究竟是什么呢?”苏仪思索道。
“他前面曾说是奉郑异之令来此等待关雎公主入关,众人都不相信,却还嘲笑说那鲜卑女子岂能是大汉关雎公主?殊不料这郑异与关雎公主当晚竟真的到渔阳了,实在匪夷所思!要知道,这田虑可是数月之前就到了此间,并且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渔阳城啊!”公孙弘奇道。
苏仪恍若未闻,自言自语道:“他究竟担心什么事呢?先说约定在此汇合,接着众人哄笑那鲜卑女子,然后他又拿出角端弓!”
“是啊!莫非还是与那鲜卑女子有关?毕竟,这角端弓就是鲜卑所产。”
苏仪忽然恍若大悟,道:“我明白了!”
“先生请讲!”公孙弘忙道。
?
第八十六章 郭门双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汉国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七章 脱身之策
卫羽带着田虑与关雎下得广汉楼来,随从连忙迎上前来,簇拥着三人一同回到传舍。
刚进院内,就听得外面脚步通通作响,一个随从慌慌张张跑上前来,禀道:“外面来了无数汉军,已将本院团团围住。”
卫羽微微一笑,道:“休要搭理他们,火速收拾出两个堂舍来,请二位客人入住,好生侍候!”
接着对田虑、关雎说道:“且请暂到正堂一叙。”
进入正堂,三人落座,卫羽屏退左右,方对田虑说道:“你如何竟在渔阳?这位朋友究竟是谁?”
“此事说来话长!上次,郑司马在沂国遇到卫令之前,先到了济国,引起济王等人的猜疑,故此派遣王平率军一路追杀至沂国,后来司隶校尉邢馥赶到,当众宣读陛下诏令,我等才调头赶回京师。”田虑道。
关雎寻思道,这郑异丰容高雅,饱读史书,却为何整日身陷绝境,与凶险相伴相生?究竟是他在自寻凶险,还是凶险就不曾离他片刻?
“原来邢馥校尉乃是奉诏将郑司马紧急调回京师出使匈奴!”卫羽道,“不过,事后我也反复思索,郑异究竟因为何事得罪济王,以至于第一次到济国,就要置他于死地,甚至不惜派军越境追杀?”
“这就是我为何前来渔阳的原因。”田虑道。
卫羽顿时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郑司马刚到济国就与井然大夫一起被软禁在传舍,幸亏之前,他已做防范,命我在外暗中探查济国动态,各自分头行事。”
“想必是探出了不寻常之事,招致报复。”卫羽道。
“正是!济国境内市井繁荣,百业兴旺,但是最为引人注目的,有两个行业!卫令可知是哪两个行业?”
“平日,我极少离开沂国,对济国所知不多!”
“一是贩马,二是打铁。城外马场随处可见,城内铁铺到处都是!”田虑道。
“这倒不足为奇!说其这马来,最早兴起此业之地,并非济国,而是沂国,首献此策者正是今日你等所见到的苏仪先生!”卫羽道。
“此话怎讲?”田虑一惊,“莫非沂国境内的情形也与济国大同小异、如出一辙?”
“当初沂王被遣归国,封地一穷二白,苏仪先生闻讯赶来,面见沂王,献出一策,数年之间,便将沂国变成富庶之地。此策,便是将塞外雄骏,作为货殖,引入沂国,再卖给其他各属国,沂国方得兴旺起来!”卫羽道,“至此,沂王将苏仪先生视为神人,对其言听计从,敬如师长!”
“又是这个苏仪!”田虑道,“仅济王宫里,便有一千多匹名贵雄骏。放眼国境之内,更是战马如云,甲士如雨,气势如虹,还请来幽州突骑教授骑射。”田虑道,“而且,城内到处都是铁铺,日夜打造马朔、刀剑等利器!”
“突骑竟然出现在济国?”卫羽惊道。
“正是!”
“果真如此的话,那很可能就是在备战,而且听起来这济国竟比沂国更加热火朝天。”卫羽道,“济、沂两国许久之前就厉兵秣马,而直至今日,才召集诸侯会盟。这就是说,此次会盟预谋已久,志在号令天下诸侯,废黜陛下,而所谓盟单只是将诸侯绑在战车上的绳索。只怕这一切,又是出自苏先生之手!”
“除了他,还能有谁具备这等谋略?”田虑道。
“若再往前推测,当初他投奔沂国,或许就是为今天而来。再反过来看,这些年沂国的旧貌新颜与日新月异,皆是他获取沂王与诸侯信任的手段,而非真实目的。”卫羽道。
田虑问道:“那么他如此处心积虑,不辞辛苦,又出于什么动机呢?莫非真是为了主持公道,为了大汉江山的长治久安?”
“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可以断定,其志必然不小,绝非仅仅只是废黜当今陛下!”卫羽道,“此外,当初究竟是谁在背后陷害于他,诬陷他是杀害式侯的凶手?而且还用角端弓嫁祸于他,难道竟有什么人比他的智略还要弘远?”
“这正是郑司马所虑,但他认为这些疑问的答案此刻已不在京师,而是在幽州或者大汉与乌桓的互市贸易。故此让我带上角端弓,前来北境访查萧着太守、苏仪先生以及有关塞外雄骏交易的背后究竟有何人谋鬼图!”
卫羽道,“若出现在济国的突骑果真是来自幽州,那这幽州太守萧着,显然难脱干系。你在幽州可曾打探出什么情况?”。
“我离开京师后首先奔赴的就是幽州。可奇怪的是这萧着在当地口碑极佳,深得百姓拥戴,所以逗留许久,竟未探出任何蛛丝马迹。”田虑道。
“突骑不仅在幽州,渔阳、上谷等地都有突骑营。故此,你随后便来了渔阳,在此地可打探出什么情况?”
“在这里倒是有些许意外收获。今日在广汉楼上的那位渔阳都尉刘子产,我前番在济国时,曾在教授骑射的突骑营中见过!”田虑道。
“啊!”关雎闻言,不仅失口惊叫一声,见卫羽与田虑同时望着她,面上一红,把头低下。
“若你没看错的话,那此人应当与济国卫士令王平相熟。而今日在广汉楼上,二人似乎装作不识,不知何故?”卫羽道,“此外,今日会盟,公孙太守竟然没有参加。而送往各属国的请柬却都是以他的名义相邀!”
“此地之水极深,公孙太守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其意难测。我来此已有时日,使出浑身解数,竟未能再多查得什么新线索。正在心灰意懒之际,不想却等来了卫令与苏仪。”田虑道。
“郑司马也已注意到了苏仪?”卫羽问道。
“不错!在济国王城之时,郑司马虽然是第一次到访,便立刻察觉出苏仪已暗伏左右,所以二人虽未谋面,却已暗中交锋数合,最后以郑司马安然脱险而结束。但其间幸得卫令相助,以及邢校尉的及时赶到,否则难逃危局。故此,那次较量,只能算个不分胜负吧!”
关雎寻思,此前还发生了如此许多事情,却从未见郑异提及一字,是无暇去说,还是刻意避而不谈?
难怪整日里见他动辄便低头深思,原来是人在自己身边,而心思则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心下暗自不快。
“这苏仪实在了得,竟也能左右济王。”卫羽叹道,“自他到得沂国后,虽然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富足安乐,但这沂王性情却也变化甚大,从前是何等的温厚良善,如今却变得无比倨傲脆激,越来越像济王!家家户户无不供着他的画像,日日参拜。而自称通神的善道教,也将他奉如神明,供奉在义舍之中!”
“善道教?此教不是一行善之教么?常给天下商旅免费提供食宿,又治病救人,深得人心。难道名不符实?”田虑问道。
“说来惭愧!早先我也曾被此教迷惑,跟随创设者维汜的首徒李广在皖城传教,势力日渐坐大。李广便聚众起事,打败征讨的汉军。后来,阙廷派伏波将军马援将其平定,我才迷途知返,加入了伏波军!”
田虑与关雎这才知晓原来他竟还有过这段善道教的经历。
“善道教在沂国死灰复燃,难道卫令没有劝阻过沂王?”田虑道。
“我怎能坐视不理?数次苦口婆心,坦诚劝诫,可这善道教乃是苏仪引至,而沂王对苏仪之谋则早已奉为圭臬。所以,总是微微一笑,当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卫羽叹道。
田虑道:“那卫令经历此番渔阳会盟之后,回去还要再继续奉劝沂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啊!”
这些话也正是关雎想说的,她闻得二人关于刘殷的对话,早已心急如焚。
“这是自然,但充其量也只能尽人意听天命了!”卫羽道,“最近,沂王又迷上了从西域传来的浮屠之道。我又屡屡劝阻,不但毫无效果,还令他愈加不悦,逐渐刻意回避甚至疏远。奈之下,我又去请阙廷派来的国相王康相助!”
田虑道:“对啊!听说王国相持重处正,耿言直议,同他一起规劝沂王,确为上策!”
“可奇怪的是,王康自到沂国后,竟也如同换了一个人。”卫羽道,“我与他曾在信阳侯府共过事,深知此人行事周正稳妥,英才卓砾。可在沂王面前,他却总是舍本逐末,放着这些大事不闻不问,而在一些旁枝末节的小事上,去寻沂王的不是,利用职权,刻意阻挠,惹得两人之间极为不睦。”
“善道教曾被阙廷取缔,如今又在沂国大张旗鼓的卷土重来,王国相难道竟听之任之?”田虑问道。
“不仅听之任之、视而不见,反而对利国利民之事,处处掣肘,令沂王深为恼怒。他知道我与王康厮熟,还时常迁怒于我,由此对我的忠言更加逆耳!”
“擅自畜养士马乃是逾越法度之事,沂王自己难道不知?”田虑问道。
“我起初以为沂王不知,曾提醒过他,他当即让我不要过问,故此我才知道他早已知晓,必是已与苏仪密议妥当。”
“如此说来,这次遣派卫令前来会盟,只怕另有用意。”田虑道。
“此时,卫某已经全然明白!来之前,说是让我到北境走一遭,权当游山玩水,开阔视野,但并未说会盟之事,只是声称与君侯们约在渔阳一聚,商议讨伐匈奴大计,迎回公主。现在看来,实际上是试探我心,是否愿意从命,一同起事废黜陛下!”卫羽道。
“难道他不担心你不赞同么?”田虑道。
“不赞同又能如何?他不是另遣苏仪前来了么?而且,他也知道卫某为人,若不赞同,必定不再复返沂国,就此分道扬镳,但绝不会泄露出去一字。若不反对,则会重回沂国,与他同心,唯其号令是从!”卫羽道。
“卫令作何打算?”田虑道。
“志不同,则道不合,卫某决意就此不再回沂国!”
“那不如留下与我一同继续探查渔阳?”田虑笑道。
“卫某又何尝不想?但鉴于作为沂国来使参加此次会盟,明知其谋反却又不能举报,所以就不宜再卷入阙廷与沂国之事了!今晚助你二人脱险,将是我为阙廷做的最后一件事!”
“今晚就准备放我们走?这外面层层重兵,如何能出得去?”
“出得传舍之法,我已思妥。只是若想再出渔阳,只怕是比登天还难!这里是边郡,开城晚,闭门早,且出入盘查森严。你二人出得传舍不久,就会被苏仪发觉,再次被他擒获,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此事真是令人颇费思量!”卫羽道。
田虑想了半天,道:“我已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与其三人同时受难,不如卫令独自脱身而去吧!如能见到郑司马,将我等今日情形,告知于他便是,只是角端弓不能原物奉还了,此刻已落到了苏仪手中。”
卫羽道:“我岂能弃友而去?此事且容我再行三思。”说完,他看了始终低头不语的关雎一眼,再次向田虑问道:
“这位女子是何人?似乎颇有来历!”
田虑朝向关雎,道:“是啊!我等一起深入虎穴,一同历经风险,一道脱离虎口,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过。但你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我二人都不知晓!此刻,该透露点了吧!”
卫羽听得满头雾水,莫非忙活半天竟是帮助这田虑救了一个陌生的过路之人?
却见关雎缓缓抬起头来,明眸如水,望了二人一眼,道:
“你们如能让我见到今晚来的那位大汉公主,我就有办法带大家逃生!”
卫羽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耳朵没有了自信,睁大双眼,惊异的望着她,见她神情严肃,当真不是在戏言,但一看到她那身古怪的装束,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此话当真?”田虑一本正经的问道。
关雎点了点头。
“好,就信你一回!”田虑道,“卫令,我等如何能出得此院舍。”
“此事不难!我所带随从中,有二人乃是沂王与苏仪的心腹密探,平日监视于我。等一会儿,我将此二人唤进来击昏,你等换上他们装束,一同随我出去,沿途再打听公主歇宿之所,径直去寻她便是。”
“好主意!不用将二人击昏,我这里有药,可令二人睡个好觉。”说着,拿出一个小葫芦,晃了晃,接着笑道:
“我来渔阳时日已久,对此地颇为熟悉,公主歇宿之地唯有传舍、广汉楼两处地方。”
“广汉楼?”卫羽问道。
“不错!”
“那里不是今日会盟之地,公主如何能住在那里?”
“那广汉楼乃是毗邻的两座高楼,一座食,一座宿,中间有复道相连。一座是宴会楼,即是咱们今日会盟之所,另一座则是阁楼雅室,专为居宿而设,公主必然住在那里!”
这时,门外有随从禀报:“二人舍堂已收拾妥当,可以入住了!”
“知道了!”卫羽答应一声,接着对田虑与关雎道:“我这就唤此这两名苏仪的耳目分别到你们舍堂,按商定之计行事。”
?
第八十八章 偷梁换柱
关雎还真舍不得身上这件曾数次救过她性命的宝甲,但迫于眼下情形,不得不换上卫羽随从的服饰,虽然宽大松垮,但门外夜黑风高,无人看见,便坦然了许多。
出得院来,卫羽将门带上,正欲转身前行,就听得有人喝道:
“什么人!”迎面一队汉军举着火炬围上前来。
“卫羽,沂国卫士令!”卫羽冷冷道。
“原来是卫令,深更半夜,欲往何处?”为首的一个军士道。
“前去找刘都尉,有要事相商!”卫羽答道。
“找他什么事,为什么明天不能说?”那军士说完,当即后悔,但话已脱口而出,果见那卫羽已抬起葵扇般的大手,作势欲打,便连忙缩头咬牙,闭上眼睛,准备硬抗他一巴掌,但半晌却未见动静,睁眼一看,卫羽却已把手放下,叹道:
“出来当兵,都不容易,躯体毛发皆受之父母,能不罚,就不罚吧!这次我原谅于你,下次须当注意,军中机密,不得随意打探。”
那军士连忙躬身感谢,道:
“多谢卫令宽容大量,我给您照亮。”
说着,举起火把,在前引路,再不多发一言。
“先去马厩。”卫羽道。
“诺!”那军士率领手下巡视士兵将三人领到马厩,入内牵出三匹战马。卫羽等三人翻身上去,催马没入暗夜。
广汉楼下,一团团堆火映红了夜空,汉军巡哨不停的在四周来回游走。
“我带你们过去。”卫羽道。
“且慢!”田虑连忙拦住,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楼下光景,道:
“看这个阵势,只怕这次就连卫令本人,恐都难以入内。真要过去了反而自投罗网。”
“莫非你有何良策?”卫羽道。
“不错!卫令且在此等候,若见我俩进入广汉楼内,你就且回传舍,咱们后会有期;如果不行,本来就逃不出去,大不了再被抓一次,恢复原状。”田虑道。
“不妥!我怎可置身事外?”
“卫令试想,若我二人过去,一旦被抓,你在外还可以再想办法救我等出来;若咱们三人一同前去,如果被识破,那就三人一同被抓,再无任何人来救我二人了!”田虑道。
卫羽见他所说有理,遂道:“那你们且先过去,我等到有结果后,再行离开。”
当下,田虑与关雎各自牵着战马,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来者何人?”迎面有汉军上前拦住去路。
“我,你们难道竟不认识了?”
“你是何人?”
“放肆!身负重要职责,保护公主,如何口出戏言?去把刘子产都尉叫过来!”田虑喝道。
“刘都尉?他此刻不在。”
“那就把越骑司马郑异叫出来见我!”田虑大声道。
“郑司马正在楼中休息,此时不便打扰。”
“我有急事要见他,快些前去禀报,若有耽搁,唯你是问!”
“我们可以前去禀报,那你究竟是谁?”那名汉军显然已起疑心,手一招,左右一起上前,将二人围住。
“郑司马!快给我出来,郑异!”田虑突然大叫起来,夜深人静,声音传的极远。
那些汉军见状大惊,当即上前来捉拿田虑与关雎,田虑叫道:
“你们看,郑司马不是出来了么?”
众人连忙回头一看,田虑早已跨上马去,纵马向前,穿过层层篝火,冲向广汉楼前,口中不停高呼郑异之名。
周围汉军一起上前,勒住战马,将田虑拉了下来,摁倒地上,那边关雎更是早已被人捉住。
田虑嘴上仍叫个不停,众军士连忙七手八脚将他的头按在地上,不让他再发出声音,正在忙碌之际,忽听有人朗声说道:
“夜半三更,何人呼我姓名?”
众军士抬头一看,广汉楼里已是灯火明亮,门户大开,一人站在台阶之上正在喝问,正是白日所见到的那位护送公主出塞的郑司马。
有人连忙应声道:“这有一人,突然闯进来,高呼郑司马之名,我等拦阻不及,以至打扰郑司马休息,请恕罪!”
“什么人,押到这边来,让我看看?”
有人把田虑提了过来,田虑迅速抬起头来,那人也在低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尽皆一惊。
“大胆!你等可知他是何人?难道想被灭九族不成?还不把人放下!”那“郑异”喝道。
众军闻言无不惊惧,不由得手一松,田虑摔倒地上,他顾不得许多,指着远处还被扭着的关雎,向“郑异”说道:
“那位更是京师要员,快将此人放开,否则大祸临门。”
“郑异”连忙喝令众军,将关雎放过来,接着二话不说,转身带着二人进入广汉楼,唬得众军战战兢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而远处躲在暗中的卫羽见状,这才放下心来,悄悄离去。
三人进得楼内,田虑刚要开口,那“郑异”忙抢先低声道:
“不要说话,这楼中有许多渔阳太守府中的奴婢,被派来侍候公主,且容我先去把她们打发了!”说罢,他起身出去,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接着便传来一阵纷乱错杂的下楼声。
片刻之后,“郑异”道:“请上二楼详谈。”
三人上得二楼,“郑异”推开一间房门,待二人入内,方掩上门,道:“田虑,你如何在此?”
田虑道:“你不是与郑司马护送关雎公主继续出塞么?如何也到了此地?公主既然在楼上,那郑司马与卫戎何在?”
“郑异”道:“此事说来话长,实不相瞒,此刻在楼上的那位并不是关雎公主。”
田虑一惊,道:“不是公主,你好大胆子,竟连公主都敢找人假冒,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我胆大,敢令人假冒公主,而是为了国事不得不如此啊!自出塞后,中途匈奴发生内讧,北匈奴左贤王栾提东与我们护送车队一同陷入右谷蠡王栾提北的伏击,郑司马当机立断,令一位名叫媛姜的侍女假扮公主,随我跟着栾提东向南突围;而他带上关雎公主、卫戎,以及公主的另一名侍女穆姜朝着东方而去。”
一旁的关雎早已激动万分,按捺不住问道:
“你是甘英?那楼上之人是媛姜?”
“不错!”甘英见田虑带来的这位同伴自到这里后就缄默不言,但此刻突然开口,竟是一位女子,而且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顿觉诧异,问道:“这位是?”
田虑道:“郑司马托付照料之人!”
甘英道:“你竟已有郑司马下落?”
关雎道:“且让我见见媛姜!”
甘英道:“此时不方便,明早吧!”
关雎摘下头盔,垂下满头秀发,道:“放心吧,我是媛姜的姐妹。”
甘英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大惊失色,顾不得多说,忙道:“请随我上楼。”
田虑见他的神情,便知自己没有料错,道:“快带她去见媛姜吧!”
甘英带着关雎上了楼,稍倾,又独自走了下来,道:“她二人见面竟相拥而啼,嚎啕痛哭起来。”
“先不问她们,你接着说。”田虑道。
“与栾提东刚一汇合,不及说话,四面栾提北的伏兵四起,顿时就被杀散。栾提北想抓获公主,下令不允许放箭,我们得以催马狂奔,到得一座山后,方得摆脱追兵。然后,东躲西藏,一路向着南方行走,想逃回大汉。不料,半途中,因为媛姜言语不通,被匈奴牧民举报,却又重新落到了栾提东的手中。他问我,媛姜是不是公主,我说是,他起初半信半疑,但还是将我们留了下来,并专门派懂汉语的侍女来服侍媛姜,实际上也是来试探虚实的。她们把媛姜的一些言行回去禀告给了栾提东。那栾提东见媛姜熟知南宫宫廷之事,这才断定必是公主无疑,于是提出要娶媛姜为妻,实则是想通过与汉和亲,借助大汉力量,击败栾提北。媛姜按照与我商量的好的计策,百般推延后,又让栾提东遣派使者去京师请示陛下。随后,陛下又派回使者前来辨识真假,见到我们,便私下商定,以假乱真,继续说媛姜是公主,须回去禀告陛下,钦定完婚日期。栾提东大喜,就一边耐着性子等,一边与栾提北鏖战着。还没等到大汉回音,那栾提西突然率领大军杀了过来,将栾提东与栾提西俱都打得一败涂地。栾提东更需大汉力量东山再起,于是迫不及待,强逼媛姜成亲。媛姜无奈,只得假意应允,趁他不备,与我一同逃了出来。栾提东发觉后,发疯似的拼命追来。关键之时,遇见南匈奴左贤王栾提信,将我等救下。因为不知他的虚实,故此仍让媛姜自称是公主!他闻言大喜,深信不疑,主动提出要护送我们安全回归大汉。然而,却不知为何不去五原,反而不惜绕道,将我等送到了渔阳!”
“原来如此!”田虑道,“不知卫戎与穆姜两人下落如何?”
“这却不知,你又如何到了这里?”甘英问道。
卫羽心中轻松许多,他回到传舍,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返回沂国,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劝阻沂王,不可做糊涂事,免得身败名裂。
次日一早,用过早膳,见那两名进补田虑药材的随从还在沉沉大睡,遂不惊动他们,就带着余下的随从直奔广汉楼而来。
与昨日一样,随从们仍在楼下候着,他自己独自上了二楼,但见众君侯早已到齐。他遂从容入座。
“各位,咱们人已经到齐,会盟之事虽然昨日就已敲定,但今日再给大家一个好消息,就是郭家的新海侯郭嵩与观都侯郭骏闻讯也连夜赶来,特来入盟。”刘子产道。
“郭家总算出面了!”盖扶道,“我等都是为他们家鸣不平,才在此相聚,这两位侯爷当尽地主之谊才是啊!”
“当初大家都在京师汉军效力,但自那年式侯之案后,各归属地,就一直没有再见到过。特别是这二位侯爷,听说家教甚严,被管得大气都不敢出。如今竟然敢出门了,可见是鼓足了何等的勇气!此刻,他们安在?”杜元道。
“我当谁在背后损我们兄弟,原来是参乡侯,这么多年不见,背后下手的陋习,还没改掉啊?”郭嵩笑着从楼上缓步下来,后面还跟着郭骏与苏仪。
“我这哪里是背后损人,是听说你们两个来了后,一高兴,才当着大家的面数落二位侯爷的。明人岂能做暗事?”杜元笑道。
郭家兄弟下来后,与众人见礼,寒暄一番,方才入座。
苏仪道:“废黜贼王,已成昨日大家之共识!至于将来究竟是济王还是沂王取而代之,那都好商量,特别是这郭家二位侯爷在此,将来由他们与济王、沂王私下商议解决,比大家彼此兵戎相见,不知要好去多少倍?”
众人齐声叫好,无不点头赞许。
王平道:“这才是万全之策。当前最为重要之事,就是如何齐心协力,废黜贼王。此事成,万事成;此事败,万事败!”
苏仪道:“王令所说,实属切悫之言!”
马檀道:“出谋划策,马某不服别人,只服苏先生。有什么神机妙策,只管讲出来,我等照办便是!”
苏仪道:“当前,贼王最为依重的头等大事,便是疏浚这汴渠。如果汴渠一旦修成,那时再想颠覆他的大位,就难上加难了!故此,当下正是我等群起而攻之的最佳时机。”
?
?
第八十九章 谋深略远
杜元道:“莫非让大家一同起兵,杀向京师?”
“非也!还是围绕这汴渠做文章。”苏仪道。
“这文章究竟该如何做?”马檀急道,“苏先生尽管直说,我等任凭先生吩咐便是。”
“这汴渠如同一条蛟龙,而贼王正在举倾国之力试图驯服这条蛟龙,将其按在东海之中,然后任他摆布。”苏仪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将计就计,不但不让他降服,反而给他来一个‘蛟龙出海’,惊天动地。各位以为如何?”苏仪道。
“何为‘蛟龙出海’?”王禹问道。
“从图上俯看,贼王已经修竣的黄河堤坝与汴河上游沿岸,可以视作整条龙的尾部;眼下,贼王的汴渠即将进入郎陵国,在这里黄河、汴河分流,此乃这条蛟龙的腰臂所在;往下就是济国,汴渠经此向南,这里是龙的颈部;最后则是沂国,在沂国境内,汴河与淮水相接,化为千条龙须,东奔入海,堪为此龙的头部。济国、沂国,既是整个工程中唯有的两个王国,又是整个工程最为庞大、复杂之地,还是济王、沂王同贼王一分高下的决战之所。故此,我等须当竭尽所能,全力阻止贼王把龙头按入东海就此风平浪静,而是反其道行之,让此龙在这里腾空而起,翻身咬向贼王,同时神龙摆尾,横扫他的洛阳。”苏仪道。
“妙策!”杜元道,“但是究竟如何实施,愿闻其详?”
“此刻,郎陵侯臧信奉济王之命,率军将耿忠的护渠大军挡在郎陵国之外,双方正在对峙;各位君侯回到属国后,静听苏仪音讯。凡接到指令者,必须依计行事。至于什么指令,此时不便明言,或许是令你出兵进攻耿忠大军;或许令你出兵阻击增援汉军;或许令你出兵攻打京师等,皆有可能。但是众位均在军中效力多年,当知军令如山,军法无情,若此时退出,尚还来得及;若继续在盟,接到我令,就必须执行,不得有误。若没有接到我令,更不能轻举妄动!各位意下如何?”说完,目光扫向众人,透出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
马檀道:“苏先生放心,我等既然来此,就义无反顾!如果真有反复无常的小人,我马檀第一个要他的脑袋。”
苏仪道:“扬虚侯豪气干云,苏某素来信服,但这并不意味在座人人都是义薄云天,据我所知,还有一些人没在盟约之上署下其名。”
安平侯盖扶闻言,勃然大怒,吼道:“竟然还有此等之人,来了不签名又来此做甚?”
他话刚落音,就见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位甲士,走到刘子产近前,耳语几句。刘子产起身,道:“苏先生,关雎公主已经用过早膳,可以接见众位侯爷!”
幽州城下,汉军就地安营扎寨已毕,郑异与祭彤一道入帐歇息。二人中,一个力战整整一日,身负重伤;另一个,连日奔波,更是极少合眼,早已困乏脱力。
故此,安顿下来后,都倒头狠狠的睡上一觉,还不觉怎样,便已日上三竿。
有军士来报,幽州太守萧着与檀赛儿已在辕门外,亲自前来迎接祭太守与郑司马入城。
郑异闻言,迅速起来,并命令通知祭太守。那军士笑道:
“就是祭太守命我来通知郑司马的,他此刻已经出帐去辕门相迎了!”
郑异连忙穿戴整齐,出了大帐,远远便望见祭彤、檀赛儿与一人正在说说笑笑,缓步而来。
看外表,那人年过五旬,气度依然出众,仅比祭彤略矮一点,却瘦削许多,面庞清隽,骨骼清朗,眉目清秀,谈吐清晰,举止投足之间,弥散着无限的儒雅之气。
他快步赶上前去,施了一礼,道:“郑异参见萧太守。”
萧着打量他半天,瞪大眼睛,望向祭彤与赛儿,惊道:
“听你们俩说了半天郑异,我还以为是一位如祭太守一般顶天立地的威猛之士,不想却原来是如此俊雅清秀的一位年轻后生!”
祭彤道:“人漂亮,事儿干得更漂亮!你当年不也一样标志么?怎么,如今上了点年纪,竟瞧不上年轻时的自己了?”
檀赛儿道:“义父现在也不减当年啊!郑大哥心思缜密,又英勇善战,他做的事儿,白面书生办不到,只怕威猛之士也做不来!”
“义父?”郑异道。
“是啊,昨夜向义父说完白山之事后,他立刻收我为义女,今后我就服侍义父左右,膝前尽孝,寸步不离了!”檀赛儿道。
“哎呀,晚了!”祭彤急道。
“什么完了,晚了?”萧着道,“莫非祭兄想起甚急事?”
“是天大急事,昨晚办妥就好了!”祭彤道,“竟让你这个老东西又给占了先!我昨夜就有收赛儿为干女儿之意,但没好意思开口,再加上伤痛难忍,本想放到今早来说,没想到一觉醒来,竟被你捷足先登了!”
萧着道:“那没办法,赛儿只有一个,而且她虽聪明伶俐,但毕竟是我含辛茹苦多年,才把她抚育成才,你想来捞现成的便宜,老天都不答应。幸亏我昨见这孩子小小年纪,一日之间竟经历这么多坎坷,怕她心酸过度,才把心里话说出来,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个义父,在发自内心的疼爱着她。”
郑异笑道:“赛儿只有一个,可疼爱她、喜爱她的人可多的是!大家总不能为这事闹嚷个不停吧?不就是个称谓么,萧太守既然已为义父,那祭太守就当大人吧!”
彼时,官宦人家子女常称父亲为大人。
祭彤大喜,道:“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赛儿,就这么定了,你就答应吧!”
萧着插言道:“赛儿没说错,郑异做的事,威猛之士果然做不来。”
檀赛儿冲着祭彤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叫了声“大人!”
祭彤心花怒放,道:“好女儿!”
郑异道:“你们几位的事都办成了,可我还有许多事,想向二位太守禀报,咱们且到营中再叙如何?”
萧着道:“这样吧!且把来苗的上谷军留在此处,祭兄、你、赛儿与我,咱们一同进城去叙,同时也便于找一位郎中给祭兄再看看伤情,换换药,以免耽搁。”
众人皆称有理,当下郑异把营中事务交付给一名都尉,然后随萧着等人一同入了城。
到得太守府,刚入座,郑异就迫不及待的道:
“萧太守,可否把那突骑营都尉郭奎再唤进来,让我见一见?”
“正巧,他此刻就在太守府中点卯!”萧着当即军士吩咐速去召郭奎来见。
檀赛儿道:“昨晚入城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见他,确实不是前来白山的那个郭奎。”
她刚说完,外面见来一人,叉手施礼,道:“突骑营都尉郭奎,面见太守,不知找我何事?”
萧着道:“郭奎,这位是郑司马。有话要问你,须如实作答。”
“是,太守。”郭奎答道。
郑异道:“郭都尉,你与白山乌桓之人可否熟悉?”
“突骑营中确有乌桓人不假,却没有一人属于白山乌桓部族。故此不熟!”
“那赤山乌桓呢?”
“更是不熟!”
祭肜插言道:“那就奇怪了!现有人冒你之名,并谎称是奉本太守之命上白山购买战马。既然你与白山、赤山两地的乌桓都不熟悉,但他们为何会偏偏冒你之名,而不用他人之名?”
郑异道:“未必是白山、赤山。幽州乃是边郡,乌桓、匈奴、鲜卑等胡人混杂其中,不足为奇,此前你可否与营外的乌桓人有过往来?”
郭奎道:“太守适才提及购买战马,倒是点醒了我!这些年,有一个商人几乎每年都从南方来北境贩马回去,太守吩咐我帮他联络战马的货源。此人出手豪阔,购买数量极大,故此除幽州本地外,我还带着他去过许多其他郡县,如上谷互市、渔阳、右北平、辽西等寻找货源。”
郑异道:“南方商人?可知从哪个郡国来?”
萧着道:“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不错,是有此事。此人从沂国来,乃是我的昔日好友!”
郑异道:“此人可叫言中?”
郭奎道:“不是,他叫苏仪!”
萧着却望着郑异,面露惊异之色,道:“你何以知晓他曾用过的这个姓名?”
郑异对郭奎道:“你且暂时退下,在外候命,有事随传随到。”
“诺!”郭奎退出。
郑异道:“此人早先在京师,名叫言中;后来到了沂国,名叫苏仪。至于何以要从言中,变为苏仪,萧太守可曾知晓其缘由?”
“略知一二!当初,是我把他推荐给前太子刘强,北宫诸王都深爱其才。不久,前太子退位降为东海王后,继续重金请他为门下宾客,待若上宾。后来,听说他卷入式侯遇刺案,我寝食不安,彻夜难眠,毕竟人是我推荐的。直至接到东海王的书信,方得知案发当日,此人与二王形影不离,根本无暇作案,实是被人所构陷,心才踏实下来。但又不知被人所害,更不晓得因何被诬?”
祭彤道:“此事,我亦有所耳闻,实在蹊跷,以先帝之圣明,都不再继续追查此案,足见其根系之深,又是何等诡异。只盼天助大汉,降下人才,在我有生之年,能够道破此案中的朴素迷离。”
萧着道:“祭太守之见,与我相同。北宫案几年后,这言中突然来到幽州,声称被沂王聘为门下宾客,但楚地贫瘠,连年旱涝交替,百姓早已流离失所,他决心扶助沂王与那些百姓,让沂国脱胎换骨,富足一方。所思之策,便是将塞外的牛、马、羊、皮货等作为货殖运回去,输给周边郡国,一旦成功,则沂国翻身之时,指日可待,并还出示了沂王的手书与加盖印迹的信函。”
“此人确实是经国理政的世间奇才。”郑异叹道,“沂王为此深得沂国百姓拥戴!”
“此后,他经常来北境边郡,我有时事务繁忙,就让郭奎代为处理此事,与各州郡府协调通融。长此以往,他怕叨扰我,有事就直接去驻扎在城外的突骑营找郭奎,反而轻易就不登我太守之门了。”萧着道。
“不知太守何以与他相识?当时可知他身份底细?”郑异问道。
“我受《欧阳尚书》于欧阳司徒,亦沿袭其学风,喜与人交流谈道,故结友甚多。有一故人推荐他前来论学。起初我尚不以为意,但攀谈半日,此人之才实在令我震惊,明经博览,无不穷究。一问之下,方知他竟不是汉人,而是乌桓人,更惊叹其之聪敏,当即笑称他为乌桓孔子,遂结为良友!”萧着道。
“此人的乌桓本名可叫赫丁?”郑异问道。
?
第九十章 浮出水面
檀赛儿睁大眼睛,诧道:“四舅父?”
萧着一愣,再次面露惊异,道:“你是如何知道他的乌桓名姓?”
郑异微微一笑,道:“我说的可对?”
“不错!”萧着道,“不过,赛儿,现在此事已与你无关了。而且,这些年,他此后到幽州,都没有来太守府探望你,这让我一直迷惑不解,只能以为是缘于白山与赤山两地的亲情冷漠吧!”
檀赛儿眼圈一红。
郑异忙道:“那太守与济王、沂王可经常往来?”
萧着道:“与济王有往来,但与沂王就比较少,因为当年先帝虽然起于南阳,但真正俯卧、飞腾之地实际上是在河北,而郭家则是令他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之所在。若再深究其因,则是郭家在河北的声望与人脉。我等久在此地为官,无不耳濡目染。后来阙廷先更皇后、后换太子,我等河北臣僚,多有困惑,但既然是先帝乾纲独断,也只能服从遵诏!”
祭彤道:“当初我也是心中不解,但名为国事,实是先帝家中私事,就不好过问,也只能从命。但确如适才萧太守所言,河北郡国臣僚,口上虽不言语,但多半心中同情郭家。”
“是啊!故此,济王经常遣人前来购置一些塞外雄骏、名裘之类的珍惜之物,我无不相助。”萧着道。
“说到这里,我想再问一句,济国境内招兵买马,日夜操练,如同兵营,其中还有北境突骑帮助习练骑射,不知可是幽州所遣?”
“擅动兵马已是死罪,更何况调动突骑?若再越境前往济国,那岂不等同谋反?幽州各军,监管最严者就是突骑营,萧某敢以人头担保,此地突骑一兵一卒都未离开过幽州。”萧着道。
“萧着治军言明,用兵翼翼周慎,每日都要巡查一遍。若手下有兵卒擅自离营,他必知晓,更何况是前往济国?”祭彤道,“不过,适才郑司马言及济国此刻已成兵营,此话怎讲?”
郑异道:“我护送公主出塞之前,曾亲至汴渠沿途各属国勘察。不料,刚至沂国,就被陛下紧急召回京师。在已到过属国中,郎陵国、济国对筑渠尽皆表现出排斥与敌意!”
“郎陵国?臧信?”祭彤与萧着异口同声问道。
“正是!他抗拒的理由是郎陵国本就风调雨顺,若在他的境内,贸然将汴河与黄河分流,势必造成当地风雨失调,从而粮食歉收,不想再重蹈当年王莽乱政时人士荒饥、死者相望、盗贼群起的覆辙。故此,他反对阙廷筑渠军民进入郎陵国,甚至不惜兵戎相见。”
祭彤道:“这混小子,竟敢说出这种混账话!”
“阙廷岂能由他任性,难道他还敢抗诏不遵?”萧着道。
“他不认阙廷之诏,声称只服从济王之令。若济王同意筑渠,他必鼎力相助;若济王不允,他则绝不奉诏,宁死不屈。”郑异道。
“莫非他只认济王而竟敢不认陛下?”祭彤道。
萧着道:“是啊!此事,我倒略知一些。说来,话又回到当年式侯案上,朔平门之变时,梁松气势汹汹,竟率领南宫军动手攻打北宫。身为北宫司马令的臧信奉济王之令,奋起抵抗,以至朔平门前死尸一片,岑彭之子岑遵当场罹难。先帝震怒,本欲严惩臧宫抗旨不尊之罪,幸有济王挺身而出,主动揽责,臧信方才得以逃脱死罪。此事,东海王刘强给我的书信中,多有提及,而臧宫也在其信中,多次流露出对济王的无尽感激之情。”
“臧信与太守还经常书信往来?”郑异道。
“何止是我,祭太守与臧信之间也没断过联系!”萧着道。
祭彤道:“早年,我与萧着都曾在老郎陵侯臧宫麾下任职,随其在河北冲杀多年,故与臧信厮熟。其实,臧信只服从济王,除了当年朔平门之事外,他内心深处还是同情与其父往来甚密的郭家,对陛下取代前太子刘强继承大位而愤愤不平。”
“原来如此!”郑异道。
“那济王对疏浚汴渠又是什么态度?”萧着问道。
“他也是抗拒,起初坚决反对,后来商谈数次,方同意汴河取道济国境内,但筑渠须由济国军民来实施,阙廷的一卒一吏也不得进入济国境内。”郑异道。
“这岂不是与阙廷公然分庭抗礼?”萧着道。
“陛下也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焉能容他如此嚣张?”祭彤道。
“陛下必然不会容忍,但此前匈奴犯境甚急,当时不能忍也得忍,如今匈奴内讧,陛下此刻的态度就不好判断了。此刻匈奴正在进行的事,未必就不会发生在大汉境内!”郑异道。
萧着与祭彤均知他暗指匈奴诸王为争夺大位而不惜拼得你死我活之事。
“适才,你提及济国成为一个大兵营,言下之意,就是济王已经提前在做与阙廷对抗的准备?”萧着道。
“正是!而且这次赤山大军的突然奔袭,只怕并非是孤舟独桨,而是与济国的蠢蠢欲动,隐隐存有遥相呼应之势!”郑异道。
“此话怎讲?”萧着一惊,问道。
“此事的关键还在一人身上!”郑异道。
“赫丁?”
“不错!赫丁与赤山乌桓的关系就不多说了,那苏仪现在是济国、沂国的首策之臣,济王、沂王对他无不言听计从。而赫丁就是苏仪,若说赤山乌桓的奔袭与济国的厉兵秣马没有关联,只怕三岁孩子都不会相信吧?”郑异道。
“确有道理。不过,郑司马还只是推断,尚无真凭实据,所以一进门就要面见郭奎,以期找出佐证?”萧着道。
“正是!这郭奎必是北境五郡的汉军,他在哪个郡,此郡就难逃干系。实不相瞒,在下亦曾怀疑过萧太守!”郑异道。
“昨夜你让赛儿试探于我之时,便已知晓此事。这主要是由于有人冒充郭奎前去白山。事出有因,我不怪你!”萧着道。
“我知太守大人大量,不会介意!但是,这郭奎之事,还请太守多加留心,若查有可疑之人,请务必顺藤摸瓜,探明这次赤山大军奔袭整个军情的全貌。”郑异道。
“请郑司马放心,我自会明松内紧,悄无声息的把这个假郭奎查获归案!只不过济王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理?”萧着道。
“是啊!如此看来,济王已是磨刀霍霍,不惜与阙廷一战了!”祭彤道。
“如今筑渠之事已是骑虎难下,丝毫不能停滞,不战屈人之兵自然是梦寐以求的上策,但若济王执迷不悟,无药可救,那也只能静听天命了!”
“哦,如此说来,还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余地?”萧着道。
“有!关键要看那郎陵侯臧信的意愿。”
“臧信不是唯济王马首是瞻吗?如何反过来却要看他的意愿?”萧着问道。
“济王其人,表面果断坚决,行事有担当;实则跋扈骄横,色厉而内荏。他见外有乌桓呼应,内有臧信及其它一些属国相随,故才如此嚣张倨傲。如今,赤山乌桓外援已全军覆没,势必令他心惊胆战,忐忑不安,如果那臧信此刻能识时务,要么置身事外,要么迷途知返,则济王信心必然失去大半,意志动摇之下,定然无力再兴风作浪。”郑异道。
“这倒不失为泯灭刀兵的一条捷径。”祭彤道,“只是,济王与臧信究竟有没有与赤山乌桓勾连,此刻还不得而知?”
“我判断,只要赫丁与赫甲暗中往来,济王是否身在其中,已不重要,因为对苏仪每有所谋,都未尝不用,否则他宫中上千匹塞外宝马自何而来?又岂敢大张旗鼓的将整个济国变为兵营,以一隅之地抗衡全国?”郑异道,“反之,我等不妨管中窥豹,且看赤山乌桓已经全军覆没后济王的举措,自然也就明白事先他知不知晓此事。”
“这倒是!那现在再看看臧信,如果他参与苏仪同赤山乌桓勾连之事,那此时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为时已晚,大战势在必行。唯一的机会就是他不知苏仪与赤山乌桓勾连之事,或者反对济王与之勾连,如此方可令其说服济王迷途知返。”萧着道。
“不错!故此,我以为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也要力争大汉避免再次滋生内乱。所以,恳请两位太守各自给臧信修书一封,将赤山乌桓事情真相悉数尽告郎陵侯!究竟应当为敌还是为友,为善还是为恶,都由他最后明断。”郑异道。
“此事易办,自当义不容辞。”祭彤道。
“但此信究竟当如何写才为妥当,尚需慎重思虑一下。”萧着道,“关雎公主此刻已到渔阳城内?是否安全?”
“此亦是我最为担忧之事!”郑异道,“我想烦请太守,再派人尽快赶到渔阳,告知公孙太守,就说越骑司马郑异将前去迎接公主,然后径直护送她回京师。”
“可否需要我二人陪同前去渔阳?”萧着道。
“此次不必。”郑异道,“没有阙廷诏令,二位太守越境多有不便,且祭太守伤势严重,也须将养一段时间。如遇难阻,到时候再请相助不迟。赛儿,留下来好好陪伴义父与大人!”
广汉楼中。
众人闻听公主已然得空,俱皆起身,耿建道:“我等理当先去拜见关雎公主。”
苏仪道:“各位且慢!如若数十位君侯此刻一同前去拜见,难道不怕惊扰了公主?更何况,这位公主昨晚才突然神秘驾到,尚未鉴定真假。正好郭嵩、郭骏二位侯爷在,我意先请他二人入内觐见,都是郭家至亲,相见时自可先验真假,同时公主塞外奔波如此之久,饱受风沙之苦,自家亲人亦便于宽慰。然后,根据公主意愿,再决定如何觐见,大家以为如何?”
此言在情在理,众人自是无不赞同。
当下刘子产带领郭嵩、郭骏二人走出大堂,直奔那座凌空复道而去。
苏仪嘴角微露冷笑,望向卫羽,走了过去,道:
“卫令,昨日那二人可曾安顿妥当?”
卫羽道:“传舍外面保护他们的汉军围得水泄不通,那二人怎能不感到安全妥当?我出来时,听随从禀告,都还各自在舍中呼呼大睡。”
苏仪道:“如此就好,稍倾后或许我等还要带郭家二位侯爷一同去你处,见见他们二人!”
卫羽一愣,道:“郭家二位侯爷还要去见那二人,为何?”
苏仪道:“不为什么!若是在这里认了关雎公主,就暂时不必过去。若此间所见关雎公主是假,就必定过去。”
“究竟是谁如此胆小如鼠,没有在盟单上签名?”那边,马檀又吼叫起来。
“没有签名,就是一定是胆小如鼠之辈?”卫羽起身,绕过苏仪,走到马檀近前,道:“扬虚侯可是此意?”
“不错!”马檀道,“就是胆小如鼠之辈。”
“那好!济王、沂王、郎陵侯等人没能到场,就没有签约其上,算不算胆小如鼠?”卫羽问道。
“他们没来,就不算。”马檀道。
“卫某倒是来了,却不是属国之主,想签又没有资格,算不算胆小如鼠?”
“这当然不算!我是指那些口口声声为来为郭家打抱不平,却又不敢在盟单上签名的侯爷。”马檀道。
“扬虚侯是在指桑骂槐么?”汉泽侯邓鲤冷冷的道。
昌成侯刘建道:“我兄弟三人确实没有签名,不是不敢,而是不愿莽撞行事。须得回去与郎陵侯商量妥当后,再决定是否签名!”
马伯济道:“你意莫非我等莽撞行事?”
刘建自知失言,忙道:“不是!滋事体大,我等只是想慎重行事。”
马檀道:“这不还是在暗讽我等行事鲁莽么?”
隧乡侯耿建笑道:“扬虚侯嘴上功夫远胜于手上功夫,抓人话柄拿捏得炉火纯青。”
马檀道:“那咱们当场比试一下,让你见识我的手上功夫!”
耿建道:“随时奉陪!”
王平道:“你等难道又要动手?”
安平侯盖扶道:“我且问你们三位,若郎陵侯不签,那你们也就不签了?”
耿建道:“不错!”
“那你等来此作甚?”马檀吼道。
“乃是苏先生邀请我等而来。”耿建道,“签与不签,我等自愿,外人不得强迫。”
“说来说去,你们还是担心一旦签了名,将来就要对沂王称臣了?”杜元道。
苏仪道:“不签就不签吧!济王若签,他们与郎陵侯自然都会签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他见郭嵩兄弟去见公主,竟如此许久不回,心知有异,正在思索间,却不料这几个君侯竟又吵了起来,继续道:
“各位先静下来,且等郭家兄弟的消息。你等争得脸红脖子粗,过会儿如何去见关雎公主?”
正说着,刘子产带着郭嵩、郭骏兄弟俩回来了。
兄弟二人俱都眼睛红肿,刚擦干眼泪,见到苏仪,禁不住又泪流滚滚,道:
“此次出塞,关雎公主真是备受艰辛。此仇,我等一定要报!”
苏仪大为惊异,道:“如此说来,你等所见,竟真是关雎公主?”
二人齐声道:“绝不会错,正是关雎公主本人!”
“这如何可能?昨晚所见的那个郑异明明是他人假冒,怎么假郑异竟会同真公主在一起?”苏仪暗道,
“你二人且随我来!卫令,请带我等再去你的传舍走上一遭,让他二人再去见见另外一位公主。”
卫羽猝不及防,立刻一愣。
郭嵩与郭骏二人也是不明所以,满面迷惘的望着苏仪。
刘子产把声音提高几分,道:“卫令,请吧?”
卫羽恢复镇定,当即起身,向众人稽首,道:
“此次前来渔阳,事情都已办完。卫某这就回传舍,就此告辞!” 接着,又对苏仪说道:
“适才先生不是说,如果这楼上公主为真,就不再去传舍辨认了吗?转瞬之间,难道就要自食前言么?”
说罢,拂袖而去。
众人亦向他还礼,目送他出门。
苏仪对刘子产道:“你且在此等候,决不能让公主那边走脱一人,特别是那个郑异。”然后起身,欲待郭骏等人跟着卫羽而去。
忽闻楼梯上出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汉军甲士风风火火跑了上来,见到刘子产,禀道:
“报都尉,幽州方向又有快马来报,称越骑司马郑异率领护卫前来迎接公主回京师!”
?
第九十一章 犯强汉者
“什么?”刘子产道,“如何又冒出来一个郑异?”
“只怕这个从幽州来的,才是真的郑异。”苏仪道,随后悄声对刘子产道:
“拱起众人之火,趁这次机会,除掉来的这个真郑异!”
刘子产一惊,道:“这如何使得?”
苏仪道:“公主这里不是已经有个假郑异吗?如何还没领会我的意思?”
刘子产方才明白,公主既然已经带个假郑异来,那除掉那个多余的真郑异也无可厚非,反正只留下一个郑异即可,对阙廷也好交代。
当下假装大怒,道:“这郑异明明就在渔阳,如何又冒出一个郑异?必定是贼人假扮,各位请稍坐一下,看我前去把此人拿下!”
苏仪道:“刘都尉,且不可莽撞,此人既然敢公然率军而来,必定有其道理,万一若是真的,被如此误杀掉,事后如何向阙廷解释?”
刘子产怒道:“如是真的更该杀,身为汉将,护送公主出塞,如今公主跋霜涉雪,历尽千辛万苦,方侥幸回到渔阳,而郑异竟丢下公主,自己独自逃生,估计是跑到幽州后,闻听公主已在渔阳,于是又连忙赶来抢功,接送公主回京,继续蒙蔽贼王。此人行迹如此恶劣,说不定哪一天,还会再把公主送出去和亲!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除去后患,况且丢失公主,慢说其他罪状,就冲玩忽职守这一条,按律也当斩不饶!”
他这一席话,如同在一堆干柴之中,掷上一把火炬,登时整个大堂如同炸了一般,郭嵩吼道:
“刘都尉所言至情至理,我兄弟愿随刘都尉一同前去,二话不说,不论真假,先把那个郑异斩于马下再说。要是贼王怪罪下来,由我兄弟二人承担!”
马檀与马伯济齐声道:“何须二位郭家侯爷亲自动手,我兄弟去一趟就够了!”
接着,杜元、耿阜、盖扶、刘述等人都要跟着一同去。
刘子产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阻拦。各位侯爷委屈一下,先扮成渔阳汉军,一同出城。见到郑异,不容他分辨,出其不意,快刀将其斩杀,用其此人之血祭我废黜贼王的大旗!”
众人高声答允,摩拳擦掌。
当下,刘子产命令军士带着众人先去兵械库,领取盔甲、马匹与兵器。
待众人走后,苏仪道:“当前头等大事就是斩杀郑异,除掉此人,废黜贼王之事,将一马平川,再无阻碍。此刻正是天赐良机,咱们一同下楼等候!”
说罢,疾步奔向楼梯,刘子产紧随其后。刚出得广汉楼,却见一匹快马奔驰而来,到得近前,跳下一名军士,见到刘子产,上前耳语几句。
刘子产面色大变,趋步过来,对苏仪悄声说道:
“公孙太守让先生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火速回太守府,有万分火急之事相商。”
苏仪闻言,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急速赶到太守府,跳下马,将马缰扔给守门军士,自己径直奔向大堂。
但见公孙弘神情忧郁,正与一人对坐。
苏仪见到那人,立知不妙,立刻知晓最不愿听到的意外之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那人短小精悍,身着黑色角端牛皮宝甲,正是端木石!
“出什么大事了?赤山大军怎么样了?”苏仪不及见礼,张口便问。
端木石长叹一声,慢慢道出了赤山大军全军覆没的经过。
听完端木石讲述,苏仪大叫一声“天亡我也!”
当场昏厥在地。
公孙弘、端木石、刘子产等人七手八脚,慢慢将他救醒过来。
苏仪缓缓坐了起来,满脸泪水,道:
“父子两代,苦心积虑这么多年,闯南走北,潜伏阙廷,周旋于各郡国之间,卧薪尝胆,周密策划,就指望今日一举定下乾坤,不想半路突然杀出个祭肜,天上又掉下来个郑异。此乃天意,岂是人之力所能及?”
公孙弘道:“赤山大军意外失利,我等谁不难过?但此刻不是悲伤之时,诸侯还在外面等候,郑异又率军于前来渔阳途中,且先生早已做好预防此情形出现之准备,尚伏有诸多后手。鹿死谁手,还难预料,千万不能因为过度伤心而乱了方寸啊!”
这时,又有人进来禀报:“诸侯已领完兵械,现赶往广汉楼前待命,途中马檀与耿建二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其他人正在劝阻。”
刘子产闻言霍然而起,道:“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起内讧?”
苏仪听罢,登时冷静下来,止住眼泪,沉思片刻,对着刘子产说道:
“你速去面见诸侯,令他们立刻分散开来,走南门与西门各自归国,一切依计行事,等候消息。将他们送走后,你就赶紧回来,片刻都不可耽搁!”
刘子产当即答应,退出大堂,转身而去。
苏仪接着对公孙弘道:“太守且随我前来后堂,有要事相托。”言罢,挣扎着起身,端木石连忙上前搀扶,苏仪道:
“请在此稍候,我同公孙太守合议一下当前形势与对策,马上回来!”
端木石遂独自坐在大堂之上,静静等候,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浮现出了那一幕惨不忍睹的场景。
那夜,赤山大军意外的被击溃,赫甲与他夺路奔逃,中途几度想停下来整顿军马再战,却见身后汉军如同疯了一样,马不停蹄,漫山遍野,仿佛一阵阵沙尘暴似的呼啸而来,毫无驻足收兵迹象,硬生生把英勇彪悍的赤山武士从雄狮猛虎追赶成了飞蛾蚂蚁,四散奔跑,一路不断丢掉盔甲、兵器,只求轻装提速,逃出生天。
而汉军的马队则像在上林苑中狩猎,将乌桓铁骑当作山间野兔,距离远时,就搭弓瞄准,松弦施射;追得上时,就催马过去,刀劈朔刺,哀嚎声四处传出,此起彼伏。
惊得乌桓败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的爬上山坡就径直滚了下去;有的奔上悬崖立刻跳了下去;有的趟入河中,欲泅水求生,被汉军战马踹倒后当场呛没;还有的甚至被赶上了树梢……
在卫士的拼死力战下,赫甲与端木石等数人势不可挡的逃了出去,与汉军脱离了接触。
刚喘了口气,总算看到一丝生还的希望,却不料,前面沙尘突然漫天而起,又现出无数军马,半天方看清楚,竟是老冤家偏何的鲜卑大军,他们远比汉军残暴凶狠,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将网张开兜了上来。
赫甲与端木石心惊胆战,慌不择路,连忙又掉头回奔,却迎面撞上从后面追赶而来的汉军,为首的战将正是护乌桓校尉来苗,这次的他与往昔截然不同,竟然判若两人,不见了从前的一团和气,换作了浑身杀气,似乎从不认识赫甲一般,全没了这些年礼尚往来的情义。
当精疲力竭的赫甲上前质问“为何要赶紧杀绝时”时,听到来苗只说出“为父报仇!”四个字,当场惊得魂飞魄散。本就精疲力竭的赫甲,顿时又心力衰竭,终于支撑不住,倒头栽下马来,被来苗斩去首级,悬于马首之下。
端木石远远望见,更是吓得胆战心惊,拼命打马狂奔,仗着身上的角端牛皮宝甲,靠着最后一口气,血拼整整一夜,方才杀出重围,孤身捡回一条命,无路可去之下,只得前来投奔渔阳的老友公孙弘。
此刻回忆起来,他还心有余悸,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
“哆嗦什么,莫非害怕了!”耳边传来苏仪的厉声斥责,“这点挫折算得上什么,真正的决战时刻还没到来呢!”
“你没有在场,根本想象不出来当时的情形啊!”端木石道,“我征战那么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之骇人惨状!”
“只要心不死,就什么都不怕!”苏仪冷冷的道,“此刻,就有一个复仇的绝佳机会。公孙太守亲自带你率军前去迎战,杀掉这个从幽州来的郑异,此人是这次赤山大军失败的祸首元凶。”
“什么,还要再上战场与汉军厮杀?”端木石惊恐的道。
“怕什么,莫非竟成了惊弓之鸟?这次与你并肩作战的也是汉军!”苏仪道,“等下刘子产回来,你们一同前去,万无一失!”
中午时分,刘子产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所有人都送回去了?”苏仪问道。
“是!连传舍都没回,就直接各自回国了。我亲自把他们送出城门,直到背影消逝,绝无再返回来的可能。”
“他们没问为何如此匆忙的改变主张,发生了何事?”苏仪又问。
“岂能不问,我告诉他们,不能打草惊蛇,因小失大,废了半天口舌,才终于让他们平静下来,各自散去。”
“很好!公孙太守已经披挂整齐,等下你们悄悄走北门,先去驻扎在城外的汉军营中,然后提兵绕道前往东门,去截击郑异。有关方略,我已告诉公孙太守,他知道如何做,其他之事不要多问。”
“诺!”刘子产领命,与公孙弘、端木石一同出了大堂。
北门外的驻军是前几天公孙弘为掩人耳目,以巡查为由,命人假扮自己大张旗鼓带出来的,所以渔阳府衙官吏都以为他不在城内。
途中,公孙弘给刘子产私下耳语数句,刘子产面色突变,露出踌躇之色。
“执行去吧!此乃苏仪先生的计策,起初我也不解,但事后再三思之,也只有如此才能摆脱当前困局。”
刘子产只得点头称是。
到得北门外的营中,公孙弘命刘子产带着端木石前去换套衣甲,他这身鲜卑黑甲虽然是宝甲良衣,但太过招眼,容易引起郑异警觉。
刘子产领命与几个心腹随从同端木石一路走入后面的一个营帐,刚一进去,便拔出刀来,出其不意的刺入端木石脖颈。
端木石猝不及防,都没来及“哼”一声便栽倒在地。刘子产的几个随从惊得目瞪口呆,道:“刘都尉,这是何意?”
“少废话,此事不得声张。去,拿一个木匣来,把他的人头割下,装进去。还有,他那身宝甲也褪下来,一起带走!”刘子产冷冷的道,说完就径直走了出去,回到公孙弘的大帐。
“客人送走了?”公孙弘问道。
“刚送走,此刻正在路上!”刘子产道,“但不解为何如此匆忙的就将他送走?”
“此刻,赤山乌桓大军全军覆没,赤山大营也被鲜卑大都护偏何夺占。他在我处,若是被郑异之流发现,如何解释得清,岂不是授人以柄,主动坦承我等与赤山乌桓暗中有勾连?”公孙弘道,“索性不如,拿下他的首级,借着公主在此,交给郑异,回京后报给贼王。封赏倒是不敢奢望,咱们只求不被怀疑,保住安稳就成。”
“好计!苏仪先生真是机智百变,世间高人。”刘子产赞道。
“不错,他的计谋,总是高屋建瓴,普通人真是难以望其项背。案几之上,有一封他留下的信札,你打开看看。”公孙弘道。
“他留信札给我,何意?莫非此刻他也离开渔阳了?”刘子产道。
“不错,他刚刚离开,回济国去了!”
“太守,这简牍上所写,不是《尚书》么?苏先生的信在哪里?”刘子产奇道,“啊,太守,你这是何意?”
他惨叫一声,惊恐发现公孙弘佩刀的刀尖已经从自己后背向前透胸而出,瞬间他就明白了一切,但为时已晚。
“既然端木石能暴露我们与赤山乌桓的勾连,那你也曾去过白山,且被人见过,岂不同样可以暴露我们同白山乌桓的勾连?”公孙弘缓缓抽回佩刀,擦去上面的血迹,解答着刘子产心中的疑惑。
刘子产呼吸越来越弱,奋力吐出了平生的最后几个字“苏先生计谋果是高屋建瓴”,随后绝气身亡。
“来人!”公孙弘把心腹亲兵叫入大帐,道:
“把此人人头装入木匣,与他适才所带来的木匣放在一起。通知全军拔营,前往东门幽州方向,迎接阙廷的越骑司马!”
第九十二章 越骑司马
郑异率领上谷兵马出了幽州地界,进入渔阳境内。行没多远,便有游骑来报,道:
“前方出现一彪军马,打着渔阳公孙太守的旗号。”
郑异道:“知道了,再探再报。”纵马上得右侧高坡眺望,远远果有一队汉军开了过来,当先一将,文雅富态,气度雍容。
当下催马迎了上去,道:“前面可是渔阳公孙太守?”
公孙弘勒住战马,道:“我正是公孙弘,你是越骑司马郑异吧,真是一表人才,容仪俊伟!”
郑异道:“惭愧!护送关雎公主出塞,途中遭逢变故,无奈之下将公主送至渔阳,真是有劳太守了。”
“同为汉将,保护公主乃是你我义不容辞之责,何必如此客套?咱们且在路上边走边谈,如何?”公孙弘道,说完拨转马头,策马向前,与郑异并肩而行。
郑异道:“听闻公孙太守与虞司徒是昔日同窗?”
公孙弘道:“郑司马真是博闻,此事竟也知晓。不错,我与虞延年少时曾在长安同游太学,性情甚为相投。郑司马身负国命,护送公主出塞数月,今突然来渔阳,必是遭遇变故。却为何一见本太守之面,竟然先提此事?”
郑异笑道:“出塞之前,我在京师便已闻听太守贤名。在护乌桓校尉营中,来苗校尉对太守也是敬佩有嘉,赞不绝口,言称公孙太守智略谋虑,国之光辉,清名足以昭示边远之人,所以郑异方敢将公主送至渔阳托付给太守。但又唯恐护送的护乌桓校尉营兵粗糙,故不便明说公主身份。虽知必瞒不过太守,但还是很好奇,太守何以看出她就是关雎公主?”
公孙弘道:“惭愧,我也没有看破,而且至今尚未见到公主本人!”
郑异惊道:“此话怎讲?”
公孙弘道:“护乌桓校尉营的丁牧都尉带她到渔阳时,只是说奉来校尉之命,护送一位鲜卑女子前来安住,具体情由待来校尉到后当面告知。当时,恰逢我公务繁忙,无暇接见,遂按照来校尉之意将他们一行安排在传舍。然后,我就带兵出城巡查,将城内军务交给都尉刘子产临时代管!”
“莫非太守竟一直没在渔阳?”
“正是!接到游哨禀报说郑司马从幽州来渔阳时,我率部恰好就在这附近,故此特来相迎郑司马,一道入城去见公主!”公孙弘道。
“那太守何以知晓关雎公主在渔阳城中?她现在可否安好?”郑异惊道。
“郑司马放心,公主安好无恙,因为密谋劫持公主之人,已被我斩杀!”公孙弘道。
“什么,竟有人想在渔阳劫持公主?”
“不错,好在有惊无险,郑司马尽可放心。”公孙弘突然停住马,吩咐左右道:“去把那两个木匣取来!”
郑异不知其意,也勒住马,但见两名渔阳军士纵马到得面前,手中各自捧着一个匣子。
“这是何意?”郑异问道。
“还不打开?”公孙弘不答,径直喝道。
二人将匣子打开,郑异伸头一看,吓了一跳,一眼就瞥见其中的一个匣子中赫然放着正在找寻的那假幽州都尉郭奎的首级,当下不动声色,问道:
“太守,这是何人首级?为何要出示给我?”
公孙弘见他面色突变,心中洋洋得意,道:“此二人谋划劫持公主,被我发觉,当场击杀!”
“不知此二人是何人?”郑异问道。
“说来惭愧,真是家贼难防!”公孙弘道,“其中一人,竟是我手下的一名都尉,名叫刘子产,跟我多年,身经百战,深得我信任,从军士一路提拔到都尉!不瞒郑司马,我正准备向阙廷举荐他接任渔阳太守之位。此次出巡,我就让刘子产临时代管渔阳城,暗中观察他是否能够胜任。可惜,他一朝权在手,就敢肆无忌惮的大胆妄为,令我甚为失望。也好,总算及时识破此人,未能铸成大错。”
“究竟出了何事?”郑异问道。
公孙弘眉头紧锁,低头不语,却把话锋一转,问道:
“不知郑司马如何到了护乌桓校尉营中,来渔阳中途却因何要离开公主,又独自去了哪里?”
郑异道:“护送公主出塞后,闻得匈奴生乱,欲带公主返回大汉。那北匈奴军岂肯放过?纵兵追赶,我等只顾仓皇奔逃,却不小心迷失了方向,后来一路打听,才到了附近的来校尉营中,向他说明了经过。恰在此时,赤山乌桓突然萌生反意,前来偷袭边郡,来校尉当即给我调拨三千人马护送公主前来渔阳,自己则领军前去迎战。当到渔阳附近时,我让丁牧都尉率二十名军士把公主先行送到渔阳,自己率军返回去给来校尉助阵。”
公孙弘道:“这赤山乌桓果真是起兵反叛了!那刘子产勾结外虏,图谋劫持公主,就是要献给赤山的乌桓大王赫甲。”
“此人真是忘恩负义,罪不可恕!不过,他蒙太守栽培多年,好容易才熬到今日,却为何要勾结外虏?”郑异问道。
“此事说来我也有责任,自任太守以来,奉公不阿,治军过严,赏罚分明。近年来,战事忽然减少,没有了战功,便少了奖赏,将士们实在清苦。”公孙弘道。
“带兵不容易啊!尤其是边军。”郑异道。
“是啊,我也是这次才查明,赤山乌桓的大人赫甲早有图谋不轨之心,暗中收买了刘子产,渔阳城塞防已是形同虚设。”公孙弘道。
“这刘子产为了钱财,真是为所欲为!但他又如何得知公主在城中?”郑异愤然道。
“他见丁牧等人行踪神秘,于是趁我这几日不在城中之际,私自闯进传舍盘问公主,意外套出她的身份。”
“这刘子产着实狡诈,公主单纯善良,必定见他是汉军,以为是自己人,所以就未曾加以防范。”郑异道。
“是啊!刘子产爱财如命,岂能放过这天降横财的大好机会?当即引来外虏准备将她劫持到赤山乌桓。”
“太守不在城中,他代管渔阳军务,岂不正好便于下手?”
公孙弘微微一笑,道:“我的耳目遍布他的周边,察觉后连夜出城将此事密报与我。”
“那太守如何处置?”
“我这才知道关雎公主竟然已到了城中,也是大吃一惊,但并没有即刻返回城中,以免打草惊蛇,反而置公主于危险之地,而是命人把刘子产骗来城外军中,严加审问。他熬不过,将其所为和盘托出,我随即让他将城中勾结的外虏诱至城外,当场抓获,录下其口供,与刘子产所言词语相连,严丝合缝!”
“太守随即就把他们全部斩杀?”郑异问道。
“我本想返回渔阳城中去保护公主,却得知郑司马即将到来,于是在此相侯。但为了不把公主驾临渔阳之事声张出去,便当机立断,将二人斩杀!”公孙弘道。
郑异听罢,头上冷汗直冒,道:“郑异鲁莽,竟不知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非太守英明睿智,及时察破奸党,只怕此刻早已大错已成。” 说罢,在马上向公孙弘深施一礼。
公孙弘道:“今日初识郑司马,有些事本不该讲,但我生性直率,实在按捺不住,若讲的不对,郑司马切勿见怪!”
郑异道:“太守有事,请讲当面。”
“此次出塞,护送公主才是郑司马首要职责,至于抵御乌桓侵袭,行军打仗,乃是护乌桓校尉来苗之事!如今郑司马弃公主于不顾,而去给来苗助阵,无异舍本逐末,本末倒置。即便击败乌桓,立得些许战功,但若丢了公主,那可是灭九族的死罪啊!孰轻孰重,郑司马难道不知么?”公孙弘道。
郑异怫然不悦,道:“此番出塞,郑某受尽北虏凌辱与摧残,如今回到我汉境之内,把公主安放在公孙太守治下,复有何忧?若不去随来校尉上战场杀他个痛快,这口气如何得出,而且错过此次机会,以后回了京城,又如何能再得?此番终于在沙场上劈杀了数个丑虏,偿了心愿,回到阙廷与朋友闲谈时岂不又多了些许话资?”
公孙弘道:“我戌边多年,郑司马斩虏雪耻之心,甚为理解!只是这里毕竟是匈奴、乌桓、鲜卑各部族杂居之所,凡事都有万一,虑事必须周全,不得不防啊!”
郑异面上一红,道:“是,太守所言极是,我倒是没想到过此层。”
眼前这个郑异并不似苏仪所说那么渊博有谋,难道又是个假的?公孙弘暗自狐疑。
郑异也在寻思:假郭奎的首级在此出现,太守公孙弘自然难逃嫌疑,这讲了半天事先编好的说辞,倒还真貌似合情入理,此处是他的辖区,尚属险地,现在不宜惊动他,且先看看那个外虏是谁?
遂道:“那个外虏又是何人?太守此前可曾见过?”
“说来惭愧,此人过去一直自称是贩马的乌桓商贾,又是刘子产结识的,所以就没有多加怀疑!”公孙弘道,“而且,此人甚是狡猾,隐藏甚深,他本人并不是乌桓人。”
“莫非竟也是汉人?”郑异奇道。
“不是!那人是鲜卑人。”
“鲜卑人?鲜卑不是在大都护偏何率领下,归附了大汉?这赫甲当真是处心积虑,竟用了一个鲜卑人作眼线!如此天衣无缝,他人如何会怀疑得到?”郑异道。
“是啊!这渔阳城中,鲜卑人并不算少,而且与满街的乌桓人也分不清,我岂能会留心到他们每个人的动向?”公孙弘叹道,“好在你随来校尉打退了赤山乌桓的进攻,渔阳的危情得以化解!眼下这来校尉何在?”
“他此刻正在幽州,与萧着太守、祭彤太守在一起商讨如何清肃赤山乌桓的残兵败将。”
“祭太守也在?他如何竟到了幽州?”公孙弘问道。
“我也是临来前才知晓,此番击溃赫甲,乃是来校尉、祭太守两地汉军联手所为。”
“什么!他们策划如此大的战役,为何事先不通知渔阳,好歹我也能助他们一臂之力!莫非不信任我?”公孙弘的语气立刻透着愤懑。
“这个应该不至于,此番会战,幽州太守萧着不是也未参加么?”
“这倒也是!”公孙弘语气中的怒意略微缓和几分,道:“那他们为何在幽州相聚,而不来我渔阳?”
“此事,我倒知道一二!”郑异道,“据闻此前有一个汉军都尉曾上过白山勾结乌桓,此人自称是幽州汉军都尉郭奎。所以,战后来校尉与祭太守立刻前去幽州,上门找萧太守对质,不想幽州确实有个都尉名叫郭奎,但此郭奎却不是彼郭奎,并不是在白山之上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公孙弘点了点头,又问道:“白山?那个假郭奎到的是白山,而来校尉与祭太守去的是幽州,他们此前又没有见过郭奎,如何辨识得真假?”
“白山乌桓大王赫赫之女赫赛儿,当时在白山之上见过假郭奎,后来随来校尉等在幽州又见到了真郭奎,故此不会有错。”郑异道。
“原来是这样。”公孙弘暗自庆幸出手果断,提前除掉了后患。
“适才太守说那外虏奸细是鲜卑人,与乌桓勾连谋划反汉,难道不怕万一事败受到大都护偏何严惩?”郑异问道。
“此人的动机倒是与刘子产不一样,并非是为了求财,而是为了报仇,夺回其家族在鲜卑部落中失去的大王之位。”
“原来是竟冲着偏何大都护去的,偏何归附大汉,所以他就要反叛大汉?”
“不错!此人家族曾是鲜卑大王,后来家势衰落,被蒸蒸日上的偏何家族取而代之,由此怀恨在心,潜心蓄志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所以,便去勾连了赤山乌桓?”郑异问道。
“不错!隐姓埋名,以贩马为名,来到渔阳,探听军情,结识了刘子产,还差点劫持了大汉关雎公主。”
“此人出自鲜卑哪个家族,叫什么名字?”
“端家,他叫端木石!”
广汉楼前,旌旗飞扬,一队队的汉军森然成列,盔明甲亮,刀枪耀眼。
公孙弘一身戎装,亲自陪同郑异到得楼前,翻身下马,护乌桓校尉营的丁牧都尉与二十名军士紧随其后,也纷纷下马。
公孙弘对着楼前的卫士吩咐道:“上去禀报公主,就说渔阳太守公孙弘与越骑司马郑异求见!”
那卫士闻言一愣,道:“楼上已经有了一位越骑司马,如何又来了一位?”忽见太守身旁的那员英武汉将的目光射了过来,不怒自威,连忙转身趋步入内。
不多时又跑了出来,道:“公主吩咐,宣郑司马入见,请公孙太守在楼前等候!”
郑异阔步入内,一楼大堂站满了太守府的奴婢。
他径直上了二楼,已有两人在此相侯,当看清他们面容时,顿时又惊又喜。
田虑与甘英已然恭立多时。三人见面,都是满腹辛酸,但当下却既不是倾诉之时,也不是说话之所,郑异道:
“这里虽是大汉边郡,却是龙潭虎穴,你等必已知晓。”
二人同时点了点头。
“要稳住公孙太守,护送公主平安脱离虎口,其他的事以后从长计议。”郑异话音未落,人已到了三楼。
但见正中间的雅室门前,站有一位侍女,正是陪送关雎出塞的媛姜,想起前不久自己出主意让公主借用过她的名,此刻突然见到本人,心中不由自主暗自道了声惭愧。
媛姜却笑吟吟的道:“快进去吧,公主在里面等着呢!”
郑异遂推门而入,不由一愣,只见关雎浓妆盛裹,粉面含威,神态庄严,正襟危坐,却又还原回了当初在南宫时的那位凛然不可侵犯的大汉公主,而一路同自己朝夕相处、结伴而来的那位时而柔情似水,时而轻嗔薄怒的清纯少女已然踪迹不见。
?
第九十三章 回程京师
“郑司马!”关雎说道,“本宫在渔阳恭候你多时了。”
她声音低沉,抑扬顿挫中,再次充满了威势逼人并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峻与森然。
“公主见谅!我此去白山后至幽州,片刻未停……”
关雎厉声打断了他,道:“本宫知道你整日里不是出生入死,便是死里逃生,但本宫是堂堂大汉公主,也能与你过这种生活么?此番你不容我劝阻,不听我诉说,只说这渔阳乃是安全之所,便径直领兵弃我而去。你可知我在这渔阳几日,都经历了什么?”
郑异知道自己当时虽迫不得已,但此刻却无言以对。
“第一日便被人持刀捅刺,幸亏有宝甲护身,躲过致命一击,否则此刻你我早已阴阳两隔;第二日,惨遭追杀,逃到这广汉楼之上,大庭广众之下又被人持刀相逼,险象还生;第三日再次遭到幽禁,濒临绝境,幸亏媛姜归来,得以残喘至今。眼下,本宫已然转危为安,郑司马却华丽现身。数日不见,倒依然意气风发,风采尤胜于往昔啊!”
关雎望着郑异,面无表情的说道。
“公主,此时尚不能言转危为安,这里依旧杀机四伏,还请下楼登程,早日回到京师,见到陛下,方才可说脱离险境啊!”郑异道。
“与郑司马在一起,身陷绝境才是常事,转危为安则是痴心奢望。惶恐不安,可不是郑司马从容淡定的英雄本色啊!莫非自出塞以来郑司马与本宫相处厌烦了,数日不见,只坐下相对片刻,便催本宫下楼启程,以求尽快回到京师,完璧归赵,将本宫毫发无损的交还给陛下,搪塞交差后得以早日脱身,溜之大吉。本宫所言,不知可是郑司马此时所想?”
郑异不答,心急如焚,公孙弘等若在下面等待过久,难免不起疑心,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或发现破绽。在此刻不容缓之际,可她却又犯了公主脾气。
“怎么?郑司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言善辩,口如悬河!此刻却为什么缄口不言?是心中厌倦,还是不屑搭理?”关雎目光炯炯,望着郑异。
“公主,此地着实不是说话之所,有事路上再慢慢商议不迟。”郑异道。
“路上?我独自坐在车驾之内,下车则身侧前呼后拥,如何能像这般独自相对,彼此能畅所欲言?想来,此次出塞,如说不虚此行,反而是遇到温芝、檀驰夫妇,晨曦暮夕,云卷云舒,相伴厮守,无愧此生。岂不远胜这般骨肉相残、争权夺利、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凡间俗世?”
郑异实在按捺不住,脱口而出,道:
“公主,那檀驰、温芝夫妇此刻早已散手人寰,结伴归天!”
关雎面色突变,起身向前数步,走到郑异身前,颤声道:
“你说什么?他们竟然已经过世?什么原因?你又为何不早告诉于我?”
郑异道:“他二人被须卜水所害!那日,你被他的手下掳走,而檀驰则顽强抵抗。那须卜水十分狡诈,劫得温芝要挟,檀驰遂放下刀剑,任其宰割,拥着温芝一同归天。”
关雎热泪夺眶而出,呜咽半晌,方道:
“难怪事后你杀机那么盛,一再执意要手刃须卜水,原来竟是如此!为何此刻方才告诉我?”
郑异道:“渔阳的这个公孙太守,心地之阴狠,手段之毒辣,毫不逊色于须卜水!”
关雎道:“他一直都不在渔阳,闻讯后才立刻赶回来救驾,不知者理当不怪。”
郑异道:“这渔阳之事,也是迷雾重重。那日在白山所见的那个郭奎,乃是冒名,而且并不是幽州萧着手下,其真名叫做刘子产,实是渔阳突骑营都尉,此刻已然身亡,更是被公孙太守所杀!”
“刘子产?”关雎面色蓦然苍白,道:“莫非这公孙太守?”
郑异道:“尚无证据!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主尽快离开是非之地,方是上策!”
关雎叹道:“好吧!即刻回京师。”
公主驾临的消息不胫而走,此时离开渔阳,西门内外早已人山人海,百姓摩肩接踵,翘脚仰望,争相目睹公主风采,哪怕只看到她乘坐的车驾也是终生幸事,一时之间,喧闹无比,热闹非凡。
雄壮威武的汉军甲士将拥挤的人群封在大道两侧,以便一队队骑兵从中间顺畅通过,接着便是一辆辆车驾,两旁皆有精神抖擞的甲士护驾随行。
公孙弘亲自领军恭送至渔阳边境线上,邻郡太守早已率领军民在此恭候多时,锣鼓喧天,甲士环立,旌旗蔽野。
公孙弘立马凝视,目睹他们将公主车驾接走,直到淡出视野,方才下令回城。
关雎回京师的沿途之中,所经郡国莫不如此,凡至其境,无不派兵接送,仪式隆重,护卫周全。
郑异应接不暇,好不容易见缝插针,忙中抽闲,便立刻把田虑、甘英二人找来,一叙别离经过。
听闻田虑这些日子在渔阳的经历,郑异也不免心惊,方才理解关雎何以对自己如此幽怨,道:
“此番公主与你陷入如此危境,实在是我虑事不周之过。”
“与郑司马何干?世事无常,暗流汹涌,人心难测,谁人又能未卜先知,通晓未来五百年之事?”田虑道。
“怀疑萧着,轻信公孙弘,拱手将公主直接送入龙潭虎穴,这些都是误判与漏算;苏仪现身渔阳,约诸侯前来会盟,如此惊天动地之事,事先却毫无觉察,更无戒备,思虑如此不严谨周慎,难道不是我之过?”郑异道。
“郑司马切勿自责。救兵如救火,当时,战况紧急。若郑司马不亲自率军奔袭白山,力缆狂澜,此刻白山早已被赤山乌桓所有;若次日不能及时赶去解救已岌岌可危的来校尉与祭太守,此时不仅来、祭太守之军休矣,而且幽州也必然失守。赤山铁骑一旦虎踞幽州、渔阳,一马平川的侵入汉境,岂非如虎入羊群,一日千里?”甘英道。
“我倒还有一个疑问。”田虑道,“那公孙太守明知我与公主混入了会盟大会,知道了他们的图谋,为何还如此轻而易举的放我们出境?难道不怕回到京师后,向阙廷举报他们?”
“起初我也困惑此事,不过此刻已经想通了!”郑异道,“你等参加会盟,可曾在现场见到过公孙弘?”
“不曾!”
“故此!所谓渔阳会盟,皆是刘子产都尉私下所为,适逢彼时公孙太守在城外恪尽职守,所以他本人与会盟毫无干系。若非要说有,则是用人不察之责,却无谋反之罪。同时,斩杀乌桓奸细端木石,为鲜卑大都护偏何除去心腹之患,此功足以抵去前过。更何况,还救下公主,让她得以安然回到京师,更是奇功一件!陛下必定欣喜若狂,如何还会降罪于他?”郑异道。
“真是心思精巧,谋虑缜密。”田虑道。
“我倒不担心这些!真正值得担忧之处,倒是苏仪现身渔阳,而公孙弘又毫无顾忌的亲送我等出得他的龙潭虎穴,不怕诸侯会盟之事泄露声张出去,足见他们已经有恃无恐,或许早已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了。”郑异道,“更有甚者,或许反而希望那些盟单上的诸侯之名泄露出去,借阙廷之手,挑起纷争,从而逼其就范,起兵反叛。”
“反而言之,这也意味着他们人心尚未齐整,仍有人犹豫不决、举棋不定?”甘英问道。
“不错!否则,这次公主与我们此刻必定身陷囹圄甚至生死茫茫了。”郑异道。
“郑司马所料不错。这次会盟,只在废黜陛下这一点上,在场众人形成共识。至于谁来取而代之,是济王还是沂王,分歧十分严重。”田虑道。
“当时公主在场,无论陛下、济王,还是沂王,都是骨肉至亲的兄长,不知她作何感想?”甘英问道。
“那时处境大危险,我倒无暇去问她。”田虑道。
“这就是了!”郑异忽道。
“这就是什么了?”田虑问道。
“这次会盟与赤山大军的远途来袭几乎同时发生,你们以为是意外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郑异道。
“这还真不好说!若说意外巧合吧,会盟把诸侯引致渔阳而赫甲也就在此时下了赤山直奔北境而来,一旦占据白山、巧夺幽州,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近在咫尺的渔阳,势必将诸侯一网捕尽;若说有意为之吧,可会盟之时,无人提及赤山乌桓来袭之事,似乎众人都不知晓此事!”田虑道。
“假若此时赤山乌桓果真如愿拔下幽州、白山、渔阳,诸侯会如何行事?起兵抗拒,还是合兵一处?”郑异道。
“此番会盟,观众人言行,抗拒外虏、兴我大汉之心还是昭然若揭,故此自然是起兵抗拒。”田虑道。
“未必尽然!他们所言的外虏显然只是匈奴,而非乌桓与鲜卑。在他们眼中,后两者只是偏邦小国而已,且与汉修好多年,不足为虑。却不知其虚实与厉害,更不晓得参加甚至谋划这次会盟的人中,就有外虏!”郑异道。
“什么,他们之中竟有外虏?”田虑与甘英异口同声道。
“不错!”
“何人?”
“不是别人,就是谋划此次会盟之人苏仪,或者言中!”郑异道。
“这如何可能?”甘英道。
“是,这苏仪从外表,谈吐,丝毫没有一丝胡人气质,郑司马凭什么说他是外虏?”田虑道。
“他是赤山乌桓赫甲之亲弟,此事千真万确。”郑异道。
田虑、甘英都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不语。
“所以,此次会盟乃是精心谋划,本意是打算在赤山乌桓攻破幽州之后,苏仪再献出渔阳,并以兴兵帮助诸侯一同废黜陛下为郭家讨回公道为由,堂而皇之的挥师海内。至于下一步,他们想做什么,就不必明说了吧!”
“如此说来,郑司马认为不是巧合,而且诸侯将与乌桓合兵一处,一同对抗阙廷?”甘英道。
“必定如此。苏仪卧薪尝胆、殚精竭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而诸侯对阴家不服并对陛下不满也是久矣,一直期盼有一日能以北宫之王取而代之,扬眉吐气,只是顾虑人心不齐或力量不济。若眼见得有乌桓铁骑相助,且已走出第一步,他们焉能不欢喜鼓舞,起兵影从?”郑异道。
“但如今赤山乌桓事败,阙廷声威大震,诸侯之中谁还敢再与之相抗?”田虑问道。
“这就是苏仪的高明之处。会盟之时,只字不提有关乌桓之事,就是担心出现意外。本来是外虏乌桓,内部诸侯,里应外合,万无一失,如今乌桓虽然事败,充其量只是失去外合而已,但内应却丝毫未受影响,各诸侯对抗阙廷的士气依旧高涨,只需盟单一旦确定下来,即可照常举事!”郑异道。
“此番来这么多侯爷,为什么不趁热打铁,当场把盟单确定下来?”甘英问道。
“这次是来了不少侯爷、吏员,但盟单上究竟有哪些人在列,至今还不得而知!这应当也是公孙太守如此肆无忌惮让咱们离开渔阳的一个原因。”田虑道。
“这是为何?他们前来参会,你与公主不都在场吗?公主也可以作证啊!”甘英道。
“来的这些侯爷,未必都在盟单上签了自己的大名。如耿建、邓鲤、刘建等,需要回去商量,所以压根就没有签。如果此时贸然指证他们,这不是诬陷无辜,反而逼迫他们起兵么?”郑异道。
“在场的人,还有的不是不想签,而是无权签,比如济王遣来的王平、淮王的国相谢滟等人,无法代替诸王。”田虑道。
“如此说来,那应当还有想加盟却没有亲自到场的人,如郎陵侯臧信之流?”甘英道。
“正是!所以渔阳的这份所谓盟单只是那日在广汉楼中的一部分人的名单,不足为凭。直到他们起兵之时并且每个王、侯都签名其上的那一份,那才是正式的盟单!”郑异道,“还有一事,出乎我的预料。这言中,也就是苏仪,或许只是主谋之一。”
田虑惊得眼珠鼓起,差点破眶而出,道:“这苏仪如此人物,竟然只是之一,那这幕后之敌,要强大到何等境界?”
郑异笑道:“只要我等抱元守一,稳扎稳打,这些幕后元凶,自然都会慢慢浮出水面。如今式侯案、朔平门之变等这一件件悬案的端倪不都正在浮现上来么?那赤山乌桓的老巢不也被灭了吗?如此说来,此次出塞,虽然惊险万分,倒也不虚此行。”
“那下一步,我等如何行事?”田虑问道。
“盯住盟单,即可把控全局,因时而动。”郑异道。
“盯住盟单?”
“不错!此刻,既然我等没有真凭实据,并且无从知晓究竟何人、何时谋反,故此只能静观其变,因势而动。但有一件事可做,也是当下最为重要之事,便是千方百计盯住这份正式盟单。”郑异道。
“我还是不解其意?”田虑道。
郑异微微一笑,道:“此刻,这盟单只有一份,你等以为应在谁的手中?”
甘英思忖片刻,答道:“公孙弘?他那里最为稳妥,万无一失!”
田虑摇头道:“不对!那份盟单远远不齐整,现在只是名单,藏在公孙太守处,固然安稳,却是无甚用处,从不能让各属国君侯都到渔阳去署名其上吧!”他说着,突然眼前一亮,道:“必是在苏仪手中。”
“正是!”郑异笑道。
“可是,他为人如此机警,如何能从他手中盗得出来?”田虑道。
“而且,现在还不能立刻动手,以免打草惊蛇,还需等到名单变成盟单之后,才可下手。”郑异道。
“此事岂不难于登天?”田虑道,“这苏仪此刻在哪里我等都不知道,更何况还要整日跟着他,形影不离,观其动态,如何能不被他发觉?”
“虽然难极,但是倒也并非无计可施。”郑异道,“毕竟,这名单是要马不停蹄的周游各国的!”
“名单周游各国?”甘英问道。
“不错!各国君侯既然不能一同去渔阳,便也不可能一同去其他地方举行二次会盟,所以只有反其道而行之,人不动,而名单动。”郑异道。
“就是说,苏仪会带着名单去各属国,登门让诸侯署名其上?”田虑道。
“不错!他还可以飞辩骋辞、解疑释结,游说那些迟疑不决的君侯除去顾虑。”郑异道。
“若跟踪他一路周游列国,难保不被他察觉。”甘英道。
“何必要跟着他一路同行?只要选择一、两处守株待兔,不久成了?”郑异笑道。
?
第九十四章 诏狱窗棂
“我明白了,济国和沂国!”田虑恍若大悟道,“因为济王和沂王都要签名其上!”
“苏仪与盟单必定要消失一段时间,我等如何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呢?”甘英问道。
郑异道,“田虑,你即刻赶往沂国,面见卫羽中尉,然后就留在那里,关注沂王的一举一动,静候苏仪。”郑异顿了一下,又道:“以及王景阙廷疏浚汴渠的大军的到来。”
接着,他又看了看甘英,笑道:“到了京师后,先随我到阙廷述职,再会会媛姜,然后去济国面见国相何敞,尽可能多了解那里当前动态。我处理完京师之事,自会前去与你汇合。”
眼见临近京师,洛阳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郑异命甘英前去通报门侯,自己拨马到后面去禀告关雎,却被车驾前的媛姜拦阻道:
“公主早已有话,但凡郑司马有事来禀,皆不见,让他便宜行事!”
郑异知关雎公主在渔阳那几天,迭遇凶险,惊吓过度,这一路必是尚未回魂,过些日子自然便好,故也就没再多言,当下策马回到队首,继续前行。
京城东门已然在望,城前旌旗飘飘,无数汉军已在列队相迎。他看得清楚旗号与服饰,竟是明帝驾前的虎贲军与羽林军。
军前已密密麻麻立着阙廷官吏,为首是太尉赵熹与司空宋均,不知为何三公只到了二公,司徒虞延未在其列。
郑异正在暗自奇怪,却见旌旗晃动,一队人马迎面飞奔而来,为首者正是虎贲中郎将马廖,他连忙催马迎上前去。
马廖见到郑异慌忙下马便拜。
他年龄远较郑异为大,只是因为郑异秉公审理梁松一案,使得马援积年陈冤终得昭雪,马家方能扬眉吐气,重返朝中显贵之列,而马廖弟兄今日才得以阙廷担任要职,所以心存感激。
马廖道:“请郑司马且随我站在一旁,先让关雎公主车驾过去,陛下另有诏令。”
郑异遂闪在一侧,让出路来,目送着关雎公主的辎车与护驾汉军缓缓而过,良久之后方才尽入城内。
马廖道:“郑司马请上马!”
他似乎心事重重,自与郑异见过礼后,就默默而立,再无二话。
郑异也不多言,翻身上马,随在马廖之后,静静而行,入得城中,便发觉并非是往南宫方向,而是绕道向西而行。
一行人半晌方至一处公府门前。马廖勒马驻足,下得马来,旁侧有人接过马缰,立在他的身后。
郑异也跟着下马,亦有人牵走了他的战马。他抬头仰望那处公府,肃穆森严,隐隐透着杀气,门头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诏狱”,登时心中一凛,不知何意,正欲向马廖询问,却见从门内正面走出来数名官吏。
为首者人高马大,明明是虎将之躯,却穿着文官之服,正是司徒虞延。
身后左首之人面目黑瘦,眼眶深陷,但是目光矍铄,乃是司隶校尉邢馥;而虞延身后右首之人,却是太中大夫井然。
但见众人走到郑异近前,虞延问道:“来人可是越骑司马郑异?” 声色俱厉,神情凝重。
“正是郑异!”
虞延朗声道:“奉陛下诏令,言郑异护送公主出塞,突遇变故,不思立即报知阙廷并保护公主安全返回京师,而是进退失据,慌不择路,擅离职守,将公主孤身送至险境,几欲酿成大祸。故此,遣司徒虞延、司隶校尉邢馥、太中大夫井然三人共同审理此案。若情况属实,严惩不贷!如有冤情,当面查清。”
言罢,将诏书递给郑异,道:“郑司马,可有疑议?”
郑异迅速扫了一眼诏书,道:“清自清,浊自浊!清的浊不了,浊的也清不了!郑异此行,是清是浊,问过自然便晓。”
“那好,左右且将郑司马盔甲卸掉,换上囚服,押入诏狱。”虞延当即一声断喝,便旋即转身进入诏狱,直奔大堂,惊得旁边树上的飞鸟仓皇散去。
他曾任洛阳令多年,声若洪钟的嗓音充满威严,更令诏狱本就阴森湿冷的氛围凭空增添几分震怖惊悚之感。
邢馥倒是温声细语,对着郑异道:“郑司马,切勿惊慌。此番护送关雎出塞,杳无消息,陛下多有不明之处,望你当面澄清,以释众疑,然后即可回府。”然后,亦紧追虞延而去。
井然悄声道:“陛下此刻正在盛怒,本欲亲审,邢校尉恐他急火攻心之下,失去冷静,以至马援蒙冤之事重演,故力谏先让司徒府、司隶府还有我,三堂会审,将实情问明后,再上达天听。”
郑异道:“此事一时半刻,恐难以澄清。若我就此不能出狱,务必让班超来狱中相见,事急!”
井然低头道:“知道了!”接着说道:“在诏狱内,你要收住脾气,不宜与虞延硬碰硬,言行务必要翼翼周慎。”
郑异知道他在善意提醒自己,当下点了点头,心中感动。
大汉承接混乱不安的战国,受其影响颇深,民间多有欲壑难填、矫健桀骜的豪强大户,这些人横行乡里、鲸吞土地,跨越邦邑,而州郡守宰见用教化德义、训斥开导不能阻止他们违法犯科,于是便转而施以严刑峻法,以暴理奸。
这些司法官吏们经常力排众议,固持己见,独断专行,先斩后奏,久而久之,所形成一股的刚烈之气、不屈之威,在虞延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虞延到得诏狱府衙之内,命人将周边墙上的火炬点燃,原本晦暗的大堂顿时明亮起来。
他喝道:“带郑异!”
郑异在两个差役的押送下,上得堂来,穿着一身囚服。
“郑异,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虞延道。
“郑异不知!”
“半年之前,你身负陛下信任与嘱托,作为大汉使节,送关雎公主出塞和亲,直到今日才回归京师,中间杳无音信,不向阙廷上报行踪。这些难道你竟不以为然?”虞延道。
“公主出塞后,匈奴骤生变故,此事尽人皆知。单于栾提蒲奴病亡,诸王子觊觎单于大位,竞相图谋夺得公主与大汉和亲结盟!继续前往龙庭已是凶险万分,为防止公主落入其手中,我不得不携公主绕道远行,历尽艰辛,直至今日,方得以送公主平安回到京师。期间,迭遇险绝,九死一生,每日躲避匈奴追捕犹恐不及,又如何能向阙廷申报行踪?”
“依你之意,竟是阙廷委屈你了?”虞延冷笑道,“我来问你,这擅离职守之罪,你可承认?”
“郑异不知何时擅离职守?”
“你带公主离开护乌桓校尉大营后,仅遣二十名汉军将公主送到渔阳,而自己则率领大军奔往白山,这难道不是擅离职守?”虞延断喝道。
郑异一怔,暗道关雎公主此刻方入得京师,这虞延何以知晓此事?
井然道:“渔阳太守公孙弘派加急快马入京,给阙廷上了一份请罪书,言及数事。其中一件便是此事!”
“他所请何罪?”郑异问道。
“他自称用人不当,未能及时明察赤山乌桓图谋不轨,以至置公主于险地,虽万幸公主平安,但仍请求陛下严惩。”邢馥道。
“请容我解释,当时军情万分危急,乌桓大人赫甲尽起赤山大军意图一举夺下幽州与白山。时间紧迫,众寡悬殊,我唯恐护乌桓校尉来苗势单力孤,迫不得已之下,方才派护乌桓校尉营兵护送公主前往渔阳。”
“郑司马,自从途中与公主分开,到后来到渔阳再次见到公主,中间隔有几日?”邢馥问道。
“三日!”
“你已承认遣派二十名军士另送公主前往渔阳,且与公主分离三日。这擅离职守之罪,你还有何抵赖?究竟有是没有?”虞延喝道,声震四壁,振聋发聩。
“有!”郑异道。
“而公主到达渔阳时,太守公孙弘事先并不知晓,故此正常带兵出城巡察,以至公主遇险。直到他后来查获手下都尉刘子产与乌桓奸细端木石勾连之事,将其斩杀之后,方才知晓公主已在渔阳城中。此事是否属实?”邢馥道。
“属实!”郑异道。
“置公主于险境,这擅离职守之罪,你已承认?”邢馥道。
“承认!”郑异道。
“仅凭这二罪,这就是本司徒今日收你入狱之缘由。”虞延喝道,拍案而起。
“且慢!”邢馥道,“那刘子产与乌桓奸细端木石勾连赤山大军图谋幽州之事,非同小可,给陛下的上书中可不能与郑司徒擅离职守之事相混淆啊!”
“邢校尉此言何意?”虞延问道。
“那乌桓奸细端木石只是公孙弘上书之中的一面之词,如何能证明他所捕获之人就是乌桓奸细?”邢馥问道。
“他已派人将端木石首级送往辽东太守祭彤处,让鲜卑大都护偏何辨认,不日就会收到辽东回复的快报。这端木石早先乃是鲜卑大姓,后投奔乌桓赫甲,一直潜伏在渔阳城中,刺探我大汉边情。”虞延道。
“所以,此事尚需收到辽东快报之后,方能确定。”邢馥道。
“公孙弘行事素来谨慎,此事断然不会有错。”虞延道,“至于刘子产勾连乌桓之事,郑异,你事先可曾知晓?”
直到此时,郑异方才意识到,这次回京自己竟然是投进了精心编织出来的陷阱,早就张网已待。
?
第九十五章 暗箭先至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无法回答,若说出实情,在白山之上见过刘子产,则后来让公主独自去渔阳所犯汉律,就是远不止是擅离职守与逗留之罪了;但若不说实情,或可瞒过此时,但日后一旦被查出,则不但永远解释不清,而且仅凭这欺君之罪一条,便已足够死罪了!
只是,这张大网到底是谁编的呢?
若只是公孙弘一人,通过他的上书所编,则此刻说清实情应无大碍。但若不是公孙弘一人,还有其他人,比如他的同窗,眼前的这位司徒虞延,那此刻说出实情则无异于授人以柄,更多置自己于死地的罪名将会接踵而来。
究竟应当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呢?
情急之下,郑异忽然智上心头,道:“刘子产勾连赤山乌桓之事,郑异事先并不知晓。”
“如何?虞司徒,正如我此前所说,这刘子产乃是渔阳突骑都尉,郑司马如何会见过他?更是无处得知赤山乌桓的图谋!”邢馥道,“不如今日就暂时审到这里,先去回禀陛下,且看他如何圣断?况且郑司马连日来舟马劳顿,也让他歇息一夜,若有事明天再问不迟!”
虞延等人走后,郑异被带到牢内,里面还算敞亮、干净,地上铺满稻草,墙壁之坚固如同磐石一般,牢门与窗棂皆粗如手臂,质地硬实。
他坐了下来,第一件事便是闭目静思。
自己的人尚未到京师,公孙弘追杀的暗箭却早已到了。
那日与田虑、甘英分析为何能安然无恙离开渔阳时,列举出诸般道理,却偏偏漏掉了这最为高明的一条,借力打力,不脏其手,反用阙廷之刀来除去心腹大患。
不过,公孙弘何以如此有把握的笃定必可在京师将自己截杀呢?除了所设之计巧妙外,显然就是仰仗在阙廷中另有内应。
然而,当今陛下也是沉深有才略的明君啊!故此才遣派井然一同会审,难道公孙弘、苏仪竟没料到这一点?
显然不会!
那他们意图何在?最大的可能就是拖延时间,让自己身陷囹圄,吸引陛下与阙廷注意力,他们便可在暗处继赫甲坏事之后,另谋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赫甲虽败,但渔阳会盟尚算成功,诸侯平安散去,各自调集军马,枕戈待旦,静候号令。
但苏仪会在何时何地吹响第一声号角呢?
当下,郎陵侯臧信已然率先与奉车都尉耿忠的汉军正面相峙,剑拔弩张。
耿忠在等阙廷诏令,而臧信也在听候济王之命。
阙廷之所以坐视容忍,迟疑不决,显然还在寄希望于斡旋,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易言战。
但是,只要王景将汴渠筑到郎陵,双方便势成骑虎,必然开兵见阵。
由此可见,苏仪很快便会出现在济国,鼓动济王先发制人。
可在这关键时刻,自己却被关入诏狱大牢,这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苏仪等人未曾做到,而阙廷却替他们做到了!
正在苦苦思索着,牢内过道中,忽有脚步声响起,沉重异常,接着便是牢门与铁棂撞击的刺耳之声,有人喝道:
“郑异,出来!”
此时夜色已降,借着那人手中火炬的亮光,可以看清他穿着一身狱卒装束,身后还跟着两名狱卒。
郑异缓缓起身,走出牢门。那人道:“且随我来,给你换个僻静的地方!”
郑异一言不发,低着头,跟着此人,沿着污秽暗淡的过道径直前行,到了尽头后,继续右拐,直至最后一间牢房。那人将牢门打开,喝令郑异进去。
郑异见这个牢房较之先前那间,狭窄许多,需要低头才能钻进去,里面一团漆黑,阴冷潮湿。他刚想探头进入,顿觉迎面一股血腥之味扑鼻而来,忙回头问道:
“此为何地?”
“死牢!少啰嗦,快进去吧!”那人把郑异推了进去,接着关闭牢门,上完锁后立刻离开,留下一片黑暗与寂静。
郑异知是虞延等人回去后,所谓“擅离职守”与“逗留”两条罪名激怒了明帝,由此才把自己收入死牢,当下也知多思无益,不如闭目休息,养精蓄锐。
第二日一早,郑异又被带到大堂之上,虞延、邢馥、井然等三人已然正襟危坐。
虞延道:“郑异,我来问你,在到得渔阳之前,你是否已经见过渔阳都尉刘子产?”
郑异道:“见过!”
“何时,何地?”
“赤山乌桓伏击白山乌桓之前,就在白山之上!”郑异道。
“白山,你何以到了白山?”
“我与关雎公主在逃亡途中,遭匈奴铁骑围困,正在危难之际,被白山乌桓铁骑所救。他们以为我二人是普通汉民,遂掠上山去,充作奴仆。”郑异道。
井然听罢,暗自摇头,心道:陛下当下最为恼怒之处,就是不忍心见到关雎此番出塞吃到这么多苦头,而且回来后她本人的性格也突然大变,无论问她什么,都不说,精神恍惚,闷闷不乐。此刻如果得知关雎还上过白山,给乌桓人当过奴婢,这次郑异必定在劫难逃。
“哦,关雎公主竟然还给乌桓人做过奴婢?”邢馥所问,正是井然所想,也是最易刺痛明帝之处。
“不错!乃是给白山大王赫赫之女赫赛儿做过奴婢。但这赫赛儿自幼在幽州太守萧着府中长大,知书达理。正是她,不仅救下公主,并且还协助辽东太守祭肜与护乌桓校尉来苗两军击溃前来偷袭的赤山乌桓铁骑!”
“这赫赛儿如何会在萧着府中长大?”虞延问道。
“白山乌桓大王赫赫闻听萧着盛名,托人送女上门求教,而萧着身为太守,也有意教化昔日经常侵扰汉境的乌桓部落,劝导其从善,故此遂抚育此女十余年!”郑异道。
“那你为何不把公主送至萧着处,反而送往渔阳?”虞延问道。
“是因为刘子产到得白山时,自称是幽州太守萧着部属,而此后他又二次来见赫赫,将白山乌桓铁骑骗下山去,引入赤山乌桓的伏兵之中,以至于全军覆没!由此引起我对萧着的猜疑。所以,后来事态紧急之时,只能将公主托付给渔阳的公孙太守。”郑异道。
“刘子产为何要帮助赤山乌桓引诱白山乌桓下山?”虞延问道。
“白山乌桓同赤山乌桓一直分庭抗礼。此次赤山乌桓进攻幽州,相约白山乌桓助阵,而白山乌桓大王赫赫阴奉阳违,却企图把此消息高价卖给幽州太守萧着。不料那刘子产乃是假冒幽州都尉,反而将此事悉数转告给赤山乌桓大王赫甲,故此才导致白山乌桓遭到报复,几乎被屠杀殆尽!”
“那赤山乌桓铁骑彪悍无比,又是伏下重兵,白山乌桓尚且全军覆没,而你为何竟能带着公主安然突围而出?”虞延问道。
“不能!只是将计就计,侥幸而已!”
“如何将计就计?”
“我判断出赤山乌桓大王赫甲是希望将幽州汉军调出,诱其前来救援白山乌桓,以便在途中设伏悉数歼灭,故此必须要有人赶至幽州送信。所以,借此机会,我带着公主向幽州方向冲杀,赤山乌桓果然一箭不发,并让出路来,从而突出了重围。”
“适才,你怀疑幽州太守萧着与赤山乌桓串通,此刻却又担心萧着被赤山乌桓所攻击,这不是明显自相矛盾么?”邢馥问道。
“不错!毕竟刘子产自称是萧着手下都尉,但是否属实尚难断定。所以,在当时情况下,换作此间任何一位,无论是虞司徒、邢校尉,还是井大夫,有谁敢带着公主径直前去投奔幽州吗?”郑异道。
“那你就舍近求远,奔往上谷?”井然问了一句。
“不是!当时那刘子产身份朴素迷离,但有一点可以断定,他必是北境五郡的汉军。然而,具体出自哪一郡却无法断定,所以不敢带公主冒险。故此,决定去辽东找祭彤太守,虽然路程要远出许多,却最为安稳!”
“那接下来,你就去了辽东?但后来为何见到的却又是来苗?”邢馥问道。
“我与公主走到途中,正好遇见祭太守。”
“天下竟有如此巧事?”邢馥道,“是在何处遇到祭太守,辽东路程遥远,莫非是在幽州郡境内?”
“不错,确实是在幽州郡境内。祭太守得到赤山大军异动的探报,特地亲自与鲜卑大都护偏何率少量军马前来侦察其动向。”
“那祭彤好大胆子,竟敢违背汉律,越境到幽州侦查?”虞延道。
“军情危急,也正因为如此,才得以击破赤山乌桓的大军。否则,此刻幽州已危在旦夕!”郑异道。
“那后来呢?”邢馥问道,“你为何又带着公主千里迢迢到得来苗营中?”
“当时祭太守兵少,但赤山大军又已兵临幽州,故此他亲率三千辽东汉军前去阻击赫甲,而命我前去上谷,找来苗校尉搬请救兵。”
“赤山乌桓也好,白山乌桓也罢,均属护乌桓校尉所辖。这赤山大军异动,远在辽东的祭彤都已知晓,难道尽在咫尺的来苗竟一无所知?”井然问道。
“来苗兵屯上谷,名为护乌桓校尉大营,但赤山却距离辽东更近,特别是与鲜卑毗邻相接。故此,祭太守乃是先从鲜卑部族处得知赤山乌桓兵马异动之事!”
“于是,来苗拨出三千兵马,本意是让你护送公主前往渔阳,而他自己率部赶去接应祭太守。但你则半途之中,撇下公主,私自率军前去参战?”虞延道。
郑异默然。
邢馥道:“此事远比原先料想的复杂,竟然又牵扯出祭太守越境违律之事!”
“郑异,你之所言,我等都要一字不漏的上达天听!所以,在此之前,我且再问你一句,所说确定属实?”虞延问道。
“字字属实。祭太守与来校尉的军报自会印证。”郑异道。
“他二人近日可有军报送到阙廷?”邢馥问道。
“不曾听说,若有也当直接呈送太尉赵熹那里。”虞延道。
“你适才所言,可有人证?”井然问道。
“有!自出塞起,直至赶往渔阳之前,关雎公主都与我在一起,尽请向她询问便是!若有半句虚假之言,郑异甘领全罪,愿受阙廷任何严惩。”郑异道。
虞延等三人对望一眼,当下录下口供,命郑异审阅,确定无误后,签上姓名。然后,令狱卒将郑异带走,又合议一番,接着起身赶往云台殿,来见明帝。
?
第九十六章 志怀霜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汉国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七章 郎陵角力
郎陵国西部的边境线上,臧信的大军驻扎在波涛滚滚的黄河岸边。此处地势虽然平缓,却是历年来黄河时常泛滥之处,因为从黄土高原上被汹涌河水冲下来的泥沙,到了这里开始逐渐沉淀,造成黄河水位不断上涨,历朝官府在两侧修筑的堤坝也被迫相应提高,日积月累,久而久之,堤坝内的黄河水位越来越高出堤坝之外的地面,成为了所谓“悬河”。
王景计划在这个节点将黄河与汴河分开,挖掘出一条向南延伸进入淮河水系的渠道,疏导出一部分河水,以消除由于中上游汴河的汇入以及雨涝季节给下游所带来决口、泛滥的威胁。
郎陵国西面境外,则是耿忠的汉军大营,他已经率军在此驻扎一个多月了,只等得阙廷一声令下,便率军冲杀过去,一举夺下臧信军所在的要地,接着便一路向南护住汴渠即将取道之地,直通济、沂两国,以护佑汴渠汇入淮水。
臧信与耿忠并不陌生,两人的父亲臧宫与耿弇都是光武帐下的虎将,且曾在这里并肩战斗过多年,屡战屡胜创下赫赫战功。
臧信任北宫司马令时,耿忠正好是南宫卫士令。朔平门之变时,二人俱都在场,而且各自是南宫、北宫两军的主将,还交过手,当时时间仓促,场面混乱,未曾分出胜负。
后光武震怒之下严惩带兵将领,强令功侯之子们退出汉军,臧信便回了郎陵,而耿忠本来也已归家自省,直至明帝兴修汴渠,方才重新启用。
如今在郎陵地界狭路相逢,既感慨万千,又尴尬微妙。寒暄过后,二人便先展开唇枪舌战,一个说奉阙廷诏令,前来筑渠为天下兴万年之利;一个说为本国百姓父老请命,郎陵乃风调雨顺之福地,一草一木皆不可乱动,否则易至无妄之灾。
好言相商不行,也就只能疆场之上来见真章了。
臧信对耿弇的连营已观察很久,心中不得不佩服,不愧是好畤侯耿弇之子,营盘选址极佳,布局合理,错落有致,互为犄角,攻守协调,若想偷袭劫营,几不可能,只能真刀实枪,斗出输赢。
不过,他知道若没有阙廷诏令,耿忠必定不敢擅自进兵开战,向郎陵境内派出一兵一卒。
因为,他与济王等人向阙廷据理力争的上书还没得正式回馈,明帝的态度未置可否,所以师出无名。
本来他这边也是如此,之所以出兵,是迫于济王之命。让他先拖住耿忠大军,然后派人参加渔阳会盟,再视形势变化而定。
可这两天,不知什么原因,济王竟突然催他进兵开战,打耿忠一个措手不及,来个先声夺人,拿下首功。
接着催战的加急文书一封接着一封。
臧宫无奈之下,只得应允照办,只不过他毕竟是臧宫之子,自然有自己的策略。
当下,率领数十名甲士出得辕门,向着耿忠营寨方向而来,边走便停,指指点点,似乎在议论耿忠大营,似乎又在欣赏远处风景,却又不象在游山玩水,也不象在探听军情。
汉军营内了望哨甚为不解,遂奔到中军大帐报知主将耿忠。
耿忠闻言大怒,当即披挂上马,率领数员将佐冲出营来,直奔臧信等人而来。
“臧信,你等鬼鬼祟祟,探我营寨,意在何为?”耿忠道。
“怎么?耿将军害怕了?”臧信笑道。
“我岂会怕你?但你偷窥我的营寨,我焉能不问?”耿忠道。
“耿将军,你我之父乃是旧交,昔日同在先帝帐下效力;而你我,又同在京师汉军共过事。如今只为这筑渠之事。两军兵戎相见,将士喋血,真感不值!我有一策,即可避免当初朔平门之事重演,又可对阙廷有个交代,避免生灵涂炭。你看如何?”臧信道。
“什么计策,先说出来听听?”耿忠道。
“你我二人,十日之内在两军阵前较量一下,让众军观战作证,咱俩单打独斗,比个输赢。我若输了,当即散掉军士,各自回家归农,郎陵国任由将军的大军进出;但你若输了,就将大军撤走,从此再不觊觎郎陵。你看如何?”
“这?”耿忠一愣,未曾料到他会出此一策。
“若是耿将军惧怕输给臧某,回去不好面见陛下,我也甚为理解。全当我没有说过此事,不必为难!”
“谁说我耿忠怕你臧信?”耿忠怒道,“不必十日,就在明日,你我一战定胜负。”
“还是十日吧!明天太仓促,此策既是我提出,自然熟思已久,匆忙交战,对你显然不公。故此方提出十日之约,此刻暂且各自回营,养精蓄锐,十日后午时,你我在此一战定输赢!”
言罢,臧宫拨马率领随从回了大营。
之所以要约定十天,是因为他必须要等三个人到来后,才能开战。这是三位一同摸爬滚打多年的生死兄弟,汉泽侯邓鲤、隧乡侯耿建、曲成侯刘建。
他们去参加了渔阳会盟,回来后各自先回封国,处理政务。
不久前,托人送信来,声称尽快前来助阵。
果然,在他与耿忠定下比武之约的第二日,这三人就策马奔入了他的大营。
臧信喜出望外,道:“三位兄弟路上辛苦,且坐下来,喘口气,然后告诉我此番渔阳之行的情况如何?”
在三人中,邓鲤虽然沉默寡言,却是文武兼备,颇有谋略,于是把在渔阳会盟的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
臧信听完,沉思良久,道:“这次会盟对参加的其他诸侯都能算得上好消息,而对我等则是未必了。你等不在盟单上签名,做得好。”
耿建道:“其实,我等三人也私下商量过,刘建本意主张签名,但邓鲤没有同意。”
“哦,刘建,你为何想签?”臧信道,“且说说你的道理。”
“我以为,既然郭嵩与郭骏兄弟都签了,咱们若不签,只怕说不过去,也对不起郭家。”刘建道。
“倒是不无道理。”臧信点了点头,道:“邓鲤,那你又为何主张暂时不签?”
“那日决定参加会盟时,咱们都以为将来立的必定是济王,不想杜元、马檀等人想立的却是沂王!这与起先的设想,就出现了重大差异。若不经过与臧大哥商讨,就贸然行事,不免莽撞。毕竟,一旦大名签在上面,可就不容更改、反悔了!”邓鲤道,“此外,济王也尚未在上面签字,咱们提前签了,事后万一济王不愿意签,而沂王却签了,那岂不变成咱们稀里糊涂的也跟着去保沂王了?”
“说得好!”臧信赞道,“依我看,这次会盟的好消息是,大家都能坦诚相见,一吐衷肠,均以明言要废黜眼下坐在云台殿上的那位。但坏消息则是,把他废黜后,究竟该立谁,却悬而未决?难免人心又变得不齐。而当下的形势是,一旦向阙廷发难,咱们必定首当其冲。”他接着叹了口气,又道:
“我已与耿忠定下十日之约,今天是第二天。可不想这次会盟竟是这个结果,立刻让咱们变得非常被动,如果真与耿忠动起手来,我等又不在盟单之上,岂不变成孤军奋战了?以咱们四个侯国的这点力量,军马总数加起来还不到耿忠大军的一半,根本撑不了多久!这几日,济王又催战甚急,快马飞书,一份接着一份!”
“济王此为何意?”邓鲤道,“我等能守在这里,已是不易。为何要再去以卵击石,招惹耿忠,授他以进攻郎陵之口实?”
“或许,这是苏仪先生之策。”耿建道,“想必他还留有后手。”
邓鲤道:“什么后手?若周边援军严阵以待,我等率先动手,倒还算得上蓄谋而发,但眼下,环顾四周,除了济国,其他诸侯皆不见动静,我等岂不独力难支?”
耿建道:“那济王呢,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臧大哥把耿忠顶在境外,不都是执行他的命令?”
臧信道:“按他的性子,倒不至于如此没有担当。只是我觉得,与以往相比,他近来的变化似乎非常明显,整日里沉溺于纵情声色,不问政务,所有事都交给了那位苏仪先生。”他顿了一下,望向邓鲤,道:“这次,你们在渔阳可曾见到苏仪先生?”
“见到过,原来如雷贯耳的苏仪先生竟然就是当年的言中!”耿建道,“大哥口风真紧,对我们兄弟此前竟一个字都没露过。”
臧信微微一笑,道:“言中比较还是一位阙廷要犯,早先说出来对大家没有任何好处,徒生是非!”
邓鲤道,“此人锐精深思,神武奋发,机敏睿智,倒不失为当世俊彦。”
“你观他可像一位喜爱耍弄方术的道士?”臧信问道。
“不是!他博学多才,绝对不是那种妖言惑众、投机取巧之辈。”邓鲤道,“大哥何来此问?”
“此事有些古怪!”臧信道,“那苏仪先生也刚回到济王宫中。我今早听给济王送书信的人回来说,济王手腕上突然挂了一个五彩兜囊,里面沉甸甸像是有一个石头。据济王身边的人透露,这是苏仪先生参加会盟回来后送给济王的,让他连睡觉都不摘掉,时刻挂在手腕上。”
“不知那是何物?”耿建道。
“我怀疑那是道家之物,所以适才问你们关于苏先生之事,必定与他此次渔阳之行有关!”臧信道,“因为此前从没见他带过,也未听闻他信过方术。”
刘建道:“苏仪先生早就离开渔阳了,何以现在才回到济王宫中?”
邓鲤道:“此次渔阳会盟草草收场,以至于未能完全如愿。想必,苏先生另行起草了一份正式盟单,接着周游列国,让各属国君侯签名其上,所以才姗姗来迟吧?”
正说着,忽然有军士进来禀报:“幽州太守萧着有书信送到”。
“幽州太守萧着?”臧信当即起身,道:“快把书信给我,将送信之人先带下去用些膳食,然后安顿休息,随时候我召见。”
“诺!”那名军士忙将手中书信呈递上来后,退出帐外。
臧信打开书信,面色突变,反复观阅良久,眉头紧锁,默然不语,把信交给邓鲤,示意阅完传给其他二人看看。
邓鲤也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情凝重,看完忙转给耿、刘二人。
刘建道:“难怪我等在渔阳之时,公孙太守忙得连面都不露,原来在此期间,这北境竟然发生了这等天大之事!”
邓鲤道:“从信中看,公孙太守似乎与赤山乌桓进袭之事并无关系,甚至萧太守自己也不知晓,而是郑异、祭彤、来苗三位汉将于赤山大军来袭途中,就联手将其歼灭。”
耿建道:“此书信确是萧太守所书?为何如此大事,此前未曾闻到一点风声?”
“确实是萧着笔迹,错不了!”臧信道,“至于鲜为人知,倒也不足为奇,毕竟刚发生不久,战场又是在塞外的荒漠旷野之中。只是,说这位苏仪先生并非汉人,而是乌桓王赫甲之弟,却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确实难以置信!”耿建道,“如果属实,那济王与你我弟兄岂不都被他给利用了?”
“何止济王,咱们,还有那沂王、前太子以及这次参加会盟的所有君侯,真是荒唐至极!”刘建道。
“那如此一来,这次我等率军对抗耿弇的阙廷大军,罪名可就大了!”邓鲤忧心忡忡的道。
“此书是否出自萧着太守之手,或者即便是萧着所书,但他是否听自讹传,都还存疑。此刻还不能当真,且莫过度忧虑。只是,幽州据此路途遥远,眼下咱们这里又与耿忠已针锋相对,箭在弦上,如何抽出这许多时间去验证此信中消息?却是颇伤脑筋,想来真是棘手!”刘建道。
“臧大哥,咱们须当如何应对此事才是?”邓鲤道,与耿建、刘建一同望向负手而立于门前的臧信。
臧信凝视着远处天空,道:“此事若假,充其量虚惊一场而已。但若属实,则是石破天惊,震世骇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故此,我等当下只能信其有,而不可信其无。”
说着,他缓缓转过身来,道:“不知此事,济王以前知悉否?”
邓鲤道:“大哥是说苏仪先生的乌桓身份之事?”
“正是!”臧信道,“此事还要取决于苏仪先生的动机。”
“就信上来看,苏仪先生是在利用济王,扰乱阙廷,趁大汉土崩之际,引来乌桓铁骑倾覆华夏。”邓鲤道。
“不错!但这只是萧着所言,苏仪即便有此意,又岂会对济王当面挑明,必是以助济王君临天下为名,蛊惑于他。若果真如此,我等无意之中就都成了他的棋子、帮凶。当前所做之事,就是大错特错,罪不容恕!”臧信道。
“这只是一种可能而已,或许济王不知道苏仪的乌桓身份,或者苏仪并无侵吞大汉之野心,只是帮助济王夺回大位,那萧着在信中言过其实了?”耿建道。
“此事过于耸人听闻,我等须当慎之又慎,方能做出定夺。否则,如草率行事,实是进退失据啊!”邓鲤道。
“是啊!但时间紧迫,此事若应对无误,尚有悬崖勒马之机;反之,则有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忧啊!”臧信道。
“报郎陵侯,辽东太守祭彤遣人来送书信!”
帐外军士疾步入内禀报。
“快,把书信拿给我。来人皆像幽州信使一样安排。”臧信道。
“诺!”那名军士退下。
臧信将简牍展开在案几之上,邓鲤、耿建、刘建等三人忙聚在他的身后,一同观看。
半晌,耿建方才打破沉寂,道:“原来这次战役竟然如此惨烈,汉军竟几乎全军覆没!”
邓鲤道:“赤山大军处心积虑,有备而来,又是倾巢而出,而汉军几乎是猝不及防,幽州、渔阳等精锐都未投入一兵一卒,仅凭来苗护乌桓校尉营与祭太守随带的辽东汉军,竟能血战克敌,将一场志在倾覆大汉的危机化于无形,堪称千古佳话啊!”
臧信道:“赤山来犯与渔阳会盟,近乎同步而发,恐怕并非偶然。如此看来,这苏仪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如萧太守信中所说,而在祭太守信中,复又提及此事,加以证实!此人必是乌桓大王之子无疑,且对大汉居心叵测,咱们差一点就铸成大错。”
“果真如此,我等下一步将如何应对?”邓鲤道。
“我携此两份书信即刻前往济都,面见济王,查明他是否知晓苏仪之事,并摸清他今后的意图,然后咱们再见机而为。你们且留下,在营中守候,代我行事。若耿忠来攻,尽可坚守不出,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议!”臧信道。
?
第九十八章 力劝济王
郎陵与济国紧紧相邻,虽然只有后者的四分之一大小,却是其西北方的门户。一路地势平坦,农田无垠,绿柳掩映,河水殇殇。
济国王城的门军早已与臧信熟识,远远望见是郎陵侯策马而来,连忙闪向两侧,让出道来,躬身站立。臧信向空中虚抽两鞭,算是领情还礼,马不停蹄,疾驰入城。
济王宫城门下的守卫亦是如此,臧信进宫后到得正堂前,跳下马来,不待门卫入内禀报,就径直阔步闯了进去。
然而,眼前大堂中的情形却是令他一怔,济王并未在堂内,而他平素常坐的位置上另有一人,正在审阅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简牍,正是苏仪。
苏仪闻听脚步声沉重急促,抬头一看,见是臧信,连忙起身见礼,道:“今日不知哪阵香风,把郎陵侯吹来了?”
“济王何在?我有急事要见他!”臧信道。
“他此刻不在,出门狩猎去了!不知郎陵侯找他何事,若是能用得着苏某之处,请尽管吩咐。”苏仪道。
“去狩猎了?他还有心思干这个?”臧信道,“这耿忠率领大军堵在郎陵国门前足有三个月了,济王天天催我进兵开战,军情如此紧急,而他自己却倒挺有雅兴!”
“军情紧急?莫非侯爷已经与耿忠交战了?”苏仪道。
“还没有,我就是为此而来。”臧信道,“这两军对垒,岂是儿戏?若没有必胜把握,决不可轻起战端!”
“确实难为侯爷了!那耿忠乃是将门之后,勇冠三军,熟读兵法,遇上他,天下谁不畏怯三分?济王说过多次,放眼整个汉军,唯有郎陵侯臧信或可与之匹敌!不想,今日郎陵侯竟也有畏战之情?”苏仪叹道。
“苏先生,明人不做暗事,就不要用激将法来激本侯了!”臧信道,“那耿忠虽勇,但当年在朔平门前,我曾与他交过手,丝毫未落下风,说起这事,当年这一仗,还是因为苏先生你,才打起来的。”
“当时,我被人嫁祸,不想差点连累侯爷。”苏仪道,“不过,今日侯爷若再与耿忠动手,可就不再缘于苏某,而是为郎陵百姓,为了济王而战了!”
“可你苏先生依然没有置身事外啊!我且问你,这几日,济王文书一而再,再而三如雪花般不停的飞至我手中,催着出战!这究竟是谁的主意,是济王还是苏先生呢?”臧信问道。
“这有什么区别吗?既是济王文书,自然是他的主意或者是他认可的主张了!”苏仪道,“再说,郎陵侯拒不出战,到底是什么原因?适才声称不是怯战,那是何故?”
“何故?”臧信道,“那还用问么?我即便调集汉泽侯、遂乡侯和曲成侯三国的人马,也不抵耿弇所率汉军的一半,这仗究竟是当主守还是主攻,莫非先生竟真看不明白么?”
“我当何事,原来侯爷竟是为此事担心啊!”苏仪笑道,“真是多虑了!侯爷只要开战,苏某管教那耿忠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保证让侯爷一战成名,威震京师!”
“哦?先生有何妙策?望速教我。”臧信道。
“那臧信宿营之地,侯爷必定去探察过吧!”
“当然,据山依水,甚有章法,坚不可摧!”臧信道。
“坚不可摧?未必吧?那要看用何物来摧了?”
“先生之意是?”臧信问道。
“兵谚有云,逢强须智取,遇弱可活擒!”苏仪道,“智者千虑,难免一失!那耿忠的营盘虽然立得深得其父之道,但真若耿弇亲临,却绝不会在此扎寨!”
“先生莫非竟亲自去探察过敌营?我怎不知?”臧信道。
“前日,从列国回来,恰逢路过,行色匆匆,就没有前去叨扰侯爷。”苏仪道。
“先生客气了!那耿忠大营,究竟有何破绽?”
“火!”苏仪道,“他怕火!侯爷若用火攻之,必可以少胜多,一击而溃!”
“火攻?”臧信眼前一亮,努力回忆着耿忠营盘的周边,道:“先生是说耿忠营盘侧后方的那片树林?”
“不愧是名将之后,一点就透。”苏仪赞道,“侯爷探察他的大营,都在正面,我所经过,恰为其后。耿忠的马匹粮草,多置于树林之中,便于遮荫蔽日。试想,如若侯爷在正面与之交战,分散其注意力,而苏某亲率一支奇兵,突然出现其后,纵火烧林,必定触燃粮草反过来助长火势,冲至天边,耿忠军心岂能不乱?然后,侯爷与苏某前后夹击,两面掩杀,耿忠焉能不败?”
臧信暗自佩服,心道要早知此计,耿忠真是败局已定,但自己也必追悔莫及,铁定上了贼船,口中却道:
“果是妙计,难怪济王能有闲情逸致出外狩猎!”
苏仪道:“侯爷还有什么顾虑,且只管道来!”
不待臧信说话,王平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臧信,连忙施礼。
臧信道:“你整日不离济王左右,他必定回来了?”
王平道:“回来了!今天济王出外狩猎,收获颇丰,满载而归。”
“郎陵侯来得好,本王亲自狩得这些野味,正好下酒。”济王大踏步入内,走到大堂正中,双手平举,两旁随从连忙上前,褪去盔甲。
苏仪早已起身,退至旁边,济王坐到正座。
臧信见他右手腕上,果然系着一个五色兜囊,里面似装有沉甸甸物件。
“郎陵侯,本王给你连发数封飞书,催你迎战耿忠,为何迟迟按兵不动,却反而来到本王宫中?”济王问道。
“此番迎战耿忠,本身众寡悬殊,而渔阳会盟,又未达成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之势。对此,我颇有顾虑。所以,前来济王宫中,以求解疑释惑!”臧信道。
“很好!有话就该说在当面,且不可彼此猜忌。有什么疑惑,就讲吧,正好苏先生也在!”
“适才,济王不在时,需要询问苏先生的,他都已经解答。”
“苏先生所答,可令郎陵侯满意?”济王问道。
“实在是茅塞顿开,拨云见日!”
“那就好,回去之后,就凝神聚力,给本王好好教训这个耿忠。当年在朔平门外,他可猖狂得紧!”
“不过,我还有些不明之处,想请济王亲自答疑解惑。”臧信道。
“郎陵侯这次,怎么与以往有些不同啊!过去,是无话不谈,有事便问。今日,为何如此遮遮掩掩,吞吞吐吐?”济王道。“有什么不明之处,尽管直说!”
“此事甚为微妙,只适于与济王单独交谈。”臧信道。
“济王,我等暂且告退。”苏仪与王平等闻言,退出堂外。
“什么事,如此神秘?”济王道。
“是有关苏先生之事!”臧信道。
“苏先生何事?”济王奇道。
“不知济王可知苏先生是何人?”
“这是什么话?他是本王的智囊,旷世难遇的奇才啊!”济王道。
“不知济王对他了解多少?可知他的底细?”
“本王认识他可不少年了,算是了解他吧!他最早是前太子东海王门下的宾客,沂王也与他交好。他的才智令诸王受益匪浅,均是赞不绝口!”
“那再往前,他是如何到得太子宫中的?”臧信问道。
“那是幽州太守萧着所荐。萧着与绵蛮侯郭况、太子素有往来,此事不足为奇!”济王道。
臧信取出一卷简牍,道:“济王且请看看这封书信!”
济王接过来,展开一看,神情立刻凝重起来,反复阅读良久,方才说道:
“这萧着的来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是今早!所以,我丝毫不敢怠慢,立刻亲自送来。”
“依你所见,信中所言之事,是真是假?”济王问道。
“当然是真!既然赤山乌桓反叛未遂是真,祭彤、来苗击溃来敌属实,那么苏仪乃是乌桓大王赫甲之亲弟就绝对假不了!”臧信道。
“仅凭借这萧着区区一封飞书,就做此断言,未免草率了些吧?”济王踌躇道。
“这里还有一封飞书,乃是辽东太守祭彤所书,请济王再行一阅。”臧信说完,又取出一卷简牍,递了过来。
济王接过后,铺在萧着的简牍之上,仔细研读起来,半晌阅毕,道:“这封书信,何时收到的?”
“也是今早,比萧着所书,略迟一些!”
“这就奇怪了!苏先生明明在我这里,他二人应当写信给我才是,却为何要写给你?”济王道。
“或许是因为我正在与耿忠对峙,他们生怕我开战后闯下祸来,收不了场。而且,若直接写给济王,万一书信落入苏先生手中,多有不妥。故此,写信给我,倒似更为合理!”
“想不到,这苏先生竟是乌桓人。如此才华,不留在赤山辅佐其兄,却前来效力大汉诸王,倒似有悖常理。那依你看,这苏先生值得继续信赖否?”济王问道。
“他隐瞒自己身份如此多年,这本身就是疑点。这次赤山大军奔袭汉境,与渔阳诸侯会盟同步而行,并驾齐驱,岂能不令人生疑?貌似偶然,实非巧合!”臧信道,“而且,当年京师出现的悬案如式侯遇刺、朔平门之变,都与他有关,而他何以能从密不透风的北宫中逃脱,至今令人生疑。我等如何再能信任他?”
“那你说,该当如何处置他?”济王道。
“不如暂且将他收监,把这些疑点审问清楚。倘若他真是犯有不可饶恕的逆天重罪,须当立刻押往阙廷,交给廷尉严查。若涉案不深,就令他回家,不再启用,以免惹祸上身!”臧信道。
济王沉默不语,思索良久,起身在大堂内踱步数个来回,走到臧信近旁道:
“可否还有其他方略?本王自从与此人交往以来,如虎添翼,得他之益甚多,深爱其才,济国能有今日,皆为他的多年心血,实在不忍舍弃啊!”
臧信闻言,急道:“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人乃是曾数度侵扰大汉子民的乌桓部族,而且又是王子身份,才智深不可测,倘若并非与济王同舟共济,而是同床异梦,则后患无穷啊!”
“即便他此前对大汉怀有不善之心,但目前赤山乌桓大军已全军覆没,且其兄赫甲也战死沙场,他已无路可退,只有安心辅佐本王废黜贼王,登临大位!”济王道,“索性不如把他唤进来,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坦诚相待,心照不宣,彼此没了顾忌方可共成大事。”
“济王不可!”臧信急道,但为时已晚,已是阻挡不及。
“我意已决。”济王道,“请苏先生入见!”
苏仪从容走入,一眼便瞥见济王案几上的两份简牍,虽不知上面所书何事,心中却是一凛,口中道:“不知济王唤我何事?”
“苏先生,此番臧信与耿忠交战,让本王不禁又想起当年朔平门之变,当时此二人杀得天昏地暗,所为者,就是先生。耿忠想进去搜捕,而臧信则阻挡不让。那日,先生蒙冤,本王当然知晓,只是先生在重兵围困之下,得以从容逃脱,一直甚为好奇!此刻,能否为本王解释一下前后经过?”济王道。
苏仪微微一笑,道:“虽不知王爷究竟为何忽然想起当年之事,但既然问了,苏某自当如实回答,以免显得心中有鬼,令人生疑。” 言罢,望了一眼臧信,继续说道:
“那日朔平门外到处呼喊捉拿苏某之声!苏某震惊之余,自知被人嫁祸,本想禀明东海王当面与追捕之人对质,但又听得喊杀声四起,知道两军已厮杀起来,必是与我有关。无论是否被冤,此祸已成,不但是我,就是北宫诸王,也难逃干系!为避免连累诸王,我击昏一名汉军,穿上其衣甲,趁着梁松等乱军进入北宫之时,溜出宫城。”苏仪道。
“先生高风亮节!”济王道,“那日若先生真被梁松抓住,别人我不知道,本王岂能坐视先生蒙冤而不顾?必当以命相保。不过,后果如何,也就着实难料了!”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济王当年不惜冒犯先帝龙颜,搭救苏仪;苏仪不惜呕心沥血,施尽浑身解数,当以大汉天下相馈,以报济王当年之恩!”苏仪道。
“说得好!”济王道,“既然大家把话都讲到这个程度,我也早就不拿先生当外人了,凡是遇到的任何疑惑也就径直提出来了。鲁莽唐突之处,先生切勿见怪。郎陵侯,请先把你心中所疑,尽管讲出来!”
臧信道:“先生,刚从渔阳回来,可知赤山乌桓大军来袭汉境之事否?”
“竟有此事,苏某一无所知。”苏仪道,“何时之事,不知侵袭的是哪座边郡?一切平安否?”
“此番侵扰,乃是赤山乌桓大王赫甲,亲自率军远程奔袭。本是图谋已久,有备而来!殊不料,天佑大汉,途中意外遭遇辽东太守祭彤与护乌桓校尉来苗军。大战过后,赤山大军全军覆没,那赫甲也未能幸免于难,被来苗当场斩杀!”
苏仪眼圈一红,望向济王,凄然道:
“赫甲貌似臣服大汉,实则暗藏不满之心久矣!他之所为,于法,确实自寻死路,其罪当诛。但于情,闻他噩耗,我心中却又难过至极!”
“不错!他居然图谋不轨,暗藏反叛之心,死有余辜!” 臧信道,“然而,今观先生神态,竟似有同情之意?”
“先生,此话怎讲?为何无端竟会同情此贼,本王着实不解。”济王道。
第九十九章 飞辩骋辞
苏仪当场跪倒,伏地大哭。
济王与臧信慌忙上前,将他扶起,搀到坐塌之上,待他悲情稍缓,问道:“先生何以如此失态?”
苏仪道:“苏仪罪该万死,有事瞒着济王。此前数度想一吐肺腑之言,但又恐被济王误解,以至所谋之宏图大业,半途而废。故此,始终犹豫不决,不想今日竟还是要被迫说出!”
“先生莫慌,如此悲伤,必有苦衷,请一一道来,本王自当谅解。”
“苏仪,先前曾叫言中,皆不是本名,我实名赫丁,乃是赤山乌桓大人赫甲之四弟!”苏仪道。
“先生不是在与本王说笑,相处如此之久,这等大事,为何不早让本王知晓?”济王问道。
“我也想早日说出实情,但承蒙济王如此器重,国中诸事,尽皆托付于我。所以,本打算待助济王成就大业之后,辞行隐退之前,再如实相告!”苏仪道。
“先生,博学广闻,满腹经纶,如何却是乌桓人?”济王道。
“我父乃是赫顿,早年曾在大汉境内居住多年,我等兄弟都出生在大汉,自幼都习读汉学!”苏仪道,“后来,王莽篡汉,我等随父被迫返回乌桓,我父成为乌桓大王,长兄赫甲继承其风,素有大志。而我则酷爱汉学,知书达理。时而久之,兄弟之间,未免出现隔阂,特别是他多次言及,欲侵袭汉境。我屡屡反对,时而久之,兄弟反目。我一怒之下,便离开乌桓,前往幽州,结识太守萧着,蒙他所荐,到得京师。不料遭人嫁祸,承蒙济王相救、沂王收留,遂立下志愿,须当涌泉相报。”苏仪说道。
济王听罢,仰天大笑,道:“先生如此坦诚,本王甚为感动!适才所言,都是在试探先生。今后敬请放心,本王必将待先生如故,共举大事!”
济王说完,将案几上铺着的萧着、祭彤的两份飞书递给了苏仪,道:“先生请看看这两封书信。”
臧信在旁,欲出言相阻,却又觉不便,徒自着急。
苏仪一目十行,须臾之间,尚未阅罢,眼眶便已微红,颤声道:“这赫甲真是咎由自取。早若听我所言,诚心待汉,两家和睦相处,焉有今日之祸?”说完,泪如雨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亲如手足的兄弟?”济王道,“本王不怪便是!”
“不过,先生到渔阳会盟,而赫甲奔袭幽州,时间上未免有些太巧了吧?”臧信道。
“郎陵侯莫非对苏某还是放心不下?此事,苏某实在解释不清,也难怪郎陵侯怀疑。既然如此,苏某敬请告辞,以免耽误济王大事!”苏仪当即起身,作势欲走。
“先生说的哪里话!”济王连忙一把拉住,道:
“郎陵侯就是这耿直性子,有事藏不住,相处这么久,先生难道还不知道?”
“非是苏某气量狭窄,皆因事情紧迫。会盟之时诸侯热血沸腾,一同约定,各自回国,厉兵秣马,只待苏某举兵为号,此刻无不在翘首以盼,焦急等候。而击败耿忠之策,我也早已告知郎陵侯,亦深得认可。若一再纠缠苏某诚意,错过战机,则时不再来啊!”苏仪道。
“不错,诸侯确实都在拭目以待!但是,会盟之时,尚有大事悬而未决,先生如何给忘了?”臧信道。
“何事?”苏仪道。
“就是废黜贼王之后,大位归属济王还是沂王?”臧信道。
“什么?还有人居然想拥立沂王?”济王怒道。
“还不在少数,如杜元、马檀等!”臧信道。
“本王为何从来未曾听先生提及此事?”济王侧身望向苏仪,怏怏不快的问道。
“苏某以为当务之急,莫过于废黜贼王!至于之后,谁君临天下,都在其次。”苏仪道。
“此言差矣,先生!”济王急道,“本王之母乃是郭太后,而沂王乃是宫女所出。这大位归属,无可争辩,本无悬念,如今却有如此多人出来舍本逐末,追捧沂王,是何道理?此事不提前明确,将来岂不后患无穷?”
苏仪道:“当前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先聚诸侯之心,合力废黜贼王,然后再定大位归属;另一条则是先定大位归属,再废贼王。若从后者,如定沂王,则拥护济王的侯爷们,必然都按兵不动;如立济王,则拥戴沂王的侯爷们亦不会全力以赴。如此你争我夺,势必相互掣肘。一旦贼王得知,必遣大军征讨,则众人皆成贼王的阶下囚矣!不久之前,此事就曾在匈奴发生过,栾提东与栾提北为争夺大位,拼得两败俱伤,精疲力竭,最后栾提西渔翁得利,独占龙庭。”
济王闻言,默然不语。
苏仪又道:“若从前者,则济王可借拥戴沂王的诸侯之力,废黜贼王!至于大位归属,济王勿忧,苏某自有妙策,定然可让济王君临天下。”
“先生有何妙策?”济王问道。
“大位本是济王之兄前太子所有,后被贼王窃取,此事天下人人皆知。废黜贼王之后,大位回归郭家皇子,众望所归,天经地义!如今前太子已逝,淮王人微言轻,故非济王莫属。而且,郭嵩、郭骏二位侯爷,也已出面,他二人皆言应当拥立济王!”苏仪道。
“先生此言当真?”济王问道。
苏仪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摊在案几之上,道:
“王爷请看,这是盟单,此番前往渔阳的君侯,多数都已署名其上!”
济王连忙接过,郭嵩、郭骏之名赫然在列,顿时抚掌大笑,然后递给臧信。
臧信看罢,冷冷的道:“济王还需三思。对苏先生而言,无论拥立济王,还是沂王,都没有差异。毕竟,沂国蒸蒸日上,离不开苏先生之助,沂王自是感恩戴德。今济王若尽信苏先生之言,一旦率先起兵,沂王或袖手旁观,坐视济王与贼王拼个两败俱伤,如那匈奴的栾提西一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之奈何?故此,不可不防!”
苏仪道:“郎陵侯此言,纯属多虑。此盟单上,多有拥戴沂王的侯爷,如马檀、杜元等俱都署名于上,无不枕戈达旦,等候苏某号令,岂有坐山观虎斗之理?如今废黜贼王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彼此如此互相猜忌,大事何时可成?”
臧信道:“这盟单,本侯以为颇为诡异。”
济王忙问:“有何诡异之处?”
臧信道:“据邓鲤、耿建等人讲,在会盟之时,渔阳太守公孙弘始终就未曾露面,而本侯若没看错,其名此刻却竟然也在盟单之上。不知苏先生对此作何解释?”
济王道:“苏先生,郎陵侯所言,是否属实?”
苏仪笑道:“这有何怪哉?公孙弘不宜出面,事后我私下找他签名,以明其心,何足为奇?苏某已把盟单奉上,请济王、郎陵侯也签上名,接着再请邓鲤、耿建、刘建三位侯爷也俱都署名,最后苏某再去沂国走一遭,请沂王签上其名,则天下讨伐贼王联盟,方才能算正式成立!”
济王道:“那本王这就签,然后郎陵侯再签。”
臧信道:“济王不可大意,务必三思后再签!”
济王道:“此言何意?难道诸侯都签了,而本王却不签?”
臧信道:“若济王签了,便有谋反的物证,无端的授人以柄。倘若沂王生出三心二意,报与贼王,岂不等于命操人手?”
“这?”济王犹豫不定。
苏仪道:“郎陵侯何以凭地多疑?若盟单不见济王之名,独有沂王之名,他若以此来号令诸侯,将来欲得大位,反而入情入理!郎陵侯今日此议,岂不耽误济王大事?”
“此言有理!”济王道,当下不在踌躇,斩钉截铁的提笔将自己大名签在盟单之上。
接着,将笔递给臧信,道:“郎陵侯,请签名吧!”
臧信不接,道:“本侯不能签!”
济王厉声道:“莫非对本王心有疑虑?”
臧信道:“不是不信济王,而是信不过沂王!”
济王道:“郎陵侯不是口口声声唯本王马首是瞻,与本王同生死共患难么?难道言而无信?”
臧信道:“臧某岂是那种不讲信用的小人?只不过是不想命悬人手而已!”
苏仪道:“郎陵侯不在盟单上签名,以何取信济王?其他各侯爷又如何相信郎陵侯的同仇敌忾之心?我等又如何相信郎陵侯不将此事声张出去?”
济王道:“不在盟单上签名,就不是同盟之人啊!”
臧信道:“你我相处如此之久,莫非竟还信不过臧某?”
苏仪道:“近日济王连下数道命令,让你进兵攻击耿忠,而郎陵侯却按兵不动,眼下又不愿在盟单上签名表露心迹,济王如何信得过你的忠心?”
臧信仰天大笑,道:“苏先生乃是一胡人,济王都能信得过,而臧某追随济王鞍前马后十余载,如今又提兵与数倍于己的耿忠大军相抗于郎陵西境,难道还不能博得济王一信,竟非得要在这劳什子盟单上签名?”
苏仪道:“这上面有济王、郭嵩、郭骏与诸侯之名,在郎陵侯眼中竟是劳什子?”
济王怒道:“臧信,你究竟何意?本王之名都已签在盟单之上,而你却再三相拒,莫非自以为你臧信的大名竟比众人还要尊贵,不屑与本王为伍?”
臧信道:“我只是不想成为他人所用的利器而已。不签名,也不意味着不愿助王爷成事。这苏仪谟谋深博,其面目至今难以看清。至今所有释疑,皆为他一面之词,其中只有一句可信,那就是他叫赫丁,乌桓王赫甲之弟!”
“你不签名,本王如何信任于你?”济王怒道。
“那王爷何意?”臧信道。
“那本王不得不先拘禁于你,直到成事后才能将你放出,以免走露消息!”济王道。
“王爷真要因为盟单上少了臧信之名,便自断臂膀?”臧信道。
“不错!来人,将郎陵侯关进大牢,但要以礼相待,如少了根豪毛,本王唯你们是问!”
臧信冷笑数声,起身昂首出门。
第一百章 盟单虎符
济王望着郎陵侯臧信的背影,兀自气得呼呼直喘,道:
“真是头倔牛,关键时刻出来耽误本王的大事。”
苏仪道:“此刻王爷把郎陵侯囚禁起来,可曾考虑过郎陵军中的邓鲤、耿建、刘建三人又当如何处理?”
“啊!适才本王一气之下竟把他们三个给忘了。依先生所见,该当如何处理?”济王道。
“既然抓了郎陵侯,那三人就必须一同关押,否则,一旦消息外露出去,他们投向贼王,则前功尽弃,大事休矣!”苏仪道。
“如何追拿那三人?”
“王爷不必担心,明日即可命人以郎陵侯名义,唤他们三人前来王宫,当场拿下即可。”
“那耿忠大军怎么办?”
“王爷勿虑,耿忠大军在我眼里,如草芥一样,随时都可清除。”苏仪笑道。
“那盟单先给我留下,适才无暇细顾,让本王再看一下都有哪些人签了名?”济王道。
“诺!”苏仪道,“待邓鲤、耿建、刘建三个人一到,我亲自到他们军中,领兵进攻耿忠。”
“那就有劳先生了!”济王大喜。
当晚,他大摆筵宴,与国中文武痛饮至深夜,直到烂醉如泥方才作罢。
徐娆与另外两名宫女搀扶着他,一路踉踉跄跄,回到王宫寝室。
济王一头栽倒到床上,便人事不知。
徐娆等人又七手八脚,将佩剑、玉佩、外衣、鞋履等褪下,刚要再解下他手腕上的五色兜囊,里面似乎是一块石头,正想细看,却见济王迷离中牢牢按住,知他不欲人动,于是就把他体位摆正后,便随即退下。
低头间,忽见地上落有一卷绢帛,俯身捡起展开一看,忙命那二位宫女出去在门外等候,然后继续观阅,上面尽是人的姓名,笔迹各自不同,显然皆为本人亲笔签署,济王之名也跃然其上,而马檀、杜元等人似乎昔日在沂国时曾听人谈到过,余者均是前所未闻。
她不解其意,轻轻将其放至济王枕边,正欲转身离去,济王忽然一个翻身,一把将她拉住,迷迷糊糊说道:
“美人,朕不日即将登基,到时候王宫中人,皆有封赏,光宗耀祖!”
徐娆大惊,忙一面挣脱他的手,一面急道:“济王,酒后切莫乱说话,这种大逆不道之言,传出去可是死罪!”
“死罪!谁敢判朕死罪?朕还想定那贼王死罪,窃居东宫,图谋大位,称孤道寡至今已不少年了,也该下来换朕上去坐坐了。”
“如此说来,济王竟真有问鼎之心?” 徐娆惊问,她越是挣脱,他抓的越紧。
“什么叫有问鼎之心?”济王道,“这鼎早已被朕定住了!有天下如此之多的君侯相助,大事焉能不成?”
“绢帛上竟然都是诸国的君侯之名?”她大惊失色,下意识的自言自语。
“不错!那些都是助朕登基的功臣,先帝驾前有云台二十八将,而他们则是朕的二十八将。”
“这有二十八人吗?”徐娆又把那绢帛摊开,问道。
“还有人在等着朕举事后,起兵响应,前来加盟。”
“王爷竟要起兵?”徐娆一惊。
“就在明日。臧信不听我号令,已被拿下。待朕将郎陵军中的耿建、邓鲤、刘建三人诱至此间一并抓捕后,苏仪便前往郎陵至其军中,立刻攻打耿忠,而王平则持我虎符,调集大军绕道耿忠后面,点起熊熊烈火,一把烧尽贼王之兵。天下诸侯见到火起,谁敢不闻风影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窃国者诛心,贼王还我大位!”
徐娆早已面无血色,惊魂落魄,一下子跌坐到床边,不知所措,望着他床头案几之上的虎符痴痴发呆。
济王接着又翻身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到次日午时,都还没有醒来之意。已来过数次的苏仪实在按捺不住,便命人入内将他唤醒。
济王内侍将苏仪的人阻挡在门外,言称济王正在休息,不得打扰。苏仪高声叫道:
“济王!隧乡侯、安泽侯、曲成侯都已到得王城多时了,现正在宫中等候召见。”
室内传来济王的声音,道:“什么?三位君侯都已经到了,为何不早通知于我?”接着他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兀自还摇摇晃晃,打着哈欠,散发着酒味,道:
“本王这就前去见他们!”
前殿大堂内,见过济王后,邓鲤问道:“昨日,郎陵侯来见济王时,命我等三人留在军中代为掌管军务,如今济王又将我等三人一并召来,此刻军中已无主将,若那耿忠闻讯,趁机来袭,岂不危矣?不知何事如此紧急,要将我等立刻来见,却为何又不见郎陵侯?”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苏仪笑道,“说大不大,就是说只要三位抬抬手,在盟单上签上大名,立刻便可返回郎陵军中!”
“如果不呢?”耿建问道。
“那就只能留下三位,直到回心转意之时。”苏仪和颜悦色的轻声道。
“那郎陵侯何意,可曾签过?”邓鲤问道。
“这就是请三位前来此地之用意所在。”苏仪道,“郎陵侯有些犯糊涂,竟然不愿在上签名,就连济王之命也不听从!”
“他为何不签?”邓鲤道。
“他见沂王未签,而自己先签,担心他日有变。”苏仪道。
“他日有变?这个‘有变’所指何事?”耿建问道。
“听说,这次会盟,竟有人提议拥立沂王?”济王突然说话,语气中含着怒气,还喷着酒气。
“不错!杜元、马檀、马伯济等,都是昔日沂王在京师时结下的至交。”邓鲤道。
“他们不知何为人心所向与名正言顺么?”济王怒道,“如今本王已经签名其上,你等三人也快些签了吧!至于臧信,我自会劝他回心转意,随后补上。”说着,他翻了翻身上,眉头一皱,正想张口吩咐内侍,却听邓鲤说道:
“我等三人素来与郎陵侯同进同退,唯他马首是瞻!如今郎陵侯不签,而我等擅自签名,实有不妥。”
济王不待他把话说完,当即打断,厉声道:“莫非在你等心中,本王竟还不如郎陵侯的分量重?”
三人不答。
济王大怒,刚想发作,苏仪笑道:“三位苦衷,苏某完全理解,故此建议你等且先见一见郎陵侯,一同静下心慎重聚议之后,然后再决定是否签名。你们看,怎么样?”
邓鲤道:“苏先生此议甚妥。”
苏仪道:“左右,速带三位君侯去见郎陵侯。”
“诺!”大堂下有人答应一声,将耿建等三人领出门去。
济王道:“本王正想说服这三人先签,先生何以让他们直接去见臧信,那臧信若还是坚持己见,岂不反过来会影响这三人?”
苏仪道:“这三人已经把话挑明,只唯臧信之言是从,见不到臧信,他们决不会签名!与其白白浪费时间,不如让他们在一起冷静一下,等咱们击退耿忠后,他们或许会明识时务。”
“这话倒也有理。”济王道。
“既然如此,请济王下令,征调全国兵马,准备奔袭京师,进占南宫!”苏仪道。
“先生,真要与阙廷决一死战?”济王略显犹豫。
“如今郎陵侯等人已从军前被抽调回来,军中无主,久之不战自乱,我必须尽管赶过去,击溃耿忠。阙廷闻讯必将遣大军前来征讨,若不做好迎战准备,岂不等着束手就擒?”苏仪道。
“这耿忠乃是败于郎陵国臧信之手,阙廷大军应当找他算账,与我济国何干?凭什么伐我?”济王道。
苏仪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
“王爷此言何意?莫非郎陵侯不是奉你之令抗拒耿忠大军于国境之外?”
济王道:“我原以为一旦臧信击败耿忠,会盟的君侯蜂拥而起,跟随相应,直接进击阙廷。从而阙廷根本无暇派军前来征讨我济国,咱们就等着坐享其成,然后簇拥本王入京坐上大位。若万一事有不成,咱们也没牵连其中,阙廷自然也不会追责到我的头上!”
“欲成大事,济王竟还抱有如此投机取巧之心?”苏仪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还是失望,暗道:人言此人凡事敢做敢当,今日观之,实是徒有虚名,讹传!改朝换代无异于火中取栗,竟然还想着明哲保身,真是妄自尊大的井底之蛙!
当下不动声色,道:“济王此策虽妙,但会盟之事,恐怕早晚必为贼王所知。今日若不早做准备,乘胜一鼓作气直捣洛阳,反而留给阙廷喘息之机,错失战机,攻守易势,一旦汉军轻易攻下济国,济王难道不怕贼王加害?”
“以先生之意,计将安出?”济王问道。
“征调国内兵马,聚集王城之侧,蓄势待发;全城戒严,防止有人给阙廷报信,走露消息。按照原先商定之策,命王平率军急行至耿忠大军侧后,火烧其连营,而我迅速赶至郎陵臧信军中,正面进攻。击败耿忠军后,不容贼王喘息,继续率领济国大军,以疾风暴雨之势,挥师直取京师,下令各路君侯起兵响应,群起而攻之,一举夺占阙廷,废黜贼王。三个月之内,乾坤逆转,天下可定!”苏仪道。
“就依先生!”济王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那就请济王将盟单与调兵的虎符均交给苏仪,静候佳音!”苏仪道。
“请先生稍候,盟单与虎符都在寝宫,本王去去就来。”济王说罢,起身趋步入内。
到得寝宫,他一眼望去,却见书柜之中,空无一物,一直置于其内的虎符竟已不知去向,心知不妙,接着又急忙翻遍整个内堂,那份盟单居然也不翼而飞!
他顿时火冒三丈,急唤内侍进来,厉声问道:“今日可有何人擅自进入本王寝室?”
那内侍见他面目扭曲,须发皆张,立时兢兢自危,颤声道:
“除了大王本人,没有他人入内!”
“胡说!”济王指着空当当的书柜,吼道,“那本王放在里面的重要物件难道是自己长了翅膀飞走的?还不从实招来,如无别人,必定就是你盗走的。左右,给我拿下,把他皮剥下来!”
那内侍早已瘫软在地,缩作一团,左右武士将他抬起,就往外拖,那内侍忽然想起,大叫道:
“今日确实无有他人进入,但昨夜却有!”
“昨夜?”
“不错!昨夜大王酒醉,是艺姬徐娆与两名宫女将大王搀扶回的寝宫。那两名宫女当即退下,徐娆许久之后,才匆忙离开!”
“来人!快去将徐娆召来,本王有话要问她。”说完,济王指着那内侍道:“若是她也不知,你休想逃脱干系!”
他大袖一甩,疾步返回正堂。
苏仪见他如此神情,心知有事,得悉盟单与虎符俱都不翼而飞后,登时默然。良久之后,方缓缓道:
“此事的古怪定是出在徐娆身上。若是那内侍所盗,此刻早已逃走,岂会如此从容等着大王回来发觉?”
果然,前去传唤徐娆的武士回禀:“徐娆不在宫中,有门卫见她一早就出去了!”
“还不给我速去搜捕,四门紧闭,就是翻遍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的人给我找出来。”济王吼道。
“这个徐娆,为何会盗窃虎符与盟单?她如何入的王宫,可有何来历?是济国本地之人么?在城内可有亲朋好友?”苏仪一口气问道。
“她不是济国人!”
“并非济国人,那如何来的宫中?”苏仪眉头一皱,又问道。
“她并非普通人家之女,乃是沂王之舅龙须侯徐徜之女,沂王的从妹!”
?
第一百零一章 国相何敞
苏仪闻言大惊,道:“沂王的从妹?如何会到大王宫中充当艺姬?此事我却如何不知?”
“或许先生在外忙于北境贸易塞外物产与渔阳会盟之事。沂王命她前来习练歌舞弹唱,学成后回去教授宫中佳丽。本王焉能不允?况且,此女端庄大方,举止从容,并无甚可疑之处,所以就没有多加戒备!”
“既是沂王从妹,本应问题不大!她在城中没有亲朋好友,倒也不难追捕。只是她如何得知虎符与盟单之事?为何要将此二物盗走?又将交付给谁,意欲何为?”苏仪沉吟道。
“想必是本王一时得意,酒后或许吐露些真言,被她听到,心生二心,想向阙廷举报,领功受赏!”济王道。
“希望如此。如此机要之事,大王今后要引以为戒,务必守口如瓶啊!”苏仪道,他脑中飞速运转,第一个念头便是此女莫非是受沂王暗中所遣,前来监视济王动态?但随即又否定掉,因为沂王断无此等心机,更没有这个必要。
“先生说的是,本王一时得意忘形,以至耽误了大事。一旦抓到这个奴婢,看我如何处置她!”济王恨恨的道。
苏仪道:“王城的大门已经关闭,她此时若想回沂国,无异于自投罗网;京师,路途遥远,又是人生地不熟,更无可能!”他眼前一亮,道:“必是投奔去了国相何敞处!”
“先生何以知晓?”济王顿时又看到了希望。
“何敞自从来到济国后,被咱们软禁至今,耳目时刻不离左右,他报给阙廷的奏章也都经咱们过目,不合之处,尽数修改。那贼王忙于匈奴外事与筑渠内事,无暇顾及,所以一直相安无事,否则如此日久,他岂能不察?”苏仪道。
“难怪,我说自上次郑异来此间折腾这多事出来,阙廷与济国却一直相安无事,原来是这贼王无暇徨顾啊!”济王道。
“那次郑异回京后就被遣派出塞,而何敞又没有禀告什么异情,故此贼王方才安心下来。不过,大王请何敞来宫中欢宴,虽然他每次都是礼节性坐一会儿,但想必已引得徐娆暗中留心。所以,此刻她必然是在国相府,绝无二处!”苏仪道。
“那本王即刻就派人将她抓来!”济王道。
“此事,大王尚需三思而定。一旦强行闯入国相内抓捕,可就违背汉律,与反叛无异啊!”苏仪道。
“这?”济王又现踌躇。
“不过,话一说回来,此时盟单、虎符以及我等的谋划都已尽数掌握在何敞手中。他手中有凭有据,我等即使不反,也洗不清楚。所以,无论大王反不反,都已经没有什么两样!”苏仪道。
“既然如此,那还犹豫什么,本王立刻派人进去抓捕就是。”
“大王且慢!此次抓捕,不能再出丝毫差池,须由我亲自出马。但是,除了徐娆,只怕何敞身边之人,也不能留了,因为无法分辨清楚,他们有没有听到徐娆与何敞的对话。”苏仪道。
“先生之意是,莫非是全部斩杀?”
“还不到动手之时!让他们多在世上逗留几天,另有用处。”苏仪道。
“有何用处?先生不怕夜长梦多,徒生后患?”济王奇道。
苏仪微微一笑,道:“郎陵侯等四人对大王一直忠心耿耿,且当下与阙廷兵戎相见,又正值用人之时,一边缺兵少将,一边又闲置着这几位勇士不用,岂不可惜?”
“先生究竟何意?”
“可将这些国相府的官吏与郎陵侯等人关押在一处,且看看他们说些什么?若是相互抵触,水火不容,则说明郎陵侯等与贼王确已势不两立,仍对大王忠心不二,但就应当立刻放回到军中效力;但若是彼此暧昧串通,沆瀣一气,共谋反叛大王,那将来处置他们也就有了依据,以免大王为难!”
济王道:“此计大妙。”
昨夜,在济王宫中,徐娆凝视虎符良久,又望了望那张摊开在床榻上的盟单,终于下定决心,将盟单卷起,起身轻轻走到书柜旁,见济王鼾声如雷,遂将置于其中的虎符拿起,双手低垂,任由长袖滑落到地面,然后悄无声息的走出济王寝室,低头疾步回到自己居所。
这是一个独门独院,在宫中艺姬中,也是独一无二,非常僻静,也更为私密。
平日里,济王对她另眼相看,待为上宾,可以自由出入王宫,从不发号施令或大声呵斥,反而充满敬意与尊重。
她卸去宫中装扮,换上一套朴素的衣衫,独自在舍内默默的坐着,孤独的伴着空中皎月,直到东方破晓,方才起身出院,沿着绿荫小道,走到王宫后面的角门。
守门甲士认得她,也就未加盘问与阻拦,任由她走进远处的街巷,没入熙攘的人流之中。
“请问,国相府如何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晰的映入她的耳中。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对面铁匠铺的门前,立有一人,面容白净,文士装扮,背着包裹,腰悬长剑,牵着马,说话不是济国的口音,显然是远道而来,正在向店内问路。
“沿着这条街,一直迎着太阳向东走,到第五个路口左拐,朝北一条路就到,高门大院,非常醒目,很好辨识。”那被问路的学徒小厮回道。
“清楚了,多谢!”那人躬身一礼,牵马顺着人流向东而去。
徐娆快步向前,走到那人近旁,道:“敢问壮士,莫非是前往国相府?”
那人闻言回头一看,见徐娆虽然衣着简朴,却燕语莺声,掩饰不住娇媚之态,顿时警觉,道:
“正是!不知你打听在下动向何意?”
“真巧,我也正要去国相府,咱们一道前往如何?”徐娆道。
“荣幸之至!”那人道。
“你可识得何敞国相?”徐娆问道。
“并不识得,这是在下第一次来济国!”
“不用担心,我就是本地人,识得何国相。”徐娆道。
“不知大娘找何国相何事?”
“大娘?我有那么老吗?”徐娆嗔道。
“那就大姐吧!请恕在下失礼。”那人道。
“别大娘、大姐了,我叫徐娆!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在下甘英,从京师来。”
“原来是阙廷派来的官人啊!”徐娆道,“正好!过会儿,若是有人抓我,你得保护我啊!”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王国之地,何人敢如此大胆抓捕良家女子?”甘英道。
“或许就是王国的府吏。”徐娆道。
“王国的府吏?为何抓你?”甘英顿时一愣。他身负郑异重托,不敢怠慢,从塞外回到京师之后,没有多加逗留,都未来得及向媛姜辞行,便匆忙前来济国面见何敞。
昨晚赶到王城时,城门已关,无奈只能在外将就一宿,挨到清晨,看到城门一开,就立刻进得城来,恰巧遇上同样要找何敞的徐娆。
“过会儿见到何相国,你就都清楚了。此时不宜打听,别吓着你。不过,你是阙廷的官吏,抓我的是王国的府吏。你比他们官阶高,务必要出手保护我这个弱女子呀!”徐娆道。
“那好,在下只负责保护你见到何国相为止。”甘英道。
“你务必帮助我见到何相国,有天大的急事!”徐娆道。
“这个自然不难。这不马上就到国相府了么?”他指着前面一处巍峨瞩目的公府楼院,道:
“这比京师的三公府衙都气派壮观多了,门前如何竟有这许多汉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守府呢!”
徐娆见状大惊,一把抓住他的后衣襟,道:
“快回来!这样进去,我是见不到何国相的,说不定还会给他带来麻烦。”
“为何?”甘英止住脚步,问道。
“先别问那么多为什么?”徐娆道,“我问你,你那么包裹中可有多余的衣衫?”
“有,路途遥远,还不止一套!”甘英道。
“那太好了,先暂时不要进去,咱们且先找个僻静之处,挑一套干净些的,让我换上。我知道你喜欢打听事,此刻不要多问,过会儿见到何国相,一切就都明白了!”徐娆道。
甘英见她虽神秘兮兮,毕竟是一个小女子,且如此急着见何敞,必有要事,故此就没再多说,取出一套衣衫,让她穿上,却是明显肥大了许多。
他摇了摇头,刚欲开口,立刻被徐娆止住,道:
“你不要多言!这件就挺合身,省得我再四处去找鞋子换了。”
甘英这才注意,这件肥大衣衫,果是盖住了她双脚,本又要说话,忽想起她刚提醒不要打听事,于是硬生生将到嘴边的几句话又咽了回去。不料,徐娆早已看出,笑道:
“这就对了!且转过身去。”
甘英虽得到她的表扬,却丝毫感觉不到欣慰,忽觉身上一轻,背着的包裹已被她抢去,翻了几下,向里面望了望,道:
“你咋这么穷?这大老远如何从京师到的济国?乞讨来的?”
说罢,只得把头发简单束起,道:
“这样就一眼看不出来是女子了吧?”不等甘英说话,又道:
“这个包裹我来背着,就把我当作是你的小厮。记住到得门前,不能让我说一句话,一个字。否则,连你也别想见到何国相那老儿!”
说完,把自己原来穿的女装折叠起来,放到甘英的包裹里,又从他手中接过马缰,道:
“走吧!别磨蹭了,径直去国相府。”
还没到得国相府前,就被军士上前喝住,道:
“站住!你等是何人,竟敢私闯国相府?”
甘英道:“此言差矣,我等如何是私闯?走的是正门,奔的是大堂,难道不是堂堂正正?信步缓行,以便你等盘问,这又是在闯么?”
那军士一时语塞,道:“你等自何而来,到国相府找谁?”
甘英道:“到国相府,不找国相,找谁?我等自京师来!”
“自京师来,找何国相何事?”那军士道,问完也自觉后悔,实在多此一问,因为他接到的命令是放进不放出,而且根据之前的经验,即便问了,也得不到实话。
“我是京师校书院所遣,前来向何国相请教一些《尚书》之事。”甘英道。
那军士也未想到眼前这人竟是阙廷官吏,而且还回答的如此认真仔细,顿时觉得被敬了一尺,理应还以一丈,遂道:
“原来是京师上差,请进!”说罢,向旁一让。
甘英连忙转身接过马缰,交给那军士,道:
“有劳了!”接着便带着徐娆走上台阶。
那军士心中正在得意,却没留意到何娆登台阶时不小心露出的红鞋,其他有军士看到,却碍于是长官已经亲自盘问过,故此不敢吭声。
何敞闻得京师校书部来人,深感奇怪,连忙来到大堂,见是两位年轻人,都非常陌生,自是心下狐疑,道:
“本相何敞,请问二位是?”
“在下校书部甘英,可否请国相屏退左右?”甘英道。
何敞面现难色,道:
“济王对本相礼貌有加,派遣来的侍者们整日里不离左右。校书部有何公干,请尽管讲在当面。”
甘英、徐娆闻言,俱都一言不发的望着他,目中露出焦急之色。何敞身后忽然闪出一人,上前说道:
“今日天气晴朗,外面阳光明媚,国相闷在室内已久,不如破例一次,出去走走,公事以后再谈。”
甘英望向那人,浓眉大眼,器宇轩昂,膀阔腰圆,挂配长剑。
“这是我的随从陈睦,是从京师带来的!”何敞道,“那咱们且出去走走如何?”
“敢不从命?”甘英起身,与徐娆紧随何敞出门,陈睦与余人跟在后面。
出得大堂,穿过通幽曲径,进入花园,何敞驻足停下来赏花,徐娆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
“国相,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容我相禀。”说着,悄悄向他手中塞入两样东西。
何敞早已瞧出她是个女子,却是不知她找自己何事,此刻突觉她所给之物极为不寻常,似是一卷绢帛,与一枚沉甸甸的物件,当即暗自接过笼入袖中。
他负手继续前行,寻找着合适的讲话之所,踱步走出花园,望见前面一处湖塘,中间有一小亭,灵机一动,回头看了陈睦一眼,然后步伐加快,带着甘英与徐娆走过小桥上得湖心亭中,而陈睦在桥上缓步而行,将余人尽皆挡在身后,无论他们如何急于绕过,却总被他遮住,寸步难行。
坐到亭中后,何敞将袖中之物打开一看,登时大吃一惊,道:
“济国虎符?”接着展开盟单,惊道:
“这上面如何有这些阙廷显贵之名,济王、公孙太守、郭嵩、郭骏……”连忙仔细观阅,才看到上面还有盟约,便顿时了然于胸,喃喃道: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甘英闻言,面色一变,道:“他们的动作竟然比郑司马所预料的还要快?”
“郑司马?你认识郑异?”何敞问道。
不等甘英回话,徐娆抢先道:
“你们竟都认识郑异?”
甘英、何敞也是一愣,“正是!莫非你也认识郑异?”
?
第一百零二章 守株待兔
徐娆道:“不错!既然郑异参与此事,那就太好了,看来我此举是做对了!”
何敞、甘英俱都不明其意,疑惑的望着她。
徐娆当下就把认识郑异与盗得虎符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何敞听罢,心中已有数,遂道:“我当时与郑异一道来的济国,刚下车就被济王给变着法子软禁起来了!却不想,郑异在此处短短几日,竟还经历了如此许多坎坷。不过,他说的对,国家动荡,最遭殃的就是百姓。王莽篡汉,海内分崩,外虏倒侵,饱受灾难者还是当属大汉子民,流离失所,转死沟壑。先帝历经九死一生,才重新统一河山,迎来圣汉中兴。如今,四海刚安平不久,这济王就不安生,又起非分之想,为一己之利,不惜再次掀起惊涛骇浪,重置百姓于战火之中,其心真是可诛!”
他停顿了片刻,面色从愤怒转向凝重,沉声道:
“我给阙廷写了那么多奏章,他们竟熟视无睹,不闻不问,只遣耿忠孤军进抵郎陵国,而对济国竟然就一点点防范都没有么?”
甘英道:“听闻,国相的奏章不都是在盛赞济王文明善政、流爱于人,与济国风政修明、歌舞升平么?上次,郑司马来说,他早已觉察到凌厉的杀气,可在国相的奏章中竟丝毫未曾提及,以至陛下对济国国情做出误判。”
“如何没有提及?哪一次没有提到?”何敞怒道,心中忽然一动,霍然而起,道:
“莫非他们竟敢扣留、篡改我的奏章?真是胆大妄为至极!”接着,须发皆张,道:
“我真是老糊涂了,他们都敢起兵造反,软禁我这个国相,更何况删改我的奏章呢?不过,那阙廷给我的文书,如此说来,也都是被他们篡改过的?”
正说着,忽然闻得一阵“噗通、噗通”连续落水之声,原来是那些人被陈睦挡在桥上过不来,纷纷跳下水去,正在向湖心亭游来。陈睦匆匆跑了过来,笑道:
“国相可带他们二人另找地方详聊,此处有我来继续挡住他们。”
何敞与甘英、徐娆纷纷出了湖心亭,趋步过了小桥。那些水中的王宫吏员从水中爬了上来,却见早已人去亭空,一个个湿漉漉的欲待从桥上返回追寻,却又被陈睦挡住,无奈之下,只得二次下水,上得岸来,再四处寻找。
回到大堂,何敞坐了下来,又听甘英把从郑异那里得到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他与徐娆都听得惊心动魄,半晌方回过魂来,叹了口气,道:
“如此说来,北境的心腹大患倒是去掉一个,只是这济国又要祸起,如今我也无能为力呀!这兵符、盟单还有徐娆,在我这里反而更不安全,你等就不该来啊!事不宜迟,趁济王没有封城戒严与祭旗举事之前,我命陈睦赶紧想办法护送你们出城。”
“那国相您呢!”甘英问道。
“我身为济国国相,见济王所为不法,所做之事,只能是给他上书明示劝诫,明知此举徒劳无益,也要自不量力,试上一试。”何敞道,将兵符与盟单交给甘英,道:
“想办法把这些交给阙廷!”
陈睦匆匆忙忙冲了进来,道:“启禀国相,外面闯进大批济国军士,径直朝这里奔来了!”
何敞道:“火速带领这二位从后院出去,想办法去京师。所有紧急之事,他二人都已知晓,报给阙廷!”
“那相国您呢?”陈睦道。
“休要管我,快走!”何敞将眼睛一瞪,目眦欲裂。
陈睦不再多言,望了他一眼,然后道:“二位,且随我来!”接着便带二人冲出门去。
何敞缓缓坐下,沉吟半晌,想来想去,此时还不宜提及反叛之事,以免他恼羞成怒,适得其反,于是提起笔来,写道:
“臣听说诸侯的本义,制节谨度,然后能保其国土,和睦其百姓。大王以骨肉之亲,享食茅土,应当施张政令,明其典法,出入进止,应有期度,舆马台隶,应有规定。可现在无论奴婢还是厩马都达上千,增添无用的丁口,以自蚕食。宫婢关在里面,失去其天性,惑乱和气。又多起内宅,触犯防禁汉律,费用支出巨大,而工程还不到一半。文章一旦繁杂,实质就难免荒芜,土木建筑太多就难免出现伤亡,这些都不是奉礼承上,传福无穷的办法。所以齐国因为兴建章华宫而遭到凶报,吴王则由于筑姑苏台而国家被灭,齐景公养马千匹,百姓不曾称赞一句。现在大王拥有众多府邸宅院,早晚没有节制,这些都不是防患于未然,以及临深履薄的做法。愿大王修恭俭之德,遵守古制,减少奴婢之口,省去乘马之数,排除私田之富,节游观之宴,按礼起居,那么我才敢安心自保。希大王深虑愚言!”
题罢起身,扶正冠帽,捋平衣襟,拿起上书,出得堂去,命人备车,直奔国相府正门而来。
门前两侧甲士,将手中大戟交叉并举,拦住去路,何敞喝道:
“我乃济国国相,出国相府,还要盘查么?济国之内,能管束我者,唯有济王也!今我去王宫面见济王,你等阻拦于道,莫非自比济王,对本国相发号施令乎!”
那些甲士闻听,面面相觑,皆不敢上前答言,只得收回大戟,遣派数骑,跟在何敞车驾之后,直奔王宫而来。
一路之上,但见整个王城的大街小巷一片沉寂肃静,没有一个行人闲员,家家户户皆闭门关户,到处都是济国军士,马步骑兵往来奔驰不停,显然已经封城戒严。
济王宫前,更是旌旗密布,甲士林立,刀枪如林。
济王素来敬重何敞为人,闻得他到来,连忙迎出宫,笑着问道:“何国相为何事而来?”
何敞一言不发,当即将上书呈递济王。
济王阅罢,笑道:“国相所言极是,本王知错了,今后注意就是。”
“愿我王说到做到!”何敞见到路上状况,知道济王心意已决,如同箭已发出,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索性道
“还有一事,希望我王能够答允。”
“何事,国相请讲?”济王道。
“老臣年事已高,想告老还乡。恳请我王恩准!”何敞道。
“本王自是不会反对,可国相乃是阙廷公府指派而来,身属阙廷,若告退,也得他们批准方可!”济王道。
“老臣此来就是想求我王恩准,容我离开王城,回京师请辞!”何敞道。
济王略微思索一下,问道:“国相准备何时离开济国?”
“三日之内。”何敞道。
“国相既已提出,本王焉能不允?”
“多谢我王!”何敞言罢,躬身退出,上车回府。
“大王当真允许何敞离开王城?不怕他将本地情形泄露出去?”一旁的王平问道。
济王将手中何敞的上书递给他,道:
“本王素来敬重何敞忠不隐讳、直不避害,此刻还敢昧死上言。如此骨耿之士,何处求寻?将来本王坐了天下,还想让他入三公之列。至于三日之期,本王也已想过,他年事已高,到得京师也至少要十天半个月,而那时苏先生早已打败耿忠多时矣,还有什么风声担心泄露?”
陈睦带着甘英、徐娆辞别何敞,出得院门,隐隐便听见自前院传来许多甲士纷至沓来的杂乱脚步声,他连忙示意二人赶紧朝后院狂奔,一阵穿门绕堂过后,却迎面遇上适才跳入湖中的那几位王宫吏员。
陈睦顾不得见礼,上前三拳两脚将众人打倒在地,然后径直继续飞奔,进入后花园,沿着一条花草成荫的幽径,到得府墙边,闪现出一小门。陈睦迟疑了一下,道:
“真是奇怪,从前此门都有军士看守,今日却为何不见一个人影?”
甘英道:“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除了从这里出去,此外也别无他途。”
说罢,拔出佩剑将门锁斩落,冲了出去,陈睦与徐娆也都紧随其后,到得门外,三人瞬间停下脚步,僵立当场,俱都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但见前路满是济国甲兵,严阵以待,俱都张弓搭箭,瞄向这里。当前一人,褒衣博带,长袖飘飘,负手而立!
甘英惊道:“苏仪!”
苏仪笑道:“苏某在此恭候多时了!奉劝三位,困兽犹斗,徒劳无益,不如束手就擒吧!都是血手之躯,能挡住这万千硬弩铁箭么?”
陈睦知他所言不虚,径直硬闯,只能血溅当场,长叹一声,扔下手中长剑,甘英见状也放下兵器。
“这就对了,识时务方为俊杰。”苏仪道,当下命甲士将三人捆上,从甘英身上搜出虎符与盟单,笑道:
“还好,一夜惊魂之后,总算完璧归赵。”
接着看了看徐娆,道:“可叹济王对你如此器重厚遇,可你却以盗符坏他大事相报。如何再有颜面见他?”
徐娆道:“我盗符是为防止他做糊涂事,徒令山河再次破碎,天下生灵涂炭,将来无颜面对大汉子民,更愧对先帝。这正是为了报答他的礼遇之恩!”
“巧舌如簧,好一张利口,但燕雀又岂知鸿鹄之志?”苏仪道,接着喝令甲士:
“带她随我去见济王,其余二人押往大牢,听候发落!”
“诺!”甲士们高声领命,将陈、甘二人押走,然后让徐娆上了车驾,一路押往王宫。
见到虎符、盟单得而复失,济王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他怒目望向徐娆,厉声道:
“本王有什么地方亏待于你?你竟然如此居心叵测,恩将仇报,差点坏了本王大事?”
徐娆道:“我先祖曾是前朝书香门第,其时四境平安,海内百姓尚可安饱度日。自王莽篡汉,华夏分崩,百姓背井离乡,躲避兵祸,食不果腹,衣不保暖,无处安身,人心思汉!终于盼来神武英明的先帝,奋力中兴大汉,百姓重新得以过上安居乐业的平稳日子。可好不容易清平几年,济王却又蠢蠢欲动,图谋起兵反叛阙廷,重陷大汉于战火,让百姓再次遭受王莽乱政时的苦难,我虽为一文弱女子,也知此为不义之举,岂能坐视不管,以偷兵符阻止盗天下,这也是为了王爷免于遭受那些流离失所的大汉子民的唾骂!”
“如此说来,本王应当还要感谢你的偷盗之举啦?”济王冷笑道,接着抬起右手腕,在她眼前晃了晃悬着的五色兜囊,道:
“本王命系于天,所作所为皆是天命所归!快说,你来济国,是不是身负你从兄沂王秘密使命,前来探听本王动态?”
“沂王行事光明磊落,以百姓为怀!岂是如王爷所想的藏有不善之心的窃国大盗?王爷这是做贼心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徐娆答道。
“那好,且让你活到亲眼目睹本王登临大宝之日,看看究竟谁是窃国大盗,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在此期间,你也好好思过,如若醒悟,随时可来见本王,说出究竟受何人所遣,你我仍一切如故!”济王道,接着命甲士将她带回居所,严加看守。
?
第一百零三章 名臣之后
臧信静静的坐在大牢之内,闭目凝思。这里宽敞明亮,整洁清静,除了狱卒到点前来送膳之外,再无旁人打扰,膳食有酒有肉,想必是济王念在昔日旧情,特意关照过。
现在,安下心来,反思过往,已然清醒了许多。之前,对抗阙廷的所作所为,甚至不惜与耿忠临水一战,皆以为是为了报答济王知遇之恩,讨回前太子无罪被废的公道,然而经过此番在王宫中的那一幕,方才明白,此时的济王已非昔日那个豪气干云、敢做敢当的济王。
为了称孤道寡,他变得不辨是非,不择手段,执迷不悟,而苏仪则是利用他这份野心,巧使计谋,借船出海,另有所图。
真是世事难料,黄河、汴河在荥阳合流,至自己的郎陵而分,一河东去,一河南下。
而自己也与济王,自朔平门之变中患难与共后,意气相投、共经风雨,如今也要分道扬镳,一人西向问鼎,一人就此沉沦。
当初合,缘于言中,今日分,则因为苏仪!
此人的出现,令自己与济王志已不同,道自然不合,索性分就分吧!他们刘家兄弟同室操戈,孰胜孰负,大汉何去何从,只能各安天命了。
臧信烦乱的心情本已淡定了下来,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又让他不能听天由命了。
第二天傍晚,耿建、邓鲤、刘建三人被带到了大牢。双方一见面,彼此同时完全出乎预料,不免都大吃一惊。
“你们怎么来了?”臧信心知不妙,当头便问。
“济王遣人到营中,说郎陵侯到了王城后,突觉身体不适,速让我等前来相见。”邓鲤道。
“你这身体不是挺硬朗吗?听那传话之人的口气,还以为你快不行了呢?大哥如此着急的唤我等前来,究竟为了何事?说完,我等还得赶紧返回,营中不能群龙无首太久!”耿建道。
臧信知道三人已经中计,苦笑道:
“到现在你还在瓮中吗?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不清楚吗?还想立刻返回,能出得去吗?”接着对邓鲤道:
“你素来沉稳,为何也如此就轻易着了道?”
邓鲤道:“此事着实是我的过错!同济王相处如此之久,来者又是他身边的人,且说大哥突患急病,故此就未及多虑。本以为路途不远,见过大哥,视具体情况再决定对策不迟。此刻方才醒悟,可大家都已身陷囹圄,为时已晚!”
耿建怒道:“我等兄弟在前豁命挡住耿忠,而济王却在后使诈陷害,这究竟是为什么?”
刘建也道:“大敌当前,济王却自断膀臂,莫非鬼迷心窍了?”
臧信叹道:“大敌当前不假,鬼迷心窍也是真!”
邓鲤道:“大哥到王城才短短两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济王又为何强令我等在盟单上签名?”
臧信叹道:“在济王眼中,大敌乃是京师的陛下与耿忠的汉军。但若从大汉子民眼中,大敌乃是虎视眈眈、伺机而入的外虏与再次陷入旌旗乱野的混战。”
刘建一惊,道:“此话怎讲?匈奴内讧,元气大损;乌桓溃败,一蹶不振;鲜卑羌戎,归附臣服;放眼四境,外虏何在?”
臧信道:“正因为当下外虏已有心无力,但亡我华夏之心却始终未眠,所以我等才须重新反思济王所为,更不能同室操戈,自废武功,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啊!”
耿建急道:“有什么事,大哥就直接说出来吧!如此问一句,答一句,大哥没病,倒把小弟快给急出病来了!”
臧信道:“那日所议苏仪之事,济王着实不知他竟是乌桓王子,遂把此人叫来当面质问。那苏仪倒也爽快,径直承认,自称名叫赫丁,是赤山乌桓大王赫甲之四弟!”
邓鲤等三人俱都大惊失色,道:“不想他果真是外虏!身为显贵,却改头换面,在大汉潜藏这么多年,显然居心叵测。”
刘建道:“那济王怎么说?”
耿建急道:“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当场将他拿下?”
“若是把他拿下,我等此刻如何会在这里?”臧信苦笑道。
“难道他暴露真实身份后,济王对他还是信任如初?”邓鲤问道。
“不错!济王把苏仪叫入,还没质问几句,那苏仪便已坦然承认,声称身为胡人,却一直心仪大汉,帮助济王更是出自内心,且与其兄赫甲早已无有往来。济王深受感动,遂把萧、祭二位太守的书信出示给他,以显信任与宽容!”
“此事就此一带而过,不计前嫌?”刘建顿觉不可思议。
“这济王是不是整日沉迷酒色,被浸泡得骨酥肉麻、头昏脑胀,糊涂了?”耿建道。
“以大哥看来,济王为何要冰释前嫌,包容于他?不怕日后他心怀异志、再露狰狞么?”邓鲤道。
“所以说他是鬼迷心窍。济王此刻遇有二鬼,其一就是心怀鬼胎的苏仪;其二则是对帝王大位的人图鬼谋。二鬼拍门,人非圣贤,孰能不惑?”藏信道。
“依照大哥的性子,必定仗义执言,当面冒犯了济王,然后就被关到这里?”邓鲤道。
“是啊!把大哥与我等尽皆关押,谁还能抵挡得住耿忠?济王难道没有想过?”刘建道。
“坦率说,这苏仪确实是世所罕见的高才,他已有大破耿忠之妙策于胸,我自叹不如。所以,难怪济王宁愿舍弃我等兄弟,也要重用于他。但我被押在此处,原因还不止于此!”臧信道。
“哦?还另有原因?”邓鲤道。
“不错,是因为那份盟单!”臧信道,“我不愿在上面签字。”
“济王让我等来见大哥,就是为了此事。”邓鲤问道,“不知大哥为何坚决不愿签名其上?”
“因为我等一旦签名其上,就坐实了反叛阙廷。济王签过名后,还要由苏仪送到沂王处。你等在渔阳会盟之时,不是亲眼见过有很多诸侯想拥立他么?这沂王又会如何处置,不得而知?更何况,我等签过名的盟单还落要在苏仪手中,非我族类,难知其心,又安知他会借此掀起何等腥风血雨?”臧信道。
“所以,大哥不签,济王就以为没有表明心迹,同他不一条心,恼羞成怒后,才做此绝情之事?”邓鲤道。
“正是!”
“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听天由命?”耿建怒道。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良策?”臧信道,“若济王事成,咱们前途未卜;若济王事败,又难逃干系;进退无路,束手无策。好在济王还算仁义,把咱们弟兄四人关到一处,还有好酒好肉,快活不输当年在京师军中之时。”臧信笑道。
当下四人没有了军务烦恼,一切敬听天命,倒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于是举杯换盏,喝得畅快淋漓,一觉睡到次日天光大亮。
一阵刺耳的开启牢笼栅栏门的声音,将众人从睡梦之中惊醒。臧信坐起来,见狱卒又押进来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人瞧着面熟,仔细一看,问道:
“你不是何国相身边的陈睦么?”
邓鲤等也都闻声坐起来。
陈睦见到臧信,也是一惊,忙道:“郎陵侯,你缘何在此?”
臧信叹了口气,道:“且莫问我,先说你!”
陈睦道:“昨日,济王宫中一位艺姬窃得宫中机要,送至国相府,不料被济王发觉,派苏先生率军追来,我出手阻止他们抓人,就一同被卷了进来。”
“什么机要?”臧信道。
“虎符与一份名单!”陈睦道,他见臧信等人俱被关在此处,其间必有蹊跷,不可能是派遣这四侯专程在此套取自己机密,更何况盟单与虎符都已被搜走,更是毫无秘密可言。故此,就径直和盘托出。将徐娆来相府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你们也见过了那份盟单?”臧信道。
“怎么?郎陵侯也知道这份盟单?”陈睦道。
“我们就是因为这份盟单被抓到这里的!”耿建愤愤不平道。
“莫非你等也像那位艺姬一样,盗过盟单与兵符?”陈睦惊道。
“不是!”臧信道,当下介绍了一下邓鲤等人,然后道:
“我等只是因为拒绝在上面签名,所以才被抓了进来!”接着,他看了一眼甘英,道:
“这位壮士是哪位?”
甘英连忙上前见礼,却只说自己奉京师校书部之命,前来找何敞校对《尚书》,别的并不多谈。
邓鲤道:“大哥,这徐娆,一个小女子,都知晓国之要道乃是民用和睦,方能致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咱们这些年,跟着济王,整日里厉兵秣马,到处充斥着戾气,都在反其道而行之啊!”
臧信道:“也不尽然。自从归国以来,咱们演武练兵,并非只为济王,而是着眼北境,一旦外虏入侵,当即挺身而出。父辈平天下不易,咱们当人子的,须当守住大汉这份基业啊!”
甘英道:“郎陵侯如此忠勇可嘉,满腔热血,为国为民!却又为何要助纣为虐呢?”
“助纣为虐,何出此言?”臧信沉声问道。若在以往,被人如此说道,他早已拍案而起,高声怒斥,今日却有些心虚,说话未免底气显得不足。
“阙廷兴修汴渠,乃是为国利民之千秋功业,如今眼见到得至关紧要之处,郎陵侯竟率本欲抵御外虏之兵,来抗衡自己曾效力多年的汉军。外虏未见消灭一人,而窝里斗,自相残杀,似乎倒是郎陵侯更为热心之事!”甘英道。
“谁说本侯热心于窝里斗,自相残杀?”臧信怒道。
“前有朔平门之变,今又屯兵郎陵国西境。那耿忠所率,乃是阙廷的汉军王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包括郎陵国在内。既是王土,王师就可去得,师出有名!而郎陵侯,抗拒王师入境,不知师出何名?又依据的是汉律王法的哪一章哪一条?难道不是有意再行一次朔平门之变?”甘英问道。
“这?”此时的臧信已是哑口无言,过去他总以为自己出兵是为济王而战,为本国百姓而争,眼下才意识到这两个所谓的正当理由原来竟都是水中月、镜中桥。
“放肆!你是何人,怎么敢同侯爷如此说话!”耿建怒道,“小小校书部文吏,又如何知晓我们将门的兵家之事?”
“将门侯爷?兵家之事?”甘英冷笑道,“若凭这些就能唬住济王,不再谋反,那倒简单了!”
“大胆,竟敢藐视侯门!”耿建豁地站起。
臧信连忙将他喝住,他已听出来甘英话中有话,也起身道:“请问壮士,先祖莫非也是大汉公侯?”
陈睦、邓鲤等心下纳闷,均想不起来,中兴的云台二十八将以及其他公侯中有哪家姓甘?
“在下先祖乃是前汉昭帝朝的义成侯甘延寿!”甘英道。
臧信等人大惊,当即起身,掸去身上尘土,稽首行礼,而陈睦更是浑身一震,暗道天下竟真有如此巧事?
臧信道:“当年匈奴郅支单于屡屡欺我大汉,杀我使节,远遁康居。令祖为西域都护与副都护陈汤奉命专程前去处置此事,二人审时度势,断言只有诉诸武力拔掉郅支单于的势力,才能稳定西域局势,故此率汉军远征西域尽头,最终击杀郅支单于而还,传为天下美谈,至今常常挂在我等嘴边!”
邓鲤道:“这事儿众说纷纭,我等平素谈及时,也多有争议。左右闲来无事,正好得遇义成侯后人,就给我等讲讲当初真实情况。”
耿建等人纷纷赞同。
“那我就把所知道的,和盘托出!”甘英道,“其实,提出武力拔除郅支单于之人并非先祖,而是他的副职陈汤。当初,先祖虽然赞同此议,却提出欲报请阙廷同意后再行事,陈汤则坚持要先斩后奏。那时二人所在的都护府,位于异域车师国,远离京师。倘若报到阙廷,再经多方合议,天长日久,必然生变,势必难以达到初衷。”
“这倒是。”耿建道,“现在也是一样,对匈奴依旧畏手畏脚,逡巡不前!”
“先祖犹豫不决,恰巧又逢身体不适、卧病在床。陈汤则趁此时机,佯称奉诏调发西域各国军队及在当地屯田的汉军。先祖闻讯大惊,欲待阻止,却被那陈汤按剑怒斥贻误军机,无奈之下只得依其所说行事。”
耿建道:“痛快!‘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擒虎捕狼,临敌之际,瞬息万变,就须当机立断,丝毫犹豫不得,如此大功必成。”
陈睦忽然冷冷的道:“这陈汤所做之事,后世争议极大!当时阙廷就多有大臣上书称他们‘擅自兴师,假托君命’,欲严加惩处。承蒙孝元帝英明,力排众议,不但未予降罪,反而赐予侯爵。只是,这件事的争议却一直没有平息,此后孝成帝、孝哀帝两朝,朝中大臣继续口诛笔伐,最终陈汤还是锒铛入狱!”
接着转向甘英,道:“好在是他逼迫令祖从事,倒未给甘家带来祸事。”
甘英道:“听口气,壮士似乎感同身受,请问究竟是何人?”
陈睦微微一笑,道:“陈汤的后人,陈睦!”
众人尽皆又惊又喜,甘英道:“不期你我二人竟然在此相遇,真是天意。”
臧信笑道:“这下此事就真实完整了,以后我等再不会有争议了!”
耿建道:“后来怎样?快些讲!”
甘英道:“后来,先祖甘延寿与陈汤率军从温宿国出发,走北道经过乌孙,到达康居边界,并约束军队,不得抢掠。然后陈汤率军悄悄走小路,抵达距单于所在城邑约六十里处,安营扎寨,途中意外抓捕了康居的贵族,获悉了郅支单于以及城内的有关情况!”
“奇兵、奇策、奇速、奇袭!二位先祖都是奇人也,有备而来,无声而至,知己知彼,里应外合!”臧信赞道。
甘英道:“次日,陈汤率汉军继续前进,故意一路大张旗鼓,让郅支单于与康居百姓尽皆知晓。果然,城内民众获悉汉军在此突然出现,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最为恐慌的就是郅支单于,急派使者前来询问汉军缘何至此,陈汤回答道‘单于前些日子上书,说处境困难,愿归附汉朝,入朝朝见。天子哀怜单于,所以派将士们来迎接单于’!”
“顺单于之雕虫小技,将计就计,师出有名!郅支单于闻之必然哑口无言,理屈词穷!”邓鲤道。
“汉军继续进抵康居城下。郅支单于怎敢开门,他身披镗甲,登上城楼,亲自指挥布防,并命令弓弩雨射城下。汉军当即将此城四面围住,大盾在前,戟弩在后,箭矢仰射,攻入城中,杀散其众,朗声宣读其罪,掷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当着城中百姓,将郅支单于及其官属一并斩杀。”甘英道。
臧信等人大声喝彩,道:“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才是巍巍圣汉之声!”
“臧信他们与国相府的人在一起,就说了这些?”苏仪问道。
“是!我二人在隔壁听得非常清楚,而且他们说话声音又大,几乎一字不漏。”两名王府吏员道。
“想不到陈睦竟是陈汤的后人,来的那个甘英又是甘延寿的后人,二人竟然在本王的大牢中相遇!”济王道。
“那甘英没有说一句前来济都的真实意图?”苏仪道。
“没有,只声称自己是校书部的官吏!”
“校书部找何敞,有什么可担心的?而且何敞今早已经离开了王城?”济王道。
“我担心他是郑异派来的!而且这甘英已经与何敞见过面,又知道了盟单之事,留不得。说不定,牢里面这几人,留下来将来要误大事。”苏仪道。
“苏先生未免杞人忧天了吧?”济王笑道,“那郑异此刻正在诏狱内,还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呢?而这陈睦、甘英都是大汉重臣之后,臧信那四侯就更不用说了,将来本王还想委以重用呢!”
“大王,此事万万大意不得!放了何敞,我都觉得不妥。这几人,更要慎重,不如早下决心。”
济王不等他说完,抬手看了看五色兜囊,道:
“既然是天命所归,若在起事之前,先斩忠臣之后与随我多年的部属,不祥!”
苏仪正想说话,济王又道:“苏先生打算何时去破耿忠大军啊?”
一旁的王平道:“诸事具备,将士们正在营中待命,只等大王与苏先生一声令下!”
济王转头又看了看苏仪。
苏仪道:“既然如此,王令就按照既定路线,抄袭耿忠军大营侧后,放起大火。我即刻赶往臧信军中,见到火起就马上挥师从耿忠大营正面攻进去!”
“那就祝二位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本王静候佳音!”济王道。
苏仪与王平二人躬身退出。
?
七十四 书院
第一百零四章 书院狱卒
济王当即命人继续摆宴,舞妓献上歌舞。
他连饮数觥,酒劲上头,心情亢奋,意兴大发,步入大堂正中央,亦载歌载舞,跳了起来。
正舞得起兴,忽有人前来禀报,何国相在西城外叫门,要求进城。
“何国相?他不是出城回京了么?可看清楚是他本人么?”济王道。
“不错,正是何国相!”
“他带了多少人?”济王问道。
“就一辆车驾,与早上出城时一样,说有急事要见济王。”
“传令,让他进城,到王宫来见本王。”
“诺!”
过了一会儿,何敞自外而入,给济王见礼。
济王命人给何敞添箸上菜,道:
“何国相,不是今早已经出城,如何此刻又回王城了?”
何敞道:“我一直有话,想与大王当面一诉衷肠。但恐惹大王不快,就没有说出口!今日离城的路上,思前想后,觉得身为人臣,若不能尽言,就是没有尽责。于是,途中决定返回,还是想与大王诉说,一吐为快。”
“国相想说的,不是已经都在昨日所上书中了么?”
“那只是一部分,最重要的,并不在其上。”
“哦!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济王道。
“那老臣就直言了!”何敞道,“请问大王,可是光武帝刘秀的亲生之子么?”
“国相这是何言,怎么滴酒未沾,就已经醉了!”济王怫然不悦,“本王乃是先帝第三子啊!”
“那为何所作所为,与先帝截然相反?总是逆天行事?”
“本王如何逆天行事?又是如何与先帝截然相反?”
“先帝受命中兴,一统支离破碎的山河,恢复汉室,而大王却是反其道而行之,碎裂天下,颠覆汉室?”
“这是什么话?本王乃是刘姓子孙,高祖之后,如何会去做颠覆汉室之事?”
“那王城戒严,城内城外皆是征调的兵马,老臣身为国相,却是丝毫不知内情。眼下海内清平,并无战事,大王调集这许多军队,意欲何为?”何敞道。
“事到如今,本王也就不瞒国相了。”济王道,“眼下坐在京师金銮座之上的,乃是欺世盗名的贼王,并非真正的大汉君主!”
“大王何出此言?当今陛下乃是先帝钦定,名副其实的真命天子,大王亦曾三叩九拜的亲皇兄,如何成了欺世盗名的贼王?”
济王道:“他本不应继承大位,是巧言令色,欺骗先帝,窃得太子之位,方得以君临天下。如今,本王欲替天行道,恢复大汉正统。”
“于是,大王就厉兵秣马,不惜与阙廷一战,然后夺得皇位?”
“正是!”
“那大王不还是在做碎裂大汉天下之事?先不说大王出师,是否名正言顺,就单说这战事,当今陛下即位以来,以民为本,兴修汴渠,造福百姓,西定羌乱,北拒外虏,海内清平。如今大王妄起刀兵,重新置大汉子民于水火,岂能不失人心?若仅凭济国这一隅兵马,就企图与全国汉军一争高下,岂不是痴心妄想,以卵击石?”何敞道。
“国相不要长贼王士气,灭本王威风。济国为了这一天,蓄势已经久矣!今日苏先生便可大破耿忠汉军,明日便挥师西进,攻入京师,废黜贼王!”济王道。
何敞闻言,仰天大笑,道:“大王素来海量,未曾喝醉,如何便说起酒后之言?当今陛下继承大位,乃是由先帝钦定,而大王如此兴师问罪,老臣却未看出有何道理?仅凭大王适才那几句,与谋逆篡位何异?传将出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次回来,他已抱定必死之心,故此放弃一切顾虑杂想,肆无忌惮,畅所欲言,直抒胸臆,早就做好了激怒济王的准备,知道他随时都会掀翻条案,摔碎酒杯,菜肴满地,当场喝令将自己拖出斩杀!
却不料,济王也是仰天大笑,而且笑得比何敞还要响亮得多,时间还要更长,半晌方才止住,将面前觥中之酒一饮而尽,抬起右臂,向何敞晃了晃悬挂在手腕上的五色兜囊,道:
“先帝能被贼王所欺,而上天必然不会!国相可知此囊中所盛何物?”
“老臣不知!见大王最近一直在手臂上垂着此物,还以为是大王身体不适,用以疗病之用。”何敞道。
济王又是一阵大笑,道:“国相肉眼凡胎,不识天物。故此,才出适才所言,本王不怪。”
何敞道:“这袋中究竟放有何物,请大王明示?”
济王道:“传国玉玺,王莽篡位失败后就不知所踪。今上天假苏先生之手,交付于本王,而京师贼王龙案之上所放者,赝品也!他难道不是欺世盗名之徒?”
“大王此言差矣!当今陛下所用印绶,乃是传自受天命中兴的先帝。”何敞道,“如今天下方定,国泰民安,天命又岂能将大汉江山另授他主?老臣不信苏仪之言,可否将此囊拿下,取出玉玺,一看真假?”
济王连忙摆手道:“天机不可泄露。苏先生有言在先,心之所至,金石为开!时辰不至,诸事不成,待到大事将成之日,他自会亲自开启此囊,将传国玉玺双手奉上!”
不待何敞搭话,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朗声道:
“不必了!咱们今日就打开此囊,看看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东西!”
陈汤、甘延寿之事又激起了臧信等人的豪情壮志,激动不已。
臧信道:“当初骠骑大将军霍去病奔袭漠北王庭,创下数个汉军首次,首次出塞远征,首次马军远征,首次以少胜多,首次俘获匈奴王公显贵。真是酣畅淋漓,快意人生,不枉为一世好男儿,留下一句‘匈奴不灭,何以家为’,激励我辈的壮士豪言!而两位的令祖,则是率领汉军奇袭西域的边远之地,孤军深入,以寡击众,斩杀匈奴单于,扬我军威,掷下一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煜煜生辉于史册之中!好男儿,自当以他们为楷模!”
“为国安民,未必一定要远赴塞外。眼下如能泯灭身边的兵祸,与先祖当年所为,又有什么区别?”陈睦道。
“此时,苏仪已经定下毒计,济王必定已经起兵,耿忠大军只怕已经全军覆没,我等真是追悔莫及啊!”邓鲤道。
“此话怎讲?”甘英道。
臧信遂把苏仪的火攻之计说了一遍,陈睦、甘英二人闻言大惊,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耿建气得冲到牢门大吼大叫,起初狱卒还过来询问何事,后见他已暴怒至狂,便不再搭理,任由他吼到声嘶力竭。
臧信等人劝阻半天,也没有让他安定下来。直到天色黑尽,他筋疲力尽,方才坐了下来,兀自愤愤不平,慢慢沉沉睡去。
臧信等人也难免受到他情绪的影响,正在不住唉声叹气间,牢笼的门忽然“咣当”一声被打开,有人道声“几位请用晚膳!”说着,把酒菜端了进来。
耿建突被吵醒,心中烦躁,叫道:
“滚,告诉你们济王,让他来见我们。否则的话,从现在起,老子就绝食了!”
那人恍若未见,继续不温不火的说道:“请几位用晚膳。”
“滚!还不快去禀告济王!”耿建吼道。
“请几位用晚膳。”那人依旧平静的说道。
臧信见他不为耿建的呵斥所动,心知有异,方才向着这位前来送饭的狱卒望去,但见此人正低垂着头,浓眉大眼,燕颔虎颈,端的气概不凡,却是此前从没见过,他正缓缓的把酒、肉、菜肴一样一样端到众人面前。
“班超!”甘英失声道,“你缘何在此?”
“且勿出声,你们正常吃酒用膳,然后假装腹痛,让看守的狱卒进内,趁乱我救你们出去。其他事,以后再说。”班超悄声道。
众人闻言,立刻围了上来,推杯换盏,不多时便风卷残云,将所有膳食吃的干干净净,坐在一旁的班超上前收拾杯碟。
耿建突然惨叫倒地,来回翻滚起来,臧信等人立刻围上前去救治,邓鲤则大声呼叫狱卒。
狱卒闻声迅速闯进来,见状也是一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耿建叫道:“原本好端端的,就是吃了他送来的膳食后,就腹痛如同刀绞。”
臧信指着班超道:“就是他!”
那狱卒望向班超,喝道:“抬起头来!怎么面生,你是谁?”话未落音,已瘫软在地。
陈睦见只进来三名狱卒,早已悄悄绕到门前,见外面无人,遂当机立断,出手如电,锁住三人咽喉,将其扣至窒息昏厥。
“好身手!”臧信赞道,他自是看得出陈睦这一手的深厚功力。
陈睦、甘英、刘建换上三名狱卒的衣衫,紧紧跟着班超,垂首抬着耿建,缓缓走出牢门,臧信与邓鲤蹑手蹑脚,远远的跟在后面。
众人进入昏暗的过道,尽头又有一处高大牢门,外面坐着六名狱卒。为首的一名狱卒听到动静,一见出来这么多人,喝道:
“你等作甚,为何都出来了?”
众人尚未回应,那耿建早已高声惨嚎,道:
“究竟给老子下了什么药?老子好歹也是隧乡侯,与济王乃是兄弟,你们好大胆子,竟敢私下坑害老子!”
那狱卒当即明白出了什么事,立刻打开牢门,道:
“请侯爷暂且在此将养,小人马上命人去请郎中!”
“不必了,我们自己去请!”耿建冷冷的道,突然停止了嚎叫。
“侯爷何意?”这最后一个“意”字还没说完,就与其他五人一同栽倒在地。
班超当即让臧信等人换上狱卒装束,接着一起将这些狱卒抬入里间牢内,然后锁上二道牢门。
外面的卫士见从牢内走出如此多人,以为是例常换岗,也不以为意,均未加多问,众人就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下面去往何处?”甘英边走边问道。
不待班超回答,陈睦已道:“不如先去国相府,先见一见何国相!”
臧信插言道:“那就分头行事,你们去找何国相,我等即刻赶往王宫,要济王当面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班超忽道:“大家一同前去王宫,因为何国相此刻也在王宫。”
?
第一百零五章 五色兜囊
陈睦问道:“你认识何国相?如何知道他此时就在王宫?”
班超道:“甘英离开京师不久,郑司马怕他孤掌难鸣,就命我前来王城策应。不料我到城下时,王城已经戒严,四门紧闭,无法进去。只能在外等候数日,终于觅得了机会。”
耿建道:“什么机会?翻墙进城?这济国王城城高墙厚,如何爬得上去,还不被守城军士发现?”
臧信与邓鲤也觉奇怪,均望向班超。
班超道:“我判断王城必已生变,但不可能不与外界联系,而郎陵在西北,京师则在正西,故此西门最有可能是信使的快马通道。若能提前劫得进城的信使,则自然就有办法入城。”
臧信赞道:“有理!思惟嘉谋,广有智慧。”
班超道:“不过还是略有差错。”
“什么差错?”刘建问道。
“并没有等到从外面进城的信使,反而却迎来了出城的车驾!”班超道。
“何国相?”陈睦道。
“不错!”班超道,“你何以知之?”
“这位陈兄,正是何国相府中之人,详情事后再聊。先继续说你的事。”甘英道。
“我立刻冲了过去,见车内坐一老者,书卷之气甚浓,就知必是饱读经史之人!”班超道。
“这些年,你在校书部倒是很有心得,连老人身上的书卷气都能一闻便知?”甘英笑道。
“你等都是校书部的人?”臧信忍不住问道,暗自纳闷,这校书部明明是个文书院,为何里面出来之人却不是书门子弟,个个都是武艺高强之辈?
“正是,这位班超乃是前司徒椽班彪之次子!”甘英道。
“原来竟是司徒椽之子!”臧信惊道。
“适才,听说你姓班,我就想到司徒椽,但不便直问。”邓鲤道。
“闲话以后再说,班超,且接着说你半途劫道之事。”耿建嚷道。
“我当即就向那老者询问是否熟悉国相何敞?他见我突然闯入,却不慌不忙,问我诏何国相有何事。于是,我就把来意说了一遍。”
班超道,“他见我说出甘英之名,遂又询问了我的身份,当得知我父是班彪后,就不再疑心,随即坦言他就是何敞,并说已经见过甘英,接着就把盗窃兵符与盟单之事讲述一遍,我判断甘英、陈睦还带着一个女子,多有不便,当下四门紧闭,必然难以逃出去,多半已被抓捕入狱。”
“国相为何出城而去?”陈睦道。
“他说城内戒严,济王已经起兵反叛,事态紧急,需要赶往京师上报阙廷!”班超道。
“何国相偌大年纪,又是坐着车驾,等他报信,只怕那济王大军都已打到洛阳城边了,他老人家还在赶路呢!”耿建笑道,立见臧信含着责备之意的目光扫了过来,连忙垂头噤声。
“他也在愁此事,听得我到,倒是松了口气,就想让我星夜兼程赶回京师,代他上达天听,而他自己则返回王城劝谏济王,再做最后一次努力。”班超道,“我思虑再三,认为此时即便插翅飞到阙廷,也已于事无补,不如同他一起入城,或许能觅得扭转大局的机会。于是,一同到得王宫,他径直去面见济王,而我则在宫内寻找你们所在的大牢,寻得看防破绽,借送饭之机,混入狱内。”
“原来如此!”邓鲤道,“幸亏你及时赶到,否则我等就只能坐看济王谋反,却无能为力了。”
“到济王宫前殿了,你等打起精神,莫要心虚。”臧信言罢,抬头挺胸,负起双手,大摇大摆,向着殿前踱步过去,邓鲤、耿建、刘建等三人紧紧相随,班超、甘英、陈睦则在最后垂首跟着。
“来者何人!”堂前甲士挺起大戟,拦住去路。
“是我,不认识了?”臧信道。
“原来是郎陵侯!”甲士们收起大戟,道:“如何这身装束?”
“非常时期,装束非常。”臧信道,“济王可在殿内?”
“正在与何国相对饮!”
“知道了,你们三人在此等候。”臧信指着邓鲤、刘建、耿建道。
邓鲤等三人对济王宫非常熟悉,又是侯爷身份,留下来既能制住这些武士,又能应付突来之变。
臧信之意,三人自是心知肚明,当下静立在堂外。
臧信等进得大堂之内,恰巧见到济王举起手臂,炫耀那五色兜囊,故此当即大喝一声,阔步入内。
济王骤然见到他竟然此刻出现,而且身后还跟随数人,面色大变,张口便欲呼唤武士。
“不必了吧!”臧信道,“你我情同手足,何时竟到了见面需要武士护驾的地步?”
“本王不是让你静心反省,究竟又是怎么出来的?身后所立者,何人?”济王道。
“这位名叫甘英,是当年义成侯甘延寿之后;这位是陈睦,是当年西域副都护陈汤之后。”臧信道。
班超也是此时方知陈睦竟是陈汤之后,不由得也望向陈睦。
“你二人便是甘英与陈睦?”济王道,语气竟透出些许激动。
“看来济王也知甘延寿与陈汤之事!”臧信道,“我再介绍这位,班超,前司徒椽班彪之子!”
“你等皆是名臣之子?如何一同聚到本王宫中?”济王诧道。
“这都是济王成全。若非济王起兵反叛,我等岂会闻讯而来?”班超道。
“反叛?本王起兵原因,想必你等均已尽晓,莫非竟都不认同?”
众人尽皆颔首。
何敞道:“大王,这里既有前朝名臣之后,又有中兴功勋之子,还有我这个本朝老臣,俱都不认同大王起兵的说辞,更不希望看到大汉重陷兵乱战火,你为何就听不进去我等良言苦劝,而非要相信那乌桓王子赫丁一人之言,执意孤行呢?”
济王再次举起右臂,道:
“他虽一人之言,但所传乃是天意。你等人力,岂能回天?”
班超立刻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济王右肘,也不见他人如何动作,便解开济王所系死结,将那五色兜囊抄在手中,倒悬在济王面前案几之上,但见从中调出一块石头,陈睦见状迅速从靠近墙壁之旁的兵器架上拿过铁锤,抡起就砸。
“不可,里面有玉玺!”济王尖声大叫。
“咣”的一声巨响,那石头已被砸成数瓣,竟是一寻常石块,哪里却有玉玺踪影?
济王仰天长叹道:
“这却是何缘故?究竟是苏仪先生欺诈于本王还是时辰未至,天机被泄?”
苏仪率领数十名随从快马加鞭直奔郎陵西境军中。
军中留守将士多数都认识苏仪,道:“苏先生可是从王城而来,为何不见郎陵侯、遂乡侯等几位侯爷?”
“他们与济王在宫中痛饮,等候佳音,命我前来催动大军讨伐对面耿忠汉军!”苏仪道。
众将有些将信将疑,道:“郎陵侯自己在饮酒,而令先生前来领军,这可不像他所为啊!”
“少要废话,莫非苏某竟会欺骗你等不成?”苏仪喝道,“我看更像是你们临战畏怯,不敢冲锋陷阵吧?”
众将道:“我等追随郎陵侯多年,最不怕的就是一个‘死’字,最急盼的莫过于上阵厮杀,既是出兵攻敌,苏先生可有郎陵侯手谕?”
“既是受郎陵侯所托,岂能没有他的亲笔所书?”苏仪说罢,拿出一卷简牍。
众将接过,道:“确实是郎陵侯所书!”
他们岂知,面前的这位苏仪先生双手都会写字,而且擅长临摹他人字迹,惟妙惟肖,真假难辨。
苏仪道:“诸将各自回营,悄无声息,调集本部人马,准备出战。只要听得我的将令,立刻前往对面劫营!”
众将领命而去。
苏仪上得辕门楼上向对面的汉军大营望去,但见一片沉寂黑暗,偶有少数营帐之前还零星点着篝火。
“汉军每日都这样吗?”他侧首向身旁的一位都尉问道。
“这倒不是。有时候灯火通明,直至次日凌晨;有时候又一团寂静,暗黑一宿!”
“这耿忠真是深得其父真传,时刻不忘防备对手深夜偷营劫寨啊!”苏仪道。
“其实,也没必要如此谨慎。这耿忠与郎陵侯都是互相熟识,行事光明磊落,都知道彼此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人!”
苏仪闻言,又瞅向那名都尉,见他不似指桑骂槐,另有所指,才放下心来,问道:
“那像今晚这般状况,以前多不多?”
“今晚却是不常见,适才还灯火通明,此刻又暗黑一片,只有少数篝火,不知耿忠何意,莫非想要偷袭我营?”
“适才,你不是说他与郎陵侯都行事光明磊落么?”苏仪问道。
“这?不是兵不厌诈吗?”那都尉笑道,忽然指向耿忠大军后方,惊道:“苏先生快看,那边起火了!”
“起得好,咱们等的就是这把火!”苏仪说罢下楼,道:“传我将令,全线出击,直奔耿忠大营!”
“诺!”那名都尉当即吩咐下去,正待上马,却见苏仪突然驻足不前,问道:“苏先生,不一道前去劫营吗?”
苏仪不答,却若有所思的问道:“适才你说,此前汉军营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今晚的情形?”
“正是!”
“你即刻率军进袭!”苏仪道,“我也不习惯偷营劫寨,就在此处静观你等破敌。”说罢,转身又返回辕门楼上。
郎陵军在臧信的精心操练下,确实训练有素,士气高昂,不需苏仪指挥调遣,自成三路而进,至耿忠营门前汇合后,杀声顿起,争先恐后冲了进去,然后又分成三路分别攻击营内的左中右三军。
?
第一百零六章 匈奴来客
眼见得郎陵军的所有将士都进入了汉军大营,里面却仍然是漆黑寂静,不见营内汉军有任何反应,苏仪暗叫不好,连忙奔下楼来,跳上马去,拨转马头,风驰电掣般穿过郎陵军营,策马向东南济国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幸亏他机警敏锐,若再慢一步,便连同他也逃不出来了。
汉军营外的天地之间,突然亮起无数火炬涌向营内,还有一部分径直向郎陵军大营滚滚而来,不多时便将郎陵军营重重围住。
为首一员汉将,威风凛凛,声若洪钟,向内喝道:
“郎陵众军听着,我乃是汉将耿恭!你我都是阙廷的汉军,本是一家人,绝不能自相残杀。奉车都尉耿忠将军有令,你等只要放下武器,就一概既往不咎,立刻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若有负隅顽抗的非分之想,不妨向四周看看,有五万只硬弩正对着你们,切不可犯糊涂,做那徒劳无益的蠢事。我耿恭也不想效仿秦将白起,成为‘人屠’!”
这一番说道,立竿见影,当场便有郎陵军走到前面的火堆之前,扔下手中兵器,沿着汉军让开的道路,出围而去。
其他的郎陵军士见状,纷纷效仿,死里逃生,无不暗自庆幸。
汉军中军大帐里,重新燃起灯火,耿忠与从弟耿秉匆匆阔步入内,向坐在其中的一位白衣秀士深施一礼,道:
“今日若不是郑司马及时赶到,指点迷津,逆转危情,只怕此时坐在此处谈笑风生的,就是那郎陵侯臧信与济国卫士令王平他们了!”
“实属侥幸。郑异闻得耿将军正与郎陵侯对峙,大战一触即发,便星夜奔驰而来,望能促成何解,避免同室操戈。从后营而入时,发现林木茂盛,恐有火攻之患,所以才提醒将军!”
耿忠道:“惭愧!从弟耿秉曾经提醒过我此事,但我与臧信虽为对手,但素知此人秉义经武,光明磊落,不信他会做出此等偷营劫寨的苟且之事。岂知,唉!”说罢,铁拳狠狠砸在案几之上!
郑异道:“正所谓,智者千虑,难免一失!臧信或许不屑与此,否则早就动手了。但济王手下高士众多,只怕臧信就难以左右大军的动向与战法了。故此,我料今晚指挥前来劫营之人,不是臧信,而是另有其人!”
耿恭大步从帐外走进,与众人见过礼后,道:
“所有郎陵军都已遣送回家,却并没有发现郎陵侯臧信!”
“看来,果然不幸被郑司马言中,臧信此时竟真不在军中。那指挥前来劫营之人又会是谁呢?”耿忠道。
“我倒是猜得一位渊深有谋之人,必能看出将军大营的破绽,也只有此人有办法调得动郎陵军。”郑异道。
“何人?末将可曾认识?”耿忠道。
“何止是认识,而且数年之前,将军在朔平门前与郎陵侯交兵,便是缘于此人!”郑异道。
“莫非竟是言中?”
“正是此人!”
“如何会是他?”
“此人才智过人,身份复杂,此刻已不叫言中,名为苏仪!”
将郑异押入诏狱后,明帝虽然动了杀机,而且数次都恨不得就要立刻下发诏令至死牢将此人处决,但他总算还是强行按捺住了自己的这股冲动情绪,毕竟他是光武之子,而且也深知,他与先帝的最大差距就在于冷静与宽容。
他的这份冷静终于得到了回报,萧着、祭彤、来苗三人的军报先后送达,北境果然是出了天大之事,若不是郑异坚决果敢,此时幽州,只怕还有其他边郡,早已落入赤山乌桓手中了。
若失去了燕山、幽州这一线险要屏障,则乌桓铁骑便可俯冲而下,肆意纵横驰骋在华夏大地上,而汴渠已修至郎陵,自然而然便成了其首当其冲的第一个攻击目标,那时数十万民工走死奔逃,饥民、难民遍盈于野,黄河上下顿失滔滔,一泻千里,到处皆是浩渺大水……这种惨不忍睹的场景,明帝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他庆幸自己没有冲动鲁莽,保持了冷静,没有杀掉郑异。可下面,则需要他不仅再进一步束住自己的性子,还要迈出与自己天性相悖的另一步,施以宽容。
冷静,本就难以把握,而做到宽容,就更难了!因为宽容中就饱含着冷静,而冷静中却未必需要宽容。
郑异恃才放旷,数度以下犯上,目无君长,深为自己所不喜,但此人狂傲过后,自己每每发现,他的预判与分析竟都是奇准无比,在其特立独行之后,便是功不可没,比如这次平定赤山乌桓。
只是,此人被打入诏狱死牢,京师人人皆知,若再把他如此轻而易举的释放出来,自己身为天子,颜面岂不尽失?尊严何在?还不又授予那几位素来不服自己的北宫诸王以讥笑的口实?
正当他犹豫不定之时,小黄门进来禀报,道:
“今有从北匈奴骨都侯须卜河、且渠侯丘林游与一同逃出来的通译卫戎、关雎公主的侍女穆姜请求觐见陛下!”
“速传他们觐见。”明帝立即道。
须卜河、丘林游与卫戎、媛姜一同行过礼后,明帝命人赐座,然后又吩咐把关雎公主诏来云台殿。
明帝对着卫戎道:“卫卿,辛苦了!数月没有你等消息,朕心急如焚,后来总算有了关雎公主、甘英与媛姜的下落,如今你们又安然无恙的回到了朕的面前,朕的心终于踏实下来了!”
“关雎公主与媛姜都已经平安回来了?”媛姜闻言,顿时喜极而泣,道,“真是上天有眼!”不及她擦拭干净眼泪,关雎公主与媛姜早已闻讯赶来,三人见面又是一阵抱头痛哭。
明帝望见,心中也不免歉然,耐心等三人平静下来,方又转向须卜河、丘林游二人,问道:
“匈奴老单于栾提蒲奴为何突然病逝?当下北匈奴情形如何?你二人又是如何能护送卫戎与穆姜回归大汉?”
须卜河道:“说起来,栾提蒲奴单于的病逝,与郑司马的那次出使龙庭密切相关。”
明帝奇道:“如何会与郑异有关?”
须卜河道:“那次郑司马第一次见到栾提蒲奴单于时,便受到右谷蠡王栾提北的百般刁难与恶毒加害!”
“什么?郑异竟然受到栾提北的加害?”明帝不等他说完,诧道,“朕为何没有听他说过此事?”
“是啊!当时,我随他一同出使,如何也不知竟有此事?”卫戎也是面露惊异之色。
“出塞后在一起那么久,他对我竟然也是只字未提。”关雎暗道,睁大一双妙目,望着须卜河,心中的滋味却不知是失望还是酸楚。
“此事你们竟然都不知道?”须卜河与丘林游对望一眼,惊道:“那一夜,郑司马差点被栾提北害死!”
“他们为什么加害他?”关雎忍不住问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栾提蒲奴单于让郑司马按照见汉家天子一样,行大礼叩拜!”须卜河道,“郑司马当面拒绝!栾提蒲奴单于当场就要将他斩杀,可他丝毫不为所动!”
“此人真是骨耿刚直,慷慨壮烈,只要他认为对的,朕都不能改变其心,更何况栾提蒲奴,一个外虏胡人?”明帝暗道。
“于是,栾提蒲奴单于就命令强壮的匈奴猛士扭住郑司马,另外几名猛士按住他的后脖颈,向地上狠狠按压!”丘林荡道,“郑司马看上去文弱秀气,想不到力量倒是不小,硬是挺起脖子,咬牙支撑,就是不愿俯首低头。”
“岂止是力量,更是意志,汉人的气节!”明帝叹道。
关雎神色紧张,将头转向一旁,别人说起郑异之事,她岂肯错过?但听得他受此磨难,却又不忍再听下去,心中矛盾至极。
须卜河继续道:“陛下所言正是栾提蒲奴单于未曾想过,也正因为这种意志的较量,才摧垮了他的身体。”
关雎颤声道:“那匈奴人究竟把他怎么样了?”
须卜河道:“那几个匈奴猛士累坏了,打算歇息一下,再继续按压郑司马。而这时候一旁的右谷蠡王栾提北突然喝止,却乘机向单于献上一条匈奴开国以来都没有人想到过的毒计!”
“什么毒计?”卫戎问道。
须卜河道:“当时,匈奴正值极寒季节,冰天雪地,奇冷无比,牛马羊被一群群的冻死在帐外,很多匈奴的人手脚也都被冻掉。若没有帐篷,没有木炭与火,就没有人能活下去!”须卜河道,“可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郑异,简直是一身钢筋铁骨!”
“那栾提北竟敢将汉使郑异放在极寒之地的帐外苦冻一夜?”明帝怒道。
关雎早已不忍,此刻闻言又把头转回来,面色苍白,目不转睛的望着须卜河。
“比在帐外受寒更为严厉狠毒得多!”须卜河道,“栾提北命人在被冻成厚厚坚冰的湖面之上,搭上一层薄薄的空帐篷,然后将郑司马押了进去,不给火,不给木材,不给食物。就这样,帐外漫天朔风凛冽狂啸,帐内流滴垂冰,寒冷彻骨,凄凉苦楚,郑司马竟活活煎熬了一夜,最后竟挺了过来!”
关雎差点跌倒在地,媛姜连忙将她扶住。
“难怪在冰山雪岭之上,他如此耐寒,穿那么少,却咬牙一声不吭。与在匈奴龙庭所遭之罪相比,真是不值一提!可他也是在境内长大,竟能如此抗冻,这份毅力,实在惊人啊!”关雎心道。
“这栾提北心地如此歹毒,与蛇蝎禽兽何异?”明帝拍案怒道。
“凌晨时,栾提北曾经令我进去探视过一次郑司马,当时他已经被冻得几欲昏厥,但兀自不屈不挠,一声不吭,强行支撑,让自己保持清醒,否则一旦昏睡过去,就永远醒不回来了!”丘林游道,“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普通衣衫,早已结成了冰,浑身上下也都被冻僵,只有心脏还有一点温热。”
众人听着都自感手脚冰凉,如坠冰窖,浑身四肢百骸不时传来透心之寒,真是不知郑异究竟是怎么受过来的。
明帝此时也已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
“栾提蒲奴是要摧毁郑异的意志啊!他岂能就此罢手?后来怎样?”
须卜河道:“天亮后,郑司马被拖回龙庭,在栾提蒲奴的温暖的帐内,缓缓苏醒,逐渐恢复过来,趁帐内所有人不注意,突然拔出宝剑,放在脖颈之上!喝道‘身为汉使,宁死不愿受辱!若再强行让我叩拜,便当场推刃自戕!’”
众人又是一惊,明帝面现不忍之色,而关雎则又簌簌发抖。
须卜河忙道:“栾提蒲奴单于担心郑司马身为汉使,若是自杀,则和亲、互市、迷惑大汉等所有计谋,都会变得徒劳无功。所以,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不再强求郑司马!”
丘林游道:“陛下可知,那夜关押郑司马的寒帐是在哪个湖上?”
第一百零七章 回溯塞外
明帝一震,道:“莫非是比鞮湖上?”
丘林游道:“陛下圣明,比鞮湖是我们匈奴人心中的圣湖!很多人认为如没有神助,郑司马无论如何不可能在上面挺过一夜!”
“这件事让栾提蒲奴单于心中倍感压抑,私下对身边的重臣说,如果大汉都是像郑异这样的人,都有这种不屈不挠的意志,那就永远无法征服,根本没有希望,匈奴永远只能成为大汉的偏帮下国!”
“就是因为见到郑异竟独自在比提湖上抗过一夜严寒后,栾提蒲奴单于的精神竟开始变得萎靡不振了,昔日的坦然自信也消失不见,更是没有了雄心壮志,整日里只是反复来回的喃喃自语着‘我错了,大汉不可征服,应该与他们做朋友!’”丘林游道。
“正是,郑司马走后没多久,栾提蒲奴单于便一病不起!”须卜河道,“我曾听郑司马说过,‘挥鞭稽落山侧,饮马比鞮湖畔,登临燕然山峰,听笳龙庭’,正是身为汉将的夙愿!”
明帝喃喃道:“难怪栾提蒲奴如此脆激!”
“你是说,我等后来见到郑司马时,他正在谈笑风生,其实竟是已经被整整熬冻了一夜?”卫戎忽道。
“正是!当时,你们见过栾提蒲奴之后,就已经被另行带走,而独留下郑司马一人面对栾提单于父子以及匈奴龙庭的达人显贵们。”须卜河道,“前后过程,我都在场,他当真是泰然自若,挥洒自如,似乎根本就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中。”
“英雄虎胆,铁骨铮铮!”卫戎赞道。
“如此说来,那后来北匈奴又遣派使者前来催促和亲,就不是栾提蒲奴单于的意思了?”明帝问道。
“不错!那实际上是右谷蠡王栾提北所授意。他见栾提蒲奴单于精神垮了以后,身体也很快就不行了,显然已经时日无多,故此就做了其他打算。”须卜河道。
“什么打算?”明帝问道。
“想继承单于之位。”须卜河道。
“他想篡位?”明帝与关雎同时叹了口气,明帝是在口中,而关雎则是在心里,“这简直与大汉同出一辙,何其相似啊!所谓和亲,都是栾提北为争夺大位,假借其父之名策划的阴谋,明明是个火坑,而我这陛下兄长,为了他的江山,却毫不犹豫就把我推了进去!什么亲情,都是假的,只有大位,在他们眼中,才是真的。”
“不错!”须卜河答道,“按匈奴惯制,本是兄终弟及,但栾提蒲奴老单于欲效仿其父,继续废掉此制,并杀尽其各位兄弟,就是准备将单于之位传给其长子栾提东,故此把他立为左贤王,也就是储君。”
听得“老单于杀尽兄弟”几个字,关雎错愕至极,又想起在渔阳时苏仪的那番话,登时心中一颤,失声惊叫一声。
明帝看了看她,心道:“这个妹妹对朕的误会实在太深了,听得兄弟夺位之事便联想到朕的身上!”
须卜河继续道:“常年伴随在老单于身边的幼子栾提北既然早就垂涎单于之位,但大哥栾提东已是左贤王,不好明抢,就只能暗夺。所以,栾提北以老单于名义催促公主出塞和亲,等公主到得龙庭后,将新郎官换成他,一旦与大汉结亲,则就可借助汉军之力,击败诸位王兄,夺下大位!”
“故此,他就派你等前来京师迎亲,然后朕就派郑异二次出塞,护送公主前往龙庭。难怪当时郑异要拼命阻止,倒也曾提及几句栾提蒲奴羞辱之事,但朕当时却没有在意,还以为是他捏造理由,搪塞朕,不愿出塞呢!”明帝叹道。
“郑异或许早已看透一切,方才极力阻止送我出塞;在劝谏无效,遭逢变故之后,却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原来竟是早已做好了未雨绸缪。只可惜这个陛下哥哥,坐在高高大位之上,听不进他的金玉良言!”关雎暗道。
须卜河又道:“左贤王栾提东也不是等闲之辈,风闻老单于已是行将朽木之后,便率军在五原塞外半途拦截,妄图将公主控于手中,一路以护送为名,顺利回到龙庭,继承大位,同时娶了公主,与汉联姻,威慑政敌,巩固其位!”
“栾提蒲奴这几个王子,个个不弱,若真能抱成一团,实非大汉之福啊!”明帝道。
“但是,栾提东没料到的是,彼时老单于已经逝世,所有命令皆由栾提北矫诏发出。而且栾提北听到栾提东亲自护送公主前来王庭,正中下怀,当即率领大军中途伏击,杀散栾提东所部。然而,他也没有想到的是,公主竟然能从万马军中得以逃脱,不得不遣人四处寻找,务必要抢在栾提东之前,捕回公主。所以,栾提东在南,栾提北在北,不约而同的都在找寻公主!”须卜河道。
“原来郑异的判断是正确的,只能一路向东,若急于南归,则必然落入栾提东之手!”关雎方才彻底醒悟。
“不久,栾提东自称抓到公主,并派人前来阙廷提议和亲,同时重新赢得了旧部的支持,遂北上王庭,找栾提北算账;而栾提北本以为大事已去,不料其属下也意外捕获大汉公主,他当即喜出望外,认定栾提东是在使诈,立刻派人到京师前来和亲,于是龙庭也有了许多人重新拥立他。由此,兄弟二人各自率领大军,在龙庭外的广阔草原之上,杀得天昏地暗,精疲力竭。眼看两败俱伤之时,一直远在西域左谷蠡王栾提西突然率领大军出现,坐收渔利,轻而易举的驱逐了二位王兄,掌控了龙庭!”
明帝唏嘘不已,道:“这有心与大汉和亲的两王均遭驱逐,而无心与大汉和亲的左谷蠡王却一统了匈奴,对大汉真不是一个好消息啊!”
“莫非陛下又起了和亲之念?”关雎冷冷的问道。
“没有!朕岂能出尔反尔,一错再错?”明帝忙道,却见关雎已望向穆姜,问道:“你与卫戎二人为吸引追兵,以至被抓,必是吃了不少苦难,又如何逃脱出来?”
穆姜道:“卫戎,还是你来说吧!”
卫戎道:“那日,趁着栾提北的伏兵在与栾提东酣战之时,郑司马带着公主、我带着穆姜一同向东面奔逃,后面匈奴铁骑追得甚急,于是众人分成两路,他和公主继续向东,我则带着穆姜一路向北。为吸引追兵,我一边马不停蹄的夺路狂奔,一边有意暴露行踪,以至于始终处在凶险之中。”
穆姜道:“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耳边似乎还在响着匈奴铁骑的呼啸之声与箭矢的破空之声。好在连跑了数日,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终于把他们给甩脱了!”
卫戎道:“转危为安之后,我等辨识了方向,调头朝南,准备回归大汉。但路上却不时望见匈奴游骑,却不知是栾提东的人还是栾提北的人,只能遇到就躲。”
穆姜道:“幸亏他会讲匈奴语,路上倒是没怎么饿着,遇到匈奴牧民,有人送给我们一些肉食与奶酪,还给了我们衣袄!”
关雎问卫戎道:“她是汉人,你向匈奴牧民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们会如此好心,赠给你们衣食?”
卫戎面上一红,有些羞涩,踌躇不语。
穆姜道:“我问你多次,你总是不说,但今天是公主询问,你总得说了吧?”
明帝问道:“你究竟如何说的?”
卫戎见躲避不过,道:“我告诉他们,我二人是夫妻,因为一个是匈奴人,一个是汉人,两边家族都不同意,所以是逃婚出来的!”
穆姜顿时羞得满面绯红。
卫戎连忙道歉,道:“非是卫戎轻薄,当时是在没有别的办法,不得不这么说。”
穆姜道:“那终究还不是有人不相信,被人家瞧出了破绽,给举报了?”
关雎想起与郑异,兄弟、姐弟、姐妹,什么都假扮过,唯独就没扮过夫妻,心中幽幽叹了口气,却也看出穆姜与卫戎早已互生情义,暗中羡慕,遂有促成之意。
卫戎道:“那时栾提北,想得到公主,于是四处悬赏,告诉北匈奴的牧民们,说只要见到汉人女子,立刻举报,便可领取赏金;知情不报,定斩不饶。那北匈奴到处都是荒漠旷野,能有几个汉家女子出没?不多久,我二人便被匈奴铁骑抓获,他们以为穆姜是关雎公主,倒也十分恭敬客气,一路将我们护送到了龙庭。我二人见状,经过商量,决定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穆姜索性自称公主,以便让他们不再四处抓捕真的公主。”
须卜河道:“栾提北非常高兴,立即将他们二人迎到宫中,待若上宾。龙庭的显贵,本来有很多人支持左贤王继承单于之位,此刻见大汉公主到来,也迅速转向拥立栾提北!”
媛姜道:“栾提北倒是精通汉学,不仅能讲汉语,而且还读过许多百家经史,对我礼貌有加。”
明帝道:“匈奴王子,能潜心汉学,志向必然不小啊!当初,他遣派须卜河前来提议和亲,我就曾询问过须卜河,在栾提北处的公主与身边那位甲士的相貌,便已猜得是穆姜与卫戎。”
须卜河道:“原来陛下竟然早已知晓,而臣等却还一直蒙在鼓里!”
丘林游道:“此番进入汉境,听得公主原来早已平安返回京师,我二人才恍然大悟。”
“实在迫不得已,还请须卜骨都侯与丘林且渠多加原谅。”卫戎道,“自媛姜与我到得王庭后,二位照顾得无微不至,而我等却又无法说出实情,其实心中也是好不自在。”
明帝道:“卫戎此前随郑异一同去过王庭,所以应当与你二人早已认识!”
丘林游道:“陛下明鉴!那郑异的勇敢与坚韧,虽是匈奴勇士,都不及万一,当下在北匈奴已是威名赫赫,更是深为我等所敬仰。所以,卫戎是他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
卫戎继续道:“后来,栾提西大军压境,须卜骨都侯与丘林且渠见形势不妙,趁栾提北营内一片混乱之时,暗中调动亲信,备齐肉食,带领我等一同逃出,投奔大汉。故此,我等才有今日,得以与陛下相见。”
“甘英与我可就没有你们如此幸运了!”媛姜道,“我二人一路向南,距离大汉越来越近,可北匈奴大军也越来越多。起初以为他们是栾提东的兵,后来才知道他们归附了栾提北,反过来又在搜捕栾提东。”
“看来,栾提北密谋单于大位已久,则是不动声色而已,而栾提东自以为大位已是囊中之物,故此才防备松懈,不想栾提蒲奴突然逝世,龙庭生变,被打个措手不及。”明帝道,“可见,栾提北心机更深!”
“陛下所言极是,栾提北此人口蜜腹剑,深得栾提蒲奴钟爱,但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在龙庭不得人心。终究因为篡位之心过于迫切,操之过急,才被栾提西钻了空子!”须卜河道。
丘林游道:“不知栾提东在哪里抓住了媛姜,也是自以为得到了关雎公主,到处声称自己是大汉帝婿,故此又有许多旧部重新归顺于他。由此,方才得以一路杀回王庭,力图从栾提北手中夺回失去的单于大位。”
媛姜道:“甘英与我都是汉人模样,虽然东躲西藏了数日,但终究还是被北匈奴游骑抓获。他们正在盘问我们的身份时,不料栾提东带兵突然出现,将我等救下。他见过甘英,就以为我是公主,所以如获至宝,并让随从四处宣扬,方拉回不少旧部。”
“大汉公主真是一块好的招牌啊,竟能决定匈奴王权的归属!”卫戎笑道,接着问媛姜道:“那后来你与甘英如何逃脱出来的?”
穆姜道:“栾提东也被栾提西击溃,他的部下四散奔逃。甘英趁机带着我也逃了出来,但不久之后却又被栾提东的铁骑发现,一路追了上来。千钧一发之际,遇上南匈奴的左贤王栾提信,甘英用匈奴语告诉他,我是大汉公主,自己则是越骑司马郑异。于是,栾提信立刻出手将我二人救下!”
明帝奇道:“他应当将你们送往五原度辽校尉吴棠处才对,为何舍近求远,不辞辛苦的送至渔阳?”
不及媛姜回答,关雎道:“他与渔阳太守公孙弘交好,说有功劳当送给好朋友,也幸亏送到了渔阳,我与媛姜才得以相见。”她此番见到明帝,内心深处已有了隔阂,渔阳广汉楼的事竟是尽皆省去,一字都不曾说起。
“公孙弘!”明帝重复道,点了点头。
待卫戎、须卜河、丘林游、穆姜、媛姜等人退下后,关雎却没有随着一同离去,而是独自留了下来。
“御妹,有什么事吗?”明帝问道。
“有一件小事,还请陛下成全。”关雎道。
“可是卫戎与穆姜之事?”
“正是!陛下圣明!”
“朕也已经看出来了,放心,朕自会成全。”
“此外,还有一事!”
“还有何事?”
“此次出塞,多蒙郑异冒死相救,而他回来后又被陛下诏令押入诏狱死牢,此时想起,实在于心不忍。”
“此事,朕是有些鲁莽!后来看到萧着、祭彤以及来苗的军报,方知确实冤枉了他。适才又听得须卜河、丘林游所说,朕方知他竟如此高志确然、独拔群俗,还差点枉杀了他,铸成大错。朕必将亲自前往诏狱,把他释放出来!”
“请陛下准许臣妹一同前去。”
“你为何还要前去?不是前几日已经去过了么?”明帝问道。
关雎闻言,实在控制不住,顿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怎么了?莫非郑异对你有所不敬?”明帝惊道,忽然一转念,立刻明白了八九分,道:“你是想让朕令他回心转意,陪伴于你?”
关雎当即盈盈下拜,抽涕不语。
明帝眉头一皱,道:“若换别人,此事易办!可是郑异此人清白异行,桀骜不驯。朕当年作太子时,就想与他结交,竟遭他当面相拒。朕即位后,他又数次当面顶撞。适才你也听到须卜河说到,匈奴人如此苦苦相逼,不仅未能令他屈服,他的坚忍不拔反而让一世枭雄栾提蒲奴就此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此事,朕实在没有把握啊!若是再被他不留情面,朕身为天子,情何以堪啊!”
“我知道他志怀霜雪,恢弘大气,不畏世之艰难,淡看人间生死,但竟不知他曾身陷比鞮湖之上,寒透骨髓,受此生不如死之苦,此刻心如刀绞!我也知道此事极为艰难,但陛下身为天下仁主,我的至新皇兄,只求当着我的面,再亲自劝说一次,看能否令他回心转意?若他仍然执意不从,臣妹也就死了这条心,在此事上再也无憾了!”关雎哭道,真如梨花带雨。
“你莫非想要在场旁听?”明帝道,“此举是否妥当?”
“陛下勿虑!”关雎道,“我扮成宫女,躲在人后,他必然难以发觉。无论他应允与否,只要亲耳听见即可,别无他求!”
?
第一百零八章 清白异行
郑异已在阴暗的死牢关押了数日,手脚早已麻木,挣扎了半天,方才舒缓过来,一步一步挪出牢门,进入通往大堂的过道,骤见自窗外斜射进来的久违的缕缕阳光,不免觉得有些刺眼灼目,但脚下顿时生出了一些力量。
他猛吸一口新鲜空气后,步入了大堂,明帝已然正座等候,中常侍与数位穿着斗篷的宫女,在他身后垂手而立。
郑异见过礼后,静静的站着,望向明帝。
“郑异,朕且问你,护送公主出塞半载,除了渔阳暂时分开数日外,可是与她一直形影不离,朝夕相处?”
“正是!北地寒冷荒野之境,虎豹狼虫甚多,胡人性情野蛮粗放,臣身负陛下重托,岂敢让公主离开视线半刻?”
“这半年,出五原,进荒漠,躲追兵,入草原,上白山,战乌桓,奔幽州,出渔阳,真是难为你了,不仅完整无恙的送公主归朝,还挫败了赤山乌桓赫甲的阴险图谋,实在劳苦功高!而一回到京师,朕就把你打入死牢,让卿受尽了委屈。如今,朕已知错,并决定改过,此刻亲临诏狱,就是放你出狱,为卿正名!”
“既然如此,请陛下恩准臣出去,立即赶往济国,以解汴渠倒悬之危!”郑异道。
“再急之事,也不在乎此一时半刻!”明帝道,“朕还有事不明,须你当面解释!”
“陛下有事,但问无妨,臣不敢欺君。”
“公主自幼长在宫廷,风不吹头,雨不迎面,出则乘车,入则人扶。而那匈奴铁骑常年驰骋于草原旷野,不分春夏秋冬,寒冷酷暑,骑术与射术俱都精湛。你带着她是如何能够安然躲过他们游骑的追捕?朕百思不得其解!”
“公主回京不久,或许陛下还未及知晓,她此刻已经能骑马射猎,驰骋于塞外的旷野荒漠之上了。”
“哦!此等身手,慢说是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即便如朕,也得至少花费数载之功。区区数月,就练成飞马狩猎,只怕其背后另有原因吧?”
郑异闻言一愣,不知明帝何意,遂道:“臣以为,所谓急中生智,那匈奴铁骑何等狰狞凶残,公主落入其手必生不如死,故此置之死地而后生,凝神聚力,激发潜能,终成常人所不能之事。”
“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古谚还有一句,曰‘福至心灵’,卿难道不知么?”
“臣不知!”
“卿如真是不晓,朕就告诉于你。自匈奴生变,你带着公主逃脱栾提东铁骑的追捕时,是乘车还是步行?”
“既非乘车,也非步行。”
“那是如何逃走的?”
“骑马!”
“那时公主可曾习会骑马?”
“不曾!”
“那你等如何乘马?”
“二人同乘一马。”郑异说完,方感到明帝是在明知故问,心中暗自有了警觉。
“你二人同乘一马?”明帝有意重复道,“驸马尚且只是司掌副车之马,而你实际已司掌同乘之马,与公主之亲近更甚于同乘一车!”
郑异忙道:“当时形势危急,追兵在即,臣只求拼死以保公主逃脱匈奴魔掌,无暇多想,只能手持盾牌为她遮住箭雨,跨上骏马防她再入虎口。此外,别无它想,如有失礼,请陛下治罪!”
“你历经艰难阻绝,用尽平生之智,把朕的妹妹安然送回朕的面前,此乃奇功一件,朕感激还来不及,何罪之有?”明帝道,“只是这半年来,你二人白日自是同行;那夜间呢?莫不是同处一室?”
“这?”郑异沉吟片刻,道:“正是,但这实在出于无奈!北方冰天雪地,异域他乡,如不与公主同室,不仅会遭人怀疑,徒令祸至,而且就凭这彻骨严寒,恐公主也难以独自熬过一夜。然而,臣虽不拘小节,但对公主从未动过一丝非分之想,更未敢有过任何逾越君臣之礼的不敬之举。”
明帝道:“卿之品行,朕岂能不知?只是这半年多来,你与公主名为君臣,实则形同夫妻。今后,你打算与她如何相处?而且此事若传将出去,又让她如何另择夫婿?不如……”
郑异生怕他把话说完,就难以逆转,当即打断,道:“公主冰清玉洁,美貌非凡,阙廷人才济济,俊杰辈出,自是不乏与她珠联璧合的般配之人,请陛下勿虑!而郑异才疏学浅,生性浮躁,习于风里来、雨里去的闲浪闯荡,不敢耽误公主青春。”
“那朕要强行诏令你留在宫中,安安稳稳的与公主举案齐眉,朝暮相依呢?”明帝道。
“果真如此,臣是否会奉诏,想必陛下也已清晰明了,就不必说出了吧!况且外有国事倒悬之急,郑异又如何能守在宫内携公主闲庭信步共赏花开花落呢?”郑异道。
“正如卿适才所说,阙廷人才济济,俊杰辈出,国事虽急,但自另有贤士能臣前去处置,卿不必凡事都事必躬亲,亦当为自己思虑安身立命之事。”
“那好,臣就暂时说出当前正处于燃眉之急的一、两事,且请陛下看安排阙廷中哪位贤臣前去比郑异更为合适?”
“卿且讲来!”
“济王谋反在即,如不立刻制止,匈奴诸王夺位之祸,瞬间就在大汉重演。”郑异道。
“卿切不可言过其实,吓唬于朕!济王虽浮躁狂放,与朕生性不合,但还不至于到了谋逆篡位的地步。朕知道卿对大汉一片赤诚,也早已对北宫诸王存有疑心,但千万不能因私废公,只为回避适才朕所提胞妹公主之事,而妄自猜测朕的胞弟手足啊!然而,卿素来谨慎稳重,既出此言,或并非空穴来风,不知可有何凭据?”
“真凭实据且容臣事后补上!赤山乌桓之事,之前臣亦无凭据,其时事态紧迫,臣只能当机立断,奔往辽东,幸亏天佑我大汉,途中巧遇祭太守,方得逆转形势,化一场弥天大祸于无形!今日济王之事,如赫甲同出一辙,若拿出真凭实据再做决策,只怕早已祸起萧墙!况且,赤山乌桓大军远途奔袭幽州,济王厉兵秣马蓄势待发,二者并非孤立无关,而是精心密谋下的遥相呼应!请陛下容臣即刻出去,赶往济国,或尚有防患于未然之机。如判断有误,罪在臣一人而已,随时听候陛下惩处发落;但若不幸被臣言中,则祸在全国,届时先帝中兴之功势必毁于一旦。请陛下熟虑之!”
明帝闻言,沉吟不语,半晌方才起身,又在堂内来回踱步数趟,抬头望向郑异,道:“卿此去济国,需要以何名义,带多少人去?”
“臣只孤身一人足矣!人多反而不便。至于名义,臣请求以协助筑渠为名前往济国,而且济、沂两国往来紧密,必要时或许还要去沂国查访,为王景筑渠扫清最后的障碍,铺就前行之路!”
明帝沉思片刻,道:“将作丞,官阶太低,恐不为人所信服。朕再给你一道的给事中之职的诏令,必要时可出示给郡守国主们看。”
“谢陛下。”
“还有!须卜河、丘林游、卫戎等人从北匈奴逃了出来,走之前,朕建议你见他们一面,或许有些消息,是你关心的!”
“他们回来了?臣出得诏狱后,即刻便去!”郑异道。
“朕还想问一句,卿何以为国事如此忠贞不二,肝脑涂地?”
郑异道:“先帝曾给陛下留有六字‘治水、诸王、匈奴’。承蒙陛下信任,曾与臣提及,并以之嘱托!臣亦当面承诺,尽全力共勉。此事,莫齿难忘!如今,诸王、筑渠二事相互交织缠绕,已到最为关键之时,臣岂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当仁不让,鞠躬尽瘁。此外,臣还曾答应过陛下,以十年为期,必将查得式侯案、朔平门之变案、蠡懿公主案水落石出,如今这些悬案已初露端倪,但时不我待,刻不容缓,若略有松懈,则线索与转机转稍纵即逝。故此,臣亦不敢怠慢。”
“看来卿已经查出些许眉目了,此刻可否将所知告诉于朕?”
“请陛下恕罪,古人云‘良工不示人以朴!’好的工匠从不给人展示未完工的技艺。更何况,这些案情疑窦重生,臣尚没有足够证据加以证实,不能干扰陛下清听与圣裁。故此实难从命!”
“好吧,既是如此,朕也就不勉强于你!”明帝不再追问下去,却道:“那你我君臣二人,就说点私事吧!卿一心为国,朕十分感动,但平日里当真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家事么?”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做着最后一分努力。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郑异昂然道。
这时候,内侍上前呈上拟好的密诏,明帝接过来看罢,交给郑异。
郑异收好,便请命赶往济国。明帝无奈,只好诏准,待郑异走后,望向身后的关雎,摇了摇头,道:
“当年,宋弘以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谢绝先帝为姊湖阳公主说亲;而如今,郑异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也把朕说得无辞以对,事难成矣!”
早已泪如泉涌的关雎闻言,掩面而出。
第二天一早,洛阳城门刚开,便有两骑迎着冉冉东升的旭日与清凉柔软的晨风,飞驰而出。
马上客一路打马扬鞭,专抄近道,中途只休整片刻,便继续马不停蹄,直到夕阳西下之前,方才停了下来。
“郑司马,耿将军的大营就在前方不远了,现在已可以望见辕门前的汉旗。”走在最前面的马上乘客说道。
“宋都尉,不愧是细作营中行家里手,对这关东地界真是了如执掌,竟如‘活地图’一般。”郑异笑道,“难怪赵熹太尉执意要推荐你辅佐于我。”
“我在京师汉军的细作营中已效力十多年了,专门探察京师以东的大片区域的路径。慢说是到郎陵,就是到东海,所有道路,无论大小宽窄、官途野径,没有我不知道的!”
宋都尉下得马来,一边松开战马的肚带,一边不无自豪的说道。
“那我来问你,宋都尉,看到汉军大营右侧的那座满目苍翠的高山了吧?山的那边,是什么地方?”郑异问道。
“此山名叫莲台山。从咱们这里看,此山似乎只是孤山一座,实则不然,它朝着东南方向延伸上百里,是由好几座组成,形似一朵朵并蒂莲花,故得此名。其尽头便是济国地界。”宋都尉道。
“竟是通往济国?不知这莲台山中可有路径,能够让兵马通行?”郑异问道。
“有!但是一般人都不知道,甚至汉军所用地图之上都不曾标注。”宋都尉道。
“却是为何?”郑异问道。
“现在汉军调动都是走平坦大道,所以莲台山中的路径已多年不用。而且此地乃是郎陵、济国交界,郎陵侯与济王情如手足,如何会有战端?因此,时而久之,就不标注在军营地图之上。”
“那就先带我过去探一探此道。”郑异道。
“眼下太阳即将落山,若此时前往,郑司马不怕路途崎岖遥远,天黑之前赶不回来?”宋都尉道,“不如先进汉军大营,见过耿将军,明早再去探山如何?”
“不可!适才宋都尉所言,过去承平多年,以至地图疏漏。此刻,两军对阵,如不知有此路径便罢,如今知道有此隐忧,便当立刻查清,兵事不是儿戏,丝毫不容大意。”郑异道。
“隐忧?”宋都尉问道,“何来隐忧?”
“耿忠将军与臧信对峙,必是不知道有此捷径,可插入汉军背后。且莲台山中,丛林茂密,若施以火攻,一旦蔓延,必然覆盖汉军全营。”郑异道。
“那郎陵侯与好畤侯虽然此刻正在对垒,但之前两人都在皇宫禁军共事多年,均不是背后偷袭之辈,更不至于用火攻如此狠辣之策自相残杀吧!郑司马是不是多虑了?”宋都尉道。
“即便郎陵侯自己不会行此下作之事,那他能保证别人也不屑为之么?此处可是通往济国啊!”郑异道。
“郑司马之意,是济王会暗中相助郎陵侯?”宋都尉道,“不会吧?”
“会不会,待咱们过去,一看便知!”郑异道。
宋都尉无奈,只得再次上马,行在前面带路。
这里久无人至,林荫茂密,遮住本就愈发暗弱的日光,更显晦暗幽秘。二人的马蹄声回荡山中,不时惊起林鸟成群飞出,聒噪鸣叫。
宋都尉虽许久不来,但依然轻车熟路,所走的山间小路早已布满荆棘,但战马照样可以径直踏过,无须下马绕道,而外人则根本看不出这里竟是一条能容得下马队通行的宽敞坦途。
天色已至朦胧,郑异勒住战马,道:“此山,似乎是这几座中最高的一座。”
宋都尉道:“正是!此处名叫莲花峰,如在白日站在山顶最高处,天气晴朗时,可以望见济国王城。”
“哦!今日天气尚算晴朗,黄昏之时,王城之中必定已有人家掌灯。峰顶已然在望,我等且上去看看。”
言罢,郑异翻身下马,把马缰拴在树杈之上,抬腿向山顶爬去。
宋都尉也下得马来,紧随其后,当登上山顶之时,夜幕已然尽落,远远望去,济国王城果然亮起万家灯火。
“郑司马,快看!”宋都尉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探马,一眼便看到济南王城方向有一支队伍正举着火炬向自己这边蠕动。
“那必定不是耿忠的部属。”郑异望着他所指之处,道:“他们现在何处,可是要进入咱们所在的莲台山中?”
“他们正是在王城与莲台山之间,应当是刚从王城出来不久,正向此处奔来。”宋都尉惊道。
“以宋都尉所见,他们为何而来?”郑异道。
“他们此时出来,目标明确,显然是要进入这支不为人所知的山道。其意图,很有可能便是如郑司马所料,对耿将军的汉军不利。”宋都尉道,“莫非济王真要出手暗袭阙廷的大军?”
“这有何奇怪?当年在朔平门前,不就是济王与郎陵侯一同对抗好畤侯么?”郑异道,“幸运的是,这次被咱们赶上了!快,火速前去耿忠军营。”
第一百零九章 奇兵突起
他们回到辕门前时,恰值晚膳时间,汉军的大营篝火密布,烟雾腾腾,香气四溢。
耿忠与耿秉、耿恭两位从弟正在用膳,闻得越骑司马郑异求见,眉头登时一皱,向前来禀报的军士问道:“他带了多少人?可曾说出来意?”
“只有两人!郑异只说有急事相告,须即刻面见将军。”
耿秉与耿恭俱都一愣,放下手中的筷箸,抬头望向耿忠。
“区区一个白面书生,能有什么急事?且让他在门外耐心等着吧!”耿忠不耐烦道。
“诺!”那名军士出去,不多时便返了回来,道:“郑异说将军徒有虚名,要累死千军!”
“什么?他竟敢如此说我?”耿忠道,“传我话,说他就会逞口舌之利。行军打仗,百无一用。”
耿秉道:“这郑异有些古怪,不妨先见见他吧!”
耿忠不屑一顾,道:“徒有口舌之利,先让他把来意说明,再商议见是不见吧!”
宋都尉听完军士回复,登时心急如焚,对那军士道:“这耿将军真的不怕全军覆没?”
郑异微微一笑,道:“他的注意力全在臧信身上,根本不会想到济国会出兵偷袭。而且,此刻他听得是我前来求见,心思更加不在军事上,而是早已回到了数年前的京师宣德殿上。”
“此言何意?莫非他与郑司马还有私怨?”宋都尉道。
“不错,虽无公仇,但也算得上私怨吧!”郑异道,他转向那名报事的军士道:“快去回禀耿将军,就说如果是我统兵与对阵,此刻他的大军早已被烧得片甲不留了。”
接着,他又侧首对宋都尉道:“这话就得说回当年伏波将军的那件冤案上,耿忠之父耿弇接到在前线随马援出征的耿忠之叔耿舒的书信,信中所言对马援极为不利。耿弇见军情紧急,便将此信呈给先帝,不料被处心积虑的梁松所利用,终令马援蒙冤。多年以后,我审理此案为马援洗冤,将此事大白于天下,令耿弇与耿舒在世人面前十分难堪。不久之后,二人相继病逝。此刻,耿忠是在借题发挥,想把这口怨气发泄出去。”
宋都尉闻言,心中大急,却见那军士又已快步奔了过来,道:“耿将军说郑司马坐议立谈,无所不能,但实际上除了危言耸听,并无真才实学。他说,此营扎得安稳牢固,风雨不透,那臧信即便想用火攻,何来引火之物?真是痴人说梦!”
“再回去告诉耿将军,来此扎营对峙如此之久,他竟都不知对手是谁?若济王派出一支轻骑,走捷径,绕到他那‘安稳牢固,风雨不透’大营的侧后山林,点起一把火,他藏在莲台山里的那些粮草辎重就都成了引火之物。”郑异道。
那名军士连忙又跑了回去,时辰不大,营门忽然大开,从内奔出一队汉军,分列两排,然后闪出三员器宇轩昂的汉将,阔步走来。
郑异曾见过耿弇与耿舒,后来在荥阳城头也遥望过这三人,知道来人是耿忠兄弟。
耿忠等人走到近前,看了看,当即对郑异深施一礼,道:
“看仪表,这位定是郑司马,末将耿忠,见过郑司马!”
身后的耿秉与耿恭也分别见礼。
郑异还过礼后,也谦虚了一句,道:“同在陛下驾前为臣,将军何必如此多礼?”
耿忠道:“郑司马适才一言惊醒梦中人!只是不知郑司马所虑,可否有依据?那济王与耿忠素无往来,无冤无仇,为何要派军偷袭,从背后插我一刀。”
郑异指着右侧的莲台山道:
“来之前,我等已循着此山一路向东南方向探去。它连绵百里,尽头便是济国!山中曾经有路,可过军马,后长期不用,逐渐荒废,故此未在地图之上显示。正在探察之时,忽见济国王城方向有一支军队杀出,个个手执火炬,料是为耿将军而来。若及时遣军迎战,当还来得及。”
耿忠闻言大惊,道:“郑司马所言可是属实?来军约有多少人马?”
郑异道:“将军莫慌!郑异所言,句句都是亲眼所见。来军人数虽然不少,但本意是前来偷袭,意在出奇制胜,如今既已不足为奇,那岂不反成为囊中之物?”
耿忠道:“那我即刻调兵,设下埋伏,将其一举歼灭!”
郑异道:“将军可先派出细作,前去莲台山中探察来袭敌军动静。不过,只是将目光聚于来袭之军,将军的胃口未免有些小了吧?”
“郑司马有何妙策?”一旁的耿秉见他话中有话,连忙问道。
“三位将军有没有考虑过,济王派军来袭汉军背后,而汉军正前面的郎陵侯是否已然知晓?”郑异道。
“按道理,臧信不是这等背后偷袭的诡诈之人,应该不曾知晓;但济王的大军既然已经出动,若与郎陵军无有呼应,似乎又不合情理!郑司马有何高见?”耿忠问道。
“我意是,无论他们有无呼应,我军都应做好他们已有勾连的防备,并据此施以反击,力求达成一石二鸟之效。”郑异道。
“郑司马已断定今晚臧信会从正面前来劫营?” 耿忠道,接着摇了摇头,道:“万万不会,臧信决不是此等鼠辈小人!更何况他已同我定下十日之约,必然不会自食其言,行那半夜偷袭的卑鄙勾当!”
“十日之约?”郑异问道。
“不错!我二人都不愿两军自相残杀,血流成河,重现当年朔平门前的惨状,遂于数日前定下誓约,十日后午时,他与我单独一战!他若胜,我引军回阙廷领罪;若他败,则解散其部,再不阻挡汉军进入郎陵!”耿忠道。
“原来如此!”郑异道,“但兵不厌诈,将军有没有考虑过,臧信那里会不会有变?”
“不会,我素知其人,义行内修,不求名誉。”
“但他此时若身不由己呢?”
“郑司马何意?”耿恭问道。
“将军自己做主,与郎陵侯一战定输赢,若报知京师,万一陛下不答允呢?同理,他愿意与将军一决高下,但济王却不同意呢?”郑异问道。
“这?”耿忠无语。
“筑渠乃是关系大汉国运之大事,如今已经行至半途,若将军果真一时不慎输给了郎陵侯,陛下如遵守将军之约,岂不前功尽弃?”郑异道。
“那依郑司马之见,当如何处之?”耿秉道。
“我断定此刻郎陵侯已不在军中,而且今观济国王城军出,臧信必定也已身不由己,你二人的‘十日之约’已然废除!若真如此,今夜定会有两路敌军前来袭我大营,一路正在途中,便是我所见到的王城之军;另一路,必是同汉军正面对峙的郎陵军。至于二者孰先孰后,我以为应是以点火为号,郎陵军见我军后方火起,便连夜乘黑从正面进袭。然后,两路夹攻,在我营中会师。”郑异道。
“郑司马之意,是我军也兵分两路,一路潜入莲台山中设伏,见王城军尽数进入伏击圈内,便一举将其俘获;另一路在大营周边埋伏,待平定王城来军后,自己主动在营后山脚下点火,引诱对面郎陵军前来劫营,接着便伏兵四起。这便是所谓的一石二鸟?”耿忠道。
“不愧是好畤侯之子,果有乃父之风!”郑异赞道,“不错!我就是此意。”
宋都尉也是此刻方才明白郑异所思方略,暗自佩服他思维敏捷,而且与耿家的恩怨也就此迎刃而解。
耿忠大喜,当下兵分两路,一路由耿秉与宋都尉率领前往莲台山中设下埋伏;自己则与郑异、耿恭亲自率领另一路,伏在营外,守株待兔。
他心中憋着气,既要看看郑异所料真假,郎陵兵会不会前来劫营;更要亲眼目睹臧信究竟能不能做出半夜偷鸡摸狗之事。
郑异知他所想,当下微微一笑,道:
“旅途劳累,我就不参战了,先在将军大帐之内歇息,坐等将军大功告成。”
耿忠忙道:“我等既是有意引诱郎陵军前来偷袭,留下空营一座,而郑司马独自留在大帐之内,必定危险万分,且不可大意。”
郑异笑道:“总不能一人不留吧,否则被瞧破是空营一座,郎陵军岂会上钩?”当下执意留下,耿忠无奈,只得让耿恭也留在帐内,以便保护郑异。
耿秉等人立刻点齐汉军,由宋都尉带路,直扑莲台山中。
此次设伏,在深山之中,且又是漆黑暗夜,故此所率皆为步兵,偃旗息鼓,而宋都尉则是对山中地势了如指掌,选得最佳地形,让汉军悄悄潜入丛林树木之中。
刚布置妥当不久,便见前方浮现出无数手执火炬的济国军士,他们也尽弃战马,偃旗息鼓,悄悄行进。
耿秉目力极佳,一眼就望见为首之将,似觉眼熟,仔细端详,正是济国卫士令王平。
他对宋都尉低声道:“此次,我等必须活擒此人。”
见到济军最后一名兵士进入汉军的伏击圈后,最前端的两侧汉军迅速彼此相向移动,不多时便连成一片,形成严密的包围圈。
耿秉一声令下,汉军高声呐喊:
“放下兵器!投降者当即遣送回家,与亲人团聚。否则,格杀勿论。”
被围的济军猝不及防,顿时魂飞魄散,有试图上前者,刚冲出数步,便被汉军弓弩射倒在地,其余的人这才发觉四周皆是汉军密密麻麻的硬弩,近在咫尺,皆已张弓搭箭,正瞄准着自己,尖锐的箭簇在明月的照耀下不时闪着寒光,冷气飕飕。
反抗就是自寻死路,一个个济国军士纷纷扔下自己手中的刀枪,脱掉盔甲,静静的呆在原地,听候发落。
耿秉先命人将王平捆住,押回大营,接着勒令汉军闪出豁口,让其余的济军将校沿着原路返回。
他们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惊魂未定,出得山林后,便作鸟兽散去,各自发足狂奔回家。
耿秉传令迅速撤军回营,与正在营外埋伏的耿忠军合兵一处,接着命人点起大火,不多时果见对面郎陵军营门开启,三路军冲了出来,进入了汉军的空营……
耿忠道:“这济王竟敢遣军偷袭阙廷汉军,谋反之罪已经坐实。我等当尽起大军,前往他的王城,进行讨伐。”
郑异道:“如今郎陵境内已经平定,王景的筑渠队伍尽可坦然入境,开渠施工;请耿秉将军带领少许人马,在此接应他们;请耿恭再带领一些军士在郎陵境内安民;余人则随我等前往王城,是战是降,且看济王如何决定?”
耿秉称“诺!”
耿忠与郑异遂拔营起寨,率军连夜赶往王城,到得城外三十里处,重新安营扎寨。
刚立好帅帐,就有军兵进来禀报,道:“从王城来了数骑,现在辕门外等候,为首之人自称是国相何敞,后面还跟着郎陵侯等人!”
郑异闻言微微一笑,道:“如此最好,兵不血刃,王城已唾手可得。耿将军,你我一同出帐前去迎接何国相他们吧!”
耿忠虽不明其意,但此刻对郑异已是心服口服,当即道:“郑司马,请!”然后率领营中众将,跟在郑异之后,出营相迎。
何敞本认识耿忠,见过礼后,方才看到郑异,面露惊异之色,道:“郑司马不是被押在诏狱之内么?如何这么快就到了王城?”又回头望着甘英与班超,道:“莫非你二人消息有误?”
郑异笑道:“我确实在诏狱被押了数日,可庆幸的是,倒并未曾耽误大事,如今济王派出去偷袭汉军的人马都已冰解风散。”说着,他又望向臧信道:“还有郎陵侯的军队,此刻也被郑某遣散回家了!”
臧信闻言怒道:“郑异,你有何权力遣散本侯的部属?”
耿忠道:“对抗阙廷大军,该当何罪?如今,我与郑司马当机立断,遣散你的叛军,帮你掩盖罪证,是不想看到陛下加罪于你。可你倒好,不思感激我等一片苦心,反而怒语相向。不服气的话,你可再去召集旧部,咱们‘十日之约’依然有效。”
臧信刚说一句:“好!那就一言为定。”
何敞当即喝止:“济王谋反,证据确凿!郎陵侯,欲整军再战,莫非想步他后尘?”
臧信默然不语,只是对着郑异怒目而视。
班超道:“济王已被郎陵侯软禁,陈睦、隧乡侯、安泽侯、曲成侯等人正在王宫守候。此刻,王城内外到处都是济王的军士,大局尚未落定。我等闻得有汉军在城外扎营,方出城前来相见。请郑司马与耿将军尽快商定对策!”
郑异道:“想必苏仪未在城内?”
臧信道:“苏仪与王平都不知去向?”
“王平已被俘获,苏仪必是已逃往沂国。”郑异道,“至于济王召集来的大军么?”他沉思了一下。
耿忠道:“还是就地遣散?”
郑异笑道:“这些都是济国的精壮男子,若卸下盔甲,放下兵器,拿起锄头,这等现成的筑渠生力军,天下何处去找?莫非耿将军还愁汴河疏浚的太快?”
耿忠恍若大悟,道:“对啊!郑司马思虑周详。”
郑异道:“此刻,我随何国相、郎陵侯等前去王宫面见济王,明日耿将军率领汉军入城接收济国军马后,咱们再分别将济王之事与此处情形上书阙廷,请陛下处置。如今济国、郎陵两地境内,筑渠障碍都已经扫清,一切安定下来后,就剩下一个沂国了!”
耿忠当即应允。
郑异与何敞等打马入城,直奔王宫,来见济王,甘英则径直去解救徐娆。
济王本对苏仪、王平偷袭耿忠大营,寄着重大期望,还指望他们击溃汉军,前来相救,此刻突然见到郑异,知道大事已去,登时面如死灰,道:
“你不是在京城诏狱之内,如何会到了我的王城?苏仪先生何在?”
郑异道:“苏仪之计,被我识破后,匆忙逃往沂国,王平已被捉拿归案。”
济王道:“悔不该早听苏先生之计,拖到今日,以至于贻误战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要杀要剐,本王悉听尊便!”
郑异道:“如何处置济王,我等并无此权力,一切恭候陛下圣裁。不过,郑异倒希望陛下能够从轻发落,以便让济王就在此间亲眼目睹汴渠疏浚之后,济国、郎陵乃至整个大汉东州的子民,皆受其利,其乐融融,共享盛世繁荣!”
济王叹道:“本王屡屡与刘庄作对,他又岂能轻易放过本王?只怕看不到那一天了?”
次日,耿忠率领汉军入城,从济国军队手中接过防务,并命所有济军,集中至城外大营,交出盔甲、马匹与兵器,静侯处置。
随后与何敞、郑异等各自写好奏疏,遣派快马送往京师。
云台殿上,明帝望着关雎苍白的面庞,道:
“朕闻这几日你独坐不乐,茶饭不思,精神萎靡。过往滴酒不沾,如今却常求一醉,酒后即伏窗而吟,醒来便凝视天边。如此日夜浸困,长此以往,朕担心你惹病披疾啊!”
“谢陛下忧念!只是偶尔饮用,暂忘烦恼,过一段时间就好,不妨事!”关雎道。
“朕知道你对郑异还是挂念不忘,皇后与舞阴公主、涅阳公主公主轮番解劝、开导,可你始终不为所动,亦不发一言,只是一味垂泪!然而,那日朕与他的对话,你已尽数听到。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此人贞高绝俗,卓尔独行,实属博采古今瑰玮之士,以存亡为晦明,死生为朝夕,故其生也不为娱,亡也不知戚,不求苟安享乐,不畏刀山箭雨,不惧严寒酷暑,不惜悬命锋镝,去不图反,只为遂其凌云之志!而你,公主之尊,长于宫廷,膺受多福,受尽先帝恩宠,事事殊异,巍巍无量,不知世之艰难。你二人看似郎才女貌,实有天壤之别!即便朕能诏令强行他伴你一时,也无异于霜雪见日,岂能持久?”
关雎垂涕不言,身体起伏不停。
“启奏陛下!”小黄门入内跪倒。
“朕不是已经说过,与御妹说话时,不允许打扰么?”
“陛下,有紧急军报!”
“什么紧急军报,速呈上来!”明帝道。
“陛下先处理国事吧,臣妹告退。”关雎退出,刚准备下殿,却听得小黄门奏道:
“这是济国快马发来的,分别由国相何敞、步兵校尉耿忠与越骑司马郑异所书!”
她心头一震,立刻停下脚步,静静的立于原地。
?
第一百一十章 孤心凄怆
“济王竟敢起兵谋反?”明帝惊道。
关雎连忙转身,奔回殿内,趋步至龙书案前。
明帝也不多言,将手中三份奏疏递给了她,道:
“幸亏郑异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关雎迅速看完三份奏疏,道:
“是啊,那日郑异听从陛下所劝,若真动了心,与臣妹就此栖守京师。此时只怕耿忠的大军早就盔飞湮灭,而济王已兵临洛阳城下了吧!”
明帝道:“大汉自有天佑!朕即大位亦是天命所归,先帝钦定,亦非他人所能撼动!朕只是说这半年来,郑异尽展鹰扬之志,驰聘边垂,闻急长驱,外平乌桓赫甲奔袭,内定朕弟济王之叛,真是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
关雎问道:“不知陛下如何处置济王?”
明帝道:“先帝对他慈恩覆护,朕亦对他关怀备至,知他性格刚直,一再容忍避让。而他,身为王爵,却广殖财货,盘剥子民,大修宫室,奴婢多至一千四百人,厩马竟达一千二百匹,私田八百顷,奢侈恣欲,游观无节。对此,朕亦忍之再忍。可现在看来,如此一味忍让,只能令他以为朕昏庸暗弱,反倒是害了他,以至于纵容到起兵造反的地步!若非郑异及时赶到,不仅筑渠之事前功尽毁,而且一场笼罩华夏的腥风血雨,更是不可避免。”
“莫非陛下欲对济王施以极刑?”关雎颤声问道。
“昨日,听得北匈奴左贤王栾提东、右谷蠡王栾提北已被左谷蠡王栾提西俘获,先后被处斩。朕闻听后,唏嘘不已,方悟透先帝临终前给朕留下的六字‘筑渠、诸王、匈奴’中的诸王之意。那就是,他必定已预见到有些御弟日后要对朕发难,而期望朕以宽容之心待之。因为在他心底把当年失去兄长刘演早已引为终生之痛。实际上,朕岂能不知骨肉天性?故此,从不以远近为亲疏,每逢见到诸王与公主,更是情重昔时!”
明帝说罢,也是声音呜咽,良久之后,方对身旁的中常侍道:
“传诏令,济王谋议不轨,皆因信奉巫术方士,一时被迷心窍,现削去济国祝阿、隰阴、东朝阳、安德、西平昌五县,以示惩戒,先让他自己内省自过!”
中常侍领命,躬身退下。
“且慢!”明帝忽然又叫住已行至门前的中常侍。
关雎一惊!
“这样吧!再颁布一道朕的诏令,天下所有犯死罪者,可向阙廷缴纳细绢赎罪,免去一死。”明帝又道。
“诺!”中常侍领命出殿。
“臣妹替济王多谢陛下宽宏大度,不穷究其罪之恩。”关雎谢过后,转身再次退出。
“启奏陛下,司隶校尉邢馥已在殿外恭候多时。”小黄门奏道。
“朕一时事多,竟把他给忘了,速宣他入内。”明帝道。
邢馥进入大殿,先行见礼。
明帝道:“朕刚得喜报,郑异离开京师赶到耿忠军中,定下奇谋,一举歼灭趁夜前来劫营的郎陵与济国两路军马,从而扫清王景进入两国境内筑渠的障碍!”
“郑异已经离开了诏狱,赶往郎陵军中?”邢馥诧道。
“不错!他怕打草惊蛇,故而悄悄离开京师。”
“陛下不是本欲治他畏敌潜逃的逗留之罪么?”邢馥不解。
“看来,是冤枉他了!朕接到祭彤、萧着二人军报在前,又见到从北匈奴逃回来的须卜骨都侯与丘林且渠于后,他们皆能佐证公主从塞外安然归来,都是郑异冒死护送,实在功不可没!”明帝道,“朕本欲在阙廷给他当众洗冤,可他坚持不允,反而以为让世人均知他此刻身陷诏狱实是好事,可以瞒过诸多对手,出奇制胜。朕起初尚还不信,可他坚持己见,果断离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至耿忠军营,方才救下全军,反败为胜,扭转危局。”
“原来如此。”邢馥道,“那就是说,济王谋反已经证据确凿,可否还有同党?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朕准备从宽处理,削去五县,令他内省自过!其他同党如郎陵侯等皆及时迷途知返,已将功补过,故不予追究,当下,应集中全部精力,尽快疏浚汴渠。”明帝道。
“陛下真是宽宏大度,我大汉方得以免于兴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大狱之灾!”邢馥道。
“天地之间的积怨误解,岂能如此轻易冰消云散?朕挚爱至亲的御妹尚且对朕都存有疑心,更何况世人乎?”明帝叹道。
“难道关雎公主竟然也会一时糊涂?不知因何不信任陛下?此前陛下与她兄妹之间可是亲密无间啊!”邢馥道。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这次出塞和亲!”明帝道,“她出塞后迭遭变故,历尽艰辛,受尽苦难,方得回来。途中不知听何人所进谗言,说朕只顾江山,不念兄妹亲情,将她不远万里嫁至匈奴王庭,与老朽成亲,狠心葬送她一生。”
“此事,不是事前她自己应允的么?”邢馥道。
“是啊!或许她当时不知匈奴是什么国情吧?”明帝道,“又有人说朕之所以如此冷血,皆是因为她生母乃是郭太后,如若与朕同母,则断然不会忍心把她推进匈奴的火坑。”
“这究竟是何人在挑拨离间,其心真是可诛!”邢馥愤然道。
“眼下,这还不是最令朕寝食难安之事!”明帝道。
“还有何事?”邢馥睁大眼睛问道。
“这次郑异护送关雎公主出塞,为躲避匈奴铁骑的追捕,带着她穿越荒漠,驰骋草原,攀爬高山。二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共历风雨。一来二去,关雎竟对郑异情愫暗生,而且深爱成痴。本来,二人算得上璧人一双,佳偶天成!可是,”明帝叹了口气。
“可是什么,莫非郑异反倒还不知天高地厚不成?”
“是啊!朕已与他当面谈过,晓之以理,示之以威,恩严并施,可他就是不为所动!”
“这郑异为何不允,莫非是存有沽名钓誉之心,以示清高?”
“起初,朕也这样认为,但后来,经过推心置腹,潜心攀谈,方知他实是出于一片赤诚为国之心,并非沽名钓誉。”
“国事,家事,均不可少,妥善处之,方为世间高士,岂能顾此失彼,将二者对立?想当年,先帝不也是既中兴大汉,又揽得佳偶,两不相误?”邢馥道。
“郑异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顿时浇灭了朕继续劝他回心转意的希望。”明帝道,“此人高志确然,独拔群俗,非言语所能打动。”
邢馥默然。
“而且,他的顾虑,朕也深以为然,所以从不解,也转向了赞同。”
“他有何顾虑?”
“他虽未曾说出口,但朕亦听得出来!”明帝道,“他清白异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刀山火海敢上,龙潭虎穴敢闯。如此跋霜涉雪,生来死往,片刻疏忽,便有斧钺加身,时而久之,难免不出现闪失,所以自知难以与公主相伴终生。若果真有那样一日,岂不是坑害了公主?”
“此人所虑,倒也不无道理,确为实情!”邢馥道。
“公主也已虑过此事,所以求朕强行诏令郑异留在宫中。”明帝道,“可郑异又岂是那种惟命是从之人?”
“不错,此人坚忍不拔,桀骜不驯,恐一时之间,陛下难以将其驯服啊!”
“这就是朕最感为难之处!关雎现在整日里魂不守舍,滴水不沾,粒米不进,只是以酒消愁,眼见她一天天消瘦下去,身为兄长,朕却束手无策,无计可施,实在心灼难忍,诚悲诚惭啊!”明帝不住叹息。
邢馥沉思片刻,忽的抬起头来,道:“臣有一权宜之计,虽非上策,倒也能勉强为之,只为救人,不知陛下可愿采纳。”
“卿且不妨讲来!”明帝道。
自郑异离开京师后,关雎彻底陷入了绝望。痛楚之余,决意就此从心底把他忘记,再也不去想他。
然而,决心容易下,但做起来却万分艰难。
每日里,郑异的英姿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在眼前,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望着天际的白云,却又现出在白山之颠,他用树枝在雪地画字的情形;步入柳青叶绿的花园,脑中立刻涌出他采伐树枝遮掩洞口的那一幕; 看见掠过的飞鸟,又令她想起在温芝木屋之外与他一同骑射的光景……
那段时光,充满了柔情美意与温馨美好,无限的美轮美奂,无比的心旷神怡。她不禁嘴角浮起了微笑,欣然陶醉。
但每次蓦然惊醒,回到现实,顿时又化作无尽泪水。
日不能眠,夜不能寐,生不如死,终究醒不如醉。
于是,她尝试酒的滋味,从起初的辛辣、苦涩,无法入口,逐渐能让她忘记现实,分不清现实,甚至朦胧中还能见到郑异。
酒,可以让她拥有郑异。而且,饮得越多,眼前的郑异便越加清晰、真实,是那样的从容镇定,是如此的自信潇洒!
她终于知道,此生只要不离开酒。也就不会离开郑异。而且,清醒时太痛苦,因为看不见郑异,索性不如时刻醉着,与他形影不离,一同再次出塞“便宜行事”,同乘一马躲避追兵,同处一洞遮雪避寒,再遇神仙眷侣似的温芝夫妇,再上白山假扮姐妹,再趋千里辽东奔赴戎机……
楼阁之上,金阳夕霞,将蓝色的天空与朵朵白云,涂抹上一层绛色的薄暮淡辉,也映红了南宫内的那些傲然林立于楼道中、廊檐下、阶梯上的威武汉军们的甲衣与长戟。
可惜,这里汉军虽多,却唯独少了自己心目所瞩的那一个,她叹了口气。刚想到少了一个,忽又想起生性暗弱的大哥东海王早已撒手人寰,眼下二哥济王又因谋反未遂就此沉沦消极。
先帝何等英明神武,母后又是名门望族,可事到如今,这些兄长一个个如此潦倒不堪,身上看不到先帝与母后的丝毫英气睿智,而且,将最终挫败二哥图谋并险些令他随大哥而去之人,竟又是自己日思慕想的意中之人。
怎么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她恼怒自己的意念竟不能自已,仰头将手中之酒一饮而尽。
此时,天地之间的光景已与适才大不相同。
不知何时,风云已然悄悄汇聚,刚刚还洁白明净的云端此刻仿佛侵进了墨汁之海,被涂染得污秽不堪,渗出无尽的暗黑之色,翻滚着,奔腾着,耳边时时风声鹤唳,面前阵阵风沙扑面。
然而,此刻眼前突现的震怖情景,并没有令她象从前一样吓得翻身逃回堂内,不知为何,却反而隐隐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究竟在何处见过呢?
她凭栏凝思。
穆姜、媛姜早已闻声出来,上前搀她回去,却被当即厉声喝住,不许她们打断她的沉思追忆。
她想起来了,那是从赤山乌桓铁骑的重重包围中,郑异与她一同尽情驰骋,冲脱而出。
当时,他本欲前往幽州,后来识破敌方意图,遂转向辽东,当时她已经无所畏惧,也无畏远近,只求与他在一起即可。
那夜就是这种天气,风起云涌,天如倾墨,大地失色。
她迎着风雨,举目环顾,苦苦寻找着郑异。只可惜,直至风雨过后,浑身皆已湿透,哪里见到郑异的半分影子?
穆姜、媛姜也在风雨中苦苦相陪,不愿舍弃她独自入内避雨。
她失望的吩咐道:“去把酒拿来,然后你们先进去。”
穆姜道:“公主,你的衣服都已被淋透了,且去换件干净的,再继续饮酒不迟。”
关雎恍若未闻,道:“媛姜,快去!”
媛姜无奈,只得转身入内,又拿了一觥酒出来。
“你们且先入内去换衣衫!”关雎命令道。
穆姜、媛姜知道不能违逆,只得一同退下。
关雎转身,继续望向天边,适才浮出的景象此刻忽然已荡然无存,她使劲闭上双目,努力回忆,脑海中依然是空白一片。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孤心凄怆,奈何奈何!”
吟罢,她又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眼前已是燃起一片灯火,更是不见郑异身影。她愤怒的将酒觥掷到地上,正欲亲自回去取酒,就在转身一刹那,昏暗的天际忽然划出一道眩目刺眼的闪电,大地被照得亮如白昼,惊人的一幕突然出现了,她的眼角余光似乎在哪里扫到了郑异!
虽然只是蓦然倏过,但她坚信自己看到了有血有肉的郑异,绝对不是幻觉。
他穿着虎贲军的衣甲,这是郑异以前从来没有穿过的!
她缓缓转回头去,小心翼翼,生怕回眸太快,适才看到的那个身影便会消失不见,又怕是自己思念郑异过度,而错把其他人看成了他。
当她凝视过去,屏住呼吸,仔细辨识清楚时,激动得差一点昏厥过去。不错,那人赫然就是郑异!
但见他身着虎贲军红色盔甲,手执着被身后灯火映得明晃晃的大戟,站在台阶之上,肃然而立,威风凛凛,英气勃勃,在一排甲士之中,有如鹤立鸡群。
无问是什么原因,让他会神奇的站在那里?只要是他就行。
“天哪,真的是郑异!”穆姜与媛姜齐声惊呼,不知何时,她们二人已经站在了关雎的身旁。
“公主,需要把他叫来么?”媛姜道。
“此刻,他还在岗上,不妨等他值完勤再去?”穆姜道。
“他如何会在这里?又如何从越骑司马被降为了虎贲军甲士?”媛姜道。
“说不定是为了公主,甘愿自降成甲士!”穆姜道。
“公主,你去哪里?”媛姜叫道。
穆姜这才注意到,目光始终片刻不离那名甲士的关雎,早已悄无声息的趋步下楼,向他冲了过去。
穆姜与媛姜也赶紧奔下楼去。
“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来见我?”关雎噙着热泪,望着面色被灯火照得通红的郑异道。
郑异手扶大戟,目视前方,却不答言,如同雕像一般。
“郑异,快回答公主问话!”穆姜斥道。
“天哪,他不是郑异!”媛姜突然惊呼。
“不,他就是郑异!”关雎道,“他一定是郑异!”声音却变得充满失望的虚弱,“他不应当是别人,只能是郑异!”
她此刻也看了出来,眼前这个“郑异”比她的那个郑异,要略高略壮一些,特别是缺少了那份儒雅从容的气质。
“何人在此大声喧哗?”远远的有人喝道,一员汉将阔步走来,“啊,原来是关雎公主,末将马廖拜见公主!”
“本宫问你,这是何人?以前为何从没见过?”关雎问道,她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
“此人乃是今日才奉陛下诏令从宫中禁军调入臣的虎贲军中,他叫檀方。”马廖道。
“檀方?他就是檀方?”关雎诧道。
“他确是檀方。公主此前认识他?”
“不!等下岗后,令他来见本宫,有事相询。”关雎道,说完带着穆姜与媛姜回了宫。
“诺!”马廖朗声回应。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李代桃僵
自从认识蠡懿公主后,檀方已是几起几伏。
起时在宫中备受同僚敬仰,伏时饱受众人耻笑。但蠡懿公主遇害以来,他就一直没有再次起来过,而且还差点因卷入公主之案而遭到处斩,如今勉强留下在宫中继续效力,但又回到了起点,重新从一名普通甲士做起。
经过这一场风波,他心中早就万念俱灰,不仅此前所憧憬的荣华富贵皆成了泡影,而且还彻底失去了对他一往情深的谢滴珠。
凭心而论,谢滴珠才是最令他中意的女子,美貌端正,体贴大方,阔宅豪院,家道殷实,与他两情相悦,如能皆为百年之好,得妻如此,一生复有何求?
可造化弄人,千不该,万不该,人生旅途上却又多出来一位蠡懿公主,让他看到了一条新的道路,变得无所适从,难于取舍。
她虽然容貌与谢滴珠无法相提并论,性格也狷急暴躁,远不如后者的秉心淑慎,可她却是大汉公主,帝王之女,能够带来谢滴珠唯一所不能给他的,那就是权势与地位。
蠡懿公主能让他瞬间坐上奋斗一生也不可求的骑都尉的位置,可以使他衣食无忧,与阙廷重臣称兄道弟,并令宫中同僚仰望,那一阵子,真是心得意满,风光无限。
可好景不长,蠡懿公主被光武许给了阴枫,自己顿时如坠冰窖,从骑都尉直接滑落回了甲士,再次执戟矗立于宫中站岗,见到昔日称兄道弟的那些重臣,彼此都尴尬无限,沦为同僚的笑柄!
蠡懿公主有次回宫,无意中发现他的落魄,遂勃然大怒,唬得宫中将领簌簌发抖,急忙又火速将他擢升回骑都尉。
他终于得以出人头地,不再仰人鼻息,又与朝中重臣恢复了兄弟之情,重新成为同僚追捧恭维的对象。
可是,意外似乎也总是在追逐着他,蠡懿公主竟被阴枫所害。他虽对内情一无所知,但却铁证如山,明知被人构陷,却又百口莫辩。身陷死牢,只能抱着必死之心,提前做好追随蠡懿公主而去的准备。
幸亏,司隶校尉邢馥仗义执言,又让他起死回生,重返南宫。
只是骑都尉的位置就不必想了,重新成为一名普通的甲士已经难能可贵了。昔日结交的那些朝臣又从兄弟变回了位尊权重的显贵,同僚的眼睛也再次对他视而不见。
就在他一天复一天的打发漫长难熬的日子的时候,命中贵人司隶校尉邢馥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依然那么和蔼,一阵问寒嘘暖过后,便接着问他是否想去关雎公主宫中护卫?
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此刻闻到公主二字,就顿时体如筛糠,手脚冰凉,当即惊恐回绝,而且还是斩钉截铁。
邢馥笑道:“告诉你实话吧,这绝对是个亘古难寻的美差,真是好运临门。此乃陛下之意!”
“陛下之意?”檀方难以置信,“陛下为何不选别人,而挑我这已有前科之人?”
“因为纵观南宫,京师,甚至天下汉军,只有你长得与越骑司马郑异最为酷似!”邢馥道。
“此言何意?请校尉明示!”檀方不解。
“前番郑异护送关雎公主出塞和亲之事,你必定已经知晓。”邢馥问道。
“略知一二。”
“途中,匈奴出现变故,郑异携公主逃走,在塞北兜了一大圈后,终于安然返回汉境。岂料经此数月惊魂,公主早已离不开了郑异!而郑异素来我行我素,执意不允,就连陛下之言,也敢违抗。”邢馥道。
“郑异何以如此愚钝,竟然放着此等人间好事不为,还不惜违抗圣谕,莫非被鬼迷住了心智?”檀方奇道。
“他若不在此事上犯浑,我岂有机会相助于你?”邢馥道,“这些年,你在宫中的地位,忽上忽下,令人捉摸不透,百般费解。如今,眼见你虎落平阳,再无东山再起之象,故此我才灵机一动,向陛下献出此策,让你否极泰来,重新出人头地。”
“邢校尉,究竟何意?我又如何能够东山再起?真若有那一天,生年死日,永惧不报!”檀方喜出望外。
“只要你按照我的意图行事,那一日必不久矣!”邢馥道。
“但请邢校尉吩咐,檀方无不照办。”
“明日你就到虎贲军中效力,在关雎公主宫前护卫,她若看到你,自会上前相询,你只不必多言。若她传你去宫中问话,只管前去就是,但务必少说话,更不能泄露半分陛下与我授意之事,切记!”邢馥道。
“诺!”檀方道,“那郑异与我,真就那么相象?以至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连公主都能瞒过?”檀方问道。
“唉!我也是看陛下愁苦哀怨,生怕有损圣体,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至于能不能行,就看你如何行事了。”邢馥叹道。
“檀方见过关雎公主!”
“抬起头来,你就是檀方?”
“诺!”
“真是太像了。”穆姜悄声对着媛姜道。
“你可认识谢滴珠?”关雎问道。
檀方一惊,忙道:“认得,公主何以知道她?”
“且先回答本宫的话,你如何认识她?”
“臣早年曾在细阳任亭长,因协助洛阳府缉拿信阳侯府门客马成入京。这马成为害乡里,蛊惑小侯爷阴枫强抢洛阳城西人家的小姐谢滴珠,在回侯府途中,被我出手相救,故此相识。”檀方道。
“看来,你还有侠义心肠。”关雎道,“于是,你二人就互生情意?”
“臣当时恰好被洛阳府虞延府留下出任府尉,谢滴珠遂经常邀请臣去谢府做客,就逐渐熟悉!但后来,我入宫任卫士后,往来就少了许多。”檀方道。
“这宫中岂是说来就来,你如何能得以来此担任卫士?被何人所荐?”关雎问道。
“是被蠡懿公主所荐!”檀方道。
“你又如何与蠡懿公主相识?”
“也是在谢家。”
“谢家?蠡懿公主又如何识得谢滴珠?”
“蠡懿公主是被淮王带来的。”
“淮王?他又何以识得谢滴珠?”
“淮王是被沂王领来的!”
“沂王?那沂王又是被何人领来?”
“沂王,不是被别人领来,而是自己来的。”
“瞧你这人,看起来一表人才,怎么说起话来,如此吞吞吐吐,问一句答一句,真是闷死人了!”穆姜喝道。
“穆姜,休得多言。”关雎沉声道。
“诺!”穆姜面上一红。
“是当时在东市路口营救谢滴珠时,沂王也曾参与,见过谢滴珠,所以事后就自己寻上门来。”檀方道。
“沂王也曾干预过信阳侯府中之事?”关雎奇道,“谢家心存感恩,邀请你前去做客,倒不稀奇,但沂王乃是皇子之尊,他们也敢相邀?谢家都有些什么人,可有人在朝为官?”
“谢家只有兄妹二人,并无人在朝为官。只因当时沂王出手相救之时,并没有泄露身份,就连我也并不知晓。”檀方道。
“那你等后来是如何得知他的沂王身份?”关雎问道。
“有一次,他前脚进了谢家,后脚淮王就跟来了,而淮王并没有隐瞒身份,所以沂王也就遮瞒不住了!”
“那后来呢,沂王、淮王还有你,就经常去谢家?”
“正是!”
“那谢滴珠呢?是自己呆在闺房?还是出来一起陪同你们三人,或者单独与某个人相处?”
“每次我去,她都单独陪我说话。”
“那沂王与淮王呢?在你看来,他二人是否为谢滴珠而去?”关雎问道。
“不错!”
“那他二人见你与谢滴珠独处,难道一点都不动怒?”
“那倒没看出来!”檀方道,“蠡懿公主见到我后,就问我在哪里任职,然后径直就把我调入宫中来。”
“然后,你就与蠡懿公主经常往来,那谢家呢?你就不去了?”
“宫中事务繁忙,而且蠡懿公主又经常召唤,所以就很少去谢家了。”檀方道。
“那不正好遂了淮王与沂王的心愿了?”关雎道,“谢滴珠不是还有一个兄长么?他对二王,谁的印象更好?”
“谢滴珠的兄长名叫谢滟,被沂王推荐至太子府,当了太子洗马!”
“什么,太子洗马?”穆姜与媛姜忍不住哈哈大笑。
关雎也忍不住抿嘴笑道:“这沂王看来也不是省油的灯,也不动声色的支走一个。”数日来,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是的,听说他现在是淮国的国相。”檀方道。
“那你整日里在宫中忙碌,又经常与蠡懿公主在一起,谢滴珠作何感想?而沂王与淮王又环伺在她左右,不怕她贪恋权势,变心报复于你?”关雎问道。
“我有时间也偶尔去谢府,她见到我非常高兴,待我依然如故。”檀方道。
“真是一个痴情女子!”关雎叹道。
檀方垂头不语。
“那蠡懿公主与谢滴珠,你究竟钟情哪一个?”关雎又问道。
“蠡懿公主乃是皇家贵人,我岂敢高攀?但她每次召唤,我有岂能不至?”
“她给了你地位,给了你尊严,在宫中,别人再也不敢轻视于你。她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假如她要提出与你结为百年之好,你可会拒绝?”关雎道。
“臣当然不敢。”
“那谢滴珠呢?你若成为帝婿,不怕她伤心欲绝?”
“怕!只是平时不敢多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最后,还是先帝帮你做出了取舍,将她许配给了阴枫。当你得知此事时,是惆怅还是欢喜?”关雎问道。
“既惆怅,且又欢喜,五味杂陈。”
“蠡懿公主性格刁钻古怪,暴躁狷急,你不怕她?”
“自然有些惧怕,只是她很少对我发怒。”
“那她嫁到信阳侯府后,你与她可还有往来?”
“偶尔见过,但绝无越礼之事。”檀方道。
“你们可曾用竹简相约见面时间与地点?”
“公主何以知晓此事?”
“我知道的多着呢!”关雎冷笑道。
“但臣从未约过蠡懿公主在谢府相见,倒是约过谢滴珠。”
“约谢滴珠在她家相见,为何还用竹简相约?”关雎问道。
“是因为自沂王归国后,谢滴珠便不再住在谢府,生怕小侯爷阴枫再来纠缠。沂王自知离开后,就不能再继续保护谢滴珠,故此就在城北买了套宅院,临行前送给了谢滴珠,以避开小侯爷。”
“他对谢滴珠真是情深义重。”关雎想起那晚在淮王传舍中,沂王如癫如狂的一幕,不禁秀美微蹙,又道:
“你可知谢滴珠何以最后会随淮王而去?”
“不知!当时我因卷入蠡懿公主遇害一事,出狱后,方知谢滴珠已去了淮国,从此就一直未曾得见。”檀方道。
“既然卷入的是公主遇害一案,却又能逃出生天?你可知其中的原因何在?”
“听说是司隶校尉邢馥从中说情相救。”
“就凭他,岂能说动陛下?”关雎道,“真正就你出狱的人,正是谢滴珠。”
檀方大惊,道:“何以会是她?区区一个柔弱女子,如何能说服得动陛下?”
“她自是不能。但淮王、沂王与本宫,合三人之力,还不能说服陛下么?”
“公主此言何意,区区一介武夫檀方,贱命一条,竟何以能惊动三位贵戚替我说情?”
“那日也是凑巧,淮王向陛下求情时,沂王与本宫也正好在场。特别是沂王还提及你当初抓捕马成之事,方打动了陛下!”关雎道。
“那淮王竟然为我说情?”檀方问道,显然觉得不可思议,“公主之意是,谢滴珠随他去淮国,竟是因为救我出狱?”
“莫非你至今还以为她竟是因钟情淮王才去?”
“公主何以知之?”
“那日,东海王、济王、沂王与本宫等兄妹一同在淮王传舍聚会,谢滴珠正好来访,众人才知道其中情由。”
“公主可否将所听到之事告知檀方?”
“当时,你入狱已叛死罪。谢滴珠闻讯,先去找沂王,而沂王恰巧心情不愉,通知门卫谢绝所有来访宾客。于是,谢滴珠只能转去寻求淮王相助。”关雎道,“淮王趁机提出欲带她回淮国!”
“谢滴珠莫非就答应了?”
“你危在旦夕,她除了应允,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不成?如有,又岂会去求淮王?”
“原来竟是这样!”檀方满面愧疚。
“这种神情,郑异可从来不曾有过!”关雎暗想,口中却继续说道:“可叹那沂王却蒙在鼓里,还稀里糊涂帮着说情,竟是无意中成全了淮王,也不经意间,将心中所爱之人拱手让出。那晚在淮王传舍中,他得知真相后,暴跳如雷,状若疯虎,与平时简直换做两人!次日,竟不辞而别,甚至都没有奏请陛下恩准,就回了沂国。”
檀方听得如被雷击,呆立当场,一动不动,半晌方才缓过神来,道:“是我耽误了滴珠一生,竟然自己还不知道。”
关雎道:“不知者不怪!你是确实不知道,可有人明明知道会令人痛苦一生,却依然狠心甩袖而去。”
檀方知她是在说郑异,但此时百感交集,想着与谢滴珠就此无缘得见,不禁一阵心酸,只能垂首暗自伤感。
沉默良久,关雎道:“以后就给本宫中作护卫吧,我让你陪我喝酒,你可以愿意?”
檀方抬起头,望向关雎,点头欣然应允。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事半功倍
王景的筑渠大军源源不断开进了郎陵境内,他与郑异、耿忠、何敞在一副巨大的地图前商讨着。
耿秉、耿恭、臧信、陈睦、班超、甘英等人则在旁边聚精会神的倾听着。
王景道:“进入郎陵,汴渠工程已然过半。黄河与汴河之水在这里分流后,一路继续沿着原有故道东去,奔向大海;另一路则需疏导南下,汇合淮水入海。这就需要我等在济国境内开辟沟槽,筑建新渠。故此,汴渠下半部分工程,可分成三段,郎陵分流,济国开渠,沂国入淮!”
耿忠道:“郑司马曾提出一策,不知是否可行,尚请王景将作决断。”
“郑司马不妨直言!”王景道。
一直在旁沉思的郑异道:“眼下最重要之事,就是缩短工期,力争在汛期来临之前,完成全部疏浚工程。”
“不错!我最担心的,也是此事,整日夜不能寐。”王景叹道,“郑司马有何良策,能缩短工期?”
郑异道:“我有一个齐头并进之策,不知是否可行?”
“齐头并进?”王景一愣,何敞等人此前亦从未听他说过,也觉愕然,问道:“郑司马但讲无妨,大家一同商讨,群策群力。”
郑异走到图前,向众人示意,道:“郎陵境内,可依照王景将作原来方略,率领入境筑渠的吏民继续引渠、分流,请郎陵侯鼎力协助。”
臧信道:“义不容辞!”
郑异道:“在济国境内段,我想王景将作已有方略,不妨同时开工挖渠,由此可将原先郎陵、济国、沂国依次施工的三段,缩为先郎陵与济国,后沂国两个工期。”
王景道:“想法是好,梦寐以求。两个工期,做三段之事,我又何尝不想?只是,阙廷调拨的所有疏渠军民都聚集在郎陵境内开渠分流,已无暇顾及济国境内的穿渠工程,实在没有足够人力啊!”
郑异道:“此事我已与耿将军商讨过。济王谋反之时,曾经征集全国军吏十余万人,驻扎在王城外。现已经遣派汉军过去,将他们的兵器、军马尽皆收缴,令其留在营中待命。”
王景眼前一亮,大喜过望,不待郑异继续解释,便颤声道:
“将他们从祸国殃民的反叛大军,变为利国益民的筑渠大军,这样就不用再为济国段工程的人力而发愁了,此计大妙!工程方略,我这里早已制定妥当,就烦请郑司马、何国相、耿将军等几位多加费心,待前期准备完毕,我即刻从郎陵奔赴过来,督促开工。”
耿忠道:“我已命人收缴他们的军马、兵器、盔甲入库,可是数量实在太多,无处囤积,而且还需要加派兵力看守,以防二次生变。此事,倒也令人发愁!”
郑异笑道:“此前,只听说过主将为兵马辎重不足而惆怅叹惜,今天倒是第一次见到将军为兵马辎重过多而长吁不已。你这里多的用不完,可还有他处却远远不够用啊!”
耿忠见他话中有话,道:“郑司马必是已有良策了?”
郑异道:“匈奴一直是我大汉的心腹大患,时刻不能放松戒备。先帝曾多次派兵马修筑北境烽火亭侯与要塞城堡,而陛下也颁布诏令,全国囚徒罪人前去戌边守土者,可以减罪抵过,后又设置度辽大营,以充实加固边防。眼下,匈奴内讧已然结束,其狼子野心必然不会就此终止,我料他们恢复元气后,定将卷土重来。”
耿忠道:“郑司马之意是,将这些军马、兵器、盔甲送往北境?”
臧信道:“郑司马真是谋如涌泉!如不是筑渠事急,本侯倒真想亲自护送这批辎重前往西北边郡,站在城头北顾,有机会再同塞外丑虏交交手,杀他一个酣畅淋漓,出一口积在胸中多年的怨气,如此平生之愿足矣!”
“西北战事说来便来,随时都有可能不期而至,郎陵侯还担心不能如愿吗”郑异笑道,侧首转向王景,收敛了笑容,道:
“至于沂国,那里的形势要比郎陵、济国加起来都还要复杂许多,待济国顺利开工后,我就亲自前往沂国王城,希望能在郎陵、济国两地工程结束之前,说服沂王,获得通融,从而扫去一切阻碍,力保汴渠早日竣工!”
臧信道:“沂国,我亦不算陌生,尤其是沂王,虽不拘小节,果敢自矜,然天性仁厚,笃于义,非济王可比。瞧郑司马之意,似乎对其颇有顾虑,本侯则认为或许是多虑。”
郑异道:“莫非郎陵侯忘记了苏仪曾在渔阳对汴渠的一番论议?”
臧信道:“不就是邓鲤他们在广汉楼中听到的他所讲的那些话吗?本侯以为只是蛊惑人心,所以并未以之为然!”
郑异道:“我曾反复思之,深觉此人并非是在危言耸听,而是一番闳言崇议的高论!”
“哦,他都说些什么?”王景问道。
“他言道,这汴渠形似一条蛟龙,如果俯瞰,已经修竣的上游黄河堤坝与汴河沿岸,就像它的尾部;在郎陵国黄河、汴河分流,则如同此龙的腰臂;接着经济国向南,这里是龙的颈部;最后在沂国境内,汴河与淮水相接,化为千条龙须,东奔入海,堪称为整条蛟龙的头部。故此,必须不惜余力阻止汴渠疏浚,决不能让阙廷把龙头按入东海,就此风平浪静,而是恰恰相反,当令蛟龙出水,腾空而起,翻江倒海,掀起巨浪波澜,同时再来一个神龙摆尾,横扫陛下的洛阳,则海内崩析只在顷刻之间。”
王景听罢,赞道:“精辟!此言出自何人之口,倒真是王景知己。我早年思忖疏浚汴渠方略之时,便是将此渠视作一条蛟龙,确实也是想将其首按入东海,令它不得翻身,以免危害人间,从而造福海内,以宁华夏。如今,此人竟然与我之所思同出一辙,却反其道而行,委实是渊深有谋!”
说完,面露忧色,叹道:“有此人在,沂国确是有如龙潭虎穴啊!”
臧信半信半疑,道:“这位苏仪,竟然真这么厉害?”
“苏仪?此为何人?”王景问道。
“此人说来话长,将来容我慢慢说与诸君。现在看来,依照苏仪之言,汴渠之龙首在沂国已是毋庸置疑,但这蛟龙如何出水,神龙又如何摆尾,王将作如已参悟,可否为我等指点迷津?”
王景沉默不语,眉头紧锁,良久之后,摇了摇头,叹道:
“王某只是一味想兴利除弊,造福于民,但反其道而行,违天害民之事,却是从未思虑过半分,恕我愚钝,一时半刻之间难解其意。”
“班超,你一直若有所思,似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在此但讲无妨!”郑异道。
“只是凭空猜测,此时贸然说出,未免荒诞,唯恐有污大家清听。不过,郑司马可否允我一同前往沂国,在见过实地且自觉有几分道理后,再坦言相告如何?”班超道。
郑异道:“在济国逗留这几日,你且先把所想讲出来,我等一同再与王景将作详细商讨。”
莲台山峰之上。
望着山下无比壮观的情景,臧信感叹道:
“带兵经历过大战的将领们都知道,兵到一万,铺天盖地,兵过十万,无边无际。眼下,这郎陵境内的黄河两岸,一下聚集了五十多万军民,远远望去,满目皆是黑压压攒动不已的人群,真是气势恢宏!”
说完,又侧身转向东南,前面一节山势相对低缓,也有无数健壮劳力出没其中,有的抬框倒土,更多的人则抡着锤斧,劈山开道,“叮叮当当”,撞击山石之声,如同群鸟交鸣,清脆赏心,不绝于耳。
“当真是沧海桑田,瞬息万变!”郑异叹道,“前几日,还在此间借助山中丛林茂密,设下埋伏,悄悄等候前来偷袭的济国军队。可不过几天,此山即被拦腰斩断,分流而来的汴河将经此汹涌南下,奔往济国。”
宋都尉道:“倘若当时真被济国军队偷袭得手,只怕此山就会被济王封为神山,供将起来。”
郑异对着王景,道:“这些年来,王将作每日昼虑夜思,战战兢兢,真是辛苦至极。”
“此等天大工程,志在改变千年来不断泛滥、不停吞噬华夏子民的大河流向,古来少有!何止是我王景每日战战兢兢,就算是陛下,在汴渠竣工之前,也都寝食难安呀!”
“疏浚汴渠,固然是普天同庆之喜,但在我看来,陛下虽喜出望外,但充其量也就睡一两日好觉而已。”郑异道。
“却是为何?”臧信问道。
“栾提西重新统一北匈奴,成为新的大单于,并掌控整个西域,国力渐渐恢复,势必再次成为大汉的强劲对手,战事随时爆发,陛下又岂能安然入眠?”郑异道。
“天子如此劳心伤神,济王等人却又轮番抢着去做,不惜兄弟反目,生灵涂炭,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王景道。
“他们只见到贵为天子之尊,却不知身为天子之难。只有历尽天下之难,得天下大治,方可赢得天下人之尊!比如高祖、先帝,无不躬服金革之难,才能深昭天地之明。否则,崩塌失败,就在顷刻之间!济王动与时戾,事与道反,只梦求天子之尊,而不思天子之难,毫不担忧驰鹜覆车之辙啊!”郑异道。
耿忠道:“这次济王事败,希望能给沂王敲响警钟,让他引以为戒,不要再起异心。”
“尽人力,听天命吧!善人同处,则日闻嘉训;恶人从游,则日生邪情!如今苏仪在他身侧不离左右,爱之则不觉其过,难免事多放滥。”郑异叹了口气,接着稽首道:“恕郑异无礼,不得不先与各位暂别,我须即刻赶往沂国,面见沂王。倘若诸事皆妥,便在他的王城恭候大驾,咱们届时详叙!”
尽管距自上次之行还不到一年,沂国又有了新的变化,除了乡村如画、城市繁荣、街铺兴旺之外,最引郑异瞩目的是义舍并不再像原先那样仅仅限于要道路口,而是眼前随处可见。
农田边、村子里、闹市内,比比皆是。相应的,凡其所在之处,人流也尤为稠密拥挤,吵杂热闹。
郑异选了一家靠近农田边且门头比较大的,停了下来,将马匹拴在道旁的松树上,径直走了过去。
门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都是等着进去用膳的食客。门口摆着一条宽大案几,上面放有笔墨,后有数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装束统一,显然都是善道教的教众。
坐着的人,手执笔墨,不停的向面前的食客问着话,同时做着记录,有快有慢。问完后,身后站着的人便将食客领进舍内。
轮到郑异时,他已经基本看明白了其中的端倪。
食客们要留下姓名,在本地人中,十八至三十岁,列入甲类;余下者,与非本地人一律列入乙等;若非本地人中有武艺高强或通儒识文者,可归入甲类。
郑异风度翩翩,谈吐不俗,自是归入非本地人中的甲类。登记时,他留下的信息是,姓名郑异,来自济国王城,前往沂国王城访友,略通经史,习练过一些武艺。
有人将他领入舍内,这里比上次所进的申屠杭那一家,明显气派宽敞许多,一进门便是一张沂王的巨幅画像,金盔金甲,手执长剑,斜指上天,捏着剑诀。
对着画像拜了三拜后,食客们方得以继续前行用膳。
大堂内分为两个区域,左边皆为独案独座,自是甲等之座;右边则是长条案,长条凳,多人共用一桌。
郑异坐下后不久,便有人端上膳食,精肉白米,香气四溢,还冒着热气。
他随即侧首望向邻区的乙类,却是每人只有一小碗糙米,与一小碟菜根。
那边人倒是不多,还空着许多座位,想必是往来此间者多是殷实富足之人,自是看不上这些残羹冷炙。
他拿起筷箸,夹起一块肉,仔细品了一下,味道比上次所食明显可口,更加精致细腻,遂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足下从济国来?”左首走来一人,笑吟吟问道。
郑异见此人虽衣着朴素,语调亲和,却难掩一身厚重渊懿之气,顿时一愣,暗道此人如何酷似昔日一位故人?当下不动声色,回道:“不错!敢问足下是哪位?”
“在下周栩。本舍膳食口味如何?”周栩问道。
“香美可口,不输济都的酒肆肉铺。”
“足下可曾注意到邻座的膳食?”
“适才无意中已经看到,却是残羹冷炙,与在下这里相差甚远。不知何故?”郑异问道。
“这里乃是甲类,能够入座此间的食客,不是年富力强,便是身怀技艺,皆是对国家有用之人,理当受到优待!”
“但尊老爱幼,亦是大汉美德。周理头莫非不知?”
“周某岂能不晓?只不过义舍的财力物力,毕竟有限!不过,这样做,也有理可寻,让劳力吃好补足,能多为国出力,反过来,老弱病残,岂非也能从中得利?”
“倒也确是有几分道理!”
“反之,若没有差别,皆义务供给精美之食,周边百姓每日还不接踵而来?既是有膳可进,那谁还再去辛苦劳作,受那风吹日晒之罪?田中岂能再有躬耕之民?本舍之米、肉又将从何处可得?”
郑异见他出口不俗,心下更是怀疑。
周理头又道:“而且,眼下正值国家用人之时,义舍此举,也能从食客中筛选些文武人才。”
“国家,不知足下是指大汉还是沂国?”郑异问道。
“沂国还不就是大汉么?足下莫非竟然还不知道么,沂王求贤若渴,拔才荐善,聚合海内奇才,一直不惜重金。”
“王侯衣食,本来自采邑,希图将属地大治,这不足为奇,而沂王却招募武士,公然扩充军备,不是逾越阙廷法度么?”
“眼下,所有属国不都是这样做吗?前番公主出塞和亲,各属国王侯无不视为奇耻大辱,纷纷立下踏平匈奴龙庭的雄心壮志,招兵买马,礼聘贤能之士,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出塞奋击胡虏!而阙廷也知其皆出自一片济世安国之心,忠勇可嘉,且气可鼓而不可泄,所以就不便多加干预,何况陛下与沂王素来手足情深,更是不愿拂逆人意。”周栩道,“此外,数月之前,济国曾派遣一支兵马公然入境前来追堵我沂军。沂王一怒之下,将全国的田间青壮劳力俱都登记在册,农闲时习练刀剑骑射,以防在家门口再被人欺辱。”
“此举倒是与汉军屯田异曲同工。这些青壮年男子,都是田里的劳力,平时耕作种植,战时便是龙腾虎跃的勇士,一举两得。”郑异道。
“足下说的是,他们整日里不是耕作便是习武,无片刻闲暇,最为辛苦。故此,义舍的精食,优先供应他们食用。然而,这些精食乃是依靠本教义诊募得,数量毕竟有限,时而久之,难免入不敷出。沂王得知后便下令给予大量贴补,即便如此,兀自经常人多食少。”周栩道。
“于是,义舍内所有的精肉、白米便只供给这些年轻人与奇能异士,而老弱病残却只能得到残羹冷炙?”郑异道,“难怪!此前我曾来过沂国,那时义舍的规矩还是随到随入、随进随食。”
“不错!这是义舍大理头、善道教主荆采定下的策略。”
“善道教?不是因为反叛,曾被先帝生前取缔过?”
“正是!其实,本教素来是主张劝人向善。当初只是因为连年饥荒,百姓食不果腹,被别有用心之人趁机利用,方才滋生叛乱。如今在沂王治下,国泰民安,谁还再会去动这个心思?”
“荆采教主,来沂国还不到半年,这义舍的光景就已焕然一新。足见他确实是治教有方啊!”
“正是!他文武昭备,智略弘远,而且听说还会使神术。”
“神术?”
“不错!传闻荆教主常年不食人间烟火,还能结气不息,身不动摇,可至百日。”周栩道。
“对此,在下却有些不信。他掌管天下义舍,供人膳食,而自己却可常年不食,岂不是自相矛盾?与其这样,创建义舍更是多此一举,倒不如索性改为道舍,直接教授天下人学会常年不食之术?”郑异道。
“阁下之言不错,现在已有一些义舍着手此事,先向前来用膳的食客传授教义,再由教主亲授不食之术。”周栩道。
“荆教主擅长不食之术,而他刚到这里的时日却又不长,如何能令人信服世间有此神术?且谁人又能与他形影不离百日,监督他是否有诈?周兄可曾见过他本人运用此神功么?”郑异道。
周栩忽然一笑,道:“果是名不虚传,郑司马当真机敏睿智,仅凭周某只言片语,便道破其中玄机。”
“哦!原来周兄早就认出了郑某?”
?
第一百一十三章 独赴龙潭
“如此风采容仪,世间能有几人?实不相瞒,周某前日就接到教中指令,若见到郑司马立即上报。适才看见郑司马通名报姓时,竟毫不遮掩,径直使用本名,心中反倒有些疑虑,故此前来交谈试探,此时已确认足下就是郑司马本人!”周栩道。
“身为大汉官吏,在大汉天下行走,须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以要遮遮掩掩,不敢使用本名?请问周兄所接的指令可是出自荆采教主?他何以要特别关注郑异?”
“不错,周某确实是奉荆采教主之命!但至于他为何要如此关注郑司马,在下却是一无所知。此外,郑司马既已进入沂国,在下除了报知教主外,还须命人一路陪送至沂都。”周栩道。
“那倒不必,上次来时未能到得沂都便回了京师,颇感遗憾。这次闲来无事,想先在四下走走,然后再去见面沂王!”郑异道。
“那好,既然郑司马已有主张,就不便强求。只是,在下接到的指令是须遣人护送郑司马至王城。故此,无论郑司马应允与否,我都当吩咐教友相送。郑司马可自己随意行走,权当他们不存在便是。”周栩道。
当下周栩选派两名教友,当面吩咐须沿途一直跟在郑异后面,不可走失。
郑异也不以为意,辞别周栩后径直奔向王城。
此时的沂国王城,又非郎陵与济国可比,楼宇起伏,沸地笙歌;斜巷交错,复道凌空。
郑异进得城内,径直来到国相府门前,有人立刻进去通禀。
王康闻讯亲自趋步出迎,见郑异只是孤身一人,略微一愣,却并不多言,将他请入府内,郑异随即向后一瞥,周栩所差二人仍在不远处朝着这里张望。
“前番听闻郑司马护送公主出塞和亲,一路虽历尽艰辛,九死一生,却也屡立大功,外破乌桓奔袭,内平济王之乱!我也猜知郑司马必来沂国,但未料到竟是孤身一人,何以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王康问道。
“即便孤身一人,也已被人认出。看来,在沂国,除了王国相外,还另有故人关心着郑某啊!”郑异笑道。
“哦?竟有此事?我身为国相,居然还不是知晓郑司马到得沂国的第一人?难道沂王竟还在我之前就已闻得消息?”王康问道。
“非也!不知王国相对义舍以及善道教熟悉否?”
“岂能不知?义舍与善道教实为一家,现在沂国境内遍地皆是义舍,善道教门徒也是遍布乡野,而且其他郡国慕名来投之人络绎不绝。”
“何以至此?难道国相没有向沂王进言相劝,那善道教数年前曾聚众造反,为阙廷所患,后被马援率军平定,并斩其教主维汜与门徒李广等人,方得以剿灭?沂王如何又能坐视不理,任由其再死灰复燃?”郑异道。
“何止是坐视不理,简直是纵容唆使。”王康叹道,“现在的沂王与当年在京师之时,性情大变,已是判若两人。过去何等豪侠英武,古道热肠,可眼下却终日梦想成仙得道,苦习黄老之术,沉迷于浮屠斋戒祭祀,让家家户户子民感其恩德,供奉其像。真是荒诞不经,竟以为善男信女者越多,他就越能早日升仙得道。”
“浮屠?”郑异诧道,“陛下似乎也非常关注此教。”
“正是!”王康道,“此教缘于西南方的天竺国,崇尚不杀伐。陛下曾遣派蔡愔、秦景等十八人不远万里拜求佛经与佛法,而且沂王之舅龙舒侯徐徜也在其内。”
“此事我略知一二,他们安然回来后,陛下便敕令在京师之东修建白马寺,呈放佛像与佛经,还命人潜心将天竺语的佛经翻成汉文,终于译出四十二章经。”
“不错!龙舒侯等西行求经的十八人在天竺时,学会了当地的语言文字,并领悟了佛经上的一些道理。但佛经教义实在博大精深,故此引得许多人耗费终生来专门研习参悟,他们通常被称为僧人!而龙舒侯竟然也抛弃了显名尊位与荣华富贵,成为一名僧人,整日里吃斋念佛,潜心修行。”王康道。
“如此说来,沂王莫非是受到他的影响?”
“不错!济王事败,陛下顾惜手足之情,不忍将他赐死,遂特意颁布一条新的诏令,‘天下所有犯死罪者,可向阙廷缴纳细绢赎罪,免去一死!’”王康道。
“我也得知此事,为了济王一人,陛下而不得不为天下死囚网开一面,以避徇私枉法之嫌,但不知此举与沂王有何干系?”
“大有干系!”王康道,“沂王派遣卫士令卫羽持奉三十四匹黄缣白纨来到国相府找我,代传沂王的话‘自从归国,累积不少过失,且屡次冒犯龙颜,今日感念陛下大恩,奉送缣帛,以赎前罪’!”
“卫羽?”郑异道。
“不错!郑司马此问何意,莫非与他有旧?”王康问道。
“啊!”郑异忙道,“我意是如此大事,为何沂王不亲自登门,而令他人代为传话?”
“唉!此事说来话长,现在沂王都不愿见我一面。”王康叹道。
郑异闻言一怔,不及追问,却听王康已继续道:
“郑司马可知沂王为何要向阙廷捐奉这三十四匹黄缣白纨?”
“莫非是有代为济王求情之意?”
“郑司马当真是莅事明理!毕竟此番济王谋逆,案情严重,震惊阙廷。沂王遵照阙廷诏令将黄缣白纨送至,如此一来,无论朝中重臣如何申诉对济王量刑过轻,或者劝陛下忽慈母之仁,但终究也再无反悔之可能。”王康道。
“那陛下对沂王奉缣之举,有何回应?”郑异问道。
“陛下回诏‘楚王诵读黄老之微言,喜好佛家的仁慈,洁斋三月,与神为誓,何过之有,还要赎罪?先将所交的缣帛退还,来帮助近住沙门的僧侣作一次盛馔!’”王康道。
郑异道:“陛下的宽容,在沂王眼中,岂非就是纵容?”
“不错!沂王由此更加肆无忌惮,先是命人仿照京师白马寺的风格与外观,也修建了一座寺院,接着将徐徜与其亲自抄写的《四十二章经》的汉文本,一同请到沂国。”王康道。
“龙舒侯到了此间?沂王难道也成为了一位僧人?”郑异问道。
“他虽然有时斋戒,但却遵守不住浮屠教那么多的清规戒律,如戒酒肉、戒色欲、不问俗事等,故此还远远算不上僧人。”王康道。
“沂王既然遵守不住,为何还醉心于斋戒?”
“浮屠教的清规戒律是让信奉之人要诚心诚意,只有守住这些戒律才能做到慈悲为怀,停止杀戮,不再生孽;而人死后,肉体消尽,灵魂却永远不灭,可以投胎转生,再来人间,故此生前所做的善恶之事皆会得到报应,只有修炼心灵与行为,达到至高之境,便可成浮屠。”王康道,“沂王见无法一步做到,便采取循序渐进之法,慢慢修炼。”
“由此看来,浮屠教义与善道教相去甚远,其所信奉之神也截然不同,二者互斥互异,不宜共国,犹如冰炭不可同器。沂王却为何要兼蓄并处,同步兼修,难道不怕走火入魔,适得其反?”郑异诧道。
“我对善道教知之甚少,所以难解此问。”王康道。
“善道教缘于阴阳推步之学,《河》《洛》之文、龟龙之图、箕子之术以及师旷之书,兼而有之,修炼后能推测未知之数,参验人事的吉凶,预知疑难,并让神明作指示,以决定未来一切。”
“果然是与浮屠教有天壤之别。”
郑异道:“古人云‘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意即如果不是真正懂得道理的人,大道是不会凭空施行的。反而言之,如果心有旁骛,千头万绪,而世间之像又本就纷杂繁复,一旦迷失了方向,就极易偏离正道,而且越去越远。”
“听郑司马之意,是担心沂王做出难以预测的逆天之事?”
“只是担心而已,希望纯属杞人忧天。”郑异道,“善道教主荆采,已至沂国半年,国相可曾见过?”
“郑司马真是无所不知啊!竟连此人都知晓。”王康道,“只是见过而已,所知却是不深。”
“王国相对此人印象如何?可曾了解过此人来历?”
“派人出去打听过,但时间仓促,尚无暇进行彻查。不过,善道教传入沂国倒是时间不短,我到任时便已经在此立足,也曾密切关注过其一举一动,见其治病救人,广行善事,深得百姓拥戴,毫无聚众谋逆的迹象,故此就在上书中如实陈述其状,并未建议阙廷加以禁止,以避免徒生事端。”王康道。
“王国相此举,甚为妥当!不过,”郑异话锋一转,道:“当年善道教主维汜本名荆邯,眼前这位教主却名叫荆采。荆这个姓,本就罕见,又同为善道教主。这等巧事,普天之下,却不多见。”
“起初我亦曾注意到此事,经盘问,得知荆采乃是荆邯之侄,也是一惊,然后遣人密切监视,但后来未见其有任何反常之举,遂就把人撤了回来。”王康道,“今观郑司马之意,莫非怀疑荆采其人?”
郑异道:“无凭无据,谈不上怀疑!只是这筑渠工程,沂国境内乃是最后一段,是成是败,在此一举。你我凡事都得小心,千万不可一个疏忽大意而留下千古遗恨。”
“除了与荆邯的叔侄关系外,郑司马认为此人还有何其他的可疑之处?”王康问道。
“此人为何突然来到沂国?原先又所在何处?”
“荆采是成都人,性格粗放,敢做敢当,担任教主后,励精图治,不久义舍便漫延天下,其本人到处视察,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沂王如此大张旗鼓的招贤纳士,身为善道教主的荆采,耳目遍及海内,焉能不知?为了光大其教,就前来面见沂王,陈述志向。沂王见此人高才武略,积精深思,当即引为知己,颇有相见恨晚之意。”王康道,“遂让他放手在沂国内大展手脚。”
“义舍内对着沂王画像膜拜,然后依据甲、乙两等分食,也是他的主张?”郑异问道。
王康一怔,道:“郑司马竟去他的义舍用过膳食?”
“是啊!他们早已张网已待,提前断定我要来沂国,故此各个义舍均加以留意,我正好撞个正着。”郑异苦笑道。
“他们为何如此密切关注郑司马的行踪?”
“这就是我对他们有所怀疑之处,好端端的,为何偏偏要单独留意我郑异?所以适才向国相仔细请教了荆采之事。”
“这倒奇了,郑司马从塞外回来,之后在京师与济国逗留的时日并不长久,然后就径直来到沂国,而在这期间,荆采片刻都没有离开沂国,你二人可谓天各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他何以会盯上你?”
“自然是有人在中间穿针引线,甘做桥梁。”
“何人?”
“苏仪!王国相可认识此人?”
“苏仪?”尚未等王康回答,却见门卫已匆匆跑了进来,道:
“启禀国相,沂王闻知郑司马已到王城,特命人前来相邀,并请王国相一同前去王宫。”
“沂王这么快就知道郑司马到王城了,他的消息真是灵通。”王康道。
“善道教对郑某真是格外热情,一路派人陪行至国相府门前;如今,还代为通禀了沂王。”郑异笑道。
沂王宫,简直就是把济王宫搬到了沂国王城,而且更是有过之无不及,外观更加磅礴巍峨、威严肃穆、豪华耀眼,而且,门前的甲士也更为雄壮威武。
沂王的议事大堂之内,已有数人在座。
正中之人头戴王冠,衣着华丽,面色黝黑,更把一双眸子映衬得黑白分明,炯炯有神。
“臣王康见过沂王。”王康上前深施一礼。
沂王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还礼。
郑异也施了一礼,朗声道:“越骑司马郑异,见过沂王!”
“你不是檀方么?”沂王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望着郑异脱口道。
郑异此时已经习以为常被人错认为檀方了,笑道:“此前亦有人把郑异认作檀方,只是不知是否有人把檀方称为郑异?”
他这一开口,与檀方的不同立即显现出来。
“不是!”沂王复又坐了回去,自言自语道,“风度、气质都有明显区别,檀方身上没有这么浓的书卷之气。不过,实在是太像了!”
大堂顿时寂静下来,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一齐集中在他身上。
“郑司马果然是人中之凤,丰神俊朗,容仪出众。”沂王恢复了冷静,忽然又发出一声冷笑,道,“确实是有傲骄的本钱!在京师,慢说凡夫俗子难求一见,即便是当今陛下,当年也都曾被拒之门外。沂国更是荒野贫瘠之地,生怕先生嫌简陋而不至,本王丝毫不敢怠慢,率领满城文武早早就到城外十里长亭,恭候大驾光临,望眼欲穿,苦等数个时辰,心不可谓不诚,意不可说不敬,然而郑司马仍然不偏不倚,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照样爽约不误,说不来就不来!令本王在王城父老乡亲面前,颜面荡然无存。不料,今日不请,郑司马却反而自至,事先也不通报一声,以至于本王未能亲自再到城外提前恭候,请郑司马且莫见怪啊!”
郑异道:“自上次失礼后,想起沂王的盛情,郑异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但当时确实是突然接到陛下诏令,而且还是令司隶校尉邢馥亲自赶来传诏,实在不敢有丝毫迟疑,只得随他改道赶回京师面圣。”
不等他说完,沂王厉声打断道:“惴惴不安?郑司马拒人无数,岂能体会到何为不安?此番悄无声息的来到王城,若本王不遣人前去相请,是不是郑司马见过王相国后,又不声不响的潜回京师。到时候若陛下问起,反倒说是本王不懂礼仪,冷眼相待啊?”
“沂王误会了!郑异此来,乃是专程为国事而来,只是路上风尘仆仆,初见沂王,就贸然前来王宫,实在是礼数不周。故此,本待见过相国,安顿下来,沐浴更衣之后,再来正式拜见沂王!”
“真是巧舌如簧,中途突然不来,自有你的一番高论;如今人已经来了,明明避而不见本王,也能说出这般道理。左右都是你有理,反倒是本王无理挑理了!”沂王高声道。
座下众人中有一位中年文士见状,缓缓起身,道:“沂王息怒,身为臣子,郑司马确实自有他的苦衷。如今,他刚到王城,您派人前去国相府召唤,人不就立刻到了么?足见,他心中并无轻视沂王之意!”
郑异循声望去,此人身材高瘦,面容清隽,肤色略黑,眼眶身陷,目光明亮,当下心存感激,躬身一礼,道:
“知我郑异者,足下也!敢问先生高名大姓?”
那人还了一礼,微微一笑,道:“郑司马,久仰了,在下苏仪!”
?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谈辞如云
“原来足下便是苏先生?”郑异一惊,委实没有想到眼前之人便是一直在与自己暗中较量的生死劲敌苏仪,更未料到他会在此公开露面,让自己看到真容,如此胸有成竹,显然已是胜券在握。
“怎么?莫非郑司马以前竟听说过在下贱名?”苏仪问道。
“是啊,久仰大名。”郑异道,“只可惜始终没有机会谋面,今日意外相逢,实在是令人惊喜啊!”
苏仪道:“苏某一直就在沂国王城定居,说来也算是此间的半个主人,不知郑司马在王城逗留期间,可否容苏某略尽地主之谊,到舍下定鼎轩做客,共同一叙?”
郑异躬身一礼,道:“求之不得,荣幸之至。”
苏仪也还了一礼,道:“且容苏某再给郑司马引荐两位友人!”言罢,指着左首一位装束怪异的人,道:
“这位乃是沂王舅父,龙舒侯徐徜,天竺浮屠教的得道高僧。”
郑异亦是一怔,但徐徜倒是甚为谦逊,双手合十,稽首道:
“昔日在京师时,就曾听闻郑司马大名,今日才得目睹风采,虽然迟些,略觉遗憾,但总算是有缘。”
郑异道:“听闻龙舒侯不惜屈侯爵之尊,跋山涉水,不远万里,赶赴天竺,请得浮屠,普照大汉,善莫大焉!精诚所致,金石为开,龙舒侯必得正果。”
苏仪听得这几句,知他对浮屠教并非一无所知,不由暗自称奇,这郑异年纪轻轻,却是明经博览,无不穷究。
王康也心下纳闷,这几句如何像是修习《四十二章经》之人所言?
沂王早已习修浮屠,今见郑异学行高明,对此道似乎颇有悟性,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海内奇士,心中的怨气不知不觉中减去不少。
徐徜双手合十道:“善哉,妙极!大家果然都是有缘之人,有空请光临我寺一起参悟研磨!”
“必然少不了前去叨扰大师。”苏仪笑道,接着转向右首那位红光满面的中年人,道:
“郑司马,这位是善道教主荆采,也是天下义舍的主人!”
郑异见荆采相貌奇特,头大如斗,发际线极高,几近半秃,方面宽额,鼻骨突出,下巴翘起,身材不高,肢体短小,却是手大脚大,显得精力异常充沛,遂施了一礼,笑道:
“今日,郑某还到贵舍蹭了一顿午膳。肉嫩饭香,甚是可口,在此谢过主人!”
“我善道教设立义舍,乃是为结交天下行道之寒士而建,不收分文。而你郑异身为阙廷司马,俸禄不少,竟也前去蹭饭讨此便宜。”荆采说完,大手一伸,道:“拿来!”他音洪如钟,似乎体内充满无限劲力。
“什么?”
“中午的饭钱!”
“多少?”
“你看着给!”荆采道。
“我要真给你了,荆教主难道不怕从此在沂国没办法立足么?”郑异道。
“为什么?郑司马此言何意?”
“我与沂王、龙舒侯、王国相、苏先生皆为阙廷中人,都是同僚。僚者,同朝为官者也;而同,则意即同道之友。今我既与沂王、龙舒侯、王国相、苏先生同道,而你若收我的饭钱,便是视我并非同道,也就是与他们不同道。既是与我等皆不是同道之友,你还留在处此作甚?”郑异笑道,“不送,不送!”
“这!”荆采被他这一通胡搅蛮缠说得登时语塞,却又没能想出此言何处不妥,更想不出来如何反驳?初次见面就被郑异来个下马威,气得太阳穴青筋暴突,竟说不出话来。
“荆教主,枉你赠送给郑司马一顿可口午膳,如何却竟然还输了道理?”苏仪笑道,“还不为你的唐突无礼,给郑司马致歉?”
沂王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能人背后还有高人啊!”
荆采闻言,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怒急智生,厉声道:
“荆某从不与贪生怕死、屈膝媚敌之人同道!沂王,你可愿与此等之人为伍?”
“既是贪生怕死、屈膝媚敌之人,本王岂能与这等样人为伍?”
“贪生怕死、屈膝媚敌之人,自是不能与之为伍,只是不知教主口中所说,是指何人?”郑异问道。
“这还用问?原来全天下的人都已知道,唯独他本人竟还不自知?”荆采问道。
“请教主不妨直言。”
“自己所做之事,却装作不知,显然是理亏心虚,不敢承认吧?”荆采道。
“郑异实在不明荆教主之意,敬请指教?”
“我来问你,北匈奴大军云集,前来犯我边境!阙廷上下义愤填膺,群臣无不摩拳擦掌,欲与胡虏一拼高下;各郡县属国,更是热血沸腾,请缨求战之声响彻环宇!唯独你郑异,力劝陛下采用和亲之策,以求得片刻苟安,不惜亲送公主出塞远嫁那老迈昏庸的栾提蒲奴。如此丧权辱国,岂非贪生怕死、屈膝媚敌之辈?”
“丧权辱国?”郑异笑道,“第一次奉陛下之命,出使北匈奴王庭,时值天寒地冻、北风怒嚎,单于栾提蒲奴强令向他行跪拜大礼,郑某手执使节,拼死不从!单于大怒,当即将我关押在比鞮湖冰面之上,切水断火,不供饮食,冰冷彻骨,肢体冻僵,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兀自不屈不挠。请问荆教主,可曾听闻过天下有如此丧权辱国之人乎?”
沂王面露半信半疑之色,神情倒是缓和了许多。
“想必是你在匈奴王庭受过严寒之苦后,吓得肝胆俱裂,骨头酥软,心神沮丧,才想起去同外虏和亲。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该敢当。在沂王面前,就不必抵赖狡辩了吧!”荆采道。
“郑异,本王问你,可是你亲自送公主出塞和亲?”沂王道。
“正是!”
“那还有何话说?你究竟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此令大汉颜面扫地、国威尽失之事?”沂王怒道。
“沂王既问,郑异敢不如实作答?但我以为与其空谈道理三千,不如略举事实三件!虽无邀功之心,却也不必谦柔畏慎。否则,不求苟进,反遭世人误解!”郑异道,“送公主出塞之时,郑异便察觉南匈奴骨都侯须卜水起了异心,遂留下部属暗伏其侧,果然截获其派去与北匈奴勾连反汉的信使,并当即报知云中太守廉范,于是才有了后来伏击斩杀北匈奴右贤王栾提南之事。此实情之一也。”
“竟有此事?”沂王眉毛一扬,声音略显振奋。
“并无半句虚言,沂王可命人前往云中找廉范太守一问便知。”郑异道,“出塞后,北匈奴左贤王栾提东居心叵测,早已率大军列队相侯,妄图依仗兵威破坏大汉礼节,强行面见公主,还不允许护送汉军进入北匈奴境内。被郑异义正言辞的训斥阻止,说得他理屈词穷,无地自容,方才作罢。此实情之二也!”
“身在虎口,临危不乱,非浑身是胆之人,断然行不得此事。”沂王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第三件呢?”
“和亲途中,北匈奴突然生变,派出大军前来围困。郑异便当机立断,命两位侍女俱都假扮公主,并派随从分别护送,我则亲自带着公主,向东、南、北三个方向分别突围逃走。匈奴栾提东、栾提北两王果被迷惑中计,抓获两名侍女后,都误以为是大汉公主,各自遣使前来京师提议和亲,妄图借助大汉之力登上单于大位。由此,他们停止袭扰汉境,转而自相残杀,后来驻守西域的右谷蠡王乘虚而入,从此北匈奴陷入三方混战,实力大损,无暇南侵。大汉北境,方得平安至今。此实情之三也!”
“昔日晏子出使楚国,被百般刁难,皆能从容应对,才不辱使命而归;蔺相如随赵王赴渑池之宴,面对环伺在侧的虎狼秦师,不为所惧,屡屡向秦王发难,方完璧归赵而返!郑司马此番出塞,其艰难险阻犹过当年的晏子、相如百倍,却终携公主全身而退,以宁我朝。古今一揆,成败同势,当真是一人堪当百万雄兵啊!” 沂王闻言叹道,转向荆采道:“本王不惜重金招贤纳士,所求者,就是郑司马这样的栋梁之才呀!”
“沂王过誉!”郑异拱手道,“虽说燕雀难知鸿鹄之志,但沂地人杰地灵,奇士满堂,在座中便有苏先生、荆教主这样才高于世的殊行绝才,却还在不断广揽天下贤良,足见沂王志之所趋,无远弗届;志之所向,无坚不入,非郑异这种俗人所能知晓。”
“国无栋梁,其势必衰!本王是深有体会啊!”沂王叹道,“当年初到沂地时,土木干裂,寸草不生,农田荒枯,一片凄凉,百姓纷纷背井离乡,千里难见人烟!正当本王愁得昼夜难眠之际,上天却把苏仪先生送来沂国,不出三年,便斗转星移,换了人间。时至今日,已成为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富庶之邦!俗话说,‘仓廪足而知礼节’!上天又给沂国送来善道教,行善扬道,广招门徒,普济天下寒士,教化本地百姓。本王深知身怀高才武略的贤士才是立国之本,所以只求多聚兼资文武之才,砺精兵,择良将,进可为国荐贤强汉,退则安民繁荣一邦。”
郑异道:“沂王悬重金、纳贤良,也有不少日子了,天下贤士必定争相来投,继踵不绝吧!”
沂王叹了口气,道:“虽然荆教主思若泉涌,全力以赴,且也算得上卓有成效,但尚不能令本王完全满意。”
荆采怫然不悦,瞥了一眼自进来后就始终默不作声的王康,道:“千里马纵然千好万好,伯乐即便目力再强十倍,倘若有人从中作梗,也难免不被埋没于马厩之中。”
王康不答,继续在旁静坐,似乎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郑异见荆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明其意,问道:
“不知荆教主此言何意?”
荆采愤然道:“沂王英姿挺特,奇伟秀出!自到沂国后,德量绩谋,政合时雍,仁足济时,威行国邦。可阙廷,却百般掣肘,刻意刁难,以至本教遭受诸多不公,寸步难行。”
郑异道:“可在我看来,这半年来,贵教的义舍已如雨后春笋,开遍城乡,如何反倒说‘寸步难行’?”
荆采道:“这半年确是有了些许进展,可先前的几年却都徒自白白浪费了!此间在座之中,有人难辞其咎。”
王康仍然一语不发,面色泛出铁青之色。
郑异道:“听荆教主之意,似乎矛头是在指向王国相。然而,教主到得沂国只有数月,却如何抱怨起到此之前的数年之事?郑异着实不解。”
“郑司马有所不知,本教普及义舍之策,在海内多个郡国早已立竿见影,卓有成效,而在沂国,却实在是步履维艰。”
“我本以为沂国已是典范,不知还有那些属国更胜一筹?”
“阜成国、参乡国、安平国、石城国、东武侯国等,个个风生水起。”
“那在沂国呢?”
“数年来一筹莫展!”荆采恨恨道,“皆是拜王国相所赐!先是以善道教曾被先帝取缔过为由,不允许在沂国境内创办义舍,后经沂王出面劝说,方才勉强应允,但只能限于要道的路口之处;不能广收门徒,传授教义;不得让青壮年习练武艺;阙廷不拨付钱粮资助…”荆采道,“直至半年前,我到得沂国后,力陈要害,方与沂王一同说服王相国高抬贵手,才有了今日之兴隆局面。”
郑异闻言,望向王康,却见他仍是默然不言,面色却是愈加凝重。
沂王道:“王国相,本王知你素来清高,眼中的沂国君臣远远比不得阙廷,本王也比不得济王、淮王等诸王,甚至还不如一个君侯。然而,在本王看来,你是当今陛下,也就是本王的皇兄遣派来的国相,代表着阙廷,所以才一忍再忍。凡事皆求以和为上,任你飞扬跋扈,口无遮拦,肆意作梗,可本王绝非惧怕于你。但是,直到今天,你竟然还不知好歹,对本王所有的提议,依旧明里反对,暗中为难,实乃是可忍孰不可忍。明人不做暗事,本王已向陛下上书,请求他另择良相前来替代于你。只要他能准奏,本国振兴,指日可待。”
郑异万没料到王康与沂王等人的关系竟已僵到这种地步,刚想出言调解,却听得王康终于开了口,道:
“既然如此,王康也把苦衷一一道明。我与沂王既无冤仇,也没宿怨,所行之事皆依据大汉律令,所作所为都出于阙廷法度!善道教曾聚众叛乱,此事天下人人皆知,沂王纵然可以装作不知,但我身为国相,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得不从严行事,以防其滋生蔓延成势,以免沂国王城再次沦为当年的皖城,以确保沂王不成为身首异处的皖侯。”
第一百一十五章 开门见山
荆采听得满面发涨,拳头紧握,王康却视而不见,继续说道:
“事实上,善道教行事,令人疑惑重重,自称义舍,施舍义米义肉,但真正所布施之人多为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还教授他们拳脚棍棒,刀枪骑射,操练兵法战阵。沂王将其视为至宝,言其将来必能抵御外辱,为国分忧,而我却不得不担心有朝一日若荆教主登至高处,振臂一呼,这便是一支足以与阙廷抗衡、让各郡国分崩离析的虎狼之师啊!”
“你血口喷人,恶意构陷。”荆采实在忍无可忍,气得怒发冲冠,高声叫道,声震四壁!
王康仍是淡定自若,从容不迫的道:
“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真到那时,只怕沂王也无力阻止,追悔莫及。故此,我方依据汉律,谨慎小心,决不能任其肆意扩张,处处加以严格管控,不予拨付钱粮;直到半年之前,荆教主到来后,巧言令色,说服沂王。沂王遂屡屡出面,严词厉色,苦苦相逼,我才不得不有所放宽。至于下任国相,他如何对待善道教,那自是他的事。王康只求尽心尽责,不辜负陛下之信任与重托而已。”
荆采被他这一番话给气得手足发抖,已是说不出话来。
郑异道:“王国相未免多虑了吧?善道教素来主张定数之说,一切皆由天意所注定,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岂是人力所能改变?大汉中兴乃是先帝受天命而为,故海内王莽、更始、王朗、张步、隗嚣、公孙述等数十路豪雄皆无力回天,无不盔飞湮灭;而四境匈奴、乌桓、鲜卑、羌戎等外虏也无法改变天命,无数次犯境扰边,无数次折戟沉沙,兀自不能动摇大汉半分。荆教主何等样人,岂会不知此理?又焉能做那谋朝篡逆的糊涂之事?”
“善哉!郑司马此言差矣!”龙舒侯徐徜忽然说道,“人之所为皆因为欲望而生,所谓善恶皆由心生,行善事则种善因,故可得善果;行恶事则种恶因,所以必得恶报;故此,此生所为皆为前世之果,已由前世所注定,亦为后世之因!”
沂王凝神贯注,潜心思索。
荆采本就被王康说得心烦气躁,此刻又听到他这番与本教教义格格不入的道理,更是嗤之以鼻,在旁皱起眉头,不住摇着他的大头,额头青筋不时一次次暴出。
郑异道:“浮屠教与善道教各自有其道理,似乎浮屠教更加宽容,即除了恶之外,其余皆善;而善道教,则以为除了善,余者皆为恶。故浮屠教只要克制邪恶欲望,没有恶行,即是为善;而善道教,必当行其所定之善事,方算为善,否则便是行恶。”
不料,此番论议引来的却是徐徜、荆采尽皆摇头,都指出郑异所言差了许多,二人正准备开始针锋相对的论辩,已是半天没有说话的苏仪忽然说道:
“说了半天,我等还不知郑司马此来沂国王城,究竟所欲何为?”
堂内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郑异道:“为阙廷疏浚汴渠之事而来。”
沂王睁开双眼,道:“愿闻其详!”
郑异道:“修筑汴渠,志在决江疏河,以利天下,可令华夏风调雨顺,子民免受旱涝交替之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是先帝生前之夙愿,只可惜当时尚无修筑之国力,故只能搁置一旁,徐而图之!陛下即位,牢记先帝嘱托,励精图治,经过数年积累后,终下决心,破土动工!如今,工程已经过半,而整个汴渠的末段恰在沂国境内,经此汇入淮水后东流归海。故此,只要郎陵、济国境内竣工后,王景便立刻率领吏民们进入沂国收官善后,从而大功告成,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郑司马敬请放心,既是先帝心愿,又是阙廷大事,本王自当全力以赴,鼎力相助。”沂王道。
此言一出,令郑异颇感意外,不及细思,却听苏仪又已插言道:
“有沂王此言,郑司马大可放心!只不过,苏某有一事不明,还请郑司马指教。”
“有何事不明,请苏先生尽情开口,只要郑异所知,敢不倾情相告?”郑异道。
“请问郑司马,这济王谋反可是真事?”
“济、沂两国是近邻,沂王与济王素来交好,苏先生难道没有听闻此事?”
“正是因为有所耳闻,不知真假,正好适逢郑司马从济国来,故才有此一问。”苏仪道。
“确有此事!他曾派出两路大军进攻沿途护渠的耿忠汉军,一路是郎陵侯臧信的郎陵军,从正面进袭;一路则是他的济国精锐,悄悄从其王城出发,企图穿越莲台山绕袭汉军侧后,施以火攻,然后与郎陵军一同展开前后夹击,大败汉军。”
“这济王的奇袭计策倒是不错,却不知如何竟被耿忠所破?”苏仪问道。
“耿忠提前派遣大军在莲台山暗中设下埋伏,守株待兔,不多时便候得济国大军前来自投罗网,遂一举歼灭;接着,再回到耿忠营后,点燃大火,对面营中郎陵军看到后便冲进耿忠的空营,从而悉数被擒。”郑异道。
“不愧是好畤侯之子,将计就计,反诱济王入瓮。”苏仪道,“但我仍有一事不明,耿忠虽然善于用兵,即便已想到济王会遣军经莲台山前来偷袭,但此前他已与臧信对峙一月有余,总不能每日夜里都派遣大军潜在莲台山中守株待兔吧?如何竟能未卜先知济国军将在那晚来袭?”苏仪问道。
郑异微微一笑,道:“恰逢郑某从京师赶到郎陵,路经汉军营后。探明地势,及时提醒了耿忠将军!”
“郑司马真是立下奇功一件。若晚一日赶到,只怕耿忠将军就要遭逢败绩了!”苏仪道。
“天佑大汉!正如善道教所主张,一切都是天意。”郑异说完,望了荆采一眼。
“带兵打仗多年,又是名将之后,耿忠应当知天文,晓地理,察人和,如何竟没想到济王会从背后偷袭?”荆采问道。
“他岂能想不到此节?只是与郎陵侯甚熟,知道臧信必定不屑于从背后偷袭,故此就不加防备,却由此疏忽了济国王城方向来的济王所部。”郑异道。
“济王、耿忠、臧信三人昔日曾在朔平门前就曾对垒过,当时本王就在当场。然而,时过境迁,世事难料,不想最后竟在臧信的郎陵分出了胜负,真是天意!”沂王叹了口气,问道:“济王可好?”
“他仍在宫中,陛下对他宽容处置,削去五县采邑,其他依旧如故。”郑异道。
“陛下还是像当年一样仁厚,济王总算万幸,不仅刀下留人,还躲过了牢狱之灾。” 沂王道,“那郎陵侯呢?既然他不屑偷袭,那为何他的郎陵军却中了埋伏?当时他本人莫非竟不在军中?”
“沂王明鉴!之前他去了王城,与济王争吵起来,遂被关押。次日,与他交好的邓鲤、耿建、刘建等三侯也被济王用计赚入王城,与臧信监禁在一起。”
“大敌当前,竟然出现内讧,焉能不败?可知济王与郎陵侯因为何事争议?”沂王道。
郑异望了苏仪一眼,接着道:“若知具体情由,莫过于当面去问郎陵侯或济王二人了!”
“郎陵侯如今何在?莫非郑司马在济国竟一直没有见到他本人?”沂王问道。
“他如今正在郎陵黄河岸边,调动本国百姓协助王景分流汴渠。”郑异顿了一下,又道:“那日与济王争论之事,他自是十分伤感,不愿多提。”
“这倒不假!二人原先甚为投机,引为刎颈之交,不料一场分歧,一人幽禁王宫,郁闷终生;一人原先反对筑渠,现在竟倒戈成郎陵筑渠第一人!”沂王不无伤感道。
“那济国的军队呢?就地编入汉军,还是遣散回家?”苏仪问道。
“二者兼而有之!在莲台中俘获的汉军当场就地遣散,而济王调集至其王城准备谋叛的大军,则缴出刀枪、盔甲等辎重,编入劳力队伍,增强筑渠力量。”郑异道。
“好办法!不但除去劲敌,反而为己所用。真是事半功倍。”沂王赞道。
“那耿忠的大军现在何处?”苏仪问道。
“现在济国王城,部署在正在挖掘中的汴河沟槽两岸。”
“将来他的大军要进入沂国境内么?”沂王问道。
“这需要阙廷来定!照理,我以为应该还是要进入沂国境内吧,身为护渠汉军,若离开汴渠甚远,恐说不过去。”郑异道。
“沂国地理狭窄,人口稠密,他的大军进入沂境,多有不便。只要不耽误工程,还是驻扎在济国吧!难道他还会疑心本王会对工程不利么?”沂王大袖一挥,厉声道。
不及郑异回答,苏仪已抢先道:
“此事尚须从长计议,到时候要依具体情形而定,毕竟王景肩负整个工程的成败重担,此前在其他国境内,耿忠大军都能进出自如,倘若轮到沂国时,沂王却不允他们入境,只怕从道理上说不过去。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是阙廷陛下遣派的汉军,普天之下,又有哪里去不得?”
“郑司马此来我王城,打算住在何处?”沂王问道。
“明日起想住在传舍,今晚且在国相府对付一宿。”
“这两处都是早年所建,过于简陋,不适于郑司马所居。”沂王道,“今在城南,有一处雅居,名唤‘鹿鸣轩’,内中楼阁园池一应俱全,与苏先生所居的‘定鼎轩’相映成趣,且相距亦为不远,也便于你二人经常往来,本王这就亲自命人彻底清扫,郑司马直接入住便是。”
郑异欣然应允。
?
第一百一十六章 雨时会友
当晚定鼎轩内,苏仪与荆采对饮。
“目前看,郑异这次来沂国,就是孤身一人,他既明知道你在这里,竟还敢独闯王城这个龙潭虎穴,难道就不怕有来无回么?”荆采问道。
“此人奇伟秀出,进退有据。今日在沂王宫中,略施小计,不知不觉中,就挑得你与龙舒侯、王康相互攻讦,然后不动声色,暗中观察。想必此刻,对沂国之事,已摸出了些许眉目。”苏仪道。
“我岂能不知,所以才将计就计,造成错觉,引他上钩。”荆采笑道,“我观他今日有些措手不及,完全没有预料到你竟会主动露面。”
“话虽然如此,但他很快就稳住心神,依旧淡定自如,从容不迫,章法丝毫不乱,虽然年纪轻轻,却着实是一个罕见的劲敌。”苏仪道。
“他虽然质重渊懿,但此刻既已自投罗网,即使再强劲百倍,又能耐我何,到头来还不是束手就擒?沂王将他安排至鹿鸣轩更是一步高棋,就此将其与外界联系隔断,杜门自绝之下,郑异纵然便有三头六臂,也无处施展其能,从此就是泯然众人矣!”荆采笑道。
“对此事,我也感到疑惑。他何以如此有恃无恐,或许已猜得我等此时不敢加害于他?”苏仪道。
“这如何可能,他怎会知晓蛟龙出海之计?”荆采道。
“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今日当沂王问及臧信与济王为何直面争执,以至于被监禁时,他本可径直说出原因,引得沂王对我的猜忌,但却故意假推不知,而且回答得甚为巧妙,滴水不漏,既搪塞了沂王,却又没有欺骗他半字!而且还望我一眼,示意他知道其中情由,显得诡异难测。”苏仪道。
“是啊,他若真是说出,那还倒是非常麻烦,弄不好你我就都成了臧信第二,前功尽毁。我当时着实捏了一把冷汗!”荆采道。
“那倒也不尽然!即使沂王知道其中缘由,我亦早已想好说辞与对策,必会劝得他回心转意,与我等同舟共济。”苏仪道,“此时想来,郑异此举,很可能是在借机向我暗示,当下彼此处境都很微妙,斗而不破,点到为止,才能共存,不至于同归于尽。”
“此话怎讲?”
“济王谋叛,已震惊阙廷。目前,阙廷大军进入郎陵、济国境内护渠已成定局,只是时间早晚之事。而沂国乃是最后一段,决定整个工程的最终成败,陛下肯定不会置身事外,必然加以密切关注。所以,郑异方敢独自前来一探虚实,耿忠大军尾随其后。若郑异出现闪失,引致阙廷大军压境,那么沂王就不会像济王那么幸运了,国除爵废的下场是不可避免的,而汴渠则依然会风雨无阻,如愿竣工,或许还因为没有沂王的干预,反而更加便利。”苏仪道,“但王师远征,大动干戈,劳民伤财,毕竟是天怒人怨、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故此,反向观之,无论是阙廷,还是郑异,都不希望沂国反叛,还是期望以和为贵,让汴渠顺利竣工,既往皆可以不咎,这便是郑异此举所传递的用意所在。”
“也就是说,他若遇险,沂王罪责难逃,则耿忠大军跟进讨伐,沂国也随之不复存在;他若安然无恙,则耿忠按兵不动,汴渠如愿完工,双方彼此相安无事。”荆采道。
“不错!只不过,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不妨暂时可以如其所愿,和谐共生。但只要等到汴渠修进沂国境内,一发不可收拾,骑虎难下之时,一切可就由不得他了,更由不得他背后的那位陛下了!”苏仪笑了一笑,随即收起笑容,道:
“郑异所居鹿鸣轩的周围都布置上你的人了吧?”
“布置了一些,而且沂王也派了许多卫士守在院外。”
“沂王的卫士靠不住,若是派遣卫羽之流,不仅是形同虚设,而且还适得其反!你须得立刻加派人手,除了沂王亲自召见,否则不能让他走出鹿鸣轩半步,对待来访之人,更是要宽进严出。当初在济国王城,就是一着不慎,被他施展伎俩走脱,反而设法制住了济王。所以,切莫再让他向外发出一条指令,弄得满盘皆输。而且,进去找他的人,必须查明身份,否则绝不能轻易离开。”
荆采道:“此刻,我也明白为什么他敢于独自一人前来沂国王城了!他多少知道一些这里的情况,多带人来反而无益,索性不如孤注一掷,与你正面交锋。胜,则一路顺风,水到渠成;败,则不惜以命作书,通知阙廷派遣大军一举荡平沂国境内的障碍,再建汴渠最后之功。所以,无论胜与败,这汴渠,阙廷都已是志在必得,势必功成!”
“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如今,你总算明白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了吧?”苏仪淡淡的道,“勇者不逃死,智者不重困,固不为明朝惜垂尽之命。他舍内的奴仆全部要选派你手中的精明强干之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要随时知道!”
沂王没有夸大其词,鹿鸣轩内典雅别致,静谧清幽,前院有长廊、青竹、杨柳、曲径,后院有花园、绿湖、亭台、长桥,中间则厅堂、楼阁。
第一位前来登门拜访的客人,就是苏仪,而且当时外面还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天地之间一片如洗,风烟俱净。
他将蓑衣、斗笠递给随从后,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抬步入内,笑道:“不速之客,贸然上门,没有惊着郑司马吧?”
“昨晚书房夜深,有雨敲窗,忽想起白天在沂王宫中巧遇苏先生,自以为如伯牙、钟期之相得,若能煮酒对饮,倾心畅谈,实乃人生一大幸事。”郑异笑着迎上前去,说道。
“郑司马诚不欺我也!”苏仪指着条案上正在冒着热气的酒具,笑道:“竟早已煮酒相候,莫非竟已算得我今日必来登门叨扰?”
郑异道:“晴日读书,雨时会友!而此刻正值雨时,岂能没有贵客登门?”说完,倒满两觥酒,递与苏仪一觥,接着道:
“先生在京师之时,我在成都陪伴父亲;我回到京师之时,先生却又已去了沂国;你我终在济王宫中相遇之时,先生避而不见,却又是一明一暗;后来本可在渔阳巧逢,可惜先生先我而去,遂成一前一后;如今到得此间,先生方以真容相见。好在你我都是豁达大度之人,纵有相隔之久,也不会徒生嫌隙之巨!”
苏仪道:“郑司马在济国王城之时,何以知晓苏某也在济王宫中?”
郑异笑道:“那济王时而话藏机锋,敏锐异常,时而吞吞吐吐,愚钝鲁直,经常一日之内判若两人,背后显然有高人指点,而此人不是先生,又是何人?只是不知,当初在济国王城时,先生躲躲闪闪,刻意回避郑某,此时到了沂国王城,却又何以主动相见?”
苏仪笑道:“不想再回避郑司马了!躲了大半个华夏,最终郑司马还是追到了此间,找上门来。我辅佐沂王多年,也算这里的半个主人,实在无处可藏了!”
“既然如此,不如你我效仿庄周知遇惠施,以诚相见。实不相瞒,数年来,关于先生所行之事,我经常昼思夜虑,自以为已把来龙去脉理出了大概,但细节之处,仍有些许疑问。不知先生可否当面赐教,以证实郑某所断是否准确?”
苏仪道:“既是知遇,坦诚最为重要。但苏某所行之事,荒诞不经,不足为道。然而,却不料郑司马竟为此精研数年,实在令我错愕。既然如此,郑司马就把你的推演思路尽数说出来,如有偏差之处,苏某便当场摇头;但推演疏漏或错误之处,苏某便不再做声。不知如此回应,可能令郑司马满意?”
“苏先生如此坦荡爽快,倒是再次出乎郑某所料。”
“上一次出乎预料是昨日在沂王宫中意外见到我吧?”苏仪笑道。
“正是!”郑异道,当下也不再客气,径直问道:
“苏先生应东海王之邀到北宫,乃是另有所图,有备而来,在京师潜心精研阙廷与南北宫多年后,见已经知己知彼且羽翼丰满,觉得胸有成竹,便决定出手。而这一出手,就是宫闱之变的惊天大案!”
苏仪泯了一口酒,含笑不语。
郑异继续道:“第一件,刺王杀驾!借助信阳侯阴就追究洛阳令虞延执法其子阴枫强抢民女之事,欲潜入南宫刺杀先帝,不料在进门之际,却意外被信阳侯搜出凶器角端弓,只可惜当时阴侯不识得此物,竟当场将你放走!”
“你是何以知晓此事?”
“阴侯拿到角端弓后始终不明其用途,京师名士井然便要将过来,让我辨识。我虽然怀疑此物便是角端弓,但并无把握。适逢回安陵收集梁松一案的人证与物证,见到马援之侄马严。他曾见过角端弓,当场便一口断定此物便是角端弓!故此,言中的大名便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郑异道。
“原来是这样!当时,也怪我有些浮躁,突发奇想,大汉中兴,缘于先帝,若将其射杀,中兴岂能持续?事后观之,真是大错特错。”苏仪叹道。
“先生有何感悟?竟自认有错?”
“大汉中兴,表面上是先帝之功,实乃是人心之所向。故此,人才辈出,良将无数。无论是东州旧臣,还是西州名士,这都是大汉中兴之根基。即便射杀先帝一人,无异折去树杈之上一枝而已,又焉能撼动大汉半分?”苏仪道。
“莫非如今先生已找到撼动大汉之法?”郑异问道。
苏仪微笑不答。
“先生此举,无异于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行蚍蜉撼树之事,必然事败身危,还请三思。”郑异劝道。
“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郑司马就不必再这上面徒费口舌了吧?”苏仪面露不以为然之色,接着问道:
“那第二件呢,是什么事?”
郑异道:“第二件,式侯案!先生见不但未能刺杀先帝,而且还把护身的角端弓丢在了南宫,早晚必将事发,所以萌生撤离之意。但又不甘心就此一无所获的空手而归,于是便研精致思,策划出一起更为波诡云谲的惊天大案,其目的有三。其一是利用诸子并壮之际,激化当年更换太子引起的北宫与南宫诸王之间的矛盾,燃起郭、阴两大太后家族根深蒂固的积怨;其二,暗中分化京师汉军,令诸位将领不和,引发南宫、北宫两军内讧;其三,算得先帝必然怒忿,遣诸王、侯归国,这样先生便有机可乘,潜入各属国,挑唆国主们与阙廷分庭抗礼。”
苏仪笑道:“替郑司马补上一句:用心何其险恶!那如何做才能达到此目的呢?”
“把握时机最为重要。先生当时具备了两个机会:其一是更始帝与恭候的陈年旧怨,其子寿光候刘鲤多年来昼思夜想之事便是刺杀式侯刘恭,为父报仇,见苏先生才智过人,正是梦寐以求的最佳求助之人。于是,便以实情相告,恳求先生出手!第二个时机,则是当时正值郭太后驾薨,北宫诸子悲痛欲绝,而刘鲤又与济王素来交好,如能将此祸水引往北宫,就不愁火势冲不上天庭!”郑异道。
“京师之中,身怀绝技的门客甚多,那刘鲤何以会找到苏某呢?”苏仪问道。
“当时,伏波军如日中天,在京师汉军中早已引起众怒。而伏波司马吕种在北宫演武场上连胜三阵,意气风发,更是令在场众将义愤填膺。先生此时出手恰到好处,当场挫败吕种,既展示了自己的上乘武功,又为京师汉将们出了一口恶气,瞬间便深得众望。那寿光候刘鲤也一直在场观战,为父报仇之事,不恳请先生还能去找谁?”郑异道。
“那苏某又应当如何行事?”苏仪笑道。
“先生既已表露出同情之意,岂有不出手之理?只是过程之精巧,却是刘鲤所远不能想象。尤其是先生根本不需自己亲自出手,而是始终身在北宫之中,陪同诸王子一起,静坐在郭太后灵柩之前,刻意形影不离。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证人自是充足且皆为显贵,何人还能有半分疑心?”郑异道。
“那日,我确实就在北宫的东海王府中,不曾出宫半步。”苏仪道。
“苏先生所言极是!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却发生了,竟然就有人找上门来,信誓旦旦的说苏先生出了北宫,前往式侯府,用角端弓刺杀了刘恭,并也有证人,而且还不止一位!有人看见苏先生闯进式侯府,有人看见苏先生冲出式侯府,有人看见苏先生进了北宫,有人验过式侯伤势,确是被角端弓所杀……这些人都是京师禁军中深得先帝信任的将佐。”
“这些人莫非都在为苏某做伪证?”苏仪道。
“先生既然说出来了,我也就不再怀疑自己的推断了。这些所谓证人中,有刻意做伪证的,也有被刻意蒙蔽的,当然凶手另有其人,而且还故意用角端弓刺杀了恭候,然后奔往北宫。这样,先生炮制的‘嫁祸’给自己的相关证据就都完备了,案情也就顺利成章的引起了轩然大波!”
“郑司马何以联想到此层,不觉得很荒诞不经么?”苏仪笑道。
“起初我也是觉得过于离奇,否定过自己多次。然而,若顺着常理,翻来覆去,却总不得其要领,不知其所以然,更别说再拿出相关证据。唯有这个设想,倒是能说得通,但委实又匪夷所思!”
“那第三件又是什么?”
“且慢,第二件尚有一处疑问。此案之所以故意露出角端弓,就是要有意引起悬念,虚张声势,以激怒先帝,从而令其严惩所有当事之人。因为当年讨伐成都公孙述的大将岑彭与来歙先后死于角端弓之下,所以先帝闻听之后,焉能不动雷霆之怒?当即捕杀北宫的宾客,令诸王归国,足见这角端弓所起到的作用是何等的举足轻重?其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腥风血雨!不过,当时,先生的角端弓已被信阳侯搜去,不在身边,而这刺杀式侯所用的角端弓显然是另外一个,不知其主人是谁?先生可否告知?”
“此刻,我想知道关于第三件,郑司马知道多少,且说出来。否则再过一会儿,若苏某兴致一过,或许一件都不想听下去了!”
郑异微微一笑,道:“这第三件,就是朔平门外南、北宫禁军交兵一案。”
“朔平门外两军交兵时,我尚在北宫之内,不离诸王左右,与之有何干系?”苏仪奇道。
“起初,我也这样认为!但是从结果看,其影响一直至今,比如前几日的耿忠、臧信与济王的郎陵之战,简直与朔平门交兵时的情况如出一辙。故此,才反思了当初夜审梁松之时,他所提到的一个不引人瞩目的细节,当时他确实曾下令向朔平门下的北宫军施射,但在他开口之前,似乎已经有人松弦发出,从而触发一片箭雨跟着射入南宫军阵中,也就是说,事实上是有人施射在前,而梁松发令于后。既然先生策划的式侯案此刻已不再荒诞不经,那么把朔平门之变列入先生所谋划的第三件大案也就算不上匪夷所思了!至于究竟施射之人是谁,先生当下自是不便说出来的。故此,问了也是白问。但我要说的是,梁松率军进入北宫中,突然找不见先生,我原以为是有人放先生出去,但后来思之,绝无此可能。即便先生在南宫、北宫两军中都有内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先生送出被围得风雨不透的北宫,所谓找到先生的一套衣衫,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然而,当时究竟先生如何从北宫逃脱,实不相瞒,郑异至今尚未思得确切答案。”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推心置腹
“那第四件呢?”
“这第四件,便是蠡懿公主遇害案。”
“此时,我早已不在京师,远在沂国,如何算在我的名下?”苏仪问道。
“此事,起初我也没有想到先生。但事后所造成的结果看,不得不重新把目光投向先生,至少先生没有置身事外,有没有直接出谋划策,尚不得而知,但先生必然是知晓整个过程的!”郑异道。
“何以见得?”
“此事牵连阴家、郭家、窦家三个豪门显贵,甚至与沂王多少也有些干系,此等良机,先生岂会错失?”郑异道。
“仅以此推断是我所为,实在难以令人信服!”苏仪道。
“那好,此事暂且一放。”
“慢,且说说郑司马关于此案的想法,反正左右闲来无事,不妨让我听听,或许能有助于推断案情。”苏仪道。
“此案根源,在于先帝。”郑异道。
“在于先帝?”
“不错!先帝钦定蠡懿与阴枫婚配,是自知阴、郭两家误解过深,却见阴家与郭家之间又出新怨,实在出于不得而已而为之。因为阴枫强抢民女,被洛阳府与沂王中途制止,而沂王之所以身在其中,是由于奉太子之命,然后却又把两位国舅阴就、郭况相继卷入,故此他急于调和两家矛盾,才将郭太后所生的蠡懿公主许配给阴枫,以试图让阴家、郭家尽弃前嫌,结为百年之好。可那蠡懿公主与阴就,自幼都是娇生惯养,纵容溺爱,一个狷急,一个蛮横,若强行居于一家,岂不无异于把水火同存一器?”郑异道。
“确实如此,事与愿违。”苏仪叹道。
“是啊,先帝本是好意,但最终却适得其反,弄巧成拙。只不过,起初,这只是隐患,还不足以激化阴、郭两家矛盾。故此,就有人处心积虑,因势利导,终让隐患变成灾祸。”郑异道。
“何人处心积虑?又怎样因势利导?”
“目前尚无真凭实据,就暂且不指名道姓,此刻不妨仅推断一下经过。供苏先生参考。”
“郑司马请讲!”
“从结果看,是阴枫刺杀了公主,而刺杀地点却是在窦家。阴枫如何到得窦家,乃是窦勋与窦宣相邀;蠡懿公主之所以去窦家,实是被人强行捆绑过去,此人还是窦勋兄弟,故此可见,整个事情就是窦家兄弟在幕后所为。”
“哦,依郑司马之意,这窦勋、窦宣兄弟就是蠡懿公主案的幕后元凶?”苏仪问道。
“非也!这窦家兄弟背后,还另有暗中主使之人,只不过此人究竟是谁,窦氏兄弟自己都不知晓,而郑异更不敢妄加猜测。”
“既然都不知道是谁,郑司马何以断言在窦家兄弟幕后,还另有主谋?”
“窦家兄弟,显然是被人利用。因为蠡懿公主被他们绑架之地,说来也巧,就是阴枫先前所抢的那位民女的府上。”郑异道。
“蠡懿公主如何在她的府上?窦家兄弟又何以会去她的府上强抢公主?”
“窦家兄弟欲抢之人,并非蠡懿公主,而是那位民女。”郑异道,“那位民女姓谢,美貌娇姿,阴枫早已垂涎三尺。当初,就是因为强抢此女,才引得洛阳府、沂王、太子、阴侯爷、郭侯爷、先帝先后介入,殊不料到头来弄巧成拙,不但未能把谢家女子抢到手,反而娶回了蠡懿公主。此番,窦家兄弟为了讨好阴枫,就带人前往谢府,意图将此女抢回窦府,再请阴枫前来,偿其心愿!没想到的是,竟又抢来了蠡懿公主,终酿惨剧。”
“那蠡懿公主又何以会在谢府?而到目前为止,此事皆是窦氏兄弟所为,郑司马缘何说另有幕后之人?”苏仪问道。
“郑某之所以如此推断,关键就在于蠡懿公主何以竟然会出现在谢府?”郑异道,“据我所知,蠡懿公主是为幽会昔日的意中之人,才到得谢府。”
“竟有此事?”苏仪面露惊讶之色,显然有些夸张。
郑异微微一笑,继续道:“蠡懿公主在嫁入信阳侯府之前,曾有一意中人,名唤檀方,在宫中任都尉,顺便说一句,此人也曾指证先生刺杀式侯,就是他从刘恭胸前的伤口中判断出凶器是角端弓。蠡懿公主出嫁后,二人偶尔也见过面,但都在南宫。唯独这次,蠡懿公主忽然收到檀方的飞书,约在谢府相见,她信以为真,当即赶去。不料,檀方却并未前去,他也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冒他之名,赚公主前去谢府。然后,这冒名之人又诱使窦家兄弟冲入谢府,将公主抓走。”
“他们在谢府幽会,又在谢府抓人,那谢府中的人以及谢家女子何在?”苏仪问道。
“那谢府已经败落,本就没有剩下几个家人,而谢家女子为躲避阴枫纠缠,早已另寻他处定居,所以只是空府一座。”郑异道。
“那郑司马是怀疑有人已对谢府了如指掌,便假冒檀方笔迹,骗蠡懿公主到谢府;再假借窦家兄弟之手,抓走公主,送至窦府,有意让她与阴枫相遇,然后令二虎相遇?”
“正是!如此推断,方能解释清楚前后经过,只不过这幕后之人心机颇深,须得同时熟悉宫中、信阳侯府乃至谢家,显然不是一人所能做到,而且也绝非一日之功,必定谋划已久。”郑异道,“现在看,其目的已经达到,郭家悲痛愤懑,北宫诸王怒不可遏。陛下被迫处死阴枫,信阳侯老来丧子,心灰意懒,就此闭门谢客,不再过问世事。曾为中兴立下汗马功劳的窦家也惨遭株连,窦穆、窦勋父子死在狱中,窦宣也被捕入狱,至今未出。更重要的是,阴、郭两家之仇已成死结,从而渔阳会盟、济王谋叛,自是水到渠成。如此高明之计,世间能有几人思得?故此,郑异不得不再次怀疑先生!”
“承蒙郑司马高看,但苏某确实与此事无关。”
“郑异相信先生之言,先生久离京师,远在异地,想来也不会对阙廷显贵之事了解到如此细致纤毫。”
“那第五件呢?”
“那便是赤山乌桓大军千里奔袭幽州之事。”
“此事与我又何干系?”苏仪问道。
“若说没有,未免有些牵强,毕竟赤山乌桓大王赫甲是先生长兄,白山乌桓之主赫赫是先生之妹,而先生本人当时也在渔阳;不过,若一定说有吧,倒也并无十分把握,因为令兄赫甲亦为文韬武略的一代雄主,如此高明之策,若出自他之手,郑某却也不感惊异。”
“郑司马此次出塞,收获之丰,反倒令人意外,竟连苏某的身世,都查得一清二楚,但不知为何把长兄奔袭幽州说成是高明之策?”
“一石二鸟,如果不是途中遭逢意外,此时早已拿下白山,雄踞幽州,折冲千里,觊觎塞内了。或者,济王的大军,此时也已兵临京师城下了!”
“郑司马所说的这个意外是指什么?”
“当时,郑某正巧就在白山之上,后来也陷入赤山乌桓铁骑所设下的十面埋伏,庆幸的是突围方向选择了幽州,因而得以安然逃脱,并据此看出乌桓铁骑手下留情,意在将我放出,前往幽州报信,引得幽州太守萧着前来救援从而幽州由此空虚,进而在途中歼灭萧着汉军的同时,趁机袭取幽州!”郑异道。
“那郑司马又是如何破解此计?”
“我于是决定不去幽州,而是前往辽东,向祭彤求援。”
“辽东?路途遥远,救兵如救火,远水岂能解得了近渴?为何不去渔阳或者上谷?”
“因为当时在白山之上,见得一位汉军都尉,就是此人将赫赫的白山乌桓人马引入赤山乌桓的埋伏!但是,我难以判断此人究竟来自于北境五郡的哪一郡?故此,只能舍近求远,前往辽东。”
“不错!事关重大,谨慎为上。换做我,也会如此行事。后来,果真赶到了辽东?”
“没有!天佑大汉,半途之中,竟奇迹般的遇到祭太守。他闻听赤山大军异动,前来探听虚实。故此,他亲自领军前去迎战赫甲大军,而我则连夜赶至护乌桓校尉来苗军中,搬来救兵,与辽东军两面夹击赤山乌桓铁骑,从而大获全胜。”
“原来如此!”苏仪长叹一声,道:“人算终究不如天算!纵然人的谋略再高明十倍,却又如何能预判得到你郑异竟然误打误撞从北匈奴一路逃至白山之上,接着在远道前往辽东的途中又能歪打正着遇到那勇冠三军的太守祭彤?”
“其实,原本不必如此弄险!只可惜,我过于谨慎,错判了萧着。其实若直接去幽州,或许事情解决得更加直截了当!”郑异道。
“未必!你若果真到了萧着,且不说他是否会轻易相信你的身份以及所说之事。即便当场相信,那他将如何决策?若径直派军前去救援,那不是正中赤山乌桓军的下怀么?若不派遣援军,那就只能眼睁睁坐视白山落入赤山乌桓之手,双方就此对峙,鹿死谁手真是尚难预料。萧着的幽州军岂能强过祭彤的辽东军?更何况你也无暇去请来苗的大军相助?”苏仪道。
“此言倒也有理!”郑异道,“况且,赤山乌桓也并非仅是孤军奋战。真若那样,幽州反而危矣!”
“郑司马此言何意?”苏仪问道。
“那日在白山之上所见的那名汉军,冒名是萧太守幽州军中的都尉,真实身份是渔阳太守公孙弘的部属。”郑异道。
“郑司马莫非怀疑渔阳太守公孙弘?”苏仪道。
郑异笑道:“萧着曾言,他与先生乃是多年的至交。所以,我起初怀疑的是他,因为最初是他把先生推荐给北宫的前太子,也可以说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萧太守才华横溢,我素来钦佩,能与他为友,并承蒙青睐赏识,苏某荣幸之至!”
“事实上,先生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明得多。萧太守一心为国,又爱惜先生之才,故未曾察觉先生另有所图。此外,先生还处心积虑,刻意将白山乌桓赫赫之女赫赛儿送到幽州跟萧太守修习汉学,让他更是不加提防。由此,在他眼皮底下做出许多事情,萧太守竟是从来没有起疑。”
“哦!不知我都做了哪些事情?”
“将塞外的大量马匹输入到东州诸郡国,既能帮助沂国富庶一方,赢得沂王信任,又可装备诸国马军,名为蓄力鹰扬塞外,扫空胡虏,实则是为日后与阙廷一争高下。”郑异道。
“虽然瞒过萧太守多年,可惜终究还是未能瞒得过郑司马数日!”苏仪叹道。
“其实,在勘察汴渠沿线时,我便已经对如此许多的塞外雄骏感到诧异,见到萧太守时,只不过印证了我的怀疑而已!但在北境时,我也出现过不止一次的错判。”
“还有什么错判,可否说出来听听?”苏仪笑道。
“比如事先我曾一直以为你就是赤山乌桓的二皇子赫乙,但见到萧太守后,才知道你竟然是小王子赫丁。那三王子赫丙如今又在暗藏何处?”郑异说完,直视着苏仪,目不转睛。
“你竟然知道赫乙与赫丙,这究竟是谁人告诉你的?”苏仪的声音响亮几分,并透着些许严厉。
“斯人已逝,请恕无可奉告,也无须担心,此人与你等图谋毫无关联!”郑异道。
“那你对赫丙、赫乙又已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在等苏先生相告。”
“郑司马是坦诚大度、光明磊落之人,我已留意到,你不愿意让我知道的,可以避而不谈或者略去漏掉,但绝不会扯谎哄骗;若愿意让我知道的,则径直侃侃而谈却没有一点虚妄之处。所以,苏某相信你此言!然而,至于这两位兄长,也请原谅,恕无可奉告。”
“既然如此,郑异就不便强求了。”
“那还有什么其他的错判之处?”
“有,这也是苏先生的第六件大案,渔阳会盟!”郑异道,“紧急关头,匆忙中让关雎公主避难渔阳,此前左躲右闪,小心翼翼,规避凶险,不想那里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到头来还是主动令公主坠入万仞之坑,身陷必死之地!”郑异也叹了一口气。
“当时苏某正在渔阳,也觉得意外,虽然郑司马隐藏了公主身份,并让她穿着一身鲜卑的怪异装束,却是未能逃得苏某的这双眼睛。”
“此刻回忆起来,仍有些后怕,我丝毫没有察觉或者预判到苏先生当时已在渔阳。苏先生见过关雎公主?”
“莫非公主竟没有对你提起此事?苏某当场说破她的身份,虽然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承认,但我随后又说出了一些道理,她泪流满面、悲伤凄楚的神情将公主身份表露无疑。”
“苏先生对她都说了些什么,可否告知一二?”郑异道。
“请恕无可奉告!”
“苏先生只见过公主一次,何以就如此轻而易举的将她放过?以先生之才,岂能看不到其中大有文章可做?”郑异道。
“是啊!现在想来,错失这次机会,实在可惜。”苏仪道,“当时,突然又有一位公主从塞外归来,一时扰乱了我的心智。”
“那苏先生此刻是否已经知晓渔阳城中所见与塞外归来的公主,孰真孰假?”
“现在自是知晓,可惜为时已晚。当时确实有些困惑,塞外公主归来之时,正值夜间,苏某就在近前注视,虽未见到公主本人,但却见到那位自称是‘郑司马’的护从。护从既是假冒,那公主又如何能够为真?”苏仪道,“可令人吃惊的是,次日,郭骏、郭嵩两位侯爷进入公主所居的广汉楼中辨识,竟然都声称所见到的就是关雎公主本人,千真万确。事后,苏某思索良久,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此前那位鲜卑服饰的公主必定又潜入了广汉楼中,弄假成真。特别是昨日在沂王宫中,郑司马提及命侍女假扮公主分别突出北匈奴铁骑的包围圈之事,则更是证实了我的这个判断。”
“说到冒名顶替,我忽然想起幽州突骑营都尉郭奎与渔阳突骑营都尉刘子产两位,不知苏先生可曾认识?”郑异突然问道。
“郑司马何以问起此事?”
“确实让苏先生为难了!若说认识吧,此二人与诸多疑点都有牵连,而且都直接指向苏先生;若说不认识吧,郑某岂会相信,反而显得做贼心虚,所以方才发出此问吧!”郑异笑道。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沉懿渊深
“此二人与什么疑点有牵连?”
“前番在白山之上遇见的那位汉军都尉,实际上是渔阳突骑营的都尉刘子产,所冒之名便是幽州突骑营的都尉郭奎,欺骗之人则是令妹赫赫,其初次上白山的意图就是与前一天已到白山的赤山乌桓大王赫甲之子赫泰及其随行者、走投无路的南匈奴叛贼须卜水见面,约定赤山乌桓大军奔袭白山与幽州之事。不料赫赫脾气古怪,利欲熏心,竟斩杀了须卜水并将赫泰撵下山去,还将此消息欲高价卖给幽州萧着。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郭奎却是假冒。此人闻讯后当即赶往赤山把此事报知赫甲,并定下对策,然后二上白山,谎称奉萧着之令,从而把赫赫的人马引下山来,径直进入赤山乌桓大军所预设的埋伏之中,一举歼灭!”
“此事乃是渔阳刘子产、白山赫赫、赤山赫甲之间的恩怨,与苏某有何关系?”
“貌似没有,实则暗藏玄机。”郑异笑道,“那刘子产与郭奎本互不认识,且从未谋过面,却何以偏偏要冒充他的身份?原因有二,郭奎是幽州突骑营都尉,幽州正是赫甲所要袭占之地,而幽州太守又与白山有所往来,便于以其名义上白山见到赫赫,且刘子产与郭奎都是突骑营都尉,言谈举止不由得赫赫不信,所以才轻而易举被赚下山送掉了卿卿性命,此原因之一;郭奎,在幽州军中多年,深知马匹、名裘塞外地产与大汉贸易的互市之道和行情,并与当地商贩厮熟,而先生经常去北境贩马回各属国,所需数量巨大,而在幽州郡,萧着就是令郭奎全力相助先生贸易骏马,由此,刘子产可以得知郭奎其人,而白山的内情,先生更是了如指掌,也悉数相告。既然知己知彼,刘子产便自然在白山之上游刃有余。先生若再推脱,就实在有些过谦了。”
“那在郑司马看来,苏某何以识得渔阳刘子产?莫非也是如郭奎一般,通过马匹贸易?”
“那就要复杂得多了!”郑异笑道,“在幽州结识郭奎,是有太守萧着亲自引荐;那在渔阳结识刘子产,又岂能少得了太守公孙弘?”
“此事与公孙太守何干?”
“先生莫急,即便与公孙太守有重大干系,又当如何?那萧着太守不是曾把先生推荐至京师,差点惹出塌天大祸,郑异又何曾说过他半句图谋不轨?所以,且听我慢慢道来!”郑异道,“那日刚到渔阳,公孙太守便献上两个木匣,内中置放之物,竟是人的首级!苏先生,可知是何人的首级?”
“何人?”
“一个是鲜卑大姓端木石,另一个便是这渔阳突骑营都尉刘子产!”郑异道。
“他二人竟被公孙太守所杀?”
“不错!看起来苏先生与端木石倒不陌生啊!”
“早年在乌桓生活时,与鲜卑毗邻,经常往来,听说过这个鲜卑大姓。”
“只怕没有如此简单吧?”郑异道,“鲜卑端家与先生的乌桓赫家,很有渊源啊!据我所知,先生长兄赫甲与二哥赫乙的生母就是来自端家吧!而端家有两手独门技艺,冠绝天下,就是制作角端弓与角端牛皮甲。一个无坚不摧,一个牢不可破,只可惜郑异没有亲手试过此二物,究竟是矛尖还是盾利?不过,这角端弓似乎更胜一筹,不断大放异彩,先是刺杀岑彭、来歙二位汉军骁将,接着射穿所向披靡的伏波将军马援的胫骨,然后斩杀式侯,震动京师。真是不出则已,一出惊人,甚至先帝都差点未能幸免于难!”
“郑司马究竟是何人?”苏仪望着郑异,眼中闪现着陌生的目光。
“先生终非凡人,此刻还能如此镇定,足见涵养之深。”郑异笑道,“家父郑兴,正是当初来歙遇刺后,赶至吴汉军中力阻其撤军,从而扭转战局的关键之人,也是大汉中兴之后的首任成都太守,多年来一直都在潜心探查此案的真相。”
“原来如此!难怪洞察得这样清晰明了。”苏仪道。
“先生莫非不想知道公孙太守以何种理由斩杀端木石与刘子产二人么?”
“郑司马请讲!”
“他声称端木石乃是赤山乌桓大王赫甲派到渔阳潜伏多年的暗探,将贪财如命的刘子产收买,暗中为赫甲效力。此番,赫甲远道奔袭,渔阳也是目标之一,刘子产与赫甲欲做内应,被他发觉后,遂及时斩杀。”
“这个说法倒也无可挑剔。”
“是啊,临阵斩杀,保得渔阳一方平安。只是二人已死,也死无对证,未免难逃杀入灭口之嫌。”郑异道。
“赤山来袭之事,俱已清楚,祭彤、萧着、来苗、公孙弘等都会上书奏明,自会词语相连,互相作证,公孙弘不留下此二人,多此一举,也属正常。”
“话虽如此,但另外还有一个堪与赤山大军奔袭相提并论的重大图谋,祭彤、萧着、来苗等人丝毫不知,而刘子产、端木石俱都身在其中,如今斯人已逝,却是少了两个举足轻重的关键人证,公孙太守此举未免莽撞,说成杀人灭口,也不为过。”郑异道。
“渔阳会盟?”
“还是苏先生明晓事理!这渔阳会盟,海内属国多有派员参加,显然筹措已非一日,没有两三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难以聚得如此声势。而时间又恰在赤山大军奔袭幽州之时,不论是巧合,还是预谋,若赤山乌桓一旦得手,则此番会盟必将立刻变为颠覆陛下的呼应之举,然后乌桓在外强攻,诸侯自内接应。如此内外夹攻之下,阙廷的再次动摇崩溃只怕在所难免。”
“郑司马危言耸听了吧!赤山奔袭与渔阳会盟同期而行,或许只是时间巧合而已。”
“只怕先生此言差矣!渔阳会盟发起之时,本意只是不满阙廷对匈奴和亲妥协之策,各属国立盟誓相约提振军威、共御匈奴,但后来即便赤山乌桓兵败,却依然还是变成废黜陛下,拥立济王或沂王的谋逆密会,足见有人居心叵测,暗中煽动。”
“那先生之意,又是苏某难以逃脱嫌疑?”
“非也!”郑异道,“先生只是嫌疑人之一!适才所列种种证据表明,赤山大军来袭之事,先生已是心知肚明,而渔阳会盟之事,先生也是心如明镜。若说两者之间没有关联,传将出去,只怕三岁的黄口小儿,都不会相信吧?况且,在渔阳,当时先生只是知情人之一而已,那位已被斩杀的刘子产,应当也是之一!”
“何以见得?”
“先生何处此问?其人情由与先生如出一辙,白山之事,他身在其中,不仅直接诓骗赫赫,还远赴赤山面见赫甲,定下计较,回到渔阳之后,又主持会盟,安顿各方属国君侯与吏员。如此事必躬亲,岂能不是之一?”
“那还有何人?莫非郑司马连公孙太守都加以怀疑?”
“在渔阳会盟,来了如此多的侯爷与属国要员,身为当地太守,公孙弘至始至终都未露一面,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实在反常。”
“据说是出外巡边时,接到军报,塞外有大军兵马异动,故此未能及时赶回。”苏仪道。
“理由不仅充分,而且冠冕堂皇,只是过于牵强,难以令人置信。”
“此话怎讲?”
“此次,赫甲来袭,行军极为隐蔽迅速。北境五郡中,即便直接监控乌桓的上谷来苗军都未能觉察,其他如幽州、右北平、辽西等郡更是浑然不觉,而辽东之所以知晓,是因为得到与赤山乌桓毗邻的鲜卑部族大都护偏何禀告,实属例外。唯独公孙太守的渔阳,却能探得有大军调动,这未免太过蹊跷了吧!”
“郑司马此话,是说公孙太守与刘子产有勾连?恐怕难以令人信服吧!俗话说,水无常势,兵无常形。军机之事,瞬息万变,谁又能说清楚?郑司马风尘仆仆从万里之外的北匈奴赶来,都能探得赤山乌桓大军异动,更何况向来勤谨恪守的公孙弘乎?”
“苏先生此言不无道理,那就暂且权当刘子产阴险狡诈之极,对提携他多年的公孙太守竟然能做到讳莫如深、守口如瓶,两人之间毫无不法关联吧!”郑异笑道,“苏先生与公孙太守可否熟识?”
“算是熟识!”
“此次在渔阳可曾见过公孙太守?”
“见过,在他出城巡游之前。”
“他可曾知晓会盟之事?”郑异问道。
“不清楚!见面之时,我只是说为贩马而来,并未提及会盟之事。”
“可是,盟单之上,却又有其名,而盟单却一直在先生之处保管,那公孙弘究竟是如何签名其上?”郑异又问道。
“郑司马知道盟单之事?如何知晓?又是听何人所说公孙太守之名在上面?”
“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安泽侯邓鲤、隧乡侯耿建、曲成侯刘建不都在广汉楼之上?而郎陵侯臧信虽然未能亲临渔阳,但不也是因为拒签盟单才被济王监禁的么?他曾亲眼见过这份盟单,公孙弘之名赫然在列!莫非因为臧信、邓鲤等人未有签名,先生就把他们都给忘掉了,竟以为他们不会告诉郑某?”
“原来是这样啊!”苏仪面上一红,他确实忘掉了这一层,道:“除此之外,郑司马还有其他关于公孙太守的证据么?”
“并无其他物证,而且此物证还不在我处,就在先生自己手中。此外,只是还有几个推断!”
“哪些推断?”
“那日,郑异初到渔阳,公孙太守早已提前驰迎道边等候,并主动说出斩杀端木石与刘子产之事,看似漫不经意,实则暗藏打消我的疑虑之意。此外,既然内奸端木石在城内潜伏许久,刘子产亦在渔阳军中多有亲信,公孙太守应当立刻回城,察明案情,搜捕同党才是,反而却如此坦然在此等待郑某,也不太符合常理。”
“这只是郑司马猜测,行事之道因人而异,应该不足为奇,事实也证明渔阳安然无事,有惊无险。”
“正因为如此,才说明公孙太守虽然身在城外,但对城中境况已是胸有成竹,若非对诸侯会盟、赤山奔袭的动态洞若观火,恐怕难以如此淡定从容啊!当然这只是推断。”
“其他还有何事?”
“就是关于苏先生的二位兄长,赫丙与赫乙之事,公孙太守与他们必定非常熟悉吧?”
“且说说你的理由吧!”
“早年,令尊携同先生兄弟四人前往蜀中投效公孙述,当时就是这位公孙弘所推荐的吧?”郑异道。
“郑司马又是从哪里得来这等离奇古怪的消息?”苏仪问道。
“先生莫非又忘记了?家父在成都多年,我经常前去探望。怎能不谈起前蜀往事?他曾提及前蜀主公孙述有三位兄弟,长弟公孙光,次弟公孙恢,而四弟早年曾在长安游学,后下落不明。自公孙太守亦曾在长安游学,且与司徒虞延还是同窗!”
“莫非郑司马以为这公孙弘竟是蜀主公孙述的四弟?”苏仪道,“多虑了!若果真如此,虞司徒又岂能不知?”
“公孙弘若不自报身世,虞司徒自然不知;或者,知之,但碍于二人私交,不说而已,也是人之常情。”郑异道,“这些倒并非至关紧要。既然式侯案情,郑某曾荒唐过一次,大胆提出了就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构想,却不料竟然与实情同符;今日当着先生之面,郑某索性就再荒唐一次,勾画出一个先生或许想过的宏伟蓝图如何?”
“愿闻其详!”苏仪道。
“先生还在少年时期,随父亲赫顿客居渔阳,学习汉学,一个偶然机会,识得当地府衙的吏员公孙弘。他见贵父子勇武彪悍,武艺高强,遂有意结纳,并悄悄推荐到蜀中的兄长公孙述处。当时,公孙述正全力抵御先帝派遣的征蜀汉军,战况极为不利,而令父赫顿精通角端弓射术,当即大显身手,先后射杀来歙、岑彭两位汉将,深得公孙述赏识,并留在麾下效力。”
苏仪漫不经心的听着,不时露出微笑,见郑异停了下来,道:“郑司马请继续!”
“在蜀中时,令父子又结识了公孙述帐下谋深策奇、智略弘远的高才荆邯,均习得文武昭备。接着令兄赫甲驰援陇右羌戎,但马援机警,躲过致命一箭。后来,令父子见公孙述气数已尽,便回了赤山,从檀家手中夺走大王之位。继而,又定下宏图大略,赫甲留在乌桓励精图治,而余下三兄弟潜入大汉,卧薪尝胆,以便内外兼修,兴起风浪。故此,方有今日乌桓奔袭与渔阳会盟之事。”
“如此奇思妙想,恍如风雨之飘忽,又如鬼神之变怪。郑司马竟出此奇谈怪论,真是奇人也!”苏仪道。
“此论无凭无据,只要苏先生矢口否认,便无法证实,也不能证伪,何足为奇?还有更为出奇之处,郑异尚未点破!”
“郑司马但讲无妨!”
“当下这善道教主名为荆采,而前任善道教主便是荆邯!荆姓本不多见,且又同源于善道教,只怕并非巧合吧?而荆家,与先生的赫家又是很有渊源!这也不是偶然吧!”郑异笑道,“由此可见,此间知道先生秘密的,绝不止先生自己一人。若郑某所说属实,则还有荆教主与在下。”
“既然有言在先,郑司马所说遗漏或不到之处,苏某都可以不答,所以就此事,也就不多加评述。”
“那就接着说说先生的第七件大案?”
“还有第七件?”
“如何没有?便是刚刚发生的济国之事?”郑异道,“此事来龙去脉,昨日已在沂王宫中说过,先生与我均已心照不宣,就不再重复了。郑异起初只是不解,先生在济国浸淫多年,可谓煞费心机,到头来却如此轻易的就放弃了济王!到得沂国,先生、荆教主、龙舒侯与沂王俱都坦然相见,方才明白,先生果然是智深虑远。原来真正的十面埋伏的决胜之地终究设在了沂国。”
“苏某正在洗耳恭听,请郑司马说下去!”
“济国之事,若是济王早听先生之言,则大事也就成了,先生就不必退到沂国这最后一道防线了!只可惜,济王犹豫不决,耽误了大事,好在这一切也在先生预料之中,故此方寸不乱,从容回到沂国,静候郑异与阙廷大军的到来。”郑异道,“而在这沂国所设之伏,才能真正展现先生的真才实学与毕生功力,故此已是胜券在握,志在必得。”
“这短短两日,你莫非看出什么明堂来了?”苏仪道。
“丝毫没有!况且自知此时已是身陷囹圄,纵然全部看破,也是于事无补。”
“虽然如此,但我依然觉得你身上的胜券在握、志在必得之势丝毫未减,反倒越来越足。”苏仪道。
“先生何处此言?”
“这个倒也说不上来原因,正如你还不知我在此间布下的什么样的十面埋伏一样。”苏仪道,“但你依然敢于孤身前来,就冲着这一点,你已是不败!”
“先生此言怎讲?”
“刚在济国大获全胜,到得最后一关城前,却依旧与从前一样冷静从容,难得!若换一般人,多半先派使臣到沂国传命,激得沂王起兵相拒后,再遣派大军讨伐,踏平沂境后,再进驻筑渠。如果那样做,足可以保全郑司马,但兵所屠灭,城邑丘墟,百姓再次流离失所,转死沟壑,沂国多年成就,必将毁于一旦。”
“不错!我确实有这个后顾之忧!”
“所以,郑司马不惜舍弃小我,只身赴险,只为寻求一线之机,游说沂王,让他从善如流,顺从阙廷之命,助力汴渠早日功成。若沂王执迷不悟,则不惜杀身成仁,以身化作羽书向阙廷告急,发出最后一击!”苏仪道。
“当时真是知郑异者,先生也!”郑异赞道,“不过,郑异有一事不明,尚请先生赐教。”
“郑司马请讲,就是不知苏某能否解答?”
“先生必然能够解答。”郑异道,“昨日,沂王已经满口应允鼎力相助阙廷进入沂国筑渠,然而今日观先生之意,显然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惜将郑异软禁于此。岂不是公然有悖于沂王?”
“郑司马有所不知,近来沂王性格变化极大,喜怒无常,朝令夕改,经常莫名其妙的大哭大笑。就如昨日郑司马在王宫之中所言,这善道教与浮屠教之教义差别明显,相异相斥,格格不入,而沂王竟能兼容并蓄,先信善道教,后喜浮屠教。所以,沂王所应允之事,时常忘记,除非做成兑现,才能信以为真。否则,若当场信以为真,那就是自找烦恼,耽误大事了。沂王必定会召见郑司马,到时候就知道我所言是否准确了!”苏仪道,“瞧,不知不觉,这雨停了,苏某告辞,改日再来叨扰!”
?
第一百一十九章 郎陵军人
自济王谋反被汉军兵不血刃的平定后,从济国境内前来沂国的吏员与商贾,较之从前,明显少了许多,申屠杭的义舍正处在沂、济两国国境的交界处,也就相应冷清了不少。
可近来,却突然从济国那边过来一些血气方刚的汉子,他们壮实强健,行如风,坐如松,申屠杭敏锐的觉察到这些人必定曾在军中服过役,顿时起了警觉。
但很快,他就千方百计的打听清楚了原因。
原来这些人都是被遣散的郎陵国的军人。他们赋闲在家已经多日,正在为生计发愁,闻听沂国重金礼聘贤士,且有昔日营中的兄弟过去后已被召入沂国军中,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众人争先恐后的赶了过来。
这可乐坏了申屠杭,他们不就是沂王与荆采教主要招募的人吗?与那些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操练的田间劳力相比,眼前这些壮汉训练有素,其中很多人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实战过,只要发给他们兵器就是一支强悍的雄武之师啊!
起初,每天进入义舍用膳的只有数十人,他逐一攀谈,并亲自到场观看他们的身手,接着就命人四处张贴求贤告示,不久每天就增加到了数十人。
他喜出望外,腾挪出田间空地,改成练武场,让他们捉对比武,从中选拔出精英推荐至教内与沂国军中。
他们中藏龙卧虎,有的武艺精湛,有的博通群艺,一些人之优秀竟超出了申屠杭的想象。
其中,有一位叫贾鸣的,给他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
此人外表倒是貌不惊人,起初还懒懒散散,混杂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在列队时,仍不引人注目,直到对练刺杀时,方才显山露水。
申屠杭朗声道:“看得出来,各位此前都在军中历练过,此次来投奔沂国,就是找对门路了!当下,无论是本教还是沂王,都求贤若渴,好贤爱士。本舍这里只是初选,合格者还将接受二次筛选,再过关者将来不是留在教内供教主差遣,就是编入沂军,为沂国效力!现在,武艺过人者,或自以为有其他方面的一技之长者,皆可主动上前,接受本理头测试。”
接着,他指向左侧空地,道:“欲以武进阶者,站到此间!”霎时间,数百人都趋步过去,只剩下一位看上去质朴憨直的汉子,独自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申屠杭道:“壮士,你莫非有什么其它的一技之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来此做甚?”申屠杭奇道。
“想找条门路,混一碗饭吃。”
“本舍只招身负技艺之人,并非闲人混饭之所,请另寻别路吧!”
“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贵舍需要的技艺,申屠理头又如何能够知道?如果知道,那就请告诉我;若不知道,又凭什么驱赶于我?”
申屠杭猝不及防,被他这几话说得,一时之间却又无辞可辩。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便与他纠缠,只得说道:
“那你且退在一旁观看,待我选拔完他们,再做计较。”
随后,他命令左侧数百人,两人一组,散开对打,分出胜负后,胜者一队、败者一队再继续拆练。
他边看边点头,这些人既然敢远道而来应聘,果然是身手不凡,将来择其优者,加入本教;次者,则编入沂军,俱都绰绰有余。
经过一轮轮对抗,当筛选出从未尝过败绩的最后四人时,他喝令停止比试,道:
“我也曾在军中多年,今看到你等操练,身手都还不错,不禁技痒难耐。你们四人既是佼佼者,就与我比比吧!且分别报上名来。”
四人个个精神抖擞,声音洪亮,分别叫道:
“欧阳达!”
“鲁淞!”
“杨仁!”
“范羌!”
申屠杭点了点头,道:
“大家既然都在军中效过力,就应当知晓军中比武的规矩,须视同战场一样,竭尽全力争胜,出脚不让步,下手不留情。”
说完,叫道:“欧阳达,看刀!”
“倏”的一刀劈去,迅捷无比,果然是不留半分情面。
欧阳达连忙格开,反手便回敬一刀,也是异常凌厉。
“来得好!”申屠杭侧身闪开,他多年未曾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登时精神大振,出手越来越快。
那欧阳达也甚是了得,竟然防得风雨不透,丝毫不落下风。
申屠杭见强攻不成,便转向智取,将舞得如疾风劲雨般的大刀突然在空中一停,欧阳达一愣,却不防申屠杭的大刀早已变向,用刀背将他手中的兵器打落。
欧阳达面红耳赤,自知落败,躬身退下。
申屠杭兴致大发,道:“鲁淞,出刀!”
鲁淞上前,缓缓走了几步,突然横刀劈来,申屠杭退后一步躲过。鲁淞见刀走空,飞起一脚踹向申屠杭的支撑腿,申屠杭蹦起闪过,手中之刀凌空劈落,鲁淞举刀遮住,不料申屠杭竟是虚晃一招,脚下也是没有闲着,落地后一个扫堂腿,将鲁淞扫翻在地。
他越战越勇,接着叫道:“杨仁,拔刀!”
这杨仁魁梧健壮,腿、臂俱长,手中之刀势大力沉,身法却还迅捷灵活,与人对阵之时,无形之中便占得几分上风。
申屠杭也不例外,还不及他力大,只得尽量躲着他那厚实的大刀,就这样兀自还碰撞几下,当即震得胸口发闷,两眼发黑。
不多时,申屠杭便笼罩在杨仁明闪闪的刀圈之下,眼见堪堪不敌之时,可杨仁的大刀突然停了下来,申屠杭顿觉如释重负,道:
“杨壮士武艺高强,令我佩服!既已输掉,自当退下,范羌,迎战杨仁。”
“诺!”
范羌粗壮墩实,在力量上丝毫不惧杨仁,双方路数都属硬朗霸道,直来直去,大刀挂着风声,不停相撞,震得围观众人不住后退,寒毛直耸。
申屠杭暗道,这郎陵侯臧信真是名不虚传,手下竟然有这等厉害角色,足见他本人更不知要勇猛到何等地步,若真正沙场相遇,寻常之人,如何能是他的对手?难怪沂王、教主要招贤纳士,原来竟能化敌为友,为我所用。
他知二人旗鼓相当,一时半刻难见高下,如此打法,一旦分出胜负,败者不是当场殒命便是致命重伤,当下爱才之意顿生,于是上前喝止,道:
“二位都是不可多得的勇猛之士,我自叹不如!理当力荐至本教中土使周栩处,然后通过他酌情引荐给荆教主,再委以重任。”
说完,见杨、范二人都面现困惑,忙道:
“本教教主座下,按照东木、南火、西金、北水、中土等五行方位设有五个传教使者,各自负责一方事务。其中,中土使名叫周栩,选拔、聚合四方贤士加入本教,择其中佼佼者,径直推荐给教主。”
“多谢申屠理头抬举。”杨仁、范羌二人躬身谢道。
“我现在知道有什么一技之长了!”旁侧站立许久的那庄稼汉子忽然开口说道。
“你有何一技之长?”申屠杭问道。
“我自幼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最熟悉土。今天若是打架,不输给他们二人,申屠理头是不是也让我面见这个什么‘土’?”
“中土使!壮士,此二人武艺高强,力大无穷,你若与他们直接交手,恐有危险。可先与我比比,若是能够取胜,自当推荐给中土使。”
“不用劳动申屠理头大驾。我就与那个大个子比比,输了自己回郎陵,就不去王城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可曾在军中效过力?”
“我叫贾鸣!刚进入郎陵侯军中没两天,郎陵军便解散了。”
“那好,贾鸣,刀剑无眼,你且与杨仁比试一下拳脚吧!”
“还是比试刀法吧,拳脚赢了杨仁,我怕他不服。”贾鸣道。
“你还是先用拳头赢了我再说。”杨仁喝道,说着抡起左手铁拳便砸向比他矮一头的贾鸣。
那贾鸣不躲不闪,径直伸出臂膀挡住。两人身形俱都晃了一晃,彼此知道遇到劲敌,均凝神定气,不敢怠慢。
杨仁二次出手砸了过来,贾鸣躲开的同时借势伸脚扫向他下盘。杨仁迅速闪开,他明明身手灵活,但贾鸣却恍若不见,接二连三用腿法攻击他的下三路,一脚比一脚凌厉,丝毫不给杨仁喘息之机,更是无法反击,只能不住后退,气得暴跳如雷。
贾鸣忽然收住脚,抽出大刀,对着杨仁说道:
“不服,是吧!再来比比刀法。”
杨仁伸出左手从地上抄起大刀,更不多言,当胸便是一刀,贾鸣不躲不闪,又是抡起大刀直接来磕,一声巨响,二人身形又都是一震,均觉气血翻涌。
申屠杭这才看出来,贾鸣的力量竟不输于杨仁。
杨仁快速游走,寻找贾鸣破绽,而贾鸣也是满场飞奔,引诱杨仁露出破绽。
半晌,二人才二次出手,这一番格斗与适才杨仁对阵范羌又有所不同,更加激烈肃杀,稍不留神便血溅当场。
饶是申屠杭阅历丰富,起初倒是看得从如醉如痴,慢慢竟感到心惊胆战,手脚发凉,半晌方才缓过神来,道:
“二位住手!你三人均是本教急需之人,明日我就带你等去面见中土使。”
善道教中土使周栩听闻申屠杭的推荐,心中暗自称奇,自是不敢怠慢,命令身旁的副使亲自过去与三人比试,竟三战尽墨,亦是大惊失色,当即把申屠杭拉入内堂,问道:
“此三人底细,你可曾仔细了解过?”
申屠杭说道:“时间仓促,如何打听?此等身手,还愁在诸多属国中找不到赏识之主?若另投他处,岂不可惜?”
周栩道:“他们若都是臧信的部属,这郎陵军战力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杨仁和范羌的举动、气质,显然是在军中日久方能养成,而那贾鸣,却不像是军旅中人。”
申屠杭道:“中土使好眼力,贾鸣自称是郎陵乡村的庄稼汉。”
周栩道:“可庄稼汉,又从哪里得来的如此身手?”
申屠杭道:“此事我也好奇,曾问过贾鸣。他自称武艺习自家传,当年王莽篡政时祖父、父亲曾聚众于羽山,抗拒盗寇与乱军,后归附于汉中王刘嘉麾下。”
周栩道:“莫非他与胶东侯贾复有什么瓜葛?”
申屠杭道:“此人性格深沉厚重,话语不多,且恃才倨傲,不卑不亢。故此,有些事情尚需慢慢探听,以免错失贤良。”
周栩道:“当下教中虽急需用人,但不能因此失去谨慎,不如先将此人交给沂王军中,然后再慢慢观察?”
申屠杭急道:“万万不可!若被沂王看中,召至卫羽麾下的王宫卫队,如何还能要的回来?日后若被教主知道错失此等人才,你我面上须都不好看。”
周栩不语,沉吟良久,方道:“那就径直将三人都推荐给教主,请他决断。”
申屠杭笑道:“这就对了!眼下,教主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蛟龙出海。”
周栩面色一变,当即将他打住,道:“这等教内至高机密之事,最为敏感,怎可轻易说出?知道越少越好!我尚且只是知道一鳞半爪,你又从何处闻听此事?”
申屠杭道:“只是道听途说而已,究竟何为蛟龙出海,实在一无所知,徒有好奇而已。”
“此事不可再提!时机成熟之日,教主自会告知我等!但在此日到来之前,一字都不可提得,否则便会惹来杀身之祸。”周栩道。
二人正在说着,忽有教众来报,“荆教主到!”
周栩与申屠杭正欲出去相迎,那荆采却早已大步跨入门槛,见到申屠杭,略感意外,道:
“申屠理头何以在此?大堂之内所站立的三人个个器宇不凡,都是何人?”
申屠杭道:“教主真是好眼力!我即是为此三人而来。这三人乃是自义舍招贤以来,我所见到的最为出色的顶尖人物。”
“哦?他们都是什么人?有这等出色?”荆采问道。
“郎陵军被遣散。这些日子不断有这些前郎陵军人来投,这三人便在其中。个个武艺高强,我自愧不如。而且,中土使这里的高手也无人能与之匹敌。”申屠杭笑道。
“是么?这郎陵军中还有这等人物?”
“此前,我等或许小看了郎陵军的战力。”申屠杭道。
周栩眉头一皱,道:“此三人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时间太紧,我等尚未能查清他们的底细。”
“这个不急,可以边用边查,先确定是不是身怀绝技之人。若是,则千方百计,使其为我所用;如果怀有异心,则当机立断,斩草除根,绝不能为敌所用。”荆采道,“走,先去看看他们究竟有何本领?”
周栩道:“若另有所图,难道不查清他们有何图谋,受何人所遣?”
荆采道:“不必!时间紧迫,无暇顾及。济王事败,我等已不容有任何闪失。”话未说完,他已重新进入大堂,周栩连忙跟上前去。
做过引荐之后,范羌等人拱手见礼,齐声道:“见过教主!”
荆采还过礼后,道:“沂王与本教招贤纳良多时,四方壮士纷纷来效,但适才听得中土使言称,竟无出三位之右者。倘若不虚,必定委以重用。”
接着,望向杨仁,道:“杨壮士,哪里人士,何处得来这一身过人的武艺?”
杨仁道:“在下河东人氏,父杨茂,与郎陵侯臧宫交好,曾一同追随先帝征伐,被拜为威寇将军,封乌伤新阳乡侯,后有罪国除,家道衰落。承蒙臧信提携,在其麾下效力。”
荆采道:“你父因为何罪被罚?”
杨仁垂头道:“度田不实。”
荆采又问范羌,道:“范壮士哪里人士?又是何人所授技艺?”
范羌道:“在下是北海剧县人,武艺也是家传,父亲随参乡侯杜茂与匈奴作战时阵亡于沙场。”
“俱都是将门之后。”荆采点了点头,道:“贾壮士与胶东侯可有何关系?”
“同族。”贾鸣道。
荆采见他不欲多说,也就不再追问,道:“难怪各位都是这次请贤中前所未见的高手,原来家世也是与众不同,竟然都凑到一天聚齐了,这是够巧。你等此前可曾相互认识?”
杨仁与范羌异口同声:“相熟。”
贾鸣道:“我刚到郎陵侯军中不久,与他二人不熟。”
荆采微微一怔,随即道:“那就请各位亮几手武功,让我开开眼界如何?”
“诺!”三人齐声道。
申屠杭对着贾鸣与范羌道:“你二人未曾交过手,今日在教主面前,就切磋一下吧!”
二人答应一声,站到大堂中央,相互施礼后,起先缓慢试探几招后,便逐渐展开全力,激斗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均是动若狡兔,以快制快,而且力道强劲。
荆采看着,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微笑,不待他俩分出高下,便喝道:“住手!”侧首对周栩道:“这几位确实武艺不凡,将来必是栋梁之才!务必礼数尽到,至于在教中职位,待我思量一下。”
转过头来,对三人道:“欢迎加入我善道教!至于本教来历、教义、教规等教中事务,这几日就有劳中土使,先与各位讲解清楚。请申屠理头且带三位下去休息。”
望着众人离开后,荆采道:“此三人的本领,实在出乎我的预料!用起来,必当慎之又慎。”
“那贾鸣有些阴阳怪气,令人捉摸不透。”周栩道。
“此人虽然古怪,却也诚实,自己坦承与其他二人不熟,他的刀法与性格倒是相符,朴实无华,却绵里藏针。”荆采道。
“能得教主赏识,造诣必定着实不凡。”
“若不下出一番苦功习练,实难做到人、刀合一。以此三人之才,各任一方传教使都绰绰有余,只是来历尚不能摸清,不能操之过急。且让他们现在你这里历练一段时间,继续仔细观察他们举止,看看有何可疑之处,然后我再安排他们做几件大事,若能顺利完成,则可彻底消除疑虑,我另有重任相托。”荆采道。
“他们初来乍到,就派出去做大事,教主能放心得下么?”周栩问道。
“那就要看做什么事了?”荆采道,“卫羽始终不与本教同心,还屡屡发难,早已成为我等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掉此人,早晚必误我等大事。只是碍于沂王,我才迟迟没有动手。今日观此三人武艺,我已了然于胸,若合他们之力,去做此事,应是游刃有余。”
?
第一百二十章 济都来客
“教主之计,实在高明!可收一举多得之效。”周栩道,“不过,突然从外面过来如此训练有素的郎陵军人,事情难免显得有些蹊跷。教主难道不担心他们是阙廷派来诈降的?”
“中土使此言,未尝没有道理。”荆采赞许了望着周栩道,“然而,当下阙廷正在全力以赴修筑汴渠,连匈奴寇边都无暇徨顾,如何还有余力遣派这么多郎陵口音的军人潜入沂国?而且,汴渠即将进入沂国境内,阙廷正在有求于沂王,若派来这么多郎陵军,人多嘴杂,难免不露出破绽,不怕授给沂王拒绝汉军入境的口实?”
“教主高瞻远瞩,几句话便让周栩疑虑顿消。”
“此外,从阙廷得来的消息,贼王对沂王恩宠甚渥,深信不疑。所以,中土使自可放心行事。”
卫羽从渔阳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内心忧郁。
沂王究竟有没有反叛之意,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善道教将他奉若神明,并让百姓家家户户崇礼膜拜,感恩戴德,以至于在沂国,他已经成了事实上的一方天子,高高在上,俯视四方,随心所欲。
然而,天下虽大,终究只能有一个天子,毕竟在京师南宫中的那位明帝,才是世人以为奉天承运的正统。有他在,沂王便不得不俯首称臣,过去是心甘情愿,但此刻呢?
他内心的不服,起先是不由自主的时而流露,但善道教的歌功颂德更是激起了他的万丈雄心,从而这种流露已成了公开的秘密,与阙廷分庭抗礼,出入尽皆仿效汉天子法驾,銮旗旄骑,陈置陛戟,然后车驾才出宫闱。周围近臣,人人都心知肚明,他君临天下的欲望一天强过一天。
然而,龙舒侯的到来,却又让他醍醐灌顶,深深迷信上了浮屠教,知道“罪孽缘于欲望”后,于是又斋戒沐浴,虔心向善。心中面南背北的强烈愿望,又逐渐趋向冷淡。
但荆采到来后,再次把他说成是上天派来拯救世人脱离苦难的天神,既然是上天所遣,便是天子,于是他的雄心又重新点燃;而没过多久,又听过徐徜的一番点化后,他热情就再次冷却。
就这样,时而激情高涨,时而淡定沉静,周而复始,冷热循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这就是现在的沂王。
而苏仪,相处越深,他的面目越来越让人看不清楚。
起初,他是一位治世贤良的形象,在危难之际,对穷途末路的沂国施以妙手,使其面貌焕然一新;接着,他便周游东方各属国,赢得各王、侯的赏识与信服,威望着于其间,一呼百应,而各国亦均沾其益,百姓安居,兵强马壮。
由此,苏先生似乎又华丽转身成了一位苏秦、张仪式的纵横家;然而,此次渔阳会盟,苏先生志向之远大,竟令人瞠目结舌。原来,他竟想废黜当今阙廷内的明帝,而另立济王或者沂王,只要与阴家无关即可。如此胆大妄为,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为了大汉江山与子民?似乎不是,因为无论拥立济王还好,还是迎请沂王也罢,联合诸侯对抗阙廷,都是要发起一场席卷全国的战乱,这不是又回到了王莽乱政的黑暗时期?
近来,沂王对自己的刻意疏远越来越明显了。
过往,总是令自己片刻不离开他的左右,凡事无论大小,都习惯性的同自己商量,可谓百般信赖。
而现在,若不传唤或求见,就很难与他会面;即使见到面,也是肃穆庄重,讳莫如深;一些将领被调往异地,去做何事,自己身为卫士令,竟然一无所知。
这善道教别人不知,自己却是知其根底。屡次向沂王谏言,起初他还能听得进去,欲加以管控,可竟苏仪三言两语之后,便听之任之,而教主荆采到来后,更是嚣张飞扬,沂国境内,教众无处不在,其势之大,甚至都已强过沂国之王。
在沂王诚心诚意的相邀下,并修建好寺院,虚寺以待,终于将龙舒侯徐徜打动,从京师白马寺中赶了过来。
浮屠教博大精深,玄妙深奥,虽然不太清楚其教理的真正含义,但似乎与善道教相悖,水火难容。
荆采对其不屑一顾,常当着沂王之面就与徐徜展开唇枪舌剑的辩论,争执得面红耳赤。
而沂王似乎更倾向于浮屠教,越来越沉迷于诵读徐徜带来的《四十二章经》,整日斋戒祭祀。
而荆采则趁机充实教众,壮大声势。
自己曾数度去找国相王康商议,直抒胸臆,而王康也深以为虑,不惜当众犯颜强谏,私下对善道教强加掣肘,惹得沂王屡屡大怒,反而变本加厉,肆无忌惮的公开扶植善道教,荆采则更加跋扈狂妄,志得意满。
最近沂王向阙廷上书,劾议王康,而陛下竟然偏听偏信,将王康调回了京师。
如今,自己更是势单力孤,徒自叹息。
他越想越烦闷,正待起身到后院园中去散散心,忽有仆从来禀,道:“门外来了一辆车驾,驱车之人自称是主人故友,请求入内一见!”
卫羽闻言一怔,道:“来人可曾报出姓名?”
“没有,只说是故友,主人一见便知。”
“我的故友?还赶着车驾?”卫羽沉吟道,“究竟是何人?且随我亲自前去一看。”
他大步流星,快速走到府门前,见一位白衣文士,腰悬长剑,正笑吟吟立在一辆车驾之侧,却是甘英。
“原来是你!”卫羽喜道,“何以突然到此?”
“突然到此,必是有突然之事。”甘英笑道,“可否容我等入府,以便详谈?”
“当然!不知车内还有何人?”
“稍候便知。”甘英走到车驾旁,道:“请姑娘下车!”
车内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子答允之声,接着车帘轻轻掀开,一位身材轻盈、体态风流的女子从里面探出身子,轻轻下了车。
只是,此女披着斗篷,无法看到面容。
卫羽见甘英如此神秘,遂不多言,在前带路,将二人领入府内,进入正堂,屏退左右。
落座后,那女子除去斗篷,露出真容,却是姿颜姣好,明艳照人,落落大方,望着卫羽。看书喇
卫羽看着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遂望向甘英,等他下文。
甘英笑道:“先莫着急,待我仔细道来后,卫令自然就明白其中缘由了!”接着道,“这位徐娆姑娘,就是沂国本地之人,先前被沂王遣送到济王宫中,习练……”
徐娆不等他说完,便盈盈下拜,道:“小女子徐娆,莫非卫士令竟不记得我了么?”
卫羽这才想起,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你是沂王从妹!当初刚到王宫时,曾见过一面。后来就再没见过,还以为你一直在宫中,原来竟是去了济国。你还有一位胞兄徐干,后来也不见了,难道也前往济国了么?”
徐娆一惊,急道:“家兄始终都在王城啊!我是独自去的济国。”
“他原先在沂王宫中,担任卫士,自我去渔阳回来,就没再见过他!不过,他是沂王从弟,自是不会有什么闪失,想必是被沂王差到别处另有公干了。”卫羽道。
“沂王派遣身边卫士出去公干,而卫士令竟不知晓,这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不会有其他事吧?”甘英疑道。
“不会!这徐干年纪虽轻,但文武兼备,机智过人,深得沂王赏识,视为心腹,非机要之事,都不会遣他亲往。”卫羽道,“至于我为何不晓内情,说来话长,有时间再叙不迟。先说说你二人此刻造访,有什么紧急之事么?”
“卫令所料不错!”甘英道:“前番济王反叛时,若非郑司马及时赶到,后果实在难以设想。”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卫羽道,“郑司马固然睿智,但也须庆幸在关键之时郎陵侯与济王发生争执,否则阙廷大军只怕难逃铩羽而归的结局啊!这绕袭汉军侧后火攻的方略实在奇诡,也够高明。”
“卫令可知此策出于何人之手?”
“近日很少去沂王宫中,消息闭塞许多。不过,想那济王军中,除了郎陵侯臧信,只怕没有其他人能出此奇策吧?”
甘英一愣,随即继续道:“非也!臧信虽然文武双全,但他与耿忠彼此熟悉,一个断然不会背后偷袭;一个则更是断然不会相信对方会做出背后偷袭之事!出此策者,便是曾与卫令一同前去渔阳的苏仪先生!”
“是他!”卫羽道,“难怪他在外盘桓如此之久。起先,我也曾怀疑过他参与此事。但见他回来一如往昔的泰然自若,便打消了此念。苏仪着实厉害,只是途中经过,便向济王献此奇策,举手投足间,就差点一举定下乾坤。”
“是啊!此等之人,也只有郑司马堪与匹敌。”
“郑司马何在?还在济国么?”
甘英面色一变,道:“他已经先于我等前来王城独自拜会沂王,卫令难道没有见到?”
“没有啊!他何时到的?”卫羽惊诧道,随即苦笑道:
“现在我赋闲在家,与解甲归田,没有什么两样。沂王有甚大事,也很少召我入宫相商。不知此事,也属正常!”
“郑司马的下落,卫令可否相助打听一下?”甘英道。
“义不容辞!只要他人在此间,我必然能够知道他的下落。”卫羽道,“不过,眼下沂国王城的杀气丝毫不逊于济国王城,危机四伏,郑司马何以如此大意,竟敢孤身涉危履险?”
“沂国乃是王景疏浚汴渠的最后一关。他来此目的,就是试图说服沂王,鼎力相助,以泯灭兵祸。”甘英道。
“郑司马虽然奇伟秀出,知周万物,但孤身进入沂国险地,此举未免有些草率,实在是过于轻视苏仪了。”卫羽道。
“此前,我等也曾力劝他三思而行,但他却似已胸有成竹,依旧我行我素!今日,我与徐娆登门,便是出自他临行前定下的方略。”甘英道。
“出自他的方略?”卫羽道,“找我何事?”
“盟单!”甘英道,“卫令曾参加过渔阳会盟,定然知道此物。谋逆诸侯与阙廷要员俱都署名其上,以明其志。”
“莫非郑司马竟想要这份盟单?”卫羽道。
“正是!这上面不仅显示有哪些诸侯参与了这次谋逆,而且也是将来陛下断察此案的铁证。否则,若一旦沂王发难,效仿济王,提兵抗拒阙廷筑渠,这些诸侯便会群起响应,到时候局面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故此,若能提前将此铁证握在手中,便能制约诸侯,令其不能助纣为虐,更不敢轻举妄动,便可将一场腥风血雨化于无形。”
卫羽沉思不语,半晌方道:“这份盟单,我曾在渔阳见过,一直在苏仪手中。但当时在场诸侯之间存有争执,所以最终有哪些诸侯署名其上,尚不得而知。如今,若沂王敢于发难,则说明上面人选已经尘埃落定,一旦盗得,确可助阙廷扭转乾坤,其价值自是不可估量。但正因为如此,沂王与苏仪必将对其严加保管,重兵看护,若想在他们眼皮之下将此物盗取出来,又是谈何容易?”
“郑司马已考虑到此节,所以才派徐娆姑娘前来相助。”甘英道。
“哦?徐姑娘何有妙策?”
“卫令以为此刻,这盟单最有可能在何处?”徐娆问道。
“或者沂王,或者苏仪!”卫羽道。
“郑司马之意,如果盟单在苏仪手中,则毫无机会。若在沂王手中,尚还有机会盗得。”徐娆道。
“他的意思是让我等先去打听,若盟单在苏仪手中,就不必徒费周折了?”卫羽道。
“正是!”甘英道,“当务之急,是要想方设法接近沂王。而徐娆本来就居于沂王宫中,乃是被沂王当年亲自派往济国,如今济王事败,回到故乡自是正常,然后再想办法接近沂王身边;只是,本以为卫令护卫沂王多年,进出王宫当无障碍,却没想到竟已与沂王疏远若斯。”
“这倒无妨!既然徐娆一个娇小女子都敢冒如此风险进宫盗取盟单,更何况我堂堂七尺男儿?此事,且容我思个计较,再去行事。”卫羽道,“你们暂时住在我的府上,轻易不要出门。”
定鼎轩,苏仪府上。
“你的人看清楚是一男一女?”苏仪问道。
“不错!只是那女子带着斗篷,无法看清面容,瞧身材,应当是一位美女。”荆采道。
“反常!卫羽向来不近女色,为何却有女子上门?”苏仪道,“而且还戴着斗篷,目的不外乎有两个,其一是在此间有相识的故人,怕被人认出;其二,则是担心此刻被人看到,将来被人再辨识出来。”
“她所乘坐车驾的轮子上泥土甚厚,像是远道而来。”
“那就多半是过去曾在此间,后来出了远门,然后复又回来的。那男子呢?可曾见过?”
“未曾见过。身形瘦削,貌似一位文士,却带着佩剑。”
“此事不难查明!他们既是来投卫羽,必是有事相求。只须盯住卫羽动向,便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同时,再守住他府上各门,更不可忽视那一男一女去向。”苏仪道。
“苏先生是顾虑他们从济国方向来?”
“确切的说,更是希望他们从济国方向来,以便尽快察觉郑异的意图。”苏仪道。
“那郑异此刻自己都在我等控制之中,更何况是他的部属?此番较量,胜负已然铁板钉钉,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切不可大意!此人本就深不可测,而且运气也还时常眷顾于他。所以,绝对不能有丝毫松懈。否则,纵然他不能翻天,却随时都有可能翻盘。”苏仪正色道,“那三名郎陵国的军人来得也比较蹊跷,竟与这一男一女前后脚到达沂国,究竟是不是巧合,尚且难说。”
“是啊!杨仁与范羌此前认识,却都称与贾鸣不熟,而这贾鸣又无法证实自己曾在郎陵军中。”荆采道。
“他这一身武艺,足以证实他曾在军中效过力,至于是不是在郎陵侯手下,要指望等你派出打探的人回来后再弄清楚,只怕为时已晚。所以,只能给这三人指派任务,暗地观察,然后从中判断他们究竟是不是郑异派来的暗探。但有一点可以断定,郑异不可能一次派出三人,而且还在同一天在同一家义舍一同露面。反而言之,此三人如是刻意而来,必然也不是来自同一人指派。”苏仪道。
“若不是同一人遣派,除了郑异与阙廷,那还能有谁呢?”
苏仪默然。
“或许确实就为谋生而来,苏先生多虑了?”荆采道。
“要真是这样,可就实在妙极。现在沂王仍举棋不定,一旦若与我等背道而驰,说不定也只得兵戎相见。但是若想与他的沂军同室操戈,我等还得尽快补充实力,这几人都是久经战阵的骁勇之士,正是奇缺之才,将来大有用场啊!”苏仪道。
“我也久有此意!至于如何试探他们,当时第一念便是想到了卫羽。”荆采道。
“你想让他们三人联手刺杀卫羽?”
“正是!此人不除,沂王始终难下决心。”
“过去是如此,但现在让他踌躇不前的已不是卫羽了,而是徐徜。”苏仪道。
“听你之意,难道要让他们除掉龙舒侯?”荆采惊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再说沂王
“沂王正在犹豫不决,此时刺杀龙舒侯岂不是在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么?反而把他推向阙廷那一边,将我等视为寇仇!更何况龙舒侯与郑异之间本没有什么瓜葛,所以并不会影响大局。”苏仪道,“倒是卫羽,近来虽然貌合神离,但毕竟是与沂王同生死共患难过,他对沂王忠心耿耿,而沂王对他的信任也没有丝毫减退。之所以出现分歧,根源还在于对阙廷与善道教的态度。卫羽不反阙廷,对善道教不满;沂王恰恰相反,不满阙廷,扶植善道教。因为善道教目中只有沂王,至高无上,并无阙廷,深得沂王之心。”
“那就是说,这些年来,卫羽的本色倒是丝毫未变,而潜移默化被改变的只是沂王?”荆采道。
“让沂王在不知不觉中为我所用,着实不易,终于没有枉费这些年的心机啊!”苏仪叹道,“所以,切不可做出错误预判。我意是寻一个合适的机会让新来的杨仁等三人去碰碰卫羽,令两方互相试探一下,若任一方与郑异伏有预谋,当即斩立决,杀无赦!”
“妙计!只是当下卫羽闭门在家,很少去宫中,这良机却是不容易觅得。究竟当如何向他发难,还需要费一番心思。”
“只要那一男一女确是郑异所遣,卫羽必然会有所行动,从而势必露出破绽,良机自然不期而至。”
沂王宫中,沂王正与郑异对坐。
“郑司马来到王城已经数日,本王今天方才抽出时间得以会见,切勿见怪。”沂王道。
“岂敢!我也正好清静几天,借机滋养精神。汴渠工程浩大,须得凝神聚力,方能完成最后一击啊!”郑异笑道。
沂王眉头一皱,道:“淮水河汊密布,这汴渠工程必须要经过我沂国么?其实,若走淮国也是一样啊!”
郑异道:“当前汴渠的施工方略,乃是王景历尽艰辛、耗费数载方勘察得出,路途最近、时间最短、耗力最少、花费最省。陛下也是权衡多日后,才下的最后决心!更何况,此刻工程已至济国,沂国是入淮必经之路,若再绕道其他郡国境内前往淮国汇入淮水,这个新的路径尚需王景重新勘察,然后再制定工程方略,数十万劳力停工等待,如此下来,势必事倍功半,整个工程量与耗费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啊!”
沂王叹道:“郑司马之言不无道理,只是这工程一旦进入沂国,势必境内民怨鼎沸,乱则生变呀!”
郑异道:“即便民怨,充其量也就一隅之地,数月而已,过后便可平息;但若就此废弃,则所有大汉子民都要继续遭受河水涝灾,永无宁日!”
沂王面色一沉,道:“郑司马是笑我目光短浅,夜郎自大,只知沂国,不知阙廷么?”
“绝无此意!郑异所言句句都是切悫之言,请沂王慎重思之!”郑异道,“不知在沂王看来,陛下力推汴渠工程,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这?”沂王顿时被他问住,此事确实未曾想过,所以也就从未冷静思考过。在内心深处,也明明知道这项工程如果修毕,必能兴利除弊,造福天下的大汉子民,但实在不知自己却为何会从心底排斥、抵触?遂问道:
“何为公心,何为私心?”
郑异道:“公心,便是一心为国,为天下子民,不计较个人安危得失;私心,则是一意孤行,籍以树立个人权威,不顾百姓死活,不惜祸害天下!”
“以郑司马看来,陛下此举,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沂王问道。
“在推行汴河工程之前,陛下曾召见过我,并与我展开过激辩。虽未将我说服,但能看出来,此举着实是出自公心,其政之美恶,显在汉史,坦如日月!”郑异道。
“哦,郑司马亦与陛下争辩过?不知都争辩了些什么?又何以断定他并非出自私心?”沂王问道。
郑异道:“当时,先帝刚驾崩不久,人心尚未稳定,北境匈奴虎视眈眈,动辄前来袭扰,杀害我大汉吏民。陛下召我觐见,却提出要修筑汴渠。”
“是啊!此时修筑汴渠,诸事都不具备,不知郑司马如何劝谏陛下?而他却又何以要固执己见,反倒说服了郑司马?”
“我当场就提出疏浚汴渠之事应当缓办。陛下刚刚登基,立足未稳,凡事当以筑牢根基为上。故此,劝他首先加强北境边防,汴渠工程固然势在必行,但二者须分出主次先后,毕竟以当前国力,只能从中选一。然而,若先选后者,须将举国之力尽皆倾注于汴渠两岸,其间若匈奴乘机来犯,大汉将何以拒之?”
“郑司马所言极是,既是为国,也是为了稳固他的大位,而且事后形势演变确实也如你所料。但不知他当时如何作答?”沂王问道。
“陛下情绪激动,直言先帝曾经数度想修筑汴渠,为民解忧,皆因群臣对此工程争议极大,难以判断清楚利弊,从而不得不暂且作罢。如今上天赐给朕旷世难遇之治水奇才王景,历经数年勘察,终于断定此工程可为。”郑异道。
“仅凭王景一人之言,便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破土开工,陛下如此意气用事,不怕招致天怒人怨吗?”沂王问道。
“恰恰相反,令陛下最后下定决心者,正是天意!”郑异道。
“此言怎讲?”
“当时恰逢洛阳连降数月暴雨,黄河上游堤坝被冲毁数段,京师之危更甚于边境。由此可见,汴渠工程,势在必行,这既是先帝之意,也是陛下之意,更是天意啊!”郑异道。
沂王道:“接下来,他就不计后果,一意孤行,而郑司马又阻止不住。于是,汴渠工程便强行开工了?”
郑异道:“正是!足见陛下此举,绝非出自私心。汴渠工程浩大,若有异议只能在事前进行商讨,一旦工程展开,就切不可再左右动摇,只有万众一心,全力以赴,力图早日达成筑渠之初衷。”
沂王道:“由此,郑司马就提前赶来各属国勘察,希图得到全力支持。还让本王出城十里空等一场,颜面尽失?”
郑异道:“当时,实在出于无奈!因为不幸被郑异言中,匈奴来犯,边情紧急,郑异又不敢违抗诏令。”
沂王道:“本王此刻已经理解郑司马的苦衷。而且,匈奴来犯,措手不及,陛下就想出和亲之策,逼郑司马出塞远赴匈奴龙庭,前去面议。事后,却又不惜让郑司马来背负这个屈膝求和之名。本王所说,可是实情?”
“沂王所言,并不尽然!”郑异道,“当时,是匈奴先遣使节前来洛阳,主动提出和亲。故此,陛下才紧急召我回京,遣派出使龙庭,实际是以商谈和亲为名,前去刺探匈奴虚实,看看那栾提蒲奴单于及其身边的臣僚究竟都是何等人物,是否真正怀有问鼎中原之狼子野心?”
“那后来,不还是把关雎公主送出塞去和亲了么?若不是他计议出错,一意孤行,强制修筑汴渠,徒耗国力,大汉又岂能惧那匈奴半分?”沂王厉声道。
“其实,陛下已做好或和或战的两种准备。若关雎公主不愿出塞,便亲率举国之军御驾亲征,与匈奴做出殊死一搏。然而,关雎公主深明大义,主动要求出塞,愿凭一己之力,化汉匈两家的干戈为玉帛,以免世间生灵广遭涂炭。故此,才有后来郑异护送公主出塞之事!”
“哦,竟是关雎公主主动应允,并不是传言的陛下强行逼迫?”沂王问道。
“不错,陛下并未半分强迫。”
“原来竟是这样!本王倒是错怪他了,本以为君临天下,高高在上,目中只有万里江山,而兄妹亲情与民间疾苦,他都已看不到了。”
“不知沂王此念缘何而来?修筑汴渠、遣妹出塞,不都是为了世间多一些安乐,少一些杀戮么?和亲之策,乃是匈奴提出,是否应允,还需听从公主本人意见,这难道是不顾兄妹亲情么?”郑异道。
沂王默然不语。
“对待诸位王弟如何,沂王自幼便追随陛下,别人不知,难道沂王还不知?”郑异道,“这次,济王谋反,差一点便击溃阙廷大军,毁坏筑渠大计,激起海内混战。此等逆天大罪,按照汉律,自是定斩不饶。可陛下给予的惩处仅仅是削除五县,其余依旧。如此宽容,着实出乎世人所料。”
“郑司马此言差矣!陛下之所以对济王法外开恩,皆是因为本王向阙廷捐出三十四匹黄缣白纨,方救下济王之命,这也是回报他当年赠我百匹骏马之恩!”
郑异微微一笑,道:“不知大王何以知晓奉黄缣白纨便可救下济王之命?”
沂王道:“因为阙廷诏令天下死罪入缣可赎!”
郑异道:“大王可知陛下为何突然下此诏令奉黄缣白纨便可免去死罪?大王又可知此诏令何时所下,是在济王事败之前,还是济王事败之后?”
“就在济王事败之后不久,至于为何下此诏令么?”沂王突然停顿了下来,睁大眼睛道:“郑司马之意,此诏乃是专为免去济王死罪而下?”
郑异笑而不答,只是望着沂王,稍倾,又把话锋一转,道:
“当初,沂国国境狭小贫瘠,他不顾淮王反对,立刻划拨过来取虑、须昌二个富裕县,可谓名副其实的雪中送炭!别人如果说陛下刻薄寡恩,尚可不知者不怪。唯独济王与沂王,若也跟着人云亦云,这本身就是对陛下的刻薄寡恩之举啊!”
沂王呆了半响,叹道:“不瞒郑司马,本王自幼如无陛下庇护,不知要遭受多少世人的鄙视、辱骂。如果有朝一日,连此事都能忘却,那就当真成了刻薄寡恩之人啊!”
郑异奇道:“堂堂帝胄,谁人竟敢鄙视、辱骂沂王?”
沂王苦笑道:“多着呢!远的不说,就说诸位皇兄,年长的爱理不理,年仿的拳脚相加,随后他们的宫人们也趋炎附势,鄙视于我,接着便是阙廷的一些王亲显贵,丝毫不把我这个所谓先帝之子放在眼中;后来,出得宫去,又不能显露身份,便遭到街前巷后的市井之徒们辱骂。天长日久,也就逆来顺受,习以为常了!只有陛下,当时是东海王,在他的百般庇护下,我方体会到人间尚有温情在。他成为太子后,有机会跟着他办一些差后,才慢慢寻回一些尊严。”
郑异道:“如此看来,沂王理当紧附陛下,唯他马首是瞻才是。”
沂王道:“在京师时,本王感同身受,可是自从那日朔平门之变后,就逐渐开始怀疑这样想究竟对不对?”
郑异道:“为何有所怀疑?”
沂王道:“梁松率领南宫汉军,如狼似虎,而言中先生明明遭人冤枉,北宫诸王皆可作证,可梁松就是不听,强行要闯入北宫,而先帝又偏听偏信,竟然就允许他入内肆意搜查。那日,天降大雪,郭后灵枢尚在前堂,而梁松汉军穿行其间,北宫一片狼藉,诸王坐地哀嚎;而在南宫,先帝、阴后及他们诸子,齐聚一堂,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由此,我方知南宫与北宫之间,岂止只是隔着一座复道天桥,简直就是咫尺天涯。南宫之王可以勒令北宫之王,南宫之军可以屠杀北宫之军,南宫诸子可以时来团聚,而北宫诸子却要各自归国。忽然之间,心中便蹦出一个念头,陛下如此厚待,或许就是希望本王成为他安插在北宫的眼线,以便随时掌握诸王的动态。”
郑异数度想要开口,却均被沂王制止,只听他继续说道:“初到沂国,本王如同乞丐一般,不同之处就在于身边还有一帮好的部属,如卫羽等,大家一起经受煎熬,共克时艰。好在上天无绝人之路,苏先生来了,善道教来了,龙舒侯来了,本王方才得以同其他王侯平起平坐,赢得百姓爱戴,始有尊严!然而,虽然今非昔比,但是仍有两事,每每回忆起来,都如刀斧剜心,蛇蝎吞噬。”
郑异道:“何事?”
“一是当初离开北宫之时,先帝在云台殿上,逐个召见北宫诸王。我已许久不见先帝,心下激动异常,早早便在宫中等候,可他见过东海王,接着见济王,然后又见淮王,好容易轮到本王时,却命人传话说已感劳累,让本王自行归国。本王如同闻得晴空霹雳,顿时委顿在地,大病一场,一路昏昏沉沉,出了南宫,离开了京师,来到了沂国。直到父皇驾崩,都没再见过一面。”沂王说着,眼泪已是滚滚而落,哽咽道:
“郑司马,你可曾听说过天地间,竟会有如此冷漠的父子之情么?本王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都瞧不起,又岂能抱怨他人的鄙视?由此,本王铭志在心,必当令世人对自己刮目相看,仰望尊崇。所以,本王造福于民,赢得百姓拥戴;本王挥金如土,募得死士来效;本王高筑宫宇,引得鬼神羡慕。谁若再瞧不起本王,本王必然令他被人人所瞧不起;谁若再对本王颐气指使,本王必令其俯首帖耳!”
“据我所知,先帝天性淳厚良善,绝非如此冷血无情之人,其中另有隐情啊!”郑异道。
“也许吧!此事暂时搁置一旁,再说另外一件事。”沂王道,“本王虽然现在后宫嫔妃如云,但早年却很少接近女色,这皆缘于一人!”
“谁?”
“便是那淮国国相谢滟之妹谢滴珠!”
“谢滴珠,淮王的姬妾?”
“正是!”沂王凄然道,“本王对她情深义重,可她屡屡虚与委蛇,假意奉承,敷衍数年,到头来竟宁愿给淮王去做姬妾,也不愿来沂国当王妃!郑司马,本王难道竟被人鄙夷至此么?”
郑异点了点头,道:“此刻听起来,沂王不赞同阙廷筑渠,皆是缘于个人私心啊!”
“郑司马此言何意?”
“在郑异看来,沂王排斥筑渠,缘于两处个人恩怨:其一,是欲扬眉吐气,不欲再受阙廷约束,以向陛下示威,而向天下人展示沂王尊严;其二,则是因为错失谢滴珠,以为她明珠暗投,而去了淮国。”
沂王道:“你说本王处于私心?那什么是公心?”
郑异道:“但不知沂王可知否,先帝临终前曾给陛下‘六字嘱托’!”
“六字嘱托?”
“不错!‘诸王、治水、匈奴’六字,即护佑好诸位兄弟,疏浚汴渠造福百姓,驱除匈奴!”
“但本王看来,对待匈奴欺凌,他软弱无力,毫无作为。”
“昔日,武帝出击塞外,乃是依仗前面几朝的休生养息,国库有所积累。当前,大汉国力还远没有恢复元气,而且黄河、汴河年年泛滥,其为害丝毫不亚于外虏,而且诸王仍未能一心,即便沂王,乃是陛下最为知心的兄弟,尚且对修筑汴渠存在误解,不愿鼎力相助,更何况其他诸王?更有甚者,济王竟还起兵谋叛。如此形势之下,阙廷如何能安心用兵,驱惩外夷之乱?”
沂王不语。
郑异又道:“陛下伤心不已,曾对我说,沂王当年行侠仗义,义薄云天,锄强扶弱,英豪神武,深得阙廷官吏敬重。可自从归国后,变得喜怒无常,险恶乖戾,行事令人捉摸不透,为所欲为,处处与朝廷为难,令阙廷如何能放心得下?”
沂王眼中湿润,垂下头去。
郑异继续道:“陛下对待沂王,实在是恩深义重。而沂王身为陛下亲弟,职典大邦,却不顾恩义而离心离德。倘若如济王那般抵制筑渠,岂非倒行逆施?日后,沂王若见到陛下,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执镜自照,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舍弃贤王的嘉名,造兵祸战端之逆谋,抛弃传给后代的福祚,招来破败之重灾,生为世笑,死为愚鬼,这难道不可悲吗?”
沂王听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郑异又道:“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春秋时,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人辅佐,结果只能是自弃于郑。今观沂王所依重者,不外乎苏仪与善道教!苏仪,乃是野泽愚儒,穴居野处不识时务之徒,却不自量力,比肩六国,竟想图谋不轨之计。而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国土数千里,雄兵百万,所以能据国相持,经历许多年世。今大汉天下何其之大?列郡又有多少城?他苏仪如何敢以区区一邦而结怨天子?这正如河滨之人捧土以塞黄河,是何等的没有自知之明?自先帝中兴汉室,海内希望安宁,士无论贤或不肖,都乐意立名于世。而沂王却独反其道而行之,中风狂走,自弃盛世,日夜想与陛下一争高下,却不知即将引祸临门的,难道只有疏浚汴渠这一件事吗?”
沂王闻言,不由自主抬起头来,惊疑的望着郑异。
郑异接着道:“我今日所说若被沂王拒绝,只能仰天长啸,扼腕叹息!陛下亦料知修筑汴渠定然不会一帆风顺,早有御驾亲征之意,车驾大众已在侧目以待,耿忠大军,云集四境。区区沂国,孤立一隅,不过一郡之力,能否御此堂堂之锋,其势若何,在此就不用再多说了吧!良医不能救无命,强梁不能与天争,故天之所坏,人不得支。所以,智者睹危思变,贤者泥而不滓,功名才能得以伸展长存。昔日,管仲被缚送而成齐相,黥布仗剑而归汉王,弃非分之想而成就义举,功名方能并着。沂王眼下正值成败的十字关头,面临的是无坚不摧之强兵劲旅与摄人心魄之锋芒!定海内者无私仇,愿沂王勿以前事自误,以顾全沂国父老乡亲性命安危为重,不要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言罢起身,向沂王深施一礼,欲待作别。
沂王早已满面流泪,连忙起身,颤声道:
“是本王误解了陛下啊!”说完,拔出佩剑,斩断案几一角,厉声道:
“郑司马敬请放心,本王必将聚合沂国之物力、人力,随候阙廷调遣,誓助陛下成汴渠最后之功。如有失言,当同此案!”
“郑异今日已听见大王此言,明日将察大王之行。”言罢,郑异走出大堂,却见荆采已在门前等候,笑道:“荆教主是在等候郑某吗?”
荆采道:“郑司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荆某身为地主,未能亲送郑司马前来觐见沂王,已是失礼在先,今若再不恭迎回府,岂非一错再错?”
“此外,荆教主也是担心郑异回去途中走失,就此找不见了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欲擒故纵
此刻,沂王感到自己如同在汹涌无垠的大海中的一艘战船,原本蓄势待发,只等顺风咋起,便可扬帆起锚,鼓足劲力,冲向彼岸,而郑异的一席话,如同一波一波强烈冲击着船舷的浪潮,将整个船身打得左右摇摆不定,突然飘摇起来,渐渐变成了汹涌澎湃的大海中的一叶小舟。
此时,他才意识到海面下的凶险,也觉察到苦苦等来的,并不一定是顺风,更有可能是逆风。
济王的失败,他始终觉得只是偶然,若不是郑异及时赶到,此刻早已成功多时了。可眼下,郑异又来到了自己的沂国,听他一席话,顿有旷然发蒙之感,心开目明。
陛下对自己着实不薄,早年百般庇护,为自己遮风挡雨,不知躲过多少唇枪舌剑与流言蜚语;
近年帮扶,闻听自己举步维艰,毅然将取虑、须昌二县无偿赠予沂国;
如今又一再宽容,明知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穷兵黩武之事,却仍不疑自己会有异心,即使发生济王谋逆如此惊天大事,也不见对自己有任何微词。
而自己,满腹之中却充满对他的积怨,却把昔日的恩情彻底抛之脑后,只想着宣泄不满与私愤。
今天,听完郑异一席话才明白,看来对他的不满,竟都是出于自己的气量狭隘所产生的误解。
然而,在沂国,自己被百姓奉若神明,唯我独尊,既然已是至高无上,就不能再天外有天。
由此,早就对阙廷的约束心有抵触,更是对陛下的诏令萌生反感,而这,就同与他之间的个人恩怨毫无关联了。
眼下,所有的矛盾与恩怨都交织在了修筑汴渠上。此刻看来,自己放纵苏仪等人的所作所为与暗中阻挠,对这位天子兄长确实有恩将仇报之嫌。
“苏仪先生到!”一声清晰响亮的禀报,打断了他的沉思。
苏仪一如既往的潇洒自如,迈着从容镇定的步伐走了进来,笑道:“适才,郑司马来过了?听说,他与我王此次会谈的时间可不短啊!”
“不错!”
“不知,他给我王都游说了些什么?”
“确实说了许多事情,而且不乏道理。”沂王道,“苏先生,咱们之前所商定的事情,是不是还要重新再慎重考虑一下?”
“我王有所动摇,在苏某意料之中。那郑异辞气高雅,着实能言善辩,但不知都让我王有了哪些顾虑?”
“我等如此与陛下为敌,或许是对他的治国之策的理解出现了较大的误会与偏差。”沂王道。
“何以见得?”
“先帝临终前曾嘱托陛下做好六字‘诸王、治水、匈奴’!如今,若三事同行,大汉当下显然无此国力。故此,陛下只能先践行前两者,而匈奴之事只不过放在最后而已,并非我等先前以为的软弱惧战,屈辱求和。”
“暂不说先帝的这六字遗命是否属实,就算是他生前所嘱,此三事被陛下置于首位者,我王应当知晓是何事?”
“治水!”
“不错!昔日先帝未遑外事,是出于迫不得已,当时华夏幅裂,内战不息,阙廷府库空虚,汉军饥寒交迫,又没有辎重补充,难与能骑善射的匈奴铁骑抗衡,所以才向远夷示弱。如今,天下一统,经先帝精心治理,大汉已是兵精粮足,各郡国请战之声鼎沸海内,声震云霄,而陛下却充耳不闻,竟力排众议,一意孤行,首推治水,不顾匈奴虎视在侧,自拆藩篱,倾举国之力于河道之上。我王可知何故?”
“何故?”
“在他眼中,诸王之害甚于水患,而水患之危又甚于匈奴。”
“先生何处此言?”
“在他看来,匈奴之患充其量只不过是手足之上的外伤而已,效仿前朝和亲之策就可处之,而真正心腹大患乃是诸王,这才是致命内伤。”苏仪道。
“先生未免言过其实了吧?”
“非也!正相反,实际上苏某顾及陛下与我王手足情深,有些话就一直未便明言。”
“先生,但讲无妨。”
“那好,苏某索性就放肆了,一吐衷肠。”苏仪道,“在苏某看来,陛下治水是假,防范前朝七国之乱重演才为真!因为渠筑到哪里,阙廷就可将大军紧随数十万修渠劳力之后,进驻到哪里。而进驻到哪里,阙廷就可以把手直接插到那里,顺其者生,逆其者亡!郎陵侯与济王就是因为看到这点,才不惜起兵相抗。”
“可陛下对济王的处置,宽容至极,足见仍是深念兄弟之情啊!”
“我王试想,依照汉律,济王必是死罪,而素来崇信严刑峻法的陛下,却突然变得如此宽容,岂非反常?焉能出自他的真心实意?”
“先生之意,陛下是在虚与委蛇不成?”
“正是,如今汴渠尚未修完,沂国以及其他属国都在关注着陛下对此事的处理。如就此将济王处死,其他王侯以及天下子民会作何感想?但若待筑渠功成之后,阙廷势力已渗透至各郡国府县,到时候再与其他不从阙廷号令者一同秋后算账,岂不更加妥当高明?”
“先生之意,陛下对济王的发落只是暂时做给世人看,将来还会另行严惩?”
“正是!”
“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这分封王侯乃是高祖定下的祖制,先帝也是效仿前制,陛下难道竟敢加以篡改废黜?”
“是不是如我所料,咱们将来见真章。但从阙廷派出的国相,就不难从中看出些端倪!”
“先生是说王康?”
“不错!他飞扬跋扈,凡事都加以掣肘,给我王吃的苦头还嫌少么?此人若早到些时日,只怕沂国根本就不会有今日的富甲一方!”
“这倒是,此人独揽大权。很多事,若不是本王亲自找他商量,都难以推行下去。”
“按理,陛下与我王如此情深,却遣派此人前来,显然另有深意,除非陛下过去不了解此人!”
“此人早先曾在太子府效力过,陛下应当熟知此人行事之风。”沂王道,“郑司马曾道,此番筑渠,阙廷志在必得,耿忠陈兵在前,如遭遇激烈阻挡,陛下不惜御驾亲征在后。如此态势与决心,令世人胆怯,令鬼神震惊!我沂国孤立一隅,岂能与之相抗?”
“大功即将告成之际,我王如何却又犹豫起来了?难道忘了咱们所定下的蛟龙出海之策?苏某本来还担心陛下不亲率大军前来,如今听得郑异此言,我倒安心了许多,只要能将他们引到龙口岭之前,那京师宣德殿上的大位就是我王的了!”苏仪道。
沂王面现踌躇,道:“话虽如此,但此举伤及过多无辜,未免有违天道,且容本王再加三思。”
“大王,你我已定下此计多时,并且早就开始付诸实施,眼看已然功成在即。在此千钧一发之时,切不可犹豫不决,耽误大事啊!”苏仪急道,沂王自与他相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如此迫切之意。
“苏先生,可否且给本王些时间,再反复思量一下?”沂王道。
沂王的这个态度,着实出乎苏仪的预料,他实在不知道郑异究竟说了些什么,此刻真是后悔自己当时未能在场旁听,本以为郑异成囊中之物后,已经没有了威胁,不想还是让他钻了空子,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行,必须要把沂王劝回头,否则,数十年来的心血便有可能白白耗费。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同时,自外又匆匆忙忙进来一位宫人,道:“启禀沂王,卫士令卫羽求见。”
“请他进来!”
今日真是奇了,郑异前脚刚走,这卫羽后脚便到,可数日来二人明明没有见过面,却如何这么凑巧?苏仪暗道,却见卫羽大步流星,径直走入,身后还跟着一位美貌女子,脚步轻盈,体态婀娜,竟是龙舒侯之女、沂王从妹、济王宫中曾盗过盟单的徐娆。
徐娆此刻也已看见苏仪,顿时心中发慌,面色煞白,脚步微颤,但也只能装作不识,先给沂王见礼。
沂王一见徐娆,心中顿觉愧疚,道:
“济王事败,本王甚为担心你的安危,得知陛下开恩并未深究于他,方才放下心来!不想你却如何自己回来了,没有受到什么委屈吧?”
徐娆道:“济王对我甚好,王兄勿虑。”
“济王如今怎样?阙廷可曾暗中惩处于他?”沂王问道。
“他仍然居于王宫之中,起居饮食依旧如故。”徐娆道。
“那就好!”沂王神色轻松了许多。
“小妹听说王兄把父亲也接回了沂国,故此特地回来探望。”徐娆道。
沂王道:“正是!他从天竺归来后,就一直在京师白马寺中潜心修习浮屠。本王好不容易才命人将他接来,现在城南寺中居住,本王尽快安排你们父女相见。”
苏仪忙道:“浮屠门中,不宜女眷进入,倒不如请龙舒侯前来宫中,似乎更加妥当。”
沂王道:“不错,本王倒把此事给忘了!”侧首对徐娆道:
“你父如今心无外事,凝神修行。你兄徐干如今在王城已有府邸,你且住在他的府中,本王择日遣人前去相请龙舒侯,让你们团聚。”
“多谢王兄!”徐娆道,“那小妹正好可以先见一见家兄徐干。”
“不过,你兄徐干此刻却不在王城,已被本王派去出外公干,等他回来后,你们兄妹自可相见。”沂王道。
“卫令,多日不见!一切还好?”苏仪见徐娆还要继续再问,连忙打断,对着卫羽道。
“多谢苏先生挂念,卫某一直在府中闭门思过,自然一切如旧。苏先生整日忙碌操劳,倒是需多加保重。”
“徐娆,你何以会与卫令一同入宫?”沂王问道。他心中纳闷,按理徐娆是自己从妹,既然回到王城,应当先回宫面见自己这个从兄才是,如何会与卫羽在一起?
卫羽道:“说来也巧,臣闲来无事,见今日天气晴朗,便到城外北郊狩猎,在官道上正好遇到济国来的车丈。一打听,方知是大王从妹回来,于是臣便亲自将她带回宫中。”
沂王道:“有劳卫令了!”
苏仪心中暗笑,但表面不动声色,道:“卫令已多日不来宫中,见一见大王也好。”
徐娆道:“不知家兄徐干何时才能回府?”
沂王道:“一时半时恐难以回来。”
徐娆道:“既然如此,小妹想暂留在宫中,将所学技艺教授给宫中歌姬,以完成当初王兄遣我前往济国之初衷。”
沂王忙道:“此一时,彼一时了!如今本王已随你父信奉浮屠道,虔心斋戒诵经,不再嗜好酒肉女色。正在打算遣散宫中歌姬,若再教授她们技艺,整理日歌舞升平,只怕要影响清修啊!”沂王道。
徐娆道:“小妹自与家兄到沂国后一直都居于大王的宫中,早已熟悉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如今家兄虽然已经有了府邸,可他既然不在,府中的仆人也俱都是生人,所以想还是留在宫中昔日的居所。”
“这!”沂王沉吟了一下,面现难色。
苏仪忽然笑道:“卫令,徐娆兄长本是你的同僚,不如就将她暂且留在你府中,又不是长住,只待徐干公干回来,就可把她接走。”
卫羽一愣,见他似乎话里有话,而且在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莫非已经知道徐娆昨晚就到了自己府中?忙道:
“我是一介武夫,府中皆是粗豪军汉,她一个女子,多有不便。苏先生府中亭台楼阁,池鱼花草俱全,雅致之极,倒是适合她居住,如能暂且收留一段时间,卫某这里待其兄长徐干谢过了。”言罢,卫羽深施一礼。
苏仪连忙闪在一侧,双手连连摇摆,道:“此等佳丽,岂能在我那里屈尊受罪?”
“想不到,此番回来,竟然在此间已没有了容身之所?”徐娆面露凄楚之色,垂首以袖拭泪。
苏仪忙道:“我看不如这样,还在留在大王宫中吧!毕竟,她曾在这里居住过,自然一切都不陌生,自可住得踏实。另外,大王也不必急于遣散歌姬,留着可以赏心悦目。更何况清修,一味回避诱惑,并非获得真谛之道;唯有面对诱惑,而依旧心静如水,方才能有一日千里之效,进境神速。”
沂王道:“先生之言,倒也有些道理!徐娆,你就继续住在宫中的居所吧!”
徐娆破涕为笑道:“回到沂王宫中,真如归家一般。”
第一百二十三章 智激卫羽
定鼎轩,荆采急匆匆步入大堂之内。
“已将郑异送回鹿鸣轩了?”苏仪问道。
“送回去了!他潜心入定,路上毫不耽搁,甚至连车帘都没有翻过一次,更未向王城街巷瞥过一眼。”荆采道。
“此人丝毫大意不得,今日幸亏我闻讯赶了过去,否则就出大事情了。”苏仪道。
“莫非沂王竟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正是!此刻,沂王已然动摇,颇有悔意,恐要生变,不再反对阙廷。”
“郑异去了一趟沂王宫中,片刻之间,竟然就能反转乾坤?”
“我早就说过此人虽然年轻,却是丝毫小觑不得!今后切不能让他出府半步,若是沂王召唤,便立刻通知我;否则,便用托辞敷衍,总之决不能再让他二人私下相见。”苏仪道。
“但眼下沂王如果已生悔意,那便如何是好?”
“不用怕!关键时刻,郑异聪明反被聪明误,画蛇着足,反而弄巧成拙,主动授予我一个令沂王迷途知返的绝佳良机。”苏仪道。
“什么良机?”荆采问道。
“你可知郑异走后,谁人来见沂王?”
“当时我正在送郑异回府途中,如何知晓?”
“卫羽!”
“卫羽?如何未见监视他府上的教友前来禀告此事?”荆采奇道。
话刚落音,便有善道教部属匆匆忙忙的进来禀报:
“今日卫羽带着一位女子离开府邸,去了王宫。”
荆采闻言大怒,喝道:“为何此时才来禀报,如今卫羽早已回府多时了。真是无用!”不待那人辩解,便将其斥退,连忙问道:
“他带着那位女子去了沂王宫,莫非要用美人计?”
苏仪道:“那女子乃是来自济王宫中。”
“济王宫中?”
“不错!此女名叫徐娆,乃是沂王从妹,龙舒侯之女。”
“她不是早就去了济王宫了么?有何可疑之处?如何又会与卫羽在一起?”
“当初在济王宫时,她曾趁济王不备,盗走了盟单与济国调兵的虎符,逃往国相府,被我抓回。”苏仪道。
“盗取盟单与虎符?那此女来历可不简单啊!”荆采道,“可知她奉何人之命去盗取盟单与虎符?何敞虽身为国相,却并不知晓盟单之事啊,而且他一介文吏,即便盗得虎符,也无甚用处。”
“不错!当时,与她一同被抓者,还有两人,一日名叫甘英,一日名叫陈睦。此二人虽然默默无闻,但其祖上却是赫赫有名!”
“他二人祖上是何人?”
“甘英祖上为甘延寿,而陈睦的祖上则是陈汤!”
“原来是他二人,确是大名鼎鼎的汉将。”荆采道。
“真是凑巧,原来甘英与陈睦并不认识,被抓到济王府牢狱之中后才得以会面。所以,当初听过那位带徐娆去找卫羽的男子相貌的描述之后,我便已怀疑此人就是甘英。”苏仪道。
“那甘英与徐娆还敢来此间,难道不怕再被先生抓获?”荆采道,“只是不知卫羽却又如何与她相识?”
“在渔阳时,卫羽便认识甘英。故此,现在就可以断定甘英与徐娆前来此间并且找卫羽之目的,就是欲二次盗取盟单。”苏仪道。
“那他们可是失算了,若以为盟单还在沂王处,岂不是登山采珠,缘木求鱼?”荆采笑道。
“虽然如此,但还有一事,我等切不可大意!”苏仪道。
“何事?”
“不要忘了,徐娆之兄乃是徐干。”苏仪道。
“她提出想见兄长徐干,被沂王婉拒!看来这次他确实做到了守口如瓶,即便对卫羽,也没有吐露过徐干的去向。”苏仪道。
“但毕竟徐干与她是兄妹,不会坏我等大事吧?”
“暂时还不碍事,更何况短时间内他们兄妹也见不到面,等将来有机会重逢时,咱们大事已成多时矣!”苏仪笑道,以往的自信又回到了他的神情之中。
在沂王宫中意外见到苏仪,着实把徐娆惊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瘫软在地。虽然事先已知他就在沂国,但却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巧,刚到宫中便会直接撞上。
可奇怪的是,他却没有说破当初她在济王处盗取盟单与虎符之事,难道是碍于卫羽在场?或者另外再向沂王私下禀报?而且他明知自己此行的意图,却还极力说服沂王将自己留在宫中,却又是何故?难道盟单竟不在沂王宫中,还是别有深意?郑异已经先来此数日,可为何突然间踪影皆无,杳无音信,甚至连卫羽都不知道他已到了王城?
惴惴不安中,徐娆却又平安的度过了数日,未见到任何异常。反而是当前的沂王与当初相比,变化之大,令人不可思议。
以往的声色犬马,皆如夏日中的冰雪,已然消失不见;整日里,要么斋戒诵经,要么独自静坐,即使苏仪来访,也要等到清修完毕,方才见得一时半刻。
但是,沂王对她却是如同济王一般,呵护有加,特准她在宫内随意走动。
于是,她得以进出各处堂室,熟悉宫中吏员门卫,却是丝毫未能探得盟单的蛛丝马迹。逐渐地,她终于意识到,除了沂王之外,盟单还有可能在苏仪身上。而若真在苏仪那里,那则万念俱灰,不如早些打消此念,因为绝无可能从他那里盗取出来。
由此,每次苏仪与沂王会谈时,她都有意无意的从门前经过,然后静静的停在外面凝神倾听,她自己胸腔中“砰砰”的心跳声常常远大于室内苏仪与沂王的讲话声,特别是里面有人起身与行走时,则更是几乎要跳了出来。所幸二人谈的甚为投机,丝毫未曾想到室外会有人偷听,因为这里是沂王宫,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等事。
终于有一天,她听得二人总算谈到了期盼已久的盟单之事。
“这份盟单,我王乃是最后一个签名,放到宫中,最为妥当。”苏仪道。
“眼下本王忙于清修,对这世俗之事,也没有了当年的热情。这盟单,就有劳先生代为保管吧!这比放在本王这里,还更加安全。”
“这份盟单乃是凝聚我王与苏某数载之心血,方让那些属国君侯、要员签名立誓为约!济王事败后,如今盟单之上,只剩下我王一位王爷,无形之中便成了公认的盟主。将来事成之后,只要拿出此凭证,就是无可争议的九五之尊。此刻,这梦寐以求之瑰宝,已呈现在眼前,我王却又连望都不望上一眼,苏某顿觉无所适从,颇有多年之功付诸东流之感。”苏仪凄然道。
“本王的想法也已尽与先生说知,这沂王之位,乃是前世修行积得;若仍贪心不足,妄起刀兵,滥杀众生,后世必将遭到报应啊!”
“我王,身处大汉之境,却信西域天竺邪说,实在不妥;身在华夏,只有汉家学说,方才能预知未来之事,应验前愿。而天下君主,皆有定数!不承天命,再争也是枉然;若合天命,不争自来,想推都不可能。苏仪恳请我王不要再做徒劳无益之事了吧!”
“啊!先生请起,何必如此大礼。且将盟单放到书案之上,本王抽出时间,翻阅就是!”
徐娆闻得里面传来开门之声,连忙趋步走到侧壁之后,接着便听到一阵琐碎脚步声,渐去渐远。她又等了半晌,不闻丝毫动静,确定二人已经离开,遂轻轻走了回来,推门入室。
但见书案之上放有一个兜囊,里面之物显然是一卷绢帛。她解开兜囊封口,取出绢帛,展开观看,顿时又惊又喜,正是那份在济王宫中曾被自己盗过的盟单,不同之处,又多出了不少新名,其中赫然便有沂王!
她抑制住激动的心情,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虽然盟单已经到手,但此刻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将其顺利带出王宫,亲手交给卫羽,绝不能再重蹈上次覆辙,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若此时由自己带出去,实在没有把握,若是能在宫中交给卫羽,由他送出去,最为妥当。
可是他如何知晓自己在宫中期盼他来呢?
由此,不如先在宫中寻一个妥当之处把盟单藏起来,等他进宫时,再想办法交给他。
她在堂内四下看了看,实在没有合适的藏匿之地,只得一咬牙,将盟单揣在长袖之内,悄悄走出房去,带上门,径直回到自己所居院内,塞入角落里繁密的花丛之中,然后开启了焦急的等待,也是漫长的煎熬。
幸运的是第二日下午,卫羽神奇般的出现在了宫中,却带着满腔怒火,如一头雄狮般,径直闯进沂王清修的房中,请他当面评理。
原来,今日早晨卫羽出府不久,竟有一群善道教众冲进了他的府中。他们武艺高强,府内军士根本抵挡不住,被当场打到在地,动弹不得。特别是为首三人,更是如入无人之境,闯到客房,硬生生抓走了甘英。
卫羽回来后,闻讯勃然大怒,当即疾步出府,翻身上马,直奔荆采的传舍。到得门前,喝道:
“荆采在么,让他出来见我!”
舍外教众认得卫羽,忙躬身道:“回卫令话,教主此刻不在!”
“他现在哪里?”
“在南城门外的戏马台遛马。”
卫羽也不多言,立刻拨转马头,直奔南门而去。
戏马台乃是一片旷野之地中的高坡,上有亭楼与点将台,四周视野开阔,确是肄习战射的上佳之所。当年楚霸王项羽就曾在这里戏马练兵,还留下许多石槽与栓马桩,故此得名。
此刻,台下到处都是教众与战马,排列严整,站成两个方阵。台上旌旗飘扬,旗下立有数人,最前之人正是荆采。
他中气十足,说话声音传出甚远,满场之人皆可听到。
卫羽心中有气,打马扬鞭,卷起数丈尘土,径直疾驰到台下,竟毫不减速,一提缰绳,战马前蹄腾空,一跃上台,到得荆采面前,方才停了下来,用马鞭指着他道:
“荆采,你好大胆子,竟敢强闯我府,还打伤府中军士,我的贵客何在?”
“原来是卫令,好身手!”荆采神态自若,纹丝不动,笑道,“今日,去贵府拜访,恰巧卫令不在!而门前的军士们又蛮横无礼,不让我进,故此只好以无礼对无礼。”
“我的客人呢?”卫羽道。
“他不在此间!”荆采道。
“那他在哪里?”
“无可奉告!”荆采道。
“无礼!”卫羽怒道,再次拨转马头,猛抽数鞭,坐下马吃痛后,一声咆哮,冲向台下,直奔阵中教众而去。
那些教众一片大乱,四散奔逃。
卫羽追上前去,挥舞马鞭,一顿狠抽,不断有人在惊跑之中中鞭跌倒在地,翻滚惨叫。他略微解气后,又纵马跃回台上,喝道:
“我的客人呢?”
荆采铁青着脸,仍是一声不吭。
卫羽再次拨马下台,趟向教众,尽情来回驰骋,将两个方阵搅得昏天黑地,惊慌失措的教众们彼此相撞,自相踩踏,哀嚎哭叫之声遍地而起。
“我的客人呢?”卫羽又纵马回到台上,问道。
“你且问他们。”荆采冷冷的道。
卫羽这才注意到,荆采身后已多出三人,个个威武雄壮,神态倨傲,一看便知都是身负上乘武功的硬爪子。
他毫无惧色,对着三人喝道:“可是尔等,竟敢闯进我府中抓人?”
“不错!”其中一个高大威猛汉子昂首答道。
“好个大胆的奴才!”卫羽上前照着他的头上就抽去一鞭。
那人虽然膀大腰圆,身手却是少见的矫捷灵活,侧身轻松闪过,复回原位。
卫羽暗自点点头,果然不是等闲之辈,随即反手又抽向旁边一人,喝道:“闯我府者,还有你吧!”
那人亦是后退一步,让过鞭梢后,又前进一步,回到原位。
卫羽早已把鞭子甩向最右侧的那位朴实的庄稼汉,那人竟伸手一把抓住鞭头,然后松开手,兀自一动不动。
卫羽大怒,喝道:“好奴才!”跳下马来,抬起手掌便向那人脸上扇去。
那人伸手格住。
“贾鸣,卫令在考验你的身手,那就拿出真功夫,陪他好好练练,以免让他瞧不起本教。”荆采道。
卫羽见他竟然招呼一个貌不惊人的手下与自己动手,心中大怒,当下不再留情,抡起铁拳,排山倒海砸将过去,那贾鸣确实了得,竟是见招拆招,应对自如。
十多个回合已过,二人竟是不分胜负,荆采忽道:
“范羌,你也过去陪卫令练练。”
范羌心中虽然不解,明明这贾鸣未露败像,却何以让自己去替换于他?但脚下却不敢怠慢,上前接住卫羽之拳,才觉力大势沉,端的功底深厚扎实,当下打起精神,全力相抗。
贾鸣退下来后,顿时呼呼直喘,额头大汗淋漓,未及佩服卫羽,却先暗赞荆采,此人眼力果然毒辣,竟能看出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范羌与卫羽战有十多个回合,也是正在旗鼓相当之时,荆采又命杨仁上前替下范羌。
范羌下来后,亦是大汗淋漓,手足俱软,方知卫羽真是名不虚传。
荆采待杨仁出战十多个回合后,依旧教停,笑道:
“大家点到为止吧!卫令,今日闯进贵府,确实失礼,在下赔罪!”说罢,对着卫羽,深施一礼。
卫羽道:“我的客人呢?”
荆采道:“实不相瞒,他三人之所以去闯贵府,是受苏先生所遣,故此荆某明知不妥,却不便阻拦。”
“苏仪?他为何要命人强闯我府?”
“据苏先生称,贵府客人形迹可疑,此人名叫甘英,是阙廷校书部吏员,曾在济王宫中试图盗取调军兵符,被捕获下狱。今却在沂国王城现身,苏先生怀疑他图谋不轨,故请去垂询。”
“垂询?那便可以肆无忌惮不经主人同意,强行闯入府内抓人?苏仪何在?”卫羽道。
“慢说荆某不知,便是知晓也不会说。你二人均是沂王左膀右臂,若相见后,一言不合便难免二虎相争,伤到谁都不妥!但王城如此之大,此刻要想找到他,如同大海捞针。欲了断此事,荆某有一策,不知卫令可愿意听否?”
“有何主意,请讲!”卫羽口气缓和了几分。
“此间虽大,却唯有一人能妥善处置此事,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
“沂王?”
“卫令真是机智过人,一点就透。沂王说话,苏先生岂敢不从?甘英究竟是良民还是歹人,在沂王面前当众澄清,苏先生也能消除疑虑,大家心结尽解,冰释前嫌,岂不两全其美?”荆采道。
卫羽沉思片刻,觉得他所说不无道理,遂翻身上马,飞奔到沂王宫中。
?
第一百二十四章 涉危履险
沂王听完事情经过,道:“本王这就命人把苏先生找来,大家当面解释清楚。卫令请先到大殿等候,本王把余下功课做完就过去!”
卫羽知道平时沂王静坐清修时,严令不得打扰,今日自己不经禀报而强行闯入,他不但没有动怒,还能停下来,心平气和的耐着性子听完讲述,并当即遣人去召苏仪前来对质,绝对是破天荒之举,给了十足面子,当下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他刚出得门来,却见徐娆从影壁墙后探出头来,正向这边招手,遂趋步走了过去。
徐娆匆匆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卫羽,道:
“赶紧收好,火速出宫,赶往京师,将此物交给阙廷,迟则生变!”
卫羽立即接过来,置于袖中,问道:“此为何物?”
“这便是郑司马所要的盟单!”
“如此重要之物,为何竟这般轻而易举的盗来?苏仪诡计多端,这其中不会有诈吧?”卫羽问道。
“不会!这盟单确实是我在济王宫中所见之物,而且是苏仪亲手交给沂王,只不过沂王忙于清修尚未来得及观阅而已。我正好乘机盗取出来!速去,否则沂王一旦发现盟单不见,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只怕你就出不去了!”
“那好,我立刻出宫。”卫羽道,“不过,我走了,你怎么办?”
“查无实据,沂王也不会将我如何?更何况,能为此间父老化解一场兵祸,徐娆此生亦无悔矣!”说罢,她凄然一笑,转身飘然而去。
卫羽望着她袅娜的背影转过月亮门,消逝不见后,方才移步,穿过长廊,绕过大殿,趋步直奔宫门而来,迎面却撞上一人,身材高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飘逸潇洒,却正是苏仪。
“听闻卫令闯入戏马台,苏某便知不妙,唯恐生出误会。后又听说卫令已到沂王宫中,故此也匆匆赶来。还好,幸不算晚!”苏仪道。
卫羽一声冷笑,道:“先生只听说卫某闯入戏马台上找荆采理论,可知荆采遣人闯入我府中,打伤众军士,抓走我府上客人?”
“此事便是我担心生出误会之处,须当在沂王面前诠释。”苏仪道,“你我一同前去见他如何?”
不及卫羽答话,他打量了一下卫羽,露出异样的眼神,问道:
“卫令何以行色匆匆,今欲何往?袖中又藏有何物?”
“卫某只是胸怀坦荡,哪里比得上先生袖占乾坤!然而,他人定祸福,决嫌疑,所用之物皆为卜筮,唯先生独用牛角。若问袖中所藏之物,当首推先生之一对牛角!”
苏仪似是不以为意,笑道:“卜筮也好,牛角也罢,所求者,皆为上运大吉!走,你我一同去见沂王,且瞧瞧运气究竟在谁手中?”
“沂王此刻正在清修,你我且在殿中等候。”卫羽道。
二人刚进入殿内,沂王便匆匆赶到,道:
“适才见过卫令后,本王便无法定下心神,生怕你二人生出嫌隙!苏先生,有事可以直接找卫令,或者本王,为何要强闯他府中啊!此事着实有失礼数。”
“沂王有所不知,事发突然,且万分紧急,而当时卫令又不在府中,我担心疑犯走失,所以就当机立断,进入拿人!”苏仪道。
“疑犯?”沂王问道。
“不错,也就是卫令府上的那位客人。”苏仪道,“此人名唤甘英,乃是声名鹊起的巨盗。”
“甘英?本王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人,何以被称为巨盗,莫非竟敢盗窃陛下的玉玺不成?”沂王问道。
“玉玺,他倒还不敢,但也差不了多少。”苏仪道,“他盗窃的,乃是济王的兵符!”
“兵符?真是胆大包天,此事当真?”
“如何会假?是我亲自带人将此寇追拿归案,押入济国王城狱中,人赃俱获。”苏仪道。
“果然是巨寇,卫令何以结识此等之人?”沂王道。
“昔日在京师之时,便识得此人。他并非盗寇,乃是名将之后,祖上为西域都护甘延寿。”卫羽道。
“果然是名将之后!”沂王道,“这甘英可在阙廷为官?本王为何从未听说过此人?”
“他不在军中任职,而是在校书部任一文吏,所以默默无闻。”卫羽道。
“难怪没有听说过。”沂王道,“但他为何要去盗取济国的兵符,欲做何用?”
“这正是我想知道之事!”苏仪道,“他既能盗得济王的兵符,就可盗得沂王的兵符。他此刻现身沂国,可曾告诉卫令,为何而来?”
“说是为探访卫某而来。”
“此前,卫令可否知晓他盗走济王的兵符之事?”苏仪问道。
“不知!”卫羽道。
“这就对了!”苏仪道,“此等巨寇既然已经到了此间,我等就不得不防。故此,苏某只能无礼,先行将其拿下。而且,苏某打算暂时将其关押一段时间,继续加以审讯,如真是专程访友而来,别无所图,到时候再将此人交还给卫令。不知此举,是否妥当,请沂王定夺!”
“我看没什么不妥!苏先生周密谨慎,实是为沂国安宁,出于一片公心,而非对卫令有什么私怨,本王以为卫令必能谅解。”沂王望着卫羽说道。
卫羽见事已至此,除了照办,也别无他法,当下只能点头称“诺”!
他回到府中,抚恤慰问了一下伤者,便独自回到舍内,掌上灯火,暗自思忖:看来这甘英是暂时救不出来了,不仅只是因为沂王之言,而且还是荆采已经发出警示。
此刻,他才彻底清醒,戏马台上的那一幕,必定出于苏仪与荆采所精心勾划,有意安排那三位高手现身,炫耀实力,实是让他知难而退。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位善道教主,自己一直都未将瞧其在眼里的荆采,今日突然抖露出一手,顿时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不难看出,杨仁、范羌、贾鸣等三人,个个久经战阵,经验老到,而各人轮流同他交手过程中,每逢落入下风之际,荆采便示意换人,单凭这等眼力,便非常人可及,自身功力若非高出甚多,也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由此可见,若想从这等高手手中夺回甘英,几无可能。而且若强行蛮干,把自己搭进去倒还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这份盟单无法送到阙廷,那可就耽误大事了!
他从袖中取出盟单,展开一看,那日在渔阳所见的君侯与吏员们之名多在其中,不似有假,而且徐娆也证明确实就是她曾在济王宫所见,后来又被苏仪搜走的那一份。
然而,如此重要的一份盟单,且苏仪又是何等谨慎多谋之人,却被徐娆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轻而易举的盗至手中,实在是不可思议。这其中的蹊跷之处,着实耐人寻味,可眼前这份盟单却又货真价实。
究竟是此刻便起身赶往京师,还是再等几天观察一下沂王与苏仪等人发现盟单丢失后的反应,再决定去留?
此时动身,虽然神不知鬼不觉,应能把盟单送到阙廷,但倘若是苏仪设下的圈套,岂不悔之莫及?
但如等确定清楚后,苏仪等人也已反应过来,那时再走就有些迟了!若查明是苏仪之计还则罢了,如真是苏仪的疏忽而将盟单拱手送上,而自己又错失了如此天赐良机,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他思前想后,反复权衡,在舍内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始终举棋不定,难下决心。
正当他又一次拿起盟单,欲放到灯火之下再仔细端详之际,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微响,接着舍门突然大开,灯火迎风熄灭,室内顿时变得一团漆黑。
卫羽立刻把盟单塞入怀中,忽觉黑暗中前方一股劲风袭来,他连忙纵身向后一退,一片明晃晃的剑锋从胸前划过。
他登时大怒,当即拔出佩剑向眼前的黑影刺去,那人身手也是不凡,见未曾偷袭得手,早已向门外奔去,低声叫道:“东西在他怀中!”。
卫羽见一剑竟然走空,心知又来了高手,倒也毫无惧色,提起案几向门外掷了出去,然后一个健步也窜至门外。
外面星光灿烂,而府内则是一片黑暗,灯火俱都熄灭。望着眼前闪出数条黑影,他顿觉不妙,看来这些人来者不善,必是无声无息的先料理了府中其他堂舍的军士,最后才集中力量来对付自己。
“你等何人,竟敢夜闯我府?”卫羽喝道。
黑暗中一片寂静,来人均默不做声,突然一拥而上,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扑了上来,抡刀就劈。
“来得好!”卫羽叫道,身体一个急转,瞬间便将利剑挥舞一圈,就听得一片切金碎玉之声,那四人见手中只剩下刀柄,均都大吃一惊,连忙夺路而逃。
卫羽随后健步疾,那几人似乎对府中路径均不熟悉,并不冲向大门逃生,反向庭院深深的后院发足狂奔。
卫羽一阵冷笑,他知道尽头便是后花园,那里墙高壁厚,若没有过硬的攀爬之术,根本逃不出去。
现在已经清楚,这几人乃是为盟单而来,多半是苏仪已经发觉盟单不见,已然怀疑自己,但又尚不能确定是自己所为,故此就没再遣派荆采等高手前来,以免大家撕破脸面。
看来,这是既盟单丢失之后,苏仪出现的第二次失误。所以,绝不能让眼前这几人走脱。
但这次他的判断,却错了!
当他欲擒故纵,时快时慢,将前面四人赶入后花园时,那里已有数人已等候多时。
“卫令,把东西交出来吧!”黑暗中传出了荆采的声音。
“荆采,你倒真是阴魂不散!白天抓人,夜里抢物,卫某府上岂容你说来就来。”卫羽上前便刺。
荆采巍然不动,斜下里贾鸣、杨仁、范羌等从阴影中杀出,用刀格住卫羽之剑。
卫羽暗自点头,原来这三人均是刀客,拳脚非其所长,所用之刀,背厚刃利,势大力沉,虎虎生风。
若在平时,骤逢如此难得一遇的高手,必然要与其一见高下,可此刻,他清醒的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之事,当下运起长剑刺向贾鸣,不待他举刀格开,便转向杨仁,见他挥刀遮挡之际,又剑做刀使,反手砍往范羌,见范羌退回闪避,三人之间的空档遂立刻闪出。
他正欲挥剑冲出,却见荆采笑吟吟正好站在空出的方位,迎面挡住去路。
“来得好!”卫羽一剑刺向他的咽喉,荆采不躲不闪,竟伸手来抓他的剑身。
卫羽见他如此有恃无恐,反倒顾虑一旦长剑被他抓住相持之时,后背便全暴露在其余三位高手的大刀攻击之下。
于是,急忙收住长剑,左手握起铁拳向荆采胸前击出,荆采也用铁拳正面相抗。
两拳相撞,二人俱都震得气血翻涌,荆采连退数步,而卫羽也被震回三人的攻击圈中。
不及他调匀呼吸,杨仁的大刀便已砍到,范羌则从侧面斜着劈来,卫羽躲闪已是不及,只能采用同归于尽的打法,不躲不闪,反手刺向二人!
那二人见状大惊,连忙收刀后撤,卫羽侥幸躲过此劫,身后贾鸣也已出手,但不知为何,他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手中之刀竟然未能劈中卫羽。
卫羽终于得以喘口气,再不轻易突围,而是耐心与三人周旋,连战数十个回合,逐渐落入下风。中间数次诱得三人露出空档,每欲冲出,却均被荆采从容不迫的及时补位后给挡了回去。
卫羽心中焦躁,道:“荆采,此盟单之上,俱都是谋反逆贼之名,我早已誊抄数份,差人送往京师。你等密谋,早晚必将大白于天下。”
“盟单?”暗中忽然有人低声重复了一句。
“既是如此,那卫令还为何拼命负隅顽抗,岂非徒劳无益?不如就此停手,交出盟单,且随我进宫去见沂王,听他发落如何?”荆采笑道。
卫羽见哄他不成,知突围无望,忽然大喝一声,连出数招,将面前的杨仁与范羌逼退数步,然后正待转向奔袭荆采之际,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但见贾鸣忽然抡刀砍向荆采,道:
“卫令,还不快走,更待何时?”
杨仁与范羌也顿时呆住。
卫羽不及多想,极速冲到墙边,猛一发力,蹬上墙壁,接连几个健步,便蹿上墙头,回头一看,贾鸣手中大刀已掉落在地,而杨仁与范羌的大刀正横在他的脖颈之上。
他长叹一声,正想纵身跳向墙外,忽然听得弓弦声响,院内暗处飞来一箭,疾如闪电,劲力霸道,他躲闪不及,立时竟被穿胸而过,顿觉眼前一黑,站立不住,身体摔倒墙外,接着便昏了过去。
在墙角花丛中,一人缓缓站起,将手中之弓的弦解开,然后把弓从中间拧了数圈,拆成两支牛角,放入两只袖中。
然后,走向荆采等人,对着被按倒在的贾鸣,道:
“陈睦,莫非你竟真以为能侥幸逃脱苏某的双眼么?”
当卫羽再次睁开双眼时,顿时又感觉到胸口那撕心裂肺的阵阵剧痛,他咬牙强行忍住,努力使自己清醒片刻,胸前的伤口已经被人处理过,并包扎齐整,而自己竟是躺在一驾辎车之内,马蹄声中,车驾连续不停的颠簸震颤,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向外望去,天空蔚蓝,日光明媚,依据太阳方位看,此车正在向西行进。
车帘撩起无数次后,他终于看清楚了坐在前面的赶车之人,头戴斗笠,身穿粗布长衫,不时扬起鞭子,却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更是从不厉声吆喝一声,见到马路对面有人或车驾经过时,却总是把头垂下,显然是不愿意被人看到真容。
此人是谁?自己如何在这里?要去哪里?那盟单此时何在?一路上,卫羽脑中瞬间闪出了无数的问题,终于在看到车把式的容貌后,方才迎刃而解,这是他所见过的最为俊美的车夫,而且竟是一位绝色女子—徐娆!
她将车停在道边,慢慢把他扶坐了起来,喂了两口水,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道:
“别的疑问,等下慢慢给你解释。此刻最急之事,是先给你看看此物,否则只怕你的伤势难以恢复。”
说着,从他的身侧拿起包裹,然后从中取出一物,正是装着盟单的兜囊。
果然,他顿时踏实下来,眼神也明亮许多。
“至于你的伤势,好在只是穿过肩胛,未曾伤及要害,否则只怕此时你就早已不在车上,而在地下了。”她笑道。
卫羽目中充满疑惑。
?
第一百二十五章 谋深策奇
“我如何会遇到你?或者反过来说,你又会如何遇到我?至今我与你一样,也是满头雾水!”徐娆道,“你走后不久,苏仪便来找沂王要盟单,沂王这才想起盟单还在宫中,于是就回房去取。找不见后,便大发雷霆,要拿宫中所有人是问,苏仪劝他冷静并趁机把怀疑矛头指向你,还说你必定在宫中有内应。我知道早晚会被他识破,索性一宿未睡,次日天不亮就溜出宫来。可到得街巷之中后又无处可去,正在闲逛思虑对策之际,忽有一人从身边走过,低声道‘郑司马已经备好车乘,在西门外十里的柳树下,卫令正在那里等你’说完,就消失在人海之中!”
卫羽眉头皱起。
“你不用急,急了也没用,因为我也在懵懂之中。”徐娆道,“原来一切尽在郑司马预料之中,于是我就迅速来到西城门外十里,郑司马诚不欺我,果有故人在此,只是躺在车内,动弹不得,已是奄奄一息。但我上得车来观察时,你的伤口却已被包扎齐整,盟单也还在身上,另外车中还放了这套车把式装束、斗笠、膳食、饮水,以及一些盘缠。这郑司马真是细致,只是为何选我这弱女子前来送你去京师,又为何不当面对我说明,却是令人不解?”
卫羽听完,放松了许多,暗道“昨晚若不是贾鸣,我必已遭擒!而这位贾鸣,很有可能就是郑异所遣。将我救走,包扎伤口,放进马车中并送至城外者,应当也是他所安排。不过,他为何不留人当面嘱托,确实是令人费解!而且,他在我府外另派人来接应并不稀奇,但他又是如何能够预先知晓我必定会从后花园墙上逃脱?”
夜幕已降,卫羽伤势过重,行动不便,且容易引人猜疑,徐娆不敢投宿,只得在野外树下寻得僻静之处,服侍卫羽吃饱喝足,躺下后自己方才在车内角落内斜靠着车壁对付一宿,她身材娇小,体态柔软,故此虽然是两人同宿一车,倒是不觉拥挤。
卫羽平素不近声色,此时此景,实是迫不得已,只能既来之则安之。荒郊野外,皓月悬挂,空气清新,那徐娆身上散发出的香气,不时窜入卫羽鼻中,异样之感油然而生,不免心中一荡,却又引起胸前伤口作痛。
第二日,卫羽身体略有恢复,已能翻身与轻微活动,偶尔还可说上几句话。
“真是壮如蛮牛,这么重的致命伤,不到两天就如此轻松的度过险境了。”徐娆道。
此时,车帘已经撩开,她坐在前面赶着马车,从后望去,虽然身着粗布长衫,戴着斗笠,却难掩曼妙身材,一举一动,依然婀娜多姿,后颈肌肤更是雪白如玉。
第三日,卫羽已能坐起,并不时可与徐娆攀谈数句。当谈及最后在后花园那一幕时,徐娆惊得一身冷汗,道:
“他们为了抢回盟单,竟然不惜杀人!不知贾鸣现在处境如何?只怕此刻已是凶多吉少,但若不是他关键时刻突然倒戈,多半你也难以逃脱。”
卫羽道:“是啊,不知此人是什么来路,我怀疑与郑司马有关!他很可能让你与甘英来王都找我的同时,还另外派人潜入善道教,查访盟单下路。”
“定是如此,他行事可真是周密!”徐娆道,“你可与我兄长徐干相熟?”
卫羽道:“他也是性情中人,曾经与我在一起共事,甚是投机。但已有一年多没见了!那日才从沂王口中得知,竟被另外委以重任。”
“不知什么重任?连你都不知晓?难道沂王竟信不过你?”
“那倒不是,他知我与善道教素来不睦,而那件重任应该与善道教有关,故此就没差遣我。”
“你何以与善道教有嫌隙?”
“早年我曾参加过善道教,跟随他们反叛,后伏波将军马援前来征讨。我才终于看清楚善道教原来是蛊惑人心、欺世盗名的邪教,由此迷途知返,加入了伏波军!”卫羽道。
“原来你还参加过伏波军!那这次到了京师,可以把盟单交给他们。”徐娆道。
“伏波军已经被先帝裁撤,这份盟单必须要直接交到陛下手中。”卫羽道,“我已想妥,到京师后打算先去面见信阳侯,请他进宫呈交陛下!”
书房窗外,便是花园。
郑异命人打开窗户,将案几挪至窗下,把堆积如山的简牍置于两侧,将手中之卷,摊铺在桌面上。
这样,房内风雅与室外清幽通为一体,每日里便可在忘情于书中妙趣的同时,也可寄神于园中的绮丽叠翠。
“听闻郑司马连日来展卷研读,广收远括,手不释卷,不知近来所阅何书啊!”苏仪人未至,爽朗的声音已自院外传来。
“《诗》!”
郑异边作答边起身,迎至门前,“多谢先生派人给郑异送来这些书籍。”
苏仪施了一礼,道:“《前书》鲁人申公受《诗》于浮丘伯,为作诂训,解释其义,是为《鲁诗》;齐人辕固生也曾经解释《诗》,是为《齐诗》;燕人韩婴所解说的《诗》,则为《韩诗》。不知,郑司马此刻所独,是哪一家的《诗》?”
“苏先生真是学行高明,周览古今。”郑异赞道,“不过,还有一家之《诗》,先生不会不晓,为何故意漏之不提?”
“郑司马指的是赵人毛苌《毛诗》吧?所谓书理无二,义归有宗,此家没立博士,故不被世人所道。”
“文士诗心当与万物相感相知,虽立尺寸之柄,亦可神游八方。心有雅趣,万物皆诗。不才此刻所研读者,正是《毛诗》。”郑异笑道。
“人生在世,大抵皆如苏某这般,难以脱离尘俗。唯郑司马清白异行,还能心存此等雅趣,敦悦道训,难怪物来有应,事至不惑。当真求之远近,少有畴匹啊!”苏仪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苏仪既然难脱尘俗,就不免还得问难。”
“苏先生但问无妨。”郑异道。
“实不相瞒,郑司马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孤身前来王城,将自己陷于危地,进退不得,内不能探察沂国虚实,外不能联络阙廷,此策苏某不明所以,困惑数日,直到最近方才看出些端倪,虽然似拙实巧,但又如何能瞒得过苏某?用此等伎俩,郑司马未免有些轻敌,视生死为儿戏了吧?”
“但不知苏先生已瞧破哪些端倪?”
“不战而屈人之兵,干戈载戢,确为善之善者!但若想仅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沂王服从阙廷,助力筑渠,放着苏某在此,如何能令郑司马轻易好梦成真?”苏仪道。
“莫非沂王又变了卦?”郑异道。
“此时沂王抗拒阙廷之心,已是坚如磐石。”
“这如何可能?那日,沂王已是心境澄明,拱手自服,斩去案几一角,誓言据其道德,以经王务。”郑异道。
“不错,确如郑司马所言。那日郑司马走后,苏某苦口婆心,用尽良言,也未能劝得沂王回心转意,只能另辟蹊径,方才扭转乾坤。”
“先生尚有何计可施?”
“实不相瞒,苏某本已无计可施,可关键之际,郑司马却又弄巧成拙,雪中送炭,助我将计就计,激怒沂王,重新坚定其与阙廷一决雌雄之志!说来说去,这还得感谢郑司马,本是并发之妙手,殊不料画虎不成,反倒成了画蛇添足,方授予了苏某可乘之机!”苏仪道。
“郑异此刻身陷囹圄,外面之事一无所知,还请苏先生明示。”
“那日,郑司马离开王宫之后,可知又有谁来宫中觐见沂王?”苏仪笑道。
“先生请明言。”郑异道。
“卫士令卫羽与沂王从妹徐娆。”
“他们二人?”
“不错!徐娆一出现,苏某便知她是为何而来。按理,应当当场将她拿下,或者将盟单藏于妥善之地,绝不能再次有失。但此时,情况已变,却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苏仪道,他见郑异神色闪过一丝失落,笑道:
“想必郑司马已经猜到苏某下面如何行事了吧?”.qqxsΠéw
郑异不答,俯首沉思。
“来人,把甘英带进来!”苏仪喝道。
须臾之间,有人把甘英押了进来。
苏仪一见,面现不悦,道:“怎么带着镣铐,还不去掉?”虽然说着话,但甘英与郑异相见刹那间的一举一动的任何细节都没有逃过他那敏锐的视线。
甘英猛然望见郑异,愕然间想要张口,却被郑异用目光所制止,只得站在原地不动。
苏仪道:“郑司马来到王城不久,此人便带着徐娆从济国随后而至,潜入了卫羽府中。然后,卫羽便突然带着她来见沂王,说来也巧,与郑司马离开沂王宫,竟然就是前后脚。若早到一刻,或许还会相遇,但那就麻烦了,因为你必然会想办法制止他们继续行事。既然沂王不反,还要盟单何用?反而言之,若盟单被盗,到了陛下手中,必会龙颜震怒,讨伐沂王,反而逼他反叛;或者,沂王见盟单被盗,也会勃然大怒,不再相信郑司马此前的花言巧语,只有起兵自保,才是唯一生存之道。故此,不反也得反!”
“于是,先生就故意让她盗走盟单?”
“不错。凭心而论,郑司马对沂王的劝说卓有成效,他甚至都已不再把盟单放在心上。我在房中与他说话之时,徐娆在窗外窥探,岂能瞒过我的耳目?所以,我故意把盟单交给沂王后,就先行离开。而沂王也必定会如我所料,随手把盟单丢在一旁,然而继续潜心清修。如此假戏真做之下,环伺在侧的徐娆怎能不上钩?”
“盟单如此重要,沂王随时都可能想起,而且先生又是有心之人,亦会时刻提醒沂王。那徐娆又是如何把盟单交给卫羽?”郑异问道,声音依旧平稳,倒是听不出来一丝慌乱。
“是啊!但郑司马有所不知,现在沂王与卫羽已经貌合神离,平素很少召见卫羽,想必盗得盟单那一夜,徐娆定会度日如年,心急如焚,期盼卫羽早日进宫。”苏仪道,“所幸苏某自有方略引得卫羽入宫,不会让她忧虑过久。”
“派人强闯卫羽府上,抓捕甘英,把他激怒?”
“郑司马知我。”苏仪笑道,“趁卫羽不在,善道教众冲入他的府中,先是抓走甘英,再将所有军士一概打伤,尺度务必严格控制,轻则不能下床,重则卧床不起,但绝不能闹出人命!”
“为何要下此令?”郑异奇道。
“不要急,郑司马稍候便知。”苏仪道,“卫羽回府后,果然怒火千丈,一路找到戏马台营救甘英,荆采早已在那里恭候,双方短兵相接,一经交手,卫羽便自知势单力孤,不能取胜,此事非求沂王相助不可。由此,他便径直到了宫中。”
“先生真是沉思专精,谋深策奇。”郑异赞道。
“为了让卫羽深信不疑,苏某也赶到了宫中,当着沂王之面,揭发甘英在济国盗取兵符之事,阻挠卫羽救人。此时,盟单在手,他已无心救人,遂匆忙离去。但即便如此,以他之才,断然不会草率离开王城,连夜赶往京师。因为盟单到手之轻易,有点出乎预料,他必起疑心,需反复权衡,观察清楚,方可行事。于是,苏某只有顺势再推他一把,帮其下定决心。”
“先生又有何妙策?”
“来人,把陈睦带进来,不得再戴镣铐!”苏仪喝道。
甘英与郑异对视一眼,面色俱都变得凝重。
“陈睦,还不见过郑司马与好兄弟甘英?”苏仪道。
“陈睦与卫羽素不相识,先生究竟如何利用陈睦帮助卫羽消除疑虑?”郑异道。
“近来,沂王招纳天下贤良,四方豪杰纷纷来投。特别是郎陵国,因为被郑司马解散的军士多数赋闲在家,无业生存,所以争先恐后前来沂国。当然,此事郑司马必然知晓,故遣陈睦混在其中,企图潜入善道教,探得机要,或许还有其他目的。”苏仪道,“陈睦也果然不负所望,凭借一身过硬本领,与另外两名佼佼者引得荆教主注意。但毕竟来路不明,相识日短,还需了解底细,方可重用。由此,先是遣派他们去抓甘英,然后又随荆采二次闯入卫羽府中。由于事先卫府军士皆已被击重伤,所以府内警戒已无,而卫羽也万万不会料到一日之内竟会遭到二次袭击。故此,那晚他们就轻而易举的潜入府中,而卫羽丝毫未曾察觉,被引入后花园,貌似陷入绝境。其实不然,真实意图是惊走卫羽的同时,再行试探陈睦等三人。因此,故意说出盟单之事。如果三人皆心怀坦然,出手毫不松懈,则自会另外有人在暗中用弓弩将卫羽救走。如果三人中藏有混入的内奸,闻听盟单二字,则多半会露出破绽,将卫羽放走。事后证明,果不其然。”说罢,看了看陈睦。
“先生之计,当真是缜密!”
“至此,郑司马来沂国所定下的三策,均已被苏某悉数洞察。沂王生平最恨被人欺哄与轻视,如今大发雷霆,信誓旦旦要践行盟约。卫羽也已逃往京师,陛下见到盟单,亦会怒不可遏,御驾亲征,到时候与沂王兄弟二人,在疆场刀兵相见,鹿死谁手,我等且拭目以待。只是,恐怕郑司马是看不到这一天了。”苏仪叹道。
“观苏先生之意,似乎陛下若御驾亲征,先生不但不惧,反而求之不得,不知是否果如郑异所言?”
“郑司马所言对否,此时已不重要。即如所言,你与所遣之人俱都被苏某识破,均已拘捕在案,无力回天,又如何再能兴起二次风浪?此前,苏某一次次煞费苦心设下计谋,却一次次被你有意无意的撞破被迫铩羽而归。眼下,郑司马既已计败就擒,大汉便绝无第二人能够坏我大事,苏某功定天下,已是指日可待。不知郑司马以为然否?”
“大汉天朝上国,非偏邦小族可比,物华天宝,人才鼎盛。郑异不过一马前小卒而已!苏先生还是放弃所图,以免徒劳伤身吧!”郑异道,“至于郑某性命,先生可随时来取,或者也可暂存数日,大汉是否另有与先生匹敌之人,你我一同拭目,看个究竟?”
苏仪道:“就依郑司马所言,看看大汉是否真有第二个郑异!”
“既然苏先生已经胜券在握,而甘英与陈睦,此刻也已成为阶下之囚,就请苏先生将他二人一并留在我处,闲来无事,可以陪我聊天解闷,打发时光。”
“可以,就遂郑司马之意。此外,苏某也会忙中偷闲,前来拜访,一同打发时光。”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进献盟单
徐娆等到得京师洛阳时,已是从沂国出来的半个月后,路上所耗时日比平时要长出许多天,这是因为卫羽伤势不轻,沿途颠簸晃动,数次将正在愈合中的伤口震裂,所以不得不缓慢前行。
此外,徐娆心细如发,经常有意绕道而行,以避开沿途之中善道教的义舍与苏仪派来的追兵。
卫羽终究年轻力壮,到得洛阳东门时,已能够坐在前面扬鞭驾车,而徐娆则退回到车内,不再抛头露面。
城中的一切宛如昔日,唯一有变化的则是卫羽的内心。
岁月如梭,一别就是数年。
当初离开,是不满世态炎凉,为报答沂王的知遇之恩。
如今回来,却是为了安世济民,揭露他的谋逆图谋。真是沧海桑田,世事难料。
到得十五酒家门前,他把车马停了下来,这里客流涌动如初,酒香扑鼻如故,原来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酒楼隔壁又多出了几家客栈。
“怎么,闻到酒香就走不动路了?”徐娆笑道,她掀起车帘,把头探了出来。
“确实有点。此处距离信阳侯府已然不远,过去我经常来此饮酒,与沂王相识,便是在此间酒肆。”卫羽道。
“可你伤势远未痊愈,饮不得酒。观人痛饮,空闻酒香,岂不更加口渴难耐?”徐娆道,“还是快些一带而过吧,以免徒生烦恼!”
“不碍事!卫某在军中多年,这点自控力还是有的。”卫羽道,“而且此处去信阳侯府十分便利,咱们今晚就在此投宿,你看如何?”
“我虽曾居京师,但与世隔绝,从不出门,所以也是人生地不熟,一切当然由你做主。前面有一家十五客栈,瞧门头显得宽敞洁净,不如就到这家吧!”徐娆道。
“那好。”卫羽驱车缓缓行了过去。
“十五酒家、十五客栈,都为何自称十五?”徐娆好奇的问道。
“这‘十五’二字,是与这家酒坊的酒肉有关,酒是好酒,香传十里;肉为好肉,味飘五街,故此称为十五酒家;至于这十五客栈么,当初尚无此一家,想必是十五酒家生意扩大后,又新增开的客栈。”卫羽道。
到得门前,卫羽下车,见有店伙计上前笑脸相迎,道:“楼上可有雅静房间?”
“有,站在门前可看楼前街景百市,透过后窗能赏柳河巷道。准让壮士满意!”店伙计笑道。
“那好,我要两间。此外,这马跑了一整日,需多给饮些水,再喂些草料。”卫羽道。
“放心吧,客官,里面请!”
徐娆下得车来,卫羽取出车内包裹,一同随着店伙计进入客栈。这家客栈的房间果如他适才所言,内外通透,视野极佳,极为适意。徐娆忽指着前面一处红墙碧瓦的楼阁庭院,道:
“那是何处,好生气派。不由自主就让我想起济王宫与沂王宫。”
“那里正是信阳侯府。”卫羽笑道。
从远处望去,信阳侯府依旧如故,没有丝毫变化,但当次日上午卫羽到得府前时,才知今非昔比,令他大为吃惊。
过去此处,车如流水,马若游龙,前来拜见信阳侯的京师显贵们的鲜车怒马终日拥挤填街,络绎不绝。
而现在,门可罗雀,临街的两棵古槐上百鸟聚集,大门紧闭,灰尘积厚,显然已多有时日不曾开启。
卫羽听说过阴枫与蠡懿公主之事,只是未曾想到这一晃多年,当年如日中天、位尊爵显的阴就竟真能做到杜门自绝,始终足不出户,可见心境已惫懒到何等地步。一丝顾虑不由得冒上心头,略觉有些惴惴不安。
他熟知阴府地理与内情,遂绕过前门,东拐西拐,来到旁边深巷内的后院小门,伸出手去,轻轻拍打门环。
“哪个在外叩门?”里面传来一声呵斥。
“是我,卫羽!”
“卫羽?”里面之人自言自语的重复道,似乎不太熟悉这个名字,但还是把门打开了,一见卫羽身材伟岸,器宇轩昂,语气登时温和许多,道:
“请问壮士找哪位?”
阴府这名家仆是一个十多岁的后生,卫羽瞧着有几分眼熟,道:“原来看守此门不是秦安么?你是他什么人?”
“那是我父,现在去内院做了管家,我名叫秦平,请问你何以知晓我父之名?”
“难怪,当年我离开侯府之时,你还是一个娃娃。请你速去禀报阴侯爷,就说卫羽有急事求见!”
“侯爷已多年不见客人,期间也有多位客人前来拜访,均自称是侯爷故交,命我进去通名,但侯爷一概不见,还将我与我父痛责一顿。请原谅,我实在不敢擅自做主通禀。”
卫羽眉头一皱,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于你,可否将你父叫来,与我一见?”
“那倒不难,请稍等。”秦平把门关上,卫羽自是在外耐心等候,大约过去半个时辰后,门方才再次打开,里面出来一人,正是秦安。
他认出卫羽,上前就要见礼,卫羽连忙搀住。
当初,卫羽在侯府时,深得阴就父子器重,府中其他人无不另眼高看,而卫羽生性恭俭义让,则更是广受爱戴,何况那时秦安还只是个普通家仆,此刻不期而会,自是倍感亲切。
当下寒暄过后,卫羽说明来意,秦安立时眉头紧蹙,道:
“实不相瞒,现在的信阳侯,与当年可是判若两人。这些年,京师的王侯将相没少登门拜访,有的是出于至交之情想来安慰,还有的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的,可信阳侯一概不见,全部拒之门外。时而久之,宾客们也就知难而退了。这一年来,已不再有一人登门。所以,此刻要是禀报,我再被侯爷训斥一次事小,担心卫令遭拒后,心中难过啊!”
卫羽道:“侯爷苦衷,我岂能不知?卫某颜面事小,要面见侯爷所禀之事,干系实在重大,望请禀报!”
秦安道:“既然如此,卫令且随我入内,立在堂外倾听,如果侯爷仍然不允,那我实在爱莫能助。如果侯爷有所松动,卫令再入内相见,如何?”
“如此就多谢了!”
站在堂外,卫羽又听到了阴就那熟悉的声音,只是更加低沉、缓慢许多,显然是长期说话较少之故:
“卫羽,他不是在沂国么?为何此时前来见我?可曾说究竟有何天大急事?”
卫羽闻言,已是迫不及待,径直冲了进去,到得阴就面前,就是深施一礼。
秦安吓得大惊失色,忙要解释,却见阴就将手一摆,道:
“你且先下去。好久不见,倒真有些想念卫羽了!”
接着,对卫羽道:“你素来沉稳,能把你急成得如此失态之事,必是沂王有了不善之举吧?”
“正如侯爷所料!”
“有何不善之举?莫非他竟真想以孤立之隅,挑战全国?”
“信阳侯请先看看此物,便知一切,胜过卫某千言万语。”说着,卫羽从怀中取出盟单,呈递上来。
阴就伸手接过,目光一触及上面的文字,斜歪着的身体当即立正,面色凝重,凝神观阅半晌,方道:
“真是大错特错,本侯实在小看他了,这岂是一隅,竟是大半个华夏!甚至还有扼守渔阳的公孙弘,此人若起兵响应,便如黄河决开一口,外夷兵祸必将汹涌而入,倒灌进海内啊!究竟何以至此?此物何来?且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给本侯讲述一遍。”
事情的复杂性与严重性远远超出此前所料,这可是中兴以来所未有过的足以翻江倒海的惊天骇浪,阴就被惊得面色苍白,瞠目结舌!
他实在想不到这位素来被人瞧不起的宫女之子,竟能聚积起摇泰山、晃北海的如此磅礴之力。一旦容他得手,大汉势必举国掩户,生灵灰灭,孤儿寡妇,号哭空城,以至于中兴之功,尽毁于朝夕之间。
他霍然而起,吩咐道:“来人。给本侯换上官服,即刻进宫面圣!”
外面的仆人起初还以为听错了,秦安又入内核实一遍后,连忙指挥众人七手八脚的去准备侯爷的入朝服饰。
阴就又拿起盟单,再次反复研磨,默然不语,双眼片刻不离上面的人名。
秦安等人将朝服备妥,请阴就起身穿上。
刚穿戴一半,阴就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立刻叫停,僵立半晌,直视着盟单,忽道:
“秦安,你等暂且退出去,卫羽留下!”即使说话时,也是一动不动,声音深沉。
秦安等人慌忙退下,阴就道:“本侯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渔阳太守公孙弘,是司徒虞延的同窗好友吧?”
“我此前也曾经有所耳闻,却不知真假?”
“无论真假,沂王谋逆此等大事,应当首先报给司徒,由他核实后,方可上达天听。否则,如果此事有假,又卷入这么多王侯,将来一旦问责,可就不止一个欺君之罪了,是要灭九族的。”阴就道。
“侯爷之意是,将盟单呈交给虞司徒,由他明断?”
“不错!交由他来处置,名正言顺。故此,本侯即刻命人把这份盟单送往司徒府。你可留居于府中,等候消息。”
“侯爷清静多年,卫羽贸然闯入,心中已是万分不安,更不能再多加叨扰。我现住在离此不远的十五酒家,侯爷若有事,可命人到那里找我。”
“既是如此,本侯就不再勉强。那就沉下心来等候,住宿吃住等一切费用,将来秦安自会前去结清。别不多说,且先下去,本侯思量一下如何把此盟单妥善交给虞延?”
“诺!”卫羽退下。
阴就又拿起盟单看了看,“公孙弘!”不由自主读出了三个字,迅速将绢帛收起,放入锦囊之中,系紧封口,高声唤道:
“秦安何在?”
“秦安在此,侯爷又什么吩咐?”
“你速将此卷送往司徒府,亲手交到虞延司徒手中,多带几名随从,途中不得有半刻停留,也不得给任何人观看。”
“诺!”秦安领命,接过锦囊,转身出舍,领了十名家仆,从后门出府,一路疾奔,径直来到司徒府。
门卫见是信阳侯府家人,自是不敢怠慢,报至虞延。
“将来人带进来!”虞延吩咐道,心中却是一怔,寻思道:
这信阳侯遭受伤子之痛后骤然意志消沉,多年足不出户,素来不问朝政。此事的源头多少与当年惩治其门客马成有些干系,终至对自己怀有成见与怨恨,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事后,自己也曾数次前去信阳侯府探视,可均遭拒见。今日却一反常态,突然派人前来司徒府,所为何事?阴就此人性格古怪刁钻,巧黠刻削,当须多加提防。
“小人信阳侯府总管秦安,参见虞司徒!”
“免礼!秦安,本司徒问你,信阳侯一向可好?”
“还好,谢虞司徒挂念。”秦安谢过后,从怀中取出绢帛,呈递上去,道:“信阳侯托我将此物呈交给虞司徒。”
“此为何物?”
“小人不知!信阳侯再三叮嘱,务必当面交给虞司徒,途中不得停留,不得私自开启观阅,不得转给他人!”
“知道了,待我一看。”虞延接过来,解下封绳,取出绢帛,展开观瞧,面色立即一变,迅速将绢帛收起,道:
“秦安,你迅速返回,告诉信阳侯,此物本司徒已经收到,并立刻核实处置。”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阴侯心机
秦安退下后,虞延屏退其他人,独自走到案几之后,坐了下来,取出绢帛,凝神观阅这份企图废黜当今陛下的盟单。
起手先是盟约,写道:“凡我同盟二十八将,十有九姓,允承天道,废黜贼王,兴辅刘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高祖、文皇、武皇,俾坠厥命,厥宗受兵,族类灭亡。”
然后是,“不题名,不濡血,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
再下方则是血迹斑斑的亲笔题名。
排在第一位的,便是济王!
他不是已经谋反坏事,被陛下惩治了么?而且他起兵时,并不见有谁响应啊?就连他身边素来交好的臧信、耿建、邓鲤、刘建等人都不赞同,以至被他拘押入狱。难道信阳侯闭门在家,竟连此事都未曾听闻?
第二位,沂王,这如何可能?
沂王乃是籓戚至亲,在诸王中,数他与陛下感情最为深厚,若说别人谋反,尚有几分可信,唯独沂王,断然不会?而且,济王刚刚坏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沂王又怎么可能如此之快就想重蹈覆辙?此外,沂王倘若居心叵测,必然要秣马蓐食,蓄积力量,但此前为何不见在沂国国相王康的奏疏上有任何只言片语?
第三位后面依次是参乡侯杜元、安平侯盖扶、新海侯郭嵩、观都侯郭骏、杨虚侯马檀……,这些人要么是追随先帝立下汗马功劳的云台二十八将之后,要么是享受着浩荡国恩的皇亲贵戚,如何放着养尊处优、荣秩兼优的神仙日子不过,却要冒着屠灭九族的大不韪起来谋逆?
虞延边阅边不住摇头,当看到末尾之处,目光登时被最后一个名字所吸引,滞留其上不再挪开,“渔阳太守公孙弘。”
这就更不可能了!
公孙弘乃是自己少年同窗,实在再熟知不过。此人人如其名,仁义兼弘,克己率礼,风政修明,流爱于人,如何会突然丧心病狂,一朝为恶,炽燃兵革,掀起腥风血雨,倾覆四海?
更何况,自己刚向陛下保举其为太仆,已获恩准,不日他便将前来阙廷赴任?
再者,这份名单的来历最为可疑,信阳侯杜门自绝如此多年,如此机密一份盟单,莫非从天而降?
由此观之,此盟单实属矫制无疑,可信阳侯为何要这样做呢?
看来,这么多年,当初的那些积怨他阴就还是牢记在心,片刻都没有忘记啊!
沂王也曾在东市路口拦截过阴家车队,冒犯过阴枫,所以他的名字便赫然列在盟单之上,至于别的君侯,多半都是沂王当年在京师结下的至交好友,一个都不少。就连自己的少年同窗,阴就打听来后,竟也不肯放过,用心何等之良苦啊!
阴就此策实在毒辣,如果陛下见到此名单,少不了兴起一场大狱,势必殃及无辜。如果就此造成冤假错案,则沂王等人定然遭殃,他可出得一口恶气;如果陛下英明睿智,看出此盟单乃是矫制,则自己就会因此落个不察欺君、诬陷贤良的死罪,他依然如愿以偿。
想到这里,虞延叹了口气,暗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身为信阳侯,公仇私怨,你竟始终分不清楚!你子阴枫,傲狠放恣,违越法度,为害民间,而我虞延,身为司法官吏,与你无冤无仇,岂是冲你阴家而去?而且依法办事,何过之有,却遭你苦心惦记这么多年?这些年,本司徒在阙廷历经宦海沉浮,性格已平和下来,不愿多结强仇,否则岂能容你如此胡作非为?”
他拍案而起,走到门前,望着天际那些时卷时舒、时聚时散的云彩,沉默半晌,道:
“来人,去把廷尉王康找来!”
掌管教育的太仆、主管外族事务的大鸿胪与主管司法断案的廷尉都是司徒府门下的重要部属,这三个要员俱都年事已高,早就在超期服役。最近,明帝终下决心,补充新人入替,令重臣们从京师内外挑选、推荐合适人才。
太仆之职,虞延举贤不避亲,保举了公孙弘,明帝早就闻听过其贤名,而且此人又近来屡立奇功,先是击退匈奴左贤王栾提东的大军,接着斩杀鲜卑叛族首领端木石,后又从塞外迎回公主,自是当即应允,只待新任渔阳太守到任,他便可赶赴京师入职。
大鸿胪之职,司空宋均则保举了原太中大夫井然,明帝自是熟知其才,亦是欣然诏准,已走马上任。
至于廷尉一职,京师暂无合适人选,正当众臣在全国内查寻之时,沂王上书要求阙廷改换国相,于是司隶校尉邢馥立刻保举沂国国相王康入替此职。邢馥、王康都是昔日太子府中旧臣,明帝亦无不准之理,王康遂得以离沂返京。
虞延对王康也并不陌生,当初率洛阳府军吏在东市路口拦截阴府车队时,王康正是阴府的管家。故此,虞延此刻方想到了他。
“参见虞司徒!”王康走入大堂。
“不必多礼,王廷尉且请坐!”虞延道,“刚回阙廷,一切事务还在熟悉,本司徒此刻召你前来,并不是为公事。而是想了解有关信阳侯之事,偏巧此前你曾在他府上当过管家,正好是为我答疑解惑的理想之人。”
“司徒有事,但请吩咐,只要王康知晓,无所不答。”
“你在沂国担任国相,应对其境况熟知于胸。沂王可有图谋不轨之意或者对阙廷不善之举?”
“沂王性情张扬,是有些率性而为,对阙廷和亲之策有所误解也确为不假,但这些陛下都已经尽数知悉。此外,王康并未察觉他有何图谋不轨之意,更未见到他有何蠢蠢欲动的不臣之举。况陛下亲眼看着沂王长大成人,当更应熟知其品行才是!”王康道。
“沂王与济王素来交好,济王谋反之事,难道沂王事先竟毫不知情或毫无关联?”虞延道。
“据我所知,沂王确实毫不知晓,济王亦未遣人联络沂王,而是自己贸然起事。其中情由,济国国相何敞,应更为清楚。”
虞延点了点头,又道:“那年在东市路口,小侯爷阴枫强抢谢家女子,本司徒率领洛阳府官吏途中解救,事后看来,并不简单。当时,陛下、沂王、本司徒、司隶校尉邢馥、你俱都在场。沂王冲在最前,方镇住小侯爷,方一举擒获马成,救下谢家女子!”
“正是!此事我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幸亏沂王仗义出手,世间方才少一冤案。说来惭愧,当时身为信阳府总管,只知尊奉信阳侯之命,不知实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之举。每每回忆此事,犹觉汗颜。”
“本司徒并非有谴责你之意。信阳侯知道那日之事后,嫉恨于我,当属情理之中,不知他对沂王可有报复之心?”
“这个么?”王康沉吟了一下。
“但说无妨,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本司徒绝不会泄露出去半个字!”
“既然如此,我就把那日回到府中之后,信阳侯的所作所为如实说出,是否嫉恨沂王,请司徒自行判断。”王康道。
“那好,王廷尉请讲。”
“小侯爷回到府上,自是添油加醋,把经过向信阳侯哭诉一遍,侯爷本知晓必是小侯爷的不对,但当一眼望见小侯爷手臂上的抓伤后,顿时怒不可遏,便转变了念头。”
虞延叹道:“那日是我过于鲁莽,出手没把握好轻重分寸。信阳侯舔犊情深,难怪他愤怒!”
“除了虞司徒外,小侯爷还告了沂王一状。信阳侯听完怒气冲天,径直就去了北宫,找沂王算账。”
“竟有此事?”
“当时沂王正巧有事在外,而绵蛮侯郭况恰逢在场,就好意劝解了几句,不想激怒了信阳侯。于是,二人争执起来,一同前往南宫,请先帝评理。后来之事,司徒应当就清楚了!先帝主持公道,惩处了马成,但为缓和阴、郭两家的矛盾,将蠡懿公主许配给阴枫,可谁知后来竟弄巧成拙,事与愿违,真是造化弄人啊!”
“原来信阳侯竟闯入北宫,想去训斥沂王,后面还引出这许多事情。”虞延道,暗忖:这阴就真是心胸狭窄至极,事情过去那么多年,积怨不减反增,竟在那盟单上还添加上郭嵩、郭骏兄弟二人,显然是是为了报复郭况。
“不知虞司徒此刻何以忽然提起此事?”王康觉得有些纳闷,忍不住问道。
“你且看看此物。”说着,虞延从袖中取出那卷绢帛,递给王康。
王康展开阅罢,登时面色惨白,冷汗直冒,颤声道:
“谋逆盟约?他们竟敢做出这等逆天勾当?应当火速呈交陛下才是!”
“先不忙。”虞延道,“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此物真伪。”
“司徒何以得来此物?”王康问道。
“此物乃是信阳侯遣其府上总管秦安,刚刚送来。”
“秦安?当年信阳侯府上看管后院的家奴,如今也当上总管了?”王康道。
“你我,一个司徒,一个廷尉,皆是重臣,向陛下举报此物,绝不能出丝毫差池。故此,在进宫面圣之前,必须先查明此物的真伪,其次才是盟单上之人是否确有谋逆之举。”虞延道。
“司徒所言甚是,但如何才能查明此物真假呢?”
“你已看过此物,对其真伪,能相信几分?”虞延问道。
“实不相瞒,就此物本身,我难以说出真伪,毕竟未曾见过众人签名,至于沂王之名,似出于其本人之手,但若有他人临摹假冒,也未可知!”王康道,“但就此物内容真假,我却有些质疑。”
“有何质疑,请速讲来!”虞延道。
“有这么多人签名其上,其密谋时间显然已然不短,如此大事,如此之久,为何丝毫风声都没有露出?司徒身在阙廷,或许不晓,但王康就在沂国,却未察觉到半点蛛丝马迹,此疑点一也!即便王康愚笨,未能及时觉察,但涉案如此之多的属国,每个属国都有国相等阙廷官吏,监控其国主,若全都被蒙在鼓中,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更可况陛下还素以使者为腹心,而使者则以在郡国的从事为耳目,难道也都一同失明失聪?此疑点二也!沂王其人,豪放不羁,或许难免专权骄恣,言辞激扬,但若说他当面同我虚与委蛇,背后潜图大计,暗施窥盗之谋,我却是着实不信,此疑点三也!另外,如此机密大事,如何却被数年闭门谢客的信阳侯所知,他从何处得来此物,我等也不得不察啊!”
虞延道:“此事确实疑点重重,秦安把此物交付给本侯后,就匆匆离去,相关事由一概不知。这也是我为何召你前来相商的原因。你曾在信阳侯府中效力过,与他关系自是非同一般,可愿前去当面试探,把所怀种种疑问,请他澄清?”
“王康义不容辞!”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善道教主
沂国王城通向须昌的官道上,一群飞骑正在疾驰,卷起的烟尘不时刮向两侧农田的上空,缓慢消散在蓝天碧野之间。
眼见临近前方的巍巍群山,这群飞骑却突然不再沿着大道继续直行,而是下到路边的绿荫岔道,接着纵马驰骋,一溜烟没入前面的那片白墙墨瓦的村舍之中。
“参见荆教主。”站在村口了望的精壮男子见到来人,躬身施礼。
荆采也不回应,径直到得村中一处利落整齐的庭院前,方才勒住马,跳了下来,将马缰甩给教众,脚不沾地,直接冲进了院内,大步跨入大堂,奔向正位,向堂内两旁正襟危坐的众人瞥了一眼,道:
“北海嘉为何还没到?”
“北水使向来谨慎稳重,从不失约迟到,今日想必是遇到棘手之事。”有人应道。
荆采道:“那就借着等他的时间,我介绍两位新来的教友。这位是杨仁,这位是范羌!”
接着他向杨、丁二人道:“本教有东、南、西、北四使,各自负责一方教务。每个使者均是依据天时、地利、人和而精心选命,故只授予东、南、西、北四姓家族!”
随后指着座中一位如铁塔般的虬髯大汉道:
“这位是南火使,南宫胤。”,又介绍紧邻左首一位肥胖圆脸之人,道:“这位是西金使,西门彬。”,最后一位是东土使,东野临,墩实精壮。
他刚引荐完,外面就趋步进来一人,气质文静,五官端正。
荆采笑道:“来得正好,这位便是北海使,北海嘉!”
那北海嘉正欲开口,猛然见到杨、丁两个陌生人,显然感到意外,竟硬生生把待说之话吞了回去。
荆采道:“杨仁和范羌虽然是新来,但武艺高强,临阵经验却是比你等都为丰富,正是我教所需之人。如今,此间事急,等不及走入教仪式,暂先派来充实力量。”
南宫胤闻言,顿时面露不愉,不及说话,却被北海嘉抢先问道,道:“既不是教友,当如何称呼二位,还请教众示下?”
荆采道:“索性就直呼其名吧!待将来在教内任职后,再隐去真名不迟。”
中土使周栩素来心细如发,对杨、丁二人解释道:
“在本教内,凡任高级职务,且不与外交往者,均以职名称呼,不用真名。教主之意,你二人明白了吧?”
杨、丁二人连忙对荆采叉手施礼,谢过提携之恩。
“这二人能不能靠得住,还需耗费时日核验,但这身上的武艺,倒是能立刻试出来。究竟如何,本使想探探高低。”南宫胤道。
杨仁“哼”了一声,瞧都不瞧他一眼,手按刀柄,径直望向荆采。
“他二人手段如何,你等日后自然便会知晓。”荆采道,“南火使,你那里营寨修筑完了?”
“前日就把营垒筑建完毕,教友们已经就地留住在南城之上了!”南火使道。
“我等也筑建完毕,并已同南火使的营垒用悬桥连成一体。”东木使与西金使齐声道。
“那北水使呢?”荆采问道。
“这就是我为何来迟的原因!” 北水使叹了口气,道:“北侧龙口岭地势险要,营寨修筑极难,而沂军却又推三阻四,屡屡刁难,故此既未能与其他营融为一体,也未能与岭上的沂军营盘连通。”
南火使道:“莫非你只是垒了两处墙壁?”
东木使道:“我等三处加起来,都不及你那里一半重要。若你那里筑建不成,我等岂不白白徒劳一场?”
西金使道:“话虽如此,可北水使那里的难度也确实比我等要大出许多!沟壑险峻,壁立万仞不说,一边要同我等相连,另一面还要沂军营垒打通。而那些沂军又岂能愿意将此要地拱手让出?”
“是啊,说来说去,要是教主能把沂王说服,或者让沂军退出去,或者让沂军协同我等!这龙口岭的事,早就迎刃而解了。”南火使道。
荆采道:“我与苏先生又岂能不知这个道理?沂王那里,我等正在想劝说沂王。可这里,也不能停下来。北土使,你还得再想想办法。”
北水使皱着眉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日思夜想,绞尽脑汁,实在是无计可施。如果待沂军自动撤走,或者等到他们有幡然醒悟的那一天,恐怕就为时已晚了。”
“那你有何高见?”荆采问道。
“除非令沂军更换一位能听进去教主之言的将领,或者我等出其不意,一举把龙口岭夺占下来,方能如愿。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北水使道。
“你意莫非是要刺杀徐中尉?”荆采道。
北水使默然。
“那如何使得,若是被沂王知道了,一旦起兵报复,我等岂能在此间继续立足?”东木使道。
北土使忽然望向荆采,道:“这二位尚未入教,教主就将他们带来,参与商讨此等机密之事,莫非临来之前就已下了决心,有意令此二人出手料理此事?”
荆采赞道:“难怪苏先生经常夸你深沉有才智,果然如他所言!此次,我会亲自前去会一会徐中尉,再尝试游说,同时让此二人扮作普通教众,先去识别面容。但他日确定必须行此不得已而为之计后,便立刻出手。”
“我教中兄弟成千上万,何须再费周折从外面招来历不明之人前去行刺?只要教主一句话,明日那徐中尉的首级便可呈现上来。”南火使道。
范羌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伸手抓向他的肩头,喝道:
“此等狂徒,徒自动嘴,不如动手!且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领,竟敢屡屡口出狂言。”
南火使在教中素以急躁火爆着称,却丝毫没有料到眼前之人竟比自己还要飞扬跋扈,当下勃然大怒,虽然被打个措手不及,但他毕竟功力不弱,电光火石间竟侧身闪开,但范羌随手变向,紧随其后依旧抓向他的肩头。
其他三使见状大惊,迅速围向范羌,一同向他背后袭来,殊不料他突然一个转身,三人所袭目标瞬间竟换成了南火使!
三人连忙收手,而范羌之手早已搭在南火使的肩上。南火使登时动弹不得,面色涨得通红,范羌笑道:
“早若如此,又何必让我出手?足下武艺,不过如此,可口气却实在大的紧。”
北水使等三人投鼠忌器,气得怒目圆睁,却又不敢发难,杨仁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两边都不相助。
荆采忽然一阵大笑,倏然间便欺到南火使身旁,向范羌铁爪一般的手掌轻轻一拂,道:
“都是自家人,点到为止,就此罢手如何?”
他心下暗恼南火使说话鲁莽不知轻重,见范羌出手替他教训,自是求之不得,但范羌毕竟初来乍到,终究还是外人,也不能让教中四使寒心,故上前解救,顺便抖露一手,慑服众人,令范羌知难而退。
范羌见自己明明已经使出十分功力,抓住南火使,却不料荆采漫不经意的一拂,就给轻松化解,心下骇然,已知分寸,连忙退后数步。
杨仁本是事不关己,此刻见到荆采显露如此功夫,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赞道:“荆教主,好功夫!”
荆采道:“有气力不可用到自己人身上!北水使,此刻便带我等前去会会徐中尉!”
当下荆采、周栩、北水使、东木使、南火使、西金使在前,杨仁、范羌等混在随行教众之中,紧随其后,一同前往龙口岭。
龙口岭,实际上是夹在两座南北平行走向的绵绵山脉之间的山涧,但地势奇高,自山涧中涌出滔滔激流,滚滚而下,出口处横向建有高耸坚固的石坝阻住水流外溢,乍一看以为是瀑布,落到下方的平原后,便沿着数个沟渠继续冲向一望无垠的广阔农田。
从远处望去,更似一条巨龙张开巨口,喷出的一串水柱一般,故由此得名。而此水名唤濉流,乃是当初苏仪向沂国境内穿渠灌溉时,从南面的淮水引来。
此处山势险峻,岭上筑有营垒,石坝两侧都有陡峭的石阶通往营门,而两边营门之间则建有悬桥在水上凌空相连,上边插有汉旗飘扬。
众人到得岭前,跳下马来,留下数人看守马匹,余人皆随荆采之后拾级而上。到得半山腰时,北水使便趋步冲至最前,朝着山上叫道:
“汉军弟兄们,请通禀徐中尉,就说善道教的北水使又来了!”
山上有人高声回应:“请稍等,我等即刻进去通禀!”
半晌,寨门方才微微闪开了条缝,下来两名汉军将士,前面一人黝黑瘦削,精明饱满;后面一人则相貌堂堂,雄壮威武。
荆采道:“今观徐中尉手下将士的精神面貌,便知此人治军有方,营中士气高昂,不易对付。”
北水使道:“前面之人是他营中都伯,名叫方冲!”
西金使道:“都伯乃百夫之长,放在阙廷汉军中是芝麻大小的官职,而在此处,却已是不低了。”
方冲识得北水使,过来见完礼,道:“北水使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要事?”
北水使上前低声道:“请禀告徐都尉,就说是善道教荆采教主亲自前来拜访!”说完,悄悄指了指荆采。
方冲闻言,望了荆采一眼,忙道:“请诸位稍等,我即刻上去禀报。”言罢,带着随来军士匆匆跑回山上。
不多时,营门大开,冲出数十名汉军军士,跑下石阶,在两旁站立,目不斜视,接着又闪出许多营官,也是迈着整齐的步伐,沿阶而下。
北水使低声道:“为首之人便是徐中尉,徐干!”
荆采目光转了过去,见徐干盔甲鲜明,魁伟挺拔,面如冠玉,剑眉朗目,矜严有威,赞道:
“沂王手下竟还有此等人物,不输卫羽,难怪委以如此重任!”言罢,带着众人迎上前去。
双方在中途而遇,北水使道:“徐中尉,半日之内两次上门叨扰,还请见谅!”
徐干微微一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荆教主在哪里?”
北水使忙闪向一侧,躬身道:“这位就是敝教荆采教主!”
徐干与荆采皆是目光炯炯,相互对视片刻,荆采哈哈大笑,道:“久闻徐中尉精明强干,年轻有为,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干亦是笑道:“闻得荆教主已到王城半年有余,徐某一直想登门拜访,一睹风采,可惜没有沂王亲允,无法得以脱身。不料,今日竟反倒有劳教主上山来见徐某,实在失礼之至,还请海涵。”
“徐中尉莫不是暗怪荆某来得晚了吧!”荆采笑道。
“岂敢!你我且上山去详叙如何?”徐干道。
“那再好不过!”荆采道。
众人入得营门,荆采忽道:“久闻龙口岭气魄辉煌,山势雄伟,适才在山下已有所领教,着实震撼。此刻到得山上,能否有劳徐中尉带领我等再领略一下顶峰视野?”
“荣幸之至。荆教主,这边请!”徐干将手向左侧悬于空中的高桥一指,陪着荆采迈步上去。
“此处向山下望去,真是气象万千!”荆采赞道,但见正前方无垠的绿野波浪起伏,如同无边大海,尽头之处的王城在朦胧云雾中时隐时现,更似蓬莱仙境;低头俯视,脚下的飞流,激射而出,直落地面,化作数道银浪,尽情贯入田间,当着是一泻千里;左右两侧,各有山峰,劲风如怒,驱动万山松涛;转过身来,才知天外有天,身后一山更比一山高,抬头仰望,眼前层峦叠嶂,群山突兀,另有滔滔之水自其间汹汹直下,恍若从天而降,与之相比,自身所处之地,竟是丘陵山坡。
徐干道:“濉流貌似山泉,实则不然,乃是淮水之分流,所经山间,艰阻险绝,高低落差巨大,故方有此等气势!此间原本只是山林,当年苏仪先生帮助沂王治理沂国时,献策将淮水引致此处,再穿渠灌溉农田,造福一方,才有沂国之今日!”
荆采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苏仪先生,真是当世高人!既有高山,又有高人,何愁大事不成?”
徐干道:“话虽如此,但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此坝既能造万福于民,同时也是危民倒悬之祸。荆教主请看!”伸手一指脚下一道道巨石,道:
“这些巨石,坚固无比,既是此桥之墩,又是拦河之坝。上游之水,汪洋恣肆,浩浩荡荡,汹涌灌下,如无此坝拦截控流,就会肆意冲入前方平原,顿时化作洪水猛兽,铺天盖地而下,瞬间及目滔滔,适才所见的所有农田,甚至王城,悉数都将尽被吞没,无一幸免。故此,沂王才调集境内最为精锐之师,驻防于此,拱卫此坝安全。徐某不才,承蒙沂王赏识,被委如此重任,沂国境黎民百姓之命,尽悬我手。真是夙夜震畏,不敢荒宁啊!实不相瞒,徐某到此后,就片刻不曾歇息懈怠,更是一日不曾回家!”
荆采道:“徐中尉之难,荆某岂能不知?今日到此,就是特为此事而来,希望能分得徐中尉之忧。”
徐干道:“北水使已来数次,传达贵教之意。徐某已悉数知晓,并也委托他将我意反馈回贵教。今日教主亲来,再提此事,不知是此前徐某未曾表达清楚,还是教主另有高明之策?”
荆采道:“倒并非有甚高明之策,只是尚有数事不明,还请徐中尉当面赐教。”
徐干道:“岂敢,教主过谦了!不过,有什么事,倒是不妨请将当面,只要徐某能答,必定知无不言。”
“那就好!”荆采道,“善道教传至沂国,已有时日,深得百姓拥戴。无论沂王还是苏先生,也都甚为器重与信任,两家互促互进,不分轩轾。沂王但凡遇到难处,善道教也都不遗余力,排忧解难。适才,徐中尉自己也说,自来龙口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汗不敢出。我教闻之,有意稽疑送难,以解沂王之忧。故此,在此坝之侧,加筑壁垒,以增强防守厚度与力量。如今东、南、西三面皆已竣工,就待与北面徐中尉之营相连互通,融为一体。一旦营坝有事,瞬间便可获得三面驰援,可谓一劳永逸。此等万全之策,不知何故,却被徐中尉一次次断然拒绝,荆某实在不解!”
徐干道:“贵教美意,徐某焉能不知?但仔细想来,也只能心领。拱卫此坝之责,乃是沂王亲授,并任由徐某尽选军中精锐,钱粮优供。而徐某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时至今日,对此间情境,已是了如指掌,布哨巡防,守卫监察,亦已得其要领;与营中将士合心合力,士气日趋高涨,不辱沂王使命,自感亦能绰绰有余。故此,就不必再惊动贵教大驾,劳民伤财,徐某实在于心不忍。”
“徐中尉此言就未免过于客套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周密谨慎永远都不为过。尤其如此间之坝,进则如民之福祉,逆便是洪水猛兽,危机无处不在,隐忧无时不存。以徐中尉区区一营之兵,如何能应对得周全?不到之处,自有我善道教补上,双方齐心协力,共保一方平安,徐中尉又何乐而不为?”
“兵在精而不在多!守坝汉军,每个人皆由徐某精心挑选,可谓百里拔一,来到此间后,又经多次复验,稍有不合用者,便遣送回家,所留者均为可信可用之佼佼者!此外,全营官兵,对外尽皆守口如瓶,包括徐某在内,驻守何处,做何公干,家中亲朋好友,俱不知晓。所以,龙口岭水坝,逐渐鲜为世人所知。”徐干道,“而贵教人多势众,遍及各郡国,来源纷杂,这恰恰是徐某防御此间策略之大忌,反而凭增隐患。故此,教主好意,徐某心领,但贵教要求,请恕实难从命!”
“如此说来,徐中尉还是不信任善道教与荆某?”
“正是!”徐干回答得干脆利索,道:“尤其是近日来,贵教在东、南、西三个方向日夜修筑壁垒,不但与徐某营房起不到犄角之势,反而倒似插在徐某背后的三支利剑。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倘若与贵教壁垒连通,虽然徐某信得过荆教主、北水使,却信不过南火使、东土使、西金使及其手下来自五湖四海的教众,即便荆教主可以作保,也只能一时,将来贵教更换教主或诸使,则难言他们尽如荆教主一般心思,而此坝却恒久立于世间,如果因此易手,实非楚地百姓之福。”
荆采知他未把话说透,还是给自己留了几分面子,道:“如此说来,此事竟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了?”
徐干道:“荆教主随时来,徐某随时欢迎,但此事实难从命!还有,下次教主如果再来,请轻车简行,最好随从莫过两人。否则,徐某也会为难。”
荆采“哼”的一声,道:“告辞!”不再多言,拂袖而去,不再向徐干营中多望一眼,径直趋步奔向寨门。
北水使等人站在桥头,适才还见两人对着高山流水还指指点点,似乎谈得甚为投机,正在心中暗喜,此刻却忽见荆采转过身来,面沉似水,袍袖一甩,昂然离去,俱都不由一惊,知道不妙,连忙追了过去。
徐干也不挽留,当即命令军士打开寨门,让客人自行下山,也不遣人相送,而他自己,则径直转身返回大堂。
荆采怒气冲冲,在下山路上,叫过杨仁、范羌二人,低声道:“你等可曾记住徐干模样?”
“记住了!”二人答道。
“可曾找到潜入他营寨的路经?”荆采问道。
“上山只有他营前石阶那一条路,断无私下潜入可能,必须另辟蹊径,从他营寨背后的山上再想办法。”范羌道。
“确实需要探察他营寨背面虚实。”杨仁亦道。
“既然如此,趁着四方使都在,那我等此刻就去!”荆采道。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当面垂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大汉国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章 杯弓蛇影
“正是!”
“莫非是公孙弘在主导并串通诸侯谋反?”明帝问道。
“臣着实不知!因为在会盟时,公孙弘始终未曾露面,至于是否参加谋逆,此刻臣也不敢妄言。”卫羽道。
“既然约定要共同商讨劝谏阙廷,那为何后来却又变成了图谋废黜陛下的谋逆会盟?”邢馥问道。
“在会盟时,起初只是商讨如何劝谏阙廷,正在集思广益之际,却有人站出来说,对匈奴貌似汉、匈两国的外事,实际上则是阴、郭两家的内事。因为关雎公主不是阴太后所生,故此陛下方才毫不吝啬的将正值妙龄的她献给行将朽木的外虏,以息事宁人,故此,劝谏纯是徒劳之举。如真想建立前朝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功业,就应当先废黜软弱无能的当今陛下,换由英明神武的济王或沂王即位,如此才能主持朝政,扭转汉匈时局,一展胸中所藏的大志!”卫羽道。
众臣闻言,无比面色倏变。
邢馥沉声道:“卫羽,此等大事不可有半句虚言呀!”
“卫羽岂敢信口雌黄?”
“那日在场者,除了你之外,可还另有他人,能证实你适才所说?”邢馥道。
“这?”卫羽想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道:“关雎公主本人就在现场!此外,还有当初随同越骑司马郑异一起护送公主出塞的吏员田虑也可作证。”
“关雎公主竟在现场?”井然脱口而出,满脸迷惘,余人也都面现不可思议之情。
“是啊,公主如何会在现场?”邢馥问道。
明帝却一言不发,目光紧紧的盯着卫羽。
“当时,臣也是后来得知公主竟然在场。”卫羽道,“臣到达渔阳不久,就被邀请前去广汉楼中参加会盟。刚至楼下,忽见田虑与另外一黑衣甲士被人追赶,遂将他二人救下,并一同带上了楼。”
“那黑衣甲士莫非竟是公主所扮?”井然问道。
“正是!故此,他二人经历了整个会盟过程。当时,楼下已是布满追兵。”卫羽道。
“哪里来的追兵,你等又是如何逃脱?”井然问道。
“那些追兵乃是此前软禁公主的渔阳汉军,后田虑救出公主,一路逃奔至广汉楼前,眼见走投无路、束手就擒之时,恰巧遇到臣。”卫羽道,“会盟结束后,臣当场与渔阳汉军交涉,方被允许带此二人前往传舍,由臣看管。之后,渔阳城外又到来了一位假公主,然后臣与田虑一同设法帮助真假调换,才令公主转危为安。”
众臣俱都听得满头雾水,不知所云。
明帝却道:“此事朕已知晓,渔阳会盟情形,自会诏令公主前来对证。现在朕想知道的是,那日在会盟时,究竟是谁人在鼓动诸侯谋逆?”
“臣认为主要有两人,第一位是公孙太守的部属刘子产!”
“刘子产?”邢馥道,“此为何人?”
“此人是渔阳突骑营都尉,据闻现已被太守公孙弘所杀。”
“公孙弘为何杀他?”王康问道。
“具体详情,就不知晓了。”卫羽道,“或许越骑司马郑异能清楚其中缘由!”
“郑异?”井然道。
“正是!当初,我等刚启程回沂国,他就赶到了渔阳。”卫羽道。
“另一位鼓动诸侯谋逆的人是谁?”明帝问道。
“另一位便是沂王的谋士,苏仪!”
“苏仪?就是那位令沂国改天换地、富甲一方、深为沂王所推崇的高士?”邢馥问道。
“正是,而且据臣所知,这位苏仪,便是昔日的言中。”卫羽道。
“你说什么?此前为何未听你提及此事?”王康惊道,“他便是言中?这怎么可能?可有何证据?”
“无凭无据,不敢在王廷尉面前多加妄言。只是适才邢校尉问及,臣才不得不说!至于这眼下的苏仪究竟是不是当年的言中,阙廷可遣得力之人,核实之后便知。”卫羽道。
“他如何会去了沂国?当年在北宫时,沂王是见过言中的呀?明知此人身犯重案,沂王如何还敢瞒着阙廷私自收留他?”邢馥道。
“言中为躲避阙廷追捕,化名苏仪!沂国早先贫穷狭小,水旱不节,稼穑不成,人无宿储,下生愁垫,百姓不得不出外逃亡求生!沂王初到时,举步维艰,绝望之际,言中突然来投,献出许多良策,恰如雪中送炭,妙手令沂国回春,度过难关。”卫羽道。
明帝道:“朕当初也听闻沂国之事,知道这位苏仪才高于世,本想诏他前来京师为国效力,但沂王坚决不允,并找出诸般理由推脱,所以朕就不再勉强。直至今日,才明白沂王为何不让他入阙廷的真正原因,原来竟早已同言中私下沆瀣一气。”
井然问道:“苏仪纵然是当世奇士,但他偏居沂国,如何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全国鼓动起那么多的诸侯一同响应?”
卫羽道:“昔日,沂王早年在京师时,曾行侠仗义,交友广泛,与公侯诸子经常来往,颇具威信!臣亦亲眼目睹过此盟单之上有许多人当初曾表露唯其马首是瞻之决心。而苏仪通过贸易塞外雄骏、牛羊、毛皮等地产,周游列国。他博闻洽物,才识卓着,自是很快赢得以济王为首的诸位王、侯的敬重!后来,阙廷遣关雎公主出塞和亲,众属国的王、侯群情激愤,苏仪乘机煽风点火,进而策划会盟,推动举事,遂得群起响应。”
王康道:“难怪前番数次去沂王宫中,就一直未曾见到苏仪。但他如此行事,动机何在?莫非是奉沂王之命?”
“陛下素来关爱沂王,可谓无微不至!沂王究竟为何要恩将仇报?”邢馥问道。
卫羽道:“至于沂王谋反动机,我至今也未能完全洞悉。只是觉得他的性情今非昔比,与当年初到沂国时,前后反差极大,已判若两人。苏仪在改变沂国的同时,也改变了沂王。”
“臣在沂国如此许久,竟未察觉沂王谋逆的蛛丝马迹,实在失职。”王康道。
“王廷尉,切勿自责!那济王直至起兵,国相何敞向阙廷的上书中又何尝提及一字?此番能助卫令将此盟单及时奏明陛下,也算亡羊补牢,为时不晚。”邢馥道,“卫令,但不知可有何沂王谋逆铁证?”
“这盟单之上,沂王的签名,就是铁证!”明帝叹道,“朕已仔细阅过,确是他亲笔所书无疑。”
“如此说来,沂王的不善之举,已是不容置疑。但不知那渔阳太守公孙弘可否卷入其中?王廷尉、卫令,公孙弘与沂王此前交往可深?”邢馥问道。
“不曾见他二人有什么过深往来。”王康道。
“想必还是苏仪在中间传话与串谋。”卫羽道。
“公孙弘在渔阳这么多年,郡县平安,百姓爱戴,可谓政有异绩,虞司徒还推荐他出任太仆,陛下亦已诏准!倘若果真卷入沂王谋逆之案,此事可就棘手了。”邢馥道。
“卫羽,朕听闻你到京师已有时日?”
“正是!臣到得京师后,先去信阳侯府,禀告此事,本想请他将此盟单呈交陛下。”
“哦!你竟去了信阳侯府?虽然同在京师,朕竟已许久未曾与他相见。他近况如何?”
“信阳侯精神依旧矍铄,还是一如既往的睿智、谨慎。他听闻臣之来由后,当即言明此事正常渠道,应是先呈交司徒虞延,再由虞司徒奏明陛下为妥。”卫羽道。
“可虞司徒竟将此事留置数日,直至此时,竟然都不曾打算奏报于朕。既然他不想让朕知道此事,那朕也就不得不背着他来处置。故此,朕才诏令众卿前来聚议。”明帝道。
“此间或许存有误会,毕竟这份盟单牵连显贵过多,难免令人觉得匪夷所思,不敢相信。虞司徒犹豫不决,也实属情理之中。”邢馥道。
“恐怕不仅仅是一个难以置信,就能说得过去!朕以为还是被私心迷住了双眼,以至于渎职枉法吧?”明帝道。
“陛下,虞司徒留置盟单之举,确实不当,但若说他藏有私心,并胆大妄为到徇私枉法的地步,臣却着实不敢相信。”井然道。
“他极力推荐公孙弘,朕亦准奏!殊不料竟天降此逆天大事,他岂能不胆战心惊?手足无措之下,只能相信与公孙弘之私交以及对其品行之了解,全当此事为假,故此既不上奏,也不调查。朕说他徇私枉法,还有何冤枉委屈之处?”
“据臣所知,虞司徒不相信此盟单属实,以至搁置不理,还有一处苦衷。”王康道。
“他还另有苦衷?且当着众卿之面,给朕道来!”
“这是因为此盟单是由信阳侯府遣人送来。”王康道。
“那又如何?”
“信阳侯已是多年不问政事,如今突然遣人奉上如此重大机要之事,他不得不有所质疑。”王康道。
“他质疑什么?”
“信阳侯足不出户,何以得知此等重大之事?而且,信阳侯与虞司徒素有嫌隙,也不得不防啊!”王康道。
“什么嫌隙?莫非还是当年宾客马成之事?”明帝一拍龙案,道:“看他身长八尺,腰带十围,殊不知心胸竟如此狭窄!身为朕的首辅公卿,当国事满怀,可他却还记着这多年前的芝麻小事?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照他所想,东市路口之事,朕、邢卿、王卿,还有你,卫卿,均曾参与,一个不少,都该加入信阳侯嫉恨之列,早就当遭到其报复了!可虞延没有想到的是,如若这次因为他的隐瞒不报而铸成大错,朕、众卿以及无辜大汉子民所遭到的报复,并非出自信阳侯,而是出于他虞司徒的狭隘所致。”
众人见他越说越怒,俱都噤如寒蝉。
明帝见状,强压住怒气,稍微缓了一下,道:
“王卿,如适才邢卿所言,沂王图谋,此前你身为沂国国相,未能及时觉察,确实难辞其咎;但此刻挺身而出,及时帮助卫羽将沂王逆谋告知于朕,幸不为迟。索性就前过不究,后功不奖吧!”
“谢,陛下!”王康言毕,又向卫羽道:
“卫令,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却又不便相询。如今当着陛下与众位同僚之面,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王廷尉但问无妨,只要卫羽所知,无所不答。”
“此盟单如此机要,沂王必定置于妥善之所,并严加防范,你是如何盗得手中?”
“我原本并不知晓此盟单已到沂王手中。此是因为郑异遣派二人前来王城向我当面讲述后,方才如梦初醒。”卫羽道。
“郑异?”王康道,“他遣派何人前去找你?”
“一人名叫甘英,那是随他出塞和亲的通译,另一人乃是一位女子,名叫徐娆!”
“徐娆,可是沂王的从妹?”明帝诧道。
“正是!沂王遣她到济王宫中习练歌舞琴艺,而此盟单早先曾出现在济王宫中,故此她亲眼见过。所以,郑异派他二人找我,希图得到相助,以便从沂王手中盗取盟单。”卫羽见此事实在复杂,且关系到徐娆名节,便未提及她与郑异相识细节,以及此刻已身在京师之事。
“那她竟如此轻易就盗取了盟单?”井然问道。
“沂王确实有所疏忽,被她轻松盗取,但是苏仪却及时发觉,竟命人追至我府上强抢。臣与之奋力搏杀,毕竟寡不敌众,最后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之际,幸好又被郑异的属下所救!”卫羽道,“不过,令臣震惊的是,所中之箭,竟是前所未见,劲力霸道无比,以至被穿胸而过。所以,臣怀疑很有可能出自那屡屡伤我大汉名将的角端弓!”
“角端弓?”邢馥惊道。
第一百三十一章 百感交集
“这言中,或者苏仪,总是与角端弓一同出现,莫非当年式侯,当真是被他所刺?”王康道。
“可北宫诸王以及诸侯尽皆信誓旦旦声称言中未曾离开宫中半步,朕相信东海王,决不至于欺骗先帝,为言中作伪证。”明帝道。
“然而,南宫禁军中却又有多人亲眼目睹言中在北宫之外出现,此事实在蹊跷。”邢馥道。
“若能抓住此人,当年这京师的一系列悬案,必可一一破解。”井然道,“卫令,不知你在王城可曾见到过郑异?”
“实不相瞒,若不是甘英登门至寒舍,我都不知道郑异竟已身在王城。他到沂国后就从未上门找过我!”卫羽道。
“莫非他刚到王城见过我之后,就一直杳无音信,至今下落不明?”王康道。
“他到王城后,竟然去过国相府?”卫羽问道。
“正是!那日,他突然登门来访,正在向我询问沂国的一些情况,中途便被沂王派人接走,之后我曾命人上门相询,皆被告知说郑司马已经回了济国。我半信半疑之间,就被陛下诏令回了京师。”王康道。
“郑异并没有回到济国,他能去了哪里?”井然诧道。
“陛下,臣以为案情实在重大,除非御驾亲临,否则战端恐难以避免!”邢馥道。
“沂王与苏仪如此处心积虑,厉兵秣马这么多年,邢卿以为他们与阙廷之战还能避免吗?”明帝问道。
“臣以为如做努力,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若不做尝试,则战端必开无疑。”邢馥道。
“邢卿有何良策?”
“臣建议陛下可诏令沂王相见,如果他前来觐见陛下,则说明他尚未痛下决心或许还有劝阻余地;如果他拒不相见,则说明他做贼心虚,已是死心塌地欲自绝于天地。”邢馥道。
“此计虽妙,但沂王如何愿意主动送上门来,俯首就擒?”明帝问道。
“这就是为什么臣适才所言除非陛下御驾亲临之故!”邢馥道。
“邢卿是想让朕御驾亲征?”明帝道。
“臣之意是请陛下做好御驾亲征的准备。”邢馥道,“陛下可以巡行汴渠为名,驾幸沿途郡国,诏沂王来见。他应当无理由不至;如若果真不至,则其谋逆之心就已昭然若揭!陛下则师出有名,即刻遣军讨伐,与驻扎在济国的耿忠大军前后夹击,平定沂王谋逆必指日可待。”
明帝沉吟半晌,道:“时辰已经不早,卿等且先暂退,此事容朕三思。”
众臣退出后,明帝站起身,望着龙案上的盟单,越看越气,一把抓起来,狠狠的摔倒地上,接着走到大殿门前,望向外面的天边,半晌过后,觉得胸中烦闷之气略微散去一些后,吩咐道:
“诏令关雎公主,到云台殿来觐见!”
关雎未到,马皇后却先不请而至了。她见明帝面色不善,知是出了事情,连忙从地上捡起盟单,放回到龙书案上。
“且先看看上面所写何事吧!”明帝道。
马皇后连忙观阅,神情亦是剧变,道:“济王与沂王竟然带头挑唆这么多属国反对陛下?”
“济王倒不足为虑,浮躁跳脱,成不了什么大事,前番不是已经被朕惩治了么!”明帝道,“只是这沂王,早年与京师汉军元勋之子们交好,获得他们的拥戴,如今反倒成了气候,竟聚众对朕倒戈相向!”
“沂王自幼凄苦,不是深得陛下关爱么?为什么却要以怨报德?”
“起初,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经历如此许多事情,终于有点明白了!”明帝道。
“陛下看出什么了?”
明帝道:“沂王能到今天这一步,那位海内奇士苏仪,实在是功不可没。这些年,他处心积虑,含辛茹苦的帮助沂王,振兴沂国,一直就是为了这一天!”
“苏仪不是陛下极为赏识之人么?而且他与陛下无冤无仇,为何要苦苦相逼,挑起陛下与沂王之间的手足相残?”
“此人与朕并无私怨,但与大汉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先帝在世时,他便挑起式侯案、朔平门之变、南北宫诸王对立等事端,如今先帝离世,他又挑起济王、沂王以及诸侯与朕之间的战端。用心何其阴险毒辣。”明帝道。
“莫非陛下时常念念不忘的那位沂国贤士苏仪,与当年的言中竟是同一个人?”
“正是!”明帝道。
“关雎公主觐见!”殿外黄门官高声奏道。
“让她进来!”
关雎见过明帝与马皇后,道:“陛下此时召见,不知何事?”看书喇
“御妹,大婚乃是人生一大喜事,如何看上去闷闷不乐?莫非那檀方对你不好?”明帝问道。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关雎淡淡的道,“此时诏我前来,究竟有何要事?”
“那好,朕就直言了!”明帝道,“你在渔阳之时,可曾去过一处场所,名叫广汉楼?”
关雎面色一变,道:“陛下为何问及此事?”
“且先莫问朕,是朕在问你!”明帝语气中透出几分严厉。
马皇后忙道:“御妹,事关重大,还望如实告知陛下。你且看看此物。”说着,从龙案上拿起盟单,递给关雎。
关雎接过一看,面色愈加惨白,道:“这盟单如何竟然到得陛下手中?”
“盟单?”明帝道,“你如何竟知道此物?适才问你的话,还没给朕答复!”
关雎默然不语。
“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如今天下即将大乱,无数大汉子民又将饱受刀兵之苦!就连那郑异,都已失踪数日,至今下落不明!可你,却知情不报,真是糊涂,难道不知道正在做着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么?”明帝道。
“陛下适才说什么?郑异失踪?”关雎声音颤抖,大惊失色。
“正是!他究竟是死是活,阙廷无人知晓!”
“他在何处失踪?”关雎问道。
“在沂国,自他到了王城,就见过当时的国相王康一面,然后就销声匿迹,无影无踪!”
“陛下如何知道他无影无踪?”
“乃是沂国卫士令卫羽所言。他刚从沂国王城来,声称就从未听说郑异到过沂国。这份盟单,就是卫羽冒死送来的!”明帝道。
“卫羽!他竟来京师了?”关雎诧道,“可否让我见见他?”
“怎么,你竟认识此人?”马皇后道,“莫非想打听郑异消息?”
“不错!”关雎思忖片刻,昂首道,“臣妹此前确实知道这份盟单,而且就在那广汉楼之上,也与卫羽有关。”
“在广汉楼上,都有些什么人?”明帝问道。
“有渔阳汉军都尉刘子产、苏仪、卫羽,还有盟单上这些人。但济王、沂王却都不在!”关雎道。
“你竟然知道苏仪?”明帝问道。
关雎点了点头。
“你把到渔阳后,特别在广汉楼上的所见所闻,都原原本本给朕仔细讲来。”明帝道。
关雎闻言,泪如泉涌,当下呜咽着,断断续续的把在渔阳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明帝聚精会神的听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一言不发,直到关雎讲完,仍然默然不语,眉头紧锁。
马皇后见她在渔阳的遭遇如此凶险危急,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拉住关雎,道:“你经历如此多事,回来后为何不奏明陛下?”
关雎泣不成声。
“她听信了苏仪之言,自是对我这个兄长起了疑心,怀疑朕虚情假意、心地险恶,有意送她出塞,以至于遭受如此苦难!所以,渔阳发生如此大事,回来后就只字不提。任由济王、沂王他们胡作非为,恨不得他们把朕废黜了才好!”明帝道。
“妹妹,你好糊涂啊!如何能够听信那苏仪一个外人的花言巧语?”马皇后道。
明帝“哼”了一声,大声道:“来人,传朕诏令,让绵蛮侯郭况与信阳侯阴就进宫觐见!”
“诺!”小黄门领命而去。
“陛下,你这是何意?”马皇后问道。
“朕信行清操,正身率下!登基以来,泛爱博容,一心为国,胸中更是从未藏过什么郭家、阴家的成见与宿怨!殊不料,到头来,竟连事亲尽爱之妹都不相信朕的坦荡无私!事有虚实,法有是非,索性今日就当着两位皇舅之命,把这郭、阴两家之间的那些与生俱来,又无时无刻不藏于人们心间却又并不存在的隔阂与芥蒂说清楚,讲明白,做出了断,以免屡屡被人误解,时时激起仇恨,从而世世代代都摆脱不掉这段挥之不去的梦魇!”说罢,往龙座上一坐,呼呼喘着粗气。
关雎以袖掩面,嚎啕大哭。
马皇后安慰道:“你刚刚大婚,历经大喜,此刻又如此悲楚凄切。大喜大悲,有伤身体!”
谁知她不说还好,这一话刚出口,关雎更是伤心欲绝,纵情恸哭,半晌方才有所缓和,抽泣道:
“谁说大婚,就必当大喜?”
“你此言何意?”明帝道。
关雎不答,只是不住抽噎。
“莫非你竟仍对郑异有意?”马皇后小心翼翼说道。
关雎闻听,顿时肝肠寸断,再次放声痛哭,马皇后立刻明白了几分,道:
“那你为何却要选檀方做夫婿?”
关雎抽涕道:“我本出自帝王之家,自幼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不晓世间惆怅,体会不到关爱,感受不到愤恨。可这出塞数月之间,饱经风雪,历尽磨难,都已尽数一览无遗。”
马皇后道:“不妨讲出来,说给陛下和我听,看能否为你解忧?”
关雎道:“陛下命我出塞和亲,化去大汉兵祸。为消陛下之愁,且以为素来关爱体贴的兄长为我所选应是年貌相当之佳婿,便毅然答允。但垂涕登车、出得边郡之后,方知世上还有如此荒芜、冰寒之地,才晓得所嫁之人竟是暴横残虐的垂暮老翁,同时途中却又邂逅郑异这种少膺儒雅、韬含六籍的超凡绝俗之人!”
接下来,便把与郑异在塞外一次次涉危履险、险象还生的经过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一遍,时而欢喜,时而惊恐,时而含笑,时而悲切,时而如怨如慕,时而如泣如诉。
言毕,又是一番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明帝与马皇后听罢,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此时方知为何出塞前后她的性情差异如此之大,忽冷忽热,难以琢磨,整日里若有所思,忧心忡忡,原来竟是这一段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却又如痴如幻的经历所致!
“为何不早把这些告知给陛下?你既然如此钟情郑异,又为何不选择他做驸马?”
“陛下?郑异?”关雎冷笑道,“兄长成了陛下,心中便只顾他的江山,焉有我这个妹妹?郑异,心中已充满对天下百姓的大爱,又岂能再容得下我这个小女子的私情?为了江山,陛下可以将亲妹妹送至冰天雪地的异域他乡,此生不再相见;为了大爱,郑异可以挥剑斩去布满柔情蜜意的缕缕情丝,义无反顾的舍我而去!此刻,我虽置身于四季如春的宫中,可心却早已坠入奇冷彻骨的冰窖,所受之凄寒,远甚于塞外那漫漫无垠的冰天雪地!唯一能给我带来些许温暖的人,就是檀方。他确实才不及郑异,但却能时时刻刻陪着我,事事顺着我,而且外表还酷似郑异,或许可以帮助我度过这一段时间的愁思与煎熬!你们说我这是饮鸩止渴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总之,了却胜无,能舒缓多久就多久!”
“御妹啊,你对陛下与郑异的误解实在太深了!”马皇后柔声道,“适才,听你说过在塞外所遭受的磨难,应当及时清醒才是,却为何转危为安回到京师之后,反而变得愈发糊涂了?”
“这话什么意思?”关雎望着马皇后,问道。
“这半年多来,你领略了匈奴铁骑的强悍与凶残,也见到了乌桓武士的暴虐与侵扰,同时还感受了苏仪等人的阴险与狡诈,这些内忧外患,不仅仅是陛下此时所面对的,而且也是先帝毕生所经历的!外患不灭,华夏难存;内忧不绝,大汉难安!你以为陛下不爱惜你,郑异不喜爱你么?和亲之策,并非陛下首创,而是前汉有之,先帝亦曾几度思虑过,到了陛下只是危难之际的无奈之举!在与你相商前,他亦痛苦万分,彻夜难眠,并且已做好如不同意便与匈奴决战的准备;而郑异,这半年多的朝夕共处,你对他应当理解至深才是。这一路之上,逃离匈奴、击退乌桓、安定北境,无时无刻不游荡于生死之间,岂能容他存有半点私情杂念?须臾之间的疏忽,片刻之间的闪失,便会招致杀身之祸!他贞高绝俗,清苦建志,以存亡为晦明,死生为朝夕,故其生也不为娱,亡也不知戚,自知生平少不了风波险绝,早已抱定慷慨赴死之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之所以对你忍痛割爱,明为狠心舍弃,实则是怕拖累于你啊!反观济王、沂王,同为先帝之子,过受国恩,荣秩兼优,不思馈报,却负势放纵,不顾外患环伺,而屡屡违越法度,密谋不轨,颠覆阙廷,骄暴不悛!郑异知周万物,明辨是非,仁足济时,早已对此洞若观火,故此不惜只身赴险,践履死地,以至下落不明,至今生死难料啊!”
不等她说完,关雎又是掩面痛哭,嚎啕不止。
“信阳侯与绵蛮侯到!”小黄门喝道。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中兴良佐
阴就与郭况二人趋步入内,众人见过礼后,明帝道:
“信阳侯,这么多年闭门不出,对朕是否还有怨气?”
阴就道:“臣教子无方,以至于他傲狠放恣,闯下大祸!陛下虽也心有不忍,但国法无情,岂能徇私?臣又岂敢对陛下有丝毫怨恨?这些年在家,实是闭门思过!”
郭况道:“怀旧惟顾,念之凄怆,信阳侯着实不易。如今能移除心中积石,推门而出,重返宫闱,实是可喜可贺之事!”
明帝道:“绵蛮侯所言极是!阴、郭两家本无甚芥蒂,然而这许多年来,由于先帝与朕刻意加以回避,希望淡化此事,让其消散于无声无息之中,殊不料却事与愿违,如今竟成为一道貌似无形却越来越深的积怨,时时在世人心中作祟,以至被别有用心之人所乘虚而入,屡屡利用,愈演愈烈!”
阴就自是知道明帝所指,而郭况闻听此言,却大吃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
明帝遂将盟单递给他,道:“请先看看此物后,朕再慢慢道来。”
正在此时,小黄门又禀道:“皇后堂兄马严请求觐见!”
“请他入内。”明帝道。
马严见如此多人聚在殿内,微微一怔,不及多想,忙趋步上前,与众人见礼。
明帝见郭况神情,知他已然阅毕,便让马严接过盟单观看。
郭况道:“臣简直不敢相信,济王与沂王竟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而且逆子郭骏、郭嵩这二人也混迹其中!”
阴就道:“不知陛下是否查明此事虚实?济王与沂王缘何鼓动这些君侯谋逆?”
明帝道:“此事千真万确!至于缘何鼓动,据朕所知,首先是不满阙廷对匈奴和亲策略,抱怨朕对外虏一味求和,不敢与之一战。”
郭况道:“此事岂是说战就战,说和就和?乃是依据汉匈双方实力、国内形势而定。先帝如此英明神武,尚且贿以财帛,以求和平;公主出塞之时,正值阙廷倾力修筑汴渠,无暇遑外,同时也是外虏军力达到数十年来最为鼎盛之际,唯有效仿先帝和亲之策方可求得喘息之机,而事后不久,匈奴自己内乱,不也是遣使前来示好么?”
阴就道:“此理,恐怕济王、沂王未必不知,只怕有人大智若愚,利用此事,在其中煽风点火,挑拨作祟!”
“二位皇舅深明大义,真是明察秋毫!”明帝道,“他们串通反对朕的第二个理由就是朕的皇位来历不正,即位后便打压、排挤郭后所生的几位兄弟姐妹。除了当年谋取太子之位,如今又遣送公主出塞,这些便都是罪状。声称须将朕废黜,然后把江山还给济王,方才名正言顺,遂大汉子民之愿!”
郭况道:“真是一派胡言!当年乃是东海王刘强自感才智学识均不及陛下,加之身体亦羸弱多病,不宜君临天下,故此才为国让贤,力荐陛下,数次请求先帝更换太子,方有后来的太子与东海王易位之佳话!前番济王谋反未遂,就是因为相信了如此荒谬之言,真是糊涂啊!幸亏陛下宽宏大度,未加以严厉追究!”
阴就忽道:“陛下可知究竟是何人在幕后怂恿挑唆?”
明帝道:“说来也巧,二位还都曾一同见过此人。”
阴、郭二人俱都一愣,齐声道:“我等竟一同见过此人?”
“不错!离开北宫,准备一同前去南宫觐见先帝。”明帝道。
“言中!”阴、郭二人异口同声道。
“正是!此事想想都有些后怕,当时他竟暗藏角端弓试图混入南宫,接近先帝行刺。幸亏信阳侯机警过人,及时拦下,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明帝道。
“陛下之意是,那日臣从言中身上所搜得之物,竟是曾伤过我大汉多名将军的角端弓?”阴就道。
“不错!”明帝道。
“臣毕竟还是愚钝,不识得此物,竟以为是两只牛角,在眼皮底下放走了这言中,否则,岂能容他有这么多年的滋事生非?”阴就道。
“马严,告诉一下信阳侯,此物的用法!”明帝道。
“此物确是两只牛角,产自辽东鲜卑部落,坚硬无比!使用时,将两只牛角扣上,组装成弓背,弓弦可用牛筋,细如绢丝,却极其坚韧,平素可隐系于腰间或缠在手腕之上,不易被人察觉!至于所用之箭,从汉军甲士手中夺得寻常箭枝即可。此弓劲力奇大,射程较普通弓弩要远出甚多,且通常都是穿透人体枝干而过。臣之叔父马援当年在陇西征战时,就曾不幸身中此箭竟被透胫而过!近日,陛下命臣前去探视卫羽,验他身上之箭伤,正是出自角端弓!”马严道。
阴就听完,面色发白,望着郭况道:“好险!那日,若不是绵蛮侯问言中比武胜出吕种之事,本侯岂能想到去搜查他的身上?此刻想来,绵蛮侯竟是有意提醒。直到此刻,本侯方才醍醐灌顶,绵蛮侯,多谢了!”说罢,向郭况深施一礼。
郭况连忙还礼,道:“说来惭愧,当时与信阳侯携手,防住了言中的图谋,如今却不留神,还是被人钻了空子,本侯之子郭骏与侄儿郭嵩赫然在列于盟单之上,竟成为了为虎作伥的帮凶!”
阴就道:“言中虽然行刺事败,但臣当时并未及时察觉。倒是后来式侯案一出,有人看见言中刺杀式侯,也有人拼死为他作证,言称其被陷害嫁祸!故此,方才造成朔平门之变的惨剧。之后,臣与梁松奉先帝手谕进入北宫协助搜捕此人,可翻来覆去连查三日,竟未见其踪,就此下落不明。不知,他又如何与这盟单上之人产生瓜葛?”
“这言中逃走之后,化名苏仪,投奔了沂王,并连献奇策,帮助沂国脱离困境,从而赢得沂王信任!接着,借助沂王当年在京师汉军中的威望,周游各属国,广结人脉。”明帝道。
“原来如此,此人看来确是才行高明之士。”阴就道。
明帝望了一眼关雎,道:“苏仪虽然才智过人,能言善辩,但却是心地险恶,无孔不钻。他在外散布谣言道‘阴家乃是南阳大户,而郭家则是河北望族!没有阴家,先帝依然能够平定天下;而假若没有郭家,大汉则断无今日之中兴!可如今,却是阴家高居庙堂,而郭家则被流放江湖!天下义士,无不扼腕吟啸,垂涕叹息,为之不平!’”
阴就突然颤巍巍道:“自进殿以来,陛下与众位莫非未曾看到臣与从前有何不同?”
其实,他一入内,明帝、马皇后、关雎等人便已注意到,只是不便明说而已。
当年,阴就与郭况,一个丰神俊朗,一个风度翩翩,二人容仪不分伯仲。可当下,郭况依旧挥洒自如,但阴就却已成垂垂老者,驼背佝偻,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明帝叹道:“朕岂能不知?卿是思子心切,度日如年啊!”
阴就道:“若似这般高居庙堂,不知天下几人愿意?说郭家流放江湖,那济王起兵谋反,如此重罪,也只是削去几县而已,以示惩戒。但若反过来,济王真若与陛下换个位置,恐怕就不会如此草草了事吧!”
关雎面上一红,将头垂下,不敢再直面明帝。
郭况道:“如今这济王谋逆事败,而淮王又不在盟单之列,苏仪没有了借口,总不至于再继续兴风作浪了吧?”
阴就摇了摇头,道:“此人如不缉拿归案,只怕风浪难静!不知苏仪其人如今在什么地方?”
明帝道:“正如信阳侯所言!苏仪此刻仍在沂国,而这份盟单就是沂国卫士令卫羽冒死进京上报阙廷。”
阴就道:“卫羽进京已有些时日,为何今日陛下才处理此事?”
郭况一愣,道:“适才,本侯心中就有所疑问,信阳侯此前似乎知道盟单之事?”
阴就道:“不错!这卫羽乃是我府上昔日的宾客,后来去做了沂国卫士令,察觉沂王谋逆之事后,便盗取盟单作为铁证,前来京师报信。最初,就是先到得我的府上。我思量已多年不过问朝事,须经由司徒府上报为妥,故此就将盟单转交给了司徒虞延。”
明帝道:“虞司徒在此事上,令朕甚为失望,公私不分,犹豫不决,若不是廷尉王康、司隶校尉邢馥等人及时奏明,几乎耽误了大事。即便到了此时,虞司徒竟依然浑然不觉!”
郭况道:“自先帝在时,苏仪就在京师屡屡兴风作浪,如今身在沂国,却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但不知此人究竟与大汉有何等血海深仇,以至于数十年如一日,不辞劳苦的潜图大计。”
关雎忽然道:“此事,郑异已有答案,只待核实。此前,他所推演的数事,俱都得到验证。”
“哦!你可知他有何答案?”明帝问道。
“尚不得而知!”关雎道。
“郑异此刻何在?”阴就道。
“他在沂国,只是已经很久没有消息。”明帝道,“马严,此前你遣往沂国的那位客人也没有消息?”
马严道:“尚无任何消息。”
明帝道:“看来,这沂国是有些古怪,朕是要亲自去一趟了!”
郭况道:“陛下想要前往沂国?”
明帝道:“既是巡行汴渠沿途各郡国,也算是御驾亲征平息叛乱,究竟如何,就取决于朕最为关爱的这位兄弟的举措了。如果顺应阙廷,就是巡行;如果忤逆阙廷,就是平叛!这就是司隶校尉邢馥给朕献的计策。朕已思虑良久,看来是该到了最后下决心的时候了!”
阴就道:“如果陛下决心已定,臣愿伴驾随行!”
郭况道:“臣也愿往!”
“如陛下恩准,臣亦愿往!”马严道,“此外,臣还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帝道:“卿但讲无妨!”
马严道:“盟单上除了济王、沂王外,还有众多属国君侯。如果此时将盟单昭示天下,则这些诸侯人人自危。若再径直讨伐沂国,无异于逼其起兵反叛,响应沂国共同对抗阙廷。”
明帝沉吟片刻,道:“言之有理!依卿之见,当如何处之?”
马严道:“臣建议先按下盟单之事,不必声张!能安抚则安抚,不能安抚再清缴!接受安抚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严惩不赦!”
明帝道:“卿且讲细一些!”
“臣先举例试言之。河北之地,界接边塞,人习兵战,号为精勇,也是当年先帝龙腾之所。适才臣观阅盟单之时,注意到上面多有此间诸侯,后经细思,方才明白,皆因郭太后之家乃是河北名门望族,故有如此之多的影从之人。今欲安抚河北,解铃还须系铃人。”说着,望向绵蛮侯郭况。
“妙策!”明帝道,“适才朕也注意到新海侯郭嵩、观都侯郭骏俱都在其上!”
郭况颤声道:“臣家教不严,未能管束好这两个侄儿,以至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请陛下降罪!”
明帝道:“这二侯早已归国,而你则身在京师,鞭长莫及,朕亦听闻你常用家书训教他们。但毕竟不在身边,不能言传身教,难免被人挑拨利用,卿何罪之有?不过,参乡侯杜元、安平侯盖抚、石城侯王广等人,封地都在河北。朕拟命司空宋均与你一同前往河北,安抚众侯,劝其迷途知返,化去兵祸,不知卿可愿往?”
郭况道:“多谢陛下宽容,臣愿往河北,定当劝说他们悔过自新。”
“此事宜早不宜晚,明日你就同宋司空一同出发吧!”明帝说完,又望向马严道:“卿且继续说!”
“至于不在盟单上之君侯,臣建议阙廷亦需派出要员加以慰抚,以防生变。”马严道。
“卿虑事周慎!”明帝道,“信阳侯,此事非你莫属,朕派太尉赵熹与你一同前往,卿可愿意?”
“臣愿往!”阴就道。
“那信阳侯与赵太尉,也于明日动身吧!”明帝道,“马卿,那朕之巡行,你有何谏言?”
“臣建议陛下假戏真做,就当作正常巡行汴渠,但不同的是,当须做好防范沂王怀有异志的准备!”马严道。
“那如何做到防人之心不可无?”明帝问道。
“臣以为当前耿忠大军已经驻扎在沂国北境,可另外秘密派出两路汉军,一路暗伏在陛下周围三十里内随时听候调遣,另一路进军沂国与淮国的交界处,切断两国之间的联系,以防万一。倘若沂王发难,则即刻从南面迅速攻入沂国境内。同时,令扬州、九江等郡随时待命,一旦需要,立即前往沂国驰援!”
众人听着,频频点头,暗赞马严用兵严谨,深得其叔马援真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画蛇添足
这段时间,郑异的日子难得的清闲,每日都与陈睦、甘英白天习文,夜间习武。苏仪经常来访,与郑异聊得甚为投机,日旰忘食,互引为如同钟期与伯牙、庄周与惠施一般的知音。
陈睦与甘英均困惑不解,私下问郑异道:“郑司马与苏仪先生明明是势不两立的生死之敌,如何却能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论古道今,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郑异笑道:“君等不闻‘定天下者无私仇’乎?苏先生与我虽为对手,那是因为国仇,而非私怨。他经明行修,博通群艺,实为旷世罕见的抱奇怀能之士!今既遇到,又为何不尽兴而谈呢?”
二人听得似懂非懂。甘英道:“当初在王城,郑司马曾言沂国之行,其危险远胜于以往任何一次,并定下数计,多策齐发。今果如所料,苏仪张设机网,我等尽皆身陷囹圄,陈睦与我俱都心急如焚,均在盘算如何寻机逃出。唯有郑司马,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仿佛身在京师府中一般。莫非早已备妥脱身良策?”
郑异笑道:“我又不是善道教中的神人,如何能望云省气、占天知地,与神合契?既然身坠万仞之坑,就当凝神定气,养精蓄锐,不荒废时日,将来若有脱出牢笼之时,方能大有作为。”
甘英喜道:“如此说来,郑司马定是已有脱身良策?”
郑异摇头道:“当下确实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等待时机。”
甘英与陈睦闻言,均感失望。
郑异却继续道:“这些日子,每当我想起你二人被荆采抓获之事,总觉其中有些蹊跷。”qqxδnew
“有何蹊跷之处?”甘英问道。
“你是在堂堂沂国卫士令府中,而卫羽与沂王又是何等情分,乃是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荆采刚到沂国时日不久,如何竟敢擅闯入卫羽府中拿人,而且同日之内,接连两次。不仅打伤了府内众军士,而且还敢向卫羽本人出手!他何以有如此底气与胆量?”郑异问道。
“想必是我与徐娆进入沂国后,就立刻被善道教察觉追踪。故此,荆采才有底气如此嚣张。”甘英道。
“你等行踪被善道教发现,不足为奇。可荆采并没有见过你与徐娆,他却如何敢强行闯入卫羽府中抓人?你等认为沂王是否知晓此事?”郑异又问。
“如果沂王不知,他哪里有这么大胆量去闯卫士令府?”甘英道。
“未必!沂王如果知道,他应该当面盘问卫羽才是,而并非令还并不算熟识的荆采去强闯自己多年患难知己的府中。”郑异道,“故此,我料定沂王必定不知晓此事。”
“那荆采何以如此有恃无恐?莫非是苏仪先生在背后掌舵撑腰?”陈睦问道。
“多半就是如此!”郑异道,“此刻回想起来,你等曾经言道,那日卫羽带着徐娆进宫时曾遇见了苏仪,然后徐娆竟然还能顺利的留在了沂王宫中。”
“不错!”
“次日,卫羽出门后,荆采遂带人闯入他府上,抓住甘英。陈睦,你们随着荆采去卫士令府之前,他可曾说了些什么!”郑异道。
“只是说随他出去办事,听其吩咐。此外,就不曾多说一字。”陈睦道。
“把甘英抓走后,他就带领你等去了戏马台,守株待兔,等候卫羽;接着当晚便再率领你等二次强闯卫士令府上。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步设好的陷阱。苏仪真是厉害,你等中了他的连环计之后,竟然还浑然不觉!”郑异道。
甘英、陈睦俱都一惊,齐声道:“此话怎讲?”
“那苏仪明明在王城见过徐娆,而且也知道她曾从济王处盗取过盟单,甚至还有兵符,却为何不当着沂王之面点破,而是径直让她留在了宫中?”郑异道。
甘英一惊,道:“那就是说,他已经知晓徐娆进宫的目的?”
“莫非这就是荆采敢于强闯卫士令府抓人的底气?”陈睦道。
“正是!但远不仅如此。荆采故意等卫羽出门后再行闯入,这说明他对卫士令府的情况了如指掌,必定在附近早就埋入眼线,所以甘英与徐娆刚到即被发觉。此外,他抓走甘英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卫羽,有意将他引诱至戏马台。”
“把卫羽引到戏马台?目的何在?”甘英问道。
“首先是试探卫羽的武功实力,以便知己知彼,方能战而胜之;其次,便是继续激怒卫羽,逼他去宫中找沂王解决此事。”
“为何要逼他去找沂王?荆采强闯卫士令府,本已理亏,遮掩犹恐不及,为何反倒强逼卫羽去沂王面前张扬开来,岂不是自找麻烦?”甘英道。
“因为他们想让卫羽去沂王宫,与徐娆私下见上一面。”郑异道。
“让卫羽与徐娆见面?这又是为什么?”甘英迷惑道。
“是为了让徐娆把盗来的盟单交给卫羽。”郑异道。
“故意让徐娆盗取盟单,还交给卫羽?却是为何?莫非要有意当场将二人抓获,让沂王不再信任卫羽?”甘英道。
“非也!”
“难道是换了一份假盟单,有意让卫羽传出去,以假乱真?”陈睦道。
“也不是!因为在王城时,徐娆是见过那份真盟单的。”郑异道。
“那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总不至于让卫羽把真名单送出去吧?”甘英道。
“恰恰就是你以为不可能之事,才有可能。”郑异笑道,“此事我思来想去,他们不但希望借徐娆之手盗出盟单交给卫羽,而且还需要卫羽再把盟单顺利送到阙廷,呈献给陛下。”
“什么?主动把盟单交给陛下,何以见得?苏仪莫非糊涂了不成?”甘英道。
“苏仪是何等之人?在如此天大之事上,岂敢有丝毫疏忽?此举不但不糊涂,反而高明至极。”郑异道。
“请郑司马解释清楚。”陈睦道。
“他料到卫羽会对徐娆竟如此轻而易举的盗得盟单起疑心,所以才遣荆采带领你等二次闯入卫士令府中,故意惊走卫羽。毕竟,白日在戏马台已经摸清卫羽的武功,故此,荆采已是胸有成竹,自知万无一失,与此同时,还想借此机会再次试探你与杨仁、范羌三人,刻意逼得卫羽难以招架,险象还生,引诱你等之中的暗线出手相助。所以,陈睦,便坐到了这里。”郑异笑道。
甘英还是半信半疑,道:“苏仪为何想将这份盟单送到陛下手中?”
“那是因为他想借助陛下之力,倒逼沂王起兵反叛。”郑异道。
“沂王不是早有谋逆之心,何须多此一举?”陈睦问道。
“沂王与陛下毕竟手足情深,但又非常依重苏仪卓越之才,故此对谋逆之事始终犹豫不定,难以痛下决心。而且,那日与我相见之时,已被说动了心,当场拔剑盟誓,言之凿凿,决不再萌生异志!故此,苏仪必定无法再将他说服,才将计就计,挺而走险,倒逼沂王就范。”郑异道。
“沂国虽然兵强马壮,又有苏仪与善道教相助,但毕竟只是孤立一隅,如何能与全天下的汉军分庭抗礼?陛下倘若一怒之下,御驾亲征,那苏仪等人岂不是自取其辱,自寻死路?”甘英道。
他心中自是觉得郑异所言太过匪夷所思,就连陈睦也觉这次只怕郑异有些言过其实了。
“这就是其中最为耐人寻味之处。”郑异道,“我也在思考此事,隐隐感到,若陛下真是御驾亲征,反倒正中苏仪下怀。他如此处心积虑,似乎就是为了引诱王师前来。”
“明知众寡悬殊,他却敢如此妄为,究竟有何手段,敢于抗拒数倍于己的汉军?”陈睦道。
郑异默然,半晌忽道:“那杨仁、范羌二人,确实是郎陵侯手下的汉将?”
“必定在军中久有时日,但是不是郎陵侯部属,这就不得而知了。”陈睦道。
“此二人武艺,都与你不相上下?”郑异问道。
“范羌与我差不多,但杨仁只是貌似与我不分伯仲。”陈睦道。
“此话怎讲?”郑异问道。
“他一直都是左手使刀,与我等不相上下,但不知右手如何?”陈睦道。
“那荆采至始至终都没有出过手?”郑异问道。
“没有!只是偶尔抖露两手,实在是深不可测,强出我等甚多。”陈睦道。
“如此热火朝天,在议论什么呢?谁又深不可测了?”舍外传来苏仪清朗的声音。
郑异等众人尽皆起身见礼,苏仪亦连忙还礼。
“我今日才知晓荆教主的武艺如此高强,竟是真人不露像。”郑异道。
“他是有些本领,只是轻易不愿与人动手。”苏仪道,“那日在卫士令府,露了几手,正好被陈睦瞧见了。”
“陈睦说那日卫羽从墙上突然栽了下去,后来情况如何?先生当时在场,必是知晓。”郑异道。
“放心吧!卫令一切安然无恙,已被徐娆救下,然后一同出了王城,直奔京师而去。”苏仪道。
“苏先生何以知道他二人去了京师,又如何知晓卫羽此刻安然无恙?”陈睦问道。
“他二人千辛万苦盗得盟单,不是去京师面交陛下,还能去哪里?”苏仪笑道,“如今你我也是至交,我也就不再相瞒。陛下已经离开京师,率领三军,直奔沂国而来,名为巡行汴渠,只怕实为御驾亲征吧?”
“先生之意,是盟单到了陛下手中,方有巡行汴渠或者御驾亲征之事。故此,卫羽必定是安然到达京师,并已将此间情形如实奏报给了陛下。”郑异道。
“正是!”苏仪道。
甘英忽道:“此事虽已明白几分,但仍有多处不甚清楚,尚需先生赐教。”
“明白些什么,又有哪些不明,且说说看!”苏仪满面春风,抬起头望着甘英,欣然回道。
“先生真是有意将盟单借徐娆、卫羽二人之手,呈交给陛下?”甘英问道。
“若非如此,以苏某之才,岂能容得徐娆与卫羽二人如此轻而易举的盗取盟单,且逃离王城,到得京师?”苏仪笑道。
“那先生又为何要把如此重要机密的盟单呈交陛下御览呢?难道真是想让天子兴雷电之怒,逼反沂王以及盟单之上的众君侯?”甘英问道。
“盟单上之人既然签名,便已有举事之意,为何还需用陛下逼反他们呢?”陈睦跟着插言道。
“沂王动摇不定,特别是那日被我又说动了心,萌生悔意。正值卫羽带着徐娆进宫,被先生遇到。于是,先生便将计就计,行此高明之策。”郑异笑道。“这也就是先生此前所说郑异的弄巧成拙!”
苏仪仰天大笑,道:“我就知道此事瞒不过你!故此,才以诚相待,并不相欺。不过,你才识越高,可危险就越近啊!苏某绝非嫉贤妒能之人,但若遇见高士,如不能为我所用,就只能被我所废。世间高才,本就稀少,苏某亦深觉可惜,但着实是迫不得已,请郑司马务必见谅!”
甘英与陈睦此刻方才相信郑异所断,确是看清楚了苏仪的每一步意图,钦佩之余,忽闻得苏仪后面之言,顿时又觉伤感。
郑异似是不以为意,道:“但陛下若是御驾亲征,征调全国汉军,云集四境。以沂国孤隅之力,与之相抗,岂不如同螳臂当车?然而,先生却丝毫不惧,莫非有意如此,试图一战锁定乾坤?”
苏仪笑而不答。
郑异又道:“先生如此胸有成竹,想必除了倾沂国之力之外,还有会盟诸侯相助,而且,在阙廷机枢府衙之中也必有得力内应吧?”
苏仪微微一笑,起身道:“如果一切如我所愿,在功定天下之日,郑司马或许能亲眼目睹苏某所默运之玄机。”言罢,施礼告辞。
“今天苏先生似乎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啊?第一次才坐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匆匆离去。”甘英道。
“看来,此次苏先生以盟单为香饵的得意之作,将计就计,天衣无缝,瞒过我等并不稀奇,本以为也能瞒过郑司马,但仍被识破,反而出乎了他自己的预料。”陈睦道。
“苏先生之所以如此爽快答应将你等留在这里,就是让你们把经过如实告诉我后,以试探我能否听声察实。”郑异道,“今日,见我说破,而且还说中两处软肋,他未免有些失望与慌乱。”
“两处软肋?”甘英道。
“是说苏先生有意引诱陛下御驾亲征前来决战,以及在阙廷朝中有人吧?”陈睦问道。
“不错!”郑异道,“不过,此刻我等已是无能为力,只好坐看他们龙争虎斗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龙口岭上
苏仪离开郑异的鹿鸣轩后,匆匆赶往王宫。
那日,听完郑异一席话,沂王醍醐灌顶,本已心开目明,旷然发蒙,却不料被徐娆到得宫中没几日,就盗走盟单,而且与这位从妹的里应外合者,竟是自己深为依重、视为兄长的卫羽,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
他暴跳如雷,立刻命人将苏仪召来,令他将卫羽、徐娆即刻抓回王宫,要亲自审问,看看他们二人有何话说。
苏仪面色凝重,道:“卫羽与徐娆熟知陛下仁厚之性,兼之密谋已久,此刻盟单到手,必是已火速赶往阙廷告密。我等即便倾力前去追捕,恐为时已晚。而这份盟单一旦到得陛下手中,其后果之严重可想之知!戴盆望天,事不两施,与其孤注一掷于追回两人,不如睹危思变,攒足与阙廷分庭抗礼的本钱后,破釜沉舟,一劳永逸。”
沂王道:“且慢,那日郑异之言,本王反复思之,甚有道理。此番倘若兴兵,臣犯君,属不忠;弟反兄,属不义;违父命,属不孝;伤民生,属不仁。没有忠义仁孝,岂不是有违民心天命?”
苏仪闻言,睁大眼睛道:“你我数年之功,如何竟被郑异一番花言巧语毁于一旦?当年苏仪之所以来投奔我王,就是希望镇盗寇,抚沂国,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天下无变,则足以显声誉,一朝有事,则可以建大功。同时,令我王开日月之明,发深渊之虑,监《六经》之论,观孙、吴之策,断群议之是非,详众士之白黑,以超《周南》之迹,垂《甘棠》之风,使功烈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
说完,望了沂王一眼,见他仍是面现踌躇之色,遂继续说道:
“而彼时我王亦能从善如流,敬贤爱士,故苏某所荐举措均得以化成功绩,才定下现有基业。此刻贤俊并集,羽翮并肩,百姓归心,四方影从。另有杜元、公孙弘、马檀、盖扶、王禹等属国誓言相随,他们连同江湖海带,各据一方,枕戈待旦,只待我王登高远呼,立刻响应云合,贼王窃得的江山转瞬之间必将八方分崩。如今,眼见功定天下之际,我王却想迁就白面书生郑异之诡辩,放弃千秋基业,以求万全,可乎?”
多年来,这是第一次见到苏仪如此言辞激扬,声色俱厉,沂王眉头蹙起,垂首不语。
苏仪继续道:“大王可知,想成就尧、舜那样轰轰烈烈的事业而未能成功者,古有商汤、周武;而想成就商汤、周武之事而未能成功者,前有齐桓公、晋文公;想图谋齐桓、晋文之事而未能成功者,六国是也;定下六国之规,欲安于现状而未能成功者,这正是六国败亡的原因啊!当前,沂国殷实富裕,三军齐整,甲兵已具,又有门徒遍及天下的善道教鼎力相助,且外山内河互为表里,苏某只需少量兵力为我王藏伏龙口岭内,便可一举击得贼王从此一蹶不振,拱手自服,这实在是上天赐予的万世一时的良机啊!鱼不可脱离深渊,神龙如果失势,也就与蚯蚓没有两样了。贼王此番前来,必难逃同样下场。败不可悔,机不可失,望我王三思!”
沂王听得心潮澎湃,面色泛红,又将双目紧闭,反复权衡利弊,仍就难下决心。
苏仪见状,顿感失望,长叹一声,道:
“苏仪没有高于常人的德才,而愧列大王宫中宾客的上首,这些年实在是自惭得很。虽怀着廉直介立的气节,也曾多次权衡过去、留之中何者更为适宜,但最后还是始终如一,不曾背弃自己的本心,另怀异志。范蠡助勾践灭吴后自收其罪责,乘扁舟泛于五湖之上;晋文公之舅子犯在随文公返国途中,也在河边停了下来,向文公谢罪请求辞去。以范蠡、子犯二人的贤德,在越国和晋国的史书上都留下了功名,尚且归罪于自己并请求削迹回乡,更何况我苏仪还未建成什么功业,此刻辞行是再适宜不过了。我听说乌氏县有龙池山,小路南通,与沂国相连,那旁边时常有奇人异士出没,闲暇时,可广求其真。愿沂王自勉,好自为之吧!”言罢,起身深施一礼,一揖到地,转身向外就走。
“且慢!”沂王大惊,连忙上前拦阻,神情激动,道:“管仲说过‘生我的是父母,助我成事的是鲍叔!’先生莫要误会,本王绝非是犹豫不决、患得患失的胆小如鼠之辈。从今之后,先生之策,本王无所不从,决不再轻信旁人挑拨离间的谣言。”
苏仪闻得此言,激动万分,道:“我王今日如此见信苏仪,他日苏仪必将奉上一座大汉江山酬谢知遇之恩。”
自那天后,沂王果断爽快许多,将国中诸事尽数托给苏仪全权处理,唯独只留下龙口岭徐干一支沂军仍由其亲自调派。
今日,与郑异一席话后,苏仪突觉到了必须与沂王坐下来解决此事的时候了,若能如愿,方可万无一失,静候阙廷大军的到来。故此,进得王宫,见到沂王,索性单刀直入,道:
“我王可否听说,那贼王已经率领大军离开京师,以巡行为名,直奔沂国而来。”
沂王道:“本王适才刚刚听说。他此来,不是正合我等之意么?”
苏仪道:“正是!多少年来,我等昼思夜虑,呕心沥血,就是为了这一天啊!只不过,贼王虽已吞下诱饵,可我等设下的陷阱,却仍有令人担忧之处!”
“有何不妥之处?先生请讲。”
“龙口岭都尉徐干,我有些不放心。”苏仪道。
“原来是为了他!先生勿虑,此人乃本王从弟,晓习战阵,识知山川,且果敢自矜,有他镇守龙口岭,万事皆可放心。”沂王道。
“我亦知晓此人,但诚如苏某适才所说,仍有些顾虑,不得不为之担忧。”苏仪道,“岂不闻‘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
“先生有何顾虑?”
“陛下虽然是徐干、徐娆兄妹之从兄,但是这徐干乃是徐娆胞兄,而徐娆又正是盗走盟单之人,倘若徐娆也随贼王前来征讨,则徐干能否动摇,尚不得而知。”苏仪道。
“本王深知徐干为人,笃于义而薄于利,敏于行而慎于言。所以,才以如此重任相托。”沂王道。
“可徐娆所为,倒未丝毫看出她对我王念有兄妹之情啊!”苏仪道,“其妹尚能如此,也难保其兄将来不心怀异志!若徐娆亲自前去劝说徐干,那又当如何?这毕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隐患啊!”
“这?”沂王顿如被针扎了一下,连忙道:“那依先生之意是?”
“将来,贼王一旦到来,我等须当弃离王城,前往龙口岭借助地势之利与其相峙。然而,直到现在,在龙口岭上筑建的方城都还未能竣工。其中,善道教所据守的东、南、西三侧皆已筑成,并已连为一体,唯独北面徐干护坝营垒,孤悬在外,不愿与其他三方相连。请问沂王,若一方缺失,只存三方,那还能称之为方城么?”苏仪道,“此外,既然要同阙廷大军相拒,就必须广聚粮草辎重于内。而龙口岭地势险要,唯有经北面徐干军所据正门运送最为便利,这也需要徐干首肯,而此二者,却尽皆遭到徐干严词拒绝。善道教荆教主心急如焚,但又一筹莫展。眼见贼王大军不日即到,当下能解决倒悬之危者,唯有我王一人!”
“苏先生之见,本王应当如何解决此事?”
“依臣愚见,委任徐干一人以独裁龙口岭军务大权,似有所不妥。”苏仪道,“应由善道教与沂军共守龙口岭,换而言之,就是速将方城融为一体,然后由荆教主与徐干共同执掌岭上防务。”
“那本王即刻出具手书,命徐干遵照先生之意行事便是。”沂王道。
“事关重大,且阙廷大军已在路上,时不我待,容不得再出丝毫差池,苏某恳请我王亲自前往龙口岭,当众定夺此事最为妥当,方能令众人心服。同时,也可顺便看看岭上情形,督促尽快筑竣方城。”苏仪道。
“就依先生所言。”沂王道。
荆采带着杨仁、范羌、周栩等把龙口岭上的东城、南城、西城巡视了一遍,皆是依山而筑,坚固厚实,随着地势高低起伏,极为壮观雄伟,但唯一令众人颇为伤脑筋的就是未能找到通往徐干北城的捷径。
南城,筑建在水势湍急的濉流上游相对较狭窄之处,实际上是一座悬于激流上空的栅栏桥。此桥的两端筑有磐石营垒,并另有悬桥分别与已经建成的东、西两座坚固城池相连。
站在南城的悬桥之上向正北俯望,便可远远俯瞰到前方徐干的城垒,滚滚激流翻腾而下,径直冲到那里的大坝,撞出片片白浪,然后拥入狭窄的栅门,奔下山去。
南火使笑道:“此处前往北城,倒是道路通畅,跃下便可直达,就可惜水流实在汹涌,无人能驾驭其上。”
荆采望了他一眼,道:“你没下去过,如何知道无法驾驭?你素来勇猛,不妨现在跃下去探探路?”
南火使道:“我是南火使,水能克火,只怕一下去化成一道烟,当场就销声匿迹了。”
众人边走便说,不知不觉来到西城北侧,这里距离徐干营垒倒是不远,约有十多丈,但中间隔着一道深壑。
荆采皱着眉头道:“此处最近,与东城一样,与北城之间,都多出了一个沟壑,除了攀爬之外,着实无计可施。”
南火使道:“如果在北城与西城之间,也筑建一座吊桥,荆教主就不用如此发愁了。”
荆采笑道:“妙啊,这是一个好主张,南火使如今也会用智了!”
周栩道:“徐干岂能答应?”
北水使道:“这就看教主能否说服沂王了。如果他能应允,此事自是水到渠成。”
荆采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话虽然说得豪气干云,但荆采也如众人一样,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因为能否说通沂王之人,并不是他,而是要仰仗苏仪了。
众人正说着,忽有教众来报,道:“苏先生与沂王已经从王城动身,正向龙口岭这边而来。”
荆采大喜,他知道苏仪能将沂王请至龙口岭,便说明解决这件棘手之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当下连忙带领众人赶到北城前山脚下,早早等在那里恭候。
龙口岭上的营寨也是城门大开,涌出无数沂军,沿着山阶昂扬而立,徐干率领亲兵下得山来,迎接沂王。他一眼望到荆采,便走上前去,互相见礼,简单寒暄几句。
不多时,但见远方田野之间的官道上,一片尘土飞扬,随后现出许多面迎风飘扬的旌旗,朱红绛天,接着便是玄甲耀日的马军,分长矛军、长戟军、积弩军,剑戟如林,红缨如潮,长剑出鞘,震烁眼目。接下来是沂王的豪华车驾,后面则是无数的辎重车驾,整套仪仗展出足有数十里地。
到得山前,马军勒马,步军驻足,闪列两侧,沂王的车驾驶上前来,缓缓停下。
沂王从车中下来,身旁有人举起红罗伞盖跟着他的身后,苏仪在旁随行。
徐干、荆采等人连忙迎上前去见礼。沂王仰望着龙口岭,道:
“徐中尉自上到此处,就没有回过家,真是劳苦功高啊!”
徐干道:“身负沂王重托,徐干岂敢眷恋小家?所幸未辱使命,此地一切平安如故。沂王且请上山,到营中详谈。”
“请头前带路。”沂王等一行随着徐干上了山,到得大堂,坐着了下来,屏去随从,只留下苏仪、徐干、荆采等人。
沂王道:“此番前来,有要事相商,请各位积极出谋划策,以便集思广益。”
徐干道:“有何要事,只管吩咐徐干前去王宫便是,怎敢有劳沂王亲自驾临?”
“此事非同小可,本王不到不行。”沂王道,“苏先生,且请把事情先给徐中尉说说吧!”
苏仪道:“陛下近日出京巡行汴渠。本来,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此事再正常不过。可有探马来报,他竟带领大军前来,而且耿忠早已屯兵沂国边境,显然是另有它意!沂王担心陛下受身边奸臣蛊惑,欲对沂国用兵,故此不得不防。”
徐干一惊,道:“陛下与沂王乃是至亲兄弟,有何误解,当面解释清楚便是,为何却要兵戎相见?”
苏仪望向沂王。
沂王道:“前番济王谋逆未遂,以至陛下疑心重重。我等不得不做出部署,以应对不测!至于澄清误解之事,本王自有道理。但若陛下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本王又岂能坐以待毙?徐中尉勿要多问,且听苏先生调遣。”
“诺!”徐干应道。
苏仪道:“如果陛下无理强行削除沂王藩位,那我等就不得不与之周旋。当下所商之策,是据守龙口岭以拒汉军。届时,沂王与重臣、沂军均将屯驻山中。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故此,当务之急,是囤积大量粮草辎重于山上的方城之中;其次,将东、南、西、北四城连为一体,以便互为犄角,调动军力灵活防御。”
徐干眉头一皱,道:“前番荆教主曾找末将商量此事,末将亦当面说明,四城连为一体,并非上策。因为北城主要之责,乃是固守栅坝!营中甲士,皆为军中精锐,护卫此坝,绰绰有余。而东、南、西三城,皆为善道教众,缺乏操练,且人多手杂,反倒容易误事。”
苏仪道:“徐中尉此言差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荆教主所言,也是一番好意,实为增强护坝防御力量,以防万一。而且,当时无有外来威胁,尚有商量余地。当前,形势有变,汉军云集四境,一旦战端开启,则已非徐中尉一营之事,而是整个沂国之安稳,须得沂军与善道教合力御敌。故此,东、南、西、北四城,一城破,则城城破,进而满盘皆输。只有四城一体,彼此呼应,互相支援,方可固若金汤,以拒强敌。”
“以苏先生之意,该如何应对方为妥当?”徐干问道。
“连通北城与其他三城,此事最急;然后,将沂王此番随行带来的粮草辎重,分别囤聚在四城之内。”苏仪道。
“沂王还带来了粮草辎重?”徐干问道。
“不错!就在沂王车驾之后,正由善道教众押运途中。其他三城,门前地势过于陡峭,且路途遥远,不便运送。唯有徐中尉的北城门下,相对和缓开阔,且有现成石阶,路程又近捷便利。故此,沂王决定从北门起运。所有辎重先暂时置放于此,只待四城连为一体,便立刻运往其他三城!”苏仪道。
徐干闻言望向沂王,道:“北城与东、西二城,隔有沟壑,若筑建城壁相连,工程浩大,只怕没有三年五载,难以竣工。粮草辎重岂能在此囤积如此之久?请沂王三思!”
苏仪笑道:“诚如徐中尉之言!不过,还要看四城如何一体,北城与其他三城如何连接?如果方法得当,则徐中尉所虑,皆不成问题!”
徐干道:“苏先生有何高论,愿闻其详。”
苏仪道:“连接可有多种途径,壁垒相通只是其中之一!既然是沟壑阻隔,为何不在其上建造吊桥,快捷便利?北城与西城相拒不过十数丈而已,十日之内必可建成。”
徐干道:“吊桥?十日之内?”
苏仪笑道:“正是!两城先用数道绳索相连,然后铺放厚实木板于其上,不到十日,此桥可成。”
沂王道:“时间紧迫,徐干,就依照苏先生之策行事吧!”
“诺!”徐干答道。
果如苏仪所料,到得第八日,悬桥已然铺就,军士走在其上,只是略微颤抖而已,扛运百斤重物,来回往返游刃有余。
沂王大喜,当即命令徐干大开北城之门,起运山下所囤以及这些日子从沂国各地源源不断送来的粮草辎重。
眼见四城已为一体,他遂带着苏仪一同返回了王都。
东木使、西金使、南火使各回其城,接收、安放分给自己所部的粮草、甲胄、兵器、弓弩等辎重,而荆采则带领周栩、北水使等人在北城外指挥教众扛运辎重上山。
龙口岭上,又浮起了一条由无数肩扛各种辎重的教众组成的巨龙,从北城门前蜿蜒而上,跨过悬桥,穿过西城,越过南城,进入东城。
眼见天色尽墨,徐干军中的都伯方冲忽然下得山来,找到荆采,道:“奉徐中尉之命,前来通报教主,按照军中规矩,北城马上就要闭门落锁,掌灯造饭。余下辎重明早再运,以免夜间人多混乱,引发火灾或其他不便!”
荆采道:“那好,就依徐中尉,告诉他,明早天一亮,请及时把营门打开,我等再继续运送。”
“诺!”方冲转身离去。
周栩道:“看来,这些年徐干是深得沂王的宠信啊!沂王前脚刚走,徐干的骄气竟又上身。粮草辎重,非同小可,事关成败,可他竟说停就停,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到心上。”
“骄兵必败啊!”荆采道,“绝不能容他误我大事。”
“教主之意是?”北水使问道?
“我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希望你尽快能接手这北城防务,如此才能稳操胜券。”荆采笑道。
周栩疑惑的望着他,忽然注意到,杨仁、范羌二人已是许久不见,适才忙得实在不可开交,竟不知他们何时离开的。
夜色深沉,北城内,巡营军士一如既往的检查着各个哨位与各处黑暗的角落。当他们执着火炬从中军大堂外面走过后,周围又恢复了一片黑暗与寂静,唯独堂内还亮着微弱的灯火,他们知道徐干每日看书都至后半夜。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徐干所在大堂的屋顶之上却有两个黑影缓缓坐起,蹑手蹑脚,轻轻揭开一层层的房瓦,然后定睛向内观望。
但见下面一人双手扶着书案,正在俯首阅读铺展其上的一卷简牍,看得十分入神,半天一动不动,如同泥塑一般。
“范羌,且多掀开一些瓦片,此处位置极佳,必可一击中的。”杨仁悄声道。
范羌亦低声回道:“好!等下你留在上面放风,我跃下动手。”
二人商议已毕,便继续默契的揭着房瓦。不一会儿,房顶上便神不知鬼不觉的闪现出一个能容纳一人纵下的窟窿。
范羌轻轻从腰间抽出锋利短刃,望向杨仁一眼,借着下方射出的灯光能看到他在暗处点了点头,随即俯首跳下。
?
第一百三十五章 龙侯护卫
就在范羌发力的刹那间,忽觉肩部被人按了一下,立刻传来一股奇大的劲道,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在空中突然失去了平衡,向下栽去。
而堂中看书之人早已机警的闪在一旁,房顶上的杨仁看得清楚,此人竟然不是徐干,迅速起身,沿着屋顶一路疾奔,寻得一低处,纵身跳下,消失在暗夜之中。
而堂内,范羌摔到地上,正欲爬起,却觉得脖颈之上已被人顶着一柄冷冰冰、明晃晃的利刃。
“你叫什么名字,在善道教中担任何职?”那适才在堂内读书之人喝道,范羌此时才正面看清此人,容貌绝异,燕颔虎颈,虎背熊腰,正是初次来时所见到的那位随同都伯方冲一起下山的汉军军士。
不及他说话,却听得内堂门响,又有人笑道:
“仲升,果然不出你所料,这荆采虽是一教之主,却是气不定、神不闲啊!”接着一人从内而缓步出,正是徐干。
范羌道:“原来你等早已料到荆采想要行刺。此刻无暇多说,与我同来者,还有一人,速派人出去将他拿住。”
徐干闻言,立刻推开堂门,喝令亲兵,火速搜查营中,捉拿刺客。
那位仲升道:“此处乃是山区,地势复杂,极易躲藏,且先审清此人来历吧!”
他声若洪钟,徐干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便进得屋来,身后还跟着一人,精廋黝黑,正是见过的都伯方冲。
“说说吧,你是何人?反正早晚都要说,晚说不如早说,免得遭受皮肉之苦!”方冲笑道。
“在下范羌,乃是前不久来沂国招贤纳士,入得善道教。”
“此言之意,就是你所知不多,问了也是白问,是吧?”方冲道。
“在下此言,句句属实!”
“我且问你,此来可是奉了荆采之命,前来行刺徐中尉?”仲升问道。
“正是!今日下午,荆教主命我二人装作普通教众扛着粮食,进入营中。然后,趁营中监察的军士不备,潜藏下来,等至夜深,再伺机行事。”范羌如实道。
“荆采为何要刺杀徐中尉?”方冲问道。
“善道教要刺杀徐中尉久矣,只是一直未曾寻得合适机会!”范羌道,“之所以要刺杀徐中尉,是因为苏仪先生与荆教主想要四城合一,融为一体,然后夺下北城防务大权。而徐中尉始终拒绝不从,以至于他们动了杀机。”
“为何要把四城连为一体?” 仲升问道。
“是为了抗拒阙廷大军。”范羌道。
“那日见到沂王时,我也曾闻得阙廷欲来讨伐之事,正欲详问,却被他打断,避而不答。关于此事,你知道多少,火速讲来,免得受苦!”徐干道。
“阙廷确实是要前来兴师问罪,其原因在于一份盟单。所谓盟单就是济王、沂王串通天下众多属国共同反对当今陛下之盟约,并且俱都亲笔署名其上。”范羌道。
“这就是此前你所言及渔阳会盟之时所定的那份盟单?”徐干望着方冲,问道。
“正是!”
“惭愧!此前,我还一直不信。”徐干叹道,“今日看来,果有此事。沂王缘何如此糊涂啊!”
范羌闻言,困惑的望着方冲,暗道:此小小都伯,又远处沂地,何以知晓渔阳会盟之事?
方冲却对他喝道:“这盟单后来怎样?”
范羌道:“这盟单如今被人送到了阙廷,落在陛下手中,故此方有兴兵讨伐之事。”
方冲道:“这盟单不是一直在苏仪手中么?如何能被人盗走,还送到了阙廷?”
范羌道:“苏仪交给了沂王,却被他的从妹徐娆从宫中盗走,交给了卫士令卫羽,然而二人一同逃到京师。”
“被谁从宫中盗走?”徐干猛然问道。
“徐娆!原在济王宫中,后济王事败,又逃回沂国投奔沂王。”范羌道。
徐干颤声道:“是她盗走了盟单,又交给了阙廷?”
“正是!”
徐干道:“继续讲!”
范羌能听出他声音中充满着喜悦与激动,忽然想起他二人都姓徐,忙问道:“她名为徐娆,你叫徐干,莫非?”
“徐娆正是我的胞妹!”徐干道,“此事与你无关,继续说。”
“如今阙廷大军云集,苏仪建议沂王重兵驻扎龙口岭,与之一决高下。”范羌道。
“凭沂国这点军力,与阙廷汉军相抗,岂非以卵击石,自寻绝路?这苏仪乃是旷世奇才,如何不识此理?为何却要偏偏逆势而上,其中究竟有何玄机?”徐干道。
“徐中尉难道竟丝毫未瞧破其中奥妙?”仲升道。
“请仲升赐教。”徐干道。
“且待问清楚此人之后,我等再议此事。” 仲升道。
“仲升所言极是!”徐干道,转而望向范羌,道:“卫士令卫羽乃是深得沂王所信赖的心腹至交,适才听你所言,此刻卫羽竟然弃离沂王而去了京师,向陛下举报他?”
“不错!”范羌道。
“这如何可能?”徐干道,“卫羽乃是质厚重义、士死知己之人,对沂王披肝沥胆,若说见他欲行不义,离其而去,还能令人可信,但如去阙廷举报邀功,断不可能。”
范羌道:“徐中尉所言甚是,卫羽确实在犹豫不决,乃是苏仪设计把他逼去!”
“此话怎讲?”徐干道。
当下,范羌就将那日去卫羽府中抓捕甘英,然后引诱他到戏马台,以及当晚去卫士令府中将他逼走的经过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仲升叹道:“这苏仪真是老谋深算。”
方冲则道:“那陈睦化名贾鸣,竟被苏仪识破,与甘英一同被抓走了?可知现在情况如何?”
范羌道:“听说他二人与郑异俱都软禁在一处。”
仲升道:“郑异?他们可安好无事?”
范羌道:“尚且安好,只是身陷囹圄,万难脱身。”
徐干紧紧盯着范羌,忽道:“你究竟是何人?如此谈吐清楚,思路清晰,为何要加入善道教,有何用意?”
范羌微微一笑,道:“徐中尉好眼力,既然已经瞧破,在下也就不再相瞒。我名叫范羌,乃是龙舒侯的护卫!他被沂王请至王城,察觉善道教来者不善,担心沂王天性仁厚,受其迷惑,被其误导,更重要的是小侯爷徐干下落不明。故此,遣我前来暗中查访。”
徐干闻言面色倏变,顿了顿,方恢复平静,道:
“你所言之真假,且放到一边,日后自知。但我来问你,可曾探听到沂王是否有谋逆之意?”
范羌道:“沂王近年来重金招士,广聚兵马,扶植善道教,其意早已不言自明,徐中尉久在他身边,焉能不晓?只不过是不愿相信罢了。如今其势已成,羽翼渐丰,已到图穷匕见之时了!”
“如何图穷匕见?”仲升问道。
“只须知晓苏仪、荆采等为何千方百计、绞尽脑汁也要夺得这北城防务大权,甚至不惜遣派范某前来刺杀徐中尉?”
“因为我徐干一再阻止他们将四城连为一体,故此方被他们视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徐中尉为何不遂他们之愿,反倒一而再,再而三阻挠他们掌控北城防务?”范羌问道。
“此城的重要性非同小可,关系到此间千家万户百姓的生死安危,不容有丝毫闪失。”徐干道。
“此城为何如此重要?”范羌道。
“因为营下之坝,阻住上游冲下来十之八、九的水流。倘若溃崩坍塌,则如同洪水猛兽般顷刻滔天而出,吞噬整个沂境,本地百姓必将悉数遭殃!徐某也是沂人,焉能不战战兢兢,又岂敢有丝毫疏忽懈怠?”徐干道,“而善道教,教众来自五湖四海,参差不齐,由这些鱼龙混杂之徒,肆意进出于如此机要之地,徐某岂不寝食难安?”
“徐中尉之忧,确是理所当然。”范羌道,“但不知有没有想过,你是竭尽所能,确保此坝不出意外,而有人则费尽心机,希图在将来某时大坝崩溃,以便倒悬之水倾泻而下呢?”
徐干道:“此言何意?天下岂有这等心地险恶之人?”
不及范羌回话,仲升道:“不但有,而且还大有人在。徐兄为之恭约尽忠的从兄沂王便是一人,那位足智多谋的苏仪先生也算一个,还有善道教的教主及以下众人!不知此言可对?范壮士?”
“正是!”范羌面露异色。
徐干更是惊得面色如土,不敢相信。
仲升却是神色如常,继续问道:“适才,范壮士自屋顶跌落,似乎有些反常,莫不是被人暗算?”
范羌面上一红,道:“说来惭愧,与我同来之人,名叫杨仁,与我一同加入的善道教。此人话语不多,沉稳内重,武艺也与我不相上下,自以为投机,不想他竟会在此关键时刻出手害我。”
仲升道:“适才你从屋顶,率先跃下,假如未被暗算,准备若何打算?”
范羌道:“我欲击昏徐中尉,诱得杨仁下来,然后呼叫营中汉军,一同将其抓获。”
仲升颔首,道:“你可知杨仁是何来历?”
“杨仁自称早先是郎陵侯臧信部属,而此前我亦曾奉龙舒侯之命应募至郎陵侯军中,也确曾见过此人,故此深信不疑,就对他未多加防范。”范羌道。
“此人来历远不止如此简单,他武功之强,远远出于你的预料。但他既然出手坏你之事,显然是有意为之,给徐兄示警,而且也并未借机害你。由此可见,多半是友非敌!所以,今后你就留在此间,不宜再出头露面,以免被善道教中人发觉,以免让这位要回去面见荆采的朋友,徒增危险!”
范羌望着仲升,问道:“足下究竟是何人?可否坦诚相告?”
仲升道:“在下班超,字仲升!”
那日,郑异提及苏仪所说的蛟龙出海,引起班超高度关注,回去后独自闷在舍内,水米不进,反复思虑了整整一日,自觉有所心得后,便私下来见郑异,详细讲述出来,并提出了所想的对策。
郑异静静的听着,思虑良久,方才缓缓说道:“苏仪此人,着实深见远虑,变诈万端!但《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同归殊途,一致百虑。’仲升亦是物来有应,事至不惑,故此可以另辟蹊径,窥得天机。前些时间,我已让田虑秘密前往沂国侦视内情,如你所断正确,日后与他定可殊途同归。不过,苏仪密谋此事已久,必是经过严密推演,方才诉诸实施。我等须得因地制宜,针锋相对,商议出周全稳妥的克制之策。既不可打草惊蛇,又要防止他禽困覆车。今日,且容我三思,明日,再唤来何敞国相,汇聚众智之后,方可解疑释惑!”
次日一早,当班超再次来到郑异堂内时,何敞早已在坐等候。郑异吩咐闭门谢客,与二人足不出户,亦是推演一日,虽商得一个有望胜出之策,却仍未能统一,存有分歧,且均觉风险较大,但除此之外,又没有更优的方略。
班超道:“郑司马只身赴虎穴,独斗苏仪,以分其心,虽可出其不意,但实在太过冒险,无异于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万一被他识破,动了杀机,岂不满盘皆输?”
郑异笑道:“岂不闻‘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我等既已推知苏仪在渔阳会盟时所展露的宏图大略,况且又都认可唯有此法方能破解,那还有何犹豫之处?若能救得此间百万苍生,慢说是区区沂国王城,即便是坠万仞之坑,践必死之地,郑异毅然愿往!”
何敞道:“既然郑司马心意已决,班超就不必再劝了,只要你按计行事,或许能解得郑司马之危。不过,即便班超完成既定之事,又何以报知郑司马?”
“此事我早已想好,到时候自会告知。”郑异笑道,“班超,我再对你所思之策,提出两个建议。”
班超道:“郑司马请讲!”
郑异道:“这第一个建议,就是推荐一人。他对东州各郡国地理概况了如指掌。上次在莲台山伏击偷袭耿忠的济国军队时,此人功不可没。须昌、会虑二县乃是后来陛下划拨给沂国,不在早先版图之内,以至经常被人忽视。你此去带上他,必能大有作为。此人姓宋,名磐,是京师汉军细作营都尉。”
“那太好了!我本对沂国地界就一无所知,只在地图看到须昌、会虑二县在沂国西南,与淮国交界;而当下我等所在济国王城,却在沂国东北。按照常理,如前往此二县,当经沂国境内最为便利。但我此行,却不准备走沂国,而是想绕经其他郡县前去,以尽可能不惊动苏仪。今有宋都尉相助,正好如我所愿。”班超道。
郑异笑道:“此议大妙!沂国境内,善道教众遍布,难免不被苏仪觉察。另辟蹊径,他自是万万料想不到。”
班超道:“这第二个建议呢?”
郑异道:“启程前,你、宋磐与我一同去见王景,就你提出的见解,向他再做请教。毕竟,普天之下,精通水利者中,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班超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有此议。”
郑异微微一笑,又对何敞道:“何国相,我向班超推荐了一人,却还想向你再借一人,不知可否成全?”
何敞道:“何人,只管讲来,就是本相,也无甚不可。”
郑异道:“不敢劳您大驾,我只须借陈睦一用。”
“当然可以!”何敞道,“此外,徐娆也曾找我数次,说打算回沂国,与他兄长徐干团聚,还说她本是沂王从妹,还想再尝试盗取盟单,为沂国百姓免去一场刀兵之苦。”
郑异道:“难得她有此心,或可让甘英护送她前往沂国王城,先见一下卫羽,再做计较。至于具体方略,且容我细思之!”
次日,郑异与班超一同去拜访了王景,聚议了又是整整一日,经宋磐介绍地理,然后王景加以一番分析,众人信心又提振不少。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另辟蹊径
第三日,班超便同宋都尉辞别郑异,离开济国王城,纵马启程。宋都尉自是轻车熟路,刻意绕开沂国,兜了一大圈,沿途并未遇到丝毫曲折。
数日后,二人便到了须昌。
此县确实富庶,难怪当年明帝要划给沂国,果然是一方宝地,繁华似锦,河汊密布,楼榭倚岸,沸地笙歌。
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宽广河流引起了班超的注意,水面湍急,数条载有货物的船舶正在上面并列行进。他问道:
“此河甚是敞阔,不知通往哪里?”
宋都尉道:“此河乃是淮水分支,原本径直向南奔向东海。后来,沂王组织民力,沿东北方的会虑方向,开凿渠道,让河水穿过当地群山,取名濉流,引至沂国境内,灌入荒地,从而变废为宝,治出一望无际的肥沃农田,号称沂国粮仓!”
“沂王归国后,确实是政绩茂异。”班超赞道。
他俩正说着话,忽闻身后马蹄声大作,所行走的官道上,转眼间驶过无数马军。
二人连忙拨马进入岸边柳荫小道,一路沿河而行,适才所在的大道上,不时有一群群马军疾驰而过。
“小小县府,何以有这许多马军?莫非前方出了什么事情?”宋都尉道。
“确实奇怪,像是赶去集结。”班超说着,回头眺望,道:“大队人马都过去了,后面像是没有了!”
说罢,便招呼宋都尉又回到了官道之上,也打马扬鞭,向前加速飞奔。却见河中水流越来越急促,哗哗作响,声音震耳。
行不多时,前面出现一个岔道。
宋都尉道:“右侧通往会虑县城,刚过去的马军就是走的这条路。若走左侧,沿着河流,就进入了会虑山。穿过这一片绵绵群山,便是适才所说的沂国粮仓!”
班超朝左边仰望,但见群山连绵,层峦耸翠,直入云霄。
宋都尉指着山间,道:“这条开阔的潺潺水流看似天然,实则不然,就是当年沂王征集全国军民劈山挖沟、人工开凿出来的濉流。”
班超这才明白为何河水到得会虑境内后突然变得如此急促,原来前方山间地势被刻意凿得低凹,导致水流湍急。
二人催马朝着山中走去,这里的山道全是由坚石铺垫,平坦缓和,绕过两道山湾,忽见前面道旁树下的岩石上坐着一些精壮汉子,正在歇息,周侧停着许多辎车,上面装满粮食等辎重。
他们也望见了班超与宋都尉,有人笑道:“你二人是北水使者座下的高徒吧?四方使座下,此刻就数你等最为快活,不用筑城劳作,四处溜达闲逛。不过,别看你们此时悠闲自在,只要徐中尉一答应连城,那时候就该轮到你们忙活了?”余人一阵哄笑。
班超听得“徐中尉”三个字心中一动,原来前面山中竟然驻扎有汉军,而且还有善道教众在修筑城垒,眼前这些人显然是前来会虑筹集粮草辎重的。足见此间有些名堂,不知是否与“蛟龙出海”有关?
当下试探着回应道:“徐中尉是不会答应连城的,我们好日子长着哩!”
那名教众道:“想的倒好!会虑刘嵩县令与须昌刘信县令都说了,早晚徐中尉必会答应,否则东、南、西三城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才建成,如不与北城相连,那不是徒劳白费?沂王、荆教主又岂会答应?”
另一名教众道:“到头来,徐中尉还是要听沂王的,你们的好日子那就真是到头了!”余人又是一阵哄笑。
班超道:“就算连城,我们一家忙着,教主岂能让你们袖手旁观?”
先前说话那名教众道:“那是东、西两城的事,与我们南城何干?东、西两城的教友们苦啊,横竖闲不下来!”
另一名教众道:“好歹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前番刚开始动工时,那可是日夜不得闲着,若不是教主嫌进度慢,请沂王从会虑、须当二县征来大量民众,只怕此刻我等还在往山上运石头呢!”
有教众道:“如今各城都已经竣工,可这次在会虑县城,刘嵩县令还在征集民众去采石,还从须昌调来好多马军,不知又要在何处建城。你等可曾望见?”
班超与宋都尉对视一眼,却听得又有人应道:“那是教主与沂王之事,你操那份闲心作甚?”
“如何能不操心,说不定此刻徐中尉已经同意连城了,这才需要石料。真要是那样,只怕咱们也不能得闲。”
“关我等何事?那是北城的事。”
“怎么不关我等之事?若是教主再赶工期,又不愿烦劳会虑、须当二位县令,那必定就会调集教内兄弟动手!”
众人七嘴八食,争执了起来。
班超与宋都尉见状,催马扬鞭,沿着曲折山道继续前行,路旁便是深沟险壑,山涧激流不停传出龙吟虎啸、咆哮怒号之声,震撼心魄。
越往前行,地势越低,再绕过一道山湾时,视野骤然开阔。二人勒住马,向前眺望。
远山如黛,群岭如怒,满目松涛,气势恢宏。数座依山傍水而建的营寨,浮于其上,尽收眼底。
近端有一座东、西走向的营寨悬于滔滔濉流之上,两侧岸边则各有巨石筑建的城垒与之竟悬空架桥相连;而远端的下方,云山雾绕中也有一座城寨与之平行,结构与之相似,但凌空复道之下筑有栅门水坝,而这两座城寨左右两侧的山上也各有一座南、北走向的固垒。
“这应该就是适才那些善道教众们所说的方城!”班超道。
“是啊!不过,许久不来,这里变化极大,原来只有一座远处孤零零的护坝营垒,如今竟凭空又多出来三座。”宋都尉道,“但不知他们筑建这许多城有什么用处?”
“宋都尉所提及的早先就有的那座营垒,河流上空有复道,下方有水坝,应当就是北城,当下由他们所称的徐中尉驻守。”班超伸手一指,道:“近端与之平行的这座营寨,就是南城,而左右两侧的石头营垒,就是东城与西城。”
“正是!而且北城与东、西城之间都有一段空隙,所谓连城,大概就是想将这段空隙填上,使得四城融为一体。”宋都尉道。
“融为一体,形成一座巨大的闭环堡垒,据险而守,固如金汤;广积粮草,天长日久,则带砺山河,内藏乾坤。”班超道,“这就是他们为何要凭空多增筑三城的意图!”
“那徐中尉为什么又不答允连城呢?”宋都尉道。
“原因应当就在北城那座复道之下的水坝上。”班超道,“此河渠虽为人工凿出,但山间地势陡峭,水位落差极大,汹涌磅礴,而山外便是沂国的粮仓与平原,倘若没有此坝阻挡,濉流必将径直喷出,凌空而下,一泻千里,下方的平原顷刻之间就会化作一片茫茫无际的湖海,只怕连沂国王城都难以幸免于难!”
宋都尉仍然不明所以,茫然的望着班超。
“营建北城,原来意图十分单纯,就是护住水坝,防止此处决口泛滥。如今与其他三城相连,则情况变得复杂许多,也徒生诸多威胁。”班超道,“四城一体,凭空多出一道守城防御压力,若其他三城中任一城被敌人攻克,则可顺着东、西两城直达北城,岂不危矣!同时,连城后,增添出许多军民,难免人际混杂,若有人心怀叵测,也可直达北城,更是防不胜防。此外,善道教众遍布天下,鱼龙混杂,与原先北城训练有素的精锐汉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那位徐中尉又岂能放心得下?”
“原来如此!看来,这位徐中尉倒真是奉公矜严啊!”宋都尉道,“但不知此前我等所见的许多马军从会虑奔向须昌,以及在会虑城内征集采石石匠又为何意?莫非又要兴建什么新城?”
班超面色凝重,半晌方才缓缓道:“此时尚不得而知,但切不可忽视,且先向前方再去看看!”
二人催马继续前行,但未走多远,便有善道教众拦住去路,盘问他俩欲往何处,宋都尉答称欲往沂国王城。
那些善道教众令他们下山绕道过去,不得继续沿原路前行。宋都尉欲与他们理论,班超却摆手止住,纵马按照善道教众所指的小路,从容自如的下了山。
宋都尉道:“仲升真是好脾气,竟如此迁就他们。大汉天下,他们凭什么如此霸道?”
班超笑道:“如此历尽千辛万苦,才筑成的营寨,岂能容人随意窥探?之所以封山,不就是防备你我这样的人么?咱们若强行硬闯,岂不是自投罗网?”
宋都尉道:“如不能探清善道教所据诸城动态,岂不是白虚此行?”
班超道:“不妨径直前往北城,去碰碰运气。如果能行,则善道教诸城虚实,不需身临其境,也可探得究竟。”
二人绕到北城正门,班超察看一下周围境况,点了点头,道:“人人不可缺水,但水亦能覆人人!”
宋都尉道:“这寨门紧闭,如何进去?”
班超道:“此前,宋都尉经常往返于各地军营,沂国也不例外,在当地军中,难道就没有熟悉的得力之人?”
宋都尉想了想,道:“还倒真有一人,就是不知此刻是否在此营寨之中?”
班超道:“此营中军士都是来自沂军,备不住或许认识你说之人,且试试,先想办法进去再说!”
宋都尉道:“说的也是!”遂与班超将马拴住路边树林中,然后径直沿着石阶,朝寨门走来。
行至半途,便听得山上有人高喊:“来者站住,报上姓名与来意,否则我等就要松弦施射了!”
二人循声望去,但见营寨墙垛以及门楼之上,伸出无数硬弩,遂连忙驻足不前。
宋都尉道:“寨中弟兄,不要放箭,都是自己人。在下宋磐,闻听故友徐?在此,特来相访!”
山上汉军当即回道:“营中并无此人,你等且回吧!”
宋磐顿觉失望,道:“我就说这个毛孩子,如何会被人熟识?”
班超忽然却向山上喝道:“你等速去报知徐中尉,他自然知晓此人,我等有要事找他相商,莫要耽误军机!”
山上当即静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回应道:“那请稍等,我等即刻禀报徐中尉。”
宋磐道:“此举未免莽撞,那徐中尉出来,见不识得我等,岂不恼怒?若想再上山进寨,岂不更不得指望了?”
“先见到徐中尉人,再想办法?”班超道,“趁此空闲之时,且见缝插针,说说当初你是如何识得此人的?”
宋磐道:“时间有些久远了!数年前,当时沂王刚归国不久,境内盗匪蜂起,我奉命前来协助平息流寇,给沂军带路在山中追敌。那时,沂军中有一个又黑又瘦的毛孩子,名叫徐?,人极其机灵聪明,还能识文断字。我深感好奇,一问之下,才知道其父曾任过徐县县丞,后家中出事,不得不出来投奔从兄,在军中历练。”
班超闻言也是一愣,道:“徐?之父竟任过徐县县丞?莫非名叫徐徜?”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中尉徐干
宋磐道:“这就不清楚了,当年没有想起来询问。仲升何以知道徐县之事?”
“家父班彪自西州归附先帝之后,曾被派赴徐县任县令,当时的县丞便是徐徜!”班超说完,忽然眼前一亮,喜道:“瞧,有门儿!”
果然,但见寨门大开,出来一群汉军,为首之人轩昂威武,英气勃勃。
宋磐道:“天下竟有此等巧事,来人真是徐?!”言罢,大步向前迎了上去。
徐?亦是趋步上前,深施一礼,然后双手紧紧拉住宋磐,目中闪着泪光,颤声道:“果然是当年的宋都尉,一向可好?”
宋磐亦是神情激动,道:“数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当初你还是个娃娃,如今竟成了沂国中尉?”
徐?道:“当初,仰仗宋都尉传授本领,立下不少军功,方才有了今日,徐干至今感激不尽。”
宋磐道:“徐干?改了名字?”
“正是!当初,家父见我又黑又瘦,方才取名?字!长大后,却不似先前那般黑瘦了,所以沂王下令去掉那半个黑字,只留下了一个干字!如今,已是甚少有人知道我曾名叫徐?。”徐干说完,又看了看班超,问道:“这位壮士是何人?”
宋磐道:“且先上山,坐下详叙如何?”
“诺!”徐干道,手一伸,躬身道:“请上山!”
到得营中大堂,三人对坐。
宋磐道:“适才正好闲谈,提及令尊曾任徐县县丞之事!令尊之名可叫徐徜?”
“正是!不知宋爷何以知晓?”徐干奇道。
宋磐道:“你可曾听说过名士班彪?”
徐干道:“岂能不知?当初正是家父上司,时任徐令,博通古今,奉公尽节,后调回京师,擢升司徒椽。”
宋磐笑着引荐道:“这位便是班家的二公子班超!”
徐干连忙起身见礼,道:“难怪第一眼望见足下时,便觉相貌堂堂,器宇不俗,原来竟是班家少爷。”
班超道:“徐中尉不要客套,唤我仲升即可。”
徐干道:“二位如何凑在一起,今日上山,除了叙旧,可还有何其他要事?”
班超道:“不知徐中尉此前可曾听说过阙廷兴修汴渠之事?”
徐干道:“此事人所尽知,阙廷为疏浚此渠,孤注一掷,甚至不惜令关雎公主出塞,忍辱负重向匈奴乞求和亲,也要确保此渠竣工。”
“那不知徐中尉如何看待此渠,当修还是不当修?”班超问道。
“昔日沂国以穷乡僻壤,国窄地贫而闻名天下;但此刻,却物华殷实,富庶一方,二位可知何故?”徐干道。
“何故?”宋磐问道。
“我在此间多时,深知其中缘由。实际上,沂国绝非穷乡僻壤之地,只不过因为当地少水,且节气不调,连年干旱,以至于虽含生气,实同枯朽,稼穑荒耗,老者虑不终年,少壮惧于困厄!自建龙口岭水坝以后,将淮水经会虑、须昌引到这里,立刻旧貌换新颜,变得沃野千里,生机盎然,便如今日二位所见这般。”徐干道。
“以徐中尉之意,就是此渠当修?” 宋磐问道。
“那是当然,而且必须要修!虽然沂国已今非昔比,但天下类似先前沂国之例者仍有许多,这也是陛下为何罢百事而独以筑渠为先的缘故。”徐干道。
“可天下也有许多反对者,如之前济王,甚至不惜起兵反叛,以阻阙廷入境疏渠!不知徐中尉,又如何看待此事?”班超道。
“依徐某看来,济王乃是皇子,自幼便在深宫,衣食不愁,岂能知晓民间疾苦?更不知为何筑渠?此外,反对筑渠只是借口,篡夺君位才是本意。”徐干道。
“但不知沂王对待筑渠,是抵触还是赞同?”班超问道。
“自是赞同!他曾常对我说,陛下筑渠,乃是为天下百姓计,须当鼎力相助。”徐干说着,接着问道:“二位前来,莫非就是为这筑渠之事?”
不及班超回答,外面近来一名汉军,面色黝黑,身材瘦削,见到班超,略微一愣,瞬间神色如常,对徐干道:
“善道教北水使又在山下叫门,要求面见徐中尉。”
徐干叹了口气,道:“这善道教中人,与常人确实不同。当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接着引荐道:“这位是营中都伯,名唤方冲。”
班超、宋磐与方冲见过礼后,俱都望着徐干。
徐干道:“徐某不得不失陪一会儿,待我将北土使打发走,咱们再接着叙旧。方冲,带二位客人到营中走走,领略一下沂国新貌。”
“诺!”方冲带着班、宋二人出得堂来,向坝上的悬桥走去。
到得桥上,方冲见周边无人,低声道:
“班超,你等神通真够广大!我到沂国如此许久,费尽周折,才摸到此间,而你却径直上得山来,成为徐干的座上客。快说,究竟有何诀窍?”
宋磐闻言一愣。
班超笑道:“莫慌,都是自己人,这位名叫田虑,也是郑司马早先派来此间探听虚实的。”
班超带田虑与宋磐见过礼后,道:“临来之前,郑司马曾说,如果你我二人若都找对了路数,备不住就会殊途同归!今日看来,不仅又被说准了,而且我等这条路还走对了。”
“郑司马?他人在何处?”田虑道。
“他故意出现王城,以便拖住沂王与苏仪,行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以便我等在此间暗中行事,不被苏仪察觉。”班超道。
“那岂不是自陷虎口,危险之至?”田虑一惊。
“他向来胸有成竹,暂时不碍事。”班超道,“且说说你是如何到了这里?”
田虑道:“我一进入沂国境内,遍地都是善道教的耳目,甚至连卫羽府前都布置不少,所以我就没敢前去找他,就离开了王城,四处探查,访到了此间,见到善道教在山中筑城,顿觉其中必有古怪,便在这里驻留下来,终于打听到这座北城的汉军守备名叫徐干,立刻猜得此人便是徐娆之兄,并觅得机会,见到徐干,谎称与徐娆熟悉,欲在山上谋一差使。徐干试过我的身手后,便同意将我留在营中。你等又是如何到此?”
当下,班超又把二人上山经过说了一遍。
田虑道:“班兄真是谋深策奇,竟能一发中的,径直寻到龙口岭,且与徐干还有这等渊源。”
他刚说到徐干,便见徐干远远的从营内走了过来。
田虑道:“二位暂时先不要说破我的来历。”
班超道:“适才,与徐干相谈,感觉此人深明大义,莫非还有什么冥顽不化之处?”
田虑点了点头,上前给徐干见礼,道:
“北水使又徒劳白费一番口舌,空跑一趟?”
徐干道:“自不量力,岂不是空跑?”他见班超、宋磐似乎不解,指着脚下悬桥,道:
“二位休要小看下面的水坝,虽然貌不惊人,但却异常稳固坚实,独自挡住上游十之八九的水流,减缓水势,只允许余下少量从栅门通过,灌入下方广袤平原。”
宋磐道:“此坝缘何如此坚实?”
“多亏得一位高士的谋略!” 徐干道,“此人云游天下,曾在蜀中都江堰住过一段时日,研磨透当年秦国郡守李冰建坝之机理,先是以火烧石,使岩石爆裂,凿出此山口,便于向下方平原输出所引之水,取名龙口岭。然后,采用韧竹固定巨石的办法堆筑此坝,坚不可摧!”
“此人当真了得,何名何姓?”班超问道。
“苏仪!沂国能有今日,苏先生着实功不可没!”徐干赞道,“只是近年来,他……”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近年来,他怎么样?” 宋磐问道。
“自从善道教进入沂国后,他似乎变得与往昔有些不同,连同沂王也是如此。”徐干道。
“有什么不一样?”
“你等进入沂国,可曾到过义舍与百姓家中?”徐干问道。
不待班、宋回应,田虑已抢先道:“徐中尉之意是,里面都供着沂王的画像。一日三餐之前,都要膜拜!与神道设教,有何区别?”
“正是!”徐干道,“此前沂王是何等仁义兼弘、居俭履约之人,侈不僭上,俭不逼下,亲领沂国百姓击壤鼓腹,决江疏河,以利天下!真可谓扶倾救危,行包九德。可如今,唉!”说着,又叹了口气。
“苏先生经纬典谟,雅有心思,难道没有提醒、劝诫沂王?”班超道。
“在我看来,这善道教,便是因苏先生而来!”徐干道,“远的不提,单说这眼前。两位请看,如果一旦此坝撤去,将会怎样?”
“那还用说?河水飞流直下,鲸吞良田,千里泱泱,王城倾覆,举国淹没。”班超道。
“不错!”徐干道,“各位随我来看。”
说着,他将众人带至城壁西边,道:
“前面的石堡名为西城,乃是善道教最近刚刚筑成。此刻,他们正在挖空心思,费尽心机,欲与我城相连。”
“如果连通,岂不危及此坝安全?”班超道。
“正是这个道理!”徐干终觉遇到知音,声音顿时高出几分,道:“可无论沂王还是苏先生,却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竟然被善道教给说动了心,同意破土开工。适才,善道教北水使上山,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那岂不是后患无穷?徐中尉务必谨慎。”班超道。
“他已来过数次,均被我当面回绝!今日也不例外。”徐干道。
“如果沂王同意,只怕徐中尉还是独力难支啊!”班超道。
“沂王虽然近来性格有些乖张暴戾,想来还不至于糊涂透顶。”徐干道。
“徐中尉不可大意,我料不出数日,沂王必将亲自驾临北城,与苏先生一同前来发号施令,强令徐中尉同意连城。”班超道。
徐干手一摆,道:“此言,徐干断然不敢苟同。班兄还是不了解沂王,他就是再昏庸,也还不至于全部信从善道教的惑众妖言。如今,他不是力排善道教之议,又信奉上了浮屠教?足见,他毕竟韬含六籍,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清醒的。”
班超道:“只怕不是善道教去游说他,而是苏先生亲自出马,而且,所撒出的诱饵也是沂王所朝思暮想的。”
“什么诱饵?”徐干道。
“徐中尉以为这四城为何要连通?”班超问道。
“北水使声称乃是为了增强此坝的防御与稳固。”
“倘若果真如他所言,又何必筑成此四方城?”班超道。
“那以班兄之意是?”
“徐中尉熟读史书,难道不知春秋时楚国方城的典故?筑于崇山峻岭之上,以拒四方,更是不服周王,与之分庭抗礼!”班超道。
“你是说,沂王竟有君临天下之意?”徐干面色如土,随即迅速恢复几分血色,道:
“不可能!沂王与陛下情同手足,陛下待沂王恩重如山,沂王更不可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班超道:“我也不希望他走到这一步。但是,如果他若真是图谋不轨,徐中尉又当何去何从?”
“不会的,断然不会!”徐干道。
“徐中尉可知盟单之事?”班超问道。
“什么盟单?”
“苏仪曾在渔阳,广邀各属国君侯参加会盟,商定废黜当今陛下,并订立盟约,令各君侯署名其上?”班超道。
“纯属无稽之谈!果真如此,那大汉岂不是再次刀兵蜂起,战火纷飞,徒令先帝中兴之功,付之东流?苏仪又如何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徐干道。
“卫士令卫羽曾远赴渔阳,参与此事,徐中尉问他便知。”
“此言更是荒诞不经!卫羽清亮忠孝,坦如日月,如何会行此犯上作乱之逆举?”徐干道。
“班超向来忠不隐讳,直不避害,所言之虚实,徐中尉日后自晓。”班超道,“假如善道教掌控北城防务,一朝为恶,决口泄洪,水淹前来征讨的阙廷大军而不惜倾覆沂国百姓,徐中尉又将如何?”
“若真如此,徐某与之势不两立,必将周旋到底!”徐干道,“班兄真是多虑了,远道而来,想必旅途疲惫,以至于妄生如此许多离奇幻念。徐某已备下薄酒,为二位兄长接风洗尘,且随我回大堂吧!”
当晚,班超绝口不再提白日所言之事,众人推杯换盏,兴尽方散。班超与宋磐留宿于营中客舍。
次日,徐干又陪着班超、宋磐二人在营中各地走了一遍,边走边聊,正在投机之时,却见方冲前来禀报,言称善道教教主荆采来访。
徐干不得不亲自出寨相迎,但话不投机,荆采见徐干软硬不吃,威逼利诱都没有用,就连大堂都没有进,当场拂袖而去。
接着没过多久,果如班超所料,沂王沂王与苏仪等人联袂而来,强令徐干同意连城。
徐干无奈之下,只得应允筑建悬桥与西城相连,然后开城让善道教众运送粮草辎重。
当日,夕阳落山,班超见荆采竟然不应邀上山,而是径直露宿山下,便觉反常,于是提醒徐干,道:
“徐中尉无论信与不信,请都听班超一言!苏仪与善道教图谋北城已久,此刻你已成为阻碍他们成事的心腹大患。须得倍加谨慎,小心提防!”
徐干道:“班兄特也多心了!他们如果加害于我,在沂王面前如何交待?况且,此地乃是在我的军营,他们又能耐我何?”
班超道:“今日非同昨日,他们之中不乏高手,况且在此间往返一整天,焉能寻不到机会?小心无大过,务必听我一言。”
当下,不管徐干同不同意,他都坚持留守,换上徐干的甲胄,坐在等下看书,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捉得荆采遣来的刺客—范羌。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执迷不悟
班超望着范羌,忽然道:“范壮士可曾去过须昌与会虑?”
范羌摇摇头,道:“从未去过!”
班超道:“在善道教中,可曾听荆采等人提及过刘嵩与刘信两位县令?”
范羌道:“不曾!”
徐干道:“班兄问此事何意?”
班超道:“我与宋都尉来的路上曾经见到有许多马军从须昌赶往会虑城中,并且听闻城中在召集采石匠人,至今不明所以。徐中尉对二位县令可熟?”
徐干道:“此二人过去都是侯爵,与沂王交好!刘嵩是白牛侯,刘信是汝阴侯。式侯案发,先帝震怒,令北宫五王与京师汉军中的侯门之子全都归国!而刘嵩与刘信也都参与朔平门之变,被削去爵位,贬为县令,但为何集结兵马,征集石匠,却是不知。”
班超道:“那日,在路上还遇到一些从会虑、须昌征集粮草回南城的善道教众。”
徐干一愣,道:“他们既然从会虑、须昌征集粮草,又何必从北城转运?”
班超道:“或许是为今日进入北城行刺寻找借口,或许是确实将沂国中的粮食囤积于四方城中,以便长期坚守,与阙廷对峙。”
徐干闻言,叹了口气,道:“实在难以置信,沂王真能糊涂至此,竟然与善道教合谋反叛自家兄长?”
“帝位的诱惑,难以抗拒啊!”班超道,“徐中尉如今相信我先前所言了吧?”
徐干道:“既然话已至此,我也就不再有所隐瞒。班兄,可知家父现在是什么身份?”
“不知!”
“家父后来被先帝封为龙舒侯,班兄可知何故?”
“想必是因为令姑母之故。”班超道。
“不错!姑母早年入宫,后来与先帝育有一子,于是家父由此封侯。”徐干道。
宋磐听得如坠雾中,道:“原来你竟有如此显赫身世,沂王居然是你的从兄!可当初却说家中有事,出来吃粮当兵,显得十分落魄,莫非都是戏言?”
“半真半假!”徐干笑道,“家父生性履正清平,淡泊名利。意外被封侯后,便被召入阙廷,但他知道京师显贵云集,更为是非之地,于是待我兄妹懂事之后,便送回了老家徐县。后来,他醉心浮屠,又去天竺求取佛经,遂又送我前来沂国,托付给当时刚刚归国的从兄。”
田虑道:“难怪沂王会遣派徐中尉驻守此间!既然有如此亲情,更可规劝沂王悬崖勒马。”
班超道:“只怕为时已晚,况且他身边还有苏仪、荆采等人,实在难以如愿。”
“但我还是要勉力一试!”徐干道。
“如果他执意不从,又待如何?”班超道。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从兄纵身跳下火坑吧?”徐干愤然道,“徐某必与苏仪等人周旋到底。”
“徐中尉之意是,若以一己之力阻止不了,而沂王令沂国富庶一方,子民安居乐业,如今千万百姓,也当用命回报此大恩厚德?”班超道。
“徐某此时心乱如麻,且容我三思。”
“时不我待,还望徐中尉早下决心!”班超道,“眼见得明早天一亮,善道教必然还要继续运粮,见到荆采,徐中尉可有何应对良策?”
“见到此贼,我必当面质问,究竟与他有何仇怨,以至命人取我性命?”徐干恨恨道。
“只怕不妥!”班超道。
“却是为何?”徐干睁大眼睛问道。
“查无实据,他岂能承认?”
“放着范壮士在此,他岂能抵赖?”
“他若拒不承认范壮士乃是他教中之人,进而反诬徐中尉陷害,又当如何?”
“他岂能卑鄙到这种地步?”徐干气道。
“此人都能派出刺客取沂王之从弟的性命,还有什么事不能做?”
“依班兄之意,该当如何?”
“索性明日闭门不出,让他不知虚实。”班超道。
“他若命人前来叩门,如何作答?”
“就说徐中尉身体不适,须等清醒过来,请过令后,才能开门。”班超道,“他做贼心虚,不知徐中尉伤情如何,必然不便催促。”
“杨仁不是已经逃走,难道不会回去禀报?”范羌道。
“杨仁能否顺利逃出北城,还是个问题。况且当时行刺时,他就已经逃离,也不知随后发生的事,即使见到荆采,也难说出个所以然来!”班超道。
“此计甚妙,可以拖延些时日。”宋磐道。
“此事不难,真正棘手的是,如果沂王来了,徐中尉当如何应对?”班超道。
“班兄之意是?”徐干道。
“徐中尉欲劝沂王迷途知返,我也不便阻止,但如果他冥顽不化,还需做好后续准备。”班超道。
“如何准备?”徐干道。
“宋磐和我扮作汉军,留在营中。”班超道。
“此事易办,就暂作方冲手下军士。那范壮士呢?”徐干问道。
“范壮士么,我自有安排!”班超笑道。
荆采让杨仁、范羌随自己以及沂王二次进入北城营中,见过徐干本人并对营中境况有了大致了解后,便遣他俩装扮成普通的运粮教众第三次潜入营中行刺,接着命人密切关注北城,一有动静马上向自己禀报。
然而,直到第二天东方大白,仍未见到营中出现任何响动。他颇感疑惑,若是行刺成功,营中应当悲天动地才是;若行刺未成,营中也该一片大乱。可眼下,却还是寂静如常,真是莫名其妙。
正在着急间,北水使走了进来。
“无论此次行刺成功还是失败,我等皆已备好应对之策。”荆采道,“可现在竟不知事情成败,应当如何处置为妥?”
北水使道:“此事确实有些古怪!不过,按照常理,我等当继续输送粮食才是。此刻,山上仍然寨门紧闭,我即刻前去叩门,要求继续借道送粮,顺便打探一下徐干此时的情况。”
荆采颔首,道:“此计甚好!”
北水使转身出去,带着随从登上石阶直奔山上而来,行至半途,就被营垒上的汉军喝住。
“汉军弟兄们,请打开寨门,今日还要继续运粮!”北水使叫道。
“今日暂停运粮,徐中尉昨夜突然身体不适,眼下正在休息,此前勒令不得放入善道教众。”
“徐中尉因何身体不适?莫非病了?”北水使道。
“这我等就不知道了,只听说还在昏迷之中!”
北水使闻言,只得下山返回。
荆采道:“看来,无论成功与否,杨、范二人是动手了。”
北水使道:“不错!应当还得手了,只是不知徐干伤势轻重以及二人下落。但是昨夜营中却又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古怪!”
荆采道:“必定没有刺死,否则营中早就派人去禀报沂王了。看来,必须立刻遣人前往王城,把此事告知苏先生,以便及时应对。”
北水使道:“那我亲自前往王城,面见苏先生!”说完,趋步出外上马,扬鞭疾奔,进入王城,到得苏仪传舍门前,恰逢他登车正欲前往王宫。
北水使叫道:“苏先生,且慢!”
苏仪一见是他,便知有事,于是掀起车帘,道:“出了什么事?”
北水使下得马来,上前把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苏仪道:“此事须得沂王亲临,方能解决。走,立刻且随我一同进宫面见沂王。就说徐干阳奉阴违,沂王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闭门谢客,不允教众运送粮食入营。”
“徐干若见到沂王,禀报行刺之事,如何是好?”北水使道。
“什么行刺?刺客是谁,与善道教有何干系?可有凭证?”苏仪道,“当初之所以千挑万选,大浪淘沙,从教外选出这两名高手,不就是未雨绸缪,预防今日之事么?”
“先生所言极是!”北水使言罢,翻身上马,紧随苏仪车驾之后,一同进了沂王宫。
沂王见到二人,不待他们说话,忙将手中简牍递给苏仪,道:“先生总算到了,快看看此信,陛下已到得沂国西境,诏令本王前去相见。”
苏仪连忙接过,匆匆阅毕,道:“陛下竟然已到西境,来得好快!他不是巡行汴渠么?应当走郎陵与济国,经北境入沂国才是!如今突然驾临,发出此诏,这显是效仿当年霸上鸿门宴故事,诱沂王前去束手就擒啊!”
沂王道:“不去,便是抗旨不遵。我等有何托辞?”
苏仪道:“陛下如此兵贵神速,我等更不能有丝毫迟延!请沂王即刻动身,前往方城。”
沂王道:“那应当如何答复陛下为妥?”
苏仪笑道:“此事易办,我已想好回书。”当即命宫中书吏记录,口中吟道:
“古书有云:‘田猎不宿,食饮不享,出入不节,则木不曲直!’臣弟听说时令,盛春之际,正值农事繁忙,不可聚众兴功。而陛下却兴师动众,远道巡行,这显然是失春令的做法!臣弟也知道,陛下车驾今出,事从约省,所过之处吏人都诵唱《甘棠》之德。但即使这样,臣弟仍以为此举不依礼节,起不到给四方示范之效!希望陛下巡行田野,看看庄稼,消遥仿佯,就按节而回。到了秋冬,再振威灵,整法驾,备周卫,设羽旄。《诗经》上说:‘抑抑威仪,惟德之隅。’臣弟不禁内心忧虑,伏自手书,极陈至诚!”
沂王阅罢,抚掌大笑,道:“先生真是雅有智思!本王不去见驾,原来竟是因为陛下不对。”当即亲自手书一遍,让明帝来使带回。
然后,下令宫中侍卫、宫女、仆从收拾细软,起驾前往龙口岭。
苏仪忽道:“北水使将陪同沂王先去方城。我在此地还有一桩事情,需要亲自前去了断,然后赶往龙口岭与大王汇合!”
沂王一惊,道:“先生此刻竟不随我一同前往方城?我已令全国的沂军均到龙口岭前集结。此刻王城已是一座孤城,而阙廷大军说到就到,先生若再耽搁,岂不束手就擒?”
“苏某已经料定,大王若在王城,陛下必然亲自率军前来围攻王城;大王在方城,则陛下定会亲往方城。”苏仪笑道,“此刻,郑异还在鹿鸣轩中,大王莫非忘记了?这些年来,此人坏了我多少大事,现在也该到了断的时候了!”
沂王道:“先生命人将他斩杀便是,何必还要亲自前去,徒自耽误时间。若北境的耿忠大军赶到,先生如再想走脱,可就难了!”
苏仪叹道:“伯牙上路,钟期若知,岂能不亲临相送?况且,只要陛下亲自驾临龙口岭,那耿忠还不星夜兼程赶去护驾,岂敢独自来攻王城?大王敬请放心,一切尽在苏某所料之中!”
沂王恍若大悟,道:“那先生快些前去鹿鸣轩,本王即刻动身,在方城相候。”
“为激励全军士气,一举击溃阙廷大军,我已将计较告知过荆采,大王到得方城稳定下来后,即可通知他依计而行,然后只管静候佳音。”苏仪道。
“那好!先生多保重,务必早日前来方城与本王会合。”沂王说罢,传令启程。
龙口岭前,到处都是从各地赶来集结的沂军与善道教众,以及散放于野的粮草辎重。
沂王放下车帘,眉头一皱,道:“不是早就已经开始起运了么?眼前如何还有这许多粮草辎重,而且竟然纹丝不动?”
北水使道:“昨晚,徐干下令关闭寨门,让今天再继续运!可到了今早,营中又传来消息,说他身体不适,等将养好了再继续运粮。”
沂王闻言大怒,道:“这徐干何时学得如此惫懒奸滑,岂不是要耽误大事?”
“唉呀,沂王来得可太及时了,我等都要火烧眉毛了!”荆采急冲冲走了过来。
“本王都知道了。”沂王一摆手,下得车来,趋步走上石阶,后面冠盖等仪仗队伍连忙紧随其后。
守寨军士早已望见,迅速入内禀报徐干。
“沂王来得好快!定是荆采去他面前告了我一状。”徐干道。
“火上浇油是少不了,但沂王如此神速,却是出乎所料。想必是陛下已经距离此地不远了。”班超道。
“陛下一旦到得此地,岂不是危如累卵,命悬一线?”徐干惊道。
“眼下只有两条路,供徐中尉可走!”班超道。
“哪两条路?”
“一条,召集全营将士,严阵以待,拒绝沂王入内,固守等待陛下援军;另一条,迎接沂王上山,听其发号施令,见机行事,但后果难料。”班超道。
“徐干既是沂王麾下中尉,岂有将沂王拒之门外的道理?传我将令,打开寨门,列队相迎。我要当面力谏,劝他悬崖勒马!”徐干斩钉截铁的说道。
班超等无奈,只得退出去更换汉军服饰,而徐干则亲自下山相迎。
沂王冷冷的看了徐干一眼,道:
“本王听说从弟身体不适,特来探望,为何却未瞧出有什么异常啊!”说罢,趋步上山,到了营中,径直进入大堂,居中而坐后,喝道:
“徐干!本王对你素来不仅器重,而且信任有加,自以为同气连枝,一路提拔,委以重任。殊不料,你却骄气日盛,以怨报德,竟对本王之令阳奉阴违,拒不执行,是何道理?”
徐干道:“请沂王暂时息怒!并非徐干拒不从命,实是因为此间昨夜发生了一件令全营将士义愤填膺之事。”
“什么事?”沂王道。
“昨夜善道教以运粮为借口,进入我的营中,悄悄潜伏下杀手,在夜半之时,竟要前来置我于死地!故此,我才传令紧闭营门,阻止善道教众再次上山入营。”徐干道。
“竟有此事?”沂王怒道,“荆采,你待怎讲?”
“绝无此事!”荆采忙道,“请问徐中尉,说我善道教派遣刺客行刺,你可曾受到伤害,又有何凭据?”
“是啊!徐干,当时经过如何?刺客可曾抓获?”沂王问道。
“昨夜,我正在舍下读书,从房顶之上忽然跃下一人,举剑便刺。被我躲过,那人立刻又返回房顶逃出。我立刻呼叫亲兵追赶,但为时已晚,暗黑之中,竟被那人逃脱!”
“徐中尉此言,漏洞甚多,以至荆某不得不怀疑是为不允善道教众运粮,而编造的借口!”荆采道,“先不说其他,就事论事来看,那刺客既然一击不中,然后便立即逃脱,徐中尉何以就一口断定此人乃是善道教所遣?”
“营中军士,徐某个个熟识,唯独此人面容,却从未见过!此外,徐某驻守此间已久,此前尽皆平安无事,而却在善道教众来我营中当晚,就发生此等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在座众人谁不心知肚明?”徐干道。
“善道教自到沂国,与国中官吏、军士、百姓互助友爱,肝胆相照,相得益彰,如同鱼水!而眼见徐中尉无凭无据,就做出妄加猜测,实在令人寒心啊!”荆采道,“若照徐中尉所说,我善道教也可以认为此事纯属徐中尉刻意虚构,嫁祸我教,以便不让输送粮食到方城,归根结底,意图还在于阻止连城。”
“你这是血口喷人!”徐干怒道,“虽暂时尚无凭据,但有没有遣派刺客,你心中最是清楚。”
“放肆!”沂王拍案喝道,“徐干!看来这些年,本王确实是把你骄纵坏了,自知无凭无据,却要强词夺理!还不速令打开寨门,放善道教众们进入方城?”
“什么,沂王还要让他们向山中送粮?”徐干道。
“何止是送粮,还要与周边前来集结的沂军一起上山,共同协防方城。”荆采道。
“荆教主适才之言,当真?”徐干望着沂王,颤声问道。
“堂堂教主之言,岂是儿戏?”沂王道。
“善道教也就罢了,为何全国的沂军都到此集结?沂王莫非真要兴起刀兵?又要与谁一战?”徐干道。
“你如何变得这般愚钝?上次不是已经谈及,陛下对本王成见已深,如以势欺人,本王也不得不寻求自保。”
徐干道:“这就是说,陛下果真御驾亲征,大军压境?”
“何止如此,竟然还设下鸿门宴,下诏书令本王前去见驾!既然他已把对本王的猜忌视为当初高祖与项羽之间的楚汉相争,那本王又岂有束手待毙之理?”
“大王此言差矣!《诗》云:‘永世克孝,念兹皇祖。’徐干资质疲驽,承蒙从兄赏识庇护,举小人之才,升君子之器,方有今日。知遇之恩,永惧不报。区区一介匹夫,尚且不忘一顿粗茶淡饭的恩施,更况大王身居君弟显位,与陛下有手足之情、同气之亲?大王归国后,陛下慨然拨与会虑、须昌二县,以增益沂国,这都是出于对大王挂怀牵念,损有余而补不足,可是天之道啊!而大王却崇尚旁门左道,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欲与阙廷分庭抗礼,这不是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么?实是有违天道之举啊!”
沂王早已怒不可遏,不待徐干说完,吼道:
“大胆!你这不就是暗讽本王无德而窃居王位,将被诗人‘三百赤绂’之刺吗?本王自幼在宫中就被人瞧不起,如今将沂国治理得欣欣向荣,政绩斐然,深得子民拥戴。殊不料今日竟还要遭到你的鄙视与侮辱,竟敢当面说我无德,有违天道。来人,把徐干给本王押下去。”
“大王,我还有话没有说完!”徐干叫道。
“本王听够了,赶快把他关起来,自己好好反省!”沂王吼道,气得拍案大叫。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国士无双
两旁甲士将徐干押下去后,荆采道:“大王犯不着为此等忘恩负义的懦夫生气。此刻当务之急,应当是继续搬运粮草辎重,放山下沂军上山布防。”
“本王都被徐干给气糊涂了。”沂王道,“荆教主,此间的防务就交给善道教了,你全权代表本王运筹吧!”
“多谢沂王信任!”荆采当下吩咐周栩调度搬运粮草辎重,然后将山下集结的沂军分为东南西北四部分,由北水使等四使各自领至所 辖城寨驻防。
然后,他又回来面见沂王,取出一卷简牍,递给沂王,道:
“临来之时,苏先生曾交给我此物,嘱咐道‘一旦山下全部兵马辎重进入方城,就将此信呈与沂王!’”
沂王展开一看,双目登时明亮起来,道:“苏先生真是心细如发,算无遗策,竟然早已把这些也想到了!只是,此时行事,是不是为时尚早?”
荆采道:“何事?”
沂王道:“他劝本王依照阙廷府制,设立官秩,任命三公、诸侯、王公将军等,以免登基之时仓促。”
荆采道:“苏先生真是周密细致,此刻正是最佳时机!大王请看,如今四方城中人才济济,全部沂军精锐已尽皆进入,与善道教虽然合二为一,与汉军相抗,但毕竟是两部分人马,难免调度混乱、互相掣肘!倘若设立官秩,便可明确卑高列序,从而上下以理,秩序井然。”
“妙啊!”沂王道,“其实,本王亦曾考虑过三公人选,准备任苏先生为司徒,荆教主为太尉……”
他话未落音,便有军士进来禀报,道:“山下远处,已出现汉军!”
“来得好快啊!上午本王刚送出给陛下的回复,这下午汉军就到山下了?”沂王道。
“或许这未必是京师的汉军,也可能是耿忠的人马。”荆采道,“若是耿忠的人马,必然会远远扎下营盘,然后按兵不动。”
“这是为何?”沂王问道。
“他若距离龙口岭太近,进退失据,岂不是自寻烦恼?”荆采笑道,“此时,他若想进攻龙口岭,却没有陛下诏令,师出无名;若我军进攻他耿忠,反倒师出有名,毕竟他率军擅自闯入沂国境内。故此,今夜无战事,大王可以安安稳稳睡个好觉,有事明日再议不迟!”
望着沂王的车仗缓缓淡出视野,苏仪下得王城的城楼,立刻加派探马出去刺探阙廷大军动态,接着传令召集各门的守将前来聚议,命其整顿部属待命,以便随时撤往龙口岭。
各人领令而去,忽有军士来报,说有一人自称名叫王平,是济国前中尉,在门外求见。
苏仪一听,连忙传令让他进来。
但见外面走进来一人,一身粗布褐衣,苍黄憔悴,虽然不见了昔日的意气风发与骄横倨傲,却依然能辨识出,正是王平。
他见到苏仪,不禁热泪盈眶,低声抽泣起来,半晌才呜咽道:
“那日苏先生领军去袭耿忠大军,我依计率领济国大军夜走莲花台去抄他后路,不想双双中了埋伏。”
苏仪闻言,当即将他打住,喝退左右后,方命他继续。
王平道:“后来,济王被削去五县,依然继续做他的济王;而我则一直被关入大狱,本以为难逃一死,不知何故却始终未见阙廷有何举动。狱中看守是我昔日下属,倒是没受什么罪!近日,济国境内全民动工筑渠,一片混乱,狱卒觅得机会,在牢狱内燃起大火后趁乱将我放出。”
苏仪听罢,沉思良久,方才点了点头,道:“你可知阙廷迟迟不发落于你,是何缘故?”
王平道:“我也纳闷此事,却是一直没想明白!”
苏仪道:“卫羽已将盟单送至京师,将参与渔阳会盟的诸侯向阙廷悉数举报。”
王平大惊,道:“卫羽竟能做出这等绝情不义之事?他曾参与渔阳会盟,如此一来,沂王、诸侯以及先生岂不危矣?”
“何止我等,你又岂能置身事外?”苏仪道,“贼王如今已经离开京师,御驾亲征沂国!”
王平惊道:“路上有所耳闻,但只是传言他巡行汴渠。”
“巡行之说只是掩人耳目而已。”苏仪道,“来得正好,苏某早已备好对策,还怕他不来呢!”
王平半信半疑,道:“先生果真已有胜算把握?”
“怎么,以为苏某在说大话?”苏仪笑道,“郑异都已落入我手,那贼王还不是迟早之事?”
“什么?苏先生竟抓住了郑异?”王平睁大眼睛,显然觉得不可思议。
“为何如此大惊小怪?莫非不相信么?且随我前去会会他!”苏仪起身,淡淡的道,“你且先随下人去换套衣服,我这就下令备车。”
二人来到鹿鸣轩,苏仪吩咐车驾停在门外,并止住门卫,不让通禀,自己则带着王平悄悄入内。
却见郑异正负手在院中闲庭信步,偶尔侧首望望池塘中的花草,若有所思。
王平见果是郑异,正欲冲上前去,却被苏仪一把拉住,轻轻摆了摆手。
苏仪当下笑道:“郑司马人在园内,却是神游八方!此刻,心只怕已到了京师阙廷吧?”
郑异回头一看,却望见了他身后的王平,微微一怔,随即恢复正常,笑道:
“先生真是一猜即中!不过,之前确实是在京师,但见到先生来访,必是陛下此刻也到了沂国,所以我的心也就跟着回来了!”
苏仪一愣,环顾四周,道:“郑司马竟然已经知晓,却是何人前来告知?”
“苏先生的人把这里围得风雨不透,如何有人能够进来告诉郑某?知而复知,就是重知。不知而知,则为新知!新知不如心知,既已心知,又何须人来告知?”郑异言罢,不待苏仪答言,继续假做吃惊道,“这不是济国的王令么?如何竟到了沂国?”
王平愤愤道:“郑异,你害人不浅!想不到也有今天吧?”
郑异道:“郑某来得仓促,无暇顾及于你,不料想你竟还能逃出来,何国相真是大意啊!”
王平太阳穴青筋爆出,正想怒斥,却听苏仪道:“郑司马适才所言心知,究竟何意?”
此话能从他口中讲出,实是难得。
他天性倨傲凌人,争强好胜,从不服输,见郑异才高八斗,一心想与之比出高下。今日见他足不出户,便已知晓明帝驾临沂国,高明得出乎预料,心中好奇,方才破例不耻下问。
郑异已判明他此行来意必然不善,心念飞速旋转,盘算对策,口中却敷衍道:
“苏先生为何不同沂王一起前去,莫非是专程为了郑某而来?何须如此多费周折,传令命下人执行便是。”
苏仪心中更是大惊,此人着实是平生仅逢之劲敌,竟如亲眼见到自己适才所为一般。而且每次相见,他都要多点破一些自己这些年所精心勾划的图谋,今日也不例外,实在是深不可测!
当下又顿时激起好胜之心,问道:“先生可知沂王要去何处?”
郑异道:“先生,既然自负稳操胜券,又何须多此一问?就此送别郑某,见好就收,权当胜出此局,岂不快意?否则,若再被郑某点破,先生岂不觉得难堪?”
王平半晌不知二人所云,急道:“苏先生,郑异狡诈多端,世间无人可比,千万不能迟疑手软,被他欺瞒!”
苏仪闻言,暗自恼怒他竟以为自己不如郑异,口中却叹道:
“世间最难求者,知音啊!苏某此时想得答案之心,更甚于此行来意。”接着,向郑异深施一礼,道:“郑司马可否回答苏某适才所问?”
“既然先生如此急于知道,郑某不答倒是未免显得不恭了。”郑异道,“龙口岭!”
这三个字一出,王平倒没觉得什么,对苏仪却无异于三声振聋发聩的晴空霹雳!
这郑异究竟是人还是神?鸟,尚能知道它可飞;鱼,尚知道它会游;兽,也知道它能跑。会跑的可以织网捕获它,会游的可制成丝线去钓住它,会飞的可以用箭去射杀它。至于游龙,那就无所适从了,因为它是驾乘着风而一飞升天的。此刻眼前的郑异,就如同游龙一般无二!
他来到沂国如此之久,此前半字不提龙口岭,原来一切尽在他所知之中,而竟能做到不动声色,守口如瓶,即便今日明知大限将至,却依然章法不乱,讳莫如深。
此等奇士,莫非真是天下无双?
王平见苏仪面色苍白,知道必是又被郑异言中,忙道:
“苏先生!此人乃是天纵之才,凡人绝不是其对手。此刻若不果断将其处置,将来有个意外闪失,势必功亏一篑,追悔莫及!”
苏仪脖颈间突然泛出一股热血,涌上白净的面皮,满脸涨得通红,厉声道:
“你说什么?苏某是凡人,绝对不是他郑异的对手?”
王平见状,心下骇然,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先生足智多谋,运筹帷幄,谈笑间沂国便脱胎换骨,无人可及!但这郑异,也是诡计百出,多次救下大汉。若非此人,先生之策早就成矣!”
“你还是在说苏某之才竟不如这个娃娃郑异?”苏仪怒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平道,“如今他还不是落到苏先生你的手中,杀刮存留皆由你来决定?”
苏仪面色方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忽然笑道:
“反过来说,苏某如此机关算尽,决战在即,倘若再不能取胜,那就真是天意了!苏某即便去了龙口岭,又有何用?索性不如就留在王城,与郑司马一道,看个究竟,究竟是阙廷曲终人散,还是沂国繁华落尽!”
郑异道:“先生为一展胸藏大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不惜令此间桑田沧海、天翻地覆,以沂国万千百姓性命换取沂王登上大位?”
苏仪面色又是一变,冷冷的道:
“郑司马究竟是如何知晓此事?还请告知!”
郑异笑道:“苏先生忘了,自己在渔阳,不是当着天下诸侯之面曾讲过阻止汴渠的龙头入海,而在沂国翻江倒海的故事么?”
“原来如此,我竟把这事给忘了!此言自然会落入郑司马的耳中!”苏仪恍然大悟,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你屡屡破我之计,实是苏某不得已而为之的最后一击。”
“先生思虑周密,奇思深谋,层出不穷,郑某虽然侥幸撞破几个,但先生总是备有后招,而且一浪高过一浪!只怕即便龙口岭之事不成,先生依然还是另有妙计在前吧?”
“若龙口岭之计再不成,苏某实在是智穷力竭了!至于是否还有后策,就看郑司马能否有幸亲临目睹了。”苏仪笑道,忽又正色道:“然而,在渔阳会盟之时,龙口岭三字,苏某一字都未曾提过。郑司马又是何以知晓此地?莫非早已有了应对之举?”
“此间遍布苏先生的耳目,郑某在沂国的一举一动,又岂能瞒过苏先生?”郑异道,“不过,在下也有一事不明,恳请先生赐教!”
苏仪此生,最受用的就是从郑异口中说出这句话,忙道:
“何事?郑司马但说无妨?”
郑异道:“数日内,此间已是东海扬尘,渤澥桑田,先生却突然决定要留下来,难道不怕与郑某等人一同落入鱼腹?莫非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冲动之语?此刻后悔,尚还来得及!”
苏仪笑道:“苏某此前,走南闯北,未逢对手,唯遇到郑司马后始有俊乂并会、羽翮并肩之感!多日相处,郑司马学行高明,博古通今,亦是我最为佩服之人,早已引为知己,实可谓亦敌亦友!既为知己,应当同历生死,方为至诚酬答。如果滔天洪水滚滚而来,则说明苏某之计已成,在决胜之局最终取胜郑司马!倘若能够有幸观得此定数,此生最大心愿便已满足,其余皆可静候天命。若彼时不见洪水,则说明当今陛下命不该绝,人力岂可胜天?即便苏某亲临龙口岭,也无济于事。既然事败乃是天定,则以死易生,以存易亡,为君子之道,故此,虽死之日,生之年也!”
“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先生真是郑异的知音。”郑异叹道,接着话锋突然一转,问道:
“先生不是本欲倾覆汉室,用乌桓取而代之么?”
苏仪叹道:“自赤山乌桓大军兵败,此念已是水中之月,无异于痴人说梦!更何况,我就算仍存有此念,也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天下万万千千的大汉子民又岂能答应?”
郑异道:“既然同是振兴汉室,先生又何必费此周折,兴起刀兵,扶植沂王替代当今陛下,而徒令同为大汉子民的天下生灵饱受涂炭?不如径直归附阙廷,岂不同样可遂心愿?”
苏仪道:“那可完全不同。慢说当今陛下已将苏某视为寇仇,就算无此积怨,苏某也不能如此行事!”
“那又是为何?”
“建伊、吕之业,立不世之功,名垂于竹帛,流音于管弦,亦是苏某多年的夙愿!”苏仪道。
直到此时,郑异总算明白他的心意,叹道:
“先生岂不闻‘巍巍之业,可闻而不可及;荡荡之勋,可诵而不可名’吗?”见苏仪不为所动,遂把话锋一转,问道:
“陛下如今已经中了先生蛟龙出海之计,但想来还不至于尽遣阙廷精英而来吧?”
苏仪道:“目前还不得而知,苏某倒希望如此!此刻他已到了西境,不日便将兵至龙口岭之下,正好入我瓮中。”言罢,忽然笑道:“此时,郑司马便是命人送信,只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郑异不答,却问道:“倘若陛下真遂先生所愿,尽遣精英,先生的兄长岂不也在其中,难道不怕一同丧身于浩瀚沧海之中?”
苏仪面色一变,道:“我向来敬重郑司马胸怀坦荡,童叟无欺,如今为何也会了旁敲侧击,尔虞我诈之术?”
郑异笑道:“或许是南橘北枳之故吧!”
苏仪冷冷一笑,道:“所幸者,郑司马还未说出近墨者黑来!”
?
第一百四十章 兵戎相见
徐干被沂王监禁的消息不胫而走,北城军士们登时议论纷纷。他们都是徐干亲手精选而来,每日朝夕相处,深知其为人,对他甚为拥戴,无不视为靠山或者兄长。
如今见他如此劳苦功高,却无辜被捕,俱都义愤满腔,有些营官甚至公然表现不满,私下相约欲一同前去找沂王讨个说法。
荆采的风格当然是毫不留情,接连关押了几个带头滋事者,交由教众严加看管,以图杀一儆百,但军心依旧不稳。
他勃然大怒,本欲一口气将这些沂军尽数调离,令自己手下教众取而代之,但向沂王请示时,却遭到拒绝,方知其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疑忌,对自己的信任终究远不如苏仪。
但此举关乎成败,势在必行,于是二次来找沂王,陈述厉害,直抒胸臆。
沂王道:“徐干只是一时糊涂,这些年他勤身王事,夙夜匪懈,未有丝毫过错。本王还是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将功补过,立功赎罪。”
荆采道:“阙廷大军顷刻就到,掘坝之事刻不容缓,否则只怕迟则生变。毕竟这些人都是沂国子弟,若闻知我等不惜连同此间父老乡亲一同淹没,难保不群起哗变?”
沂王心头一颤,正欲开口,忽有一名军士匆匆跑进来道:“启禀沂王,汉军大队人马已至山下,铺天盖地,正在扎营。”
他当即起身,趋步出堂,奔至悬桥之上,荆采紧随其后,匆匆跟了上来。
但见原先山下一望无垠的碧野,已被汉军绛红色的旌旗与衣甲所覆盖,广阔大地如同燃起一团赤火。
沂王叹道:“看来陛下这次是真的龙颜震怒,竟带来如此众多的军马讨伐本王,瞧态势,足足不下十万之众。”
荆采笑道:“多多益善!不知耿忠军可在其中,且与他激战几次,尽可能多吸引一些汉军前来增援,然后一同去喂龙王。”
沂王闻言,激灵灵打个冷战,默然不语。
北土使道:“大王、教主快看,汉军列队了,立足未稳,难道就想开战?”
沂王连忙向下俯瞰,果然汉军营门大开,如雷贯耳的轰鸣声中,千乘兵车从中涌现,接着冲出长风翻卷似的万军铁骑,如闪电穿云般布满田野,甲士们手中的刀枪戈矛耀目照眼,仿佛在喷吐光焰,飞扬飘荡的旌旗拂过大地之后,便是并列的部曲将领,与成行的校队步军。
接着从阵中冲出两名飞骑,直奔营寨而来,瞬间到得山下,与营寨门楼上的沂军军士说了几句话,但见营门楼上的军士立刻朝着悬桥这边飞奔而来,到得近前道:
“山下有汉军前来传话,说陛下要约沂王在阵前单独相见,有话询问。”
荆采道:“给他们回话,休想使诈,骗得大王到汉军阵前,然后趁机捉拿,以要挟我等。”
“且慢!”沂王道,“给他们回话,本王即刻下山面见陛下。”
“诺!”那名军士迅速跑下悬桥。
沂王转身向大堂走去,荆采连忙追上前来,劝道:
“大王不可下山,千万不能那贼王的当,这显然是见第一计鸿门宴不成,又生出的二次诓骗之计啊!”
沂王道:“据我对他的了解,还不至于。有些话,兄弟之间说开了也好,以免日后缩手缩脚,对起阵来,杀不痛快。荆教主,你也随本王一同下山!”
接着,命人帮自己穿戴好盔甲,挂好长剑,接过大刀,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叹了口气,又还给了甲士,道:
“算了,毕竟是亲兄弟,虽是分别已久,生出隔阂,但总还不至于当场拔刀相见!”
言罢,走到外面,翻身上马,带领荆采与亲兵卫队出了寨门,直奔汉军阵前而来,但见明帝早已勒马相侯,金盔金甲,披挂齐整,亦只是腰悬长剑,手中并无利刃。
明帝此刻已经平静了许多,虽然那份誓言要废黜自己的盟单之上,赫然列着沂王的署名,可还是不愿相信这位自己亲自呵护长大的兄弟竟会生出反心,总是寄希望于他只是一时受人挑拨蒙蔽,才做出如此糊涂之事,倘若能见上一面,或许还可劝他迷途知返。
于是才决定采纳邢馥的建议,御驾亲征。
临来之前,单独召见了虞延,将盟单出示给他观阅,并严厉训斥了一顿,谴责他知情不报,险些耽误大事。
虞延羞愧难当,当场辞职,回到府中,竟自杀谢罪!
据前去探视的官员们讲,虞司徒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在阙廷为官数十年,秋毫无犯,廉直公正。
明帝闻听,登时呆若木鸡,追悔莫及,忙令厚葬,恤养家属!
接着下诏擢升原司隶校尉邢馥为司徒,王康为司隶校尉,让二人留守京师。
自己则起驾巡行,第一站先至荥阳视察疏浚后的汴渠,颇感满意,心里畅快一些,便下令直奔沂国而来,到得西面边境线上,便急召沂王前来觐见,岂料沂王不仅竟敢抗旨,而且还回书把他数落一番。
明帝勃然大怒,当即调集周边汉军,后来探得沂王已弃离王城,逃至龙口岭,当下一路径直追来。
到得山下,当各军忙着安营扎寨时,明帝与虎贲中郎将马廖带领数骑在远处观望此间地势,有熟悉这里的细作道:
“此地名叫龙口岭,周围有群山,内有河流,四周建有城垒,据山带河,积草屯粮,帑藏殷实,广蓄士马,可与昔日春秋时期楚国的方城媲美!”
明帝怒不可遏,道:“看来,他已久藏不善之心,竟始终逢场作戏,欺瞒于朕!”当即诏令列阵,派人去邀沂王下山相见。
沂王令荆采等人在原地待命,自己则拍马径直朝着明帝奔去,而明帝喝退左右,亦纵马独自走上前来,二人迎面相遇。
沂王道:“陛下,请恕臣弟戎装在身,不便下马行礼!”
“朕即便不宽恕,又能奈何于你?”明帝道。
“陛下这不是率领大军前来兴师问罪了么?臣弟也不在乎再被追加一条失礼之罪了。”
“话既然说到这里,可知朕此来想问你何罪?”
“与天下诸侯结盟,密谋废黜陛下之罪!”
“既知此乃是不可为之罪,为何还要强行为之?”
“因为陛下登基以来刚愎自用,倒行逆施,以至于先帝中兴之功,毁弃在即。如不阻止,大汉江山必将坍塌。济王与臣弟,不得不忍痛割爱,大义灭亲!”沂王道。
“朕登基后,如何倒行逆施,你不妨当面指出,看可有道理?”
“远的不提,就说这近的,兴修汴渠。”沂王道,“先帝在位时,既以武功书之竹帛,兼以文德教化子孙,更是体恤民情,忧虑世间疾苦,故此才偃干戈,修文德,度量田亩,让天下百姓休生养息,安居乐业,流福遣祚,至于陛下!而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一意孤行,悖道逆理,不顾民力艰难,强令兴修汴渠,劳民伤财,天怒人怨!其中若有役夫穷匠,登高远呼,使愁怨之民,响应云合,那么大汉八方分崩,只是须臾之间的事!我身为先帝之子,岂能不忧心忡忡,数次上书谏言,皆遭陛下拒绝,无奈之下,才不得不顺应人心,不徇私情,以安天下!”
“原来,你反汉原来还是为了扶汉?”明帝冷笑道,“在你看来,朕究竟为何要兴修汴渠?”
“在臣弟看来,陛下疏浚汴渠,既是为了沽名钓誉,又是要显示帝王的威严!”沂王道。
“那如何沽名钓誉,又如何显示朕的威严?”
“黄河、汴河经常决口,以至于常年东向泛滥。先帝在时,曾尝试疏浚,但国力不足,而不得不作罢!而陛下一即位,就征集大汉民力,强行筑渠。岂不是好大喜功,欺世盗名?”沂王道。
“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政之急务,忧之重者也。如果倘若疏浚汴渠后,能够四季和谐,风调雨顺,农收有时,即便被世人说好大喜功、欺世盗名、沽名钓誉、刚愎自用,朕也认了!试问这不就是身为天下之君的分内之事,应该做的头等大事?如今,汴渠工程几近完成,就差你沂国境内这最后一段,若早一日竣工,则天下百姓便可早一日享受其利。而恰恰是你,身为沂王,阻挠阙廷疏浚汴渠,坑害百姓,此刻竟还反过来以此为借口来指责于朕,兴兵作乱,岂不是强词夺理,滑天下之大稽?”
沂王登时哑口无言,立觉理亏,讷讷无语。
明帝道:“在你眼中,朕还有什么堪比桀纣之处,尽管道来!”
“先帝在时,海内未平,无遑北顾,对匈奴忍气吞声,也就罢了。” 沂王道,“而此时,天下已定,我大汉人才济济,出塞北击外虏之声,震天彻地,而唯独陛下却充耳不闻!我等会盟,起因就在于此,盟单上诸侯,人人满腔热血,豪情万丈,可惜却因为陛下对外虏的懦弱卑怯而报国无门。”
“你是想说因为朕送关雎公主出塞和亲,被你等视为奇耻大辱,以至于誓言要将朕废黜吧!”明帝道。
“正是!”沂王道。
“在此事上,朕或许是有些意气用事。郑异曾提醒过朕,如果倾尽国力筑渠,万一匈奴乘机来犯,那国家可就面临生死存亡之危了!可惜,朕做出误判,不相信匈奴会贸然侵袭,加之当时京师连降暴雨,多处河堤崩塌,形势岌岌可危。不幸的是,后来果真被他所言中!”
“郑异果有此言?”沂王道。
“不错!那些日子,朕每天彻夜不眠,备受煎熬,因为汴渠已至关键之处,匈奴突然发难,分三路强攻大汉边陲重镇,朕确实有些措手不及,而匈奴此时却又遣派使者前来提议和亲!朕以为如能说服关雎公主出塞和亲,则可拖延匈奴一段时间,只待疏浚汴渠之后,就再也无惧匈奴威胁,那时再与之对垒,必可战而胜之。反之,如果此时拒绝,匈奴前来强攻,而我大汉军民正倾力于汴渠两岸,在外虏乘虚而入之下,海内必然危机四起,关雎公主亦难保全!孰优孰劣,就不必朕再继续明言了吧?”
沂王道:“合天下诸侯之力,难道竟抵御不住匈奴?陛下不免长他人志气,妄自菲薄了吧!”
明帝道:“前汉开国名将樊哙何等勇猛,眼下这些诸侯,何人能与之匹敌?当年,匈奴单于飞书侮辱吕太后,那是何等奇耻大辱?樊哙也是气氛不过,曾上书谏言,愿率领十万汉军扫灭匈奴!而大臣季布则当场请求斩杀樊哙!你可知何故?”
沂王垂下头,低声道:“季布说,当初高祖皇帝率领四十万大军尚且被匈奴围困在平城,樊哙怎么能用十万人马就可横扫匈奴呢?这是当面撒谎!再说秦王朝正因为对匈奴用兵,才引起陈胜等人起义造反,直到现在创伤还没有治好,而樊哙又当面阿谀逢迎,想要使天下动荡不安!”
明帝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个典故,古今一揆,成败同势!随后前朝不也是采用和亲之策韬光养晦数十年,才有的武帝朝痛击匈奴之事?为何不见你等之中有人指责高祖对匈奴卑怯懦弱?”
沂王顿时哑口无言。
明帝道:“还有什么对朕不满,继续说出来吧!”
沂王道:“那日,郑异前来,几欲将我说动,放弃抗拒阙廷!可卫士令卫羽却又将盟单盗走,前往京师,呈献给陛下。故此,臣弟怕受到陛下严惩,才不得不起兵自卫。”
明帝道:“卫羽虽然身为沂国卫士令,但首先是一名汉臣。当属国与阙廷存在矛盾时,挺身维护阙廷,又有何不妥?”
沂王又是无言以对。
明帝道:“看你自幼长大,你的本性,朕如何不知?仁义兼弘,率情至性,待人敦厚有恩,抚危救倾。只不过因为生母出身,而经常受人欺凌,长期心中憋屈压抑,难免脆激焦虑,但在京师时,还有朕给你掌舵主心,不至于意气用事。但自归国,情况截然不同,离开京师时便是一肚子委屈,到沂国后,更是历尽艰辛!将沂国大治后,便自鸣得意,不知不觉中,傲骄之心滋长,却又无人给予当面劝谏,故此又变得放纵不羁,方做出今日如此糊涂之事!岂不闻君有正道,臣有正路,从之如升堂,违之如赴壑!望你一意孤行之前,回去再加三思。如执意要与朕论兵角力,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沂王面色通红,眼眶湿润,讪讪道:“陛下一席话,臣弟如醍醐灌顶,差点铸成大错。这就回去整顿兵马,下山归顺阙廷,任凭陛下发落!”
“自你那日凄惨归国之后,朕时常独坐不乐。每次出外狩猎,回忆其当年并骑而逐的场景,情重昔时,忍不住就伏在车前横木上吟诗,真是瞻望永怀,实劳我心,诵及《采菽》,以增叹息!骨肉天性,本应不因远近为亲疏,可此刻再遇,却竟是兵戎相见,朕至今都不知何处有负手足之情,故也不愿有丝毫勉强于你。且回去再想想,朕就在山下等候,是战是和,悉听尊便!”
沂王目中含泪,急道:“君子不入危地!请陛下暂时退兵,臣弟此刻已然心开目明,定然不负今日之言!”
明帝道:“大言不惭!朕这里有十万汉军精锐,你竟敢笃定必能战而胜之?”
沂王扬起鞭子,回身指向山上,道:
“陛下请看,此处名为龙口岭,便是因为山中有流水喷出,灌溉田野,如同巨龙喷水一般。臣弟此番上山,就是等陛下追来,然后掘开水坝,引水来淹!”
明帝顿觉如遭雷击,面现不可思议的痛苦神情,上下打量着沂王,似乎突然看见了鬼魅一样,喝道:
“你若要皇位,朕让与你便是!可是此间尚有沂国无数的父老百姓,难道竟疯狂到一并屠杀不成?如此凶狠歹毒,惨绝人寰,即便侥幸篡得大位,君临天下,其时中国必将不成为中国,岂只有匈奴不成为匈奴吗?”
?
第一百四十一章 蛟龙出海
沂王面目羞愧,不敢正视明帝。
明帝厉声道:“当年父皇持着符节北渡黄河,历尽万难进至邯郸,赵缪王刘林向他献策,想要决开黄河淹灌驻扎在下游的百万之敌,先帝毅然拒绝,而远去真定,几乎遭至杀身之祸,但从未为之后悔!如今,你身为沂王,竟要决水淹灌自己的亲兄长与治下无数子民!此等狼子野心,与外虏何异?朕绝不后撤一步,就在这里等候,倒要看看至亲至爱的兄弟,究竟能不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建大事者,不忌小怨。你若此时悬崖勒马,王爵可保,不受诛罚,河水在此,吾不食言!”
说罢,打马扬鞭,直奔本阵,传令收兵回营。
进入大帐,他紧急召集众将商议对策。马廖道:
“陛下应当立即撤离,以防不测。留给臣三千汉军,在此守候,等待沂王回心转意,率众来降。”
明帝道:“此间生灵均难以幸免于难,朕身为大汉之主,又岂能一走了之,而弃子民于不顾?此议不妥!”
马廖道:“沂王若真是引水来淹,那陛下岂不危矣?”
明帝道:“朕意已决,休要再言!”
井然道:“此刻,王景已率筑渠军民进入沂国境内,不妨将他诏来,看看有何良策?”
明帝道:“此言甚合朕意!”
当即命人去诏王景。
沂王神情落寞的拨马回山,荆采上前询问情况,他只是叹了口气,道:“到山上再说吧!”
荆采见他无精打采,知道事情有变,望了北土使与周栩一眼,二人会意,先行打马上山,悄悄部署教众。
沂王到得营中,进入大堂,按剑而立,道:
“本王心意已决,传令全体沂军与善道教众,开门下山,归附阙廷!”
荆采闻言大惊,道:“适才大王下山之时,还是意志坚定,如何与那贼王说话间,就改了主意?”
沂王道:“本王思前想后,决水此举,确实不妥。既对不起此间父老乡亲,也是愧负于陛下与阙廷,日后更是无颜去见先帝!”
荆采道:“为了这一刻,我等卧薪尝胆,秣马蓐食,采石筑垒,精心筹备数年,备尝艰勤,眼看大功即成之际,大王却又临阵变卦,实乃兵家大忌!如果放弃此计,我等如何击退这山下的十万汉军?”
沂王道:“陛下宽容大度,只要我等归附,自然不会降罪,济王不就有例在先么?”
荆采道:“之所以不严惩济王,那是陛下在收买天下人之心,大王难道竟没看出来?盟单上诸侯众多,倘若陛下此刻处死济王,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只有起兵反叛尚还有一线生机吗?反之,但凡落在阙廷手中,便是死路一条么?”
“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荆教主着实不了解陛下!”沂王连连摇头,不耐烦道:
“快去命令你的教众,照着本王之意行事吧!”
“大王与陛下是同气之亲,或许阙廷尚可网开一面!但善道教曾被阙廷取缔过,如何能保证我等俯首就擒之后平安无事,天下教众不被二次大肆捕杀?”荆采问道。
“有本王在,教主不必多虑,大可放心!”
荆采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荆采固然相信大王,但身为教主,此事关系到本教天下数十万教众的身家性命,我岂能不未雨绸缪,为他们着想?”
沂王有些不耐烦,厉声道:
“本王已经言明,决意下山归附,保证善道教无事!荆教主一再无理蛮缠,莫非竟敢抗命不从么?”
荆采冷笑道:“大王的回应,并不能令人满意,那就休怪我荆某不再奉陪了!如若下山归附,大王可以自去,而我善道教则决意继续留守在龙口岭之上,誓与阙廷周旋到底。”
沂王勃然大怒,吼道:
“这里是沂国,本王才是此间之主,你善道教虽遍布天下,但毕竟还是客。难道荆教主竟要反客为主不成?”
荆采微微一笑,道:“如大王一意孤行,荆某只怕也只好如此了!”
沂王道:“你好大胆子!先是谋反阙廷,现在又要背叛本王,该当何罪?来人!”
门外应声近来两位披甲执戟的亲兵,道:“大王,有何吩咐?”
沂王道:“将荆采给本王拿下!”
那两名亲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大王,此间已被善道教众包围,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你说什么?本王的沂军在哪里?”
“适才,都被善道教中土使者周栩调离去城上了!”
“他善道教有何权力调度本王的沂军?”
“周栩以大王的名义传下的命令!”
沂王转向荆采,气得浑身颤抖,道:“荆采,看来你是处心积虑,密谋已久啊!”
荆采道:“大王反复无常,行事疯狂,荆某不得不防,有备无患!今日,大王果然欲施不义之举,出卖我善道教,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即日起,请大王退在一旁,且看我如何大破贼王!来人,侍奉好大王,好吃好喝,但外面即将发生激战,刀枪无眼,没有本教主应允,大王不宜出外涉入险境!”
言罢,起身出门,任由沂王在身后咆哮咒骂,摔杯掀桌。
他带着北土使走上悬桥,见暮色中,山下汉军已经燃起星星点点的篝火,埋锅造饭,道:
“吃吧,好好再享受一顿人间的美食吧!只怕就连那贼王自己,也吃不了几顿了!”
北土使道:“看来,大王并没有把水攻之事透露给陛下。”
“但愿吧,或许贼王还在山下等着沂王带着我们一同下山归降呢!可他哪里知晓,自己正在坐以待毙。”荆采道。
“上次,杨仁、范羌二人刺杀徐干后就一直下落不明,咱们也不便公开追踪。如今,既然已与沂王反目,就可在全营中追查此事了,说不定他俩现在还被关押在哪个角落中呢?”
“不错!此事刻不容缓,等下回营后,就须急办。”荆采道,“你训练的那五百教众,如今情况如何?”
北土使道:“他们水性已算精通,但是闭息潜水之功还有些差强人意,至多能屏气一两个时辰,毕竟习练时日尚短,哪里能比得上教主能在水下一伏就是数日?”
荆采道:“这也看资赋,苏仪先生当年随我只练三月,便可潜水三日,后来在北宫果然派上用场。如今,这四方城已是咱们善道教的了,他们可以一边习练一边掘坝。”
北土使道:“此间地势陡峭,河水近乎悬挂,倾泻而下,激流凶猛,日夜撞击,而此坝兀自巍然不动,其坚实强固可见一斑!”
荆采道:“苏先生当年精选周边最为坚韧之竹,采用编织布衣所用的经线与维线密集交叉之法,固定住堆放的巨石方建成此坝,至今已历数载!眼下,只须令教众潜入水中,逐一剪断这些青竹,那些巨石便经受不住冲击,此坝顷刻之间便可一溃千里。”
北土使道:“今晚天黑后,我便先挑选一百名水性上佳的教友下去试试。”
荆采道:“此刻,待我先下去看看。”
说罢,解下佩剑,脱下外面长衫,纵身一跃而下,沉入水中,无影无踪。
北土使号称北水使,水性造诣自是不凡,此刻见荆采迎着飞流巨浪,钻入轩然大波之中,知道这需身怀极为精深的闭气之功,才能做到,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过了良久,天色已彻底黑尽,北土使听得水坝另一侧有动静,忙过去凭拦俯视,却见荆采刚从挂满青苔的石壁攀爬上来,手中还拿着一段碗口粗的青竹,原来他竟随着水流穿越隧道,在水下顺着大坝巡视了一圈。
他跳上悬桥后,抖了抖身上的水,举起手中的青竹,笑道:
“苏先生真是给我等出了难题!这青竹实在坚韧,我没带刀具,只能用手抠断,费了半天气力。”
北土使道:“教友们下去时,都须携带锋利短刃,应该会利索许多。但此竹如此坚韧,教主竟用手硬生生抠断,仅凭这手功夫,天下就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荆采道:“雕虫小技而已!只是水下到处都是这种青竹,密密麻麻,若想全部割断,倒也不易!尤其是在贼王发觉之前,想出其不意,一蹴而就,更是难上许多。用完晚膳,你就把手下教友们都集中在此,我要亲自过目。”
营内的沂军尽数被调到两侧边城上,而悬桥上、中间的主营寨内都由善道教众把守。
营中有大量的器械如弓弩、大戟、长矛、刀、剑以及甲胄等,北土使从中只是挑出一批短刃,其余的均让教众们席卷一空。
晚膳后,他命令领到这些短刃的教众们到悬桥上集合,站成数列,由教主检阅。
荆采亲自从中挑选了一百名教众,让北土使带领从悬桥下去,潜入水中,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便开始有人支撑不住,把头浮出水面,接着陆陆续续不断有人探出头来,最后则是北土使。
荆采招手,命他们上来,询问情况。
北土使道:“用刀自然要快上许多,适才只是一百人,这一会儿功夫,便已割断不少青竹!若将所有五百人一同放下去,两日之内,必让此坝荡然无存,令沂国成为一片泽国!”
荆采道:“你且先休息一会儿,待我再率领二百名教友下去。”
北城东侧的城楼上下,遍地躺着沂军,就连石阶之上,也挤得满满的,怨声载道。
班超、宋磐等则坐在城上东侧的尽头,城外前方十数丈沟壑之外便是东土使的东城。他们与北城这边的吊桥尚在修建之中,前番自山下运上来的粮草辎重与兵马尽皆从已搭好吊桥的西城,经南城,最后到达了东城。
故此,当下的东城较之以往,人气与亮光都明显增强许多,但与之相比,今晚的北城也毫不逊色。
宋磐道:“沂王为何突然把营内的沂军都派到城上来了,而且就地在此过夜?难道是陛下刚到就要连夜攻城?”
班超道:“从这里望去,陛下此来所带雄兵不下十万,虽然强弱悬殊,但毕竟长途跋涉,劳师远征,还不至于犯下轻敌冒进的兵家大忌。此时,这些营中的沂军被遣派上城来,如此仓促匆忙,如果不是陛下攻城,则必定是营中出了大事!”
宋磐一听,忙道:“能出什么大事?何以见得?”
班超道:“沂军都被尽遣出营,而原先此地的善道教众却又进入营中。如此远亲人、近生人之举,岂不是将此城的防务大权拱手让给善道教,宋都尉难道不觉得反常么?”
宋磐道:“仲升所言甚有道理!而且此刻,徐干等沂军将领也都被监禁隔离,这沂王难道丧心病狂到连追随自己这么多年的部属都不再信任了?”
班超道:“原先监禁徐干等人,或许是受人蛊惑!此刻沂军尽被遣出,他纵然再糊涂,也不至于做出此等自废武功之事,应当是被人左右,已被架空了!”
“如果真如此,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我二人正好前去营中打探,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再做道理。”班超说完,悄悄起身,与宋磐迈过一个个横在地上的军士的身体,蹑手蹑脚,走下城去。
到得主营前,却见营门旁的警卫已由沂军全部换成了善道教众。
“什么人,站住!”远处有善道教众喝道。
“我二人有要事禀报,想见荆教主!”班超道。
宋磐心中纳闷,不知道片刻之间他想出了什么“要事”欲禀报荆教主?
“上前几步答话!”那名善道教众道,“你等有何要事禀报?”
“我二人有范羌的消息,须向教主当面禀报。”
“范羌?他是何人?”
“此事重大,请速去通报教主,他便知晓。如果他不愿意相见,我等即刻返回!”
“那好,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那名教众匆匆忙忙的跑了回来,道:
“教主此时不得空,中土使要见你们,且随我入内。”言罢,命余人补上门岗,自己则率领数名教众带着班、宋二人一同走了进去。
“你等为何此时才来禀报,白天干什么去了?”那名为首的教众说道。
“此事机密,不便公然前来,到了晚间见营官还没回来,才趁乱留了出来。”班超道。
“原来你二人是本教安插在沂军中的眼线!”那教众道,“教主行事,真是神秘莫测。”
“正是!我等的营官也已归属本教,却被关押,可知他在何处?若是能一同入见中土使就更好了!”
“你们的营官叫什么名字?”
“方冲!”
“不认识,想必都关在那里!”说着,那教众指向左侧远处的山壁,借着旁侧篝火的亮光,隐隐可以看见一个山洞,有手执刀枪的教众巡游其外,还有几人席地而坐。
班超望了宋磐一眼。
第一百四十二章 悬桥激战
宋磐会意,突然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几名教众猝不及防,无不大惊,连忙上前观看。
班超在后,趁其不备,拔出长剑,电光火石之间,一阵疾风剑雨,便将这几名教众刺倒,将其挪至僻静之处后,捡起地上的刀枪,朝着那处山洞迅速奔了过去。
到得近前,班超对宋磐耳语几句后,自己便潜入黑暗之处,缓缓逼近山洞,伺机而动。
宋磐则环顾了一下四周,抄起一把长枪,向山洞前的篝火掷了过去,正插在中心,激起一串串火星,漫空飞舞。
“谁!”那些教众冷不防见天降大枪,火花升空,吓得惊慌失措,张惶四顾。
宋磐索性将余下几把刀枪也一同掷了过去,刀枪陆续落地后,不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黑暗中传出深远。
然后,他转身就跑,厚重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那些教众闻声望去,叫道:“有人在那里!”言罢,一同发足追去。
班超趁机冲至山洞前,见有一栅栏门堵住洞口,遂抬脚踹去,十多下,便踹断数根栅栏,从旁边地上的篝火中抄起一把火炬,随后俯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幽深隧道,左右两侧皆是一个个人工凿成的山洞,洞口皆有栅栏封门,均都关着囚犯。
他轻声叫道:“田虑!”
“在这里。”黑暗中传来虚弱的应答声。
班超忙循声过去,火光照亮了那个山洞,见里面有一人,正在扒着栅栏向外张望,正是田虑!
“你且退后数步,待我把牢门砸开。”班超道。
田虑缓缓向后挪动身子,道:“自被关到这里,就没有进过一滴水,一粒米!这里被关的,都是沂军中为徐干鸣不平的营官。”
班超道:“我先救下你,再去放他们。”说罢,一脚又把栅栏踹开,道:“军营之中如何会有这种牢狱?”
田虑道:“原本是蓄粮之所,被善道教改建成了牢狱。”
“善道不善啊!”班超道,说着上前将他搀扶出洞口,然后又返回洞中,去解救余人。刚救到第四个人时,原先看守洞口的那群善道教众骂骂咧咧的回来了,一见牢门前的光景,方才知道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顿时恼羞成怒,冲上前来捉拿班超等人,口中还不断大叫:
“沂军跑了,快来人啊!”
班超见状,当即拔刀迎战,接连砍翻数人,但洞中出来的沂军俱都虚弱无力,没多大会儿便又被善道教众制住,转过身来,又把班超围在核心。
班超本无心伤敌,但这些善道教众却异常凶悍,根本不在乎伤亡,一步都不后退,不断有人倒下,接着就有人补上,还有人看出班超须护住地上坐着的田虑,遂有意刺向田虑,引得班超伸剑格开时,趁机攻击他的后背。
不多时,班超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田虑道:“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了,否则一个都走不了!”
班超道:“坚持一下,城东的沂军听到动静,说不定就会前来相救。”
话未落音,却从善道教众后面杀进一人,运刀如风,势大力沉,刀背厚重,威猛惊人。
一个横扫,善道教众便倒下数人,余人不得闪出数丈。
那人上得前来,一把拉起田虑,负在背上,转身就走。
班超本以为来人是宋磐,但此时已经看清,根本不是,但救下田虑,显然是友非敌,当下精神大振,没了负担,于是纵情施展,一人独自将众教徒杀得节节后退,却又见远处出现无数火炬,正挥舞赶来,知是营中善道教众闻声驰援。
当下,接连发出数招,然后转身便跑,朝着那名刀客追了下去。
但见那人虽然背着田虑,却是举重若轻,毫不费力,脚下越来越快,而且似乎对营中地理非常熟悉,足不沾地,也不停顿,左拐右拐便到得一处庭院门前,俯身将田虑轻轻放下后,接着便继续疾奔,消失在暗夜之中。
班超无暇追下去,连忙停下来,扶起田虑。
田虑道:“谢天谢地,若无此人,此时只怕又要坐回山洞里了!”接着,左右看了看,道:
“此地不是那日范羌等人行刺之的徐干大堂么?那刀客为何要将我等送到这里?”
班超道:“他显然是有意带我等到此,且先进去,一探便知。”接着,四下看了看,道:
“那边有一处草丛,我先把你放到那里,然后进院一趟,顺便给你弄些东西吃。”
田虑大喜,道:“此事要紧。吃些东西,我就不是累赘了!”
班超将他安顿好后,刚想返回那座庭院,便见远处又有火光晃动,接着便传来善道教众的叫声:
“各位教友注意,睡觉都醒着点,营中混入了沂军逃兵,谨防被袭!”
随后,从那座庭院左侧的过道上走来一队善道教众,步履沉重,声音嘈杂,那庭院门忽然打开,又两名教众探出头来,道:
“请问教友,在哪里发现的沂军逃兵?”
“在关押那些不服从本教的沂军的山洞附近。”行进的善道教巡逻队伍中有人答道。
“那距此还远着哩!何必这样大惊小怪,三更半夜不让人睡觉?”庭院的门复又关上,从里面传出来一句牢骚。
班超等周围安静下来后,悄悄摸了过去,一个箭步,攀爬到那座庭院的墙头,见里面院中已经无人,正准备跳下,忽见前面院墙与正堂距离近在咫尺,心中一动,便沿着墙头蹑手蹑脚走了过去,一步跨到屋顶,轻轻顺着房瓦走到那日范羌跳下的位置,俯下身来,慢慢揭开舍瓦。
这里虽被修缮,却并未刻意加固,显然是军中瓦匠们不会想到竟会有人二次前来拆卸房顶。
逐渐的,房顶又被揭开一个窟窿,班超向下望去,但见舍中灯火微弱,下方一人正在低头看书,刚换个姿势,却听得旁边传来一人懒洋洋的声音道:
“徐中尉,早些休息吧!你睡得如此之晚,害得我等也睡不踏实。你闲着无事,白天可以补觉,而我等还得忙活教中其他事务,这如何吃得消?”
班超闻声往去,这房中又增添了两张睡榻,上面正躺着两名教众,原来对徐干竟是日夜盯防,片刻都不离人。
他思索一下,生出一计,将长剑连鞘从腰间摘下,轻轻的伸了下去。
徐干正在看书,余光看见墙上映出一个长条之物的黑影,便知有古怪,当下不动声色,缓缓抬头观望,这才注意到房顶居然二次破开,从中伸下一柄长剑,还带着刀鞘,显然来人并无恶意,再往上看,房顶之人竟是班超,心中大喜,口中却道:
“那好吧,这就睡下,早知你等如此辛苦,我就不睡如此之晚了!”说罢,将灯吹灭,室内一团漆黑,他用双手抓住长剑,班超则缓缓起身,用力向上一提,便将徐干拎了上来。
二人蹑手蹑脚,循着房顶,下到墙头,跳落地面,寻得田虑,在草丛之中伏了下来。
徐干道:“你等来的正好,此刻我正心急如焚。沂王已经同意水淹阙廷大军。我因为拒不从命,方才被他拘禁!”
班超道:“陛下大军已经到达山下,千钧一发之际,我等才不得不破釜沉舟,闯入营中,来寻解救之法。”
徐干道:“只怕此时沂王与荆采正在动手掘坝,陛下大军已是危在旦夕!”
班超道:“原先驻守龙口岭的所有沂军均被遣到东西侧的边城之中,主营之中此刻尽是善道教众。以我等三人之力强行阻止,无异于螳臂当车。为今之计,只有三人三路!”
“何为三人三路?”田虑问道。
“徐中尉先回城东,号令那里的沂军强攻主营;我前去坝上,探查动静;你在此间继续潜伏,等候救援。”班超道。
“此计甚妥,那就照此行事,告辞!”徐干言罢,起身向东奔去,此间乃是他一手缔造,一草一木,一房一舍,自是了如指掌,而班超则转身向西,直奔悬桥而来。
越往前,善道教众防守越密集。
班超见此时已至后半夜,而这些教众却依然在恪勤职守,心中有异,却已无法向前再迈进一步,因为这里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直到悬桥,全是荆采布下的教众。
他孤注一掷,索性退到营中,从地上的篝火中抽出一段点燃的木材掷到房顶,大火立时熊熊燃烧起来,直窜云端,立时传来一片声嘶力竭的惊叫声。
班超二次奔向悬桥,果见适才站岗的那些教众闻讯早已向冲天火光奔去。他疾步到得河边,向桥上望去,登时大吃一惊。
但见上面立着无数黑影,而桥下面,一些黑影正在沿着水坝向上攀爬,更多的黑影正在顺着水坝跃入水中。
显然,荆采率领善道教众已经开始掘坝。
眼见形势危急,班超顾不得许多,拔出长剑,直奔悬桥而去,没走几步,黑暗中便有教众喝道:
“来者何人!”
班超道:“中土使周栩!”
那人一愣,道:“原来是中土使,是来找教主么?”
班超不答,径直从他身边疾奔而过。那人惊道:
“不是中土使,快拦住此人!”
斜刺里冲出许多教众拦住去路,班超更不答言,举剑便刺,出手如电,脚下生风,所到之处,教众纷纷倒地。
荆采站在桥上,眼见营中火起,心中疑惑,忽见桥东面一阵大乱,黑暗中似乎有人要闯上桥来,而身边的教众正如潮水般涌去过阻拦,他连忙喝道:
“你等退下,让来人过来,本教主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班超曾扮作沂军军士见过荆采,上了桥后,直向他扑来。
荆采见他魁梧健硕,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头,身上却穿着沂军普通军士的装束,道:
“来者何人,为何假扮沂军,营中的火可是你放的?”
班超道:“在下只是区区一军士,荆教主自然不认识,却如何武断说在下是假冒?荆教主初来乍到,半夜三更,还在桥上,可是要掘坝放水?”
荆采道:“看来这样讲话,太客气,一时之间,还说不出本教主想听的话来。先把你拿下再说,北水使!”
北土使立刻冲上前去,抡刀就剁,班超侧身闪开,抬手就是一剑,疾如闪电。
北土使连忙顺势向前数步,方才躲过,他是被班超的军士打扮给晃了一下,完全没有料到对方出手如此之快。
荆采也是一愣,饶是他久历江湖,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迅捷的剑法,当下凝神观看。
北土使稳住身形,再也不敢大意,出招只使出七分力气,生怕又失去重心,被对方钻了空子。
殊不料,班超反客为主,接连刺出三剑,皆是冲着左肋而来,北土使急忙挥刀招架,班超却又向右下刺出三剑,北土使不由自主后退三步,方才躲过。
“北土使退下!”荆采沉声喝道,接着对着班超道:“还不承认你是假冒的军士,撒的逆天大谎!”
言罢,猱身而上,伸出大手抓向班超,凌厉异常,亦是疾如旋风。
班超举剑迎面便刺。
荆采手大、头大,身材瘦小,端的灵活自如,身形晃动,躲过来剑,继续抓去,竟是丝毫未受到这一剑的影响。
班超知道遇上劲敌,匆忙退回躲过,拱手将主动权让出。
荆采得势不饶人,双手在空中连续抓出。
班超边退边挥剑反击,却接连刺空。
荆采左手一把抓住剑身,向怀中一拽,班超紧握剑柄,亦是朝回猛拉。荆采竟未夺下,不由得“咦”的一声,更加大怒,右手又继续抓出。
班超无奈,只得松开剑柄,长剑竟硬生生被夺了过去。荆采低声道:“北水使,上!”
北土使抡刀便砍,班超侧身躲过。
此时已是赤手空拳,北土使肆无忌惮,把刀耍得上下翻飞,逼得班超左躲右闪,毫无还手之力,眼看力不能支,堪堪落败,被逼到悬桥凭栏边上,下面便是汹涌激流。
第一百四十三章 重夺北营
就在此时,班超身后不远处的凭栏外,忽然从下面翻上一人,浑身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水中沿着大坝爬上来的。
荆采乍以为是一名教众,正欲呵斥闪开,待来人在桥上站稳后,心中一震,失口道:
“杨仁,你缘何在此?”
“荆教主,我前来为本教助阵啊!”杨仁笑道。
荆采看他也不上前见礼,心知必有古怪,道:“这几日你在哪里?范羌何在?”
杨仁不答,从背后抽出刀来,道:“堂堂北土使,竟然持刀对付一个手无寸铁之人,未免有失身份吧?”
说着,将厚厚的刀背伸出去挡北土使的大刀。
他动作看似缓慢,可北土使竟然就没能避开,两刀相撞,顿觉虎口发烫,手中之刀瞬间飞了出去。
他大喝一声,道:“杨仁,你为何帮助外人?”
杨仁道:“这不是沂王的军士么,如何是外人?”
荆采忽道:“北水使,休要啰嗦,他在拖延时间!”
言罢,扔下手中那柄长剑,伸手抓向杨仁。
他见过杨仁的身手,虽然不弱,但自信数招之内,便可拿下。谁知竟是大错特错,但见杨仁抡刀对着他的手臂就砍,劲力出奇的霸道,若被砍中,自然骨断筋折。
荆采大吃一惊,连忙缩回手来,心中砰砰直跳,这才注意到杨仁的大砍刀竟是用右手握着,方知看走了眼,原来此人居然左右手皆会使刀,之前并未使出全力,用左手握刀,刻意瞒过自己。
班超一见,此人正是适才在山洞中救出方冲的那位壮汉,原来他就是杨仁,精神一振,趁机亦从地上捡起长剑,回头一看,北土使早已跑出去数步,捡回大刀,正在招呼身边教众反身杀来。
荆采当下不再托大,直奔杨仁扑了过去。
杨仁亦毫无惧色,拦腰就剁,荆采连忙后退躲过。
杨仁乘机追上,大刀虎虎生风,端的力大势沉,竟将荆采逼得步步后退。
正在此时,却见桥东营中一片大乱,喊杀声震天,接着冲上桥来许多教众,为首者正是中土使周栩。
他边跑边叫道:“教主,大事不好,徐干不知何时逃到城东,带领沂军杀了回来,眼看就要追上桥了!”
荆采闻听怒道:“真是一群酒囊饭袋,竟然能让徐干逃回军中?”一不留神,手臂竟被杨仁的刀锋刮了一下,登时剧痛钻心,鲜血直流,他连忙退后数步,捂住伤口。
周栩上得前来,惊道:“杨仁,你如何竟敢刺伤教主?”
言罢,拔出佩剑,挡在荆采身前,道:“北水使快些掩护教主先走,城西也是沂军防区,需在徐干到来之前赶紧通过,我来挡住此人!”
荆采本欲再战,闻听此言,长叹一声,连忙与北土使先行撤走。周栩率领身边教众将杨仁与班超团团围住。
两旁侧的扶拦上,不断有教众从桥下爬上来,杨仁赶了过去,一刀一个,逢人就砍,毫不留情,下面正在攀爬的教众忽见空中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落到河流中,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心下恐惧,却又不知何故,悬在水坝上进退两难。
不多时,徐干领着沂军冲了上来。
这些沂军本身百里挑一的精英,最近受足了善道教众的辱骂与虐待,多日来的积怨与怒火在今晚终于得到了宣泄,无不如猛虎下山一般,以一当十,所释放出的那股势不可挡的杀气,不仅一举击溃了教众训练有素的队形,更是彻底摧垮了他们所崇尚的彪悍斗志。
周栩见势不妙,连忙转身而逃,班超抬腿欲追,杨仁当即止住,道:“桥下的这些教众,才是最大的威胁。他们是荆采刻意精选出来,操练已久,专门掘开水坝的!”
徐干刚到近前,听得真切,连忙命让军士们张弓搭箭,瞄向桥下,勒令水坝上那些教众们束手就擒。
班超向杨仁道谢:“杨壮士来的正是时候,若再晚一点,在下只怕此刻已成荆采的阶下囚了!”
徐干走上前来,插言道:“二位到的都非常及时,阻止住荆采潜龙出水,否则,徐干如何对得起沂国父老乡亲啊!”
杨仁道:“此时,尚难言胜券在握,仍不可掉以轻心。据我所知,善道教众此次是志在必得,策划周密,蛟龙出海不成,还有二龙出水!”
“二龙出水?”徐干脱口道,班超已是一惊。
“启禀徐中尉,善道教从城西的军营中冲出去了,到了对面的西城后,就把连接两城的吊桥给拆除掉了!”一名军士跑过来禀报道。
“走,带我过去看看!”徐干答道,接着对班、杨二人道:“烦请二位在此稍等,徐某片刻即回!”言罢,匆匆向桥西疾步而去。
“杨壮士,可知何为二龙出水?”班超道。
“杨某潜入善道教,正是为此而来!”杨仁道,“荆采甚是狡诈,始终对我等存有戒心,竟是只字不提。故此,我才潜入北城后,决意自己打探,但惭愧的是,至今尚不知晓!”
“那杨壮士何以得知二龙出水之事?”班超道。
“无意之中道听途说而已,只知荆采等人还有倘若北城掘坝不利,还有后发制人的备案!”杨仁道。
“备案?”班超道,“荆采此刻已经逃往西城,如此说来,欲后发制人就不会在这里了!”
杨仁道:“上游水势更加湍急,须得身在其境,方能看出端倪。”
班超道:“上游我曾去过,倒是没看出什么,但在会虑时,曾留意到一件古怪事情,至今未得其解,难道与二龙出水有关?”
“何事,不妨讲来!”
“有许多马军从须昌奔往会虑集结,而且会虑城中正在招募石匠,但龙口岭的方城工程均已结束,却不知意欲何为?”班超道。
“走,头前带路,且一起去看看!”杨仁转身便走,班超紧随其后。刚下得栅桥,前面宋磐、田虑与一群人正匆匆赶来。
田虑此时精神已爽朗许多,想必已饱餐过一顿,道:“班超,你欲往哪里去?”
杨仁闻言微微一怔,望了班超一眼。
班超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打算赶往会虑,宋都尉,你且带路!”接着对田虑道:“你留下来,见到徐中尉,告知我等去向。此外,请他火速赶往王城,去解救郑司马。”
田虑道:“让徐中尉去王城解救郑司马?”
班超道:“正是!苏仪没有前来北城,此刻必在王城。郑司马尚在他手中,投鼠忌器。徐中尉应与王城守军厮熟,赚开城门后,悄悄前去解救,方为上策!”
田虑道:“真是妙计。”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班超、杨仁、宋磐三人各自挑选出脚力上佳的战马,出了寨门,下得山来,沿着小路,绕往南城方向而去。看书溂
西边的城头上,刚搭好没多久的吊桥已被对面城上硬生生横向切断,望着这十多丈长的沟壑,徐干恨恨不已,朝着对面叫道:
“荆采,当初我坚决不同意建此桥,而你执意要建;如今建好了,你却又强行拆掉,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对面唤来荆采的声音:“徐中尉,所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此一时,彼一时也!今日算你侥幸,胜得一阵,但最终鹿死谁手,且让咱们拭目以待。”言罢,一阵大笑,仿佛是他打了胜仗一样。
“徐中尉,班超等人下山赶往会虑去了!”田虑的声音让徐干的怒气降了下来,问道:“有何急事?为什么不等我一同前去,再急,也不耽误这一时半刻?”
“班超另有要事,想烦劳徐中尉。”田虑道。
“何事?”
“想请徐中尉亲自赶往王城,解救郑司马。他此刻身陷苏仪的囹圄,危在旦夕。”田虑道。
“此事刻不容缓,徐某这就下山。北城,就暂时由你全权代管。”说罢,疾步前行,刚上悬桥,却见迎面沂王率领一行人走了过来,昔日的威势荡然无存,此时徐干已经得知他被荆采强行监禁之事。
沂王道:“徐中尉,本王真是糊涂,差点连自己连同沂国的百姓都一起害了啊!”
徐干道:“大王勿要内疚,好在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如今,这里一切不还安好如初么?”
沂王道:“徐中尉想必早已看到山下那些大营,那是陛下亲自率领的阙廷大军,且速随本王前往迎驾!”
徐干道:“荆采此刻已率领残部逃往西城、南城方向,并且割断与北城连接的吊桥。此地已平安无事,请大王放心恭迎圣驾,但王城尚在苏仪手中,待我夺回后再来面圣!”
沂王道:“苏仪凡事皆听本王的,见驾之后,本王亲自前去,可不费一兵一卒,便劝得他迷途知返。”
徐干苦笑道:“都到了此时,莫非大王还没幡然醒悟?若无苏仪先生的首肯,荆采岂敢强行囚禁大王?”言罢,施礼告辞。
沂王回味着他的话,仍有些半信半疑,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传令全军连同所抓获的善道教众一起下山列队,开门相迎阙廷大军。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马廖早已入帐奏知明帝,言称昨夜龙口岭上火光冲天,今晨日出后,方看到冲下来的河水尽皆变成红色,还有一些尸首。
明帝叹道:“山河喋血,杀人盈野!看来,昨夜山上必定有变,此刻不知沂王生死如何?利令智昏,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真是自作自受!且令全军出营列阵,静观其变。”
“诺!”马廖出帐而去。
明帝也披挂整齐,上马出营,立在大阵正中的黄色云罗伞盖之下,凝神观望山上动静。
不多时,便见半山腰,寨门大开,沂王率先走出来,身后跟着沂国的文武官吏,接着涌出无数沂军。
沂王到得明帝马前,双膝跪倒,道:
“臣弟沂王前来领罪。昨夜,山中善道教企图谋反抗拒天兵,被臣弟所挫败,如今其残部弃离北城,逃往南城方向。臣弟打算整顿军马,亲往征缴,不日必将其尽数缉拿归案!”
明帝道:“善道教?不是当年被伏波将军马援曾经在皖城剿灭的邪教么?如今竟然悄悄死灰复燃,你如何又与他们搅在一起?”
沂王面上一红,道:“正是!不过,此善道与彼善道有所不同。臣弟这里的善道教,讲究与人为善,专行善事。”
明帝扬起马鞭一指,道:“你且回头看看从山上留下来的河水,今早尽被染成红色,此刻还在飘着鲜血。那你告诉朕,这是谁在行恶?是沂王你还是善道教?”
沂王哑口无言。
“你好糊涂啊!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在懵懵懂懂,是非不分?”明帝道,“决水淹民之事,朕笃定你沂王是万万想不出来此等惨绝人寰的毒计的,必是被善道教小人挑唆蛊惑!如此善恶不明,靠你去剿灭他们,岂不是负薪救火?就不必劳动你沂王大驾了,你还是冷静下来,好好专心思过吧!”
他正说着,忽见远处烟尘滚滚,旌旗飞扬,一队人马正在朝着自己所在位置疾驰而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倒悬之危
马廖极目望去,道:“看旗号,应当是耿忠将军的人马!”
果不其然,来人到得近前后,勒住缰绳,为首者正是耿忠,身后跟着王景。
明帝命护在身前的虎贲军与羽林军甲士退下,让二人走上前来,道:“这段时间,王卿与耿卿辛苦至极。汴渠进度,朕从奏疏中尽已知悉,非常欣慰,故此才亲自巡行。听闻你等已率领军民进驻沂国,所筑河渠,距离此处可远?”
王景道:“不远!此处位于王城西南,而臣之工程现在王城之西北,正准备开渠经王城东南入淮水!”
明帝道:“王卿的汴渠如果绕道王城西南,经过此间后再转往东南,并入淮水再归东海,是否可行?”
阴就道:“陛下之意是?”
明帝道:“众位卿家请看,前面就是龙口岭,两侧山岭形似龙口,而中间那支飞流直下的悬河如龙口喷出之水,朕想在这里开一道通沟大槽,引向东南,既能灌溉此间的千里沃野,又能疏导龙口岭上的汹汹之洪流,以解当前的倒悬之危!”
“沂国地势相对平缓,绕道筑渠应非难事。臣不解的是,此间已有龙口岭所喷之水浇灌田野,何须再让汴渠绕道,岂非多此一举?”耿忠问道。
一直眺望着龙口岭方向的王景,却突然插言道:“陛下圣明,实不相瞒,臣也在反复考虑这个方略,只是此前沂国形势不明,担心耽搁工期,所以才迟迟没敢提出。”
“卿此前难道已经知道这龙口岭上的不测之危?”明帝问道,直视着王景。
王景忙道:“此前,郑异、班超二人专程为龙口岭之事,找过臣商讨!”
明帝问道:“郑异、班超?”
“正是!班超乃是前司徒椽班彪之子!”王景道。
“朕知道他!”明帝此刻方才想起,此人已经因为上书劝谏阙廷和亲之策被削官为民,却不知他与龙口岭有何关系?
“最初见臣时,郑异曾说,此间有一位名叫苏仪的奇士,与阙廷不善,欲借筑渠之机废黜陛下。”王景道。
明帝望向沂王,故意问道:“你应当认识这位苏仪奇士吧!当年不同意推荐给阙廷的,就是此人吧?”
沂王讷讷默然。
王景不知二人所言何意,在一旁呆呆不语。
“卿且继续说!”明帝道。
“苏仪认为汴河如同横亘在华夏大地之上的一条蛟龙,不时挣扎一下,便泛滥成灾,而陛下欲通过筑渠把龙头经淮水摁入东海,强行将其变成一条温顺的潜龙,造福于民!”王景道。
“这说得很好啊!此人知朕,犹甚于许多王公大臣。可他明知汴渠是为民请福,为何还要刻意阻挠啊!”
“他说欲废黜陛下,这筑渠正是大好时机。”
“朕为民造福,他却图谋废朕?你等说说,这种人即便篡得大位,岂是大汉子民之福?”明帝道,“然后呢?”
“他就说待筑渠进入沂国境内后,便可来个蛟龙出海,扭转乾坤。”
“蛟龙出海?”明帝道。
“不错!起初,臣也不明所以,故此就没能对郑异等人说出所以然来。”王景道,“前不久,郑异、班超还有一位熟悉沂国地理的宋都尉又来找臣,他们怀疑蛟龙出海与此间的龙口岭有关!”
“有什么关联?”明帝又问。
“臣正在苦苦思索时,班超提出了一个设想,一举启发了臣,由此方才恍然大悟。”
明帝道:“什么设想?又是如何启发了你!”
王景道:“班超认为臣筑渠的目的之一是防止河水泛滥,而蛟龙出海则很可能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引起河水泛滥!”
明帝又望了沂王一眼,道:“有道理,这班超倒是研机综微啊!”
王景道:“正是!而且他俩带来的那位宋磐都尉,简直就是一幅活地图,闻言后闭目想了想,立刻就言道,沂国境内地势平坦,但有一处地方或可行此逆天之事,那就是龙口岭!当下堆米为山谷,把这里的山形地势指画给臣。臣当即茅塞顿开,给他们推演何为蛟龙出海。适才,臣看到龙口岭形状,更加有了十足把握。”
“那就全说出来,让众卿也都开开眼界。”明帝微笑道。
“此山名为龙口岭,实际上乃是一处水坝,倘若有人掘溃堤坝,则河水顷刻便会汹涌而下,一阵翻江倒海,沂国就会变成泽国。陛下之所以想让臣把汴渠绕经此处,便是令其在疏导黄河、汴河之水的同时,再泄去此间的洪水,从而彻底化解掉龙口岭激流的倒悬之危!”王景道。
“正是!朕此意,可行否?”
“当然可行,与臣的想法完全不谋而合!”王景道,“只是,臣想再上山去看看,然后便规划实施的方略。”
“很好!这是此次疏浚汴渠的最后一段,也是决胜之处,整个工程成败,就在此一举,朕静候佳音!”
“陛下,可知这龙口岭隶属何县?”井然忽然道。
“不是沂国么?”
“现在属于沂国,过去却不是!”井然笑道。
“朕想起来,莫不是在会虑境内?”明帝道。
“正是!会虑、须昌二县是当初陛下怜惜沂王,特意划拨给沂国,以增加其收益的。”井然道。
“是啊!当时,沂王是何其艰难,每当想起,朕总是夜不能寐。可那时候,朕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堂堂大汉天子,能接济难中兄弟的,也就仅此二县而已。”明帝叹道。
沂王面色顿如帐外飘扬的大汉旌旗一般,而且一直红到耳根。
“陛下可知这会虑、须昌二县的县令分别是谁?”
“朕岂能不知?刘嵩、刘信!”明帝道。
“不错!此二人俱都因为朔平门之变一案,被先帝削去侯爵后,贬至此间,且与沂王交好。”耿忠道,“郑异知苏仪深得沂王信赖,而会虑、须昌二县又划归沂国,故此对刘嵩、刘信也不放心,故此曾向臣借用麾下一人前来打探消息,至今已有时日,但杳无音信,说明这会虑、须昌确有可疑之处。”
沂王忽然跪倒,涕流满面,道:“臣弟实在罪不可恕,会虑、须昌二县确实有事。当初苏仪所定水淹阙廷大军,设下的乃是双策,以便一计不成,再生二计。蛟龙出海之后,还有二龙出水!”
“二龙出水?”在场众人无不大吃一惊!
“快讲!究竟什么是二龙出水!”明帝厉声道。
在前往南城的途中,班超、杨仁、宋磐等三骑一阵飞驰电掣之后,见前方道路逐渐狭窄,只得把速度降了下来。
宋磐依旧在前带路,说道:“仲升,来时,咱们从南城沿着东城外一路到达北城,此刻却是顺着西城外前去南城,然后再走山路赶往会虑城。”
班超道:“我已注意到此时正在西侧,比东城外的山势还要陡峭许多,着实易守难攻。”
杨仁道:“此间的四方城是据势而建,欲据隘自守,就须据山带河。四面环山,内里依水,只要兵精粮足,就足以与阙廷分庭抗礼,守几十年,不是难事!沂王建此方城之前,想必就已有此意。”说着,忽然又笑道:“那日,范羌被你等抓获后,徐中尉如何处置于他,为何至今不见其人?”
班超道:“莫非杨兄并不了解此人?”
杨仁摇摇头,道:“也就是为加入善道教时,现在郎陵军中混了几日,方才遇到范羌。此人颇有城府,我并未瞧破他的来历。那晚眼见得荆采等人顺利进入北城,徐干阻拦不住,故此我才担心范羌当真行刺成功坏了事,所以不等他出手,就将他推了下去。然后,我四处寻找藏身之地,无意中撞见善道教众正在把那个山洞改建成牢狱,后又看见他们将不服节制的沂军将领关在里面。昨夜,荆采竟已然带领教众动手掘坝。事情危急,便欲将这些沂军将领放出来,召集沂军一同前去阻止!”看书溂
班超道:“难怪,昨夜会在那里相遇,但杨兄又为何把我等引向徐干所居之处?”
杨仁道:“我刚才那里回来,当时沂王也被荆采关押,形势越发紧急,是想让你们把徐干也放出去,令他赶往城东,率领沂军前来夺占悬桥。”
班超道:“将我等引到徐干居所后,你径直去了悬桥?”
“正是!以一人之力,如何能阻止那么多的善道教众,充其量只能拖延一时半刻而已,等你们率沂军前来驰援。但到得河边,周围已遍布善道教徒!于是,悄悄跳入水中,游到桥下,正逢从桥上爬下许多教众,个个手执利刃,潜到水下,割断稳住基石的青竹,试图决堤毁坝!然后,我就顺着大坝爬到桥上,决定擒贼先擒王,却见班兄正在独自大战荆采与北土使二人!”
班超笑道:“杨兄见笑了,当时迫不得已,自知不敌,但不得不勉为其难。”
“班兄浑身是胆,真是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杨仁道,忽然又道:“你叫班超,可是司徒椽班彪之子?”
班超道:“正是,莫非杨兄认识家父?”
杨仁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并不姓杨!杨仁只是昔日我一位同僚之名,此人曾随从兄耿忠在南宫效力,故借用其名。我本人则是姓耿,单名一个恭字,家父耿广,不知班兄可否听说过?”
班超道:“失敬!令父乃是好畤侯耿弇将军之三弟,只可惜英年早逝!”
耿恭道:“是啊!在下自幼父母双亡,便在伯父耿弇府上长大,并承蒙他辛劳教诲,练得些许武艺,早先曾在宫中当过军士,朔平门之变后便退出汉军。此次随兄长耿忠率军护渠。郑异司马前来军中,请增派援手前去探察会虑、须昌二县虚实。故此,兄长就遣我前往,不料行至半途见善道教正在招贤纳士,便灵机一动,混进去打探一番。”
班超道:“郑司马真是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竟然在我等前来会虑、须昌后,又去了耿将军那里,另外派出高手暗中相助。”
宋磐道:“也幸得如此,方才未让荆采得逞,想想真是后怕!”
到得南城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城头上点起灯火,滚滚河水从下方咆哮而过,响彻在漂浮着浓浓白雾的群山峻岭之间。
宋磐道:“前面又是岗哨密布,咱们不得不弃马步行了!”
三人下得马来,一路披荆斩棘,奋力前行。
“且慢!”宋磐忽然停了下来,向前连爬数步,攀到高处观望,班超与耿恭也跟了上来,但见前方山路上,闪现出许多火炬,顺着山道,曲折辗转,如同一条正在蠕动的火龙一般。
耿恭道:“这里为何布置这么多教众,莫非是在给道路照亮?”
宋磐道:“黑夜照路,不是来什么贵客就是要运送什么辎重。”
耿恭道:“这里能有什么贵客?必定是运送辎重,但若深夜运送,应声是急需之用。且上前去看看,他们究竟是要运送何物?”
三人蹑手蹑脚,摸了过去,到了距离那些教众约一箭之地时,便收住脚步,凝神观望,但见山道之上空空如也,但这些教众却都肃然而立,如临大敌。
班超道:“且向前走走,这条山路漫长,却是磐石铺就,能容辎车行走其上,我等当初便骑马从此经过。”
宋磐笑道:“仲升真是好记性!不过,这山上还另有一条小路,咱们这次顺着它走,只管径直向前,若听得车马之声再下来观望不迟。”
三人复又转身,寻到宋磐所说的那条小路继续前行,转过几道山弯,耿恭忽然停了下来,道:“你们听!”
宋磐道:“适才我也隐隐约约听得,似乎有人在争吵?”
班超凝神屏气,果然从山下传来吵嚷之声,而且越来越激烈,当即道:“下去瞧瞧。”
三人顺着山坡悄悄蹑足潜行过去。
耿恭伸手拨开树丛,但见下面一处山道上灯火明亮,聚集了许多人,既有善道教众,也有沂军。原先的善道教队列到此戛然而止,对面沿着山道站立的则是沂军,也都举着火炬,一眼望不到尽头。
善道教这一侧,山道空荡荡的,而沂军那一侧则被长长的马车队伍填塞,每辆车上都满载着沉甸甸的辎重。
宋磐道:“这车上所运之物好重,马在前面拉,后面还需军士推。”
班超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每辆马车的两侧都站着四名沂军,道:“莫不是那些石匠采来的巨石?”
“黑夜里,他们运这些巨石作甚?”宋磐道。
耿恭道:“从这半天混杂的争吵声里,我倒听出了点名堂!这些沂军是会虑与须昌两县的,想把巨石在此处交给善道教,就准备打道回府,而善道教则让他们一直送到南城去。沂军不同意,双方因此争执起来!”
班超忽道:“南城到北城地势极为陡峭,他们很可能是想把这些石头从南城抛到汹涌激流之中,一路翻腾滚落下去,将水坝撞垮。”
耿恭道:“班兄之见与我相同,大概这就是所谓二龙出水!”
“好狠毒的计策!”宋磐道,“可我等只有三人,寡不敌众,如何能阻挡住这么多人?”
班超道:“此事确实棘手。只能借力用力,挑起他们内讧,然后见机行事。”
耿恭道:“也只好如此!”
宋磐道:“你们有何妙策?”
班超笑道:“附耳过来!”
山道之上,南火使的吼声最大,完全盖住了对面的那位沂军将领:“刘县尉,你等若不把车搬到南城,耽误了大事,就不怕脑袋搬家?”
刘县尉道:“休要唬我!在下接到的命令是将车驾交给南宫使者后,即刻返回会虑。”
南火使怒道:“我等担心你等夜黑看不清楚山路,方才出城远道相迎,却不料好心反倒办了蠢事?”
刘县尉道:“弟兄们出来一天,累得精疲力竭,到现在都没吃一口饭食,如何有气力再运?”
南火使道:“一鼓作气,运到南城下,必有好吃好喝,犒劳你等!”
刘县尉道:“我瞧南宫使者体格健壮,不如亲自动手来试试斤两,权当练功。”
南火使双眼一瞪,吼道:“大胆,竟敢吩咐本使!我好言相劝,你却不听,莫非想让本使亲自动手试试你的斤两?”
那刘县尉甚是油滑,见他作势真要动武,自知不是对手,忙道:“非是我等不想运送,实在是有气无力啊!”说罢,往地上一坐,周围沂军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山路之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黑暗中,宋磐低声道:“会虑、须昌两县殷实富足,这些军士也多来自富户人家,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等苦?这善道教是遇到难缠的对手了,如何能耗得起?”
班超道:“咱们也耗不起啊!”
却见南火使怒气冲冲,大步向前,上前一把抓起刘县尉,作势要打,耿恭立即捡起一块石头掷了过去。他弓马娴熟,能骑善射,投石自是精准,且力道奇大,正中南火使头上。
第一百四十五章 巨石挡道
南火使疼得大叫一声,眼前金星直冒,忙用手捂住额头,却是鲜血直流,抬头望向山上,吼道:
“上面有人!”
话未落音,又有一块石头飞来,他连忙侧身躲过,喝道:“什么人!”言罢,拔出佩刀,冲了上来,周围教众紧随其后,也跟了过来。
刘县尉本被他吓得面色苍白,见状立刻幸灾乐祸,立起身来,瞧着南火使适才还气势汹汹,片刻之间就狼狈不堪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却不料乐极生悲,未笑得几声,面上便也着了一记石块,门牙登时被击落,满口鲜血。
他勃然大怒,用刀指着山上,叫道:
“把偷袭之人给我抓回来!”说完,也率领亲兵举着火炬上了山。
班超等三人此刻早已攀爬到树上,一动不动,紧盯着刘县尉的去向。见善道教与沂军俱已散开搜山时,方才轻轻下来,朝着刘县尉的亮光之处悄悄摸了过去。
刘县尉正坐在山石之上,插着嘴边鲜血,一边骂骂咧咧,身旁还站在两名亲兵,一人举着火炬照亮,一人手忙脚乱的在旁边侍候着。
耿恭等何等身手,瞬间便用刀背将这从未经历过阵仗的三人敲昏在地。班超换上刘县尉的衣甲,宋磐也挑了一名与自己身材相近的军士的衣甲,穿在身上。耿恭则把他们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上布,扔到山下树丛之中。
然后,三人大摇大摆,走了出来,丝毫未引起迎面走来的善道教与沂军的怀疑,返回到原先的小路继续向南前行。
走了半晌,宋磐驻足道:“差不多快到尽头了!”
班超停住脚步,扒开树丛,向山下张望,果然已到了最后一辆马车。当下便与宋磐、耿恭一同走进树丛,悄悄潜行过去。
山道上,火光黯弱,每隔七八辆马车,才点着一把火炬,拉车的军士东倒西歪,正斜靠在车轮旁休息,抱怨不断。
就听得有军士道:“都等了好几个时辰了,竟是纹丝不动,何时是个头?一整天滴米不进,人早都饿瘪了!”
另一名军士道:“我等是须昌城的兵士,为何要跑到会虑来受这种罪,真是莫名其妙!这些不都本应是会虑军士的差使么?”
又有人道:“会虑的军士全都用上了,就在前面,人不够用,这才派咱们前来相助。会虑、须昌的两位县令本是亲兄弟,不分彼此,我等虽是须昌人,却也是会虑的兵!吃一份粮,干两家差,整个大汉,估计也就只有咱们这么命苦了!”
“这里是须昌的兵,动手!”耿恭低声道。
班超点了点头。
三人凑上前去,轻轻下到山路上,直起身,朝着最后一辆车走了过去,班超厉声道:
“大胆!竟敢背后议论刘县令,不要命了?”
那几名军士闻声慌忙起身,见黑暗的山道中闪出两人,甲胄齐整,趾高气扬,身后还跟着一人,粗布褐衣,魁梧伟岸,高视阔步,威风凛凛,连忙躬身见礼。
班超道:“你们在县府中都见过我等吧?”
那些军士有人迟疑,有人摇头,也有人连声道:“见过,见过!”
班超指着耿恭道:“这位就是善道教的南火使!”
军士们连忙对着耿恭二次见礼。
耿恭道:“前面山路塌损了,须换条道运,现在听我调度,先把这些石头运回会虑,到城中后再用晚膳。”
他声音洪亮,自是透着一种威严!
众军士面露难色,一人苦着脸道:“非是我等抗命,可眼下实在是没有气力了。”
班超眼睛一瞪,道:“这里荒郊野岭,哪里去给你们弄吃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莫非要向这些畜生一样,抽上几鞭子才肯走么?执行军令!”说着,扬起鞭子,作势欲抽。
那些军士连忙散开,有的去牵缰绳调转马头,余人在后面推着马车,缓缓上路。
班超喝道:“快些!”
接着,又同耿恭、宋磐大步走向第二辆马车,喝道:
“你等快些调头,紧随前面那一辆车!”
有军士问道:“请问长官,运往哪里?”
班超道:“休得打听,只管跟着走便是,到地方后再用膳。”
这些军士在这里早已等得不耐烦,见身后的车已经调头离开,前面有膳食,于是二话不说,迅速调转马头,也跟了过去。
然后,三人照葫芦画瓢,一辆接着一辆,到了后来会虑军士押运的车辆,更是省事,甚至都不需要三人再费口舌,他们一见前面的车走了,自己就调过马头,径直回了会虑。
眼见得山道上剩下来的车驾越来越少,南火使的吼声已是清晰可闻,三人听了一会儿,方才明白。
原来是南火使上山抓人,扑了个空,回来后却又不见了刘县尉,自以为是着了道,受了戏弄,更是暴跳如雷,欲强行勒令沂军继续运送山石,而这些沂军只听从刘县尉的命令,且早已筋疲力尽,饿得两眼昏花,无论南火使如何威逼利诱,躺在地上就是巍然不动。
正在他束手无策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荆采的说话声:
“怎么回事?这一天,为什么一块山石都没有运到城下?”
南火使见他亲自领着人赶来了,顿时满面羞愧,连忙把遇到的麻烦讲述了一遍。
荆采怒道:“沂军弟兄们说的有道理,他们累了一整天,你为什么不能让教友接过车驾,运回城去?你又为什么不派人回城,拿些膳食来让沂军弟兄们填饱肚子?”
那些沂军闻言,深受感动,道:“要是都如荆教主这般,我等纵然是拼死累死,也绝不会半途停下来!”
接着又传来北土使的声音,道:“沂军弟兄们辛苦了,可知刘县尉何在?”
沂军中有人答道:“适才,山上有人偷袭,刘县尉带人上去搜捕,就一直没回来!”
“有人偷袭?”荆采奇道,侧身问南火使道:“偷袭者是什么?可知为何要偷袭你等?”
南火使摇了摇头,道:“这些都还无暇知晓,我只惦记着运送这些山石,就没再继续深究。”
荆采厉声道:“糊涂!事情就坏在这偷袭之人身上!他是故意引诱你等上山追捕,然后抓住了刘县尉!”
耿恭低声道:“荆采确是劲敌,一眼便把我等的意图猜得八九不离十!此人一到,剩下的这几辆马车恐怕就难以哄骗回会虑了。咱们原先的方略就得重新调整了。”
宋磐道:“可有什么好办法?”
耿恭道:“我倒有个计较,须得二位配合,支开押运军士,余下之事,交给耿某。”
接着把想法,说了出来,与二人又合议了一番,然后一同复又回到山道上。
班超与宋磐朝着军士们走去,指着南城方向道:“前面善道教送来了简单膳食,刘县尉让大家快去吃些吧!再晚,就被抢光了!”
那些军士早就饥肠辘辘,闻言谢过二人,俱都争先恐后向他手指方向奔去。
耿恭到得最后一辆车前,解开拴马的套绳,挽住车辕,抖擞精神,鼓足气劲,咬牙闭目,双膀发力,瞬间将车体连同轱辘一同掀翻,车上数块巨石轰然落到地上,山崩地裂一般,将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班超、宋磐这才知道他竟然天生神力,难怪刀法如此霸道,就连荆采也都深感怯惧。
“这气力,足以贯三、五百斤的弓弩!”班超赞道,接着又道:“这巨石滚落之声,响彻山间,荆采等人必然闻声赶来,咱们且先上前抵挡一阵。”
此时,耿恭已经走到第二辆车驾前,抓住车辕,二次运力,复又掀翻一辆。
前面的荆采闻得山间巨响,心中一惊,连忙循声赶来,没走数步,迎面撞上一群前来用晚膳的会虑军士。
荆采沉声问道:“你等为何擅离职守,来此作甚?”
军士中有人反问道:“膳食何在?刘县尉命我等前来用膳!”
荆采暗骂一声“真是饭桶!”当下也不多言,随手抓起挡在前面的两名军士,抛向半空,循着前方人群中闪出的空隙,迅速一穿而过。
南火使等则将这群军士撞得东倒西歪,径直追上前去。
荆采刚走出几步,前面车驾后闪出一人,挡住去路,笑吟吟道:“荆教主,我们又见面了。”
荆采抬头一看,又惊又怒,竟是那夜在北城悬桥之上独自阻拦自己之人,真是不可思议,此人为何总是出现在胜负攸关的要道之上?他不由自主环顾四周,想知道那夜遇到的劲敌杨仁是否也一并前来?还好,未见到其踪迹。忽的一转念,暗道还是不好,既然眼前之人明知不是自己之敌,而且又是人多势众,却竟敢独自上前阻挡,难道是胸有成竹,已设好埋伏,引自己上钩?
正在狐疑之时,忽听得对面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地面被震得一晃,当即喝道:“你在此作甚?”
班超笑道:“恭候教主啊?”他此刻才看清楚,荆采身后还站着南火使、北土使、东土使与西金使等人,除了中土使周栩外,东西南北四大使者全到齐了,心中暗暗吃惊。
荆采见他身着沂军装束,知道必无好事,对着南火使等人道:“我亲自捉拿此人,你等绕道他身后,去探探这响声从何而来?”
说罢,径直抓向班超。
班超叫道:“善道教就是全教一齐都上,我又何惧哉?”抽出长剑,根本不再顾及荆采抓来的大手,而是直接刺向他的双眼。
荆采大惊,毕竟手臂比长剑要短许多,一寸短一寸险,即便抓到对方,而自己的双目则早已被刺中,连忙向后一退,却见班超早已转而攻向冲在最前的南火使。
南火使丝毫没有料到他的剑速如此之快,猝不及防,像是迎着长剑冲上去一般,左臂当场竟被刺穿,大叫一声,疼得汗如雨下。
北土使、东土使与西金使俱都停下脚步,上前察看他的伤势。他们四人自幼在一起修习文武,情同手足,见南火使受伤惨叫,无不关切。
班超抽回的长剑之上,兀自不停向下滴着南火使的鲜血。他一击得中,信心大增。这个回合,不仅逼退了荆采,还意外刺伤了南火使,可谓大获全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荆采大怒,从地上捡起南火使掉落的佩刀,猱身二次扑来,下手再不容情。他刀快势沉,疾风骤雨,连出数招,班超瞬间便招架不住,险象还生,只得边打边走,以车驾做屏障,与他周旋。
此时,北土使等三大使者见南火使伤势并不致命,放下心来,他们知道荆采出手时不喜别人相助,遂绕过班超,向他身后奔去。
班超见状,当即横向一跃,拦住去路,举剑刺向三人。
北土使领教过班超的剑法,连忙举刀护住上身,拟看准来剑再磕出去。班超的长剑早已转向东土使,东土使却不躲不闪,将手中长矛反刺班超。
班超见状,知道又是劲敌,侧身躲过后,反手刺向西金使。
西金使立刻抽剑遮住,班超剑走轻灵,不及两剑相撞,又已闪开。
荆采见他瞬间又已分别与自己及四大使者同时交手,仿佛一人力战五人一般,而且还未落下风,登时气得哇哇直叫,立刻又扑向班超,东土使也挺矛刺来。
班超又退到一辆马车之后,荆采忽然停住脚步,吩咐教众先将身后的两辆马车牵走,火速送往南城。
班超见状,知道不能再退,避开东土使的长枪,挺剑刺向他的小腹。东土使连忙向后一跃,方才躲过。
北土使与西金使趁班超长剑刺出之际,趁机同时从左右两边攻至,班超纵身向前一跃,勉强躲过,却不料荆采早已在前面守株待兔,大刀迎面劈来,班超自知难以逃过此劫,但仍伸剑奋力向前一击,试图同归于尽。
荆采知他意图,微微一笑,道:“勇气可嘉,可惜谈何容易?”双足立地不动,身形一晃,躲过班超之剑,手中大刀继续劈下。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斜刺里扑出一人,一把将班超推出甚远,而自己的身体却正好迎上了荆采的大刀,登时被劈个正着,当场绝气身亡。
班超落地后,回头一看,倒在血泊之人,正是宋磐!
他大吼一声,冲向荆采,接连刺出数剑,只攻不守,状若疯狂。
荆采冷冷一笑,道:“想要去追赶此人,那我就成全于你!”正欲痛下杀手,忽然面前的马车轰然倒塌,车上巨石砸在山路之上,在场众人无不为之一震。
一人正手执大刀立在石堆之后,魁梧雄壮,目光炯炯,向这边凝视,巍然不动,如同天神一般。
“杨仁!”荆采道,“你总算来了,今日就与本教主决出个雌雄吧!”说着,停下手中之刀,缓缓向前走去。
“教主何须亲自动手,让我来收拾此人!”东土使抢先冲上前去,挺矛刺向耿恭。
“不可!”荆采张口疾呼,但为时已晚,就见耿恭大刀一挥,便将东土使手中的长矛震飞,接着一横刀锋,东土使登时被破腹开心,当场毙命。
北土使、西金使见状,痛不欲生,大叫一声,举起兵器直取耿恭。
“站住!”荆采吼道,声嘶力竭。
北土使等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连忙驻足,听他下文。
“退下!”荆采喝道。
北土使等人纷纷退后。
耿恭也向班超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
班超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适才这阵厮杀,强度实在过大,体力早就透支。
当走到耿恭身侧时,他大吃一惊,但见耿恭的衣衫已被汗液浸透,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如同那晚刚从水坝下面爬上来一般。而前方山道上已有数堆的巨石横在路上,这些都是耿恭独自所为,足见体力消耗之大,显然很难再撑得住对阵荆采的这场大战。
他不由得把心悬了起来。
荆采走到耿恭近前,也望见了他身上的大汗,顿时明白了一切,又惊又怒,虽然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情况,但就这一堆堆巨石堵住了山道,即便清理,也还需要一段时日,否则后面的巨石根本无法运送到南城之下。
这些满载巨石的车驾,显然都被眼前这条大汉一人独自掀翻,此人究竟是人还是神,如何有偌大气力!不过,此刻他身体消耗也是巨大,取其性命正是时候。
他从地上捡起东土使的长矛,仰天叫道:“东野使者慢走,本教主这就把伤你之人给你送去!”言罢,挺矛直刺过去。
耿恭侧身闪过,动作略显迟缓。
荆采矛当棍使,去而复来,横扫而至。
耿恭为节省体力,不再躲闪,挺刀硬挡,一声巨响,二人身形俱都一晃。
荆采只觉手中长矛瞬间变得滚烫,而耿恭只觉虎口有液体顺着手掌流落地面,知道虎口已被震开。
荆采早已瞧在眼里,当下又举起长矛,一个力劈华山砸了过来,耿恭向旁闪过,他身后的巨石被长矛当场砸裂开来。
荆采再次抬起长矛,一招横扫千军刚使出一半,却见远处山谷中突然一片大亮,无数火炬正向这边涌动而来。
“北水使,快带人前去看看,来的是什么人?”荆采道,接着望向耿恭与班超,道:“二位都累坏了吧?不过,这还不到休息的时候,起来,再坚持一会儿!”
言罢,令西金使带领教众前去攻击班超,自己则独自来战耿恭。
班超休息了片刻,略微恢复了几分气力,见西金使又上前来攻,大喝一声道:
“索性,谁也别想过去!”
说完,径直拦住北土使的去路,双方刚交上手,西金使也冲了过来,率领教众群战班超。有机灵些的教众立刻绕了过去。
这边荆采与耿恭也剧斗起来。
荆采凶猛进攻,而耿恭则遮挡招架,后退到巨石之后,与班超汇合在一处,道:“速想办法突围,逗留此地已无甚益处!”
班超道:“且看来者是什么人?”
话刚落音,就有教众来报,叫道:“禀教主,是刘嵩、刘信两位县令率领军马而来。”
荆采大喜,道:“杨仁,你二人再做抵抗,已无有意义,还不束手就擒?”
正说着,火光越来越亮,四周逐渐一片通明。
有人叫道:“荆教主在哪里?”
荆采道:“在这里!是刘嵩兄在说话吧!请稍等,待我拿下这两位朋友,再过去相见。”说着,手中长矛骤然加快。
耿恭边挡边对班超道:“从沂军那个方向突围。”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再躲闪,突然发力,抡起大刀劈向荆采。
荆采措手不及,不知他为何忽然不顾性命而反守为攻,仓皇之下,后退数步。
耿恭趁机将大刀舞起,周围教众方领略到他的威猛,登时成排成片的倒下,立时呼号之声,连绵不绝。
另一侧的刘嵩见适才荆采所在之处还寂静如常,片刻之间便鬼哭狼嚎,不明其故,又叫道:“荆教主,你还在么?”
荆采大怒,道:“放心,我一切都好,就是这两个朋友有些棘手。”
刘嵩道:“何方盗寇,竟敢如此猖狂!来人,还不过去给我拿下!”
“诺!”他身边的亲兵冲了进来,绕过一堆堆的巨石,见到班超、耿恭二人,一拥而上。
“这些人倒是来救我等的。”耿恭笑道,说罢与班超向着沂军冲去。那些沂军见二人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善道教众如此勇猛彪悍,尚且抵挡不住,早吓得瑟瑟发抖,连忙闪开条路,等二人过去后,复又围上,塞满于道,作势追赶,反而把追上前来的荆采挡在身后。
荆采左推右拽,兀自挤不出去,眼巴巴望着班超、耿恭冲过数堆巨石,然后爬上山去,消失在树丛之中,气得哇哇大叫,不住跺脚。
“哪里来的蟊贼,竟让教主如此兴师动众?”刘嵩与刘信兄弟走了过来,怒道。
“说来话长!”荆采道,“你二位如何来此?”
刘嵩道:“今日送石入山,见天色已晚,却杳无音信,于是我二人便来看看,不想走到途中,却遇到军士欲将巨石拉回会虑,说是奉善道教的南火使之命。本令不明所以,特来相询!”
南火使闻言大怒,道:“本使何曾下过此令?定是你手下的那个刘县尉捣鬼!”
刘嵩道:“那刘县尉是我的心腹,南火使不得血口喷人!”
南火使道:“哪个血口喷人?他到得中途,就不愿意再向前行进,以至于耽搁至此。此人实在奸滑!”
刘信道:“不得在人后说人谗言!刘县尉此刻何在?”
南火使道:“早已溜之大吉,至今不见!可能是找地方用膳去了,还不知此刻在哪里大醉呢?”
刘信怒道:“休得胡说!刘县尉辛苦来送山石,你等不但不好生接待,反而把人给丢失了,该当何罪?”
“都不要争执了!”荆采吼道,“刘县令,适才听你之意,是否又把那些载着山石的车马带回来了?”
“正是,不过,满载重物,军士们又没有用膳,就走得慢一些。”
“那没关系,正好趁这个功夫,我等清理一下山路,空出道来,以便车驾通过,直奔南城。”荆采说完,接着与北土使、西金使率领教众们,奋力将堵塞于道的山石推到路边。
没多久,东边的天空便已透出些光亮,荆采刚命人熄灭火炬,却又听闻身后南城方向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转头望去,一队教众赶了过来,心知不好,忙迎上前去,道:“此时前来,出了何事?”
那为首之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昨夜运到南城的那几驾满载巨石的马车!”说着,他喘了口气。
“那几驾马车怎么样了?”南火使急忙问道,他的左臂已用厚厚的粗布包扎起来,此时一用力,伤口又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眉毛紧皱,额头汗珠直冒。
“运至城下,当时城门已毕,中土使周栩让暂时放在城外,次日黎明开城门后再运进城来。殊不料,后半夜城外树丛中钻出来两个人,一人袭击教众,另一人将这些马车掀翻,把巨石全部倒在地上,堵住了山路。”
南火使闻言气得大叫:“必定又是从这里逃走的杨仁!周栩误了教中大事。”
“不必气恼,莫被此人乱了方寸。”荆采道,“你带领教众,先去把那些巨石想办法运回城内!”
南火使领命而去。
荆采对着刘嵩、刘信说道:“二位县令,请随我一同前去接应运石途中的军士,以免又被二人钻了空子。”
“此言有理,还是荆教主虑事周详。” 刘家兄弟赞道。
众人紧随荆采之后,刚行至半途,前面又有沂军军士疾驰而来,高声叫道:“启禀县令,适才我等正在押运马车时,山上树丛中突然窜出来两个人,一人袭击军士们,另一人将所有马车全部掀翻,把巨石全部倒在地上,堵住了山路。”
刘嵩喝道:“这必定又是那个杨仁所为,你等耽误了沂王的大事!”
荆采道:“时不我待,荆某须赶回南城,即刻开启二龙出水。二位且先回会虑,静候佳音吧!”言罢,转身匆匆离去。
刘嵩与刘信命人救扶伤兵,收集还能用的辎重,率军返回会虑。路上,刘信愤愤不平,道:“我等辛苦劳作如此之久,征集石匠,深山采石,备足车马运送,紧锣密鼓,终于给他们如期送来!今日折腾一整夜,就落得这么个结果?损毁车丈无数,满营伤兵,刘县尉下落不明,这善道教还瞧我等不起,真是窝囊又可恼!”
刘嵩道:“这还不都是看在沂王与言中先生份上?沂王如能登了基,哪怕不给咱们封王,至少也得给恢复爵位?若不孤注一掷,你我兄弟就守着这两个县抱憾终生吧!”
听完这一席话,刘信的怨气略微泄了些,点头道:“这倒也是,富贵险中求,毕竟冲杀在前,劳苦在后的不是你我!”
正说着,前面有军士飞奔而来,叫道:“启禀二位县令,前方山口出现了无数汉军,拦住去路!”
?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二龙出水
刘嵩一惊,道:“汉军?哪里来的汉军?可曾看清楚主将是谁?”
那军士道:“新任九江太守马严!”
“九江太守?马严?”刘信道,“九江军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刘嵩道:“只怕来者不善啊!且上前去看看。”言罢,催马向队前冲了过去,刘信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荆采率领教众赶到南城下时,见南火使正在满头大汗的指挥教众往城中搬运巨石,进度缓慢,道:“这样靠人力搬运,几时才能运完?为何不从城中调集一些运粮的马车?”
南火使顿时醍醐灌顶,叫道:“我为什么竟没有想到?”
荆采道:“周栩在忙什么,他应当能想到,为什么不出来帮你?”
南火使道:“他倒是出来了一趟,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然后匆匆忙忙又回城中了!”
荆采道:“我先进城去,看他究竟在忙些什么!”说罢,催马进城。
周栩从城楼上匆匆走下,前来相迎。
荆采面色不善,质问道:“你究竟在忙些什么,为何不出城前去帮助南火使搬运巨石?”
周栩道:“东城与西城门外面都来了许多汉军,均是耿忠的队伍,正要准备攻城,东土使与西金使又都不在,我不得不临时支应,所以就没顾上南城。”
“什么?阙廷的大军调过来了?”荆采道,“你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备些运粮的马车,与南火使一同将巨石火速运进城中,越快越好!东、西城那边,由我来亲自调度。”
“诺!”周栩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荆采道:“北土使,你与西金使二人速去守住西城,我亲自前往东城。”
“诺!”二人转身飞奔而去。
南城地势比东城与西城都高出甚多,与两城之间均有壕沟深壑相隔。当初筑城时,因地就势,在南城上造了一座吊桥,放下时,将诸城连通,拉起时则阻断往来。
荆采疾步向前,刚至南城与东城相连的吊桥边,便有大批教众迎面涌来,一个个惶恐失色,慌不择路。
“你等为何如此慌张,出了什么事?”荆采喝道。
“东城里的沂军突然哗变,对我等大砍大杀。”
“他们为什么哗变?”荆采怒道。
“沂王到了东城门下,向城上喊话,声称善道教为邪教,勒令沂军立刻捕杀。”
荆采心下自是雪亮,当下不再多言,下令拉起吊桥。
左右有教众连忙上前提醒道:“荆教主,桥上和东城中还有许多教友啊!”
荆采道:“顾不上他们了,要是沂军追杀过来,连南城的教友们也保不住!”
左右教众无奈,只得将吊桥缓缓拉起,眼望着对面聚集起越来越多的教友,不住朝着这边招手怒喊。
荆采索性命人将吊桥彻底拆掉,以免徒生枝节,然后返回南城正门,见南火使等人颤颤巍巍正把一驾驮着巨石的马车缓缓推入城内,不禁怒火上升,喝道:“不是让周栩去协助你了么,这么久如何才运进一车?”
南火使道:“这老半天,他才找来一驾马车,还缺少一个轱辘。”
荆采吼道:“如此磨蹭,何时才能运完,周栩要误我大事!让他速来见我,余人与本教主一同将此车推上城来!”
言罢,撸起衣袖,将马解开,亲自执轭,带着身边一干教众,咬起牙关,半抬半推,一步一步将一车巨石运至城上。
下方的滔滔激流正不停的向着北城的水坝咆哮奔去,荆采松了一口气,但余人听起来却更像叹气,道:“策划多年,准备数月,倾力在会虑、须昌二县采集巨石,如今安然送到这南城之上的,眼下却只有这寥寥数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成败尽皆在此一举了!”
他又望向远方薄雾之中的北城水坝,道:“真是造化弄人!苏先生亲手设计的盾,再用他亲手设计的矛来刺!究竟是矛尖还是盾利,我等且拭目以待!”
话虽如此,但在他内心深处,仍是觉得没有多少把握,毕竟这座水坝抗拒了数年汹涌的濉流之水的冲击,厚固坚实,如果昨夜运送的巨石全部送至,自是不成问题,但此刻才到了一车?
他不敢再往下想,回头望向城门,依旧没有动静,遂又命令一名教众前去催促。
未及等到周栩与南火使,派去守西城的北土使与西金使二人却领着一群教众匆匆忙忙不请自来了。
“出了何事?”荆采问道。
“我等赶到时,西城已被汉军攻占。不知何故,守城沂军突然哗变,打开城门,把耿忠的大军放了进来。”北土使道。
“这些沂军终究还是靠不住,沂王一到东城,也是立刻投降。”荆采道。忽见南火使、周栩等人又匆匆忙忙飞奔而来,道:“南面的山道上忽然出现好多人马。”
荆采一惊,道:“火速把城门关上,随我上城楼观望!”周栩领令转身奔回城门。
郁郁葱葱的山间,一群沂军正在穿梭其间,他们身上衣甲的绛红与周边的苍翠相益得彰,尤为耀眼。
“这好像是昨晚离去的会虑、须昌的人马!”北土使道,“莫非也被汉军偷袭了?”
“不会,他们衣履齐整,哪像打败仗的样子?”荆采道。
“那他们返回来作甚?”南火使道。
“走在最前面的确实是刘嵩与刘信两位县令。”北土使道。
荆采道:“且问问他们。”
南火使叫道:“刘县令,你等不是回会虑了么,来南城做甚?”
刘嵩在城下高声叫道:“会虑已经被汉军给占了,我等只得前来投奔荆教主。”
荆采冷笑道:“这哪里像被汉军占据了老巢的样子,分别是归顺了阙廷,试图前来赚取南城,想拿住我等,戴罪立功!”
北土使惊道:“若果真如此,我等又将如何行事?”
“事不宜迟,启动二龙出水!”荆采道,“你与西金使速把那几块巨石推至桥边,置于这些沂军的视野之内,我要让他们亲眼目睹,这沂国是如何变成泽国的。”接着向刘嵩喝道:
“刘县令,是哪里的汉军袭占了会虑城?”
刘嵩顿时默然,半晌方在城下叫道:“是九江太守马严的汉军!”
荆采道:“那就让马严上前来与本教主搭话!”
“荆教主此言何意?”刘嵩的叫道。
荆采笑道:“你身后旌旗下的那人器宇不凡,想必就是九江来的马严太守吧?”
不待刘嵩说话,那员汉将催马上前,道:“真是好眼力,在下正是马严!荆教主既然有如此上佳的目力,更应当识时务,争做俊杰啊!”
“马太守是要劝本教主归顺阙廷么?”
“正是!如今大军已兵临城下,荆教主还不下城受降,难道真要抵御汉军的堂堂之锋么?徒令生灵涂炭,显非善道啊!”
“住口!马严,你可知道本教前任教主荆邯?”
“知道!”
“可知他死于何人之手?”
“家叔马严!荆邯化名维汜,创建善道教,妖言惑众,图谋不轨,故奉先帝之命将其剿灭,并斩杀妖首维汜!”
“荆邯正是本教主之叔父,为他报仇,天经地义。阙廷也好,马援与你马严也罢,都是荆某的仇人!我又岂能下城归降?”荆采道。
“你叔父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不必多言!而你为报一己之私仇,不惜枉害世间无数军民之性命,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更是罪大恶极。今天,本太守为民除害,你的末日到了!”马严喝道。
荆采微微一笑,道:“马太守,你我的恩怨稍候再算,且先看看此为何物?”说罢,伸手指向悬桥北侧,见马严正在翘首眺望,笑道:“在下被马太守适才一席话给气糊涂了,想必此桥太高,看不真切!南宫使者,落石!”
南火使当即命人将一座巨石推入滚滚濉流之中,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激起一阵惊涛骇浪!
但见那巨石顺着激流一落千丈,径直飞奔下游,撞向北城水坝,接着便又传出一声震天彻地的霹雳之声!
马严大吃一惊,急忙下令火速攻城。
就在此时,却见对面的城门亦是轰隆一声,似乎正在缓缓推开,门缝越闪越大。
马严心中疑惑,暗道:“这荆采莫非真想出来拼命,不怕以卵击石?”
荆采桥上凝神关注北城,但距离过于遥远,仅凭目力,着实难以看得清楚!
他遂把目光投向脚下旋流,长叹一声,知道未能一击奏效,因为如果击穿北城水坝,所蓄积的河水必然会轰然冲出,而引起此间的水流骤然加速。
可是这些情况现在并没有发生,他苦笑道:“苏先生,你的盾也太坚固了些吧!”
一个教众风风火火的冲上桥来,声嘶力竭的叫道:“禀教主,汉军杀进城来了!”
众人闻言尽皆大惊,荆采问道:“未见他们攻城,如何进来的?”
“是中土使周栩假借教主之令,命人开的城门!”
“周栩!”南火使暴跳如雷,吼道:“我要撕碎了你!”
荆采道:“可曾看清,确实是周栩本人?”
“正是,不会有错!”
荆采知道大势已去,冲到桥边,双臂运力,将另一块巨石推下桥去,接着又将另外两块也陆续推了下去,接着爬在凭拦向前翘首以盼,期待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巨响,荆采心跳加快,俯身下望,不见水流有甚变化,接着又接连传出两声巨响,他目不转睛盯着河水,血脉贲张,恨不得用满腔热血去驱动这满江之水。
可现实还是令他失望了,荆采缓缓的坐了下来,目光呆滞,喃喃自语道:“苏先生,荆采已经尽力了,可你筑的坝太过于坚固了,我与你都败给了你的盾!”
这几声巨响,同样也把刚冲入城内的马严、班超、耿恭等人震得心惊胆战。
昨夜,班超与耿恭在把刘嵩与刘信的押石车尽数推翻在地后,趁着夜色溜出了山谷,直奔会虑县城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此时的会虑竟是灯火通明,四门大开,城中到处都是汉军,经过打听,方知是九江太守马严的人马。
班超曾在钜下二卿门下学艺,闻讯自是欢喜万分,带着耿恭进见马严,将来意尽数告知马严,但见马严面色凝重,道:
“事情之紧急远远超过我的预料。我本向陛下提醒加强扬州、九江方向戒备,必要时前来增援。司空宋均曾任过九江太守,熟知此地情形,遂向陛下推荐由我入替现任九江太守,以便随时驰援。近日,闻听陛下已亲临沂境,故此率军前来策应,进入会虑却发现竟近乎空城一座,正在查访刘嵩去向,你二人的到来真是及时。”
当下传令起兵,剑指南城,走得半途,便有军马来报,前方山中出现一队沂军,马严等料得必是刘嵩的人马,当即堵住山口。
刘嵩、刘信见他从天而降,知道事情泄露,料不是对手,立刻爽快投降,并主动献策,试图去诈开南城之门,以免增添汉军无谓的伤亡,但到得城下,却被识破。
马严正准备攻城之际,南城城门忽然大开,里面涌出无数教众,当他看见为首一人时,顿时心中大喜,一马当先奔了过去,班超、耿恭等连忙率军紧随其后。
城中出来之人正是周栩。他见到马严,拱手道:“大哥,那荆采正在桥上,请速领军进城抓捕。”
马严道:“兄弟辛苦了!”
当即催动大军涌进城中。他与班超、耿恭、周栩等一同冲上桥来,荆采此时已经镇静下来,冷冷的望着众人,突然见到人群中的周栩,目眦欲裂,道:
“周栩,本教主如此信任你,可你却竟然背叛善道教。”
周栩道:“并非背叛,只不过是前来暗查而已!”
此言一出,周围之人无不吃惊。荆采道:“此言何意?莫非你竟是公门中人?”
“正是!在下真名马敦,乃是伏波将军马援之侄,这位九江太守马严之弟。承蒙教主慧眼识英才,一路提拔重用!”
“什么,你竟然是马援之侄。好大胆子,竟敢混入本教?”荆采喝道。
“当年,你叔父荆邯带着李广等人在皖城创建善道教,为害一方,我兄弟二人随家叔马援前去平定,我不幸被李广用角端弓暗算,此伤一直影响至今。眼下,你又用善道教蛊惑人心,再次祸害生灵,我兄弟岂能任你肆意作祟?故此早就定下计较,拿你归案!”马敦道。
荆采此时方恍若大悟,怒视马敦片刻,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又把目光转向马严,道:
“马严太守!既然你我上一代便已结下恩怨,不如今日便由你我二人单独将其了断,马太守可有此胆量?”荆采道。
“虽说不可因公废私,但此刻倒也难以两全其美!马某索性就假公济私一次,班超、耿恭、马敦听命,你等率领汉军,缉捕善道教余党,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马严道,“荆教主,今日本太守就与你一战高下,一了夙愿!”
直到此时,荆采方才知晓耿恭与班超之名,遂道:“北土使、西金使、南火使,善道教此刻就交给你等,率领教友抵抗强敌,见机行事吧!”
说罢,缓缓拔出佩刀,马严亦拔出佩剑,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知是劲敌,尽皆默不做声。
其余人则立刻捉对厮杀起来,战不多时,就已分出胜负,西金使、南火使俱都当场斩死于耿恭刀下,北土使被班超刺中肩胛,坠入激流之中,余下教众或战死或投降。
而荆采,与马严的决斗却还未开始,耿恭等众人退至桥下,留出空来,以便让二人放手厮杀。
荆采一个健步冲上前去,举刀斜劈,马严迎面便是直刺一剑,转瞬之间,剑锋就到了荆采眼前。荆采慌忙侧身闪开,马严随手又是一划,看似漫不经意,方位却又出乎荆采预料。他不得不退后一步,方才躲过,正欲进招,却又见马严的剑锋已至,连忙再次避过。
他叫道:“原来班超的剑术是你所传,真是疾如闪电!”
马严微微一笑,道:“源头还在家叔伏波将军马援那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只是把兵法的心得挪至剑法上而已!”
荆采闻言,当即改变战术,决意以力打快,刀当棍使,又是一个斜劈,运足浑身之力,声势惊人,马严不再用快,而是以硬对硬,朗声道:“那就试试你究竟有多大气力。”
当下刀剑相撞,马严面色微红,荆采臂膀亦是发麻,这才知道他貌似文质彬彬,竟原来也是一员猛将。
一个快字,自己尚无法应对,眼下力量也无法讨得便宜,这样的对手岂不是根本无法胜出?
他当下不再循规蹈矩,讲究章法,而是抡刀一阵狂砍,如疾风暴雨一般,马严眉头一皱,暗道:
“如此进退失据,莫非不要命了?”
岂不料荆采这是以退为进,趁马严分神思虑的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急速奔到北侧桥栏,纵身跃下,待马严反应过来,冲过去一看,但见水花已灭,荆采早已被险峻激流冲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严叹道:“此人也是一代枭雄,葬身如此激流,虽不免可惜,但也算死得其所!”
耿恭道:“未必!马太守不可大意,前番他曾率领善道教众拆卸水坝,水性甚是了得!”
马敦道:“耿恭所言甚是,如此湍急的流水,别人跳下去或是死路,对荆采则是活路。此人号称身怀神术,可以十多天不吃不喝,安然无恙,就是因为他精通一种闭气之术,缓慢吐息,在水下潜水,连续三、五日不成问题。”
马严道:“原来如此,那得立刻通知北城的汉军,严加提防。”
班超道:“此事由我与耿恭去办,同时一并看看郑异的下落,他一直在王城苏仪虎口之中,不知生死。”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复盘玄机
自明帝率军进驻沂国后,王城与龙口岭刘殷之间的联系就完全被切断了,每日苏仪派出的探马都没有回报任何新的消息。
苏仪知道双方正在对峙,他自信在龙口岭设下的陷阱天衣无缝,并且已把最危险的对手郑异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掌心中,阙廷之内甚至整个大汉已无第二人能够破解此局,更何况即便可以侥幸躲过蛟龙出海,也必定逃不过二龙出水的致命一击,所以他镇定自若,每日都在郑异的鹿鸣轩中高谈阔论,说古道今。
唯一令他惊异甚至不安的是,郑异也是一般的从容不迫,似乎丝毫不把龙口岭的事放在心上,从不主动提及,仿佛明帝此时仍在京师,根本没有御驾亲征的这回事一样。
王平数次建议要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以免生变,苏仪总是不同意,因为双方的棋子都已下完,他与郑异此时都已无能为力,只得坐等收官,任凭事态的发展,看看究竟谁才能笑到最后,这才是高手对弈最引人入胜之处。
不过,悬而不决的结果,多少还是有些出乎苏仪的预料,这让他越来越感到迫不及待。
按照他的预设,此刻郑异早就应该投子认输了!虽然消息迟迟未来,但胜负的结局早已注定,大不了迟到几天而已,如果现在就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展现给郑异,把他惊得目瞪口呆,然后心服口服,则无疑是这场完胜中的画龙点睛,这盘棋才能赢得酣畅淋漓。
鹿鸣轩的花园内,阳光明媚,花红柳绿,春意盎然。
凉亭中,微风徐徐,甘英轻柔的抚着琴弦,指缝之间不时弥散出清雅怡人的音律。
苏仪一身黑色长衫,而郑异依旧白衣胜雪。二人对坐在石案两侧,王平与陈睦分别立于他俩身后。
案上摆有棋盘,还有黑、白两罐棋子,郑异请苏仪猜先。
“单!”苏仪喝道,郑异摊开手掌,将一把棋子两两拨开后,最后果然只剩下一枚棋子。
苏仪大笑,道:“你我棋艺不分伯仲,胜负就取决于谁能猜到先手。如今我再次占得先机,此局不用下,就已高下立判,真是索然无味,不如换一个下法。”
郑异笑道:“先生谋如泉涌,每每令人眼见大开,拍案叫绝。今日,又有何奇谈高论?”
苏仪道:“郑司马莫非竟真的就一点都不担心龙口岭那里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郑异道:“幽禁于此,交通阻绝,知道又能如何?不如不知,与先生对弈或勉强力所能及,但龙口岭之事,就各安天命吧!”
苏仪笑道:“郑司马处世之洒脱大度,世所罕见!所言虽然不差,但你我二人也可先复盘过去落子,闻过知今,依据棋局形势,再推演龙口岭战局,或能提前窥得天机定数,不知郑司马意下如何?”
郑异道:“当然求之不得。只是如何复盘与推演,还请先生教我。”
苏仪微微一笑,从手边装有棋子的盒内,摸出一个白子,放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之上,道:“京师洛阳!郑司马可知苏某在此落子何意?”
郑异道:“早先,先生便在此处,精心耕耘,波流暗涌,蓄势待发。不过,在郑异看来,这第一子么,应当是携带角端弓欲入南宫刺王杀驾。”
苏仪笑道:“却是为何?”
郑异道:“此事虽然未成,却将后来的式侯案的影响放大数倍,震动阙廷,从而触动郭、阴两家积怨,激起朔平门之变,迫使诸王归国,众属国与阙廷离心离德。所以,以角端弓开局,当真起手不凡!”
苏仪笑道:“果然与苏某心有戚戚。不过,起手这一步本是无理莽撞的俗手,到后来却演化成了笼罩全局的妙手,确是世事难料。”
郑异道:“先生可继续落子,毕竟此时郑异及阙廷上下都还不知不觉。故此,无子可下。”
苏仪也不客气,遂在天元旁又落下一个白子。
郑异道:“式侯案,先生请继续。”
苏仪又落下一子,郑异不假思索道:“朔平门之变,先生接着下,此时郑异仍未入局。”
苏仪略微沉吟一下,在自己这一方左下角的星位上,落下一子。
郑异道:“沂国!”
苏仪点了点头,又在己方右下角的星位上落下一子。
郑异道:“渔阳!”
苏仪一怔,道:“为何是渔阳,而不是济国?”
郑异道:“对先生的布局来说,此地之重丝毫不输沂国,岂是济国可比?”
苏仪笑问:“却是为何?”
“此地有知根知底的公孙太守坐镇,对内牵动阙廷与各属国,对外连接赤山乌桓。同时,还便于先生货殖塞外雄骏等珍稀特产,笼络沂王与诸侯,岂是一区区济国可比?”郑异道。
苏仪轻轻颔首,遂在沂国与渔阳两个星位的正中间落下一子,道:“济国!”
郑异道:“正是!”说完,伸臂过来,从苏仪手边白子的盒内取出一子,又放到代表洛阳的天元之旁。
苏仪问道:“郑司马此举何意?为何替苏某走棋?”
郑异道:“蠡懿公主案,先生想必不愿此时放在上面,故此郑异代劳。”
苏仪道:“郑司马何以断定此事必与苏某有关?”
郑异笑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就不必明说了吧?不过,正因为此事,郑异才有幸被诏入阙廷,得以为伏波将军鸣冤昭雪。并承蒙陛下信任,委以断察疑狱之重任,继续探查其他诸案。”言罢,从手边的黑子盒内取出一子,放在天元的白子旁侧。
苏仪点了点头,道:“蠡懿公主案不经意间却引来了郑司马。看来,构思虽妙,却是俗手!”
郑异道:“正是!明眼人一眼便可看破此案还是在围绕阴、郭两家恩怨在做文章,但出手已是毫不留情。由此,陛下才将先帝临终前所嘱托三事告知郑异。”
苏仪道:“哪三事?”
郑异道:“治水、诸王、匈奴。”
苏仪略一沉思,叹道:“不愧是亮成天工的中兴圣主!在阙廷屡发惊天大案之下,竟然方寸丝毫不乱,井然有序。”
郑异取出一枚黑子,靠在代表济王的白子之旁,道:
“由此,郑异奉命探察汴渠沿途郡国,方得以在济国王城与先生第一次交手,虽然一明一暗。”
苏仪默然不语,若有所思。
郑异却道:“先生是在回忆在济国与沂国边境上,王平奉命前来追杀郑异之事吧?此事无果而终,先生似有难言之隐,那就不必摆在桌面之上。”说完,又取出一枚黑子,放在自己一方左下角的星位之上。
苏仪道:“匈奴!郑司马第一次出使,拒不叩首的毅力,抵御比鞮湖上酷寒的意志,便摧毁了雄主栾提蒲奴的勃勃野心;第二次送公主出塞,一计变出三位公主,反而令北匈奴陷入激烈的单于大位之争。”
郑异微微一笑,又在己方的右下角的星位上落下一枚黑子。
“白山!”苏仪道,“苏某不解,郑司马送公主出塞和亲,途中北匈奴生变,兵荒马乱,但何以竟会去了白山?而且又能安然下山?”
郑异忽然神色一黯,在自己这一边代表匈奴与白山的两个星位之间,又落下一枚黑子,这次却是有意将棋子正反翻过来放,道:
“蠡懿公主一案中,先生有不便道明之处;而适才先生所问之事,郑异也有难言之隐,日后如有机会,自当告知。此时不言,并不影响本局的胜负。”
苏仪道:“一言为定,苏某素来不愿强人所难!”
郑异取出一枚黑子,放在苏仪手边代表渔阳的白子之旁。
“挫败赤山乌桓奔袭。”苏仪神色黯然,缓缓道。
郑异顿了一下,见苏仪无出子之意,遂又在渔阳白子之旁落下一颗黑子。
“渔阳会盟。”苏仪叹道,“本是妙手,竟未看破郑司马不合常理的落子,反而成了恶手,倒被稀里糊涂的拔了去。”说着,将代表渔阳的那颗白子提走。
郑异道:“歪打正着,画虎类狗,错进错出,实属侥幸。”
苏仪闻言,面色缓和了许多,道:“渔阳会盟,苏某至今疑团重重,多出不解,希望郑司马能够助我拨云见日。”
郑异道:“先生请假,郑异必当尽力而为。”
苏仪道:“苏某尚未下定决心举行渔阳会盟之时,那位‘斗笠’就及早潜入了渔阳,却是何故?莫非郑司马真有神鬼莫测的未卜先知之能?”
郑众奇道:“斗笠?”
苏仪看了眼郑异,道:“就是那位满口岭南口音的小个子,凭着越骑军的文牒一直住在渔阳公府传舍。”
郑异闻言,暗自好笑,道:“这就是我适才所说的歪打正着。”
苏仪一听,面色顿时舒缓,忙问道:“何为歪打正着?”
郑异道:“那位小个子名叫田虑。早先听说济国境内竟有幽州突骑出现,我便对幽州太守萧着产生怀疑,一直想前去探查,但被陛下紧急命令出塞匈奴,故无法遂愿,所以便遣派田虑去暗访幽州。他在幽州未能查得丝毫蛛丝马迹,就去了渔阳,在那里意外撞见曾在济国幽州突骑营中遇到过的都尉刘子产,于是便留了下来。”
“原来如此,果然是歪打正着,否则郑司马若真是能掐会算,这棋还真没法下了!”苏仪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道:“如此说来,那郑司马将关雎公主送至渔阳,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正是!当时,赤山铁骑奔袭幽州,事态紧急,郑异不敢去幽州,而是连夜奔赴辽东,中途巧遇祭肜太守率轻骑侦查赫顿兵马异动之事,接着又赶往上谷护乌桓校尉大营搬请救兵,驰援白山,无暇顾及公主。无奈之下,只能遣派上谷兵将她暂时送至渔阳安身。”
苏仪大笑道:“郑司马素来谨慎周密,不想竟也会如此弄险,正是这护送公主的二十名上谷军反而迷惑了苏某,而且公主身上还穿着鲜卑端家的角端牛皮宝甲,更是令人琢磨不透。”
郑异道:“公主手无缚鸡之力,之所以能安然突破乌桓铁骑重围,多亏了这身宝甲。”
苏仪道:“实不相瞒,苏某早就怀疑这身穿鲜卑宝甲的女子就是公主,只是不愿莽撞行事,故此请得郭家的郭骏与郭嵩两位侯爷赶至渔阳前来辨认。可随后,从塞外又来了一位公主,再次罩上重重疑雾,方才一时瞒过了苏某。”
郑异笑道:“后来的这位公主名叫媛姜,本是公主出塞的侍女。当初,郑异携公主从匈奴铁骑中突围时,让她假扮公主,以迷惑栾提东与栾提北兄弟,不想竟还干扰了先生,最后还掩护了公主脱离渔阳险地,惊散了渔阳会盟,岂不是错进错出?”
苏仪面色又变得有些难看,道:“如此说来,渔阳之事,郑司马并未身在其中,只是后来与公主失而复合?”
郑异道:“正是!实属侥幸。”
苏仪面色铁青,半晌方道:“苏某又错失了一次良机。”
郑异不再回应,而是继续在天元附近放上一枚黑子。
“护送公主回京师。”苏仪道,显然还在沉浸于渔阳会盟的惋惜之中,声音略显干涩。
郑异又在代表济国白子之旁落下一枚黑子。
“击溃郎陵、济国两军。”苏仪道,“从棋势上看,郑司马已经追了上来,苏某似乎正在节节败退啊!”
郑异道:“此刻断言胜负,显然为时尚早。”
“不错!”苏仪精神一振,朗声道,“如今郑司马不是飞蛾投火,前来沂国王城,错判了沂王,于是落在了苏某的手中?”说完,将一枚白子靠在沂国白子之旁。
郑异凝视棋盘,黯然不语。
苏仪又取出两枚白子,继续落在沂国的星位旁,这个角上尚无一颗黑子。
郑异道:“甘英与陈睦遭擒,卫羽和徐娆去京师献盟单。”
苏仪道:“此时的沂国之势,已是坚如磐石。”
郑异在沂国的角上缓缓落下一颗白子,道:“郑异!”
苏仪仰天大笑,道:“适才开局之前,苏某已经说过,你我棋艺不分上下,胜负只在于谁能猜得先手。如今在沂国之角,苏某已落下数枚白子,郑司马还想在此走出活路,岂非缘木求鱼?慢说郑司马孤身一人,即便连同御驾亲征的阙廷大军,此番也是有去无回。”
郑异的目光始终盯在棋盘之上,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未必!”
苏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望向棋盘,凝视默思良久,道:“为何?”
郑异笑而不答。
他这种临危不惧与意气自若,苏仪深为欣赏与钦佩,但也是最令苏仪恼怒与心虚之处;既折射出才智高人一筹的底蕴,又让对手不由自主的萌生自叹不如之感!
或许,二人的差距就在这里。
苏仪实在控制不住,转而怒视着郑异,勃然作色,大袖一挥,棋盘中的黑白子尽皆飞溅满地,石案之上只剩下了一个空棋盘。
甘英的琴声戛然而止,亭子内外的时空顿时陷入了凝滞。
郑异微笑道:“复盘已经结束,先生必定是想接着推演局势。甘英,继续抚琴!”
琴声再次响起,节奏却有些起伏不定,而且明显加快了许多。
苏仪伸手抓出一把黑子,沿着棋盘四路经纬线摆出一座方城,道:“此为龙口岭方城。”
郑异一惊,道:“方城?在下从未踏入过龙口岭半步,不知此间地势。先生不是只借助水攻击退阙廷大军么?如何又用土方筑建起方城来了?”
“未能料敌之先,郑司马已又输了一步,如何却断定苏某赢不下此局?”苏仪面露得意之色,道:“与郑司马这样的高手博弈,若不事先准备充足,谋虑深远,便会一着不慎,然后便是满盘皆输。试问,如果蛟龙未能喷出水来,又当如何?”
郑异闭目沉思片刻,道:“我心中已有龙口岭地形矣!这里崇山峻岭,纵横连绵,故此先生仿效古楚之方城,而兴建东、西、南、北四城!当中有水自南向北穿峡而过,曲折辗转,飞流倾泻,形如蛟龙自天而降。而北城之所在,便是龙口岭,筑有水坝,居高临下。再向北,则是一片平原,陛下大军便驻扎于此。”
言罢,在棋盘下方的一排黑子外,摆上九枚白子,三横三纵,接着说道:
“先生的蛟龙出海,就是欲掘开防洪大坝,放出洪水猛兽,使得此间沸乎暴怒,极目滔滔,千里无人。”
苏仪大惊,道:“郑司马真是阐弘道奥,物来有应!苏某向来不服人,今日也不得不由衷赞叹一声。不过,郑司马以为此策能一击奏效否?”说完,两眼紧盯着郑异。
郑异道:“策是高策,计也当算妙计!然而,先生岂不闻‘魔高一尺而道更高一丈’?故此,实难奏效。”
“却是为何?愿听高论。”苏仪厉声质问,明显透出不服与愤怒。
第一百四十八章 推演未知
“此间除了陛下亲率的阙廷大军外,还有千千万万沂国本地的父老乡亲。上天有好生之德,本意是假手龙口岭清清之水浇养一方生灵,如今却被先生化作滔滔恶浪来灭绝八方众生,这难道不是违天之举?违天,岂非不祥?故此,这一步棋,更是恶手。”郑异拂袖道。
苏仪“哼”的一声,骤然血往上涌,白色的面皮瞬间变得赤红。
郑异知他不忿,故作不见,继续侃侃而谈:
“苏先生莫非不知‘疏不间亲,远不逾近’?陛下呵护沂王长大成人,何等亲密无间?如今突然反目成仇,兵戎相见,岂能不事先问个清楚,道个明白?沂王本性泛爱博容,敦朴逊让,而先生的授意又是天怒地愤的人谋鬼图,故此无法见得昭昭日月。陛下只须言及一事,定可令沂王无地自容,醍醐灌顶,迷途知返,伏地请罪!”
“什么事!”苏仪睁大眼睛,问道。
“先生莫非忘记了先帝拒绝赵王刘林所献之计乎?当年先帝在流离失所之中,尚且毅然拒绝引黄河之水淹灌劲敌赤眉的百万之敌。眼下,先帝之子,身为沂王,又岂能去引灌溉之水屠灭沂国的黎民百姓?”郑异道,“现在,沂王必然已经幡然醒悟,先生幸亏没有随同他一起前往龙口岭,否则此时早已成为了阙廷的阶下囚。”
“郑异所言,不是没有道理!难怪如此之久,龙口岭没有消息。”苏仪心中一凛,口中却道:“果真如郑司马所说,此刻陛下应当与沂王已兵临王城之下,前来捉拿苏某才是。如何直到现在,都不见阙廷的一兵一卒呢?”
“龙口岭之危与兵发王城,孰轻孰重,凭先生之才,焉能看不出来?龙口岭之危,事关整个沂国存亡,而前来王城,只为先生一人!这个道理,陛下又岂能不知?”
“但陛下与沂王实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此时不来王城,只怕就再也来不了!”苏仪忽然笑了起来,道:“因为一旦蛟龙出海不成,苏某还早已伏下了二龙出水之策。”
“二龙出水?”甘英早已不由自主的来到了亭内,与陈睦俱都听得入神,异口同声道。
郑异也是一怔。
“不错!”苏仪道,“郑司马可能猜出何为二龙出水?”
郑异盯着棋盘,眉头紧锁,半晌不语,然后摇了摇头。
苏仪得意非凡,道:“龙口岭水坝,乃是当年苏某亲自督建,施工之时,便已想得若干年之后,或许此坝也是与阙廷分庭抗礼之制胜利器,既要保证其稳固,又须便于他日拆掘。故此,在堆夯巨石建坝之际,采伐无数韧竹编成经纬状将其网住。将来如果想要破坝,选派水性极佳之人,潜入水下,用利刃将韧竹悉数割断,五百人两日即成,则此间千里沃野,瞬间便化作一片泱泱泽国。此即为二龙出水之计。”
陈睦忽道:“五百人,两日?依先生所言,龙口岭水流如此湍急,这些人潜入其中,当场不被憋死也得被呛死,如何能再去割断韧竹?”
“问得好!”苏仪道,“不过,苏某事先早已想到此节。善道教荆采教主擅长一种闭气之功,可闭住呼吸达数日之久。故此,精选出五百教众,习练此功,然后入水去破除此坝,还不是游刃有余?”
“直到此时,郑异方才终于明白当年北宫被梁松的层层重兵围得风雨不透之下,先生是如何安然脱身出去的了!”郑异道。
“且说说看?”苏仪见适才将郑异问住,得意过了头,不防却一个疏忽,竟被郑异看破了掩藏多年的一个秘密,但又不太甘心,所以出此一问。
“荆教主既然可以无私的把独门功夫传给五百教众,为何就不能传给先生?而先生身怀此技,自然可以潜入北宫后院濯龙苑的池水之中,等梁松军退尽后,再大摇大摆从容出去。”郑异道。
“原来如此!”甘英惊道。
“难怪能困惑世人如此多年。”陈睦道。
“先生如此运筹出奇,如辅佐汉室,必为首策之臣。只可惜,一朝为恶,四海倾覆,如此执炬逆行,终有灼手之患啊!”郑异叹道,“殊不知《易》早已有云,潜龙勿用?假如先生之策果成,此刻王城四周早成一片湖泊了。”
苏仪笑道:“即便蛟龙出海一击奏效,苏某仍不免觉得遗憾。因为,真正耗费主要精力与时间的,还当属这二龙出水之策,倘如无暇展示给世人,岂不可惜?”
“割断韧竹,虽构思奇妙,但应不费太多精力与时间。先生既然如此引以为豪,想必还另有良策作为后手,可否当面赐教?”郑异问道。
“郑司马果然知我。当然,既然成败之机,在此一举,且结局已不在你我掌控之中,还有何不可透露的?”苏仪道,说着拿出两枚棋子放在棋盘上黑色棋子所布的方城上方的城外,望向郑异,道:“此为方城的南方,郑司马可知何意?”
郑异道:“会虑与须昌。”
苏仪不禁一怔,道:“郑司马竟知道此二县?”
郑异笑道:“从先生所示的方位,岂不正是此二县所在?”
苏仪道:“这倒也是!这两县除了渔谷富庶之外,还盛产石材,周边山中多出质地坚硬之石。”
郑异道:“原来,先生筑建水坝与方城所用之石皆源于此二县。”
苏仪道:“不错!水坝与方城虽已完工,但近来又征集石匠,还在源源不断的采石,郑司马可知何故?”
郑异不答,充耳不闻,却在沉吟专思。
苏仪倒也不催问,笑道:“运至南城,而南城与北城虽相隔深远,但地势高出甚多,水位相差极大,飞流直下,如同自天而降的悬河。”
甘英面色一变,失口道:“先生莫不是欲把这些采集的巨石投入激流中,自上冲下,去强行撞开北城的水坝?”
苏仪道:“这才是苏某眼中真正的二龙出水!精心准备如此之久的补天之石,自上而下,晴天霹雳,势不可挡,如果届时不能石破天惊,震晃阙廷,郑司马不觉得遗憾么?”
郑异道:“先是铸就利民之盾,造福一方,后又打造祸国之矛,为害一隅,岂不是自相矛盾之举?如此言不直而行不正,欺乎天而负乎人,先生难道不怕群凶侧目,祸不旋踵么?郑异料定先生此举,必难成事!”
“郑司马以为只要沂王动摇,苏某就立刻一败涂地么?”苏仪一声长笑,伸手将棋盘上黑色方城的四个边角抹去,抬头望向郑异,道:“此举何意?郑司马可否知晓?”
“先生之意是方城原本一体,但必要时又可断开连接,各自为战。眼下,即便北城已经落入陛下手中,但余下三城仍在,兀自可以继续实施二龙出水之策,丝毫不受影响。”郑异道。
“不错!慢说方城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地势险绝复杂,即便阙廷大军将其团团围住,又岂能阻止方城之内那些令龙口岭山崩地裂的他山之石?”苏仪道。
“先生之意是如今这些巨石已悬于南城,蓄势待发?”郑异问道。
苏仪道:“荆采率领善道教众早就到了龙口岭,此刻定然已经备妥。”
“不知先生可曾想过,这龙口岭上必然驻有不少沂军,他们如果得知二龙出水之策,岂能坐视荆教主等人掘坝淹没自家的父老乡亲?”郑异道。
“不错!这些沂军确是带来不少麻烦,尤其是守将徐干!”苏仪道。
“徐干?”郑异心中一动,立时透出几分光亮。
“怎么,郑司马知道此人?”苏仪道。
“正是!”
“郑司马何以知晓徐干?”
“当初,在济王宫时,济王与先生设下美人计,给郑某安排的艺妓名叫徐娆,也就是前些天从沂王宫中盗走盟单的那位女子。她不就是徐干的妹妹么?难道苏先生自己竟不知道?”
“百密一疏,等我知道此事为时已晚。若苏某早知济王给郑司马安排的艺姬竟是沂王从妹,而且还是徐干亲妹,如何会让她与郑司马相见?”苏仪叹道,“不过,此刻徐娆与卫羽远在京师,而徐干则身在龙口岭之上,郑司马总不至于与徐干还能有什么暗中往来吧?”
“先生不必紧张,郑某自到王城后足不出户,一举一动皆在先生视线之内,更是从未见过徐干其人,如何能与他暗中往来?不过,先生此问,似乎对徐干有些忌惮?”
“实不相瞒,正是这个徐干,耽误我不少大事!他倒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以至这些年来龙口岭水坝安然无事。只不过,他眼中只有沂王与水坝,却对善道教始终抱有成见与戒心。”苏仪道。
“不同意与其他三城相连,防止善道教众进入龙口岭水坝?”郑异问道。
“郑司马总是一猜即中,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沂王对先生言听计从,先生为何不早些提议换掉此人?”
“徐干对沂王忠心耿耿,不仅颇有才干,而且还是沂王之从弟。此外,龙口岭上如果没有此人驻守,也确实难以令人放心,如果那水坝提前崩塌,岂不误我大事?”苏仪道。
“明白了,眼见陛下大军已经兵临城下,而那徐干却不顾大局,仍拒不允许善道教众入内启动蛟龙出海方略,反倒成了耽搁先生实施此策的首道障碍?”郑异问道。
“是啊!他确实耽误了不少时日。”
“以先生行事风格,岂能不当机立断?”
“此事荆采已经去办,此时应该进占了北城,龙口岭水坝自然已成他的囊中之物。”苏仪道。
“既然如此,那又为何迟迟不见龙口岭方向有什么动静?”
“此事,苏某也未能参透,但大局已定,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只怕先生未必能够如愿啊!”郑异忽然起身,朗声道:“先生之策确实高明,但郑异也并非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可否允许我试而言之,不当之处,敬请先生随时指教?”
苏仪心中一凛,连忙道:“郑司马请讲。”
郑异道:“这次来王城,本意是想再劝劝沂王,以求不战而屈人之兵,在一片和风细雨的两厢情愿中疏浚汴渠。同时,探听清楚究竟什么是蛟龙出海?”
苏仪道:“郑司马难道竟然不知晓苏某就在王城,不怕这里是龙潭虎穴么?”
郑异微微一笑,道:“当然知道!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以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先生更应当知道郑异为人,富贵尚且不能回我虑,他物又焉能扰我心?”
苏仪道:“郑司马莫非是在说笑?岂不闻‘上智不处危以侥幸?’更何况,大汉除了你,其他人俱都不在苏某眼中,所以只要防住郑司马,诸事就尽在掌控之中。而郑司马却又偏偏不顾成败之计,倒持干戈,授人以柄,主动送上门来,无异于栖鸟于烈火之上啊!”
郑异道:“承蒙先生抬爱,可惜实为错爱,倘若先生此次满盘皆输,或许就错在这一步不慎之上了。”
苏仪执着棋子的手微微一抖,道:“郑司马此言何意?”
“既然郑某此行,没打算活着回去,所以临来之前,也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布置,而先生主动现身,虽出我预料,却又求之不得。”
“此话怎讲?”
“固然郑异身陷先生的囹圄之中,而先生不也在郑异的囹圄之中么?此刻先生如果在龙口岭上,郑某早已万念俱灰,推枰拱手认输。如今先生身在王城,鞭长莫及,龙口岭之局便存有翻盘之机!”
“荆采武艺高强,谋略过人,且与阙廷仇深似海,兼之所有筹划,皆事必躬亲,了然于胸,与我亲临并无两样,想必不会令苏某失望。”
“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沂国,郑某得以亲见沂王,却被先生软禁于此。随后甘英、徐娆找卫羽盗取盟单,却反被先生将计就计所利用,算是折了一阵;陈睦化名贾鸣,潜入善道教中探听蛟龙出海之虚实,被先生识破,又折了第二阵。”郑异叹道,“如今我三人俱已在此,只走脱了一个徐娆,还是先生高抬贵手有意放走的。”
甘英、陈睦俱都满脸沮丧,面色紧张。
苏仪却似不喜反忧,神情忽然凝重起来,道:“莫非郑司马还遣派了其他什么人?”
“正是!先生也是一猜即中。”郑异笑道,“而且还不止一人!”
“都有哪些,可否说出来听听?”苏仪声音又有些发涩。
“一人,先生未曾见过,提及姓名无甚意义,他从济国出发前去会虑、须昌探查蛟龙出海之策,但并未经过沂国境内,而是绕道过去,故此先生不曾察觉。”郑异道。
“高明!如果经过沂国,必然瞒不过苏某。只是郑司马此时同外界隔绝,此人即便到了会虑,能否看出端倪,采取什么对策,你又何以知晓?适才凭什么却说苏某之计未必能成?”
“苏先生此言差矣,郑异此刻却已略知一二。”
“苏某知道郑司马向来不讲虚言,那请问你究竟是如何知晓?”苏仪瞪大眼睛问道。
郑异微微一笑,抬头望向苏仪身后的王平。
王平急忙闪在一侧,怒道:“郑异,休得挑拨离间,我岂是你的眼线?”
苏仪恍若大悟,道:“此举确实再次出乎我所料,实在巧妙。”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技高一筹
甘英、陈睦均面现疑惑之色,不知郑异所言何意,却听得他继续说道:
“又被先生猜中了!临行之前,我与王景等人曾就龙口岭地势对蛟龙出海之策做过推演,并与那人约定如果同此猜想一致,且已有对策,便令他遣人到济国王城,通知何敞国相想办法让王平逃走,而王平必定前来沂国投奔苏先生,进而便可见到郑某。只要他一出现,我就可知诸事已如事先所料,进而还能据之推断出诸多未知玄机。”
王平勃然大怒,厉声道:“真是狡诈,竟然利用我传递消息,而且还让我在懵懂之中!”
苏仪叹道:“此刻我方才茅塞顿开,原先一直困惑为何你足不出户,却似对外界之事了如指掌,竟然是据此推断而来。”
郑异道:“那人既然到得会虑,而适才先生透露徐干又在龙口岭之上,说明二人必定已经见面交心,岂能不互通有无,共商破解之道?故此,那人必定已然知道龙口岭上的秘密,而徐干也知晓阙廷以及其妹徐娆的举措。然后,随便遣派一个得力之人,前往济国,见到何敞国相,只须复述一遍马援当年所写的‘武溪深’一词,何敞便立刻按事前所约行事,放出王平。”
苏仪听得目光有些呆滞,喃喃道:“起初,蛟龙出海之事一直瞒着徐干,也是沂王最近一次去龙口岭才亲口告知徐干,强行逼迫他遵命行事。若此人正好在这之后赶到济国,见到何敞,龙口岭至今音信皆无之事也就不难理解了。不过,”他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顿时又来了精神,目光再次闪烁,道:
“虽然龙口岭杳无音信,却也没见陛下前来王城,这就说明双方仍在对峙,只要南城还在荆采手中,胜算就依然在握。毕竟,你派去的人只是在北城!”
“先生所言甚是,我也认为此人确实应在北城。”郑异望着棋盘上的方城,道:
“然而阻止蛟龙出海,关键还在北城。”说着,把手边横着的一排黑子推到一旁,接着道:
“但若阻止二龙出水,就必须有人在南城!”言罢,拿出一枚白子放在上面一行黑子中间,继续道:
“临来之前,郑异经过耿忠军中,曾向他借得一人,此人武艺高超,机智过人,遂让其假冒郎陵军都尉,趁沂王招贤纳士之际,前来应聘,潜入善道教。后来,听陈睦言道,他曾见过此人,而且此人亦获得荆采等人的信任。看来此举已经成功,他在南城必定有所作为,否则二龙出水早已实施多时了!”
“那人姓甚名谁?”苏仪望向陈睦,问道。
陈睦也回视郑异,见他点了点头,遂道:“杨仁!”
“杨仁?”苏仪当即站起身来,瞪着郑异,道:
“除了陈睦,你还派了杨仁?莫非是有意让陈睦吸引我等注意,以便掩护杨仁?”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此番,郑某亲来自投罗网,便是为吸引沂王与先生的目光,以便其他人暗中行事;而陈睦竟与杨仁同时入教,此事倒也出乎我之所料。不过,两人彼此互不相识,如此才能瞒过荆采,倒也并非坏事。”说完,郑异又望向苏仪,笑道:
“此外,还有一故人,来时在路上巧遇,却非郑异所遣。但若没料错,此刻也在南城。”
“谁?”苏仪厉声闻道。
王平听得早已怒火万丈,抽出佩刀,道:
“先生,此人留在世上一分,便是对我等威胁万分,绝不可留。就此除掉,我等才能安心!”
苏仪不答,只盯着郑异,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历尽艰辛,机关算尽,好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一次次破坏自己大事,此前总是不服,以为此人只是运气好,屡屡在无意之中撞破自己布设的机关。直到现在,方才知道远非如此,他的智谋实在胜过自己,若早就除掉,一盘输赢本无悬念之局,绝不至于落入眼前的不明不白、胜负难料的复杂态势。
他面色忽白忽暗,阴晴不定,有意下令将郑异立刻斩杀,却又觉自食前言,不守信义,但如留下此人,自己却又非其之敌,日后败于其手,只是时间早晚之事。
郑异微微一笑,伸手摸出一个黑子,放在棋盘上刚才代表匈奴与渔阳的星位之间,道:
“适才,郑异曾在此倒扣一子,如果此刻说出棋理,先生必然五味杂陈,心绪大乱。所以,郑异的去留,先生早作打算,以免听后,更加举棋不定、六神无主!”
王平叫道:“苏先生,不可再让他多发一言,以免受他的蛊惑!。
苏仪闻言,转身怒视着他,道:“你说什么?他多发一言,竟能蛊惑苏某?”
王平连忙躲过他锐利的目光,不敢再多加争辩,只是满面焦虑之色,徒自着急。
苏仪侧首回来,厉声道:“郑异,你且只管讲出来,看看究竟能否蛊惑住苏仪?”
郑异微微一笑,吐出了两个字:“温芝!”
苏仪闻言,顿时如遭雷击一般,身体颤抖,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高声叫道:
“郑异,你究竟是人是鬼,何以竟然连她都知道?”
素来从容淡定的他,突然之间如此失态,声音凄厉尖锐,众人猝不及防之下,俱都被震得头疼耳裂,眼前发黑,心跳骤急。
满亭之中,只有郑异不为所动,缓缓道:
“天道恶满而好谦善!温芝已然离世,与檀驰相拥长眠,再也不会分离。无论是福还是祸,却都是拜苏先生所赐。”
苏仪目眦欲裂,道:“她当初宁可同语言不通、习俗相异的檀驰悄然而去,也不愿与才貌相当的苏某结为伉俪,岂不是自寻穷途末路?
与我苏仪何关?”
郑异道:“没有先生,她如何能与心仪之人避居世外,两情相悦的厮守二十年?”
“二十年?”苏仪颤声道。
郑异道:“先生可知温芝与檀驰二人死于何人之手?”
苏仪忙道:“何人?”
郑异道:“南匈奴骨都侯须卜水!”
苏仪惊道:“是他?无冤无仇,素不相识,须卜水为何要杀害他二人?”
郑异道:“须卜水,杀害南匈奴单于栾提苏后,本欲投奔北匈奴,恰逢北匈奴内讧,遂成了塞外流寇,四处抢掠,闯入温芝与檀驰隐居之所。不久后,竟然摇身一变,作为赤山大王赫顿之子赫泰的谋士,堂而皇之的一起上了白山,试图与冒充幽州都尉的刘子产私下联络。苏先生难道置身事外,没有暗通款曲?”
苏仪目光顿时黯淡,颓然坐下,道:
“绝人命者,天亦绝之。如此说来,赫赫杀了须卜水,幂幂之中竟同时为她与温芝都报了仇?”
陈睦、甘英与王平等人俱都听得满头雾水,不知所云。
苏仪忽然望向郑异,道:“赫赫为什么要杀须卜水?”
不待郑众回应,亭外的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一阵阵稠密急促的脚步声,苏仪高声喝道:“出了何事!”
王平连忙奔出亭去,率人刚冲到花园门口,顿时僵住,迎面现出无数沂军,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冷飕飕的箭簇正瞄向自己,接着一群手执兵刃的军士闯了进来,将整个亭子围得严严实实。
“你等来此何事?”苏仪喝道,当他一眼望见从人群中趋步走出来的那员年轻的汉将时,立刻面如死灰,心知大势已去,口中却喝道:“徐干!你为什么擅离职守,不在龙口岭上驻守,来此作甚?沂王与荆教主何在?”
“我为沂国父老乡亲的身家性命而来。”徐干朗声道,说完望向亭中,问道:“哪位是郑异郑司马?”
郑异站起身来,缓步从亭中走出,道:“在下便是郑异。”
“在下沂国中尉徐干!受班超所托,前来解救郑司马。”
“沂王何在?”郑异问道。
“沂王此刻已经迷途知返,俯首认罪,现正在陛下营中,而此间守军皆是昔日同僚,且俱都不明苏仪反叛密谋,故此我自先来王城,召唤他们重新归附阙廷,王城已在我等掌控之中。”徐干道。
郑异闻言回首望向亭中,而苏仪目中却再次露出光芒,道:
“如此说来,你是从北城来,南城情形,尚不知晓?”
徐干道:“北城平安,则沂国平安,攻占南城自是早晚之事。”
苏仪道:“你可知苏某与荆教主定下的二龙出水之计?”
徐干摇头道:“此前确实不知。”
苏仪仰天大笑,道:“身为守将,驻守北城如此许久,竟到现在还不知晓何为二龙出水?”
“知不知晓,已无足轻重。此时我等俱都是局外之人,胜负一手,就看南城了!” 郑异道。
然而,他这次却没有判断准确,包括苏仪也都未曾料到的是,这时候沂国安危的关键,已然又重新落回到了北城。
班超、耿恭不及去觐见明帝,而是径直来到了北城悬桥之上,低头望向脚下的大坝。
那三块从南城掷下来撞击大坝的磐石,此刻正斜倚在下方基石之旁,大半截没入水中,被激流不住拍打着,而大坝则深深凹陷进去一块,变得有些倾斜。
班超抬起头,眺望着北面的平原,道:
“王景的修渠大军已经热火朝天的干起来了,陛下带来的阙廷大军也一同上去助阵了。”
耿恭闻言转身望去,道:“瞧东北方向,又来了无数生力军,想必是沂国的百姓们也已闻讯赶来了。”
班超道:“显然,陛下之意并不是简单的稳住龙口岭水坝,而是要将此坝掘开,让水流尽情而下,以变祸为福,彻解此倒悬之危啊!”
耿恭道:“这才是高瞻远瞩的谋国之举。若不如此,这龙口岭始终都是悬在此间百姓头上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就会掉下来。只有将此悬锥之锋去掉方才能彻底转危为安啊!”
二人正说着话,远远望见王景趋步走上桥来。
原先的他,虽然又黑又瘦,与田虑有得一比,但好歹还要高壮一些。这几年筑渠的艰辛,却反让倒比田虑还矮上半头,后背驼得的愈加明显。
班超与耿恭上前见过礼后,问道:“王将作,此坝经过巨石数度撞击后,已然变形,看似随时都有可能崩溃,下面平原之上的这支筑渠大军岂不时刻都处于危险之中?”
王景不答,在桥上走了个来回,不时的俯首向下观察,半晌方道:
“凭心而论,此坝设计精巧,筑建也算扎实,若非被庞大物件连续撞击,如再撑个十年八年,应无大碍。但经此严重冲击之后,确实不好说了。为今之计,只有日夜施工,向东南方尽快挖出一道深沟大槽,将此悬河之水主动引入淮水,完工之后,既可保证平时农田灌溉,又能防止龙口岭崩塌的淹涝之患。事实上,这些天,我每日都来到这里,观察坝上情形。只要没有外来撞击或者内部基石崩垮,便可支撑到渠成之时。而经过这些天昼夜不停的抢挖,一、两日内新开沟渠定能完工!”
这时,耿忠带领一队汉军走上桥来。
见过礼后,班超问道:“耿将军,可曾搜捕到荆采等人?”
耿忠道:“此人跳下水后,就杳无踪迹,不再冒出水面。连日来,我与马太守一同把四城接连彻查了数遍,却始终找不见他的人影。”
王景道:“莫非顺着激流冲出坝去或者被卡在水下已然毙命?”
耿恭道:“应该不至于。那日一同从南城桥上跳入水中者有数人,为何一个尸体都不曾浮出水面?”
耿忠道:“这让我又不禁想起那日朔平门交兵之后在北宫搜捕言中的情形,与今日如出一辙,耐人寻味!”
班超道:“善道教的这些人水性极佳,马严太守与耿将军的部属却分散驻扎在南城,与东、西、北三城。各城之间的吊桥已然相互断开,消息不通。荆采等人必是趁乱,逃上岸去,躲藏起来。”
耿忠道:“可如今已经搜遍方城,却为何不见他们的踪迹?”
王景道:“无论如何,在这一、两日内,还请耿将军继续鼎力相助,守护好此坝,切不能让荆采等人靠近此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耿忠道:“王将作敬请放心。这几日,我必派出重兵不分昼夜的严加防范。”
班超忽然向王景问道:“王将作筑建完汴渠之后,此坝如何处置?是径直将此坝拆去,以便让河水径直流下,还是就此搁置,直到河水自行将其冲开?”
王景道:“如今筑渠的民力充足,必须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将其掘开,以解除日后之忧。但工程亦是不小,而且水流又实在湍急,我正在苦思拆除之法。”
班超点了点头,笑道:“明白了!我有一策,只待王将作完成筑渠后,便可实施,争取不用耗费王将作的一兵一卒;如果不成,再请王将作兴师动众!”
王景、耿忠、耿恭等人俱都一愣,班超微微一笑,当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众人无不称奇。
王景道:“但愿此计能够一举奏效。”
耿忠立刻下令加强防御力量,在桥上及河流两岸,均布上汉军精锐,张开积弩,日夜注视水面,严防荆采等人来袭。
那日,田虑与沂军将领被关押的山洞,早先曾是北城众多粮仓之一,后来被善道教众改成了牢狱,如今又再次被改回了粮仓,供给着北城中这些汉军的膳食。
由于这些天汉军一直在密切防卫着悬桥与水坝,每日里除了进来搬走一袋袋食用的粮食外,就不再有人入内,这里反而成为了易被忽视的隐蔽场所。
荆采、北水使、西金使等人在最里面的一个深洞中,已经躲藏好几天了。
他们那日跳入激流中后,就随着最熟悉此间地势的北水使一口气潜游到了北城。上岸后趁黑摸到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出去,因为每天洞中搬走的粮食越来越多,这意味着城中正在不断增兵,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最近几天,荆采与北水使不约而同的都注意到,汉军搬出的粮食数量开始下降,一直减少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然后就稳定下来,每日都搬走这么多。
北水使心中一喜,道:“阙廷大军想必是撤走了,只留下了驻守的营兵?”
荆采道:“阙廷大军是早晚都要班师回朝的。只是他们未能抓获我等,而就此若无其事的轻易撤军,其中难免有诈。”
北水使道:“如果他们知晓咱们藏身于此,岂不就早就来抓捕了?如果他们不知晓我等在此,就更没必要如此劳心费力的来哄骗咱们!我料定是汉军已退,毕竟贼王不能离开京师太久。不过,为稳妥起见,等到今天夜间,我出去先打探一下虚实,去去便回。”
“我与你一同前去。”荆采道。
当夜,荆采与北水使翻过洞内堆积如山的粮食,蹑手蹑脚摸到门口,见外面燃着篝火,距离洞口却是甚远,想必是为防范火患烧粮,火堆旁有四名汉军正在熟睡。
二人等了一会儿,见四下仍是静悄悄没有动静,荆采低声道:
“连巡游夜哨都没有了,看起来阙廷汉军确实像真撤走了!”
说完,伸出手去,穿过栅栏,握住牢门铁锁,使劲一拽,便扯了下来,悄悄推开牢门,与北水使蹑手蹑脚走了出来,随后再轻轻关上,转身投入夜色之中。
二人在北城转了一圈,夜深人静,一切如常,虽有几支巡更队伍,但看行走路线,俱都是此前徐干的沂军所用,无甚异常。
于是,两人又摸到濉流岸边,但见悬桥之上稀稀落落点着数枚火炬,火苗被水流带出的河风吹得东倒西歪,摇摇欲坠,却也没人过问,守军都躺在桥面上酣睡。
荆采道:“天助我也!你回去把教友们叫来,今夜咱们就把此坝给他掘了!”
北水使大吃一惊,道:“教主,如今阙廷大军已退,再掘此坝,除了涂炭此间百姓生灵,已别无意义,为何还要再行此徒劳无益之举?”
荆采道:“数载心血,绝不能无疾而终,否则他日如何面对苏仪先生!再说,本教主也咽不下这口气。掘除此坝,波涛滚滚,变沂国为泽国,也可向阙廷示威,让贼王彻夜难眠。”
北水使道:“请教主三思,这时候我等径直离开,逃出生天,改投他处,尚有东山再起之机!哪怕再花十年,报得今日之仇,也不为晚。但此地水流如此凶猛,即使掘开此坝,大家也难以全身而退。今日若尽没于此,实在不值得啊!”
“北水使,你何时变得如此贪生怕死,莫非骨头被汉军给打软了?竟敢违背起我的命令了?吾意已决,休得再劝!”荆采道。
北水使无奈,只得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时辰不大,他就将西金使等余人悉数带了过来。
荆采看看众人道:“轰轰烈烈席卷天下的善道教,如今就剩下我等寥寥数人。俗话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连日来,无数教友就倒在你等面前的这座水坝之下,如今趁着汉军无备,我决意要将此坝掘开,以告慰众教友在天之灵。你等自愿决定去留,如有意随我前行者,请一同下水;如有贪生怕死者,亦悉听尊便,本教主绝不勉强。”
言罢,他不再望向众人一眼,转身纵入水中,北水使、西金使等人紧随其后,余人也接着依次下去。潜到水坝之下,各自从腰间取出利刃,切割着密密麻麻的韧竹。
东方破晓之时,大坝开始出现松动,成功已然在望。
荆采大喜,鼓舞众人咬牙坚持,一鼓作气。
到得旭日尽升之时,大坝连同悬桥剧烈摇晃起来,上面的汉军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逃往桥下。
日上三竿,摇摇欲坠的水坝与悬桥终于被飞奔而来的汹涌激流冲垮,这些筑坝的巨石翻滚着随同滔滔濉流一起砸到地面上,落入刚被挖竣的沟壑之中,沉重的巨石永远留在了渠底,汹汹水流则一路怒吼不止沿着新挖建好的沟渠迅猛奔向东南方,与淮水融为一体,共同汇入茫茫无际的大海,而随着淮水漂流入海的,还有善道教最后一批的殉教者!
经过数个时辰的奔腾暴泻,龙口岭所蓄积的河水释放殆尽,狂躁的濉流变得温和起来,被圈进了岸堤之内,沂国百姓总算去除了悬在头上多年的那支夺命之剑。
望着波光闪闪的满渠河水,与两旁苍翠欲滴的千里沃野,王景长舒了一口气,道:
“终于看到真容了,这便是多年前我所想象的汴渠的样子,也是它应该有的样子,总算没有枉费数十万民力这么多年的辛劳!”
班超道:“水与土本身相生相克,理应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而非相侵相害,相互摧残。相爱,则粮丰民足,国泰民安;相杀,则必然民不聊生,国破家亡!”
耿忠道:“这些年,大汉忍辱负重,韬光养晦,为得就是这一刻!一旦国富民强,万众一心,又岂惧区区外虏来扰?”
第一百五十章 会审苏仪
耿恭忽用马鞭朝着东方一指,道:“马严太守来了!”
众人循他所指望去,果见马严领着一队人马奔了过来,到得近前,笑道:
“恭贺王将作,多年心愿,今朝终于得以大功告成!适才,走在田间,百姓无不欢天喜地,皆传言道‘此渠足以造福千年!’我细一思之,原来其意是自此黄河与汴河之水必将千年不再泛滥。果真如此,实在是功莫大焉,善莫大焉!”
王景道:“希望如此吧!这些年风吹日晒,往返奔波,所为者,还不就是止住水患,四季协调,民生福祉么?不过,前面尚有一段与淮水交汇之处,还未收牢,须王某亲自到场,咱们暂且别过,后会有期!”说罢,深施一礼,纵马而去,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历史的深处。
马严道:“众位,陛下此刻已经驾临王城,诏令我等前去觐见,咱们此刻就一同前去面圣吧!”
众人齐声应允,催马直奔王城。行至半途,却见井然率领一队汉军迎面而来。
井然道:“陛下命我前来迎接各位!”
耿忠道:“何须烦劳井大夫前来,我等又不是不识路,到了王城,径直前往沂王宫觐见便是。”
井然笑道:“听耿将军此言,井某便知不虚此行。”
马严道:“井大夫此言何意?”
井然道:“此刻,陛下并不在王城,更不在沂王宫中。”
马严奇道:“那陛下此刻身在何处?”
井然叹道:“王城此时倒是热闹非凡,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百姓涌上街头,翘首以待,争相目睹陛下风采!可陛下到得沂王宫前,仰目观望,回头看了看沂王,道:‘沂王的宫殿,可比京师的南宫可气派多了!’言罢,止步不前,传令回城外与三军一同宿营。”
马严道:“陛下这是在暗斥沂王过于豪阔奢侈,示意君侯应与三军、黎民同甘共苦啊!”
井然道:“是呀!陛下秉承先帝敦朴节俭之风。而这些年,济王、沂王却是挥霍无度,游观无节!这沂王就是效仿济王所为,不能恪勤自守,以至于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班超忽然问道:“郑司马可安好?”
井然道:“他倒是安好,但此刻却已不在王城,昨日已连夜启程赶回京师了!”
众人闻言,俱都一惊,马严道:“出了什么天大之事,他竟然都来不及见驾,就星夜驰奔京师?”
井然道,“我奉陛下之诏,先行进入王城,迎面正好遇到郑异。
却见他慌慌张张,说有急事,须即刻回京,便出城而去。”
马严道:“我与他交往已是许久,他遇事始终泰然自若,从未见他慌张过,不知究竟有什么事却令他如此惊惶?”
班超问井然道:“他临行之前可曾说了什么?”
井然道:“他写了一份奏疏托我转呈给了陛下!陛下阅毕,当即诏令马严、耿忠平定方城后,立刻前来觐见。此外,郑异还让班超、田虑也立刻火速赶往京师,到他舍下汇合。”
班超闻言,道:“那我此刻就启程前往京师。”当下,稽首作别,催马离去。
到得明帝大帐,沂王等俱都在内等候,而且信阳侯阴就与太尉赵熹也赫然在座,他二人是今晨才赶到沂国王城的。
马严、耿忠、井然进帐见过礼后,接着便把龙口岭的情形详细讲述一遍。
明帝听罢,道:“这背后,竟然还有藏有这么多触目惊心之事!而根据郑异给朕的奏疏所言,这些不善之举,以及先帝在世之时的式侯遇刺、朔平门之变等多年悬案,皆出自一人之策划。故此,朕才急召卿等前来觐见!”
马严道:“不知郑异所指何人?”
明帝道:“苏仪,曾用名,言中!”
沂王大惊,道:“这如何能是他一人所为?式侯案那日,言中一直在北宫,我可亲自作证!郑异如今何在,本王要与他当面对质。”
明帝道:“不急!等一会儿你自会知晓其中缘故。郑异此刻虽然不在,但他已把内情尽数告知甘英、陈睦二人,他俩也能申释事理,把事情来龙去脉说道清楚。”
马严道:“不知郑异如此匆忙赶往京城,所为何事?”
明帝道:“奏疏中未及言明,他只是推测京师有事发生,但尚不能确定,故此急于回去,防患于未然。”
井然道:“陈睦、甘英二人已在帐外等候。”
“传二人觐见!”明帝道,等陈睦、甘英进帐见过礼后,问道:“据郑异奏疏所言,希望朕亲自审讯苏仪,并请沂王、井然、耿忠、马严一同参审,并说你二人已熟悉案情,在旁倾听,如有悬疑不解之处,可及时指明。”
陈睦道:“这些时日,我二人与郑司马被监禁在一起,每天都在商讨、推演案情,事后并得到苏仪亲口验证。故此,整个案情脉络,俱都清晰。”
明帝道:“如此便好。左右,带苏仪进帐。”
沂王不禁面色一变,顿时坐立不安。
他未料到苏仪竟反被郑异所擒,而且此前明帝竟一点口风未露,心中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时辰不大,执戟武士从殿外押入一人,正是苏仪。
但见他大步向前,到得大帐正中,直视明帝,立而不跪!
左右武士齐声怒喝道:“跪下!”
苏仪充耳不闻,巍然不动。众武士上前就要将他摁倒,明帝摆了摆手,道:“不跪就不跪吧!”接着仔细打量了一下苏仪,道:“朕应当叫你言中呢,还是苏仪,或者还是另有真名?”
苏仪道:“都可以!”
明帝:“人之发肤,受之父母;人之名姓,也源自父母!岂能乱叫?除非你不是汉人?”
苏仪道:“陛下这次传唤,显是要亲自审问,以解心中多年困惑。言中时的事,就叫言中;苏仪时的事,就叫苏仪吧!”
明帝道:“爽快!如此也好,就请众卿先问吧!”
阴就率先道:“言中先生,还认识本侯么?”
言中道:“信阳侯,言某岂敢忘记?”
阴就道:“请问那日,言先生随本侯、绵蛮侯一同前往南宫见驾,被本侯搜出的袖中所藏之物,可是角端弓?”
“不错,正是角端弓!”
“言先生,携此凶器去见先帝,莫非竟有刺王杀驾之心?”
“正是!可惜信阳侯机智警觉,未能被言某瞒过。而此事早晚会被侯爷发觉,故此,言某不得不被迫提前离开京师。”
“于是,先生一方面策划了式侯案,在京师制造混乱,挑起阴、郭两家以及南、北宫诸王之间的矛盾,令诸王、侯归国,以便潜入新的栖身之地沂国?”阴就道。
“不错,信阳侯晓达事理,所言句句不虚。”言中道。
“那本侯不明白,行刺本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先生为何要孤注一掷,行此鲁莽之举?”阴就问道。
“此时,回忆起来,当时年轻气盛,经不得人言之激,此举确实有些鲁莽。”言中道。
“哦,看来先生在京师不是孤军奋战,还另有同谋啊!不知何人用言语相激,可否见告?”阴就道。
“信阳侯之事,言某已能答便答。与信阳侯无关之事,恕言某难以奉告。”言中道。
“本侯多年来心中之悬疑终于今日得解,多谢先生。”阴就躬身一礼。
言中亦躬身还礼。
“或许郑异就是为此事而急匆匆回京师的吧?”耿忠道。
“他即便此时回到京师,只怕也为时已晚。”言中道,“如果言某没有猜错,将军应是好畤侯耿忠吧?”
“正是!先生好眼力,莫非此前曾见过本侯?”耿忠道。
“言某昔日在北宫时曾先后是东海王府中的座上客,自是识得耿将军,那时将军正担任南宫卫士令。”
“不错!说起此事,本侯不得不提及式侯一案。此事疑问颇多,亦是困惑多年。”耿忠道。
“将军有何疑问,但说无妨?”苏仪问道。
“本侯最大的疑问是当年梁松与本侯率军将北宫在外面围得水泄不通,而宫内几近掘地三尺,仅找到先生一套衣衫,却就是不见半点踪影,而事后先生又安然无恙的到了沂国!不知究竟是如何逃出的北宫,可否如实相告?”
“这?”言中略微沉吟。陷入思索。
“先生不便说出,那就由我代为回答吧!”一人起身言道。
众人循声观望,却是陈睦。
“先生乃是潜入北宫濯龙苑的水池之中,伏在其内数日,待搜捕的军士撤离后,方才出去。故此,未曾被搜到。”陈睦道。
耿忠恍若大悟,顿足不已。
“你是如何知晓?”言中瞪着陈睦,若有所思道。
“先生或许忘了,那日曾提及善道教主荆采擅长闭息之法,被郑司马听得,所以才知晓先生当日如何离开的北宫。”陈睦道。
“原来竟是我得意忘形之下,失去戒备,自己说了出去。”言中讪讪笑道。
“先生大概是想为善道教主荆采保密吧?此时已经不需要了,他带领善道教余众跳入龙口岭激流之中,掘拆大坝。此刻已然身亡,随着汴渠之水,一同在流向东海的路上了。”耿忠道。
“你是说他掘坝成功了?”言中问道。
“不错!可惜的是,在此之前,将作大佐王景已将泻水的通沟大槽筑好,守株待兔,正好荆教主带人将坝掘开,以身引水而下,也算是为此间百姓做了一件善事,不枉为善道教主,总算未令善道教徒有虚名!”耿忠道。
言中听罢,面露悲苦之色,随即望向沂王,突然声色俱厉,道:“荆采掘坝成功,说明我的方略没有错误。只可惜你前计抑绝,后策不从,未能果断换掉徐干,以至今日之败!”
沂王垂首不语。
“好畤侯,还有什么疑惑?速速讲来!”言中道。
“那日沂王等人明明看到你始终人在北宫,而却又有一些人看到你从式侯府出来,此时我才明白,式侯乃是另有凶手所杀,而你确实从未跨出北宫半步。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引起北宫诸侯对你的同情与对南宫的激愤,是也不是?”耿忠道。
言中再次低头沉思。
“言先生,此事也是案情大白,已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甘英忽道,“那天指证你的人中,有阜成侯王禹、南屯司马王坚石、安平侯盖平、骑都尉檀方等人,王平早已是你心腹之人,自是不必多说;那北宫朔平司马王禹与南宫的南屯司马王坚石父子也都在盟单之上;只有那骑都尉檀方,此人生性浮躁,见利忘义,也不难收买。所以,这些人都是事先串谋,故意诬告于你。所以,耿将军所言分毫不差吧?”
井然忽道:“甘英说话慎重,那檀方此刻已是驸马都尉,关雎公主的夫婿!”
甘英闻言,登时呆住,望向明帝。
耿忠继续道:“既然耿某所言不差,先生回答与否,都已无意义。只是还有一问,也想寻一个明白?”
言中沉声道:“耿将军请讲!”
耿忠道:“那日朔平门交兵之时,我始终觉得有些蹊跷。与臧信交手,本意若能胜出,令他知难而退,让出路来,以便我等进入北宫搜捕。但不知为何,南、北宫两军稀里糊涂就打了起来,以至于自相残杀了不少弟兄。请问先生,这其中是否有你的人在作祟?”
言中望向陈睦、甘英二人,道:“此事,你们与郑司马是否议过,可有定论?”
陈、甘二人摇头不语。
言中仰天大笑,道:“郑异终究不是神仙,竟也有被我瞒住之时!”接着对耿忠说道,“将军问三事,我回答了两事,还有一事,就留给郑司马去解答吧!”说罢,向耿忠躬身一礼。
耿忠亦连忙还礼,缓缓坐下。
沂王又站了起来,道:“原来式侯一案,果是先生所为。这么多年,先生清苦建志,躬执苦勤,沂国始有今日,本王与百姓无不感念先生恩德!直到此刻,本王方知,原来先生竟是钩深图远,另有深谋,不惜将本王蒙在鼓里,肆意加以利用!这渔阳会盟,乃是先生假借本王之名一手策划,本意是会集天下同道诸侯,建立讨伐外虏联盟,不料经你偷梁换柱,却改变为反对陛下同盟,把济王、本王与天下诸侯玩弄于鼓掌之间,如此肆意妄为,先生究竟目的何在?”
说着,顿了一下,望向苏仪,见他仍在沉思,遂继续道:“本王知道此问太过直接,苏仪先生着实不便作答。那索性就提出一个一直困扰本王已久的疑问,只是碍于对先生的尊重,实在不便询问。今日既然事已至此,就想要径直说出来。”
苏仪道:“大王请讲!”
沂王道:“本王不知你等有何重大图谋,但这些年来,你一直与渔阳太守公孙弘、幽州太守萧着来往频繁,交情莫逆,从他们那里贸易大量塞外雄骏等珍稀特产,公孙弘已在盟单之上,而那萧着虽不在盟单之上,但此人形迹可疑,不知是否也与你同谋?幽州对大汉整个北境安危,至关重要,故此本王方有此一问,请先生据实回答!”
苏仪道:“大王此问,实在强人所难!不过,更准确的说,倒不是强我所难,而是强陛下之所难!我如果说不是,显然是为萧着开脱,陛下必定不信!但若说是,万一他又不是,阙廷将其查办,又岂不是陷害老友,连同陛下也落下一个不明是非的名声?”
沂王闻言,长叹一声,道:“昔日,先生对本王之言,无不应允,事事照办,廉约小心,克己奉公!虽多年朝夕共处,今日本王才算真正领略到先生其人。”
苏仪躬身一礼,道:“无论苏某有何图谋,时至今日,都是一个图谋,希望沂国振兴,成就姜尚、管仲之业,大王请勿误解。”
马严缓缓而起,道:“先生可认得我否?”
苏仪笑道:“钜下二卿,岂能不识?”
马严一愣,道:“苏先生如何得知钜下二卿的虚名?”
苏仪道:“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听郑异谈及。”
“原来如此!”马严道,“马某想向先生讨教角端弓的一些事情,不知可否赐教?”
“马将军请讲!”苏仪道。
“昔日,家叔马援担任陇西太守之时,与羌部在唐翼谷大战,小腿曾被矢弩一穿而过,应是角端弓所为吧?”
“战场危机四伏,中箭负伤最是寻常之事,何以猜知定是出自角端弓?”苏仪问道。
“家叔马援刀马娴熟,身经百战,从未遇到挫折,唯独此次。此事不仅令人想起早年先帝征讨蜀主公孙述时,岑彭、来歙二位将军身亡之事。马某料定,他二人必伤于角端弓之下!”
“无论是否如将军所说,”苏仪笑道,“苏某此时尚不便说破。”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另有元凶
“先生不愿说破,那我就代郑司马说破。”甘英道,“马将军不知,此仇已被护乌桓将军来苗所报!”
“此话怎讲?”马严问道。
“伤害来歙、岑彭、马援三位将军者,都是同一人。”甘英道。
“何人?”马严道。
“赤山乌桓大王赫甲!”甘英道。
“此话当真,何以知之?”明帝插言问道,苏仪却面色一变。
“赤山乌桓大王赫甲前番率军偷袭幽州,途中遇到辽东太守祭肜,双方展开激战,后来护乌桓校尉来苗前来增援,将赫甲斩杀。”
“如此说来,来苗竟是如愿报得父仇?”马严道。
明帝忽道:“在朕看来,渔阳会盟与赤山乌桓突袭幽州,貌似巧合,而事实上二者之间隐隐然有遥相呼应之势!苏仪,你选择在渔阳会盟,实际上是在等待赤山乌桓攻破幽州,然后在渔阳率先起事,接着趁机煽动会盟的诸侯,振臂高呼,一应百应,从而令赤山乌桓、济王、沂王以及会盟各属国的军队连兵进攻阙廷,一举将朕废黜,是也不是?”
沂王连忙道:“陛下,臣与赤山乌桓并未有丝毫瓜葛,万万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明帝“哼”的一声,道:“你或许与赫甲之间并无往来,但苏仪却暗中早已替你布置好了一切。”
说完,见沂王仍是面现懵懂之色,心中来气,遂继续道:
“岂不闻‘威柄不以放下,利器不可假人’?而你放手把国务交于苏仪,若乌桓大军一到,他必定以你之名里应外合,而你早被架空,至始至终还被蒙在鼓里,知晓后即便想阻止,也已经无能为力。在龙口岭,你还没领教过么,那荆采,不就把你给监禁起来吗?”
沂王顿时哑口无言,汗如雨下。
明帝厉声道:“孔子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你整日醉心于研究邪说异端,岂能不深受其害?如今变得面目全非,还是当年的沂王吗?”
接着又望向苏仪,道:“朕想知道,假如你们占据了阙廷,究竟打算用谁来代朕君临天下,济王、沂王还是赫甲自己?”
?
苏仪面色铁青,缄口不言。
明帝道:“只怕是先让二者互相争夺,然后你等坐收渔利,趁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从幕后现身,取而代之吧!如此行事,与北匈奴诸王谋夺单于大位如出一辙。汉人信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而你,时而叫言中,时而叫苏仪,如此草率更换名姓,只怕当真非我族类吧?”
甘英道:“陛下圣明!苏先生,真名赫丁,是前任乌桓大王赫甲之四弟!”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明帝呆立当场,沂王早就魂飞魄散,面无人色,众人俱都目不转睛的望着苏仪,似乎此刻才认识此人一般。
阴就忽道:“那赫甲之二弟、三弟何在?为何从未听闻此二人之消息,即便乌桓大王赫甲战死后,也不见其现身?”
甘英道:“这就是郑司马为何闻听陛下御驾亲征后,匆匆赶往京师的原因,因为他怀疑这二人此刻就在阙廷,并且趁机兴风作浪。”
帐内众人又是大惊。
即便苏仪也不免暗自心慌,难道这些日子与郑异的言谈之中又被他瞧出了什么破绽,故此才星夜启程赶回京师救火?暗中叫苦不迭,后悔不已,但表面上却故作镇定,看上去显得轻松自在,若无其事。
“郑异凭什么认为此二人眼下就在阙廷之中?”明帝问道。
“郑司马言称乌桓二王子名叫赫乙,三王子名叫赫丙!他是从蠡懿公主遇刺案推断此二人就在京师的,并且通过苏先生处加以证实。”陈睦忽道。
“蠡懿公主遇刺案?”明帝奇道。
阴就也甚为不解,困惑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陈睦,道:“此事难道也有乌桓人插手其中?”
陈睦却望向苏仪道:“数日之前,陛下尚未驾临王城时,郑司马曾与苏先生探讨过蠡懿公主被害案的情形,先生还记得么?”
苏仪脑海中迅速闪现着当时的一言一行,却始终未回忆起露出过什么破绽,甚至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却如何会引起郑异的觉察?
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当与郑异讨论起《易》中亢龙有悔这一卦时,正谈的兴致勃勃,郑异忽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道:
“先生说得好,居高位者务必要戒骄戒躁。否则,早晚会有因失败而后悔的那一天啊!可我以为,同样道理,一时得势,也要切忌倨傲,否则也难免会有失势而招致灾祸的那一天啊!”
苏仪颇为不解,问道:“郑司马是在说我么?”
郑异微微一笑,道:“先生不要心虚,我忽然想起蠡懿公主遇刺一案,应与先生无关。”
苏仪越发感到奇怪,道:“苏某并未看出亢龙有悔之卦象,与蠡懿公主之案有什么关联啊!这亢龙又是在指何人?还请郑司马赐教!”
郑异道:“信阳侯,阴太后之弟,当即陛下之亲舅,爵高位显,贵戚之中,当居首位,可如今却闭门谢客,终日足不出户,落寞寂寥。难道不就是一条亢龙么?”
苏仪恍若大悟,道:“郑司马所言甚是,信阳侯确实是我等身边的亢龙。”
郑异道:“他虽是亢龙,心灰意懒,也属有悔之举,但这许多年的闭户自绝,我料他未必悔能得深刻,悟得透彻。”
苏仪又有些不明白,道:“郑司马不妨直言,以免苏某糊涂。”
郑异笑道:“我是说他至今不知其子因何而亡,被何人所害?”
苏仪顿时不语。
郑异忽道:“此案不会与先生有关吧?”
苏仪道:“事情发生在京师,而当时苏某远在沂国王城,郑司马如何会联系到苏某头上?当初式侯案,苏某身在北宫,而式侯在其府中被杀,苏某就曾被人指责行凶;如今距离案发之地,远隔千里,却又被郑司马怀疑!苏某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的被人卷入这种离奇悬案?”
郑异笑道:“先生莫急!蠡懿公主一案,朴素迷离,郑异反复思索,深感其诡异程度不亚于当年式侯案。而式侯一案,我敢断定必是先生所为。故此,蠡懿公主之案,不得不联想到先生。左右闲来无事,郑某此刻想把所思心得,以及案情的推测与先生拆解一下,不知先生可否愿意?”
苏仪道:“郑司马但说无妨,苏某愿意洗耳恭听,只是不要再无缘无故的把苏某牵扯进来!”
“一同探析案情,先生岂能置身事外?”郑异笑道,不待苏仪插言,又道:“蠡懿公主之案,表面上看是窦家兄弟为讨好小侯爷阴枫,去谢家强抢民女谢滴珠,不料却错抢了蠡懿公主,最终酿出惨剧。但是若仔细往内里深看,却玄机重重,如欲破解,就需从这个‘错’上入手,方能窥其幽境。”
苏仪道:“郑司马究竟发现了什么玄机?”
郑异道:“蠡懿公主是从宫中去的谢家,进入府中时,显然窦家的人还没到达,不难看出,她思念檀方心切,早早便赶了过去,先在谢滴珠阁楼上的绣房中歇息等候。由此可见,此时谢滴珠也不在府内。”
苏仪道:“这能说明什么?”
“这意味着背后设局之人真是神通广大,心思缜密,不仅熟悉宫中、谢家的状况,而且还能同时调动蠡懿公主与谢家民女。”郑异道。
“郑司马可否再说清楚些?”
“就是趁着谢家没人,引来蠡懿公主,再令窦家兄弟闯入谢府强人。”郑异斩钉截铁道。
“苏某还是不甚明白?”
“据我所知,谢家只有兄妹二人,谢滴珠还有一个兄长,名叫谢滟,先在太子府当洗马,然后突然升任沂国国相,现在是淮国的国相,所以彼时谢家只有谢滴珠独自居住,后来她担心小侯爷再来纠缠侵扰,就另居别处,所以谢府就此空了下来!”郑异道。
苏仪道:“可以这样假设,那公主呢?”
郑异道:“公主对檀方也是不忘旧情,嫁入信阳侯府后,与阴枫自然性情相斥,形同陌路,故此方才返回宫中居住一段时日。如果在此期间,檀方约她幽会,自是易如反掌。同样道理,若是以檀方之名,约她在谢家相会,亦是不难。所以,案发之前究竟檀方知不知情,尚不得而知,在这里就权当他不在其内吧!”
苏仪缓缓合上双眼。
“此案如此波诡云谲,先生莫非竟一点兴趣都没有么?”郑异问道,“以先生的性情,应当找出郑某推论之不符点,加以反驳才是。却为何如此意兴索然?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如果先生没有兴趣,那就换个话题。”郑异道。
“不,郑司马不要误会。因为过去从未思考过本案,故此不敢妄加猜测,既然郑司马已对此案如此研机综微,且待听完高论,苏某再发表拙见,似是更为妥当。”
“只要先生感兴趣就好!”郑异笑道,“对谢家人的动态如此了如指掌,内知其府上主人状况,外知其往来亲疏,这恐怕就不是一日一时之功了。”
苏仪继续闭目养神。
郑异视而不见,继续道:“至于南宫之内,天子府邸,能够见到公主已属不易,说上两句话更是艰难,更何况还能随时掌握谢府动态,足见此人进出南宫,自由无碍,不仅荣秩兼优,而且称得上地位特殊啊!苏先生说,是不是如此?”
苏仪淡淡的道:“如果像郑司马所说,此人应当不难推断。不知郑司马可曾查到其人?”
郑异道:“这段时日,清闲下来,正好思索这个悬案。于是我从陛下开始往下,把京师贵戚显贵翻来覆去想了数遍,遗憾的是,却始终未能查到契合之人。”
“那说来说去,郑司马还不是白费心机了?”
“却也没有徒耗光阴,此路不通还有彼路。这反而开启了我另外一个新思路!”郑异笑道。
“什么新思路?”
“此案为何必须就是一个人所为?会不会是多人合谋?”郑异道。
“阙廷竟有这么大的朋党?这倒还真是前所未闻。”苏仪道。
“若是一个人,郑某多处不得其解,经常误入歧途或不通之径。但如果假定是多个人所为,则前路豁然开朗。”郑异道,“从这里望去,消息进出宫中就容易多了。因为在南宫中,能接触到公主之人自然不少,而且此人不需足出宫门,只要有人临时进入宫中带来消息,再由他传给公主即可。不知先生以为这个设想是否荒诞?”
“这倒也勉强可以说通,但不知郑司马可想出哪些嫌疑人选?”
“郑某想先推断案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再推定作案之人,这就须从阙廷满朝官吏中逐个筛查,更是一言难尽。”
“这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要是换做苏某,就断断不会行此笨拙之事。”
“或许拙能胜巧,也未可知!”郑异笑道,“既然在皇宫之内都可以布下眼线,那在显亲侯的窦府、信阳侯的阴府、谢府之中又为何不能也安插上耳目呢?如果有人能同时运用起这几处的眼线,布下如此迷局,利用公主与阴枫夫妻之间的不睦,而激化阴家与郭家的矛盾,自然是易如反掌,手到擒来!”郑异道。
“那郑司马可否把案情经过,推演给苏某听听?”
“郑某说了如此半天,以苏先生之才,还能不明就里?莫非是在大智若愚?既然先生垂询,我也不敢不答,且试言之!”郑异道,“查明谢府闲置,内无一人,这是第一步;接着,命令宫中耳目,诓骗公主前来谢府,拿着檀方的手书,以至于公主慌忙不迭的提前赶到,这是第二步;第三步,继而利用公主的车驾哄骗窦府中人,说是谢滴珠已经回到府上,可将其抓到窦府,并通知信阳侯小侯爷阴枫前来成其好事;第四步,令阴枫与公主在窦府相遇,一个欲沾花惹草,一个欲私会情郎,不料却错进错出,相互撞破对方难言之隐,二人又都是傲狠狷急之性,岂能不大打出手,生出意外?先生,以为如此推断,可有几分道理?”
苏仪道:“环环相套,步步紧凑,貌似有几分道理,但实在过于离奇,而且仅仅停留在推断而已。不知郑司马有什么凭证?若没有证据,还是空口无凭啊!”
郑异道:“直接凭证倒是没有,但是有个不引人瞩目的佐证,坚定了郑某对此推断的信心!”
“什么佐证?”
“蠡懿公主之案,陛下龙颜震怒,诏令严惩当事之人。檀方当即被捕入诏狱死牢,等候处斩。然后,没过多久,却又安然无事,释放出来,留在南宫继续担任武士。先生可否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么?”郑异道。
“什么缘故?”
“是因为他被一个人给救下来。为了檀方,这个人不惜舍弃一切,葬送一生的幸福,来换取他能继续活在世上,真是情深似海!”郑异叹道。
“你是说谢滴珠?”
“正是!檀方被抓当日,她闻讯后就当即去找沂王相助,可惜未能得见,之后又不得不去求淮王,情急之下,被迫接受淮王的要挟,答允一旦救下檀方,便做淮王的姬妾。而这谢滴珠却又是沂王所念念不忘之人。沂王事后得知此事,如遭雷击,性情自此骤变,喜怒无常,行事癫狂,说到此处,先生不会不知吧?”
“此事,苏某倒是有所耳闻,但不知如何竟成为郑司马推断蠡懿公主之案的佐证?”
“檀方被抓进诏狱、落入死牢的当日,谢滴珠便奔走于沂王、淮王传舍之间,先生难道不觉得作为一个区区民女,她的消息有些过于灵通了么?慢说是她,即便是阙廷的士大夫之流,也断然不可能如此先知先觉。究竟是什么神秘人物主动报信给她呢?此人,又处于什么目的呢?若能引出此人,郑某相信,蠡懿公主之案的水落石出之日就自然不会需要太久了!”郑异道。
“郑司马临走之前,曾嘱托我二人将这份关于蠡懿公主案情推断的奏疏呈给陛下!”
陈睦的声音将苏仪从回忆中唤醒,他望向陈睦呈献给明帝的那份奏疏,暗自感叹,这郑异实在不是凡人,身陷囹圄之中,生死转念之间,竟还能静下心来昼夜精研,探幽析微,而自己却一味自鸣得意,竟浑然不觉。
明帝展开奏疏,观阅良久,看至最后,面色大变,道:
“他写下这二人名姓作甚?”
陈睦道:“郑司马临行前,曾嘱咐道,此二人乃是他所怀疑的公主遇刺一案的幕后元凶,也是赤山乌桓潜入阙廷的二王子,三王子!”
“什么?”明帝大惊失色,当即站起,“他郑异可真敢想啊!”
“这就是郑司马为何不敢面见陛下,而是先行回到京师暗访之原因,待取得真凭实据,再据以启奏,胜过一切雄辩。”陈睦道。
苏仪额头也开始见汗,他心中清楚,这京师之举,可是无法再输下去的最后一步胜负手了。赢则功成天下,败则身毁名灭!
本以为在龙口岭就可稳操胜券,不料一个大意,被郑异的明修栈道与暗度陈仓之计给欺瞒过去。
如今决战的战场后撤到了京师,交战双方也换作了两位兄长联手对弈郑异。
如果在过去,他不会有任何担心,郑异绝无可能过得了此关。
可现在,他自己输掉了必胜之局,已没有了发言权,更是失去了左右局势甚至判断结局的能力。
阴就也是面色紧张,他与蠡懿公主之案息息相关,从望见明帝打开郑异奏疏的那一刻起,心便悬了起来。
闭门清修那么多年,却从未想到此案竟然如此诡异复杂!
郑异的推断,深得他的赞同,这幕后必定有只推手在运作,否则不会同时存在如此之多的巧合。
只是没有丝毫证据,若想抓住这只推手,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可突然听闻郑异竟在这么短的时间,从满朝文武之中,已筛查出了两位嫌疑之人,这真是匪夷所思,却又是喜从天降。
他的目光先是抬起,望向明帝,接着又向下挪移,瞄向龙案上的奏疏,却毫无扫到那两个名字的可能。
此时,那个奏疏吸引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目光,还有沂王、马严、耿忠、井然等其他人的。
?
第一百五十二章 乌云再布
而明帝却缓缓合起了奏疏,望向苏仪,道:
“实不相瞒,数年前朕就曾听说过你的大名,但当时不知道苏仪就是原来的言中,甚至还曾有意请你来阙廷担任要职。只是被沂王所阻拦,朕也就没有强求!现在知道他只是一味意气用事,明知道你是言中,却因为为你鸣不平而有意隐瞒于朕。眼下,真相已大白于天下,朕知道这些年你刻意交接诸侯、官吏与天下名士。故此,必定尚有许多人的名姓未及亲笔署于这份盟单之上。如果愿意将这些人的姓名报知给阙廷,朕亦可考虑为你酌情将功折罪。”
井然闻言,忙道:“此事尚请陛下三思!这些盟单上之人确有心怀叵测之人,也有首鼠两端之人,但亦不乏被苏仪巧言蒙蔽之人,未在盟单上的人也是如此!如今苏仪事败,那些人必然会辨明是非,迷途知返,重新归附阙廷,但若让苏仪供出那些人来,不仅令天下人心惶惶,而且一旦苏仪有意蒙蔽君王,势必会兴起更多的冤假错案啊!”
马严也躬身道:“臣附议!”
明帝道:“井卿之言,朕岂能不知?且不妨让苏仪先供出来,至于真伪,朕岂能不加以明察?更何况,他愿不愿意供写,还未可知呢!”
苏仪忽然仰天大笑,道:“我愿意写出来,而且还保证一人不少,至于将功折罪,就免了吧!但有两个小小要求,如陛下能够同意,苏仪随时供写!”
明帝道:“什么要求?且说说看!”
苏仪道:“第一,让苏某多活些时日,看看郑异此去京师,情况如何,是否果真如他所料?”
明帝道:“朕可以答应你。”
苏仪道:“第二个要求是,在行刑之前,让苏某再见郑异一面?”
明帝道:“此事易办,那你就尽快把名单写出来交付给朕吧!”
郑异带着田虑赶回到京师府中的时候,已是午时。这些日子主人虽然不在家,院子里冷冷清清,但老家人郑安始终兢兢业业,每日都把舍内舍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恭候主人随时回来。
今天,郑异终于回来了,郑安非常高兴,要出外买回些酒肉接风,田虑知他年事已高,行走不便,当即把老人按回舍内,然后自己独自去了街市。
郑异则站在久违的园内,望着熟悉的花花草草陷入了沉思。
适才进入京师后,来的路上,倒是一切正常,洛阳城并没有因为明帝出外巡行而暗淡了繁华,街上还是车水马龙如故,也未见到任何兵马调动的迹象,他略微放宽了些心。
但是暴风骤雨如果已在路上,该来的,早晚还要来的,他坚信。
当初,式侯、朔平门等悬案就是因为线索实在过少,无法顺藤摸瓜,循序渐进,以至于他不能再墨守成规,而是先想象出能使得假设案情成立的脉络,然后反向加以证明,从而收获奇效。
眼下,蠡懿公主之案又是异常棘手,几乎无迹可寻。于是他再次构思出让案情成立的设想,反复研磨后,故意在苏仪面前提出,而苏仪的反应似乎证实了这次推断有可能又会与事实相吻合。
苏仪表现出来的反常的冷漠,恰恰说明了他正在掩饰着内心的燥热,虽然没有亲身参与,却对案情了如指掌。否则,他定会积极参与推断,岂能放过这个展示这个才华的机会?一言蔽之,苏仪表现出的不“苏仪”,反而泄露了他的秘密。
苏仪是如何清楚其间的内幕呢?
此案如此诡异机密,能把案情完整无缺的讲述给苏仪之人,必定也是此案的幕后主使,或者至少也是之一。
顺着这条线索推测下去,郑异忽觉眼前一亮,想起了一人,顿觉事实大抵就是如此,下面只需找到证据证实即可。
但假如真是此人的话,此刻明帝在外巡行,京师空虚,只怕要出大事,而且苏仪所策划的谋略,向来都是连环计,齐发并举,一浪强过一浪。
想到这里,他知道时不我待,必须先发制人,因为与苏仪打交道的经验证明,根本不存在后发制人的机会。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有出其不意,才能在对手之前抢得先机。更何况,在京师蠢蠢欲动的对手,恐怕远远不止一人,此时明帝不在,正是出手的天赐良机。
洛阳汉军的布防,是由光武亲自部署,从外到内,包括京师、皇城、宫廷、三层防御体系。
最外层的京师城防,由北军把守,主将官称执金吾,下辖北军中侯、屯骑校尉、越骑校尉、步兵校尉、射声校尉、长水校尉等;
中间层皇城的城府,主将官称卫尉,下辖南军、南宫军、北宫军,当年耿忠就是南宫军长官南宫卫士令,臧信则是北宫军长官北宫司马令,而虎贲中郎将梁松、羽林中郎将窦固则属于南军;
最内层宫廷的主将官称光禄勋,下辖五官中郎将、驸马都尉、骑都尉、太中大夫等吏职。
想从这些人中找出与苏仪有关联之人,谈何容易?但除此之外,却又别无它法。
经过反复思索,他已筛选出数人,其中有两人嫌疑最大,但其权势熏天,若仅凭一己之力便想举出铁证,过于勉为其难。
想到这里,郑异叹了口气,却见田虑拎着食盒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兴冲冲跟有一人,郑异一瞧,登时喜形于色,道:“卫戎!”
卫戎也是欣喜异常,连忙上前见礼,道:
“郑司马独自前往沂国王城,却命我留在京师,这段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你的安危。”
“你外表特殊,去沂国不但无用武之地,反而还引入瞩目,所以我才把你留在京师!”郑异笑道,“这段时间在京师,小日子过得还舒坦吧?”
“能不舒坦吗?现在卫戎是新郎官了!”田虑道,声音里却没有一丝喜庆。
“是嘛!大喜之事,那可要恭贺卫戎了,这么快就与穆姜成亲了?”郑异喜道。
“乃是公主向陛下请的诏令,王命不敢不从!”卫戎淡淡的道。
“在外面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郑异望着田虑说道,“走时兴高采烈,这一会儿功夫,回来如何就变得这般无精打采了?”
田虑道:“我是替郑司马无精打采!”
说着,把食盒放到凉亭的石案之上。
老郑安闻声连忙趋步出来,拿到舍内,展开筷、碟后,呼叫三人入内用膳。
郑异倒是没受到田虑情绪变化的影响,边吃边与卫戎聊着天,不断询问着他与穆姜大婚的情况,由衷为他高兴。
田虑在旁一言不发,简单用了几口膳,然后接着便冲到亭子中闷坐下来,独自沉思。
郑异道:“这田虑怎么了?如此阴郁,实在反常?”
卫戎道:“说来话长,一言难尽,等一会儿吃完,大家再到亭中一起详叙吧!”
“行!晚会儿说,事情跑不了!”郑异笑道,“你还在校书部?”
卫戎道:“不错,与班固等人一同编写西域志。”
“最近,匈奴可有什么动态?”郑异问道。
“出奇的安静!自栾提西一统草原后,对大汉的侵扰反而变得少了,有人怀疑他们西窜了。”
“西窜?能窜到哪里?这未必是好事,说不定是大战前的宁静。他可能在巩固西域,然后腾出手来,再回过头对付大汉。”郑异道。
二人吃完后,走到亭子中,郑异问田虑道:
“今日出门,把需要知道的事儿打听回来了么?”
“那还用问,否则哪能耽搁如此许久?”田虑道,“当然,幸好遇到了卫戎,还有不想知道的事,现在却也打听来了。”
“不想知道的,那就不重要,除了想知道的事,其他都不是大事。”郑异笑道。
“笑吧,等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田虑道。
“不见得,先把消息说给我听听?”郑异道。
“陛下临行之前,对阙廷的重臣与京师汉军将领都做了调整。”
“都做了哪些调整?”郑异道。
“原司隶校尉邢馥新近升任司徒;太尉赵熹、司空宋均都没有变化,但此二人目前都不在京师,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分别去安抚各郡国了!”田虑道。
“此举,陛下想得周全,很有必要!那当下这监国大权暂由邢馥司徒代为掌控?”郑异问道。
“正是!”
“王康的职位又什么变化?还是廷尉么?”
“他接替邢馥出任司隶校尉。”田虑道。
“那守卫京师的汉军将领,陛下是如何安排的?”郑异问道。
“陛下临行前任命马光为执金吾,警卫京师,这马光是伏波将军马援第三子,也就是马皇后的三哥!”卫戎道。
“那守卫宫廷的光禄丞何人担当呢?莫非是马皇后的二兄长马防?”郑异问道。
“不错!”卫戎道。
“那何人代替卫尉马廖守御皇城?”郑异急问。
“说了,只怕郑司马不信。”卫戎欲言又止。
“究竟谁在掌控宫廷禁卫?”郑异追问道。
卫戎道,“是驸马都尉檀方。”
“驸马都尉?”郑异呆了一呆,方道。
“就是陛下的新妹婿!”田虑不耐烦的道。
“这是哪位公主的夫婿?莫非是……”他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旋即恢复常态,道:“也只能是她,关雎公主!”
“你怎么听到这个消息,竟像无事之人似的。”田虑奇道,“我听到这个消息,一直到现在都愤愤不平!”
“你为何愤愤不平?公主成亲,你当喜悦才是。”郑异道。
“郑司马,你这是肺腑之言?在我心中,你可不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啊!如何说得这般轻巧?别人不知,我还能不晓?关雎公主当初对你是何等的一往情深,如今数月之间,竟然就另择了夫婿!难道是听说你孤身经历虎口,践履死地后,瞬间就变了心不成?”田虑道。
“田虑,此事并非如你所想。公主此举,并无甚不妥!”郑异道。
“郑司马,这我就不明白了”卫戎道,“你与关雎公主在塞外的事,穆姜都给我说了!为了护着公主摆脱危难,在白山之上,你还曾经假扮过穆姜,方才逃脱追杀!后来,冲出赤山乌桓铁骑的重围,星夜驰奔辽东,你二人数度旋转于生死之间。”
郑异道:“这都是关雎告诉穆姜的吧?”
“人人皆说,患难出真情。而你二人,半年前还在一起出生入死,可眼下,一个另嫁他人,另一个竟旁若无事,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当初你们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不成?”田虑气道。
“穆姜从关雎公主的幽怨中听出,似乎是郑司马辜负了公主的美意。”卫戎道,“郑司马离开京师后,关雎公主思慕憔悴,痛苦至极,每日以酒消愁,以泪洗面,愁苦凄楚。”
郑异眉头紧蹙,默然无语,凝视着北方的天空。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一反常态,欣喜若狂。原来是在宫中见到了檀方,竟错认成了郑司马!”卫戎道,“后来才发现不是,但实在熬不住思念过度的苦痛,就错把他当成郑司马,每日不离左右,最终成了亲,自以为偿了心愿!但檀方毕竟不是郑司马,婚后,才发觉其间竟有天壤之别,而且对此人越来越陌生,后悔不迭。又故态复萌,恢复了酗酒,反而变本加厉,愁上加愁!”
“我就不懂了,你二人明明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落花有意,却流水无情。郑司马你明明不是心冷如冰之人,何以硬生生眼看着公主跳入火坑啊?”田虑道。
郑异叹了口气,道:“你如此机灵聪明,却在这件事上为何又如此糊涂呢?”
“我怎么糊涂了?”田虑反问道。
“这一年来,我经历了多少次生死关,别人不清楚,你难道还不知道么?”郑异道。
“我当然清楚啊!”
“试问,如有一次闯不过去,岂不是枉费公主一番痴情,耽误了她的青春,徒自给她增添更多的无尽烦恼与忧伤?”郑异道。
“这?”
“除非我放弃平生清苦所建之志,与她在宫中长厢厮守,置天下安慰百姓于不顾。但我郑异自幼饱读圣贤之书,素来忠笃敦礼,居俭履约,岂能庸碌过此一生?”郑异道,“实不相瞒,公主如果苦苦相候,思慕憔悴,我反而日日不安,如坐针毡。如今她已寻得佳婿,我心反而如石头落地,顿感轻松不少。更能沉思专精,破解当前之危局!”说罢,精神一振,道:“卫戎,你可知晓,陛下此番巡行,带走的都是京师哪些汉军与将领?”
卫戎道:“南军中的虎贲军与羽林军,北军中除了步兵以外的其他各军。”
郑异道:“如此一来,京师岂不空虚?眼下这步兵校尉是谁?”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司隶校尉
卫戎道:“薛布!”
“薛布?此前从未听说过此人啊!”郑异道,“不过,北军中的步兵校尉所辖汉军应当是当下驻守京师的主力了,陛下把如此重任交给郭法,此人应当自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卫戎道:“薛布乃是河南尹薛昭的从弟,先前是窦府宾客。”
“薛昭从弟?”郑异一怔,半晌叹道:“陛下御驾亲征去平属国之乱,殊不知此刻京师之险,犹远甚于属国啊!”
卫戎与田虑俱都大惊,面面相觑,都不知他此言何意?
郑异接着又问道:“南宫卫士令与北宫司马令都是何人?”
卫戎道:“南宫卫士令名叫杨仁。”
“杨仁?”郑异忽然想起耿恭先前曾冒用此人的名字潜入善道教,却未料到如此之快就见到真身了。
“不错!”卫戎道,“这位杨仁之父杨茂,早年追随先帝中兴,被封为威寇将军、新阳乡侯,后因有罪国除,爵位被削。”
说完,见郑异远视前方,凝神不语,知他在沉思,便住口不言。半晌,郑异方道:“北宫司马令是谁?”
“郭法!”卫戎道,“此人早先是信阳侯府的宾客,也有可能是阴侯爷所举荐。”
“什么?又是信阳侯府之人?”郑异面色倏变,脱口而出。
卫戎与田虑跟随他如此之久,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俱都感到心中一凛。
尤其是田虑,救过自己的沂国卫士令不就曾在信阳府么?实在不明白郑异何以如此大惊小怪?当下忙道:
“怎么,有何不妥?”
郑异道:“自蠡懿公主案后,信阳侯便闭门谢客,不问政事。如何还能向阙廷举荐门客?速去查查,他何以能入北宫,居得司马令这个要职?”
“诺!”田虑与卫戎齐声答应。
“田虑!”郑异道:“卫羽此刻已身在京师,你去把他找来见我!”
卫戎道:“他竟然也在京师?何时到的?为什么我从未听闻此事?偌大一个京师,若不知他居于何处,岂不如同大海捞针?”
郑异道:“此事不难!他早先也曾做过信阳侯府宾客,此番是举报沂王谋反而来,故此必定找过阴侯爷,田虑只需去信阳侯府门上询问即可。卫戎,你此刻便去了解檀方、郭法、薛布、杨仁等四人与王康此前可有过密交往?”
“郑司马似乎对王康非常警惕?”田虑道。
郑异道:“此刻还只是推测而已,你等把所需的消息带回,方能断定。”
二人起身离去。
适才,卫戎所带来的关雎公主的消息,在他原本平静如水的心中击起了阵阵涟漪,不时泛出一阵阵酸楚。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凝神于应对京师当下凶险迷局,可卫戎与田虑二人走后,此时独自一人,刺心的伤感却又不由自主的喷涌而出,时时冲断着他的思路。
关雎如此之快就选定夫婿并与之成亲,却是他所始料不及。
虽然他早已清醒的意识到关雎那公主的身份,如同隔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通天屏障,根本无法逾越,注定了今生有缘无分,毕竟一个是金枝玉叶,只能身居红墙之内,如同枝头寒梅;另一个欲明德天下而不得不游历四方,仿佛大地傲雪。
然而,关雎公主突如其来的大婚,还是有如“平地跳雪山,晴空下霹雳”的当头棒喝,令他唏嘘不已,甚至一阵烦乱。
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雎此举是一种无声的宣明,是在赌气,是在示威,而且只是针对他郑异一人:
贵为公主,她可轻而易举选出一位品貌足以与他相媲美的乘龙快婿,一位可以与她在深宫大院朝闻晨钟、夕听暮鼓、相依相伴,厮守一生的东床坦腹;他们甜蜜美满、琴瑟相和、举案齐眉、夫唱妇随。
可她的想法实在太幼稚了,即便这半年来历经如此之多的生死轮回,也未能让她多几分谨慎沉稳而变得成熟起来。
他虽然没有见过檀方本人,也没有听说过其有什么劣迹,但此人的经历却不简单,甚至可疑:指证言中刺杀式侯、蠡懿公主的致命飞书、谢滴珠违心委身淮王、沂王的失心病狂,这些不同寻常的事件中处处都能见到其身影。
更何况,关雎公主始终在南宫生活,而檀方进入宫中的时日亦不算短,这些年二人始终都没有交集,即便蠡懿公主与檀方交往如此密切,檀方也不曾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内。
然而,关雎被他拒绝后,正在伤心欲绝、极度失魂落魄之际,此人却恰逢其时的神秘出现了。
这难道仅仅只是机缘巧合吗?若是巧合,倒还不足为虑,但若不是巧合呢?那可就实在太可怕了,这幕后之人的心智城府,显然不输苏仪,足可用深不可测来形容,而且其职典枢密,对阙廷的威胁之大却又远远胜于苏仪。
如果他推断没有错的话,苏仪的两位兄长,赫乙与赫丙一直都在阙廷,而且都在担任要职,同时,此次没有随明帝出京御驾亲征,此事也从苏仪处得到了非正式的证实。
假若关雎公主的这场大婚与此二人有关的话,那事情的严重程度则已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假如是那样,中兴明主、先帝光武的皇子公主们的命运当真是坎坷多舛!
前太子刘强,被废后郁郁而终;济王、沂王谋逆未遂;舞阴公主的夫婿梁松入狱在押、涅阳公主的夫婿窦固闭门自绝、蠡懿公主惨被夫婿刺杀,如今关雎公主的夫婿檀方若再卷入图谋不轨的反叛大案,那先帝四位公主的婚姻,无不悲惨曲折。
正当他不愿再往下深思之际,田虑回来了,还带来了卫羽。
果然,通过信阳侯府的总管秦安,就顺利找到了他。
见过礼后,郑异笑道:“上次遇到卫令之时,还是在济国与沂国边境,承蒙卫令及时赶到并出手相救,郑某等人方才躲过济国卫士令王平的追杀。”
卫羽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卫某侥幸让郑司马一人避过王平的追杀,而郑司马后来则令普天之下多少大汉子民免遭赤山乌桓的圆月弯刀与龙口岭洪水猛兽的屠灭!郑司马如此客套,岂不令卫某备觉汗颜?”
郑异道:“此番阻止沂王铸成千古遗恨,功劳可不能算在我郑异一个人的头上。若不是卫令冒死千里迢迢赶赴京师呈送盟单,陛下岂会未雨绸缪、不辞辛劳的御驾亲征,得以防患于未然?否则,若想平定沂国之乱,只怕还要遥遥无期啊!”
卫羽道:“说起此事,卫某更是惭愧。与沂王相处如此之久,本以为义气相投,上下一心,励精图治,造福一方百姓,振英声于百世,播不灭之遗风,从而不虚此生。故此披肝沥胆,鼎力相助,却不料随着沂国境况的日新月异,他的雄心竟然也日益膨胀。”
郑异道:“岂不闻‘贪生于富,弱生于强,乱生于化,危生于安?’”
卫戎道:“郑司马所言正是。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等到卫某察觉沂水的意图时,为时已晚,渔阳会盟之后已成一发不可收之势,屡谏遭拒,竟然无能为力。”
“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烛火虽微,卒能燎野。”郑异叹道,“卫令已竭尽全力,无须自责。那苏仪何等狡黠诡诈,机智百变,又是处心积虑,阴奉阳违,而沂王本性敦朴厚毅,又怎能不受其蒙蔽?不过,这王康,身为国相,乃是阙廷委派的重臣,为何也未能朝夕恪勤,劝诫沂王?难道也是与卫令一样,屡谏不从?”
卫羽叹道:“王康国相也难,他曾对卫某言道‘沂王是陛下最为怜爱之弟!我身为沂国的国相,对沂王绳以法则伤恩,私以亲却又违宪’。故此,王康到沂国后,一改昔日的行事风格。对沂王所作所为,不到之处,尽皆直言不讳,处处加以掣肘,不可谓不尽心尽责。而沂王难免心生嫌隙,日渐不满,最后实在忍耐不住,上书阙廷,要求更换国相。”
郑异道:“我对王国相为人所知不多,他昔日是什么行事风格?”
卫羽道:“敦朴逊让,能干绝群;老成持重,胸有城府。凡事必须三思而后行,且多留有余地,素来不喜与人当面争论。”
郑异接着问道:“为什么要转向对沂王果敢直言,据理力争?”
卫羽道:“王康道‘故覆人之过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所以,将沂王的过失当面指出来,不再上报阙廷,此为覆人之过;沂王知错,悔过自新,便是救人之失。”
郑异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问道:“王康对沂王处处加以掣肘?卫令可否举例言之?”
卫羽道:“善道教想要扩充义舍,王国相严词拒绝;善道教请沂王拨付财帛,王国相厉色反对。”
“哦!”郑异闻言,又思索半响,忽抬头道:“事后看来,王国相的这些反对,沂王都没有采纳,是不是?王国相的其他反对,沂王也一并置之不理吧?”
“正如郑司马所言。故此,后来双方演变成了王国相事事反对,沂王事事驳回之局,关系日益紧张,以至呈现水火不容之势。”
“那苏仪呢?他就没在中间进行调解?”郑异道。
“据卫某所知,他确实去了王国相那里不少趟,但一次都没有调解成功。”
“可王国相上书阙廷的奏疏之中,却从未提及沂王越律之事,反而溢美之词倒是随处可见。”郑异道。
“王国相真是忠笃敦礼之人!沂王待他如此刻薄寡恩,他竟依旧‘覆人之过,救人之失’,生怕影响陛下与沂王的手中之情。”卫羽叹道。
“他行事风格确实是前后迥然有异。卫令昔日在信阳侯府之时,王康是府中总管?”郑异问道。
卫羽道:“不错!后来,当今陛下做太子时,看中了其才华,故此又把他要去了太子府。”
“哦,不是信阳侯推荐给太子的?”郑众问道,“那太子常年在深宫大院,何以会知晓信阳侯府中的总管?”
“想必是那次在东市路口,洛阳府拦截阴府车驾之时,太子与沂王均伏在暗中观望,方有机会识得其才。”卫羽道。
郑异忽神色一黯,道:“虞司徒,当年何等风采,但自任司徒后反倒无甚功绩。足见,若能不称官,赏不酬功,刑不应罪,不祥大焉!”
田虑一怔,问道:“郑司马此言何意?”
郑异道:“司徒之职,日勤万机,非周畏谨慎且谟谋深博之士,不可胜任;而虞司徒淑质贞亮且慷慨壮烈,任掌管司法的司空绰绰有余,但在司徒位上则是勉为其难。昔日,任洛阳府时,行事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所面对者皆为作奸犯科之徒,故做到廉直公正,自是不难;而身居司徒一职,位高职显,周边权贵云集,不乏虚伪狡诈之徒,所做越律枉法之事,隐晦难辨,加之权门相托,他又并非胸有城府、奸滑玲珑之人,岂能不束手束脚,有心无力?然而,贵为司徒,退任时孑然一身,家徒四壁,古今罕见,最后竟以命谢罪,又怎能不令人为之唏嘘扼腕?”
卫羽也叹了口气,刚要说话,却见从外面进来二人,虽然风尘仆仆,却都相貌绝异,器宇轩昂。
“班超、耿恭?”郑异喜道,“你二人如何联袂而来?”
班超笑道:“井然大夫向我传过话后,我正准备赶往京师,没走多远,耿恭却追了上来。”
耿恭笑道:“从兄耿忠领军出京护渠已久,遂命我回洛阳家中看看。同时叮嘱,郑司马如此紧急回京,必有大事,如他那里有差遣,务必鼎力相助。”
郑异又给班、耿二人引荐了卫羽,双方见过礼,简单寒暄几句后,班超先把龙口岭与沂国王都的境况简单说了一遍。
郑异道:“这苏仪运筹之奇,实在出乎我的预料,一个蛟龙出海已是不可思议,而在龙口岭上竟还伏有二龙出水之策,更是匪夷所思。幸亏耿恭勇冠三军,班超足智多谋,方才力挽狂澜。否则,沂国异军突起,众属国群起响应,京师城内再祸起萧墙,陛下的社稷江山可就岌岌可危了!”
班超闻听此言话中有话,当即一怔,凝神望着他。
卫羽道:“善道教也真是顽强。苏仪、荆采亦算得一代雄杰,但一味图谋不善之事,不惜天下生灵涂炭,实属逆天而行,焉能不败?只是不知陛下如何处置沂王?”
“爱之则不觉其过,恶之则不知其善,所以事多放滥,物情生怨。所以说,王者赏人必酬其功,爵人必甄其德。善人同处,则日闻嘉训;恶人从游,则日生邪情。”郑异感慨道:“陛下本性敦厚有恩,事亲尽爱,又明察此事皆为苏仪一直在居心叵测的误导挑唆沂王。故此,量刑必然会雷同济王,最多削去数县,令他闭门思过而已。”
“如此宽容,实属顾惜同气之亲。”班超道,“但郑司马如此匆忙令我等赶来京师,适才又提及‘京师城内再祸起萧墙’,不知此处究竟要发生何事?”
“此刻,京师形势异常严峻。你等来得正是时候,等下听我把内中曲折分析过后,便立刻昭然可晓。” 郑异道:
“对此事的警觉,还是来自于蠡懿公主一案。此案困扰我许久,昼思夜想,始终不得要领,直到式侯案验证了我的设想之后。于是又将此法挪移到蠡懿公主一案上,假设出令此案成立的构想。前几日曾故意说给过苏仪,从其反应看,他竟是知道蠡懿公主遇刺的整个案由,而且我至少说中了大概。适才,听得卫令说完东市路口之事的经过,越来越确信我的设想与事实基本相符。”
“刚才,郑司马问了半天王康的事情,莫非疑犯竟是此人?”卫羽问道。
“不错,我确定便是此人!”
“二位所言的王康,难道是沂国前国相,现任司隶校尉王康?”耿恭道。
“正是司隶校尉王康!”郑异道。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耿恭道:“郑司马可否说明理由?”
“好,咱们就倒着说,从你等熟悉之事入手。”郑异道,“蠡懿公主遇刺一案之所以多年悬而不决,是因为涉及皇宫、侯门等显贵,且线索零散,多处中断,案情诡异,足见幕后之人何等阴险狡诈,直至今日都无人能窥其门径。同时,这也说明,此案至为机密,知其内情者,可谓凤毛麟角,相信当世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人而已。而远在沂国王城的苏仪却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意味着必然有人将内幕悉数透露给他。此为何人?最合适者,莫过于阙廷遣派过去的国相王康!”
“郑司马只凭此就断定是王康,是否有些草率?”卫羽道,“毕竟,往来于沂国与京师之间的人,枚不胜举,如此就凭空指定王康,似乎有些冤枉他。”
“卫令所言本是不错,但郑某既然选定他,自有我的道理。”郑异道,“蠡懿公主遇刺之时,王康正在京师,尚未前往沂国出任国相。而纵观蠡懿公主一案,涉及南宫、显亲侯窦府、信阳侯阴府、谢府四处地方,相关者包括蠡懿公主、阴枫、檀方、窦勋、窦骏等人。貌似王康不在其中,与之无关,但如果假设他在其中,则此案中的许多悬念就能顺理成章的得以破解。”
班超道:“郑司马不妨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
第一百五十四章 面授机宜
郑异道:“此案的简单脉络是,有人提前知晓谢府无人,遂以檀方名义骗得公主前来谢府相会;见到公主车驾到得谢府门前后,便赶去窦府向窦勋、窦骏兄弟谎报久不在家的小姐谢滴珠回来了。于是,窦家兄弟当即领人赶往谢府,冲进阁楼中的闺房,将在内等候檀方的蠡懿公主错当成谢滴珠抓回了窦府;然后,又叫来小侯爷阴枫,试图帮其成就好事。不料,却中了他人圈套,酿成一场凶案!”
众人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郑异道:“由此可见,欲做成此案,首先须得知晓阴枫垂涎谢滴珠美色之事。东市路口时,檀方、阴枫、王康以及洛阳府的公人俱都在场,所以,此事王康显然知晓;其次,其人还须同信阳侯府厮熟,知晓窦勋兄弟有求于阴枫,这对王康来说自然不是难事,他此前曾是信阳侯府的总管。”
班超道:“凭此两点,仅仅证实了王康与信阳侯府厮熟,恐尚难以令人信服。显而易见的是,如欲完成此案,幕后之人不仅须与信阳侯阴府,还须同窦家,甚至南宫都要熟识,缺一不可。至于王康与窦家、王宫有甚关联,郑司马可否知晓?”
余人尽皆称是。
郑异微微一笑,道:“各位稍安勿躁,我自会详细解释清楚。既是推测,不妨就多设下几条路径,只需先证明王康能够完成此环节即可。比如,在谢府门前监候的人中,既有窦府,又有阴府的家人,则王康理应可以调动阴枫前往窦府,或者王康另辟蹊径,收买窦府中人,助其行事,也未可知。”
田虑道:“郑司马此言虽有道理,但听起来虽难以证伪,却也似乎难以证实!”
卫羽也道:“不错!若如此就说王康是幕后之人,未免有些牵强武断。”
耿恭道:“王康与南宫又有什么熟识关系,此刻郑司马可否知晓?”
郑异摇了摇头,道:“此事尚不得而知。”
众人闻言,立时议论纷纷,均不明郑异此举何意,他自己列出蠡懿公主案成立的三个条件,又提出嫌犯乃是王康,说了半天,只能证明其一,却证明不了其二,其三更是毫不相关。
但班超深知郑异为人,绝不会就此没有下文,笑道:“郑司马还有什么高论,就不用故弄玄虚了,都请讲出来吧!”
“此案实在复杂,且当前处境又十分危急。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法,然后有非常之功。故此,郑某不得不故弄玄虚啊!”郑异道,“各位试想,如果本案幕后之人,不止王康一人,其同谋能达成王康所做不到或者不能完全做到的其二,其三,则此案能否成立?”
“那当然可以成立。但不知郑司马此刻是否已有这第二个‘王康’的线索?”班超道。
“有!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新近接替虞延的司徒邢馥。”郑异一字一句的说道。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正在此时,卫戎从外面回来了,见亭中突然坐了这么多人,顿时一愣。
郑异道:“可曾把需要的消息打探回来了?”
卫戎点了点头。
郑异道:“且先坐下,待我讲完案情,再给你引荐!”
卫戎遂坐在田虑身旁。
“郑司马何以会怀疑邢司徒?”班超问道。
“邢馥与王康曾经都在太子府任职,二人应当对南宫不陌生吧?”郑异问道。
众人又是一愣,耿恭奇道:“太子的东宫就在南宫之中,适才问及王康是否与皇宫熟识之时,郑司马为何不言明,而是推说不知?”
郑异笑道:“适才如果径直说出来,证据未免不足。而且,如何能再引出邢馥?邢馥加上王康一同合谋做出蠡懿公主案,这个设想此时可以成立了吧!”
班超道:“毋庸置疑,足以成立。只是仅仅空有设想,苦无证据,岂不是徒劳无功?而且,这二人究竟是否暗地勾连,此刻也仍然不得而知。”
郑异道:“东市路口拦截信阳侯府车驾之时,这邢馥也在现场,当时是洛阳府的府丞,与王康的一番唇枪舌剑,打动了暗伏在旁的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过后不久,便将二人先后调往东宫。”
班超道:“原来如此,如果是此二人策划蠡懿公主遇刺案,不知有何动机?”
“激化阴、郭两家矛盾,加剧东西州重臣积怨,分裂阙廷,引发海内淆乱。”郑异道。
“这图谋岂不是与苏仪同出一辙?”卫羽道,“适才郑司马提及苏仪知道此案,莫非是怀疑苏仪与此二人存有勾连?”
“正是!”郑异道,“王康到沂国后,有意处处掣肘沂王,令其寸步难行,逼得沂王出离愤怒,违越法度行事,一步步走向与阙廷分庭抗礼的道路。然而,他对陛下与阙廷,却只字不提沂王的不是,反而尽献溢美之词,肆意欺瞒。如无险恶意图,断断无法解释其为何如此诡异行事。”
“那苏仪乃是赤山乌桓王子,图谋不轨,不难理解,但这邢馥、王康一个已身居司马,一个官至司隶校尉,行此不善之举,却是意欲何为?”卫羽问道。
“闻得好!”郑异朗声道,“苏仪,真名赫丁,乃是赤山乌桓之四王子!其上面还有三位兄长,第一位就是前乌桓王,赫甲,第二位名叫赫乙,第三位名叫赫丙,这些年一直下落不明,即便赫甲身亡,都未曾露面。”
众人闻言又是大惊失色。
“苏仪竟是乌桓王子?”卫羽先是满面不可思议的惊愕之色,忽而又恍若大悟,道,“难怪那日在渔阳会盟之时,总觉得他有些诡异。若早知道此事,卫某必将手刃此贼,岂能容他如此兴风作浪,肆意乱为?”说罢,一掌拍在石案之上,余人立时感到地面抖动。
班超道:“郑司马的推断虽然合情合理,但对邢馥与王康而言,总不似如苏仪那般证据确凿。”
卫羽此时倒是已心开目明,道:“我想起来,当初王康来信阳侯府时,就是渔阳太守公孙弘所举荐。而这公孙弘,恰恰就是苏仪的同谋,大名亦在盟单之上。后来,他当上信阳侯府总管之后,还曾向阴侯爷推荐了一位心腹羽士,名叫郭法。”
卫戎道:“这郭法现在是北宫司马令!”
众人大吃一惊,此时才开始明白郑异为何面色凝重且如此一反常态的分析事理了。
卫戎又道:“邢馥任司隶校尉以来,极少向陛下举荐官员,河南尹薛昭就是其中之一,此人早先是南宫的郎中。”
“此人何时擢升为河南尹?蠡懿公主案发前,还是案发之后?”耿恭忽然问道。
“蠡懿公主案发后不久。”卫戎道。
“把蠡懿公主骗出南宫之人,说不定就是这个薛昭。”卫羽道。
田虑忽道:“不知邢馥、王康与檀方是否已有勾连?檀方是否知道二人身份?”
“自东市路口一案后,沂王、淮王、檀方、邢馥、蠡懿公主等人经常前往谢府聚会。”郑异道。
“正是!”卫羽道,“当初谢滟任沂国国相时曾提及这段往事,言及沂王、淮王、檀方等人都垂涎其妹美色,唯独邢馥是个君子,博通古今,才高八斗,与谢滟甚为投机。”
“谢滟便是谢滴珠之兄!而且檀方还曾任过洛阳府尉,与邢馥一同共过事。”郑异道,“但是现在,檀方是驸马都尉,暂代卫为一职,职典皇城禁军。”
众人又是面倏变,此刻方才意识到了眼下京师的形势竟是严峻到何等程度。
卫戎又道:“薛昭有位从弟,名唤薛布,早先就在窦府,是窦勋的下人;现在是北军步兵校尉!”
“当前情形就更加严峻了!”郑异道:“京师汉军几乎都随陛下巡行而去,薛布所辖的步兵营已成为剩下京师汉军的首要主力。”
众人再次惊得目瞪口呆,难怪素来从容不迫的郑异何以如此忧心焦虑。
“如此一来,这蠡懿公主之案的幕后之人与案情原委就都完整清晰的浮出水面了。”耿恭道。
“今日请大家前来,分析蠡懿公主案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集思广益,商讨如何破解眼前京师的危局。”郑异道。
“那京城汉军岂不是已被邢馥与王康所尽数掌握?我等又如之奈何?”田虑道。
“不尽然,眼下卫尉马防、执金吾马光名义上还是京师当前最高汉军将领,手中还掌握少许汉军。”郑异道。
“马防、马光虽然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公子,但二人毫无治军经验,更是从未行军打过仗,如何能指望得上?”耿恭道。
“正因为如此,此刻我等须得商讨出扭转乾坤之方略。”郑异道,“相信诸位皆是慷慨壮烈,智勇过人,只要齐心并力,必可摧破奸党。”
卫羽道:“我曾与郭法相熟,今晚可前去拜访,探听虚实。”
郑异道:“此议可行。卫令携带盟单举报沂王之事,此时已是天下人人皆知,径自去见郭法,必然不会惊扰于他!”
班超道:“我倒想起一人,受到些此案的株连,被罢官禁锢宅中,实在冤枉。此刻如能挺身而出,不仅能为其正名,而且还可独当一面。”
“所言莫非是窦固?”郑异道。
“正是!他身为帝婿,无辜遭受窦勋一案牵连,被陛下削职回家,清修苦读,至今已在家中闭门数载。”班超道。
“我也了解窦固,他熟读兵书战略,又久经战阵,所向无敌,阙廷迟早必会启用。此事对他正好是一个转机!此外,那薛布早先既是窦府家人,或许不会有违窦固之意。”郑异道,接着道:“这谢府既是蠡懿公主之案的重要之所,我带着田虑,前去走访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印证我先前所断。耿恭离家已久,不妨暂时先回府上探望亲属。”
耿恭道:“你等都出去打探,我又岂能独自因私废公?既然马防与马光兄弟眼下是京师汉军最高统领,那我就去登门拜访,让他们提防有变。”
郑异道:“适才所言皆是我暂时的推断,尚须加以证实。此时拜访马防兄弟,是不是为时过早?况且,令叔耿舒与马家还有过节,你贸然上门,恐怕难免事与愿违啊!”
耿恭道:“正因为有此隔阂,我更当上门代家叔请罪,携手尽弃前嫌,共克时艰,方能与马家笑泯恩仇。”
郑异道:“目前,摸清楚京师汉军的状况以及马家兄弟的态度最为重要。若能顺利说服他们固然好,如果不顺利,也不宜勉强,回来后咱们再商定对策,从长计议!”
接着,对卫戎道:“穆姜与关雎公主经常相见吗?”
卫戎道:“她与媛姜每日都要进宫陪关雎公主说话解闷。”
“正好,请她留意宫中动态,必要时能派上大用场。”郑异道。
当下,众人起身准备离去,郑异又道:
“今日所言,皆为推断,尚待核实!然而,如果属实,京师已在他人之手,众寡悬殊之下,敌在明处,我在暗处,出奇制胜,方为上策。所以,此次出门,各位以打探消息为主,切勿泄露所行之意图与彼此行踪,以免一焚俱焚,影响大事。”
刚说完,便见老家人郑安从外面匆匆忙忙趋步入内。他上了年纪,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道:
“北城门下剑拔弩张,差点动起手来。”
?
第一百五十五章 潜入京师
郑异道:“慢慢说,谁与谁要动手?”
郑安道:“步兵校尉薛布带兵入城,城门校尉秦彭拒不让进。”
郑异道:“步兵校尉薛布?可知他带了多少汉军?”
郑安道:“不知道!双方僵持不下,引来好多百姓旁观。我年龄老迈,挤不进去,听得几句议论,就赶回来报信。具体详情尚不清楚。”
郑异起身道:“诸位且各自依计行事,我先去北门看看。”
各人称诺而去,郑异正要唤田虑出门,却发现他人已不在亭内,而是从柴房中闪了出来,手中多了两顶斗笠。
郑安见状,说道:“这斗笠已多日不用,且此刻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你拿斗笠做甚?”
郑异接过一顶,笑道:“不错,此刻正用得着。”
田虑冲着郑安一个挤眉弄眼,接着冲到门外,备马套车,郑异从容走了出去,缓缓登车,道:“这薛布带兵来的蹊跷,速去一观。”
田虑戴上斗笠,手执马鞭,坐在车头,道:“这步兵、屯骑、长水、射声诸营还有郑司马所在的越骑,都属北军吧?”
郑异道:“不错!各军都驻扎在京师近郊,没有陛下诏令,领军校尉不得带兵进入洛阳城。”
田虑道:“难怪城门校尉秦彭要阻拦,看来薛布应当带了不少人!”
郑异道:“正是!如果是北军诸校尉自己入城,城门校尉虽然隶属南军,但还是要顾及些同僚之情,绝不会悍然发难。”
田虑道:“如今执掌北军的执金吾是兄弟马光,执掌南军的卫尉又是兄长马防,两军应当亲如这兄弟二人才是。”
郑异道:“理当如此。但目前陛下巡行再外,京师安防的重任交给了马氏兄弟,若果真像耿恭所说,这马氏兄弟年轻辈浅,驾驭不住京师汉军,大权旁落,则又另当别论了。”
田虑道:“不难看出,陛下对京师的防御还是动了一番心思的,军权分别交给两位内弟与一位妹婿。”
“不错!太尉赵熹、司空宋均、信阳侯阴就、绵蛮侯郭况等重臣这段时日也都不在京师,军权暂交至亲国戚,政务暂交亲信司徒,确实貌似万无一失。”郑异道,“是不是快到北门了?人越来越多,车驾有些走不动了。”
“正是!前面的街道已经被聚集的人群给堵塞起来了。”田虑道。
“那就暂且把马车放在一旁,咱们徒步过去瞧瞧热闹。”郑异道。
田虑跳下车来,把马缰系在道旁树上,然后戴上斗笠,与郑异沿着人群的缝隙挤了进去。
但没走几步,就已寸步难行,这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把前路塞得严严实实,已是无缝可钻。
田虑拼命翘起脚,仰头观望,视线所及,除了前面之人的后脑外,却别无他物。
郑异也是一眼望不到城门,他左顾右看,此处已是车不得旋,填城溢郭,拥挤不动,两侧虽然有些楼阁,上面每个窗户中也都满是张望的脑袋。
正在无计可施之际,忽闻后面传来一阵洪亮的吆喝之声:“闲人散开,让出道来!”
郑异回头一看,立刻有了计较,拦着田虑道:“等下不要退太远,咱们顺着这驾官车跟过去。”
随着差役的呵斥声越来越近,人群中涌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街道正中间清出一条路来,郑异与田虑早有准备,沿着人群避让闪出的空隙逆势而上,反向冲出了人群,紧紧跟在车仗的后面。
不多时,前面有人高声喝道:“停下来!哪里的车驾?”
接着,车仗中有人答道:“这是河南尹的车驾!”
“稍等,待我通报给秦彭校尉!”
“兄长来北门亲自给兄弟助阵来了。”田虑低声道。
郑异道:“看起来,薛布并非擅自带兵越律强行入城,而是另有图谋。”
正说着,前面有人叫道:“有请河南尹!”
接着马车继续晃动,缓缓前行数步,前方突然闪出一队汉军,让过车驾,却将郑异等人拦住,道:“众人向后,无事就各自散了吧,不得填塞要道。”
围观百姓岂能轻易散去,无数目光跟着河南尹的车驾移至城下。但见,城门洞内,守城军士早已用路障拦住了数驾欲自外进城的车乘。
来人显然亦非凡人,鲜车怒马,装饰华丽,左右皆有汉军护从,与堵住去路的守城汉军怒目相对。
道路正中也有两名武官正在激烈争执,声音甚是嘹亮。
郑异知道站在路障里侧之人必是城门校尉秦彭,而外侧则是薛布。
刚过去的河南尹的车驾停在了秦彭身后,从上面缓缓出来一人,望了望四周看热闹的人群,眉头一皱,道: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二位如此公然争吵,成何体统?”
“薛令尹来的正好,请给评辩曲直!”秦彭道,“如无陛下诏令,京师城内各军不得随意出城,而京师城外各军亦不得带兵进入京师。此乃汉律所明示,薛令尹应当知晓!”
河南尹薛昭颔首,道:“不错!”
“很好。”秦彭指了指路障外面的薛布与随行护送车驾的汉军,道:“这些军校都是令弟步兵校尉所辖,如今却要闯入京师,这算不算越律?”
“算!”薛昭道。
“薛令尹明察守正,奉公不回。”秦彭道,“令弟越律在先,如果我若允其入城,便是违法在后。故此,只有加以阻拦,不让他入城,我二人才都不越法度。”
薛布叫道:“秦彭休得强词夺理,车中都是从家乡来的亲眷族人,我只是带着这些军士护送至河南尹府上,然后立即返回,并非统军入城,算不得违律。分明是秦彭有意刁难,宣泄私怨!”
“住口!”薛昭喝道,“秦校尉秉公执法,何错之有?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没有陛下诏令,你率领麾下步兵营的军士入城,就是违犯汉律,还有什么狡辩之处?”
接着,转向秦彭道:“薛布莽撞无礼,还请秦校尉宽宏担待。不过,这车中确实是我们兄弟的亲眷,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才到得京师,薛布感念亲情,欲亲自送至我府上,欢聚一堂,方能心安,却不料一时不察,竟违越法度。为今之计,秦校尉可否通融一下,让亲眷车驾入城?”
秦彭沉吟片刻道:“入城可以,但须依我之言,方为不越法度。”
薛昭道:“秦校尉但讲无妨!”
秦彭道:“这些军士不属京师城内各军所辖,不得入城。”
薛布大怒,叫道:“秦彭,你我俱都是校尉,官阶相等,你何以敢对我的部属强下指令?”
薛昭喝道:“休得胡言!你虽然也是校尉官阶,但此处乃是京师城门之下,正是秦校尉所辖,职责所在,慢说是你,就是当年将先帝抚养成人的赵王刘良,经过此处,也不得不听从城门校尉调度。”
“薛令尹深明事理!”秦彭道,又转向薛布,道:“他日若秦某到得你的步兵营,也自当听从调遣,绝不为难于你。”
薛昭道:“如果这些军士自行回营,秦校尉能否给薛某亲属车驾放行?”
秦彭指了指薛布,问道:“薛校尉此刻是否入城?”
薛昭道:“秦校尉此言何意?”
秦彭道:“他若入城,我须命人检查车中之人,以免有城外汉军混入城内。”
薛布闻言,又大声吆喝起来:“秦彭,我此前究竟何处得罪于你,不妨明言,何必借此屡屡刁难?”
薛昭眉头一皱,亦道:“这车中多有女眷,如令军士搜查,着实不便啊!”
秦彭道:“令尹请想,隔着车帘,我并不知晓内中所坐何人,假如真有汉军混在其中,亦属薛校尉私自统军入城,便是违越法度。不出事则已,一出事端,则罪责尽在秦彭一人。所以,请恕难以通融!”
薛昭道:“如果薛布这次不入城呢?”
秦彭道:“那就不必检查车驾,径直给这些车驾放行。”
田虑闻言,低声笑道:“这秦彭行事未免呆板,薛家兄弟也是有欠灵活。他们此刻可先让车驾自行入城,然后薛布换个时间或换个城门,再另外单独进城就是,何须如此激烈争执,徒耗时间,还惹得大量百姓旁观,传了出去,双方面子上须都不好看。”
郑异笑道:“再仔细观察一下,看看秦彭是真的呆板还是你把自己疏漏在了瓮中?”
田虑看了半晌,方才恍若大悟,道:“这些军士难道竟不是城外步兵营的人?”
郑异道:“绝对不是!你看看他们身上装束与车驾,再和城中秦彭等汉军的衣甲比较一下?”
田虑道:“果然!他们浑身灰尘扑簌,与车轮上的泥垢倒是融为一体,相比之下,城内汉军的衣甲显然鲜明许多。”
郑异道:“你再看看薛布的衣甲,京师汉军常在天子视线之内,素以军容肃整着称,堪称各地汉军中的楷模。反差如此明显,秦彭身为城门校尉,每日不知要检阅多少出入汉军,岂能瞧不出来?”
田虑道:“那秦校尉为何不径直提出来,何必要找此理由阻挠?”
郑异道:“此人不简单,堪称深沉多智。如果当面揭破,河南尹薛布背后自是司徒邢馥,而此时陛下又不在京师,一旦僵持起来,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他不做此徒劳无益之事,而是精心选出一个无可辩驳的托辞,令薛家兄弟俱都哑口无言,从而把这些不明来历的军士挡在城外。”
田虑道:“这些军士究竟从何而来呢?”
郑异道:“远道而来,须得慢慢查访。通过此事,我有些担心耿恭,着实要替他捏一把汗啊!”
田虑道:“却是为何?”
郑异道:“这秦彭如此尽职奉法,却宁愿自己变通处理此事,也不报至卫尉马防,显然是料定此路不通,报也无用。而耿恭虽宽厚笃信,正身自守,但耿家与马家本就存有积怨,若上门直闯,强劝马防兄弟防范司徒与司隶校尉,岂不是更加难上加难?”
“事到如今,也只能看耿恭如何随机应变了!”田虑道,“瞧,车驾走了!”
城门之下,各方已经谈妥,薛布率领军士回步兵营,薛昭领着亲眷回府,秦彭放行,看热闹的百姓各自散去。
郑异与田虑也趋步回到车驾之上,道:“跟着那些进城的车仗,看看究竟客从何来,入城后又欲何往?”
“诺!”田虑将斗笠拉低,遮住面庞,挥动马鞭,追了过去,到得前面一个十字路口,道:“
奇怪!薛昭的车驾与那些进城的车驾竟然分开走了,各奔东西。”
郑异道:“不必理会薛昭,只盯着那些进城的车驾。”
“诺!”田虑道,“他们径直向西而去了,一共有十驾车乘。”
“京师繁华,道路复杂,这些远途而来的薛家亲眷们倒是轻车熟路啊!不随薛昭直接回府,莫非迫不及待的先要在城中游逛一番?”郑异笑道,“行踪如此诡秘,跟着他们必有意外收获。”
“到城西了,他们停了下来。”田虑道。
“咱们也停下来,找一个隐蔽之处观望。”郑异道。
“谢滟!”田虑忽然低声惊叫道。
“你说什么?”郑异闻言,连忙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这些车驾陆陆续续停在了一处大户人家门前,一人从最前面的一辆车驾中走了出来,一身文士装扮,容仪俊秀,举止风雅。
“此人便是淮国国相谢滟!”田虑道。
“你确定没有看错?”郑异道。
“绝对不会有错。我曾在渔阳的广汉楼上会过此人!”田虑道,“不知他来此地何事?”
“这里莫不就是我们正想来的谢府?”郑异道。
田虑顿时恍若大悟,惊道:“此处正在城西,必定就是谢府。咦,这人是谁,谢滟竟然亲自趋步过去给他掀车帘?”
郑异举目望去,但见一人白衣长衫,腰悬长剑,气度雍容,旁边早有从人在车前恭候侍立,奇道:“莫非竟是淮王?”
“如何会是他?藩王私自进京可是按谋逆论处的杀无赦大罪啊!”田虑道,连忙凝神观望,道:“也只能是他,否则谁有如此之大的气派?可气派再大,也大不过陛下啊!陛下若知他在此处,还不把他的气派灭得一干二净?”
郑异道:“他冒险至此,必定就是为了拥有至高无上的气派而来。”
“郑司马何意?”田虑问道,不及郑异回应,便已旷然发蒙,道:“真是难以置信!莫非又来了一位沂王?济王,沂王,这可是向争夺陛下大位的第三位手足兄弟了!”
郑异道:“是啊!他人都在领地举事,而唯独这位始终不动声色的淮王标新立异,突然乘虚而入,不出手而已,一旦出手,则迅雷不及掩耳,直扑命门,不惜亲来京师夺位。”
田虑惊道:“与先前几次相比,这次看起来果真要危险得多啊!”
“确实如此,此时京师的政务、军权都已在他们掌控之下,显然已是谋划许久,自觉胜算在握,淮王方敢入京。”郑异道,“咦!这个女子难道竟是谢滴珠?”
但见谢滟陪着淮王进入院内之后,第三驾车内款款下来一位女子,袅袅娉娉,风流婀娜,望着院门,俏生生矗立良久,方才在侍女搀扶下,缓步入内。
耿恭出得位于城北的郑异府后,转身向南,径直奔往地处京师核心冲要之地的马府。
他在京师长大,自是对此间的大街小巷驾轻就熟,但耿家门规极严,平素里只能在耿弇、耿国、耿广、耿举、耿舒、耿霸等叔伯府中走动,与族中诸位从兄弟只听天子垂直征调,不得同阙廷其他王侯、宾客、官吏以及三教九流中人横向往来交游。
耿家这些二代的从兄弟包括耿弇子耿忠、耿国之子耿秉与耿夔、耿舒之子耿袭、耿霸之子耿文金,年龄参差不齐,其中除了耿袭与耿文金年方弱冠外,其余皆已成人,皆是喜擅将帅之道的威武谋略之士,无不胸怀御外理内之志。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马府数年未见,此刻再临,更是令他惊讶错愕。
昔日从门前经过时,始终是大门紧闭,寂寥冷清,难掩破落陈旧之气。而眼下,已是今非昔比,焕然一新!
府内朱门巍峨,大起第观,连阁临道,弥亘街路。
门前立有数十位器宇轩昂的执戟甲士,两位门仆站在檐下,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这新息侯府变成了卫尉府后,肃穆庄严,一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令人望而却步。
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肩负重任,并非为个人私事而登门。想到这里,他眉毛一扬,大步迈上阶梯,走向那两位门仆,道:“劳驾,卫尉可在府中?”
那门仆搭眼望了望耿恭,见他质厚重毅,体貌绝异,却衣着朴实,空着双手,独自一人,没有随从,显非将军、校尉或太守之尊,眼皮一翻,冷冷的道:“你是哪里的军校?可曾与卫尉有约?”
耿恭道:“不曾,但是有急事须见卫尉。”
那门仆怫然不悦,“哼”了一声,道:“你是何人?卫尉日勤万机,岂是说见就见的么?若是人人都声称有急事登门,卫尉还有时间歇息么?速走!”
耿恭道:“还请通报一下,就说前五官中郎将耿广之子耿恭有要事求见。”
门仆面色一变,道:“莫不是好畤侯耿弇之侄?”
“正是!”
“那你就更该回去了,卫尉更不会见你。”
“却是为何?”
“马家与耿家素无往来,更是无事可谈,不受私谒,请回吧!”
“耿恭此来并非为了耿家私事,而是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那应该去见陛下啊!”
“陛下巡行在外。”
“那还有邢司徒啊!”
耿恭实在按捺不住,斥道:“住口!一个家奴,竟敢推三阻四,果真耽误了阙廷大事,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那门仆更是气势汹汹,顿时勃然大怒,喝道:“慢说你无凭无据,假冒耿家之人上门行骗;即便就是耿恭本人亲临,我说不得入内,他也休想向前再踏进一步!”
耿恭冷笑道:“是么?千军万马都阻挡不了耿某,更何况你一个区区家奴?”说罢,昂首前行,直接欲闯。
那门仆叫道:“左右武士,还不将此狂徒拿下!”
两旁的武士立刻冲上来用大戟叉向耿恭。耿恭伸手抓住戟柄,一夺了过来,向地上摔去,在石阶之上擦出火花,所发碰撞之声震得众人耳鸣目眩。
“爪子看来还挺硬!”那门仆喝道,“再多上几个人!”
众武士立刻散开,将耿恭围在正中。
耿恭更不多言,大踏步径直走向门内,前面有武士挺戟来戳,被他照旧夺走大戟,扔出老远;后面有武士伸戟刺来,他头都不回,如同背后长眼一般,准确无误的闪过戟锋,抓住戟柄,抢到手中,扔了出去!
?
第一百五十六章 恩怨难解
耿恭进得院内,前面又有一群执矛的武士上前拦阻,他夺过一支长矛,横在手中,奋力一推,将其尽皆推倒在地,脚步不停,继续穿过前舍;接着便是刀斧手扑了过来,耿恭挺起长矛,连刺带扎,将这些武士手中的刀、斧纷纷挑落,径直向中堂奔去。
忽听迎面有人赞道:“好身手!小心了,看刀!”
耿恭闻得风声不善,知道来人必是劲敌,当即用长矛格住,大刀、长矛相撞,发出一声巨响,两个俱都被震得身体一晃。
耿恭不及看清对手,大刀又已砍到,当下挺矛遮挡,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个均都退后一步。
耿恭刚想说话,大刀再次迎头劈来,只得横矛发力硬磕,巨响过后,只觉两臂发麻,头晕目眩。
他连忙说道:“住手!耿某此来不是前来寻衅,而是有急事禀报光禄勋与执金吾。”
那人道:“谅你也不敢独闯卫尉府!休得多言,分出胜负之后,再做计较!”说罢,又是横刀拦腰剁来。
耿恭见他如此霸道,不由也激起心中好胜之心,当下不再多言,凝神贯注,见招拆招,挺矛还击。那人见耿恭出手不俗,发出“咦”得一声,刀法越来越快,力道也愈发沉重。
耿忠看他刀法精奇,已猜知来者是谁,更清楚只有先在武上制住对手,方可在文上见得真章。
他与耿秉等兄弟常在一起习兵论武的共识就是,只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以战去战,才可得和睦;坐议立辩,与对手商讨安宁,那是败者之道。
当下,亦是毫不留情,招招使出全力。两人矛来刀去,虎虎生风,舞得尘土飞起,寒光四射,周围武士近前三丈之内者,皆被扫翻在地,臂断骨折,伏地哀嚎。
正当二人胜负难分之时,堂内缓步走出一人,立在台阶之上,凝神观战,看得片刻,不禁眉头一皱,忽一眼瞥见慌慌张张自外而入的门仆,当即招手将他唤至身旁,低声询问半天,方才抬起头来,朗声道:
“二哥,不要再打了,这位乃是耿家的人,前中郎将耿广之子耿恭!”
那位“二哥”闻言,顿时一惊,遮住耿恭之矛后,不再进招,退回数步,道:“你是耿恭?”
“正是!”耿恭答道,他见这位“二哥”眉目如画,貌似文士,却力量奇大,刀法精奇,显然深得马援真传,心中顿生敬仰之情,道:“敢问阁下莫非就是马防兄长?”
“不错!兄长不敢当!”马防道。
耿恭望向台阶上所立之人,却见他身材瘦削,五官匀称,双目炯炯,显得甚为干练精巧,道:
“这位就是马光兄吧?”
“不错,在下正是马光!”
“马家与耿家志不相同,道不相合,不可称兄道弟,请自重!”马防道,“昔日,马家落难之时,纵遇万般艰辛,亦从未上门求过耿家;天可怜见,今日马家终得鸣冤昭雪,你耿恭便找上门来有事相求,莫非这耿家的家风竟是如此势力么?”
耿恭见他语意不善,知道还是因为当年耿舒书信之事,自知理亏,遂忍气吞声道:
“此次耿恭贸然登门,实在迫不得已,乃是为天下大事而至,并非为耿家私事而来。”
马防冷笑道:“为国家大事而来?马某身为光禄勋,好歹也算职典枢密,尚不知国家出了何等大事,而你,身不在阙廷,却口口声声扬言国家出了大事。看你武艺尚还不错,似是颇得令伯耿弇真传,可行事却不知天高地厚,浮躁虚夸,倒颇有令叔耿舒之风啊!”
耿恭闻言不禁来气,强行压了压,道:“在下刚从沂国王城赶回来,眼下京师已在万分危急之中!”
马防当即打断,喝道:“休得危言耸听!你从沂国刚回,可我兄弟一直就在京师。京师情况如何,我兄弟身为安防主将,岂能不知?还需要你从沂国王城赶回告知?更何况,你又何以知晓京师在万分危急之中?如此危言耸听,散播谣言,有何企图,还不火速招来?”
耿恭道:“眼下京师城防名义上还由二位掌控,实则已落入他人之手,不得不防啊!”
马防仰天大笑道:“荒唐!陛下巡行,将京师城防重任交于我兄弟,我二人又岂能不兢兢业业,竭尽所能,以不负陛下重托?你适才之言,让我想起当年家父在武陵之时的情形!那时,家父请缨出征,如按照他所定方略行事,则早已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振旅还朝,哪有后来的不白之冤与马家的悲惨遭遇?可他虽为主将,却处处遭副将耿舒掣肘,以至贻误战机,出师不利,兵困壶头,染疫病亡;接着又被耿舒私信构陷,托其兄进献谗言,激怒先帝,终被毁名削爵!如今,马家元气刚刚恢复,你又无中生有,制造混乱,效仿令叔耿舒所为,欲假借陛下之手,再次陷害我马家,用心何其险恶!我且问你,家父与耿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等如此苦苦相逼,究竟是为了什么?”
耿恭道:“光禄勋误会了。耿某此来,绝无恶意,实在是当下京师局势,险恶至极,如不及早采取措施,必将悔之莫及。”
马防道:“你莫非真把马某当成了黄口小儿不成?凭此荒诞无稽之言,就能欺瞒于我?此刻,我才明白,定是因为你伯父耿弇早先在山东征战,顺风顺水,但自克拔全齐之后,就再未立尺寸之功,而家父则南征北战,东挡西杀,屡建奇功,深得先帝宠信,所以就心生嫉妒,方才勾连兄弟耿舒,暗中无耻加害。”
耿恭终于按捺不住,怒道:“士可杀不可辱!不错,耿、马两家确有误解,不再来往,过失皆在家叔一人,耿恭始终愧疚,故此前来登门,一为表达积郁胸中已久的歉意,二则实有十万火急之事,本意是借此机会,与马家联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汉于将倾,以共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而且,耿某听闻,定海内者本无私仇,更何况同朝为国之柱臣的两个世家?却不料,强敌在侧、朝局危急之际,你竟因私废公,把个人恩怨置于国之安危之上,坐视朝野倾覆,实在令人失望至极,可怜伏波将军一世英名,势必要断送在你的手中。”
马防大怒,挺起大刀,叫道:“来来来,你我皆是武将,口说无凭,还是手上来了结马、耿两家的恩怨吧!”
耿恭叫道:“耿某为天下之事而来,此心昭昭于日月,震震于雷霆,而你二人却兄云不见,弟云不闻!身负陛下重托,如果此前不知,过失尚小。现在知而不防,充耳不闻,则过失大矣,将来必为天下人所怨!”说罢,叹了口去,转身就走,口中道:
“国家危难之际,耿恭此时无暇陪你等无理取闹!”
“且慢!”一旁沉默不语的马光忽然开口说了话,“耿恭,陛下巡行,由司徒临时监国。你口口声声国有大事,为何不去向他禀明,反倒来找我们兄弟呢?”
“因为欲图谋不轨之人,正是司徒邢馥本人!”耿恭道。
马防突然一阵大笑,道:“耿恭,你即便要再次陷害马家,也需多用些心机,扯出此等弥天大谎,也需编得天衣无缝些,方能欺瞒得过世人。如此荒谬肤浅之言,天下几人能信?”
马光道:“邢馥身为司徒,已是天子驾前的第一人!他为何要谋逆?莫非竟然还想篡位不成?”
马防道:“若说别人,或许还能有一分可信,但论起邢司徒,就半分皆无,显为谎言无疑。我兄弟与邢司徒素来交厚,深知此人,恭约尽忠,才学洽闻,侈不僭上,俭不逼下,而陛下对他也是恩宠甚渥,深信器重,委以重用,言听计从!如此之人,因何谋反?更何况他手无军权,外无党羽,无缘无故,却要以卵击石,岂非自寻死路?”
耿恭道:“此人名为大汉司徒,实则是乌桓大王赫顿之二弟,潜心隐藏阙廷数十载,就是为觅得良机,一举倾覆汉室!如今陛下出外巡行,正是千载难逢之良机,故此蠢蠢欲动,密谋篡位。”
马光道:“堂堂司徒,岂能说是逆贼,就是逆贼?你可有何证据?这些说辞又是从何而来?”
耿恭道:“此人狡黠异常,隐藏多年而不露痕迹。不过,三日之内必有异动,届时证据自会显现!”
马光道:“说来说去,就是没有凭据。不过,适才你诬陷国家重臣,我等亲耳所闻,倒是有凭有据!然而,念你耿家也是中兴功勋,父辈同朝称臣,我等也不便造次。你好歹也是来访我马家的耿门第一人,如此敬我一尺,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马家理当还你一丈!”
马防道:“三弟,此人巧言令色,诡计多端,休得上他的当!”
耿恭心中一喜,道:“执金吾此言何意?”
马光冷笑道:“既然来说邢司徒谋反,巧了,今晚我兄弟正欲去司徒府赴宴。你随我等一同前去,当场对质,孰真孰假,立刻便知!”
马防道:“妙策。耿恭,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耿恭一惊,知道不妙,道:“当面对质,自是无妨。但若那邢馥翻脸无情,当场将我等扣下,岂不要耽误大事?恕不奉陪!”
说完,抬步就欲离开,马光手一招,众甲士一拥而上,拦住去路。
马防纵身向前,抡刀就劈,喝道:“你我的比试,还没有分出高下呢!”
耿恭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怠慢,当下只有举矛招架。
马光叫道:“马府虽不是龙潭虎穴,却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之地!”言罢,抽出佩剑,加入战团。
这一出手,耿恭方才知道,马光的武艺并不在其兄长之下,来去如风,凌厉无比,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马家兄弟二人联袂出击,威力奇大。
不出数合,耿恭便难以招架,不住后退,左肩、右臂接连中剑,不多时,手中长矛亦被击落在地,马光一个扫堂腿,将他偌大身躯连根拔起,踢翻在地,四周武士一同扑上来将耿恭按倒在地,耿恭吼声连连,如同负伤的雄狮,把上前捆绑的武士震得头昏眼花。
正在手忙脚乱之际,旁边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手!”
马防、马光闻言,俱都面色一变,连忙迎上前去,躬身道:
“母亲,您老怎么到前院来了?”
那老妪道:“我的耳朵还没聋到什么都听不见的地步!这地上的大汉是谁啊?”
耿恭循声望去,见此老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知是马援的遗孀兰夫人,连忙叫道:“我是耿恭,耿弇之侄。”
“你说什么,你,你竟是耿家的人?”兰夫人声音一颤,接着吩咐道:“让他起来说话!”
马防道:“娘,你就回去歇着吧,这里由我们兄弟处置便是。”
兰夫人望向他一眼,马防登时把头低下,不再言语。
兰夫人对耿恭道:“你来马府何事?”
“老夫人!实有天大之事!”耿恭道,“司徒邢馥,与司隶校尉王康,真实身份乃是乌桓王子,潜入京师多年,就为推翻阙廷,倾覆大汉。如今陛下出外巡行,他们蠢蠢欲动,我得知后,特来向马家求助,一同挫败其险恶图谋!”
“娘,此事实在荒诞至极,而且耿恭什么凭据都没有。我等岂能凭他几句如同儿戏之言,就贸然对阙廷重臣轻举妄动?”马防道。
“即便没有凭证,但毕竟事情不明,那你等为何要捆绑于他?”
“我等欲让他与邢司徒当面对质,可却又遭他拒绝,显然是做贼心虚。如此诬陷朝廷重臣,不知他有何图谋?故此,欲将他拿下,然后仔细询问。”马防道。
“马防所说,可否属实?”兰夫人问耿恭。
“属实。”耿恭回道。
兰夫人叹道:“马、耿两家从无往来,今日你第一次登门,他们兄弟二人行事莽撞,对你无礼,老身先表歉意,都怪平素教子无方,请耿壮士见谅!”
说罢,身子一倾,耿恭慌忙还礼,正欲说话,却听兰夫人已继续言道:
“说来,这也不能全怨他们兄弟。他们父亲过世的早,而且又不明不白,小弟客卿也不久夭折,如此沉重打击之下,难免性情脆激,即便老身我,也失神落魄,疯癫数年。”
马防道:“娘,你向耿家的人说这些做什么?”
“不得插言!”兰夫人道,“随后,马家家境一落千丈,过去交往的亲朋好友、王公显贵们一下子都疏远了许多,门可罗雀,多年家无笑声,生活艰难,受尽欺凌。想想这些年,真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如果说他们的父亲确实是因为如陛下所说,贪功冒进,坑害将士,那我等也就认了,权当是恶有恶报。但事实不是这样啊,这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呀!假如你叔叔耿舒,在行军路径上不与他反复争执,也就不会白白徒耗时日,以至赶上天降大暑,军中病疫蔓延啊!假如你叔叔不给你伯耿弇写那份家书,或者令伯不呈报陛下,他们父亲也不会遭此不白之冤呀!”
耿恭缓缓跪倒在地,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兰夫人继续垂泪道:“本来我还以为陛下英明一世,如此处置或许有他的道理,但那日郑异夜审梁松,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们父亲确确实实举无过失,是被冤枉的呀!”
马防、马光二人俱都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兰夫人道:“不过,事后我也明白过来,耿舒也好,耿弇也罢,所作所为都是一心为国,并非对我们马家存有私怨,只是被小人梁松所乘机利用。往事不堪回首!冤冤相报何时才是尽头,老一辈的恩怨,就此烟消云散吧,绝不能再延续到后代子孙!”
耿恭呜咽着,向兰夫人磕了三个响头,道:
“老夫人深明大义,我耿恭无话可说,只能替叔父磕头赔罪!”
“此事本就与你无关。所以,你起来吧!” 兰夫人道,“不过,他们兄弟二人如此处置你,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你年纪轻轻,空口无凭,而邢馥又是阙廷重臣,身居显位,且当下还在监国!这样吧,若你愿意,就同他们兄弟二人一同去见邢馥,当场对质。如果不愿意,你就自便吧!”
“娘,不能就这么放他回去。”马光道,“他诬陷阙廷重臣!”
“住口!”兰夫人厉声道,“你二人自被陛下启用后,地位贵盛,便立刻蝼蚁得志,寒灰复燃,大兴土木,广起楼宇,结交权贵。我念你等此前多年凄苦,备尝艰辛,就不再多言,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近来你等变本加厉,肆无忌惮,莫非让我将此事告知宫中,让皇后亲自约束你们?”
马防、马光忙道:“儿知错了,请母亲前往不要惊动皇后,免她操心劳神!”
“耿恭,你可曾想好,是自己另寻他途还是一同去见邢司徒?”兰夫人问道。
“耿恭即刻告辞!”耿恭向兰夫人又磕了一个响头,起身看了一眼马防和马光,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去。
兰夫人见他走远,遂起身回了后院。马防兀自愤愤不平,马光刚想劝导几句,司徒椽梁郁忽然来访,称路过马府,顺便邀约马氏兄弟一同前往司徒府赴宴。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口蜜腹剑
司徒邢馥一如既往的笑容可掬与宽厚温合,亲自出迎。
马光道:“邢司徒真是谦谦君子,行事礼貌周全!不过,你我至交之间,何须每次见面,都要出门相迎呢?”
邢馥道:“凡事贵于坚持,有始有终,方为待客之道!邢馥习性与他人不同,只有仰慕钦佩者,方结为知交近友。既是知己,则礼数更不可少!”
马防叹道:“邢司徒如此恭谦好礼,却有人诬陷图谋不轨,真是诚悲诚惭!”
邢馥面色一变,道:“光禄勋此言何意?莫非有人竟然在背后构陷邢馥?”
马光道:“不错,便是那耿广之子耿恭!”
“耿恭?”邢馥奇道,“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构陷于我?”
“此事却是古怪,他耿家与我马家也是素无往来,今日他却突然登门来访,声称司徒有不臣之心?”马防道。
“无缘无故,他为何与我邢馥过不去?”
“他声称刚从沂国王城回来,还胡说邢司徒是什么乌桓王子!”马光道。
邢馥闻言大笑,半晌方才平静下来,道:“此人可是酒后登门?或者说话之时神志是否清醒?”
“倒是毫无酒意,神志还算清醒,而且武艺也是不俗。”马防道。
“那二位为何不将此人一同带来,让邢某当面质问于他,为何要处心积虑,谎言诬陷?”
“我兄弟倒是也曾想过,但一不留神,惊动了家母,被她出言阻止。”马光道。
“此刻那耿恭何在?如此构陷重臣,邢某岂能与他善罢甘休?”
“他已离开马府,想必是回了耿府。如果司徒需要,他日我等将他带来,当面问个清楚。”马防道。
“那自是再好不过。”邢馥道,“实在抱歉,二位来此,本是叙旧欢饮,不料却说起这等扫兴之事。不提他了,来人,上酒!”
廊下从人早已等候多时,此时闻得司徒吩咐,当即上来,须臾之间,便步好酒菜。
邢馥端起酒觥,道:“邢馥能与二位将门虎子成为知己,如此投缘,实在是荣幸之至,在下先干为敬!”
马防、马光二人俱都端起酒觥,齐声道:“邢司徒客套了!”
说罢,也都一饮而尽,刚放下酒觥,便觉头昏目眩,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登时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邢馥目中顿时精光大盛,眼神从过往的柔和暗淡立刻变得犀利明亮,后背也不驼了,腰肩挺直,器宇轩昂,不怒自威!
“先把他们二人抬到后堂休息。”邢馥吩咐司徒椽梁郁道,“然后,火速去将司隶校尉王康、河南尹薛昭、驸马都尉檀方、北宫司马令郭法等一同唤来!”
“诺!”司徒椽梁郁率领两名亲信刚退下去,又有一人进来禀报:“北宫司马令郭法在外,求见司徒。”
“来的正好,速速有请。”邢馥忙道。
北宫司马令郭法阔步入内,见过礼后,尚未开口,邢馥便已问道:“北宫情形如何,是否都已安排妥当?”
郭法道:“司徒敬请放心,关键之处,都已布置上我的心腹亲信。”
“这些人靠得住吗?丝毫不可大意,否则一步不慎,满盘皆输!”
“承蒙司徒提拔,我在北宫这么多年,躬执苦勤,尽心待人,自是深得部属之心,扶植些死士,并非难事。”郭法笑道,随后笑容一敛,又道:
“适才遇到一蹊跷之事,我情急之下,擅作主张,不知如此处理是否妥当,特来请示司徒。”
“有事但讲无妨!”邢馥道。
“今日我正在北宫值守,故人卫羽忽然来到朔平门前,要求见我,说有要事相告。”
“卫羽?莫非就是那位前番来向陛下献盟单的沂国卫士令?此前曾在信阳侯府效力过?”邢馥问道。
“正是!昔日我在信阳府之时,他是小侯爷阴枫的亲随护卫,乃是信阳侯费尽周折才礼聘来的高手。”郭法道。
“我曾见过此人数面。最初是当年在东市路口拦截阴府车驾之时,后来是奉陛下之命诏令郑异回京师出使匈奴,我从济国一直追到沂国,恰逢他正与济国的军队动手,倒是不可轻视。”邢馥道,“他找你何事?”
“他向我打探京师驻军的情况,并有意无意了解司徒的动态。”
“此人探听这些事,有何意图?”
“我当即请他入宫,设下酒宴,见他在打听一些枢密之事,形迹可疑,我自是不敢大意,故此用药酒将他放翻,关押起来,以免耽误大事,节外生枝。”郭法道。
“做得好,果断利索。”邢馥道,“说来也巧,你在放翻卫羽的时候,我这里也用酒灌倒了两个人。”
“何人!”
“光禄勋马防与执金吾马光!”邢馥道,“没有这两个人碍手碍脚,我等行事就畅通无阻了。”
二人正说着,司隶校尉王康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来的正是时候。”邢馥道,“适才,刚说到我已命人拿下马防兄弟二人,从他们口中得知,耿广之子耿恭从沂国王城回来,探知了一些我们的内情。须得尽快除掉此人!”
“可眼下,淮国的军士们被城门校尉秦彭挡在城外,步兵校尉薛布无法带他们进城,而耿家也非泛泛之辈,如何除掉耿恭?”王康道。
“我早已有了计较,就等薛昭、檀方二人到齐,一并说给大家。”邢馥微微一笑,显然早在预料之中,已胸有成竹。
话未落音,薛昭、檀方二人到来后,邢馥便说出他的方略,众人交口称赞,抚掌大笑。
过去,窦府要比今日的马府还要气派出许多,楼阁绵连,巍峨高耸,多聚声乐,曲度堪比郊庙盛礼,奴婢不下千人,宾客奔凑,四方毕至,均居门下,郡县诸刺史、太守等二千石要员多出其家。
可如今的窦府也如当初的马府一样,门可罗雀,衰败破旧,树木枯黄,悄无声息,人气淡薄,一片悲凉荒废之像。
窦融早已离世,儿子窦穆、孙子窦勋与窦宣也俱都死于洛阳狱中。
偌大的府中只剩下窦固、涅阳公主夫妇与窦勋的三个子女,长子窦宪,次子窦笃,以及一位尚未成人的女儿,一共五人。
窦固,字孟孙,是窦融兄长之子,窦勋则是窦融之孙。故此,窦固年龄虽然刚逾四十,论起辈分,却是窦宪、窦笃等人的爷辈。而他又与涅阳公主膝下无子,遂将这些孩子视同己出,所以一家人倒也和和睦睦,其乐融融。
这些年来,窦固并未荒废光阴,而是研读兵法,博览群书,习练武艺,顺便连带着一并传授给窦宪与窦笃,日子倒也不算寂寞。
间或,班超还偶尔来访,不仅能带来些消息,而且他家学渊博,识见读到,正好可以一同谈天说地,道古论今,更是增添不少笑声。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班超却一直销声匿迹,今日突然登门,出现在窦固眼前,反倒有些出乎他的预料,特别是一见班超神色,便猜知有事,当下支走窦宪等人,独自坐在大堂会见班超。
班超毫不隐瞒,便将济王、沂王、明帝御驾亲征、苏仪、邢馥、王康诸人之事以及郑异的研判与方略详细说了一遍。
这诸多事情,波诡云谲,班超足足讲了数个时辰,方才叙述完毕,窦固听得连连惊叹你,错愕不已。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围绕着疏浚汴渠,竟会发生如此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匈奴多路强攻、公主出塞和亲、渔阳诸侯会盟、赤山乌桓大军奔袭,郎陵狙击汉军、龙口岭溃坝。
尤其是,此刻的京师竟然正处于危机四伏之中。
窦固面色凝重,起身在堂内来回踱了数步,半天之后,方缓缓说道:
“郑异所料不错,眼下的京师着实已落入司徒邢馥的掌控之中,他能欺瞒陛下这么多年,丝毫不露破绽,若想哄骗年轻轻轻的马家兄弟,更是易如反掌。当下,京师的步兵、南宫、北宫之军已尽皆唯他号令是从,而且他又位居司徒高位,受命监国,一切名正言顺,已然胜券在握。如若正面阻挡,无异于螳臂当车!”
班超道:“确实如此。这正是我此次登门来访的目的,以求商讨出妥善的应对之策。”
窦固道:“陛下此刻身在沂国的王城,至京师最多也就十日路程,如果能提前判断出京师事态,派遣轻骑前来驰援,三日内即可到达。”
班超道:“言下之意,莫非是我等须在这三到十日之内阻止邢司徒发难?”
窦固道:“正是!以我等数人之力,欲与邢馥所控京师精锐汉军相抗,如同抓起一把雪投入投鼎沸的汤水之中,虽欲齐心协力,其势必然不全。更何况,我已十多年不在军中,对当下京师汉军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如之奈何?”
班超道:“如果阻止不了邢馥发难,在这三到十日之内,我等所能做之事,最为重要者不外乎两件!”
“哪两件?”
“其一,便是想办法控制城门,只要陛下大军一到,让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城中,便可打邢馥叛军一个措手不及。”班超道。
窦固眼前一亮,道:“仲升此言,倒是醍醐灌顶,令我突然想起一人。”
班超笑道:“可是那城门校尉秦彭?”
“正是!此人当初曾随我一同征讨羌戎叛乱,勇力过人,沉毅内重,倒是可以信赖。如我亲自说之,必可倚为大用!”窦固道。
“如此,陛下大军回城,便可畅通无阻,勿须再被迫劳师攻城了。”班超道。
“第二件重中之重的大事是什么?”窦固问道。
班超道:“保护皇宫。”
窦固眉头一皱,道:“虽为重中之重,却也是难上加难!”
说完俯首沉吟片刻,忽然抬头问道:“那耿恭为何要冒杨仁之名,混入善道教?”
班超道:“耿忠任南宫卫士令时,杨仁与耿恭都在他的手下,相处甚合。而杨仁早先曾是北宫司马令郎陵侯臧信的卫士。故此,耿恭就以被遣散的郎陵军人的身份去应聘善道教,更便于蒙混过关。”
窦固道:“我与杨仁倒也算厮熟。当年西征之时,此人亦曾在我麾下,勇武过人,慷慨壮烈。经我推荐,入得北宫!”
“不知杨仁眼下是否还在宫中?”班超问道。
“尚不知晓。不过,其父曾追随先帝中兴,亦曾是将门功侯,但后遭罪被惩,家世败落,故此才当兵吃粮,随我到了陇右。”窦固道。
“你是担心此人趁此机会归附邢馥,报复阙廷?”班超问道。
“多少有些顾虑吧!”窦固叹了口气,道。
班超亦是心中一暗,正欲细问杨仁情形,却听得门外有人朗声说道:
“你等好大胆量,竟敢背后密谋抗拒邢司徒。不要逃,且随我去司徒府中走一遭吧!”
夜幕已降,京师又已亮起万家灯火。
司隶校尉王康率领亲兵出了司徒府,上马直奔北门,到了城下后,命人将城门都尉秦彭叫到面前。
秦彭不知何故,行完礼后,却见王康从袖中取出司徒府手谕,当众朗声读道:
“今查城门校尉秦彭克扣军粮、钱饷,中饱私囊,还私通济王,欲图谋反,罪证确凿。左右,给我拿下!”
两旁亲随如狼似虎,上前将满面懵懂的秦彭扑倒,卸去兵器与盔甲,打入囚车。
秦彭道:“王校尉,末将冤枉。”
“是否冤枉,见到邢司徒后,当面申诉。本校尉只负责拿人!”王康厉声道。
他官居司隶校尉,职典监察京师百官,缉拿不法官吏正是职责所在,名正言顺。当下目光如电,向秦彭属下的城门守军扫了一圈,道:
“城门校尉一职,暂由北军中侯齐崇担任!”
“遵令!”从他身后闪出一人,叉手施礼。
王康飞身上马,喝道:
“左右,押着秦彭,随我一同前去司徒府。”
亲随们齐声答允,推着囚车,跟在他的马后,轰隆声中,渐行渐远。
新任城门校尉齐崇见王康背影消失在视野之后,转身厉声道:
“将城门打开!”
旁侧的门侯李封说道:“天色已晚,按照惯例,此刻正是城门关闭之时。”
“少啰嗦!莫非城门校尉还要听门侯之令?”齐崇喝道。
李封虽然纳闷,但不敢再加分辨,只得传令打开城门。
守城军士刚把城门推开,外面便闪现一队人马,李封连忙上前拦阻,喝道:
“什么人?”
来人答道:“步兵校尉薛布!”
李封道:“薛校尉为何此时入城,还带如此许多军马?”
薛布道:“奉司徒府之命,有紧急军情。”
李封还要再问,城门校尉齐崇喝道:
“休得啰嗦,确实是司徒征召。让开道路,请薛校尉入城!”
李封无奈,率人闪在一侧,但见外面涌入无数汉军,马、步、积弩等诸军俱全,远远超出了步兵营的规模,他心中不解,却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军马昂首阔步、浩浩荡荡开进了洛阳城,一路畅通无阻。
到得司徒府门前,薛布令全军驻足待命,自己则跳下马带领几名亲随与一群汉军将领趋步入内。
府内的正堂之上,邢馥、王康、檀方、薛昭、郭法等与一干心腹的阙廷臣僚已然在座。
薛布给诸人见过礼后,引荐身后二位汉军将领,道:
“这位是淮国中尉蒙冲,另一位是淮国卫士令魏厚。此番进入城中的将士共有三万之众,皆在府外候命,其中,京师的步兵营汉军一万,淮国的汉军两万。”
“控制京师,足矣!”邢馥道,“当下首要之事,就是抓捕耿恭。蒙冲中尉,这第一功就交给你去建。你可率领两千人马前往耿家拿人,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接着对薛布道:“淮军对京师不熟,你可选派勇猛得力部属,给蒙中尉带路!”
“诺!”薛布躬身应允,转身向门外喝道:“鲁猛何在?”
一名体貌魁梧的将领迅速阔步入内,叉手施礼,道:
“末将在!”
“你速带领蒙冲中尉前往耿府。”薛布道。
“诺!”鲁猛应声与蒙冲一同领命出门而去。
“淮国卫士令魏厚何在?”邢馥喝道。
“末将在!”魏厚应声向前跨出一步。
“命你率领一千名军士赶往城西谢家,护住宅院,不得让闲杂人进出,以免泄露行迹,误我大事!”邢馥道。
“诺!”魏厚退下,领命而去。
薛布连忙示意身后一名亲从跟随出去,给他带路。
“司徒椽梁郁何在?”邢馥继续喝道。
“属下在!”梁郁连忙起身。
“命你即刻派出人去,逐个通知阙廷千石以上官员,令其明晨一早至司徒府聚议,就说国有急事,来后便知。”邢馥道。
“诺!”梁郁转身出堂。
“步兵校尉薛布何在?”邢馥道。
“末将在!”
“拨出三千步兵交于河南尹薛昭。府外淮军与步兵皆受你节制,实施全城戒严,禁止街巷闲人流动,特别是王、公侯、阙廷显贵大户等门前,须重点布防。此外,紧闭京师城门,没有司徒府亲令,不得擅自开启。”邢馥道。
“诺!”薛布领命退下。
?
第一百五十八章 英雄虎胆
班超听得门外之人说话的声音,清脆悦耳,显然出自未成年人之口,笑道:“不要装神弄鬼了,窦宪,快进来吧!”
话音刚落,自外跑进来一个少年,眉目清楚,双眼明亮。
“有日子没见,又壮实了不少。”班超笑道。
“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窦固沉声道,“大人说话,孩子家怎可在外偷听,还妄加插言打断?”
窦宪见过礼,道:“平素班爷来,每次都叫窦宪前来说话。唯独这次,神秘兮兮,我便心知有异,故此听了些许,果是要做不可告人的大事。”
窦固正色道:“休得胡言!我等在商讨挽救阙廷危局之策,如何是做不可告人的大事?”
窦宪道:“如果可以告人,那就与我前往司徒府走一遭,不妨当面说与邢司徒听?”
窦固道:“满口胡言,此乃万分紧急之事,岂可儿戏?还不退下!”
窦宪道:“我非戏言,更非儿戏!适才,窦爷所论之策,固然尚可,但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
班超听他话中有话,遂问道:“你有何妙策,不妨说出来听听?”
窦宪道:“秦彭也好,杨仁也罢!毕竟十多年未见,且不说他们身居何职,是否能为我所用?即便身居要职,可以为我所用,但又何以知晓他们此刻愿为我所用?人心难测,倘若贸然前去,他们一旦翻脸报知邢馥,岂不大事去矣?”
“此言倒是有几分道理。”窦固道,“莫非你还有什么妙策不成?”
班超也凝神望着窦宪,暗道:此子思想深邃,虑事周密,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窦宪道:“适才,我一进门,就已提出,须当径直前往司徒府。”
窦固道:“胡闹。那岂不是自投罗网?莫非你要我等束手待毙?”
窦宪道:“非也!不是让你们二位一起去,而是我独自一人前往。司徒府,在你等眼中是龙潭虎穴,在我看来,实在平淡无奇,如一般酒肆无异。”
窦固道:“你一个娃儿,不得大言不惭,更不得弄险。”
班超道:“你有何神机妙策?且不妨试言之,让我等听听。”
当下,窦宪笑着把想妥的主张说了一遍。
窦固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摆手,道:“万万不可,此举实在过于危险。如有个闪失,我如何对得起窦家先祖?”
窦宪道:“即便不行此计,你等密谋反抗邢馥,如果事败,我等坐在家中,难道就不会遭受株连?如果不密谋反抗,他日邢馥得势,又岂能放过咱们窦家?事到如今,只有险中求胜,除此之外,你们二人可有更佳良策?”
窦固沉吟不语。
正在此时,门外匆匆忙忙跑进来一名家人,道:
“启禀侯爷,门外的街上突然涌出许多兵马,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走,且随我到楼上一观!”窦固道。
班超心中暗赞,不愧是将帅之才,换作常人,必然先冲到门前观看,而窦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去高瞻远瞩,由此方能俯视全局,看清楚究竟。
窦府的楼宇在洛阳堪称第一,不仅接屋连阁,占地极广,而且高台层榭,可将全城光景尽收眼底。
但见,城内各街巷之内已到处充斥着手执火炬的军马,貌似杂乱无章,方向各异,实则各有去处,错落有序。
窦固望着从自家门前经过的那一彪人马,道:“这些军士刀出鞘,弓上弦,马蹄疾,显然号令明确,已然进入临战。不知对手是谁?城中谁又有如此势力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班超道:“瞧着他们前去的方向,应当是耿家。莫非耿恭从马家出来就径直回府了?倘若如此,他去马家的结果就正如郑异所料,一事无成。”
窦固道:“两家积怨如此之久,若想一日了却,尽弃前嫌,谈何容易?耿恭未免有些一厢情愿啊!”
班超道:“全城戒严之下,道路阻断,郑异、耿恭、卫羽与你我,大家彼此之间已无法再通气联系,眼下只能各自为战了!”
窦宪忽然一指,道:“瞧,门前来了一队军马,看样子似有包围窦府之意。二位爷请火速离府,另投他处!我且迎上前去,主动自首,前往司徒府面见邢馥,揭发你等图谋。”
耿恭从马府出来后,倍感失落,寻思此刻郑异等人各自出去忙事,必定都尚未回府,索性不如先回家中把几个从兄弟聚集起来,集思广益,或许能寻出个对策,然后再来找郑异。
当下主意已定,就径直奔向耿府。
此时,耿弇弟兄六人,只剩下老兄弟耿霸尚在,余人皆已离世。而在耿恭这一代中,耿忠年龄最大,其次便是耿恭,接下来耿秉、耿夔,然后是耿袭,最末是耿文金。
耿恭回府后先去见六叔耿霸。
耿霸见他突然回府顿时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随从兄耿忠大军护渠,如何自己私自先回府来了?”
耿恭随即把先前的情形讲述了一遍,接着又将来意径直说明。
耿霸更是大惊失色,道:“形势危急,事不宜迟,速把几个从弟召来一同合议。”
耿夔、耿袭、耿文金三人闻听后,不但面无惧色,反而甚为兴奋。当初,耿忠率军离开京师时,以年龄为由,只带上耿恭与耿秉,让其他诸弟艳羡不已,只恨自己生不逢时,这些年来,在家苦练弓马,可惜无有用武之处。
如今,战事主动上门,正是大展身手之时。
耿霸道:“当下,家中奴仆年轻力壮者,不足百人!所以,就不用想着攻了,能将耿府多守些时日,撑到陛下回京,就已是不错了。”
耿恭道:“此刻,除了我耿家,还有郑异、班超、卫羽等人,四处奔走,争取强援。当下,我等只须守住耿府,吸引住叛军,便可向京师百姓示意,城内尚有不屈不挠之人,抗拒强暴,或能起到鼓舞士气、一呼百应之效。”
耿袭道:“二哥所言极是,只要撑到陛下回京之日,此危必解。”
耿夔道:“只可惜府中家人太少,否则这些叛军,如何能够我兄弟几人拾掇的?”
耿恭道:“不必着急,慢慢来,这些叛军竟敢打上耿家来,本就是自寻死路。文金,你怕不怕?”
“怕!”年龄最小的耿文金道:“我只怕粮食不够,其他的,什么都不怕。”
耿霸道:“战事岂是儿戏?不可大意!耿府如何守,你等兄弟都说说看?”
耿恭道:“我守正门,四弟耿夔守后门,四弟耿袭、五弟耿文金负责两侧院墙,六叔亲自坐镇在阁楼之上,多备弓弩,一来观战调度,二可施以冷箭,专射攻入府中之人。”
耿袭道:“好在耿府还不算大,要换作是窦府,那可就难守了。”
耿文金道:“要是有足够人手,我必能守住。”
耿袭笑道:“这倒是,给你多过对方十倍之人,或能守住。”
耿文金气得还欲反驳,耿夔正色道:“大敌当前,不要斗口!正门压力最大,给二哥带上三十名家丁,后门,二十名;两侧围墙,各二十名;余下之人,随六叔上阁楼。”
耿霸道:“先把所有家人召集到院内,晓之以理,有不愿参战者,发放盘缠,自行离府,可另投他处,不得勉强。然后,大家各自依计行事。”
这些家人都在府中多年,且经常随耿氏兄弟习武,自是不惧刀兵,无一人离开。
故此,耿府之内,却不见丝毫慌乱,到得天黑之时,各处防御之所,均已布置完备。
就在用完晚膳之后,有家人来报,外面来了许多汉军,已将府院团团围住,耿恭立刻等人各就各位。
正门之前,街道相对宽敞,聚集了不少汉军。
为首一将,高大威猛,较之其他军士,高出一头,异常显眼,高声断喝道:
“耿府内的人听着,今奉司徒府之命,前来捉拿逆贼耿恭。速将此人交出,我等自会退兵!”
耿恭不认识此人,遂将正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问道:
“不知那耿恭身犯何罪,以至如此兴师动众?”
那员汉将道:“耿恭勾连济王谋反。”
耿恭道:“耿恭谋反,你等可有证据?如有确凿证据,我等立刻将耿恭交出。”
那员将官道:“无凭无据,岂能随便抓人?证据在司徒府上,去了便知!”
耿恭道:“你是何人,是哪里的汉军?我等怎知你们是奉司徒府之命?”
那员汉将道:“我名唤蒙冲,乃是……”说着,突然住口不言,他突然想起自己是淮国的汉军,如今围住京师的侯府抓人,说出来岂非自认谋反?连忙喝道:
“休得啰嗦!如果不交出耿恭,我就立刻命令军士们冲进府中,尔等后悔莫及。”
殊不料,里面说话之人,忽道:“好,耿某这就随你司徒府。”
蒙冲大喜,道:“算你识时务,快些出来!”
他话音刚落,却见耿府大门缓缓推开,里面走出一人。
蒙冲道:“原来你便是耿恭?”
“正是!”
“且把手中大刀放下。”蒙冲喝道。
“不放!”
“大胆!莫非要抗拒阙廷大军?”
“你更大胆!无忧凭据,竟敢带兵强闯侯府,无礼抓人。如想动武,尽管撒马过来!”耿恭说罢,把大刀一横,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蒙冲身在军中,岂能不知耿家的名头?本就不服,颇有跃跃欲试之心,见他出言相戏,登时大怒。走上前去,抡起大刀就劈了过去,耿恭急架相还,两个彪形大汉就对杀起来。
耿恭不想伤人,只想将他镇住,见他的大刀二次劈来,当下使劲全力向外一磕,当即震飞!
蒙冲双手虎口登时震得流血,魂飞天外,耿恭刚欲追赶,早已张弓悄悄瞄着他的鲁猛抬手就射出一箭,耿恭慌忙侧身躲闪,蒙冲趁机逃了回去。
耿恭叫道:“没有证据也行,能赢得耿某手中这口大刀,便可当作证据,耿某便随你去司徒府!”
蒙冲大怒。立刻下令积弩营松弦雨射。
耿恭见势不妙,挥舞大刀拨打着箭簇,大步后退回府内,随即紧紧的关上了府门。
不远之处,另一扇比耿家要气派得多的大门又缓缓打开,窦府门前的汉军士兵们向后退了几步,正欲勒令来人回去,殊不料里面出来的却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兀那少年,今夜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门,快些回去!”有汉军军士喝道。
“如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呢?”窦宪问道。
“你要见谁?”
“司徒邢馥!”
“有何要事禀报?”
“现在不能说,但若耽误了,只怕邢司徒会怒气冲天的。”
“那好,你稍等!”这名军士虽仍将信将疑,但见他是窦府中人,却也不敢怠慢,迅速奔向身后端坐在马上的汉将,指手画脚说了几句。
那员汉将登时面现凝重之色,催马走了过来,喝道:
“小孩儿,你想向司徒禀报什么事?”
“你是何人?报上官职,我看看能不能给你说?”窦宪道。
“我是李谭,步兵营副校尉!”
“那就是说,你能带我直接见到邢司徒?”
“那当然!但你要告诉准备禀告何事?邢司徒日理万机,岂能说见就见?”李谭道。
“那你先从马上下来,我就告诉你,否则距离太远,如此绝密大事,万一被他人听去,可就麻烦了!”窦宪道。
李谭无奈,翻身下马,走上前来,道:“说吧!”
窦宪道:“附耳过来。”
李谭躬身把耳朵凑了过去,待听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所言时,登时面色大变,望着他道:“你所说属实?”
窦宪道:“如此大事,乃是我亲耳所闻,怎敢骗你?而且我也随你一同去见邢司徒,编此谎言,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李谭道:“好吧,这就随我前去司徒府。你可会骑马?”
“会!”
李谭当即命人给窦宪牵过一匹战马,随着周围亲兵一同打马而去。
临近到得司徒府之时,遇上顶头上司步兵都尉薛布率领一队汉军迎面而来。
薛布早年曾在窦府效力,自是识得窦宪,只不过那时他还是个娃儿而已,如今虽然长大许多,但眉宇五官却还依稀认得出来,当下问道:“窦宪,你来此何事?”
窦宪道:“原来是薛布啊!”当年,他都是直呼其名,此刻重逢,也不例外。
李谭道:“这是步兵营薛校尉,休得无礼!”
窦宪道:“姓名不就是用来让人喊叫的么?有什么无礼不无礼?”
李谭还要训斥,薛布道:“你且先回去值守吧,这个少年就交给我了!”
见李谭走远后,他望向窦宪:“你究竟有何事要见司徒?”
窦宪简单低声嘀咕了几句,薛布也是面色一变,拨马带他进了司徒府。
邢馥正在紧锣密鼓部署着明日召集阙廷百僚之事,闻得薛布突然去而复返,心中一凛,知道必有要事,连忙传进,却见他还带着一位少年,颇感纳闷,当下默不做声,望着二人。
这两天,薛布见他以往的随和之气越来越少,而取而代之的却是越来越明显的戾气与焦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畏怯,不敢迎着他的目光,而是转身回过头去,道:
“窦宪,且把你的所见所闻,如实禀告给邢司徒。不得随意增添,更不得有丝毫遗漏!”
“诺!”窦宪望着邢馥道,“我叫窦宪,是安丰侯窦融的四代孙,显亲侯窦固的侄孙!”
“那你是窦勋之子?”邢馥问道。
“不错!”
“我与你父乃是至交,可惜啊,他英年早逝。”邢馥叹道,“此时前来司徒府,有什么事?”
“我欲举报显亲侯窦固!”
“举报你本家祖爷?”
“正是!”
“举报他何事?”
“密谋要陷害邢司徒!”窦宪道。
“陷害本司徒?”邢馥一愣,犀利的目光扫向了窦宪,直视着他的双目,半晌方道:“他为何要陷害于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且说一说,他如何陷害我?”邢馥道。
“今日,府中来了一个客人,说是才从沂国的王城赶来。”
“沂国?”邢馥与薛布俱都心中一凛,对视一眼。
“那位客人都说什么了?”薛布连忙问道。
“他说什么沂王在龙口岭设下奇阵,欲水淹陛下大军。”窦宪道。
“这位客人叫什么名字?可是郑异?”邢馥问道。
“不是,郑异是谁?”窦宪反问道。
“这客人究竟是谁,回答司徒的提问。”薛布道。
“这人名叫班超,这些年,家中来访客人极少,他是其中之一!”窦宪道。
“班超!可是前司徒椽班超的次子?”邢馥问道。
“正是!”
“他们都说什么了?”薛布问道。
“说有一位苏仪先生,似乎与邢司徒交情莫逆。”窦宪说道。
第一百五十九章 奇谋异策
邢馥道:“薛校尉,你且去忙你的事吧!”说着,给他第一个眼色。
“诺!”薛布会意,应允退下,到得门外,立刻率领亲兵卫队赶往窦府,去紧急抓捕窦固与班超。
“你继续说,他们准备怎样陷害于我?”邢馥道。
“他们想搜集对司徒不利的证据,然后向陛下举报。”
“那班超可曾提及当前陛下御驾亲征的情况如何?”邢馥问道。
“没有!”窦宪道,“或许说了,但我没听到。因为我是后来才听得他们密谈的,不知道彼时班超已经到访有多久了,更不晓得此前都谈了些什么?”
“你可曾听到他们如何搜集我的证据?”
“窦固说他在司徒府身边有眼线,而且似乎还掌握了不少证据。”
“他们可曾提及此人名姓?”邢馥问道。
“这个倒没有,但班超似乎也认识此人。”
“何以见得?”
“因为此人与班超有一次曾一同在府上与窦固密谈。”窦宪道。
“那你见过此人?”
“见过,但就一次!”
“此人长何模样,高矮胖瘦如何?”
“当时此人坐着,侧对着窗户。所以我只是看到过侧面。”
“如果再次见到此人,是否还能辨识出来?”邢馥道。
“可以,尤其此人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窦宪道。
“哦,什么样的眼神?”邢馥道。
“突然见到陌生人一刹那的警觉,现出的凌厉杀气;但与熟识交谈之时,大概是因为周边没有危险的缘故,又充满和气与善意。”窦宪望着邢穆的眼神,说道。
邢馥想了想,忽道:“你为何要举报自己的本家叔祖?”
窦宪道:“虽然都是窦姓本家,又同出入一个门下,可这些年来,他窦固对我家满怀怨恨,对我们兄妹几个苛刻至极。”
“哦!他乃是你曾祖安丰侯窦融的兄长之子,全凭着安丰侯的战功,他才得以封侯并成为帝婿,如何反而会怨恨你们?”
“是啊,人人都觉得应该如此。可他窦固却不这么想,毫不感恩戴德,却只记仇怨。”窦宪恨恨道。
“此话怎讲?”
“他觉得如今被废在家,皆是因为遭受我爷窦穆与我父勋之连累。故此,多年来一直愤愤不平。对我们兄妹,整日里不是恶语相加便是横眉竖目!”
“那若把他抓捕入狱,窦府不就只剩下你们这几个娃娃了?依靠何人生活?”
“平素里也是我们兄妹自己过活。曾祖、祖父、我父等留下不少财帛,足够我们花费了!而且,这窦固近来似乎还有侵吞我家在京师近郊的膏腴美田之意!”
“何以见得?”
“有次我亲耳听他说最近要忙碌一些,想请涅阳公主到乡下田庄暂时去住些时日,还夸赞那里美景如何之好,如何安全幽静。等陛下回京之后,他再去把她接回京师。”窦宪道。
“可知他因何事忙碌?”邢馥问道。
“涅阳公主也这样问过,可他就是不说!不过,可以瞒得过公主,又岂能瞒得过我?不就是与班超等人谋划这些陷害邢司徒的事么?”
邢馥道:“如果我让你辨识我府上私下与窦固往来的那个人,你可愿意?”说着,紧紧盯着窦宪。
窦宪道:“当然愿意,找不出此人,我还就不走了,以免邢司徒认为我来谎报军情!”
邢馥点了点头,道:“那好。今晚你就暂且留在司徒府,明天我命人领你在府中上下走走,务必找出那位密谋陷害我的小人。”
窦宪走后了,邢馥陷入了沉思。
这个少年所说与窦固的恩怨目前尚难断真假,假若他找出司徒府的内奸,所言就是真的;如果找不出来,哪怕是真的,也只能算做假的。
但是他所言及的关于沂国王城以及龙口岭之事,无疑是编不出来的,必定是真的,必有消息的来源,看来那个班超也应该是真的。
只是,如果要刻意以真乱假,然后则以假乱真,其目的何在?
当下,整个京师都已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只须顺利拥立淮王即位,则大局已定。
这些年来,四弟赫丁在外屡屡兴风作浪,可总是功败垂成,棋差一步。
如今,终于把明帝引出京师,而且那个郑异也被陷在沂都,自己才得以抓住良机果断出手。兄弟们里应外合之下,多年夙愿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切不可掉以轻心。
“司徒!”薛布走进大堂。
“怎么样?可曾抓获窦固?”
“我等团团围住窦府,可窦固与班超二人竟从户牖爬出,沿着楼阁、屋顶一路溜至围墙之上,跳到院外,杀散外面的军士,顺着小巷逃了出去,军士们正在追捕。”薛布道。
“就是说,你等抓捕之时,窦固与班超还在府中,而且未有丝毫防备?”邢馥道。
“不错!二人慌不择路,也就是窦府规模过于宏大,楼台接连成片,才被他们夺路走脱,但满街尽是咱们的军士,绝不可能逃得太远。”薛布道。
“昔日,你在窦府时,可曾了解这个少年窦宪?”邢馥问道。
“那时候,他还是个娃儿,刁滑刻薄,不好相与,倒确实是不对窦固脾气。”
“如此看来,窦宪所言多半属实。”邢馥道,“耿府情况怎么样?”
“还在围攻,因为根据司徒吩咐,要尽量悄无声息,以免惊动京师显贵们与百姓,所以不敢大肆强攻,更没有纵火烧宅。”薛布道。
“此前,京师各家公、侯的府中情况,我都了解过。区区一个耿府,充其量不过百十号人,即便广撒人海战术,轮番上阵,也把他们给拖垮了,明早之前必须攻下!”邢馥厉声道。
“诺!”薛布道。
“还有,尽管从沂都来了人,但是就耿恭去求助马氏兄弟,以及班超去找窦固来看,可以断定,他们并没有几个人,应该无碍大局。明日,咱们可继续依计行事,只是务必要抓住耿恭、窦固、班超等人,剪除后患。”
当淮国卫士令魏厚领着军士们到得谢府附近街巷的时候,郑异与田虑还在车驾之上窥探着谢府情形。
郑异最先望见远远而来的这些军士,机警的说道:
“不好!城门校尉秦彭终究未能拦住这些淮国军人。看来,今晚他们的举动必然不小,赶紧回府,再晚就走不了。”
田虑还要挥鞭驾车,郑异一拉他,道:
“人能逃脱就不错了,还要这车作甚?”
说完,跳下车去,沿着小路,东绕西绕,避过正在布点的各路汉军,摸回了府中。
一推门,却见前院内竟已停着两驾马车,田虑笑道:
“幸亏没驾马车回来,否则院内还真放不开呢!却不知是何人来访?”
郑异道:“白日来府中聚议之人,都是骑马。而此刻突然之间停放两辆车驾,必有女客。其中一驾,显然是卫戎、穆姜夫妇无疑,但另外一驾,就不得而知了?”
说话间,二人步入院内,老家人郑安迎上前来,道:
“你们可回来了,卫戎夫妇已经等你们半天了。另外,还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什么不速之客?”郑异问道。
“是一位女子。”郑安道。
“女子?”郑异奇道,略微思索了一下,迅速步入堂中,卫戎独自端坐,而穆姜正在与一位女子说话。
那女子一眼望到郑异,立刻起身,却是徐娆。
众人彼此见过礼后,郑异问道:
“徐娆,是卫羽把我的住处告诉给你的吧?”
徐娆道:“正是!他出门之前曾说若有急事,可到郑府来找他。”
田虑道:“有何急事?”
郑异笑道:“卫羽出来一天了,却还没有回去,岂不是天大急事?”
徐娆面上一红,望向郑异与田虑身后,却未看到卫羽。
郑异早已从她的目光中看出焦虑不安之意,道:
“卫羽前往宫中,去见昔日在信阳侯府的同僚,而适才临来路上,全城开始戒严,不但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且你们也难以出门了。”说罢,命郑安去收拾出两间客房。
徐娆急道:“卫羽出去多久了?他虽是一介粗豪武夫,却资性方洁,嫉恶强豪,此去宫中,不会有甚危险吧?”
郑异笑道:“卫羽本就是厚重深沉之人,从不鲁莽行事。更何况,你牵挂他,他心中也必然惦记着你。凡事更会三思而后行的!”
徐娆闻言,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穆姜忽然扑哧一笑,道:
“当年初出塞时,郑司马凡事请示公主,都被特允‘便宜行事’。听说后来到了白山,郑司马便假扮成我,来照顾公主,倒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郑异面上一红,道:“形势所逼,迫不得已。否则,此刻如何还能与众位从容相见?”
“是啊!白山乌桓,外族治下,那白山大王又是何等狠辣无情?若非如此,只怕你二人早就遭她毒手了!但我却一直奇怪,她一个娇滴滴的公主,倒还罢了,而你明明一个七尺男儿,假扮女子如此之久,众目睽睽之下,竟未被瞧出破绽,真是不可思议!”穆姜道。
众人闻言,无不面现惊异之情,即便田虑,也都从未见郑异提及此事半句,徐娆更是错愕得把一双妙目瞪得溜圆,半晌方道:
“世间竟有如此离奇之事?郑司马快给我们讲讲!”
郑异道:“此刻京师形势十分危急,更甚于当初的白山之上,若安然度过此难,且公主允诺,我自当如实讲来。”
穆姜叹了一口气,道:“公主每每讲起此事,总是先笑得前仰后合,随后便哭得惊天动地!几乎每日都是如此,这般大喜大悲,长此以往,我担心她……”说着,便不由自主得哽噎起来,卫戎连忙上前劝慰。
“公主说与郑司马相处的那段时日,虽然备尝艰难,出生入死,却又是此生最为珍贵美妙的时光,尤其是每次郑司马用智慧化险为夷之后,那份重返人间、如释重负之感,以及郑司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刻骨铭心,永世不忘。”穆姜道,眼圈红润,声音哽噎,突然起身,拜倒在地,道:
“郑司马,穆姜求你一事,请务必答应!”
郑异连忙将她搀起,道:“何须如此,有事但讲无妨!”
穆姜道:“你行踪漂泊,来去无踪。难得与公主同在京师,如今近在咫尺,可否与她见上一面?”
“这?”郑异面露难色,默然不语。
“如今公主已与檀方成亲,若再与郑司马私下相见,只怕多有不便吧?”徐娆说道。
“是啊,驸马都尉若是闻知此事,如果心生误解,到时候郑司马与公主俱都有口难辩啊?”卫戎道。
“正是因为檀方,我才想让郑司马与公主一见。你等不知,那檀方就是一个口蜜腹剑、趋炎附势、刻薄寡恩、心胸狭窄、忘恩负义、欺下瞒上的险恶之徒!”穆姜恨恨的道,“与公主成婚之前,鞍前马后的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一副忠心耿耿、至死靡它的惺惺之态;而成为帝婿之后,便立刻小人得志,如同另换一人,面若寒霜,疾言遽色,东怒西怨,指桑骂槐!还凭借公主夫婿身份,广交京师王公权贵,胆大妄为到竟然连违越法度之事都也敢做!”
“指桑骂槐?”徐娆问道。
“是啊!”穆姜望了一眼郑异,道:“公主心仪之人乃是郑司马,檀方对此心知肚明,整日里抱怨他只不过是一个她用来慰藉情感的摆设与玩偶,甚至竟然还说,”她顿了一顿,似乎下面的话难以启齿,不便再说下去。
“他说什么了?”徐娆催问道。
“他说当初公主与郑司马在塞外孤男寡女,还不知做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急于找他檀方成婚顶缸!”穆姜气恼的说道。
“一派胡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忘恩负义的小人!”田虑气得一拍案几,道:“举头三尺有神灵,神目如电,他如此信口雌黄,不怕遭到报应,天诛地灭?”
郑异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穆姜继续道:“近来,陛下又出外巡行,他变本加厉,愈演愈烈,更是口无遮拦,肆无忌惮,竟说陛下有去无回,此刻不是瓮中之鳖,就是已成水中之鳖!”
“他真是胆大包天,如此欺凌公主,胡言乱语,不怕陛下回来,还他一个公道?”卫戎道。
“陛下出行时带走了卫为马廖,就临时委托檀方代为掌管皇城防卫,他更是跃武扬威、瓦釜雷鸣、颐气指使,权一在手,便立刻将当初在宫中与他不和的人全部报复一遍,杀的杀,抓的抓,换的换,撤的撤。宫中现已风声鹤唳,无人见他不战战兢兢,浑身战栗。公主真是追悔莫及,痛不欲生!”穆姜道。
“檀方真敢诅咒陛下有去无回,要成水中之鳖?”田虑问道。
“是啊!他说得信誓旦旦,还声称要当太尉,光宗耀祖呢!”穆姜道。
“近日,他可曾与邢司徒往来频繁?”郑异问道。
“郑司马何以知之?”穆姜奇道,“他似乎本就与邢司徒熟识,只是近来的交往突然密切起来,经常去司徒府,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郑异道:“你现在与媛姜每日都去公主宫中么?”
穆姜道:“当然每日都去。媛姜本就居于宫中,而我则早去晚归,若一天不去,晚到一刻,都放心不下!”
“进出宫中,盘查可否严紧?”郑异问道。
“这要看具体情况,若遇到卫士令杨仁,他自是一丝不苟,查得滴水不漏;若他不在岗,其他卫士就经常简单走个过场,匆匆了事。”穆姜道。
“杨仁?”田虑道,“耿恭混入善道教时,就是用的他的名字。”
“却是为何?”卫戎奇道,郑异则低头凝思。
“早先,此人在北宫司马令臧信手下,所以冒他之名,冒出遣散郎陵国的军人,便于瞒天过海。”田虑道。
“这事倒简单了,见到杨仁时,向他提起耿恭,不就轻松过关了?”卫戎笑道。
“未必!他现在可是南宫卫士令。”说完,郑异又问穆姜道:“你可知道杨仁是什么样的人,与檀方关系如何?”
“此人话语不多,行事严谨,在宫中这些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始终不得升迁。不久前,才被擢升为卫士令,而举荐他之人,正是檀方!”穆姜道。
第一百六十章 紧锣密鼓
郑异沉思片刻,道:“诸位,且随我到前院来!”
众人均不解其意,但也都没有多言,一起跟着他来到前院。
郑安早已把火炬点燃,照亮院内。
郑异将两驾马车都仔细检查了一番,指着外面的那一驾,道:
“车内如此宽敞,想必这是卫戎夫妇平日里所用的吧?”
穆姜道:“正是!”
郑异道:“每日进入宫中,也是这驾?”
穆姜道:“不错!”
“每日去宫中,带着侍女、车夫么?”
“侍女不带,但须得带上一名车夫!”
“车夫也能够进入宫中?”郑异问道。
“可以!但须在公主的宫门外等候,且不时有禁军来回巡视。”穆姜道。
郑异又探头看了看车内,然后纵身上去,叫道:“田虑,你过来瞧瞧。”
田虑向里面张望,见郑异蜷缩在车内后背角落中,立刻会意,道:“我即刻去办,保管让卫士看不出来,但若撞上杨仁,就得看运气了。”
郑异跳下车来,笑道:“如此大事,冒些险,也是值得的。”
“莫非郑司马想进入宫中?”卫戎道。
郑异道:“适才,尊夫人穆姜不是吩咐我入宫么?我岂敢不‘便宜行事’?”
徐娆惊道:“此刻南宫已被檀方掌控,若一旦被他撞见,岂不是连同公主都一起名誉扫地?”
“大家彼此相熟,果真那样的话,都务必要给郑异证实清白啊!”郑异笑道,“卫羽既然去了宫中,你急于打听他的消息,而此刻外面到处都在戒严,在我府中又如何能查得到?”
徐娆惊道:“那明日我也一同进宫?”
郑异笑道:“多一双耳目,便多一位见证郑某清白之人!”
田虑忽道:“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闻言,立刻凝神屏气,侧耳倾听,东南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喊杀之声。卫戎道:
“刚才我就曾听见,但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还以为听错了。”
田虑一个疾速冲到墙边,顺着院墙连攀几步,便蹿上墙头,在上面一溜小跑,接着爬上屋脊,向远处观望。
“真赛过灵猫,这便是飞檐走壁?”卫戎赞道。
“咱们可没他那么灵活的身手。”郑异一边叹道,一边从角落的花丛中搬出竹梯,斜靠在院墙之上,一步一步爬了上去,也沿着墙头攀上屋脊。
但见东南方一角,灯火忽明忽暗,显然是许多火炬正在移动之中。田虑对京师不熟,问道:“不知明火之处是哪里?”
“耿府!想必耿恭已经回府去了。那里正在打斗,与他必有关联。”郑异道。
“耿恭不去马府求救了么?如何会回家与人打斗?”卫戎也爬了上来。
“大概是去求马家未果,遂打算先回府中想办法,可能在路上暴露行踪或者与戒严的汉军发生摩擦打了起来。”郑异道,“估计班超、卫羽的情况与耿恭也都差不多。而且这一戒严,他们无法再回到这里来一同聚议了,大家只能各自见机行事了。”说罢,目光紧紧望着耿府方向。
“奇怪,那里的灯火越来越亮,好像不断有援军到来。”田虑道。
“正是!往好里想,是耿府将门世家,英勇善战,汉军难以攻克,方才调兵遣将;往坏处想,增援不断,意味着汉军是铁了心要将其拔下。不知道耿家孤立无援,仅凭府中之人,还能支撑多久?”
正如郑异所料,耿家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
攻打正门的蒙冲与鲁猛二人率军强攻,冲至近府前,耿恭便独自抡刀冲出,一阵猛砍,立刻倒下一片汉军,蒙、鲁二人合力都不是他的对手,只得败退下来,令积弩营一齐猛射才把耿恭射退。
蒙冲令鲁猛继续强攻,自己则绕到耿府后面,另辟战场。
这里街巷狭窄,更是无法展开兵力进攻,而且坚守此门的耿夔的战力并比耿恭逊色多少,时而出来一阵砍杀,亦是独自就把汉军杀退,时而站在墙头,一阵雨射,不费吹灰之力,便已射到一片汉军。
蒙冲见后门也不易攻入,遂命人从东侧墙头翻入,不料镇守这里的耿袭虽然年方弱冠,却更是孔武好战之人,精力旺盛,平素正愁无处宣泄,此刻终得机会,岂能轻易放过?竟有意放汉军入内,然后与之搏斗,大呼小叫之中,便将来敌悉数打得失去攻击能力。
蒙冲无奈,又转至西侧边墙,刚命人攀上墙头,便遭到院中耿文金与楼阁之上耿霸所率的弓箭手一起扫射,登时被射了回来。
蒙冲大怒,当即勒令劲弩手向院内施射,以示军威,射了一会儿又忽觉不妥,如此无目标乱射,岂非是向院内输送箭枝?
当他重新回到正门之时,鲁猛已经小腿中箭,行动不便,且是耿恭亲自所射,据说看在都是汉将一脉,才不忍施以重手,否则早已一箭射穿咽喉!
蒙冲这才知道耿恭原来还是神射手,不仅射术精湛,而且臂力雄厚,射程也较常人远出许多。
不到两个时辰,已是副将挂彩,伤兵满营,蒙冲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前往司徒府,请求增派援军。
邢司徒闻讯大怒,又从城中各处戒严的淮军中,抽出三千人赶往耿府,并下出死命令,天亮之前务必要攻克耿府,拿下耿恭,否则就让蒙冲提头来见!
蒙冲心急如焚,立刻调动大军从四面一同攻城,终于在凌晨时分,从耿文金一侧攻入耿府,而耿门虎子又岂是好惹之人,死战不退;蒙冲亲自率队强攻,二次遇上耿恭,不料奋战一夜,耿恭气力并未衰竭,被其一刀,劈为两半。
蒙冲副手夏侯戬接替指挥,继续强攻。
他比蒙冲要有谋略,采用长短结合之术,即擒贼擒王之法,令积弩营将士将所有弩箭皆射向耿霸、耿恭、耿袭、耿夔四人,对付其余耿家从人,则乱兵齐上。
此法果然奏效,正值天光已亮,也分得清楚目标,耿霸当场连中数箭,被耿恭拼死从乱军中抢回,而耿袭与耿夔也接连中箭,被迫撤到堂内坚守。
邢馥接到战报,方才长出一口气,知道大局已定,解决耿家只是时间早晚之事,遂放下心来,踏实享用早膳,迎接这新到来的繁忙伤神的一天。
就在他用着早膳的同时,郑府内驶出一驾马车,瘦小精明的田虑带着斗笠,坐在车前扬起马鞭,缓缓走出巷口,刚上了街道,迎面便冲过来一队汉军,当头喝道:
“哪里的车驾,不知道全城戒严么,赶紧回去!”
田虑一听来人不是京师口音,知是淮国军士,便理直气壮的大声回道:
“你让我等回哪里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放肆!你难道不知道这是谁的车驾?竟敢如此大声吆喝!”田虑喝道。
“这是谁的车驾啊?”一名都尉突然从斜刺里冒了出来,上前问道。
“见过冯都尉!”众军士上前见礼,然后有人冲着田虑喝道:“还不回答冯况都尉的问话?”
“每日早晨,陛下御妹关雎公主都要召见我家主人,如果去晚了,谁人能担待得起?”田虑反问道。
“关雎公主见你家主人作甚?你家主人又是什么人?”冯况问道,他十分清楚,这关雎公主是淮王同父同母的胞妹,倒也不敢大意,语气缓和了几分。
“关雎公主正在学习琴艺,我家主人乃是京师赫赫有名的琴匠!”
“哦!那就容我见见你家主人。”冯况道。
“休得无礼,我家主人岂是你说见就见?”田虑昂首道。
“不见你家主人,我岂知你所说是真是假?而且,即便我放你过去,前面还会有汉军盘查,你也到不了宫中。如果让我见过,你所言为真,我可亲自送你前往宫中,方可不误你家主人与公主之约。”冯况道。
田虑寻思此人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是如果他一路跟到宫中,引起宫中汉军关注,又极有可能惹出麻烦,正在举棋不定之时,忽闻身后车内传出徐娆的声音:
“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如何不走了?”
语气娇柔婉转,宛如莺声燕语。
冯况闻言,心中立时信了几分,道:“末将冯况,即刻亲自在前领路,护送尊驾前行。”
说罢,拨马向前,左右亲随拥着田虑的车驾,直奔南宫而来。其实,这冯况甚是机敏,名为护送,实则一举数得,既可将此车驾径直送至宫门,交与宫中卫士,如能顺利进宫,则证明车上之人确实如其车夫所说,也算尽职尽责,而且,如果车上之人若把将自己名姓报给公主,留下印象,自然利于仕途。此外,还可以带着手下将士顺便到皇宫门前转转,开开眼界,亦可提高在大家中间的威望。
诚如他所言,路上确实省去不少麻烦事,凡遇到盘问,皆被他挡过。不多时,前方的宫门已然可见。
这冯况初来京师,倒是并不怯场,径直将车驾送至宫门之下,还要继续行进,门前、门楼之上的南宫汉军们齐声怒喝:
“什么人,站住!”
冯况连忙停下,仰起头来,望着宫门城楼,刚要说话,却见迎面门洞之内冲出数骑,当前一将,盔明甲亮,威风凛凛,英姿勃发,拦住去路,喝道:
“你等什么人,竟敢擅闯皇宫?”
冯况慌忙下马,叉手失礼,道:“末将冯况,身居都尉之职,奉命在街上执行戒严,忽遇到这驾车乘,声称乃是奉关雎公主之命前来宫中。末将不知是真是假,但又担心误公主之事,所以一路护送而来。请问尊驾是哪位?”
那员汉将点了点头,道:“南宫卫士令杨仁!冯都尉,你请回吧!此车确实每日此时,都来公主宫中。你职责已尽,其余的事,就不要管了,概由本令负责!”
冯况闻言,还想再搭讪几句,但见杨仁气度实在威严,便不再多说,叉手再施一礼后,翻身上马,带领亲随原路返回。
杨仁望了望田虑,道:“你是何人?为何此前没有见过你?”
田虑道:“我是新来的车夫,今日第一次送卫夫人进宫。”
杨仁道:“原来的车夫呢?”
田虑道:“被校书部给征调走了。”
杨仁点了点头,道:“车中坐着何人?”
田虑道:“当然是卫夫人啊!”
杨仁道:“只有卫夫人一人么?”
不及田虑回话,穆姜已把车窗帘布掀开一角,道:“杨令,今日有什么不对么?路上突然戒严就不说了,到得宫前,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事情,同样的马车,也盘查得比以往都细?”
杨仁声音提高了几分,道:“可今日的人却也大不相同!不仅车夫换了,而且车上,除了卫夫人外,另外两位都是何人啊!”
穆姜心中一惊,道:“哪有这许多人?关雎公主近来觉得烦闷,想学些琴艺,故此命我选得一位名师入宫。”
杨仁道:“若本令不点破,卫夫人就不准备主动说出此事吧?”
田虑道:“不及我等说话,杨令便问个没完,就算主动想说也插不上话呀!”
杨仁锐利的目光又扫向了田虑,上下打量了半天,道:
“卫夫人从哪里找来的车夫,倒是毫不怯场啊!在这皇宫门前,竟也能如此从容镇定,侃侃而谈?”
穆姜道:“杨令有甚疑问,可随我等一同进宫去见公主,想查便查,想搜便搜。如此盘来问去,耽误了时间,空让公主急等,似乎不太妥当吧?”
杨仁道:“可否让我见见车上的琴师?”
穆姜将车帘掀得半开,露出徐娆的面容,道:“杨令请看!”
杨仁的目光迅速扫了一下车内,道:“这位琴师叫什么名姓?”
“小女子徐娆!”
“如何本令此前竟没听说过?可否下车一见?”
“杨令,你这就强人所难了吧?一个女子,你要让她在宫门前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实在不妥!”穆姜道。
“本令只知宫中主人安危为妥,此外别无不妥。”杨仁道,“请徐娆琴师下车来!”
“岂有此理!杨仁,你这是强人所难!”穆姜呵斥道。
杨仁傲然不答,只是冷冷的看着车中。
徐娆道:“穆姜姐姐,不必动气,我这就下车便是。”
说完,轻轻起身,缓缓下车。
杨仁见体态婀娜,轻盈柔软,自有一番风流,点了点头,深施一礼,道:“有劳了!”
接下来却突然转向穆姜,道:“请卫夫人也下车,本令要搜查车中!”
穆姜大惊,道:“杨仁,你休要得寸进尺!”
田虑道:“杨令,万万不可!”
穆姜道:“走,回府,今日不进宫了!要是公主怪罪下来,就找他杨仁!”
杨仁道:“本令尽本分之责,岂惧公主怪罪?倘若一时不察,放歹人入内,才当被怪罪!实不相瞒,卫夫人,今日你车中有些古怪,还以为本令看不出么?”
第一百六十一章 舍命入宫
“什么古怪?”穆姜问道。
“换车夫,多琴师,这些都不足为奇!”杨仁道,“可车中竟还多出一人,这不是古怪么?”
“多出一人?”穆姜问道。
“本令守卫宫中多年,车驾马匹所见无数,车上乘坐几人,所放何物,多轻多重,车身当有多高多低,无不了然于胸。更何况你这驾天天在我眼前出现之车?”杨仁道,“你下得车来,此车必定比平日要重出许多。所多出来的重量,不多不少,恰是一人之重。此刻即便你想走,也来不及了!”
穆春脸色涨得满脸,道:“杨仁,你这是纯属刁难,无端挑衅!”
“是不是,无端挑衅,等我搜过便知。”杨仁喝道,“来人,请卫夫人下车!”
?
穆姜道:“我看谁敢无礼?”
田虑道:“杨令,不可造次呀!”
杨仁大怒,道:“左右给我将此人拿下!”
左右武士上前扑向田虑,田虑转身就逃,边跑边拼命哭嚎:
“光天化日,随便抓人,王法何在!杨仁,你这是滥抓无辜!”
他身材瘦小,脚步灵活,杨仁所带的随从皆身披铠甲,脚步笨重,竟然追不上他。杨仁向着其他执勤武士,喝道:
“还不上前帮忙!”
立时从门前门后,冲出许多武士,将田虑扑倒,押至杨仁面前。杨仁道:“是不是滥抓无辜,稍候便知。来呀,还不把卫夫人请下车!”
左右武士上车前去强扯穆姜,徐娆早已吓得酥软在地。
就在此时,宫城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大吼:“这里发生了何事?”众人闻声望去,但见从门洞里闪出数骑,当先之人喝道。
上前抓扯穆姜的武士,立刻住手,慌忙与其他武士一起向来人见礼,齐声喝道:“参见驸马都尉!”
徐娆抬起头来,循声望去,登时惊得目瞪口呆,若不是明知道郑异此刻正藏在车内,若不是来人身穿鲜明透亮的绛红铠甲,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以及那副骄狂倨傲的神态,她断然不会相信此人不是郑异!
田虑虽早听说檀方容貌与郑异相仿,却未料到竟是如此酷似,心中也是一惊。
杨仁道:“本令怀疑此车有诈!”
穆姜望见檀方,急道:“檀都尉,不知什么原因,今日杨令找出种种借口,百般阻挠,就是不让我等入宫去服侍公主!”
杨仁道:“今日他们行踪可疑,企图带不明之人入宫面见公主。”
檀方道:“什么不明之人?”指了指徐娆,道:“就是这个小女子吗?这是何人?”
穆姜道:“公主近来烦闷,想学些琴艺,故命我找一位好的琴师。”
檀方道:“很好!这个女子气质出众,想必琴艺也是了得。快进宫去吧,公主还在等着呢!本都尉也有急事,赶往司徒府。”
杨仁道:“且等我搜完车中,如无疑点,再进宫不迟。”
穆姜道:“檀都尉,你二人中,我究竟应当听谁的吩咐?你让我即刻进宫,杨令却命我下车,接受他的搜查!”
檀方大怒,道:“当然是我说了算!让一个女子在宫门之前,接受搜查,亏你杨仁想得出来?更能做得出来?穆姜,快些进宫!左右,闪开道路,恭请卫夫人进宫!”
周围武士让出道来,叉手施礼,齐声高喝:“恭请卫夫人进宫!”
徐娆连忙上车,田虑从地上爬起,坐到车头,执鞭驾车进入宫中。檀方望了一眼杨仁,拨转马头,趾高气扬的出宫而去。
武士们也各自散去,只剩下杨仁独自留在原地,气得呆若木鸡。
司徒府的大堂之中,已坐满了京师全部六百石以上的官员。
司徒邢馥尚未到场,他的座位还是空着的。百官们却早已交头接耳,私下热火朝天的议论纷纷。
自明帝出外巡行后,这是司徒府第一次召集京师这么多的吏员聚议,而且非常突然,虽然不知道为何如此仓促,但是他们笃定必有大事发生,因为昨夜的京师非同以往,他们此刻正在窃窃私语的就是这个不寻常之处。
明帝将朝中的武职人员如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等与京师驻军中的卫尉、屯骑校尉、长水校尉、越骑校尉、射声校尉等几乎全部带走,只剩下了司隶校尉王康、步兵校尉薛布以及拱卫京师的光禄勋马防、执金吾马光等寥寥无几的武将。
而此时,马防、马光等都还未现身,只有王康与薛布二人正襟危坐。众人边说着边不时把目光投向他俩,显然所论之事与其有关。
廷尉监袁安低声对身侧的步兵校尉薛布道:
“薛校尉,京师为何突然戒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薛布望了一眼旁边的王康,见他仍在闭目养神,恍若未闻,便道:“是出了大事。不过,还是等邢司徒来了,亲自宣布吧!”
廷尉平寒朗道:“那昨夜城东耿府一带,彻夜灯火未歇,隐隐还传来喊杀之声,又是何事?”
他声音洪亮,旁边正在低声议论的群臣闻言立刻停了下来,大堂之内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薛布。
薛布见王康仍是不为所动,遂道:“也与这件大事有关,等下邢司徒来了,大家自会清晰明了!”
尚书令朱晖道:“薛校尉若是知晓,不妨先透露给大家,既然邢司徒来了也要告知,早说晚说又有何不同?”
侍郎闵仲叔也道:“是啊!昨晚我闻见动静,欲上前去打听,不想门外皆是军士,竟不允出门,均说是奉薛校尉之命。今早若不是阙廷公车来接,只怕我等连司徒府都来不了!”
御史中丞荀恁道:“今早我打开府门观望之时,却发现数量车驾从门前经过,上面皆是死伤的军士,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臣闻言尽皆骇然变色,太仆丞钟离意与大司农第五伦在群臣中无论官阶还是威望都当属最高,素以廉直嫉恶与公方不曲闻名于京师。
太仆丞钟离意早已勃然作色,当即沉声问道:
“有这等事?莫非有人谋反不成?出了如此大事,为何还要等邢司徒亲自宣布?我等好歹在阙廷也是职典枢密,为什么竟毫不知情,无人通报?王校尉,请速给大家一个解释!”
王康知他是两朝老臣,嫉恶如仇,慷慨壮烈,先帝在时都让他三分,当即睁开眼睛,欠身道:
“非是我等瞒报,实在是此事干系过于重大,必须由邢司徒亲自通报,方才符合法度。事实上,我等已是忙碌一夜!各位请耐心等待,迟个一时半刻知晓,也无碍大事。”
大司农第五伦道:“邢司徒究竟在忙些什么?一早就召集我等至此,而他自己却迟迟不露面?”
太仆丞钟离意道:“王校尉,大家都等急了,你看是由我去唤邢司徒,还是你去?”太仆与廷尉都是司徒府下属部门,他若去找邢馥,倒是名正言顺。
王康微微一欠身,道:“怎敢有劳钟离太仆呢?就请薛校尉辛苦一趟吧!”
其实,他见邢馥迟迟不来,心中也正焦虑,但如果自己亲自前去,未免又显得示弱,故此才遣派薛布,顺便让他把大堂中群臣质问的情况告知邢馥。
“诺!”薛布当下起身,出得门去,趋步穿过庭院,直奔后堂,却见邢馥正在与檀方说话。
“邢司徒,大臣们等得有些急了,正在质问为什么全城戒严以及昨夜耿府的事!”薛布道。
“那你等如何回答的?”
“我说确是有事发生,但兹事体大,须得邢司徒亲自通报。”
“太仆丞钟离意与大司农第五伦可曾询问?”邢馥问道。
“就是他二人逼我来催促邢司徒的。”
邢馥道:“此二人均为先帝与当今陛下所甚为倚重的元老,此刻俨然已成为了群臣领袖。”
檀方道:“陛下原本要擢升渔阳太守公孙弘为太仆,后因为会盟事而作罢,由此邢司徒才推荐了钟离意,难道此人竟然一点都不感恩戴德?”
“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实际上司空宋均私下已经向阙廷举荐了钟离意,陛下当时正在犹豫,我见除此人之外别无合适人选,太仆之位早晚非他莫属,所以就来了个锦上添花。” 邢馥道,“不过,即便就是我极力推荐,此人也不会感恩戴德。”
“却是为何?”檀方道,“世间竟还有如此不懂得知恩图报、天性凉薄之人?”
“你是不了解钟离意其人啊!陛下治国秉承法家之道,崇尚严猛为政,而且他天性褊察,经常安插耳目眼线监视群臣,满朝文武无不悚栗,争为严切,以避诛责,唯独钟离意,敢于强谏争执,数度抗拒诏令,为蒙受冤屈的同僚分辨解释,纠正陛下之过。不仅如此,他还敢用成汤六问当面劝勉陛下!”
“成汤六问?”檀方问道。
邢馥微微一笑,道:“日后你可要多读一些史书啊!否则,当了太尉,如何驾驭海内部属?薛布,把成汤六问的典故说出来给他听听。”
“从前成汤遭旱,经常用六件事自责。”薛布道,“一、执政节约马?二、让百姓遭受苦难吗?三、宫室过于华丽奢侈吗?四、后宫美女太多了吗?五、官吏有行贿的吗?六、身边进献谗言的人多吗?”
檀方面上一红,道:“这第五伦,名姓好奇怪,倒是第一次听闻!究竟姓第,还是第五?”
薛布闻言一笑,道:“他的祖先实际上是齐国的王室田家,后来这田家有很多分支纷纷迁到祖陵,为便于辨识,所以用次第作为姓氏。”
“如此说来,他竟是齐王之后?”檀方惊道。
邢馥道:“这第五伦天性峭直,少厉志义,做官奉公尽节,嫉恶如仇,加之历经宦海浮沉,阅世深刻,实难欺瞒。早年率族人反抗王莽乱汉入仕,久宦不达,弃官从商,后再被举荐入阙廷,先帝时便任会稽太守,政绩斐然,虽为二千石,却亲自躬身斩草养马,妻则下厨做饭,所领受的俸禄仅留够一月口粮,余下都皆低价施与贫羸的百姓。后因卷入梁松案被革职回归乡,躬耕田里,不再交通人物。数年后,被当今陛下重新启用,补淮国医工长,接着拜为宕渠令,之后擢升九江郡守,又回京师任大司农!”
檀方道:“司徒明鉴,如此人物,我等所定计谋如何瞒得过他?”
薛布道:“他在淮国任过职,或许会赞成拥立淮王,如能得他支持,则我等举事就一马平川了。”
邢馥道:“如此当然最好,但如敢忤逆不从,倒也不必过度忧心畏惧,毕竟京师已在我等手中。此事倒非最为棘手之事,我所虑者,还是那耿家与窦固、班超!”
檀方道:“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却胆敢同我等为敌,无异于卵与石斗!”
邢馥道:“切不可大意,《书》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意思是即便堆垒到九千尺高的土山,如果只差一筐土,还是不算完成。昨晚我遣派三千之众,围攻一个百十人的区区耿府,不但一夜未曾攻下,反而损兵折将,淮国中尉蒙冲当场阵亡,直到此时,尚在鏖战。虽然也有斩获,射杀了耿家唯一的长者耿霸,但胜负依然未果。更何况,窦固、班超竟然在抓捕军士的众目睽睽之下漏网逃脱,他们现在何处,在做何事,也还不得而知。故此,适才我又继续增派军士,前去捉拿这些人。只有把这些人全部擒获,才能算得上尘埃落定。”
“诺!”檀方、薛布齐声应道。
“那咱们就各自依计行事。薛布,且随我前去大堂!”邢馥道。
到得公主的宫门之前,穆姜让田虑将车驾停在门前,自己则单独下车进入宫中,时辰不大,又领着一名侍女趋步出来。
田虑认得,正是媛姜,却见她手中还拿着一件斗篷,遂上前去见过礼后,接了过来,转身掀开车帘,待徐娆下得车后,田虑纵身爬进入车内,揭开背板,将郑异放了出来,并把斗篷递了过去,垂下车帘,让他在车内穿上,低声说了一句:
“好险!”
郑异笑道:“在塞外,这种事情已是司空见惯!”
接着又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说也奇怪,怎么只要一同公主在一起,就总是遇到这种铤而走险之事?”
穆姜见他下了车,悄声道:
“郑司马,请把你那高傲的身躯曲下来,以免过于引人注目!”
说完,与媛姜、徐娆走在外侧,将郑异围在中间,一同趋步入宫。
田虑则继续留在宫门外的车上等候。
宫内静悄悄的,郑异垂着头,目不斜视,只顾跟着穆姜沿着庭廊一味前行。
周边无人时,郑异悄声问道:“适才见到公主,可曾告知我来?”
穆姜道:“不曾!我只私下告诉了媛姜,让她去找一件斗篷。公主只知道琴师来。”
说话间,到得大堂门前,穆姜道:“公主,我等回来了!”
里面传来郑异所熟悉的关雎公主的声音:“进来吧!”
众人抬足入内,给关雎见礼。
关雎缓缓放下手中的简牍,仍在若有所思,道: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此言真是至情至理啊!只可惜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实在太短,竟未能多有领悟,以至于才有今日啊!”
穆姜道:“这又是《尚书》之言?说的是什么意思?”
“能看到远处,才是视觉锐利,才能明察秋毫;能听到心语,才是听觉灵敏,才能心智澄明!”关雎幽幽的道,抬头望见徐娆,忙道:
“这位姑娘便是前来传授本宫技艺的琴师吗?”
穆春道:“正是,这位姑娘名叫徐娆!”
徐娆连忙道:“拜见关雎公主!”
“气质如此高雅,技艺必定出众!”关雎说完,目光转向她身后的郑异,道:
“你身后随来穿戴斗篷者,又是何人?见到本宫,为何还不把斗篷摘下?”
穆姜等人尽皆缄口不言,望向郑异。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郑异轻轻口中吟道,却是纹丝不动。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关雎忽如触电似的浑身一震,声音发颤,站起身来,双目紧紧的盯着郑异,闪现出晶莹之光。
穆姜、徐娆与媛姜见状,躬身悄悄退下。
“目标专一,持之以恒,上能安邦定国,下可修身立命。记得每次解释时,公主似乎都嗤之以鼻,并不放在心上。不知如今公主却忽然对这几句又感起兴趣来了?”郑异缓缓摘下斗篷。
“啊!真的是你!”关雎顿时僵住,痴呆呆注视着郑异。
突然又像疯了一样扑向郑异,失声痛哭,伏在他怀中,涕泗滂沱,半晌方才抬起头。
却见郑异巍然屹立,目视前方,默然不语,如同泥塑一般!
她的神智猛然清醒下来,连忙撤回双手,后退一步,目不转睛望着郑异,立时又觉胸口如遭锤击,实在控制不住,生怕这朝思夜想的情景瞬间消逝或者眼前只是幻觉,于是再次扑上前去,牢牢抓住他的双臂,将脸紧紧伏在他的胸前。
“你我此刻是不是还在梦中?”她问道,哭得梨花带雨!
?
第一百六十二章 护道守真
“不是!是臣迫于无奈,形势危急,不得不逾制潜入宫中前来面见公主!”郑异道。
“怎么又是‘形势危急,迫于无奈’?大汉臣僚,成千上万,也不乏阖家美满之人,为何唯独你整日里忙在生死之间?现在,不谈国事,就让我如此静静的享受一会儿这一生中最为珍贵难得的美好时光,好么?”关雎抽搐着道。
郑异径直站着一动不动,当关雎再次抬起头来时,他的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
关雎知他心中焦虑,遂冷静下来,拭干了眼泪,语气平淡了许多,道:“说吧,此番进宫,为何事而来?”
“我想面见马皇后!”郑异道。
关雎一惊,道:“你见她做什么?此刻你如此混入宫中,已是不赦大罪,连同穆姜等随来之人,亦是串谋同罪。见我也就罢了,却还想面见皇后,真是胆大妄为。”
郑异道:“陛下当前在沂国王城的境况,皇后必想知晓;而且,京师此时已尽在心怀叵测之人掌控之下,我须立刻奏明,进献对策。危情迫在眉睫,叛军转瞬即至,稍有迟缓,就来不及了!请公主务必鼎力相助,至于何种危情,说来话长,待臣禀报皇后之时,公主自知!”
“你又以君臣之礼待我了,如何又恢复出塞之前的神态了?”关雎面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连忙扶住案几。
“大敌当前,臣实在无暇他顾,恳请公主以大局为重。”说罢,郑异深施一礼。
关雎定了定神,努力压制住激动的情绪,等急促的呼吸缓和下来,理了理云鬓,方缓缓的道:
“郑司马打算如何让本宫带你前去觐见皇后?你一个男子,出得本宫之门,还不得就被卫士抓获?”
郑异道:“听闻驸马都尉檀方与臣面容相似,臣可扮作他,与公主一同前去皇后宫中。”
关雎身躯一颤,又是一股异样之感涌上心间,也不知是喜,还是悲,道:
“你我扮过兄弟,扮过兄妹,扮过姐妹,我平素最为遗憾之事,就是没有与你扮过夫妻。如今,懵懂之中,竟然心愿已偿了!”
当下吩咐媛姜,去把驸马都尉的衣甲取来,帮助郑异换上。
檀方的身材比他略微高大一些,但郑异穿戴整齐后,勉强还算合身,立时儒雅之气内敛,而英武之气四射,雄姿飒爽,摄人心魄。
关雎凝神观望良久,叹了口气,吩咐道:
“叫上穆姜,一起前往皇后宫中。”
说完向外走去,回眸望了一眼廊下垂手侍立的徐娆,悄悄问道:“这位美貌琴师,是你带来的么?”
郑异道:“还记得沂国卫士令卫羽么?她是为他而来!”
不知为何,关雎闻言顿感心中轻松了几分,但还是不明白这位女子何以会来宫中寻找卫羽,但此时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她深情款款的望着郑异,只希望尽可能把他的音容笑貌多一些留刻在心中。
田虑正在车上打盹,忽然见到关雎,连忙上前施礼。
关雎与他自是不陌生,当初在渔阳之时曾一同惊魂逃生,但眼下只能略微点了点头,冷若冰霜的神色中露出些许暖意。
此刻的关雎只期望郑异能多陪伴自己一会儿,吩咐不用车辇,一同步行前去皇后宫,边走边侧首凝视着郑异。
而郑异则是目视前方,昂首前行,虽然这里是皇宫大内,且是第一次进入后宫,但他已无心环顾两旁,而是静思默想着一直没能捉摸出来又须探得清楚的问题,那就是在南宫门前遇到檀方时,他曾说了一句‘有事要去司徒府’。
作为骑马都尉,现在身负着南宫防务,虽然与司徒府有所往来,应属正常之事,但放在过去邢馥与檀方的关系,放在当下邢馥紧锣密鼓的谋逆之中,以及淮王悄无声息的私回京师的特殊时期,那就反常了,更是必须得提前做好假定檀方卷入邢馥谋逆的应对之策。
虽然早就听说马皇后素来谦让节俭,但皇后宫中如此清居素雅,仍令郑异深感意外,他立在堂外的廊下,见院内空间不大,竹径松篱,园亭池榭,足以尽堪娱目,而透过门隙望向堂内,洁净无垢,置有一几,古鼎焚香,素麈挥尘。
他正在观望,忽从后堂传来关雎的说话之声,“身为皇后,却总是穿着这白衣大练,裙子不加边缘,未免太过节省了吧?”
接着又传来另一位女子的声音,婉柔清亮:
“白衣长衫,容易染成其他的颜色,一件等于好几件,所以我才喜欢穿它!而且,正因为是皇后,身穿大练,食不求甘,左右宫女也都身着布衣,无一人用香薰刻意装饰打扮,这样才能以身示范给天下人啊!”
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前不久,我曾乘坐车辇经过娘家马府门前,那里过去一向清静寂寥,可眼下竟然车水马龙,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而那些苍头管家,皆是衣履光鲜。我这身衣服,就是连他们的车夫,也都远远不及!我倒也没有对几位兄长谴责怒斥,只是不再继续贴补家用,希望能默愧其心,即便如此,他们还懈怠不察,毫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更何况亲属啊?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我就曾亲眼目睹一些富贵之家,位尊爵位,禄位重叠,有如一年之内连续结出果实的再实之木,其根必伤,幸运过度,反易招致灾祸啊!”
郑异心知她说的是窦家,却不知为何要对关雎说这一番话,心念一转,立刻明白,必是想说给檀方听的,而把自己错当成了檀方。
果然,只听的她继续说道:“凡是想封王当侯的人,所求者,无外乎对上奉祀,光宗耀祖;对下温饱,惠及子嗣而已!如今祭祀已可享受四方之珍,衣食则有宫廷财支,这难道还不满足吗?非得要领有一县的采邑吗?岂不闻‘至孝之行,安亲为上’?圣人施行教化,各有各的方法,因为他们知晓人的本性不都一样。比如我,少年时嗜好读书,但能否如愿,还得看各人的命运。后来家父被人诬陷,家道落魄,进得宫来,幸遇陛下,琴瑟和谐,方有今日,终于悟出‘戒之在得’, 所以日夜惕厉,谦恭自下,居不求安,食不念饱。须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而人满则必致损啊!”
郑异闻言,肃然起敬,这马皇后德行纯备,积善清洁,虽一女子,却熟读《易》,《春秋》、《楚辞》、《周官》,而且吐惠含仁,雅有心得,身为皇后之尊,母仪天下,却能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愧是马援之女,即便早孤,亦可不扶自直,不镂自雕!
“檀方,本宫适才一番话,你可听见了?”马皇后问道,就在郑异垂头沉思时,她与关雎已步出大堂。
郑异忙道:“一字不漏,言犹在耳,正在领悟。”
说着,他抬起头来,见她身材修长,足逾七尺,明目皓齿,美发垂肩,虽身穿粗疏衣袍,却难遮清雅绝俗的天生丽质。
马皇后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登时闪出惊异之色,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关雎道:“皇后如何有此一问?这是驸马都尉檀方啊?”
“不对!此人外表与檀方酷似,但眼神、气质俱都截然迥异。此人眼中的沉重渊懿、神意自若之色,气质中所含的体兼乾坤、聪哲纯茂之气,又岂是那虽有容仪而无实行的檀方可比?”马皇后断言道。
“皇后体淳淑之姿,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虽为巾帼,却有上贤之风,当真是见疑不惑!”郑异深施一礼,道:“臣郑异,见过皇后!”
“郑异?你便是郑异?你为何在此?”马皇后一连质问几声,然后惊疑不定的望着关雎,厉声道:
“你为何却要欺瞒本宫?”她出自将门,虽然仓促遇事,却并不慌乱。
郑异道:“若非遇上天大之事,郑异岂敢又冒如此大不韪前来觐见皇后?实不相瞒,我是从沂国王城来!”
马皇后对郑异本就存有感激之情,因为他夜审梁松,方给马家鸣冤昭雪,而且明帝也曾数度提及此人的不世之功,任情不羁的秉性,以及关雎对他的痴恋,故此就没有传令武士入内,而是缓缓的道:“有什么事,你且一一道来!”
?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以假乱真
司徒府大堂中,伴随着邢馥阔步入内的脚步声,迅速安静了下来,薛布趋步回到座上。
后进来的邢馥则目光如电,向坐下群臣扫视了一遍,惯有的安详、宽和、柔善俱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严厉、敏锐与威严!
堂下众人见过礼后,邢馥面色深沉,声音沙哑,道:
“众位同僚,昨夜沂国王城突然传来惊天噩耗,邢馥听闻悲痛欲绝,至今还都不敢相信。但又有加急快报不断传来,方确信为真,故此才紧急将各位请来,一同聚议,商讨对策。”
“敢问邢司徒,出了何等天大之事?”太仆钟离意迫切的问道。
“此时告知大家已是无妨,陛下此番亲自离京,名为巡行汴渠,实为御驾亲征。”邢馥道。
此言一出,顿如石破天惊,大堂之内,立刻沸腾起来,还有不少臣僚惊得目瞪口呆,也有少数人见朝中武将所剩无几,已料得几分,倒是并不惊慌。
御史中丞荀恁道:“陛下与沂王素来手足情深,何以会兵戎相见?”
廷尉监袁安则道:“御驾亲征?莫非当真如传闻所言陛下前往征讨沂王?”
“正是!”邢馥道,“早在济王谋逆之时,就有传言沂王也曾参与其中。陛下躬行孝道,秉性宽仁,不愿株连无辜,就不予采信,即便对济王这种大逆不道之举,也不过削去数县以示惩治而已,王爵则继续保留。”
大司农第五伦叹道:“圣上数次下诏但紧急政务却始终得不到缓解,每每强调要臣下节俭而奢侈也一直得不到制止,都是因对下过于宽宏大量了。如今对济王如此宽容,无异是在纵容沂王啊!”
邢馥道:“不错!正如大司农所言,沂王果生异心,前番竟然在渔阳会盟各路诸侯,公然商讨废黜陛下之事。陛下本来不信,可沂王谋逆之举却始终不曾停歇,甚为不得人心。数日前,沂国卫士令卫羽冒死前来京师呈献沂王及其同党署名于上的盟单。铁证如山之下,陛下这才相信,即便如此,兀自还想留给沂王几分余地。所以,才以巡行汴渠为名,亲往沂国探察虚实;如果沂王就此收敛,便既往不咎,但倘若沂王一意孤行,则御驾亲征,加以劝阻。”
太仆钟离意怒道:“如此宽仁厚爱之君,济王与沂王等竟还要谋逆,岂能得应天心?又如何不惹得天怒人怨?陛下御驾亲征,实属顺天行道,无可厚非。”
邢馥道:“陛下虽然宽仁厚爱,但那沂王却是丧心病狂。他早已在沂国一处险要之地,名唤龙口岭,设下埋伏,故意将陛下的大军引入至此险境,然后掘开龙口岭上的水坝,顿时激流灌下,洪水滔天,周围数百里皆被淹没。陛下连同阙廷大军,亦未能幸免,至今未闻有生还者。”
说罢,控制不住,掩面大哭。
这一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将在座百僚震得如同泥塑一样,人人面无人色,呆立当场,半天方才缓过来,堂内顿时沸腾起来,有人嚎啕痛哭,有人高声怒斥,有人拍案而起……
邢馥等众人尽情宣泄了一会儿,待众人愤怒稍歇,方朗声道:
“昨夜我心灼内忍,四体惊竦,整整一宿未眠,方才略微有所缓和,所以也深知各位此刻感受。不过,毕竟你我乃是阙廷重臣,陛下临行之前将国事相托,此时正值关键之际,更不可陷入苦痛难以自拔,从而自乱阵脚,辜负他之信任。只有尽快冷静下来,扶助大汉平稳度过此难关,转危为安,告慰陛下在天之灵,才能不负他的重托,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此刻,突闻噩耗,我等方寸已乱。邢司徒既然已率先缓醒过来,如思得妥善什么方略,敬请讲来,我等照办便是。”尚书仆射叔孙不疑哭道。
邢馥道:“我已反复思虑,当下最重要之事,莫过两件!”
王康道:“哪两件?司徒请讲?”
邢馥望了望众人,道:“第一,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尽快确立继位之君!”
钟离意道:“此事确实紧迫,那第二件又是何事?”
邢馥道:“征调天下兵马,讨伐沂王,平息此乱,为陛下报仇!”
钟离意道:“这第二件也是刻不容缓,沂王侥幸得手之后,必定要剑指京师,谋朝篡位!”
大司农第五伦遇事素来沉着冷静,闻得此讯后,虽感刺心苦楚,但知道此刻不是悲痛之时,故一直在凝神深思,道:
“话虽如此,但兹事体大,陛下下落如何,还当确认清楚,再议拥立之事,更为妥当。不知阙廷大军遭遇沂王水攻之事,是否确凿?”
尚书仆射叔孙不疑道:“沂王大军转瞬即至,倘若到得城下,我等无有国君,如何御敌?”
第五伦道:“既是转瞬即至,即便此刻仓促拥立国君,也无济于事。反之,如果草率行事,倘若消息有误,或者陛下洪福齐天,得以生还,试问又将如何应对如此尴尬之局?”
王康道:“邢司徒,不如请越骑司马郑异出来,与大家见见,当众把沂国的情形说个清楚?”
“郑异?”钟离意与第五伦俱都心中一沉,如果是此人亲历,只怕明帝当真是凶多吉少了。他们身后也响起一片唏嘘嘈杂之声。
“有请越骑司马郑异!”邢馥吩咐道。
大堂外步入一人,白衣长衫,从容潇洒,明仪照人。
堂内座下又是一阵惊讶,有人脱口而出,道:
“这不是驸马都尉檀方么?”
檀方虽在阙廷多年,但一直担任宫中侍卫,平素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出头露面,所以阙廷内见过他的人并不是太多,与之交往的人也时聚时散,京师早就传闻他与郑异外形酷似,此刻见司徒竟将此人公然推出,想必是不会有错,故此在座有少数与檀方有过交往之人,也都缄口不言,生怕在如此紧急时刻,一旦闹出误会,必然影响前程。
“越骑司马郑异,见过众位同僚!”
众人躬身还礼。
邢馥道:“郑司马,你且把临来之前在沂国的所见所闻给各位大臣说上一遍。”
“诺!”郑异道,“在陛下大军到达沂国之前,我便已提前出京赶往沂国探听虚实。不料,沂王麾下有一位谋士,狡黠百变,搬出种种借口,将我软禁在沂国王城。”
王康道:“郑异所说之人,名叫苏仪!如论才华,当为海内高士。先帝在时,此人昔日在北宫效过力,当时并不叫苏仪。若说起苏仪的曾用之名,想必在座的许多同僚就不陌生了!”
“何人?”第五伦问道。
“言中!”王康道,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大堂立刻又是满座哄乱,议论纷纷。
“王校尉所说之人,可是当初刺杀式侯,从北宫神秘逃脱的那个言中?”钟离意问道。
“不错!”王康说道,“此人确实诡计多端,有意隔断陛下与在沂国的阙廷要员之间的联系,诱惑阙廷大军前来讨伐。所以,郑司马刚到沂国后,只与我见过一面,然后就被监禁起来;而我,则是他们向阙廷上书弹劾,被迫调离回京师。”
“那郑司马何以知晓陛下大军被淹的消息?”第五伦问道。
“龙口岭的沂军来向苏仪报捷,被我听到。”郑异道。
“既是谋叛,沂王与苏仪必定谋划多时,防备严密,那郑司马又是如何逃离的沂国王城?”钟离意问道。
“洪流滔天,整个王城已在一片殇殇河水之中,我方才趁乱逃出。”
“这就是说,郑司马并未亲眼目睹阙廷大军全军覆没?”第五伦问道。
郑异一怔,顿了一下,略显局促,道。“这倒没有。”
“但必定已然凶多吉少。”王康道,“因为昨晚在街上突然发现一人,从沂国的前线军中私自逃回,形容落魄,狼狈万分。”
“哦,什么人?何以知晓是从沂国军中逃回?”第五伦问道。
“此人就是耿广之子耿恭,与其兄耿忠的护渠汉军一起在龙口岭随同陛下征战,兵败后侥幸逃回。”王康道,“昨晚,我接到禀报,就在关闭城门之际,突然闯进一名不速之客。此人衣衫褴褛,形迹可疑,神色慌张。城门校尉秦彭上前询问,仔细辨识后方才认出竟是耿恭,遂当即质问他为何私自从阙廷出征的大军中逃回,并依律要带其前往司隶校尉府问话,却遭耿恭当场拒绝。二人动起手来,耿恭凶悍无比,打伤秦校尉后逃走。我立刻赶到现场,问明情况,接着就令薛校尉把步兵营的汉军调进城中,围住耿府,让他们交出耿恭。但耿家恃功倨傲,蛮横无理,不但拒不从命,竟还抵抗抓捕!这就是适才各位昨夜城中兵马异动的原因。”
堂内众臣方才恍若大悟。
第五伦却道:“郑司马未曾亲眼得见龙口岭战况,而耿恭既然是从沂国前线回来,就应当亲身经历,知晓实情。须当立刻抓获耿恭,陛下现况才能真正清楚。”
钟离意道:“那当立刻把耿恭捉拿归案!”
薛布道:“正在抓捕之中,但遭遇耿家激烈抵抗,鏖战一夜后,未能拔下。光禄勋马防与执金吾马光已率军前去赶去增援,现已攻入府中,不过若要捕获全部人犯,还需要几个时辰。”
他这番话,倒是令在场众人不得不信,当年耿舒写家书陷害马援之事,如今已是尽人皆知,马家与耿家的矛盾也是公开的秘密,无人不晓,马防等借此为父报仇,自是说得过去。当下,尽皆默不做声。
半晌,邢馥方才打破沉寂,道:
“适才,大司农之言甚有道理,虽然耿恭私自从战场逃回,可以推断出阙廷大军的战况显然不利,但尚无确凿证据证实郑司马所报消息。不过,我等提前做好陛下不测的准备,也无可厚非。若陛下安然回来,则是天降之喜;但如郑司马所断属实,也可避免届时群龙无首之下,仓促无措!”
钟离意道:“邢司徒之意是?”
邢馥道:“我等此刻须先确定由谁来继承陛下的帝位!”
此言一出,又是在满朝重臣中掀起轩然大波。
御史中丞荀恁大声道:“此时议论拥立天子之事,为时尚早!更何况,我始终不相信沂王会用如此狠辣手段陷害陛下与沂国子民!”
王康喝道:“小小御史中丞,竟敢当面顶撞司徒?我等在商讨朝廷千秋大计,你相不相信又有何用?更何况,沂王是何等样人,本校尉任沂国相如此之久,莫非竟没有你清楚?还不退下!”
荀恁道:“是何言也!既是召唤我等来,人人就都有进言之责!”
河南尹薛昭道:“此间数百人,如人人都似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自不量力,胡言乱语,那这事何时方能商定下来?”
钟离意道:“依照邢司徒之意,我等应当拥立何人?”
邢馥道:“此事倒不难推定!陛下与马皇后并无子嗣,故此,马皇后就将一同进宫的从妹贾氏之子刘炟抱进皇后宫中精心调教,其意不言自明!”
钟离意道:“可刘炟年龄尚幼,即便继承帝位,也无法君临天下,主持朝局啊?”
邢馥道:“既然这样,如若放眼陛下同兄弟之中,正当年富力强者,也就仅有淮王一人而已。”
“淮王?”钟离意道,“这如何使得?他性情骄奢而待下严烈,如果当政,则天下苦矣!”
“莫非太仆心中另有人选?如果有,不妨说出,大家集思广益,群策群力!”邢馥道。
“这?”钟离意登时哑口无言。
第五伦忽道:“我曾在淮国担任过医工长,对淮王与其国情颇为熟悉。诚如太仆所言,他骄暴不悛,与当今陛下自是不可同年而语,更不能并日而谈。然而,若实在无有其他合适人选,兼之又有我等骨耿忠正之臣倾心辅佐,倒也不是不可。”
邢馥道:“大司农之言,与我意甚合!”
钟离意怒道:“第五伦,你何时变得如此八面玲珑,巧黠百变?”
河南尹薛昭道:“太仆说的什么话来?大司农敦朴直言,明达政事,如何被你说得如此不堪?”
“邢司徒,既然淮王是当下最合适之人,马皇后也是深明大义之人,亦当无甚异议。”第五伦道。
洛阳令张恢道:“正是!马皇后束身自修,秉心淑慎,定然会赞成我等提议。”
“若如此,事不宜迟,请司徒大人派人去请淮王前来京师即位!”尚书仆射叔孙不疑道。
“且慢!”第五伦道。
“大司农为何阻拦?”河南尹薛昭道。
第五伦道:“立淮王本是形势所迫,如几位重臣尽皆赞成,也只好如此,并无不妥。但是如果不事先奏明马皇后,而是我等单独直接擅自行事,那就显然不妥当了。”
他说话的尾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充满着威严,给人一种难以抗拒之感!
“如果马皇后不同意立淮王呢?”尚书仆射叔孙不疑问道。
“无论她同不同意,都须奏明马皇后。”第五伦双目圆睁,望着他道:“她不同意,若能提出更好方略,那正是大汉之福,岂非我等求之不得?如执意要立刘炟,我必当面给她讲述前汉‘天子幼弱,外戚擅权’之故事,勿仿田蚡、窦婴,否则宠贵横恣,倾覆之祸,必将为世所传。更不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
在场众臣无不是饱读史书之人,尽皆明白他话中之意,前汉二百多年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由吕氏、窦氏、霍氏、王氏等外戚掌权,以至于朝纲混乱,时局不稳,终于导致王莽篡位,而当下刘炟年纪尚小,而马廖、马防、马光等正值春秋鼎盛,又手握重兵,已然隐隐重现当初吕家擅权之态势。
“那大司农之意是我等联名上书给马皇后?”邢馥问道。
“刻不容缓。如上书,只怕马皇后还要垂询!如今太尉与大司空俱都不在,只有邢司徒、太仆还有本司农在朝,理当一同进宫面见皇后,将事情经过说明,当面请求她的同意后,然后诏令淮王进京。那时,沂国之事必已查明,再将即位之事颁布天下,便是水到渠成之事!”第五伦道。
“此议甚妥!”钟离意道。
“那就依照大司农所说行事,本司徒与太仆、司农即刻进宫去见皇后请诏,余人在此等候,不得擅自离开。”邢馥道,说完望了王康一眼。
当下,邢馥、钟离意、第五伦等人趋步出堂,各自上了车驾,薛布也亲自上马,带领亲兵开道护卫。
路途之中,第五伦掀开车帘,见沿街到处都是汉军,凡是过往的车驾、行人都要盘问搜查,颇有大战来临前的异样气氛,不仅眉头一皱,缓缓将车帘放下,陷入沉思,直到随从的通报方将他唤回现实之中:
“启禀大司农,已到南宫朱雀门前,请下车入宫!”
第五伦下了车,回头一看,邢馥与钟离意也刚从车中出来。
邢馥望了望城门,眉头一皱,道:“薛中尉,这大白天的,为什么南宫的城门却还关闭着呢?”
薛布道:“末将也正在奇怪。请司徒稍等,待我过去问问守门军士便知!”
说罢,催马冲了过去,到得城门之下,高声喝道:
“宫城上的众军听好,我是步兵校尉薛布,邢司徒有急事需要立刻进宫觐见马皇后,现在车驾已到宫外,还不速开城门!”
城上有军士回应,道:“启禀薛校尉,我等正是刚才接到皇后诏令,才关闭的宫门。”
薛布一怔,道:“现在镇守朱雀门的守将是哪位?”
那军士回道:“南宫卫士令杨仁!”
薛布叫道:“速请杨令上城头答话!”
时辰不大,杨仁从城垛上探出头来,道:
“杨仁在此,薛校尉有何事?但讲无妨!”
薛布道:“今有天大急事,大司徒、大司农与太仆一同联袂而来,要入宫觐见马皇后,请速开城门!”
杨仁道:“实不相瞒,你等若早到半个时辰,进宫自是通行无阻。但适才刚得到马皇后诏令,关闭宫门,不得令任何人进入!所以,非是在下有意刁难,着实是不敢违命!”
薛布道:“马皇后为何要下令关闭宫门?”
杨仁道:“这就不得而知了,我等的职守只是奉命行事!”
薛布道:“陛下出外巡行,驸马都尉檀方代行卫尉之职,并掌控南宫护卫。马皇后如有诏令,当先通知檀都尉,再发号施令才是,如何会直接越级给你等下诏?”
杨仁道:“薛校尉请勿多心,末将哪敢矫诏关闭宫门?正是檀都尉适才亲自来传达的皇后诏令!”
“什么?檀都尉亲自来传的令?你没有看错人?”薛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是檀都尉本人!末将也在奇怪,今晨明明亲眼望见檀都尉出宫,说要去司徒府,适才却又从宫中转了出来,真不知他何时回的宫?定是从北宫复道回来的。”杨仁道。
“既然如此,本校尉不难为杨令。但要请杨令辛苦一趟,将檀都尉唤至宫城楼上,由我直接与他对话!”薛布道。
“薛校尉请稍等!”杨仁转身下楼,去找檀方。
有顷,宫城之尚,有人喝道:“薛都尉唤檀方前来,有何要事?”
薛布顺着声音抬头观望,顿时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见城垛之上,一人探出头来,正是檀方。
他心中纳闷:这真是活见鬼了。这檀方此刻明明在司徒府中假扮郑异,这里如何又冒出了一个他来?
当下定了定神,连忙答道:“檀都尉,马皇后为何诏令关闭宫门?”
檀方道:“她没多说,也就不便相问。或许与昨夜京师城中的混乱有关吧?薛校尉,可知昨夜城中出了什么事?”
薛布心中更是惊疑,暗道:“昨夜京师之事,你檀方如何不知?却为什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反倒来问我?岂不是令我难堪?”但口中却道:
“此事一言难尽!如今,大司徒、大司马、太仆俱都已在宫外,你可去禀告皇后,让她诏令开城一见?”
檀方答应的倒挺利索,道:“请稍等,我这就去觐见皇后!”
趁着这个空儿,薛布催马回来,到得邢馥等人身边,跳下马来,上前道:
“皇后适才诏令关闭宫门,檀都尉也不知何故?他闻知司徒、太仆与司农已到宫外后,现在去请诏令开门去了!”
“檀都尉?”邢馥亦是一愣,道,“他此刻在宫内?”
“正是,适才他刚同我对过话,问清楚事由后,才去禀明皇后。”薛布道。
望着邢馥眼中露出的茫然之色,钟离意提醒道:
“现在檀都尉是代行卫尉之职,职典南宫防卫,这是陛下临行前亲自部署。”
邢馥点了点头,道:“不错,此刻我方想起此事!”而心中却是愈发心惊,脑中顿时闪现出无数的疑问?这是何人假扮檀方,莫非是郑异潜入了京师?此人真是无处不在,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地点,为何四弟赫丁没有挡住他?赫丁此刻何在,难道又再次马失前蹄?
看来,这次是轮到自己与他正面直接交手了!
可更重要的问题是他如何竟能悄悄进入南宫?难道是身藏明帝密诏?不会,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没有告知第五伦与钟离意等人?
看起来,耿恭、班超似乎都是昨天赶到的京师,而昨夜全城戒严,那么这郑异却是何时回来的?又是什么时间进入的宫城呢?如果檀方在,他肯定进不去;难道正是檀方去假扮他郑异的那一会儿,他郑异竟也在同一时间潜入的南宫?此刻,却又在假扮着檀方,二人来个身份大互换?
果真如此,这郑异如何消息如此灵通?莫非他能掐会算?或者只是一个巧合?
正在惊疑不定之间,薛布道:
“邢司徒,看宫城上仪仗,皇后似乎已然驾临!”
钟离意道:“走,我等一同前去参见銮驾!”
邢馥、第五伦、钟离意在前,薛布带着护卫紧随其后,到得宫门前,一起仰头观望。
第一百六十四章 假戏真做
城上有人喝道:“马皇后銮驾已到城上,问你等有何事觐见?”
邢馥定睛观望,见此人身穿驸马都尉衣甲,十足就是檀方。
但是他见过郑异数面,当时是褒衣博带,一身儒雅斯文之气,虽今日换了汉军武服,徒增不少飒爽英气,却依然瞒不过他的双眼,此人必是郑异无疑。
当下并不说破,平静的说道:“今有天大之事发生,须得臣等进宫向皇后当面禀报!”
城上静了片刻,“檀方”向下喝道:“定海内者无私论,皇后诏曰,有什么事就在这里但讲无妨?”
邢馥闻言,眉头紧锁,望向钟离意与第五伦,道:
“二位有何高见?莫不成就在这里商讨?岂不瞬间就传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第五伦道:“我等既已到此,好歹也算见到了皇后,总不能白来一趟,徒费时间吧?”
“大司农之言有理!”钟离意道,当即抬头向城上喝道:
“今司徒府得到沂国急报,言称陛下率领阙廷大军兵临沂国境内一处名唤龙口岭之地,遭遇山上大水淹袭,全军覆没。邢司徒提议欲拥立淮王继承帝位,我等前来,就是请示皇后此举是否妥当?”
此言一处,顿时石破天惊,震得城上城下众军士尽皆惶怖失色,就连城上的杨仁都面色苍白,他慌忙望向銮驾。
却见銮驾之内毫无激烈反应,更不见哭嚎悲泣之声,异常平静,里面传出马皇后沉稳和缓的声音:
“陛下全军覆没的消息可曾核实过?”
“檀方”向下面问过后,回道:“他们说既有军报,也有人证。”
“人证?”马皇后声音略微颤抖了一下,似乎不似适才那么自信淡定,沉声问道:“人证是谁?”
“檀方”回道:“人证有两名。其一,是越骑司马郑异,现在司徒上;其二,是好畤侯耿忠的从弟耿恭,现正在沂国的陛下军前效力,私自逃回,尚在抓捕之中。”
马皇后的声音立刻又平缓下来,道:“速让他们传郑异来见,本宫有话要问。”
“诺!”
不一会儿,“檀方”回道:“皇后请稍等,他们已经遣人火速前去司徒府中传唤越骑司马郑异!”
马皇后道:“问他们为何要立淮王?为什么不立刘炟?”
须臾,“檀方”回道:“他们认为刘炟年岁太小,还不能主政,而淮王年富力强,乃是唯一合适的亲王!”
“再去问问他们,既然都已经商量好了,为何还要来请示本宫?”
“檀方”回道:“他们只是想提前商量出一个应对之策,如战情传闻不实,则弃之不用;但如果传闻属实,就照此计行事,毕竟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而且淮国至此需数日路程,一旦皇后同意下诏,他们就准备遣派快马,去传唤淮王前来京师!”
马皇后道:“他们计议得还真周全。”
“檀方”道:“禀皇后,郑异已到城下!”
马皇后闻言起身,下了车辇,缓步走到城垛,俯身望去。
但见城下矗立无数军士,盔甲整齐,最前一人却是褒衣博带,面容五官竟与身侧的“檀方”几乎一模一样。
“檀方”向下喝道:“越骑司马郑异,速把你在沂国所见所闻,仔细讲述一遍,不得有半字谎言!”
那城下的“郑异”一抬头,猛然望见城上的“檀方”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神情如冻僵一般,马皇后一声冷笑,转身回了车辇,命人垂下车帘,静坐车内。
半晌,“檀方”回来禀道:“郑异并未亲临龙口岭,而是一直身在王城,所以没有目睹陛下大军全军覆没,只是见到周围变成一片湖泽!”
马皇后道:“既然如此,本宫之意是眼下前线战况不明,如此大事,草率不得,待彻底核实清楚之后,再行商定;至于淮王,就等商定以后,如果需要的话,再通知他来京师吧!”
说罢,吩咐起驾回宫。
宫门外,邢馥与薛布等人,怀着百倍信心而来,却未料竟又出现一个悬而未决的前所未料的新结果,暗自又急又怒。
钟离意道:“皇后既然已经下诏,我等就只能奉此命行事了!且待查明军情后,再看看是不是需要请淮王前来吧!”
薛布道:“那如何使得?倘若军情属实,陛下全军覆没,沂王率军乘机前来逆袭京师,而国又无君,那时再请淮王,岂不为时已晚,大事去矣?”
钟离意道:“那此时若去请淮王,等他到时,陛下却安然回来,岂能不怒?假如追查起来,竟是违抗皇后诏令,私下做主而为,这个责任,薛校尉,你等担待的起么?”
邢馥忽然道:“太仆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真若这样,此责由我邢馥来担!”
“邢司徒,你莫非要违抗皇后诏令?”钟离意困惑不解的望着他。
“与大敌兵临城下,京师危在旦夕相比,让淮王徒劳一趟京师,有备无患,我宁愿选择后者!”邢馥昂然道,“即便陛下事后为此问罪,我邢馥也问心无愧!”
薛布道:“邢司徒如此高节,令薛布肃然起敬,愿唯司徒马首是瞻,一同担责!”
“你等且不可意气用事!”钟离意大声道,“皇后已经下诏,一切须得明确陛下的龙体安危后,再行处置!司徒如此明目张胆违背诏令,实不可取!咱们暂且回到司徒府大堂之上,将此事说与大家,看众人之意,究竟是否妥当?”
“放肆!”邢馥勃然大怒,道:
“钟离意,本司徒素来敬你公忠亮直,可与谋大事,故此方才一再忍耐,好言想商!不料,你却负势放纵,任情不羁,言辞骄讦!既然如此,本司徒就令你前往淮国,去请淮王入京,即刻动身!”说罢,怒目睁起,直视钟离意。
他适才见到郑异,已然心惊,接着见马皇后闻听明帝噩耗,竟然无动于衷,暗生不祥之感。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且毕生心血的成败皆在此一举,只有放开手脚,使尽浑身解数,方能胜利在望。
故此,绝不能让钟离意将此事抖露在满朝文武都在的大庭广众之下,明知钟离意不会前去淮国,才有意布置这个差事向他发难。
果然,钟离意抗声道:“你虽为司徒,但也只是代行主持朝事,且还是违背皇后诏令,一意孤行。我钟离意断然从命!”
邢馥道:“身为太仆,竟敢违抗司徒之命,公然逾越法度。左右给我拿下,押往洛阳狱,待本司徒忙完手头正事,再行发落!”
左右武士高声应允,上前围住钟离意。
钟离意望向第五伦,道:
“大司农,你素来肆情刚烈,执节淳固,如何在此紧急关头,却瞻顾杜口,鉴畏前害,竟能坐视邢馥乱法,莫肯正言?”
第五伦垂头叹息,缄口不言,薛布不容钟离意多说,喝令立刻将他押走。
邢馥冷冷望了第五伦一眼,转身登车,吩咐回府。第五伦、薛布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回到司徒府大堂之内。
王康迎上前去,问道:“皇后之意如何?可愿下诏召淮王进宫?钟离太仆为何没一同回来?”
邢馥不答,大声喝道:“我意已决,就依所定之策行事,尚书仆射叔孙不疑何在?”
“在!”
“火速赶往淮国,前去召请淮王进京,途中不得有丝毫耽搁,越快越好!”
“诺!”叔孙不疑转身正欲离去,忽听有人一声断喝:
“且慢!”
邢馥循声望去,竟是第五伦,心中一惊,此人智略难测,厚重质毅,举动得礼,进退有度,素得阙廷百僚影从,海内归怀,实在猜不到在此当口,他又有何话要说,莫非竟敢突然发难?
第五伦缓缓道:“在千里迢迢前去恭请淮王入京之前,我有一事颇感困惑,尚请王校尉与薛校尉指点迷津!”
“何事?大司农请讲!”王康与薛布齐声道。
“本司农已经言明曾在淮国出任过医工长,熟悉其国风俗、地理、民情。今日在临来司徒府途中与适才往返宫中的路上,却见到许多淮国军士,不知何故?”第五伦道。
他这一问,又恍若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堂之中登时如同炸了锅一般,引来满座惊疑的目光!
“如何竟有淮军潜入京师,请二位校尉当众解释清楚?”侍郎闵仲叔厉声问道。
“请二位校尉当众解释清楚!”袁安、寒朗、荀恁等大臣纷纷跟着质问道。
“断无此事!大司农必是听错了?”薛布道。
“绝无可能!如若偶尔有军士操着淮国口音,倒不足为奇,我也不会有此一问,但临来路上,所闻所见,比比皆是,这就不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第五伦道。
“莫非步兵营最近征入许多淮国军士?”王康向薛布问道。
“这绝不可能!”第五伦道,“京师汉军多由全国汉军精选而来,尽皆为各地军中善骑射、勇武之有才力者,而据我所知,淮军战力平平,远远比不上渔阳、雁门、上谷等北境与敦煌、张掖、武威、酒泉等西州将校,如何能充斥于京师步兵营中?”
邢馥道:“薛校尉,此事非同小可,立即遣人调查,如若属实,当深究其根源。不过,眼下时间紧迫,可与请淮王入京二事并举!”
第五伦道:“不妥!当初北宫诸王之中,东海王已离世,济王、沂王相继图谋不轨,而淮王亦与此二王往来甚密,亦难保没有不臣之心!尤其是陛下御驾亲征,洛阳此时防务空虚,如果不查明淮国军士入京之事,就贸然请淮王入京,一旦事变,岂不是倒成了引狼入室之举?而我等众臣不成了为虎作伥之人?”
“依司农之意,当如何处置?”邢馥道。
“淮国军士公然出现在京师街头布哨值勤,如不经过薛布与城门校尉秦彭应允,绝不可能!当立刻将此二人拿下,严加审问。同时,另遣可靠之人查明淮国军士之事!”第五伦道。
“司农所言有理,我等附议!”众臣一片赞同,声势浩大。
“来人!”邢馥突然一拍案几,怒目圆睁,喝道:“先把第五伦给我拿下,押往洛阳狱中听候发落!”
“诺!”洛阳令张恢应允一声,示意武士将第五伦押走。
在座众臣均未料到邢穆瞬间翻脸反目,声色俱厉,猝不及防之下,俱都不知所措,很多人深感震怖,两股战战。
“且慢!”廷尉监袁安却忽然喝道,“邢司徒,将司农逮捕入狱,不知他犯有何罪?”
“违反法度,抗命不遵,谣言惑众!”邢馥道。
“抗命不遵,只是违令不违法,其罪不至抓捕入狱!谣言惑众,是不是谣言,尚需遣人调查,如京师街头果有淮国军士踪迹,则不但不是谣言,而属实情,故而谣言惑众之说,更是无从谈起,倒是察破奸党不轨之举,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啊!”袁安道。
“住口!本司徒在洛阳令上多年,熟知大汉法度律令,当时你袁安还是一介书生,如何竟敢教训起本司徒来了?我明白了,这几年,全靠第五伦一路推荐、关照,今日你才坐到廷尉监的位置!他投之以桃,此刻你就报之以李,关键之时,便替他说起话了,还真是感恩戴德啊!你等朋党,只知彼此帮衬,互相提携,却不明朝章政务,不分公事私事,不知轻重缓急,焉能不误国事?”邢馥喝道,“眼下陛下生死未卜,叛军转瞬即至!此时,是应当确立天下新主,以号令圣汉子民、齐心并力,平叛诛恶,挽狂澜于既倒!还是置当头之国难于不顾,去追查几个淮国口音的军士,以释他第五伦个人之疑忌?二者孰轻孰重,难道你等就真的辨识不清吗?”
司隶校尉王康、河南尹薛昭、步兵校尉薛布、洛阳令张恢、尚书仆射叔孙不疑等齐声一同质问袁安。
王康喝道:“袁安既与第五伦结为朋党,因公行私,逞纵威福,诽讪朝廷,疑乱风俗,若不加以惩处,为变滋大,后患无穷!来人,将袁安拿下,与一同第五伦收监!”
“且慢!”廷尉平寒朗喝道。
“你有何话要说?莫不是第五伦一党?”王康道。
“是何言也!”寒朗厉声道,“王校尉,我来问你,什么是国家的最大的心头之患?”
王康顿时警觉,道:“紧急关头,你何来此问?”
“谅你也答不出,更是不敢回答,我来替你回答!”寒朗道:“大臣重利爱财而不敢尽力死谏,小臣害怕得罪权臣上司而不敢明言,以至于下面实情通报不到上面,这才是国家最大的祸患!”
“你究竟想说什么?”王康道。
“当下,陛下杳无音信,传言沂军即至,但毕竟尚在途中,还属于远虑,而眼下京师城中已然充斥淮国之军,实为近忧!宛若火已烧身,不解燃眉之急,却要去抱薪救火,岂非荒诞至极?今大司农、廷尉直述实情,言辞恳切,却被诬为同党收监,下情不上通!你等才是国家最大之患!”
“众位都听到了吧!寒朗当众信口雌黄,目无上司,侮辱国之柱臣,公然为第五伦、袁安狡辩,同属一丘之貉!左右,拿下一起收监!”王康喝道,武士们将第五伦等三位重臣一同押出门外,打入囚车收监。
王康目光如炬,环顾四周群臣,按剑喝道:
“还有谁是他们一党,都尽管站出来!”
大堂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稍倾,尚书仆射叔孙不疑道:“请司徒颁发召请淮王进京文书,下官即刻启程!”
邢馥道:“本司徒早已备妥!”当即命人将文书交于他。
叔孙无忌接过,躬身退至堂外,刚出去没多久,却又慌慌张张重新返回大堂。
“为何又去而复返?”邢馥问道。
“启禀司徒,下官无须再赶赴淮国了!”
“却是为何?”邢馥与在场众臣尽皆一愣。
“因为此刻,淮王已至门外,让司徒与百官出外相迎!”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请自到
穆姜带着郑异、田虑、徐娆等人出门前去南宫后,卫戎有意等了许久,方才牵着马匹出了门,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刚出得小巷,行至街道之上,立刻就有汉军奔上前来喝住盘查。
卫戎道:“你等是淮国军士吧,我乃是淮王之故友,现有急事要见他,迟则来不及了!”
那军士道:“我等只是奉命前来京师,并未听闻淮王一同前来。你且在此等候,我去请示一下领军都尉。”
说完,让同伴看住卫戎,自己则走进了对面街市中的一处店铺。不多时,他便领出来一位无精打采的都尉,道:
“这是韦都尉,有什么事只管向他说吧!”
韦都尉打个哈欠,睡眼惺忪的问道:“你是什么人,有何事要见淮王?”
卫戎道:“我是校书部官吏,有急事须觐见淮王,此事只能当面告知。”
韦都尉闻言,知道眼前之人官阶尚在自己之上,顿时清醒了不少,仔细打量了一下卫戎,道:
“看你长相如此怪异,为何与我等不同?”
卫戎道:“我原是西域国的王子,留在京师任职。”
韦都尉道:“我观你不似有诈,但即便想带你去见淮王,可他此刻也不在京师啊!”
卫戎笑道:“他已在京师,而且就在城西的谢府之中。”
韦都尉一脸犯难,道:“我都不知此事,你又如何得知?谢府是什么地方?我所管辖只是这一带街区,如果在这里,此事易办,但若不在这里,那就没办法了。”
卫戎道:“此处在洛阳城北,而谢府在洛阳城西。”
“还隔着好多街区呢,那就算我把你放过去,也会有其他街区的军士阻拦你的,再急的事也只能缓办了。”韦都尉道。
卫戎道:“那就请你让我先过去吧!”
韦都尉踌躇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对着卫戎说道:
“算你运气好,淮国的卫士令魏厚过来了,他只要愿意领你去见淮王,一路就通行无阻了。”言罢,疾步上前拦住魏厚去路,叉手施礼。
魏厚被他斜刺里冲出来吓了一跳,连忙勒住马,喝道:
“韦都尉,为何拦我去路?”
韦都尉道:“校书部一位官吏有急事要见淮王。”
魏厚道:“淮王此刻并不在京师,他怎么见?”
韦都尉道:“我也是如此告诉他的,可此人一口咬定淮王当下就在京师,居于城西的一个什么谢府之内。”
魏厚面色一变,道:“此人何在?立刻唤他前来!”
韦都尉招手示意让卫戎走上前来,介绍道:“便是此人!自称是西域王子,现在校书部任职。”
魏厚打量了一下卫戎,道:“你为何说淮王此时在谢府?”
卫戎道:“此时机密,只能当面告知淮王,迟则生变。”
魏厚见他神色慌张,且能说出谢府,知必有事,不敢怠慢,当下命令他与随从上马,径直奔回谢府。
谢府之内,谢氏兄妹见到久违的故居,自是感慨万千,谢滴珠闻听檀方已是帝婿,又喜又悲,喜的是将他从诏狱死囚牢中救了下来,而且此生前途无碍;悲的是,为了救他,自己不得不去给淮王当姬妾,就此分别,但殊不料他后来却成为帝婿,此生竟已永别。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从檀方成为驸马都尉后,淮王与他的联系就没有中断过,她的兄长谢滟也参与其中,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中。而在这幕后穿针引线、推动、直至操纵此事的人,就是亦曾在这个宅院中经常出没的那位前洛阳丞邢馥,现在是大司徒。
邢馥与王康名为同僚之臣,实为同气之亲,还有那位曾化名言中的苏仪,但这些汉名都不是本名,他们的本名依次是赫乙、赫丙、赫丁,而大哥则是赫甲,其父就是带领他们走南闯北、广学洽闻、经武博艺的赫顿。
赫顿重掌乌桓族务后不久,便即过世。
赫甲接替父位,继承遗志,更加雄心勃勃,励精图治,蓄积国力,命三位兄弟潜入阙廷,以图发起致命一击,取而代之,完成当年蜀主公孙述与赫顿所未酬之夙愿。
大隐于朝,小隐于野。赫乙与赫丙兄弟属于大隐,赫丁则为小隐。渔阳太守公孙弘书信举荐赫丙给好贤爱士的好友信阳侯阴就,而公孙弘之所以愿意出力,则因为他是蜀主公孙述早年遣往京师游学的幼子,初任渔阳太守不久,便与赫家兄弟定下潜入阙廷的大计。
故此,他还把赫乙推荐给了昔日游学时的同窗洛阳令虞延;而赫丁则主动接近喜好拔才荐善的幽州太守萧着,经过他保举给交往过密的前太子刘强。
赫家兄弟三人同在京师期间,彼此很少来往,各行其是。
赫丁年轻气盛,冲劲十足,敏锐捕捉到光武建国时留下的两道硬伤即郭、阴两家积怨与东、西两州新旧重臣之间隔阂,大做文章,屡屡在京师兴风作浪,接着又遁入沂国,不断翻江倒海。
赫乙与赫丙同在京师,还得以经常相见,但他二人与赫丁却难以谋面,只能暗中飞书往来,直至明帝遣派赫乙去诏令郑异出使匈奴之时,才与四弟赫丁在济国王城得以重聚,但交谈不久,二人便因见解不同而发生重大争执。
当时,赫丁已知郑异是一个劲敌,便动了杀机,决意将其铲除。而赫乙则认为郑异虽然有些智谋,但恃才倨傲,敢于当面顶撞明帝,可利用其促成汉匈和亲,以激怒天下诸侯;兼之,年纪尚轻,不足为虑,更不宜过早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故此,他从济国王城一路狂奔,就在王平准备用弓弩射杀郑异、卫羽等人之际,将其救下。
接着,赫丁屡出嘉谋异策,飞书报给赫乙与赫丙。兄弟二人商讨过后,均觉四弟运筹出奇,必定万无一失,而且他俩还在京师联手实施蠡懿公主一案,神不知鬼不觉,牵扯住明帝精力,予以暗中相助。
殊不料,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郑异更加谋深智高,不仅本人频频死里逃生、化险为夷,而且竟总能令阙廷险象还生,转危为安。这兄弟二人终于放心不下,决定联袂出手,实施早已设下的神龙摆尾之计,以防赫丁那边再出意外,功亏一篑。仟仟尛哾
于是,赫乙设法让檀方接近关雎,顺利成为帝婿,然后利用其急于出人头地的浮躁之心,诱之以太尉的高位相许,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说服其拥立淮王。
同时,遣派心腹叔孙不疑,数次悄悄前往淮国,游说淮王取代明帝。当初,渔阳会盟之时,淮王曾遣谢滟前往参加,探听虚实,已显露其不臣之心。
由此,赫乙才据之定下此计,果然不出所料。叔孙不疑不费吹灰之力便与淮王达成一致,双方可谓各取所需,遂一拍即合,结成生死之约,定下同荣枯之计。
此前,兄弟赫丙曾有所担心,称若贸然开启神龙摆尾之计,挑动淮王带兵占据京师,而如果沂王那边的蛟龙出海却取得大获全胜,废黜明帝,接下来岂不是就变成沂王与淮王之争?
赫乙微微一笑,循循善诱道:“只要推翻明帝,大汉的天下必定就尽在我兄弟掌控之中。沂王那边有赫丁掌舵,淮王这里有你我兄弟驾驭,此二王谁能胜出,还不是由我们兄弟三人来定?无论沂王与淮王谁能胜出,最后也难逃一败,待他们同室操戈,拼得精疲力竭,把大汉天下折腾得体无完肤之时,我等便效仿当年王莽故事,取代那位胜者,重新收拾残局。如此顺应人心,那些饱受兵祸之苦的大汉百姓,岂能不闻声影从?”
赫丙方才恍若大悟。
谢滟得到的许诺是晋侯封王,那才真是位尊爵重,显然非眼前这个属国的国相之位所能相提并论,所以他自是极力赞成,并主动贡献出谢府,暂为淮王称帝之前的居所。龙兴之地,将来自是可以泽被子孙后代。只是,他从没有考虑过,万一失败了,又将如何?
他如此极度的亢奋激动,如何能瞒得过谢滴珠的双眼?被逼不过,他无奈说出了欲回京师谢家的事,但淮王篡位之事,实在忤逆违天,他知晓她必然极力反对,故此只字未提。
说完后,他慌忙先去面见淮王。
淮王勃然大怒,将他严厉训斥了两个时辰,本仍无收口之意,但谢滴珠的姗姗到来,不得不让他戛然而止,正当他极力思索应对搪塞之语时,她的要求简单得令他难以置信:
“我想跟着你们一起回京师家中看看,哪怕只在闺阁中站一刻,坐一会儿,睡一宿即可!”
淮王自是满口答应,但未得天子恩准,王、侯不得私自回京,这是大汉铁律,如有违背,必当死罪。故此,到得京师近郊,淮王不得不改乘寻常车驾,挑选些贴身奴仆,带些常用之物,隐匿身份,潜入京城。
即便如此,在北城门下,还闹出一场惊魂虚惊,差点被城门校尉秦彭撞破。
淮王更觉藩王之威与天子之尊无论地位还是待遇,都相差悬殊,篡位登基,刻不容缓。
谢府虽然狭小拥挤些,好在只是临时过渡,而且他也无暇过度在意,因为自进府门后,就沉浸于准备君临天下的诸多事务,比如龙袍、车辇、礼仪、阙廷百官人选等,不可开交。
魏厚带着卫戎进入谢府,迎面遇上正在院内的树下习练官仪的谢滟,连忙见礼。
前番谢滟去参加渔阳会盟时,在城中见过不少西域商贾,此刻仍然好奇,打量着卫戎,围绕着他转了几圈,忽道:
“你手中有什么好玩意儿,拿出来让本相瞧瞧?”
卫戎一愣,不明所以。
魏厚忙道:“禀谢国相,此人非是西域商贾,而是阙廷校书部官吏。末将在途中遇到他,声称有重大之事需要立刻觐见淮王。”
谢滟道:“校书部有什么要事派此人前来?莫非匈奴来攻?或者西域叩关?”
卫戎悄声道:“事关淮王登基之事,请速让我面见王爷。”
谢滟面色倏变,连忙道:“且随我来。”
前方武士见是国相亲自在前带路,立即向两旁一闪,让出一条路来。淮王正在大堂之内穿着龙袍用膳。
案几之上皆是珍馐美味,旁边还有宫人服侍,另有人一些捧着食盒,站在后面,一见淮王有皱眉头的菜肴,便立即连忙撤下,换上盒中的新菜。
谢滟上前躬身一礼,道:“我王真是日勤万机,此刻才得以用膳?今日为何吃的如此简单?”
淮王道:“心中有事,寝食难安,凑合吃吧!”
忽见谢滟领入一陌生男子,而且还是胡人长相,顿时勃然变色,道:“这是何人,为何不通禀就径直领进堂内?”
谢滟道:“此人自称是校书部官吏,说有与登基相关之要事,急需面见王爷。”
淮王眉头一皱,道:“本王在这里悄悄隐匿,怎么外面竟已是满城风雨?就连校书部的小小吏员都已知晓本王即位之事?”
谢滟对卫戎喝道:“还不见过淮王,有什么事,快说吧!”
淮王这才望向卫戎,面沉似水,道:“你叫什么名字?在校书部任何职?”
卫戎见过礼后,道:“卫戎,校书郎。”
“你如何知晓本王在此?前来又有何事?”
“我从司徒府来,举报邢司徒对王爷不忠、首鼠两端之事!”
“什么首鼠两端之事?”
“前段时日,他一直想拥立王爷为帝,但自王爷入京之后,这几日又有所动摇。”卫戎道。
“什么?他竟有所动摇?”
“有大臣提出要拥立马皇后宫中的皇子刘炟为帝。”
“那刘炟还是一个娃娃,岂能为帝?邢司徒又不是不知?”
“邢司徒忌惮马家的势力,所以又在犹豫。如果他要改为拥立刘炟,还请王爷提前做好防范。”卫戎道。
“你是说马廖、马防、马光等人?”
“正是!马廖虽随陛下出征在外,但马防身为光禄勋、马光为执金吾,乃是当下京师最高军中将领,且三人从兄马严也是九江太守,所以邢司徒颇有顾虑,似乎越发动摇。”
淮王眉头一皱,深思半天,忽然抬起头道:“你一个校书部小吏,如何知道这些?”
卫戎道:“下官的上司乃是兰台令班固,他与马家厮熟,而且深得邢司徒器重,凡事经常找他商量。”
淮王这才相信几分,正色道:“你我本素不相识,又为何前来通知本王?”
卫戎道:“乃是奉班令之命而来!他担心刘炟年幼,而马家势力强大,如果拥立此子,只怕前朝外戚擅政、篡位之事重演。故此,命我前来通禀。”
淮王道:“那班固可有什么良策,应对此事?”
“班令说,阙廷大臣多数都主张拥立王爷,但也有少数马家的党羽提出拥立刘炟。双方正在争执不下,但均不知王爷此时已经身在京师,故此拥立刘炟的大臣以王爷远在淮国为由,据理力争,说得一些原本主张拥立王爷的大臣,也纷纷改变了原先的立场。”卫戎道,“为今之计,班令的意思是请王爷光明正大现身司徒府,绝了那些拥立刘炟之人的念想。”
淮王厉声道:“无有陛下诏令,王爷不得进京,这事人人皆知;本王公然现身,岂不是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如同插草卖首?”
“班令说,事情紧急,当前陛下又不在京师,这条律令此刻已然不成立!在此特殊之时,须做特殊之事,才有特殊之功!而且,即便有人质疑,王爷只说是奉陛下之诏入京,又有何人能说出半个不字?”
淮王低头沉思。
“班令说,大事面前,王爷绝不能有丝毫糊涂,须得当机立断。因为既然人已来到京师,岂有不走路风声的墙?一旦被马家人得知,上门前来兴师问罪,众目睽睽之下,王爷必然百口莫辩,才真正是祸事临头。”卫戎道。
这时,魏厚从外面走了进来,道:“王爷,我有要事相禀!”说完,看了看卫戎。
“何事,尽管直说。”淮王道。
“适才,布防司徒府附近的都尉派人前来禀告,说邢司徒、太仆、大司农还有步兵营的薛校尉等一同去了一趟宫中。”魏厚道。
“什么,竟有这等事?好啊,邢馥,你果然是首鼠两端之人!”淮王拍案而起,道:“来人,备车,且随本王前往司徒府,当面质问那邢馥意欲何为?”
马皇后等一行从云雀门回到宫中,关雎正在焦急等候,连忙迎上前来,问道:“情况如何?”
马皇后面色凝重,道:“且喜且忧,喜忧参半!”
“此话怎讲?”关雎不解的问道。
“喜的是荆穆当众扯谎,说明陛下与大军俱都安然无恙,必然已在回师途中;忧的是,在他起驾回程这几日,我等又如何才能安然无恙?”马皇后道,“来人,速去传光禄勋马防与执金吾马光进宫。”
“诺!”有宫人领命退下。
郑异道:“二位国舅能来最好,但皇后也不得不提前做好他二人不能来的准备。”
“此话怎讲?莫非你已见过两位国舅?”马皇后奇道。
“臣此来还未曾见过两位国舅。”郑异答道,“但昨晚好畤侯耿忠从弟耿恭已前往马府,将情况禀告两位国舅,而至今不见他们进宫,此事必有蹊跷,故此臣才出适才之言。”
马皇后闻言,沉吟片刻,道:“郑异,你可有何良策?”
“臣以为当下形势确实严峻,能否平安等到陛下回宫之日,无外有三者至关重要!”
“哪三者?”
“其一,严防宫城,城门不得失守!”
“如何确保城门不失呢?”马皇后问道。
“在回答皇后此问之前,臣想知道皇后对南宫卫士令杨仁此人印象如何?是否可靠?”
“杨仁虽然在宫中多年,与新老卫士自是厮熟,但是本宫对他所知不多,只觉其为人居简,不修上节,多年不得升迁,檀方代掌宫中防务后,方将他提为卫士令!”
郑异道:“此事颇为棘手。看来,这檀方的身份,臣不得不再借用几天。”
第一百六十六章 铁骨铮铮
马皇后道:“这是为什么?不过,这倒也无妨,反正檀方也在用你的身份。”
关雎闻言,登时面现懵懂之色,道:“檀方在假冒郑异?”
马皇后道:“这事情真是凑巧。邢馥适才在城下声称陛下与阙廷大军中了沂王的埋伏,已经全军覆没。我问他何以知晓,他便让檀方假冒郑异作证,当看到城头上假冒檀方的郑异时,他那副神情可想而知,必定惊怒至极、懊悔无限。”
说完忍不住“扑哧”一笑!
“他二人竟然见过面了?”关雎喃喃说道,心中不知是酸甜苦辣中的哪种滋味。
郑异继续道:“这位杨仁之父杨茂,曾追随先帝,被封为威寇将军、新阳乡侯,后因有罪国除。此人倒确实精明强干。适才,臣进宫之时,藏在车驾之中,竟险些被他当场识破。就是不知他见到叛军前来围攻南宫,会作何打算?”
关雎倒是很快平静下来,忽道:“为什么到了京师,还能被围?又是危机四起了?”
马皇后道:“怎么,公主竟坦然不惧?”
关雎叹了口气,望了郑异一眼,道:“跟他在一起时,整日里天马行空,司空见惯之后,如今已是浑身是胆了。”
马皇后心中虽然好奇,但此时却无暇多问。
郑异道:“防守南宫之事,就交给臣吧!杨仁见到城下的檀方,虽然不免心中见疑,但只要皇后与公主认定臣是檀方,他就自然无话可说,定会听从臣的调遣。”
马皇后道:“就依你所说,那其二又是什么呢?”
“其二,便是京城城防!如果臣能守住宫城,但陛下大军到得城下时,若久攻不下京城,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最为理想的情形是,阙廷大军到时,城门能及时洞开,打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此事未免有些一厢情愿!那邢馥在京师如此多年,熟知政务与军务,岂能不知控制城门守军?”马皇后道。
“臣已派遣班超前去窦府,请窦固相助,但能否成功,确如皇后所说,尚不得而知?”
“窦固?”马皇后又是一怔,道:“他已经在家闭门自守,有数个年头了。京师军中之事,必定所知不多,弓马也不知是否荒疏了没有?但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强,卿真是思虑周详。那其三呢?”
“其三,便是力争令城中汉军与百姓知晓真相,齐心协力阻止邢馥谋反。”郑异道。
“如何能让汉军与百姓知晓真相?”马皇后问道。
“皇后有所不知,此刻淮王已经在京师城内。”
“什么?他好大胆子!竟敢无诏私自潜入京师?”马皇后惊道。
“此事为臣亲眼所见。所以,方敢断定邢馥等正在策动谋反。由此才潜入宫中,特来禀报。”
“那如何能令城中军民知晓邢馥谋反?”
“只需让淮王在京师公开露面,便等于不打自招,自认谋反。臣已定下方略,让卫戎前去执行。”郑异道。
“希望能如你所愿。”马皇后道,“你且退下,本宫与关雎公主还有话要说!”
“且慢,臣还有一请求,需请皇后恩准。”
“什么请求,但讲无妨!”
“请求皇后下诏,召集宫中陛下未曾带走的丞郎以下官员、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侯敛戟士等,由臣布置其防守宫门,以及各中枢署衙、殿堂等省阁,以备不测!”
“就依郑卿。”
“谢皇后!”郑异退下堂去,穿过长廊,出得皇后宫门,直奔宣德殿前广场,迎面却遇见杨仁率领一群甲士匆匆而来。
他们见到郑异,当即驻足不前,一同叉手施礼,“参加驸马都尉!”
郑异回了一礼,道:“杨令,可否借步说话?”
杨仁应允一声,二人走到旁边无人之处。
郑异道:“适才南宫门前一幕,杨令必定有所疑惑吧?”
杨仁道:“不瞒檀都尉,杨某确实深感困惑,入宫如此多年,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多的蹊跷之事。”
郑异笑道:“且说说看,如何蹊跷?”
杨仁道:“白日关闭宫门,这是第一次所见!而且皇后似乎事先已经知道邢司徒等人要来,所以才吩咐关闭宫门。”
郑异道:“或许这只是巧合。毕竟陛下不在京师,谨慎一些,不足为怪。”
杨仁道:“可适才邢司徒声称陛下已然在沂国王城遇难,众军无不震惊悲痛,我生怕马皇后禁受不住如此之大的打击,赶紧向她望去,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陛下与皇后二人感情何等笃深,而她却泰然自若,从容镇定,岂不怪哉?而且邢司徒还口口声声要请淮王入京即位,皇后仍旧平静如初,这也着实反常。”
郑异凝视他片刻,道:“如果邢司徒所说皆为精心所编织的谎言,杨令当如何处之?”
杨仁一惊,道:“这如何可能?邢司徒跟随陛下多年,可是他向来倚重的心腹重臣啊!”
郑异道:“凡事皆有万一!那位刚才沂国回来的越骑司马郑异所言,破绽百出,而且还承认未曾亲眼见到陛下大军被淹的场景。可邢司徒竟如此轻易的就信以为真,不遣人前去调查出虚实,却反倒来找皇后声称另立新君,岂非咄咄怪事?”
杨仁不答,却把话锋一转,道:“这郑异的面容与檀都尉倒是惊人的酷似啊!”
郑异笑道:“天下面容相似者多矣!不过,曾听闻郑异与我相似,今日一见,倒也确实出乎我的预料。”
杨仁道:“更有甚者,今晨我明明已经见到檀都尉骑马出门,未见回来,如何却已在宫中?而且还一反常态,变得如此温文尔雅?”说罢,亦是直视郑异。
郑异一笑,道:“杨令现在不是昔日的甲士了,如何会时刻都守在门前?本都尉回宫,莫非还要向杨令通报?”
杨仁道:“这如何敢当?只是今日檀都尉出门之时,杨某正欲搜查一驾可疑车乘,却被檀都尉何止,直到现在都还有疑惑。”
郑异道:“疑惑什么?莫非怀疑本都尉乃是他人假扮?那郑异又是何人假扮?”说罢,目中精光大盛,注视着杨仁。
杨仁忙道:“不敢!我只是怀疑那车上另外藏有他人。”
郑异喝道:“休得乱言!那车中乃是公主请来传授技艺的琴师,如何会另藏他人?杨令如此说话,欲置檀方于何地?公主听见,你又如何担待得起?”qqxsnew
杨仁道:“你我交往如此之久,难道还不知晓我的秉性,有事当面问个清楚,背后绝不胡乱猜疑。”
郑异道:“我且问你,倘若邢馥真是图谋不轨,你待怎样?”
杨仁昂然道:“杨某职责乃是守卫皇宫!陛下在,凡事听从陛下诏令;陛下不在,则听从皇后调遣。邢司徒虽是阙廷重臣,如果真敢派军前来围攻,即便是千军万马,杨某有何惧哉?岂不闻‘一卒毕力,百人不挡’?虽以少制众,但必当拔卒为将,不惜拼死与之一战!”
“杨令所说可是肺腑之言?”
“杨某过受国恩,身授鹰扬之任,上惭圣明,下惧素餐,生年死日,永惧不报,岂敢有半句虚妄之语!”
“说得好!”郑异赞道,“倾侧危乱之间,行不逾方,言不失正,贞不违人,杨令壮直有高气!”
司徒府大堂之内,王康站在邢馥身旁,将叔孙不疑的悄声之言尽数听人耳中,大吃一惊,不待邢馥说话,便立刻疾步奔往向门外,试图挡住淮王。
不料尚未出得大堂,淮王的愤怒吼声已抢先传了进来,振聋发聩,满座皆惊:
“邢司徒,本王在耐心等候你的佳音,但始终杳无消息。今日,却忽然听说你欲改弦更张另立刘炟那个小儿,还专程去了南宫觐见马皇后,莫非真是要背信弃义么?”
邢馥闻言面色大变,暗道这件事如何会如此之快就传到了他那里,而且此刻众臣在场,如何能够将心中所想解释给他?更何况,适才自己还假戏真做要派人前往淮国去请淮王,可他却主动现身,大庭广众之下,当场揭穿自己,这又当如何辩解?
他不愧是久历官场,经验老到,心中虽然尴尬至极,但面上却满脸堆笑,迎向前去,见了一礼,道:
“王爷来得正是时候,陛下噩耗传来后,我等确有拥立王爷之意,当然也有同僚主张拥立刘炟,两方争执不下,所以适才去南宫请示马皇后,不想王爷竟从天而降,真是皇天佑汉,圣哲应期啊!”
王康道:“王爷此来,顺昊天,助仁德,致和气,利黎民,此诚宣明祖宗,崇立弘勋者也!”
薛昭、张恢、薛布、叔孙不疑等俱都高声附和:“皇天佑汉,圣哲应期,宣明祖宗,崇立弘勋!”
淮王闻言,方才转怒为喜,畅怀大笑,手按佩剑,昂首阔步,径直奔入主座,邢馥连忙起身让出。
“敢问淮王,此番入京,可是奉陛下诏令?”尚书令朱晖突然开口问道。
“说话者为何人啊!”淮王斜视着他,问道。
“这是尚书令朱晖,到任不久,所以不识得王爷!”薛昭道。
“难怪本王不认识!”淮王说道,忽地一击案几,厉声喝斥道:“小小尚书令,见到本王为何立而不跪?”
“依照大汉律令,未得诏令,王、侯私自进京,当属大逆不道之罪!王爷若不能合理回答适才臣的问题,便是囚犯!天下焉有朝廷命官向囚犯下跪的道理?”朱晖浑然不惧,昂首问道。
“放肆!竟敢对本王如此讲话,真是没有规矩!”淮王怒道。
王康不及他接着训斥,连忙道:“朱晖,且注意你的言辞!陛下驾崩,消息必是不胫而走,传至淮国。淮王念及手中之情,大汉安危,等不及陛下诏令,便匆匆赶来。更何况,陛下又不在京师,诏令也无处可得啊!”
朱晖望了一眼王康,然后又瞧了瞧淮王,道:
“淮王这是像来给兄长奔丧的么?而且他一进门时怒气冲冲,讲那几句话,想必诸位都听清楚了吧,说什么耐心在等候司徒佳音,改弦更张另立刘炟,去南宫见马皇后,背信弃义!这显然是与邢司徒早已共同串谋啊!你王康的司隶校尉之职责,就是专门监察京师百官不法呀,却如何充耳不闻?莫非你也与他们串通?”说完,迅速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邢馥,问道:
“我才疏学浅,今有不解之事,尚请司徒指点迷津。淮王谋逆,可从一隅之王,变为天下之主!王校尉谋逆,可从区区校尉,升入三公之列!而你,邢司徒,已是位极人臣,背主谋逆,却又是为何?毕竟,高祖有训,非刘姓者不得封王,你堂堂司徒,所作所为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呢?”
谢滟闻言,心中顿时一凛,大汉确有这一制度,只有刘姓宗亲方可封王,淮王不可能不知,却口头嘉许事成之后,将给自己封王,莫非徒有口惠而实不至,事成之后再食言而肥?当下不由自主的望向淮王,目光刚至一半,忽闻邢馥霹雳似的一声怒吼,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眼前一片晕眩!
“放肆!小小尚书令,丧心病狂,先是对王爷无礼,后又侮辱司徒!来人,还不给我拿下,押入洛阳狱!”
左右甲士上前,将朱晖拖走,朱晖一路大骂不绝。
“还有人要步他们后尘,质疑淮王与本司徒么?”邢馥冷冷的望着堂下众臣。
他素来亲善和睦,时刻面含微笑,说话温声细语,可今日突然一反常态,面沉似水,音若洪钟,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半日之内,接连拿下数名重臣,令人不寒而栗,此时的目光已如凛冽的簌簌朔风将一些臣僚吹的瑟瑟发抖!
“有!”侍郎闵仲叔挺身而出,凛然说道:
“还是请司徒将淮王进门时的一番质问,解释清楚!”他本性骨鲠刚直,闻得明帝战没疆场,登觉如遭雷击,半晌方缓过劲来。
本来他亦倾向拥立淮王,毕竟当下刘炟年幼,马家势强,前朝已不乏如吕家、窦家、王家等外戚篡位之例,故此应当览照前世,以为镜诫。
可淮王的一番开场白,明明就是公然承认,与司徒早有勾连,觊觎帝位,违越法度。而邢馥却又一味闪烁其词,反而惩治提出质疑的威望重臣,此事断然不能作罢,须得当场水落石出!
“此事无需赘言,本司徒已经说过多遍,前汉覆车之轨,其迹不远;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拥立淮王就是拥立刘姓血脉,延续汉室之祚。谨防外戚篡权,重蹈覆辙!”邢馥喝道。
“淮王违制入京,行踪诡秘。淮国距离京师,路程少则三日多则五天。而司徒却是昨夜才得知陛下噩耗!若淮王与司徒勾连,必是三日之前的事,也就是陛下驾崩之前,此实乃大逆不道之罪。淮王、司徒,今日必须当着此间所有众臣之面,把此事说个清楚,道个明白!”闵仲叔道。
邢馥见不但没有把他吓得跪地求饶,反倒被他驳得体无完肤,心知数年来备尝艰勤,成败就在今日一举,事已至此,若不令群臣震怖,必将功败垂成!
当下喝令:“闵仲叔小小侍郎,藐视王侯,诽谤朝廷,皆因仰仗钟离意、第五伦等撑腰,众人结为朋党,互以为势,兴风作浪,疑惑风俗!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今日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来人,将闵仲叔拖下去,就地斩首!”
众臣猝不及防,毕竟自光武中兴以来,两朝君主,均罕有在朝堂之上公然斩杀大臣之例,殊不料这邢馥却突然爆发,毫不手软,等到余人醒悟过来之时,闵仲叔已然身首异处。
邢馥面无表情,又望了望堂下众臣,淡淡的道:“还有谁想质疑淮王与本司徒吗?”
“有!”御史中丞荀恁挺身而出,道:“昔日周时,因为有凶狠粗暴之权臣假仁假义以权谋私,达成其自己不可告人之事,以至于国家上下失序,纲纪废弛,风俗浮薄诈伪,最终国破家亡!今日司徒如不将此质疑解释清楚,就与亡周之臣无异!”
“来人!拖下去,斩立决!”邢馥吼道,咬着牙。
有朝臣连忙上前求情,邢馥已经是铁了心要慑服众人,一概不允,继续问道:“还有谁想质疑淮王与本司徒吗?”
“有!”侍御史应顺上前道,不及邢馥说话,便凛然道:
“命令行于私家,大权掌握在匹夫的手中!邢馥,与淮王私下串通谋逆之事,谅你也无法当着满朝同僚之面说出口!但却无法掩住幽幽天下人之心,要杀便杀!”言罢,自己转身阔步出堂,慷慨赴死!
邢馥望着他的背影,切齿道:“既然主动找死,本司徒就成全你!”但心中终究还是被他的气势所慑,说话的语气弱了几分,又问道:“还有谁想质疑淮王与本司徒吗?”
“有!”平准令茅容从角落中走了出来,不紧不慢的道:“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强者以力称雄,弱者被诈劣受屈!若不能以理服人,又与塞外丑虏何异?世道乱矣!”言罢,亦是转身出堂,头也不回!
第一百六十七章 明争暗斗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句“与塞外丑虏何异?”正中邢馥痛处,他立时面色苍白,呼啸急促,扶住案几,半晌方才平静下来,心潮澎湃,这茅容只是个不入流的平准令,平素负责监督闹市内秤重斤两是否公允的小吏,也竟然挺身而出,实在出乎意料,自己虽入阙廷这么多年,官至大司徒,竟然还是未能深解朝章啊!
他再向下一看,众臣中仍有不少人面露愤愤不平之色,只待自己再问一句,便跃跃欲试!当下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
王康见状,忙道:“邢司徒不忍心再杀下去,如还有质疑者,可留下名姓,改日司徒单独作答。步兵校尉薛布、河南尹薛昭、洛阳令张恢留下,余人先到别堂歇息。”qqxsnew
众臣退下后,邢馥对着淮王抱怨道:“王爷,这个时候,您怎么能公然露面呢?”
淮王见他杀了那么多持有异议的大臣,心中的怨气早就平息了下来,道:
“本王已到京师,一直未见邢司徒之面,今日却听说司徒去了南宫,唯恐生变,故此就亲自前来相助。”
邢馥道:“确实有一些重臣提出要立刘炟,本司徒去南宫还不是走个过场,掩人耳目吗?事实上,王爷未到之前,我刚抓捕了几位唱反调的为首重臣,钟离意、第五伦、袁安等!就这样,难道王爷还在怀疑我首鼠两端吗?”
淮王道:“本王身在城西,哪里知晓司徒府发生之事?”
邢馥道:“那王爷又是何以得知有人欲立刘炟以及我等前往南宫面见皇后之事?”
淮王道:“有一位校书部小吏名唤卫戎,前来告诉本王的。”
邢馥道:“卫戎,校书部小吏?他径直去谢府禀告王爷的?”
淮王道:“正是!司徒可识得此人?”
邢馥道:“此人乃是西域人,说来话长!他如何知晓王爷在谢府的?此刻卫戎在什么地方?可曾一同前来司徒府?”
淮王道:“此刻就在司徒府,本王生怕有诈,所以命他一同前来。”
邢馥吩咐道:“速去把他找来,我有话要当面询问。”
有人应诺一声,退出堂外,稍倾又进来回复道:
“刚才还在堂外,后来百官散去时,便消失不见了。”
“还不赶紧去把他给抓回来,切不能让他逃出司徒府。”邢馥急道,“那卫戎到谢府时,王爷可曾仔细盘问过他?”
“焉能不详加盘问?”淮王怫然不悦,道:“他说是奉班固之命而来,告知朝中拥立何人尚有争议,且司徒等已去南宫,故此建议本王亲来司徒府,令众人知晓入京之事,然后顺理成章的继承大位。”
“哎呀!王爷你上当了!”邢馥急道,“那班固平素里只知道修书着史,闭门谢客,如何能知晓这朝中之事,更不可能知道今日我等南宫之行,而且他最近就一直没来过司徒府。”
“是么!我识得此人,班彪之子,适才也留意观察了一下,众臣中确实没有他。”淮王道。
王康道:“不知他如何知晓王爷在谢府?又如何知晓司徒府中有人欲立刘炟,以及司徒去南宫面见皇后?”
谢滟道:“邢司徒去南宫之事,倒非卫戎所说。”
王康望着他道:“此言怎讲?”
谢滟道:“是卫戎说完后,卫士令魏厚接得街上的自家军士禀报,说邢司徒一行去了南宫面见马皇后。”
邢馥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问题是他究竟如何知晓王爷在谢府?”
王康道:“说不定与郑异有关。”
邢馥望了他一眼,王康方知失口。
淮王道:“什么?郑异?”
张恢道:“此人眼下就在门外,不妨叫进来,一问便知。”
邢馥道:“此事不急,现有更加紧急之事,趁着王爷在,须得一同议定。”
淮王道:“何事?”
邢馥道:“王爷入京之事,必将满城尽晓。马皇后岂能不知?如今,无有陛下诏令,擅自入京,你我谋逆的罪名是铁定逃不过了。”
淮王道:“确实如此,邢司徒有何高见?”
邢馥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来个霸王硬上弓,拿下南宫,扶请王爷入主大位!”
淮王道:“妙计!早该如此,绝不能让本王空手而归!”
谢滟道:“事若不成,恐怕连空手而归都难以再得啊?”
淮王闻言瞪了他一眼,谢滟连忙垂首不语。
邢馥道:“谢国相所言不虚啊!当今之计,应当先派兵围住南宫,无论马皇后开不开城门,都一并杀进去,铲除后患,然后踏踏实实请王爷君临天下!”
淮王道:“她若献城,就给个从轻发落吧?好歹,那也是本王的亲嫂,而刘炟也是本王的亲侄。”
邢馥道:“不可有妇人之仁,须防养虎为患啊!趁着兵荒马乱,找个托辞,斩草除根,才能堵住天下质疑者之口。”
淮王默然,不禁感到有些颤栗。
邢馥道:“薛校尉,你领军围住南宫,并亲自主攻正南面的云雀门;命令北宫司马令郭法,率领北宫之军进攻南宫北门。”
“北宫司马令?”淮王喜道,“也是我等的内应?”
“正是!”邢馥道,“耿府那边,已经攻下了吧?”
薛布道:“适才得到军报,耿家余党尽皆躲进一座楼阁之中负隅顽抗,还在厮杀之中!”
邢馥怒道:“数千之众,攻打百十人的耿府,一夜另加大半个白天,竟然还未拔下,真是不可思议!你平素究竟如何操练军士的?”
薛布道:“司徒明鉴,此次围攻耿府的,都是淮军!”
淮王勃然作色,道:“淮军又当如何?要不换下来,让你们京师步兵营的军士上去试试?”
薛布忙道:“王爷莫误会,末将不是那个意思!再说,这时候换京师军士上去,轻而易举的攻下耿府,岂不是占淮军的便宜?”
淮王怒气本已渐熄,闻听此言,立刻旧火复燃,正欲开口训斥,邢馥连忙道:“不要为此再争了!事不宜迟,薛校尉,你立刻照适才所定的方略前去执行吧!王爷,也请暂回谢府,静候佳音。本司徒事务繁忙,就不恭送出府了,王校尉,代我送客,顺便再把那郑异给本司徒唤进大堂。”
“诺!”王康答允一声,陪淮王出堂。
淮王走在最前,到得堂外,目光横扫在外等候之人,突然一愣,道:“这不是檀方么,你如此在此?”
那人躬身道:“王爷认错人了,在下是郑异!”
谢滟道:“檀方,我等交往如此之久,如何会认不出你来?不必遮瞒,为什么要冒充郑异?”
王康忙上前道:“二位确实认错人了,这位不是檀方,而是郑异!他二人长相酷似。”
淮王闻言又上下打量了半天,摇了摇头,叹道:“太像了,本王竟看不出丝毫不同之处!”
谢滟也打量了半天,道:“还是有些不同,这人确实比檀方苍老一些。”
淮王“哼”的一声道:“你上次见到檀方,还是好几年前吧!”
望着王康陪着淮王与谢滟等人走远后,檀方连忙趋步进入大堂,道:“邢司徒,如今这郑异鸠占鹊巢,冒充我的驸马都尉身份,占据了南宫,如何是好?”
邢馥望了他一眼,道:“适才,我不是已经让薛布带人去围攻南宫了么,一旦占据阙廷,你不是立刻又变回檀方了吗?”
檀方道:“那此刻,我究竟该是檀方还是郑异?难道就能坐视他在宫城之内大摇大摆,出没于公主宫中?而且,公主本就对他情深义重,念念不忘,我担心此刻他们……”说着,无奈的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邢馥道:“想多了,放心吧!那郑异是何等之人,怎会如你想象的那般龌蹉?否则,又怎会轮到你成为帝婿,官至驸马都尉?不过,”他顿了顿,又道:“在未攻下南宫之前,你还得是郑异,绝不可暴露檀方的身份,否则将来你就真回不去了!”
檀方道:“却是为何?”
“先不说别人,就说公主吧!你伙同他人,篡夺了她兄长的帝位,她岂能容你?”
“可我等不是又立了她另外一个兄长为帝了吗?而且是同父同母的胞兄啊?”檀方道。
邢馥一愣,寻思:这个粗人,这次倒是细致了一回,而且公主此时必是已经知道郑异的身份与檀方的所作所为,遂道:
“现在满朝都知道陛下遇难,是你郑异带回来的消息,如果你变成了檀方,这个弥天大谎岂不是不攻自破?我等所图的大事更是前功尽弃!”
檀方闻言,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邢馥道:“昨日,窦府来了个少年,名叫窦宪,言称我府内有内奸暗通窦固,今日这卫戎又到谢府去挑唆淮王,我怀疑府中真有内奸。此刻,窦宪正带着人在司徒府彻查,而卫戎也在府内躲藏,正在抓捕之中。说来也巧,你恰好现在是郑异,就去府中转转,找到他二人,看看能否摸出什么内情?查明他们是否为郑异所遣?在京师之内又多少同党?都有什么图谋?”
檀方道:“诺!”说完,领命出堂而去。
班超与窦固为了掩护窦宪,并没有立刻就离开窦府,而是有意等了一会儿,站在楼阁之上,见外面来了许多官兵,才准备下楼。
窦固又望了一眼大门外面忽然一愣,道:“领兵之人如何会是他?”
班超道:“何人?”
窦固道:“薛布!此前曾是窦府中的门客,乃是其兄河南尹薛昭推荐而来。此人倒是对府中地形不陌生,我须考虑是应当离开另寻他处,还是留在府中就地躲藏起来。”
班超道:“现在满街都是军士,如能躲在府中,撑到天黑,再出去,当为上策。”
窦固道:“出去后,前往何处?去宫中保护马皇后,还是出城去搬救兵?”
班超沉吟道:“我意是先去见城门校尉秦彭,向他说明当前实情,如能得其相助,待到阙廷大军回师驰援时,能立即开门放入,则转机立现。”
窦固道:“此事易办!”说完带着班超不下楼梯,而是直接翻越凭栏,跳到屋顶之上,作势向院墙方向而去。
那薛布领兵刚进窦府大门,登时望在眼中,当即吩咐兵士追了过去,当沿路追到尽头之时,却到了院墙。
薛布知道满街都在戒严,二人即便出去也会被发现踪迹,故此,命令军士们仔细搜查窦府,自己则缓步在各院闲逛,不知不觉走到湖边,越过廊桥,步入亭内,坐了下来,望着眼前那座矗立在湖中的楼宇,清雅秀丽,忽然想起其上的阁楼,便是当年蠡懿公主遇刺之地,顿觉后背冒出一股凉气。
当初,监视谢府、回来给窦勋报信、接着再闯进谢府抢人、送至此楼之上,他全程参与,自然功不可没,故此才被荐入阙廷,从此步入仕途,官至两千石的步兵校尉。
如今,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当初的幸运宝地,而此刻又在谋划改朝换代,一旦功成天下,那可是要封王晋侯的呀!应当有喜气才是,果然想到这里,他又立刻喜上眉梢。
“启禀薛校尉,已经搜遍窦府其他地方,皆未发现疑犯踪迹。现在只剩下湖中这座楼宇!”副校尉李谭进来禀道。
薛布抬起头来,此时天色已经朦胧,湖面泛起一层白雾,将高楼笼罩在其中,显得有些神秘,道:
“算了吧!我坐在这里端详半天了,不会有人的。疑犯必是远远望见我等人多势众,早就逃出府去了!”
说罢,勒令军士们离开窦府。
就在他们撤走没有多久,湖中这座楼阁的户牖轻轻闪了条缝,露出了窦固那双射着犀利目光的眼睛。
缓缓的,窗户被推了开来,他魁梧的身躯从里面攀爬出来,落到下面的楼台之上,踩着廊桥之顶,一溜到得岸边,跳了下来,班超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后院的小门,窦固轻轻推开,外面的小巷之内静悄悄的。他又把头缩了回来,掩上门,道:
“此处正位于城内中心闹市,无论去哪个城门,都有相当长的距离。如果这样出去,走不了多远,必然就会被街上的军士们发现,轻则撵回,重则抓捕。”
班超道:“你意是要换汉军装束?”
窦固道:“不错!但我府中皆是羽林军衣甲,也不合适。只有出去从外面的执勤军士那里去借两套了!而且,最好是传送消息的快马服饰,可以畅通无阻。”
班超道:“如此方为上策。”
窦固道:“那咱们就不从大门走了。”说完,带领班超到得另外一处院墙,旁边有棵槐树,枝干参天,一直伸出院外。
班超随窦固爬了上去,并顺着粗大的横枝到了院外,下方便是街巷。窦固道:
“适才在楼阁上时,我已观察过,此处僻静人稀,经常有送信快马经过,不多时便可借到他们的衣甲。”
班超暗赞他的观察力敏锐,不愧是将帅之才,难怪羌部的凶猛悍士们提起他来,无不谈虎色变。
果如窦固所料,不多时二人便已借到并穿上传令兵衣甲,催马驰奔北城而去,因为郑异府邸在北城门附近,故此班超还期望见到秦彭之后赶回郑府,再一同据之商讨下面的对策。
到得北城门边,前方传来军士的厉声喝斥:
“你等是什么人,城门已经关闭,此处重地不得靠近。”
窦固道:“我等是司徒府的军士,前来面见城门校尉秦彭,给他传递口信。”
那军士奇道:“秦校尉不是被你们抓回司徒府了么?王校尉亲自领兵来抓捕的?”
窦固与班超俱都心中一惊。窦固道:
“竟有这等事,几时被抓走的?那司徒府如何吩咐我等前来传令?”
班超道:“现在的城门校尉是谁?”
那军士道:“北军中侯齐崇!”
班超望着窦固茫然的神色,便知他与此人并不相识,遂道:
“既然如此,我等回去缴令!”
“你二人奉司徒府何人之命?向秦彭传达什么口令?”一名将官忽然从黑暗的城洞内缓缓走出,冷冷的道。
班超心中一凛,道:“请问长官是哪一位?”
窦固熟悉军中事务,问言暗道不妙,前面这位将领所穿明明就是校尉衣甲,而京师各门兵士虽然不少,但城门校尉却只有一名,来人必然非齐崇莫属。作为传令兵,口口声声既是来找秦彭,岂能不识得校尉制服?
果然,就听得齐崇厉声喝道:“你等究竟是何人?”
窦固连忙答道:“我等奉司隶校尉之命前来,此事紧急,必须城中全军知晓,适才沿途之中已将口信传给各部,最后一站方到城门校尉。这也是第一次如此传令,从前向城门校尉传递消息,非我等之责!”
齐崇寻思了一下,这二人只是传令军士,或许秦彭被抓之事,他们并不知晓,故此打消了几分疑虑,道:“什么口信如此紧急?”
窦固道:“显亲侯窦固图谋不轨,正在全城抓捕,如果遇到,不得放出城去,立刻缉拿归案,送至司徒府中。”
班超心中暗笑,这不是贼喊捉贼么?
齐崇此时方才疑虑尽去,道:“本校尉知道了,即刻传令给各门,你等回去复命吧!”
“诺!”窦固与班超叉手施礼后,调拨马头,向城中奔去。
见距离北门已远,窦固将马勒住,道:“我等须赶紧去司徒府!”
班超一愣,道:“却是为何?难道不就近前往郑司马府上,与他商讨一下方略?”
窦固道:“来不及了!去司徒府目的有二:解救秦彭与接应窦宪!”
班超道:“城门校尉已换成了北军中侯齐崇,即便冒险救出秦彭,又有何益?”
窦固道:“城门防务只换了校尉,而守军未换。秦彭乃是精通带兵之人,深得拥戴,我相信如果其本人亲临,这些守军必然唯他马首是瞻,而不会执行齐崇的号令。”
班超笑道:“愚者逆理而动,智者方能顺时而谋。果是高见!”
二人拨马径直前往司徒府中而来,临近门前,窦固忽然低声道:“立刻下马,靠着马背一侧,低下头,遮住面。”
说罢,迅速跳下马,牵住缰绳,俯首站在道旁,班超亦紧忙效仿。
须臾之间,司徒府内传来一阵甲衣撞击的金属之声以及连续不断的马蹄之声,接着从里面冲出许多军校,为首者正是薛布,众人出门后便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班超道:“似乎是有紧急军情,去的是南宫方向。”
窦固道:“如此众多的将校,如此之急,必是围攻南宫。”
班超一惊道:“果真如此,皇宫岂不危矣?”
窦固道:“仅凭你我二人之力,又如何能阻挡得住?不如就在这司徒府内做些文章,先找到秦彭,看等否调动城门守军,再做道理。”
班超见他说得在理,不得暂时不放下救援皇宫的念头,与窦固一同翻身上马向司徒府行去。
“站住!你二人进司徒府何事?”门前一名盔甲明亮的都尉喝道。
“我等奉城门校尉齐崇之命,前来向司隶校尉王康禀报消息。”窦固道。
“你等须在门外等候。有什么消息,由我等代为禀报!”
“临来之前,齐校尉特地吩咐,须面见王校尉才能说,以免走漏消息!都是吃粮当差之人,我也不让你们为难,你等派人可带我二人入内,去见到王校尉,如何?”窦固道。
“那好吧!”那名都尉道,“战马须停在府外!”
言罢,命两名甲士将二人的马匹牵走,然后又唤来两名甲士带二人入内,一同去见司隶校尉。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司徒府内
窦固与班超进得门去,各处庭院、堂阁、楼宇均早已点起灯火。二人都是第一次前来邢馥的司徒府,见两名带路甲士顺着干道径直向前,沿途吏员与军士往来不断,若是如此下去,不免还真要撞上王康,到时被他认出,岂不是弄巧成拙,自投罗网?
就在二人暗中焦急之际,忽见这两名甲士转入斜刺小径,方才放下心来。
总算找到一个夜黑人稀的机会,二人悄悄对视一眼,然后突然出手,将这两名甲士击昏在地,换得其衣甲,并把他们拖入旁边的竹林之中,捆绑起来,撕下身上粗布,塞入口中,令其醒来后不得声张。
接着各自从地上拎起其所执的大戟,戴上头盔,回到干道之上,四处寻找关押囚徒之所。
但要想在此处,寻找一个被抓之人,谈何容易?
司徒府占地广大,府、院甚多,又是黑天,还不能开口打听,以免惹人生疑,进而耽误大事。
二人转了多时,反倒不时被人盘问,差点露了行藏。
正当无计可施之际,突然听得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叫嚷,窦固忽道:“不好,这是窦宪在叫!”
班超连忙停下脚步,凝神倾听,果然是窦宪的尖叫声,又听了片刻,道:“奇怪,如何像他在训斥别人?”
窦固也屏住呼吸,静静听了一会儿,道:
“这倒奇了,他一个孩子,竟然敢在司徒府发号施令?”
当下按捺不住,道:“走,顺着声音,且过去瞧个究竟?”
二人执着大戟一路前行,声音越来越大,只听得窦宪喝道:
“就你这点微末造诣,还想瞒过爷的双眼?快说,潜入司徒府究竟做什么来了?前几天到窦府,与窦固、班超鬼鬼祟祟在图谋些什么?”
窦固悄声道:“这倒奇了,他在司徒府中抓住了什么人?”
班超道:“还提到你我,最近有什么人到你府上去了?”
窦固摇摇头,道:“除了伯升你,别无他人?”
班超笑道:“这个时候,就不必瞒我了!孩子嘴里说实话,你究竟是沂王的人还是淮王的人?”
窦固闻言,顿现疑惑不解之色,睁大眼睛望着他。
班超连忙道:“快看,他们一行人迎面过来了!”然后,定睛一看,叫道:
“哎呦,苦也,这卫戎如何在司徒府,竟然还被窦固这孩子给捉住了?”
但见窦宪领着两名都尉与一群军士,押着五花大绑的卫戎疾步走来。窦宪不住大声叫嚷,引得府内行人纷纷过来观看。
卫戎身上有着斑斑血迹,还有片片污渍,显然是经过一阵剧烈搏斗,才被捕获。
果然,后面一群军士中,不少人也是伤痕累累,头破血流,走路一瘸一拐。
窦宪道:“邢司徒的大堂距离此处还有多远?这么晚了,小爷有点困了,或者先把这人关押起来,等明早再禀报司徒?”
班超、窦固心中一喜,只盼着这两位都尉能够同意,然后一路跟着他们前往大牢,找到一个机会,既能放出秦彭,又可救下卫戎。
不料那两名都尉俱都立功心切,不住摇头,异口同声道:
“万万不可!此人是司徒点名捉拿之人,他曾亲自吩咐,无论多晚,只要拿住,都须及时禀报。”
几人便走边说,从窦固、班超身边擦肩而过。
卫戎走在最前,突然望见了班超,心中狂喜,生怕看花了眼,连眨数次眼睛,没错,就是班超!
当即叫道:“爷爷被抓,虽死犹荣,淮王谋反,私自入京,被爷骗到司徒府,适才你等可都看到了。但司徒不捉拿淮王,却将前来举报的卫爷抓获,足见司徒与淮王乃是私下串通的一丘之貉。你等都是同谋,按照大汉律,论罪当诛,杀无赦,斩立决!”
他这一骂,府中之人无论信与不信者,尽皆大惊。
窦宪更是心中狐疑,寻思:“莫非我抓错了人?竟误捕了好人?”他本以为自己运气不错,误打误撞抓到了一个混入府中的盗贼,如此就好搪塞邢馥,然后脱身溜走。
今日一早,他便带着一干甲士满院子溜来溜去,如何去找他所虚构之人?
却不料,还真望见一人行踪可疑,走进一看,面相怪异,竟有几分与自己给邢馥所描述的虚构之人相似,当即喝令武士将其拿下。
不料,此人竟当众拘捕,还挺勇猛,但寡不敌众,终被拿下,其中一名卫士竟认出此人正是随淮王前来,然后走失掉,正在被邢司徒勒令追捕之人!
就在窦宪寻思之际,突然发现路旁两名执戟甲士瞧着面熟,仔细一看,心中登时大喜,竟是窦固与班超二人。
当下也假装大怒,高声喝斥道:
“你竟敢还嘴硬!那日你去私访窦固与班超,小爷早就看出你图谋不轨了,果然是要陷害邢司徒。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且随我前去一同拜见邢司徒,看他如何处置于你?”
卫戎听着也是满头雾水:“这孩子竟然知道班超,而且班超也确实去找了窦固,他又如何晓得?此刻,班超本人就在这里,如此说来,他身旁之人极有可能便是窦固!难不成这个少年与班超、窦固事先早已设好了机关?那为何又要当众识破并抓捕自己?”
“快走!”他身后一位手执火炬的武士猛然推了一掌,卫戎向前踉跄几步,在窦宪的吆喝声中,一行人来到邢馥议事的大堂。
邢馥打量一番卫戎,道:“你是如何知晓淮王到了京师,住在谢府的?”
卫戎昂首不答。
邢馥笑道:“本司徒任洛阳令多年,墨刑、鞭邢、膑刑、劓刑、剕刑、宫刑、车裂、凌迟等问话手段,没人比我娴熟,更没人能在我手下挺过去,都不消用到三种,便已尽数招供。我劝你还是说了吧,免得大家都徒费周折!”
卫戎面色苍白,垂头不语,邢馥又语重心长的说道:
“尤其,你不久前才新婚燕尔,所娶还是关雎公主的贴身侍女,若就此弄得身体残缺或误掉了卿卿性命,岂不令人哀怜叹息?”
卫戎抬起头来,道:“如果我说出来,司徒能否立刻放了我,然后既往不咎?”
邢馥道:“那就要看你是否如实相告了?如果把全部实情说出来,就放了你,也可以既往不咎!”
卫戎道:“是班超告诉我,淮王在谢府的。”
“班超?”邢馥想了想,道:“继续说!”
“班超与窦固谋划久矣,令我辅助。后来,班超随陛下出城巡视汴渠,前几天突然又潜回了京师,让我前去谢府,把淮王骗到司徒府,以便让满城人尽知淮王与邢司徒谋逆。”
“班超随陛下巡视,突然潜回京师?”邢馥重复着这几句话,沉吟半晌,突然抬头道:
“本司徒就信你所言。但是,这淮王进京,与班超回来也就是前后脚。他又是如何知晓淮王已到,并住在谢府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窦固告诉他的?”
“那你是如何认识班超的?”
“我在校书部,他曾经任过兰台令史,性情相投,结为好友。”
“那他与窦固为何要与本司徒作对?”
“这次班超回来后一见面就说,司徒与淮王勾连谋逆,窃居大位,须得阻止他们。”
“他又是如何知晓淮王与本司徒的事?”邢馥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径直问道。
“班超说他是听在淮王身边的友人所说。”
“友人?”邢馥眉头一皱,寻思道:“如果卫戎所言为真,这淮王身边的内奸会是何人?班超来自西州,显然对淮国不熟,多半是京师过去之人。若京师遣往淮国之人,最大嫌疑莫过于国相谢滟,此人疯疯癫癫,口无遮拦,不知他何时竟与班超有过交往?”
后又,转念一想:“如果卫戎所言为虚,幕后之人很有可能便是郑异,恰巧他此刻就在京师。但郑异又是如何知晓淮王在谢府的呢?”突然,他灵机一动,心中便有了计较。
当下问道:“你可认识郑异?”
接着双眼紧紧盯着卫戎。
卫戎闻言一怔,被邢馥的双眼望得有些紧张,竟然不知如何作答。邢馥登时心中雪亮,厉声道:
“你不是随郑异一同出塞前往匈奴吗?而且还不止一次,这还有何犹豫的?所言必定有诈。既然不如实相告,本司徒也就无法履行前言了。来人,将卫戎投入狱中,明日上刑拷问!”
卫戎大惊,道:“我确实认识郑异,所说句句属实,毫无虚假之处。为何还不放了我?堂堂司徒,怎可言而无信?”
左右甲士不由分说,将他押了下去。
邢馥随即唤了一名心腹,吩咐道:“速把檀方召来!”
司徒府的牢狱坐落在府中角落里的一处草木繁盛、鲜花怒放的庭院之中,而且是在一座由奇石堆成的巨大假山里,如此隐秘幽静,难怪窦固与班超半天没有找到。
此时已是夜间,虽然看不到园中美景,但不时散播出阵阵香气,扑鼻袭人。
押送卫戎的甲士们走到假山之下,用火炬照亮牢门,用力猛敲数下。半晌之后,里面才传出了脚步声,一个狱卒睡眼惺忪的也举着火炬走了出来,道:
“这三更半夜的,谁啊!”
外面的甲士道:“封观,今天是你值守啊!快开门!我等前来运送关押的人犯,司徒叮嘱,务必看好。”
“奇怪!以往都是白天提审、押送,偶尔倒也有晚间提出去审问的,但这半夜送进来关押新囚犯,却是头一遭!”那位名叫封观的狱卒唠唠叨叨着把牢门打开。
众甲士押着卫戎一同走了进去,封观又把牢门锁上。
通道内恢复一片漆黑,好大一会儿后,复又灯火明亮,走在最前的封观把牢门打开,那群甲士陆续走了出来,提着火炬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来,这司徒府的牢狱当真不小啊!里面应该还关押不少犯人,否则不会进去如此之久。”班超道。
窦固道:“不错!如果牢房都是空的,早就该出来了。我等且进去看看,再做计较。”
二人顾不了许多,冲上前,效仿适才的甲士,用力拍打牢狱。
封观刚刚睡下,闻得声响,又走了出来,道:“谁在敲门?”
窦固道:“司徒大人吩咐,提审人犯。”
封观将火炬举起,隔着狱门,照亮二人,警觉的问道:
“如何不带个火?”
“司徒事急。”
“要提何人?”
“一位是适才送来的犯人,还有事尚未审清。另一位,是前番押来的秦彭!”窦固道。
“今天关进来这么阙廷要员,司徒不提审,却只提审这两个无名小卒?”封观絮絮叨叨的伸出手来,道:“拿来?”
“何物?”
“司徒府的提人手谕啊!你等难道不知?”
“我等见司徒大发雷霆,就急忙赶来,连火炬都未来得及带,手谕马上便到!”班超道。
“这忙里忙外的,如何就你一个人?”窦固问封观道。
封观道:“弟兄们不容易啊!白天忙了一整日,而且关进来的都是阙廷重臣,像廷尉平寒朗、尚书令朱晖等,哪个是好伺候的?大伙儿早都累得精疲力竭,所以就尽量不闹出动静,让他们多歇会儿吧!”
班超点了点头,忽然道:“小心,你脚下何物?”
封观一惊,急忙低头观看,窦固的手臂早已伸过狱门栅栏,一手锁住其喉咙,一手取下悬在他腰间的门匙,丢给班超,同时低声道:“若敢乱动,就把你头颅揪下来!”
封观早被他的铁钳般的大手扣得说不出话来,憋得面色紫胀,眼前一阵眩晕,半晌方才缓过神来,定睛一看,门外的两名甲士此刻已经进至身前,而且还反锁上了牢门,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
“你等何人,好大胆子,竟敢到司徒府劫狱?”
“听着,我等不是歹人。只要你听话,绝不会伤害于你。”班超低声道。
“但你要敢起歹意,我等立刻让你身首异处。”窦固的大手稍微加了点劲儿,封观又痛得差点昏厥过去,连连点头,示意住手。
“且领我等前去见秦彭。”窦固低声道。
封观连忙应允,举起火炬,在前带路。
狱内潮湿泥泞,阴气森森,腐烂霉味,呛人窒息,呻吟哀叹之声,从一排排的牢房之中不时传出。
封观带着窦固等人东拐西绕,走了许久,方才驻足,指着眼前的牢门,道:“这便是关押秦彭之处。”
班超道:“还不打开牢门?”
封观苦着脸道:“我只负责大门,适才接引关押那位卫姓人犯,乃是替人代劳,随便找一个空牢房锁住即可。但这秦彭,另有他人所管,门匙不在我处啊!”
“进去说话。”不知何时,那窦固一发力,已把牢门卸下,一同入内后,复转身把牢门掩在门框之上。
封观见他如此神力,吓得缩在一旁,手中的火炬早就被班超接了过去。
“你等是何人?”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来,班超闻声把火炬照了过去。
“秦彭,是我!”窦固上前道。
“啊,窦将军!你如何来此?”萎靡不振的秦彭闻言顿时了精神,用手拨开披头散发,惊道。
“一言难尽,出去详谈!淮王、司徒邢馥以及步兵校尉薛布谋反,并谎称陛下御驾亲征兵败归天。此刻淮王本人已潜入京师,城中遍布叛军。事情紧急,我前来救你出去,召集守卫城门的旧部勤王靖难。”
秦彭道:“我就是因为见步兵校尉薛布形迹可疑,阻挡他入城,才被抓入司徒府问罪。不想他们竟如此胆大妄为,图谋不轨!可是,当下我城门校尉之职已被司隶校尉王康当众宣布撤去,无有印绶,如何能调动部属?”
窦固道:“眼下,城门校尉一职已由北军中侯齐崇代兼,城门守军与他并不熟识。倘若你到得军中,当众揭穿他们图谋,据我带兵经验,必定可得一呼百应。阙廷大军将于一两日内回师洛阳,到时候只要开城纳入,定可一举平定此乱!”
秦彭道:“即便如此,我现在已是伤痕累累,而且马上天光大亮,不及到得城门之前,牢中已空,便会被人发觉,如之奈何?”
班超道:“此事易办,秦校尉且随显亲侯出去,赶往城门,把囚衣脱下,我留在狱中假扮你便是,拖住他们。”
说罢,将头发打乱,遮住面容。
窦固斜视封观,道:“那此人又如何处置?我等一旦离开,他岂不立刻就去邢司徒那里举报?”
不及班超说话,封观连忙叩首道:
“封观虽然是区区一名狱卒,但也知道谋逆不义,实属国家之祸,百姓之灾。如果各位信得过,甘愿唯诸位号令是从,一同勤王靖难!”
班超不答,任由他在一旁跪着,转向秦彭道:“秦校尉,且与我换过衣衫。”
说完,自己褪下盔甲,穿上他那身血淋淋的囚服。
然后,令封观头前带路,到得牢门之外,对窦固道:
“你二人放心去吧!只管专心处置城门之事,司徒府这里有我。狱内关押着如此多的阙廷大臣,想必都是不愿屈从邢馥等人谋逆,我再另想办法救他们一同出狱。”
窦固道:“如此,仲升多加保重。”,然后望着封观,道:“你现在知道我是何人了吧?”
封观道:“显亲侯窦固。”
“你若敢有丝毫不善之举,我必取你性命。”窦固道,他号令千军万马,语气之中自是威严无比,封观连称不敢。
窦固与秦彭向班超道别后,各自执起大戟,转身离去。
班超等封观锁好牢门后,道:
“速带我去适才关押进来的那位卫姓人犯那里!”
封观道:“天已拂晓,你身穿囚服,在狱内行走,被人望见,多有不便。如果信得过,且先回牢里,我把卫戎与你隔壁牢房的囚犯调换一下,如此方才稳妥。”说完,望着班超。
班超笑道:“有何不可?”
当下随着封观径直回到牢房,封观将被窦固拆下的牢门放回原位后,打开隔壁牢房,喝令里面囚犯出来,那人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何时,还以为要被临刑,竟吓得瘫在地上起不来。
封观道:“休怕,只是给你换一间牢房而已。”
那人哆哆嗦嗦问道:“好端端的,为何要换牢房?”
封观一瞪眼,喝道:“我也是奉命行事,休要多问。否则按照拒不从命行事。”
那人道:“不要!我从命就是。”
班超见封观行事谨慎,倒也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过道中又现出亮光,伴随着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隔壁牢房的开门声,班超不待封观来叫,便自己搬开牢门,走了过去,封观见状也不多言,连忙站到门外过道里把风。
卫戎一见是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
“原来你竟对司徒府如此厮熟?”
班超笑道:“转来转去,始终出不去,自然就熟了。你如何到了这里?”
卫戎就将此来经过说了一遍,班超道:
“如此说来,郑司马此刻应该已到了宫中。窦固他们奔往城门,然后过去驰援。那么我等就可以沉下心在司徒府中大展手脚,让邢馥无暇分身前去危害南宫。三箭齐发,不愁叛军不乱。”
卫戎道:“那个将我擒获的少年是谁,他还有意提及你等的名姓,必定是你等熟悉之人。”
班超笑道:“此子名叫窦宪,乃是窦固之孙!古怪机灵,小小年龄,运筹奇谋,竟敢独闯龙潭虎穴的司徒府,如入无人之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去窦府请窦固出来力挽狂澜、阻止邢馥等人时,这孩子却主动提出要前来司徒府刺探虚实。”
“那你等竟忍心让一个孩子经历虎口,践履死地?”
“起初我也是狐疑不安,于心不忍,可窦固却是胸有成竹,今日一见,这孩子果然不一般。”班超赞道,接着正色道:
“由此可见,人心还是在陛下这一边啊!此刻京师之中,到处都是随淮王一同前来的淮军。而京师汉军多数都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邢馥谋逆之事,但一旦知晓,则必定不会再听从他的号令。门外的狱卒名唤封观,得知此事真相后,就主动愿意与我等一同靖难。”
卫戎道:“此时若能有马防、马光兄弟出来振臂一呼,则大势就可瞬间逆转。只是,耿恭去劝说他兄弟二人,时间已然不短,不知情况如何?”
班超道:“此事恐怕有变。邢馥调了许多兵马前往城东,很可能就是对付耿府中人,耿恭应在其内。只是,这马家兄弟至今不见有何举动,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门外的封观实在按捺不住,趋步进来,道:
“二位说话,虽然声音极低,但封观从事狱卒已久,练就一双暗中偷听囚犯讲话的双耳。适才二位所言,也都已悉数闻得。这马家兄弟,如果我没有说错,此刻应当就被关在这司徒府大牢之内!”
班超与卫戎俱都一惊,忙道:“此话怎讲?”
封观道:“这司徒府的牢狱,本来只是作为临时拘禁之所,所押之囚徒,皆是官吏。一旦确认囚犯罪名,则要么发往诏狱,要么送至洛阳狱。后来出了式侯案,先帝兴起大狱捕捉北宫诸王的宾客,加之连续两任司徒都是洛阳令出身,所以就将此狱精心修建,成为今日所观。目前共分三层,最顶层与其他层隔开,单独进出,膳食也是特殊供应,所押者皆为二千石以上的阙廷重臣。当初因度田案获罪的老司徒欧阳歙等一干人就被关在此处,然后一直就没怎么用过。而最近,突然关进了两名阙廷重臣,被戴着枷锁、镣铐,我等普通狱卒皆不知为何人?但听说此二人暴躁刚烈,勇力过人。其中一人竟将枷锁震裂,不得不又换上一副新打造的特制重枷。我怀疑就是二位所说之人!”
班超道:“可否有机会见到此二人?”
封观摇头道:“此事极其困难。他们被单独监禁,慢说见面,就连消息也难以打听得到。但我会留心此事!”
班超道:“这牢狱之中,为何竟关押如此许多阙廷要员?听说尚书令朱晖、廷尉平寒朗也都在此?”
封观道:“今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仅突然关进来这么多人,而且听说还杀了好几个官员。”
班超、卫戎均都是一惊。
卫戎道:“邢馥还敢杀害阙廷命官?看来,这场谋逆,是势在必行了!”
班超对着封观道:“速把此间所关押阙廷要员的情况多打听来一些,越详细越好。”
“诺!”封观道:“此刻已是黎明,请足下暂时委屈回牢房,我须回去与前来接替的狱卒交接值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