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传奇》 楔子 大宋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时序已是春天。可汴京的天气,依然寒冷异常,不见一丝春意。 柳树的叶子迟迟不肯发青,汴河两岸依旧草色枯黄。背阴处,居然还堆积着皑皑白雪。 金人的洗劫过后,汴京城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颜色。 惊惶未定的开封臣民,在一片哭嚎声中,目送着太上皇、皇上、妃嫔、皇子、皇孙、帝姬(公主)、驸马、大臣们的车驾缓缓而去,离汴京城越来越远。 信王赵榛,宋徽宗的第十八子,就在这个队列里。 望着汴京城头还在飘着的缕缕黑烟,赵榛的心里比这天气还冷。 晕黄的太阳,凄惨地照着。 一阵大风吹过,足以移石断树。灰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那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渐渐将车辙、人迹淹没。 延续了一百六十六年的北宋王朝,也将在这漫天大雪中渐行渐远,坠入苍茫无尽的天色中...... 《宋史.宗室三》这样记载: “信王榛,…北行至庆源,亡匿真定境中。 时马广(扩)与赵邦杰聚兵保五马山砦,阴迎榛归,奉以为主,两河遗民闻风响应。 金人恐广以援兵至,急发兵攻诸砦,断其汲道,诸砦遂陷。 榛亡,不知所在……” 蔡东藩《宋史通俗演义》有这样的文字: “金将讹里朵探知此事,恐扩请兵援榛,亟攻五马山诸寨,并遣人约粘没喝军,速来接应。信王榛闻金兵到来,连忙督兵守御,哪知汲道被金兵截断,寨众无水可汲,顿时溃乱。讹里朵乘乱杀入,诸寨悉陷。信王榛亡走,不知所终。” 第一章 五马山(一) 火,冲天的大火!在漆黑的夜幕中,如一尾尾面目狰狞的火蛇狂奔乱舞,把半个天空都烧红了。 刀光似闪电,伴随着凄厉爆裂的呐喊声,像一条条鞭子凶狠地抽过。 人,一个个倒地。火光映照下,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毫无惧意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一队队金兵,仍从崎岖的山路上,残破的石墙后,密集的野草丛林中,如蚂蚁般涌出来。 山寨前高耸的大旗已然被风扯得粉碎。 一个兵士被四五个金兵围着,身上早就处处血痕,兀自挥着长刀奋挣不已。忽然脚下一个趔趄,左臂、左腿已被两个金兵同时砍中。 他狂叫一声,用足了全身的气力,死命将刀插入一个金兵的身体;那金兵惨叫一声,丢了手中的刀,双手捂着腹部痛苦地大叫着向前仆倒。 而几把刀这时也一起砍向他,胸前背后的衣服豁然散开,鲜血喷溅而出。 刀光如蛇的毒信继续撕咬着。他终于无力抵挡,长刀拄地,牙关紧咬,竭力支撑站立着,汗珠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风中破碎的旗帜,口中发出喃喃的低语,慢慢向后轰然倒下。那插在地上的长刀犹自抖动。 蓦地,黑漆漆地遮蔽着天空的幕布,忽然被撕开一道道口子,闪电雷声破空而来。天地间一片急骤的雨声,瓢泼大雨倾天而下。 火熄灭了。喊杀声被雨声骤然吞没。群山起伏,如巨大的青蟒,在茫茫的夜雨和沉沉的黑暗里,痛苦而倔强地扭动着,翻滚着。 这是建炎二年的暮春,太行山东麓,河北西路庆源府五马山寨。 山岩陡峭,岩壁下黑沉沉的一片,望去像一头张着巨口的怪兽。无数条水流夹杂着乱石树枝奔涌直下,在岩石边缘轰然跌落。 “王爷,快走!”声音里掩藏不住的焦急和不安。 王木靠在一棵大树上,喘着粗气,雨水沿着头发不停滴落。两手火辣辣得疼,脸上也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山风吹来,遍体生凉,双腿抖动个不止。 夜雨声阵阵,像几千几万个钢球在铁皮的屋顶滚动;漆黑莽莽的丛林,更像埋伏着千军万马。 王木惊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心内一片茫然。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大西北的烈日晴空,炎炎热浪。 王木,山东人, “雪豹突击队”特种兵,二十岁。一副典型的山东人的大块头,自小生长在胶东海边,身体强悍,格斗枪械无所不精,是特种兵中顶尖的战士。 七月,辽阔的大西北。赤日悬空,骄阳似火。 一支身着迷彩服的队伍,穿行在茂密的山间丛林。 这是“雪豹突击队”正在进行野外训练。 王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作为特种部队最优秀的队员,这样的急行军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沙丘连绵。白花花的日光里,雾腾腾的热气弥散着。 在一个土坡前,队伍停下来休息。这里植被稀疏,一簇簇低矮的灌木丛,蔓草爬满了山岩。 王木舒展开身子,口中嚼着一截青草牙,凝神望着在高空盘旋的一只老鹰。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雷声大作。狂风骤起,一股巨大的沙柱如一条龙直腾云天。大团大团的乌云正从山顶滚滚涌上天空,早把那一轮烈日遮得全无,白昼瞬间变成了黑夜。 “龙卷风!”王木惊叫。 大颗大颗的雨点叮叮地敲在脸上。闪电像一条条浑身带火的赤炼蛇,划过黑沉的云层。 风发出尖利的呼啸,卷起的沙粒击在身上,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王木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抓起,从岩石上重重摔抛掷下去,而后一阵眩晕,意识全无,再醒来时已在五马山寨的后山了。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快走啊!”那声音又在耳边急切地响起,愈发显得恐慌。 王木这才定定神,在密密的雨雾和深沉的夜色里,竭力辨认着。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兵士,衣服被扯得一片一片,头发散乱,很是狼狈。依稀能看出长长的脸的轮廓,一口白白的牙齿分外显眼。 黑暗中,那人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一丝紧张和些许疑惑,定定地看着王木。 王木晃晃脑袋,勉强挤出几丝笑容:“你是谁?我是谁?我们要到哪里去?”他问那人,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仿佛人生的三大哲学问题,此刻一下子摆在王木面前,像个没来由的笑话。 那人颇感意外,眼神里分明是说不出的困惑。他怔了一下,才回答道:“王爷,你不会是刚才从山坡上滚下来,被摔坏了吧。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沙真啊!金人攻山,大寨眼看守不住了,赵寨主令我带王爷避开金兵,从后山逃出去。” 王木似有所悟,随即问道:“那我又是谁?” 这时远远的山顶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可能跑到后山去了,快追!” 沙真回头望望,几乎要哭了,着急地喊到:“您是王爷啊!大宋朝的信王爷!当今皇上的十八弟啊!” 王木恍然大悟,穿越了。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说,自己竟然也穿越了。竟然来到了大宋朝,还成了一个王爷,惨的是这个王爷一上来就要逃亡。 “老天看不上我啊!”王木满心沮丧,只有苦笑:“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命苦的倒霉蛋!不管怎么样,还是逃命要紧,跑吧!” “金兵追来了,快走吧!王爷!”沙真再一次催促。 王木蓦地直起身来,用手抹一把脸上不知是雨水是汗还是血,跟在沙真背后向前疾奔。 雨势渐小,不时有雷声在树梢滚过。 王木只管跟着沙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交杂的树枝打在脸上,生生的疼。 王木恍惚回到了东南亚热带雨林,那时他正在参加国际组织追剿毒贩的联合行动。 穿过一大片低矮的树丛,趟过一条冰凉的小溪,沿着布满沙石的河滩,来到一面陡立的山岩前。 峭壁高耸,高达数十丈,布满粗大的藤蔓,像条条盘曲的虬龙。沙真住了脚步。 追喊声早已听不到了。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风也息了。 不经意抬起头,四面山峰嵯峨,竟有一轮圆月静静地挂在天边。 月光倾洒,淡淡的月色落在山林间,像涂了一层薄薄的牛乳。 林风低语,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未发生,似乎也从来就不曾进行过一场战斗;只有一只夜鸟突然发出几声怪叫,才让人又回到现实。 月光下,四围的山影印映在山岩、藤蔓上,浓浓淡淡或起起伏伏,像一副不规则的图画。 只见沙真将身子贴近岩壁,摸索着走了几步,而后双手握定一根藤蔓,攀援而上,不多时双脚便立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上了。 他将一只手朝藤蔓里伸过去,拿了一个什么物事,返身向后滑了几步,腾身跃下。 借着朦胧的月光,王木看清那是一个长圆形的油纸包。 沙真打开纸包,拿出三只长箭和一张弯弓;随即张弓搭箭,侧身仰头射出去。那箭带着轻锐的啸声,绽出一朵小小的烟花,直冲向山岩顶部。 过了好一会,才见峭壁崖头出现两个模糊的身影。接着,一条粗粗的绳索像一条长蛇从空中缓缓垂下,终于落到了沙地上。 沙真疾步上前,一手抓住绳头,回身对王木说道:“王爷,您先上!”说罢,就要把绳子往王木身上捆缚。 王木摆摆手。这样的攀爬对他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 在沙真诧异的注视下,王木深吸一口气,两手握定粗绳,双脚蹬在岩壁一块凸起处,全身用力,沿着山岩陡壁直攀而上。 等上去了,王木才发现岩壁早被人凿出了一个个石坑,刚好落脚接力。 雨后的岩壁十分光滑,不时有滚落的水滴溅在身上脸上,幸好有那些盘结交错的藤蔓,不至于跌落。 等到了岩顶,王木才发觉自己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春日雨后山里的夜晚,依旧寒意不减,被岩顶的凉风一吹,顿觉寒冷刺骨。 第二章 五马山(二) 岩顶上有两个山民模样的人等在那里。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神情似乎有些些慌乱。 赵榛立在岩顶,眺望来处的密林,有火把亮起,甚至隐约听到嘈杂的人声。 绳索被那两人放了下去,沙真也攀上了岩顶。 不及叙话,沙真就急急地问那两个人:“刘寺,王武,马呢?” 那瘦子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刚想开口,就听胖子答道:“怕被金兵发觉,放在前面的小树林里了。” 沙真做手势让王木跟上。那两个人在前,沙真、王木在后,一行人沿着曲曲不平的砂砾小路向前。 两边蒿草没膝,时有荆棘扯拉衣衫,却也顾不上。 只听沙真对胖子说:“刘寺,来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我和王武很小心。天傍黑的时候就牵马等在这里了。”刘寺一边走一边扭头说。 不远处是一片小树林。月光下,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林间漂移。 四周静得出奇。杂草丛中,虫声唧唧。 沙真和王木突然感到了一种紧张和不安,似乎某种危险正在悄悄逼近,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王武发觉后面忽然没了声响,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见两人不再向前,有些着急地说道:“沙头领,走啊!就在前面了。” 沙真猛然想起什么,脱口问道:“刘三爹呢?” 刘寺喏喏说道:“刘三爹在……” “刘三爹上山时扭伤了脚,不好攀爬,就只好在山下等着了。”不待刘寺说完,王武便打断了他。 沙真心内疑窦顿生:“即使扭伤了脚,刘三爹也该来这边等着我们啊!为何要一个人在山下?” 王武显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和焦躁,双眼飞快地眨着:“我和王武也这么觉得,是刘三爹自己不肯。”旋即又道:“沙头领,马都在小树林里了!快点走吧,要是金人来了可就麻烦了!” 沙真不再搭话,示意王木停在原处。自己却手中握了长刀,将身子稍稍俯下,跟在王武和刘寺身后,慢慢朝小树林接近。 此刻,那轮明月早过中天。 山影倾倒下来,遮住了小树林的一侧,黑沉沉的;另一边却为月光所照,惨白的一片,看上去有说不出的诡异。 三人终于到了小树林边。 沙真这才松了一口气,擦擦头上的冷汗,刚要把长刀插到背后,突然听见一阵疾风暴雨般的轰响,只见几十只鸟儿于密林间骤然惊恐地嘶鸣着冲向天空,火光四起,眼前顿时亮如白昼;至少几十人呐喊着从小树林里冲出,看那装束分明是金兵。 沙真惊得几乎要丢了手中的刀,他猛然转向刘寺,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金兵在这里?” 刘寺嘴唇颤抖着,火光照见他愧惧的眼神:“沙当家的,对不住了!我要是不从,他们就杀了我全家老小啊!” 王武一把把刘寺推到一边,狞笑着:“沙当家的,不是小的们不仗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沙真气得浑身发抖,用刀尖指着王武怒喝道:“寨主待你不薄!刘寺你一个铁匠,王武你一个庄家(农户),荒年大旱差点饿死在路上。是寨主好心救了你们,给衣给食,留在身边,视作家人!不想你们这两个混蛋竟然做出这种事来?竟然卖主去投靠金人!” 王武哈哈一笑,指指对面的金兵:“在山上没吃没喝,还整天担惊受怕的,有什么好?现在是大金国的天下了!金人待我们不错,好吃好喝,还给官做。只要有饭吃,跟那个爷不是跟?再说赵官家(宋朝皇帝)都被金人掳走了,朝廷没了,你给谁卖命去?投降吧,说不定也能捞个大官做做!快把赵家的那个王爷交出来!” 说话间,金兵已从两面围过来。 沙真将刀一横,随手便将面前的一个金兵砍倒,纵声大呼:“王爷,我挡着,你快走啊!” 王木还待上前,只听沙真又声嘶力竭地喊道:“王爷,走啊!大宋的天下在你身上了!” 王木猛然醒悟,急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狂奔而去。 刹那间,追兵四起,喊声一片。 王木在野草乱枝中不辨方向,拼命跑着;而身后的金兵,擎着火把,死追不舍。 嗖嗖!几只响箭从耳际、身边飞过。王木突然觉得一痛,右臂已被一支箭射中。他脚步稍一停滞,咬咬牙,将那支箭从胳膊上生生拔出来。 金兵越来越近,那火把几乎就要照见王木了。 王木不知道跑出了多远,只觉得眼前草木越来越稀少。 再往前去,居然出现了一小块开阔的荒地,耸立着一块块怪石。斑驳的石影,鬼魅一般。 王木气喘吁吁,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用力吸几口气,不做停留,手脚并用,跃入怪石林,直觉身后金兵的追喊声弱下去。 王木的双臂、手掌、大腿已然鲜血淋淋,胳膊上的箭伤更是疼痛难忍。 终于奔出石林,借着朦朦的月色,一片平整的石地就在脚下。 王木心里一喜,疾步向前,走了约莫不到三十步,却猛然停下了。他嘴巴张开,眼睛绝望,就那样怔怔地立着。 那是一道绝壁。几棵歪曲的松树长在石缝间,下面是一个峡谷。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只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夜风吹过。王木的衣衫,早被拉扯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在风中舞着,像一只只慌乱的蝴蝶。 那箭显然是浸了毒药的。中箭的胳膊肿得像一个油亮的大竹筒,泛着青灰色的月光,很是怕人。 身后的叫喊声,像是从地里一下子冒出来的。十几只火把照着王木高大萧索的背影。 王木凝视着悬崖边如海浪般涌起的浓雾,回头望了一眼火光中狂笑得意的金兵,慢慢转过身来,决然迈开大步,腾身而起,跃下深深的山谷。 春山空寂。 一钩弯月,冷冷清清。 暗夜中的五马山,像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沉睡着。 第三章 无名谷 五马山,在晨曦中醒来。 雨后的群山,绿意流淌。煦暖的阳光,给山林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鸟儿在青枝绿叶间鸣叫,露珠纷纷如雨落,映出五彩的斑斓。 而这无名深谷的底部,却依旧为浓雾所笼罩着。厚厚累积的枯枝落叶,不断散发出一种陈年的腐味,令人作呕。 王木终于睁开了双眼,只觉得身体已被摔成无数个碎块,无处不痛。 他还记得如银的月色,万丈绝壁,狰狞的金兵,蛇信般的火把,自己像一只被风突然吹散的风筝,悠悠而下。 山风呼啸,黑夜已逝,一同逝去的还有前世的王木。 所有的记忆都已不再,重生的记忆复活。当黎明再一次来临,还是烽烟四起的大宋朝,那人却是信王赵榛,徽宗第十八子,高宗赵构的亲弟弟。 大概是岩缝间伸出的树枝和谷底经年累月堆积的落叶救了他。 赵榛发现自己被埋在一堆枯叶中,只露出鼻眼。周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浓烈的腐烂味道,使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赵榛朝天空望去,山谷中渐渐淡去的浓雾,还在蒸腾翻涌。望不见岩顶,太阳光只在岩壁上落下几丝云影,看起来那么遥不可及。 赵榛挣扎了半天才坐起来。中箭的胳膊已经完全麻木,没了知觉,左腿钻心地疼。 他强忍着试图站起,才发觉左小腿的骨头已经折断。不过他还是应该庆幸。从这么高的悬崖跳下来,仅仅折断了小腿,也算是个奇迹。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牙齿不自主地咯咯敲打。右臂不断膨胀着,感觉要爆裂。 他知道,是毒开始发作了。而口中却又干裂,一团火在喉间燃烧;前心后背像一张薄薄的纸贴在一起,无数钢针正在体内乱扎。 刹那间,赵榛觉得自己要死去了。他颓然地倒在腐草中,绝望的眼中泪水滚滚。 他又记起开封那个似乎没有尽头的冬天,那风雪中长长的队列,那凄惨的哭嚎声,父兄枯瘦呆滞死一般的眼神,大宋朝最黑最冷的一夜。 恍惚间,是从庆源逃出,骑在马上的金人挥动皮鞭狂叫,他夹在逃难的人群里张皇奔跑;五马山,冲天火光,如雨的喊杀,无所归处的奔逃。家国破碎,浮世飘零。 忘不了丢不下的还是汴京。 车水马龙,人烟辐辏。汴河水静静流淌,两岸枯了又青的草,树叶黄了又绿。 雪,落在高高的宫墙。暖炉里柴火熊熊,映红多少温馨日子。 更难忘清明,踏青归来,丰乐楼上,对了满街杨柳,一窗清风,把酒言欢。 赵榛想着念着,一时间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限依恋。 他还有很多的事没有做。他不能死,他要活着。要救出父兄,要回到日思夜想的汴京。 山谷间的浓雾正慢慢散去,大片大片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得山谷明晃晃的,像换了一个世界。 似乎有了些些气力。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若有似无。赵榛精神一振,试了试两腿,挣扎着向水声来处爬去。 这是一个狭长的山谷,两边峭壁直立,似有万丈。谷底中央,密草乱石间,一条小溪蜿蜒流过。 赵榛向前爬着,身下被乱石残枝划得生疼,亦自浑然不觉。鼻尖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愈来愈浓。 侧身看去,目光及处,是一小片草地,绿茵茵的,似要泛出水光来。 在这谷底,四处铺满败枝落叶,唯有这一块地方却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每天来打扫。更奇怪的是,那草地正中,竟长出一小丛矮矮的灌木,叶子如枫树般火红,团团紧凑的枝丫间,缀满赤红的葡萄样的果实,鲜艳欲滴。 原来香味是这果子散发出来的。甜腻的香气让赵榛腹中如鼓鸣,不觉口水津津,明知道这果子多半有毒,却抑制不住地想吃一口。 他贴近了那丛灌木,鲜红香甜的果子触碰着额头。浓重的香味像一条条虫子,直钻进鼻孔,让人昏昏欲醉。 赵榛伸出手去,将一团果子连同叶子一起用力扯下,塞进口中。 叶汁苦涩难忍,而那果子却入口即化,甘美异常,说不出的好味道。 赵榛只觉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全身忽然舒适至极。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身子支撑,将左腿一点点伸开去,坐到那丛灌木前;随即把那些果子,一枝枝采了下来。几枝下肚,不再心慌,而是将果子一颗颗摘下,塞入口中慢慢品尝。 他觉得这是他平生吃过的最好的美味,即使大内皇宫最好的厨师,也做不出这样滋味的菜肴。 谷底起了一阵风,吹得荒草沙沙作响。枝上已没了果子,只剩下片片叶子,在稀疏的阳光里,兀自红得耀眼。 浓雾散尽,山谷空明。 赵榛觉得活力又回到了身上。抬眼望去,近处山岩陡峭,远方尽是丛丛疯长的蒿草和高大浓密的树木,似乎无边无际。 赵榛抚摸着伤腿,默默想着。下意识地扯下几片叶子,在手中撕扯着。突然,他的身子猛烈一抖,彻骨的寒意又如一只只饥饿的蚂蚁,狠狠咬噬每一寸皮肤。 赵榛发出痛苦的呻吟,倒在在地上,瑟缩成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刺猬。 片刻之后,寒冷如潮水慢慢退去;而霎时却又涌上一团火热,骤然散开,像被投入一个热气腾腾紧闭的大蒸笼,无数条火流在体内乱窜,却找不到出口。 赵榛的脸似烫熟的蟹子,红得几乎滴出血来。他觉得火焰灼烧着全身,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了。 赵榛面容已经扭曲,双眼赤红,在地上翻滚着,完全忘了身上的伤,意识正变得恍惚缥缈。 水声又起,就在近旁。赵榛似乎被唤醒,“水,水!”他用尽力气,屈身向前爬去。 蒿草在身后倒下,腐叶潮湿的气息,带来丝丝凉意。乱石锋利的尖,已划刺得血流满身,而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经过一段布满鹅卵石的沙滩,清晰的水声敲击着耳鼓。 赵榛一阵狂喜,奋力向前爬了十几步,一道清澈的溪流就在眼底了。 小溪里长着高高的水草,浮萍铺满水面,长脚的水蜘蛛四处蹦跳。 赵榛拨开溪边的枯叶乱草,使劲将头探下去,干裂的嘴唇就要碰到清冽的溪水了。突然,刚刚还是平静的溪面蓦地涌动,冰凉的水流溅了满头满脸。 惊慌的赵榛还未及细看,只见水草浮萍呼啦啦向两旁分开,无数只水鸟乱糟糟鸣叫着飞向天空,水面上一条蟒蛇赫然游出。 那蟒蛇约有丈许长短,小腿般粗细,浑身赤红,布满鱼鳞样的花纹,头顶鸡冠状的凸起,晶莹透亮,却也鲜红得像要烧起来。 那蟒蛇在水上摇摆着飞速游动,激起朵朵的水花,眨眼就到了跟前。 赵榛惊呆了,只觉得三魂七魄悠悠而去,只剩下一具空壳,石头般僵立着。 那蛇昂着头,一双小眼睛也赤红,闪着血一样的凶光。 赵榛只觉项间一凉,那蛇已摆着尾巴将他缠住。蛇身滑腻,像一条冰凉的粗长鞭子。 赵榛体内依然烈火熊熊。尽管被缠的透不过气来,那浓腥的寒意却让他感到莫名的舒服。 蛇身越缠越紧,赵榛觉得自己就要晕过去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着,突然触到了腰间的短刀。他挣扎着,终于将刀握在了手中,用了最后一丝气力,把短刀刺进了蛇身。 一股咸腥喷出,赵榛的脸上身上一阵清凉。他的喉间似火,蛇血溅入口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觉。那蛇负痛,狂乱地扭动着,更多的血流出来。 赵榛一口死命咬住蛇身,任那血如水流般涌进,张大嘴巴,拼命吞咽,体内的热火似乎也一点点弱去。 他渐渐有了力气,手中的刀继续在蛇身上胡乱刺着。 不知过了多久,赵榛忽觉胸前一松,那蛇慢慢不动了。 那蟒蛇如一根草绳堆在脚底,身上的血仍自流个不止。 赵榛惊魂未定,长长的喘着粗气,只觉体内那股热火正一点点退去,一股温热的气流如清风般拂动,奇经八脉无不妥当。恍然之间,他觉得自己似乎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 左腿还是不能动,但感觉身上已有了气力。看看中箭的胳膊,竟然肿胀全消,黑色也已褪尽,恰如未受过伤一般。赵榛心内大为不解,却也不知为何。 赵榛重又回到溪边,洗净了脸上、项间的蛇血,将清凉的溪水喝了个饱。而后惬意地斜靠在一块大石上,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太阳已在头顶了,水波粼粼,像无数个金子在跃动。两边溪岸开满了各色野花,在风中摇曳。劫后余生,这些日子以来,赵榛第一次感到轻松。 好久,赵榛才起身,拖了那死去多时的蟒蛇,慢慢回到红果子的小草地。用短刀砍了几根树枝,削成短棒,再用藤条将折了的左腿捆扎起来。 暂时行动不得,也不知道这山谷的情形到底怎样,他只有耐心等伤养好,再做打算。好在有条蟒蛇,可以当食物,不至于饿死。 他将蟒蛇分成几段,就堆放在红果子的灌木丛下。这一片草地不大,却干净空阔,离溪水也近,挺好。 赵榛又去找了些干草枯叶,铺在地上当床;捡了一块平滑的长条石块,算是枕头了。 他平躺在草地上,和暖的阳光落了一身。在嗡嗡的虫鸣和清凉的鸟啼声中,慢慢进入了梦想。 悠悠汴河,碧波荡漾,白帆如鸟,榆柳扶疏。 那个锦衣少年,在摇曳的桂花疏影里,望着水晶一样的蓝天。 睡梦中,他的脸上,满是笑意。 第四章 谷中人 等到赵榛能够拄着木棍蹒跚走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几天之后了。 这二十多天里,他每天靠蟒蛇肉为食,渴了就去溪边喝溪水。虽然山谷中总是烟雾缭绕,好在天气一直晴暖,阳光普照。 吃饱了就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几乎忘记了战争和不幸,甚至北国寒地父兄的身影,也不那么频频出现在梦里了。 但他还是想起了马扩。 马扩,字子充,狄道(今甘肃临洮)人。曾任大宋和州防御使,被俘后逃至五马山寨,与武翼大夫赵邦杰一起竖旗抗金。那时,曾经的大宋王子正隐姓更名,在茶园里帮人采茶。 正是马扩找到了赵榛,并把他迎到五马山寨。 一时应者云集,山寨聚集了几万人马;而金人愈加严密的围困封锁,也使山寨生存危若累卵。 听到九哥赵构继位的消息,一番计议后,遣马扩南下求援。 马扩离开山寨好几个月了,却一直音讯全无。更悲哀的是,还未及见到援兵和给养,山寨已被金人陷落。 赵榛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写给九哥的话:“遣公直往面天颜,一奏临朝莫避难。多少焦苗待霖雨,望公只在月旬间。” “望公只在月旬间啊……”赵榛喃喃自语,涌上莫名的悲苦。 国破家亡,如浮萍飘逝,正故园风雨后。只是想到九哥还在,赵氏未灭,宋室中兴有望,凄凉的心间又溢满难舍的温情和无限希望。望着掠过岩顶的云朵,赵榛心事起伏。 该是初夏时节了。山谷中草木疯长,鸟儿整天欢快地叫着。随着伤势好转,赵榛的心情也一天天好起来。 蟒蛇肉吃得只想吐。要不是为了活命,谁会天天去硬吞这生蛇肉呀。 他去溪边堵了一道小溪流,水流退去,碎石细沙中,蹦跳着几条银色小鱼,倒有小指般粗细。 他宝贝一样的捧在手心里,欢天喜地的跑回小草地。又去捡了几块晶莹透亮的白石头,拢了一些干的枯枝树叶,将那石块相互撞击,饶是费了半天功夫,竟然把火生起来了。 把几条小鱼小心地插在新折的小树枝上,在暖阳溪风中惬意的烤着。尽管烤得黑魆魆的,几乎要糊掉了,赵榛还是闻到了幽幽的鱼香。 那是久违的烟火气息,世上人家的日常。几条小鱼很快下肚,舔舔嘴边,意犹未尽。 溪边的斜坡上,长了很多野果子,还有大片的野生葡萄。白日里常常看见野兔在坡上蹦来跳去,赵榛只有眼馋的份。 终于扔掉木拐,可以略略看看这峡谷了。山谷狭长曲折,最窄处不过十几丈,方圆大约十几里。 四围山岩陡峭,高高扬起头才能望见崖顶,像一长方形的深井,岩壁光滑直立,看去至少高逾百丈,想要登到岩顶,却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人在谷底,恰是“坐井观天”的感觉。不知道什么岁月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这群山中,竟有一处这样的所在,真是有些怪异。 一条不算宽阔的溪流从谷底蛇般流过,溪水尽头却是一个碧波荡漾的湖泊。 湖中长满了野荷和浮萍,粉白的荷花从宽大的荷叶间亭亭而出。几只青蛙鼓着两腮,起劲地叫着。 煦暖的日光下,湖水清澈得诱人。赵榛看看自己的衣衫,丝丝缕缕的,倒像个乞丐。满头满脸的污垢,蓬蓬的乱发,在如镜的湖面上倒映出来。 他将手中的短刀一扔,几下就把身上的褴褛破衫脱个精光,在湖边软绵绵的白沙中喊叫着奔跑跳跃,惊得湖上的水鸟“扑扑”飞起来。 赵榛如一条泛着白光的大鱼,纵身跃入湖中,还带着凉意的湖水顿时将他浸没,湖面水波四起,浪花翻滚,那更是一条飞鱼了。 赤脚踩在细软的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沙滩上,说不出的舒适畅意。和风暖阳,让人几欲昏昏睡去。 赵榛找回短刀,将自己的破烂衣裳割去长袖和长脚,碎布搓成一条细绳,权作系腰之带了。 去了湖边,浸入水中细细洗过,又把短刀插在沙地上,将衣衫挂在刀柄晾晒。 风吹得布衣飘扬如旗帜,赵榛想起了汴京郊外杏花深处的酒望子(宋代酒店的招牌,以布条缀于竿顶,悬在店门前,以招徕客人)。 赤身立在沙地上,正午的阳光热意腾腾,身上沁满密密的细小的汗珠。赵榛兴起,胸中豪气陡生,在沙地上打起了太祖长拳。 太祖长拳共三十二式,乃太祖皇帝赵匡胤所创。“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 后周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在清晨的陈桥驿,在冬天的寒风里,太祖爷黄袍加身,奠下赵氏基业。而百年之后,汴京的冬天依旧寒冷,赵氏江山已在风雨飘摇中。 一套长拳打完,赵榛颇为酣畅。自觉气力充沛,虎虎生风,竟是以前从未有过,不知道是不是喝蛇血吃蛇肉之故。 赵榛又去湖中戏水。直到日过中天,才又返身上岸。 把早已晾干的布衫穿了,细绳系腰,手臂小腿裸露在外面,加上整日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活脱脱是一个渔家少年了。 湖的另一面高柳成行,织成一片绿荫。靠近沙滩的湖岸却是怪石林立,野藤灌木丛丛密密。 赵榛爬上去看,斜坡上几块巨石交错而立,下面却遮出一个小小的岩洞。 赵榛将短刀插入背后,俯身钻入岩洞。 洞内倒有几丈见方,洞顶离地几人高,只透进些许的日光,洞底尽是细沙卵石铺地。 这个地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正对着一池湖水,真是个栖身的好所在。赵榛暗自欢喜。 此后,赵榛就在岩洞安下身来。日里自去那野草山林间追野兔,捡鸟蛋,采野果。 闲了便在湖边沙滩打拳舞棒,热了自去湖中游水摸鱼,摘片荷叶戴在头上,遮了那热辣辣的毒日头。 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便捡拾些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打远处的树,草间的蝴蝶,水里的游鱼,荷叶上的青蛙,甚至天上的飞鸟。日久生巧,竟让他无意间练成一手飞石的绝技。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暂时忘却世间纷扰,一心做个桃源人。 淡漠了时间,只看日升日落,潮起潮退。把一套太祖长拳练习得纯熟无比,始觉太祖爷这套拳法绵绵长长,深厚刚直,气势雄浑,看似平常却蕴含着诸般变化。 那一夜,山月如银。赵榛坐在岩洞前,对着一天月色,一汪湖水,毫无睡意。 国仇家恨仍然时时袭入梦境。外面的世界不知如何。金人又攻占了几座城?九哥是否回到了汴京,马扩现在又在哪里呢?想起这些,心头便如堆了乱草,扎扎刺刺个不停。 湖水轻拍沙堤,发出轻微的酣声。石缝间虫声如雨,听得见风吹过草尖的低语。 赵榛忽然听到一阵“吱吱”的尖锐叫声,从沙滩那边传来。赵榛吃了一惊,忙提了短刀,奔下岩坡,循声来到湖边。 月光照着沙滩,一片银白。临水处几棵青苇不住晃动,那叫声愈发清晰。走近了去看,赵榛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是只小小的猴子,被一只大河蚌夹住了一条腿,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出,在那里龇牙咧嘴,抓耳挠腮,吱吱乱叫。 那猴自头至足不过七八寸长,一双长臂却似长过身,浑身赤色细毛,月光底下闪闪光泽,一双眼睛也赤红晶亮,焦急的眨个不停。 那河蚌却是体形硕大,差不多超过小猴一倍,蚌壳上一道道粗纹,挂满湖泥枯草,正张开大口,死死夹住了小猴的一条腿。 赵榛不及脱鞋,几步跨入水中,将那小猴和巨蚌一并拖到岸上。那蚌仍不松口,小猴呲着牙,两眼汪汪,可怜巴巴地望着赵榛。 赵榛握了短刀,猛击蚌壳,只听几声脆裂,一股腥水喷出,那蚌如泥一般四散开去。 小猴挣脱了蚌口,双臂举至面前,晃晃脑袋,朝赵榛点了几下头,就要跑去。刚跑了几步,便又扑倒在沙滩上,双爪摸着一只脚,发出几声尖叫。 借着月光,赵榛看见那小猴的一只脚已经血肉模糊,腥臭和着血腥气扑鼻而来。 赵榛收起短刀,俯身抱了那小猴,复又回到湖边,去水里小心给小猴洗净了伤脚上的血污。那小猴甚是疼痛,却很乖巧地任凭赵榛动作,不做挣扎。 赵榛抱了小猴,回到岩洞。去坡上采了几束日里发现的草药,用口嚼了,敷在小猴伤处。又将布衫扯下一片,给小猴包扎了。 那小猴痛楚大减,一对赤目露出感激的神情,拿毛茸茸的脸去蹭赵榛的面颊。 第五章 岩蛇洞(一) 那小猴伤势虽重,却恢复得极快。四五天的光景,便行走如常了。 只见它后足着地,直立身子,朝赵榛点点头,径自出洞。跳过岩石,攀着藤蔓细枝,沿着土坡直上,瞬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了。 在这山谷待了这些日子,一直一个人独对。忽然有只小猴子,虽不能言人语,却也有些相伴的味道。见那小猴自顾去了,赵榛有点失望和不舍,却也不再在意。 谁知过了几天,那小猴出现在岩洞口。将几条三四寸长、拇指粗细的小银鱼,用荷叶裹了,放在洞口卵石上,朝赵榛点点头,又如上次一样离去了。 赵榛大为惊异。没想到这小猴还如此懂得人情,不觉有些好笑。 他也在溪水里捉过银鱼,都是小小的一尾,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小猴子身量小,本事却大。 他生了火,将那几条银鱼烤了,美美地吃了一番。 以后的日子,小猴会不时来岩洞。有时丢下一只野兔,有时放下几个鸟蛋,有时是鲜红的桃子或者什么野果。赵榛不知它从哪里弄来,却也乐得有美味吃。 又过了几日。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空,没半点云彩,虽晴明得好,却酷热难耐。 赵榛去湖里洗罢,还在岩下,便望见那小猴蹲坐在洞口,没有如往时那样离去。赵榛有些奇怪,穿了衣衫,小跑着回到岩洞。 小猴看到赵榛,面露喜色,吱吱叫着来牵赵榛的衣袖。 赵榛大为不解,上步看时,却又吃了一惊。 洞口的石头上,平平摆放着数枝野果,颜色赤红,正如赵榛跌下山谷在小草地上吃过的一样。旁边的大荷叶,窸窸窣窣地动。 赵榛用手揭开,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原来那荷叶里,两条赤红的蟒蛇,大拇指粗细,长约六七寸,兀自蠕动个不停。 小猴拉着赵榛的衣角,示意他去拿。赵榛不觉退后,连连摆手。 小猴似乎有些着急,便自己走到近前,去枝上摘下几颗红果,放入口中大嚼。又用手指指自己的嘴巴,显然是要赵榛学它的样子。 赵榛踌躇了一会,见那小猴吃得很是畅快,索性丢了担心,拿起一枝,大吃起来。小猴顿时两眼放光,很是欢喜的样子,接连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 吃罢果子,赵榛忽觉体内烈火焚焚,又像被丢进了蒸笼,浑身发烫,一股股忽细小忽粗大却异常强烈的热流在身体里游鱼一般来去,却找不到出口。所到之处,如铁炙,却不像上次那样无法忍受。 那小猴见状,抓了荷叶上的小蛇送过来。赵榛全身燥热异常,无暇它想,将蛇身一口咬破,使劲吞噬着蛇血。血入口中,却是幽香淡淡,绵甜清凉,全无腥味。 不待小猴动手,赵榛自去把另一条蛇抓了,将蛇血一口气喝尽。一股寒流在体内涌动,如高山融雪之水滚滚,渐渐与那股热流相交融合。随即寒意和热意同时消散,潮水般退去,人如沐浴在和暖的春风里。 好半天,赵榛才如从梦中醒来。只觉奇经八脉轰然大开,气力如潮,奔腾不息,生出一种御风而行的冲动。 他长啸一声,像一只燕子,从岩上飞跃而下。迎风狂啸,全力奔跑数十丈后,扯下布衫,赤裸上身,在沙滩上打起太祖长拳。 拳声呼呼,掌风如刀,似江水浩浩,蕴藏着绵绵的力量。那小猴也跟在身后乱舞。 赵榛越打越快,身上也越发觉得轻松。几遍太祖长拳打过,不但不觉力乏,气力反而愈加充足,丝毫不见衰竭的迹象。俯身拾起一颗鹅卵石,随手丢出去,声音破空,竟是力道十足,将十几丈外石缝间长出的一棵碗口粗细的松树齐齐打断。 赵榛又去湖中游了半天,方才上岸。只觉浑身轻松,气息绵长,挥掌劈去,似带风声。那小猴却奔过来,在身前身后蹦跳,还兴奋地在沙地上翻起跟头。 小猴一下和赵榛亲近起来。依旧采了红果子,捉了赤红蛇给赵榛。 赵榛吃罢,体内奔腾,便又去沙滩上打拳。那小猴差不多每天来去,赵榛也不去管它。 一日天阴微雨,赵榛尚在洞中酣睡。忽被一阵“吱吱”声惊醒。睁眼一看,是那小猴焦急地扯拉着衣裳。 赵榛忽地起身,顺手拿了短刀,被小猴牵领着急急走到洞外。登上崖顶,顺土坡行去,望见一行行参天大树,又穿过一大片芦苇灌木丛生的湿地,眼前豁然开朗。 石岩峭壁高耸,一道瀑布从天而降,发出震天的响声。下一深潭,潭水青碧,深不见底,一条条大小不一的赤红蟒蛇正在水中乱游。 潭边草地上,也躺着无数条赤红蟒蛇,大的竟有碗口粗细,高昂着头,凸起的鸡冠血红,赤红的蛇信子“嘶嘶”吐着,很是恐怖。 赵榛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再去看时,发现密密麻麻的红果子长了一地,矮枝上累累垂垂,竞也也爬满了赤红蛇。远远望过去,水中,岸上,似燃烧着团团火焰。 那小猴却不畏惧,“吱吱”叫着跳过去。那些蛇见了,纷纷向两边逃去,转眼间只留下一片茵茵的草地和枝枝鲜红果子。 潭中的蛇也都慌慌沉入水底,一时间潭面只现出朵朵梅花。赵榛大为惊叹。想不到这小小猴儿,竟有如此神力。 那小猴沿着潭边走了半圈,来到一棵高大挺直的垂柳下。抓起一根长长的柳条,直向瀑布后面荡去,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赵榛正自狐疑,却见小猴已在水帘后面的一块尖石上,冲他频频招手。 赵榛在柳树下打量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将一大把柳枝抓在手中,向后退了几步,猛力向前,直朝小猴荡过去。只觉脸上一凉,再睁眼,已经站在瀑布后面的石阶上了。原来瀑布后面却是一个石洞,宽敞干燥。 小猴并不犹豫,引了赵榛沿阶而上。越往前越狭窄,地势也越陡峭,最后仅能容一人侧身方能过去。 挤过石缝,爬出石洞,置身一片平坦的草地上。草色青青,各色野花遍地。 再过去,是一个小山坡,几棵不知名的野果树,结满了青黄的果子。 一块巨石孤零零立起,下面一块长方形石板上,散落的石头正压住一团赤红的东西。 那小猴眼泪汪汪,似要滴血。它发狂地奔过去,围着那堆乱石,“吱吱”哀叫。 赵榛顾不上其它,把那一推乱石搬开。地上一滩鲜血,那团赤红的东西竟是一只猴子。 模样和小猴一般无二,只是体形大了些,显然是一只母猴。小猴扑上去,抱了那母猴哀哀悲鸣,泪水自眼中滚落,鲜红如血,竟似绽开朵朵梅花。 赵榛探探母猴的鼻尖,气息全无,想是死了多时。看看头顶的巨石,已经多处风化剥落。 赵榛将小猴和母猴一起抱到草地上。用短刀掘出一个土坑,将母猴埋了进去。 那小猴兀自悲鸣不已,用爪拼命去扒土,似要把母亲唤醒。赵榛心里忽然一酸,想起了自己的父兄和娘娘(母亲),不禁亦是泪水涟涟。 许久,那小猴才平静下来。伏在赵榛怀里,浑身瑟瑟。 第六章 岩蛇洞(二) 云散天晴,阳光在山谷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赵榛抱着小猴走到巨石后面,一道小溪流潺潺而下。溪水中竟也游动着一条条几寸长的赤红小蟒蛇。长长的树藤爬满石壁。密密层层的绿墙后面,有些许光亮透出来。 赵榛心内疑惑。趟过溪水,拔出短刀,将那些枝枝藤藤一股脑儿割除去。一个高高的洞穴显现出来,水正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那洞窟看去十分空旷,往里变得狭窄,黑暗中不知深浅。 踩着枯草,小心进了洞。洞顶很高,立脚处,像一个圆形的小厅模样,空无一物,只有几块长石倒在一旁。 继续前去,空间登时变窄,地势变高,沿着石阶而上,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眼前豁然一亮。 洞内足有七八间房子那样大,延伸开去。 时近正午,烈日炎炎。阳光从高高的洞顶石缝射进来,亮晃晃的。 洞底凹凸不平,往里变得昏暗。洞的尽头,靠着一面赤色幽暗的光滑石壁,是一张长方形的石床,其色晶莹,上方挂满了蛛网。石床上,森森然,像是一堆白骨。 走近去看,那是一具骷髅,分明是一个人蜷成一团。堆骨的旁边,有一个圆形的小牌,铜钱大小,黑黝黝的看去极其沉重,发出金色的光泽。 赵榛将那块小牌捏在手中,触指温热。一根细细的绳子系了,不知是什么做成,摸上去寒意顿生。 小牌的一面有一个人像,刻画得极是精细,颧骨高耸,短须窄面,模样不似中原人士,白色头巾,蘑菇一样缠在头上;另一面却是一个太阳,一个月亮的图案。 赵榛对着那堆白骨,拜了几拜。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年月,从哪里来到这深谷,又是怎样殒命石洞的。他往四周看了看,找到一小块泥地,用短刀勉强挖了一个浅坑,将那堆白骨埋了进去。 小猴在石床上跳来跳去。赵榛要去抱小猴,却发现拂去白骨,露出一块石板来。赵榛将石板掀开,下面的石坑很浅,黝黑的细绳紧紧捆扎住圆鼓鼓的长长一团布包。 赵榛将布包取出,感觉沉甸甸的,小心解去绳子,打开一看,两杆短戟躺在那里。长约二三尺,银光闪闪如两条银鱼,小儿胳膊粗细,拿在手中却很是沉重。戟柄戟头处,各有一个火焰的图案,一大一小,绘得极其逼真,蓦然一看,似有团团烈火在眼前燃烧跃动。 阳光愈发明亮,洞里各处已看得清楚。赵榛这时才留意到,洞内四面的石壁上,刻满了各种图案。赵榛好奇心大盛,走近前细细看了起来。 第一幅是一个赤裸的人,全身骨骼经脉,无不清晰可见。数个大箭头,一个个黑点,像一群群小蝌蚪。旁边刻着一行大字:欲习戟法,先筑根基。 赵榛盯着看了半天,不解其意。抬起头,揉揉眼睛,望望洞顶的光影,再去看时,发现那些小蝌蚪忽然动了起来,一只只随着箭头慢悠悠游着。赵榛觉得身体里也有一股热流,顺着那些小蝌蚪游动的路径,一样游走个不停。 不多时,小蝌蚪便游便了全身,一时间身脑空灵,如沐十里春风,气息绵绵,无止无休。 那些小蝌蚪终于停止了游动,赵榛也似从梦中醒来。定定神,再去看第二幅。 是一个短衣短袖的人,双手各握一杆戟,立在胸前。旁边一行大字:玄铁戟法第一式,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招式和练法。 赵榛一幅幅看下去,浑然忘了时间。七十三个图样,最后一副,还画了一个长衫长须的人,双手高举,似在引吭长啸。旁边龙飞凤舞几行大字,辨认半天,终于弄清是:“摩尼教,玄铁戟,破少林,诛番僧,快哉快哉!” 直到小猴叫着跳进怀里,赵榛才觉得饿了。 日影倾斜,石洞里一阵阴凉。 赵榛抱着小猴出了石洞,到山坡采了一堆野果;小猴还去捉了几条赤红小蛇,摘了几枝红果子。赵榛早已不惧,和小猴一起吃了个饱。 吃罢,赵榛回到洞中,对着一幅幅图式看了又看。索性拿起双戟,照着练了起来。直到洞中昏黑不见,仍自不舍,又去洞外寻了松枝,点上火把继续。 那小猴很是乖巧,似懂人事。自去外面采摘野果,捉了小蛇,带回洞中。 赵榛浸在那些招式里,浑然忘我,着了魔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吃颗野果,或咬口小蛇,遂又看来舞去。 就这样不分昼夜,昏天黑地。十五天后,赵榛终于如老僧入定般猛醒,七十二式戟法,了然于胸,一招一式俱在脑中手底。 他跪在石床前,对着图上那长衫人连拜几下,抱着小猴出了洞。遂又回身,将几块巨石推下,掩了洞口。 洞外的阳光流水一样倾斜下来,刺得赵榛一阵目眩。山风吹来,松涛如雷,一时恍若隔世。 赵榛回到了湖边的岩洞,只是那小猴自此留下与赵榛为伴。赵榛给小猴取个名字,叫做“小怪”。小猴似懂人语。赵榛唤它“小怪”时,小猴竟挤眉弄眼,像是很乐意叫这个名字。 赵榛每天去沙滩打拳、练戟、打飞石,湖中游水,小猴照旧采了果子捉了小蛇来。 日子似又恢复了平静,像一架古老的水车,慢慢悠悠,却又固执地向前滚动。 可那渐渐淡忘的伤痛,仍时时在月圆的夜里,撕扯般醒来。 第七章 土地庙(一) 一日,天色已晚。小怪突然焦躁不安起来,双眼愈发赤红晶亮,灼灼放光,还来回跑出洞外张望,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赵榛拍拍小怪的脑袋,抱它走到洞口,在白石头上坐下。 夜风轻轻,远远送来阵阵荷叶的清香。山谷深处,有夜鸟啼叫。 小怪在怀里扭来动去,一刻也不安静。还举起两只爪子,朝赵榛“吱吱”乱叫。赵榛不解其语,搞不清小怪在担心什么。 忽然山坡丛林间狂风骤起,阵阵沙石扑面。少顷风停,旋又瑟瑟惊起,似有千军万马奔出。 再看那轮明月,已被大片黑云遮住,云彩边缘透出晕黄晕黄的光芒,看上去很是怕人。 过了许久,月亮才又重新露出脸来,这时却像罩了一层雾,灰蒙蒙,毛绒绒的,却依旧晕黄晕黄。 直到残月隐没密林间,小怪还不肯进洞。赵榛每次想往洞里走,都被它紧紧扯住衣角。 赵榛哭笑不得,挣脱开去洞里拿了双戟,随小怪,上到山岩的最高处,找了一块平石躺下。小怪这才安静下来。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把赵榛惊醒。未及睁开眼,蚕豆般的雨点已重重打在身上、脸上。 接着大雨如注,倾盆而下。那简直不是下雨,是天河决了口,人像是在湍急奔涌的水流中。 只听得山谷中一阵阵轰鸣声,像是几十万只马蹄同时踏在几十万面大鼓上,震耳欲聋。霎时声音扑近,湖里像涌进几十万只怪兽,水面一下子升起来,几乎到了脚下。听得岩石“轰隆隆”不断倒下,原来的岩洞瞬间被洪水吞没。 赵榛浑身战栗。他将小怪抱在怀里,死死攀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惊恐地望着黑暗中涌动的洪流。 突然听到惊天的巨响,脚下的土地一阵剧烈晃动,天崩地裂的感觉。 平明十分,雨终于停了。一弯残月,竟然诡异地挂在西天,依旧晕黄晕黄。 赵榛兀自惊惶未定。借着月光晨光望下去,顿时目瞪口呆。 脚下已是峭壁深渊,当初的岩洞早已无迹可寻。最震惊的是,原来的一大片湖面此刻荡然无存,只有一条条湍急浑浊的溪流咆哮而过。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将湖如瓷碗一般拿起,丢在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直到天色大亮,赵榛才带着小怪下到谷底。 谷底的水已涨过原来石洞前的平台。沿着蜿蜒崎岖、四处水流的山路,走到对面,发现山谷的水都流向一个石窟。 石窟很大,在岩壁上面露出一个深深的洞口,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大树和团团的枯枝乱草。 那石窟本位于高处,而此刻岩壁已被洪水淹没大半,洞窟反而是在水里了。 想是这石窟本来就有,只是被沙土乱石灌木野草所遮埋,天降暴雨,大水一时满溢峡谷,终于将它冲出。 从高处望去,石窟内灰蒙蒙一片,难测深浅。 过了几日,水势稍减。赵榛砍了数十棵大树,一捆长藤,结成一个木筏,用一根长竹作了篙。 待得一个晴日,日暖风和,艳阳高照,包了双戟,斜背在肩上,将木筏推入了溪水中。回首招呼小怪,登上木筏,撑开竹篙,顺着水流,直向那石窟而去。 水流在岩壁前变缓,木筏慢悠悠进了石窟。水势骤急,木筏打了一个弯,一阵晃动后,眼前一片光亮,木筏已在一个巨大的岩洞里了。 洞顶高约数十丈,挂满白色的钟乳石,两侧望去尽是怪石,像一丛丛小树林般立着,不知远近。石壁上却是星光点点,亮闪闪的,像是爬满了无数只萤火虫。 木筏在洞中,弯弯曲曲前行。隆隆的水声响起,水流突地急奔,像挣脱缰绳的野马,向前猛然跌落,随即又昂头跃起,狂涌而去。木筏一端却撞在一堆石头上,轰然散开,赵榛像一片树叶被抛入水中。慌乱中,他抓到一根木头,便死死抱住。木头随水流浮沉向前,不时磕碰着两岸的石头。眼前一片昏黑,耳中只有轰轰的水声和木头石头的撞击声。 黑暗中不知多久,一阵剧烈抖动,那木头撞在一块大石上,硬生生从中间断开。 赵榛只觉胸前一松,手中只剩下半截木头了。水流却突然开阔,流速骤急,像暴雨中的泥石流滚滚而下,冲天的震响几乎要把人的耳鼓敲碎。 赵榛精疲力竭,意识渐渐麻木。恍惚中,忽地一阵炫目的光亮,水流一泻而下。赵榛觉得自己从千仞高崖,被陡然掷下万丈深渊,眼前漆黑,浑然没了知觉。 淡淡的阳光照耀溪谷,山林间薄雾漫漫。 早起的鸟儿,蹦跳着,在枝头啄食露水,卖弄清脆的喉咙。 赵榛终于从混沌中醒来。身体像一块僵硬的寒冰,耳中却是轰天的水声。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个瀑布潭边,身下是白沙卵石。 让他惊喜万分的是,小怪竟然在怀中“吱吱”乱叫。他高兴地使劲抓着小怪头上赤红的细毛,彼此眼中都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那瀑布高约百丈,直插青天。似无数条水流从云端泻下,又像数百条青灰色巨蟒,在岩壁上疯狂翻滚。 一道溪流,正自深潭中汩汩而出,穿过乱石杂草,淙淙而去。 溪畔一排数十株枫树,叶子似火烧般红,山坡上的野草开始变黄,分明已是初秋天道。 赵榛大为不解,自己在山谷中明明还是盛夏时候,怎么这里已是秋日景象。 坐在地上,将蛇岩洞中第一式的功法,默运几遍,身体渐暖,气力渐足。 摸摸双戟还在背上,起身抱了小怪,一人一猴,循着溪流,向疏林乱石处走去。 走出十多里,仍是林海茫茫,长草过人。除了野兽留下的足痕,丝毫不见人迹。望去,四处皆群山耸立,一片青黄,看不到边际。 赵榛不辨方向,只管向着阳光照射的方向走。累了,坐在石头上休息一会;饿了,去林间采些野果,水里摸几尾鱼虾,吃了继续赶路。 这样走了三五日,翻过几座大山,早望见山下一片原野田畴,稻穗金黄,随风掀起层层细浪。 远远的,绿柳深处,现出青砖红瓦的人家。 第八章 土地庙(二) 赵榛精神大振,沿着山坡跌跌撞撞下去。 山下一条沙石路,从远山土坡迤逦而来,却很宽阔。 稻田边孤零零的,立着一座土地庙。 庙门前一株桃树,树干高大,枝丫间果实累累,缀满青红色的桃子,很是诱人。 赵榛越过土路,到了土地庙前,跌坐在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 小怪却丝毫不疲态,只管爬上桃树,捡大个的桃子,摘了扔下来。不多时,石阶上便堆了一堆桃子。一人一猴,大吃起来。 赵榛刚咬了几口,远处一阵沙尘弥漫,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眼见两个人骑着马就到了跟前。 一阵马嘶,只见那两人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马。其中一匹马前腿一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那装束显然是宋兵的打扮。两人均是衣衫散乱,身上处处刀痕,血与衣凝成黑红色,满脸血污,神情疲惫到极点。 一人身材高大,面皮白净,浓眉大眼,很是威武。另一个却身形矮壮,面如锅底,一部络腮胡,有些凶恶。 只听矮壮汉子粗声粗气说道:“大哥,咱不走了!就在这里等金兵过来,拼个你死我活!”回头将一口浓痰恨恨地吐在地上:“奶奶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白净汉子叹口气,答道:“牛皋兄弟,都是大哥连累你!违抗军令,擅自出兵,别说是回营,脑袋怕都保不住了!” 两人边说边走到庙门底下。看见一人一猴,赵榛衣衫褴褛,满脸泥污,一副叫花子模样,也就不以为意。只是看那小猴赤毛赤目,有些不同,不禁多看了两眼。 那白净汉子对赵榛说道:“小兄弟,一会金人就来了,你快走吧!” 赵榛笑笑,坐在台阶上依旧未动。 那汉子有些意外,去台阶的一侧坐下。矮壮汉子却大嘴一咧,朝赵榛翻翻白眼:“这年头,还有不怕死的!”一低头,看见石阶上的桃子,两眼放光:“奶奶的,都一天没吃东西了!”随手抓起一个,用衣袖一擦,便放入口中。刚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神情忽然有些扭捏,不好意思地冲赵榛笑笑,说道:“小兄弟,谢谢啊!” 赵榛轻轻点点头,从那堆桃子里挑了一个,在衣袖上擦了几下,递给那白净汉子。 那汉子稍一犹豫,伸手接过,拱拱手:“小兄弟,岳飞谢过了!”随即也吃了起来。 一堆桃子,一会便被吃了个精光。三人坐在庙前的石阶上,默默地望着眼前的一条空旷大路。 那白净汉子对赵榛说道:“小兄弟,快走吧!金人真的要来了!” 赵榛呲呲牙:“我一个要饭花子,怕啥?” 那汉子无奈摇摇头,又对矮壮汉子说道:“兄弟,马死了一匹,另一匹后腿也折了。你我都受伤极重,眼看今天是没法逃了,杀几个金狗也痛快!”说罢,将长刀放在手边,靠在石阶上,闭上眼,不再言语。 那牛皋兄弟却去庙里,将围栏带尖的铁杆拆下几个,放在石阶前,回身靠在桃树上,一会竟然鼾声大作。 夕阳衔山,天色向晚。风,吹得桃叶沙沙作响。 突然,空荡荡的大路上卷起一团团烟尘,“得得”的马蹄声响如急雨。 那两个汉子似从梦中惊醒,一起起身,望向蹄声来处。 一队人马出现在大路上,很快就到了庙前。皮衣皮帽, 身形彪悍,两耳辫发,果然是金人。 约有十几个金兵,很快将土地庙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颧骨高耸,一张脸长得像马脸,手拿一把长刀,哈哈大笑:“原来两个蛮子在这里等着呢!看这次哪里跑?一起上!” 岳飞和牛皋各拿长刀,迎上前去。 十几个金兵,将两人分隔围在两处。一阵刀撞棍击声,两人的身上又被砍了数刀。 那牛皋一条腿拖地,身形摇晃,眼看就要倒下,却仍狂叫不止。 赵榛心内焦急。急切间,看见阶上的围栏铁杆,急俯下身去,两手各拿起一支,大喝一声,跳下台阶。双手挥出,铁杆已分别插入两个金兵背上,双臂用力,那两个金兵惨叫一声,身体抽搐,仰天跌倒。 不待停留,赵榛再次上前,双手扭动刺出,随着两股鲜血喷涌,又有两个金兵扑面倒在地上。 转瞬间,四个金兵丧命,场内形势陡变。庙前的人都大感意外,每一个人都呆住了。一时间停止了打斗,一起望向赵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叫花子一样的少年,竟然在顷刻间连毙四命。 趁着这一刻停顿,赵榛将牛皋搀到桃树下,岳飞也跟着上了台阶。 那牛皋背靠桃树,腿上鲜血模糊,却兀自挣扎着向赵榛竖起大拇指:“小兄弟,好样的!” 岳飞在一旁面露惊喜:“小兄弟,我岳飞真是看走了眼!” 金兵将尸体拖到一旁,重又围了上来。那头目显是愤怒难当,脸上疙疙瘩瘩的肌肉不停抖动,挥着手让兵士向前,自己也拿了长刀,拼将过来。 赵榛丢了两支铁杆,把胸前的绳结一扯,抖开油布,将两杆银戟亮了出来。夕阳斜照下,双戟银光闪闪,如两条银色吐信的小蛇。 那几个金兵已被先前赵榛的气势吓到,犹豫着不敢近前。 赵榛双戟一抖,跃向金兵,再踏回石阶时,地上又倒下好几具尸体。 一抹晚霞,映照得庙顶的青瓦,一片金红。一瞬间,庙前突然空旷,对面只剩下那个头领,手拿长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身后长长瘦瘦的一个背影,似在瑟瑟发抖。 这时,小怪突然从桃树上,箭一样射出。转瞬就跳上那头领肩头,两爪忽地一伸,已抓向那人的脸。 只见一道道血痕,鲜血滚滚而出。那头领惊叫一声,丢了长刀,双手抚脸,蹲在地上,凄惨地嚎叫起来。小怪嗖的一声跳回到赵榛怀里。 那金人忽然醒悟,不顾满头满脸的血,回身跳上一匹马,抖动缰绳急奔,转眼就跑出十几丈许。 眼看不及追赶,赵榛随手捡起地上一块鸡蛋大小的圆石,奋力向那金人掷过去。 只听圆石带着轻啸,在夕阳里划出一道金光直线,正中那人脑后。 那头领一声闷哼,歪斜着从马上跌落下来。那马昂头嘶鸣,踏着双蹄跑远了。 赵榛跑上前去,看那金人倒卧在路边的荆棘丛里,头底下一滩乌黑的鲜血,想是已经死去。 岳飞也来到近前。两人合力,将金兵头领的尸体拖回土地庙。数数地上的尸体,加上这个头领,共是十一个。 牛皋已包扎好了伤口。 赵榛和岳飞将金兵的尸体,一具具抛进庙后的一个烂泥塘。 那池塘堆满淤泥,水面零星开着几朵荷花。尸体打着转,慢悠悠浸入淤泥里,不复再见。只剩下一团团泥泡泡,扑扑作响。 两人回到庙前。 岳飞对赵榛大加赞叹:“小兄弟真是好身手!要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兄弟俩定是命丧金人之手了!” 牛皋连翘拇指,说道:“小兄弟藏得深啊!第一眼看见你,老牛还以为是一个惹人烦的小叫花子呢!” 说罢,自己哈哈大笑起来。随即一咧嘴,止住笑声,显是牵动了伤口。 牛皋扶着桃树站起来,看看岳飞,接着说道:“小兄弟,和我一起,跟着我大哥去打金兵吧!” 岳飞热切地看着赵榛,也张口说道:“是啊!小兄弟,跟我一起走吧!” 赵榛拱拱手:“承蒙两位军爷如此看得起小弟!国难当头,理当为国效力。” 略略迟疑,接着说道:“小弟乃齐州(现今济南)人氏,祖居历城,父亲本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谋差,不幸身故。兵荒马乱的年月,路上颇不安稳,只得就地葬了老父,只身返乡去。家有老母,尚待小弟服侍。虽有心投军,只是眼下实难从命!” 随即又道:“或许日后尚有机会,且待来日吧!” 牛皋还待说些什么,岳飞摆摆手,对赵榛说道:“大恩不言谢!不才本是王都统手下,忿不过金人,私自带兵出战。可惜寡不敌众,被杀得大败,现今无路可去,思量和牛皋兄弟欲投宗留守处。眼下四处有金兵,事不宜迟,我兄弟二人还要赶路!就此与恩公别过。”看看庙前,虽然打斗中跑掉好几匹马,却还有五匹在那里。 岳飞牵过一匹马,将牛皋扶上马鞍,对赵榛说道:“恩公,留下一匹马给你。我和牛皋兄弟这就去了!” 说罢,牵了三匹马过来,飞身上了其中一匹,转过身来对赵榛拱拱手:“恩公,后会有期!”牛皋也在马上拱拱手,随即两人驰马而过。 一阵烟尘腾起,又慢慢散去。 眼看那两人背影愈来愈模糊,渐渐消失在柳荫深处。 片刻间,便只剩下空旷的大道,如一条灰白的大蟒,犹在残阳余晖里。 第九章 万柳镇(一) 在这一带,万柳镇绝对算是一个大镇子。 因镇子处处栽植柳树,且本地住户以柳姓居多,故称万柳镇。 一条万柳河穿城而过,河堤绿柳成行,两边街市林立,铺肆密集。 虽金人南下多时,此处却依旧平静,居民生活如常,丝毫不见战乱景象。街面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太阳已经升的老高,照得镇子处处暖阳如酒。虽是秋节,柳色依然青青,穿了夹衣还觉得有些热。 沿着河边走来一少年。牵了一匹高大健壮的白马,毛发油亮,一只浑身赤红的约七八寸高的小猴子坐在马鞍上,四处张望。 那少年身形高大,肌肉结实,肤色为日光晒的呈古铜色,面貌却秀气英俊,气度雍容,透着精灵劲。 虽然天气并不寒冷,而此地季候却早已入秋,镇上的人也都早早换了长衣长衫。可这少年还是短衣短裤打扮,衣上被扯裂开好几道口子,破布片在风里飘来飘去。和那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雪堆般的白马,很有些不配,惹得路人指指点点。那少年却毫不在意,颇有兴致地这里那里张望着。 这少年便是赵榛,那小赤猴自然是小怪了。 和岳飞、牛皋分开后,赵榛在土地庙住了一夜。待到天光大亮,才牵马离去。 临走之前,小怪还不忘上树摘了许多桃子。 一时间,赵榛拿不定主意要去哪里。就索性牵了马,沿着大路漫无目的向前走去。 大片大片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满眼的金黄,田里却不见一个人影。 约莫走出十几里路,路面渐渐变得平整开阔。两边高柳如烟,水声清幽。 再往前走,跨过一座木桥,一个热闹的市镇就在眼前了。 这么久,第一次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一个个店铺酒肆,赵榛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长这么大,第一次羡慕起这些市井人家。每个人看上去都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 他忽然对以前大内皇宫的生活,生出几分莫名的怅悔。锦衣玉食的日子,其实并不那么快乐。现在对他来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即使粗衣淡饭,也是幸福的。 他慢慢走着,一边有些兴奋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像是一个第一次被父母允许单独上街的小孩子。小猴也跳到赵榛肩上,新奇地四处张望。 赵榛在一个店铺前停下了。 那是一个包子铺,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笼,店主正在大声招呼着来往的人。 诱人的面香、肉香直钻入鼻孔,赵榛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真香啊!多久没尝过烟火气的食物了。 下意识地摸摸衣兜,才明白过来:自己身上没带一文钱。 店主斜了一眼眼前这个衣衫破旧、叫花子一样的少年,便转过脸,自去吆喝了。 赵榛尴尬地笑笑,使劲吞咽着口水,牵着马继续向前。 走出好远,才发觉不见了小怪。正待回头寻找,却看小怪从河边的绿柳间,一下撞进赵榛怀里。赵榛只觉胸前一阵发烫,低头看去,小怪手里竟抓着两个大包子,尚自冒着热气。 赵榛不禁发笑,心虚地看看身后,并无人追赶。遂抱起小怪,牵起马快走几步,来到了河边。 赵榛把马拴在柳树下,坐到河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 河水清澈,水中游鱼历历可见。 他小心拿出怀里的包子,放在鼻前贪婪地嗅嗅,一口咬了下去。 馨香的肉汁挂满嘴边,赵榛几口就把那个包子吞了下去。舔舔嘴角,瞬间将另一个包子也送入肚内,像猪八戒吞食人参果。 他觉得,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有些发烫。柔长的柳条,在水面照着影儿。 赵榛吹着习习柳风,全然忘了世间哀愁。忽听得旁边一阵喧闹,望见许多人涌了过去。赵榛好奇,起身牵了马,也随着人群来到河堤。 河堤的一片平坡上,密密疏疏围了一些人。一小块绿地,一黄衫女子,正在舞剑。 只见剑光闪闪,卷起一团黄雾,周围响起阵阵喝彩。渐渐黄雾散开,剑势渐缓,随着一声娇叱,那女子一个收式,将剑背在身后,神定气闲,稳稳当当立在场地中央。 赵榛这才看清那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约有十七八岁,黄衣黄裤,腰肢纤细,面容俏丽,一头黑发,肤白似雪,一双眼睛却蓝汪汪的,像两块碧蓝碧蓝的水晶。 那女子拱拱手,兜了衣襟朝向人群。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将铜钱丢了进去。 赵榛本想给那女子一些钱,蓦地想起自己是个穷光蛋了,两手空空,拿什么给人家。 这时,后面柳荫里忽然一阵骚动,人群纷纷向两边分开。 接着就看到一个胖子,身着绿衣,摇着一把纸扇,汗津津地走上来,后面跟着四五个家丁模样的人。 赵榛听到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柳家大公子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一个二十几岁模样,白色幞头,脖颈瘦长似仙鹤的年轻人说道,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你这人怎么不安好心?说的鸟话!”一个肩负扁担,手摇斗笠,正从身后经过的矮壮汉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一个头发灰白,身形矮小的老人,愤愤说道:“这柳大少爷,哪一点像他爹啊?整天游手好闲,欺男霸女,祸害乡里,真不是个好东西!” “听说这柳少爷可是练过武功的,少林寺里还是哪里?”他身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插话道。 “作恶太多,早被赶出来了!”老汉朝地上狠狠地吐口痰。 黄衫女子已将几把铜钱,交到一个中年人手里。 那中年人背靠河堤的一棵枯柳坐着,约有四十几岁年纪,文士模样,面目清瘦,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贵族气象。 黄衫女子背过身,朝向来人。 那绿衣人大头圆脸,面相却还有几分英俊,只是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色眯眯地盯着黄衫女子。 黄衫女子被看得很不自在,不由心生怒意,却还是大大方方拱拱手,问道:“这位大爷,您可有事?” 那绿衣汉子眼眉一扬,抖开扇子,在面上轻轻拂动几下,做出一副风雅姿态,还未开口,身后的家丁乱哄哄地喊道:“在万柳镇,谁不知道柳大少爷的大名?算你运气好,大少爷看上了你了!乖乖地跟着我家少爷走吧!” 黄衫女子满面绯红,面色忽地一沉,不再搭话。转过身招呼那中年文士,就欲离开。 不料刚走几步,便被那柳大少爷挡在身前,满脸淫笑:“妹子,还没和哥哥说几句话,舍得走吗?你舍得,哥哥还舍不得呢!”那几个家丁又发出一阵奸笑。 黄衫女子大怒,退后几步,擎起宝剑,喝道:“少管姑奶奶的闲事!让开!” 柳大少爷侵身向前,面色不改,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少爷今天还真看上你了!跟我回府去,当个少奶奶不比在这卖艺强!”说完,将扇子交到左手,右手就向黄衫女子的脸上摸去。 “滚开!”黄衫女子怒喝一声,身形一闪,躲了过去,可鬓边的头发还是被摸了几下。 柳大少爷将手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轻轻舔着,一脸淫笑,那样子真是猥琐恶心到极点。 黄衫女子气得浑身发抖,面罩寒霜,宝剑一晃,直向柳大少爷刺去。 柳大少爷看似体形肥大,身手却极其灵活,躲来闪去,神态很是从容。黄衫女子接连几剑,都未刺中,心内着急,脸上汗珠滚下。 柳大少爷晃动纸扇,口中喋喋不休,还不时用手去摸女子的脸和衣裳。黄衫女子头发散乱,两眼放火,手中宝剑没头没脸的乱砍,完全乱了方寸。 中年文士已站起身,弯着腰,仍是不住咳嗽,脸色愈发苍白,抖动着胡子连连喊到:“朗朗天日,还有没有王法?畜生!” 赵榛看那女子渐渐不支,很为她担心起来。待上前去相帮,却怕不明底细,有什么差池。 正自着急,一抬眼,看见小怪抓了两个桃子把玩不已。他心里一动,伸手拿了过来,看看周围的人都在盯着场内,无人留意。便将身子朝马身后一缩,看准时机,将两颗桃子甩了出去。 只见那两颗桃子一前一后,不偏不正,恰恰打中了柳家少爷的两只眼睛。只听得他一声惨呼,丢了折扇,倒在地上大叫起来,一只眼睛已然流出了血。 黄衫女子趁机上前,在他的左腿、右腿各刺一剑,刘家大少爷嚎叫着在地上乱滚起来。 人群一阵骚乱,转眼散了大半。场地上只剩下几个家丁,扶着柳家少爷呼天喊地的嚎哭。 黄衫女子奔到枯柳下,将宝剑挂在腰间,背了布包,拉着中年文士就走。跑了几步,看见赵榛牵马立在那里,小赤猴抓着一个青桃子坐在马鞍上,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返身来到赵榛跟前,双手一并:“谢谢这位大哥相救!你也快走吧!” 不及赵榛搭话,黄衫女子便疾奔而去,和中年文士很快就隐没在人群里了。 第十章 万柳镇(二) 赵榛跳上马,沿着河堤奔过去,很快就将柳家少爷的叫声远远丢在身后了。 赵榛在一个巷口下了马,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阳光已经弱了,檐下一块块阴影。 他的心里忽然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找谁,该做些什么。 他又想起了马扩,想起了九哥,想起了在荒蛮北地的父兄。去找九哥,或者想法子救回父兄、娘娘吧。 穿过小巷,是一条大街。 赵榛站在一棵大柳树下,默默地望着街上的人来来去去。 突然,街的那头灰沙四起,传来一阵阵叫声,眼看着慌乱的人跑过大街,有人在高声喊着:“金国人来了!”接着,买卖铺户很快上了门,关紧大门。 一会儿,街上便空无一人,只剩下赵榛四顾茫然。 他骑上马,想跑出镇子去。刚过了两三条街巷,便远远地望见前头尘土飞扬,一大队金兵冲了过来。 他心里一惊,拨转马头,拐进了了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里空空荡荡。听得镇子里马嘶人喊、鸡飞狗叫。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很浅。 过了小河,是一条沙路,路边尽是高大的白杨树。 再往前,柳林掩映,一片庄园露了出来。一眼看见一座宅院,朱红大门,高高的院墙,两只一人高的石狮子立在门前,很是威武。 门口空无一人,院子里静悄悄的。 赵榛下了马,走到石狮子跟前站定,犹豫着要去敲门。 这时,只听得吱扭一声,大门开了,一个老家人走了出来,侧起耳朵听着什么。一扭头看见赵榛,吓了一跳。 赵榛走上前去,叉手说道:“老伯,小人梁星,齐州人氏,自延安府返乡路过贵庄,不想忽遇金人,无处可去,烦请您行个方便吧!” 那老家人上下打量着赵榛,看他虽然衣衫褴褛,却相貌隽秀,不像个坏人。沉吟一下,说道:“小官人稍候,我进去禀告我家员外一声!”随即转回身去,关了院门。 不多会,大门又吱扭一声,老家人重又走了出来,朝赵榛摇摇手,示意他进来。 赵榛牵了马,随着老家人进了院子。 院子还算宽敞,青石铺地,干净整洁。 园中两棵枣树,结满了枣子,大半已变红。枣荫里一口水井,井栏上架着两个木桶。牲口棚里,几头黄牛若有所思地嚼着青草。 一个老者,正负手立在院子里。约有六十几岁年纪,慈眉善目,头发灰白,背也有些驼了,身上的布衣虽洗的发白,却干干净净。 赵榛近前施礼,叉手说道:“老员外,叨扰了!” 老人摆手:“小官人不必客气!谁家顶着房子走哩?再说这兵荒马乱的,出门在外,哪个容易?”赵榛大为感激,连连称谢。 员外又问:“小官人这是打哪里来?” 赵榛连忙答话,将那天在土地庙前说给岳飞、牛皋的话,又说了一遍。老人连连点头,又问那家人“王公,外面怎么样了?” 王公回话道:“小人刚到门口,便碰到这位官人。听说有人在寨子外面杀了好几个金兵,眼下金人正忙着在镇子里搜捕呢?” 员外皱皱眉,又见赵榛衣衫破烂不堪,像个叫花子,边对王公说道:“你带着这位官人去洗洗吧,叫樱儿找几件她哥哥的衣服给他穿!” 只听得屋里一阵响动,一个女子走到了院子里。 赵榛只觉眼前一亮。那女子十五六岁,个子不算高,却长得骨肉均停,一张圆脸,媚眼含春,皮肤似吹弹可破。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两个长辫,穿了一件翠绿的衫子,俏生生的,像三月春间的一株嫩笋,带着山野气息。 那女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赵榛,丝毫没有怯意。一手搀了员外,语音清脆:“爹爹!” 员外爱怜地看着女子,对赵榛歉意地说道:“老夫姓崔,这是小女!她母亲去得早,从小被我宠坏了。她生的那一年,窗前的一株樱花开得绚烂,我给这孩子取名樱儿。” 崔樱撒娇地摇着员外的胳膊:“爹爹,您老人家又说!” 员外笑着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赵榛洗浴罢,换了崔樱给他找出的衣服。 虽是旧衣衫,穿上倒也合身,看来崔樱的哥哥高矮胖瘦和赵榛差不多。 赵榛脸上污渍尽除,挽了头发,戴上幞头。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衫,身材修长健硕,齿白唇红,星眉朗目,哪里有什么小叫花子,分明是一翩翩美少年。 崔樱盯着赵榛,看得出了神。直到崔员外喊她,才清醒过来,蓦的脸色绯红,突然喊了一声:“梁星哥哥,原来你这么好看啊”,就咯咯笑着跑开了。 赵榛愣在原地。看着崔樱袅娜如柔柳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从王公和崔樱的口中,赵榛断断续续知道了崔家的一些事情。 崔家本京东东路密州人氏,员外讳名崔忠,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进士,曾出任太原府通判,因不满蔡京、童贯一伙专权,祸乱朝政,索性辞官不做,避到这万柳镇,过起半耕半读的隐居生活。 崔樱阿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金人第一次南侵时戍守云中府,最后战死。眼下就只剩下崔员外父女、老家人王公和几个庄客,靠着早年置买的一份田产度日,倒也安闲无忧。只是这两年金人来来去去的,虽没经过万柳镇,但每次风声起来,镇子里的人还是很担心。这次狼真的来了。 员外心事愈发沉重。 风烛残年,风一吹就倒的年纪。远离官场,弃了功名利禄,只想在这小镇一隅,守着女儿度过余生残年。金人的铁蹄将一切都踏碎。 铁马秋风,烽火狼烟。想起死去的儿子,老人不觉老泪纵横。那也是心头肉啊。 他恨金人,更恨这软弱的朝廷。一心屈膝求和,除了割地赔款,连一点抗争的心思都没有。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一个连自己的子民都不去都不能保护的朝廷,要它何用?官家真是丢尽了太祖爷的脸! 赵榛默然。 在宫廷的深院高墙里,看不到俗世小民的悲欢。 花月春风,几曾识干戈?汴京梦残,往事成空。 靖康的风雪,将他卷入最寒最冷的冬天。皇子皇孙,瞬间即为阶下囚。脱去锦衣玉袍,是官家,也是父亲;是王爷,也是儿子。 城破之日,他也只是一个大宋的子民啊。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那不仅仅是屈辱,是生和死;是亡国之恨,更是家破之痛。 赵榛望着老人,不觉亦是泪流满面。 金人住进了镇子,还在几个路口派了兵士,设卡盘问过往行人。 金兵三个一组五个一队的,在镇子上挨家挨户搜查。看了东西就抢,闹得镇子里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即使白天街上也罕有人过。 员外对人只说是自家外甥,逃难至此,金兵倒也未详加追究。 赵榛只能待在崔员外家里,天黑后再出门透透气。 崔樱倒是乐不开支,每日缠着赵榛问这问那,还和小怪玩得不亦乐乎。 望着院子里枣树上方那一片瓦蓝的天,赵榛多想变成自由的云朵。 他是赵氏子孙,是男儿,国难当头,他应当像自己的子民一样去拼杀,决不能做一个懦夫和看客。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九哥,召集军兵,击退金人,恢复宋氏江山。 过了几日,镇子里渐渐平静下来。 听说金人并没有找到什么叛逆,倒是抢了不少牛羊,宰了架在火上烤。一时间,街头巷尾都飘着烧烤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买卖铺户也慢慢开了张,不过路口的守卫还在。镇子里的人也不再那么害怕金兵了。偶尔,还有人站在街边的柳树下,和守卫的金兵搭上几句话。 北方天时,秋老虎依然炎威。 崔家大院的前面,穿过一片竹林,有一个很大很深的池塘。一条小溪注入,塘水很是清澈,鱼儿在水草间来去自如。 一日,天气大热。 赵榛无事,告了王公和员外,抱着小怪出了院门。 烈日当头,秋天的阳光依然火辣辣的。竹林里,还能听到阵阵蝉鸣。 走到池塘边,吃了一惊。原来两个金兵脱得赤条条的,正在池塘里,衣服胡乱堆放在塘边的草地上。赵榛赶忙闪身躲进了旁边的高草中。 团团的热气包围,草丛里闷得像蒸笼。不知名的小飞虫,在脸上、身上爬来爬去,痒痒的。 透过密密的蒿草望去,那两个金兵黝黑发亮的身子在水里翻腾着,像两条巨大的黑鱼。一个金兵已经游到了池塘的另一边,另一个还在离塘边不远的的水里,用手往身上泼着水。 赵榛心里一动,拍拍小怪的小脑袋,又指指草地上金兵的衣服。 小怪竟是心领神会,蹦跳了几下,就到了那堆衣服跟前。伸出长臂,胡乱抓了几件,往回便走。 那金兵正自洗的高兴,无意间一抬眼,忽然看见一只小赤猴,正拖着自己的衣服往深草里走,很是吃了一惊。一边叫喊着,一边上了岸,摇摇晃晃地追了过来。 小怪将衣服丢弃草边,一下就消失在草丛中不见。 那金兵追得匆忙,似乎扭伤了脚,骂骂咧咧捡起衣服,犹自怒气未消。 抬头看见那只讨厌的小猴子,还在一棵歪脖柳树上朝他挤眉弄眼,气又来了。不顾地上的碎石乱草,又追了过去。 不提防赵榛从草丛中猛然伸出一脚,那金兵赤裸的庞大身躯轰然向前倒下,头正磕在凸出草地的一块尖石上,一股鲜血涌出,那金兵哼也没哼一声,便死去了。 池塘里的金兵听到了动静,往这边张望着。只见乱草摇风,全然没有同伴的身影,很是疑惑,便扑腾着水花朝岸边游来。 赵榛随手捡了一块大石,从深草中接近了池塘。 水边一小片青苇,高高挺出水面。赵榛看那金兵已然到了塘边,正双手攀着一块青石欲爬上草地来。 赵榛一跃而出,那金兵尚自惊愕,一块大石已击中面门。 他双手一松,身子后仰,倒在了水中。 赵榛随即跳入池塘。那金兵被打得鼻梁登时断裂,几欲晕厥,双手勉强捂着脸,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兀自痛的乱叫。 一片鲜红在水面散开,像朵朵桃花泼洒在宣纸上。 赵榛一把抓住金兵的辫发,死掐着脖子,将他按入水中。 金兵的头乱摆,拼命挣扎,咕嘟嘟接连喝了好几大口水,腿仍在不停扑腾。 忙乱中,金兵一只手突然抓住了赵榛的衣袖。虽神智已近乎不清醒,可气力仍然很大,赵榛猛力撕扯了几下,都未挣脱开。赵榛只好拖了那金兵,一起向水下潜去。 很快,脚触到了塘底的淤泥和乱石,那金兵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抓着赵榛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赵榛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 阵阵荷叶的清香,随着凉风悠悠而来。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条小金鱼在追逐。 再看那金兵,面朝下浸在水里,双手双脚张开浮在水面,像是静静酣睡。浑浊的泥水从塘底涌上来,残叶腐枝飘在身下。 赵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正想把金兵的尸体拖上岸,忽听得传来阵阵马蹄声。 透过摇曳的高草望去,一对金兵,大约有七八人,正超池塘边驰来。 赵榛大吃一惊。他自己倒是可以跑掉,可尸体来不及掩埋,一旦被金人发现,镇子上的人可要遭殃了。看着水面的尸体,正自着急,心里忽然一动,有了主意。 赵榛浸入水中,将身子来到尸体下。仰面朝天,与那金兵脸对脸,双手抓了金兵的胳膊,双脚别住金兵的双脚,然后四肢滑动,拍击着水花,那金兵的尸体随着赵榛向前游去。 等那一队金兵赶到塘边时,赵榛已然到了水塘中央,离草地越去越远。 几匹马立在塘边,打着响鼻。那几个金兵看看草地上乱放着的衣服,又望望在水塘中自在游水的金兵,说笑着调转马头去了。 第十一章 枫林渡(一) 江水浩浩,枫叶似火。 这条江叫盘龙江,渡口叫枫林渡。原本是荒僻之地,因了渡口,时有渔人和客商在此处歇脚,也便有了一些饮食居住之所。日子久了,竟无意间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聚落。又因江岸、山岭长了许多枫树,每到秋深时候,漫天满野像起了火,故叫枫林渡。 在枫林渡口,最大最有名气的酒店当属“醉仙楼”。紧靠江边,楼虽不高,却轩敞华丽,装饰得极为雅致,菜肴更是精美。说不逊于汴京城的樊楼,似乎也不以为过。因为金人南侵,生意清淡了不少,但仍有不少食客进进出出,小二忙得连汗都顾不上擦。 赵榛是翌日清晨离开万柳镇的。员外很是担忧这路上不平静,竭力劝说他多住几天,看看情形再说。崔樱更是撅着小嘴,不愿意赵榛走。 刺杀金兵的事,赵榛没有告诉父女俩,怕他们担心。像他这样一个外乡人,留的日子长了,难免会让人起疑。万一有什么不测,凭空给老人惹出祸端,那可真是后悔莫及。再说,他也应该去找九哥,想法子救出父兄。 临走,员外给赵榛包了几十两银子。崔樱把哥哥的旧衣又找出几件,给赵榛带上;倚着门口的石狮子,眼泪汪汪看着赵榛上马离去。 跑出十几里,身上已出了汗。路上行人不多,遇到几乎全是逃难的百姓,拖儿挈女,衣衫污旧,满脸菜色。 时有骑在马上的金兵,无所顾忌地疾驰而过,毫不避让路上的行人。看着那些神情惊惶,跌滚着逃向路边的百姓,发出阵阵狂笑。 赵榛紧咬牙关,眼里都要冒火。 国破必然家亡,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些都是赵氏的子民,是官家的懦弱和朝廷的无能,让他们流离失所,此刻命如蝼蚁。在这遍地狼烟的大宋土地上,哪里才是他们的归处?赵榛泪眼模糊。 正午时分,赵榛到了枫林渡,在“醉仙楼”前下了马。小二手脚麻利地跑过来,殷勤地招呼赵榛上楼,把马牵了去后院喂上。 酒楼很是气派,颇有些京师的气象。门前长匾书了一副对联,写着:“闻香驻ma三家醉,知味停舟十里香”,像是苏学士的字体。门边却有一个铁匠铺,炉火烧的通红。一个身材瘦小,肤色黝黑,满脸皱褶的老人,腰间系了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上身赤裸,正在那里低头“叮叮当当”卖力打铁。铁锤至少七八十斤,那老人抡起来却毫不费力。 在这富丽的酒楼前,这铁匠铺和老铁匠,都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个富家小姐,穿了艳丽华贵的衣衫,却在腰间系了一条麻绳。赵榛觉得奇怪,更有些别扭,不禁多看了几眼。 赵榛随小二上了楼,捡了靠窗临江的一张小桌坐下。 窗户大开,江风吹来,带着潮湿和咸腥。江边枫树正如火,几只渔船缆系在树下,如诗如画。舟上渔人,有斜枕着船梢睡的,也有在船头结网的,很是悠闲。 楼上的客人散散坐着。虽然外面仍不是太平世界,可对于平头百姓来说,除了默默忍受,又能怎样?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然早晚都得死,早死晚死又有多少差别。能活着,就好好活。活一天高兴一天,其他的事交给老天。食为天。天大的事,吃饱肚子再说。 只听得人声嚷嚷,小二端菜拿碟,在厅堂里穿来穿去。一时人语喧喧,墙角的几个客人,甚至解了长衫,赤着胸膛,猜起拳来。 窗下一竿绿竹,高过栏杆,风动竹叶沙沙。 赵榛心情大好,点了几个小菜,切了二斤牛肉,还要了一壶金波酒。倒满一杯,自顾喝了起来。 “醉仙楼”的小菜确是精致,牛肉的味道也醇厚绵甜,河间府的金波酒更是名不虚传。赵榛吃的很是满足,对着一窗江景如画,浑然忘了此身何处。 恍然间,听得楼下一阵喧闹,车声马声沸腾。接着,一群人前前后后上了楼。 一看服饰,是金人。头前的一个身材高大,衣饰华贵,神态威严;接着是一个僧人,胖大魁梧,两道浓眉,像两只蚕爬在眼上,穿了一件猩红的袍子,手拿禅杖,面目凶恶;随后是一个中年文士,长衫幞头,面白短须,倒像个中原人。再上来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后面跟着五六名兵士。 楼上一下子静下了来。猜拳的几个也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张着嘴吃惊地看过去。赵榛听见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是大金国王爷讹里朵,旁边那位是国师乌里希。别吃了,找空赶紧逃吧!” 赵榛吃了一惊,他知道率领金兵攻破五马山寨的,正是这个讹里朵。再看过去,更是吃惊非常:那几个军官中,有两个人竟然是刘寺和王武。 这时,有几个食客已悄悄溜下楼。看那些金人并不阻拦,其余的人也跟着溜了出去。转瞬间,偌大的酒楼里,只剩下赵榛和有些惊恐的小二哥。 那王爷在正中的桌子前坐下,胖僧人也坐了过去,几个军官和兵士去了旁边的桌子。那中年文士把小二叫到跟前,低头说了些什么,小二连连点头,随着慌张地跑下楼去。 酒菜很快摆满了桌。那王爷看看楼上,见只有赵榛一个人还在那里兀自吃喝,有些意外,却也没多在意。回头招了一下手,便低头吃起来。那菜肴似乎很合他的胃口,边吃还不住赞叹,显是很满意。 赵榛喝干了杯中最后一滴酒。随手拿了一块银子,悄悄压在桌角。把小怪放进怀里,离开桌子,低着头往楼下走。那王爷正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根本没留意有人要下楼。 眼看赵榛走到了扶梯口,抬腿就要下楼去,这时只听得背后一声大喊:“那人先别走,站住!” 赵榛一惊,心砰砰跳了几下。没有回头,他听出那声音是王武。 楼上的人显然都吓了一跳。只听王武说道:“王爷、国师莫怪,小的看那人有些怀疑,怕不是探子?”说着,已来到赵榛身后。拍拍赵榛的后背:“转过身来!” 赵榛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突然一拳打在王武脸上。只听王武一声惨叫,随即扯裂着嗓子大喊:“抓住他,是信王!” 楼上一阵慌乱。赵榛已跳到楼下,几步跃到门外。未及找马,只见一群金兵已围了上来。这时他才发现,门外是大队的金兵,足有上千人。而楼上那一伙金兵已然到了身后。 第十二章 枫林渡(二) 赵榛扯开背带,将双戟握在手中,慢慢退到门的一侧,靠墙而立。旁边正是那个铁匠铺。 金兵黑压压围上来,那老人却似看不见,浑然无觉,犹自挥锤叮当打铁。 那王爷和国师已站在了廊柱下。只听讹里朵一阵大笑:“五马山让你逃了,这次看你哪里去?”那乌里希国师也在旁不住冷笑。 赵榛没有答话,凝神环视着眼前的金兵,低头拍拍小怪的头。小怪吱吱叫了两声,贴着墙直爬上去,转瞬便消失在屋檐高处。 金兵已到了跟前。赵榛大吼一声,双戟抖动,跳向金兵,一阵刀戟碰撞声后,地上倒下一片。讹里朵大为惊奇:“这南蛮什么时候学的这种厉害功夫?”王五和刘寺亦是大为不解,这哪里是他们见过的文弱大宋小王爷? 又有几名金兵倒下。讹里朵大怒:“我堂堂大金国的武士,连这个小南蛮都抵不过?”说罢,紧紧衣袖,从旁边武士手里拿过一把刀,作势要上。 却被那国师伸手拦住,只听乌里希嘿嘿两声:“王爷息怒!就这小南蛮,何须王爷动手?”说罢,将长衣扎在腰间,晃动禅杖,只向赵榛扑来。 赵榛只觉一阵风声,那禅杖已然到了跟前。他向上一格,只听一声轻响,两臂发麻,差点把双戟扔了出去。 乌里希一阵狂笑,呼呼两杖,把赵榛打得手忙脚乱,四顾不及。一不留神,直觉胳膊一凉,已被禅杖扫了一下,鲜血立时涌出。 只见和尚杖交左手,运气如风,手掌挥动,掌心乌黑,一股腥风,一掌已然拍中赵榛前胸。胸前衣服顿时散落,一个乌黑的掌印,甚是骇人。 赵榛一口鲜血喷出,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直直向后飞去。碰在廊柱上弹了一下,随即跌落,恰恰倒在铁匠铺前。 这时众人才注意起那老铁匠来。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铁锤,拿起炉边搭放着的一块满是油渍的净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赤裸的上身来。细细擦完,将一件灰布背心慢慢穿在身上。俯身扶起赵榛,让他坐在炉边的一把交椅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拿了一粒药丸,塞进赵榛口中。 不单是乌里希,在场的众人都被老铁匠这一连串怪异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乌里希仿佛刚刚醒悟过来,用手点指着老铁匠:“老家伙,滚一边去,别自找麻烦!” 老人一阵大笑,身子一拔,仿佛瞬间长高长大了不少。眼光晶亮,身躯似铁,全然不是刚才昏昏欲睡的模样。 只听他对着乌里希说道:“奶奶的,我吴大威本想着这辈子就此了了残生,不想你们这些番邦狗贼让老子不得安生!” 随手从炉边摸出一个葫芦,喝了一口:“想当年,老子也是汴京响当当的汉子,被蔡京那狗贼害的入狱,幸亏老种略相公相救,来了这枫林渡!” 灌下一口酒,咳咳两声:“你们这些番狗,放着自己的日子不过,偏要来抢我大宋的江山,害我百姓!那皇帝老儿没骨头,老子却不是孬种!” 乌里希狞笑不止:“老东西,自找死路!你大宋国的皇帝已是我大金国主的阶下之奴,连那些妃子、公主都成了我大金国王爷的女人!汴京城的女人,都被大宋朝廷标价给我大金国抵了赔款!” 乌里希越说越得意:“大宋的女人,就是金子,就是银子!大宋的男人,都是缩头乌龟,没骨头的窝囊废!大宋的子民,就是猪狗!” 赵榛胸脯起伏,难以抑制的悲愤和羞惭。 只听老铁匠一声暴喝:“那些狗官,不配做我大宋的子民!即便我大宋的猪狗,也由不得你金狗任意欺辱!” 说罢,抡起铁锤,挺身向前。赵榛这才发现,老铁匠的左腿竟是跛的。 杖锤相交,响声震耳。乌里希连连退后,面露惧意。他想不到这个矮小精瘦的老头,竟有如此神力。 两人缠斗多时,老人脚步渐渐迟缓,铁锤也慢了下来。只见他猛挥一锤,向后一退,对乌里希说道:“贼和尚,待老子喝口酒再打!”乌里希居然没有拦阻,任老人自去铁炉边。 那老人拖着铁锤,一瘸一拐回到铁匠铺。犹满头是汗,喘息个不停。 他喝了一口酒,悄声对赵榛说道:“这贼和尚功夫很是厉害,恐怕我斗不过他!我再跟他厮打,王爷看准机会尽可走脱去!” 说罢,又长叹一声:“这大宋的好河山,都葬送在这帮奸党手里了!靖康耻啊!” 赵榛听得吱吱叫声,原来小怪已把马领了出来。正自抓耳挠腮,示意赵榛。赵榛感觉气力似已恢复,朝小怪摇摇手,继续朝老人望去。 老人蹒跚着走到炉边,抬头望天,长吁一声:“奶奶的,看来老子这把老骨头,是要丢在这里了!” 他抓起酒壶,一仰头“咕咚咚”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回手将酒葫芦一扔,那葫芦叮叮当当滚下台阶,竟是精铁所铸。 老人猛地扯去背心,露出黝黑精瘦的上身,脸色赤红,双目炯炯,豪气陡生。一声长啸,抡了铁锤,和那国师又打斗起来。 讹里朵在旁看得心焦,忽去兵士手里拿了一张硬弓,待场中打斗的两人刚一分开,一支箭就猛然激射而出。 相距甚近,且那箭速极快,老人不曾防备,一箭正中左臂。他一个摇晃,大锤差点掉在地上。乌里希趁机一杖打来,正中小腿。老人脚下踉跄,忙用锤扶地,才没有倒下。他稍一侧身,牙关一咬,一用劲把那支箭拔了出来。一股鲜血涌出,顺着裤脚流到地下,在脚边乌乌的一滩。 老人面色凝重,将两颗药丸塞入口中,回头冲赵榛喊道:“信王爷,走吧!咱大宋的百姓,还等着呢!”说罢,怒喝一声,复又上前,大锤如雷,竟全是搏命的招式! 猛听得讹里朵喊了一声:“别废功夫了,先把那小南蛮抓住!” 赵榛方自惊醒,一纵身跳上马背,朝江边狂奔。身后金兵已经追上来,箭矢如雨,片刻间他的背上、腿上已各中了一箭。眼看就到江边,却听得马嘶鸣一声,前蹄一倾,向前轰地倒下,将赵榛甩出很远。 赵榛被沙石磕碰得生疼。刚挣扎着爬起身来,金兵已到了眼前。 他随手捡起河边的石头,朝金兵掷了出去。只听得惨叫声连连,那些金兵停了脚步,暂时不再追赶,却仍叫喊着不断放箭。 江流奔涌,撞击着岸边的石头,发出轰轰的涛声。 赵榛奔到岸边,跳上一只小舟,向江心划去。小舟在水中打着转,不肯向前。 金兵已到了江边,箭不断射过来。白浪翻腾,小舟像一片树叶,疾坠而下。突然,一个巨浪将小舟卷起,猛地抛了出去。 秋阳如酒。江风渐起,枫叶纷落,似火,像血。 第十三章 无量山(一) 无量山,云雾缭绕,密林遮天蔽日。盘龙江在这里打了一个大弯,便挣脱开束缚,从峡谷中咆哮而去。 转弯处,江流缓慢,泥沙沉积,水中鱼虾清楚可见。江岸白沙绵延,立着一块块高过人头的光滑大石,圆似鸡卵,莹白透亮。 夕阳已经落山。脉脉余晖,映得江水一片橘红。 赵榛将小舟拖上沙滩,船桨早已不见。小怪一蹦下船,便在沙滩上翻起跟头。绵绵细沙,日间的炙气尚未散尽,还自温热。 赵榛将箭一根根拔出,好在伤得不重。只是胸口气血翻涌,阵阵胀痛,像无数把小刀不停捅刺。那掌印黑紫,五指清晰,油亮的皮肤上,沁出紫红的浓汁,发出阵阵恶臭。 远山连绵,皆为浓绿所覆盖。小怪去江边林中采了些野果,赵榛草草吃了。 眼看着天黑将下来,江风清冷。寻了些枯枝干草,赵榛在圆石间的空地生起一堆火。 月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赵榛困倦到极点,倒在沙地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被吱吱的尖叫声惊醒。睁开眼,但见一天月色如水,江静风清。循声穿过几块圆石,沙石地上一小丛高草,草色黄润洁亮。小怪满地乱滚,嘶嘶地叫个不住,撞得丛草不停晃动。 赵榛抱起小怪,却是一只蟹正伸出两只钳,夹耳带眼将小怪紧紧钳住。细看那蟹,浑身雪白,身长不过三寸,却有八支脚、两支钳,细细纹缕,两眼烁烁放光。 那蟹死死不肯松开,小怪负痛,两爪乱抓。那蟹浑身光滑,哪里抓得住?小怪龇牙裂嘴,可怜巴巴求向赵榛。 赵榛正自无可奈何,猛然看见高草下那一汪碧水,幽幽温温,似深不见底。心里一动,将小怪和蟹一起丢入水中。 那蟹果然松开了钳子,睁起两眼,四下张望一回,舒钳放脚,窸窸窣窣横爬着,钻进草根下的一个石眼,转瞬不见。 小怪跳进赵榛怀里,身子兀自抖个不停,显是十分惊恐。赵榛觉那蟹甚是可爱,不觉动了心思。 次日,天气晴明。赵榛的箭伤也好了大半,只是胸口伤处开始腐烂,一股股黑水渗出,腥臭难闻。 赵榛自去林间采了些草药,嚼碎,划开伤口,敷了上去。青绿的汁液和着紫红的浓血,令人作呕。 入夜,依旧风清月明。赵榛早早伏在石头后,等那蟹出来。小怪在怀里滚来滚去,似乎很不情愿。 直到月上中天,还不见那蟹出来行走。赵榛从石头后面跃上沙地,靠近了那高草去看。 月光皎洁,一泓碧水闪着银光,茎草瑟瑟作响,那石眼里却没有丝毫动静。 赵榛四处瞧瞧,无计可施,随手折了几根高草,无意地在石眼口摇晃着。 忽然,石眼里传出索索的响声,接着一只蟹钳伸了出来。随后,那蟹全身出了石眼,跟着高草爬将过来。 赵榛大为惊奇,擎了高草,将那蟹往沙地上逗引。那蟹毫无防备,只随着高草沙沙爬上沙地。 赵榛丢开高草,去擒那蟹。那蟹惊觉,忙收起钳脚,缩做一团,赵榛轻轻拿起,放在掌上,欢喜异常。 赵榛正把弄着,那蟹忽然两眼金光,松开钳脚,两只钳子猛地一伸,便抓住了赵榛胸前的衣服。随后将两只眼睛下面,几乎看不见的嘴巴贴近伤口,急促地吮吸起来。 赵榛胸前一阵温热清凉,只觉污血慢慢流出。 月光下,胸口的黑紫渐渐隐退,复现红润颜色。等浓腥的气味几近消失,那蟹忽地双钳一松,直直掉到了沙地上。 月光照如白昼,沙地银白。 再看那只蟹,全身的颜色慢慢变深,最后竟完全呈深紫色。陷在沙里,钳脚瘫软如泥,一动不动了。 赵榛用两手轻轻捧起那蟹,感觉手间一阵火热。忽的想起什么,连跑几步,将那蟹小心放入那汪清水中。 过了许久,只见那蟹渐渐活动,口中吐起许多泡泡,一股股黑血慢慢流出。 不多时,那蟹壳一点点重又变得雪白,而一汪碧水,已然乌黑。 那蟹在水中划动着爬上高草,用钳子夹断草尖,将绿黄色米粒大小的晶莹颗粒送入口中。少顷,爬下高草,淅淅索索又爬进石眼去了。 再看那丛高草,竟慢慢萎缩枯黄,枝干叶脉颜色全无,一团乌暗。 赵榛在圆石间又宿了一夜。箭伤已无大碍,前胸的掌印完全消褪,感觉不到哪里还有什么不适。他去江边痛快地洗了一个澡,换了崔樱给他带的旧衣。 四周群山环抱,远远近近,望去都是密密的树林。江边不见人迹。想靠这小舟沿江而下,显是有些痴心妄想。他弃了小舟,抱了小怪,向青葱的山林大步走去。 好几日,都在莽莽苍苍的大山中行进。山中完全没有人走过的路径,更看不到一个人影。十几长高、数人合抱的大树随处可见,看上去至少长了上百年。粗大的藤蔓交交叉叉,像蛇一般缠绕。树下和杂草中,野菇、野果遍地。 终于穿出密密的丛林,眼前一下变得开阔,一大片沼泽突现眼前。 第十四章 无量山(二) 那沼泽长满杂草、灌木,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得沼泽上方白茫茫的,雾气腾腾。 目光极处,山岩林立,只望见窄窄的一线蓝天。还未到沼泽边,一股热腾腾带着腐臭的腥味,扑面而来,像是蒸笼掀开了笼盖。 赵榛将脚用软藤缠了,削了一根粗粗短短的木棍,找了些圆石拿在手边,试探着走近了沼泽地。 沼泽里尽是淤泥,偶有一小潭汪汪的清水,其中竟可见小鱼虾。水生植物宽大的叶子油绿深厚,随处可见。 赵榛用木棍扒拉着高草和大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 突然,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大风掠过草尖,瞬间越来越大越走越近。 赵榛循声望去,不觉大惊,头皮阵阵发麻。只见前面一片被低矮水草所覆盖的沼泽地上,跑出来野兔大小、毛色黝黑的一大群水老鼠。 无法说得清有多少只,只见黑压压一片,滚滚而来,甚是骇人。赵榛见过水老鼠,可个头这么大的平生还是第一回见到。 那些水老鼠,转瞬就将赵榛团团围住。只只露出长牙,小眼睛闪着凶光。一只冲在最前,个头大出许多的水老鼠竟然毫不迟疑,呲着牙就朝赵榛身上扑过来。 赵榛有些猝不及防,大为惊骇,忙拿手中的木棍去打。那水老鼠毫不畏惧,一张口就将木棍咬住,随即好几只水老鼠也攀上了木棍。 赵榛几乎灵魂出窍,正自手足无措,怀里忽地一动,随着几声“吱吱”的叫声,小怪跃了出来。 只见它长臂一伸,已把那只大水老鼠抓在手中,连声长啸,竟将水老鼠活活撕成两半,随即抛向半空。 鲜血、碎肉快、毛发在空中乱舞,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充斥空气中。 小怪毫不迟疑,接连将几只水老鼠撕扯开,抛了出去。那些水老鼠停止了嘶嘶的叫声,呆坐原地,俱是眼露恐惧。 小怪跳上一丛灌木,双眼鲜红晶亮,熠熠放光,赤毛根根呲起,吱吱叫着,猛然发出一声声长啸。 那啸声尖利,绵绵不绝,像根根钢针刺出,惊得沼泽里无数水鸟惊恐飞上半天。 那群水老鼠片刻呆滞,随即掉转身急速跑去,纷纷扬扬,转瞬间就只剩下淤泥乱草里那几只水老鼠的尸体了。 赵榛惊魂稍定,将小怪抱进怀里,揪着它的小脑袋,使劲亲了好几下。 小怪摇头晃脑,眉开眼笑,显是十分得意。 终于走出沼泽地。秋阳似火。 越过一片开满野花的草滩,望见一个清澈的深潭。 潭水来自近旁高山。水流从岩缝间流下,清越震耳。碧幽幽的一池潭水,飘着厚厚的绿藻,不见深浅。 赵榛的腿上、脚上满是淤泥,衣衫、头发粘满苍耳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他来到潭边,脱了衣服,慢悠悠滑进水里。潭水清冽,甚至有些刺骨。好在赵榛自从食了红果、赤蛇,变得不惧寒凉。即在这冰冷的潭水中,他的身子依旧温热和暖。 赵榛轻浮在水面上,悠闲地望着远峰飘着的朵朵白云,惬意地游着。 小怪则跳到潭边的一块岩石上,打滚、翻跟头,还不时朝赵榛做个鬼脸。 潭水一阵响动,绿波滚涌。赵榛没有在意,他以为那可能是一条大鱼吧。 忽然水声激荡起来,绿藻猛烈浮动,赵榛只觉一股暗流朝自己奔涌而来。 回头看时,但见潭水中央水浪阵阵,一只鳄鱼将头昂出水面,眼睛闪着寒光,正朝他游过来。 赵榛大惊失色,忙奋力游向岸边。潭水汹涌,那鳄鱼像一只快舟。 赵榛刚到浅水处,还未及上岸,那鳄鱼已到了身后。只见它的头高高抬出水面,露出前躯粼粼的铁甲,张开大口扑将上来。 赵榛只觉一股腥臭的气息,如风一般涌过来。他侧身腾跃向前,已把丢在岸边的木棍抓在手中,回手就塞入鳄鱼口中。 那鳄鱼上下颚相碰,咔嚓一声巨响,那木棍已被它锋锐的牙齿生生咬断。 赵榛一慌,扑倒在水中。那鳄鱼爪子在水中划动,搅起汩汩浑浊的泥沙,大口、巨齿已然就要触到赵榛的肩头。赵榛只觉肩头一凉,万念俱灰。 慌乱中,赵榛吃惊地发现,那鳄鱼并没有将自己咬住。 他挣扎着从水中站起,回头看时,见小怪已跳在鳄鱼背上,双爪插进鳄鱼的两支眼睛。那鳄鱼全身剧烈扭动,尾巴在水面打起丈许高的大浪,潭中霎时如锅中沸水开滚。 小怪叫声连连。那鳄鱼的头不停在水面上下拍打,眼中浓血不断涌出,水面一片鲜红。 赵榛一跃上岸,心兀自砰砰跳个不停。稍待平复,才恍然朝小怪大声呼叫,摆手示意。 小怪眼中精光四射,长啸一声,长臂飞起,已跳到岸边。那鳄鱼犹自在水中翻腾,长鳄乱摆。少顷,竟自抖着身躯,沉入水底。 赵榛一下把小怪抱住,脸贴到小怪毛毛绒的脸上。 小怪用满是鲜血的双爪,抚摸着赵榛的脸,眼中尽是关切之情。 第十五章 橡树寨 天色向晚,斜阳在山。 薄薄的雾气,在山谷中若隐若现。 赵榛去山岩间寻了块平坦地方,生起火来。小怪照旧就采些野果。赵榛从溪水中捉了好几条小鱼,还意外地捕到两只青蛙,都拿去火上烤了。 水声潺潺,山间晚风已带清寒,夜幕正一点点拉下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起行,傍晚时分,远远望见一个寨子。那寨子就在半山腰,下临溪谷。绿树掩映处,看见几十户人家。 赵榛走下山去。满山坡的橡树,高高低低,皆枝繁叶茂,果实累累。 一条小路蜿蜒伸向寨子,沿路都是密林和高草。看得见的都是些竹木搭就的吊脚楼,不似在中原常见的房子。 一座长长的吊桥越溪而过,桥头两株大树如两柄张开的大伞,遮下一片浓荫。 赵榛攀上吊桥。那吊桥摇摇晃晃,桥下溪水奔流。水却并不深,一眼可以看得见水底的石头。 走到桥头,天已经快黑下来了。遥遥望见寨子里已燃起隐约的灯火,还听得见糟糟杂杂的一些声音。 赵榛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想在天黑前尽快找个宿头。 桥头的大树,已和苍茫的夜色融为一体。赵榛心急,脚下匆匆。下了桥,低头兀自赶路,突然一张大网从树上悄然而下,将赵榛罩了个正着。 赵榛跌倒在地,眼睛立刻被人用黑布蒙住,接着胳膊也被绑起。 赵榛只觉自己被人抬起来,晃晃悠悠,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走着。 等眼上的布罩被拿走,赵榛睁开眼睛看时,发觉自己被绑在一个石柱上。 这是一个广场,约有几十丈见方。广场四周立着许多大柱子,柱子后面有一个白石砌成的庙堂。熊熊燃烧的高大火把,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广场前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广场中央,一群赤裸上身,腰围兽皮,脸上涂满五色油彩的人,正在那里边跳边舞。 庙堂前面的一个石凳上,一个身着黄衣,头戴高高尖尖的白帽,脸皮煞白的喇嘛正双手合掌,口中念念有词。 他身后四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头扎红巾,同样赤裸上身,双手举着长长的长号,鼓足了腮帮,咿咿呀呀地吹着。 那声音悠扬哀怨,在这凄凉的夜色里,听去竟有些阴森森的。 赵榛一头雾水,全然不知所以。这时号声停了,场中的舞蹈也停了下来。 只见那喇嘛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面对庙堂,俯身而拜,又昂头向天,双手乱舞,口中嗡嗡哼哼不知说些什么。 过了好久,只见那喇嘛身子剧烈抖动起来,双手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圆,尔后猛然将手指向赵榛,眼露凶光,用公鸡一样的嗓音喊道:“开祭!” 话音未落,两个劲装汉子上前,将赵榛从柱子上解下。随即带到庙堂前,重新捆绑在一把石椅上。 火把更亮了,只听得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嗡嗡切切的低语。 那喇嘛环顾四周,喉咙里猛然发出一阵咕咕声,双眼突然变得赤红晶亮,双手从衣衫底下慢慢摸出一支短笛,笛身同样赤红晶亮,放在白纸一样苍白的唇边,悠悠吹了起来。 那笛声刺耳至极,初时像一把把钝刀割在铁索上;又呜呜的,像无数个魔鬼在乱舞。 随着那笛声,一条大蟒从庙堂里探出头来。那大蟒碗口粗细,通体赤红透亮,全身布满黑色的花纹,头部呈三角形,顶着一个赤红的鸡冠,双眼闪着狰狞凶恶的寒光,扭动着到了石椅前。 那喇嘛的笛声变得低沉,泠泠的,像置身寒夜无人的墓地,又像幽泉流过清冷的山谷。 那蟒蛇昂起头,吐出赤红的信子,朝赵榛身前探了一下,发出嘶嘶的声音,随即盘曲在赵榛脚下。 那喇嘛显是十分意外,口中的笛子不自觉地停了。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那喇嘛凶恶地朝人群望望,转身鼓起两腮,又将笛子奋力吹将起来。 笛声愈加尖锐凄厉,像催魂曲。那蛇在地上扭动了几下,将身子试探着伸出去,可立即又缩了回去。人群中一阵轰轰声,有人在喊:“不灵了,不灵了!” 那喇嘛双眼赤红,竟如同那蛇。他收了笛子,奔到石椅前,低头对着那蛇,口中发出嘶嘶的嘘声。那蛇晃动着身子,竟将头埋进身体里去了。 火光下,那喇嘛脸上冒出了汗。只见他跑进庙堂,拿出一把长刀,对着人群尖叫几声:“这个外乡人是个恶魔!我要亲手除了他!”说罢,抡刀上前。 未及近身,只见赵榛胸前一动,小怪跳了出来。它长臂伸出,已将在地上盘作一团的大蟒抓在手中。两爪一动,戳中蛇眼;随即张口,竟将那蟒蛇头上的鸡冠咬下。 那蟒负痛,身子猛地乱扭,尾巴在地上卷起阵阵灰尘。 小怪毫不迟疑,又咬定蟒蛇的脖子,一股鲜血涌出,小怪随手将蟒蛇掷在地上。 一时间,广场上悄无声息,只听得火把啪啪地燃烧着。 那喇嘛立在那里,竟是呆住了。 赵榛怒气涌上,双臂一震,已将绳子绷断。人群一阵惊叫。 那喇嘛如梦初醒,举起刀砍过来。赵榛侧身闪过,随即一腿踢出,正中喇嘛腰间。那喇嘛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手中的刀也扔出好远。 赵榛将刀捡起,用刀尖指着喇嘛:“你这恶狗,素不相识,我和你哪来的冤仇,你要害我?” 喇嘛浑身发抖,眼露惧色,口中喃喃:“你这外乡人……,是恶魔!”即刻眼珠乱转,忽又大叫道:“无意冒犯,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人群一阵骚乱,听得有人喊:“杀了这狗喇嘛!”接着好几个人跟着喊:“杀了他,杀了他!” 赵榛正自踌躇,只见那喇嘛双眼一轮,猛然伸进怀里,两道寒光只向赵榛面门。 赵榛一惊,伸刀急挡,叮当两声响过,两支镖跌落在地下。赤红乌亮,竟是涂了剧毒。 那喇嘛趁机起身,转瞬已跑出十几丈远。赵榛随手捡起一块圆石,用力掷过去。 火光跳跃,那石头带着风声,在暗夜里一闪而过。只听的一声惨叫,扑通一声,那喇嘛已倒在石柱下。 第十六章 太平村 秋阳淡淡,洒满高低起伏的山岭。 这是无量山的余脉。 咆哮奔腾的盘龙江冲出高山峡谷,像跑累了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 江面变得宽阔,水势平缓,沿岸是一带丘陵。大小不一的块块平原点缀其间,河网纵横,竟大有江南境象。 江边的小村,名太平村。 此处原本为大宋禁军屯驻处,后荒废。但不知何故,有一些人留了下来,久之聚成村落。人望太平,故名太平村。 这一带的江面变窄,近岸处处滩涂洼地。江边芦苇丛生。 此时芦花开的正好,鹅毛般的芦絮飘起,像下了一场雪。 离开那个寨子后,赵榛又走了两天山路。山势渐渐变缓,林木也稀疏起来,时能望见远山有人家。 那个寨子叫橡树寨。 寨子不大,不到百户人家。居民是大宋仁宗朝自关南逃难至此定居。 本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静过活。不想不知从哪里忽然来了一个喇嘛,说是寨子里有妖怪,定要捉妖。强令居民供给酒食,若有不从,便吹笛引来一条大蟒,将人咬死吸血。 这还不算,还要寨子每月一次祭供这蟒蛇。令在桥边备了网,若能捉住过往行客还好,不然就绑了寨子里的人替代。居民深受其害,却苦于无处可逃,只得强自忍受。 这次又到祭祀时候,桥边的人等了一整天,本自无望,不成想天黑时赵榛恰好经过,不幸作了祭品。 赵榛恍然大悟。 全寨的人对他感激涕零。寨主穆伦泰老人令人置备了丰盛的酒宴,盛情款待赵榛。一连几日,寨子里如过大年。 直到赵榛决意要走,老人才不舍的让他离开。临行送了一大包银子,且遣了一个熟悉路径的山民,将赵榛带出莽莽丛林。 当赵榛到达江边这个渡口时,天已黄昏。细细的雨飘下来,牛毛一般。江面一片烟。 赵榛隔岸喊了半天,才见对岸芦苇丛中,一只渡船慢悠悠荡了出来。 船上一身着淡绿色衣衫的少女,头戴青箬笠,正双手缘引着横牵在江面上的一道缆索,把船渡了过来。 那少女将船靠了岸,仍旧牵定缆索,笑吟吟地望着赵榛。 她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黑黑的,一双眸子却清明如水晶,看去像一只活泼的小鹿,明艳迫人,竟是说不出的美。 赵榛脸上一热,慌忙跳上了船。 船身一阵晃动,那少女抿着嘴,笑意盈盈。小怪忽跳到赵榛肩上,冲那少女挤眉弄眼。那少女满眼新奇,却只是笑。 赵榛坐在船头,将目光投向江面,不敢去看那少女的目光。 小怪俯身去在船舷上,伸下长臂在水里乱搅着。几朵芦花飞过,悠悠坠下,随江流逝去。 那少女见赵榛长身玉立,清秀文雅,不禁多了几分好感。 待得上岸,赵榛正自无着,忽听那少女开口道:“客官要去哪里?可曾定了宿处?”声音极其婉转动听。 赵榛忙回头望向那少女。 见她早已摘了斗笠,立在船头,一头长发随风,明眸皓齿,笑靥如花,竟自呆了。 那少女见赵榛的样子,扑哧一笑:“客官!” 赵榛方觉失态,忙不迭地答道:“我本齐州人士,自延安府返乡,途中遇盗,流离转徙至此。不识路途,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那少女又是一笑:“别文绉绉的了。我不是官差,可消受不起!我叫阿秀,此处是太平村。你要是乐意,不妨到我家住一宿。” 赵榛点头,连连称谢。阿秀将船拢在芦苇丛中,斗笠也不戴,手里拿了草鞋,光着脚跳上岸来。 那双脚却洁白莹润,像一截嫩藕,踩在湿湿的泥地里,煞是可爱。 阿秀引着赵榛,沿着一条流入盘龙江的小溪,上到一片土坡。 小怪似很是欢喜阿秀,伸了长臂,用毛乎乎的爪子去牵阿秀的衣襟。阿秀童心大起,双手拍着小怪毛茸茸的脸,做着鬼脸。 天色暗下来了。细雨蒙蒙,若有若无。 入目背山几十户人家,茅屋居多。溟蒙的雨雾中,远处高高低低的屋檐,错落可见。 阿秀的家就在一棵大枣树下。三间草房,窗间没有灯光。院子不大,却很干净。 阿秀进了院子,将草鞋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冲着屋里喊到:“爷爷,我回来了!”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阿秀啊,你回来了啊!” 阿秀一边答应着,一边推门进屋。等赵榛进到房中,阿秀已将油灯点上。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木床靠在墙边,一个胡子花白、面色乌暗的老人,正背倚枕头坐着,不住地喘息。 他身上盖了一床薄被,绣着大朵的牡丹花,却很是整洁。 阿秀去床边,抓了老人的手,轻轻抚摸着。老人抬头看见赵榛,有些意外:“阿秀啊,这是谁啊?” 阿秀这才回头,脆生生的声音:“爷爷,这是摆渡的一个客人,从延安府来要回乡去。天黑错过宿头,我就让他来咱家住一宿。” 赵榛这才想起,自己渡河竟然忘了给人家银子。他有些尴尬,只听那老人说道:“好啊,好啊!就住你哥哥那屋吧。” 赵榛赶忙上前致谢:“老人家,叨扰了!” 那老人摇摇手,咳嗽几声,又躺下了。 阿秀招呼赵榛,去厨房生了火。淘米择菜,还特地做了一个鲫鱼汤。汤色乳白,水面飘着几段切得极细的清白葱丝,温润细腻,香气扑鼻。入口,竟是生平难得的美味。阿秀好厨艺。 赵榛问起爷爷的病情。阿秀道:“已有些日子了。爷爷欢喜喝酒,每顿都少不了它。不知啥时候起,喝下的酒感觉像是只从左边下去一样,胃中还发出‘漉漉’的声音,肋部疼痛,饮食减少。还有,每过十几天必定呕出一些又酸又苦的胃液,左半身不出汗,只有右半身出汗。” 阿秀望望床上沉睡的爷爷,满脸愁云,叹口气说道:“瞧了好些郎中了,也吃了说不清多少药,却不见起色。真是愁人啊!” 赵榛听了,却是大喜。阿秀莫名其妙,嗔怪道:“我都急死了,你还笑?” 赵榛故作神秘:“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啊!” 阿秀一下子抓住赵榛的手,连不迭地问道:“你有办法?快说啊,快说啊!” 赵榛只觉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抓着自己,微微有些汗意,心里甜丝丝的,不觉握紧了。 阿秀方始惊觉,挣脱开两手,脸上飞过一团红晕,忽然扭捏起来。 赵榛也有些不好意思。好一会,两人都不敢看对方的目光。 爷爷在梦中又咳嗽起来。阿秀起身到床边看了一番,又掖掖被角,方自除了扭捏之态。 灯芯突地跳了一下,屋子里一时昏暗。只听赵榛说道:“阿秀别急,我有方子可以医好爷爷的病。” 赵榛在宫中时,和一御厨相熟。那御厨生性好酒,何时何地都要偷空喝上一杯。忽然染病,情状和阿秀爷爷一般无二。久治无果,后来还是赵榛帮他寻太医开了一个方子,方才治好。看到阿秀爷爷的模样,他自然想起来了。 赵榛叫阿秀依着方子,去抓了药回来。他将苍术(苍术zhu,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状茎入药,为运脾药,性味苦温辛烈,有燥湿、化浊、止痛之效。据《本草从新》:燥胃强脾,发汗除湿,能升发胃中阳气,止吐泻,逐痰水。)磨成细粉,用生麻油半两,大枣十五枚,置入苍术粉内搅匀,制成药丸,每日用盐汤送服。 说来也怪,阿秀爷爷服了那药,不过五天,症状减轻。十几天之后,即饮食如常,胁下疼痛完全消失,精神大振。 爷爷很是高兴,拉着赵榛谢个不停。阿秀更是漫天乌云散尽,一张俏脸,满是欢欣。 爷爷到盘龙江里打了几尾大草鱼,还捕了一篮大蟹子,阿秀去村里打了一桶新酿的老酒。 月色正好,小院里一片银辉。坡下,盘龙江发出轻微的酣声。 有风,天气却没有丝毫的寒意。 阿秀将桌子摆在葡萄架旁,三个人一起坐下。爷爷兴致很高,不住劝赵榛酒,自己更是杯杯皆干。 阿秀也喝了些酒,双颊绯红,艳若初开的桃花。 说起早些年禁军屯驻的情形,村庄人事的变迁,爷爷颇有些叹息。 阿秀的爹爹本在军中饲马,染病身故;阿娘去世的也早,只老人守着两个可怜的孤雏,耕田打鱼,尚能度日。眼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不想世道不太平,咋一下子又是兵荒马乱的。村里的人吵吵嚷嚷的,都说金人就要来了。 说起金人南侵,官府贪腐,百姓遭殃,深色黯然。忽然将酒杯朝桌上猛的一礅,愤愤地说道:“这些狗官,除了欺压百姓,啥都干不成?见了金人,比兔子跑得还快!” 猛地灌下一口酒,眼中滚出浊泪:“阿秀,也不知你哥哥咋样了?” 阿秀双眼含泪,长长的睫毛忽闪个不停,哽咽难言。 江水呜咽。江风吹得院外的枣树东摇西晃,几颗枣子落在地下,发出啪嗒的响声。 第十八章 平乡县(一) 阿秀的哥哥名叫阿劳,今年刚满二十二岁。自小生在穷苦人家,阿劳早早就懂事了。稍长,跟着爷爷种田打鱼,每日里忙忙碌碌的,话不多,却很有些胆量。 前些日子,平乡县的差官又来催征钱粮,还把人打成重伤。 阿劳气愤不过,上去理论,硬被说成意图谋反,五花大绑捆了,投进了县衙大牢。 “年年的捐税徭役,已让人透不过气来了。这两年又借口抗击金人,加重了好几倍赋税。没个多少和时辰,高兴了就来要,拿不出就抢东西,和强盗一样。老百姓快连肚子都填不饱了,哪来的钱粮给他们?”爷爷气得胡子直抖。 “可也没见他们去打金兵啊?倒是一听到风声,金人的影儿还没见,就赶紧关了城门,缩在城里,像老鼠一样不敢出来。”阿秀有些嘲弄的插嘴说。 “这些兵啊官的,见到金人腰都直不起来,软得很。只会在自家百姓面前耍威风、逞英雄!”爷爷气急。 赵榛默然。大宋的禁军,太祖爷时东征西战,何等威武!如今竟衰落到如此境地,令人唏嘘。 越来越多的军兵,越来越庞大的军费,越来越低的士气,越来越不堪的战斗力。 那漫天的风雪又在眼前,赵榛一阵心悸。 大宋开国,发放军饷和军粮,兵士须亲自领取,不得代领。还特意规定驻守城西的兵士要到城东仓库领粮,驻守城东的兵士要到城西仓库领粮。 而如今士兵当值,让别人替自己携带武器;发粮饷,雇人替自己扛粮食。军备荒废,有的兵士甚至都不会骑马,好不容易骑上战马,却因为害怕从马上掉下来,两只手死死地抓住缰绳;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有的兵士竟然干脆连弓箭都拉不开。 以前在宫中听来,当做笑话讲的故事,此刻却完全没有心情和理由当成笑话了。 这样的军队,如何作战,怎能对抗凶悍的金兵?而百姓还要交粮纳赋,辛苦供养他们。 弱肉强食,是自然的法则,也是国家相处之道。弱国无外交。这样的军队,有何底气和金人谈判,如何不仰人鼻息? 平生第一次赵榛想到这些事理。既感沉重,又觉得自己改做些什么。 在江上陪着阿秀摆渡时,赵榛细细问了阿劳和县城的情况。他要把阿劳救出来。 自然他以信王的身份,多半可以让他们放人。可他还不想让人知道,特别是怕风声透露给金人,他跟阿秀和爷爷也只说自己叫梁星。而且那样一来,他去江南找九哥,一路上必定会有不少麻烦。何况这人心惶惶的时候,谁知道那县衙的官兵,认不认他这个信王呢? 赵榛请阿秀和爷爷帮忙,制作了一条飞索。 这是赵榛在宫中玩过的游戏。 少年时读书,长时不让出宫。实在闷急了,他和四哥半是央求半是威胁,令禁军的一个守卫偷偷做了条飞索。 索头用精钢铸成爪状,结实的长绳缚后,选了宫墙的低矮处,搭了绳索攀上去,跳到宫外。 去御街四处闲逛,马行街吃糖葫芦,在西大街喝荔枝膏水(与荔枝无关,是用乌梅加砂糖、麝香、姜水熬成,冷却后加冰兜售), 到大相国寺吃炙猪肉,有一回在丰乐楼喝得大醉,差点被责罚。 渐渐长大,不需要人帮忙,便可翻上高墙。反而没了兴致,倒是很少再有这种意外举动了。不想今日这飞索有了用场。 想起这些旧事,赵榛一阵欢喜,一阵心伤。亡国之痛,当真比生离死别更让人悲哀。 赵榛和爷爷商量。爷爷很想念孙子,可不相信赵榛能把阿劳救出来。 “阿劳关在县衙监牢里,还有军士守着,再说围墙那么高,你如何进的去?”爷爷一脸的怀疑。 赵榛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想办法去牢内看看阿劳。 爷爷找保正(村长),托了县衙一个熟识的牢头,费了一番口舌,又塞了不少银子,才答应让去探看。 次日清晨,早早起来。天有些阴沉,阿秀却显得很快乐。一路上叽叽喳喳,像只小鸟般说个不停。 三十几里地,说说笑笑,还没觉得累,平乡县城的城门就在眼前了。 两人进了城。街上熙熙攘攘,有些萧条。两边的店铺酒肆不少还关着门,不知道是未到开张时候,还是听说金兵要来而干脆歇了业。 两人穿街过巷,在县衙找到了那个牢头。牢头名叫王大富,本地人,身体肥胖,满脸横肉,腮边一个黑痣上长着黑黑的一撮长毛,满嘴酒气,似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见了阿秀和赵榛,一副爱答不理的神情。 赵榛赶忙过去,将一块碎银塞到他手里。只说是阿劳的堂弟,受了爷爷的托付,带着阿秀一起看看哥哥。 王大富斜着眼,使劲捏了几下,又放在掌心掂了掂,立时换上一副笑脸,几颗大金牙露了出来:“嘿嘿,这年头都不容易。这事晁保正给我说了,有些不大好办啊。这小伙子干什么不好,非得要跟官府作对!” 看赵榛毕恭毕敬的样子,似乎很满意,拿起一根小木棍剔着牙缝:“幸亏老爷看他年轻,只想杀鸡儆猴,教训一下那群暴民;要不早判个谋反,咔嚓一刀,送了性命!” 赵榛连连称是:“多谢老爷手下留情!”阿秀在一旁随声附和。 王大富一双眼便死死盯向阿秀:“这妹子,倒是水灵的很呢!” 赵榛将阿秀拉到身后,对王大富说道:“官爷,烦劳带我们去看看阿劳吧!” 王大富方收敛了猥琐的神情,故作凝重地说道:“要不是我跟大老爷求情,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你想看都不能呢!” 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两个跟在我身后,不要乱出声!”赵榛连连点头。 王大富边和牢子(狱卒)打着招呼,领着赵榛和阿秀走到了长廊尽头。 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摩挲半天,方才找出一把,将牢门打开,放两人进去,说了一声:“有话就快说,别磨蹭太多时候!”便转身离开,自去外面等候了。 看见阿秀和赵榛进来,阿劳吃了一惊。阿秀看见哥哥,顿时眼泪汪汪要哭出来。赵榛止住阿秀,向阿劳说了自己的来历和企图。 阿劳很有些惊喜,旋又面露失望:“你一个人,这么高的墙,再说还有牢子守着,如何能救得出我?” 赵榛说:“我自有办法。你放心,一定带你出去!”阿劳半信半疑,又看着妹问道:“爷爷好吧?病咋样了?” 阿秀答道:“多亏了梁星哥哥,是他把爷爷的病治好了!” 阿劳大惑不解。阿秀便把经过讲给他,阿劳冲着赵榛就要磕头。 赵榛急忙搀起他。这时听得王大富在外面喊:“时辰差不多了,再说几句赶紧出来了!” 赵榛低低的声音,对阿劳说道:“你莫急,这几天我就想办法救你出去!”阿劳使劲点头。 出门时,赵榛又把一大锭银子塞给王大富。 王大富脸上堆满了笑,完全换了一副嘴脸,弓着腰把两人送出来,临走还不忘说一句:“乡里乡亲的,还让你这么破费!” 来到大街上,天已经放晴了。 赵榛装作无意闲逛,围着县衙转了几圈。阿秀紧紧挽住赵榛的胳膊,一步不离。赵榛只觉一股少女的体香,半个身子滚烫,一时间竟有些心猿意马了。 县衙后面,紧挨着牢房,长着两棵白杨,高出院墙。墙外是一片野地,护城河从旁边流过。再远处,便是城墙了。 街上的人多了些,两边的店铺又开了几家,但还是有好多依旧紧紧关了店门,上着门板。 听得有人神神秘秘地议论着,金人就要来了。 第十九章 平乡县(二) 天色昏沉,掌灯时候了。 白杨树上的老鸦呱呱,叫得胡能心烦。 饭菜早凉了,壶中的酒却依然温热。 这新秋的黄米酒,虽是村醪野酿,入口却甘烈香浓,气韵悠长,滋味丝毫不逊于东京丰乐楼的“眉寿”酒。 想起东京,胡能心里有些惨然,更觉怨愤。 十年寒窗,好容易上榜取了功名;却因为没有银子通通路子,就被发派到这样一处偏荒之地,做了个小小的县令,真是窝囊憋屈的不行。 不料想,倒霉的事还在后头。 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说金人要来了。这平安小县,城小墙薄,人少地贫,要粮没粮,要钱没钱。靠这些老弱病残的几千厢兵,加上他一个文弱书生,想挡住饿狼一般的金人,简直是妄想。童贯太师都丢下军队跑了,留下他这样的小官小吏,只能当当炮灰了。 还有更可气的。前些时候,竟然有一队金兵,大模大样进了城。到县衙找他这个县令,要钱要粮,以助军需。 想一个堂堂的大宋官员,竟然要去为金人筹备粮饷,真是天大的笑话。说出去,谁会信? 手下那群兵士,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这时候也都老老实实,不发一声,没一个人敢出来反抗一下。他这个书生,更是难有抗争之力,只得乖乖听凭人家摆布了。 “这是大宋的疆土啊,还是金人的地盘?他奶奶的,真是窝囊!”胡能不觉爆了一句粗口。 催征钱粮也让人窝心。那些刁民,总是叫穷,还要理论个啥,为难他这个县令。谁知道他这个县太爷的苦衷?不得已,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村民,杀杀他们的煞气。 可他也清楚,这些百姓,早被官府扒了几层皮了。瘦骨嶙峋的,的确榨不出几滴油水来了。 他何尝不想离开这凶险之地。可他这等小官,如何能跟童太师比,生死都在人家手里呢!何况,他又能跑到哪里去?说不定还没走出几步,脑袋早搬家了。 索性屏退手下,独个儿借酒浇愁。他叹了口气,将一杯酒灌入了口中。 白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下雨了。胡能起身到门外,响晴的天,只是有些风。树上的老鸦早就没了声息。 胡能恨恨地回到屋里。接连几杯酒下去,脑袋一沉,便歪倒在桌上。很快,鼾声大作。 无星无月,几片杨树叶子落在墙头。一大朵乌云涌上来,遮得一团黑暗。 赵榛侧耳听听,将飞索搭上墙头,爬了上去。收了飞索,跳到白杨树上。院内静悄无人,他顺着树干溜了下来,闪身躲进墙边的花丛。 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有一个狱吏拿了水火棍,倚靠在不远的墙根下打盹,脑袋一上一下地不住摇晃着。 赵榛拍拍小怪的脑袋,小怪一下跳到花枝上,吱吱叫了几声。那狱吏闻声一惊,忙睁开眼,朝墙边看了看,随即打着哈欠走了过来。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隐隐看见一只毛色赤红的小猴子,吃了一惊。 那狱吏走到花丛边,正自低头看去。赵榛已然到了身后,左手猛地捂住口,右掌已将他击昏。动手换了狱吏的衣服,将狱吏绑了双手,脱下袜子塞入口中,丢进花丛深处。 赵榛四处望望,随即起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到了门边,探身从窗户瞧进去。见屋内灯火通明,蜡烛已烧了大半。桌上碟盘散乱,一个穿着青衫的人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赵榛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屋,随手把门关上。 胡能兀自在梦中神游,忽觉项间一凉,猛地惊醒。抬头一看,烛光下,一个身着吏衣黑纱遮面的人,正立在眼前。手中握着的,分明是一把短刀。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嘴唇打着哆嗦:“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惊恐看了几眼,又说道:“要钱我有,我有!” 赵榛觉得好笑,哑着喉咙说道:“别怕!不要钱,也不要你的命!” 胡能显是大感意外,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你要什么?” 赵榛收了短刀,眼睛一瞪:“我就问问,从太平村抓来的那个年轻人,你把他关在哪里了?” 胡能又一哆嗦:“哪个……哪个年轻人啊?”随即想起来:“哦……哦……那个阿劳啊!在,在!在……在牢里呢!”说着就往门口走:“好汉,我这就带你去看!” 赵榛一把拉住他:“你换了官服!” 费了半天劲,胡能才抖抖索索地把官服换好。出了门,强自挺直了身子。赵榛低着头,将脸隐在阴影里。 到了牢内,牢头显然很意外。搞不懂大半夜的,老爷这是要干嘛。他也知道,这些日子老爷心情不佳,老是一个人喝闷酒。所以垂手立在一旁,没敢发问。 胡能脸色发白,他能感觉到那把冰凉的短刀,正抵在自己腰间。他没好气地对牢头说道:“去!去把那个叫阿牛提出来,老爷要亲自问一问!” 那牢头很是不解,提审犯人,还用得着大老爷亲自来?可看看胡能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赵榛带了阿劳,和那胡能回到屋里。阿劳认出是赵榛,又惊又喜。 赵榛将胡能手脚捆牢,从长衫上撕下一块布,塞住了口,提放到床上,用被子盖了。又用从牢头那里要来的钥匙,将阿劳的枷开了,然后吹熄蜡烛,关了房门,来到高墙下。 花丛中,那狱吏尚自不醒。赵榛将吏衣脱了,塞进花丛。轻身上树,跳上墙头,遂又用飞索将阿劳拉了上来。 乌云已经散尽,一弯残月高挂树梢。 野地里,一片虫声唧唧。 赵榛带着阿劳,沿着护城河岸的野地杂草,一直走到城墙边。 这一带是一片荒地,不见人家。蒿草丛生,野狗野猫时时出没。城墙上灯火隐隐,吊斗之声可闻。 赵榛深潜到水底,将两根粗粗的拦河的栅栏搬开,和阿劳游了出去。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还不见县太爷升厅(到堂处理公事,上班)。众衙役均感意外,因为胡能一向守时,容不得手下延误画卯(上班签到)。 众人手忙脚乱找了半天,才发现大老爷被捆了手脚,扔在床上的被子里。 解开手脚,胡能犹自酒意浓浓。一问,才知道昨夜衙内来了贼人,挟持姥爷,还把犯人阿劳劫走了。众衙役央请大老爷发令,去捉拿贼人和阿劳回来。 只见胡能双眼一翻,长叹一声:“由他去吧!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能安稳几时呢?” 第二十章 荷花荡(一) 西天燃烧着火红的云彩,把半个湖面都映红了。 秋风萧瑟,芦花白。 阿劳回来后,一直躲在山里。可一连几天,都没有什么动静,更没有差役到村里找寻捉拿。村里的人却沸沸扬扬的,说金国人要来了。 赵榛本是打算离开的。他还有自己的路程要走,心头的事放不下。可爷爷极力挽留。 阿秀虽然没开口,可那依依难舍的神情,自不待言。 眼下阿劳还不敢露面,爷爷和阿秀,一老一小的,要是有个风吹草动,着实让人放心不下。而且,他的心里隐隐也不想离开,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是一想到要离开阿秀,就有莫名的惆怅和不舍。 此时,赵榛和阿秀正在湖中收虾笼。 虾笼提出水面,肥大的白虾在里面蹦跳着,还有几条小鲢鱼。 小怪这里那里跳着,唧唧吱吱闹个不停。 这一片水域广阔,河汊交错,大大小小的湖泊相连,生着大片大片芦苇。 此际芦花正白,弥望如雪。高出水面的湿地上,错错落落,还长了不少大柳树。 湖中遍植莲藕,虽已季秋,依旧碧叶红花,亭亭宜人。 小舟荡入荷叶深处,水波慢慢涌动。凉风袭来,浮光跃金。 阿秀伏在船边,顺手从水里捞上一颗菱角,捧在手心里看看,又轻轻丢到水里去。 忽又从荷叶间采出一朵又肥又大的莲蓬,剥开,调皮地投进赵榛嘴里。 清风起处,阵阵荷叶荷花香。 阳光落在阿秀身上,说不出的柔和甜美。长发起舞,衣袂飘飘。 只见清波流转,阿秀一双眸子定定的望着赵榛,像幽幽的一池湖水,笑意浅浅。 赵榛心上微微起着波澜。 荷叶田田。 阿秀忽然起身,立在船头,轻启樱唇,歌声如流水般,竟是李易安的《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那声音婉转悠扬,极其清澈,带着淡淡的哀伤,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哀婉。 赵榛听得醉了。 阿秀歌罢,竟是满脸泪痕。她用衣袖轻轻擦擦眼泪,望向芦花深处。 大朵大朵的芦花,从摇晃的芦苇上悠悠飘起,像纷纷扬扬正下着一天大雪。 阿秀幽幽地说道:“这是母亲教我唱的。” 赵榛没有说话。模糊的泪光中,是汴京城的凉秋。 桂花落了一地,桂香幽幽。 母亲明达皇后,坐在桂花树下,宫女为她梳理着长长的头发。 赵榛小手捧着桂花,放在鼻间细细嗅着。母亲口中唱起歌谣,柔柔婉婉: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赵榛知道,母亲又在思念家乡了。 一朵芦花落在头发上。 又一朵芦花落在头发上。 赵榛低下头,默默划着浆,哗哗。 千户术甲带着一队金兵,在大道上飞驰。 各人的马背上都大包小包,满满当当。一名金兵还一手抓了一只公鸡,那公鸡犹自拍打着翅膀,挣扎个不停。 金兵哈哈大笑。显然这次劫掠的收获,让他们很是满意。 早望见一片湖沼,远远的苇絮四起。金兵们都下了马,散乱地朝湖边走来。 赵榛和阿秀远看一群牵马的人,很快就到了湖边。 阳光反着湖面的水波,看的有些模糊。赵榛划了小舟,慢慢向岸边荡去。 距岸边尚有数十丈,赵榛猛然停下了桨;阿秀也看清了,口中一声惊叫。那是金兵! 大约十几名金兵,三三两两的,正在湖边饮马。还有几个金兵,解开衣衫,在草地上迎风坐着。 金兵显然也看见了赵榛和阿秀。 术甲望见粼粼的水光中,一只小舟正从荷叶深处荡过来。 船上一少年,短衫短裤,却长身玉立,面目清秀,不像渔家弟子。 那少女却长发如云,俏脸似花,婀娜的身姿,像风中柔柳,尤其一双眸子,盈盈含情,看得术甲眼都直了。 到中土这么久,术甲还第一次见到这么美艳的女子。 他眼睛火热,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一下子把这少女搂在怀里。他挥手朝船上喊着,显是招呼小船靠岸。 看赵榛和阿秀正自犹疑,术甲回头喊了一名金兵过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 就见那瘦小的金兵跑近湖边,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唇前:“把船划过来,划过来!”竟是熟悉的汴京口音。 赵榛和阿秀互相望望,各自摇摇头。赵榛调转船头,返身摇去。 术甲见状,很有些恼怒,回身喊叫兵士。立时有几名金兵,拿着弓箭立到湖边。 那小个子金兵又在喊:“快回来!不然开弓放箭了!” 赵榛毫不理会,自顾使劲划桨。一阵弓弦响动,十几只箭就射了过来。 赵榛拉着阿秀躲进船舱。小怪却毫不在意,依旧在船头跳来跳去。 眼看着箭从头上飞过,有几只钉在了船舷上。 赵榛抬头望去,不禁吃了一惊:金兵上了泊在湖边的几只船,正摇着橹追过来。那个头领模样的人,立在船头叽哩哇啦喊叫着。 赵榛四下看看,将小舟沿着一条河道,摇进了芦花丛中。 高高的芦苇瞬间将小舟吞没。 小舟逐水而行,哗哗。听着后面的金兵也划着船追了进来。 河道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湖泊。水面平阔,一览无余,无处可以藏身。 眼看金兵近了,赵榛将船靠在河道边,弃舟登岸,拉着阿秀钻进了一片芦苇丛。 这片芦苇在小湖边的高阜上,颇为宽阔,芦苇深处长着几棵高大的柳树。茂密的树冠,像一张巨伞遮盖着。 赵榛和阿秀上了树,隐在枝叶浓密处。 眼看六名金兵进了芦苇丛,在芦苇稀疏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到了柳树下,仰起脸看了半天,确定人不可能在树上。随后耳语几句,六个人即分作三队,各各分头搜寻。 赵榛嘱咐阿秀小心待在原处,自己从树上溜了下来。小怪长臂一伸,抓着一根树枝,也荡到地下。 苇丛中传来金兵的叫骂声、恐吓声,芦苇不断被踩倒。 苇丛中一阵阵晃动,惊得苇梢的几只小鸟急飞而去。 赵榛朝着声音最近处,跟了上去。 第二十一章 荷花荡(二) 两个金兵弓着身子,手拿长刀,边戳芦苇边向前。 赵榛悄悄到了身后。走在后面的金兵似乎听到动静,不经意回头,一眼看见赵榛。 正待呼喊,赵榛的短刀已刺进了他的咽喉。只听闷哼一声,便扑倒在泥水里。 前面的金兵转过头,还未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面门已被赵榛的左拳击中。 他惨叫一声,扔了手中的刀,赵榛随手将短刀刺进了他的心脏。 附近的金兵显然听到了喊声,大声叫着。只见苇梢一阵晃动,两个金兵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赵榛隐在苇丛后,看看自己周围,急切间找不到石头,顺手抓了一大团泥在手里。 那两个金兵看到同伴倒在泥里,身上都是血,吓了一跳。 正自四处找寻,已分别被一团黑泥打在脸上。 两人俱是一声惊叫,丢下刀,双手在脸上乱抓。 赵榛毫不迟疑,两把长刀先后奋力掷出,分别插进金兵的前胸,转瞬只剩刀柄在外。 两名金兵倒在地上,将一片芦苇压倒,身子痛苦地扭动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赵榛喘息未定,只见芦苇一阵剧烈晃动,两个金兵已出现在面前。 这两个金兵一个高大魁梧,另一个却瘦小干枯。 大个金兵看见倒在地上的四具尸体,明显有点怀疑,不大相信是眼前这个清秀文弱,模样像是书生的少年所为。那小个子却躲在后面,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 大个金兵狞笑着:“小南蛮,那个姑娘呢?勾得我们大王魂都没了!快让她出来跟大爷走,听话的话,说不定还饶了你性命!” 赵榛轻蔑地笑笑,一言不发。那金兵看赵榛的样子,显是动了怒,大吼一声:“小南蛮,让大爷教训教训你!”手中的铁棍带着风声,便朝向赵榛砸来。 赵榛闪身躲过。金兵一棍走空,随即又是一棍袭来。 赵榛左躲右闪,金兵越打越急,吼声连连,根根青筋暴起。打到最后,竟索性扔了铁棍,合身扑了上来。 仓促间,赵榛未及防备,被他双手叼住手腕。这金兵原来还是个摔跤高手。双手确如铁钳一般,赵榛竟是丝毫挣脱不得。 赵榛心里一慌,一脚踢去。金兵放开一只手,一把将赵榛的脚腕擒住,随即双臂用力将赵榛整个举过头顶。赵榛四处无着,正自心急,只觉身子忽地腾空,就被扔了出去。 赵榛先是撞在一丛芦苇上,随即跌落在淤泥湿草中。虽是大惊失色,却毫发无损。 那金兵一阵狂笑,摇晃着肩膀又来抓赵榛。 赵榛倒在地下,脸上、头上溅满淤泥浊水。眼看着金兵上来,伸手去摸,短刀此时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的手在淤泥里摸索着,竟被他抠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 那金兵已然近了,两只大手伸了过来。赵榛将身子向后一滚,手中的石头就势猛地打出。 只听咔嚓两声,和着惨叫,那金人的一只眼睛已被击中,眼眶崩开,鲜血涌了出来。 金兵双手捂了脸,凄厉地嚎叫着,显然疼痛难忍。 赵榛一跃而起,拾起地上的铁棍,一棍将金兵打得脑浆迸裂。 小个金兵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瑟瑟发抖。 赵榛寻了失落在烂泥里的短刀,擎在手里,走了过去。 金兵愈加惶恐,眼神绝望,一下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大把:“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也是汉人,被金人掳了去,强令从军,身不由己啊!” 赵榛站定,收了短刀。只听他又说道:“我本来也是读书人啊!屡试不第,寻思到关外谋个生路,不想路途生变,才不得如此啊!” 赵榛轻轻叹口气,说道:“我不杀你,你走吧!” 那金兵大喜过望,一边用衣袖擦着眼泪鼻涕,一边连声说着:“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说罢,有点不相信地看了赵榛几眼。赵榛摆摆手:“你走吧!走吧!” 那人这才又磕了几个头,哆嗦着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扒拉着芦苇走出去了。 赵榛用长刀挖了几个泥坑,勉强将金兵的尸体放进去,在上面堆了些湿草和淤泥。 忽听得树上阿秀的声音:“梁星哥哥,梁星哥哥!” 望上去,密密的枝叶,不见人影。 赵榛正要上树,忽听得啪啪的爆竹一样的声音,接着团团灰烟和熊熊的大火卷了过来。苇地边缘还传来分明是小个金兵的声音:“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赵榛不及细想,回头抄起长刀,将围着柳树的一圈芦苇疯狂砍了起来。 只见刀光闪闪,芦苇一片片倒下,转眼间树底下就露出一片空阔地。那大火已然烧到了近前,火舌舔了几下,无力地熄灭了。 赵榛靠在树下,气喘吁吁。只觉那火一下子烤过来,又一下子倒下了。 烟尘弥漫,遮蔽了日光,空气中尽是呛人的气息。除了这几棵柳树犹带绿意,四围皆是黑漆漆的。 黑烟慢慢散尽,湖边吹来潮湿的气息。 听得人声从河道那边传来:“大王,还是我的法子好吧。大火一烧,除了等死,他们哪也去不了!”是小个金兵的声音。 “只是可惜了我那如花似玉的小美女啊!哈哈!” 赵榛怒火攻心,拿起长刀,冲了出去。 淡淡的烟雾中,那个千户带着两个金兵边说便走了过来。一脸媚笑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小个金兵。 他说的正自得意,猛抬眼看见赵榛,吓得脸都白了。立在原地,再也说不出话。 赵榛一声断喝,长刀挥出,已将小个金兵砍翻在地。后面的金兵举刀迎上前,那个千总却转身就跑。 赵榛不慌不忙,左手一抖,一颗飞石已经打出。那金兵叫声未绝,赵榛的刀已刺进他的小腹。 那千总已跑到了船边,慌慌忙忙上了船,拼命划桨。船在河道里打着转,竟被水流带进小湖中。那千总没头没脑地只管划,完全不辨方向。 赵榛跳入水中,几个腾跃就赶上了船。那千总惊慌失措,拿起船桨朝水里乱打。赵榛潜下船底,忽地水中跃起,把住船舷,将船掀翻,那千总也落入水中。 赵榛一把抓住辫发,将千总的头使劲按入水中。千总双手乱舞,拼命挣扎,接连喝了几大口水,扑腾半天,手脚终于不再动弹。 赵榛将千总拖上岸。千总仰面朝天,口中喷出许多淤泥脏水。长长吐了几口气后,脑袋一歪,已然死去。 赵榛回到岸上,阿秀也下了树。蛋黄般的夕阳照下来,只见黑黝黝的一片空旷。 赵榛上了金兵划过来的那只小船,让阿秀划船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沿着河道,小船重又进入那一片荷塘。高高的荷叶将水面遮盖,阿秀隐身在荷荡深处。 赵榛摘了一片大大的荷叶,戴在头上。小怪坐在船头,赵榛在水中推着船,慢慢向湖边而来。 眼看夕阳就要落山,去追赶少年少女的同伴还没有回来。四名金兵立在湖边,拼命伸长了脖子朝湖中张望着。 芦苇荡那边冒出一片片黑烟,随后火起,可等了好久,还没看见人影。 几名大金国武士,捉拿两个大宋的百姓,而且还是少年人,轻而易举的事,怎么需折腾这么久。正自疑惑心急,忽然看见水面有一只小船从荷叶深处飘了出来。 没有人划船,那船却慢慢悠悠直向岸边而来。更令人惊奇的是,船头却有小一只猴子,身约有七八寸长短,浑身赤色软毛,在斜阳下金光闪闪,眨着两只同样赤红的眼睛,挤眉弄眼,不停扮着鬼脸。 那船在距离岸边约有十几丈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不再向前。金兵们既惊奇更疑惑。一个金兵干脆脱了靴子,下到水里,向小船走来。还没到船边,突然身子一陷,整个人便没入水中。过了许久,才又露出水,却脸朝下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岸上的金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喊了半天,那金兵依然浮在水面,毫无声息。又一个金兵试探着下了水,刚走到那个金兵身边,同样身子一陷,没了踪迹。许久才又出水,可又和前一个金兵一样趴伏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太阳早已下山,湖面一片昏暗。远处的荷叶密密丛丛,像藏着无数个怕人的妖怪。岸上的两个金兵忽然恐惧起来,走近湖边,一遍又一遍打量着。 两个金兵踌躇半天,有一个金兵终于鼓足勇气下了水。他四处张望,小心翼翼移动着步子,朝小船慢慢走过来。 走近了,他看见一片大大的荷叶伏在水面上,伸手去拿。突然荷叶一动,猛然掀开,一道寒光骤然闪出,那金兵只觉起先项间一凉,然后一热,一头栽入水中。 岸上的金兵终于看清,那是一个人。他惊恐到极点,大叫一声,转身就向马群那边跑去。 只见水中那个人右手抖动,一颗亮白的石头打出,岸上的金兵扑通倒地。那人随即跳到岸上,追上金兵,短刀一闪,结果了性命。 湖边一片宁静,几匹马儿突然发出几声嘶鸣。 一弯新月升起,照得湖面一片银白。 风吹荷叶哗哗作响,一只小舟幽幽荡出。 第二十二章 黄河滩(一) 凛冽的寒风,吹得满地落叶。官道上,难得看到有人经过。 赵榛到达黄河边上的这个无名小镇时,天色已近黄昏了。 一路上,阿秀的影子在心头晃呀晃的,好几次他几乎想调转马头回去。可暂时的岁月静好,还无法使他完全忘却家仇国恨,他只有硬起心肠继续向前去。 秋冬时节的黄河水,安静了许多。 宋都汴梁的日常,尤其依赖漕运,而漕运又多出汴河。汴河的水源补充系于黄河,黄河约三分之一的流量引入汴河。黄河水饱含泥沙,泥沙每每沉积河床,所以清淤成了政府每年的大事情。 往年这个时节,正是各地官府开始征调民夫,清理淤泥,疏浚黄河水道的时候。而此时的黄河两岸,冷冷清清,丝毫不见人来人往,搬石抬沙的热闹景象。 城池失守的消息不断传来,而这样的消息早已使人麻木。能逃的都逃了,逃不走的、无处可逃的只能听天由命。 太阳像个有气无力的病人,弱弱地照在黄河上,不觉丝毫暖意。翻涌不息的浪涛中,仍时见有渔船出没。 赵榛不由记起范文正公的诗句:“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乱世小民,如落入黄河的枯叶,生死已由不得自己。可只要活着一天,还要不得不为口腹之食劳累奔波。 天色暗下来。街上已经有了灯火。 早望见一个酒店,前后都是草房,树荫下挑出一个酒旆来。 伙计在门前招呼着过往的客人。一眼看见赵榛,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客官,是要住店吧?本店客房干净敞亮,还有上好的黄河鲤鱼品尝,保您满意!” 赵榛看看天色已晚,决定暂住一夜,明天再渡河。 酒店的生意很兴隆。天刚刚擦黑,几乎已坐满了人,人声嘈杂。赵榛上了二楼,找了一个僻静的阁子坐下。 伙计很快将酒菜端了上来。那黄河鲤鱼的味道果然很好,肉质鲜美细嫩,入口绵香,再配上醇厚浓烈的黄河老酒,的确是难得的享受。 只听得身后的阁子里,有人用力拍着桌子:“这群狗官,只顾卖主求和,全然不顾百姓死活,最可恨还帮着金人搜掠自家百姓!” “兄台莫要这么大声,被人听了去可要惹麻烦了。还不是官家自己没主张,乱了方寸,怨得了谁啊!”另一个声音说道。 “连皇上、太上皇都成了人家的俘虏,我一区区书生有何惧哉?何况眼下到处都是金兵,说不定啥时候咔嚓一刀,就作了无头鬼了!” 赵榛不觉心头一震,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几十万禁军啊,连五万金兵都奈何不了!还没看见金兵,就弃河而逃,听凭金兵从容渡河!”那个书生继续说道。 “给事中李邺出使金朝,归来大谈‘金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 猿,入水如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这个‘六如给事’早给金人吓破了胆!”颇是嘲讽。 “金兵围困汴京城,勒索钱财,中书侍郎王孝迪竟然出榜威胁,说若不交出财物,金人攻破城池,男子杀尽,妇人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这‘四尽中书’丧尽天良,甘为金人鹰犬,真是猪狗不如! “金人凶悍,骑兵更是无敌。我们那些禁军老爷,对付自己百姓还行,去对抗金兵,简直是拿鸡蛋碰石头!” 啪的一声,是酒杯摔在桌上的声音:“是官家不用李纲大人的主张,老种经略相公也被罢了官,自毁城墙啊!” “都怪金人背盟,不但毁约,占我州县,还劫掠我大宋人口、牛马!”于是一片声音,痛骂起金人来。 “说金人背盟,似有不妥吧?”喧杂的声音一下静了下来。 一个身着白衫的人出现在面前,众人的目光一起落到他身上。 这人约有二十三四岁年纪,方脸浓眉,络腮胡须,身形高大,声音宏亮顿挫:“说是金国背盟,着实有些冤枉。想当初两国浮海结盟,太祖完颜阿骨打定是要如约交割。若是金国背盟,如何肯将燕地交还大宋?反倒是大宋明明答应割让太原、河间等三镇,却又反悔,拒不履约。” 他望着众人,继续说道:“若说燕云之地,大宋徽宗皇帝御书‘据燕京并所管州城’,岂不知后者乃为析津府(燕京)所辖之‘燕京七州’?金朝拒绝,自是当然,岂能说是毁约?” 众人皆是一愣,那书生怒道:“你难道不是大宋子民,如何为金狗说话?”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皱着眉说道:“金国人也并未斩尽杀绝。至于那些女子,还不都是大宋的官员自定折抵金银的吗?” 众人俱是脸现怒容,一个中年汉子拳头擂得桌上的碟子蹦了起来:“若不是那金狗欲壑难填,索求无度,何来这些奇耻大辱?” 赵榛正欲起身,只听那人答道:“金国人确是索要的多了些,可大宋心甘情愿地给,又怨得了别人?要打就打,要和就和,何来纠缠?左右摇摆,才做出违背盟约之事。” 那书生瞪圆了眼:“何来的心甘情愿?活生生的人,哪个不是妻女姐妹,却像牛羊、布帛一样被标价折抵金银,贱如猪狗,岂是人之所为?是兽行!” 那人低头,默然。旋又说道:“金人此举,的确有悖人伦。这也非金主所愿,多是那些统帅自行其是。” 赵榛愤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说道:“大宋自有不是,可金国尽掠燕京人口而去,只留下一座空城,难道不是背约?依约本应该汉人归宋,契丹、渤海人归金,金国却不分汉胡,尽数掠去,怎能说是守约?说到底,还不是宋弱而金强!” 众人一阵附和叫好:“这小兄弟说得好!” 那人一怔,显然没料到赵榛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那粘罕违背了太祖誓约”,他沉吟半饷,方才讪讪答道:“可据我所知,也不全是金人贪婪之故。驻守燕京的‘常胜军’的郭药师的,私底下央求金国迁走燕地的居民,无非是为了抢占燕地的良田和土地。” 这倒是赵榛所不知的,一时无语。郭药师反复无常,投宋又降金,且领金人攻至汴京,当属首恶。 那人却哈哈一笑:“莫谈国事!小兄弟,有缘在此相遇,何不喝上几杯?” 赵榛也觉冲动了些,遂又释然:“蒙兄台不弃,就请坐下共饮几杯!” 那人倒也爽快,拱拱手即坐到赵榛对面,对小怪毫不为意,只顾问道:“在下宗杰,不敢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赵榛赶忙还礼:“小弟梁星,兄台客气了!” 赵榛唤伙计来添了碗筷,重又点了一尾黄河鲤鱼,要了两大坛黄河老酒,将酒杯也换成了大碗。 酒入大碗,浓香扑鼻。宗杰鼻子闻闻:“好香,好烈!” 随手端起碗,仰头就灌了下去:“好酒!果然好酒!”遂又连干两碗,这才抹抹嘴,意犹未尽:“中原果真又好酒啊!” 看宗杰如此豪爽不拘,赵榛不觉大生好感。遂又替他倒满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兄台,小弟敬你!” 宗杰也不推辞,一口气喝干,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味道的确特别,却非别处所能吃得到!” 赵榛问道:“兄台不是大宋人吧?” 宗杰一愣:“不瞒老弟,我本是辽国人,流落此地。” 赵榛听罢,顿觉亲近。辽国本契丹族,为金宋所灭。此时同为亡国之民,黍离之悲也同。不过,辽国被灭也有宋朝的一份。想及此,赵榛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歉意,对宗杰此前的一番话也不再反感。 只听宗杰又说到:“对我适才所说,小兄弟必定很是不满。靖康之变,金国的确欺凌劫掠。可宋室的软弱,官员的无能,禁军的不堪一切,才是本源吧。” 宗杰喝下一碗酒,脸色微红:“说是和谈,你老是打败仗,被人家欺侮,哪来的底气?盟约总是强大的一方说了算,弱国谈何条件?案板上的鱼肉,无非是听凭人家摆布罢了!何况一味地求和,不思战备,到头来还不是这样的结果!” 稍顿,慨叹道:“大辽亡,殉难者数十,北宋亡,竟只有吏部侍郎李若水一人殉国!” 赵榛点头,颇觉惨然。 只听宗杰又说道:“金主哪里想灭大宋,只不过是被粘罕和斡离不两个藩王挑动罢了!金国的老百姓也不想打仗啊!尤其是跑到远离家园的中土,更是不想。” 赵榛连连点头,不自觉几碗酒又喝了下去。 宗杰继续说着:“大宋想要燕地,殊不知那燕云十六州归辽已近两百年,燕云的疆土何曾属过大宋,燕地之民何尝沐过大宋的恩泽,其对辽国难道没有感情?大宋的收复,一厢情愿罢了!” 赵榛愕然,这些话是他之前从未听说,也从未想到过的。在他的骨子里,燕云即为宋地,燕地之民即为宋民。可他的心里仍是十分不自在。 “大宋当年与辽盟书,后却背约联金灭辽,岂是上国所为?据闻辽国使臣仰天泣血,长啸曰:‘宋辽两国,百年和好,誓词盟书,字字俱在。尔能欺国,不可欺天!’”宗杰继续说着。 看赵榛神色有异,似觉歉然:“都是醉话,小兄弟听听就是了,不必放在心上!喝酒,喝酒!” 眼看着两坛酒就要见底,两人喝得俱是兴起,赵榛喊伙计:“再来两坛!” 自真定逃亡,赵榛从没放开身心,痛快地喝过酒。而这一晚,他却和一个初次相识,而且不是中原人的陌生辽人,在这黄河岸滩的酒店里,相对而坐,酣畅剧饮。 一坛酒很快见底,两人俱是酒意上涌。宗杰打开最后一坛酒,给两人各自倒上一碗:“小兄弟,虽是萍水相逢,却是有缘相聚。不管来日如何,且干了这一碗!” 赵榛眼睛潮湿,一口气将酒喝干。 赵榛和宗杰一直喝到楼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仍自兴致不减。直到伙计来催促说要打烊了,两人才悻悻地下楼。 月上中天,北风吹得河滩的芦苇一片萧瑟。 听得见黄河汹涌的涛声。 两人在酒店门口分手。 没有问讯,没有道别,同时转身,各自离去。 两个影子慢慢分开,慢慢走远。 只剩一地月光散乱。 第二十三章 黄河滩(二) 次日一早起身,酒意未消。 直到日上三竿,精神复原,赵榛才上了路。 赵榛是在出门时,看到的那一队金兵。他唯恐避之不及,上马就要驰去。忽听金兵一声叱喝,赵榛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顿时惊呆了。 只见两个人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尘土,已看不出什么颜色。被绑缚了双手,用长绳牵了,跟在马后,脚步踉踉跄跄。那两人正是赵邦杰和沙真。 赵榛还待看个仔细,一名金兵拿了鞭子,指向他:“去,去!看什么,看什么?这是朝廷钦犯,大宋刁民,再看连你一并绑了!” 赵榛低下头,催马而去。 风停了,日光和暖。路上行人渐多。 渡过黄河,日色当头。 一大片河滩,几处水洼可见。长满芦苇和低矮的灌木、小树,偶尔可见一两株大树突兀,开始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晃。 一条黄沙小路蜿蜒其间,卷着烟尘,蛇一般爬向远处苍莽的山岭。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的,沙滩上一片热气腾腾。 没有一丝风,偶有忙碌的昆虫嗡嗡低鸣。 一只野兔从杂草丛生的洞口露出头,悄悄向外张望着。 赵榛伏在一大丛茂盛的红柳下,身上已被汗水浸透。 透过微微晃动的密叶,紧张地不停朝路上注视着。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还不见金兵的影子。 日影慢慢移动着,四周静悄悄的,整个黄河滩像是睡着了。赵榛心里焦躁起来,脸上的汗珠一颗颗滴落在沙地上。 浪涛拍打着堤岸,发出沉沉的喘息。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赵榛握紧了手中的弓,有点紧张有些兴奋地望出去。 只见一队金兵由渡口慢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最前面的两名金兵,用手遮挡着强烈的日光,嘴里骂骂咧咧,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 而随后,正是赵邦杰和沙真。依旧捆着双手,被金兵用长绳牵了。 忽然起了一阵风,路上灰沙纷扬。 赵榛从草间一跃而出,接连两箭,支支咽喉,已将近前的两名金兵射落马下。随即一扬手,一把飞石打出去,只听得金兵一阵惊呼乱叫。 当风息沙停,赵榛已将赵邦杰和沙真的绳索割断。两人大感意外,均是吃惊非常,一时竟呆立在原地。 赵榛不及搭话,急呼快点上马,两人方才醒悟。 沙真上了马,赵邦杰扶着马鞍支撑几下,仍未能跃上马背。赵榛才知赵邦杰受伤极重。 此刻,金兵已然看清只有一个人,纷纷举刀叫喊着。 赵榛一急,一把飞石打出,随即双手托起赵邦杰,将他推上马鞍。用力一拍马尾,那匹马嘶叫一声,急驰向前。 一个白衣金甲的金将已立在面前。面庞粉白,双眉弯弯,一双俏眼,正挺着一条亮银枪向自己扎来。 赵榛身形一闪,双戟猛然抖出,竟将那金将的头盔挑落在地。 只听那金将一声惊呼,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原来是一女子,又气又羞,正娇嗔地怒视赵榛。 赵榛正自发楞,那女子枪尖一抖,已将赵榛的遮面黑纱挑开。竟是一俊美少年,那女子一时也呆住了。 两人双目对视,一时竟有说不出的风情。 小怪吱吱叫着,赵榛的那匹马已到了身前。赵榛这才猛然醒悟,回手打出最后一把飞石,上马狂奔而去。身后马嘶人喊,金兵猛追不舍。 转眼已跑出那一片河滩,眼前是连绵的山丘和起伏的高坡。 三人稍稍放慢马速,沙真抑制不住惊喜:“王爷,怎么会是你?” 赵榛正待搭话,却见赵邦杰在趴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几欲倒下马来。他心里一惊,忙下马去扶。 赵邦杰强自从马鞍上直起身,面色苍白,嘴角渗出血丝。他双眼含笑:“王爷,看见你真高兴!我们一直担心你呢!” 赵榛双眼泪水:“寨主受苦了!” 赵邦杰不住地喘息:“那帮狗贼,只想逼我投降。我大宋子民,誓杀金贼,宁可死,绝不降金!” 沙真愤然说道:“那帮金人,利诱寨主不成,便施酷刑折磨。打得遍体鳞伤,筋骨几残!” 看赵榛望向自己,沙真忙又说道:“看我是个小卒,打得才没那么狠,算是手下留情。这些日子,说是要押送去燕山府慢慢折磨,没再动刑。一路上虽然辛苦,伤情倒也恢复了大半。只是寨主伤情较重,一直不见好转。” 赵邦杰脸色愈加苍白,汗珠不断从脸上滚下:“金人手黑,将我肋骨打断,左手五根手指俱折!” 赵榛正想说些什么,急骤的马蹄声响起,眼见金人已从不远处的小土坡追了上来。 赵榛正欲上马,只见赵邦杰双拳猛地一握:“王爷,我留下,你和沙真快走!” 赵榛脱口而出:“要走一起走!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下,你这样明明是送死啊!” 秋风拂动着赵邦杰凌乱的头发,暖阳如烈酒,他的脸色从容平静。 “王爷,我这样子,只能是拖累!要是一起走,谁也走不了!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大宋中兴有望,我就满足了!” 说罢,眼中竟是热泪滚滚。 赵榛一阵哽咽,心如刀扎:“一起走!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赵邦杰显然是急了,大声道:“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快走!” 看赵榛还在犹豫,赵邦杰怒喝道:“我这样即使不死,也是残废了!那样活着,还不如让我死!把弓箭留下,快走!再不走,我就自己了断在这里了!”语毕,竟是声嘶力竭。 金兵狂叫的声音,已然到了耳边。 赵榛牙关一咬,将弓箭递给赵邦杰,泪眼模糊。抬头看看沙真,手一挥,大吼一声:“走!”返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望着渐渐驰去的背影,赵邦杰心里忽然一阵轻松。他的气力似乎一下子回到了身上,大喊一声,猛然催马向前。弓弦响处,金兵应声落马,而他的肩上、腿上亦被射中。 他猛地将箭拔出,鲜血随之滚涌。赵邦杰仰天大笑,将手中最后一支箭奋力射出。他的身上纷纷中箭,眨眼间,全身插满了箭,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赵邦杰兀自支撑,摇摇晃晃,终于大叫一声,从马上轰然坠下。那马嘶鸣着,双蹄踏起阵阵沙尘,落荒而去。 日色苍茫,狂风吹得河滩的树木、枯草,东倒西歪。 黄河波涌浪滚,渔船颠簸在浪尖,船上的渔人忽然迎着风浪,亮出嗓子,大声唱起来: 你晓得,天下的黄河呦 几十几道弯哎 几十几道弯里,几十几条船哎 几十几条船哎上,几十几根竿哎 几十几个艄公呦 把船搬 几十几个艄公呦 把船搬 哎嗨哎嗨幺呵把船搬 第二十四章 清溪村 灰沉沉的天空,群山绵延。 山谷中,树木的叶子几乎脱尽,只有一些不怕寒冷的松柏树,依旧枝叶苍翠,在单调中显出几分绿意。 山脚下,一条小溪潺潺流淌,溪水清澈。 溪边一小村庄,约有几十户人家,茅屋依着山势,高低散落。 赵榛和沙真终于走出了这片似乎没有边际的大山。 夕阳散乱,山风阵阵。单薄的衣衫,已无法抵挡这渐深的寒意。 小山村静悄悄的,不见人迹。除了村口光秃秃的树枝上,几只乌鸦偶尔发出一两声哀鸣,看不到一丝生气。 两人走进村子,空荡荡的,连只狗都看不到。 寒风吹着人家墙头上的枯草,呜呜作响。 接连看了好几座茅屋,都没有人。院子里荒草没膝,似乎很久无人居住了。 差不多快要到村子尽头,才看见柴扉半掩的院子里,一个老人正在劈柴。身材瘦小,头发花白,劈几下就停下来喘口气。 听到院门响动,老人吃了一惊,眼神似看见鬼一样。扔下斧头,就要朝屋子里泡。 赵榛赶忙上前拦住老人:“老人家,叨扰了!我们是过路的,天黑找不到宿头,烦请老丈行个方便!” 老人面庞消瘦,一双灰黄的眼睛黯淡无神,眼角挤满眼屎。 打量赵榛清秀俊雅,面色和善,不像个坏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喘息着答道:“我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好久没见到过有人来了!” 看赵榛有些疑惑,又指着院门外说道:“我姓刘,这村叫清溪村。全村本就几十户人家,听说金国人要来,都收拾了家当,出去躲金兵了。现在整个村子,也就只剩下几户人家了!” 赵榛问道:“那您老为何还在这里不走?” 老人叹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儿子、儿媳都不在了,老婆子眼睛瞎,有个孙女还是哑巴。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跑啊?再说,举目无亲的,能躲到哪里去?” 赵榛神色黯然:“老人家,我们就住一宿,明日即走。多有搅扰!” 想了想又说道:“我们多给您银子!” 老人苦笑:“这村子里,有银子也没处买啊!” 第二天天气晴朗,却异常寒冷。 用罢早饭,正待动身,沙真却突然发起烧来。脸上滚烫,浑身却冷得打哆嗦。 赵榛急的团团转。好在刘老丈常年在山里,识得些草药,也懂些医理。动手熬了些草药,给沙真灌下去,蒙上被子在床上躺了。 老妇人眼睛瞎了,拄着一根拐杖,却能屋里院外地走。 听到有人来,很是高兴,拉着赵榛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 那女孩大约十四五岁,虽则口不能言,模样却秀丽,身段苗条,一双眼睛很是水灵。 刘老丈倒是贮了好多白菜和萝卜,菜里只不见油花。荒年岁月,能填饱肚子饿不死,有时都可能是一种奢望。 日头已在屋顶,风也小了。赵榛带上小怪,决定到山上碰碰运气。 直到太阳落到山林后面,赵榛才回到村子。 运气不错。多亏小怪,竟然追到了两只野兔。赵榛甚至在溪水里,捉到了一条二尺长短的青鱼。 老人和孙女有点喜出望外。刘老丈显然极是熟稔,很快将兔子剥了皮。 孙女手脚麻利地切了萝卜,一锅炖兔肉就在炉子上了。她又将青鱼洗好,做了鱼汤。那热气冒里的丝丝香味,让赵榛想起了阿秀。 天慢慢黑下来,老人点上了灯。炉子上的菜已经炖好。 沙真出一身汗,这时候也感觉好多了。老妇人找出一件旧棉衣,给沙真穿了,扶着起了床。 炉火熊熊,映红了每个人的脸。那女孩很是高兴,两手舞动,咿咿呀呀坐着手势。老妇人不停地说:“老头子,多些日子没吃过兔肉了?早些年,你可是差不多几天就能捉到一只啊!” 老人朝婆娘瞪了一眼:“老胳膊老腿的,你以为我还是年轻时候啊?再说这年月,出去一旦碰上金国人,说不准连小命也丢了!” 赵榛笑了。这么多日子以来,他第一次重新有家的感觉。 虽然在这寒夜,在这孤寂的小山村,守着几个陌生人。他觉得那就是爷爷奶奶,就是兄弟姐妹。 院外突然传来了马嘶,接着院门被一脚踢开。 众人都吃了一惊。推开门看出去,朦胧的夜幕里,两个人两匹马进了院子。 借着屋里的炉火和灯光,看清楚了那两个人是两名宋兵。 前面一个身材瘦长,尖嘴猴腮的样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瞧。后面一个却身材高大健壮,一张圆脸,脸上的肉似乎要坠下来。从装束看,显然是一兵一官。 只听那瘦子呵呵笑着,对后面的人说:“老爷,总算找到人家了。这些刁民,连自家的兵都要躲!” 后面一个骂骂咧咧地说道:“奶奶的,再找不到人家,老子真的饿死了!” 那两人将马丢在院子中间,旁若无人地进了屋。闻到香味,又看到桌子上热气腾腾的兔肉,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只听那军官骂道:“奶奶的,老子都好几天填不饱肚子了,这些刁民竟然还有肉吃!” 说着,大大咧咧坐下来,就要去抓桌子上的兔肉。 赵榛还未开口,只听刘老丈颤巍巍地说道:“军爷,我们也好些日子,没尝过肉味了。您这问也不问,一来就抢,哪像个样子啊!” 那军官一愣:“老东西,说啥呢?老子为你们打金人,吃你点肉算个啥!” 那军兵从身后一下窜上来,抬手就给了老人一巴掌:“老家伙,我看你是活够了!抢你怎的?” 老人身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嘴角满是鲜血。 老妇人一下子站起来,用拐杖抖抖地点着:“这不是强盗吗?你们还是不是大宋的兵?” 刚说完,便被军兵夺了拐杖去,一拐打在面门。 老妇人向后一倒,脑袋恰好摔在桌角上。只听哎吆一声,一股鲜血喷涌而出,老妇人身子躺在地上,腿脚抽搐几下,竟然不动了。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等赵榛清醒过来,怒气几乎要炸了肺。他飞起一脚,就将那金兵从屋里踢倒了院子里。 那军官显然吃了一惊,身子向后退去,差点被门槛绊倒。饶是他机灵,一个转身,已跑到院子里。 那个军兵呲着牙,不顾身上痛,也跑到马前,抽出一把刀来。 这时那军官手里拿了一把斧子,狞笑着走了过来:“奶奶的,原来是群暴民。该杀!” 赵榛怒喝道:“是大宋的兵,就该去抗击金人,保护自己的百姓!像你这等狗贼,不敢抗敌,只会欺压百姓,正是该杀!是逃兵吧?” 那军官嘴角抽搐着,显然被戳了痛处:“小子,你活腻了吧?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大爷说话!”话音未落,大斧带着风声,朝赵榛迎面劈来。 这家伙果然势大力沉。 赵榛身子一拧,斧子走空,而那兵士的刀也到了近前。 赵榛脚尖一点,纵身一跃,躲开刀头,随即右脚踢出,正中手腕。那军兵哎呀一声,长刀脱手,捂着手腕大叫起来。 赵榛疾步上前,抓起刀,一刀就将那兵士砍为两段。 那军官吓呆了,看赵榛过来,抡起大斧,哇哇乱叫:“好个暴民,竟敢诛杀朝廷禁军!反了,反了!” 那军官看似粗鲁,大斧却使得很是熟练。虎虎生风,刚猛至极,赵榛一时竟奈何不了他。 军官几下将赵榛逼到了墙角。赵榛稍不留意,被院子里的木柴绊了一跤,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那军官暗自叫好,双手抡圆,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朝赵榛拦腰一斧,眼看要将赵榛生生劈为两段。 沙真不禁惊呼,强自支撑,欲要上前。却哪里来得及? 只听一声惨叫,那军官忽然撒手扔了大斧,捂着眼睛大嚎起来。 原来赵榛倒地,已将一只破碗碎片抓在手里;待那军官正自高兴时,突然打出,击在眼上。 赵榛上前,一脚将军官踏住。 军官眼眶出血,双手也满是血,却依然很硬气:“要杀便杀,大爷不会讨饶!你以为老子不愿意抗金啊?都怪那些赃官克扣粮饷,老子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 赵榛忽觉好笑,拿开脚,将他搀了起来。 军官先是吃惊,继而恐慌:“你要做啥?” 赵榛说:“我不杀你,你走吧!以后别欺压自己的百姓!” 军官呆立半晌,拿起斧子,看看地上军士的尸体,牵着马出了院门。 又回过头来默默看了几眼,慌乱地骑上马,转眼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山风呼啸。小村里一片死寂。 村头一间茅屋,忽然传出几声凄厉的哭声。 夜,更浓了。 第二十五章 扬州路 马扩是带着山寨一众人等的盼望,怀着满心期待南下的。 在扬州行在(皇帝的临时居所),马扩见到了高宗赵构。 几个月的不停奔逃,仓皇躲避金人的追赶,饮食起居不定,官家的身形明显消瘦了许多,但气色还好。 这个本应与大宋皇族一起北上的康王,却阴差阳错成了漏网之鱼,而且还意外地继了帝位。 其实这皇位与他,原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 他暗自庆幸,没有听奉皇兄钦总的“蜡丸”诏书,带兵去解开封之围。否则,现在成了金人的阶下囚,也不一定。 金人的凶悍残暴,几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早使他忘记了当初“为国家,何爱身”的豪言。他只想远远离开金人,在江南一隅继续他的好梦。至于是不是在汴京,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若说赶走金兵,恢复中原,迎还二圣,更是他不愿想的事。 他早已见识了金人的气势。何况,要是二圣还朝,那他这才做了几个月的皇帝,又要到哪里去? 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现在竟成了现实。 权力是男人的春药。这药一旦饮下,便舍不得放手。其中滋味,品了才会知道。 当皇帝的感觉,的确与皇子、王爷决然不同。前呼后拥,呼云唤雨,甚至为所欲为,将他人命运捏在手中,这种感觉着实爽,像春药一样容易使人兴奋,使人上瘾,欲罢不能。 他倒不是完全忘了家仇国恨,不顾父兄死活。可眼下更想保了这皇位,安享几天太平天子的好日子。 此刻,赵构一手拿着马扩递上来的奏折,默默看着,眉头紧皱,神情凝重。 一纸飘逸的行书,点画精到,笔势委婉,遒美健秀,大有右军笔意。他立刻认出那是十八哥信王赵榛的手迹。上面写着: “邦杰与扩,忠义之心,坚若金石,臣自陷贼中,颇知其虚实。 贼今稍惰,皆怀归心,且累败于西夏,而契丹亦出攻之。今山西诸寨乡兵约十余万,力与贼抗,但皆苦乏粮,兼阙戎器。臣多方存恤,惟望朝廷遣兵来援,不然,久之恐反为贼用。 臣于陛下,以礼言则君臣,以义言则兄弟,其忧国念亲之心无异。愿委臣总大军,与诸寨乡兵,约日大举,决见成功。 臣翘切待命之至!” 赵构看罢,低头沉思,良久无语。 十八哥附上的两首题诗,让他忽然有些面热心动: “全赵收燕至太平,朔方寸土比千金。羯胡一扫銮舆返,若个将军肯用心。 遣公直往面天颜,一奏临朝莫避难。多少焦苗待霖雨,望公只在月旬间。” “望公只在月旬间……”赵构喃喃低语。 一旁的黄潜善看看赵构,上前迟疑着问道:“官家?” 赵构抬起头,把手中的奏折递给黄潜善。 从一个知州一下成为大宋的开国重臣,知枢密院事,进右仆射(右相),黄潜善正自心满志足,得意非常。 十年寒窗,经年官牍,不如走对一步。跟对人很重要,选择更重要。他一定要抱紧高宗这个大树。 黄潜善双手接过奏折,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才又呈还给高宗。 看着马扩,黄潜善犹疑着:“官家,您确认这是信王的手书?您可要瞧仔细啊,其中会不会有诈?” 赵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十八哥的笔迹,朕怎会不认得?只是他被金人掳掠,随父兄北狩,怎么会突然到了真定,还上了五马山寨?” 马扩心里一急,正待开口,只见赵构摆摆手:“朕知道不会有假。这确是十八哥的手书无疑。只是派兵救援这事,委实有些难办。你且先去馆驿安歇,容后再议。” 翌日,马扩接到诏书,授信王赵榛为河外兵马都元帅,封马扩为河外兵马都元帅府马步军都总管,统领河北各路义军。又拨付三千兵士,随马扩一起北上。 三千兵士?马扩虽然大为失望,可还是不得不接受。 出了殿门,忽见黄潜善急急地跟在身后。马扩一愣,停下脚步问道:“黄大人,您这是?” 黄潜善拉住马扩,来到殿外的一棵大柳树下,脸上勉强挤出些笑容:“马大人,你这次回去,一定要小心从事!务必遵从诸路节制,万勿自行其是!” 马扩大为不解,未及开口,只听黄潜善嘿嘿一笑:“信王明明已经北去,怎么还在真定?你回去要细加留意,不要中了奸人的诡计,犯了欺君大罪!” 马扩心里一凉,要待争辩,黄潜善却阴阴冷笑:“不必多言,这是官家的意旨!” 马扩像数九寒天,猛然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如置冰窟。心头的那一点点的喜悦,此刻也消失殆尽。 马扩再也没有心思待下去,别了官家匆匆离去。 等启程时,马扩才发现那三千兵士竟是临时拼凑,多的老弱病残。有的还是乡民,种田的泥腿子,别说打仗,连抡个大刀都费劲。 这样的兵士,如何救援?马扩来时的踌躇满志,一腔热血,早已化为乌有。 离开五马山寨,尚在六月盛夏。绿树荫浓,暖风拂面。此刻北返,已是秋风渐起,满野生凉了。 作为义军的头领,王义是从山寨随马扩一起南下的。 看着马扩愁眉不展的样子,王义安慰道:“大人,您想开些。不管怎么样,我们见到了官家,带回了兵马,总算没白跑一趟。” 马扩只有苦笑:“你看看这些军士,哪像是当兵打仗的?” 一路上,不时遇到北方来的难民。大多衣衫褴褛,面如菜色,行色仓皇。更有携家带口的,破旧的驴车,孩童的啼哭声不绝于耳。偶尔夹杂着几个溃逃下来的兵士,骂骂咧咧的。 继续北行,难民越来越多了。小队的大宋军兵也出现在路上,显然是败退下来的。听说金人攻的很急,汴京城恐怕要失守了。 马扩皱着眉头,不知五马山寨现在怎么样了。 临行前信王殷殷切切,再三嘱咐,自己也是意志满满,俨然胸有成竹。不成想却是这样的结果,看来真的要让王爷失望了。 官家似乎没有调派援兵的意思,这几千兵士更像是敷衍之举。 前面就是淮水了。浑浊的水流卷着泥沙和枯枝碎石,翻滚而去。 太阳即将落山,水面跃动着一片耀眼的金色。 马扩立在河边,静静地望着一江流水。 背后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回头望去,一个驿卒飞奔而来。到了近前,顾不得气喘吁吁,跳下马喊道:“请问,可是马大人?” 马扩有些愕然,随口应道:“在下正是马扩!” 只见那兵士双手一拱,从怀中抽出一份文牒,递给马扩:“请大人接诏旨!”。 马扩接过来,拆开一看,顿时面色阴沉。 那上面写着:“一人一马不得过河。” 夜色沉沉,河水呜咽。 马扩和王义坐在营帐里,喝着闷酒。 马扩仰头喝下一大口酒,摇摇头,面带无奈:“这老弱病残的兵士也就罢了,如今又要一兵一卒不得过河,到底是什么心思?” 王义呷一口酒,低声说道:“也许官家根本就不愿北渡,也不想发救兵。” 马扩一愣:“那是为何?” 王义将碗中的酒一口气喝下,声音也大了:“小人只是瞎猜,说出来大人莫怪!” 马扩一笑:“这是哪里话来!你只管说就是了。” 王义明显带了些酒意:“大人您想,若不是金人掳掠,皇家宗室北狩,三十几个皇子,那还来的康王爷的皇位?” “就您说的,看那情形,官家根本没有北返的意思。”马扩一愣。 王义继续说道:“何况当今渊圣皇帝尚在,并未禅位,虽有孟皇后的诏书,可她早已被废,康王爷的这个皇位再怎么说,也是不清不楚的。眼下信王爷在河北、河东聚集义军抗金,一呼百应,声势浩大。要是真的成事,这皇位该归了谁?” 王义压低了声音:“哪怕信王爷不动心思,您知道官家心里什么小九九?再说,要是真的从金人手中救回二帝,那康王爷这皇位让还是不让?” 王义一口气说完,马扩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色蒙蒙亮。 一夜的宿醉,马扩还在酣睡中。 急促的拍打声惊醒了马扩。帐帘掀开,王义神情紧张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兵士,满脸血污。 马扩的酒醒了大半,惊声问道:“什么事?” 王义眼中满是泪:“大人,五马山寨已被金人攻破了!” 马扩浑身一颤,声音发抖:“王爷呢?” 王义指着身后的兵士:“这是从山寨逃出来的弟兄。前些日子,金人不知从何处探得消息,说是大人要带兵北上以援五马寨山。金军集了重兵围攻山寨。山上本就粮饷不继,后又被断了汲水之道,苦战数日,山寨还是陷入金人之手。” 马扩一伸手,抓住了那个兵士的胳膊:“那,那……王爷呢?” 那兵士猝然之下,有些慌乱:“听说王爷从后山脱险,不知去了哪里。” 马扩松了一口气,又长叹一声,瘫坐在地上。 又是黄昏,残阳如血。 淮水北岸的官道上,二人二骑飞奔。 向晚的风很大,吹得衣袂飘飘。 一根羽毛忽悠悠飞起,只旋上高空。 马扩望着灰蓝的天空,心里也像这羽毛,无着无落。 第二十六章 大名府(一) 月色清冷,城墙上一片寒霜。 两名禁兵瑟缩着身子,不停地跺着脚,双手使劲揉搓着,口中呵出一团团的白气。 其中一个不耐烦地捂捂耳朵,抬头望望有些阴沉的天空:“瞧这天,明儿要下雪了吧?” 一阵萧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呜咽哀婉,将这月色吹得愈发凄冷。 这是大名府,大宋的北方都城。 大名府南滨大河(黄河),北望幽燕,西依太行,东临齐鲁,大运河自城东穿流而过,环漳水而襟卫河,控扼河朔,为大宋北门之锁钥。 施耐庵在《水浒传》中这样写大名府,“城高地险,堑阔濠深;敌楼雄壮,堞道坦平;钱粮浩大,人物繁华;千百处舞榭歌台,数万座琳宫梵宇”。可见其时之繁盛。 后晋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从此中原王朝面对北方游牧民族无险可守。北方民族越过燕云一带,即为一片开阔平原,契丹铁骑可直达黄河北岸,威胁宋都开封。 “尽失山川之险,而以聚兵为险。”为抵御契丹南扰,时宰相吕夷简力主,仁宗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钦定大名府为陪都,改修外城,增建宫城,并沿卫河、漳河设广威、飞将、宣威等六个养马监(养马场),成为拱卫京畿的北方要冲。 后宋辽签订“澶渊之盟”,“自此河湟百姓,几四十年不识干戈”(仁宗朝名臣富弼语)。而誓书中有约,“两朝沿边城池,一切如常,不得创筑城隍”。于此,宋朝不得再在边境一带修葺城池,筑造防御工事;甚至在黄河之北挖沟种田栽树,也为辽人所不许。 大名府的武备由是皆废。守边的官员即使想未雨绸缪,为战事做些防备,也怕担上惹是生非的罪责。 兵士和百姓更是习惯了和平无忧的平静日子,当金人即将侵临的消息传来,不禁一时人心惶恐,谈金色变。 大名府知府王如龙,此刻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虽名龙,胆子却像老鼠。 他满心欢喜赴任大名府,本以为是肥差,欲待捞足三年后谋求升迁京师。不成想才刚刚过了不到一年,屁股尚未坐稳,金兵就要打过来了。让他这个从未见识过异族刀兵的书生,一时间惶惶无主。 常年的边境宁和,安逸无事,已让这些禁兵变得像喂饱了的猪,胳膊腿都生锈了。不仅斗志全无,听到金兵要来,比他这个知府还要害怕。别说打仗,就连骑马射箭,都未必能拉得出来。 马扩的到来,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他和马扩并无深交,在京师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对马扩却是了解的。 马扩政和八年(1118年)考取武举,赐武举上舍出身,膂力超人,弓马娴熟,颇有胆豪。 马扩随父马政出使金国,金主完颜阿骨打有意试探其功夫的深浅,邀他一起打猎。见一黄獐从草间跃起,马扩跃马驰逐,一箭将其毙命。阿骨打及随众皆惊愕,不想南人也有如此力大善射之人,高呼“也力麻立”,即善射之士。 马扩丢掉了那些兵士,带着一个“河外兵马都元帅府马步军都总管”的空头衔,和王义渡过了淮水。 越往北行,秋风越冷,景物亦越发荒凉。沿途的客店,人迹萧条,旷野茂草长林,时露白骨,村落却不见炊烟。 马扩心头蓦然涌上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未带回一兵一卒,没得到一粒粮食,而五马山寨已经陷落。 一个马步军都总管的名头听起来很响,其实手下无一人一骑,无一弓一箭。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去讨食,人家慷慨地施舍你一个大大的空口袋,然后再大方地画一张大饼给你。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信王爷。”马扩望着一带荒林对王义说道。 他们在五马山一带辗转数十天,好几次遇上金兵,却终是没有结果。听人说信王好像去了大名府,他们又一路跟来。 仍是不见信王踪迹,马扩却在这里遇到了老相识,大名府通判顾羽。 顾羽是齐州人,进士出身,身材魁伟,看外表绝不像个读书人,更喜好拳脚棍棒,和马扩很是相契。 老友相逢,均大感意外。金人压境,人心惶惶,让两人无心叙旧。 顾羽看马扩两鬓星星点点,不禁感慨道:“子充,才两年不见,你竟如此苍老了!” 马扩长叹一声:“国破家亡,百姓流离,老的何止是容颜啊?” 两人一时无语。 王如龙却是满脸惊喜:“马大人来,大名府有救了!”随即极力劝说马扩留下。言语之殷切,让顾羽都感到很意外。 他深知这位知府大人,自恃朝廷有靠山,一向喜欢自行其是,眼睛里容不得别人。恨不得把大名府的所有差事,都握在他一个人手里,大小事不喜欢别人插手,对他这个通判更是十分戒备。这次竟主动要马扩帮他操持城防,确是一反常态,不由心生疑惑。 王如龙唯恐马扩不答应,还频频示意顾羽:“你和顾大人也是老相识了,帮我也就是帮顾大人啊!” 顾羽也劝道:“子充,你若无其它去处,不妨暂时留在大名府。一则助王大人守城,二来也可继续等待信王的消息。” 马扩想想也有道理。眼下没有信王的下落,自己实在一时无处可去。虽然他这个马步军都总管无兵无将,但确是当今朝廷正式下诏差遣的。协理守城,不能说是越职行事,反倒是职责所指,守土有责了。 王如龙乐不可支,满脸喜色,一双小眼睛眨个不停。 顾羽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天色阴沉,太阳像个浑浊不清的蛋黄。 两棵光秃秃的大槐树,立在衙门口。马扩仰起头,脸上一阵冰凉。 下雪了。 王义牵着马,跟在身后。 店铺酒肆还在开张,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大都神情凝重,行色匆匆,全没了往日的从容。偶尔有人立在那里说上几句,也都是耳鬓相擦,悄然低语,随即便急急忙忙各自散去。 顾羽将马扩带进了一个小巷子。巷口,一棵老榆树斜斜伸出,枝干像老人枯瘦的手臂。旁边一个小店,门口招牌写着:尤家豆腐。 马扩只觉眼里一热,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恍惚间,汴京城南门,虹桥边,老槐树下,那家尤家的豆腐老店。那时他和顾羽是这里的常客。 说起尤家豆腐,在汴京城里可是大有名气。不知始自哪年哪月,反正是祖传的手艺,似乎从有汴京城起,它就在那里了。 尤家豆腐的水取自汴河,用开封城上好的黄豆,水浸、破碎、去渣、蒸煮,以秘制的卤水点就,做出来的豆腐色泽温润,光洁细嫩且有韧性,入口微甜,香气十足,回味悠长。尤其那豆花,莹莹点点,洁白如玉,柔润可口,让人喝了一碗还想再喝几碗。 顾羽看见马扩惊异的表情,显得很是得意,之前的阴郁似乎也一扫而空:“哈哈,想不到吧?这里虽然不是汴河的水,可却正宗的尤家豆腐。如假包退!” 马扩眼睛湿润。他招呼王义把马拴在槐树下,三人一起进了店。 顾羽显是和店主颇为熟识,店里也不时有人起身和他打招呼,全然没把他当成大名府的通判大老爷。 店主亲自端上来三豌豆花。那热热扑鼻的香气,还是熟悉的味道。 马扩一口气把一碗豆花喝完。觉得浑身暖烘烘的,额头竟悄悄沁出密密的汗珠。 王义喝完,不住赞叹:“还真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豆花呢!” 顾羽一脸笑意,招呼店主:“掌柜的,再来三碗!” 桌上,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盘青椒炒肥肠,几碟小菜。 顾羽神秘一笑,从身后摸出一坛酒:“菜就罢了。到了此地,一定得让你好好品品大名府的香桂酒!” 许多日子以来,马扩一直在紧张无助中颠簸。心头,战争的阴云心头拂之不去;前路,像看不到尽头的黑夜,无边无际。可不管怎样的困顿,他都承受着。 可今天面对老友,当喷香的豆花下肚,那熟悉的感觉,突然让他热泪满眶。 王义有些诧异。顾羽没有说话,自顾把桌上的碗里倒满酒。 马扩偷偷将眼泪擦了去,不好意思笑笑:“老了,真是老了!” 顾羽端起碗:“子充,感时花溅泪啊!话不多说,先干了这一碗!” 马扩将碗里的酒喝干,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口中:“好吃,好吃!还是汴京的味道啊!” 顾羽摸摸嘴:“人家都喜欢大鱼大肉的,我就爱这一口!感觉啊就像回到了汴京城,就坐在虹桥边的老槐树下!” 马扩连连点头。 王义把酒倒满。顾羽摩挲着碗边,若有所思:“子充,你觉得王知府竭力要你留下,是何意图?” 马扩一愣:“无非是想借我的力,替他去抵挡金人罢了!” 顾羽轻轻摇摇头:“以我对王知府的了解,他今天这个举动有些反常。他一向喜欢大权独揽,尤其是禁兵,可这次却主动放权给你了。” 稍停,喝了一口酒:“我私下听人说,知府一听金人要来,吓得六神无主,一直想着怎么跑掉。根本无心备战,只顾忙着收拾金银细软了。” 马扩点点头:“他是文官,又没经得过刀兵之慌,自然害怕。此际,金人说来就来,若不事先筹备,恐怕到时已晚。我们都是朝廷命官,守土护民自是本分。我不为他,只为这全城百姓而战。” 顾羽神色一凛:“子充说的是,是我偏狭了。” 门外,风声呼啸。 几根树枝被吹断,发出啪啪的响声。 地上已经全白了。 街道空无一人。 第二十七章 大名府(二) 赵榛和沙真到达大名府的时候,雪下的正大。弥漫的风雪中,看不清城头守卫的影子。 马扩和顾羽领着十几名军兵,花了差不多五天的时间才大略把库房里的盔甲和弓箭清点了一番。虽是年久无人打理,但还是能挑出几万支可用的弩箭来。 再点数禁兵(正规军),三万多人,抛去老弱病残,真正能作战的约有六七成。久荒战备,不少兵士连硬弓都拉不开,遑论射箭了。 厢兵(地方武装)倒是有两万多,筑城建桥、修路运粮还成,要是作战,恐怕指望不上。 马扩再从三万多人里,挑选出三千名身长体壮、弓马熟练的兵士,分成三队,每日在府衙前的校场操练。 又从百姓中招募了五千名青壮汉子,算作预备军了,交由沙真和王义负责训练。 这一日,大雪漫天。马扩在城头巡视过后,正要回驿馆。忽听守城的兵士说,有自称信王的人在城下。 赵榛很意外,难道自己的无意之举,竟与信王不期而遇? 他抑制住自己心内的惊喜,快步登上城楼。风雪中,见两个人牵马立在城外,却看不见面目。但马扩却毫不迟疑,那是信王。 他叫兵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带王义出城去迎。 双方见面,恍若隔世,均是又惊又喜。不及叙谈,赶紧入城。 在府衙见了知府王如龙和通判顾羽,见礼后重新入座。 金人已近,大名府是北方重镇,金兵绝不能放过。谈及眼下的境况,众人都是面有忧色。王如龙更是叫苦不迭,连声抱怨,一脸的惶恐。 赵榛和沙真离开清溪村,一路向大名府而行。路上可见小队的金兵,沿途村落少见人迹,村民大多早就离乡背土逃难去了。不少府县的官员,要么早早弃了官印,自去逃命;要么就干脆降了金人,掉过头攻打宋朝。 赵榛说起这些,既觉气愤,又感无奈。 眼下官家自己躲在江南,优哉游哉。北方却群龙无首,政令难行,粮饷无着,自顾尚且不及,何言其他,也真是难为了这些官员。 王如龙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有点坐卧不宁。他很是不安地说道:“王爷,我看您还是走吧。下官陪您一起去见官家!” 看众人都盯着他,强自镇定:“金人凶悍,大名府城久失修,兵士不堪战事,不如我保着王爷先去汴京。听说宗留守在那里,安稳得多。王爷在大名府,一旦金兵围了城,那时候想跑都来不及!” 赵榛面现怒意:“我们走的容易,可这一城的百姓如何走,又能走到哪里去?你是大名府的父母官,守土有责,岂能把他们丢下不管,任由金人劫掠杀戮?” 宗杰的话又在耳边,赵榛不觉愤愤难平:“自金人南侵,大宋弃城而逃的官员还少吗?像李侍郎那样为国尽忠的,又有几个?” 王如龙面色涨得通红,连声争辩:“王爷大大误会卑职的意思了!下官非是想弃城而逃,是为王爷的安危担忧啊!眼下大名府,的确是凶险之地啊!” 赵榛正色道:“国破家亡,二帝北狩,身为臣子,不能尽忠尽孝,有何颜面示人?金人欺我久矣,宁死不留身后骂名!” 回头对马扩、顾羽说道:“两位大人计议一下,要在金兵到来之前想出对策,做足准备才好。” 马扩一阵沉思:“金兵势大,城内兵少将寡,硬与金人对抗,恐怕难有胜机。还是趁其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更妥当。” 顾羽表示赞同:“趁其立足未稳,打个出其不意!” 此后的时间,马扩照常督促加紧训练兵士,整修盔甲、弓箭。只有王如龙每日依旧吃吃喝喝,行事却大改其道,忽然对府衙一切事项不再过问;众人好在落个清静,也不去理会他。 王如龙回到内宅,夫人刘氏和女儿云姑正在等他吃晚饭。他换了便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的不高兴。 刘氏觉得奇怪:“老爷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那群惹人厌的东西!”王如龙哼了一声,“金兵强悍凶残,就大名府这羸弱的兵士,残墙断瓦的,如何能敌得过?我看还是早早溜了得好。反倒是那个信王,锦衣玉食的,哪知道凶险利害?竟口口声声说是要为百姓守城,真是糊涂!那些草民的贱命,怎能和我大老爷比?” 刘氏盯着王如龙:“老爷是朝廷命官,食国家俸禄,应尽守城之责,怎么能丢下一城百姓,自己说走就走呢?” 王如龙一愣,骂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个啥?” 忽又想起什么,大声喊来心腹家将刘能,耳边低语几句。刘能点着头,出去了。 刘氏看看王如龙的脸色,忽然柔声说道:“我知道老爷自有分寸,分得清大是大非。妾身一女流之辈,懂不得许多理由,只是不愿老爷背个千古骂名!” 云姑在一旁脆声说道:“我才不愿意爹爹做个被人骂的坏官!” 王如龙平日最疼爱女儿,可今天女儿这话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气呼呼地端起酒杯,却手一抖,将酒撒了一地。 一连几日都是晴天,雪也停了。 和暖的太阳照着大名府,街上到处都是雪融水。人们似乎暂时忘记了金人,重又露出笑颜。 马扩和顾羽却没这么轻松,反而加紧了兵士操练。他们心里清楚,金兵随时可能出现在城下。好在那几千兵士,经过这一阵子的日夜苦练,已经有模有样了。 赵榛每日去校场看兵士训练,慢慢的心里也安定了些。 一日黄昏,军兵早早结束了操练。天色尚早,赵榛和马扩无事,便闲闲地顺着街道,一直走到北河门。 大名府地处北方要津,时局动荡不已,金人随时可至。尤其最近这些日子,风声益紧,城门每天晚开早关,入夜更是紧闭了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就在军士就要关闭城门的时候,一人牵马匆匆而至,说是要出城去,请军兵放行。 赵榛和马扩都觉奇怪。近日百姓少有出城,即使出城去也早早就回了,这个时候更不会有任还要出城。 两人信步走了过去。见那人穿了一身灰棉袍,长脸大耳,眉毛浓黑,马背上驮了些绢丝和瓷器。他神情很是焦急,大声朝军兵嚷嚷着。 军兵问讯,仔细搜了身,检查了所带物件,不见异常。马扩又上前盘问,那人答话很是从容,毫不慌张。说是家在齐州,来大名府贩马,战事日紧,不敢停留,就要返了回去。 马扩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只好挥挥手,放那人出城。 只见那汉子意味深长地扫了马扩一眼,纵身上马,疾奔而去。 赵榛和马扩往回走。马扩心内疑惑:“我总觉那人有些不寻常,至少不像个普通百姓,可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赵榛一边走,一边沉吟着,忽然猛一拍脑袋:“那汉子一定有问题,八成是金人。” 马扩不解。赵榛笑道:“他身上的味道!” 看马扩还在疑惑,赵榛用手捏捏鼻子:“他一身羊骚气,肯定是多食牛羊肉,不像中土的习惯。我方才也被骗过了。” 马扩恍然大悟,叫悔不迭。 第二十八章 漳河畔 夕阳在山,北风呼呼。 暗红的天空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大雪。 漳河在城外无声地流淌。水面浮着些薄冰,闪着刺目的白光。 河岸一带高阜山丘,杂乱地长满了大树、灌木和蒿草。光秃秃的枝条和草茎在风中乱舞,一片荒寒景象。 天还未亮,马扩就带兵出了城。三千精锐兵士分作三队,在漳河畔埋伏下来。 马扩早就从扮作难民打探消息的踏白兵(侦察兵)口中,得知金兵前队到来的消息。他事先和沙真等人察看了地势,决定就在这漳河畔袭击金兵。 眼看天就要黑下来了,可还没看见金兵的影子。 马扩本来留下赵榛,和顾羽等人一起守城。可赵榛执意要来,百般劝阻不成,只好遂了他的心思。 赵榛伏在荒草丛中,身下是冬天坚硬冰冷的土地。一股股寒意,像不断起伏的水流,正把人和土地、枯草慢慢融为一体。 生平第一次,他将亲身参加攻击金兵的战事。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握着双戟的手心里竟微微有了汗意。 马扩透过晃动的高草,不停地望着远处空阔的山谷和草地,又侧身看看紧挨着自己的赵榛。 虽然分开的时间不算漫长,但他还是感觉这个少年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再那么娇弱,身体强壮了许多,胆气十足,做事也沉稳了,不复是当年初上五马山的娇贵小王爷。 最奇怪一只小赤猴整天相伴,一对银戟也让他称奇。尤其是听赵榛说完自离开五马山后,一路的经历和奇遇,更觉匪夷所思。 天色灰蒙蒙的。风愈发大了。河边的沙土和乱草,一阵阵卷过。 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佩戴了盔甲,兵士们还是觉得要冻麻木了。 干粮啃进肚子里,还是冰凉。只敢悄悄搓搓手,慢慢伸伸腿,小心不发出一点声音。 眼前的战争,对他们才是真正的开始。 常年的修兵无战,已使这些号称大宋最精税的禁兵今非昔比。疲弱懒散,训练无着,战备久废,士气低迷,当年太祖爷朝攻城掠地的气势,早就荡然无存了。 王知府一向视金人如虎狼,未战已先怯,自己早乱了方寸。要手下的军士奋勇敢战,那是万万不能。 马扩在禁军的声名,世人皆知。出使金国张弓射獐的故事,不但为金人所叹服,更被宋兵所称道。 若不是马扩在,禁兵们哪有什么主心骨?要靠王大人力挽狂澜,是想也不敢想的了。一旦城危,他可能比谁跑的都快。 杂乱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金兵嘈嘈嚷嚷的,从远处灰茫的地平线奔来。 这群金兵队形散乱,不时发出嬉笑打骂声。好多金兵马背上驮了这样那样的东西,有的竟是一些衣物和绸布。 他们本应在日落前到达漳河岸边的。作为先头队伍,金将铜先文郎几天前就出发了。他并没有大战前的紧张和谨慎,反倒异常轻松。 依金国旧制,出兵总在秋高马肥时节。这样的严寒天时,正应该躲在地窝子过冬。 不过,金银布帛,甚至大宋的女人,都让这一切得到料想不到的意外补偿。 在他眼里,与大宋作战,只是草原上的一场狩猎而已。金人自然是猎手,那些宋兵宋将却是被弓箭追逐的猎物。 宋朝守城官兵或闻风而逃,或开门请降,即便应战,也往往一触即溃,更让他觉得这些软柿子好捏。 所以他并着急。猎物就在那里,只在等他这个猎手。早一点晚一点,似乎并没有多大差别。 一路上,他甚至纵容他的士兵停下来,劫掠村寨、抢夺难民财物。从那些惊惶奔逃的身影,或痛不欲生的哭喊中,他找到了狩猎者的感觉。 直到时限将至,眼看天色渐晚,他才重新整军,匆忙出发。 天,终于黑下来。 河边的风更大了。 冬天的河滩、谷地,不见一丝绿色,满是高高低低的枯草和低矮的灌木。裸露在外面大小不一的沙地,像人头顶上的一块块白斑,很是扎眼。 铜先文郎下了马,兵士们也都三三两两寻找宿营地。 几天的劫掠使他们心满意足,这会只想着安顿下来,好好查验一下狩猎的成果。 金兵纷纷将盔甲解下,挂在枯枝上,或者干脆扔在地下。马鞍也都卸了,任马儿自去草滩啃食,并且开始在沙地上搭支帐篷。 马扩静静地注视着金兵,甚至有种莫名的兴奋。 赵榛的血涌上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了几下。他紧张地看看马扩,马扩依旧没有声息。 金兵燃起堆堆篝火,有人在火上烤着什么。帐篷还未搭好,金兵散在四处,说说笑笑,很是安闲。 马扩望了赵榛一眼,慢慢举起了手中的号箭。 风声瑟瑟,荒草丛中发出一片晃动。 一团火花在半空突然绽开,如元宵节灿烂的烟火。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格外炫目。 草丛中,沙丘上,喊声四起,一支支火箭从四面八方射向金兵。 河滩、谷地上的野草、灌木、枯枝,立时被引燃,未及搭好的帐篷也起火,借着风势,熊熊大火燃烧起来,瞬间便聚成一团火海。 大火照得夜空通红。狂风摇着火焰,像奔涌的浪涛,席卷而过,映红了漳河的水。 一时间,金兵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慌乱中找不到马匹,更来不及穿上盔甲,只随手抓了刀剑。有的士兵手中还举着半只烤羊腿,肉咬在嘴里,两眼惊惶,竟是呆住了。 马儿嘶鸣着,像一群无头的苍蝇,没命似的狂奔。金兵被马蹄踏倒,跌在地上,一片哀嚎之声。 不少金兵全身是火,在地上翻滚着,叫声凄厉。 有个金兵抓了一匹马想逃。没几步,马身上、人身上都起了火。 马儿迎风奔起,火焰忽地涨起,瞬间便被大火吞没。一团火球哀嚎着,从马上滚落地下。那马挣扎着跑出几步,随即跌入火海中。 宋兵从四面杀出。 猝然之下,金兵毫无防备,又被火烧,早已无心恋战,只想逃命。计数下来,被火烧死的倒有大半。 金兵南侵中原,自视虎狼,宋人如羊,所到之处,宋军无不溃逃。被宋军主动袭击,实属少见。 铜先文郎心胆俱惊。宋人一向畏战,他从想到宋军会主动出击。 战马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将身上的火扑灭,抡起大斧,接连砍倒几名扑上来的宋兵。他大声叫喊着,十几名金兵渐渐聚到他身边。 铜先文郎狂叫,面目狰狞,不断将宋兵砍翻在地。这一小队金兵,竟渐渐要冲出宋兵的包围圈了。 赵榛很快发现了铜先文郎。他刺倒几名金兵,跳过火堆,紧追过去,随手一粒飞石打出。 铜先文郎听到背后声响,回头一斧,竟将飞石打落在地。待看清是一少年向自己冲来,不由大怒。 赵榛一击不中,随手又是一计飞石。这下铜先文郎不曾提防,正中前额。 铜先文郎只觉额头一阵剧痛,顿时起了一个大包,乌黑一团,血渗了出来。 铜先文郎果然凶悍,不过额头伤痛,大吼一声,抢身上前,抡起大斧向赵榛砍来。那架势,俨然要一斧把赵榛横劈为两段。 铜先文郎力大斧沉,招式凶猛,紧切之中竟是拼了性命,逼得赵榛连连后退。 四周依然火光四起,喊杀、惨呼之声不绝。 亲兵抢了一匹马,急催铜先文郎快逃。 铜先文郎猛抢几斧,将赵榛逼退数十步。随即疾步上马,转身就逃,眼看要冲出包围。 赵榛追赶不及,正自心焦。忽听弓弦响动,一支弩箭劲啸而出,直射向铜先文郎。 铜先文郎听到声响,回头急闪,那支箭正中咽喉。他惨叫一声,在马上一个摇晃,便重重跌落在火堆中。 赵榛惊喜回头,那人正是马扩。 火光渐渐熄灭。 喊杀声止了。 狂风吹起一团团灰烬,像无数只黑色蝴蝶惊起。 一弯冷月,斜斜地挂在城楼。 漳河水依旧奔流。 第二十九章 落凤坡 天气晴好,冬日难得的大太阳。 一道山坡横在面前,下临一片广阔的原野。冬天的原野,颜色极为单调,入目皆黑灰色。 此地叫落凤坡,在漳河北岸约三十里处。传说古时有一群凤凰曾栖落在这里,故名。 王如龙率领一万宋兵,到了落凤坡。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完全不理会身边的王义在说些什么。 漳河伏击,重创金兵。大名府的军民像过年一样高兴,有人甚至在街上放起了爆竹。王如龙更是喜笑颜开,比自己打了胜仗还得意。连忙吩咐府吏些奏折,向朝廷报捷请功。 马扩却一点不觉轻松,心上反而沉甸甸的,面色隐忧。好像不是射杀了金人,而是打了败仗。 他很清楚金军的实力。这个强悍的草原民族,绝不是那么轻易被打败的。 漳河一战,胜在金兵一直轻视宋军,完全不做防备,而且趁其扎营,突然出击,打了个猝不及防,又侥幸的成分。况且,金兵被烧死大半,真正和宋兵交战而死的,反倒在少数了。歼灭几千金兵,对金人并无多大影响,反会招致更凶悍的报复。 所以,他并未特别在意王如龙的庆功宴和战报,而是急着召集众人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顾羽满脸欣喜:“子充,我们可是好久没打过胜仗了!不减当年啊!” 马扩神色平淡,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顾大人,现在还远不是高兴的时候。实在是胜得侥幸。金人受了重挫,必定不会甘心,难过的额日子还在后头呢!” 讹里朵面色阴沉,背着手在大帐里踱来踱去。手下的兵士一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没来由惹了这位王爷。 讹里朵很是不解。他派出五千精兵,竟被宋军伏击,死伤大半。逃回来的不足一千人,还有好些兵士被烧,像刚从柴灰里钻出来。连他一直看中的,号称“大金国勇士”之一的铜先文郎,也丢了性命。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不得不好好想一想。 宋朝繁庶,宋兵懦弱,官家可侮,官员无骨。这次却让他开始改变看法。 直到大将乌利曲安走进营帐,讹里朵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在金人里面,乌利曲安身材不高,却肥大健硕,擅长摔跤,一双暴眼,加上卷曲的头发和络腮胡子,让他看上去凶巴巴的。 同为大金国勇士,他一向与铜先文郎互相瞧不上眼,私下里更是少不了明争暗斗。这次听说铜先文郎被宋军杀死,表面上看似伤心,其实心里却乐开了花。 听乌利曲安要带三千兵士去打宋军,讹里朵有些吃惊。他素知乌利曲安向来勇猛好战,可铜先文郎五千兵马刚刚被宋军杀得大败。 乌利曲安猜出了讹里朵的心思,不以为意地笑道:“王爷不必为小将担心。那肯定是铜先文郎自己大意,才输给宋军。我只要三千!大宋这些兵士,有几个能抵得过我大金国的铁骑?” 当派出去的踏白兵回城,禀明金兵又将来犯的消息时,马扩还在和众人商议。 尚未开口,只见王如龙起身说道:“各位不必费心,这次本官亲自带兵迎敌!我这个大名府的父母官,也该为国尽点力了!” 众人都是一惊,绝然想不到王如龙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一向对战事唯恐避之不及,这次却主动请兵,还要亲自带兵出战。 厅堂一时静了下来,众人惊异地看看王如龙,都把目光投向马扩。 马扩沉吟着,仔细琢磨着措辞:“大人为国请战,自然是勇气可嘉。可金兵凶悍,漳河一战胜在金人一向轻敌,且毫无防备,正是出其不意。现在金人有了戒备,恐怕没那么容易。” 王如龙哈哈一笑:“马大人是不是觉得下官太唐突了?我也是进士及第,圣上钦点,校场不知见识了多少争斗。那金人也不是三头六臂,你马大人能重创金人,本官难道不能?” 顾羽正待发作,被马扩止住:“漳河之胜,功不在马扩,是众人之力,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大人的守城之功。如今大敌当前,何分你我,我等同舟共济罢了。请大人三思!” 王如龙去将手一摆:“不必多言,就这么定。我是大名府的知府,自然有权调动兵士!”说罢,径自起身回内衙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马扩一脸惊愕。 马扩、顾羽苦劝,王如龙终是不听。众人无可奈何,只得由他。 王如龙自去点了一万禁兵,带了家将刘能,就要进兵。 马扩试着再劝,王如龙干脆不理。马扩再无办法,只好叫来王义,仔细嘱咐一番。 这次王如龙没再拒绝。众人看着他趾高气扬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出城去了。 乌利曲安到达落凤坡前,显然大吃一惊。坡上密密麻麻,竟全是宋军的旗帜。 他本以为宋军肯定会躲进城里,死守不出。不想他人刚到,人家已经等在这里了。宋军这样的阵势,他还从未见过。 难道宋人果真变了脾性?难道铜先文郎真的不是轻敌大意?想到这,他突然有些慌乱。 王如龙早看见了坡下的金兵。 出城时他意志满满,大有不荡平金军不回的架势。可真正面对这些人高马大,气势汹汹的金兵时,他的腿不由地抖了起来。 王义一路力谏将兵士埋伏在落凤坡,待金兵上坡时突然袭击。王若龙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只顾和家将刘能指指点点。王义只好叹叹气,闷着头跟在后面。 看见坡下出现的金兵,王义没有慌张。虽然金兵凶悍,但这一队最多不过三四千人,己方一万宋兵,占据山坡,居高临下,金兵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容易攻破。 太阳挂在头顶,山风吹得枯枝咯咯作响。 原野一片宁静,只有枯草在风中抖着。 王如龙的汗水却下来了。 他忽然很后悔,不该强出头争什么功劳。马扩等人的胜绩,让他觉得打仗不过是那么回事,金人也不是那么可怕。然而这些金兵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发觉自己错了,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王义在一旁焦急地说道:“大人,赶紧布兵吧!” 王如龙这才清醒过来:“是,是!当然要布兵排阵。” 他叫过刘能,下令军士准备冲击。 王义以为自己的耳朵有问题,问了一句:“大人,您说的啥?” 王如龙把脸一绷,强作镇定:“我令军兵们准备冲下坡去,刺杀金兵!” 王义简直要疯了:“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 王如龙眼一瞪:“有何不可?” 王义焦急地答道:“坡下是一片原野,空阔无遮挡,正适合骑兵。金人久居草原,这正是其所善长。况且金兵早有戒备,不再有出其不意之说,冒然冲下去,未必稳妥。” 王如龙不以为然:“我有一万兵马,金兵不过三四千,正好包围全歼!” 王义苦笑:“大人,坡路不宽阔,难以排开全部兵马,无法发挥人数优势。不如就在坡上,等金兵来攻,用弓箭射杀,让他骑兵的优势无从施展。” 王如龙觉得有道理,正待下令,忽又停下,心内思忖:“我请战出来,听他一个小将官的主意,即使获胜,也说不得全是自己功劳。我三倍于金兵,难道还不能取胜?” 随即脸色一沉:“我天朝大国,怕他野蛮番邦?不必多言,看我怎么破金兵!”说罢,让刘能下令,全队出击。 王义眼看无法制止,急得直跺脚。 乌利曲安看着坡上突然冲下的宋兵,先是一惊,接着轻松笑起来。他搞不懂这些宋兵不去守住高坡,却主动来进攻自己。 一群宋兵从坡上乱糟糟地冲了下来。还未到坡下,就有人摔下马。金兵也不禁目瞪口呆。 乌利曲安长刀一挥,金兵冲了出去。转眼间双方就战在一起。 不多时,冲下来的宋兵就被金人砍杀过半,剩下的掉头就跑。慌乱中,人马相撞,又有宋兵倒在地上。 王如龙双腿发软,几乎要掉下马来。他结结巴巴地喊着刘能:“快……快走吧!” 王义大吼一声:“大人,哪里去?” 王如龙一哆嗦:“你没看金兵就要来了吗?”说罢,不管王义如何反应,竟然带人自顾跑了。 王义心里直骂,忙喊了弓箭手来。可上坡的宋兵和追上来的金兵混在一起,根本无法放箭。那些兵士看知府大人都跑了,再不顾王义大喊大叫,都随在身后往回跑。 王义无奈,也只得跟了便走。落在后面的宋兵,不断被金兵砍倒。弓箭、马匹丢的满路都是。 王义很快追上了王如龙,拿刀逼住他:“大人,您不能再跑了!兵士都乱了,这样下去会被金人杀光的!请大人赶紧回头,号令军兵,抵挡金兵!” 王如龙脸色苍白,满脸怒意,却又不敢发作,完全忘了自己出城时的豪言,故作可怜巴巴地说道:“我一文人,哪带得了兵啊!还是请王将军召集吧!” 看王义还在怒视他,吓得要下马磕头。王义忿恨地摇头,无奈地说道:“你走吧!” 王如龙像得了特赦一样,急匆匆带着刘能等人跑了。 王义调转马头,大声呼喊溃退下来的宋兵。宋兵终于清醒过来,纷纷聚到王义身边。 王义拢了军马,让弓箭手迎上前,放过奔逃的宋兵,直射后面的金兵。 金兵终于停了下来。大批的宋兵躲过了追杀。 王义收拢弩箭,留下精壮敢斗的兵士断后,让其余的士兵先行撤退。 终于那些兵士都渡过了河。王义让弓箭手射出一轮弩箭,随即带领他们向漳河的浮桥狂奔。 河水哗哗。浮桥在水面来回晃动。 金兵躲过一轮弩箭,又追了上来。 王义等人上了浮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河水在脚下奔流,江风吹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远远的,隐约望得见对岸的那棵大柳树。王义终于松了一口气。 突然,一阵晃动,浮桥的另一端竟然沉入了江中。王义大惊。 原来,有人已经将对岸的浮桥缆索砍断。王义等人立刻掉入齐腰深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浸的人身寒心冷。 王义回头望望大名府城墙上隐隐飘扬的旗帜,毅然掉转头,一步一步朝岸边的金兵走去。 十几名宋兵无声地跟在身后。 河水汤汤,乌云在城头翻涌。 阳光落在河面上,滚滚似血。 第三十章 知府衙(一) 漫天大雪,如鹅毛般,飞飞扬扬。 瑞雪兆丰年。可是这场雪带给大名城居民的不是欣喜和盼望,却像一团团黑云般重重地压在心头,让人透不过气来。 漳河之役的喜悦如此短暂,像早春忽然落下的雪花,转瞬即逝。 宋军在落凤坡惨败。一万人出城,逃回来的不足六成,指挥使王义战死。 河水奔流,马扩神情阴沉。不仅仅是王义的死,兵士的死伤,王如龙的所为更让他心寒,怒不可遏。他简直想冲上去,把王如龙拖下马,狠狠揍一顿。 王如龙一群人逃上岸,唯恐金兵过河追击,竟不顾王义等一班将士的生死,强令士兵将浮桥缆索砍断。 等马扩一行人下了城墙,开了城门,出城到得岸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浮桥慢慢坠入翻涌的河水中。 王如龙惊惶未定,牵着马缰绳的手不停地抖着。 马扩顾不上其它,没去理会王如龙,只令沙真带人将散逃的兵士聚拢起来。 兵士们乱糟糟的,这里那里都是。有的兵士刚从水中爬上河岸,全身湿透,回头望着对岸,抖个不停。 在凄冷的北风中,惊魂未定的兵士们渐渐聚集,无声地走进大名城。 到了府衙,王如龙似乎恢复了些元气。 众人看他盔甲散乱,满脸都是污泥和乱草,靴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既好笑,更觉可气。 王如龙抹着脸上的污泥乱草,显得很是气恼:“都是王义那厮,自以为得计,不听将令,擅自出击,害得本官吃了败仗!” 见众人均面现怒容,慌忙辩解:“不过那金人也实在厉害,马快人凶,刀剑锋利,难以抵挡!” 忽又想起,说道:“我令兵士断了浮桥缆索,是为了大名府一城百姓的安危,当然也是为诸位考虑。万一金兵上桥过河,那大名府可就岌岌可危了。” 没人搭话,厅堂里却布满阴云密布。 王如龙有些心怯地扫了众人一眼,只盯着马扩:“以王义几十人的性命,保全大名府一城百姓,难道不值吗?” 马扩脸色铁青,张张嘴,哽咽着。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强忍着眼中就要流出来的泪,狠狠瞪了王如龙一眼,默默离开了府衙。 雪落在他的脸上,冷得象冰。经过衙门前的槐树下,冷风吹断几根枯枝,重重地打在头上,马扩竟然毫无直觉。 从真定府起就跟随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就这样离他而去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和王义在淮河岸边的畅谈。王义说等战事停歇,百姓安居,一定脱了盔甲,回家乡真定府去,在乡下买块地,再娶个好人家的女儿,生个儿子,好好种几亩田,养养马。 可是这一切,已经永远不再可能有了。 战场面对生死,从来就有两种选择,投降或者死战。 自宋金开战以来,将士贪生怕死、畏战者多,不惜命、为国捐躯的少。王义与金人力斗而死,确是值的,没什么遗憾。可是以这样的方式去死,不由马扩不觉得寒心。 马扩觉得那冰冷的河水,正一点点将他淹没,彻骨的寒冷。 雪,还在下着。房屋、树木、街道,都被茫茫的白雪所覆盖。 街上不见人迹。 望着满天飞雪,马扩终于泪落如雨。 是冬,大名府天时偏暖,异于常年。 往年这个时候,漳河、卫河早就结了厚厚的冰层,冻如硬石。可今年河面水流不断,只零星地漂浮着些薄薄的冰,太阳一出来,很快就化了。 河朔一带,已被金兵占去大半。作为大宋的陪都,北方军事重镇,大名府的重要自不待言,必定是金军进攻的首要目标。 大名府距东京开封城不过四百余里,金人的骑兵,最快一天一夜即可抵至。大名府一旦被攻破,北方门户势必大开,金军南下几乎畅通无阻,京都汴梁将无所屏障,陷入金人包围之中。所以守住北方大名府,不单单是为一城的黎民百姓,更是守卫宋室基业,为王朝复兴留下希望和信心。 天色暗下来。马扩和赵榛踏着渐厚的积雪,趁着天光又到城上巡查了一遍。 沙真看见他两人,赶忙迎了上来。马扩没有说话,只点点头。 兵士们瑟缩在寒风中,这时强自挺直了身子。 城外,一片风雪弥漫。 漳河像一道灰黑色的蟒蛇,在雪野中静卧着。 一连几天,都不见金军有什么动静。派出去的踏白兵回来说,金兵行到清水镇就驻扎下了,不再前进。 马扩原以为金兵是要乘胜进击,全力围攻大名城的。可突然驻兵不进,倒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外面大雪纷飞,讹里朵的营帐里却暖意融融。几盆熊熊燃烧的炭火,映红了几张酒意正酣的脸庞。乌利曲安甚至脱去了袍子,露出鼓鼓的肌肉和一团乌黑的胸毛。 架子上的烤羊腿,发出滋滋的响声,营帐内阵阵肉香。讹里朵大口咬着羊肉,一边不停地灌着烈酒。 乌利曲安的大胜,使他放下了心。这才是他眼里真正的宋军,是他一直以为和相信的模样。 袭击铜先文郎的,可能是五马山寨那样的山贼,他们可真是不畏死,不惜性命的。大宋的禁兵,有的连弩箭都射不远,碰到金军只知道跑窜。固土守城的大有人在,主动出击的却少之又少。 他并不急于进攻。他是一个有耐心的猎人,反正猎物就在那里,是跑也跑不掉了。几时骑射围剿,完全是他可以决定的。 作为一名狩猎者,首先要沉得住气。他很清楚,一个优秀的猎手,是不必急于一时的。猫对捉到手的老鼠,是不肯一口吃掉的,总要在爪子底下玩戏个痛快才满足。那才是真正的乐趣。 想到这里,他不仅暗暗笑了。猛地撕咬下一块肉,又喝下一碗酒。 风夹着雪花,不断撕扯着帐帘。 金人世居北方苦寒之地,下雪不是什么新鲜事,即使暴风雪也属平常,可宋地冬天的寒冷却是他想不到的。 这冷,不是爽快的干冷,而是潮湿如刀割般的冷,一点点浸到骨子里。此刻,他特别想念北方的地窝子,热腾腾的暖炕,那卷着北风和大雪的干干脆脆的冷。 他实在不着急。不过,右路主帅粘罕连招呼也不打,就自行带了军队,跑去燕山府过冬去了。完全不理会他这万人马还在寒天冻地里,让他不觉有些恼怒。 他一向和这位王兄面和心不和,明里暗里,你争我斗的事自然不会太少。 这位粘罕王兄身小体弱,贪财好色,倘论起角斗,两三个也不是讹里朵的对手。说起出兵打仗,虽不能说是不值得一提,却也没放在讹里朵眼里。可他为人狡黠诡诈,善于权谋,却是讹里朵所不能比。粘罕最是出手阔绰,舍得花钱笼络打点,国主左右很有些人为他说好话。 这次南下,粘罕搜刮到的钱财更是不计其数,还有众多美女,正忙着偷偷送回金国去。反而攻城掠地,倒是完全不在他心上了。 讹里朵打心底里很是瞧不起王兄所为,可对那些钱财和美女不能不动心。好在大名府就在眼前了,钱财和美女当然也在眼前了。 不过,他不想付出太大代价。 因为,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多的猎物,才是一个好猎手的思维。而且,他并没有打算在宋人的城里作威作福,只是想劫掠一番,兴尽而归。 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宋军虽然懦弱,但绝不是不堪一击。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聪明的猎人,不会把一头熊堵在洞里。你把一个人逼到绝境,完全是死路一条,说不定他会绝地反击,狠狠咬你一口。 况且,大名城毕竟是大宋陪都,宋人这些年一直苦心经营。虽是因宋辽盟约,战备有些荒废,可它毕竟是大宋四京之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得小心,别一不留神,成了那些朝臣嘲讽的话柄。好在禁兵不像五马山寨的那帮顽固不化的山贼,否则他的头可真是要痛了。 他要这些猎物在恐惧中慢慢失了勇气和斗志。那时候,就用不着他费太大力气了。 金人南下,并无占领、统治宋国国土的打算。契丹国主耶律德光的前车之鉴,使金人不得不好好想想。大金的国土尚且不及,再费心耗力去治理中原,是不是有些勉为其难。 打打草谷,捞足钱财,顺带掳些美女,回大金国好好享受才是正道。 讹里朵终于得意地笑了。 帐外,雪更大了。 王如龙在内府窝了好几天,一直不肯出来见人。 一直不见金军来攻,惊惧之心慢慢消失,王如龙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府衙内出出进进、指手画脚的,又恢复了往日知府大人的威严和派头。 更是满脸得意,逢人便讲:“我出城这一战,虽是折了些许军马,却也让金人畏惧,不敢来攻了!” 马扩神情冷漠地看着他,不发一言。王如龙倒也毫不在意,只顾自己说下去。 第三十一章 知府衙(二) 又几日,驿马送来邸报。朝廷下诏,加封王如龙为河北四路安抚使、判大名府兼陪都留守,赐金鱼袋。对其他人的功绩,不仅未加奖赏,邸报中竟是只字未提。 众人这才明白,在上奏朝廷的文书中,王如龙将漳河一役的功劳,一概归于已身。 顾羽当场就要发作,赵榛也按捺不住。 马扩摆摆手,低声说道:“此时绝不是计较功劳得失的时候!金军就在清水镇,随时可能会来攻城。我等众人食国家俸禄,为大宋尽忠守土,为一城黎民百姓,责之所在,有没有封赏,还不是一样?” 看看赵榛,又凑在耳边说道:“王爷,王如龙不能成事,但至少不要让他坏事。不管怎样,他还是大名府知府,朝廷命官,一旦闹僵,人心分离,事情不好收拾。让他安安稳稳,不乱事就好。” 说罢,脸上堆笑:“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王如龙显然没料到马扩会有如此举动,他本来想应对的是冷脸和恶语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干笑几声:“都是拜诸位大人所赐,如龙受之有愧啊!” 话虽如此说,却是红光满面,一副心得志满的样子,掩饰不住满怀的喜气。好像带兵出城被金军大败,损兵折将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当日午后,王如龙命人在府衙内张灯结彩,大摆宴宴,俨然是天大的喜事。 一众官员都来拜贺。赵榛本不欲参加,马扩劝说,两人才一同赴宴。 王如龙官服簇新,满面喜气,笑语喧喧,穿梭各席间,与众人推杯换盏,喝个不停。 马扩心里不痛快,罕见的喝了好多酒。 赵榛无心取乐,只略略喝了几杯,便不再饮。看马扩喝得多了,伸手劝阻,与王如龙道了谢,扶着半醉的马扩离了府衙。沙真在外,一起上车回驿馆。 沙真服侍马扩睡了。赵榛回到房内,驿馆的仆役早沏好了茶。 那茶在杯中条索纠结,曲卷如螺,白毫毕现,茶水银澄碧绿,清香袭人,赵榛一闻便知道那是平江府(苏州)洞庭山的碧螺春。 雾气袅袅,那幽碧的茶叶忽然幻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绿衣薄衫,身姿似茶舞,乌发如云,回眸盈盈一笑,像三月的春水。 那是罗大姑,一个江南水乡的女子,性情也像水一样温婉。她总喜欢在清明的时节,托人从家乡带了新采下的碧螺春。 不用侍女,自去桂花树下的御井,汲了清凉的水,炉上慢慢烧开。再用指尖将一片片茶叶捏入杯中,徐徐冲入沸水,那一片片茶叶随着水流翻滚,如朵朵小花轻轻舒绽,杯中一片莹莹的绿意,那淡淡的茶香便袅袅散开。 赵榛爱上了碧螺春,更爱上了这个淡淡如茶的女子。侬如茶,茶似侬。 赵榛静静地凝视着,眼睛微微有些润湿。 杯中的茶叶已不再舞动,静静地悬在水中,安静得像一个人短暂的一生。 汴京城南,青城寨。在漫天风雪中,在金人的狞笑声里,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用最刚硬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茶,那淡淡的香,那熟悉的味道,却在赵榛心上刻下一道道伤痕。 灯花摇曳,雪花正从窗前一朵朵飘落。 敲门声打断了赵榛。驿吏来禀告,说知府大人派人来请王爷过府议事,马车就在门外等候。 赵榛有些奇怪,他与王如龙一向无私交。王如龙对他这个王爷也是面上恭敬,心里轻视。今天却破天荒地请他入府,而且时辰已到了这个时候。 他本待推辞不去,想想还是跟沙真说了一声,随那驿吏出了门。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更让赵榛意外的是,站在车前的那个人,竟是王如龙的心腹家将刘能。 刘能看见赵建,远远就要下跪施礼。赵榛连忙止住,一脸疑惑地上了车。 刘能神情谦恭,只说知府大人相请,有要事相商。 赵榛不再搭话,闭了双目,静静地坐在车里。 街上,一片寂静,只听见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 风不时吹起车帘,卷进一团雪花。赵榛觉得脸上阵阵寒意,几朵雪花竟躲过帘子,直钻到脖子里。 车子在府衙前的大槐树下停下。 赵榛下了车,被刘能引领着,径直进了内堂。 室内灯光明亮,盆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刘能禀告一声,退身出去,将门关了。 赵榛这才看清,王如龙正歪斜地靠在椅子上,双眼微合。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夫人,面容姣好,风韵犹存。 听到赵榛进来,王如龙才如梦初醒般惊醒,慌忙起身倒地便拜,口中不迭:“王爷大驾,下官未及相迎,死罪,死罪!”那妇人也一同拜倒。 赵榛看王如龙醉眼惺忪,眼圈通红,衣冠不整,不禁皱了皱眉。强忍住心中的不快,搀他起来。 只听王如龙说道:“这是下官之妻刘氏,快见过王爷!” 那妇人虽是有些不安,却落落大方:“王爷,贱妾有礼了!” 重新落座,家人上了茶。王如龙匆忙整整衣冠,向赵榛躬身:“王爷,下官失礼了!朝廷恩典,诚惶诚恐,喝得多了!请王爷恕罪!” 赵榛微微一笑:“这是大人的大喜事,放狂了些,人之常情,不为罪过!” 随即问道:“时辰这么晚了,不知大人想请小王何事?” 王如龙神情一怔,摇手示意那妇人:“快带云姑出来,与王爷相见!” 那妇人起身,却犹犹豫豫立在桌边。 王如龙有些恼怒,眼睛一瞪:“你耳朵聋了吗?还不快去!” 那妇人偷偷看了赵榛一眼,这才转身进了内室。 王如龙突然凑近了赵榛,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一副很神秘的样子:“大宋皇室子孙俱被北掳,如今在外只余康王爷和信王爷,王爷难道没什么谋划吗?” 赵榛一愣:“如今康王爷已在南京继位,宋室有主,作何谋划?” 王如龙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要碰到赵榛的面颊,赵榛不禁一阵恶心。 只听王如龙低低的声音说道:“钦总皇帝尚未逊位,孟皇后实已被废,康王爷这继位恐难服天下吧?王爷也是皇子,他康王爷能称帝,难道你信王爷不成吗?” 赵榛脸色陡变,尚未开言,却见帘拢一挑,一个女子低着头,跟在刘氏身后走了进来。 王如龙忽地站起,一脸谄笑,指着那女子对赵榛说道:“这是小女云姑。还不见过王爷!” 云姑盈盈下拜,连声道万福,娇滴滴的声音,甜腻醉人。 赵榛不由心里一动。见云姑面如凝脂,一袭红衣,身姿婀娜,说不出的妖娆,尤其一双桃花眼,妩媚含笑,隐隐的挑逗,似有万种风情。 王如龙看着赵榛的神情,不无自得:“我这女儿,年方二八,自小端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尚待字闺中。” 清清嗓子:“多少官宦子弟、富户人家来求亲,这孩子都不答应,定要嫁个拜相封侯的郎君才肯!”说罢,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榛。 云姑满目含情地看看赵榛,脸色绯红,故作娇羞地低了头。 王如龙哈哈一笑,摆摆手,刘氏带着云姑进去了。 厅堂内只剩下王如龙和赵榛两人。 盆内的炭火已经弱了,室内有些凉。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风吹得树枝乱响,“咔吧”一声,似有一支枯枝落在阶前。 赵榛低着头,只顾喝着杯中的茶,心里却有些气恼。 这时听王如龙“咳咳”两声:“王爷,可知下官的心思?” 赵榛将杯子放在桌上,微微一笑:“大人有何差遣,但说无妨!” 王如龙盯着赵榛,两眼放光:“王爷以为小女如何?” 赵榛答道:“令千金美艳端淑,确是千里挑一的佳丽!” 王如龙将身子向前挪了几下,凑近赵榛,不无得意地说道:“下官欲将小女侍奉箕箒,王爷还满意吧?” 笑了两声,端起桌上的茶杯:“王爷若是愿意,即刻就可在本府与王爷和小女完婚!” 赵榛虽然早猜透了王如龙的心思,但此刻听他说出,还是吃了一惊。 云姑姿貌艳丽,风情无限,确是美人。可那妖艳的模样,甚至有些做作的神情,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说道:“大人的好意,小王心领了。可这国破家亡,父兄尚在番邦,实无心议婚嫁之事。请大人收回成命!” 王如龙身子一震,面色僵硬,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王爷可是.....可是当真?” 赵榛心里忽然一松,朗声答道:“非是大人千金有何不妥,是小王此际无着,不想拖累与人。” 王如龙早变了脸色,脸上的肌肉突突颤着:“王爷言重了,是下官唐突,下官唐突!” 随即将茶送到嘴边,呷了一口,转瞬换了一副笑脸:“就当说个笑话!王爷莫怪,哈哈!”说罢,竟自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 赵榛也若无其事地笑了。 两人相对一看,又各自笑了起来。 赵榛即刻起身,王如龙也不挽留。喊了刘能,送赵榛回馆驿。 王如龙站在衙门口,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第三十二章 韩灵儿(一)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赵榛下了车。 刘能挥挥手,车夫调转头去,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街巷深处。 冷风扑面,驿馆门前的灯笼来回摇晃。 赵榛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在风中呆呆地立了好久。 回到房中,续了水,静静地将一壶茶喝尽,方才去睡。 第二天一大早,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停了。 太阳照得大名城里明晃晃的,街上好些人在铲雪。微微有些风,不时扬起沙粒一般的雪沫。 驿馆的房檐上,雪水不断滴下来,在墙根下溅起一团团水花。 昨夜一场宿醉,马扩醒来,头还有点晕。 吃过了早饭,不见信王的影子,马扩便问沙真。 沙真答道:“昨日晚间已过了亥时,知府王大人派人请信王过府议事,想是回来得迟了,还在睡吧。” 马扩有些意外。想这王知府向来与信王无私交,平日也不见有什么往来,雪天大半夜的来请王爷,不知是唱的哪一出? 马扩坐在门前,无聊地听着檐下的滴水声。他心里暗想:这样的天气,河水应该不会结冰吧。 等了半天,还不见赵榛的影子。 马扩有些奇怪,王爷一向起得早,今这是怎么啦。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信王寓所门前。 阳光落了一窗,屋内没有动静。 马扩推开门,暖暖的阳光和清冷的空气一起进来。赵榛还躺在床上,蒙着厚被,不停地发出呻吟声。 马扩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掀开被子,不觉大惊失色。 只见赵榛双眼紧闭,浑身发颤,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口中发出低低的呼声:“水,水!” 马扩看看房内,疾步走到桌前,不顾是昨夜的残茶,端了过来,一口气给赵榛灌下。 赵榛喉间发出一阵“咕噜”声,勉强睁开眼看看马扩,又无力地闭上。 马扩这才注意到,赵榛的颈间隐隐然现出一个肿块,形如鸡蛋,呈白色,皮色却晶亮,泛出黯淡的光泽。 马扩伸手摸摸,灼热发烫;再摸摸赵榛额头,也是滚烫;摸摸身上,却是凉的厉害。 马扩不知所措,放下茶杯,才想起要请太医。 他一步跳到门外,大声喊着沙真。 沙真站在院子,吃了一惊。跟他这么久,还很少见马大人有这么惊慌失态的时候。 马扩连声不迭地招呼沙真:“快去请太医,王爷病了!快去!” 等太医赶到,赵榛正疼痛难忍,满脸汗珠滚。 太医把了脉,细细查验一番,开了药。 赵榛服了药,昏昏沉沉睡去。 马扩哪也不敢去,只和沙真守在房中。 待到正午时分,突听得赵榛发出痛苦的叫声,在床上扭动着。 两人赶忙走到床前,赵榛依旧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再看颈间,那肿块已然高突,皮色发红,中间开始溃烂,黄白稠厚的浓从一个小洞渗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马扩登时一头冷汗。奔出房门,骑上马夺门而出,很快把太医请了来。 这次请来的是府衙的首席太医,姓胡,年逾六旬,曾任大宋翰林医官院医官,精通医道,诊治过不少疑难病症,在大名府颇有声望。 只见他坐在床边,细细查看了伤情,反复把脉,神色凝重。好一会,才长舒一口气:“王爷这非痈即疽。从表象看,患处红肿高大,当为痈。” 随即开了方子,沙真自交由驿吏去抓药。 胡太医又将赵榛脓流处小心清理干净,贴上了膏药,回头对马扩说道:“马大人,这是神异膏,下官试过,确有效用。” 马扩连连称谢,命沙真取了几十两银子过来。 胡太医一脸惶恐,连称“不敢”。马扩再三劝让,他方才收下,连声道谢。 到掌灯时分,赵榛才又醒来。气色好了许多,颈间的肿块也显见得小了。 马扩大为心宽。吩咐馆驿熬些小米粥,还特意着人上街买了大名府的名吃“芝麻焦烧饼”。 赵榛把四个烧饼吃完,小米粥一口气喝下去;又盛上一碗,也都吃了。 一早饭罢,马扩去房中看看,见赵榛依旧安睡,气息平稳,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去城门巡视一番,回到房内看朝廷的邸报。忽见,沙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您快去看看!王爷病情又加重了!” 马扩手一哆嗦,邸报就掉在了地上,他顾不得去捡,赶忙随着沙真来到赵榛房内。 赵榛依旧在床上躺着。马扩到得床边,再去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赵榛脸色潮红油亮,面皮浮肿,颈间不断涌出紫黑色的浓血,恶臭难闻。马扩不禁捂住了鼻子。 这时,驿吏已经请来了胡太医。胡太医进门,差一点磕倒在门槛上。沙真急忙过去搀扶。 胡太医到了床边,有些慌张地查看一番,把了脉,然后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我这方子用过好多次,百试不爽,怎么王爷这里就不成了?” 马扩急了,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胡太医,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胡太医哆哆嗦嗦,一筹莫展:“马大人,不是下官不尽力,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正自焦急,忽听得院子里马嘶声。少顷,顾羽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看到房中的场景,吓了一跳,忙问马扩。 马扩耐着性子把赵榛的情形说了一遍。顾羽听完,也是愁云满面,走到床边看看赵榛,不住地跺脚。 马扩一阵心烦:“顾兄,你跺得我头疼,快想想法子啊!” 顾羽突然一拍脑袋,面露喜色:“子充,你看我这脑子,明明有个高人在这里,我怎么忘了?” 马扩也是一喜,忙问:“你有法子了?” 顾羽兴奋地说道:“此间有个大夫,名叫韩大通,医术高超,各种病症,无一不治,在大名府可是名震四方啊!” 胡太医眼前也是一亮:“顾大人说的那人,可是曾随梁山泊神医安道全行医多年的韩老先生?” 顾羽点头:“正是此人!” 胡太医忽地皱眉;“只是这位韩先生深居简出,久已不露面了。特别最近这些年,几乎不再出诊。而且听说此人性情古怪,不近人情,任你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多少钱财,老爷子不高兴也就是不来。想求他,难啊!” 顾羽哈哈一笑:“下官倒是和韩老先生有点小小的交情,自忖老先生还是给这个面子的!” 马扩大喜,抓住了顾羽的胳膊:“既然如此,还不快走!” 顾羽脸色一正:“只是这几年韩老先生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很不好,腿脚不便,这严冬寒天的,不好出门。我们得把王爷送过去请老先生诊视。” 不待顾羽说完,马扩已去安排馆驿套了车马。 东安门外。 冬日的阳光,照着大宅小院。 墙根底下,四处堆着雪。院墙上,几丛枯草簌簌抖着。 一群不怕冷的小麻雀,在院子里枣树、梨树的秃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太阳真好。 韩灵儿早早就把爷爷搀到院子里,扶到矮凳上坐了。 韩大通拄着拐杖,敲打着地上的残雪,花白的胡子在胸前飘来飘去。他望着孙女,眼中满是慈爱。 老妻早逝,唯一的儿子韩胜,在随梁山头领卢俊义征讨辽国时,战死在独龙山。儿媳执意要改嫁,撇下不满三岁的孙女。大通无奈,只得自己领了孙女,又当爹,又当妈,终于把灵儿拉扯长大。 他本是卢员外门上的庄客,自小跟父亲学些医道。后来卢员外被逼上梁山,他也随着去了梁山。因略懂医术,便随了神医安道全学医,在军中派些用场。 宋室招安梁山泊,宋江率众好汉归顺朝廷。其后征讨田方腊和辽国,韩大通都在营中效力。 可惜奸臣当道,是非不分,祸乱朝纲。蔡京、童贯等人设计,先后害死卢员外和宋头领。军师吴用、小李广花荣也随了宋江自缢身死。梁山众将士伤的伤,死的死,善终者没有几人。 韩大通觉心灰意冷,加上年事渐高,便决意辞了师父安道全,带着孙女灵儿回到家乡大名府。 这些年日子倒也过得清净。 早些时候,大通老人依旧开店出诊,行医治病。因他医术高超,无论什么疑难病症,到他这里都是药到病除。四里八乡,声名远播。不少外地外乡的病患,闻名而至,不惜从千里之外赶来大名城内问病求医。门前整天车来马往,病人来去,络绎不绝。 对那些贫苦人家,大通不但不收诊费,免费拿药,临走还送上盘缠。在大名府提起韩老神医,人人都会竖起大拇指。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逐渐减少了出诊的次数,很多时候都是灵儿替他去。 好在灵儿聪颖过人,有天分,悟性高,又肯用心。他的医术,灵儿至少学得九成以上了。有些病症,灵儿竟比爷爷诊断的还准。 前年夜间出诊,适逢大雪天,回来路上马车打滑,摔伤了左腿。躺了两个月,才勉强下地。自那以后,灵儿就再也不让他出诊了。 第三十三章 韩灵儿(二) 灵儿将棉被搭在木架子上,伸伸纤细的腰肢,看看天上的大太阳:“爷爷,你看多好的太阳啊!”一边去赶院子里四处寻食的母鸡。 灵儿明艳艳的一张脸,眼睛秋水般明澈,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在冬日的暖阳里,像一头活泼的小鹿。 韩大通满眼的疼爱。 他一天天老了,像一支就要燃尽的蜡烛,生命之火随时都可能会熄灭。该给这个可怜的孩子,找个好的归宿了。他心里猛然闪过这个念头。 忽听得“咚咚”的砸门声,很是着急的样子。 爷孙俩都吃了一惊。 灵儿撅起了嘴,生气地说道:“是什么人这么没脑壳的?爷爷,我去看看!” 跑过去打开院门,只听一声惊喜的叫声:“爷爷,是顾伯伯!” 韩大通柱起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只见顾羽和几个差役七手八脚的,把一个人抬了进来。 顾羽神情紧张,满头满脸都是汗。他旁边一个身材魁梧、武官模样的人,同样面色凝重,一脸不安和焦急。 他不待搭话,招呼灵儿带众人进屋。 放下赵榛,顾羽这才说道:“老先生,这回是要真的劳你大驾了!”回头一指还在昏睡的赵榛:“这是信王殿下,昨日突发急症,请了府衙的胡太医医治。本来病情已见好,不想一早又突然发作,胡太医束手无策,我只好来求你了。” 喘口气,指指马扩:“这是马大人!” 韩大通点点头,示意灵儿掀开被子。 他俯下身,见赵榛脸色红肿,人似在沉睡中。再看颈间,黑紫色的脓水不断涌出,恶臭熏人。 灵儿拿了药囊,将膏药取下,小心将脓水清理干净。肉已开始腐烂,红肿处开了一个疮口,脓水正是从那里流出。 韩大通把了脉,细细地将疮口看了一遍,伸手在皮肤肿胀处捏捏,又掀开衣服看了,终于站起身。 众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看他眉头紧皱,神情凝重,都一下子紧张起来。 只听大通老人说道:“此为外感风热痰毒之邪,蕴结于颈侧,阻于少阳、阳明之络,气血运行受阻而成肿块。初看外皮薄,似痈;其实按捏患处,皮下坚硬,当为疽。” 看众人有些疑惑,继续说道:“五脏常内阅于上七窍。五脏不和则七窍不通;六腑不和则留为痈。痈属阳证,疽属阴证。痈为湿热火毒蕴结,疽为多为阴寒凝滞。” 又看一眼赵榛疮口处:“疽发有内外之别。破后肉色红紫,为外发。虽大若盆碗,如用药有理,有百人百可活。破后肉紫黑色,此为内发。有此证者,若未发见之先,脏腑已先溃烂,百人百不救。” 众人都是一惊。马扩双眼瞪圆,声音都变了:“那.....那王爷这是不治之症了?” 韩大通摆摆手:“并非无药可救。” 说罢,眼神缥缈,似乎想起了什么:“当年梁山宋头领率军攻打大名府时,突生背疽,身体酸疼,头如斧劈,身似笼蒸,一卧不起。后肌肤憔悴,终夜叫唤,疼痛不止,眼看性命难保。是水军头领张顺雪天赴江南,请了家师神医安道全先生来,方才手到病除,保住了一条性命。” “爷爷,你就别再让人家着急了!”看着众人一脸紧张的神情,灵儿嗔怪道。 大通老人依旧慢条斯理,神情却变得专注:“须先用艾焙引出毒气,然后方能用药。艾叶最好是相州府汤阴县北艾,因其叶片宽大肉厚,绒线较长,质柔软,燃烧烟小,灰烬发白,功效最佳。” “每日用北艾一把,入瓦器内浓煎汤。避风处,乘热用艾汤浇洗疮口四围净肉,以旧绢帛兜艾叶乘热沃浇,一日一次,洗了须避风;烧松香,以烟熏疮口,以利刃割破皮肤,将脓流导尽,腐肉去净;再用玉露散外敷,十日后当可无恙。” 韩大通终于把话说完,马扩等人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韩大通去内室换了医服,命人将赵榛抬入静室,只留灵儿一个人在旁。 马扩和顾羽等人便在外面焦急的等待着。 日影从东墙慢慢挪移到西墙。直到院子里的梨树,隐没在灰蒙蒙的暮色里,韩大通才从走静室出来。 他面容憔悴,神色委顿,像是害了一场大病,连说话力气都没有了,只用手指指室内。 马扩和顾羽一起冲到屋内。只见赵榛已安静地睡在床上,灵儿在一旁照顾着。盆内炭火很旺,室内暖意融融。 再看赵榛,面色已现红润,颈间脓流尽除,包扎了洁白的纱布。 灵儿笑笑:“两位大人,王爷殿下没事了!” 马扩这才留意到:原来灵儿是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 赵榛尚在恢复,韩大通让他暂住在家中。 马扩知道此时不宜挪动,况且灵儿照顾得很是细心体贴,他也乐得省心。遂让沙真回驿馆,取了些银子来。 韩大通坚持推拒,甚至有些恼,还是顾羽再三劝说,才将银子留下。马扩忙完了府衙的事,就来看马扩。 金军没有再攻击,一直在清水镇按兵不动。 马扩搞不清讹里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对他来说,算不上是坏事。除了派踏白兵继续打探,他和沙真、顾羽等人加强了对兵士的操练,尤其是那三千精锐,马扩格外用了心思。 赵榛的伤情恢复得很快。 不到五天,皮肤变得红白,肤色润泽,渐渐能吃一些东西。十天之后,虽然疮口还未完全结痂,但饮食已恢复如常。 这期间,灵儿每天绞尽心思,换着花样做给赵榛吃。韩大通都有点妒忌,笑话灵儿:“这孩子,对王爷比爷爷还好啊!” 灵儿脸红了,撇撇嘴:“爷爷说啥呢?人家是病人啊!” 韩大通哈哈笑起来:“人家?人家是谁?” 灵儿的脸更红了,扭身走出去:“不是那个小王爷吗?” 韩大通笑得更响了:“爷爷懂,爷爷什么都懂!” 赵榛度过了来大名府之后最安适的一段日子。 灵儿每天按时给她换药,想着法子做好吃的给他。换药时,她飘动的发丝拂着他的脸,痒痒的。再抬头,看见她凝脂一般的粉颈低垂,心里更痒了。 灵儿落落大方,毫无平常女子的扭捏之态,也没因为他是个王爷就如何。 灵儿年纪比他小,可反倒很像他的姐姐茂德帝姬,温婉体贴,总是宠他。 一开始,灵儿一口一个“王爷”。不知为什么,赵榛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宁愿灵儿喊他“赵榛哥哥”。 争辩几次之后,灵儿也就乐得随他。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叫“王爷”怪别扭的,还是“赵榛哥哥”来的顺口。 马扩差不多每天都来看赵榛,可赵榛更愿意和灵儿待在一起。 灵儿喜欢跟他讲一些爷爷的事情,她自己的事情,只是一提到母亲,她便沉默了。她更喜欢问赵榛一些京都东京的事情,很想去听听汴水的秋声,看看州桥的明月,尝尝大相国寺烧朱院的炙猪肉。这回,又轮到赵榛无语了。 那夜月色凄冷。赵榛不由想起了汴京,远在北地的父母、兄弟和姐妹,悲伤孤单的情绪猛然袭上心头,眼眶中不禁滚滚泪珠。 灵儿正自说话,忽觉旁边没了回音,抬头一看,赵榛居然哭了。她呆了一下,用手去帮赵榛擦眼泪。 赵榛只觉鼻间一股幽香,一只温热的小手拂在脸上,少女的体香包围。他心神一荡,不由自主地抓起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起来。灵儿先是一惊,急忙抽回手,面色羞红,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心动。 赵榛看灵儿没有生气,胆子更大了,竟上前一把抱住灵儿。温热的甜香,让他血脉喷张。慌乱中找到了灵儿的唇,舌尖一吐,便噙入口中。 灵儿脑中一片空白,双手却环住了赵榛的腰,嘤咛一声,嘴唇迎上去,狂吻起来。 好半天,两人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分开身子,互相看看,都低了头,待在原地,不敢再看对方。既觉尴尬异常,却又说不出的渴望和甜蜜。 灵儿呆立许久,忽然一声惊叫,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好几天,灵儿不敢看赵榛。赵榛只在灵儿换药时,偷偷看上几眼。见她只是羞涩,却没有生气,放下了心,忽又觉得失落。 赵榛的伤终于完全好了。马扩带了车马接赵榛回馆驿。 赵榛很是恋恋不舍,却又没法说出。 韩大通看出点什么:“王爷,您要是不嫌弃,就把这当成您的家。随时来,我让灵儿做好吃的。” 灵儿只是笑笑,双眼却脉脉含情地看向赵榛。 赵榛有些不好意思,拱拱手上了车。 车子方待要行,灵儿忽然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香囊。拳头大小,色泽艳丽,织工极为精细。 只听灵儿轻声说道:“赵榛哥哥,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里面装了五倍子、半夏、苍术、菊花一些药物,戴在身上,可以宁神辟邪。”递到赵榛手里,便跑着进了院子。 赵榛看马扩正含笑看着自己,脸一红,挥挥手:“走吧!” 院子里,灵儿正呆呆地出神,浑然忘了手中的秕谷。 韩大通用拐杖敲敲水缸,拉长了声音:“那个丢了魂的,喂鸡啦!” 第三十四章 翠云楼 天气暖和得让人怀疑。 虽说有十月小阳春,可这都寒冬腊月了,而且刚下过一场大雪。 没有多少寒意的风,煦暖的阳光,让人觉得明天漳河两岸的青草就会绿了吧。 即使大名城活得年岁最长的老人,也不记得大名府从前曾有过这么暖和的冬天。老人们忧心忡忡地说,天时逆常,这怕是要有大变啊。 仿佛在一夜之间,满城的雪都化了。街上、屋檐上到处都是流淌的雪水,像是下了一场大雨。 漳河、卫河的水依旧汩汩奔流。雪融水使河面上涨了,河水夹杂着枯枝败叶、沙石,像涌动的春潮。 马扩和赵榛带着十几名禁兵,在正午时分出了城。阳光朗照,到处湿润润的,像是到了春天。 漳河的浮桥已经断了。远远的,能望见对岸的缆索和浸在水里黑黑的一段桥面。马扩忽地一阵心酸。 河面上可见大小七八只渔船。想是要趁着这和暖天气和暂时的平静,来打上几网鱼。渔人撒出的网,在阳光下映着河水,闪出一道道亮光。 金人善骑射,不习水战。有漳河、卫河为障,金人想一下子攻到大名城边,一时却也不那么容易。倘若天气变冷,河水结冰,足以支撑行人车马,则河障全失,金人骑兵随时可以越过漳河,长驱而入,直达城外。 眼下时已隆冬,河水结冰只是时候早晚的问题。幸喜这诡异的天时,不知是福还是祸,但至少是暂时帮了宋军的忙。 他们沿着河边走出好远,才返回城中。 赵榛心里有事。看看时辰,辞了马扩,不带随从,径自往灵儿家来。 院子里很静,几只母鸡在墙根下捉着虫子。 直到赵榛进了院子,灵儿方才看见。她正在给病人诊脉,冲赵榛笑笑,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向房中喊道:“爷爷,赵榛哥哥来了!” 韩大通拄着拐杖,从屋里颤巍巍走出来,脸上绽开一朵老菊花。 这些日子,赵榛一有空就来。帮灵儿理理草药,听爷爷讲讲掌故,不时还有灵儿做的“叫花鸡”一类的美食。他一下子有了家的感觉。一天看不见灵儿,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自然,马扩等人对他也是极为亲近的,甚至可以说是无一不用心。可毕竟是军中男儿,多的是好爽粗狂,军旅生涯,起居饮食不去讲究,更不习惯细腻体贴的问询。那馆驿厨子的手艺,也只能堪堪填填肚子。 而灵儿自小父丧母去,与爷爷相依过活,做饭洗衣早早就会。 神医安道全喜欢美食,不但四处寻了去吃,还想法子自己做来。他精通医理,对植物药草性情熟悉,往往加了些草药在里面,那菜肴味道更佳。 韩大通随师父多年,不光饱了口福,还学得一手好厨艺。 灵儿心疼爷爷,想法子做出各种美味。她冰雪聪颖,爷爷那些厨艺早已不在话下。去酒楼吃了什么中意的,回来一定照着做做,味道更好。惹得老人连说灵儿不做厨子做大夫,真是屈了才。 灵儿特别熬得鱼汤和鸡汤。加了一些不知什么草药在里面,入口清爽不腻,味道鲜美非常,那鱼、鸡的香甜、精华尽出。 上门求诊的病人很多,灵儿每天很忙。 爷爷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只能偶尔帮帮忙。灵儿里里外外,忙个不停,虽然辛苦,却也开心。尤其赵榛来的时候,心里甜丝丝的,有一头小鹿不停地撞胸口。 对宋金的战事,老人并不是特别担心。这些年随梁山众头领伐东征西,枪里去刀下走,生生死死,见的多了。而且他也这把年纪了,无牵无挂,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是灵儿。他一旦去了,这孩子哪里着落。 城外的战事松松紧紧,他的心里也一上一下的。 见赵榛来,老人很是高兴。 这少年虽是大宋皇子,富贵之身,万金之躯,却谦恭有礼,不见丝毫张扬,很是让人欢喜。 宋室懦弱,奸佞祸乱,将士报国无门,让他心生退意,返乡大名。而这本来平静的桑榆之景,却被金人打乱。战事的阴云,笼罩在大名城头,也压在大名人的心头。 说到底,打来打去,遭殃的不还是百姓。 王如龙名声有闻,人称“搜刮知府”。别的不行,敛财加赋倒是很有一些手段。大名府的百姓提起他,都是直摇头。 赵榛知道老人的心事,尽量找些宽慰的话说。 老人说起梁山将士的际遇,就是一肚子火气,唏嘘难平:“若是朝廷不那么昏庸,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杀敌的好手?如今连皇上、太上皇并宗室人等都被金人掳往北国,太祖爷打下的锦绣江山,眼睁睁落入金人之手。国将不国,让大宋的子民何处去?” 灵儿送走了病人,听爷爷又在絮絮叨叨着,朝赵榛挤挤眼,说道:“爷爷,这些话翻来覆去的,你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老人赶忙住声,自嘲道:“老了,真是老了.没个记性!不说了,不说了!” 赵榛却很想听,哪怕说了多次。 漂泊无定的日子,使他这个大宋皇子,曾经锦衣玉食的少年,突然尝尽了亡国丧家之苦。 以前在宫中,衣食有着,花费不度,凡事皆有人侍候,再大的事情也轮不着他操心。每日悠哉度日,惦记的是哪里玩玩逛逛,何处吃吃喝喝,几曾有过这种孤苦窘困。 那一切的浮世繁华,都随一场风雪去了,如今他是一只失巢的孤鸟。 金兵犯境,黎民涂炭。他也是大宋的子民,他不能无动于衷。 日光淡了,屋檐下还在滴着水。 金兵似乎偃旗息鼓,暂时的平静也好。王如龙恢复了太平盛世的知府模样。只是见了赵榛,每每有些不自在,好在彼此各安其事。 赵榛除了看军士操练,还请马扩从军中找了《虎钤经》《武经总要》等兵书来读。 白日里,马扩还是不停地训练兵士,顾羽和沙真也忙个不停。 趁着战事平歇,马扩着厢兵修复加固城防。在城墙上,增设了强弩、床子弩和旋风炮。 送往朝廷的急报,依旧没有回诏。看来增兵、援粮,暂时是不太可能的。好在大名府这些年虽然军备松弛,但府库粮食很充足,军械多可使用或者修复。马扩又安排作坊工匠,加紧制造箭弩。 一切安排停当,他才稍稍松口气,心里踏实了。 一连几日,赵榛都在房中读兵书。 之前在宫中,赵榛学的多是经、史、诗赋,读《论语》《诗经》《左传》《尚书》《汉书》等经史书籍。《孙子兵法》倒是翻过,却只是囫囵吞枣,过眼云烟。 如今,上了战场真正对敌,需要排兵布阵,谋设战法,发现原来读的书完全用不上。 大宋朝一直重文抑武,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武人地位低下,难掌兵柄。而金兵压境,和战不绝,争吵不休,误君亡国的也是那帮书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赵榛心里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马扩见赵榛忽然对行军作战兴趣极大,还煞有介事地读起兵书来。初始以为他不过一时心血来潮,热度过了也就散了。不料赵榛接连几天都手不释卷,连吃饭都要人催,竟是入了迷,却是马扩没想到的。 大宋固守“祖宗家法”,“欲兴文教,抑武事”。重用文臣,压制武将。打仗的是武人,统兵的却几乎都是文官。不解敌情,纸上谈兵,往往吃败仗。 马扩在军中多年,甚知此弊。这次在大名府,王如龙竟然肯让他自主带兵守城,虽是例外,却是金兵当前、迫不得已。 马扩等人在前苦心费力,功劳赏赐差不多都归了王如龙。乐享其成,他高兴还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去干涉马扩。何况,他对行军打仗可说是一无所知。 马扩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战乱时期,计较不了许多。不过看赵榛如此勤奋习练兵书,他倒赞赏有加。 天气出奇的好。虽然起了风,有些冷,却远没有那么寒冷难耐。 没有战事,金军没有迫近,大名城的居民似乎又恢复了旧时的日常。 或许已经习惯,或者一时苟安。反正对于平常百姓来说,只要不死,日子总是要继续。一家老少大小的肚子要填,差事不能丢,买卖还是要做。 马扩巡城回来,看赵榛读得辛苦,便邀他到翠云楼散散心。 翠云楼就在府城中心,东西大街相汇之处。在大名府,翠云楼就相当于开封城的樊楼。楼高十长,有大小百十间房子,内有酒楼、茶馆、各式买卖,最为繁华。 街上买卖铺户开张如常,人来人往,俨然是太平年景。 两人出了驿馆,沿着东大街,边走边看。还未到翠云楼,只听得呜呜的笛声传来,远远看见楼前聚了一群人。赵榛一愣,这笛声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到了近前,见人群围了一个大圈,中间一个喇嘛,身着红袍,圆脸阔腮,头戴僧帽,正捏着一管铜笛,在那里呜呜地吹。 身边放着一个竹笼,竹笼前面的空地上,两条五六尺长,手臂粗细的蟒蛇。那蛇浑身赤红,布满黑色花纹,头部鸡冠也赤红,随着笛声昂头起舞,血红的蛇信嘶嘶直响,双眼凶光骇人。 赵榛猛然想起,这蟒蛇和他在无名谷所见完全一样,而这喇嘛的笛声和橡树寨那夜的笛声何其相似。他不禁站住,定定地望着那喇嘛、那蛇。 围观的人发出阵阵惊呼。那喇嘛面露得意之色,笛子吹得愈发高昂凄厉,两条蟒蛇双头剧烈晃动,身子狂摆,竟似着了魔一般。 赵榛只觉衣襟一动,小怪已跳进场中。它耸耸身子,吱吱叫了几声,那两条蟒蛇竟似受了重击一般,骤然停止舞蹈,缩起头在地上盘作一团。 那喇嘛正自陶醉,忽然听到吱吱声,再看两条蟒蛇已然不再舞动,而一只赤毛小猴正立在面前,吃了一惊。周围的人也指指点点,显然也觉得奇怪。 赵榛连呼小怪。小怪回头望望,却仍在原地。 那喇嘛脸色大变。看看赵榛,又盯着小怪,眼中闪出恶毒的目光,回身擎起笛子,鼓起猛吹起来。 笛声奔腾翻滚,如激流撞击岩石,又像雪山崩塌;忽又幽暗低沉,似漆黑深夜中鬼的脚步响起。令人不觉毛骨悚然,有人吓得手中的倒下都掉在了地下。 那两条蛇在地上翻腾几下,重又昂起头,扭动起身子来。小怪对了那蛇,双眼赤红,隐现怒意,连声长啸。 那两条蟒蛇似遭了霜打的茄子,复又堆在地上。喇嘛怒极,运气狂吹,那两条蟒蛇依旧聋子一样,不见动作。最后竟然瑟缩着身子,钻进竹笼里去了,再无动静。 人群一阵骚动,赵榛赶忙抱了小怪回来。 那喇嘛收了笛子,盯着赵榛恶狠狠连看几眼,转身背起竹笼,挤出人群,不见踪影。 马扩在旁,满脸疑惑。赵榛将之前的事,略略讲给他。马扩点点头,似有不解。 两人不再说话,抬腿进了翠云楼。伙计带到楼上,找了一个清净阁子,卷起帘拢坐下。 伙计上了茶,两人慢慢喝着,一边闲聊,等酒菜上来。 对面的阁子,有低低的人语。虽然听不清说些什么,赵榛却听出那不像是中原口音。 恰好这时帘拢一挑,伙计上了菜正走出来。他无意望过去,就在帘拢落下的一刻,他看清了对面阁子里的人。 那阁子里的人显然也看见了他,双方眼光相交,俱是惊愕。 马扩看赵榛面色有异,疑惑地望着他。赵榛压低了声音:“马大人,是那天天黑时最后出城的那个汉子。” 马扩也是一惊:“你确定看清楚了?” 赵榛点点头:“看清楚了,是那个人。” 马扩有些兴奋:“这回可不能让他溜了!” 两人吃着酒菜,心思却全在对面阁子。可盯了半天,不见阁子里有动静。 赵榛等的不耐烦,出了阁子要去看看。马扩拦住他,自己握了短刀,轻轻跨了出去。赵榛紧紧跟在身后。 贴着门边听了听,里面依旧悄无声息。马扩一着急,挑开帘拢,闯了进去。 令人大失所望,桌上杯盘狼藉,却是人迹全无。 两人出了阁子,疾步追下楼来。到门口望望,不见人影。赵榛望西大街看去,见一个白衣的背影一闪,正是那个汉子。 赵榛急喊马扩,两人一起追了过去。 将近申时,日色已西。街上安静下来,人也少了许多。 那人走在街上,却并不慌张,也不着急。举止从容,还不时向街两边看看。 赵榛和马扩很快到了那人身后,尚有几步之遥。 那人似有觉察,蓦地回头。瞧见赵榛和马扩,显然有些意料之外。不自觉惊叫一声,加快脚步,转身飞跑。 赵榛在后面直喊:“别跑,站住!” 街上的人纷纷闪在街边,惊惧地望过来,不明白怎么回事。马扩拉起赵榛,拼足了力气只管追。 那汉子身手很是敏捷,几个跨步,已跑出几丈之外。两人紧追不舍。 眼望着就是观音门,那汉子方才放慢了脚步。马扩大喊守城的禁兵,几个禁兵开始朝这边靠拢。城门也闭了。 只见那汉子在街的尽头停下,双指塞入口中,一声唿哨。从街边的小巷里忽然窜出四个白衣人,直扑向赵榛和马扩。 马扩举了短刀,上前拦住。 赵榛手无寸铁,急切间抄起横在矮墙上一把铁锨,迎了上去。 街上巡察的禁兵听到动静,也都赶了过来。 那人见禁兵已从四周围了上来,又是一声呼哨,大喊道:“走!” 那四名白衣人虚晃一招,从怀中掏出几个黑球,朝地上一摔,只见一团火光之后,黑烟四起,众人只得连连后退。 那汉子在前,四名白衣人随后,沿着石阶向上,接连砍倒几名禁兵。 等马扩和赵榛追上来,那几个人已登上了城墙。 马扩大喊着守城军兵,又纷纷围了上来。 只见那几个人在城垛口立定,各自从怀中掏出一只麻袋一样的大白口袋,迎风一扬,登时便鼓了起来。用绳子捆扎了袋口,牵着登上城墙,纵身一跃,竟都跳了下去。 马扩、赵榛和围上来的守兵,都目瞪口呆。 上到城垛口,那几只白口袋忽忽悠悠,像好几个鼓鼓的大圆球一样,已借着风势飘飘荡荡,降了下去。 不多时,都落在城外的荒草地上。等马扩醒悟过来,要拿箭去射,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那几个人收了白口袋,连声呼哨。几匹马从远处的树林奔出。那几个人从容上了马,沿着漳河边,疾驰而去。 马扩和赵榛站在城头,望着消失在河岸的几个人,俱是愕然不解。 夕阳落山,城头一片昏暗。 北风卷着墙上的旗帜,呼呼作响。 大名城的深巷里,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三十五章 清水寨(一) 夜,漆黑如墨。 清水寨。金军大营一片安静深沉,隐隐透出些灯火。 冷风如刀,帐前的大旗在风中猎猎有声。 守卫的金兵把枪夹在腋下,双手捂紧了皮帽子,不住地跺着脚,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什么。 完颜慧回到自己的大帐,仍是怒气未消。 席间乌利曲安喝得面热耳酣,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去。后来竟毫无顾忌地凑过来,要动手动脚。 完颜慧登时变了脸,一个耳光就扇在乌利曲安的脸上。那家伙不但不恼,还趁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嬉皮笑脸的亲个不停。 帐中的人见状,一时都惊愕。不料讹里朵非但没有斥责阻止,反而大笑着说要是喜欢就嫁了他,惹得帐中一片叫好声。 这个乌利曲安,依仗着姑姑是皇太后,自己会些功夫,有把子力气,逞勇好斗,对她老是想入非非的。尤其这次行军,时不时地寻了机会接近她。完颜慧见了他,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虽然是金国人,可完颜慧一向看不惯那些身高马大、满身肌肉、说话粗野的金国勇士。母亲是中原人,奶妈也是中原来的汉人,看了那么多汉人的书,她更希望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个中原人。 离开黄河边以后,有个少年的影子一直浮在心上。 完颜慧又羞又气,面生寒霜,猛地挣脱开,“啪啪”狠狠又是两记耳光。 乌利曲安毫不羞恼,双眼通红,满嘴酒气,伸过脸:“郡主打得好,接着打!” 完颜慧气得哆嗦,却又有些无可奈何,一肚子火无从发泄,将杯子狠狠摔在地下,不理众人的哄笑,气呼呼地径自出帐去了。 完颜慧为讹里朵的庶出。其母是讹里朵一次南侵时,从燕山府抢回来的中原女子。生下完颜慧,难产死了。 讹里朵有好几个子女,唯独对这一个女儿疼爱有加。自小就特意找了汉人奶妈照料,满心希望完颜慧像她妈妈一样温婉贤淑。 可这郡主虽然从小喜穿汉服,读中原诗文,外表看似柔弱美艳,宛若南朝江南女子;性子却是极为泼辣,喜欢骑马射箭,摆刀弄枪的,骨子里分明更像是一个草原女人了。 完颜慧跟了王府的家将习练骑射,颇有天赋,日久弓马娴熟,尤其射箭,连许多金朝的武士都输给她。 讹里朵看女儿真心喜欢,便请了师父教她。 完颜慧自小在草原长大,不似中原女子羞怯柔弱,且聪颖过人,于武道一点就透,一学就会,几乎不要师父怎么费力。 讹里朵请了乌利希做国师,即让完颜慧拜他为师。那乌利希乃大金国第一高手,眼界甚高,碍于王爷的面子,不得不答应。 后见完颜慧悟性高,肯吃苦,一拨就通,十分欢喜。想自己无儿无女无徒弟,这一身绝世武功不找个人继承衣钵,岂不可惜。 完颜慧虽是女娃,却很合他的性情。乌利希常日除了王爷,对其他人都是爱答不理的,对完颜慧却是视若己出,心疼的不行。 完颜慧自幼丧母,讹里朵虽对她极为疼爱,可府里的上上下下却因其母是个地位卑贱的汉家女子,多是另眼相看。独有哥哥完颜杰自小与她相亲,虽非一母所生,却比同胞还亲。 完颜慧在府里待得寂寞,似乎人人都让她看不顺眼,这次父王南征,她缠着定是要跟来。讹里朵无奈,恰好完颜杰也随军出征,索性兄妹二人并作一起了。 完颜杰奉诏回朝,就剩下她一个人。要是哥哥在,哪会让她受如此委屈。完颜慧想着,心里更加羞恼,一口气堵在胸前,竟是百般难解。 正自气闷,忽听得帐外一阵人声嘈杂,眼见着红光满天。完颜慧一惊,跑出大帐。 但见帐外一片通明,大营粮草囤放处滚滚浓烟,火光冲天。军兵举着火把,在围追着什么人。完颜慧回帐提了宝剑,随着兵士追了过去。 自那几个白衣人走后,马扩令兵士在全城细细搜查,却再未发现形迹可疑之人。 他终是放心不下,那伙人多半是金人,可对方的意图如何,他到底猜不出。这担心总是难以放下,马扩增加了城门的守卫,对进出城的人愈加严查。 马扩不想坐以待毙。他决定主动出击,去金营探个虚实。 马扩和赵榛到得清水寨,已近亥时。 金军大营一片黑沉沉的,耳中只有刁斗之声。望见一座大帐内灯火明亮,他们便扑了过去。 那是讹里朵的营帐。 一场酣饮,讹里朵喝得大醉。虽然爱女完颜慧酒席才半就甩帐离去,他也当成是女孩儿家使的小性子,随她去了。 说实话,明知女儿心里不喜,可在他心底,还真有把完颜慧嫁给乌利曲安的念头。 如今朝中皇太后权势熏天,乌利曲安是她的亲侄儿,要是真攀了这门亲,更不必在乎那粘罕什么了 四周无人,马扩和赵榛贴近帐篷,用短刀悄悄划破一个口子望进去。 帐内三个人,除了讹里朵,另一个是国师乌利希,第三个赫然就是那天的白衣人。 他依旧一身白衣,正对讹里朵说道:“大名府早晚都在王爷手中,不必急于一时。那知府倒是有些心思,只是太贪了些,一下答应不来。现在城内防守甚严,那马扩小看不得。” 讹里朵一愣,随口问道;“可是那也力麻立?” 白衣人答道:“正是此人。” 讹里朵点点头,若有所思:“那人不似一般宋朝将官,有些谋略胆识。可想阻挡我大金铁骑,可也没那么容易。” 乌利希轻蔑一笑:“王爷,让臣下带些兵马,一发登了那城,杀个痛快!” 讹里朵醉眼赤红:“区区小事,不劳国师大驾!” 乌利希忽然凝神,竖起了耳朵。马扩和赵榛吓得将身子紧紧贴在帐底,大气也不敢出。 乌利希走到帐门口,随手掀开帐帘,伸出头朝帐外看了看,遂又折回去,喃喃自语道:“是我听错了,难道是风声?” 马扩和赵榛缓缓爬起身,悄悄离了大帐。 无星无月,夜静更深。 大营黑沉沉的,隐约几处灯火。 两人避开守卫,在大营里转了一圈。 西北角,高挑着几盏灯笼,映出一片光亮。几名金兵守卫在那里,正自无聊地抬头望天。 不时有马的嘶鸣,从金兵身后传出来。一群鸟忽的在上空盘旋起,旋又落入黑暗中。 那几名金兵回身巡视了一番,看看无事,又回到原处,继续无聊地望着天。 马扩用手推推赵榛,低声说道:“这地方肯定是金兵的粮草屯放之处。今夜天黑风高,我们给它放把火吧!” 赵榛点头。可距金兵守卫还有几十丈远,中间一片开阔地,被几盏大灯笼照着,白昼一般。马阔皱起眉头。 赵榛拍拍小怪的脑袋,指指灯光下的金兵。 小怪心领神会,抖抖身上的毛,从帐篷的阴影处蹦了出来。 它跃起身子,吱吱叫着,像一只巨大的老鼠,朝向那几个金兵。还随手抓了地上的石块、土块,扔过去。 那几个金兵听到动静,看见灯光底下,一只毛发赤红、眼睛血红晶亮的小猴子在那里蹦来跳去,很是惊异。 此刻正自无聊,见了这样一只奇怪动物,一下来了兴致,两名金兵即刻就跑了过来。 小怪见有人靠近,回头便走。刚走几步,却又立在原地,眼中金光四射,滴溜溜望着两名金兵。 两名金兵更觉好玩,做着手势,慢慢跟上来。小怪慢慢朝后退,两名金兵急赶,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抓住。 渐渐就来到了赵榛和马扩的藏身处。小怪一个跟头向后一跃,隐身在营帐后,两名金兵随即跟了上来。正自四处寻找,两只弩箭已射中喉咙。两名金兵低哼两声,倒在地下。 此处帐篷拥挤,却无灯光人声,显是金军的物资囤储之处。马扩和赵榛将尸首拖进阴影里,悄悄俯下身子。 小怪又从帐后跳出,在灯光下摇头晃脑,吱吱乱叫,一如之前。留在原地的三名金兵眼见同伴没了行迹,正自疑惑,望见那小赤猴又走了出来,颇感惊奇。 两名金兵互相看看,一起走了过来。小怪作着鬼脸,不停地在地上翻跟头。金兵既觉好玩,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小猴什么由头。 小猴一跳,闪入帐篷后不见。两名金兵又互相看看,心生疑惧,都抽出了刀,慢慢赶上去。 帐篷后一片昏暗,借着远处映过来的微光,见那小猴在帐篷顶上滴溜溜眨着双眼,射出红光。 两名金兵相视一笑,收了手中的刀,一前一后摸过来。 刚到帐篷跟前,正伸长了手去抓小猴,不提防后面突然闪出两个人,一人一刀,两个金兵就倒在帐篷上,没了声息。 最后一个金兵见同伴均是有去无回,可那小猴又蹦来出来,一时有些恐惧。 仔细听听,大营寂静,只有呼呼的冷风。他大起胆子,将刀紧紧握在手中,迟疑地跟了过来。 第三十六章 清水寨(二) 小怪眼中金光四射,朝金兵作着鬼脸,还拿石块向金兵身上扔。金兵四处望望,小心翼翼地靠近着。小怪一块石头正打在前额上,立时一个大包,生疼。 这下金兵怒了,吼了一声,举起刀,朝小怪猛扑过来。小怪急急转身,金兵已然到了身后。正自狞笑,两只弩箭同时射中咽喉,一声未发,倒地身亡。 马扩和赵榛将金兵的尸首拖进去,侧起耳朵听听,没有动静。两人迅速来到守卫处,将两只大灯笼摘了下来。 马扩说:“粮草囤积太多,分头点火,村外溪边小树林汇合。”赵榛点点头。 两人正待动手,忽听得人声和粗重的脚步声。一个金军军官从远处走了过来,左右摇晃,想是酒醉未醒。 直到到了跟前,犹自双眼朦胧,边吐着酒气边说道:“好好守着,出了漏子,老子饶不了你们!” 马扩和赵榛相互示意,两人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金军军官。那军官仍是酒意未醒,嘴里嘟囔着:“老子没喝多,自己能走,不需要你们猴崽子献殷切!” 挣扎几下,觉得不对,刚想喊,嘴已被堵上,只觉腹部一凉,一柄短刀只剩刀柄在外。 那军官身形肥大,剧痛之下,双手突然用力,竟将两人甩开。他痛苦地捂着腹部,张口就要大喊。 赵榛急了,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石,掷了出去。 那军官喊声方出,嘴巴就被一块碎石击中,含糊几声,满嘴是血,一口牙齿被打去大半。 马扩赶上前,不待他再有动作,短刀刺进喉管。 风声更大,偶尔的几声鸟叫,格外清冷。 赵榛和马扩将军官的尸首拖到阴沟边,扔了下去。各自拿了灯笼,一东一西悄然跃出。 粮草堆积,黑黑一片,望去如山。 赵榛将灯笼打破,扔进干草堆。眼见火起,随风慢慢升腾起来。西边也是一阵浓烟,火光渐红,想是马扩已将干草点燃。 听得一阵马嘶,赵榛转到柴草后面,看见一群马正在马厩里乱腾着。 此时大火已起,慢慢腾上天空,听得远远近近嘈杂的人声。 大火炙烤着,马群发出一阵慌乱的悲鸣。赵榛一脚踢开马厩的门,用短刀将马缰绳割断,跳上一匹高大的白马,猛拍马尾,冲了出来。身后,像决了口的水流,几十匹马跟着奔了出来。 大火映红了漆黑的夜空,浓烟遮天。金营里人喊马叫,金兵四处乱跑,很多人朝大火处涌过来。 火光中,马群冲着营帐急奔。 只见一个个营帐被马蹄踏翻,金兵光着膀子被掀在冷风中,正自惊惶失措、茫然不知所以,忽被后面的马狠狠踏在身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赵榛跟着马群狂奔,不止去向哪里。只觉营帐一个个倒下,那马群转眼已跑出半个营寨。 前面一道土坡,马群慢了下来。大火几里外可见,呛人的烟味一直飘到大营边缘。 赵榛勒住马缰,正待辨辨方位。忽听身后一声大喊,一阵掌风就扫了过来:“兀那小子,看你往哪里跑?” 赵榛惊回头,吓得魂飞魄散。 身后非是别人,正是国师乌利希。 乌利希回到自己营帐,正待歇息,忽听得大营内人声鼎沸,喊叫声四起,乱作一团。急出帐一看,西北方火光冲天,正是歇马屯粮之处。 他心里大惊,急向起火处奔去。未及近前,但见迎面一群马踢翻营帐,疾奔而来。 乌利希闪在一旁,正欲追拦马群。忽见一人骑在马上,夹在马群里轰然而来。 那人一袭黑衣,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在火光中格外刺眼,转眼就从身边略过去。 乌利希心念骤起,不再去管那大火是何,只奋起神力,撒开脚步,在马群后疾追而来。 但见他身形晃动,脚步腾起,如鬼魅般,不多时就赶上了马群,而赵榛全然未知已被乌利希赶上。 听得风声,不及细想,一缩身,已从马上滚落到地下。再起身时,手中已擎了双戟,只指向乌利希。 乌利希瞧见双戟,不禁大笑:“原来又是你!阳关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这回遇到佛爷,看你往哪里逃?”不待答话,抡起禅杖,挺身就上。 赵榛知道这和尚的厉害,不去与他硬碰。凭借灵逸的身法和多变的双戟,一时间乌利希倒也耐他不得,可要想脱身却是难上加难。 两人正自酣斗,忽听一声娇叱:“师父且歇,待徒儿拿了这小贼!” 回头看去,原来是一少女,约有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高痩,身着貂衣白袄,粉嫩嫩的脸,柳眉弯弯,眼睛汪汪似蕴了一池春水,浑身却透出一股勃勃英气。 赵榛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一下想起黄河滩。 乌利希大喜:“慧儿来的正是时候!替为师拿了这纵火偷马的小贼,也试试你的功夫有几成?” 那少女正是完颜慧。她赶在半路,看见师父乌利希,正要搭话,见他忽然发狂似的追了马群而去。心里生疑,便跟了来。等他赶到,赵榛和乌利希已经战在了一起。 少年虽然黑纱遮面,但那身形,尤其是一对双戟,都被她一眼认出。正是黄河边那个少年,她的心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她知道这少年肯定不是师父的对手,早晚要被捉了。烧了大军的粮草,父王绝对不会宽恕。何况他还是宋人。若被捉住,必难逃一死。她要救了这少年。 完颜慧举剑向前,赵榛挺戟迎上。几个回合,那少女突然贴近,低低的声音:“你擒了我!” 赵榛一愣,只见那少女假装一剑刺空,身子一歪张。赵榛无暇细想,双戟一挑,将宝剑打落一旁,随即双戟逼在那少女咽喉。 乌利希在旁观战,正自悠闲,忽见场中形势陡变,自己徒弟竟被人擒了。 大惊之余,很是奇怪:就完颜慧的功夫,怎么会三招两式就被人败了?自己的徒弟,怎会如此不济?抓破了脑壳也想不通。 赵榛觉那少女吹气如兰,柔柳般的身子紧贴着自己,一时竞也呆了。 完颜慧心内着急:“你这呆子,还不快逃!” 赵榛恍然醒悟,收了双戟,捡起宝剑按在完颜慧的脖子上:“大和尚,退了去,要不我杀了她!” 乌利希投鼠忌器,空有一身本事,却使出不得。这可是王爷的心头肉,万一有个好歹,脑袋怕要掉了。 他抓抓光光的头皮:“你放了郡主,我让你走!” 赵榛看看完颜慧。完颜慧着急却不敢发声,努努嘴。 赵榛明白,牵了马过来,先让完颜慧上了马。回头对乌利希说道:“你自缚了双手,不得追来!” 乌利希无奈,竟真的撕下衣袍,将自己双手绑了。 赵榛牵着马,走出营寨。路上有金兵看见郡主骑在马上,一个黑衣人牵着,国师却绑了双手跟在后面,很是惊奇。可都知道国师的脾性,谁也不敢上来问一声。 乌利希大叫:“那小子,出了大营了,你还不放了郡主?” 赵榛哈哈一笑:“我放了郡主,怕你来追我。你这功夫,我再怎么也逃不掉!” 乌利希额头青筋暴起:“佛爷我从来不打诳语。说不追,就是不追!” 赵榛看看完颜慧,完颜慧偷偷点点头。 赵榛止住和尚:“你待在这里莫动,我走出三十丈,必定放了郡主!” 和尚气的咬牙:“你要是不放,这点路程,佛爷说赶就赶上。那时,非要了你小命不可!” 走到一个土坎,赵榛停下马,将完颜慧扶下来。完颜慧眨眨眼:“你是不是在黄河边,救五马山寨贼人的那个人?” 赵榛笑笑:“正是在下。” 完颜慧还要再说,只听得乌利希的声音传来,如在近前:“混小子,快放了郡主!” 完颜慧忽地说道:“我叫完颜慧,你快走吧!” 赵榛听得急迫,飞身上马,抖动缰绳疾驰。 听得溪水潺潺,小树林就在眼前了。 他心里一松,忽听得背后一声暴喝:“臭小子,那么容易就想走啊!佛爷来给你念念经。” 禅杖带着风声急拍而来,正是乌利希。 赵榛心头一凉,急切间双脚离蹬,身子一团,从马鞍上滚落下去。 只听一声哀鸣,那马被禅杖打得血肉横飞,只剩下半个身子,向前倒在溪水中。 乌利希弃了马,朝赵榛而来。赵榛双眼一闭,只等一死。 只见乌利希抡圆了禅杖,朝赵榛一杖打来。这一杖下去,赵榛岂不成为肉泥。 忽然两只弩箭从林中呼啸飞出。 乌利希听得风声,闪身欲躲,杖头一偏,却也击在赵榛胳膊,赵榛剧痛,眼前一黑。 乌利希眼看要将赵榛毙于杖下,正自得意,绝想不到林中会有人,不曾提防突然飞出箭来。 惊慌之间,肩头已被钉了一箭,入肉极深,疼的乌利希哇哇直叫。以为对方早有埋伏,夜黑林深,摸不清底细,生怕着了道儿。顾不得其它,撇下赵榛,拖了禅杖往回就跑。 树林中人影一闪,马扩跃了出来。这时赵榛已从地上挣扎爬起,胳膊上衣衫尽破,血流不止。 马扩跳过小溪,不及说话,背了赵榛,又趟过溪水去。 林中牵出两匹马,把赵榛放到马背上,沿着山路直攀上岭去。 大火熄灭了,天光暗淡。 空气中尽弥散着草木烧焦的呛人味道。 金营上空,阵阵烟雾仍飘飘扬扬。 第三十七章 飞石谱 马扩和赵榛回得城来,天光已微明。 夜里落了霜,城墙、街上薄薄的一层银白,像是下了场小雪。 城郭巷陌人家,公鸡已经开始叫了。 敲开院门,匆匆出来的灵儿,看见赵榛脸色苍白、浑身是血,吓了一大跳。 马扩不及解释,扶着赵榛下马进屋。 大通老人也已起来,与灵儿一起查看伤情。赵榛的胳膊肿得老高,黑乌乌的胳臂,血肉、碎衣粘在一起。 灵儿拿来药囊,小心清理了伤口。马扩擎起油灯,老人俯身下去,细细看过,脸上的神情捉摸不定。起身到了内室,窸窸窣窣半天,找了一个小圆瓷瓶出来。 老人颤悠悠拧开瓶塞,倒出一些药粉在手上。一股辛辣味道伴着幽幽的甜香,立时四散开来。那药粉颜色微黄,颗粒细细,状若秕谷。 老人将药粉轻轻弹在伤口处。说来神奇,血很快开始凝固。灵儿重又清理,用纱布包好,扶赵榛去静室安歇。 老人这时才对神色焦急的马扩说道:“马大人不必担心了,都是皮内伤,没有伤筋动骨,并无大碍,只是失血太多。不过,倘若不能很快止血,也会有性命之忧。” 遂指指手中的药瓶:“这是家师安道全先生密制的止血生肌三散,我一直宝藏着,不想今天有了大用场。” 稍停,老人心有余悸地说道:“真是万幸,差一点点就伤及骨头了。若那和尚的禅杖稍正分寸,王爷的这只胳膊怕是要废了。”说得马扩也是心里一凛。 看赵榛无事,马扩辞别老人赶往府衙。 踏白兵来报,金营大火已灭,粮草烧毁多少不得而知。只听说讹里朵大发雷霆,扬言必要报复宋军。 顾羽急问昨夜的情况。马扩简要一说,顾羽连连称好。 王如龙却无喜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欲言又止。 马扩等他半天,看他还是说不出话,转身自去找沙真安置防务去了。 赵榛流血虽多,伤情其实并不严重,灵儿却哭得稀里哗啦。惹得大通老人直逗她:“灵儿,灵儿,爷爷生病,也没见你哭得这么伤心!” 灵儿抹抹眼泪,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 神医安道全的药确是神灵,加上灵儿悉心照料,没出几天,赵榛的胳膊虽然还微微肿痛,但举着伸缩已无甚障碍。 老人没催他走,马扩忙得也一时无暇顾及,赵榛自己更乐得在这里住下去。 小怪自由来去,有时几天看不到它。 赵榛知道小怪天生怪异,少有什么能伤害它,也就随它去了。 只要不下雪,大名府的冬天还是不那么让人讨厌的。 阳光和暖。 午后,大通老人在房中歇了,灵儿被城南南河门外的一户人家接去诊病。赵榛连日躺着,有些烦闷,看外面天气晴好,便到院子里随意走走。 忽听得院门响动,抬头望去,只见一头发花白、弯腰弓背的老妇人,颤颤巍巍走了进来。 赵榛以为是来求灵儿看病的病人,忙走上前搀住她:“老婆婆,灵儿去城南诊病了。你要是不着急,就在这里等等吧。” 那老妇人微微扬起头,满脸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水波流动,莹莹照人。赵榛不禁一愣:这眼神怎么如此熟悉? 那老妇人却早已低了头,嗓音哑哑:“好孩子啊,那我等等吧!”遂在院中大通老人常坐的交椅上坐下来。 老妇人一袭布衣,身形却不臃肿,用手捶着背,不住地咳嗽。 赵榛去房中到了一杯热茶,递给那老妇人。 那老妇人双手接了,口中连声称谢:“好孩子啊,谢谢你啦!”慢慢啜着,仍是咳嗽不止。 赵榛见老妇人痛苦,心中不忍,便去帮她捶背。 那老妇人像是很享受,口中却呼呼喘着气:“慢点啊,可别把我这身老骨头敲坏了!” 赵榛望去,见那老妇人一张脸皱纹堆起,菊花乱绽,似要笑出声来;端着茶的一双手却莹白如玉,竟如那青花瓷杯一般,不禁呆了,手中不觉停了下来。 老妇人忽觉背上一松,手停在嘴边:“捶啊,别停下!” 赵榛愕然。那老妇人又咳嗽几声:“好孩子,接着给婆婆捶背,赏你银子!” 赵榛似坠入雾里,茫茫然不知所以。 老妇人看着赵榛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一口茶忽地就喷了出来,随即大笑。笑声如铃,极是悦耳,那还是什么老妇人,分明是少女的声音。 赵榛不知所措。 那老妇人的手忽地在脸上一晃,揭下一张薄薄的面具,一张汗涔涔、俏艳如花的脸就露了出来,正是灵儿。 赵榛错愕, 灵儿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闲来无事,赵榛请马扩带了《武经总要》《虎钤经》,接着读下去。 《武经总要》是大宋仁宗皇帝为防武备松懈,将帅“鲜古今之学”,不知古今战史及兵法,特令天章阁待制曾公亮、工部侍郎参知政事丁度等,历时五年编撰而成。 前集详述宋代军事制度,含选将用兵、教习训练、行军宿营、古今阵法、城池攻防、火攻水战、武器装备等。后集则辑录历代用兵故事,逐一品评历代战役战例,详解用兵得失。强调用兵“贵知变”,“不以冥冥决事”;“兵家用人,贵随其长短用之”。没有胆怯的士兵和疲惰的战马,只因训练不严而使其然。 而《虎钤经》乃北宋吴郡人许洞,历时四年,于景德元年(1004)撰成。“虎”为“虎符”,即“兵符”,“钤”即“锁钥”,《虎钤经》即为开启兵符锁钥之书,掌兵权者应备之经。 此书上言人谋,中言地利,下言天时,兼及风角占候、人马医护等。认为“先以人,次以地,次以天”,将帅应“观彼动静”,“以虚含变应敌”。“以粮储为本,谋略为器”,未战之前要“先谋”。欲谋用兵,先谋安民;欲谋攻敌,先谋通粮;欲谋疏陈,先谋地利;欲谋胜敌,先谋人和;欲谋守据,先谋储蓄;欲谋强兵,先谋赏罚。“逆用古法”,“利在变通之机”。 两本书虽是兵书,但赵榛都略略读过,虽则早已印象全无。而今面对金人寇境,大敌在前,生死攸关的事,再去读时,反而不觉枯燥,只觉字字皆有其理,图图蕴含机义,山川地形、排兵布阵尽在眼前了。胸中有丘壑,纸上百万兵。 放下书册,老人时常请赵榛一起品茶。冲水泡茶的自然是灵儿。 老人喜欢喝的是杭州的龙井。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杭州的龙井茶毫不逊色,声名似犹在苏州碧螺春之上。茶色幽绿,似淡微甜,香郁若兰,齿颊留芳。 滚热的水稍稍冷却,徐徐注入杯中。 不多时,细长的茶叶根根如柳丝,袅袅起舞。水汽蒸腾,一个绿衫的媚影飘飘浮起。赵榛看得痴了,眼中沁噙泪。 灵儿觉他神色有异,忙去看时,赵榛已轻轻用衣袖拂了,端起青花瓷杯,往唇边送去。却忘了沸水余热仍在,惊觉舌尖一痛,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 灵儿忍不住大笑起来,赵榛望着满袖的茶汁,颇感狼狈。 冬日天道严寒,老人、小孩患病的尤多,灵儿依旧很忙。 赵榛看的累了,便去陪着灵儿,看她给人诊病抓药。灵儿喜欢指使赵榛拿这拿那的。 赵榛摸不着底细,手忙脚乱,不是倒了药罐,就是把药洒在地上。一屋子的人都盯着这个少年人,瞧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榛更觉得囧,手足愈加不听使唤,头上的汗竞也下来了。 灵儿在那边抿着嘴,强忍住不笑。看看众人,自去取去了来,毫不顾忌赵榛窘迫万分,站在原地,左右不是。 可看灵儿媚眼如丝,笑靥如花,嗔怪的模样,这气如何还来得。 日里闲了,赵榛便捡拾些小石子,在院子里打飞石。 几只母鸡在梨树下刨土抓虫,“咯咯”扑闪着翅膀。 赵榛盯住了一只芦花鸡赤红的鸡冠。捻捻手中的小石块,认定了,手腕一抖。小石飞出,正中鸡冠。 芦花鸡疼的扑腾起翅膀,头部摇晃,咯咯惊叫。树下的鸡发出一阵乱鸣,张皇地四处跑开。 灵儿听到声音,从屋里跑出来。看树下的鸡受了惊吓,满院子乱跑,疑惑地看看赵榛。 赵榛面色一红,搓搓手中的石块,喃喃无语。 灵儿看见了,一下醒悟过来,揪住赵榛的一只耳朵:“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坏家伙!” 赵榛疼得直叫,连声求饶。 大通老人听到,拄着拐杖出来一看,吓得脸色变了:“灵儿,你这孩子,还不住手!那是王爷啊,大逆不道的!” 灵儿方才一慌,丢开赵榛,双眼却仍是似笑似嗔地盯着他。 赵榛满脸窘迫。灵儿却跑过去搀扶了爷爷,撒娇似的说道:“谁叫他用石头打我的鸡!” 老人这才注意到赵榛手中的石头。哈哈一笑,蓦的想起什么,向赵榛招招手:“王爷,您过来,我给您看样东西!” 赵榛不解,跟了老人进屋。 老人打开壁橱,翻找半天,从里面摸出一个长方形铁布包来。 打开绸布,是一个银色小铁盒。再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本小册子。册页泛黄,薄薄的,大概十几二十页。 老人取出册子,递与赵榛,眼中竟隐隐泛出泪光。 赵榛奇怪,接过来一看,见那册子封面写了一行大字、一行小字。大字是:飞石谱,小字则是:梁山没羽箭张清。 “此书是梁山天捷星张清所遗。”老人幽幽地说道,“那张清原是彰德府人,虎骑出身;善会飞石打人,百发百中,人呼为没羽箭。随宋头领受了朝廷招安,南征方腊,殒命独松关。” 老人恍惚在往事中,眼光迷离:“张清身后并无传人,遗下此书,定予有缘人。这些年《飞石谱》一直在我身边,却从未遇见有人习练此道。时日渐久,我差不多将其忘却了。今日见你打飞石,才又想起,岂不是缘分?” 说罢,捻着长须,大笑起来。 赵榛如获至宝,急急翻了几页。看上面文字、图案皆有,清晰明了,很是喜欢。 灵儿在一旁冲他挤挤眼:“哼,打了我的鸡,还有功了!” 一连几天,赵榛捧着这本石谱,几乎舍不得放下。口中念念有词,手底下甩来摆去,比划着各式各样的动作。灵儿笑他中了魔,眼睛长在了书上。 赵榛向灵儿讨了几根丝线。再去院子里捉几只蚂蚁来,用丝线小心系了腰身,悬挂在窗户上,面向南远远地盯它看。 几天之后,蚂蚁在赵榛的眼中渐渐变大了;再十几天,蚂蚁的细脚细腿赵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小蚂蚁反倒像甲虫那么大了。 这时,赵榛再去看其它东西,都像大了许多。飞石击出,例无虚发。 赵榛请爷爷拿了一捆香出来,夜里点上几根香插在几个香炉里,远远地盯看,试着用飞石将燃得火红的香火头打灭。 打灭后,重新点上,再打。如此反复,慢慢习练。之后,飞石打出,几根香火头应声次第而灭。 赵榛照着《飞石谱》,请灵儿帮忙做了锦袋,磨了许多石子装入其中。 此后,赵榛日夜习练,浑然忘了时间,却不知马扩此时正在气恼心闷中。 第三十八章 卫河雪(血) 知府衙内,马扩一脸怒意。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厅堂里,摇晃不定。 王如龙盯着摊放在桌上的文书,小心赔着笑:“马大人不必动怒,本官自会与朝廷言明。” 随即面色一正,接着说道:“眼下金人随时可能攻城,马大人还是要以防务为要。大名一旦失守,陷入金人之手,一城百姓遭殃,即便我等,亦将身无去处!” 王如龙心里自有盘算。 他着实怕得厉害,可也不敢擅离职守,弃城而去。 康王爷自顾不暇,朝廷别说援兵,就连粮饷也指望不上。只能各自为战,自己顾自己了。手下人虽多,可像马扩这样能运筹帷幄、带兵打仗的,实在是一个也找不出来。他要指望马扩替他抵挡金兵呢。 马扩无奈地点点头。 宋廷一向猜忌防范武人。自太祖朝开始,莫不如此。就连大将狄青,抗击西夏,平定岭南侬志高叛乱,屡立奇功,官至枢密使,仍被文臣打压、官家猜疑,终落得忧愤成疾,抑郁而死。他马扩又算得了什么? 扬州之行,除了一个兵马都总管的空头衔,一兵一卒未曾带回。他不去募兵,拿什么对抗金人? 康王爷继位南京,不但不思重兴旧都,收复失地,迎还二圣,反而畏金人如虎狼,一味地南逃,全然不顾这大片的河山,无数的百姓。 天下自是赵家的天下,可这百姓也是大宋的百姓。为君者,不以黎民为念,何以立?为国者,不能翼子民、抚众生,何以存? 马扩站起身,丢下王如龙,走出府衙,神情郁郁。 街上店铺买卖如常,行人络绎不绝。 马扩拐入路边的一家小酒肆,令伙计打了几角酒,切二斤牛肉,一碟炒豆,一个人慢悠悠喝起来。 温酒入喉,辛辣畅快。马扩夹了一片牛肉,塞入口中,细细嚼着。 冬日天短。 出得酒肆,天色已有些昏暗。马扩脚步缓慢。 一阵冷风卷起沙土枯叶,吹得他浑身瑟缩,寒冷砭骨。抬头望去,滚滚阴云黑沉沉压在城头。 忽觉额头点点冰凉。再看时,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自空中簌簌落下,地面瞬间皆白。 朔风紧起,天气骤冷。马扩心里蓦的一惊,酒意尽消。他调转方向,疾步向府衙走去。 赵榛踏着满地的碎琼乱玉走进厅堂,马扩等众人正在等着他。王如龙坐在一侧,神色局促不安。 赵榛见众人表情不似寻常,急问道:“马大人,可是有要事发生?” 马扩点头,指指外面满天飞雪:“降雪天寒,漳河、卫河已开始结冰。看这天色,夜间更冷,待至天明时河面必定冰冻,足以支撑车马人行。” 回过身来,望着众人:“踏白兵回报,金军大营兵马骚动,恐怕是要准备攻城了。” 赵榛心头一紧,只听马扩继续说道:“讹里朵有五万兵马,大名城内兵士三万余人,人数逊于敌军,但若固守城池,却也足够应付。只是大名城年久失修,金军一旦近身攻城,难保不出意外。” 马扩目光灼灼:“金人一向骄纵,惯于宋兵闭关扼守。我想预先在城外伏下一支兵马,待金军来攻时,出其不意,突然杀出,令他猝不及防。” 众人点头,唯有王如龙面有疑色:“马大人,此计虽好,可出城涉险,倘若金军有备,岂不损失惨重?” 马扩面色平静,俨然胸有成竹:“大人的考虑不无道理。不过讹里朵一向性骄气傲,向来不把宋军放在眼里。此番粮草被烧,怒火攻心,急欲报一箭之仇,以为我必畏他锋芒,闭城不出,哪里想到我会出城迎他?” 金军粮草被烧掉大半,几十匹北地良马不知所踪。 讹里朵只觉颜面尽失。朝臣的非议倒在其次,单是那粘罕不知又要在王上面前说些什么了。 他在大帐内暴跳如雷,命人将负责守卫的将领和兵士一概斩首示众。 乌利希的箭已经取出,包扎了左臂,忐忑地立在一旁。 讹里朵面带讥讽,阴阴笑着:“国师也被人伤成这样?” 乌利希的脸色颇为难堪:“王爷息怒。实在是顾念郡主,加上天黑林密,不曾提防那南蛮会有埋伏!” 讹里朵似乎全未听见,只顾在帐中踱步,口中喃喃:“看来本王还是小瞧了这些南蛮!” 黎明时分,雪仍下个不停。 天色晦暗,城里城外一片银白。 一队白衣白甲的兵士,在茫茫大雪中,静悄悄出了城。 卫河已淹没在大雪里。往日奔腾咆哮的大河,此刻无声无息。 城外一片辽阔的雪原,高阜、土丘连同灌木丛林都被漫漫大雪压着。 四周岑寂,死一般的静。 天亮了。 雪停了。 没有太阳。天空依旧阴沉,像是随时要洒下一天大雪。 两万名金兵已到了了卫河岸边,雪没马蹄。 这样的大雪,对长于北方的金兵并不稀奇,甚至很平常。在北地的冬季,雪下得更大更厚。只是在这样的雪天行兵打仗,倒是不常有。金兵均知王爷因粮草被烧大发雷霆,还斩了几名将官,所以人人都陪着小心。 自南下侵宋以来,金兵们饱尝掳掠的轻松和快感,以为这次不过又是一场饕餮盛宴罢了。 讹里朵骑在马上,望着阴沉的天空和茫茫大雪。卫河就在脚下,大名府的城墙已在眼前,他忽然有一点亢奋。 他听从了潜入城中的探子的建议,决定趁天寒河水结冰,跨过卫河,从修筑年久、城墙薄弱的冠氏门进攻。 汴京城的洗劫,让他大开眼界,更是胃口大开。 想不到大宋竟是如此富庶,金银珠宝似取之不尽;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大宋的官员如此懦弱,毫无骨气可言;官家、皇子被呼来喝去,视若奴役;守城兵士孱弱,不堪一击。 征服者的感觉总是那么狂热和满足,虽然时常带些血腥。 此刻,大名城在望,眼前似有一堆堆金银珠玉灿灿闪光,如山的锦绣绸缎,如花的娇艳美人。他浑身一下子热起来,竟有些焦躁不安了。 前队的金兵已和出城的宋兵相遇。 双方厮战不多时,只见宋兵纷纷丢了武器,向城中乱跑。 讹里朵纵声长笑,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司空见惯。他不由催动了胯下的大青马,踏着满地积雪向前去。 河面的雪已被马蹄和人足踏得纷乱,露出一块块亮晶晶的冰面。金兵狂笑着,挥舞刀枪,俨然猎人追逐野兽一样在身后猛追。 那些宋兵四散奔逃,转眼就到了河对岸。 大群的金兵已经追了过来,马蹄踏着冰面咯咯作响。 那些宋兵看上去很是狼狈,跑一阵停一下;看看金兵追过来,转身又跑。 金兵队形已然散乱,围猎一般你追我赶,像是一群猎狗驱赶着一群野兔。 这一片沙丘林立,灌木丛丛。在沉沉天色下,似乎很安静。 宋兵放慢了脚步,似是无力再逃。 金兵狞笑着,马蹄腾起阵阵雪雾。 突然,一支响箭在半空炸开,两旁高丘的雪纷纷晃动,一排白衣白甲的兵士像是从雪堆里突然钻了出来。随即一支支弩箭飞出,直射向金兵。 金兵正自狂喜,忽见雪堆晃动,一支支箭如雨一般而来。一声声惨叫,金兵纷纷从马上滚落,那马惊慌奔窜。没被射死的金兵,又被马蹄踏死无数。 随着一阵弩箭射毕,这一排宋兵退下,身后另一排宋兵向前,又是一阵弩箭。 转眼间,冲上岸的金兵几乎全被射死。跟在后面的金兵见状,大惊往回奔逃。 未及河中央,只见半河的积雪蓦的涌动,一群白衣白甲兵士从雪中跃起,手持长刀只砍向马腿。 河面人喊马叫,一片慌乱。一匹匹战马纷纷倒在冰面上,一团团血污浸开,不多时河面已经一片血红。金兵更是乱作一团,自家人马相撞,践踏伤死者不可计数。 后面的宋兵一手持着盾牌,一手握着短刀,寻着掉下马的金兵,只管没头没脸的砍杀。 金兵很是彪悍,从雪地里爬起,仍然竭力抵抗。几名宋兵被砍倒,盾牌跌落,激起一阵冰屑。不少金兵冲出河面,逃向对岸。 喊声震天。大队宋兵从城中杀出,直扑向兀自乱战的金兵。 随着包围圈不断缩小,金兵的哀嚎声渐渐弱下去。 讹里朵站在原地,一时瞠目结舌。他做梦也想不到宋军会设下这样的埋伏。一时间肝肺气炸,身子在马上一晃,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溅得马前的一片雪地朵朵鲜红,似绽开了梅花。 尚在惊魂不定,一白衣白甲的少年,骑着一匹白马,自河面冲过来。 几名亲兵迎上去。几个回合,便被那少年双戟刺于马下。 乌利希瞪眼一看,正是那少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榛自是不想放过。不过胳膊伤痛,抡起禅杖就扑上去。 赵榛却不慌乱,双戟交于左手,右手俯身探入锦袋子。随着白光一闪,一粒飞石就朝乌利希打来。 乌利希用禅杖一晃,将飞石打落在地。正自得意,不想另一块飞石已到了面前。再想躲让却也来不及,一石正中鼻梁。 乌利希一声惨叫,鲜血从鼻中涌出,溅了一脸。他用手一摸,鼻梁已被打断,疼痛难忍,再也不顾其它,转身就跑,自顾逃命去了。 讹里朵催马急奔,没了方向。可厚厚的雪地,还是影响了马的速度。 赵榛弃了乌利希,只管急追讹里朵。眼看就在几十丈外,赵榛伸手入袋,摸出一粒飞石,直向马腿打去。 随着一声嘶鸣,那马后腿一矮,跌卧在雪堆里。讹里朵从马上腾云驾雾般摔下,未及起身,已被赵榛双戟指在喉间。 讹里朵双眼一闭,心中暗叫:这下完了。 只听一声金铁相击,随着一声娇叱:“住手!” 讹里朵睁眼一看,不禁大喜。原来是女儿完颜慧,用银枪架住了赵榛的双戟。 赵榛抬眼瞧去,也是一愣。见是那晚相救的少女,正瞪着一双杏眼,怒气中有几分无奈。 赵榛收了双戟,朝完颜慧一笑:“原来是完颜姑娘!” 完颜慧眉头紧锁,下马搀起讹里朵,轻声说道:“这是我的爹爹,还请放过他!” 此际,讹里朵却已上了完颜慧的马,头也不回,死命奔出。 赵榛默然。 完颜慧眼中带泪,可怜巴巴地望着赵榛。 赵榛心头一阵翻涌,万般滋味。他将自己的马缰绳递到完颜慧手中,低声说道:“姑娘保重!” 说罢转身,踏着白雪急奔而行。 北风呼啸,吹得卫河两岸苍苍茫茫。 太阳从浓云中,勉强透出暗淡的光。 河面上,马匹、尸体横七竖八。血和雪凝在一起,团团深黑,在茫茫白雪中,现出几分凄惨的沉重。 几只乌鸦落在矮枝上,叫声凄厉。 城楼上,大旗在风中猎猎卷舒。 黑云在城头翻卷,怕是又要下雪了。 第三十九章 冰封城(一) 过山车一样的天气。 乌云散去,阳光如泼。 城里城外的雪几乎融尽,只在背阴之处留些残污。 漳河、卫河水面暴涨,大块大块的浮冰飘在河上,相互撞击发出的声响,几里外都能听得见。 像是又一个小阳春的天气。 两日的狂欢,似乎还不能完全宣泄这些日子的压抑和时时袭来的担忧。 然而,重创金军的喜悦还在街头巷尾尚未消散,阴云却又在大名城居民的心头重新聚起。 一夜之间,城外扎满了金军的营寨。 一座座牛皮帐篷,密密麻麻,像一堆堆蘑菇。河面上也架起了浮桥,金兵人马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将近正午时分,金军开始攻城。 只听得牛角声四处吹起,鼓声隆隆,队队金兵喊叫着朝城下冲来。 在步兵和马队之后,可以看见一架架云梯。 护城河边,宋军的弓箭手严阵以待。 金兵据河而立,步伐整齐。 行在前列的兵士手执盾牌,头盔遮住了头脸;后面战马嘶鸣,金人铁骑来回纵驰。 宋兵一阵弩箭射过,疾风一样,金兵如落叶倒下。 牛角号呜呜吹响。 盾牌霍地向两旁闪开,冲出一队金兵,身形彪悍,人人肩负沙袋,奔到护城河边,将沙袋猛力投入河中。 这队金兵转回,又是一队金兵上来,仍旧人人沙袋在身。如前队一般,奋勇向前。不多时,已然将河道填满一半。 宋兵箭矢如雨,金兵毫无畏惧。几架短梯抬过来,抛入水中,斜斜搭向对岸。 金兵接着纷纷跳入水中,不顾箭矢,踩着云梯,就要攀将上来。 宋兵大惊,刀剑挥舞,将就要上岸的金兵砍杀下去。随即几人把短梯的一端高高抬起,推向河中。 短梯上的金兵站立不稳,如下饺子一般,舞着两手,坠入冰冷的水中。岸上的金兵仍将沙袋不断扔下来,全然不顾水中挣扎的同伴,竟将倒在水里的金兵活生生掩埋在沙袋下。 沙袋渐渐浮出水面。又一队金兵跳入水中,攀着短梯,扑将上来。 沙真把手一招,一队宋兵从掩体跃出,杀向护城河。 刀光剑影,喊杀声一片。 并不开阔的河岸上,人头攒动,杀作一团。不断有人倒下,挣扎着,嘶叫着。 宋兵和金兵的尸体交叠在一起,护城河水顿时被染得一片血红。 登上岸的金兵大半被砍杀。宋兵有人数的优势,兼具地利之胜。 牛角号悲鸣。 金兵忽然暂时停止了动作,退回护城河对岸。 沙真一声呼哨,宋兵急退,隐身于掩体中。 沙真爬伏在湿地上,心跳如雷,紧张地盯着对面。 只见金兵队中一阵骚动,闪出一片空阔地来。马蹄声急,几十匹战马背上驮满沙袋,被驱赶着冲向护城河。到得岸边,不做停留,去势依旧迅猛,不及收足,马匹带着沙袋纷纷跌入水中。 那些马没入水中,四蹄乱舞,嘶鸣哀叫,拼命挣扎,转瞬又被之后跳下的马和沙袋砸入水里。 鲜血在水中泛开,凄美如花。 很快,几段护城河就被马匹和沙袋填满。 宋兵看得一阵心惊胆寒。 牛角号声又起。 金兵踏着沙袋和马尸,跨过护城河,掩杀过来。 宋兵一阵箭雨,倒下一片金兵。后面的金兵踏着尸体,仍是蜂拥而至。 沙真挥动手中红旗,疏林枯草中一阵响动。 几架小型的投石机一起发射,尖石将金兵砸得人仰马翻,哭嚎声一片。 高地上,原本从容不迫的粘罕,慢慢变了脸色。 在旁的讹里朵不无嘲讽:“看见了吧,我说大名府的守军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吧!” 粘罕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胡须乱抖,点手叫过一名卫兵:“传令给阿里黑,不计代价攻过护城河。否则,提头来见!” 阿里黑是粘罕手下的大将。身高貌黑,膀大腰圆,极是凶悍善战。 他令兵士停止攻击,将铁甲骑兵聚到一处。 太阳光里,铁甲闪闪发光,炫人眼目。 只见阿里黑手臂一挥,一队铁甲兵踏着护城河上的人尸、马尸和沙袋,直冲过去。 宋兵一阵箭弩,只听叮当声不断,但仍有为数不少的铁甲兵冲到了岸上。 沙真急招,宋兵盾牌遮了全身,手拿长刀,从两翼包抄而去。待靠近铁甲兵,挺起盾牌,只管砍削马足。 战马嘶鸣,不断倒下,痛苦扭动。 马上的金兵随着马坠落在地,下身旋又被马身压住。笨重的铁甲不及起身,被赶上来的宋兵砍倒。 不多时,冲过岸的铁甲兵全部被宋兵围杀。 阿里黑火冒三丈,又聚齐一大队铁甲兵。自己骑了铁甲马,亲自在前带兵喊杀过来。 铁甲兵如一团黑云,乌乌地掩过护城河。 沙真见敌兵势众,忙令宋兵撤回。 这时,城头红旗急摆,一支号箭破空。 沙真令兵士将尖石全部投出。 大石自空中坠落,击中几名铁甲兵,金兵势头为之一阻。 宋兵跃出,弓箭手在后,迅速撤入了城中。 大队金兵已冲到了城下。 粘罕的脸上现出几丝凶狠的笑意。看也没看讹里朵,自顾随着兵士向前。 高高的云梯已搭到城墙上。 金兵顶着毛毡,登上云梯,开始往上爬。 城上宋兵将滚木礌石倾泻而下。金兵惊叫着从云梯掉落,几架云梯也从一端被砸断。但随即又有一拨金兵扑上,更多的云梯在城下架起来。 马扩面色冷峻。他将守城禁兵分成几队,一队投射完毕,另一队接踵而上。 城外的金兵像蝗虫一样,在云梯上蠕动不停。 石头、滚木不断被投下,不时有金兵像断线的风筝,自云梯急坠而下。但金兵竟似无视,前赴后继,毫不退缩。 一名金兵已然攀上了城墙。 马扩眉头一皱,拿过一张弓,搭上弩箭。弓弦响处,一支箭正中金兵咽喉。那金兵一声未发,双手松开,身子向后一仰,从城头坠下。宋兵趁势将云梯一端掀起,向城下推去。 云梯在半空摇晃几下,上面的金兵发出一阵尖叫。几名宋兵抬架起一条粗长的圆木,撞向云梯顶端。 云梯受力,向后倒去。好一会,才听得碰触地面的轰响。 云梯上的金兵哪里还有命在? 直到黄昏日落,金兵才终于停止了攻城。 城下,金兵的尸体随处可见,不少摔得血肉横飞,其状惨不忍睹。 暮色深沉,城头的旗帜和城外的大旗遥遥相呼。 大名城的居民在恐慌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天光刚刚放亮,金军又开始了攻城。 粘罕亲自督战,并传谕众将士:若攻破大名城,特准屠城三日! 金人南侵大宋,更多的是为了劫掠,一开始并没有占地掠城、长期统治的打算。即使两陷东京汴梁,也还是找了一个张邦昌来做皇帝,而不是干脆由完颜家换了赵氏。对他们而言,金银珠宝,绸帛牛羊,技工和人口,远比土地和城镇更有诱惑力。 狼性的北方草原民族的血液里,似乎一开始就流淌着凶悍甚至残暴的基因。弱肉强食,武力杀戮,侵略扩张,几乎是全部的生存法则。 金国认为宋朝和契丹都不足以构成威胁,而真正危险的敌人来自蒙古高原。为免除后患,金国对蒙古人采取了暴力血腥的“减丁(灭丁)政策”。“向北剿杀,极于穷荒”。每隔三年,待到牛羊肥美时节,就派骑兵深入蒙古大草原,见到男子就杀,见到妇孺就掠为奴隶。 而其后的蒙古人,在其征服过程中,更是灭国无数,许多民族被斩尽杀绝,彻底湮灭于空前的兵凶中。1215年,蒙古军队(铁木真)攻陷金国都城中都,对城内居民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大屠杀,超过一百万人丧生。1231年,托雷攻占四川,疯狂屠杀,仅成都一城中的残骸就多达一百四十万具。而此前四川盆地的总人口约有一千多万,而蒙古军队过境之后,人口锐减到八十余万,富饶的天府之国,几乎成了无人区。 大宋除了太祖太宗时期的兼并统一,之后绝少主动挑起战争。与西夏的连年兵火,也是被动应战的成分居多。到了南宋高宗,执着于议和苟安,唯恐避战不及。 在宋金甚至之后的宋蒙战争中,多是宋军固守城池,以待敌攻。所以说,金人长于骑兵流动作战,而宋军擅长守城拒敌。或许是民族性格所致,抑或生存环境之因。 此时,金军像被注入了新的气力。顶了铁盔,身着铁甲,气势如虹,顺着云梯重又攀将上来。 这回金兵学的聪明了。接近城头时,后面的金兵齐发弩箭,掩护攀在前面的金兵登城。 宋兵仍是滚木礌石俱下。云梯折断,金兵坠下。但仍有数架云梯的数十名金兵,互相掩护着,避过木石,登上了城头。 城下的金兵见状,信心大起,齐声高呼,复又架起云梯,奋力登城。 赵榛从马扩身旁一跃而起,奔向登上城头的金兵。 金兵铁盔铁甲,虽则不惧箭弩,却也笨重,行动不够灵活。被宋兵包围,很快有几人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圈中的金兵亦越来越少。 忽见一名金兵大叫几声,左右腾挪,闪避几下,将铁盔铁甲一并扯了去。 第四十章 冰封城(二) 那金兵体形硕大,肩宽背厚,一柄大斧舞得呼呼生风,逼得宋兵连连后退。慌乱中,两名宋兵已倒在斧下。 赵榛一时鞭长莫及,情急之下探手取出一粒飞石,手腕抖动,朝那金兵击出。 金兵听得风声,正自惊疑,飞石已击中面门。 金兵发出惨叫,却也兽性大发,不顾脸上血流,怒吼一声,竟舍下包围他的宋兵,朝赵榛扑来。 眼见明晃晃的大斧已到近前,赵榛身形一矮,向后仰倒,大斧擦面而过。 此时,赵榛双脚轻点,身子如弓般弹起,双戟已然齐齐刺入金兵腹中。 那金兵满脸惊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斧怦然落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肥大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扑起一团沙尘。 天近黄昏,一轮惨淡的斜阳挂在城头。 马扩站在城墙边,望着渐渐退去的金兵,犹自心悸。他很清楚,明天的战事会更惨烈。 可出乎马扩的意料,第二日一个上午,金军一直没有攻城。整个金营人马不喧,静得出奇。 刚过正午,起了一阵大风。守城的宋兵,纷纷躲在城垛口后避风。风过,忽然被城外巨大的轰隆声惊起。 城外一阵飞沙走石。淡淡的阳光里,十几匹高大的骆驼,拖着两架抛石机,远远的走来。 在宋金时代,抛石机已用于攻城之战。系取橼木数根以铁箍捆扎,制成抛石臂(炮梢),置于炮架之上;一端系皮囊,用以装填巨石(炮弹),另一端是拽索;利用杠杆原理,将巨石抛射出去,威力极大。 马扩一夜未眠。将近正午,见金军仍无动静,才从城上下来。 刚刚合上眼,又被军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他登上城头,远望护城河对岸正在架起的抛石机,也是吃惊不小。 马扩很了解抛石机的威力。大名城的城防虽有修葺,但筑城日久,墙体坚固与否不知,一旦被抛石击中,情形很难预料。 他叫过军兵,在城头架起早已备好的几十口大锅,填满水,锅下堆了木柴,烧将起来。 等锅中的水沸腾,城外的抛石机也已经架好。 远望见十几名金兵拉动拽索,齐声呐喊,一块重约百斤的巨石抛将过来。 巨石在离城墙约几丈的地方骤然落下。触地一声巨响,滚雷一般,震得半个城楼似乎都在晃动。 宋兵尽皆骇然。 金军见一击不中,又牵了骆驼来,将抛石机向前拖动。 马扩令军兵用踏强弩去射,哪里射的到? 金军已经抛石机重新架好,填石。十几名金兵又是一阵大喊,随着拽索松开,橼木疾摆,一块巨石向上斜斜飞出。 只听得一声巨响,巨石正中城墙顶端。一阵砖石塌落,城头豁然现出一个不小的缺口。 城下的金兵立时欢声雷动。迅速架起云亭,蚂蚁搬朝豁口处涌来。 城上的宋兵尚在惊惶,金兵已将云梯搭到城墙缺口,随即登上云梯,一个接一个爬上来。 马扩急呼,令兵士将滚木礌石抛下去。 木石击中云梯,几名金兵跌落。后面的金兵却毫不迟疑,仍是无所顾忌涌上前来。 转眼间,豁口处已出现几十名金兵,挥舞刀枪欲登上城头。 城下的金兵疯狂呐喊,他们似乎看到了破城后的狂欢。 马扩连发几箭,射倒几名金兵。回头一招手,几名军兵将几口大锅抬了过来。随着马扩一声喊,滚沸的开水直朝城墙缺口倾倒下来。 白雾般的蒸汽腾起。 金兵狂跳,鬼一样惨嚎,全无人声。 那沸水触肤即烂,金兵皮肉翻卷,两手乱抓,瞎子一般挣扎着,坠下城去。 云梯上的金兵尽皆骇然,一时停止了动作。宋兵趁机用巨木将云梯撞下城去。 金兵撤过护城河。抛石机再次发动,巨石碰撞在城墙上,只是碰下一小块土石。想是距离太远,石头还不够重。 金兵又试了几次,仍是如此。 此时天色已经昏黑。冷风四起。 马扩正在焦急,金军却忽然停止了攻击。十几匹骆驼拉起抛石机,缓缓退去。 赵榛看看马扩,两人俱是不解其意。 金军眼看破城有望,如何忽然退却? 夜幕笼罩着大名城。 大名城的百姓在恐慌中,即将度过又一个不安之日。 城墙被损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一时人心惶恐。 冷风骤起,气温突降。 这是大名府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府衙门口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 乍热骤冷的天气,就像这不平静的战事,让大名城的居民身心在突冷突热间煎熬。 街上空无一人,连不怕冷的麻雀也不见了踪迹。 赵榛心情沉重地走进院子,灵儿正在择菜。 看见赵榛,惊喜万分:“赵榛哥哥,可算看见你了。要是再见不着你,我就要到城上去找了!” 回头朝屋里喊道:“爷爷,赵榛哥哥来了!” 大通老人扶着房门,一如往常。没有急着问城头的战况,而是招呼赵榛进屋坐下。 灵儿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水,欢喜地说道:“今儿我做个鱼汤!” 赵榛一脸疲惫,朝老人笑笑,脑子还停留在城墙上。 忽听灵儿一声尖叫,赵榛赶忙跑过去。 灵儿正盯着水盆,满脸沮丧:“午时刚买的活鱼,放在盆里还活蹦乱跳的,不成想不到两个时辰就冻成冰块了!” 一条尺余长的金色鲤鱼,被结结实实冻在水盆中,像一幅冰雕的水墨画。 灵儿望着赵榛,眼中歉意:“你去拿了斧头,把鱼弄出来吧!” 赵榛答应一声,去柴房拿了斧头,对着水盆里的冰敲击。 那冰却冻得十分牢固,已成了硬硬的一坨,几斧下去,只现出几个白点。 灵儿嘟囔着:“这天也变得太快了,一下子就冷成这样子。滴水成冰啊!” 赵榛脑中灵光一现,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显是喜悦至极,口中大叫:“有了,有了!” 灵儿被吓了一大跳。赵榛已扔下斧头,几步跑出院子。 等灵儿追到门外,已是踪影不见。 灵儿回到房中,和爷爷面面相觑,不明白赵榛何以如此行为。 赵榛赶到马扩房中时,马扩正坐在桌前,愁眉难展。 桌上的饭菜已经冰凉,他却一筷子都没有动。 见赵榛如风一般跑进屋,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王爷,您这是……?” 赵榛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凑到马扩身前一说。 马扩一拍大腿,脸上愁云尽散:“好主意!我这就马上去办!” 两人出了驿馆,奔到府衙。 王如龙正在后堂用饭,见两人风风火火走进来,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吓得手中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听二人讲完,王如龙也是喜形于色,连声道:“好,好!马上去办!” 只听得城中四处响锣,大名城的百姓都放下饭碗,跑了出来。 冷风穿过街巷,刀子一般吹在人的脸上。 大名城的军民忙了一整夜。 城头灯火通明,街巷人家人声嘈嘈,人影憧憧,很是热闹。 直至凌晨寅末时分,一切方才安静下来。 一夜的北风似狼嚎,叫个不停。 马扩和赵榛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冬阳淡淡,像个有气无力的垂老之人。 铅色的浓云,在城头低低压着,叫人透不过气。 风还在刮,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十几头巨驼,终于将一架抛石机拖到护城河边。 这架抛石机高约数十丈,一根橼木需几人合抱,几条拽索粗细如青壮汉子的腰,囊中巨石更是重达几百斤。 粘罕信心满满。 昨日的攻城,已将大名城破出一个豁口,可惜抛石机还是小了些。他不想再死伤更多的兵士,被讹里朵拿了话柄,更不能让朝中大臣有所非议。所以他令兵士暂时撤离,等着将最大的抛石机运来。 这架抛石机造成好久,一直没有机会使用。这次攻打大名城,终于到了它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他得意地看看讹里朵,一脸轻松地说道:“王兄,看我今日如何攻破大名城!” 讹里朵翻翻白眼,装作没听到,一句话也没说。 粘罕毫不在意。 胜利者应该宽容。 他已经想象到自己坐在大名府的官衙内,吃着烤肉,喝着美酒,搂抱着美女;还有大把的金银,大批的绸帛,近在眼前了。 但当他望见大名城的时候,几乎要从跌下来。 阳光并不强烈,而且有一些黯淡,可眼前一片明晃晃的,亮得刺眼,夺人二目。 大名城的城墙全然不见,代之而现的是一面巨大的冰川。厚厚的冰层将大名城的城墙团团裹住,像一块巨幅的银色瀑布直挂下来。大名城已然成了一座冰城。 粘罕怒极,令兵士发动抛石机。 二三十名身高体壮的汉子,将拽索吃力拉起,喊声似雷鸣浪奔。只听得橼木咯咯作响,一块巨石直飞而出,轰响如雷,挟万钧之势撞向冰墙。 只听轰轰几声巨响,巨石在冰墙弹跳几下,却只将冰面碰下几块碎冰。尔后怦然坠入城下,将一片高高的土丘瞬时夷为平地。 城上城下的人俱咋舌不已。 粘罕气急败坏,冲到抛石机前,声嘶力竭地喊着:“给我再打!” 又一块巨石飞出,击打在冰墙上。仍是落下几小块碎冰,城墙却毫发无损,如铁似钢。 城头的宋兵发出阵阵欢呼。 粘罕颓然瘫坐在地上,将手中的马鞭甩出很远。 冷风悲鸣。 大名城像一个童话世界里冰砌玉筑的城堡,倔强地矗立着。 第四十一章 瘦金戟 几天之后,城外的金兵终于陆续撤去。 大名城百姓的脸上,重现出久违的笑意。 站在城头眺望卫河,冰面已经溢出河床。即使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晶莹透亮,像卧在郊野上一条银色的巨龙,刺得人目眩。 天空下着小雪,黄昏的街头有些凄冷。 赵榛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匆匆走着。 风吹起地上的枯叶,打着卷儿。一只流浪狗忽然从旁边的小巷里窜出来,冲着赵榛汪汪叫了两声。 赵榛吓了一跳,猛然停下脚步。那狗低下头在脚边嗅了嗅,却摇摇尾巴,径自跑开了。 天色暗淡,赵榛的心里同样寥落。 朝廷传来的文书里,于自己只字未提。九哥赵构也没有另外的书信给他,只令差官带来口谕:“谨守祖宗之法,好自为之。” 一盆冷水泼面,赵榛心生寒意,又觉茫然。 艺祖(太祖)当年曾密镌一石碑,立在太庙寝殿的夹室内,谓誓碑。新皇即位,谒庙礼毕奏请恭读誓词。只许一不识字的小黄门(太监)跟从,其余皆远立。群臣近侍,都不知所誓何事。 及至靖康年开封城破,才知碑上为誓词三行: “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令其自杀),不得市曹刑戮(在刑场上当众处死),亦不得连坐支属(不牵连别的亲属); 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不按誓词办事,必遭天杀)。” 可这艺祖誓约,与他何干? 他现在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大宋子民,皇子的外衣早已经荡然无存。何况适逢乱世,王命衰微,他这个信王爷说出的话又有几个人会听? 九哥显然不是这个意旨,赵榛摇头。 雪越下越大,地面渐渐白了。 赵榛忽然明白了,那一定是不得带兵打仗,不得任武官。 他的心蓦的沉了下去,不敢再往下想。 院门已在眼前了。 赵榛使劲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他用力拍拍身上的雪花,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灵儿跑出了屋子,大概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的脸儿红扑扑的,一下就抓住了赵榛的胳膊:“快进来,我和爷爷一直等着你呢!” 室内,炭火烧得正红。 不算太大的圆桌上,杯盘罗列。一大盆鱼汤正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赵榛顿时觉得饿了。 大通老人捻着长须,笑眯眯的看赵榛坐下,指指桌边的酒碗:“今儿天冷,来!喝几口包谷酒去去寒。” 灵儿轻轻用手拢拢落在鬓边的几缕长发,开口道:“这可是爷爷亲手酿的呀!” 赵榛不待答话,端起碗一饮而尽。 一股辛辣冲过喉间,腹中立时暖意升腾,赵榛禁不住咳了好几下。 大通老人笑了:“别急,这酒劲头可大着哩!” 灵儿忙去帮赵榛捶背,一边嗔怪:“爷爷,都是你!” 大通老人只是笑,却不答言。 那酒色泽黄淡,颇浑浊,入口却醇香,余味甘甜。 赵榛咂咂嘴,冲灵儿一呲牙:“再来一碗!” 灵儿却笑了:“把你肚子里的酒虫引上来了吧!” 大通老人将半碗酒喝干,目光悠长:“那些年在梁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真是痛快日子啊!” 灵儿给赵榛盛上一碗鱼汤,望向老人:“爷爷,你这是又开始了吧?” 老人摸摸下巴,轻声叹气:“是啊。爷爷老了,一开口就是陈芝麻烂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入口中,边嚼边说:“王爷,亏得你想出这个好主意,救了一城的父老百姓啊!” 灵儿一听来了精神,一脸崇拜的神情:“是啊,赵榛哥哥!你真是聪明,我咋就没想到呢?” 赵榛一笑:“那可不全是我的功劳,有你一半呢。要不是你让我弄鱼,我哪里想的起来啊!” 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几碗酒下肚,身子热了起来。老人脸色泛红,话也多起来。 “这大宋的江山,多半毁在蔡京、童贯手上了!”老人又喝下一碗酒。 炭火映得老人面色更红,显然是有了几分酒意。 “那童贯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老人捻捻胡须,继续说道;“记得崇宁二年,道君皇帝派那童贯做监军,随河湟开边主帅王韶之子王厚出征西北。才抵湟川,官家的手谕已到营中。原来是京都太乙宫突然失火,圣上疑是败战之兆,遂令暂不出兵。可当时兵士士气正盛,确是出兵的好时机。童贯阅罢手谕,若无其事收了,只说是官家祝马到成功。众将士士气高涨,平息羌族吐蕃叛乱,一举收复河湟故地。这其中童贯的功劳至少据大半。” 看赵榛似有不解,老人解释道:“童贯其实是矫诏,假传圣旨。若是胜了还好,一旦败绩,他将死无葬身之地。这样说来,那媪相却也有些担当,并非全是浪得虚名。” 赵榛一丝苦笑,把碗中的酒灌了下去。 炭火暗了下去,房中一时沉默,只听得冷风拍打着窗扉。 灵儿拿了木柴,将炉火重又挑旺。 老人盯着渐渐燃起的火苗,眼眉一跳,猛地想起什么,出声道:“我有一样东西,正要送给你!” 说罢起身,朝内室走去。灵儿搀着爷爷,跟了进去。 赵榛连喝了两碗酒,醉意渐渐涌上来。 感觉过了好久,才见灵儿和老人走出来。灵儿手中拿着一个长长的卷轴,用黄绫布裹了。 赵榛摇晃着站起身。灵儿将卷轴打开,摊放在床上。 那卷轴宽约寸余,长却有丈许,纸色淡黄,呈现旧貌,保存得极是仔细。 赵榛细看,抬首三个字:“千字文”。字大寸许,前后足有百行之多。 那字笔法飞动,颇有凌云步虚之意。用笔却瘦劲挺拔,轻按重收,顿折利落,横划收笔带钩,竖下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而内敛,连笔飞动而干脆,灵动娟丽,清逸润朗。恰如欧阳洵《用笔论》所言:“刚则铁画,媚若银钩”。 赵榛泪奔。 这熟悉的字迹,正是父皇道君皇帝所书写的瘦金书。 睹物思人,心如刀割。 老人声音嘶哑,缓缓说道:“这是当年童贯西北大胜后,道君皇帝所书赐。某年童贯久病不愈,多亏家师安道全先生为其诊治,方才转危为安。童贯感激,随将此画赠与家师。” 遂将卷轴翻至卷尾,指着一行字给赵榛看。那上面写着:“崇宁甲申岁宣和殿书赐童贯”,正是道君皇帝所书。 “老朽辞别京师时,家师心有不舍,将此宝物割爱相送。我一直收在柜中,珍惜备至,轻易不敢示人”,老人说道。 说着,将卷轴轻轻卷起,用黄绫仔细包好,递到赵榛手中:“二帝北狩,音讯皆无。留着这个,也算是个念想吧。” 赵榛连连摆手:“老先生此物,如何敢受?还是收了进去吧。” 老人声音悲怆:“圣皇旧笔,与了王爷。老朽算是借花献佛,物归正主吧。” 赵榛还待推辞,灵儿一把将画轴推进他怀里:“这本就是你家爹爹所书之物,当然该你收了才是。再说,爷爷又不懂书画。”瞥一眼爷爷:“你说是吧,爷爷?” 老人微笑不语。 赵榛心头火辣,眼中泪涌,长跪在地:“那就万分感谢老人家了!” 老人急忙去搀扶:“王爷快起来,老朽如何消受得了?” 走在大街上,冷风不止。 赵榛抱着卷轴,心头一阵火热。他想着远在北地的父兄、母后,还有一众家人,在这苦寒的冬夜,更是难以忍受了。 回到驿馆房中,把灯火点亮,将书轴摊在桌上,一字一字地细细看。 这样的字体,他是看过无数次的。甚至在自己的习字簿上,也有瘦金书的批改。父皇的花鸟画上,都是这样的题款。舒朗宽绰,灵转飞动,一笔一划,切金断玉,铁画银钩。字里行间,长枪大戟,似闻刀戈之声泠泠。 屋外,冷风敲窗。赵榛坐在灯下,一字一字细细读着。灯光摇曳,那些字忽然一个个从纸上飞下来,在眼前跳动舞蹈。一招一式,伸缩有度;一笔一划,甚是清晰。 赵榛若醍醐灌顶,大叫一声,取下双戟,慢慢动作起来。双戟似笔,左右划动,一笔一式,尽在笔下。 恍惚间,岩蛇洞石壁上的图式复现脑中。千字文书轴上的每一个字,又随着那些图式,蛇一样游动不停。 “天”。两横如棍,一撇似刀,一捺若长枪,左右纵横,上下腾跃。 “地”。短横如卧蚕,短提似匕首,折如曲铁,钩似弯刀,上开下合,左冲右突。 “元”。两横向天指,一撇插入地,弯钩折向心,天覆地承,心若飞鸟。 “黄”。…… 一字一字,一笔一划。 先是如一只只慌乱的小蝌蚪,在激流中无处不动,抓摸不着;渐渐水流平缓,似一尾尾白条,跃出水面,触手可及;而后慢慢波平如镜,艳阳如洗,水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终于不动。 雪停风止,晨曦微微。 一汪烛泪如冰。 第四十二章 上元节(一) 赵榛几乎一夜未眠。 晨光透窗,依然不觉丝毫困倦。 他将千字文书卷从头至尾再读一遍。眼前不再是一个个字,也不只是一笔一划,而是一招一式,皆如蝶舞翩翩,飞鱼灵动。戟端所至,落笔成书。 推门而出,冷风拂面,竟觉阵阵快意。 大名府的冬天似乎比汴京更寒,风也更凉。在千字文的一字一画中,赵榛寻到了丝丝暖意。 尽管“轻佻,不足以临天下”,尽管懦弱屈膝,失国被掳,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血浓于水。那个从容执笔,俊逸飘洒的身影又浮印在灯光烛影里。 整个冬天,大名城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金人遁去,似乎就此便消逝了踪迹。 马扩依旧每日紧张忙碌,巡视城防,加固修复城墙,操练兵士。赵榛每每也参与其中,但更多的时间是待在房中,读兵书,读千字文书卷,练戟。 倦了,烦了,就去灵儿那里,看她给人诊病,陪大通老人说说闲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一家古老的水车,虽然笨重陈旧,依然不知疲倦地吃力转动。 渐近上元。 古时称“夜”为“宵”。正月十五日是上元天官赐福的日子,正月为元月,十五是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所以也称元宵节。 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闹花灯。 三十的火,十五的灯。 一入新正,灯火日盛。 照依东京汴梁的体制,往年这个时候,大名府都要大张灯火,全城军民同乐。 今年因金兵压境,怕惹出祸端,本是要歇了放灯。可上元节毕竟是宋人一年中最重要最盛大的节日,没了灯火,这年总觉得没过完。 眼下金兵已经退去,让百姓们好好乐呵一番,也算是去去晦运,压压惊。 王如龙极力主张一切如常,营造太平年景的盛象。马扩也不想拂了满城百姓的心意,两人于是一拍即合。 马扩令增加了守城的兵士,各大城门对来往的人格外严加盘查;又特别安排沙真带了铁骑骑兵,绕城巡逻。 天刚擦黑,灵儿就拉着赵榛出了门。 晚饭早早就吃完了,灵儿特意煮了“浮圆子”。爷爷借口人多,腿脚也不灵便,自己说不要跟着一起观灯。 灵儿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也怕爷爷累着。而且和爷爷一起出门,走路慢慢吞吞的,老是要等他。这上元节人这么多,挤丢了也不一定。 她去给爷爷铺好床被,灌了汤婆子(暖足瓶),嘱咐几句,才放心走开。 赵榛穿了灵儿新做的棉袍,喜气洋洋。 灵儿一袭白衣,乌髻高耸,插了一支银钗,俏艳艳一张粉脸,目若秋水。 家家灯火,处处管弦。 街上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两边茶坊酒肆的门前,都挂满了灯笼。大大小小,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熠熠闪光。 前街后巷,家家户户的门前也都挂着灯,五采琉璃泡灯如繁星闪烁。 沿街而行,人声鼎沸。也许是被战争的阴云压抑得太久了,才入夜,大街小巷已是摩肩接踵,行人如蚁。 苏州的五色琉璃灯,福州的白玉灯,新安的无骨灯,应有尽有。 灯以苏州、福州为冠,新安灯虽是晚出,却更为精妙绝伦。 苏灯大者直径三四尺,五色琉璃制成,上有山水人物,花竹翎毛,光彩炫目;福灯通体洁白,如清冰玉壶,爽彻心目;新安灯灯圈灯骨全部用琉璃所制,剔透纤巧,更加奇巧。 走马灯,马骑人物,旋转如飞;珠子灯,以五色珠为网,下垂流苏,或为龙船、凤辇、楼台故事;羊皮灯,镞镂精巧,五色妆染,如影戏之法;罗帛灯,或为百花,或细眼,间以红白,此种最奇。 上元之夜,不管是官宦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不约而同地上街观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来往往。大人头上戴着灯,小孩子手里挑着灯,闪闪烁烁,溢彩流光,好不热闹。 好多人头上插了枣栗大小的灯球,还饰以珍珠和翡翠,晶莹剔透,光彩夺目。 有好事者甚至戴了“火杨梅”。那是将干枣粉和木炭屑拌在一起,浇上油蜡,团成圆球,穿到铁枝上,点着放在头顶。 人群一阵涌动,只见几十个人举着一个龙灯风风火火奔过来。 那龙灯用竹篾扎成,外面包裹白布,布上以蓝笔画出龙鳞,竹篾中间安置灯烛点亮。赵榛眼睛一亮,那分明就是汴京城的万龙灯。 一阵欢呼叫好,龙灯之后紧跟着一伙舞鲍老的。舞者头戴面具,扭身舞袖,动作模仿傀儡,模样极是滑稽可笑。 鼓敲锣响,人群发出阵阵笑声。赵榛看去,不觉笑了。原来是知府王如龙坐在轿子里,被轿夫抬着走了过来。 轿帘高挑,王如龙扶着轿杆,摇头晃脑,左顾右盼。他官帽歪斜,脸上黑红,大声喊着什么,显是喝了不少酒。 赵榛唯恐被他看到,忙拉住灵儿躲到人群后面。 跟随在轿子后面的几个差官,则背了大大的布袋,向街上的小贩派钱,每人数十文。这是官府祝小贩们新年生意兴隆,发大财称为“买市”。 灵儿觉得好玩,挣脱开赵榛的手,从旁边的小贩手里抢过一个盘子,也去领派钱。 那差官见一俏丽少女,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先是一愣。再低头看见她手中的盘子,也笑了,遂把几张纸币递给灵儿。想了一下,又再拿出几张给了灵儿。 灵儿一脸得意色,自己留了一张,把剩下的全给了那小贩。 随着人流,慢慢向前。 东安门的广场上,用竹木、彩帛搭建成巨大的灯山。上面站着身姿曼妙的歌妓美女,衣裙飘飘,迎风招展,宛若神仙,灯光映照之下,很是好看。 灯山又叫鳌山,用彩灯堆叠,形状如传说中的巨鳌,故而得名。其上结彩悬花,张挂着几千碗花灯。入夜灯山万灯齐亮,照得如同白昼。 灯山两旁各有一尊菩萨灯。 文殊菩萨身跨狮子,普贤菩萨骑着白象,两座塑像均高达数丈,眼冒金光。那金光即菩萨头部镂空,置巨灯于其间,灯光从眼孔射出。 两位菩萨手掌高高竖起,五指粗如人腿,股股水流从指尖喷出,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东安门外的大街大广场上,官府以棘刺围绕成一个大圈,长约百余丈,叫作“棘盆”。棘盆内搭建了乐棚,棚内各色彩灯照耀如同白日,鼓乐齐奏,还表演走绳、爬竿、掷剑等杂戏。 在每一坊巷口有乐棚的地方,都设有“小影观戏棚子”。棚内有艺人借助灯光、手势、纸人和皮影在布景上投射出简单有趣的动画,吸引小孩围观。跟随家人一起上街观灯的小孩,若与家人走散,往往被影戏吸引,家人可去此处寻找。 赵榛和灵儿走走停停,看得眼花缭乱。 眼前一条街巷,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猜灯谜。 只见一盏走马灯下,高悬一上联:“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 灵儿看看,只是摇头。赵榛搜刮肚肠,却也一时难解。抬头见墙头的旗帜在风中卷舒,脑中有了主意,提笔去写:“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 灵儿拍着巴掌,连声叫好。旁边的人围过来,也是称赞不已。 再往前去,见两幅长长的对联,写着一个灯谜: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不是,词不是,论语也不是。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边上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却都是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猜不出个所以然。 灵儿看着一条条灯谜和猜谜的人,眼睛眨来眨去,忽然大叫一声:“赵振哥哥,我猜出来了!” 赵榛还在沉思,忽听灵儿叫,抬头看时,她已去了那边,写了两个字:“猜谜”。 围观的人恍然大悟,直拍脑袋。 灵儿拿了一盏莲花灯,一脸兴奋,蹦跳着跑了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人群稀疏处,见小巷中走出一小贩。 那小贩身背竹架,腰间悬着皮鼓,竹架前罩着一把青伞,伞下悬着几只灯笼。一边走,一边击鼓,一只手却转动伞柄,青伞和伞下的彩色小灯笼团团飞转,好似走马灯。 小贩在叫卖焦。焦是面粉和米粉各半,掺上砂糖,搓成小圆球,放入油锅里炸,味道甘甜爽脆。 灵儿摸出几文钱,向小贩买了几个焦。拉着赵榛,坐到街边的石凳上吃了起来。 城楼上放起了烟火,高空中绽开一朵朵银花。街上行人驻足,都望向那烟花灿烂。 城墙上,一排排灯槊高插,直指向天,若朵朵荷花盛开,照得城头一片通明。 那灯槊乃毛竹所制成,其状如大槊。取碗口粗的大毛竹,削去枝叶,将顶端破成细条,两两对接,中段捆扎固定,下半部分压成圆球,上半部分掰成莲花瓣状,圆球中插蜡烛,莲心处放灯盏。也称“莲花槊”。 在灿烂的灯火中,灵儿吃着焦,笑吟吟的,盯着空中的火花,吹弹欲破的脸上满是幸福和满足,快乐得像个小孩。 赵榛痴痴地看着灵儿,心中柔软得要化了。 第四十三章 上元节(二) 灵儿看赵榛呆呆的样子,噗嗤笑了:“呆子,我脸上长花了吗?”。 见赵榛还在盯着自己的脸,忽地醒悟过来,忙伸出手,不好意思地将唇边的渣渣擦了去。 赵榛脸一热,将手中的焦塞入口中。也许是吃的太急了,一时卡在喉咙间,脸涨得通红。 灵儿哈哈大笑起来:“没见过你这么馋的呀!” 赵榛使劲将焦咽了下去,接连咳了几声。灵儿一晃,忙去捶他的背。 赵榛吞咽了了几下,终于止住了咳声。看着灵儿着急的样儿,心中感动,禁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灵儿身子抖了一下,手掌温热如火,轻轻靠紧了赵榛,细语轻声:“赵榛哥哥,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和爷爷之外的人一起看灯。” 抬起头,望着街巷灯火如昼,灵儿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过的最快乐最幸福的一个上元节。” 赵榛的手更紧了。 虹桥上,人头攒动。桥下,流水汤汤。 一弯河水,在夜色里映着粼粼的波光。 水面上,漂浮着一盏盏花灯;如一只只小小的船,载着一船灯火,金蛇一般在水里浮动。 河边,人群三三两两,往水中放着灯。人们在祈福,祝愿平安。 两人走下桥去,在无人的水边,灵儿将手中的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流水脉脉。黑沉沉的水面上,灯火点点。 灵儿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莲花灯在水中打了一个旋,顺着水流向前而去,很快融入一盏盏灯丛中,不复再辨。 灵儿回过身,一脸认真地对赵榛说道:“我愿赵榛哥哥平安幸福!早日找到父母,家人团圆。”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赵榛拼命不让自己去想。可眼前如潮人群,满城灯火,似曾相识的景象,总令他想起万街千巷、火树银花的汴京。 “正月里闹花灯,姊妹娘儿去看灯。城中仕女多齐整,汴梁城中人看人。” 母亲教他的歌谣犹在耳边,竟是一个字也不曾忘记。 一弯新月,斜挂在桥上。 千江有水千江月。 汴河的月色早已不再。不知冰封的北国,月色是否依旧凄冷。 赵榛的心情忽然有些抑郁。但看灵儿余兴正浓,不忍心扫了她的兴致。两人边走边看,不觉就到了翠云楼前。 翠云楼前立着一座琉璃灯山,高及楼顶,各色花灯团团簇拥,五彩流光,耀人眼目。仔细瞧,能看见绘了八仙过海的故事。 楼前一大群人,围得严严实实。两人好不容易挤了进去,才看见场中有个面涂油彩,头戴尖尖高帽的人正在表演。 赵榛一看那装束和道具,就知道是“使唤蜂蝶”。他在东京的大相国寺内,不知看了多少次了。 只见那人将一匹布帛折叠,用剪刀剪成蝴蝶与蜜蜂的模样,随后将剪刀一挥,那些蜜蜂与蝴蝶竟然随之飞去,落到地上,飞到人的身上。有一只蝴蝶竟然落在灵儿头发上,灵儿满眼惊奇,小心取下,捧在手掌,兴奋地脸通红。 周围发出一片诧异的叫声,人人都是张大了眼睛。 那人故作神秘,将剪刀往怀中一招,那些蝴蝶和蜜蜂又悠悠飞了回去。再看那布帛,竟是完好如初,全似不曾剪过。 人群一片惊呼。只听一个汉子大声喊道:“好功夫,真是神奇!”随手将一大锭银子丢个过去。 赵榛觉得声音好熟悉,不觉闻声瞧去,竟自呆了。脸型方正,眉毛如墨染,两腮胡须密密,身高体大,不是宗杰是谁?只是穿了皮袍,胡须浓了些,脸瘦了些。 “大哥!”他不觉叫出声来。 那人也已经看见了赵榛,眼中也是十分惊喜。 挤出人群,两人站在了灯山下。 赵榛喜形于色,身上热烘烘的,上前就抓住了宗杰宽大的手:“大哥,不想能在这里相见!” 宗杰朗声大笑:“哈哈,那是你我兄弟有缘啊!”看看赵榛身旁的灵儿:“这位是……?” 灵儿毫不扭捏:“我是韩灵儿,是赵榛哥哥的妹妹!” 宗杰一愣,随即笑道:“妹妹?是妹妹,哈哈!” 赵榛忙问:“大哥如何来到这大名府?” 宗杰似不愿多说:“我是路过,正巧赶上这上元节。听说大名府灯火极盛,甚是繁华热闹。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赵榛也不再问,指向翠云楼:“大哥,难得有兴致,请大哥楼上去一叙!” 宗杰也不推辞:“好,今日你我兄弟不醉不归!” 两人上了楼。 此时楼上人声嘈杂,开锅一样。伙计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 等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僻静阁子,三人进去坐了。 店小二满头是汗,摆了碗盏,气喘吁吁地说道;“客官,请点菜!” 赵榛拿了菜单,对宗杰说道:“大哥,既然到了大名府,须得小弟做东了!” 宗杰也不客气,解了项下的一粒扣子,说道:“那哥哥我今就做个吃客了。客随主便,老弟也不必俗套。” 顿了顿,又说道:“大哥没许多讲求,只要来些羊肉就好!” 赵榛自去点了菜,又叮嘱店小二:“来几坛大名府的香桂酒!” 灵儿却点了一个水晶皂儿,自顾吃了起来。 皂角是皂角树的果实,外形似扁豆,种子光滑浑圆。水晶皂儿则是将皂角米煮熟,泡在糖水中浸透。皂角米富含植物性胶(皂苷,即皂素),糖水遇之即凝结成固体状,晶莹剔透,软糯甜美,像紫红色的水晶,故名水晶皂儿。 赵榛选了两只青花瓷的大碗,将酒倒了进去。一股醇香扑鼻,浓烈幽郁,那酒色却是微黄,清冽见底。 宗杰用鼻子闻闻,开口赞道:“好酒,好酒!” 等店小二端得菜来,宗杰碗中的酒已喝去大半。 一个大盆,热气腾腾,却不闻膻味。 一个大盘,肉片薄薄,细嫩光滑。 那盆里是旋煎羊白肠,盘中却是批切羊头。 前者是清水熬煮羊的大肠与小肠,后者则是把羊头肉细切,蘸着陈醋和辣子吃。 灵儿吃完了水晶皂儿,却不肯再吃,只捏起碟中的松子,慢慢嗑。 宗杰夹起一段羊肠,放入口中,嚼了几下,连声称赞:“味道纯粹,香而不腻,确是好吃!” 又拿起一片羊头肉,蘸了陈醋和辣子,吃了一口,面现惊讶之色:“走了这许多地方,还从没吃过如此佳肴美味!想不到大名府的羊肉吃得这么精细!” 看看灵儿似有疑问,宗杰喝了一口汤,笑道:“妹妹看大哥是不是粗鲁了些?” 灵儿只摇头,却不答话。 宗杰一笑,正色道:“大哥是个贩马的,生性粗野,受不得那般拘束!” 赵榛端起酒:“大哥,干了!” 两人连干几大碗。桌上的肉,风卷残云般,不多时便剩下没几片。灵儿一个劲地吐舌头,要笑出来。 赵榛将碗倒满酒,高声招呼店小二:“再来一盘羊头肉!” 城中烟火又起,映得楼上忽明忽暗。 两人都微微有了些酒意。 宗杰沉吟半晌,忽然说道:“要是没有战争和抢掠,各自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该有多好!” 赵榛叹口气:“谁不想啊?可眼下,大名府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危机四伏,金兵随时可至。” 宗杰点点头,蓦的低下身子,伏在赵榛的耳边轻轻说道:“不出三个月,金兵可能又要攻城了。这大名府不是久留之地,老弟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遂又直起身来,将酒喝干,把碗墩到桌上,恢复了声调:“哥哥贩马四处不定,听了一些消息来,老弟听听也罢。呵呵!” 赵榛默然不语。 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吐出一口气,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碗按在桌子上。 灵儿吓了一跳,眼睛有些嗔怪地盯着他。 只听宗杰又说道:“不说那些烦心事了你我兄弟今日相见就好。有些事非你我所能左右,只好随它去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管闷闷的,一碗一碗喝着。 等到灵儿再也忍不住,抢上前来夺赵榛手里的碗,两人都已是醉意浓浓,眼神变得迷离了。 赵榛推开灵儿的手,摇晃着搬起酒坛,将桌上的碗倒满。面带歉意地对灵儿笑笑:“妹妹,就喝最后一碗!” 灵儿生气地噘起嘴,还是随了他。 宗杰也是略有伤感,眼眶有些发红,端起了碗:“好兄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且让我们干了这碗酒!” 两个人相互搀抱着,跌跌撞撞下了楼。 楼前的灯山依然灯火通明,人却明显少了很多。 明月在天,清辉生寒。 赵榛和宗杰重重地拥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宗杰自顾朝街巷深处慢慢走去,终于慢慢隐入稀疏的人流中,如鸟儿突然坠入沉沉的黑夜。 赵榛立在远处,一时茫茫然。 直到灵儿扶起他的胳膊,他才竭力压制着不断上涌的酒意,脚步不稳地向前走去。 两旁的灯依旧亮着,街道明晃晃的,空阔了许多。兴致不减的,是些青年男女。 小孩在父母的背上睡着了,正往家里去。已经有人手持小灯,开始“扫街”了。 上元节时,街上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总会有人遗落钱袋,或者挤掉金簪、耳环之类。等到人潮散去,便有细心人打着灯在地上找寻遗失之物,这就是扫街。 夜阑人渐散,喧闹的大名城安静下来。 烟花散尽,繁华不再,雪花正悄无声息地飘落。 赵榛在街上走着,只有身边的灵儿让他觉得不再那么孤独。 他恍然是走在汴河的桥上,冷月无声,烟火灿烂,笑语喧喧。 他扬起头,忽然泪如泉涌。 赵榛却不曾留意,街角的积雪已在融化,沟沿的枯草即将返青,街边更有一枝梅花斜斜地探出墙头,夜色中分外艳艳照人。 第四十四章 瘟疫(一) 上元节的灯火,同正月十五夜的圆月一起消逝。 与宗杰的无意相遇,让赵榛心头起了谜团。酒后醒来,若不是灵儿一再提醒,赵榛几乎以为那是一场梦。 他将宗杰的话说与马扩知道。马扩很有心思地问了宗杰的情形,也觉这人有些捉摸不透,不像是什么寻常的马贩。 赵榛从来没有如此想念家人,他想应该去找九哥了。可看马扩每日忙于军务不得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念着,还是等等吧。 而大名城的春天已姗姗来迟。 漳河、卫河的冰开始融化。宁静的深夜,大名城的居民在梦里依然能听到河面冰块断裂、相互撞击的声响。 城外的山丘上,草儿已经开始吐绿。阳光晴好的日子,可以望见郊野里农夫耕田耘土的身影。 百业农为先。大宋朝一向以农为本,而春天则是一年农时的开始。春种秋收,一年的收成如何,关键在春。 “立”意为“开始”。立春既是一个节气,更是一个重大的节日。眼下虽则金人犯境,大名府的百姓还是循着旧历,在一年的立春日“鞭春”。 鞭春是中国的旧俗,自周代起就有了。高承在《事物纪原》中这样记载:“周公始制立春土牛,盖出土牛以示农耕早晚。”历代帝王都在立春这一天行鞭春之礼,鼓励农耕,勤于农事,不违农时。 往年,在立春的前一天,开封府就把一头泥捏纸粘的春牛送入皇宫大内,以供宫中第二日举行鞭春仪式。开封、祥符两县,会把春牛放置府衙前,立春那天的一大早,州郡长官就会起来鞭春,县府里的官员们也参照州郡长官的礼仪样式,一早起来打春。县衙门附近会有人兜售小春牛,这些漂亮的小春牛摆放在一个漂亮的小围栏里,还会装点百戏人物图像。这一天,人们会互相馈赠自己制作的春幡和雪柳。宰相、亲王及文武百官都会来宫中拜贺,皇帝会御赐给他们金银幡胜。拜贺结束了,百官们纷纷把金银幡胜戴在头上回自己家。(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今年的立春,在大名城人的心目中,似乎格外重要。 京都汴京陷落,太上皇、皇帝被掳,康王高宗继位,却躲到遥远的江南,无论李纲大人如何劝谏,始终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就是不肯北上。 河朔一带,战火连绵,民不聊生。 南望王师又一年。大名府的大宋子民,时有被遗弃的悲凉和愤怒。他们太需要抓住一些什么,来慰藉日益失望的情绪。 立春之日,赵榛和灵儿绝早就出了门。出门之前,自然吃了特意从市集上买的脆生生,那是“咬春”。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 此时寅时刚过,天色微明,春寒料峭。大街上已有好多的人,边走边互相招呼着。大家都是赶往同一个地方,等待鞭春的仪式开始。 知府衙门前已聚了大群的人,门前大槐树的树杈上竞也有人攀附在上面。 一头春牛(土牛)在府衙前的空地上,为红绸布遮盖了。桌案上早摆好了香、烛、酒、果。 王如龙立在牛前,一身官服,神情严肃。赵榛第一回觉得王如龙没那么讨厌。 锣鼓声起,人群一阵肃静。 王如龙整理衣冠,行香主礼。他缓步上前,捻起香,点燃,一跪三叩,将香插入炉中。 香烟袅袅,鼓槌急敲,锣声当当。 王如龙一手执鞭,一手扶着木犁,作耕地犁田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一犁风调雨顺,二犁国泰民安,三犁六畜兴旺,四犁五谷丰登”。官员们举起彩杖,每人象征性地打土牛三下,意味着一年的农事开始,然后众村民一拥而上,将土牛打烂,分土而回,洒在农田,以祈丰年。 做罢,去了木犁,从人递过五彩丝带缠绕的木杖(春杖子)。王如龙握杖在手,走到春牛身后。 因今年立春晚,耕种自然也宜晚。倘若立春早,就要站在牛首位置了。 王如龙挥起彩杖,朝牛身猛击三下。随即,一众官吏和村老上前,齐鞭春牛。 春牛被打破,围观的人蜂拥而上,争抢春牛碎土块(春牛肉)。每个人都要带回家去,撒放于牛栏、猪栏、鸡舍和自家的田地上,以祈丰年。 抢到了“牛肉”的,满脸喜气从人群中挤出。后面的人又喊着挤了进去,一时人潮如海。 大名城的大街小巷,大人小孩俱是笑逐颜开,却浑然不知一场灾难正悄悄而来。 立春一日,百草回牙。 大名城外的郊野,渐渐满目新绿。漳河、卫河的水日夜不停地奔流,滋润着两岸的原野和人民。 上游急泻而下的洪水,加上冰雪融水,使得河水暴涨。江水浑浊,江面上时常横七竖八漂浮着这样那样的物事。 春雨贵如油。可大名府今年一入春,却接连下了几场大雨。随后便是小雨绵绵,少见晴天,室内室外都是一股霉味儿。这倒不像是河朔天气,反倒有些江南黄梅天的意象。 细雨飘洒。黄昏的大名城,浸润在一片蒙蒙的雨雾里。 当赵榛走进院子里时,灵儿正在为一位病人诊治。 赵榛认得那是住在东门城外的刘老爹。 刘老爹世居大名,以打鱼为生。手底下有几只渔船,七八个伙计,为人讲义气,三教九流无所不交,且买卖公道,很有人缘,府衙和驿馆平日吃的鱼大半都是刘老爹船上送来的。 只见刘老爹高大的身子佝偻着,脸色铁青,嘴唇蜡黄,不住地咳嗽,呕出些粘稠的血污,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精悍神气。最骇人的是脖子上块块黑色的斑迹,隐隐显露。 灵儿一改往日的沉稳,双手使劲揉搓着,神情焦虑。只听她问道:“刘老爹,你有没有吃些什么东西?” 刘老爹忍着难受,答道:“没吃什么怪东西啊!” 旋即又想起:“哦,哦!前些日子在江上打鱼,冲下来不少野兔、狍子,漂浮在河面上。伙计们觉着丢了可惜,闻闻并无异味,便打捞了上来。回来炖了一锅,大伙美美吃了一顿野味。” 猛地咳了几下,又说道:“那野兔、狍子虽是浮尸江中,却皮肉新鲜,绝无腐烂迹象,怎么有事?” 灵儿点点头,给刘老爹清理了污物,把脉,开方。 刘老爹精神稍振,百般感谢,被伙计搀扶着,出门上了马车。 夜饭时候,灵儿和爷爷说起刘老爹的病情。大通老人听得很是上心,连手中的筷子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又仔细问了刘老爹的病状,沉思良久,忽然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别是什么恶症啊!” 第二日刘老爹又来诊病。气色明显好转,颈上的黑色斑迹也淡了些。 灵儿请爷爷出来。大通老人细细查看了刘老爹的患处,又拿过药方盯了半天,在上面添了一味中药黄芪。 雨,还是绵绵密密地下着,好像永远不会停止。墙角的苔藓蔓延出一片,水沟里整天响着水声,完全是夏天时候才有的景象。 大名城的居民也一天天心神不定,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刘老爹死了。 他在喝下一碗最喜欢的漳河鲤鱼汤后,不到两个时辰,突然烧起来。浑身滚烫似火,身子不断抽搐,挣扎不多时,口中喷出一股股浓浓的鲜血,大瞪着赤红凸起的双眼死去了。 而刘老爹船上的几个伙计,除了身壮如牛的牛大水,其余七个都出现了和刘老爹先前一样的病象。众人惊慌失措,急急套了马车,来请韩大通老人和灵儿。 刘老爹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的脖颈间肿块隆起,已经溃烂,流出带血的脓,发出阵阵恶臭。解开衣衫查看,肋部有两块黑色的斑点正在扩大,皮肤的颜色慢慢变成了铅青色。 再看那几个伙计,情状几乎都一样:身子感觉忽冷忽热,口渴得要命,脖颈上或肋部或腹部,呈现或深或浅的黑色斑点,双眼肿胀赤红,有的已经陷入昏迷状态。 这时,有人来说,府衙的一名厨师和驿馆的一个馆役都有了同样的症状。 消息很快传开,大名城内一时人心惶恐不安。几位老者认定是刘老爹触怒了河神,河神要降灾于他。 大通老人令人将患病的几个伙计,单独安放在刘家的一个跨院内。随即把苍术、艾叶、丁香置入几个火盆中,分放于室内室外四处,各各引燃。火起烟生,屋子里,院子里,一时烟雾袅袅,弥漫着微微香甜的呛人味道。 刘老爹的浑家(老婆)鼻涕眼泪一把,好在他的儿子还算镇定,按着大通老人的吩咐,让家人将刘老爹和病人的衣物在甑(古时的一种炊具)上蒸过后,用火焚烧。刘老爹的尸首不待停留,直接拉出城外,在刘家墓地里深挖掩埋。 而此时的知府衙内,王如龙尽量掩饰着不安的神情。 鞭春的喜庆被突发的意外冲得全无。他看着马扩、顾羽、赵榛等人,不住地用手敲着桌角。胡太医坐在一侧,目光游移,一副忐忑模样。 差吏终于将大通老人引了进来。 刚一落座,王如龙就急急地问:“韩老先生,刘老爹那些人怎么样了?” 老人神色凝重:“刘老爹已不治身死,几个伙计暂无性命之忧,不过看起来情形也不好。这病来得奇怪,怕是瘟疫。” 在座的众人都一惊,王如龙更是微微变了脸色。 只听老人继续说道:“那年梁山宋头领奉诏讨伐大辽国,老朽时在营中。大军攻打幽州城,久困不下,粮草有些不继。恰一小队宋兵巡城,在城外一片草地上,射猎了好几只的旱獭,又大又肥。那时军中已好几日都是菜粥裹腹,没有油水,几名兵士便将獭子架在火上烤了,饱餐一顿,滋味很是鲜美。不想食了獭肉的兵士,当夜都出现了发烧、呕吐的病状。” 老人连连摇头,想是其状甚惨。 “那后来如何”,顾羽问道。 “家师安道全先生诊视一番,令老朽煎了汤药,与那几名兵士服下。初始病情大为好转,可两天后突然反复,虽尽力诊治,终究无力回天,不到两日,相继死去。其发病情状,与刘老爹一般无二。老朽查看尸首,身上模样与老爹死后也几乎一样。” 众人瞪大了眼睛。 “几天之后,那一队宋兵都出现了类似的情状”,大通老人语声加快,“草原多鼠类,身上跳蚤、虫子甚多,易带病菌,而旱獭时常与鼠相处,自然也就被染。故以家师断为瘟疫。军兵大骇,人心惶惶。随军的赵枢密唯恐蔓开,竟偷偷命人将那一队宋兵全部坑杀。后被宋头领知悉,气恼万分,李逵差点要抡了板斧去劈了赵枢密。” 众人均是无语,只听王如龙咳咳两声:“想那赵枢密也是为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马扩白了一眼,问道:“依老先生之见,该如何应对?” 大通老人未及开言,王如龙看向胡太医,抢先说道:“胡太医,可有什么高见?” 胡太医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神情,笑了两声:“这……这学生倒是未曾见过,依照常理去处置自不会有错。在下愚钝,既然韩老先生精于此道,还是先听听老先生的主张为好。” 众人一起望向大通老人。 老人毫不介意,开口道:“其时家师已有方子,只是困于战事,不及好好煎用。所幸那方子我一直记着,如今倒可以试试。” 遂又补充道:“这病极易传散开。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先要把患病的人,单独隔开居住诊治。再要找出与这些病人有过交往的,一并隔开,过日子看看情形如何。” 胡太医插嘴道:“老先生说的是。我再从太医局调配些医士,交由老先生一并使派。大人以为如何?” 王如龙点头:“就依韩老先生所说。” 回头看看顾羽:“顾大人,就把南砖门近旁的几家客店征了吧。那里地势开阔,住户稀少,又靠近水关,少有人去,正好用上。” “下官这就去办!”顾羽点头。 第四十五章 瘟疫(二) 雨,终于停了。 可太阳还是若有若无,不觉丝毫暖意。 天空阴阴,暮色已起。 赵榛沿街走回驿馆。 刚拐过街口,忽然看见一只胖大的老鼠,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爬了出来。皮毛湿漉漉的,步履摇摇晃晃,似喝醉了酒一般。 那老鼠走了一半,却又停下来,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累极。在原地转了几个圈,轻轻叫了几声,终于扑倒在地。暗红浓稠的鲜血,从半张开的唇间淌了出来,洇红了一小片湿地。 赵榛顿觉头皮阵阵发麻,浑身触火一般,不敢再看第二眼,便匆匆躲开,快步前行。 还未到驿馆门前,远远听得老门房在那里气呼呼地大叫:“是哪个不长眼的,把死老鼠丢到大门前!真晦气!” 赵榛过去一看,灯笼光照之下,三只尺余长的大老鼠,并排躺在地上,毛发湿透,身子硬邦邦的,细小的白牙齿呲在外面,口中流出的浓血染得头部的乱毛黑污污的一团。 赵榛恶心得要吐出来,赶忙用手掩了口鼻,跑回房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染病,病状都与刘老爹等人相差无几。 不到几天时间,显现病状的人已超过了三千。那几个伙计中,也有两人突然死去,死前情状与刘老爹没什么两样。 大街小巷,人们越来越见到口中吐血而死的老鼠。有人亲眼看见一只大老鼠,在大白天的正午时候,从水沟里窜出来,大摇大摆地爬到街中央,突然身子一歪,口吐鲜血,便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大名城人人惊惶恐惧,说鼠色变,谈病心惊,仿佛恶魔降临人间,死亡之日不远。 经医士查问,那些最先染病的人,都与刘老爹或那几个伙计有过碰面,后面的人就如链条一般,一个个传散开去。 府衙的王大厨,驿馆的老门房,西大街贩鱼的刘瘸子,码头看船的赵瞎子,卖豆腐的刘寡妇……一干人众,莫不如此。 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 野狗在城外的荒野上,整夜的嚎叫。 午夜子时,拉送尸体的大车从西城门悄悄出城。 不管家人如何哀嚎乞求,府衙都不再理会。瘟疫来时,所有的俗世礼仪都不再重要。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保命。 马扩心急如焚。他令禁兵严守营地,没有手谕,不得出营。外面的人,除非必须,绝不可进入。 染病和致死的人越来越多,整座城市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 马扩和赵榛去大通老人那里,谈了许久。 回到府衙,见了王如龙。王如龙坐在厅中,双手抚摸着茶杯盖子出神。 听到两人的脚步声,方才惊醒:“又有何事?” 马扩上前一步:“大人,眼下着情形,还是封城休市吧!” 王如龙的手一哆嗦,差点将桌上的茶杯打翻:“你说什么?” “封城休市吧!”马扩提高了声音。 王如龙低下头,双手摩挲着杯盖。半天,将杯盖重重地盖在茶杯上,茶水撒了一地:“好,就这么办吧!” 街巷空荡荡的,大名城沉寂下来。 像一架正在行走的马车,突然被施了魔法,定定地钉在那里。 白天除了巳时起的两个时辰,每户居民可有一人出门,采买粮米菜蔬外,其余时段暂不得外出。 人们一下子慌张起来,疯抢囤积粮米、菜蔬。市集的摊上,无论摆些什么,都是一抢而空。原来最不稀罕的萝卜、白菜,价钱也长了好几倍。买一车大白菜,竟要花去好几文钱。 禁兵和医士们在街头巷尾忙碌着。城内街道深巷,处处烟雾四起,处处弥散着浓浓的草药熏烧味。 家家关门闭户,白日里除了巡察的禁兵,街上再不见人。到了晚间,全城更是几乎灯火全无,一片死沉沉的寂静。大名城仿佛成了一座死城。 夜黑风高,街巷静寂。 马扩巡城到观音门,忽见一辆大车从黑暗中奔了出来。守城和巡街的禁兵却问也未问,任它自去。 马扩心内生疑。自封城以来,车马行人进出严加管制,都要有知府衙门特别的路引(通行证)。可这辆车却大摇大摆进得城来,着实奇怪。 他紧走几步,上前拦住了那辆马车。 那车夫身材矮小,咪咪的眼睛,黑色衣衫,一顶范阳帽遮了大半张脸。见马扩拦车,吃了一惊,似乎颇感意外。 车夫挥鞭停下车,就在马上问道:“这位军爷,可是有事?” 马扩还未答言,从车上下来一个布衣长衫,圆脸,身形胖大的中年文士,一口的开封官话:“是马大人吧?小的马三,奉了知府大人的手谕,出城运了些货物回来。还请马大人照顾!” 马扩愣了一下,从未听王如龙说过这事。他指指车后的大棚:“打开,本官查验一下!” 马三神色略显慌张,迟疑着:“马大人,这恐怕不大好吧。这可是知府大人特意交代的,除了岔子,小人可承担不起。” 马扩一怔,语声斥责:“少废话,打开!” 马三身子一颤,犹豫了半天,方才很不情愿地让车上的伙计撤去篷布。 一袋袋的堆在一起。马扩扯开一袋,竟是白盐,不觉大惊。 宋朝的盐由官府专榷,私人不得买卖。据大宋律令,凡售卖私盐者达三斤(后提高至十斤)者即可就地正法。 法令虽如此苛厉,但私卖盐货利润相当可观,仍让不少人铤而走险,私盐由是屡禁不止。有地方官吏也徇私枉法,甚至与私贩者勾结串通,各自得利。 可作为一府之长官,王如龙竟然敢私卖盐货,马扩绝未想到。他待在原地,一时间没了主张。 这时,守城的副指挥使黄大勇在一旁连连朝他使眼色。 见马扩还未知觉,黄大勇几步跑了过来,将马扩拉到一边,附在耳边说道:“那是扬州的盐商,王大人的旧识。” 看看靠在车旁,一脸有恃无恐的马三,接着说道:“马大人可能是少见多怪了。这事各州府都有,不独咱大名府。都是嘴上不说,肚里明白。” 见马扩还是一脸的怒气,又说道:“就那点军饷,养家糊口都难啊。再说王大人也不曾亏待了大家,上上下下的都有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别挡了别人的财路。我看马大人也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去得罪王大人吧!” 马扩低下头,半天无语,狠狠叹口气,向马车一挥手,恶声说道:“走吧!” 马三如临大赦,倨傲之情全无,连连拱手,上前将一大包银子递到马扩手中。 马扩一甩手:“少啰嗦,走!” 马三慌忙从地上捡起银子,招招手,上了马车走了。 大通老人和灵儿几乎没日没夜地忙着。 即使有官府的太医和医士,人手仍是捉襟见肘,调配不及,不得不又找了一些厢兵和年轻妇女来帮忙。 除了煎汤熬药治疗病患,灵儿还按照爷爷的方子,使人采买大批羌活、大黄、柴胡、细辛、吴萸等草药。召集众人,共研成粉末,装入一个个香囊,分发给那些未染病、居家不出的居民。 大通老人的药起了作用。 原来几乎天天有人死去,慢慢地死讯越来越少,最后终于不再有人因病致死了。 查禁的时间也一天天缩短。大名城渐渐有了一些生气。晴好的日子,街上可以见到一些出来晒太阳透气的居民。 全城解禁的那天,城里城外鞭炮声响个不断。 人们纷纷从家中涌到街上,跑到漳河边。 几十天的时间,好像过了几十年,再见面完全是恍若隔世的感觉。 大通老人和灵儿却病倒了。 日夜的忙碌,很少休息,加上无时不刻和病患待在一起,一老一小两个终于支撑不住了。 大通老人病的尤其厉害。脸色通红,脖颈下显出浅浅的黑色斑点,整日整夜不停地咳嗽,想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 灵儿虽然稍稍好一些,却也是呼吸急促,气喘如牛,身子瘦的像枯树枝,苍白的脸上仿佛只嵌着两只大大的眼睛,还时常在昏睡中。 赵榛急得唇边都起了燎泡。守在灵儿和大通老人的床边,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 胡太医来过好几次,对大通老人的病情却连连摇头。 老人年事已高,身弱体虚,加上连日操劳,恐怕已染了瘟疫。照着情形下去,很难看到康复的希望。 灵儿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就挣扎着要去看爷爷,赵榛哪里肯让她动。昏迷时,总是喃喃喊着赵榛的名字。 赵榛看着病床上已不成人形的灵儿,握着她枯瘦如铁的手,不禁泪水涟涟。 也许是年轻的身体多些抵抗力,在服了几剂汤药后,灵儿的病情竟有了起色。 赵榛心宽之余,仍在为大通老人担心。 已经是第十一个夜晚了。 灵儿和老人服下汤药,都沉沉入睡了。 夜静得出奇。 赵榛盯着莹莹灯火,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头一歪,靠在床边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赵榛隐隐听得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声音微弱却清晰,赵榛疑是在梦中。可那声音并未消失,还在耳边响着。 他终于睁开眼。 灯花突然摇落,房间里暗了一下,复又变亮。 赵榛终于听清那声音发自大通老人。 他一惊,睡意全无。 灯火摇曳,大通老人的脸上明暗不定。他眼窝深陷,嘴唇抖动,吃力地喊着。 赵榛忙走过去,掖了掖被角,握住了老人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干硬冰冷的手。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示意赵榛靠近些,声音悲凉:“王爷,老朽这一关看来是过不去了。毕竟这一把年纪了,没啥想不开的。只是我走了,灵儿这孩子在世上无依无靠的,我终放心不下。” 老人的胸脯起伏,不停地喘息着:“老朽不自量力,像把这孩子托付给王爷。不知王爷可愿意?” 赵榛眼中溢满泪水,紧紧握着老人的手,使劲点头:“爷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灵儿。” 大通老人喉间一动,一阵猛咳。 赵榛赶忙倒了一杯水,扶着老人稍稍仰起身子,分了好几次,才把半杯水喝下去。 大通老人还想说些什么,可一阵急促的呼吸后,终于还是躺了下去。 灵儿还在沉睡。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畔,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 赵榛看得一阵心酸。 灯焰突地一长,啪嗒一声,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 赵榛听见自己的心通通在跳。 风声细细。 院子里老榆树上的乌鸦,忽然呱呱叫了几声。 大通老人走了。 衰迈的身体,终于未能抵抗住可怕的瘟疫。 在一个起风的夜里,大通老人停止了呼吸。 灵儿稍稍能起床,抱着爷爷的身子哭嚎,连嗓子都哑了。任谁来劝,也不肯撒手,最后竟哭得晕了过去。 尸体在一大早就被装入棺材,要由专门的车子拉出城去。 灵儿哭得声嘶力竭,死死抓住着棺木,不让车走。 众人再三劝说,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顾羽狠下心来,将灵儿的手用力扒开,车子才走了去。 灵儿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神空空的,大张着两手,嗓子却再也发不声来。 瘟疫随着阴霾的天气散去。 躺了半个月后,灵儿终于从床上起来,被赵榛搀扶着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是春天特有那种的温热却又微凉的风。 院子里,梨树和枣树已是满树绿意。 新生的黄绿的嫩芽,在阳光里,闪着萌萌的光泽。 灵儿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止不住大哭起来。 大名城的街巷,重又恢复了往日人来车往的热闹景象。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可失去了家人的人们,无比真切地感觉到:过去的日子永远不可能再来了。 座座新坟,乱世生死。 不管多痛的灾难,人总是要学着忘却。因为死了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却仍要活下去。 第四十六章 攻城 漳河两岸草青树绿。一河春水,绿波漾漾。 整日都是响晴的天,阳光和暖得让人穿不得厚衣衫。 这个时节,本是春耕的繁忙时候。而此时的郊野却杳无人迹,河面上更是连一只船也看不到。 乱石岗和土坡上,还有河边高处,一个挨一个,扎满了金军的营帐。各色的旗帜,绣着虎狮诸样猛兽的图案,猎猎随风,如招魂幡一般。 金人再一次将大名城包围。 两路金兵,共计二十余万,分由粘罕和讹里朵率领,齐集大名城下。 天色微明,烟尘四起。金军开始攻打大名城。 鼓声阵阵如雷鸣,数不清的金兵从大营中潮水般涌出,在郊野上一字排开。 春风浩荡,战马嘶鸣不已。 鼓声稍歇,牛角号震天吹起,嘹亮如歌,又似激流滚滚涌起。数千名金兵,抬着几十架云梯,越过护城河,向城下奔来。 离城墙约有几百步,金兵齐声呐喊,云梯疾行如驰,转瞬就逼近了城墙。 云梯沿着墙壁慢慢升起,一名名金兵盔甲护身,头顶着厚厚的生牛皮,手拿刀枪,攀抚着云梯,奋力爬了上来。 初升的太阳,照得大名城墙一片灰黄。架架云梯高耸,金兵像被捅了蜂窝的马蜂,蜂拥而起。 马扩将手中的令旗一招,顿时弓弦骤响,箭弩疾发,圆木、巨石一起砸落。 支支弩箭穿胸,直透衣甲,铁盔被巨石滚木击得凹陷,云梯从半空折断,翻倒直下。金兵一时血肉四飞,惨叫声不断,城下的离离青草被血染得鲜红。 金兵几度架起云梯,数次攻城,均被击退。城下死尸堆积如小山,受伤的兵士滚地哀叫不止。 相持了近三个时辰,金兵依旧未登上城头,攻势渐缓,气势渐渐衰弱,纷纷退了下去。 一大团乌云涌上城头,遮住了日光。大风吹得城外沙土四起,金军的帐篷在风中东倒西歪。 半个时辰后,金兵重又发起攻击。几次尝试未果,终于停止攻城,撤回营寨。 残阳如血,风似狮吼,河面上万条金蛇跃动。 翌日天阴,直到巳时,仍不见金营有所动静。 城上的宋兵正自怀疑,忽听得城下山摇地动一般声响。探头望去,滚滚尘烟中,两架巨大的抛石机已立在了护城河对岸。 在金兵山呼海啸般的喊声里,两块重达几百斤的巨石,呼啸而出,重重地撞击在城墙上。 只听得两声震耳欲聋的轰响,城头泛起两大团土雾,砖石沙土流水般倾泻,城墙上顿时出现了两个数丈宽的豁口。 金兵一阵大喊,纷纷架起云梯,挥舞刀枪,爬将上来。 马扩早令兵士从库内取出数百桶毒药,调入人粪之中,置于城上大锅内煎熬,倒入缸内,专等金兵到城下,将滚粪泼下。若是金兵粘着此粪,即时烂死。 此时见城墙被损,金兵就要登上城来。令旗急招,一声炮响,滚粪打出,那些金兵一个个翻下云梯,尽皆跌死。 忽听得城下一阵人喊马嘶,一团红影从金军营寨滚了出来,眨眼就到了城下。 那身影如一团棉絮,轻飘飘跃上云梯,灵猫一般,瞬间就攀上了云梯顶端,登上城墙豁口处。 城下的金兵欢声雷动,城上的宋兵却惊得目瞪口呆,面无人色。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赵榛一眼就看出,那人正是乌利希。 乌利希一袭红袍,一长串佛珠在胸前晃动,秃亮的大脑袋分外明显。他挥舞禅杖,目露凶光,模样甚是凶悍。 马扩大喝一声,两只弩箭齐射。 乌利希闻得风声,不慌不忙,倒提禅杖,右手一伸,已将一只弩箭抄在手中;随即身子一拧,张开大口,竟将第二支箭生生咬在口中。 马扩和赵榛尽皆骇然,城头宋兵连声惊呼。 只见那和尚取下口中的箭,冷笑两声,手猛地扬起,两只弩箭激射而出,正中城头两名宋兵的咽喉。 两名宋兵惨叫一声,跌下城去。 乌利希狂笑不止。 马扩急令兵士放箭。 乌利希抡起禅杖,舞出一团光影,弩箭纷纷跌落残砖断墙中,却无一支射在他身上。 城上宋兵发狠,将滚木擂石没头没脑打了过去。 乌利希见势不妙,禅杖轻点城墙,身子凭空拔起几丈高。红色僧袍在风中鼓起,飘飘摇摇,如一只翩翩冲起的巨鸟。 滚木擂石激得城墙上砖石横飞,乌利希身后的金兵被砸倒一片。 乌利希毫无惧色,双足在空中一搭,已然飞上了城头。 他禅杖挥出,将一名宋兵拦腰打为两段。后面的宋兵大惊失色,尖叫着转身就逃。 乌利希快步如飞,赶上前去,接连将几名宋兵打翻在地。 赵榛怒极,抽出双戟,从城垛口一跃而下,挡住了乌利希的去路。 乌利希一愣,随即狂笑:“哈哈,冤家路窄,你这蛮子是自家找死!让佛爷送你上西天!” 赵榛也不答话,举戟便刺。杖戟相交,叮铃作响。 几个回合,和尚颇感诧异:“几日不见,想不到你这南蛮功夫大涨啊!” 马扩带人将冲上来的金兵堵在豁口。 乱箭齐发,几缸粪汁浇下去,金兵皮肉皆烂,叫声凄厉。 乌利希频频回头,见身后并无金兵跟来,也自有些心慌。 马扩看赵榛与和尚斗得正紧,拿起一张硬弓,趁两人身子分开之际,连射三只弩箭。 那和尚背后似长了眼睛,禅杖一挥,接连将弩箭打落在地。 马扩吃惊,更是气恼,双臂轻舒,奋起神力,又连射三箭。 那和尚惹得火起,身子跃起急闪,禅杖舞动,丢下赵榛,径朝马扩扑来。 马扩抡刀迎上。长刀刚碰上和尚的禅杖,便觉手中一震,户口发麻,长刀从手中脱出,飞上半空。 马扩心里一惊,转身欲逃,不提防脚下,被金兵的尸体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乌利希狞笑着,举起禅杖,奔着马扩的脑袋就拍了过来。 只听得一声惨叫,乌利希扔了禅杖,双手抓着脑袋,连声大叫。 马扩正自绝望,却不见杖落,只听得乌利希惨呼。不及细看,忙从地上爬起,拼力跑出十几丈,跃上城垛高处,方才回头望去。 只见乌利希双手抱头,禅杖丢在一旁,光秃秃的脑袋上鼓起几个大包,鲜血淋淋。 原来是赵榛趁乌利希只顾追赶马扩,不曾防备,锦袋中取出几块飞石,连连击中乌利希后脑。 乌利希显是疼痛至极,见赵榛赶来,不再恋战,拾起禅杖,往城下边走。 宋兵连连射箭,乌利希看也不看,挥杖击落。 眼看他到了豁口处,双脚登上云梯,禅杖猛力朝墙上一戳,那云梯已离开城墙,晃晃悠悠向城下倒去。 城上城下发出一阵惊叫。 乌利希立在云梯顶端,红色的僧袍张开,随着云梯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弧,鸟一般飞了来。 云梯下落极快,倏然就要触地。 只见乌利希禅杖在云梯上一点,双脚腾空,身子便轻飘飘的,落在护城河边的一棵矮树上。 树枝微微晃动几下,乌利希已跳到了草地上。 那架云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沙尘,青草地深深地陷进去,现出几道长长的凹痕,旁边的几丛灌木被压得枝叶横飞。 战马在风中潇潇嘶鸣。 落日城头,映得一片血红。 入夜了。 漳河的水声在暗夜里传出很远。 郊野春天的夜晚,仍有几许寒意,尤其在这夜深时分。 金军的大营静悄悄的,无声无息。几盏灯笼随风晃来晃去,营寨内忽明忽暗。 两架抛石机高高地矗立在护城河边,五六名名金兵在四周的草地上守卫着。 一小堆篝火,快燃到了尽头。 夜深人静。那几名金兵明显有了睡意,哈欠连天。 一名金兵哼着小曲,磕磕绊绊走到护城河边,脱下裤子,朝着水里撒起尿来。 忽然脚下似乎一绊,身子跌倒,斜斜地滑入河中,再也没了影踪。 另一名金兵见好久没动静,嘴里哼哼,不怀好意地笑着:“奶奶的,怕是掉到河里了吧!” 走到河边,不见人影,四处看看,黑漆漆的。 那金兵也没在意,只顾去解腰带。忽觉双脚被什么东西抓住,正待呼叫,一个绳圈已勒上脖子,随即脚下一软,坠入水中。 两个黑影从护城河堤爬上岸来,掩身于密草和灌木的阴影里。 篝火已经熄灭了。 几盏灯笼照出抛石机下的一小块光亮,余皆浸润在灰茫茫的夜色里。 抛石机巨大的阴影投在地上,更是沉沉的漆黑一团如墨染。 四名金兵东倒西歪地卧在草地上,有人已经发出了细细的鼾声。 那两个黑影匍匐着,从黑暗中慢慢接近了金兵。 靠在最外面的金兵此时鼾声如雷,嘴边流着一汪口水。 黑影已到了背后,只见刀光一闪,那金兵就没了声息。另一个黑影也将旁边的金兵一刀毙命。 一名金兵听得突然没了鼾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及看清眼前的人影,只觉项间一凉,一股鲜血喷出,身子软塌塌倒在地上。 最后一名金兵眯着眼,脑袋晃来晃去,强自支撑,猛然听到了动静,下意识抓起刀,正欲呼叫,一粒飞石已飞入口中。 他登时大张着嘴,憋得双睛鼓起,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摇晃几下,丢下刀,双手紧抓住喉咙,呜呜低呼。 黑影短刀急挥,刺入金兵腹中。 这两人正是赵榛和沙真。 激战一整天,金军未能如愿登占城门,天黑悻悻撤军。 可马扩心里很清楚,金兵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粘罕那厮,还一直憋着一肚子怒气,不拿下大名城是绝不肯休兵的。 金军人马虽多,可宋兵固城坚守,其长于草原开阔地骑兵作战的优势难以发挥,一时倒也拿宋军没办法。 让人担心的倒是那两架巨型抛石机,一旦用将起来,破墙毁城,威力巨大。 马扩一筹莫展之时,赵榛有了主意。他要趁夜黑金兵疏于防范,潜出城去,毁了那两架抛石机。 南河门外未有金兵营帐,赵榛和沙真趁天黑坠下城去。 穿过高草和灌木,绕到朝城门的护城河边金军营寨附近。 解决了看守的金兵,两人将灯油洒满拽索和囊布。听听四周再无声息,将灯笼打破,扔了过去。 只听噗地一声,火苗腾起,随即漫漫燃烧开来,不多时一片火光冲天。 赵榛和马扩迅速转身,没入黑沉沉的夜色中。 只听得金营一阵大乱,喊声一片。 第二日,粘罕站在烧得漆黑一团,只剩下木架子的抛石机,气得胡子直抖。 跳着抓起马鞭,将金兵头目抽得衣衫尽破,背上皮开肉绽,脸上一道道鞭痕要渗出血来。 那金兵显然疼痛难忍,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声。 讹里朵站在一旁,双手不停地捋着胡须,发出阵阵冷笑。 他粮草被烧,粘罕抛石机被毁,两人总算扯平了。 粘罕扔下鞭子,瞪着三角眼,恶狠狠地吼道:“给我攻城!” 天空蔚蓝,淡淡的几朵浮云。 将近正午,阳光浓烈。随着牛角号吹响,牛皮鼓擂起,金兵开始疯狂攻城。 这一番,金兵不似从前,攀上云梯,像饿极了的狼一样直扑上来。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接着上来,源源不绝,竟是不怕死一般。 几队金兵登上了城头,宋军几经苦战,才将其赶下。 那乌利希不再攀梯登城,却喊叫着督促金军兵将攻城。 有名金兵不堪苦战,偷偷躲在后面,被乌利希一杖拍成肉泥。众兵士两股战战,脸上见了鬼一样惊惧。 宋军备好的粪汁起了巨大作用。 那粪汁沾到脸上、手上,皮肤立时如浇蚀般溃烂。落到盔甲上,腾起一阵白烟,一个个破洞露了出来,盔甲散乱开来,片片掉下。 金兵苦不堪言,哀嚎惨叫,惨不忍睹。 受伤的金兵抓得皮肤鲜血淋淋,叫得完全不像人声,哀求同伴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同伴不忍直视,终还是狠心拿起刀,砍了下去。 一连五天,金兵疯狂攻城。 城下死尸堆积如山,云梯散落在草地上,断木处处。 宋军厢兵也分批投入守城,城内百姓送粮送水到城上。 直到第十四天,金军还是未能攻上城头。 粘罕终于无计可施,他下令停止攻城。与讹里朵分兵几处,将大名城几个城门团团围定,誓要困死大名城守军。 冷月无声,春山空寂。 大名城的这个春天,忽然充满了莫名的寒意。 第四十七章 惊变 发出的蜡丸密书,数月前已由驿马加急送转开封府。 王如龙惶惶不可终日。 没在金兵到来之前离开,让他后悔不迭。 命比官帽更重要。脑袋没了,这官帽戴给谁? 大名城内,自然也有人收拾细软,携了家眷,雇上马车,早早寻了去处。 但大多数的居民,生于斯,长于斯,故土难离舍。如一株大树,枝枝叉叉,根已扎的太深太密了。 而即便真的要走,天下虽大,又能去往何处?何况在心底里,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金人会像以往很多年份一样,劫掠一番就打道回府了。 不管人们多么不情愿,意外和灾难总是生活的一部分。 晴雨寒温,天灾人祸,可能出现在每一个日子。经受的多了,也就慢慢接受了,不管是不是愿意,也不管这感觉是麻木还是痛楚。 城外,金人如饿狼环伺。大名城居民的日子,表面上依旧有条不紊地继续着。城内居民与城外金兵,俨然比邻而居,看去却似相安无事。 金军来袭,可能并不比瘟疫更可怕,但一样使人备受煎熬,就像砧板上的一只鸡、一只羊。 更像一群羊和一群狼。 弱肉强食是自然的法则,狼总是要吃羊的。 沃野田畴,稻米五谷,孕育了中原苍生,长衫书卷,小桥流水。茂林草原,肉酪奶乳,诞生了北方民族,貂裘弓马,大漠孤烟。 其实这个世界很大,容得下万物众生。 众生皆安,人心不足。 当觊觎的目光投向远方,平和的眼神变得贪婪,人便成了狼。 大宋,便是金人眼中一只肥硕且软弱的绵羊。 十天。 一个月。 两个月。 天气越来越热。 府衙前的大槐树上,蝉声响成一片。 晚风夕阳,炊烟在城内城外淡淡升起。 城上的宋兵时常看见金兵去河边饮马,在河里洗澡。 三个月了。 不安和惶恐开始在城内蔓延。 不仅仅是因为食粮开始紧缺,更重要的是一直看不见援兵的影子。有消息说,新皇高宗已不打算返回旧都开封,而要退守江南,将河朔一带拱手让与金人了。 看不到希望,其实比饥饿和战争更可怕。 院子里的梨树,缀满一树繁花,雪也似的白。 枣树金黄的花蕊,隐在密密的铜钱一样的绿叶间,散出淡淡的幽香。再细看,早有小小的青绿色果实缀于嫩枝之上。 大通老人离去一百天了。 表示家有重孝的白纸灯笼还挂在门口,“烧七”已经过了。 烧七又叫“做七”、“守七”、“七祭”,其俗自南北朝时就有。即从死者卒日算起,每七天为一个祭日烧纸祭奠,依次至七七四十九天而止,分别称为“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末七(断七)”。 大名城外的一片荒丘,坟冢累累。大通老人和因瘟疫死去的众多居民一样,被草草地安葬在这里。 荒草爬满了土丘,连墓碑上都缠绕着藤蔓。 这本应是安静的长眠之地,如今却成了金军的喂马场。缰绳随意系在墓碑之上,不少墓碑被推倒,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 今天是爷爷的“百期(百日祭)”。 金人将大名城围了,自然是不可能出城上坟的。想起爷爷,灵儿的眼泪又来了。 赵榛立在梨树下,默默地望着灵儿。 灵儿的脸色现出红润,身子看起来也不那么弱不经风了。 时间是最好的药。即使不能完全治愈,一切的伤痛也终会在时间里慢慢淡去。 小小的火焰慢慢燃起,团团纸钱轻轻散开。微微的风,吹起一只又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蝴蝶。 灵儿瘦削的肩膀抖动着,赵榛能听见强忍的抽泣声。 他的心里溢满温柔,从树下捡起一截枯枝,轻轻走了过去。 枯枝轻轻搅动着,火焰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灵儿的眼里含满泪水,轻轻抓住了赵榛的手。 赵榛丢下树枝,抱紧了灵儿。 灵儿身子一颤,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热热地盯着赵榛。随即双手一环,系上了赵榛的腰。 两人的嘴唇在慌乱中急切地寻找着,身子火热,却又软的像蛇。 树上落下来的残花,一点一点,沾在他们的身上。 马扩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 接连派出几路驿马,依旧不见朝廷的援兵,甚至连回书也没有。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马扩的心里却越来越凉。 传言官家连旧京汴梁都准备弃守了,这大名府怕是无暇顾及。 王如龙反常地平静,只是刘能进进出出,不知忙些啥。 城外的金兵不见什么动静。 马扩站在城墙上,望着太阳底下金军连绵的营帐。 漳河的水面,闪过一道道亮晃晃的水光。浅水处,几十个金兵在那里戏水弄波,不时听到战马的嘶鸣。 马扩心事重重,沿着石阶慢慢走了下去。 太阳挂在半天,街上少见行人。两旁的街市和店铺,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伙计靠在门前发着呆。 路过禁兵驻扎的营房,马扩忽然听到里面人声嘈杂,还有碗碟摔碎在地上的响声。 他吃了一惊,忙走了进去。 宽大的营房里,围满了兵士。看见马扩,自动闪出一条路来。 马扩挤了进去。 桌上杯盘散乱,菜汤菜叶洒了一桌。地上几只瓷碗,已然破碎,碎片到处都是。 几名禁兵气呼呼地站在那里,大声吵嚷着,不少人随声附和。 只见一名个子不高,却体形健硕,胖脸阔腮的中年汉子,一只脚踩在凳子的一端,高声喊着:“老子拼了性命守城,却天天吃这些烂东西!龟儿子的,肚子都填不饱!” 马扩定睛望去,见桌上的盘子里都是菜叶,有的已经发黄干枯。用勺子搅搅锅里,看不到几粒米,那汤几乎可以照得出人影。 马扩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副指挥使黄大勇朝马扩陪着笑,回头斥责那个兵士:“王二喜,你小子少在这里瞎嚷嚷,再煽动闹事,小心军法从事!还不赶紧退了下去!” 一挥手,过来几名士兵,架起王二喜的胳膊往外就走。 马扩止住他们:“慢着,让他说!” 王二喜忽然有些心怯,低下眉去,随即还是鼓起了勇气,指着桌上的汤菜:“马大人,你看看这些,如何能吃饱肚子?” 后面有几个兵士也跟着喊起来,黄大勇朝他们狠狠瞪了几眼。 马扩默然,问向黄大勇:“每月五六百文的伙食钱,如何做成这等模样?” 黄大勇苦笑一声:“大人,您看到的是纸上的数字。到的军兵手里,哪有那么多啊!” 马扩不解。 黄大勇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这个您要去问王大人了!” 忽听得人群里有人喊:“马大人,听说朝廷要放弃大名府了,是不是真的?” 营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马扩。 马扩的喉咙里响了几下,第一次觉得这问题难以回答。 好久,他才抬起头,迎着一双双质疑的眼睛,清楚地说道:“不管谁要放弃,我马扩不会放弃,大名城的百姓和兵士不会放弃!” 时序已是春末夏初。 草木开始疯长。城外,沙丘和河滩上到处葱茏一片。 金军的营寨里人马骚动。 城上的宋兵一阵紧张,却不见金兵来攻城。 溽热的风吹过城头。 马扩扶着城垛口,觉得自己正在坠向一口无边的深井。 夜深。 月亮依旧悬在中天。 梨花沉沉,枣花甜香。院子里一片静寂。 夜风轻柔,带着些暖意,正可酣眠。 一个黑影出现在巷口。 身材娇小,像是个女子。 她四处张望几下,贴着墙根,很快靠近了院子。 院门被敲响,声音低沉而急促。 那黑影将耳朵贴在门边听了听,没有动静。左右看看,又用力敲起来。 赵榛似听到隆隆的鼓声,一身冷汗急下,顿时从梦中惊醒。 他一下子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听。四周静悄悄的,声息全无。 赵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揉揉眼睛,正要躺下,那声音却又响起来。 这回听清楚了,是有人在拍打院门。 赵榛披衣下床。 灵儿也醒了,嘴里嘟囔着:“怎么啦?” 赵榛一边穿着鞋子,一边答道:“你听,外面有人在敲院门!” 灵儿一骨碌爬起来,身子靠在窗户边:“呀,真的有人!”随即也跟了出来。 赵榛打开院门,一个黑衣人赫然站在门前。 一袭黑袍,黑纱遮面,一双眼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神色慌张焦急。 不待赵榛发问,黑衣人伸手揭下面纱。 赵榛大吃一惊,那人竟是知府王如龙的夫人刘氏。 街道、巷口黑沉沉的。 刘夫人回头看了看,一步跨进院子,回手将院门关上。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王爷,您要快走!” 赵榛一愣,只听刘夫人接着说道:“王如龙要献出大名城,投降金人” 赵榛脑袋嗡得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如龙已和粘罕约好,今日卯时放金兵从东西两面进城。到时会先来搜捕王爷!” “王知府怎么会投降金人?” “王如龙和金人来往已久,金人已许了他藩王的封爵。”刘夫人恨恨的。遂又声音哽咽:“这猪狗不如的的东西,竟要把女儿云姑献给那粘罕!” “还有这样的爹爹!”灵儿大骂。 刘夫人抹抹眼泪,急急地说道:“我是趁王如龙睡熟了,偷偷跑出来的。只跟府吏说患了急症,要出府求诊。要赶紧回去了!” 说罢,罩上黑纱,推开院门,急匆匆地走了。 一团黑云将月亮遮了。 街巷里,卷起一阵大风。 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 第四十八章 城陷 黎明时分,数千名金兵进了大名城。 大名城的居民一夜醒来,城头已变换了旗帜。 知府衙内,粘罕得意洋洋地坐在厅堂中。王如龙立在一旁,小心陪着媚笑,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 没抓到信王赵榛,粘罕大为恼火。 当刘能带着金兵闯进院子,竟扑了一个空。屋子里空无一人,信王赵榛和韩大通的孙女灵儿均不知所踪。 王如龙满心疑惑,这赵榛像是事先得了消息。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王如龙猛然想起,府吏说夫人曾半夜出府。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该不是这个贱女人透露的消息吧?” 刘夫人坐在窗前,对着院内的一丛绿竹发呆。 王如龙走进来,见刘夫人没有理会,不禁有些气恼:“昨日深更半夜的,你去哪里了?” 刘夫人头也没抬:“昨夜突觉不适,出府请韩老先生的孙女诊视了。” 王如龙一声冷笑:“诊视?连我都不知晓,怕是去报信了吧!” 刘夫人一脸怒容:“你如今已是大金国的王爷了,贱妾如何劳驾得起?” 王如龙脸色大变,上前一把抓住刘夫人的头发:“果然是你这个贱婢坏了老子的大事!” 刘夫人一把挣脱开,头发已散乱:“枉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食大宋俸禄,却不思报国为民,偏偏要去投靠金人,做个卖国贼,落得一世骂名!” 王如龙恼羞成怒:“妇人之见!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大宋如今气数已尽,金国许我王爷之位,这大名府还是我王如龙的天下!有何不好?” 随即又骂道:“都是你这贱人,教我在王爷面前如何交代?” 刘夫人气急:“你做你的王爷,我带女儿回乡下去!” 王如龙狂叫:“随你去吧,我早将云姑许给粘罕作王妃了!” 刘夫人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抓住王如龙的官服就扯。 王如龙奋力挣开。回手一个耳光,狠狠打在刘夫人脸上。 刘夫人哭喊着,复又上前,没头没脸的只管乱抓。 王如龙吃痛,脸上已被刘夫人抓出几道血痕。他恼怒到极点,顺手拿起窗台上的香炉,狠狠地打了过去。 只见一股鲜血从刘夫人额头喷出,身子猛然向后倒去,将身后的凳子砸翻在地。 再去看时,刘夫人两腿在地上抽搐几下,双眼一翻,立时死去。 云姑听到声音,从内室跑出来,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放声大哭。 当全城都在搜捕信王的时候,赵榛和灵儿正躲藏在南砖门的王老爹家。 王老爹无子无女,孤身一人,以宰杀猪羊为生。五十岁时得过一场重病,亏得大通老人救了他。 老人心肠好,待灵儿比亲孙女还亲。 一整天提心吊胆。只听得满城人喊狗叫,几乎一刻不得安宁。 天黑时候,老人从街上回来。 金兵仍在搜城。 王如龙虽然投靠金人,不知怎的,还记挂着一城的百姓,和粘罕达成合意,不得在大名城内烧杀劫掠。 几个城门都还关着,金人重兵把守。 不知马扩现在怎样,赵榛有些着急。 昏黑的天色里,马扩打开房门。看赵榛和灵儿的张皇模样,显然吃惊不小。在听完赵榛的话,更是脸色峻冷,久久未语。 王如龙畏惧金人,怯懦怕战,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可作为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一府之首,竟然叛国投金,马扩始料未及。 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晃个不止。 远远的,深巷里出来阵阵狗吠,隐隐有马蹄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在大名城尚在酣眠的寂静里,分外清晰。 马扩走到门外,定神听听,不觉神色大变,失声说道:“王爷,快走!” 赵榛急道:“我们一起走!” 马扩神色焦急:“王爷先走,我来应付他们!” 赵榛还待再说什么,马扩将他推出:“快走!去城外十里铺悦来客栈,找王掌柜!” 人声渐近。 赵榛一跺脚,拉着灵儿,疾奔而去。 大名城四门紧闭。 灵儿带着赵榛,折回小巷,向城南寂静处。 一夜无事。 次日是个阴天。没有风,闷热得像盛夏,似乎随时都可能会来一场大雨。 刚吃罢早饭,听得街上人声嘈杂,马蹄声响。接着,咣铛一声,大门被踹开,三名金兵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带头的金兵矮胖,肚子圆鼓鼓的,像要把衣甲撑破。只见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一脚踢开门边的砧板,跨步进了屋。 赵榛和灵儿脸上抹了锅底灰,早换上农家的粗布衣。 王老爹满脸堆笑:“军爷,辛苦了!” 那金兵眼睛一瞪:“老家伙,有没有窝赃大金国要犯?” 老人面现惶恐:“看您说的,给个胆子小老儿也不敢啊!” 那金兵很不屑低一呲牙,指指赵榛和灵儿:“我看这两个人倒是很像啊!” 王老爹连连摆手:“这是我的孙子孙女,哪会是什么金国要犯?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军爷莫怪!” 灵儿和赵榛低着头,一言不发,显出很害怕的样子。 那金兵转过身,一脚跨出门槛。老人跟在身后,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外面响起一阵雷声,几只麻雀仓皇地飞到屋檐底下。 那金兵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回身来,重又回到屋子里。 屋里的三个人都是一惊。 只见那金兵径直走到灵儿跟前,喊道:“你,抬起头来!” 灵儿抓住了赵榛的手,还是没抬头。 那金兵怒了:“你是个聋子吗?叫你抬起头来!” 灵儿身子一抖,不觉抬起了头。 那金兵见灵儿虽则脸上道道乌黑,耳轮却肤白如脂,眼眸盈盈如水,尤其一双手指尖如笋,腕似白藕,脸上顿现淫笑。俯下身托起灵儿的下巴,一手将灵儿脸上的锅灰抹去。 灵儿惊得跳起向旁边躲去。那金兵好似饿鹰看见小鸡,两眼兴奋地通红,上前就要抱起灵儿。 未待赵榛起身,王老爹已从身后拉住了金兵:“军爷万万不可,她还是个孩子啊!” 金兵使劲抖抖手:“老家伙,滚到一边去,别扫了大爷的兴!” 老人一急,双手抱住了金兵的一条腿。 金兵几下没挣脱开,竟拔出腰间的刀,挥手刺进了老人的腹部。 只听得老人一声惨叫,双手松开,鲜血汩汩而出,地上顿时殷红一片。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当赵榛醒悟过来,老人已倒在血泊之中。 他大叫一声,双眼泛红,扑向那个金兵。 金兵猝不及防,被赵榛踢翻在地。 不及起身,赵榛已抓起丢在一旁的刀,从头到肩劈了下来。 金兵的半个脑袋还挂在肩头,而另一半已随着半边身子散在地下。鲜血喷涌而出,溅得赵榛满身都是。 灵儿满脸惊恐,失声尖叫。 随后的两名金兵已然举刀砍过来。 赵榛挥刀向前,进到一半,却猛然后撤,将身子一闪。那金兵不曾想到,一刀走空,身子却仆向前去。 赵榛大喝一声,回刀力斩,将那齐腰金兵砍为两段。后面的金兵心寒胆破,惊叫一声,扔下手中的刀,转身就跑。 外面一阵阵滚雷,狂风四起,大雨倾盆而下。 等赵榛追出院子,那金兵已跨上了马背。 街上风雨大作,天色晦暗,沙沙的雨声似乎将天地万物都吞没。 金兵催马疾驰,转眼已跑出数十丈远。 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那金兵已然就要奔出巷口。 赵榛飞起紧追几步,将手中的刀奋力向金兵掷去。 一道闪电亮起,照得四下光明。那刀在半空划出一道亮弧,斜斜地插入金兵后背,刀身尽没,只剩刀柄在外面晃个不停。 那金兵闷哼一声,从马上骤然掉落。身子在地上翻滚几下,再也不动。 白昼如夜,闪电似条条狰狞的银蛇。 雷声隆隆,大雨如注。 下了两天的大雨,终于停了。 漳河、卫河两岸茂草如林,浮着白色泡沫的浪涛滚滚涌来。 太阳出来,不到晌午,地面已被晒得发烫。 城门口队队金兵,如临大敌。 正午的阳光更烈,好长时间不见有人经过。 金兵有些无精打采了,有几名金兵干脆跑到了城门洞底下的阴凉地。 天空不见一丝云彩。 一辆板车在大日头底下,吱吱呀呀地晃了过来。 车上用麻绳捆住一个白木棺材,随着车子不停地上下颠簸。 拉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弓肩驼背,还不时的咳嗽几声。一身布衣倒还干净,面色黝黑,浓眉,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 车后跟着一个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发髻高挽,身姿苗条,只是一张脸疙疙瘩瘩,生了许多痘痘,让人不愿多看第二眼。 两人均是戴了孝,面上泪痕斑斑。 金兵将车子拦住。 那汉子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身子直起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军爷,我爷爷前日突然去世。兵荒马乱的,天又太热,要拉到城外的墓地安葬了去!” 后面的妇人也小心地陪着笑脸。 一个金兵捏了鼻子,来到棺材前,指指画画。 那汉子顺从地解了绳子,将棺材盖掀开。 白布之下,一张面色苍老的面孔,看去至少年逾七旬。 那汉子眼泪汪汪,妇人也不停地抽泣。 金兵很不耐烦,急急地挥着手:“走吧,快走!” 那汉子将棺材盖盖好,捆上绳子,拉起板车就走。 车子吱呀一声,缓缓启动,逐渐加速,眼看就要出了城门。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接着传来大喊声:“那车子,停下!” 守门的金兵和拉车的夫妇均是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伟的军官,带着几名金兵飞马而来。 守门的金兵肃然而立,门洞底下的也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一起向那人施礼:“见过完颜将军!”。 那人正是完颜杰。 他跳下马,握着马鞭,径直朝板车走去。 围着板车转了两圈,便紧盯着那个拉车的汉子。 那汉子被盯得发毛,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子。一时人也似乎年轻了好几岁,不再是那个病恹恹的中年人。 完颜杰的脸,几乎要碰到那汉子的鼻子。 他在手里轻轻摆弄着鞭梢,望望车上的棺材,忽然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那汉子似乎早有准备,张口答道:“杀猪宰羊的!” “杀猪宰羊?”完颜杰的右拳头轻轻击打着左掌心,嘴角露出几丝冷笑。 随即收起鞭子,伸手抓过汉子的手掌,看相一般盯着。 那妇人偷偷看看完颜杰,又望望汉子,眼露焦急。 这时,一只从头至尾约七八寸长,毛色赤红的小猴丛汉子怀中露出头来。那汉子想伸手遮挡,却已来不及。 完颜杰面色一变,松开那汉子的手,朗声说道:“走吧!” 那汉子愣了一下,拱拱手:“多谢,后会有期!” 完颜杰眼睛一热,使劲握了握马鞭,低低的声音却有些嘶哑:“后会有期!” 那汉子转过身去,用力拉起板车,吱吱扭扭出了城门。 城外,阳光依旧热辣辣的。 风吹着高高的蒿草,掀起层层热浪。 板车越行越远,终于淹没在密林荒草深处。 第四十九章 河边 城外的坟茔,荒草遍地,高没人膝。 几只野兔突然停止啃草,警觉地伸长了耳朵。听见人声,双脚一跳,便没入荒草,消失不见。 扎营的金兵早就撤去,马粪和马蹄印四处可见,还有人踩过的痕迹。倒在地上的墓碑,已经有大半被沙土和蔓草掩埋。 太阳很大,裸露在外的土地被晒成龟壳。可毕竟是大雨过后,下面的土壤还是潮湿的。 赵榛并未费太大的劲,就挖好了一个深坑。他和灵儿将王老爹的棺木抬下车,放入坑中,铲土埋好。 想有一块石刻的墓碑,显然是不可能了。赵榛从车上拆下一块木板,又在旁边的草丛里捡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棍,想了想,在木板上涂上几个字:“王长者之墓”,然后把木板深深插了下去。 他不知道老人的名字,也只能如此了。 灵儿在一旁默默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赵榛拉着灵儿,跪在木碑前磕了几个头。 风在坟地间穿梭,吹得芒草沙沙作响。金黄的草茎,在阳光里闪着金属的光泽。 在一片林立的坟丘中,他们找到了大通老人的坟。 将坟头丛生的野草拔去,灵儿双手抚摸着墓碑,眼泪扑簌簌滚落。 这么多年,与爷爷相依为命,彼此似乎是骨子里的一部分。她已经习惯了和爷爷在一起的日子。 母亲、爹爹的称呼在她几乎是陌生的。因为从记事的那天起,她的生活里就只有爷爷。 与赵榛相遇之前,爷爷是她生活的全部。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爷爷会不在了,会永远地离开她。 爷爷去世时,灵儿也在病中。病痛的折磨,使她暂时麻木了失去爷爷的心伤。而当她从病痛中复苏,却再也看不到爷爷了。 摸着爷爷坐过的椅子,用过的青瓷杯,倚着门板的拐杖,感觉爷爷就站在门口,冲着她吟吟地笑。 梨花似雪。 可是她打开房门,一地冷清,再无斯人语。那痛,撕心裂肺。 这感觉,像是一把刀,生生地将她的心劈开。 生老病死。 一个人在一生中,总是要不得不面对的。 生,是日常。 死,也是日常。 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天天走向死亡。生死之间,便是一生。 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无论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抑或平头百姓、贩夫走卒。 太多的生死,其实与你无关。 只有当生死在你身边时,才是真正的生,真正的死。 那个熟悉的人,那个熟悉的名字,永远留在了昨天。 人生本就是一场场的别离。 而死亡是永远的告别,不说再见。 几只蚱蜢在草间飞腾,翅膀鼓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四周寂无人声。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正午的宁静。 赵榛一下子惊起。 刺眼的阳光下,一只马队正沿着城外的大道奔来。 马蹄声喧,路上腾起一片片烟尘。 不多时,由远及近,金兵的衣甲已看的清楚。约有十几个人,那方向正是朝着墓地而来。 赵榛急忙拉起灵儿,躲进墓碑后面的一丛高草中。 那队金兵很快就到了坡下。齐齐下了马,顺着崎岖蜿蜒的小路急急而上。 “那拉板车的人必是信王!”远远的,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赵榛脑子嗡的一响,那声音竟然是刘能。 他左右看看。 这一片小山坡杂草、荆棘丛生,却没有几棵树,一片开阔,视野极佳。 大河就在山坡的另一侧。这一带河滩和低地,稀稀落落地长了几片灌木丛,大小不一,深处高过人腰。 人声、马声越来越近。赵榛一头热汗。 他拽起灵儿,俯身穿过墓碑和荒草,沿着山坡的另一侧,悄然直下到河滩上。 当金兵的身影出现在坡顶时,赵榛和灵儿已躲藏进河边的苇草小树丛中。 金兵四散在坟地里搜寻着。 只听得刀枪拨拉、翻动草木的声音,有人将板车砸了。 灌木丛中闷热得透不过起来。芦苇叶子和小树枝扫着脸,热辣辣地疼。 “看坟上的土还这么新鲜,必定是方才埋下的。人不会走的太远!” 居高声自远。 虽然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刘能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耳中。 河水哗哗奔流着。 远山在望。而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这片原野和草滩,却是无法跨越的险地。人一旦走在上面,无遮无挡,必是一览无余。 赵榛的手心出了汗。 温热的风从河上吹来,一股浓臭窜入鼻中,让人几欲作呕。 金兵已从山坡往河边下来,马的嘶鸣让人心颤。 赵榛不再多想,推推灵儿,两人匍匐在地,顺着沙滩爬到河堤的草丛中。 河岸青草茂盛,野花摇曳。草深却不及人膝,勉强将两个人的身子遮住。 金兵围住几块灌木丛,细细找寻着。 小树和芦苇被拦腰砍断,那是连一只兔子也没法躲藏了。 河水映着强烈的日光,像一块亮闪闪的大镜子。 那臭味越来越重,赵榛轻轻挪动着身子。 一片绿草从河岸浸入水中,舞作一团。那臭味正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睁大眼再看,是两头黄牛的尸体纠缠在草间,随波浮动。一大一小,想必是母子吧。 那两头黄牛大概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河水到了这里,稍稍打了一个弯,水势变得平缓。至此流速渐慢,牛身为乱草所阻,终于滞停下来。 翻卷的水流涌出一个漩涡,不断冲刷堤岸的泥土。日久,竟将上面土石掏空,形成一个空空的洞穴。岸上的长草垂下来,恰好将洞穴遮了。而两头牛的大半个身子,正好顶在空洞之下。 微风鼓浪,汩汩有声,余韵徐歇。 金兵已然搜完了那几片灌木,正向河边的草滩走来。马蹄声,脚步声,加上人语声,嘈嘈的让人心慌。 灵儿脸上现出慌张,身子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赵榛轻轻握握灵儿的手,身子慢慢向后退缩,顺着河堤的乱草,滑入水中。 灵儿稍稍迟疑,也学着赵榛的样子,滑下岸来。 两人将身子没入水中,脸隐在乱草后。 腥臭不可闻。灵儿终于忍不住,哇哇吐了出来。 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水流声细细。 赵榛急了,用手捂住了灵儿的嘴。 手上一团脏污。 灵儿脸涨得通红,眼露歉意,可还是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 脚步声几乎就在头顶停下。 “哪里的声音?”岸上有人在问。 赵榛的心砰砰直跳。灵儿神情慌张,咳嗽竞也止了。 两只癞蛤蟆大概受了惊扰,忽地从草丛中跃出来,扑通扑通,一下跳进水里。 岸上的人似乎不曾留意,吓了一跳:“奶奶的,原来是这烂家伙!” 刀在河面泛出几道亮光,将河岸的长草纷纷砍落。段段青草浮于水面,在漩涡处旋作一团,像被水底的一只手推着,随流而去。 两杆长枪从岸上伸了下来,在水草中胡乱捅着。 “臭死了!”一个人吸溜着鼻子。 赵榛和灵儿屏住呼吸,将头掩在牛身下厚厚的毛里。 那两杆枪在牛身上猛烈戳拨,牛身在水里翻腾几下,那臭味更浓了。 只听一个人哈哈大笑:“这下面还能藏人啊?臭都臭死了!” 接着掩口剧烈咳嗽起来:“奶奶的,还真是臭!” “还是小心看个仔细!”是刘能在说话。 那两杆枪又动起来,穿过长草朝洞穴直刺。 赵榛将口鼻浸在水中,一动不动。那浓烈的臭味包围着他,眼睛都感到热辣辣的痛。 灵儿更是难以忍受,将口鼻悄悄透出水面,慢慢呼吸着,长发散作一团。 一杆枪在灵儿面前乱晃,灵儿向后躲闪着。突然,枪尖一动,竟勾住了灵儿鬓边的头发。 灵儿脸色陡变,就要失声叫出来。 赵榛身子微动,右手急挥,用短刀将那一缕头发轻轻割断。 灵儿脸色煞白,肩膀微微抖着。 长枪缩了回去。金兵嚷嚷着上了马,马蹄声渐远。 周围安静下来,水流声一发清晰。 正午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水汽腾腾。 粼粼波光,无数条小银鱼在水面跃动。 赵榛将头伸出水面,大口地呼吸着。 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 此刻,四围的臭味似乎不难么强烈且不可忍受了。 看看灵儿,依旧惊魂未定。赵榛从水下握住了她的手,灵儿的脸上稍稍有了一点血色。 赵榛将牛身慢慢移开,拨去眼前的水草,就要浮出水来。 忽然,一道刺眼的刀光划过水面,接着听到窃窃的人语,立时又沉寂下去。 赵榛顿生冷汗,吓得一下子缩回身子,握紧灵儿的手,使劲贴在洞壁上。 灵儿望着他,大是不解。赵榛手指朝上指指,嘘在嘴边。 灵儿使劲点点头,将身子埋进水里。 她鬓边的头发被斩去一段,毛刺刺的。 赵榛坏坏地笑了一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岸上终于有了动静。 “时候差不多了,要是藏在水里早上来了!” “是啊!就这味道,熏都熏死了!” “都是那刘能刘大将军,疑心太重!” “哈哈,可别乱说,他可是王爷跟前的红人啊!” “好了,好了!这大热天的,晒出油了,快点走吧!” “走,走!”拉长了音。 一阵杂乱的脚步,马鞭响起,卷过一阵马蹄声。 河边终于安静下来。 几只蝴蝶悠闲地飞落在野花上,转瞬不见。 石头底下,一只蜥蜴钻出来,在沙滩上飞速地跑来跑去。 赵榛和灵儿爬到岸上,大口地吐着。 第五十章 客栈 十里铺位于大名城的西面,距城约有十里之遥。 十里铺原为一草市镇。 草市起源很早。东晋时建康(南京)城外即有,六朝曾设“草市尉”一职,对草市进行管理。草市之名,有说因市场房舍用茅草盖成而得,有说因最初为买卖草料的市集故称,不得而知。 草市原为乡村定期集市,多于水陆交通要道、津渡或驿站之地。唐朝中期以后,农村商业发展,草市更盛。至唐末五代,战乱频繁,江淮富户和城市居民,到草市建草屋居住避难的不少,使有些草市更渐繁盛,有的竟发展成为新兴城镇。(参考百度百科) 草市在宋代逐渐发展成为固定的居民点,有些甚至成为了县、镇。而紧临州县城郭的草市﹐商业日加繁盛,遂发展成为新兴的商业市区。十里铺就是这样的所在。 一条大街直通运河边,也将十里铺分了南北。屋舍依土坡而建,店铺酒肆林立,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甚至可以看到喝得醉醺醺的金兵,朝路人“叽哩哇啦”地打着招呼。 短暂的骚乱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日常。 对于平民来讲,既然无处可逃,就甘心静待命运的裁决,不管是大宋还是金国。因为很多时候,根本猜不出结局。或许有意外的惊喜,那也说不定。 而对于那些金兵,杀戮本就不是目的,享受中原的花花世界才是一直渴望的。精细的大宋美食,似乎比熏烤的羊肉更可口;大名府的精酿之酒,也同样醇烈醉人。 夕阳斜照,酒楼的大半都浸在脉脉余晖里。 悦来客栈在大街南面,十里铺的最西端。 两棵高大的槐树立在门前,绿意浓浓。院外数十丈便是运河码头,涛声依旧。 店小二在门口招呼着来往客人。 一对年青男女来到客栈门前。皆戴了大大的斗笠,帽檐压得低低,几乎将口脸完全遮蔽。 两人不时朝四周打量着,神色警觉。 店小二迎上前:“客官可是住店啊?敝店房间干净敞亮,价钱公道,更有好酒好肉,客官就此歇了吧!” 那男子看去有十八九岁,身姿修长,眉眼清秀,只是肤色黝黑,像是常年风吹日晒;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粗布衣裳掩不住婀娜身形,一双眼睛更是清澈如水,漾漾的瞧得人心动。 只见那男子朝身后看了看,快步就到了跟前。 小二显是不曾料及,有些吃惊,接连向后退了几步。 那男子则一手抓了帽檐,稍稍抬起,露出大半张脸来,放低了声音:“我找王掌柜!” 小二先是一愣,随即说道:“好,好!两位客官,请跟我来!” 院子里车马停靠,人出人进,很是忙乱。 那两人跟着店小二,穿过院子,拐进一道弯弯小径。一路圆石铺地,绿竹丛生。 走了约有二三百丈,眼前出现一个月亮门。跨入院门,是一个五六丈见方的天井。 天井中央,一个小水池碧水清清,几尾红鲤鱼在水中悠然自得,不停地吐着泡泡。池边两棵垂柳,绿意盎然,柳枝如发,柔柔的垂了一地。 小二在院子里站定,冲着房门喊道:“掌柜的,有客人啊!” 听得屋里轻微的响动,接着房门一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那中年人个子不高,有些肥胖,一身锦袍,圆圆的一张脸,油光光的,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中年人看见赵榛,并不吃惊,只冲着小二挥挥手:“好了,你去忙吧!” 小二答应一声,转身去了。那中年人这才上下打量一番,小心地问道:“请问这位客官,要找何人?” 那男子摘下斗笠,轻声问道:“尊驾可是王掌柜?” 中年人拱拱手,脸上堆笑:“小人正是王正!” 那男子顿觉轻松,开口道:“请问马扩大人可在?” 王掌柜点点头,神色却黯然:“马扩大人昨日才到本店,却受了不轻的伤。” 不待男子回答,又问道:“可是信王殿下?” 那男子微微一笑:“正是小王!” 王掌柜面现惶恐,俯身倒地就要磕头。却被赵榛一把搀住:“不必拘于俗礼,快引我去见马大人!” 赵榛和灵儿进了屋,王掌柜随手把门关了,插上门闸。 穿过厅堂,折进一个小小的长廊。 走到尽头,见一座小凉亭。石桌石凳,光洁如玉。 凉亭背后,靠着一面墙。墙上画了一头老虎,正卧在一株大松树下,大嘴张开,巨齿长牙,作势欲扑。 只见王掌柜走到墙边,矮下身去拨弄几番。听得吱吱的响声,那面墙竟动了起来。石墙侧向一边,转瞬现出一道门来。 王掌柜将门打开,招呼两人进去。 赵榛和灵儿刚迈过脚去,就听得后面一声轰响。再去看时,石墙已然复了原状。 门内别有洞天。 一个小院子,一丈见方。竹木掩映处,现出一座小石头房子的一角。 拨开密密的绿竹,一条小路隐现。三人走进去,竹叶晃动,即将小路遮没。 出了竹林,面前却是一个小水塘,恰好将石头房子隔开。 满塘荷花开的正好,清香扑鼻。水面几丈见方,虽不十分大,却水色深碧,不见其底。除此之外,再无他路。 赵榛正自疑惑,却见王掌柜走到塘边的一座假山旁。略作查看,将一块黝黑粗糙的圆石搬动起来。 只听得水声哗啦,水面竟浮出数十个木桩,齐齐通向对岸。 灵儿一声惊呼。 王掌柜不以为意,一步踏上木桩,随即示意赵榛和灵儿跟来。 过了池塘,堤岸皆为一块块板石铺就,光洁润滑。 王掌柜点数着,在一块板石前站定。俯身下去,将板石慢慢掀开,露出一道铁索。 他将铁索奋力一拉,水声再起,那些木桩缓缓没入水中。水面微波涌动,荡起一阵涟漪,渐又平静。 石屋的这面却没有门,一棵棵柳树将石屋围定。 绿柳拂面。王掌柜领着两人穿过柳树,绕到房前。 屋里的人显然已听到了动静,早将房门打开。 赵榛看去,一阵惊喜,那人正是马扩,身后却是沙真。 马扩脸色有些苍白,胸前、胳膊上缠了白布,鲜红的血渗透出来。斑斑点点,浑身上下都是。 赵榛吃惊不小,忙问:“马大人你如何伤成这样?” 马扩一脸懊丧:“都怪我大意了,不曾提防到。” 又恨恨地咬咬牙:“王如龙降金之念久矣,金人也早在禁军中安插了探子。之前王如龙还在犹豫,金兵再次围城,这脓包便吓破了胆,终是下决心献城投敌。” 忽又想起:“殿下还记得我们追过的那个白衣人吗?” 赵榛惊道:“当然记得!在金军营寨也曾见过他。” “此人名叫萧正,乃辽朝武士,投靠金虏,很是骁勇。我就是伤在他的刀下!” 赵榛倒吸一口凉气。 马扩咧咧嘴,想是伤口又痛。 灵儿上前,细细查看一番,面露忧色:“大人这伤势不轻啊!” 马扩强自笑笑:“灵儿姑娘不必担心。王掌柜已着人抓了药,现下好多了。” 马掌柜凑过来,呵呵笑了两声:“小人祖上行医,略懂医道。外面金兵还在抓人,不敢大意,只好暂且委屈大人了。” 灵儿稍稍一想,拿起桌上的纸,写了方子,回头招呼王掌柜道:“烦请王掌柜照这个方子,令人再去抓些药来。” 王掌柜看看马扩,答应一声,出门去了。 马扩这才说道:“王正是五马山寨的弟兄,人很精明能干。跟了我很多年了,靠得住。” 遂又想起什么,继续道:“我让他在这里开客栈,本是想做个眼线,搜集些军情信报,不成想今日做了这个用处。” “殿下不曾遇到什么意外吧?”马扩又问。 赵榛便把一路的情形说了一番。 马扩擦擦头上的冷汗,连声道:“还好,有惊无险!”沙真在旁不住点头。 等王掌柜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灵儿给马扩重又上了药,包扎好。 吃罢晚饭,众人凑在桌前,商量下一步的去路。 灯芯明亮,映着每个人的脸。 屋外风摇竹树,潇潇有声。 马扩说道:“眼下大名城看似一切如常,其实金人还在搜捕,就是那王如龙那厮也不会放过我们。” 赵榛想想:“马大人,我意是尽早去江南,拜见当今圣上。” 马扩点头:“也好。不过此去路途遥远,依臣下愚意,先到开封,再做打算。” 赵榛点点头:“听人说宗泽留守在开封,金人很是忌惮。” 马扩长叹一声:“哎,如今像宗留守这样抗金的宋将,还有几人?” 赵榛无语。 灯芯跳动,房间里一时暗下来。 屋外沙沙,其声如雨。 等众人议定,已过了三更天。 灵儿早已入睡,酣声微微。 赵榛躺在床上,困倦至极,却毫无睡意。听着屋外各种声响,久久不能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得房门被急急敲响。灯光亮起,赵榛已经冲了出来。 马扩和王掌柜站在厅堂。 王掌柜手拿一盏灯笼,神色焦急万分:“大人不好了,客栈被金兵包围了!” 马扩强忍心中的吃惊:“怎么会?这客栈如此隐秘,怎么会被金人知道?” 王掌柜一脸沮丧:“客栈的伙计,都是我从五马山挑选的弟兄。知根知底,都是极为可靠的,怎么泄露了消息?” 这时众人都已到了厅堂。 隐隐的人声,在寂静里听得分外清楚。 走到屋外,眼见火把在客栈四周亮起,一阵阵的喊声。 马扩叫过沙真:“你带殿下从暗道走,我和王掌柜去前面看看!” 赵榛正要答话,马扩大手一挥:“殿下,没时间多说了!我会见机行事!”说罢,径自带着王掌柜,匆匆而去。 客栈门口,密密麻麻的,全是金兵。萧正和阿里黑骑在马上,紧盯着客栈里面。 一个伙计在前面挑着灯笼,王掌柜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一个金兵举着火把,在王掌柜面前晃着:“掌柜的,快把人犯交出来!” 王掌柜佯装不知,一脸无辜:“军爷这是哪里话来?小店一向守法经营,哪有什么人犯?” 阿里黑将战马一催,鞭梢几乎要碰到王掌柜的头:“少废话!再啰嗦,把你一起抓!” 王掌柜似是委屈的不得了:“军爷,小人真的不知人犯在哪?要是有人犯在这里,借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窝藏啊!” 阿里黑举鞭要打,只听萧正在身后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萧正不断冷笑着,又道:“顾大人,来,来!跟他说个明白!” 金兵队中一闪,一个人迟迟疑疑地走了出来。 只见那人神情颓萎,脸上道道血痕,脸面青黑肿起,一只眼睛已只剩下一道缝,火光之下,很是怕人。 此人正是大名通判顾羽。 他有些胆怯地望了萧正一眼,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勉强提高了声音:“掌柜的,对不住了!快把马大人交给他们吧!” 王掌柜手一哆嗦,还在争辩:“这里哪有什么马大人啊!” 阿里黑已等得不耐烦了,马鞭一挥。王掌柜脸上只觉一道剧痛,鲜血就流了出来。 他用手一抹,将长衫束在腰间,正待上前。 忽听身后一阵大笑:“哈哈,别难为掌柜的!老子就是马扩,来吧!皱皱眉的不算汉子!” 一个身形魁伟的粗壮汉子,从黑暗中昂然走了出来。 阿里黑一阵狂笑。 顾羽浑身一颤,连声音都变了调:“马大人,是兄弟没骨气!”遂又带着哭腔说道:“我若不说,王如龙就要杀了我全家!” 马扩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顾羽满脸羞惭,诺诺地退到一边。 萧正抚掌大笑:“不愧是也力麻立!有种,是条汉子!” 马扩高大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黑影。火光映照之下,马扩神色从容。 阿里黑大喝一声:“给我上!” 天色大亮,几只公鸡还在啼叫。 街上行人渐多,渡口也变得喧闹。舟船往来,吆喝声不断。 悦来客栈恢复了平静。 店小二在门前招呼着客人,车马进出,形同日常。 与平日不同的是,很少出现在前面的王掌柜,今天破天荒地站在客栈门前。只是身后两名身形彪悍的伙计,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别扭。那感觉似乎不是在招揽客人,倒像是押送犯人了。 客栈里面走出三个人来,皆头戴斗笠,衣着平常。最前面的汉子约莫三十几岁,看去十分精壮。 三人站在院子里,有些诧异地望望,低下头去低声说着什么。 王掌柜眼睛一亮,用手指着三个人,大声问站在门口的伙计:“是不是这三个人?” 那个伙计回头瞧瞧,先是一怔,随即回应道:“掌柜的,没错!就是这三个人!” 王掌柜顿时面现怒色,将衣袖一卷,气呼呼地走过去,门口的伙计也跟了来。 王掌柜身后的两个伙计互相看看,动也没动,却将双臂交叉放于胸前,一副看热闹的轻松神情。 只见王掌柜上前,一把抓住带头汉子的衣领,劈面就是一掌:“你们这些穷酸,住店不给钱,还敢打人!” 院子里来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一起朝这边看过来。几个熟识的客商窃窃私语,搞不懂一向和和气气、见人不笑不说话的王掌柜,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还动手了。 那汉子一下被打蒙了,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后面的年青人愣愣地盯着王掌柜:“掌柜的,你弄错了吧?” “怎么会错!就是这人,还动手打了我!”后面的伙计大声说着,却背过脸偷偷使眼色。 年青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上前冲着那汉子就是一拳:“我明明给了你银子付账,是不是又拿去赌钱了?” 那汉子显然很是委屈,喏喏几声,却没说出话来。 年青人冲王掌柜歉意一笑:“掌柜的,是我疏漏,这就补了银子来!” 王掌柜仍是怒气冲冲:“你打听打听,在这十里铺,有几个敢在我悦来客栈撒野的!” 年青人不停地陪着笑:“掌柜的莫动气,都是我这兄弟办事不力。我加倍给了银子!” 王掌柜面色稍缓:“你这客官,说话还算客气。我不与你计较,快去柜上付了银子!” 说罢,回头冲着站在台阶的两个伙计喊道:“好好照看这,我去柜上就来!” 那两个伙计正在嬉笑,听王掌柜一说,脸有怒意。一个就要发作,却被另一个抓住胳膊,朝王掌柜一瞪眼:“快去快回,这可少不得掌柜的!” 转到后厅,王掌柜这才急急地对年青人说道:“殿下莫怪!现在客栈里安插了好多金兵,不得不如此!” 赵榛点点头,问道:“马大人怎么样了?” 王掌柜摇头:“被金兵抓走了。听说大金国主点名要马大人,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要押送到燕京去了。” 赵榛不觉停了脚步。 风吹竹动,运河的涛声隐隐传来。 第五十一章 水上 十几天之后,运河渡口。 将近正午时分,天上却下起了蒙蒙的细雨。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就织成一片水雾。悦来客栈门前的灯笼,被雨水打得愈发没了颜色。 渡口却依旧忙碌,船来人往。 几个船工赤着脚,短衣敞开着,露出黑红结实的肌肉,正从船上扛下一袋袋的货物。 长街忽然一阵骚动,人群纷纷向两边躲开。有人惊慌得将伞掉在了街道中央,也不敢去捡。 马蹄声急促,由远而近,转瞬就到了渡口。 眼看着一队金兵下了马。中间一匹马上,一个汉子被捆了双手,面遮黑纱,浑身早已湿透。 一名金兵打了伞,在渡口大喊着:“闲杂人等快点闪开,要押送钦犯上船了!” 渡口霎时慌乱,人们纷纷跑上岸来。几个船工也丢下袋子,将船板收了回去。河上的船只桨摇橹动,争相避开。 不多时,渡口一片空阔,像流水卷过的沙滩。只有涛声和着细细的雨声,不停地传入耳中。 一艘大船已停靠在岸边。 两名金兵推着那汉子上了船,随后十几名金兵跟了上来。 撤去踏板,随着木浆落入水中,搅起一团水花。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那船离了岸,缓缓驶去。 水浪翻涌,江风浩浩。 船头忽地撑开一叶白帆,因风呼呼鼓涨而起,那船速愈发地快了。 这一带的运河,南达黄河,北通涿郡。本为隋朝开凿的永济渠,宋时习称御河。 运河直通北部边塞,一年四季有水,可以通行载重三四百石的船只。当年后周世宗柴荣北上伐辽,夺取关南之地,借用运河之力甚多。北宋时河北一路军需所用,更是全部经运河输送,岁运军粮近百万斛,实为备边之命脉。金人南侵,运河疏于疏浚,但仍可通行无碍。 宋金战事,兵祸连起,民不聊生。此时的运河,早已没有了往日白帆如云、舟船如鲫的繁盛景象。 大船行出很远,水面空寂。寥寥的几艘船只,看见来船上金军的旗帜,远远的就匆忙躲避。 雨渐渐停了。 阴沉的天空,透出几丝阳光。 风声渐小,船速慢了下来。 几名金兵站到了船头,对着两岸的近野远山指指点点。 这时,船转过一道弯,水面骤然开阔,水流也变得平缓。两岸一片平畴,河道交叉,密生的芦苇、野柳。 再往前去,地势高耸,时见山岭高丘。几条支流注入,一泻而过,水势浩荡。 远见一艘大船,鼓足了风帆,从旁边的河道遥遥而来。 船上的金兵,初时不以为意。眼看着那船直冲过来,才觉不对劲,急喊船工摇橹,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扑通一声震响,那船的船头已经狠狠撞在船舷上,登时现出一个大洞。大船打了一个旋,横在水中。船工纷纷撒开橹和桨,歪倒在船板上。 船头的一个金兵猝不及防,掉落水中。另一个金兵一把抓住缆绳,摇晃了几下,终于站稳。尚自惊魂未定,一支弩箭却已飞来,正中咽喉。金兵哀叫一声,从船舷翻入水中。 刀光一闪,三个蒙面人已跳到了船上。 一个魁梧高大,身高八尺有余,灰衣布袍;另一个矮壮敦实,一身黑衣更显得彪悍;两人各拿一把朴刀。最后一个白衣似雪,身形俊逸,手中却握了一对玄铁短戟。 船上的金兵围了上来。 那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形状,毫无惧色。 一阵刀剑相交,几名金兵已倒在船上。剩下的金兵兀自争斗,很是凶悍,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大船在水中起伏着,随波慢慢悠悠晃动。 白衣人面有焦急之色,奋起两戟,将身前的金兵逼退几尺。随即双戟交到左手,右手探入囊中,两粒石子飞出,将两名金兵打得额头鲜血迸流。 金兵大骇,向后退去,可仍旧缠斗不止。 只听那白衣人对灰袍人说道:“我来对付上面的金兵,你快去救马大人!” 灰袍人答应一声,朴刀舞出一团刀花。 面前的金兵只觉一痛,刀尖已从胳膊划过。衣服破开,鲜血崩流。金兵大叫一声,向后便撤。 灰袍人疾步上前,手起刀落,将金兵砍翻在船板上。随即跃起,上船舱扑过去。 两名金兵追了过去,白衣人又是两记飞石,正打在脑后。金兵负痛,扔了刀枪,摸着脑袋大叫。 灰袍人挥刀将身上的布袍斩下一大块,卷做一团。接着打开舱门,将布团扔了进去,人也随着进了船舱。 只听扑扑两声,布团被弩箭击落,灰袍人也已落入仓中。 船舱内赫然有十几名金兵,张弓搭箭,刀枪在手。那被押的囚犯仍是绑了双手,背对着灰袍人靠在仓门口。 舱内堆放了许多物品,显得有些拥挤。 灰袍人大喝一声,侧身越过一堆缆绳,冲了进去。几只弩箭齐射,灰袍人拨打躲闪,肩头仍被射了一箭。 他顾不上疼痛,挺刀将一名金兵砍倒。随即狂风一般,杀了过去,又是两名金兵倒下。 灰袍人奔到那囚犯身边,挥刀将绑绳砍断,急道:“马大人,快走!” 那囚犯挣脱了双手,拿起一把刀,嘿嘿一笑,突然一刀砍向灰袍人。 灰袍人的心思都在金兵身上,万万不曾提防。眼看着刀就要刺入灰袍人腹中,一支弩箭突地直向面目,灰袍人身子一闪,弩箭擦着耳边飞过。而那把刀刀身一侧,却已却已砍在灰袍人的肋部。 灰袍人吃痛,用手一摸,血如水流。 他睁大了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囚犯,满眼惊骇,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你……你!” 那囚犯哈哈大笑:“我...我!哈哈哈!” 灰袍人大怒,呼呼两刀劈向那囚犯。那囚犯轻轻一闪,竟然轻松躲过。 灰袍人复又抡起朴刀,发疯一般,刀刀砍向那人要害,都是拼命的招式。 那人神色从容,在狭窄的船舱内左躲右闪,步履毫不慌乱。而灰袍人身上已连中数刀,鲜血迸溅。 只听得舱外传来焦急的呼喊声:“马大人在下面吗?” 灰袍人陡然大喝一声,几刀劈出,转身就朝船舱外跑。 眼看登上扶梯,几步就到了舱门口。忽地身后弓弦连响,数支弩箭射中后背,灰袍人扑地倒在仓门口。他的头已然到了门外,而大半个身子却倒在了舱内。 船舱外,横七竖八地躺了七八名金兵的尸体。而剩下的三名金兵,渐渐难以支持。 灰袍人挣扎几下,强自支撑起身体,嘶哑的声音喊道:“我们中计了,那人不是马大人!” 船上的两人吃惊非常,不觉手中慢了下来。那三名金兵趁机退后,转身就跑得不见踪影。 两人无暇追赶,丢了金兵,急向灰袍人奔来。 此时,船舱内一阵喊声,眼见金兵就要冲了出来。 白衣人右手一动,一粒飞石将一名从舱内探出头来的金兵打得眼眶开裂,鲜血狂涌。那金兵惨叫,退回仓去,几支弩箭却飞了出来。 两人躲开弩箭,将灰袍人拉了出来。 灰袍人背上十几只弩箭,如荆棘一般,好几支从后背直透前胸。他浑身鲜血,面如死灰,气息微弱。 他倒在白衣人怀里,努力挣扎着。鲜血将白衣人的衣衫尽染,如大朵的红梅绽开。 只听他使劲喘着气说道:“那人不是马大人,是金人装扮的!” 他说的非常吃力,胸脯急剧起伏着:“下面还有好多金兵!我不行了,你们快走!” 说着勉强举起手,用力推着白衣人。白衣人的胸前,顿时现出一个血手印,醒目的有些恐怖。 白衣人还待说些什么,只听得船舱内喊声又起,接连几只弩箭射出。随后金兵聚了盾牌,从仓口慢慢露出来。 灰袍人急了:“还不快走!” 白衣人抬眼望望,疾步走到船边,短刀将缆绳砍下一截。回身将灰袍人背起,用缆绳缚在身上。招呼一声黑衣人,跳到船头。 几名金兵已喊着冲到舱外。 白衣人正待跃起,只见灰袍人强力挣扎几下,右手已将白衣人腰间的短刀拿在了手中。他口中大口喷着鲜血,颤抖着手在身后划了几下,终于将缚在背上的绳子割断。 白衣人只觉背后一松,那灰袍人已从身上滑下来,掉入浑浊的水中。水里泛起一阵浪花,一团乌黑的物体随波而去,远远的成为一个黑点。 白衣人望着水面,双目泪水滚涌,心肠裂断。黑衣人也被眼前的事情惊呆了,等醒悟过来,不觉放声大哭。 仓里的金兵已经到了船板上。只见那个那个扮作囚犯的金将,早脱去囚衣,露出一身劲装打扮。 他脸型狭长,身高体壮,稀疏的短须,三角眼闪着得意的光:“哈哈,还是王爷英明!这些毛贼的小把戏,哪能瞒得过王爷的眼睛!” 说罢,对身后的金兵挥挥手:“一起上,捉活的!” 金兵喊着围了上来。 白衣人力喝一声,伸手探入囊中,一把飞石如雨点般打出。金兵纷纷中招,叫声连连。 白衣人将双戟插入背上,探手取出一根长索,奋力抛向岸边的一株大树。那长索飞出,挂在粗大的树干上。 白衣人又是一把飞石,随着一声轻啸,和那黑衣人握了长索,双脚轻点船舷,大鸟一样飞了出去。 大船离岸边足有数十丈。只见两人荡出四五丈,双脚落在晃动的芦苇上。芦苇晃动几下,猛地沉了下去,那两人的身子却早已飞起,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飘然落在岸边的草地上。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等金兵站在船上发射弩箭,却已是鞭长莫及,只能望岸兴叹了。 白衣人收了长索,对着柳林深处一声呼哨。柳枝拂动,三匹马奔了出来。 那两人上了马,趟过一片沼泽地,穿过树林,很快上了官道。 马蹄声响,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腾起的烟尘中。 第五十二章 山冈 悦来客栈,白石屋内。 灵儿和沙真正焦急地等待着。 直到掌灯时分,才听到屋外响起动静。打开房门,王掌柜领着两个人进来。 一进门,灵儿就急切地问:“马大人呢?” 赵榛将罩在外面的长衫脱去,一身白衣上,血痕点点,背上更是血污一片。 “船上押送的不是马大人。金兵扮作马大人,引我们上钩!” 灵儿吃惊不小,忙问道:“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无碍。”说话间已将血衣脱下。 后面的壮实汉子,也将罩衫和黑衣脱了。 王掌柜一脸懊恼:“都怪我考虑不周,失策了。没想到这是一个陷阱。殿下带人出发后,禁军里的兄弟才又送信出来,可惜为时已晚。” 赵榛接过灵儿递过来的布巾,将脸上的血污擦了,惨然说道:“没想到粘罕这么多疑,竟设了这样一个圈套,就等着我们去钻。” “我和周琦还好,只可惜折了郑志。那可是五马山的弟兄。”赵榛叹道。 周琦目中含泪:“殿下本已缚了郑志一起走。可郑志兄弟不想拖累我们,宁可自断绳索坠入河中。” “郑志兄弟为救马大人而死,没什么可说的。幸好信王殿下没事。”王掌柜安慰众人。 “一定要救出马大人!”周琦握起拳头。 “我会想办法继续探听消息。”王掌柜答道。 天光刚刚放亮,一队金兵从大名城的北河门悄悄出了城。 敦阔骑在马上,还有些睡眼惺忪。 时序已是暮春初夏。 清晨的凉风吹在身上,很是惬意。敦阔不快的心绪,减轻了不少。 作为大金国的千夫长(猛安),他一向很自负。 身强力大,刀马娴熟,打起仗来如饿狼疯狗,那狠劲连自己人都怕。可今天粘罕元帅竟要他押送朝廷钦犯马扩去燕京,让他有些恼火。 马扩在金国小有名气,箭术曾让国主赞服。可在他敦阔眼里,不过是些花架子,投机取巧而已。让他这个金国勇士亲自出马,真是大材小用,杀鸡用了牛刀。何况如今这河朔、燕云之地,早已是大金国的天下。偶有几个盗匪、刁民,何足为惧? 大名距离燕京近千里,快马至多也不过三五天的路程。 敦阔没理会阿里黑重兵护送的建议,只是挑选了二十几名兵士随行。人数看去虽少,却是他手下最强悍善战的勇士。 王达紧跟在敦阔身后,挺直了身子,很有些趾高气扬的味道。 他是王如龙的亲侄子。 这次王如龙专门派他随队押送,一是在金人面前露露头脸,谋个前程;更要紧的是一路上小心照料,别再出了岔子。运河上的事,还是让王大人心有不安。 尤其这个敦阔,心高气傲,完全不把押送马扩当回事,更让王如龙放心不下。可这些金国大爷,哪一个他也不敢得罪,不敢多言,只能私下里做些手脚。 马扩则双手戴了木枷,蹲坐在囚车里。两匹健马拉着大车,上了官道。 路两边绿杨成行,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田野里绿茵茵的,正是麦苗疯长时节。 太阳渐渐升起来,天空万里无云。 马队在路上急奔,只听得辚辚的车声。马扩望着路边的景物一闪而过,离大名府越去越远,心中莫名地悲凉起来。 越走越热,阳光也越来越火热。 前面是一个岔路。一条大路拐向左,另一条却沿着一个土坡直伸上去。远望见山岭起伏,高高低低的树木,一片绿意葱茏。 敦阔勒住了马。王达慌忙下了马,走到敦阔马前,殷勤地点着头。 敦阔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王达一眼。 虽然王达的叔父王如龙献城降金,让金军确实省了不少气力;但金国人在骨子里还是瞧不起卖国投敌的屈膝之人,反倒更欣赏李若水那样的忠义不屈之士。 敦阔用马鞭指着前面:“王达,这路该怎么走?” 王达咧开嘴笑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大黄牙:“这两条路都通向燕京。左边这一条路算起来要近五六十里,路还算宽阔,只是要穿山越岭,也怕遇到歹人。依卑职的意思,还是走大路的好。” 敦阔摇晃着脑袋:“走小路,早点到燕京!南朝的官兵老爷尚且不怕,还怕几个毛贼?” 王达偷偷看看敦阔的脸色,小心陪着笑:“卑职行前,叔父叮嘱小的一定要小心行事,千万别着了道儿。卑职以为,还是走大路稳妥些。” 敦阔用马鞭敲敲王达的头顶,轻蔑地说道:“就那个胆小无骨的王大人啊,哼!”说完,鞭子一招:“走!” 金兵上了土坡,向前走去。 王达喉间蠕动着,用力咽了几口吐沫,看无人注意他,才冲着敦阔的背影,恶狠狠瞪了好几眼。 小路还算平坦,两匹马并行无碍。两边尽是松树和槐树,密密的枝叶,风也没有。目光极处,很远的山间,隐见有些房屋人家。 日头已近中天,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走不多远,人马皆浑身是汗。蝉声四处响着,吵得人更觉燥热。 虽然骑在马上,金兵仍是个个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不时地擦着脸上的汗。敦阔解开衣衫,露出胸前黑黑的一簇长毛,不停地用手扇着风,咒骂着这鬼天气。 王达心里暗自得意:“叫你这混蛋家伙不听我的话,自找罪受!” 太阳高悬。 又走出二十几里地,一群人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几个金兵甚至脱光了膀子。 敦阔抬头看看白花花的日头,招呼着队伍要停下来。 王达急催几下马,走到敦阔身前,说道:“大人,前面有个独龙冈,正好歇息打尖!” 敦阔来了精神,对着金兵喊道:“再走几步,前面独龙冈歇息!” 只听得人喊马嘶,队伍又向前奔。 跑下一个斜坡,前面陡然开阔。群山环抱之中,一大片平地展现出来。 道路一下子开阔,绿柳参天。几里外,可以看见一片村庄。庄前,是沃野田畴,绿浪起伏,野花摇曳。 柳荫之中,却有一个草房。草房后面,一大块绿油油的瓜地。瓜秧之下,可见青幽幽的甜瓜。 草棚前面,一个老翁,布衫短裤麻鞋,坐在矮凳上,手摇着蒲扇,望着眼前的大路。旁边一个老婆婆,正择了豆角,往水盆里丢。 路上突然出现的金兵,似是让老翁老婆感到惊慌,收拾了东西就要往草棚中去。 可敦阔的马已到了跟前,马鞭已卷向老人:“老家伙,哪里去?” 老翁身形暗暗一扭,不见怎样动作,已将鞭子躲过。 敦阔不以为意,哈哈笑着:“老头,看不出来,躲得还挺快!” 王达早到了草房前,故作亲热地说道:“老人家别怕!我们路经此处,喝几碗水就走!”随手拿了矮凳,用衣袖拂了几下,讪笑着递给敦阔。 敦阔一手接了,大大咧咧地坐下来,顺手抄起老翁的蒲扇,呼呼扇了起来。 老翁害怕的神情稍减,回头对老媪说道:“老婆子,快进屋给军爷倒几碗茶水出来!” 金兵早下了马,七手八脚地把马系在柳树上,便都跑进柳荫里面。 老媪进屋,将一叠瓷碗拿出来,摆在屋前的台阶上。用小勺将茶末分到几个碗中,冲入滚水,一边搅动。 金兵不待茶凉,便着急地去喝。茶水烫嘴,差点将碗扔到地上。 王达先端了一碗,放到敦阔跟前;才又自己拿起一碗,站在一株柳树下,吹着碗里的浮沫。 金兵干脆丢了茶碗,掀开水缸上的木盖,直接拿起水瓢大口喝起来。 老媪看见大日头底下,马扩被晒得面上油亮亮的,便端起一碗茶,佝偻着身子,要送给马扩喝。 王达急喊:“你这老婆子,不要碰!那可是大金国的要犯!” 老媪手一哆嗦,还好茶水没倾倒出来。 她回头瞅瞅王达,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颤巍巍地说道:“这热死人的天,你不给他口水喝,是不是想让他死啊?” 王达眉头一皱,看看敦阔。敦阔手一摆:“让他喝!” 柳树枝头,蝉声嘶哑。 几名金兵窜到屋后的瓜地,将几个瓜摘了下来。那瓜个头虽大,皮色却是青青,正在生长时候。 金兵将瓜磕在石头上。青瓜破裂,里面瓜皮青色,一团瓜汁染得石面青绿。 金兵气恼,将几个瓜都摔碎在石头上。 老翁在草檐下看了,只是不住地摇头,轻声叹气。 茶水很快喝完,那老媪只好再去烧水。 太阳似火,几乎感觉不到一丝风。柳荫里的人,仍觉热气腾腾,在脚下蒸烤着。 忽听得一阵歌声,远远地传来:“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众人都望向歌声起处。 不多时,只见一个汉子正从村庄那个方向走来。 走近了再看,此人身形高大,脸廓方正,粗布短衫,一双大脚穿了麻鞋,头上却顶了一张大大的荷叶。肩上挑着两只大木桶,口中唱着歌,笑吟吟地爬上山冈来。 看见金兵,住了歌声,几欲转身逃去。 那老翁却上前叫道:“沙大郎,你如何这般时候才出来?” 沙大郎放下担子,怯怯地看看草屋前的金兵,答道:“今日王员外家有事,误了些时辰。” 早有几名金兵围了上来,揭开木桶,一股酒香扑鼻而来。金兵大叫道:“解渴的酒来了!” 坐在那里敦阔一听,立时神情大振,喊道:“叫那卖酒的将酒挑了过来!” 沙大郎有些怕,迟疑着不肯动。老翁将手一拍,指着沙大郎:“还不快去!” 沙大郎这才挑起担子,慢腾腾走过来,那头上的荷叶已然掉在地上。 敦阔站起身,鼻子凑到桶边闻了闻:“这就够烈,老子喜欢!” 王达一下跑过来,说道:“大人,这酒……?” 那老翁似是忍耐不住,抓起木柄,舀出一勺,倒进碗里。随即一口干了,又打出一勺,也喝了下去。 酒香四溢,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分外诱人。 几名金兵明显流出口水。 老翁喝得似乎不够过瘾,回身拿了水瓢,伸进桶中就舀。那汉子不高兴了,劈手夺过水瓢,将酒倾倒回去:“老伯,你可不能这么喝!” 老翁气呼呼的:“沙大郎,老朽喝你的酒又不是不给银子,你怕个甚?” 那汉子将桶盖盖好,抓起扁担,欲挑起酒桶就走。 敦阔一把将扁担夺下:“你这南蛮,老爷也不白喝你的!”回手一指王达:“给他银子!” 王达悻悻地看看卖酒的汉子,从背囊中摸出一大锭银子,丢了过去。 那汉子一把抓了,凑在眼前看看,赶忙揣入怀中。 金兵将碗里的残茶剩水倒掉,拿到木桶边上。一名金兵手脚麻利,将碗里一一倒满酒。 王达忙不迭地把酒端给敦阔。敦阔接过碗一口喝干,抹抹嘴:“够劲!”回头冲着金兵喊道:“别站着,一起喝!” 那金兵便一窝蜂围了上来。不多时,两大桶酒喝得干干净净。 金兵酒意上涌,都去那柳荫处歇凉。 那汉子收了桶,立起扁担,仍站在路旁,却不走去。 王达正待斥责那汉子,却觉一阵眩晕,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那汉子笑嘻嘻的,指着金兵喊道:“倒,倒也!” 金兵果真一个个倒在地上,口中吐出白沫来。 汉子扔了扁担,呼叫一声。那老头老婆身子一下挺直,完全没了刚才的老迈模样,手脚灵活地将地上的两名金兵移开。老翁摸索一番,从一名金兵的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来。三人一起奔向囚车。 倒在囚车的马扩热汗滚滚,似被火蒸,正自昏昏欲睡,却被眼前的响动惊醒。看着倒在地上的金兵,大惑不解。 那汉子已到了囚车前,抡起扁担,几下就将囚车砸开。老翁模样的人,把马扩的木枷打开。 马扩望望三人,愣在原地。 那老翁右手一动,将脸上的面具揭下,冲着马扩呲牙一笑:“马大人,不认识了吧!” 第五十三章 争渡 争渡 水声淙淙,一艘货船在运河上行驶着。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一河水映得通红。 马扩和赵榛站在船头。 西天晚霞灿烂如锦,大名城楼的雉堞隐然在望。 (*雉堞即城上的矮墙,又称齿墙、垛墙、战墙,是城墙上带有锯齿状的垛墙\/短墙,守城者以作掩蔽防护之用) 离开独龙冈,几个人马不停蹄赶到四十几里外的小渔村。王掌柜早安排好了人等在那里。 小渔村面依运河,背靠青山,约有百十来户人家。 因地处山岭沟壑地带,远离大路,进出几乎全靠船只和运河水路。少有人来,金兵的足迹还不曾到达这里。 村民多以农渔为生计,在河谷种植谷物麦稻,闲时打鱼。日子自给自足,虽是贫苦,却也图个自在逍遥。 怕引起村人注意,几个人在村外的小树林换上了来人带来的农家衣服。沙真依旧穿着他那身粗布衣,倒也不扎眼。 直到天色薄暮时候,才悄悄进了村子。 那家人住在村子的最东头,屋后就是一座长满松树的山丘。房主叫顾大有,原是村里的保长,五十几岁的年纪,腰板硬朗,说话声音宏亮。 众人在这里住了下来。马扩的伤本就不重,加上灵儿的细心照料,也已经痊愈。 十几天之后,王掌柜派的船只到了。 船上早装了瓷器、丝绸一类的物品,甚至连众人的衣服也已经备好。 众人辞别顾大有,上船出发。 灵儿换了男装,也给众人作了一番装扮。 马扩的脸用药水涂得微红,染浓了眉毛,穿了长衫,像个精明的乡下生意人了。 赵榛穿了灰白袍子,肤色黝黑,加上一双灵秀的手,自然是一个账房先生了。 沙真则换上船工的衣衫,健壮的体格,深肤色,一双大手抓了船桨,活脱脱一个水上讨生活的船家。 船往南行,渐渐出了山岭起伏地带,越来越多的平野映入眼帘。随处可见的萌萌绿意,昭示着夏天的真正来临。 河上的船只也愈发多了。 尽管大宋河朔一带的疆域说不上有多么辽阔,但对于人口相对稀少的金国而言,二十几万金兵还是只能占据一些大的城镇,偏僻的乡野往往难以触及。 何况对于惯于骑射的金人,水上行船更非其所长。一旦战事平稳,市井小民依旧凭了惯性,将日子过下去,就像水里的游鱼、天上的飞鸟。 熟悉的大名城近在咫尺,马扩和赵榛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穿梭来往的大小船只,使河面一下子拥挤起来。原本顺流而过的渡口,却被跨河拦了一道路障,只留出中间一段水流,大小仅能容一艘大船通过。 各色的船只,排了长长的一队。一伙金兵正立在临时搭起的浮桥上,盘查过往船只。 船舶通行极为缓慢。有人在船上发着牢骚,小声骂着金兵。 货船在离渡口约有二三百丈的地方停住,靠在岸边的几棵柳树之下,将铁锚抛入水中。 绿柳披拂,河水轻轻拍打着堤岸,发出酣眠一样的声响。 半个时辰之后,货船重又起锚。 太阳已经落山了,薄薄的暮色浮起在河面,渡口人家的灯开始亮起来。 货船慢慢靠近了渡口,终于在浮桥处停下。 船工将踏板搭下,还未及放稳,几名金兵就吆吆喝喝地登上了船。 货船一阵晃动,最后上来的一个人站立不稳,差点摔倒。他慌忙抓住船舷,气恼地骂了一声。 赵榛循声望去,不觉一阵心跳。那人,竟然是刘能。 此刻,刘能牢骚满腹。 这个时候,本应该坐在大名城的翠云楼里,搂着歌伎,喝着美酒,自在快活。不想却被原先的知府大人、如今的大金王爷王若龙,派了这样一个倒霉的差事,真是丧气。 他越想越气,不禁在心里暗暗骂起王如龙来。 金军大爷也是废。敦阔那龟儿子,平日指手画脚,全然不把他这个王爷的心腹放在眼里。这下好了,押送个囚犯,还在半路被人用蒙汗药药倒,将马扩劫了去,至今连个影子也看不见。最可气的是,粘罕怕丢了面子,不肯公之于众,只令人设了关卡,暗地里搜捕。 这下好了,只苦了他这个熟悉马扩的。每日被金人拉着,盯查过往行人。无论他怎么想,都感觉自己像一条狗。 金军军官大马金刀,坐在船头的一张椅子上。两名金兵举着一副大大的画像,刘能一个个对看着。 走到赵榛跟前,上下打量半天。赵榛心里怦怦直跳,不知哪里出了疏漏。 不料刘能忽然双手一背,笑道:“你这汉子,精灵的一双眼,怎么就生了这样一张胖面孔?” 侧脸看见灵儿,又叹道:“这小兄弟倒是秀气,可惜长了一脸麻子!”说罢,不住摇头。 那军官皱起眉,大声斥责道:“哪里那么多废话,快点!” 刘能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是,是!”心里却在骂着:“这龟儿子!” 沙真手拿缆绳,站在船舷边。 刘能看着这个一头乱发、满脸油污的壮汉子,面露厌恶之情。转头要走,忽又回身盯着沙真的脸看了几眼,开口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沙真摇晃着两手,嘴里呜呜着,却说不出话来。 刘能大为惊异,兴致十足地盯着沙真。 赵榛赶忙走过来,陪着笑:“军爷,他是个哑巴!” 刘能这才失望地一笑:“他奶奶的,怪不得!” 金兵收了画像。刘能伸伸懒腰,走到金军军官面前:“大人,没有人犯!” 军官点点头,站起身,就要走下船去。 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只待金兵下船,好撤回踏板继续前行。 那金军军官一脚已经踩上了踏板,忽然又转回身来,招呼几个金兵回到船上。 众人面面相觑,心内俱是忐忑不宁。 金军军官在船头站定,叫过赵榛,问道:“船上的人都在这里吗?若是胆敢窝藏罪犯,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罢,右手在喉间一划,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赵榛心里暗叫不好,脸上却堆起笑来:“船舱内还有个病人,只是不便与人相见。” 军官皱起眉头,似是很不解。 赵榛赶忙走到刘能身前,拉拉刘能的衣袖,暗暗将一大锭金子塞到刘能手里。 刘能一愣,还是将金子拢在袖中。只听赵榛说道:“仓中确是还有一人,只是得了传尸病,实在不敢与各位军爷相见。” 传尸又叫肺痨,就是现在所说的肺结核。古时,肺痨与伤寒、瘴气、疠风和虏疮并称,被古人视为大疫,有“十痨九死”之说。 东汉华佗在其所着《华氏中藏经》中说,“钟此病死之气,染而为疾,故曰传尸也”。大意是说恰逢这种病的尸气, 容易感染而得疾病,所以称之为传尸。 刘能听赵榛说完,也是神色一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他走过去,凑到军官耳边,低语了几句。 军官侧耳听着,不住地点头。刘能招呼金兵,就要下船。 那军官却大声喝止,冲着刘能喊道:“你,带人下去看看!” 刘能身子一颤,差点从船上掉下去,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怎么使得?那传尸病一旦染上,可是要人命的啊!” 军官满脸不屑:“下去看看!放跑了犯人,一样砍你的脑袋!” 刘能在心里把军官的祖宗八辈都问候了,可是毕竟不敢违命。只得用长袖使劲掩住了口鼻,带领两名金兵,极不情愿地跟在赵榛身后,进了船舱。 舱内一盏灯笼,随着涛声来回摇晃着。 昏暗的灯光下,舱内乱七八糟地堆了许多物事。船舱的尽头,铺着些苇草,上面躺了一个人,身子为一床破旧的薄被盖了。 那人身子在被里蠕动着,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不住地咳嗽。仓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呛人眼鼻。 赵榛走上前,轻轻将被角掖了掖。 刘能示意两名金兵上前去看。那两名金兵对视一眼,却仍旧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刘能气得心里骂娘。奶奶的,他这个王府的大管家,连个金军小兵都使唤不动。 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了。他心一横,双手将袍袖牢牢掩住口鼻,慢吞吞地靠近铺边。 病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赵榛小心搀起他,拿起边上的一个黑瓷盆。病人身子一歪,将一口浓痰吐入盆中,复又躺倒,沉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刘能吓了一跳,不觉向后跳了几步。定定神,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他低头去看。 只见病人头发散乱,双眼紧闭,一张脸蜡黄如纸,上面不知敷了些什么草药,乌乌的让人恶心欲呕。 刘能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回身招呼金兵,逃一般地跑出船舱。 眼看着刘能和金兵出了船舱,赵榛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和躺在地上的马扩相视一笑,随即也上得船来。 只见刘能身子伏在船边,大声呕吐着。金军军官有些厌恶地盯着刘能,却也没说话。刘能终于吐完,直起身子,大口喘着气。 夜色渐浓,河风轻吹。草木的清香,和着水中的湿气,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刘能四处看看,突然踮起脚,轻悄悄走到沙真背后。 沙真正坐在船头,专心地整理着渔网,对周围的一切似浑然不觉。 赵榛的心却又砰砰地跳起来。 只见刘能诡异地笑笑,突然开口大声叫道:“沙头领!” 船上的人都是一愣,不解刘能到底何意。 刘能却洋洋自得地盯着沙真,期待想象中的场面出现。 谁知沙真仍旧不慌不忙地理着渔网,毫无一点反应,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刘能显然很是失望,尴尬地笑笑:“果真是个聋子!” 金军军官嘲讽地看了刘能一眼,冲金兵挥挥手:“走!” 一行人说笑着下了船。 刘能走在最后,忽然朝水中狠狠吐了几口。 第五十四章 夜航 货船离了渡口,随着水流而下。 夜色渐渐深了,运河上点点移动的灯火。 船上的众人终于放松下来。马扩也从舱内走出,洗去了脸上的污物。 众人对灵儿的装扮技艺赞叹不已。说起刘能在舱内被惊吓的样子,不禁都大笑起来。 灵儿却问沙真:“那刘能在背后喊你,你竟然真的像聋了一样。都为你捏着一把汗呢!” 沙真笑笑,有些得意:“相识这么久,他那点弯弯肠子我还不晓得?他一上船,我就提防着呢。” 见众人不解,沙真解释道:“我心里一直念叨:我是个聋子,是个哑巴。” 这回众人真的开心笑了。 船靠了岸。岸上几棵枯树,野草丛生。 灵儿张罗着,在船板上摆好了饭食,众人围坐。 船身微微晃动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正是五月望日,一轮明月早升上东天。 银辉遍洒,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田野,皆在朦朦的月色里静默着。水面波光闪闪,落了一河碎银。 碗中倒满了酒,连灵儿也端了一小碗。湿湿的水汽里,酒味香浓。 马扩端起大碗,环视众人,朗声说道:“我马扩被金人所俘,仰仗各位出手相救,感激不尽!这一碗,我敬诸位!”说罢,一口气将酒干了。 众人互相看看,也都将碗中的酒喝了下去。 马扩举起酒坛,亲手将众人碗中一一倒满酒。遂将酒坛放在桌边,站起身来,端起碗看向赵榛:“让殿下置身险境,马扩之罪!谢王爷!”语中竟很是动情。 赵榛眼睛一热,端起酒碗:“马大人哪来话来?大人若不是为了小王,绝不会自己出去,让金兵轻易抓了!” 不待马扩搭话,先自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马扩不再言语,仰起头咕咕灌了下去,豪气大发:“此番先到开封,寻得宗泽大人,再来对付金兵。驱逐金虏,迎还二圣,不单是殿下所想,更是大宋军民之愿!” 赵榛动容。又斟满一碗酒,缓步走到船头,对着满河的月光,将酒轻轻撒入水中。 碗中的酒映着月色,闪出一道水光,淡淡的酒雾四散开,空气中蒙蒙的酒意。 船上一时寂然,只闻风声。再看去,赵榛满脸泪流。 这顿酒一直喝到月过中天,众人方才入舱去睡。 沙真留在了船上。船工分成两拨,摇橹划桨。 只听得船桨搅动河水,哗哗哗。 两岸很安静,虫声唧唧。轻柔的月色里,货船像一条露出水面的黑色巨鱼,缓缓向前。 斜月隐没,残星寥落。除了船工,船上的人都在甜美的梦境中。 这一带尽是一望无际的绿野。村庄像巨大棋盘上的棋子,随意点缀其间。 水势缓慢。穿过平原的数条河流,无声注入运河。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突然,一大群鸟儿惊叫着冲上半空。两岸亮起数十几只火把,接着几只快船从两侧芦苇丛中闪出,登时将河面堵得满满当当。 火光中,可见每只船上都站立着四五个黑衣汉子,戴了各种牛头马面一类的鬼怪面具,跳鲍老一般。头前几人拿了雪亮的刀,口中喊着,小鬼一样手舞足蹈。 货船吱嘎一声,船身猛地晃了几下,停在河中央。几个船工惊惶地丢下船桨,跑向船尾。 沙真正靠在船头的几个麻袋上打盹,忽觉船突然停下,睁开眼一看,船头火光一片,一群戴了面具的人拦在前面。 沙真不觉一笑,他这个禁军的头领竟会遇到打劫的贼。 舱内的人分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纷纷到了船面上。 只见一个戴了阎王面具的瘦高汉子,炫耀似的将双脚立在尖尖的船头边缘,尖细的嗓子很是刺耳:“识相的,快紧将货物留下,金银珠宝交出来,保你个全尸!哄得大爷高兴了,放你一条生路也说不定!” 身后的众贼匪齐声哄叫着。 马扩觉得好笑。行路遇到贼打劫,在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有宋一代,像前朝那样揭竿而起、蜂拥做贼的年景实属罕见。某种意义上,这与大宋的兵制不无关联。 大宋对养兵情有独钟。 宋朝实行募兵制,兵士都是职业军人。宋太祖赵匡胤曾言:“可以利百代者,唯养兵也。方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而变生,则有叛兵而无叛民。”于是,宋朝往往在灾荒之年招募饥民从军,将那些因受灾乏粮食的人尽收帐下,意思是说别造反了,朝廷养活你们。 所以,即使是灾荒年月,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也并不多见。如徽宗朝时统治腐化、无度搜刮百姓,惹得天怒人怨,宋江、方腊愤而起事,自当别论。 此时,马扩看着来势汹汹的一伙劫匪,开口问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这里不是大宋的土地吗?” 劫匪见马扩毫不害怕,神色如常,大出意外。那汉子阴阴一笑,说道:“这里,老子就是王法!” 又回过头,嘲弄地高声说道:“大宋的软蛋官家早跑到江南去了,还管它是不是大宋的土地!” 众匪发出一阵哄笑。 赵榛怒声喝问:“你们是不是大宋的子民?” 一个戴了猴面脸谱的走上前:“是又怎样?” “我们是大宋商船,费尽周折才从金人抢占的大名府逃出来。船上也没有啥贵重货物,只是急着要赶到汴梁去。倒有些许银子孝敬各位爷,还请行个方便!”马扩恳切说道。 “从大名府来?该不会是金国的奸细吧!”一个举着火把、面戴虎头的瘦小的劫匪说道。 瘦高汉子却嘿嘿一笑:“你这汉子到会说话!可老子货要,银子要,船也要,船上的娘们更想要!” 众劫匪语声狂荡。 马扩眉头一攒:“船上都是经商的伴当,并无女眷在内。还请大王收了银子,放我等过去。” 后面的几个人很不耐烦了,朝那个汉子嚷嚷:“和他啰嗦什么,做了就完了!” 马扩强压怒火:“拦路打劫,你们不怕官兵缉拿吗?” 那汉子放声大笑:“官兵?老子以前就是禁兵,还守过开封城呢!又如何?” “这年头,官兵那还顾得上我们啊!”劫匪中有人在喊。 “你们有这些本事,怎么不去打金国人?”灵儿突然插言。 “打金国人?连皇帝老儿都不想,我们给谁打?”船上有人答言。 赵榛耐着性子,指指马扩:“你们可知这是何人?” 众劫匪立马安静下来,眼睛纷纷盯着马扩。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赵榛的话是什么意思。 赵榛往船头走了几步,将众劫匪挨个看了一遍,才说道;“这是河外兵马都元帅府马步军都总管马扩马大人,正是当今圣上委派来组织抗金的!” “马扩!”众劫匪齐声惊呼。 有人从身上拿出一幅图来,几个劫匪更是向前,高举起火把,要把马扩看个清楚。 好一会,才将图收了,火把撤回,一众人等面露喜色:“果真是马扩!” 那高痩的汉子刀一挥:“上吧,五百两黄金到手了!” 一霎时,劫匪将数个挠钩搭在船上,攀附而上。 货船上的众人不明所以,几个劫匪已然登上了船板。 马扩等人不及防备,情急之下,抓起船桨,抡打上去。 劫匪显然也没想到几个商人敢动手反抗,且很是勇猛,几下就把劫匪拍下船去,哼哼乱叫。 瘦高汉子大喊一声:“弟兄们,碰上硬茬子了!”手一挥,几只快船两旁散开,将货船围在当中。 马扩急喊灵儿和船工躲进船舱,却和赵榛、沙真三人立定船上。 快船围着货船游弋,火把高举,四周依然夜色浓黑。劫匪晃动面具呐喊着,确如凶神恶煞般,气焰嚣张。 马扩取出弓箭,连发两箭,正中两个举着火把的人的手掌。两人痛呼一声,火把立时掉下。有一支却未落入水中,竟自在船板上燃烧起来。几个劫匪手忙脚乱地将火把扑灭,止不住破口大骂。 瘦高汉子动了火气,一手将面具扯下,露出满颌黑须的一张长脸。举着刀,发狠拽着挠钩就往船上爬。 赵榛也不想伤人性命,待得他的脸刚刚现出船头,探囊取石,手一抖,一粒飞石正中额头。那贼头嚎叫一声,双手一松,落入水中。贼船上伸出几支长篙,将他搭上船去。 贼头浑身湿淋淋的。这个时节,虽是深夜时候,除了有些狼狈,却也并不寒冷。 贼头不曾吃过这么大亏。招呼一声,几支船上的人一起把火把扔向货船。 霎时间,船板上丢下十几支火把。火势就风更起,腾腾烧起来,将船板上的干草和布袋引燃,浓烟滚滚。卷起的火舌,烧向船帆,转眼就引到帆顶。 马扩大叫不好,扑身将布袋抱起,丢入水中。赵榛一刀将帆杆砍断,船帆带着余火坠入水中。沙真则提起船头的木桶,将一桶水泼向火堆。 好在火势并不大,三人合力将火扑灭。马扩的布袍被点着,他就地在甲板上一滚,还有几处小火,也被沙真打灭。 而此时,十几名劫匪已上了船。举着明晃晃的刀,将三人围起。 瘦高的贼头显然气急,冲着马扩,迎头就是一刀。 马扩身子轻轻一闪,躲过刀头,飞起一脚,狠狠踹向那人腰间。贼头闷哼一声,身子将皮球一样弹开,从船板飞出,直直落入水中。只听得扑通一声,好半天才看见重又浮出水面,两手乱舞,水花飞溅。 余众皆面露惊愕。这些村夫野老,何曾见过如此身手。不待马扩等三人再有动作,纷纷丢下刀,转身争相跳入水中,逃命一般游回船去。 贼众上了船,慌乱地摇起橹。吱吱呀呀,水声哗哗直响,几只快船你争我抢,撞入芦苇丛中。只见芦苇扑啦啦向两边倒去,水声渐渐远了,火光慢慢消逝不见。 第五十五章 开封 货船换了备帆,鼓风前行。 一路上,再未遇见什么险情。中途几次靠岸,采买些酒食衣物。 虽是兵火劫后,城镇村落显得有些萧条,但人民生活还算平静。麦稻庄稼长势良好,时见农人劳作田间。运河和沿岸的支流上,打鱼运货的船只往来不绝。 众人的心里也渐渐开阔起来。 滑洲,卫州,离开封越来越近了。 再行几日,货船进入汴河。 河面为之一宽,汤汤的水流依旧,可昔日沿岸婆娑的绿柳,已稀疏的不成模样。 砍伐后高出地面的树桩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火烧过的痕迹入目清晰,想见当年金兵饮马汴河的景象。 灵儿第一次望见汴河,两眼贪婪地看个不停。赵榛的心里既很欢喜,又不免带有几分凄凉。 已近盛夏时节,河水丰沛,船行甚速。河上的船只却不多,往昔繁闹的景象荡然无存。视野极处,隐见城郭人家。 几个时辰之后,船在开封城外西水门缓缓停下。 船刚停稳,两名禁兵便登上船,四处查看。 马扩走上前,对领头的禁兵说道:“在下马扩,要入城拜见宗老大人!” 那禁兵盯着马扩的脸,仿佛不相信似的问道:“马扩?从大名府来?” 马扩没有丝毫迟疑:“正是!” 禁兵神情忽变得紧张,回身将另一名禁兵拉到一边,耳语几句。那名禁兵偷偷看了马扩几眼,急急下了船。 马扩正自不解。俄而,那下船的禁兵重又回到船上,身后跟了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兵。 带头的将官面色似漆,豹头环眼,腮边胡须如乱草蓬生。一上船,二话不说,就指挥着兵士,五花大绑将马扩捆了起来。 赵榛看那将官很是眼熟,一时却也想不起曾在那里见过。 马扩挣扎了几下,开口问那将官,语调平静:“这位军爷,为何抓人?” 沙真急了,上去冲着那将官喝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那将官嘿嘿一笑:“他是谁?” 沙真吼道:“这是当今圣上钦封的兵马都总管,马扩马大人!” 将官面色一沉,声音冷峻:“我抓的就是马扩!” “在下罪犯哪条?”马扩仍旧不显慌乱。 “你投敌降金,卖国求荣,难道不该抓吗?” “说我投敌,有何证据?” “要什么证据?路人皆知!” 马扩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那将官高兴了:“没话说了吧!我老牛还会抓错人?” 赵榛心里一动,走上前:“这位将军,小王赵榛。我一路与马大人同行,说他投敌实在是无中生有!” 沙真也说:“这是信王殿下,他可以为马大人澄清!” 那将官上下打量赵榛,满脸狐疑:“你是信王爷?”说罢,连连拍着脑袋:“老牛怎么觉得哪里见过你?” 赵榛猛地想起,开口道:“你是不是叫牛皋?” 那将官一愣:“正是老牛,你是如何知道?” 赵榛一笑:“将军还记不记得万柳镇外的土地庙?” 牛皋一拍大腿:“原来是你啊,怪不得老牛看着面善!”就要跪地磕头:“恩人啊,救命恩人!我岳大哥还常常提起!” 赵榛赶忙搀扶:“牛将军不必多礼!说马大人降金是何缘故!” 牛皋从禁兵手中拿过一卷文书,递给赵榛。 赵榛接过,摊卷开一看,是开封府的文书,迎头三个大字:“海捕令”。上面写着:“案犯马扩叛国投金现赏五百两黄金缉拿归案”,附了马扩的年甲(年龄)、贯址(籍贯和住址)、形貌,后面跟着的是马扩的画像。 赵榛点点头,想起运河被拦截时劫匪拿出的画像,稍觉有了些眉目。 牛皋抓抓头皮,似乎很为难:“殿下,老牛也是领命在身,奉令行事,做不得主,进城再说如何?” 赵榛点头。一行人被禁兵看管着,货船穿过水门,直入城中。 汴河上的虹桥依然,两岸却行人稀少。店铺没有几家开张,街上的禁兵似乎比百姓还多。 开封府衙门前,两座大石狮子威风不减。 马扩被带入府衙大堂,其余众人则留在了外面。 大堂之上,马扩抬头望去,不觉大吃一惊:桌案后面,威然端坐的官员,竟然是顾羽。 马扩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顾羽,更为诡异的是他居然高坐堂上,而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沦为阶下囚。 顾羽俯身,低头看看马扩,冷然说道:“马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马扩只觉心头一堵,还是从容答道:“顾大人,抓错人了吧!” 顾羽脸色突变,猛拍惊堂木:“马扩,你如何叛国降金,还不从实讲来!” 马扩淡然一笑,平静的神情让顾羽感到意外:“叛国降金?无稽之谈!想当年出使金国,那完颜阿骨打以高官厚禄诱马扩留下,马某都不曾动心,现在如何会去做那苟且之事?” “此一时彼一时。马扩,你不要枉费口舌,快点从实招来!看在昔日同僚的份上,本官可以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顾羽话语明显含着威胁。 马扩紧盯着顾羽:“若说降金投敌,马某倒是识得一位?” 顾羽一怔,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目露凶光。 “那就是你,顾羽顾大人!”马扩脱口而出。 顾羽环顾两侧,故作镇定:“笑话!顾某堂堂的朝廷命官,何曾会投降那金虏!马扩,你不要血口喷人!” 即刻阴冷一笑:“看来不用大刑,你是不会招认了!”用手一拍桌案,喊道:“来啊,大刑伺候!” 两边衙役答应一声,涌上来按住马扩。将衣衫卷了,刑棍高高举起,就要落下。 马扩双眼一闭。 他万万没料到顾羽会变成这个模样,这还是那个和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老友吗? 耳轮中听得衙役高呼,马扩觉得那棍子已碰到了自己的臀。 “且慢动手!” 一声大喊,惊得众人不觉一起朝堂下望去。 但见一名白面长须,身长微胖的将官阔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武官。 顾羽眉头紧皱,对着那将官喝道:“岳飞,你要做什么?” 岳飞躬身施礼,回头一指身后的武官:“这是留守府的崔将军,总老大人有令!” 那武官上前几步:“小将崔哲拜见顾大人!马扩降金之事暂无实据,宗老爷令暂时监押,不得用刑!” 顾羽脸色气恼,却也不敢违拗,只恨恨地瞪了岳飞几眼,无奈地冲着堂下一招手:“将马扩押了下去!” 留守府内,宗泽坐在椅子上。银须便衣,背有些驼,面色愈发显得苍老。 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他盯着浮起的茶沫,似乎陷入沉思。 赵榛等人坐在一旁,没有人说话。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崔哲和岳飞走进来。 沙真等的不麻烦:“马大人怎么样了?” 崔哲看了沙真一眼,微微点头,走向宗泽:“禀老大人,马扩大人暂被看押在开封府大狱内!” 宗泽将茶杯放在桌上,看看赵榛。赵榛稍稍舒了一口气。 岳飞上前说道:“顾知府正要用刑,我和崔将军恰好赶到,说了老大人的指令,方才免了马大人这一顿刑棍!” 宗泽沉吟着,对赵榛说道:“殿下,我看暂且如此吧。马扩这事来的蹊跷!就殿下所说,投靠金人的应该是顾羽。” 站起身,负手在室内踱了几步:“顾羽乃朝廷钦命,任了开封府尹。他来时只说大名城被金军攻破,王如龙投降金人,他奋力杀出,一路来到汴京;并说马扩投靠金人,方才下了悬赏捉拿的海捕令。” 赵榛发急,说道:“老大人明鉴!马大人一心守城抗金,怎么会投降金人?反倒是顾羽为王如龙胁迫,追随金国,侵我大宋!” 宗泽点头:“马扩在军中素有威名,肝胆照人,心向大宋,若说他会投降金人,我宗泽也不会相信。可既然朝廷下了意旨,也不能妄加判断。须设法寻了证据,为他洗刷罪名才好!” 赵榛为难地摇摇头:“这凭空来的罪名,无凭无据,只是顾羽一人所说,却也有些说不清楚。不过小王在大名府倒是和马大人中日相处,可以为证。”忽又想起:“马大人被金人抓去,我自然不在其中。” 宗泽皱眉说道:“说不清的就是这里。顾羽说马扩受刑不过,便降了金兵。此番回来,是金人派他作内应。” 赵榛气得咬牙:“其实投降金人的正是顾羽。马大人被抓,也是他告的密,还亲自带了金兵去客栈搜捕。” 宗泽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道:“据老臣所知,朝廷似乎对殿下也有些微词。” 赵榛欲发作,宗泽却摆摆手:“一些传言,不足为据,殿下听听就好!” “马大人被关在开封大狱,那顾羽会不会对马大人有所不利?”沙真突然插口道。 宗泽点头:“这一点我也也想到了。只是职责有分,老朽也不好公然插手干涉。” 低头想了一下,对岳飞说道:“烦请岳将军费心,照顾一下马大人。别出了意外!” “老大人放心,岳飞一定照办!”声音干脆。 第五十六章 大狱 开封府的监狱内,灯火昏暗。 已过亥时,牢房内还是乱糟糟的。看守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几个犯人说着荤素夹杂的故事,不时发出低低的粗野的笑声。 马扩靠着石墙,双目微闭。冰冷坚硬的石头,硌得他的背有点疼,也让他心中的郁闷稍稍减了些。 牢房内除了他,还有三名囚犯。马扩有些奇怪,顾羽为何没有单独监押他。 三名囚犯中,一人身形高大,胳膊腿肌肉鼓鼓,红胡须扎刺刺的;另一个稍矮了些,却也体宽身壮,斜着一对三角眼;最后一个身材倒是不矮,却是体格单薄,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马扩一进牢房,那书生样子的人便讨好地冲他笑着;而另外两个人理也不理,抱着肩旁只是不屑地看着马扩。 马扩也不去理会他们,自顾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事。 牢房内有些潮湿,虽不十分闷热,却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马扩忍住心中的不适,竭力理着思路。 顾羽的举动让他感到震惊。 这个一直以来他认为坦诚可靠、极为信赖、视若亲人的老友,忽然之间变得阴险凶恶,让他难以接受。如果说上次在客栈他还心有同情、不以为罪的话,这次他是真的怒了。 这一切必定是顾羽所为。谎称杀敌逃出,污蔑自己降金,定要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 马扩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不怕坐牢。 当年在真定府募兵,因故与真定府路安抚使刘韐的儿子发生争执,被诬陷勾结金人而被关入大狱达九个月,他也不曾绝望过。可这次被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构陷入狱,却着实令他伤心。 马扩不觉懊恼地捶着墙。 那三个人听到动静,都朝马扩看过来。马扩歉意地笑笑,那书生赶忙背过头去,另外两人挑衅似的瞪了马扩几眼,也自转过身去。三个人又兴奋地继续说起来。 马扩将双腿使劲伸开,放松一下麻木的神经。也许是白天有些累,身子疲倦,马扩斜躺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长廊上的油灯一阵闪亮,接着突然熄灭了。牢房内顿时一片黑暗。 有一些风,牢房外面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着,一只猫头鹰叫了几声。 二更刚过。牢房内静悄悄的,听得见忽高忽低的鼾声。 牢门口的灯光忽又悄然亮了起来,一个高大的黑影投在墙壁上。片刻,灯光倏地熄灭,牢房内重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长廊的尽头,几盏油灯仍在燃烧着,灯焰摇晃。 马扩沉沉地睡着。梦中,他正骑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上。 远处,密林边缘,一丛稀疏的灌木旁边,一只狍子警觉地竖起耳朵。 马扩勒住马缰绳,轻轻抽出一支箭,缓缓将弓拉满。“嗖“的一声”,弓弦响处,弩箭飞出,狍子应声倒地。 马扩一声欢呼,策马奔过去,俯身去捡那狍子。可是不管他怎么伸手,却怎么也够不着。用足了力气,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卡着,觉得呼吸都透不过来了。 马扩的胸口憋闷得厉害,猛地一踹马镫,喉间一阵剧痛,他猛然醒了。 睁开眼一瞧,心内大骇。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些许光亮,马扩看见两只大手正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而自己的双腿和双臂,也被另一双手用力按着。马扩只觉惊恐万分,睡意立时没了影踪。 那两人正是白天的壮汉。卡住脖子的是红须汉子,另一个是三角眼的大汉。看见马扩醒来,两个人也是一惊,面露狰狞,加大了手上的劲道,俨然想要把马扩立马掐死。 马扩想要呼喊,却苦于喉咙被卡着,发不出声来。 那两个大汉显然都是身怀武功,气力十足,并未把马扩放在眼里。马扩挣扎几下,仍是无法摆脱。眼见马扩舌头吐出,双眼一翻,没了气息。 那两人终于长出一口气,松开了双手。 红须汉子坐在地上,看着马扩的尸体,很是得意:“差官还说这马扩有多么厉害,咱兄弟俩几下就把他收拾了!” 三角眼大汉有些不相信:“说的马扩那么神勇,这也太容易了些!” 红须汉子面露嘲笑:“这些吃粮当兵的,有啥真本事,还不是吹嘘的!大宋的禁兵,见到金人,屁都不敢放,就知道跑!哪像咱兄弟俩,这拳脚功夫都是实打实的!” 三角眼大汉也是一笑:“那怎么还着了道,被官府抓紧来?” 红须汉子淫淫一笑:“都是那怡红楼的姑娘,被窝太香了!再说,也都怪你,那天非要逼我喝那么多酒!” 两人对视,竟不顾是在监狱,哈哈笑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那书生躲在墙角,瑟缩着身子,看着牢内的一切,发出惊恐的叫声。 那红须汉子上去给了那人一巴掌:“直娘贼,不就杀个人吗?你大惊小怪个啥!” 书生捂着脸,满脸恐慌,眼睛慌乱地四处看着,却也不敢再说话。 三角眼大汉说道:“大哥,你理会这厮干啥!干了这一票,不光有银子拿,那狗官还答应帮我们脱罪!这种好事,实在难找!” 红须汉子看看马扩的尸体,开言道:“听说这马扩好像是个好官,很有些骨气。咱兄弟俩这事,是不是做的有些缺德啊!” 三角眼大汉瞥了红须汉子一眼,鼻子里哼哼着:“你这个杀人放火的强盗,啥时候成了一副菩萨心肠?” 那红须汉子笑起来。 外面的灯光又猛然亮了几下,接着黯淡下来,随后完全是一团漆黑。 将近三更天了,牢内牢外一片寂静。 黑暗中,听着那红须汉子说着:“把他的尸首拖到草席上去,明儿就说是半夜突发急病暴死了。” “那狗官不会骗我们吧?”是三角眼的声音。 “他敢!要是不给银子,不脱罪,老子就全给他抖搂出去,看他怕不怕!”红须汉子底气十足。 两人一个抱起马扩的身子,另一个去抬马扩的脚。那书生蜷缩在角落里,假装睡过去,一动不动。 只听一声尖叫,红须汉子胸口被一脚踢中,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三角眼大汉还未醒悟过来,面颊就被一记重拳狠狠击中。只听咔嚓一声,三角眼痛不成声,一大口鲜血和着几颗牙齿喷了出来。 红须汉子还未及起身,脖子就被一副铁链勒住。 他用两手使劲抓住铁链,妄图挣开,谁知那铁链越收越紧,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仰起来。铁链猛劲一缠缩,一双脚左右用力一拉,嘎巴一声脆响,红须汉子的脑袋垂了下来,脖子被生生扭断。 那书生早已吓得面色如纸,抑制不住地抖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三角眼更是面无人色,惊愕的魂飞魄散。他想不到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突然发威,眨眼间就将自己的同伴当场毙命。一刹间,站在原地,木偶一样。 黑暗中,马扩的一双眼睛如狼,莹莹闪亮。无意中习得的少林闭气大法,在这个时候救了他一命。 他觉察出这两个汉子功夫不弱,能否同时对付两个,马扩心里没底。最要紧的是,马扩当时已被束缚住手脚,动弹不得,只能先装死,躲过这一劫,再寻找机会反击。这两名汉子果然上了当。 马扩一袭成功,将红须汉子的尸首丢在一边,一步一步朝三角眼走过去。 三角眼大汉惊恐地看着马扩阴沉的脸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浮出来,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就逃。跑到门口,紧抓着窗棂,使劲晃动着,嘴里大声喊叫着:“来人啊,杀人了!” 牢门激烈地响动着。只听得牢外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长廊灯起,一片亮堂堂的。四五名狱卒打着灯笼,急匆匆赶了过来。 一名狱卒举起灯笼朝门口一照,看见三角眼惶恐地伏在门框上,满脸是血,吓了一大跳。赶忙招呼身后的狱卒打开牢门,几个人一起闯了进来。 几盏灯笼,照得牢内一片光明。灯光之下,马扩站在牢房中间,双手握拳,神情凶狠。而那书生则用手遮住了脸,竭力将身子往墙角缩。 再看草席旁边,一个汉子卧在地上,头部浸在一团鲜血中,显然已经死去。 带头的狱卒脸色大变,三角眼汉子结结巴巴地指着马扩:“是他杀的!” 带头的狱卒没有理会,回身低头朝一个狱卒低语了几声,那狱卒忙不迭地跑出牢门。 不多时,来了一名狱官,看了看牢内的情形,问道:“是你杀的人?” “是我杀的。这两个人要杀我!”马扩凛然答道,一手指向三角眼。 三角眼向后躲着,忽然哭喊道:“是他杀了我兄弟!” 狱官不耐烦地命令身后的狱卒:“别让他再啰嗦,先拖了出去!” 两名狱卒答应一声,将三角眼连拉带拽拖了出去。狱官这才冷冷对马扩说道:“你可知牢内杀人是死罪?” 马扩头一仰:“是那两人先要杀我。我为了活命,不得已才杀了那人。” 狱官勃然大怒:“别以为你是马扩,老子就不敢收拾你!你如今是个囚犯,还敢擅杀他人,纯粹是阎王催的啊!” 说罢,眼睛一瞪,对几名狱卒喝道:“给我打,狠狠打!” 几名狱卒手拿木棍、皮鞭扑上来,没头没脑的乱打。 马扩用手抱住头脸,一声不吭。 那狱官很是不甘心,吼道:“是个汉子,有种!给我打,往死里打!” 第五十七章 夜宴 次日一早,赵榛和沙真到开封监狱探望马扩。 狱卒拦住不让两人进门。沙真动了气,大嚷着要去找顾大人理论一番。 那狱卒似乎害了怕,飞身跑进府衙。好一会,才又跑出来,痛快地答应放两人进去。 赵榛有些过意不去,拿了几锭银子塞到狱卒手里。狱卒像接了烫手山芋一般,慌忙将手拿开:“不敢,不敢!” 赵榛微微一笑,再次将银子塞过去。狱卒四下看看,接了银子藏进怀里,小声说道:“殿下莫怪,县官不如现管。都是上面吩咐下来的,小的也没办法。按说,您是王爷,想进去探看谁敢阻拦?” 赵榛轻轻一笑。 那狱卒在前面引领着,几个人一起进了大狱。甬道内有些昏暗,高低不平。 马扩已被关进单人牢房。 牢门一开,只见马扩衣衫破烂,身上道道鞭痕,面庞浮肿,两人着实吃了一惊。 马扩精神还好,将昨夜的事情细细说了。 赵榛和沙真均是吃惊不小。显是有人买通了牢内的死囚犯,要杀死马扩。 “一定是顾羽!”沙真说道。 赵榛点头,他也猜到了。眼下最想杀死马扩的人,定是顾羽无疑。 赵榛沉思,说道:“我去见见顾羽,看看他怎么说。顺便问问那个没死的汉子,到底是个什么人!” 马扩摇摇头:“恐怕是白费心机,他肯定不会承认。” 赵榛一笑:“死马当活马医!” 面对赵榛的询问,顾羽丝毫不乱。 “狱卒已将此事禀告下官。下官着人查清,是马扩和那两个犯人发生口角,互不相让,发生械斗。马扩将一人打死,另一人打伤。” “为何不将马大人单独看押?” “一时仓促,未及腾出单人牢房,所以暂与另外三名犯人同监看押,不想就发生了这种事。” “大人可曾审问过那受伤的囚犯?”赵榛又问。 “那人已经死了。”顾羽从容答道。 赵榛一惊,忙问道:“不是伤情不重吗,怎会死掉?” “这个下官不知,手下人禀告的。仵作验尸,未见异常。人已经死了,下官也无计可施。那两人是否真的要杀马大人,都是马大人的一面之词,已经死无对证了!”顾羽似乎有些不怨气。 赵榛忽又想起:“不是还有一名囚犯吗?可曾问过?” “问过了。那人说一夜睡的像死狗,啥也没听到。”顾羽声音里带着揶揄的味道。 “夜深人静,那么大声音,怎会什么也听不到?”赵榛不相信。 “这个下官也不知道。”顾羽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赵榛泄了气,转身出门。 在府衙前刚好遇到岳飞。岳飞看去风尘仆仆,样子有些疲惫。 到了跟前,不待岳飞说话,赵榛就问道:“昨晚将军可在府中?” 岳飞拍打着衣袍上的灰尘,答道:“昨夜顾大人安排小将巡城,整夜未归。” 赵榛忽然明白了什么。 沙真将昨夜马扩遇袭差点丧命的事情讲给岳飞听。 岳飞吃惊不小:“竟有这样的事情?”旋即说道:“那两个囚犯是东京一带出名的盗贼,杀人越货,心狠手辣,拳脚功夫不弱。” 顿一顿,继续说道:“这两个贼还是我和牛皋兄弟带人抓捕的。当时他俩喝得大醉,在怡红楼过夜。三更天,北风挺冷的,抓到时这两人还都在被窝里,衣服都没穿。” 赵榛注意地听着。等岳飞说完,嘱咐道:“这些日子你要格外留意,别再出什么意外。我回去禀告宗老大人,另想办法。马大人的安危全在你身上了!”赵榛说的很是郑重。 岳飞脸上有了汗意:“殿下放心,岳飞理当尽力!” 赵榛回留守府与宗泽说起马扩的事情,老大人有些生气。不过一时也拿顾羽没有办法。 更让宗泽忧心忡忡的,还是开封城的防务。 眼下金兵已经占了大名城,随时可以南下。开封城下必有一战。而靖康年间的汴京之围,已让开封城城墙毁损不少。虽屡加修缮,还是不能完备,甚至连靖康年之前的水平也达不到。 还有更让人头疼的,军兵士气低落,朝廷也没有援兵可用。现在守卫的兵士,一部分是他临时招募的,另外相当多的是收编的抗金义军。 宗泽曾数次上书朝廷,恳请当今圣上北还东京,收复失地,中兴旧都。高宗皇帝口头答应,却仍是滞留江南,迟迟不见有什么动作。身边的几个大臣,被金人吓破了胆,一个劲地劝官家留驻江南,将黄河故地给了金人。 赵榛看老人心急的样子,有些心疼,劝道:“老大人不必太伤神。小王这次南下见驾,一定把老大人的话带给官家。” “怕是很难说得动官家了,”宗泽摇摇头,掩不住内心的失望:“官家一意求和,只要金人肯答应,这淮北的土地尽归了金国,也不足惜。” 一连几天,赵榛等人都去狱中探望马扩。顾羽没再阻拦,有几次还陪着到了牢房内,尽管与马扩两人相对无言。 查无实据,只凭一些风传,就将人关入大狱,赵榛实在气恼。他几次上门要求顾羽放了马扩,顾羽以朝廷律令为由,百般推诿。沙真气得要动手打顾羽,被岳飞拦了。 好在此后因为宗大人的特别关照,马扩在狱内并未受什么难为。赵榛带了几册兵书给马扩,岳飞也时常来看一看,马扩在狱中的日子也不十分的寂寞。 转眼到了端午节。 往年这个时候,汴京城自是非常热闹。从五月初一开始,京都就进入了节日的氛围。大街小巷,充溢着叫卖声,百姓争相去买桃枝、柳枝、葵花、蒲叶、佛道艾一类的物品。家家门前悬挂艾叶,门楣插上菖蒲。吃粽子,喝菖蒲酒,自不必说。 除了这些寻常物事,最吸引汴京人的自然是御池的赛龙舟。连官家也亲到现场,盛况空前,热闹非凡。 而今年的端午,面对着积水见底、几乎废弃的御池,京都人只有伤心。太上皇和皇帝被金人掳走,更让这个城市失去了颜色,好像人被抽去了脊梁骨,没了底气。 汴京城萧条的气象无法掩饰。街上仍有叫卖端午节物的小贩,那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好半天,难得见到有人买上一支。即使在城内,仍可看到一些破败坍塌、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 被灵儿拉着,出府闲游。在街上没走多远,触目伤情,赵榛再也不忍看下去,干脆回了府。 灵儿撅起嘴,有些失望。见赵榛眼中泪光盈盈,知道他睹物思人,心里难过,即刻释然。 留守府的门上悬着艾叶,插着菖蒲。植物草叶的清香,老远就能闻得见。 端午节大宋的官员照例放假,俗称“解粽节”。府内的人比平日少了些,但来来往往的,仍有好多人在忙碌。 赵榛知道,金兵南下开封的传言,始终像一团阴云笼罩在人们心头。某一刻,赵榛仿佛又回到了大名城。 灵儿很快忘记了适才的不快。拿出亲手缝制的香包,送给众人。 那香包以各色碎布缝成的,花了灵儿不少功夫。包内装了白芷、川芎、芩草、排草、甘松一类的中草药,佩在胸前,香气扑鼻,提气凝神。 灵儿亲手将一个香包呈送给宗泽老大人。老人极为高兴,手握香包,不住称赞灵儿手巧。那眼神,分明是爷爷瞧着孙女。 回到后厅,灵儿将一个百索系在赵榛手臂上。那百索以五色丝结而成索,俗谓可避灾除病、保佑安康。 直到这时,赵榛才知道灵儿偷偷编织的是这个物事。心内涌动,捉住灵儿的手,不停地摩挲着。 灵儿的脸红了。摸着赵榛的手,用指甲在掌心狠狠掐了几下。 赵榛疼的叫起来,灵儿却转过脸,扑哧笑了。 未时刚过,门上通报,开封府顾大人派人来,邀请信王等人过府赴宴。 赵榛等人均是一愣,搞不清顾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打发走来人,众人都看着赵榛。 赵榛拿起请帖,反复看了几遍,不住地点头。 众人不知所以,只听沙真说道:“这顾大人不会是摆的鸿门宴吧?” 赵榛哈哈一笑:“鸿门宴也去!” 汴京五月的夜晚,已经很有些热意。 月亮还未升起,汴河上吹来的风,凉爽宜人。城内灯火稀疏,街上不多的行人,颇显得冷清。昔年京都的一切似乎都已不再,记忆荒冷。 开封府内,此刻却灯火光明,人声喧嚷。 顾羽满面红光,卖力地招呼着众人,之前的事情似乎从未发生过。 众人俱都心照不宣,应答如常,席间一时其乐融融。 顾羽干了一杯酒,歉然说道:“诸位想是对顾某有些误会。马大人之事,职责所在,身不由己。” 随即话锋一转:“料定马大人降金,必有难以道与外人的苦衷。顾某与马大人相交多年,定会尽力为其开脱!” 沙真涨红了脸,猛然放下酒杯,就要发作。 赵榛冲沙真摆摆手,望着顾羽说道:“如此说来,顾大人是认定马扩降了金人?” 顾羽干咳几声:“下官心内也有些怀疑。可这铁证如山,不由得不信!” “铁证如山?哪来的铁证?”赵榛反问道。 顾羽心虚地躲避着赵榛投过来的目光:“大名府逃回来的将士都说马扩投了金军,这也隐埋不得。” 遂又身子一挺,长吸了一口气:“不瞒殿下,若不是下官亲眼看见马扩和金人在一起,也不敢相信马大人会归顺金国。” “你亲眼所见?”赵榛问道。 “正是!” “那么,破城之时,马大人又在哪里?” “王如龙献城出降,下官幸赖手下将士奋力冲杀,方夺路出城,一路逃亡到开封。圣上闻之,体恤下官忠诚,加封开封府尹,协助宗泽大人守护汴京。” 沙真怒目圆睁。 赵榛放下酒杯,冷冷一笑:“那到悦来客栈,随着金军搜拿马大人的又是何人?” 顾羽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洒出小半:“殿下说笑了,下官怎会知道?” 赵榛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搭话,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 席间一时静了下来。众人自顾闷头喝酒,没有人在说话。 好久,才听见顾羽吐出一口气,说道:“眼金兵这势头,任谁也难当。过不了多少日子,开封城怕也要像大名城一样,落入金人之手了。” 沙真张张嘴,却想不出适合的话反驳。 不知何时,月亮已挂在了府衙的上空。 第五十八章 暗杀 二更将尽,开封府监狱内灯火依旧。 几个狱卒喝得东倒西歪,桌上杯盘狼藉。有一个狱卒已经靠在凳子上睡着了,鼾声正响。 今个是端午,开封府破天荒地让人给狱卒备了酒食,送到牢内。 众狱卒受宠若惊。实在不敢相信,那个向自眼睛朝上,苛待手下的顾大人,竟会发了善心,如此体恤众人,肯放心让大伙儿美美吃上一顿。 这一餐,狱卒们吃得很是酣畅。从天刚擦黑,一直喝到二更,清醒的没有几个了。 岳飞白天到牢内看望了马扩。天黑再到狱中时,狱卒们喝得正兴起。呼卢浮白,叫呼声不绝。 岳飞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上去劈手就将一名狱卒手中的酒杯夺了下来,随手一扬,一杯酒都泼在了那狱卒的脸上。 狱内立时静了下来,狱卒们像被突然施了定身法,酒杯端在手里,手停滞在半空。那个狱卒更是满脸是酒,顺着面颊一直流到身上,却不敢去擦,动也不动。 岳飞怒喝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牢内吃酒?” 众狱卒都低了头,不敢去看岳飞。 众人都知道,这个岳飞虽然不讨知府大人的欢喜,但在禁兵中却很有威信,出手凶狠,不讲情面。 好一会,牢头才迟疑着说道:“是知府大人吩咐的。说难得时局平稳,端午节让大伙乐呵乐呵。” 众狱卒随声附和。 岳飞怒气难消,却也无可奈何。 他和这个顾大人一开始就互相瞧不上眼。他想不通,这个畏金人如虎狼,唱衰宋室,整天嚷着求和的家伙,怎么会被朝廷任命为开封府尹。顾羽要是有宗泽老大人一点点的骨气,岳飞也不会如此看贱了他。 岳飞忍不住,想去找顾羽说个明白。回头一想,说也无用,这个顾大人根本不会听他的。 他将手中的酒杯望桌上狠狠一甩,转身出了牢狱。 月亮隐在院墙的古槐之后,三更天了。 油灯昏黄,灯芯将要燃到尽头。 几个狱卒爬伏在桌子上,沉沉的睡着。涎水从嘴边流出,拖了长长的一道。 监狱内一片安静。灯光明明暗暗,闪烁不定。 灯花掉落,两盏油灯一起熄灭,狱内即时暗了下来。剩下的几盏,也在不停地突突亮闪着,眼看也要烧尽。 夜鸟在树上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听去有些悲凉。 一只苍白瘦削的大手,将监狱的门轻轻推开。接着,一个身影闪身进了牢内。 这人一袭黑衣,黑纱遮面,身手极为敏捷。 他踮起脚,四下听听,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截香,点燃。用手轻轻扇动,一股幽幽的甜香弥散开。狱卒们打起细细的喷嚏,随后连鼾声也听不到了。 黑衣人将香吹灭,重又收入怀中。 最后一盏油灯也已燃尽,牢内暗了下来。微微的月光,透进些朦胧的亮,牢内的大部分却还都浸在黑暗中。 黑衣人似乎放下了心,沿着长廊,很快来到了一间牢房的门前。 那正是囚禁马扩的所在。 黑衣人立在门外,侧起耳朵听听。房内黑沉沉的,悄无声息。 黑衣人将身子贴在门上,接着微微的一点月色向里看着。房内仍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晰,隐约辨出靠墙的一侧黑黑的像是躺着一个人。 黑衣人从怀中摸出那支香,想了想,却又放了回去。他掏出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慢慢的将牢门推开。 黑衣人并没有立即进门,而是屏住了呼吸,仍旧立在原地未动。过了一会,听到房内并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将脚跨了进去,回手将牢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了。 黑衣人站在中央,稍稍适应了一下房中的黑暗,悄悄摸过去。 牢房内仍是静悄无声。墙边的人似乎睡的很沉,很死。 黑衣人认定了方位,慢慢靠近床边,蓦的亮出一把刀。黑暗中,刀光忽闪,已刺中了那个躺在地上熟睡的人。一刀即中,黑衣人毫不停顿,接连几刀又刺了下去。 地上一阵响动,却没有人声。黑衣人似觉有异,收了刀,跳到一旁。 牢房内依旧漆黑一片。黑衣人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一吹。火光闪亮,牢内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火光下,地上一条布单已被戳的七零八落,下面的稻草乱作一团。墙角,一个壮健的汉子正立在那里,双眼冷冷地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并不吃惊,开口道:“马扩,想不到你还是有些心机!”随即轻蔑一笑:“这也没用,反正你横竖都是个死!” 这几日,马扩倒是心情平静。虽则在牢中不能四处走动,可是好吃好喝,有兵书读,赵榛等人还不时来看看他,岳飞对他也照顾有加,和当年在真定府入狱坐牢比起来,当真是天壤之别。 岳飞对于抗金一腔热血,只是人有些急躁,总认为守城不是良久之计,要寻找金军主动出击才好。 马扩不太赞成岳飞的想法,可岳飞一心抗金、收复失地的热情,还是让他颇为赞赏。 说起顾羽,马扩也有些不解。他明明在大名府降了金人。或早或晚,他投敌的事情总会败露,怎还敢冒了如此大风险又回到开封。他污蔑自己降金,更不知所图为何。也许是怕自己告发,或者另有所谋。想来想去,总觉得顾羽本性纯良,不至于如此卑鄙行事。或许是受了金人的威胁,不得不做。 岳飞更是牢骚满腹。他领着牛皋,本是慕宗泽老大人之名而来,不想却被调拨到开封府,成了顾羽的麾下。岳飞老大的不情愿。 顾羽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金人凶悍,宋兵难当,还是早早议和的好些。岳飞一听就烦,恨不得想冲上去将顾羽暴打一顿。 这些年东飘西走,居无定所,对于过节早已淡漠。不想今年故地重游,竟又回到了汴京。而且在这牢房内,过了一个安安稳稳的端午。心内有些温暖,也有几丝无奈。所以,当岳飞来看他时,两人意外地聊了很长时间。那感觉,倒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岳飞临走时,嘱咐马扩要小心,马扩并未在意。当日暮天黑,狱卒们在牢内大吃大喝时,他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有意无意地加了小心。故而当黑衣人出现在牢房里,他并没觉得吃惊。 黑衣人似乎成竹在胸,将火折子往地上一丢,右腿跨前,挥手就是一刀。 那刀来势极快。马扩刚及察觉,刀尖已然到了面门。 马扩大惊失色,一身冷汗直下,他没想到黑衣人出刀如此之快。慌乱中,缩头藏身,堪堪躲过。只觉头皮一凉,一大片头发被平平削了下来。 黑衣人哈哈一笑,抽刀换式,劈手又是一刀。这一刀却是刺向胸口。 马扩一直盯着黑衣人,见他手腕一动,早已惊觉,晃身躲向一边。饶是他早有提防,先自躲闪,腰部还是被刀尖刺中。虽未伤及要害,却已鲜血滚涌,衣衫湿了一片。 那刀余势不减。刀头击在石壁上,划出一道火花。 马扩惊魂未定,黑衣人的刀又到了身前,直奔哽嗓咽喉。马扩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刀就一刀割喉。 马扩不及细想,身子向后一倾,如弓般弯起,同时双脚带着锁链直直踢向黑衣人腰部。 黑衣人眼看就要得手,未曾料到马扩还有这一招。他并不忙乱,刀势一收,顺势向马扩双腿砍来。 只听刀铁相交,火花四射,黑衣人的刀恰恰砍中马扩脚上的铁链。 马扩双腿一颤,身子陡然落在地上。刚想起身,眼前刀光如电,黑衣人的刀已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马扩双眼一闭,万念俱灰。 黑衣人一声狂笑,口中恶狠狠地喊道:“马扩,今天就是你的忌日!老子送你上路了!” 言罢,手上用力,刀往前去,马扩人头就要落地。 门外长廊,几乎都浸在深暗的夜色里。 月色恍恍惚惚,在地上印下凌乱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两边的物事,尖尖角角,略略有一些轮廓,幻化出不同的形状,有些吓人。 黑衣人的笑声从牢房内传出,虽不十分大,却在长廊上嗡嗡地回响。在静寂沉睡的夜里,分外清晰。 只听得几间牢房内起了一些响动,有微微的人语声。片刻,却又归于沉寂,再无声息。那几个狱卒,仍在沉沉酣睡,死狗一般。 冰冷的刀锋,蛇一样触在马扩的脖子上。马扩觉得一道寒意溅起,血似乎已经流了出来。 “砰砰!”牢门猛地被人踢开。随即一声大喝:“狗贼,找死!” 接着一阵风似地卷进一个人,手中的刀直劈向黑衣人的后背。 黑衣人大惊,不及转身,就地一滚,挥刀迎向来人。 双刀相接,朵朵火花,铿锵有声。 马扩趁机从地上爬起,闪在一旁。 地上的火折子还在发着亮光。借着微微光亮,黑人看清了破门而入的汉子。 那人白面长须,像个书生,身型却魁伟高大,肌肉明显,手拿一把钢刀,自有气势。 黑衣人嘿嘿一笑:“好大的口气!老子一起送你上路吧!”一语未了,举刀就上。 岳飞毫不畏惧,刀声呼呼,气力雄浑,却是黑衣人不曾料到。 黑衣人刀法虽精,气力却不及岳飞。 那岳飞在军中多年,久经战阵,大小战事经历无数,场场都是拼死拼活的争斗。一上来就是拼命的招式,一时将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黑衣人眼神一凛,长啸一声,身形陡转,轻灵地游走,避开岳飞的刀锋,却刀刀刺向岳飞要害。 岳飞突然失了方向,被黑衣人杀得手忙脚乱。 这时,牢门外响起嘈乱的人声。不多时,牛皋领着两名禁兵出现在牢门口。 火把高举,牢房内照如白昼。 牛皋手拿铁锏,乌黑的脸上现出喜色:“好小子,敢到开封府来撒野,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看招吧!”一语说罢,双锏已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黑衣人听着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眼中闪过一丝焦虑,虚晃几刀,身子已经飘向门外。 牛皋大锏走空,却未看清黑衣人如何脱了出去。 黑衣人已然到了牢门外,身子一缩,沿着长廊小步飞快跑了出去。 岳飞和牛皋各自看了一眼,随后就追。 十几名禁兵涌了进来。黑衣人毫不停留,手中的刀急出。血光崩现,不及眨眼,几名禁兵已经倒在血泊中。 禁兵大惊,一发大喊,纷纷向两旁躲闪,黑衣人趁势奔了出来。 等岳飞和牛皋带人追到院子里,黑衣人已经攀上了房顶。 几个箭步,越过屋脊,人已不见。 第五十九章 盗图 马扩再次遇刺,众人颇为震惊。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到开封府的监狱里杀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岳飞有些沮丧。黑衣人确实武功高超,自己决计不是他的敌手。若不是牛皋带人来的及时,他和马扩恐怕都要命丧于此。 牛皋连连埋怨岳飞:“大哥,你怎么不喊着我一起?要是老牛在,那狗贼绝对跑不了!” 岳飞苦笑一声:“夜里睡前,我心里有些不踏实,才临时起意到牢内看看。哪里曾想到,有人敢到开封府的大狱内杀人。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想不出。” 赵榛气得直拍桌子。真是天大的玩笑,贼人竟敢跑到开封府的监狱内追杀马扩,说起来谁会相信。 他去找了宗老大人。宗泽亲自到开封府,面见顾羽,再三交代,定要保证马扩的人身安全。 顾羽诺诺连声。当着宗泽的面,将看守的头目狠狠斥责了一通。最后,指定了牛皋专门负责马扩的日常。 回到府中,赵榛和宗泽商议,尽快上书朝廷,奏明马扩投敌查无实据,无罪放出。 宗泽不停地咳嗽着。这些日子,为了开封府的防卫,他已心力憔悴。 朝廷只是口上高喊驱逐金虏、收复失地,却不见一兵一卒派来。高宗皇帝更是一路南奔,再也不回头。说什么重兴旧都、光复中原,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了。 宗泽连上二十四道奏疏,恳请高宗还都开封、驻跸北伐,却都是置若罔闻,毫无回应。 为了皇位,为了议和,官家势要将河南河北拱手让与金人了。那顾羽也是口是心非,只想着议和求安,无心战备。他这个留守的指令,根本不放在眼里。可他宗泽怎么能放手,这一带的大宋子民,如何能丢的下,如何忍心让金人宰割? 宗泽招募乡勇,招安两河义军,修缮城墙,使开封城的防务初具规模。他令人将开封城的各处城防,一一绘制了图纸,详加标注,一目了然。 宗泽很清楚这城防图对于开封城的意义。一城军民的身家性命,大半系于此。一旦城防图落入金人之手,后果可想而知。故而他非常小心地将城防图藏于留守府的阁楼之上,派了重兵日夜看守。楼上藏图的路径,亦仅为有限的几个人知晓。 风声越来越紧。越来越多的传言,说金军要南下了。 大名府到开封一马平川,其间再也无险可守。而渡过黄河,也是朝夕之间的事。 上次金军对东京城的洗劫,宋人记忆犹新,不忍回首。 汴河的冰面上,血流如雨;城墙街巷,死伤者无数。缺米少粮,无柴取暖,饿极了的人们甚至捉了老鼠来吃。城内城外,饿殍遍地,冻死的不计其数,繁华的汴京几乎成了人间地狱。 此后,东京城内人口大减,除了逃难而去的,被金人掳走和残杀的倒有三成之多。 再后来,宗泽留守开封,重整旧都,开始有一些人慢慢回归,加上招募和收编的兵士,东京才有了一些复苏的气象。 金军再次来犯的消息,仍让城内的居民心惊,这绝不是杯弓蛇影的揣想。 宗泽加紧布置城防,调度兵士,储备粮食。毕竟年纪大了,每每回到府中,总是疲惫不堪到极点。 众人心疼不已。灵儿想尽了法子,给老大人吃一些进补的食材。用从爷爷那儿学来的针灸和推拿之术,帮助宗泽减缓疲劳。 赵榛帮不上忙,心里着急。要是马扩在这里就好了,他暗想。 好在朝廷终于有了一些讯息。虽是查无实据,却也不能完全摆脱嫌疑,为示宽宥,准许马扩在宗泽帐下戴罪立功。 只等朝廷的文书抵达,马扩就可以出狱了。 赵榛觉得有了盼头。 这些日子,顾羽忽然对城防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不但亲自到城上这里那里看,还十分关注起城防图来。每到留守府议事,总是旁敲侧击地问寻城防的图示。 作为开封府尹,城市防务本就是职责所在。可顾羽前后判然有别的情态,不由得令人生疑。宗泽心里自然明白,含糊地应对过去。 天气越来越热了,树上的知了拼命的叫。大街上开始有卖凉茶的小摊,州桥夜市也有了一些人气。 积习难改。东京的百姓总希望循着熟悉的物事,找回一些旧日的欢笑,哪怕是些些回忆也好。 这个季节,雨是最寻常的。 接连几天细雨霏霏。这一日从黄昏时候,终于开始下起了大雨。 掌灯时分,雨越发大了。 雨水从檐下滴落,形成一道密密的雨帘。灯光映照之下,水花溅起很高。 二更过后,雨势渐小,却没有停,仍旧不紧不慢地下着。 留守府内,不闻人声,只听得雨点有节奏地敲打着,催眠一般。 夜静,更深。 阁楼上的几盏灯笼,似乎被雨水打得更暗了。守卫的四名兵士,不耐烦地来回走动着,不时探出头来,望望阴沉沉的天空。 房顶上传来几声猫叫。 一个兵士缩着身子,从屋檐下走出来,朝屋顶方向使劲看去。 仰头看了半天,除了飞溅的水花和湿漉漉的黑暗,什么也没有。他口中骂了一句,疾步转身,重又回到屋檐底下。 夜,更深了。 一个黑影出现在高墙上。 只见他四处看看,见并无人踪,便轻飘飘地落到地上,毫无声息。 黑影迅速矮下身,紧紧贴着院墙的阴影,摸到园中的一棵老榆树下。 他将身子藏在树后,脑袋慢慢探出。看看屋檐下的兵士毫无察觉,飞快地闪身到一个一人多高的荷花大缸之后。 荷花缸内已储满了水,高高的大荷叶挺出缸沿,密密地拥挤在一起,像一团绿云。 那人稳住身形,伸长脖子,从荷叶底下看去。 谯楼之上更鼓声响,三更天了。 戍卫的兵士完成交接,阁楼前重又静默下来。 黑影手攀着荷花缸,慢慢挪动着身子,随即轻轻一跃,已然跳入了阁楼下的花丛中。阁楼高大的阴影倒映下来,恰好将这一片笼罩在黑暗里。 黑影很是小心,慢慢直起身子,高抬腿,轻落步,离了花丛。即又狸猫一般,爬上了阁楼后面的一株大树。眨眼之间,已藏身于高枝密叶丛中。那人似有些大意,枝叶上的雨水碰落下来,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守卫的兵士似乎听到了动静,警觉地走了过来。那黑影紧紧伏在树干上,动也不动。 兵士站在树下,四周看看,发觉并无异样。再朝树上看看,枝繁叶茂,一团深黑。 这时,起了一阵小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一团雨水全落到兵士脸上。 兵士吓得往旁边一跳,顺手将脸上的雨水抹去,自嘲的笑笑,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会,那人才从树叶间现出身来。踏着树枝走了几步,身形一晃,离了大树,飘然落在阁楼屋檐上。 雨仍在下着,屋檐湿滑。那人却稳稳站住,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的脸被黑纱遮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 他用双脚勾住飞檐,身子倒卷起来,头却停在了窗户上。紧接着往怀中一摸,手上就多了一个铁钩一样的物件,悄悄扭晃几下,窗户已经打开。 他轻轻将窗户推开,听听室内没有动静,双脚一松,身子腾起,人已到了阁楼内。 那人站在原地查看一番,迅速起身,绕过几根大柱子,顺着一侧台阶直上,走到一间密室门前。 轻轻推了推,门关得紧紧的。他摸摸锁头,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咔吧一声脆响,锁被打开。 那人一喜,将锁轻轻拿下,手在门上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 只听嗖嗖声响,两支羽箭同时射出。 那人似早有防备,身形丝毫不乱,双手一抄,已将两支羽箭抓在手中。 他回过身,把羽箭放在地上,随手关了门。 火光一闪,那人已将火折子点亮。室内空空,除了中间的一个大石棺。 那人将火折子丢在一旁,用力将石棺的顶盖推开。晶亮的石棺内,躺着一个红漆的长方形小木盒。 那人面露喜色,将木盒小心地从棺内捧出,放在地上。 他双腿跪在木盒前,拿出一把金色的鱼形小钥匙,将木盒上的银锁打开。 掀开木盒,里面是一个卷筒,两端被红丝绳系了。解开丝绳,从里面抽出一卷纸来,上面画了城墙和关卡,标注着各种符号。 那人匆匆看了几眼,便将纸卷放回筒内,仍旧用丝绳系好。回头拿出一块油布,将卷筒包个严实,再用一根粗绳系牢两端,背在身上。 那人将石棺重新盖好,熄了火折子,走出来,将门带好。下了台阶,照着原路,回到窗户前。听听外面没有动静,轻手轻脚开了窗,轻轻跃了出来。关好窗,跳上阁楼屋顶。黑暗中,似一只大鸟,飞跃到那株大树上。手刚触到树枝,便又像一只猴子攀附上去,几个起落,已到了树下。 他毫不迟疑,轻轻一纵,便越过了花丛,来到荷花缸后面。 稍稍停留,藏身在荷叶下,看看阁楼前面的情形。遂又脚下加快,贴着围墙,来到阁楼东北角的高墙下。四下打量一番,双手攀住石墙,壁虎一样怕了上去。 那人跃上墙头,学着猫叫了几声,随即身子一倒,消失在高墙的另一面。 阁楼前的兵士听到猫叫,不还好意地笑笑,骂了一声:“这不安分的淫猫,叫的什么春!” 夜色更暗。 那雨,又大起来了。 第六十章 出逃 第二日将近午时,大雨才停了。 戍卫的军兵照例巡察阁楼,发现了窗台的水痕和地上的脚印。大惊之下,急去看那密室。 密室的门还关着,可锁已经被打开。推门再看,石棺还在,可羽箭丢落在门边,地上还有火折子的残迹。 军兵吓得脸色干黄,一边守着密室,一边飞报宗泽大人。 宗泽到了阁楼,令人打开石棺,里面的卷轴早已不见。查看阁楼内各处,只有几处淡淡的水痕和不明显的脚印。 从昨夜一直下到次日近午的雨,几乎将外面的痕迹冲的干干净净。顺着窗户的路径找下去,也只发现了被踩倒的花丛,和荷花缸后的几个泥脚印。 墙根下有一些轻微的足印,高墙上依稀可见几处攀爬的痕迹。 宗泽面沉似水。兵士们站着,大气也不敢喘。 宗泽在阁楼内重又查看一番,叫过领头的军兵:“昨夜可有异常?” 守卫头领满脸恐慌,叉手答道:“小的问过了,并未觉察有何异常。” 说罢,又慌忙补充道:“昨夜一直下雨,小的叮嘱兵士们多加小心。不过,除了听到几声猫叫有些奇怪,余者同往日并无不同,未听到有何异常响动。” 宗泽点点头,说道:“本官查看过了。这贼人确是大胆,功夫却也是极为高明。此等身手,绝非平常之辈可比!兵士们不曾察觉,倒也全非疏于职守。” 守卫头领听及此言,紧张的神色稍缓。 宗泽望着阁楼飞檐下仍在往下滴水的灯笼,沉思着说道:“今日起,阁楼的戍卫须加派些人手。” 想了想,又说道:“至少增加一倍吧!”说罢,转身回了内府。 守卫头领点着头,恭送宗泽离去。看着宗泽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后,才抬起手,将额头的冷汗抹了去。 兵士们面面相觑,均大感庆幸,更觉意外。 宗泽回到内府,传下令去,各个城门严加盘查,尤其出城的可疑之人。 顾羽不知哪里得了消息,急急赶到留守府。 听完宗泽说的话,顾羽神情紧张:“老大人,这城防图会被什么人盗了去?” 宗泽摇摇头:“老朽也说不准。只是此人心思缜密,轻功甚高,绝非等闲之辈!” 顾羽点头:“此事非同小可。老大人不劳挂心,下官这就责令开封府的差役缉拿盗贼!” 宗泽点头,忽又想起,说道:“马扩投金一事,查无实证。朝廷已经恩准,允许马扩出狱,协助城防。” 顾羽一怔,神色有些慌张,随即急忙掩饰:“这是好事,是好事!” 宗泽又道:“正式的文书尚未送到,想来也就是几天的事了。” 顾羽稍稍松了一口气,辞了宗泽,出门上轿,匆匆而去。 开封府监狱,牢房。 马扩和顾羽相对而坐。中间一张桌子,桌上菜肴丰盛。酒坛的泥封已经打开,牢房内酒香飘溢。 起更了,天色暗下来。 监狱内灯火正亮,牢房外的长廊上,却空无一人。往日走来走去的狱吏,此刻不知道都躲到了哪里。 牢门紧闭,油灯还算明亮。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的。 顾羽拿起酒坛,先将马扩面前的碗中倒满酒,随后给自己倒满。 马扩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的看着顾羽的每一个举动。 顾羽端起酒碗,盯着马扩的脸看了一会,才徐徐说道:“子充兄……” 马扩的身子忽地一震。 经过此番变故,顾羽再用这么亲近的名字称呼他,马扩忽然觉得很是别扭,可也唤起了心头似曾相识的、久违的一些暖意。集聚心头的冷意,顿时散去大半。 “君为朝廷重臣,马扩为阶下囚,顾大人何必如此抬举?”马扩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顾羽却毫不介意,自顾说下去:“我知道你心里定是十分气恼。轻贱顾某卖国投敌,诬陷同僚,出卖兄弟,实在是卑鄙小人。顾羽认了。可我也有说不得的苦衷。” 顾羽长叹一声,猛然将一碗酒“咕嘟咕嘟”喝了下去。喝完将碗“啪的”按在桌子上,然后不住地咳嗽起来。 马扩没有答话,默默地端起酒碗。 顾羽止住了咳嗽声,抬头盯住马阔,双眼有些发红:“今晚我将狱卒支走,就是想好好和你说说话。我们还是好兄弟,还是大碗喝酒。” 马扩淡淡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今晚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你我,死无对证。”顾羽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保证说的全是真话。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一切随你。”顾羽的眼神有些怕人,“不过,你最好当成是酒话。因为出了这道门,我一个字也不会承认!” 心中虽气,马扩还是有些动容:“顾大人请讲,马某洗耳恭听!” “我的确是降了金人,虽则心不甘、情不愿。” 顾羽如此坦率地说出来,马扩十分意外。 “你我相交多年,你知道我顾羽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在禁军这么多年,经过大小战事不说成千上万,至少几百个是有了。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顾羽将两人的酒倒满,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马扩紧盯着顾羽,连酒也忘了喝。 “王如龙一直与金人牵牵扯扯,之前我早有察觉。只是他居如此高位,世沐皇恩,却甘心献城降金,以千载骂名换取一个大金王爷的爵位,实在令人费解。” “当然,子充对顾某降金,想必也觉得不解。”顾羽自嘲地说道。 “正是。以顾大人的本性,绝不屑做如此卑鄙无耻之事!”马扩终于开了口。 “卑鄙无耻……”顾羽喃喃自语,眼角渗出泪来。 “是,顾某是个卑鄙小人!”顾羽一碗酒下了肚。 “我不怕金人拷问,顾某的骨头没那么软。”顾羽有了些酒意,声音哽咽,“可他们拿住了我的家人,以一家大小十几口人的性命相要挟,我不得不从啊!” 再去看时,顾羽竟然满脸泪流:“家父早亡,老母年已过七旬。顾家三代单传,顾羽不孝,多年无子。情不得已,讨了个小妾,方生下一子,今年才刚刚三岁。我若不从,满门大小势必无一人生存,顾家从此绝后了!” 顾羽的拳头捶在桌面上,激得碗碟相碰,清脆有声。 “忠孝难以两全。”马扩心中叹息。 无论怎样心肠的人,处在顾羽的情形,都是万难选择。即便是换了自己,马扩自忖也很难立马做出决定。 念及此,马扩不觉对顾羽生出几分同情,心中的怨愤也淡了许多。端起酒碗,说道:“大人的难处,马扩心中体谅了。不必多说!” 顾羽的情绪似有所平复,擦擦面颊的泪痕,双手端起碗,一仰脖喝了个碗底朝天。 牢内紧张的气氛仿佛一下子轻松起来。 “不瞒老兄,此番回东京,确是为金人所指使。老兄的海捕令,与顾某有些牵扯。不过,却非顾某所能左右。”顾羽无奈一笑。 “顾某并非有意陷害,事情远非老兄想的那么简单。顾某只要老兄懂得,朝廷的事宜,官家的心思,很难揣摩得透。”顾羽语气恳切,“官家身边的人,也是各有所图。” 马扩闷头喝酒,无言以对。 油灯暗下来,坛中的酒已喝去大半。 “身不由己,不说也罢。”顾羽酒意涌上来,“无论怎么讲,我都无颜再见旧友,更是有愧大宋!等了结这些事,顾某宁愿找寻个无人相识的去处,守着老母幼子,了此残生,心愿足矣!” 马扩也动了情:“马扩心知顾兄的难处,可这家国情仇怎能说放就放?你我毕竟还是大宋的子民!” 顾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事到如今,回头无路。此次金人留下家小,逼我来开封,就是要做个内应,所看重的无非是城防之秘。至于如何做得开封府尹,暂不便说与子充知道。” “可我毕竟是宋人,良心实在难忍。催促几次,我一直敷衍。几番下来,金人动了怒,我若再不相从行事,就要杀了家小。”顾羽叹道。 马扩点头。 “这次金人派了高手,已将东京城防图盗到手。开封城随时可破。” 看马扩有些吃惊,顾羽说道:“留守府也有金人内应。只要有银子,银子足够多,总还是有人肯冒险的。” 马扩心中不仅震惊,更是十分沮丧。金人一旦将城防图拿到手,汴京城的守卫将无丝毫秘密可言,城陷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子充,听我一句话。”顾羽言辞恳切,“大宋气数将尽,金人气焰正盛,官家安乐在江南,根本没有北上的念头。重兴旧都,收复中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朝廷一心求和,这两河之地,早已做了放弃的打算。开封归于金人,是早晚的事。” 顾羽又喝下一碗酒,脸色绯红:“顾羽并非有意劝子充也降了金人。只是官家怯懦,朝臣腐庸,复兴无望,子充早做打算的好!” 马扩心中五味杂陈,喝进口中的酒全然没了味道。 黄昏,新宋门。 夏天日长,酉时已过,天光依然大亮。 一辆马车,从东大街隆隆驶来。马车前几匹健马,奔跑甚快。 守城的禁兵过来拦住马队,正要发问,忽听后面几声咳嗽。 禁兵不觉向后望去,看见马上的人,登时下跪:“顾大人!小的眼拙,还请老爷恕罪!” 顾羽在马上摆摆手:“罢了!” 那禁兵有些迟疑,终还是鼓足了勇气,上前发问:“顾大人是要出城吗?” 顾羽昂首,看也不看:“正是。赶紧让路!” “可有宗泽大人的手谕?”禁兵小心地琢磨着字句。 “笑话!我出城还要什么手谕?”顾羽勃然大怒。 禁兵吓得向后一躲,低声说道:“宗泽大人吩咐过了!”又抬眼看看紧跟在后面的马车:“这马车也要查看的!” “啪啪”! 顾羽举起马鞭,朝那禁兵就是两鞭子:“本大人出城,你还要搜看?我已经知会过宗老大人了。出了岔,我拿脑袋抵!快滚开!” 那禁兵面上现出两道隐隐的血痕,很是骇人。他愣愣地立在原地,看着马和马车从身前滚滚而过。 等宗泽和赵榛等人赶到城门,顾羽一行早没了踪影。 望着城门外绿荫遮天的官道,赵榛懊恼地叹道:“那城防图再也追不回了!” 宗泽花白的胡子,在夕阳中根根清晰。他转过头,忽然无声一笑:“那城防图,是假的!” 第六十一章 齐州小镇 回到府中,宗泽才道出个中缘由。 他早知城防图关系之重大,不得不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城防图的确藏在石棺之中,但下雨当晚被盗走的却是一幅假图。原来密室内的石棺另存玄机,底部特意凿出一夹层,真正的城防图就藏于其中。 惊喜之下,赵榛不由叹服宗泽老谋深算。 朝廷的诏书姗姗来迟。 几个月的牢狱之灾和两次遇险,并没有让马扩失了底气。相反,从离开监狱重归禁军的第一天起,他就完全投入辅佐宗泽布置东京城的防务里了。 对他来说,一切都是驾轻就熟的事情。虽则大名府的经历不堪回首,此时却是助益良多。 与诏书一起来的,还有高宗皇帝的口谕,诏令赵榛杭州临安府相见。 赵榛不敢迟疑,收拾停当,辞别宗泽和马扩,离开汴京,起身前往临安。 依着宗泽的意思,要派兵一路护送赵榛。 赵榛以为眼下开封城防务正紧,且如此行迹反倒更加为人所注意,加之此去所到之处皆是宋地,故而婉拒了宗泽的好意。 不过,他还是听从了马扩的意见,绕道登州由海路赶赴临安。这自然要多费些时日,但却避开不少风险;更重要的是,登州府平海军指挥使呼庆是马扩的挚友,当年两人曾一起渡海出使金国。赵榛到了登州,呼庆自会将行程安排妥当。 一路行去,但见处处草木茂盛,满眼浓浓淡淡的绿意。 正是五月中的天气。炙热的大太阳烤在地上,像下了火。 如此天气,对行路人是一件苦差事。赵榛担心灵儿难耐酷热,索性只在早晚天凉时赶路。 这日天阴,吹着一些小凉风。两人起个大早,纵马上道。 正午在路边的小店稍作歇息,黄昏时候赶到了齐州城外的一个小镇。 齐州就是济南府,是京城汴梁到青州、登州、莱州、密州等沿海地带的交通要津。 小镇距离济南府城不过十几里,人烟稠密,铺户林立,市井繁华。 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一整天都看不到太阳。当两人在小镇西头的一家小店坐下,霏霏的细雨开始飘落。店门外的几棵榆树,很快就笼罩在蒙蒙雨雾中了。 两人要了几个炊饼,点了几样小菜,一壶茶,一壶酒,慢慢吃喝起来。 小店不大,位置却好,恰在街市的最显眼处,店面干净整洁,看上去很是舒服。 此刻,十几张桌子差不多都已坐满了人,店小二跑里跑外,忙个不停。 天色向晚,官道上行人渐稀。 一阵马蹄声响起,夹杂着嘈杂的人语,由远及近。抬眼望去,七八匹马已到了跟前。 店主慌不迭地迎上去,满脸都是谦卑的笑:“刘二少爷,您老人家怎么会屈尊光临小店?” 最先下马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官人,二十几岁的模样,衣饰华贵,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子弟。面容还算清秀,只是一双眼滴溜溜四处乱看,透着一股子轻浮和傲慢。 那官人进了店,斜着眼打量一番,目光在赵榛桌上有意停留,遂捡了正中的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店里顿时静了下来。不少人飞快看一眼,便低下头去,自顾吃饭,悄声不语。离得较近的一张桌子的几个人,似乎才刚吃了一大半,见那官人进来,先起了身,去柜面结了账,逃避一般匆匆离去。 赵榛有些奇怪,却也未加多想,只听得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刘知府家的二衙内来了!” 另一个人接茬道:“这混世魔王,躲着点吧!” 那几个家将也进了店,看看店里拥挤,只剩了两三张空桌子。二话不说,直接驱赶旁边的两桌客人。 那些客人吃了一惊,却敢怒不敢言,乖乖地站起来,将位子让与他们。店主在一旁搓着手,口中不住地说着:“各位爷,这怎么好!” 几名家将却只管坐下,喝令店主上酒上菜。那个二少爷翘起二郎腿,挑衅似的盯看众人。 一时间,店里的客人散去大半。余下的几桌,也都远远地躲在一边。 赵榛去柜面付了银子,招呼灵儿出门。 刚迈出一只脚,正一脚门外一脚门里,猛听得身后有人喝道:“那汉子,与我站住!” 赵榛一愣,跨出门外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转头看时,见那少爷正一只手敲着桌子,歪头斜眼地盯着自己。 “这位大爷,可是喊我?”赵榛问道。 那少爷未及答话,一个家将早走上前来:“不喊你又是喊谁?” 侧过身,努努嘴:“好好听清楚了,这是知府刘大人家的刘二公子爷!” 原来此人是济南府知府刘豫的二儿子,名叫刘猊。 刘豫是河北永静军人,出身农家,大宋元符年间进士,曾任殿中侍御史。太学生时行为不检点,偷盗同舍的白金盂、纱衣。金兵南下,刘豫弃官跑到仪征避难。后来在同乡、中书侍郎张悫的举荐下,派任知济南府。其时齐州一带盗贼频发,易遭金兵攻击,刘豫胆怯,请求改易东南,不许。他迫不得已,才极不情愿地赴任。 刘豫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刘麟,文韬武略,颇有心计,是他可以倚重的帮手。另一个便是这个刘猊,与哥哥完全不同,性格刁顽,蛮横无理,还喜欢沾花惹草,仗着老子的势力,为害乡里。到了济南府,更是无法无天,三天两头生是非,很让刘豫头疼。 这天刘猊带了家丁出去打猎,日暮返城。无意间听人说起这家小店的回锅鸡味美无比,特意赶来要尝一尝。 一进店门,刘猊就注意到了赵榛和灵儿两个人。 这小镇野店,多是市井人物,而两人虽穿着平常,却有一种别与世俗的气质。特别是赵榛,虽是青衣布衫,却难掩华贵气势。而且,在脂粉堆里滚久了的刘二公子,一眼就看出身着男装的灵儿是女孩儿家。 半红半白的一张俏脸,男儿装束遮不住楚楚风致,那一双汪汪似水的眼睛,更看得刘猊心痒如猫抓。 待赵榛二人转过身来,刘猊面色一沉,问道:“你这两人是作甚的?行迹如此可疑,怕不是金国的探子不成?” 赵榛哈哈一笑:“大爷看我像吗?” 刘猊见赵榛不但不惧,反倒应答从容,神色间似有戏谑的意味,不禁心头火起:“你这混账东西,竟敢跟老子顶嘴!我说是就是!来人,快与我拿了这两个金国探子!” 几名家丁答应一声,纷纷站起,朝赵榛围了过来。 店里不多的食客也都离了席位,尽可能躲得远一点,有几个人干脆躲闪着跑出店外。 店主扑到刘猊桌前,不迭声地说着:“公子大爷,你看这……” 刘猊眼睛一瞪:“看什么看?滚一边去!再啰嗦,老子连你一起抓!” 那店主不敢再说话,讪讪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赵榛依旧丝毫不显慌乱:“说我是金国探子,有何凭据?再说了,你非官府差役,怎么说抓人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在?” 一家丁挽着衣袖,走上前。人长得尖嘴猴腮,声音如公鸭,很是刺耳:“臭小子,你啰嗦什么,还不乖乖地服了绑!” 刘猊更是狂笑几声:“王法?哈哈!小子,听好了,在这济南府地面,老子就是王法!” 赵榛不再言语,将灵儿掩在身后,紧盯着面前的几名家丁。 刘猊已等的不耐烦了,冲着家丁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把快这不知死活的小子给我绑了!” 店主无奈地看着,心里着急得不行,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这刘二公子在济南府,人人皆知,仗着老子的官威,权势熏天,为非作歹。人见之,瘟神一样,避之恐不及,谁还敢招惹。这少年显然是外乡来的,不知底细轻重,触怒了刘二公子。一旦吃了官司,那还有个好。他只是心疼自己的店,这下恐怕要被砸得乱七八糟了。 店外天色渐暗。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一道彩虹挂在旷野之上,宛然如画。 两名家丁伸手,齐抓向赵榛的胳膊。手还未触碰到衣袖,只见赵榛手掌猛然一翻,双手已分别将两人的手腕叼住。那两人一惊之下,奋力挣脱。脸涨得通红,却分毫未能动得。 赵榛微微一笑,两手向前贯出,那两人顺势向后退去。赵榛的力道甚猛,两人踉踉跄跄,连退数步,仍是站立不及,双双跌坐在地上。身子更是碰撞了两旁的桌凳,轰然翻到,碗碟摔了一地,汤汤水水撒了两人满头满脸,很是狼狈。 刘猊的脚被滚过来的一只碗砸个正着,登时疼得跳了起来,恼羞成怒,大喊道:“给我打!打死这小子,一切都在大爷身上!” 几名家丁亮出刀棍,蜂拥而上。店主看着东倒西歪的桌凳,摔碎的盘子,急的连连跳脚。 赵榛一手牵着灵儿,慢慢退到店外。那几名家丁跟了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灵儿紧紧抓着赵榛的手,身子微微抖动,脸上神色起伏不定。 夏日昼长夜短。此刻辰时虽晚,但雨后天晴,天光反倒比来时亮了许多。 街上行人往来不断,正是热闹时候。店外的场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瞧。只听得人群中窃窃低语:“是谁不要命,偏要去招惹刘府二衙内!”有人接茬:“哎,这少年怕是要倒霉了!” 刘猊立在店门口,气急败坏地喊着:“打!打死了,大爷我给他偿命!” 一阵风吹得枝头乱晃,无数的水滴散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雨。 五名家丁慢慢向前,渐渐缩小了包围。 赵榛凝神不动,看准了持刀的家丁,突然起身,直冲而去。那家丁猝然一惊,待发觉对方赤手空拳,顿时胆壮,举手就是一刀。 赵榛也不躲避,刀光一闪,那家丁只觉手腕一痛,已被赵榛一脚踢中。他哎呀一声尖叫,单刀脱手,回身就跑。赵榛也不追赶,抄刀在手,拉起灵儿,奔向大榆树。 那棵榆树长在一堵高墙边,粗约两人合抱,枝繁叶茂,虬枝参天。 赵榛到的树下,未及转身,听得脑后风声。他不及思索,身子向旁边一滑,反手就是一刀。 一条铁棍擦肩而过。而那家丁未及收棍,胳膊已被赵榛的刀尖划过,顿时血就流了出来。 赵榛将灵儿挡在身后,持刀静立。 那几名家丁多是刘猊搜罗的市井无赖,一向作威作福惯了,虚张声势,百姓哪敢招惹他们。初始以为这个少年单薄好欺,不料几招下来,全然不是对手,不禁面面相觑,不敢在上前。 刘猊怒了:“一群废物,老子白养了!平日里的威风都哪里去了?” 几名家丁互相看看,迟疑着又围上来。 赵榛轻啸一声,身形转动。只见人影一闪,刀光四起,几名家丁将刀棍都扔在泥地里,捂着手腕,叫声连连。原来每人的手腕都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直流。 刘猊骂到嘴边的话,硬硬地收了回去。他跺跺脚,在众人的哄笑声里,奔跑着急急上了马,回头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好小子,你等着,有你好看!” 说罢调转马头,猛抽几鞭,狂奔而去。 那几名家丁也从地上爬起来,争相上了马,慌慌疾走。围观的人开始散去,几个好心人提醒赵榛:“小官人,快走吧!那刘二衙内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榛摸出几锭碎银,交给店主。 店主战战兢兢,哪里肯收,嘴里只说:“爷,你惹麻烦了!还不快走!” 赵榛看看天色,薄暮蒙蒙。 两人上了马,奔济南府城而来。 第六十二章 济南府 齐州济南府属大宋京东东路,因位于济水之南而得名,是京畿、河北、京东等地的物品输送到沿海州县的重要集散之地。 此时,天就要黑下来了。路上的人都加快了脚步,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 在城门口,赵榛和灵儿被一队兵士拦住。领头的将官气势汹汹,言语很是粗鲁。 赵榛莫名其妙。等看到带着几个家丁站在一旁的刘猊时,他才恍然大悟。 刘猊斜着眼,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小子,胆子够大,不但不跑,还敢到济南府里来!刘爷今天成全了你!”喝令一声,两个兵士拿了绳索,就来捆绑两人。 赵榛把手一摆,轻斥一声:“慢着!” 刘猊和那军官都是一怔,只听赵榛怒道:“为何无端就要抓人?我可是犯了王法?” 刘猊仰天大笑:“哈哈,你惹了刘爷就是犯法!”那军官似觉不妥,却也没有插话。 “难道你就是王法?笑话!”赵榛也是一笑,“你指使手下寻衅打人,怎的不管?” “少啰嗦,有话留到大狱里去说!”那军官催促道。 两名兵士作势又要上。 赵榛见灵儿神情紧张,眼露惊慌,有些不忍,怒声说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那将官轻蔑一笑:“管你是谁!难道还是天王老子不成?” 赵榛不去理会,回身从行囊中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那军官懒洋洋地接在手中,随手打开,看到开封留守的官印,登时脸色突变。 等从头到尾看完了文书,又上上下下再看一遍,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下,嘴唇哆嗦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小的……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磕头顿如鸡啄米。 刘猊看到那军官如此模样,吃了一惊,赶忙从他手中抢过文书,只看了几眼,便双手颤抖,薄薄的文书似有千斤重,再也拿不起,竟飘飘坠落在地上。 赵榛冷冷一笑,俯身拾起文书,重又收入囊中。 再看刘猊,浑身如筛糠,抖动个不止;脸像被鞭子抽过的猪肝,黑一阵,紫一阵。随即扑通一声,如一团泥一样瘫跪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嘟囔着:“王爷……王爷……王爷饶命!” 济南府衙内,灯火通明。 一张大圆桌,围坐着七八个人。下人跑上跑下,桌上杯盘罗列。 身材高痩,一脸奸相的刘豫,正满脸堆笑地说着:“殿下息怒,都是下官教子无方,冲撞了王爷御驾!还请王爷恕罪!” 回首叫过一直低着头的刘猊,抬腿就是一脚,骂道:“你这混账东西,还不过来给王爷赔罪!” 刘猊身子一软,跪在桌子前,浑身颤抖:“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赵榛鼻子哼了一声:“罢了吧!知府大人的这个二公子,当真是厉害啊!” 刘豫冲过去,抬手对着刘猊就是几巴掌,打得口鼻冒血:“你这逆子,还不谢了王爷不杀之恩!” 刘猊连脸上的血也不敢擦,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连声道:“谢王爷,谢王爷!” 看赵榛不再说话,刘豫赶忙说道:“孽障,还不快退了下去!” 刘猊如逢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厅堂。 参军钱固是刘豫的心腹,深知这位知府大人的心性。他看着赵榛的脸色,插口说道:“大人,还是请王爷尝尝济南府的味道吧!” 刘豫清清喉咙,干笑几声:“你看我!王爷,快请!” 兵马都总管关胜坐在下首,低头不语。 自从随宋江、卢俊义两位头领受了朝廷招安,北征辽国,南征方腊,到头来梁山兄弟折损大半,幸存者也多没个善终。像阮小七那样纳了官诰,重新做回百姓的,也还自在。如自己一样,空有一身本事,却报国无门,最是憋屈。 他对刘豫有所耳闻,等到了济南府,才知道此人比传闻中更差。不但胆小如鼠,而且贪墨枉法,更是唱衰大宋,私底下时时存了降金的念头。 关胜对赵榛并无攀结之意。听说灵儿是大通老人的孙女,仿佛遇见旧人,很是情动。得知大通老人已经故去,更是不住地落泪。 席间,刘豫谈笑风生,殷勤备至。赵榛勉力应承,杯中的酒沾唇即止,刘豫隐隐有些不快。 赵榛原本是要找家客店住上一夜,第二日便启程。不想刘豫听了军兵的禀报,飞马赶来,定要赵榛过府宴请。 赵榛在汴京时对刘豫旧事早有所耳闻,对此人素无好感。可架不住刘豫百般恳求,只好答应。 这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众人似乎各怀心事,难以开怀。戌时刚过,便人阑席散。 刘豫吩咐手下备了车马,亲自送赵榛两人到馆驿歇息。 驿馆就在府衙不远,半盏茶的光景就到了。 月上柳梢。 白天的一场雨,湿透了地。台阶下的鸡冠花,歪倒在泥水中。风摇树影,婆娑生姿。 送走了刘豫,赵榛和灵儿与关胜坐在房中。 赵榛的心绪有些烦乱。白天的事情,想起来还是有些不快。 大宋的官员,如宗泽那样的太少了。这个刘豫,看来也难指望得上。他不知道面见九哥,会有什么结果。马扩的冷遇,显见九哥并没有北上救父兄的急迫心念。可这世上,除了九哥,还有什么亲人可以见。两年多了,不知道在北边的家人如何遭遇。一时间,万分沮丧,也没了个主张。 烛光明亮,杯中的茶冒着袅袅的香气。关胜的话依旧很少,显得有些拘束。只是与灵儿说起大通老人的旧事,还有梁山的一些掌故,才稍稍话多了些。 话似乎已经说尽。三个人闷坐半晌,关胜起身告辞。 赵榛和灵儿送出门去,关胜有些不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回过头,大踏步走去。 赵榛和灵儿回到房中。走了一整天的路,两人早就有些疲惫不堪了。熄了灯烛,上床安歇。 夜色深沉。 喧闹的街市彻底静寂下来,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在酣眠中做着各自的梦。 一片黑云飘过,遮得月色全无。驿馆周围蓦的人影晃动,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听得“啪啪”的声音响起,浓烟中,火光由小而大,瞬间便将驿馆的这座房子包围。 赵榛睡得迷迷瞪瞪,鼻间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烟熏气味,呛得难受。他猛地睁开眼,发觉窗户一片亮光,大火已将窗纸点燃。 赵榛大惊,忙推醒了灵儿,两人匆匆穿好衣衫。下得床来,伸手推门,却打不开。再用尽了大力气,门也只是晃荡几下。两人这才发觉,房门已被人从外面锁死。 浓烟不断涌入室内,两人眼鼻都是热辣辣的。赵榛一惊之下,拿起一把椅子,奋力向窗户扔过去。 椅子破窗而出,火舌随即卷了进来,顿时将被单和柴草引燃。而外面大火烧成一片火海,竟是无法穿越。去推屋后的另一扇窗,依旧关得紧紧。 赵榛拉着灵儿躲到墙角,从长衫上撕下一块布,扯成两段,浸在茶水中湿透了,两人掩住口鼻。 赵榛张口呼救,浓烟立时冲进喉咙,几欲窒息。他猛烈咳嗽起来,竟再也不敢出声。 灵儿沉重的喘息着,呛得眼泪直流。 屋内越来越热,烟火弥漫,桌椅也燃烧起来。 四周都是呛人的烟火,再也无路可退。赵榛紧紧抱着灵儿,一时万念俱灰。 忽听得一声巨响,身后的窗户猛然被撞开一个大洞,一股清新的风扑了进来。 赵榛精神一振,抬眼望去,见一人蒙了面,在外招手,声音里透着焦急:“快出来!”听那声音,竟是关胜。 赵榛先将灵儿推了出去,随后纵身一跃,也跳到了外面。 火光映得夜空明亮,听得人声嘈杂,却不见有人前来救火。 赵榛和灵儿随着关胜俯身穿过窗下的一条通道,两边都是火。显然是关胜辟出这条逃生之路。 关胜对驿馆的路径很是熟悉。带着两人左躲右闪,避开守望的兵士,进入一个大花园。黑暗中,花气袭人。 小径隐在花枝密叶间,弯弯曲曲,回环往复。若不是十分熟悉,定然难以走通。 正当两人晕头转向之际,眼前忽然开阔,耳中传来潺潺的水声。借着朦胧的夜色,一条窄窄的水沟就在不远处,水波映着月光,一地碎银。 跨过水沟,是一带矮矮的灌木。钻出灌木丛,来到一道高墙边。关胜低下身去,只听嘎吱一声,墙上现出一个小门。 三人出了小门,来到一条僻静的大街。两边树木茂密,黑黑的树影落在街道中央。 街上静悄无人。关胜四处看看,小跑着走到树下,牵了两匹马出来。 赵榛和灵儿此时惊魂方定。 关胜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和一件文书,急急地说道:“刘豫早有降金的念头,今夜的大火正是他使人所放。我有心腹在府内,预先得了消息,所以赶来相救。” 将信和文书递给赵榛后,关胜又说道:“刘豫路上埋了伏兵,登州是不能去了。这里有一封书信,是写给我兄弟阮小七的。他在梁山泊石碣村,可速去找他。另一件是通关文书,谎称紧急军务,连夜出城。” 不待赵榛答话,从马鞍上拿下一个包裹:“这是两件禁兵衣服,两位可换了。” “伯伯和我们一起走吧!”灵儿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 “我有职责在身,哪能说走就走。再说一旦我走了,刘豫更没了顾忌,不妥。”关胜警觉地看着远处,低低的声音答道。 “你们快走!”关胜着急地催促。 两人换好了衣服,牵着马。关胜在前面引路,城门在望。 关胜在黑暗中挥手。赵榛和灵儿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第六十三章 暗夜山溪 赵榛和灵儿出了城,踏着朦胧的月色,在官道上猛奔十几里后,方才放慢了速度。 子时已过,济南府早被远远的甩在身后。两边山峦起伏,漆黑的山影和树影宛若鬼魅一般。 在一片小树林边,两人下了马。 残月在天,虫鸣不已。 两人在小树林里换下衣服,解下水囊各自喝了几口。夜风清凉,身上兀自汗意不退。眼前,一条空旷的官道伸向远方。 正欲起行,忽听得马蹄声急。在静寂的夜里,分外清晰,传出很远。侧耳听去,正是来自济南府的方向。 两人一惊,忙将马牵入小树林中,身子躲在几棵大树后面。 马蹄声近了。 月色如银。透过树林间的枝枝叶叶,看见一群人疾奔而来。皆是一身黑衣,金色的盔甲泛着月光,闪闪发亮。 转瞬间,这群人已风一般从树林边掠过。马蹄卷起团团烟尘,在月亮地里也看得清楚。 等马蹄声完全听不到了,两人又静立等待了一会,才从小树林中走出来。看看官道上,依旧空空如也,那队人马早已消失不见。 两人上了马,继续前行。不知怎的,赵榛心里有些忐忑。 上了一道土坡,地势变得平坦。树木丛杂,道路弯曲,时隐时现。 月色暗淡。远山深处,传来阵阵狼嚎。两匹马惊觉地竖起耳朵,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夜风轻送。忽然,稀稀落落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语声迎面传来。赵榛和灵儿勒住马缰,四下看看,无处可躲。恰好近旁有一条小路,直通向不远处的一道山岭,情急之下,拨转马头,拐了进去。 声音近了。 只听得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音说道:“到城门时,军兵说那两人刚刚出城。我们一路追来,跑出这么远了,还没看到人影,二公子不觉得奇怪吗?” “那两人一个是娇贵的王爷,另一个是柔弱女子,我们骑乘的又都是漠北的健马,任他们怎样跑,也不会追不上。想必是半途逃到了什么地方,小心找仔细了,一定得抓回去!”回答的声音尖而细。 赵榛和灵儿听了,一头冷汗骤下,心扑通扑通直跳。原来答话的那人竟是刘猊。 灵儿心忙脚乱,不觉用力催马。那马甚是灵性,扬起前蹄,踏着野草和乱石,顺着山径跑了上去。赵榛无奈,轻轻拍马,随后跟了来。 马蹄踏得乱石滚动,惊起路边灌木中的几只野鸟,冲天飞鸣。 路上的一队人早被这声音惊动,一起追了过来。刘猊在后面急催:“肯定是他们!快追!” 灵儿和赵榛慌忙中不辨路径,只顾向前猛跑。身后马蹄声、叫喊声响成一片,刘猊等人紧追不舍。 月儿重又挂上高天。 正值盛夏,庄稼和草木长势繁茂。马儿磕磕绊绊,不时有树枝柔条和长草扫在脸上。 跑过一片原野,眼前豁得一亮,接着哗哗的水声震响耳鼓。牛乳一般轻柔的月光之下,但见一条大溪横在面前。 溪面宽阔,约有十几丈宽,水波粼粼,无数条银鱼跳跃不停。 溪岸一片白沙滩,大大小小的白石,高高低低地散落其间。对岸却是一座高山,重重阴影直投在溪水中。 赵榛和灵儿奔下沙滩,追兵紧随而至。 溪面不见有桥。溪水中间,矗立着两块高大的圆柱形白石,看去很是光滑,映出微微的月光。两块大石之间,却有一株高树,小碗口粗细,树身全白,不见一片叶子,树冠上开满了白色的花朵,像一堆雪。 正对着两块巨石的溪边,一片茂草之中,也有一块圆形的光滑的白石凸起。白石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此人看去身形瘦小,深色衣服,却头戴一顶大斗笠,手中拿了一根长长的青竹钓竿,正伸向两块巨石之下。 那人对身后的人喊马叫声浑然不觉,静如一尊石像。 赵榛和灵儿纵马溪边,来回探看,却找不到有桥可以过溪。待转过身来,已被黑衣金甲武士团团围了。 这些黑衣金甲装扮的武士是刘豫的亲随军,号称“云从弟子兵”。除了招募的精壮兵士,其中不乏刘豫罗致或收买的江湖高手。 刘猊骑在马上,神气活现:“王爷,还往哪里跑?”随即狠狠往沙地上啐了一口:“呸,害得我被我爹打!这回得好好算算账了!” 赵榛冷冷一笑:“刘猊,你胆子不小啊!” 刘猊哈哈一笑,神情更加得意:“要是依着我,早一刀砍了算了。可我爹有所顾忌,不得不制造一场火灾意外。不想你命还挺大,竟然逃了出来!” 赵榛追问道:“馆驿的火是你们放的?” “不错!”刘猊答道,毫不迟疑。 “你爹是大宋朝廷命官,不怕掉脑袋吗?”赵榛丝毫不气恼。 “哈哈哈!”刘猊放肆地大笑起来,“实话告诉你吧,金人早许了我爹,灭了大宋,这赵家的江山由我刘家来做!” “二公子,老爷严命叮嘱不可乱说。这可是要杀头的啊!”旁边一名将官侧过身,有些慌张地说道。 “怕什么?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人了,知道了有啥关系!”刘猊显然没了顾忌,“幸亏我大哥不在府中,我几番求告,我爹才将这差事归了我,刚好报那一箭之仇!” 说罢,高声喊道:“给我捉了去!” 众武士应和一声,就要上前。 这时,忽听溪水一阵响动,两块巨石下的水面翻涌起来,像开锅一般,水花四溅。 那蹲坐在河边圆石上的人,突然站起了身子,双手使劲托起钓竿。钓竿顿时弯成一张弓,来回晃动着,弧度越来越小。 那人双脚立定,身子微微向下倾斜,显出吃力的样子。 月色凄迷。白树上的花无风自动,纷纷飘落下来。 一股水流从溪中猛地升起。众人只觉眼前亮起一道白光,一条二尺长短、洁白如银的鱼儿跃出水面。 圆石上那人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叫,随即将钓竿往怀中收起。 钓竿高高悬起在半空,那银白的鱼不停地扭动着身子,鱼尾击打着水面,溅起一道道银色的火花。 钓竿缓缓拖动,眼看那银鱼身子离开了水面,不停挣扎着。那人的动作愈发缓慢,众人也完全忘记了打斗,十几双眼睛齐齐地盯着这个怪人。 那人像擎着万斤巨石,一点一点移动着钓竿。眼看银白鱼离岸只有几尺之遥,却见它的尾巴猛地向上卷起,身子忽地一抖,扑通一声,竟又掉入水中。水面泛起一团银花,转瞬归于灰暗,那银白鱼再也不见。 白树的花簌簌地落下来,溪面片片银光。 那人将钓竿往水中一扔,颓然倒地,顿足捶胸,斗笠也滚落到草丛中。众人这才看清,他头戴混元巾,身穿道袍,正是一个道人。 一幕精彩的热剧,正要准备开场,却被突来的意外打断。直到这个时候,刘猊才想起自己是来抓人的。于是干笑两声,开口叫道:“快将这两人与我拿下了!” 众武士齐喊一声,复又扑上。 赵榛下了马,背上抽出双戟,挡在灵儿马前。 两名武士相对一看,各举单刀,左右砍来。赵榛双戟格开,只听嘡嘡两声,双臂震得发麻。他心中一凛,这些武士显然不是普通的禁兵。 两名武士也是一怔,没想到这小王爷还有些功夫。轻视之心去了大半,却并未完全当回事。两人大喝一声,抡刀夹攻。 赵榛看对方有七八人之多,更有一老者立于刘猊身后,却是锦衣华服,全非武士打扮。口中衔着一杆长长的烟袋杆,一明一暗的烟锅照出他阴郁瘦削的一张长脸。 赵榛心中着急,闪身让过右边武士的刀,身子如游鱼般从两人中间的空隙划过,已然到了两人身后。那两人忽然不见了目标,正自惊异,只觉背上一痛,双戟已从背上透过前胸。赵榛两膀较力,双戟一顿,两名武士轰然倒地,鲜血喷溅而出。 在一阵惊呼声中,几名武士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眼中分明有了惊惧之意。 刘猊大感意外,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老者却只是冷笑,依旧抽着他的烟袋锅,眼前的一切仿佛与他无关。 刘猊气急:“给我一起上,拿下他!” 众武士一声哄叫,围了上来。赵榛左迎右挡,双方战成一团。灵儿在旁又惊又急,止不住喊出声来。 刘猊双手一指:“先把这女子拿了!” 两个武士答应一声,直向灵儿奔来。灵儿更是恐慌,连声尖叫。 赵榛想救灵儿,却苦于被围,抽身不得。只得大喊一声:“灵儿,快走!”心中愈加焦躁,稍不留神,不觉腿上被刺中一剑。好在只是划过,伤势很轻,他急忙收敛心神,专心应付眼前的几个武士。 两名武士已到了跟前,灵儿大惊,催马向后逃去。两名武士急追。 那道人一直悄无声息,坐在圆石上看双方打斗。这时,只见他肩部微动,两名武士忽觉手背一痛,刀已掉在地上。再去看时,一根草叶飘下,手背血流出来。 武士急退,一手抚摸着手背,冲着道人大骂:“贼道,竟敢暗算大爷!” 刘猊闻声,策马向前几步,指着道人叱骂:“贼道,少管闲事!惹怒了老子,连你一起抓!” 道人大怒:“狗东西!管他赵王爷还是刘公子,道爷本不想管这些闲事!可你们这群狗奴才偏要惹道爷不高兴,看打!” 刘猊只觉一黑乎乎的物事迎面而来,赶忙闪身去躲。 他自觉快捷至极,可那物事来势更快,不及反应,已狠狠抽在脸上。一阵肿痛,股股臭味带着湿气直冲鼻间,他忍不住要吐出来。低头看去,竟是道人的一只鞋子。 道人哈哈一笑,不见有所动作,身形已轻飘飘落到跟前。随手捡起鞋子套在脚上,手捻短须,骂道:“你这狗东西,真是欠打!虽说那赵家官家也是糊涂蛋,可总不能忘了自己是大宋人!你要认那金狗做爹,道爷该打断你的狗腿!” 刘猊吓得一哆嗦,慌忙催马跑出,躲到那老者身后。 道人再不理他,却冲着那几名围着赵榛厮打的武士喊道:“那几个混蛋,都给道爷滚了去!” 几名武士闻声,回头一望,转身继续围攻。 道人似乎生了气,口中哼哼几声,身子如灵猫一闪。几名武士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刀都脱手飞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挨了一鞋底。 众武士一声发喊,全都退了下去。赵榛喘息未定,朝道人连声致谢。道人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小王爷,也没少祸害百姓吧!” 灵儿已到了身前,怒道:“我赵榛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道人更是不屑:“赵榛哥哥,叫得还挺甜的!”遂挥起手中的鞋子,冲着刘猊等人喊道:“道爷今天心情不好,都快滚!” 刘猊诺诺连声,带人就要走,只听那道人又说道:“冤有头债有主。道爷纪闲,想报仇的可以到五龙山五龙观找我!” 刘猊惊问道:“你是梁山泊的纪闲?” 道人呵呵一笑:“不错,正是道爷!” 这时,那老者将烟袋在鞋底敲打几下,随手别入腰间,上前几步:“老朽顾闯,久闻纪将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道人又是呵呵一笑:“世上早无纪将军,只有纪道爷!”遂又问道:“你是冷面黑砂顾闯,顾大爷?” 老者一笑:“正是在下!” “听说顾大爷一向独来独往,不愿受人拘束,却如何跟了刘豫那狗官?”纪闲问道。 顾闯面色一变:“纪闲你不识好歹!” 纪闲怒道:“大宋官家虽是昏庸,却也不能去做金人的走狗!” 顾闯怒喝一声:“贼道,你非要管闲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身形晃动,双掌挥出。 纪闲也不答话,翻掌迎击。 “轰轰”两声,四掌相交,两人各自后退几步。 两人齐声喊道:“好!”回身连击两掌。这回顾闯后退四五步,方才稳住身形,而纪闲只是身子稍稍向后一张。随即纪闲起身,双手背负身后,冷然看着顾闯。 顾闯收势,却仍立在原地,默不作声,直直地看着纪闲。过了好一会,见纪闲并无异样,这才拱拱手,朗声说道:“佩服!纪道爷后会有期!” 说罢,回身上马,随了刘猊一众人等悻悻而去。 月落西天,溪水的一半都在黑黑的阴影里。马蹄声消逝,只听得溪水声分外地响。 那道人却突然摇晃着身子,冲着赵榛喊道:“快来扶我!” 第六十四章 白龙鱼 赵榛一惊,赶忙过去扶住纪闲。只见他脸色乌黑,皮肤泛着青紫色的光泽。 只听纪闲喃喃说道:“好厉害的毒!”举起手掌,掌心也是一团乌黑,一个小孔正渗出滴滴的黑血。 “都怪我一时大意,着了这恶贼的阴招!”纪闲呼吸急促,强自支撑。 赵榛半背半扶的,将纪闲安靠在圆石上。 灵儿慌忙下了马,打开背囊,取出一包银针。随手招呼赵榛将纪闲扶起来,解开上衣,赤裸露出胸背。 灵儿长吸一口气,捻起银针,刺向道人的上身各处,动作轻巧而急速。 但见双手起落间,银针飞舞,亮光闪闪。不多时,道人身上已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银针。淡淡的月光之下,轻轻颤动着。 纪闲面现惊异之色。这女孩儿年轻轻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拿捏穴道如此之准,竟是毫厘不爽。虽则仍旧喘息不止,还是不由微微点头称许。 灵儿双手不停,继续或轻或重地捻动银针。 纪道人似是发冷,牙齿上下敲碰着,口中发出不断的呻吟。忽的猛咳几声,嘴巴大张,头一低,接连吐出几大口黑血。 那血喷溅在草地上,泛起一团白烟,原本茂密丛生的青草顿时枯萎倒地,如同烧焦了一般。溪岸凉风拂拂,一股腥臭的味道随之散开。 灵儿将银针一根根取下,道人身上渗出细细的血珠,气味刺鼻。 残月斜照,只见道人脸上的黑色慢慢褪去,有了几丝红润。 灵儿已是满头大汗,大滴的汗珠不断从腮边滚落下来。 纪闲的呼吸终于平稳,他靠着圆石,开口说道:“多谢姑娘相救,老道这条命算是暂时无碍了!” 灵儿神情疲惫,却也满脸喜色:“道爷哪里话来?要说谢,灵儿得先谢了道爷的救命之恩才是!” “你叫灵儿?”纪闲问道。 “是啊,我爷爷取的名字!”灵儿答道。 纪闲点点头,忽又问道:“姑娘这捻针认穴的手法师承何处?” “跟我爷爷学的呀。”灵儿声音里透着几分骄傲。 “你爷爷?”纪闲似乎不相信。 “是啊!除了爷爷,没人教过我。”灵儿肯定地答道。 “你爷爷是不是姓韩?”纪闲眼睛忽然一亮。 “是啊!道爷怎么知道?”这下轮到灵儿感觉意外了。 “是不是韩大通韩老先生?”纪闲追问道。 “是啊,正是我爷爷!”灵儿满心疑惑。 “哈哈哈!”纪闲大笑起来,牵得喉咙间发出一阵咳嗽之声,“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原来纪闲本是梁山关胜的部将,学得一身好武艺,也曾受了朝廷招安,征辽国,征方腊。后来也像大通老人一样,看管家昏庸、权臣当道,心灰意冷,辞官不就。因父母早亡,无妻无子,索性出家做了道士。 灵儿和赵榛这才明白,对纪闲不觉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随后,两人把一路的经过说给纪闲听了。 纪闲一声叹息:“不瞒二位,我也劝说过关将军。只是将军一腔报国之心,对朝廷还存了好多念想,不肯负了平生之志。像老道这般归隐山林,是断断不可的。” 赵榛和灵儿皆是无语。 “那刘豫早怀了投敌之心,私下与金人往来不绝。听说,他的云从弟子兵中就有金国的武士。”纪闲继续说道。 “难为关将军了!”赵榛忧心又起。 月亮隐没下去,溪岸一片灰蒙蒙的。只听得溪水声起,溪中那两块白色巨石和一树白色花朵从黑沉沉的水中浮出,竟如画中的景色。 “道爷,你今晚在这里钓的什么鱼?”灵儿问道。 纪闲一下来了精神,说道:“这条溪叫白龙溪,发源于泰山,流入济水。那鱼叫白龙鱼,也有人称它为雪龙,通体雪白透明,只在这白龙溪水最深处才有。” “这鱼有什么奇异之处?”纪闲的话引起赵榛的好奇。 “这鱼的来历很是奇特。据说几千年前,泰山西麓所在本是一巨大湖泊,水面辽阔,水深百尺。不知何年,地面忽然隆起,湖水尽泄,湖中鱼虾龟兽几近灭绝,唯有这白龙鱼却幸存下来。”纪闲娓娓道来。 “这鱼深藏水底,绝少到水面,不但极为罕见,而且生长极其缓慢,数十年才长得一二尺长,此后便不再长大。” “此鱼全身素净,不带一点杂质。其肉雪白,嫩如凝脂,食之,任天下如何厉害的毒,也能轻易解了。” “老道此番所中之毒,经灵儿姑娘诊治,暂无性命之忧,但若无解药,久之毒气还会攻入心脉,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赵榛和灵儿大惊。 “我居五龙山数年,一月圆之夜偶经白龙溪边,无意间发现此鱼。大喜之下,欲捉了它。” “可那不是如何轻易的事。我又费了几年的时间,才慢慢琢磨透了这鱼的习性。它平日潜伏在白石的水底深处,只在每月望日前后,月亮最圆的那一刻才游出,在这白花树下的水面嬉戏。月亮下了,它也潜回水底。” “这鱼甚是机敏,稍稍的声响就会惊动它。” “那你是如何捉它?”灵儿很好奇。 “这鱼喜欢吃一种红色的小虫子,而这小虫子却生在五龙山绝壁的红松树下的腐土里。那绝壁直立千仞,绝难攀登,稍不留神,便会跌下崖去,粉身碎骨。老道冒了性命之险,捉了那虫子来。在这月圆之夜,决计捉了这鱼。”纪闲有些得意,旋又神情沮丧,声音里透着惋惜,“谁知这一闹腾,还是被它逃了去。这鱼警觉异常,再想捉它可是难了。” 灵儿担心的却是道人中的毒,着急地问道:“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纪闲略一思索:“那倒不是。还有一种法子可捉这白龙鱼,不过只是说说,万万没有可能。” “那是什么法子?”赵榛开口问道。 “有一种猴子,下水可捉这白龙鱼。”纪闲说道,“此猴也是世间少有,只在湖广均州武当山,或数十年或百年方得一见。其身材奇小,不过五六寸长,浑身赤色细毛,在母腹中三年方得降生。雌猴受孕之后,以山中榔梅和溪涧中一种红色蟒蛇为食,故浑身细毛赤色,灵慧无比。别看这猴身躯小小,本事却大,下水能擒鱼蟹,登山可捉豺狼。若能捕得此猴,这白龙鱼自是唾手可得。”(参考《禅真后史》之灵猴模样) “可这猴子只是听说,谁也不曾见过。现在说起,不过是痴心妄想,做梦一样。”纪闲语气失望。 不料赵榛却大笑起来,怀中一摸:“道爷,你看这是什么?” 纪闲眼见一只赤毛小猴子赵榛怀中跳出,自头至足长不过五寸长短,臂长脚短,长臂过脚,两眼晶亮有光,顿时惊呆了,张开的嘴再也无法合拢。 第二晚,仍是个月圆之夜。 月亮从林间升起,慢慢移到中天。 月光明亮,静静地洒在溪水、山间。山林中,隐隐的夜鸟啼叫。 纪闲、赵榛、灵儿三个人伏在溪岸的深草中,紧紧盯着两块巨石周围的那一片水面。 洁白的圆石映着月光,在水面洒下一片银白的光辉。那一树白花,分外耀眼。再看那圆石上,一只赤色的小猴静静地趴伏着,两眼金光闪闪。 溪面平静,几乎听不见溪水流动的声音。水中却浸着一轮圆月,不停地晃动着。 好久,水面不见一丝动静。只听得草丛中细细的虫鸣,像下雨。 三个人在草丛中看得眼睛发痛,身体也有些麻木了,可那白龙鱼还未现身。 “必定是昨晚吓了它,那鱼是不会再来了。”纪闲似乎很懊恼。 “再等等看吧。”赵榛说道。 纪闲动了动身子,重又趴到草地上。 月亮已经从头顶移到另一侧,三个人手脚也麻木,赵榛也觉得没有希望了。 正待起身,忽听得水面一阵微微响动。 再去看时,只见白石下的水面露出一个白色的尖尖的鱼头,眼睛亮白如玉,闪着晶光。只一瞬,却又没入水下。好久,再不见有动静。 三人终于等的绝望。纪闲首先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叶,说道:“回去吧,看来今晚是白费了!” 赵榛点头,拉起手脚已经酸麻的灵儿,刚想去招呼小怪。 这时,忽听溪水又响,那鱼的头部又露出水面,似在张望。接着轻轻一摆,又不见了。 三人正在惊疑,水面上,两条鱼露出了头。晃了几下之后,身子也显现出来,在水面轻轻摆动。接着鱼尾击出一团水花,两条白龙鱼身子互相拍打着,绕着圆石欢快地游动起来。 小怪立起了身子,毫无声息。它沿着圆石,跟着水中的鱼儿跳跃着。忽然箭一样射入水中,再跃出水面时,两只毛毛的手中,已抓了一条银白色的白龙鱼。 小怪高举起两臂,吱吱叫着,似在像岸上的众人炫耀。 赵榛大喜,纪闲更是高兴地在草地上手舞足蹈。 小怪抓了白龙鱼,朝岸边游来。 那鱼在水中扭动不停,打得水面啪啪直响。溪水下暗流涌动,小怪被水势卷着,东倒西晃。 眼看离岸边还有几丈距离,那白龙鱼却猛力挣扎起来。不知怎的,竟从小怪手中滑了开来,头部沉下,一个亮晶晶的短尾巴摆动几下,也消失在水面。 小怪尖叫一声,双臂气恼地拍打水面,身子一耸,也钻入了水中。 这意外的变故,让岸上三个人惊喜的心情陡然降到谷底。急跑到岸边去看,别说是白龙鱼,连小怪也消失不见。 溪面月光和水光交织,起伏不定。三人顺着溪岸走出很远,也没有找到小怪,只好沮丧地回来。 “偷鸡不成蚀把米,连小怪也不见了!”纪闲自嘲道。 赵榛更难过,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小怪是异猴,不会有事!” 三人在岸边站立了一会,还是不见小怪的影子。正要离开,忽听得岸边的水草晃动,几声吱吱的叫声之后,小怪高举着一只长臂,跳上岸来。 赵榛喜极。 月光里,小怪的手中紧紧抓着一条白龙鱼。这鱼的前半个身子已经不见,只剩下尾部的半个身子,犹自颤动不已。 纪闲狂喜,大叫道:“半条鱼也足够了!” 第六十五章 五龙山 灶房中,炉火熊熊。 一口莹白的陶瓷小锅,极其清雅精致。火焰舔着锅底,锅中莹白的鱼肉,随着滚动的汤水悠悠浮起,落下,落下,浮起。 香气盈室,清幽绵长。像早春初开的杏花清香,又似寒冬深雪中梅花的暗香,却散出很远,整个道观内都闻得到。惹得院子里槐树下的一只黄狗伸长了舌头,不停地吠叫。 灵儿用一只青瓷白碗盛了,放在门外的一条矮凳上。待汤水不那么烫了,服侍道人连肉带汤喝下去。 纪闲一口气喝下三碗,少顷吐出许多黑黄粘稠的苦水。脸上颜色渐渐红白如常,身上的皮肤也恢复了颜色。 纪闲的额头微微沁出汗珠。灵儿递过一条半湿的布巾,纪闲接过,抹去脸上的汗水,长出一口气:“没事了,没事了!” 赵榛和灵儿很是高兴。小怪跳来跳去的,似乎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三人这才谈起赵榛南下的事情。 纪闲面有难色,神情犹疑,不过还是开了口:“殿下,恕老道斗胆妄言!” 赵榛先是一愣,继而凝神听下去。 “眼下金军来势汹汹,攻城略地,一副不灭大宋不罢休的架势。而我大宋将士士气低落,畏敌如虎,像刘豫等人早做了投降金国的打算。如宗泽老将军那样一心报国、誓死抗敌的将士,实在是少之又少。”纪闲有些气短。 “让宋人心寒的不止于此,最要紧的是当今皇上康王爷,被金人吓破了胆,只顾了自己的性命,一味南逃,满脑子议和,全然没有抗击金虏的打算。迎还二圣,收复中原,无异于纸上谈兵,镜花水月。”纪闲继续说着。 望着道观高墙上一丛摇摆的狗尾巴草,赵榛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沉。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虽是如此,我总是要见了九哥才好!” 纪闲点头,遂又说道:“江南地势低洼,水网纵横,金人一时难至,倒还安宁些。可这江北一带,大宋官兵无序,人心惶惶,盗匪四起,还有金兵时时出没,凶险难测。殿下这一路难保不出什么意外。” 略略沉吟,紧皱的眉头松开:“老道有个主意,殿下不妨一试!” 五龙山寨在五龙山的主峰,地势险要。远远望去,但见悬崖陡峭,山石林立,密林丛生。从山脚的一条清溪出发,左右回转,拐过五个大弯,才上到了寨门前。 一道高高的石墙将大寨围住,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北宋末年南宋初年,钦宗徽宗被掳北上,河朔一带最先为金人所侵占。漏网幸存的皇子康王赵构仓皇奔逃间,在南京应天府继位称帝,却也自身难保,除了逃命,几乎无心整军迎战。 大宋王师损失惨重,已经溃不成军,遇到金兵,往往不战而逃。依靠李纲、宗泽等几个忠勇之臣,勉力应承,却于大事无补。无奈之下,大宋北方军民或据高山险岭,或据大水湖泊,自发组织抗金义军,结寨自保,称为山水寨。战乱各地宋朝民众纷纷效仿,一时间闹得金人不得安宁,焦头烂额,很是头疼。 在诸多山水寨中,不乏大宋禁军中被打散或逃出的官兵。像太行山区的八字军,就是由原大宋河北招抚司都统制王彦率领的一支队伍,因面刺\"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得名。而此前赵榛所在河北西路庆源府赞皇县的五马山寨,则是由原大宋武翼大夫赵邦杰组织的一支义军。 五龙山寨的大寨主董胜,本是当地的一家富户,家境殷实。其人性情豪爽,喜欢拳脚棍棒,善于结交四方好汉,颇有声望。 金人首次南侵,宋军溃逃,董胜组织家丁和庄户,守卫庄院及村落,以求自保。射杀妄图进村抢掠的金兵,也收容了一些四逃的宋朝兵士,二寨主张义就是那个时候来的。 张义是纪闲的同乡,出身农家,人长得精悍干练,一口短刀,使得虎虎生风。他本是抱了和金人死战到底的念头,可领头的将官只顾逃窜,跑的比兔子还快。 张义在杀死两名金兵后,眼看就要陷入敌军包围,只好夺了一匹马逃了出来。在董家庄村口被几名金兵追上,是董胜领着庄丁杀死金兵,救下张义。 张义无处可去,就留在了庄上。后来金兵围剿,董胜干脆收拾了细软家财,一把火烧掉庄子,领着人上了五龙山。周围不少丧家失地的民众闻声来投,一时远近有名。 待得金军退去,山寨已聚集了近三万人马,声势不小。 董胜本是一乡村地主,一向无甚大志,初始举兵不过为了那一点点家业。不曾想到走到最后,手下竟然有了如此众多的兵马,俨然一方土豪霸主,不禁得意非常。 刘豫主政济南府后,多次派人上山,许以高官厚禄,意图收编了这支义军。 董胜颇为心动。要不是张义了解刘豫的本性,坚决反对,董胜差一点就马上答应下来。 这下惹得董胜很不高兴,对张义颇为不满,甚至有些恨意,认为张义堵断了他升官发财的梦想。在背地里,也没少骂张义。可他知道张义在山寨的威望,不敢当面驳斥,私下却早做了自己的打算,暗里与刘豫书信人员往来不断。 此刻,董胜挺着大肚子,满面红光地坐在山寨的大厅里。几个头领陪在一旁,张义一如平常,神色平静地招呼着纪闲等人。 听完了纪闲的话,董胜一口应承:“道爷放心,我一定派人把王爷护送到临安!” 纪闲一笑:“那就多谢大寨主了!老道若不是被那些狗官伤透了心,退避山野,本该自去走上一遭。” “杀鸡何用牛刀。区区小事,无须烦劳道爷亲自出马。”董胜说道。 纪闲面孔一端:“这可不是小事。大宋皇子,万金之躯呢!” 说话间,寨兵已经酒菜摆上了桌。 这一餐饭一直吃到日落西山方罢。 除了赵榛和没喝酒的灵儿,其余众人都是酒意浓浓。纪闲和董胜喝得尤其畅快,还行起了投壶的酒令。 天色渐晚,五龙山山顶已飘起了灿烂的晚霞。 老道要下山回道观去了。 临行,叫过张义嘱咐了一番,回头又对灵儿说道:“姑娘,一路小心!” 看着道人,灵儿又想起爷爷来,不觉泪水涟涟。 小怪忽然从赵榛怀中窜出来,嗖的一下就跳到了老道的肩头,用满是细毛的头去蹭纪闲的脸,姿态很是亲昵。 老道先是一惊,继而大笑:“这小猢狲还舍不得我呢!” 赵榛心里一动,开口道:“此猴本是山野之精灵,不应拘束于市井都市,倒不如随道爷去了,活个自在逍遥,如何?” 纪闲很是欢喜:“我一见此猴,就心生喜欢。就怕王爷不肯割爱!” 赵榛笑道:“五龙山林密涧深,人烟稀少,还有一条白龙溪水流不断,正是小怪的宜居之所。况且我此去临安,一路多有不便,交给道爷,也安心了。我怎会不肯?” 说罢,过去拍拍小怪的脑袋,又指指道爷。小怪似是听懂了赵榛的话,点了两下头,伸出一只长臂,用手抚摸着赵榛的面颊,晶亮赤红的眼中竟渗出几滴泪水。 当晚,赵榛和灵儿就宿在山寨。 明月在窗,山风呼啸,外面的大树被吹得摇来晃去。 睡到半夜,忽听得有人轻轻拍打着窗户。赵榛惊起,一个高大的人影印在窗沿上。 打开窗去看,月色微明。一个中年汉子伏在窗下,神色焦急,不住地向四周张望着。 赵榛一眼认出,那人就是张义。只听张义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收拾一下,赶紧跟我走!” 这样的经历赵榛有过多次了,此时倒也并不慌张,一边招呼灵儿,一边问道:“二寨主,出了何事?” “手下的弟兄探得消息,董胜已经派人连夜下书给刘豫,济南府的云从武士最快明天一早就会到山寨。”张义答道。 赵榛和灵儿从窗户跳下去,跟着张义来到屋外。 山风吹得头发乱舞。大寨一片安静,几只灯笼摇晃得当当有声。 张义领着两人,在阴影里急急走着。 拐过一座木房子,几株大树下,一条白沙的宽道通向寨门。张义让两人隐藏在树下水渠的一丛乱草下面,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向寨门。 两名守寨的兵士看见有人过来,挺起了手中的长枪,老远就喊道:“什么人?站住!” 张义走到跟前,才怒骂一声:“嚷什么?是我!” 那两名士兵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二寨主啊,小的有眼无珠,该死!” 张义走到寨门,朝山下眺望,问道:“有没有人下山?” 一名兵士讨好地几步走上前:“绝对没有。大寨主早下了令,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得出寨!” “连我也不行吗?”张义哈哈笑了两声。 那兵士面露尴尬之色,吞吞吐吐地说道:“小的……不敢,不过……不过大寨主确是这个意思……” 张义故作轻松地拍拍手掌,沿着寨墙细心的看了一遍。墙边一堆乱草间,丢弃了些鸡毛、骨头,两只野狗正在那里拱来拱去。 张义停下脚步,不去惊动那野狗。却悄悄俯下身去,捡了一块石头,背在身后。 月色晦暗,山间的风声更大了。那两名士兵转过身子,避开迎面吹来的风。 张义轻轻一跃,手臂甩出,石头飞向墙边的草丛。两只野狗受了惊,猛地从草丛中窜出,向身后的一片灌木丛逃去。 哗啦啦的声响也惊动了两名守卫。一人急奔了过来,有些紧张地问道:“二寨主,有人!” “快过去看看!”张义命令道。另一名兵士还在犹豫,张义喝道:“还不快去!” 那兵士回头看看,张义不耐烦地骂道:“还愣着干啥,快去!这里有我!” 那兵士神色慌慌,抄起枪,追了过去。 张义再不犹豫,急转身奔回到大树下,招呼着赵榛和灵儿跟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牌,递给赵榛:“拿着这个,去山脚下有个客栈。找邱掌柜,他会派人送你让路!” 赵榛和灵儿出了寨门,沿着山间的道路急奔,像两条逃出网的鱼。 张义站在寨门,看着消失在山路拐弯处的两个人影,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五十六章 遇险 客栈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斜靠在马车上,一顶硕大斗笠遮住了小半个身子。 赵榛和灵儿到达客栈时,天光依然未亮。晨星寥落,苍穹高远。 两人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发间挂满了野草和不知什么植物的种子,腿脚酸麻,均是疲惫难忍。 赵榛抬起手正要扣动门环,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身形矮胖,胡须稀疏泛黄,五十岁上下的人走了出来。见到赵榛,开口就问:“我姓邱,可是信王?” 赵榛吃力地点点头,将怀中的铜牌掏出,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借着门边的灯笼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随手藏入袖中。 他人虽然胖,脚步却极其灵活。身子一转,便来到马车跟前。 那车夫兀自悄无声息,似在沉睡中。姓邱的男子正欲上前叫醒他,却见斗笠一动,那人已返身坐到马车上,一顶斗笠大的出奇,低低地压在头上。他一手抄起了马鞭,仍是一言不发。 赵榛全身无力,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根本没有留意。 姓邱的男子掀开车帘,转过脸来,冲着赵榛和灵儿喊道:“请王爷快上车!”接着又嘱咐道:“车上备有干粮和水,路上吃吧。” 赵榛拉着灵儿,费力地上了车。那人卷下车帘,随着轻轻一声鞭响,马车辘辘启动,沿着山根下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颠颠簸簸地走了起来。 风摇晃着灯笼。那男子站在店门口,他的脸在暗影里时隐时现。看着马车的背影渐渐融入苍茫的夜色,忽然走到墙角的黑暗里,撒手将一只洁白的信鸽扔上天空。 那信鸽羽箭一样弹出,翅膀陡然张开,在客栈的上方盘旋了一圈,便箭一样飞了出去,转眼就只剩下一个白点。 车厢内空间还算宽大,铺了软软的垫子。赵榛和灵儿走的精疲力竭。草草吃了些干粮,喝了几口水,便互相依靠着,在得得的马蹄声和不断的颠簸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地醒来,薄薄的曙色已透过车帘。马蹄声有节奏地响着,车子走的很平稳,显然是上了官道。 灵儿沉睡未醒。赵榛伸伸懒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曙光熹微,那车夫背对着赵榛,默默无声。两边是葱茏的庄稼地,淡淡的雾气,薄纱一样漂浮在原野上。清凉的风拂过脸颊,让人精神一振。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官道上除了这辆马车,空荡荡的,不见行人和车马。一座青巍巍的山出现在右前方,山峰直插云天,在一望无际平坦的原野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山明明是泰山,而马车行进的方向,正是济南府。 赵榛心里猛地一惊,不禁脱口大叫道:“车夫,停车!” 那车夫仿佛是个聋子,浑然不觉,依旧是那个姿势,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赵榛急了,将身子探出车帘,伸手就要就抓马缰绳。 那车夫依旧腰背挺直地坐在马车上,头也不回,右手却挥出一掌。 赵榛只觉一阵掌风袭来,胸口一痛,便重重地摔回马车里。头撞在车棚顶上,眼前金星乱冒,身子向后一仰,跌回车厢的垫子上。 灵儿被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满脸迷茫,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听得那车夫的声音传来,阴冷而沙哑:“乖乖地待在车里,别乱动!” 齐州仲夏的清晨虽凉爽,可并不寒冷。赵榛和灵儿听了这声音,却像掉进了冰窖,浑身冰凉。此时,那车夫也微微扭过头来,斗笠下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正是冷面黑砂顾闯。 顾闯阴阴地笑着,声音却异常冰冷:“没想到吧!那张义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五龙山寨早投靠了刘大人。他那几个手下,吓唬一下,再花几个银子,就乖乖就范了!” 说完,顾闯得意地大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惊得道旁的几只鸟从草丛中扑扑飞出。 赵榛放下车帘,颓然跌坐在垫子上。望着满眼恐惧的灵儿,全然没了主张。 只听顾闯在帘外继续说道:“看在你是王爷的份上,就不五花大绑了。识趣的话,老老实实听顾爷吩咐。别苦费心思,想着逃出去。你以为能逃得了冷面黑砂的手掌心?” 顾闯不再说话,车外一片安静。只听得车轱辘滚动和得得的马蹄声响。 用力也推不开车门,显然已从外面被锁死。摸摸车厢四壁,赵榛心里更惊:这车厢竟然是铁做的。顿时,头上汗下。 车帘外,随着马车的颠簸,顾闯奇大的斗笠轻轻摇晃。他的身子掩在斗笠下,依旧像一块僵硬的石头。 马车在一片柳林边转弯,拐进一条宽阔的乡间道路。 天色亮起,四周的景物渐渐看得清楚。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晨风微凉,绿浪起伏。远远近近,鸡啼声不绝。 在一家小客栈前,马车停下来。 这客栈远离村落,三五间房屋,孤零零地立在荒坡上,显得有些奇怪。 早有人过来迎接。顾闯下了马车,将鞭子递给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低头同一个阔脸浓眉的汉子耳语几句。 那汉子一招手,一辆马车从后面的小院驶出,停在门前的水井边。青色的布帘,挡得严严实实。 赵榛和灵儿一下车,便被人用绳子捆绑住,嘴巴里塞了布团,眼睛也用黑纱蒙上。 在淡淡显现的霞光里,两辆马车离开客栈,重新上路。 升起的太阳,照得这一条小溪水光荡漾。 溪水宽阔却并不深,所以溪面并没有桥。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细长的小鱼儿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周围很安静,溪边的树上,鸟声啾啾。 溪边的石头上,正坐着一个人。灰色布袍,头戴一顶青色的大箬笠,看不见眉脸。他手里拿着一根青竹的钓竿,长长的丝线垂入浅浅的水中。 一条拇指粗细、两三寸长的小白鱼,在吊钩上挣扎,那人却一动不动。 辘辘的车轮声响起,一辆马车从绿树掩映的山路上驶过来。顾闯骑在马背上,口中含着泛出金铜色光泽的长烟管,神情悠闲。 钓鱼人微微抬起了头,朝马车来的方向望了望,便又低下头去。 马车在溪边停下。车夫轻轻一跃,已从车上立到一块尖尖的石头上。 他的身材并不十分高大,看上去却极其精悍,尤其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加上刚才一跃而下的敏捷身手,绝不会是一个寻常的车夫。 他脱了麻鞋,赤足走进溪水里,来回走了几趟。确定水深无碍后,又走回溪岸,穿上鞋子,赶着马车过溪。 顾闯这才注意到溪边静默的钓鱼人,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不觉用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大斗笠,眼睛却紧紧盯着钓鱼人。 马车已走过小溪中间,又摇晃着穿过一段杂草丛生的泥地,眼看就要上的岸来。 忽然眼前一花,来不及眨眼,见那人如鬼魅一般站起,已将箬笠拿在手中。手腕只轻轻一抖,没有多少分量的箬笠,竟像一个重重的大铁盘子,直向车夫飞去。 顾闯暗叫不好,想要阻挡,却已是来不及。 那车夫并不慌张。眼见箬笠带着风声到了跟前,身子微微一侧,双手举起马鞭,挥臂迎击。 只听砰的一声,马鞭折为两段,斗笠已击在车夫胸口。他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随后仰面朝天,跌入溪水中。 顾闯手拿精铜烟管,又怒又惊:“贼老道,你竟然还活着!” 那钓鱼人正是道人纪闲。只听他纵身长啸:“狗奴才,道爷命大,阎王爷不收!” 顾闯心中的疑惑仍是未解:“你是如何知道我要从这里经过?” 纪闲嘿嘿一笑:“我那只小猴,碰巧在道观的槐树上捉了一只鸽子。老道嘴馋,本想打了牙祭,不想这只鸽子的足下还缚了竹管。幸亏老道识得三两个字,哈哈!” 话语未了,双足已踏着溪水冲了过来。手中青竹如一条蛇,直戳向顾闯心口,口中喊道:“这笔账,今天道爷和你算个清楚!” 顾闯不敢大意,身形扭动,手中烟管如电,在竹竿头轻轻一点。青竹微微一歪,擦身而过,那鱼钩却将顾闯的衣袖勾住,扯下一大块布来。 顾闯怒极,翻身扑上,烟管急点,招招都是向着纪闲的死穴。 纪闲神定气闲,青竹舞动,将顾闯逼得连连后退。 不多时,顾闯的额头鬓边汗如雨下,心里不觉焦躁起来。 两人再斗一会,顾闯渐落下风。气喘吁吁,手中的烟管越来越慢,渐渐没了开始时的凌厉迅猛。 太阳高悬在当空,蝉声如急雨。火辣辣的日光落下来,树叶打着蔫。 顾闯连攻几招,撤身收式,回手打出几支毒镖。纪闲闪身躲过第一支,手中青竹轻扬,另外两支镖都打在了竹子上。 顾闯色变,牙一咬,目露凶光,猛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来。 纪闲也是陡然色变。他识得这轰天雷的厉害,人若碰上,无论你是多好的身手,也会被炸得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顾闯的手还未动,纪闲的身子已经腾空,向后急速跃起。 只听轰的一声,一团火光,飞沙走石,浓烟之下,地上已现出一个一丈见方的土坑。 饶是纪闲躲得快,身上还是被沙粒击中,衣服上顿时落下无数个黑黑的小洞。 等烟雾散去,已不见了顾闯的踪影。只听得急促的马蹄声远去,满耳的蝉声,此刻一片静寂。 纪闲也不追赶。趟过溪水,来到马车旁。 那车夫倒在溪水中,满身鲜血,已经死去。 纪闲掀起车帘,轻声喊道:“王爷,灵儿!” 没有回应,蝉声重又钻入耳中。 纪闲朝车厢中望去,不觉大吃一惊:那车里,除了几袋米,空无一人! 第五十七章 脱险 通往济南府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地行驶着。 大热的天,连风都是热的。可那车的周遭,却被青色的车帘密密地遮了。 车夫是一个精壮敦实的汉子。穿了一件棉布的背心,青铜色的皮肤上,滚满了汗珠。 马车后,两个骑马的汉子紧跟在后面。两人俱是劲装打扮,黑色的袍子,金色的软甲,神情桀骜。 这两个人皆为刘豫的云从武士。一个名叫齐正,一个名叫齐邪,是亲兄弟俩。兄弟俩是刘豫的同乡,武功身手在云从武士中也是叫得响的角色。不过哥哥齐正身高体长,面白短须;弟弟齐邪却是体形矮胖,面色黝黑,满脸黄须。 离济南府不过三四十里的路程了,两人紧张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就他们弟兄两个,在这济南府地界,押送两个人,百八十里的路程,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临行前顾闯郑重的神情,弄得兄弟俩一路惴惴不安,现在看来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还是大公子刘麟有心机,这一个偷天换日的计策瞒过了众人。任那些人无论再怎么揣摩,也想不到马车里的王爷被掉了包。 这一趟差事干完,封赏肯定是少不了的了。大公子一高兴,说不定还会给兄弟俩再升上一级。 想到那场景,兄弟俩在马上相视一笑,都露出了得意之色。 申牌时分,毒辣的太阳少了些热意。官道上起了一阵风,吹得路旁杨树的叶子哗啦啦舞动起来。 远望去,前面是一个大镇子。屋舍整齐,来来往往的,有一些车马和行人。 兄弟俩正自左顾右看,忽然阵阵喇叭唢呐的吹奏声传来,语调哀怨悲凉。接着,就见从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一群人吹吹打打走了出来。 最前面,是七八个乐手,鼓着腮帮子,起劲吹着。紧跟着的,是四个汉子抬了一口棺材,慢腾腾走着。后面众人或头戴白帽,或额缠白布,破破烂烂满是补丁的衣服间,有几个身穿孝服的人,哭天抹泪,看去很是悲伤。 齐正一皱眉,正欲躲闪,那群人已到了跟前。喇叭唢呐吹奏的声音更响了,一时间,兄弟俩的耳朵几乎要被震聋了。 马车被挤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 那车夫扯足了嗓子大声叫着,面红耳赤,甚至举起鞭子四处抽打。可他的声音立时被淹没在乱哄哄的哭喊里,鞭子也被几个人使劲扯住,就要把车夫拖下马车去。他只好不甘心地松开手,任鞭子掉在地上被人踩过,愣愣地坐在马车上,一时茫然无措。 齐正、齐邪急了,催马冲上去,挥鞭驱赶众人。 忽听得悠长哀怨的唢呐声震天价响起,如大闸开启的洪水一泻而下,汹涌奔流;接着哭声陡然四起,如狼嚎般响成一片。两个身穿孝服,头戴白帽的人,一边哭嚎,一边不停地撒着纸钱。 一团云彩将太阳遮住,风突然大起来,吹得路边酒店的酒幌子喝醉了般地东倒西歪。纸钱漫天飘舞,飞飞扬扬,像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齐正兄弟两个,身上和脸上落满纸钱,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手中的马鞭也不知所踪。 等到风静、乐声稍停,兄弟两个发现已被人群包围。那棺材就在身前,两边的乐手挺直了身子,冲着兄弟两个使劲吹。 两人被震天动地的声音搅得头昏脑涨,耳膜都要破了。只得扭曲着一张脸,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待得乐声刚一停,两人慌忙在马上直起身子。齐邪抽出了腰刀,怒声喝道:“尔等是什么人,想要造反吗?” 那个撒纸钱的黑脸汉子仰起脸,做出一副悲伤的神情,面上却不见一丝眼泪,口中干嚎着:“大爷啊,造他娘的反啊!我家里死了人,要出*殡啊!”说罢,一手撒着纸钱,一边嘤嘤哭着。两边的乐声又响起来。 齐正也是心烦到极点,怒意涌起,大喝一声:“别吹了!都给我停下!” 他这一嗓子还真管用,那几个乐手身子一震,登时停止了吹奏。 黑脸汉子眼中闪过几丝狡黠的笑意,脸一顿,又哭喊起来:“这是啥世道啊,不让人活了!”朝两边是个眼色,唢呐喇叭声又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齐正无名火起,肺都要气炸了,声嘶力竭地吼道:“一群暴民,给老子停下!” 乐声一停,齐正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高高举在马前,气狠狠地说道:“都给我听好了,我是济南府的武官,奉知府大人的密令押送人犯,尔等快些让开!否则,视同造反,格杀勿论!” 出乎意料,那黑脸汉子并不害怕,却走到马前,煞有介事地问道:“你说你是济南府的武官?” 齐正脸色一凛,怒声道:“这还有假!不信,你自己好好给大爷看清楚了!”说罢,将腰牌望黑脸汉子眼前一递。 黑脸汉子踮起脚,趁齐正一个没留神,一把将腰牌抢了过来。拿在手中摇头晃脑地看了几下,忽地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着:“什么济南府的武官,骗子!” 齐正目瞪口呆,登时愣在那里。他绝没想到,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竟有人如此大胆,连济南府的武官也敢戏弄。 齐邪看着哥哥,也是猝然心惊。这样的遭遇,真真是头一遭。 兄弟俩还在举足无措,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打骗子啊,打骗子!”随着这喊声,奇迹般地,这群人每人手里都多了数量不一的鸡蛋,一起朝弟两个打来。 鸡蛋如雨点般,打在身上、头上,蛋清蛋黄流出,糊得全身都是。两人只顾遮了头脸,任鸡蛋在身上绽开,空有一身功夫,此时却施展不得。 慌乱中,两人被拖下了马,喇叭唢呐木棍打在身上,两人惨叫声声。不多时候,已是鼻青脸肿,口鼻窜血,气息奄奄。 那车夫在惊慌中,也被拉下马车。一顿暴打之后,只剩下悲惨的哀告声。 好一阵子,这群人才停了手。再看看那三个人,都瘫倒在地上,只顾喘着粗气。 那黑脸汉子走到齐正跟前,抓起他的衣领,绷起脸骂道:“狗贼,还敢冒充济南府的武官吗? 齐正吃力地抬起手,勉强抹去眼睛上的不知蛋黄还是蛋清,喘息着说道:“我……我……我本就是济南府的武官,何来冒充!” 黑脸汉子眼睛一瞪,扬手就是几巴掌,齐正的脸颊顿时红肿起来:“你奶奶的,还敢嘴硬!”随即一脚揣在齐正的肚子上:“说,是不是假冒?” 齐正疼得直咧嘴,心里愤怒到极点,却也不敢再逞英雄,连声说道:“不敢了,不敢了!” 黑脸汉子呵呵一笑,随即面色一凝,说道:“本该送你去见官,可今天大爷忙得很,算是便宜了你小子!” 齐正心里暗暗骂着:“狗贼,你要是敢见官,才有你好看!”只在心里发狠,却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黑脸汉子拍拍齐正的面颊,将手在衣襟上狠狠擦了几下,继续说道:“可你今天冲撞了大爷,也不能白白就这么算了。说说吧,赔多少银子?” 齐邪咬牙瞪眼,忍不住开口道:“奶奶的,你打了大爷,还要银子?想死啊!” 黑脸汉子回过身来,上上下下看了齐邪一番,忽然笑道:“小子,真有种!” 忽地脸色一寒,上前一顿老拳,打得齐邪眼眶乌青,满头满脸都是血,和蛋清蛋黄混在一起,粘粘的流了一地。 齐邪双眼冒火,却再也发声不得。 黑脸汉子不再说话,自去两人怀中摸出一堆银子,随手丢给旁边一个满脸污垢的老者。 那老者拿出一个看不清什么颜色的布袋,将银子都收了去。 黑脸汉子这才轻松地拍拍两手,笑着说道:“今天遇上大爷,算是便宜你们了。记得回去好好做人,别再出来假冒官兵了!”说罢,挥挥手。 那几个乐手重又整理了乐器,几个人抬起棺材,呜呜丫丫的声音响起来,这回却有些乱糟糟的。 那黑脸汉子正了正帽子,眼睛一挤,鸡鸣一般地嚎着,一手却又将纸钱撒的满天满地都是。 哭嚎声又起,七零八落的。在齐正等人满是仇恨的注视下,这群人吹吹打打、哭哭啼啼地向前走去。 等到这群人终于走远,消失在一片原野的深处,齐正等三人才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身上的蛋清蛋黄和血仍在流,衣服污秽不堪,兄弟俩的眼睛都肿得几乎不可视物。 巷口有几个人远远地观望着。看见三个人朝这个方向看时,一下子躲得没影了。 齐正使劲睁开眼,看看马车的布帘完好无损,稍稍放了心。可一口气始终憋在胸口,禁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齐邪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眼睛红得似要滴血,狠狠地说了一句:“这帮狗贼,老子饶不了他们!” 太阳慢慢落下去,西天的云彩灿烂如锦。 一条小路穿过原野,蛇一样钻入一片槐树林。在槐树林中的一块空地上,赫然放着正是那口棺材。 黑脸汉子指点着,几个人将棺材盖掀开。 棺材里面躺着两个人,却是赵榛和灵儿。 在济南府的一个小院子里,马车靠着墙根停下。 刘猊站在台阶上,看见齐正兄弟俩的狼狈相,皱起了眉头。 齐正尴尬地去见刘猊,齐邪径直走到马车前,急不可耐地撕开车帘。 只听他哎呀一声,跌坐在地上,身子将墙边的一个花盆撞翻。花盆顿时摔成好几块,泥土、枝叶满地都是。 齐正顾不得刘猊,回身几步跑过去,掀开车帘,登时像木偶一般定在原地。 车里横放着两块条石,空无人迹,而厢底的木板早被撬开。空空的一个大洞,想要把齐正吞进去。 第五十八章 界首镇 在山林中的一个破庙里,赵榛和灵儿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黎明醒来,满耳的鸟鸣。 山风习习,带着草木和果实的气息。 告别丁正,在两名丐帮弟子的引领下,赵榛和灵儿穿过密林和山地。 丁正就是那个黑脸汉子,丐帮的一个分舵主。受了关胜的托付,设定了这样一个计策,救出赵榛和灵儿。而关胜如何得知这一切,丁正却也无从知道。 山峦重叠,道路难行。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路,要攀腾越涧才能过去。好在带路的人对这一带地理极为熟识,一路走来,还算顺畅。 走走停停,足足三四个时辰之后,才望见大路和人家。 一片枣树林,夹杂着野草和灌木,生在小溪边。潺潺的溪水,清澈见底。那枣树枝繁叶茂,新绿照眼,大拇指大小的枣子点缀其间。 丐帮的弟子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红面短须的汉子四下看看,双手聚拢成喇叭状放在唇边,发出“咕咕”的斑鸠的鸣叫声。 叫声未停,枣林深处也传出斑鸠的叫声。灌木枝一阵晃动,两个人一前一后,牵着两匹健马,从枣林中走了出来。看那打扮,是丐帮弟子无疑。 红脸乞丐牵过马来,将一个巴掌大小的乌金木牌递到赵榛手里,郑重地说道:“这是丐帮的信物。危急之时,可出示此牌求助!” 赵榛接过木牌,看了两眼,小心地收入怀中。 那几个人不再说话,躬身施礼,转身离去。 赵榛解开马鞍上的包裹,里面是衣物和银子。 两人在枣林中换好衣服,灵儿自然还是男儿装扮。 上了官道,日色西斜。天上的太阳,也不那么毒辣辣的了。风迎面吹来,凉意阵阵。 赶到界首镇的时候,已是傍晚。 这是泰山南麓的一个大镇子,位于齐州、兖州和郓州的交接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和行人,往往在此歇脚打尖。 此时,天光依然明亮。一条大街上,行人车马往来,市声攘攘。两边买卖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很是喧闹。 赵榛和灵儿在一个叫“孙家老店”的客栈住下。看看时候尚早,便信步走到店外,随意看看。 此时,金军已南下侵占大宋北方故地,可是囿于兵力和人员等因素,其实际控制地域还十分有限。而运河以东如济南等地,虽与政府时常隔绝,却为金兵大队骚扰所不及,人民生活几乎未受影响。因此,界首镇一带一切如常,仍是一片祥和景象。 街上好多小贩挑着担儿,高声叫卖煎饼。灵儿好奇,花了几个银钱买了两个来尝。 煎饼色泽金黄,入口酥脆甘甜,难得的好吃。 两人一边口里嚼着煎饼,一边沿着大街慢慢向前走。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路边,一个高大的槐树下,几个五六岁的小童正在玩着石子的游戏。 一阵急驰的马蹄声轰然响起,如疾雷般由远及近。街上卷起漫天尘土,几个强悍的骑士从镇子的另一头奔了过来。 这样的大热天,他们中还有人穿着皮革或搭着兽皮的,背上的箭筒插满长箭,正是金国骑兵。 界首镇的主街大道原本非常热闹,除了本镇的居民,还有不少外来客商。当这几名金国骑兵突然出现在大街上,俱都惊愕无比,片刻之后才想起躲避。 奔进十字路口,马速丝毫未减慢。槐树下玩耍的一个小童似受了惊吓,呆呆地立在原地,惊恐地看着快马朝自己奔过来。 扬起的马蹄,眼看就要踏在小童的身上。街边的人双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 一团烟尘旋风般卷起,那几匹马已跑出很远。人们再去看时,不禁又惊又喜:那小童已被一个蓝衫的少年抱在怀里,正咧开嘴咯咯笑着。刚才惊险的一幕,在他却是一件好玩的事,浑然不知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等灵儿醒悟过来,赵榛已轻轻放下小了童,拍着身上的灰土。 小童的父亲这时才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连声谢个不停。 赵榛笑笑,拉起灵儿正要走。忽听得又是一阵马蹄声响,抬头看去,只见一队宋兵出现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走近了,看清最前面的一名宋兵高举着一面旗帜,上写几个大字:大金国钦使。后面紧跟着一队人马,看那服饰,显然是金国人。 一个满脸胡须,浓眉方脸的大汉被簇拥着。他端坐在马背上,腰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控制着马速稳稳地走着。边上一名大宋的官员,不住地说着什么。那金国大汉却只是微微点点头,不发一言。 赵榛心里一惊,赶忙低下头,不去看那人。他的心怦怦乱跳,他一眼认出,那个人正是宗杰。 等宗杰慢慢走过去,赵榛抬起头,看着队伍的背影。不觉又是一惊:宗杰身后,有一个红袍的和尚,似乎是大金国国师乌利希。 过了好久,街上才恢复了一些热闹的模样。赵榛无心再看,和灵儿匆匆回到客栈。 店里的伙计和客商议论纷纷。 赵榛终于弄清楚了,原来这是大金国的使团,要到杭州临安府与大宋朝廷商谈议和事宜。而且还知道,大金国使团今晚就住在界首镇的馆驿。 匆匆吃了晚饭。赵榛在房中想了好久,还是弄不明白此时为什么要议和。 父兄还在金人手中,下落不知。北方的大片土地陷于金人之手,人民涂炭。国仇家恨,实在难消。 直到过了亥时,他还闷闷地不见笑容。思来想去,决定今晚去探个究竟。 在客栈门口,他早已不露声色地向伙计问清楚了馆驿的确切去处。所以,他嘱咐灵儿几句,一个人出了客栈,沿着大街向东走去。 月亮还没有出来,路边灯火寥落。远远地,就看见馆驿门口挂着的两个大灯笼。十几名兵士立在门前,戒备森严。 赵榛不敢再靠前,将身子躲进大树的阴影里。那大树紧贴着一堵高墙,长长的树干伸展开去,枝叶搭在房檐上。 看看四处无人,赵榛转身爬上了树。透过密密的树冠,可以望见馆驿里面的几间屋子灯火通明,嬉笑喧闹之声隐隐传来。 赵榛踩着树干,借着枝叶的遮挡,轻轻跳到了房檐上。随即身子紧紧贴住屋瓦,双手上攀,越过屋脊,转瞬就到了另一侧。 院子里的几棵高大的白杨树被灯光映照着,将巨大的一团黑影投落在屋檐上。 赵榛俯身不动,侧耳听了听,那喧闹声就在右前方。他轻轻滑下瓦面,悄悄跳到院子里,躲到墙角的一口水缸后面。 院子里不时有人经过,手里端着盘子或碗碟,都是朝向那个亮着灯的屋子。 过了大半个时辰,院子里终于静下来,再无人迹。 赵榛避开灯光,贴近了那屋子。房门半开着,人影晃动,人语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 门口有一大丛牡丹花,绿叶纷披,花朵簇簇。 赵榛将身子掩在花丛后,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这大宋皇帝是吓怕了吧,就知道议和!” “谁说不是呢!几次遣人来求和,说是把淮河以北的土地割让了也愿意!” “这算不得什么!你们可能想不到吧,那康王赵构的诏书里,说只要我大金肯议和,他宁愿不称帝,只做个大金国的藩王!哈哈!” 一阵放肆的笑声。 赵榛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冷,他不相信这会是九哥自己的想法。 酒杯碰击的声音,有人冷笑着说道:“爹妈、长兄都不要了,只想着自己做个安乐的主子!” “要是徽宗钦宗那两个昏庸之主回来,这赵构的皇位是让还是不让?”语气平静,不闻丝毫酒意。赵榛隐约听出,这应该是宗杰的声音。 他的心里一动。这个念头其实在他脑子偶尔隐隐浮现,却竭力说服自己不去想。 “算了,算了。人家的事,我们瞎操心。喝酒,喝酒!”宗泽自嘲地说道。 又是一阵人语喧闹、杯盘撞击之声。 除了这间屋子,院子里其它各处都很安静。想必是馆驿为了接待金国使团,将其他人都驱赶了。 一钩弯月,斜挂在树梢。墙外,传来几声犬吠。 赵榛悄悄起身,用唾液沾湿手指,润开窗纸,扒着窗沿朝屋内看去。 室内蜡烛高照,一张圆桌,坐了六个人。 宗杰和乌利希是他早就认识的,而另一个人却很是意外。他没想到,紧挨着宗杰坐着的,会是刘猊。另外三个人,一个从服饰看,应该是宋朝的官员;另外两个都是武士打扮,赵榛从未见过。 只听宗杰说道:“我们这次南来,议和倒是小事,找到《吴用兵书》才是顶要紧的。”侧脸看向刘猊:“不知道刘公子有些什么消息?” 刘猊显得有些恐慌,开口答道:“请王爷放心,小的正在全力操办!”说罢,稍一迟疑:“不过……不过,尚需王爷宽限些时日才好。” 宗杰皱皱眉头,没有说话,低头将一杯酒喝干。 乌利希的脸红得像火烧的虾公,拍着桌子叫道:“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刘猊脖子一挺,就要发作,可立马神气一松,讪讪地低下头去。 “外面什么人?”乌利希忽然大喊。 赵榛身子猛地一震。原来方才听得入神,竟然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影子正落在窗户上。 第五十九章 石碣村 房门猛然被推开,乌利希首先冲了出来。 赵榛吃惊非小,一急之下,来不及躲闪,心中大骇:“这下逃不掉了!” 谁知乌利希看也没看这边,径直朝着停放在院子里的一辆马车奔过去。 只见眼前一闪,一个黑影从马车后面跃出,飞身上了房檐。几个腾身,已攀上了高高的院墙。 乌利希急追不舍,和那黑影一起消失在院墙外。 趁着这阵慌乱,赵榛跑向后院,翻上院墙,跳了下去。 馆驿后面是一条水沟。刚一落地,污水和腐烂的气味就扑鼻而来。附近街巷里的狗突然叫起来,杂乱的人喊声、脚步声渐远。 赵榛躲在沟边的树丛中,直到四周完全安静下来,才绕了一个大弯,重又回到客栈。 次日一早,赵榛和灵儿便离了客栈,向济州方向出发。 太阳还未升起,凉风拂面,说不出的舒畅。田野溪边,时见农夫劳作的身影,歌声互答。 村野麦花香,多日来的阴郁和疲态一扫而尽。 赵榛忽然羡慕起这些无忧无虑的小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世无争,自在于天地间。 灵儿无奈地笑笑,说道:“你这从小生长在深宫大院里的王爷,如何晓得百姓的苦楚?我说那些人啊,苦中作乐罢了!” 正午,石碣村。 一条河叉,芦苇丛生,堤岸遍植杨柳。柳荫里,系着一只小船。船上一个渔人,正用斗笠遮住脸,蒙头大睡。 阳光照眼。远处的湖面亮闪闪的,像是一面大镜子。 蓦的,一群水鸟从芦苇荡中飞起,接着一艘大船驶了出来。船上十几名军兵,拼力划着浆。 船头站立着三个人,不时用手指指点点。中间那人锦衣华服,一脸轻佻,正是刘猊。只听他对旁边的一名云从武士说道:“那阮小七若是不老老实实交出来,就别怪我刘爷动粗!” 船在柳林边停下,刘猊和几名云从武士上了岸。望见柳荫里那艘小船和船上似在休憩的渔人,不禁一愣。 刘猊一努嘴,一名云从武士走了过去,尖着嗓子喊道:“船家,醒醒!” 连叫三声,才听见渔人嘴里哼哼着,将斗笠拿开,露出一张脸来。那武士吃了一惊,连连后退。 只见那渔人面色黑红,脸上疙疙瘩瘩,双眼凸出似金鱼,腮边稀稀疏疏的淡黄胡须,看上去像庙里的阎王爷。 刘猊也吓了一跳,喝问道:“这里可是石碣村?” 渔人慢慢腾腾站起来,斜着眼看着刘猊,指指岸上路边的一块石碑,恶声应道:“眼睛瞎吗?” 石碑上三个朱红的大字,正是“石碣村”。刘猊勃然大怒,可看看渔人凶神恶煞的样子,硬生生将恶语咽了下去,心里暗道:“等办完正事,再找这个恶汉子算账!”招呼一声,和几个武士朝村子里急速奔去。 渔人轻蔑地笑笑,将斗笠戴在头上,解了缆绳,竹竿一点,小舟晃晃悠悠撑离开了岸。 渔人大敞着怀,露出铁一般结实的肌肉。河面的风,将一件短布衫吹得呼呼飞扬。转瞬,小舟到了湖中央,那渔人口中却唱起歌来: 不喜官家不种田,不求富贵不做官。 万里湖泊平如镜,好吃好喝赛神仙。 刘猊等人走出没多远,还未到村口,走在后面的一名官兵忽然说道:“刘公子,那渔人就是阮小七!” 刘猊闻声停下了脚步,回头急问道:“适才为何不说?” 那官兵神色有些恐慌,喏喏地应声道:“那阮小七人称‘活阎罗’,一言不合,就要杀人放火。我们这几个人,怕不是他的对手!” 刘猊面有怒色,嘴里哼了一声:“那阮小七不过是一小村渔夫,有什本事,把你吓成这样!” 那官兵低头躲开刘猊的目光,挪到一边,不再说话。 刘猊稍一沉思,摇手招呼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回去!”于是一队人调转了头,向湖边奔过来。 那渔人正是阮小七。 阮小七随宋江一同受了招安,两个哥哥分别战死,只小七一人存活。后被朝廷封为盖天军都统制,但因征讨方腊时,觉得有趣而穿起“草头天子”方腊的龙袍戏耍,被人诬告图谋造反,剥夺了官诰,贬为庶民。小七不恼反而欢喜,带着老母回到石碣村,仍旧在梁山泊打鱼为生,倒也逍遥自在。 此刻,阮小七在湖中一面放歌,一面捕鱼。 他自小长在湖边,靠水吃水,打鱼本是早已习熟的活计。从为吴用所挑动,与晁盖等人劫了“生辰纲”起,入伙梁山,打家劫舍,偿了平生所愿。此后受朝廷招安,跟随宋江头领征辽国,讨方腊,两位兄长先后丧命,兄弟三人只剩自己,兜兜转转,又回了石碣村,重过起渔家生活来。湖山依旧,物是人非,自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正午的湖上,渔船很少。小七收了网,船舱里躺着七八条三五斤重的大鱼,不停蹦跳着,打得船板啪啪响。 小七很是满意。寻思着下午拿到鱼市上换些银钱,自己再留下两尾,沽几斤老酒,快活一下。 小七荡起船,朝柳荫的岸边划过去。水面波平如镜,微风卷起细细的浪纹,像千万条灰亮的小鱼在追逐。 湖中忽然涌过一股大浪,推得小船一阵颠簸摇晃。 小七扬起脸,用手挡住毫无遮拦直射下来的日光,望见那艘大船正向湖心驶来,转眼就到了自己的眼前。 小七皱皱眉,停下桨,大大咧咧地坐在船头。 刘猊站在船上,仔细打量着阮小七。身边的云从武士冲着小船喊道:“船上可是阮小七?” 阮小七脱下一只鞋子,在船板上使劲摔打着鞋底的泥土,又慢慢穿回去,才懒洋洋地答道:“找我作甚?” 刘猊见此人确是阮小七无疑,心中大喜,脱口说道:“在下刘猊,家父刘豫,权知济南府,特来拜会七爷!” 阮小七冷冷一笑:“大爷有个坏脾气,向来不与官家结交,请回吧!” 刘猊并不生气,说道:“家父早闻七爷大名,久欲一见,只是金人犯境,公务繁忙,脱身不得,故而命在下前来!” 随手一指船上的几个大箱子:“这是家父命人特备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七爷笑纳!”几名官兵打开了箱盖,亮闪闪的,里面全是金银珠宝,数量颇为不少。 阮小七看也不看,说道:“我心领了。回去告诉你爹,有这心思,多杀几个金人好了!这位公子爷,请回吧!” 刘猊耐着性子,继续说道:“七爷若是嫌少,府里还有,在下这就派人去取。” 稍稍停顿,作出一副亲近的神态:“七爷若是想做官,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说出来,在下定能办到!” “人间富贵多腥脏,哪及鱼儿虾蟆香?”小七站起身,哈哈大笑,“对于这官,老子早就不想了。宁可在这水泊自在打鱼,也不受那个窝囊气。公子爷回了吧!” 刘猊有些急了,却还是忍住心中的怒气,强作欢颜,道:“还请七爷成全!” 阮小七又是一笑,正色道:“看你这啰里啰嗦的,不是个痛快模样。有话干脆说好了,大爷不喜欢绕来绕去的!” 刘猊这才拱拱手,说道:“听说梁山吴用死前将一部兵书交给七爷,载了些练兵布阵的法子,家父恳请向七爷借来一观!” 阮小七乐了:“刘知府若是真的抗金,倒是有些用处。可惜我根本没有什么兵书,也没听说过。” 说罢,阮小七直起身子,手拿长篙,撑起船就要走。 刘猊急了,怒喝道:“阮小七,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阮小七一阵狂笑,笑声在水面传出很远:“你家爷爷自小就是就是这个臭脾气,吃不得你这一套!”话语未了,小船悠悠荡去。 刘猊冷笑一声:“那就别怪你家公子爷手黑了!”随即一摆手:“将阮小七捉了!” 几名云从武士发出一阵喊声,亮出腰刀和弓箭。 阮小七并不理会,自顾荡舟而去。 大船上弓箭疾发,一起朝阮小七射去。 阮小七丢开竹篙,纵身朝水里一跃。船边泛起一团水花,阮小七已不见了人影。 众人正在四处找寻,却见那小船依旧晃晃悠悠,朝芦苇荡驶去。 刘猊大怒,指挥人向水中猛射。弓箭如雨,射入水中,钉在船板、船舷上。 那小船却越来越快,远离了大船,靠在一丛青青的芦苇边。只见船底浪花一闪,阮小七从水中跃出,翻身上了小船。用手抹抹脸上的水,甩甩头发,坐在船头,翘起二郎腿,吟吟地笑着。 刘猊心头火起,指挥着兵士追过去。却见阮小七眨眨眼,几步下了船,两手拨开密密的芦苇,钻了进去。 苇竿、苇叶来回晃动,苇丛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分开一道水痕,遂又浪起水回,平复如故。阮小七像一条泥鳅,再也不见。 刘猊站在船上,望着一片茫茫无际的芦苇,气得将船头的一个木桶一脚踢到了水中。 第六十章 梁山泊 当赵榛和灵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门外时,阮小七和母亲正忙里忙外地收拾东西。 白日里在湖上,虽则一时摆脱了刘猊等人的纠缠,且看着大船驶离石碣村而去,但阮小七心里并不踏实。 以他对这些官爷的了解,刘猊这么轻易地就离开,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有些不敢相信,绝不是正常之举。这公子爷心里在想着什么恶毒的招数,那也不一定。 三十六计,走为上。刘猊那帮人刚走,他就撑着小船上了岸。匆忙系好缆绳,便急急回到家中。不及细想,只略略跟母亲一说。 这些年来,老母已习惯了东奔西走、动荡不定的生活。也不多问,自顾去收拾些衣物细软。末了,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打春日起开始喂养的一群小鸡,才刚刚长出身量,不禁有些难过。 在石碣村一带,阮氏兄弟的大名路人尽知。赵榛和灵儿根本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阮小七的家。 看完了关胜的书信,小七半天没言语。 对于大宋朝廷,小七早已心寒,不存指望。自家兄长,一干弟兄,死的死,伤的伤,为官家卖死卖活,到头来梁山泊众将士还是落得个凄凉下场,怎不令人心伤气恼。故而,关胜信中所嘱,要小七寻了吴用兵书,交给赵榛呈送当今皇上,以练禁兵,抗金御敌,小七颇是踌躇,委实难决。 那吴用兵书乃是梁山军师吴用所写。 吴用足智多谋,用兵如神,人称“智多星”。聚义水泊梁山,两败童贯,三胜高俅。受宋廷招安后,北征辽国,南讨方腊,封武胜军承宣使。宋江被奸臣赐御酒毒死,吴用与花荣自缢于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宋江墓前,同归土尘。 吴用死前,已料定金人必将犯宋,将数十年胸中所学、战时所悟,写成一部兵书,以传之后人。其中除了战术阵法,不乏破“连环马”“铁甲兵”的实用招式。他令“地巧星”金大坚将兵书仍藏在梁山故地之中,却将找寻之法留与阮小七。 阮小七虽知这是吴用遗愿,却也心中不平。 情势急迫,小七不便多讲。带着老母和赵榛两人,趁着黄昏时候,到了石碣村十五里外的一个偏僻渔村,躲到老母一个远方表亲的家中。 那家只有老夫妻两人,年纪俱是七十开外,却住着一所很大的宅院。小七只推说家里有些事故,带老母和侄子侄女过来暂住些日子。 两位老人许是久无人访,日常闲闷,见了小七众人,很是高兴。急着烧些茶汤,安置住处,忙的不亦乐乎。灵儿赶去帮忙,俨然成了一家人。 次日,小七偷偷打听,才知道昨日天黑刘猊带着一大帮人到了石碣村。没找到小七,家中连老母也不见了踪影,猜是连夜逃了。气急之下,一把火把宅院烧了个干干净净。 小七却暗自庆幸。怕老娘担心,只是瞒着她。 赵榛说起关胜信中所言之事,小七默然不语。 赵榛在路上听灵儿说起阮氏弟兄的事情,知小七对朝廷的怨恨,而这些灵儿自然又是听爷爷说的。 赵榛心中歉然,开口道:“我知英雄心中所怨。可这兵书并非只为官家和朝廷,也是为大宋百姓,救赎苍生!” “那兵书并不在我手中。”小七抬起头,说道。 赵榛愣了,却听小七又道:“军师令人将兵书藏了,只在梁山之上。却留了四句碣语,可找得到那兵书。” 月华如水,照如白昼。 正是十五月明之夜。 石碣湖岸边柳林的黑影里,一只小船从河叉中悄悄荡出。船头一大汉,不见怎样用力划动船桨,船行却甚是快速,不多时便从石碣湖荡到梁山泊。 小船停泊在金沙滩,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船上岸,正是阮小七和赵榛。 梁山忠义堂旧址还在,但光景比从前大不相同。房屋、仓寨已尽行拆毁,只剩满地荒草、几堆乱石。小七睹物思人,不觉泪下。 山石陡峭,藤蔓盘曲。两人沿着一道小溪,逆流而上。溪水潺潺,月光下,闪亮如银。 吴用留下的四句碣语是:“行到水穷,坐看云起。替天行道,天心月圆。” 溪水的尽头,却是一道瀑布。水流从高崖上倾泻而下,落入崖下的一个深潭,响声震天。 崖壁高不见顶,只现一片青色的天空,悬在瀑布之上,再也无路可走。 两人立在瀑布前面,耳边水声如雷,心中茫然若失。阮小七循着潭边,来回找了好几圈,一无所获。 赵榛还不死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细细察看了几遍,依旧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两人颓然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望望瀑布,看看高天,一时无计可施。 月亮从从东山慢慢移到了树梢。朦胧的月光洒在溪涧中,一半儿明亮,一半儿仍在黑暗里。 瀑布从高崖上跌下,潭水不断翻涌,水下似有一头怪兽在拼命挣扎。水流冲到潭边,奔势已缓,激起无数的水花。水花四溅中,股股薄薄的水汽如雾般升起,越来越高,渐渐聚成一团云雾。而谷顶却有大朵大朵的云自瀑布悠悠飘下,慢慢与那团云雾融在一起,越来越大,膨胀开去。 眼前云雾弥漫,那道瀑布隐没在云海之中。一时间,溪谷中暗了下来,深潭的右边却现出一片朦胧的白色。 两人顿时惊起,越过潭边几块光滑的圆石,来到一片藤蔓野草密布的石壁前。幽幽的白光正是从这里发出。 两人拔出腰刀,将灌木枯枝清理干净,露出一块一人多高,宽约二尺的光滑白石。那白石与四周岩壁严丝合缝,不见开启之处。 赵榛猛然想起“替天行道”四个字,便用手在石壁上慢慢摸索起来。当手触到石壁的四个角时,忽觉有异。手掌触处,有些微微凹凸。 阮小七折下几支松枝,用火折子点燃了,照过去。 赵榛仔细再看,这才发现石壁上被人刻了字。那字凹进石壁表面,又被白色的不知什么涂料涂平。涂料颜色与石壁一般无二,若不是仔细看,绝难发现。 两人喜出望外,用刀尖一点点将涂料挖出,终于现出“替天行道”四个大字。每个字都附在一块圆形石板上,像门环。 两人一起转动四个大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纹丝不动。反复试了几次,依然如故。再看那块白石,水平如镜,似与周围的岩石长在一起,毫无撬动的可能。 两人顿时又泄了气。松枝燃到了尽头,小七沮丧地扔到水里。一股白烟冒起,水雾蒙蒙。 盯着石壁看了半天,赵榛还是不甘心。他走上前去,反反复复摸着“替天行道”四个字。忽然,他发觉了奇怪之处。最后一个“道”的笔画不完整,走之旁缺了一笔。(参用梁羽生《风云雷电》的创意) 赵榛又一点点摸了一遍,确认“道”字的确是少了一笔。再摸摸其它三个字,都无异常。点亮松枝再看看,也不是因天长日久而剥落。 赵榛心念一转,拿起刀,用刀尖慢慢刻下去,将“道”字的笔画补齐。 当捺的最后一笔完成,只听得“轧轧”的声响,“替天行道”四个字慢慢转动起来。 待响声停止,四个字不再转动,再去看时,那石壁已露出一块缝隙。伸手一推,石门应声而开,里面竟是一个黑黑的洞穴。 两人重又点起松枝,一前一后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洞穴并不宽大,里面空空如也,一条铺着白色石板的小径伸展向前。 缘阶而上,走不多远,便听到喧哗的水声。眼前一道亮而白的水帘,原来两人已来到了瀑布后面。 正对着瀑布,是一片怪石林立的土丘,长满了各种喜阴的植物。而另一边是一个高而狭小的洞穴,里面除了几块椭圆形的大石,别无他物。 两人在里面找了半天,没有什么发现。土丘上植物茂盛,看不出哪里可以藏物。一条小蛇从里面游出,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两人转来转去,头上都有了汗意。望着瀑布外面朦胧的月色,心情正是沮丧失望到了极点。 时至三更,月上天心。 三五望日,此时正是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刻。 月光穿过瀑布,洒了进来。映着一汪潭水,照得一片光明。 小七突然发现水面反射的亮光,正凝固在土丘上面的一片洞壁上。亮光及处,几棵多肉植物碧绿欲滴。 洞顶弯成一道弓背,平滑如砥,唯独此处生了这些植物。 两人登上土丘,赵榛踩着小七的肩膀,触到了洞顶。他小心拔下那几棵植物,用刀轻轻将沙土除去,下面露出一个圆形的小洞口来。 小心拿掉堵在洞口的一块光滑的圆石,伸手进去,慢慢摸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盒来。 两人跳到平地上,阮小七又点亮了松枝。 那铁盒约有一尺长,半尺宽,火光照耀之下,发出幽幽的蓝光。 赵榛的心怦怦乱跳,双手按住盒盖上的机关,轻轻打开。 两人定定神,一起将头凑了过去,随即相视一笑:那铁盒之中,果然藏着一本书,正是《吴用兵书》。 第六十一章 官家 七月,临安府。 虽然早过了梅雨时节,但杭州的天气依旧潮湿闷热。对于自小生长在东京开封的赵构,着实有些难耐。听着宫外高树上不绝于耳的蝉声,心里忽然十分烦躁。 被金兵追逃的经历,梦魇一样挥之不去,时常惊得他半夜醒来通身大汗淋漓,久久再也无法入睡。 海上漂泊的那些日子,更是吃尽了苦头。晕船自不必说,有时连三餐都难以为继。如一只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吃口饭了。 这钱塘江边的吴越旧都,风景人物,市井闾巷,繁华不减当年。赵构很快忘记了汴京的伤痛、父兄的悲苦、皇室的蒙羞,甚至大宋的国耻,只想着把尽情享乐的时光找回来。 “康王目光如炬, 好色如父, 侍婢多死者。” 即便在逃难之际,赵构也没忘了及时行乐。每到一地,必令人搜罗当地美女进献,让他这个新君临幸。 金人首次侵宋,赵构仓皇南逃,驻跸扬州行在。金军数千铁骑突然扑向扬州,前锋距扬州城仅数十里之遥。此时的赵构,仍在后宫的龙床上,卖力地和宫女行着云雨之事。骤闻金兵即至,恰如晴天霹雳,惊慌失措,立时一身冷汗直下,下床出宫逃窜。虽保住了性命,可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也使赵构此后一直萎靡,再不能举。 此刻,折腾了好半天,满头满脸都是汗,赵构的“小弟弟”依然沉睡不起,像只软塌塌的海参。 赵构恼怒至极,一手把床头的琉璃灯拂到地下,顿时碎成好几片。那宫女瑟缩着身子,大热天的,竟浑身抖个不停。 赵构穿上袍服,又羞又恼,头也不回地走出宫去。宫女用锦被裹住赤裸的身子,望着官家的背影,脸色苍白。 左相汪伯彦和右相黄潜善,在宫外候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听到官家的宣召。 赵构脸色阴郁,见了两人,勉强露出些笑容。 他手中握着一份奏疏,是殿中侍御史马伸弹劾汪伯彦和黄潜善的。只见上面写着: “陛下得黄潜善、汪伯彦以为辅相,委任不复疑。然自入相以来,处事未尝惬当物情,遂使女真日强,盗贼日炽,国本日蹙,威权日削。且三镇未服,汴都方危,前日遽下还都之诏,銮舆未能顺动。其不谨诏命如此。草茅对策不如式,考官罚金可矣,一日黜三舍人,乃取沈晦、孙觌、黄哲辈诸群小以掌诰命。其黜陟不公如此。吴给、张訚以言事被逐,邵成章缘上言远窜。其壅塞言路如此。祖宗旧制,谏官御史有阙,御史中丞、翰林学士具名以进,三省不敢预,厥有深旨。近拟用台谏,多取亲旧,不过欲为己助。其毁法自恣如此。张悫、宗泽、许景衡公忠有才,皆可任重,潜善、伯彦忌之,沮抑至死。其妨功害能如此。或责以救焚拯溺之事,则曰难言,盖谓陛下制之不得施设也。或问陈东之死,则曰不知,盖谓其事繇于陛下也。其过则称君、善则称己如此。吕源狂横,陛下逐去,不数月由郡守升发运。其强狠自专如此。御营使虽主兵权,凡行在诸军皆其所统,潜善、伯彦别置亲兵一千人,请给居处,优于众兵。其务收军情如此。广市私恩,则多复祠官之阙;同恶相济,则力庇王安中之罪。摭其所为,岂不辜陛下倚任之重哉? 陛下隐忍不肯斥逐,涂炭遗民固已绝望,二圣还期在何时邪?臣每念此,不如无生。岁月如流,时几易失,望速罢潜善、伯彦政柄,别选贤者,共图大事。”(《宋史》列传 卷二百一十四) 赵构心中不快,将手里的奏疏掷给汪黄二人。 汪伯彦拾起地上的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一言不发地递给黄潜善。 黄潜善接过去,只看了几眼,便面色大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马伸一派胡言,望官家明鉴!” 汪伯彦也跪了下来,随声附和道:“官家,马伸非议朝政,污蔑大臣,其罪当诛!” 赵构良久不语,过了好半天,方才缓缓吐出一句:“朕如何不信二卿,就将马伸贬出临安吧!” 汪黄二人松了一口气,相视偷偷一笑,脸上尽显得意之色。 赵构心情稍好,忽然又想起什么,开口问道:“金国的使臣到了哪里?” 黄潜善答道:“听说金使已经到了淮甸,要到临安还要有些日子。” 赵构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金人势大,只要肯议和,不管什么条件,总是可以答应的!” 赵构并不知道,宗泽先后二十几次上疏,请求高宗返回开封,全被黄汪二人扣留了下来。眼下,同金人议和是他们君臣唯一的热望。 “驱逐金虏,迎还二圣”,这是宗泽喊出的口号。可宗泽有没有想过,一旦徽宗钦宗真的回来了,那当今官家将如何处置?难道要让出皇位,再做回康王去吗?如果不让位,那大宋臣民会如何议论?这老头,真不让人安宁。 “信王可有音讯?”赵构迟疑着问道。 赵氏一脉,如今也只剩得兄弟二人了。 想到此处,赵构的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叹。可也暗自庆幸,幸亏听了黄汪二人的劝告,及早即位称帝;否则,这大宋的皇位,轮到谁的头上也不一定。 对于皇位,他原是没有什么念想的,本来就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情。可忽然有一天,那么活生生地摆在面前,俯首即是,他心动了。而这皇位,一旦登上,却也再不舍得放手。 信王赵榛在五马山寨,起初赵构并未放在心上。 他早就怕了金人,跑还来不及,哪敢再战。那些兵士百姓,随他们去吧,反正他是不想再回去了。 直到随后山寨声势越来越大,甚至派了马扩南来请求兵马、粮草支援,他才意识到赵榛对自己的威胁。加之,黄汪两人一再提醒,他终于拿定主意,不去救援。 五马山寨被金人攻破,信王赵榛不知所踪,赵构当时闻讯着实伤心愧疚好了一阵。不过,却也暗自高兴,终是除去了心头一患。可后来又传出消息,赵榛到了大名府,而且马扩也在。再以后,信王竟到了汴京,与宗泽搅到了一起。他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宗泽那老爷子的固执劲,赵构是领受过了。他是既心烦,又害怕。重回汴京,是想也不想了。只盼着金人能答应议和,哪怕削去帝位,做个偏安一隅的藩王,他也愿意。正当这紧要时候,若是宗泽惹怒了金人,金人翻了脸,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思前想后,斟酌再三,还是听了黄汪二人的话,任命郭仲荀为东京副留守,看紧了宗泽。另外,下了口谕,召信王来临安行在。到底如何处置,赵构心里仍是委实不决。 “闻信王正从济州南下,臣等已派出御林军沿路接应。至于如何处置,还得官家拿个主张!”黄潜善一边察看着赵构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答道。 “哦……”赵构轻轻应了一声,再不说话。 堂上一片默然。 黄昏日落,暑气正一点点散去。 御花园里,花木茂盛。习习凉风,吹得一池荷叶起伏,宛然如绿浪。而那粉白艳红的荷花,亭亭直立,娇艳含羞,正如刚出浴的美人。 池边一个小凉亭下,一张光滑的白石圆桌,四个小石凳。桌上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的香气,正是杭州西湖的龙井。 赵构立在池塘边,望着一池的荷叶荷花,呆呆地出神。 他本是太平世界的大宋皇子,一个习惯了吃喝玩乐、舞文弄墨的王爷。不料靖康之年的一场劫难,使得山河变色,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他本已陷身金营为人质,却又神差鬼使般被放了出来;而后被派去与金人议和,途中遇民众发难,杀了随行的王云,他因而留在磁州,幸运地又躲过一劫。 赵构也因此怕了金人,“为国家,何爱身”的豪言早抛到九霄云外。因祸得福,成了金人掳走赵氏宗室后唯一的大宋皇子(那时信王尚被金兵看押),继承了皇位。再后来,除了逃,还是逃,被金人追得几乎一刻不得安息。直到最后金人放弃追赶,劫掠一番北返,他才在这临安府安定下来。 这大悲大喜、恍然若梦的遭际,时日虽不算长,却也让他体味到了人生大起大落、悲欣交加的感觉。 他不是石头人,虽则自小受爹爹宠爱甚少,父子间有所生疏,但也并非毫无感情。至于大哥赵桓,他更是尊敬有加,毫无妒忌之意,这皇位本来就是他的。 现在却变了模样。他怕了金人,心底里不想和金军打仗,只求苟安就好;更重要的是,一旦爹爹和大哥回来,这皇位该如何处置,他始终拿不定主意。但在内心,却是舍不得这皇位,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回来才好。 信王的事情让他犹疑不定,心头总压着一块石头。 若是不答应去救爹爹和大哥,是无法面对十八哥赵榛的。此外,父兄尚在,皇位未禅,他的继承大统怎么说也有些底气不足,一旦有个什么变故,信王可就有话说了。 赵构的眉头紧皱,捡起塘边的一块石头,愤然扔进了池塘中。 伏在荷叶上的两只青蛙受了惊吓,扑通扑通,跳到水中。 暮色渐浓,御花园一片朦胧。 赵构离了荷塘,走过园中那座小木桥,望着长廊上的一只鹦鹉,忽然下了决心。 灯笼四起,闪闪不定,像鬼火。 第六十二章 行路难(一) 夏末的江南,草木葱茏,绿荫遍野。 官道上,两匹健马疾驰,尘烟飞扬。 傍晚时分,赵榛和阮小七到达了位于泗水岸边的这座小镇。 泗水在京东东路,是淮河最大的支流。《论语》云:“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里的“川”,即指泗水河。南宋理学大家朱熹有诗曰:“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两人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晚霞在天,泗水河水波荡漾。码头上人来人往,不停地有大小船只靠岸或者离去。 寻到吴用兵书,赵榛在小渔村又待了几天。渐听得风声松了,方才和小七商量动身。 小七老母年事已高,主人家夫妻两个也年过花甲,又顾及到一路上奔波劳苦,前路未料,最后商定由灵儿留下来,照顾几位老人,小七陪赵榛去临安。 灵儿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虽心里委屈,百般个不情愿,却也没奈何。赵榛把囊中的银两大半留下,同灵儿洒泪而别,与小七上路而去。 此刻,伫立在泗水河边,赵榛的心里同河水一样起伏不定。沿路而来,并未见备战守城的紧张,却依旧是歌舞升平的享乐。大宋的臣民,似乎浑然不觉金人的威胁。 他轻轻叹口气,和小七一起走向客栈。 在店门口,无意间回头,看到两个人正不近不远的在身后跟着。看衣饰像是客商打扮,可那走路的姿势和气势,却分明个个身怀武功。两人一胖一瘦,都穿着青布长衫,手中摇着纸扇。见赵榛注意到他们,都转过脸去,装作看路边的小贩。 赵榛悄悄捅捅小七的胳膊,低声道:“看那两个人,有些蹊跷!” 小七欲待回身察看,却被赵榛拉住了胳膊:“别回头,随他们去吧。” 小七一咧嘴:“老子生来就喜欢杀人放火,强盗的祖宗,怕他个鸟!” 赵榛哑然失笑。 两人请客栈的店家帮忙租船,讲定了价钱,只待明日一早启程。 吃罢晚饭,两人在房中闲聊了一会。聊着聊着,忽然小七没了动静。再看时,他已双眼紧闭,躺倒在床上。不一会,便听得小七鼾声如雷。 白日里赶了一天的路,赵榛也觉得累了,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飘飘悠悠,不知想些啥。泗水河的涛声隐隐传来,和着耳边的呼噜声,更是难以入眠。 夜晚已不那么闷热了。窗外,不时透进来些微风,遍体生凉。 灵儿的影子浮上心头,心里满满的。不知道这个时候她在忙什么,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 辗转反侧,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河水轻轻拍打着堤岸,发出轻微的酣声。 夜,渐渐深了。 此时,客栈的房间灯火全无,歇脚的客商都在睡梦中。只有门前挂着的两盏纸灯笼,发出昏黄黯淡的光。 蓦的人影一闪,一高一矮,两个黑衣人出现在院子里。接着,从客栈门口的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正是白日里招呼客人的店家。 店家朝那两人招招手,三个人一起走到一楼的客房前。 店家左右看看,小心辨认一下,手指指向东侧的一间客房。两个黑衣人踮起步子,一前一后,蹑手蹑脚走到窗前。那店家转过身,复又消失在黑暗里。 高个子将耳朵贴近窗户,仔细听着。除了时断时续的呼噜声,此外别无声息。 两人在窗前静立了一会,高个子俯身将窗户纸捅破。房中漆黑一团,鼾声如鼓。矮个子从怀中掏出一支香,用火折子点着,吹了几下,从窗纸的洞孔处慢慢伸了进去。 一股甜香幽幽散开,若有如无。两个黑衣人静静等待着,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支香已经燃尽。房中早没了响动,连鼾声也听不到了。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皆面露喜色。 天上无月,几颗星星缀在天幕,客栈一片昏黑。 矮个子黑衣人蹲到房门前,低头摆弄一番,房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他用手紧紧把着门扇,侧耳又听了听,才小心翼翼地轻轻将门推开。 房中一片黑暗,隐约可看出左右两张床上个躺了一个人,沉睡不醒,不闻一点声息。 高个子黑衣人走到床头,找寻一番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包裹来。放在床边打开,翻找了几下,将一本书拿在手中,声音里满含喜悦地轻声说道:“找到了!” 说罢,将书又包好,收入怀中,转身要走。 矮个子却未移动脚步,望着床上的两个人,阴阴地说道:“公子爷说了,要了他的命!” 高个子明显吃了一惊,脱口说道:“金人不是只要兵书吗?” “金人是金人,公子爷是公子爷。留着是个祸害,一不做二不休。”矮个子答道。 高个子似乎颇为踌躇:“可他到底是大宋的王爷,官家的兄弟啊!知府大人知道吗?” “这本就是知府大人的意思!”矮个子有些不耐烦。 高个子的吃惊更厉害了:“大人是朝廷命官,如何敢做这忤逆之事?这是十恶不赦、要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什么诛灭九族?明白地告诉你吧,大人早降了金人!”矮个子不待高个子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高个子一时低头不语,胸口却不停起伏着,呼吸有些沉重起来。 “听说金人占了这北方之地,却无治理的念头,有意立信王为新君,可咱刘大人也有这个打算啊!” “幸亏咱刘爷在金人那边有些手段,才事先探听到这个消息。” “国无二主,这可是谁也不知道的大秘密。你我兄弟多年,知根知底,我才放心跟你说。实话告诉你吧,金人现在可能也在找信王。” 高个子显然震惊了,结结巴巴说道:“咱……咱们可是大宋的子民啊!” “眼下这样子,大宋灭国是早晚的事。别死脑筋了,赶紧做!来之前,公子爷不是吩咐过一切听我的吗?”矮个子催促着。 “还站着干什么?快点!你的家小不想要了吗?”矮个子动了怒。 高个子身子一震,伸手接过矮个子递过来的两只大布袋,将床上的两人分别装了进去。 矮个子拿出绳子,将袋口紧紧扎牢了。 门外,已停着一辆马车,赶车人正是店家。两个黑衣人将两只大布袋抬到车上,用稻草盖好。 店家牵着马,轻轻抽打着,马车发出轻微的响动,缓缓出了客栈。 街上空无一人,一只野狗在墙角找食着什么。 马车沿着河边的一条道路,小心地走着。两个黑衣人跟在车后,什么话也没说。 码头上停靠着一些船只,黑沉沉的一片,不见灯光。 店家似乎对道路很是熟悉,左拐右转,越过一片野地,来到了一条河叉旁。 河道两边,高高低低地长满了芦苇。再往前走,一个大水塘出现在眼前。 四围都是高可及腰的蒿草,水洼处处,不见村落人家,很是荒凉。 店家停下了马车。两个黑衣人将布袋抬下车,放在草地上。 店家从车上搬下四五块大石头,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矮个子将石头分别捆在布袋上,招呼高个子来抬。 水塘边杂草灌木丛生,还有些荆棘。两人走了没几步,矮个子便被荆棘刮破了衣服,胳膊上的血流了下来。 矮个子疼得龇牙咧嘴,一只手捂着胳膊,口中不住叫骂着。 高个子看看黑亮一片的水塘,又望望地上的布袋,好像忽然有了主意,对矮个子开口说道:“你歇着吧,我一个人来好了!” 矮个子有些不信任地看看,说道:“你行吗?可别动啥歪脑筋!” 高个子一笑:“兄弟这么多年,你还不放心我吗!” 矮个子手上都是血,回头冲着站在马车旁的店家喊道:“你过来帮一下忙!” 那店家一溜小跑地走过来。矮个子立在水塘边,看着两人将布袋抬进水塘,缓缓地沉入水中。 矮个子刚转过身,忽听得一声惊呼,回头再看,原来是高个子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大张着两手扑腾着,好半天才爬上岸来。 矮个子吃吃地笑着,却并不过来相救。直到高个子浑身湿淋淋地上了岸,他才走上前,口里骂道:“真是小河沟里翻了船!” 高个子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想起把手中的绳子偷偷扔进身后的草丛中。 两人又抬起另一只布袋。店家在前,高个子在后。 刚走出十几丈远,高个子手中暗暗用力,店家没有防备,身子一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叫几声,似乎脚也扭了。 矮个子在岸上骂了几句,依旧站在原地。高个子过来扶起店家,关切地看看,说道:“你上去吧,我一个人够了!” 那店家赶忙道谢,嘴里嘟囔着,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高个子扛起布袋,走到水边。 片片荷叶,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他迈入水中,向前走了几步,回头朝岸上看看,将布袋从肩上。 高个子背着身,手在布袋口扯动几下,把布袋缓缓推入水中。荷叶一阵晃动,片刻之后,重又聚拢。 矮个子已到了身后。望着黑漆漆的水塘,长长出了一口气。 四野无声。 黑沉的夜色里,马车幽灵一般在乱草中行着。 第六十三章 行路难(二) 当赵榛和阮小七从昏迷中醒来,惊得魂飞魄散。 两人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水塘里,四围都是密密的荷叶。身上从头到脚裹了一只黑色布袋,旁边水面上漂浮着几根麻绳,手脚却没被捆扎。 等挣扎着爬起身,脚底下踩着厚厚的淤泥,几乎要陷了进去。 还是小七先上了岸,再把赵榛从烂泥里拖了出来。 天色微明,晨风吹得荷叶微微晃动。两人坐在草地上,惊惶地打量着周围。 这是一片野地,河道纵横,望去都是高低起伏的蒿草和丛丛的矮树。目光极处,是一条宽阔的大河,却看不到人家。 小七晃晃脑袋,愣愣地说道:“真是怪事!睡了一夜,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怕不是招了鬼!” 赵榛站起身,满目野景,不见村舍,也是茫然不知所措。 沿着水塘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一片青草被压得东倒西歪,地上马蹄印和车辙的痕迹清晰可见,旁边杂乱的是人的脚印。 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枝上,丢着几根麻绳,正和水中的一个模样。 赵榛明白了,昨晚是被人用马车载到此处,丢进了水塘中。 可奇怪的是,没有捆绑手脚,也没有扎牢布袋,倒像是逗乐一样抛进水中。对方似乎没有谋害性命的意思,可这大半夜的把人弄到这里,又是为何? 赵榛想痛了脑袋,也理不出个头绪。忽然想起白天遇到的那两个人,他方才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客栈暂时是不能回去了。两人商量一下,先找个有人家的地方再说。 在水塘中冲冲身上的烂泥,把衣服揉搓几把,湿湿的穿在身上。 到处是野草和水洼,几乎找不到路径。两人一路摸索,跌跌撞撞,只管朝着渐渐亮起的东方走去。 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才在一条小河的对岸看到一个小村子。数十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绿树丛林间。 两人精疲力尽,趟过小溪,见溪边一户人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在园中汲水浇菜。瞧见两人一身短衣,神情疲惫,有些吃惊。阮小七正如黑塔一般,面相凶狠,吓得老农收起水桶,转身要走。 赵榛连忙上前施礼,轻声问道:“老丈,我兄弟两人本是行路的客商,路上遇到歹人,被劫了行李盘缠,还请行个方便!” 老农看赵榛面容清秀,语声细细,完全是个贵公子的模样,这才放下了心,开口答道:“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是不太平啊。” 老农引着两人到了房前。 院子里的水井旁,一个老婆婆正在洗着菜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三人进来,询问的眼光望向老农。 老农放下水桶,冲着老婆婆说道:“是过路的人,讨口饭吃!” 幸好赵榛身上还有几两碎银子,给了老农,央求他找些衣服来穿。 那老农接过银子,满心欢喜,和老婆婆进了屋。好半天,才拿了几件衣服出来,说是两个儿子的旧衣。 那老农的一个儿子应该身材高大,小七穿了丝毫不觉得窄小。赵榛的稍稍大了些,也还算合身。 老农拿出几个菜饼子,用竹篮盛了,老婆婆端上两碗米粥。两人就在院子里的一张小木桌上,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老农和老婆婆站在一边,看着阮小七风卷残云般将那几个饼子吃下去,不觉骇然。 老婆婆吐吐舌头,拿了竹篮进屋,又送上几个饼子来。 两人匆匆吃完,问清了路径,向老人道过谢,起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拐出院门,上了大路。忽听得身后响起一阵马蹄声,夹杂着人喊和吵嚷声。回头看去,是一队军兵赶着一群人,乱糟糟地走了过来。 两人闪到路旁的一堆柴草旁,低下头等着这群人过去。 脚步杂乱,几十个人,多是村夫、渔民打扮,也有几个穿长衫的人,被驱赶着向前。马上的军兵挥舞着皮鞭,大声叱喝着。 眼看着这群人从身旁过去,可走出没多远,一名军兵却调转马头,走了回来。 两人抬头看时,那军兵已到了跟前,手里的鞭子一指:“你这两个汉子,躲在这里干什么,快随老爷去拉纤!” 赵榛还未开口,阮小七眼睛一瞪,伸手就要去夺军兵的鞭子。 赵榛手疾眼快,赶忙拉住小七,陪着笑说道:“军爷,小的是过路客商,着急去码头登船回乡,还请军爷高抬贵手!” 那军兵斜眼上下打量着两人,忽然哈哈大笑,随即眼睛一翻,骂道:“就你俩这打扮,哪是什么客商,分明想逃避徭役!少啰嗦,快随了老爷来!” 这时,另一名军兵也走了来,恶狠狠地说道:“再啰里啰嗦的,小心吃鞭子!”说罢,举起鞭子就抽了过来。 赵榛假装站立不稳,轻轻一闪躲过。那军兵一愣,还待再抽,赵榛已拖起小七,朝那群人跟了过去。 那两名军兵骑在马上,骂骂咧咧。 码头上,已聚集了一大群人,周围都是军兵。 赵榛和小七夹在人群里,身旁多是些赤膊的村人和渔家。只听得人声鼎沸,军兵不停地叱骂、叫嚷着。 太阳升起来了,河水泛出亮亮的光,直刺人的眼睛。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许多人喊起来:“来了,金国使者来了!” 有人骂道:“奶奶的,伺候金狗比祖宗还亲,让大爷给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拉船!” 赵榛随着人群到了岸边,看见河中一艘大船远远而来。 这船足有二三十丈高,雕栏画柱,装饰华丽,一根桅杆挑着一面大旗,随风飘在半空。船的四周,插着各色的小旗,色彩绚烂。 船上的兵士明盔亮甲,挎着腰刀,如临大敌。约有五六个人站立在船头,比比划划,四处张看,兴致盎然。 河岸的人被鞭子敲打着,弓着腰,拉起粗粗长长的缆绳,沿着河堤向前去。 大船在河中慢慢行着。 船上的完颜宗杰,饶有兴致地看着两岸的景色,不住地赞叹。舍弃了陆路不走,体味一下江南的水道河网,的确是一个不坏的主意。 这夏日江南的景致,真如画一样。 风清云白,蓝天如洗。原野平畴,浓绿如毯,望不到边际;小桥流水,街巷人家,更是北国难见的温婉。行舟河上,水波起伏,大船上下,有一种纵马草原的感觉。 陪在一旁的宋朝官员,看到完颜宗杰一脸喜色,心里的惴惴不安减轻了好多。 他知道管家的心思,何况临行前右相反复叮嘱,千万要伺候好金国使者。把金使平平安安迎送到临安,就是大功一件。 大太阳悬在头顶。热辣辣的太阳光落在身上,还是火一般炎热。不多时,拉纤的人已浑身是汗,如雨一般流淌。 赵榛的肩头火燎般地痛,小七更是气恼不已。要不是赵榛劝阻,他就要把纤绳扔了去。 转过一道河弯,大风迎面吹来。大船行速变缓,船身猛地摇晃了几下。 完颜宗杰不曾提防,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那官员心里一惊,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完颜宗杰却早已立了起来,没事般地大笑起来。 那官员紧张的脸色陡然放松下来,脖子一挺,呵呵地笑了几声。 岸上的军兵骂将起来,有人背上已挨了鞭子。 “……摇哇嘿,摇嘿,摇哇嘿!” “……摇哇嘿,摇嘿,摇哇嘿!” “……摇哇嘿,摇嘿,摇哇嘿!” 号子声忽然响起来。 纤绳绷紧,纤夫们迎着风一起喊了出来:“……摇哇嘿,摇嘿,摇哇嘿!” 两岸号子声此起彼和,大船咯吱晃了一下,快速向前行去。 完颜宗杰侧耳细听。号子声顺风飘来,低沉回旋,雄浑有力。他心中一震,不禁跟着号子挥起了手臂。 那官员满脸诧异,搞不懂这金使唱的哪一出。 日光越来越热,河上的水汽也闷热得不带一丝凉意。赵榛口干舌燥,嗓子里似要喷出火来。 这时,前面忽然一阵骚动,听得有人喊起来:“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纤绳停了下来。赵榛凑上前去,见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倒在地上,满面赤红,口中吐出些许白沫。 “不好,中暑了!”赵榛叫了一声,奔了过去。 他扶起老者,让他斜靠在自己怀中,急声问道:“谁有水?” 旁边有人将一只水囊递了过来,赵榛微微撬开老者的嘴巴,将水慢慢灌了进去。 那老者喘息一声,吃力吞咽着,好久才出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名军兵已经到了跟前,二话不说,举起鞭子就朝赵榛和老人抽了过来。 人群发出一阵呼声。阮小七怒喝一声,一把将鞭子抓在手中。 那军兵一惊,用力拉了几下,没有拉动,慌乱地喊道:“你……你要造反吗?” 阮小七看了军兵一眼,大手一甩,将军兵和鞭子一起甩出很远。 那军兵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站起身脸色陡变,可看看周围愤怒的目光,还有黑金刚一样的阮小七,咽了几口吐沫,悻悻地走开了。 完颜宗杰在船头遥望着岸边,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官员走上前,连连打拱(双手抱拳于胸前表示敬意),说道:“大人受惊了!没事,没事!” 大船就在近前。赵榛放下老者,无意间看了看船上。船头的那个身影,很是熟悉。他心头一热,忽地想起:那人像是完颜宗杰。 他俯身抓起纤绳,若有所思:“难道完颜宗杰也到了这里?” 第六十四章 漕帮 直到天色将黑,大船才在一个大码头停了下来。 金国使团并未下船,岸上有人踏着船板,将酒菜送到了大船上。 大船上亮起了灯,照得河面五彩亮眼。人声喧哗,乐声响起,隐约能看见歌伎长袖起舞。 赵榛和小七饿了半天,那糙米和青菜吃得很是香甜。 河岸几行柳树,树下细沙如银。吃罢晚饭,众人就被赶在这沙滩上,军兵又在四周围定。 赵榛和小七坐在一棵柳树下,惬意地舒展开身子。出了大半天的苦力,这片刻的欢愉,也是幸福的。 听着船上传来的歌舞乐声,小七捏着下巴,一脸的鄙夷。 旁边有人在扯闲话,悄声骂着官兵;有人早铺好草席,已经睡下,鼾声可闻。 赵榛扯扯小七的手,附到耳边,悄声说道:“先养足了精神,回头想法子逃出去!” 小七点点头。两人将背往树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河上的歌声歇了,船上的灯光也熄了。 此处江阔水缓,静水深流。靠着河岸,停泊着大大小小近百只船。 晚风轻拂,水汽蒙蒙。 柳林中,树影沉沉,奔忙劳累了一天的纤夫们都进入了梦乡。时大时小的鼾声,此落彼起;有人咯咯咬着牙齿,声音有些怕人。 看守的军兵前仰后合,不停地打着哈欠。有几名军兵已靠在树桩上睡着了,连手中的刀掉在地下,也都浑然不知。 两个人影从柳荫的黑暗中,悄悄挪移了出来。 沙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身体。两个人小心地踏着空隙,警觉地朝河边走。 突然,一个兵士发出一声哼叫。那两个人吃了一惊,将身子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好半天,那兵士却再没有动静。只见他身子晃荡了几下,手中的刀滑了下来。 那两个人直起身,轻手轻脚,终于到了河堤。回头看看,倒转过身子,悄无声息地滑进水里。 一钩弯月,斜挂柳梢。 夜色沉沉,水面光影晃动。偶有鱼儿跳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水中的黑影游到停泊的船中间,挨个扒着船舷看了一阵。终于选定了一只,解开了缆绳,慢慢将船推了出来。 船贴着岸,在时隐时现的阴影里穿行。不多时,便远离了码头,航行在空阔的河面上。 赵榛和小七坐在船头,吹着清凉的夜风,像鸟儿挣脱了牢笼。 两岸稻香阵阵,萤火点点,声声蛙鸣。 远山如黛,月光柔和得像梦。江南的月夜,美得让人心醉。 两人都没有说话,任船随着水流,时疾时徐行着。 天光蒙蒙亮时,小船到了一片低洼的水边。一个面积辽阔的大湖,出现在视线里。 湖里长着丛丛的芦苇,一眼望不到边。船儿惊起只只水鸟,尖叫着掠过水面。 赵榛忽听得船舱中有响动。回身打开舱门,走进船舱,一下子呆住了:在船舱地板的角落里,有一个汉子被绑了双手双脚,口中塞了一团布,正大睁着两眼,紧紧地盯着他。 赵榛一惊之下,跳到舱外,失声喊道:“七爷,你快看!” 小七闻声从船头站起,船身直摇晃。他大步跨入舱内,不看则已,看罢也是大感惊奇。 两人将船靠在湖边,进舱把那人的绳索解开,口中的布拿出。 那人的手脚已经麻木,站立不稳。赵榛扶着他,坐在舱中的一个草垫上。 小七仔细看看,见这人二十几岁、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圆脸大耳,浓眉大眼,个子不高,但身子结结实实,像一头小公牛。 他喘息着,满脸怒容,好半天才说出第一句话,却让两人更觉奇怪:“狗贼,别假惺惺的,有什么手段使出来吧,你方爷不怕!” 赵榛哑然失笑:“这位好汉,你我素不相识,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何出此言?” 那汉子愣了一下,张口问道:“你们不是刘爷的人吗?” “刘爷?……刘爷是谁?”小七更是疑惑。 费了半天劲,听那汉子断断续续说完,两人才明白了大概。 汉子名叫方圆,是运河上漕帮的成员(漕帮本是明朝才有,这里预先借用一下)。 漕帮是活跃在运河沿岸大小码头的一个帮会,其门徒主要以运漕粮为业,又称粮帮。而这一带的漕帮首领名为刘霸,为人彪悍,贪财斗狠,且喜好渔色,人们提起他来,又畏惧又鄙夷。 方圆本是刘霸手下的一名小头目,与其还是同乡,十几岁上就跟着刘霸在运河打拼天下,深得刘霸信任。 方圆虽然知道刘霸的种种恶习,但钦佩其为人义气,敢出头,对手下弟兄还算大方,所以死心塌为其卖命。 其后金人南侵,刘霸不知怎的受了刘豫的收买,搜罗绘制运河一带的水文地理、粮储防务,欲待交给金人。 方圆乃血性男儿,听说此事,不禁大怒,觉得无论怎样,身为大宋的子民,也不能卖国投敌,做金人的走狗。 他找到刘霸,当面说了自己的想法,坚决反对为金人做事。 刘霸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一个劲地掩饰,后来听得烦了,勃然大怒。发火说自己是漕帮的头领,凡事尽可做主,何况这大宋官家也没给多少好处。那刘豫不但给了大批金银珠宝、美女绸缎,还答应以后运河一片全交给漕帮打理,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这种好事,怎可错过? 两人活不投机,大吵起来。虽被众人劝开,却都心中气恼,刘霸心中有了杀机。 恰好金国使者乘舟自运河南下,经过此处码头,刘霸受了召见,去大船上陪金使宴饮。行前怕方圆生事,惹金人不高兴,就令人将方圆绑了,丢在船舱中,待来日处断。不成想阴差阳错,这船被小七给偷了出来。 两人听罢,啼笑皆非。以为那船夜泊水上,自是无人,更没仔细察看,哪里知道船舱里还藏着一个大活人。 “又是刘豫!”小七恨得咬牙。 看方圆如此,赵榛也不隐瞒,将自己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方圆听说眼前的大汉竟是梁山阮小七,不禁又惊又喜,倒身叩头,口中连说:“爷爷的大名,当真如雷贯耳啊!” 小七皱皱眉,没有答话。赵榛问道:“刘霸是不是已将那运河图献给了金人?” 方圆答道:“昨晚金使在船上宴客,刘霸去了,十有八九把图给了金人。” 说话间,方圆抬头望望远处,忽然面露恐惧之色。 赵榛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见几十丈外的水面上,一艘小船正鼓帆而来。船头一杆三角的杏黄旗子,迎风招展,上面一尾金色鲤鱼,似在浮游跃动,栩栩如生。 “追来了……”方圆喃喃说道。 “是漕帮的船?”小七问道。 “看那旗子,应该是。”方圆答道。 眼看那船越来越近。小七四处望望,轻摇船桨,将船荡进芦苇丛中,掩在茂密的苇叶之间。 小七将布衫脱了,露出精赤的上身,回手把麻鞋丢在舱中。 他冲赵榛点点头,说了声“你俩在船上待着,看我收拾这几个小贼”,便从船头轻轻跃入水中。 小七用手小心拨开芦苇,悄悄走到苇地边缘,遂将身子一拧,鱼一样潜入水中。水面泛起一股水波,转瞬就不见了小七的身影。 此时,那只漕帮的船已然驶入了大湖。湖水平缓,船速也慢了下来。 船上两个大汉,一身短打扮,头缠红色头巾,腰间斜插着短刀,精干彪悍。 他俩一前一后,一个坐在船尾,一个站在船头,伸长了脖子,四处搜看着。只听船头红脸的汉子说道:“我们追了大半夜,也没见到那只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上游有弟兄一直守着,没见踪迹,那必定是朝了这个方向。少废话,追吧!”黄脸汉子一边望着前方,一边答道。 红脸汉子叹口气:“霸爷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苦了咱兄弟俩了!” 谈话间,船已到了湖中央。 天色大亮,东方升起的太阳将湖水映得红彤彤的。芦苇青青,无数的水鸟在水面飞起飞落。 船边几尺外的湖面上,一片硕大的荷叶随波起伏。忽然,那荷叶动了几下,朝船这一边慢慢飘来。 此处水面平静,不见水草和芦苇生长,只一大片开阔干净的水面,闪着幽幽的波光。而在波光之中,这一大片荷叶显得格外突兀而奇怪。 红脸汉子以为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看,那荷叶确是在动,而且是向着小船而来。 他更觉奇怪。待荷叶到了靠近了船头,俯身伸手去捞,满心惊疑。手刚触到荷叶,就见荷叶猛然一番,从叶子底下伸出一双手,一下就把红脸汉子拖入了水中。 红脸汉子张口待呼,一只手早将嘴巴捂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沉入水中,再也不见。 船在水中打着转。船尾的黄脸汉子听到响声,一边起身一边说道:“这么不小心,是想给龙王爷当女婿吗?” 抬头看去,船头早没了红脸汉子的人影。跨到船头,朝水里看看,也无人迹。 他这才觉得情形不对,有些慌神,还未及将腰间的刀抽出,船身已猛烈晃动起来。 他慌张地把住船舷,眼前忽地一闪,水中跃出一个赤条条的黑大汉,大手一伸,就将船掀了个底朝天。 黄脸汉子落入水中,却并不慌乱,顷刻间已将短刀握在手里。常年在运河混的汉子,水性自然不弱。他用手抹着脸上的水花,一边找寻着敌人。 可惜他还未看清面前的人,就被一支船桨重重地拍在脑门上。 他的脑袋一痛,眼前发黑,登时晕了过去。 第六十五章 楚州 等黄脸汉子醒来,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倒卧在船舱中。旁边躺着一个人,正是红脸的同伴。 他张张口,才发觉口中被塞了一团水草,腥污难闻。再去看时,船头站立着三个人。一个是水中的黑大汉,另一个是清秀少年,再一个却正是他们要找的漕帮小头目方圆。 他口中呜呜做声,却也奈何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个人登上了另一艘船,扬长而去。 日将近午,湖面上船只来往不断,很是繁忙。 赵榛和小七带着方圆,上了自家的船。 他本想放了两个漕帮喽啰,可又怕走漏了风声。无奈之下,只好将他们丢在小船上,推入芦苇荡中。照小七说的,能不能活命,看他两人的造化了。 船从芦苇丛中摇出,离开大湖,进入运河,朝着楚州方向行去。 楚州即今之淮安,是宋朝淮东重镇。宋江受宋廷招安,到楚州为安抚使,兼管总领兵马。宋江死后,就葬在楚州寥儿洼。 李逵同饮了朝廷所赐御酒,毒发身亡;吴用和花荣齐赴楚州,双双自缢于宋江墓前。这三人死后,也都葬在楚州蓼儿洼宋江墓侧,成东西四丘。 当三人船行到楚州时,天已向晚,薄暮渐至。 小七守着船,赵榛和方圆上岸买了些熟食和干粮,还特意搬了几坛老酒,回到船上。 河风轻吹,有几个妇人尚在河边淘米、洗菜。附近的船上,已飘起缕缕炊烟。 小七生性好酒,在梁山泊过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方圆久在漕帮,混迹于船夫苦力中,也是个爽快汉子。 两人喝得很是投机。三坛喝完,还不尽兴,小七自去岸上又提了四坛回来。 只喝到月色昏暗,满河星光,三个人方才醉醺醺的,进舱歇了。 次日醒来,已是日色满身,水波照眼。 吃罢早饭,将船系在柳荫之下,三人上了岸。在街口的店铺买了些纸人、纸马和纸钱,径向寥儿洼而来。 寥儿洼就在楚州南门外,四面都是水,中间一座高山。山峰环绕,秀丽异常,松柏森然,四围港汊,前后湖荡,竟如梁山水浒寨一般。 错落的四座坟茔,就在青山绿水之间。每座坟前,都供奉着祭品,留有残香和烧纸的的痕迹。显然是平日里常有人来祭奠,香火不断。 此时,坟前却并无人迹。小七将纸钱、纸马、纸人分成四份,在坟前烧了。而后长跪在地上,大哭了一场。 赵榛知道小七心中伤痛,也不去劝解。只待小七哭的口中呜咽,眼泪流干,方才过去扶起。 赵榛心中惨然。愈发觉得世事无常,人生苦短。暗忖到临安见到九哥,想法子迎回父兄,了结了这桩心愿;然后找个山清水秀之地,与世无争地度过余年,也不失为快意人生。 小七一步三回头地离了寥儿洼。松风吹水,点点都是离人泪。 三人在城中买了些应用之物,便沿着一条大街,朝河边走去。 岸边的柳树下,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小贩,吵吵嚷嚷的。 赵榛一看,那小贩卖些面具和糖果。自己面上戴了一张,正在逗那些小孩子。 赵榛觉得好玩,少年心性大起,买了几张鬼怪的面具,回到船上。 一直等到天黑时候,也没看见金使的大船。 三人甚是无聊,却也不敢离开。当晚,小七和方圆又喝得酩酊大醉,方才去船舱里歇了。 这船为漕帮所有,不是通常的小渔船,舱内布置有序,空间也很宽敞。可小七和方圆一闭上眼,即鼾声大作,此落彼起,滚雷一般。 赵榛躺了一会,耳边声如鼓响,难以入睡,索性爬起身来,坐到船头上。 岸上的几株高柳,将船淹没在黑色的树影里。 月色昏黄,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着。河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在身上,凉爽宜人。 周围很安静。远近停泊的船只,灯火全无。 仰望着青蒙蒙的天空,一种没来由的孤独涌上心头。赵榛轻声地叹着气,眼中慢慢滚出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发梢被露水打得湿了。 赵榛身上一阵凉意,方待起身回舱,却见一道水浪涌来,船头蓦的一动。抬眼看去,十几丈外,一丛黑沉沉的灌木边,一只小船正在靠岸。月色虽不明朗,但船头三角的杏黄旗子隐约可辨。 船上下来三个人,俱是一身灰白衣服,头上裹着红色头巾。 那三个人上了岸,凑在一起似是耳语了几句,随即向前奔去。 赵榛心中一动,听听船舱中两人兀自酣睡,将长衫掖在腰间,纵身上岸。略略辨了辨方位,就急急追了下去。 眼前一条空旷大路,直通远方,却不见人影。 赵榛一急,四周看看,猛然发现西北方的一条小径闪过几条人影。他身子一矮,脚下加力,向着那边急奔。 走不多时,便看见前面几丈远处,三个灰白身影正在散散行进。赵榛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地跟着。 好在那三个人只顾前行,绝不曾想到会有人跟踪。赵榛借着路边的灌木和野草,走走停停,跟着那三个人一直来到一片高地上。 高地四周榆柳成行,遍布长长的沟渠,几丈高的石墙之中,围着许多成排的木头房子。 赵榛猛然想起,这是楚州的官粮仓储之地。心中却纳闷,想不出这几个人到这里要干什么。 赵榛将身子隐在几株小树之后,看着那三个人到了石墙下。 一座小木桥越过水渠,直通到石墙底下。两扇包了铁皮的大门紧闭着,门前一对大灯笼高悬,却不甚明亮。石墙内毫无声息,墙头上也不见有守卫的兵士。 一个灰衣人仰起头,双手拢在唇边,发出“布谷布谷,布谷布谷……”的叫声。 这叫声刚歇,就听见石墙内传出同样的鸣叫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人影一晃,大门缓缓打开,那三个人闪身进到里面。接着,一个人伸出头来看了看,旋即又把门关上。 赵榛听得没了声响,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夜色凄迷,乌云将月光遮去大半,高地上一片昏黑,一片银白。 那石墙足有两三人高,石壁光滑不可攀。赵榛沿着石墙向前走了三四十步,望见两株槐树长在沟渠边。主干粗大,树高几可及墙,绿叶繁密,虬枝斜出。 赵榛束束腰带,将长襟掖紧,手脚并用,转瞬就攀上了树顶。拨开细枝密叶,踩着一根伸向石墙的旁枝,小心向前。待得靠近石墙,轻轻一跃,脚已经踩在墙头上。 石墙内,一座座粮仓静默着。暗影月色中,微微有些灯光。 赵榛看看四处无人,从墙上飞身跃下,躲进墙边的一个草垛之后。侧耳听听,除了风声和虫鸣,一片寂静。那几个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顺着粮仓间的石头小路,四处找寻着。走过两排仓房,忽听得前面隐隐的人声。 赵榛放慢了步子,藏在粮仓映地的黑暗里,轻悄悄靠了过去。 一口水井在小路一侧,井栏立着两只大木桶。赵榛躲在木桶后面看去,见前面是一个大广场,堆满了一个个大草垛。四五个人围在那里,正往草垛上泼着什么。 只听得一个人说道:“这些猛火油足够了,倒是粮仓那边该多浇一些才是!” 另一人应道:“烧了这楚州的粮仓,我们霸爷算是立了大功一件吧!” 一个声音吃吃一笑:“没有我们蔡将爷做内应,你们烧个屁!” “不管是霸爷还是将爷,到头来不都得看着金人的脸色!”声音里有些愤愤。 赵榛大惊失色,原来这些人是要放火烧了楚州的官粮。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粮仓被烧毁,一城的军民将受不测之危机。何况眼下还不到收获时节,禾稻尚在田中生长,若然因此导致粮荒,人无食,马无草,如不弃城,只能等着被金人宰割了。 踌躇间,那些人已将草垛浇满了油。一片安静之后,有人亮起了火折子,正要点起火把来。 赵榛心急如焚,手忽然触碰到胸前的硬物,猛地想起怀中是几张从小贩那里买来的面具。 他灵机一动,摸出一张,戴在脸上。尖叫一声,冲了出来。 草场上的几个人正要引燃火把去烧草垛,忽地见井栏边现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来。猝然之下,心惊胆战,想也不想,大叫一声,便一起跑了开去。火折子丢在地上,口中惊呼:“鬼啊!” 火光一亮,地上的一支火把竟无意中被点燃。风卷火舌,顺势将旁边的一个草垛引燃。啪啪的声响,草垛顿时烧了起来。 草上被泼了些油,火势渐起。 赵榛焦急四看,几步跑到水井边,抓起一只水桶,里面储了满满的一桶水。一口气拎到草垛边,将水倒了下去。那火稍一停滞,随即又烧了起来。 这时,跑掉的几个人似乎突然醒悟过来,犹犹疑疑地又返回身来。 赵榛脚下一绊,是一把铁锨。他抓了铁锨,铲起地上的沙土,朝火堆撒过去。 火暂时被压住,烟草味呛人。 那几个人回到草场,一眼就看到了赵榛。两个灰衣人默无声息,各拿单刀就扑了上来。另外几个却去点火把,显然是要继续焚烧草堆。 赵榛不待灰衣人近前,随手捡起两块碎石,打了出去。灰衣人一愣,正自闪躲,赵榛的铁锨已闪电般分别击中面门。 那两个人惨叫一声,鲜血早从脸上流了下来。 此时,几个草垛已被点燃,火势顿起。 赵榛将铁锨掷过去,将一名灰衣人打翻在地。 火光映照之下,仓房前一面大鼓很是扎眼。赵榛一个纵身,早到了大鼓前。他抄起鼓槌,两膀用力,猛擂起来,口中大叫:“有人放火啊!快来救火啊!” 寂静的夜里,鼓声如雨点,隆隆直响。无数的灯光亮起,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 草场上的几个人惊惶四逃。 赵榛丢下鼓槌,乘着混乱,朝黑暗里奔过去。 月落天黑,水声拍岸。 回到船上,小七和方圆还在睡梦中。 第六十六章 金国使船 直到第三天将近正午时分,才看见金国的使船出现在楚州的运河河面。 码头上,早等了一群迎接金使的宋朝官员。大船靠岸,船板搭上河堤,船上先下来几名宋兵,持刀横目站立两边。 完颜宗杰下了船,在一片前呼后喝声中,上了一顶大轿子,簇拥着进了楚州城。 赵榛的船泊在一道河叉的乱草间。三人隐在船舱中,远远地看着这群人离开。 金使的大船却停靠在了一片树荫之下。周围的船只早被驱赶开,空荡荡的水面上,只这一艘大船可见。船上的兵士,或持刀枪,或拿棍棒,在烈日底下,动也不动。 白日里要想登上这艘船而不被发现,看来没那么容易。三人索性卧在舱中蒙头大睡,只待天黑再做打算。 黄昏时,大片乌云忽来,顷刻间落下一场大雨。 电闪雷鸣。大风摇着树枝,猛烈地晃动。沙沙的雨声响个不停,江面霎时朦胧昏暗,那艘大船的轮廓也看不清晰了。 运河水涨,浪头涌着雪白的泡沫,滚滚而下。 这场雨一直下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渐渐停止。 天光放晴,一钩新月斜挂柳梢。岸上亮起了灯盏,稀稀落落的,有一些行人过往。 一阵锣声响过,行人纷纷闪向两边。四五名军兵开道,几顶大轿子忽忽悠悠到了码头。轿帘掀开,下来的正是金国使者。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却不是完颜宗杰,而是一个身穿白袍、头戴方巾,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他面色白净,颌下短须,手拿一把折扇,若不是高耸的颧骨和肥壮的身材,看上去倒很像个宋朝的书生。 此人名叫完颜永,乃大金国元帅粘罕的小儿子。这次出使宋国,完颜宗杰是正使,完颜永是副使。但后者仗着父亲的权势,事事都要做个计较,完颜宗杰反倒受了他的牵制。 几个人在楚州府衙已经喝得大醉,完颜永意犹未尽,非要回到船上接着再喝。 宋朝的官员知道这位大爷得罪不得,无奈只好听他的吩咐,还特意请了一个戏班子来为他助兴。 完颜永很是高兴,在船上大排筵席,重又喝了起来。完颜宗杰皱皱眉,什么话也没说,自己回了舱中。 夜色阑珊。喧闹声、鼓乐声、叫好喝彩声,不断传来。大船上灯火通明,照得河面上金光闪耀。 留下方圆一人看守船只,小七和赵榛无声地没入水中,朝着大船潜了过去。 船头的甲板上,围了一大圈人。中间一个艺人,正在表演杂耍。完颜永看得兴致十足,口中大声叫好。守卫的兵士也都凑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看着。 赵榛和小七从船尾的阴影里,悄悄露出水面。看看船边并无守卫,挠钩一搭,翻身上了船。 这艘大船却有上下两层。所幸此时无人看守,两人轻轻打开舱门,闪身进去。 下到舱底一看,一条甬道通向前方,却望不见灯光。向着河面的一侧,有几扇窗户敞开着。借着河面反射过来的水光,可以看见地上有一些水痕。 两人转了大半圈,不见有人。经过的房间里面,也都是漆黑一团,不知金国特使住在什么地方。 只听得舱顶上人声不断,敲起了锣鼓。 赵榛拐过一条狭窄通道,看见左边的一个房间里,透出昏黄闪烁的灯光来。 那房间的窗户半开着,灯光照出走廊上一块光明。 赵榛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将身子贴在墙壁上,伸长了脖子望过去。 船舱内,一支蜡烛已燃了大半。一个魁伟的汉子,斜对着窗户坐在桌子前面。桌子上,摊开着一张图,差不多将一整张桌面都占满了。那图上有河流、山脉、道路的形状,还标着一些或三角或圆形的标记。 那汉子凝神专注,紧盯着桌上的图,脑袋轻轻地晃动着,口中喃喃有声。 赵榛一眼认出,这汉子就是完颜宗杰,而那张图应该就是方圆所说的运河水文防务图。 赵榛心里一喜,拉过小七,让他也来瞧瞧。 小七一见,眼睛放光,身子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一不留神,碰得窗户咯吱响了一声。 赵榛大惊,赶忙拽着小七的衣襟,一起躲在窗户底下的黑影里。 房中的完颜宗杰分明已听到了响动,猛然转过头,看看窗外并无人迹。心中疑惑,起身走到窗前来看。 眼看完颜宗杰到了窗前,稍稍探出身子,朝走廊的左右两侧张望了几眼。走廊上空荡荡的,不见有人。 赵榛和小七俯身在窗户底下。完颜宗杰近在咫尺,唇边的胡须清晰可见,几乎能听得见他的呼吸。只要完颜宗杰一低头,赵榛和小七的行迹立马显露,无可遁形。 赵榛大气也不敢喘,竭力控制住心中的慌乱,手中的短刀却握出了汗水。 完颜宗杰有些纳闷,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挠挠头发,还未及低头察看,却听得船舱外水声“呼啦”响起。那声音很大,惊得赵榛身子也不觉微微一颤。 却见舱外红光一闪,泼刺一声,一尾约二尺长短的红鲤鱼,忽地从水底跃出,在离水面几尺高的地方,将身子弯成一个弓形,随即又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完颜宗杰微微一笑,将窗户关了,重又坐回桌前,对着地图,重又细细看了起来。 赵榛长出一口气,回头看看小七,小七脸上也水淋淋的。方才只在一瞬之间,当真惊险至极。 两人悄悄离开窗子,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此处尽被遮挡了,漆黑一片。 事关运河的那张图是找到了,可如何拿到手,却很费脑筋。完颜宗杰就这样收看着,图不离身,一时之间无计可施。 两人正在着急,忽听得船顶上一阵大乱,叮当之声骤然响起。惊恐的尖叫声中,掺杂着喝骂,有人大喊:“抓刺客啊!抓刺客!” 赵榛和小七互相看了看,都觉意外。想不到有人敢到船上,行刺金国使臣。 房门一响,人影晃动。沉重的脚步踏在船板的走廊,咚咚咚地上了船顶。 赵榛心念一动,几个闪跳,就到了窗前。侧身看去,蜡烛已快燃到尽头,房中空无一人,那张图正好端端地摆在桌子上。 他用短刀撬开窗户,纵身跃入房中,折起桌上的地图,用事先准备好的油纸包好,放入怀中。然后将蜡烛吹灭,返身跳到房外。 小七喜上眉梢,连声问道:“得手了?” 赵榛点点头,快速沿着走廊,向外走去。小七紧跟在后。 船舱外的甲板上,一群守卫同几个人斗得正紧。 三男一女被围在中间,苦苦拼斗。完颜永手捂着左眼,满手是血,口中不住地大骂,声音尖利。完颜宗杰护在身旁,一边紧盯着场中。 乌利希着一身红袍僧衣,同一个虬髯大汉战在一处。 那大汉约有三四十岁年纪,手使一把大砍刀,势大力沉,虎虎生风。 乌利希赤手空拳,却丝毫不落下风。 只见他僧衣飘飘,如一团红云,拳来脚往,身形舒展自如。那汉子胸前连连中招,口中吐出几口鲜血,仍是毫不退缩,兀自狠战。 另外两个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个手擎短棍,一个手抡单刀。另外一个少女身形苗条,明媚皓齿,素白的衫子,一头长发,手里拿的却是一口宝剑。 三人被守卫围得严严实实,身上、脸上都是斑斑的血迹。那少女头发散落,气喘吁吁,身形迟滞,一瘸一拐的,宝剑越来越慢。再看腿上,裤脚被豁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赵榛和小七到了船面。船上众人都忙着争斗,根本无人注意到。 小七看看前面,挺身就要奔过去,被赵榛一把拉住。 小七不解,赵榛指指身边的一个木桶,随手打开。浓郁的油味扑鼻而来,里面装的都是菜籽油。 赵榛将木桶倾倒,菜油顺着木板流了出去。小七会意,将火折子点燃,扔了过去。 菜油触火,顿时燃烧起来。眨眼间,星星的火立呈燎原之势,如一条火龙一样卷了过去。甲板上的缆绳、帆杆也被引燃,浓烟夹着火焰映红了河面。 赵榛和小七早跳入水中。潜出几十丈后,才将头露出水面,远远地望着船上燃起的大火,心中窃喜不已。 船上的人乱成一团,大喊着:“快救火啊!” 完颜宗杰丢下完颜永,几名守卫也要跟随着去救火。 完颜永大叫:“别放跑了刺客!” 那几名守卫一愣,忙又返身跑了回来。 两个年轻人和那少女趁机要逃。可看到中年汉子还在和乌利希缠斗,立在船头大喊:“师父,快走啊!” 那中年汉子被乌利希逼到船边,险象环生。闻听此言,心中大急,边打边喊道:“别管我,你们快走!”稍一愣神,被乌利希一拳击中心口,立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船头跌入水中。 那少女一声惊呼,几乎要哭出声,大叫道:“爹爹!” 两个年轻人口中急叫:“师妹,快走!”话音未落,被两支羽箭几乎同时射中。身子一仰,仆跌在船板上,箭头穿胸而过。 那少女收起宝剑,抹着眼泪,踉跄着扑到船边。 完颜永不顾脸上伤痛,声嘶力竭地喊道:“给我抓住这个女刺客!” 红袍一闪,乌利希已然跃了过来。 那少女摇晃着身子,回手打出两只金镖。乌利希身势毫不停留,袍袖轻轻一抖,就将金镖拂入水中。 那少女挣扎着拔出宝剑,就往脖子上抹去,却早被乌利希一把抓住后心,掷到完颜永面前。 那少女大叫一声,登时晕了过去。 第六十七章 夜舟 赵榛和小七回到船上,方圆正焦急地等待着。 遥望火光渐渐暗下去,船上的打斗和叫喊声也慢慢停止了。 进了船舱,赵榛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在小油灯底下打开,摊放在小木桌上。 方圆又惊又喜,一把抓起地图,仔细看了几眼,惊喜地叫道:“就是它!” 换上干净衣服,赵榛收好地图,吹熄油灯。 星月黯淡,河面上重又恢复了平静。雨后的空气潮润润的,在这夜深时候微觉清凉。 因为金国使船的原因,这一段运河夜间暂时禁止通航。夜空之下,一条大河无羁奔流,空空荡荡的河面上,映出忽明忽暗的水光。 矮林茂草中,虫声唧唧如雨落。偶尔几声蛙鸣,静夜里格外宏大。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经落下去。夜,更浓了。 一艘船从河叉中悄悄浮出,细微的水声,几不可闻。 船上不见人影,舱内漆黑一片。灰暗的船影划破灰蒙蒙的雾气,幽灵一般,随着水流向下飘去。 夜深沉。船只在一团苍茫里,朦朦胧胧,浮浮沉沉。 河道转弯,水流渐缓,那船也慢慢停了下来。只听船尾一阵水响,一个大汉手把船舷,抖落一身水花,返身坐在了甲板上。 黑面长身,阔口大牙,圆眼怒睁,正是阮小七。 舱门一开,赵榛和方圆也走了出来。 运河流至此处,两岸是一小片原野,地势低平。转弯处冲出一个大水洼,水流回环,长长的水草,夹杂着上流飘下来的树枝杂物,随波招摇旋转。 三人悄声无语,赵榛和方圆拿了船桨,轻轻向前划去。 四围黑沉沉的,很远的河道上,有隐约的亮光。 尽管无法确定船闸是否能开行,三人还是决定先离开是非之地,待明日天亮时再碰碰运气。 船只进入水洼。赵榛忽觉桨头沉滞,似触到什么重物。 方圆眼尖,一眼看到水洼的一团水草中,一个人正飘在水上。水浪翻卷,那人的身子也来回晃动着。 未及赵榛开口,小七已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将那人从水中抱起,双手半举着,放到船板上。 大水洼的出口,有一道溪流注入河中。溪岸野草高过人头,低矮的灌木和小树胡乱长着。 赵榛慌忙将船划入溪中,靠在一丛灌木边泊下了。 那人躺在甲板上,双眼紧闭,脸上的血已被河水冲去大半,唇边和头发上的血迹仍在。胸前的衣服破裂,露出红肿的一块。 小七按压着他的胸口,吐出许多混着血的脏水。方圆从随身的兜囊中找出一个瓷瓶,旋开瓶盖,倒出几粒黄色药丸,给那人喂了进去。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人鼻息微动,口中呻吟着,又吐出几口脏水,随即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头微侧,一眼看到三个人,脸上顿时现出惊异之色。胸脯急剧起伏,口中喘息着,双手吃力地撑起船板,想要坐起来。不料受伤气弱,身子刚抬起一点点,便又颓然倒下。 方圆见状,急忙上前扶起他。赵榛顺手拿过船头的一个麻袋,让那汉子倚靠了。 那人兀自喘息不定。小七拿出水囊,递到他身前。那汉子接过去,喝了几口,随即不停地咳嗽着。 他放下水囊,这才看清眼前大汉的模样。只见他脸色陡变,竟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把紧紧抓住小七,眼中热泪滚滚,口中叫道:“阮头领!” 小七一愣,赵榛和方圆一时也大为不解。 重又扶那汉子坐下,喝了几口水,稍稍平复。听他慢慢讲完,三人才明白了其中原委。 原来这人就是当晚在船上行刺金国使者的中年汉子,名叫郑易。本是梁山泊旧将,征讨方腊后,随宋江一起到楚州赴任。其后宋江被朝中奸臣以御酒毒杀,郑易也辞去官职,带着昔年的几个兄弟,在楚州靠打鱼贩粮为生。 两个年轻人是郑易的徒弟,而那少女却是郑易收养的孤儿,名叫郑瑶。 郑易对大宋朝廷心寒失望,靖康之难后宋廷更是一败涂地。康王赵构继位,本巴望着他能卧薪尝胆、立志复国,谁知却是一路躲逃,一心求和。眼下又卑躬屈膝,央求金人倒临安议和。 郑易气愤不已,闻知金国使船路经楚州,就秘密议定,要在运河刺杀金使。 恰好完颜永要在船上夜饮,特别提出要看宋国艺人的表演。于是郑易买通了府衙的官差,带着徒弟和义女扮作艺人,上船图谋行刺金使。 待上得船来,在表演中间,趁金人不备,突然发镖,打伤了完颜永。未料到乌利希本领高强,几掌就将自己打伤。若不是有人在船尾放火,即使不死也一定会被金人抓住。 小七嘿嘿一笑,用手一指赵榛:“放火的就是我俩!” 郑易欲待起身致谢,被小七一把按倒:“都是自家弟兄,俗套个啥!” 郑易吃痛,口中不禁叫出了声。小七这才察觉用力过大,拍拍脑袋自己先笑了起来。 三人进了船舱,赵榛从背囊中找出一套衣服,给郑易换了。方圆拿出几个炊饼,郑易狼吞虎咽地吃了。 郑易被乌利希击伤,虽是疼痛,却并无大碍,只需将养几日。可能是完颜永一心想抓活的,故而乌利希手下留情,没下狠招。 郑易此时方才恢复了些元气。赵榛和方圆一一作了介绍。 郑易听说眼前的少年竟然是信王赵榛,很是吃惊。又听小七说起途中的故事,更是佩服。口中对宋廷和当今官家,也少了些讥讽之语。 说起行刺金使的事情,郑易才猛然想起徒弟和义女。 自己被打下船,落入水中,一时昏迷。金人不善游水,加上天黑水急,不便下水搜寻,方被水流冲到此处,幸运的被赵榛等人救了。而义女和两个徒弟如何,却是不得而知。看情形,多半是凶多吉少。尤其是自己那义女,死了也罢,要是被金人活捉了,不知要受怎样的折磨。一念及此,神情懊丧。 小七觉察郑易神色异样。连问几声,郑易才迟疑着说出来。 赵榛沉思不语,过了一会才说道:“金使遇刺,别说是金人,就怕我朝官员也不会干休。你身上有伤,不便行动。就是想救人,也要先探听清楚了才好行事。” 小七点头,说道:“不如待天亮看看情形。眼下要先找个安托的地方,躲一躲才好。” 郑易想了想,也没有其它的计策可行。 等到天色大亮,运河上有一些船只经过,三人才从溪水中将船摇出。 太阳刚刚升起,凉风吹起细细的浪纹。夏末清晨,正是雨霁天青时候,清新宜人。 还未到闸门口,就看到河面上船只拥堵,密密麻麻的排出好几里路远。白帆片片,迎风卷起张开,如大鸟嬉空。 行得近了,听到前面几艘船的人正在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句,有发牢骚的,有骂娘的,又劝慰的,还有唉声叹气的。 只听一艘货船上,一个船家对着临船气呼呼地说着:“我都等了四天了,还不让过闸!” 那船上的人答道:“老兄,你还不算糟糕,那边有人等了七八天了!” 原来大宋楚州通往扬州去的运河,各处船闸开闭要听从江淮发运使的指挥调度。按照惯例,每次聚齐一百艘船才能开闸,如果三日内来聚不齐一百艘船,那就第三天开闸通行。 一个马脸的汉子坐在船头,赤裸的双脚浸在河水中,一边摇晃着一边说道:“这位老兄别恼,再过几天你也未必走得了!” 周围的人一愣,有人张口问道:“此话何来?” 那汉子撇撇嘴,煞有介事地说道:“你们还没听说吗?昨晚有人胆大,到金国使船上行刺金使,打伤了金国的王子。这会子知府衙门的差役们,正忙着搜捕抓人呢!” 旁边有人显然吃了一惊,张口:“那金使死了吗?” 看到几艘船上的人都盯着自己,那汉子更是得意,故意压低了声音,引得周围的几个人不觉弯下身子去:“听说金国副使伤了一只眼睛,没有性命之忧。倒是行刺的两个年轻人都被打死,一个女孩子被抓住了,好像被关在知府衙门的大牢里!” 几个人一起发出惋惜之声。只听一个矮胖子说道:“金人该杀!要是我有武艺,也想杀了那金狗!”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有人讥讽道:“就你这三寸丁的模样,哈哈!” 那胖子愤愤朝水中吐了一口,再不言语。 “小心点吧。要是被管爷听了去,还有你的命在!”一个叼着烟袋锅的老者好心劝道。 郑易在舱中听了,心头一阵翻涌,脸色苍白,嘴唇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赵榛摆摆手,小七和方圆将船从层层叠叠拥挤的船堆里,硬生生撑了出来。 这时,岸上出现大队的兵士,吆吆喝喝的,搜看着经过的行人。 郑易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在船舱中轻声指点着。船只逆流而上,穿过一片柳荫,拐到旁边的一道支流上。 这是一道人工挖掘的沟渠,宽约十几丈,水清见底,倒有几丈深浅。两边都是田地,绿葱葱的青秧间,开着些白的红的黄的花朵。微风吹过,淡香扑鼻。 船儿向前,约半个时辰后,到了一个小村庄。粉墙青瓦,绿树掩映,一个小小的码头,几棵嫩柳摇曳。 这是郑易熟悉的一个村子,名叫三贤庄。据说因村中曾先后出现过三位大贤人,故名。一位同在楚州追随宋江头领的梁山旧将胡随,辞官后就隐居于此。 几个人将船靠在岸边,把缆绳系在柳树上。弃舟登岸,向着三贤庄走来。 时候将近午时,村口却不见一个路人。郑易在前面带路,四个人一前一后,就到了村口的一个石碾旁边。 一条大道通向村里,道旁绿树成荫,却不见一个人影。四人正在犹疑,忽听得一阵人喊马嘶,一群人涌了出来。 四人骤然一惊,想要躲藏已是不及,听得对面有人大喝:“什么人?站住!” 第六十八章 寻救 四人立在村口,眼看着一队人马到了近前。 领头的是一名宋朝军官,手拿一根水火棍,气势凌人。后面几匹马,几个军兵绑着一个人,推推搡搡,不停地叫骂着。 那人身材消瘦,个子却很高,脸上有几道鞭痕,沁出几串血珠。 郑易不看则已,一看魂飞天外。被绑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要找的胡随。 胡随猛然看见郑易,也是吃了一惊,随即将头侧向一边,装作不相识。 只听那军官骂骂咧咧说道:“看什么看,梁山草寇,贼性不改!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图谋行刺金国使臣老爷!” 回头看看胡随,阴险地一笑:“回衙门给你吃几顿鞭子,看是招也不招?” 郑易心中凛然,不禁生疑:“行刺金使的明明是自己,与胡随何干?难道是走漏了风声,官兵要从胡随嘴中问出个究竟?” 正思来想去间,那军官冲着四个人走过来,口中问道:“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这个时辰到村子里来,莫不是探子?” 赵榛心中实在羞恼,可又不便亮出王爷的身份。何况此时和郑易在一起,一旦被对方发觉,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于是赶忙上前,将郑易挡在身后,躬身答道:“小的几个是从济南府来,到此地采买粮食和黄豆!” 那军官大笑,不相信地说道:“就你们几个,还采买粮食?是要一袋一袋背吗?” 赵榛一指柳树边的船:“军爷请看,那边有船只!” 军官笑得更厉害了:“这船虽说不小,却也装不了多少粮食。你们几个来路蹊跷,先抓起来再说!” 说罢,手一挥,几个军兵冲上来就要抓人。 小七脸色大变,举起拳头就要上前。赵榛一把拦住,口中连声说道:“军爷明鉴,小的几个只是先来看看情形,一旦妥了,自有粮船来运送!” 方圆心中一动,从怀中摸出一面铜牌,巴掌大小,细细的水波中,一尾金色鲤鱼栩栩如生。 他将铜牌递到军官面前,说道:“这一趟是我们漕帮霸爷的差事!” 那军官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下,嘴里哼哼着:“你以为漕帮老爷就怕了吗?” 话虽如似,还是把铜牌还给方圆,语气也缓和了些。 赵榛将军官拉到一边,将一锭约五两重的黄金塞到他手里,一边附到耳边,故作神秘地小声说道:“不瞒军爷,我是奉了济南府刘大人的密令,前来楚州采办军需。” 那军官瞅瞅自己的士兵,一边打着哈哈:“你……你这是干啥?军爷可不吃你这一套!”一手却将金子飞快地收入袖中。 那军官将信将疑,问道:“刘大人的密令?可有官府文书?” 赵榛故意回头看看,压低身子,一手捂着嘴,凑到他鼻子底下说道:“这是刘知府特别差遣的,哪有什么文书好给!大爷,你懂的!” 那军官抬头看看头顶的大太阳,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迟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放过你们几个!” 随即斜了小七几眼,脸色一怔,说道:“要守规矩,别给大爷惹是生非!要是出了麻烦,可别怪大爷不讲情面!” 赵榛连连称是,转头看了被绑的胡随一眼,故作不解地问道:“爵爷,这人犯了什么事,要五花大绑地捆了?” 军官耸耸鼻子,作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昨夜金国上使在船上被刺,有人密报说那贼人正是梁山宋江的手下。这人是梁山余孽,与那贼人是一伙,必定脱不了干系。” 看了一眼胡随,继续说道:“这汉子嘴硬,不肯招认。只有带回府衙,细细拷打。” 赵榛故作惊慌,吸了一口冷气,问道:“军爷可认得那刺客?” “我虽不识,是梁山贼党却是无疑。那女子有人在城里见过……”,说到这里,军官似乎猛然想起什么,盯着赵榛喝问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赵榛脸上顿现慌乱之色,连连点头答道:“军爷多疑了,小的只是好奇,想问个究竟……” 那军官眼一瞪:“你知道这么多干什么?看好自己的脑袋就行了!” 说罢,冲着手下的兵士一招手,带着那群人呼呼啦啦出了村子,沿着一条乡间土路,慢慢地走远了。 四人不敢进村,等了半天,直到日头当午,才见村口的一家饭店开了门。 四个人早已饥肠辘辘,在店中大吃了一顿,又买了些炊饼和熟食,切了些牛肉,拿上几坛村醪浊酒,回到船上。 赵榛在野地里采了些草药和野花,捣碎成汁,照着灵儿教会的法子,将几个人的面色涂了。 小七涂成灰黑颜色,更显凶悍;方圆涂了黑红色,胖墩墩的一张脸,自然是常在水上风吹日晒的模样;郑易涂成土黄色,病殃殃的模样,像是大病初愈;而赵榛则将肤色稍稍涂深,分明是一个乡间的少年了。 四人对着河水照了一番,又互相看看,都大笑起来。 天快黑时,四人回到了运河码头。 金国使者的大船已经不见,水面上的船只依旧密密地停靠着,想是一整天船闸都没有放行。 船上的人三三两两,在河水中洗菜淘米,一边发着怨气,骂金国使臣,骂看守船闸的大宋官兵。 淡淡的炊烟从每艘船上升起,在水面上慢慢弥散着,草木燃烧的味道和米饭的香气充斥着,使人心中有想家的冲动。 晚上没有月亮,一颗颗星星悬在天幕,眨啊眨的。 运河上的船只挤靠在一起,船舱中透出或明或暗的灯火。有人大声行着酒令,笑骂打闹之声,不时传来。 过了许久,河上才安静下来。或大或小的船只,随着波浪微微摇晃着,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等待了一天或数天的船人们,在新的等待里进入了不安的梦中。 码头上沉沉一片。平日里挂着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光亮。 三条黑影从石堤下的一艘船跃上岸来,顺着沿河的一条小路疾走。 走在前面的是郑易。他跟随宋江在楚州几年,道路地形很是熟悉。赵榛和小七紧随其后,不多时便来到了西南边的城墙跟。 郑易朝城墙上看了看,拿出一个飞爪,向上抛过去。叮当一声脆响,飞爪搭在了砖缝间。 他用力向下拽了几下,感觉牢靠了,双脚蹬着砖墙,两膀用力,一步步登上了垛口。 稍稍站立,收了飞爪,再向上抛去。如是几次,便到了城墙之上。 他收好飞爪,拿出一根长长的绳索,垂放下去,将小七和赵榛二人拉了上来。 极目四望,城内昏昏暗暗,不见灯火。 沿着城墙的马道下去,到了大街之上。郑易对城上的守卫情况了然于胸,这一路下来,竟是无人阻拦。 街道空旷,偶有巡更的兵士经过。 郑易依旧在前,领着赵榛和小七穿街过巷,来到西北角的一片黑墙黑瓦的建筑附近。一道并不很高的院墙,院子里几株大树的枝干伸出了墙头。 这一带少有民居,道路两旁种了不少大树,在黑夜里阴森森。 郑易在墙根下听了听动静,拿出飞爪,轻轻抛向墙头。旋即手抓绳索,登了上去。赵榛和小七也没费多少力气,紧随其后攀墙而上。 大院里有几盏灯笼亮着,但大部分地方还是黑沉沉的。 三人跃下墙头,进到院子里面。 刚一落地,一条狗忽然从旁边跑了出来,张口欲叫。小七从怀中掏出一块肥肉,扔了过去。那狗呜咽一声,伸嘴叼起肉块,摇摇尾巴,转瞬钻入了一片树丛之中。 郑易带着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个长满荷叶的池塘,再走上三四十步,便是一道矮墙。墙上一道大门,门口两盏灯笼。赵榛知道,这就是楚州府的监狱了。 郑易冲赵榛点点头,赵榛捡起两块石头,扑扑两声,将灯笼打灭。 里面传来慵懒的声音:“啥东西,灯笼怎么灭了?” 接着,就见一个狱卒睡眼惺松地走到门口,伸手推开木门。 小七一个箭步上前,已将狱卒的口牢牢捂住。那狱卒一惊之下,睡意全无,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口中呜呜作声,似在求饶。 小七将狱卒拖到一边,短刀冰凉的刀刃触在喉间,低声说道:“别出声,乱叫就宰了你!” 那狱卒连连点头,身子却抖动个不止。 小七稍稍放松了手,瞪着眼问道:“这两天抓来的行刺金国使臣的犯人关在哪里?带我们去!” 那狱卒脸色煞白,只顾点头。 小七松开了手,让那狱卒走在前面。他却紧紧贴在身后,短刀死死抵住狱卒腰间。 狱卒抖抖索索地走着,几个人鱼贯而入。里面灯光昏暗,一条甬道延伸向前。走不多远,阵阵湿腐腥臭之味扑面而来。 两名狱卒正坐在一条木凳上,将两只脚搭在墙壁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忽见这个狱卒表情木然地走过来,有些奇怪,正待发问,却被身后窜出来的两个人一人一拳,登时打昏在地。 三个人挨个监室察看着,终于在甬道尽头一个阴暗的房间内发现了胡随。 他躺在一堆稻草中,身上的衣服被打成一条一条,和污血粘在一起。头发散乱,脸上伤痕道道,蜷缩着身子,不停地呻吟着。 听到牢门响动,胡随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朝墙角缩了几下。等看清楚是郑易,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喉咙间滚动着,却发不出声来。 郑易连忙过去扶起他。胡随咬着牙站了起来,随即又倒在地上。郑易再看,原来他的一条腿已被打断。 小七着急,俯起身将胡随背在背上,出了牢房。 众人再去寻找。接连找了两三遍,却不见少女郑瑶。 监狱内的好多犯人被惊醒,惊异地望着外面的几个人,不知所以。 郑易急了,一把揪住那个狱卒,连声问道:“那个姑娘呢?那个姑娘在那里?” 那狱卒吓得瘫倒在地,好半天才如梦方醒似的,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那姑娘被金使留在了船上!” 郑易脑子嗡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差一点摔倒,怒睁着双眼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狱卒嘴唇抖动着,两眼惊恐地望着郑易,终于重复了出来:“那……那姑娘不在这里,被囚禁在金使的大船上!” 郑易呆若木鸡,突然一脚将狱卒踹翻在地。用拳头狠狠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转身跑出了监狱。 外面起了大风。 细细的雨,飘了下来。 朦朦胧胧的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船只,都像听话的孩子,在运河的怀中安睡着。 第六十九章 同舟心异 通往扬州的官道上,四匹马疾驰着。 天气已没那么炎热了。原野上,草木青碧,延伸到无尽的远方。 郑易等人将胡随救出,当晚赶到三贤庄。 胡随的家人惊喜交加,收拾好细软应用之物,套上马车,连夜去往外地避难。 赵榛等人商议一番,决定弃了舟船,骑马沿河追赶金使的大船。 金国使船的下一个必经之地,应该是高邮。 运河上,水阔风轻。毫无遮拦的日光,照得天地晴明。 金国的使船缓缓行驶着。 完颜永坐在船头。凉爽湿润的河风迎面吹来,十分惬意。 宋国的原野山川、河流土地,确是秀美丰腴,怪不得大王要纵马中原、一尽豪兴。 这次金使出使南朝,本来与完颜永并无干系。不过他自幼习汉文、读汉书,年长了喜穿汉服,还常常把自己扮成宋朝书生的模样。对大宋风物钦慕已久,一心要到宋国看看。所以当父王回朝议事时,他一再央告准允随使团一起远赴临安。 父亲粘罕一向鄙视宋人文弱不堪,只知吟风弄月,全无用事,但拗不过儿子反复央求,也就答应了。 虽然完颜宗杰是金国使团正使,但完颜永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是碍于情面,还是不得不做个样子给众人看。 完颜永从上京出发时,时序尚在暮春。一路上,两边的草原和山野,枯黄中显出越来越多的绿意。只是干冷的风,还带着些凛冽的清寒。 一行人赶到大名府,已是盛夏。浓浓的绿意,如雨的蝉声,还有热辣辣的大太阳,和完颜永想象中的完全两样。 城里的金兵和当地的百姓,早就穿上了夏天的衣服,而完颜永这些人还穿着厚厚的皮袍子。当他们出现在大名城的大街上,路人纷纷指指点点,像见到了怪物一般。 完颜永很是恼怒,上前一鞭子,将道边两个窃窃私语的小贩抽翻在地。 那两个小贩面露惊恐,手捂着血痕的脸,呆在原地,发声不得。 依着完颜宗杰,是要骑马一路南行的。 人们常说,北人骑马,南人乘舟。虽则大名府所在并非江南水乡,但大运河穿境而过,卫河、漳河如锦带缠绕,大小河叉纵横郊野,舟船自是常用之物。 完颜永生在北国,第一次来南朝,大感兴趣的是河湖和船舶。于是临时改变了路径,使团乘船自大运河水路行进。 这一路上所到之处,宋国各地官员高接远迎,小心伺候,让完颜永狠狠过了一把钦差大臣的瘾。只是到了楚州,本是很欢乐的事情,却不料上船的几个艺人突然发难行刺,让他心惊不已,很有些气急败坏。 缠着白布的面颊,还在微微渗血。听船上宋国的太医说,要是飞镖再打偏一点,一只眼睛恐怕就要瞎了。完颜永轻轻抚摸着伤处,疼痛之余不禁暗暗庆幸。 四个贼人死了两个,逃掉一个,抓住一个。 一上船,完颜永就盯上了那个卖艺的少女。 那少女年纪甚轻,黑发如云,身姿婀娜,粉嫩嫩的俏脸,两只黑漆漆的眸子左右顾盼,恰如弱柳扶风。与北国那些粗手大脚,身高体壮的女子全然不是一个味道。看得完颜永的心里直痒痒,像有一只小爪子轻轻挠着。 吃惯了大鱼大肉,换一下萝卜青菜也觉甘美。 完颜永久居北国大漠荒野之地,乍见南国妙龄女子,顿觉明艳照人,两眼放光,那颗心通通通的跳个不停。 怀了别样的念头,完颜永一定要活捉那少女。虽稍稍费了一点功夫,终于还是遂了心愿。 当宋朝兵士要带少女去府衙监狱时,完颜永拒绝了,说要自己亲自审问,让他们去追捕逃掉的那一个刺客。那官员自然不敢不依从。 完颜永心里也清楚,宋人仇恨金人并不意外。何况靖康之年,金兵将大宋京都汴京劫掠一空,还把大宋宗室进行驱往北国,百般羞辱。国耻家恨,这口气怎能咽的下去? 那几个刺客也未必有什么组织谋划,多半是些草莽野寇。大宋朝的皇帝和官员,讨好还来不及,哪敢有什么非分之举。 那个汉子跑掉就跑掉了,完颜永并未放在心上。只要抓住了这个水灵灵的宋国女子,受点伤也是值得的。 完颜永将少女关在舱中,却并不难为她。好吃好喝,且找了一个老妈子专门伺候着。可这少女将碗碟都摔在地上,还大骂不止。 完颜永恼了,令人将少女绑了,严加看管。 他熟读汉书,知道两情相悦才是最好,故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用强。 一定要这女子乖乖地随了自己的心愿才好。完颜永一边想着,嘴角露出了淫邪的笑意。 而此刻船舱中的完颜宗杰却有些心神不宁。 他与完颜永的想法决然不同。出使宋国这在众人看来是极荣耀的差遣,于他却是烦心事。 金军一路烧烧杀杀、抢抢夺夺,完颜宗杰很看不惯。 可这一向是金兵的惯习,既然出来打仗,就要有所报偿,否则谁肯卖命。他也说不得什么,只能尽力约束自己的手下。 父亲与粘罕向来不和,这次南下更是各怀心事。说到底,不过是权势之争,财物人口的瓜分。这次与南朝议和,父亲更是要把这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一路上他耐着性子,尽量不与完颜永发生冲突。好在完颜永还算识趣,两人一路走来倒也相安无事。 楚州遇袭,完颜宗杰心中起了警惕。 完颜永受伤,他只是安慰了几句,心中却想让这个小子吃些苦头也好。本来是沿运河一路下行,尽早赶到临安府,完颜永非要时不时地让船停靠在码头,上岸寻些乐子。这下子该安分一点了。 完颜永定要将那少女留在船上。宗杰知道他的心思,劝他还是将刺客交给宋朝官府审问,完颜永执意不肯,宗杰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他心里着急的是运河图。 那晚事出突然,他来不及收好便匆忙上了船面。等抓住刺客,灭了火,再回到舱中,桌上的运河地图已是踪迹不见。 除了那几个艺人,船上再无外人。而那几个艺人,自始也不曾进入过船舱。完颜宗杰疑心是完颜永所为,却无实据,心中郁闷。 船舱内,房间的窗帘半拉着。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凉了,老妈子搓着双手站在一边,神情局促不安。 郑瑶坐在床沿上,背着脸望着舱外。 阳光斜照在船板上,光影明明暗暗。潮湿的风吹窗而进,带着泥土和鱼虾的腥气。 郑瑶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心中的绝望更深。她眼睁睁看着义父被打落河中,两个师兄被箭射中,想来都是必死无疑。自己被关在这船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房门一响,完颜永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一开口,还是重复前几天说过的话。说是只要从了他,就不再追究行刺之罪,回金国享尽荣华富贵。 郑瑶心中怒火中烧,狠狠啐了他一口。 完颜永用手抹下,不但不生气,还放在鼻间闻闻,神态当真猥琐至极。 郑瑶一张嘴,几乎要吐出来。 完颜永走到近前,伸手要摸郑瑶的脸。郑瑶待他走近,突然出手,一巴掌抽在脸上。 完颜永未提防,一边脸颊顿时红肿。他脸色陡变,目露凶光,作势要上,随即却又轻轻放下,脸上浮出笑容,淫淫地说道:“小娘子有脾气,小爷喜欢!” 郑瑶骂道:“你这金狗,早该死了!” 完颜永勃然大怒,此前的做作之态一扫而去,丢掉手中的扇子,挥起双拳,扑上前去,一顿夹头夹脑的乱打。 旁边的老妈身子一阵抖动,吓得捂住了眼睛。 郑瑶虽然竭力反抗,不过到底是女子,且年少力弱,没几下便被完颜永打倒在床上。头发披散,鼻口都是血,却是一声不吭。 完颜永狠狠打了一阵,似乎还不解气,猛然向前,扑在郑瑶身上。一手压住郑瑶的双手,另一只手就去解郑瑶的裤带。 郑瑶方寸大乱,连声尖叫,死命挣扎。双手勉强挣脱开,猛抓完颜永的脸。指尖将完颜永的脸划出一道道细细的血痕,面上包扎伤处的白布也被扯了下来。 完颜永痛的眼前金星乱冒,咧着嘴惨叫一声。他抡起拳头,朝着郑瑶的头部猛力连打几拳。 郑瑶双手遮挡着,太阳穴被打个正着。她的头摇晃几下,双手一松,软软地摊在床上。 那老妈子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惊呼。完颜永大怒,喝道:“老东西,滚出去!” 老妈子一阵惊恐,转身就往门外跑。 一脚绊在门槛,跌倒在船板上,嘴巴磕在地下。一股鲜血从口中窜出,两颗门牙落了出来。 她顾不上疼,爬起身,手中攥着两颗门牙,逃命一般地跑了。 完颜永一脚将房门关上。回到床上,将郑瑶的衣衫除尽。 水葱一般的身体,白嫩光滑,闪着诱人的光泽。 完颜永眼中冒火,双眼赤红,腮边的肌肉突突直跳。他大叫一声,发疯一般扑上去,从头到脚贪婪地嗅着,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吟,口水滴落在郑瑶水晶样的皮肤上。 郑瑶双眼紧闭,四肢不动,似已昏睡过去。 完颜永狞笑着脱掉衣服,饿狼一般压了过去。 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船舱外,一片暗云飘过,细细的雨斜斜地飘了下来。 几只水鸟从苇丛中惊起,哀鸣着飞向远方。 第七十章 湖上 将近高邮的时候,四人终于望见了运河上的金使大船。 高邮史称江左名区、广陵首邑。公元前223年,秦王嬴政在此“筑高台、建邮亭”,故称高邮,别称秦邮。宋朝时高邮多盗,开宝四年(971年)朝廷置高邮军,诏文称:“惟彼高邮,古称大邑。舟车交会,水陆要冲。宜建军名,以雄地望。” 高邮湖宋时称新开湖,其东堤即为大运河西堤,中有若干小湖相连。新开湖因其水位高于运河,故称为悬湖。北宋词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即是高邮人。他曾有诗云:“高邮西北多巨湖,累累相贯如连珠。” 起舟续行,一路再未遇到什么凶险,完颜宗杰悬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赴完高邮军宋国官员的接风宴,便将使船泊进了新开湖,借机赏玩一下湖景水色。 自从遇刺后,完颜永收敛了许多。直到船至高邮,才又上岸大吃大喝,却再也不敢让人到船上来了。 这几天,完颜永在郑瑶身上疯狂发泄着兽欲。 郑瑶一声不响,任其所为。人仿佛麻木了一样,呆呆地凝望,眼神空洞。披头散发,嘴上都是燎泡,雪白的牙齿暴露着,眼珠偶尔会转上一轮。 完颜永觉得像对着一个活死人,大感无趣,渐渐没了兴致。尤其是郑瑶的眼神,一落到他眼中,冰冷凶狠,仿佛刀子一样,他的心里不由阵阵寒意。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女子。以至到了高邮,连喝花酒的情绪也提不起来了。 回到船上,他趁着酒意来到关押郑瑶的房间。 郑瑶双手被捆帮,呆坐在一个草垫上。老妈正端着一碗米饭,半是可怜半是心烦地立在身前。 郑瑶脸上满是血污,额头黑黑的几道,不知沾了些什么东西。她的颧骨高耸,脸形瘦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却黯淡无神,藏着的都是哀伤和仇恨。 完颜永进到房中。老妈子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完颜永,眼中的恐惧更深了,惊惶地说道:“大爷,怨不得我,她还是不肯吃饭!” 完颜永却未生气,轻轻摆摆手。 那老妈如逢大赦,像一个撒了气的皮球登时放松下来。把饭碗放到桌上,连跑带颠地走出了房间。临走时,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完颜永走到郑瑶跟前,叹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饭碗,跪在地下,将碗送到郑瑶嘴边。 郑瑶看着他,只略略动了动嘴唇。眼中无喜无悲,一片茫然,像个傻子。 完颜永心头的寒意又起,端着饭碗的手不由地抖了一下。这才想起郑瑶的手还被捆绑着。 他起身放下饭碗,又叹了一口气。环视屋内,怔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走到郑瑶身后,要割断绳索。 手刚碰到郑瑶的身子,郑瑶全身发抖,口中猛地发出凄厉的叫声,吓得完颜永差点将手中的匕首扔到地下。 他有些焦躁,粗鲁地一把拽起郑瑶,一下就把绳子割断了。 郑瑶双手重获自由,放在胸前活动了几下,眼睛瞪得鼓鼓的,仿佛这才看见完颜永。 完颜永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说道:“你吃点吧,我这就放了你!” 郑瑶紧紧地盯着完颜永,蓦然大叫,一把就抢过匕首,朝着完颜永的胸口狠狠扎了过去。 湖水青碧深邃,湖边莲藕、芦苇、蒲草随处可见。湖中,芡实、莼菜的柔茎在水底招摇,叶片浮于水面,与水葫芦、水浮莲、浮萍等挤作一团。 晚霞在天。湖面上除了金国使船,就只有几艘高邮军特别派来护卫的船只游弋。 夜幕降临,不知何处传来声声渔歌。 运河的涛声,和着微微的湖水声,催人入眠。 等朦胧的月光浮出云端,湖上已是夜色深沉。 湖边的芦苇丛中,发出微微的响动。一只小船晃晃悠悠,微微起伏。 小七和赵榛换好了水靠。郑易也想前去,只是不习水性,只好和方圆等在船上。 月光很淡,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两人在浮萍、水葫芦间或芦苇间游着。夜晚的湖水已颇有些凉意,入水身上即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金使的大船就停靠在一道石堤边,几株红柳,一片芦苇。周围三四艘船围绕着,是高邮军派出的守护兵士。 隔着一丛芦苇,两人隐在浮萍下。 大船上悄无声息,隐约可见几处灯光。守卫的船上高挑着风灯,偶尔闪过兵士的身影。 两人正待上前,忽然身边不远处一阵水花响动,汹涌的水流漫过了头身。 两人循声望去,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一片浮萍中,一个宽宽的约二三尺长的大嘴伸了出来。片刻间,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浮出水面,布满凸起的头上顶着些水草。 “鳄鱼!”两人差点叫出声来。 那鳄鱼在水面上缓缓转动着脑袋。银白的牙齿映着月光,森然如刀。 两人浸在水中,动也不敢动。赵榛悄悄抽出了短刀,小七也将一根铁棍握在手中。 那鳄鱼似乎发现了赵榛和小七,掉转头,慢慢游过来。 这时,船上的兵士想是听到了动静,挑起灯笼,朝水面照过来。昏黄的灯光,照出鳄鱼长长的大嘴巴,兵士发出一阵惊呼。 那鳄鱼听到了声音,朝灯光射来的方向看了看,缓慢摆着头,继续向着赵榛和小七而来。 两人将头紧贴着水面,浮萍在嘴边晃动。 呼吸停止,时间凝固。 那鳄鱼大张着嘴,粗壮的爪子有力地划动着水面,波起浪涌。水草和浮萍迅速向两边散开,腥臭的气息和着湿润的水气,随风飘来。 赵榛感觉到那森森的杀气已到了眼前,小七手中的铁棍也露出水面。船上的兵士使劲高举着灯笼,晃得水面一阵明一阵暗。 那只鳄鱼的眼睛转动着,似乎有一种猎杀猎物的兴奋。它的大嘴张合几下,半个身子跃起在水面,猛然咬了下去。 船上的兵士惊叫,不知道鳄鱼发现了什么。 只听得红柳树下的水面轰然响起,一条白色的巨大身影一闪而过,重重地撞击在鳄鱼身上。 那只鳄鱼正专注着前方,不曾提防身后,一下子被撞入水中。那白色物体长约丈许,全身银灰,发出咕咕的悦耳的叫声。那鳄鱼的头刚露出水面,那物的身子拧动几下,继续朝着鳄鱼连连撞去。 赵榛看清楚了,那很像是一只白海豚。 那只鳄鱼被撞得仰面翻倒在水上,露出白色的肚皮。 白海豚的头潜入水中,嘴巴一挺,像抛球一般,已将那只鳄鱼甩到半空。 那只鳄鱼在半空打个回旋,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水面泛起一阵浪花,鳄鱼不见了踪影。 白海豚似极为欢快,昂头又咕咕叫了一声,铮铮如琴。银色的身子没入水中,劈开波浪,向湖心游去。 船上的兵士这才发出一阵赞叹声,灯光追随着白海豚远去。 赵榛和小七从浮萍中探出头来,长长的喘着气。 湖面重又恢复了安静,兵船上的灯笼也熄了。晦暗的月光,像久病人瞌睡的眼。 赵榛和小七靠近了大船。 湖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大船微微晃动,依稀望见一点灯光。 船头有两名守卫,手托着腮,靠在船舷上,半睡半醒。 两人上了船,躲开守卫,朝着灯光处摸过去。 大船上黑漆漆的一片,那灯光就在船的下层。 赵榛在前,小七随后,两人进了船舱。 月光落在船上,照出暗黑的甬道。两人找到灯光处,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赵榛贴着木墙,走近了探身去看。 房中一灯萤然,两名兵士守在门口。床上侧卧着一个人,从头发和身形猜测,应该是一个女子。她的双手似乎被绑在身后,身子一动不动。 赵榛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击打了一下窗户。 两名兵士都是一惊,相互看了一眼。一名兵士推开门,走了出来。 走廊上有些昏暗。那人从亮光里走出来,眼睛尚在适应,脖子已被人狠狠钳住,拖到一边。 另一名兵士听着外面有动静,起身察看。一只脚刚迈出门槛,眼前一闪,一根铁棍已重重打在前额。身子晃了两晃,倒在地上。 赵榛闪身进屋,朝床前走去。到了船边,轻轻叫了几声。见没有反应,便俯下身去,扳起那人的身子。 突然刀光一闪,床上那人返身跳了起来。 赵榛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刀尖已触在了喉间。他本能地一躲,刀尖划过腮边,正刺中肩头。 门外的小七已然跃入房中。短棍急挥,登时将短刀打落。赵榛忍着疼痛,反手一拳,将那人打倒在床。 那人张口欲呼,小七大手掌一抡,将他的嘴捂上。随即收了短棍,把他的双手扭在身后。 那人口中呜呜。赵榛手一抓,却将他的头发扯下。原来那人是个男子,戴了一顶假发。 赵榛把短刀架在那人颈间,厉声问道:“抓来的那个女子关在哪里?” 小七用力捏着那人的下巴,声音里含着威胁:“别乱出声,小心我掐死你!” 那人眼中惊恐,不住地点头。小七这才放开了手。 那人面容清秀,约有二十几岁的年纪,声音颤抖着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主子的吩咐,睡在这里。” 小七发怒,一巴掌打在脸上:“直娘贼,不说实话!” 那人口中冒血,张嘴欲喊,被小七伸手捂住。 这时,船顶响起脚步声。火把亮起来,有人在喊着。 小七一拳将那人打昏,招呼赵榛快走。 赵榛稍一迟疑,又在房间中看了一圈。突然,他的眼光落在遮挡着床底的布单上。 他快走几步,到了床边,俯身掀起布单。 昏暗的灯光,照见床底下,正塞着一个人。 第七十一章 悲歌 小七将那人从床底下拖出来。 那人双手被绑着,口中塞了一团异物,双眼大睁。 她的身子已瘦的不成人形,显得极为宽大的衣服,像架在几根枯瘦的树枝上。 她正是赵榛和小七要找的少女郑瑶。 赵榛替她解开绑绳,将口中的异物取出,轻声呼叫着她的名字。 郑瑶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眼光中充满了疑惑,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听着外面脚步声近了。 小七一把扯过床上的布单,将郑瑶的身子裹了几下,俯身背在自己身上。 两人出了房门,正待往船面走。忽听得脚步就在近前,火把照得走廊尽头一片光亮。 赵榛摸出一块飞石,一下打在持火把人的手腕上。那人叫了一声,火把登时掉在地上。后面的人一滞,接着喊道:“抓刺客啊,别让他跑了!” 赵榛接连打出几块飞石。那些人躲在角落里,只管大喊,却不敢再上前。 小七四下看看,拿出短棍,将一扇窗户连着下面的木板打得木屑乱飞,断成几块。随即双脚用力,将残留的木板踹开,纵身一跃,从船上跳入水中。 赵榛待小七稍稍游出,将囊中的飞石一把甩了过去。随即轻啸一声,破窗而出。 大船上人声嘈杂,火光闪烁。高邮军船上的宋兵也被惊起,一起围了过来。 小七和赵榛躲在船尾的一团黑暗中,听着上面乱成一团。 灯笼火把将一片湖面照如白昼,一阵乱箭没头没脑地射入浮萍水草处。 郑瑶伏在小七背上,两眼紧闭,脸色像一张白纸。 赵榛望着被照得亮起的一大片湖面,有了主意。 他让小七把郑瑶身上的布单解下,将漂浮在水面的几块木板和一大团水草塞了进去。捆扎好,负在自己背上。 小七瞬间懂得了赵榛的想法,口中说道:“殿下,这太冒险了吧!” 赵榛摆摆手,微微一笑,悄声应道:“别担心,你瞧着就是了!” 赵榛紧紧水靠,别好短刀,深吸一口气,从船尾的暗影里游了出来。 他摆动着手臂,故意弄出声响。船上的人闻声,纷纷移了过来。有人大喊着:“贼人在这里了,快追!” 又有人叫着:“别射死了,抓活的!” 月影火光之下,赵榛像一条受惊的大鱼,在湖面游动着。两艘兵船紧跟其后,追了过来。 湖的另一侧,水草丰茂,芦苇密生。赵榛奋力游着,不多时,就要接近那一片芦苇。 只听得兵船上有人大喊:“快放箭,别让贼人跑了!”片刻间,箭矢如雨,射向赵榛。 赵榛扭曲着身子躲闪着。大多的箭落到水中,但还是有几支射在背上。 赵榛大叫一声,沉入水中,水面上只剩下一团蓝色的布单。 等赵榛赶到芦苇丛,小七和郑瑶已在船上。 郑易抱着郑瑶,眼中热泪直淌。郑瑶看着义父,却目光呆滞,恍若路人。 郑易急的六神无主,一个劲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郑瑶却像睡着了一样,对义父的声音毫无知觉。 方圆在旁安慰道:“郑兄莫急,令爱想必是受了惊吓,将养几日就好了!” 小七也说:“女孩子家受了惊吓,一时糊涂也是可能。别急,别急!” 赵榛望望天色,说道:“我们还是先回客栈,再做打算吧!” 几个人在城外的柳林中等到天光放亮,才找了一辆马车将郑瑶送到客栈。 郑瑶不吃不喝,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才醒了过来,身上裹着被单,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郑易吩咐店家熬了一锅小米粥,用细瓷碗盛了,吹吹凉,端到女儿房中。 郑瑶见了郑易,愣愣地盯着他的脸,似有所思。 郑易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说道:“好孩子,饿坏了吧!快把这碗粥喝了!” 郑瑶有些抗拒,躲闪着郑易的手。可小米粥的香味是个巨大的诱惑。 她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突然一把抢过郑易手中的碗,勺子也不用,低头贪婪地大喝起来。 一碗小米粥眨眼就见了底。郑易一阵心酸,又去厨下盛了一碗,端进房中。 郑瑶这回没那么急了,不过一碗粥还是很快喝完。 郑易爱怜地望着女儿,轻声说道:“还喝吗?” 郑瑶点点头。 郑易又去盛了一碗,端到跟前。 郑瑶慢慢喝着,两只眼睛紧盯郑易打量着,突然眼中泪滚,手一抖,粥碗跌落在床前,米粥撒了一地。 她猛地扑倒郑易怀里,哇哇的哭出声来,口中大叫:“爹爹,爹爹啊!” 女儿终于恢复了神志,郑易脸上的愁云散去大半。可郑瑶还是愁眉不展,只是不停地哭。 郑易问她有啥事解不开,郑瑶只是不答,眼泪却湿透了前襟。 赵榛请店家帮忙买了几套女孩儿的衣衫,交给郑易。 郑易拿去给女儿,本以为她会高兴。郑瑶却只是苦着脸,没有一丝笑颜,默默将衣服丢在床边。 直到次日午后,郑瑶才让店家烧了热水,倒入木桶,抬到房中。 她将房门关了,一个人在里面洗了好久。直到将近夜饭时候,才见她从房中走出来,身上已换了新衣。 郑易喜出望外,拉着女儿的手,脸上泪水纵横。 当晚,郑瑶去街上买了菜蔬和羊肉,下厨做菜。直忙到月上墙头,才将一大桌子菜做好。 郑易喝着女儿买的陈年汾酒,红光满面,全然没留意女儿眼角隐隐的泪痕。 小七和方圆自然毫不客气,连倒连干。只有赵榛觉得郑瑶心里有事,却也没多想。加之思念灵儿,少有的喝个大醉。 一直喝到半夜,众人方才散席,各自回房安歇。 次日醒来,早已日上三竿。几个人出屋,到院子里看看。店门前的一株槐树上,一只黑乌鸦叫得正响。 小七骂了一句“晦气”,随手捡起一块瓦片,将那只乌鸦打得惊慌飞逃。 郑易站在房前的台阶上,使劲伸着懒腰,脸上的酒意依然可见。 他睡眼惺松地在院子里的树底下洗完了脸,顺手将脏水泼在墙根,猛然想起女儿这个时辰怎么还未起床。 他走到郑瑶的房门前,轻轻敲了几下:“瑶儿,瑶儿!” 没有回音。 他又使劲敲了几下门,还是不见房中有任何动静。 郑易觉得不对,猛然推开房门,闯了进去。 房中一片安静。郑瑶躺在床上,神色平静,似仍在酣睡中。 郑易扑到床前,一把抱起女儿,大声喊着。 郑瑶嘴唇青紫,嘴角留着微微的笑意,呼吸全无,竟然已经死去多时。 随后进来的几个人,同时看到了桌上的信笺。 一只白色的茶杯压在一张洁白的纸上。斑斑泪痕,将纸上的墨迹洇透。 赵榛移开茶杯,拿起桌上的信纸,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 “爹爹,恕孩儿不孝。 爹爹抚育孩儿多年,含辛茹苦。女儿本意承欢膝下,颐养天年。不想突来变故,行刺不成,深陷金虏之手。 女儿已被金人所侮,清白之身不再,无颜再活世上。 爹爹记住玷污女儿的仇人,他的名字叫完颜永。 爹爹给女儿报仇。 爹爹保重,来世再做您的女儿。 不孝女瑶儿拜上。” 纸上处处泪痕,还有几滴蜡油。夜深独对,思潮起伏,想是郑瑶心痛哀伤至极。 郑易抓过信纸,哆嗦着双手一字一句看完,泪如泉涌,大呼一声:“我的儿啊!”随即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城外的一片郊野上,喇叭声呜咽。 一口棺材缓缓放入深坑中,扬起的沙土又慢慢将它掩埋。 郑易铲完最后一锨土,将铁锨扔在一边,坐在坟头,大哭起来。 他心中懊恼不已,不该去行刺金使。哪怕真的要去,也不该带着女儿一起赴险。 如今女儿去了。身受屈辱,不堪人世。 花朵一样娇艳的年纪,刚刚绽放便被摧残殆尽。而这一切,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过错。 女儿去了,他的心也死了。 “完颜永,我一定要杀了你!”郑易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郑易大病一场,高烧不退。口中一会喊着女儿的名字,一会又叫着完颜永的名字。 直到第三天上午,郑易才爬起了床。 他穿好衣服,收拾好行李,在店中默默无声地吃完午饭,径自出门,上马就走。 方圆上前要拉住郑易,被小七一把拽了回来。 三个人一起上了马,催动缰绳,向着绿荫深处追去。 白云如帆,在运河的上空悠悠地漂浮着。 金国的使船,在高邮又停留了一天,才在重兵护送下重新启程。 完颜永神情委顿。 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只是留下一道疤痕,虽不甚明显,却让自负貌美的完颜永感觉像吞了几只苍蝇。 对着镜子看看,原本隽秀的面上一道伤疤,怎么看怎么难受,顿时无名火起,将镜子摔在地下。可过一会,又忍不住再去照镜子,这回却是哭了。 那女子已被人救走。他如释重负,却也隐隐地有些失落。想起那个女子的眼神,依旧不寒而栗。 再行几日,就要到扬州了。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扬州是烟花之地,美女如云。此际虽不是烟花三月,但扬州何时不美?等到了扬州,一定好好玩个尽兴,去去一路的晦气。 想到此处,他郁郁不快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第七十二章 扬州路 金使大船到达扬州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黑沉沉的乌云,压在运河上空。扬州知府武义带着当地的大小官员,早早就候在码头上。 平日里舟船往来、人声嘈杂的运河码头,此际空荡荡的。几十名兵士如临大敌,将码头围了个严严实实。 金使在楚州遇刺,朝廷大为震怒,生怕惹恼了金人,苦心谋求的议和化为泡影。 好在金人并未深究,这让官家大松了一口气;同时降旨,严令金国使船所经各地的府县倍加小心,不要节外生枝,再致事端。 潇潇细雨,很快打得官服都潮湿了。运河的风迎面吹来,有些凉。 武义望望空蒙的运河,心里暗暗骂着。回头冲着窃窃私语的官员瞪了几眼,身后立时安静下来。 大船慢慢靠近了码头。 武义干咳几声,使劲清了清嗓子,用手整整官服,将官帽扶正,向前紧走了几步。 雨,下的越发大了。 金国使臣终于走出了船舱,几把大伞在船头撑开。 完颜永走在最前面,望着雾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河面空荡荡的,不远处的几条支流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码头上每隔几步,便有一名持枪或拿刀的兵士,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正对着使船的前方,一名穿了官服的宋国官员,身子微微弯曲,静立在雨中。在他身后,约有七八个人跟随着。看样子,应该也是些宋国官吏。 附近种了很多杨树、柳树和榆树,有一些房屋杂布其间。再远处,是广阔的原野,绿草野树,充盈着无尽的绿意。 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完颜永自嘲地摇摇头,暗笑自己太多疑了。 金国使团离舟上岸。 武义忙不迭地迎了过去,一众随从官员紧跟其后。 因为下着雨,双方并未做过多的寒暄。匆匆几句,便告结束。 完颜永上了早就备好的绿泥大轿子。他对这宋国的代步工具情有独钟。同骑马相比,自觉更有一种风流自赏的意味。 完颜宗杰和乌利希则婉拒了知府大人的盛情,宁愿各自骑马随行。武义自然也不好勉强。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浩浩荡荡朝扬州城进发。 蒙蒙细雨中,但见柳丝飘摇,小河弯弯。 完颜永坐在轿中,不时掀起轿帘,向两边张望。 完颜宗杰和乌利希骑在马上,时而远眺,时而指指点点,侧身低语,兴致十足,对飘落的细雨丝毫不以为意。 一条大溪横在面前。水面宽阔,水流奔涌。 溪面斜跨着一座木桥,被雨浸成湿黑色。桥的两头长满了高高的芦苇,偶有一两棵绿树探出身来。 走在前面的兵士过了桥,忽然望见远处几丈外的一棵柳树下,靠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白面短须,身形瘦高,约莫三十几岁年纪,纯然是一副书生打扮。 其时天气已经过夏,更兼微风细雨,很是凉爽。那人却手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神态悠闲。 兵士们停了下来。两个士兵互相望望,一起走上前去。 那书生好像没看到眼前的士兵,依旧摇头晃脑地吟着: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竟是李易安的诗句。 一个兵士拔出刀,在那书生脸前晃悠着,口中叱喝道:“干什么的?还不赶快闪开,没看见金使大人的轿子吗?” 那书生闻言,将折扇一抖,合在掌中,开口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人有人路,狗有狗道。在下未曾挡了大爷的道,何故有恶狗汪汪乱叫!” 兵士一愣,随即听出书生是在骂他,气急败坏,举起刀就砍向书生肩头,口中骂道:“叫你这不长眼的狗东西,还敢骂大爷,反了不成!” 那书生并不躲闪,只是肩头微微一动,手中折扇轻轻拍下。 那士兵觉得手腕一痛,刀已拿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下。他大叫一声,向后猛地一跳,撞到身后另一名兵士身上。 那兵士冷不丁的没提防,身子一歪,两人一起倒在草堆里。 这时,完颜永的轿子已经过了桥,完颜宗杰和乌利希还慢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完颜永不知发生何事,掀开轿帘一看,见十几名兵士喊叫着冲上前去。 那书生哈哈笑着,身子一纵,折扇连挥几下,已将三四名兵士点翻在地。 他转眼就来到了绿泥轿子跟前。 完颜永正自惊疑,忽见眼前白影一闪,一个手持折扇的白衣人已站在了轿子旁边。 轿夫们一声叫喊,放下轿子,顿时跑的无影无踪。 只见那书生用折扇轻轻敲打着轿杆,笑嘻嘻地问道:“这位大爷就是大金国的上使吗?” 完颜永被他的样子搞得一头雾水,不假思索地答道:“正是!你是何人?” 那书生并不答话,手一晃,折扇哗的一声抖开,现出扇面上一支含苞的红梅。 他轻轻扇了两下,口中叫道:“那就没错了!”随即连声长啸。 完颜永惊得从轿子中半直起身子,惊慌四望。 十几丈外的一片小树林中,突然奔出几匹健马。马上几个人,都是一身劲装短打扮。 那几个人到了轿子跟前。书生二话不说,用扇子一指:“就是这位大爷!” 两个大汉上前,一把将完颜永从轿子中拖出来。 完颜永不顾地上满是泥水,拼命挣扎,口中大声呼救。 那书生一皱眉,身子微晃,扇头在完颜永肩头一点。完颜永登时大张着嘴巴,木登登的,再也发不出声来。 那几个人将完颜永绑了,搭在马背上,沿着一条满是荒草的小路跑了下去。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众兵士虽然害怕,但眼睁睁看着金使被人劫走,性命攸关,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拦截书生。 等完颜宗杰和乌利希等人赶到桥头,兵士已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只剩下四五名满是伤痕的士兵还在远远地围住白衣书生,却不敢靠得太近。 绿泥轿子停在路中央,轿帘大敞,完颜永却踪迹不见。 这下不光完颜宗杰和乌利希急了,知府武义更是吓得脸色蜡黄,颤抖着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丢了金使,那还了得。不掉脑袋,也必定是重刑。 不过,武义毕竟在官场混了多年,大风大浪也经过不少。他很快便恢复了理智,指挥着后面的军兵将白衣人团团围住。 乌利希早和那书生斗在一起。 乌利希拳脚并用,声如狮吼,气势如虹。 那书生凭着轻灵的身形,巧妙避闪,偷空连连点向乌利希的几处要穴。 时间一久,那书生渐落下风。身形渐渐迟滞,手中的折扇也失了准头。胸口和肩头接连被乌利希击中,身子一阵摇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乌利希心中大喜,挥拳猛击。 那书生踉跄躲闪,跃出几步,折扇抖开,猛地一挥,几颗毒钉啪啪打出。 乌利希冷冷一笑,身形微动,轻松将毒钉避开。 那书生趁此从怀中摸出一支木哨,放在唇边,鼓气吹了起来。 哨声尖利曲折,直上云空。 随着这哨音,只听得桥边的苇丛中飒飒响动,一支小舟荡了出来。船上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虬髯黑面,衣衫破旧,手里拿着一根铁杖,身后背着一个火红的大葫芦。 他大笑两声,口中叫道:“臭书生,非要逞强,这不还是要俺老吴来救你!” 话音未了,人已从船上跃到桥头。 他一手拄着拐杖,蹒跚几步,原来竟是个瘸子。 几个军兵只觉头顶一阵风起,臭气熏人,那个瘸子已然到了场地中央。 乌利希先是一愣,随即冷然笑道:“奶奶的,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老吴的身子斜靠在拐杖上,却将背后的葫芦拿在手中,拔开塞子,连灌几口。抹抹嘴,将葫芦递向乌利希,口中嬉笑着:“贼和尚,你也喝几口!” 乌利希先是一愣,接着怒道:“去你奶奶的,洒家才不喝你那鸟酒!” 老吴盖好塞子,将葫芦重又背回身后,眼睛眯成一条缝,似有醉意地说道:“贼秃,中原话说的还不错!你师娘教的吧?” 乌利希大怒,抡拳就打。 老吴眼光一闪,酒意全无,脚尖轻轻一点,铁拐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击向乌利希的头部。 乌利希大惊,急忙收式闪躲。铁杖来势凶猛,力道惊人,眼看拐头就要打在乌利希肩头。 乌利希冷汗直下,急中生智,向后一个翻滚,拐杖从身前险险擦过。 乌利希滚进路边的一个小水坑中,身上烂泥污水满是,样子十分狼狈。 老吴一拐走空,不待乌利希起身,又是一拐。 乌利希不敢大意,在地上连续滚了两下,方才站起。这下全身都是泥水,脸上还挂着几片草叶。 这时,完颜宗杰已将乌利希的禅杖取来,大叫道:“国师,你的禅杖!” 乌利希接过禅杖,不管满脸泥水,大喝一声,饿狼一样扑向老吴。 杖拐相交,叮当之声震得周围的人的耳朵几乎要聋了。两人同时向后退了几步,才各自站稳身子。 老吴拐杖点地,却又将酒葫芦打开,咕嘟咕嘟喝了一口,大叫道:“贼和尚,打得好!再来!” 说罢,翻身扑上,与乌利希你来我往,一时打得不可开交。 武义在一旁心中焦躁,冲着围着的士兵喊道:“一起上,将贼人与我拿下!” 完颜宗杰却伸手拦住武义,开口道:“大人不必动怒,看我大金国武士的手段!” 言罢,随手从一名军兵手中拿过一柄单刀,走到场中。 那书生在一旁喘息不止,见状上前,就要来战完颜宗杰。 老吴一边打,一边偷眼一看,冲着书生喊道:“臭书生,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跑吧!” 虚晃一招,转身要逃。 乌利希哪里肯放,禅杖如风,挡住去路。老吴无奈,返身再战。而那边,书生已被完颜宗杰连砍几刀,难以支撑。折扇上血痕斑斑,将那梅花染得模糊。 乌利希精神大振,禅杖越发使得从容。 老吴气喘吁吁,铁拐抡的越来越吃力。一不留神,小腿被禅杖扫了一下,鲜血直流。登时,两只脚都是一瘸一拐的,铁拐左撑右支,只有招架之功,没了还手之力。 武义大喜,冲着兵士喊道:“将这两个贼人拿下了!” 第七十三章 溪桥 众兵士发一声喊,一起上前。 眼看着白衣书生和那瘸腿老吴就要束手被擒,忽听得马蹄声骤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溪边的一条大道上,两匹马快如闪电,疾驰而来。 马上两个人,一个高壮,一个瘦长,都用黑纱遮了面庞。老远就是几支羽箭,将几个官兵射倒在地。 众人正愣神间,那两匹马已到了眼前。瘦长的汉子迎风高呼,手中接连打出数块飞石。 完颜宗杰和乌利希吃惊之下,差点忘了闪躲。等躲开飞石,再去看时,那两个人已将老吴和书生拉上马背,狂奔而去。 完颜宗杰从一名惊愕的兵士手中抢过马缰绳,飞身上马,向着两个蒙面人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乌利希哇哇大叫,扛起禅杖,迈开大步,紧跟不舍。赤红的僧衣如一片红云从众人眼前掠过,竟是丝毫不落于后。 武义望着不知所措的兵士,气恼地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追!” 众兵士一阵慌乱,有骑马的,有步行的,乱糟糟地跟了出去。 半空中忽然一个霹雷,电光闪闪,大雨落了下来。 完颜宗杰紧紧盯着前面的两匹马,不时用手擦去脸上滚滚而至的雨水。 几匹马在河边一条泥泞的道路上继续奔驰着。一边是奔流的大河,一边是原野秧田,大雨中茫茫一片,看不分明。 越追越近,眼看不到百丈之遥。 那两个人奔过一座小桥,突然离开大路,拐向一条窄窄的田间小路。 密密的高草和灌木将小路遮得半隐半现,远望山丘起伏,绿树成行。 完颜宗杰的马刚踏上小桥,就听得桥下溪水哗啦,发出一阵响动,像是水中有条大鱼。 完颜宗杰此刻眼中只有前面的人和马,对周围的其它一切全然不在意。 可是眼前水花一闪,小桥猛然从中间断开,接着两个人从水底冒了出来。 两人都是褐色短衣,头戴鬼怪面具。一张红脸,一张白脸,大张着的嘴巴里滴着血,露出几颗獠牙来。在这阴沉的雨天,突然出现在荒郊野地里,着实有些怕人。 完颜宗杰连人带马落入溪水中。 那溪水并不太深,仅及人腰。水底是松软的泥沙,密密地长了些水草。 马匹侧卧在溪水中,惊恐哀鸣。水面泛起几团血花,显然马已经受伤。 完颜宗杰接连喝了几口冷水,脑子一阵眩晕。 慌乱中,一只脚触到水底的淤泥,刚想挣扎着站起来,忽然头发被人一把抓住,脑袋即被按入水里。接着头又被提出水面,旋即又浸入水中。 没几下,完颜宗杰已经头昏脑涨,意识模糊,咕嘟咕嘟喝了许多溪水,肚子涨得滚圆,毫无反抗之力了。 红面汉子膀阔腰粗,一手抓了完颜宗杰,踩着淤泥乱草走上岸来。他将完颜宗杰丢在桥边,摘下面具,擦擦脸上的雨水和泥水,重又戴好。 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正是方圆。不用说,另一个人便是郑易了。 此时雨势渐小,那匹马仍在溪水中嘶鸣挣扎。 郑易看了,心中不忍,索性拔出刀,将那匹马结果了性命。双手一推,那匹马在水中翻滚几下,随着溪流慢慢浮了下去。 方圆已用绳索将完颜宗杰捆好,口中塞了一团布。 完颜宗杰躺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脸上污泥水草,狼狈不堪。大睁着两眼,口中仍不断渗出水来。 郑易冲着野地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 一黑一红,两匹马从小树林中跑了出来。 方圆将完颜宗杰放在红马的马背上,转身就要上马。 完颜宗杰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眼中此时才露出惊惶神色来。 郑易上了马,抹抹脸上的泥水,笑道:“这小子还是着了咱们的道!” 方圆拍拍完颜宗杰的脸颊,面具后面的一双眼睛都是坏笑:“由你奸似鬼,还是吃了老娘……” 忽地醒悟,哈哈笑了:“该是老爷。呵呵,吃了老爷的洗脚水!” 郑易不禁莞尔。 完颜宗杰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要冒出火来了。 方圆上马,一手抓了完颜宗杰背后的绳子,一手勒住马缰绳,双腿一夹,欲待朝小路行去。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几道闪电划过原野,一阵大雨又至。 “小贼哪里走?”身后暴雷似的一声怒吼,几乎将两人惊下马去。 两人惊惶回头。眼前红影一闪,一个胖大的和尚从桥的另一头跃了过来。 那溪水虽不甚宽阔,却也有几丈远近。 和尚手拿禅杖,大红的僧袍随风鼓起,身悬小溪中间,双脚在半空中互点几下,如鸟一般飞落,毫不吃力。 方圆和郑易相互看了一眼,都是惊骇不已,一起跃下马背。 方圆将完颜宗杰提起,扔到小路进口的一丛野草上。 野草中有几棵荆棘,扎得完颜宗杰身上一阵刺痛。他使劲咧咧嘴,脸上肌肉抽搐,却发不出声来,表情痛苦至极。 方圆和郑易双双拔出刀,全身戒备地地盯着乌利希。 乌利希禅杖挥舞,点指着两人叫道:“两个小毛贼,快点乖乖地把小王爷放了!要是惹怒了你家佛爷,一杖一个,打成肉饼!” 方圆和郑易不觉都望向草丛中的完颜宗杰,心中又惊又喜:“没想到此人竟是个小王爷!” 乌利希见两人不答话,顿时怒了,飞身跃起,禅杖向两人打去。 大雨兀自下着。地上溅起朵朵水花,原野上沙沙响成一片。桥对岸远处的路上,隐隐望见兵士的影子。 郑易举刀迎上。 只听得叮当一声,虎口一热,单刀撒手,直飞向半空。 几个巨雷滚过溪水上空,一道闪电击如银蛇蜿蜒而下,恰好击在刀上,发出一团火花,倏地钻入野草灌木中。 郑易身子后仰,一下倒在泥地上,脸上的面具差点掉了下来。 方圆尚在惊疑,手腕已被人抓住,单刀落入敌手。 他临危不乱,反手一个擒拿,勉勉挣脱开。随即双脚腾空,用自己最擅长的铁腿功,踢向对方腰间。 乌利希眨眼间连袭两人,方圆的腿已到了身前。他杖交左手,右手微起,很轻易地将方圆的一只脚抓在手中。 方圆脚腕吃痛,心中一凛,随即觉得腿上一松,已被乌利希用力甩出。 他在半空中不及动作,身子忽忽悠悠,坠落下来。只听扑通一声,正好掉入溪水中。冰凉的溪水一下子浸过来,方圆连喝了几口水。 好在他是头上脚下落入水中,片刻的眩晕之后,很快站了起来。 他扯掉挡在眼前的水草,冲着岸上的郑易大声喊道:“郑兄,不要管我,快跑!” 方圆掉入水中,只在片刻之间。郑易适才方寸大乱,此时听到方圆的喊声,这才从惶恐中惊醒过来。 他身子一滚,就地爬起,朝马匹跑过去。 乌利希一声冷笑,大喝道:“小贼,想跑没那么容易!你家佛爷来也!” 说罢,提起禅杖,就要去追方圆。 方圆立在马边,惊得抓了好几下,才将马缰绳抓在手中。脚踩马镫,翻身上去,一个趔趄,又掉了下来。 乌利希哈哈大笑,禅杖一挥,拍向方圆。 方圆见势不妙,急忙扔了缰绳,滚到一边。 那马向前跑了几步,臀部已被禅杖重重拍到。只听它哀鸣一声,身子向后一塌,登时倒在地上,一团血污将马毛染得乌黑,马头还在泥水中不住地剧烈晃动。 方圆已到了溪岸边,远远瞧见,心中大恐。他高声叫道:“贼秃,你爷爷在这里!有种的过来,看爷爷的宝贝!” 乌利希正待追赶郑易,听得方圆的声音,嘴角冷笑,看着郑易,哼了一声:“让你多活一会,我先结果了那个烦人的小贼,再来理会!” 说罢,提起禅杖,朝溪边奔来。 郑易按按胸口,气都要透不过来了。 趁着乌利希走开,他强自定了定心神,好像一下子聚齐了身上的力气,跃上另一匹马,双掌猛击马臀。 那马昂头挺胸,发出几声嘶鸣,随即亮开四蹄,向着雨雾深处跑去。 雨点打在溪面,千点万点的小水坑。 断了的桥板乱七八糟的,落在溪边的乱草中。上流的水不断涌下,眼看着溪水上涨。 乌利希立在桥边,冲着溪水中的方圆叫道:“小南蛮,上来跟佛爷斗上一个回合!” 方圆哈哈一笑,身子一歪,喊道:“贼秃,看你爷爷的法宝!”随即双手一扬,两团黑黑的物事朝乌利希抛过来。 雨不停地下着。天地间细细的雨帘,蒙蒙一片。 乌利希不知何物,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拿禅杖一挡。那团物事散开,几点黑泥打在脸上。 乌利希大惊,后面的那一团已到了眼前,却是再也躲不开。一片泥沙扑来,脸上一阵生疼。忽觉颈后一凉,一个细细的滑滑的粘粘的东西,顺着衣领钻了进去。 乌利希的身上一阵冰凉滑腻。吓得他魂飞魄散,扔了禅杖,蹲在地上,双手往身上乱抓乱摸,口中惊恐地叫个不停。 那物终于顺着裤脚掉到了地上。乌利希上前一瞧,原来是一条约半尺长的黑泥鳅。 他大怒,一把将泥鳅抓起来,抛向水中。 再看方圆,哪里还有人影。 溪水荡漾,浊浪翻卷。 等武义带着人马赶到溪边,只看到乌利希气呼呼地站在桥头。 路边的草丛中,完颜宗杰像只抖败了的公鸡。 第七十四章 河神庙 扬州城外十几里,有一座河神庙。庙前有一条不算太深的无名小河,弯弯曲曲,通向运河。 河中长年长满了深绿的青藻,少见鱼虾。偶尔有几条或长或短的泥鳅,伏在水面上,懒洋洋地吐着泡泡。 据说庙里供奉着的是运河河神。早年香火旺盛,后来不知怎的,人气越来越差,香火日稀;再后来,终于落得门前冷寂、荒草丛生,再无人迹,泥塑的神像也坍塌了,庙内四壁挂满了蛛网和灰尘。 可此时的河神庙里,却传出了人声。 赵榛等四人分别埋伏,本是要在金使进城的路上截杀的。不想尚未动手,却被白衣书生和跛脚汉子抢了先。 赵榛和小七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开始只躲在树丛中偷偷观望。等到发觉两人遇险,方才现身,救了他们。 四人两骑,一路奔逃,进了这河神庙。 庙内灰尘扑面,几只鸟扑扑地飞了出去。 赵榛从庙外的树上折了些树枝,清扫出一块地方,几个人一起坐下。 那书生受伤似有些重,捂着胸口不住咳嗽。跛脚汉子虽然身上血迹斑斑,但多是些皮外伤,说话依旧气力十足。 赵榛从怀中掏出药瓶,倒了一粒药丸在掌中,递给书生。 书生接过去,稍一犹豫,还是送入口中,吞咽了下去。随即靠在墙上,轻轻喘息着。 一番交谈,方知跛脚汉子名叫吴大友,白衣书生叫高岳,两人皆是扬州盐帮的。 赵榛自然知道,这盐帮就是以贩卖私盐为活计,干的是刀头舔血、随时掉脑袋的事。 吴大友性子很是直爽,竹筒倒豆子,一口气说完,完全没注意到高岳着急地朝他使眼色。 赵榛点点头,又问道:“两位为何要劫持金使?” 吴大友张口欲言,却被高岳一把拦住。 小七一笑,冲着高岳嘿嘿说道:“这位兄台别怕,老子以前干的也是打家劫舍没本钱的买卖!” 高岳和吴大友都是一愣,同声问道:“请教这位仁兄高姓大名!” 小七将头发上的雨水一抹,眼睛鼓涨,神色冷然:“爷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活阎罗阮小七!” 高岳和吴大友闻听此言,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盯着小七,又互相看看,眼中尽是怀疑的神色。 高岳一阵咳嗽。赵榛赶忙扶他坐下,说道:“实不相瞒,这位确是梁山阮七爷!” 高岳和吴大友连道“失敬”,言语神情中充满了恭敬之意。 直到此时,高岳才除去了心中戒备,将这一行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官府对扬州盐帮,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盐帮也不惜财物,对官府一众上下打点,甚至有意放出一些船只让官府缉拿了,去报功请赏。 这些年双方各取所需,一向相安无事。可自从武义到扬州任知府,情势大变。他不去修城防、练兵士,防备金人来袭,却一心对付起盐帮来。 大宋朝廷实行食盐专营,官府谋求巨额暴利。可是官盐价高质劣,百姓不愿意买,地方往往强制抑配。近些年更以抗金为由,盐价畸高,不少贫苦人家都吃不起盐了。 盐帮借了运河和长江之便,从江淮、蜀中及西北等地贩运私盐,平价卖给百姓,百姓自然欢喜。百姓受益,盐帮从中也获利巨多,只是少了官家的税入。(北宋末年的大奸臣蔡京算过一笔账,“河北、京东末盐,客运至京及京西,袋输官钱六千,而盐本不及一千。”) 说实话,盐帮冒了杀头的风险,做的却也不是全然无本的生意。帮里众兄弟,更非奸诈邪恶之徒。金人犯境后,帮中收容了不少流离失所的农人、逃难出来的百姓,无非是给口饭吃。 武义一来,盐帮就托中间人送去重礼。武义收下礼,让中间人传话,约帮主杜千见面。杜帮主自然不敢不从。 武义见了杜千,开门见山提出,要盐帮将每年获益的三成交给他;若是不答应,干脆就禁了盐帮。 武义如此大的胃口,杜千确实没想到。思索再三,迟迟做不了决断。 武义见状脸色大变,拂袖而去。而后中间人传话,给杜千三天时间考虑。过了三天时限,有他的好看。 杜千心中很不痛快,回来和帮中的弟兄一商议,均觉气愤难平。 盐帮本来做的就是犯王法的事,彼此心照不宣,没法摆到台面上。去官府告发,倒霉的是自己;扳倒武义,手中并无实据,再说换一个知府也未必就是好,更要命的是这事根本就不能让外人知晓。 无奈之下,杜千只好应允。可武义并未就此罢休,还是隔三差五找盐帮的麻烦,扣船抓人成了家常便饭。 杜千没办法,只好再花银子去打点。几个月下来,贩卖私盐的那点花利,刚刚够武义的略有剩余。 后来杜千无意中得知,原来另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也在这一带贩卖私盐。据说,那帮人和武义有些牵扯不清的关系。 杜千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其中另有乾坤。 过了没多久,武义又让人传话,说收三成有些少了,要拿四成。 这下杜千和帮众真的怒了,武义这是要绝了盐帮啊。杜千回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没过多久,武义果然出手,扣押了盐帮从西北贩来的一大批船盐,还将帮主二十岁的小儿子杜彪抓进了监狱。 杜千托人送了不少银子,一直没有结果。最后得知,武义一定要把杜彪判了斩刑才甘心。 杜千又气又急,儿子的命却不能不要。 还是高岳给他出了个主意。 高岳加入盐帮前,是个落第秀才。识文断字,为人机警,颇有谋略,很受杜千信任。 听说金国使者要去临安,行舟运河,必定要经过扬州。那时趁机劫持了金使,用金使将杜千的小儿子换出来。 杜千一听,的确是个好主意,只是要冒些风险。干! 于是,高岳和吴大友带了几个帮众,伏在路上,劫了金使。 高岳伤情大有好转,可说了这一大阵子话,还是有些吃力。说完最后一句,终于又靠到墙上,胸脯起伏着。 吴大友拿起酒葫芦,自己先喝了一口,随手递给赵榛。 赵榛摇摇头,小七却一把抓过去,放到嘴边,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吴大友竖起大拇指,口中叫道:“好汉子,还是七爷痛快!” 河神庙外,停了的雨又轻轻飘起来。 高岳忽然问道:“两位为何到了这里?又为何如此凑巧,救了我等两人?” 赵榛也不隐瞒,把一干事情说了出来。 吴大友哈哈一笑:“原来大家是一路人啊!” 高岳却摇摇头:“咱们可没想要了金使的命!” 庙外马蹄声响,几个人一惊。 赵榛贴到门边一看,神色放松:“别怕,是自己人!”随即一步跨出庙门,轻声叫道:“郑大哥,我们在这里!” 来人正是郑易。 大雨将路上的马蹄印冲洗掉。他一路奔逃,也不知赵榛和小七到了哪里。 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跑了一会,终于望见前面有一座庙,随即奔过来。 丝丝细雨中,听到赵榛的声音,郑易心中一阵惊喜。下了马,将马拴在庙外的一根石桩上,走进庙里。 赵榛给众人一一作了介绍。话音未知,郑易开口急问道:“两位将那金使带到了哪里?” 吴大友看看高岳,高岳略略迟疑,答道:“已有兄弟将那人送回鄙帮!” 郑易神情一变:“现在哪里?我要亲手宰了这恶贼!” 吴大友拄着拐杖向前走了几步,说道:“这位兄弟别见怪,我们要拿那金人去牢中换帮主家的公子,还不能让他死!” 郑易怒了:“那狗贼害死了我女儿,我要他偿命!” 高岳脸上的不快一闪而过,说道:“郑兄,当下金使在鄙帮,自由本帮处置。待换回少帮主,那时任凭郑兄如何处置!” 郑易顿时涨红了脸,喉间咕噜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赵榛忙问:“郑大哥,方圆呢?” 郑易这才稍稍平静,把溪桥边的经过说了一遍。 赵榛神情焦虑,不觉说道:“那方大哥必是凶多吉少了!” 小七一笑:“别担心。别看那小子笨头笨脑的,其实肚子里有些点子。” 庙外一阵急促的雨声,大雨又下起来了。 说话间,听得远远的一阵马蹄声和人喊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河神庙。 赵榛一惊,冲到门外去看。 只见大雨中,一匹马一瘸一拐地跑着。马背上一个人,半直着身子,摇摇晃晃的,几乎要跌下马来。 郑易眼尖,开口叫道:“是方圆!” 随着这声音,赵榛已经跳到了庙前的小路上,迎向马来的方向。 那马似乎跑尽了力气,鼻子中发出沉重的息声,步履迟缓。 方圆脸上都是血污,背上也中了一箭。见到赵榛,强做笑意,随即一晃张,从马上掉了下来。 这时郑易也冲到了门外,两人一起把方圆抬进庙去。 方圆呲着牙,喘息着说道:“我偷了官兵的马,逃跑时被发现了……” 第七十五章 围困 赵榛和郑易把方圆放在庙里的干地上,众人一起围拢了过来。 那支箭入肉极浅,赵榛轻轻将它拔了出来。 正待包扎,猛听得庙外人喊马嘶。众人到门前一看,不禁大惊失色:河神庙外,大群的官兵正蜂拥而至。 大雨中,只见一队队官兵,手拿刀枪,或持弓箭,将河神庙团团围住。 一名军官站在小河边,冲着庙门大喊:“里面的人听好了!立马把金国上使交出来,晚一步格杀勿论!” 在他身后,是面色阴沉的武义,旁边站着的则是大和尚乌利希。不见完颜宗杰,想必是掉入桥下时受了些伤。 军兵呐喊着,渐渐逼到了庙门口。 在军官的催促下,两名军兵弯着身子,慢慢试探着登上了台阶。探头看看,庙门半开半闭,瞧不清楚里面的情景。两名军兵互相 推让着,谁也不肯先上前。 身后的军官一声呵斥,两人身子同时一哆嗦,极不情愿的一步一步挨到门口。 一名兵士慢慢伸出手去,小心地将一扇半开的门轻轻推开。 咯吱一声响,吓得两名兵士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刀。随后,抖抖索索的将一只脚跨进门里。 时候距离天黑尚早,可天空阴沉、大雨哗哗,天地间灰暗暗的, 白昼仿佛成了黑夜。从外面望过去,庙里面昏暗一片,模糊不明。 一道闪电划过河神庙的屋檐,照得庙内瞬间光明。两名兵士看清了庙内的景象,却也呆呆地惊在原地。 门的两边,各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高如铁塔,脸黑似锅底,鼓涨着双眼,大手一伸,劈面将一名兵士打倒在地,随手将刀夺了。 另一个手拄铁拐的汉子,正笑嘻嘻地将酒葫芦的盖子塞好,拐杖一抖,点在兵士肩头。那兵士不由自主地低下身子,手中的刀也掉到了地上。 两名士兵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黑面大汉一笑,上前抓住兵士的衣领,一手一个,提了起来。走到门边,双臂贯力,将两人从庙里抛了出来。 两名兵士惊叫着,被扔到了小河边的乱草中。 军官大怒,暴喝一声:“放箭!” 箭如飞蝗,纷纷射过来。 那庙门早已残破不堪,箭矢落在上面,立时射得木屑乱飞,朽烂的木门也碎成了几块。好几只箭穿门而过,碰到墙上,余势不减。 又是一道闪电掠过庙门,一串滚雷炸响在半空,感觉整座庙都震得动了好几下。 大雨瓢泼,天色漆黑如墨,不可视物。外面的官兵没了动静,庙里的人也都忐忑不安。 赵榛给方圆包扎好了伤口,好在血流的不多,伤情并不严重。 郑易在河神像下的灰堆里,找到了几段未燃尽的蜡烛。吴大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因为用油布包着,尚未被淋湿。 点燃蜡烛,放在墙角的一个石桌上。 估摸着时辰,将近黄昏了。 大雨仍在下着,好像永远不要停止的样子。人在庙里,听见庙前的小河水流暴涨,起了涛声。 一扇木门已倒在台阶上。风卷着雨水直灌进来,在门前的地上积出一汪水。 吴大友拄着铁拐,从门边悄悄探出身去。 天色晦暗,大雨中只看到雾茫茫的。雨声将其它的声音淹没。 他靠在门口,仔细听着,竭力想分辨出什么。最后,还是失望地摇摇头。 终于,吴大友身子一晃,跃出门去。正在众人惊疑间,他已拐杖点地,下了台阶。 大雨和灰暗顿时将他的身子吞没。只见一个灰色的影子,移向河边。 突然,几声大喊,数十支羽箭射了过来。原来官兵仍在周围,并未撤离。 吴大友轻呼一声,挥动铁杖,将几支冷箭打落在地。却也不敢再停留,转身几个腾跃,跳上台阶,重又回到庙中。 他浑身湿淋淋的,口中连叫“侥幸”。众人看去,原来一只羽箭擦着耳边,正插进头发里。 众人面面相觑,却听得每个人的肚子咕咕乱叫。这才想起来,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庙外的马已跑的不见影踪。 看看庙中,根本没有什么可吃的。郑易出门时带的干粮,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众人坐回角落里,尽量不去想,却没奈何腹中空空。一霎时,除了哗哗的雨声,庙中能听到的便是冷不丁地的肚子叫声。 众人都想发笑,可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听得雨声渐渐小了,而天也几乎全黑下来了。 石桌上,那一截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光一亮,乌黑的灯芯浸在烛泪中,庙内立时暗了下来。 黑暗中,听得庙门外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声音越来越大,却不是雨声。 不多时,那沙沙的响声已顺着台阶,水一样漫了过来。只见门口一团团小黑影晃动,接着扑通扑通滚落到庙中。 众人看见乌黑黑的一团,却不知是什么东西。 方圆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伸手去摸,只觉毛绒绒湿湿的一团。抓在手中,放到眼跟前一看,惊恐地尖叫一声,将那物扔出好远。 其余众人听到叫声,登时忘了肚中饥饿,一起看过去。 只见方圆早从地上跳起来,手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不停地摔着,口中大叫:“老鼠啊,老鼠!” 吴大友划亮了火折子。 只见几十只尺许长的老鼠,争先恐后地从门外爬了进来。在门口挤作一团,吱吱喳喳,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而后面如流水般的,还有老鼠不断地爬进来。转眼间,庙中的空地上爬满了老鼠。 众人不觉吃惊退后,各自跳到石桌或者神像的高处。 吴大友伸出铁杖,在老鼠堆中拨弄着。老鼠发出吱吱的叫声,有几只竟然顺着拐杖爬了上来。 吴大友吓得手脚麻嗖嗖的,忙不迭将几只老鼠抖落在地上。随即收回铁杖,将身子跃向墙角,再也不敢去碰。 庙外雨声渐渐小了,隐隐听得官兵的喊声。 郑易点亮了石桌上的另一段蜡烛。 昏黄的烛光照耀处,密密麻麻都是老鼠深灰色的脊背,不停地蠕动着。让人看去,心里说不出的怪异和恶心。 众人立在高处,身子紧贴着墙壁,一时间都没了主张。 前面的几只大老鼠忽然直起身子,两只爪子抱到胸前,吱吱吱吱地叫了几声。满地的老鼠停止了蠕动和吱叫,登时静了下来。 几只大老鼠转过身,蹲坐在地上,滴溜溜的小眼睛望着河神塑像。 后面的一群老鼠也都学了这个样子,一排排地立好,将两只爪子举在胸前,一起望向神像。 那神像半倒在神龛上,早已色彩尽脱,露出斑驳的泥块。神龛下,一个破旧的布帘子,看不出什么颜色。 那群老鼠静默着,片刻后一起向前俯身,两只爪子握在一起,像在对着河神塑像叩拜祷告。 众人大为不解,不知这些老鼠在玩什么把戏。 外面的雨似乎停止了。呼呼的风涌进庙内,将神龛下的破布帘吹得一动一动的。 一阵簌簌的声音自布帘后响起,众人的目光一起注视着。 只见布帘的下角猛地一动,一只浑身白色约有二尺长短的老鼠钻了出来。 那只白老鼠先是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双腿一跃,跳到了神像身上。随即蹲坐在河神歪斜的脑袋上,两只爪子在胸前摇晃着,俨然一副君临天下的神气模样。 下面的群鼠一阵吱吱乱叫,领头的几只大老鼠更是跳了起来。 白老鼠扬起尖尖的嘴巴,吱的一声长啸,惊得庙中的众人都顿生寒意。 群鼠静寂。 领头的大老鼠转头向后,吱吱叫了两声。 只见鼠群中一阵骚动,两只老鼠抬了一条寸许长,泥鳅一样浑身赤红滑腻的东西走了出来。 神像上的白老鼠见了,抓耳挠腮,眼露喜色。嗖的一声,就从高高的神像跳到地下。两只爪子抓起那物,露出森白的利齿,一口咬为两段,眨眼就吞进肚里。 鼠群中一阵咿咿呀呀,重又骚动起来。 那只白老鼠的嘴角,还滴着鲜红的血迹。它尖尖的舌头舔舐,似乎意犹未尽。 它在地上连跳了三下,吱吱两声长叫,身子弹起,如飞箭一样跳向门口。 沉沉的天色里,只见一道白光,射落在河神庙前的泥地里。 那群老鼠也纷纷滚下台阶,向庙外跟去。 直到群鼠走光,庙里恢复了之前的空旷,众人还靠在墙上,心跳不止。眼前的一切,真像一场梦。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雨停了。一弯斜月,冷冷地挂在黑檐上。 火把的亮光从远处慢慢靠近,军兵嘈杂的喊声四起。几只箭钉在门板上,不停地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啸声。 军兵的喊声渐渐近了,杂乱的脚步震响耳鼓。 众人已经饿得头晕眼花,气力全无。听着愈来愈近的人声,眼看着只能坐以待毙了。 吴大友把酒葫芦拿在手中,一掌将塞子拍掉,仰起头,将仅剩的一点酒喝了下去,随即将酒葫芦一扔,口中骂道:“奶奶的,临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那酒葫芦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停在了神龛的布帘下。 吴大友擎起铁杖,似乎还不解气,几步到了神龛前,举起铁拐朝酒葫芦砸去。 酒葫芦啪的一声,被打得粉碎。神龛下发出几声空洞的回声,嗡嗡入耳。 吴大友眼睛一亮,不顾满是灰尘,将那布帘一把扯下。俯身用拐杖试着敲击了几下,侧耳听听,又拿起拐杖,将一块石板撬了起来。 一阵灰尘烟雾般,将石桌上的蜡烛也扑灭了。 吴大友丢下拐杖,双手用力那块石板搬来起来。 一阵空空的轰响。 石板下面,露出了一个黑黑的洞口。 第七十六章 地下洞 洞口约有二尺见方,看不出深浅。 月色透过大开的庙门斜照过来,一团灰白朦朦的雾气翻涌上来。 陈年的霉味带着清新的湿气扑面而至,吴大友不禁向后缩了几下。 众人惊呼几声,全都聚了过来。 方圆按捺不住,上前将神龛一把掀倒,洞口整个就露了出来。 他伏在洞口,向下看去。黑洞洞的,只觉深不见底。 赵榛捡起地上散成一条一条的布帘,缠在一根树枝上,做成一支火把。 吴大友接过火把,用火折子点燃,伸向洞口。 像有一只手抓着,火把被吸进洞里。火苗晃动着,发出嘶嘶的响声,却没有熄灭。 方圆性子急,一把从吴大友手中抢过火把,一只手扶着石板,将身子慢慢伸进洞去。 庙外的喊声越来越响,小窗上映出明暗的光影摇晃。几支箭射进庙内,扑扑掉在地上。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方圆。 方圆费了好大劲,才将整个身子完全缩到洞里。 听得扑通一声猛烈响动,方圆的脚触到了实地。洞口蓦的一黑,火把也熄灭了。 “大伙都下来吧!”方圆在洞里叫着。 赵榛用破布帘又做了几支火把,几个人先后下到洞里。 吴大友走在最后。 他将推倒的神龛重新挪移了几下,尽量遮挡住洞口;把一些土块和枯草胡乱堆在石板上,小心撑起来,待身子进到洞里,才慢慢将石板在头顶放下,盖住了洞口。 耳边,潺潺的水声响起。火把映照,脚下是一条石阶小路,斜斜地伸向前方。 拾级而下,走上四五十步,便是平坦的沙土路。边上有一条窄窄的水渠,细细的水流清澈见底。 方圆在前面高举火把,引着众人向前去。 两边石壁光滑晶亮,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洞顶约有两三丈高,坑坑洼洼的都是一些岩石。 约莫半个时辰。 越往前去,道路越狭窄,愈发崎岖不平。潮润的湿气像下了一层薄雾,拂在头发上、脸颊上。 百丈许后,道路转弯,再走上十几步,尽头现出一道石门。 方圆用力推推,石门纹丝不动。吴大友上前,狠劲一掌,震得嗡嗡作响,石门依旧紧闭如初。 吴大友似有些急恼,举起铁杖,打得石门沙屑直飞,却无济于事。 赵榛喊了一声:“吴兄,慢来!”随即走到石门前面。 那石门二尺来宽、一人多高,颜色乌黑,光滑如镜,泛出黯淡的光泽。 赵榛用手推一下石门,感觉很是沉重。石门上,并无门环或者抓手一类的东西可供拉拽。 身后,远远的,一时间传来隐约的人声。众人心里一惊,显然是官兵也发现了石洞,并且追了下来。 小七用拳头捶了几下石门,又失望地四处看看。 赵榛留意到,细窄的水渠到了此处,水流忽然不见。 他从郑易手中要过腰刀,将水渠里的泥沙清理干净,发现水流顺着石门的方向流了过去。 再将石门前面的乱石和泥沙清除掉,终于看清石门底部有一道窄窄的缝隙,水流正是从那里消失踪迹的。 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凉。扳着石门的缝隙,用足力气去推,还是动也不动。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顺着石洞壁顶嗡嗡地传了过来。小七和吴大友回过身,紧盯着道路转弯的黑暗处。 赵榛站起身,围着石门上下左右看了一遍,脸上的汗也下来了。 方圆举着火把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门缝下面渠水所经之处,积了些经年的泥石。赵榛的手再次伸入水中,慢慢将碎石、烂泥一一清理。发觉地面似是一整块长条形的石板,光滑平坦,不像是天然致成,应是人工所建造。 手掌触处,却有一些微微弹起的凸起,大小如蚕豆,极为光滑。从头到尾,触摸一遍,赵榛猛然惊觉:这是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北斗七星是重要的星象,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颗星组成,曲折如斗,故而得名。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瑶光为星。 赵榛仰起头,盯着石门,若有所思。 转角的黑暗处,闪过一片亮光,接着是人声。官兵已经追近。 小七和吴大友悄悄摸了过去,隐身在石壁上。 方圆着急地问道:“怎么样,找到什么了?” 赵榛没有答话,低下头,稍稍用力按按那些凸起。惊喜地发现,其下似有弹簧一类物支撑,可以轻松按动。 他不再犹豫,从北斗七星的斗身上端开始,一直到斗柄的末尾,按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颗星的顺序,依次将七个凸起一一按了下去。 只听得一阵齿轮啮合转动的声音,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石板塌陷,石门轰然大开。 “哎吆,哎吆……” 那边,吴大友和小七已经将几名抢先的兵士,打得连声惨叫。官兵一起退了回去,暂时不敢上前。 石门开处,是一道数十丈的台阶,皆以光滑莹白的河石砌成。渠水沿着台阶两边的小沟,流入一个小池塘。 池塘里满是莲藕,碧绿的叶子,莲蓬累累。清澈的塘水中,有几尾红色的鱼儿游动。 石板已经破碎,石门再也无法复原。 小七和吴大友把石门勉强关上,依然露出数寸宽的缝隙。 众人一起下了台阶,来到池塘边。 眼前是一个宽大的洞穴,池塘恰在洞穴的中央。能感觉到微微的风动,却不知来自何处。 池塘四周砌了一圈条石,潭边是白色的细沙,虽然必是出自人工,却有天然的趣意。 暂时脱离了官兵的追踪,众人肚中的饿虫又回来了。 每个人都是差不多一整天没吃东西,此时已饿得前心贴后心,头晕眼花,口中泛起阵阵酸水。 饥不择食。 荷叶不能吃,水中的红鱼一时无法下咽,可那异乎寻常硕大的莲蓬,让饥肠辘辘的一众人等,眼前一亮。 于是,不待人言,已纷纷下到塘中。采了莲蓬,坐在池塘边的白沙上,急急慌慌地剥开,大吃起来。 那莲子至少有寻常的三四倍大,入口甘甜脆嫩,且水分极多。 众人之前都没吃过如此美味的莲子,不觉大为赞叹。 等肚中的饥饿感一点点散去,身上有了些气力,众人这才细细察看起洞穴来。 方圆举着火把围着池塘转了一圈,火光只照见不大的空间,更多的还是在黑暗中。 火把就要熄灭,郑易点燃了最后一根。和方圆一起,沿着池塘的一侧向前走去。 走不多远,听得一声惊叫。 众人闻声,一起过去看。 只见靠着洞壁的一边,支了一大排镂空的架子,架子上面,堆着高高的麻袋。 火光映射下,麻袋表面渗出嫩绿的芽儿。 郑易用刀捅一下,将一只麻袋划开。潮湿新鲜的粮食味道,像雾气一样散开。看看里面,是长长嫩白的秧苗,还有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干瘪的稻壳。 再将其余的一些大大小小的袋子划开,不少还是以油纸紧紧包裹。打开再看,有刀枪、弓箭,还有火把和干草。 在一些密封的塑料袋中,还发现了火药。 郑易试了试,那弓还可以拉开,刀剑也未生锈。看来一则保护收藏得好,另外洞内想是通风良好。 众人大为不解。 一直不曾说话的高岳忽然开口道:“这恐怕是谁人的兵器存粮库!” 方圆已将油布中的火把取出,点燃,把手中的火把熄了。 洞内顿时亮了起来。 再望各处看看,黑黑的一团,想必都是这些物事。 赵榛看了看,说道:“看这日子,想是很久远,而且无人看守,必定不是扬州官府地方的东西。” 高岳点点头,思忖着说道:“也许是吴王杨行密的……” (杨行密本是五代十国时的人物,割据江淮,建国南吴,曾一度攻占扬州。) 正疑惑间,听得石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火把亮起,几个兵士出现在台阶上面。 众人这才惊慌起来。 适才这一阵大快朵颐,饱餐了莲子,却把身后的追兵也忘了。 郑易和方圆早搜找出几张弓、好几袋羽箭。 吴大友拿了,张弓搭箭,双臂用力。嗖的一声,势大力沉,正中一名兵士的前心。 几个兵士发出惊叫,扔了火把,向后逃去。 须臾,几声叱喝。火把又在石门边亮起。 弓弦乱响,一阵箭矢漫无目标地射了过来。 赵榛招呼一声:“大伙快走!” 方圆嘟囔一句:“往哪走?” 赵榛一拍脑袋,笑了一声,向四周看看。 除了火把照处的一片光亮,洞穴内依旧黑沉沉的,空旷无边。 追来的兵士只管站在上面胡乱放箭,虚张声势地喊着,却不敢走下台阶来。 赵榛定定神,用手掌使劲擦了擦额头。 火把摇曳,随着微微的风来回晃动。赵榛眼睛一亮,从方圆手中拿过火把,叫道:“跟我来!” 随即举起火把,向着火苗卷动相反的方向走去。众人互相望了一眼,都一起跟随在其后。 绕过池塘的一侧,沿着石壁,是一条几步宽的石子小路。 周围依旧漆黑一片,几支火把照出脚下略略不平的小道。赵榛领着众人,沿着小路飞步向前。 风越来越大,吹得火把像一只风筝,摇摇向后。 众人只觉地势越来越高,潮湿的气息越来越浓。 再往前走出几十步,大风猛起,将众人手中的火把一起吹灭。 赵榛先停住了脚步,后面的几个人惊呼一声,也都站在了原地。 新鲜的凉风吹在脸上,呼呼作响。少顷,听到微微的涛声传来,像是离河边不远。 众人在黑暗中立了片刻,发觉周围的景物在朦胧中慢慢显露出轮廓。 远远的高处,有一些亮光透下来。 赵榛迎着光亮走了几步,发现眼前是一道台阶,直通向上。 台阶上都是泥土,还长着些矮草和小荆棘。 赵榛摸着爬上去。不多时,就登到了顶端。 拨开一片密密的杂草和树枝,星光月光一起泻在身上。 雨,早停了。 抬头望去,眉月似钩,无数的星星在夜空闪烁。涛声如鸣,仿佛就在脚下。 原来,已经置身洞外。 众人都爬出来,对着清凉的夜风,深深呼吸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涌上心头。 走出密密的树丛,翻过一座山丘,眼前豁然开阔。 一大片草地延伸着。夜色下,一条大河奔流,闪着粼粼的银光。 正是大运河。 众人一起跑向河边。 河水翻卷着雪白的,哗哗的拍向堤岸。 这回轮到吴大友在前面带路。 他的拐杖轻点,身法灵活,行速远比常人还快。 沿着河边走了约有二三里地,到了一片树林。 穿过树林,来到一道河叉。河水宽阔,两岸密生着一大片一大片高高的芦苇。 吴大友立在河边,向芦苇深处张望着。 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苇叶发出的沙沙声。 他又朝前走了几步,铁杖轻轻敲击着旁边的一株柳树。 一重二轻,接连三次。 响声未止,苇丛中一阵骚动,一个低沉尖锐的声音传来:“什么人?” 第七十七章 无名岛 朦胧的月色下,一只小船从芦苇丛中摇了出来。 船上只一个人,一身短打扮,矮壮粗实,头缠黑巾。他将小船撑到岸边,对着吴大友拱手道:“小的听候头领吩咐!” 吴大友看看小船,再瞧瞧身后的众人,有些失望:“这船太小了些!” 那人身子一抬,将船桨抵在船舷,答道:“头领稍待片刻!”说罢,木浆打入水中,掀起一股暗流,很快隐入芦苇丛中。 等不多时,苇丛中响起泼喇喇的声音,一艘大船悠悠浮了出来。这时,划船的已变成两个人。 船至岸边,吴大友这才招呼众人上船。 待众人坐定,他从适才那人手中接过几块黑纱,一一分送给赵榛等四人,口中带着歉意说道:“委屈各位了!鄙帮的规矩,诸位千万莫怪!” 赵榛、郑易和方圆三人接过黑纱,依言将眼睛蒙上。 小七将黑纱拿在手中,摸索几下,却不见动作。 高岳的眉毛跳了几下,却未说话。吴大友赶忙走上前,陪着笑:“帮中的老规矩,不得不从!委屈七爷,委屈七爷!老吴这里先给七爷赔罪了!” 小七鼻中哼哼了几声,才极不情愿地将黑纱缠在脑后。 月色水光,清风拂衣。 大船驶出河叉,融入迷迷茫茫的朦胧里。 蒙面坐在船上,耳中只有呼呼的风声。随着大船的摇晃,赵榛的心里也起伏不定。 只觉得大船在河中行进好久,然后缓慢拐进一条支流。继续航行了约小半个时辰,终于听到了船靠岸的声音。 解下黑纱,发现大船正靠在一个小岛上。 月亮已经下去了,寥寥的几颗残星。水浪轻拍,四周烟水茫茫,看不见陆地。 在水边朝岛上望去,林木葱茏,掩映着几角黑色屋檐的轮廓。 众人下了船,登上一座木桥。 那大船吱吱呀呀离开了小码头,向水天深处摇去。 高岳、吴大友在前,赵榛等四人在后。 过了木桥,是一片小树林。一条白石小径穿林而过,黑沉沉的树影同夜色融在一起。 刚踏上石径,忽然从树后跳出两个黑衣汉子,明晃晃的钢刀闪着寒光。 只听一人口中喊道:“什么人?口令!” 高岳将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口中应道:“夜莺!” 那两个人听了,也轻轻拍了两下巴掌,随即隐没在树影的黑暗里。 走出小树林,行进在乱石茂草中。 脚下的路径看不明显。吴大友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察看着。 草丛中有一些七形八状的石堆,隔的或近或远,大小不一。吴大友领着众人,在石堆间穿行着。 走的路线并不直,七拐八绕的。一会“之”字形,一会圆弧形。冷不丁的,草丛中会窜出一个黑衣武士,亮出钢刀,询问口令,吴大友一一应答了。 好不容易走出这一段路,前面却是一排排高大的柳树。黑沉沉的一片,看不出路径。 吴大友走到近前。回身悄声嘱咐众人,务要跟随着他的脚步,千万不要走错。 只见他数了数,从中间的一棵柳树走进去。 走到第三棵柳树,拐向右边;接着横向走了两棵柳树,再直向前。走过三棵柳树,忽又拐向左边,横着走过四棵柳树,忽又向前…… 吴大友口中念念有词,脚下不乱,身影在柳树间如鬼魅。 就在众人被折腾得头昏脑涨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柳林的尽头。一条宽约丈许的平坦道路出现眼前,哗哗的浪声也涌入耳中,原来又到了水边。 众人沿着临水道路向前。不多时,便看到一片高地上,错落地分布着高高低低的房屋,昏暗的灯火隐隐闪现。 这时,有几个人迎向前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材瘦高的汉子,和高岳耳语几句。 高岳转过身,同赵榛等人说道:“今日天光太晚,暂请在客房歇了,明日帮主为诸位洗尘!” 方圆忽然闷声说道:“掌柜的,肚子还饿着呢!” 众人都不觉笑了起来。 一整夜,听着时近时远的涛声,沉沉入睡。再醒来时,首先映入耳中的依然是不息的涛声。 凉风穿窗而入,带着潮润的湿气和新鲜的草木泥土气息。 高岳和吴大友已等在门口。 高岳穿了崭新的簇白衣衫,折扇显然也换了。依旧轻摇折扇,风度翩翩,气色大好。 吴大友则随意穿了一件蓝布短衫,半截小腿露在外面,红着眼睛,一根铁杖和大红酒葫芦不离身。 用过早饭,在小岛密林深处的一座小院子里,帮主杜千与众人见了面。 杜千约有五十几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短须白面,说话谦恭。一对精明的小眼睛眨个不停,油光光的一张胖脸,看去不像是一个江湖帮主,倒更像一个深藏不露的商人。 一见到赵榛,就要跪拜行大礼。赵榛赶忙拦住。 高岳为众人一一作了介绍。 说到阮小七时,杜千连连拱手,口中不断说道:“久仰,久仰!七爷光临鄙帮,正是蓬荜生辉啊!” 小七只是笑笑点点头,没有多言。 众人落座,仆役上了茶。一边喝茶,这才谈起金使的事情来。 杜千脸上堆笑,开口说道:“承蒙各位出手相救,鄙帮感激不尽!” 赵榛喝了一口茶:“举手之劳,帮主言重了!” 吴大友一口气将一杯茶喝干,摸着下巴说道:“原以为我俩出手,必是手到擒来。高兄还和兄弟打赌,要一人单挑官兵。不想那个金国的大和尚很是厉害,若不是殿下和七爷赶得及时,我俩能不能逃脱,那也难说!” 杜千接口道:“这次都是为了小儿之故,让各位受累了!” 高岳答道:“帮主哪里话来?分内之事,理当如此!” 郑易闷声喝茶,好半天突然问道:“那个金使在哪里?我要宰了他给我那可怜的女儿报仇!” 杜千的脸上闪过几丝不快。 他还未开口,高岳已经说话了:“郑兄,这事小弟之前早已言明。鄙帮要以这金使为质,要那知府交还鄙帮少帮主。” 说着,面色一沉:“待少帮主回来,金使如何处置,任凭郑兄做主!” 郑易的脸上也拢上阴云,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就要站起来。 赵榛赶忙拉住他,笑了笑,冲杜千和高岳说道:“此事从长计议,眼下还是少帮主的事更重要。” 杜千连声称谢:“多些殿下宽容!” 高岳却抖了抖扇子,低头喝茶,不再理会郑易。 郑易恨恨地坐在凳子上,也将目光投向窗外。 赵榛喝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帮主将那金使关押在了哪里?” 高岳看看杜千。 杜千一笑:“殿下非是外人,不必相瞒。”随即指指院子外面,说道:“就在岛内的一座宅院里。好吃好喝,没那为他!” “帮主打算如何与官府交换少帮主?”赵榛又问。 “已经着中间人告知武义,只等他回话了!”杜千说道。 在小岛西北角的一片密林中,有一座青砖黑瓦的石头房子。 金使完颜永就关押在这里。 此刻,他正惶惶不安地坐在房中,对桌满桌的菜肴毫无兴趣。 由上国前呼后拥的大使,一下沦为方寸之地的囚徒,完颜永的心里别提有多沮丧了。 他后悔不该附庸风雅,去坐什么宋国轿子。要是骑马和完颜宗杰、乌利希在一起,绝不会落得个如今的模样。 房门紧闭,四周都是石墙。只有头顶上,露出尺余见方的小窗户,筛下来几缕阳光。 他想来想去,越想越恼,禁不住将床板拍得啪啪直响。 忽然,屋外一阵响动。接着房门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完颜永一看,吓得向后躲了几下,然后惊惶的眼睛紧盯着来人。 那人白衣飘飘,手摇折扇,面带笑意,正是那日在路上拦截他的书生。 高岳进了屋,看见完颜永紧张的戒备样子,不禁大笑。 挥挥折扇,在胸前扇了几下,说道:“上使大人,可识得宋国文字?” 完颜永一听,立时忘了害怕,站起身急急回答道:“识得,识得!” “可会写?”高岳又问。 “会的,会的!”完颜永连声答道。 高岳将扇子合在掌中,回头一努嘴,一名守卫将纸墨笔砚拿了过来。 完颜永满脸讨好地接过去,待守卫将桌子收拾干净,慌忙把纸张铺在桌上;又随手拿起砚台,磨起墨来。那样子,很是熟练。 高岳不禁赞道:“看不出你这个蛮化之帮,还像个读书人!” 完颜永先是一喜,接着脸上一怒,却不敢发泄。 高岳摇着扇子,一边想着,一边晃着脑袋对完颜永说:“我来说,你来写!” 完颜永连连点头,将毛笔蘸饱了墨,凝神静听着。 等完颜永写完,高岳低下头,反复看了几遍,赞道:“你这笔字,可以去考举人了!” 完颜永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一时忘了身是囚。 直到墨迹完全干透,高岳才将纸张小心地折起来,收好。 当房门关上,完颜永才大梦初醒般喊道:“放了我,快放了我啊!” 第七十八掌 扬州知府 扬州知府衙门,内堂。 武义看着丢在桌上的信,不住地冷笑。心中暗想:“这小小的盐帮,胆子竟然如此大了,敢挟持金使,明目张胆地要挟官府。” 金人在扬州地面被劫持,武义自然担了很大的责任,急得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若不能尽快找回金使,朝廷一旦怪罪下来,他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不但不保,闹不好脑袋搬家也说不定。 那几个人逃进河神庙,被官兵整个包围了。本来以为是瓮中捉鳖,逃无可逃,不成想庙里偏偏有个洞穴。贼人钻进洞去,终是跑的无影无踪。 武义想了半天,也猜不出到底是什么人。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将一封信送到衙门来。只说是一个乞丐,将信交给守门的官兵,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武义看完信,不禁又惊又气。想不到会是杜千这帮人干的。 他对于盐帮,说不上好恶。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这种事情司空见惯。说到底无非就是个利益。各有所需,利益均沾。只要脑子没毛病,谁会和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呢。 水至清则无鱼。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只要不惹事,懂得孝敬,也不会怎么为难他们。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硬挺的背景支持,与官府作对只能是死路一条。 扬州自是繁庶之地,人烟辐凑,商贾云集,花街柳巷、花钱如流水的温柔之乡。 武义来扬州,也是花了不少银子,走了朝廷那个大人物的门路。 杜千的盐帮,他本无意拿它怎么样。只要自己银子到手,谁干还不是一样。可是到扬州没多久,有人传了大人物的密令,要他想法子收拾一下扬州盐帮。 搞不清江湖的恩怨情事,谁是谁非更非他所愿意过问,不过那个大人物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的,无奈只好狠下心来,拿杜千的盐帮开刀。 这还不够,大人物变本加厉,定要驱逐了扬州盐帮才肯摆手。这让武义着实为难,头疼不已。 杜千在扬州经营盐帮已久,广有钱财,于当地人脉深厚,不是寻常小民,不敢逼他太急。若弄个鱼死网破,对谁也没有好处。可大人物一意孤行,武义没有办法,只能从命。 因为他知道,官路比财路更重要。只要官帽还在,就不愁没银子。可若是官帽丢了,这银子就没了来处。他不是傻子,更非村夫野老。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尽管千不情万不愿,武义还是出手扣留了盐帮的货船,把杜千的小儿子杜彪抓进了大狱。 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会惹出这个事端。 朝廷的钦差不日就到扬州。别说找不回金国特使,即使完好无损地回来,到底这也是在自己治下被劫持的,要想脱了干系,全身而退,势比登天还难。 无论如何,这个麻烦是缠上身了。武义忽然有些后悔,不该一味听从那个大人物的。不然,即使开罪了他,这头上的官帽还能暂时保得住。如今骑虎难下,悔之晚矣。这扬州知府是做到头了。只盼着能找回金使,别丢了性命就好。 他在这里搜肠刮肚,思来想去,脸上阴晴不定,直到完颜宗杰连喊三声,他才恍若梦醒。 完颜宗杰拿起桌上的书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肯定的说:“武大人,这确是舍弟完颜永的笔迹无疑。请大人尽快安排,救出小王爷才好!” 说完,又补充一句:“只要肯放人,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武义怔怔地看着完颜宗杰,眼睛眨了半天,方才惊觉,连忙答道:“那是,那是!一切听凭上使吩咐!” 扬州城东北角,关帝庙。 一对大石狮子立在庙前,威风凛凛,其势欲扑。 两株古槐,虬干粗大。高大的树冠,像两柄巨大的伞在空中张开,遮得地下一片荫浓。 太阳光刚射到粉白的院墙,扬州府的录事参军冯三就到了庙门口。 时候尚早,几乎看不到几个人。 冯三站在槐树下,细碎的光影透过密密的树叶,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他仔细留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唯恐错过什么。 直到太阳升到槐树顶,才看见从长街上走过来一个书生。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分外醒目。 冯三的眼光落在白衣书生身上。看着他慢慢走近自己,冯三发现他手里擎着一柄折扇。 那书生到了冯三跟前,折扇一抖,将半个面孔遮挡住,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冯三。 冯三被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身子正好撞在树干上。 他顾不上后背一阵发痛,没好气地说道:“你这汉子,装神弄鬼的,要作甚?” 那书生移开折扇,笑嘻嘻的拱拱手,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装出十分谦恭的样子,问道:“尊驾可是冯三爷?” 冯三一愣,反问道:“你是何人?” 那书生手中的折扇哗的一下张开,收敛了嬉笑不羁的神情,正色道:“在下盐帮高岳!” 冯三口中“啊”了一声,冲着高岳有些气恼地说道:“是就是呗,何必搞的这么神经兮兮的,吓人一跳!” 高岳脸上恢复了嬉笑的神情,没有答话。 冯三站直身子,一手扶着腰,说道:“我是冯三!别多废话,赶紧把金国上使送回来,我好回去禀复知府大人!” 高岳不屑地一笑:“那我们少帮主呢?” 冯三有些不耐烦了,急道:“见了金使,自然会放了他!” “那可不行!要是我们放了金使,你们不放少帮主,如何处置?”高岳一副坚决的神情。 冯三一怒:“官府答应的事,会不算数吗?” 高岳扑哧一笑:“官府说过的话,有几回算数?” 这下冯三真的火了,怒声道:“知府大人说了,送回金使,马上放人,决不食言!否则,有你们的好看!” “呵呵,知府大人可真够威风的!”高岳说道,“要是我不放金使,你又能怎样?” 眼看着两人越说越僵。 冯三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盐帮虽然在扬州有些声势,可平日如何有人敢如此与他讲话。看着高岳这幅样子,冯三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马上上去,给高岳一顿暴打。 蓦的,冯三想起临来前知府大人的嘱咐。不管对方如何开口,只要肯放还金使,别的都可以暂时答应下来。 于是,冯三的语气软了下来,脸上也有了些笑意:“高当家的莫动怒,谁愿意趟这趟浑水啊!都是受了上面的差使,大家彼此行个方便!” 高岳一笑:“这话还像句人话!” 冯三一怔,强忍住心中的怒气,没有发作。他装作没听见高岳的话,继续说道:“你们送还金使,我们释放贵帮的少帮主,两不相欠,如何?” 高岳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说道:“这个主意还算公平。不过,要同时放人才行!” “同时放人?”冯三一愣。 “是,同时放人!”高岳答道,“我们放金使,你们放少帮主,各自交换,公平合理!” “那将如何?”冯三还是不解。 渐渐升高的太阳照在高岳身上,他将折扇别在腰间,贴近了冯三,说道:“我们约定个地方,双方到场,在那里交换金使和我家少帮主!” 冯三终于明白了,追问道:“在哪里?” 高岳神秘一笑:“这个嘛,要本帮来定。你等着好了!” 冯三还想再说什么,被高岳一把拦住:“本帮向来说一不二,你放心好了!” 随即拱拱手,从怀中掏出几大锭金子,塞到冯三手里,说道:“辛苦冯爷了,咱们不见不散!”言罢,衣衫一摆,转身就走。 冯三捏着沉甸甸的金子,欲言又止。 高岳刚走出十几步,忽然从街角走出四名官兵,手拿刀枪,拉住了去路。带头的兵士喝道:“站住,哪里走!” 高岳先是一愣,随即回头看看冯三。 冯三收好了金子,跑上前来,冲着那几名军兵喊道:“撤了,撤了!一场误会,让高当家的走!” 军兵似是不解,立在原地未动。冯三一摆手,大声喝道:“还不退下!” 那几名军兵收了兵刃,渐渐走远,没入人群不见。 冯三笑笑:“误会,误会!” 高岳面色一沉,说道:“告诉知府大人,最好别动什么歪脑筋!” 忽又想起什么,伏在冯三耳边,郑重说道:“实不相瞒,当今官家的胞弟信王爷,时下就在鄙帮!” 冯三的眼睛里满是怀疑的神情,失声问道:“你是说信王赵榛?” “除了他,还会有谁?”高岳毫不迟疑。 “当真是他?”冯三还是不相信。 “我拿项上人头担保!告诉武义,让他好好掂量掂量!”说完这句话,高岳摇起折扇,飘然而去。 冯三呆立在原地,盯着高岳远去的背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知府衙门,后花园。 扶疏的花木,绕着一个小水塘。塘边,一座小凉亭,石桌上落着一半阳光。 武义一边喂着塘中的金鱼,一边仔细听着冯三讲话。 他的手突然停住,急转过身,眼睛紧盯着冯三,颤声问道:“你说谁?信王赵榛?” 冯三吓得垂下眼,可还是毫不迟疑地答道:“千真万确!是那高岳亲口说的,不会有假!” 武义背着手,在凉亭里绕了几圈,忽然冷森森地说道:“哼哼,早不来晚不来,来的正是时候!” 他阴沉的脸上,浮出几丝阴险的笑容。 第七十九章 换俘 扬州府的两艘战船在大运河里转来转去,还没看到金使。 坐在后面船上的武义有些不耐烦了,令人停下船,将盐帮派来领路的人带了过来。 那人三十几岁的年纪,瘦高个子,一双小眼睛闪着狡黠的光。面对武义的质问,他并不慌乱,只是答道:“大人别急,就到了,就到了!” 武义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心里只想骂娘。 看着那人满不在乎的样子,武义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在这运河上兜兜转转都大半天了,还没见到金使,你们在戏弄本官吗?” 那人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声道歉,口中不住说着:“大爷千万息怒,小人哪里敢?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武义满肚子怒气,可对着这个小喽啰,却也不便发火,摆摆手让那人去了。站起身,气鼓鼓地走到船头,望着起风的河面。 天气有些阴,空气中潮润润的。不断涌上的乌云,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船只离开了运河主道,拐进一条支流。 经过两三个大小各一的湖泊,前面的景物愈来愈荒凉。两边尽是些野树和高草,远望土丘连绵起伏,不见人家。 武义并不担心。 他的两只船上,埋伏着扬州府近八十名兵士,都是特加挑选的精锐。完颜宗杰和乌利希本想要一起来,被武义以安全为由拒绝了。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不能让金人坏了他的大事。 一石两鸟。想到得意处,他偷偷地笑了。 一旁的军官不知知府大人为何突然发笑,却也不敢问个情由,板起脸将目光投向别处。 船只在一条大溪中航行着。溪面宽阔,溪水有好几丈深,却清澈见底,水中游鱼石子看得清楚。 在溪流的尽头,船只终于停下,慢慢靠向岸边。眼前是一座不太高的山岭,密密丛丛的都是树木。 盐帮带路的人先上了岸,回头说道:“大人稍候,我去通禀我家帮主!” 说罢,转身飞快地跑上岭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武义一招手,两只船上的兵士纷纷上了岸,各自隐藏在树林草丛中。 不到半个时辰,那人回来了,脸上都是汗水。 他气喘吁吁地走到武义面前,说道:“大人,我们帮主就在前面等着呢!请大人将少帮主带过去!” 武义心中有气,脸上却面色不改。 他处处顺着盐帮的意思,主动示弱,并非真的害怕。只是想给杜千一个假象,以为他一心想着解救金使,不惜答应任何条件。此外,他埋在心里的想法,却是不能和任何人说的。 上了山岭,下面是一大片草坡,望去开阔无际。绿草如茵,像一块大毯子铺开去。 草地的中间,有一条小河,水声清脆。河上横跨一座小木桥,在水面落下一片阴影。桥下,稀疏地开着几朵荷花。 武义悄悄回头看看,见兵士都从树林草丛中跟了过来,心中的底气愈发足了。就凭着盐帮的一群暴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对抗官府的精兵的。 天空中的乌云越积越厚,树林的上方划过一道闪电。 武义在离小河五六百丈远的地方立住脚,将手向身后一挥。 一名兵士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马上一个人,被绑了双手,头上戴了黑色的头套。 那带路的人过了小桥,走上了小土坡。片刻间,杜千带着一帮人,从土坡后面走了出来。 身后一匹马,马上一个人同样被缚了双手,黑纱蒙面。 杜千一行人下了土坡,在草地上站定。高岳走到河边,高声喊道:“一起放人吧!” 雷声滚滚,一道闪电从空而至,金蛇一样窜进小河,倏忽不见。 双方各有一人牵着马匹,将人带到距离河边一百丈左右的地方停下来。 高岳心念一动,隔着小河叫道:“少帮主!” 武义叫人摘下头套。马上那人头发散乱,将脸半遮了,却满面都是血污,声音嘶哑地答应了两句。 高岳伸长耳朵,使劲听着,却也听不清对方嘴里说的什么。只是从身材相貌看,无疑是少帮主杜彪。 冯三走近了些,说道:“高爷莫怪,少帮主在狱中吃了些苦头,身子虚弱,将养几日就好了!” 他靠近了马,接着说道:“高爷,让我们看看金国上使吧!” 高岳不答话,回身叫人将黑纱解开。马上之人,正是完颜永。 完颜永口中塞了布团,在马上呜呜叫着,神色焦急。 两边同时将缰绳松开,拍拍马臀,马儿慢慢向着小桥走去。 乌云在小桥上方聚集,闪电一个接着一个,可大雨始终没落下来。 众人的眼睛紧盯着两匹马。得得的马蹄声,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两匹马越走越近,渐渐都走到了小桥边上。 风吹草地,绿草在风中起伏不定。 天,暗得有些吓人。 两匹马的蹄子终于踏上了小桥。 两个人越走越近,即将擦肩而过。 一道闪电,夹着一阵霹雳雷声,震得山林抖动。众人的心不知怎的,也砰砰跳了起来。 两匹马的头碰到了一起。打着响鼻,互相嗅着。 突然,马上的少庄主挣脱开了双手,直起了身子,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动作之灵活敏捷,完全不像是一个在牢狱中刚刚受过酷刑的犯人。 寒光一闪,匕首向着完颜永的胸口刺过来。 完颜永正全神地盯着前方,完全没留意对面马上这人。猝然一惊,魂飞天外,下意识地向后一躲,从马上掉到了桥下。在桥面滚了几滚,跌入河水中。 骤然之间,情势陡变,盐帮众人顿时惊呆了。还是高岳很快醒悟过来,飞身便向小河奔去。 只听得冯三在对面大声喊道:“盐帮要刺杀金国上使了!” 这边,杜千领着盐帮众人,紧随着高岳,跑下了土坡。 高岳已经奔到了小桥边。 那马上的少帮主正手握匕首,找寻着完颜永。 高岳叫了一声:“少帮主!” 那人闻声抬头,冲着高岳一笑。 高岳脑中一阵慌乱,发觉上了当:“这人根本不是少帮主!”随即怒喝一声,折扇点向那人面门。 那人躲闪一下,拔转马头,转身向后就逃。 武义立在高处,看着奔过来的马,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笑容,朝身后一挥手:“给我上!” 树枝、草丛间一阵晃动,几十名兵士从隐身处冲了出来。半蹲着身子,在草地上排成散乱的几排,手中的弓已经拉满。 武义牙关一咬,大声喝道:“放箭!” 弓弦崩响。 箭矢带着风声,雨点一般向着小河的方向飞去。 那骑马之人刚刚跑出四五十丈,便被迎面飞来的箭射个正着。 战马发出几声嘶鸣,前腿一软,登时倒在地上。那人身子一空,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仰面朝天躺倒在草地上,喉间、胸前赫然插着四五支箭。 他两眼大睁,仿佛不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口中吃力地发出声音:“武义,你好狠……” 盐帮众人的奔势也被弓箭一堵,纷纷停下脚步,扑倒在草丛中。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胳膊、大腿中了箭,口中骂声不绝。 高岳跳到了桥下。 河水没腰,水中满是水草和枯枝败叶。他一眼就看到了完颜永。 完颜永侧卧在水边的一堆枯叶中,脸色发白,双手抱着一只腿,痛苦地呻吟着,不时发出几声哀叫。 高岳从小河中爬上来,抹去脸上的水和乱草。完颜永惊恐地抬起头,求救般的眼神望向高岳,口中叫着:“别杀我!”。 高岳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说道:“谁要杀你?”上前扶起完颜永,发现他的右腿似乎受了伤。 几支箭掉落下来,插入河边的水草中。 高岳俯身背起完颜永,踩着乱石朝桥上攀去。 那坡面虽然不足一人高,但却陡峭光滑,无可借力。高岳试了几下,都没能上去。 正在着急,忽听得上面传来吴大友的声音:“高当家的,老吴来了!”伸出铁拐,将两人拉了上去。 还未站定,身后箭声响起,好几支箭射了过来。 吴大友大吼一声,抡起铁杖将箭击落。却听得完颜永一声惨叫,原来背上被射了一箭,正中肩头。 两个人把完颜永拖进草丛中,高岳和吴大友也钻了进去。 盐帮的二三十个人,被压制在草地上一条凹陷的狭长洼地内。官兵已迫近河边不到百丈远,稍一抬头,对面就弓箭齐发。 杜千很是纳闷。武义带着人来,本是要讨回金使的,可为什么突然要杀他。高岳和吴大友也想不出是何道理。 正思量间,听得冯三高声喊话:“杜帮主听好了!赶紧交出金国上使,带着你的人出来投降!念在往日的情分,大人答应可以从轻发落!” 吴大友刚一露头,就被几支箭吓了回来。 他用铁杖敲打着草地,骂道:“直娘贼,老子好好地和你来交换人质,狗日的硬要使诈!” 高岳也在旁边附和道:“冯三你个王八蛋,说话还算不算数了?” 冯三奸笑着:“高当家的,自古民不与官斗。你小小盐帮,竟敢和官府讨价还价,胆子也忒大了!” 吴大友哼了一声:“你奶奶的,老子干的就是这生意!” 天空露出一丝光亮,黑云慢慢朝四边散开。 武义看看天色,冲着身边的军官说道:“冲过去,这帮贼人一个也不要放过!” 那军官拔出刀,喊了一声:“都给我上!” 军兵稍一犹豫,纷纷朝桥边冲去。 吴大友首先从草丛中跃了出来,横着铁杖立在桥边。随后,十几个盐帮弟兄也跳了出来。 在狭窄的桥面上,双方斗在一起。 刚一交手,高岳和吴大友就感觉到了异常。 这些兵士完全不用于平日里的官兵,个个身手矫健,刀法灵活。 果然,没多时,盐帮的好几个弟兄就丧命官兵刀下。 高岳边打边喊:“帮主,快带金使离开!” 杜千看了看,留下不到十个人来助高岳和吴大友,自己领着众人,带上完颜永,向土坡后面逃去。 武义一直注意着盐帮的动静,看着杜千带着要逃,赶忙叫冯三带着一队兵士追了过去。 高岳和吴大友见状,撇下对手,朝冯三等人奔过去。看看身边,只跟了三四个盐帮弟兄。 猛然间,天崩地裂的一阵霹雷,天空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大雨如瓢泼般倾倒下来。 天地间昏暗如夜。 草地上,山林中,雨幕如帘,不辨人迹。 暴涨的溪水里,几艘船载起载浮。 第八十章 续航 当杜千一帮人狼狈不堪地回到岛上时,大雨已经停了。 一道彩虹映在水面上,整座小岛绿意如洗。 赵榛等人看到杜千他们,心中的惊讶难以掩饰。看似寻常的人质交换,怎么搞成了如此模样。 看到完颜永一起跟了回来,众人更觉诧异。 只见完颜永一瘸一拐的,神情委顿,脸上、头发上都是乱草,下摆的衣衫浸了一大片血。 他强忍着腿上的伤痛,却不自觉地发出轻微的低吟,额头渗出细小的汗珠。 杜千让人将受伤的弟兄带下去诊治,又对完颜永的事特意嘱咐了一番,方才喘着气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没能救回儿子,杜千心里自然很沮丧。可让他百思难解的,是武义为什么要杀金使。 按道理讲,救回金使,无疑是大功一件。武义应该高兴才是。他应该没有理由去杀完颜永。 杜千将心中的疑惑说出,众人均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淡淡阳光落在院墙上。 风动树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 小七一脚踩在矮凳上,愤愤说道:“这些狗官,老子早就看透了!跟高俅那帮奸臣一个德行,说话好似放屁,一肚子坏水!” 方圆不解,反问道:“那他杀金使又是为何?” 郑易攥攥拳头,有些不满地看了方圆一眼,闷声到:“那个狗贼才该杀!” 高岳斜了郑易一眼,低下头去。 吴大友拄着铁杖,愤然说道:“武义那王八蛋骗了我们,骑在马上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少帮主!” 高岳这才插话:“那人被官兵乱箭射死了!” 杜千捋着胡须,沉吟着:“杀人灭口?”随即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那又是为什么?” 一时间,众人像对着一盘杂乱无章的棋,棋面错综往复,却理不出个头绪。 细想起来,整件事疑团重重,似乎处处透着诡异,匪夷所思。 赵榛心中闪过一些念头,模模糊糊的,却不敢确定。 涛声隐隐,从四面传来。 丛林深处,几声清脆的鸟鸣,悦耳动听。 在紧张不安中,很快过了一天。 第三天还未到正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帮众就回到了岛上。 带来的消息让众人的心都是一沉。 扬州城中,盐帮的商铺、客栈和酒楼,尽被官府查封,不少帮众被官兵当场带走。城里城外都在传言,说是大宋皇子信王赵榛为搅扰宋金和谈,唆使盐帮杀了大金国使者。 现在官兵正在到处搜捕盐帮,帮主杜千和高岳几个人都榜上有名。虽然没提对信王怎样,不过看那架势,分明已暗自将信王认作了同党。 好在这个小岛远离扬州城,地处极其偏僻,荒岭野水,河流密布,野柳芦苇丛生,人烟稀少,罕有人至。 周围仅有的几十户人家,也都是依靠盐帮讨生活可以信懒的人。若是没有人领路,官兵想发现也难。 “我儿看来凶多吉少!”听完探子的话,杜千叹息一声,眼角有些润湿了。 赵榛的心里却一下子亮起来,突然开口说道:“我想明白了!” 众人一起望向赵榛,只听他怒骂道:“武义这个奸人,好阴狠!” 杜千一愣,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赵榛坐了下来,望着众人探询的目光,缓缓说道:“武义这一招叫做‘一石二鸟’,虽是十分聪明,却也狠毒。” 众人留神听着。 “金国使臣在扬州被劫持,作为扬州知府,武义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赵榛继续说道。 “找不回金使,武义罪责难逃,说不定还会丢了性命。哪怕找回了金使,武义也不会全然无事。因为劫持事件是在扬州发生,找回或者找不回,他都难推其咎。” 众人相互看看,都点点头。 “贵帮劫持金使,是为了换了少帮主。听高当家的所言,武义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对付盐帮。就这样将少帮主放回,武义不仅心有不甘,还会因为受了要挟,觉得颜面无光。” 高岳轻轻颔首,眼中露出钦佩之意。 “可是为了金使,武义又不得不答应下来。因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对武义最有利处的。舍此之外,别无更好的选择。” “殿下说的是。”杜千说道。 赵榛看着高岳,说道:“高当家的向冯三透露小王在贵帮。说者无意,听者留心。那武义定是十分精通权谋之人,必定大动了一番脑筋。” 高岳面色一红,想要说话,被赵榛拦住:“小王并无怪罪高高当家的意思,就事论事而已。” “武义以交换金使为名,暗中却下了必杀的命令。无论少帮主,还是完颜永,一个不留。” “那人不是少帮主!”高岳插话道。 “这更显武义思谋之深。让人伪装成少帮主,刺杀完颜永,嫁祸于盐帮。一旦完颜永和刺客都身亡,便是死无对证。外人也都知道是盐帮报复,杀了金人。” “那为何又说是殿下在背后唆使?”方圆急急问道。 “这正是武义的高明之处。因为这样一来,就会把注意力因引到我身上,自然就转移了朝廷的视线。官家心上想的是与金人和谈,必是无暇再顾及武义失职之事,他很有可能就此逃了罪责,平安无事。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杜千恍然大悟:“武义刺杀金使,嫁祸盐帮,又假称背后是信王殿下指使。既堂而皇之地剿灭盐帮,又成功地转移罪责,一石两鸟,当真是十分聪明阴毒!” 众人听罢,不知道是称赞还是叱骂。 “那少帮主?……”高岳思忖着。 “武义一定不会饶了他性命!”说罢,杜千颓然坐了下来。 完颜永流了不少血,不过伤势倒不重。取下箭,上了药,包扎起来。 他的右腿扭了一下,肿得很高。不过两天之后,浮肿慢慢消褪,只是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很不灵便。 听完赵榛的话,完颜永一下子跳了起来,接着“哎吆”一声,捂着右腿又坐下来。口中狠狠骂道:“这个狗官,我一定饶不了他!” 随即眼巴巴地望着赵榛,恳求道:“快带我去见武义,我要当面问问他!射杀大金国使臣,是死罪!” 赵榛把他按下,说道:“你要见他,并不容易,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危!” 完颜永瞪大了眼睛,听赵榛有说道:“武义心藏祸心。你若露面,他必要想方设法除掉你。否则,奸计败露,武义必死无疑!” 完颜永脖子上青筋暴起,气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好走!”赵榛说道。 完颜永眼睛一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赵榛。 “跟我们到临安,当面向官家说清楚这一切。” 完颜永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声说道:“我去,我去!”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一艘货船离开小岛,驶向大运河。 郑易坐在舱中,恶狠狠地看着完颜永。 完颜永被看得心里发毛,一个劲得向后躲。方圆过来,将郑易连推带拉地带出船舱。 郑易边走边嚷:“我恨不得立马杀了这恶贼!” “你没听王爷说嘛,现在千万不能让他死。要全靠这家伙,到临安帮我们洗刷罪责呢!”方圆异乎寻常地冷静。 “看着这个王八蛋,我就想起女儿来。我要杀了他啊!”郑易怒气未消,声音里满含悲愤。 船上装满了稻米,还有超过二百坛的老酒,慢悠悠地走着。 这是盐帮特制的一种船只。吃水颇深,船板底下另有夹层,可以藏人。盐帮往来水上,常常使用这种船。 杜千要派人相随,赵榛以为人多反而不便。方圆久在水上,对运河一路并不陌生,何况小七更是游水撑船的好手。 杜千觉得有理,也就不再坚持。给众人备好了一切应用之物,扮作运米、贩酒的商船。 运河的闸口,停泊了好多船只,都在等着过渡。 小七和完颜永躲进船舱的底层,只留赵榛和郑易、方圆三个人在船上。 太阳升起来,照得河面粼粼生辉。 河风迎面吹来,衣袂飞扬。 船在闸口停下,三名兵士慢慢腾腾上了船。 赵榛将通关文书递给最先走上来的官兵。 那兵士将文书接过去,看了几眼,随即盯着赵榛上下打量着。 赵榛有些吃惊,脸上却依旧从容地陪着笑。心中暗想:“我已做了改装,难道还会被认出来?” 那兵士看了半天,忽然自己笑起来:“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文弱模样,必定不会是盐帮!” 赵榛哭笑不得,还是走上前,将几锭银子塞到他手里。 兵士将银子接了,放在手中掂量了几下,笑道:“没看出来,你这少年人还很识相!” 说罢,收起银子,冲着后面的两个兵士努努嘴,说道:“劳烦两位兄弟下去看看!” 那两名兵士答应一起,一前一后进了船舱。 船舱内光线有些暗。 两名兵士在舱内转了一圈,让方圆解开几个布袋。看看里面都是大米,也就不再查验。 转身要走,忽然听得传来一阵隐约的咳嗽声,两人顿时停下了脚步。 一名兵士走回来,疑惑地四处察看着。方圆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兵士走到了船舱尽头,冲着几个布袋踢了几脚。 忽然一只刺猬从黑暗中滚了出来,兵士的腿一哆嗦,发出一声尖叫,随即笑骂道:“奶奶的,原来是这个小东西!” 三名兵士下了船,赵榛等人松了口气。 船只缓缓出了闸口。 眼前河面辽阔,浊浪翻涌。 悬在头顶的太阳,亮堂堂的。 方圆扯起了帆,正要前行,忽然听得后面有人大喊:“前面的船停下,停下!” 赵榛回头一看,一名兵士手中拿着什么,从不远处的河岸边追了过来。 赵榛的心忽的沉了下去,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怀中的短刀。 第八十一章 郑易之死 货船,靠在岸边停了下来。 方圆和郑易也都紧张地盯着来人,将手中的船桨握了又握。 那兵士到了近前,手扶在膝盖上,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那么着急走,是赶着去投胎吗?通关文书都不要了!” 赵榛这才舒了一口气,松开握着短刀的手,满脸歉意地说道:“只顾走,啥都忘了!劳烦军爷了!” 那兵士踩着河堤的石头,伸长了胳膊,将文书吃力地递了过来。 赵榛接过文书,将重约五两的一锭银子,抛了过去,口中直道:“军爷受累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兵士将滚落到草丛里的银子拾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几下,咧开嘴笑了笑,轻松地哼起小调,晃晃悠悠向回走去。 货船离开河岸,扬帆前行。 盛夏已过,天气微微有些凉意。 运河浊浪翻涌。 河面上吹来的风,鼓涨起船帆。 郑易立在船头,望着前方的不知什么地方,眼神有些冷滞。他心中的仇恨却像一团火焰,越烧越旺。 完颜永从一上船,就发觉了郑易对自己明显的敌意。 起初,完颜永有些莫名其妙,大为不解。 他肯定同这人素不相识,何时结下的深仇大恨。虽然隐约听郑易说什么女儿的事情,可当时他正被劫持,惶惶不知所以,耳朵里哪还听得进去。所以就想当然的,认作是一般宋国民众对金国人普遍的怨恨。 后来,在船舱底部,听小七忍不住道出原委,他的脸色顿时煞白。禁不住瑟缩起身子,贴近米袋,手脚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那少女的影子,又鬼魅一般出现在脑海中。完颜永接连打了几个寒噤。 待过了运河闸口,出了船舱,完颜永仍然远远地躲着郑易,甚至不敢正眼瞧一下。 郑易偶尔投过来的眼神,像一把刀子,恨恨地刺向他。 郑易的眼神似曾相识,和那少女是如此相似,完颜永不寒而栗,后背阵阵发冷。 他真的后悔了。 船行两日,早过了大江(即长江)。 一路上,越往南去,运河河面的船只越多。 舟来船往,船帆如云,络绎不绝,一派繁忙景象。 两岸原野平畴,时见农夫劳作其间,全然是盛世年景。战争的痕迹,是一丝也看不到的。 黄昏时候,船只到达了丹阳。 这是运河边的一座江南小城。城虽不大,但市井人家,街肆稠密,人来车往,很是热闹。 众人将船停靠在一道石堤之下。 岸上,几株矮矮的细柳歪斜着。疏疏落落的野草间,露出斑斑沙土地。 郑易和方圆上得岸去,采买了一些熟食和菜蔬之类。众人就在船面上,摆开了桌凳。 船上多的是老酒。 小七下到船舱中,提了五六坛老酒上来。犹嫌不足,又招呼方圆和郑易一起进舱。 三人再上来时,各自手中都提了四五坛老酒。堆放在矮桌边,连脚都插不下去。 夜幕深垂。 蒙蒙的水汽,浮现在河面上。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发出“泼刺”的响声。 月亮还没有上来。 远近的船上,灯火闪烁不定。随着河风,传来隐隐的人语声。 桌上五只大碗,满满的老酒,泛着黄白的泡沫。 完颜永紧挨着小七,怯怯的,坐在桌角远离郑易的一边。 郑易却没像往日那般对他恶语相向,只是低着头,闷声一碗接着一碗的喝,很快就有了些酒意。 小七连干数碗,大口嚼着牛肉,一边连声说着:“这鸟酒,真是寡淡!” 赵榛一笑,冲方圆使个眼色。 方圆进得舱去,随身抱了一坛酒上来。往桌上一放,小七眼睛顿时放光,大叫道:“有这酒,怎地不早拿出来?” 赵榛一笑,应声道:“这是杜帮主临行送的,只有三坛,怕不够喝。” 小七骂道:“这杜老儿,真是小气!” 四人一起笑了。 完颜永看看众人的脸色,也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那是成都府的“锦江春”。绵醇甘洌,劲道十足。 小七拍去泥封,先自倒满一碗,一口气喝干,抹抹嘴,大赞道:“还是这酒够味道,好酒!” 随即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想当年梁山众兄弟,大碗吃酒,大块吃肉,不看狗官的嘴脸,自由自在,何其快活!” 郑易眼圈泛红,酒意上涌,接话道:“七爷说的是。如今这世道,奸佞横行,官家无道,真个气恼!” 咕嘟嘟灌了一碗酒,郑易继续说道:“宋头领被奸人下毒,不治身亡。小的父母早去,无兄无弟,若不是瑶儿这孩子,当初必是随了宋头领地下相见了。” 说罢,眼中已掉下泪来。 赵榛觉郑易话中有异,轻声劝道:“郑大哥言重了。生死之事,哪来的那么容易。你的心思我懂,只是眼下还没法遂了你的心愿。” 郑易长叹一声:“小的知道殿下的苦衷,也分得出轻重。你是国事,我是家仇。” 说罢,手拍着桌子,望向完颜永。 完颜永的身子一哆嗦,慌忙低下头去。 只听郑易声音含悲:“你这狗贼!我儿虽非你杀,却因你而死。此仇不报,我心难平!” 俯下身去,喝了半碗酒,眼睛赤红,已是半醉,手指着完颜永:“姑且让你这狗贼多活几日!” 完颜永捧着酒碗,抖抖索索站起来,碗中的酒已撒去一小半。 他的脸朝向郑易,颤声说道:“都是小王一时糊涂,酿成大错。还请兄台饶过小王这一回!多少银子,说个数,小王一旦回去,一两不少给你!” 郑易气得转过头,不去理他。 完颜永登时急了,赶忙说道:“到了临安,马上给!到临安!” 郑易这才转回头来,哼了一声:“多少银子,能买的回我女儿的性命?” 说完,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面色潮润黑红,口中吐出浓浓的酒气:“我那孩儿去了,我在世上也没什么牵挂了,可以去了!哈哈哈!” 郑易忽然大笑起来。 众人都放下了酒碗,均觉此语不祥,一起惊异地望向他。 郑易摇晃着身子,伸手抓起桌边的酒坛,又满满地倒了一碗。眼中热泪滚滚,语声哽咽。 小七怫然,放下酒碗,说道:“你这是哪里话来?谁人不想活着,你倒好,偏偏句句是个死字!” 郑易凄然一笑:“七爷骂的是。小的随宋头领到楚州,本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不料奸人还不放过梁山众兄弟,定要斩尽杀绝才甘心。心寒啊,心寒!” “如今金人来了,官家就知道议和。不顾北方百姓死活,连东京都不想要了。议和,议和,议的鸟和!”郑易口出粗话。 小七哈哈大笑:“议和,招安,一样的下场!当年老子就看不惯,招的鸟安!只是把众兄弟的脖子往刀上架,任人家砍杀!” 看着完颜永,说道:“以为议和金人就会罢休,一样的妄想!” “这个世道,还是死了的好!”郑易语出惊人。 完颜永早坐了回去,低头不语。 郑易的手有些端不住酒碗,身子东倒西歪的。方圆站起身来,想搀扶他。 郑易的胳膊向后一推,大声说道:“别管我,我没醉!” 方圆尴尬地缩回手,笑笑,说道:“郑兄还是少喝点吧!” 郑易眼睛迷离,不住地打着酒嗝,脑袋在桌上前后晃动。 他看着赵榛,说道:“我没喝多!殿下定要记得答应小的的话,早晚要杀了这个金狗,替我儿报仇!” 赵榛缓缓喝完碗中的酒,点了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郑易脑袋一歪,已倒在桌上。 酒碗跌落在船板,杯盘中的菜蔬撒了一桌。 月亮从树梢慢慢升到头顶。 银色的光辉洒在水面上,照得船头一片水光明亮。 完颜永仰起头,呆呆地盯着夜空,眼中不知是喜还是悲。 夜,渐渐深了。 满天的星星落在河中,像无数只睡不着的眼睛。 船儿随波轻轻摇晃。 岸上的草丛中,传来密密的虫鸣声。 一切都在酣睡中。 忽然,从船舱里跌跌撞撞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脚下虽然不稳,却走得很是小心,边走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走到船板上,脚步踉跄。两手扶着船舷,将头伸向河中,对着水面“哇哇”张口大吐。 吐了半天,直起身来,手扶在腰间,慢慢地坐下。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莹莹的一丝闪亮,竟是满脸的泪水。 他静静地凝视着岸上黑沉沉的树影,口中发出阵阵叹息。 过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佝偻的身影落在船板上,像雕刻一般,动也不动。 风吹动他凌乱的头发,满船的月光水一样浮动。 夜,更深了。 他终于挪动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到船头。 一团乌云遮住了半轮残月,船头浸在一片朦胧的暗黑里。 他的脸上现出几丝苦涩的笑意,身子向前一歪,掉入了河中。 “扑通”一声,水面泛起一股浪花,很快波平浪静。 一河的月光,微微荡漾。 天亮的时候,方圆在河中发现了郑易的尸首。 他静静地漂浮在水中,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众人默默无语,赵榛的眼中热泪滚烫。只有完颜永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黎明的河风吹在身上,阵阵生寒。 夏日即将过去,江南秋至。 前路像早晨的雾一样弥漫。 在不知道的前方,等待赵榛的会是什么? 第八十二章 临安府 节气已经入秋了,可临安府的天时还热得像盛夏。 因官家驻跸于此,作为行在的杭州城,一下子繁闹非常。 武林门外的运河码头,更是舟来船往,片刻不得清静。各地方言,南北货物,五方杂聚。 正华灯初上时候,街衢巷陌,行人如蚁。两岸楼上的灯火,映得河水五色绚烂,粼粼生光。 船只靠了岸,赵榛一行人下了船。 人声嘈杂,摩肩接踵。这热闹的景象,让众人一下子还有些难以适应。 方圆立在原地,转着脑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两只眼晴似乎用不过来。 完颜永也暂时放下了担心,饶有兴致地向两边张望。他紧盯着楼门外街边浓妆艳抹、燕语莺声招呼客人的女子,贪婪地看个不停。 小七故地重游,心中勾起的却是无尽感伤。 阮小二在乌龙岭自尽而亡,阮小五死于清溪,而杭州涌金门正是“浪里白条”张顺的丧生地处。 临安,小七的伤心之地。 而郑易之死,让赵榛的心头始终像笼罩着一层阴云。一路行来,还是不能释怀。 郑易落水身亡,是无意失足,还是有心寻死,众人无从知道。只是他那一夜的酒话,句句都是辞世的悲言。 赵榛轻声叹息着,将目光移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歌舞升平,满街盛景,一时似曾相识。赵榛恍惚回到了昔时的故都汴京。 汴河两岸,也曾是这样的火树银花、车水马龙,参差万户人家。可如今已物是人非,徒添伤悲了。 赵榛再也无心观赏,催促着众人,就在离码头不远的一家客栈住下了。 连日行舟,众人均大感劳累。终于到了临安,放松下来,都觉得应该好好吃一顿。 同汴梁的酒楼林立、食肆栉比相比,此时的临安毫不逊色。 金人占据中原,宋室偏安江左,汉人大举南迁。汴京城里的好多富户和大商也都跟随了来,在此地重操旧业。 丰乐楼便是临安的第一酒楼,完全仿照汴梁的丰乐楼而建。众人见之,俱生故园之思。 这座大酒楼地处临安涌金门外,西子湖畔,在楼上就能看得到湖光潋滟、画船竞渡的场景。 几个人好不容易才在二楼找了一个阁子坐下。 楼下人声如沸,不时传上楼来。 熟悉的布局、样式,连桌上的酒器和餐具,都同汴京丰乐楼的一般无二。 赵榛眼前模糊起来。心中似有百般滋味,却哽在喉头,说不出,道不得。 酒,还是丰乐楼的“眉寿”。可喝到口中,完全不是往日的味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对于物,似乎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酒,没了汴河的水,也就少了灵性。就像大宋,没了汴京,也就失了依托。 念及此,赵榛心头火燎,巴不得即刻见到九哥赵构。 忽听得楼梯口一阵喧哗声。 透过布帘望去,几名军官模样的人一边说笑着,昂首走上楼来。 伙计在前引领着,恰好就进了赵榛等人对面的阁子。 这下看清了,跟着上来的共有三个人。 一个长身瘦削,白面短须;一个高大威猛,满脸胡子;另一个则矮墩墩的,酒槽鼻子,黑红脸膛。 三个人皆步态从容,气盛凌人,不像是普通的禁军军官。 三人在阁子里面坐定,门口的布帘却大敞开着,正对着赵榛。 那红脸汉子嗓门很大,一坐下就气狠狠地喊道:“奶奶的,没种的东西,就知道议和!我恨不得宰了那金狗!” 络腮胡子先是向外看了一眼,才带着埋怨声说道:“胡老弟小声点!虽说咱兄弟不怕啥,可让外人听见了也不好。” 胡姓军官涨红了脸,额头的青筋暴露:“高兄,你能咽的下这口气?” “咽不下又能怎样?”高姓军官反问道。 “嗯……”胡姓军官顿时语塞。 “严大人,您怎么看?”两人一起望向白面军官。 严大人手捻短须,神情凝重。 他的目光在另外两个人的脸上游移着。好久,才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如果这是官家自己的意思,谁人敢违背?” “官家怎么能忘了父兄之辱?”胡姓军官很是不满。 “这……”严大人欲言又止。 “官家不会是怕二圣回来,要让出皇位吧?”胡姓军官脱口而出。 “胡老弟住口,再说下去可要惹祸上身了!”高姓军官变了声调。 说罢,站起身,就要去门口拉下布帘。 这时,楼梯口响亮地喊了一声,伙计小跑着将酒菜端了上来。 高军官又坐下来,看着伙计把酒菜摆好,摆摆手。 伙计知趣地退出去,顺手将卷起的布帘放下。 三个人的对话,赵榛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小七冷笑不语。 完颜永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喜色,低下头,竭力掩饰着心中的不安。 从布帘狭小的缝隙间,赵榛看那三个人满上了酒,边吃边谈。 许久,才听见严大人幽幽说道:“开封失守,宗老大人也故去了!” 赵榛闻言,心中像是猛地被刺了一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开封终归还是保不住了。不知马扩他们有没有事,如今去向何处。 赵榛一阵阵焦躁。 杯中的酒洒了出来,犹自不觉。 “那官家更是铁了心要议和了!” “十有八九是这样。” “看官家如此讨好金使欢心,不是议和,还是怎地?” 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听说信王赵榛串通盐帮,在扬州杀了一名金使,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虽然压低了声音,赵榛还是听到了。 他不禁抬头看了看完颜永。 完颜永也在凝神听着。看赵榛望向他,假装被酒呛了嗓子,侧过脸去,咳嗽起来。 “扬州知府武义在奏折中是这样说的。” “都是他一面之词,至于实情到底如何,那谁知道啊?” “哎哎,算了,别说了!不管我们的事,喝酒,喝酒!” 酒杯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个人喝酒的兴致,被三名军官的对话,一下子冲的很淡。 闷声喝完了三坛酒,连小七也没再嚷着添酒。 赵榛正要喊伙计来算账,只见完颜永站起身,要去净手。 赵榛使了个眼色,方圆跟了出去。 完颜永走出阁子,四下看看。 走道上偶有人经过,伙计上上下下,忙得满头是汗。 完颜永向旁边走了几步,趁方圆不备,突然转过身,冲向对面的阁子。 方圆愣了一下,刚要伸手去抓,已经来不及。 完颜永扯着嗓子大喊:“军爷救命啊,我就是被劫持的大金国使者!” 喊声极大,楼上楼下的人全都听到了。 被门口的台阶绊了一下,完颜永跌进阁子去。 那三名军官吃了一惊,一起站起身来,看向完颜永。 完颜永顾不得膝盖磕得生疼,爬起身来,指着身后说道:“那几个劫持我的人就在对面的阁子里,请军爷快去抓了!” 严大人厉声问道:“你果真是金国使者?” 完颜永急得脸都红了:“这还有假!等见了你家皇帝和我大金国使臣,一问便知!” 三人对视一眼,将信将疑。 胡姓军官已跑出阁子,冲着楼下大喊一声:“都别吃了,快上来抓劫匪!” 楼下发出一阵搬动桌凳的声响。不多时,大约十几名官兵挎着刀出现在楼梯口。 赵榛等人还不及走出阁子,已被官兵将门堵了。 完颜永躲在官兵身后,指着赵榛几个人,口中连声喊叫:“就是这几个人,快去抓了!” 小七一手抡起凳子,就要打将出来,被赵榛一把拉住。 赵榛走出阁子,冲着几名军官拱拱手,从容说道:“几位将军误会了。小王赵榛,正要觐见官家!” 说罢,指指完颜永:“实不相瞒,这位确是大金国使者。所谓盐帮刺杀金使一事,纯属武义捏造。各位请看,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此事我会当面禀明官家。”赵榛又说道。 三名军官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比大白天遇见鬼还要惊异。 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金使,一个信王,恰恰就被他们三人在酒楼遇上了。 一时之间,三人呆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几名官兵连连看着自己的上司,弄不清是不是要动手抓人。 胡姓军官拨开官兵,走了过来。先是打量了赵榛几眼,又回头看看完颜永,眼中狐疑,口中喃喃说道:“怕都是骗子吧!” 高姓军官走到严大人身旁,低声问道:“严大人,您看这事如何处断才好?” 严大人沉吟半晌,竟将几根胡子揪了下来,口中自言自语道:“万一要是真的呢?” 随即眼光一闪,小声说道:“先抓起来再说吧。” 许是怕高姓军官不明白,又补充道:“这事实在蹊跷,八成有假。可就怕万一成真,我们几个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高姓军官点点头,冲着官兵喊道:“都给我绑了!” 话刚出口,就被严大人拦住,他脸上带笑,道:“高大人听错了,哪能绑了呢?几位都是贵人,可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从事。委屈几位跟我们走一趟!” 赵榛点点头,几个人跟着官兵走下楼去。 完颜永被两名官兵左右看护着,走在身后。 酒楼里的吃客都停下来,看着这一群人乱哄哄地走出门去。 夜风清凉,湖上传来醉人的歌声。 第八十三章 陷阱 几个人被带进一所大宅院。 院中树木阴森,高高的围墙足有十几丈高。 那个严大人半路就不见了踪影,另外两名军官领人将他们分别看守在几间房子中。 赵榛被单独请进一间房中,那个高姓军官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赵榛问一些事情,他要么不答,要么含糊其辞。赵榛索性闭了口,不再理他,两个人就这样呆坐着。 灯花啪嗒掉下来,一根蜡烛已燃到尽头。高姓军官让人重新点起蜡烛,两人依旧静坐,相对无言。 屋外,夜色漆黑。四周很安静,连夜鸟的叫声也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外面起了三更。 夜色沉沉。 赵榛和高姓军官都很困倦了,两人不住的打着哈欠,勉强支撑。 最后靠着椅背,赵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猛地被推开。 赵榛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一名内侍(宦官,太监)站在房中。 那内侍面色白如纸,嘴唇却鲜红似血,一对细长的眉毛,两只三角眼狡黠地眨着。 高姓军官显然也睡着了。听到动静,身子一摇晃,一下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慌不迭爬起来,脸现尴尬之色,连连打着拱,口中称道:“是刘公公,下官失礼了!” 刘公公眼皮向上翻了几下,尖声说道:“罢了!官家有旨,宣信王觐见!” 赵榛心中一热,失声道:“公公,可是当真?” 刘公公脸上的肌肉跳了几下,发出公鸡一样低哑的鸣笑声:“王爷说笑了!金口玉言,怎会有假?” 说罢,往门外一指:“王爷请上轿吧!” 院子中的树影里,一顶大轿子正停在那里。几个差役站在旁边,悄无声息。 赵榛理了理被压得有些皱褶的衣衫,捋捋头发,随着内侍走出门去。 刚要上轿,忽然想起什么,向高姓军官问道:“与我同来的那几个人,军爷如何处置?” 姓高的军官不敢答话,眼睛望向刘公公。 刘公公耸耸鼻子,拖长了声音说道:“我看就放了吧!” 高姓军官躬身点头:“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赵榛还想说些什么,刘公公在一旁催促道:“王爷请上轿吧,官家还在等着呢!” 轿子很平稳地走着。 厚厚的轿帘,遮挡住外面的一切。 外面很静,偶有一些光亮闪过。 赵榛只听见轿夫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喘息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依旧黑乎乎的,人像被闷在一口大锅中。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外面安静下来。 轿帘微微浮动着,赵榛感觉到了外面吹过来的清凉的夜风。 依旧没有声音,静得出奇。 赵榛心中疑惑,可没人来招呼,他一时也不敢下轿。 时间忽然变得如此漫长。 赵榛等待着,心中默默计数。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朦朦胧胧的,前方似乎有一些灯火映射过来。 他在轿中又等了一会,还不见有人来。 静,奇怪的静。 静得让人心慌,隐隐的伏着一丝不安。 赵榛终于忍耐不住,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带着凉意的风顿时包裹了全身,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这是一个很大的花园。望去黑沉沉的,树木花草蓊蓊郁郁。 轿子正停在一个水池的旁边。 没有月亮。 远远的,不知哪里有一些微光。 池中的水映着天光夜色,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有几朵荷花,隐在昏暗里,却开的正好。 刘公公、轿夫和几个差役,像是一下子钻进了地里,怪异地消失不见。 赵榛前后左右察看着,许久不敢离开原地。 他又等了一会。 周围依旧没有动静,也不见有人来。他迟疑地挪动步子,试探着向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光滑干净的石头小路,弯弯曲曲穿行在花草间。 小路尽头,是一道灰白色的小木门。 门,紧紧关闭着。 赵榛用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并没有上锁。 眼前豁然开朗。高挑的灯笼,照出曲折的回廊和满园的花草。 假山,池沼,各色的花朵,争奇斗艳。一弯流水顺着地势,蛇一般钻入一片青青竹林。 风声潇潇,一座小凉亭翼然临于水边。亭下一张小圆桌,莹莹透亮。四个白色的石凳,闪着幽幽的光泽。 赵榛信步走到凉亭里,在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 花园并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华美。眼前一座圆形的水塘,鹅卵石铺地,几条二三尺长的大鲤鱼时隐时现。 赵榛猛然觉得这场景如此熟悉,仿佛旧日的某个时光重现。他的脑中似被闪电击中:是御花园! 他有些诧异,怎么跑到御花园里来了。站起身,正待离开,忽听得四周一阵喊声。 “有贼人闯进御花园里来了!” “快抓住他,别让他行刺官家!” 随着喊声响过,脚步声杂沓。一群侍卫不知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二话不说,上前就将赵榛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赵榛挣扎着,口中连声分辩:“各位定是弄错了。我是信王赵榛,不是贼人。奉了官家之诏,特来见驾!” “胆子真大!信王赵榛早被金人掳往北国了,你还敢冒充?”不知谁踢了赵榛一脚。 一名侍卫冷笑着:“还在狡辩!深更半夜的,来御花园见驾,真是笑话!” 另一名侍卫问道:“见驾?奉了谁的诏?” “是刘公公带我来此。你若不信,轿子还在大花园那边!”赵榛气恼地答道。 “刘公公?宫中可有个刘公公?” “纯属胡说!宫中何曾有什么刘公公!” 赵榛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着急地说道:“你们去看看,轿子就在那里!” 几名侍卫推推搡搡,穿过小门,来到大花园。 几只大灯笼,将水池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赵榛望过去,立时傻了眼:那地方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轿子在。 几名侍卫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情。一名侍卫冲上前来,对着赵榛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打:“轿子?你奶奶的,敢耍弄老子!” 赵榛的脸上一阵剧痛,血从鼻子、口中流了出来。 拳头仍不停地落在脸上、身上。 他呆呆地立着,眼前金星乱冒。他只觉得掉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深渊里,黑不见底。身子像一片羽毛,毫无依靠地漂浮着。 他的心里一阵阵寒风吹过。眼泪,流了出来。 又似陷在一个深深的陷阱里,沙土正一团团飞下来,渐渐地将他 掩埋。 他胸口窒息,几乎要炸裂开来。 赵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狼嚎一般,轰然倒地。 再次醒来,赵榛发觉自己正卧在墙边。 周围依旧漆黑一片。 他试着摸索着,触手处是一堆稻草。身子底下是坚硬的沙地,有些潮湿。 血已经干结。脸上、身上,火烧一般热辣辣的疼痛。肋骨处,更像针扎似的,一阵阵钻心地疼。 他倒吸着凉气,挣扎着将身子放直,慢慢地靠在墙上。 墙壁冰凉,凸起的硬石硌在背上,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快意。 他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有一团火。 头顶的小窗透进微弱的亮光,慢慢看清房中的轮廓。 三四丈见方的一间小房子。一个小门,门上却没有开窗户,只在屋顶有一个小窗。 靠着门边,有一只青瓷碗,缺了好几个口子。赵榛一喜,爬过去把碗端起来。 那碗中盛着小半碗浑浊的清水,有一股土腥气。赵榛顾不上其它,一口气将水喝干。 还是渴得要命,他又拿起碗,恨恨地舔了几下碗底。 几粒沙子摩挲着舌头。舌尖微微一痛,血流了出来。赵榛颓然坐在地上,将手中的碗扔出好远。 听了听,四周毫无声息。 房中潮润润的,有些发闷,却也时时觉出一股寒意。 他叫了几声。声音在房中嗡嗡回响,可没有人回应。 他冲到门口,对着铁门一顿拳打脚踹。铁门砰砰响着,带得门锁叮叮当当。 许久,许久,还是无人理会。 赵榛终于死了心,失望地瘫坐在门边。心中刀割一样难受,眼中泪如泉涌。 是谁在害自己? 赵榛一遍又一遍,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严大人,姓高的军官,刘公公。酒楼,宅院,御花园。大花园里,刘公公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被抓。 梦魇一样。 九哥赵构? 可他是自己的亲哥哥,当今官家。血浓于水,无论如何,他怎么可能会害自己的亲兄弟。 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个头绪。只觉像有一只手巨大的黑手在背后,张牙舞爪,却抓不到,摸不着。 他又无力地捶了几下铁门,靠在门槛上,脑中一片空白。 门口铁锁的响动惊醒了他。 他张开眼,从门槛上慢慢站起来。 天色大亮。小窗上透下来的阳光落在地上,映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光斑。 门开了,两名侍卫走了进来。 前面的一名侍卫手中拿了碗碟,后面的侍卫手扶在刀柄上,神色警惕。 赵榛扑上去,对着侍卫大叫:“放我出去,我要见官家!” 那侍卫吓得躲在一旁,身后的侍卫冲上前,冲赵榛就是一脚。赵榛肋部一痛,被踹到地中央,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 侍卫放好了碗碟,对着赵榛骂道:“混账东西,不知道死活,还想见官家!” 另一名侍卫笑着:“这是叫死催的啊!” 说罢,两人转过身,走出门去。只听得铁锁嘎巴一声,房中又恢复了先前的昏暗。 赵榛羞愤交加,无助地抚摸着肋部,连声喘息。他的脑袋嗡嗡直响,好半天才定下神来。 肚子饿得要命。他挪到门边,吃了半块炊饼,将一碗冷粥喝了下去。 然后,靠在墙上,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 日光从小窗上消失了,房中昏暗如暝色。赵榛依旧昏沉,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大运河的涛声微微,一轮明月照着大船。 夜色朦胧。 脚步声急促,铁锁响动。 门咣当打开,几束火把照得牢房内通亮。 一名侍卫大喊着:“起来,起来!” 第八十四章 夜行船 赵榛爬起身。 他的眼睛浮肿,脑子依旧稀里糊涂的。迷瞪瞪地看着眼前的侍卫,似在梦中,又像是醒着。 那侍卫伸出手来。 赵榛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却没有被打,侍卫反而很和善地将他搀扶起来。 正疑惑间,那侍卫向身后挥挥手。 两名青衣小吏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两个大的木盘子。一个盘子中是簇新的锦袍;另一个盘子中放着一双薄底靴子,同样也是崭新的。 “把这换上吧!”侍卫说道。 赵榛愣愣的,任凭两名小吏将他带血的衣服脱掉,换好新衣新靴。 有人端了一盆水进来。侍卫看着赵榛洗了手和脸。 “走吧!”侍卫说道。 赵榛这才仿佛从梦中醒来,脱口问道:“去哪里?” “这个……我也不知。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侍卫的口气有些小心。 借着墙上灯笼的光亮,赵榛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侍卫拉开布帘,赵榛上了车。 这才发现车厢里已经坐着两名侍卫,恰好一左一右将他牢牢夹在中间。赵榛想挪动一下身子都难。 两名侍卫均面无表情,嘴巴紧闭,目视前方。 赵榛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话。 车帘落下,车厢内一片昏暗,只听得见三人微微的呼吸声。 车声辚辚,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过不多时,已从灯火闪耀之处,走进一片浓重的黑暗里。 赵榛感觉车轮碾压在沙土路上,偶尔会突然弹起一下。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车速慢了下来。 灯光照在车厢上,摇晃不定。 车子停了下来。 低低的私语声。 车帘掀开,耀眼的灯光刺得赵榛睁不开眼。他用手遮挡着,跳下马车。 一股带着咸腥和水汽的风扑面吹来,新鲜而清爽。 赵榛看去,原来前面是一座码头。 水浪拍打着堤岸,发出阵阵轰击声。远处,黑沉沉的水面,看不清边际。 一座大船正停靠在岸边。通往大船的道路,两边密密麻麻地站列着两队官兵,如临大敌。 赵榛跟在侍卫身后,沿着人群形成的狭长通道,向前走去。 刚一上船,赵榛便被两名身高体壮的侍卫带进船舱。 舱中的一间房。桌凳床铺等物一应俱全,少见的干净整洁。 赵榛坐下来,那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石头人一样,紧盯着赵榛。 在河水轻柔的节拍里,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灯光越来越远,黑暗越来越重。 赵榛已习惯了这些人的沉默不语。索性端起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这是浙东运河。 浙东运河春秋时建成,主要航线西起钱塘江南岸,跨曹娥江,经越州(绍兴)、明州(宁波),东流入海。 宋朝定行都于临安后,其政治经济中心南移,而京杭大运河北部与江南联系中断,浙东运河和江南运河便成为王朝的生命线。 浙东运河是国家漕运和对外贸易的重要水道。从岭南、福建等地以及日本来的海船,在明州驻泊后,改乘内河船,经浙东运河至临安,运河上时见“浪桨风帆,千艘万舻”。 空蒙的夜色笼罩在河面上,两岸灯火依稀。 舱梯上响起脚步声,一名身宽体壮的军官走了下来,出现在房门口。 他面色平和,神情庄重,走到赵榛面前躬身施礼,口中说道:“卑职曲同,奉令送尊驾到明州,还请不要难为我等则个!” 赵榛身子一震,不由站起身:“明州?为何要去明州?难道官家在明州不成?” 曲同面带歉意,一笑,答道:“非是有意隐瞒,这个卑职实在不知。卑职奉命行事,不敢多问。” “你可知我是何人?”赵榛猛然问道。 曲同颜色微变,盯着赵榛凝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尊驾到了明州,我等自会交差。至于尊驾何人,卑职不知,也无需知道。” 稍顿,继续说道:“卑职说了这些话,已经多了。不敢再言,告退!” 说罢转身,登登地走出舱去。 赵榛重又坐下,神情木然。 躺在床铺上,房内灯火不熄。听着船底哗哗的水声,赵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闭上眼,各种念头纷纷扰扰,蚂蚁一样在脑中爬来爬去。 真如一场梦。 昏沉沉,不知何时睡着的。 梦里,有一堵倒塌的墙,老是压在身上。挣扎不得,呼吸不能。 醒来时,桌上的灯仍然亮着。守护的侍卫早已更换,依旧两个人分守在门口,沉默如石人。 夜,深了。 水光沉沉的河面,飘起了朦朦细雨。 船面的侍卫穿上了油衣(即雨衣)。 奔流的水势渐缓,河道向两边张开,大船也慢了下来。一片大湖出现在眼前。 曲同走上船面,手捂在嘴边,哈欠连天。 这一带都是大宋的地界,金兵不可能到此,只是有一些流寇时常会出来打劫过往船商。而船上虽是重兵守护,可护送的这个人是诏令特别交代的,据说身份特殊,所以曲同不能不加了十分小心。 他前后看了一遍,并未发觉有何异常。正要回舱去,却听得船尾奇怪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磕碰在木板上。 他警觉地竖起耳朵。再去听时,却没了动静。 曲同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抬腿向船尾走去。 船尾,翻卷的细浪扬起朵朵水花,在暗夜里闪着光亮。 曲同扶着船舷,向下看了看。 湖水无声,波平如镜。 他拍了拍脑袋,暗笑自己多疑了。记起临行前侍卫司大人的话,他还是觉得这一趟差事不同寻常。 敢到御花园行刺官家,这人胆子实在不小。 据说此人还假冒大宋信王赵榛,勾结盐帮刺杀大金国使臣,罪不可恕。那为何不干脆判了斩刑,还要费力把人送到明州去。曲同心中疑惑,却也不敢问半个字。 官场的规矩:该你知道的,自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一句话也不要多问。 曲同一边想着,一边转身朝回走。 身后,一阵水声,船板轻轻晃了几下。 曲同还未及转头,一把冰凉的刀已抵在了喉间。 他大吃一惊,却并未慌乱,慢慢回过身去。 见是一个高大汉子,短衣赤足,黑纱遮面,只露出两只鼓鼓的大眼睛,低声喝道:“别乱动,再动就要了你的小命!” 曲同稍稍移了一下身子,说道:“这位好汉,我这可是朝廷的官船!” “老子劫的就是官船!”那汉子一点不怕。 曲同反倒笑了:“大爷,我这船上无钱无粮,你劫了也没用!” “老子何时说过要你的钱粮?”那汉子一脸不屑。 “你不要钱粮,那要什么?难道……”曲同忽然停住了口。 心念一闪,莫不是冲着那人来的? 果然,听那汉子接着说道:“你护送的那人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曲同还在犹豫,却被那汉子用刀在颈间轻轻一划。他觉得微微一疼,感觉有血流了出来。 船上的众侍卫看着上司被人用刀逼着走出来,都是又惊又怕。拔出刀,一起围了上来,却不敢再靠近前。 曲同摆摆手,斥退侍卫,带着那汉子朝船舱走。 到了舱门口,那汉子却停住脚步,口中喝道:“让船靠岸!” 曲同也不争辩,在那汉子的指点下,将船靠向湖边的一处草岸。 那汉子站在船头,冲着芦苇深处打了一个呼哨。苇丛一阵晃动,一只小船飞快地驶出。 走近了,看见船上有两个人。一个敦实的汉子摇着橹,水声激荡;另一个立在船头,身高如塔,一只衣袖却空荡荡的,竟是断了一臂。 断臂汉子喊了一声“小七”,随即身子一纵,跃上大船。 船上的汉子一喜,口中叫道:“二哥!” 原来两人非是别个,正是活阎罗阮小七和行者武松。 那日几人在丰乐楼被官兵带走,在大宅院里一直关到半夜才被放回。回头却不见了赵榛,完颜永更是去向不知。 小七问看守的侍卫,那人闭口不答,只是催促着几个人快点离开。 小七和方圆无奈,只得先行离去,在客栈等候赵榛。枯坐到天亮时候,也不见赵榛回来。 次日一早,方圆上街打听消息。才听人沸沸扬扬地说,昨夜有人冒充信王赵榛,潜入御花园行刺官家,被大内侍卫捉了。 方圆回到客栈一说,小七也着急起来。可深宫大院的,两人也无从进入,一时没了主意。 后来,小七想起了行者武松。 武松随宋江征讨方腊,断去一臂,心灰意冷,不愿为官,自去杭州六和寺出家。日子虽清净,却也自在。 他乡遇故知。武松见了小七,自是惊喜异常。酒酣耳热之际,小七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武松听罢,低下头去,连干了几碗酒,半晌没言语。 小七按捺不住,问道:“二哥,可是不愿意?” 武松长叹一声,说道:“你我弟兄已非朝廷之人,何苦去管朝廷之事。再说,这本是官家的家事,哪里轮得到外人来掺和?” 小七摇摇头:“冒充信王,勾结盐帮刺杀金使,潜入御花园图谋官家,这可不是官家的家事,都是要杀头的。” 看武松仍不为所动,小七又道:“信王虽也是大宋皇子,却不像当今官家一味求和,很有些侠义心肠。” “安道全先生的徒弟韩大通的孙女,眼下与小弟老母在一处,与信王有婚姻之约,小弟不能不救。”小七说的郑重。 武松点点头。 赵榛看见小七,大感意外。 小七悄声说道:“这是武松武二哥,与我同来解救殿下。” 赵榛想要搭话,武松却悄立一旁,看也不看。赵榛只得作罢。 原来武松探得侍卫司要押送赵榛的消息,与小七伏在码头。可官兵戒备森严,两人看看无法下手,只好一路暗中跟随,事先躲在湖中的芦苇丛中。等大船驶进湖泊,船速减慢,才由小七从水中游上船去,将曲同挟持了。 看着赵榛站在原地不动,小七急道:“殿下,还不快走!” 让小七惊异的是,赵榛不但没走,还从容地坐了下来。 小七真的急了,喊道:“殿下,您这是?” 武松在一旁冷笑。 只听赵榛说道:“眼下我还不能走,我要见到官家,把事情说个明白!” 小七苦笑道:“这是去明州,如何见得了官家?” 说罢,目光看向曲同。 曲同连连摆手:“我只是奉命护送,其余一概不知!” 赵榛说道:“不管官家在不在明州,我都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如此,那不正坐实了我是假冒的信王?” 小七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武松哼了一声:“我本就说不该你来管,偏要自讨无趣!” 小七的脸微微一红,说道:“殿下果真不走?” 赵榛决绝点头:“我心中无鬼,怕他何来?七爷放心,我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才心甘!” 小七还想说什么,却听武松喝道:“小七,还不走?” 小七无奈,搔搔头,说道:“殿下,要不要我们一路跟着?” 赵榛摇摇头:“不必!” 小七想了想,凑在赵榛耳边小声说道:“殿下若能脱身,可去杭州六和寺找我。” 赵榛点头,说道:“七爷,你走吧!” 小七说了声“殿下保重”,便和武松一起推着曲同,走出舱来。 赵榛怅然站起身,望着舱外那一块灰沉沉的天空,心中说不出的压抑和不安。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一阵骤雨落在船板上。 水花四溅。 第八十五章 岩石岛 海,茫茫无际的大海。 放眼望去,都是幽暗深邃的海水,像要把人吞进去。 黄昏的夕阳斜照。跃动的光影,像无数条追逐戏水的鱼。 这艘大船行驶在海上,如一片轻飘飘的小树叶,似乎随时都要被抛上浪尖。 强劲的海风吹拂着。浓重的咸腥和潮润,让人透不过气来。 淡黄的阳光落在舱门上,有些眩晕。 在江海交汇的码头,赵榛登上了这艘海船。 曲同将赵榛交给早就等在那里的侍卫,没作丝毫停留,旋即带着人匆忙离去。 赵榛有些茫然。可看看脸色冷凝的军官和表情木然的兵士,他还是将所有的疑问留在了心里。 两名侍卫看护着他。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是胖子,矮的却是个瘦子。 也许是觉得到了海上无处可逃,并没有如之前一样时刻紧盯着他。赵榛反倒有了一些自由,甚至可以在房中、舱外走上一走。 海船继续航行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风,更大了。 两名侍卫的神情终于放松起来。双臂抱在胸前,身子斜靠着舱门,无聊地说着一些闲话,还不时瞥一眼赵榛。 赵榛忍不住问道:“两位军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难道官家还在海上吗?” “官家?”两人相视,一起笑出声来。 “你是要见官家吗?”矮个侍卫问道。 “是啊!”赵榛答道。 “哈哈哈!”两人的笑声更响了。 高个侍卫嘲弄地说道:“这位爷,您没睡醒吧?还真的以为尊驾就是王爷啊!” 赵榛被笑得有些恼怒,开口道:“那两位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要去哪里?” “告诉你了,你不会想逃吧?”矮个侍卫继续问道。 “逃?这大海上的,往哪里逃?”赵榛还未答话,高个子已经替他作了应答。 “我不逃!”赵榛说道。 “逃也不怕!告诉你吧,我们要去岩石岛!” “岩石岛?”赵榛满脸疑惑。 “对,岩石岛!那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地方。”高个侍卫说道。 “是啊,那岛上关押的不是朝廷重犯,就是宗室大臣。你能被关在那里,也算是有些身份了。” 赵榛吃惊,颤声问道:“那,那岩石岛是座监狱吗?” “不是监狱还是啥?” “你想必知道沙门岛吧。不过别害怕,岩石岛可比沙门岛好得多。” 沙门岛曾是大宋流放重犯的地方。《宋史.刑法志》说:“罪人贷死者,旧多配沙门岛,至者多死。” “原来自己被当做了朝廷重犯!”赵榛心中暗道。 脑子嗡的一声,赵榛差点摔倒在舱中。失望和悲伤,夹杂着忿恨和恼怒,如翻卷的海浪向他袭来。 “我是朝廷重犯!我是朝廷重犯!”赵榛一遍又一遍默念着。 顷刻间,所有的期待和希望,都化为泡沫。他有一种被欺骗和戏弄的感觉。 他不相信九哥会如此对待自己。可这一切又会是谁的安排? 一个谜,一团雾。 赵榛似乎置身在密密的莽林中,团团迷雾,没有道路,没有边界。处处危机四伏,布满陷阱,却找不到敌人躲藏在哪里。 他要当面找九哥问个清楚。哪怕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想到此,他的心中有了逃走的念头。 赵榛很清楚,一旦到了岛上,再想逃出去万无可能。别说是看守森严,就是侥幸摆脱了,找不到船只,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忽然很后悔,当时应该随小七一起逃开才是。 好在还没被捆绑看押,那两名侍卫看得也不是很紧,有机可乘。当然,跳进海里,同样凶险无比,但尚有活命的一线生机,值得一试。 刹那间,赵榛作了决断。 他偷眼看着两名侍卫,脚步开始一点点移向半敞开的窗户。 两名侍卫还在谈笑着,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赵榛的动作。 赵榛的脚下继续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十步…… 越来越近。赵榛的心开始砰砰跳了起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看门口的侍卫。 两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忽然大声笑了。 赵榛心中一松,脚下步频不禁加快。 五尺,三尺,一尺…… 赵榛的手终于触到了窗户。 他一阵狂喜,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前只有这两扇朝向水面的窗户。 他的手猛然将窗户一推,纵身跃起。 “砰”的一声,赵榛的双脚被四只强劲的大手钳住。抓着窗沿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身子向下一倾,骤然跌落在船板上。 胸口硬生生磕在木板上,撕裂般地痛。 赵榛发疯似的大叫起来。除了伤痛,更多的是绝望。 只听矮个侍卫吃吃笑着,鼻子中哼了一声:“你这点小把戏,大爷早看透了!想跑,没那么容易!” 大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船梢靠上一块岩礁。有人跳到岸上,将船缆系好。 此刻赵榛已被绳索捆绑了。侍卫抓住他的双臂和衣襟,把他拖下船来。 暮色苍茫。 海浪拍打着石岸,轰然作响。 这是一个遍布岩石的海岛,零零散散地长着些树木和野草,看去颇为荒凉冷漠。 赵榛在石阶上走着,几名侍卫提着刀紧随其后。 赵榛已经完全失去反抗的意识。麻木地拖着双脚,步履蹒跚,全身好像没了一点力气。脚碰撞在石块上,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赵榛混混沌沌,半闭着双眼,对岛上的一切连看都不想看一眼。依稀中,感觉过了一道门槛,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睁开眼,发觉已在一个四方的院子里。周围高墙耸立,足有几十丈高。数只灯笼高悬,映着墙壁上晃动的灯火。 黑暗中,不知掩藏着多少守卫。偶尔闪过的灯光刀光,浮现出几张阴沉的脸。 一个军官带着几名守卫迎上来。 只听那个军官低语道:“来了?” 押送赵榛的侍卫只点点头,没有说话。军官转过身,几个人向前走去。赵榛被推拉着,跟随在后。 走下一道台阶,潮润的海风和清冽的空气一起消失。越往下走光线越昏暗,气息也越来越闷热。 赵榛活像一只被人宰割的小羊,全身瘫软无力。 终于停了下来。几声低语,房门咣当一响,赵榛被扔了进去。随即房门又咯吱响了几声,重重地关上,眼前顿时黑暗。 脚步声很快远了,周围一片安静。 赵榛觉得身下潮乎乎的,有些湿气。他瑟缩着近乎麻木的身子,使劲喘息着。 他的眼睛慢慢地适应着牢中的黑暗。好一会,赵榛才看清了牢中的物事。 这是一个大约四五丈见方的房间。门上嵌着一扇小窗户,透下甬道上黄晕的灯光。墙壁光秃秃的,闪着黯淡的光泽;背对着房门的墙壁顶端,也有一扇长方形的小窗。能感觉到微弱的海风,而涛声却很清晰地传送进来。 赵榛身心俱疲,连活下去的念头都不愿意有,只想尽快死去。 他爬起身,在牢中慢吞吞地走了几步,突然将头撞向墙壁。 “砰砰”的声音,在牢房中沉闷地回想着。赵榛的额头鲜血崩出,顺着面颊缓缓流到唇边。 赵榛伸出舌头,舔着鲜血,猛然大笑起来,笑声中似有隐隐的快意。可转瞬,又低声不住地哭嚎。 好久,好久。他的声音终于渐小渐弱,最后完全停止,只有口中发出嘶哑的喘息。 他扶着墙壁,慢慢瘫倒在地上。头歪斜着靠着墙,呆滞的眼睛无望地注视着门上的那一扇小窗,还有小窗里映射的灯光。 他闭上眼睛,泪水滚滚涌出。 赵榛从沉睡中醒来,天光已然大亮。 头还是木木的,肚子咕咕叫,是饿了。 赵榛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门边放了一个盘子,旁边还有两个炊饼。 乍一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肚中愈发感觉饥饿了。 赵榛冲到门边,一把抓过盘子和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从来没觉得食物这么好吃。 那菜似乎是白菜和萝卜,赵榛吃得干干净净。盘子底都舔过了,还是觉得意犹未尽。 填饱了肚子,身上感觉有了力气。赵榛坐回床边,抱着头呆呆地想着。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灰色的小鼠伏在盘子边,找食着地上抖落的饼渣渣。 赵榛一向特别讨厌老鼠,那样子觉得恶心。而此刻,在这小小的囚室里,忽然看见这么一只活跃的小生物,厌憎之感却大大减少,心里竟涌起些许的温柔和怜悯。 外面透进来的阳光,落在昏暗的门廊上,明暗不定。 那只小鼠伸长嘴巴拱来嗅去,还在地上努力找寻着。 可能是吃的太干净了,几乎没留下什么可食的东西。小鼠肯定是失望了。 赵榛的心上闪过一丝歉意。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向小鼠招招手。 那小家伙听到声音,大概受了惊吓,紧张地回了一下头,缩起身子,飞快地从门边钻出去了。 赵榛慢慢地坐回到墙边。 说不出的累和疲倦。心里空荡荡的,不知在害怕什么。 忽然间感觉浑身没了力气,赵榛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长廊上,暗影弱了。 赵榛闭上了眼睛。 第八十六章 牢狱中 不知什么时候,牢门一阵响动。 几个守卫进来,手中拿了新的垫子和薄被,将床铺上的干草也一起换掉了。 添了一张小矮桌,两把凳子,还有水壶。又将房中打扫了一番,地上铺了干爽的细沙。 赵榛默默地看着,直到守卫关门离去,他仍然没有动。 他静静地闭着眼,疲惫地呼吸着,胸口依然一阵阵发闷。他只想大喊。 日影挪移着,小窗也由明变暗。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听见叮当的声音。 是狱吏来送饭了。 对于一个犯人,这样的餐食绝对丰盛奢侈得意外,任谁也想象不出。 三鲜笋炒鹌子、炙子骨头、青虾和蝤蛑签,还有一壶青花瓷的酒。 蝤蛑签就是梭子蟹羹。 海边的地方,梭子蟹自然不罕见,但蝤蛑签却是御膳房的好手艺。当年在宫中,赵榛亲眼见御膳房用梭子蟹肉做羹,只取两螯的肉,余者皆弃之不用。 赵榛自小就喜欢这蝤蛑签,另外几样菜也是赵榛喜爱之物。 抓了酒壶来喝,入口微辣绵甜,却是东京丰乐楼自酿的眉寿酒的味道。 那时在汴京,每逢清明,郊外踏青回来,五哥肃王赵枢都要带着赵榛去丰乐楼,多数时候九哥康王赵构也在。 点几样小菜,对了满街杨柳、一窗清风,把酒言欢,倒也快活自在。 那酒,多半是丰乐楼自酿的“眉寿”或是“和旨”。 熟悉的味道,而今却是物是人非。 家国破碎,父兄北狩,浮世飘零,深陷牢狱,赵榛神色黯然。 接下去几天的餐食,愈加有些不寻常。 早餐是云英面。 母亲明达皇后特别喜欢云英面,隔几天就要命御膳房做了来吃。 做云英面,要把藕、莲、菱、芋、鸡头、荸荠、慈菇、百合,混在一起,择净肉,烂蒸。出锅临风吹晾,石臼中捣细,加上蜀地的糖和蜜,蒸熟。再入臼中捣,加糖、蜜等料拌匀,取出呈一团状。待冷却变硬,以刀切即食之。那薄片,像雪白的花瓣一般,煞是好看。 如今已是母子天涯。想那北地寒天,填饱肚子尚属不易,何处去找寻这云英面? 赵榛捧着这碗云英面,直觉满腹心酸,分明口口都是母亲的味道。 晚餐有洗手蟹、酥琼叶。绝对都是赵榛的最爱。 洗手蟹倒是简单。 将生蟹拆开,调以盐梅、椒橙,然后洗手再吃,味道鲜美,是下酒的好佐食。只是在这地牢内,没法讲究了。 酥琼叶是把蒸好的馒头,切成薄薄的片,涂上蜜或油,在火上慢慢烤,烤好后颜色焦黄,又酥又脆。 汴京的冬夜,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宫墙外的枯枝“啪啪”作响。在室内偎着暖融融的炭火,咬上几口酥琼叶,顿作雪花声,那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时刻。 赵榛慢慢地喝着酒,细细品味着每一口食物。 那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好像还在昨天。 那些日子也随着朦胧的酒意,一点点浸润开去,在眼前晃动不已。 壶中的酒已经见底。赵榛明显有了几分酒意。 赵榛忽然想起马扩。 从五马山寨到大名府,再从大名府到开封,一路奔波。在他心里,早把马扩当成亲人一样的看待。 还有灵儿。 闭上眼,脑中都是灵儿的影子。 想起灵儿,他的心中热辣辣地疼。思念的感觉似一把锋利的小刀,一点一点切割着他的心。 这感觉,让他几乎要发疯欲狂了。 一定要活下去。我还要见灵儿,和灵儿一起。 赵榛默念着。 日子变得漫长而凝滞。 每天只有在送饭的时候,赵榛才能看见人迹。 那送饭之人是个年老的狱卒,背有些驼,满脸皱纹。 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木木的一张脸,脚步迟缓,好像在想着沉重的心事。浑浊干黄的眼睛,眼角老是挂着让人恶心的眼屎,好像从不曾洗过脸。 赵榛心中诸多疑惑,想从狱卒口里知道些什么。有一次,赵榛忍不住问他几句话。 那狱卒偷偷朝四周看了几下,用手指指耳朵,却又摇摇头。伏到门边,张大嘴巴,将舌头伸了出来,呜呜发声。 赵榛一看,不觉大惊:那狱卒的舌头已被齐整整割去半截。 赵榛惨然一笑,彻底断了说话的欲望。 没了目标,没了想法。 生活变得一片空白、空洞,却又长得看不到尽头。 他长时间盯着屋角的蛛网。 看着那只黑黑的大蜘蛛静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榛又想到了死亡。 吊死? 饿死? 似乎都太痛苦。 更重要的是,父兄母后还在金人之手,他一定要救他们出来。 现在就死,他真的不甘心。 一下子想起九哥赵构。 不知怎的,赵榛心底忽然升起丝丝寒意。 不会是九哥,怎么可能是他?他在心中无数遍重复着,却又无法真的说服自己。 这一切除了九哥,还会有谁? 九哥赵构已继承大统,赵家的天下犹在。要想救出父兄母后,抗击金人,收复失地,只能靠九哥了。 自己一个堂堂的大宋皇子,竟然不明就里成了阶下囚,而且还被关在荒远的海岛监狱内。 这牢内的饭食又是如此怪异,分别对自己很是知晓。究竟是谁?又是为何? 赵榛脑中忽地一闪,心猛然下沉:“难道是九哥?” 这个心念一起,赵榛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一身冷汗直下。 难道真的是九哥赵构?要不谁会对自己的喜好如此熟识,谁能有这么大的手段? 他又忆起被金人掳往北方的情景。 迷蒙的山岭,灰沉沉的天空,一派荒寒萧瑟。光秃秃的树枝上,几只乌鸦呱呱叫着。 这是大金国东路军的一队,取道河北,往燕京而去。赵榛和五哥肃王赵枢走在一起,饥饿加上劳累,使他们疲惫不堪。 天黑时,行至庆源府(今河北赵县),队伍终于停了下来。燃起的堆堆篝火,带来些许暖意。兄弟俩吃了那早已发酸的馍,背靠背坐在枯草上。 没有人说话,周围很安静。只听得阵阵风声呜咽,还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哭泣。铅灰色的天空,点点星光。 篝火渐渐弱下去,夜深了。 看守的金国兵士发出均匀的鼾声。 迷瞪瞪的睡意中,赵榛感觉五哥正用胳膊捣着自己的后腰,嘴里反复轻声念着:“桃之夭夭!桃之夭夭!” 赵榛猛然惊醒,睡意全无。他明白了五哥的意思:逃出去! 看看守卫的兵士,都在沉沉的酣睡中,嘴角流出长长的涎水。 兄弟俩慢慢挪着身子,悄悄接近了旁边的灌木丛,然后蛇一样爬了进去。 赵榛一阵狂喜,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爬了几步,禁不住半直身子,小跑起来。 灌木丛忽然剧烈摇晃,发出“啪啪”的声响。慌乱中,只听得身后金兵大喊:“有人跑了,有人跑了!”接着好几个人举着火把,追了过来。 追喊声越来越近。前面是一道深沟。五哥突然停下脚步,把赵榛猛地推进沟边的一簇灌木丛里。随后直起身子,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起来。火把和追喊声也跟着五哥而去。 有人仆倒在地,旋即一阵猛烈的打骂声。赵榛知道,那是五哥。 不知过了多久。 火把消失了,耳边也没有了追喊声。一弯残月,斜挂树梢,冷冷清清。 赵榛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脸上被荆棘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黯淡的月光下,沟里的水泛着粼粼的银色。 赵榛满脸是泪。 父兄都被金人掳往北地,只有九哥康王赵构幸免于难。五哥为了让自己逃出,又身陷金营。赵榛思前想后,还是要先回到中原,找到九哥才行。 一路南行。沿途,俱是逃难的宋民。偶尔,还有零星的金兵。 赵榛乞丐一样,有人家的地方讨口饭食,要不就饿着肚子。饥一顿饱一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难言其苦。 大约一个月后,赵榛到了河北真定境内。再以后,马扩辗转寻到赵榛,邀其上了五马山寨,有了一段暂时平安的日子。 赵榛一边想着,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他怎么也无法相信是九哥赵构对自己下的手,定为重刑犯,关在这荒僻的孤岛。 一定要弄清楚,否则死不瞑目。 九哥为何如此待我?我又何罪至此? 赵宋一脉,眼下除了九哥和我,其余皆被金人掳去,几近灭族之灾。惜之尚且不够,况兄弟手足情深,九哥如何下得去手?有什么理由下手?若真是如此,又是为何? 沙门岛,岩石岛。 登州沙门岛一向是大宋流放重要犯人的所在。大宋皇室犯了诸如忤逆、反叛等罪,有隐情不忍杀之而宽宥,往往也发配沙门,任其如何生死。前朝不乏先例。难道自己也走了这条不归之路? 赵榛百转纠结,苦思不得其解。 他心中死亡的念头忽又消失,活着的欲望又升腾起来。 而在这死寂的牢中,一切都无能为力,生死由天。 赵榛忘记了时间,也不去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日子缓慢而悠长,像一汪沉寂的死水,没有一丝涟漪。 赵榛每天见到的人,还是只有那个狱吏。 餐食依旧出奇地好,完全不像是囚犯的境遇。若不是不能自由走动,这日子实在是舒服极了。 他渐渐觉得精神恍惚,视觉和听觉仿佛慢慢失去了作用。像罩在一只黑沉沉的无底大锅里,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有一刹那,他感觉自己的胸膛似乎要炸裂了。 日子似乎在一个原点回转。 除了吃饭的时候,赵榛几乎被完全遗忘了。 第八十七章 魔教道人 午后的阳光很好,长廊里一片明晃晃的。 赵榛无聊地站在门前,看着地上晃动的光影。 蓦然,一声长啸从旁边的牢房内传出。声音激荡,嗡嗡震响,回旋良久方止。接着是一阵大笑,肆无忌惮。 赵榛吃了一惊。这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毫无顾忌? 只见几名侍卫已走了进来,冲过去没好气地喊道:“你这个老疯子,又发什么疯,好好待着不成吗?” 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含着惋惜和无奈:“哎,你们这些愚蠢的东西,老子拿黄金珠宝换个自由,竟也无人相信?” “别再说你那些宝藏了,傻子才信!” 侍卫的话里显然带着嘲讽,:“要是犯人都像你一样,整天想着动歪心思,说是有宝藏要带人去找,指不定什么时候,在路上找个疏忽就跑掉了。那时候我们哪里去寻你?老家伙,你这点小心眼,还以为别人瞧不出来?” 那人还在嘟囔,侍卫却呵斥一声,不耐烦地走开了。 经过赵榛的牢房,撇撇嘴:“仇道人,方腊同党,魔教余孽,一个老疯子!整天吵吵嚷嚷宝藏宝藏的,着了魔一样。” 赵榛知道方腊,也知道摩尼教。 当年方腊在睦州清溪(今浙江淳安西)发动叛乱时,正是大宋朝廷“联金灭辽”之际。一时间手忙脚乱,太师童贯不及伐辽,遂调发西北劲兵十五万人南下,耗时年余,方才剿灭方腊。 方腊以摩尼教起事。 摩尼教源自波斯,为公元三世纪波斯人摩尼所创,武则天时传入中国,入宋前后改称明教。 摩尼教不吃肉,不饮酒,对于贫者则众人敛财以相助。同教中人都称为“一家”,凡出入经过,不论识与不识,皆可居住饮食。 有宋以来,摩尼教在浙江、福建一带盛行,方腊正是当地摩尼教的首领。 这老人竟是摩尼教徒,还随了方腊造反,想来有些来历。赵榛暗自思忖。 那晚,赵榛久久不能成眠。听着一夜涛声,一直坐到天色微明。 日子漫长而凝滞。 只有那个魔教道人的啸声和自言自语的喊声,才让这个死寂的地方有了些怪异的生气。 久而久之,赵榛觉得那声音没那么讨厌了,甚至还有点期待。 不知道是第几个夜晚。 赵榛躺在铺上,眼睛漠然地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耳边隐隐有海潮的拍打声。 牢房顶上的水气很久才凝成一个水珠,轻轻滴落下来。那声音敲得人的心一阵阵发颤。 赵榛突然听到身侧的一面墙,发出空洞的声响。 这是一种不断的搔爬声。像是一只巨大的爪子,一排锋锐有力的牙齿,或者某种轻小的铁器,在固执地啃噬着石头。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定定心神,仔细再听,还是听到了那声响。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听到一样东西掉下来的动静,接着一切就都寂然无声了。过了一会,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先前更近更清晰。 赵榛爬起身,走到地牢的一角,抠下一块因受潮而松动的石片。拿在手里,重重地敲在墙壁上声音听得最清晰的地方。 他敲了好几下。第一下敲下去的时候,那声音就停止了。 赵榛侧耳倾听。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墙壁上却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四周寂寂,只有赵榛沉重的呼吸声。 一天又过去。 夜晚来临。 赵榛满怀期待,可那声音再没响起。赵榛很失望。 一开始,赵榛以为那是监狱在修理地牢的房间。可仔细想想,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干活?已经黑夜了啊。一定不是。 等待的寂静中,又是几个夜晚过去了。 第五天的晚上。 当赵榛不再期待的时候,那声音却忽然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感觉就在床铺下。 赵榛带着一阵慌乱的惊喜,起身移开那床铺。立刻,一大堆石块和泥土落了下去,现出一个不知深浅的黑洞。 一个脑袋露了出来,接着是肩膀和身子,最后一个人抖着满身灰土,跳进了赵榛的地牢。 借着门外微弱的灯光,赵榛还是辨出了那人。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老人。衣衫破旧,衣上团团泥污,撕成一片一片的,早已辨不出什么颜色。 眼睛大的出奇,满脸皱纹,一丛长长的胡须却还是黑色的,松松地垂在胸前。那老人两只手掌同样大的出奇,却也瘦得像干瘪的鸡爪。 赵榛吃了一惊:“你是谁?” 老人神色疲惫,一身灰土,额上还挂着大滴的汗珠。 他转头看清了地牢内的一切,目光落在赵榛脸上:“年轻人,小声点!让看守听到就麻烦了!我是仇道人!对,就是那个疯疯癫癫的魔教老家伙!” 赵榛恍然大悟,却也没感到意外。只是想象不到,这样一个身躯小小的干瘦老人,竟然能发出那样出乎寻常的激越的啸声。 那老人似乎很是沮丧,极度失望的表情浮现在脸上:“年轻人,告诉你吧。我是想挖到地牢的外墙,挖穿它,然后跳进海里逃走。可惜,我有一个小疏忽,没有把转弯弄对。算错了距离,方位也不对了。本来四十尺就够了,我挖了五十尺。我错顺着你地牢对面的走廊挖了,没有挖到底下去。我几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那老人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了。 赵榛不明所以。请那老人在床边坐下,继续听他不停地说着。 那老人姓仇,两浙路温州人。小时随父亲到波斯做生意,贩卖一些茶叶、丝绸、瓷器。在波斯,他入了摩尼教。人都唤他作仇道人。 他在波斯生活了很多年,直到年长,父亲因病去世,这才结了那里的生意,带着父亲的灵柩回到故里。 靠着早年的积蓄,仇道人蛰居乡间,对着青山绿水,倒也自在。不想后来徽宗大搞“花石纲”,那朱湎借机在东南搜刮民财,搞得人心惶惶,民怨四起。仇道人也深受其害,家财散尽,仍填不满那大小官吏的无尽贪欲。 时有童谣:“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圣公方腊终在清溪起事,仇道人便投了方腊。因习得一身好功夫,精通数理天文之术,且心思缜密,善谋略,深得方腊器重。诸多议事,皆参与其中。 后来大宋朝廷调集重兵,由太师童贯领军,一路南下讨伐。方腊兵败,退守帮源洞。困守数月,帮源洞陷落,方腊被擒,押解京师凌迟处死。 仇道人亦在帮源洞被俘。不知什么原因,竟没有被一同处死。先是关在通州(今江苏南通)海岛的牢狱,后因方腊余部在浙西有些小的骚乱,官府担心会发生意外,便把仇道人流放到了岩石岛。 赵榛听完仇道人一番话,心里五味杂陈。尤其仇道人大骂徽宗皇帝,赵榛更是一脸的难堪。 仇道人的胸脯起伏着,显然有些激愤。他看着赵榛:“你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年纪轻轻就被关进了岩石岛?别忘了,只有像我这样的重犯才会关在这里。” 赵榛还摸不清这个看似疯疯癫癫的老人的底细,只好敷衍着答道:“小可本汴京人士,是个买卖人家,逃难到临安府,因故打死了官差,被囚禁于此。” 仇道人显然不相信赵榛的话,却也没再问下去,只是叹着气,喃喃地说:“三年啊!我这三年的劳力全白费了!” 赵榛终于清楚了。这老人花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在牢内挖了这条五十尺的地道,想着一直挖到海边,再跳海逃出去。不想天意弄人,竟然搞错了方位,多挖了十尺。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就是这小小的差错,使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正当算来已经成功了的时候,希望却永远飞走了。那种沮丧和绝望的心情,即使不用想,也能体会得到。 赵榛还是有些疑问:“那你用什么工具挖的?” 听赵榛这样一问,那老人顿时来了精神,刚才颓丧的神情一扫而光:“是我自己做的。想不通吧!除了挖土的钎子,我还做了小刀和小铲子。” “你问我用什么做的?” 老人有些得意:“是床脚的铁楔子!我慢慢磨的。” “这当然需要耐心。多亏了当年我在波斯,跟人学的那些小手艺。波斯多山地,有些穷苦山民就住在山洞里。他们挖洞的本事实在不坏。有些家的山洞之间,还挖个长长的地道连接着,根本不用到地面上来。” “我还有好多本事,以后慢慢做给你看。”老人似乎忘了地道的事情,忽然开心起来。 虽然知道这老人是暴民方腊的同党,还大骂父皇,可赵榛对他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赵榛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干瘦的老头,看外表似无缚鸡之力,竟然能用三年的时间,去挖一条地道。 要知道,那可不是什么土墙,是坚硬的石头。更要命的是,这海岛四围皆为茫茫大海,没有船只只靠浮水,如何能逃生? 老人似乎看出了赵榛的疑惑:“我知道你不太相信。很多时候,有些事你觉得不可能,可是你真下决心去做了,就会发现其实没那么难。你觉着行,就一定行。你认为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看这石头墙,好像坚硬得像铁。可被带着盐分的海水浸渗,时日久了,会慢慢地变得松脆,容易挖。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要是你有足够的耐心,愿意一点点地去挖,这不是一件难事。人活着是在磨时间,时间也在磨人。” 老人一幅凄苦模样,着急起来甚至有些凶,可眼睛里却像孩童一般清澈。尤其是说到得意处,高兴得更像个小孩子。 一个老顽童。 自从被关进岩石岛,赵榛很久没和人这么长时间、讲这么多话、听这么多话了。赵榛心里的寂寞感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第八十八章 解密 仇道人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方才有些意犹未尽地离开。 赵榛盖好石板,坐到床铺上,心还在扑通扑通跳着。 他是满心喜悦的。在最孤寂难熬的时候,忽然结识了一个很投机的朋友;尽管这朋友很老了,还很絮叨,有些常人看不懂的疯癫。 他很担心被狱卒发现,一连几天心中忐忑。尤其是老狱卒来送饭的时候,他总是故意大声说一些话,虽然明知道这狱卒听了也是无法答话的。 那老狱卒觉得很奇怪,眯缝着眼睛在门边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去,慢吞吞地走了。 好在赵榛和仇道人在岛上一向被特别关押。而且牢房深在地下,岛上四围都是深不见底的海水,犯人想跑也难。 岩石岛自建成监狱以来,这么多年了,还从没听说有哪个逃犯能活着逃离岩石岛。 守卫并不担心。远离大陆寂寥枯燥的生活,让他们总在一天天计算着换防离开海岛的日子。对于这些关押的罪犯,反倒没什么心思关注。所以,平日里除了送饭的狱卒,几乎没有人理会他们。尤其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哪怕放大了嗓门,也不会有人在意什么。 仇道人已经在岩石岛囚禁了六年。六年里,作为叛乱暴民、方腊余党和危险人物,仇道人一直一个人被单独关在一间地牢里。 开始的时候还能忍受。可日子久了,一个人几乎要发疯。像跌进无尽的暗黑深渊里。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像坟墓里的活死人。渴望找个人来说说话,哪怕这人是疯子,是傻子,是杀人犯。实在寂寞了,就自己对自己说话,想象着那是另外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头猪。 猪吃饱了,睡够了,在太阳光照耀的墙根底下,蹭蹭痒痒,舒服得哼哼几声,什么都不想,快乐无比。 他想着哪一天会被带了出去,砍了头。他希望这一天尽快到来。对他而言,这是解脱,是幸福的事。 他一直等了三年,这一天却一直没有到来。 第四年,他有了越狱的想法,并很快付诸行动。他就是用那些工具,一点点“啃”,挖出了这样一个地道。 他在波斯学过几何和算术,作了测算,沿着一条弧线挖一条地道,一直到海边。因为没有现成的仪器,测算时出了偏差,多挖了十尺,阴差阳错挖到了赵榛的地牢下。 将近亥时,仇道人顺着地道,爬进了赵榛的地牢。 这是前一晚分开时他们约好的。 一个是大宋皇子,一个是抗宋暴民,身份迥异。决然应该相互敌视的两个人,竟然在这岩石岛的地牢内匪夷所思地相遇,而且还出人意料地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把酒言欢。 老狱卒送晚饭的时候,赵榛特意要了两壶温州的丰和春酒,还加了几个小菜。 之前赵榛一向不挑剔,送什么吃什么。的确,对于一个关在牢中的犯人,生死尚由不得自己,何况饭食? 这一回他一反常态。 那老狱卒虽然稍觉意外,但还是默声走了出去。 赵榛等了好久,还不见老狱卒回来。正在失望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迟缓沉重的脚步声,那老狱卒真的端了酒菜来。 老狱卒刚一走开,赵榛就兴奋地打开酒,贪婪地闻了闻。 仇道人来了,手一动,将一盏小油灯放在了桌上。随手又从怀里掏出两块光滑的白色石头,靠近浸了油的灯芯,用力相对撞击。 石头发出星星般闪闪的亮光,几十下之后,灯被点亮了。 老人很得意,看看赵榛,带着炫耀的表情:“想不到吧。这是我用菜里的猪肉,自己偷偷炼的油。我挖地道,就是用的这个。” 赵榛拿布衫遮了小窗。 老人一扭头,看见了桌上的两壶酒,眼睛顿时亮了,两眼放光,舌头快速地舔着嘴唇,发出啧啧的声响。 随后一步跨过去,抓起了一只酒壶,一把拔去木塞,送到嘴边,用鼻子贪婪地嗅着:“这是家乡的‘丰和春’啊!你从哪弄到的?我已经十几年没喝过了!” 老人仰起脖子,“咚咚”喝了几口,慢慢闭了双眼,美美品味着,尽是满足的神情:“还是那个滋味,真的是家乡的味道啊!” 再去看时,那深陷的眼窝里,竟然贮满了泪水。 赵榛的眼眶一热,忽然间想起了自己的父兄。在那辽远的北地,他们是注定无法再像从前一样生活了。皇家的日子,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也不知五哥怎样了?赵榛眉间添上几分忧郁。 老人高兴地喝着,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他仍然意犹未尽,伸手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盯着桌上的另一壶酒。 赵榛有些好笑:“老人家,那一壶酒您也喝了吧!” 老人似乎正等着这句话。 赵榛话音刚落地,那壶酒已到了他的手中。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绝不像个老人。 这一壶酒,老人喝得很慢。 细细的水流在嘴里喉间蠕动,他感到阵阵快意。 这时候,仇道人才带着探寻的表情问道:“年轻人,说说你自己吧!别再跟我说你是买卖人家的子弟。就你这气度,不是王侯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还有,我在这岩石岛六年,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犯人可以随意要酒喝。你这年轻人,真是奇怪!” 赵榛不再隐瞒。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老道人默默地听完,手不自主地捻着长须,沉吟半晌,终于开了口:“把你囚禁在岩石岛的人,十有八九是当今官家。” 赵榛心头一震。刚想开口,却被老人止住了:“你先别急,听我说。你想啊,把你关在这里,好吃好喝,还有酒。吃的喝的还都是你喜欢的。除了官家,谁会对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谁有这么大神通?岩石岛也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赵榛不解:“九哥已经登了皇位,我也从动过这心思,他为什么还如此对我?” 仇道人嘿嘿一笑:“你怎么想是你的事,要紧的是人家怎么想。你自然没有当皇上的心思,可别人不一定也这么认为。眼下,皇上太上皇和诸位王爷都被金人掳掠北迁,大宋皇室就剩下王爷和康王,除了你俩,谁能做这个皇帝? 有些东西一旦得到了,尝到了那滋味,很难再舍得放手。 想想太祖皇帝之前,哪一个将军不想当皇帝?为了这皇位,不都是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刀兵相见吗?” “至于为何不见,怕是见了面难以处置。一旦群臣闻知殿下逃回大宋,官家就再不能隐瞒。你在一旁盯着皇位,官家怎能心安?”道人说道。 “给你按上个假冒信王的罪名,便没了这个担忧。官家没有要你性命,把你关在这岩石岛,也算良心未全灭,留了些些手足之情。” 赵榛默然,低下头,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好久,才抬起眼,问道:“那九哥为何不发援兵?” 仇道人嘴角露出几分冷笑:“这你也想不明白?你在两河聚义抗金,官家怕金人怕得要命,只想躲在江南求个小安。还有人说你要渡河去开封,更是要不得!一旦你掌了兵权,守开封,败了金人,这大宋的子民希望哪一个做皇帝?我想‘斧声烛影’的故事,王爷是一定知道的。” 赵榛心中一凛。 虽然宫中讳莫如深,但这事赵榛却是知道的。 开宝九年(976年)十月十九夜,汴京城内降下一天大雪。太祖皇帝召皇弟晋王光义(太宗)入宫,酌酒对饮。宦官、宫妾都被屏退。遥见烛影下,晋王时而离席,好像不胜酒力。喝罢酒,夜深,殿外雪已数寸,太祖皇帝拿柱斧戳雪,对晋王喊道:“好做,好做!”当晚,晋王留宿在宫中。翌日,太祖皇帝驾崩,晋王即位,即太宗皇帝,却是兄终弟及。 此事疑点重重,一时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晋王杀了太祖皇帝,但终成一桩悬案。不过后来,太祖皇帝的儿子皆这样那样的缘故死去,太宗最终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寿王。 赵榛颓然,一头汗,不知是冷还是热。长长吐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他连父兄也不肯救吗?” 仇道人喝下一口酒:“我想官家定有私心。钦宗皇帝虽然被掳,可并未禅位。到现在为止,货真价实的大宋皇帝只有钦宗一人。孟皇后早已被废,已非大宋皇室一脉。康王爷这皇位来的不当。” 看着赵榛惊讶的眼神,道人继续说道:“康王爷是擅自以官家自称的,绝非由钦宗皇帝受让帝位。你想,若真的迎回二圣,官家这皇位是让还是不让?” 杯中的酒已见底,仇道人又自己满上一杯,言犹未尽:“说的厉害些,高宗皇帝是僭称皇位,若要追究起来,视为谋反者被讨伐也不为过。” 仇道人一番话,说的赵榛心寒胆战,身上阵阵寒意涌起。他从没想过其中的原委竟可能如此曲折难懂。 刹那间,像有一道明亮的光突然射进赵榛的脑子。以前想不通的模糊的一切,现在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抖动着。望着仇道人,眼睛红得吓人。 赵榛的口中发出痛苦的喊叫声,踉踉跄跄奔向床铺边,双腿一软,重重地仆倒在地上。 赵榛晕了过去。 第八十九章 重生 赵榛醒来,已是寅时。 油灯早灭了。晨曦微微,牢内有一股潮湿的凉意。 赵榛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上,仇道人坐在床边,神色焦虑。 看到赵榛醒来,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老天爷,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好几个时辰了!” 赵榛仍然昏沉沉的,可心里更痛。 这些日子的疑问,似乎都在昨夜找到了答案。 天色大亮。 赵榛不知道仇道人何时离去。他躺在床上,面色阴沉,目光呆滞,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光影从牢内的地上,一点点游移到门外的长廊,终于消失。 桌上的饭菜,一整天都没有动。 老狱卒有些奇怪,默默地站了一会。看赵榛还是没有动静,便收拾好碗筷,同往常一样,默默离开了。 天刚擦黑,仇道人就来了。 看着赵榛傻愣愣的模样,老道似乎很有些后悔:“可能我不该告诉你那些事情。你毕竟还是个孩子,何况自小长在帝王家。 金枝玉叶,像养在温室里的小苗,经过多少风雨?世情险恶,人心叵测,又怎是你这小孩子家能想的清楚? 虽说高处不胜寒,可那皇权的诱惑,又有几人能耐得住?世人所求,无过名利。手足之情,抵不过‘黄袍加身’!” 仇道人心有不忍,一口气说了一大通。 赵榛的脸上闪过痛苦的微笑。 “我宁愿生在寻常人家!”他说。 老人望了望他,无奈地摇摇头:“这却由不得你。就像一粒种子,是种于野田,丢在山间,还是落入鸟腹,或者被风吹得不知去向,都是无法料知的事情。 你可知,有多少人渴望能生在帝王家?锦衣玉食的日子,谁不愿意过?” 赵榛低头不语。 “不管是生在农家,还是皇室,都由不得自己。人都是一辈子。人活着,就是尽了自己的心力,在这世上好好走一遭。”老人又说。 “人生于世,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烦心事。除非到了死去的那一天,才会万事皆休。他人如何由不得你,你想怎么做,可是你自己说了算!像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待了快七年了。我要是想不开,早就愁苦死了!” 老人不停地说着,好像要把大半辈子的人生教训,一下子都灌给赵榛。 赵榛倾听着,不住点头,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去:“老人家说的是。不管九哥做何打算,我要救出父皇和母后!你一定要教我!” 一个皇室子弟,一个山野暴民,一老一少,在这孤悬海上的沙门岛地牢,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仇道人很是博学,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数理天文,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且精于医道,善推演。尤其是语言,波斯语,契丹语,女真语,蒙古语,高丽语,大理白语,甚至东倭语,无所不通。 老人远赴波斯,踏遍中原,游历荒寒,驰骋大漠,经历见识更非常人所能得。 在赵榛看来,老人就是一本五彩缤纷的书,读不完,看不透。那种体验是新奇的,还带着说不出的欣喜和兴奋。 身为魔教长老,一个有趣的疯子,一个在岩石岛地牢住的时间最久的居民,仇道人有些特别的境遇。读书就是其中之一。 你绝对想不到,在仇道人的地牢里,随处可见的都是书,散乱堆放着。 原来这是仇道人在狱中所受的特别对待。 一开始,他也闹腾个不休,一心求死。可时间长了,几年下来,也不得不接受现下的境遇。守卫答应他,只要不闹事,老老实实待在牢中,可以尽可能满足他读书的要求。 除了吃饭的时候,两人都避开看守,悄悄待在一起。 白日里,赵榛读书,听老人讲授,学波斯、契丹、金国、蒙古的那些语言。 赵榛颇有天赋,仅仅三个月,说出来已经像模像样。老人大为高兴,直夸赞赵榛是个奇才。 夜间,老人传授赵榛吐纳之术,周天运行。 赵榛天性好动,身强体壮,反应机敏,身体素质超于常人。自小跟宫中的武士学些防身功夫,虽然用心草草,并无大成,却也打下了一些根基。现在救父兄心切,身在牢内,且无他事可做,更是心无杂念。 仇道人空怀一身绝学,自视甚高,年事愈长,越希望有人继其衣钵。可惜眼光挑剔,寻觅多年,终无人入其眼。后随方公起事,兵败入狱,这个愿望更是渺若天边浮云,不去奢望了。 在这冷森森的沙门牢狱,独囚斗室六年,人既不可见,自由尚不可得,收徒的念想自然无从说起。 这一身当世绝学,该随着自己进棺材了。每念及此,失望之余,老人不觉叹惋。不意突遇赵榛,这是决然想不到的。 看这少年,身形伟岸,虎背猿腰,骨骼清奇,绝对是习武的奇才。 老人大喜过望,当这是天意,是老天对他多年囚禁的报偿。 老人传给赵榛的第一套功夫是太祖长拳。 当年太祖皇帝一条盘龙棍,打下赵氏三百年江山。自创太祖长拳,艺绝天下,罕逢敌手。 太祖长拳共三十二式,其时是极普通的一套拳法。身为大宋皇子,赵榛从小就学过这套拳法,自是十分谙熟。且在无名谷时,也曾反复习练过。赵榛不明白仇道人为什么要教他这一套看似十分平常的拳法。满心期待之下,掩不住满脸的失望。 仇道人淡淡一笑,将长衣往腰间一别,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护于胸前。赵榛自然识的,那是太祖长拳的第一式:懒扎衣。 只见道人身形微动,口中默念:“懒扎衣出门架子,变下势霎步单鞭。对敌若无胆向先,空自眼明手便。”随即脚步向前轻移,双掌变拳,齐齐击出,拳势绵绵而来。 一套普通的太祖长拳,老人竟打得虎虎生风,每一拳似乎都蕴藏着不竭的力量和无穷的变化。就像同样的简单食材,到了名厨手里,就有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三十二式长拳堪堪打完。老人清啸一声,腾身跃起,右拳挥出,硬生生在石墙上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凹洞。 赵榛看的目瞪口呆。收了轻视之心,跟着老人一招一式,重新学起。 这套太祖长拳,赵榛足足学了好几个月。每天睁开眼就琢磨,做梦都是在练拳。 赵榛发现,看似简单的招式,其实每一招都可幻出无穷的变化,遇敌而动,逢招而变。练到最后,每招每式都烂熟于胸,收放自如,威力十足。 赵榛每天读书,习武,听老人讲些武林掌故、游历趣事,倒也乐在其中,浑然忘了已身已是囚。 读书和习武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学习的兴趣暂时替代了自由的渴望。亡国之伤,家破之痛,似乎也渐渐淡忘了。 只是仇道人忽然一天比一天忧郁,那头发已然全白。他时常对着石墙,陷入长久的沉思。 赵榛觉得奇怪,终于有一天忍不住问道:“师父,是不是我哪里让你生气了?” 老人一笑:“收了你这个徒弟,我高兴还不及,哪里会生气?” 赵榛不解:“那师父为何一副愁闷不展的样子?” “说来话长,”老人长叹一声,目光深邃:“我年幼即随父到波斯,人过壮年方回中土。本想就此蛰居乡野,了此残生,不想适逢乱世,官府无道,无奈作了暴民。此绝非我本意,乃形势所迫。” 赵榛颇觉歉然。 只听老人又说道:“清溪兵败,我全家二十几口皆被宋兵所杀,只余我一人被囚。可在这世上,我其实还有一个女儿。当年我与一波斯女暗生情愫,有了私密之事,生下一女。后老父亡故,要返中土,因我朝礼制严酷,无法将她母女一同带回。虽是此生憾事,无奈之举,却也留下了她母女两条性命。” 老人深深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声音有些凄凉:“年少不思家园好。到老了,忽又贪恋那些家常日子。虽重山远隔,她母女却也是这世上我仅有的亲人。我一直盼着出狱,余生能找到她母女,寻个山野净地,一家三口快快乐乐过几天。我实在亏欠她母女太多了!” 说罢,老人浊泪纵横,拿衣袖不住擦拭。 赵榛家人别散,只身江湖,凄苦孤单之情与老人同。思及父兄母后,此时也不禁泪水涟涟。他还是安慰老人道:“师父不必太难过,我们总有法子出去。既然之前可以挖了地道逃出去,现在也能。我们想办法再挖一条就是了!” 老人苦笑:“你可知道,那条地道前后花了我四年的时间!想再挖一条,太难了!” 说罢,一脸的沮丧:“为了存放挖出来的泥土和沙石,我硬是六个月挖通了旁边的一口废井!” 赵榛紧紧拉住师父的衣袖:“你别忘了,那时候可是你一个人啊!现在有我了,我们两个人!”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师父怕是等不及了!” 赵榛急了:“师父,怎么会呢?” 老人的神色更加黯然:“我在波斯得了一种可怕的怪病。一旦发作起来,就会手脚麻木,全身抽搐,倒地不起。厉害起来,人就会死去。” 在牢中相处的这些日子,赵榛已经慢慢把老人当做亲人,父亲一样的感觉。这仿佛是突来的横祸,使赵榛神色大变。 老人却并不慌乱,指指床腿:“有一种药可以救我。你看,就在床腿的洞里。里面有一个小瓶子,盛了淡蓝色的药水。” 赵榛松了一口气。 “这病每隔一两年就会发作一次。只是最近几年,发病的时间间隔已经越来越短了。也许,我就将不久于人世了。”老人一脸的悲伤。 “师父,我们快一点挖。两个人呢,也许用不了一年就能挖通!”赵榛的语声很急。逃出去的欲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烈。 “万事不由人,看天意吧。”老人表情轻松。 第九十章 地道 道人再次很小心地确认了方位,挖地道的工作重又开始。 看见希望,就有了盼头。赵榛干得很起劲,感觉好像明天就可以逃出去了。 大部分劳动,自然都是在晚上进行的。好在只要不心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没人来干扰他们。这一老一小,本来就是最容易看管的犯人,何况身份如此特别。岩石岛还从来没有犯人逃亡的先例,挖地道越狱更是匪夷所思的举动,闻所未闻。 地道挖得很慢,时常碰到坚硬的沙石。然而还是一天天,一点点,慢慢地扩大,悄悄地向前伸进。 看似漫长的时间,也在这个工程里,不知不觉地消磨着过去了。 老人心情大好,赵榛心中亦稍安。每天除了挖土石,仍然读书、练功不辍。老人的功夫颇为庞杂,波斯中土无所不包,赵榛无心计较,只管埋头苦练。 老人似乎常感时日无多,愈发督促赵榛用功。赵榛乐的打发时日,倒也不以为苦。 一日晚间,赵榛照常钻下地道去挖。沙土落尽,却是一块巨石横在眼前。表面光滑却坚硬似铁,再也挖它不动,亦不知长宽几何。赵榛一头汗下,一筹莫展。 老人看了半天,说道:“这石头应是为沙土所围,孤置于此,你只沿着边缘慢慢去挖,当可挖出。” 赵榛大喜,依了老人的话,耐下心性去挖。 断断续续挖了十几天,巨石的轮廓方才显露出来。那是一块长条形状,长约十尺,宽约三尺的石头。四边却是齐齐整整,和周围的沙石格格不入,很是奇怪。 赵榛使出全力去推,那石头却好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道人看罢,示意赵榛闪在一旁,自去巨石前,双脚分开,双膝微曲,沉肩凝背,运足气力,双掌带着风声,猛然击出。 砰砰几声,那巨石微微动了一下,即复平静。却有隐隐的回声传来,显然其后有很大的空旷之处。道人很是奇怪,奋力再推,突然间一阵震耳轰响,那石头不住晃动,竟慢慢向后陷了去。 石头滚落,沙土弥面。再去看时,那巨石已落入其后,一个黑黑幽深的洞穴露了出来。 老人和赵榛俱是大惊,决然想不到在这地下还有如此洞穴。 一股沉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几乎使人窒息。油灯已经被扑灭,地道里漆黑一片。 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尽显惧意。赵榛只觉老人拉了自己的手,高一脚底一脚地折回来路,钻出地道。 掩上洞口,移放了床,两人依旧惊魂未定。 老人轻捋长须,沉吟着说:“就时日算计,决不能已挖到海边,只是这洞穴实在来得奇怪。暂且不去管它,待白日再做计较。” 赵榛回到自己的地牢,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事情怪异。默练内功,将气息在四经八脉游走数遍,运行了大小周天,只觉内力拂拂,浑然忘我。 次日醒来,天色已然大亮。想起那个黑黑的洞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王大才离去,赵榛便迫不及待地钻进地道,来到道人牢中。 道人已用过早饭,正默坐床边打坐。听见声响,睁开双眼,微微一笑:“我料到你会这么心急。莫要慌张,今日去探个究竟!” 两人拿了铁铲和小刀,撕下一角床单,浸了油,缠作一团,系成火把,仍把那小油灯带在身边。 地道内,落下的沙土,四处可见。朦胧的黑暗里,那个黑洞豁然就在眼前。道人放下油灯,将火把点燃,眼前顿时亮如白昼。那洞窟看去十分空旷,往里变得狭窄,看不出深浅。两人踩着长石,小心翼翼进了洞。 洞内四壁光滑,虽是近海所在,却并不潮湿。洞顶很高,映射着火光,发出幽暗的蓝色。立脚处,是一个圆形的小厅,空无一物,只有那陷落的长石倒在一旁。 两人继续前去,空间登时变窄,地势变高,沿着石阶而上,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个不大的石洞,约有四五个地牢那么大。奇怪的是,洞内却极其光亮。原来四角有几颗珠子,发出熠熠的光辉,把洞内照得恰如白昼一般。 洞底凹凸不平,白色的石钟乳从洞顶直悬下来。洞的中央,有一个长方形的石床,其色晶莹,上方挂满了蛛网。那石床上,森森然,竟是一堆白骨。 熄了火把,两人走近去看,那是一具骷髅,分明是一个人,蜷成一团。堆骨的旁边,有一口宝剑,为灰尘所没,黑色的剑鞘却看得清楚。 紧挨宝剑,有一个圆形的小牌,铜钱大小,依旧发出金色的光泽。小牌下面,压着两块铁片,巴掌大小,黑黝黝的看去极其沉重。 道人把宝剑抓在手里,拂去灰尘,剑鞘上凸起四个字:玄铁秋水。道人神色大变,又拿了小牌和铁片在手中。用袍袖小心擦拭几下,凑在眼前细看。 那金牌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像,刻得却极是精细,模样却不类中土人物,颧骨高耸,短须窄面,厚厚的头巾,蘑菇一样缠在头上,下面刻着几个字:mani。另一面是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的图案。 赵榛觉得此物如此熟悉,猛然想起无名谷洞窟中所得之小牌,二者如此相似。 两块铁片铜钱一样厚薄,握在手里竟有些沉重,上面各有一个火焰的图案,绘得极其逼真,蓦然一看,眼前似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道人突然双膝跪地,对着那骷髅连拜几下,神色凝重。赵榛情知有异,未及插话,只听道人缓缓说道:“这是我摩尼教的信物。此人必是我教中身份极高的人物!” 看着赵榛仍满脸疑问,老人又说:“这令牌,当是摩尼教首脑的信物。mani乃我朝‘摩尼’之意。摩尼为我教始祖(创始人)名讳。” 老人看着宝剑,说道:“此剑名为‘玄铁秋水’, 为波斯安息王室所铸。其铁取自大洋万尺深海海底矿石,由巴比伦工匠费时七七四十九天锻造而成。其间,用波斯湾所产黑油(石油)点火冶炼,时以金雕之血淬火,炼成后其色暗红,光泽夺目,重量极轻却硬不可摧、锋刃无比。” 说罢,又掂掂手中的铁片:“这是摩尼教的圣火令,其用材与‘玄铁秋水’剑一样,坚硬锋利也与此剑不相上下。” 忽又想起什么:“这圣火令暗含一种极高深的武功。我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回身再去石床上找,掀开骷髅下面的石枕,下面赫然隐着两册书。 道人大喜,小心拿起,那书页仍然光洁如新。翻开来看,一侧封面写着几个黑色大字:摩尼心经。另一册封面是一个火焰的图案,似与圣火令同,上面的文字却是如蚯蚓般模样。赵榛虽知那大约是波斯文字,却是一个也不识的。 道人翻看几下,神情颇为兴奋,脱口而出:“这是摩尼教的圣火令诀!” 一阵潮湿的冷风夹着腥味隐隐吹过。两人起身,环视找寻良久,才发觉那风来自洞窟顶部一角。 道人身子贴了洞壁,如壁虎般吸附而上。原来是一条细细的石缝直通出去,模模糊糊有亮光透进,还能隐约听得见浪涛拍击的微微声响。只是这石壁坚硬如铁,且洞窟浑然一体,要想从这里挖石而出,绝非可能。那石缝多是流水海风多年侵蚀自然形成,显非人力所能致。 道人轻轻跃下,沿着洞壁四角,将那明珠尽皆取下。一共四颗,颜色鹅黄,大如鸡卵,鲜丽圆润,晶莹夺人二目。 赵榛一眼认出,那是北珠。 北珠产自辽地,因异常难以采取,遂成为稀有昂贵之物。北珠藏于辽东近海之珠蚌中,约在八月方可成熟,继之冬天来临,北地气候严寒刺骨,海水亦结为厚冰。此时若硬要下海取珠,绝难抵挡水中寒冷,动辄身残甚至命亡,北珠即成为可望而不可得之物。 即使在宫中,北珠也难见到,多为辽地进贡之物。何况这四颗北珠如此硕大,果真当世罕见。 道人把玩着北珠,不住称奇。忽然意识到什么,对赵榛说:“时候不早了,别出了什么乱子。我们暂且回去。” 于是两人带了洞内所得之物,沿着原路,回到了地牢。 赵榛猛然想起在无名谷的洞窟中得到的那块牌子,说与道人知道。 道人想了想,点头说道:“那洞中之人,应该也是摩尼教的前辈高人。” 可惜双戟和牌子都留在了灵儿身边,无法拿给道人查看。 时间早过了正午。 长廊上一片日光,却是人迹全无。 道人将四颗北珠包了,藏在床下洞口一凹陷石处。安置停当,却捧了那两册书,细细观看。 赵榛不敢打扰,又怕狱卒会来,匆匆回了自己牢中。 入夜时分,道人来了,面露喜色。 未等赵榛发问,道人自顾说道:“洞中取回之物,都是我摩尼教圣物。那两本册子,是教中早已失传的《摩尼心经》和《圣火令诀》。” 赵榛问道:“洞中石床上究竟是什么人?” 道人摇摇头:“看尸骨朽烂的程度,很有些年月了。就所带之物,必定是教中辈分极高之人,前朝教主也未可知。洞中所见北珠之大,世间少有,大概是扶余国的物产。当年唐武宗敕天下杀摩尼师,或许此前辈系从唐都长安逃出,远赴辽东,又跨海流落至此。至于如何到这洞里,不得而知。” 赵榛不以为意。他关心的不是摩尼圣物,而是逃出去的希望要化为泡影了。 老人呵呵一笑:“凡事哪能皆由我心。天意如此,不必执念。《摩尼心经》是摩尼教内功心法,与《达摩心经》同出一源。《圣火令诀》更是教中不传之技,只有教主才能练习,跟丐帮打狗棒法差不多。都是武林人士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赵榛仍然难掩失望。 道人却淡然:“我说过,天意如此。人算定的事情,还要看老天的意思。” 日子重又变得漫长而缓慢。 既然没有别的事情好做,赵榛也只得把心思放在练功上。 仇道人拿出《摩尼心经》,翻至一页,那上面一个光头之人,赤着上身,盘腿趺坐,双掌微曲,掌心相印,如抱一圆球。一红色线条沿额上曲折而下,直达足底。 道人对着图示,给赵榛细加解释。 赵榛起身端坐,意想有甘霖从天徐徐而降,于头顶直入体内,沉贯小腹丹田。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意想腹中起伏动荡之气皆聚于丹田。初始仍鼓荡不止,似激流乱涌,如此连做数次,渐趋平息。 复意守丹田,运丹田之气自头到脚心涌泉穴,然后用意领气至足跟升起,沿膀胱经走督脉到大椎,分三路而下;一路过百会定祖窍,另两路自大椎到左右两肩,两肘、两腕、直贯两掌劳宫穴,稍停。将气收回膻中,沉入丹田。 如是反复,不知几何。 赵榛渐觉体内之气缓缓平止,如惊涛骇浪后潮水退尽,一弯明月照耀,海水波平如镜。 以意念继续导引,腹中之气沿奇经八脉循环不止,只觉身体热意渐褪,渐渐长大长高,头如顶天,脚有入地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赵榛终于睁开双眼。只觉四肢五体舒展,暖洋洋如春风拂面。全身的汗早已退去,觉胸中真气澎湃,气力十足。 道人立在一旁,见赵榛运功已毕,方才开口道:“两个时辰了。中段看你气息动荡,有些担心,还好最终无事。你体能真气已平复,功力想必亦大增。” 赵榛仍觉身体微热,但体内气息已平稳,热和胀渐消,似脱去一个重重的壳,轻松无惬意无比。 一夜沉沉睡去,次日醒来赵榛觉身躯轻飘,内力绵绵不竭,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暂时将越狱的心思放下,也不再去挖地道。牢中长日清闲,赵榛心无杂念,一心练功。 开始习练玄铁令诀。道人早将书中内容全部译出,一招一式说给赵榛。 这玄铁令诀招式怪异,似刀似剑,糅入判官笔和点穴的手法,常从意想不到的方位进招,令人难以防范。 赵榛此时内力已非寻常可比,一对玄铁令捏在手中,内力灌注其上,寒光频闪,呼呼有声。 道人见赵榛功力陡增,眉眼俱是喜色。 第九十一章 发病 意外总在平静中到来。 几个月后的一天,黄昏时分。赵榛正在习练玄铁令诀,道人在一旁指点。 突然间,道人身体不住地抖动,两手紧紧握在一起,脸色变得苍白,冷汗顺着额头汩汩留下,嘴里发出呻吟般痛苦的叫声。, “怎么啦?”赵榛惊呼道。 此刻,道人已面无人色,眼睛四周一片青黑色,嘴唇惨白,牙齿发出“咯咯”的撞击声。 “这病又开始发作了!”道人喘息着。“快到我地牢里去,拆开床脚,把那瓶淡蓝色的药水拿给我!” 赵榛未及起身,道人又喊道:“不,不!在这儿会被人发觉的,那就麻烦大了!趁我还有点力气,快把我扶到我的房间里去!” 赵榛竭力控制住心中的恐慌,拉着老人钻下地道,半推半扶地把他弄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即放到床上。 老人的身体依然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四肢冰冷。他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像叹息像呻吟的喊声,身体开始痉挛,口中泛出白沫。 “快,快!”道人喊着:“等我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像一块冬天野地里的石头,那时候,你撬开我的牙齿,把瓶子里的药水滴十滴进去,也许能把我救过来!千万记住,不能过早,也不要滴太多或太少!” “也许?”赵榛声音呜咽。 “救命,救命啊!我要死了!”道人发出一阵衰微的喊声。 他的身体开始猛烈抖动,全身不停抽搐,眼珠从眼窝里凸出来,鼓鼓的像金鱼的大眼睛。 他的嘴巴歪斜,两颊变成深紫色,口中白沫汩汩涌出,身体在床上泥鳅一样翻来翻去,发出可怕的哀鸣声,像一只被铁夹夹伤的野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老人双手乱抓,身体激烈地抽搐几下,双腿重重地落在床上,双眼一翻,随即全身像流沙一样无力地散开,再也没了声息。 赵榛满眼惊恐。老人双目紧闭,脸色阴冷苍白,手脚摸上去,寒冰一样冷,身体挺直僵硬,俨然就是一具死尸。 赵榛抖着手拿起瓶子,长长地吸着气,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 他费力地撬开紧闭的牙关,小心翼翼地将药水滴入老人口中。然后坐在床边,盯着老人的脸,焦急地等待着。 赵榛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这么长。 半个时辰过去了,老人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根沉在水底的木头,毫无醒过来的迹象。 赵榛害怕起来,是不是自己下药太迟了,或者量不对。他两手死死抱着头,眼睛绝望地盯着老人那张已变成青白色、毫无生气的脸。 终于,一声轻轻的喘息,从那紧闭的嘴唇里发出来。 老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一点点红晕,隐隐地染上了青紫色的面颊。他的头费力地挣扎一下,双眼慢慢睁开,呆滞无神。 赵榛一下子从床边跳起来,一阵狂喜:“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老人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指吃力地指向门外,看上去非常着急。赵榛醒悟过来,是送晚饭的时间了。他只顾着老人发病,把这回事全然丢在脑后了。 赵榛赶忙跳过去,钻进地道,用石块小心地将洞口封好,回到他的地牢。坐在床上,喘息未定,门就开了,王大把晚饭送进来。 这个时候,赵榛记挂着老人,哪有心思吃饭。未及王大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长廊上,赵榛就急急地钻回地道,来到老人牢中。 老人依旧躺在床上。听见声响,吃力地侧过头来,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神情疲惫,气力全无。 “谢谢你!”老人使劲喘息着。 赵榛兴奋地抓住老人的手,用力握着:“好了,好了!你终于活过来了!刚才差点吓死我!” 老人的手微微动了几下,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赵榛轻轻拍拍老人的胸口:“没事了,没事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老人的头晃了几下,神情黯然:“上次发病,我滴下药去,很快就恢复了,马上就可以自己下床走路。这次发病,持续的时间这么长,滴了药水,还是不能起床。我觉得手脚麻木,都不能动了。要是再发病,我可能就要死去了。” “不会的,不会的!”赵榛喊道:“你一定不会死!瓶里还有药,要是再发病,我还是能把你救回来!我们可以再挖一条地道,到时候就自由了!出去我找宫里的御医给你看病,一定能治好的!” “孩子,别傻了。”老人摇摇头,:“这病要是再发作,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说罢,又安慰赵榛:“别难过,孩子。我早就预料到了,也时刻准备着这一天到来。能在这牢中遇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赵榛禁不住满脸是泪。 老人吃力地扬起手,抚摸着赵榛的脸颊:“凡人皆有死。和死去的弟兄相比,老天又让我多活了这些年,够了。” “我的家人都去了。下一次发病,就是我们在天国相见的日子。”老人声音悲凉,“只是我那女儿,在这世上孤苦无依,我放不下心。若是哪一天你出去了,答应我找到他,帮我照料这个孩子!” 赵榛使劲点着头。老人又用手指着墙角:“那块石头后面,有一个纸包,你把它取出来!” 赵榛依言走过去,轻轻晃动,用力一抓,那石头已经跌落。一个小洞露出来,里面躺着一个纸包。 赵榛将纸包递给老人。老人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小牌,镶嵌着一个小小的火焰图案,下面刻着一行字:alice。 “这是我女儿出生时候,波斯的工匠做的。alice是我女儿名字,艾莉丝。当年我从波斯离开,这个一直带在身上。我把这个给你,如果有一天能见到我女儿,你把这个转交给她!” “已经十六年了,”老人继续说着,“她的背部有个黑痣,像小蝴蝶一样。胸口纹着一个火焰图案,就像这个一样。” 老人喘息着:“你一定要找到她。告诉她,我很想她。我对不起她和她妈妈。” “可惜,这辈子已经无法弥补了。”老人的眼中滚出大颗泪珠。 第九十二章 宝藏 老人慢慢恢复,只是身形一天天消瘦。 他忽然变得很依赖,长时间地和赵榛待在一起,长时间地谈天。 说些过往的旧事,异国的风物人情,游历的奇遇,随方公起事的惊险事,讲一些人生的道理。教他一个囚徒应该如何忍耐,怎样学着从无所事事中找些事情来做。 老人饱尝世味,很多东西恰是年轻的赵榛需要的。 一个晚上,外面下着小雨。风不大,海水轻轻拍打着堤岸,像婴儿的眠歌。 赵榛早早来到老人房中。老人坐在那儿,神色安详。 老人没有说话,把一团卷在一起的淡黄色纸片递给赵榛看。 “是什么东西?”赵榛一边打开纸团,一边疑惑地问道。 “你看呀。”老人面带微笑。 “我看过了,是一张烧了差不多一半的纸片,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字。” “告诉你吧,这张纸,就是我的宝藏。” 和老人在一起这么久,赵榛一直没听他说起过宝藏这事,自己也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及。 在赵榛看来,老人的宝藏纯属臆想,大概是因为囚禁的日子太难熬,而想出来揶揄狱卒的玩笑。 一个囚犯,一个反抗宋廷的暴民,一个乡野村夫,哪来的宝藏?是不是这次发病,又让老人陷入了妄想? “你的宝藏?”赵榛吃吃地问。 老人笑了一下。“是的,我的宝藏!”老人说。“你可能和那些人一样想,以为我在不着边际地瞎说,是在牢里待久了神经错乱,是发疯了。” 老人有些生气:“那些人嘲笑我,一口认定我在编谎话戏弄他们,只是想找个由头趁机逃走!” “孩子,相信我,宝藏是真的有的。原来我想着等哪一天出狱了,把宝藏取出来,找到她娘俩好好过日子。没想到一直被囚禁,后来竟然被关到了沙门岛,眼看出狱无望,我就想着把宝藏献出来,换个自由身。谁知这些人不但不理会我,还说我是老疯子!” 老人愤愤地说完,盯着赵榛。 赵榛的手摩挲着自己的头发:“老人家,你发病以后还没有完全复原,太累了,我扶你到床上,好好休息一下吧!” 老人急了,喃喃地说道:“你也不相信我的话吗?” “我信呀。只是你身体虚弱,要好好休养才行啊!”赵榛敷衍着老人。 “你听我说,”老人喘息着,“这宝藏其实不是我的,是方腊圣公的。” “宣和二年(1120)十月,我随圣公起事,旬日之间,即聚集数万人。宣和二年(1120)十二月,攻入杭州,声势大振。朝廷恐慌,派童贯调集京畿禁军和陕西六路蕃、汉兵十五万南下。 圣公看宋军势大,恐有变,命二太子方亳将所获之黄金白银、玉石珠宝等物,全装在一艘大船,夜深人静时候,悄悄从杭州湾启航北行,将其藏在了一个海岛之上。随船之人回到杭州,除二太子外,尽被鸩杀,宝藏遂成迷。” 赵榛瞪大了眼睛。老人继续说:“宣和三年(1121)二月,因粮尽援绝,圣公被迫退出杭州。宣和三年(1121)四月初二,衢州失守;十七日,婺州失陷;十九日,青溪被攻陷,圣公率部退守帮源峒。” “宋军云集,合围数日。形势已危,圣公作了必死的打算。那夜,圣公在内洞安歇,我独自守在洞口。”老人说着。 “山中春晚,夜间寒意更盛。油灯燃尽,洞内一片漆黑。我重又添了油,要把灯点燃,四处找不到引火之物。无意走到内洞,看石桌之上有一本《摩尼经》,书页间露出一张纸片。我随手拿了来,走到外洞,用火石引燃。当那火苗燃起时,那纸上竟然出现了淡黄色的字迹。我吓了一跳,赶紧扑灭了火。纸片已被烧了一小半。我拿起细看,发现那些字竟然是用一种什么墨写的,只有拿到火上去烤才能显现出来。” “那上面写了什么?”赵榛着急地问道。 “就是那些藏起来的宝藏啊!”老人有些得意,“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赵榛再次拿起那纸片,虽然已被烧掉一些,而且字迹有些模糊残缺,但还是能辨认出。那上面写着: ……有之黄金、白银、宝石、翡翠、玛瑙、珊瑚诸物,皆藏于黑水洋之蛇山岛。…宝石,…知其处者,……,此项宝藏悉埋于该岛洞窟之中,打开岛东小湾右手第二十块岩石,即可获得。洞有两处入口,宝藏系在第二洞最深之一角…… 赵榛将信将疑。老人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当时我立在那里,心通通直跳。还好圣公依然鼾声如雷,没有发现。看看外洞众人,都已沉睡。我悄悄将纸片卷起,偷偷藏了。第二日,帮源洞便被宋军攻破,圣公和我等都成了阶下囚。” 赵榛此刻才相信,老人所说可能都是真的。他开口问道:“难道这些珠宝没有其他人知道吗?” “除了我,恐怕没有别人了。”老人说,“随船去藏宝的那些人,无论船夫还是兵士,都被二太子杀掉了。藏宝这事,大概只有圣公、丞相方肥和二太子知道。如今这些人,也早已作古了。” 赵榛点点头。老人目光炯炯:“这些宝藏本来就是大宋的。如今金人南侵,黎民涂炭,你可以取了,用作召集大宋子民,抗击金人,救出二圣。” “不,不!”赵榛使劲摇着头,“这是你的宝藏!等你出去取了,找到艾莉丝母女,好好过日子!” 老人神色黯然,苦笑着说:“我怕等不到那一天了。下一次发病,我就要去天国了。你若是真有心,等取了宝藏,想办法找到艾莉丝母女,替我补偿她们吧!” 赵榛沉默了,久久无语。 第九十三章 再次发病 老人不知道蛇山岛在什么地方,赵榛却知道,而且曾经不止一次登上过。 前生的记忆犹在眼前。作为海军陆战队经常的训练地点,赵榛自然是非常熟悉不过。 蛇山岛远离大陆,在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之东的黑水洋(今黄海)。黑水洋紧邻黄水洋,海水却呈青蓝色,水深洋阔,浩瀚缥缈,时有飓风,波浪滔天。 蛇山岛最初是由地壳运动挤压形成的小岛,其后附近海底的火山喷发,熔岩和碎屑物质经年堆积,岛屿面积不断扩大,山脊渐耸起,成了黑水洋中的大岛。 蛇山岛上山石林立,洞窟遍布,林木植被繁茂,飞禽走兽极多。最可怕的是,岛上遍地毒蛇。尤其夏秋时节,随处可见的毒蛇,遮盖了地面植物的绿色,挂满灌木高树山石,望去尽是成片成片的黑色,让人不寒而栗。 登蛇山岛,最好的时候应是冬季。因为那个时节,岛上的毒蛇正在冬眠,少了好多凶险。 岛的东部,有一小港湾深入岛中,为洞窟和石山所环抱。湾内海水清澈,波平浪静。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直透水底,游鱼、珊瑚、贝类清晰可见,姗姗可爱。 赵榛画了一张蛇山岛的地图,拿给老人看。老人兴致盎然,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为赵榛设计寻找宝藏的各种方法。 赵榛却不像老人那样兴奋,他只渴望着能和老人一起逃出去,找到老人的妻女,满足他的心愿。而对于宝藏,他几乎没有什么欲念。 他知道宝藏大概是存在的。可现在呢?也许早被人发现运走了啊。他不忍拂了老人的好意,竭力装出热心的样子。 老人还在一天天消瘦,有时候会突然晕厥。更多的时间,他对着地图,反反复复絮叨着,告诉赵榛应该怎么登岛,如何发现那些宝藏,如何不被人发现地运送。他又让赵榛把纸上的文字一字不差地牢记在心里,随后将那张淡黄色纸片烧掉了。 日子似乎有些忙乱,却也一天一天很快消逝着。 又是春天了。 岩石岛的路边、岩缝下,小草已透出萌萌的绿意。 春夜深沉。 赵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压抑苦闷的感觉,瞬间又浮上心头。 对家人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如早春原野上春风吹醒的野草,漫无边际地勃勃生长。赵榛痛苦地叫了一声。 忽然,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凄婉然而却急促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屏住呼吸,尽力倾听着。黑暗中,他终于听清了,那是老人的声音。 赵榛一跃而起,移去床,搬开那块石头,飞身跳入地道。俯身走到另一头,吃了一惊。 那边洞口已经打开,借着投下来的可怜的微弱光线,他看见老人正倒在洞口,脸色苍白,口中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惊得满身是汗,赶忙搀抱着老人,放到床上去。老人的脸抽搐着:“我不行了,这可怕的病又发作了!” 赵榛紧握着老人的手,大喊:“不会的,不会的!” “别出声,”老人说,“要是被看守听见,我们就完了。这次我是真的要去天国了。孩子,你要想办法出去,找到那些宝藏。记住我说过的话,还有我的女儿!” 赵榛哭着点头:“你会没事的!上次发病,我救活了你了,这次我也能!” 他拆开床脚,拿出那瓶药水:“快告诉我,这次该怎么做?” “没指望了,”老人的身体颤抖着,牙齿咯咯打战,“我的手脚已经麻木了,骨头感觉碎裂了,血正在向我的脑子里流。我快要晕过去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赵榛喊着,心里一阵绞痛,“告诉我,这次我该怎么做?” “你还是照着上次那样做就好了,”赵榛看见老人的眼睛已充满了血,红得怕人,“不过,这次你给我吞下十四滴。假如我还是不能醒来,你就把剩下的全部倒进去。” “那宝藏是有的。你一定要逃出去,找到那些宝藏。还有我女儿……”老人突然四肢扭曲,眼皮翻卷,一股带血的白沫从口中涌出,随即僵硬地挺在床上,再无动静。 床头的小油灯发出昏暗的光,摇曳不定。老人的脸完全失去了血色,白得像一张纸,颧骨高耸,瘦得更像一片薄薄的纸片。 赵榛眼睛不眨地盯着老人石头一样的身体,不知道是恐惧还是紧张。 他终于站起身来,用手捏了那个瓶子,撬开老人的牙齿,一滴一滴地倒下去。一滴,两滴,三滴……他一滴一滴地数着。十四滴!他停了下来,坐在床边,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赵榛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着。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了,床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赵榛的身体开始发抖,汗珠自额头滚落,感觉头发直直地竖了起来,他的心里闪过几丝绝望。 瓶里的药水大约还剩三分之一。昏暗中,发出蓝幽幽的光泽。 赵榛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他的嘴唇发干,喉咙发紧,感觉自己就要倒下去了。 他使劲咬着牙齿,再次走到床边,顺着那深紫色的嘴唇,将剩下的药水全部倒进了老人的口中。 立刻电击一般,老人的四肢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眼球好像就要滚出眼眶,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声,全身猛烈地颤动几下,然后身体慢慢摊开,渐渐归于静止。那眼睛,依然大张着。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又是两个时辰过去了。赵榛等待着老人再次醒来,可那奇迹再也没有发生。 赵榛抓着老人干瘦的手,感觉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冷,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最后完全停止了跳动。老人的口中涌出一团乌青的沫,脸色变得青灰,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看不到一点神气。 天微微亮了。衰弱的晨曦穿过长廊,落在熄灭的油灯上。一种奇怪的阴影浮动在老人的身体,赵榛确信老人已经死去。 一种莫名的极度的恐惧忽然抓住了赵榛,他松开了老人早已失去温度的手,不敢再去看那大睁着的茫然的眼睛。他逃避一般跳进地道,又小心地将洞口封好。 赵榛瑟缩着靠在床上,身上一阵阵寒意。 第九十四章 逃离岩石岛 老狱卒照常送来早饭。 赵榛心中一片茫然。是恐惧,是伤痛,还是什么,说不清楚。五味杂陈。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焦急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久,才听见老人的牢门被打开。 很快,狱卒的惊呼声传来。过了一会,长廊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来了许多人。 床咯吱咯吱响着,那是狱卒在搬动老人的尸体。有人拿冷水浇在老人脸上,没有反应。 “好了,好了,这老家伙终于去了!”声音里带着嘲笑。 “是啊,他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去找那些宝藏了!”另一个人说。 “这个老疯子,关久了神经错乱,拿兄弟们开心,想出个什么宝藏的主意来?糊弄人,是想逃跑吧?” “瞎说吧!这老家伙虽然有时候吵吵闹闹的,让人烦,却是安分守己。我敢说,他就是在这里再关上五十年,也不会有逃跑的念头。”一阵哄笑。 赵榛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听着。 一阵响动之后,有人跑出去。没多长时间,长廊里脚步声再次响起。牢内又是一阵响动,接着是片刻沉静。 “检查过了,这人的确已经死了。”一个声音说道。 “这可是朝廷的重犯,马虎不得!” 一阵沉默。 “好吧,去烧个火盆来!” 牢门咯吱一响,匆忙的脚步声顺着长廊急速远去。好一会,长廊里一阵嘈杂,有人喊着:“来了,来了!火盆来了!” 一阵静默,赵榛听到了“哧哧”烙肉的声音。 一种人肉被烧焦的气味钻进赵榛的鼻孔,令人作呕。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心里忽然充满了恐惧。 “你看,这是真的死了吧!” “是,是!这可怜的老疯子,死了还给我们找麻烦!” “算了,算了,其实 他是个挺好看管的犯人,除了有时发点疯!”是狱卒的声音。 “好了,好了,这下清净了!” “快找个布袋把尸体装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咯吱咯吱,重物被举起,然后又重重地落在床上。 “我们什么时候把他丢到海里去!” “大白天的,怎么好做这事!等到晚上吧。” “要人在这儿看守吗?” “一个死人了,还看守他做什么?把牢门关好就是了!” 一阵杂乱的响动之后,门被重重关上。长廊上人语喧哗,脚步声起,很快就一片寂静了。 赵榛慢慢地从床上起来,无力地坐在床边,盯着长廊上淡淡的阳光发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孤独,无尽的孤独。 老人似乎带走了他的一切。 赵榛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到绝望,感到无助。像疾风暴雨中,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没有岸,没有希望,只有孤独和无尽的深渊。 “死!”这个念头在赵榛脑子里一闪。是啊,和老人一样,再也不用挂记这些事,再也没有烦恼。 蓦的,五哥的影子浮现在眼前,老人的话也响在耳边,他的心里生出莫名的羞愧。 “我为什么要死?”赵榛喊道,“父兄尚在北国,老人的心愿尚未完成,我要知道是谁要害我。即使要死,也要等了了这些心事!我还年轻,我还有责任!不能逃避!” 强烈的求生愿望在赵榛心中升腾,他的脸上显出痛苦的微笑。 一个念头骤然冲上赵榛脑中,连他自己也不禁吓了一跳。 “既然只有死人才能离开这个地方,那就让我做个死人吧!”赵榛的拳头重重地击在自己的前额。 他又进入老人的牢房。 天光暗淡,室内静得怕人。地上有木炭燃烧的灰烬。那股怪味儿还在四处漂浮着,久久不能散去。 床上有一条长长的粗布大口袋,颜色灰白,却是簇新的。一个瘦长而僵硬的物体,直挺挺地躺在布袋里,那是老人的尸体。 赵榛强忍住心头的恶心,用小刀小心将那布袋割开,拖出老人的尸体,从地道里背到自己牢中,放到床上,用被单盖好。他再次吻了老人的额头,用布包了头,将他转向墙壁的一侧。 赵榛又钻回地道,将四颗北珠取了,用布包裹了一颗带在身边。其余三颗和那柄“玄铁秋水”宝剑一起,重又放回了那个洞窟。他把洞窟的长石立起,堵了洞口,用沙土埋了。 回到老人的地牢,心不住地跳着。 赵榛将洞口用石头结结实实封好,把床移回到原来的位置。换上了自己那套粗布衣服,拿了小刀,将那颗北珠和玄铁令、小金牌仔细收在怀中。 然后轻轻跃到床上,撑开布袋,身子慢慢钻进去,平躺下,用小刀轻轻戳了孔,小心地把布袋口重新封好。 天已经黑下来了。 长廊上的灯亮了。 周围静悄悄的,牢内显得格外灰暗阴森。 轻轻的脚步声,赵榛知道那是老狱卒。 他的心开始狂烈地跳起来, 像几十只马蹄一起踏在鼓上,他觉得自己的胸膛要开裂了。 牢门吱呀一声。 赵榛想象着老狱卒走进地牢,看见躺在床上的人。他的耳朵中仿佛响起了喊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按压着,赵榛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牢门又吱呀一声。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赵榛头上身上都是汗 ,觉得一阵阵发冷。心还是止不住地狂跳,似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赵榛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久,才慢慢安定下来。 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按照摩尼心经的心法,引导着气息在体内游动。身体渐渐放松,内力如微风拂拂而出,心对晴天明月,身在艳阳花海,浑然忘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上有了沉重的脚步声。 门开了。 透过布袋,一片昏暗的光。赵榛暗运内功,将心脉封了,呼吸静止,身体僵硬。 一个火把高举在床前。两个黑影摇晃着,来到床边,抬起了赵榛的头和脚。 “怎么一个老头,还这么重啊!” “是啊。听说人死了,是要变重的。要不怎么说‘死沉死沉’的!” 赵榛感觉自己被放到一个木架上,晃晃悠悠地出了牢门。 火把在前面亮着,穿过长廊,上了一个楼梯。 忽然间,赵榛呼吸到了新鲜清冷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咸腥。 赵榛知道这是室外海边的空气,他欢喜得热泪满面。那是久违的感觉,一种重生的喜悦和哀伤。 木架继续往前走,赵榛听到了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总算到了。这天可有点冷啊!” “这个可怜的老疯子,终于去见他的宝藏了!” 木架停了下来,接着被放到了地上。 赵榛听到了呼呼的风声,寒冷透过薄薄的麻布,拥抱了他。那些人在寻找什么。 几块石头被绳子紧紧绑在了赵榛的脚上。 赵榛觉得被高高抬起,在空中荡来荡去,然后猛然像箭一样被掷了出去。 赵榛一阵眩晕,身体随着鼓起的布袋向下坠落。 仿佛在空中停滞了一百年,终于一声重击,布袋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浪花翻卷奔腾,淹没了赵榛凄厉而兴奋的叫喊声。 第九十五章 海上 一阵眩晕,海水灌进了布袋。这冰冷使赵榛感到几分爽意。 他迅速用小刀划破布袋,挣扎着将头伸出来,接着是身体。布袋滑落,脚上还被重物坠着下沉。 赵榛屏住呼吸,身子缩成一团,奋力把绑住双脚的绳子割断。身体随即弹起,猛地一跃,浮出水面,石块带着布袋沉入了海底。 凛冽的海风卷着浪花拍打着赵榛,他感到阵阵快意。深深地吸一口气,重又潜到水下。 当他的头再次露出水面时,已经游出几十丈的距离了。回头望望,那悬崖上,火把映出三个晃动的人影。 岩石岛北望,黑沉沉的夜色中,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红光。接着,岩石岛高崖上燃起一片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漆黑的夜。 赵榛辨了辨方向,继续向前游去。前方,是大竹岛。在狱中,老人不止一次地和他谋划逃离的路线,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天空一片黑暗,海面发出幽幽的亮光。 浪头像一个个张开的大嘴,在身后追逐着。目光及处,水天相接,无边的海水。岩石岛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乌云在头顶不断堆积着,天空低得好像伸手可触。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滚过,闪电像一条带火的赤炼蛇,直入海面。狂风卷着大雨倾盆而下,海浪山一样跃起又落下。 赵榛已经完全失去了感觉,气力也逐渐衰弱。他无助地随波浪漂浮着。天地晦冥,波涛鼎沸,只有风,雨,巨浪,海水。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终于停息了。 乌云渐渐散去,蓝色的天穹重又出现在视线里。海浪像疯狂哭闹后疲惫极了的孩子,无声地涌动着。 远处低矮漆黑的一片山峰,魅影一般。 赵榛浸在冰冷的海水里,努力辨认着方向。 尽管地牢里这些日子的内功习练,最大地帮助了他,但此时他也觉得气力快要用尽了。他的胃部剧烈地收缩着,身体有些僵硬。他这才想起,自己差不多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他默默运行数遍摩尼心经,觉得气力稍稍恢复。山峰好像就在不远处,赵榛聚集了全部气力,向前游去。 他的手脚越来越沉重,海水似乎有千万斤的阻力。有那么一刹那,赵榛竟然想放弃了,就在这大海里静静地死去,像一条鱼,也是幸福的啊。 苍白的天,黑色的云。远远的,黑色的山。 赵榛挣扎着继续向前。 他的膝盖忽然一痛,明显碰到了硬物。双手伸出去,抓到了尖锐的礁石。 他从水中浮出,垂下脚去,双脚踏在了刺刺的沙地里。他喘息着,集聚着力气。 稍稍恢复一点,费力地爬上礁石,终于登上了岛。 他又累又饿,觉得全身已没了一丝力气。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终于跌倒在一块大岩石下。 身下是细细的沙子,软软的像床一样。赵榛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地像灌了铅,一阵头晕目眩之后,竟自沉沉地睡去。 赵榛醒来时,清冷的月光落满全身。 海面一片朦胧,发出粼粼的银光,像千万条跃动的小银鱼。海水无声地涌动着,轻轻拍打海滩,像温柔的眠歌。 不远处,黑漆漆的山峰在月光下静默着,起伏的轮廓像像画板上黑色的曲线。 赵榛的肚里火辣辣的,口中也像要冒出烟来。他慢慢地爬起身,扶着岩石站起来。朦朦的暗影里,汪汪的一小块亮光。那是一个小水坑。 赵榛移过身去,小水坑里,一个小小的圆月亮,晃呀晃的。 赵榛低下头,用手捧起坑里的水,贪婪地喝着。一条小鱼从指缝间滑出。 赵榛大喜,将坑里的落叶水草拂去,两条约半尺长的小鱼赫然在水里蹦跳。 他抓了填进口中,再用手去摸坑底,竟然摸出一个大河蚌来。赵榛随手捡起一块鹅卵石,将蚌壳砸开,取了蚌肉塞进嘴里。 那蚌肉咸腥生涩,带着浓重的土味,赵榛却觉味道极为鲜美,吃的津津有味。 身上有了些气力,也觉得暖和了一点。赵榛靠在岩石上,默默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 涛声微微,海在酣睡。很难想象之前的惊涛骇浪、狂风暴雨,就像一个暴躁发疯的泼妇,忽然变成低声细语的温柔淑女。 孤独袭上心头。 赵榛想起那个可怜的老人,心中难过,眼泪簌簌落下。他有些想念那些日子。 自从离开汴京,颠沛流离,身单影孤,地牢中和老人在一起的日子,竟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父兄和母后陷在金人的手里,不知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蛮荒之地,缺衣少食,阶下囚的生活肯定不好过。眼下也只有九哥赵构能安稳地睡觉吧。想起九哥,赵榛心里恨恨。 虽然逃离了岩石岛,但还是危机四伏。守卫很快就会发现尸体被掉了包,地牢里的年轻囚犯没了踪迹。也许明天,战船就会四处搜寻。赵榛的心一下子紧起来。 “还是等天亮再说吧。”赵榛想着。随即闭上双眼,双手掌心上下相对,练起摩尼心经。数遍之后,便觉丹田真气鼓荡,四肢如柳,身上暖意融融。 月光如水。赵榛老僧入定般,渐渐忘了自我。 露水打湿了头发。 赵榛从沉睡一般的酣境中醒来,伸展一下四肢,只觉气力充沛,精气十足。 水天相交处,显露出一团红色。波浪吐着白沫,在金光里跃动着。天亮了。 赵榛奔到海边,极目向远处张望。烟波浩渺,一个黑色的小点在那团红色里慢慢移动。渐渐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那是一艘大船!赵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双手使劲揉揉眼睛,再去看时,白色的帆已出现在视线里。 “是一艘船!”赵榛高兴地跳起来,接连翻了几个跟头。 他向大船使劲招手,大声喊着。船头露出一个人影,似乎朝这边望了望,随即又消失了。 赵榛看了看四周,捡起一根枯树枝,将上衣脱了,缚在树枝上。然后尽力高高举起树枝,使劲摇摆,接着运足气力,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 几个人影同时出现在船舷边,并且伸长了身子张望着。 赵榛继续喊着。那船更近了,在离赵榛大概有几十丈的地方停下。随后,一只小船被放到水中,有两个人慢慢划着小船朝赵榛奔来。 赵榛扔掉了枯枝,向那小船拼命跑去。 海水漫过了全身,口中灌满苦涩的咸味。 第九十六章 走私船 赵榛上了大船。 那船约有十几丈长,尖头、方尾,看样子应该是明州所造的三帆海船。船上七八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赵榛。 赵榛衣衫撕破,头发散乱,发间缠着海草,光着双脚,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顺着脚边不住往下滴水。 中间一个汉子,身形高大,肤色黑里透红,脸上疙疙瘩瘩,双眼鼓胀凸出, 腮边长满了短短的黄胡须,面相看上去有些凶恶。 他走上前来,眯起眼睛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一个水手,从明州来。”赵榛答道,“昨晚经过这里时,遇到了风暴,船触礁沉没了。” “就剩了你一个?其余的人呢?”那汉子皱起眉头。 “船上其他两人都丧命了。” 赵榛尽力让自己说得自然,:“本来像我们那样的小船,是不该在夜里航行的。船家着急赶路,没想到天气突变。大晴的天,风暴说来就来。我运气好,抓住了一块木板,在海里漂浮了大半夜,后来被风浪推到这个小岛上。” 那人带着怀疑的表情看着赵榛。 旁边过来一个老者,正是刚才摇着小船去渡赵榛的其中一个人。 老者约有五十岁,面色和善,头发有些花白,身材清瘦,倒像个读书人。他看着汉子,恳求道:“老大,看这孩子怪可怜的,就留下他吧!” 远远地传来几声炮响,是来自岩石岛的方向。汉子脸色忽然一变,转过身去,对着那几个人命令道:“快扯帆,走!”。 白色的船帆像大鸟的翅膀一样高高扯起。海风习习,大船急速向前。 汉子不再说话,回头看了老者一眼,犹豫着说道:“暂时把他留下,你给我好好看着点。”说完,径直走下船舱去了。 老者高兴地点点头,随口对身边一个身材瘦小、面目清秀的孩子说:“去拿些吃的来!还有水!” 那孩子应声下去,很快拿了几个炊饼,端了一碗水上来。赵榛感激地冲老人笑笑,便抓起一个炊饼,大口吃起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霞光万道。海面上,无数条金蛇在追逐。 赵榛填饱了肚子。靠在船舷上,吹着清冷的海风,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有了自由的感觉。 岩石岛早已看不见了。船速慢慢降下来。 赵榛问老者:“老人家,这是什么船?” 老人欲言又止,低头想了一下,才悄声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们这是一条走私船。” 赵榛却没觉得意外。点点头,说道:“请教老丈高姓大名?” “小老儿崔老实,本大宋人士,数年前随父母移居南洋,做的一些小生意。后与东家相识,因小老儿熟悉航海地理,便请小老儿一起来船上。” 说罢,指指那孩子,“这是我侄子崔喜!” 崔喜冲赵榛笑笑,有些腼腆。崔老实这才问道:“这位小哥高姓大名?” “老丈客气了,我叫秦木!”赵榛干脆将自己的名拆开,分别作了姓和名。遂又问道:“这船不是去明州吗?” “是去明州,可现在还不能上岸,要到晚上。” 看赵榛有些奇怪,老人朝周围看看,压低了声音:“这船上都是私货。白天市舶司的巡船四处巡查,不得不小心啊。” 赵榛闭了口。 船在一个小岛泊了下来。 这是一个荒岛,面积不大,一眼望得到头,沙石遍地,没有树木,长满了高高的荒草。 众人上了岸。那高大汉子走过来,坐到赵榛旁边,语气已不那么凶恶:“我叫元七,是这船的纲首,他们都喊我‘老大’。你是那里人士?听口音不像明州,倒有几分京师的味道!” 赵榛刚想站起身,却被元七一把按住:“坐着,坐着,客气个啥?” 赵榛胳膊一痛,心想这人的力气真大。便继续坐了,随口答道:“我本是汴京人士,父母早亡,别无家人。也想求个一官半职,不成想屡试不第,索性绝了功名,到明州投亲。不料寻亲不遇,孤身一人,别无生计可寻,因会些航船游水的技术,便去船上做了水手。” 元七将信将疑,又问道:“你如今如何打算?” 赵榛咧开嘴笑笑:“船和货物都没了,船上的人除了我也都死了,一时也没个去处。好在我到哪都是一个人,怎么都行。” 元七想了想:“要是你愿意,就在我这船上做个水手可好?” 赵榛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旁的崔老实已经忙不迭地搭腔了:“还不快谢谢老大?” 元七忽然一笑,赵榛发现他其实不是一个凶恶的人,反而有些粗豪。 元七拍拍赵榛的肩膀:“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他叫秦木!”崔老实替赵榛回了话。 夜幕落下来了。大船悄悄地驶离了小岛。 船上的灯火全部熄了,船上的人都静无声息。海面漆黑一片,只听得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几个时辰之后,船停下了。元七立在船头,使劲向前张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像是岸。 过了一会,岸边有人影晃动,先是亮起一盏灯左右摇摆着,然后一堆火燃起来了。 元七回过头,沉声喝道:“准备靠岸!” 船慢慢地向岸边靠去。 看清这是一带荒凉的海岸。岸边巉岩耸立,乱石密布,小树、灌木丛生,蒿草足有一人多高。 火光越来越近了,能看得清岸上人的轮廓。 铁锚被抛到水里,长长的踏板直搭到岸上。有人下船,领了岸上的人上来,开始一起往船下搬运货物。 夜空漆黑,几点寒星。 海浪怒吼,拍打着堤岸轰隆作响。 黑暗中听不见人语,众人忙着从船上往下搬运货物。 才刚卸下十几包货物,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接着听见激荡的水声。 众人望去,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 元七吃了一惊,低声喝道:“直娘贼,是哪个王八蛋走漏了消息?” 转眼间,三艘战船已到了跟前,火把和风灯照得近岸海面一片明亮。 一名武官站在船头,盔甲鲜明,大声喊着:“都不要动!” 第九十七章 遭遇 来的正是明州市舶司的巡检船只。每只船上都有五六名官兵,刀枪闪亮,虎视眈眈。 船上和岸上的一众人等都停了下来,眼光一起望向元七。 元七的鬓边渗出密密的汗珠。 他常在这一带海域行走,遇到官兵的时候也不少,倒也不十分惊慌。只是这一回官兵的架势似乎有些不同往常。深更半夜的,市舶司的巡检船出现在海面上,实属不多见。 元七定定神,低声吩咐道:“大伙儿都别慌,先看看情形再说!” 三艘船呈扇形,从三面将货船包围。 那军官喝道:“黑灯瞎火的,跑到这偏僻地方卸货,定然是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别乱动,等候上船检查!” 元七陪着笑,一边冲崔老实使个眼色。只见崔老实从身后拖出一个大布袋来,一下扔了过去。 那军官吓了一跳,闪身避过,布袋掉落在船板上。 元七笑道:“官爷误会了。小的路经宝地,船工初次走这一条线,不熟悉航程;不幸又遇到了风暴,船只小有损伤,需要即刻修理,不得已暂在此停靠卸货。” 说罢,指指布袋:“一点小意思,孝敬官爷和众位军爷,不成敬意!” 听到元七的话,军官这才示意兵士将布袋打开。 一名兵士怀疑地将布袋口的绳子解开。哗啦一声响,金光灿灿的金锭和白花花的银子登时撒了出来。 这一大堆金银足有几千两,在船板上熠熠闪光。 那军官怔了一下,随即骂道:“就这些金银就想逃了,你也太瞧不起本官了!船只需要修理,为何不去码头,偏偏跑到这等荒僻之处?”说着,手向后一挥,命令道:“去几个人,到船上看看!” 早有一艘官船靠了岸。三名官兵跳下船,推开挡在身前的船工,踩着踏板,朝船上走来。 元七迎上前。几名船工悄悄跟在身后,每个人手上都偷偷拿着一根木棍。 赵榛远远地躲在一旁,生怕被官兵留意到。 官兵登上船。领头的官兵斜眼看着元七,语气傲慢地问道:“你是船主?” “回军爷的话,正是小人的船!”元七小心陪着笑脸。 “船上是些什么货物?”这官兵接着问道。 没等元七开口,崔老实已走到近前,语气谦恭答道: “军爷放心,都是些平常货物。世道不济,勉强混口饭吃。” “可有公凭(贸易许可证)?”官兵继续问着。 “几天前遇到风暴,船舱进水,将一些物品浸泡。当时只顾点检货物,未及细查,不巧公凭恰在其中。后来发觉为时已晚,公凭已毁烂不敷使用。还请军爷体谅,高抬贵手!”崔老实一边说着,一边侧脸看看元七。 元七赶忙附和道:“都是手下人人疏失,这么重要的物事都没保管好。说到底还是小人的过错,还望军爷放过小人这一回!军爷大德,没齿难忘!” 元七几乎想跪下来。 那官兵猛地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触到元七的鼻子,却又即刻仰起脸大笑几声:“哈哈,笑话,真是笑话!公凭这等物事也会损毁,你打算糊弄三岁小孩吗?” 说着,晃晃脑袋:“少废话,下船跟我们走一趟!” “军爷莫动气,有事好商量!”崔老实看情形不对,急忙上前劝阻道。 “老家伙,滚一边去!”那官兵一把差点把崔老实推倒在地。 元七立在原地未动,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的神情。 那两名官兵走上前,作势要拉元七,口中说道:“别啰嗦了,走吧!” 元七身子向后一撤,手摸向腰间的刀柄。 官兵见状愣了一下,笑骂道:“好大胆子,你这是要抗拒抓捕吗?” 话音未落,只见元七身形晃动,口中叫道“伙计们,抄家伙”,锋利的刀尖已抵在领头官兵的。另外两名官兵,则被几个船工紧紧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三人显然始料未及,脸上顿时露出惊异之色。 元七说道:“老子本来干的就是犯王法的买卖,再杀一个两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三名官兵闻言,眼现惊惧,身子禁不住微微抖了起来。还是带头的官兵首先恢复了镇定,强自笑道:“这位爷,有话好说!我们也是混口饭吃,上司有令,不得不从。你先收了刀,再商量,再商量!” 元七收起刀,却仍紧贴着领头官兵,不让他有所动作。 这时候,崔老实拿了三个布袋过来,笑嘻嘻地说道:“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多不好!我们东家不会要了各位军爷的命,各位军爷也别挡了东家的财路,各自让一步!反正税钱也到不了你老的口袋里,何苦冒这个风险!”说着,将三个布袋递过去。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也不白白使唤各位军爷!”崔老实道。 三名官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元七脸色阴冷,厉声道:“还不走!” 三名官兵这才如梦初醒,拔腿就要下船。忽听得元七在身后又是一声叱喝,三人都是一哆嗦,一起停住脚步,惊恐地回头望去。 元七却呲牙一笑,出声尖利:“银子也不要了吗?” 那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呆在原地,哭笑不得。 元七忽又喝道:“想要命,拿了银子走人!” 三名官兵慌不迭地转回身,拾起地上的布袋,逃一般地下了船。 元七面色凝重,站在船边冲岸上沉声说道:“快上船,准备启航!” 下面的船工纷纷挤上船来,收起踏板和船锚。岸上来接运货物的人,也都赶了马车,带着卸下来的不多的货物,匆匆离去。转眼间,原本人来人往、热闹拥挤的堤岸人去灯熄,空空荡荡。 船工各就其位,急促低沉的语声响起,大船缓缓动起来。 三名官兵回到船上。那军官张口就问:“你们几个怎么这幅模样,像斗败的公鸡!” 领头的官兵哭丧着脸,答道;“禀告大人,小的几个登上船,还未及查看,就被船上的人用刀逼着下了船。不用再看了,这船必定有问题!” 那军官刚要答话,忽觉一团黑暗如山般压了过来。猛然抬头,见货船居然已启动,并加速驶向海面,不由地大怒,急令官兵追赶。 货船将一艘官船撞歪,从两艘船之间的空隙冲了过去。 黑漆漆的海面上,波浪像黑色的蟒蛇起伏翻滚。 船工使足了力气,拼命摇着橹,大船却仍似一个老迈的人,脚步迟缓,喘息着向前。 官兵的船很快追了上来。 随着一声呐喊,箭如雨点般射向大船。几名船工中箭,痛的叫了几声,倒在了船板上。接着,又是一阵箭雨,又是好几名船工被射中。一名船工正中咽喉,当即毙命。 大船慢了下来,在水上打着旋,渐渐被官船围住。 元七急了,冲着崔老实大喊:“快叫末柯去凿船!” 崔老实答应一声,疾步跑进船舱中。不多时,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身后跟了一个黑炭般的大汉。 这大汉身高过丈,从头到脚黑黝黝的,上身赤裸,光着两只大脚,腰间只围了一段布衫,耳上却带了两只大大的耳环,一双眼睛闪亮如星。 元七见了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那人听了也不答话,几步跨到船头,纵身跳入海中。 赵榛还没看清那黑人手中拿的什么,他已消失不见。 稍过一会,听得官船上传来惊讶的喊声:“不好了,船舱进水了!” 接着,又有人惊恐地叫道:“快看,水里有人!” “放箭,放箭!” “没射中,跑了!” “在那,快射!” “射中了,射中了!” 官船上一阵忙乱,暂时停止了朝大船上射箭。趁着这间隙,元七将受伤的船工换了下来,准备再次冲击。 原来那黑人是个昆仑奴,名叫末柯,是元七从南洋的一个海岛上买来的。这个昆仑奴身壮如水牛,特别擅长潜水,能一整天待在水下。最厉害的是,他能在水里视物,丝毫不受阻碍。元七派他下水,就是去凿穿官兵的船只。 末柯没有让船上的人失望,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官兵的两艘船凿穿。 两艘船的官兵再也顾不上追击货船,一些人忙着排出舱中的水,另一些人寻找水里的末柯,试图用箭射死他。 末柯在凿第三艘船时,船上的人已经有了防备。他刚从露出水面,就被两支箭射中胸膛和肩膀。他痛得叫了一声,再次潜入水中,将两只箭拔了出来。鲜血涌出,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元七早已等不及,高声喊着船工摇橹前行。赵榛急道:“那个黑人还在水里呢?” 元七很不耐得说道:“别管他了!一个花钱买的奴仆,没了就没了吧!” 赵榛却不甘心,走到船头,看不远处的海面上,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若隐若现,正朝这边游过来。于是喊道:“等等,那黑人好像过来了!” 元七这回真的急了,再不理会赵榛,只是大声喊道:“快点走!” 货船拼足了力气向前驶去,眼看着离那黑影越来越远。 黑沉沉的海面,像一望无际的黑色深渊,又像是无数只张着大嘴的怪兽。 赵榛叫了一声,纵身跃入海中。 第九十八章 末柯 官兵的一艘船追赶了几下,不知怎的忽然停下。三艘船齐齐转向岸边驶去,渐行渐远。 暗蓝的天空笼罩在深邃的海面上,无数颗星星闪着寒光。海天交界处,暗影沉沉。 海水冰冷,浪虽不大却还是打得人难以睁开眼。赵榛踩着水,竭力在海面上搜寻着。 到处都是涌动的浪,似乎每个浪涛后面都藏着一个人。赵榛大声呼喊着,可在这茫茫大海上,他的声音瞬间便被吞没在风声和涛声里。 赵榛奋力游着,向着每个他认为可能是人的地方。搜了好久,还是不见黑人末柯的身影。 眼前乌乌的一团,赵榛心中一喜。 游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块破木板;再往前去,是一个鼓涨的大袋子;继续向前,是一堆浮木缠着枯枝乱草。 夜晚,入秋的海水已经寒意颇重。随着身体变冷,赵榛的心里也渐渐没了指望。他向大船驶去的方向望去,若隐若现的,隐约还有个模糊的轮廓。 赵榛心生恐惧,后悔一时的冲动。如今人没找到,大船也已驶离,自己要被困死在这海上了。 他吐出几口咸涩的海水,努力辨认了一下岸的方向,开始向那边游过去。 一个浪头打来,赵榛沉入水里。再浮起来,向前游了几步,忽然看到海浪将一个物事抛了过来。 借着微弱的天光和水光,赵榛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居然将那人的衣服抓个正着。他双手用力,将那人抱在胸前。低头看时,不觉喜出望外:此人正是黑人末柯。 末柯双眼微闭,手臂和肩头依然插着好几支箭。他在赵榛怀中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才稍稍蠕动了几下嘴唇,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赵榛抓住漂浮在身旁的一块大木板,将末柯放了上去。他在一侧推扶着,继续向着海岸的方向前行。 海岸似乎就在不远处,可游了半天,两人几乎还在原地挣扎。海浪不断将两人推向前,又不断将两人拉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白茫茫的月光,映得海面一片银白光亮。 末柯的胳膊动了几下,随即睁开了眼。他好像这时才看见赵榛,眼中满是惊异。 赵榛冲他笑了笑,却见末柯已从木板上爬起,伸手将身上的箭一一拔了出来。黑暗中,看不出流了多少血。 末柯似乎恢复了体力,将身子浸入水中。两人一边一个,扶着木板朝前游。 海浪起伏不定。 两人游来游去,却只能随波逐流,始终靠不了岸。在辽阔的大海面前,人的力量实在太过于渺小了。游到最后,反倒离海岸越来越远,感觉要被水流带到更遥远的大海深处了。 赵榛渐觉绝望。他的手松开木板,身子无力地向一边飘去。 “哇哇”的惊叫声,黑人末柯隔着木板,伸出大手一把将赵榛拖上木板。 末柯一手抓着木板,一手拼了命地划水。可木板还是丝毫不受控制,在海浪中时起时落,似乎在嘲弄着末柯。 赵榛无奈地苦笑着,喊道:“别白费力气了,听天由命吧!”风涛声中,不知末柯有没有听到。他还是在试图控制木板的方向,口中发出呜呜的野兽一样的叫声。 赵榛仰面躺倒在木板上,任海水扑在脸上,灌进嘴里。 星月在天,赵榛感到死亡之神正在暗夜里向他招手。 末柯也不再挣扎。他的手仍抓着木板,晶亮的眼睛默默盯着赵榛。 赵榛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昆仑奴的水性非比寻常。自己当时未及细想,只想着下水救人,却忘了对方才是真正的水中高手。现在看来,真不该多此一举。于是,他冲着末柯喊道:“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没想到末柯居然听懂了赵榛的话,他断然摇了摇头。 赵榛闭上眼,不再理他。 涛声如雷鸣。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 风小了很多,海浪也变得平缓。 四处茫茫一片,只有海和天,连岸也看不到了。 忽然,在海天深处,一片船影慢慢浮出。 这是一艘不大的海船。月光之下,像一只灰蒙蒙的鱼,破浪而来。 在之前官船追赶的水域,船缓缓停下。船上高挑起几盏大灯笼,好几个人在海面上搜寻着。苍茫的夜色之中,那灯光很是明亮。 是末柯首先发现了这只船。他将半个身子挺出水面,大声呼叫着。声音在水面传出很远,但距离还有些远,加上风声水声,船上的人根本没听到。 赵榛一下从船板上跳起来,和末柯一起张口大喊。船上似乎有人朝这个方向看过来,可最终还是没了动静。 那些人搜寻了一会,终于没什么发现。高挑的灯笼放了下来,大船似乎也要启行。 末柯急了,松开木板,朝大船游过去。一边游,一边大喊着。 船已经启动,正慢慢调着头。 末柯用了全身的力气,游的飞快。可当他就要赶上时,船还是调了头,正待驶离。 末柯追逐着船尾,大声疾呼。 一盏灯笼摇晃着到了船尾,船上那人侧着身子用力听着。听了听,转过身子就要离去。 末柯长吸一口气,整个身子几乎腾出水面,口中大喊:“救命!” 船上那人终于听到了,提起灯笼循声照过去。在涌动的浪涛中,看到了如一条黑色大鱼的末柯。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末柯!” 原来这人正是崔老实。 赵榛重又回到了大船上。 说来好笑,本来是他去救末柯,到头来反成了末柯救他。 末柯身上有七八处明显的箭伤,血也流了不少。末柯自去上了药,包扎好。船上众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去帮他。反倒是不少人过来安慰赵榛,称他讲义气,也有人悄悄说他傻了点。 等众人离去,房中只剩下崔老实和赵榛两个人时,赵榛才问起事情的原委。 元七令大船逃开,走出很远距离后,发现官兵并没有追来。崔老实挂念着赵榛和末柯,催促着元七停船。 元七也觉得有些不妥,命人将船停了下来。看看遥远的海面上,已不见有船只的影子。 谁也不敢断定官兵的船只是否已经离开。商量来商量去,崔老实向元七请求,自己带几个人,乘着小船,回去找找看。 元七很痛快地答应了。崔老实找了几个可靠的船工,又返了回来。 赵榛直呼运气好。若不是崔老实,两人生死如何,确是难说。心底里,不由对崔老实添了几分感激和亲近。 大船在一个极为偏僻的小岛靠了岸。 接连几天,众人都待在小岛上。虽然小岛荒凉,但船上物资充足,不乏淡水和食物,足够众人饮食之用。 船上众人似乎习惯了这种生活。在岛上起居如常,并不见有何慌张。只是末柯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船舱里,即使偶尔下船到岛上,也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时常呆坐在石头上,不知想些啥。 赵榛觉得好奇,有时上前想和他答话。末柯似乎有些害怕,老远就躲开去。直到崔老实跟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他的神情才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排斥赵榛。 崔老实告诉赵榛,末柯知道你下海救他,很感激;还说从来没人这么对他。 末柯的话仍然少得可怜。赵榛居然会说南洋的话,他很是诧异,神色间也多了些亲近。 元七派出几艘小船,趁着夜色和凌晨,将船上货物分了好几十次运出。 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大船上的货物全部被搬空。元七很是高兴,当晚在荒岛上开起了篝火盛宴。 酒菜多是船上本来就有的,少部分是小船从岸上带回来,还有元七特意让人采买的烧酒。众人围坐在火堆旁,个个喝得面红耳赤。 元七满脸红光,醉眼朦胧,口中不停喷吐着酒气。他端起一大碗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众人说道:“众位兄弟辛苦了!这次虽说是出了点意外,货没被官兵劫了去就是万幸。来,都随我干一碗!” 说罢,元七先把自己碗中的酒一口气喝完。其余众人喊一声“好”,也都纷纷一饮而尽。酒意更浓,声音乱作一团。 赵榛这才留意到没有末柯。他不禁悄悄问崔老实:“末柯呢?” “末柯是船主买来的奴仆,是不可以同众人一起欢饮的!”崔老实随口答道。 “那末柯冒了生命之险,下海凿了官兵的船,不算是立了一大功吗”赵榛又问。 崔老实酒兴正浓,听赵振这样问,愣了一下,答道:“是啊!这种事末柯以前也常干,算不得什么!” 赵榛哑然。 元七拍着巴掌,等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才不无得意地说道:“这回亏待不了各位兄弟,利钱照分,一个子也不会少!” 众人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拿着碟子当当敲起来。 元七大笑着,冲着崔老实喊道:“还愣着干啥?都等不及了,给弟兄们分了吧!” 崔老实站起身,招呼几个船工跟了去。不多时,拎了一堆小布袋上来。 元七一袋一袋分到每个人手中,连赵榛也拿到了一袋。元七笑道:“小兄弟初来乍到,也算是我船上的一个人,有你一份!” 赵榛连声道:“无功不受绿。这如何使得?” 崔老实一扯赵榛的衣襟:“船主给你,你就拿了吧!” 赵榛想了一下,向元七说道:“船主,我把这一份给末柯,您不会反对吧?” 元七着实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银子给了你,就是你的了。你想给谁,那是你的事,何必问我!” 第九十九章 醉春楼 赵榛一伙人是在黄昏时上岸的。 入夜的明州城,似乎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 虽然金兵南下时,曾一度驰过明州;但南方卑湿多雨的气候,还是让这些来自北方的入侵者难以忍受,最后只得匆匆退兵。 短暂的劫掠过后,犹自惊慌的人们慢慢恢复着旧日的秩序和生活。无论多痛的伤痕,在时间的刻盘上,也都只是长短的问题。就像冬天大火漫过的荒野,到了春天时候,还是会抽芽萌发,青青如昨。 船工们囊中鼓鼓,腰板也比平日也挺直了许多。几个月海上寂寞无聊的日子,让他们对这俗世的一切充满了无尽渴望。那萌动了许久的欲念,终于可以畅快地释放一下了。 刚下过一场小雨。潮润的海风吹来,有些微微的凉意。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如潮。不时可见碧眼高眉的胡人,或者长相酷似汉人、一张口却是他国语言的高丽人、倭人。 元七将众人带进街巷深处的一座高楼。绿树掩映,檐角叠出,楼前的牌匾上写着三个泥金大字:醉春楼。 门口一个嘴唇涂得鲜红的中年妇人,看去风韵犹存,还颇有几分姿色。正领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少女,眉眼含笑地大声招呼着过往客人。几个年轻男子停下脚步,朝门里张望了几下,便被连推带拉地拽了进去。 元七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那中年夫人一眼看见元七,笑得嘴巴都要掉下来了。她轻轻甩着手中的绢帕,口中发出与其年纪很不相称的娇语:“元爷啊,这么长日子,总算又盼到您了!快请进,快请进!”说着,水蛇一般的柔软身子向元七偎了过来。 元七一把将中年妇人搂了个满怀,还趁机在她肥肥的臀上狠狠摸了两把。 那妇人一边用手轻打着元七的胳膊,一边故作娇羞地哼哼道:“元爷啊,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你叫小妇人怎么好意思啊!” 元七黑红的脸上露出几分色眯眯的神情,宽大的手掌继续在妇人的臀部抚摸着,口中叫道:“奶奶的,都老黄瓜了,还把自己整得跟小雏鸡一样!” “听听元爷这张嘴,果然吐不出象牙来!”那妇人笑骂着,身子扭得更厉害了。 门里面又涌出来好几个涂脂抹粉的女子,将众人簇拥着,一起上了楼。 一股浓重的脂粉气充斥鼻间,赵榛的喉咙里痒痒的。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在昏暗的角落里,与一艳妆的女子搂抱着,语声轻荡。 赵榛的眉头不觉皱了一下。 房间宽大,足以装得下这十几个人。除了留下守船的和末柯之外,还有几个元七安排做别的事情的,其余的人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刚一坐下,船工们的手便都不老实起来。纷纷搂抱起身边的女子,在身上、胸上乱摸起来。有两个干脆将女子按倒在铺垫上,满是胡子的嘴在女子脸上舔来舔去,发出野兽般的低叫。弄得那几个女子躲闪不迭,口中连声讨饶。 元七的手捏着那妇人的脸,得意的大笑着:“老板娘,今个把我这些兄弟伺候舒服了,少不了你大把的银子!” 妇人媚笑着:“元爷哪里话来?您这帮大爷来,奴家哪里敢不好好伺候!这不,楼里最好的姑娘全给您叫来了!” 元七满意的笑着,忽地把妇人推开,一把将身边一个美艳的女子拉到怀里,使劲在脸上亲了一口。 那妇人讪笑一声,故作不悦地说道:“元爷啊,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 元七耸耸肩,伸手拍在妇人臀部,叫道:“哈哈,你忙你的去吧!” 妇人的绢帕在手中抖了几下,晃晃身子,扭着腰出去了。 碗中倒满了酒,映着一张张笑容扭曲的脸。 男人的笑声,女子的尖叫,狂躁和欲望,随着浓重的酒气顿时散开。 赵榛摸摸怀中的北珠,硬硬的还在。 身边的女子约有十四五岁,模样还算清丽,瘦瘦的面颊,眼睛明亮,神色间却显得局促不安。 她看赵榛不像其他人那样乱抱乱摸,甚至将手伸到裙子底下去,心里大大松了一口。可不知怎的,却又没来由的微微有些失望。 赵榛只轻轻握着她的手,微笑看着喧闹的众人,小口喝着酒。 房门响了一下,中年夫人推门而入,身后随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 赵榛只觉身边女子的手抖了几下,不禁侧脸看了一眼。见她紧盯着进来的女子,眼中有几分凄苦和不忍,旋即低下头去,再也不看。 那弹琵琶的女子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容貌清雅,一身月白的罗衣,淡淡的妆容,面色有些苍白,竭力做出些欢愉的神情。 女子虽然神情落寞,难掩窘迫,但举止却有一股落落大方之气,端正得体,全然不似一个风尘中的烟花女子。 妇人冲着众人一笑,说道:“这是我们这里头牌的小青姑娘,色艺双绝。今儿特意请了这位姑娘来,给各位爷助助兴!” 说罢,一声柔柔软软的笑语:“这可是我们小青姑娘自打来醉春楼头一次见客,各位爷可多担待着些!” 元七骂道:“你这个老婆娘,啰啰嗦嗦说个啥,还不快歇了去!” 那妇人似怒却笑,娇骂一声:“元爷又来取笑小妇人了!” 抖抖手帕,一阵香风拂过,口中又道:“还是小青姑娘元爷瞧得上眼啊!” 那女子神色更加发窘,悄然道了一声万福,在房中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房中静了下来。那女子调了一下琵琶,微微点头,轻启朱唇,歌喉婉转清亮,却是苏学士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女子神色凄楚,声音里似含着无限幽怨,一字一字吐得极为清晰,伴随着铮铮如暗夜流水般的琵琶,丝丝缕缕飘入耳中。这些长年在船上打拼的粗鲁汉子,罕见的安静下来,一时竟也听得痴了。 赵榛听得琵琶声呜咽似泣,声声含悲,听着听着,眼泪止不住要流下来。忙抬起手臂,用衣袖擦擦眼睛,抬头望向窗外。身旁那少女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口中呜呜有声,是在竭力忍住不哭。 赵榛忍不住微微侧身,看那少女已眼泪汪汪,将脸上的脂粉都冲下。 少女见赵榛看着她,不觉现出慌乱神色,忙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双眼却看向窗外。 其时七月既望,月亮早就上来了。只是房中灯火通明,那月色反倒是无人留意了。 一曲弹罢,众皆无语。过了许久,才听见元七拍响了巴掌,口中连道:“好,姑娘唱得好!连俺这个粗人听得也想家了!” 说罢,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丢了过去。 中年妇人笑着捡起来,递给女子,一边说着:“还不谢谢元爷!” 那女子慌忙起身,口中称谢,眼中含羞地接了过去。随即手抚着琵琶,低下头去。 只听那妇人又说:“各位大爷,这位小青姑娘可不是什么花街柳巷,人家可是官宦人家的孩子。一时落难,不得不操了此业。”一边斜眼瞧着元七:“元爷可别瞎动脑筋,人家可是卖艺不卖身啊!” 元七摸着身边女子的脸蛋,一手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大笑道:“你这臭婆娘,难道是爷肚子里的蛔虫吗?”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 赵榛听那女子一口的汴京官话,很是亲切。欲待和那女子聊上几句,可是看她窘迫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终又咽了下去。 中年妇人却说道:“姑娘也别抹不开。此一时,彼一时。谁都有个倒霉的时候。别说你了,就连官家的帝姬(公主)被金人掳到北国,不是一样地去洗衣院(青楼)接客吗?” 众人听了,都是啧啧慨叹。 赵榛闻言,似被巨雷猛然震了一下,脸色陡变,不由站起身,失声问道:“这位夫人,你说的可是当真?” 妇人被吓了一跳,惊异地看着赵榛,答道:“这还有假!逃回来的人都这么说呀。” 元七不解地看了赵榛一眼,抹着胡须上的酒沫骂道:“两个昏君为了保命,不光宫中的女子,就连百姓人家的女孩子也都搜罗送给金人。如今让他自家尝尝这个滋味,也是报应啊!” 随即端起酒碗,不屑地说道:“咱一群光头百姓,管那个闲事作甚?依我看啊,都送去妓院才好!” 赵榛心头怒起,使劲攥攥拳头,终于没有站起来。 中年妇人撇着嘴,故作神秘地小声说道:“听说啊,当今官家的生母都被金人抢去做了小妾!” 一桌的人轰然,又笑又叫,桌上的酒碗登时空了不少。谁也没有留意到赵榛脸色乌青,嘴唇不停地抖着,手中的酒碗跌落在地上。 月光悄悄落在窗台上,檐下的一丛竹子潇潇有声。 赵榛背过身去,手死命抓着胸口,想要把一颗心掏出来。 房内笑语喧喧,又一坛酒启开了泥封。 一碗,两碗,三碗...... 流过喉间的酒已觉不出什么滋味。 第一百章 小怜 室内灯光昏暗,月色穿窗而过。 赵榛已想不起酒桌上的情景。他只记得满屋的浪笑声,一张张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 头胀欲裂。 恍惚中,卷起弥天的风雪。 冰冻的土地上,滚动的车轮吃力地碾压过。寒风刺骨,衣衫褴褛的一群人,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一堆枯树叶。 女真的骑兵。 皮鞭落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惨叫声不断。 片片雪花。 女人的衣服被撕扯,金兵狞笑着把她往树丛中拖。 女人死命挣扎,凄厉的哀叫声让人心颤,可那群人却似麻木了一般,无人理会。 ...... 小水坑。 月光。 亮晶晶的水面。 一团火在口中燃烧着。 ...... “水,水!” 赵榛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呻吟一般的喊声。 冰凉的水缓缓注入口中,赵榛一阵咳嗽,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哎呀!”一声娇叱的惊呼。 水杯从雪白的手间滑下,滚落在床边的地上,顿时摔成了好几块。 赵榛陡然一惊,酒意去了大半。睁开眼看时,发觉自己正卧在一个女子怀中。身形如柳,容颜俏丽,正是昨晚的少女。 赵榛虽不粗壮,但那少女身子瘦小,怀里抱了这样一个男子,显得很是吃力。就这一会儿,鼻间已有了汗意,平平的胸脯起伏着,微微喘息。 那少女看赵榛定定的瞧着自己,脸不觉红了。她微微低了头,露出粉白的一段脖颈,口中喃喃低语道:“小官人喝得大醉,奴家......奴家.....” 那少女却再也说不出话,头低得更低,那一片粉白泛出几丝红意。 赵榛望着少女娇羞的模样,甚是惹人爱怜,心中一荡,握住了她柔弱无骨的手。 那少女欲待挣脱,却又觉不妥,只好怔怔扭过头去,任赵榛的手揉搓着。 赵榛轻声问道:“可否告知在下小娘子尊姓大名?” 少女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前了,娇滴滴的声音答道:“不敢劳烦官人,小女子名叫小怜!” “小怜?”赵榛心头一动,随即想到:“瞧她一副楚楚可凉的模样,可真不委屈了这名字。” 赵榛起了身,趿拉着鞋子,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仰起头,壶嘴对准了嘴巴,咕嘟嘟喝了下去。 大半壶凉茶下肚,胸中的燥热减了不少。风从窗外拂过,身上立时感觉清凉。 周围静寂无声。 月光照着窗前的地面,朦胧的一片白。 小怜已将地上的碎片捡起,丢在门口的角落里。她回到床上,用布单裹了身子,瑟缩着靠在床的最里面。 赵榛吹灭了桌上的灯,房中顿时暗了下来。 夜半三更。 从半敞开的窗户望出去,一轮圆月高悬在天。清辉如银,风里有唧唧的虫鸣。 片刻的灰暗之后,小半间房都浸在朦胧的月光里。 赵榛重又躺下,腹中涨满了茶水,头还是晕乎乎的,像打翻了一盆浆糊。 他闭上眼,感觉身子一会在牢中,一会在船上,一会却是在漫天大雪的路上。好久才清醒过来,身子底下是踏踏实实的床板。 他忽的想起小怜来。 转头去看,见她裹在布单里,双手抱膝,呆呆地出神。 她的半张脸对着赵榛。似乎察觉到赵榛正看着她,不由侧过脸来。一双黑亮的眸子恰与赵榛的眼睛相遇,眼神里说不出是不安还是愁苦。 赵榛伸出手,小怜先是愣了一下,怯怯地将身子依了过来。 赵榛将小怜搂在怀中,感觉一团冰凉。 小怜的身子轻轻抖动着,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怀中的躯体渐渐变得温热起来,少女幽幽的体香充斥鼻尖。赵榛心神一荡,身下硬了起来,不由抱紧了小怜。 小怜觉得背后忽然一阵火热。她扭动身子,想要回头看看,刚好和赵榛碰了个脸对脸。 赵榛的唇寻找着,终于触到了小怜微凉的唇。他先是轻轻碰了几下,接着发狂一般吻了起来。 小怜叫了一声,身子也软了下来,嘴唇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少女温热的口中发出梦魇一般的呻吟,愈发让赵榛热血上涌。他松开了手,去解小怜的腰带。 小怜的手摸索着拉住赵榛的手,似在抗拒。赵榛却感到了绵软无力,这越发刺激了他。 他终于将小怜的衣服一件件脱下,玉瓶一般的身体呈现在眼前。赵榛的喉咙吞咽着,眼睛里也起了火。 小怜的手不再挣扎,一任赵榛粗野抚摸着她光润的身子。 赵榛没想到脱去衣服的小怜完全不似外表的瘦弱。她的身子光洁匀称,凹凸有致,挣脱开束缚的双乳像一对白鸽子,翘起的臀部浑圆结实。 朦胧中,赵榛的眼里闪着野兽一般的光。他几下扯掉了自己的衣衫,急不可耐地将小怜压在了身下。 他的身子滚烫。多少日子以来的惊恐、孤寂和屈辱,似乎都要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胸中似有一个火球,着急地找寻着出口。赵榛满头大汗,月光斜照着水润润的脊背。 胸膛忽然一团潮湿。赵榛停了下来,低头望去,惊奇地看见小怜满脸是泪水。 赵榛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凉水,一下子冷了。他沮丧地从小怜的身上滑了下来,颓然躺倒在旁边。 欲念像潮水,来得快,退的更快。赵榛如在云端。 小怜满脸惶恐,手忙脚乱地爬起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啜泣着说道:“官人息怒,都是奴家的不是!官人莫怪,官人莫怪!” 赵榛心里一软,双臂一伸,将小怜揽入怀中。两具赤裸的肉体紧贴在一起,此刻赵榛却是欲念全无。 他一手扯过布单,将两人的身体盖住。 小怜轻声抽泣着,眼泪又将赵榛的胸前湿了一大片。她慌张地抹着,却将眼泪和鼻涕抹作一团。这下小怜越发害怕,那双手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赵榛忽觉酸楚,却笑着说道:“小怜,别哭了,看你的鼻涕都出来了!” 小怜缩着身子,口中直道:“奴家该死,惹小官人生气了!” 说罢,两眼可怜巴巴望着赵榛:“奴家还是头一回,心里害怕得很,还望官人莫要动怒!” 赵榛抚摸着小怜光滑的背,柔声说道:“我哪里会怒?都是我不懂得惜香怜玉,惹哭了娘子。” 小怜肩头抖动,轻声抽泣起来。 夜风卷起纱幔,窗外月色依旧明亮。 赵榛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小怜梨花带雨的脸上:“离天亮还早,就躺着说说话吧!” 小怜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赵榛将口捂住。 原来小怜本是两浙东路衢州人氏,出身官宦人家,不幸父母早亡,只剩孤身一人,只得寄居姑母家中。 姑父曾在东京为官,后来外放扬州,小怜便随了姑母一家人去往扬州。 姑父、姑母家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小青。姐妹两个自小相投,很是亲爱。姑父姑母心疼这个孤苦的孩子,视若己出,全没把她当外人看。小怜虽失了父母,日子倒也平安。 及至金军南下,攻占扬州,姑父姑母带着两个孩子逃难,寻思暂回衢州避一避。 不料船才到明州,来了一伙官兵,借口盘查金国奸细,将众人随身所带金银和财物洗劫一空。 姑父气愤不过,上去与他们理论,却被官兵一顿棍棒,打个半死。官兵扬长而去,船上无一人敢出来拦阻。 姑父连气带急,当晚就在客栈咽了气。姑母伤心欲绝,大病不起。十几天后,竟也随姑父而去。 只剩下姐妹两个,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 囊中早已空空,连住店的钱也付不起,店主要赶两人走。无奈之下,经人绍介,卖身醉春楼。得了些银钱,将两位老人安葬了,付了店钱。可怜金枝玉叶的两位官家女子,就此入了青楼。 赵榛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月影淡淡,小怜的脸上浮现着隐隐泪光。赵榛禁不住搂紧了小怜。 小怜紧贴着赵榛,身子忽然越来越热。 她微微颤抖着,声音娇羞:“小官人不像其他人那样粗野无理,只把奴家看成是下贱女子。小怜知道小官人是好人,心甘情愿把身子给你。” 声息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变得细若蚊呐,赵榛勉勉强强总算听清楚了。 “反正早晚都是一样,我宁愿把这第一次给了小官人!”这一回小怜的声音大了起来,一反柔弱之态,说的竟是如是决绝。 赵榛身上的火重又烧了起来,那种肿胀的感觉愈加强烈。他翻身而起,封上了小怜的唇。 小怜全然没了初始的羞怯,嘴唇急切地迎合着赵榛,鼻息直扑倒赵榛脸上。两人的身子纠缠在一起,压得床板咯咯直响。 布单滚落一边,两团雪白。 忽的一声,赵榛松开了手。他坐起来,双手抱着脑袋,使劲揉搓着。 小怜身上骤然一轻,吃惊不小,抬眼看到赵榛的模样,不觉叫道:“小官人这是为何,可是嫌弃奴家?” 赵榛呼吸沉重,口中却道:“我怕正是如此,会让姑娘以为在下轻贱了你!” 小怜惨笑道:“小女子失身青楼,虽暂说不上是残花败柳,却也再难称清白之身。宁愿将这第一次给了眼顺之人,也强似落入淫邪之徒。小官人难道连这个也不愿从了小怜吗?” 赵榛惨然:“非是在下不愿,只是那样更觉有愧!” 小怜正色道:“你来这醉春楼便是买醉、买笑。你出了银子,我丢下身子,如此钱货两清,有何不可?”说完,竟放声笑了。 寂静的夜,这笑声听起来却有些凄凉之意。 赵榛赶忙抱起了小怜,将她裹在布单里面。 小怜的身子依旧在抖,泪水涟涟,布单洇湿一片。 赵榛披衣下床,走到窗前。 月已偏西,窗口灰蒙蒙的。赵榛轻轻推开两扇窗,一股潮润的风扑面而来。 他手扶着窗台,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百零一章 小青 待得天蒙蒙亮,赵榛和小怜才相拥着睡去。 再睁开眼时,已是红日满窗。赵榛侧过身去,发现小怜胳膊支在床上,双手托腮,正默默地看着他。 见赵榛醒来,小怜并未害羞。浓长的睫毛下,汪汪的一对杏眼,脉脉如水。 这一下反倒让赵榛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伸出手去,将小怜揽在胸前,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小怜脸上泪痕犹在,神色却平静了许多。不知怎的,赵榛觉得小怜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小怜下了床,推门出去,很快有人端了洗脸水上来。 两人洗漱完,吃罢早饭,天已近午。 赵榛出门看看,好几个船工才刚刚爬起来;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看来昨夜都睡得很迟。 元七给了大伙两天的时间,在这明州城里好好乐呵乐呵。赵榛没有去处,若不是为了小怜,这明州城他也不想逛。 后半夜赵榛睡意全完。听小怜断断续续讲完,心中竟也是悲苦涌来。那中年妇人所言更如针刺心,对这男女之事,一时间全然没了渴念。 不管怎样,救出父兄母后依然是他不能舍弃的。杭州之行让赵榛如惊弓之鸟,对九哥也渐渐生出畏惧。 他盘算着该去杭州六和寺寻阮小七,看看道人的宝藏是否真的有。可不知外面是如何模样,自家是不是已被列做了朝廷钦犯。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在元七这里避一避,看情形再做打算。至于搭救父兄母后,眼下确也无法顾及,只能有待以后了。 走在明州的大街上,赵榛有些心神不定。望着渐渐从云层中露出来的太阳,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小怜倒是兴高采烈的。粉嫩的脸上汗涔涔的,飞落的长发拂在赵榛面颊,痒痒的。 赵榛没有猜错,那弹琵琶的女子果真是小怜的表姐小青。 小怜和小青来醉春楼日子不算短。老鸨见两人出身官宦人家,不单容颜貌美,且知书达理,举止娴雅,心中暗喜做了一笔好买卖。尤其小青,一手琵琶弹得如行云流水,声声入耳,百转千回,真个是色艺俱佳。 老鸨心中念念,放长线钓大鱼。看姐妹两个很不情愿,倒也不十分勉强,每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特别为难她们。只是元七是个金主,老鸨不敢慢待,这才请了姐妹两个出来。 两个弱女子骤然落难,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寄身青楼。官宦人家的尊严全无,整天强作笑颜,讨人欢心,只是为了活命。那种从天堂到地狱的悲苦,无法与人言说。 这种感觉,赵榛以前不懂,也无从体验。如今远离宫廷,浪迹江湖,由皇子变成无家可归之人,慢慢尝得个中滋味。 世事无常,人的机遇很难捉摸。在时代和命运面前,人只是水中的落叶,多是随波沉浮,想要挣扎一下,竟也不能。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是喜剧。而由锦衣玉食沦落为衣食无着,却是乱世的人生。无论你是一介平民,还是皇室贵族,都逃不掉这无常的颠沛流离。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赵榛不禁对那位小青姑娘多了几分惋惜和同情。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得满地都是。虽已是秋日时节,可在这南方的海滨市镇,却丝毫看不到秋天的影子。若不是那稍带凉意的风,会让人以为还是夏日时候。 穿街过巷,市井的烟火气息。 小怜牵着赵榛的手,笑颜如花,纯然是一副小儿女的模样。赵榛的心情稍好,却忽然没来由地想起灵儿,一时神色漠然。 有小贩在街边叫卖甘蔗。小怜买了一根,央那人削皮切成几段,随手给了赵榛几根。 甘蔗白中透黄,有一股清香的甜味。放入口中一嚼,甘甜脆爽,满嘴生津。 小怜又买了一个风车拿在手中。迎风一招,风车呼呼地转起来,小怜眼中尽是欢喜。 两人就这样停停走走,直至日色西斜,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才意犹未尽地回到醉春楼。 斜阳映照着楼前的一排大树,光影斑驳。 还未走到楼下,远远便看到门前围了一大堆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及至走近,才听得有人窃窃私语,说是醉春楼的女子惹怒了明州市舶司的副提举大人(明州主管对外贸易的官员,市舶司的副职)。 从人缝中挤过去,看见门前站着两名官兵,斜挎腰刀,神色傲然。几个仆役缩在门边,神色慌张。再看门前的台阶上,散落着一些杯碗的碎片,还有一把椅子倒在地上,椅背已散了架。 两名官兵在门口拦下了赵榛和小怜。 一个仆役走出来,脸上浮起笑容:“官爷辛苦,这是本楼的小怜姑娘。” 说罢,指指身后的赵榛,说道:“这位小官人,是本楼的贵客,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两名官兵凑在小怜身前嗅了嗅,又看看赵榛,相互对视一眼,哼了一声:“进去吧!” 等上了楼,发现楼上一片狼藉。 走道上滚落着几个花盆,泥土倾倒了出来,花枝和花朵四处都是。一个茶壶碎成了两半,茶叶、茶水散了一地。好几个仆役和侍女立在两旁,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尽头的一间房子门扇大开,里面传来恶声恶气的训斥。时不时的,还听见老鸨妇人低声下气的语声。 小怜悄悄问了楼梯口的一个侍女,才大略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屋里那人是明州市舶司的副提举。 市舶司的官员说来没什么稀奇,可这位副提举却是不同。他本不是中原人士,是来自大食国(今天的阿拉伯)的外邦人士。 此人在大宋朝经商有年,喜欢汉文汉食,后来索性在明州定居下来,成了大宋国的民众。 他原本有个大食的妻子,又纳了一个宋国女子为妾。一个身高体大、状如黑熊的男子,却喜欢极了温婉娇小的宋国女子。 小青来醉春楼未久,便声名远播。这副提举大人看了第一眼,便被迷得神魂颠倒。不单是人,就连那琵琶也听得如醉如痴,着实令人费解。 初始,这副提举大人还算规矩。每次来都是正襟危坐,本本分分吃茶、听琵琶,不见有什么非分之举。 日子久了,小青渐渐没了戒心,把他当成了善良之人。 谁知这副提举大人慢慢露出了狐狸尾巴。从假装问候开始,摸手,袭胸,搂身,愈来愈无礼过分。 小青始料未及,一时慌了神,却又挣脱不得。不敢得罪这位副提举大人,只好尽量想办法躲避。那妇人也不愿小青受窘,也编弄着各种由头来搪塞。 这位副提举大人开始尚未在意,后来感觉出了有意避开他,心中渐生怒意。碍于情面,隐忍未发。 恰巧今日这位副提举大人因事吃了个半醉,趁着酒意来到醉春楼,点名只要小青。 妇人正寻思着借口,不想小青正从房中出来,被副提举抓了个正着。没奈何,小青只好回房取了琵琶,来陪这位官老爷。 上了茶,这位官爷没喝几口,就将房门关了。满嘴酒气地走到小青跟前,一把将抢过琵琶,随手丢在一边。一只手却抓住小青的胳膊,就往怀里拉,一张臭惺惺的大嘴只往小青脸上直舔。 小青惊慌失措,一时吓得手足无力,挣扎不得。及至酒气混着臭气将她熏了个半晕,才猛然惊醒,张口大叫起来。 老鸨和仆役闻声进来,副提举已将小青扑倒在地,双手撕扯着小青的腰带。 小青两手用尽了力气,死抓着腰带,声音已变得凄厉。可她一个弱小女子,如何是副提举的对手。眼看着腰带被扯开,露出白花花的一片肉。 那副提举眼中放光,呼吸如熊,就要将小青剥成水嫩的白萝卜。 这里众人一起上前,费了老大力气,才将副提举拖开。但见小青花容失色,眼中惶恐,身子抖成一团。 妇人走过去,将小青揽过来,把衣服理好。这才堆起一脸媚笑:“我说大人您这是怎么啦?又不是不晓得小青姑娘卖艺不卖身,何苦如此作践人家?” 那副提举气哼哼的,一把挣脱开仆役的架扶,恶狠狠地说道:“什么卖艺不卖身?进了这楼,还不是一样的货色!大爷有的是银子,就要了这小娘子了!” 妇人还未答言,副提举已将桌上的碗碟摔了个精光。又摇晃着扑到门口,将已走到门外的小青硬拽了回来。他庞大的身躯把门口的花架压倒,花盆将一名仆役打个正着。 小怜急的掉下泪来,眼睛巴巴地望着赵榛,口中只叫:“快救救小青啊!” 房中又传出碗破碎的声音。 赵榛正自发愁,忽然看见旁边仆役的木盘中端着两瓶老酒。他脑中一闪,伸手抓起一瓶打开,先是猛然灌了几大口,随后将余下的酒全部撒在了身上。 一股浓烈的酒味在空气中散开,众人都惊异地看着赵榛。 赵榛摇摇晃晃,口中嘟嘟囔囔,不知说些啥。看他的样子,显然是一个大醉之人。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赵榛已经来到了房门口。他一手抓着门扇,身子软塌塌的附在门边,口中只是大叫:“总算是回来了!” 随即脚步踉跄着,左摇右晃地进了屋。 房中的人吃了一惊,连副提举也停了下来,疑惑地望向赵榛。 赵榛装作迷糊地环视一遍,突然叫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跑到我房中来干什么?” 妇人也被赵榛弄了个一头雾水。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赵榛却笑着扑向副提举,一把抓起她的衣襟,口中骂道:“你这厮太不义气,喝不过了就跑,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副提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半天,才怔怔地说道:”你这汉子,说的什么鸟话!本官何曾与你喝过酒,快与我滚开!” 赵榛脸色突变,张口喝道:“你这泼才,喝了酒便不认弟兄,还冒充什么官员?真是笑话!” 说罢,狠狠一拳,直向副提举面门打来。 那副提举不曾提防,被赵榛打个正着。只觉面上一痛,半个腮帮子立时肿了起来。 他破口大骂,抡起拳头朝赵榛打来。赵榛佯装脚下站立不稳,身子一滑,将拳头躲过,双手却顺势扯住副提举的腰带,将他拖倒在地。 副提举也是酒后没跟,直挺挺倒了下来。扑通一声,碰巧摔在一堆瓷碗的碎片上。 他惨叫一声,身子蛇一样卷起,背上赫然插了一片碎片,鲜红的血渗透了后背。 这下他的酒意全无。不顾身上疼痛,一把扯下碎片,丢在地上,那献血顿时汩汩而出。 副提举发狠般冲向赵榛,拳脚并用,将赵榛逼退在屋角。 赵榛不曾留意脚下的一滩水,躲闪间,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一张,翻倒在地。 那副提举疾步上前,一把揪住赵榛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赵榛双脚在空中乱蹬,再也发力不能。 副提举狞笑着,挥拳打向赵榛的头、脸。赵榛只觉拳头如铁锤敲击,片刻间便头晕目眩,不辨东南西北了。 这时,听那妇人大叫:“官爷啊,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副提举阴阴冷笑,说道:“就是要让这个不识相的奴才尝尝挨打的滋味!” 说完,将赵榛一把丢在地上。 赵榛本就不想与这官员结仇,只想救下小青就好。他心中怒极,还是强忍下这口气。万一打坏了这狗官,被官府抓了,可就麻烦大了。 索性装作懦弱到底,消了这狗官的怨气,也好放过小青。 想到此,他故意装作被打得极重。闭了眼,躺在地上,不出声息。 那妇人却着了慌,急急跑过来,俯身察看,口中叫道:“哎呀呀,都没了气息,这是把人打死了!你让我如何向元爷交代啊!”说着说着,竟大哭起来。 那副提举很是恼怒,却也怕真的打死了人。随即也走了过来,低头去看赵榛。 此时已过正午,日色却还明朗。 这间房在楼的最东头,外面无遮无挡,阳光透过窗户,照得室内一片通明。 一道刺眼的光晃得副提举睁不开眼。仔细看时,才发现是赵榛胸前的一块铁牌恰好反射了外面的阳光。 他心中诧异,跪下身去,分开赵榛的衣领,将铁牌捏在了手中。 对着照进来的阳光一瞧,顿时如同遭了雷击一般,定定的盯着铁牌,口中惊恐地叫道:“圣教主!” 第一百零二章 小岛 直到副提举带着人匆匆离去,赵榛也没弄清楚他口中的“教主”所指为何。反正副提举答应不再找小青和醉春楼的麻烦,赵榛也懒得再去探究。 晚上元七等人回来,听醉春楼的人将白天的事情一讲,都是大为钦慕。钦慕之余,对那副提举如此给赵榛面子,均感疑惑难解。 赵榛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行船之人,事不关己,说过之后也就无人再放在心上。 欢娱嫌夜短。 两天的光阴转瞬即过。当赵榛和小怜分手时,都有些依依不舍。可又能如何? 赵榛自身难保,想要帮助小怜和小青力所不能及。说起眼下的境遇,自家也实在比她们强不了多少。 船工早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海上漂泊个一年半载,赚足了银子,除了交给家里的那一份,其余差不多都给了青楼和酒楼。 人生苦短,及早行乐。对于这些人,经年累月的枯寂生活还不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欢愉和享乐? 除了养家糊口,总得给找一点别的乐子。不能委屈了自家。否则,那么漫长寂寥的海上行程,不想着念着点什么,很难熬得下来。 你情我愿,男欢女爱。彼此都是逢场作戏,连露水夫妻都算不上。想一想,金钱买来的感情,能有几分真?各取所需罢了。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意外的深情,可那也需要银子。即使有了银子,这些长年漂洋过海的船工,又拿什么维系这本就不牢靠的感情?所以,尽欢之后,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也许是上岸放松了一番,再次出海,船工们都劲头十足。唯独赵榛意兴阑珊,有些落寞。可众人都在忙自家的事,谁去留意他。只有末柯有时会和赵榛待在一起,给赵榛讲一些海上的奇闻趣事。 秋天的海,澄碧一色。 天空高远,朵朵白云像团团棉絮,悠悠地漂浮。时见海鸟在船头船尾飞起落下,翻波戏浪。 这次出海的路线并不远,从明州到台州。元七去市舶司领了公凭,可船上自然也夹带了不少私货。 大约数十天的航程,且是近海海域,对于这些曾经远洋海外的人来说,都显得很轻松。说说笑笑,喝酒谈天,不亦乐乎。 海平浪静。 第四天黄昏时分,船在一座岛屿停靠下来。 这座岛屿由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小岛组成,离大陆并不十分遥远,并无人居。最大的一个岛方圆足有有十几里;最小的不过数百步,说是岩礁也不为过。岛与岛之间有狭长的水道相通,海水涌入,轰然有声。 货船进入水道,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下锚。 众人登上最大的那个岛。 岛上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树木,各种杂草遮盖着砂砾的地面。一些蜥蜴一样的小动物被惊起,和滚动的沙粒一起消失在草根底下。 晚霞已经升起,岛屿和海水沐浴在玫瑰色的霞光里。 连续几天的航程,初始的新鲜和兴奋过后,众人都有些疲累。一路行来,平安无事,元七的心也放了下来。故而上了岛,有意让众人轻松一下。 酒桶和打火做饭的器具都搬上了岸。众人席地而坐,眼看着明亮的月色从海的那边慢慢浮上来,照得整座岛如白昼一般。 一堆篝火燃起在平整的草地上。海风轻拂,带着潮湿和咸腥。 几个船工在小岛边缘的沙滩上,发现了一只海龟。有脸盆大小,可惜不知如何食用才好,只能放它跑掉。那海龟慌张地划动着四只笨拙的短鳍,隐没在浪涛深处。 直到月上中天,众人方才尽兴散去。登船时都有了一些酒意,有几个船工脚步已经不稳。 连日的平静让元七放松了戒备,夜间负责巡视的船工也都躲进舱中大睡。 夜色深沉,皎洁的月光照着大海和岛屿。极目所至,隐隐约约的,似是陆地上的灯火。 赵榛心中愁闷,多喝了些酒。躺在铺上,翻来覆去,许久难以入睡。索性爬起来,走到舱外,站在船头,凝望着月下一片无尽的大海。 身后忽然飘过一片暗影。回头一看,是末柯也走到甲板上。 他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末柯和他并立船头,一时两人都是无语。 海风愈发大了,吹得衣袂飘飘欲飞。蓦然几声凄厉的鸣叫从大岛传来,在轻浪微拍的水面回旋不绝。 两人既感吃惊,又觉好奇。对视一眼,走到船尾,放下小舢板,径向岛上而来。 将小舢板系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离舟上岸,踏着小碎石和杂草,循着声音来处走去。 走了好远,穿过几片林立的乱石和布满荆棘的野地,才在小岛的背面,一片荒芜偏僻之处,找到了声音所在。 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下,荒草围绕着,有一小块白沙的地面。一只大鸟浑身雪白,高约三尺余,狭长的大嘴却有半个身子长短,被一条黑色底子白色花纹、胳膊粗细的大蛇缠住了腿脚。 大蛇吐出红色的信子,斯斯直响。白鸟竭力着扑腾两只硕大的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在那里声声尖叫不止。 赵榛捡起一块石头,正中蛇颈。 那蛇扭了几下身子,依旧死死缠住白鸟,蛇头却冲向赵榛,连连伸缩几下,做出攻击的模样。 末柯拔出一棵小灌木,用树枝逗引着大蛇。大蛇摇摆着脑袋,就是不肯放开白鸟,反而缠得更紧。 白鸟的叫声陡然放大,几根羽毛掉了下来。 赵榛在草丛中找了两块尖尖的石头,稍稍走近些。 大蛇暗红的尾巴在沙地上甩动着,两只三角眼在月光下闪出森森寒光。 白鸟挣扎的气力却越来越弱,声音也暗了下来。而一堆大翅膀还在不停扑腾着,好多根羽毛纷纷散落在地。 赵榛示意末柯躲在一边,看准了蛇头的方位,接连抖手,两块尖石几乎同时击中了大蛇。 大蛇的头部窜出两股鲜血,猛然垂了下来,身子也像草绳一般瘫软在地上,卷作一团。 白鸟陡然除去了束缚,两条黄色的长腿挣脱开来,长叫一声,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 那鸟双翅展开,足有丈长,像两只几人高的大蒲扇。一阵大风卷过,地上沙尘飞起,草木摇晃,大鸟已升到空中。转眼间,越飞越高,似乎要飞到月亮上去了。 嘹亮高亢的鸣叫响在半空,声音里似含着无限欢悦。几根亮白如玉的羽毛又幽幽飘了下来,在银白色的月光里,分外好看。 赵榛盯着白鸟消失在云端,却听得末柯叫了起来。走过去一看,大蛇已经死去,而在白沙之上,露出一只银白的蛋来。 那蛋粗如碗口,一半埋在沙地里,一半露在外面,映着月色,发出幽幽的白光。 末柯用树枝把大蛇挑在一边,俯身将银蛋抱了起来,递给赵榛。 银蛋呈椭圆形,表面光洁如玉,晶莹透亮。捧在手中,却不十分沉重。鼻子嗅上去,有一股隐隐的甜香,像夏日盛开的槐花的味道。 赵榛很是诧异,不知道这只大鸟是什么神物,竟能产下如此怪异的蛋。 月光像细碎的银子,静静地洒在小岛上。忽起忽落的潮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只温柔的大手,催促着人酣然入睡。 两人沿着来路朝回走。末柯将鸟蛋抱在怀中,不时新奇的看看。 月亮移过中天,岩石和草地上朦朦胧胧的暗影,似乎藏着些什么怪物。 眼前是一个小陡坡,几块尖尖的岩石竖立着。赵榛小心地跳下去,调整着身子,从岩石间穿过去。 在草地上站定,回头再看。之间末柯高大的身子挤在岩石间,移动的很是勉强。 赵榛叫了一声,让末柯把鸟蛋递给他。 末柯答应一声,伸手将鸟蛋送了过来。不提防石缝间伸出一棵荆棘,挂住衣袖,猛地一扯,衣袖撕裂,鸟蛋也从手中滑了出来。 末柯一声惊呼。 等赵榛过去,从乱石杂草间寻到鸟蛋,发现那蛋壳已经碎了,好几道裂痕现了出来。 末柯从岩石上跳下来,抢过鸟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见几道长长的裂痕从上到下延伸开,乳白色的汁液渗了出来,亮闪闪的。 末柯口中发出惋惜的啧啧声:“都怪我,都怪我!” 赵榛笑道:“就是一只鸟蛋,不过大了些,有什么可惜?” 末柯抚摸着鸟蛋,还是有些懊悔:“我小心一点就好了!” 赵榛安慰他:“反正拿回去也没什么用场!” 末柯眼睛一亮,舔着舌头,说道:“不如我们吃了它吧!” 赵榛扑哧笑了:“好,吃了它!” 两人在背阳的岩石遮挡处找了一块平地,将杂草乱石扫开,挖了一个深坑,把鸟蛋放了进去。又四处找了一些枯柴干草,还有松枝一类的易燃之物,用火折子点了,堆在上面烧了起来。 月色微明,一堆小火慢慢地燃烧着。 赵榛索性躺倒在旁边的沙地上,头枕着一块光滑的石头,闭上了眼睛。不多时,竟然有了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甜的微香直钻进鼻孔。那香味软绵绵的,却又说不出的诱惑,让人忍不住闻了又闻。 赵榛一骨碌爬起来。 火已经熄灭,末柯正用一根树枝拨拉着鸟蛋。那蛋依旧光亮,幽幽的香味像淡淡的桂花香。 赵榛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末柯将鸟蛋放在了上面。 海风吹拂着,那香气也四散开去。不一会,周围的空气中便都充满了甜甜腻腻的花香。 末柯的大手握住鸟蛋,另一只手抓了一块圆石,将蛋壳敲开。那香味似潮水般猛地泄开,直刺口鼻。 末柯掰了一块递给赵榛,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人就坐在月光地下,大吃起来。 月亮已经落了下去,星星布满深邃的夜空。 两人吃得肚子滚圆,实在是生平从未有过的美味。 晃动的水波映着微微夜色,朦朦胧胧的。这是天亮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赵榛和末柯口渴的要命。两人将碎蛋壳和残留之物埋进坑中,拍着鼓胀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朝小舢板系放的地方走去。 货船浸在昏暗的夜幕里,一切看来那么安宁,那么平静。 小舢板就在水边,黑暗的轮廓轻轻摇晃着。 突然,一阵水声响起。在离小舢板约十几丈的水面,猛然钻出几个人头来。明晃晃的刀光,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 两人大惊,忙将身子伏倒在乱石间。 再往远处看去,在水道的入口处,一艘大船的轮廓隐约浮现出来。 这是谁的船? 这些是什么人? 第一百零三章 海盗 货船上的人还在熟睡中,就全部被捆绑了起来。 先是守在舱外的两名船工,半梦半醒间,被人由水里攀上船去,从背后打晕了。而后放下绳梯,至少有十几个劫匪从容登船,一众人等便轻易成了人家的猎物。 众人一并被赶到甲板上。 海风轻吹,还有些温热。几支粗大的火把,照亮了半个船面。 元七犹自迷迷瞪瞪的,双眼模糊,显是宿酒未醒。他用劲挣脱着绳索,口中骂道:“哪个混蛋,绑着老子作甚?” 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脸上,打得元七口中喷出血来。 元七吃痛,蓦然一惊,猛地睁开眼,看清了面前表情凶狠的黑衣人。一把亮闪闪的单刀,正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元七的冷汗顿时湿透脊背,酒意立消,直叫自家太大意了。没料到在这平静的近陆海域,也会有盗匪突然出现。 倒了霉运。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偏偏在小河沟里翻船。 大不了破费些银子,就当这趟白跑了,元七心中暗想。 “你是船主吗?”一个身披银色风衣,身形瘦长脸型也瘦长的像是首领的汉子哑着嗓子问道。 风衣不知何物所制,夜色中亮闪闪的,反射着微微光波,有些突兀,更有些怪异。 元七见那人面如白纸,眼神冷森森的,一副吊死鬼的模样,吓了一跳。他的脑中忽的一闪:鬼见愁白霸天! 白霸天乃是两浙一带有名的海上悍匪。其本名为何,人早不知。此人水性极高,心狠手辣,杀人越货,无所不及,人们只唤他做“白霸天”。据传白霸天为人惨绝,下手干净利落,从不留活口,鬼见了也怕。 想及此,元七脸色微变,不禁颤声问道:“阁下可是白霸天白爷?” 那人一愣,张嘴笑了,显露出一口白的牙齿,森然有光。那笑容落在元七眼中,当真是比哭还难看。 只听他奸笑道:“在下的虚名,竟有人知。不错,我就是白霸天!” 元七心中大骇,叫苦不迭。若真如人所传言,那这一船人的性命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心中虽惶恐到极点,却未乱了方寸,依旧强笑道:“白爷大名,谁人不晓?船上的货,白爷瞧上眼的,尽管拿去!” 白霸天冷笑不语,只是斜着眼,听元七说下去。 元七话锋一转,恳求道:“小的大胆,只请白爷放过这船上人的性命!” 天色微明,涛声细细。 白霸天昂首向天,呵呵笑了几声,忽然提高了嗓音说道:“这一船的货,难道不都是白某的了吗?还要这位爷费心,哈哈!” 他的笑声尖历而沙哑,像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鸭,说不出的刺耳,令人身上寒意陡生。 元七失声,愤然喊道:“如此说来,白爷是想要了我等的性命了?” 白霸天的脸上浮起几丝阴冷的笑意,开口道:“不留麻烦,倒是我白某一向的行事。” 一阵恐惧袭上心头,却听白霸天拖长了声音,继续说道:“不过,看在你如此爽快的面子上,货我拿走,这一帮人的性命嘛......” 元七眉毛一跳,禁不住问道:“怎样?” 白霸天忽的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元七丈许的地方,稍稍低了低身子,答道:“如今官家昏庸,大宋百姓不易。白某也是吃江南米饭长大的,不能做的太绝。各位尽可把心放到肚子里,白某保证你们性命无忧!” 元七登时松了下来,大喜道:“白爷宽仁,我等谢过白爷活命之恩!” 其余众人也都心中一宽,相互低语起来。 白霸天的手却轻轻一摆。 众人愕然,立马静了下来,齐齐看着他。 此时,有人从船舱中跑了上来。走到白霸天面前,低声说道:“白爷,船舱中里里外外都查遍了,再没发现有别的人!” 白霸天点点头,冲着元七问道:“你的人全在这里了吧?” 元七扭转着身子,在人堆里扫了两遍,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不用再看,他已知道少了秦木和末柯。 正待答话,却见崔老实紧盯着自己,脸上神色焦急。他眨巴眨巴眼,开了口:“白爷,人都在这里了,一个不少!” 白霸天这才放了心,回头示意身后一名蓝衫之人,口中说道:“拿上来!” 在众人疑惧的目光里,那人拿了一个玻璃罐出来。火光摇晃不定,罐中黑色的药丸清晰可见。 白霸天嘿嘿一笑,说道:“请各位将药丸服下去!”随即故作轻松地又说:“别害怕,不是毒药!白某已答应不伤害各位的性命,必定不会食言!” 人堆中有人喊道:“你既已答应饶过我等,又让我们服药,是为何?”语气中,似很有些不满。 白霸天脸色一沉,遂又说道:“不是白某言而无信,只是想了个法子,各自安心罢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这药丸又是什么东西?”有人在后面喊道。 白霸天眉毛一挑,将披风向背后一抖,一脸寒霜,语气中也分明有了杀机:“白某一样不喜欢啰嗦。既然各位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白某不客气了!” 说罢手一挥,两名黑衣人上前,将最先说话的那一个船工从人堆中拖了出来。 那人双脚拖着地,拼命挣扎,口中发出呜呜的惊叫声。 元七欲待上前拦阻,却被单刀逼紧了肩膀,动弹不得。 只见白霸天从罐中取出一粒药丸,走到那人身前。 那船工手脚被人按压着,眼神恐惧。 看着白霸天凑到自己面前的一张吊死鬼般的脸,身子不由地抖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成话了:“你,你......” 白霸天柔柔一笑,像一棵枯干的老槐树上,突然绽开几朵枯萎的老花。 他伸出一只瘦长白皙的手,五指尖尖,捏了那人的下巴,只轻轻一拍。那船工的嘴巴登时半张开,再也闭合不了。 白霸天手指微动,已将那粒药丸弹入船工口中。一手再轻怕那人下巴,“咕噜”一声,药丸已被吞入肚中。 白霸天示意将船工松开。 那船工刚一挣脱开了缚束,便急着往回跑。没跑几步,忽然猛地停下,双手摸着喉咙,大张开嘴巴,身子痛苦地扭动,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元七大惊,不顾身边的单刀,冲了过去。 这时候,崔老实已扶了那船工,坐在旁边的一块木墩上。 也许是劫匪看崔老实年纪大了,并未仔细捆绑。这一会,竟被他悄悄解脱开了。 那人仍痛苦地扭曲着,两手已将脖间和胸前的皮肉抓破,鲜血淋淋。 他的嘴巴反复张开闭上,气息如牛喘,口中呜呜个不止,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元七大悲,起身冲着白霸天怒喝道:“阁下既然答应饶过我等性命,为何又下此狠手,将人毒哑?” 白霸天声色依旧,开口答道:“是啊,我答应不杀各位,却未应允其他。既然活了性命,是不是哑巴又有什么分别?” 元七悲怒到极点,厉声喝道:“阁下如此心狠,还不如杀了的好!” 白霸天似很是不屑,两手扯着披风,冷笑不语。 元七看着木墩上痛苦万状的船工,一股怒火陡的从脚底升到头顶。 只见他双臂一晃,猛地用力,竟将缚在身上的一条绳索硬生生绷断。 众人惊讶万分,如同见到怪物一样。谁也想不到,整天花天酒地,吃吃喝喝的元七,竟会有如此神力。 紧挨着元七的劫匪惊愕得呆住了。还未及反应,手中的单刀已到了元七手中。刀光一闪,那名劫匪已躺倒在船板上。 元七毫不停留,伸刀接连将几名船工的绳索砍断。那几名船工又去解脱其他人,纷纷拿起了船上的棍棒等武器。 白霸天始料未及,被眼前的这一串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猝然之下,已有几名劫匪伤在了元七刀下。 眼见元七杀到了跟前,并不张皇,脚步只轻轻一点,身子向后纵去。银色披风随风展开,飘飘如鸟,煞是好看。 躲过元七劈过来的一刀,白霸天的一对判官笔已左右挥出。 元七单刀在手,招招都是拼命的招式。虽称不上精妙,却干脆利落,专取人要害,极为实用。呼呼的刀锋,势大力沉,白霸天一时竟也奈何不了他。 那些船工就不一样了。毕竟是靠行船吃饭的,说起游水操船,个个都是好手;可抡起杀人打斗,却全然不是这些劫匪的对手。没过多时,几乎都被打倒在地,身上没有一个不带伤的。 那边,元七和白霸天也看出了分晓。 元七虽然力大刀狠,但时候一长,也很耗气力,加上昨晚的宿醉,渐渐体力不支。 白霸天却越来越从容。仗着灵活的身手,躲来闪去,暗夜中如一只白蝴蝶,妖媚至极。 元七气喘吁吁,脚步也一点点迟缓,终于被白霸天一判官笔点在胸口,轰然倒地,单刀也扔到了一边。 两名劫匪过来,拖拽起元七,重又将他捆了起来。 白霸天收了判官笔,手捻着颌下的几根短须,似笑非笑地看着元七:“呵呵,想不到阁下的身手如此了得,失敬失敬!”言语中不知是嘲讽还是夸赞。 元七大喘着气,愤愤地说道:“狗贼,老子当年也是一条汉子.....” 忽然住了口,不再说下去。白霸天愣了一下,追问道:“怎的?” 元七长叹一声,似有无限懊悔,低下头去,再不言语。 白霸天有些索然,正待发问,忽听得船头有人大喊:“快看,那边有一个小舢板!” 第一百零四章 搜捕 此时,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远方海天交接的尽处,一大片朦胧的鱼肚白正慢慢浮出来。 一股股的海浪涌进水道,浪波翻滚起伏。那只小舢板悠悠地浮在水面,缓缓地随着波浪飘了过来。 船上的火把照亮了水面。 小舢板的缆绳拖在水中,上面空无一人。 白霸天皱皱眉,回头盯着元七,黑沉着脸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不在船上?” 元七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再不看白霸天。 白霸天一怒,上前抬手给了元七一个耳光,恨恨地说道:“一个也跑不了,给我下船搜!” 赵榛和末柯躲在小岛的乱石间,听着船上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动,却不知道如何情景。 那艘大船已进了水道,就和自家的货船停靠在一起。眼看着十几个人登上了货船,接着吵吵嚷嚷,一阵打斗。 等声息平歇,两人正待爬出去,却看着小舢板脱开了礁石,晃晃荡荡飘了出去。 两人正在叫苦,忽听得那边船上有人大喊,心想定是被发觉了。 末柯早按捺不住,不待赵榛发话,已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高大乌黑的身子在渐亮的天色里,分外看得清晰。 赵榛急喊:“快点趴下!”却哪里还来得及,末柯已被船上的人发觉。有人大喊着:“在那里,那边有人!” 哗哗的水声,两只小船被放了下来。劫匪划着桨,一前一后,冲了过来。 赵榛没奈何,只得也爬起身,拉起末柯朝小岛深处跑去。 岛上林木不多,大树很少,成林成片的几乎没有。赵榛和末柯只能躲避进那些大石之间。 手中没有兵器,赵榛捡了些石块堆在身前。末柯将一棵胳膊粗细的小树拔了出来,清理掉枝枝叉叉,握在手里。 人语声隐隐传来,远处亮起了火把。 那些人登上小岛,在赵榛和末柯之前的藏身之处找寻一番,又分头向周围搜看。 火光下,青草灌木倒伏,人的脚印清晰可辨,一条隐约的痕迹伸向乱石岗。 七八个人循着草间足痕,朝赵榛和末柯隐身的方向而来。 赵榛示意末柯留在原地,他则悄悄将石块分了几处,又捡了一些堆了上去。 说话声越来越近。赵榛轻手轻脚的,绕到乱石岗的另一侧。 他将身子隐在一块椭圆形的大石后,透过石缝间歪斜长着的一棵小灌木望出去。 只见一名身材不高却极为壮硕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根火把,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四五个人,一边轻松地说笑,一边左右察看。 那人走到大石前,突然停下脚步,举起火把四处照看。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停止了说笑,紧张地看着他。 赵榛心里一惊,难道被发现了? 一只海碗大的乌龟,从一丛绿草中晃晃悠悠爬出来。被火光一照,立时将尖尖的头缩了回去,动也不动。 那人嘘了一声,抬脚将乌龟踢出好远,另外几个人也哈哈笑起来。 等那几个人稍稍走前,赵榛悄悄从石头后面探出身来,略略看了一下,手中飞石打出。 只听头前的人一声惊呼,火把掉在地上,捂着手腕哎吆哎吆直叫。跟在后面的几个人仓皇四顾,还没看到人影,已有两三个被击中面门。 几个人齐声惊叫,纷纷往石头后面躲藏。 赵榛快速移身,已到了另一堆石块旁。不分东西,只管朝着那几个人藏身的地方乱打。 打过几下,随即奔向下一个堆石之处,又是一顿乱打。 那几个人躲在大石头间,头也不敢露出来。有几个被飞石打中,却强自忍着,不敢发出声。 飞石停止了好一会,那几个人才试探着探出头来。 天色朦朦胧胧。 一阵微风拂过,飘起细细的雨丝,若有若无。小岛上方的天空,正有一大片黑云压了上来。 听听没了动静,那几个人从大石间跳了出来。看也不看,径直朝岸边的小船死命跑去。 白霸天听小头目气喘吁吁地讲完,将披风一抖,有些不相信地问道:“你再说一边,那里有几个人?” 小头目惊魂未定,喘息着答道:“至少有四五个人!从好几处打出飞石,很准!” 白霸天斜眼瞥瞥元七,正好和元七嘲讽的目光相对,不觉怒上心头,喝道:“拿上家把什,多带几个人去!” 小头目张张嘴,小声应了一声。 白霸天面露不快,挥手叫过一名黑壮的大汉,吩咐道:“刘猛,你也一起去!” 刘猛答应一声,下船而去。那小头目跟在身后,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十五六个人重又登上了岛。 刘猛将人分成三队,各执单刀和弓箭,成品字形向前搜寻。 小岛不大,三队人前后左右找了两遍,却未发现一个人。 乱石杂草间,是有不少足印,好几处有堆放石块的痕迹,还遗留着一些圆形拳头大小的石头。 唯一的发现是在一片草地上。新挖出的泥土,散在草间,下面像是掩埋了什么东西。 叫人挖出来一看,是一些透亮的碎壳和好几团黄白的东西。 众人亮起火把,查验了半天,最终也没搞清是什么物事。只是觉得奇怪。可是,人去了哪里? 小头目见刘猛怀疑地盯着自己,不禁发誓般说道:“岛上有人,千真万确!” 说着扬起手腕,让刘猛看上面的伤痕:“你看这里,还能有假!” 先前和他一起的几个人,也都随声附和,各自亮出被打伤之处,让刘猛察视。 刘猛一一看过,确认不会有假。 乌云已经压在了头顶,大半个小岛暗了下来。雨势有些大了,密密的雨点打在身上,很快潮湿起来。 刘猛攀上一块大石,手搭凉棚,四处张望了一会。随后跳下来,说道:“沿着水边找找看!” 海浪拍打着小岛,起起落落。岸边礁石林立,像一个个黑色的巨人。 刘猛将人分成两拨,一拨交给小头目,另一拨随着自己,从停船的地方开始,分别朝相反的方向一路搜去。 小头目这回学的乖了,让其他人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跟着。 水中一阵响动。一行人停了下来,紧张地望向水面。 黑沉沉的水面上,露出一个模糊的黑影。走在前面的三个人一起放箭。那黑影扑棱一下,又没入水中。 原来是一条大鱼。 虚惊一场,继续向前。 而刘猛这边,走出几十丈远,还是没有看见个人影。刘猛心中生疑,难道人都跑了不成? 再不就是岛上根本没人。可手下弟兄的伤,明明是被人用石头打的。 望着雾气蒙蒙的水面,刘猛心中疑窦丛生。他耐着性子,继续向前。 前面一堆乱石,立着几棵大树,一些藤蔓缠缠绕绕,垂着长长的枝条。 几个人走入了乱石间。 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一阵雨水撒了下来。 前面的一个人瑟缩着脖子,用手抹着脸上的水,不耐烦地嘟囔着。忽的脚下一沉,一只脚被什么东西卷了起来。 还在犹疑中,脚腕一紧,已被一条粗软的藤条套个正着。 藤蔓拉动大树,那人倒悬着身子被吊了起来。接着,无数块石头滚落下来,将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砸得哇哇乱叫。 刘猛猝然一惊,忙指挥着手下四散开来。 眼前,好几条藤蔓纷纷弹起,无数块石头四处乱飞,又有几个人被打伤。 刘猛令人再向后撤,在一个凸起的沙堆后藏身。 响声过后,再无动静。 过了好久,刘猛叫一个手下前去看看。 那手下抖抖索索走过去,小心靠近了了那堆石头和几棵大树,却发现除了那个依旧吊在树上的同伙,再无他人。 刘猛命人将那人放下来,亲自察看,却是没有人。看来这些陷阱,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刘猛吃了亏,却连对方的人都没看到,很是恼火。 他叫人再点起两只火把,用刀将藤蔓一点点清除干净。再往前走了十几步,又发现了几条架好的藤蔓。他冷笑一声,挥刀断藤,算是稍稍出了一点闷气。 他带着人,用了十足的小心,一点点察看过去。 直到和小头目那帮人在一个凹进小岛的水洼旁相会,既没有再遇到什么凶险,也没看见一个人影。 一群人又在小岛上搜寻了数次,连一些偏僻细小的地方也没放过,可还是不见有人在。 小头目看着刘猛,既尴尬,又疑惑。 难道是遇到了鬼? 凉风吹着面颊,他的背后忽然冷飕飕的。他猛然回头,身后是黑作一片的海面,什么人也没有。 最后,刘猛也泄了气。 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一群人找了差不多十几遍,还是踪迹全无。 若是真的有人,藏在哪里? 钻进土里了,还是水遁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算了,回去吧。反正货船已经到手,少了几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黑云在头顶翻卷,一阵黄豆般大小的雨点落了下来。 刘猛抖了一下身子,冲着一行人喊道:“算了,回去吧!” 于是这帮人踏着湿漉漉的草地和沙土路,急匆匆朝停船的地方跑去。 海浪冲灌着水道,发出阵阵轰鸣。 风更大了。 一群人跑到水边,却傻了眼。 水面空空荡荡,那两只船却杳无踪影。 第一百零五章 船上 在刘猛等人手忙脚乱,满岛搜寻无果的时候,赵榛和末柯已从水里潜到了小船停靠之处。 赵榛将一只小船的缆绳解开,却把船桨扔到另一船上;反身将这只船推向深水,眼看着它随着海浪飘了出去。 他招呼末柯上船,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小心地划着桨。 依了末柯的想法,自顾逃去就好。反正此处离陆地不是很远,两人水性都好,想法子上岸不是什么难事。可赵榛觉得元七待大家不错,何况几十人的性命,一走了之太不义气,也失了做人的本分。 末柯来自蛮荒之国,缺少教化,但与中土人士相处日久,也知道赵榛说的在理。于是便不再言语,随了赵榛默默将船划了开去。 天色复暗。 海风不大,浪涛声却极响。渐密的雨脚很快将衣衫和头发打得湿漉漉的。 远远的,两艘大船停靠在一起,只在船边的一小块水面映出暗红的波光。船上灯笼火把照耀,人影晃动,偶尔传出些人语声响。 在离大船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赵榛停了下来。将船泊进与水道相通的一个小水湾,隐藏在一块礁石的后面。 两人脱去长衣,露出一身短打扮。没有什么趁手的家伙,赵榛只将数块圆石揣入怀中。 雨,下的大了。 白霸天在船上等了许久,还不见刘猛等人回来。 看着阴沉的天色,白霸天忽然有些焦躁。想了一下,叫过另一个头目,让他再带人去小岛,自己则钻进了船舱里。 刘猛等人浑身湿透,狼狈地上了船。 回头望望渐被云雾吞没的小岛,头皮一阵阵发冷。刘猛心里直嘀咕,怕不是鬼怪? 白霸天听完,半信半疑。他不愿多事,再节外生枝。反正他想要的货物已经到手,果真走掉几个人,也无碍大局。 白霸天一声号令,两艘船起锚前行。 白霸天来时乘坐的船在前,元七的货船在后。白霸天带了十五六个手下,亲自押着货船。而摇橹划船的人,还是元七雇佣的船工。 元七等人被强行吃下药丸,关在船舱的底部。直到货船开航时,十几个船工才被松了绑绳,推押着到了各自的工位。元七和崔老实几个人仍被留在舱底。 雨停了,海上起了风。 东方的天际露出微红的一片光亮。浪头拍打着船头,像一群游动的怪兽。 赵榛和末柯躲在船尾的麻包中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劫匪叱喝着船工们走出船舱,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赵榛和末柯这才从麻包上爬了下来,立在舱板之后,小心地听着动静。 末柯撬开一块船板,两人跳入船舱中。 一盏灯笼挂在舱顶,随着船行来回摇晃。舱门口立着一名守卫,不停地打着哈欠。 末柯绕到那人身后,蒲扇般的大巴掌一伸,将他的嘴捂住;另一只手卡了脖子,双手用力。那人哼也没哼一声,手脚瘫软,倒了下来。 末柯将尸首拖到一边,用一块黑帆布盖了。赵榛猫着腰,两人轻手轻脚,挨个房间查看着。 船工们平常歇宿的地方,都是空空的,并无人在。倒是在元七单独居住的房间里,房门半开着,细微的鼾声充耳可闻。 两人对视,都感惊讶。 借着黄晕的光线,看出躺着的人一身银色衣衫,虽看不清胖瘦,但体型和穿着都不像元七。至少这细细的鼾声,绝不是元七所为。因为元七睡觉,鼾声如雷,整个船舱里差不多都能听得见。 两人怕惊动房中之人,赶忙离开。 挨个房间察看一遍,再也没有其他人。两人站在舱中,面面相觑。 波涛隐隐,只听得船舱外有打骂之声。 赵榛犹豫了一下,朝舱门走去。末柯在身后跟得着急,一不留神,将通道上的一个木桶踢翻在地。 木桶咣当一声,顺着地板滚向另一侧。赵榛暗叫不好,拖着末柯贴在木墙边。 白霸天睡得正香,睡梦里忽听得似有滚动声。迷糊中半睁开眼,昏沉沉的听了听。 外面传来几声清楚的猫叫。 白霸天骂了一声:“奶奶的,哪来的猫?”随即翻了一个身,又睡了过去。 赵榛暗自好笑,几声猫叫骗过了对方。两人再不敢大意,蹑手蹑脚往前走。 经过尸首旁,赵榛将守卫的刀捡了起来,拿在手中。 赵榛心里纳闷,怎的自己一乘船,就总会有些意外的事情发生。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好在有过之前的数次经历,赵榛此时并不慌张。轻轻推开舱门,凉风裹着湿气卷了进来。 夜空深邃如海,星光满天。 灯光摇来晃去,几个黑色的人影印在扶梯的顶端,显然是劫匪的守卫人员。 别无它路可以上去,两人只好又退回舱中。 缩在船尾的一堆杂物之后,赵榛忽觉得脚下的木板有些响动。俯下身子,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听听,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些什么。 赵榛记起底舱是货船的储物室,一些木柴和粮食及船舶修理工具就放置其中。 末柯很熟悉这艘船的布局,带着赵榛来到底舱入口处。 掀开一块方形的木板,露出一段窄窄的木梯。下面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也听不见人声。 赵榛探下小半个身子听了听,才双手撑着地板,将脚落在木梯之上。 木梯很短,几步就到了下面。走过一小片空阔之处,拐了两个弯,再穿过一条狭长的通道,是一扇微开的木门。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照出一线深黄色的地面。 赵榛将身子隐在黑暗中,慢慢探头去看。 透过窄窄的门缝,一盏灯笼高悬在壁板上,两名守卫一头一个,中间是被捆绑着的船工。 赵榛略略数了数,却只有四五个人。门边不远处,坐在一堆柴草上,满脸血污的人,正是元七。而身后那个眼睛微闭,似要睡去的中年汉子,却是崔老实。 赵榛见几条空置的麻包堆在脚边,心念一动,抓起一条递给末柯。随即指指自己的脑袋,做了个下套的动作。 末柯点头,接过麻包,身子紧靠木墙,两手撑开袋口,高举在半空。 赵榛从怀中摸出一粒石子,扔进门边,口中吱吱乱叫,像一只老鼠。 舱中的人一起看过来。近门的守卫走过来,捡起石子,拿在手里看了几下。接着冲另一名守卫点点头,满心疑惑地打开舱门。 外面光线暗淡。那守卫刚走出十几步,还没来得及适应一时的昏暗,眼前突然漆黑,颈上一痛,缓缓倒了下来。 末柯将守卫连人带麻包背到木梯旁,又抡起油锤般的拳头,在守卫的脑袋上狠狠擂了几下。 另外一名守卫听得门口有些动静,张望过来,却没看到人。又听得吱吱的老鼠叫声,咧嘴一笑,口中喊道:“我说兄弟,是被老鼠拖走了吗?” 待了一会,还不见人回来,心觉奇怪,便起身过来察看。 守卫扶着门框,向走道张望。 模糊的灯光,只照着脚下的一片。再往前去,仍是黑蒙蒙的,看不清物事。 他返回舱中,取了单刀,大着胆子跨过门槛。 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折身回去,一手提了灯笼,放心的走了出来。 灯笼将走道照得一览无余,不见先前守卫的影子。他心中怀疑,继续向前找寻。 将至走道尽头,灯光及处,一团黑的影子。近前照照,却是鼓鼓的一个大肚子。 再往上看,魂飞魄散。 一个面如锅底,漆黑似炭,大眼如牛,一口闪亮白牙的大汉立在眼前。 守卫如见阎罗,心里一慌,灯笼掉在地上。转身欲跑,一把冷森森的刀拦住去路。惊慌失措间,身后一双大手,老鹰捉小鸡般揪住衣领,一把提了起来。 末柯狠命一掷,那守卫的头磕在木墙壁上,轻轻哼了一声,昏倒在地。 赵榛和末柯冲进舱中,将几个人的绳索解开。 他着急地问着元七。 元七涨红了脸,指指自己的嗓子,使劲跺着脚,口中呜呜有声,却说不出话来。 再看看其余众人,也都是焦急万分,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咿咿呀呀,如哑巴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 赵榛情知有异,必有非常之事发生。此际却是无暇顾及,招呼末柯领着众人出了底舱。 上面的舱中仍是不见有人。 赵榛想起元七房中那人,急于要问个究竟。走到元七跟前,又颓然回身。这个时候,元七这帮人与哑巴无异。 他摸到元七的房门前,发现房门大开。再看船上,那银衣人早已踪迹不见。 赵榛慌了神,心中大骇。 他不敢再朝舱门走,示意末柯领着众人从来时的路撤回。 末柯推开木板,先从舱中跳了上来。接着,把元七等人一个个拉上来,最后是赵榛。 赵榛让元七等人躲在船尾,他和末柯去找其他的船工。 天色亮起来了,摇橹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顺着船尾的扶梯,登上船板。 忽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赵榛和末柯套个正着。 一个声音尖笑着:“这下看你们往哪里跑!” 第一百零六章 官匪一家 银衣飘飘,满脸得意之色。 非是别个,正是鬼见愁白霸天。 只听他哈哈笑着,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你两个小贼,以为装个猫叫,就能骗得过你家大爷?” 走到近前,隔着网子伸脚踢着赵榛,笑道:“上船时,我里里外外都看了,根本没见到一只猫。你这一声猫叫,差点糊弄了大爷!” 看着末柯不住挣扎,从旁边的人手中抢过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口中直叫:“你这个野物,还真能闹腾!” 末柯双手乱抓,却也挣脱不开。 赵榛和末柯被结结实实捆了起来,带到舱中。 等进了舱房一看,赵榛傻了眼:元七那几个人也被人家抓了回来。 白霸天洋洋自得:“我还觉得奇怪,明明打了我的手下,却找不到人,见鬼了不成?原来是你们这两个家伙在搞鬼!” 说罢,走上前来,拿皮鞭将赵榛和末柯打得衣衫尽破,鲜血透湿。 打得手累了,似乎还不解气,喊了一声:“把药丸给他两个也吃下去!” 两个人上来,拿着药丸就往两人嘴里塞。 末柯怒极,竟一口咬住那人手指不撒手。那劫匪疼的杀猪一般叫了起来,声音凄厉。 白霸天飞身扑过来,一手捏住末柯的下颚,只轻轻一拍。末柯的嘴登时张开,那劫匪一下把手指收了回来。再去看时,指头处已被咬断,只连着一点筋肉。 那劫匪铺在地上,又狂嚎起来。 白霸天脸现厌烦之意,过去一脚将他踢开,口中骂道:“丢人现眼,废物!” 一手抢过药丸,还嫌不足,又抓起一粒,一起塞进末柯口中。再拍一下下颚,末柯再张口时,药丸已滚入肚中。 末柯呜呜直叫,说出一大串似乎是骂人的话。白霸天冷笑着,却不再理会末柯。 他如法炮制,将两粒药丸喂入赵榛口中。 赵榛只觉腥气扑鼻,那药丸在喉间滚了几滚,立时融化。腥涩充斥口中,令人几欲呕吐。 白霸天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视一遍,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抖一抖披风,径自去了。 赵榛等人被丢在舱房中。 海水拍打着船舷,汩汩有声。薄薄的晨曦透进来,天快要亮了。 随着船行加速,赵榛渐感绝望。 他看看元七,元七也是一筹莫展。两手吃力比划着,口中呜呀有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其他几个人更是神色恐慌,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守卫抱着膀子,像看杂耍的猴子,眼中尽是嘲弄之意。 赵榛忽然发觉元七虽是用足了力气,可动作和平日相比,明显迟缓了很多。舞动的双臂迟滞,像是中风的病人,说不出的滑稽。 赵榛心里暗自吃惊,偷偷活动了一下手脚,却未发觉有什么异常。 天,已然亮了。 万道霞光在海面上跳跃着,映照得舱房一片红通通的。 货船慢慢停了下来。 众人正在惊疑中,舱外响起咚咚的脚步声。随即闯进来三四个人,招呼一声守卫,押着赵榛一行人出了船舱。 太阳已升到半空。厚厚的云层边缘,放射着金色的光芒。 赵榛的眼睛一下子被亮光刺得睁不开。 闭上眼,再睁开时,才看清货船已停靠在水中的一个小沙洲上。海风浩荡,远处的陆地隐然在望。 那些船工都分散在工位上,个个神情呆滞,口不能言。 赵榛明白,他们想必也一样,都吃下了白霸天的药丸。 白霸天立在船头,银色的披风被吹风得来回翻卷,活像一只大马猴。他笑嘻嘻地看着众人,眼神似狐狸看见了肥鸡。 一阵喧闹之声从船下传来,接着好几个人登上了货船。赵榛一看服饰,认出这是大宋的官兵。 领头的军官中等身形,圆脸浓眉。一开口,像是西北延安府一带的口音。 那军官对白霸天很是恭敬,拱手说道:“白爷,辛苦了!” 白霸天微微点头,竟似全不把这军官放在眼里,指着赵榛一众人,朗声说道:“这几个小贼妄图打劫货船,被我擒住了,烦请刘将爷收监入狱吧!” 那军官答应一声,挥手叫身后的兵士上前。 元七双眼圆睁,从人丛一步跨出,奔到军官面前。 那军官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站住。指着元七问道:“你......你......你要做甚?” 元七胳膊被捆,双手仍能活动。他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急的额头青筋暴起。 他又向前冲了几步,伸手要去抓那军官的衣襟。 军官向后躲闪着,口中直叫:“疯子,疯子!” 随即上来两名官兵,一人一根木棍,将元七打倒在地。 元七抱着脑袋,在船板上翻滚,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哀鸣。 赵榛怒极,双臂一振,竟将绑绳脱开。他猛地冲上前,将两名官兵推开,一手将元七扶起。随即指着白霸天大吼道:“他们才是劫匪!” 这一下,不禁白霸天愣了,连元七等人也呆了。 明明都吃了毒药丸,赵榛和末柯还被喂下两粒,而此刻他身体几乎未受影响,竟还能开口说话,真是怪事。 赵榛冲口说出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难道是那鸟蛋?他不禁看向末柯。 末柯摇晃着身子,竟也说出话来。 突来的变故,白霸天做梦也没想到。 他鬼见愁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在海上做无本的买卖,这些年来,还从未失手。 毒丸更是他的得意之作。可这次药丸用到这人身上,竟会毫无效用,实在让他惊愕之余,十分不解。 赵榛继续说道:“货船夜里停靠在岛上。这一伙人趁着天黑无人防备,打劫了我们。还强迫船上的人吞下毒药丸,都说不出话。太狠了!” 赵榛禁不住指着白霸天大骂。 那军官脸上惊愕之色不减,却没有答话,只望向白霸天。 白霸天神色如常,轻轻笑了两声,清着嗓子说道:“笑话,简直是笑话!打劫的事暂且不说,说我下毒,毒哑了各位,可这位大爷明明能说话!” 说着,冲着军官怒声道:“分明是血口喷人,反咬一口!” 军官似醒悟过来,随声附和着:“一派胡言,纯属诬陷!” 元七急了,挣脱开官兵的拉扯,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冲过去递给军官。一手扯着他的胳膊,急切的示意军官验看。 军官接过布包,迟疑地打开一看,是官府的公凭文书。他翻看了几下,令一名官兵交给白霸天。 白霸天拿到手里,看也没看,随手朝身后一扬。布包和文书在风中卷了几下,忽忽悠悠,落入水中。 元七眼中燃起了火,突然跑了几步,一头猛然撞向白霸天。 白霸天正自负手冷笑,眼看元七的头就要顶在肋骨上。他将身子微微一些,右脚顺势伸出,反将元七绊倒在地。 元七肥壮的身子扑在木板上,怦然有声。他又气又急,怒火攻心,竟然晕了过去。 赵榛向前,抱起元七。见他双眼紧闭,嘴角渗出血来。 赵榛将元七交到崔老实手里,回头大声问道:“军爷,他分明是在毁灭证据,请军爷主持公道!” 白霸天神情轻松,声音里不无嘲弄:“什么证据,各位可曾瞧见?” 赵榛还要再说话,只听那军官说道:“别啰嗦了,先跟我回衙门再说!” 说罢一招手,令兵士上来带人。 元七已经醒过来,只是喘着粗气。赵榛看了几眼,招呼众人随着官兵下船。 走到船边,他忽的停下脚步,对发愣的军官说道:“我们不是人犯,请军爷将绳索全都解了!” 那军官回头望望白霸天,见他毫无反应,便答道:“这个好说,等上了船,一并给你们松绑!” 一艘官船就靠在旁边。船上数十名官兵,张弓搭箭,甲衣鲜亮。 赵榛看了看,随着跟来的除了元七和末柯,只有崔老实和两名船工。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崔老实走到跟前,轻声问道:“你侄子呢?” 崔老实难过地摇摇头,眼中滚出泪来。 赵榛心中一阵难受,不再说话。 等上了船,军官果然将众人的绑绳都去了。几个人坐在舱中,数名兵士在旁边看着,箭在弦上,如临大敌。 赵榛见那军官低头走入舱中,便问道:“抢劫我们货船的那些人,为什么不一起带来?” 那军官愣了一下,开口训斥道:“多管闲事!” 赵榛还要说话,却被一名手持弓箭的兵士顶住胸口。他缩回身子,坐到木板上。 太阳高悬在空中,热腾腾的水汽从船边涌起。小洲的一片沙滩上,白晃晃的砂砾耀眼。 五六名官兵将几个布袋抬到船上,往甲板上一丢。 那军官眉开眼笑,解开一只口袋,黄澄澄的都是金锭。他拿出一块,举在唇边吹了一下,又拿到耳朵跟前听着。 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又拿了几块金锭揣入怀中,才将口袋重新系好。随即命人扛到舱中,口中笑道:“便宜那混蛋了!” 官船拔锚起航,而那两艘大船也离了沙洲,向着东南方向行去。 赵榛急了,冲着军官喊道:“军爷,怎么放那船走了?” 军官哈哈大笑:“不放它走,还待怎的?” 赵榛几乎懵了,大叫道:“那是劫匪啊,他们抢劫了货船!” 军官一刀背砸在赵榛肩上,喝道:“谁说那些人是劫匪,尔等才是!” 第一百零七章 鲨鱼 赵榛如雷击顶,颤声问道:“明明是那些人抢了元爷的货,还给船上的人下毒。何况尚未过堂鞠问,军爷不经查证,怎可认定我等就是劫匪?” 那军官揉捏着鼻子,翻翻白眼,吐出几口气,慢悠悠地说道:“是不是劫匪,我说了算。我说你是,你就是!” 兵士哄然发笑。 赵榛一下子站起身,却被两名官兵齐齐用刀抵在喉间。 他慢慢坐下来,面向军官,怒目而视。 那军官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道:“碰上白霸天,怨你没烧好香。怪也只能怪自家,自认倒霉吧!” 赵榛忍着心中的怒气,问道:“军爷要把我等带往何处?” 军官紧盯着赵榛的脸,鼻翼翕动,答道:“都是劫匪,你说还能去哪?当然是衙门大狱了!” 言罢,把手一挥,恶声恶气地喊道:“都给我绑起来!” 官船扬起帆,时快时慢地航行着。 热辣辣的太阳烤着水面,反射出片片明晃晃的亮光。 这天气根本不像是秋天。说是酷暑,也绝不会有人起疑。 船舱中热烘烘的,越来越像一个大蒸笼。 众人很快就汗出如雨,将衣衫湿个尽透。两名船工受伤似乎很重,殷红的血顺着裤脚淌下,滴进船板的缝隙中。 在热力的烘烤下,船舱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让人昏昏欲睡之余,都有些呕吐的感觉。 看守的官兵耐不住闷热,走了出船舱。将背斜靠在门口的舱板上,抓起衣襟,迎风不停抖扇着。 小心经过一片礁石密布的水域,官船陡然右拐,直直冲入一道宽阔的洋流。 近百丈之后,船速才慢慢降了下来。 波平浪缓。 水色墨绿澄碧,成片的海草随波起伏。水中却有一团团白色的圆球状的物体,密密麻麻,大小不一,荧光闪闪,来回游弋,像一条条流动的灯柱。 待靠的近了,才看清是数不清的白虾聚抱在一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俨然成了白虾的王国。 船上的官兵都跑到甲板上观看。有人拿着棍棒,挑弄着那些白虾。赵榛等人也挤到窗边,好奇的看着,一时忘了烦忧。 几片乌云飘过,将日光遮得支离破碎。水面上落下一块块暗影,晃来晃去。 等阳光重新照亮水面,那团团的白虾忽然像被狂风刮了一样,纷纷四散开去。 无数个亮点在水中跳跃、挤碰,闪得人眼花缭乱。水底像开了热锅,泛起一股股的暗流,携带着团团水草,翻涌起来。 接着,数条长长的黑影骤然浮出水面。旋起好几个巨大旋涡,如吸管一样,将四处奔逃的白虾吞了进去。 原来是好几条鲨鱼,长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刀般的利齿,畅快地吞食着那些白虾。 鲨鱼跃出水面,露出灰白的庞大身躯,又轰然没入水中。 随着旋涡不停滚动,白虾和着海水,不停地进入鲨鱼的大嘴中。而那水中的白虾似不见减少,纷纷扬扬,蹦跳起落,如一河煮沸的繁星。 一船的人都被这奇景吸引住,挤在船边看得浑然忘我。 小半个时辰后,水面才又重新平静下来。 那些鲨鱼似是吞饱了白虾,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一道山脊般的背,头部不时喷起一道粗粗的水柱。 白虾又团团聚拢,在水里赶集般游动。刚才的那一番大屠杀,仿佛就不曾有过。 船工小心地扯着帆,船橹轻轻拨水,生怕惊扰了这些嗜血的鲨鱼。 一名船工的橹还是碰到了一条鲨鱼的脊背。 水花四溅,那鲨鱼忽的跃出水面,张开獠牙大嘴,奔了过来。 船上惊呼之声不断。 鲨鱼的头重重撞击在船板上,官船一阵猛烈的晃动。啪啪的响声,船头的木板竟裂开一道缝隙。 站在边上的人顿时脸色煞白。那军官骂道:“奶奶的,又不是头次出海,怎么不加些小心?” 好在那鲨鱼落入水中,晃着脑袋游向一边,似对着船只毫无兴趣。 船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道水流平缓得像内陆湖。官船不紧不慢地向前,水中的白虾仍在两侧船舷时时跳起。 悠悠白云,浮起在水天的尽头。 海风徐徐,凉意弥散。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渔歌,断断续续。 砰砰,砰砰砰。 不知什么东西撞击着官船。 官船晃动着,船头一斜,在水中打起转来。 船上的人吃了一惊,几个官兵登上甲板,四处察看。 这一看,都吓得心惊肉跳。 原来好几条鲨鱼追赶着官船,用硕大的头敲击着船体。 众人都是不解,不知道这鲨鱼为何又跟了来。 那军官急令船工加速,扯足了帆向前。 官船一下子行出几百丈远。看看身后,并无鲨鱼的影子。刚想松口气,船板又叮叮当当响起来。 众人再看,好几条鲨鱼早跟了来,围着官船游来游去,对着船板一阵乱撞。 那军官惊疑不定,见几条鲨鱼聚在一侧的船边,兴奋地张着大嘴。 他壮起胆子,走到近前。一股血腥味冲入鼻中,再看看水中,有模糊的血痕飘着。 军官恍然大悟,疾步走入船舱。 进到关押赵榛几个人的地方,用鼻子闻了闻,血腥味十足。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两名船工身上。 那两名船工神色萎靡,头上缠了白布,洇出鲜红的血。身上的衣服也大半被血染透,道道血痕顺着裸露的脚腕,一直延伸到脚底下。而身下的木板上,早浸透了一片血污。木板的缝隙间,仍看出血在流淌。 军官长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里在作祟!” 随即冲着舱外大喊一声:“来人,将这两个人扔到水里去!” 舱外答应一声,旋即走进四名官兵,将两个船工拖了出去。 赵榛大喊,元七也试图阻止。可被两边的弓箭逼迫着,两人只能听着船工的哀叫声渐渐弱下去。 扑通! 扑通! 两名船工被抛入水中。 他们的呼叫声还未喊出一半,就被水中的鲨鱼一口咬住。 几条鲨鱼一起上前,撕扯着。 两名船工如轻巧的树叶,被扯成一片一片。血肉横飞,水中一片殷红。 那些鲨鱼像吃了兴奋剂,在水中相互撕咬、打斗着。更多的鲨鱼随之而至,眨眼间,水面上一片血红,只剩下几块碎布片漂浮着。 军官命船工抓紧逃离。 可那些鲨鱼好像才刚刚起了兴头,绕着船游动着。风中飘着浓浓的血腥气,杀戮的味道十足。 鲨鱼越聚越多,至少有十几条。 它们把官船当成了玩具,用嘴咬,用头撞。 官船摇来晃去,上下颠簸。 船上的人吓得面如土色。各自抓着手边的栏杆或者船板,尖声惊叫。 那军官大声喊道:“快,快,快放箭!” 众兵士这才如梦方醒,纷纷张弓搭箭,朝水中乱射。 一条鲨鱼身上、头上中了十几支箭,扭动着坠入水中。 股股鲜血在水面泛起。 数条鲨鱼忽然一起扑向那条受伤的鲨鱼,张口撕咬着。 那条鲨鱼身上顿时出现好几处大伤口,白肉绽开,鲜血滚涌,周围的水面漾起一圈圈的血红。浓烈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天地间一片血光。 看不清多少鲨鱼的头在争抢。只一瞬间,那条鲨鱼已被吞得干干净净。 趁着这一阵混乱,官船终于冲了出来。船体左侧的船板,已被撞成几块,海水涌进来,灌满了半个舱。舱中各人,脚腕以下都泡在水中。 几条鲨鱼仍在船后游动着,黑色的背脊时隐时现。 适才的一幕,看得每个人都胆战心惊。这些庞然大物,绝对是水中的霸王,谁也惹不起。 赵榛没想到鲨鱼这么凶残,连同类都吃。 船舱中,此就只剩了元七、末柯、崔老实和赵榛四个人。想起隔窗看见那两名船工的惨状,赵榛心中既惊悸又愤怒。 是啊,人何尝强过这些兽类?那两名船工,不正是被同类所杀吗。 船舱进水,官船的一侧已经歪斜。帆张得越满,船头倾斜得越厉害,几乎要倒向水里了。 船工无奈,只好降下帆,只靠着橹行船。 好在离陆地已经不远,船工们心中着急,不觉加大了力气。 回头看看,几条鲨鱼还紧紧地尾随船后,时不时地露出脊背,让人恐慌,心跳个不停。 不知什么时候,海上起了大风。 呼呼的海风迎面吹来,几乎要将船头站立的人吹倒。 官船微斜着向前,船工们都使足了全身的力气。低沉的号子声,渐渐响起。 乌云四合,太阳瞬间逝去。 团团翻卷的黑云中,似有一个黑甲的武士在驱赶着。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渐渐黑了下来。 一个霹雳由远及近,接着是一串闷雷。闪电似条条金蛇狂舞,在海水和黑云间扭动着亮闪闪的身子。 在人们的惊惶和期待中,瓢泼似的豪雨落了下来。 官船在水面起伏着。 阵阵狂风,像要把海里的一切都卷到空中去。 官船随着浪尖,在风里飘摇不定。 一个大浪,如张着大嘴的巨兽,将官船吞没其中。 浪涛卷过,官船终于如坍塌的旧屋,再也支撑不住,骤然翻倒开裂。 电闪雷鸣。 几条鲨鱼银灰色的身影掠过。 第一百零八章 渔村 赵榛落入水里。慌乱中,本能地抓住一块船板。 风声,雨声,水声。 此时听觉和视觉已全然无用,欲作挣扎更是徒劳。似进入一个混沌的空间,只能任浪涛卷起落下,随波浮沉。 终于,赵榛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已是雨过天晴、风浪平息。 一片洁白的沙滩。夕阳照在身上,依旧热力十足。 赵榛睁开眼,又惊又喜。 原来,末柯和崔老实正坐在旁边。看他醒来,两人都是面露喜色。 崔老实两手比划,还是不能言语。赵榛听末柯说完,知道是他救了自己。 四处看看,没瞧见元七,不禁问道:“船主呢?” 末柯抿着厚厚的嘴唇,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口中却说:“谁知道,管他呢!” 赵榛爬起来,看看海上还漂浮着一些船舶的碎片。那些官兵都不知去向。近水处,好几具尸体或仰或俯。 赵榛几步跑到水边。末柯和崔老实犹豫了一下,也随后跟来。 斜阳映着水面,波光闪闪。 离沙滩十几丈远的水面上,随着海浪涌动,一块木板正飘过来。 赵榛抬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猛然发现那上面好像趴着一个人。他朝水里走了几步,看清楚了:没错,是一个人。 赵榛游了过去。 在涌动的海水里,试探了好几下,终于将那块木板抓在了手中。 不用细看,赵榛一眼认出这人正是元七。 元七的脸朝下,双眼紧闭。身体紧贴在木板上,两只手仍死死地扣着木板。 赵榛将手指放在鼻间试了试。气息微弱,人还活着。 他推起木板,向岸边游去。 好几具浮尸挡在前面,赵榛心里一阵恶心。 忽听得末柯在岸上大叫:“小心,鲨鱼!” 赵榛回头望去。粼粼的水光,只见一条灰色的背鳍正在身后不远的地方,缓缓向自己靠近。 恐惧袭上心头。 赵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向前游着。 激起的水花似乎惊动了那条鲨鱼。它尖尖的大头露出水面,尾巴搅动得海水翻涌着,转瞬就到了近前。 赵榛愈发慌张,脑中一片空白。 一道灰色的闪电自身后腾起,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坠入木板前面的水里。巨大的尾翼将船板打翻,元七的身体滚了下来。 那鲨鱼摆动着身子,在水里打了一个旋,又张着大口咬了过来。 赵榛还没来得及躲开,那鲨鱼的利齿已划过额头。 撕裂般的疼痛。 赵榛头皮骤然发凉,眼前一黑,鲜血顿时糊住了双眼。 一团火烙铁一样,炙烤着右眼。他使劲抓着自己的面颊,止不住发出声声凄厉的惨叫。 身边水花四溅。 一块沉沉的黑木,狠狠拍在鲨鱼的脑袋上。那鲨鱼沉入水中,晃动着身子,游走了。 末柯有些难以置信。 他抱起元七,一手拉着赵榛,走上岸来。 崔老实看见赵榛的样子,吓得差点跌倒在地上。 只见赵榛满脸血污,右边的半个脸划开两道深深的口子,红里带白的肉翻了出来。 最恐怖的是额头。 前额的小半头皮和一大块头发,已经荡然无存。血肉模糊,森森的骨头清晰可见。 赵榛双手抓着下颚,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他竭力控制着,还是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哀嚎。 崔老实手足无措。末柯神色焦虑,把自己的短衫撕成几条,将赵榛的脑袋和眼睛一起包扎起来。 赵榛死命咬着嘴唇,巨大的疼痛让他神志开始模糊。 丝丝痛楚像一只只蚂蚁,啃噬着自己的脸。他喘息不止,眼前泛起一阵阵昏黄,眩晕。扑通一声,倒在碎石间。 元七躺在沙滩上,水不时顺着嘴角喷出。过了好久,只听他喉间咕噜几声响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残阳如血。 潮水将沙滩冲得干干净净。 赵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土炕上。 暮色正从窗户慢慢涌上来。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股潮湿的霉味时有时无。 赵榛的脸上仍是疼痛难忍。柔软的棉布将头和半张脸裹在一起,药膏凉丝丝的,微感舒适。 他挣扎着坐起来。末柯和元七赶忙扶住他。 元气背对着土炕,坐在门前的一张矮凳上。听到动静,回过身来,眼中有隐隐的泪光。 他近前一把握住赵榛的手,颤声说道:“小兄弟,......”喉咙哽咽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赵榛痛的咧嘴叫起来。末柯一把将元七推开,瞪起大眼珠子瞧着他。 崔老实有些发窘,扶着元七,轻声道:“东家,您还是歇着吧!” 赵榛突然起了疑心,问末柯:“怎么他们两人都能开口说话了?” 末柯得意地点点头:“那鸟蛋没吃完,我偷偷藏了几块。拿给他俩吃了,果真管用!” 这时门帘一挑,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那老者约有五十几岁的年纪,头发一半都灰白了。 那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皮肤稍黑,身形微胖,看去极为壮健,像是渔家的孩子。 老者手中端了一碗药,还用嘴不停地吹着。 一股淡淡的甜香弥散开。赵榛喝到口中,却是说不出的苦。幸好那少女递过一碗甜水,勉强将那苦味压了下去。 那少女帮赵榛换了药。赵榛忍着疼,硬是没叫一声。 少女看着赵榛汗涔涔的痛苦劲,不禁有些心疼,开口说道:“要是疼,你就喊出来吧,没人笑话你!” 赵榛摇摇头。少女的神情和语气,让她想起了灵儿。 崔老实在旁,小心地不说一句话。心中暗自惋惜,如此俊秀雅致的少年,弄成了这幅模样。哪怕伤完全好了,这相貌也是毁了。 他轻轻摇着头,不觉发出几声叹息。 那老者坐在土炕边,细细察看赵榛的伤情,皱皱眉头,脸上掠过一丝阴云。 赵榛一边谢着老者,一边问道:“老先生,我这伤很要紧吗?” 老者愣了一下,徐徐答道:“伤得是有些重。不过,都是皮肉之伤,好得快。只是......只是......” 他忽然迟疑起来,好半天没说出下文。 赵榛不禁又问:“老先生,只是什么?” 老者淡然一笑,摇着手,连声说道:“没事,没事!” 那少女讪笑一声:“伯伯,看你!” 原来那老者姓刘,叫刘大山;少女是他的侄女,叫海螺。 此地属宁海,这座岛叫沙洲岛,村子叫桃花村。岛上原有百十户人家,都以打鱼为生。 沙洲岛乃海中泥沙堆积而成。孤悬海中,面积不大,离陆地约有二三百里。岛上遍生野桃树,春夏开花时节,绚烂如锦,美丽异常。岛上居民世代居于此,少与外人来往,也少有外人来此。 大山的兄弟,也就是海螺的爹爹,一家人本在岛上居住。一次出海打鱼,遇到飓风,船毁人亡,夫妻两个双双遇难。恰好大山退出兵役,便来岛上和侄女一起过活。 岛上缺医少药,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自行想法子医治。刘大山以前在宁海做过厢兵,无师自通,学的些诊医看病的手段。来岛上后,常常自己采些草药,为岛上的住民治病。赵榛的伤,多亏了刘大山诊治。 元七的伤倒是不重。只是看到赵榛的样子,他的心里不无歉意。这条命,是这个少年给捡回来的。 外面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呼呼作响。 刘大山忽然停住了话头,神色紧张地看着窗外。 海螺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急匆匆跑了出去。匆忙把院门关好,将门闩牢牢插紧。 等海螺回到屋里,关好房门,刘大山这才对满脸疑问的几个人道出原委。 最早的住民何时来岛上,已无可稽考。反正这些原住民好几辈、几十年,都聚居于此。织网捕鱼,种些粮食,偶尔去陆上换、买些物品。虽则清贫寂寞,倒也自在闲适。 可是,从前两个月开始,一到夜里,岛上便闹海怪。 人说那海怪身高过长,一身白袍,连脸也是白色的。 那海怪出没并没有特别的规律。 隔上几天,或长或短。到了夜半时分,特别是无星无月的天时,就从海上飘过来,在村子里四处走动。 凡是见到它的人,一定会被开膛破肚,挂在树梢上。两个月以来,桃花村至少有五个人死于海怪之手。 一时间,岛上住民人心惶惶,谈海怪色变。 好些人担心被海怪夺去性命,不得不狠心撇下几辈子的家业,跑到别的海岛,甚至干脆搬到陆上居住去了。 这一来二去的,村中已剩不下几户人了。刘大山无处可去,只能和侄女守着这一栋老宅子,听天由命。 白天出去打鱼,过了晌午就回来。一吃过晚饭,便早早将院门和房门紧闭,躲在房中。 有十几天没听到海怪出现的讯息了,可刘大山和海螺丝毫不敢大意,院门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赵榛几个人互相看看,都觉奇怪。 但刘大山一本正经,不像是说谎。海螺姑娘更是满脸恐惧,不由众人不信。 漆黑的夜,桃花村不见一丝灯火。 海涛阵阵,夜鸟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赵榛躺在土炕上,剧烈的疼痛让他难以入睡。 风卷起沙粒,刮着窗纸,啪啪作响。 忽然,风声大作,院门猛地咣当响了几下。 一阵哀乐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如鬼哭狼嚎。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赵榛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那声音像萧,又像是笛子,带着哭腔。 咚咚的声音,一步一步的,像重锤敲击着大地。 赵榛禁不住爬起身,悄悄拨去门闩,拉开房门,从门缝里偷偷看出去。 他惊得几乎要跌坐在门槛上。 第一百零九章 海怪 漆黑的夜幕里,瓦楞草在墙上乱抖。 一个浑身雪白的怪人,半个身子露在院墙外面,姗姗而动。 虽然看不见它的腿脚,但从眼前显出的一截来看,这怪物至少有两丈高。 看不到怪物的脸。 只见它头戴雪白的帽子,长长的白发露在外面,挥舞着足有五六尺长的袖子,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它的口中发出刺耳的啸声,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赵榛屏住气,默默关上房门。躺回到土炕,心还跳个不停。几乎透不过气来,一时连伤痛都忘记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大山来敲门,脸色蜡黄。 果不其然。昨夜村子西边一户未搬走的人家,老公老婆,七十几岁了,被双双剖开肚肠,挂在村口的桃树枝上。 几个人都爬起来。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赵榛也向众人说了昨夜所见。 刘大山更为害怕,揉搓着两手,神情焦躁。 吃罢早饭,几个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赵榛尽管伤还未愈,也不愿一个人待在房中,随了众人同行。 村子里空空荡荡的,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只有几只狗瑟缩在巷子口,看见人动也不动。 在村口的桃树上,看到了老夫妻的尸首。 两人的脖子卡在树枝间悬吊着,白花花的肠子露在外面,很是凄惨恐怖。 几只大鸟啄食着,见有人来,忽的飞起。却并不走远,依旧站在桃树的高枝上,扑扇着翅膀,发出呱呱的叫声。 末柯将尸首放了下来。 创口血迹未干。 赵榛仔细查看,死者显然是被人用刀、钩一类的武器开了肚子。这手法不必什么鬼怪动手,分明是有人有意所为。 几个人在近旁的野地里挖了一个坑,将老夫妻两人安葬了。 太阳已经攀上头顶。晴空白云,水天一色。 成片的小桃林,枝上缀满青红的桃子。回头望望静寂毫无人声的村子,很是荒冷,甚至有一点点诡异。 几个人走到水边。海水拍打着沙堤,浪头互相追逐着。 空无人迹。 赵榛站在礁石上,望着辽阔的大海,久久无语。 无意中低下头,看到石头间有几段缆绳。再看看,有一些水痕和人的脚印,分明是曾有船停泊于此。 脚印很新鲜,水痕尚未被太阳完全晒干。这说明船舶离开未久,至多是三两天之内曾经过此处。 可沙洲岛两个月来一直闹海怪,会有什么人这么大胆,还敢在这里停靠? 更重要的是,桃花村一向外人少至。而今村子里剩下没几户人家,这不会是住民的船。 那么会是谁的船,谁来此停泊? 回来的路上,赵榛依旧解不开这个谜团。 他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拨拉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向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查看着什么。 几个人也停下脚步,不知赵榛在干什么。 赵榛看了一会,直起身,用树枝扫着地面继续往前走。走到刘大山家的院墙外,又蹲下去看了好半天,才进到院子里。 众人不解其意。末柯问他,赵榛笑笑不语。 到了下半晌,赵榛请了刘大山来,让他帮忙准备一些长钩和铁棍一类的东西。 刘大山颇感意外,却也没问,自顾去了。 其他人像被闷在葫芦里,不知赵榛要干什么。 尽管费了好大劲,刘大山还是把赵榛想要的东西置备齐整了。赵榛察看一遍,很是满意。 他喊过元七和末柯,交代了一番。 几个人白天睡觉,到了晚上便在院子里和房中盯着,等那海怪再次现身。 可是一连四五天,那海怪再也没有出现。 赵榛的伤一天好似一天,可刘大山、元七等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愈发焦虑。 他们说话时总是小心地不提赵榛的伤,暗地里却窃窃私语,个个猛抓头发。尤其元七,闷闷不乐,几乎不敢看赵榛的脸。 又是十几天过去了,海怪还是没有出现。 村子里渐渐平静下来,晌午日头好的时候,偶尔还能在大街上看到一两个人的影子。 刘大山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出海打渔,直到晚霞满天时才回到村子里。海怪的事情似乎被丢在了脑后。 赵榛养伤。元七等人闲来无事,就陪着大山一起打鱼。 秋天,正是鱼虾肥美的时节。 沙洲岛周围的海域,渔产丰富,尤其是长的带鱼,色泽银白,肉质结实,味道鲜美,是这个时候最美的入口之物。 这种带鱼产量极少,只在秋风渐凉、青桃变红的一个月内,才在沙洲岛附近的水域出现。一个月过后,再也寻它不见。 因为闹海怪,桃花村的人躲的躲,藏的藏;即便是带鱼讯来的日子,也无人敢出海。 所以,当刘大山领着元七等人进入这一片平缓水域,看到水中游动的带鱼群时,都看得呆了。 这是沙洲岛西面的一段水流。水深数丈,却清澈见底。太阳光折射水面,白沙在底,水中五色的鹅卵石闪着斑斓的光芒。 水草招摇。 无数条三四尺长、巴掌宽的带鱼,在青碧的水中蛇一样追逐游动。银色的躯体银光闪闪,像是一条条细长的白带子。 它们在水中嬉戏,白色的鱼卵从水里浮满水面,如落满了细碎的银子。 众人没费多少劲,就满载而归。 当晚的餐桌上,长带鱼成了争抢的美食。就连刘大山也从没这么放开肚子大吃过。 就在庭院里摆开桌凳。 海螺的厨艺着实不错。虽只有些葱蒜之类,却煎炒烹炸煮,做出各种花样。鱼汤的味道,感觉不逊于灵儿。 屋檐下,两棵桃树果实累累。稀疏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有声。 众人大快朵颐,吃得甚是欢畅。 刘大山拿出几坛自酿的烧酒。 山村野醪,虽是酒质粗劣,好在味道甘醇,酒劲够大,很合这些海上讨生活汉子的口味。 月亮爬上了院墙,街巷深处出来几声犬吠。 村子里静得出奇。那种阴森的感觉,又云一样涌在村子上空。 众人不觉望望院墙外面。 月光泼洒下来,落在屋顶、庭院和桃树上。薄薄的浮云时时将月亮遮了,片片阴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院墙外灰蒙蒙的夜幕,月色冷清。 “这么大的月亮,海怪应该不会来!”刘大山忽然说道。 渐来的酒意让他多了几分胆气,说起海怪也不那么可怕了。 一直喝到月上中天,众人方才散去。 秋风生凉。 流落在这小岛渔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赵榛少有睡意。 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脸上头上,痒痒麻麻的。 他已经隐隐觉察出异常,特别是元七和刘大山装作无意看他时的眼神。不知道解开包扎的棉布后,自己成了怎样一幅面容? 心底涌上几分焦躁,赵榛变得不安起来。 身下的土炕硌得脊背很不自在。他索性起身,悄悄下了床。看看仍在熟睡的几个人,轻轻打开门,走到院子里来。 唧唧的虫声,透着几分凉意。 几间茅屋,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露在朦胧的月光里。涛声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周围静得出奇。 赵榛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月光带着刚起的露水洒在胳膊上,阵阵清凉。 他用双手轻轻抚摸着裹着软布的头脸。微微还有些疼胀,感觉紧绷绷的。 摸着,摸着,他的眼中忽然流下泪来。 他叹着气站起身,走到桃树跟前,摘下一个滚圆的大桃子,拿在手里把玩着。 一片浓云飘过院墙上方的天空,月色顿时暗淡无光。 赵榛的身子蓦然笼罩在一团暗影里。不知怎的,他的心狂跳起来。 哀乐般的声音,又刀子一般扎入耳中。似笛似萧,非笛非萧。赵榛浑然颤抖,紧张地望着院墙外。 那声音初始还在极远处,可转瞬就到了跟前。 赵榛将身子躲在桃树后,紧盯着墙头的那一方天空。 暗影漂移,淡淡的月色重又倾泻下来。 咚咚,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 一步...... 两步...... 三步...... 还是那夜的脚步声。 赵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的心跳连自己也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那白衣的怪物,从灰沉沉的夜色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长袖挥舞,啸声连连。 今夜的怪物似乎格外高大。白色的身影沐浴在灰白的月光里,像一座高高的尖塔。风鼓起它的袍子,猎猎有声。 它一步一步走着,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它的。 赵榛抓着桃树枝的手,禁不住轻轻抖了起来。一个熟透的桃子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虽然声音并不大,赵榛还是吓了一跳。抬头看那怪物,怪物浑然未觉。 赵榛松了一口气。这么远的距离,怪物站得这么高,如何能听得到? 他松开桃树枝,刚想走到院墙边,看见那怪物忽然转了一下身子。 停下脚步,怪物的脸侧了过来。 那是一个一张扁平窄长的脸,大如锅盖,莹白如纸。 没有鼻子,没有耳朵,一张月牙形的大口,似乎还滴着暗红的血。两只眼睛如两个大黑洞,射出些白亮的光来。 像在听着什么。 怪物的长袖停止了舞动,口中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稍顷,那怪物又开始走起来。 咚咚,咚咚咚。 咚咚。 直到怪物的身影完全消失,赵榛才从桃树下钻了出来。 月色凄迷,露水更重了。 赵榛回头望了望,犹豫一下,拿起竖在墙上的一杆鱼叉。 他轻轻拉下门闩,推开一道缝,闪身出了院子。 第一百一十章 捉怪 赵榛立在院门口,四处张望着。 月光下,一条大街空空荡荡。两边的房子一片静寂,似在沉睡;又像是被施了魔咒,定格在那里。 没看到怪物,只听见带着哭腔的啸声响在村子深处,引得几声狗吠。 赵榛轻轻带上门,贴着街道一侧的房子,急速向前追去。 过了两条街巷,那啸声渐渐近了。 赵榛放慢了脚步。 越过一个小土坡,是一片小桃林。桃林的边上,零星散布着几座茅屋。有一座茅屋的窗户,隐约的有些亮光。 怪物正站在茅屋前。 它慢慢卷起长长的衣袖,露出一根长长的木棍。木棍的顶端,亮光闪闪,像是一个铁钩。 赵榛已来到怪物的身后。 长长的袍脚拖在地上,软软的堆着。风吹衣起,两条高高的木腿赫然在目。 旁边有一口深井,一个碌碌架在上面。一只木桶立在井台上,将一团黑影投在地下。 赵榛悄悄走过去,将木桶上的井绳解开。拖拉着来到怪物脚边,钻进衣袍里,将井绳系在怪物的一条木腿上。 抑制住砰砰的心跳,藏身在桃林不远处的一个土坑里。 土坑里长满了蒿草,底部的烂泥没过了膝盖。臭烘烘的腐草之味包裹了全身,赵榛动也不敢动。 怪物慢慢移动着,口中哭声嘶哑悲凉。它用木棍敲击着窗户,房中传出惊恐的喊叫。 怪物继续向前挪移,蓦地发出人一样的狞笑。桃林中冲出几只夜鸟,惊叫着飞上天空。 忽的脚下一绊,一只脚像被什么拉住,怪物不能再动。 它迟疑地停在原地,试着将木腿抬起。抬到一半,却再不能举高。 怪物悄然四顾。 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除了惊起的几只夜鸟,与来时没什么两样。 它伸出手中的木棍,探到脚底,将一个粗长乌黑的井绳拉了起来。 它似乎明白了什么。木棍一拉,将井绳割断。随即咚咚地移到井边,四处探看一番,又将木棍伸到井中,使劲划拉着。 好一会,怪物才直起身,立在井边,向桃林深处张看了半天,终于收起木棍,向来路走去。 咚咚,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 寂静的月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像一声声催魂的鼓点,敲得人心神欲裂。 赵榛爬出泥坑,月色已西。 他绑上井绳,打了一桶水,将身上好好冲洗了一番,才踏着暗淡的月色向回走。 两边房屋的影子落在路上,像鬼魅一般。走在街上,赵榛仿佛进入了鬼城。 回到房中,那几个人犹自酣睡。 赵榛脱了湿衣,赤身躺在土炕上,细细把一晚的经历在脑中过了一遍,一下子有了主张。 次日一早,赵榛一个人到了街上。沿着昨夜的路线走了一趟,察看路上的痕迹。又跑到村头的海边,才满头大汗的回来。 众人看他忙得不亦乐乎,不禁问道:“你在忙些什么啊?” 赵榛一边大口喝着凉开水,一边神秘兮兮地答道:“我要捉怪了!” 众人大惑不解。 赵榛将几个人叫到一起,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元七本是船主,惯于发号施令。可自从货和船被白霸天劫走后,他的心气好像也一下子去了。无形之中,赵榛倒成了这帮人的主心骨。 故而他的提议一出,众皆赞同,分头准备。 接连两晚,白袍怪物都没再出现。 第三日是个阴天,一早就下起小雨来。 黄昏的时候,雨停了。一道彩虹,斜挂在沙洲岛西面的天空。 村子里依旧冷冷清清。赵榛等人在街巷走了大半天,居然一个人也没遇到。 不久,一轮明月从海中升起。 月下的桃花村,有几分柔美,更带着一些荒寞。 众人吃罢夜饭,看着月色攀上墙头。赵榛再次叮嘱一番,各自去了。 凉月在天。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阵阵海风,将海上的潮湿吹向桃花村。水汽和雾气把村口的一片桃林,笼盖得朦朦胧胧、尘烟缭绕。 静。 寂静。 无边的寂静。 风声细细。 猛然间,一阵哀乐划破静夜。像投向平静水面的一粒石子,自海边骤然荡漾开来。 一个高大的白衣身影,闪在村口。 它走得很慢。 似乎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辨认一下脚下的路。而它身后三四十丈远的地方,四五个白衣人影跟随着,身高和体形都像常人。 白衣怪物走上大街,咚咚的足音在巷子里回荡。 村子静寂如常。望去过,门户都黑沉沉的,不见人迹。 怪物一个院落一个院落察看着,非常小心。 直到看过二十几座院落后,好像才放下心来。回身冲着远处咕咕叫了两声,那几个白衣人以同样的咕咕声回应。 白衣怪物迈起了大步,沿着街巷走着。长袖飘飘,一个巨长的影子拖在背后。 它的口中发出乐声,似萧非萧,似笛非笛。悠长哀怨,将月色吹得更加凄凉。 它从容的走着,如君临天下。 一阵犬吠,猝然而来。旋即,从街道两边的巷子里,猛然窜出几条狗,一起对着这白衣怪物嚎叫着。 乐声停止。白衣怪物伸出长棍,冲着几条狗打去。 几声惨叫,两条狗被白衣怪物硬生生将身子划开,鲜血和肠子一起涌了出来。在地上痛苦的扭动身子哀鸣着,很快死去。 另外几条狗见状,一边狂吠,一边向后躲闪着。最后,夹起尾巴,逃到巷子里。 怪物大笑起来,却似人声。莹莹的光,从脸上的两个黑洞里射出来,惨白如月。 它收起长棍,继续前行。 巷口的两棵柳树高出房顶,却刚及白衣怪物身高。 怪物的手拨拉着柳枝,口中发出狼嚎一样的叫声。 突然,从地上弹起的两条绳索将它拦腰截断。脚下一空,怪物惊叫着向前扑去。 怪物的身子擦着柳树,轰然倒地。它挣扎着想爬起来,这下长袍子成了它的拖累。 还未及起身,就被两旁窜出的三个人一顿乱棒,打得连声讨饶。 原来这白衣怪物,竟然是一个人扮的! 那三个人也是一袭白衣,白帽罩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三人从白袍下面拖出两根高高粗粗的竹子,这就是怪物的一双脚。 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阵乱打,耳听着那人叫声渐弱,最后没了动静。 一个壮汉拿出几根粗绳,将那人连白袍一起,捆成了一只大粽子。 三个人一起将扮怪之人抬到柳树底下,随即各自拿着刀、叉,沿着街边,循着怪人来的方向走去。 百余丈后,在巷口的一侧,一户人家的大门底下,望见了那几个跟随的白衣人。 他们很随意地坐在台阶上,低声说着什么。 三个人分了三个方向,从暗影里摸向大门口。 三丈...... 两丈...... 一丈...... 中间的人突然出手,亮光一闪,一杆鱼叉已将坐在最外面的人叉个正着。另两个人手中的小刀也飞了出去。 那几个人猝然之下,大惊失色,起身就跑。 被鱼叉叉中咽喉的人,当场毙命。另外两个胳膊和肩膀中了飞刀,顾不上疼痛,撒腿逃去。 三人也不追赶。待那几个人走得远了,才将头上的帽子取下,相视一笑。 不是别人,正是赵榛、元七和刘大山。 海边,一艘大船停靠在礁石下。 从村子里窜出的几个人,跌跌撞撞跑到岸上,头也不敢回。 胳膊中刀的人是个胖子。一到水边,就冲着船上大喊:“别等了,快点开船!” 船头立起几个人,一起喊道:“白爷还没来,谁敢开船?” 那人跺着脚,有些气急败坏,口中答道:“白爷肯定着了人家的道儿,要不早就回来了!先开船再说吧!” 说着,一面朝身后村子的方位张望。 逃回去的几个人也都随声附和,催促着开船。 胖子看船上的人还在犹豫,怒声喝道:“开船!白爷那里,一切由我担当!” 几个人匆忙上了船。 那船终于扬起帆,离岸前行。 礁石下,水花翻动。末柯一手抹着脸上的水,一手攀着石头,跳上岸来。 望着月色下渐行渐远的船,末柯脸上露出了坏笑。他心里最清楚,用不了多久,这船就会进水沉没。 月亮沉下去,曙色微透。 刘大山家的院子里,一行人正围着那个粽子一样的捆扎物。放在旁边的长棍,顶端有一个锋利的长钩。 海螺拧亮了风灯,刘大山将一个火把点了起来。众人对着这个白包裹,看来看去,很是好奇。 赵榛上前解开绳子,展开宽大的白衣。 再去看时,不觉好笑。原来那脸上的大嘴却是画的,唇边滴落的鲜血居然是油彩。 他有些气恼,抬起脚,冲着白衣里的那个人狠狠踢了几脚。 白衣覆盖下,里面那个身体一动不动。 难道被打死了?赵榛心里一沉。 招呼着末柯,一起将白衣从那人身上拔下来。 白衣下面是一身银色的衣服。薄底靴子,身形瘦长,两个脚腕还各自捆着一圈麻绳。 再看脸上,蒙着一张人皮的面具。额头绑定两颗夜明珠,外面看到的光亮,正是珠光。 众人都盯着那张蒙了面具的脸。 赵榛的手微微抖动,他猛然揭下那张面具。 众人齐声惊呼:原来是他!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白霸天 冤家路窄。 面具之下的一张脸,让人恨得咬牙。 非是别人,这假扮怪物之人,正是鬼见愁白霸天。 白霸天仍是昏迷未醒。头脸被打得乌青,肿胀如猪头。 几个人下手真够狠! 赵榛用粗绳重又把他捆起来,棉布塞住了口,丢在柴房里,外面上了门锁。 天色渐亮,东边的远天有一抹绯红。院墙上,几只鸟儿叫起来。 众人都是困倦至极,各自回房,重又睡了去。 日上三竿。 白霸天被元七从柴房中拖了出来。 白霸天面部浮肿,左眼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白衣上血迹斑斑,如朵朵凌乱碎开的桃花。 元七一顿老拳,打得白霸天口鼻蹿血。 白霸天虽强悍,还是忍不住发出几声低低的呻吟。元七骂道:“狗贼,你也有今天!” 白霸天用一只右眼斜瞪着元七,眼神里很是不屑。 元七气极,几个巴掌扇在白霸天脸上:“奶奶的,还挺硬气啊!” 白霸天面颊紫青,肿得像馒头。他恨恨的别过脸去,不再看元七。 赵榛拖过一个木凳,让白霸天坐了。 白霸天腿脚虚浮,摇晃了几下,才将身子稳住。赵榛从海螺手中接过一个大黑瓷碗,递到白霸天嘴边。 满满的一碗清水,云影晃动其中。 白霸天急不可耐,将嘴伸入碗中,大口喝了起来。只几口,一碗水已经见底。 白霸天仰起头,胸前一片水迹。他舔着干裂的嘴唇,依旧眼巴巴望着赵榛。 赵榛一笑,把碗交到海螺手里。海螺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又盛了一碗水走出来。 白霸天猛地喝了两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这才将碗中剩下的水慢慢喝完。 他像是终于缓了过来,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竭力睁大一只眼睛,将院子里的人挨个打量了一遍,惊异之色显而易见。 白霸天心中似有无限疑惑,终于忍不住发问道:“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赵榛微微一笑:“你能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不能?” “难道......难道那姓刘的放了你们?” “他不放我们,难道我们不会自己跑吗?” 白霸天低下头去。 刘大山早已按捺不住,上前揪住白霸天的头发:“你这恶魔,为何要装神弄鬼,残害村里的人?” 海螺一下将黑瓷碗摔在白霸天面前。 白霸天梗着脖子,使劲挣脱开,随即歪头盯着脚下翻倒的碗和那一小块水迹,一言不发。 刘大山抬手要打,被赵榛拉住。 元七拿着一把匕首,过来揪住白霸天,怒喝道:“奶奶的,看老子把你变成太监!” 说罢,作势往白霸天的胯下刺去。 白霸天慌了神,一下子从凳子上滚了下来。 赵榛望着白霸天,颤声问道:“这些村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此狠手?” 近午的阳光,热力难当。成熟的桃子的幽幽甜香,随着风一阵阵送过来。 白霸天的脸黑紫发亮,有些狰狞。喉间滚动着,好半天才轻哼着说道:“白爷看中了这个地方,本想装作鬼怪吓跑这些人,不料还有这么多不识相的,不肯走。没办法,只好由白爷来送他们上路了!” 他的话语甚是从容,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赵榛等人的愤怒顿时又充斥胸间。 赵榛攥了攥拳头。 元七一口痰狠狠啐在白霸天脸上。 原来白霸天常在这一带劫掠过往客商,看中沙洲岛地僻人稀,外人少见,官府不管,想拿来做个落脚停靠的所在。为了不留痕迹赶走村民,动了这恶毒的念头。 黄昏时分,夕阳将沙洲岛染成一片金色。 镗! 镗! 镗镗镗! 清亮的锣声自街头响起。 白霸天被众人驱赶着,依然鬼怪装扮,走在桃花村的大街上。 “海怪捉住了!” “海怪捉住了!” “大伙都出来瞧瞧啦!” 刘大山敲着铜锣,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高喊一声。 几遍锣声响过,静寂的村子里有了些动静。 空旷的街巷,闪过几条人影。渐渐的,人越聚越多。不到半个时辰,街道两边已站满了人。 没想到,桃花村里其实还有很多人在的。 村人们惊讶地看着白霸天,恍然大悟。听刘大山道出事情的经过,个个气愤难平。有人拿了石块,捡了烂桃子,往白霸天身上、头上、脸上乱掷。 看不出白霸天脸上的表情,只见他青肿的眼里闪着阴狠,一任石块、烂桃子从四面八方袭来,一声不吭。 几天之后,逃到岛外的村民纷纷回家。荒寂了数月的桃花村,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景象。 村民们聚在刘大山的家里,喝酒,唱歌,感谢赵榛等人为他们除了一害。 对于如何处置白霸天,众人意见不一。只好把他重新关进柴房里,牢牢加了锁。 尽管如此,却也没给白霸天什么好果子吃。 一个黑瓷碗盛冰凉的井水。每天的食物就是树上摘下的桃子,不管青涩还是红透。 才过了三天,白霸天就挺不住了。 他拉起了肚子,弄得身上、柴房里臭不可闻,也无人理会他。最后连桃子也没得吃了,白霸天扶着柴门,连声讨饶。 他本来以为,他的那些手下肯定会回来救他。可一连几天过去,毫无动静。没了指望,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他答应将船只还给元七,放了那些船工,损失的货物加倍赔偿。而条件只有一个,饶他性命,放他回去。 众人这才搞清楚,原来元七的老巢在一座名叫鳄鱼的岛上。平日里打劫的货物和船只,除了卖掉的那些,大多都运回了鳄鱼岛。 五天之后,赵榛等人分乘两艘渔船,朝鳄鱼岛进发。 刘大山特意从村子里挑选了二十几名精壮汉子,随船通行。这些汉子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上下,身大力强,水性好,都是海上弄潮的好手。 八月天时,晴天丽日,微风细浪,是行船难得的好天气。 一望无际的碧蓝的海水,时见鱼儿跃出水面。众人心情大好,说说笑笑间,沙洲岛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白霸天的伤肿已明显消退,两只眼睛都能视物;可他的神情非但不见轻松,而且眉头皱得愈发紧,心中的隐忧溢于言表。 身上的绳索让白霸天很不舒服。望着幽暗的海水,他心里更加不安。 二头领杜彪对他的不满不是一天两天,暗地里想取代他的想法也不是没有。要不是碍于自己的心狠手黑,这家伙早就蠢蠢欲动了。 航程出奇地顺利。 第三天,尚未至正午时候,鳄鱼岛已然在望了。 一片平静的水域,像沉睡了好几个世纪。 水光潋滟,鳄鱼岛横在不远处。 小岛南端尖尖没入水中,中段开阔挺起如脊背,北段短窄似尾,两边延展开像一对爪子,活脱脱就是一只趴卧在水里的鳄鱼。 岛上林木繁茂,高大的棕榈树随处可见。石墙和房屋隐在绿树间,层层叠叠。 众人正欲摇橹前行,却听白霸天出言道:“各位且慢!” 白霸天一路无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此刻突然开口,都觉意外。 太阳落在白霸天微现浮肿的脸上。才几天时间,白霸天似乎苍老了许多,潇洒风流的神气全无。 他立在船头,眺望着鳄鱼岛,神色捉摸不定。 白霸天回过头,说道:“这鳄鱼岛不光是形状似鳄鱼,更因为岛的周围栖息着近万条鳄鱼。最大者有几丈长,能轻易将一艘小船打翻。” 他看众人仍有疑惑之色,继续说道:“最初看上此岛,因惧怕鳄鱼不敢靠近。后来得到一个来自暹罗国(今天的泰国)的人士相助,登上此岛,整修道路,建造房舍,才成了如今的模样,作了我等的永居之所。” “太阳升起,正是鳄鱼活跃觅食的时刻,最不宜上岛。待得正午时分,阳光最烈,水汽蒸腾,鳄鱼潜入深水休憩,那时登岛最是方便。” 说话间,但见眼前平静的水面,突然涌起股股水流。先是无数个黑黑的尖嘴露出水面,接着水底如开锅一样绽开,鳄鱼庞大的身躯浮在水面,凶狠的眼睛闪闪有光。 几条数尺长的白鱼,被从水底驱赶到水面。它们扭动着长长的身子,惊惶地跳出水面,纠结在一起,在半空中划出几道银色的弧线。 只见鳄鱼的大嘴如箭一般飞出,将白鱼吞入其中。殷红的血顿时在水中泛开,片片鱼肉溅起,几条鳄鱼继续争抢着。 更多的鳄鱼从水底浮出,水面上黑黑的一团,蠕动着拥挤在一起。 一群群各色的鱼儿,被鳄鱼追逐着,驱赶着。原本平和安静的水面,霎时成了鳄鱼们的屠宰场。 明晃晃的太阳下,这一片水域渐渐变得赤红。鱼儿白红的碎尸块四处漂浮,浸在翻起的水花里,让人只想吐。 至少半个时辰之后,水面才慢慢恢复平静。那些黑色的躯体幽幽移动着,慢慢沉下水去。 终于,水面空阔,风吹起道道涟漪,红光四射。 众人看的心惊肉跳。 好久,没人说话。 第一百一十二章 登岛 太阳升到了中天。 圆圆的,像个巨大银盆,闪着耀眼的白光。 腾腾的蒸汽浮起在水面上,如一团灰蒙蒙的白雾,慢慢弥散开。 正午时分。 阳光似火。鳄鱼岛笼在一片浓绿的青翠中,枝头的树叶打着卷儿。蝉声四起,吵得人昏昏欲睡。 两艘渔船正划开静寂的水面,向鳄鱼岛驶去。 白霸天默立船头,神情冷峻。汗珠自他的额头一粒粒滚落,亦自不顾。 船在一片平缓的水洼中泊下。 岸上白石筑堤,遍地青草和灌木,野花夹杂其间。一条弯曲的小径,迤逦通向密林深处。 白霸天首先下了船,在头前领路。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行。 走了三四百步,眼前豁然开阔。碧草如茵,一道涧水自高崖上坠下,轰然有声。 白霸天走到水边,俯下身去,勉强用手够到一块光滑的圆石。拨去圆石,露出一块青石板。解开石板,摸出一支白色的羽箭。 对面山崖,悄寂无人。静静的阳光,如水般流淌。 白霸天立起身,手指一按,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出,在半空中炸开一簇白花。 响声未绝,瀑布之后,水帘之下,撑出一艘铁船来。 船上两名白衣短衫的壮汉,光头赤膊,粗壮油亮的大手,奋力划桨。 转眼船到了跟前。船上两人看见白霸天和身后的众人,都面露惊异。 白霸天看看前面的大汉,是小头目阿海,后面的却不认识。他皱皱眉,问道:“岛上可有人在?” 船上两名汉子互相望望,眼神游移。白霸天很不耐烦,恶声说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阿海喉咙吞咽几下,才迟疑地说道:“各位头领都在,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白霸天吼了起来。 “二头领跟大伙说,大头领您,您已经在沙洲岛归天了!”阿海终于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白霸天要打阿海的耳光。抬抬手,才发觉自己的胳膊还被绑着。狠狠动了几下,骂道:“老子活得好好的!怎就说老子见了阎王?” 说着,将脚边的一块大石踢落水中。 大石入水,激起一团水花,溅落在船头。阿海向后一躲,吓得不敢再说话。 白霸天怒气未消,喝道:“渡老子过去,我要当面问问杜彪那王八蛋!” 后面的汉子一手握桨,站立不动。 白霸天翻起白眼,冷冷地盯着,口中却道:“难道我说话现在就不顶用了吗?” 阿海忙不迭地答应一声,将船靠了岸。 过了溪涧,是一道沙石岗。大大小小的石头,石缝间长满小树和杂草。 再往前去,是一条小峡谷。清清浅浅的溪水,就流过脚边。石铺小路,顺着地势逐渐升高。 小路尽头,是一块平坦的场地。白沙,各色鹅卵石,像是到了海滩。 几块巨石在沙地中间依次铺开,垒成台阶。沿石而上,是一道巍峨高耸的石墙。石墙边竖起几根旗杆,几面彩旗迎风招展。 白霸天叉腰立在石墙下的空地上,脸色铁青。 他高仰起头,冲着上面大喊:“白爷我回来了,叫杜彪出来见我!” 墙上露出两颗人头,探着身子向下张望着。过了好久,才听到有人问:“下面是白爷,白大头领吗?” 白霸天焦躁地走来走去。听到问话,向前走了几步,骂道:“狗东西,连老子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 上面那人似乎吃了一惊,应了一声,转瞬不见了踪影。 又过了好久,墙头上出现了四五个人。中间一个身材中等,暗红色的衣衫,一张脸黑黝黝的。 他扒着石墙,手搭凉棚,向下看着。 白霸天一见此人,火冒三丈,跳起脚骂道:“杜彪,你这龟孙子,竟敢咒老子死!快打开寨门!” 杜彪看看两边的人,诧异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敢自称大头领?我们的大头领早就命丧黄泉了!哈哈哈!” 说罢,朗声大笑起来。 白霸天气得身子直发抖,厉声喝道:“杜彪,你这是要和老子翻脸吗?” “翻脸?”杜彪嘿嘿一笑,“真是笑话!我怎知你不是冒充大头领?” 白霸天怒极。这时,只听杜彪又说道:“你走得近前一些,让我等看个清楚!” 午后的阳光依旧炙热难当。 石墙有数十丈高。几棵大树的黑影落在石墙上,将墙头的几个人掩在一片阴暗之中。 白霸天用手遮挡着强烈的日光,一边使劲往上面看去。 石墙上的几个人高喊着:“走近些看看!” 白霸天心中生疑,可还是向前移开了步子。停下来,尽力仰起脸,仔细辨认着。 忽的,石墙上闪过一道寒光。 白霸天暗叫不好,未及反应,一支利箭已射中咽喉。 他大叫一声,身子向后一歪,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 众人抬着白霸天,退回到峡谷中。 在一棵棕榈树下,白霸天轻声地呻吟着。 那支箭斜穿过脖颈,血流如注。再看箭尖周围,乌黑一片,明显是淬了毒。 白霸天双眼微闭,口中喃喃低语,眼中露出焦急之色。 赵榛跪下身,将耳朵凑在他的唇边。 白霸天的嘴唇翕动着,一只手颤颤地伸出,死死抓住了赵榛的胳膊。 白霸天喘息着,胸脯起伏不定。 “像我这样的人,早该死个十次八次了!我死,没什么可惜的。可是这样死,我心有不甘,死不瞑目!” “我本也是个读书人,久试不第,只好去给人家做了账房先生。虽辛苦却也衣食有着。不想后来主人家丢了钱财,一口咬定是我监守自盗,告到官府。县官昏庸,听那主人一面之词,判我蹲了大狱。待得我出狱后,一气之下,将主人一家五口全部杀死,逃了出来。到这海上,做了劫匪。” 黑紫的血从颈间不断涌出,白霸天的气息越来越弱。 元七用树叶盛了一些水,送到白霸天嘴边。 白霸天眼中露出感激的神情,勉强喝了几口溪水。他吃力地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杜彪本是个破落户,与邻家相斗殴死人儿逃亡。我俩一向不睦。他觊觎大头领的位置时来已久,一直在找寻时机。这次沙洲岛,终于让他等来了。” “这也怪我,太大意了。”白霸天露出一丝苦笑。 “人常说,一旦上了贼船,就很难回头了。我就是这样。人的心肠会慢慢变得残忍、麻木。杀了一个人,再杀第二个、第三个,全然没什么感觉了。到后来,抢劫、杀人成了一种惯常。” “其实,跟随我的兄弟大多本是本分之民。金兵掳掠,官府盘剥,没了活路,才来这海上讨生活。” 白霸天咳嗽了几声,血又涌了出来。 “这买卖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打点官府和官兵必不可少。得来的至少一半是要送给他们的。有时候官兵也冒充劫匪抢掠过往商船。” 白霸天的喘息声更加急促起来。他望着元七:“你的船和人都在岛上......” 元七点点头,不忍看白霸天的样子。 “你们帮我杀了杜彪,岛上的钱财尽归你们!” 他吃力地从怀中摸出一面鸡蛋大小、金光闪闪的圆牌,递到赵榛手里:“岛上忠于我的兄弟很不少,你拿了这个作信物,可以要他们帮忙!” 赵榛接了过来,白霸天神色一松。 “想从正面攻入山寨,大约没有可能。岛的南端有一条密道,通向山寨。除了我,没人知道,你们可以从那里上去!” “我这样的人,死在自己人手里,也算是上天的报应......” 白霸天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终于停了下来,闭上眼睛。 他的胸脯微微起伏,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稍停,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口中喷出几口鲜血,脑袋一歪,死去了。 众人将白霸天葬在了那棵棕榈树下,用大石垒起了坟头。 回到船上,太阳已经落山。 在西天的晚霞里,两艘船悄悄驶向岛的南端。 高大浓密的树木将岩石和海水遮得严严实实。成群的海鸟在树丛中鸣叫,飞起。 新月升起,鲨鱼岛在一片静谧中。 赵榛,元七,末柯,还有十名桃花村的汉子,在月色里登上了鲨鱼岛。 沿路都是密林,众人一边用刀劈开路径,一边向前走。蚊虫叮咬着人的脸,用手一拍,整个巴掌都是黑黑的一片。 轰轰隆隆的水声在前面响起。 抬头看去,一条宽大的瀑布映在月光里,如一道闪亮的水墙。下面是一个大水潭,深不见底。 四处看看,找不到上去的路。两边岩石陡峭,高不可攀。 赵榛注意到,瀑布水流极大,一泻如雷,而潭水水面不漫不涨,似乎都朝着某个方向流动。 末柯跟在赵榛身后,沿着潭边走了几个来回,忽然扑通一声,跳入塘中。 他双臂划水,奋力游向瀑布。不一会,就消失在瀑布后面。 好一会,还不见末柯出来。众人正在着急,忽见水花一闪,末柯从瀑布里面游了出来。 他向潭边的人招呼一声,喊道:“跟我来!” 众人正待下水,从瀑布下面猛然窜出一物,细长光滑,朝着末柯扑了过来。 “当心!”潭边一阵惊呼。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行 末柯一惊,矮身缩头,顺势将那物抓在手中。 光滑且粘腻,尖头长身,原来是一条海蛇。 末柯大嘴一张,露出森森的白牙,一口将那蛇头咬去。张口吐在水中,吮吸起蛇血来。 一股血腥味随着点点水花飘向潭边。众人既觉恶心,又都服膺末柯的胆气。 众人随末柯进入潭中。 潭水微温,还带着白天的热气。愈往前去,潭水越凉。等钻入瀑布之下,已是冰冷侵肤、寒意撩人了。 急泻的水流让人睁不开眼。 当一口气就要憋尽,忽的感觉一松。眼前荧光闪闪,像无数个微小的灯笼在飞舞。密密麻麻,星光点点。再看那潭水,正顺着银河似的光幕向某个地方流去。 原来是一道暗河。 暗河初始宽约丈许,水流平缓。水面上飞动的那些光点,是一些绿色的小虫,尾部发出荧黄色的亮光。偶尔有海蛇游过,光滑的身子触碰着人的面颊和身体,惹得惊叫连声。 两边都是黑暗的石壁。水流拍岸,发出轰轰的空响。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河道突然开阔,水流也停滞下来。一块条形的大石矗立在前,暗河分了两条水道,自巨石两侧流过。轰轰的水声,震天动地。 一轮圆月斜挂在头顶,月光照得水面闪亮如银。众人离水上岸,顺着湿滑的石阶向前探看。 此处是一个几丈见方的小水湾,巨石就立在水湾的中间。水湾的边缘,一道天然的石堤微微耸起。 走近石堤,众人不觉头晕目眩。石堤之上,水流翻腾;石堤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大海。壁立千仞,无处可攀。 众人立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赵榛和元七各处察看,确是再无路可去。 末柯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气呼呼地说道:“肯定是白霸天那混蛋骗了我们!” 元七哼了一声:“那家伙本就不可信!” 赵榛心中也自怀疑起来。可就这样回去,心有不甘。他立在水边,望着越来越亮的月色,不禁焦躁起来。 月亮似银盘,高悬在堤坝上方。月光照着水湾,亮如白昼。水面一阵闪动,一条水蛇弯曲着身子,没入暗影里。 赵榛忽然发觉那巨石上有些明明暗暗的石阶。靠近了些再看,果然是一道一道的台阶,高高低低,隐约可见,向巨石上方延伸开去。 末柯也注意到了,不待赵榛开口,已跳入水中。游到巨石边,先是用手试了几下,随即脚踩上去,慢慢向上爬。 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 末柯动作很慢,不时停下来调整着身子和脚步。渐渐加快了速度,攀上五六丈高。 正当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听见末柯一声尖叫,接着身子一晃,从巨石上摔了下来。 末柯跌入水中,溅起一团水花,随即随着水流冲向石堤,眼看到了水湾的边上。 末柯在水中扑腾着,发出声声吼叫。 众人一阵惊呼。 赵榛心中大骇,抢过一个村民手中的绳子,几下抖开,将绳头扔了过去。 末柯一只脚已触到了石堤,身子歪斜着就要落下去。好几个村民捂住了眼睛。 末柯的手还在半空乱舞,忽觉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抓在手中。 赵榛心中一喜,大叫道:“末柯,抓紧绳子!” 此时,末柯的半个身子已坠下堤坝。他拼尽全力,另一只手到底也抓住了绳子,可人也整个掉了下去。 赵榛死死抓着绳子的另一端,元七等人也过来帮忙。一顿手慢脚乱之后,终于将末柯拉上了岸。 末柯瘫倒在石头上,不停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恐。好一会,才吐出一句话:“好悬啊!” 赵榛盯着巨石看了一会,背上绳子,游到巨石旁边。围着巨石转了一圈,将绳子的一端拴在一个孔洞上,另一端缚在腰间。 他踩上巨石,两手使劲拉了几下绳子,确认牢靠后,将另外两捆绳子缚在背上,开始向上攀爬。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他一手举着匕首,不时拨弄着,试探着。月色照着一团黑影,在巨石上摇晃不定。 不久,赵榛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过了好一会,几块石头滚落下来,扑通掉入水中。众人都吃了一惊,一起看过去。 月色依旧,水流泛着波光。可哪里有赵榛的影子? 众人的心提了起来。元七盯着巨石,焦急的走来走去。末柯也站到水边,不错眼珠地张望着。 一条水蛇从暗影里游出,霍地钻入水中。 月光里,一道黑影闪过。一条长长的绳子自巨石上坠下,来回摇晃着,隐隐听得赵榛的喊声。 末柯欢喜地叫了起来。探脚迈入水中,扑腾了几下,将绳子抓在手中。随即,攀了上去。 没费多少劲,一行人都登上了岩顶。 山上光秃秃的,高高低低的都是石头。几棵低矮的松树,被风吹向大海的一侧,涛声如沸。不远处,有一些灯火,应该是岛民所居之处。 众人顺着山脊,朝着灯火处走。 地势越来越低,灯光看的近了些。下到坡底,是一片黑乎乎的草地。草深没过脚腕,湿湿的露水打在鞋上。 走到草地中央,高草及腰,脚下也陷入了泥沼。看看灯火,似乎还在更远处。 众人在淤泥里走着,忽听得一阵嗡嗡的响声。声音越来越大,乳白色的月光里,草地上像起了一层黑云,乌压压的漫了过来。 正在犹疑间,忽觉脸上、手上、头上、脖子上,凡是露在外面的部分,都像被无数根针狠狠刺了一样,又痛又痒。伸手抹去,一手的血。猛拍一下,是小拇指长短、细如竹签的飞虫。 那些飞虫像苍蝇见了腥,死命地叮咬着。有人止不住大叫起来,用手连连拍着,可丝毫奈何不了这些小东西。有两个村民受不了,干脆在烂泥里滚起来。 赵榛身上奇痒无比,身子几乎要炸开。团团的飞虫围着他,隔着衣服也咬个不停。他只有用手遮挡着脸,拼命朝前跑。 前面脸光闪闪,水声轻柔。 是一条小河! 赵榛像遇到了救星,纵身跳了进去。一阵清爽的凉意拂满全身,那痛痒立时消了很多。 他将头露出水面,冲着后面的人大声喊道:“快到这里来!” 脚步声杂乱。 扑通! 扑通! 扑通! 众人纷纷跳入河里,将全身沉下去,头脸也浸在水中。 那片黑云滚到水边,嗡嗡叫个不停。月光登时被遮住,水面上飘着一团蒙蒙的黑影。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片黑云渐渐散开,嗡嗡飞回草丛中。河面上渐渐明朗开来,一个个头发湿漉漉的从水里冒了出来,呼吸声如拉风箱。 赵榛脸上、身上的包有豌豆大小,肿痒难忍。 他将身子靠在河岸上,鼻间幽幽的药香。伸手拔起来,气味像甘草,却生在水中。根部的淤泥光滑柔腻,有一股清香之气。 赵榛抓了一把,涂在脸上。凉飕飕的,一种麻麻的感觉,很是舒服,而痛痒也慢慢消退。 他心中大喜,喊了其他人一起试试。 众人将信将疑,纷纷从河边草生之处将淤泥挖出来,涂在脸上。不一会,都惊喜的喊道:“管用,真是管用!” 月亮偏过中天,树影西斜。 赵榛这才注意到这是一个小峡谷,水流从谷底深处而来,一直流到山脚下。向下游望去,山岭起伏,林木繁茂,海浪声隐隐在耳。 身上的痛痒减轻了大半;摸摸脸上的大包,也消下去不少。 赵榛将头脸进入水中,用清凉的河水轻轻搓洗着。月光落在水面上,水波明暗不定。 赵榛洗好了脸,直起身子,望向远处幽深的溪谷。 突然,身前两三尺远的水面忽的动了一下。细小的水花泛起,一个细细尖尖的头伸了出来,一对小眼睛闪着亮光。 接着,水面又是一阵晃动,一个细细尖尖的头出现在旁边。 鳄鱼! 两只鳄鱼! 赵榛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他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旁边的人感觉到了异样,出声问道:“怎么了?” 赵榛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鳄鱼,是鳄鱼!”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得哗哗的流水声和微微的风声。 赵榛想爬到河岸上。可河岸太高,万一爬动时被鳄鱼从身后袭击,实在危险。 赵榛低低的声音:“别动!都不要动!” 他将身子慢慢沉入水中,只露出口鼻,大气不敢出。 两条鳄鱼在水面慢慢浮动着,尾巴搅动得身后的水隐隐翻涌。它们的嘴巴轻轻碰撞着,像在说悄悄话。 赵榛的冷汗从头上滴下来,身上却阵阵寒意。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了,一阵窒息。 终于,那两只鳄鱼调转了头,向下游游去。 赵榛死盯着水面那两个黑点,心怦怦跳个不停。 一尺...... 两尺...... 三尺...... 眼看着那两个黑点慢慢挪移着,赵榛的心一点点松下来。他抓着两团淤泥,在水中揉搓着。 忽然,身边的草丛中一阵窸窸窣窣,两只尺许长的水老鼠几乎同时蹿了出来。 赵榛一惊。 只见水面上翻起团团水花,那两条鳄鱼转过身子,忽的跃出水面,森森的白齿闪着冷光,直扑了过来! 赵榛双眼一闭:“我命休矣!”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占岛 赵榛两手一松,倒在水中。 眼前黑影闪过,咔嚓一声,直刺耳鼓。一股血腥味冲入鼻中,赵榛一时迷糊。 水声渐息。 水面一团血污,几根毛发。 过了好久,赵榛才定下神来。 待上得岸来,才发现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众人在河边的青石上稍作休息,拧干衣服,整理好装备。 月影沉沉,各种虫子在草丛、石头间鸣叫着。山风吹得树木摇曳,呼呼的声音响彻溪谷。 看看天色,约莫四更时候。赵榛清点了一下人数,交代几声,重又上路。 这座山并不高,却草深林密,几乎无路径可寻。 末柯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他手拿柴刀,不停砍斫着挡在身前的树枝,在乱石和荆棘间穿行。 几里的山路,众人走了小一个半时辰。登上山顶,俱都汗透衣裳,脸上、胳膊上被划的一道一道,火辣辣的疼。 阵阵山风如潮,很快汗尽去,湿衣也被吹干。 山的另一侧,草木稀少,多是一些乱石和砂砾。夜色里,几棵高大的树,枝叶展开如大伞,显得突兀。 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走下山去,听得水声激越回响。循声望去,一条宽大的深谷横亘在前。 峡谷宽约数百丈,一座吊桥悬挂其上,在月光里微微晃动。桥下晦暗不明,难测深浅,极深处有荡漾的水光。桥头拦着好几道铁索。峡谷对面,灯火隐约,但看不见人影。 末柯拎起柴刀,举步就要上桥,却被赵榛一把拉住。 赵榛走到桥边,拾起一块大石,奋力抛向谷中。随即将身子隐在桥头的乱石后,定定的望向桥的另一端。 过了好一会,才听得谷底传来“扑通”一声响,悠悠地自下而上,带着回音,久久不绝。 桥的对面顿时亮起一盏灯笼,两个身影从黑暗中浮了出来,显然是岛上的守卫。 两名守卫踏上桥。吱嘎吱嘎的声音,随着桥身的摇晃,水波一样传送过来。 末柯看看赵榛,吐了吐舌头。 两人一直走到桥的中间,停下来,高举起灯笼,向桥下和桥的这一边察看着。一名守卫又朝前走了十几步,伸长身子,望着黑黢黢的一片山岭。 好一会,两人才嘟囔着,晃晃悠悠又走了回去。 残月在天,清辉如银。 夜色朦胧,山影将吊桥的一大半遮没在阴暗里。微微的吱呀声,许久才平息。 大桥恢复了平静。几只夜鸟不知在什么地方叫了几声,更添几分静谧。 赵榛回头看了一眼,小心攀过铁索,俯身上了桥。他的身子贴着桥板,像一头鳄鱼,在桥面缓缓移动着。 一丈,两丈,三丈...... 十丈,二十丈...... 赵榛终于靠近了桥的这一头。 一盏风灯挂在桥头的铁钩上,被风一吹,来回摇晃,杂乱的影子就在桥板上移来动去。 虽是早秋如夏,而此刻的山风却清寒透骨。 两名守卫拉紧衣衫,瑟缩起身子,口中抱怨着:“二寨主吓破胆了,怎的吊桥也要看守?这后山成年累月不见个人,鬼才回到这里!都后半夜了,进屋睡会吧!”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旁边的小木屋。 赵榛看得屋里的灯熄了,听听没了动静,悄悄从桥板上爬起来,闪在木屋的一侧。 木屋无窗,房门紧闭。赵榛将耳朵贴在门上,屋内并无响动。 此时,其他的人也都过了桥,各自找寻适合的地方藏身。 元七站到了门的另一边。赵榛试着推了推房门,吱嘎一声,竟没有上锁。可已惊动了屋内的人,只听一个有些慌张的声音喊道:“谁?” 木门猛然推开,两名守卫跳了出来,手中的刀闪着冷光。柯未及站稳,便被赵榛和元七一个用短刀、一个用单刀抵住了后腰。 两人身子哆嗦,口中直叫:“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赵榛问清楚了岛上的大概情形,令人将他俩捆绑结实,又从各人的衣服上撕下几块,塞住了口,丢在木屋中。 走上十几个台阶,穿过一片小树林,屋舍院落就在眼前了。 月色沉沉,几盏灯笼分散各处。数座院落高低错落,依着地势顺次展开,窗户上不见光亮。 绕过几道石墙,在一座院子前面停下。两棵大树将院门完全遮蔽在黑暗里。 院墙不高。末柯爬上去,跳进院子,将院门打开。众人悄无声息地溜进院子,末柯随手把院门轻轻掩上。 院子并不大,中间一座假山,水声潺潺。 赵榛走到房檐下,踮起脚,轻轻拍打着窗户。 一下,两下,三下...... 屋里亮起微弱的光,人影晃动,接着房门开了一道缝。 赵榛使劲将门一推,一步跨了进去。那人吃了一惊,手中的蜡烛差点掉到地下,惊叫道:“你......是谁?” 借着烛光,赵榛看出屋内并无旁人,他低声答道:“别怕,是白霸天白爷让我们来的!” “天哥?” “对。你是白福吧?” “不错,我是白福。尊驾是?” “说来话长......”赵榛几句话将事情的原委约略说与白福。 “我哥人呢?” “那箭上有毒,白爷伤重,不治而死。” 白福眼中滚出泪来,却又问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赵榛将白霸天死前留下的圆牌递了过去。白福捏在手中,仔细辨认着,忽道:“没错,这是我哥的贴身之物!” 他将圆牌小心收入怀中,“扑”的将蜡烛吹灭,问道:“你们的人呢?” “都在外面。” 白福将披在身上的衣裳穿好,回身取了一柄单刀,招呼一声:“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白福出了院子,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条短短的小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大宅。院墙足有四五人高,两只石狮子立在门前。 白福摸到石狮旁。一条半人高的大黑犬,从门檐下猛地蹿了出来,张口欲叫。 白福将备好的两块肉扔了过去。大黑犬呜了一声,低头咬起地上的肉,吞咽起来。 却见寒光一闪,白福的刀已刺进了大黑犬的脖子。大黑犬挣扎低鸣。白福手上用力,黑犬哼叫着,倒地毙命。 一摊乌黑的血,浸得石狮脚下一片润湿。 铁门紧闭。 末柯站在院墙下,离墙头还有好远的距离。 白福领着众人绕到院子后面。 院内,离院墙不远,几棵高大的椰子树长叶婆娑,直插云天。 白福踩在末柯肩膀,扶着院墙,慢慢站起来。 他拿出一条带索的飞爪,冲着椰子树投掷过去。连试了三四下,终于将绳索缚在了一棵椰子树上。抓着绳索,攀上墙头,顺着椰子树,跳进了院子里。 白福绕到前面,发现大门上了锁。他怕砸锁会惊动杜彪,只好又绕回到后面,小声招呼众人。 赵榛抢先进了院子。末柯攀上墙头,正待向下跳,忽然一个大椰子从树上掉了下来。坠在地上,发出极响的撞击声,在静夜里分外清晰宏大。 众人都觉心惊。末柯将身子伏贴在墙上,一动不动,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听听房中和院子里没有动静,末柯才抓着树干,一点一点下到地上。 留下元七领着五个人在外面接应,其余的人全都进了院子。 这个院子足有白福的三四个大。房前一个池塘,石山围绕,芭蕉树青叶如扇,高高的棕榈树点缀其间。 房子凸出地面,几个台阶牵引往上。屋内悄无声息,几个大窗户黑洞洞的。 白福上了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房门前。众人跟随其后。 白福使劲推了推房门,纹丝不动。他又去推窗,依旧关得紧紧的。 众人还在着急中,末柯不知从什么地方搬过一块长条大石,二话不说,使足了劲撞向房门。 只听“咚咚”几声,木门应声而破,几个黑洞现了出来。而嗖嗖两声,两支羽箭也射了出来。 一支射中白福,另一支擦着末柯左肋,击在长石上,跌落地下。一朵小光花绽开,瞬间熄灭。 白福叫了一声,倒在台阶上。末柯骂了一句,将条石丢下,把白福拖了下来。 赵榛看时,见白福喉间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汩汩而出。他急忙撕下一片衣裳,将伤口裹住,可那箭却不敢拔出。唯恐一拔,白福就会死去。 白福呻吟着,血仍从布片中渗出来。他眼瞪着赵榛,胳膊比划着:“去,杀了杜彪!” 赵榛点点头,将白福移到一棵芭蕉树下,留下一个人照看他,自己返身上了台阶,矮身躲在房门的一侧。 房内还是没有动静。 无星无月,夜色漆黑如墨。 这是黎明前的一段黑暗时刻。 赵榛稍稍挺起身子,冲着房内喊道:“杜彪,你逃不掉了!识相的赶紧出来,否则你会死的很难看!” 没有回应,几只羽箭从头顶呼啸而过。屋内还是没了动静。 一个村民从靠着院墙的一个敞开的小屋中,找到了好几捆干草。赵榛让他将干草堆在门口,随即打着了火折子。 干草被引燃,火苗迎风而起。末柯心领神会,抱起干草,从门上的破洞中塞了进去。另外几个人也一起过来,将燃烧的的干草投进房内。 火苗伴着浓烟,连同木门一起点燃。屋内传来几声猛烈的咳嗽声,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赵榛喊道:“杜彪,赶紧出来!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 屋内一声狂笑,接着咳嗽起来。几支羽箭接连射出,靠近门边的一个村民胳膊中箭。 他叫了一声,一手将箭拔了出来。不顾肩膀滴血,又去找了一些干草和木柴来,一股脑儿丢了进去。 浓烟滚滚,火舌舔着屋檐。这时,末柯已将窗户撞破,将燃烧的干草和柴火塞了进去。 屋内咳嗽声不止。 赵榛喊道:“杜彪,快点出来!要不就烧死你!” 没有回应。 烟越来越浓,众人都跑到台阶下。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小,最后完全熄灭,只有缕缕青烟漂浮着。 又过了好一会,等烟味渐渐散去,众人重又登上台阶。 赵榛捡了几块石头,扔进房中。 没有动静,也没有羽箭飞出。 难道都被烧死了?赵榛心中疑惑。 末柯焦躁,拿起一根棍子拨开灰烬,跳入房中。赵榛来不及阻止,众人已都跟着末柯进屋,他只好也随在身后。 夜风吹来,屋内烟熏气呛人。 有人点起火把。 火把照耀之下,一个女人半裸着身子,正在床上发抖,神色惶恐。 可杜彪踪迹全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重整 末柯紧盯着那女人,嘴角流出了口水。 几个人又在屋内各处搜看了几遍,还是不见杜彪的影子。赵榛望向床上的女人,轻喝一声:“快说,杜彪在哪?” 那女人双手抓着布单,眼睛低垂,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末柯几步迈到床边,大手就要摸向女人裸露的肩头。 那女人尖叫一声,躲向床里。随即一手指着布帘之后,声音颤抖:“那,那......” 布单从她的身上滑下一半,雪也似的肌肤显露出来,白成一团。 赵榛咳嗽一声,末柯才将眼光收了回来。 布帘被风吹着,布脚卷起落下。 赵榛一把拉开窗帘,一个窗户大敞开着,窗下立着一条长凳。很显然,杜彪已跳窗而走。 他踩着凳子向外面看了看,漆黑一团。他懊恼地拍拍脑袋。 几个人出了屋子。 末柯还在恋恋不舍,被赵榛一脚踢在小腿上,方才清醒过来。 天光亮了一些,薄薄的曙色弥散在蒙蒙的水汽里。 白福半靠着芭蕉树,血流的胸前的衣服都浸透了。 他双眼询问地看着赵榛。 赵榛摇了摇头。 白福咳了一声,问道:“杜彪跑了!” “是!”赵榛的声音里带着沮丧。 “岛上的弟兄大都服属我大哥,不喜杜彪。等天亮我交代下去再找,跑不了他!” 赵榛点头。 末柯几个人将铁锁砸烂,打开院门。 那只大黑犬还倒在石狮脚下。元七几个人正等在那里。 赵榛见了元七,失望的摆摆手:“让他跑了!” 不想元七一笑,指指石狮旁边。那里一个人被捆绑,背对着众人。 赵榛紧走几步,拽着绳索,一把将那人拽了起来。 那人抬起头,还未待赵榛开口,只听白福阴沉地喊道:“杜彪,你跑不了!” 那人真是杜彪。 原来杜彪跳出窗户,想从后院跑掉。刚跳下墙头,就被等在这里的元七几个人抓个正着。 一开始,他还支支吾吾,不肯承认自己是杜彪。后被元七一顿拳脚,方才说出实情。 众人押着杜彪,一起回到白福的院子里。 赵榛将箭取了出来,重新给白福包扎好。幸好白福有一些自备的伤药,很快将血止住了。 等到天光大亮,白福召集岛上的人,聚在绿树浓阴的广场上。 赵榛约略数了一下,将近百人。其中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元七船上的船工。那几个人看到赵榛等人,眼睛瞪得溜圆,有点不敢相信。 白福说完,人群中一阵骚动。 白福使个眼色,十几个持刀的汉子上来,将几个人从里面拖了出来。拿绳索捆了,和杜彪一起,按着头,跪在场地中央。 白福捂着受伤的脖子,扫视着人群:“还有谁不服气?” 人群中发出蜜蜂一样的嗡嗡声,随即静了下来。有人喊道:“没什么说的,听白二爷的!” 白福一笑,朗声说道:“小弟不才,难当大任!” 说罢,用手一指赵榛:“这位秦爷少年英才,大头领谢世前将岛上一众事务都托付给了他。以后,各位兄弟跟着秦爷好好混!” 所有人都看向赵榛。 赵榛没想到白福突然说出这一番话来,却也不好反驳。想想也好,让这些人改邪归正,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想到此处,走到场地中间,大声说道:“承蒙白爷瞧得起小弟,也请各位弟兄多多照拂则个!” 片刻安静。人群中有人喊道:“没说的,听秦爷吩咐!” 众人随声附和,那几名船工喊的声音格外大。 赵榛摆着手,等众人重又安静下来,才指着跪在地上的一排人说道:“杜彪心怀不二,射杀白爷,罪该万死!那几个人助纣为虐,罪责相同,一起杀了!” “杀了他,杀了他!”人群中高呼。 末柯走上前,手拿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白福笑了一声,抢先一步,手起刀落,杜彪人头落地。一腔鲜血蹿出老高,人头滚在一旁。 有人捂住了眼睛。 正午时候,留在船上的人也都上了岛。 岛上的人分了几个地方。首领们住在岛东北方向,高耸的平地之上的屋舍中。其余众人三三两两,分居各处。 一座山脉南北横贯,高低起伏。最高处的山脊上,有些大小不一的岩洞,都做了存粮储物的所在。山间有一些小盆地,溪流纵横,茂草丛生。偶有闲不住的人,在岛上种了一些谷物豆类,竟也有少许收成。 白福指挥人将杜彪的房子清理出来,重新稍作粉刷。这院子有将近二十几间房子,足够众人居住。 那房子原本是白霸天所有,杜彪仅住了十几天,就命丧黄泉。女子是白霸天抢来的,被杜彪占了。白福索性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这让末柯惋惜不已。 刘大山领着村民暂回沙洲岛,其余的人在岛上住了下来。 岛上的人大都是沿海的居民,因为战争和饥荒,做了劫匪。大多数单身,无家无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赵榛令人清点了一下岛上的物资,将船只重新修理加固。 过了些日子,刘大山回到岛上。好几艘大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愿意跟着迁居鳄鱼岛的村民。锅碗瓢盆,粮食牲畜,搬来拿去,很是热闹。 赵榛叫人整修了原来的房子,又挑选合适的地方,新建了一些木屋。这些人就这样在岛上住了下来。 不再到海上劫掠。赵榛将人分成几拨,每天有人出海打渔,有人在岛上采摘野果。 刘大山领着桃花村的村民,在山间的盆地上,开垦了许多荒地,撒下种子。又拦河做坝,建了几个小水库,把鱼养了起来。 海边的小山上,建了几个猪圈,几头大肥猪嗷嗷直叫。村民将带来的鸡散放在草地上,也不去管它。傍晚的时候,小孩子们从草稞下捡出好几个热乎乎的鸡蛋来。 黄昏里,渔船乘着霞光回到岛上。满仓的鱼,白花花的,还在蹦跳。除了吃的,剩下的都被妇女们晾晒成鱼干。 正午的太阳底下,绳子上一条条破开肚肠的鱼,发出热烘烘的腥气。 鳄鱼岛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浓浓的烟火气息,让这些暴躁的汉子渐渐平静下来,安详如世人。 入夜,海风轻吹,涛声阵阵。一堆堆的篝火点起来,人们围坐在旁,饮酒欢唱,甚至彻夜不息。。 岛上椰子树很多,累累的椰子埋在绿叶间,不时有熟透的椰子掉下地。夜晚时分,扑通的声音传出好远。 山间还有一种野稻。根株粗大,结实饱满,粒粒如金。蒸饭时掺入几粒,香气四溢,甜润可口。 刘大山喜欢喝酒,在桃花村时时常自己酿酒。这回到了岛上,他就一直琢磨。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用椰子和野稻作原料,酿出一种醇香干爽的酒来。入口有椰子的甜润,也带着稻子的清香,回味悠长,甘冽宜人。赵榛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椰稻酒”。 很快,这种酒成了岛上人人都喜欢的佳酿,连妇女和小孩也不例外。 这日子让赵榛暂时忘记了世上烦忧,有一种乐不思蜀的感觉。而脸上隐隐作痛的伤,还不时提醒他,伤病还未结束。 刘大山又给赵榛换了几次药。口中说快好了,可脸色却始终凝重。赵榛每天忙岛上的事,也无心再问。 有一日,天下着小雨。吃罢夜饭,赵榛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着海潮阵阵。 院门一响,元七走了进来。 赵榛起身相迎,两人一起坐了下来。细细的雨丝,斜斜的飘落,凉飕飕的,很是舒服。 元七手里拎着一坛酒。微微的酒香,正是刘大山酿造的椰稻酒。赵榛回屋拿了两个瓷碗。元七启开酒封,将两只碗都倒满了酒。 元七笑了笑,端起碗:“小兄弟,咱们干一个!” 说罢,脖子一仰,一碗酒见了底。 赵榛一乐,也不说话,双手捧起碗,一饮而尽。 元七挑了挑大拇指:“爽快!”接着搬起酒坛,重新倒满了酒。 “其实我本来是个禁兵。”元七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刺青。 赵榛有些吃惊。这才注意到,平日里元七在人前时,总是穿着长袖的衣裳,从不露出胳膊和手臂。 他点点头,默默看着元七。 “在明州的船上抢劫难民,其中就有我。”元七继续说道,“我自觉灾孽深重,弃了军职,在海上做些营生。想起那些事来,还是心中难安。” 又一碗酒下肚,元气的脸有些潮红。 赵榛将他的碗中倒满酒。 “人还是要活。可如今宋室衰微,官家根本没有恢复中原的打算,盗匪横行,百姓哪还有什么活路啊!” 赵真不知如何答话,只好低头喝酒。 一坛酒喝完,两人都没再说话。 送走元七,赵榛翻来覆去睡不着。酒意上涌,脸上阵阵奇痒难忍。 他索性爬了起来,点起窗台上的蜡烛,翻起白霸天留下的几册旧书。 书上的字在眼前跳动,却一个也看不进脑子里去。脸上还是痒得难受,他忍不住想用手去抓挠。 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赵榛终于在桌前坐了下来。 烛光摇曳,烛泪流下,堆成几团。 赵榛闭上眼睛,手微微颤抖,一圈一圈,将包扎的棉布解了开来。 面上顿觉轻松和清凉。潮湿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烛光摇摆着,突突蹿了起来。 赵榛摸索着桌上的铜镜,举到面前,慢慢睁开了眼睛。 铜镜闪亮。 赵榛惊恐地大叫一声,将镜子扔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血殇 明亮的烛光下,镜子里是一张凹凸不平的脸。 一道伤疤,如一条可怕的蚯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额头一侧的头发没了一大块,上半张脸坑坑洼洼,像被锤头反复砸了好几遍。一个个泛红的突起,像生了一脸的疮疤。尤其是那一只眼睛,眼皮斜斜的吊起,露出惨白的眼珠,看上去既怪异又恐怖。 原先那张俊美清秀的脸,竟然成了这样一副丑陋模样。 赵榛呆呆地坐着,突然一把将桌上的蜡烛扫了下去,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好久好久,他才抬起头,摸着浸满泪水的一张脸,心如刀割。 我成了一个怪物! 我成了一个怪物!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喊着。 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风吹在脸上,凉意如刀。 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将短刀摸了出来。 森森的刀尖,就在颈下。赵榛的手颤抖起来。 刀锋划破了肌肤,血流了出来。那尖锐的痛,让赵榛感到一种快意。 夜风清冷,心更冷。 赵榛放下短刀,从床下拖出一坛酒来。拍开酒封,一手托住坛底,一手抓住坛口,仰起脸,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酒从坛中溢出,大半却洒在身上。 赵榛哭一回,喝几口;喝几口,再哭一回。泪水和酒水混着,一起在脸上滑落。 衣裳已被酒浸透,满身、满屋的酒气。 浓重的醉意涌上来,赵榛抓起短刀,踉跄着奔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 清晨的太阳照在院子里。 风摇晃着椰子树。一个椰子从树上掉了下来,接着又是一个,惊得芭蕉叶上的两只白鸟一起飞了起来。 末柯站到院子里,看着水池中各色的鱼儿游来游去。 赵榛的房门依然紧闭。 末柯有些奇怪,因为赵榛一向起得很早。特别是来到岛上这些日子,常常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岛上各处闲走。 等了一会,还是不见赵榛出来。末柯捡起地上的一个椰子,朝着赵榛房门走去。 阳光斜射着,门上道道金光,明明暗暗。 末柯敲敲房门,没有动静。又使劲敲了几下,还是无人回应。 末柯心觉不妙,猛力推开房门。一股酒气和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人心浮欲呕。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床上。末柯手中的椰子登时掉了了地上。 赵榛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手边一把短刀映着阳光闪闪发亮。脸上湿润润的,身上、床上血迹斑斑。 末柯脑子嗡地一声。好一会才冲着门外大喊:“快来人啊!” 元七等人赶到房中,赵榛还在昏迷中。 众人看见赵榛的模样,都是又惊又怕。 赵榛的脸上坑坑洼洼,血渍和酒迹犹自未干。额头的一块,像是一座山被突然削去一角,光秃秃的,斑白泛红,很是难看。而脸上长长的一道疤痕,更是触目惊心。 短刀半握在手里,床上流了一滩血,手腕的伤口还未凝固,血早已成了乌黑色。 赵榛的下半张脸白得像纸,嘴唇紧闭,衣服上都是血,布单上的血迹也是一块一块的。 元七变了脸色,他凑到赵榛脸上,鼻息微弱,几不可闻。他将耳朵贴在赵榛的胸口,听到了微微的心跳声。 元七喊道:“没死,还有气!” 他将赵榛扶起来,半抱在怀中。末柯拿了水来。元七撬开赵榛的牙齿,将水慢慢灌了进去。 赵榛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中发出咕咕的响动。可过了好一会,依旧双眼紧闭,似仍在昏睡。 正在无计可施时,白福走了进来。他的脖子上还缠着白布,可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他低头察看赵榛的伤情,皱了皱眉头。 忽然想起什么,面露喜色。几步跨到院子里,冲着外面喊道:“拿抄网来!” 水塘中,鱼儿在水草中自由来去。在白福的指点下,几个人用抄网捞拇指粗细、巴掌长短的这一种赤红小鱼。 这种鱼浑身透明,通体鲜红,像是玻璃瓶里装进了鲜红的血。看似小巧笨拙,游动起来却快如闪电,转瞬不见。 费了半天功夫,也不过网住三四条。白福急的跺脚,那几个捞鱼的人额头也都冒出汗来。 末柯从一人手中抢过抄网,连捞几下,都被那鱼儿跑掉了。他索性脱了鞋子,挽起裤腿,进到水池里。 饶是如此,小半个时辰,也才捞了八九条,几个人都已累的气喘吁吁。 白福看了一眼,说了声“差不多了”,便拎着木桶进了屋。 他将一只碗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从桶中捞出一条红鱼。鱼儿在手中跳跃着,像一根燃烧的小蜡烛。 白福捏着鱼儿,将小刀刺进鱼的腮下。鲜红的血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滴进碗里。那鱼的颜色也慢慢变浅。等到不再滴血,那鱼的全身已经变成银白色,依旧晶莹透明。 白福将鱼扔回桶里。那鱼入水即摆动尾巴,竟然游了起来。众人均觉新奇。 等桶中的鱼全部处置完,碗里已有了小半碗血,殷红透亮,甜香微腥。 此时赵榛依旧气息微弱,沉睡不醒。 白福端起碗,递到元七手里。元七迟疑着接了过去。 白福用手捏起赵榛的下颚,赵榛的嘴巴慢慢张开。元七侧着碗,小心地将鱼血灌入赵榛口中。 赵榛浑然不觉,毫无反应。 白福拍打着赵榛的胸口,勉强一点一点吞咽下去。一碗鱼血,撒了倒有一小半。 等碗中的血见底,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满头汗下。 末柯将赵榛抱到床上,平放着。赵榛无声无息,全然成了一个死人。 众人坐在屋子里,眼睛不眨地瞅着赵榛。 太阳明亮,阵阵海风吹得椰子树沙沙作响。元七将窗户打开,风和阳光一起涌了进来。 阳光落在赵榛的脸上,脱掉皮的疤痕显出白红的颜色,森然恐怖。赵榛的嘴角渗着血红,身上、衣服上的血已经变成黑色,有一种死亡的气息蔓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阳光已从门槛移到桌角,赵榛还是沉沉不醒。元七在屋子中来回走着,连白福脸上也现出了失望的神情。 白福看着床上的赵榛,不觉摇了摇头。他走出房门,站到水塘跟前,重又招呼那几个人去捉红鱼。 几个人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慢腾腾抄起抄网,追逐那似飞一般逃窜的鱼。 那些鱼经过上次一劫,似乎聪明警觉了很多,逃得飞快。忙活了半天,只捉到两条。两条红鱼在木桶中,不甘心地四处乱游,撞得筒壁砰砰直响。 白福叫骂着,一边从一个人手中夺过抄网,自去捉鱼。一个不小心,一头栽入水中。等被拖出水塘,小腿已被磕去几块皮,隐隐露出血痕来。 白福揉着脚腕,破口大骂。一个回身,没留神,又将木桶踢翻。两条鱼蹦了出来,有一条竟然又跳回了水中。 白福气的直翻白眼,苦笑不得。 正气恼间,忽听得房中大喊:“醒了,醒了!” 白福一激灵,顾不上腿痛,几步跨上台阶。 屋内的人都聚在床边。赵榛半卧在床上,脸朝向墙的一侧,头压得很低。听不到哭声,脊背微微起伏着。 旁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赵榛却一声不吭。 白福悄悄打个手势,将众人赶出了屋,只留下元七和他两个人。 白福将们关了,拉上门闩。走到床前,悄声说道:“他们都出去了!” 赵榛这才转过脸来,双眼赤红,泪水滚涌。他用双手捂着脸,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我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干什么?让我去死!” 说罢,将枕头一把扔到床下,又呜呜大哭起来。 好一会,赵榛才止住了悲声。元七劝道:“只不过伤了脸,又不碍性命,何必觅死觅活的!” 赵榛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双眼瞪着元七,两手指着自己的脸:“觅死觅活?你看看这张脸,和鬼有什么两样?活着吓人吗?” 元七这才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连声道歉。赵榛却将脸背了过去,气呼呼的,理也不理。 元七尴尬地立在那里,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白福笑了几声:“小兄弟莫要生气!元兄这话是重了些,可也并非毫无道理。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 赵榛哼了一声,没有答话,脸依旧朝向墙壁。 “再说,小兄弟这伤,也并非无药可救!” “你说有法子诊治?”赵榛一下子转过脸来,急切地问道。 “我知道有个人,可以治这种伤。”白福缓缓说道。 “这人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找他!”赵榛已经急不可待。 “这人却不是中原人士,而且还住在海外很偏僻的一个岛上。”白福答道。 “无论多远,我都可以去,只要能治好伤!”赵榛的语气毫不含糊。 白福突然沉默不语。 赵榛急了,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住白福的衣领,吼叫着:“你倒是说话啊!” 白福轻轻摇了摇头。 赵榛怒了,一拳打在白福胸口,骂道:“你在骗我!” 白福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站定。他将赵榛扶到床上,轻声说道:“我只是听我哥提起过,找个人来问问就知道了。” 白福打开门,走了出去。再回到屋里时,身后跟了一个敦实的年轻人。 “他叫田牛,原是我大哥的手下。我说的那事,他比较清楚。”白福说道。 田牛二十几岁年纪,看上去很机灵,说话也利索。 田牛死去的爹以前也是个船工,时常随着船东去海外贸易。有一年遇到大风浪,船被吹到一个叫做琉球的岛上。由于船只受损,他们泊在岛上修理,顺便将没被毁坏的货物处理掉。 他们在那岛上待了一个多月,见识了那里风土人情,知晓了一些奇闻异事。特别让田牛的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岛上竟然有人能够帮人换脸。即使受了再重的伤,只要到了那人手里,也能恢复如初。 田牛的爹回到中土,对此事念念不忘,时常与人说起。所以田牛自小就知道这事,他爹去世后,也再忘不掉。 “可我也只是听我爹说起,没亲眼见过,不知道真假。”田牛说到最后,小心地加上一句。 “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赵榛看似恐怖的脸上,忽然有了几丝笑意。 第一百一十七章 浮海游龙 强劲的海风,将船帆吹得鼓胀。 滔滔白浪,在船头激起朵朵水花。一望无际的海水,整个蓝天都融了进去。海鸥在水面滑翔,不时俯冲下去,叼起一两条银白闪亮的鱼。 赵榛立在船头,衣袂飘扬。他的脸上戴了一张人皮的面具,这是白霸天所遗之物。 这艘海船虽不大,却坚固异常。包裹了钢铁的船板,足以经得起海上风浪的冲击。而且临行前,岛上众人给他们备足了足够一两月饮食之用的物资。 赵榛只带了末柯和田牛两人,外加四名船工。 鳄鱼岛已在视线之外。四周,只有辽阔无边的大海。赵榛忧郁愁苦的心情,随着船的开航,慢慢开朗起来。 人生天地间,若仅仅为了口腹,与这鸟、这鱼又有什么分别。可当口腹之欲也不能满足的时候,人不如鸟,不如鱼。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眼下的大宋,兵祸四起,盗匪横行,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连官家也做了人家的阶下囚。迎还父兄南归的愿望,似乎也越来越远了。而且,眼下自家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见不得人。若是如此面貌活在世上,当真生不如死。 纷乱的思绪,如船头的水花,溅起落下。想到极处,心如死灰。只是一张呆板生硬的面具,看不出赵榛的表情。 赵榛回到舱中。田牛和末柯正对着摊在桌上的一张海图,指指点点。 看见赵榛进来,两人一起站起身。赵榛摆摆手,自顾走到里面,在铺上躺了下来。 人来到这个世上,总归是要死的。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人就一天天奔向死亡。死,容易;活着,却难。 要死,也要等救出父兄、母后再说。实在不行,就戴着这张面具活一辈子吧。 赵榛想一阵,呆一阵。心头起起伏伏的,丢了魂一般。 直到太阳沉入海中,夜幕降临,赵榛的心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田牛又校正了一下罗盘,任船在渐渐涌来的夜色里从容行驶。 田牛虽然年纪不大,却是航海的好手。不仅手脚利索,熟知地理海情,操控船只俨然是个老手,意外的是还做得一手好菜。 末柯开了一坛椰稻酒,每个人都喝了一点。 月亮还没有上来,海上朦胧一片。亮闪闪的星星缀满夜空,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饭罢,三个人坐在船头上。 海风清劲,海水幽暗。 “秦爷,您放宽心!这个时节风浪少,风向也对,最宜出航,有个一二十天,最多个把月也就到了。”田牛看着赵榛的侧脸,说道。 末柯眨巴着眼睛,盯着赵榛一张毫无生趣的脸。 赵榛点点头,许久才说了一句:“那样最好不过了。” 沉吟半晌,问道:“田牛,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做了海盗?” “还不是被逼的!”田牛涨红了脸,“原本日子不富足,却也过得去。靖康年,官家巡幸江南,北虏一路追赶。所到之处,杀人劫货,无恶不作,明州正在其中。父母都死在金兵刀下,只我一个人逃得性命。” 田牛眼中闪着泪光。 “无依无靠,只好随了去船上讨生活。不想盗匪四起,与官兵串通一气,几被断了活路。索性做了海盗,好歹有口饭吃。”田牛神色凄然。 “大宋国就是歹人多!”末柯愤愤插了一句。 赵榛和田牛一起笑了。 风有些大了,三人正欲回舱。前方平静的海面上,忽然海水翻腾,一个巨大的长长的黑影在水浪中跃动。 那物有一个椭圆形的头,露出水面约有丈许,波纹一样左右摇晃着。躯体黢黑却闪着亮晶晶的银光,似披了一层铠甲。长达数丈的尾翼击打着水面,时隐时现。 “海龙!”田牛失声喊了出来,神色惊惧。 “这是海龙,性情暴躁,常常会把海上正在航行的船掀翻。”田牛扯下帆,一边说道。 末柯也有些紧张:“这东西很少见,怎的就让我们碰上了?” 田牛调整着航向,可船已渐渐逼近了海龙。 海龙似乎也发现了船,身子转了过来,头上两只眼睛像两盏硕大的灯笼。 它慢慢向海船游来。 田牛还在转动着船舵,脸上汗珠滚滚。 船头终于斜了过来,劈开波浪,转向侧方行进。田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望向海面。 水上空荡荡的,那海龙不知去向。 三个人松了一口气,暗叫庆幸。看来这物对船没有兴趣,自顾去了。 半个月亮自水天尽头升起,海面上一片金光浮动。田牛重新扯起了帆。白帆展翼,半明半暗,悠悠似轻浪。 月光将影子投在船头,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整张船帆都沐浴在月色里了。 一团黑影从船尾袭来,在船帆上投下一片黑暗。 看看天上,晴空一碧,不见云彩。那轮月亮分明已接近了中天,玉宇澄清,毫无遮挡。 哪来的阴影? 田牛回头望去,惊得魂飞天外。 那条海龙正昂首船尾,几乎高与帆齐,恍若半天里矗起一座黑塔,柔柳一般扭动着身子,直压过来。 赵榛和末柯目瞪口呆。 那海龙围着船的一侧绕着,又游到另一侧,两只眼睛发出森森的白光。它好像把海船看成了玩具,身子轻轻一动,便将船撞得七倒八歪。 三人不知所措,船工也发出可怕的惊叫。 海船在水里打着转。那海龙只是用尾巴和身子触碰,并未发力。饶是如此,船上众人已吓得面无人色。 海龙忽然钻入船底,将船顶出水面。摇晃几下,又放了下来。船身一阵歪斜,甲板上的几个麻袋飞了出去。 众人抓着栏杆,连声呼叫。海水顺着船舷灌了进来,半条船都被打湿了。 船体颠簸,一侧高起,一侧已浸入水中,眼看着船就要翻了。 众人都闭上了眼睛。 猛烈的摇晃,水浪扑面。那海龙却翻滚身子,扭动着,将船卷了几下。 海船左右摆动,上下起伏,终于平平地落在水面上。那海龙一下潜入水中,在十几丈远的地方露出头来。接着返身回来,围着海船游来游去,似极为欢悦。 众人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如小儿游戏,自得其乐,既觉有趣,又都骇然。 月色清幽。 海龙一会潜入水中,一会浮出水面,不时触碰着船板,惹得船上的人惊叫不已。 船舱中的好些物事滚了出来,在船板上胡乱散落着。 赵榛心里一动。他喊过面色惊慌的末柯,将一大片肥猪肉抬了起来,丢入水中。 那海龙看见有物落入水中,巨头一伸,张嘴咬住,一口将整头猪吞了进去。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抬起猪肉,扔了下去。 海龙张大嘴巴,在水面上追逐着。猪刚掉到水面,瞬间就被它吞没了。 “快,船舱里!”田牛喊着。 几个人醒悟过来,赶忙跑下船舱,将储存的猪羊又搬了些出来。 近十几头猪羊,一股脑的丢到了海里。 海龙随着猪羊落水,翻跳游动。尾巴轻轻拍打着水面,不停吞 咽着。等到猪羊净尽,水面空荡,海龙也渐渐安静下来。亮如灯笼的双眼也渐渐暗淡,身上闪闪的鳞甲变成了暗灰色。 它的身子已整个没入水中,只露出一颗硕大如鼓的头颅,在月光水浪间微微浮动。 海龙静默着。身躯偶尔一动,搅起小浪如山。 它静静地注视着海船,船上的人也静静注视着它。 月光撒了下来,海龙的眼中竟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海船随波起伏,揉碎了一水的月光。 海水轻柔地拍打船舷。 好久,好久。 海龙将身子挺出水面两三丈,晃了几下头,霍地沉入水中。溅起的浪头打得海船不住晃动,船上的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海龙从水中浮出,仰头对着月亮,在半空中画了一个s型的弧线,身上的鳞甲又亮了起了。 它绕着海船游了一圈,晃晃脑袋,终于慢慢游开去。水面上闪闪的一道光柱,渐渐暗了下去。 眼看着水面平复下来,众人仿佛才又有了知觉。排尽船舱的水,收拾船板上的杂物,查看海船各处。 忙了小半个时辰,田牛重又张起帆,海船缓缓前行。 适才这一阵折腾,众人都觉得累了。将湿衣服换了,收拾好床铺。田牛安排好守夜的人,也回到舱中。 赵榛从铺地下摸出一坛椰稻酒,没人倒了一碗,笑笑道:“压压惊!” 田牛也笑了,端起碗一饮而尽:“压压惊!” 末柯捏着碗,一脸不安:“这物真是怕人得很!” “老天保佑,让我们碰上了一只好心肠的海龙!”说罢,田牛自己先笑了起来。 赵榛熄灭了灯,三个人都躺倒在床铺上。 海水在船底涌动,海风轻轻拍打着窗户。 突然,甲板上传来仓皇的喊声:“不好了,不好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蹦了起来。 下地,穿鞋,跑出舱去。 甲板上,那个船工立在船头。双眼死盯着船的另一侧,眼中尽现恐惧。 赵榛几个人顺着那个方向望去,身子陡然如石化,差点跌倒在船板上。 月光之下,那天海龙正昂首出现在离船只有几丈远的水面上! 我的娘啊! 田牛叫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半歌声 海龙游过来,用身体轻轻触碰着船舷。 一团浓重的黑影覆盖在船板上,微微挪动。接着,银光一闪,一条亮闪闪、长约两三丈的大鱼被丢到了船上。 船头一阵摇晃,大鱼的尾巴打得船板啪啪作响。 几个人啼笑皆非,惊奇不已。 那海龙放下鱼,头悬在半空,端然不动,望着船上的几个人。 大鱼尖头巨齿,遍身如银,滚圆似水桶,两只眼睛则像小灯笼,烧着两团小火苗。 赵榛赶忙过去扑住那条鱼,冲着海龙连声道:“好,好!” 那海龙似乎听懂了赵榛的话,眼睛一眨一闭,晃晃脑袋,扭身潜入水中,再也不见。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几个人才起身将鱼拖入舱中。望望海龙游去的方向,海水漆黑,月色如墨染。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重又爬上床。 次日醒来,已是阳光四射。轻柔的风,碧蓝的海水,似梦境一般。 一整天,几个人都在船头钓鱼。昨晚的一场惊吓,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白云如絮,远处的岛屿隐隐可见。那些海鸥似不怕人,不时落在船舷上,抖翅悬浮,怡然自得。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的好天气。船行平缓快速。所过之处除了汪汪大洋大海,便是一些无人居住的荒岛。 这一日黄昏时分,到了一座小岛。 无边的海水中,小岛孤零零的横在面前。岛上都是一些山岩,最高处离水面也不过五六丈。海潮涌来,将大半的礁石淹没。 晚霞在天,映得海水、沙石火也似的红。 靠近小岛,一眼就望到另一头。 说是岛,更像是突出海面的一小块陆地,一览无余。低矮的灌木,抓附在地上;杂草稀稀拉拉,露出暗红的地皮。几只海鸟,在岩石间飞落。 众人将船靠了岸,登上小岛。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小岛走完了。 除了杂草和灌木,就是沙石,那几只海鸟似乎是岛上仅有的居民。乱石之间,有一汪清清的泉水。田牛掬起一捧尝了尝,清凉甘甜,这让众人欢喜不已。 吃罢夜饭,众人都在船上歇息闲谈。赵榛独自一人走下船去,在小岛上随意漫步。 海风清冷,潮声如鼓。 赵榛在一块圆石上坐下来,脚下是那一汪清泉。他摘下面具,手从额头向下一点一点抚摸着。 月光,落在凹凸不平的一张脸上。莹莹的泪水,顺着指尖滑落。 细细的泉水声如鸣琴,轻轻弹奏着。赵榛心中一阵悲伤,一阵欢喜。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上寒意陡起,赵榛才想到该回船上去了。 赵榛刚想站起来,忽听得悠悠的歌声自水边传来。 那歌声就在不远处,悠长哀婉,曲折回环,似低吟,又似召唤。像含着无限魔力,引得人直想跟了去。 赵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循着歌声的来处,一步一步向前。那歌声让他心跳,让他兴奋,又有些期待,无限的欲念在胸口燃烧。 月色朦胧,歌声浮起在月色里,水一样流淌。 赵榛慢慢走着,石头和灌木扯拉着他的衣服,也自不觉。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歌声,磁石一样招引着他。 一步,两步,三步...... 歌声越来越近。 赵榛的心跳更快了,砰砰的几乎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个趔趄,赵榛一脚踏空,从石头上摔了下去。 等赵榛爬起来,发觉自己已站在了水边。 海水击打着,发出轰轰的空响。可那歌声在阵阵轰鸣中,依旧清晰地传来。浪涛声此起彼伏,却始终压不过歌声。那歌声犹如坐在浪尖的顶端,吟唱不绝。 赵榛凝望着海面,如痴呆了一般。 离岸十几丈远的地方,海浪一层一层翻卷着。月光之下,海水闪着幽蓝的光泽。一个白衣的背影,正在一片灰蒙里,静立不动。 长发如漆,白衣似雪,似乎是个女子。那歌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歌声大了些,愈加凄迷。像一阵阵蒙蒙的细雨,在头顶轻轻飘洒。赵榛想起了桂花树,想起了汴河两岸的烟柳,想起了冬夜里开着的那扇窗,和窗外飘舞的雪花。 一只手轻拍着,昏昏迷迷,想要睡去。歌声似母亲的眠歌,让人沉醉着,完全受了摆布。 那背影转了过来。一张惨白的脸,两颗黑色晶亮的眼珠,却看不到鼻子和嘴巴。而那歌声,仍是丝丝缕缕,回响在水面上。 赵榛踏进了水里。 海水顿时淹至腰部,冰冷的寒意让他暂时有了知觉。他使劲摇了摇头,想要把歌声从脑子里赶出去。 水中的女人正慢慢向他靠近,歌声柔美至极,轻轻抚摸着他的腰身,就要睡了去。 赵榛盯着那个女人的脸,渐渐清晰。 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她似在微笑,歌声断断续续。 温柔的月光下,那女人伸开了长长的衣袖,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 歌声又起。如一根丝线,系在赵榛喉间,越来越紧。 那女人的手从衣袖中扬了起来,似在召唤赵榛。她的十指细细如葱白,却又奇长无比,指尖闪着银色的光泽。 赵榛也伸出了手,向着那个女子走去。 海水没过了腰。 海水到了胸部。 脖颈浸到了水里。 唇边是海水的咸涩味道。 歌声。 歌声在风浪中如泣如诉,似死亡人的丧曲,将人一点点引入深渊里。 赵榛面带微笑,无限的满足,向着一个无比渴望的地方投进去。 歌声。 似有无数的亡灵在海上漂浮。 那女子依旧微笑着,衣袖飘飘如银蛇乱舞。歌声像无数个受了惊吓的小儿,在暗夜里低低哭嚎。 赵榛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都已不存在。只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映着许多美丽的女子的影子。 那面孔一会娇艳如花,一会却又丑陋衰老。唯一相同的是都白得像纸,只有两只眼睛似黑葡萄,却不见眉毛;脸上看不到鼻子和嘴巴,平平的也像一张纸。 那面孔忽然化成了蛇,张口扑来。 赵榛一声大叫,睁开了眼。 那白衣人就在二三丈的距离。 赵榛蓦然感到恐惧,冰似的寒冷包围了他。他拼命想挣扎,抗拒着那歌声的诱惑,可身子还是不听使唤地朝着那女人移动。 那女人尖尖的手指几乎就要触到赵榛的手。 眼前突地一闪,一道光亮从天而至,像一把刀劈进水里。接着,几声震天的巨雷响过,蚕豆大小的雨点砸了下来。 赵榛直觉一道刺眼的白光迎头击上,脑中一片空明,像从梦中猛然被唤醒。 他惊奇的发现,自己正浸泡在离岸不远的海里,海水就要没过头顶。 巨雷就在头顶炸开。赵榛惊惶地拨着水,发疯一样向着岸边狂奔。 大雨淹没了天和地,雷电似蛇,不停在海面上闪过。 赵榛扑倒在海水里,挣扎起来,再向前。 又扑倒。 爬起来,再向前。 脚底触到了坚硬的沙石,终于站了起来。 他摇晃着,一步步靠近了岸。 海浪将他卷了回来。 他狂叫着,扑打着,冲向岸边。在海浪卷来的那一刻,他抓住了突出来的那一块岩石。 赵榛使出全身的力气抱紧礁石。海浪在身后翻涌着,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喘息着,向后望去。 浑浊的浪头,像一群饥饿的野狼,嚎叫着。海面上,那白衣女子已不辨踪影。 刚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赵榛似在梦中,心中起了怀疑。 而此时,那歌声又在海上响起,缥缈不定。似有无数个声音,冲破风浪,一起吟唱着;又像一个衰老的女人,在秋风中哀鸣。 赵榛毛骨悚然,双臂用力,翻过礁石,倒在了乱石沙地上。 雨,停了。 短短的一瞬间,天地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海浪轻抚,月光明亮。夜风吹着半空的云彩,急急地飘过。 那歌声终于停息了。海面上一片灰蒙潮润,白衣女子也已不见。 赵榛仰望着奇高的夜空,咬破了舌尖。一阵尖锐的痛袭来,赵榛确认自己还活着。 夜鸟发出尖利的叫声。 赵榛爬了起来,带着满心的恐惧,望向海面。 沉沉浮动的水面,空无一物。他向前走了几步,极目向远处眺望。 水天交界处,微微的亮光,似乎有个白色的影子,赵榛冷汗直下。使劲揉了揉眼睛,却再不见。 他的心还是砰砰跳了起来。 这时,远处传来了人声。赵榛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是田牛。他定了定神,朝着灯光处走去。 鞋子早已不知去向。等在泉水边和田牛相遇,赵榛的脚上已是鲜血淋淋。 田牛提着一盏灯笼,末柯跟在身后。一见赵榛,两人禁不住一起喊了出来:“你到哪里去了?” 赵榛抚摸着胸口,喘着粗气,答道:“适才被冲到海里去了!” “吓人!”田牛变了脸色,“我们正准备歇息,一直不见你回去。刚想出来找你,却被一阵大雨拦了。雨一停,我和末柯就忙不迭地来了。” “没事,没事!”赵榛口中虽这样说,神色却还是很慌张不安。 末柯向前几步,看见了赵榛仍在流血的脚,吃了一惊。 “哎呀,流血了!” 说罢,一把抓起赵榛,将他背了起来。 到了船上,赵榛换了干衣裳,躺在床铺上,依旧喘息不定。 月光落在船舱中,悠悠的歌声似乎一直在耳边。闭上眼,眼前便是那张惨白的平展如纸的脸。 赵榛忍不住,还是把海上的情形说了出来。 末柯大睁着两眼,有些不相信。 田牛点着头,一边使劲想着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拍着床板说道:“你说的这事,确是让人难以相信。不过,我爹在世时,我听他说起过。” “说起过啥事?”末柯问道。 田牛向前挪了挪,答道:“他跟我说,海上有些死去人的亡灵。每当月明天静的时候,就会在海上唱歌招魂。一旦被引诱的人进入海中,会被带到一个深不可知的黑暗的深渊里。随着那人死去,那个招引的亡灵就会复活。” “那一个被带去的人,直到召唤到另一个活的人,才能重生。” 赵榛听得胆战心惊。 睡梦中,那歌声老是浮在耳边。赵榛一直在拼命挣扎,却始终摆脱不开白衣人那张扁平如纸的白脸。 终于吓醒了。 摸摸脸上,都是汗,身上也湿透了。 他向舱外望去。 为何这么亮?大白天了吗? 田牛和末柯还在沉睡中。 一片通红映着远天,像烧起了熊熊大火。整艘船都亮了起来,赵榛大惊。 他顾不上喊醒另外两个人,急奔出船舱,立在甲板上,向着红光闪处张看。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海上火山 天空依旧黑沉,半个大海却都是明亮的。 很远的海面上,似有无数条闪亮的火龙蜿蜒游动。一团团闪着金光的火焰冲向天空,似与天接。 浓烈的呛人味道随风飘来(应该是硫磺的气味),冲天的烟尘将天空遮蔽。隐隐的,还有炸雷一般的响声。 更让人不解的是,阵阵热浪在风中滚涌而至。人好像站在火焰边,被烤的口干舌燥。 那些火龙正聚成一团,铺成闪亮燃烧的一片。如洇在纸上的一团墨,转瞬延展开来,向着各处胡乱游走。刚才还是很远的亮光,渐渐靠近了。而那火辣辣的热,感觉更加强烈。 海底的火山喷发! 前世的记忆还残存在脑中,赵榛陡然惊叫。 “都起来,快开船啊!”赵榛冲着船舱中大声喊叫。 不多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几个人都跑了出来。 众人还在犹豫,赵榛急了,转舵扯帆。几个人方才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赶来帮忙。 赵榛让末柯将一卷白布撕扯开,作成数个布条,用水浸湿了,每个人缚住口鼻。 那些火龙游速甚快。刚才还觉隔着很远的距离,可当众人再回头看时,红艳艳亮闪闪的一片,就在不远处了。 一片大海都燃烧了起来。 味道更加刺鼻,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头发感觉被烤焦了,嘶嘶打着卷儿。 帆扯起来了。风虽不大,却是逆向而来,是以船反而迎着火龙的方向行进。 越来越亮,越来越热。 海水沸腾起来,炫目的光亮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热浪如带着钩刺的手,抓挠着脸和露在外面的皮肤,钻心的痛。 赵榛一刀将帆绳砍断,指挥着众人奋力摇橹。 船终于摆脱风的阻滞,缓缓前行。而滚滚的火浪,还在后面追逐,一刻间,感觉像进入了一片烈火中。身上汗落如雨,人更如在烧红的铁笼之中。 那一个小岛已淹没在火海中。 每个人心中都是大骇,拼了命的摇橹,不敢回头去看。只觉那团火热如影随形,始终摆脱不开。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众人等都已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喘一口气,偷眼瞧去,每个人都傻了眼。 那一片火海不仅没有远离,反倒越跟越紧。眼看着还有二三百丈的距离,而那灼热已经让人差不多要窒息。 末柯首先瘫倒在船板上。其他几个船工也都抛开了橹,面露绝望之色。只有田牛还在勉强摇动,却也有气无力。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流,赵榛眼中也要冒出火来了。 他奔进船舱,拎出两坛椰稻酒。扯掉泥封,搬起来先自灌下几大口,随手递给末柯。 田牛见状,抢过另一坛,仰头咕嘟嘟喝的满身都是酒。 他将酒坛一把扔在船板上,脱去上衣,露出精瘦却结实如铁的肌肉,回身抓起橹,喊了一声:“伙计们,加把劲吧!” 几个船工也都抢过酒坛,接连喝了下去。 酒似乎给了众人胆气,忽然间也有了力气。几个人摇起橹,一起喊着号子:“咿呀嗨,咿呀嗨!” 船由慢渐快,鱼一样蹿了起来。 咿呀嗨,咿呀嗨! 而此时,风向忽变,船行更速。 赵榛重新挂起了帆。一片光亮里,船帆缓缓升起,迎风抖开。风挟着滚滚烟尘自空而降,那白帆很快变得灰蒙蒙的。 天色微明,天空亮起成片成片的鱼肚白。远处的海面暗了下来,而滚滚的火流仍在四处游弋。 众人大汗淋漓,赤裸的上身闪闪有光。 而身后那道火流,虽然已变暗变小,却仍悄然跟从,紧追不舍。灰暗的海水中,红色岩浆如无数只硕大虫子,团团蠕动着,冒出火焰一样的气泡,灼热和呛人的味道随之而至。 海水也变成了热的。船尾溅起的浪,泼洒在脸上、身上,滚烫如烧。 船帆竟被烤着,一下子烧了起来,瞬间变成了片片黑灰,在半空飞舞,如好多只黑色的蝴蝶,透着死亡的气息。 所有人都泄了气。连赵榛也瘫坐在船板上,却一脚将酒坛踢出好远。酒坛滚动着,落了下去。砰砰几声,酒坛碎了,几个人的心裂成了几瓣。 细细的一片红色水流,慢慢靠近了船边,船板吱吱嘎嘎响动着。一种木头被烤焦的味道,越来越呛地传了过来。 众人再也无力施为。 曙色乍现。 黎明带来的会是死亡吗? 第一百二十章 船损 浓重的灰尘,如细细的雨点,在空中飘洒着。 阳光竭力穿过厚厚的云层和团团灰雾,照向渐趋暗淡的海面。红色的洋流已经消失,块块灰黑色聚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时隐时现。 桅杆的顶端,被烧毁的船帆还飘着一块残留。被风一吹,轻轻地散了开去。 身上落满了灰尘,刺喉的味道让人憋不住大咳起来。 赵榛最先爬了起来。 空中仍是尘灰漂浮。太阳像个黄黄的大鸡蛋,射下来微弱的光。船尾的木板已被烤的乌黑,焦糊的味道刺人口鼻,他的眼中不由滴出泪来。 俯身探看,那一团灰黑就在离船三四丈的水面停住,兀自冒着丝丝热气。青碧的水中,隐隐是堆积而成山丘。 将近正午时分,视野才慢慢清晰起来。 凝在半空的尘埃与云层缠绕,久久不散。原本澄碧的大海,此刻暗沉沉的。 船后不远处的海面上,突然隆起大片大片沙丘状的山岭,高高低低,都是赭红的颜色。腾腾的水汽萦绕其上,像是下了一场大雾。 强劲的海风,将烟尘渐渐吹散开去。头上显出一大块蓝天,而远处的那一片天空仍有些晦暗不清。 众人手足俱软。各自站起,聚到船边去看,吃惊非小。 辽阔的海面上,一夜之间,竟然凭空涌起了一片岛屿。几个山头很突兀地立在那里,高出水面足有七八十丈。离船十几丈的水里,一道红色的山脊似隐似现。 幸好船只无损。众人胡乱吃了些干粮,田牛重新换好了船帆,校正罗盘,绕过这一片新生的岛屿而行。 岛边缘处的岩石已呈现灰白色。中央高高的岭脊,蒙蒙的水汽在升腾。红色的山石曝露在阳光里,分外醒目。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船又航行在蓝天碧海中了。 田牛和末柯查看着海图,计算着再有四五天的航程,应该可以到琉球岛了。众人有些兴奋,夜饭时都喝了不少酒。 一夜大睡。 次日醒来,依旧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极目远处,有一些的岛屿的影子,迷迷糊糊。 三人坐在船头钓鱼。 不远处的水面上,尺许长的小飞鱼,一条接着一条游窜着,银光闪闪。几丈高的水柱忽的从水底涌起,那下面一定有一条大鲸鱼。海鸥飞累了,就浮在浪上悠悠地起伏。有几只海鸥飞到桅杆上,安闲踱着步。 不时有金枪鱼上钩。小的不过半尺长短,大的倒有一丈多长,流线型的身体,闪着金属色的光泽,煞是好看。 一条一条的金枪鱼甩在甲板上,蹦来跳去,惹得几个船工也都跑过来观瞧。 钓竿猛地沉了下去,那股力道几乎要把赵榛拖下水去。他急喊末柯过来帮一把手。 两人一起用力,那钓竿仍往水底拉去。直到另一名船工加入,三个人才一起将钓竿拖了回来。 等钓竿忽忽悠悠离了水面,众人一看,都不觉笑了。 原来是一只磨盘大小的海龟,正死死咬住钓竿不放,笨拙的身子在水中一上一下地跳动着。 赵榛哑然失笑,甩手将海龟丢回了水里。 午饭自然是金枪鱼。这回是末柯露了一手,给大伙来了一个烧烤。 诱人的香味随着滋滋的响声,四散开来,人人都禁不住流出了口水。没想到,末柯也是一个烹饪大师。 午饭后,三个人闲坐船头。 秋天的大海,美得让人心醉。洁白的云朵,像大团大团的棉絮,飘浮在蓝水晶一般的天空中。习习的海风,将蒸腾的热气吹得不知去向。 想着就要到琉球岛了,赵榛高兴不已。 阳光落在身上,还有明显的热意。靠着几个布袋,昏昏欲睡。 忽听得船尾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接着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断裂。 正在疑惑间,忽听得舱中有人大喊:“不好,船舱进水了!” 三个人一骨碌爬了起来,齐齐奔向船舱。 船舱中,几个船工手忙脚乱。船尾的一侧,离地一人高的船板上,正裂开一个大缝隙,海水汩汩而入。不多时,船舱中的水已没过了脚面。 原来是船尾的铁板被岩浆炙烤变形,产生张力,拉扯开去。 船工踩着木梯,试图拿麻包堵塞裂口。可鼓胀的海水,箭一样喷过来,那里还堵得住? 眼看着海水越进越多,几个人急的像烤在火上的知了。 赵榛大喊:“别堵了,都撤出去!” 众人不解,一起望着他。赵榛又喊:“撤出去!” 几个人不知道赵榛什么意思,却还是跟着他从船舱中跑了出来。 赵榛一把关上舱门,冲着末柯喊道:“拿锤子钉子来,将这个船舱钉钉死!” 田牛立马明白了赵榛的想法,惊喜地应道:“是,钉死它!” 原来大宋时候的造船技术已经很先进,远航海上的船只往往将底部的船舱分割成数个相互独立的小船舱。一旦一个小舱进水,便将其封闭,而其他船舱依旧正常使用,不会因此影响航海安全。 没费多少功夫,便将这个小舱封闭。田牛看看赵榛,有些不好意思:“一着急,慌神了,把这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榛走到甲板上,绕着船舷转了一圈。这才发现船身的好几处,钢板都已变形,几道不明显的裂纹正慢慢散开。 看看四周茫茫的海水,和远处零星的岛屿,赵榛的心又沉沉的。 轻松的心情一闪而过,船上的人都有些惴惴不安。船体那怕是轻微的响动,都引得一阵心跳。 好在一路行去,虽然还有些响动,但再没发生破裂的情形。众人悬着的一颗心,渐渐落了地。 阳光暗下去,水天相交处,晚霞正在升起。视线尽头,闯入好几座岛屿,岛上的树木隐约可见。 船慢了下来,该准备夜饭了。 几个人走回舱中,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忽然,一片沉沉的黑暗笼罩了船舱。 抬头望去,墨似的黑云涌了上来。急急如飞,瞬间便将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白天登时变成了黑夜。海浪将船抛起,大风将桅杆一吹而断。 众人想走出船舱,可铅粒一样的雨点已砸了下来。 风在怒号着,将甲板上的布袋和木桶等物一卷而空。海水铺天盖地泼了进来,船摇晃的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海浪如山,一次次压迫着。船在浪峰浪谷间漂移,块块船板飞裂开去。 一股巨大无比的水柱从海底滚卷而起,巨龙一般飞向墨色的天空,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船,不知所踪。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土人岛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狂暴的大海恢复了平静。 赵榛只记得船翻落水的那一刻。待清醒过来,发觉已身在一片海滩之上。 细细的白沙,水底的鹅卵石历历可见,银灰色的小鱼游戏其间。 刺眼的阳光直射下来,让人头晕目眩。海浪吐着泡沫,不停涌上退下。块块船板,一根桅杆,破碎的麻布片,和一些枯枝杂物,乱七八糟地漂浮在水面上。 赵榛爬起来,吐掉口中的的沙石和污泥,向四周看去。 眼前的大海波平浪静,水天相接处,白云如成群奔跑的绵羊。身后是一座连绵的岛屿,高高的树木和密密的藤蔓延展开去,郁郁苍苍,不见房屋和人烟。 岸边礁石林立,荒草丛生。一条溪流潺潺流下,注入凹进陆地的一个小水湾之中。 赵榛口渴至极,循着水声而去。 几块岩石挡住了视线,探身经过几棵长满黄色野果的小树,粼粼的水光映着蓝天白云,水声叮咚如弦乐齐鸣。 赵榛扑倒在水里,捧起溪水大口喝着。溪水清凉微甜,流过干渴的喉咙,直入腹中,当真舒服到极点。 直到腹胀肚饱,赵榛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 水面像个镜子,反射着太阳光,明晃晃的。咦,那是什么? 赵榛这才留意到,在身前右侧几丈远的泥岸边,一丛乱草旁,竟横着一个人。头朝下,身子随着水流一起一伏。 他向前紧走了几步,不觉又惊又喜。用不着再看第二眼,那人是末柯无疑。 他奔跑起来,水花四溅。 那人果然是末柯。赵榛费了好大劲,才把末柯拖到岸上。喘了几口气,终于将末柯放到一片树荫里,头下垫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 末柯双眼紧闭,嘴边有一些泥沙和野草。赵榛俯到胸口听了听,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动。 他除去泥沙野草,双手按压末柯的腹部。 末柯发出微微的呻吟声,口中吐出几口烂泥,接着是股股污浊的水流。 好半天,口中已吐不出什么东西。赵榛放下末柯,采了几片大树叶卷成筒状,去溪边盛了些清水,灌进末柯嘴里。 阳光热了起来,蝉声吵得人耳朵疼。 赵榛将末柯平放下,末柯依旧不清醒。 赵榛心烦意乱,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附在树干上的一只蝉打去。树枝一阵乱颤,那蝉尖叫着飞了出去。 赵榛叹口气,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四处看看,摇晃着攀上岩石,采了一些野果回来。 末柯还是没有动静,只是鼻息重了起来。 赵榛走过去,拍拍末柯的胸口,又失望地坐回沙地上。 果子青涩,还有些苦。只吃了几口,赵榛便都吐了出来。他站起身,望向大海那边。 涛声不绝。 炙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海面上一片腾腾的白气。海浪不断涌上沙滩,留下一堆杂物。 白花花的日光让他有些目眩,赵榛将手遮在额头。忽然,一个人影闯进了视线。 是不是自家的眼睛花了?赵榛使劲揉了几下,再看了去。 这次看清楚了。没错,是一个人。 那人的衣衫破裂,布片随风飞起。他四处张看着,摇摇晃晃向着岸边走来。 赵榛走出树荫,向着海边跑去。 越来越近。 那人发现了赵榛。停下来看了几下,猛然朝赵榛挥起了胳膊,口中兴奋地大叫着。 赵榛向前急跑几步,终于看清楚了来人的脸面,禁不住也大喊起来。 他俩一起朝对方跑去,同时扑倒在海滩上。 两人挣扎起来,双臂搂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眼中又都涌出泪水来。 劫后重生,那人是田牛。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上岸来。 树荫里,末柯犹自昏沉。 田牛去溪边喝了好多水,洗过脸,和赵榛一起坐了下来。 天气闷热难当。两人望着空阔的海面,许久没有说话。 身后一阵响动,随即发出几声呻吟。两人回头望去,都是惊喜非常。 末柯睁开了眼,两手扶地,想要坐起来。 赵榛赶忙上前搀起他。末柯看见两人,眼中露出喜悦的神色,口中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赵榛望了望密密的丛林,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何处。” “其他的人呢?”末柯又问。 “没见到,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田牛答道。 赵榛心念一起,起身冲向海滩,田牛也跟了去。 两人在海滩上走了好几遍,角角落落都察看了。可是除了几块船板的残骸,一些漂浮的杂物,以及几条大鱼的尸体,再不见有人。 两人回到岸上,冲着末柯摇摇头。几个人心里清楚,那几名船工十有八九丧生海中了。 赵榛又寻了些野果,田牛去溪水中捞出几只河蚌,三人就这样草草吃了下去。 此处应该是岛上偏僻的所在,四周都是密林和野藤茅草。三人商议一番,拿定主意先看看岛上的情形再说。 三人折断几根大树枝,去了枝枝叶叶,作成木棍拿在手中。穿过了小树林,向着小岛深处走去。 树林间热气如蒸,小蚊虫不时叮咬着。末柯恢复了先前的活力,拿着一根木棍,拨开遮挡的树枝和藤蔓,在前领路。 半个多时辰以后,前面渐渐开阔起来。稀疏的丛林间,有一条小路隐约可见。 乱草之中,痕迹并不十分清晰。但足印是不久前留下的,确定无疑。 岛上有人!三个人不由地警觉起来。 一只黑色的大鸟,从深草中扑扑楞楞钻出来。在小路上跑了几步,鸣叫着飞向天空。 三个人吓了一跳,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木棍。 草丛中一阵窸窸窣窣。一条蜥蜴的尾巴闪了一下,随即没了踪迹。 好半天,再没了动静,也不见有人。 虚惊一场。 继续往前去,两边长满了高大的绿色植物,叶色深壁,青翠欲滴。几块圆圆的大石,足有两三人高,耸立其间。 小路逐渐开阔,草地被脚印踩出的痕迹愈发显露。攀上一个小土坡,野花遍地,一道小溪流引向山涧。 山涧的尽头,高大的巨石直插云天,只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小路穿行其中。 穿过巨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野旷地之上,数十间木屋分散各处。更远处的树林中,黄褐色的屋顶隐隐闪现。 三个人正在四处打量,忽然不知从何处涌出十几个人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些人身材高大,几乎与末柯差不多高。赤脚红脸,长发披肩,肤色黝黑透亮,裸露着上身,而腰间仅围了一块短短的兽皮。手拿木弓竹箭,呀呀叫着。 赵榛作着手势,显示自己并无恶意。那些人依旧逼近身来,面现凶相。 末柯忽然开了口,那是一种赵榛和田牛听不懂的语言。 那些人安静下来,一个身材最高的走上前,和末柯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好一会,两人才停了下来。那人走回去,依旧握紧了弓箭,紧盯着几个人。 末柯回过身,向赵榛和田牛解释着。 原来那些人是岛上的土人,说着一种和末柯家乡类似的语言。末柯告诉他们,自己三个人是从大宋国来,要到琉球岛去;中途遇到飓风,船只被毁,因而飘落到岛上。 “他们要怎样?”田牛看着那些人还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 “这些人要绑了我们去见大祭司?”末柯答道。 “大祭司?”赵榛有些不解。 “是的,要带我们去见大祭司!” “你问问大祭司是什么人?”田牛悄声说道。 末柯点点头,走到大个子土人身前,说了几句。 大个子登时一脸凝重,双手合十;其他几个土人也都正色起来,显出虔诚的模样。 好半天,末柯才听那土人讲完。 这些土人世居岛上,有一百多户人家,三四百口人,主要以叉鱼为生。岛上果树众多,椰子和香蕉随处可见。 约莫两个月前,台风将一艘海船吹到岛上。船上的人都已死去,只剩下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还活着,土人将他救下。 这人到了岛上,自称是上天派来的大祭司,要土人听从他的吩咐。 大祭司是土人心目中最尊贵的神灵,是所有土人的守护者。 这道士可以三天三夜不吃东西,只喝水,也饿不死;双手烧满火焰,却毫发无损。他还有一口长剑,剑刃整个吞入口中,一点事都没有。 土人见他果然神奇,不由得心生畏惧,再不敢违拗他的意思。 道人自去岛上的海神庙中居住,令土人一众供奉食物。每隔十天半月,还要找女子来陪伴他。时日久了,土人都感愤懑,却害怕那道人的神术,无人敢反抗。 前些日子,有一艘船经过,有人落水,是个少女,而那船却径直开走了。土人将那少女救上岛来。道士见少女貌美,强令她服侍。可那少女性子刚烈,誓死不从,被道人关了起来。 赵榛也觉好奇,不知这道人是个什么来头。他想了想,朝田牛和末柯点点头:“让他们绑吧!”随即将双手背在身后。 几个土人将三个人绑了,沿着木屋之间的石头小路朝前走。 好些土人都从屋里跑出来,像看几个怪物。 那些土人的女人也裸着上身,两个乳*房在胸前或鼓或垂。小孩子浑身光光的,不着一缕,跟在大人身后跑。 终于来到海神庙前。 庙门紧闭,几棵高大的棕榈树枝叶婆娑。大个土人走上前去,小心地叩打着门环。好久,才听到里面有微微的响动,大个土人走了进去。 土人按住三人的头,在庙门前跪了下来。约莫半盏茶的光景,大个土人走了出来,示意带赵榛等三个人进去。 庙内阴沉沉的,香烟缭绕。 赵榛一踏进门槛,便觉呼吸压迫,大热天的,心头竟生出一些寒意。 蒙蒙的烟尘中,大厅正中的高台上,端坐着一个灰衣灰白头发的人。 赵榛三个人跪在地上,台上之人慢慢抬起了眼。 赵榛不觉偷偷望去,恰好和那人的视线碰个正着。 两人对视片刻,身子都是猛地一震。 怎么是他?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死里逃生 哪怕是做梦,赵榛也绝对想不到会是这个人。 不是别个,是那年在大名府酒楼前戏玩蟒蛇的红衣喇嘛。 这个人怎会在这里?怎么又忽然成了道士的样子? 赵榛百思不解。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赵榛。片刻的惊诧后,立马恢复了高深莫测的神情。他扫视了三个人几眼,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嗡嗡嘤嘤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间续的尖叫,让人昏昏欲睡之余,又觉毛骨悚然。 庙内的寒意越发重了,有几个土人的身子抖了起来。 那道人的眼睛猛地睁开,精光四射;双掌发出蓝幽幽的光,一团火苗围着手掌在燃烧着。 土人都跪了下来,双掌抚在胸前,神色惊惧,满脸惶恐。 等火苗熄灭,那道人野猫嚎叫一般的声音响起:“我是大祭司。上天告知我,这三个人是恶魔,会给岛上带来灾难!” “必须除掉这三个不祥之人!”声音变得尖历。 “听凭大祭司处置!”几个土人一起答应道。 “明日午时,海神庙前,将这三人看头祭天!” (当然这些人说的都是土人懂的语言。) 赵榛这三个人被关进一所小木屋。 木屋的大半在土里,潮湿得要渗出水来。七八个土人在木屋四周看守着,寸步不离。 天色渐黑时,有人丢了几枝香蕉进来。 三个人手脚都被捆绑,自然无法掰开。想想明天就要死了,吃不吃的有甚分别。 不过,肚子饿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三个人只好用嘴咬住,勉强将香蕉皮去掉。可稍一用力,香蕉掉在地下,和湿土混在一起,眼看没法吃了。 三人哭笑不得。 漫长的夜,黎明姗姗来迟。 当曙光照在小木屋上的时候,三个人都是一夜未睡。虽则疲倦到极点,可眼睛还是不肯闭上。 神情恍惚,前世的记忆在漂浮。赵榛的脑子里,似乎有一大群马在不停奔腾。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难道明年这个时候就是我的祭日了吗? 记住也好。省得到了那边,阎王爷问起,答不上来。 赵榛问田牛:“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田牛灰头土脸,神情沮丧,猛然听到赵榛问他,愣了一下。旋即一想,说出了个日子。 赵榛在心中默念着。 明日,午时。 十二点钟。 似乎有一道亮光猛然击穿头部,赵榛心中陡然跳出那个日子,那个奇特的天象。 他双眼放光,冲着田牛和末柯喊道:“我们怕是死不了了!” 时间慢慢移动着,将近正午。 炽热的阳光烤着大地,海神庙前白茫茫的,像是飘着一层水汽。 赵榛几个人被绑在石柱上,周围都是赤身半裸体的土人。几个小孩子爬到椰子树上,像一只只黑黝黝的小猴子。 让赵榛感到惊奇的是,和他们一起绑在广场上的,还有一个少女。 长发白衣,看不清面貌,身材却显出婀娜的姿态。不知道是不是土人说的那个落水女子。 大祭司坐在石椅上,双目紧闭。 椰子树的影子落在石柱前面的空地上,由倾斜慢慢的直立起来。 赵榛身上如火烤,汗水滚滚如雨滴。 大祭司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来,朝四周威严地巡视一番,口中喊道:“午时将近,准备行刑!” 四个高大的土人,擎着明晃晃的大刀,分立在三人和少女身后。 大祭司仰首望天,双手在胸前划着怪异的圆弧,口中阵阵低语。他的手忽然指向半空,停顿片刻,猛然从身后拔出一把剑来。 剑光一闪,周围的人一阵惊呼。 只见大祭司伸长脖子,大张开嘴,将剑尖缓缓插入口中,随即停手不动。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一个小孩子忘记了还在树上,双手不由一松,直直跌了下来。扑通一下着地,他咧了咧嘴巴,却没敢哭出声来。 大祭司斜眼望着两边,继续将剑往口中一点一点塞。 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阳光落地的轻响。 终于,剑全部进到嘴里。 大祭司握着剑柄,双眼如炬,四周扫射着。 他慢慢将剑从口中一点一点抽出。随即迎风一抖,一道闪亮的剑光闪电一样划过众人的脸。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叫。 大祭司收了剑,凶狠地盯着赵榛,大声喊道:“时辰将到,准备!” 几个土人高举起大刀,几道闪电在半空闪过。 有人捂住了眼睛。 大祭司发出夜枭一般的笑声,手高高举起。 “慢着!”赵榛一声大叫,随即看向末柯。 末柯喊了一句。 场中的人静了下来,四个土人落下了手中的大刀。 大祭司吃了一惊,喊叫道:“妖人作甚?” 赵榛没有理他,向着广场上的人群大声说道:“各位,我们不是什么妖人!我们几个本是中原大宋国人士,要去琉球岛,因遇到飓风,不幸被冲到此地。” 末柯将赵榛的话重复了一遍。 人群中一阵骚动,接着是交头接耳的低语。 “我们不是妖孽!” “我们只是无疑闯入岛内,并未做任何伤害岛上之人的事情,为何说要处死我们?” (末柯自然再说一遍。) 那个大个土人凝神静听,旁边的几个土人也不住点头。 “你们就是妖孽,这是上天的意示!”大祭司喊着,“别听他胡言乱语,准备行刑!” 大刀又高高举起。 那少女抽动着身子,哭了出来。 赵榛看到了少女白皙俏丽的侧脸,不由一阵心跳。 “我们不是妖孽,我可以证明!”赵榛使足了力气。 人群中一阵喧声。有人喊着:“让他证明!” 大祭司斜起三角眼,冷笑着:“任你怎么诡诈,还是枉费心机!”随即将手一挥,喊道:“好,让你死个心服口服!” 赵榛胸脯一挺,朗声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无端斩杀无辜之人,必遭天谴!” 他抬头望望高悬当空的大太阳,继续说道:“我等是被冤屈。午时三刻,我将令天狗吞掉太阳!” 大祭司看着明晃晃的日光,又抬头看看明如大火盆的太阳,嘿嘿笑了:“真是笑话!” “若然天狗不来吞食太阳,则我等自是该死,死而无怨!” “好,好!”大祭司冷笑着。 田牛和末柯看看太阳,又看看赵榛,一时也呆住了。 地上的椰树影慢慢挪移着,赵榛的心也鼓一般跳了起来。他不看太阳,直直地盯着地上的那一道影子。 没有风。 广场上,死一般静寂。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地上的影子像钉住了。 太阳还好好地挂在海神庙的上方。天空中连一丝云彩都没有,蓝得像一匹光滑的缎子。 赵榛听到了大祭司的笑声。 “骗子,哈哈!” “准备行刑!” 这声音像一把刀子,直刺胸腔。 赵榛感到了绝望。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那一个日子,或是那个事件根本就不曾在这个时刻发生。 四个土人又将大刀举过头顶,等着最后那一声。 几只蚱蜢飞过,磔磔有声,飞动的翅膀将阳光震成一块块碎片。 一道冰冷的凉意袭上颈间。 赵榛仿佛听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声音。 静寂。 死一般的静寂。 赵榛听到了田牛的哭声。 他闭上了眼睛,眼前忽的一片黑暗。他听到有人惊叫起来。 他睁开眼,天地间真的是灰沉沉一片。 天空中的太阳只剩下一半。一张黑色的大口,正一点一点把剩下的太阳吞进去。 太阳像在竭力挣扎着,拼命后退。道道金光像一根根触须,撕扯着那张大嘴。可那张大嘴似有无限魔力,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整个太阳吞没净尽。 白天成了黑夜,太阳消失无踪。 一阵风卷过,几片棕榈树叶飞向半空。 海神庙隐在慕色一样的灰蒙蒙里,檐头的铃铛猛然响了起来。 广场上的人齐刷刷跪了下来,面色惶恐不安,双手不停祭拜着。连那大祭司也呆立在那里,如石头一般。 四个土人的刀都扔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赵榛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没错。这个日子,这个时刻,这个天象,都没错。 后世的记忆救了他。 后人看来很平常的日全食,在古人却是象征吉凶的神奇天象。日月星辰,都在人的世界之外,人力无法控制。一旦某种不常见的天象出现,那必是有巨大的灵异事件发生。 天空仍是黑沉沉的,赵榛在心里计数着时间。 广场上的人抬头望天,恐惧的神情难以名状。一大群土人跪倒赵榛面前,哀告着:“大师,我们知罪了!求求你,让太阳之神重现吧!” 那四个做刽子手的土人更是吓得浑身颤抖,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的跪地求饶。其中一个张皇地望着天空,忽然一把抓起地上的刀,一下将自己的一只胳膊砍了去。 鲜血四溅,那人用衣袖裹着,兀自死挺挺跪在那里。 “饶恕我们吧!” “我们知罪了!” 赵榛身子不能动,只是着急地喊着。 这时那个高个土人过来,将绑着四个人的绳子都砍断了。 那只大狗在空中伸展着腿脚,微微的金光透露出来。空中像有一个巨大的金环,随着那狗跳跃。 赵榛双脚分开,昂首向天,双臂斜斜伸了出去,口中高喊:“太阳之神,重现金身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直子姑娘 随着赵榛的喊声,天空中的那只大黑狗,一点一点将太阳吐了出来。 半盏茶的光景都不到,众人却有过了半年的感觉。 金色的光晕一点点扩大。接着,似有一只巨手猛然将黑幕揭开,明亮的阳光又一下子照了下来。 海神庙,棕榈树,椰子树,石柱,人群,又清清楚楚地现了出来。 人群中发出阵阵欢呼,一起涌向赵振。 高个土人走到赵榛面前,俯身拜下:“我等愚昧之人,不识世外大仙,恕罪啊,恕罪啊!” 其余土人也都跪了下来。 忽听得身后传来阴沉的呵斥声:“妖人作孽,不要上当!” 原来是那大祭司正站在石椅上。 赵榛怒极,正要上前,忽见田牛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只见他走到大祭司身边,围着大祭司转了一圈。 大祭司莫名其妙,一双贼眼滴溜溜跟着田牛乱转。 田牛猛地停了下来,忽的从大祭司身后将他的剑拔了出来。 大祭司猝不及防,瞪大了双眼,惊慌地问道:“你......你要做甚?” 田牛哈哈一笑,提着剑走到人群中。 土人四散开,将田牛围在当中。 只见田牛依旧笑嘻嘻的,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他举起剑,绕着场地转了一圈,忽然开口道:“我给各位变个戏法!” 随即一手叉腰,一手拿着宝剑,张开大嘴,将剑尖放在口边。 土人一阵惊叫。 田牛的手微动,剑一点一点往口中塞进。 众人都大睁着两眼,死死盯着。 一点,一点,慢慢的。 终于,整口剑都被田牛吞了进去。 众人惊叫,浑然不知田牛竟然如大祭司一般神通。末柯也不解地望向赵榛。 赵榛微微一笑,只见田牛一把将剑从口中拿出。 人群中一阵哄笑声。 原来那剑身已缩成短短的一截,只有几寸长短。 众人一起看向大祭司。 大祭司呆立在那里,嘴唇微微抖动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才是骗子,恶魔!”人群中有人大喊。 十几个人一起冲了过去,将大祭司拖翻在地,没头没脸地打了起来。 大祭司双手抱着头,在地上打滚,闪避着。可这一群土人人多势众,哪里容得他逃去,一顿拳打脚踢。 大祭司哀叫着,声音凄惨至极。那些土人却毫不容情,争相上前踢打,显然是恨极了他。 到最后,大祭司不再挣扎,口中也没了声音。等到赵榛看时,他已鼻口出血,全身瘫软,声息全无。 大祭司死了。 几个土人将大祭司的尸首抬起来,穿过丛林,向着海边走去。赵榛猜想,他们是要把大祭司扔进海里去。 高个土人带着赵榛三人和那个女子,一起进到一个宽敞的房子里。那女子有些怯生生的,不过还是跟着几个人走了来。 赵榛这才看清那女子的模样。身材纤细,容颜俏丽,有些瘦削的脸上嵌着一双黑水晶一样大的出奇的眼睛。只是神色之间时时透出些不安,肤色更是白得吓人,被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半个面庞。 高个土人切开几个大椰子。赵榛三人毫不客气,搬起椰子,喝了起来。那女子看看三人,迟疑着拿起来,小口喝着。 一番交谈。赵榛知道了这个高个土人叫毛利,是岛上的酋长。而这个女子,正是之前被土人所救的落水女子。 这女子自上岛后,一句话也不曾说。无论别人怎么问她,也是不语。是以,岛上没人知道她的底细,就当她是个哑巴了。 大祭司对这女子很着迷,软硬兼施,可她誓死不从。气恼之下,大祭司要将她和赵榛三人一起砍了头。 赵榛不由地多看了那个女子两眼。水汪汪的一对眸子,晃得赵榛心颤不已。那女子的头更低了,露出雪也似的一段粉颈。赵榛身上一阵火热,赶忙将目光转向别处。 毛利很是感激赵榛等人。土人对大祭司早就恨得牙疼,可害怕他诡异的神术,谁也不敢违抗。多亏赵榛几个人戳穿了他的把戏,给土人出了一口恶气。对赵榛呼天应地的本事,膜拜不已。 赵榛问毛利琉球岛的情形。 毛利这才留意起赵榛的脸。见这张脸虽与常人无异,却毫无半点生气,与赵榛文雅俊秀的神态相去甚远。他心中有疑,可见识过赵榛的神奇,不敢发问。 毛利说,琉球岛离此不远,不过三四天的航程。岛上是否有人精通换脸之术,他却是不曾知道,也没听人说起过。 那女子始终沉默不语。赵榛看她时,也只是勉强笑笑,便又低下头去。此刻闻言,却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喉头滚了几下,最终眼光还是黯淡下去,未发一言。 赵榛心里一沉,神色黯然,而那女子的一番神情尽落眼中。这女子不会是个哑巴。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已到了这里,定是要走一趟才死心。赵榛暗自思忖。 毛利却不肯马上放赵榛等人走,一定要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才罢休。 入夜的土人岛,海风习习。 海神庙前的广场上,燃起巨大的火把。广场中间,堆堆篝火照如白昼。烤鱼烤肉发出诱人的香气,和着无处不在的凉风,四散开来。 土人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全都聚齐在广场上。他们手牵着手,绕着篝火,跳起整齐的舞蹈,哼唱着似乎很古老的歌谣。 赵榛几个人坐在场边,吃着烤鱼,喝着椰子酒,看着兴奋得人群。各有一名土人少女侍候田牛和末柯;而坐在赵榛身旁的,是那个少女。 此时,她的神情放松了很多。随着土人的歌舞,轻轻拍起巴掌,嘴中哼唱着柔柔的歌声。 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她苍白的脸。皮肤上渗出细细的汗珠,淡淡的绒毛清晰可见。赵榛一阵心动,不由开口说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少女正在凝神观瞧,忽听得赵榛的话,愣了一下,两只巴掌停在了半空。她没有答话,却低下头去,长发遮掩,赵榛分明看到了泪光。 “我不是哑巴。”少女低低的声音。 赵榛听懂了,那是日本国的语言。在岩石岛的那些日子没白费,仇道人教他的学问,此刻有了用场。 “我知道你不是。”赵榛的声音很柔,很软,像一阵清风。 那少女猛然抬起了头,腮边还挂着几颗泪珠,眼中满是诧异和惊喜:“你懂我们日本国的话?” 赵榛点点头。 那女子却又低下了头,手揉搓着衣襟。过了好一会,才幽幽地说道:“我叫直子。” 这时候,毛利和几个土人走了过来,拉起赵榛一起跳舞。 赵榛几个人被簇拥着,到了广场中央。 海螺声响起,接着是一阵猛烈的鼓点。 广场上的人欢叫起来。每个人都双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上,一个接着一个,排成一条长龙,踩着整齐的步伐,在篝火间穿行,又似一条蜿蜒游动的大蛇。 鼓声稍停。几个脸上涂着五色油彩的高大汉子,手拿长矛,走到场地中央。 随着一声叱喝,肩膀同时下沉,先是左足落地,而后右脚提起,口中发出沉重有力的“喝喝”之声。反复几下,铿锵震响,长矛猛然向前向后疾刺,势若雷奔。 杂乱的人群中,赵榛找寻着直子。 直子还坐在那里。火光下,脸红润润的,像一枚艳艳的桃子。她的眼光也在游移,终于和赵榛的视线碰在一起。两人同时躲开,旋即却又盯在了一处。 赵榛似乎看到了直子眼中的慌乱。 人影转动,号声悠长。赵榛再看去,已寻不见直子。 他被人拖着,融入狂欢的人流。 醒来时,赵榛的头依旧昏昏沉沉。 酒,让人发狂,也会使人暂时忘记了一切。 头顶的小窗微微透出些光亮,天色微明。 赵榛抬了一下胳膊,没有挪动。心里一惊,猛然发觉一个温热的肉体正靠在自己身上。 酒意顿消。 他将自己的胳膊从白润的身下抽出,麻木的,一时动弹不得。 刚想起身,布单里滚动了一下,一对晶亮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他。 赵榛惊出了一身冷汗。躺在旁边的,竟是直子。 直子双手扯着布单,盖着自己的身子,脸色已不似初见时的苍白。 猝然之下,赵榛极为尴尬,一时手足无措。急去扯布单,想盖住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布单正被直子紧紧攥在手中。 他慌忙将手缩了回来,双手捂着下体,涨红了脸。 直子忽然笑了:“看你,比我还慌!” 直子的笑容很干净,很好看。 “是那些土人让你来的?” “是!”直子点点头。随即又说道:“我自己也愿意来。” 赵榛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三下两下穿好,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望着直子。 屋内渐渐看得清楚,小床上落下几点日光。外面,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 直子站了起来,身上仍裹着那条布单。 她的眼睛湿润润的,有一股细小的火苗正在悄悄燃起。 她慢慢走近赵榛。 她的手轻轻松开。 布单猛地滑落下来。 一片雪亮的白,让赵榛眩晕。 一个光洁无比、完全赤裸、不着一丝的少女身体,就在眼前。 那虽不饱满却结实润泽的一对乳*房,就要触碰到鼻间了。幽幽的处女之香,像一团燃起的火,让赵榛登时全身肿胀起来,腹下一股热流升腾翻滚,就要冲开堤坝。 赵榛眼睛赤红。 他叫了一声。 “我把身子给你,你带我走!” 第一百二十四章 琉球岛 赵榛扑了上去,紧紧抱住这具赤裸的肉体。 他的脑中轰鸣着,喉间干裂似火烧。 他双手抓住那对乳*房,使劲揉搓着。 直子发出几声呻吟。 这声音像干柴,更燃起了赵榛的欲念之火。 他将直子推倒在床上,扯掉自己的衣服,把身子压了上去。 他吻着直子湿润的嘴唇,感觉到腹下那股烈火越烧越旺。 他的手触到了密密的一片丛林,湿润润的一道小溪流。 直子呻吟起来,双手也抱住了赵榛。直子的指甲掐进了肉里,赵榛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终于挺了进去。 赵榛感觉一阵湿润和温暖,他兴奋的大叫起来。 直子皱起眉头,使劲咬着嘴唇。随着赵榛的起伏,禁不住发出轻轻的叫声。 曙光落在赵榛背上,密密的汗珠闪着亮光。 他疯狂的挺进着。 潮水一次次淹没他,又一次次将他推上岸来。那团火燃烧着,滚流着,无处不在。 直子满脸是汗,长发披散在肩头,粘在胸前,白皙的皮肤显出几分红润的色泽。随着赵榛的上下,她的身子在弓背和弓弦之间跃动。 急剧的喘息声。 在一声大叫之后,赵榛终于瘫软下来。他赤身裸体倒在直子脚边,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直子拉过布单,将两人的身体盖住。一回头,眼中的泪水滚滚而下。 木屋外,传来几声公鸡嘹亮的啼声。 三天之后,赵榛一行踏上了前往琉球岛的航程。 船只并不十分大,结构也很简单,却是由岛上最坚固的稀有的乌木制成。流线型的船体,尖底,吃水尤其深。 让人没想到的是,土人居然捞回了赵榛他们那艘沉船载运的不少物品,都装上了这艘乌木船。 土人岛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赵榛坐在船头,看着田牛和末柯扯起船帆。 蓝天和海水相接,岛屿点点,时见丛丛的椰子树。直到这个时候,直子紧张的神情才放松下来,脸上有了微微的笑意。 直子换上了男子的服饰。宽大的布衫被风一吹,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直子说自己是日本国人,家在日本国最南端的九州。被海盗掳了要卖到南洋去,行到土人岛,趁他们不防备跳水求救。她要先跟着赵榛到琉球岛,再设法回日本国。 赵榛很为自己那日的荒唐恼悔,一直不敢正眼看直子。直子却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虽然依旧说话很少。 直子对这一带的水域和琉球国的情形,似乎很是熟识。无意间说起赵榛的求医之事,直子几次都是欲言又止。 戴着面具的赵榛,还是那副呆板的神情。相形之下,俊逸的身材和温文尔雅的谈笑,这张面孔像是贴上去的(其实本来也是如此),显得极不相称。 天气晴好,海水湛蓝。 这样的天时,让人忘记了季节。与四季分明的东京相比,纯然是另外一幅景象。 越来越多的岛屿出现在视野里,只是看不见房屋和人烟。大片的椰树林枝叶婆娑,成群的白色海鸟飞落其间。 行至第四日。将近日落时分,船越过一道长长的洋流。澄碧和漆黑的海水相接,高低起伏,界限分明。 海面空阔,远望波涛间,一大片岛屿横亘,绵延伸展,宛若一条苍龙散卧在水中。 直子说,这就是琉球国的国土了。 琉球国由大大小小上百个岛屿组成,盘旋蜿蜒,形若虬浮水中,名曰流虬,后改名琉球。 夕阳的余晖映红了海面,船缓缓驶向海岸。 岸边是一片平缓的土坡,矮树簇生,野草遍地。风吹浪蚀的痕迹清晰可辨,只是不见房屋,没有人家。一条布满白色碎石的大道沿坡而上,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末柯刚把铁锚抛下,还未及放下踏板,听得远处人声响起。大道上沙土飞扬,一群人正快步奔来。不多时,便到了近前。 这些人约有十几个。肤色大多黝黑,都是苎衣短衫,斜挎薄片腰刀,头上无冠,赤脚穿着草鞋。 领头的一个脸庞黑红,身形敦实,看去有三十岁上下。他立在船边,不停喘息着,脸上兀自流汗,极快的打量了赵榛几个人一番,大声问道:“各位,可是从大宋国过来?” 虽不十分标准,却也听出是中土的言语,甚至还带着一点东京的口音。 赵榛等人都是一愣,这突来的乡音让他们既觉亲近,又感疑惑。 远离中土千里万里,在这僻远的海外之地,怎会有如此人物,且知晓他们来自大宋国。 正犹疑间,那人又着急地开了口:“我想几位定然是大宋国的上使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更觉诧异。 田牛将缆绳抛向岸边,一边理着鬓边的几缕头发,轻轻点了点头:“是啊,你怎么会知道?” 那人脸上登时显出欢喜的神色,不迭声地说道:“总算把你们盼来了,相国大人这些日子都急的吃不下饭了!” 赵榛等人如坠雾中,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答话。 “我国的使臣可曾见到,为何未一起回来?”那人继续发问。 “使臣?什么使臣?”田牛不解。 那人没有理会田牛的问话,来回打量着乌木船和船上的人,脸上失望的神色一望而知。 几丝忧虑在他眼中闪过,问道:“就这有这几个人吗?”遂又踮起脚,望向船后的海面:“援兵还在后面?” “这位兄台,你是不是弄错了?”赵榛摇着头,“我们确是从大宋国来,可恐怕不是你要等的人啊!” “既然是从大宋国来,那就没错了。算着日子,差不多也该是这个时候。”那人不容赵榛分辩,“援兵何时到?” 赵榛越发不解:“什么援兵?” “通事大人,别管那么多了。把这几位上使接回去,先向相国复命吧!”一直站在旁边的一个瘦瘦的汉子很有些着急,拼命向那人使着眼色,“迎回去再说,反正是从大宋国来的没错!” 见那人还在犹豫,他急着向前说道:“起码有个眉目,也算交了差事,要不还要挨相国大人的叱骂!” 那人点点头,冲着赵榛笑道:“在下尚武,是琉球国的通事。奉相国大人之令,在这一带迎候上使已经好些时日了。不想上使会在这一偏僻之处上岸,差点错过。失敬,失敬!” 赵榛这才知道因不熟悉路径,走错了泊岸之地。 “小的多年前曾随使团去过中土,还在那里待了一些日子。”说罢,尚武手一挥:“请上使登岸吧!” 大路上传来马蹄声。几个同样衣着打扮的人,牵着好几匹矮壮的马走了来。其中一人近前对尚武说道:“回报通事,已禀告相国大人,相国大人说随后就到!” 尚武点着头,指挥人上船搬运东西。 赵榛等人颇感茫然,本想出言劝阻,可看看这架势,只得作罢。 尚武请赵榛等人骑马而行,他带人步行相随。 直子上马时,尚武多看了几眼,似乎对这个秀气粉白的少年人有些讶异。 渐渐的看见一些房屋。都是大石砌成,大多面西背东,高度只及中土房屋的一半稍高。街道平阔,两旁绿树成行,密密麻麻,连风都难以透过。 赵榛等人被尚武引领着,沿着街道缓缓而行。街上不时有人停下来,立在那里,用惊疑的目光看着这一群人。 尚武挺直了身子,边走边向两边大声喊着:“大宋国的上使来了,恭迎上使啊!” 人们立时兴奋起来,相互低语着,有人喊道:“我们有救了!” “有救了,有救了!” 一时间人声喧哗。 人,越聚越多。没过多少时候,路两边已站满了行人。赵榛等人策马前行,竟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大石铺就的路面,平整开阔。沿路沟渠水清见底,映着蓝天树影,潺潺的水声增添几分清凉之意。 巷口的行人忽然一阵骚动,闪出一片空阔地处。马蹄声响,几名侍卫簇拥着一名官员模样的人奔了出来。 离赵榛还有数丈之远,那人已滚鞍下马。将马缰绳递到从人手中,疾步向前。 这人身着长衣,大袖宽博,腰间束了一条黄色的带子;可脚上同其他人并无分别,也是赤脚穿一双草鞋。 尚武早迎了上去,俯地作揖,口中连呼:“相国大人!” 那相国大人停下脚步,远远的扫视着赵榛等人,随即低头低声问道:“这是大宋国的使臣?” 尚武有些心慌,还是迟疑地答道:“禀相国,这些人是从大宋国来的,千真万确!适才卑职已经查问过了......” 尚武还想再说什么,可看了看身后紧盯着自己瘦瘦的汉子,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相国大人又偷偷斜了几眼,压低了声音:“怎么就这几个人,援兵呢?” 尚武的神情愈加慌张,小心地答道:“我们在岸边遇到的就是这几个人,确是自大宋国来。至于援兵,未及细问,还请相国大人嗣后与上使详谈吧!” 相国大人皱紧了眉头,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时已换上了一副笑容模样。他缓步走到赵榛马前,双手一拱,一顿一挫地说道:“琉球国相国蔡义,恭迎大宋国上使!” 所说之语,竟是赵榛再熟悉不过的东京话。若然闭上眼来听,定以为是一个东京人在讲话。 赵榛慌忙从马上滚落下来,脸现惶恐之色,口中喊道:“使不得,使不得!相国大人,这事可能有些差池!” 蔡义盯着赵榛一张有些生硬的脸,眼中闪出几丝怪异的神情,而笑容却愈发亲近了:“几位是从大宋国来的吧?” “是!”赵榛应声而答,“可......可......这上使......” 赵榛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那就没错了!”蔡义朗声一笑,“请上使先赴馆驿安歇!” 不待赵榛再答话,蔡义已双手一挥,指点着众人上马,浩浩荡荡向前行进。 身后响起一片喊声:“恭迎上使,恭迎上使!” 馆驿在一座高坡上。四周都是高高低低的树木,织成浓密的屏障,像一道天然的围墙。 进了馆驿,假山池沼,锦麟飞瀑,绿竹蔓草,小桥流水,很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意境。 蔡义令人将田牛等带到进门左向的一个小院落,自己却领着赵榛径直走到馆驿的最后面,进了一所石砌的白房子。 蔡义令两名侍卫守在门外,随即关上房门,上了门闩。 淡淡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上洒落下来。房间里一半儿明,一半儿暗。蔡义的脸上明暗交织,一时神情莫测。 他忽然朝着赵榛跪了下来:“请上使挽救琉球国百姓!” 赵榛大吃一惊,顿觉手足无措。 他慌忙搀扶起蔡义,涨红了脸,诺诺地说道:“相国大人说的哪里话来?我等从大宋国来,倒是丝毫不假。可若说是什么上使,确是万万不敢,那可是千错万错了!” 蔡义脸色一怔:“几位从大宋国来,这个不假吧?” “这个千真万确!可......” “是从大宋国来的就足够了,其他不必管它!” 没等赵榛说完,蔡义已脱口而出。 一阵大笑冲出门外。 门口的守卫互相看看,尽皆愕然。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宋使来了 次日一早醒来,赵榛仍恍若梦里。蔡义昨日的一番话,让他感觉无意中卷入了一场争斗。 琉球国孤悬大海中,所属皆岛。一百六十多座岛屿中,有人居住的大概有三十六座。琉球国世代奉中国各朝为正朔,甚至后来一直使用中国年号,与中土官方保持着朝贡关系和贸易来往,实际上是中国的附属藩国。 距离琉球国最近的国家是日本国。琉球国西北与日本国南端的九州岛隔海相望,一苇可渡。两国一向各守疆界,相安无事。可近年来,日本国内战事频发,诸侯争斗不休,而九州岛的萨摩藩时常寻衅,挑起事端。 去年,琉球国的一艘渔船因台风漂流至九州岛沿岸,被倭人以擅入国境为由扣留,并提出诸般无理要求。虽经多次交涉,最后还是不得不交给对方一笔不菲的赎金后,方才放人放船。今年年初,萨摩藩竟又借口军备,遣使到琉球国,强令供给粮食和马匹。 琉球国国小人寡,军力薄弱,国主更不想招惹是非,只得忍气吞声,意图破财免灾,遂顺从了倭人的意愿。谁承想倭人的胃口永难满足,得寸进尺,进而要求琉球国奉日本国为主,年年朝贡,随时听候调遣。 琉球国主忍无可忍,断然回绝了倭人的无理要求。倭人气急败坏,扬言要派兵荡平琉球国;并在两国相邻的海域击毁琉球国船只,射杀船上的渔民。 国主与众臣僚商议后,一方面布兵守御,另一边急忙派遣使者到中国,请求援兵。 特使三月间出发,如今已是将近年尾,还不见回来。国主和相国心急如焚,数算着日子差不多了,便派人日夜在海边巡访等候,唯恐错过。久无音讯,不见人归。千呼万盼中,终于等来了赵榛这一行自称是来自大宋国的人。 赵榛哭笑不得,这事错得太离谱了。思忖再三,还是将自己来此的意图说了出来。自然,赵榛隐去了大宋国皇子的身份。 蔡义听着,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阴沉的像要下雨。 经历了亡国之痛的赵榛,当然知道敌国大兵压境的滋味。可他想了想,终究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相国大人有所不知,目今中土境内并不太平,金国和大宋的战事正紧,当是兵荒马乱的时候,贵国的使者恐怕难以入境。倘即上了岸,也难保不被金人捉了去;想见到官家,更是万难做到的事。” 蔡义的身子猛地一震,脸色蜡黄,一只手不觉抓住了赵榛的胳膊。指甲深深抠进肉里,赵榛只觉一阵火烧般的疼痛。 “实话说吧,眼下大宋国全力抗金,自身都难保,根本无暇、更无力顾及贵国了!” 蔡义的手慢慢松开,却在不停地抖动着。他的脸色已然苍白,失望的表情一望而知,密集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此番说的......,可......可都是真的?” 赵榛点点头。 蔡义颓然地坐了下去,竹木的椅子发出“咯吱”的响声。 天光变得暗淡,窗户上那一片天空朦胧起来。 许久,才听得蔡义发出沉沉的叹息声。 赵榛抬头望去,见蔡义一双闪亮的眸子正紧紧盯着他。赵榛的心没来由地跳了起来。 砰砰! 砰砰砰! 蔡义凝重的目光渐渐变得轻松,竟而有了一点喜色。他忽的用手一拍脑门,猛然说道:“只好出此下策了!”随即,迫不及待地把心中的想法说与赵榛知道。 原来当今琉球国主宽厚仁和,却生性软弱。王叔尚尔对国主之位觊觎已久。他暗地里早与倭人勾结,妄图借着倭人的势力推翻国主,自家取而代之。 国中自有一些大臣被王叔引诱或收买,主张投降倭人。相国蔡义祖上本来自中国,自小浸润中土文化,那肯屈从那些野蛮的倭人。一时间臣僚议论纷纷,国主也举棋不定。 最后还是蔡义力主陈词,一边布置应对倭人武力,一边急派使臣赴中土求援。王叔才闭了口。 因之,这大宋国的援兵,确是关乎琉球国一国存亡,非同小可。若然王叔获知大宋国不能派兵来救,自会鼓动投靠倭人。到那时,琉球国去向何方,将不得而知了。不过,就这情形看,琉球国十有八九要被倭人吞并了去。 蔡义思来想去,眼下别无他法。不管赵榛等人到底为何而来,都是要冒充一会大宋国的使臣了。 赵榛沉吟半晌,久久不语。 蔡义急了,急道:“倭人一向忌惮中国,只要说是大宋国的使臣来助,他必不敢轻举妄动!” “可我等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使臣啊!”赵榛摊开两手。 蔡义脸上笑意灿然:“这个你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才用过早膳,蔡义已带人来到天使馆驿。在一间密室里,赵榛等人换好了衣裳。 衣冠鞋帽,从上到下,竟然都是中土的样式,一般无二。就连随从,也都是禁军的装扮,面目与中原人士绝无差异。等赵榛这一行人再走出去,已完全是大宋国使臣的气势了。 原来琉球国王城内有个久米村,居民皆为中国人的后裔,其祖上乃是若干年前航海至此的两浙和福建路一带的人民。 国书、依仗等都已备好,赵榛不由叹服蔡义之能干。他对中土的礼仪极为熟识,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清清楚楚。想来即使是一个大宋的礼仪官,也不过如此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馆驿内清明似水。潮湿的海风轻轻吹拂,甚是凉爽宜人。 蔡义换了一套崭新的衣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他笑吟吟地看着赵榛,道:“天朝皇恩浩荡,上承天意,下安黎民百姓。上使,多好的天气啊!” 赵榛不住点头。 这一身打扮让他立时找回了昔日的一些感觉,欣喜之余,竟有一些伤感涌上心头了。 王城在首里,分内外城郭,依着自然地形,形成一座坐东朝西的长椭圆形城池。因为台风大多自东向西而来,这样的走向是为了背风。在整个首里城,只有王宫宫殿是三层,自然也是全城最高的建筑。 琉球国主的年纪在五十岁上下,慈眉善目,面色白皙,体型微胖,全然是一副书生模样。他的语声和缓低沉,一开口,竟显出几分苍老之态:“上使一路劳苦,小王感激不尽!” 赵榛跪拜国主,递交国书,一板一眼,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仪态谦雅,端庄凝重,风度十足,天朝大国使臣的风范尽显无疑。 这令蔡义看得有些呆了。没想到随意而来的这个宋人,会有如此一番出人意料的表现。他迎送过很多次中国来的使臣,唯独这一次不是使臣的使臣才最像使臣。 蔡义不禁暗自笑了,他的眼光落在一个短须黑面的汉子身上。 一双三角眼,白眼仁多,黑眼仁少。这人正是王叔尚尔。 尚尔的眼睛紧盯着赵榛不放。赵榛这一套下来,尚尔一开始还有些怀疑的神情渐渐变得失望,脸色也阴沉起来。 国主赐座,赵榛坐了下来。低头时,装作无意的扫了蔡义一眼;见他眉眼间尽是欢喜之情,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国主问道:“上使,天朝境况如何,官家龙体安康否?” 赵榛一躬身,答道:“承蒙国主惦念,本朝国泰民安,盛世空前;官家龙体康健,乃历朝最有为之君主!” 国主凝神静听,不住地点着头。 “上使可曾见到鄙国特使?为何未随船同归?”待赵榛说完,国主问道。 尚尔和蔡义的眼睛齐齐盯着赵榛。 “启禀国主,贵国特使已到京都,”赵榛清了清嗓子,“国主之意官家已尽悉,故遣下官先行告知。” 赵榛停了下来,满室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尚尔的一双眼睛,更是瞪得溜圆。 “官家念特使万里航行,甚是辛苦,且难得到中土一趟,故而留下多住些日子。以便看看中土的风物人情,浏览山川江河之胜。”赵榛继续说着。 蔡义直起身子,靠紧了椅背,不再看赵榛。而那神情,分明是轻松无疑。 国主点着头:“官家洪恩!” “敢问上使,这援兵在哪里?”尚尔终究忍耐不住,插嘴问道。 蔡义的身子一下子从椅背上弹了回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赵榛。 赵榛喝了一口杯中的水。这是王宫内瑞泉的水,甘冽清醇,甜津津的。 “官家以为,但凡国之事,当以和为贵。日本国与琉球国一衣带水,乃友邻之邦。擅动兵戈,费财毁土,涂炭生民,两败俱伤,得不偿失,非明智之举。故而圣谕转告日本国主,望息兵罢战,双方议和为是。” 赵榛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若然日本国不听规劝,一意孤行,我国自不会坐视不管!” 说罢,赵榛低下头去,端起面前的水杯。 蔡义面露喜色;尚尔垂下头去,没有言语。 只听国主朗然有声:“遣使日本国!” 第一百二十六章 倭使(一) 天气有些热,强劲的海风吹得树木东倒西歪。 直到将近正午时分,风才平息下来。太阳一露出云层,大地上便热气如蒸。 从海边疾驰奔来的一队人马,引得街道上一阵骚乱。行人慌张地躲向两边,一起望向马蹄声之来处。 王叔尚尔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目不旁视。在他身后,除了本国随行的从人,几名灰衣的武士分外显眼。 王城的人们一望可知,是日本国的使臣到了。 倭使一行四人。皆身材不高,额前的头发已剃去,露出青白的一块头皮,发髻胡乱挽在脑后。领头的是个文官打扮,其余三人都腰悬倭刀,神态傲慢。 这些人来势汹汹,丝毫不闪避路上的行人,一直到王城跟前方才放慢了步幅。 下马,进城。有吏员上前接过缰绳,将马牵到旁边。 阳光明亮,天蓝如水。 尚尔抬头望了一眼王宫一角的飞檐,黑沉的脸上闪过几丝阴狠的笑意。 在宫殿门前,三名带刀的武士被守卫拦了下来。 “不得携带武器进宫!”守卫厉声喝道。 三名武士互相看了几眼,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守卫一时愕然。 尚尔停下了脚步,有些诧异,冲着那文官说道:“本田大人,这是王室的规矩,还请上使委屈一下!” “笑话!弹丸小国,哪来的这么多规矩?”一名武士很是不屑。 “大日本国武士的誓语: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另一名武士昂然扬首。 “你......你......”尚尔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太放肆了!”尚尔喘过一口气,怒声喝道。 仓朗朗! 白光一闪,跟在最后面的那名武士竟然将刀拔了出来。 尚尔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指着武士的手抖了起来:“你......你要作甚!” 本田急忙上前,喝止了那武士,回头向着尚尔笑道:“大人息怒!江湖浪人,不懂礼数,还望见谅!” 随即面色一沉,冲着那武士叱喝一声:“还不将刀收起来!” 那武士收起刀,悻悻地立在原地。 尚尔擦着额头的汗珠,口中喃喃自语:“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本田又是一笑,露出几颗大黄牙:“让他们三人等在宫外,我和大人进去拜见国主就是了!” 国主端坐在王位。蔡义和一帮臣僚侍立两侧,赵榛坐在一把木椅上。 尚尔和本田走进宫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本田身上。见他五短身材,脸大腰圆,上唇伏着一撮小胡子,像用毛笔画了一道。 本田走到国主面前,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身子,却并没有跪拜。蔡义不禁皱起了眉头,抬步就要走出来。 国主轻轻摆着手,一面冲蔡义摇摇头。蔡义无声叹了一口气,将身子又退了回来。 “拜见国主!”本田开了口。 国主面色从容,满是笑意:“有劳先生,赐座!” 有吏员搬上椅子来。本田毫不谦让,大咧咧地坐在了赵榛的对面。 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本田阴阴地笑着,那几颗大黄牙又露了出来。赵榛忽然觉得这面孔有些熟识,急切间倒也想不出到底在哪里见过。 “贵国的国书已经收到。天皇陛下知道大宋国有意调停,也不想为难国主,交由本藩领意处置。藩主特派我等觐见国主!”本田收回了目光,望向国主说道。 “和为贵!”国主点着头,面露喜色。 “不过......”本田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国主和蔡义一起问道。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蔡义和国主又是同时发问。 本田望着殿门外一株绿叶婆娑的大树,悠悠地说道:“藩主令小的和宋使做个比试,若是宋使赢了,我即罢兵。若不然,此事另当别议!” 说罢,望着赵榛:“想必这就是大宋国的使臣吧?” “正是!”一直未开口的王叔尚尔应声答道。 赵榛站了起来。他的脑中一闪,这本田的长相倒和直子有些神似。 赵榛朝本田拱拱手:“在下是大宋国的使臣,问候本田先生!” 本田只笑了笑,眼睛盯着赵榛:“那你敢答应吗?” “怎么比试?”赵榛问道。 “到时你自然会知道,目今我只问你敢不敢答应!”本田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榛,很有些挑逗的味道。 赵榛的心中顿时涌上几分怒意,鼻子里哼了一声,脱口而出:“怎么不敢?” “那就是说你答应了?”本田追问道、 赵榛一时气恼才应了下来。此时心里没底,静了片刻,忽觉后悔。他望了一眼蔡义,蔡义默然点头。 赵榛心中一荡,厉声说道:“我答应你!” “好,好!不亏是天朝上使,有气魄!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惊得大树上的几只鸟猛然飞出。 两天之后,海边的大校场。 密密压压,围了好多的人,不少都是王城的百姓。 太阳才刚刚升起来。海水映着一片黄白的光,席卷着沙滩。风细微,沙尘不起。大大小小的树木,绿意十足。 国主和臣僚们早就到了。首里城几乎万人空巷,人们都来争看倭人和宋使的比试。 众人坐等了小半个时辰,倭使才出现。本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三名武士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目光空洞,旁若无人。 赵榛盯着本田,不知这家伙要出什么难题。田牛和末柯都有些紧张,用手不停地擦着汗。直子低着头,有意无意的往众人身后躲,像是生怕被什么人看见。 赵榛有些奇怪,不由看了直子两眼。直子脸色微红,垂下眼去,长发挡住了半张脸。 比试开始。 第一场,射箭。 场地尽头的树下,摆好了几个靶子。阳光下,鲜红的靶心赫然在目。 倭国武士站到了场地中央,那地方距离箭靶至少有三百步。他拿起弓,空拉了几下弓弦,铮铮有声。场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他将箭搭在弓上,抬眼望了望远处的箭靶。阳光落在武士的脸上,他矮小的身躯里似藏着无限力量。 咯吱,咯吱。 咯吱吱。 那张弓被慢慢拉满,成了一个鼓胀的圆形。 咯吱。 嗖! 武士的手一松,弓弦猛然一弹,箭激射而出。 箭中靶心! 人群中一阵喝彩声。王叔尚尔双手击掌,大笑道:“好箭法,好箭法!” 本田端坐如前,神色淡然。 蔡义狠狠瞪了尚尔几眼,随即看向赵榛,眼神中颇有几分担心。 赵榛一阵心跳不已,这假扮的大宋使臣难道要出丑了吗? 这么远的距离,要想射中靶心很不易。除了技巧,还要有力量。自己身边这几个人,直子是女人,自不必说;末柯是蛮荒之民,射箭定然不是他所长;那就只剩下自己和田牛。自己倒可以勉强一试,结果如何,实在没有把握。 田牛! 可是田牛能行吗?看看凝神盯着场中的田牛,赵榛心里直嘀咕,他看向那个武士。 而那武士并没有罢手,又搭上了第二支箭。 弓开如满月。 嗖的一声,箭矢如飞蝗。箭中红心,箭尾仍颤动不已。人群中一阵惊呼,有人在喊:“好箭法!” 武士脸上微露得意之色,第三支箭更不犹豫,旋即射出。 广场上悄无声息,只有风微微掀动树叶,发出沙沙的雨声。 第三支箭应声而中,赫然又是靶心。 “好,好!”人群中欢声不断。 那武士放下弓,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群,面带冷笑,缓缓走回去,仍旧立在本田身后,像一座石像。 本田若无其事地笑着,眼睛却看向赵榛。国主和蔡义也一起望着赵榛,尚尔更是神情专注。 广场重又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赵榛身上。 赵榛浑身燥热,似在热火中,汗不停地滚下来。头顶的太阳让他一阵眩晕,恍然间,他有一种仆倒在地的想法。 本田开始冷笑起来,那声音很刺耳。 “上使......”蔡义近前几步,小声喊道。赵榛感觉田牛也在扯他的衣襟。 赵榛摇晃了一下身子。一阵海风悄然吹来,那清凉的感觉让他清醒过来。 本田的面孔有些狰狞,赵榛想起了小时偷偷溜进后厨看到的案板上的猪头。 大不了输了这场! 我堂堂天朝大国,还能被这小小的倭人吓到?赵榛不知哪里又来了胆气。 赵榛偷偷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挺直身子,就要走出去。本田的目光却盯向直子,直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榛挽了挽衣袖,迈开大步。忽然,他发觉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回头一看,那人却是田牛。 赵榛愣住了。见田牛早已将长衫脱去,露出虽不壮硕却结实如铁的胳膊。 田牛朝赵榛点点头:“秦爷,让我来!” “让你来?”赵榛颇感意外,盯着田牛,好像才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是,让我来!”田牛说得毫不含糊。 “你行吗?”赵榛还是不放心。 “倘若我败给倭人,你再来也不迟!” 赵榛还想说什么,却见田牛已一把将赵榛推开,昂然走到场地中央。 第一百二十七章 倭使(二)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都移到田牛身上。 田牛眯起眼,望了望悬在头顶的大太阳,慢腾腾地抓起了弓。他试着拉了两下,却没能将弓拉开。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那之前射箭的武士的脸上分明都是讥笑。赵榛的心沉了下去,后悔方才没能拦住田牛。 田牛却毫不羞恼,仍旧不慌不忙。他放下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抬头望了几眼天空,说了声:“这天,可真是热啊!” 本田似乎听懂了田牛的话,翘起小胡子,轻轻哼了一声。赵榛恨不得立马上去把田牛拉下来。 这时,王叔尚尔哈哈笑起来:“连弓都拉不开,射的哪门子箭啊!”蔡义连连跺脚,国主的眉毛就要碰到一起了。 国主摆了摆手,满脸不快:“还不让他下去?” 赵榛窘迫到极点,面色赤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他拍了几下巴掌,喊道:“田牛,下来吧!” 田牛动也不动,丝毫没有下场的意思。赵榛急了,喝道:“田牛,还不快下来!” 田牛却冲他坏笑着,样子懒懒散散:“秦爷,莫急嘛!”。赵榛气的快要疯了,只想上去给田牛几个耳光、一顿暴揍。 只见田牛又拿起了那张弓,戏谑的神情一扫而光。他望了一眼周围的人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臂开始用力,胳膊上的肌肉随之鼓了起来,肩膀头的衣服底下渐渐隆起一个大包。 随着“咯吱”一声,那弓被拉了开去。慢慢的,由月牙成了一个半圆形状。人群中一阵窃窃低语。 赵榛心中一喜,可田牛的手却停住了。 有人笑了起来:“还是拉不开吧!” “下去吧,下去吧!” 喊叫声的人浑然忘了宋使才是他们的救星。 赵榛心头的火又烧了起来,这个田牛真是丢尽了宋国的脸面。他正要上去硬把田牛拉下来场,却见田牛脸上笑意又起,双膀微微发力,那弓又张开了几许。 人群中笑声大了起来。 “还是快点下来吧,别逞英雄了!” “下来!” “滚下来!” 这喊声让赵榛感觉到了羞辱,适才对田牛的那一点兴奋瞬间逝去。他对田牛陡然恨得咬牙,心中那股胆气也一下子消失的踪迹全无。 “快点下来吧!”赵榛无力地招着手。 “嗨!” 田牛大喝一声,双手猛然用力。那弓倏地撑开如满月,“咯吱咯吱”的声响格外刺耳。 像骤然涨起的一面湖水,那弓仍在向外扩展。渐渐的,由圆形变成椭圆形,越开越窄。众人的心一起被吊了起来。 “铮铮”的声响,一点点撕扯着。终于,那湖水溢了出来,弓弦如切金断玉,猛然断开;而那张弓也爆出几道裂痕,旋即断为两截。 “哎呀!”人群中一阵惊叫。随即有人大喊起来:“神力啊,真是神力!” “神力王!” 本田和几名武士目瞪口呆。赵榛也愣在原地,全然未料到田牛竟有如此力气。 国主发出一声叫好:“天朝上使,果然气力非凡!” 田牛气不喘,将断弓丢在地上,喊道:“这弓太不经力,换弓来!” 蔡义惊喜难当,冲着侍卫喊道:“快,快给上使换硬弓来!” 侍卫疾步跑下去,很快抬了几张弓上来。 这回田牛不再故作玄虚,接连又将两张弓拉断。本田和射箭的武士已是脸色突变。 终于,田牛选定了一张黑背的硬弓。他舒展双臂,轻轻试拉了几下。弓弦“铮铮”,如鸣琴音。他满意的笑了笑。 阳光更亮了,海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动。湿湿的气息,在广场上弥漫开来。树荫里,那几个箭靶上的红心有些耀眼。 田牛用手遮挡着阳光,看着远远的箭靶。他冲着侍卫喊了一声:“把靶子挪远一点!” 几名侍卫上前,将箭靶再挪开四五十步。 田牛摇摇头,喊道:“再远一些!”侍卫又向前挪了三四十步,田牛这才点了点头。 他将弓拉满,连射三箭。弓弦急响,箭飞过的声音激荡耳鼓。 离得较远,无从看清箭落何处。等侍卫将箭靶扛过来,众人才发现两箭直中靶心,而另一个箭靶上却痕迹全不见。 三箭两中? 那还是败给倭使了。人群中一片惋惜之声。 尚尔走了出来,看着箭靶,说道:“这射箭的距离虽则远了,但三箭两中,还是射失了一箭。” 随即望着国主,继续说道:“气力大当然好,可射中射不中才是要紧。若然双方交战,还是日本国武士胜了吧!” 赵榛觉得心堵,可对尚尔这一番话,一时却也找不出妥当反驳的理由。不过,在他看来,田牛有此表现,已经谢天谢地了。没败得太难看,就是好事。 蔡义望着场中,没有开口。 国主失望的摇着头:“那就判日本国武士取胜吧!” 本田得意地笑了,他身后的射箭武士的脸色也明朗了起来。 “慢着!”田牛突然喊起来。 众人都是一怔,一起望向田牛。 田牛脸上又显出那种嬉笑的神情。只见他走到第二个箭靶前,将上面的箭取了下来。 在人群惊疑的目视下,田牛站在了国主面前。他举起箭,拉动箭尾,慢慢将一支箭抽了出来。 原来有一支箭竟射中前一支,箭头劈开箭杆,一起窜入靶心。 广场上立时爆出一阵喝彩声:“好箭法!” “好箭法!” “好箭法!” 国主喜上眉梢,大声喊道:“第一场,宋使胜出!” 本田脸色阴沉地坐了下去,身后的武士也低下了头。 赵榛脸热似火,心怦怦跳着,有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第二场比试,水性。 日本国是一个岛国,国土四周为大海大洋所包围。倭人世居海岛,自小惯习水性,以打鱼为生者不在少数。远洋航行,海底潜水,自是其所擅长。 这一场比试,本田志在必得。 赵榛心中暗想,要是阮小七在这里就好了。依着小七的水性,无论什么高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赵榛也并不心慌。有个末柯在,总不至会落败下风。 太阳正在中天。 海风吹去大半的炎热,尤其在这潭水边,反倒觉得十分阴凉。 龙潭在王城的北面,瑞泉下流,泉水汇聚于此。 龙潭水域有数亩之广,长更可达数里。潭水清澈,最深处可达百丈。潭中杂植莲藕,水草遍布。此时虽是秋节,荷花却在盛开,粉红嫩白,煞是好看。 据传龙潭与海底相通,潭水寒凉刺骨。越往下去,潭水越凉,极深处曾有结冰的景象。 森森的寒气弥散在水塘上方。从广场走到此处,仿佛是从盛夏到了晚秋。离龙潭还远,那股寒气已扑面而来。 倭国武士已将衣袍脱去,露出一身短衣。他光着一双大脚,上身近乎赤裸,静立潭边,双目半睁半闭。 末柯也早把长衣脱去,上身干脆不着一物,黑黑的一团毛簇拥在胸口。他黑塔般站在武士对面,那武士的头顶还够不到末柯的腋下。 末柯将手伸进潭中,往身上撩了几捧水。他的身子蓦然抖了抖,随即一下跳了回来,口中直叫:“好凉,好凉!” 沿着石砌的台阶而下。眼前水面平阔,潭水清冽,水中游鱼可数。末柯和武士跨入了水中。 水面影子摇晃,末柯高大的身躯将武士完全遮挡。从背后看去,像是一个大人,一个小儿。 田牛叫了一声。末柯回过头来,扬起手,冲着田牛咧开嘴一笑。 赵榛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 一名吏员立在水边,高高举起手臂,高声喊道:“准备入水!” 末柯和武士都挺直了身子。 那吏员的嘴张了张,还未放下手臂,只听本田突然喊道:“且慢,停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俱都看向本田,不知这倭使又有什么招式出来。 只见本田走到潭边,干笑了几声,说道:“我是与宋使比试,这外邦的黑人属于异族,不算数!” 蔡义急了:“这黑人也是大宋国派遣来的使者,怎的不算数?阁下是怕了吧?” “我怎会怕了?”本田冷笑,“败给大宋国的人士,我口服心服。柯若然拿了这黑鬼充数,我当真不服气!” “你怎可出言伤人?”赵榛也怒了。 “依仗外邦杂种,算什么英雄好汉?就算获胜,也说不的本事。有能耐的,自己来,别做缩头乌龟!”本田语气逼人。 一只躲在身后的直子忽然抬起了眼,向前走了几步。可看见本田的目光正转向她,直子赶忙将头埋了下去。 本田的脸上显出几丝疑惑。他侧过身去,找寻着直子。直子躲在田牛身后,不再看他。 “末柯也是我大宋国的子民,奉官家之命,出使琉球国,也是宋使,如何不算数?” 本田将脸转向一边,只是冷笑,却不答话。 王叔尚尔也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本田先生说的不无道理。若让这个外邦黑人上场比试,恐怕言不正名不顺啊!泱泱天朝,行事怎可如此随意?” 赵榛气极,一把将衣服扯开,甩掉鞋子,怒声道:“来就来!还怕了你不成?” 第一百二十八章 倭使(三) 原来这龙潭中生活着一种河蚌。其体形大如锅盖,通体光滑细腻,壳身莹润如玉,间以黑色细细的花纹,不但好看且味道极为鲜美。 这河蚌极为稀有,他处所不闻,只在这龙潭里才见得到。它平日深藏在龙潭水底最深处的白沙之中,也只在月圆之夜、人静更深时候,才偶尔到浅水处嬉戏。偏偏此物极为警觉,细微的声息就会惊动它,是以很难捕得到它。 倭人和赵榛的比试,就是看谁先从潭中摸出河蚌来。 赵榛没入了水中。 冰冷的寒意顿时包裹了他。他的手脚似乎被绑缚住了,动弹不得。他试着划动了几下胳膊,还能动。 赵榛悬浮在水底,慢慢调整着呼吸,默念仇道人教授的内功心法。 一股热流自脚底涌泉穴升起,沿着奇经八脉在体内奔涌。这股热流慢慢汇集,越来越宏大,最后注入头顶的百会穴之中。随后,意念集于百会,一股新的热流升起,自上而下,由细变粗,直达涌泉。 而后,意念重归涌泉。如此反复,循环不已。 不多时,赵榛身上暖意遍布,潭水也不再冰冷。赵榛轻轻划动着,水流抚摸着皮肤,如沐春风。 潭水清澈见底。阳光直射下来,照得三四丈的深处都明晃晃的。那名武士在不远处向下潜着,姿势之从容舒张,一看就是戏水的高手。 细长的水草在水中悬飘,各色的鱼儿在身边游来游去。有几条小鱼用嘴啄食着脚丫,痒痒的,却又感觉很舒服。 潭底的白沙和鹅卵石历历在目。那水色却澄碧如玉,有一种幽深的感觉。 脚终于触到了潭底的细沙和淤泥。赵榛睁开眼,细细辨认着。而那武士就在丈许之外,正用手翻找着水底的鹅卵石。 水底的光线极为昏暗。赵榛只能凭感觉,用脚踩着水底,一点一点试探着。 一步,两步,三步...... 淤泥从脚趾缝间涌过,软软的。砂砾夹在鹅卵石之间,有些硌脚。 脚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事。用脚掌试试,还有些滑腻,不是石头。 赵榛心中一喜,脚使劲踩了下去。那物却轻轻动了几下,一股浑浊的污水翻腾起来。 那物突然移动起来,赵榛感觉到了水流的冲击。 赵榛将身子翻倒下来,透过模糊的水体,双手摸了下去。他的手触到了一个尖尖的边缘。再向上摸去,光滑柔腻,附着一道道细细的纹理。 赵榛的手臂抱住了那物。 那物缓慢移动着,力量实在不小。待得眼前渐渐清晰,赵榛再看了过去,大喜过望:他怀中抱着的,正是一只河蚌。 赵榛解下背上的绳子,上下左右缠绕,终于将河蚌捆了起来。背在肩上,竟比他的后背大出许多。 赵榛换了一口气,正要向水面浮去。忽见一个细长的红色物事向自己游了过来,接着胳膊一痛,已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赵榛大惊,仔细看去,原来是一条赤红的小蛇。三四寸长短,大拇指粗细,头上顶着豌豆大小、血一般殷红的鸡冠。 那蛇贴在手臂上,撕咬着不放。细细的血流洇了开去,赵榛除了痛,却并没有别的异样感觉。 水流激荡,赵榛看见那个武士正游过来。赵榛心念一动,半闭上眼睛,斜卧在水中。 那武士到了近前,他盯着赵榛,脸上得意的神情看得清楚。他伸过手来,拉住了赵榛背上的绳子,一点点拖过去。 赵榛悠悠漂浮着,死人一般。那武士拽住了绳头,开始解绳子。 赵榛的头突然一动,脸扬了起来,骤然睁开的双眼吓得武士一把扔掉了绳子。 还未及他反应,赵榛已捏着蛇头,将小蛇扔向他的哽嗓咽喉。 那小蛇扭动了几下身子,一口咬住了武士的脖颈。武士两眼惊恐,伸手从腰间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往嘴里塞去。还没等送到嘴边,就被赵榛劈手夺了去,回手抛进了水底的泥沙中。 那武士急急地追了过去,却被赵榛拦腰抱个正着。赵榛感觉到了武士腰间的匕首,一手将它夺了过来。 武士挣扎着。 赵榛手中的匕首还未刺进去,便见一股黑血从武士口中流出。转瞬间武士就停止了动作,飘飘忽忽悬在水中。再看他颈下也有一条细细的血流,而那小蛇已不知去向。 潭边的人正在焦急等待着。 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还不见潭中有动静。 田牛和末柯走来走去,手都搓红了。而本田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太阳过了中天,阳光弱了下来。 潭边的高树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潭水益发显得幽深莫测,那冷森森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终于,水花翻卷,一只河蚌缠着棕绳浮出了水面。接着,水声响动,赵榛的头冒了出来。 田牛和末柯高兴地叫了出来,直子也是喜上眉梢。赵榛拖着河蚌上了岸,蚌壳映着太阳,闪闪发亮。 本田蹦了起来,目光急切地投向水面,口中大喊道:“我的人呢?” 赵榛一面甩着头发上的水,一面指指身后。 水面波平如镜,粼粼的水光似一潭碎银。 清澈的水里浮起几片鲜红,慢慢荡漾开去。那武士的身子如一只大大的葫芦,晃晃悠悠浮了上来。面色乌黑,颈间还在流着血。 无名谷的经历让赵榛不惧蛇毒,日本武士绝不曾料到。若非如此,此时死的那一个人该是赵榛了。 本田“呜呜”叫了两声,满脸丧气地坐了下去。那两名武士却一起奔了出来,将水中的尸体抬了回去。 良久,无人说话。围观的人群也悄无声息。 日本武士命丧龙潭,出乎每个人的意料。蔡义和尚尔走到那个武士的尸首旁,俯下身去察看。 那武士的眼眶浮肿,整张脸都如墨染,黑的怕人。颈间有一个细细的伤口,还在流血。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这是中了毒。 蔡义想了想,返身来到赵榛身前。赵榛迎上几步,低声说道:“是被蛇咬了!” 蔡义点点头,又缓步走到国主面前,低头耳语了几句。 国主点着头,等蔡义说完,他直起身子,声音有些低沉:“遇到这样的事故,真是不幸!本田先生节哀!” 言罢,又朗声说道:“我看这比试就算了吧。和为贵,到此为止!送各位上宾回馆驿歇息!” 众人一起站了起来。赵榛早换好了衣服,正盘算着是不是过去安抚一下本田。 “都别走,这比试还没完!” 本田站了起来,面沉似水。 “生死有命。不过,这场比试定要分出个输赢胜败!” 本田的语气不容反驳。 他接过武士手中的刀,一步一步走到潭边的空地上。 凉风四起。 一地散乱的树荫,筛下铜钱样的光斑。 风卷起本田的衣角,微微有声。本田面色凝重,他死死盯着赵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就我俩来比个死活!” 说罢,膝盖微曲,双手握刀,立在场中。 赵榛的头发兀自湿漉漉的,他立在原地,问了一句:“我俩?分个死活?” 本田没有答话,除了眼珠偶尔转动,完全是个石头人。 “无冤无仇,何必你死我活的!”赵榛勉强笑了笑。 “有种的,就来比试,别做乌龟!”本田突然开了口。 赵榛盯着本田看了几眼,愤然道:“打打杀杀,何必执念?你赢了如何,我输了又怎样?” 本田不语。 “这位大爷,比呀比的,还比个啥?你的人都死了,还不算败吗?”田牛笑嘻嘻地走上前,“见好就收,行了吧!” 本田哼了一声,没有搭理田牛。他依旧盯着赵榛,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不比也行,从我胯下钻过去,学两声狗叫!” 说罢,将两腿分了开去。 “你这混蛋,看来是读过中国书,”田牛笑了,“你是想学无赖,让我们秦爷做韩信吗?” 田牛先前跨了几步,鼻间就要碰到本田的额头了:“小心一刀劈了你!” 本田怒喝一声,手中的刀猛然摇晃了几下。田牛一下跳出几丈远,口中还道:“小子,怕了吧!” 国主和一众人等看着这几个人,都没了主张。 蔡义走过来,对着本田拱拱手:“本田先生,我看还是算了吧,莫要伤了和气。” 本田面无表情,好像根本没听到蔡义的话。蔡义吃了白眼,悻悻地退了回去。 “好,好!”赵榛来了气,“就随了你,比试比试!” 说罢,将长衫掖在腰间,挽起袖子,站在本田面前:“我就赤手空拳来抖抖你这个倭国大武士!” 本田眼中闪过几丝凶狠,小胡子一翘一翘的。他双手将刀举过头顶,围着赵榛转了一圈,突然大喝一声,倭刀迎面劈向赵榛。 刀光像在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雷,却疾如闪电。这一刀又快又猛,隔着寸许的距离,那凶狠的架势,赫然是要将赵榛劈为两半。 直子尖叫了一声。 赵榛的身子蛇一般扭动,堪堪避过这一刀。随即双拳急出,正是那一套太祖长拳。 这一回使将出来,同无名谷相比,自是大不相同。招招式式,沉稳迅猛,声若滚雷,势如猛虎。那本田虽然刀块招狠,却连赵榛的衣袖都没碰到。 几个回合下来,本田已经气喘吁吁,脸上的脸滚了出来。他的喊声虽然依旧凶狠,脚下的步伐却渐显迟缓,那刀也不似先前的威力十足。 随着本田一刀走空,赵榛手臂一弯,拳头打向本田的面颊。只听“砰”的一声,这一招打个结结实实。 本田踉跄了几下,口中登时涌出血来。还未及站稳,又被赵榛一脚蹬在腰上。 只听本田“哎呀”一声,仰面向后倒在地上,手中的刀滚出多远。 本田脸色铁青。呆立片刻后,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冲过去,将刀又抓在了手中。 阳光将本田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本田静静凝视着脚下的一小块地面,猛然将衣服扯开,露出光袒的胸和一个肉墩墩的肚子。 他将刀柄倒转过来,刀尖正对着自己的肚子。本田空空的目光望向空阔阔的天空。那里,连一片云彩都没有。 本田的手开始抖了起来。 本田的双手倒握着刀柄,不再摇晃。他慢慢的挪动了几下,猛然向着自己腹部刺了出去! “哥哥,不要啊!” 一个凄厉的声音喊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浮海寻医 “叮当”一声,本田的刀掉在了地下。 原来是赵榛用一粒石子,击中了本田的手腕。 “哥哥!”有人叫着冲了上去,将刀抢在了手中,随即抱住本田,大哭起来。 众人尽皆愕然。 那人长发如瀑,身形若柳,一副俏生生的模样,正是直子。 直子满脸泪水,泣不成声。 本田先是怔了一下,旋又似从梦中惊起,抱起了直子,也大哭起来;“妹妹,真的是你啊!” 回到馆驿,赵榛心头的疑团才解开。 原来直子姓本田,正是这位本田大使的亲妹妹。因为父亲逼迫直子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直子便偷偷逃出了家门,无意间登上了一艘开往南洋的商船。又因船上的货主欲对直子不轨,急切之间,直子跳进了大海。先是被土人所救,又遭道人胁迫,最后被赵榛所救。 这一番曲曲折折,直子说了半天。赵榛等人和本田终于晓得了事情的变故,真个是又惊又喜。 本田的态度大变,不再觅死寻活。之前的不快和争斗,也即烟消云散,本田反倒同赵榛相谈甚欢。 国主喜不自胜,只有王叔尚尔闷闷不乐,笑容很是僵硬。 接连两天的盛宴,赵榛和本田都喝得酩酊大醉。一场刀剑之争,一时间消散于无形,一众人等开怀畅饮,不亦乐乎。 一场小雨过后,天气凉了些。算算季候,也该是中土秋末冬初的时节了。 蒙蒙雨雾中,直子随着本田登上了回日本国九州岛的船。 直子踏上船板,又返身走了回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将一个小布包塞到赵榛手里。 直子的眼中泪光莹莹。 “别忘了我......”直子轻声说道。 船帆渐渐消逝在灰暗里。 船的影子也看不到了,可直子的影子还在心头晃啊晃的。 赵榛打开布包,那里面是一束头发,被细细的红绳绑缚着。不用说,这是直子的。 赵榛的心里忽然空荡荡。 他想起了灵儿,还有自己那张丑陋的脸。 王宫的偏殿内。 国主,蔡义,赵榛;三人相对而坐。袅袅的香烟,在香炉中慢慢升腾着。 赵榛仍旧戴着那张面具,默然端坐。 “据上辈长者说,几十年前,琉球国确有过一位这样的巫师。她精通巫术和医道,能预知天命祸福,还能令人起死复生。” 赵榛盯着蔡义,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都不曾见过这巫师。听说她满头银发,面色却如同少女一般。” 赵榛点着头,神情愈发专注。 “这位巫师最后一次现身,已是五十几年前了。那是王室的一场加冕礼。自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她,也没有她的音讯。” 赵榛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殿外的鸟叫声让他开始心烦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巫师从哪里来,后来又去了何处。此番若不是你提起来,我们早都把她忘了。”蔡义笑了一下。 赵榛的心里泛起几丝苦意,他不禁问道:“难道就没有法子找到这位巫师吗?你当初不是说......” 赵榛没有再说下去。 蔡义的脸上现出窘迫的神色,望了一眼国主,才小心地说道:“这位巫师并不在琉球国本岛,听说是住在琉球国以南三百多里以外的一座孤岛上。” “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巫师是不是还活在世上,我们无从知道呀。”蔡义苦笑着。 赵榛的神情却放松下来,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点笑意:“人各有命,看老天的安排吧。” 蔡义不解。 赵榛笑道:“我去这岛上寻这巫师。找到,还是找不到,都是天意。” 蔡义的神色反倒凝重起来:“那岛叫凡岛,岛上有一座山叫龟山。虽说离琉球国不算太远,却从没有人登上过这岛。” “那是为何?”赵榛问道。 “若去凡岛,必要经过黑水洋,”蔡义说道,“黑水洋是琉球国南方海上的一股洋流,恰好横在琉球岛和凡岛之间,无法绕过。这洋流最浅处也有万丈,即使大晴天,无风浪千尺。黑水洋水流怪异,变换莫测。凡想越过黑水洋的船只,几乎都葬身海底,少有能活命的。” “此举实在是太凶险了些!”一直没开口的国主插言道。 “这实是赌命啊,九死一生!”蔡义叹道。 赵榛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风摇影动。树荫落在殿外的门槛上,一片昏暗。 “还是那句话,听凭天意。” 赵榛终于抬起了头。 难得的好天气。 风平浪静,阳光像情人最温柔的手。 岸上十几个人站立。可没有一个人的脸上,能看到哪怕是一丝欢悦的神情。 船早已停靠在水边。 簇新的白帆,映得人心里都亮起来了。 这艘船的主体,由琉球岛上的铁树之木制成,坚硬似铁。蔡义安排了琉球国最高超的工匠,用了最珍稀的木料,特意为赵榛建造。 赵榛登上了船。 田牛和末柯抓着船舷,好半天不肯撒开手。 他两人本来是要陪着赵榛去的。可赵榛知道此行命悬一线,吉凶难料,干脆掉进海里喂了鱼也不一定,又怎肯让他们冒险。他一个人就够了,再搭上两个人的性命,不值得。 岸,渐渐远了。 岸上的人影模糊起来,成了一个个黑点,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赵榛看了看海图,这是蔡义命人专门画的。 波浪微微涌动,海水澄净幽蓝。一些鱼儿在水面跳动着,海鸟飞来飞去。 赵榛校正好罗盘,扯起风帆。阳光直射下来。白色的船帆映着蓝天碧水,分外醒目。 赵榛坐在船头。迎面而来的海风吹得衣衫飘飞,头发散乱。脸上的面具早就揭了去。海风抚摸着伤愈后的坑坑洼洼,清凉舒爽。 受伤的猎豹喜欢独自躲在一个地方疗伤。有时候,人也一样。 快乐是需要人分享的,人越多越好。因为一个人的一个快乐,经过了许多人,便变成了许多的快乐。 而苦痛却不一样。无论经过再多的人,那苦痛也不会减少多少。对于受伤的那个人来说,那苦痛永远是他一个人的。 此刻,赵榛有了从未经历过的轻松。像一个喜欢偷懒的小童,好不容易找到了无人理会的独处机会。 不需要掩藏。因为一个人便是一切,一切也只是一个人。 一花一菩提,一叶一世界。 他的心里不再那么难受。对着辽阔的大海,赵榛突然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心里空荡荡的,似乎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接连两天,陪伴赵榛的都是群群的海鸟。几条小鲨鱼贴在船的两边,不肯离去。 行至第三日,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深。很远很远的海面上,有一些模糊的岛屿和山峰的影子。仔细看去,却又难辨影迹。 海水的颜色由深绿变成漆黑。平静的浪涛也开始变得汹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猛然被唤醒。 片刻的惊异过后,赵榛醒悟过来:黑水洋到了。 眼前是一道滚滚的水流,由北向南,不知其长短,却有数里之宽。洋流高出两侧的水面至少有四五尺,远望像一条凸起脊背的长龙横卧在那里。水色似墨,黑洞洞的,想要把一切物事都吞了进去。 赵榛停下了船。眼前的洋流看去虽有些吓人,也只是样子、水色与众不同,似乎并没有蔡义说的那么惊恐骇人。 若不是蔡义说错了,那就是经过这么多年,黑水洋变了性子。 那样最好,赵榛心中暗道。 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可是突然之间,赵榛觉得到了薄暮。 黑黑的一片洋流,似乎将所有的光亮都吞没了。那黑色像是在流动,雾气一样升腾着,越聚越多,越来越大,烟一样笼罩了半空。 不知怎的,赵榛忽觉阴森森,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那洋流中正隐藏着一头看不见的猛兽,等着把他一口吞了进去。 看看来路,海水茫茫,阳光水一样明亮。而眼前,黑水滚滚,似一条黑暗的无底峡谷。恍然间,赵榛有一种阴阳分界的感觉,十分诡异。 难道这是上天在暗示什么?赵榛思忖着。 海风大了起来。白帆猎猎作响,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撕扯它。 赵榛摸着脸上的疤痕,犹豫不决。 尽人事,听天命。 赵榛站起来,放下船帆。随着水流的起伏,不停地调整着航向,终于进入了那一片洋流。 船猛地向下一沉,像被吸住了,陡然冲了起来。 眼前一黑,船已在一片墨海中。森森的寒意顿时笼住了全身,人如在隆冬的夜晚。 船只上下颠簸,一阵阵海水甩上船来,赵榛浑身湿个净透。 还好,没有蔡义说的那么可怕。赵榛暗自庆幸。 忽然,海水翻卷起来,像有一头怪兽从水底涌出。接着,几丈高的海浪排山倒海扑了过来。眼前顿时一团漆黑,呼呼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船,狂乱地波动起来。似有几根巨大无比的木棍,狠力抽打着。 赵榛听到了桅杆折断的声音。 船来回晃动着,猛地倾倒下来。赵榛一个踉跄,被甩了出去。黑色的海水眼看就要将他吞了进去。 慌乱之中,赵榛两手乱抓着。就在身子全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赵榛的手碰到了一个圆圆的硬物。 他死命抓住,不肯松手。挣扎着爬了几下,才发觉那是半截桅杆。 风雨大作,浪涛如山。 船终于翻了过来,将赵榛扣在了船底。 沉沉的黑夜,无尽的深渊。 什么都看不见,水中似乎有无数只手撕扯着。海水冷得像冰,赵榛的身子开始麻木。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进入了一个漆黑混沌的世界。 该是到了阴间吧。 这是赵榛残存的最后一个意念。 第一百三十章 孤岛人家 痛,钻心的痛。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正落在这一片暗礁上,赵榛有了感觉。 太阳刺得睁不开眼,眼前金光、银光闪动跳跃。许久,耳边传来了清亮的细细的流水声。 蓝天,白云朵,澄清的海水。五颜六色的珊瑚礁,身上布满花纹的彩色鱼儿在脚边游来游去,一点不怕人。不远处的山脚下,一条小溪蜿蜒如流淌的闪闪碎银。 这是一个岛屿,四周都是汪*洋大海,看不到边际。岸边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矮树和灌木,藤蔓爬满了岩石,荒草离离,不见人迹。 向远处望去,一座高山绵延起伏,昂头缩尾,中段浑圆突起如锅盖,俨然是一只巨大的乌龟横卧在水天之间。 赵榛上了岸,喝了些溪水,又去乱石间采摘些野果。 身上慢慢有了些力气。 空阔无边的大海。视线的尽头,涌动着一线隐隐的黑色,不知道是不是黑水洋。 这座岛看上去并不大,可以望得见两端的海。 中土这个时候,应该是水瘦山寒、冷风四起的冬天;可此地却是野花遍地,炎热如盛夏。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涛声,满耳的蝉声,和草丛间忽然飞起的虫儿震动翅膀的声音。看不到房屋,也不见有人的足迹。郁郁苍苍的绿意中,透出几分荒凉和寂寞。 赵榛拔出一棵小树,刈去杂枝和树叶。他用这个做拐杖,拨拉着乱草向前行进。 不时有小蜥蜴因受了惊扰,从草稞里爬出来。短短细细的小尾巴像蛇一样极速摆动,灰白斑纹的身子在沙地上一扭便不见了,只留下一些大沙粒滚来滚去,沙沙作响。 全身气力就要使尽的时候,赵榛终于登上了山脊。 山风阵阵,举目四望,汪*洋无极。这岛屿孤零零地浮在水中,像一头巨龟举头向天,赵榛恰好站在龟背上。 整座岛尽收眼底。几道山峦起伏,山间有一些平地。有些地方绿荫浓密,有些地方却又光秃秃的,就像一个头发脱落的人,斑斑块块的。 半山腰,绿树掩映之间,露出石头屋子的一角。仔细再看,有几块梯田点缀其中。 赵榛心中欢喜非常,身上忽的又有了气力。他捡起树棍,大叫着朝石屋跑去。 穿过乱石和荒草,有几条不明显的小路显现出来。黄色的野菊花开的正好,一片一片的,绚烂如锦缎。风过处,花浪起伏,人如在画中了。 中间的那条小路直通向石屋。赵榛扔掉了树棍,疾行向前。 小路越来越平整开阔。一些光滑的石头铺在路面上,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围了一道过膝的石墙,却没有门。小路和院子连在了一起。 石屋的门半开着,看不清里面的光景。门前两棵芒果树,树顶高出了屋檐,挂满了金黄的芒果,诱人的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赵榛在围墙前停住,院子里静悄悄的。有几只鸡趴在屋檐下的沙地里,发出“咯咯咕咕”的叫声。 赵榛朝着屋门望了望,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他迈开脚步,接着又收了回来。 他打量着四周,冲着屋门喊道:“有人吗?” 语声未了,“汪”的一声,一只大黄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这狗体型硕大,足有半人高,尖牙利齿,凶相毕露,上来一口就咬住了赵榛的衣襟。 赵榛大惊失色,急往后退,可哪里挣脱的开。 “阿黄!” 随着一声清脆的叫喊,一个黄衫的少女从屋里奔了出来。 只见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乌发如云,黑黑的俏脸上,一双黑亮的眸子,手拿一根竹棒,俏生生地立在院子里。 赵榛登时呆了。这屋里不光有人,说的还是中土的话。 那少女更是诧异到了极点,脸上显出惊愕和慌张的神情,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岛上?” 那黄狗还在撕咬着赵榛的衣裳,汪汪叫个不停。赵榛一面望着少女,一面死命挣脱着。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叱喝一声:“阿黄,回来!” 黄狗甚是听话。少女话音刚落,它已松开了赵榛的衣裳,摇着尾巴回到少女跟前,蹲坐下来。两只爪子举在胸前,嘴里“呼呼”喘着气,露出鲜红的大舌头,眼睛依旧紧盯着赵榛。 赵榛向后退了几步,看看被扯掉一块的衣襟,不禁苦笑。 那少女两手紧握竹棒,眼睛盯着赵榛,神情戒备,身子微微有一些发抖。 “你是谁?”少女厉声问道。 赵榛扶着矮墙,喘了一口气:“姑娘莫怕,我是大宋国的人!” “大宋国?”少女凝神想着,“大宋国在哪里?” “就是中国!中国你可知道?”赵榛用手比划着,“姑娘说的不就是中国话吗?” “喔,喔!”少女似乎明白了。 “我听师父说过。” 赵榛高兴地点头。 “大宋国在中土,离此何止几千里。你一个人怎么能到这里?” 少女警觉地望了望赵榛身后,神色愈发惊慌,失声问道:“难道你不是一个人?” “姑娘莫怕,莫怕!就我一个人,再无他人。”赵榛慌忙答道。 那少女神色稍松,旋又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里?” “我实是从琉球国来。”赵榛说。 那少女点点头。 “敢问姑娘,此处可是凡岛?” “不错,这里是凡岛。” “我本是大宋国的使臣,奉令出使琉球国。琉球国主和相国告知我此岛,让我到此地拜见大国师。”赵榛说道。 “大国师?”少女一愣。 “难道此岛不是大国师的居处吗?”赵榛的嗓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少女低下头去,咬着嘴唇,没有答话。 赵榛忽的想起了什么,伸手就要将衣服解开。那少女脸色一红,忙将头偏了过去。 赵榛一怔,立马明白过来,忙转过身子。再回头时,手中已多了一个密封的油纸袋。 他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书来,上前就要递给少女:“姑娘请看,这是琉球国主的亲笔诏书!” 那少女伸手要接,却又即刻退后一步,用竹棍点着赵榛:“你不要过来,离我远一些!” 赵榛尴尬地向后退了几步,愣愣的将文书捏在手中。 “你把文书放在地上,离远一点!”少女吩咐道。 赵榛闻言,顺从地将文书放在地下,捡了一块小石头将它压住。 “阿黄,把那个拿过来!”少女喊道。 阿黄“呜呜”叫了两声,前爪落地,几步就到了跟前,伸嘴将文书叼了起来。 “阿黄,真乖!”少女从阿黄口中拿过文书,轻轻拍着阿黄的头。 阿黄好像很得意,用舌头舔着少女的手掌,低低叫了几声,重又蹲坐下来。 那少女看着文书,不时抬眼望望赵榛。渐渐的,她的脸色柔和起来。 少女将文书折叠好,上前几步递到赵榛手里。赵榛这才留意,原来那少女的一只脚是跛的。 少女见赵榛盯看着自己的脚,神色一凛,脸现怒意。赵榛赶忙将眼光收了回来,讪讪地看向那少女。 少女用竹棍支撑在地上,冷冷地看着赵榛。 山风吹起,那少女的黄衫飘飘飞舞,像一只大蝴蝶。金黄的芒果在阳光里泛出黄金一样的光泽,映得人的脸都黄澄澄的。野菊花铺天盖地,在身后卷起黄色的浪涛。一霎时,赵榛看的呆了。 那少女见赵榛紧盯着自己,脸上忽然泛起一丝红晕,那冷冷的神情也变得羞涩起来。 赵榛的脸也一红,赶忙低下头来。 黄狗“汪汪”叫了几声。只听那少女问道:“你要找我师父?” “在下正是此意!”赵榛抬起了头。 少女的目光在赵榛脸上游移着,最后停在了他的额头上。好半天,才幽幽说道:“其实你原本是很好看的......” 那翩翩少年已是陈年旧事,赵榛一时黯然。一阵叹息,又一阵难过。心里一酸,眼里就要滚下泪来。 他忙扭过头去,望向满山坡的野菊花。一群蝴蝶在花间飞舞,来来去去,自由得像风。 “能了却你心愿的,在这世上,恐怕只有我师父一个人。”少女说道。 赵榛抖了一下衣袖,装作无意间碰到了眼睛。他看着那少女,心突的跳了起来。 “很多年前,我亲眼见过我师父给人换脸。” 赵榛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不错,千真万确!” 赵榛欢喜的要叫出来了:“那......那太好不过了。烦劳姑娘引在下拜见令师!” 赵榛看着少女身后的屋门,急不可耐。 那少女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立马答话,神色凄然。 “姑娘......”赵榛急了。 “我有钱,很多的金子、银子!”赵榛不知说什么才好。话出了口,才想起船已没入海中,自己身无分文,十足的穷光蛋。 他呆立在那里,登时没了主张,只觉心头阵阵惶恐袭来。他摇晃着身子,差一点跌倒。 “不是钱的事......”少女语声淡然。 “那是为何?” “你来晚了......”少女的话里透出无限惋惜。 “晚了?” “是,晚了。” “难道要看时节吗?是要春天才可吗?”赵榛连连发问,“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那少女默然。许久,才低低的声音说道:“你......你跟我来吧。” 那少女转过身去,拄着竹棍,向午后走出。黄狗叫了一声,紧跟在身后。 赵榛愣了一下,随即也跟了去。 屋后是一道缓坡,窄窄的石阶,斜斜地延展上去。贴着墙根,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潺潺而过。大朵的野菊花就在风中招摇,像娘亲唤儿的手。 两人一狗,默默地登上土坡。 坡上有一小块平地,四周栽满了桑树。铜钱大小的桑叶,绿绿的缀满枝头。在平地的中央,是一个馒头样的土包,长满了青草。包前立着一块长条形的石碑,上面用汉字的隶书写着几个大字:“琉球王国大国师摩耶之墓”。 “这是我师父的墓!” 第一百三十一章 孤男寡女 大国师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中赵榛的脑子。 他的头嗡嗡作响,眼前金星、银星闪烁不定。一路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地。像一个巨大膨胀的气球,猛然被扎破,干瘪得像一张纸、一片布。 赵榛扑倒在坟前,双手抚摸着墓碑,万念俱灰。 眼中不再有泪,心里不再有盼望。像一个拼命奔跑的人,到了终点,才发觉空无一人。无人欢呼,苍凉如野。 他一拳打在石碑上,血流了出来。 感觉不到痛,只有畅快和被掏空的感觉。空荡荡的,无底的深渊。就像小时吵着闹着去看花灯,到了街上却已是人散巷空,月冷星稀,空留一地的寂寞。 赵榛的身子摇晃起来,气力正一点点散去,意识也一点点昏暗。他由万丈深渊坠落,无依无着。他低叫一声,仆倒在地。 醒来时,赵榛正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下是细细的白沙,绵软如布;身上却搭着一块小布单,像是中土的棉布。 “你醒了?”睁开眼,是那少女黑亮的眼睛。 赵榛轻轻应了一声。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少女说道。 阳光落在床边,屋子里亮堂堂的。赵榛慢慢爬起身子,朝四周望去。 这座屋子有两三丈见方。两张石床,一张小石桌,墙角堆放着一些杂物,另一张石床上有一些女人的物品。 “我师父是在今年春天故去的,”少女说着,“那时她已经快一百八十岁了。” “我叫利雅,”少女想起什么,“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赵榛愣了一会,才猛然醒悟过来。 “我姓秦,”赵榛说出,又觉不对,“我姓赵......” 利雅笑了:“你该不是糊涂了吧,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姓赵......”赵榛有点难堪。 “是,我姓赵,叫赵榛。” 在利雅好奇的注视下,赵榛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想不到你会是一个皇家王爷。”利雅叹道。 “什么王爷?国破家亡,还不如一只流浪狗!”赵榛神色凄然。 “何况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赵榛一脸无奈。 “那也强似我,”利雅声音荒冷,“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那怎么会?”赵榛问道。 “怎么不会?”利雅苦笑着反问,“打我记事起,就和师傅在一起。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这座岛,也没见过除了师父之外的第二个人。” “你是第一个。”利雅的声音里有春风。 “听师傅说,她是在一艘遇难的海船上捡到我的。”利雅继续说着,“师傅说,我可能是麻逸国(现今菲律宾)的人。” 赵榛点点头。 “师父走得很突然,一句话都没留下。她离世后,我也一直在这个岛上。因为让我走,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也许比我更惨,赵榛心中暗道。 “我在这岛上,看月亮的圆缺,看芒果由青变黄,算计着日子。” 利雅望着门口的芒果树。 “知不知道日子,又有什么分别,还不一样等死。” 风吹进来,一阵清凉。 好久,两人都没再说话。 屋外,晴空如洗,山坡上像打翻了调色板。黄狗“汪汪”叫了几声。 “姑娘,我该走了!”赵榛忽然说道。 “你要去哪里?”利雅颇感意外。 “反正你师父已经不在了,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处?” “你没有船,何况现在也不是过黑水洋的最好时候。” 赵榛一脸的自嘲:“已经是一个丑八怪了,活在这世上吓人,还不如去死!” 说罢,抬脚就跨出门去。 阳光落在头顶,黄黄的水意扑面而来。 身后没有动静,利雅没有追来。 赵榛感到一阵失望和难过。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非亲非故。虽则他明白没有理由要利雅做些什么,可不知怎的,赵榛还是很盼望听到利雅说让他留下来。 他迟疑着挪动着步子。没有声息,只有风在耳边低语。 赵榛终于迈起大步,沿着来时的路走去。 身后响起一阵狗吠,一个声音传来:“哎,你等等啊!” 赵榛住了下来。 他在石屋前面的岩石下,找到了一个石洞。虽则石洞不大,可睡他一个人已是足够。 赵榛没来由地想起了无名谷的日子。 虽则灵儿时常在心头,可赵榛还是拼命把她的影子压下去。自家已这幅模样,眼下更是求医无望,不吓坏灵儿就算万幸了。 倘若可能,再回到无名谷,带着小怪,一辈子就那样活下去,多好。 有时候很奇怪。曾经以为的难熬的困顿日子,经过了许多年之后,在某个时候再回头去看,竟然是一段很想念的快活时光,会那么急迫的想再有一回。 可惜,人不能活在回忆里,也不能走回到过去。 人啊,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以为已到了谷底,却发现谷底还在更深处。 赵榛的心里,即刻就是这种念头。 世事如棋,可你无法预知上天的下一步棋会走向何处。只有当这一粒棋子落定的时候,你才清楚命运摆了一副怎样的局。 你可以选择继续,也可以选择放弃。大多数人都很贪心,都希望得到更多。你也不止有一种选择,然而最终的选择却只能是一个。哪怕面前有无数条路,你也只能选一条路走下去,不能回头。 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 既然船已经毁掉,那就结个木筏,做一个漂流的人,哪怕死在海上也是好的。 听天由命吧,赵榛想。 白日里,赵榛跟着利雅一起下田。 那只黄狗跟在身后,不时停下来,去追赶花丛中的蝴蝶。 那几块田里,多半种的是番薯,红的、黄的都有,这也是利雅最主要的食物。有一小片稻田,稻子已经开始扬花,淡淡的香味若有似无。还有一些赵榛叫不上名字的蔬菜,绿莹莹的,很好看。 每天吃的东西差不多都是番薯。直接从田里挖出来,还带着泥沙。利雅很少生火,只把番薯浸在溪水里洗干净了,拿起来一顿大嚼。 之前少见的芒果,这里却是俯拾皆是。几只熟透的芒果从树上掉了下来,惹得黄狗一阵汪汪乱叫。 其实没有多少活可干,更多的时候,两人还是闲着。利雅很少说话,但赵榛能感觉出她的快活。 利雅采了一大把野菊花,插了几朵在头上,对着清亮的溪水照来照去。黄狗跟在后面,摇着尾巴,欢快地叫着。 凡岛的夜来的很迟。太阳一整天都高悬在半空,迟迟不愿落下去。天是响晴的,海风带着潮润的湿气吹来,蒙蒙的像小雨。 入夜,赵榛坐在石洞门口,那只黄狗就伏在脚边。 利雅很奇怪,才过了几天,那只黄狗就对赵榛很亲近。也许是和一个人待得太久了,觉得无趣了也不一定。 想想也是,整天面对着同一张脸孔,天长日久也可能会生厌。就像一个人,总是让你吃一样东西,日子久了,也是很想换一换胃口的。 可利雅似乎总也吃不厌番薯。好像只要能填饱肚子,吃什么都没有分别。墙角的那一小布袋稻米,已经发霉了。 那天,赵榛去田里挖了番薯来。溪水里洗净,在岩洞边架起火来,用树枝叉起番薯,慢慢的烤。 番薯渐渐变得焦黄,香甜的气息也四散开来。利雅在一旁看着,两眼放光:“好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赵榛笑着不答。待得番薯烤好了,放在圆石上凉一凉;随后一掰两段,将其中一块给利雅递了过去。 番薯黄里透着微红,冒出丝丝热气。利雅接过来,先是放在鼻间闻了闻,面带喜色,随即一口咬了下去。 “哎呀!”利雅叫了一声,将番薯一口吐了出来。 “烫死了!”利雅白了赵榛一眼,不停哈着气。 赵榛哈哈笑起来:“怪我吗?是你太心急了,哈哈!” 利雅脸上泛起潮红,狠狠斜了赵榛一眼,低下头去,用嘴吹着番薯。 “我在这岛上,很少会吃到熟的东西。”利雅说道。 “师父吃素,又常常不在岛上,一出去就是好几个月,有时一年半载也不稀奇。我一个人习惯了。” 利雅吃完,又眼巴巴望着赵榛手里的半块番薯:“还是熟的东西好吃。你烤的番薯,真香啊!” 赵榛看着利雅嘴边、面颊上黑乎乎的,不觉莞尔。待得醒悟过来,赶忙将手中还未开始吃的番薯又递了过去。 利雅有些窘,可还是将番薯接了去。 黄狗“汪汪”叫起来,海风阵阵。 利雅吃完了,夸张地拍拍肚子:“吃饱了!” 说罢,一把拉起赵榛,就往坡下跑。 “带我去哪啊?”赵榛叫道。 “别问了,跟着我走!”利雅轻轻拍了一下赵榛的肩膀。 别看利雅的一条腿不灵便,可走起路来丝毫不减慢,赵榛都有些跟不上了。 两人跳下土坡,沿着一条沙土小路,很快到了海边。 一个平静的水湾,半个月亮一样嵌入岛中。岸上丛丛的棕榈树,将大片树影倒映在水面上。水质清澈,脚板大小的彩色鱼儿游来游去,很是悠闲。 利雅爬上一块凸出到水上的岩石,向远处的大海张望着。 海面辽阔,湛蓝的海水微微起伏。海风吹起粼粼的波纹,像千万条小鱼儿在你追我赶。 利雅将项下的海螺举到唇边,“呜呜”吹了起来。声音低沉悠扬,像在召唤什么。 海螺声在水面漂浮,远处慢慢有了动静。水花翻动,有白色的物体在移动着。 不多时,那浪头到了近前。两只白色的海豚,从深蓝的海水中游进了清水湾。 利雅高兴极了,大叫着:“大白,小白!”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雨情火 两只海豚将头伸出水面,发出欢快的叫声。 利雅轻声呼唤着。 两只海豚几下就游近了岸边,用头触碰着利雅的手,神态很是亲昵。 利雅把竹棍丢在岸上,翻身入水,爬上了海豚的背,回头朝赵榛招手:“你也来啊!” 赵榛大为惊奇,更觉羡艳。飞步跑了去,俯下身,伸手去摸海豚的头。那只海豚却把头一缩,摇晃着,一下游到一边。 赵榛吓了一跳,神情颇为尴尬。 利雅笑了,娇声喊道:“大白,快回来!” 大白游了回来,却将头埋进水里,似乎有些很不情愿。利雅拍拍它的头,柔声说道:“大白,乖啊!” 说罢,催促赵榛:“别怕,上来吧,大白很乖的!” 赵榛这才扶着岸边的岩石,小心跨上了大白的背。利雅满脸欢喜,回过身,脸贴向小白的头,说了声:“小白,走!” 小白叫了一声,身子摆动,劈开水面,向大海游去。大白唧唧低语,紧跟在后。 习习的海风,吹起细细的浪纹。两只海豚在水面追逐,水花箭一样向两边分开去。 赵榛两手死死抓住大白的鳍,将头和身子紧贴在它的背上。水浪打在脸上,只觉摇来晃去,左右不定,如在雾里云端。 利雅骑在小白背上,一只手抓着背鳍,一只手拍着小白的头,发出一串串银铃铛般的笑声。 两只海豚上下扇动着尾巴,忽上忽下,玩性十足;一会浸入水中,一会又跃出水面。 初始赵榛还觉惊慌,几个回合过后,畏惧之心大去,禁不住连声大叫。大白愈发快速起来,追赶着小白,不时调皮地碰撞小白,惹得利雅一阵尖叫不已。 四周的海水忽然翻涌骚动。不知从哪里游出来好几只同样的白海豚,一起加入追逐嬉戏。 只见那几只海豚从水里高高跃起,在半空一个转体,然后仰头落回水中,激起几尺高的水柱。 大大小小的鱼儿,数不清数目,从水底被惊起,不辨方向地在水面游窜着。那些海豚左扑右撞,追赶惊慌失措的鱼儿,大口吞咬着。 好久,水面重又恢复平静。那些海豚悠闲地浮在水面上,露出灰白的脊背,从头部喷起道道水柱,像细细的喷泉,煞是好看。 待回到岸上,赵榛和利雅浑身湿漉漉的。透明的阳光,清澈的海水,温热的海风,说不出的美。两人互相看看,眼中的神情都是欢喜不尽。 利雅的脸红扑扑的,笑颜盈盈如花,透出几分娇艳:“好玩吗?” “太好玩了!”赵榛高兴得手都抖了起来。他有些好奇,问道:“那海豚怎么会听你的话?” 利雅得意地一笑:“是师父教我的。” 大白和小白在水湾里偎依着,发出低低的温柔的声音。 “师父懂海豚的话,”利雅坐在岩石上,双脚拍打着水面,激起一团小水花,“我是吃海豚的奶长大的。师父把我抱回岛上,我还在襁褓中。岛上没有什么东西给我吃,饿得我哇哇哭个不止。急切间,师父想起了海豚宝宝也是吃妈妈的奶,于是就取了海豚的奶来喂我。我立时止住哭声,大口大口喝起来。” 大白和小白游到利雅身边,用嘴碰着利雅的脚,还故意激起水花溅到利雅身上。 阿黄汪汪叫起来。利雅拍拍阿黄的脑袋,撩起水洒向大白和小白。 “师父不在岛上的时候,我常常跑到海边来玩。就是在这个小水湾,我见到了大白和小白。那时候它俩刚出生不久,跟在妈妈身边。觉得闷了,我就来这里找它俩碗,后来,它们就成了我的朋友。” 利雅望着远处的海面,眼神迷离。 “你教教我吧,我也想有海豚的朋友!”赵榛两眼亮闪闪的。 利雅笑了:“那我不成了你师父了!” “师父就师父。只要你答应教我,怎么都成!”赵榛盯着利雅。 利雅还未开口,自己先笑了:“那你天天给我烤番薯吧!” 山中无日历,寒尽不知年。 在这孤岛上,很有些隐居人的光景。每天重复着前一天的过活,连食物几乎都是不变的。 利雅的笑意多了,而赵榛却一天天沉默下去;有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大半时光一个人呆坐在山坡上,望着深碧无边的大海出神,心空如野。 “你还是不愿意待在这里!”利雅忽然说道。 赵榛摇摇头,苦笑道:“不在这里,又能去哪?我这个样子,心早就死了。” “除非去死!”赵榛猛然一甩胳膊,将手中的石块扔了出去,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倘若你的伤好了,就不会一心想着死了。”利雅被赵榛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是小心地说道。 “你是不是做梦都想着回去啊?”利雅明澈的眼睛里,有几丝失落。 “若是换了你,你想不想?”赵榛反问道。 “我若是知道父母在哪,必定也是想要去找他们的。”利雅幽幽地说道。 “这幅模样,当真生不如死。”赵榛的眼光黯然无神,好半天,又叹息道。 “这普天之下,除了你师父,再无第二个人有此医术。如今她已死去,再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可......可......”利雅犹豫着,再没说一句话。 又是一个清寂的夜。 太阳刚落下去,天便下起了雨。渐渐的,雨越下越大,风也猛烈的刮了起来。 赵榛坐在岩洞的石檐下,听着疾风骤雨,毫无睡意。此刻,他想不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理由。 去了吧,去了吧。 脑子里始终有一个声音。 从岩石上跃下去,就可一了百了,自此无牵挂,这尘世的悲欢离合便再与己无干。 望着茫茫的雨夜,赵榛疾刺想要站起来,立在山岩之上。 风将雨吹在身上,衣裳都湿了。倘若能回到过去,该有多好。赵榛的眼前模糊,泪又滚了出来。 汴河的水在眼前荡漾,两岸的柔柳映出一个清明的好天气。游人似蚁,舟船如织,那活活的烟火气息,恍若梦境。 赵榛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还是将身子挪进岩洞,在沙床上躺了下来。 外面依旧风雨大作,海涛拍岸的巨响隐然在耳。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在残月暗照的山道上奔驰,身后马蹄声急...... 汪! 汪汪! 汪汪汪! 狗的叫声将赵榛从半梦半醒间惊起。他猛然睁开眼,见阿黄正伏在脸前,大声狂吠。 赵榛一脸错愕。阿黄撕咬着赵榛的衣角,像是要把他拉起来。 赵榛赶忙爬起。洞外,风声小了些,大雨仍哗哗下个不止。 赵榛跟着阿黄走出岩洞,大雨立时将身上浇个半透。阿黄领着赵榛爬上山坡,穿过俯倒的野菊花,走到院子里。 夜色沉沉,借着微微的天光,几个大芒果散落在地上的小水洼里。 屋门半掩,雨点不停打在台阶上。阿黄跳进屋里,赵榛随即跟了进去。 一脚踏过石槛,差点被绊倒,脚底下软软的。赵榛吃了一惊,门边躺着一个人。他俯身抱起来。不用问,这人就是利雅。 利雅双眼紧闭,脸烫似火,口中喷出灼人的热气。 赵榛赶忙将她放到石床上。用手一摸,额头像块烧红的铁,热得让人不敢触碰。赵榛猜想,必定是发烧了。 他赶紧取了布巾,在冷水中浸湿了,拧个半干,搭在利雅额前。利雅发出沉沉的低语,身子微微扭动着,呻吟不止。 赵榛坐在床边,无计可施。这大雨夜,天黑路滑,也无处采药,也只好如此了。 一块布巾,很快被热气蒸干了。赵榛赶忙起身,重又换上一块。如此四五次,利雅的脸上才不那么滚烫了。 “水,水!”利雅轻声叫着。 赵榛慌忙拿起水杯,递到利雅唇边。 利雅的嘴唇蠕动着,牙关却紧闭,一杯水全都洒了出来。又试了几次,依然如故。 “水,水!”利雅还在叫喊。 赵榛急了,顾不得多想,低头喝了一大口水,含在口中。随即矮下身去,双手抱起利雅的头,用嘴唇试着拨弄利雅的口唇。 利雅的唇变得柔软,牙齿慢慢松开,一口水登时灌了进去。利雅一阵咳嗽,口中依旧喊着:“水,水!我要水!” 赵榛大喜,又去拿水杯。嘴唇刚碰到利雅的脸,利雅的嘴便迎了上来。 利雅的双手也动了起来,一下环抱在赵榛腰上,双唇急切地找寻着,舌头如蛇一样伸进赵榛口中,忙乱地搅动着。 赵榛想要挣脱开,却被利雅紧紧抱住。他不觉含住利雅柔润甜腻的舌,使劲吻了起来。 利雅发出畅快的呻吟。 赵榛的身上像点燃了一团大火,口干舌燥,膨胀欲裂。身下那个物件不知何时已变得坚硬如铁,挺直了矛头,如一条蛇忙乱焦急地探寻出口。 利雅此时眼睛半睁半闭,身子火热却又软得像泥,双手摸索着,居然抓住了赵榛的硬物。 赵榛脑中一阵轰响,白光一闪,片刻间没了知觉。 等清醒过来,利雅的手正在使劲揉搓那物。他的身子如一个膨胀的大气球,那一道滚滚的热流,只想找一个泄洪的出口。 他大叫一声,将利雅按倒在床上,一把扯下衣衫,猛地压了上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改头换面 乱红无数,衣衫散乱。 赵榛坐在床边,望着依旧沉睡不醒的利雅,后悔不迭。 雨,早停了。 风从半开的屋门吹进来,带着凉凉的湿气。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雨水的痕迹宛然犹在。阿黄在屋外汪汪叫着,一个芒果从树上掉了下来。 赵榛走出石屋。 阳光如流水般洒在身上,雨后的天空分外蓝,就连空气也清亮亮的。野菊花黄的耀眼,微微的甜香随风而至。 怎么又作出这种荒唐事来?赵榛坐在石墙上,脑子木木的。 阿黄跑到跟前,一边摇着尾巴,一边伸长舌头去*舔赵榛的手心。赵榛一阵心烦,抬手一巴掌打在阿黄的嘴巴上。阿黄哀鸣一声,倏地跳到一边去了。 赵榛走下山坡,坐在岩洞前的石阶上。山风浩浩,他抚摸着满是疤痕的半张脸,顿觉黯然。 他奔下山去,在空阔无人的海滩发疯一样跑着。直到跑累了,全身气力使尽,再也抬不起脚,才仰面朝天躺倒在沙滩上。 将近晌午时分,赵榛慢腾腾往回走。半山腰野花摇曳,不见人影。 赵榛惴惴不安地爬上坡,走到院子跟前。院子里空无一人,连阿黄也也不知去向。屋门半开半闭,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赵榛正迟疑间,却见屋门一开,利雅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阿黄。 利雅两手黑乎乎的,腮帮上也抹上了土灰,一看见赵榛就欢喜地大叫道:“快来,看看我烤的番薯!” 大大出乎赵榛的意料,利雅看上去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可不知怎的,他的心里仍满是愧意,浑身不自在。 屋内的石桌上,堆放着几个烤得黑漆漆的番薯。利雅抓起一个,递到赵榛手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来,尝尝!” 赵榛接过,用手掰开,不觉笑了:一半已经烤糊,而另一半却还硬邦邦的,尚在生涩。 看看利雅期待的眼神,忙咬了一口在嘴上:“好吃,很好吃!” 利雅扑哧一声笑起来:“你还没吃,怎的就说好?” 赵榛赶忙将含在嘴里的番薯吞了下去,喉咙烫得一阵火辣辣的痛,口中却道:“好吃,好吃!” 这一回,利雅开心地笑了。她的身子忽的贴向赵榛,口中燕语莺声:“我还要你像那晚那样和我在一起......” 赵榛有些魂不守舍。只吃了半块番薯,便向利雅谎称饱了,逃一般地跑回岩洞去。 利雅的目光,一直随着赵榛飘下坡去。赵榛的背影消失在岩石下。一刻间,利雅眼中落满了寂寞和失望。 接下去的几天,赵榛有意无意躲避着利雅。说不上什么缘由,面对利雅,他只觉自己是个恶人。 利雅的笑颜少了,时时呆望着赵榛,不知如何是好。 天气略略凉了些。夜晚风大的时候,还是有一些秋天的感觉。满天繁星如潮,海在远处喘息着。 赵榛仍如往常一样,坐在岩洞前的石阶上。心内烦乱,一会想干脆死了的好,一会却又渴念回到中土,正一刻不得安宁。 坡上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就到了近前。赵榛转身望过去,见阿黄在前利雅在后,一人一狗走了来。 赵榛一阵慌乱,脸上的血涌了上来。幸好是黑夜,无人见的。 利雅立在赵榛面前,一手抚摸着阿黄的头,一边轻声问道:“你说心里话,是不是想回大宋国去?” 利雅的眸子闪亮如星,好像一下子看到赵榛心里去。赵榛不觉焦躁起来,侧脸望向沉沉的山谷。 “告诉我真话好了,别瞒我......”利雅的声音依旧温柔。 赵榛沉默片刻,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你是因为毁了容颜,羞于见人,才不愿会大宋国去。是不是?”利雅继续问道。 “是!”这回赵榛没有迟疑。 “倘若有个法子,有机会让你复原,你愿意试一试吗?” 赵榛瞪大了眼:“当然愿意!可这法子在哪?” “别急,听我说完,”利雅说道,“倘若这法子要冒极大的风险,万一不成的话,你的面容比目今还要难看几十倍,你还敢试吗?” “哪怕难看几百倍,我也愿意试一试!” 赵榛抓住了利雅的手。 清晨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荡漾。 利雅从水湾一堆礁石极隐秘的岩缝中,划出一只小舟来。赵榛很是好奇,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地方竟能藏着一只船。 他坐在船尾,利雅用竹竿轻轻撑着,慢悠悠出了水湾,沿着岛屿边缘的水域向北驶去。 “我眼见师父给人换过脸,师父也把这法子教了我。可风险太大,我也从没试过。自从师父死后,就更记不起这事来了。”海风吹着利雅的头发,在额前飘来飘去,利雅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师父的密室在一个山洞里。她在岛上的时候,常常好几天待在里面。” 利雅的竹竿点着岸边的岩石,不紧不慢。 “洞里的情形太过阴森怕人。我每去一次,回来好几天睡不踏实,老是做梦被吓醒。”利雅显出吓人的神色。 “万一出了岔子,你可不要怪我!”利雅正色道,“要是真的那样,我只有死了去才好!” 小舟穿过一片茂密的大榕树,进入一个狭窄的山谷。两边巨石林立,只露出细细的一线天空。 越往前去,水面越宽,水流越缓。船到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水湾,巨大的岩石的穹顶,像半个圆环横在空中。海水冲击着四壁,发出空空的轰响。 利雅把船泊在一块平整的青石前,将缆绳系在一个石柱上。随即登船上岸,沿着水边一条仅容两足并立通过的石径小心向前。 那石径光滑平整,锤斧的痕迹清晰可见,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 小径倾斜着伸向上方。约莫二三十几丈后,登上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的前方,赫然是一个半人高的石门。 利雅走上前去,按动石门右侧的机关。随着“咯咯”的声响,石门慢慢打开。 石门后是一条甬道,倾斜着通向下方。利雅回头招呼一声,自己先走了下去。赵榛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没有灯,却很光亮。不知道光源来自何处,绿幽幽的光,有一种阴森的感觉。 洞内静得怕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此起彼落。随着脚步声起落,那绿光明明暗暗的闪耀,让人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一起慌乱的跳起来。 十几丈后,下到平地,一条高低不平的石路出现在脚下。石路的两边的石壁上绿光闪闪,像是鬼火。 约莫走了百步,一个小水塘清可见底。那水塘有四五丈宽,塘中浮满了绿油油的水生植物,在绿光的映照下,更显幽碧。水塘的正上方,挂满了石钟乳,五彩缤纷。 利雅走到塘边,从水中摸出一个晶莹的绿竹棒。用竹棒轻点水中,几个木墩从水底涌了出来,高出水面约寸许。 两人踩着木墩,过了水塘。走了不过十几步,眼前一块大白石,光滑晶莹的。利雅走上前去,摩挲几下,手中多了两件皮衣。她自己先穿了一件,随手将另一件丢给赵榛,低声道:“穿上它!” 赵榛心中不解,却还是照着利雅的吩咐,将皮衣套在了身上。 拐了几道弯,转入一条狭窄的通道。白森森的亮光,不知来自何处。再往前去,隐隐的寒意迎面而来。 走到尽头,是一道石门,白亮透明,阔仅二尺余,高不过三四尺。立在门前,阵阵寒意袭来,恍若寒冬。 利雅走向石门的左侧,摸出一副大手套来。她戴起手套,双手转动门上的圆环,石门訇然而开,而寒冷也随即而至,人如进了冰窖。 洞内寒气逼人,阴冷刺骨。赵榛不由裹紧了身上的皮衣。 里面是一个空阔的山洞,四周的柱子白色透明,像冰柱。地面晶莹亮白,像铺了一层雪。洞中摆着两张石床,冰雕玉砌般,闪着白亮的光。每张石床上都仰卧一个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雪,似在沉睡。 石床边有一个四五尺阔,五六丈长的水池。池中水如凝脂,发出蓝幽幽的光泽。小指大小的蓝色透明的鱼儿密密麻麻,挤在一处,身上的骨架如荧光,清晰可见。 而那水池中,浸泡的都是赤裸裸的人身。或仰或俯,白花花的,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头皮发麻。 赵榛心中寒意陡起,站在门边禁不住浑身战栗。 利雅未曾留意,只顾径直走到石床边,一边察看石床上的人,一边说道:“洞中这些人身,不知师父从何处得来。只说有些是遇难沉海的亡人,有些是战争殒命的死者。至于其他,我不敢问,师父也不曾说起。” 利雅发觉赵榛一直没说话,这才回头望过去。见赵榛小心的样子,说道:“师父初次带我来此,我也胆战心惊,不敢多看一眼,心中着实害怕极了。” “师父很少同我讲话。直到她死去,我实在也不知她到底是什么人。有一回,我看她高兴,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师父登时变了颜色,大骂了我一通,还罚不准吃夜饭。” 时隔多年,利雅说起来神色还有些不安。 “你想清楚了,现下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利雅盯着赵榛,轻声说道。 赵榛摇摇头:“我意已决,即或因此丧命,也心甘情愿!”随即又说道:“无论是何模样,我都不会怨你。” 利雅点点头,神色凝重。她指着石床上的人身,说道:“给你换上这人的脸如何?” 一时间,赵榛忘了害怕,走上前去。 这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星眸朗目,鼻子挺秀,颧骨高耸,还有一点异域人的样态。 一望而知,此人生前必定是个极为俊美的男子。只是此刻静躺石床,面如纸张,毫无血色,不类人样,白惨惨的,说不出的诡异。 “比我好看多了!”赵榛说道。遂又苦笑道:“当然是和之前相比,不是现今的丑陋模样!” 利雅没有说话,将赵榛引到一间暗室。她点起几盏琉璃灯,蓝幽幽的光水一样泻开,映出晶莹如冰的四壁。 暗室中有一张白玉的石床,温润莹白,一个人形的图样凹陷进去。赵榛将衣裳尽脱,不着一缕,仰面躺进去,恰好与那人形轮廓相合。 利雅拿出一个晶莹的小瓷瓶,里面盛满淡紫色的药水。赵榛接过去,拧开瓶盖,毫不迟疑地喝了下去。 顷刻间,头晕眼涩,眼前一阵晦暗,全无了只觉。 利雅戴上一双薄如蝉翼的乳白色手套,手执一把窄长如纸的锋利小刀,刀锋闪着森森寒光。 利雅注视着赵榛的脸,久久不动,如木雕泥塑。 终于,她扬起了手中的刀,对着那张脸切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浴面而生 三天之后,赵榛醒来。 头上缠满白色的棉布,只露出两只眼在外面。但觉脸上紧绷绷的,肿胀难忍,有些麻,还有些痒。 睁开眼,发觉自己斜躺在一个圆筒状的水槽里。槽中的水极寒冽,丝丝入骨。无数蓝色的小鱼儿,通体透明,在水槽中纷纷游动。鱼儿的嘴尖细如针,叮咬在赵榛的身上,微微有些痛痒,却又觉言说不出的舒服。 “你算是过了第一关了。”耳边是利雅的声音。 赵榛侧头望去,见利雅正坐在水槽边凝神注视他,神情有些倦怠,脸上不见喜色。 莹白的光映在赵榛脸上,眼前一阵恍惚。整个头,整张脸,忽有一种灼烧的痛感,似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微微叫了一声。 “你忍着点,药劲过后会有些痛。”利雅的手轻轻触摸着赵榛的脸,柔声说道。 说话间,水色变得微红,那些鱼儿纷纷扬扬漂浮在水面,露出白的肚腹,显然已经死去。 利雅将水槽中的水放尽,那些鱼儿也随着水流去了。冰冷的水重又注满水槽,无数的小鱼儿又纷乱如蚁。 一连数日,利雅都给赵榛吃一种乳白色像牛乳一样的食物。说来也怪,只吃上那么一点点,一整天便不饿了。 到第五天头上,赵榛脸上的痛痒完全消失了。那张仿佛与自己分开多日的脸,此刻重又长了回来。 “可以拆去包扎了吧?”赵榛问。 “还要再等两日。”利雅答道。 赵榛一阵欢喜,一阵心跳。这个谜,就要解开了。 终于熬到了第七日。 水池背面的石室里,赵榛端坐在一面铜镜前。镜中人的人满头满脸缠裹白布,眼中期盼和担忧交加。 利雅立在身后,盯着镜子中的赵榛,缓缓说道:“拆了吧!” 赵榛身子一震,慢慢闭上眼请,口中却道:“拆吧!” 利雅的动作轻柔而干净,白布一层层被打开,赵榛的心跳也越来越厉害。 不多时,白布只剩下了最后一层,利雅的手也慢了下来。 赵榛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忽然面上一阵清凉,像是微风拂过。那白布已完全解下,利雅的手也停在赵榛的头上。 赵榛片刻眩晕,他在等利雅说话,利雅却沉默不语。 赵榛依旧闭着眼,他的心却猛然沉了下去,全身的气力似乎一下子泄尽,几乎要瘫倒下去。 这时,利雅平静的声音传到了耳中:“好了,你自己看看吧。” 赵榛双手按住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上寒意阵阵,额头却又滚下许多汗珠来。 “睁开眼,看看吧。”利雅的声音如常,听不出是欢喜还是难过。 赵榛慢慢睁开眼。 看着面前的铜镜,他呆住了。 这是一张俊逸秀气的脸,光滑且润洁,略显苍白,却是完全陌生的。 片刻的惊喜之后,沮丧袭上心头,他不禁大叫:“不是我!这不是我!” “这是你,也不是你。”利雅轻声说。 两人出了石洞,乘着来时的小舟,原路返回。 外面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海水同天一样蓝。无数只鸟儿在榕树浓密的枝叶间鸣叫。海风吹在脸上,恍若隔世。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赵榛此时全然没有预想中的欢喜,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道不明的烦扰。利雅表情淡然,似笑非笑,握着竹棍的手不住地揉搓着。 阿黄从山坡上跑了下来,汪汪叫着。它奔到利雅脚边,用爪子抓着利雅的衣襟,拼命摇动尾巴。 树上的芒果已落了大半。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芒果,有些已被鸟儿啄食过。 利雅推开屋门,却将赵榛拦在身后。她望着赵榛,眼中有几丝难过几丝气恼:“你的脸好了,可以走了!”说罢,转身进屋,将门关上。 赵榛愣在原地,想起去推屋门。那门却关得死死的,动也不动。 赵榛使劲拍着屋门,大声叫着利雅的名字。屋内静悄无声,赵榛分明听到了利雅低低的抽泣声。 入夜,晚风清寒。赵榛躺在岩洞中,翻来覆去,总也无法睡去。索性爬起来,走到洞外的小块平地上。 山坡上,石屋一团漆黑。微微的月色,洒下一片朦胧的水纹。风吹在脸上,寒意顿生。 赵榛用双手一点一点抚摸着自己的脸,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失落。 这还是那个“我”,却已不是那个“我”。 他这样想着,眼中不觉又滚下泪来。待要回身进洞,却觉脸上一阵阵发麻,像无数根针扎。这痛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脸上也慢慢肿胀起来。热腾腾的,似火在烧。 整个头都大了起来。赵榛伸手摸去,一张脸充了气一样鼓起,足足大了好几倍。 他心中的惊骇盖过了一切。赵榛双手摩挲着,身子猛然抖了起来。 他奔向山坡,向着小院跑去。跌跌撞撞登上台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一只手使劲擂着屋门。 利雅打开了屋门。借着屋外的月光,她看清了赵榛的脸,立时吓得尖叫一声。 赵榛昏昏沉沉躺在石床上,头炸裂一般的疼痛。他的意识模糊,半梦半醒。利雅在一旁神色慌张,不停搓着手。 整整一天了,赵榛像半个死人。眼看着夕阳落下,天色逐渐暗淡。 利雅无计可施。最后咬咬牙,将赵榛从石床山拖起来,背在身上。 赵榛高出利雅几头,身子又重了很多。利雅使出了全力,还是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赵榛的双脚拖在地上,大半的身子压在利雅的背上。利雅喘着粗气,双腿不住地微微抖动。 利雅勉强抓过竹棍,支撑着走到门口。刚迈出一只脚,赵榛的身子忽然扭动了几下。利雅一个摇晃,两人同时向下倒去,一下子跌落在门前的地上。 阿黄狂吠起来,用嘴咬着利雅的衣裳。赵榛的前额磕在一块小石头上,血流了出来。利雅大叫着爬起来,顾不上自己,先扯下一块衣衫,将赵榛的头包扎起来。 赵榛依旧昏沉,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利雅满脸歉意,用手轻轻摸着赵榛的额头。 利雅大口喘着气,俯身去拉赵榛。拉了几下,都没拉动,急切间,竟呜呜哭了起来。 阿黄还在叫着。利雅咬了咬牙,一手撑着竹棍,将身子慢慢放下去,一手去抓赵榛的胳膊。 赵榛仿佛有了些意识,随着利雅的手,身子一点点直起来。利雅一喜,再用足了气力。不料赵榛却一个踉跄,重又倒了下去。 利雅丢掉竹棍,坐在地上大哭起来。眼泪一滴滴落在赵榛脸上,赵榛忽然睁开了眼。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们要去哪?” 利雅立时止住哭声,惊喜地答道:“我带你去那个洞里啊!” 赵榛微微点点头,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利雅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他的身子。 赵榛终于站了起来。他的半个身子斜靠在利雅身上,不停地摇晃着,像个醉酒的人一样。 利雅咬着牙,大颗的汗珠在脸上滚动。娇小的身躯竭力挺直,不让自己倒下。 两人摇摇晃晃,沿着沙土小路一步一步向前挪。夕阳在山,两个人影在身后游移。 走走停停,好几次倒下又站起。平日不到半个时辰的路,两人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待走到水湾边,两人都是浑身是汗,衣衫尽湿;利雅更是一下瘫坐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天色向晚,晚霞燃烧在山的另一边。利雅终于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去,将小舟撑了出来。 阿黄在岸上急速的来回跑着,狂吠个不止。眼看着小船渐渐远去,消失在丛丛绿树间,阿黄才悻悻地摇着尾巴,返身跑向山坡。 赵榛又躺在那个水槽中。利雅拿出小瓷瓶,淡紫色的药水。赵榛时而迷糊,时而清醒。利雅捏着他的下巴,将瓶中的药水灌了进去。 赵榛停止了挣扎,浸入了水中。利雅神色凝重,打开一个银色的盒子,从里面拿出数根银针。她托起赵榛的头,将银针一根根刺入额头、面颊、耳垂和颈部。 赵榛沉沉如睡,鼓胀的脸泛着清幽的亮光。 利雅一点一点,捻着一根根银针。须臾间,数根银针只剩下短短的细柄还露在外面。 利雅将赵榛放进水槽,整个头都泡在了水中。无数条蓝色小鱼在他脸上、身上叮咬着,细细的血渗了出来,在水中泛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利雅移开身去,径直出了密洞,来到那个圆圆的水塘边。她俯身下去,采了几个莲蓬在手中。这莲蓬甚是硕大,碧绿透明,那青色的莲子清楚可见。 利雅回到密洞,拿了一个洁白如玉的石碗。将莲子一颗颗剥开,丢入碗中,以圆石碾细、捣碎,作成米糊一样。 赵榛仍在酣睡。利雅将银针一根根拔出,脓血一样的血浆流了出来。那些鱼儿疯一般涌上去,转眼间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利雅将槽中的水放尽,又注入一半的冰水。 赵榛的脸依旧肿胀,却渐渐显出一些血色。利雅拿过石碗,将碗中的莲子糊均匀地涂抹在赵榛脸上。她将一块白润的圆石垫在赵榛头下,让他仰面朝天躺在水槽中。 做完了这一切,利雅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一下坐在了地上。 第一百三十五章 终是归去 院子里,树上的芒果已经落尽,只剩几片青黄相间的大叶子还挂在树梢。 早晚都有些凉意了。 利雅说,凡岛的冬天来了。 在密洞中又待了七天,赵榛适才转危为安。浮肿消去,脸形复原。项下和耳后的那道细细的疤痕,倘若不仔细去看,是绝难察觉的。 赵榛日渐习惯了那张陌生的脸。不管之前是谁的,但目今长在自己身体上,愿意与否,都是自己的了。 这一回,真个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利雅脸上有了笑意,赵榛小心不去提返回大宋国的事。 夜饭后,利雅和赵榛坐在山坡上。野菊花开始凋谢,山风瑟瑟有一股秋意。 涛声隐隐。两人望着天上的星星,久久无语。 “你回去吧,我知道你很想。”利雅忽然说道。 “回哪里去?” “大宋国,你知道的。” 赵榛一时不知如何答话,只好不语。 “回去吧!” 利雅望着高高的苍穹,眼眸湿润。 一颗流星从天边滑落,坠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倘若知道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我定然也是要去找寻他们的。”利雅的声音飘渺,有些远。 “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无以为报......” 利雅打断了赵榛的话:“不必说这些。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恩惠,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若是不情愿,任谁也求不来。” “可......” “你走吧,我不会怪你。你不像我,你本就不是岛上的人。你正青春年少,有国,有家,有父母,有亲人,不该一辈子待在这里。”利雅侧过头,望着赵榛。 “那片水湾的礁石洞里,还藏有一艘航海的船。再有几天,就是满月夜了。你要在月圆之夜,三更时分,渡过黑水洋去。那是黑水洋潮汐最缓,无风微浪,最平静的时刻。” 利雅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海,半轮明月正从海平面慢慢升起。 “你走吧,我真的不怪你。” 利雅说完,站起身径直朝石屋走去。 阿黄冲赵榛叫了两声,还是摇着尾巴,随在利雅身后去了。 赵榛愣在原地,茫然无措。 此后,利雅愈加沉默了。面对赵榛时,笑容都显得有些牵强。 赵榛不知如何是好。想走,又想留,心中一团乱麻,没了个主张。 利雅不再和赵榛闲坐。天一黑,便躲进石屋,再不出门。赵榛在门外徘徊半天,终究没去打搅。 月亮升起的越来越早了。 赵榛坐在岩洞前。月色如水,虫声唧唧。草稞里窸窸窣窣,不知什么东西在爬行。 直到月落星稀,夜风清寒,赵榛才回到岩洞。思前想后,辗转难眠。等到合上眼睡去,洞外已微微发亮了。 次日一睁眼,明晃晃的阳光早落满了半个岩洞。赵榛暗叫不妙,这一觉睡得真是沉,已然到了这个时候。 他爬起来,慌张张跑上土坡。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阿黄的影子也不见。看看石屋的房门,紧紧关着。 赵榛顾不上许多,几步跨到门前,伸手推开屋门。 阳光落在门槛上,屋内静静的。片刻的昏暗之后,赵榛看清了屋里的光景。 屋内空无一人。赵榛跑出屋去,在屋前屋后找了半天。 屋后溪水静流,水光粼粼。满山的绿树在风中摇摆,哪里有利雅的影子。 赵榛登上石墙,向四处探看。大山莽莽,海浪翻卷,满山满野,竟是无从见到人迹。 他一下坐在石墙上,忽觉说不出的慌张。心中隐隐有些恐惧,却又说不出害怕什么。 许久,赵榛才站起身,慢慢踱回石屋。他又细细察看一遍,看到石桌上有一块白木板,像是新刮成,上面有些痕迹。 他急忙抓起来一看,见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我走了,你也走吧。” 赵榛心中大震,拿着木板冲出屋去。 他奔向那片水湾。远远的,看到一艘船正泊在岸边,却不是先前的那一只,要大得多。 赵榛心中一喜,稍稍心安。他疾跑几步,一边大喊:“利雅,利雅!” 无人应答。 到了船边,登上船去。船上无人,船舱中空空如也。 赵榛颓然坐在船板上,当真沮丧到极点。 海风吹拂,海水不断从狭窄的入口涌入水湾。水流冲击着礁石,发出空空的轰响。 密洞! 赵榛脑中蓦然一闪,身上又有了气力。 他站起身来,解开船缆,摇着橹,驾船出了水湾,顺着岸边的水流,穿过一片丛林。 小半个时辰之后,进了那片狭窄的水道,赵榛的心开始跳起来。 到了尽头,却是满心失望,那艘小船并没有停在那里。 赵榛将船系在水边,顺着上次的路,登上平台。密洞赫然就在眼前,洞门紧闭。 赵榛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想了想上次来利雅开门时的情景,试着去启动门边的机关。虽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试了好几回,依然毫无动静。 他心中焦躁,猛地拍打石门,大声喊着:“利雅,利雅!” 嗡嗡的回声震荡着山谷,和着水声拍岸,乱人耳鼓,却久久无人回应。 赵榛扶着石门,慢慢坐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白花花的太阳直直地照在赵榛身上。近午的阳光,热得像夏天。 赵榛默默地站起来,顺着原路慢慢地走回到水边。上了船,木木的摇着橹,重又回到水湾。 他系好船,去礁石里查找一番。那只小船不见踪迹,不知去了哪里。 他望向大海。 空阔的海面,几只海鸥飞翔,没有船迹,没有人影。 赵榛在一块伸向水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两手托腮,静静地凝视着海面。 在他心底,自然是十分渴望离开。然而利雅的突然不见,却又让他心里纷乱如麻,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太阳移过了中天。 赵榛的影子映在石头上,孤单的也像一块石头。 他就这样坐着,等着。直到夕阳下山,月色浮出海面,才失魂落魄地走了回去。 接连三天,赵榛都去水边等。不吃不喝,一等就是一天。 终于在第三天黄昏时分,赵榛从石头上跌了下来,昏迷不醒。 次日清晨醒来,头痛欲裂,脸上的血已经凝固。浑身无力,软的像一堆棉花。 夜间的露水打得身上湿湿的。赵榛嘴唇干裂,饥饿难忍,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露珠。一丝凉意浸入口中,而腹中却又火辣辣的烧起来,针扎般的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晕目眩,脚下的地似乎也在晃动。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觉得清醒些。 赵榛一步步挪着,汗珠一滴滴从脸上滚下来。 山道崎岖,路面满是石子。赵榛拖着两脚,吃力前行,忽的一滑,猛然倒了下来。 挣扎着爬起来,膝盖已磕碰的鲜血淋漓。赵榛费力地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对这痛却浑然不觉。 腹中依然灼热的痛。他踉跄着扶住路边的一棵小树,伸手将枝头的嫩叶扯了下来,一下就塞入口中。 他使劲嚼着,苦涩的汁水一点点流入腹中。好一会,那烧痛才减轻。 赵榛将口中的树叶吞了进去,又扯下几片嫩叶,塞入口中。 身上觉得有了些力气,赵榛离开小树,慢慢向前走去。 早晨的阳光升起来了,山野间清风习习,鸟儿欢叫。 赵榛望向山坡。坡上人影晃动,耳中似听到犬吠。 他心中一喜,脚下似乎有了力气。紧跑几步,定定神,再看过去。 山坡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影。那狗叫也遍寻不到。 原来这些都是幻觉。 赵榛不知怎样爬上了山坡。他在岩洞前倒了下来,又挣扎着爬进洞里,一头卧在沙床上,死一般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月影在地,星河灿烂。 赵榛感觉好了很多。他去地里拔出几个番薯,溪水里洗净,坐在屋后吃了起来。 几个番薯吃罢,感觉精神又回到了身上。他带着些许期待,忐忑地推开屋门。 没有奇迹。石屋内依旧空无人迹,只有一地月光,满屋的阴影。 他在石床上坐了下来。屋内似乎还有利雅的气息。利雅的几件衣裳还放在床边,好像主人随时都会回来。 恍惚中,他听到了屋外狗的叫声。赵榛一阵惊喜,忙起身跑到外面。 院子里,一地的白月光。空荡荡的,何曾有狗,哪来的叫声? 又过了两天。 有生以来,赵榛过的最漫长、最难熬的两天。 两天里,赵榛跑遍了岛上的每座山,每条溪谷。他盼望着在某个地方,比如山路的转弯处,流水的岸边,岩石的背后,稀疏的树林间,利雅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每一次都是失望,像泡沫一个个破碎。 赵榛终于泄了气,不再寻找。他回到岩洞,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烂,两只脚都起了泡,还被荆棘扎的出了血。 月色分外亮,照如白昼。 在岩洞前坐了许久,直到明月西斜,石头的影子将赵榛完全遮在一片黑暗里。 赵榛知道,是自己离开的的时候了。 又一个黎明来临。 赵榛登上了那艘船。船舱中,堆满了番薯和椰子,还有装满溪水的陶罐。 赵榛解开缆绳。初升的太阳,正将阳光洒在身上。细细的海风,仍如来时的清凉。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的石屋,慢慢摇起橹。 船缓缓出了水湾,进入一望无际的大海。 赵榛站起身,凝望着凡岛。 泪,终于滚落下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倭人入侵 琉球国的岛屿又出现在视野里,恍若隔世。 时值正午,阳光正好。海浪拍打堤岸,细语轻声。一种回家的感觉自心头浮起,赵榛不觉奋力摇橹。 远远的,忽听见喧闹和叫骂之声传来。抬眼望去,十几丈开外,一艘木船正泊在岸边。船头却悬挂着一个骷髅的旗帜,分明是艘海盗船。 赵榛不由加了几分小心,很快将船靠了岸。踩着船舷跳上岸去,疾走几步。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两个黑衣人和四名琉球国武士斗得正紧。 赵榛手中没有武器。四处瞧瞧,从地上捡起几块圆石,握在手中,慢慢靠了过去。 琉球武士看似人多,却明显不是黑衣人的对手。眼看着连连后退,快要招架不住。一名琉球武士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衣袖。 两个黑衣人势大力沉,刀刀致命,琉球武士险象环生。 赵榛不及细想,双手齐动,两块飞石同时发出。黑衣人不曾提防,脑后盖被打个正着。蓦的一声惊叫,捂着脑袋,双双朝身后看过来。一眼瞧见赵榛,不觉大怒,其中一个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想要找死吗?” 话音未了,两人竟都弃了琉球武士,一起向着赵榛奔了过来。 赵榛转过身,拔腿就跑。两个黑衣人紧追不舍,转瞬到了岸边。赵榛看去很是张皇,脚下出乱,竟被石头绊倒,站立不稳,一头栽进了水里。 两个黑衣人追到水边,突然没了人影。再朝水上看去,一团水花,波浪轻伏,也不见人踪。 正纳闷间,眼前一花,脚下忽的水浪翻动,一个人从水底猛然跃了起来。一股水箭从那人口中喷出,直射在脸上,紧接着两粒石子又击中面门。两个黑衣人闷哼一声,登时跌入水中。 赵榛抹抹脸上的水珠,哈哈大笑。伸手抓着衣领,一手一个,把两个黑衣人提了起来,随即猛然将两人的头按入水中。接连几次,那两个黑衣人头晕眼花,脸上疼痛,不多时肚中便灌饱了水,不再动弹。 四名琉球武士已跟了来,同赵榛一道把黑衣人拖上岸。扯下腰间的绳带,将手绑了。那两人浑身是水,眼神呆滞,脸上还淌着血水,落汤鸡一般,很是狼狈。 琉球武士连声道谢,问赵榛是什么人,从何而来。 赵榛知道眼下自己面貌有变,武士已难认出,可还是答道:“我是大宋国的使官秦木啊!” 四名琉球武士相互看了看,脸上的神情半信半疑。一名武士迟疑着说道:“看这身形和神态,少说也有九分相像;只这张脸面,却决然不是同一个人啊。” 赵榛自知一时无法说得明白,便道:“几位不必多疑,到天使馆驿一问不就清楚了吗?” 四名武士点点头,将两个黑衣人横放在马背上,很快就来到了馆驿前。 着人通报一声,一行进了来。刚进院门,便见田牛和末柯冲了出来。一眼看见赵榛,先是一愣,随即惊喜的大叫起来:“秦爷,真的是你啊!” 末柯已奔到身前,两手捧起赵榛的脸,看了又看,口中连连称奇:“真个是神医神术啊!” 田牛也紧盯着赵榛的脸,眼中满是惊异,声音里却透出欢喜:“天工之作啊。倘若事先不知是你,单看这张脸,绝难辨认的出。” 赵榛简略将来去的经历讲述一番。有意隐去了利雅的事,只推说是大国师出手诊治,手到病除。田牛和末柯大为讶异,连夸赵榛好福气。 赵榛问起两人此间的情形,末柯直皱眉头:“你走之后,我俩差不多天天待在馆驿里,连院门都很少出,就快憋出毛病来了。” “你若再晚回个几天,见不到我们也不一定。”田牛说道。 赵榛一愣,问道:“我去了多少日子?” “整整三个月,加上五天。”田牛扳起手指数算着。 “我临去之时不是说三个月不见我回来,你们径自回国好了,何必等我?” 田牛笑起来:“秦爷误会了,我俩还真不是有意留下等你一起返回。你别笑话,也莫动气,像末柯说的,我俩在这都快憋死了,巴不得能早走一天是一天,谁还成心等你啊!” 赵榛更觉不解:“那你俩为何此时还在这里?” 田牛脸色一正,随即笑道:“还是秦爷运气好。今年冬天的东北风,起得比往年晚了些时候,故而迟迟未走。” “不过,听馆驿的通事说,也等不了多些时候了。大概就在这一两日之内,东北风就来了。”田牛又说。 赵榛连道侥幸,这才想起那两个黑衣人来。黑衣人这时早已清醒,被带进屋来,昂首怒目,神情桀骜。 问过四名琉球武士,才知道这两名黑衣人一早就驾着船,在那一带水面兜来转去,不知做些什么。琉球武士上前查问,黑衣人拒不交代事由,还出言不逊。双方话不投机,便动起手来。若不是赵榛出手相助,琉球武士多半要吃亏了。 两个黑衣人一胖一瘦,身材都一样不高大。 “两位大爷是海盗?”赵榛笑着问道。 两人目不斜视,都不答话,神色间很是不屑。 赵榛命人将两个黑衣人身上搜了一番。除去一些零碎杂物以外,还搜出几张手画地图来。虽已沾湿浸泡,幸喜不曾残破损毁。 赵榛小心将图纸摊开,是一些海港、山脉、堤岸、城墙等的标注。 “这是琉球国的地理图!”一名武士叫出了声。 赵榛也是大吃一惊。若然这两个黑衣人是海盗,要这地理图作甚。难道海盗竟想占据琉球国? 此刻,胖子忽然开口了,赵榛听出那是日本国人的话:“识相的,就快点放了我们,免了你们的不敬之罪。如若不然,后悔也来不及。哼!” “你俩明明是日本人,为何硬要冒充海盗?”赵榛没有理会胖子的话,“还有,你画这地理图作什么?” “大爷就欢喜这个装扮,干你何事?”胖子翻着白眼。 “是日本武士又怎样?你琉球弹丸之地,很快就要归入我日本国治下了。”瘦子冷然道。 “归到日本国治下?”赵榛吃惊不小。难道倭人想吞并了琉球国不成?那和谈的协议说毁就毁,岂不跟金人一样。 瘦子却不再说话,仰头望向屋顶。 这时,馆驿通事进来禀告,说门外有人指名要面见宋国上使秦木秦大人。 赵榛摆摆手:“请他进来!” 通事直摇头:“那人不肯进屋来,一定要请秦大人出去,有要事单独相告。” 赵榛点点头,冲着田牛和末柯看了两眼,走出门去。 院门外,一个商人打扮的人站在树下。远远的看见赵榛,迎了过来。望见通事,欲言又止,那通事知趣的退走了。 “你是大宋国的秦木秦大人?”那人急急地问道。 “正是在下,请问先生何人?”赵榛有些意外,“找我何事?” 那人朝四下看了看,将身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有人托我给秦大人捎个话,日本国十有八九要在十日内出兵攻占琉球。” 赵榛身子猛然一震:“你说什么?” 那人的声音更低了:“倭人要进攻琉球国了。” “是什么人让你带给我这个讯息?他又是如何知道?” “是一个名叫直子的日本姑娘,小的也未曾见过她。一个长年在日本国九州岛做生意的客商偷偷带回来的口信,一定要让你知晓此事。别的事小的一概不知,你也莫问。” 说罢,不待赵榛答话,那人就转身匆匆走了。转瞬间,消失在馆驿前面的大街上。 赵榛回到屋内,思忖良久,令通事去请相国蔡大人速来馆驿。 通事匆匆离去,不多时,相国蔡义便来了。见了赵榛,先是一愣,盯着脸看了半天,随即抓起赵榛的手,连声道:“好啊,好啊!” 赵榛无暇细讲,岛上的情形略略一说,便将适才商人的话和两个黑衣人的事告知蔡义。 蔡义听完,神色紧张,良久不语。俯身看着桌上的图纸,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我先禀告国主知道。” 刚迈出门槛,蔡义又折回来,道:“好好看护这两个人,别难为他们!” 说罢,匆匆去了。 众人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蔡义急匆匆回来。一进屋,就冲着两个黑衣人说道:“委屈二位了!误会,误会!”随即手一摆:“还不快给两位爷松绑!” 两名琉球武士上前,解开了绑绳。两名黑衣人揉搓着胳膊,胖子说道:“算你聪明,要不后悔都晚了!” 田牛气的挥拳要上前,被赵榛一把拉住。 “我们走!”瘦子厉声道。 “还不快备马送两位爷走!”蔡义吩咐道。 等到外面的人都走尽了,蔡义才说道:“贵国有言,小不忍则乱大谋。国主的意旨是放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倭人走,省得惹麻烦。” “倭人狼子野心,意在攻占琉球国,不能不防啊!”赵榛急道。 “这我知道,”蔡义说道,“可琉球国兵力不济,即或加上国主的卫队,也不过万余人。若然倭人大举入侵,凶多吉少啊。” 屋内一时沉寂下来。 蔡义忽抬起头:“东北风已开始起了。两日后,正是风力大盛之际,你们赶快走吧!” 末柯高兴地叫起来,田牛的脸上也掩饰不住欢喜的神色。 赵榛静静地凝望着门外的椰子树,缓缓说道:“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走!” 第一百三十七章 琉球之战 一团团黑云堆积在大海上方,大风吹得岛上的树木枝叶乱摇。 虽则刚过正午,离天黑还有很长的一段时光;可此时岸上已然悄无人迹,空旷寂静得可怕。 数百艘战船出现在海面上。刀光闪亮,衣甲鲜明,船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日本国的兵士。在这阴沉的天色下,活像一群蝗虫。 预想中琉球国人举国而战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岸上也没有武装的兵士守卫,甚至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这倒大大出乎倭人的意料。 在离岸尚有数十丈的地方,倭人的船停了下来。不多时,放下一只小舟,四五名兵士划着船,向岸边而来。 云层越来越厚了,似乎随时都可能降下一场大雨。 兵士系好缆绳,离舟登岸。四下里望望,果真一个琉球国的人也看不到。 几个人各自拔出腰刀,循着进城的路,小心地向前去。 走出将近半里路,还是空荡荡的。别说是人,连一只狗、一只鸡都看不到。 几个人渐渐放松下来,手中的刀也都入了鞘,甚而开始说笑起来。 “想必是听到大军要来,吓得都跑光了!” “我看是,哈哈!” “没动一刀一箭,就占了琉球王城,这也太不费力气了!” 再走出去半里多路,前面即是城郊。一些低矮的石屋,依着地势散落各处。巷口空空如也,依然不见有人。 风刮下几滴雨,几名武士忽然停住了脚步。 黑云几乎压在了屋顶,几根断枝从树上掉落下来,发出“咔吧”的响声。 街道像一条灰色的蛇,向王城深处伸展。远处灰蒙蒙的一片,似乎隐藏着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 几名武士莫名的一阵恐慌,不由将腰刀都拔了出来。 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向两边张望探看。又一根树枝掉下来,几个人同时止住了脚步。 四周依然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像一个垂老的人在喘息。整个王城陷入一片死寂,仿佛是座被废弃的荒城,随时会有什么鬼怪从里面跑出来。 武士们犹豫着,一时间不敢再向前走。几个人耳语几声,慢慢转过身,一边向身后看看,一边向回走去。 风势小了。一团黑云飘过,洒下一阵急雨。几名武士眼看就出了长街,来到城郊的那一片石屋跟前。 武士加快了脚步,像是急着逃离这个地方。 突然,一声清啸,数支羽箭从石屋的某处射出。武士纷纷中箭,倒在地上,狂叫不已。 这时,从街道两边窜出七八名琉球武士,几步就到了身前。二话不说,手起刀落,日本国武士登时送了性命。 琉球武士很快将尸首拖走,清理了地上的血迹,迅速消失在石屋的街巷里。 一切重又安静下来。飘在巷口的黑云渐渐散开,露出一方灰白的天空。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一群日本国兵士重又出现在巷口。这一队有二三十人,三三两两,散乱地向前走着。 他们沿着长街走了好远。两边的石屋屋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 武士分成了两队,各自沿着街巷搜寻起来。 这一队武士推开院门,进了街边第一座院落。院子很大,栽种着许多树。没有人,屋门紧闭。 一名武士上前推了推屋门。很意外,屋门居然推开了。他一步跨了进去,随着一声闷哼,屋门不知怎的又关了起来,随即便没了声息。 后面的武士有些奇怪,侧耳听了听,没有动静。跨上台阶,伸手推门。手刚触碰到门边,门便一下子打开了。 武士吃了一惊,还在纳罕,屋内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他拉了进去。他张嘴欲叫,忽觉腹下一凉,一把锋利的钢刀插了进去。武士仆倒在地,一声未吭,那门却又关了起来。 其余的武士登时愣在原地,再也不敢向前。他们在院子里四散开,紧握着手中的刀,一起盯着那石屋的门,脸上都是惊惧之色。 带头的武士冲着站在最前的一名武士努努嘴。那武士弯着腰,晃动着身子,却不肯挪动脚步。 带头武士怒骂一声,那武士才迟迟疑疑地向前走了几步。他没去推门,反倒移到窗户下,用刀戳着窗棂。 窗户没有开,那武士站起身,用手去推。眼前忽的一闪,窗纸乱颤,一支羽箭正钉在武士咽喉。他双手一松,轰然向后倒下,手抓着喉头,挣扎了几下,口中吐出一团血,再没了声息。 院子里的武士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向后退去。 这时,屋门猛然大开,十几名琉球武士冲了出来。一阵乱箭之后,七八名武士已躺倒在地下。剩下四五名日本兵士,刚冲到院门口,便被从墙头射来的箭击倒在地。 那头目满脸是血,挣扎着跑到街上,口中发出一声怪叫,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身后飞过两支羽箭,一支射在背上,一支穿透咽喉。武士双手抓着胸口,向前仆倒在地,鲜血汩汩而出。 城郊,巷口。 四五名日本兵士在前面,拼命向海边跑着;数十名琉球武士在身后猛追。 喊声在空旷的郊外分外清晰,一下子传出好远。琉球武士有些着急,纷纷开弓射箭。几名日本兵士之字形跑着,灵活地躲避着飞箭。 一阵箭雨过后,只射倒了一名日本兵士,其余几人仍使足了吃奶的力气向前猛跑。 几名琉球武士冲出了队伍,死命向前追去。在一片小树林边,终于赶上了日本兵士。 那几名日本兵士回过身来,举起手中的刀,对向琉球武士。 双方对视了片刻,一起发出几声大喊,挥刀冲上前去。 一番混战之后,几名日兵士终于躺倒在地。琉球武士将他们拖进树丛里,飞速地撤回城去。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尽,天空露出了几线光明。海上的战船旗帜飞扬,猎猎如风。 小树丛中,枝叶乱草一阵晃动。地上的一堆尸首忽然动了几下,一个满脸血污的日本兵士竟然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他扶着身旁的小树,轻声呻吟着。喘息了好一会,他终于挪动脚步,离开小树林,向着海边的战船走去。 太阳像个鸡蛋黄,圆圆的悬在中天。 密密的战船靠在岸边,日本兵士下船登岸,如蚂蚁一样聚集在海边。 日本兵士冲进了巷子,将一片石屋团团围住。一个院落一个院落搜寻着。 那受伤的兵士指画着,数十名日本兵士冲进了院子。 屋门大开。 冲进屋去,空无一人。 在王城中部的石屋上,数十名琉球武士趴伏在屋面上。 看着渐渐涌围上来的日本兵士,赵榛挥挥手,一行人离开屋顶,迅速向王城的最南边撤去。 日本兵士占领了王城。可整座王城空无一人,除了一些器具,家家屋里的粮食也都不见,牛马牲畜全无。 突然之间,一切人活动和生活的痕迹全无。首里王城,成了一座实实在在的空城。 日本兵士冲进了王宫。 王宫里也是空空如也,没有人,没有马,只有一些鸟儿被惊起,鸣叫着飞上天空。 日本兵士在王宫里四处劫掠。他们将那些锦帐扯下来,雕像砸碎,椅子桌凳推倒,一名兵士还对着琉球国主的座椅撒起尿来。 尽管所得不多,但破坏的欲望还是让这些日本兵士找到了狂欢的感觉。 几天之前,琉球国主和皇室的成员都乘船躲到了南部的一座小岛。民众也隐藏在南部的群山之中。 这是赵榛的意思。 打探来的消息,这一次日本兵士约有两万多人,且武器装备精良。而琉球国全国的兵力不过万余人,加之多年没有战事,军备荒迟,士兵缺乏训练。更让人头疼的是,士兵的武器配备明显不足,甚至要两个人才能平均拥有一把刀、一张弓。 硬碰硬,根本不是倭人的对手,那决然是以卵击石。赵榛在大名府阅读的兵书,此刻起了作用。 兵不厌诈。避实击虚,用已之长,击敌之短。倭人远道而来,不熟悉地形,且一向有骄纵之心,轻视琉球国,正好可以利用。 琉球皇室舍不得离开王宫,王叔尚尔更是坚决反对。 “这几百年的基业,怎么说走就走?再说,王宫都没有了,还算什么国主?” 琉球国主迟疑不决。 “我们汉人有句俗语,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赵榛沉声说道,“倭人势大,面对面迎敌,几无胜算。若国主留在王宫里,只会最终被围困,何况外无救兵,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国主,上使所言极是,走吧。”相国蔡义在旁说道。 琉球国主沉吟半饷,默默地点点头。 赵榛知道大宋军中有火箭,还有更厉害的武器“猛油火柜”。那是将猛油(即今天的石油)装入特制的柜子,一旦上场对敌,发动机关,火焰喷出,杀伤力极其惊人。 此时赵榛绝然来不及制作“猛油火柜”,况且他也只是见过,并不知晓它的制作方法。但琉球国南端岛屿上的猛油,让他心中有了破敌之法。 入夜了,琉球国的王宫内灯火通明。群群的日本兵士聚集在各处,熙熙攘攘的,饮着从宫内搜罗出来的美酒。人人脸上笑逐颜开,志满意得,显然是一场盛大的狂欢之夜。 夜风轻抚,暗云低垂。 美酒已经喝到大醉,酒坛和酒碗四处都是。那些日本兵士叫着,笑着,有几个人甚至脱光了上衣,在宫殿前的空地上跳起了舞蹈。 夜色愈加深沉。 王宫外的围墙上,出现了数个黑衣人。他们黑纱蒙面,脚步轻捷,转瞬就爬过了围墙,进到王宫,隐藏在树木花丛深处。 夜,终于深了。 王宫内开始安静下来,只有几盏灯火发出暗淡的光辉。 宫殿内,日本兵士东倒西歪,这里那里胡乱躺倒着。宫殿门口的台阶上,一名日本武士赤裸着上身横卧着,口中发出沉重的鼾声。 夜风轻,树影晃动,几名黑衣人跳了出来。 王宫内猛然一阵光明,宫殿内外都燃起了大火。就连水池中,门口的花坛里,也升起了火光。 浓烟四起,大火迅速将王宫包围。日本兵士惊叫着,一团团火球滚动,惨呼声不忍去听。 城外,海边。 战船在海浪轻柔的催眠声中酣睡着。几名兵士还坐在船板上,都已醉态朦胧。 岸边的草丛中,悄悄窜出数十名黑衣人。 转瞬间,火光亮起,几十支火把出现在沉沉的夜幕中。 船上的兵士正在惊愕,那些火把已纷纷丢入水中。 水面腾起一片刺眼的亮光,海水竟猛然燃烧起来。先是一点,接着是一片,像一朵烟花,猛然绽开,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火团。随着海风,那火势瞬间冲到了半空。 沿岸的一片大海整个燃烧起来,成了一片火海。 战船立时被点燃。所有的船只都包围在火海中,片刻成了灰烬。船上的兵士还不及呼喊,便都烧成了火团。 王宫内,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王城。 海边,一片火海,烧成了地狱。 第一百三十八章 重返大宋 强劲的东北风起了,琉球国冬天的暖阳像是中土的夏时。 船帆高高扬起,岸上送行的人群很快看不见了。赵榛站立船头,大风拂面,海浪飞雪,心中却是畅快至极。 月是故乡明,回家的感觉真好。 来时的那一张面具终于丢弃。这一张脸是别人的,却又是自己的。就把它当成还是一张面具吧,一张不再僵硬呆板的面具,一张真正的有血有肉有表情的脸。 赵榛抚摸着这张脸,不觉流下泪来。 船顺风而行,速如飞鸟。 这艘海舶船头左右两侧分别雕刻着一只大鱼眼,看起来更像一条鱼,长约十丈余,阔约二丈,深约二丈。桅杆在船的中部,船尾立舵。数个小舱,并有水舱以储存饮食所用水。 琉球国主派了国内最好的船工和水手,这些人大多是中土人的后裔,熟谙航程,精于水性。 天空中不见飞鸟,数条青色的小蛇游弋在船的两侧。日光下射,透过清澈的海水,二三丈下,小鲨鱼上下浮沉。 一整天,船都在晴朗的日光下行驶。田牛和末柯很兴奋,在船上和舱内跑来跑去。离开的日子太久了,都一样的想家。这家,也许只是一种感觉,一个故土之念。 入夜,风渐渐平息了。海平浪阔,一望沉沉。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赵榛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东方的天际,正露出一抹白光。渐渐的,那白光变得微红,一片彩霞绚烂。不多时,水天相接处,一轮圆圆的日头,红彤彤的,慢慢升起。越来越大,越升越高,到最后猛然从薄雾中跃出。 天地间一片灿烂,海水和云彩都成了赤红色,海船和人的身上也都撒满了金色的光辉。 船忽然停了下来。赵榛正在疑惑,来自琉球国的火长(船老大,船长)走过来,道出原委。 原来前面是黑水沟,乃返程渡海的一个极险要处,水深莫测,一定要借着大风才能通过。 这黑水沟里有种奇异的蛇,长约数丈,全身布满花纹,蛇头赤红尖尖如削,头上长着花瓣一样的冠,人碰到即死。 赵榛不觉心惊,抬眼望去。霞光照耀的前方,海水横流,水色幽深,几成黑色。 许久,风起。船帆鼓胀起来,水手们皆神色紧张。 迎风飘来微微的腥臭,越来越浓。等船靠近那一片黝黑的水域时,这味道几乎要让人窒息了。 一层薄薄的黑气浮起在水面上,慢慢升腾着。黑色的海水中,涌出无数条花色的长蛇,头顶着鲜艳的花冠,格外醒目。 那些蛇吐着长长的信子,昂头曲身,如无数朵花儿在水中绽放,艳丽至极,却不觉美,反倒阴森恐怖。 赵榛头皮一阵阵发麻,不敢再看,慌忙钻进了船舱中。 海船似陷入一片浓雾中,雾气昭昭。微微有一些亮光,那是透射下来的日光。寒气阵阵,腥臭的味道缠绕着,像蛇。那些蛇不时用身体撞击着船身,“砰砰”的响声让船上的人心惊肉跳。 那味道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船上的人也像真的睡过去了,所有人都迷迷糊糊的。 黑夜沉沉,时间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等海船一阵剧烈的晃动,刺眼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人们才如梦方醒,纷纷动了起来。 回头望去,那片海域水色依旧黑沉,而浓浓的雾气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黑黑的洋流,不停地翻滚涌动。 海船继续前行。 远远近近的,有一些岛屿渐渐出现在视线里。 天气凉了些,很有些汴京早春的感觉,众人都穿上了夹衣。偶尔会见到一两艘船,孤零零的飘在海上。 航程很顺,风平浪静。 这个时节,虽然也会有大风,但与其他季节相比,总是少见的。数算着日子,离开琉球国差不多六七天了,照常理推测,已经走了至少一半的路程了。 日里清闲无事,赵榛便和田牛、末柯两人坐在船尾钓鱼。不时有黄花鱼上钩,二三尺长短,却并不肥胖,反倒有些有些清瘦。 琉球国随船的厨子厨艺颇佳,做的一手地道的中土菜肴。事后一问,才恍然大悟。原来此人居然曾随琉球国朝贡的使团,专门到大宋学过厨艺,是琉球国主的御用厨师。 赵榛很是意外,琉球国主想的实在是太周详了。 午后,阳光很淡,海风不大。依旧无事,赵榛和田牛、末柯照常到船面上来钓鱼。 水波跃动,粼粼如金。船帆微微舒展,迎风轻飘。 这时,一只黄雀忽然落在桅杆上。头顶黑色,上半身黄绿色;腰部黄色,带着一些条纹;而两只翅膀和尾巴亦黑色,掺杂着些许鲜黄色。 这只黄雀拍打着翅膀,张开褐色的嘴巴,昂首向天,发出“秃噜噜秃噜噜”的鸣叫声。 几人均觉好玩,末柯吹起口哨挑逗着它。那黄雀上下晃动着身子,秃噜噜,秃噜噜,毫不理会。 火长走得前来,神色凝重。他令船工拿来几把米粒,洒在船板上,逗引那黄雀下来。 黄雀鸣叫着,翅膀不停拍打,忽然一个俯冲,下到船板上,蹦跳着啄食起米粒来。 不多时,船板上的米粒已被吃光。那黄雀用嘴轻轻啄打着船板,翅膀扑扇着,打了一个回旋,秃噜噜鸣叫着飞起来,转瞬升到半空,很快消失在苍茫的远方。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向头顶堆积。火长命令一声,水手爬上桅杆,将船帆放了下来。 火长看了赵榛一眼,说道:“黄雀登船,意味着将有大风暴袭来,要早做准备。” 说罢,便跑开去,指挥着船工和水手忙活起来。 说话间,那团黑云已压过了船头,天色猛然黑暗。接着,狂风陡然呼啸而起,白浪滔天,一个巨大的水柱从水底直直升起,大山一样倾倒过来。 船在风浪中颠簸着,巨大的浪将船身拦腰抱起,船上的人全身尽湿。船舱中立时进满了水,船工和水手一起大叫起来。 赵榛踉跄着倒在甲板上,随着海浪甩向海里。末柯一声惊叫,伸手来抓,那里够得着。 赵榛像一片叶子飘了出去,惊慌中,他扳住了船舷,两手死死抓住。 风声如雷,水势盖天。海船像一根轻飘飘的芦苇,倾斜起伏着。船上的人尽皆面色惨白,抱定了船板或桅杆,东倒西歪,左右摇晃,叫声连连。 风像一只大手,一把将船抓起,猛然抛向浪尖。随即,海浪张开白晃晃的大巴掌,一掌拍在船身上。海船摇晃倾斜,随着水流忽上忽下。船身“咯吱咯吱”响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散架。 众人被风浪打得晕头转向,死亡的气息正一点点弥漫开。 海船继续向前漂浮着。猛然间,“咔嚓”一声巨响,海船碰在礁石上,一阵摇晃,桅杆拦腰截断。 赵榛眼前顿时一黑,再一次感到了绝望。 这回真的要死了。或早或晚,还是要葬身大海。天意如此,逃不脱的命运,赵榛不觉暗自叹息。 早点淹死也好,还少受些罪过。赵榛闭上了眼。 船身忽的一颤,那段断掉的桅杆飞了出去。此时,风势陡的变小,海浪随之平缓,海船慢慢恢复了平正。 阳光射了下来,海面上一片金光闪闪。风息浪平,大海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一阵狂飙哭闹之后,重新安静下来。 船上众人惊魂未定,有几个船工吐得脸色蜡黄。火长长长出了一口气,惊慌的脸上显出一些喜色,喘息着说道:“万幸,万幸!” 船工和水手们查看一番。还好,除了船舱进水、桅杆折断,损失不大。 火长令人换好了桅杆,扯起帆,继续前行。 夜幕将海船渐渐吞没。海天相接处,一片绚烂的晚霞正火一样燃起。 一个平稳的夜。 次日是个大晴天。极目远处,能看到陆地的影子。中土越来越近了,赵榛心里一阵阵火热。 能清楚地看到很远处的陆地了,房屋树木的影子隐约可见。水中的一些小岛,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视野中。 绕过一座小岛,前面是一片平阔的水域。眼中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景物,鳄鱼岛似乎越来越近了。 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两艘船。起初船速不快,到的进了,船速突然快起来,有一些人正站立在船头上。 众人欢呼起来。海上航行这么多时日,还是第一次遇到航行的船。在这海域,多半是大宋的船只。 漂洋过海,万里之遥,终于回到中土。见到故国的船只,无论是否相识,不管船上何人,那感觉总是亲近的。 赵榛也兴奋起来,招呼着船工,快速摇橹。 渐渐近了,船上的人看得清楚了。 田牛立在船头,冲着对面来船大喊:“哎......”。可刚喊出一个字,猛然停住了。 赵榛一愣,正疑惑间,几支羽箭已射了过来。 船头的一个船工应声倒在船板上,鲜血流了一地。田牛的胳膊中了一箭,叫着向后躲去。而一支羽箭擦着赵榛的耳边飞过,差点中招。 只听得火长大喊:“海盗,快向后摇!” 几名船工在慌乱中奋力摇橹,船只调转了头,向后驶去。 那两艘船在后面紧追,船上的海盗叫喊着,羽箭不时飞落在船板上。 赵榛等人跑进船舱,末柯给田牛包扎好了伤口。还好,羽箭只是轻轻擦过,并无大碍。 田牛气的冒火:“奶奶的,竟敢抢劫老子!也不打听打听,老子以前是干甚行当的!若论海盗,老子才是你大爷!” 赵榛被逗笑了。 两人各自挑了一张硬弓,带上羽箭,摸出舱去。末柯两手抱了一大捆羽箭,随后跟了出来。 赵榛和田牛匍匐着靠近船舷,那两艘船已在十几丈外。船上的海盗一边射箭,一边肆无忌惮地喊叫着,像一群掐了尾巴的知了。 赵榛将箭搭在弓弦,慢慢拉满,看定了船头那个张牙舞爪的海盗,一箭射了出去。 那海盗正自高兴,忽然一支羽箭正中咽喉。连一丝声音也未发出,就向前一仆,一头跌入海中;而田牛的羽箭也将另一名海盗射倒在船板上。 海盗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向两边躲去。 赵榛和田牛早瞅准了时机,又是接连几箭,几个海盗立时送了性命。 海盗船慢了下来。海盗们趴在船板上,不敢再将头脸露出来。 赵榛招呼火长,将船停下,掉过头来。火长犹豫着,满脸惊惧。 赵榛笑道:“别怕,听我的!”随即附在火长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火长先是惊异,继而面露喜色,转身跑开去。不多时,几名船工和水手也都拿了弓箭,上的甲板,俯身躲在船舷后。 海船迎着海盗船冲了上去。 海盗们还在犹疑,忽听得赵榛大喊一声:“放箭!”赵榛、田牛,还有船工和水手,一起站了起来,十几支箭纷纷射了出去。 又有几个海盗中箭,赵榛和田牛分别将躲在桅杆后面的两个海盗一箭射死。海盗们吓得大叫起来,惊慌地在船上乱跑。 “放箭!”赵榛喊声未绝,十几支羽箭又射了开去。 海盗们一阵错愕。只听得一个尖利的声音喊着:“奶奶的,碰到招子了!风紧,扯呼!” 随着这喊声,两艘海盗船竟然调过头去,扯起帆,向着来路跑去。 渐渐的,海盗船远了。 赵榛看看田牛,田牛看看赵榛,两人又一起望向末柯。 三人同时大笑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六和寺寻踪 船只抵达鳄鱼岛,已是五天之后。 此地季候正是深冬。岛上的树木依旧苍翠浓郁,草色也只是微微有些发黄,遍地的野花摇曳生姿。 自夏经秋历冬,耗时几个月,行程万余里。再次相见,恰是久别重逢时候,都有一种隔世的感觉。元七和赵榛双手紧握,眼中俱是泪光隐然。 当晚,鳄鱼岛大摆宴席,如过节一般热闹。杯盘罗列,桌椅纵横,坛坛的椰稻酒启开封,黄亮的酒水注入碗中,酒香四溢。 夜风轻吹,灯火照如白昼。众人开怀畅饮,琉球国的船工和水手更是喝得酩酊大醉,直至月斜夜阑仍未散去。 几天之后,送走了琉球国的海船,赵榛也计划赶赴临安。行前嘱咐元七等人安守海岛,打鱼种田,修筑屋舍道路,过个自足生活。待得大事已毕,自己定是要再回岛上。 元七亲自带人,用船将赵榛、田牛和末柯三人送到明州。众人在码头洒泪而别,赵榛等人登上了船。直到船影最终望不见了,元七方才离去。 一路无话,到得杭州已是傍晚时分。夜色蒙蒙,华灯初上,莹莹的水光酿着浮世的繁华和落寞。 三人在码头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次日一大早,用过早膳,三人便径自往六和寺而去。 赵榛的心绪完全放松下来。前次来时提心吊胆,遮遮掩掩,生怕被人发现了真面目。此番则全然不同。 景物依旧,人还是那个人,可这张脸孔早已变更,称得上“面目全非”。走在街上,若然无人告知,任谁也不辨不出这就是那个宋室皇子,信王赵榛。 在船上,当赵榛把先前的经过说与田牛和末柯,两人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虽说一直觉得赵榛气质不俗,与众不同,可两人绝没想到他竟会是一个正经八百的大宋王爷。 天气很好,阳光和暖明亮。路旁的树木枝叶稀疏,有一些已经叶色枯黄。风轻轻吹着,有一些寒意。 田牛的包袱里有琉球国主送的黄金,还有元七特意带上的银子,沉甸甸的。 田牛长这么大,身上从未有过这么多金银,很有些财大气粗的感觉。他腰板挺得笔直,鼓起腮帮子,迈开大步,昂然走着。 末柯紧跟其后,不时向两边张望着。街上的行人看到这个黑大个的异国人,也都驻足观望,指指点点。末柯见得多了,倒也不以为意。 六和寺在杭州城南,钱塘江畔的月轮山上。走近寺门,古树参天,阴森森的一片浓阴。钱塘江的涛声,轰轰如在耳畔。 时候尚早,寺中的人并不多。 进了山门,院子里,一个灰衣僧人正在扫着地上的落叶。听见脚步声停了下来,抬起头,望见三人,开口问道:“三位施主一大早来,所为何事?” 赵榛紧走几步,上前答道:“这位师父,叨扰了。小可从明州来,到贵宝刹寻个人。” 僧人点点头,将扫帚拄在地上,两手握着帚柄,说道:“敢问小官人寻的何人?” 赵榛刚想答话,忽想起与小七分手时只说在六和寺相会,却未约定如何联络,一时无语。 僧人有些奇怪,追问道:“施主所寻何人?” 赵榛想了想,说道:“敢问师父,寺中可有位阮七爷?” 那僧人正要答话,赵榛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他是位居士,并不曾出家。” 那僧人想了想,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赵榛有些着急。回头一想,是自己的不是。小七不是寺里的僧人,客居于此,未必人人知道。 “劳烦大师,寺中可有一位武二爷?” “武二爷?”僧衣皱了皱眉头,神情疑惑。 “就是那位断去一臂的梁山打虎英雄啊!” 僧人恍然大悟,连声道:“知道,知道!施主,请跟我来!”随即引着三人,拾阶而上,穿廊过殿,来到寺庙后面的一个偏殿前。 阳光落在窗棂上,殿门紧闭。走近些,听得里面传来时大时小的鼾声。 那僧人似有些畏惧,用手指指殿门,说道:“就是此处,三位施主请便!”转身欲走,回头又说了一句:“这位武大爷脾气可是很不好啊!” 说罢,不待赵榛答话,用手扯起僧袍下摆,抬脚跨过门槛,径自去了。 三人立在门外,将耳朵贴在门边听听。那鼾声更加宏大,震得耳朵嗡嗡直响。三人相视一笑,赵榛轻轻推开了殿门。 早晨的阳光一下子照进屋来,屋内一片光影朦胧。随之,一股浓重的酒气,夹杂着肉鱼的咸腥味道,还有汗臭脚臭,扑面而来,令人几乎要吐出来。 片刻之后,三人看清了屋内的物事。 殿内的地上,横七竖八地滚着七八个酒坛子。几根肉骨头丢在酒坛边,小木桌早已倾倒,几只大碗里兀自有一些剩饭菜。而一侧的坐垫上,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大张开胳膊腿脚,呈大字形躺卧着,鼾声如雷,睡得正香。 两人面色潮红,酒气冲天,随着鼾声,胸脯一起一伏,响声震天动地。 赵榛一见之下,心中大喜。这两人非是旁人,正是武松和阮小七。 赵榛俯下身来,趴在两人身前,轻声叫道:“阮七爷,武二爷......” 鼾声依旧,哪里听得到。赵榛加大了气力,使劲喊起来:“阮七爷!武二爷!” 武松纹丝未动。阮小七轻轻挪了挪身子,发出几声哼哼,随即又躺倒下去,鼾声又起,嘴角的口水淌了出来。 赵榛哭笑不得。亮起嗓子喊了几声,情形如故。两人浑然不知,睡意正酣。 屋内浊气冲天,味道熏人,加上这如雷的鼾声,着实让人难过。赵榛没有办法,只得招呼田牛和末柯先到殿外等候。 他将几扇窗户全部打开,殿门大开,方才看看犹自酣睡不醒的两个人,悻悻地走出门来。 这座偏殿在寺庙的西北角,位置最后,几步之外就是高高的院墙。 走廊外,几株高大的芭蕉,依旧叶色青碧。院墙边,一排参天柏树,直插晴空。 寺庙的人多了起来。不时有僧人经过,远远地看看偏殿里面,躲避着跑开了。 只待日上三竿,日光照得地面微微发热,那偏殿里才有了动静。 赵榛三人忙奔了去。走进屋里,见武松和阮小七二人正靠着墙,坐在蒲团上,依旧醉眼朦胧,酒意未醒。 听到有人进来,武松看也不看,大骂道:“什么人?少来打搅老子!” 阮小七也笑道:“二哥,你我兄弟也忒没出息了,竟喝得如此大醉!”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痛快?要的鸟斯文!”武松大笑。 待得两人稍稍清醒,赵榛方说道:“七爷,武二爷,是我啊!” 武松和阮小七听到声音,很是意外,一起望向赵榛。 两人身子摇晃,眼神迷离,好半天,才听见小七问道:“你......你是谁?” “七爷,是我啊!不认得了吗?”赵榛向前走了几步。 小七听见声音,觉得耳熟,一下子从蒲团上爬起来。睁开惺忪的醉眼,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清秀的少年。稍顷,喷着满嘴的酒气说道:“你是谁?老子又不认得你!” 赵榛急了,一把抓住小七的胳膊:“七爷,我是赵榛啊!” “啊,赵榛?”小七满脸惊疑,酒立时醒了大半,“你说啥?你是信王爷?” “是我啊!”赵榛叫道,“你好好看看!” 武松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赵榛。满嘴的酒气,惹得赵榛只好捂住了鼻子。 “听这声音,确是不假。”小七的目光在赵榛脸上一点点移动,迟疑地说道,“这身形,也没错。可......可这张脸怎会是如此模样......” 赵榛长叹一声:“七爷,说来话长,这事真个是一言难尽......” 这时,田牛和末柯已将屋中收拾干净,只是那酒气和浊味久久不散。 武松喊寺里的仆役端上了清茶。几个人适才坐在房中,一一介绍。 “自打扬州运河一别,王爷再无音讯。我和武二哥托人打听,也没个结果。没奈何,整天闲来无事,我二人只好喝酒度日。”小七扶着桌角,望着殿外那一丛芭蕉,“惹得寺里的僧众无人不烦,见了都躲着走,就差赶我们出门了!” “哈哈哈!”武松大笑起来,“哪个敢赶老子?每年白花花的银子,还不够他们的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田牛插了一句。 “这小兄弟说的极是。”小七笑道。忽又想起,说道:“光顾着瞎扯,还没问你这一番的光景!” 赵榛这才把前前后后的经过详说一遍。武松和小七听罢,慨叹不已。 “方圆呢?”赵榛问道。 “也在寺里。”小七答道,忽又笑了,“看不惯我俩酗酒狂饮,自个儿去住了。回头喊来即是。” 赵榛点点头。好一会,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王爷今后如何打算?”小七问道。 “还是想要去救回父兄和母后!”赵榛神色凝重。 “刘豫已投靠金人,僭位大齐,成了一国之君了!” 赵榛一惊:“当真?” “这还有假?千真万确!” 一时又沉默下来。 好半天,赵榛又抬起头:“不管如何,我都要试一试!” “当今圣上早没了光复中原之意,至于迎还二圣,难以揣摩。你要想救回他们,不可谓不难。”小七沉思良久。 “救个鸟!康王爷巴不得他们都死在番邦,好让他放心做自家的江南之君!”武松骂道。 赵榛一阵眩晕,心猛地疼了一下。 “不管怎样,我都要见一见九哥!” 赵榛手中的茶杯摇晃起来,半杯茶泼落在地上。 一只乌鸦从柏树上跳出,呱呱叫着飞过屋檐。几片黄叶从墙外飘进来,悠悠地落向地面。 钱塘江,水声浩浩。 几艘渔船,在风浪里飘摇。 第一百四十章 兄弟相见 临安府,皇城,德寿宫。 冬日的暖阳落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金黄。 这不是赵构在临安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可潮湿阴寒的天气还是让他颇为难过。哪怕头上顶着大太阳,那冷还是一丝丝地沁入骨髓,躲也躲不开。 四角的炭火烧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赵构惬意的半躺在龙床上。他忽然无比想念起汴京漫天飞雪、冷得干脆的冬天。 他早已绝了有朝一日重返旧都东京的念头,哪怕一直称临安为行在,而不是京都。其实在心底里,他早把临安当成了京师。 为了自己的皇位,在朝臣和子民面前作出一些姿态自是不可避免的;但若说驱逐金虏,收复旧疆,赵构实在是有口无心,力所不及。 随着时光的流逝,家仇国恨也会不知不觉变得淡漠。当你为生死奔逃的时候,这些早丢在脑后了。 此际只要金人不再逼迫,就算刘豫占了东京,堂而皇之地做大齐皇帝,赵构也不以为意,反倒暗自庆幸。有大齐隔在宋金之间,总比直接面对金人好得多。 临安的山山水水,让赵构渐渐忘却了流离失所的逃亡之苦。 吴侬软语,小桥流水,轻歌曼舞,胭脂柳巷。与盛世汴京的繁华相比,江南同样可以是温柔之乡。正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俨然盛世太平的大宋天下。 可还是有些绕不开的烦心事。这事虽则暂无关国家社稷,且不便明言,却与赵构本人关系甚巨。 当年为逃避金人,赵构移驾扬州。那一日午后,突然来了兴致,在临时行宫幸临一宫女。正酣畅淋漓时,内侍忽报金兵已追至扬州城外十几里。赵构早被金人吓破了胆,一时惊慌失措,惊惧间,急急提上裤子,仓皇出逃。 自那时起,赵构的身体便出了问题。下体时常不举,无论怎么努力,怎么用劲,却再也不能让后宫的嫔妃怀上龙种。 一年多了,求了无数次医,吃了上千副药,御医们明里暗里想尽了法子,始终无济于事。偶尔略略好些,可嫔妃们的肚子依然毫无动静。 诊治一番,最后连赵构也泄了气。只想把几个御医的脑袋砍下来;再不济,也要让他们变成内侍黄门(太监)。那倒是当年太史公所受之刑了。 时日一长,赵构这一暗疾再也无法掩饰,成了宫内宫外人人皆知的“秘密”。 皇家无子嗣,这可是件国家大事。因之,朝堂上下甚是关注,断断续续有御医和民间献上“神方”。 赵构屡试屡败。又一番折腾下来,后宫嫔妃还是“平安无事”,丝毫不见有喜的迹象。 天意如此。赵构虽心有不甘,还是无奈接受这一结果。就像父兄北狩,大宋皇室独遗自己一人,绝无可能染指的皇位竟成了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幸与不幸,何耶?世事难料。意外之喜,意外之悲。一个人哪能好事都占尽呢?赵构开始安慰自己。 身上有了些许汗意,赵构坐了起来。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瓦蓝的一片天空,是个大晴天。 神医还没有到。 本来绝了念想,可前几日内侍忽报,说六和寺的高僧举荐一位刚从海外琉球国来的神医。此人医术高超,尤精此道,诊治过不少类似痼疾。 赵构那颗死了的心,像枯树盼到了山泉,一下子又活了过来。一时间龙颜大悦,迫不及待要召见琉球国神医。 故而一大早,用过御膳,赵构便在德寿宫等神医来。 庭院里,几株桂花树早脱光了叶子。一只白头黄背的小鸟在光秃秃的树梢上蹦跳着,神情欢悦。 此刻,赵构在宫内来回踱着步。宫外鸟儿清亮的叫声,让他陡然感觉到几丝喜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俗语说,有病乱投医;又云,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赵构对这位海外的神医还是抱着很大期望的。 太阳爬到了宫门上方。内侍进来禀报,说琉球国的秦神医到了。 赵构看过去,见小黄门领着一个布衣蓝衫、身形峻拔的人走了来。 不知怎的,只看了第一眼,赵构便觉那人走路的姿势有些眼熟,像极了某个人。可一时之间,倒也想不起到底是谁。 他坐在龙椅上。 那人进了门,倒头跪拜。 赵构命人赐座。 内侍禀报:“启禀官家,这就是琉球国的秦神医!” 那人慌忙站起身,低眉垂眼:“小民秦木,蒙官家召见,不胜惶恐!” 声音哑哑的,像是故意压低了嗓子,却分明有几分旧都汴京的口音。 赵构盯着秦木的脸,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秦神医,你我以前可曾见过?” 秦木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微微抖了一下,轻咳一声,答道:“小民昔年曾随敝国使团朝贡天朝,不知是否见过官家。” 赵构点点头,目光仍旧在秦神医身上游移不定。 见那秦神医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色微黑,额头有几道明显的皱纹,几缕长须飘洒胸前,决然是中原人士的长相。 赵构不觉大为惊奇,问道:“神医哪里人士?怎说的一口东京官话?” 秦木诚惶诚恐,答道:“小民远祖乃中土人士,后流落琉球国。小民一家虽远居海外,却一向保留中土生活方式。多年前,小民曾随使团来天朝太学求教,那时习学的官话。” 赵构点点头,又问道:“神医年岁几何,何曾学得如此精深医术?” 秦木面色一怔,随即答话:“小民虚度四十春秋,祖上世代行医。小民四岁起随祖父学医,而今也有三十几年了。” 赵构慨叹:“看不出,看不出!” 秦木低下头去,盯着脚下的方砖。赵构没再说话,只觉面前这人有些不寻常。模模糊糊的,又似乎有一些熟悉的东西。 过了许久,赵构挥手让内侍退到一边,身子向着秦木微微探出,方说道:“朕不瞒你,自扬州被金人追逃后,下体颇不举,常觉倦怠乏力。一年有余,宫内嫔妃无一人有喜兆。还请神医施以妙手,解了朕之疾!” 秦木手捻长须,凝神听赵构说完,缓缓答道:“小民行医多年,此症诊治颇多,请官家不必多虑。先容小民为官家把把脉!” 说罢,秦木站起身,要为赵构把脉。内侍疾走近前,伸手拦住秦木,望向赵构。 赵构点点头,遂又摆摆手。那内侍弓着腰,又退了回去。 秦木半跪在地上,托住了赵构的手腕,眼睛却竭力避开赵构的目光。 赵构心一动,又摇了摇头,叹息着自语道:“都被金人掳走了,怎会是他!” 秦木的手忽然微微抖动一下,眼中顿时湿润起来。他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好半天方松开手,坐了回去,沉吟着说道:“官家脉象平稳,不似有恶疾。所谓子嗣之事,乃突受惊吓,惊惧之际,心神大乱,因故引发肌体疲力,难以振作。” 赵构盯着秦木,不错眼珠地听着,一边点着头。 “神医可有妙方,解了朕之疾?”赵构急问。 “官家不必忧心。心静则意平,意平则体举。小民有一方,官家可以一试!” 赵构喜出望外,急道:“快些说与朕知道!” 秦木解开随身携带的黄绫子包袱,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来。掀开木盒,里面是一个油纸包。再打开油纸包,是一小块淡黄色晶莹透明的物事。 一股浓郁的香味顿时四散开来。在暖烘烘的热气里,芳香扑鼻,整个德寿宫一阵香气四溢。 “这是龙涎香。”秦木将晶块捏在手里,一边说道。 “此为海翁鱼(抹香鲸)喷吐之涎,遗落大洋之中,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凝结成块。此物常现深海或僻远之岛屿海滩,极为罕见,更不易取得,却有壮阳助举之功效。” 赵构龙颜大喜,急匆匆叫道:“快些拿与朕瞧瞧!” 内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龙涎香,递给赵构。 赵构接过来,左看右看,还放在鼻子前闻着。面色喜气盈盈,仿佛一时间有了无穷气力。 “神医,此药如何服用?” “用八月十五日采摘的桂花,加上绍兴府的陈年女儿红,泉水煎服即可。” 赵构大喜,唤来内侍,急去传唤御医。 不多时,一名胡须花白的御医随着内侍走进来。听完赵构的吩咐,捧着装龙涎香的木盒,颤巍巍地去了。 太阳过了中天,薄薄的云层在地上投下一片花影。 德寿宫内,赵构满面红光。服下药后,接连幸临两名嫔妃,依旧性趣不减。仅在半日之内,他重新找回了做男人的感觉。 此刻,看着眼前的神医,赵构心情大好。 “神医果然医术高超,药到病除!” “官家洪福,小民不敢掠功!” “哈哈,神医过谦了!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与朕知道。想做官,要钱财,皆无不可!只要说出来,朕定会满足你!” 秦木却沉默了,良久不语。 “小民有一事相问,不知官家可否应允?” 赵构愣了,兴奋的心绪一下平了下来,忙问:“神医要问何事?” 秦木神色凝重,抬起头望向赵构。似曾相识的眼神,赵构忽然一阵心慌神乱。 “小民乃化外之人,本与中原之事无涉。可来中土日久,听闻一些说法,压抑心中久矣,趁此时机,想当面禀问官家。不知官家恩准否?” “大胆!”内侍喝道,“你只管诊病,中原的事非你该所问。倘不看你来自番外,不习中原礼仪,早拿你下狱了!” “不必,让他说!”赵构摆摆手,眼睛盯着秦木,越看这人的眼神越熟悉。 “敢问官家,如今二圣身陷番邦,于苦寒之地苦熬岁月,汴京又落入敌手,官家可曾想过恢复故土,重建旧都,迎还二圣?” 赵构变了脸色,嘴唇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你......你是什么人......” “我虽是海外小邦之民,可根在中土,也颇知晓礼仪人伦。自己父母兄弟皆被掳掠,国破家亡,不思进取,甘守一隅,岂不是无父无母无家无国之人!” “啪”的一声,赵构将身前桌子一脚踢翻。站起身,指着秦木怒斥道:“你到底是谁,怎敢说出如此话来?” 秦木也站了起来,眼睛直视赵构:“敢问官家,可曾想迎救父母兄弟?” 赵构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两只手不停地颤抖着。 “有人说官家不想迎还二圣,是担心没了皇位,可是真?” “放肆!”赵构真的怒了,“来人!” 几名侍卫从殿外走了进来。 “把这人拖出去,砍了!” 侍卫二话不说,上前按住秦木的肩膀,将其双手缚在背后,推了出去。 秦木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冲着赵构喊了一声:“你这无父无母之人!” 赵构感觉一阵寒意,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他气哼哼地坐在龙椅上,一挥胳膊,将书案上的纸墨全都拂到了地下。 他心头一阵愤怒,又一阵羞愧。 在宫内走了几步,赵构忽然冲向门口,大声喊道:“回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寺庙疑影 秦木跪在赵构面前,低头不语。 赵构来回踱着步,脸上怒意未消。他走到秦木面前,恶声说道:“你,抬起头来!” 秦木仰起了脸,目不旁视。 赵构仔细端详着,又绕着秦木转了两圈。许久,方轻轻摇着头说:“你不是他。”随即,面色一沉,厉声说道:“说,你到底是谁?” “小民乃琉球国人士,祖籍中土,仰慕天朝久矣。此番随商船来天朝,只为行医游历,看看中土江河山川盛景,探探风土人情,聊慰故国之思,别无它图。”秦木从容答道。 赵构脸色稍缓,问道:“你乃一藩外之民,为何说出此种话来?” “官家容禀,”秦木声音低沉嘶哑,“靖康之难,大宋蒙羞,主上北狩,此为世人皆知。国耻家恨,怎可轻忘。” 赵构凝神听着,脸上的神情捉摸不定。 “论公,官家乃一国之君,驱逐金虏,收复旧都,国之重任,自是理之当然,此为国恨。论私,二圣乃官家之父兄,而今流落异域,蒙受风尘之苦,谁人不心痛,此为家仇。迎还二圣,乃人子人臣职之所在,怎可推却懈怠?” 赵构脸上隐隐现出不快,随即一闪即逝。 “目今官家驻跸临安,偏安江南,不思进取,似将国仇家恨置于脑后,岂是人君人子之当为,怎不惹人非议?” “大胆!”赵构气的胡须乱抖,“妄议朝政,该当何罪?” 秦木毫不畏惧,依然侃侃而语:“想当年,太祖爷励精图治,打下赵氏江山,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且诏旨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小民虽身自化外番邦,亦知其理!” 秦木这一番话说出,赵构大感意外,一时间忘了生气。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为君者,不可只图一己之私利。论功论私,官家都该卧薪尝胆,收复中原,重整河山,迎还二圣。若只图做个偏安之主,忘却国耻家仇,自难免招人非议,为人所不齿。” 出乎秦木意料之外,赵构听完,居然没有发怒。 赵构背着手,两眼望向宫外。外面阳光正好,天蓝得像一匹光滑的缎子。 他沉吟半晌,忽然幽幽的叹道:“朕如何不想?朕一日不曾忘了靖康之难,沦陷之耻。只是眼下金人势大,我大宋初至江南,立足未稳,国力衰微,自保尚且不能,实是无暇他顾啊!” 秦木还待再言,赵构摆摆手,说道:“你的意思朕知道了,不必再多说。” 停顿片刻,又缓缓说道:“念你是藩外之人,不习天朝礼仪,且为朕医病有功,姑且免了你非议之罪。” 遂又盯着秦木看了几眼,叹道:“若不是脸面有异,朕真的以为你就是他了。” “他?他是谁?”秦木故作不知,问道。 赵构摇摇头,没有答应。稍顷,挥挥手,说道:“你去吧!” 秦木没动。 赵构有些奇怪,问道:“你为何还不走?” 秦木盯着赵构,眼中似有泪光:“小民恳请官家不要忘了,二圣还在番邦苦寒之地苦熬岁月!” 赵构脸上怒意再现,强忍着没有发作,怒声道:“朕说过了,不必再多言。” 说罢,狠狠地盯着秦木:“你以为朕真的不敢砍下你的脑袋吗?”招手唤过内侍:“带他出去,朕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 内侍答应一声,直接将秦木拖了起来。 看着秦木被拖出宫门,赵构的脸上显出几丝阴狠。呆立片刻,他冲着侍卫喊道:“来人!” 秦木被内侍带出皇城。 走出城门,望着远处如凤凰展翅般的凤凰山,兀自心跳不止。 本以为就要人头落地,却被突然放了出来,惊喜之余,又颇感意外。 不必再说,这名叫秦木的琉球国神医就是赵榛。 此番扮成琉球国神医入宫见驾,大费了一番心思。幸亏赵榛在凡岛跟利雅学了一些医术,知道龙涎香有此功效;而在琉球国主送给赵榛的礼物中,恰好有此物。 六和寺中的僧人与宫中的一位御医熟识,早听他说知此事。听说琉球国的神医能诊治此病,不觉大喜。倘若医好了官家的恶疾,自少不了寺庙举荐之大功。 故而,双方一拍即合,赵榛顺利入宫。 见到九哥的一刹那,赵榛差点叫出声来。他知道单凭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九哥决计不会认出他。 几年不见,九哥明显胖了许多,面色愈加白净。雍容的气度,沉稳的步态,威严的神情,君临天下的气势,早已不是从前模样。那个谦谦温润、和善亲近的九哥,不知去了哪里。 赵榛的心立时凉了下来,那张脸似乎一下子离得很遥远。 他说的这些话,不晓得九哥是否能听得进去。反正他终于见到了一直想见的九哥,当面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心里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回到六和寺,卸下了面具和妆饰。小七等人问起会面的情形,赵榛略略一说,便不再多言。众人也都识趣,没再多问。 吃罢夜饭,赵榛早早上了床。 六和寺占地极广,屋舍众多,有不少的空房间。赵榛等人暂时住了下来,商议下一步怎的去找寻仇道人说的宝藏。 临安的深冬,很是阴冷,尤其到了夜晚。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北风,更添几分萧瑟凄凉之意。 赵榛裹着薄薄的被子,好久不能入睡。等到迷迷糊糊睡着,听得窗外有了鸡叫声。 月亮早落下去了,大地一片黑沉。钱塘江的水声,在静夜里分外清晰宏大。 六和寺的庙门前,忽然出现了两个黑影。 两人四处望了望,纵身爬上庙外的柏树,而后跳上墙头。蹲在墙头侧耳听了听,轻轻跃入院中。 夜色笼罩下,六和寺一片安静。房屋中黑沉沉的,没有一点灯火,只有走廊和四角的大灯笼,在风中摇来晃去。 那两个黑影贴着院墙,很快就来到了后院。 朦胧的灯光下,这两人一袭黑衣,面罩黑纱,各自身背单刀。他们隐藏在芭蕉树后,朝寺庙最后面的一排房子望去。 这排房子在院子的西北角,约有十来间。单独划成一片,后面即是高高的院墙,并不与其他屋舍相连。 墙头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照出昏黄的一片光晕。窗户黑漆漆的,除了吹过的风,再无别的声音。 两人很是小心。好一会,才从芭蕉丛中弓着身出来。依旧贴着院墙,轻悄悄地来到了房前。 摸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到了中间的一间房前。那正是赵榛住的房间。 两人伏在窗下,侧耳倾听。屋内静静的,连鼾声也没有。 一个黑衣人挺起身,用手沾足了口水,将窗纸濡湿捅破;另一个黑衣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用手遮挡着把一段香点燃,顺着破开的窗洞,一点点塞了进去。 淡淡的清香弥散开来。随着风吹,飘进屋内。 屋内传来轻轻的咬牙声,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两个黑衣人一惊,忙将身子紧紧贴在窗户两侧,而那香仍在燃着,气味若有若无。 片刻,屋内没了动静。那人似仍在在梦中,沉睡未醒。两个黑衣人放下心来。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光景,那香终于燃尽。两个黑衣人轻轻出了一口气,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此时,风声已经听不到了。几颗残星挂在柏树梢头,一团枯叶在房前的地上打着卷。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了背上的刀。微微的寒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一个黑衣人轻轻拨开了门闩,另一个黑衣人慢慢推开了房门。 “吱嘎”一声,房门忽然发出一阵响动。 两个黑衣人吓了一跳,猛然跳向房门两边,手中的刀都举了起来。 微微的天光透进屋内,里面依旧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动静。两个黑衣人身子贴着墙,还是没动。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光,屋内依然如故。 两个黑衣人探头朝屋内看了看。黑黑的,什么也看不到。一名黑衣人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扔了过去。 “啪嗒”一声,石子似乎打在了床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两个黑衣人终于放松下来,挺起身,一前一后进入屋内。 房间不大,依稀能看到一张床靠在最里面的墙上。床上黑黑的一长团,显然是个人裹在被中。 先进屋的黑衣人走到床边,举起刀,照定了床上那人的头猛然劈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被子被砍开,白色的棉絮飞了出来。 黑衣人一愣,伸手摸去,下面的一个枕头已成了两段。又摸了几下,还是没摸到人。 他很是奇怪,招呼紧随其后的黑衣人。身后的黑衣人收起单刀,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一看,两人不觉叫出声来。 那床上的棉被里,塞着一个枕头和一些衣物。棉被和枕头已被刀砍开,棉絮和稻草撒了一床。而床上的人,却不见丝毫踪迹。 一惊之下,两人骇然。回头望去,见门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两人如见了鬼魂,惊得手中的刀差点都掉在了地上。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听那人冷笑着,轻轻将房门关了,上了门闩。 两名黑衣人面面相觑。 忽然大喝一声,一起向那人扑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夜闯皇宫 黑衣人刀光闪烁,快如闪电。 房中之人并不闪避,双手猛然一扬,两团黑黑的物事朝黑衣人迎面而去。 黑衣人不及躲闪,被打个正着。那物事却是个纸包,打在脸上,立时散铺开。一团白灰飞将出来,撒的满头满脸都是,恰似下了一场小雪。 黑衣人惨叫一声,扔了单刀,双手掩面,扑打着那些白灰。 那人走上前去,捡起两柄单刀,而后扯下黑衣人的腰带,将两人捆了起来。 两名黑衣人脸白似戏子,眼中泪水滚涌,依旧哀嚎不止,口中不停叫骂。 那人点亮了桌上的灯。灯光之下,俊面如玉,神色淡定,正是赵榛。 今晚赵榛心中有事,睡下仅片刻,便又醒来。静握床上,听北风撼动窗纸,窸窸窣窣如乱雨下,再也无法睡去。 脑中纷纷扰扰,也不知想些啥。正百无聊赖之际,忽听得外面有响动,虽是极轻微,可还是被赵榛听到了。接着,又闻到了淡淡的迷香味道。 赵榛觉得有些好笑,怕不是又被盗贼盯上了。 迷香自是不怕。和小七一起的这些日子,江湖上的一些旁门左道也知晓了不少。迷香这类路人皆知的下流手段,更不放在心上。他偷偷吞下解药,索性装睡,暂不去理会。 等到两人拨动门闩,他才悄悄爬起来。躲在门后,想逗弄一下这两个盗贼。为防万一,还是拿了白灰包在手上。这自然也是从小七那里学来的。 眼看那人走到床边,举刀便砍,他才醒悟过来。原来这两人非是图财,而是要来结果了他的性命。 心中怒起,上前扯下两人的面罩,喝道:“尔等什么人?素不相识,近日无怨,远日无仇,为何一出手就要伤人性命?” 那两人神情沮丧,低头发狠。一个黑衣人叹道:“太大意了。不想一个行医之人,竟会如此警觉!” “说,你们是什么人?”赵榛怒喝。 那两个黑衣人互相看了几眼,眼神绝望,口中微微蠕动。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接着脑袋一歪,身子随即也倒了下去。 赵榛上前,探探鼻息,竟是气息全无。两个黑衣人已然死去。 赵榛颇为不解,自己并未施加如何手段,两个黑衣人却一心求死,不惜自杀身亡,颇令人不解。 他上前察看黑衣人的衣物,居然有了发现。两个黑衣人的贴身衣饰,竟然都是皇宫侍卫之物。再看那两柄钢刀,钢口和印记,绝然都是官府锻造,八成是宫中之物。 难道是九哥?赵榛心头一震。 天还未亮,赵榛便请小七过来,说与此事。小七一听,骂道:“不用猜了,定是你那皇帝哥哥干的好事!” 赵榛招呼田牛和末柯,将两个黑衣人的尸首埋在了芭蕉树下。幸喜天光尚早,且此处偏僻,少有人来,不曾为人看见。 “我定要再去皇宫里,找九哥问个究竟。”赵榛暗自思忖。 天刚擦黑,赵榛和小七就来到了皇城南面的大街。进了一家酒楼,找了一个临街的位置坐下来。 小二上了酒菜,两人自斟自饮,一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一边慢慢悠悠喝了起来。 夜幕降临,凤凰山的轮廓慢慢模糊。大内皇宫的琉璃屋檐上,挂起红彤彤的大灯笼,在夜色里分外醒目。 酒楼的食客渐渐多起来,很快坐满了人。厅堂内吵吵嚷嚷,一刻也不得安静。小二跑上跑下,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酒楼紧邻皇城,除了寻常百姓和商客,亦有不少军士和侍卫前来吃喝。此时,两名禁军军官出现在门口,看装束,是皇城的侍卫。 两人上了楼梯,径直走进旁边的阁子。店主赶忙上来招呼,熟络之极。不多时,小二已将酒菜上齐,两人喝了起来,连门帘也没拉上。 几杯酒下肚,两名军官开始闲聊起来。 “丁兄,听说前几天有个琉球国的神医进宫为官家诊治......” 赵榛心里一动,竖起了耳朵。 “是有这事,那天正好我当值。” “听说那琉球神医惹怒了官家,是不是真的?” “确是不假。那神医医术高超,官家试了他给的方子,立竿见影,登时龙颜大悦。” 那军官一面说着,一面朝门口看了看。 见没人注意,方继续说道:“可后来不知怎的,那琉球神医说了些什么混账话,惹得官家龙颜大怒,要诛杀他。” “那杀了没有?” “别急,你听我说。”那军官一扬脖子,将一杯酒灌了下去。 “一开始拖了出去,要砍下脑袋。” 另一名军官嘘了一声。 “拖到殿外,未及问斩,官家忽又改了主意,将神医押了回去。” “哦,那就是没死。”另一名军官又“喔”了一声。 “听内侍说,那神医指责官家偏安江南,自甘沦落,不图光复旧都,迎还二圣。”那军官忽然压低了声音,朝门口瞥了一眼。 “一个番邦之小民,管得什么大宋国事。真是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另一名军官吃吃笑了起来。 “不过,这琉球神医倒也没说错。依我看,官家也确是没有什么重返东京旧都的心念。再说,要是渊圣皇帝果真回来了,官家这皇位怎么办?难道要让出去不成?”那军官也嘿嘿笑起来。 另一名军官飞快朝门外看了一眼,说道:“噤声!要是让外人听去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哈哈哈!” “喝酒,喝酒!” “五魁首啊......” “八匹马啊......” 两名军官竟猜起拳来。 不多时,两人已喝得醉醺醺的,话语里有些不利索了。 外面,天更黑了,起了一阵小风。楼前的一棵大树,枝叶哗哗直响。 两名军官起身,离了阁子,互相搂抱着,脚步摇晃,走下楼梯去。 赵榛见状,将一锭银子掼在桌上,朝小七丢了一个眼色,两人一起跟了出来。 那两名军官出了酒楼,沿着大街朝北走去。 天晚风凉,街上行人稀少。赵榛和小七装作喝醉了酒,故意摇摇晃晃,不紧不慢,远远的跟在后面。 约莫走出半里多地,到了一条僻静的街巷。旁边是一条小河,河边长满了小树和灌木。 那两名军官似是内急,踉跄着奔到河边,解开裤子,冲着河水撒起尿来。 赵榛和小七看看远近无人,疾步上前,转瞬就赶到了两名军官身后。 两人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一起动作。一人一个,从背后拦腰将两名军官放倒在地。随即,朝太阳穴猛击几下。那两名军官哼也没哼一声,就此昏死过去。 两人将两名军官的官服脱下,各自换好。又把两人换下的衣服套在两名军官身上,捆了手脚,嘴里塞紧布团,双双丢进灌木丛中。 两人整理好了衣服,挂好腰牌,看看街上依旧无人,拍拍身上的土,从河边走了出来。 两人按照白天看好的线路,走到了皇城的南门。 没费多少劲,两人凭着腰牌轻易就混进了皇城。 夜色漆黑,冷风阵阵。 凤凰山下的大内皇宫里,一片静寂。时辰早过了三更,连守门的侍卫都开始哈欠连天了。 两个黑影攀墙跨院,跃下空地,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德寿宫的门前。 两名侍卫将刀抱在怀中,身子靠在门口的石狮上,半睡半醒。待得那两人到了近前,才猛然觉察。正欲发问,只觉颈上一痛,登时昏倒,没了知觉。 那两人将侍卫拖到石狮后面藏好,又回身在门前站了一会。听听四周并无动静,点一下头,一起向内院走来。 门口的灯笼来回摇晃,地上的阴影挪来移去。 两人轻手轻脚,走上了台阶。 门口的内侍正在打盹。忽觉有人到了近前,睁眼一看,见是侍卫,松了一口气,开口问道:“这么晚了,有甚要事?” 那两人并不答话。一人到了身前,猛然伸手将内侍的嘴捂住,另一只手将脖子一拧。内侍轻轻哼了一声,身子一软,倒在了门柱下。 宫门半开着,里面灯光朦胧。 两人将面纱扯下,罩住了半张脸。蹑手蹑脚,跨过门槛。 一道长廊,直通向后面。两边的几根大蜡烛,已烧去了大半。 两人沿着长廊,走到寝宫门口。刚要推门,忽然从旁边的门廊走出一个内侍。看见两人,满脸惊诧。见是禁军侍卫的服饰,稍稍放松,张口问道:“如此夜深时候,官家已然安寝,二位如何如此胆大,敢来惊扰圣驾?” 一名侍卫走上前,低声说道:“有机密军情,要禀报官家!” 内侍怒了,张口骂道:“再大的事,也轮不到你等来禀报。我看是要图谋不轨,来人哪......” 话刚出口,便被那个高大的军官扼住了脖子。内侍挣扎着,脸涨得通红,白眼一翻,舌头慢慢吐了出来。 那军官将内侍丢在假山后。两人站在门外听了听,又向四处看看,轻轻推开了寝宫的大门。 屋内,几盏宫灯黄黄的,黯淡如梦。正中央,一张大床,床帘低垂,薄纱朦胧。 两人高抬腿,轻落步,跨过了门槛,随手将宫门轻轻关上。 那高大军官几步走到了床前,掀开床帘,看也不看,举刀就砍了下去! “哎呀!” 只听得一声大叫,床上的人猛地爬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江边渔村 随着一声大叫,那人举刀的手被身后的人猛然拉住。 “哎呀”之声出自身后之人。 “你......”他回过头去,惊异地看着。 身后之人正是赵榛,而那持刀之人却是阮小七。 “七哥,不可!” “怎么不可,还不都是你这混账皇帝哥哥!” 床上那人身子颤抖,惊惧地望着两人,正是当今官家康王赵构。身边的被子里,亦自瑟瑟发抖,一头长长的黑发露在外面。 赵构惊魂未定,并未留意“哥哥”二字,颤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可是想谋害朕?” “官家莫怕,我等只是有事要当面问与官家,绝无谋害w之意。”赵榛沉声说道。 赵构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小心说道:“既是如此,待朕起来,与二位壮士相谈!” 小七看看赵榛,赵榛点点头。 赵构披了长衣,从床上下来。这一刻,他已稍稍恢复了大宋官家的尊严。 他坐在龙书案前,指指面前的椅子,示意两人坐下。 赵榛和小七互相看了看,还是坐了下来。 “明人不做暗事,你为何要命人杀害琉球国神医?”小七一开口,便让赵榛哭也不是,笑更不是。哪有这么问人的? 眼看无法隐瞒,赵榛索性扯去面罩,现出本来面目。赵构一见,神色大异,结结巴巴说道:“果不其然,你......你就是那日的琉球国神医......” 赵榛点点头。 赵构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此事朕不知情,恐怕是内侍所为。” “小民并无谋害官家之意,也望官家饶过小民这条性命!” “朕确无此意。倘若有意杀你,那日怎肯放你走了?”赵构偷眼看着赵榛,一字一句说道。 “官家说的话,哪个当真?”小七插口道。 赵构面色一暗,问道:“这位壮士是何人?”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梁山阮小七是也!”小七脱口而出。 赵榛想要拦阻,已是不及。深悔来之前没好好叮嘱小七,不要乱说话。 赵构显然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小七,口中道:“你......你.....” 小七牛一样的大眼一瞪,赵构更说不出话来了。 “小七是草莽之人,粗野惯了,官家莫怪!”赵榛说道。 赵构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知道,朕不怪。” “小民只是恳请官家记着家国情仇,莫要陷在温柔乡里,只想做个偏安的太平天子。太上皇和渊圣皇帝还在北国,官家一定要救他们回来啊!” 赵构脸色微变,说道:“非是朕薄情寡义,实在是金人势大,难以为继啊!” 看赵榛不语,又说道:“朕亦非贪恋这皇位,只是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若是皇兄回来,让出这皇位又如何?” 赵榛盯着赵构看了半天,遂又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你可知道十八哥信王赵榛?”赵构忽然问道。 赵榛的身子悄然抖了一下,缓缓答道:“小民曾与信王爷有过一面之缘。” 赵构点点头,两眼望着赵榛:“第一眼见到你,就觉与十八哥身形像极了。若不是相貌有别,朕真把你当成十八哥了!” 赵榛胸口一阵起伏,低声说道:“官家能念着兄弟之情,想必信王爷他也很知足了!” 言罢,眼中泛起泪光。 赵构觉得奇怪,又说道:“都以为皇帝这位子好做。倘若有一天你坐在这里,就知道它的难处了!” 小七哈哈大笑:“皇帝有什么难做?若是给了老子,难保不耍个痛快!” 赵构脸色突变,欲待叱骂,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宫外响起隐隐的人声。赵构脸上一喜,却又立时沉下脸去。 赵榛站起身,躬身施礼,说道:“惊扰了圣驾,管家恕罪!” 回头看看小七,继续道:“小民不久将离开临安,还请官家记住说与小民的这番话,一定要迎还二圣回朝!” 赵构点点头。 赵榛伸出手,又道:“还请官家赐面金字腰牌,让小民出宫!” 赵构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龙书案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金字腰牌,递给赵榛。 赵榛伸手接过,道了一声“请官家安歇”,便拉着小七,一起出了寝宫。 直到宫门重重关上,片刻之后恢复宁静,赵构才从龙书案后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前,轻轻拉开宫门。双手扒着门框,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张口欲喊。 侧身看看两边的长廊,却不见内侍的踪影。赵构心中一惊,忙退了回来,转身将门关上。 夜,更黑了。 次日一大早,一大队禁军重重包围了六和寺,叫嚣着搜捕贼人。一时间寺内人心惶惶,众僧人聚在院落中,窃窃耳语。 禁军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细细搜寻。连搜了几遍,除了喝得醉醺醺的武松,其余人等一概不见。 带头的军官斥问武松,武松敞开胸,酒气冲天,鼾声如雷。任那军官如何喊骂,他只是充耳不闻。 那军官无奈,骂了几声,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赵榛等人连夜离开了六和寺,来到临安府萧山的一个村子。 村子就在钱塘江边上,住着几百户人家。 田牛、末柯和方圆三人早些日子就来了。船只等都已置备好,只待赵榛和小七回来,就可出海。 这户人家在小镇的最北边,屋后即是钱塘江,白天黑夜俱是涛声。 户主姓王,五十多岁的年纪,主要以打鱼为生,家里也有些田地。 武松喜欢吃鱼,常从六和寺来钱塘江边买鱼。一来二去,与王老汉相熟。见他卖鱼价钱公道,且手脚勤快,为人实在,便做了长年的主顾。 武松出手爽快,从不少了王老汉的银子,往往还多给些。王老汉心生感激,时常送了时令鱼鲜孝敬武松。这回为了躲避官兵,武松就让赵榛等人藏在了王老汉家里。 王老汉家在村子最后面,紧邻钱塘江,独门独院,与村中其他住户隔开一段距离。加之平日少与村人往来,不易被外人发现。 王老汉的浑家(宋人称自己老婆)早已去世多年,留下一个痴呆儿子,爷儿俩苦熬岁月。 晌午过后,王老汉送鱼回来。说起一早官兵保卫寺庙,捉拿钦犯。 赵榛暗自庆幸。 小七坏笑,冲赵榛直撇嘴:“早知道官府的话不如放屁,官家也一样,没说错吧?” 赵榛皱了皱眉头,苦笑不答。 王老汉说道:“二爷托我捎带话,说朝廷还在暗地搜捕,让几位多加小心。” “我们在这住一夜,明日就走。”赵榛点点头,说道。 一直到掌灯时候,几个人都在商议去蛇山岛的事情。 赵榛凭着印记,把仇道人说的藏宝路径画了出来。小七、田牛、末柯、方圆等人如获至宝,四颗脑袋凑在一起,指指画画,喋喋不停。 晚饭是田牛下的厨,自然少不了鱼。 小七兴致颇高,王老汉自酿的村酒,他一个人喝了不少。若不是赵榛拦阻,怕又要喝得酩酊大醉方肯罢休。 饶是如此,众人各自回房时,小七已脚步摇晃,似有几分醉意了。 月亮还没有上来。 江风吹着墙上的枯草,发出簌簌的响声。 酒虽是乡野村酿,浑浊涩口,劲道却大。小七刚躺倒在床,便觉酒意上涌,几欲呕吐。他赶忙爬起来,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外面,灰蒙蒙的夜色。人被凉风一吹,酒意愈发难以抑制。小七踉跄着走了几步,俯身低头,张口欲吐。 猛一抬头,方发觉自己正站在井台前,一手扶着的是一道井栏。他急忙使劲闭住嘴,站起身,拉开篱笆院门,走了出来。 江风正大,吹得小七双眼迷离。 小七摸着院墙,一直走到屋后。双手扶定了一棵枯树,口一张,便如河水决堤般吐了起来。 好半天,腹中除了酸水,再也吐不出其它物。小七适才感觉舒服了些,而头仍旧昏沉疼痛,胃内灼烧。 江水浩荡,不停冲刷着堤坝。 小七靠着树歇息了一会,身上有了些力气。听着风声水声,不觉又想起当年梁山泊将士攻打杭州城的情形。小二、小七的影子又出现眼前,鼻子酸酸的,就要掉下泪来。 他叹了一口气,迎着江风走向钱塘江。 一钩新月斜挂在树梢。 夜风清寒,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 小七在江边伫立许久,直到身上寒意难当,才猛然清醒,转身欲往回走。 忽然,远处的桥上亮起了火把,人影晃动。朦胧的月色里,可见亮闪闪的刀光。 小七蓦然一惊,一身冷汗直下,顿时酒意全无。他飞步向前,几个闪身,已到了桥头的树丛中。 抬头望去,一队官兵正悄无声息地朝这边走来。 小七不及多想,矮身疾走。跑到院门前,已是大汗淋漓。 他一把推开院门,几步就跨上台阶,使劲敲打着窗户:“快起来,官兵来了!” 屋内一阵慌乱。不多时,几个人都冲到了院子里。 王老汉披着衣服,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神色惶恐:“怎么会?老汉可没走漏风声!” 随即一怔,说道:“白日里我从六和寺出来,觉得有人跟在身后;回头看看,却不见人......” “别啰嗦那么多了,快点躲起来吧!”小七打断了他的话。 王老汉想也没想,开口叫道:“那快躲到江边的渔船上吧!” 几个人飞快收拾了各自物品,背在身上,急急出了院子,沿着江边的小路匆匆向前。 王老汉朝众人离去的方向看了几眼,急回身进屋,将房门紧紧关闭。 火把在屋后亮了起来。接着,一队官兵,约有四五十人,瞬间将院子包围起来。 带头的军官举起火把,一脚踢开院门,大声喊道:“别放走了反贼!” 第一百四十四章 冬夜追踪 众人躲在江边的芦苇荡中,远远听得官兵的叫喊之声。 小村静谧的夜被打破。风吹得干枯的芦苇簌簌作响,村子里的狗开始狂吠起来。 没过多久,一切很快安静下来。 赵榛等人正欲上岸探个究竟,忽的一片光亮映红了半个天空。漆黑的夜色里,王老汉的院落所在之处浓烟四起。 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似乎有人仆倒在地。赵榛心中一动,招呼几个人,各自从舱中拿了兵器,跳上岸,向王老汉家跑去。 等到了院子近前,早不见了官兵的人影。几间茅屋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再想去救,已无可能。 村中的狗叫得更厉害了,却不见一个村民出来救火。赵榛一跺脚,暗自懊恼将王老汉父子单独留在家中。 小七在一旁急道:“快去追吧!” 赵榛方才醒悟过来,几个人顺着屋后的小路,向江边追了过来。 身后,王老汉的茅屋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暗淡下来。 冷风扑面。 月光之下,枯草树木黑影瞳瞳。 追出约莫半里多地,听得前面隐隐的人声。 众人疾步向前。十几丈外,几支火把晃动,慢慢腾腾走着的,约有十几二十个官兵。 这些官兵骂骂咧咧,推推搡搡,中间有两个人被捆绑着。虽然并不分明,但模模糊糊还是能辨认出是王老汉父子二人。 此时,离着江上的浮桥,还有百十来丈的距离。远远望去,一行火把的亮光已移近对岸。显然,最前面的官兵就要过了江。 小七在赵榛耳边耳语几句,随即和方圆隐入了乱草之中。赵榛见他二人去的远了,方领着田牛和末柯飞步向前。 走了十几步,赵榛停了下来。 路两边是一些枯草,可能白日里有村中顽劣的孩童点火烧着玩,烧成了一片灰烬。此际被夜风一吹,草木灰带着烟熏火燎的气息时时扑在脸上。 赵榛俯下身去,抓起一把草木灰涂抹在脸上。田牛和末柯见状,也都学了赵榛的样儿,将脸涂成黑面。 随后,三人紧跟了下去。 前面的这队官兵已走到了浮桥边。 一团乌云将月亮遮住,江水闪着如银的亮光。 王老汉父子挣扎着,不肯上桥。王老汉的儿子索性躺倒在地上,胡乱打着滚,口中呜呜呀呀地叫着。任那官兵如何叱骂、恐吓,就是赖在地上不起身。 一名官兵似乎是气急了,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树枝,抬起手,没头没脸的便打。 那孩子身上负痛,又惊又怕,可双手被捆绑着,情急之下,竟然双脚蹬地,以头为轴,在地上滚动转起圈来。 几名官兵发出一阵哄笑。 那打人的官兵似乎更来了兴致,随着王老汉的儿子移动着脚步。 王老汉上前要救儿子,却被身后的一名官兵一脚揣在小腿上。他膝盖一弯,登时跪倒在地上。而那官兵高举着树枝,追着王老汉的儿子,仍旧狠命打着。 那孩子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额头和面颊隐隐显出血印。口中不停哀嚎,身子也慢慢停了下来。 王老汉爬起来,一下子扑在儿子身上,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那官兵狞笑着,骂声“贱骨头”,举起树枝就要往王老汉身上抽。 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粒石头自黑暗中飞出,正中官兵的手腕。他只觉一阵疼痛,手中的树枝立时掉在了地上。 官兵蓦然一惊,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惊恐地望向石子来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小路的黑暗中浮现出来。官兵们不约而同拔出了腰刀,紧盯着来人。 被打的官兵颤声问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峻拔的年轻人走上前来。月光之下,见此人面色黝黑,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只见他将手中的刀丢在一旁,朗声说道:“你们不是要抓我吗?来!” 官兵们互相看看,面露困惑。带头的官兵向前走了几步,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青年人笑了,一口白牙分外明显,正是赵榛:“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琉球国神医啊!” 带头官兵显然吃了一惊,举着刀,又向前走了几步,还是半信半疑。 他冲着身旁的一名官兵晃了一下头。那官兵高举起火把,照向赵榛。 “你果真是那个琉球国的神医?”带头官兵仔细打量着,还是有些不相信。 “哈哈,这还有假!”赵榛大笑起来,“你带我去一问,不就知道了!” 带头官兵愣了一下,说道:“人说琉球国的神医不是这副模样。你也太面嫩了吧,分明就是假冒!” 赵榛哼了一声:“这又不是什么领功请赏的好事。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偏要冒充朝廷侵犯?” 带头官兵想了想,阴阴一笑,说道:“也罢,既然你送上门来了,管你假冒还是不假冒,先绑了再说!” 说罢,手一挥,几名官兵上前就要来捆赵榛。 “慢着!”赵榛厉声喝道。 几名官兵吓得一哆嗦。 带头官兵冷笑着:“怎么,反悔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你要做甚?”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有个条件!” “条件?你跟官府谈条件?” “怎的,不行吗?” 带头官兵收起了刀,斜眼看着赵榛。好几名官兵已从两边,悄悄将赵榛远远围了起来。 赵榛向后退了几步,手一挥,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立时一阵晃动。几块石头从几个方向打了出来,击中官兵身上,落在赵榛身前的空地上。 几名官兵一声惊呼,齐齐向后退了去。带头官兵又将刀抓在了手中,朝赵榛身后望去。 几道月光从云层缝隙洒下,灰沉沉的一片。几株大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暗中不知有些什么东西。 “怪不得如此胆大,原来有埋伏啊!”带头官兵收回了目光,随即暗暗用脚踢了踢身边的官兵。 那官兵先是一愣,随即走到一边去了。 赵榛微微一笑:“军爷,你看如何?” “好,今个大爷就破个例,你说吧!”带头官兵答道。 “我跟你们走,不过要放了王老汉父子!” 带头官兵先是一怔,随即说道:“好!反正他们都不是朝廷要的人,我答应你!” 王老汉父子早从地上爬起来,却仍被官兵夹在中间。此时听到两人的对话,不觉喜出望外,待官兵解开绑绳,拉着儿子就向赵榛这边跑来。 “站住!”带头官兵大叫。 父子二人停下脚步,愕然望着带头官兵。 带头官兵指着赵榛:“先把他绑起来!”两名官兵拿着绳索走上前。 赵榛背起双手,任官兵将他绑缚起来,一边扭头冲着王老汉父子喊道:“你们快走!” 王老汉父子也不答话,急匆匆奔向江边小路。 谁知才跑出几十步,四五名官兵便喊叫着,追了上去。不多时,父子二人又被绑了回来。 赵榛怒极,冲着带头官兵骂道:“你这混蛋,言而无信!” 带头官兵不以为意,得意地笑着:“这叫兵不厌诈!和老子谈条件,门也没有!” 说罢,一挥手:“将这几个人都给我带了走!” 十几名官兵一拥而上,推搡着赵榛就走。赵榛怒喝一声,骂道:“小七说的果真没错,官府的话不可信!”暗藏在手心中锋利的小刀早将绳索割断。双手一抖,那绳索便掉在了地上。 他挥起一拳,将身边的一名官兵打倒在地。接着抢过腰刀,一刀刺向带头官兵。 带头官兵大吃一惊,却并未慌乱,闪身急躲,顺手将旁边的一名官兵挡在身前。 赵榛一刀未刺中带头官兵,却被扑上前来的这名官兵侯个正着。一刀进去,正中小腹;官兵哼了一声,双手捂着腹部,倒了下去。 带头官兵的刀已到了赵榛面门,赵榛举刀便迎。两刀相碰,铿锵有声,击出一团火花。 赵榛心中一凛,这官兵的刀竟是势大力沉,绝非平庸之辈。他抖擞精神,奋力上前,与这官兵斗在一处。 这时,田牛和末柯也从身后杀出。 末柯身大力壮,一根铁棍上下舞动,官兵纷纷倒地。田牛虽然矮小,却很是灵活。他在人缝间穿来穿去,刀刀不落空。 带头官兵偷眼一看,见同伴不时中刀,有些慌张。他猛劈一刀,回身便退,口中大叫:“奶奶的,怎么还不发讯号!” 此前被他用脚踢了一下的官兵,此刻正站在桥边观望。听到喊声,方才如梦初醒。他亮起火折子,点着了手中的箭,随即拉满弓,射向对岸。 火箭在半空绽开,映得江水一阵火花灿烂。立时,对岸有了动静。火把亮起,一队官兵上了桥,向这边奔来。 退到桥边的官兵见来了援兵,登时有了精神,返身又杀了回来。赵榛和末柯在前拦截着,却让田牛带了王老汉父子快走。 又有几名官兵被砍翻在地。转瞬间,官兵死伤近半。 带头官兵见势不妙,呼叫一声,十几人一起退到桥头,不再进攻。赵榛和末柯立在桥边,也不敢再上前。 对岸的官兵已接近桥的中央,脚步声、叫嚷声清晰可闻。 带头官兵回头望望,发恨道:“看你们这些贼人往哪里跑!” 这时间,乌云已经散尽。一天月色,照如白昼。 赵榛招呼末柯,向后便撤。带头官兵却又领人追了过来。 末柯回身,举棍就打,官兵叫着又退了回去。而末柯转身要走,那官兵却又追了来。如此几番,如影随形,竟是不肯放手。 末柯怒极,持棍立在原地。几名官兵手握着刀,不远不近,紧盯着末柯。 桥上传来了喊杀声,赵榛心中一惊。 只见月光之下,一条大江如苍莽的大蛇,蜿蜒而去。浮桥摇晃着,火把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一只小船忽然从上游飞速直下,转眼就到了桥的这一边。 船上伸出一支长篙,顶在了桥上。船上一人,搬起一个木桶,朝桥面倒撒着。接着,火把亮起,一人将它扔到了桥上。 登时浮桥亮了起来。火焰如一条明亮的小溪,在江上流淌着。刚走到桥中央的官兵猝不及防,最前面的几个人立时被火包围,身上烧了起来。 在一片惨叫声中,官兵如下饺子一样,纷纷跳进河里。跟在后面的官兵惊慌后逃,乱成一锅粥,慌乱之中,又有不少人被挤下江去。 桥这边的官兵慌了手脚,向桥边退去。等上了桥,才发觉不对,又折回身来。前后左右看看,一时竟不知往何处去才好。 那江中小船已靠向岸边,一个如铁塔般的汉子一跃而下。几步就到了桥头,半空中如响起一个霹雷:“奶奶的,看老子把你们都扔进江里喂王八!” 第一百四十五章 江上夜行 来人是阮小七。 他上得岸来,二话不说,举刀就冲向桥头的官兵。 那些官兵早被吓破了胆,无心恋战,只是连连后退,最后都退到了烧去半截的浮桥上。 赵榛、田牛、末柯一起冲上前。方圆也将船泊好,随后跟了来。 十几名官兵在桥头挤作一团。不待小七动手,已双手捧着刀,纷纷跪倒在地。那带头官兵眼看大势已去,无奈也将刀丢了出来。 小七哈哈大笑:“算你等识相,免得大爷还要再费一番力气!” 赵榛心中却是难掩失望。这样的官兵,如何能对抗虎狼般的金人? 田牛等人上前将刀都收了。赵榛心念一动,对几名官兵说道:“把衣裳都脱下来!” 官兵一愣,还是顺从地脱下,交给了方圆。众人这才将官兵都绑了,嘴里塞上布团,丢进桥下的乱草丛中。 待回到江边芦苇荡的船上,三更已过。村中一片宁静,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王老汉的茅屋已被烧成灰烬。赵榛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爷儿俩连夜撑着小船,到下游投奔山里的亲戚去了。 黎明时分,数百名官兵包围了村子。此时赵榛等人已渡过江去,一夜急行,来到六和寺南二十里外的一座山中。 这座山上是钱塘县一家大户的陵园。看守陵墓的为一老人,六十多岁了,早年曾随宋江征讨方腊,是武松的部下。 武松留在六和寺中,老军也不肯再走。他无儿无女,家乡也没了至亲,只求跟在武头领左右。武松面皮薄,抹不开情面,只得留了他同在寺中。 日长无事,老军也觉闲闷。因这陵园主人是六和寺的施主,与武松相熟,某天无意间说起此事。恰逢看园的家人得了重疾,久不能出,主人正在寻人替他,索性就让这老军去看守了陵园。 这活计清闲,日里有酒喝,月底有银子拿。老军对着青山绿水,无忧无虑,倒也自在。 此前小七来过此处。故而见到小七,老军并不意外。招呼众人进屋,烫了一壶酒,拿出几碟小菜,摆在桌上。 众人折腾了一夜,又冷又累。几杯热酒下肚,身子登时暖和起来。这山野粗肴,当真比山珍海味吃得还有滋味。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田牛随着老军一起进城,借着打酒探听消息。 临近正午,两人方才回来。 虽是冬日,田牛脸上仍是汗涔涔的。一进屋就神色焦急地说道:“咱藏在江边芦苇荡中的船不见了,多半是被搜捕的官兵拖走了!” 几个人都是一惊。没了船,想要出海可是要费一番脑筋了。 赵榛招呼田牛坐下,问道:“你去了江边?” 田牛点点头,说道:“去的这一路,盘查甚严。听路上人说,围着村子的官兵尚未撤走。我假装去江边买鱼,官兵不放行,还把我赶了回来。” 田牛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我在那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官兵才撤了卡。跑到江边一看,咱们的船早不见了!”说罢,满脸沮丧。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话说。 “不过,我还有一个消息,也许能帮上忙。”田牛忽然说道。众人一起望向他。 “我回来时,见江边停着一艘大船。一打听,才知道是一艘官船,过几天就要出海。”田牛继续说道。 “奶奶的,老子抢了它!”小七一拍大腿,说道。 “这是七爷的拿手活!”老军插口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两天之后。 黄昏,钱塘江边。 天色暗淡,空中彤云密布,似乎正酿着一天大雪。 一艘官船正停靠在江边。 江风凛冽,江边的芦苇丛中苇絮遍飞,也吹得船上的几名官兵瑟瑟发抖。 “这大冷的天,守在这船上真是受罪!” “奶奶的,那帮大爷会享福,偏让我们弟兄几个喝西北风!” “哎,要是有壶热酒喝就好了!” “做梦吧!还热酒,有冷酒喝喝,也算享福了!” 几名官兵发着牢骚,缩紧了脖子。 好几片雪花飘落下来,远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几名官兵不觉站起身,一起朝岸上望去。 暮色苍茫,三个人影出现在小路上。走的近了,看清楚是三个官军。 领头的是个青年人,面目清秀。跟在后面两人一胖一瘦,看上去年纪也都很轻。 “酒!”站在前面的官兵眼尖,一眼看见了两人手中的酒壶,不禁惊喜的叫了一声。 “酒,真的是酒!”其余几人也都看到了。 头前的年轻人笑道:“各位军爷辛苦了!大冷的天,送几壶热酒给各位爷驱驱寒气!” “快拿上来!”船上的几个官兵有些等不及了。 “慢着!”一名官兵突然喊道。 船上和船下的人都吃了一惊,一起望着那人。 那是个瘦高的汉子,一口黄牙:“别急,问清楚了再喝!” 说罢,冲着那年轻人说道:“敢问各位是什么人?怎会来送酒?” 那年轻人又是一笑:“我们几个是巡城的。方才路过县衙,刚巧遇到看门的老军要来江边送吃食。他年老腿脚不便,这天又不好,就央告我们弟兄几个代他前来。” 瘦高汉子点点头:“有劳几位,拿上来吧!” 三个年轻人上了船,一起到了舱中。拉出桌子,将食盒中的菜肴摆上,倒满了酒。 见三个年轻人还站在一旁,瘦高汉子谦让道:“几位别客气,一起坐吧!” 那年轻人摆摆手,笑道:“回衙门再吃。几位慢用,我们先去外面转转,回头再来!” 船上的几名官兵巴不得如此,一起应道:“那好,那好,几位请便!”说罢,自顾端起酒杯,开始吃喝起来。 那年轻人暗暗笑了一声,三个人一起出了船舱。身后,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三人到了甲板上。 暗云低垂,雪花时断时续地飘着。通向江边的小路上,渐渐有了些白色的痕迹。 约莫小半个时辰,船舱中没了动静。三人相视一笑,领头的年轻人双手拢在唇边,冲着小路那头学了几声鸟叫。 咕咕! 咕咕咕! 随着几声回应,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奔了过来。不多时,便到了船边。 年轻人招招手,那人上了船。随即,四个人一起下到舱中。 舱中灯火通明,却没有声息。桌子上的菜肴还微微冒着热气,几只酒杯滚落桌下,那几名官兵却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口边吐出白沫。 后上船的高大汉子笑了:“这蒙汗药管用吧!”随即又笑道:“这手段算不上光明,母夜叉孙二娘当年就是这样迷倒武二哥的!” 不用问,这人正是活阎罗阮小七。另外三人自然是赵榛、田牛和方圆。 小七令方圆和田牛将地上的官兵捆了,拖到外面。赵榛待要拦阻,小七却道:“留不得活口。万一走漏了风声,麻烦大了!” 赵榛想想也是,遂看着小七几人将官兵都丢进了江中。浪花翻卷,江面上很快就没了踪迹。 末柯也上了船,将物品一起搬了上来。查点了船内的货物,都是些细缎、丝绵,还有一些禁兵的衣物。又有枢密院照验批文一件,赵榛也都收了起来。 雪停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 夜黑风高,江面上空荡荡的。田牛升起了风帆,大船顺着江流而下。 众人坐在舱中,恰如小鸟出笼,高兴不已。眼看着一轮圆月从东方涌出,清辉生寒,江流的声响更大了。 走出二十几里,水流渐缓,江面却变窄了。震响的潮声远远传来,回荡在江面。 月光之下,几十艘战船一字排开,封锁了江面。数十名官兵立在船头,各拿刀枪,如临大敌。 小七将刀抄在手中,田牛和方圆也都拿起了刀。赵榛忙叫道:“不要慌张,我自有法子应付!” 说罢,拿起那件批文,走到船头,对着官兵喊道:“各位,咱是奉了枢密府的密令,到明州采办稻米的。” 一名官兵回道:“既有批文,取过来看。”赵榛忙将批文递了过去。 那官兵接过,叫人拿过一本簿子,仔细查对一番,猛然喝道:“分明是盗贼!枢密府的批文说是去扬州公干,怎么说是明州采办稻米!” 原来宋朝时,凡是船只出海,枢密府给了批文,一面就批文内容会知各地方,说明何人去何地做何事。为防止假冒,批文上只注明字号,不写所去何处。赵榛不知还有这事,见批文上没有地方,就随口说了一个,却与批文事项不符,被人看出了破绽。 赵榛还在惊疑,小七早已按捺不住,举起钢刀,劈头砍去。官兵不曾防备,扑通一下掉入海中。 官兵一阵大乱,有人高喊:“不好了,杀人了!” 阮小七哈哈大笑:“直娘贼,让你尝尝爷爷的厉害!”言罢,跳到官兵船上,抡刀就砍。 官兵纷纷向后躲避。一名官军却迎了上来,看那模样,却是个首领。 他手中擎着一杆枪,抵住小七的刀,低低的声音问道:“这位爷可是梁山泊的好汉?” 小七一愣,叫道:“爷爷阮小七,你是何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 海上遇险 那人虚晃一枪,避过小七的刀。随即,枪尖一抖,直刺过来。 小七看出那人并非真打,心中愈发奇怪,上前近身,用刀一挡。 两人身子并在一处,只听那人说道:“阮头领莫怪,小的高猛,原是混江龙李俊的部下。梁山水军头领小的都认得,头领如今哪里去?” 小七一听,大喜:“原来是梁山的兄弟,失敬,失敬。”遂小声答道:“我等被官府追杀,夺了一艘船出海,不想出了差池,被人看出了端倪。” 高猛也不多问,撤枪回身,悄声道:“小的受命在此盘查,头领一会将我擒了,胁令官兵放行。” 说罢,挺枪又刺了过来。 小七会意,一闪身,躲过长枪,回手一刀背,正磕在高猛肩头。高猛大叫一声,仰面扑倒,长枪飞了出去。 小七一个箭步上前,用刀逼在高猛项下,大喝一声:“都别动!谁敢动一下,爷爷就宰了他!” 周围的官兵登时呆住了。这反转太快。仅过了几个回合,首领便成了人家的俘虏。一个个拿着刀,却不敢再上前。 只听高猛喊道:“奶奶的,还不快放行!难道想要了老子的命吗?” “这......这不妥吧......”一名小头目走近些,喏喏说道。 高猛怒了:“这什么?难道让人砍了老子的脑袋,你才高兴吗?” 见那头目还在犹豫,高猛大骂道:“混账东西,还不快点去!”说罢,挺了挺身子,说道:“放行,上头怪罪下来,都在我一人身上!” 那头目听了,答应一声,指挥着官兵将战船移开,露出一条通道来。。 小七回头冲着赵榛喊道:“你们快走!” “那你怎么办?”赵榛急问。 “别管我,我自有办法!” 赵榛手一招,田牛拽起帆,冲了过去。 小七拖着高猛向后退了几大步,顺势将刀插在背后。随即松开高猛,回身几个跃步跳上一只战船。毫不停留,顷刻间跃到另一只战船,接着又是一只。待到得最后一只战船,几步踏上船头,身形一矮,双脚腾起,直向大船飞去。 身后的官兵和船上的人齐声惊呼。却见小七在半空划了一个弧线,双手稳稳地扳住了船舷;紧接着一个翻身,上了大船。 小七立在船头,拍拍身上的灰尘,拱拱手,朗声说道:“各位,后会有期!” 众人都大声叫起好来,官兵一时也忘了追赶。直到大船消失在海江相接的深处,官兵们才又将船重新聚拢起来。 月色朦胧,薄薄的水气浮现在水面上。大船从水湾驶出,航行在苍茫的大海上。 钱塘江远了,临安城也被远远的抛在身后。四周安静下来,清冷的北风吹得船帆猎猎有声。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板。赵榛躺在船舱里,心中一阵欢喜,又一阵悲伤。 他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孤独。九哥的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却让他愈发寒冷,反倒更添了几分落寞和凄凉。 他想起了灵儿。那俏丽的面容和窈窕的身影,在心头闪过,赵榛胸口一阵阵发热。 想一阵,叹一阵,伤一阵。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醒来,天光大亮。 风小了,冬日的暖阳带着几分热意。 船依旧在茫茫大海上。可以望见岸边的房屋、树木,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只行驶。 众人都脱去了那身官兵服饰,换上了各自的日常衣物。直到此时,几个人才安安心心在船上吃了一顿早饭。 饭罢,几个人猫在舱中,对着赵榛画的海图又商议一番,拿定主意先到通州。毕竟这官船是偷抢来的,一旦被人识破,很难脱身。通州是个港口,靠海,筹买船只、出海都方便。 大船在海上又航行了一天。 第二日黄昏时分,离通州只剩下十几里的航程。此时,天气却开始变了。 浓重的黑云不断涌上头顶,遮得日色全无。凛冽的北风刮起,人站在船头几乎要被吹下水去。凉凉的,几粒雪花落在脸上。 田牛落下了船帆。船开始颠簸起伏,一个浪头一个浪头小山一样卷起在船头。众人顿觉寒气袭人,身上的棉袍突然间像是一层薄薄的纸。 风,越来越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如棉絮般撒下来。转瞬间船上白茫茫的,陆岸陷入苍茫的灰暗里,岸上的景物也渐渐看不清了。 船一次次向岸上靠,又一次次被风浪推了回来。田牛不停地把转着船舵,脸上的汗下来了。 风势陡然增大,卷起漫天的雪花,将船淹没在一片茫茫的雪雾里。天色忽然变得昏暗,好像一下子到了夜晚。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海浪声若奔雷,震耳欲聋。 大船像一片小树叶,飘来晃去,任风浪随意摆布。海浪扑打在船上,船身倾斜着。众人只觉被裹在一团黑雾中,衣衫尽湿,摇晃难以站立。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于平息下来,而雪还在下着。举目四望,烟水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众人身上的衣服被冻成了冰甲。风一吹,沁凉刺骨。 小七极目向远处眺望,忽然惊喜大叫:“那里有一座岛!”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座小岛挺立在起伏的波浪中。 田牛瑟缩着身子,调整航向,大船向着小岛驶去。看似很近的行程,费了半天劲,才靠近了小岛。 雪停了,昏黄的太阳斜挂在头顶。淡淡的日光里,小岛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白雪。岩石耸立,有几座石砌的房屋立在小岛的中央。 “这里有人家!”方圆欢喜的跳下船。几个人上了岸,一起朝石屋走去。 太阳从天上隐没,天色又暗了下来。几个人到了石屋门前。屋门紧闭,房顶的烟道冒出灰白色的烟。 方圆上前敲了敲门。好一会,才听到里面有动静。接着房门一开,一个粗壮的汉子走了出来。 这汉子面色黝黑,一条醒目的刀疤自额头划到脸颊,目光阴沉像黑夜。见了众人,先是微微一惊,接着脸上浮出几丝笑意:“几位从何处来啊?” 赵榛赶忙上前,拱手答道:“这位好汉,叨扰了!我们是去通州的商户,路上遇到风浪,漂流至此。” 那汉子听了,阴阴一笑,说道:“若不嫌弃,进来烤烤火吧!” 赵榛回头看看几人,见个个冻得浑身发抖,嘴唇紫青,稍一犹豫,说道:“进去暖暖!” 几个人随汉子进了屋。待看清了屋里的情形,都有些心惊。 屋内一个大火炉,炭火烧得正旺。火炉四周,围着十几个劲装汉子,手边皆放着刀棍。 那刀疤汉子笑着,声音尖历:“大伙儿让个地,让这几位兄弟烤烤火!” 围在火炉边的汉子乱糟糟站起来,腾出了几块地方。 赵榛看看小七。小七眉毛一挑,说道:“坐就坐,怕个鸟!”说着走过去,大大咧咧坐了下来,双手伸向炉火。他两眼盯着火苗,对那些人看也不看。 “这位兄弟是条汉子,有胆气!”刀疤脸竖起了拇指。 赵榛几个人也坐了下来。在外面的时间长了,手脚冻得有些麻木。此刻坐在炉火边,暖意袭来,再也顾不得其它,各自烤起来。那些人也重又围坐下来。 待身上热起来,手脚有了知觉,赵榛这才发觉自己几个人被人家分隔开。每个人的身边,都围拢着几个凶巴巴的汉子。看那些汉子的眼神,分明有一种猎物入笼的感觉。 赵榛试着站起身,却被两个汉子按住了肩膀。看看小七,小七神态自若,依旧在烤他的火。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这位小兄弟,你急什么?” 赵榛一笑:“这位大爷,咱们船上有货,要给主人家送去,不敢耽搁。现下身上烤暖了,也该启程了。”说罢,拱拱手,道:“谢过这位兄台!”于是,又要起身。 不想,刀疤脸变了脸色,冷笑道:“你当是住店吗?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赵榛一愣,问道:“这是为何?” 耳边传来吃吃的笑声。刀疤脸摸着鼻头,得意地一笑:“你打听打听,爷是干啥的?” 赵榛摇摇头。只听刀疤脸继续说道:“听好了,爷专干打家劫舍的活。你说说,肥羊送上门了,哪有放走的道理?” 那些汉子一起哄笑起来。不知何时,门口也堵着四五个大汉,手中的刀闪着寒光。 赵榛淡淡一笑:“这位爷,船上的货物给你,你放我们走,如何?” 刀疤脸大笑起来:“你的命都是我的了,那货物还用得着多此一举?” 说完,手一挥:“将这几个人都捆起来!” “慢着!”一直低头烤火的小七忽然开了口,“这位爷,货也要,命也要,是不是太贪了些?” 刀疤脸一愣,盯着小七,眼神一下子迟疑:“你是?” 小七并未答话,低下头去,盯着火炉中跳跃的火焰。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燃烧的木柴,来回转动着。 “奶奶的,你找死!”小七猛然起身,将手中的木柴一把打向刀疤脸。站在他身边的两个汉子不曾防备,登时被挤了出去。 木柴落在刀疤脸身上,他的头发立马烧了起来。他忙乱地用手扑打,那火势却借势燃起,将衣服也一起烧着了。 刀疤脸哇哇大叫,其余的汉子也都乱了手脚。小七早已纵身跃起,跳到刀疤脸身边,顺势将他腰间的刀拔出,抵在刀疤脸喉间。 刀疤脸此时身上都是火,鬼一样嚎叫着。 小七将他拖到门外,扔到门前的雪地里。刀疤脸在地上滚动着,终于将身上的火扑灭,可头发已经烧去大半,兀自冒着烟。 刀疤脸刚站起身,便被小七抓了衣领,用刀顶在腰间。小七狠狠说道:“奶奶的,还敢耍横吗?” 赵榛等人和其余的汉子也都到了屋外。看着刀疤脸的狼狈相,都不觉笑了起来。 那十几个汉子手里拿刀,将小七围了起来。 小七看了一圈,冷冷一笑,道:“爷爷天生就爱杀人放火。今个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强盗的祖宗!” 说罢,一脚将刀疤脸踹倒在地;一手却拿了刀,作势向前。 “慢着!”刀疤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盯着小七,“这位爷,可有胆子报个名姓?” 小七一怔,随即哈哈笑道:“这有何难?爷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梁山活阎罗阮小七便是!” 那汉子闻言,扑通跪倒在地,口中大叫:“爷爷呀,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海岛寻宝 小七愣住了,直勾勾盯着刀疤脸。 “阮头领,”刀疤脸声音哽咽,“小的也是梁山的啊!” 原来这刀疤脸名叫庞龙,原本是梁山水军张顺的部下。征讨方腊后,在江阴做了都头。因与上司不睦,屡屡被欺压,一怒之下,竟然杀了县令,逃亡在外。 后来难寻活路,索性重操旧业,重又做了打家劫舍的强盗。而这小岛远离陆地,人迹少至,他们建了几座房屋,做了中途落脚之处。此番于此躲避风雪,不成想与小七等人相遇。 小七听罢,笑道:“当真是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啊!” 同庞龙分手,离开小岛,已是第二日晌午。 那艘官船太过扎眼,就留下给庞龙。庞龙另外找了一艘船,交与小七等人使用。 雪霁天晴,暖阳高照。微微的风浪,正好行船。 一路无话。 到得通州,已是薄暮时分。田牛和末柯将船靠了岸,方圆上岸雇了车马,将船上的物品运了下来。 通州果真是个繁华之地。街上人来人往,买卖铺户琳琅满目,真个是人烟辐辏、商贾云集。 众人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僻静的客栈,单独包下一座跨院,住了进去。 接连几日,众人都待在客栈,对着那张海图反复琢磨。 几天之后,田牛和方圆上街,找了城中的牙人(买卖中介),买下一艘海船。 食物,水,需用物品,一切准备停当。在一个风清日朗的日子,众人终于扬帆起航,离开通州,踏上了寻宝之路。 头一天晚上刚下过一场小雪,空气清冽,颇有些寒意。 刚出港时,水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浮冰。随着船行加速,水面渐渐开阔,不多时,茫茫的一片汪*洋大海就在眼前了。 田牛和方圆扯起了帆,两人都欢喜不已。想着一大堆宝藏就在那里等着人来,众人更是恨不得一步就到蛇山岛。 一路北上。 第五日,午后,到了黑水洋。 青黑色的海水,浩浩汤汤,深不见底。没有飞鸟,也看不到游鱼,辽阔的洋面毫无生气。汹涌的海浪,似要把人吞了进去。风不大,却比通州冷了许多。 “就要到蛇山岛了!”田牛欢叫起来。 赵榛站在船头,四处眺望着。 冬日的大海,显得分外空寂。阳光若有若无,水天相接的尽头,隐约显出一带岛屿模糊的影子。 赵榛知道,那就是蛇山岛。 海风吹在身上,寒气阵阵,竟有一些刺骨的感觉。 赵榛心中暗自高兴,这样冷的天气才是登岛的好天时。不比夏日炎热季节,此时蛇儿们该老老实实躲在窝里冬眠吧。 船往前行。 几个时辰之后,蛇山岛清晰的出现在眼前了。 几个人都跑到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蛇山岛。 赵榛却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暖风拂面,空气中有一股呛人的味道。身上立时黏糊糊的,脸上汗意隐隐,像是一下子进入了夏季。 船靠在了岸边。 朝岛上望去,绿意葱茏,各种植物长势繁茂。哪里有一点冬天的影子? 再看那树上,草丛中,甚至岸边的岩石上,纷纷攘攘的,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蛇。 小岛北端的海面上,雾气腾腾。那呛人的气味和暖风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顿时傻了眼。 船绕着蛇山岛转了一圈。 到处都是蛇,别说是登岛,就是远远的看一眼,也觉吓人。 北边的海面涌起一堆灰黑色的岩石,兀自冒着热气。船一靠近,仍觉火辣辣的热,气味浓重。 赵榛清楚,这是不久前海底的火山喷发了。 田牛和方圆驾起船,又绕着蛇山岛走了一遭。 本该是寒冷的冬季,却被这海底的火山突然喷发莫名的改变了节气。大量的热气散在水里、空中,把蛇山岛周围的海水都蒸热了。 这温度恰如夏日。岛上的蛇儿们搞不清状况,也不知是该去冬眠的时候了,反倒比往日更加活跃起来。一条条爬来爬去,有几条蛇还在忙着交*配。 此时上岛,自是极为凶险。众人无奈,只好将船只泊在蛇山岛南面不远的一座小的荒岛上。 次日,等了一个白天,气温丝毫不觉下降。蛇儿们依旧怡然自得,主宰着这座生机盎然的海岛。 三天过去,天气虽然凉爽了些,可还完全不是冬天的征候。 船上的食物和饮水,只剩下四五天之用了。不光田牛等人着急,连赵榛也有些心慌了。若再这样耗下去,恐怕没得吃了。可就这样空手而回,实在有些不甘心。 “再等两天。倘若还是这样,我们只得返航了!”赵榛苦笑道。 第二天,还是温暖如春。 第三天,不见有变化。 这回众人彻底泄了气,不再做登岛的念想。看来是没有发财的运气啊,赵榛很懊丧。 当晚,众人在船上大吃了一顿。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很晚才回舱房安睡,只待明日一早启程返航。 月晕淡黄,红云聚集上来。 半夜,海上起了大风。 一整夜,赵榛满脑子里都是宝藏的事。梦见一堆堆的金银珠宝,被一条条蛇缠绕着,密密麻麻。伸手去抓,却被蛇狠狠咬了一口。 赵榛一惊,猛然醒来。睁眼看看,舱中灰沉沉的,天还未亮。但觉寒气逼人,阵阵冷风从舱外吹进。 赵榛使劲裹紧了身上的棉被,又迷迷瞪瞪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榛又被冻醒了。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冷得如掉进了冰窟。听听舱外,风声如牛吼,叫得怕人。 赵榛冷不丁地爬起来。看看舱外,一片白。他穿好棉衣,用头巾将头裹了,走出舱来。 才走出舱门,便被一阵冷风吹了回来。赵榛缩了缩身子,低下头,顶着风,走上甲板。 天刚麻麻亮。 外面一片银白,船上落了一层雪。小岛银装素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梦幻一般。 强劲的海风吹起雪花,扑面而来。阵阵寒意,弥散在淡淡的曙色里。 赵榛大喜,喊叫着跑回舱中。其他几个人也起来了,聚在舱门口,瑟瑟发抖。 天光大亮的时候,船停靠在蛇山岛南端的一个小水湾边上。 厚厚的白雪覆盖了海岛,无数条蛇被冻死。伸出在外面的蛇头僵直挺硬,黑黑的,这里那里到处都是,模样甚是骇人。 几个人登上了海岛。 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不时触碰到硬硬的物,扒开雪堆一看,都是些冻成树棍一样的蛇。大的足有碗口粗细,长约丈许;小的也有顽童胳膊粗细,三四寸长短。 赵榛猜测,风雪和寒流突如其来;这些蛇猝不及防,来不及找寻温暖的地方躲藏,便都遭了殃,丧身于风雪严寒中。 这场风雪倒是帮了赵榛的忙,却让这些蛇儿至少死去大半以上。庆幸之余,也有些不忍心。 对照着地图,几人来到了海岛东部。 此处多是高地和岩石,积雪几乎都被风吹尽,一条条冻得硬邦邦的蛇裸露在地上,令人不忍直视。 赵榛站在一块岩石上,四处看看,立时懵了。眼前除了高耸的岩石和几块高地,便是茫茫的雪野,哪里有什么水湾? 他一屁股坐下,浑身正如寒风中的石头一样冰凉。 被那个仇道人骗了!赵榛心中暗叫。 他还不甘心,又仔细查对了一番,仍无所获,终于死了心。 赵榛怒极。 他这么好心对待道人,道人竟会骗自己!跟着反贼方腊的人,果真没有几个好东西。赵榛狠狠地啐了一口吐沫。 转念一想,道人当时的样子和神情,又不像是在骗人。何况,他是将死之人了,与己无冤无仇,干嘛要骗自己? 赵榛思前想后,一时没了主张。看着其余几个人怀疑地盯着自己,脸上一阵血气上涌,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冷风吹过,一小团雪灌进口中。赵榛又气又恼,待要吐出,却早已融化成水。一股寒意流入腹中,赵榛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他狠狠地将图纸扔了出去,顺手将面前的一块水桶大小的圆石推了下去。 那块圆石轰隆一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滚出好远,忽听扑通一声巨响。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雪地里凭空现出一个大洞,一股水柱冲天而起。 “那里有水!”赵榛惊喜的叫道。随即,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坡。众人随后也都跟了来。 离着水洞还远,众人便都不敢再上前。厚厚的白雪下面,薄薄的一层冰。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一片水域并未结冰,只落了些雪在水面飘着。腾腾的水气,雾一般升起,竟有些许温暖的感觉。 在坡顶看不真切,下得坡来,方见白雪围拢的浅薄处,果然有一个不小的水湾。赵榛此时才知道可能错怪了仇道人。 田牛和方圆已将木筏子放入水中。几人上了木筏,飘过水流,来到水湾的右岸。 这里,山岩耸立,雪下的草仍然透着湿湿的绿意。 太阳已经升起来。山坡浅处的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一块块黑的地面。 赵榛循着一条岩石夹持的山路向上。这条小路布满了水流冲刷的痕迹,却丝毫不见有人经过的迹象。两边一块块的方形岩石,整齐的像是特意贴上去的,四周边上长满了杂草。 一直攀到山顶,刚好是二十块岩石。众人围拢在这块岩石旁,眼中都露出了熠熠的光。 田牛和方圆拿出凿子和锤头挖了起来。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那块岩石被撬了出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洞中得宝 岩石搬出,顺着山道滚落下去。 众人一起向里面看去。湿湿的泥土,现出一块方形的缺口。几条小蜥蜴从里面爬了出来,随即消失不见。 小七抢过锤头,上前敲击着。硬邦邦的声音,没有回响,根本不像有洞穴的情形。 赵榛不信,接过田牛手中的凿子,使劲杵了几下。几块泥土掉了下来,散落在旁,四面全是实土,不会有空洞。 赵榛撒手扔了凿子,颓然坐在地上。风吹得山顶的树枝呼呼作响,也像是在笑话赵榛。 还是被老道人骗了,赵榛暗自着恼。 几个人坐在山顶,吹着冷风,真个是透心凉。 赵榛心中充满歉意。害得大伙儿白跑一趟,空忙活一场,确是难安。可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只好悻悻地站起身,走上山顶。 山风呼啸而过。 太阳落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赵榛扶着一块圆形的一人多高的岩石,不住叹气。忽然,一条冻得半死的小蛇,从底下的石缝中钻了出来。 赵榛吓了一跳。那小蛇却扭动着身子,迅速爬进旁边的深草丛里去了。 赵榛这才注意起那块圆形的大石来。 它就在第二十块岩石的正上方,孤零零地立在山头。仔细看看,与周围的景致有些格格不入,不像是本就在这里,似乎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滚来的。 赵榛一下来了精神,暂时将之前的尴尬抛在脑后。 他围着圆石转了一圈,发现圆石底部有一块长条形的石板抵在那里,像是为了防备圆石滚落而特意铺就。再看那样子,显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为所致。 赵榛心念一动,冲着山顶下的人招手:“快,都上来看看!” 几个人闻言,一起冲了上来。围着圆石绕了几圈,脸上又有了笑意。 田牛和末柯去砍了两棵大树。削去枝枝叉叉,作成两根撬杠。垫在圆石下面,几个人一起用力,圆石却纹丝不动。 赵榛看了几下,招呼田牛和末柯,将撬杠放在长条形石块下。 这次没费多少力气,便将那长条石撬了出来。随着长条石移出,那圆形巨石开始摇晃。众人赶忙躲向一旁。 只见那圆石来回晃摆了几下,发出几声咔嚓咔嚓的脆响,向前倒下去。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晃动,那圆石从地上忽的拔出,轰隆隆地冲下山坡,向着大海滚去。 好久,才听得石头落入的声响。溅起的巨大水花,足有十几丈高。而在圆石原先的立足之处,出现了一块圆形的平整的石头,上面缀着一个圆形的大铁环。 赵榛迫不及待地抓起铁环,使劲拉了几下,没有拉动。再用力,还是不行。 田牛递过一根胳膊粗细的木棍,赵榛接了。他将木棍穿在铁环里,再次用力。 那石头猛地被掀起,露出一个黑黑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刺人口鼻,无数只大大小小的虫子爬了出来,四散奔逃。 灰尘还未散尽,田牛已冲了过去。探身去看,下面是一个很深的洞穴,一条很长的石阶延伸下去。 洞中的气味并不重,只是微微有些潮湿,还带着些烘烘的暖意。 众人沿着石阶,走下洞去。洞内两边都是白色岩石,光滑洁亮,微微泛光,故而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 有一些光亮从洞顶两侧照过来,缝隙间可以看见野藤的弯须和野草的长叶片。 众人在洞内找寻了一番,一无所获。小七挤挤眼睛,冲赵榛坏笑道:“强盗的话不可信,还是被骗了吧!” 赵榛摇摇头。这个时候,他相信仇道人不会骗他。他想想仇道人说过的话,在心中默念一遍,不觉哑然失笑。 “在第二洞口最深之一角。”怎么把这个忘了? 赵榛在洞内转了一圈。注意到洞窟右侧的岩壁格外光滑,像是在上面着意修筑了一道墙。 赵榛从田牛手中要过锤子,跳上一块长满青苔的条石,对着那面岩壁细细察看起来。 平整的岩壁,一块块方形的石头,极其规则紧凑,显然是人工垒就。 赵榛举起锤头,从岩壁下方开始,慢慢敲击,一边仔细听着。 当。 当当。 当当当。 锤头结结实实地敲打在每一块岩石上。 回声沉闷而坚实。 一听而知,后面是实墙,不是空洞。 随着赵榛的锤头一点点上移,众人心中的失望也越来越大。 终于,锤头在右侧最上方的岩石上停了下来。 咚咚。 像是鼓槌砸在鼓面上。 赵榛心中狂跳,众人的眼光也一起盯着他手中的锤子。 赵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举起锤头,小心击打在那块岩石上。眼中冒出了亮光。 咚。 咚咚咚。 没错,是空空洞洞的声音。 赵榛的手抖了起来。 “咚!”锤头猛地砸了下去。 岩石破碎,一个小小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浓重浑浊的气味随之扑面而来,咸腥而潮湿,呛的赵榛呼吸急促,一阵猛烈的咳嗽,眼中登时流下泪来。 他一下从石头上翻了下来,锤头也掉落在一旁。 众人一声惊呼。田牛和方圆早上前扶起赵榛。 岩石的碎块散落,烟尘弥漫。好一会,那呛人的味道才渐渐淡了。 小七个高,他捡起锤子,将那块岩石一点点敲开。 终于,一个圆形的大洞口现了出来。里面很是黑暗,潮湿的霉味久久不散。 又过了许久,众人才又聚到岩壁的洞口前。 方圆从条石下找出一架竹梯。不知何人是何年月放置于此,漆面光洁如新,竟似刚制成的一般。 方圆踩着竹梯,先钻进洞去。随后,其余众人也都进得洞来。 洞里有些昏暗。四周立着高高低低的钟乳石,暖意融融。中间一个长方形的大水池,几乎占据了洞窟全部的空间。 池水清清,池中漂浮着一些睡莲一样的植物,池底的碎石清晰可见,数条银色的小鱼儿游来游去。 众人分头在洞中寻找。一阵功夫下来,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几个人又都有些丧气。 赵榛此时,已对仇道人的话深信不疑。他在洞中绕了两圈,又沿着水池边慢慢走着。粼粼的水光映在脸上,有些晃眼。 池水并不深。池底铺着一层白沙,有一些碎石和贝壳点缀其间。池壁也不平整,坑坑洼洼的,像是天然形成。 池水满满,水平如镜,却并不溢出。赵榛看了半天,也不知水源从何处而来。 他脱掉鞋袜,挽起衣角,跳入池中。池水温热,细细的白沙踩在脚底下,很是舒服。 他从水池的这边,一直走到另一头。 水池尽头,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光滑如镜,泛起微微的荧光。而石头下面,有一个一丈见方的小水池,高出二三尺,溢满清水,水流汩汩而下,正是流入大池中。 赵榛端详了一番,发觉这个小水池像是人工砌成。池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他伏在池边,将手伸入水中,小心摸索着。 拨开堆积的鹅卵石,手触到了一个圆溜溜的铁环。赵榛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滑进小水池,抓住铁环,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下将铁环拽了出来。 但见水面旋起一个大旋涡,轰隆一声响,那一小水池的水陡然降了下去。眨眼间,池内空空如也,满池的水无影无踪。 赵榛跌坐在水池边,看得目瞪口呆,吃惊非小。其余众人也都围了上来,见状连声称奇。 田牛和方圆跳入池中,和赵榛一起将池底的沙石清理干净。顿时,一块圆形的石板露了出来。 田牛很轻松地掀开石板,一道亮光立时放射出来。洞壁光滑,洞口仅容一人进。 田牛抢先跳了下去,接着一声惊呼传出。 众人都有些迫不及待,紧随在后,一个个钻入洞中。 炫目的光辉让人一时睁不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洞窟。高高低低的石桌上,一颗颗夜明珠灿灿有光,夺人眼目。一人多高的珊瑚树,挺立各处。 打开一个个石柜,黄金、玛瑙、翡翠、玉石,各类物事满满当当,应有尽有,恰似开了一个珠宝的大店铺。 再看旁边堆着的麻袋里,一串串铜钱都生了锈,串钱的绳子也早断了。一锭锭的白银,滚落在脚边。 几个人立在那里,木雕泥塑般,好半天合不拢嘴。就连赵榛的眼睛也看直了。 何曾见过这么多的金银珠宝!随意堆放在那里,就像是没有主人的样子。 田牛跑了上去,抱起一株珊瑚树,左看右看,惊喜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方圆扑倒在铜钱上,傻傻地笑着。 末柯一手拿起一颗大明珠,看个不够,乐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七搓着两手,眼神恍惚,口中只是大叫:“我的娘啊,这么多钱!” 赵榛的眼泪流出来了。 仇道人没有骗我,他没有骗我!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平静下来。清点了洞中的金银珠宝,分别理好,收在一边。 忙完这一切,个个都已满头大汗,却又兴致勃然。这么多的财宝,几辈子能花完啊! 歇息片刻,众人起身,欲将这些财物运出洞去。 忽听得洞口传来啪啪的响声,接着是一阵乱石滚动。 几个人大惊,一起向洞口跑了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故人重逢 还没到洞口,就见一条蟒蛇爬了过来。 这蟒蛇碗口粗细,足有好几丈长,浑身布满黑色的花纹,昂头吐信,貌相凶恶。 众人大吃一惊,不知这蟒蛇来自何处。莫不是它正在休眠,突然被惊扰了起来? 田牛一锤头砸了过去。那蟒蛇的头轻轻一歪,竟然躲了过去。随后晃着头,张开大口,扭动起身子,扑了过来。 众人纷纷向后闪躲。 这蟒蛇来势凶猛,一尾巴就将一棵珊瑚树打倒在地。田牛惊叫一声,心疼这畜生毁坏了珊瑚树,却不敢上前。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间,只见末柯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笛,对着那蟒蛇,悠悠地吹了起来。 说来也怪,适才还张牙舞爪的蟒蛇,此刻一下子安静下来。头垂在地上,身子盘作一团,尾巴轻轻抽打着,像一个温顺的孩童。 说时迟,那时快。末柯收起竹笛,俯身搬起一个石棺的顶盖,向着蟒蛇罩了过去。 石棺盖重重地落下,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这蟒蛇的来历,却再也无心探究。 众人花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将洞中的这些宝物全搬上了大船。一个个累的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了,可脸上笑逐颜开,真个比过年还高兴十分。 柔弱的阳光洒在蛇山岛。白雪莹莹,像是披了一件缟素的衣裳。寒风中,大船缓缓驶离了蛇山岛,向着海州而去。 此时正值中原严冬,北地更是酷寒时节,路途难行。故而按照此前的商定,先到距离最近的海州安顿下来,待得来年春暖花开,再考虑去北国营救二圣的事情。 到达海州,已是第四天的黄昏。 船上食物所剩无几,饮用之水已尽。众人一个个神情疲惫,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歇一歇。 暂无固定居处,船上还有那么多东西不便即刻搬运,只好让田牛和末柯上得岸去,采买了吃食,带回船上食用。 几个人就这样在船上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醒来,船上、河岸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霜。白杨树脱光了叶子,举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瑟瑟起舞。 吃过早饭,赵榛和田牛上岸进城。小七几人留在船上,看守着那些宝物。 虽则距离上次金人侵掠又过了年余,冬日的海州城还是颇为萧条。 此时,街上来往的人很少,遇见的大多是军兵。偶有几个寻常百姓,也都形容消瘦,神情木然,面带菜色。路两边的买卖铺户生意清淡,很是冷落。 一路打听,好不容易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牙人。 那牙人看上去有五十几岁,脸色蜡黄,正双手笼在袖筒里,斜躺在门前的一把交椅上,伸开两腿,晒着冬天有气无力的太阳。 见有人来,慌忙立起身,迎上前来,脸上堆笑:“这位客官,是租房,还是买房?” 赵榛看他虽然衣衫整洁,衣袖上却补了几小块补丁,一双浑浊的眼睛,黯淡无光。 “有劳先生,在下想买房。” 那牙人一听,立时来了精神,眼中显出些许光彩:“那感情好啊!都大半年了,客官是第一位要买房的!” 说罢,把“身牌”拿给赵榛看。 (宋朝时,不动产买卖必须通过中介进行,这中介就称作牙人。从事牙人活动,必须取得执照,而“身牌”便是政府发给牙人的行业执照。“身牌”是一种木质牌子,为牙人进入不动产交易市场的官方凭据。) 随即,故作亲热地说道:“小的姓秦,你找我算是找对了!客官要是不信,可以四处打听打听,在这海州城,还有别个能比我更清楚这房事的行情?” 赵榛一笑:“那我今儿算是来对了!” 秦掌柜将赵榛和田牛让进了房中。 “客官买房,可有什么讲究?” “没多少讲究,就是要僻静宽敞些,别在闹市区。我这人从小便怕吵怕乱,城边的房子最好。”赵榛答道。 “掌柜的不必担心。倘若看中了房子,价钱不是问题,银子定不会少了你的。” 秦掌柜弓着腰,脸上绽开菊花般的笑容:“那是,那是!”随即低下头,想了一会,猛然一拍大腿:“还别说,我手里还真有一套房子,很合客官的说道。” “你先说说看。” 秦掌柜凑近了一点,说道:“这套房就在城东,距城外的港口不过四五里地。房子地处城郊,独门独院,周围其他住户离得也远,极是清静。我敢说,在这海州城,再找不出比这更适合客官的房子了!” 当赵榛和田牛站在院子外面时,发觉这秦掌柜还真没说假话。 房子建在一块高地上,占地极广,一条两丈多宽的小河从北面蜿蜒而过。院落周边,有大片的原野和几小块裸露的荒地。几排高大的白杨树将院子围在了中间。 进了院子,是一个方形的天井。大约二十几间房子,错落有致,修筑得很是用心。亭台水榭,池塘假山,无一不是江南的风韵。后面有一个大花园,可惜时令不对,此时除了几丛冬青依然苍翠,树木花草都已凋零。 房子里灰尘很轻,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居住。而屋外的地上,却落满了枯枝落叶,景象极为荒冷。 秦掌柜跑前跑后,指指点点,很是殷勤。赵榛看过,还算满意。 回到店铺,赵榛交了定金。转身要走,却被秦掌柜拦住。 只见秦掌柜神情恭敬,笑道:“客官先别急,我已着伙计去请房主人了。稍候片刻,马上就到!” 赵榛虽觉秦掌柜有些急,却也不以为意。毕竟是牙人,久不开张,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主顾,想尽快成交,也属常理。 果不多时,只见伙计领着一个人匆匆进来。 这人年约五旬,身材清瘦,面无笑容,似乎有什么心事。 秦掌柜一见,即刻迎上前去,说道:“王院外来了!” 那院外一进屋,便急着问道:“那房子有人要了?” “当然,就是这位客官!”秦掌柜指着赵榛,说道。 王院外看了赵榛一眼,脸上露出些欢喜之色,口中直道:“谢天谢地,总算......”说到这里,忽觉失言,赶忙闭了嘴。 赵榛和田牛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这王院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倘若现银,小老二愿意再让一成!”王院外急急说道。 赵榛一怔,开口道:“自然是现银!” (宋朝时,若要买卖房屋,必须首先询问房亲和邻人有无购买意愿。“凡典卖物业,先问房亲;不买,次问四邻。其邻以东南为上,西北次之,上邻不买,递问次邻。四邻俱不买,乃外召钱主。” 当时,买卖房产,必须缴纳契税(输钱),并由官府在契约上加盖官印(印契)。加盖了官印的契约称“赤契”“红契”,未缴纳契税、加盖官印的契约称“白契”。) 等一番交易事项办完,再回到店里,时候已过了正午。王院外紧张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举止间方显出几分从容,一扫此前的局促。 伙计上了茶。秦掌柜陪着笑,冲赵榛道:“官人,你看这银子......” 赵榛一笑:“掌柜的放心,我这就叫人去取!”说罢,回头冲田牛说道:“你去船上取银子来。” 田牛答应一声,抬腿出了房门。赵榛又追到屋外,叮嘱道:“路上一定要小心!” 田牛点点头,径自去了。 赵榛回到屋里,王院外和秦掌柜正在窃窃私语。看到赵榛进来,立时住了口。 赵榛心中起疑,不觉问道:“两位可有什么要事?” 闻听此言,王院外眼中忽又闪过几丝不安。秦掌柜却笑道:“客官哪里话来,我和院外扯些家常。没事,没事!” 过了一个多时辰,一辆马车驰来,停在门前。车上下来两个人,正是田牛和方圆。 王院外清点好银子,道声谢,带着家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告别秦掌柜,赵榛和田牛、方圆三人沿着大街,朝城东走去。 此时,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显是比来时热闹了许多。 错过了饭时,三人肚中都很饥饿。看看前面有一家馄饨店,三人便拐了进去。 老板正要打烊,看几人进来,忙叫伙计停止收拾碗筷。没过多时,三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三人早已饥肠辘辘,一坐下便急急吃了起来。好在天气寒冷,那馄饨凉的很快。几个馄饨下去,肚中的饥饿感消去大半,身上暖和起来,赵榛这才慢悠悠地望着外面的大街。 午后的太阳懒洋洋的,有一些风。不时有人丛店门前经过,一副急匆匆的模样,像是身后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在追赶着。无论怎么看,这城市都给人一种莫名的不安和说不出的慌张。 赵榛叹了一口气,将一个馄饨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他忽的停住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禁军的服饰,身形高大,正迈着大步,急匆匆走过长街。 忽然间,一辆马车迎面冲了过来,差点撞到那人身上。那人慌忙一闪身,正好把一张脸朝向馄饨店这个方向。 赵榛把那人看个正着,登时站了起来,一下子将凳子撞翻在地。 他一步跨出店门,冲着那人大叫道:“等一下!” 第一百五十章 竟是凶宅 那人听见喊声,回头朝这边望过来。 见赵榛已气喘吁吁来到面前,吃了一惊,忙问道:“这位官人,你可是在喊我?” 赵榛满脸喜色,欢喜地眼泪都要出来了:“正是,正是!” 那人更加疑惑,禁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又仔细看了赵榛几眼,问道:“我与你素不相识,官人喊我何事?” “马大人,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赵榛有些急了。 那人正是马扩。闻听此言,一时间愣住了,向前跨出一步,紧盯着赵榛的脸,看了半天,还是使劲摇着头:“这声音听起来倒是耳熟,可在下真的不曾见过官人!” “马大人,小王赵榛啊!” 马扩登时呆了,立在原地,端详着赵榛的脸,满眼的惊异:“可.....可王爷如何变成这幅面孔?” “哎!”赵榛长叹一声,“这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一转脸,看见街道靠近小河的一边,有一片小树林。 “马大人,我们那边说话!” 马扩跟着赵榛来到小树林。远远的,田牛和方圆已站在了馄饨店门口。 听赵榛说完,马扩又惊又喜,连声说道:“王爷这一番经历,果真是凶险啊!”说罢,又不住点着头:“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一阵风吹过,几片枯叶簌簌落了下来。赵榛望着马扩,问道:“马大人,你怎也到了海州?” “王爷有所不知。”马扩长叹一声,答道,“自打王爷离开东京,没过多久,金人就举兵包围了城池。亏得宗泽大人早有防备,领帅京师一众军民,拼死抵抗,几番血战不止。金人损失惨重,不得不暂时停止攻城。十几天后,竟自行撤去了。” 赵榛凝神听着,马扩的声音却慢慢低沉起来:“正战势大好时候,不知为何,朝廷忽然下诏,夺了宗老大人的兵权,反令杜充为东京留守。那杜充不思抗敌,一味退让,连宗老大人此前的城防也撤去不少。金人再次来犯,不出所料,东京失守,城池陷落。宗老大人身死,我拼力逃了出来,一路到了临安。” “那时我已被押往明州。”赵榛插嘴道。 马扩点点头,幽幽说道:“我是怀了必死的心。不想朝廷非但没有降罪,反是官升一级。我心中有愧,不愿领受,自向朝廷请求来这海州,做了通判。” “那沙真呢?”赵榛忽然想起。 “金人陷城,无暇顾及,冲散了。看情形,他十有八九是不在人世了。”马扩神色黯然。 赵榛心中一阵难过。 “现今京师一带,尽被金人占据。刘豫卖国投敌,做了大齐的皇帝,效仿当年的石敬瑭,认那金人当亲爹!”马扩说道,“这海州也不太平,金人和大齐的兵随时都可能打来。” “官家一心求和,只想苟安江南就好,这抗金之事,恐怕是一厢情愿啊。”赵榛叹道。 “管家之意,我早已知晓。官家自有他的考量,可这黎民百姓哪里逃?即便能走,往后的生计如何打算?兵荒马乱的年月,贱民不如蝼蚁,到哪里还不是死路一条!”马扩愤然说道。 “就说这海州城,离着大齐的土地最近,难民如潮涌,几个月内就挤满了城内城外。” “小小的海州,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别说是居住,目今连吃饭都成了大问题。几个月来,常有人饿死。城外的荒地上,半夜里野狗叫个不停。白日里去看,好多人的尸骨,乱七八糟的满地都是。”马扩说得赵榛的身上一阵阵发麻。 “马大人,你这是哪里去来?”赵榛这才想起,问了一句。 马扩一惊,忙不迭地说道:“光顾着说话,差点把正事忘了!” “好几天了,一直有人在城北的土地庙前聚众闹事。这两天人越聚越多,闹得更厉害了。知府大人怕出了大乱子,着令我去看看。”马扩抓着一根树枝,说道。 “那不耽误马大人了,你赶紧去吧!”赵榛说道。 马扩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王爷眼下何处落脚,忙完这事,偷空我去拜见王爷!” 赵榛苦笑:“我早已不是什么王爷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赵榛,没有信王。” 马扩一时无语。 “就在城东,今日刚买下的房子。”赵榛将院落所在之处说给马扩。 马扩一愣:“王爷怎想住在哪里?房子倒是很僻静,可听人说,那边这些日子有些不太平。更有厉害的,说那院子里闹鬼。” 赵榛吃惊不小,这才想起王院外和秦掌柜的种种不寻常。正迟疑间,马扩已匆匆走了。 赵榛回到馄饨店,田牛和方圆还站在门前。 几个人回到船上,赵榛将遇到马扩的事与众人说了。小七道:“之前听人说起过,倒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雇了车马,将船上的东西都运往新房子。那艘船就暂时停在了港口。 通往新院落的一条沙土路本来很僻静,被这几辆车马和人一过,倒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竟引得不少人来观看。 一个老者,年约七旬开外,胡子花白,瞅着车马经过,上前问道:“各位这是上哪里去啊?” “就那边,那座院子。”田牛指指远处。 那老人听了,有些吃惊,一把抓住田牛的衣袖:“那院子里闹鬼,难道你不知道吗?” 田牛一听,不觉一愣,忙问道:“老丈怎知那院子有鬼?” 那老人将田牛拽到一边:“这位小哥,一看你就不是本地人。” “老丈好眼力,小的自明州来。” “这也难怪,牙人就知道哄骗外地人。” 此时,赵榛也停了下来,离的不远处,侧耳听老人说着。 “你知道吧,”老人神神秘秘地说道,“那院子的主人姓王,是个院外。本来住的好好的,不成想个把月前,忽然闹起鬼来。一到半夜,就有鬼怪在墙外和院子里乱叫。王院外请了法师来捉鬼。非但鬼没捉到,法师还送了性命。听说那法师七窍流血,眼珠子也被抠去,吓死人了!” 田牛半信半疑,问道:“老丈这话可是当真?” 那老人似乎有些生气,胡子直抖:“我都这一把年纪了,骗你作甚?” “有人亲眼看见那法师的尸首停在院外的杨树下。眼珠子都没了,两只眼睛只剩下了两个血窟窿,吓得人要死。”老人神色惊惧,好像亲眼见过法师尸首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王院外吓得魂都没了,带着一家老小连夜搬到了城里的一处宅邸,这所宅子就挂牌出卖了。” “哦,怪不得。”听了老人的话,赵榛走上前来。 “后来王院外将房价还让了一成。我还以为捡了个大便宜。”赵榛笑道。 那老人看看赵榛,凑了过来:“这位小官人,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赵榛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了那老者。老人眼前一亮,抢过银子,塞进怀中。 “小官人,也就是小老儿爱管闲事。”老人说道,“这宅子啊,海州城知情的谁也不敢买。这房价一降再降,宅子成了烫手山芋,没人要。” 赵榛连连点头。 “依着小老儿之见,官人就去官府,告那牙人和房主串通,诈欺于你!”那老者一脸凝重,两眼盯着赵榛。 “谢过老丈。”赵榛拱拱手,就要向前走。 “官人,”那老者见赵榛没有理会,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你还不立马去官府?” 赵榛笑了:“老丈的好心,在下领了。我不信有鬼。有,我也不怕。” 说罢,挣脱开老丈,大步向前,追赶车马去了。 那老丈满脸失望,望着赵榛的背影,忽的向地上啐了一口:“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自己找死,由不得旁人!”捏捏怀中的银子,脸上登时又绽开了笑容。 众人进了院子。令人将物品和箱子搬进屋里,给了银子,打发车夫们回去了。 又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夜色低垂。 屋外,若有若无,飘着些雪花。院墙边的白杨树上,几只乌鸦时叫时停。 众人都有些累了,附近的酒楼叫了吃食,伙计给送到宅子来。 吃罢夜饭,众人早早都睡下了。 这些日子的海上奔波,人人一直都像一张弓,绷得紧紧的。眼下终于到了平静之地,每个人才都放松下来。饭时喝了不少酒,早把宅子闹鬼的事抛到了脑后。 夜风呼啸,零星的雪花飘飘洒洒。海州城的城墙上,守卫的士兵瑟缩着身子,躲在城楼后面。 一勾寒月,斜挂在树梢,冷冷清清。 院子里,一片静寂。寒风卷起枯叶,敲打着窗棂。 万籁俱寂。 忽然,一阵凄厉的叫声自河岸传来。如小刀一般,一点点,割在人的心上,让人生出几分莫名的恐惧。 那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就到了院子外的荒野上。数条白色的身影,在寒风中舞蹈,作出许多怪异的姿势。 他们围成一个圆,缓缓转动着。中间是一个火球,不停地上下左右跳动,闪着粼粼的荧光。 那叫声变成了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像一个古怪垂死的老人,被掐住了嗓子,呀呀呜呜。 火球熄灭,寒风吹起雪花,白杨树潇潇有声。 月光映着结了薄冰的河水,发出森森的寒光。在一片荒草丛中,不见了那些白影人。 赵榛从睡梦中惊醒。窗外,呼呼的风声,如狼嚎。赵榛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叫声。 那声音就在屋外,风一样萦绕。时高时低,忽大忽小,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欢喜,凄厉尖锐,听得人心头阵阵惊惶。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屋子中间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光环。 赵榛听到了门闩被拨动的声音。他一惊,猛然从床上爬了起来。 只见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白色的影子飘了进来。 赵榛呀了一声。 那白影忽的转过身来。 赵榛看到了一张脸!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开仓放粮 那是一张惨白如雪的脸。 平平的。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两只乌黑发亮的黑眼睛。 赵榛跳下了床,大喊一声:“什么人?” 那白影人见赵榛毫不害怕,似乎吃了一惊,发出阵阵凄厉的笑声:“哈哈哈,我是无常鬼,索命来了!” 赵榛哈哈一笑,喝道:“你装神弄鬼,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小爷!” 白影人闻言,大怒。手一抖,寒光一闪,一根钢鞭就朝赵榛砸了过来。 赵榛闪身躲过,匆忙之中,顺手抓起一只靴子,朝那白影人扔了过去。 白影人不曾防备,正中面门。他更是怒极,合身扑了上来,钢鞭呼呼有声。 院子里响起了杂乱的声音,赵榛听到了小七和方圆的叫骂。 赵榛连连后退,转瞬被逼到了墙角。这时,房门咯吱一响,又一个白影人跳了进来。 这人手执一把钢刀,明晃晃的。进了屋,二话不说,举刀就砍。赵榛躲避不及,衣袖竟被削去一截,幸好没伤着皮肉。 赵榛急中生智,抓起桌上的一只茶壶甩手掷了出去。持鞭之人挥手一挡,茶壶破裂,碎片四飞。 趁着这一停顿,赵榛俯身将长凳抓在了手中,冲着窗户捣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窗户猛然大开,赵榛飞身跳了出去。两个白影人一愣,相视一看,随即一前一后跟着跳了出来。 冷风扑面,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七八个白影人正围着小七和方圆。田牛和末柯房中没有动静,却有两个白影人堵在门口。 赵榛立足未稳,脑后风声响起,那钢鞭已到了身后。他脚上未穿靴子,踏在硬地上,又冷又疼。慌忙一个翻身,将钢鞭躲过。刚想起身,那刀已到了面前。 赵榛不及多想,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那风正好吹向对方,赵榛手一扬,风卷着沙石和雪粒,扬起一阵灰尘,呼啸而去。那两人丢了兵器,双手捂着眼,哇哇乱叫。 赵榛趁势上前,捡起了鞭和刀,刀鞭齐下,将那两人打翻在地,结果了性命。 而小七那边,三个白影人已躺倒在地,其余几个兀自狠斗。 赵榛一瞅,屋檐下有一堆碎石。大大小小的,大概是什么时候修补房屋所遗下。赵榛放下刀和鞭,抓起石头,只是乱打。 那几个白影人见势不妙,招呼一声,转身朝后花园跑去,连地上的同伴都不顾了。 堵在门口的两个白影人见状,也跟了去。转瞬间,院子里只剩下小七、方圆和赵榛。 此时赵榛的双脚冻得麻木,几乎要失去知觉了。他顾不上其他,扒下一个白影人的靴子,套在了脚上。稍稍大了些,好在还算跟脚。 抬起头,不见了小七和方圆。赵榛赶忙捡起了刀,跟着追了过去。 等到了后花园,小七和方圆正在那里四处寻找。看见赵榛,小七一脸沮丧:“奶奶的,人追到这里,突然就不见了。难道钻进了地里不成?” 赵榛转了一圈,只看到雪地上几行杂乱的足迹,到荷花池边就消失了。 三个人在荷花池周围又搜寻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先回前院。 田牛和末柯已站在了院子里。两人正点着火折子,察看地上的白影人。 除了被赵榛杀死的两个,其余三个也都丧了命。不一样的是,那三个嘴边都流着污血,像是服毒而死。 几个人将五具尸首细细察看了一番,看不出什么身份。只是从体格和身手,还有手上的老茧,看出应该是持刀拿枪的兵士。 可这兵士为何要装神弄鬼来吓唬人,这宅子到底有什么玄机?众人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一大早马扩来访,几个人都没再合眼。 马扩听众人说了事情的经过,又亲自察看了那几具尸首,低头想了半天,也不知这些人是何来头。 “要不要我派些人来?”马扩问道。 赵榛看看小七。小七撇撇嘴:“就几个小毛贼,哪用得着麻烦马大人!” “不像是小毛贼。”赵榛皱皱眉。 “那也不必大惊小怪,以后多加防备就是了。”小七说道。 赵榛见小七如此说,也就不再言语;看马扩有些心神不宁,忙问道:“马大人,你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了?” 马扩一脸愁容:“恐怕要麻烦。闹事的是一帮难民、饥民,可里面也有些奇怪的人。这些人满面油光,身强体壮的,怎么看都不像灾民。夹杂在中间,很扎眼。” “这事来的蹊跷。”赵榛说道。 “是啊,”马扩叹道,“城中的粮食本就不足,一下子涌进这么多难民,要吃要喝的,难保不出事。”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粮食。那些灾民要是填饱了肚子,恐怕就不会这么闹腾了。”马扩道。 赵榛低头不语。 过了好一会,马扩说道:“要是有粮食就好了!” 众人一时默然。 马扩告辞出门,赵榛跟了出来。 “我也去瞧瞧。”赵榛说道。 马扩没有答话,只是垂下头,两人一起朝城中的土地庙走去。 老远就听得人声吵闹。走近了,果然看见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土地庙的一块空地上,乱成一团。周围站了一些军兵,却只是远远的看着,没有人上前。 在空地的中央,有几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锅里面的粥,几乎能照得见人影。 马扩几步跃上庙门前的台阶,站在了两头石狮子面前。人们的目光一起望向他,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各位兄弟姐妹,各位父老乡亲,”马扩说道,“官府知道大家的难处,也在想办法......” “少说漂亮话,先让我们填饱肚子再说.......”马扩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叫嚷声打断。 赵榛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人叫得特别响。 这几个人虽是百姓打扮,却精神气十足,喊得甚是带劲,完全不是吃不饱肚子的难民模样。 周围好多声音附和,这几个人更是来了劲头。 “看看这粥,可以当镜子照了!” “奶奶的,这些官老爷只知道自己享福,哪管咱百姓的死活!” “吃不饱肚子,还说个屁!” “妈的,还不如跟着大齐皇帝!” “反了吧,反了吧!” 人群中忽然一阵大叫,数十人涌上前来。有几个人将一头石狮子推倒,有人甚至爬上了墙头,将屋瓦揭了下来。 那些军兵上前拦阻,却被一群人围住,没头没脸的乱打。 一个军兵被打得口鼻窜血,连声哀叫。等冲出人群,早已头发散乱,满脸是血,脚上的一只靴子也不知了去向。 人群更乱了。像一锅滚开的水,又被加了许多干柴。有人竟将几口铁锅掀翻在地,里面的稀粥淌得满地都是。 马扩被人挤得连连退后,扯起了嗓子大喊,却无人理会。土地庙前的人,像一群被开水烫着了的蚂蚁,纷纷扬扬,四处奔走,乱成一团。 那屋瓦落在人群中,人们惊叫着散开,却还是有人被打着了头脸,叫骂声不绝。 赵榛急了。猛抬头,看见庙门前立着的那面大鼓。 他急奔向前,奋力挤开人群,冲到了大鼓跟前。一把抓起鼓槌,高高举起,用足了全身的气力,对着鼓面猛敲起来。 咚! 咚咚咚咚! 咚咚! 鼓声骤然响起,如平地卷起一阵惊雷,震响在天地间。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这个擂鼓的少年。 咚咚咚! 鼓声震天。阴暗的天色里,透出几丝亮光。 土地庙前安静下来,人群像被施了定身法。 咚! 咚咚咚! 咚咚! 赵榛双臂如飞,鼓声如一串串爆竹绽出。那几个叫得最响的人,尽皆愕然。院墙上的人手中正抓着屋瓦,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不小心,竟然从墙上栽了下来,跌得鼻青脸肿,却强忍着,不敢发声。 咚! 咚! 赵榛猛力捶了两下,突然停了下来。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将鼓槌猛地向地下一扔,飞身跳上了台阶。 人群猛然静寂,似乎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赵榛的目光平静扫过人群,又默默地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一遍,缓缓开了口:“各位父老乡亲,众位的苦处和难处,朝廷都知......” “知道个屁!”赵榛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朝廷?朝廷在哪里?” “别再扯来扯去的,给我们饭吃!” “你算什么东西,敢来冒充官府......” 人群中,一时又似开锅。 赵榛的目光望向高远的天空,忽然沉声说道:“这里的每一位,都是大宋的子民,官府觉不会坐视不管!” “又来这一套!” “别再骗人了!” “让我们挨饿,官家倒会享福!” 又是一阵叫嚷。 “叫他滚下去!” “对,快滚开!” 有人将一片屋瓦扔了过来,恰好落在赵榛脚下。赵榛看也没看,反手将马扩拉到了身前。 人群再一次安静下来。 赵榛看着众人,指着马扩,说道:“这位马大人,众位都是知道的!” 人群中一阵窃窃低语,有人在喊:“当然知道,他来了不止一次了!” 赵榛点点头,大声说道:“知府大人已想好了对策!” 人群静了一下,一阵嗡嗡声如蜂鸣。 “众位不必再担心,三日之内,海州所有的官仓,开仓放粮!” 赵榛说完,目光灼灼。 “开仓放粮?”马扩瞪大了眼睛。 “没错,是开仓放粮!” 赵榛朗声答道。 第一百五十二章 暗夜之凶 “你是什么人?”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骗子,滚下去!” 人群中喊声四起,乱成一团,那几个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的汉子叫得格外起劲。 马扩将赵榛拉到一边,悄声问道:“王爷,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赵榛神色穆然,答道:“你瞧这阵势,没有粮食,恐怕说啥也没用。” “官仓是有粮,这不假,可不是你想开就能开。”马扩急道,“就算是知府大人,也做不得主,那是要朝廷下诏,官家点头才行。” “这我知道,”赵榛说道,“可就眼下的情形来看,只有让这些人吃饱肚子,才能安宁。”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马扩说道,“这些人里面,真想闹事的,我猜没有几个。谁不愿意安守故土,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赵榛点点头:“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倘若这些人真的闹起来,海州城还不乱了?” “王爷说的没错,”马扩应道,“一旦民心有变,海州只能是死路一条。” “没有谁一心寻死,但凡有一线生机,人都愿意活着。”赵榛说道,“那几个叫得最凶的,说不定是肚子最不饿的。” 马扩点头:“王爷说的没错!” “朝廷现在乱作一团,官家哪能什么都知道?何况现在这个时候,再依循常例行事,未必妥当。” 马扩沉吟半饷,终于下了决心:“古人常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保全海州再说!” “先救济这些百姓吧!”赵榛说道。 马扩站起身,走上台阶,高声喊道:“各位乡亲,适才这位官人说的没错,朝廷不会丢下自己的子民不顾。知府大人已上报朝廷,不会再让诸位挨饿!” 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声。 “呵呵,骗人的话,傻子才信!”尖尖的嗓音格外刺耳。 赵榛和马扩望过去,还是那几个完全不像难民的汉子。 马扩眉头一皱,冲着那几个人喊道:“几位,不妨到近前来说!” “呵呵,”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站起身来,“我等自有理会,不劳马大人费心了!” “你的粮食啥时候放,别光说不干!”有人喊着。 “说到做到,绝不欺骗各位父老乡亲!”马扩昂然说道。 嗖嗖,两只羽箭忽然迎面射来。 马扩一惊,慌忙伸头躲闪。那羽箭一前一后,从鬓边飞过。饶是如此,马扩还是吓出了一头冷汗。 再去看时,那个汉子手中正擎着一张弓,伸头缩背。 “狗贼,竟敢暗算!”马扩怒喝一声。 说罢,飞身跃下台阶,向着那人扑去。 那人呵呵一笑,毫不慌张,钻进人群,转瞬间消失不见。再看另外几个汉子,也都不见踪迹。 “马大人,穷寇莫追!”赵榛跟在身后,喊了一声。 马扩停住脚步,回头看见赵榛已在身后。 “这几个人底细不明,还是稳妥些好。” 马扩点点头,说道:“便宜他了!” 土地庙前的人群,平静了许多。 马扩和赵榛终又走上台阶,马扩声音宏亮,传出好远:“各位,若马某所言是虚,情愿以死谢罪!”说罢,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马扩神色动然,眼中泪光晶莹:“马某也是有父有母之人,宁可死也不愿做金人的猪狗苟活。” “马大人说的是,谁愿意伺候那金狗!” “马大人,我们也要吃饭啊!官家在临安有吃有喝,哪里知道我等百姓的苦!” “马大人说话算话,快去准备粮食吧!” “会有粮食给我们吃?哄小孩子家玩的吧!” “请各位放心,这位官人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说的话就如同官家亲至。说开仓放粮就会开仓放粮,不敢欺骗旁人。”马扩拍着石狮子的头,从容答道。 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声:“我们听马大人的!” “是,大伙都听马大人的!” 离开土地庙,已快到了晌午。 马扩和赵榛饥肠辘辘,在路边找了一个小酒店,两人坐了下来。 “两位客官,吃点啥?”小二上前问话。 “少废话,有啥好吃的,快点上来!”自从认识马扩,赵榛第一回听他这么粗鲁的对人讲话。 小二对这样的客人,似乎习以为常,脸上依旧堆着灿烂的笑容。 “先来两坛烧酒,切五斤熟牛肉!”马扩吩咐道。 “两位稍等,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小二连声答话。 等上了酒菜,两人各自干了一大碗烧酒,才慢慢吃着桌山的菜,安静下来。 “不瞒王爷,眼下海州城真不安生。”马扩放下了酒杯,眼睛望向门外,缓缓道,“金人虎视眈眈,大齐的兵马更是不肯甘心,这战争说来就来,没什么稀罕的。” 马扩又喝下一大杯烧酒,声音低了下来:“官家只想做他的太平皇帝,早就把人民抛在了脑后。这海州城,内无余量,外无救兵,一旦金人来袭,只能靠自己。要是百姓真的造了反,最终还是等死,那高兴的肯定是金国和大齐。” 赵榛事前未曾想过,此时听马扩这么一说,脸上渐渐变了颜色。 “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不能让金人轻松!”马扩愤然。 太平日子过久了,受不起惊吓。而民以食为天,填不饱肚子,一切都是白费劲。 当人一无所有,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他是无论什么事都可能做的出来的。这个道理,赵榛和马扩自然都懂。 “我一直怀疑这城中有金人和大齐的探子......”马扩忽然低声说道。 “这没啥稀奇的。眼下这情形,他们最希望把水搅浑。城里要是真乱起来,他们好趁机下手。”赵榛点着头。 “要是一直没有饭吃,就算是换了我,也巴不得造反。反正早晚都是死,打死总比饿死强,何苦那么窝窝囊囊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扩的脸色微红,酒意上涌,竟有些醉了。 “回去吧,马大人!”赵榛劝道,随手把桌上的酒坛放在了地下。 “王爷,不管你咋想,今喝他个不醉不归!”马扩的兴致还是很高。 “马大人,少喝点吧。”赵榛听马扩的舌头打了卷。 话刚说完,只见马扩身子一晃,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再看马扩,一张脸红的像蒸红了的螃蟹,满嘴酒气,摇摇晃晃,看去已经大醉。 “马大人,你喝多了!”赵榛苦笑道。 却见马扩口中念念有词,身子猛地一歪,向后倒去。赵榛见势不妙,一把抓住马扩的衣袖,扯了回来。 马阔摇晃几下,大嘴一张,一口污物吐出。 赵榛吓了一跳。若不是躲得及时,这回定是要吐个正着。那难闻的气味和着酒气扑鼻而来,赵榛差点背过气去。没奈何,只好喊来店家,帮忙叫来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门口,店家、小二和赵榛一起动手,才把马扩抬到了车上。马扩将身子一拧,倒头趴在座椅上,又鼾声如雷,竟睡得比自家的床铺还踏实。 马车走出几步,车夫问赵榛的去处。赵榛这才想起来,忘了问马扩的住处。这时再想去问,马扩醉的如同一个死人,哪里有半点回应。赵榛没有办法,只好先把他带回城东的宅子再说。 一直到了院子前,马扩还是沉睡不醒。赵榛毫无办法,只好喊田牛和方圆把马扩抬到屋里。 马扩上了床,鼾声又起,真个比雷声还吵。 众人见状,都笑了起来。觉得这个马大人,可真是有趣。 冬天的夜晚,天黑得早。 直到掌灯时候,马扩还在大睡。赵榛毫无办法,索性不去管他。同众人吃了夜饭,也就早早上了床。 寒气逼人。 月色下,寒霜如雪。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赵榛慢慢进入了梦乡。 夜色沉沉。水一样的月光,朦胧得像梦。 院外的郊野上,冷风如刀。深草丛中,突然闪出几个白衣的身影。黑黑的倒影映在地上,晃来晃去,像风中的柳树。 几个人影很快就到了宅子前面。四下看看,翻身上墙,一下就跳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沙尘。窗户上漆黑一片,不见一丝灯光。 那是三个白衣的身影。在惨白的月光下,轻飘飘地跃上台阶。 三个人贴着窗户边听了听,没有动静。一个白衣人甚至用手轻轻敲打了几下窗户,然后侧耳去听。 除了风声,一切都很安静。一个白衣人附到门上,小心听了听,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事,轻轻拨动着门闩。 吱扭一声,门竟然开了。三个白衣人吓了一跳,赶忙将门扇轻轻扳住,身子一起靠在了墙上,一动不动。 听得屋内传来沉重的鼾声,接着是牙齿碰撞的声音,随后就没了动静。 约莫半盏茶的光景,房内重又安静下来,只听得鼾声依旧。 三个白衣人扳着门边,将门慢慢打开。 月光映照在地上,屋内昏暗一片。 三个白衣人站在门边,悄然望向紧靠着墙边的床。 半个屋子漆黑一片。那床上一头躺着一个人,一个鼾声震响,一个却悄无声息。。 三个白衣人默默站了片刻,同时举起了手的刀,一起扑向床边。 只见寒光一闪,又听哎吆一声。 有人仆倒在地!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危机来临 昏暗的房间里,两个白衣人摔倒在地。 第三个白衣人见状,吃了一惊,却并不慌乱。他后退一步,双手一扬,几道寒光向着床上飞去。地上的两个白衣人借势一跃而起,三人毫不迟疑,转身出门。 等赵榛和马扩追到院子里,那三个人早已攀过院墙,消失不见。 小七等人闻声,也站到了院子里。几个人面面相觑,只觉凶险至极,却又莫名其妙。 “这所宅子还是不要住了,换个地方吧!”马扩说道。 赵榛沉吟不语。小七有些气恼:“打了一辈子雁,反倒被雁啄了眼。这亏吃得窝囊!” “这实在是古怪。弄不清楚原委,总是个麻烦。”赵榛说道,“我看不如这样,大人派些兵士来,巡守几个晚上,看看情形如何。” 马扩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可一连几晚,宅子都很平静,而城里却开始骚乱起来。 土地庙前,时常聚着一大群人,不知在干些什么。 马扩派去探听消息的军兵,还没到近前,就被人识破。一顿乱拳棍棒,鼻青脸肿的回到衙门,丧气得很。 不断有店铺被打劫的案子报到衙门。据事主说,劫匪是一伙白衣人,却很少抢夺金银,只管这里那里乱砸,再把人暴打一顿,而后扬长而去。 海州城内一时人心惶惶。 天刚擦黑,街上便难见行人,买卖铺户更是早早上了门板。而土地庙前的人,越聚越多,燃起的篝火整夜不息。 白日里,常有衣衫褴褛的人,三三两两,在街上四处闲逛。遇到饭铺酒楼,往往硬闯进去,大吃大喝,临走钱也不给,伙计上前拦阻,竟被一顿拳打脚踢,作声不得。 更有甚者,聚集到府衙前,叫嚷着要粮食,要活命。 马扩这几日焦头烂额,嘴上的泡都起来了。令衙役抓了几个领头闹事的,可事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糟了。 衙门前的人愈发多了,有人甚至拿了石块和土块,朝衙役身上乱打。 城里的粮食更加紧张。 南下运粮的船只迟迟不归。仅有的两艘运粮船,夜间返航,还没靠岸,便在离海州十几里的洋面上,被一伙白衣人突然登上船。 天亮后,发现粮船浮在水面上。粮食全被扔进海里,船上的人被杀得一个不留,死尸到处都是。 海州城内的居民,骤然陷入惊恐中。 更坏的消息传来。探子来报,大齐联合金人,即日将举兵南下,要攻取海州。 海州城内,市面上已很少能见到粮食。仅一两日之内,又有大量的难民自北方涌入城中。不少人惊慌地叫嚷着,说是大齐兵和金人就要来了。 一场小雪,天气又寒冷了几分。当太阳升起,有好几个难民已冻死在人家的屋檐下。 土地庙前的粥锅周围,挤得水泄不通。难民们为争抢一碗稀薄的米粥,常常打得不可开交。 知府衙内,海州知府端坐桌前。听着外面灾民们的呼叫声,脸色越发阴沉。 “大人,别犹豫了,开仓放粮吧!”马扩站在一旁,神色焦急。 知府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着,忽然停下来,眼睛盯着马扩:“朝廷没有下诏,你我哪敢自作主张?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等朝廷的诏书,没有一两个月,绝不会有结果。”马扩说道,“万一朝廷不准,大人想好如何处置了吗?” “废话!若无诏书,就是私开官仓,你就等着掉脑袋吧!”知府没好气地答道。 “可一旦城里的难民闹起来,还没等到金人来攻,你我可能早做了刀下之鬼!” “你......”知府一时无语。 “大人想想,若是城中先自乱了,不待大齐和金人到来,海州不攻自破。”马扩盯着知府,“那时候,你我还是难逃一死!” “大人,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百姓感恩,同在一条船上,必助官兵拼力守城。” 知府低下头,盯着厅中的方砖。 “大人,将青壮灾民编入官兵队伍,供以饭食,一方面消除叛乱隐患,另外也可做守城后备之需。” 知府的眼前一亮,说道:“是个好主意!”随意又颓然坐在椅子上:“没有朝廷的恩准,私自开仓,还是死罪。” 府衙外,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 知府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高耸的院墙,侧耳听着,脸上显出几分慌乱的神色。 他退回厅中,低下头,来回踱着步。 门外,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台阶上飞舞着。墙角的阴暗处,还有一层薄薄的雪。 “大人!”马扩忽然叫道。 知府抬起头,还没看清楚,便被一拳击中面门。他脸上一阵剧痛,血登时从鼻子中流了出来。 “你......你.....”知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中满是惶恐,嘴唇抖动着,“马扩,你,你是要谋反吗?” 马扩并不答话,一把扯下知府的腰带,将他捆绑在椅子上。 知府两眼紧盯马扩,身子哆嗦着,口中结结巴巴说道:“你......你要杀了本官?” 马扩微微一笑:“大人不必害怕。就算借给马扩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杀害朝廷命官。” 知府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片刻间又恢复了往常的威严,清了清嗓子,大声喝道:“既然如此说法,你将本官绑缚在此,意欲何为?” “大人,”马扩正色道,“开仓放粮是马扩的主意,马扩情愿担责。若是朝廷怪罪下来,大人可都推到马扩身上,与大人无关。” 知府一时愕然,好半天才说道:“你......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绑了大人,大人自然无法阻拦。将来朝廷追究,自可脱罪。”马扩又道。 知府垂下头,半天没说话。许久,才低声说道:“那......那你去吧!” 马扩走了几步,又回到桌前,将桌上的一块湿布拿了起来,揉成一团,塞进了知府的嘴里。 知府喉间一阵哽咽,翻着白眼,却呜呜说不出话来。 马扩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雪花扑面,阵阵寒意。望着阴沉的天色,马扩的脸上又起了阴云。 马扩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望着眼前近百名衣衫单薄、面容憔悴的人。这些人看见马扩走出来,先是静了一下,随即又嚷了起来:“还管不管百姓死活了!” “反正都是死,反了吧!” “反了!” 几个衙役欲上前制止,马扩摆摆手。他几步走到旁边,抢过一个衙役手中的铜锣,猛地敲了几下。 镗! 镗镗! 镗镗镗! 镗! 震耳的锣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马扩将铜锣递还给衙役,向着人群走了几步,眼光掠过头顶,大声说道:“朝廷恩准,即日起,海州开仓放粮!” 人群一阵沉寂,接着喧闹起来。 “开仓放粮,真的吗?” “不会是骗人的吧?” “八成有假,算不得数!” 马扩高举起双手,人群再一次静了下来。 “我以人头担保。倘若有假,诸位随时可取了马扩项上人头!” 马扩拔出刀,伸出小指,一刀砍去,半截小指顿时落了下来。滴滴鲜血,洒在薄薄的雪地上,分外鲜红刺眼。 “若违此誓,犹如此指!” 人群中,一阵惊呼之声。 “马大人,我们信了!” “我们信了!” 马扩撕下一片衣襟,将手指裹了起来。 他走到了人群跟前,注视着每一个人,说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刘豫和金狗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甘心任其宰杀吗?” “若是朝廷肯抗敌,谁愿意做猪狗?” “官家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让我们平头百姓哪里去找活路?” “老子响当当的一条汉子,什么时候怕过!” “金人要是真敢来,老子先和他拼了!” 有几个人挽起了袖子。 马扩的手指还在滴血,他昂起头,望着飘过衙门高墙的一团乌云,说道:“诸位,愿意吃粮当兵的,随我马扩来!” 说罢,转身走向府衙右边的小校场。几名衙役先跟了来,随后好几十个难民也一起涌上前来。 土地庙前,十几张木桌摆在那里。衙役坐在桌前,手执毛笔,在簿册上记录着。 一个个难民从桌前走过,登了记,领了粮食和衣帽,随着军兵去了。 等到黄昏时分,土地庙前终于安静下来。人已散去,只有几个衙役还在那里搬弄桌椅。 暮色渐起,片片雪花落了下来。 马扩裹紧身上的棉衣,缩着脖子,沿着一条长街,向着城东走去。 这些天一直在忙,没空去看赵榛。眼下事情终于有了一些眉目,他才想起该去宅子那边看看了。 冬日天短,天黑的也早。才张灯时分,街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空荡荡的路面,风吹雪花,静寂得有些怕人。 金人和大齐要联合南侵的消息,几天前已传遍了海州城。城内的民众人心不安,加上一天多似一天的难民涌入,令人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马扩身上毫无暖意,寒风吹得骨头都要冻透了。他使劲搓着双手,跺跺就要麻木的双脚,小步跑了起来。 拐过街口,进入一道狭窄的巷子。再往前走二三里地,就到了城东的宅子了。马扩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巷子很长,两旁有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遮得更加昏暗。寒风吹起,马扩身上更冷了。 他用双手揉搓着冻得僵硬的耳朵,小手指有一阵阵发痛。 突然,眼前白影一闪,接着又是一个。马扩以为看花了眼,定定神,再看过去。 前面的巷口,蓦然闪出两个白影,静静地立在路中央。 马扩一惊,不由地向身后望去。 一阵冷汗顿下。 身后,十几丈外,正有两个白影悄然而立。 马扩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将腰间的刀拔了出来。 身后的两个白影,正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马扩听到了鞋底擦在地面的声音。 嚓...... 嚓嚓...... 嚓嚓嚓...... 脚步声消失。 马扩看到了四只黑亮的眼睛!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失踪之谜 马扩,失踪了。 赵榛从兵士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着实吃了一惊。更让他惊异的是,知府衙门张贴的榜文里,竟说马扩私开官仓,投敌叛国,畏罪潜逃。 开仓放粮的事,赵榛自是知晓;可投敌叛国这一说,赵榛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至于畏罪潜逃,在赵榛看来,决然是无稽之谈。 可是,马扩去哪里了? 府衙的兵士撤走后,赵榛让田牛和方圆立时雇了车马,不用脚夫,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搬到了另一所宅院。 这所宅院也在城东,距离原先的院落不过三四条街,是之前马扩事先安置好的。原本待事情有了眉目后再搬,此时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城内却平静了许多。 往日满大街的难民,如今已经少得很多了。土地庙前的粥棚,也不见了拥挤不堪的场景。官兵站于四角,将手笼在袖筒里,瑟缩起身子,很是悠闲。 日子过去两天了,还是没有马扩的消息。 知府衙门虽则出了榜文,却不曾看见衙役和兵士四处搜捕的场景。感觉更像一个告示,非是通缉的文书。 从军兵那里打听到的消息,说马扩那日在天黑时候,独自一人离开土地庙,向着城东的方向走,而后就没了踪迹。衙门里一整天没看见知府大人,直到掌灯时候,有人才发现知府大人被绑在内庭的椅子上,冻得半死。 后来才知道,是马扩将知府大人绑了,擅自做主,开仓放粮。知府大人被松开绑绳,却没有动怒,又听衙役禀告说不见了马扩,反倒神色轻松,只令衙役张贴榜文,告与民众,便钻进了内室,不再理会。 马扩和小七到土地庙转了一圈。与数日前相比,土地庙前目今清静了许多。躲在墙角避风的人,俱都面色暗淡,形容消瘦,确是难民的模样。 两人离开土地庙,沿着大街,一直向城东走去。 太阳落山,天色向晚。 街道两边,不少店铺亮起了灯盏,虽然街上行人依旧稀少。 这是城中的一条主街,笔直宽阔,只是到了东郊才分成几条巷子。而其中一条,正是通向王院外出卖的那一所旧宅院。 赵榛和小七站在巷口。 冷风卷起路边的积雪,纷纷扬扬。赵榛猛然醒悟,那日马扩离开土地庙,十有八九是要去看望自己。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地上的雪映出白白的光。赵榛忽然看到巷口的一棵小树上,挂着几片布条,在风中摇来晃去。 他走过,将布条扯了下来。借着微微的光亮,赵榛一眼看出,那是禁军服饰的衣料。再向小树四周看看,地上明显有一些打斗的痕迹,有几处积雪呈乌黑色,像是血迹。 此处较为偏僻,灌木和小树丛生,零零星星的有几所宅院。 城内这些日子一直有些不太平,加上天气寒冷,此处人迹少至,故而那些印记看得仍是清楚。 赵榛将布片拿给小七看。小七端详了半天,也觉得这就是禁军衣裳上的布料。 两人沿着巷子,又向前走了里许。前面愈发荒凉,有一些沟渠和小河。一大片空阔的黑地上,孤零零立着几株大树。 再往前不远,便是那所宅院了。两人不再向前,返身折了回来。 一弯寒月,斜挂在树梢。黑沉沉的街市,零星的有一些灯火。城门上,远远的传来几声锣响,打破了清冷的静夜。 赵榛和小七好不容易,才在路边找到一个开着的小酒肆。时候虽然还不算晚,店主已正要关门打烊,却被小七一把拉住。 店主吓了一跳,抖抖索索,连声道:“这位大爷,兵荒马乱的,小店生意清淡,没有几个利钱。还请大爷高抬贵手,放过小的!” 赵榛双手捂着冻得麻木的耳朵,扑哧一声笑了:“小七哥,人家把你当成是歹人了!” 小七将店主拉进屋内,哈哈大笑:“你别怕,爷爷我不干这买卖好多年了!今个天寒,只想喝壶热酒暖暖身子。” 说罢,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随手摸出一大锭银子,扔在桌子上,冲着店主说道:“放心,爷爷不是强盗。不白吃你的,少不了你的银子。拿去,拿去!” 那锭银子在桌上蹦了几下,滚落在地上。店主看看小七,却不敢去拾,依旧缩在门边,动也不动。 小七有些不耐烦,叫道:“奶奶的,快些拿去!” 那店主还是不动,旁边的伙计也向后躲着身子,不敢向前。 小七眼睛一瞪,喝道:“还不快收起来,难道要爷爷亲自递到你手里吗?” 店主诺诺连声:“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随即,迟疑地移动步子,俯身把地上的银子捡了起来。 店主将银子握在掌中,身子仍抖个不停。他伸出手,小心将银子递到小七面前:“这位大爷,你的银子!” 小七一拍桌子,骂道:“你是猪脑子吗?这是大爷给你的酒钱,你又还我作甚?是你的银子了!快些去准备酒菜,大爷的肚子要饿扁了!” 那店主这才盯了小七一眼,哆哆嗦嗦地走到柜台前,将银子放入了柜中,然后招呼伙计去了后堂。 不多时,酒菜端上来。有鸡有鱼,菜蔬齐全。说实话,这个时候还能吃到这样的菜肴,也很难得。 那店主和伙计上好了酒菜,便躲在柜台后面,远远地看着。小七也不计较,只顾倒上酒,吃喝起来。赵榛自不多言,默然陪着小七,心中却还在想着马扩的事。 两人从小酒肆出来,已经起更。月色黄晕,冷风穿巷,街上空无一人。 小七脚步摇晃,已微微有了几分酒意。赵榛踩着冻得硬邦邦的路面,身上仍觉寒冷难当。 拐过巷口,两人加快了脚步。眼前是一条短街,伸向一片空旷的黑暗中。 风势小了,四周很安静,偶尔,有枯枝落地的声音。“嘎巴”一声,在静夜里听得分外清楚。 两人出了短街,踏上一个土坡。两边的枯草在寒风中抖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夜很静,一只夜鸟忽然叫了一声。 沙沙! 沙沙沙! 脚步声传来,正一点点靠近。赵榛吃了一惊,赶忙拉起小七,躲进了路边一堵倒塌的石墙后面。 沙沙! 脚步声到了近前,两个黑影出现在路上。两人的脚步很轻,转瞬就飘了过去。 等脚步声远了,两人才从石墙后走了出来。 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人?赵榛心中疑惑。 和小七向前走了几步,赵榛忽然转过身,冲小七说道:“七哥,我们追上去看看!” 小七打了几个酒嗝,应声道:“反正没事,看看就看看!”说罢,两人沿着来路,悄悄追了回来。 月色微明,街巷空寂。 走出去不到半里路,远远的便看到了前面的两条人影。人影忽快忽慢,渐渐走上了那条大街。 赵榛和小七闪躲行进在阴暗处,紧紧跟随其后。那两条人影左拐右拐,最后竟然来到了知府衙门的后面。 那两个人走到墙根底下的黑暗里,静立了片刻,随后朝周围看了看。 府衙后面是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脱光了叶子的几排大树,悄然而立。墙根下,丛丛的冬青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灌木,依旧青葱浓黑。 赵榛和小七躲在冬青树后面,隔着一条不宽街道,远远的看着。 两条黑影从黑暗中闪了出来,轻手轻脚走到了门边。一个黑影抬起手,轻轻敲打着门环。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人影跨出门来。他侧头朝两边看了看,招招手。那两个黑影闪身进门,门又轻轻地关上。 一切重又安静下来。 空空的一条大街,地上映出黑黑的树影。冷风吹过,枯叶打着卷,在地上追逐着。 赵榛和小七从冬青树后走出,来到府衙的高墙下。 这院墙足有两丈多高,墙壁光滑冰冷。两人来回走了两趟,没找到可以攀爬之处。看看墙边的大树,虽则高过院墙,距离却还远,不好跳跃。 赵榛攀上一株大树。待爬到高出院墙处,试着跳了几下,根本够不到墙头。没办法,只好又滑了下来。 小七摸摸了墙壁,蹲下身,示意赵榛攀爬。赵榛踩着小七的肩膀,扶着墙壁,慢慢直起身。 抬头向上看看,离着墙头还有好几尺。无论小七怎么跳跃使劲,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够不到。 赵榛的手碰到了腰间的短刀。他心念一动,拔出短刀,用力往墙上插。 费了半天劲,头上也冒出了汗,才将短刀插进墙里半寸许。手握刀柄,刚悬起身子,只听“嘎巴”一声,刀刃绷断了。赵榛身子一歪,从小七肩上掉了下来。 跌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浑身生疼。赵榛咧着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小七两手一摊,气恼地拍着脑袋。沿着院墙又走了一趟,还是无计可施。他走到门边,用手摸着门框,满嘴吐着酒气。 赵榛捡起地上的短刀,发现已断去半截。他把断刀朝冬青丛中一丢,气呼呼地将身子往门上一靠。 “咯吱!” 一声轻微的响动,在静寂里分外听得清楚。赵榛和小七都吓了一大跳。 微光中,只见赵榛的身子忽的向后倒去。 那扇门竟然开了一道缝! 第一百五十五章 寒夜旧宅 赵榛将身子躲到墙边,看着那扇门慢慢打开。 院子里一片昏暗。风卷起积雪,呼啸而入。 过了好半天,不见有人来。两人小心翼翼跨进去,随手将门轻轻关了。 府衙内一片静寂。两盏破旧的灯笼来回摇晃,一条石铺小路影影绰绰。 四周看看,侧耳细听,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一大片宅院,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看不到灯火。 两人沿着小路向前,穿过一道月亮门,是一道长廊。长廊两边种了些竹子,潇潇有声。 走过长廊,穿出一个小花园,前面有模糊的光亮,隐隐的人声传来。 赵榛和小七到了房子跟前。房门紧闭,窗户上映出明亮的灯火。那声音正是从房中传来。 两人蹑手蹑脚走到窗户底下。窗台太高,看不到屋里的情形。小七四处看看,见墙根靠着几块石头,便搬了过来。两人踩着石头,慢慢将身子探了上去。 窗纸上晃动着几条人影。小七和赵榛将窗纸捅破,偷偷望了过去。 屋内,两支大蜡烛烧得正亮。一个身着长衫、文士模样的人坐在桌前。他的身后,立着一个黑衣人。旁边,一个武官打扮的人垂手而立。他的对面,一把木椅上,一个灰衣人大跨步坐着。 “知府大人,想好了没有?”木椅上的灰衣人问道。 那文士仰起脸,眼神游移,定定地望着灰衣人,没有说话,遂又把头低了下去。 “眼下大宋气数已尽,大齐国求贤若渴,只要大人肯献城投降,高官厚禄、美女金银都少不了你的!”灰衣人又道。 好一会,知府才抬起头,答道:“我乃大宋官员,食朝廷俸禄,怎能做那不忠不义的苟且之事?” “哈哈,”灰衣人笑了,说道,“大人这话就迂腐了。天下,兵强马壮者有之。如今金人势大,刘豫大人顺应民意,建国称帝,有何不可?刘官家也是汉人,大齐也是正朔!” “刘豫本是大宋官员,认贼作父,僭越称帝,为人所不齿!” “赵氏的天下还不是从孤儿寡母手中窃得,一样的不守臣礼,哪来的正当?”灰衣人说的很是气壮。 那个武官向前伸了伸脖子,低声说道:“大人,良鸟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知府瞥了武官一眼,怒道:“刘豫算什么主子?” “大人,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灰衣人站起身来。 “你是要逼迫我吗?”知府也站了起来。 猛然,身后的灰衣人胳膊一抬,一把雪亮的钢刀抵在了知府项下。知府脸色大变,慢慢坐了回去。 “你在找马扩吧?”灰衣人又道。 知府默然不语。 “实话告诉你,马扩早就降了金人!” 知府身子一震,冷笑道:“无稽之谈,马扩怎会投降金人?” “那知府大人为何张贴榜文,说马扩投敌叛国?” 知府一时语塞。涨红了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榛和小七在窗外听得心急。 “马扩目今在哪里?”知府终于问道。 “实不相瞒,马扩正和我们在一起。不管你信不信,他早是大金国的人了!” 赵榛和小七心里一惊。 那黑衣人的刀又向前递了几寸,知府不由得伸长了脖子。 “不得对大人无礼!”灰衣人喝道。 黑衣人闻言,收起了刀,又立在知府身后。知府悻悻地挪了一下椅子。 “中土礼仪之邦,一向讲究先礼后兵,大人不必立马做决断。”灰衣人又道,“过些时候,我们再来!”说罢,冲着黑衣人一挥手:“走!” 两人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赵榛和小七忙将身子藏入冬青丛中。眼看着那两个人走上长廊,疾步向前,消失在黑暗中。 房门重重地关上,听到椅子倒地的声音,一声叱喝之后,很快没了动静。 赵榛和小七踏上长廊,一直追到后院。眼看着那两个人出了后门,走上长街。赵榛和小七紧随在后。 月亮落下去了,街上一片空寂。零星的雪花,似有似无。那两个人在前,一直来到了土地庙。 土地庙里黑沉沉的,没有灯火。风吹着土地庙的破门,“咣当咣当”直响。那两个人推开庙门,径直走了进去。 赵榛和小七隐在石狮后面,紧盯着庙门。有几个巡夜的兵士,提着灯笼走过庙前,很快消失在街道深处。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庙门轻轻一响,那两个人重又走了出来。朝四周看看,疾步走入一条街巷。 赵榛和小七远远的跟在后面。走了几道巷子,那两人拐上了一条大街。走了约里许,赵榛猛然发现这原来是通向城东的路径。 眼前的景物越来越熟悉。荒寒的原野,光秃秃的白杨树,小土坡。 赵榛和小七跟着那两个人,走来走去,竟然来到了王院外那所宅院后面的河边。 这条河连通护城河,可一直通向城外,与河港相连。河面宽阔,夏秋时节水量最是丰沛。而此时正值冬令,河岸满是高高的枯萎的蒿草。半冻半开的河面上,散落着一些白雪。裸露之处,黑洞洞的,泛着微微亮光。 那两个人很快消失在河岸边。 片刻之后,等没了动静,赵榛和小七才从树后走了出来。在河岸边四处搜寻,没有路径,那两人的印迹在草丛边再也不见。突然之间,两个人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两人又绕着河边转了几圈,chu不见有进出的路径,也看不到那两人的影子。两人站在河边,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一大片草就在宅子后面,密密地覆盖了河岸。中间夹杂着一些灌木和荆棘,加上河岸陡峭,淤泥遍地,平日里绝少有人来。赵榛一行人在此居住时,也只是远远地看看,从不曾走进来过。 一阵大风吹过,蒿草来回摇晃。赵榛盯着密密的蒿草,觉得有些异样。他走过去,拨开一人多高的枯草,向里面走了几步。 枯草向两边分开,闪出一条空的通道。再向前去,地势陡然高起,灌木、藤蔓缠绕其间。一道矮矮的小石墙,墙面长满了野草,斜斜地立在面前,显然是人工筑就。 小石墙下面,凹进一道圆弧,一个不太明显的洞口掩在其中。赵榛招呼小七,两人一起钻入洞中。 洞内漆黑一片。小七点亮了火折子。照见一道石阶,斜着向下,接着折向左。走上四五十步,是一条窄窄的通道。过了通道,有一扇石门。 石门很是沉重,两人费了半天劲,才勉强将石门推开。推开石门,眼前顿觉开阔,一个约一人半高的大洞穴出现在面前。 小七举着火折子,四下里照了照。见洞内堆着许多麻包,还有弓箭和刀枪一类的东西放在一边。 赵榛戳开一个麻包,细沙一样的白米流了一地。试试那些弓箭,竟都保存完好,性能优良,随时可以使用。 火折子忽然熄灭,洞内立时漆黑一片。小七正待点起另一火折子,却听得隐隐的有脚步声,随即人语声传来。两人吃了一惊,赶忙躲藏在麻包后面。 眼前忽的一亮。自黑暗处,挑出一盏灯笼来,随即两个黑影出现在洞内。一高一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只听前面高个子说道:“这黑灯瞎火的,天还这么冷,偏要今晚将人送走!” “少说废话,要是被二公子听到了,非要了你的脑袋不成!”后面的人小心说着,还向后看了一眼。 “看个屁,你以为还有人跟来啊!这洞里,这个时候,除了咱俩,怕只有鬼了吧!” 小七心中直嘀咕:“奶奶的,你才是鬼!” “二公子见了金人,还不是一样怕的像猫见了老虎!”前面的人继续说道。 “听说这马扩是金人指名要的人。二公子本想要了他的性命,可金人不点头,二公子也不敢自作主张。” 赵榛心里一动,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算了,还是快去迎船来吧!”说罢,两人急匆匆走出了洞穴。 赵榛拽拽小七的衣袖,两人顺着来路,返了回来。走了没多远,便看到前面的灯笼和两个人影。两人悄悄跟在身后,看着那两人顺着台阶,走出了石洞。 待赵榛和小七到得外面,那两人早穿出蒿草,到了河岸边。 四野静悄,夜风摇动着枯草,发出瑟瑟的响动。那两人将灯笼放在野地上,立在河边,双手搓着耳朵,注视着河面,不停跺脚,却不再说话。 赵榛捡起一块石子,投向河边。石子擦过草尖,滚落在那两人脚底下。那两人吓了一跳,一起朝身后望过去。 夜风轻摇,密草中像藏着无数只怪兽。高个子抓起地上的灯笼,举过头顶,朝这边走了过来。 忽听得那人一声尖叫,脚底下一滑,便跌倒在草丛中,手中的灯笼丢出去很远。 站在河边的矮个子愣了一下,开口喊道:“老三,怎么啦?”见没有回应,便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握在手中,一边向着蒿草深处一步一步走过去。 刚走到草边,一条大汉猛然窜了出来。矮个子惊得魂飞天外,握着石头的手停在半空,满脸惊愕。 小七一把掐住他的喉咙,脚下使绊,将那人摔倒在地。矮个子还不及呼叫,便被赵榛一块石头砸在头上,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小七把这人的尸首拖进了草丛,随即各自将这一高一矮两人的衣服换在身上。赵榛提着灯笼,和小七一起站到那两个人方才的立足之处。 夜色深沉,江面上起了阵阵冷风。苍茫茫的河面上,一艘船缓缓驶了出来。 这艘船鬼魅一般,不多时便到了赵榛和小七的面前。停船靠岸,两个人跳下船来。 一人走到赵榛面前,急问:“人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河上故事 赵榛粗起嗓子,答道:“稍等,马上就来!” 那人愣了一下,盯着赵榛看了几眼,问道:“你是谁?老三怎么没来?” 赵榛故意把灯笼摇来摇去,晃得那人赶忙用手遮挡着眼睛。 “都是二公子的手下。老三今晚有要事去办,脱不开身,二公子让我俩来迎接二位!” “别啰嗦了,快把人带出来。”后面的人很不耐烦地说。 “就来了,就来了!”赵榛连声答道。 说话间,远处的蒿草一阵晃动。接着,几条人影出现在身后荒地上,很快到了近前。 这下看清楚了,共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头上蒙了一个黑头套,双手绑缚在身后,被两个人推搡着,跌跌撞撞向前。 赵榛高举起灯笼,迎上前去,小七隐在赵榛的黑影里,跟随在后。 那两人急匆匆的,也没留意赵榛和小七,只是催促道:“快点,别让人家等急了。别说是咱们几个,就是二公子也不惹不起!” 赵榛在前面照着路,那两人一边一个,架起被绑之人的胳膊,疾步向前。 “来了,来了!”其中一人叫道。 船上下来的两个人,也不答话。有一人满面胡须,颧骨高耸,身形粗壮。他走上前来,一把抢过赵榛手中的灯笼,对着那被缚之人照去。 头套遮住了头脸,看不清面目,那人伸出手,一下将头套扯掉。登时,一张浓眉大眼的脸现了出来。他口中被塞了布团,两眼满是怒意,使劲挣扎着身子。 赵榛一看,差点叫出声来。这人,正是马扩。 “是他。”浓须汉子满意的点点头,又把头套戴了上去,扭头示意:“押上船去!” 马扩被带上了船,丢进船舱中。浓须汉子回身说道:“回去跟二公子说,此番这事办的干脆利落,元帅大人很满意!” 那两人连声称谢。不料,浓须汉子忽又说道:“二公子是不是有怨气,怎的不亲自来押送?” 那两人都吓了一跳,其中一人忙道:“大人多疑了!二公子本来是打算亲自来的,不想昨夜偶染风寒,直到今日病情仍不见好转,且有加重之势,实在不便与大人相见!” 浓须汉子哼了一声:“二公子那点小心思,还用得着细想。你跟二公子说,别动歪脑筋,好好做事,大金国不会亏待他!” 两人连连点头。浓须汉子挥挥手,另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摇起船桨。船冲开漂浮的薄冰,沿着河面,慢慢向前驶去。 直到船离岸远了,那两人才摸摸额头,像是松了口气。两人转过身来,这才注意到赵榛和小七。 前面那人瘦高个,他打量着赵榛,迟疑地问道:“老三?!”忽觉后背一凉,一把匕首已刺透了衣裳。另一个胖子吃了一惊,还未及动手,腰间的刀已到了赵榛手里。 “都别乱动,小心爷爷的手滑,要了二位的性命!”小七说道。 胖子张嘴欲喊,被小七一掌拍在后颈,再也没了声息。瘦高个见状,也不敢再动。 “那两个人要把马扩带到哪里?”赵榛问道。 “老实说,别耍滑头!”小七的手上加力,瘦高个感到一阵钻心的痛,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 “别瞎叫!”小七喝道。瘦高个收了声,痛苦地咧着嘴。 “详情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听说要把马扩押送到金营。二公子说,金人指名要抓马扩。”瘦高个说道。 “二公子?谁是二公子?”赵榛问道。 瘦高个抬起头,看了赵榛一眼,答道:“就是大齐皇帝的二殿下刘倪啊!” 赵榛猛然记起了出逃大名府,行至济南府时,被刘倪派人追杀的情形。 “刘倪在海州城?”赵榛问道。 瘦高个身子哆嗦着,道:“前几天还在,这两日不知去了哪里。”看着小七气势汹汹的样子,又颤声说道:“小的只是个办事的,真的不知道二公子的行踪。” “那船要到哪里去?”小七问。 “先出城,城外有人接应。” “这个时候,水门早关了,怎能出城?” 瘦高个迟疑了一下,答道:“守城的官兵,有我们的人。”赵榛心里一寒,猛地想起:“不好,光顾着问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题,把马扩忘了。” “七哥,不能再延误了,要赶紧去救马大人!”赵榛急道。 小七这时也醒悟过来,扯下这两个人的腰带,将他俩捆了起来,堵上嘴巴。四处看看,将这两人丢进了河边的乱草淤泥中。 夜深人静。树上的枯枝被风吹落,发出“咯吱”的响声。河面泛着亮光,像一条灰白的长龙,蜿蜒而去。 赵榛和小七沿着河岸,拼命向前跑。枯草灌木遍地,地上还有些积雪。湿湿的泥地冻得坚硬,踩上去滑溜溜的。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行进,颇不容易。 河面空阔,水声激荡,如鸣佩环。 直到追出三四里许,才看见不远处的河面上,有一艘船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赵榛和小七向前紧追几步,借着雪光水光和船上暗淡的灯光,终于辨认出正是带走马扩的那艘船。 那艘船行在河的中央,离岸约有两三丈远。舱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晃啊晃的。船板上不见有人,一道白帆高高扯起,船行的速度并不快。 追至与船并行,小七朝着船的方向扔出一块大石。那大石在离船丈许的地方下坠,“扑通”一声砸破薄冰,落入水中,响声很小,只溅起一小朵的水花。 那船上没有动静,依旧随着风势,忽快忽慢地行着。 这一段水面变得稍窄,可船还是离岸有些距离。两岸皆是茫茫的荒草,不见高大的树木,野水野草,地理偏僻,很是有些冷落凄清。 小七又扔出一块大石。这回离船更远,落在冰面上,“咔哧”一声响。 这响声终于惊动了船上的人。船停了下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船头。他摘下舱门口的灯笼,扒着船舷,向着声音来处照着。 “大人,请靠过来,有要事禀告!”赵榛的声音越过水面,清晰地传到船上。 瘦小汉子循声望去,见灰蒙蒙的夜色里,岸上站着两个人影。他吃惊非小,不觉问道:“什么人?” 赵榛答道:“是二公子让我们来的,有要事当面禀告!” 这时,那个浓须的汉子也从船舱中走了出来。瘦小汉子正要将船摇向岸边,却被浓须汉子出声喝止:“慢着,小心有诈!” 瘦小汉子身子一震,停下了手中的桨。只听浓须汉子问道:“二公子有多大的事,早不报晚不报,非得这个时候来报。” “大人,确有要事,十分紧急!”赵榛又道。 浓须汉子冷笑一声:“什么事这么要紧,那二公子为何不来?”说罢,又哼了一声:“就算是二公子让你俩来的,为何不乘船,偏要沿着河岸瞎跑?” “一时半会找不到船,事情又急,二公子催得紧,我俩只好这么追来了。”赵榛答道。 浓须汉子又是一声冷笑:“好,就当你说的不假。说吧,二公子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你来禀告?” “这个.......”赵榛迟疑了一下,说道,“还请大人将船靠的岸来,小的当面说与大人。”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浓须汉子怒了,挥挥手,冲着瘦小汉子命令道,“快开船!” 那瘦小汉子扳动船桨,猛力摇了起来。 “直娘贼!”小七骂道。说罢,小七猛然高高腾起,从河岸向那船跃了过去。 赵榛一惊,不及拦。,但见小七双脚在空中虚踏几步,身子如一只展翅的大鹰,飞将出去。 船上两人大为恐慌,瘦小汉子忙不迭的举起船桨,向着小七拍来。 小七在离船三四尺的地方,向下坠落。脚尖刚一触到水面的薄冰,却双腿一弹,忽的又跳了起来。 瘦小汉子的船桨走空,小七已攀上了船舷。他几下翻过船舷,站到了船头。方立足未稳,却见浓须汉子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已迎面劈了过来。 小七不及躲闪,心中慌乱,刀已到了面门。他双眼一闭,心中暗叫:“这下完了!” 耳轮中,只听得“哎吆”一声惊叫,接着“叮当”一声。小七睁眼再看,见那浓须汉子正捂着手腕,连声哀叫。 小七不及多想,拾起地上的刀,一刀就插进了浓须汉子的腹部。浓须汉子大叫一声,栽倒在地。 风声在耳边响起。小七猛抬眼,见瘦小汉子正抡着船桨向自己打来。 小七冷笑一声,藏头缩身,堪堪将船桨躲过。随即向前,飞起一脚,将瘦小汉子踹入水中。 瘦小汉子水性甚佳。落入水中,竟毫不慌乱,丢下船桨,向岸边游去。 小七举起手中的刀,向着瘦小汉子的后心掷过去。那刀带着清啸,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电光,直飞出去。 瘦小汉子闻声,身子一扭,向前扑腾几下,竟将小七的飞刀轻易躲过。 此时,瘦小汉子的棉衣已浸了水,游起来很是吃力。好在船只离河岸不远,瘦小汉子逃命心切,很快到了岸边。他攀着几根灌木,刚想上岸,迎面却骤然飞出两块圆石,正中面门。他哎吆一声,身子向后一仰,又掉入了河中。 小七嘿嘿一笑,返身钻入舱中。舱门打开,里面灯光暗淡。在舱角的一堆柴草上,有个人正蒙着头套,蜷缩在那里。 小七心中一喜,快步向前,将那人提起。随即,将他的头套摘下。 那人迷瞪着双眼。 两人目光相对,小七大叫了一声! 第一百五十七章 马扩脱险 那人脸型削瘦,目光散乱,神情呆滞,哪里是马扩? 小七一把掏出堵在那人口中之物,惊问道:“你是什么人?马扩在哪里?” 那人大张着嘴,使劲喘息着,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他们是金国的探子......” 话还没说完,头一歪,口中喷出一股鲜血,身子向后一仰,轰然倒在木板上。 小七伸手探探,鼻息全无,竟然已经死去。小七懊恼地摇摇头,心中大为不解。 看这人的长相,绝不是金人;再看打扮,也不像军兵。究竟什么来路,眼下也无从查证。 小七走出舱外,摇动船桨,将船靠到岸边。赵榛上得船来,看见倒在地上的汉子,吃惊不小。 “马大人呢?这人是谁?”赵榛问道。 “我也不知。舱内只有这个人,没找到马扩。”小七答道。 赵榛俯身下去,将那人的头扳正,抬眼一看,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死去之人,竟会是出卖城东宅院给他的王院外。 王院外大睁着两眼,脸色乌青,神色木然。仔细看看,脖子下有一些明显的伤痕,胸前的衣服上血迹斑斑。 夜,愈发静了。城墙那边,传来报更的锣声。河面上刮起了北风,细小的雪花颗粒扬起在河岸边。 赵榛打量着船舱。 船舱内空间不大,约有两丈见方。除了角落里堆着的一堆柴草,还有王院外的尸首之外,空空如也。 赵榛在舱内转了一圈,慢慢地来回踱着脚步。 两人明明亲眼看着马扩被押上船,并随着那两人离开,此时却不见了踪迹。这船顺河一路行驶而来,其中并无支流和分道可走,中途绝无转向的可能。 难道马扩被投进了水里,或是移送它处?赵榛不由心内生疑。 试想,既然金人指名要抓马扩,那就不会随随便便的轻易杀死他,至少不应该在半途便要了他的性命。 想到这里,赵榛心里踏实了。他抓过船桨,在舱底的木板上轻轻敲打着。 “嘭嘭!”听到了空洞洞的回响声。赵榛心中豁然。他喊过小七,举起灯笼,照向舱底的船板。 灯光映照之下,船舱中间,有两块船板颜色较深,明显与其他不同。 赵榛蹲下身去,用手指敲了敲这两块船板,随即拔出短刀,将两块船板撬了起来。 船板掀开,一个黑洞露了出来。一架小旋梯,直通向下。 小七探身,将灯笼伸下去,照了照。灯光映出一小块亮地,一个人手脚被捆,头上戴着黑头套,斜躺在地上。 赵榛几步走下旋梯,来到船底,将那人扶了起来。伸手一把扯下头套,定睛一看,这下高兴了。原来这个人才是马扩。 马扩惊疑地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呜呜地叫了一声。 赵榛这才留意到马扩的口中还塞着东西。急忙伸手,将一团黑布拉了出来。 马扩大喘着气,将一口浓痰重重地吐在舱壁上,惊喜地叫道:“王爷,怎么是你?” 赵榛道:“说来话长,先上去再说!” 赵榛解开马扩手上、脚上的绳子。马扩向前走了两步,又“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赵榛赶忙把他搀起来,扶上旋梯。小七在上面拉着马扩的手,两人一起将马扩送上船舱。 北风吹着岸边的灌木和枯草,瑟瑟作声。远远的,城楼上有隐约的灯火,寒意弥散在江面。 马扩坐在船板上,许久才缓过劲来。两手扶着地板,慢慢站起身,移到门口,侧身吐出一口痰,说道:“奶奶的,还以为这回肯定没命了呢!” 赵榛一笑:“马大人福大命大,肯定死不了!” 马扩活动着双脚和双手,答道:“多亏了王爷!”看了一眼小七,问道:“这位英雄是......”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活阎罗阮小七便是!”还未待赵榛开口,小七已抢先答话。 “梁山阮大爷?”马扩眼睛一亮。 “正是!”赵榛回答。 “阮爷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马扩俯身就拜,却被小七一把拉起,说道:“都是自家兄弟,马大人客套个啥!” 马扩脚下不稳,差点摔倒,笑道:“阮爷果然好气力!”小七也笑了。 马扩这才注意到船舱一角,柴草旁边的尸首,忙问:“这人是谁?” “这人是王院外,就是出卖城东宅院给我的那个人。”赵榛答道。 马扩点点头,到:“我不认识这个王院外,被囚禁在那座院子里时,倒是听看守的人说起过他。” 言罢,想了想,又说道:“关我的那间屋子,八成就在王员外的旧宅中。” 赵榛一愣,正待再说,却听得城楼上响起锣声。他望了望灰蒙蒙的河面,说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还是先回住处再说。” 小七点点头,扶起马扩就要走。马扩挪动了两下身子,说道:“就是腿脚被绑的久了,有些麻。现今好多了,不碍事,我自己能走。”说罢,推开小七,迈步就要上岸。 赵榛一把拦住马扩,说道:“马大人莫急,先乘船过了这段再说。” 小七把船上两人的尸首从河中捞出。赵榛将船撑进了一条长满水草和枯苇的小河汊,将两人连同王院外的尸首,一同丢入了淤泥中。 赵榛抓着王院外的两只脚,头冲下,插进了淤泥里,口中说道:“王院外,对不住了!害你和这两位大爷曝尸荒野!” 马扩和小七都笑了。小七说道:“王爷,你就别讲究了,咱们走吧!” 赵榛点头,小七将船撑出河汊,沿着江边,在黑沉沉的暗影里穿行。 到了护城河的僻静之处,几个人上了岸。小七回身,将船撑到深水之处,用船上的斧凿工具将船底凿穿,随即撑起长篙,纵身跳到岸上。 几个人站在岸边的枯树和深草之中,眼看着那艘船慢慢消失在漆黑的河面上,方才离去。 回到新住的宅院,田牛等人还未入睡,几个人一直在房中等着赵榛和小七。见到三个人一起走进来,很有些意外。等赵榛向大伙引荐了马扩,众人方才恍然大悟,一起向马扩拱手施礼。 田牛端上热茶。马扩接连喝了几碗,才停住不饮。 赵榛让方圆给马扩找来几件衣服,马扩将身上的脏衣换了下来。 过了不多时,田牛又端上来几样小菜,末柯搬出几坛烧酒,方圆向火炉中加了些木柴。 屋内一下子暖和起来。几个人坐在桌前,碗中倒满酒,边喝边谈。 原来那晚马扩在巷子里,被四个陌生人围住。虽然拼命抵挡,不成想对方四人个个是高手,身手确实了得。马扩最终还是寡不敌众,着了人家的道儿。人被打翻在地,双手被捆住,头上罩了黑头套,稀里糊涂地被带走了。 之后左拐右穿,马扩被推搡着,只管跟着走。感觉没过多久,就停下来。似乎进了一所宅院,马扩直接被关到一间屋子里。 头上的黑头套依然罩着,连双脚也被绑了起来。马扩听见有人关上了屋门,眼前顿时黑漆漆的一片。过了许久,才觉屋门方向微微有一些亮,其余各处仍是黑黑的一团,像是连窗子也没有。 次日天亮时分,仍不见人来。直到阳光映红了屋门,才听见一阵响动,接着是脚步声到了近前。 头上的黑头套猛地被扯下,马扩一阵眩晕。再睁开眼看时,见眼前立着两名白衣的汉子。其中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有几个炊饼;另一人手中擎着一个碗,碗里是稀薄的米粥,还微微冒着热气。 这两人将盘子和碗往马扩身前的地上一放,口中说道:“马大人,请吃吧!” 马扩口中呜呜作声,向前扭动着身子。其中一个白衣汉子悄然一笑,说道:“还忘了你的嘴巴还堵着呢!”说罢上前,将马扩口中的一团碎布取了出来。 另一个汉子朝屋里四下看看,走到墙角,伸手拖过一条矮凳,丢在马扩面前。随即,将盘子和碗放在矮凳上。 马扩苦笑一声,说道:“两位,我的手还被捆着,怎么吃啊!” 先前的白衣汉子呲呲牙,翻着白眼,说道:“那就不是我们兄弟能帮忙的了,看你自己的本事吧!”说完,冲另一个人招招手。两人转过身去,径自走出屋,随手将屋门在身后关上。 赵榛没有办法,只好伸长脖子,将凳子上盘里的炊饼一口咬住,用下巴按在凳边,用力撕扯着,一点点吞进肚中。 半个炊饼下肚,头上,身上,脸上,都已经冒出了汗。喘口气,一不留神,剩下的半个炊饼掉在了地上。 马扩顾不得地上的泥土和灰尘,趴下身去,又将半块炊饼叼了起来。吃了几口,又掉到了地上。 马扩气恼地吐了一口,不再去捡。伸头去喝碗中的粥,已经凉透,热意全无。 喉咙中噎的难受,接连打了几个嗝。马扩忙喝了几口冷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两个白衣汉子推门又走了进来。看看凳子上所剩无几的炊饼,和光溜溜的空碗,不觉笑了:“看来马大人胃口还真是不错!” 言罢,重又将马扩的嘴堵了,戴上黑头套,收拾起盘子和碗,出了门去。 马扩听得屋门重重关上,心中隐隐有些焦躁。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除了这两个送饭的汉子,再没有其他的人来看马扩,更没有人来拷问。马扩好像被遗忘在了这间黑屋子里。 第四日天黑之后,马扩吃了夜饭,昏昏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屋门响动。接着,有几个人进来,拖起马扩,回身就走。 一阵寒风吹来,手上落下几粒冰凉的雪粒,赵榛知道这是到了室外。 马扩被推着向前,冷风吹在身上,寒气刺骨。听得细细的水声,脚下一沉,似乎进了一个地道。在漆黑中走了许久,眼前变得白茫茫的,微微透着些亮,冷风拂面,耳中是哗哗的水流声。 之后,就上了一艘船,被带进船舱,然后就关进了舱底。再后来,就是被赵榛和小七救出。 众人听的投入,一时间忘了喝酒。直到小七拍了一下桌子,这才都如梦方醒,各人将碗中的酒喝了下去。 “王爷和七爷是如何知道我在那里?”马扩问道。 “说来也巧,算是误打误撞吧。”赵榛答道。随即,将一往的经历说了出来。马扩连称侥幸。 众人喝得尽兴,不觉天光大亮。此时,个个都有了或浓或淡的几分酒意。 炉中的火焰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几个红红的火炭还没在灰烬中。 房中寒意渐起,众人俱要去睡。 还未走出房门,忽听得院子外面的大街上一阵喧闹。 有人高声在喊:“不好了,金兵围城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宅院寻踪 众人奔出房门,走到院子里。 早晨升起的太阳,淡淡地照在院墙上。红中带黄的光线,映着时时扬起的雪粒,变幻出五彩的斑斓。 乱糟糟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慌的叫喊声,在院子周围响起。 打开院门,看到急匆匆奔跑的行人从门前过去。还有一些军兵,正往城门方向跑。 田牛跨过门槛,拦住一个低头疾走的行人,问道:“这位老兄,怎么回事?这么着急,跑的啥啊?” 那人只顾向前跑,不提防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急的大叫:“快松开,金兵来了!” 田牛不肯撒手,反而抓的更紧。那人使劲甩了好几下,挣脱不开,脸上登时冒了汗。 他气急败坏地对田牛说道:“兄弟,你还不知道吧?大齐和金国的兵士,眼下已将海州城团团围住。麻烦来了,快点跑吧!” 田牛松开手,叫道:“城都被围住了,你想往哪跑?”那人愣了一下,狠狠瞪了田牛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跑进了人群里。 田牛关上院门,众人一起回到屋中。大齐和金国南侵的消息一直在疯传,海州城里的住民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准备。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慌张。 众人睡意全无。一时搞不清城里的状况,只好先在房中待着。田牛和方圆自告奋勇,去街上探听消息。 直到将近正午,两人才回来。说是今日一大早,大齐国和金国的兵士就将海州城围住。城外的营寨,扎出去足有一二十里。城中的禁兵,几乎都被派去守城。奇怪的是,他们只是牢牢围定了海州城,却并未出兵攻打。 赵榛想起那晚在王院外旧宅地洞中看到的情形,心中生疑,说与马扩知道。 马扩闻言,沉思良久,忽然开口道:“那所宅院恐怕是大齐和金人的联络聚集之地。” 见众人都望着自己,马扩又说道:“那所宅院地处城东郊野之地,人群稀少。而宅院后面有一条河,与城中的护城河相接,乘船通过水门可直达城外,很是方便。” 众人都点头,望着马扩。 “如王爷所说,洞中既然存储了粮食和武器,那就随时可以起事。”马扩继续说道。 “他们所说的二公子,想必就是刘豫的二儿子刘倪。”赵榛说。 “不错,应该是他。这个狗东西!”马扩骂道。 小七显出少有的冷静,说道:“看来刘倪早有准备,这海州城不太平啊!” “就怕大齐和金人里应外合,”马扩沉思片刻,对众人说道,“我要去见见知府大人!” 赵榛吓了一跳,忙道:“这怎么可以?城中到处都有你投敌叛国的告示,你一露面,定会被官兵抓了去!” 马扩摆摆手,说道:“王爷放心,我自有办法。” 知府衙内,海州知府神情凝重,正和几名幕僚在厅堂议事。 虽则大齐和金国的兵士来的有些突然,知府大人并未乱了方寸。 大齐刘豫要攻打海州的打算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为人所尽知,不清楚的只是何时动手。眼下这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知府的心中反倒踏实下来。 一大早,知府登上了城墙。城下密密麻麻的,都是营寨。只见各色旗帜在风中招展,牛角呜呜吹响。看不出有多少大齐兵,多少金兵。 多年的经验,金人惯常喜欢在秋高马肥的时节出兵,地冻天寒的冬天南下中原,并不多见。 此刻,看着城外的敌兵围而不攻,知府心中还是有一些担心。幸亏马扩之前开仓放粮,从灾民中招募兵士,这让知府心中陡然多了几分底气。 知府回到府衙,与手下的几名禁军军官正商议守城之事。忽听得门外衙役来报,说有知府的老友来访。 知府一愣,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人来拜访?不及多想,吩咐衙役将人请进来。 一个身形高大魁伟的汉子,迈着大步,走进了厅堂。 知府瞧瞧来人的面貌,却并不相识,可此人走路的姿势和眼中的神情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愣了一下,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先生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来人微微一笑,开口道:“小人贱名不足挂齿。今有要情,事关大齐和金人围城,需当面禀告大人。” 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 知府盯着来人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他点点头,说道:“那就请先生说出来吧!” 来人看看厅堂中的几名禁军军官,迟疑着没有开口。知府一笑,摆摆手,让军官们都退了下去。随即,指指面前的椅子:“先生,请坐!” 那人毫不谦让,一抬腿坐了下来。知府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轻说道:“他们都已退下,先生可以说了。”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一只手放在项下,用力一扯,竟将一副面具从脸上揭了下来。 知府看得心惊。当面具后面的那张脸显现在面前,他不觉叫出声来:“马扩!” “正是小人!”马扩答道。 知府警觉地朝四下看看,身子不由自主地移向门边。马扩笑了:“大人不必多疑,小人绝无伤害大人之意。” 知府这才稍稍放下心,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听马扩说道:“大人,小人在城中发现一件蹊跷之事。” 知府向前倾了倾身子,双眼望着马扩。 马扩便把城东王院外旧宅院里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与知府。 知府听了,沉吟不语。片刻之后,才说道:“这是大齐的奸细无疑。眼下大齐和金人围城,若是里应外合,当真十分凶险。” 马扩点点头,说道:“大人还是早做决断,免得夜长梦多。” 知府答道:“你说的是,我即刻叫人去围了那宅院,不叫一个奸细跑掉!” “大人,”马扩想了想,又说道,“那宅院里有一条地道通向后面的河边,小心贼人从那里逃了。” “幸亏马大人提醒。”知府说道。 马扩已站起身,重又将面具戴上。一边朝门外走,一边对知府说道:“小人先行告退,请大人速去安排!” 知府一把拉住马扩,急道:“马大人哪里去?” “小人已被府衙张榜告示,不便露面,还望大人见谅。”马扩答道。 知府摇摇头,说道:“那不过是做做样子,哪能当真?” 马扩苦笑道:“虽是如此,可官命难违,你我不得不小心从事。” “既然如此,就听马大人的。”知府松开了手。 “大人若有差遣,可使人去城东找我,打听一个叫田牛的人就好了。”马扩又道。 知府默默点了点头。马扩转身,匆匆离开了府衙。 正午过后,约百名官兵将城东的宅院团团围住。 天空有些阴沉,枯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院门紧闭,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声,不见人迹。两名官兵上前,使足了劲去推,院门却纹丝不动。 院墙太高,官兵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能攀上去。 知府站在一个土坡上,隔了两三丈的距离,紧紧盯着这一所大宅院。看到官兵在门外徘徊许久,还是不能进到院子里,有些急了,在背后大骂道:“连门都进不去,一群废物!” 带头的军官有些慌了,忙叫过几名官兵,去河边搬了几块长的条石过来。 七八名官兵抬起条石,发一声喊,疾跑向院门,用力撞了过去。只听“喀嚓”几声响,院门立时被撞开两个大窟窿。回过身,再次发力,将两扇木门齐齐撞落在地。 身后的官兵呐喊一声,潮水一般涌了进去。 空阔的天井。 院墙跟前,散乱地堆放着些圆木和柴草。天井中央有一座水井,井栏上的木头已经腐烂,一只破旧的水桶锈迹斑斑。 官兵冲上台阶,发现房门紧锁。撞开房门,屋内空空荡荡,不见有人。再搜查另外两排房屋,也都没有人踪。 院子的最后面,是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塘内残荷布满水面。一道石桥横跨其上,并不十分宽阔。花园四周种着许多冬青树,高低错落,密密麻麻。 官兵搜遍了整个花园,也不见有人。 当军官把搜查的结果告诉知府,知府气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那军官捂着发红的面颊,很是委屈,却不敢争辩。 难道是马扩骗了我?知府心里不住地嘀咕。他猛然想起马扩说的话,忙令官兵去宅院后面的河边去搜寻。 没过多久,那军官来报。说是在院墙后面的草丛中,果真找到了一个石洞。只是洞口石门紧闭,官兵想尽了办法,却总也打不开。似乎里面已被什么人死死抵住,挪动不得。 知府听了,有些气恼。那官兵识趣,看见知府大人的脸色,连忙躲到一边。 知府气呼呼地走到院子后面,看见深草丛生,中间被官兵踏出一条泥泞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有一道小石墙。石墙下面的乱草和灌木已被官兵清除干净,一个圆形的石门赫然就在眼前。 他上前使劲推推,动也不动。石门与周围的石墙严丝合缝,十分牢固。 知府搬起旁边的一块大石,冲着石门砸了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石块滚落在地,石门上只显出几个白点,依旧稳如磐石。 知府在四周转了转,无计可施,索性又回到院子里,四下里细细察看。 他走到后花园,绕着池塘转了一圈,慢慢走上了石桥。石桥下面,枯荷夹杂着高草,密密地挤在一起, 知府扒着桥栏,俯身向桥下看去。 看着,看着,他发觉出了异样。 第一百五十九章 洞中之敌 深冬时节的池塘,了无生机。残雪挂在干草、枯荷上,更添几分清冷。 桥下,一个小土丘高出水面。一条石板砌成的台阶,隐隐现在乱草之中。 这石阶宽约四五寸,短短的一截,紧贴着塘边的土岸,延伸而下,恰被桥墩所遮蔽。倘若不留意,是不容易发现的。 石阶极为光滑,显然是常有人由此经过。几名官兵下到桥下,眼前的情形,别有洞天,着实感到有些意外。 一个半圆形的通道,皆由光滑的石板砌就,同桥底的石壁浑然结合在一起,凹进桥头下端的桥墩里面。 通道有一人多高,初始宽约两三步,直直向前。向里面望过去,渐渐变得昏暗。 官兵点起火把,几十个人钻进地道。脚下是石板铺就的路径,很是平整。 官兵们手拿刀箭,弓起身子,慢慢向前挪着,如临大敌。 约莫三四十步之后,通道变得开阔、低矮。两边的石壁上,悬挂着石碗。石碗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将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再往前看去,一道石门就在尽头。石门上,一个红色的骷髅图案赫然在目,有些骇人。 脚步声在洞内发出沉闷的回响。官兵正在惊疑间,忽听得一声凄厉的怪叫,如夜枭。接着灯火突然熄灭,洞内立时黑暗下来,嗖嗖数声响过,走在前面的几名官兵应声倒地。后面的官兵,发一声喊,掉头退了出去。 等在石桥上的知府,看到进洞的官兵纷纷跑了出来,不觉面色变得阴沉。 听几名官兵断断续续讲完洞内的情形,知府勃然大怒,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这几个小毛贼,还奈何不了,留着尔等何用?” 他点手叫过一名禁军头领,吩咐道:“你带些人下去看看!” 那禁军头领答应一声,带着二十几名官兵,下到地道里。不到半个时辰,便垂头丧气的跑了出来,其中几个胳膊上还中了箭。 那头领胆战心惊地来到知府面前,小声说道:“大人,卑职无能,又中了人家的埋伏!” 知府脸色铁青,嘴巴张了好几张,还是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恶声问道:“到底是些什么人,把你们搞得如此狼狈?” 那头领愣了一下,涨红了脸,吭哧吭哧,半天没说出话来。知府怒了,一脚将头领踹翻在地,随即骂道:“被人家打成这样,连对方是谁都弄不明白。真是废物!” 那头领卧在地上,一只手摸着腰,低下头去。 天色愈发暗淡,乌云涌到了院墙上方。昏黄的一轮日头,挂在树梢,毫无暖意。 风吹得池塘里的荷叶和枯草四处乱舞,片片雪花自空中飘下,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了院子。知府抬头看看阴沉的天空,叹口气,叫过一名衙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那衙役点着头,转过身,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 当马扩出现时,知府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他依旧戴着那个面具,神情木然。 马扩听完知府说的话,点着头,说道:“大人莫急,待我先下去看个究竟!”说罢,飞步疾走,下到桥下的通道里。 一群官兵正围在通道口。见到马扩,都觉愕然,不晓得是何方神圣。知道是知府大人亲自派人请来的,没人敢多问,只齐齐看着他。马扩也不答话,自顾上前。 旁边的枯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受伤的官兵。马扩过去一瞧,都是被弩箭所射中。他皱皱眉,拿起地上的一个盾牌,钻入洞中。 此时,洞内的灯火已然亮起。若不是地上有官兵的尸首,像是之前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马扩在距离石碗两丈许的地方停下脚步。他侧身靠在石壁上,用盾牌遮挡住身体。 马扩慢慢移动着,来到了第一个石碗下面。他拔出腰刀,将悬着的铁索一刀斩断,随即身子腾空跃起,紧贴在石洞的上方。 只见石碗“砰”的一声反倒过来,直坠向地面。碗中的火焰轰然腾起,烧成一团。紧接着,几只弩箭飞了出来,钉在石壁上。 马扩稍作停留,继续发力,接连将十几个石碗砍翻在地。随着数十支弩箭射出,洞中终于没了动静。 马扩收起腰刀,擦擦脸上的汗,招呼跟在身后的官兵向前。几名官兵互相看看,将身子趴伏在地上,慢慢往前移动。 马扩默然一笑,迈步走在前面。那几名官兵方才直起身子,跟在马扩后面,仍旧小心翼翼。 过了这一段通道,来到石门前。火把照耀之下,那骷髅图案越发显得阴森恐怖。那双眼,似乎针一样刺进你的心里。 马扩摸摸石门,光滑无所依。再看看门框四周,并无可以开启之处。用刀背使劲敲敲,声音沉闷,甚是厚重结实。 马扩命官兵去外面找些干柴和枯草。几名官兵很是卖力,不多时,一大推木柴和枯草就堆在了石门面前。 马扩将柴草引燃,带着官兵冲出洞去。滚滚浓烟随后而至,顺着通道借着风,滚涌出来,很快弥漫了水塘上方,将一座石桥大半隐在烟雾中了。 当洞口的浓烟散尽,马扩带人又闯了进去。此时洞内热乎乎的,一股呛人的烟味正慢慢散开。那石门被烧得发烫,门上的骷髅图案已不见。 马扩令官兵抬起条石,向石门撞过去。轰然一声巨响,石门应声倒下,在地上碎成几块。 众人抬头看去,脸上都现出沮丧之色。原来,那石门的后面,竟然还是一道石门。 马扩上前试试,这道石门比方才的还要厚重结实。官兵用条石撞上去,那条石断成两截,石门毫发无损。 看看通道各处,再无可以通过之处。马扩无奈,只好带人又退了出来。 知府看见马扩等人出洞上桥,两手空空,脸上难掩失望、气恼之情。待得马扩到了跟前,没好气地问道:“马大人,你也没辙了吗?” 马扩不好意思笑笑,答道:“大人稍安勿躁,待卑职在想想办法!” “倘若真像你所说,洞里粮食物资储备充足,就是待上十天半月不出来,也不用发愁,那可是真的麻烦了!”知府一脸的不甘。 风吹过池塘,枯叶沙沙有声。水面上有些薄冰,而池水依然流动不止。 马扩走下桥去,看看了通道,又瞧了瞧土丘挡住的一汪池水,心中有了注意。 他几步登上石桥,走到知府身边,说了几句。知府先是一喜,随后又迟疑地说道:“你这招,能成吗?” “大人,试试看吧,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知府点头,喊过官兵首领。那人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跑开了。再回来时,身后已经跟了一群扛着铁锹、铁锨的兵士。 这些人到了桥下,一阵忙活。枯叶飞扬,泥土四溅,用了不长时间,便将那土丘凿开一条深深的水渠。那池水倾泻下去,蛇一样流进了那条通道。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那洞口便淹没在浑水淤泥里了。而原本汪汪的潭水,此刻水面已降下数尺,露出黑泥的塘底,几条红鲤鱼在浅水处蹦跳着。 马扩令几十名官兵守在桥上,随即带人到了宅院后面。 荒草遍地,院子后面一片萧条之景。一条大河,仍在昏暗的天色里汩汩奔流。那夹着冰层断裂的流水声,清晰可闻。 马扩吩咐那些兵士,先在通往洞窟的草地上挖出一条沟渠,而后将何地掘开,将河水引了进去。 虽是冬季,这水流滔滔之势不减,转瞬间,便将一片荒地和蒿草淹没在水中。 水流汩汩而下,渗入洞中。马扩和兵士们站在河岸高处,远远的看着。眼见河水不再流动,洞窟沉入水底,兵士们才又将河堤堵上。 暮色降临,一道斜阳却鲜红似血。起风了,凉意阵阵,吹得人瑟瑟生寒。 马扩静静地注视着那一片水域。本是荒草丛生的一片土地,此刻已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许久,许久,没有动静。守在石桥那边的兵士来报告,院子里也不见有什么风吹草动。 马扩心中不觉思量起来。难道洞里没人,大齐和金国的人早已撤走?刹那间,他对自己此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正在此时,知府也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一见马扩,就气呼呼地说:“马大人,你这情报这太不准了吧?这一大堆的人,费了半天功夫,啥也没有。你说的奸细早就走了吧?” 马扩无奈地笑笑,没有说话。他的眼光依旧在那一片四处搜寻着。 突然,他看到水面河岸边的荒草一阵抖动。接着,一个黑黑的脑袋探了出来。随即,有个人纵身一跃,跳了出来。 这人伏着身子,沿着荒草走了十几步,来到河边。随后,接连几个人从里面跳了出来,都奔向河岸边。 断断续续,有二十几个人用刀河岸。而最先上去的那一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摇出一条船来。 二十几个人,纷纷涌上去。有人被挤了下来,发出几声叫骂。 马扩见了,冲着围着的官兵大声喊道:“快冲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霎时间,喊声四起。那些人吃了一惊,顿时慌乱起来。有几个人似乎被推下船来。 哗哗! 水声响起,那船开动了! 第一百六十章 捉住奸细 马扩赶到水边,那船已离岸数尺。 而在岸上,仍有四五个人留在那里,看到从两面围上来的官兵,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有两个人竟然调头往回跑,被官兵一拥而上,按倒在地,捆了手脚。另外几人,也都没跑出多远,便做了官军的俘虏。 天光晦暗,河上起着大风。那船顺风而行,驶的甚快。不多时,已驶出数十丈,眼看着从河汊进入了宽阔的河面。 马扩见状,将手一挥,十几名官兵上前,跪倒在河岸,一起向船上放箭。 此时,那船已去的甚远。弩箭射过去,只有几支射中了船篷,却并未伤及船上的人。 马扩心中着急,从一名官兵手中抢过弓来。他搭上箭,双臂用力将弓拉满。“嗖”的一声,弩箭飞出,射中船上的帆绳。只见那绳子猛地崩开,船帆从帆杆梢头掉下几尺,又停住不动。船速只是略为迟滞,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依然飞快向前。 马扩再搭上一支箭,那船却已渐渐地远了。他将弓丢在地上,回身追了出去。 知府奔到岸边,靴子上全是烂泥,他指着远去的船只,口中大叫:“一群废物,还不快追!”一群官兵呼啦一声,乱糟糟的,沿着河岸追了下去。 知府又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蠢货,去找船啊!”几名官兵转身又跑了回来,去那河岸的枯柳树下,寻出两条小渔船来。 官兵登上小船。那船只在水中打转,却并不往前。原来船上的木浆早被渔人拿走,小船行驶不得。 官兵只好下了船,跳上岸来。知府哭笑不得,只得喊一声:“算了,就从岸上追吧!”几名官兵如临大赦,争先跑了出去。 夕阳下山,河面上一片朦朦胧胧。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下来。不多时,两岸的地面已显出白的颜色。 马扩和官兵们追得气喘吁吁。河岸的泥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落上雪,更加光滑。不时有人摔倒,有人甚至连靴子也跑掉了。 那船远远的就在前面。水面变得开阔,水流忽然向左右分开,形成一个人字形的水域。呼呼的北风也突然变成南风,吹得水上波浪翻涌。 航向逆风,船速陡然慢了下来,船身随着风浪摇摆不定。船帆在风中飘来荡去,猛然从帆杆上坠了下来。 船失了方向,登时停了下来,在水面打着旋儿。船上的人一阵慌乱,有人大声喊着。 马扩等人已追到了跟前。船上的几个人拼命划桨,那船摇摇晃晃,竟又调正了航向,向前行去。 眼看着这船慢慢起了速度,向着人字形水道的右边行驶。 马扩又气又急,连连跺脚,恨不得一步飞到船上去。 雪,又下了起来。四处灰蒙蒙的一片,冷风扑面,如刀割。 忽然,迎面远远的一个黑色的大物冲了出来,顷刻间便到了近前。 原来是一艘船,疾驶如风。这船体型巨大,像一座小阁楼,几乎占了大半个河面,高出足有一丈。 正惊异间,听得一阵惊呼。却见那艘大船铆足了劲儿,直直朝大齐和金国人所乘的这艘船撞了过来。 船上的人不曾防备,加上来船大出许多,登时将船撞个正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把船拦腰撞出一个大洞来。河水一下子涌进船舱,船开始慢慢下沉。 那艘大船还不甘心,向后退了数丈,随即又像发疯般撞了过来,将船撞向了岸边。 船体上又显出几个大窟窿,船只开始慢慢下沉。转瞬间,半个船体已进入睡眠。 船上的人乱作一团,不顾河水冰冷刺骨,纷纷跳下水去,争相向河边游去。有几个不会游水的,双手在水面扑腾了没几下,便很快沉下水去,连头也看不到了。 游向岸去的人,浑身湿淋淋的,挣扎着爬上去,只是哆嗦,牙齿咯咯打颤,却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这下可好,刚一上岸,恰被守在岸上的官兵抓个正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除了在水里淹死的,尚有十几个人做了俘虏。 马扩一一看过去,忽然发觉有一张面孔很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人冻得嘴唇发紫,衣裳兀自向下不停滴着水。嘴巴尖尖,两腮深陷,脸上好多麻子,弓背缩腰,身形颀长,活脱脱一只大猴子。 见马扩盯着他,那人立时目露凶光,狠狠瞪了马扩一眼,然后将头扭向一边。 冷风吹过,那人的身子缩得更厉害了,这时倒更像是一只大龙虾了。 这一刹那间,马扩猛然想起,这人原来是那天在土地庙前闹事后跑掉的汉子。马扩微微点头,不再理会他,只吩咐官兵将这些人看好。 官兵们大喜过望,没想到如此轻松,就将歹人尽数捉了。而那些人连捆绑都不需要,在瑟瑟的寒风中,抖得如一片片薄薄的树叶。别说是跑,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 却看那艘大船,犹自停泊在数十丈外的水面上。船上一个高大如塔般的壮汉,一直站在甲板上瞧着,直到看见官军将人捉了,才朗声一笑,冲着马扩大喊一声:“马大人,看你的了!” 说罢,打了一个呼哨。大船扬起帆,风一样的飞速而去。眨眼间,消失在茫茫的水面上。 马扩会意一笑。原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活阎罗阮小七。 马扩带人回到院子后面的河堤。这大冷天的,知府大人竟然还等在那里。 看见官兵押着这一群落汤鸡般的人,知府脸上有了笑意,老远就迎上来,大叫道:“我就说吧,没有啥事是马大人办不到的。” 回到衙门,已是天黑掌灯时候。知府顾不上吃完饭,连夜审问这些大齐和金国来的人。 没成想,这些人虽然狼狈,却个个硬气。无论问什么话,都是闭口不语。即使答上一两句,也都无关痛痒。尤其是那个尖嘴猴腮的麻脸汉子,一脸的不屑,翻起白眼,昂头向天看。气的一个衙役上前,接连抽了他几个大嘴巴。 审问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知府最后急了,命衙役们大刑伺候。结果,几个人犯被打的皮开肉绽,还是只字不提是什么人,来自何处,到这里干什么。 一直问到了二更,知府和人犯都已疲惫不堪。大冬天的,知府的脸上竟是汗珠滚作一团。 他无奈地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把他们带下去吧!” 衙役将人犯押送出门,知府身子向后一仰,瘫倒在椅子上。 十几名人犯被关在同一个监室内。监室不大,阴冷潮湿,可这些人挤在一起,虽然是冬天,里面依然热烘烘的,一股股怪味直冲口鼻。 监室外面的长廊上,灯光昏暗。狱卒不知都去了那里,寂无人声。监室内黑乎乎的,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咕咕......”是有人的肚子在叫。 “咕咕咕!”声音更响了。 “咕咕!”有人使劲咽着吐沫。 “哪个短命的,咕咕个啥?”说话的是那个麻脸汉子。 声音暂时停了下来。 可只一会,咕咕之声又起,且比方才更响了。而这时,麻脸汉子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最是响亮可闻。 麻脸汉子俯身捂着腹部,恶狠狠地向四周看去。其余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麻脸汉子起身走向墙角,众人躲向两边,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他在墙边的一堆稻草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背靠着墙。其余的人也都各自找个地方,或坐或卧,闭目养神。 “咕咕!” “咕咕咕!” 这回是麻脸汉子的肚子在叫,其声如鼓。麻脸汉子强自忍着,使劲揉搓着身边的稻草。过了一会,他终于耐不住了,从地上爬了起来。 只见他走到门边,双手抓着门框,一边摇晃一边大叫着:“来人呐,老子饿了,快些拿酒食来!” 叫声在空空的甬道里发出嗡嗡的轰响,听得人耳朵直颤。可响声过后,外面依旧空空荡荡,不见有人来。 “咚咚!”麻脸汉子用双拳使劲擂着门。 “老子饿了,快些拿饭!” 麻脸汉子的声音震得墙皮都掉了下来,可还是无人理会。他抬起腿,用脚猛踢那门。 “咣当,咣当!”屋门摇晃着,似乎要被踹下来了。过了半天,最后还是安然无恙。 麻脸汉子终于泄了气,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肚子又“咕咕”响了起来。 “刘倪这厮,自己跑得倒快,偏留下老子替他受罪!”麻脸汉子恨恨地说道。 没有人回应他。十几个人皆有气无力,面带痛苦之色。时不时地发出的“咕咕”声,在监室内此起彼落。 “短命的,还里应外合,都成了人家的瓮中之鳖了!”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 麻脸汉子朝声音来处看了一眼,动了动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回到墙角,一头在稻草上躺了下来。 忽然,不知从哪里起了一阵风,将灯焰吹灭。长廊顿时黑作一团,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谯楼之上,响了三更。 监室内变得寒气逼人,有人开始低低地呻吟起来。 夜,愈发静了。 漆黑之中,一团光亮忽然出现在长廊的另一头。 第一百六十一章 牢内之变 那是一盏灯笼,自黑暗中缓缓浮出。 立时,好几个人一起涌到了牢门口,像是饿急的猪听到了喂食的动静。 麻脸汉子刚想上前,却被一下挤到了后面。他张张嘴,似乎想要骂人。看看众人都在盯着门口,根本无人理会他,悻悻地用手抹了一下嘴巴,不再开口。 两名狱卒一前一后,出现在长廊上。走在前面的一个人挑着一盏灯笼,晃晃悠悠,来到了近前。 “是送饭的来了吧?”卧在地上的人一下子爬了起来。 狱卒高举起灯笼,照了照扒在门边的人,面带嘲讽:“不是都挺硬气的嘛,怎么才一顿饭就受不了了?” 伏在前边的汉子张口欲骂,却被身后的一个中年人一把捂住嘴巴。 中年人凑到门边,脸上堆起了笑容:“这位爷,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多大的罪,也得先让人吃饱肚子,你说是不是?” 狱卒笑了,说道:“看不出来,你还说的头头是道!” “我等本也是大宋的子民。官家把中原之地尽数让与金人,你让平头百姓如何去寻活路?身不由己,不得不从,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还请各位爷手下留情!”中年汉子又道。 “你说的也是。”狱卒点点头,脸上显出同情之色。随即话锋一转,道:“话虽如此说法,你们去做大齐和金国的奸细,这也绝难容情。” 中年汉子的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答话。 说话间,长廊上响起了脚步声。狱卒神色一紧,忙闭了口,站起身子,将灯笼高高挑起。 一名狱官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慢慢悠悠从长廊的那一端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狱卒,抬着两个大食盒。还没走到门前,诱人的菜香和扑鼻的酒香就飘了过来。 牢中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人拼命吞咽着口水,有人不停地舔着嘴唇,有人竖起鼻子使劲闻着。在这一刻,“咕咕”的叫声又响起来。 “终于有饭吃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监室内微微起了一阵骚乱。 狱官令人将对面的两间牢房打开,点起蜡烛,狱卒将食盒抬了进去。 这边的人都挤到了门口,伸长脖子望着外面。眼看着食盒进了对面的牢房,每个人脸上都显出了焦急和气恼的神色。 “别急,都有的吃!”狱官转过身来,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着。 他扬起手,眼中的笑意捉摸不定:“知府大人恩典,特意让人备好酒食,请各位吃个痛快!” 监室里的人顿时高兴起来,几个人一起喊着:“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快些让我们吃吧!” “急什么?”狱官脸色忽地一沉,趴在门上的几个人不觉将手松了开去。 只听狱官说道:“各位原本是大宋的子民,想必是迫不得已才投靠了刘豫那厮。现今知府大人体恤,只要说出你们在海州做的事,非但有饭吃,愿意走的发给盘缠,立马放人!” 牢中响起一片嗡嗡之声,几个人互相看看,目光一起投向了麻脸汉子。 麻脸汉子面色阴沉,像要拧出水来。他扒拉开众人,走到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凶狠地盯着狱官。 狱官笑了:“又是你这厮!看来这些人都要听你的吩咐,你不答应,没人敢动啊。” 麻脸汉子一言不发。 那个中年人悄悄走了过来,小声说道:“大人,你不能眼见着大伙饿死吧?” 麻脸汉子闻言,勃然大怒,一拳打在中年人的脸上,口中骂道:“没出息的东西,饿死了才好!” 那中年人猝不及防,双手捂着脸,鲜血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原来麻脸汉子这一拳,下手甚重,竟将他的鼻子打破了。 中年人向后退了几步,站定,遂用衣袖将脸上的血迹擦了擦。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有了怒意。他望着麻脸汉子,冷笑着,说道:“张大人,你是想让大伙和你一起送死吗?” 麻脸汉子厉声喝道:“丁老三,二公子待你不薄,你是要造反吗?你一家老小的性命难道不想要了吗?” 丁老三凄然一笑,说道:“小人性命尚且不保,家小的生死如何顾得?” 麻脸汉子目露凶光:“这么说,你定是要和我作对了?” 丁老三摇摇头:“小的只是想活命罢了。” “那好,我成全你!”麻脸汉子话音刚落,便欺身向前,一掌向丁老三劈了过来。 监室里的人纷纷向旁边躲开,露出一片空地来。 狱官站在牢门外,不动声色地看着。几名狱卒上前欲打开牢门,被他摇手止住。 只见丁老三身形向后一闪,灵活得像一只猿猴,神情之从容淡定,与方才的唯诺之态判若两人。 麻脸汉子一掌走空,吃了一惊,失声说道:“丁老三,有两下子,想不到你竟是深藏不露啊!” 这时,人丛中闪出两人,上前要帮麻脸汉子。 麻脸汉子眼睛一瞪,阴阴笑了几声,眼光死死盯着丁老三,口中喝道:“都滚到一边去!倘若连丁老三这等人物我都奈何不了,还要借他人之手,也不用再在这道上混了!” 言罢,收掌变拳,一腿扫向丁老三。 麻脸汉子的脚上戴了铁镣,哗喇喇直响。虽则铁缭限制了他的腿脚,这一脚踢出,仍是又狠又快。 丁老三并不慌张,收腹拧身,双脚轻轻腾起,恰恰将这一脚躲过。麻脸汉子一脚不中,返身又是一个扫堂腿。 丁老三这次不再躲闪,迎着来腿,单掌切了下去。麻脸汉子的腿刚踢出一半,见势不妙,忙向回收。 丁老三收招换势,疾步上前,飞起一脚,快如闪电,正踢在麻脸汉子的小腿上。 麻脸汉子没料到对方来势如此之快,想要躲闪已来不及。只听“哎呀”一声,麻脸汉子仰面朝天,向后倒去。 丁老三趁势向前,又是一脚,踹在麻脸汉子的小腹。这下麻脸汉子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跌倒在牢门上,头重重地磕了一下。 牢门“咣当”一声,摇晃了几下,吓得门外的狱官和狱卒向后退去。 麻脸汉子被撞得眼冒金星,头晕眼花。还未及起身,已被丁老三抓住了衣领,一把掼在地上,随即一脚踏在胸口。麻脸汉子一声惨叫,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那两个人上前要来解救麻脸汉子,却听得门外狱官一声大喊:“胆敢闹事,都给我绑了!” 这句话刚说完,牢门已被撞开,数十名狱卒冲了进来,将监室里的人一个个按倒在地。 狱官指着麻脸汉子,叫道:“先把这厮给我捆结实了,单独看押起来!其余人等,没闹事的,可以给饭吃!” 又回首喊过两名狱卒,指指丁老三:“把这个人带着,跟我一起去见知府大人!” 丁老三挣扎了几下,还是任狱卒将他的手捆了,没再反抗。 夜静更深。 北风在光秃秃的树梢上缠绕着,几颗星星在寒冷的夜空中眨巴着眼睛。 海州城沉浸在一片静寂中。 城外的河流两岸,大齐和金国军队的营寨一座挨着一座,向前延展。河面上,密密麻麻都是战船,用铁索联结着。因为金人不擅划水,容易晕船,故而连成一片,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此刻,大齐和金军的营寨里同样一片死寂。只有正中央一座高大的帐篷,还亮着灯火。篷布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嘈杂的人语声不时传出。 账外,一队队兵士正在集结,脚步声沉闷而急促。在呼啸的北风中,所有的声音尽被淹没。 城内的知府衙里,安静如常,两盏灯笼在大门口晃来晃去。地上的影子移来动去,像一个不安的人在徘徊。 大院里一片昏暗,只有后堂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知府坐在桌子前面,马扩立在一旁,而丁老三正跪在地上。 听完丁老三的一番话,知府和马扩都没有说话。 这个丁老三原本是大名府人氏,家有老母和妻儿,之前也曾在禁军中服役。金军来袭,携带家眷一时难以逃离,被捉住做了俘虏。后来刘豫僭位称帝,原来的大宋兵士都转投刘豫帐下,这样摇身一变成了大齐的兵士。 丁老三出身猎户,自小学过一些功夫,有一把子蛮力气,善射箭,被二公子刘倪看中,作了他的亲兵卫士。大齐要攻打海州,先派一帮人改扮装束入城,其中就有丁老三,领头的就是那位张大人。此人是刘倪的同乡,很得刘倪信任,恃宠骄纵,颇令人生厌。 这些人进了城,看中了王院外的房子。起初装神弄鬼,让人不敢接近这所宅子,之后干脆雀占鸠巢。那王院外被他们胁迫,出不得门,更不敢声张,只能任这些人在院外院内打洞挖墙,任意施为。有一段时间这帮人离开了海州,王院外才趁机将房子卖了。后来王院外到底还是被他们抓了去,没了性命。 再后来,他们在海州城内制造混乱,妄图让流民起事反宋。待大齐和金国兵士围城时,本计划里应外合,一举破城。没想到被马扩瞧出了端倪,一锅端了老巢。 “你们约定何时夺城?”马扩问道。 “就在明日寅时,由城东及水门入城。”丁老三答道。 “还有不到三个时辰!”马扩盯着知府,急急说道。 知府愣愣地看着马扩,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大人,”马扩一字一句说道,“我们来个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知府有些不解。 “对,将计就计!” 第一百六十二章 将计就计 海州城,东门。 高高的城墙上,旗帜随风乱舞。几盏昏暗的灯笼,在垛口摇来晃去。偶尔有一两名官兵的影子闪过,很快没入黑暗里,消失不见。 万籁俱寂,寒气袭人。 呼呼的北风中,不时有枯枝折断落地的声音。“咔吧”一声脆响,在静夜里传出很远。 寂静的长街,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不多时,一行人沿着台阶急匆匆登上了城墙。 守城的官兵被惊动,纷纷从暗处冒了出来。 “什么人?站住!”一个体型健硕、络腮胡子的汉子走上前,厉声问道。 “王全友,今儿是你守夜吗?”来人没有理会汉子的问话,反问道。 那汉子一看对方是知府衙门的参军,气势顿时矮了下去,忙躬身答道:“回大人话,正是小人!” “来人,把他给我绑了!”那参军一挥手,立时从身后冲上来两名官兵,将王全友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王全友一边挣扎,一边大叫:“大人,你这是何意?为何将小人绑了?” 那参军冷冷一笑,道:“还要问我吗?为何绑你,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全友跪在地上,依旧大叫:“大人,冤枉啊!小人法犯哪条,罪在哪桩?不明不白的,就把小人绑了,哪有这等荒唐事?小人不服!” “荒唐?笑话!”参军喝道,“不用急,这就让你服!”随即把头扭向一边,冲着跟在后面的一个中年汉子说道:“丁老三,你来认认看,是不是这个人?” 王全友听到“丁老三”三个字,脸上立马变了颜色,抬头看着走向自己的中年汉子,眼中显出惊惶的神色,结结巴巴说道:“你......你......” 丁老三俯下身,盯着王全友看了一眼,站起身,很坚决地说道:“没错,就是他!” 王全友低下头去,懊恼地摇着头,不再言语。 那参军指挥着,又将四名官兵捆了起来,和王全友一起,押下了城楼。而随后登上来的一队官兵,接替了城楼的守卫。 一片乌云飘过城头,沙沙地洒下一阵雪粒。海州城内,街巷空荡,不见灯火。 知府衙门里,马扩聚齐了兵士。在沉沉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来到了城东的护城河边。 护城河里,几艘大船正停靠在岸边。船上满满当当的,不知装了些什么物事,被一大块油布覆盖着,黑漆漆的一团。 兵士们上了船,隐身在各处,静静地等待着。 马扩登上城楼,眺望着城外。从遥远的大海上吹来的阵阵寒风,带着咸腥的味道,直入鼻中。 城外一片片暗影,高高低低的,那是大齐和金兵的营帐。灯火隐约可见,旗帜飘荡,卷起在半空中。看不见人踪,只有偶尔几声马的嘶鸣,打破片刻的沉寂。 猛烈的北风,吹得马扩背后阵阵寒意。城墙上的积雪纷纷腾起,雾一般,飘向敌人的营寨。 离寅时越来越近,马扩的心开始砰砰跳了起来。 突然,城下的营寨有了些动静。一队人影出现在河边,一艘船也从河中慢慢驶向城墙边。 “来了!”马扩一阵兴奋,握着刀柄的手不觉抖动了几下。 雾沉沉的夜色里,忽然有了光亮。一支火把燃起来,在城下的空地上划着“八”字的形状。 马扩抑制住心跳,令兵士点起一支火把,趴在城垛口,向下也划出“八”字的图案。 随即火把熄灭,城下传来人声,有人在喊:“快开城门啊!” 马扩沿着马道,下了城楼。城门口,瓮城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官兵。 守门的官兵将城门慢慢打开,放下了吊桥。没过多少时候,城外的人马从岸上涌过来,挤上了吊桥。 夜色依旧深沉。几支火把在桥上晃来晃去,照见杂乱的人影和马匹。 城门内,漆黑一团。房屋和街道都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看不分明。 那群人过了吊桥,来到城门洞下。前面黑黑的,微微有一些光亮,也不知从何处而来。 带头的军官勒住了马,在马上张望着。他侧过脸,问旁边的一个瘦瘦的汉子:“张大人呢?” 那人伸长了脖子,向前看了看,说道:“应该就来了吧!” 正说话间,从城门洞的黑暗里走出两个人来。瘦瘦的汉子向前催了几下马,举起手中的火把,照了过去。 火光之下,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一个军兵打扮的年轻人,出现在面前。瘦瘦的汉子一喜,叫道:“丁老三,张大人呢?” 中年汉子拱拱手,答道:“张大人下台阶时,想是急了些,一个没留意,扭伤了脚,行走不得,故而叫我出城迎接。张大人在城里等候各位!” 瘦瘦的汉子点点头,冲着那军官说道:“大人,进城吧!” 那军官稍稍迟疑,举起马鞭猛抽了几下马臀,手一挥,喊道:“进城!”兵士们闻声向前,齐齐向城门涌了进去。 瘦瘦的汉子紧走了几步,不见了丁老三,正待要问,却被后面的兵士推涌着,一起跟着进了城。 街道空空,两边黑沉沉的。那军官心中生疑,停下马,问道:“人呢?张大人他们在哪里?” 瘦瘦的汉子四处找寻,还是没看见丁老三,不由地也有些心慌,遂大声喊道:“丁老三,丁老三!” 话音未落,只听得前面一阵惊呼。随着声声惨叫,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深坑,抢在前头的那些兵士都掉入了坑中。 两边骤然亮起了火把,照得这一片道路如同白昼。城墙上,街道两边,出现了无数宋兵。石块、弩箭如急雨,从天而降,纷纷落向下面的兵士。 那军官见势不妙,急令人后退。瘦瘦的汉子口中骂着,四处找寻丁老三,可哪里有人?慌乱中,被一支弩箭正射中后心,大叫一声,栽下马来。 后面的人乱作一团,纷纷攘攘,四散奔逃。城上乱石、弩箭发射个不停,马嘶人喊,被射死、砸死、踩死的人不计其数。 好不容易冲到城门口,两边却又杀出两队人马,羽箭如飞,登时射死一大片。 留在对岸的军兵忙赶来救援。才冲上吊桥,就见桥下火光冲天,“轰隆”一声,地动山摇,那桥从中间轰然断开,瞬间成为两截,掉入水中,溅起几尺高的水浪。 几百名兵士已被围在城门前数十丈见方的一块地方。人不断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渐渐被压缩在一个小土丘上。 喊杀声暂时小了下来。隔岸的兵士眼睁睁看着宋兵射杀,却毫无办法。射过来的弩箭,还没到城门口,就纷纷坠入了水中。 剩下的十几名大齐兵士,此刻反而镇定下来。在那个军官的指挥下,背靠着背,站在土丘上。各拿刀枪,围成一个圆圈,居高临下,凶狠地注视着敌人。 数十名宋兵冲上前,被一顿砍杀,又逼了回来。那军官甚至追到身后,将跑在最后面的一名宋兵砍翻在地,一刀结果了性命。宋兵一阵惊呼,更加没命地奔逃。 马扩大怒,从兵士手中抢过一张弓,搭上箭。弓开如满月,弓弦响处,一只弩箭疾飞,射向那军官。 军官闻得弦响,刚抬起头,弩箭已到了身前。他毫不慌乱,缩背挥刀,将这支箭击落在地。随即将刀背在身后,竟仰面大笑起来。 不想,一支弩箭又砰然而来。这下终于躲闪不及,正射中哽嗓咽喉,那笑声才笑出一半,便骤然停止。 军官撒手扔刀,身子猛然向前倒在地上。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他的腿在土中挣扎了两三下,便再也不动了。 马扩冷然一笑:这双箭连发果然没有白练。他将手一招,数十名弓箭手冲了出来,将那土丘围在中间。 马扩向前走了几步,高声喊道:“都听好了,若再执意抵抗,别怪弓箭不长眼!” 一名兵士冲下土丘,举刀向前。马扩眼中一凛,轻轻搭上一只弩箭,拉弓射出,正中那人手腕。 兵士哎呀一声,手中的刀登时掉在了地上;他一手捂着手腕,低声哀叫起来。 其余的兵士见此情形,互相看了几眼,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举手投降。宋兵将这几人捆了起来,带进城去。 河面上,忽然几只战船从对岸驶了出来。船上的大齐兵士,齐声呐喊,一边向岸上发射弩箭。 片片乌云飞过头顶,夜色愈发晦暗。 马扩将弓丢在一旁,从怀里摸出一支火箭来。亮起火折子,将火箭点燃。 火箭划出一道亮光,直飞向天空,在半空中猛然散开,幻出一朵灿烂的花朵。 火花转瞬即逝,城门口的水门却豁然大开。两艘战船借着风势,疾冲而出。 大齐的战船斜着风,航行甚慢,这时才刚到河中央。从城中驶出的四艘大船,在离着四五丈的地方同时停下。 船尾的宋兵将油布扯去,露出一堆堆柴草,上面撒满了硫磺烟硝。船头的宋兵点起几支火把,掷向柴草。柴草轰然一声引燃,火苗窜起多高。 宋兵跳上系在船后的小舟,解开缆绳,任那两艘船燃着熊熊大火,借着风势,向前窜出。 转眼间,火船撞上了大齐兵士的战船。大火和浓烟将战船包围,船上的人齐声惊叫,纷纷往水里跳去。 此时,强劲的北风刮个不停。火借风势,冲天而起,那几艘战船顷刻间被点燃,船帆和栏杆烧起,船上的人一片哀嚎之声。 不多时,河面上成了一片火海。风吹着火船,沿河而下,直冲向大齐和金军扎满营寨的河段。 那河面上正停靠着大齐和金人的船队,密密地联在一起。船上的兵士还在睡梦中,忽听得喊声四起,火光照得河面如同白天。惊诧之时,那些火船已到了近前。 寒冬腊月,天时干燥,船上堆了许多粮食和柴草,又恰逢西北风大起,不多时便将船和干燥易燃之物统统烧着。 因所有的船事先都用铁链联在一起,此时想要解开,早已来不及。一艘船被引燃,接着是另一艘,再一艘..... 半盏茶的功夫,船寨也成了一片火海! 第一百六十三章 海州风云 夜风呼啸,大火熊熊燃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连河岸上的营寨也跟着遭了殃。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海州城东门外卷起一片火海。 火舌舔着岸边的野草枯枝,那些帐篷很快被点燃。兵士们惊慌失措,鬼哭狼嚎般,四处奔窜。一匹匹战马哀叫嘶鸣,拼命挣脱开缰绳,像没头的苍蝇,在火光中跳来逃去。整座军营乱成了一锅粥。 直到黎明时分,大火才渐渐熄灭。淡淡的晨曦中,青烟袅袅,呛人的焦糊味久久不散。 岸上的营帐几乎烧成了一片废墟,只在远处的几棵枯柳边,还有几座立着的帐篷,兀自在风中瑟瑟有声。 河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黑灰。那些战船被烧得七零八落,早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河道里,断桅残帆遍布,拥挤不堪。那冰冷的河水,此时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天亮时,宋兵出了城。眼前黑乎乎的一片,原先的营寨荡然无存。除了风吹动几杆烧掉大半的破旗,看不到一点活的迹象。 树木被烧得焦黑,只剩下半截树桩挺立在地面。营寨里,这里那里还升起股股浓烟,偶尔还有些火星飞起。烧焦的人和马的尸首随处可见,缩成一团,其状惨烈,味道刺鼻难闻。 粗略计算,城外近万名大齐和金国的兵士,估计活命的不及四成。 浓云低垂,河岸上冷风阵阵。 马扩令官兵将尸首掩埋,清理火场。看着一具具烧焦的尸体,他的心中忽的涌上几分莫名的负疚感。 大齐和金国的军队走了,撤离得干干净净。官道上杂乱的脚印和马蹄印,四处丢弃的刀枪,显然很是匆忙。 海州城的居民终于松了一口气,从城外归来的军兵也都喜气洋洋。街上一下子冒出那么多人,像是过年一样的热闹。 马扩回到了知府衙门。 知府笑脸迎了出来,一见面就大声叫道:“马大人,果然好计策,烧得大齐和金国的兵士片甲不留啊!” 马扩拱拱手,答道:“卑职不敢贪功。全是倚仗大人调度有方,指挥得当!” 知府的笑意更浓了,眼睛眯缝起来,道:“马大人辛苦,快些回去歇息吧!” 马扩点头,刚走出几步,忽又回过身来,问道:“大人,丁老三一伙人何时放他们走?” 知府一愣,呵呵干笑了两声:“此事莫急,尚需从长计议。” 马扩怔了一下,忙问道;“莫非大人还有别的打算?” 知府犹豫着摇摇头。只听马扩又说道:“之前已经答应丁老三他们了,此时万万不能食言。再说,这一战之胜,丁老三至少倒有大半的功劳。” 知府微微点头,说道:“马大人不必多虑,本官自有处置。” 马扩这才转过身,大踏步地去了。 知府盯着马扩远去的背影,眼中露出几丝阴狠的笑容。 马扩离开衙门,径直去了城东赵榛他们所住的宅院。 太阳已经升起,渐暖的阳光落在院墙上。几只麻雀在墙头的枯草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马扩推门进了院子,脚下踩得吱吱嘎嘎。赵榛和小七早迎了上来,脸上尽是欣喜之色。 “马大人,恭喜啊!”赵榛说道。 马扩并未显出多少欢喜之意,只是淡淡地一笑:“何喜之有啊?烧死的还不都是中原的兵士,哪里有几个金人?” “都是刘豫那厮,害的自相残杀!”小七骂道。 “不说了,不说了!”马扩摆摆手,三人进了屋。 屋内,田牛等人正在收拾东西。马扩一愣,忙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赵榛拖过一把椅子,请马扩坐下。他和小七也坐了。 “我担心刘豫贼心不死,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来犯。和小七商议过了,想趁着这几日,先行离开海州。”赵榛说道。 “船只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小七道。 马扩不觉得意外,点点头,问道:“不知王爷下一程要去哪里?” 赵榛踌躇着,边想边说到:“还没想的清楚,先离开海州再说。明年开春天暖,是要去北国看看情形,皇上和太上皇还在金人的手里啊。” “也许先去济南府,灵儿还在梁山泊的庄子里。”赵榛又道。 马扩沉吟半晌,好一会才说道:“王爷若是如此说法,我倒有个好去处。” “什么去处?”马扩和小七齐声问道。 马扩捻着胡须,缓缓说道:“现今中原已被刘豫和金人占了,若然走陆路去金国,恐怕有些凶险。依我之见,不如走海路,经高丽国,绕道而行。路虽远些,可总是平安得多。” 赵榛和小七点着头。只听马扩接着说道:“当年我随使团奉旨出使金国,走的就是海路。” “那就先到登州!”小七眼睛一亮。 “我也是这个意思。”马扩说道。 赵榛点点头:“马大人这主意好。先到登州,待得天暖,使船出海,也误不了时候。” “登州出海便利,离高丽国最近。”马扩说道,“我有一旧友,名叫呼庆,现在平海军,正是登州府所在。当年呼庆与我一同出使金国,一路上出生入死,共过诸多患难,最是相投。若去登州,说不定呼庆能有所助力。” 赵榛大喜,忙道:“如此甚好!” “王爷打算何时动身?”马扩问道。 “当然越快越好。”赵榛笑道。 马扩忽然叹了口气,望着门外越来越亮的天空,出起神来。 “马大人......”赵榛轻轻叫了一声。马扩没有应声,依旧望着外面。 “马大人!”赵榛提高了声音。 “哦,”马扩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轻轻应了一声,脸上略略显出尴尬之色。 “事不宜迟,我想这两天就动身吧!”赵榛说。 “好!”马扩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早点走,免得夜长梦多!” 随即站起身来,盯着赵榛:“我和你们一起走!” 赵榛颇感意外,忙问道:“马大人,这话可是当真?” “不敢欺骗王爷,”马扩答道,“我自作主张,开仓放粮,已犯了朝廷大忌。倘若追究下来,必是死罪。” 田牛等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起看着马扩。 “别看目今知府看似对我信任有加,可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鬼才知道!”马扩说道。 “那就跟我们一起走,正巴不得呢!”小七很是高兴。 “眼下还不行!” 众人都是一愣。 马扩又道:“我还有一事未了,办完这事,立马就走!” 看着众人疑惑的神色,马扩说道:“我答应了丁老三,事情一了,就放他们走。”随即把丁老三的事情说与众人知道。 众人恍然大悟,小七笑道:“马大人吓我一跳!” “不过,我看知府的心思有些活动。我答应丁老三,知府大人也点头了,不能食言。”马扩目光炯炯。 “人生天地间,无非一个‘义’字,一个‘信’字。”马扩又说,“他们也都是中原百姓,不是金人,有父母兄弟,有妻儿老小。我不能骗了人家。” “马大人说的是。我们等你。”赵榛说道。 马扩拱拱手,说声“有劳各位了”,转身跨出门去。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赵榛说道:“王爷,若事情顺利,天黑前我就回来。若起更时候还不见我回来,你们先离开这所宅院,躲到船上去!” 说罢,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赵榛在原地愣了一下,急追到院外,喊了一声:“马大人,多加小心!” 马扩应了一声,人已去到几丈之外了。 知府衙内,大门紧闭。几名官兵立在门前,神情木然。 马扩走到门口,正待推门,却被守门的官兵伸手拦住。 “我要见知府大人!”马扩感觉有些意外,遂大声说道。 “知府大人早吩咐下来了,今儿衙门有要事,不见外人!”一名官兵说道。 马扩立在原地,想了一下,对官兵说道:“烦请禀告知府大人一声,就说马扩求见!” “马扩?”那官兵一愣,盯着马扩看了几眼. “好,你等着。我去禀报!”说罢,匆匆进了院子。 马扩等了好半天,才见那官兵哭丧着脸走了出来。马扩迎上前,才看见那官兵脸上一道红印,像是被打了几巴掌。 未待马扩开口,那官兵就气恼地说道;“大人不见客,你快些走吧!”随即小声嘟囔着:“好好的,我招谁惹谁了,白白挨了几巴掌!真是晦气!” 马扩急道:“你没说是马扩求见吗?” 那官兵怒了,叫道:“什么马扩、牛扩的,牛魔王也不行!大人谁也不见!” 马扩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慢慢走到衙门前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太阳已升到半空,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地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湿湿的一片一片。 他望着衙门高高的红院墙,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衙门前的大街上,空空荡荡,不见有行人。三三两两的官兵,在四处走动。 马扩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忽然迈起大步,向着府衙的大门走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海州风云(二) 守门的军兵见马扩去而复返,有些吃惊。两人一起上前拦阻。 马扩立在门前,沉声说道:“我要见知府大人!” 一名军兵急了,不耐烦地说:“适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大人今日不见客!” “谁也不见!”另一名军兵插言道。 “今日我定要见到知府大人,你两位闪开了!” 两名军兵怒了,齐声说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那就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了!” 说道,拔出腰刀,作势要来抓马扩。 马扩冷冷一笑,待两名军兵走得近了,突然飞起一脚,先将前面的军兵踢翻在地。后面的军兵一愣神间,已被踢在腰间,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马扩理也不理,一脚将大门踹开,昂首阔步走了进去。只听身后的军兵大喊:“不好了,快来人呐,有人要闯府衙了!” 马扩已进了知府大院。走出数十步,迎面十几名官兵手执刀枪棍棒冲了出来。 领头的军官看见马扩,愣了一下,举刀指向马扩,喝问道:“马扩,大人今日不见客,你硬要闯进来,是想造反吗?” 马扩拱拱手,答道:“这位军爷言重了了。马扩乃知法懂礼之人,食大宋俸禄,如何会作出那等忤逆犯上之事?” “那你为何不听劝阻,强要闯入知府衙门?”军官面现讥讽之色。 马扩微微颔首,答道:“昨日一战,大败大齐军队,丁老三等人功不可没。大人答应一旦战事停息,就会放他们回家,我就是来问问此事。” “放他们回家?无稽之谈!”那军官冷笑着,“丁老三这些人投敌叛国,以身事贼,罪不可赦,大人正要将他们解往临安受审,哪来的释放回家?” 马扩闻言,很是吃了一惊,忙问道:“你这话可是当真?” “知府大人亲口所说,怎会有假?”那军官很是不屑。 “那我更要面见知府大人,问个究竟?”马扩道。 军官面有愠色:“不是说了吗,知府大人今儿不见客!” 马扩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低声说道:“烦请这位军爷通禀一声,就说马扩求见!” “知道你是马扩!”军官大声说道,“知府大人早晓得你在朝中有些根基,若不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早把你拿下,关入大狱了!” “还不快走!”军官看到马扩站在原地不动,有些急了。 “今日若见不到知府大人,马扩绝不会走!”马扩脸色一寒。 “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那军官怒了,挥挥手,叫道:“来啊,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轰出去!” “上啊!”官兵们答应一声,一起冲上前来。数条棍棒劈头盖脸地向着马扩打来。 马扩见那水火棍已到了身前,小腹一收,身子轻轻一闪,抬手一左一右就将棍头抓在了手中。随即双膀用力,双手猛然向后一拉。 那两名官兵站立不稳,身子随之向前倾倒,“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水火棍也脱了手。 马扩持棍在手,高高抡起,就势打在两人的背上。这两人手撑着地,刚刚直起一半身子,便被棍子又打翻在地。口中“哼哼”直叫,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军官见状,怒气顿生,大喝道:“你这是找死啊!”话音一落,抡刀便砍了过来。那些官兵也一起前来,将马扩围在中间。 那刀来势甚猛,马扩闪身一躲,刀光从耳朵边擦过去,竟将一绺头发削落在地。 马扩没想到这军官身手如此迅捷,不由地心中一凛。正惊异间,那军官又一刀劈来,身后数条棍棒也一起打将过来。 马扩不及多想,双手举棍相迎。只听“咔嚓”一声,两条水火棍被齐齐削去半截,而几条棍棒也带着风声到了脑后。 匆忙间,马扩就地一滚,手中的半截木棍同时飞出。只听“哎呀”数声惨叫,几名官兵摸着小腿,跌倒在地上。 马扩旋即起身,从闪出的缺口中急窜而出。待双脚落地,一手已将背上的刀拔了出来。 他回过身来,将刀横在胸前。那军官毫不迟疑,紧跟在后,“刷刷”又是两刀。 马扩挥刀格挡,只听“叮当”一声脆响,声音震耳。那军官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随即大喝一声,举刀又冲了上来。 马扩凝神不动,待刀锋来的近了,见余势不减,才举刀轻轻一挡,以“四两拨千斤”之术,将那力道泻下来。 那军官只觉刀头似剁在棉花上,绵软无力,心中生疑。却还未将刀抽回,马扩已欺身向前,飞起右腿猛然踢出,手中的刀就势斜着削向军官的咽喉。 军官没想到马扩的刀来的如此之快,惊慌中脚步错乱,已被马扩一脚踢中小腿。他惊叫一声,摇晃了几下,砰然倒在地上,而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已抵在了项前,冷森森的,很是骇人。他下意识地有向后缩了一下脖子,再也不敢动弹。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些官兵还没来得及围拢,长官已成了人家的俘虏。十几个人各拿刀枪棍棒,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都不要动,动一动我就要了他的命!”马扩冲着官兵喝道。 “听马大人的,都不要动!”那军官哆嗦着身子,颤声说道。 官兵们登时木雕泥塑般,呆若木鸡,大气也不敢出。 天色忽的一暗,几朵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瞬间便融化成水。衙门的高墙上方,大朵乌云的正低低地掠过,追逐似的滚滚而去。 “马大人,有话好说,你这是干什么?”随着这声音响过,知府带着四五名随从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知府大人!”马扩抬起头,叫了一声。 “马大人,快些把人放了!”知府说道。见马扩还在迟疑,知府又道:“都是自己人,何必动刀弄枪的,伤了和气!” 马扩稍一犹豫,收起了刀,那军官遂从地上爬起,头也不回的跑了回去。 他来到知府跟前,气急败坏地说道:“知府大人,马扩不听劝阻,擅闯府衙,还伤了手下的兄弟,罪该万死!” 知府却面色一沉,劈手给了军官一巴掌,骂道:“你这混账东西,马大人来见我,为何不速速通报?” 那军官捂着腮帮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不是说,今日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见吗......” 知府抡起胳膊,又是一巴掌抽在脸上,道:“没脑子的蠢货,马大人是外人吗?” 那军官口中流出血来,满腹委屈,却再也不敢多说,悻悻地走到一边,嘴角兀自血涌不止。 “马大人,快些请进来!”知府满脸带笑,如春风和暖。 马扩一时愕然,那狠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他拱拱手,说道:“谢大人!马扩擅闯府衙,本是不该,只是有一事想问明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知府仍是笑意融融,答道:“何罪之有?马大人不必客套,凡事好说!” 马扩很有些意外,随即说道:“就在数日前,卑职向大人禀报过丁老三等人的事。大人当时应允小人,一旦败了大齐军,就放他们回家。不知此事是否办妥?” 知府笑意不减,应声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就这个啊。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马扩面色一怔,说道:“卑职得罪,大人此言差矣。人贵有信,既已答应,不该食言。况且丁老三等人本就是中原的百姓,大宋故民,本与那刘豫和金人不同。” “丁老三等人以身事敌,本是死罪,大人正要解往临安向官家请功,怎能说放就放?”知府身后忽然走出一名吏员,上前说道。 马扩闻听此言,脖子上青筋暴起,低声说道:“大人,此话可是是真?” 知府的脸色微微一变,冲着那吏员骂道:“混账东西,老爷何曾说过这种混账话?本官既已答应马大人,就决不食言。说放就放!” 说罢,冲着马扩一招手:“马大人,随我来!”转过身,径自向回走去,那些随从也跟着去了。 马扩没动,心中疑窦丛生。 那知府走了几步,回头见马扩没有跟来,又回过身,笑道:“马大人,你信不过本官吗?” 马扩微微一笑,将刀插在背后,狠狠跺跺脚,迈步跟了过去。 淡黄的阳光落在院墙上,几片雪花又飘了下来。 马扩跟在后面,接连穿过几道门,才发现不是去向衙门的牢房,而是来到了后堂,进了内庭。 屋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十几名文武官员,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前。桌上杯盘罗列,菜香诱人,一坛坛老酒立在桌边,碗中的酒冒着热气,酒气冲天。 见知府和马扩走进来,屋内的人顿时静了下来,神色间颇为不安。 知府脸上浮出飘忽的笑意,大声说道:“各位不要客套,马大人也不是外人,接着喝!”说着,将马扩让到桌前,在自己身边坐了。 有人送上一只碗来,摆在马扩面前。知府搬过一坛酒,亲手给马扩倒满,随即端起自己的酒碗,冲着众人说道:“来,海州一战,马大人居功至伟,我们干一个!” 马扩望着知府,没有动。 知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马大人,你怕酒中有毒吗?” 他放下自己的酒碗,端起了马扩面前的酒碗,微微一笑:“马大人,那本官先喝了这一碗!” 这话说完,知府仰起脖子,就要将碗中的酒喝下去。 “慢着!”马扩忽然说道,“卑职虽然愚钝,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劳大人费神,我自己喝!” 说罢,抢过知府手中的碗,端在手中,冷冷地望着众人。 众人的碗都端在手中,眼神却齐齐望向马扩。 马扩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碗中的酒摇晃着,却没有洒出。 屋内一片静寂,似乎有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到声音。 知府的眼死死盯着马扩,脸上的肌肉忽的抽搐起来。 风在屋外响起,几片雪花从门缝中飘了进来。门猛然咯吱响了一声,却没有人理会。 众人的目光还是落在马扩手上。 终于,马扩抬起手,将碗放到嘴边。 他看了知府一眼,脖子一仰,将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海州风云(三) 马扩放下酒碗,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知府的脸上。 知府的神情轻松下来,像是完成了一件很棘手的大事。他没理会马扩,只是端起酒碗,慢慢将酒喝完。桌上其余众人也都端着碗,默默将酒喝了。 没人说话,席间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在知府和马扩身上来回游移。 “知府大人,人也来了,酒也喝了,放人吧!”马扩说道。 “好,好!”知府答应着,没有起身,却斜眼盯着马扩。马扩站了起来,往屋外便走。 知府忽然冷笑起来。 马扩一愣,猛然觉得头有些晕,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他的身子摇晃了几下,眼皮越来越沉,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两只手无力地划了几下,眼前就忽的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醒来时,马扩只觉寒意逼人。头昏沉沉的,像一段木头。张开眼,四周昏暗,隔着一道门,透进些微光。 阴湿的霉味直钻入鼻孔。只一瞬间,马扩就清醒过来:他被关进了衙门的大牢。 冷风顺着门外的甬道灌了进来。阵阵寒气弥散,分明有几片雪花落在木门上,转瞬不见。 漫天皆白,海州城笼罩在一片苍茫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从黄昏开始,一直下到了后半夜。 黎明时分,雪停了。 此时,知府衙门后院的大厅里,依然灯火通明,语声喧哗。 桌上杯盘狼藉,酒坛滚倒了一地,有人趴在桌角已然呼呼大睡。知府面红耳赤,满嘴酒气,仍旧兴致不减,一碗接着一碗灌将下去。 “恭喜大人即将高升!” “大人老谋深算,饶是那马扩诡计多端,还是着了大人的道儿!” “只待将丁老三和马扩解往临安,大人就可以静等朝廷封赏了!” 在一片叫嚷声中,知府又端起了一碗酒。他的身子摇晃着,碗中的酒撒去一大半。 “朝廷......朝廷里......还是有人替......替马扩说话的......”知府的嘴皮子已经不利索了。 “来,不说马扩了......今个老爷高兴,都喝个痛快......痛快.....”说罢,手一扬,半碗酒都撒在了身上。 “哐当!” 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块。 几只乌鸦在厅外的枯树上,喳喳叫了起来。 阳光,洒在海州城。 天气出奇地暖,地上的雪很快都化了。大街小巷,流淌着浑浊的雪水。 东门外。 河面上,一艘大船正系在岸边。一夜涨起的河水,泛着咕咕浊浪,奔流向前。 几匹骏马从河岸疾驰而过,来到了城门下。守城的军兵犹自倦意十足,不停地打着哈欠。待得看清来人的装束,不觉吃了一惊,赶忙站直了身子。 一行四人,俱是朝廷大内侍卫的装扮。走在前面的汉子身材高大,黑面大牙,一双金鱼眼鼓起,面相有些凶狠。跟在身后的一个少年侍卫,眉清目秀,气度潇洒,确有几分书生模样。另两名侍卫一胖一瘦,看去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 “我们是枢密院的,要来海州押送犯人去临安!”黑面汉子声若洪钟。 守门的军兵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连声答应:“是,是!” “还不快点带我们去衙门!”汉子很不耐烦。 “是,是!上差请!”军兵一边应着,一边偷偷吐了吐舌头。 大街上泥泞不堪,马蹄踏起的泥水四处飞溅。一行人到了府衙,几名衙役正无精打采的站立在门前。 一名衙役老远就走了过来,拦住了他们。 看了黑面汉子扔过来的文书,衙役脸上的神情变得恭敬起来,身子也矮了下去。 他偷偷打量了几眼,又从头向下,将文书细细看了一遍,才小心地将文书递还给来人。随即双手一指,说道:“上差里面请!” 这一行人被让进了府衙的偏厅。几个人坐了下来,有人端上茶。那衙役道了一声“辛苦”,便匆匆走出门去。 这四个人正是阮小七、赵榛、田牛和方圆。 他们在城东的宅院里直等到天黑。吃罢了晚饭好久,还不见马扩回来。想起马扩临走前说的话,众人不敢耽搁,收拾好东西,转到了城外的船上。 田牛留在城中打听消息。直到三更过后,才从知府衙门一个老杂役的口中,得知了马扩的消息。这杂役平日一向受马扩照顾,为人很是仗义。 天亮之后,田牛回到船上。将马扩的事情一说,众人都着急起来。商议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主意来。 幸亏上次枢密院的那份出海文书还在。田牛制作了一份假文书,说是枢密院派人来海州押送马扩和丁老三去临安。 田牛少时读过几年书,之后跟随白霸天干了打劫的勾当。出卖赃物,疏通关节,时常要做一些假的文书凭证。这一番虽是费了些功夫,倒是做的不着痕迹。就连赵榛看了几遍,也没能寻出个明显的破绽来。 几人坐在厅里喝了半天茶,还不见那衙役回来。小七等得急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走到门口,冲着院子里喊道:“人呢,人都去哪了?给爷爷出来一个活的!” 等了一会,才见那名衙役连跑带颠地奔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文官打扮的人。 衙役气喘吁吁,额头渗出了汗珠。一见小七,就不住鞠躬,口中直道:“上差久等了,恕罪,恕罪!” 小七眼睛一瞪:“你这混账东西,把大爷撂在这里,一去大半天,是皮肉痒痒了吗?” 衙役面现窘色,几乎要跪倒在地上,连声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那文官模样的人走上前,向小七拱拱手:“上差容禀,昨夜知府大人在府中宴饮,至今日凌晨方才散去。一众文武官员尽皆到场,知府大人更是喝得酩酊大醉,躺下还不到一个时辰,正自沉睡不醒。故而无法即刻办理,还请上差通融!” “朝廷的封赏还没来,你们倒先开了庆功宴!”小七说道。 那人神情有些尴尬,张张嘴,喏喏说道:“这都是知府大人的主意......” “怎么不把知府大人喊起来,将文书呈给他?”小七问道。 “那谁敢啊?”一直站在旁边的衙役插口道,“知府大人最厌烦睡觉时被吵醒,喝了酒更是如此。上回有个官员,刚来衙门时日不长,不知底细,拿了一份紧急文书,愣是把大人叫醒。大人一生气,打了他几个巴掌,好几颗牙都打掉了!” 那衙役说着,脸上还是慌张的神色。 “知府大人脾气够大啊!”小七说道。随即看了那文官一眼,问道:“你是衙门的参军吧?” “小人是。”那人回答。 “那找你也是一样。”小七说,“文书你也看了,枢密院急着要这两个犯人。兄弟不敢耽误,快将犯人提来!” 那参军踌躇着,低头不语。 “文书有假,还是枢密院的话不顶事啊?”小七又道。 参军神色慌张起来:“不敢,不敢!只是事关重大,小的不敢自作主张。” “那就快些把知府大人喊起来,与我将公文递了!”小七陡然提高了嗓音,“要是误了事,谁也脱不了干系!” 那两人吓了一跳,互相看看。衙役一把将参军拉到一边,小声嘀咕着。 过了一会,两人走了回来。参军拱拱手,说道:“上差大人,你看这样如何?” “怎样?”小七不解。 “眼下知府大人酒醉得厉害,一时半会怕是难以醒来。上差不如在此等候半日,待知府大人酒醒了,再做处置。你看如何?”参军很是小心。 “这怎么行?”小七急了,“我离开临安时,枢密院长官叮嘱再三,要尽快将人犯押解回去,一刻也不得延误!” “可......这......”参军一时语塞。 “这天气说变就变,万一再来一场大雪,封堵了道路,不是要了我等的性命!”赵榛走到门口,插话道。 参军看了赵榛一眼,没有说话。想了想,转身走回了后院。 不多时,那参军回来了,搀着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 那汉子眼睛半张半闭,脚步拖拉在地上,口中喷出的酒气老远就能闻见。 “这是刘大人,是朝廷才派来的监军。”参军说道。 那刘大人两眼迷离,似乎还未清醒,嘴里嘟囔着:“什么大事,非要让我做主?” “这几位上差要押解马扩和丁老三到临安。知府大人酒醉未醒,卑职不敢擅作主张,故而请老大人拿个主意!”参军说。 “我当什么事呢?”刘大人满嘴酒气,“就这事啊,只要有枢密院的文书,让他们解走就是了!” “文书倒是有。”参军说着,一边示意小七。小七将文书递了过去。 刘大人手抖动着,连抓了好几下,才将文书拿在了手中。看了几眼,才发现拿倒了。欲待翻转过来,却失手将文书掉在了地上。那衙役赶忙拾起,递到他的手里。 刘大人将文书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两边,随手把文书抛给参军,说道:“既然有文书,就让他们去提人好了!” 说罢,打了一个酒嗝,蹒跚着步子就要向回走。小七和赵榛松了一口。招呼田牛和方圆,跟着参军往牢房方向走。 刚走了几步,却见那参军转了回来,大口喘着气,厉声说道:“慢着,这文书有诈!” 众人都吃了一惊,停下脚步,看向刘大人。 刘大人两手捂着肚子,向前挪了几步,冲着小七说道:“知府上报朝廷的明明只有丁老三一人,为何你要连马扩一起带走?分明是有假!” 小七一惊之下,就要拔刀。赵榛伸出手,将小七按住,走上前答道:“刘大人所说不假。只不过马扩勾结金人一事,知府衙门曾张贴榜文,朝廷已经知道。此番一并押解,正好同案审理。” 那刘大人想了想,点点头,挥挥手,说道:“那你们就去吧!”参军应了一声,带着小七等人离开了偏厅。那刘大人晃晃悠悠,扶着墙大吐起来。 穿门过径,牢房就在眼前了。 马扩听到门响动,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参军,便又把头扭了过去。 “马扩,起来!”参军喊道。 马扩哼了一声,没有动。参军怒了,抬脚就要踢,却被赵榛一把拉住。 “马扩,枢密院有文,要押解你去临安。快些起来,跟我们走!”赵榛上前说道。 马扩听到声音,愣了一下,忙转头来看。见是赵榛,又看到后面的小七,着实吃了一惊,不觉叫道:“你们怎么......” “什么我们怎么!少啰嗦,快跟我们走!”小七打断了马扩的话。 马扩站起身,却问那参军:“丁老三那些人放走了没有?” 参军很不耐烦,说道:“你操那么多闲心干啥?管着你自己就好了。放不放人,知府大人自有安排!” 马扩摇摇头,忽然说出一句话来。 这下,小七等人都急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海州风云(四) 只听马扩说道:“那我不能走!”说完,马扩回身坐在稻草上,背靠着墙。 “马扩,走不走由不得你!”参军训斥道,“眼下你是自身难保,说不定到了临安,连小命都没了!”。 “马大人,你这是何苦呢?”赵榛一脸无奈。 马扩仰起头,盯着赵榛,说道:“我答应了丁老三,怎能说走就走?” “你以为丁老三能逃得了?”参军冷笑不止,“你俩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马大人,我劝你还是跟我们走吧。”赵榛使个眼色,又说道,“你放心,丁老三也要一起解往临安。” 见马扩还在犹豫,赵榛拍拍他的肩膀:“马大人,你想清楚了。即便你留在这里,知府大人若是不答应,也是无济于事。” 马扩还想再说什么,小七走上前来。二话不说,拖起马扩,往牢门外便走。 马扩尚待挣扎,却被赵榛从身后猛推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跌跌撞撞出了牢门。 这时,田牛和方圆也将丁老三带了出来。他一眼瞧见马扩,有些吃惊。正要答话,却早被架起胳膊,一行人出了牢房。 太阳当空照,院子里的雪还在融化。屋檐上,雪水滴滴答答。 那衙役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看见参军从牢里出来,看忙走上前。参军急问:“大人酒醒了没?” 衙役摇摇头,无奈地说道:“能醒就好了。瞧这情形,今个一整天怕是也醒不来了!” 参军暗暗叹口气,回头冲着小七说道:“上差,知府大人此刻仍未醒酒,几位看如何是好啊?” 小七大手一挥,说道:“既然知府大人未醒酒,那就别打搅他了。反正犯人已经提到,我们带着走就是了。”参军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些笑容:“那就有劳上差了!” 马扩眯起眼,伸出戴了木枷的手,遮挡着并不强烈的阳光。赵榛带好了文书,招呼马扩走人。 马扩立在牢门口,房檐上的水溅在肩头,他却动也不动。小七有些生气,叫道:“马扩,没听见吗?走啊!” 马扩抬起眼,眉毛上挂着水滴。他冲着小七摇摇头,说道:“我......丁老三这些人的事未了,我不能走!” 这下小七柯真是急了,抡起拳头,上前就要来打马扩。赵榛赶忙拦住他。 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参军,赵榛几步走到马扩身前,小声说道:“马大人,夜长梦多,先离开衙门再说。再说,丁老三也出来了,其他人到城外再想办法吧。” 马扩摇摇头,还是不动。小七气恼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参军和衙役看这些人还待在原地不走,不禁怀疑起来。 赵榛也开始着急,压低了声音说道:“马大人,你要是再如此坚持,难免惹人生疑。倘若事情有变,我们这些人谁也走不了!” 马扩迟疑了一下,见参军正朝这边走来,终于点点头,跟在赵榛身后,朝着府衙的大门走去。 赵榛这才松了一口气。田牛和方圆牵了马匹,紧跟在后。眼看就要出了府衙,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叱喝:“站住,哪里去?” 几个人一起回头望去,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白面短须的武官,正挥舞着两手走过来。赵榛吃了一惊,小七等人也都变了脸色。 那武官面色潮红,官服上油迹斑斑。待走得近了,带着馊味的酒气冲鼻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赵榛皱了皱眉头,不觉捂住了鼻子。只听那武官说道:“你们是些什么人?要把犯人带到哪里去?” 赵榛还未答话,那参军早已跑了过来,急急地说道:“通判大人,这是枢密院的上差,要押送马扩和丁老三到临安去!” “哦,是枢密院啊!”那武官沉吟着,“知府大人知道吗?” “知府大人醉酒一直未醒,没法子禀报。”参军摇摇头。 “大胆!”那武官登时发起火来,胡子乱晃着,“那你就敢自作主张,让他们提了犯人去?” 参军却不并慌张,掸了掸袖子上两片枯叶,说道:“他们有枢密院的文书,刘大人也都看过了。说没有疑问,可以放行。” “刘大人?”武官低头想着,“是哪个刘大人?” 还未等参军开口,他就自己答道:“你是说监军刘大人?” “正是。”参军点头。 “哼!”武官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个刘大人啊!” “通判大人,这刘大人据说有些来头,连咱们知府老爷都不敢得罪他啊!”参军小声说道。 武官勃然大怒,说道:“这些阉人,就知道虚张声势。你以为我会怕他吗?” 参军心里嘀咕,口中却说道:“通判大人此话倒也不假。可倘若因为这事开罪了他,影响了大人的前程,似乎不太值啊!” 那武官两手揉搓着双眼,口里不停打嗝,酒气和臭气直喷到参军脸上。参军恶心的直反胃,却不敢用手去捂住口鼻。 “那让他去吧。”武官用手抹着嘴边的涎水,挥挥胳膊。回过身走了两步,发觉靴子上都是泥水,使劲跺了跺脚。这下却又将地上的泥水激了起来,反而弄了一身。 武官有些恼怒,气哼哼地骂了一句,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摆摆地去了。 “又是一个醉鬼!”参军盯着那武官的背影,叹道。说罢,冲着赵榛和小七歉意地笑笑:“让两位上差见笑了!” 赵榛和小七都没再答话,牵着马,几个人出了府衙大门。 行人比来时多了很多,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到了一个僻静的街角,几匹马围挡着,田牛将马扩和丁老三的木枷都打开了。 丁老三颇感意外。直到马扩将事情的大概约略一说,他才恍然大悟。 “牢中的其他弟兄怎么办?”丁老三问道,“马大人当初可是答应过我们的!” “这事我没忘。”马扩面色凝重,“既是我马扩应允的事,决不食言。” “可......可如今......”丁老三躲闪着马扩的眼神,没再说下去。 “非是马扩出尔反尔。眼下是知府心里有些小算盘,动了歪脑筋,想向朝廷邀功请赏。”马扩说道。 “两位都别急,咱们先出城。至于其余几位,再另想法子。”赵榛在一旁说道。 方圆将木枷藏好,田牛拿出事先准备的衣裳,让马扩和丁老三换了。几个人牵着马,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末柯早等的不耐烦了。几个人出了城门,没走多远,便望见末柯在河岸上焦急地走来走去。 众人上了船,将船驶离了城门,来到一个僻静之处。 河面的冰早已化尽,河水涨起。浑浊的水流中,夹杂着枯枝败叶和动物的尸体。河面空旷,半天也看不见一只船。 马扩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丁老三陪着笑,明显带着几分小心。 “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救出你那些弟兄!”马扩望着丁老三,眼神炯炯。 天过了晌午。 知府衙内,一片安静。 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知府,两眼呆滞,眼皮浮肿。听参军说完,一句话也没说,只缓缓挥了挥手。 参军如释重负,转身刚要走,却见知府嘴巴大张,一口吐了出来。污物四溅,腥臭难闻,还带着浓浓的酒气,实在是恶心。 参军捂着口鼻,却再也忍耐不住,一张口,喷出一滩粘湿的东西。那知府已身子一晃,从凳子上跌了下来,正落入那堆污物之上。 衙役慌忙跑起来,连拉带拽,将知府拖到了床上。知府满身臭气熏天,却两眼一闭,又呼呼睡了过去。 天上暗云聚拢,慢慢将太阳遮盖住。天色顿时黑降下来,一阵阵冷风呼啸而至。不久前还暖如早春的天气,转瞬就寒意大盛,凛冽逼人。 街上的店铺赶忙收摊,上了门板。行人急匆匆的,纷纷向家里跑。一会儿,大街上就空荡荡的,看不到几个人影。 风越来越大,河面上起了大浪。而此时偏偏有一艘船迎着风浪,朝海州城东门驶来。 在离东门不远的地方,这艘船慢下来;随即拐入一个小水湾,隐身于一个高高的土崖之下。 风吹得大树东倒西歪,卷起阵阵灰尘和团团落叶。天空红彤彤的,像燃起了暗火。 天黑时候,风停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撒下来,像春天的柳絮。 小半个时辰,地上、城墙上便全白了。白日里融化的水,早都冻成了冰。 城墙上,一块块亮晶晶的冰,映着朦胧的灯光。守城的军兵不知躲到了哪里,城头空空的,不见人踪。 二更天,雪停了。 城东水门外的河道上,一只小船悄无声息地行驶着。船上四个人,正是马扩、小七、赵榛和丁老三。 船在水门前停住。小七抓住一个酒葫芦,打开塞子,将一葫芦酒一口气灌了进去。随即将衣服脱了,赤身摸下河去。 水门慢慢打开,小船悄悄驶了进去。 两岸都是白雪,虽然没有月亮,却并不觉得黑暗。万籁无声,城内安静得像睡着了。 不久,小船靠岸。 几个人上了岸,循着街巷,向知府衙门摸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登州渔村 雪霁天晴,水天一色。 东方升起的太阳照在船帆上,白的耀眼。海州城早已远了,那耸立的城墙渐渐隐入一片苍茫之中,再也不见。 马扩立在船头,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昨夜入城救人,意想不到的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控制了寥寥的几个守卫,将人从牢中带了出来。 依旧从水门返回。 夜色沉沉,雪光映照。十几个人挤在一条船上,悄悄出了城。登上泊在水湾的大船,即刻起航。 当天光渐亮时,船已去的远了。 越往北去,天气越冷。风不大,却寒冷刺骨。海面上,少见船只。空阔阔的,辽远无际。 连年战争,百业萧条。沿岸的村庄、市镇景物凄凉,人烟稀少,完全看不到当年的繁华景象。 眼下,淮河以北的大宋故土,几乎全都落入了金人之手。刘豫僭越称帝后,又沦为大齐统治之下。 刘豫和金人用心经营的是中原富庶区,对沿海僻远之地无暇顾及。即便偶有所至,也大多劫掠一番,匆匆而去,绝少驻留。 大齐和金国的军队固然很少到沿海一带侵扰,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心惶惶的,哪里还有什么太平日子。尤其在这隆冬时节,出海打渔的人更是绝迹了。 清冷的空气,沁人心脾。阵阵海风,船头激起朵朵白色的浪花。故园风雨后,赵榛望着近岸的烟树人家,眼中不禁潮湿起来。 船行几日,抵达密州。丁老三等人上了岸,与马扩等人分别。他们将取道青州府,返回大名。 蛇山岛所得的金银财宝自然都在船上。赵榛取了几百两银子,分送这些人做盘缠。丁老三等人快要掉下泪来,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方才一一离去。 船只继续北行。一路无话,这一日到了登州地面。 登州府本属大宋京东东路,地处半岛,府治蓬莱县,三面环海,曾与辽国隔水相望,巨浪涛声,日夜不息。 而赵榛他们所到的这个村子,离蓬莱县城数十里,最靠近海边。 此处原为荒僻之地,山岭起伏,溪流蜿蜒,沿海方有大片空阔,渔人或过往客商,偶于此落脚歇息,有了一些居住饮食之所,渐有人气;加之连年战乱,由北地和辽地来此逃难之人不绝,久之聚成村落。 因村接大海,溪水入海处洼地滩涂遍布,芦苇丛生。芦花开时,远远望去,幽绿的芦苇似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风一吹,鹅毛般的苇絮飘飘悠悠飞起,把这数百十家房屋都罩在柔软的芦花里,故称芦花村。 村里居民数百家,依海而居,大半以渔农为业,间或桑麻。虽是山地,近海却有水田,且山间颇有些平坦处,大小不一,垦了种些麦黍谷物,亦能自足。 山上梯田处处,田边遍植桑树,几乎家家饲蚕。 出村即海,海湾鱼虾众多,渔人出海时帆杆林立,很是壮观。水深港阔,往来船舶常避风泊于此,后鱼市货物贸易日见繁盛,自成市集。 登州府接近辽境,官府有令禁止自海道入口经商,但仍有辽国和高丽甚至日本国地方的货物辗转至此,契丹的良马最是稀罕之物。交易时候,粮米菜蔬,皮货山珍,鱼虾海产,丝绸布帛,牛羊马匹,虽不说商贾云集,倒也人来车往,很是热闹。 这几年战火不断,金人频频侵扰中原,而登州因远离中土,地靠大海,反倒没遭兵灾,完全看不出战乱的痕迹,依旧是一番太平年景。 马扩本是大宋熙州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其父马政出身军人,因犯事被贬到青州任武功大夫,却把家安在了登州牟平。后来马扩随父几次出使金朝时,都把登州作为了出发和返程的落脚地。故而,马扩对登州不但不陌生,反倒是极为熟识。 村中的梁员外原是京师富户,不意犯事得罪了朝中某大臣。登州本是祖上所居之地,思忖再三,决定居家迁移,避祸于此渔村。马扩在登州时,与梁员外相识,很是投机。 相隔多年,又见到马扩,梁员外很是意外。吃惊之下,脸上现出欢喜的神色。 听马扩约略一说,粱员外丝毫不以为意,说道:“我这里空闲的房子多的是,足够你们住的!” 于是赶忙吩咐家人打扫出一个跨院来,以安排马扩等人住下。当牛车拉着货物和赵榛等人赶到时,屋里和院子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待入住了。 马扩等人就这样在芦花村住了下来。赵榛惦记着灵儿,小七放不下老母。托员外找人打听济州一带的情形,只知道都被大齐和金国的兵占了,灵儿和小七母亲的下落却是无从知道。 天寒地冻的,去梁山泊的沿路又都为大齐和金国所占据,梁员外劝两人待天暖时候,看看情形再做计较。 小七和赵榛商议一番,都觉得员外说的有理,也就暂时断了立马去梁山泊的念头。 至于渡海去金国,更非其时。因时值冬季,多北风,恰与航向相反,不仅风险大,而且费时费力,前景难以预料。 如此一来,众人只好安心在芦花村待下来,等着合适的时机。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是个把月。天气渐渐暖和了,村头的柳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星星点点嫩黄的小芽儿。 这一个月,赵榛等人过的很是悠闲。每天睡到自然醒,闷了就去海边看看。 芦花村后有几座山,山高林密,常有狼、山鸡、野兔和狍子等野物出现。几个人闲来无事,就拿了弓箭,去山上打些野味。 那一日,几个人拎着几只野兔走进院子,刚好碰到梁员外出门。当听说兔子是从后山打来的,梁员外有些吃惊,忙问道:“几位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马扩一愣,答道:“这荒山野岭的,坡陡沟深,好多地方连路都没有,哪里有什么人啊?” 梁员外这才放了心,说道:“几位还是要小心些,别太往山深之处去,就在这村子近处寻些野味就好。” 小七不解,瓮声瓮气问道:“员外这是何意?是担心我们兄弟几个本事低微,去不了那险峻之处吗?” 梁员外连忙摆手,急道:“好汉说的那里话来?以老朽的眼光,就几位的身手,在这登州地面恐怕难寻敌手。” “即使如此,那员外怕个啥?”小七有些不乐意了。 赵榛从身后偷偷扯扯小七的衣襟,笑着说道:“员外不必介意,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梁员外点点头,手捻长须,说道:“不瞒几位,本地向来平安无事。就算是金人南侵,占了京都,也不曾来登州骚扰。” 众人凝神静听。 “自从康王即位,南渡临安,这登州就乱了方寸。好多官员都丢下城池不顾,带着家眷跑到了南方。一时间各地无主,盗匪四起。就在半年前,这后山忽然聚集了一群强人,打家劫舍,无所不干。”梁员外神色有些紧张。 “那官府就不管吗?”田牛插口问道。 “这官兵跑的跑,逃的逃,剩下的也都只顾自己,那里还在乎百姓的死活。”梁员外苦笑,“不少官兵和土匪勾结,官匪一家,干的也是见不人的勾当!” 赵榛点点头,答道:“多谢员外!还请员外放心,我们自会小心!” 梁员外这才点点头,拱拱手,自顾出门去了。 小七气哼哼的,大声道:“哪里来的强人?俺小七正想会会呢!” 赵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七爷才是强盗的祖宗!说不定那些强人一见七爷,就要跪地求饶,磕头认祖呢!” 众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又变得阴冷。众人懒得出门,只在院子里练拳、射箭,晚上便烤起炭火,聚在房中饮酒作乐。 次日一早,下起了小雪。到中午时分,雪越下越大,将地面都盖了。村庄山野一片银白,煞是好看。 午后,雪停了。微微的太阳,风不大。 众人在院中憋了好几天,都觉闲闷,看看天已放晴,并不很冷,便相约去后山打猎。 末柯和方圆怕冷,不愿出门,两人便留在了房中。 梁员外正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庄丁扫雪。看见几个人背弓携箭的出来,知道是去打猎。本想拦阻,可瞧瞧众人兴致盎然的模样,不想扫了大伙的兴,也就任他们去了。 地上积了一层雪,刚刚没过脚面。雪后的渔村,分外安静。 众人一路行来,上了后山。在一面斜坡上,打了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 雪后初晴,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众人沿着山坡一路向上,下了山坳,捉住了一只锦鸡。 又爬山一个山坡,望见一片小树林。树林下,有一些半青半黄的野草。两只狍子,一大一小,正在那里啃食着荒草。那只大狍子竖起耳朵,一边吃草,一边不时地抬起头,警觉地向四周张望。 众人小心地移动着脚步,绕过小树和灌木,慢慢地向狍子靠近。 五十丈...... 二十丈...... 十丈..... 终于近了,也看见了狍子那双美丽的眼睛。马扩摘下了弓,还未及搭箭,小七一声大喊,抢先将箭射了出去。 那两只狍子很是机灵,在看见人的一刹那,就举起蹄子,掉转头,沿着小树林边缘,向后疾跑。 马扩暗叫可惜,忙追了出去。其余几人也都兴奋不已,想着晚上那一大锅香喷喷的狍子肉,一发追赶。 两只狍子转过山梁,沿着一片草坡上前。 马扩紧追在后,渐渐逼得近了。跑动中,张弓搭箭,双膀用力拉满弓。手一松,一只弩箭破空而出,正射中大狍子的后腿。 那大狍子一声哀鸣,腿一弯,身子向后一仰,倒了下来。小狍子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大狍子倒在地上,竟返身跑了回来。用头拱着大狍子的身子,不停地叫着。 马扩大喜,将弓箭丢在一旁,飞步跳了过去。 他一把按住大狍子,将它从地上抱了起来。那小狍子却并不逃开,反倒偎在马扩脚下,用嘴咬着马扩的衣角。 “把那狍子给我放下!” 随着一阵马蹄声,传来一声叱喝。 马扩循声望去,不由地吃了一惊! 第一百六十八章 山上强人 草坡旁边的山道上,两匹马正疾驰而来。 走的近了,看清马上是两个大汉。一高一矮,却都是面大耳肥,身形健硕。 两人跳下马来,头前的大汉脸色黝黑,走到马扩面前,指着狍子,说道:“朋友,这狍子,给我留下!” 后面的那个汉子也跟了上来。他面色黑红,脸上肉鼓鼓的,望着狍子两眼直放光,口中啧啧有声:“好肥的狍子!这好些天了,终于又见到一只!” 低头又看见那只小狍子,口水似乎都要流下来了:“还有一只小的啊!真是嫩,可以烤着吃了!” 马扩将狍子放在地上,一声不吭听两人说完,才缓缓说道:“两位大爷,这可是我打的狍子。要是想吃,自己去打啊!” “你打的狍子?”黑脸汉子笑了,“你打听打听,这山上方圆几十里,有哪样东西是你黑爷爷不能要的!” 红脸汉子气势汹汹:“二哥,少跟他啰嗦!快些拿了狍子走,大哥还等着咱们回去喝酒哩!”说罢,伸手就要来夺狍子。 赵榛把大狍子向后一拖,顺手将小狍子也抱在了怀中,脸上依旧笑盈盈的,说道:“两位大爷这是要明抢啊!” 那红脸汉子扑了个空,很觉意外,回头看了黑脸汉子一眼,吃吃笑了几声:“二哥,在咱们兄弟的地盘上,还有这么不识相的主?” 黑脸汉子斜眼瞧着马扩,目光变得阴沉,恶声道:“我看他是活的不耐烦了!” 这时,赵榛等人也赶了过来。小七二话不说,上前就去推搡红脸汉子。 红脸汉子注意力都在马扩身上,不曾防备,小七力道又大,一个踉跄,接连向后倒退了几步。双脚正巧绊在一块石头上,登时一屁股坐了下去。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手掌已擦破,身上还沾了不少泥。红脸汉子定定地望着小七,似乎有些发蒙。 黑脸汉子早已按捺不住,大叫一声“好小子啊”,飞身向前,举起拳头,朝小七便打。 拳头呼呼有声,势大力沉。小七不慌不忙,待得拳头到了身前,就快触到面门了,再不能变招,才将身子向后轻轻一闪。 那汉子的拳头擦着小七的鼻间一闪而过。还没等他回过身来,小七飞起一脚,正踹在小腿上。黑脸汉子哎呀一声,一头栽在雪地上,鼻子和脸被磕碰得鲜血直流。 小七不等他起身,赶上前去,又是几脚。那汉子刚跪起半个身子,又被小七踢翻在地,重又跌入积雪枯草中。 那红脸汉子本作势欲上,见此情形,心生怯意,待在原地,不敢再动。 马扩将狍子交给田牛,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雪,笑道:“两位大爷,还要狍子吗?” 黑脸汉子挣扎着站起,身上早挂满枯草和残雪,额头鼓起一个大包,面颊好几道血痕,鼻中犹自流出血来。 他用衣袖擦擦脸上的血迹,使劲喘了几口气,瞪起两只大眼,闷声问道:“敢问几位是那条道上的朋友?” 小七正要答话,赵榛上前一步,说道:“我们本是附近村子里的庄客,今日闲来无事,结伴上山打猎。两位多有得罪,见谅,见谅!” 黑脸汉子听赵榛如此说法,大感意外,一肚子火气登时消去不少。捂着脸,似有所思。红脸汉子则满脸狐疑:“庄客?” “怎的,不像吗?”小七一声叱喝,吓得那两人浑身哆嗦了一下。 “哪个村子的庄客?”黑脸汉子又问。 “你问那么多干嘛?还不赶紧滚!”小七骂道。那汉子恨恨地瞥了小七一眼,却没敢接话。 山风卷起地上的雪花,扑面而来。小狍子偎在大狍子身边,哀哀鸣叫。看那亲昵的神态,想必是母子。 那两人看看马扩、小七几个人,知道多半不是敌手,虽心有不甘,却再不敢动粗。 黑脸汉子拱拱手,脸上忽然堆起笑来:“两位好汉身手了得,做庄客可惜了,不如随我去山寨,一起讨个前程如何?” “上山做贼啊!”小七哈哈大笑,“爷爷早受了招安,不做贼了!”说罢,眼睛一瞪,冲着两人吼道:“还不快滚!” 两个汉子互相看看,眼中都有几分怒意。 暮色渐起,山野中一片苍茫。那两人终于骑上马,掉头上了山路。走出十几丈后,那黑脸汉子忽回过头,喊道:“有种的别走!” 小七跳上山道,大声应道:“谁走谁是孙子,爷爷就在这等着你!”那两人打马狂奔,头也不回地去了。 赵榛过来拉小七,劝道:“七爷,别跟这两个贼人一般见识。天就要黑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小七有些不甘心,答道:“那我不成了孙子了?” 赵榛笑道:“孙子就孙子吧,反正没几个人知道!” 小七冲着马奔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回到草坡上。 这一边,田牛和马扩正抓着那两只狍子。大狍子腿上的箭已经取下,虽然流了一些血,但伤得不重。那只小狍子依在旁边,眼中泪水涟涟,身子不停地抖着,模样很是可怜。大狍子眼中也噙了泪水,用嘴碰着小狍子的头,神情悲凉。 赵榛见了这番情景,不由地想起远在金国的父母,心中莫名地悲伤,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将衣角撕下一片,为大狍子包扎好伤腿,回头对马扩说道:“看这狍子,应是母子。怪可怜的,不如把它们放了吧!” 马扩点头,答道:“我也于心不忍。听王爷的,放了就放了吧!” 赵榛松开大狍子,指指远处萧瑟的山野,对着狍子说道:“走吧!”那狍子舔着伤处,抬起头看着赵榛。 赵榛蹲下去,摸着它的脑袋,又说道:“走吧,回家去!”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赵榛眼中蓦地泪水涌出。 那袍子回过身来,伸出舌头舔着赵榛的脸。一阵温热的暖流拂过赵榛的脸,他拍拍狍子:“走吧,远远的!” 那狍子试着向前跨了几步,发觉伤情并无大碍,随即迈开腿,一瘸一拐地走下草坡,往山岭深处走去。那小狍子跟在身后,急急地跑着。不多时,母子两个消失在一片松树林后。 几个人这才收了弓箭,沿着来路,说说笑笑地往回走。适才的一番打闹,早抛到脑后了。 回到村子,天色已然昏黑。几个人怕梁员外担心,对山上的事只字未提。 之后几天,天气都变得阴冷。柳树上长出的小芽儿,冻成了冰柱,亮晶晶的挂在树上。 众人索性不出门,就整日在屋里烤着炭火,喝酒闲谈。梁员外无事可做,也和众人一起凑凑热闹,说些山村趣事,家长里短,日子倒也不很寂寞。 一日,天气稍暖,风却大,太阳时隐时现。众人正坐在屋中闲聊,却见梁员外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神色慌张。 进屋时,一个不留神,差点被门槛绊倒。赵榛赶忙起身,伸手扶住梁员外,问道:“员外,你这火急火燎的,有什么事吗?” 梁员外衣衫不整,鞋子上都是泥,气喘吁吁,大冷的天,额头上却渗出一层汗珠。进了屋,就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连声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坏事了!” 众人都是一惊,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梁员外哭丧着脸,如丧考妣,两手拍打着膝盖:“那山上的强人要娶我女儿!” 几个人一头雾水。赵榛端过一杯水,给梁员外喝下。好半天,梁员外才缓过劲来,将事情的原委说与众人。 原来梁员外夫妇,膝下只有一女,出脱得很是标致,十里八乡村人皆知。梁员外本是富户人家,一心想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挑挑拣拣,高不成低不就,到了十八岁仍待字闺中。 梁员外夫妇嘴上不说,心里却着急。正寻思暗地里托人寻个合适人家,不想金人南侵,兵祸连年,事情就耽搁下来了。这些日子,不知怎的,被后山那帮强人知道了。就在今天派喽啰下山送书,说是大王要娶梁家小姐做压寨夫人,过两天就要叫花轿来抬小姐上山。 小七听罢,笑了起来,说道:“梁员外好福气,要做山大王的丈人了!” 梁员外快要哭出声来了:“爷爷啊,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快帮我想想法子啊!” 马扩正色道:“这些强人,真是大胆!既然我们在这里,就不能让他们肆意妄为!” 赵榛点点头:“是啊,得想个法子!” 小七一拍大腿,叫道:“费那些心思干啥?干脆杀上山去,端了贼人的老窝,岂不痛快!” 赵榛摇摇头,说道:“不好。贼人众多,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恐怕难以敌众。再说,他们居高临下,还没等我们攻进寨去,早被弓箭射成刺猬了!” 马扩点点头:“王爷说的是。” 小七急了:“那该如何?难道在这里等着贼人来抢人吗?” 还没等赵榛说话,小七忽的一拍脑袋,眉开眼笑:“有了!” 众人一起望向他。 “几位应该都知道梁山的花和尚鲁智深吧?”小七问道。 “这还用你说,当然知道啦!”方圆抢先答道。 “可他做过新娘子,你们知道吗?” 第一百六十九章 小七做新娘 那时鲁智深还叫鲁达,在西北渭州小种经略相公手下做提辖。因路见不平,为救一对卖艺的父女,将号称“镇关西”的屠户郑屠打死。他怕吃官司,弃官外逃,辗转来到山西五台山出了家,法号智深。 鲁达虽然皈依佛门,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和尚,不念经拜佛,不禁酒肉,不服寺庙管束,最后酒醉大闹五台山,真个是惹得鸡犬不宁、天怒人怨。长老无奈,荐这煞星去东京大相国寺挂单。 鲁智深一路行来,日暮投宿在桃花村刘太公家,恰逢桃花山的寨主小霸王周通强娶刘太公的女儿。鲁智深仗义的脾性又起,享用了一番酒食后,假扮刘太公的女儿,做了一回新娘,将周通暴打一顿。 此刻,小七说出这番话来,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由谁来扮新娘,一时拿不定主意。 梁员外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如坐针毡。小七发现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禁有些发毛:“都盯着我干啥?” 马扩吃吃笑了几声,说道:“七爷,既然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不如好人做到底,扮一回新娘子如何?” 小七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连道:“就我这样子,那做的了新娘子?” 赵榛也笑起来:“七爷实在是过谦了。那花和尚做的,你如何做不的?” 众人一起起哄,揶揄小七。小七急了,脖子一挺,喊道:“做就做,有啥好怕,难道我还不如那胖和尚?” 两天之后,是个大晴天。一大早,乌鸦就在梁员外院子门口的大柳树上喳喳乱叫。 村外路口,挂上了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村里,泼水净街,喜气洋洋,人说梁员外要嫁女儿了。 街坊邻居都觉意外,梁员外怎么不声不响就要嫁女儿了。又听说梁员外女儿要嫁的是山上强人,村里的人更是奇怪。好端端的,如花似玉的一个佳人,怎就偏偏嫁了山贼? 可梁员外家里还是一片喜气。门口贴了大红的喜字,院里院外干干净净。梁员外跑前跑后,招呼着客人,全然看不出有一点难过或是不情愿的模样。 太阳爬上树梢时,山上的大王出现在村头。四个彪形大汉,抬着一顶花轿子,走在最前面。十几个小喽啰,跟在轿子后面,肩上扛着五颜六色的旗子,吆吆喝喝。 只见这个大王,身形矮胖,脸黑似铁,一对小眼睛眯缝着,像是没睡醒。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身枣红色的衣裳,胸口系了一朵大红的绢花,满脸喜庆地进了村子。 街道两旁,挤满了村里的男女老少。人们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那大王愈发得意起来,在马上摇头晃脑,左顾右盼,活像一只猴子。 梁员外早就站在门口,一身新衣,脸上的皱纹都绽开了。人群中有人悄悄骂道:“这老员外,难道不是亲生女儿吗?明明把孩子往火坑里推,还欢喜成这幅模样?哪有这样的爹,真黑心!” 员外看见大王,忙迎上前去,倒头便拜。吓得大王慌忙爬下马背,口中直叫:“我的丈人老泰山,该拜的是小婿,怎么你反倒拜起我来了?” 员外将大王让进院内,那顶大轿子也停在了屋门口。喽啰们守在门外,一个个横眉怒目,凶神恶煞一般。围观的人也一哄而散了。 马扩、赵榛等人都扮做庄客模样,笑嘻嘻的看着员外领着大王进来。 那大王满脸红光,这一身打扮,越看越像城隍庙的判官。他站在院子中央,根本没留意其他人,只是冲着屋里大喊:“老泰山,快把新娘子叫出来,该上轿了!” 员外满脸堆笑,上前道:“大王啊,着的什么急?你看这天时尚早,大喜的日子,总该好好乐呵乐呵才行。老朽已备好了酒菜,大王吃饱喝足再上路也不迟!” 那大王一听,一把将绢花扯下,笑道:“还是丈人想的周到。小婿就听你的,吃完再走!” 说罢,大王昂首阔步走进屋子,径自在桌子上手的位置坐了下来。员外也进了屋,庄丁们来来回回,菜肴摆的满满当当。酒坛开了盖,酒香四溢,味道一直飘出很远,引得那些喽啰频频朝院子里探头。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太阳西斜。 那大王喝得东倒西歪,几乎站不住了。他看看外面的天色,口里模糊不清:“老......老泰山.......丈人啊......小婿......小婿的酒......酒......喝得差不多了.....该......该走了......” 话未说完,身子一歪。身旁的人赶忙扶住他,这才没摔倒。他摇晃着,起身离开座位,一脚就向门外跨。 “扑通”一声,大王的一只脚绊在门槛上,一头摔了出去。等再爬起来,这大王已经成了花脸。头发散乱,帽子也不知去了哪里,脸上好几道伤痕,隐隐的血迹。 他一手扶着墙,冲着员外喊道:“老泰山,时候不早了,酒也喝足了,快些请小娘子出来,和小婿一同回山寨去!” 员外答应着:“就来了,就来了!”遂令人将轿子抬进内堂。 不一会,四个大汉抬着轿子出来了。每个人都挺直了身子,龇牙咧嘴的,看上去使出了吃奶的气力。 那大王见了,开口骂道:“一群废物,就抬一个小娘子,还把你们累成这样吗?” 前面的两个大汉嘟囔着:“这小娘子,山也似的,真个沉重!” 那大王听了,直起身子,跌跌撞撞就往轿子这边来。到了轿边,一把抓住轿杆,就要将轿帘掀开。 梁员外见状,微微变了脸色,疾跑几步,上前拉住了大王。 “大王,小女幼时得了偏头痛,怕风,等上山寨入了洞房再看也不迟!”员外说道。 大王一手扶在员外肩头,呲着两颗大黄牙,眼睛红的像兔子:“老......老泰山......说的是......小......小婿急了点......” 员外将大王拖到一旁,附在耳边说道:“大王,老朽就这么一个女儿,出嫁是大事。老朽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却也不能委屈了女儿,有些金银嫁妆随身给她带着。重一些,也是自然。” 大王笑的乐开了花:“谢谢丈人,还是丈人对我好.......” 梁员外冲着站在院子里的马扩和赵榛几个人招招手,说道:“大王,老朽让庄客送你们一程!” 大王甩着两只手,摇摇摆摆走到院子外面。一手抓住马鞍,翻身试了好几次,还是没能骑上马去。过来两个喽啰,架起他的胳膊,费了半天劲,终于把他推上马去。 那大王两手抱着马脖子,身子几乎要贴到马背上,头软软的垂在一侧。 大王双脚踹着马镫,那马昂首嘶鸣,却并不向前。喽啰回头一看,原来马缰绳还没解开。 松开缰绳,马向前走了几步,那大王一下从马上栽了下来。喽啰吓了一跳,那大王却晃晃悠悠,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去拽马缰绳。 喽啰把大王掀上马背,一边一个,在两侧扶着他,控制着马速,缓缓向前。赵榛和马扩等人在后面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村子。 暮色渐起,山野和村庄笼罩在一片苍茫里。斜阳在山,归鸦鸣叫着回巢了。 梁员外送到村口,装模作样抹了一阵眼泪,遂返回村去。 远山清冷,带着几分荒寒。望见山寨的大门时,天色已经黑下来。 寨门大开,山寨里亮起了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那大王似乎清醒了些,从马上爬下来,晃晃荡荡就往山寨里面走。 这时,从台阶上走下两个人来,老远就喊:“大哥,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新娘子呢?” 大王指指身后的花轿,嘴里念念有词:“在……在后面……” “快些抬进去!”一个快步上前,招呼花轿进寨;另一个伸手搀起大王,走上了台阶。 大王弯下腰,对着台阶下面吐了起来。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随风飘去,那些喽啰都偷偷捂住了鼻子。 好半天,那大王直起身子,用手搓了一把脸,似乎恢复了元气。 他迈步跨上一个台阶,摇晃了几下。那人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口中还道:“我没事,就这点酒……”话还没说完,一口污物又吐了出来。 那人皱起了眉头,上前抱住大王的腰:“大哥,你喝的多了,快进寨吧!” 那大王走了几步,忽又回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终于看见马扩几个人,用手一指:“这是我丈人家里的庄客,派来护送小姐的,好好伺候!” 那人答应一声:“大哥放心,都交给小弟了!” 说罢,看着大王摇来晃去,好不容易进了寨门,这才回头招呼马扩几个人。 虽然天色已黑,借着寨墙上的火光,马扩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正是那天抢夺狍子的红脸汉子。 幸好来之前赵榛给几个人稍稍易了一下容,加上夜色降临,并未被红脸汉子认出来。 赵榛将头巾向下压了压,遮挡住了半张脸,粗着嗓子说道:“员外让我们几个来送小姐,要先去后堂看看才行。” 红脸汉子一脸坏笑:“大哥正要和新娘子快活快活,我看几位就不要去凑热闹了,跟我去前厅喝酒吧!” 说完这话,也不管赵榛愿不愿意,伸手抓住胳膊,就拖了过去,马扩等人只好跟上。 再说,花轿直接被抬进了后堂的大屋里。那大王面脸都是淫笑,待轿子一落地,便将那几个抬轿的汉子赶了出去,随手把门关了,上了门闩。 他站在屋子中央,欢喜的口水直流。三下两下,将外衣脱了,一步一步走到轿子跟前,伸手去掀轿帘,口中叫道:“美人,我来了!” 话音未落,轿帘一动,从里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大王抓住! 第一百七十章 山寨夜宴 夜风清冷,天色已然昏黑。山林里传来阵阵涛声,仿佛有无数野兽在吼叫。 半山腰的大厅里,灯笼火把照得亮堂堂的。数字十张桌子整齐地、摆放在厅堂里,喽啰们分坐在各处,语声喧闹。 大厅四角,熊熊的炭火烧得正旺。桌子上早就摆满了盘子、碟子和大碗,里面的肉菜热气腾腾,香气诱人。 赵榛和马扩等人,被带到最中央的一张桌子上。那个红脸汉子一路上不停打量着这几个人,尤其是马扩,看了又看。 马扩低下头,侧过脸去,只顾捡了一把凳子坐下,也不去理会他。 红脸汉子待众人坐定,招呼一声,几个喽啰搬过酒坛,将桌上的碗里倒满酒。 仍有人不断将菜盘送上来,在桌子之间穿梭而过。 赵榛忽然注意到,在这些端菜的人中,竟有一些女子。她们面色从容,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色。 经过桌子时,有喽啰伸手去触摸女子的手,甚至臀部。这些女子只是快走几步,尽力将身子躲开,却并不着恼。 红脸汉子站起来,大声咳嗽了几声。乱糟糟的大厅里立时静了下来,人们一起望向他。 一个女子正将手中的盘子往桌上放。红脸汉子嬉笑着,弯下腰去,一只手捏了一下那女子粉嫩的脸蛋,才提高嗓门,说道:“各位弟兄,今个是大寨主的喜庆日子,都敞开了喝,不醉不归啊!” 大厅里立时响起一阵欢叫声。 “二寨主放心吧,兄弟们都等了一天了,就盼着这一顿呢!” 马扩和赵榛一起望过去,又是一阵心跳。 真是应了那句话,冤家路窄。说话的人,竟然就是那天和红脸汉子在一起的黑脸汉子。 这一桌上,坐了马扩、赵榛、田牛和方圆四个人,还有红脸的二寨主,再就是山上的几个大头目。 上山之前,马扩和赵榛商量了一下。因末柯来自外邦,长相不同于中原人,太惹人注意。虽然末柯自己很想来瞧瞧热闹,两人还是决定让他留在家中。现在赵榛忽然有一点后悔,应该带了末柯一起来。以末柯的体格和身手,对付三个五个的喽啰不成问题。 田牛和方圆毫不在意,没等其他人动手,就抢先捡了桌上喜欢的菜肴下筷。那红脸汉子倒也不介意,心下暗笑,以为是乡村野夫,没见过世面,比他们这些山贼还不懂礼节。 赵榛暗暗拽拽田牛的衣襟,用眼神示意着。田牛这才伸长脖子看过去,口中的菜也忘了嚼。方圆见状,顺着他的目光一瞧,脸色也微微变了。 马扩却用手拍着桌案,若无其事地说道:“该吃吃,该喝喝,大好的日子,这么多酒菜,不吃可惜了!”说罢,自顾夹起一块牛肉,塞入口中。 那二寨主斜眼看了一下马扩,眼中隐隐有几丝不快,可还是端起碗来,冲着厅中的一众人等喊道:“来,兄弟们!为大寨主的好日子,一起干一个!” 说罢,一扬脖,“咕嘟咕嘟”将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随即将碗放桌子上一放,叫道:“来,倒满!” 大厅里响起一阵嗡嗡的叫嚷声,喽啰们都纷纷把碗中的酒喝了下去。马扩和赵榛几个人也不怠慢,各自喝了一碗。 这时,黑脸汉子从不远处站起来,端着一个酒碗。嘈杂的人声里,他的大嗓门分外得响:“各位,各位!来,来,来!我也敬兄弟们一碗!” 手一歪,将碗送到唇边,灌了进去。喽啰们一阵叫好,随着把酒喝了下去。 “三寨主,大寨主呢?怎么不出来和兄弟们一起乐呵?”有人在问。 黑亮汉子嘿嘿一笑:“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大寨主正在房中和新娘子乐呵呢,一时半会顾不上咱们了!兄弟们自己先喝着,等着大寨主出来敬酒吧!”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淫淫的笑声,有人抱住了送菜的女子,上下摸索着。那女子尖叫一声,丢下盘子,挣扎着跑出去。 人堆中又是一阵畅快的笑声。酒碗碰在一起,叮当直响。一时间,大厅里人声鼎沸,再无一刻清静。 小半天的功夫,厅中的酒坛已空了大半,不少人明显有了醉意。 马扩等人随着众人一起喝着,却惦记着后堂的情形,也不知道“新娘子”怎样了。 赵榛扯扯马扩的衣角,朝后堂努努嘴。马扩点点头,一口将碗中的酒喝干。两人站起身,就要往门口走去。 那二寨主和几个头领喝得正起劲,一碗一碗的,好像喝不够。 不过,他的酒量似乎确是不小,喝到这个时候,也才微微有了一些酒意,脸色只是稍稍发红,神情依然自若。 马扩和赵榛刚离开座位,就被二寨主发觉。二寨主放下酒碗,起身离座,伸手将两人拦住:“两位,喝得好好的,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马扩皱皱眉,赵榛先开了口:“二寨主,来之前员外嘱咐了,要照看好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后面看看小姐。” 二寨主笑了:“两位说的什么话来?大寨主和你家小姐这时候正在后堂享受鱼水之欢呢!自有丫环下人伺候,你两个大男人的,去恐怕不合适吧!” 说罢,一手一个,将两人拉回座位:“来,来!咱们喝咱们的酒,大寨主忙完了,就会出来和大伙喝酒了!” 马扩和赵榛无奈,只好又坐了下来。那二寨主令人将两人的碗倒满酒,主动上前又敬起酒来。 马扩和赵榛互相看了一眼,端起碗,都有些哭笑不得。那二寨主一碗酒喝完,眯起眼盯着马扩,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马扩将碗放在桌上,迎着二寨主的目光看过去。一瞬间,两人的眼光像被黏在了一起,成了一条线。片刻,两人的目光分开,各自都有些异样。 只听那二寨主问道:“这位兄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马扩装出一脸的糊涂相,似乎很惊讶:“大爷啊,我一个渔村粗野之人,平日里连芦花村都不曾出去过,怎会与寨主相识?” 说着,一脸正色又道:“大爷肯定是认错人了!” 二寨主狡黠地一笑:“就你这模样,庄客的打扮不假。可若说你是庄客,打死我也不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信了!”说完,马扩自己先呵呵大笑起来。 赵榛等人一听,也不觉笑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那二寨主听了,阴阴一笑,没有说话,却将一碗酒灌了下去。随即说道:“既然兄台不愿说,我也不好勉强。大寨主和你家小姐大喜的日子,来,咱们喝个痛快!” “好,好!咱俩喝个一醉方休,谁先认输谁是孙子!”马扩叫道。他想起了那天黑脸汉子撂给小七的狠话:“谁走谁是孙子”。 这二寨主却并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好,好!我就欢喜痛快之人!”手一摆,冲着头目一扭头,吩咐道:“快去,把那几坛好酒拿了来!” 头目答应一声,领着两个喽啰去了。不多时,将七八个酒坛搬了过来。 二寨主挪过一坛,放在桌边。伸手将泥封拍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四散开来,气味扑鼻,甘醇清冽。 一个头目上前,给两人碗中倒满了酒。 马扩嗅了嗅鼻子,赞道:“好酒,好酒!” 二寨主听罢,很是得意:“不瞒兄台,这酒存了好些年了,是从登州的一个富户家‘借’来的。” “就是抢来的呗!”方圆一吐舌头。 二寨主哈哈一笑:“这位小兄弟说的不错,是抢来的!”他盯着马扩,又道:“实话说,我们兄弟几个也绝非奸恶之徒,兵荒马乱的,难寻活路,不得已才上山做了强盗。” 马扩点点头,答道:“做强盗没有什么不好,可是抢人家女儿做压寨夫人,就有些不地道了!” 二寨主微微颔首,笑道:“大寨主啥都好,就是欢喜女人,特别是貌美的妙龄少女。” “千里有缘来相会。算是你们家小姐的缘分,我们寨主的福气吧,呵呵!”二寨主的手在酒碗边摩挲着,继续说道。 “不说那些了。来,喝酒!”马扩将头埋入碗中,使劲喝了一大口。 “好酒,好酒!”马扩嘴角滴着酒,不住点着头。 二寨主脸上满是得意之色,看着马扩端起了酒碗,也将自己面前的酒喝了下去。 碗中很快倒满了酒。马扩和二寨主不再说话,自顾将自己碗中的酒喝干。 渐渐有一些喽啰和头领聚拢了过来。那三寨主只坐在原位,一边喝酒,一边不时向这边看几眼。 一碗,两碗。 三碗,四碗...... 酒不停地倒入碗中,两人不停地喝着。 十碗,十一碗。 二十碗......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一碗一碗地数着。 “三十碗!”有人惊叫了起来。 桌子边,两人身后,已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许多空酒坛。而此时,两人也明显有了醉意。 马扩身子摇晃,二寨主的脸也红得像一块红布。 “喝,再喝!”马扩和二寨主的手一起伸向了桌下的酒坛。 厅角的炭火暗了下去。 山风呼啸,吹得门扇咣当直响。 赵榛看看无人注意,悄悄从大厅溜了出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山寨夜宴(二) 大厅外面,不见人迹。孤零零的几株小树,在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树枝。 远处的石墙上,高挑着几盏灯笼。昏黄的灯光下,几名守卫的喽兵的影子随风晃来晃去。 赵榛沿着墙根的阴暗处,跨过一个月亮门,闪身进了旁边的一个跨院。 一条石板小路,直通向后院。两盏灯笼悬在入口。小凉亭下,一个石桌,几个石凳,上面落了些白的雪。周围几丛竹木,叶色依然青绿,风过处,潇潇有声。 赵榛刚朝前走了几步,迎面正撞上一个喽兵。那喽兵手中捧着一个菜盆,走得十分小心。虽然盖紧了盖子,那菜肉的香味仍飘了出来。 赵榛心中一惊,却已来不及躲闪。只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依旧大摇大摆地上前去。那喽兵两眼盯着前面,对赵榛连看也不看,径自去了。 赵榛来到了后堂。 一排房子,几乎都黑着窗户。热闹的声音从前面不断传来,这院子里却十分安静。 他朝着几个亮着灯的房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第一个房门半开着,桌上杯盘散乱,几个喽兵喝得东倒西歪。 旁边的一个门关着,从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赵榛攀着窗台,捅破窗纸,瞧见几个喽兵还在那里喝着酒,酒兴正酣。 走到下一个屋子,房门大开着。桌上的蜡烛已然就要烧尽,大大的火焰忽忽跳跃着,却不见有人在。 赵榛心中焦躁,小七到底被送到了哪里? 猛抬头,看见这一排房子的尽头,一座假山挺立在一个小池沼旁。假山的后面,隐隐有一些灯光,一个朱红的院门现了出来。 他紧走几步,绕过假山,来到院门前。院门开着一道缝,透出一些灯光来。 赵榛将身子贴在门边,透过门缝望进去。 这是一个别致的小院子。四四方方的天井,房檐下挂着一排小红灯笼,显得十分喜庆。 一顶大花桥正停放在台阶下。山风吹来,轿帘微微掀动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似无人在。赵榛闪身进了院子,随手轻轻将门带上。 正面的屋子里灯火明亮,两边的耳房内也亮着灯,隐隐有些人声。 赵榛四下里看看,飞身上了台阶,几步就到了屋门前。屋门紧闭,门上两个大红的“喜”字,很是醒目。 赵榛将耳朵附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人来回踱步的声音。他走到窗户底下,刚想伸手去捅窗纸,却听得旁边房门“吱嘎”一声响。回头一看,一个穿着艳丽的中年妇人正从耳房中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盘子。 这妇人看见赵榛,显然吃了一惊,张嘴就要喊,盘子也从手中滑了下来。 赵榛眼疾手快,跨步向前,一手将盘子抄在手中,另一只手已经妇人的嘴巴捂住。 那妇人眼神里满是恐惧之色,口中呜呜低叫着,身子也筛糠似的抖动起来。 赵榛顺手将盘子放在石阶上,凑在妇人耳边悄声说道:“你别怕,我不是歹人,不会伤害你!” 那妇人挣扎了几下,可怜巴巴地望着赵榛,神色依然很是不安。 “今日花轿抬来的人是不是在房中?”赵榛小声问道,一手仍捂着妇人的嘴巴。 那妇人呜呜了两声,随后使劲点了点头。 赵榛将妇人拉到耳房门口,发现里面并没有其他人。他一拳将妇人打晕,抱进屋去,放到床上,随手用棉被盖好。返身出来,将房门关上。 他返身回到窗前,踩着一个花盆,手指沾了口水,将窗纸捅破。 屋内灯火通明。小七正背着双手在房中走来走去,神情很是焦躁。他已脱去了新娘的的装束,大红的盖头和红衣裳胡乱丢在一边。地上却有一个人,被捆得像一个大粽子,口中塞了一只红袜子,正是那个下山迎娶新娘子的大寨主。 只见此时他头发散乱,衣裳也扯破了,脸颊肿得老高,眼眶青紫,侧卧在桌角边,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神木然。 赵榛一喜,忙跳下花盆,推门进屋。 小七听到房门响动,抬头一看,见是赵榛,立时来了气,骂道:“你们这帮该杀的,只顾自己吃喝快活,倒把七爷一个人丢在这里喝凉风!” 赵榛坏坏一笑,说道:“七爷别动怒,今个儿你是新娘子啊,大喜的日子,自有新郎官陪着你,那轮得到我们弟兄!” 小七气乐了:“我说爷爷啊,你就别瞎寻开心了,快些拿了这几个贼强盗,咱们下山去吧!” 那大寨主两眼望着赵榛,口中呜呜叫着,不知想说啥。小七走上前,抬头就是一脚,遂又摸着自己的胳膊说道:“这贼头还真的有些本事,若不是喝得大醉,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赵榛将大寨主从地上拖起来,扶坐在椅子上,解开绑绳,口中的袜子也掏了出来。 那大寨主大口喘着气,阵阵酒气从嘴中冲了出来。小七皱了皱鼻子,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 大寨主被打得一阵愣怔,晃晃了脑袋,嘴一张,一团污物吐了出来。小七躲闪不及,衣服上溅上了不少脏东西。气得小气大叫一声,挥起拳头,上前就要打大寨主。赵榛赶忙一把拉住。小气哼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红盖头,擦拭起来。 那大寨主似乎清醒了些,可嘴里依旧含糊不清:“你......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到这山寨来.....假扮新娘子......欺骗与我......” 说罢,头一歪,一口污物又吐了出来。 赵榛待他吐干净了,才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递了过去。 那大寨主伸手接过,一口气喝下肚去。接连打了几个酒嗝,眼神慢慢清亮起来,似乎恢复了气力。 他看了一眼小七,又瞧了瞧赵榛,问道:“两位何方高人?为何要假扮员外家小姐,混上山来意欲何为?” 小七笑道:“爷爷就是瞧不惯你强抢良家女子,特意来敲打敲打你这贱骨头!” 那大寨主面有怒意,愤愤地说道:“装男扮女,使些奸诈手段,算什么好汉?有种的,光明正大来一场!” “直娘贼,你当爷爷怕了你不成?来,来,现在就打个痛快!”小七将衣襟掖了掖,作势要打。 赵榛一把拉住小七,道:“七爷,你就别和这贼人赌气了!还是快些去前面看看吧!” 小七这才收了拳头。两人架起大寨主,就往门外走。 小七一边走,一边在他耳边说着:“乖乖听爷的话,不然要了你的小命!”那大寨主倒也乖巧,不声不响地跟着,也不反抗。 出了门,小七一眼瞧见石阶上的盘子。盘子里几根鸡腿,还有一些牛肉,早已冰凉。 小七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抹抹嘴角,笑道:“都饿了半天了,该杀的,连个送饭的都没有!”说罢,从盘中抓起一根鸡腿,不顾冰冷,大口嚼了起来。 “七爷,真是委屈你了!”赵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小七大手一挥,说道:“这是哪里话来?是我自家愿意,怨不得外人!”说罢,又大口咬了一口鸡腿,顺手将另一根鸡腿也抓在了手中。 赵榛笑道:“七爷,要不等你填饱肚子再走不迟?” 小七晃了晃手中的鸡腿,说道:“哪那么讲究,边吃边走,不误事!”说完,自顾在前,边啃着鸡腿边向前院走。 路上碰到几个喽兵和头目。远远的就停下步子,躬身施礼。那大寨主却理也不理,径自去了。那几个人很是奇怪,盯着大寨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才嘟嘟囔囔地走开了。 三个人走过凉亭,出了月亮门,还没走到大厅门前,就听到吵吵闹闹的人声不断。 “上酒!二寨主还要喝!”声音传出好远。 有两个喽兵正站在门口,远远望见大寨主和两个陌生人一起走过来,有些意外。等走得近了,借着大厅里漏出来的灯光,看见大寨主脸上的惨状,更是惊疑。 小七一把将门推开,抢先闯了进去。赵榛半拖半扶的,和大寨主随后跟了进去。 大厅内,灯火通明。 喽兵和头领们,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酒气熏天。四角的炭火烧得很旺,大厅内热意弥漫。有人脱光了膀子,露出长长的胸毛,兀自端着酒碗,哇哇乱叫。 而在大厅的中央,许多人围在那里,不停地叫喊着。马扩和二寨主各自坐在桌子的一边,身前和脚下堆满了空酒坛子,桌上的碗里依然盛满了酒。 两人都已醉意浓浓,手扶着桌角,互相注视着。只听马扩说道:“来,再喝几碗!谁不喝谁是孙子!” 那二寨主双眼赤红,面色却已然发白,胸前的衣服早湿了大半。他端起酒碗,身子开始摇晃起来,手不停地抖着,试了好几下,都没能将酒碗送到嘴边。他口中叫骂着,手一倾斜,一碗酒全都泼在了身上。 “喝,谁不喝谁是孙子!”话音未了,手一松,酒碗就掉在了地上。他的头一歪,半个身子砰然倒在桌子上,再也没能起来,口中却仍在叫嚷着:“喝......再喝......谁不喝......不喝是孙子......孙子就孙子.....” 马扩站起身来,酒碗在手中摇晃了几下,终于还是稳稳地端到嘴边。喝了两口,一阵咳嗽,稍停片刻,还是将剩下的酒喝了下去。 马扩将空酒碗往桌子上一扔,手指着瘫倒在桌子上的二寨主,大声叫道:“你这孙子!” 酒碗在桌子上蹦了几下,终于滚下桌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半。 “好酒量,好酒量!”周围一阵叫好声。 “好个屁,还不给我将这莽汉赶了出去!”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怒喝。 众人一起望过去,说话之人正是那三寨主。只见他瞪着眼,怒气冲冲,身后跟了几个喽兵,手中拿了刀箭。 “慢着,我看谁敢动!”随着这一身喊,小七已穿过人堆,站到了大厅中央。 那三寨主循声一看,不觉怒从心头起,顺手从喽兵手中抢过一把刀,大喝一声:“哈哈,原来是你这汉子!送上门来了,看你往哪里跑?” 话音一落,举刀便向小七扑了过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打不相识 小七方才站定,那刀已带着风声迎面而来。小七猝不及防,慌乱之中闪身一躲,顺手将嘴里啃着的半条鸡腿扔了出去。 那三寨主一刀走空,微微吃了一惊;正待抽刀换式,却见小小的一个物事,直奔面门打来。他心下着慌,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暗器,忙拿刀去挡。 那鸡腿正碰在刀面上,撞得四散开裂,细碎的鸡腿肉撒了三寨主一脸。 三寨主只觉脸上一阵冰凉,伸手一抹,黏糊糊的,一手的油腻。再仔细一瞧地下,竟是半根鸡腿,不觉勃然大怒,开口骂道:“你这腌臜泼才,只会使这下三滥的手段......” 话还未说完,眼前又是一闪,一个物事从小七手中飞出。这下他再也躲不开了,那物不偏不正,恰好打进三寨主张开的嘴里。 那三寨主哎呀一声惊呼,剩下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随即撒手丢了手中的的刀,两手抓住那物事,呜呜叫着,使劲掏了出来。顷刻间,口中鲜血直流,竟将半颗牙齿吐了出来。 三寨主顾不上疼痛,低头瞧瞧手中的物事,更是火冒三丈。原来口中塞着的不是别个,还是一根鸡腿,已冻得硬邦邦的。没料到,小七将另一根未吃的鸡腿也扔了出来。 三寨主又羞又恼,这下彻底被激怒,高声大骂:“你这恶贼,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说罢,捡起地上的刀,和身扑了上来。 他双眼通红,嘴边还滴着血,疯了一样,抡起刀,没头没脸的朝小七砍来。 围观的人一阵惊呼,纷纷向两边闪开,露出一块空地来。 小七见他来势凶猛,急忙向后躲开。那三寨主一刀没劈着,接着又是一刀。力大刀块,逼得小七连连后退。 周围的人往两边闪开,小七一步步退向墙角。那三寨主似乎杀红了眼,疯牛一般,步步紧逼,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紧似一刀。一时间,小七手忙脚乱,气喘吁吁。 赵榛在一旁看得着急,可是还携着大寨主,不好出手。而此时马扩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田牛和方圆二人功夫稀松,完全帮不上忙。 眼看小七已无处可退,三寨主狞笑着,大吼一声,使足了全身的气力,一刀劈向小七的头顶。 墙角有一张桌子,因为两人的打斗,一桌的人都已躲开。桌上碗碟散乱,凳子七倒八歪,空酒坛滚了一地。 小七赤手空拳,见那刀来得迅猛,不敢招架,急向旁边躲去。不成想,一只脚正踏在一个空酒坛上。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向后摔倒在墙上。 三寨主面露喜色,手中的刀向下急劈,口中叫着:“好小子,三爷送你见阎王去!” 耳轮中只听得咔嚓一声响,好几个人吓得闭上了眼睛。赵榛心里一阵发凉:“完了,完了!小七这下要没命了!” 抬眼再看,却是喜出望外。 只见小七已爬了起来,手拿一把椅子挡在身前。而那把椅子,已被刀齐齐地砍去一大半。 三寨主愣了一下,返身又是一刀。小七用手中的的半把椅子一迎,又被齐齐砍去一截。再去看时,只剩下一根几尺长的椅子腿还握在手里。 小七气的将椅子腿一扔,矮身抓起地上的一个酒坛,朝三寨主就扔了过去。 三寨主吓得急往后闪躲。酒坛掉在地上,摔成好几瓣。坛底的残酒洒了出来,将地上洇湿了一片。 小七嘿嘿一笑,一手一个,又把两个空酒坛抓在了手中。双手一扬,两个酒坛就朝三寨主飞了去。 三寨主又好气又好笑,连连向后躲。 酒坛掉在地上,这回却没有摔破,一下子滚出老远。不知将谁的脚砸着了,疼得那人一阵乱叫。 小七又抓起一个酒坛。试了试,却很沉重。低头看看,这坛酒尚未开封。 小七一巴掌将泥封拍开,一股酒香直冲出来。他双手抱住酒坛,仰起脖子,张开大口。双臂向上一举,坛口歪斜,一股水流汩汩而下,正灌入口中。 “咕嘟,咕嘟!” “咕嘟嘟!” 不多时,差不多半坛酒已进了小七肚中。小七的胸口和衣襟上,已是酒迹斑斑,弄湿了一大片。 小七抹抹嘴,稍稍顿了一下,喘口气,将另一半酒也喝了下去。喝罢,将酒坛朝墙角一掷,一脚把桌子踢翻,口中大叫:“直娘贼,爷爷跟你打个痛快!” 几个喽兵和头领喊着要上前,却被三寨主一把拦住:“都到一边去,谁也不用找帮手,就我俩斗个你死我活!” 说完,把手中的刀丢在地上,双拳一握,拉开架势,喝道:“来,来!今个我也不用兵器,咱就较量拳脚功夫,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小七哈哈一笑:“算你有种!七爷还怕了你不成?” 三寨主瞥了小七一眼,说道:“那日寨主爷是山上有事,才没跟你斗,可别以为就怕了你!” 小七挑挑大拇指,说道:“是条汉子,七爷最瞧不起熊包!来吧!” 话音刚落,小七纵身上前,拳头带着风声,直打了过来。那三寨主伸臂挡开,一个黑虎掏心,一拳打来。小七侧身躲过,反手又是一拳。 两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 周围的人看得紧张,大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几乎没有人留意大寨主;即使有人瞧见了,可看看大寨主那个样子,也没有谁敢上前答话。而中间的桌子上,马扩和二寨主各自趴在一头,似在酒醉昏睡中。 赵榛心中暗自着急。那大寨主斜靠在赵榛身上,两眼木木地盯着前方,似又神志不清了。 小七和三寨主已斗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败。 那三寨主拳脚功夫确实不错,只是气力不如小七。又斗了十来招,拳脚渐渐慢了下来,鬓角也渗出汗珠,脸上神色焦急。 小七偷眼一瞧,心中有了主意。他卖个破绽,假装脚下站立不稳,身子猛然向一侧倒了下去。 那三寨主见状大喜,疾步向前,右拳狠劲打向小七太阳穴。小七哎呀一声,左腿一软,瘫在地上,右腿顺势收回,紧贴在旁。 三寨主一愣,自己的拳头明明还没碰到对方,怎么小七就突然倒下了。 正犹疑间,只见小七左腿点地,突然一用力,身子已然弹簧般跃起,而右腿却猛地踢出,正中三寨主的前腰。 只听三寨主一声惊叫,身子如一只风筝飞出,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轰然倒在地上。几个喽兵不及躲闪,被砸个正着,躺倒在地,哇哇直叫。 三寨主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地上。他用手扶着地,想要爬起来。挣扎了好几下,手一软,还是又倒了下去。 这时,小七已赶上前,一脚踩住三寨主的肚子,叫道:“别动!” 周围一阵闹哄哄的。几个头目想上前来,却被小七一瞪眼,立时给吓了回去。 “你服不服?”小七一脸得意。 那三寨主两手抓着小七的脚脖子,嘴里哼哼着:“你使诈,算不得好汉!” 小七俯下身,用手拍拍三寨主的面颊,笑道:“你爷爷凭的是拳脚功夫,哪里使诈?” 三寨主怒极,想要起身,却被小七一只脚死死按压着,动弹不得。他气哼哼地骂道:“下三滥的东西,不配和你家寨主爷动手!” 小七挥拳又要去打,忽觉得脖子背后一阵冰凉,一个让人发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放开他!” 小七心内一凛,慢慢扭回头去。只见一把明晃晃的刀正抵在自己脖子上,那二寨主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身后。 小七将脚从三寨主身上移开,慢慢站直了身子。那三寨主身上一松,一个翻身,就从地上滚了起来。双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上前,一巴掌打在小七脸上。 小七两眼喷火,伸手就要来打三寨主。不料脖子间一痛,血流了出来。那二寨主手上用力,说道:“别乱动,动就宰了你!” 小七梗了梗脖子,却也没敢再动手。 “我说,还是你别乱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寨主一愣神,手中的刀已到了别人手中。他回头一看,马扩正拿着刀,笑嘻嘻地看着他。那神态和模样,哪里有半分酒意? 马扩看了看大厅里的喽兵和头领,说道:“我们与众位无冤无仇,只是看不惯你们寨主强抢人家女儿,才忍不住出手。喝完这顿酒,这事一笔勾销。你们不要再抢村子的女子,我们也不再难为山寨。如何?” 马扩把玩着手中的刀,一脸轻松。 “说得轻巧!把寨主爷打成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想完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今儿你们谁也别想走!” 大厅里的人望过去,说话之人竟是三寨主。 马扩冷冷一笑:“难道寨主爷还想留了我们兄弟几个不成?” “你说的不错,就是这个意思!”三寨主说的竟然底气十足。 马扩将刀在手中舞了几下,昂首望着房顶,鼻子哼哼了几声、 三寨主向前走了几步,厉声说道:“你不信吗?” 马扩没有答话,依旧望着房顶。 “来人!”三寨主一声怒喝。 只听周围一阵响动,围着的人向四面散开。几十名弓箭手闪了出来,将马扩和小七团团围住。 马扩骤然一惊,瞬间变了脸色。 那三寨主眼中寒光一闪,吼了一声:“将这几个人乱箭射死!”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打不相识(二) 只听得弓弦“咯吱咯吱”直响,数十支箭齐齐对准了马扩和小七。 田牛和方圆早已吓得呆若木鸡,定定地坐在桌子前面,眼望着场中的两人,动也不敢动。 马扩的刀抵在二寨主身上,慢悠悠地向周围看了一圈,脸上渐渐恢复了平静。他呵呵笑了两声,说道:“三寨主真是威风,可是连二寨主的性命也不要了?” 三寨主一怔,侧过头去,躲开了二寨主的目光。那些弓箭手看看三寨主,又瞧瞧二寨主,拉满的弓弦又偷偷松开些。 二寨主身子僵硬,脸上像罩了一层阴云,他盯着三寨主,声音冷冷的:“三弟!” 三寨主转过头来,却不看他,反倒冲着马扩说道:“你把二寨主松开,我放你走!”说罢,用手一指小七:“不过,他得留下!” 阮小七脖子一挺,骂道:“直娘贼,想要留下爷爷也行,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三寨主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牙齿一咬,大声喊道:“都听好了,准备!” 那弓弦又拉的满满,如半个圆月。 “放......”三寨主的手举到了半空。 “慢着!” 三寨主的“箭”字尚未说出口,有人突然打断了他。 一阵骚动,喽兵向两边闪开,赵榛扶着大寨主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大厅中的人都是一愣,那些弓箭手的弓弦松开了一半,又立时放了回去。众人一起看着赵榛和大寨主,搞不清到底是什么状况。 大寨主看上去恹恹的,脚步虚浮,可神志已然清醒。不过,刚才那一声却不是他喊的。 赵榛一直在观望着场中的情形。眼见马扩和小七就要被乱箭射身,情急之下,忍不住叫了出来。 那三寨主显然也不曾料到,这个时候大寨主会忽然出现。他愣了一下,走上前来,讪讪叫了一声:“大哥......” 大寨主却并不理会,径直走到马扩身前,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位好汉,我不为难你,你放开我二弟!” 马扩犹豫一下,松开了手,随手将刀丢在一旁。二寨主摸了摸脖子,回头看看马扩,立在原地未动。 三寨主的神情有些尴尬,悄悄向身后挥了挥手,那些弓箭手都退下了。 大寨主端起桌上的一个茶碗,将半碗冷茶喝了下去;用手抹抹嘴角,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一手拖过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随即招呼马扩和小七在他的对面坐下,二寨主紧挨着他坐下;三寨主看了看,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只听大寨主使劲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兄弟们,都坐下!今个都高兴,都放开了,好好喝一场!” 众人又纷纷坐回原来的位置,一时间大厅里重又静了下来。有人小声嘀咕着:“这酒菜都冷了,还喝啥啊?” 三寨主朝着那边看了一眼,站起身,冲着门口的喽兵喊了一声:“快些去后面看看,再上些酒菜来!” 喽兵答应一声,奔出大厅。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雪花。黄晕的灯光下,寨墙上几面旗帜卷着白色的颗粒,来回飞舞。 大厅四角的炭火烧了起来。喽兵和妇人们来来回回,热气腾腾的菜肴又端上了桌。 本是开怀畅饮的一顿大宴,因为中间的变故,突然变了味道。那些喽兵和头领们尚未尽兴,便都被这阵打斗搅乱。直到大寨主现身,一场争斗平息,众人才又想起今晚的正事应该是喝酒。 稍稍的冷场之后,席间又开始热闹起来。喽兵和头领们将桌上的碗倒满酒,你一碗,我一碗,重又喝了起来。 “几位,咱们是不打不相识!”那大寨主端起了酒碗,冲着马扩几个人说道,“几位,咱们是不打不相识!我们兄弟几个,本都是读过书的人,来这山寨做了强人,非是自愿,讨口饭吃而已!” 马扩等人一听,都有些意外,想不到这几个长相粗豪、面貌鄙陋的汉子,竟都是读书人。 “哈哈,几位看来是不信啊!”那大寨主瞧出了端倪,开口笑道。 “岂敢,岂敢!”赵榛连声答道。 “我叫李板,”大寨主说罢,用手一指二寨主和三寨主,“这两位兄弟,一个叫熊大,一个叫胡二。” “我们本都是济南府的人,自小是邻居。我这两位兄弟都是孤儿。”李板继续说着,“那刘豫投靠金人,无恶不作,我们举家逃出。父母受不了一路的苦楚,先后死去。我们兄弟几个无处可去,才聚起一帮人上了山寨。” 桌上的人静静听着,都没去动桌上的酒碗。熊大望着李板,若有所思。胡二却低着头,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我们兄弟上山,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抢的大都是官兵和金人,也有一些本地的富户。” 熊大点点头,两手扳着桌角。马扩看着从桌旁走过的一个端着盘子的妇人,翻了翻眼皮。 李板立时察觉,笑道:“这些女子,都是自己愿意上山来的。有的人随着自家官人,有的是没了亲人,还有的是被金人和大齐的军兵逼迫,自己逃来的。” 马扩半信半疑,却也没有说话,心中暗想:“这么多女子,难道都是心甘情愿上山的,不是你们抢来的?” 此时,李板将手中的碗重新放回了桌上。看了几个人一眼,问道:“请问几位好汉高姓大名,什么来头?” 马扩和赵榛还未答言,阮小七抢先开了口:“这位是马扩马大人,一位是......” 赵榛一把拽住了小七,笑了笑,遂又拱拱手:“在下秦木。大寨主,多有得罪!” 李板只是点了点头,眼睛却盯着马扩:“请问可是曾从登州浮海出使辽国的马大人?” 马扩有些意外,小七大喜,问道:“怎么,你也知道马大人?” “当然知道。在这登州地面,谁还不知道这事啊!”李板说的很是认真。 马扩苦笑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还提那些干嘛?” 李板登时面色一正,站起来,躬身施礼:“果然是马大人,多有得罪,还请大人饶恕!” “四海之内皆兄弟,寨主说的哪里话来?”马扩忙道。 李板又端起了酒碗,冲着桌上的人举了举,说道:“多有得罪,我敬各位一碗!” 一扬脖,一碗酒一口气喝干。随即亮亮碗底,放在桌上。其余众人不敢怠慢,也都喝干了。 碗中又倒满了酒。李板看看小七,说道:“还未请教这位好汉大名!” “我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阮,名小七,阮小七就是!”小七自顾喝下一碗酒,抹着嘴答道。 三个寨主一起瞪大了眼睛,盯着小七。熊大问道:“阮小七,可是梁山的那位好汉?” “不错,这位正是人称活阎罗的梁山阮七爷!”这回是马扩替小七答了话。 熊大一下子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双膝跪地,口中直道:“小的该死,不知好汉就是七爷!该死,该死!” 那胡二腾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显出慌乱的神色。他两眼看着小七,上下不停打量着,忽的抬起手,连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嘴里叫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真该死!” 小七摆摆手,抓起酒坛,自己将酒碗倒满。顺手将酒坛往地上一墩,说道:“别那么多废话了,喝酒,喝酒!” 熊大和胡二慌忙端起酒碗,气也不喘地喝了个底朝天。 “不打不相识,我也干一个!”马扩来了兴致。 “痛快!”李板挑了挑大拇指,随着马扩将酒喝了下去。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众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七八个空酒坛又丢了一地。 “再去拿酒来!”李板一脚将一个空酒坛踢出老远。喽兵答应一声,小跑着出了大厅。几个妇人又将几盘热菜端了上来,众人却只顾喝酒,几乎没人去夹一口。 大厅外,一勾弯月已挂上了天空。 雪停了,山风凛冽。寂静的空山,萧索荒寒。 远处的深谷密林中,凄厉的狼嚎声时响时止。积雪映着惨淡的月光,愈发清冷。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李板和熊大竭力挽留,想让马扩等人多住几日。胡二随声附和,语气却有些敷衍。 梁员外女儿的事,几个人都没再去提。赵榛觉得这三位寨主都有些故事和来头,却也不好当面问人家。 李板让喽兵牵出四匹马,又包了四包银子。几个人将马匹接了,却将银子都退了回去。 李板也不再相让,命喽兵将银子收了回去。四个人出了山寨,上马加鞭,奔山下而去。 李板几个人站在城墙上,一直望着四匹马消失在山道转弯处,方才回去。胡二望着远处的群山,忽然叹了一口气。 马扩几个人回到芦花村。梁员外千恩万谢,置备了酒菜,加上末柯,众人又一连喝了两天。 过了几天,山寨有喽兵来庄上,带了绸缎和金银。马扩给了来人赏银,梁员外拿了布帛,交由来人带回山去。 日子重又恢复了平静。 一天,又一天。 天气时暖时寒,海上刮来的风依旧冷得刺骨。 村子里热闹起来,就要过年了。 接连下了几场雪,飘飘扬扬的。到处一片白茫茫,芦花村像穿了一件白的衣裳。 每日里无事可做,喝酒,烤火。偶尔出去打打野味。 日子慢慢的,满满的,赵榛却感到没来由的空。那个少女的影子,沉甸甸的压在心上,让他日日夜夜透不过气来。 “灵儿,灵儿。”赵榛无数次默念着这个名字。 夜静更深,风冷天寒。 芦絮般的雪花,轻轻静静,梦一样飘着。 赵榛夜夜难眠。 不知道灵儿怎么样了? 赵榛心里忽然一阵阵发痛。 第一百七十四章 身陷敌营 一轮淡黄的太阳斜挂在天上,雪停了。 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从登州通往莱州的官道上,空无人迹。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阵的雪雾。路两边的树枝上,一夜间坠满了厚厚的积雪,随风扑簌簌地落将下来。 太阳慢慢地升高了。阳光落在身上,毫无暖意。 风小了,阳光亮起来。路上渐渐有了三两个行人,推车的,担担的,空手的,在没过脚面的雪地里艰难行进。 两人两骑出现在官道上。马上一个青年人,一个中年汉子。他们走的并不着急,一边看着雪景,一边徐徐而行。 这两个人正是赵榛和阮小七。 赵榛思念灵儿,日夜难以成眠,到后来竟片刻也放不下。而小七惦念着老母,加上又近年关,更是一天天焦躁起来。 两人商议过后,一拍即合。索性不待春暖花开,就启程前往东平府,去到灵儿和阮母寄身的那个小渔村。 算算时日,倘若路上太平无事,来得及赶回去一起过个新年。想到此,两人更是离心似箭,一刻也不想耽搁。 马扩还想拦阻,可两人心意已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众人又计议一番,留下马扩几个人守在芦花村,赵榛和阮小七自去收拾了行李,准备上路。 田牛本来打算和两人同去,赵榛觉得兵荒马乱的,路上不太平,人多也有些不便,就没让田牛跟着。 雪霁天晴,路上行人稀少。 赵榛和阮小七离了芦花村,穿过一片白雪覆盖的原野,沿着乡间村路,拐上了官道。 正值隆冬时节,本应是百姓农人的清闲日子;可兵灾加上饥荒,市井萧条,衣食无着,离乡逃难或是为生计不得不奔忙的人,在这天寒地冻时候,仍在路上颠簸个不停。有时候,人像耕地的牛,像拉磨的驴,只要不倒下,只要不死,就仍要将这活计做下去,让这日子继续。 清冷的风夹杂着些雪粒迎面扑来,脸上一阵阵发痛。雪后的空气甘冽新鲜,似乎带着一点点的甜味儿。 赵榛慢慢放松下来。想着不久就能见到灵儿,心里更是有十分的欢喜。胯下的马儿似乎知晓主人心意,亮开四蹄,踏着雪地,跑得很是欢快。 此时,大宋的京东东路已尽被金人和大齐刘豫占据。一路上,所经村庄市镇极为萧条,时见有乞丐和灾民的尸首丢弃在道边的野地里,无人掩埋。惹得野狗群集而至,狂吠争抢之声响彻原野。 赵榛和阮小七看罢,心中都觉不忍。忙催动了马,疾奔而去,再也不敢回头。 路上行了四五日,这天到了益都府。 已是黄昏时候,城外的野树林里,归鸦阵阵。城门口,军兵走来走去,盘查着过往的行人和商客。 益都本是大宋的青州,被金人和刘豫占据后,改名益都。同路上经过的其他市镇不同,益都人来人往,车马行人不绝,显出一番热闹景象。 赵榛望着城楼上飘扬的旗帜,一时间,心头有些些的心酸。故国河山,如今沦为夷地。 走了一天路,到这时两人都已饥肠辘辘。阮小七更是饿得头晕眼花,不停地催促赵榛。只想着赶紧进了城,找个酒家,好好吃上一顿。 两人牵着马,随着人流来到了城门口。远远的,就瞧见四五名军兵朝着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喊着什么。 看军兵的装束和长相,分明都是中原人。不用说,这必定是大齐的兵士。 两人都吃了一惊,低头看看行装和马匹,瞧不出什么可疑之处,很是不解。 那些军兵很快就到了跟前。头前一名军兵瘦的像只猴子,三角眼歪斜着,用手指着赵榛和阮小七:“你们两个,过来!” 阮小七饿得要命,脑子里只想着进城打火,被这个军兵一拦,不觉很是恼火。他松开马缰绳,双手叉腰,目光挑衅般盯着那军兵,口中叫道:“叫你爷爷作甚?” 那军兵似未听清,一手捂着耳朵,问道:“你说的哈?再说一遍!” 赵榛急忙上前,将阮小七拉到身后,随即拱拱手,脸上带着笑,说道:“这位军爷,让你受累了!我们弟兄两个路经贵宝地,住一夜就走!” 那军兵冷笑一声:“想走,没那么容易吧?” 赵榛一愣,却听那军兵气势汹汹地喊道:“来人,给我将这两个奸细拿下!” 后面,顿时涌上来五六名军兵,各拿兵器,把两人围在了当中。周围的人像遇到了瘟疫,纷纷躲了开去,城门口立时闪出一大片空地来。 赵榛急道:“军爷定是认错人了,我们弟兄都是守法良民,怎会是奸细?” 那军兵哼了两声,骂道:“大胆,还敢顶嘴!我说你是奸细,你就是奸细!” 阮小七大怒,一下挤到赵榛面前,双拳一抡,眼睛一瞪,叫了一声:“直娘贼,爷爷怎的就是奸细了?” 那军兵吓了一跳,急向后退了几步。待得站定了,将腰间的刀拔出来,挡在胸前,厉声喝道:“大胆狂徒,要造反吗?” 阮小七向前跨了几步,目光如炬,紧盯着那军兵,叫道:“该杀的,爷爷好好地走路,你偏要来招惹不痛快,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说着,伸手摸摸瘪下去的肚子,脸上显出痛苦的模样:“你爷爷可还饿着肚子呢!” “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找麻烦。”那军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一声奸笑。随即将手一挥,喊道:“来人呐,弓箭伺候!” 话音未落,只见十几名兵士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各拿弓箭,一起对着赵榛和阮小七。 阮小七见状,脸色微变,回身将马鞍上的刀抄在手里,对向军兵。赵榛扯了一把小七,小声说道:“七爷莫动怒,好汉不吃眼前亏,看看情形再说。” 那军兵收了刀,望着赵榛和阮小七,说道:“识相的,乖乖地跟我走!倘若再要逞强,把你俩射成刺猬!” “军爷言重了!”赵榛拱拱手,笑道,“我们弟兄都是本分人,不懂得什么奸细。我这位兄长是个粗人,听不得什么重话。赶了一天路,肚中饥饿,正自难过,故而出言顶撞。” 那军兵面色稍缓,鼻子哼了几声。赵榛小心陪着笑:“军爷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望行个方便,放我们兄弟两个进城!” 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银子,捏在手里,冲那军兵一笑:“军爷,借一步说话!” 那军兵一惊,说道:“你要作甚?” 赵榛伸开两臂,比划了几下,说道:“军爷多虑了,小民有下情容禀!” 那军兵见赵榛清秀文弱,一副书生模样,身上也没带兵器,稍稍放了心,向前走了几步,说道:“少啰嗦,什么事,快点说!” 赵榛弓着身子,走到近前,扯扯军兵的衣襟,背过身来,一手将那锭银子塞到了他的手里。 那军兵只觉手心一亮,低头一看,是一大锭银子,顿时笑颜展开。使劲捏了几下,顺手放入了袖中。 “军爷受累了,让我们兄弟进城吧!”赵榛拱拱手,随即牵过马,招呼阮小七。 “慢着!”那军兵叫了一声,“想进城,哪有那么容易!” 赵榛一愣,望着军兵,脸上隐隐有不快之意。 那军兵走上前来,适才的凶狠已不见,面色和善,只听他嘿嘿笑了几声,说道:“今个算你走运,军爷给你兄弟两个寻个好前程!” 见赵榛不解,那军兵又道:“我们是大齐皇帝的侍卫,奉了金国大元帅的将令,目今在益都府招募兵士。” 赵榛心里吃惊,难道刘豫又要攻打大宋了? “本是要募足五千兵士,眼看这两日期限将至,还差三四百人。刘官家着急,怕金人怪罪,传下令来,这两天无论如何也要募齐。”那军兵说的很是恳切。 “我们兄弟都是外乡人,急着回乡去,无意从军啊!”赵榛回答。 “这可由不得你!”那军兵眼睛一瞪,目露凶光:“城里的青壮汉子都搜尽了,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和妇人孩童,不想些别的法子怎成?” 阮小七欲要发作,赵榛悄悄摆摆手。小七气呼呼的,将脸背了过去。 “军爷,”赵榛拱拱手,说道:“我们跟你走!” “这才是聪明人!”那军兵有些意外,旋即笑了,“这才是聪明人,来吧!” 赵榛松开缰绳,走到阮小七身前,附在耳边,小声说道:“七爷莫生气,先从了他,见机行事。” 阮小七攥了攥拳头,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还是牵起马,随着赵榛,跟着那军兵进了城。 赵榛心中暗笑。 临行前,怕阮小七性子鲁莽,在路上惹事,马扩千嘱咐万叮咛。阮小七恼了,赌气说一切听凭赵榛处置,自家只好做个闷头葫芦。目今看来虽不情愿,却没有食言。 暮色笼罩,街巷一片昏暗。 街道两旁亮起了灯火。街上行人寂寥,开着的店铺没有几家。路上遇到的几乎都是军兵,有几个看上去分明是金人。 两人被带到了西北角的一个兵营。 这里是一片高阜,长满了荒草,几棵大树孤零零地围在营寨周围。几只乌鸦在树上起飞鸣叫,更显得地方荒凉冷寂。 那军兵在前,四五名弓箭手在后,押着赵榛和小七进了营寨。 营寨里有几排土房子,已经破旧不堪。脸色阴郁的几个军兵,在屋前的空地上架起大锅。红红的火舌舔着锅底,一阵肉香随风飘来,阮小七使劲舔了舔舌头。 那军兵将赵榛和小七领到一间石头房子里。几名军官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吵吵嚷嚷,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见几个人进来,顿时静了下来,一起将目光投向赵榛和阮小七。 “启禀将爷,”那军兵上前躬身施礼,“小的又募到两名兵士!” 坐在正中间的一个精瘦汉子站了起来,满脸喜色:“你这猴崽子,还真干了大事了!” 那军兵诚惶诚恐,脸上陪着笑。只听旁边的一个马脸汉子说道:“适才点数了一下,总共募齐了四千九百九十八名兵士,就差两个人了。刚说完,你就带了这两个人来,你说巧不巧?”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阮小七恨恨地等了几眼,没有说话。 两人做了登录,那精瘦汉子叫过一名军兵,带两人出去。原先带他们来的那个军兵站在门外,呲呲牙,说道:“你们兄弟两个,得好好谢谢我!” 阮小七一回头,一口浓痰直吐了过去。那军兵急忙躲闪,差点被吐个正着,欲待要骂时,阮小七和赵榛却已拐过屋角,去的远了。 夜色沉沉,兵营里一片静寂。只有呼啸的北风吹起屋顶的茅草,四处飞舞。 赵榛和小七吃了几个炊饼,喝了几大碗米粥,便被安置到最后面的一间土屋中。随身带来的两匹马,被军兵牵到了前面的马棚。 两人换上了大齐的军服,躺在屋角的稻草堆里。 屋里有十多名兵士,却没有人说话;个个神情沮丧,面色阴沉。一打听,多是城内的百姓,也有几个同赵榛和小七一样,是路过益都,强行被拉进城里来的。 风从毫无遮挡的窗户中吹进来。屋外,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几名军兵抱着膀子,在墙角瑟缩着。树上的乌鸦还在呱呱叫着,分外冷清。 谯楼上响起了更鼓声,初更了。 屋内灰蒙蒙的。有人在翻动着身子,稻草窸窸窣窣地响动。墙角的一个火盆里,炭火就要燃尽。 炭火终于熄灭了,屋内一片黑暗。寒意渐渐袭来,屋中冷得像冰窖。 赵榛起身走到屋角,将炭火拨弄了几下。几块火红的木炭块露了出来,赵榛添上几把稻草和几根小枯树枝。一阵灰白的烟雾腾起,细小的火苗亮了起来,将枯枝和稻草引燃。 赵榛又加上几根木柴,慢慢的,火焰升了起来。过不多时,热意渐渐散开,屋内的寒冷消减了不少。 赵榛卧回到稻草堆里,将薄被紧裹在身上。旁边的阮小七已经鼾声如雷;屋内其余各处,细细的鼾声也此起彼伏。 迷迷糊糊中,灵儿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似笑似嗔。 赵榛望向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窗下的空地上。白晃晃的一小片,朦朦胧胧的,像浮着一层薄雾。 赵榛的心里一片空明。他就这样静静盯着那一片月光,恍然进入了梦境。 万籁无声。 夜,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孩子。 谯楼之上,更鼓之声响起。像落入平静水面的一粒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赵榛睁开了眼,推了推阮小七,悄声说道:“走!” 说罢,将包裹系在背上,悄悄走到了门口。 他侧耳听听,伸手推开了房门。“咯吱”一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 树上一只乌鸦被惊起,呱呱飞上天去。 赵榛猝然一惊,靠在门边,再也不敢动弹。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冬夜脱险 风吹着窗户上破碎的窗纸,呼呼直响。 好一会,赵榛才将一扇门轻轻打开。月光水一样洒了进来,在地上映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晕。 赵榛侧着身子,将头探出门去看看。 门口的两盏灯笼,已灭了一盏。另一盏在风中摇晃着,半明半暗。院子里守卫的兵士,早不见了踪影。 土屋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将半个院子遮得阴暗不明。赵榛回头看看,阮小七已站在身后。 赵榛跨出门去,闪身躲在屋檐下的黑暗里。阮小七跟了出来,紧贴着赵榛。赵榛正想提醒小七关好屋门,却见一个黑影闪了出来。 赵榛一惊,却见那黑影回过身来,轻手轻脚将屋门关好,迈下台阶,靠在了阮小七身旁。 朦胧的月光之下,隐隐看见那人一张瘦小的脸,身材刚及阮小七的腋窝处。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警觉地盯着阮小七和赵榛。 阮小七刚想开口,赵榛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赵榛冲那人点点头,小声说道:“你跟着我们,不要弄出响动来!”那人点点头,将身子贴靠在墙上。 这院子共有三排房子,赵榛他们被安置在最后一排。房子虽破旧不堪,后面的院墙却是新垒的,足有四五人高。 几盏大灯笼挂在院墙上,照得墙根处的地面亮如白昼。四五名军兵手执明晃晃的刀,在墙边走来走去。 赵榛朝前院看看,隐约有一些亮光。他踮起脚尖,顺着屋角,很快溜到了前排的房子后面。 屋子里漆黑一团,悄无声息。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再朝远处看看,数十丈之外的营门口,灯笼高挂,亮如白昼。不时有军兵巡视经过,在地上投下一团晃动的黑影。 赵榛贴在墙边,阮小七和那瘦小的汉子紧跟在后。院子里寂无人声,空空荡荡。 突然,赵榛听到了几声马嘶。他心里一动,发觉声音来自屋子的最西头。他顺着墙根走过去,在屋子的尽头,紧靠着院墙,两排房子之间,是一个马厩。 两盏大灯笼挂在马厩的木栅栏门上。 这马厩很大,黑压压的一群马,正在里面或沉睡,或鸣叫,或吃草。一个军兵坐在门口,双臂紧抱,头垂在胸前,发出清晰的鼾声,嘴角流出的涎水晶亮如丝。 阮小七从身后闪了出来,几步就到了马厩门口。那军兵兀自睡得正想,被阮小七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揽住脖子,从凳子上拖了起来。 那军兵猛地惊醒,睁眼一看,眼前一个黑大汉,正扼住自己的喉咙。他顿时惊得魂飞天外,张嘴要喊,却见阮小七双臂用力,将这军兵的脑袋死劲拧了过去。 这军兵闷哼一声,白眼一翻,身子瘫软在阮小七怀里。那瘦小汉子却奔了出来,帮着阮小七将军兵的尸首拖进了旁边的草料堆里。 三人进了马厩。赵榛和阮小七很快找到了自己来时骑的马,那瘦小汉子牵了一匹白马。 阮小七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你还找了匹白马,就不怕被人瞧见啊!” 那汉子一怔,松开了缰绳,重又牵了一匹黑马出来。赵榛暗自发笑,悄声说道:“白马,黑马,还不都一样啊!” 赵榛将衣衫撕破,扯下几片布来。三人用布将马嘴罩住,牵着马出了马厩。 月色西斜,淡淡的黑云遮住了大半的天空。整个兵营静悄悄的,谯楼之上更鼓之声又起。 借着一排房子的阴影,三个人到了最东头。院门就在不远处,两名军兵立在门口,摇晃着身子,不停地打着哈欠。 三人的立足之处,距离营门口不过数十丈,骑马瞬间便至。可就这短短的一段路,却被灯笼火把照得如白昼般。人马只要一出现,必然会被军兵发觉。 赵榛将身子缩了回来,把马缰绳死死勒住。阮小七和那汉子也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丝毫响动。 看看四周,高墙林立,加上军兵日夜巡守,想从那里逃出去,几乎不可能。除非是鸟,张开翅膀飞出去。 树上的乌鸦又莫名地叫了起来。寒风里,几只夜鸟发出凄厉的鸣声。 夜空中,无数颗星星眨着眼睛,那月亮却隐在黑云里了。 兵营里一片昏暗,风声愈发的响了。一盏灯笼被刮下了来,滚落在地上,一阵刺眼的明亮之后,忽的熄灭了。 赵榛调转马头,牵着缰绳,重又走回马厩去。阮小七和那汉子跟在身后,一时摸不着头脑。 赵榛将阮小七和那汉子招到跟前,低语了几句。两人听罢,点着头,面有喜色。 阮小七将栅栏门上的灯笼拽了下来,顺手递给赵榛一盏。赵榛将灯罩一把扯去,扔进了草料堆中。 一阵白烟冒起,火苗翻卷上来,越烧越旺,半边的草料堆登时烧了起来。 阮小七也不怠慢,把手中的灯笼扔到了马棚上。随着灯笼滚落,火星四射,马棚的草顶也烧了起来。 熊熊的大火,映红了夜空。半边的兵营,照得明亮如昼。有人惊慌地大叫起来,守卫的军兵都朝着马厩这边跑了过来。喊声,叫声,响成一片,一时间整个军营向开了锅一般,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候,马厩的门猛然大开,先是四五匹,接着是十几匹,几十匹,一群马像泄开闸门的洪水,一起涌了出来。马群到了院子里,嘶鸣吼叫着,四散奔逃。而在后面,更多的马跑了出来。挤在院子里,乱哄哄的,像掐了头的苍蝇。 有数十匹马沿着屋子旁边的通道,直奔向营门口。其他的马见了,也都跟着跑了过来。 门口守卫的军兵猝不及防,眼看着这一群马,疯子一样冲了过来。有的马身上还带着火,发狂似的跳着、嘶叫着,横冲直撞。 军兵吓得魂飞魄散,逃命一样闪到两旁。这群马冲开营门,像从大江大河里分出的支流,奔向城里的大街小巷。 静寂的城市顿时响起阵阵马蹄声。像平静的水面,忽然投下一块巨石,波翻浪涌。 有三匹马出了兵营,沿着向西的一条街巷,狂奔向前。马蹄声哒哒,如急雨骤下。 一直到了街巷尽头,在一片断墙残壁间,三匹马终于停了下来。突突抖着身子,打着响鼻,显然跑得很是卖力。 月亮从云层中重又显露出来。清辉如水,照着楼宇房舍朦朦胧胧。月光之下,只见三个人分别从三匹马的腹下钻了出来。正是赵榛、阮小七和那个瘦小的汉子。 直到这个时候,赵榛才寻得机会,问问这个汉子的来历。才知道他叫魏三,青州人士,家中只有一老母在。 就前几日,魏三被大齐的兵士强行抓了来,关进了兵营。魏三老母年迈,眼神又不好,平日里多依靠魏三一人照料。魏三担心老母有事,一直想着逃出来,却始终没觅得良机。 赵榛和阮小七被带进来,魏三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是寻常百姓,心里就留了意。等到赵榛和阮小七半夜出逃,他便跟了来。 听得周围渐渐没了动静。看看西北角,一片黑暗,显然火已经熄灭了。 “两位打算去哪里?”魏三问道。 阮小七看看赵榛,赵榛喘了口气,答道:“眼下要先想办法出城去。” 阮小七摇摇头:“这一阵闹腾,人家肯定会加了小心。回头看看人跑出来了,天一亮肯定会满城里搜人。” “走城门看来很难出得去,”赵榛点点头,“倘若天亮之前出不了城,那就麻烦大了!” 阮小七搓着两手,使劲皱起了眉头。 赵榛听听远处的声音,想了想,说道:“我们身上还穿着大齐军兵的衣裳,不如去城门试试看!” “这,这太冒险了吧!”阮小七摇着头。 “是有些冒险,那也得试试。天一亮,我们无处躲藏,定会被人家捉了去。”赵榛很是无奈。 “我有个法子!”魏三忽然说道。 第一百七十六章 喜来客栈 赵榛和阮小七跟随着魏三,出了这片废墟,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一直走到一条河边。 河面上结了冰,落了薄薄的一层雪。月色照耀之下,可以看见冰下的水在流淌。 高高的城墙耸立在眼前,河流穿城而过。魏三在岸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道:“这条河一直通向城外,出去是一片荒地,再走几里,就是大路了。” 见两人还在犹豫,魏三又道:“金人作乱这几年,城里好多人都逃了出去,这一带差不多成了无人居住的地方。这条河也被废弃了,很少有人来。我家离此不远,从小我就在这河边摸鱼洗澡,熟悉得很。” 赵榛点点头,问魏三:“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魏三摇摇头:“家里还有老母,不能丢下。我先回去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想法子走吧。” 阮小七走到河边,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敲打在冰面上。“咔嚓”一声,冰面碎了,石头沉入水中。 “冰层很薄,可以游水过去。”阮小七说道。 赵榛点点头,解开背上的包袱,拿出两块油布,递给阮小七一块。他先将衣服脱了,用油布包好。阮小七也脱个精光,包了衣服,将油布一起交给赵榛。 阮小七在前,赵榛在后,两人哆嗦着,慢慢走进水里。风吹刺骨,河水很快淹没了身子。 阮小七手中握着一块大石头,破开水面的冰层,划水向前。赵榛高举着两个油布包,紧随在后。渐渐的,两人的身影隐没在城墙巨大的黑影里。 魏三这才牵起三匹马,沿着衰草密布的河岸,向着不远处一片低矮的房屋走去。 赵榛和阮小七从河中爬上岸来,浑身已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四周静悄悄的。回头看看,城墙已在身后了。 两人找了一个背风之处,费了半天功夫,才将衣裳穿好。 月色如银,繁星满天。 河流蜿蜒而去,不知尽头在何处。向四周看看,是一大片空旷的野地。野草杂生,丛丛低矮的灌木到处都是。 两人不敢多停留,跌跌撞撞,沿着河流流去的方向快步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天光微微发亮的时候,终于望见了大路。 两人跑得浑身是汗,喘息不止。可刚一停下来,冷风便将身子吹得透心凉。看看旁边有一片小树林,两人钻了进去。林中一小块空地,砂砾遍布。两人搂了几把枯叶,折了些干树枝,升起一堆火来。 烤了半天,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包袱里的干粮已冻得像石头,两人放在火上,烤了烤,和着林中的积雪,勉强啃了几口。 太阳爬上了树梢,四周的景象看得清楚。两人站起身,将余火用沙土掩埋了,收拾好包袱,走出小树林。 冬天的原野,除了一些树木,到处空荡荡的。两人上了大路,辨了辨方位,朝着泰安府的方向走去。 没有了马匹,两人的脚程自然较之前慢了不少。好在天气晴朗,风也不大,两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倒也说不上苦。 接连几天,荒山野林,山道崎岖,一路上难得遇见几个行人。所见的也都是一些小村落,人烟稀少,透着荒冷。 行了几日,渐渐林木变得稀疏,地势平缓下来,时不时的,有片片平原出现在视野的前方。 这一日,一直走到薄暮时分,才远远望见一个大镇子。赵榛和阮小七精神大震,不觉加快了脚步。 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街道两边买卖铺户林立,完全看不出有兵火的痕迹。两人无心观看街景,找了一家叫做“喜来老店”的客栈住下。 跟店主一打听,才知这个镇子叫做蒲家镇,属于淄州地面。再往前去三四十里,就是泰安府的地界了。 走到此时,两人均已腿脚酸麻,疲惫不堪,鞋子也磨坏了。好不容易到了这样一个热闹所在,再也不想往前走,商定在这里歇息一天,再找个地方买两匹马,换双鞋子。 两人草草吃过了饭,各自要了一间客房,倒头便睡。 次日,直到将近晌午,阮小七才醒了来。室内大亮,明晃晃的日光落在窗户上,暖意四射。 小七起身下床,推开房门,一轮大太阳高悬在头顶。他伸了几下懒腰,猛然想起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见赵榛的影子。 扭头看看旁边的客房,依旧房门紧闭。他心下纳闷,走到门前,推了推房门。 门上了闩,阮小七用足了劲,还是没有推开。他觉出异样,双手使劲拍打房门,口中喊道:“哎,醒醒!还不起来啊?” 过了一会,才听到微微的呻吟声。阮小七再喊,却没了回音。他心中着急,顾不得许多,抬起腿,一脚将房门踹开。 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撒了进来,阮小七眼前一阵眩晕。待站定了,才看见赵榛还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身子不停地抖动。 阮小七心里一惊,忙疾步走到床前。见赵榛蜷缩着,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脸色通红如火,头上滚出细密的汗珠。 阮小七俯下身去,趴在赵榛耳边,轻声叫道:“醒醒啊,醒醒!” 赵榛的身子在被子底下窸窸窣窣的,双眼勉强睁开了一道缝,口中喃喃低语:“冷......冷......我冷......” 阮小七转身跑回自己房中,将床上的被子抱了来,盖在了赵榛身上。 赵榛的身子缩得更厉害了,双手使劲拽着被角,牙齿咯咯直响,却仍在叫着:“冷......冷......” 阮小七慌了神,伸手摸摸赵榛的额头,像触到了火炭。再试试面颊,也像烧起了一团火,热得发烫。 阮小七情知赵榛得病,多半是因那夜风寒侵蚀,加上一路奔波辛苦所致。 他不懂医理,也缺少看顾病人的经验,一时间没了主意。想了想,才拿起床头的一块汗巾,面盆里倒了热汤(热水),将汗巾浸湿,拧得半干,搭在赵榛额头。 外面天气大好。 客栈的院子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阮小七找到店主,请他帮忙找个大夫来。店主面有难色。阮小七怒了:“人都病成这样了,爷爷让你叫个大夫来,怎的还作难?” 店主苦笑道:“客官息怒。非是小人有意作难,实在是大夫难找啊!” 阮小七用手一拍柜台,放在上面的算盘一下掉到了地上。店主吓了一跳,忙矮下身去捡。 阮小七骂道:“混账东西,找个大夫有什么难的?怕不给钱吗?爷爷有的是银子,绝不会坑了你!”说罢,怀里一摸,将两锭银子摔在了柜台上。 店主轻悄悄将算盘放在柜台的一角,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客官,你说的哪里话来?小人岂是担心银子?实不相瞒,这大夫着实难找!” 见阮小七还是气鼓鼓的,怒气不消,店主赶忙又道:“蒲家镇虽说不是什么大市镇,原本找个大夫也容易得很。” 阮小七眼睛一瞪,说道:“那还啰嗦个啥,还不快些去找?” “客官,你别急啊!”店主一咧嘴,“你来的实在不凑巧。就在几天前,官府将镇子里的大夫全都找了去,说是要随军出征,连老迈的也不能幸免。” “什么官府?是不是刘豫那厮?”阮小七问道。 那店主吓了一跳,朝门外看了看,连声说道:“客官小声些,要是给人听了去,那就麻烦了!” “麻烦个啥?爷爷不怕!”阮小七怒声道。 “客官倒是不怕,小人可遭殃了。这客栈就等着关门了!”店主哭丧着脸。 “少啰里啰嗦的,快些去找大夫!要是找不来,别说官府,爷爷先把你这客栈一把火烧了!”阮小七凶神恶煞般吼道。 那店主快要哭出声来了:“爷爷啊,你真是个煞星啊!这是要逼死小人那......” 见阮小七举起拳头,作势要打,店主赶忙住了口。出了柜台,抬手喊过一个伙计,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伙计答应着,偷眼看看阮小七,飞一般地去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正当阮小七在房中等的焦躁不安之时,那店主引着伙计出现在门口。身后跟了一个胖胖的中年汉子,身上背着一个药囊,不停用手擦着额头的汗,一副慌张模样。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店主的一只脚刚迈进屋门,便连声喊道。 阮小七无心搭理他,直冲着那大夫叫道:“你,快些过来!” 那大夫答应着,两条小短腿快速移动到床边,一边偷眼看着阮小七。 “你看我干啥,去看病人!”阮小七一声怒喝。那大夫吓得浑身一颤,身子一歪。幸好店主在身后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摔倒。 大夫的手摸着胸口,好一会才镇定下来。他解下药囊,放在床头,伸出一只小胖手,搭在赵榛的手腕上,作出把脉的样子。稍顷,又摸摸赵榛的额头。随后,掀起被子,查看一番。 “到底是什么病?”阮小七不耐烦了。 那大夫将被子盖好,转过身来,怯怯地望着阮小七,额头上的汗又流下来。 “你说啊!”阮小七有些火了。 “恐怕是伤寒......我......我也说不准......”那大夫盯着阮小七的脸,吭吭哧哧地说道。 这下把阮小七气乐了:“你是大夫,得了什么病,你还不知道吗?” 那大夫瞥了一眼身旁的店主,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是个兽医......没......没给人瞧过病......” 阮小七真的怒了,上前就是一巴掌。那大夫捂着腮帮子,满脸委屈:“我也不想来啊。是......是他们硬把我拖来的......”说罢,用手一指店主和伙计。 阮小七的脸瞪得溜圆。那大夫更害怕了,忙伸手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丢给店主,说道:“这银子还你,我.....我回去了......” 阮小七张开大手,一把抓住大夫的衣领,像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随手向上一举,手臂一抖,将那大夫从屋里掷了出去。 那大夫像风筝一样飞起来,重重摔倒在门外的井台旁。那井台上有两只木桶,里面装满了水。大夫的双腿碰在木桶上,木桶一歪,桶内的水倾倒出来,将他浇了个正着。 阮小七还不解恨,又抓起床头的药囊,狠狠扔了过去。药囊摔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散落出来,四处乱滚。 门外路过的人吓了一跳,纷纷躲开去。片刻又围拢上来,都要瞧个究竟。 那大夫挣扎了半天,还是没从地上爬起来。 阮小七站在门口,高声骂道:“直娘贼,敢来戏弄爷爷!” 那店主和伙计站在一旁,话也不敢说。 阮小七双手叉腰,走下台阶,抬起腿,就要踢那大夫。 “是什么人这么凶?” 客栈的大门口,忽然响起人声。 第一百七十七章 路遇神医 阮小七循声望去。见有三个人,正从客栈大门外走了进来。 头前的汉子约莫五十几岁年纪,白面短须,头发却已灰白。后面跟着的两个人身长体壮,武官打扮,都在三十岁上下,牵着马,随身背了兵器。 那汉子几步就到了跟前。阮小七见他衣饰讲究,步履沉稳,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最让人不解的是,这大冬天的,虽说有太阳,可也冷得要命,而他的手中却拿着一把扇子。 阳光越来越刺眼。阮小七用手遮挡着,皱紧了眉头。 “这位兄台,可是这人得罪了你?”那人用扇子点指着还卧在地上的那个大夫。 阮小七瞧不出这人的来路,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就在这一瞬间,阮小七看出这人的扇子竟然是精钢所制成,非是寻常的纳凉扇风之物。 那人笑了笑,示意随从将那大夫搀起来。 那大夫浑身上下没几处干的地方,衣衫上兀自向下滴着水,嘴唇冻得乌青,牙齿咯咯敲得直响,话也说不出来。 店家和伙计也上前,将那大夫半搀半拖地拉进房里。 “我替他讨个人情,兄台不介意吧?”那人又道。 阮小七哼了一声,忽想起赵榛还在床上躺着,顾不上搭理这汉子,转身跑回房去。 到了床前,阮小七不看则已,一看惊得面色大变。见赵榛躺在床上,已然声息全无。 阮小七急了,抱住赵榛的头,使劲摇晃着:“醒醒啊,醒醒!”赵榛鼻息灼热,人却沉睡不醒。摸摸额头,烫得碰也不敢碰了。 这下阮小七真的六神无主了。他冲出房门,又来找店主。 那店主正站在柜台后面忙着。方才那个拿扇子的汉子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好像在等着什么。看见阮小七急火火地闯进来,两人都吃了一惊。 只见阮小七上前,一把就将店主从柜台后面拖了出来,口中急道:“快,快去给我找大夫!” 那店主两手抓着阮小七的胳膊,鼻涕眼泪一大把:“我说爷爷啊,方才你不是都看见了,我上哪里去给你找大夫啊?” 说罢,挣脱开阮小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你打死我算了!” “你以为爷爷不敢吗?” 阮小七挥拳就要打,却被人从背后将手腕擒住。阮小七挣了两下,竟然没能摆脱开。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之前的那个汉子。 “又是你,”阮小七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少来管爷爷的闲事!” 那汉子面色一寒,却仍压住了火气,沉声说道:“这位兄台,适才店家已言明,镇上的大夫都被官府征调,无处觅得,你何苦再来难为他?” 那汉子松开了手,阮小七摸摸发红的手腕,不禁怒气上涌:“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住他的店,他就得去给我找大夫!” “这位兄台好生没道理!”那汉子被逗乐了,“我有个主意,你看如何?” 阮小七一愣,问道:“你待怎样?” “在下略通医道,兄台若是放心,让我来试试如何?”那汉子说道。 “你?”阮小七一时没回过味来。 “对,就是我。”那汉子从容答道。 阮小七上下打量着这个汉子,一脸狐疑。 “孙先生,你......”站在门口的那名随从武官突然开了口。 被称作“孙先生”的这人,冲着那武官摆了摆手,说道:“不妨事。我过去瞧一下,你们先将马牵到后槽,好好喂喂,今晚就在这里歇了。” 那武官不敢违拗,答应一声,牵着马去了。 阮小七看这孙先生慈眉善目,气度不凡,不像是恶人;此际镇上找不到大夫,别无他法,只好让他试一试了。 孙先生跟着阮小七进到房内,一眼看见床上的赵榛,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赵榛脸上的红晕已经消退,脸色却变得蜡黄。虽则身上盖了好几床棉被,浑身还是不停地抖着,牙齿咯咯直响,显然冷到了极点。 阮小七用手碰碰赵榛的额头,这回却是冷冰冰的,感觉不到丝毫的热意。 孙先生收起扇子,随手拖过房中的一把椅子,坐在床前。先是摸摸赵榛的额头,又把了脉,而后掀开被子,摸摸赵榛的身子。 赵榛的身上滚烫似烧,手脚却冰凉如冰。 孙先生面色阴沉,眉头紧皱,站起身,走到门口,喊店家拿纸笔来。 不多时,伙计将纸笔送到房中。孙先生在桌子前坐定,边想边写,半盏茶的功夫,将药房写好。随手递给伙计,让他去抓药。 阮小七一把抓过那纸,说了一声“还是我去吧”,便急匆匆地走出门去。 那伙计喊着:“客官,你知道去哪里抓药吗?”见阮小七没有回头,伙计哎了一声,随后追了去。 等阮小七和伙计回来,房中已摆了一个大木桶。桶中热气腾腾,装满了大半桶的水。屋角放着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一时间,屋子里温暖如春。 孙先生将草药一包包打开,倒入木桶中,用一根大木棍轻轻搅拌着。浓浓的药香弥散开来,和着那热腾腾的雾气,直钻入鼻孔。 孙先生不停用手试着水温,一边不时转头看看躺在床上的赵榛。 赵榛的脸此时又变得红热,双手扯着胸前的衣裳,在床上滚来滚去,口中不住喊着:“热......热啊......” 桶中热气药香滚涌,屋内白茫茫的,像下了雾。终于听到孙先生说道:“好了,把人放进去!” 几个人将赵榛的衣裳脱净,把他抬入桶中。热热的水将赵榛的身子淹没,他微微张开眼睛,轻轻呻吟了几声。 孙先生取过一个精致的小铁盒,打开,从里面捏出几根亮闪闪的银针。他在手中揉捻了几下,将银针扎进了赵榛的额头和肩头。 赵榛靠坐在木桶里,眼眉上水气蒙蒙,大颗大颗的汗珠在前额滚动。 孙先生神色庄重,不错眼珠地盯着赵榛;又不时将手伸进木桶,试着水温,招呼伙计往桶中加入热水。之后,拔下先前的根根银针,重又在赵榛背上和胸口扎上新的银针。 赵榛的脸上汗落如雨,接连换了三次水后,面色渐渐变得红润。孙先生这才长出一口气,对着阮小七说道:“好了,总算过了一关!” 阮小七心中既感激,又觉歉意,忙道:“多谢先生!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别往心上去!” “兄台言重了。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本分,何来‘谢’字?”孙先生摆摆手,笑道。 “至于说到‘得罪’......”孙先生取下赵榛身上的银针,放入盒中,“兄台的性子也着实急了些!”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 阮小七摸摸后脑,讪讪地笑了笑,很有些不好意思。孙先生微微颔首,擦擦手上的水,走过去,往火盆里又添了些木柴。 “把他扶出来吧。”孙先生吩咐道。 阮小七和伙计把赵榛从桶中架出来,擦干了身子,穿好衣服,放倒在床上躺好,盖上了棉被。 赵榛一脸倦色,看去很是疲惫,睁开眼勉强看了看,便眼睛一闭,沉沉睡去。 阮小七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忙请孙先生上座,又喊伙计上茶。 孙先生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摇手拦住阮小七,指着床上的赵榛,说道:“你这位兄弟病得很重,我只是祛除了他体内的寒气,至于能否康复,还要看他的造化。” 阮小七一听,登时急了,上前一把抓住孙先生的胳膊:“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这兄弟!” 孙先生面色稍缓,答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你这位兄弟是受了寒凉,风霜侵蚀,看脉象却是极不平稳,似是忧虑过多,心累体劳成疾。” 阮小七点着头,看看床上的赵榛,不觉脸上又罩上愁容。还想再说什么,孙先生却收拾好了铁盒,吩咐伙计将木桶抬走。一脚跨在门外,一脚门里,回头说道:“先让你兄弟歇息,回头我再来!” 说罢,已走出门外。阮小七愣了愣神,眼见着孙先生跟着伙计转过屋角,径自向后院去了。 赵榛这一觉睡了足足有两三个时辰。待得醒来,已是日落西山,到了掌灯时候。 阮小七扶赵榛坐起来,吩咐伙计熬了些米粥,亲自服侍赵榛喝下去。 喝完米粥,赵榛觉得身上有了些气力。还未等发问,阮小七已先将那孙先生救治的事情说了来。 赵榛很是感激,一定要当面谢谢那个孙先生。可脚刚一沾地,就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阮小七大惊,赶忙扶住赵榛,将他又搀回到床上,重又躺下。赵榛喘个不停,额头汗珠直滚,连连就要呕吐。 外面,暮色渐浓。客栈对面的酒楼上,传来隐约的乐声和歌声。 阮小七让伙计领着,去后院寻那孙先生。孙先生正坐在房中喝茶,看见两人进来,不待阮小七说话,便急问道:“你那位兄弟怎么样了?” 阮小七苦着脸,将赵榛的情形一说。孙先生一听,也开始着急了,忙放下茶杯,跟了出来。匆忙中,还没忘了带上小铁盒。 此时,赵榛躺在床上,面色潮红,气息粗重。 “你别急,没有大碍了!”孙先生看到赵榛这幅模样,反倒放心了。 他打开铁盒,取出几根银针,在赵榛的耳后、腹部和脚心分别扎了下去。 赵榛疼得直咧嘴,过了一会,竟然忍不住叫了一声,从床上爬了起来。孙先生见状,急忙把脚边的面盆踢了过去。 赵榛伏在床边,“哇哇”吐出几口黑血来。阮小七神色突变,一下抓住了赵榛的胳膊。 “这下好了!”孙先生叫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深夜刺客 赵榛昏昏沉沉的,又睡了一夜。 次日醒来,已是红日满窗。睁开眼,昏沉全无。身上热意退尽,顿觉神清气爽。 赵榛爬起身来,才看见阮小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嘴边挂着长长的涎水,鼾声如雷。 原来阮小七竟在这里守了一夜。赵榛心生感动,也暗叫睡得实在是太沉了,连阮小七的鼾声也未能吵醒自己。 赵榛悄悄下了床,穿好鞋子。尽管动作轻微,可还是将阮小七惊醒了。阮小七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道:“天亮了,都啥时候了?” 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满了半张床。 “看这天光,怕是快晌午了!”赵榛一边穿上长衣,一边答道。 阮小七腾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阳光有些晃眼,他一边抹着眼睛,一边抬手遮挡着。 “你的病好了?”一眼看见赵榛的样子,阮小七一脸惊喜。 “好了,真要多谢小七哥!”赵榛面色轻松,显出几分神采,“让你受累了!” “谢我干啥,都是那先生的功劳才对啊!”阮小七用手揉了一把脸。 “那先生自然功不可没,可若没有小七哥跑前跑后,忙里忙外的,也不会好的这么快!”赵榛说道。 “我就跑跑腿,动动嘴皮子,该去谢谢那位先生才是。”阮小七应声道。 “小七哥过谦了。不过,小七哥说的对,是该好好谢谢那位先生。”赵榛点点头。 拉开房门,清凉的空气扑面而至。院墙外的树梢头,一轮太阳斜挂在天。 两人来到后院,却看见孙先生正迎面走来。孙先生瞧见两人,快走了几步,看了看赵榛,冲着阮小七说道:“我正要去看看,你们倒先来了。你这兄弟的病看来是好了!” “好了,好了!”赵榛赶忙上前,深施一礼,“多谢先生!” 孙先生双手搀起赵榛:“医者本分,官人不必客套!” 这时候,两名随从已牵着马,等在了院子里。阮小七一愣,问道:“孙先生,你这是要走吗?” 孙先生点点头,答道:“王命在身,不敢耽搁!” “王命?”赵榛心里一动。看不出,这孙先生竟是大有来头。 “哪能这就走?”阮小七上前,双臂一伸,将孙先生一把抱个正着。孙先生吓了一跳,忙着向后挣脱,却被阮小七抱得更紧了。 “你先松开,有话好说!”孙先生有些无奈。 “好,我松开。”阮小七松开了手,遂又说道:“你可不能走!” “好,好,我不走!”孙先生连连摆手。 赵榛也走上前,面现感激之色:“虽说大恩不言谢,可先生至少喝上一杯水酒,也让在下略表心意!” “是啊,是啊,先生喝杯酒再走也不迟!”阮小七高兴了,舔了舔嘴唇,“说实话,好些日子没痛快喝上一顿了!” 孙先生看了看两名随从,又抬头望望天色,沉吟了一下,说道:“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两位了!” 阮小七高兴了,撇下两人去招呼店家准备酒菜。 响晴的天,艳阳高照。离店的客人开始启程上路了,店里一时人来人去,很是热闹。 阮小七特意让店主开了后院的一个阁子(包房)。阁子在二楼,后窗正对着一条河,极为僻静。那两名随从安排在了前院,并不来相扰。 三个人坐定,伙计也将酒菜摆了上来。孙先生推让再三,还是坐了首位,阮小七和赵榛依次坐下。 伙计在阁子里早点起了两个火盆,所以并不觉得冷。三人倒满了酒,边吃边谈。 赵榛先自开口,告诉孙先生兄弟两个自登州来,要到泰安府投亲。孙先生也不多问,只顾慢慢品着杯中的酒。 几杯酒下肚,孙先生的话也多了起来。 原来那孙先生乃是潍州人,祖上世代行医,在当地颇有名望。到了孙先生这一辈,更是声名鹊起,远近皆知。 金人南侵,刘豫僭位,孙先生为避兵祸,闭门谢客,遁居乡下。这次不得不出门,全是因为应官府所招,去济南府为一个什么金国三太子诊治病患。 “金国三太子?”赵榛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定定地瞧着孙先生。 孙先生夹了一口菜,塞入口中,慢慢嚼着。又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才慢悠悠地说道:“你没听错,是个金国王爷。” “金人占我土地,害我百姓,你怎能去给他医治?”阮小七愤愤然。 “这个我岂能不知?”孙先生一脸苦笑,“可我一家老小上百口,都在他们手里,我又能如何?” 那两名随从正是潍州知府的武官。说是护送,其实就是看管。他们倒不怕他路上跑了。倘若他逃了,那一大家人必然性命难保。再说,这个年月,又能跑到哪里去。 好在他在潍州一向受人敬重,这次又是应大齐官家所招去给金人看病,没人敢为难他。反倒是两名武官处处谦让,对孙先生言听计从。 赵榛低头不语。面对金人,大宋朝廷尚且避之不及,你让一个平头百姓拿什么去抗争。 想到此,赵榛不觉释然。他冲着孙先生拱拱手,端起酒杯,说道:“先生的苦衷,在下懂得。救死扶伤,医者本分,旁人说不得什么闲话。我敬先生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孙先生摇摇头,举起酒杯喝干。随后拿起筷子伸向碗里,停了停,又撤了回来,叹口气,说道:“这你争我夺的,一介小民哪知道个好歹?官家连中原祖宗的土地都不要了,这又怨得了谁?” 席间一时默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连阮小七也陷入了沉思。 “说那些事干嘛?来,喝酒,喝酒!”还是阮小七耐不住了。 “喝,喝,喝!”三个人一起举起了酒杯。 冷风拍打着窗户,火盆里的火暗了下去。桌边的酒坛已经空了,三个人的脸上都有了一些酒意。 “伙计,拿酒来!”阮小七拉开房门,冲外面喊着。不多时,伙计登登地跑了上来,怀里抱了几个酒坛。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天黑,还未散去。 赵榛大病初愈,略略喝了几杯,便不再饮。那孙先生初始还喝得矜持,几轮下来,酒兴大发,来者不拒。阮小七如遇知己,喝得更是畅快。 到最后,阮小七和孙先生两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赵榛费了好大劲,才和伙计将阮小七拖回房中。衣服也没给他脱,便倒在上床睡了。孙先生自然请那两名武官帮忙,搀扶着回房去了。 安顿好了两个人,赵榛回到自己房中。也许是这两天睡得太多,此刻躺在床上,赵榛反倒睡意全无。 一会儿想想灵儿,一会儿想想父皇和娘亲,正是百爪挠心,片刻不宁。 夜色深沉,客栈里安静下来。 街对面的酒楼上,灯光和嘈杂声都已息了。只有一阵阵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纸哗哗直响。 赵榛索性披衣下床,打开半扇窗户,随意地望向外面。 一弯新月升起,清光似雾。院墙和树木的阴影投在地面上,黑黑的一团,鬼影一般。 人们都已安睡,院子里空寂无人。大门口的两盏破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眼前忽然黑影一闪。赵榛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揉揉眼睛,细细再看。果然,朦胧的月光下,昏暗的灯光里,有个人正沿着墙根奔向后院。 赵榛知道,后院的房间整个都被孙先生包下了。除了孙先生和两名武官,后院再无旁人。 赵榛心中纳闷,悄悄开了房门,跟了过去。 那黑影就在前面四五丈远。一袭黑衣,黑布裹头,从身形看,像是个女子。 那人进了月亮门,突然回过头,向后看了看。赵榛吓得赶忙躲到旁边的一丛冬青树后。 借着月光,赵榛看见了那人黑纱遮盖下,一双晶亮的眸子。几缕长发飘在额前,果真是个女子。即使在黑夜之中,仍能看出她肌肤似雪般白。 这女子的眼睛更是有些异样,蓝汪汪的,像碧蓝碧蓝的水晶。一瞬间,赵榛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赵榛心中骤然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思忖间,那女子已到了后院,隐身在假山后。赵榛将身子紧贴在墙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饶是石墙冰凉透骨,赵榛也只得强自忍着,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这后院本是客栈一个单独的处所,独门独院,并不与其他地方相通,很是幽静。只有四五间客房,建筑得极为讲究。房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半明半暗。窗户黑沉沉的,不见半点灯火。 那女子伏在石头上,四下里张看着。稍顷,闪身离开假山,轻手轻脚走到了房前。 她从最头上的客房开始,一间一间查看着。走到第三间客房,她停了下来。赵榛一惊,那正是孙先生住的房间。 女子靠在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件,将门闩慢慢拨开。她扳着门扇,把房门轻轻推开。 月光涌进屋里,将半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 一片昏暗。床上躺着的人,正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睡梦里,不时咬几下牙齿,咯咯作响。 那女子高抬腿,轻落脚,跨进门去。床上之人酣睡似猪,全然没有察觉屋内有人闯入。 女子走近床边,略了看了几眼,探手从背上抽出一把刀来。 刀光一闪,径直向那床上之人劈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卿本佳人 只听当的一声,那女子的刀被格开。 猝然之下,那女子惊得魂飞魄散,像白日里撞见了鬼。转头看去,见一个少年正拿着一个铁铲,将自己的刀挡住。 原来赵榛看着女子进了房中,便紧跟几步,闪身躲在了房门的一边。待见她举刀行刺,心中大骇,情急之下,顺手抄起墙边的一把铁铲,冲了出去。 床上的人兀自酣睡不觉,全然不知已身处险境。那女子却不慌乱,秀眉一挑,牙关一咬,返身举刀向着赵榛就砍。 孙先生住的这房间,虽则较通常的客房大了许多,但两人动起手来,仍显得狭小。赵榛见女子的刀来势极快,两人离得又近,仓促间不及细想,举铲相迎。 只听“咔嚓”一声,铁铲铲头和木柄相接处被齐齐砍断。铲头落地,赵榛手中只剩了一段木柄。 那女子一招得手,第二刀接着又来,当真是又急又快。赵榛无处躲闪,只好连连后退,手中的木柄却又被砍去一截。 赵榛有些慌神,将断柄朝那女子身上一扔,转身向后就逃。不提防门槛高了些,一个不留神,双脚绊在门槛上,身子向门外飞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肩膀即将触地的一刻,赵榛身子猛地一拧,反转向上,双臂一撑,两脚点地,猛地站了起来。 那女子却并不来追赶,回身举刀,再去床上寻找。 床上的孙先生睡得迷迷瞪瞪的,突然间被打斗之声惊醒。睁眼一看,一道雪亮的光正向自己袭来。一身冷汗直下,酒立时醒了大半。仓惶之中,急向墙边躲闪,口中大叫:“来人呐,有刺客!刺客啊!” 旁边的屋门猛然敞开,两个武官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居然还没忘了拿兵器。 那女子心下着急,举刀连连戳向孙先生。孙先生将被子团作一团,掷了过去。趁女子一愣神之际,孙先生已从床上跳了下来,随手抓起一把椅子,挡在身前。 女子发了狠,一刀将被子挑开,逼向孙先生。孙先生用凳子一档,抬腿踢向女子腹部。 女子的刀劈在凳子上,竟陷了进去,一时拔出不得。急切间,她腾身跃起,躲过孙先生这一腿。转瞬之间,女子已将刀拔了出来,反手就是一刀。 孙先生一腿走空,急往后退,人已被逼在墙角。那女子更是毫不迟疑,举刀刺向孙先生胸口,喝道:“你这狗奴才,去死吧!” 这时,忽听得门口一阵响动,两名武官已从身后杀了上来。两把朴刀一左一右,刺向女子背后。 赵榛四下里瞧了瞧,看到假山旁边不知谁放了一条铁棍,顺手就抄了起来。 刚到门口,就见那女子从屋里奔了出来,身后两名武官紧随,孙先生则在大叫:“别让她跑了,抓住她!” 眼看那女子就要从身边疾奔而过,赵榛举起铁棍,迎头就是一棍。女子忙用刀去挡,“当啷”一声,刀棍相交,火花四溅。两名武官也已到了跟前,登时将女子围在当中。 孙先生倚靠在门框上,摇摇晃晃,依旧醉态毕现。他满嘴吐着酒气,不住嚷嚷着:“你这女子,刺杀我这个平头百姓为啥?” 那女子也不答话,左闪右躲,频频出刀。打斗之间,赵榛愈发觉得那女子眼熟。想来想去,就是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女子以一敌三,渐渐不支。见赵榛招式忽然慢了下来,心中一喜,呼呼两刀,猛劈向赵榛。 赵榛心里一动,假装不敌,往一边躲闪。那女子趁势向前,赵榛虚晃几棍,让过那女子。女子心中纳罕,蓝莹莹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两名武官却丝毫不手软,又见对方是个妙龄女子,更来了精神。孙先生也在后面指指画画,两名武官愈发使出全身的手段,将那女子逼得手忙脚乱。 女子气喘吁吁,手中的刀越来越慢,脸上汗滴了下来,好几次差点被武官的刀伤着了。 女子开始焦躁起来,一不留神,被一名武官的刀划过手臂,顿时鲜血直流。 正迟疑间,另一名武官的刀又到了面门。女子急忙抽身,刀锋擦面而过,竟将那女子的面纱挑了开来。 女子脸上一凉,面纱已散了开来,一张白生生的俏脸就露了出来。赵榛和两个武官都是一愣,没想到这刺客会是一个绝色美女。 赵榛眼前豁然一亮,他记起了这个女子。 万柳镇,被柳家少爷纠缠的卖艺的黄衫女子。 没错,就是她。赵榛心里忽的一热。 那女子神色惊愕。武官的刀余势不减,斜斜地刺进肩头。女子惊叫一声,伸手捂住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两名武官大喜过望,一起上前,双双举刀就砍。 女子脚步踉跄,看来受伤不轻。赵榛见势不妙,大喊一声,抡起铁棍朝那女子便打。 女子前后受敌,自知逃脱无望,忽然举起刀,朝自己胸前就刺。 只听“嘡啷”一声。 不知怎的,赵榛脚下忽然一滑,手中的棍立时偏了方向,竟朝着两名武官打了过去。 两名武官愕然一惊,却已收刀不及。刀棍相撞,锵锵有声,两人被逼得向后连退数步。 女子见场中情形大变,触到胸口的刀,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赵榛一下跌倒在地,铁棍撒手飞出,差点将两名武官打个正着。那女子趁势冲出包围,朝客栈大门方向逃去。 赵榛从地上爬起来,急着去捡铁棍,却与两名武官撞个满怀。三人同时跌倒,当真是狼狈不堪。 两名武官气的连声叫骂。赵榛扶着地爬起来,神色惶恐,口中直道:“都是在下无能,两位官爷恕罪!” 孙先生连连摇头,没想到这少年看上去像是很机灵,不料行事却如此不堪。两名武官爬起来,更是哭笑不得。 赵榛连滚带爬,捡起铁棍,神色尴尬。跺跺脚,说了一声:“我去追!” 说罢,一手抄起铁棍,哈下腰,头也不回地朝着女子逃出的方向追了出去。两名武官正要随赵榛去追赶,却被孙先生喊住:“算了,让她去吧!” 两名武官朝着客栈大门望了几眼,互相看了看,摇着头随孙先生进屋去了。 大门口的两盏灯笼依旧在风中摇荡,看门的人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像一群枯叶蝶翩翩起舞。 赵榛出了院门,向两边看看。 左边是一条平坦的大道,空荡荡的。月光之下,像一条灰茫茫的巨蟒,迤逦而去。 右边是一个土坡,不远处有几间低矮的房屋,静默在朦胧的月光里。 再向前去,是一片原野,稀稀疏疏的树木,隐约出现在视线里,像一副草草的水墨画。 赵榛低头瞧了瞧。 淡月之下,虽看不十分分明,但点点滴滴黑黑的血迹,在薄薄的时断时续的雪地里,还是分辨得出。看来,那女子的确受伤不轻。 他跟着血迹,一直来到原野之上。 那血迹消失在河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几条小河早已结冰,枯草残雪到处都是。 隆冬时节,树叶尽已落尽。光秃秃的树枝,直直地指向天空。风在林外盘旋,像一头找不家的小兽乱叫。 这一片小树林占地不小,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赵榛围着小树林转了一圈,看到有一处明显有人的脚步踏过的痕迹。他略一犹豫,将铁棍举在胸前,俯身钻进了小树林。 小树林里树枝交错,枯草遍地。往里走了二三十步之后,前面顿时开阔起来,几棵大树立在空地上,枝干伸展如手臂。 赵榛的鼻间,嗅到了微微的血腥气。他立时警觉起来,将铁棍握在手中,小心地试探着向前。 “嘎巴”一声,一根树枝被风吹落,从树上掉了下来。赵榛仰头一看,赶忙躲闪。 树枝擦着肩膀掉在脚下。 赵榛虚惊一场,一脚将树枝踢开。尘土枯叶扬起,忽然眼前刀光一闪,一个人影从树后闪了出来。 赵榛早有防备,举棍将刀架住。举目一看,正是那适才在客栈行刺孙先生的女子。她的脸色愈加苍白,肩头和胳膊上的血迹清楚可见。 赵榛忙道:“姑娘,住手!是我!” 那女子也认出了赵榛,脸上敌意稍减,却仍厉声喝道:“你这狗贼,是要赶尽杀绝吗?” 赵榛收起铁棍,正色道:“姑娘误会在下了。在下只是放心不下姑娘的伤势,想来瞧上一瞧。” “真是好笑!”那女子面色一寒,冷笑道,“我与你非亲非故,却是仇敌,你假惺惺的,充的哪门子好心?” 赵榛急了:“姑娘,你真不认得我了吗?” 那女子愣了一下,收回刀,稍稍向前走了几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赵榛。 过了一会,女子终于摇摇头,说道:“这位官人,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小女子真的不曾见过你......” 话未说完,她忽然停住,又看了赵榛几眼,似有所思,缓缓说道:“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赵榛心中一喜,叫道:“姑娘,万柳镇!万柳镇啊!” 女子眼睛一亮,盯着赵榛,随即却又摇摇头:“不是,不是!我真的没见过你!” 赵榛猛然想起自己的脸是换过的,急道:“姑娘,柳家少爷,小赤猴!” “我记起来了,是这声音!”女子恍然,又向前几步,眼睛几乎要凑到赵榛脸上,叫了一声,“身形也对,可你的脸......” “说来话长,”赵榛轻叹一声,“何时方便再与姑娘细细说吧。” 那女子点点头。赵榛见她伤处还在滴血,忙道:“姑娘,还是先把伤包扎好再说。”说罢,上前就要抓她的胳膊。 女子急向后躲,口中叫道:“不劳官人动手,小女子自家自会包扎!” 赵榛暗叫自己孟浪,赶忙将手缩了回来。随即将铁棍支在树上,回身从衣上撕下几块布片,递与那女子。 那女子伸手接了,将刀靠在脚下,用布片把伤口包扎好。 “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赵榛见那女子包扎好了伤处,开口问道。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赵榛:“官人请讲!” “那孙先生与姑娘有何仇恨,姑娘定要取了他的性命?”赵榛问道。 “无冤无仇!”女子说的很是干脆。 “既无怨,又无仇,姑娘何苦要杀他?”赵榛不解。 “他要去济南府救那金国三太子!”女子怒道,“明明是大宋的子民,却要去救治金人,难道不该死?” “他去救治金国三太子,与姑娘何干?”赵榛更糊涂了。 “那三太子是......是我的杀父仇人!”女子眼中闪着泪光。 “我杀不了三太子,可也不能让人救了他!”女子继续说道。 “三太子瘫痪在床,已求遍金国和中原的大夫,毫无起色。”看赵榛还不明白,女子有些不快,“我宁愿他一辈子躺在床上,也不能让人救了他!” 赵榛这时才多少知晓了女子的心意。 冷风吹进小树林,那女子浑身发起抖来。赵榛四处看了看,见树林外的土丘上有几间土屋,忙道:“姑娘,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吧!”随即在前,向林外走了去。 那女子没有犹豫,拿起刀,跟着赵榛走了出来。 那是农忙时农家看护庄稼临时使用的房屋。此时已是冬季,庄稼早都入了仓,田野上一片荒芜,这些屋子自然也就暂时废弃了。 两人进了屋子。赵榛找了些干草枯枝,升起一堆火来。那女子坐在火边,不停地喘息着。 屋里的锅台上,放着一把铁壶,几个瓷碗。赵榛趁那女子烤火取暖之际,来到小河边,破开碎冰,洗了碗和壶,装满一壶水,回到屋里。 那女子正斜靠在土炕上,神情委顿。见赵榛进来,勉强起了起身子。 赵榛将铁壶放在火上,又从屋角寻到了些木柴,添了进去。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屋子里开始有了热意。 赵榛坐在火前,拿起一根木棍,拨弄着炉火。那女子不时抬眼看看赵榛,也没有说话。 水开了。赵榛抓起铁壶,将水倒在碗中。等凉的差不多了,才起身端给那女子。 那女子伸手接了,一口气喝进去。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之色。赵榛接过空碗,又倒了一碗水,放在锅台上,回过头来,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苍白的脸上泛出几丝红晕,隐隐有几分羞涩。 “姑娘......”赵榛迟疑着。 那女子往土炕上靠了靠,挺直了身子。 第一百八十章 风雪载途 “姑娘,”赵榛望着女子,缓缓说道,“记得在万柳镇,还有一位长者和你在一起。怎么目今就姑娘一个人了?” 赵榛话刚出口,那女子眼中立时滚出泪来,肩膀不停抽搐着。 “耶律叔叔他......”女子声音哽咽,“他......他已经故去了......”说罢,竟失声痛哭起来。 赵榛一时间手足无措,想要上前安慰,却不知如何是好,立在原地,搓着两只手,喃喃说道:“姑娘......你......你......” 好半天,女子才止住了悲声,用衣袖擦擦眼泪,神色间颇显得难为情。她冲着赵榛笑了笑,说道:“小女子......小女子让官人见笑了!” 赵榛端起锅台上的碗,递了过去。女子站起身,双手接了,慢慢喝下去。抿抿嘴唇,将碗递还给赵榛,重又靠在土炕上。 赵榛又添些木柴,拨亮了火,默默听那女子说着。 原来这女子名叫萧若寒,本是大辽国皇室。辽国为金人所灭,萧若寒侥幸逃出,和大臣耶律荣流落在外。 萧若寒国破家亡,一心伺机为父母家人报仇。这几年辗转各地,联络召集辽国旧人,吃了不少苦。终是人单势孤,没杀得了几个金国重臣和皇族,复国看来更是无望。 萧若寒之父被金国三太子所杀,几次入宫行刺都功败垂成。不想老天有眼,三太子冬天出行打猎,不知怎的回来后忽然瘫痪。每每求医问药,却毫无起色。后有人奏说大宋潍州有个神医,颇精通此道。于是三太子便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征调那孙先生前来为他治病。 萧若寒闻知金国三太子来了中原,就想寻机行刺他。跟了半路,随行护卫的金兵金将看守严密,不好行事。等到了济南府,刘豫又爷爷一般供奉着,生怕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差池,派重兵守卫,更是很难找下手的机会。 万般无奈,萧若寒只好出此下策,路上行刺孙先生。自觉此举有失磊落,也不找人相帮,独自一人寻了来。 赵榛听罢,久久无语。蓦然想起自己的父母家人,心中百感交集,几乎要掉下泪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赵榛对这姑娘,骤然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可孙先生也是身不由己,万般无奈啊。”赵榛叹道,遂把孙先生的情形说了。 萧若寒听了,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屋外,寒风掠过原野。望不尽的黑暗深处,传来几声凄凉的鸟叫声。 跳动的火焰将两个人的身影,映在满是灰烬的土墙上。 我不如一个女子。 赵榛忽然站起身,将手中的铁棍扔了出去。 赵榛回到客栈时,已是半夜。 孙先生住的后院早已人声寂寂,只有屋檐下的灯笼犹自飘飘摇摇。阮小七的房间里则漆黑一团,隔着窗都能听到震天的鼾声。 赵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想着这样的寒夜,把萧若寒一个人留在荒野的屋中,是不是太不妥当了。不由盼着白天赶快来临,好去看看那姑娘。 直到鸡叫三遍,赵榛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醒来,天阴沉沉的。窗纸上沙沙的响声,像是雪。 起床推门看去,院子里果然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赵榛唤醒阮小七,到后院一看,孙先生和两名武官的住处早已房门紧锁。问过店主,才知道孙先生一早就离了客栈,上路去了。 赵榛心中不免怅然。这孙先生走得如此匆忙,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怕是有些什么状况吧。 吃罢早饭,赵榛央店主帮忙买了三匹马,算了房钱。阮小七见店主牵了三匹马来,心中疑问,赵榛也不答话。直到出了客栈,赵榛才将昨晚的事说与阮小七知道。 阮小七听罢,瞪大了眼睛。这一夜只顾闷头大睡,竟不知生出这许多变故来。 两人上了大路。 雪停了,一轮昏黄的太阳升起在地平线的远方。稀稀落落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赵榛让阮小七等在路旁,他一个人向原野走去。 原野上空寂无人,触目皆是荒草树木。薄薄的雪花覆盖着,仍露出黑的地面来。 赵榛走近了那屋子。 屋子里昏暗不明,看不清人迹。赵榛站在门口,冲着里面喊着:“姑娘,萧姑娘!” 没有人答应。 风吹着破烂不堪的窗户纸,灰尘纸屑乱舞。一只乌鸦从雪地里飞起来,呱呱叫着冲向林梢。 赵榛心中生疑,忙推开半掩的破木门,一步跨了进去。 屋中的火早已熄灭,冷冷清清的,空无一人。那萧姑娘不知去了哪里。 赵榛跑出屋子,在屋前屋后找了好几遍,不见有人。他心中开始着慌,跑出屋去,朝原野上四处张望。 荒草在风中瑟瑟抖动。片片小树林,夹杂着灌木丛,被一条条小河和沟渠隔开。 “萧姑娘,萧姑娘!”赵榛一边跑,一边一遍遍喊着。 没有回音,只有风声。 赵榛深一脚,浅一脚,在原野上寻找着。不顾小河水冷,池塘里的淤泥,将一大片土地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还是没有萧姑娘的影子。 最后,赵榛彻底打消了找人的念头。在寒风肆虐的荒野上呆立了半天,才垂头丧气地向回走去。 阮小七牵着马,正在路边东张西望。看见赵榛一个人走回来,有些奇怪,忙问:“那姑娘呢?” 赵榛失望地摇摇头:“不知道去哪里了?找了半天,没人!” 阮小七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上路吧!” 赵榛又回头朝原野的小屋子望了几眼,无可奈何地接过马缰绳,上了马,跟在阮小七的马后,向前驰去。 晌午时分,他们到达了一个小镇。 太阳已被云层遮住,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群山连绵,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大路边有一个酒家。破旧的酒幌子,在屋檐下迎风招展,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一个伙计肩膀上搭着汗巾,倚靠在门口,望着眼前人来人往的一条大路,呆呆地出神。猛然见有人向这边走来,忙迎了出去,脸上的笑容似乎也被冻得僵硬。 “客官,里面请!”伙计的喊声依然很卖力。 赵榛和阮小七将马拴在门前的大树下,随着伙计进了屋。屋内,寥寥的几个食客,散坐在各处。 两人在靠近门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伙计,快来几碗热酒,暖暖身子!”阮小七一坐下,便招呼伙计上酒。 “客官稍候,这就来了!”伙计答应一声,掀开门帘,向后面去了。 不多时,一盘熟牛肉,两大碗烧酒端了上来。阮小七将酒一口气喝干,抹抹嘴,叫道:“伙计,再来一碗!” 赵榛端起碗,抿了几口,便把视线投向门外。 天空黑沉沉,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接着,纷纷扬扬的,飘下一天大雪来。 那雪花如柳絮般,密密地飞舞着。只一会,地上便一片白了。远处的山脊渐渐融入苍茫之中,混混沌沌的,像隔了一层雾。 “愣什么神啊,喝酒!”阮小七催促道。 赵榛回过神来,端起碗,一连喝了几大口,又慢慢将碗放回桌上去。随手夹起一块牛肉,塞入口中,细细嚼着,一边打量起店里的食客来。 赵榛这才注意到,就在最靠里面,墙角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布衣袍,身形看上去有些单薄,身子压得很低,头上却戴了一个很大的斗笠,几乎将半个身子都遮住了。 赵榛觉得奇怪,不觉多看了两眼。那人觉察出赵榛在看他,头埋得更低了。 赵榛心念一动,这人似乎有些眼熟。 “伙计,算账!”那人忽然站起身,随手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径自向门外走去。 虽然有意放粗了嗓音,赵榛还是听出了似乎是个女子的声音。他喝了一口酒,有意无意地看着这个人。 这人一手扶着斗笠,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从赵榛身边快步经过。 赵榛端着酒碗,看着他走到门口。那青布衣衫穿在他身上显得大了些,婀娜的背影看去更像是是个女子了。 赵榛正要把眼睛移开,却见那人将斗笠稍稍掀起,回过头,偷偷看了赵榛一眼。 萧若寒! 赵榛一阵心颤不已,手中的碗叮当一声,掉在了桌上。萧若寒却早已将头转了回去,脚步飞快,奔向树下的一匹枣红马。 赵榛愣了片刻,起身追了出去。 阮小七一碗酒喝到一半,便硬生生地停了下来,看着发狂一样冲出去的赵榛,一脸愕然。 萧若寒已解开了马缰绳,紧紧马肚带,正要上马。 “萧姑娘,请等一等!”赵榛追到了身后,急得大喊。 萧若寒的身子动了一下,却没转过脸来,仍背对着赵榛。 “萧姑娘,我们说的好好的,你怎么就不辞而别了?”赵榛有些气恼。 萧若寒抓了抓马缰绳,没有说话。 “萧姑娘,你说话啊!”赵榛真的急了。 萧若寒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眼睛里已噙满了泪水。 “萧姑娘......”赵榛一时间手足无措。 “赵公子,你的好意我领了。可是......我......我不能跟你走......”萧若寒使劲摇了摇头,一大颗泪珠滚了出来。 “萧姑娘,你别哭......”赵榛慌了,“你先前不是答应了吗,此刻却又是为何?” “我虽是无家可归之人,却也不远寄人篱下......”萧若寒擦了擦脸颊上的泪,低声说道。 “怎会是寄人篱下?”赵榛急道,“我也是无家可归,浪迹江湖,正与姑娘一样。” “正因如此,我才不要人可怜。”萧若寒抬起了头,盯着赵榛。 “我......我......我不是可怜姑娘......”赵榛不知如何说才好。 “我见姑娘,便觉亲近......”话一出口,赵榛便觉不妥,赶忙打住。 “谢谢公子......”萧若寒的眼中显出几丝柔光,转瞬即逝。 “萧姑娘......我......我......”赵榛又不知如何开口。 萧若寒凄然一笑:“公子,你我孤男寡女,多有不便!” 赵榛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若寒眉毛一挑,脸上恢复了从容的神色。 “公子,多谢相救,一路多保重!后会有期!”说罢,飞身上马,一带马缰绳,向着大路奔去。 “萧姑娘,萧姑娘!”赵榛在后面大声喊着。 却见那枣红马嘶叫了几声,四蹄踏起飞雪,疾驰而去。转眼间,已隐没在茫茫的大雪之中。 第一百八十一章 山谷遇险 赵榛呆立在原地,看着萧若寒飞马离去,心中空落落的。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洒下来。赵榛的头上、肩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他仰起脸,望向灰茫茫的天空,脸上忽然一阵冰冷。大颗的泪珠和着雪花,悄然而下。 我这是怎么了?赵榛茫然若失。 “进去吧,还站在外面干嘛?”不知何时,阮小七已来到赵榛身后。 “瞧瞧这天,多冷啊!”阮小七一边拍着身上的雪花,一边叹道,“这雪可真够大的,今个怕是走不成了!”说罢,望着风雪弥漫的大路,踮起了脚。 赵榛回到屋里,重又坐了下来。 “这大雪天的,正好喝酒!”阮小七端起碗,“伙计,倒酒啊!”伙计抱着酒坛,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赵榛端起酒碗,举到嘴边,忽又放回桌上。他看了看阮小七,说道:“小七哥,咱们走!” 阮小七愣住了,急道:“你疯了吧,这么大的雪!” 一旁的伙计也插言道:“客官,前面就是狮驼岭。山势高峻,坡陡谷深,就是寻常日子,也要多加小心。何况这大雪的天,怎好赶路?不如住上一晚,明日看看天气再走也不迟。” 阮小七随声附和道:“是啊,是啊!这天还是喝酒的好!” 风吹着门口的旧布帘,将一团团雪花卷了进来。门外的大路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小七哥,不如这样,”赵榛说道,“我先走一步,小七哥暂住一晚,咱们在岭下的那个大镇子会合。你看如何?” 阮小七嘿嘿一笑:“是不是不放心那个姑娘?” 赵榛神色扭捏起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阮小七笑的更响了,一手端起桌上的碗,咚咚咚,一口气喝了下去。随即将碗墩在桌上,大声道:“我岂是那等懦弱之人!撇下朋友不顾,自己自在,非是我阮小七所为。为朋友两肋插刀,这大雪的天,算得了什么?” 言罢,站起身,冲着赵榛叫道:“走!” “客官,你还没给银子呢?”伙计一把抓住阮小七。 “只顾走,把这茬忘了......”阮小七搔搔头皮,“伙计,放心!少不了你的!”回手去找包裹。 赵榛忙把一锭银子丢在桌上,起身朝门外就走。阮小七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冲着伙计喊道:“伙计,给我包上几斤熟牛肉!” 雪,还在下着。撕绵扯絮般,飘飘如飞。 赵榛和阮小七骑在马上,一路向前。雪花随风扑面而来,打得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 路上早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马蹄踏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 两人走出二十几里,路上不见一个人。 雪,下的愈发大了。 萧姑娘去了哪里? 茫茫的片片荒野,茫茫的阵阵风雪。看看这一带并无村庄人家,也无酒家客栈。赵榛心中着急起来,不由紧催胯下的马。 道路越来越陡,两边山石耸立,直逼而来。 雪,稍稍小了些,却依旧漫天漫地地飞舞。看不到人迹,灰蒙蒙的天色,像要压下来了。 赵榛和阮小七下了马,牵着马前行。积雪没过了脚脖子,两人走得很是吃力。 “那姑娘会不会没走这条路?”阮小七心中生疑。 “这里除了这一条官道,再无旁的大路可走。”赵榛望着前面,“我明明看着她上了这条路,不会有错。” 两人又往前走了四五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峦重叠起伏,皑皑白雪掩盖了道路河川。西边的天尽头,却升起一轮圆的太阳。色如蛋黄,大若脸盆,镶嵌在黑沉沉的底色上,有些诡异,有些凄冷。 道路在山间回环,十几丈外便看不清了,只有一片白。 雪渐渐止了,风却猛烈地刮了起来。山风刺骨,遍体生寒。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暮色从四围涌了上来。前方的道路逐渐模糊,脚下的雪地开始结冰。人和马走在上面,不住地打滑。 “不能再往前走了,找个地方避避风,看看情形再说吧。”阮小七牵住了马缰绳,对赵榛说道。 赵榛抬头看看天色,虽有些不情愿,还是停下了脚步。 路旁有几块大岩石,岩石下遮出一个洞穴来。阮小七哈着气,朝那边就走。 就在这时,赵榛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马的嘶鸣声。他心中一紧,登时立在原地不动。 “小七哥,你听听。马在叫!” 阮小七停了下来,侧耳听听。山风呼啸,马叫声隐隐约约。 “是,是马叫!”阮小七答道。 “过去看看!”赵榛急道。 往前走了数十丈,那马叫声忽的止了。赵榛心下着急,不由加快了脚步。 道路在前方转了一个大弯,一侧是高山,另一边却是一条山谷。积雪覆盖下,山谷深不可测。 马叫声又传来,分明就在近前。赵榛疾走几步,抬眼四处找寻。 就在前方不远处,靠近山谷的一侧长了几棵小树。小树的旁边,正有一匹马卧倒在雪地里。 走近了再看,那匹马毛色枣红,四蹄刨着地,不停地挣扎,发出阵阵哀鸣。有一摊血殷红了马身下的一块雪地,显然这匹马受了伤。 赵榛上前拉了拉马缰绳。那马昂起脖子,口鼻中喷出团团热气,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赵榛仔细瞧瞧,原来这匹马的后腿已经折断。 赵榛不忍看这马的惨状。狠狠心,要拔刀结果了它的性命,却终是下不了手。 看看路边,雪已被什么东西拖出一片,露出枯草和沙土来。一道黑黑的印迹伸向谷底,显然是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赵榛认出这正是萧若寒骑的那匹枣红马。马还在这里,可萧姑娘的人却不知何处。 他朝山谷望了望,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底。四处看看,再无人迹。 萧姑娘定是掉了下去。 赵榛心中陡然一惊,顿时神色有变。他趴在路边,向着谷底张望,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萧姑娘,萧姑娘!”赵榛扯着嗓子,冲着下面大喊。嗡嗡的回音从谷底传上来,却没有人应声。 赵榛心急如焚,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他与这位萧姑娘只见过几次面,并无深交,本不必如此担心。可不知怎的,赵榛的心里总是放不下,像时刻挂念着一个亲近的人。 或许是相同的境遇,或许是对萧姑娘孤身复仇的敬意,抑或是别的什么,赵榛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一时间心乱如麻,后悔在酒家没把萧姑娘留住。 阮小七攀着小树,走到崖边,朝着山谷里望望。 风卷着积雪、沙尘和落叶,飘进谷里去。极深的谷底,传来冰层断裂的声音,像石头落入水面激起的波纹,隐隐荡漾。 “我下去看看,萧姑娘十有八九是坠下山谷去了!”赵榛说道。 阮小七站起身,抬头看看天色,又望一眼山谷,道:“谷深崖陡,太过凶险,还是我下去吧!” “不,小七哥,我去!”赵榛的语气不容反驳。 说话间,赵榛已跃下路基,跳到崖边,抓住一株小树的树干,往下就攀。 “你当心些!”阮小七见无法阻止,只好劝道。 “知道了,我会小心!小七哥在上面等我!”赵榛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子坠了下去。 天色昏黑,远处的山峰已经模糊成灰蒙蒙的一团。风势渐小,天气却冷的逼人。尤其是山风吹来,更觉寒气刺骨,难以抵挡。 岩壁极是陡峭光滑。赵榛攀抓着岩缝间的灌木和杂草,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 崖上阮小七的身影渐渐模糊了,向下看看,依旧深不见底。腾腾的雾气,夹杂着从崖上飘落下来的雪粒,被风吹着,眼前晦暗不明。 “萧姑娘,萧姑娘!”赵榛一手抓着岩缝间的一丛灌木,双脚踏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探下身子,一边向谷底察看,一边大声喊叫。 嗡嗡的一阵回响,震得岩壁上的积雪纷纷落了下来。待四周安静下来,赵榛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 隐隐的风声,细细的流水声,自己的喘息声。 “萧姑娘,萧姑娘!”赵榛又向下攀了数十丈。 那流水声在耳边更清晰了。恍惚间,赵榛听到了低低的呻吟声。 他心里一震,屏住了呼吸再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 “萧姑娘......”赵榛试探着向下,一边大声喊着。 那呻吟之声又起。 这回没听错,是有人在叫。赵榛辨了辨方向,发觉声音是来自自己的右下方。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谷里雾蒙蒙的,白雪映着天光,还能微微看清眼前的物事。 赵榛循着声音攀援下去,终于看见脚底下的不远处,在一棵小树上,挂着一个人。 那小树长在突出的一块岩石上,岩石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那人的身上也落满了雪,半边身子躺在岩石上,另一半身子靠在小树上。 青布衣衫,长发散落,虽看不清面目,赵榛却一眼辨出这人正是萧若寒。 她的斗笠早已不知掉到那里去了,卧在那里,动也不动。 “萧姑娘!”赵榛又惊又喜。 听到赵榛的声音,萧若寒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口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你先别动,我就来!”赵榛喊道。 那岩石孤零零地悬在岩壁上,四周并无可借靠之处。赵榛站立之地,离着那块岩石至少还有数丈远,下面即是深谷,河川上的积雪和厚冰隐隐可见。 赵榛暗暗试了试,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跳过去。正自着急,抬头瞧见那块岩石的上方,一丛灌木密生,几根野藤垂了下去。 他攀附着岩壁,上到岩石顶端。向下看看,离着大约还有三四丈高。手脚已冻得有些麻木,身上也冷作一团。赵榛使劲搓了搓双手,又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子,深吸一口气,拉着灌木,抓住了那根粗藤。 赵榛将身子荡了过去。野藤发出几声脆响,来回摇晃着。赵榛双脚扣住岩缝,一步一步,慢慢向下攀着。 眼看离着岩石还有丈许,野藤却咯吱一声,突然从中间断开。赵榛不曾防备,蓦然一惊,身子一如石头般坠了下去。 那岩石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几寸见方,而萧若寒的半个身子已悬在上面。赵榛若然直直下去,定会撞在萧若寒的身上。倘若跌下谷底,凶多吉少。 仓促间,赵榛双手撑开岩壁,身子向外荡开。在身子下落到腰部与岩石齐平的瞬间,猛然张开双臂,伸手攀住了岩石边缘。 岩石上落满积雪,好在并未结冰,加上长了一些野草和小灌木,赵榛适才没有脱手坠下谷去。 积雪从岩石上簌簌落下。赵榛惊魂方定,欲待攀岩上去,却见身旁的小树不住晃动,萧若寒的身子就要坠了下来。 原来赵榛这一番动作,已碰到那株小树。小树枝干细弱,只是勉强支撑柱萧若寒的半个身子,被赵榛一碰,就要折弯。 赵榛一惊,慌忙伸手将树枝和萧若寒的身子抵住;却不提防另一只手攀抓的地方突然一滑,手就脱了出来。 赵榛的身子猛然下落! 脚下即是深谷,跌下去九死一生。 赵榛不及多想,伸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岩缝狠狠插了进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绝处逢生 赵榛耳边嗡嗡直响,当真害怕到了极点。 就在开始坠下的一瞬间,短刀深深插进了岩缝之中。赵榛的身子摇晃了几下,终于靠在了岩壁上。 短刀微微晃动几下,终于停了下来。赵榛一身冷汗直下,额上汗珠滚滚。 赵榛暗叫侥幸。若是差一点,或者慢一点,恐怕就要跌下谷去。哪怕不粉身碎骨,也要手足俱残了。 赵榛定了定神。山谷上下皆灰茫茫的一片。向下看,白雪和结了冰的河流隐然在目;向上看,则只能看到黑沉沉的一方天空。阮小七的身影则是全然看不到的。 他喘了一口气,正待翻身攀上岩石。这时,只听嘎巴一声,树枝一阵晃动,萧若寒的身子随之一翻,猛地掉了下来。 萧若寒的长衣被风吹起,从赵榛的脸上拂过。赵榛无暇他想,下意识地用手一抓。 胳膊忽的向下一坠,手中抓住了什么东西。柔软冰凉,竟是萧若寒的手腕。 萧若寒似才被惊醒,口中喃喃说道:“你......你是谁......” 赵榛心下大喜,忙应道:“萧姑娘,是我啊!” 萧若寒微睁双目,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天光里,像一张白纸:“赵公子,是你吗?” “是,是我!”赵榛喜极而泣。 土和沙粒哗啦啦落在头顶,短刀开始晃动起来。赵榛觉得自己的手向下一坠,那短刀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从岩缝中慢慢朝外滑动。 赵榛的胳膊坠得生疼,手几乎要麻木了。 “松开我......公子......”萧若寒感觉到了危险,轻声说着。 “那怎么行?”赵榛望望身下茫茫的谷底,不觉胆寒。 “别管我......”萧若寒气息微弱,“你......你上去......再这样......两个人都要掉下去了......” “不.....不行......”赵榛觉得自己的胸口胀得发痛,握着刀柄的手就要撒开了。 刀柄一阵剧烈晃动,大片的沙粒和尘土滚落下来。赵榛和萧若寒的身子猛然向下一滑。 “快松开我......”萧若寒使出了全身的气力,喊道。赵榛的一只手,仍旧死死抓着萧若寒的手腕,不肯松开。 “你......你......”萧若寒发出几声叹息。 只听“哗啦”一声,短刀从岩缝中滑出,带下沙土和石块,纷纷落下。赵榛只觉手一轻,便和萧若寒一起坠了下去。 刹那间,不知怎的,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就这样和萧姑娘耳边风声呼呼,如在云端雾里。赵榛的手仍紧紧抓着萧若寒的手腕。随着下坠之势,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将萧若寒抱个正着。 萧若寒的身子一震,“嘤咛”一声呻吟,双手也抱紧了赵榛。 两人忽忽悠悠,坠向谷底。树枝和岩石剐蹭着衣裳,脸上也是道道血痕。 赵榛闭上了眼睛,萧若寒冰冷的唇碰着他的面颊。赵榛心中一荡,将嘴唇迎了上去。两人的唇猛然黏在一起,赵榛的脸上一阵火热,脑子开始眩晕。 “嘭嘭!” 赵榛觉得身子撞在一堆软物上,猛然弹了起来。接着,又倏地落下。 赵榛这才发觉,两人正掉在一株大松树的枝杈上。这株松树树干粗大,从岩缝中斜斜伸出,虽深冬时节,依然枝叶繁茂。数条枝干伸展开来,枯藤野蔓缠绕,正如一张软床,恰恰将两人接住。 赵榛挣扎着爬起来,急忙先去看萧若寒。萧若寒斜躺在旁边,星目半张,气若游丝。 赵榛把她抱起来,树枝一阵晃动。赵榛向下一看,不觉胆战心惊。 借着雪光,就在松树下大约离着十几丈远,尖尖的岩石挺立如剑,浮冰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浮。 幸亏有这株大松树,否则两人撞在尖石上,即便不死,也得重伤。 “萧姑娘,萧姑娘!”赵榛在耳边喊着。 萧若寒睁开了双眼,虽则神情疲惫,却满眼惊喜之色。 “公子,我们还活着?”话音欣喜,感觉有了几分气力。 “活着!活着!”赵榛连声大叫,禁不住抓住了萧若寒的手。 闪闪的星斗,静静悬在高远的山顶。一轮圆月,正从荒林里升起。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声哗哗在响。 “萧姑娘,你伤在哪里?”赵榛松开了手。 萧若寒动了动双腿,发出几声呻吟:“好像是左腿摔伤了......” 赵榛俯身看去,见萧若寒的左腿的衣衫果然浸透了鲜血。他向四周看看,说道:“萧姑娘,你先忍着点!我们下到谷底再说。”萧若寒点了点头,咬紧了嘴唇。 松树的根部扎在两块大岩石之间的缝隙中。下面的岩石向前突出,半棵松树的枝干正搭在上面。 赵榛攀着树枝,将萧若寒移到岩石上。萧若寒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稍稍有了一些精神。 “公子,是我连累了你......”萧若寒喘息着,眼神飘忽。 “萧姑娘说的哪里话来?是我自己愿意......”说到这里,赵榛忽然住了口。 “你这是何苦......”萧若寒的声音里有几分幽怨。 “萧姑娘,先别说这些了,还是先看看你的伤吧!”赵榛忙道。 萧若寒将身子靠在石壁上,轻轻挪动了一下左腿。也许是牵动了伤处,她不禁“啊”了一声。 赵榛低头看去,见萧若寒的左腿肿的老高,乌黑的血浸透了衣衫。他轻轻将萧若寒的腿抬起,横放在自己的怀里。 萧若寒的身子微微抖动了一下,想要把腿缩回去,试了试,还是任赵榛握住,疼得不敢再乱动。 隔着衣服,赵榛轻轻摸索着。黑暗中,看不清萧若寒的脸,只觉她呼吸忽然粗重,热气直扑倒赵榛的脸上。 赵榛放下萧若寒的腿,折了几根松树枝。将枝叶去掉,折为几段,作成几根小木棍。又去旁边找了几根结实柔软的藤条,将小木棍夹在萧若寒伤腿的两侧,用藤条小心地绑了起来。 赵榛朝上望望。黑黑的暗影,那是突出的岩石和小树、灌木丛。而灰蒙的天空就在极高极远的上方,仿佛遥不可及。 谷底反而比上面暖和得多,几乎感觉不到风。暖烘烘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潮润润的。 “咱们要想办法上去才行!”赵榛仰头望着上方。 “我这个样子,怎么能上得去?”萧若寒一脸歉意,“公子,都是我拖累了你!”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再说这些了!”赵榛忽觉有些烦躁。 “都是我不好......”萧若寒的眼中滚出泪来。 赵榛慌了神,连声道:“萧姑娘,你别哭!是在下失言!”萧若寒将脸背了过去,偷偷抹着眼泪。 赵榛想起什么,起身站在岩石上,挺直了脖子,使劲向上张望着。随即,双手拢起,放在嘴边,朝上大喊:“小七哥,小七哥!” 喊声在谷底回旋,嗡嗡震耳。岩壁上的雪粒纷纷落了下来,眼前一阵雾茫茫的。 余音袅袅。许久,喊声才完全停息下来。周围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头顶上只有呼呼的风声,并无人应。 赵榛坐在岩石边,满心失望。萧若寒已回过脸来,两眼盯着赵榛,眸子闪亮如星。 过了一会,赵榛站起来,冲着上面又是一通大喊。过了好久,仍是只有回声,没有人声。 赵榛侧着身子,仔细听着。好半天,终于坐了下来。身子靠在岩壁上,低头不语。 “公子......”萧若寒低低的声音。 赵榛一怔,忙抬起头。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忙应了一声:“萧姑娘!” “没事,没事!我那个哥哥还在上面,他会下来找我们的!”不待萧若寒回话,赵榛又道。 萧若寒点点头,慢慢动了动伤腿。 看着萧若寒无力的样子,赵榛心生怜悯,柔声说道:“萧姑娘,你别担心!即便没人下来,天一亮,我们也可以自己上去!” 说话间,山谷里一片浓黑。那一勾弯月,早被云层遮住了。呼呼的风声在头顶响起,大片大片的雪花又落了下来。转瞬间,岩石上,松枝上,一片银白。 寒气袭了过来,赵榛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萧姑娘,你冷吗?”望着瑟缩成一团的萧若寒,赵榛问道。 “我.....不......不冷......”萧若寒的牙齿咯咯响着。 没有干柴,也无处生火,更要命的是赵榛根本没带火折子。 “萧姑娘,有火折子吗?”赵榛问道。 萧若寒往后靠了靠,在身上摸索着。好一会,才失望地答道:“原本带在身上。方才掉下崖来,不知丢到那里去了。” 赵榛暗暗叹息一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和萧若寒依在了一起。 萧若寒轻轻移动了一下,旋又将身子贴在了赵榛身上,口中叫道:“冷......我冷......” 赵榛半个身子忽的热了起来,他一把搂过萧若寒,将她抱在了怀里。萧若寒趁势倾倒过来,双手环在赵榛腰间。 两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臂抱得更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 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两人头上,身上,脸上。两人如同喝醉了酒,一时间昏昏欲睡。 过了许久,两人终于平息下来。寒气从四周涌来,身上暖意渐渐散去,只觉冰冷刺骨。两人紧紧抱着,彼此用身体温暖着。 静静的山谷,水流声奔腾喧哗。雪粒落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动。两人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寒意越来越重,两人的身体也慢慢变得僵硬。身上的热量正在一点点消失,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公子,我们要死了吗......”萧若寒喃喃低语。 赵榛迷迷糊糊的:“要死了......” “和你在一起,我心里欢喜,哪怕一起去死。”萧若寒忽然说出这句话来。 赵榛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萧若寒,用冰冷的嘴唇吻着她的头发。 萧若寒将身子缩在赵榛怀里,眼泪润湿了赵榛的前胸。 两人似梦似醒,似陷入了昏睡中...... 山风在谷顶盘旋呼啸。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黑暗里飘落着。山峦叠嶂的狮驼岭,一片死寂。 “赵家兄弟,你在哪?”恍惚中,赵榛听到有人在叫。 是梦吧?赵榛一阵迷糊。 “赵家兄弟......”那声音越来越近。 赵榛一惊,猛地睁开了眼。头顶不远处,有一片亮光,那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赵家兄弟!”喊声清晰在耳。 是阮小七! 赵榛看到火把和阮小七一张焦躁不安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汗水。 赵榛欢喜的想要跳起来。他松开萧若寒,站起身来,冲着上面使足了力气,大声喊道:“小七哥,我在这里!”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非无情 三个人在那块岩石上,等待天亮。 阮小七找了些干草、松枝,升起一小堆火。赵榛和萧若寒又冷又饿,疲惫不支。幸好阮小七上路时让店里的伙计包了几斤牛肉,这时候拿出来,在火上一烤,吃起来当真是美味十足。 赵榛爬到谷底,在河边的草地上找到一些草药。 谷底乱石交错,一条大河急流而过。河面的一半结了冰,另一半却热气腾腾。 河岸的草地上,许多绿色的植物郁郁葱葱,甚至开着黄色、白色的小野花。那些草药就零零星星长于其间,极易找寻。 赵榛将草药嚼碎,涂在伤处,重新包扎了萧若寒的伤腿。萧若寒感激地看着赵榛,眼中泪光隐隐。 夜半时分,雪停了。 萧若寒已经靠在赵榛肩头睡着了。赵榛半睁着眼,半梦半醒。阮小七守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一个小酒葫芦,一边拨弄着柴火,一边不时喝上一口。 “嗷呜,嗷呜!......” 谷底忽然出来阵阵野兽的嚎叫,而且声音越来越近,转瞬间便到了脚下。 是狼! 赵榛一激灵,登时清醒了。萧若寒的头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仍在沉沉入睡。 阮小七拿着酒葫芦的手停在了半空,侧过头,仔细听着。 “是狼!”阮小七叫了一声,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酒葫芦在他手中摇晃着,一股水流洒了出来,酒香四溢。 只见谷底的草地上,聚集起数十只狼。这些狼奔到岩壁下,冲着赵榛他们所在的方向嗷嗷乱叫。 赵榛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感觉脑袋大了起来。 难道是牛肉的味道招引来了狼?还是狼发觉了人的行踪? 有几只狼竟然顺着土坡,跳上岩石,抓附着灌木和杂草,向上扑来,一边大声嚎叫。 不多时,四五只狼已爬到了大松树下,眼看着就要登上岩石。 阮小七将酒葫芦别在腰间,随手抓起一根长的粗松枝,冲着一只把头伸上来的狼就是一下。那狼的头一扭,一口咬住松枝,几乎要把阮小七拖了下去。 阮小七拽了几下,没拽动,顺势一捅。那根松枝和狼一起向后摔了下去,瞬即跌落在草地上。那狼哀嚎一声,爬起来,一瘸一拐的,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另外几只狼见状,昂头呲牙,作势要扑上。赵榛将萧若寒的头往岩壁上一靠,随即起身抓起几根燃烧着的松枝,朝着那几只狼扔了过去。 一阵亮光闪过,几只狼惊叫着,球一样滚了下去。松枝啪啪响着,引燃几处野草和干树枝,腾起几团小火苗,很快便熄灭了。 狼滚在草地上,一阵嚎叫。旋即,十几只狼又涌了上来。 赵榛折了一抱松树枝,在火堆上引燃了,一根一根掷了下去。那些狼躲闪着,纷纷退后,不敢再向上爬;却仍聚在谷底下,昂头吼叫。 萧若寒已经醒了,瞪大眼睛看着,有些迷糊。 狼嚎之声越来越雄壮。谷底的草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狼,蚕蛹一样蠕动着。 这下完了,陷到狼堆里了。赵榛心头一寒。 火光之下,萧若寒楚楚可怜。赵榛走上前,将萧若寒冰冷的小手握在了掌中。 狼又开始向上爬。赵榛和阮小七不停将燃烧的松枝掷下去。那些狼这回学得聪明了,将身子紧紧贴在岩壁上,待松枝从身边落下,重又爬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脚底下十几只狼虎视眈眈,只是畏于两人手中的火把,一时不敢上前。 赵榛和阮小七都冒出了汗。这么多狼,迟早都会扑上来。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或早或晚,三个人准会成了狼的腹中之物了。 就在这时,周围忽的一亮。一轮圆月正从谷底的丛林间缓缓升起。 这轮明月大的出奇,似乎占据了整个山谷。黄中带红的光泽,不像月亮,倒像是太阳光。与其说是夜晚的月亮,不如说是黄昏的夕阳。 那月亮似被一只大手托着,一点点浮动。山谷中亮了起来,白雪和河水映得红彤彤的,血一样。 水流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些狼安静下来。所有的狼都爬伏在草地上,昂头望着升起的月亮。 一阵嘹亮的狼嚎声自谷底响起,一头的大狼从狼群中站了起来。它的毛发金色,体型雄伟,个头足有其它狼的两倍还大。它高昂着头,对着那轮圆月长声嘶叫。 片刻之后,所有的狼都一起叫了起来。声震山谷,势若奔雷,惊得无数只夜鸟惊叫着冲天飞起。 月亮终于升到了中天,如一个红的大火球。群狼纷纷站了起来,蹲坐在地上,两只前爪举在胸前,头直直地望向天空,做出膜拜的姿势。 “嗷呜,嗷呜!......” “嗷呜,嗷呜!......” “嗷呜,嗷呜!......” 狼嚎声像溢满河床、冲出堤坝的水流,一泻千里,气势如虹。 赵榛等人看得目瞪口呆,浑然不知所以。 一片黑云将月亮遮住,山谷间一片黑暗。狼嚎之声止了,草地上一阵窸窸窣窣。 月光再次洒满谷底,草地上早已干干净净,空荡荡的,那一大群狼踪迹全无。 岩石上的火不知何时熄灭了。月光照在松枝上,像涂了一层血。 天朦朦亮的时候,三个人开始向崖上攀登。 萧若寒的腿消了些肿,依旧行动不得。赵榛和阮小七替换,小心背起她,尽量循着稍微平缓的路径,曲折蛇行,一步一步艰难向上。 幸好萧若寒是个女子,身子又轻。饶是如此,待上得崖顶,来到大路上,赵榛和阮小七也已精疲力竭,汗流浃背,浑身几乎没有一丝气力了。 太阳升起来了,路上依然不见行人。赵榛和阮小七的两匹马躲在路边的背风处,还在啃食着枯草。萧若寒的那匹马倒在路上,积雪盖满了全身,流出的血早冻成了冰。 没有风,天气暖和了许多。歇息了半天,三人吃了些干粮,准备上路。 三个人,只有两匹马。萧若寒看看赵榛,脸色微红。 阮小七先自上了马,看着赵榛和萧若寒仍旧待在原地,不觉一怔,随口说道:“还愣着干啥,走啊!” 赵榛将自己的马牵到萧若寒跟前,轻声说道:“萧姑娘,请上马吧!” 萧若寒看了看阮小七,一手扶着马鞍,却不肯动。 赵榛心中疑惑,却听阮小七说道:“我的傻兄弟啊,人家姑娘腿上有伤,你不帮一把,怎么上马?” 赵榛这才醒悟过来,脸一红,忙伸手去搀萧若寒。萧若寒红着脸,一手扶着赵榛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跨上了马背。 赵榛牵着马,跟在阮小七身后。阮小七回头一瞧,不觉大笑起来:“我说兄弟啊,你当马夫哥哥不拦你。可这么一来,咱们啥时候能到啊?” 赵榛一脸囧相。萧若寒涨红了脸,声若蚊蝇:“公子,请上马吧!” 萧若寒本是北方女子,自小就会骑马打猎。契丹男女之间不像中原民族,没有所谓授受不清,界限森严。之前萧若寒对赵榛有所戒备,经过山谷一夜,为赵榛所救,心上不觉多了十分亲近。自觉不自觉的,对赵榛有了些依赖。 年轻男女之间的事,无非就是那样。青梅竹马当然有,一见钟情也并不少见。萧若寒这个孤单女子,见到赵榛这个俊美少年,不觉情愫暗生,也不意外。 赵榛看了一眼萧若寒,说了声:“萧姑娘,得罪了!”便飞身上马,一手牵着马缰绳,另一只手却搂住了萧若寒的腰。 萧若寒的身子一震抖动,赵榛觉得胸前一股火热。他定了定神,双脚踹动,策马前行。 路面的积雪开始融化。太阳光照在背上,暖暖的。 晌午时候,三个人终于下了岭,来到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就在岭下不远处,依山而建,镇子前面横着一条大河,此时已结了冰。镇子的入口处有几棵大树,几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正袖着手,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进入长街不远,就看到几家客栈。阮小七和赵榛下了马,牵马走进了最大的一家客栈。 赵榛要了三间客房,先将萧若寒从马上搀扶下来,送入房中。 阮小七先去歇了。赵榛尽管一夜未眠,困倦至极,还是强打精神,找到店主,请他帮忙去镇上找个大夫来。 一直等到大夫给萧若寒上了药,包扎好,送走大夫,赵榛方才回房安歇。 这一觉睡得甚是酣畅。直到日影西斜,暮色袭窗,赵榛方才醒来。脑袋木木的,猛然想起萧若寒,赶忙爬起来,出门去看。 萧若寒的房门关着,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赵榛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房门。 没有回应。赵榛迟疑片刻,加大了些力气。 “谁啊?”里面有了声音,是萧若寒。 “是我.....”赵榛答道。 “是公子啊!快请进来!”萧若寒的声音里有些惊喜。 随着一阵响动,房门打开。萧若寒扶着门框,站在了赵榛面前。 “萧姑娘,你的腿还有伤,快些回去!”说罢,赵榛搀起萧若寒,将她扶回床上。 “谢谢公子,我的伤好多了!”萧若寒斜靠在床头,感激地望着赵榛。 “萧姑娘客气了......”赵榛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萧若寒。 萧若寒的目光如火,赵榛不由地低下了头。 “萧姑娘,今后你如何打算?”好一会,赵榛才又问道。 “我......”萧若寒欲言又止,飘忽的目光如屋外的暮色一样暗了下来。 房间里一时沉默。 “我......我如今孤身一人,无国无家,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过了好久,萧若寒才幽幽说道,神色黯然。 赵榛抬起头,望着萧若寒蓝盈盈的眼睛。那两汪幽蓝的湖水,正把自己深深陷进去。 “萧姑娘......”赵榛思忖着,终于开了口,“倘若你不介意,跟我一起去东平府如何?” 萧若寒眼中一喜,没有立即答话。 赵榛有些慌乱,忙道:“萧姑娘,马上就要过年了。等过完年,再做打算也不迟。” 萧若寒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似在沉思。 “萧姑娘若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赵榛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愿意跟你去!” 赵榛回过头,看见萧若寒泪光隐然。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相见时难 这个镇子很小,没有多少住户人家;加上天气时阴时晴,三人无处可去,只好整日待在客房里。 年关将近,客栈的生意很是清淡。店里客人极少,倒也清净,比较适合静心养伤。一连住了几天,萧若寒终于能勉强下地走动。 阮小七早已归心似箭,这几日更是闲闷得心烦不已。赵榛察看萧若寒的伤势,又请大夫看过,确认再无大碍,萧若寒自己也不愿继续住下去,于是三人启程上路。 一路无话。到达小渔村时,已是腊月二十。 太阳就要落山了,晚霞映红了半个村子。山道上晚归的牛羊,哞哞咩咩乱叫着。疏林野地,透出几分冬日的荒寒和冷清。 渔村偏僻,少有人来。阮小七三人一到村口,便引来数个村人询问。其中有人识得阮小七,颇为惊讶。 沿街串巷,来到了院门前。大门紧闭着,两棵高高的白杨树伸出院墙。墙上的一丛枯草在风中抖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赵榛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胸口一阵阵发热。阮小七推推院门,没有推动。 赵榛上前,从门缝中看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静悄无声,不见有人。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着土,啄食着什么。 夕阳落在窗户上,淡黄如金。一排茅屋,屋门都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阮小七拍打着门环:“有人吗,开门啊!” 等了好一会,才听见“咯吱”一声响,中间屋子的房门敞开,一个女子的身影露了出来。 那女子一身布衣,身形纤细婀娜。一张瘦削的俏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却盈盈如秋水,显得格外大。 “灵儿!”赵榛不由地叫出了声。 灵儿一脚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先是朝着院门的方向望了望,随即小步跑着过来。 灵儿拉开门闩,将院门打开,一眼看见赵榛和阮小七,登时呆住了。她看着阮小七,叫道:“小七哥,你回来了?”又看看赵榛,满脸疑惑,问道:“这位官人是......” 赵榛面红耳热,感觉那颗心就要跳出来了:“灵儿,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赵榛哥哥啊!” 灵儿骤然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浑身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可看看这张脸,虽是同样清秀英俊,却全然不是赵榛的模样。 “你......你果真是赵榛哥哥?”灵儿惊异地望着赵榛,“可你.....你怎么是这副模样?” “这......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一时间赵榛不知从何说起。 “灵儿姑娘,他的确是你的赵榛哥哥啊!”阮小七插言道,“他的脸受了伤,被毁得不成模样,目今是换了一张面孔。” 灵儿定定地看着赵榛,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唇哆嗦起来,眼中泪水滚涌,手抓着门板,叫了一声:“赵榛哥哥!”身子一摇晃,就向下倒了去。 赵榛赶忙一把抱住她。灵儿瘫软在赵榛怀里,身子火热,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说着:“真的是你回来了......回来了......” 身后,骑在马上的萧若寒看着赵榛和灵儿,忽然脸色微变,神情间有几分愕然。 好半天,灵儿才止住了眼泪,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却依旧紧抓着赵榛的手不放。 阮小七将马牵进院子里。赵榛这才把萧若寒搀下马,让她与灵儿见面。两个女子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都没有说话。 几个人进了屋。阮小七的老母和那对老夫妻正坐在炉火边取暖,看到几个人进来,都吃了一惊。 “娘!”阮小七跪在了母亲身前。 阮母瞪着昏花的老眼,看了阮小七半天,才“哎呀”一声,口中叫道:“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俯身摸着阮小七的脸,欢喜得老泪纵横。 那对老夫妻在一旁,用衣袖悄悄抹着眼睛。灵儿一边擦着眼泪,招呼三个人坐下,自己则忙着去倒水。 窗户上的阳光消失了,天色暗了下来。阮小七往火盆中添了些木柴,红红的火苗跳跃晃动个不停。几个人围坐在火边,静静地听赵榛讲着自己的一番经历。 灵儿紧挨赵榛坐着,脸上泪痕犹在。萧若寒默默地看着炭火,眼神似乎正飘向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风不停吹打着窗户,窗纸“哗哗”作响,像个寂寞孤独的老人,总想找个人说说话。 赵榛讲完了,几个人都没有说话。阮小七又加了些木柴,火盆中发出“啪啪”的声响,炭火烧得更旺了。 “灵儿,你过得好吗?”赵榛握着灵儿的手,轻声问道。 灵儿蓦然抬起头,眼泪扑簌簌落下,竟是说不出的凄苦模样。赵榛慌了神,连声道:“灵儿,灵儿......” 灵儿却凄然一笑:“赵榛哥哥,我......我很好......”一阵哽咽,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阮母一声长叹:“苦了这孩子......” 赵榛心中一酸,伸手去握灵儿的手。灵儿却将头扭过去,埋进自己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萧若寒见状,忙过去搂住灵儿的肩头。灵儿抬头看了萧若寒一眼,挣了挣身子,便不再动了,仍旧泪流个不止。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冷风吹着门扉,暗淡的天空,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次日一早醒来,窗纸映出一片银白。赵榛起床推开房门,果然降下一天大雪。 雪霁天晴。淡淡的阳光,静悄悄地洒下来,像怕惊醒了人的睡梦。院子里,房顶上,院墙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微风吹动树枝,一团团的雪落下来,瞬即雾一样散开去。 阮小七和灵儿正在院子里扫雪。萧若寒立在房檐下,和灵儿有说有笑。一夜之间,昨日还有些疏离的两个女子,此刻俨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灵儿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面色泛出些红润。见赵榛出来,朝他仰起笑脸。 赵榛一把接过灵儿手中的扫帚,说道:“灵儿,你歇着,让我来!” 灵儿搓着两手,嘴里吐出团团热气,笑道:“赵榛哥哥,你可真能睡啊!” 赵榛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看灵儿,忽然愣住了。 只见灵儿默默望着他,目中泪意盈盈,眼底似藏着无限幽怨。 “灵儿,你怎么了?”赵榛心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我......”灵儿似从梦中惊醒,忙擦擦眼睛,“我没事啊......” 赵榛还待再说什么,却被灵儿推了一把:“别胡思乱想的了,快些扫雪吧!” 正在这时,有人拍打院门。灵儿抖着脚上的雪,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院门一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这青年约莫二十岁上下,一身短棉袄,光头没带帽子,头发散乱,面皮黑红,身材敦实,手里提着两尾大鲤鱼。一见灵儿就高举起来,大声叫道:“灵儿,看!送你两条大鲤鱼!” 灵儿神色有些慌乱,脸一下子红了,回头看看赵榛,转脸对那青年说道:“马三哥,谢谢你了.......” 那青年将手中的鱼往灵儿手中一放,好像很不高兴,嘴里嘟囔着:“灵儿,你今个怎么啦?咋一下子对我这么客气起来?有什么好谢的!” 灵儿张张嘴,却没有说话。那青年看到院子里的赵榛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有客人啊!” “马三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赵榛哥哥!”灵儿有些发窘,用手指指赵榛。 “哦,你就是赵榛啊!灵儿常提起你,果然是一表人才!”马三大声说着,口中啧啧,语气里俨然和赵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赵榛望着马三,有些愣神。马三跨起大步,就要来见赵榛。灵儿挡在中间,却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 马三一怔,停下脚步,冲着赵榛扬扬手:“我叫马三,是个打鱼的!啥时候想吃鱼,就叫灵儿跟我说一声!” 赵榛将扫帚杵在雪地里,看着马三,点了点头。 马三喜笑颜开,冲着赵榛说道:“终于把你盼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多高兴啊!”随即看着灵儿,说道:“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反悔啊!” 灵儿紧咬嘴唇,两条鱼在手里来回摇晃,涨红了脸,声音低得只有她和马三能听见:“放心吧,我不会骗你的......” 马三喜形于色,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声说道:“我信,我信!” “马三哥......”灵儿犹豫着,似乎难为到极点,“要是你忙,就先忙你的,我这里没什么事......” “我不忙......”马三答应着,可看看灵儿的神情,赶忙又改口道,“不......我忙着哪.....我爹还等着我去打鱼哩!” “灵儿,那我先走了。有空我再来看你!”马三说罢,冲众人挥挥手,欢天喜地地走了。 灵儿关上大门,提着鱼走回院子里。看赵榛还在愣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愣着干啥?快点扫雪啊!回头给你炖鱼吃!”说完,一手提着鱼进屋去了。 萧若寒看了看赵榛,跺了跺脚上的雪,随着灵儿也进了屋。 赵榛望着院门,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味来。 这青年到底是谁?灵儿答应了他什么?一时间,赵榛满脑子都是疑问。 “别愣着,扫雪啊!”阮小七将雪堆在墙角,看赵榛还站立不动,不禁出声催促道。 “哦,哦......”赵榛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拿起扫帚。积雪纷纷扬扬,像溅起的水花,四散飞起。 “你这是扫雪啊,还是扬场(用木锨等农具播扬谷物、豆类等,借助风力以去掉壳、叶和尘土)?”阮小七止不住发笑道。 赵榛咧咧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心头聚起一团迷雾,再也散不去。 太阳升到了树梢,积雪映着阳光,明晃晃的。瓦蓝瓦蓝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用手去摸一摸。 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赵榛用力扫着地上的雪,眼前却变得昏暗无比。 第一百八十五章 流水落花 红烧鱼味道鲜美,赵榛却心神不宁,有些食不甘味。 灵儿似乎看出了赵榛的心思,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说道:“马三哥是我们的邻居,心肠好,你们不在的这些日子,承蒙他照顾啊。” 三位老人连声称是:“多亏马三这孩子跑前跑后的,真是帮了不少忙啊!” 赵榛默默点着头,脸上勉强露出几丝笑意。灵儿偷眼看看赵榛,又赶忙低下头去,大口吃着。 “你答应了马三什么?”赵榛忽然问道。 灵儿拿着筷子的手一阵颤抖。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故作轻松地答道:“也没啥,就是答应买鱼一定要找他买......” “买他的鱼?”赵榛一脸的不解。 “是啊,”灵儿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平静,“马三担心我不会买鱼,上了人家的当,嘱咐我一定要去他那里买。” 看赵榛犹自犹疑,灵儿又道:“马三的鱼新鲜,还便宜。”说罢,瞥了赵榛一眼:“别疑神疑鬼了,快些吃饭吧!” 萧若寒看看赵榛,又瞧瞧灵儿,摇了摇头。阮小七悠然喝着烧酒,全然不理会。 屋外,阳光灿烂。房檐上,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一点点都敲在赵榛的心上。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对于一年到头忙忙碌碌的村人来说,进了腊月就开始一天天数着过年。 腊月天,都是冷嗖嗖的日子,还时不时地来一场大雪。粮食早已入仓,田里没了农事。人像过冬的老鼠,躲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烤着炉火,静待过年。 腊月二十三还是个特别的日子,就是要祭灶君。童谚云: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祭灶官,...... 灶君就是灶王爷,他平日蹲在厨房里,记录着所有人的一言一行。到了小年这一天,灶王爷就要回天宫述职。玉皇大帝根据灶王爷的报告,给与每个人奖惩。所以这天要好好伺候灶王爷,给他甜食吃,不要让他说坏话。 小年这一天,灵儿很早就起来了。 前一天,阮小七已经上街买回了酒、纸钱和灶马。马三一早送来鲜鱼,放到院里的井台上,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灵儿忙着做豆沙馅的汤圆、糖豆粥。萧若寒第一次过这样的节日,很是新奇,围在灵儿旁边看着,神情专注。 赵榛帮着灵儿打水、和面,萧若寒烧火。当汤圆在热腾腾的锅里翻滚,三人都有些累了。灵儿额头汗津津的,头发贴在前额上。 “灵儿......”赵榛拿过一条汗巾,递了过去。 灵儿一手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一手接过汗巾,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萧若寒心里忽然酸酸的,站起身,说道:“灵儿姐,我出去透透气!”言罢,就要朝门外走。 赵榛巴不得萧若寒赶紧离开,他好和灵儿说说悄悄话。不料灵儿一把抓住萧若寒的胳膊:“若寒妹妹,你哪也不能去,就在这儿陪着我!” 萧若寒一撇嘴:“有你的赵榛哥哥陪你还不够啊,要我在这儿干啥?” 灵儿白了赵榛一眼:“那可不一样,我就要你在这!”萧若寒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开,只好看着赵榛笑道:“有人还嫌我在这儿碍事呢!” 赵榛心里鼓鼓的,却也无可奈何。三个人在屋里闷头坐了一会,赵榛说了一声“我出去透透气”,便走出屋门来。 阮小七正在院子里劈木柴,三位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地上的雪早已化尽,屋檐下还滴滴答答落着水滴。阳光暖和和的,没有风。 赵榛在院子里随意走着,心里满满,却又空落落的。几只麻雀在地上蹦跳着,叽叽喳喳不知在数落谁。 院门半开,阳光落了一地。赵榛忽然发觉有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赵榛觉得好奇,便走向大门口,想看个究竟。 那人见有人出来,吓得转身就跑。赵榛跨步追出院门,那人已走到街角转弯处。看那背影,很像马三。 那人拐过街角,猛然回头看了一眼。赵榛这下看清楚了,果然是马三。 “马三!”赵榛冲着马三招招手。马三看见赵榛认出他,一下慌了神。话也不答,转过头去,急匆匆走了。 赵榛站在拐角,看着马三的背影远了,心里头有些奇怪:“这个马三,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赵榛回到屋里,见灵儿和萧若寒正在盛汤圆。灵儿瞟了赵榛一眼,问道:“气都透了?” “气?”赵榛一愣,忙答道,“透了,透了......”萧若寒在一旁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灵儿......”赵榛盯着灵儿的脸,表情郑重。 “瞧你,啥事这么大惊小怪的?”灵儿回过头来,一脸的不解。 “方才我在院门口看见马三了!”赵榛说完,眼睛不眨地盯着灵儿。 灵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安,随即笑道:“看见马三有什么好稀奇的?之前他差不多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赵榛一怔。 “也不是天天来,”灵儿发觉说漏了嘴,忙把话题岔开,“马三人呢?” “一看见我,他就跑了。我喊他,他也不应。”赵榛摇着头。 灵儿松了一口,说道:“马三就是那样。做事疯疯癫癫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是吧?”赵榛怀疑,“我看着他挺精明的......” “别说马三了,快些喊他们来吃汤圆吧!”灵儿将一勺汤圆倒入碗中,打断了赵榛的话。 赵榛有些闷闷不乐,可还是答应一声,出门去叫阮小七,请三位老人一起来吃汤圆。 一整天忙忙活活的,赵榛暂时把马三这事放在了脑后。 冬天日短,天很快就黑下来了。 阮小七将酒糟涂抹到灶门上,据说这样可以让灶王爷上天后只说好话,不说坏话。阮母烧化纸钱,口中念念有词。 等这些都完了,把纸马(灶王爷的坐骑)放在灶门口一同烧化,恭送灶王爷上天。 红红的火焰,将纸马一点点吞噬。片片纸灰飞舞起来,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灵儿呆呆地注视着炉火,眼中忽然流出泪来。她的肩膀抖动着,拼命咬住嘴唇。 “灵儿,你怎么啦?”赵榛察觉灵儿哭了,赶忙问道。 “我......我没事,”灵儿转过脸来,泪水不止,“我......我想起了爷爷......”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灵儿......”赵榛扶着她的肩膀,柔声说道,“我......我答应过爷爷,会好好照顾你的......” 灵儿一下挣脱开赵榛,神色凄然:“我知道......可我......我......” “灵儿,你怎么啦?”赵榛急了,一把抓住了灵儿的胳膊。 “我......我没事......”灵儿挣脱开赵榛的双手,抹着眼泪,跑出了灶房。 赵榛追出了灶房,见灵儿扶着白杨树,低头啜泣。 “灵儿!”赵榛叫道。灵儿忙回过身去,擦着脸上的泪水,冲赵榛露出一副笑脸:“赵榛哥哥,我没事!真的!” 赵榛正待答话,却见虚掩的院门外人影一闪。 马三?! 赵榛顾不上灵儿,举步向院门跑去。那人正贴在门边,见有人来,吓得赶紧就跑。 赵榛敞开院门,见那人已跑出数十丈。一边跑,一边回头。 “马三,你站住!” 那人听到喊声,登时慌了神,头也不回地跑了。赵榛对着那个背影,气的直跺脚。 “我看那人就是马三!”赵榛回到院里,冲着灵儿恨恨地说道。 灵儿张张口,却没有说话,只把头转过去,用手使劲揉着眼睛,像是被土迷了眼。 “灵儿,是不是马三欺负你了?”赵榛猛然想起什么,怒声问道。 “要是马三真敢欺负你,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赵榛又狠狠地说了一句。 “赵榛哥哥,别!千万别!”灵儿慌忙回过头来,神色有些慌张,口中直道,“马三他......马三他是个好人......” 赵榛不相信,使劲攥了攥拳头:“灵儿你别怕!说出来,凡事有赵榛哥哥为你做主!” 灵儿急了,一把抓住赵榛的手,手指甲都掐进赵榛的肉里:“赵榛哥哥,我真不骗你!马三他是个好人,真的!” 赵榛一把将灵儿搂在怀里:“灵儿,是我不好,把你一个人撇在这里!让你受委屈了!” 灵儿听罢,脸色突变,一下从赵榛怀里挣脱开,定定地看了赵榛几眼,忽然一下子扑了上来,双拳使劲捶打着赵榛的肩膀和胸膛,口中大叫着:“都是你不好!为什么要撇下我一个人,为什么!” 话一出口,已泪如泉涌。她呜呜哭着,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簌簌落下。声音里,似含着无限哀怨。 赵榛心中一痛,眼泪也止不住流下来。他抓住灵儿的双手,猛力打着自己的脸:“都是我不好,该打!真该打!” 灵儿却停住了手,用手抹着赵榛脸上的泪,而自己的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赵榛手上。 “赵榛哥哥,不怨你!”灵儿哭泣着,“这都是命啊,是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赵榛又慌又急,“你说啊!” 灵儿抽泣着,好半天,终于平静下来。 “没事,真的没事。”灵儿扬起了脸。刹那间,赵榛发觉灵儿的脸那么消瘦,那一双大眼睛似乎要从脸上鼓出来了。 “马三对我很好,真的很好。”灵儿喃喃说道,“他真的是个好人,真的。” “灵儿,到底怎么啦,你说啊!”赵榛又抓住了灵儿的手。 “我没事,真的没事!”灵儿用手擦着赵榛脸上的泪。 “赵榛哥哥,什么都别问。等过完年,到了元宵节,你再陪我去看花灯,好不好?” “好!” 不知怎的,赵榛忽然生出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他的心,忽的一痛。 第一百八十六章 火树银花 新年,本该是个团聚的欢喜日子,赵榛过得却并不开心。 灵儿忽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总有意无意地躲着他。目今两人中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再也找不到原来的亲近感觉。 这让赵榛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说不出个由头,无计可施,惟有暗自气恼。 转过年来,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 此时,北地已尽归金人。刘豫建立大齐,僭位称帝。为笼络人心,这时候也作出一副仁义君主的模样,极力营造歌舞升平的盛世年景,故而今年郓州元宵节的灯展依然如太平年月般热闹。 四个人到达郓州城,天还未黑下来。城门大开,十里八乡、远远近近的人都赶来看灯。人来人往,川流不断,很是热闹。 毕竟,不管是大宋,还是金国,抑或大齐,平民百姓都无从选择。谁的天下,由不得小民做主。大多数人所希望的,只不过是在这乱世,苟活一家老小的性命。 时间是一种惯性,有时候生活也是。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改变。此时,对于大齐治下的北方百姓,能依循着原来的日子,在惯性的轨道上,平稳地向前,就已经足够好。 元宵节赏灯,是惯性,也是生活。饱经战乱之后,这熟悉的灯展,或许能让困苦的人们暂时忘却眼下的动荡,重温旧时的安宁。 萧若寒虽已来到中原好几年,但特意出来赏灯却还是头一次。一路上,叽叽喳喳,问这问那,着实高兴的很。 灵儿放松了很多,紧绷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和赵榛说说笑笑,此前的拘谨和沉默全然不在。赵榛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却也高兴。 正月十五雪打灯。在城门口的一家客栈吃完饭,寄放好马匹,四个人走出来。街上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熙熙攘攘的街头,人潮如蚁。各色花灯已经亮了起来,雪花时隐时现。 天气并不冷。灵儿牵着赵榛的手,脸儿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红苹果。她一盏一盏灯看着,指指点点,饶有兴致。萧若寒紧跟在后,时而大呼小叫,眼中满是好奇和兴奋。 这些日子,赵榛从未见灵儿这么高兴过。他一下子想起了那年和灵儿在大名府看花灯的情景,不由握紧了灵儿的手。 灵儿的手汗津津的,柔若无骨。她望望赵榛,眼睛亮晶晶,隐然有些泪意,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雪大了些,房顶上微微有了些白色。四个人走街串巷,这里那里看看。 街道两旁的灯依旧灿烂,却少了往年的大气和华贵。无论怎样遮掩,战争的痕迹和战后的萧条还是宛然可见。 人家门前的灯少了很多,即使有,也大都简单粗陋,看上去有些寒酸。 观灯的百姓多是衣衫破旧,面色晦暗,惟有脸上乍现的喜色,让这冬日黯淡的天色有了几分生机。 不少兵士夹杂在人群中。有几人喝得醉醺醺的,东摇西晃,惹得路人直往两边躲闪。那些人却吐着酒气,嘴里叽里哇啦,傻子一般喊个不停。 四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穿过一条长街,前面是一座石拱桥。两边桥栏上挤了不少人。桥下河水静流,水面上浮着许多小纸船,载着蜡烛或者小灯笼,缓缓移动。 不知何时,雪停了。一勾寒月,斜挂桥头。水中人影晃动,波光粼粼。 四人把伏在桥边,看着水中的纸船。灵儿盯着水面,忽又流下泪来。 赵榛正想发问,却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走上桥来。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那小贩一手搓着耳朵,一边大声叫卖着。 “赵榛哥哥,我要吃糖葫芦!”灵儿喊道。 “我也要!”萧若寒侧过头来。 “好,好!都有!”赵榛笑着答道。 “小七哥,你要吗?”赵榛冲阮小七眨眨眼。 “算了吧,这玩意还不够我填牙缝的!你们吃,你们吃!”阮小七摇着大手。 城楼上升起绚烂的烟花。一个接一个,将天空映得五彩斑斓。 几个人坐在河边的一棵倒伏的枯树干上,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看着空中的烟火。 烟火升腾,暗黑的天空一片光明。好半天,谁都没说话。 灵儿嚼着糖葫芦,忽然说道:“赵榛哥哥,这是你陪我过的第二个上元节!”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欢悦。 赵榛转过头去,隐隐的亮光里,却看见灵儿晶莹的泪水正滚过面颊。他心中一紧,不禁叫道:“灵儿......” “只要你愿意,以后我会陪你过每一个上元节!”赵榛忽然大声说道。 萧若寒撇撇嘴,笑着问道:“灵儿姐姐,你愿意吗?” 灵儿却低下头去,大口嚼着糖葫芦,没有答话。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望着城楼处,自顾说道:“看那烟火,多好看啊!” 赵榛默默地望着灵儿。灿烂的烟花,转瞬即逝。 “不看了,怪冷的!”阮小七耸耸肩膀,“我去找个地方喝碗酒!”说罢,掉头就要走。 “我们还没看够呢,小七哥!”灵儿和萧若寒齐声说道。 “你就别在这添乱了,”阮小七一把扯住萧若寒的衣袖,“你还是跟我去喝酒吧。” “我不去!”萧若寒挣脱着身子,一脸委屈,“我怎么就添乱了?” “走吧,走吧!”阮小七偷偷挤挤眼睛,“好妹子,就当陪陪小七哥!”说完,也不管萧若寒愿不愿意,拉起来就走。 萧若寒无奈,嘴里嘟囔着:“喝什么酒啊,我还想看灯呢!”回头看看赵榛和灵儿,还是跟着阮小七走了。 城楼上的烟火熄了,天空又回归黑暗。微微的风吹动着河水,水面上的纸船明明灭灭。 灵儿望着水面,没有说话。一瞬间,她似乎又恢复了此前的沉默。 赵榛心里忽然乱糟糟的。他一把搂住灵儿的肩头,将身子贴了过去。灵儿轻轻哼了一声,顺势将头埋在赵榛怀里。隔着衣服,赵榛感觉灵儿抖动的身子火热。 “灵儿,你怎么了?”赵榛轻声问道。 “我没事,”灵儿的头依旧埋在赵榛怀里,“赵榛哥哥,和你一起过上元节,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高兴......” “我也是,灵儿。”赵榛的手轻轻抚摸着灵儿的头发。 “赵榛哥哥,我知道。”灵儿终于抬起眼来。 “灵儿,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赵榛有些着急,“你说啊!” 灵儿垂下眼眉,欲言又止。她直起身子,呆呆地望着河对岸,过了一会,才说道:“赵榛哥哥,你不知道我多么希望和你在一起......” 她转过脸,两眼紧盯着赵榛:“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都想着你。” “灵儿,可是......”赵榛声音低缓,“......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在躲着我,不像从前的时候......” 灵儿的泪水登时流了出来:“赵榛哥哥,我已经不是你想着的那个灵儿了。我......我不配......” 赵榛一把将灵儿的嘴捂住:“灵儿,你说的什么话?谁说你不配?” “赵榛哥哥,我真的不配和你在一起了。”灵儿一下将赵榛的手移开,“你......你还是忘了我吧......” “灵儿!”赵榛失声大叫起来,惹得桥边的几个人惊奇地看向这边。 “赵榛哥哥,都是我不好......”灵儿摸着赵榛的面颊,柔声说道。 “我答应过爷爷,要好好照顾你一辈子!”赵榛有些气急败坏。 “我知道,我知道......”灵儿声若蚊蝇,“都是我的错,爷爷不会怪你的......” “你有什么错!”赵榛生了气。 “是我的错,我不该......”灵儿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灵儿,告诉我啊,”赵榛急的大叫,“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啊!” “都过去了......”灵儿的脸扭曲着,泪如雨滚,“这辈子我都不想再提了......” “灵儿......”赵榛一片茫然。刹那间,万语千言一起聚上心头,却不知如何说起。 “赵榛哥哥,大过节的,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干嘛?”灵儿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脸上显出几分欢悦的神情,“咱们走吧,小七哥和若寒妹妹还等着我们呢!” “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淡淡的月光之下,灵儿的眼中含着无限柔情。 “赵榛哥哥,你能陪我再看一次花灯,我已经很知足了......”灵儿语声凄凉,“了了这个心愿,灵儿再没啥遗憾了......” “灵儿......”赵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灵儿一把拉起来,朝桥上走去。 “赵榛哥哥,你看那月亮!”灵儿似乎已平静下来,用手指着天上的月亮。 银盘似的月亮,在薄薄的云层中穿行。月色清幽,衬得这一弯流水分外安静。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热闹的声息开始沉寂下来。两人走下石桥,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 赵榛心中有气,不由加快了脚步。走出好远,回头一看,灵儿并没有跟来。 看着灵儿消瘦的身子,在夜色寒风中像一张单薄的纸,赵榛心中不忍,便停下来,立在原地等灵儿前来。 不时有行人从身旁经过。街巷深处,人声忽远忽近。 “你这厮,是不是活的不太烦了,来挡大爷的道!”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赵榛觉得被人从身后狠狠撞了一下。掉头一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喝得醉眼朦胧,站在街边,正用手指划着赵榛。 赵榛无名火起,喊了一声,就要冲上前去。刚迈了一步,不想被人一把拦腰抱住,却是匆匆赶上来的灵儿。 “赵榛哥哥,别跟他一般见识......”灵儿小声说道,“咱们走吧......” 赵榛点点头,瞪了那军官一眼。随后,拉起灵儿的手,绕过那军官的身侧,往前就走。不料那军官却摇晃着身子,将赵榛当街拦住。 “这厮,这就想走?”那军官狞笑着,一双发红的眼睛色眯眯地盯着灵儿的脸,“这小娘子长得倒真是标致,陪爷玩玩!”声音尖细刺耳。 那军官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来,要摸灵儿的脸。 这下赵榛真的怒了,一下挡在灵儿身前,挥拳就要与那军官厮打。却听身后“哎呀”一声,灵儿的手猛然挣脱开去。 赵榛一惊,回头再看,却见灵儿倒在地上,已然人事不省! 第一百八十七章 观灯疑云 “灵儿!灵儿!”赵榛将灵儿抱在怀中,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灵儿脸色蜡黄,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呼吸沉重,对赵榛的喊声充耳不闻。 旁边有几个人围拢过来。那军官见势头不对,不再纠缠,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推开人丛。 赵榛无暇顾及,路人更是无人敢阻拦,就任那军官径自去了。 街上观灯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人声喧哗。赵榛抱着灵儿,有些茫茫然,顿觉凄惶无助。恍然间,心头涌起诸多疑问。 灵儿为何突然昏厥?那军官又是谁?灵儿的昏厥是不是因他而起?为什么这一回再见面,灵儿像换了一个人?......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仿佛突然不在。赵榛飘飘忽忽,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巷口绽放开灿烂的烟火。大人的叫喊声,孩子们的欢笑声,这嬉闹的场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是汴京,还是大名府?往事雾一样飘来,又雾一样散去。这水一样简单的女子,忽然之间成了一个谜。 灵儿的身子慢慢动了一下,口中渐渐有了声息。赵榛一喜,低头看去,见灵儿嘴唇微微翕动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灵儿,你醒了......”赵榛急忙问道。 灵儿神情木然,眼神空洞,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寂然不语。 “灵儿......”赵榛抱紧了她的身子。 灵儿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着,如风中无助的枯草。泪水从眼眶中滚了出来,一颗颗晶亮如银。 一颗流星悄然从天边划过,长长的尾巴在暗夜里格外清晰入目。西边的城楼上又燃起烟火,一朵一朵,盛开如花,绚烂如昔。 “赵榛哥哥,咱们走吧......”灵儿从赵榛怀里挣开,站起了身子,眼中泪水仍在流个不住。 “赵榛哥哥,你别担心。我没事,就是被那人吓了一跳......”灵儿看着赵榛,脸上用力挤出些笑容。 赵榛心中蓦然一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两人再无心观灯,沿着人流渐稀的街道,默然前行。两旁的花灯,因了观者的离去,此时反倒显露了出来。灯光映照在路面上,闪闪烁烁,晃动个不停。 赵榛心中愈觉难过。心头乱纷纷的,像缠了一团麻。眼前似有一团浓云,弥漫升腾,晃来晃去,看也看不清楚。 走到客栈门口,不远处望见阮小七和萧若寒,他俩正从另一条街走回来。 阮小七面色泛红,不住打着嗝,已有了七八分酒意。萧若寒想是也喝了些酒,俏脸微红,面若桃花,竟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我说观灯不如喝酒畅快,”阮小七一张口,老远就闻到熏人的酒气,“看你俩的模样,没玩尽兴吧?”他晃着脑袋,扶住了门口的柱子。 “咦,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萧若寒显然有些意外,“我还盘算着要去找你们呢!” 灵儿没有答话,赵榛勉强笑笑:“灵儿有些不适,我们就回来了。” “灵儿姐姐,你病了吗?”萧若寒这才留意到灵儿的神情。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萧若寒摸摸灵儿的额头,“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瞧你大惊小怪的,找什么大夫?”灵儿推开萧若寒的手,慌忙答道。 “我只是有些累了,”灵儿揉揉眼睛,捂住了嘴巴,“歇息歇息就好了。” “我也累了......”赵榛伸了一下懒腰,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那你们赶紧去睡吧......”萧若寒撅起了嘴巴,一脸的不高兴。她转向阮小七,说道:“小七哥,走,你陪我看灯去!”说着,就要来抓阮小七的胳膊。 “对不住了,妹子!”阮小七向后一闪,两手摊开,“我也累了,要去睡了!”说罢,摇摇头,回房去了。 “算了,我也去睡了......”萧若寒无可奈何,气呼呼地走了。一时间,客栈门口只剩下赵榛和灵儿。 “灵儿......”赵榛思忖着,小心开了口,“到底有什么事,你不愿意让我知道?” 灵儿仰起脸,望着夜空,喃喃自语:“都过去了,过去了......能和赵榛哥哥在一起,再过一个元宵节,再看看灯,我已经知足了.....真好......真的很好......” 一株烟火不知从什么地方升起,在半空中绽开,像一朵艳丽的花朵,慢慢消逝。 “回去吧,早些安歇。”不待赵榛答话,灵儿转过身,自顾去了。 赵榛愣在原地,望望依旧灯火闪亮的街道,叹了口气,慢慢走进客栈。 一整夜,赵榛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灵儿,一会是马三,一会又是那个军官,走马灯一样。等他迷迷糊糊睡过去,窗户纸已经发白了。 次日是个大晴天。一早起来,阳光就亮晃晃的照眼。街上还有烟花的碎屑,雪却一点影儿也看不到了。 萧若寒还想在城里逛一逛。灵儿和赵榛都没了兴致,阮小七不可置否。萧若寒老大的不情愿,还是随了众人,出城上路。 赵榛神色困倦,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话也不想说。灵儿虽是有说有笑,可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无非是强作欢颜,没话找话。萧若寒原本是个爱说话的女子,此刻见此情景,话也少了许多。 一路上,众人很是沉闷。阮小七忍不住了,停下马,说道:“瞧你们几个这样子,咱们歇歇脚再走吧!” 路边有一座破庙,庙前有一张石桌,围着几个石凳。四人将马拴在庙前的大树上,各自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土坡,坡势平缓。坡上长满了矮树和灌木,杂草丛生。一条大道迤逦而去,直向遥远的天边。 日光郎朗,照着一片大地。正值冬令,草色枯黄,树叶尽脱,入目皆是一片萧条景色。偶尔可见冒出来的草芽儿,星星点点的,依稀可见,竟微微有了一些春意。 马儿胡乱啃食着野草,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听得马蹄声响起,几匹马自土坡下奔了上来。 四人四骑,转眼就到了近前。马上的人,都是官兵打扮,马鞭挥得甚急。经过破庙之时,走在最后的一名官兵稍稍放慢了马速,侧脸朝着众人看了一眼。 赵榛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脑子里嗡嗡直响,身上陡的火热,血一下子冲到了脸上。 虽隔着数十丈远,赵榛还是认出了那个人。不是别个,正是昨晚在街上遇到的那个醉酒拦路的军官。 赵榛猛然从石凳上站起来,起身就往路边跑。却见一阵烟尘腾起,又迅速消散,那几匹马早已去的远了。 赵榛眼见望不见了,才悻悻地回到破庙前,重又坐了下来。低着头,闷声不语。 “你为何要追赶那些人?”萧若寒沉不住气,开口问道。 阮小七也是一脸的不解。只有灵儿忽然脸色苍白,神情凄然,眼中似乎又要流出泪来。 赵榛使劲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头依旧低垂着。一匹吃草的马,忽的扬起了脖子,发出几声萧萧长鸣。 萧若寒觉察出情形不对,惊愕盯着灵儿,叫道:“灵儿姐姐,你怎么啦?” 灵儿故作轻松的笑笑,用手在脸前扇了几下,长出一口气,答道:“你瞧这天,怎就忽的热起来了?” “热?”萧若寒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脸颊,一脸的愕然。 一片阴云将太阳遮住,眼前一阵阴暗,寒意顿起。风声萧萧,吹过土坡,卷起沙尘和枯叶乱草,在庙前的空地上打着卷儿。 太阳从云层间又露出脸来,四人重又上路。赵榛骑在马上,有些魂不守舍。 “我说赵榛哥哥,你倒是快些走啊!”萧若寒看着慢慢腾腾拖在后边的赵榛,禁不住出声催促道。 “喔,喔......”赵榛这才回过神来,忙催马急追。 一路疾驰,回到村子,还不到晌午。在村口,远远的看见马三,正和几位老人蹲在石碾旁说闲话,不时抬头向大路上张望着。 灵儿放慢了脚步,有意落在众人后面。那马三眼尖,早已瞧见了灵儿,爬起身就跑了过来,一边招着手,大喊:“灵儿,灵儿!” 灵儿没奈何,只好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灵儿,你去郓州看灯,也不晓得跟我说一声。你知道我有多着急!”马三形色急匆匆的,上前就要来抓灵儿的手。 灵儿慌忙向后躲开,面色绯红,一脸的不自在:“马三哥,你......” “灵儿,我一大早就在这等着你,连饭都没顾得上吃!”马三吐沫四溅,两眼放光。 灵儿皱着眉头,使劲咬了咬嘴唇,回头冲着赵榛等人说道:“赵榛哥哥,你们先回去吧。我......我随后就来......” 看着赵榛还站在原地不动,灵儿有些着急,上前推了赵榛一把,嗔怪道:“赵榛哥哥,你先回去。我跟马三说......说几句话就来.....” 赵榛看了一眼马三,哼了一声,掉过头去,转身就走。灵儿眼中闪过一丝难过的神情,向前追了几步,遂又停了下来。眼中,泪珠滚落。 “灵儿,昨个我打了几条大鲤鱼,回头就给你送过去啊!”马三咧着大嘴,走到灵儿身边,脸上尽是讨好的笑容,俨然完成了一件大事情。 “我......我不要......”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马三这才发觉灵儿泪流满面,不禁慌了神,两手在膝盖上使劲揉搓着,涨红了脸:“灵儿,我......我......” 灵儿扭过头去,将脸上的泪水擦净,转脸冲着马三笑笑:“马三哥,让你受累了。这鱼,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你......你先回去吧......” 马三一脸囧相,直起身,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灵儿:“灵儿,我......我......” 说罢,伸出手就要来握灵儿的手。伸到一半,看看灵儿的脸色,又悄悄缩了回来。 “马三哥,你放心......”灵儿反倒抓住了马三的手。马三的脸登时变得像猪肝一样颜色,嘴唇哆嗦着,手抖个不停,口中喃喃:“灵儿......你......我......” “马三哥,你放心。”灵儿一字一句说着,神情凝重,“答应你的事,我绝不会反悔。” “不反悔......”灵儿咬着牙,重复着这三个字。泪水哗哗流个不止,自脸颊和腮边滚落如珠,衣襟全湿了。 “马三,你是个好人......我......我不后悔......”说完这句话,灵儿松开了马三的手。接着擦了一把眼泪,转过头,急忙忙地跑了去。不多时,灵儿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 马三呆立在原地,两眼紧盯着灵儿离去的方向。直到灵儿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摊开双手,左右瞧了半天,长叹一声,拖着步子,向着村子里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天空中阴云笼罩。一层层的黑云堆积着,天如墨染。 寒风四起,几朵雪花飘落下来。 寂寂的深巷里,传来几声犬吠。 第一百八十八章 灵儿出嫁 正月十五一过,这年就算是到了头。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村口的柳树已吐出黄绿的小嫩芽。 算算日子,离开登州也快三个月了,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毕竟,不能让马扩他们等太久,误了时日。天暖风来,也正好行船渡海。想起远在北国的父母和家人,赵榛就心急火燎的,恨不得一步飞了去才好。 赵榛正待和阮小七商议何时动身,不想阮小七的老母突然生病。没过几天,竟然撒手人寰,撇下儿子,自先去了。 阮母年事已高,百病缠身,身子骨一直不硬朗。阮小七虽则心中早有准备,却仍是伤悲不已,一连几天吃不下饭去。 赵榛一时不好再急着回登州,这事就暂时耽搁了下来。等料理完阮母的丧事,已过去了大半个月。 灵儿却一天天瘦下去,两只眼睛越发显得大了。她常常一个人闷坐在院子里发呆,忘了手中的活计。与赵榛的话也很少,差不多一下子又回到了过年前的样子。 赵榛心中烦闷,且闲着无事,便去村后的山林中打些野物。萧若寒本是辽人,打猎自然是其所长,每每和赵榛一起上山,常常有意外的收获。山鸡啦,野兔啦,狍子啦,应有尽有。 离村子不远,有一个大湖。湖中芦苇密生,莲藕遍布,成了鱼虾的乐园。此时冬将尽而春未至,天气仍是寒冷,湖面上还漂浮着块块薄冰。 那日赵榛和萧若寒从后山打猎回来,正走到湖边,却见马三将船系在柳树上,手中提了几尾大活鱼,哼着渔歌走将上来: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求富贵不做官, 梁山泊里过一世,好吃好喝赛神仙!” 这分明是当年梁山泊好汉们唱的歌谣。 马三裤脚高高挽起,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笑意十足,见了赵榛不但没有躲闪,反倒迎了上来。他看见赵榛肩上背着的山鸡,笑道:“赵公子,好肥的山鸡啊!” 赵榛有些意外,忙答道:“马三,这么冷的天,你还去湖上打鱼啊!” “是啊,是啊!”马三挠着头,将手中的鱼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俯下身将裤脚放下来。 赵榛见马三满脸喜气,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忍不住问道:“马三,你有啥喜事啊,这么高兴?” 马三脸红了,用手捏了捏鼻子,说道:“赵公子,不瞒你说,过几天我要办喜事娶媳妇了!” 赵榛笑起来,道:“这真是个大喜事,到时候一定要向你讨杯喜酒喝啊!” 马三一手提起石头上的鱼,看着赵榛,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自然,你可是最要紧的客人呐!” 赵榛不觉一愣,却听萧若寒问道:“马三哥,请不请我啊?” “那还用说,要是姑娘肯来,当真是求之不得!”马三有些扭捏,伸腿用鞋底蹭了蹭裤脚上沾着的烂泥。 “那新娘子是哪个啊?”萧若寒很好奇。 “是灵儿啊!”马三一脸的幸福模样,“她答应过我,等赵公子回来,过了正月十五,她就和我办喜事。” 是灵儿! 赵榛的脑子“轰”地一声,全身像被雷击中,摇摇欲坠。马三和萧若寒后面说的什么话,他再也听不清了。 背上的山鸡一下子掉在地上。呆愣了片刻,赵榛猛然拔起腿,向着村子疯跑过去。 “赵公子,你跑什么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呐......”身后传来马三的喊声。 风吹过湖岸,潇潇有声。赵榛却似没有听到,只顾疾奔。 夕阳衔山,暮色四合。远山近树,都笼罩在苍苍茫茫里。一群群归鸦,胡乱叫着从头顶飞过。 村口有一群孩童,正在互相追逐嬉闹着。赵榛心中一阵阵发痛,浑身忽觉无力,失魂落魄似的,陡然间像被掏空了什么。 院门半开,母鸡咯咯哒哒。院墙边的大树上,几只乌鸦立在树杈间,身子前后摇晃着,间或发出一两声“呱呱”的鸣叫。 灵儿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只瓷碗,碗中盛了半碗带壳的谷粒。她口中轻轻呼唤着,一把把将米洒在地上。那些鸡围在她脚边,扑扇着翅膀,争相抢食。 “灵儿!”赵榛一把推开院门,大声叫道。 灵儿一惊,抬头见是赵榛,方才松了一口气。她一手拍打着胸口,微微喘息着,一边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干嘛这么大声,吓了人家一跳!” “灵儿......”赵榛上前,一把握住了灵儿的手腕。 灵儿一痛,嗔怪道:“你这是怎么啦?弄得人家这么痛!快些松开啊!” “灵儿,马三说你要嫁给他,”赵榛却不放手,两眼通红,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说,这不是真的!” 赵榛紧盯着灵儿的脸:“马三骗人,是不是?你说,是不是?”赵榛的手不觉用力,灵儿痛的轻轻地叫了一声。 转瞬间,灵儿的脸变得苍白,大颗的泪珠滚了出来。她的手一松,瓷碗跌落在地,“嘭”的一声,谷粒撒得到处都是。那些鸡一阵哄叫,惊得四散逃开。 “你说啊,”赵榛眼巴巴地望着灵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灵儿的身子剧烈抖动,几乎要瘫倒下来。她低低的哭泣着,好一会,将手挣脱开,擦了擦眼泪,坐到院子里的一个木凳上。 树上的乌鸦忽然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飞了出去。那些鸡又聚拢了来,啄食着地上的米粒。 “是真的,马三没有骗你。”灵儿静静地望着赵榛,忽然出奇地平静,“再过几天,我就要嫁给他了。” “为什么?”赵榛冲到灵儿跟前,吼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马三是个好人,我早已答应他了。”灵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 “灵儿......”赵榛一阵哽咽,“你答应过......要和我在一起的......是吗......” “是,我答应过你......”灵儿的眼中已经没了眼泪,她轻轻摇着头,“那是以前,都过去了......” 灵儿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瓷碗。那碗的边缘磕在地上,破了好几个缺口。 “现今我要嫁的人是马三,不是你。”灵儿坐回去,缓缓说道,眼中却又流下泪来。 “灵儿......”赵榛一声哀叫,跪倒在灵儿跟前。 “赵榛哥哥,忘了吧。”灵儿将碗放在脚边,两手抚摸着赵榛的脸。 赵榛一把抓住灵儿的手,叫道:“灵儿,你说,这是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你如此大变?” “错的不是你,是我......”灵儿神色凄然,“你生在帝王之家,我一个乡野女子,本就配不上你.....” “灵儿,你在说什么啊?”赵榛打断了灵儿的话,额头青筋暴起。 “我从来没看轻了你!”赵榛大声说道。稍停,黯然又道:“我早已家破人亡,丧家犬一样了,还什么大宋皇子?” “灵儿,实话说,我那做官家的九哥,早把我当做心头之患,要杀了我才甘心。目今我还不如一个平头百姓,说不定什么时候命就没了!”赵榛眼中涌出泪来,“若说般配,是我拖累你才是......” “赵榛哥哥,我懂得你的心思......”灵儿柔声说道,“可......可我这身子......这身子再也不配.....不配......”灵儿再也说不下去了,低头暗自垂泪。 “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赵榛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无限情意。 “若我说假话,出门让雷劈死......”赵榛话未说完,灵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别再说了,我信,我信啊!”灵儿连声说道。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灵儿摩挲着手中的碗。锋利的缺口划破了她的手掌,鲜红的血,滴滴滴落下来,灵儿兀自不觉。 “就像这只碗,原本是好好的,可目今跌在地上,摔破了,有了缺口,再也不是原来的那只碗了......”灵儿幽幽说道,“我......我就是这只碗......破了就是破了......” “灵儿......”赵榛叫了一声。 “爷爷去了,你陪我这些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灵儿又道,“我答应过马三,等你回来,我就嫁给他。如今你回来了,我也该去了。” “灵儿......”赵榛欲哭无泪。 “真的,赵榛哥哥,我不后悔。”灵儿眼睛睁得大大的,“马三他,他是个好人,他救了我,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是他照顾我。说实话,若没有马三,今生今世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灵儿说完,眼泪簌簌而下,将赵榛的手背和衣袖都打湿了。赵榛抓着灵儿的手,自己的手掌也被血染红了。 “马三没读过书,人也粗鲁了些,可他心肠好,待我也好......”灵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赵榛木然,愣了半天,才叹着气说道:“那......那定是我待你不够好了......” “不是,不是!”灵儿急的连连摇头。 “那......那你告诉为什么?”赵榛一脸的倔强,“哪怕是死,我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灵儿眼中掠过一阵痛苦的神情。她的嘴唇抖动着,面色如纸:“你......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赵榛说得毫不含糊。 “这辈子......这辈子......我.....我都不愿再提这事,”灵儿望着赵榛,眼中露出无限凄苦之色,“一想起来,就像刀扎在心上......可......可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我就说给你......” 赵榛静下来,竖起耳朵。 “看你,又欺负灵儿姐吧!” 院门一响,萧若寒走了进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雨夜受辱 赵榛和灵儿都是一惊。 灵儿慌忙站起身来,用衣袖遮挡着伤处。随即端起瓷碗,口中念念有声,装作唤那些鸡儿来吃食。 “灵儿姐,你要做新娘子了!”萧若寒一脸喜气,几步跳过来,上前搂住了灵儿的肩膀,“也不事先说一声,是不是想给我们来个意外惊喜啊?” 灵儿的身子抖了一下,现出欢喜的模样:“是啊,若寒妹子!你怎么知道的?” 萧若寒撇撇嘴,得意地说道:“适才在湖边碰到马三,听他亲口说的。我猜他是在胡说八道吧。灵儿姐,你当真是要嫁给马三啊?” “是啊,就是马三。”灵儿勉强笑了笑。 “灵儿姐,你怎么想嫁给他呀?”萧若寒捂住嘴巴,用劲摇了摇头,“就他那副模样,怎配得上我如花似玉的灵儿姐啊?”随即看看旁边的赵榛,说道:“我还以为你要嫁给赵榛哥哥呢!” 赵榛心头似被针扎了一下,转过头,径自回屋去了。 萧若寒冲着赵榛的背影努了努嘴,对着灵儿说道:“灵儿姐,你瞧,他生气了!” “嗷哧,嗷哧......”灵儿没有答话,挥手赶着那些鸡,向一边去了。萧若寒有些受冷落,眨巴眨巴眼睛,也回房去了。 那些鸡在院子里四处乱跑,灵儿手中的瓷碗又掉在了地下。 天色暗下来。灵儿站在墙根底下,望着墙头上在风中乱舞的荒草,叹口气,眼泪又流了出来。 一阵风起,沙沙的声响,空中飘下细细的雨丝。天地间一片昏暗,雾蒙蒙的,潮湿阴冷。 雨很快将她的头发打湿,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下来。灵儿激灵灵打了一个寒噤,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 那个一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雨夜,又出现在脑海里。灵儿的手使劲抓起胸前的衣服,身子如寒风中的一片树叶,瑟瑟发抖。 雨,越下越大。 “灵儿姐,还不快些进屋?衣服都湿透了!”萧若寒站在屋檐下,大声喊着。 灵儿木然地摇着头,抬起脸,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次日一早,雨还在下着。院子里雨水横流,连马棚里也灌满了水。 灵儿半夜发起了烧。直到凌晨,萧若寒才发觉。众人一阵忙乱,去村子里请了个大夫来。 喝了汤药,灵儿沉沉地睡去。一整天,她都躺在床上,一个劲地说胡话。 赵榛守在灵儿床边,连饭也没顾得上吃。到了黄昏时候,灵儿的烧才完全退下去。人还是没有精神,刚说几句话,就气喘吁吁,没了多少力气。 天擦黑的时候,大夫又来了。开了些药,冒着蒙蒙的细雨走了。折腾了大半天,萧若寒服侍灵儿喝了药,先去睡下。赵榛吃罢了夜饭,一个人守在灵儿床畔。 淅淅沥沥的冷雨,随风敲打着窗纸。烛光摇曳,屋子里显得格外宁静。 灵儿在床上安睡着,长长的头发散落在枕边。脸,纸一样白。 赵榛将灵儿伸在外面的一只胳膊放进棉被里,默默地注视着,心中涌起无限爱怜和怅然。 灵儿均匀地呼吸着,像一个熟睡的孩子。她的嘴唇不时动几下,发出喃喃的呓语。赵榛听不清灵儿在说啥,也许根本什么都没说。 灯花亮了起来,接着黯淡下去。房中一阵昏暗,床边的炭火发出红红的火光。 一个白天都没好好歇息,此时赵榛困倦极了。他掖了掖灵儿的被脚,将头趴伏在床边,眼前一迷糊,不知不觉睡去了。 冷冷的雨,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子。赵榛发出细细的鼾声。睡梦中,恍然又回到了大名府。 火树银花,灯盏绚烂。满大街的灯,满大街的人。赵榛牵着灵儿的手,穿梭在人群里。两人兴高采烈,说说笑笑,灵儿笑颜如花。 月光如水。石桥,熙熙攘攘的赏灯人。桥下流水,水面纸船、灯笼。 一片乌云,将月亮遮个正着。大冬天的,怎么突然下起雨来? 赵榛觉得凉凉的,一团润湿。身子一震,猛然睁开了眼。 桌上,蜡烛已烧到了尽头。烛泪堆积,淌了下来。炭火只剩下些微光,冒着微微的热气。 赵榛的手上湿润润的,脸上一滴一滴,冰冷。 他蓦然一惊,立时清醒过来。抬起头,见灵儿身子靠在床头,双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大颗大颗的泪珠正一滴滴滚了下来。 “灵儿......”赵榛叫了一声。 灵儿眼中涌出万般柔情,轻声说道:“赵榛哥哥,你醒了?” 赵榛立起身子,抓住灵儿的手。那双手冰凉,毫无暖意。 “灵儿,快躺下!你还病着呢!”赵榛掀起被子。灵儿点点头,听话地躺下了。 雨声淅沥,暗夜无边。 这冷雨,像要浸到人的骨子里去。赵榛走到火盆边,拨了拨炭火,重新添了几块木柴进去。然后,坐回到床边。 灵儿侧过脸来,静静地注视着赵榛。赵榛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握住了灵儿的手。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雨声,淅淅沥沥,像情人的低语,更像离人的眼泪。 “赵榛哥哥......”灵儿动了动身子,悄声说道。 “灵儿......”赵榛忽觉一阵心酸,赶忙低下头去,不让灵儿看见眼中的泪水。 “赵榛哥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马三吗?”灵儿的眼神迷离,像是望着很遥远的地方。 “既然你不愿意说,就不要说好了......”赵榛依然没有抬头,他觉得灵儿的手如冰般凉。 “赵榛哥哥......”灵儿从床上坐了起来。赵榛急忙把枕头垫在床头,让灵儿靠在上面。 灵儿喘息着,好像聚集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声音冰冷,就像窗外的雨:“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埋在肚子里,一辈子就我一个人知道......”灵儿的眼中泪光莹莹,眼神凄冷,像融了一块冰在里面。 赵榛心中一寒,不觉抬起了头。灵儿的眼神,让他只感到惶恐不安。 灵儿的眼中起了一层雾。她盯着赵榛的脸,似幽怨,似无奈:“我......我的身子......我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话一出口,便将头埋在被子里,失声痛苦起来。 赵榛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好扶着灵儿的肩膀,轻声叫着:“灵儿,灵儿......” 灵儿的肩膀颤动着,低低的哭声,像狼嚎一般。在静静的雨夜,这压抑的哭声,更添几分凄寒和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灵儿终于止住了悲声。 桌上的蜡烛已经熄灭,只有火盆中的炭火还在冒着温暖的红光。赵榛松了一口气,说了声“好了”,就要扶着灵儿躺下。 灵儿却挣脱开,将身子靠在枕头上,侧过脸,望着赵榛:“赵榛哥哥,你听我说完。这事藏在我心里好久了,我本想就这样一直藏下去,这辈子就我一个人知道......” “灵儿,你不要说了,”赵榛摇了摇头,“我再也不想知道了......是我不该问......” “不,赵榛哥哥,”灵儿说道,“我只说给你一个人知道。不管你以后怎么看我,我都不会埋怨你。说出来,也许我的心里就好受了......” 赵榛默然。 一阵骤雨打在窗上,窗纸啪啪直响,像鞭炮声。 “那也是一个雨夜......”灵儿的脸忽然望向窗外,好像窗台上正趴着一个人在偷听。 赵榛盯着灵儿的唇,身上一阵阵发冷。 “是你走后的第三个月。那天一早,我就上路了,去镇子上买些油盐和米之类的东西。”灵儿的语声慢慢平静下来。 “好久不上街,一切都觉得新鲜。买了油盐这些,我又在街上逛了逛。给老人扯了几块布料,我自己也选了一块花布。逛得有些入迷了,一时忘了回去的时间。等醒悟过来,已到了下午晚些时候......” 灵儿将脸转了回来,靠在床头上。 “晚秋时节,天容易得黑。看看时辰已晚,我心中着急,便匆匆往回赶。慌里慌张走了二十几里路,天忽然下起雨来。这时候,离着村子剩下也就不到十里了。我本想一口气赶回家,不成想雨越下越大......” 炭火跳了一下,又啪啪烧了起来。灵儿又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那天的雨,也像这雨,没完没了的......” 赵榛静静听着,眼睛眨也不眨。 “又走了四五里路,雨实在太大了,我浑身都湿透了,又冷又饿。看看旁边有一座庙,我便跑了过去,到里面避避雨......” “那是一座荒庙,无人居住。墙上挂满了蜘蛛网,佛像都倒塌了。天已经黑下来了,四野寂静。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那雨越下越大。庙门前的水,都流淌成了小溪。好不容易雨势小了,我正打算继续赶路,这时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说到这里,灵儿停了下来。她的眼睛依旧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催眠的絮语。 赵榛神情凝重,心中却泛起了波浪。 “马蹄声近了,很快就到了庙门前。两匹马,马上两个人,都是官兵装束。我衣衫单薄,尽被雨水湿透,很觉难堪。见那两人走来,我便急急走出庙门,上了大路......” “刚走出百八十步,忽听得背后马蹄声响。回头一看,登时吓得我面容失色。其中一名军官骑在马上,竟追了过来。我看事不好,拼命往前跑。可我一个弱女子,身单力薄,哪里逃得过?没跑出几步,就被那人拦腰抱起,带进了庙里......” 灵儿停下来,将头埋在胸前,低低地抽泣起来。好半天,才抬起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后来,我从庙里逃出来。想着这清白身子,已被那贼人玷污,再也无脸活在世上。思前想后,便没回村子,径自跑到了那个大湖,跳了下去......” 虽然知道灵儿最终没事,赵榛还是“哎呀”叫了一声。 “是马三救下了我......”灵儿平静下来,望着赵榛,轻声说道。 “那天他在湖中打鱼,回家迟了,恰巧碰到我跳湖自尽......” “以后,他常送鱼来,有什么活计也来帮忙。你不在的日子,都是马三......” 灵儿长长出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窗外,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仍旧下个不止。 “我知道,马三是个好人......”赵榛吐出一句。 “是,他是个好人......”灵儿的眼光又落向窗外。 “那个欺负你的军官是谁?”赵榛忽然问道。 “是,是......”灵儿一时结巴。 “是不是那晚在街上拦截我们的那个醉鬼?”赵榛恶狠狠地说道。 屋内一时沉寂,只有淅沥的雨声。 赵榛听着自己的心怦怦跳着,沉重的呼吸声盖过了雨声。 “是!”灵儿的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 “哪怕他烧成灰,这辈子我也忘不了他的声音!” 第一百九十章 冤家路窄 潇潇的冷雨,终于停止了。 天,仍然阴沉着。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几缕阳光,像瞌睡人的眼,没精打采的。 料峭春风里,灵儿作了别人的新娘。 没有告别。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赵榛、阮小七和萧若寒三人离开了小渔村。 萧若寒执意要同去金国。赵榛本不愿意,可想想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无家可归,着实令人不放心,只好暂且答应下来。 曙色熹微,大路上空无人迹。风吹着路旁刚发出嫩叶的杨树,寒冷中微觉几许暖意。 三人策马疾奔,跑出二三十里之后,才慢慢放缓了马速。 凉风扑面,空气清冽宜人。赵榛驻马回望,轻轻吐出一口气。 身后,小渔村早已望不见了。朝霞自东方冉冉升起,人和马都浸在一片温暖的红光里。 也许灵儿嫁给马三,才是目今她最好的归处。自己一个人浪迹天涯,居无定所,还身背父母家人的家国之仇,是没法给灵儿安定平稳的生活的。马三是个踏实的汉子,只要他待灵儿好,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赵榛心中的难过不觉少了好几分,一直绷紧的脸也渐渐舒展开来。 是北方早春。 路边、野地、沟渠里,已有萌萌的绿意。空旷的田间,偶尔可见一两个赶早的农人在翻耕土地。 晌午时候,三个人在一个小镇吃罢午饭,继续赶路。 丘陵起伏,群山连绵,疏疏落落的村庄点缀其间。三人驰马而行,真个是看不够那野山野景。 正行走间,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一团团乌云涌上头顶。不多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远远看见山坡上有几处屋舍,三人急忙奔了过去。 一个小客栈,孤零零地立在坡上。七八间房屋围绕,远离村落人家。店主是一对老夫妻,看上去都有五十几岁年纪。一个女孩,约有十六七岁,粗眉大眼,却是个哑巴。 三人将马拴在门口的木桩子上,进到店里。店里没有一个客人,空荡荡的。 老夫妻赶忙过来招呼,拉开凳子,又擦桌子。那少女咿咿呀呀的,似很是好客,端了些干果、甜点上来。 三人坐下来,一边擦着身上的雨水,一边望着外面漫天飘洒的大雨。 哗哗的雨声,似乎吞没了周围其他一切声音。沉沉的天色,仿佛夜幕已经降临。 眼见无法赶路,肚中又有些饥饿了。三人点了些酒菜,慢慢吃喝着,索性静待这大雨停下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而大雨仍下个不停。 两坛烧酒已经见底,阮小七仍是意犹未尽。他招呼店主再送上一坛,赵榛和萧若寒都不再喝。 阮小七也不相劝,自顾喝了去。喝到尽兴处,竟唱起渔歌来: “英雄嗨那个不会呀嗨 英雄哪不会读诗书哇 只在那梁山泊里住哇 虽然生得泼皮身哪 杀贼原来呀 不杀人哪哎嘿呀 不杀人哪哎嘿呀” (注:《阮小七渔歌》,央视电视剧《水浒传》插曲,赵季平词) 那对夫妻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那少女却大感兴趣,搬出一个木凳,坐了过来,两眼盯着阮小七,听得很是入迷。 萧若寒在一旁抿着嘴,偷偷直乐,笑道:“小七哥,你真是一副好嗓子!”阮小七愈发得意,饮下一碗酒,声气又高了几分。 屋外,雨势减小。风吹着破布帘,呼呼作响。 赵榛望着细细飘落的雨丝,不觉又想起灵儿来。都怪自己,把灵儿一个人留在这里,才让她受了这么大屈辱。 那个军官! 赵榛心中似被针扎。若是再见到他,一定亲手宰了他。赵榛的手心沁出汗来。 一阵马嘶声冲破雨雾,破空而来。赵榛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灰蒙蒙的雨雾中,几匹马正飞奔而来。 转眼间,那马已到了近前。马蹄落在地上,激起朵朵水花。马上跳下来四个人,都是军官打扮,身上已完全湿透,滴滴答答滴着水。四人将马丢在外面,用手遮挡着脸,踏着雨水和烂泥,跑进店里来。 赵榛厌恶地将头扭了过去,把凳子挪在墙角。萧若寒也低下了头,身子躲藏在阮小七后面。阮小七却不以为意,仍旧自顾喝着,兴致不减;只是抬头瞥了几眼,不再唱歌。 那四个人进了屋,对赵榛这几个人并未在意。他们往凳子上一坐,旁若无人地脱去外衣,拧着衣服上的水。胸口黑黑的长毛乱颤,很是彪悍。 “店家,先烫几碗热酒来!大爷暖暖身子!”那个军官拧干了衣服,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吩咐店家。 声音尖细刺耳,如公鸭叫。 这声音早已刻进了脑子里,赵榛怎么会忘! 赵榛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身子陡然一紧,脸颊滚烫,口中像起了一团火。 他双手按着凳子,慢慢将头转了过来。此时,那军官恰好转身,视线与赵榛碰到了一起。 没错!就是那个军官! 赵榛的脑子“嗡嗡”直响,他的喉结滚动着,拳头捏的发疼。那军官却只是诧异地看了赵榛一眼,便回过身去,同另外三个同伴说笑着。 不多时,店主已将酒菜端上桌来。那四个人似是饿急,低头一顿大吃,之后才慢慢喝起酒来。说说笑笑,声大震耳。阮小七皱皱眉头,难得的没有发作。 赵榛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个军官的后背。 冤家路窄。不是冤家不聚头。 上天有眼,今个让我碰到这个恶贼。他的死期到了,赵榛在心里默念着。 萧若寒觉察赵榛神色有异,忙暗暗拽拽赵榛的衣襟,低声问道:“赵榛哥哥,你怎么啦?” 赵榛的鼻子哼了一声,狠狠说道:“我要杀了这个狗贼!” 萧若寒吓了一大跳,悄悄将身子偎了过来,附在赵榛耳边,轻声问道:“你要杀谁?” 赵榛冲着那个军官的方向努努嘴,咬着牙:“就是那个恶贼!” 萧若寒顺着赵榛的方向看去,不禁吃了一惊:“赵榛哥哥,你要杀官军啊?” 赵榛点点头,脸色铁青。 灵儿有些担心,小声说道:“你杀他干啥?瞧那四人,看上去功夫都不弱啊!” “他欺侮了灵儿,我要杀了他......”赵榛一字一字说道。 “灵儿姐?”萧若寒脸色一变,眼神暗淡下来。 “是!”赵榛的眼光像一头觅食的饿狼。 “灵儿去镇上,回来的路上下雨,到庙里躲雨......”赵榛难过地摇着头,声音哽咽,“被......被这个畜生糟蹋了......” 萧若寒的脸一下子苍白如纸,重重的喘息着,好半天才说道:“怪不得......怪不得灵儿姐姐要嫁给马三......” “我一定要杀了他,给灵儿报仇......”赵榛盯着萧若寒的脸。 萧若寒使劲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他们有四个人,功夫似乎都不弱,不好下手......”萧若寒偷偷望着那四个军官,喃喃低语。 “就是拼了性命,我也要杀了他!”赵榛说罢,就要站起身来。 萧若寒一怔,急忙用力按住赵榛,凑在耳边,小声道:“不能贸然行事,得想个法子才好......” “什么法子?”赵榛一愣。 萧若寒眼珠滴溜溜转着,一边站起身来,冲着赵榛说道:“赵榛哥哥,你别急,瞧我的!” 只见萧若寒径直走到阮小七对面,坐了下来,指指桌上的空碗,大声说道:“小七哥,倒酒!” 阮小七显然没料到萧若寒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一时摸不着头脑,端着酒碗,愣愣地瞧着她。 “小七哥,愣着干啥,快倒酒啊!”萧若寒说罢,自去抓过酒坛,将碗中倒满了酒。随即端起酒碗,冲着阮小七一笑:“来,小七哥,干一个!”说完,一饮而尽。 阮小七睁大了眼睛,说道:“萧大妹子,行啊!哥哥今就和你喝个痛快!”随后,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喝了起来。 这边的喧闹声,引起了那边四个人的注意。那个军官回过头来,冲着萧若寒不住地看。 萧若寒面色潮红,艳若桃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因为几分酒意显得愈发妩媚勾人魂魄。她回过头去,冲着那军官微微一笑,眼神像风中的弱柳,飘忽不定。 那军官浑身酥了,心里直痒痒的,频频回头。最后终于忍耐不住,端起酒碗走了过来。 赵榛心里气鼓鼓的。这个萧若寒,竟然是这么一个风流女子!我真是看错了她! 见那军官走了过来,赵榛摸着腰间的短刀,就要上前。却见萧若寒拼命使眼色,赵榛方才按耐住心中的怒气,坐了下来,却将头扭开,再也不看。 那军官面色紫红,满嘴酒气,两眼色眯眯地盯着萧若寒的脸:“这位小娘子,真是好酒量!哥哥敬你一个,如何?” 萧若寒嫣然一笑,娇滴滴的声音:“这位军爷啊,难得你赏光,小女子怎敢不从?” 那军官的嘴就要碰到萧若寒的脸了,萧若寒作出一副害羞的模样,用手一推他的胳膊,笑道:“军爷啊,你吓着小女子了!” 那军官愈发得意,伸手就要来摸萧若寒的脸。萧若寒轻轻躲开,顺势一托碗底,道:“军爷啊,你还是先把就喝了吧!” 那军官淫淫一笑,一扬脖子,将酒灌了下去。萧若寒随即抓起酒坛,将酒倒满。那军官毫不推辞,举碗就喝。转眼间,他已喝了七八碗,脚步开始踉跄起来。 赵榛像吃了苍蝇,恶心的要吐。好几次要起身拦阻,却被萧若寒用眼色狠狠制止住。 赵榛气的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看着萧若寒和军官那副模样,恨不得把她两个人一起宰了。 阮小七似乎看出了些门道。既不阻拦,也不馋和,埋头只顾喝酒,好像眼前的这两个人不存在,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三名军官见状,一起望向这边,齐声喊道:“老刘你这个混账东西,只顾自己吃独食,不让兄弟们一起快活!真不够朋友!” 那老刘回过头,咧开大嘴,呲着一口黄牙,垂下眼笑着:“兄弟们都别急,一会就请小娘子过去!” 萧若寒扭动着身子,模样无限娇羞:“瞧这几位军爷,可羞煞小女子了!” 这个淫妇!赵榛心中暗骂。再也不和她同行了,爱去哪去哪,反正就是不要跟着自己。 萧若寒竟真的端起酒碗,随着那军官去了。那桌上顿时一片淫*声艳语,响作一团。 “老板,快拿酒来!”几个军官乱糟糟地喊着。店主不敢怠慢,忙去搬了酒来。 萧若寒躲闪其间,曲意应承,劝那几名军官喝酒。几名军官豪气大起,相互比拼,各不相让。不多会,空酒坛四处滚倒,那几名军官都喝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 赵榛气的肺都要炸开了。看阮小七还在喝酒,不禁一敲桌子,叫道:“小七哥,你还有心思喝酒?” 阮小七却不生气,将空碗放在桌上,嘿嘿一笑:“别急,好戏在后头呢!”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那边,几个军官都抓不住酒碗了,可还是在喝。 “哎呀,我的马!”萧若寒忽然一声尖叫,“我得出去瞧瞧,忘了拴在马桩上了!”站起身,走了一步,望望外面漆黑的夜色,又道:“吆,外面这么黑,怪吓人的!” “快,谁陪小娘子走一趟?” “这可是个好差事啊!” “我去,我去!” “都别了,还是让老刘去吧!” “瞧他那样,不让他去,非把兄弟们吃了不可!” “哈哈哈......”一阵狂笑声。 “好,那我就陪小娘子走一趟!”那老刘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老刘,你可看好小娘子啊!天黑路滑的,别乱跑啊!” “可别把小娘子拐跑了!” “老刘这个混账,一向是个色鬼,见了这样标致的小娘子,恐怕早就心痒了吧?” “老刘这王八蛋,就是见不得年轻貌美的女人!” 一阵哄笑。赵榛鼓胀着肚子,将腰间的短刀握住,又松开;松开,又握住。 萧若寒在前,那老刘在后,两人出了屋门。 外面,夜色沉沉。门口,一盏昏黄的灯笼下,细细的雨脚斜飞。很快,萧若寒和老刘融入昏暗里。那三名军官早已支撑不住,纷纷趴倒在桌上,竟睡了起来。 赵榛有些担心,起身走到门口。想了想,又走了回来。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让她吃些亏也好。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刚要坐下,又觉不妥。正犹豫间,却见阮小七站了起来,正要走向门外去。忽听得外面一声尖叫,接着是几声惨叫,随后公鸭一样的嗓子嚎叫起来,像被刺中了喉咙,简直不是人声。 屋中的人都大吃一惊。趴在桌上的三个军官也直了起来,睡眼迷糊,站立不稳。 众人一起奔向门口。却见萧若寒满手都是血,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在她身后,那个军官两手捂着下体,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衣衫尽被血染。 他哀嚎着:“救命啊,疼死我了!” “这个贱人,她......” 第一百九十一章 春雨溪桥 “赵榛哥哥,他......他要非礼我!”萧若寒一头扑进赵榛怀里,满脸都是泪水。 赵榛一愣,忙问道:“你......他怎么你了?” 萧若寒将眼睛偷偷露出来,小声说道:“我......我阉了他......” 赵榛蓦然一惊,突然想笑,可是看看萧若寒的脸,还是忍住了,装作生气的样子骂道:“这个混蛋,胆敢非礼我妹子,我饶不了他!” 那军官跌进屋来,面黄如纸,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脸上滚落下来。他不停地呻吟哀叫着,显然是痛苦到了极点。 他的裤子褪在脚边,露出黑红的屁股和长满毛的大腿。他的双手都是血,裤子上也是血,下体还在冒血,几乎成了半个血人。 “这个贱人......她......她割了我的......我的......”话还未说完,竟然先昏了过去。 三名军官显出惊慌的神色,一起围了过来。三个人都是东摇西晃,酒气冲天,站都站不住。 “老刘,你醒醒!” “老刘,怎么样?” 那老刘躺卧在地上,人事不知。血从下体流出,淌了一地。 阮小七推开三个人,叫道:“愣着干啥,救人要紧啊!还不快些把他抬到房中救治!”随即招呼不知所错的店主,帮忙一起将那人抬了去。 “快去找些治伤的药来!”阮小七一边吩咐那妇人。 那妇人答应一声,急慌慌跑向后堂。那三名军官左摇右晃的,不知所以,都随着阮小七去了。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赵榛和萧若寒。那个哑女也不知去了哪里。 赵榛看着萧若寒,终于笑出声来:“你这一招真够阴狠的,让他断子绝孙啊!” 萧若寒从赵榛怀里爬起来,将手上的血在赵榛身上擦了擦,理理头发,狡黠地一笑:“他欺负灵儿姐,不能太便宜了他!” “让他生不如死!”赵榛咬了咬牙。 “萧姑娘,谢谢你!” “哼,方才你肯定不是想谢我!”萧若寒哼了一声,脸若寒霜,“你心里定是在骂,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赵榛脸上一红,喏喏说道:“我.......我怎会那样想.......” “怎么不会?我不用猜,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赵榛一时无语。 “怎么又不说话了?是我得罪你了吗?” “萧姑娘......”赵榛一时不知如何答话,额头冒出汗来。 萧若寒扑哧一声笑了:“瞧你!我就是随意说说,你怎么就当真了?” 赵榛这才松了一口气。却见阮小七从后堂走了来,冲着赵榛和萧若寒挤挤眼:“这下好了,连根也切了。往后,这老刘算是清净了。萧姑娘,你这一招可够绝的!”说罢,挑了挑大拇指。 萧若寒面色绯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显出得意神色。 原来,萧若寒引那老刘到了外面,假装去寻马匹。老刘本已喝得大醉,脚步不稳,却还想动手动脚的。萧若寒假装害怕而顺从他,让他先脱去衣服,趁他毫无防备之际,拔出身上切金断玉的辽国利刃,将老刘那活儿切了下来。 阮小七哈哈大笑:“妹子,你这事干的利索,真是好手段!” 天色已晚,荒山野岭的,外面还下着雨,虽担心那几名军官再来寻事,三人也只好在这客栈将息一夜。 那对夫妻战兢兢的,由着阮小七安排。那少女倒是没来由地高兴起来,跟在身后,哇哩哇啦,说个不停。 整个客栈就只有七八间客房,隔音也不好。加上心中有事,三个人睡得都不踏实。一整夜,听得那老刘哀嚎声不断,很是凄惨。 那几名军官许是喝得多了,许是只顾着照料那个老刘,这一夜竟平平静静,像是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次日起来,仍下着蒙蒙细雨。三人不敢多停留,趁那四名军官还未起床,便早早上了路。 细雨如牛毛。赵榛了了一桩心事,虽则天阴路滑,心里还是敞亮了许多。一路上,三个人说说笑笑,倒也颇不寂寞。 行不多时,雨渐渐止住。天光已然放亮,半轮红日跃出浮云。清风拂面,山间流水声响。路边野草青青如烟,竟有几分春意了。 眼前是一道峡谷,一条大溪自远处的山脚流来。 雨后溪水暴涨,夹杂着乱石、枯枝和落叶,滚滚而下。宽阔的溪面上,一座木桥大半已没入水中。 三人正待过溪,忽听得背后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转瞬就到了跟前。回头望去,不觉大吃一惊;原来那几名军官竟然追赶了来! “站住,别跑!”头前的军官下了马,一边喊着,一边径直走向溪边。 “贼杀才,倒是给大爷赶上了!想溜,没那么容易!”另一名军官牵着马,气喘吁吁。 再往后看,一辆牛车在山路上颠簸着。车上躺着一个人,老远就能听见时大时小的呻吟声。 阮小七直起身子,探头看了看,躺着的那人正是昨夜被灵儿割去活儿的老刘。阮小七忍不住想笑,那军官一脸怒意。 “杀了人,就想跑,这哪行?”那军官指着萧若寒,气势汹汹地说道。 阮小七尚未答话,却见萧若寒小脸一扬,显出很是难过的模样,娇滴滴地说道:“这位爷,你说的哪里话来?你借给小女子十个胆子,小女子也不敢杀人啊!” 赵榛只想乐。想不到萧若寒这样一个契丹女子,装起柔弱来,那可怜相,比个中原女子还让人同情。 不料那老刘从牛车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脸上毫无血色,面容憔悴的像个垂老之人。他一手捂着下体,一手指向萧若寒,嘴唇发抖:“你......你这个贱女子.......竟敢把刘爷的......的家伙......给......给去了......” “你可知刘爷是谁?”旁边的军官眼睛一瞪,厉声说道:“他可是大齐国刘二殿下二姑母的四叔!” 萧若寒的神情看上去,有说不出的万般委屈:“我说刘爷啊,小女子哪敢啊!都是刘爷用强,吓坏了小女子,小女子才一时失手,误伤了刘爷。罪过,罪过!” “阿弥陀佛!”萧若寒口中竟然高念佛号。 阮小七终于忍不住笑了。那老刘气的直翻白眼,指着萧若寒的手哆嗦着:“你......你......”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位军爷,”赵榛上前一步,拱拱手,“萧姑娘下手没个轻重,自是不对。可这位刘爷非礼在先,没拿他见官,已算饶过他一回了。怎的还不知好歹,又来找萧姑娘的麻烦?” 那老刘狠狠瞪着赵榛,问道:“你.....你是什么人,胆敢如此说话?” 赵榛微微点点头,答道:“这位萧姑娘是在下的表妹!”萧若寒嫣然一笑:“表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你这贱婢,把刘爷弄成如此模样,撒手就想走,这怎么能行?”老刘怒气未消,猛然发出一声呻吟,表情很是痛苦。 “别啰嗦了,先把这几个人带回去再说!”先前说话的军官有些不耐烦了,将手伸向了腰间的刀。另外两名军官也围了上来。 “哎呀,疼......疼死我了......”那老刘忽然又叫了起来,汗珠沁出了额头。 那三名军官互相看了一眼,收起了刀,其中一名军官说道:“先把老刘弄回去,找个好大夫再瞧瞧!” 那老刘似是疼痛难忍,口中直道:“快些回去,快些回去!”侧脸看看萧若寒,又叫道:“把这个贱女人一起带上!” 一名军官拉起牛车,往桥上便走。刚踏上桥头,忽然间牛车一晃,接连颠簸了好几下,差点把老刘从车上摔了下来。 老刘杀猪般地尖叫一声,一手抓着裤裆,骂道:“直娘贼,你要弄死爷爷吗?” 那军官面色一变,欲待发作,却被后面的军官按住了肩头。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扔下牛绳,低着头,走到车后去了。 老刘躺在牛车上,喘着粗气,气鼓鼓的。 一名军官跑到桥边,向水面看了看,回过身来,对着另一名军官说道:“溪水漫过了桥,这牛车恐怕不太好通过。” 那军官望望了对岸,一扭脸,冲着阮小七和赵榛喊道:“你俩过来!” 赵榛看看阮小七,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走了过来。 “你俩抬着刘爷过河!”那军官命令道。 赵榛正想插话,却见阮小七冲着赵榛摆摆头,走向牛车边。赵榛只好跟了来。 那老刘躺在一块木板上,身上盖了一条旧棉絮。看见两人走到身前,恨恨地咬了咬牙,闭上了眼。 阮小七和赵榛一前一后,抬起木板,向着桥上走去。那军官冲着萧若寒一挥手,叫道:“你在前面!” 萧若寒牵起三匹马,面色轻松。阮小七和赵榛跟在后面,晃晃悠悠的,也上了桥。三名军官牵马的牵马,赶车的赶车,一阵忙乱,都上了桥。 溪面有二三十丈宽。奔腾的溪水自山间而下,很有些气势。此时,太阳已到了头顶,映得溪面一片闪亮水光。 萧若寒走得很快,不多时已接近了对岸。阮小七和赵榛却走得小心翼翼,一步一停,慢慢腾腾的,像是怕一不留神就掉进水里去。 三名军官捺不住性子,在后面紧催,最后索性骂了起来。 此际,木板已到了桥的中央,正是溪水最深处。阮小七忽然回头一笑,吓得身后的军官一缩身子:“你,你要干什么?” “几位军爷啊,着的什么急啊?是赶着去投胎啊,还是等不及见阎王爷?”阮小七一本正经,神情恭顺。 三名军官闻听此言,先是一愣,接着脸色陡变,齐声喝道:“你这泼皮,感情是活得不耐烦了,敢触你大爷的霉头!找死啊!”跟在最前面的军官拔出腰刀,就要扑上前来。 阮小七面色一沉,高声骂道:“直娘贼,爷爷惹的就是你!”说罢,冲着赵榛喊了一声:“兄弟,先送这没活儿的大爷上路吧!” 赵榛心领神会,两人将木板高高举起。那老刘吓得连声惊叫,从木板上爬了起来。阮小七和赵榛将木板平着荡了几下,双臂用力,把木板甩下桥去。 木板落入水中,打了一个旋,随着浊浪飘去。那老刘的叫声瞬间被吞没,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三名军官都是一愣神。赵榛已将飞石抓在手中,对着冲上来的军官就是两记飞石。那军官猝不及防,正中眼眶。眼前一黑,刀掉在桥上,双手捂着眼睛,大叫起来。 阮小七不待他反应,飞起一脚,将他从桥上踹了下去。那军官惨叫一声,滚作一团,坠下桥,被水流带了去。 剩下的两名军官慌了神。赶车的军官丢下车,向后就跑。另一名军官倒有些硬气,并未退缩,拔出刀,立在桥上,虎视眈眈。 阮小七一笑:“有种,算条汉子!”抡起拳头,就冲了过来。 那军官见阮小七赤手空拳,眼中一喜,举刀便砍。阮小七身子向旁边一闪,竟倒向桥下。 军官始料未及,正自犹疑,却见阮小七已双手抓住桥栏,将身子翻了上来。几乎同时,双脚横着飞出,正好踢在那军官的腰间。 军官闷哼一声,身子晃了几下,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未等落地,阮小七起身又是一脚。那军官像一个布袋,落入水中,瞬间不见。 这时,赵榛已追到桥头。那军官只顾亡命奔逃,不提防前面泥地里有半截木桩,被绊个正着。扑通一声,身子朝前,仆倒在地。 赵榛赶上前,却见那军官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已经没了声息。 赵榛仔细一瞧,原来那军官正巧磕在一块尖石上。倒地时,那尖石刚好插进军官的脖子里,白白送了性命。 赵榛啼笑皆非。 回到溪边,阮小七已经那牛车推入溪中。 “本不想要他们的性命,偏偏要来送死!”阮小七摇着头。 萧若寒在对岸招手。 阮小七忽然一拍脑袋,赵榛吓了一跳。 “哎哎,可惜了那几人身上的银子啊!”阮小七神情懊恼,“全都便宜龙王爷了!” “哈哈,哈哈!”赵榛忍不住了。 溪水奔涌。 山谷口,一方碧蓝的天空。几缕白云,棉絮般缠绕着。 一只老鹰,漂浮不动。 第一百九十二章 飞来横祸 赵榛等人回到芦花村,已是春意盎然。 桃红柳绿,雀鸟齐鸣,一片新绿照眼。四围的芦苇,新芽怒发,密密层层的,绿浪起伏。 早春的海,出奇的安静,像一个乖孩子。海水拍打着堤岸,浪头嬉戏追逐。远远望去,澄碧无垠。海风吹来,还带着新鲜的凉意和浓浓的咸腥味。 一路走过,好山好水好春光。春日美景看个不够,心中说不出的舒畅。 人勤春早。可奇怪的是,此时不但海边空空荡荡的,看不到一艘船只;就连村外的田野上,也不见有劳作的村人。 村口静悄悄的。几株大柳树柔条垂地,织成一片朦胧绿烟。渣渣的鸟叫声,自浓荫处泻*出,清脆悦耳。 三人牵着马,慢慢走着,一面向四处张看。 虽是下午,阳光却很好,风声细细。明亮亮的大白天,却是如此出奇地安静,蓦然让人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 进了村子,街巷不见人迹,家家院门紧闭。周围静悄悄的,就连平日里的鸡鸣犬吠声也听不到了。整个村子,变成了一座死寂无人的荒村。 三人不由心中着慌,脚下步伐加快,穿街过巷。走不多时,已来到了梁员外的宅院前。 梁员外家的大门,一样紧紧关闭着。缀满绿叶的树枝伸出墙头,随风飒飒作声。院内悄然无声,听不到人畜活动的声音。 三人心中疑窦丛生,急于想探个究竟。赵榛走上前,用手拍打门环。好一会,不见有人应声来开门。 阮小七急了,将马缰绳一丢,几个大步上前,举起拳头就猛力捶打院门。 咚咚! 咚咚咚! 咚咚! 像一湖平静的水,骤然扔进一块石头。砸门的响声打破了村子的沉寂,惹得不知何处的狗叫了起来。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有人到了门口,颤着声音问道:“是谁啊......谁在外面敲门?” 三人一听,是梁员外的声音。阮小七大叫道:“梁员外,是我们啊!” 院子里面静了下来。稍顷,门闩响动,院门拉开一道缝,梁员外的头探了出来。 还未待他说话,阮小七已一把将院门推开,嘴里喊着:“员外,你啰嗦个啥,快些开门啊!” 梁员外身子向外一仆,差点摔倒。赵榛赶忙扶住他,一边问道:“员外,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家家关门闭户,外面连个人也看不到?” 梁员外朝两边看看,忙道:“几位快些进来,进屋再说!”三人把马牵进院子,梁员外随即关好院门,上了门闩。 院子里没有人。屋檐下一棵石榴树,长满了嫩绿的叶子。三人将马拴好,梁员外在前,几个人一起向跨院走去。 刚迈进跨院,就听得人语声响起。马扩、田牛、末柯已从屋里走出来,却不见方圆。 “方圆呢?”赵榛一愣,心中生疑,不禁问道。 田牛面现悲伤之色,抢先答道:“方圆出事了!” “出事了?”阮小七也大感意外,“出了什么事?” 马扩此前还带着笑意的脸,立时阴沉了下来。他皱了皱眉,点点头:“方圆出了意外,就在前些日子,不治身死。” 赵榛还待再说,梁员外招呼一声,说道:“别在这待着了,进屋去说!” 众人进了屋,各自坐了下来。马扩看了一眼萧若寒,没有说话。赵榛这才想起来,还没给几个人引荐她。 他把路上的情形约略一说,马扩等人不住点头。萧若寒与众人一一见礼,重又坐下。 “到底出了什么事?村子里怎么是这个样子,方圆他出了啥意外?”阮小七有些等不及了。 梁员外张张嘴,看看马扩,方开口道:“马大人,我看,还是由你来说吧。”马扩点点头,抬眼望了望屋外,神色凝重。 阳光洒了一院子。墙根下几丛绿竹,新叶初发,潇潇有声。树影落在窗台上,一阵明,一阵暗。 马扩的声音有些沙哑。 原来就在一个月前,登州府的官吏突然造访芦花村。 芦花村是个小村落,户少人稀。村民多以打鱼为生,间或种几亩田,植些桑麻之属。村里的大事小情,日常都由里正(村长)出面,村民图个清闲。这么多年来,哪怕在大宋治下,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个官府的人来。 如今芦花村名义上已归属大齐,不过充其量也只是个名分。虽常有大小商船由此经过或停靠,但毕竟是个小渔村,地处偏僻,物产有限。倘若还有什么值得言说的,那就是村外近海处,芦苇环绕的一大片海湾,辽阔静深,能藏的下上百艘船只,称得上是天然良港。 登州府县懒得过问,村民的日子还和从前一样,并无二致。可这一回竟有登州府的官员来到芦花村,煞有介事的,着实有些不同寻常。 村民们被召集到村中的大场院里。好几百口人,挤在一起,乱糟糟的,人声沸腾。 多少年了,村里都没有过这样的场景。小孩童们倒是挺高兴,在人丛中钻来钻去,闹个不停。大人们都有些心神不安,不知道会是什么事情。 果然,一个身着官服的官员登上了高台。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那些小孩子也都藏进了大人怀里,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望向他。 那官员朝着人群扫视一圈,脸上的神情凝重。他清了清嗓子,很郑重地说道:“众位乡亲,下官受知府大人委派,前来贵村,有一事相告!” “有事快说吧,别啰嗦!”人群中有人大喊。 “黄鼠狼给鸡拜年吧!”哄笑声四起。 “你快些说吧,有啥好事?”声音里不无调侃。 那官员面色一沉,回头示意身边的随从。那随从会意,向远处一招手,顿时有二三十几名兵士围拢了过来。每人手中拿着弓箭,眼神凶狠,如狼似虎般。 “肃静!”旁边有官吏大声呵斥。 那官员咳嗽几声,小声骂了一句“一群刁民”,又继续说道:“芦花村地处偏远之地,土地贫瘠,往来很是不便。现今官府体恤民情,不惜财力,在登州另辟一地,请各位乡亲迁了去!” 话音一落,人群中立时像炸开了锅。不少人被这意外惊呆了。有几个老者气的胡子乱翘,几乎要晕了过去。 “凭什么让我们搬家?” “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多少年了,祖坟都在这里,怎么迁?” “要迁,总的有个由头吧!” “老老少少的,这几十口人,换个地,你让我们怎么过活?” “你要我们到什么地方?我们都是打鱼的,离了海,吃什么?” 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冲上前来,要与那官员理论个是非曲直。 “噤声,肃静!”那官员低喝一声,怒容满面。几名兵士早已冲了过来,张弓搭箭,正对准了那几个年轻人。 “各位乡亲,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官员背着手,在台上踱着步,猛然抬起头,厉声说道。“今个我不是来和诸位商议的,是来通报一声。” 说到这里,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这是官府的命令!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没得个商量!” 人群中发出几声怒吼,又有几个人冲到台前。那官员冷冷一笑,向后退了几步,脸色陡变,骂道:“一群刁民,果然是敬不得!” 手一挥,不知从哪里涌出上百名兵士,持刀携弓,将一众村民团团围住。 “都不要乱动!否则,格杀勿论!”一名军官跳上站台,大声喊道。 几支箭从村民头顶飞过,落到远处土墙下。人群暂时静了下来。 那官员向前走了几步,阴阴笑了两声,语气又变得和缓下来:“众位乡亲,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考虑。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下官回去一定禀报知府大人!” “三十天内,必须搬离!若是抗命,别怪下官不客气!”他又补充道。 人群中一阵骚动。 “我们不搬!” “对,不搬!” “就是不搬!” “不搬,就是不搬!看能拿我们怎么样?” 喊声震天,人群朝台前涌了过来。 那官员表情尴尬,脸上怒意又起。那些兵士拉开了弓,近百支弩箭对准了人群。 那官员面色忽而由阴转晴,干笑了几声,双手向下虚按几下,说道:“慢着,慢着!都是一家人,何必动刀动枪的!有话好说!” “谁和你是一家人?” “逼迫我们背井离乡,还假装好人!” “快滚吧!” “我们不搬!” “回去告诉知府老爷,就是那假皇帝刘豫来了,我们也不搬!” 人群变得不安起来,喊叫声四面响起。 那官员强忍着怒气,又高声叫道:“各位相邻,先别动怒,听我说!先听我说!” 几个年轻人已挤到了台下,正要爬上来,却被几名兵士用刀箭逼了回去。 “听听他说些啥!”人群中有人在喊。 “还能说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鬼才信他!” 那官员眉毛猛然跳了几下,一只手慢慢抬起。举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晃晃脑袋,嘿嘿笑了几声,高声说道:“各位乡亲,听我说!搬迁这事是宫里的意思,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至于缘由,下官实在是不知!” “那刘豫不是大宋的子民吗?” “是啥啊?早当了金人的好儿子了!” “那把他的祖坟迁了把!” “你让他来,我当面问问他!” “住口,竟敢亵渎当今官家!是不是不想活了!”之前上台的军官厉声喝止。 前面的人群一阵骚动,好几个人挤了过来。军官嘴一努,十几名兵士上前,用刀抵在了胸前。那几个人被逼得连连后退,人群暂时又停歇下来。 “各位乡亲,听我说啊!”那官员见状,又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台边,冲着人群高声喊道,“来之前,知府大人说了,只要各位答应搬迁,每户每人拨付十两银子!” “我们不要银子!” 那官员摆摆手,又说道:“诸位要是不满意这个价钱,还可以商量!” “这不是银子的事!” “那银子让知府大人自己留着吧!” “我们就是不搬!” 那官员终于怒了,大声骂道:“一群刁民,敬酒不吃,偏偏要吃罚酒!这可怪不得我了!”随即将手一挥,喝道:“来人,看哪个不服?” 人群又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来。 “我们就是不搬!” “死了也不搬!” 兵士们一拥而上,将前面的几个年轻人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后面的人还想动弹,只听一阵弓弦急响,弩箭擦着头顶呼啸而过。 人群又静了下来。 “这位大人!”人群中有个声音响起。众人一起望过去,原来是梁员外。 梁员外分开人群,走到台前。两名兵士上前,欲要拦阻,却被官员示意制止。 “大人!”梁员外拱拱手。那官员朝旁边的里正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何人?” 里正凑在官员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官员扭过头来,冲着梁员外一笑:“原来是梁员外,有话好说!” 梁员外手捻胡须,沉声说道:“大人,芦花村百姓世居于此,就像树扎下了根,牵枝带叶,盘根错节,挪动不得。” 那官员眼珠转了几下,并未答话。 “大人,”梁员外继续说道,“不论谁做官家,哪个朝代,都得给百姓活路才是。你这凭空来个搬迁,岂不是荒唐?就是官府,也得讲个道理不是?” “梁员外此言差矣!”那官员终于开了口,“这搬迁是朝廷的旨意,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他看了看人群,又道:“都是大齐的子民,就得遵从朝廷的法度。再说了,官府也给了银子不是?” “就这点银子,杯水车薪,哪里够用?”梁员外露出一丝苦笑:“最要紧的是,没有村民愿意搬迁。谁知道那是什么所在?兵荒马乱的,这不是要人命吗?” 那官员面色不悦,看也不看梁员外,说道:“梁员外,你请回吧!” 梁员外急了,顺着台阶就要登上台来。那官员以为梁员外要来打他,心中一气,骂道:“老东西,给你脸,你不要脸!”向后撤了几步,手一挥,冲着兵士命令道:“来人,把这个老家伙绑了!” 几个兵士答应一声,就要来抓梁员外。梁员外刚登上台阶,将官兵前来,向后就躲。没留神脚下,一个踉跄,从台子上面倒了下来。一跤摔在地下,磕了个鼻青脸肿。 那天方圆不放心,跟着梁员外一起出来。见势不妙,赶忙上前来扶。还没靠近前台,就被几名兵士退了回来。 方圆大怒,抡拳就打。那几名兵士没想到有人敢反抗,不曾小心防备,接连被打翻在地。 那官员在台上见了,勃然大怒,叫了一声:“把这个刁民给我一起绑了!” 方圆闻声,见那官员在台上指指点点,无名火起。撇下那几名兵士,径朝着那官员而来。 那官员一阵慌乱,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指挥兵士:“给我拦住他!” 几名兵士上前拦挡,都被方圆打倒。那官员急了,大声喊道:“废物!放箭,快放箭!” 围拢过来的兵士方才如梦初醒,纷纷张弓搭箭,一起向方圆射来。方圆赤手空拳,离得又近,无处躲闪,身上两种数箭。 “射,接着射!”那官员大喊。 数十支弩箭一起射过来,方圆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台上。方圆的身上插满了箭,像是一支刺猬了。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喊着要上前,都被兵士用弩箭射退。那军官指挥着兵士,把几十个孩子抓了起来。母亲们哭天喊地,要来抢夺自己的孩子,都被兵士用刀挡了下来。男人要上前,兵士一阵弩箭,有人受了伤。 “都不要动,谁要动,就把这些小孩子都带走!”兵士恶狠狠的。 于是,村人们暂时安静下来。有几个村人蠢蠢欲动,被老人们拦了下来。 “给你们三天时间,”那官员在台上喊着,“三天之后,我会再来!” 说罢,那官员掉转头,钻进台子后面停放的大轿里,头前走了。军官领着那些兵士,看着官员走远了,才丢下孩子,那几个被绑的年轻人也不顾,匆匆走了。 当马扩等人闻讯赶来,那些兵士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梁员外还躺在地上,方圆已经早没了气息。 三天之后,那官员和兵士并没有现身。又过了十几天,还是没有动静。正当村人们以为事情就要过去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了意外。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几个村人打鱼回来。在通往村口的路上,突然被一群来历不明的蒙面人截杀,无一幸存。 次日一早,几个村人赶早到村外的田里施肥。从芦苇荡中,窜出一伙蒙面人,将村人剖腹开膛,抛尸野地,其状惨不忍睹。 第三天正午,几个从外地探亲回来的村人,死在村外的芦苇塘边,死因不明。 马扩带人出去查看,却一无所获,搞不清是何人所为,所为又是为何。一时间,人心惶惶。村里人人惊惧,大白天也不敢出门。 赵榛和阮小七听罢,一时无语。梁员外满脸歉意,说道:“都是为了我,让那方兄弟送了性命!” 赵榛沉吟半晌,方才说道:“这事情蹊跷,说不定与那搬迁的事情有关。” 马扩点头:“我猜至少也有七八分。”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风动竹叶,树影乱晃。一片云彩掠过树梢,院子里一时暗了下来。 这时,忽听得大街上响起一阵喊声,在这空阔静寂的黄昏时候,格外清晰。 “不好了,有人被水鬼拖下海去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海湾水鬼 众人一惊,顾不上许多,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 此时,暮色渐近,天空阴沉起来。大雨点敲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一个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正从院外的街上跑过。阮小七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那人一惊,叫道:“大哥,别拦我,水鬼来了!” 阮小七将他往怀里一拖,那人站立不稳,差点摔倒。看看阮小七身高马大,凶神恶煞般的样子,骂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大哥,快躲躲吧,水鬼来了!”那年轻人回头望着街口,神色慌张。 “哪里来的水鬼?”赵榛将阮小七拉到一边,和声问道。 那年轻人稍稍松了一口气,仍是惊魂未定:“家中老母生病,想吃新鲜的鱼。碰巧这些日子村子里闹事,怕人得很,一直不敢出门去打鱼......” 年轻人喘息着,心虚地又看看街口,方才继续说道:“这两天老母的病情愈发沉重,眼看就要快不行了。她说无论如何也要在死前,再尝一尝春天新鲜的带鱼......” 赵榛看着年轻人,微微点点头。 年轻人缓口气,又道:“我兄弟两个都是孝子,老母有这个心愿,如何再难也要满足。何况她的病情到了这个时候!” 赵榛赞许地点点头。 “村子里这一阵子很不太平。我兄弟两个犹豫了半天,还是攒足了气力,驾起船出了海。”年轻人双眸闪亮,似乎很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骄傲。“饶是不敢跑得太远,知道近村那片海湾水深浪静,各类鱼等众多,便径直去了那里......” 年轻人顿了一下,抬起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到那海湾时,天色也有些暗了。周围都是芦苇,阴森森的,有些怕人。好在风平浪静,一网下去,拉上来,大小的鱼儿活蹦乱跳。我兄弟两个一时忘了害怕。” “才不到一个时辰,已是满舱的鱼儿。我兄弟两个高兴万分,收了网,摇起船,开始往回走......” 说到此处,年轻人又停了下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不料正要靠岸时,忽然从船底窜出两个水鬼,一下就把我和我哥哥拖下水去......”年轻人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眼中神情恐慌。 “刚好我手里还拿着船桨,情急之下,我用船桨猛击那水鬼的头部。那水鬼一痛,撒开了手,我趁机爬到岸上。” “回头再看,我哥哥已不见了踪影。被我打进水里的水鬼,又朝这边游过来。我心里害怕,丢下船桨,一边大喊,一边拼命朝村子里跑。” “那水鬼爬上岸来,追了几步,眼看赶不上了,就停住脚步,转身又跳进水里,再也不见。” 年轻人说完,拍拍胸口,大口地呼出几口气,转身就要走。 这时,梁员外喊了一声:“王小毛,那你哥哥呢?” 王小毛停下脚步,回头见是梁员外,忙道:“员外,我哥哥被那水鬼拖进水里,恐怕已经没命了。” 赵榛忙问:“你怎么知道它是水鬼?” 王小毛眉毛一挑,答道:“这个时候,村子外面哪里有人在。那两个是从水里突然冒出来的,不似人样,倘若不是水鬼,又是什么?” “那水鬼长什么模样?”阮小七有些不相信。 王小毛白了阮小七一眼,还是说道:“那水鬼浑身黑色,身上光溜溜的。一双大脚,好似鹅掌。面上平平的,没有嘴巴、鼻子和耳朵。只有两个大黑洞,亮晶晶的,很是吓人。” 赵榛若有所思,问道:“你不去看看你哥哥,又要到哪里去?” “那两个水鬼,我哪里敢惹?”王小毛有些生气,边走边说道,“我哥哥水性那么好,都不是敌手,我去不是白给?我回家喊些人来,再去也不迟!” 阮小七一把将他拽了回来。王小毛拧着身子,挣脱不开,不禁有些恼怒,嚷嚷道:“你这汉子,我去叫人,你拉我作甚?” 阮小七嘿嘿一笑:“你不用回去叫人了,七爷我陪你一起去!” “你?”王小毛揉着有些发痛的胳膊,瞪大了眼。 “怎么?你还不信吗?”阮小七揪住了他的衣领。 “我信,我信!”王小毛向后拉扯着,“你这汉子,还不快些松开手!” 阮小七松开手,冲着赵榛一拧头:“走,我们去看看!” “我们一起去!”身后,马扩、田牛和末柯一起跟了来。萧若寒也不落后,几步赶上了赵榛。 王小毛看看这几个人,顷刻间来了胆气,说道:“走,我带你们去!” 梁员外跟了几步,赵榛回头瞧见,笑道:“员外,你就不必去了!回屋歇着吧!” 梁员外点点头,驻下步子,看着赵榛等人走远了,方才回身。 暮色笼罩着村口。 街巷里雾气蒙蒙,静得有些让人心慌。云散去,天空又露出光亮。西边的天上,晚霞似火。 一行人出了村子,顺着大路走了一段,随后拐向一条田间小路。再走上里许,就到了那片芦苇地带。远远的,看见那条船还靠在岸边,正随着随波晃来晃去。 王小毛停了下来,神色有些紧张。阮小七一笑,几步越过,径直朝着那条船走去。其余众人一起跟了来,王小毛迟疑着,走在最后。 等到了船边,看见满舱的鱼还在那里。水面上,空空荡荡的,一览无余。既没有船只,也没有人影。王小毛的哥哥王大毛呢? 众人在附近搜寻一番,终于在船底的另一侧发现了王大毛的尸体。 王大毛仰面朝天躺在水里,两只眼睛大睁着,嘴巴却闭得很紧。阮小七下到水里,将王大毛的尸体托上岸来。 王小毛一见哥哥的尸体,俯身抱住,忍不住放声大哭。好半天,才止住悲声,起身站在一边,仍不住垂泪。 赵榛上前察看一番,身上不见任何伤痕。再看看脸色紫黑,透着隐隐的血红,很像是窒息而死。 田牛和末柯四处察看。只在岸边的泥地上找到两行鹅掌似的足印,却大出许多。 赵榛和阮小七又细细搜寻了一番,没有新的发现。几个人将王大毛的尸体放到船上,由田牛、末柯陪着王小毛,由河道回村。赵榛和阮小七,加上萧若寒,却沿着来路,边走边看,慢慢回村。 天色黑下来了。四野一片静寂,唧唧的虫声如阵雨。望着沉沉的暮色,几个人的心里都像涌上一团黑云。 接连几天,再没有动静。村子里却谣言四起,说是水鬼要来摄人的性命了。甚至有几户人家跑到里正家里,央求里正去找官府说说,他们愿意搬家了。 绝大多数人家自然都不肯搬家。只是这水鬼着实骇人,谁也不敢再去那海湾了。可若不出海打鱼,日子久了,一家人吃什么? 这个时候,吃饭自然比活命更重要。因为只有吃饭才能活命,有饭吃是活命的前提。吃饭是眼巴前的事,水鬼似乎还远。如此以来,那水鬼反倒是在其次了。 于是有人壮起胆子去打鱼。初时倒也平安无事,谁想过才过了四五天,就又有人在打鱼时被水鬼拖到水里。其死状与王大毛并无两样。 村子里一时又沉寂下来。再也没有人敢出去打鱼了,哪怕是大白天,响晴的日头。有人暗暗做起搬家的打算,有人已经偷偷开始准备搬家的行头了。更多的人或明或暗地去找里正,搬家的风声一时紧了起来。 梁员外有些着慌,就找马扩他们商议。几个人都觉这事有些来头,抓住那些水鬼才能查个水落石出。否则,一任谣言越来越厉害,那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全村人搬迁了。 “那岂不正是官府所希望的?”梁员外两眼瞪大,神色恼怒。 “想办法抓住水鬼,看看到底是些什么古怪东西!”阮小七说道。马扩和赵榛一起点头。 次日一大早,阮小七、赵榛、田牛三人就上了船,直到海湾。整个上午,平安无事;下午一切照常。 第二天,仍是如此。众人不禁有些怀疑,那水鬼去哪里了? 第三天,依旧平安无事。甚至有好些村人跟着他们一起出来打鱼,一起回村。 众人有些丧气。难道那水鬼听到了风声,不敢出来了? 接连好几天,都是如此。几个人都有些懈怠,阮小七甚至不愿意出来了。 村子里的谣言少了。那几户暗中收拾行装的人家,也暂时停止了举动。村人们开始出海打渔,下地种田,生活似乎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模样。可始终没抓到水鬼,赵榛心里的不安还是没法消除。 那一日,赵榛身体有些不适,阮小七也不想动。几个人稍作商议,决定歇息一天。 马扩想着要去,赵榛和阮小七觉得马扩虽然武艺不凡,骑射皆精通,可这水上功夫却是稀松平常。别没抓到水鬼,反倒被水鬼伤了性命。 于是,这一天几个人都没行动。赵榛吃坏了肚子,一天跑了好几次茅厕,弄得精神颓萎,直打瞌睡。 阮小七倒是快活,请员外准备了酒食,和马扩几人一顿豪饮,很是相得。 萧若寒乖巧,心疼赵榛,想着好好照顾。可一个女孩子家,多有不便。 赵榛闷头睡了一个下午,到太阳下山时候方才醒来。精神气力基本恢复,正要吃些东西,却见田牛从外面气喘吁吁跑进来。 一进屋,田牛就大声喊道:“不好了,有人又被水鬼拖走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欲解疑团 赵榛一惊,登时忘了肚饿。叫上阮小七,随着田牛就出了门。马扩放心不下,也跟了来。 此时,天光尚未黑下去。周围的景物有些朦胧,但约略还看得清楚。 远远望见海湾那里,有三两个人围在水边。暮色苍茫中,风吹芦苇,好似掩藏着千军万马。 走到近前,见几条渔船正停靠在岸边。岸上的草地上,平躺着一个人。浑身是水,脸上泛出黑红颜色,口鼻中兀自流血,想必已死去多时。 一问才知道,那地上躺倒之人,乃是村东头的齐老五。齐老五父母早亡,无儿无女,也无兄弟姐妹,孤身一人。 再问详细的情景,那三人却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数个胆大的村人相约,结伴一同出来打鱼,齐老五也在其中。 天将晚的时候,众人都收网泊船,准备回村。齐老五贪恋鱼多易捕,多打了几网,不觉就落在了后面。 等船靠了岸,才有人发觉齐老五没跟来。回头找寻,看见远处的海面上,孤零零的一艘渔船,却不见齐老五的人影。 想起此前有关“水鬼”的种种故事,众人心中都觉惶恐。几个人大着胆子驾船返回去,发现船上空无一人。齐老五脸朝下漂浮着船边,已然死去。 赵榛等人在水边察看一番,也找不出这水鬼从何而来,又去了哪里。 悻悻地回到村子,却见里正在村口探头探脑。远远看见众人,便匆匆离去了。 过了几天,也是黄昏时候,几个在村外田里劳作的村人,突然被人拖进了芦苇荡。当家人找到时,已经横尸在野水乱草之中。 更让人惊心的是,有几个不知内情的外地客商,在前往芦花村的路上,被人袭击,尸首挂在柳树上。 一时间,远近皆知芦花村的事故,无人敢来。芦花村成了恐怖要命之地。 村人又慌乱起来,谈“水鬼”色变,提出门心惊。那些本已决定不走的人家,现在又重新理起衣物细软来。打鱼、种田的村人也都居家不出,芦花村又安静得像睡了过去。 这几天,州府派了人来。伙同里正一道,逐门挨户,告知确认搬迁的事情。还带来新的消息,每户每人拨付的银子涨到了十二两。 有人随着里正去了官府所说的新村落。在登州城外的郊野上,数百座茅屋,很是简陋。别说是住人,就是放养牲口,也要担心漏雨透风。 可再怎么不满意,也没有办法。闹水鬼,有贼人,这村子如何还住的下去?若不搬迁,万一哪一天,这厄运摊在自己头上,后悔也来不及。 起先是几户,接着是十几户,再后来是数十户,在官府的契约文书上签字画押。无论多么的不情愿,大多数村人还是不能不重新考虑未来的生活和居处。 人心浮动,世事难测。芦花村陷入一种慌乱和不安的状态。面对几个找上门来的村人,梁员外也是一筹莫展,六神无主。 方圆死去好些日子了,官府也一直没个说法。依着阮小七,就要打倒登州府去,找那狗官问个究竟,讨个公道。大不了鱼死网破。里正倒是几次上门,对着赵榛等人,神情很是戒备。 赵榛担心事情闹大,官府会报复村人,让他们无端受了连累;且此际村子里是这幅混乱模样,很不明朗,只能稍稍放下,且待日后再说。故而极力劝阻阮小七,加之马扩也在一旁晓以利害,阮小七这才暂时罢手。 赵榛心存疑惑。 这杀人和水鬼的事,虽还不清楚幕后缘由,却几乎断定与村子搬迁有关,官府的那帮人定然脱不了干系。可起先本来还有些利益诱惑的手段,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凶残,一副要将村人斩尽杀绝的可怕架势。 这芦花村到底有什么是官府所需,一定要将村人全部赶走?赵榛百思不得其解。 里正说,早就把芦花村的杀人事件上报官府。知府大人传下令,要派人来查究,一定要找出凶手,严惩不贷,却一直不见有何动静。 坊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芦花村的人触怒了神灵,招致报复;芦花村地理险恶,风水不好,极力催促村人早些搬家。 赵榛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同马扩和阮小七等人一商议,都觉得应该想个办法,把那水鬼和杀人的人捉住。不管搬与不搬,都得让村人们知道真相,起码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才行。 村子里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人人自危,唯恐自己会成为下一个亡命人或者被水鬼的索命者。有人已经离开村子,迁往他处,却不是官府指定的居所。 赵榛等人在芦花村居住时日已久,村人都已习以为常。 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一旦打起仗来,老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投亲靠友,早不是什么新鲜的事。 赵榛这几个人来投靠梁员外,村人们见怪不怪。梁员外对外只说是自己家乡的族亲。虽则几个人不同于寻常百姓,倒也无人生疑。何况这些人多待在宅院里,很少出门,自然引不起村人的特别关注。 反倒是因了那日的意外之故,里正几次来访。话语间,有意无意向梁员外打听赵榛几个人的来历。梁员外心生戒备,胡乱编个由头,搪塞过去。那里正未再多问,临走时的神情却分明已起了疑心。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下雨。好不容易天放晴了,却又刮起风来。仅仅过了半日,风就停了。大日头高悬在空,热辣辣的,像是一下子到了夏天。 村外的芦苇长得老高,海水蓝得诱人。往年这个时候,正是芦花村村人出海打渔的繁忙季节;可今年渔船都泊在岸边,村人都待在家中,海边和码头冷清的让人心慌。 过了晌午,赵榛一行人出了村子。 太阳高照,是个好天。 这些日子村子里安静了许多,村人们已习惯这种生活。再恐慌的日子,一旦成了常态,也就麻木了。 道路两边,树木野草疯长。庄稼因为少了人的侍弄,同杂草纠缠在一起,全然是野地里任意生长的植物。 众人在村外的岔路口分了手。 赵榛和阮小七,加上末柯,算做一队,去海上。马扩带着田牛,两人算一队,走陆路。 赵榛特意嘱咐马扩,就两个人,一定多加小心。去看看就回,不要走得太远。 萧若寒执意要来。几人都觉风险太大,若出个意外,谁也担待不起。尤其一个女孩儿家,这个时候还是安稳待在家里的好些。 萧若寒虽有些不情愿,架不住每个人苦劝,只好作罢,一个人留在宅子里。 且说马扩和田牛。 两人离了村子,沿着一条乡间大道,骑马缓步而行。 太阳已西斜,草木皆镀上一层金色,半明半暗。 这些日子少有人外出行走,野草已铺满了地面。藤蔓从路两边伸了出来,蛇一样趴在路当中,黄绿的嫩须轻轻颤动。 周围很安静。树丛中,草间,不时传来野鸟的叫声。仔细听听,甚至还有不知名的虫鸣。倘若不是心中有事,担着极大的风险,这一刻,实在是极为愉悦的体验。 两人面上轻松,实则心中加了十分的小心。太安静了,就是反常,反倒让人觉得不安。 芦花村已有好几个人在这条路上丧生,那外来的客商也殒命于此。这道路看似平静,其实危机四伏。 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涛声隐隐传来。马扩和田牛走出七八里路,不见有什么异常,一路上也未遇到一个人。 马扩不觉放下心来,一时忘了赵榛的嘱咐,只顾沿路向前。 前面是一个转弯,山石耸立,绿树遮天。路边的杂草足有一人高,茂密丛生。 太阳被山坡遮挡住,已经看不见了,路面一片阴凉,甚至感觉有一些冷。 静。 没有鸟声,没有虫声,只有微微的风声。 马扩和田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哗啦啦”,一阵响动,打破了宁静。随着这响动,从两边的山坡上,滚下数块大石。 马扩和田牛大吃一惊,赶忙向后闪躲。大石从身前飞过,落在路上,将野草和灌木砸得东倒西歪,枝叶纷纷剥落。 两人翻身下马。正惊疑间,却见从两边的草丛中,各自钻出两个人来。 这四个人俱是一袭黑衣,青纱罩面,手拿钢刀。跳将下来,隔了二三十步,横拦在路上,不住地冷笑。 只听一个黑衣人说道:“都这时候了,还有人不长记性,偏要来送死!” “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就是活得不耐烦了!”一声嬉笑。 另一个人说道:“别费口舌了,先结果了这两个人再说!” 马扩不慌不忙,向前走了几步,问道:“敢问几位好汉,是要劫财啊,还是要命?” 那四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均大感诧异。 “你不是芦花村的人?”一个黑衣人盯着马扩。 “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马扩故作不解。 黑衣人气乐了:“你这汉子,死到临头,还在耍嘴皮子!” 另一个黑衣人道:“大哥,跟他啰嗦个啥?一刀下去,不就完了吗?”说罢,挥刀就要上前。 “慢着!”马扩一扬手,四个黑衣人都是一愣。 “各位大爷,且慢动手!”马扩正色道,“容在下把话说完,各位再动手不迟!” 四个黑衣人的目光一起落在马扩身上。 “我是外地客商,本是滞留在芦花村。各位若是不论何种缘由,定要要了我主仆的性命,那在下无话可说。”马扩神色从容。“如若不是......”说道这里,马扩顿住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玩什么花样?”一个黑衣人显然不耐烦了。 “如若不是,在下舍财求命!”说罢,用手一指方圆背上的包袱,“这包袱里虽然不多,却也有几千两银子。各位拿了去,放我主仆一条生路!如何?” 那四个黑衣人又互相看看,一时沉默不语。 这时,一个黑衣人说道:“真是好笑,杀了你,银子不也是我们的了?还用得着你来多此一举?” 马扩笑道:“你以为我主仆二人,也像那些村民一样,会任人宰割吗?” 言罢,将手放在了刀柄上,身后的方圆也摘下了背上的弓。那黑衣人刷的拔出了刀,双方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马扩微微一笑,从田牛手中拿过弓,略略看了看。数百步之外,几根树枝伸了出来,高高横在路的上空。树枝上结了一些果子,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垂了下来,随风摇晃。 马扩用手一指,顺手接过田牛递过来的箭,搭在弦上。身子微转,双臂用力,咯吱吱拉满弓。接着双手一松,那支箭破空而出,呼啸飞过,正中果子中心。 果子被劈成两瓣。那箭余势不减,仍向前疾飞,射向旁边的山石。“噗”的一声,箭入石中,箭身陷进数寸,箭尾仍抖个不止。 “好箭法!好力气!”不知谁喊了一声。 “哈哈哈!”一个黑衣人笑了起来,“这汉子说的不错!这笔交易划得来,干嘛不做?” “大哥说的是,杀人太多会折寿。看在银子的份上,放了这两个人也罢。”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兄弟也不好拂了几位的心意。”那黑衣人说道。 “那好吧,今个兄弟们就破个例,放你一条生路!”黑衣人一伸手,“把银子拿来!” 马扩回身从田牛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包袱,正要递过去,忽又想起什么,问道:“各位好汉,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则个!” 黑衣人嘟囔了一句:“留下银子,赶紧走人,啰嗦个啥!” 另一个黑衣人却道:“看在银子的份上,就让他多说几句!” 那黑衣人皱皱眉,很是不快:“你快说!” 马扩将包袱放在地上,拍拍手,放低了声音,问道:“各位为何要在此处截杀芦花村的百姓?是图财啊,还是害命?”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实话告诉你,既不图财,也不害命!” 马扩满脸狐疑,睁大了眼,盯着那黑衣人:“不图财,不害命,那又是为何?” 那黑衣人回头看了看,转过身来,又道:“你是外乡人,说给你知道也无妨,不怕你走漏了风声!” 马扩上前走了几步,靠近些。只听那黑衣人继续说道:“都是那些村民不识抬举......” “老弟,不要多说话!”后面的人打断了他的话。 黑衣人自觉失言,忙道:“别废话,银子留下,快些走人!” 马扩拿起包袱,向后退了几步,说道:“各位别怪我多心,请先退后些。我把包袱放在这里,等我主仆走得远些,各位再来拿!” 那黑衣人不屑地一笑:“你这汉子,还怕我们拿了银子,不放你走吗?” 马扩一怔,道:“在下胆小,还是小心些为妙!”说罢,将包袱放在一个土坎上,慢慢退回到马前。 那四个黑衣人果然站在原地未动。马扩和田牛对视一眼,踩蹬上马,拨转马头,向来路疾奔而去。 很快,两人已转过弯去,渐行渐远。 四个黑衣人一起大笑起来:“这人的脑子肯定是被吓糊涂了,不往前走,倒往回跑干什么?” “别管他了,快些去拿银子吧!” 先前的黑衣人收起刀,走到土坎处,俯身去拿包袱。一手没提起来,不觉有些意外:“这银子看来数目不少啊!”又一用劲,将包袱提在手里,返身走了回来。 他将包袱放在地上,另外三个人围拢了过来。他满怀期待地解开包袱,掉出几小块碎银子。 他两手一扯,将包袱抖开。四人一起看去,气的差点吐血! 包袱里面,安安稳稳的,躺着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第一百九十五章 水上捉鬼 马扩和田牛刚到村口,就见阮小七等人,正从芦苇掩映的土路走上来。 走的近了,才看清最前面是个生人;身形高大,步履蹒跚,被推搡着,一步三晃。 这人黑色的连体衣,光滑闪亮,紧紧贴在身上,看似很牢靠。黑色头套,将头脸一并遮了;面上只两个乌黑的圆洞,露出一对眼睛来;双手捆绑在背后,低垂着头,全然是一副丧气模样。 马扩一眼认出,这人身上穿的是水靠(古代的潜水衣)。 “这害人的‘水鬼’,总算被爷爷活捉住一个!”阮小七一见面,抑制不住满脸的兴奋,大声说道。 马扩点点头,不住打量着。那人抬眼看看,眼神里满是羞恼,气哼哼地将头扭了过去。 赵榛紧走几步,忙问道:“马大人,你那边情形如何?” “万幸!”马扩摸摸额头,吐出一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回去再说吧。” 一行人进了村子,沿着大街往回走。 暮色依稀。 都没想到,竟然有几个大胆的村人出现在街口,见此情形,很是诧异。 “这就是‘水鬼’?”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凑上前,问道。 “不错,就是那祸害人的东西!”阮小七抬起腿,一脚踢在那人的小腿上。 那人腿肚子一弯,一个踉跄,朝前冲了几步,差点摔倒。待得站稳身子,回过头来,狠狠瞪了阮小七一眼。 阮小七脸一沉,上去就是一个耳光,骂道:“直娘贼,不服气不是?” 那黑衣人咽下一口吐沫,哼了一声,气恼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中年村人对着黑衣人细细看了一番,忽然惊叫起来:“原来不是鬼,是人啊!” “什么鬼不鬼的,是人!”阮小七喝道。 另外几个村人闻听此言,全都围拢了过来。盯着看了半天,忽然齐发一声喊,冲着这个黑衣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打,口中直喊:“打死你,打死你!这丧尽天良的东西!” 黑衣人被捆了手臂,不好反抗,只得连连躲闪。饶是如此,脸上、身上已挨了数十拳不止。 几个村人显然痛恨至极。都是青壮汉子,虽不会什么功夫,平日里打鱼下地,倒有一把子好力气;加上下手没个轻重,打得黑衣人忍不住“哎呀”乱叫。 “别打了,别打了!”赵榛赶忙上前劝阻,“还没来得及问口供呢,打死了可不行!” 几个村人还不甘心,朝着黑衣人脸上狠狠啐了几口,才悻悻地立在原地,目送着阮小七一行人离去。 敲开院门,梁员外和萧若寒一起迎了出来。看见这个黑衣人,俱是又惊又喜。 萧若寒拉拉赵榛的衣襟,急问道:“这就是‘水鬼’?”赵榛点点头。 萧若寒还是有些不相信,扳起那人的头,仔细看了看,耸了耸鼻子,一脸的不屑:“什么‘水鬼’,分明是个人!” 赵榛一笑:“就是这人,在水里装鬼!” “装神弄鬼的,无端害人性命,着实毫无人性可言!”梁员外气的胡子直抖。 阮小七将那人带到跨院,推入屋中。那人坐在木凳上,使劲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赵榛瞧着那人,和声问道:“你这汉子,姓字名谁?是谁派你来的?” “芦花村与你何冤何愁,你要装鬼伤人性命?”梁员外有些等不及了,先声发问。 那人似都未听见,依旧垂头静默,动也不动。 “你耳朵聋了吗?”阮小七有些动怒,走上前,一把将那人的头套扯了起来。 那人使劲向后挣脱,头套被拉得老长。阮小七气极,越扯越用力,那人毫不退让,下死力对抗着。 只听“嗤啦”一声,头套从中间撕裂开,那人一张黑黢黢的长脸显露出来。一道疤痕斜斜地划过左边的脸颊,看去很是凶恶。 最可怖的是,这人的眉骨肿得老高,眼眉之处黑红一片,渗出殷殷的血迹。 阮小七一愣,将手中的半截头套仍在地上,骂道:“你这厮,看能硬气到何时?” 那人喘着粗气,慢慢直起身子,额头青筋暴起,脸上的疤痕显出紫红色。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翻了翻眼皮,鼻子里哼哼着,昂然说道:“别枉费口舌,要杀就杀!你们这些问讯,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阮小七气极,上前又要打,被马扩一把拉住。 “哪里来的‘水鬼’,就只是这人一个?”马扩问道。 “总共有四人,另外三人让他们逃掉了!”末柯的声音里透着惋惜。 原来另有一番故事。 却说阮小七、赵榛和末柯来到岸边,上了船,摇向海湾深处。 夕阳在山,波平浪静。芦苇青青,丛丛挺直,围绕如高墙。两边的高山,投下深深的暗影,将近处的水面遮了大半。 海湾里很静,只有风声。除了这一条船,也再无旁人。 阮小七和末柯站立船头,高高张开网。渔网映着斜阳,在水面上划出道道银白的弧线,倏忽没入水中。 海风清冷,黄昏正一点点靠近。赵榛坐在船尾,望着近处的水面和远处的山林、芦苇。 暗影重重,四野沉寂。水底忽然阵阵翻腾。末柯拉起网来,无数条大大小小的鱼儿挂在上面,活蹦乱跳的。 三人一阵惊喜,暂时忘了其它,忙着去摘鱼。不多会,船舱里已是鱼儿蹦跳,收获多多。 赵榛将船向前摇了几十丈,阮小七和末柯又将网撒了下去。 夕阳落下山头,已经看不见了。绚烂的霞光铺满了西天,海湾里水光粼粼。 三个人都在船上坐了下来。水面波浪轻涌,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银白的肚皮,在水上一闪即逝。 阳光从山林和芦苇上方掠过,水面一片昏暗。水底泛起阵阵浪花,鱼儿又挂网了。 远处的海面,一片苍茫。浅浅的暮色里,忽然有一条船的影子,隐约出现在海湾入口,转瞬便淹没在芦苇丛中。 赵榛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水面空荡荡的,并不见其他任何船只。阮小七和末柯收起了网,小半个船舱已经装满了鱼。 天色愈发暗了,水面上起了风。呼呼的风声,芦苇东倒西歪。末柯摇着桨,渔船慢慢向岸边驶去。 远远的,靠近芦苇的水面泛起朵朵大浪,几个黑色的影子跃然其间。 起初三人并未在意,以为那是几条大鱼在活动。慢慢的,那水浪向前延展成几条线,向着渔船涌来。几个黑色的圆形物沉浮其间,甚是诡异,不知何物。 此时,太阳已完全落尽,水面上一片朦朦胧胧。阮小七和赵榛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向那边仔细观瞧。 那物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窥视,忽然没入水中,消失不见。那水浪也随之平息,海水涌动,一波波冲向岸边。 水面恢复了平静。 潇潇的芦苇声起,似有无数双眼睛窥探着海湾。隐隐的不安。末柯不由地猛力划起了船桨。 哗哗哗,水声四起。 离着岸约莫还有七八十丈远。船尾忽然一阵响动,从水里猛然冒出四个圆的物体。 昏暗的天色里,借着微微的水光,看清楚那是四颗头颅,为黑色的头套所罩着。 紧接着,水花腾起,几只胳膊从水中伸了出来,把住了船舷。船身一阵晃动,末柯禁不住叫了一声。 就在一愣神间,有两个人已攀着船舷,跳上船板。而另外两个人正也靠在船的左右两边,扒着船板,竟然想把渔船掀翻。 末柯慌了神,站起身,抡起船桨就朝离着最近的那人打去。那人的手正抓着船板,见船桨迎面而来,赶忙躲闪。双手一松,向后坠入水中。另一人见状,正要翻上船来。末柯急回身,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拦腰就是一桨。 那人的一只脚已踏上船板,另一只脚尚悬在空中,被末柯打个正着。他惨叫一声,一手捂着腰,从船上直滚落下去。“扑通”一声,整个没入水里,溅起的水花高过了船板。 这一边,跳上船板的两个人,正与赵榛和阮小七相互对视。这两人俱是身形高大健硕,胳膊腿长于常人,平平的脸上,两个黑洞中,眼睛闪亮。 那两人见阮小七和赵榛毫不惊慌,显然大出意外。 “死了好几个人,你们还敢出来打鱼,不怕丢了性命吗?”其中一人似乎想探个究竟,开口问道。 阮小七将胸脯一挺,哈哈大笑道:“你爷爷怕天,怕地,就是不怕要命的!” “好说,好说!大爷这就送你上西天!”那人听完一愣,立时来了气,冷冷笑道,“好好记住了,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你的周年!”说罢,双拳抡起,挺身就上。 阮小七见那人拳头带风,势大力沉,赶忙向一边躲闪。饶是身子快捷,还是慢了一步,被那人一拳扫中肩头。阮小七一慌张,差点从船上跌了下去。那人见状,眼中闪过几丝喜悦,紧逼过来。 阮小七何曾吃过这种亏,不觉大怒,血性涌起,抡起铁锤似的拳头,迎面就是一拳。那人轻轻一跳,躲了过去,回身又是一拳。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在一起。船身在水中打着旋,不住地胡乱晃动。 赵榛立在原处未动,待那人走近了,忽然嘿嘿一笑。那人一惊,不由地停住脚步,狐疑地看着赵榛,搞不清这年轻人为何发笑。 “大王,饶命!”赵榛举起双手,脸上还带着笑,“小的无钱无财,穷鬼一个,龙王爷也不欢喜要!” 那人被气乐了,骂道:“你这不识好歹的贱骨头,啰里啰嗦个啥,去死吧!”说着,伸出双手,就要来抓赵榛。 赵榛面现惊慌之色,转身向后便逃。那人狞笑着,追了过来。 赵榛忽然跌倒在地。那人一喜,俯身来抓。赵榛的手忽的一动,腰间寒光一闪,一把短刀直刺过来。 那人不曾提防,猛然间见刀已到了面门,却并不慌乱。只见他身子轻轻向后弹起,腰腹收缩,恰恰将短刀躲过。 他哈哈笑着,又上前扑来。不防侧面一个木浆,拦腰打来。这下再也躲闪不开,木浆重重击打在腰上。他人闷哼一声,身子向旁边飞出。 赵榛起身一看,见末柯手执船桨,正立在那里。而那人倒在船板上,半个身子已悬躺在船舷。赵榛收起短刀,上前飞起一脚,将那人踢下水去。 阮小七和那人打了半天,都已气喘吁吁。那人见三个同伴都已落水,稍稍有些慌张。 落入水中的三人,此刻都游到距离渔船四五丈的地方。将大半个身子露出水面,看着阮小七和自己的同伴激斗,却并无上前相助之意。 只听一人扯着嗓子喊道:“大哥,风紧扯呼!”另外两个人随声附和。 那人正和阮小七打斗,闻声急往船尾退。阮小七看出端倪,紧逼不放。 那人接连几记重拳,将阮小七逼得退后两步。随即,右手向背后一探,亮出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来。 阮小七又向后退了几步,站定。 “阮爷,给你兵器!”不知何时,末柯已拿了一柄单刀,立在身后。 阮小七将刀接在手中,微微颔首,说道:“你这泼贼,来吧!”那人却忽然一笑,将刀插入背后,一转身,从船尾跳入水中。 水中溅起一朵水花,那人已不见了踪影。再看其余三人,也都拼了命地朝海湾入口游去。 阮小七和赵榛很是诧异,没想到这几个人的水性如此之好。末柯骂了一句,回身划船就追。 不知何时,一轮圆月已挂在海湾入口的空中。溶溶的月光洒在水面上,闪闪如银。 忽然间,远处十几丈的水面上露出一个黑色脑袋。一个人回转过身子,冲着三个人招了一下手。三人定睛观瞧,正是适才与阮小七打斗之人。 那人摆着双手,摇头晃脑,似乎在做着各种讥讽的动作。 阮小七心中暴怒,伸手解开衣领,就要往水里跳。赵榛一把拉住阮小七,回头示意末柯尽力划船。 末柯用足了力气,这一刻恰好又是顺风。海风劲吹,船行如飞,很快就追了上去。 那人吃了一惊,还未及转身,一个黑色的物体迎着面门,疾飞而至。 那人只觉额头、眉间一阵剧痛,脸上几股热流滚过,眼前一黑,登时趴倒在水中。 阮小七冲着赵榛一挑大拇指,笑道:“还是你的飞石管用!”说罢,脱掉衣服,跳入水中。不多时,已将那人死狗一般拖到了船上。 此刻,众人回到梁员外宅院。这人脸上的血也已干了,眉间却肿得越发厉害。一只眼睛几乎全被遮住了,乌青的眼眶,有些怕人。 马扩听完了,久久无语。 这时,萧若寒拿来了药水,用软布擦拭着那人的伤处。 那人起始还在抗拒,涂了几下之后,变得顺从,脸色也比方才好看了些。 “他们都是些无辜百姓,与世无争,也没妨碍谁。你们为何如此狠心,平白无故要了他们的性命?”马扩两眼注视着那人,一字一句说道。 那人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说道:“没妨碍谁?哼哼......”却不再说下去。 “你说个明白,到底妨碍了哪个?”梁员外的嗓子有些沙哑,似乎蕴含着无限悲愤。 “哼哼......”那人扭过头去,“我说过,我不会再说一个字!” 说完,真的紧闭起口,一声不吭。 “只要你说出是谁指使的,我们就不为难你。”赵榛俯下身,说道,“只要你一句话,立马放你走!” “要杀就杀,我不会说的!”那人忽的仰起头,高声说道。 阮小七急了,上前就要来打那人。 忽听得院子里一阵人声喧哗,有人在喊:“里正来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小村之变 众人出门一看,果然见里正走进院子,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村人。 梁员外赶忙迎了上去,拱手道:“不知里正有何见教?” 那里正五十几岁年纪,胡子有些灰白,一双三角眼,不停地转着。 他咧咧嘴,脸上挤出些笑容,一面向屋里张望,一边答道:“我听说你的几个族亲捉住了一个‘水鬼’,特意来看看!” “是,是!”梁员外应道:“是捉住了一个‘水鬼’,里正屋里看!”说罢,将里正引进屋来。 那人听说是里正,偷偷抬眼看了几下,又很快将头垂了下去。 里正进了屋,并未坐下,只是冲着那人看了几眼,脸色一正,说道:“既然捉住了,就该送官府才对!虽说现今不是大宋了,可王法还在。你说是不是,员外?”一边回头看梁员外。 梁员外弓着腰,连声答道:“里正说的是,说的是!”看了一眼马扩,梁员外问道:“可眼下这个光景,如何送去见官啊?” 里正脸色一沉,说道:“这个不劳员外操心,我自有办法!” “里正盘算如何去送?”阮小七插言道,声音响如洪钟。 里正吃了一惊,抬眼见是阮小七,气势不觉先矮了三分,小心地说道:“我自会派人去报告官府......” “倘若这人与官府有些干系,你如何说法?”阮小七追问道。 里正眼珠一转,阴阴地笑了几声:“那怎么会,那怎么会?” “怎么不会?万一是呢?”马扩冷言道。 里正陡然变了脸色,看了看马扩,还是将心头的怒气压了下去。 他干咳了两声,陪着笑,说道;“无凭无据的,可不敢乱说!”随即,脸色一顿,继续道:“幸亏是我,倘若被旁人听了去,报告官府,这可是要坐牢的!” 马扩还要再说,却见里正朝梁员外一瞪眼:“员外,这可是芦花村的事,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插手!” 梁员外诺诺两声,却听里正又说道:“员外,你可是芦花村的人,一家老小都在这里,胡来不得!” 梁员外一怔,忙道:“里正,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来?老朽一向安守本分,何尝做出出格的事来!” 里正悄然一笑:“员外知道就好。倘若有个三长两短的,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梁员外张张嘴,没有说话,两眼巴巴地望着马扩。马扩心中一软,说道:“员外,你看着处置就是,我等都是外人......” 梁员外这才松了一口气,冲着里正说道:“那你......你把人带走吧!” 里正冲着屋外招招手,进来两个身高体壮的年轻人,将那人带了出去。阮小七还要拦阻,被赵榛一把拉到身后。 梁员外一直将里正送到大门外面,才心神不定地走回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木凳上,低头不语。 赵榛一笑,安慰道:“员外别担心,反正我们已将‘水鬼’捉住了。即便和官府有干系,想必他们也不敢再来了。” 梁员外抬起头,愣了一会,点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马扩这才想起路上劫道之人说的话,忙说与众人知道。众人一听,都骂道:“看来真的是官府所为!” “不能便宜了那恶贼!”阮小七站起身。 “阮爷,你要去干啥?”田牛忙问。 “我要去杀了那恶贼,方消了我心头这口恶气!”阮小七怒眼圆睁。 “别,小七哥,这事急不得!”赵榛拽了拽阮小七的衣袖,“咱们从长计议!” 阮小七抓了抓脑袋,愤愤地坐了下来。 夜深了,芦花村沉浸在一片浓重的阴暗里。 月光很淡,朦朦胧胧的,像下了一层薄雾。树影沉沉,稀稀落落撒落一地。狗不吠,鸡不叫。深巷沉寂,万籁无声。 忽然,巷口闪出一个矮小的人影。他立在墙角,前后左右,四处小心看了看,随即把手轻轻一招。随即,一个大汉牵着一匹马,从黑暗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那人在前面带路,大汉紧随其后。两人轻悄悄地走过大街,拐过几条小巷子,很快就到了村口。 乡间道路空寂,四野虫声唧唧。两人站在大柳树下,树荫将人马掩在黑暗里。 矮小之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那牵马的汉子,低低的声音说道:“事不宜迟,你快些赶回登州去。那几个外乡来的汉子,很有些来头,不好对付!” 牵马的汉子点点头,将信揣入怀中,又用手在胸前按了几下,飞身上马,头也不回,沿着大路向前奔去。 得得的马蹄声,划破了沉寂的夜。几只夜鸟,从野地里飞起来,惊叫着冲向天空。 矮小之人还站在柳树下,不禁吓了一跳。他惊慌地向两边张望,见并无人迹,方松了一口气。 眼见的那马疾驰如电,转瞬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那人这才放了心。冲着马去的方向眺望了几眼,转过身去,背着手,向村子里走回去。 路两边是高高的蒿草,此时更见浓密。似乎有隐隐的狗叫声。 那人停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没有动静,只有细细的风声,和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那人暗笑自己疑心过了头,晃了晃脑袋,继续向前走。影子投在地上,乌黑的一团,时快时慢地移动着。 到了村口,向右拐进一条小巷子。月光下,那人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自言自语道:“了了这事,银子下辈子也够花了!” “里正大人,什么事这么高兴啊?”黑暗之中,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那人浑身陡的一震,登时惊呆了,大睁着两眼,目光惊诧,好似碰见了鬼:“我......我......”嘴唇抖动了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人果然是里正。他定了定神,当认出来人是赵榛和田牛,似乎有了些底气,干笑两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俩,吓我一跳!”随即笑道:“睡不着觉,出来走走!” “里正大人,这深更半夜的,四处闲逛,真是好兴致!”赵榛讥讽道。 里正脸一正,应声道:“这位官人,在这芦花村,我去哪里,恐怕到不了你这个外乡人来管吧?” “里正去哪里,我自然管不得,”赵榛冷冷道。顿了一下,他两眼紧盯着里正,继续说道:“不过,要是串通官府,残害村人,那可是人人尽可以管的!” 里正一愣,心虚的向后看了看,见并无动静,遂转过身来,眼露寒光:“这位官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虽只是一小小里正,却也知道爱惜村民,造福乡里,不敢胡来!” “呵呵,”赵榛一笑,“里正说这话,心里不亏吗?” 里正愈发怒了:“你......你敢诬陷于我,定要与你见官!” “见官?”赵榛眼睛一亮,“请问里正大人,我等擒住的那个‘水鬼’,如今在哪里?可是送去了官府?” 里正有些慌乱,犹豫了一下,才支吾着说道:“自然......自然是关押在祠堂里看管.......明日.......明日送去见官.......” “里正唱的好一出‘空城计’!”赵榛笑道,“那人若果真在祠堂,可否带在下去看上一看?” 里正眼珠滴溜溜转着,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人”,掉头就要走。 “劳烦里正大人等一等!”赵榛胳膊一伸,拦住了里正的去路。田牛走了上来,用一柄单刀逼住了他。 “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里正这下慌了神。 “里正大人莫急,你送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赵榛不慌不忙地答道。 里正停住了脚步,两眼狐疑地看着赵榛,神色间已有几分不安。 说话间,远处响起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月光之下,村外的路上出现了几匹马,马上人影影影绰绰。 人马很快就到了跟前。三匹马,马上两个人,另一个人却被绑了手脚,横放在马背上。 前面那人先勒住了马缰绳,随手将马背上的人朝地下一扔,口中喊道:“这泼贼,差点让他逃掉了!”说罢,跳下马来,气喘个不止,正是阮小七。 月色虽不十分明朗,地上那人的轮廓却看得清楚。非是旁人,正是那假扮“水鬼”的汉子。 里正登时神色大变,惊叫道:“你......你怎么被人擒住了?” 那人口中塞了布团,身子蜷作一堆,呜呜地发不出声来。一只眼仍旧肿胀,只是瞪着另一只眼,很是气恼。 里正作势要跑,被田牛架了回来。 马扩也从马上跳了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汉子,摇着头,似乎心有余悸,说道:“这汉子真是凶悍,我的小七两个人一齐动手,才堪堪将其制服!好险!” 马扩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赵榛,面色冷峻。 赵榛就着月光看了一遍,脸上的寒意越来越重。他将信折叠好,重又塞了进去,递还给马扩。 此际,月亮正在中天,月色明亮。在一片静谧的安宁里,芦花村无声地沉睡着。 “猜的没错,果然是官府下的黑手!”赵榛沉声说道。 “我还是想不通,究竟是为了啥,不惜拦路杀人、装鬼害命?这也太狠了些!”马扩叹了口气,像是问赵榛,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那就问问里正和这个鬼东西!”阮小七没好气地说道。众人的目光一起转向里正。 里正面色苍白,身子筛糠一样哆嗦着,口中喃喃自语:“我......我......” 阮小七一拳打在他的脸上。里正身子摇晃了几下,跨出好几步,才勉强站住。摸摸脸,一手血,眉骨已被阮小七打断。 “我......我不该贪心......”里正自语道。随即一咬牙,颓然道:“可......可我也有一家老小......要活命啊......” “你要活命,那些村人的命就不是命了?”阮小七叱喝道,挥手又是一拳,打在里正面颊上。 “是命......也是命......”里正呻吟了几声,“我......我该死......该死.....” 说完这话,里正忽然抬起身,一把抓过田牛手中的刀,猛然朝着自己的脖子横切过去。 田牛猝不及防,只觉刀头一阻,那刀身已刺入里正的咽喉中。鲜血喷涌,溅了田牛一脸一身。里正仰面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众人急忙上前查看。汩汩的血从颈间流出,如泉涌,眼看是活不成了。 里正的嘴唇轻轻颤动着,气息微弱:“我宁可死个痛快,也不要让乡人千刀万剐......” 第一百九十七章 真相大白 “你说,是谁逼迫你?”赵榛俯身抱起里正,急声问道。 “我......我......是......”里正的喉间轻轻“咕噜”了几声,一股鲜血又喷涌了出来。 赵榛将耳朵贴在了里正的嘴唇上,只觉一阵冰凉,却感觉不到丝毫热意。 “我......”里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没了动静。赵榛摇晃着他的身子,连声喊着:“你说,你说!快些说啊,到底是谁?” 里正的头一歪,嘴里喷出几口鲜血,将赵榛的头脸溅个正着。赵榛只觉股股温热,再看里正,已然没了声息。 田牛握着刀,呆立在一旁,刀尖上兀自滴着血滴。阮小七抓着头发,懊悔不已:“都怪我,都怪我!下手太重了!” 人已经死了,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赵榛将里正的尸首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先回去再说吧。”马扩看了一眼,说道。 田牛帮同阮小七将里正的尸首放到马鞍上,马扩自去带了那“鬼”人,几个人一起向村子里走去。 月亮越过了中天,月色如水。半边的芦花村,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几个人默默走着,不知何处的狗叫了几声。 到了梁员外宅子前,还没等敲门,院门已经打开,梁员外、萧若寒和末柯三人迎了出来。 一行人进了院子。梁员外在后,朝远近望了望,匆忙将院门关好,上了门闩。 月色黯淡,竹影萧萧,院子里半明半暗。马扩将“鬼”人从马鞍上放下来,阮小七也把里正的尸首丢到地下。 梁员外大惊失色,仔细瞧了瞧地上的尸首,忙问:“这是里正?人不会是死了吧?” 随即俯下身,用手探了探鼻息,抬起头扫了一眼众人,惊慌地说道:“没气了,死了,是死了!这可如何是好?”梁员外两手搓着衣襟,手足俱乱。 “员外莫要慌张,且放宽心。有我等在此,不会让员外为难。”赵榛轻轻拍拍梁员外的肩头,小声安慰道。梁员外依旧神色不定,用手不住擦着汗涔涔的额头。 田牛和末柯将里正的尸首抬进柴房,用布单蒙好。阮小七连拖带拽,将“鬼”人带到屋中。 赵榛拖过一个木凳,让他坐下,随手把口中的布团取出。那人干呕了一阵,大口喘着气,依旧挺直了身子,正眼也不看,神色桀骜如前。 阮小七一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跳上前去,挥拳就要打。赵榛赶忙拦住,叫道:“小七哥,莫要鲁莽!” 阮小七想起方才里正被自己几拳打得恼了,自残死于刀下,这才收回拳去,气呼呼地坐下来。 马扩将书信取出,递与梁员外。梁员外双手接过,凑在灯前,仔细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惊惧,嘴唇开始不住地抖动。好半天,才坐下来,胸脯起伏,喘息个不停。 “好狠啊......”梁员外终于吐出一句。 这封信是里正写给官府的,要呈送知府大人亲启。 信中说诸事已毕,芦花村的村人大部分愿意搬迁。只是中间出了点岔子,官府派来惊吓渔人的水兵,被几个外乡人擒住了。里正已将被擒的人要了回来,准备连夜放回;恳请知府大人明日一早派兵,围了芦花村,将那几个外乡人以细作的名义,擒拿入监。 其余众人听马扩说完,都是气愤不已,暗骂这狗官真是狼心狗肺,人性全无。阮小七气的又待动手打那“鬼”人,看了一眼赵榛,还是作罢。 那人低垂着头,似乎没听到众人的话,一语不发。 梁员外忽然扑上去,撕扯着他的衣领,口中叫道:“那些人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伤害他们!说啊,说啊!”抬起手,接连打在那人脸上。 “你说啊,为何要杀那些人?” 那人任凭巴掌落在脸上,乌青的半边脸,有些狰狞。他木雕泥塑般,全似浑然不觉。 梁员外脸上流出泪来。马扩扶起梁员外,将他搀到椅子上坐定。梁员外舞着双手,仍是怒气未消,不停地摇着头。 马扩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那人跟前。他盯着那人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那人颇感意外。初始还很镇定,慢慢的,神色开始显出几分恼怒和疑惑。他不觉抬起头,眼光与马扩对视着,毫无畏惧之色。 “我看这位兄台也是个有骨气的汉子,”马扩淡淡一笑,说道:“却为何做出这种残害百姓、丧尽天良的事来?” 那人一愣,瞪了瞪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这些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里打打鱼、种种田,不惹是,不生非,与世无争,与人无害,有何不赦之罪,要拿性命来抵?”马扩盯着那人,声音冷冷的,“你也有父母家小,如何下得去手,于心何忍?” “看你应该也是汉人,怎能投靠刘豫,做金人的帮凶?” 那人身子一颤,不觉面有惭色,慢慢将头低了下去。 “芦花村人少地僻,平日里官府从不问津,如今为何大动干戈,还要使出如此卑劣凶残的手段?”赵榛问道。 那人看了赵榛一眼,嘴巴动了几下,没有答话。 阮小七急了,骂道:“你这狗贼,再不说出来,爷爷剥了你的皮!”那人抬眼,怒视阮小七,依旧紧闭着嘴。 这下阮小七忍耐不住了,勃然大怒,起身向前冲来。赵榛怕他又要做出什么荒唐事来,赶忙伸手拦阻。阮小七冲着赵榛一笑:“放心好了,我不打他!” 只见阮小七抓起那人背后的绳子,双手将他提了起来。那人虽然身材高大,阮小七提在手上,看去却毫不费力。 众人惊疑地看着阮小七。阮小七已跨过门槛,走到天井里。 此时,月亮已经下去了。只在远远的西天,还有些银白的光辉。几丛竹子的影子映在地上,院子里一阵晦暗不明。 小竹林旁边,立着一个大水缸。缸中盛满了清水,在月光天光里,闪着亮晃晃的光波。 阮小七径直走水缸旁边,将那人头冲下、脚朝上,直立了起来。那人扭动着身子,口中连连发出惊呼:“你......你要怎样?” 阮小七哈哈一笑:“你不是“水鬼”吗?水里的鬼,爷爷今个就让你尝尝‘水鬼’的滋味!” 说罢,阮小七手一松,将那人的头和上半个身子浸入了水缸。水缸里一阵翻腾,水从四周溢了出来,淌的满地都是。 少时,阮小七便将那人的头提出水面,问道:“你,说不说?” 那人吐着口中的水,哼哼了两声,依旧不服软:“我......没啥好说......” “好,算你硬气!”阮小七手一松,又将那人浸入水中。水上冒起几个水花,那人的声音遂被水吞没。 过了一会,阮小七将那人提出水面,问道:“这一回,说不说?”那人口中吐着水,话也不说。 阮小七一耸鼻子,将那人投入水中。好一会,才又提上来。 “说不说?”阮小七问。 还没待那人答话,阮小七手一松,已将他又浸入缸中。反复好几次,那人已肚子有些鼓胀,口中不住地吐出水来。 “说不说?”阮小七停下手,将那人的头悬在水面上。 “我......我......”那人头脸滴着水,狼狈不堪。 “还不说,是不是?”阮小七作势又要放他下去。 “小七哥......”赵榛担心阮小七会误伤了这人,急忙喊道。 “放心,我不会要了他的命!”阮小七回过头,冲着赵榛呲了呲牙。 “说不说?”阮小七晃了晃,又问道。 “我......我.....”那人使劲喘着粗气。 “还不想说,是不是?”阮小七朝竹林后面望了望,忽然笑了,“那边就是茅厕,再不说,爷爷把你浸到粪坑里试试!” “我说,我说!”那人终于叫了出来,“这位爷,我说还不行.....” “早说不就完了吗,何苦多受这番罪过?”阮小七嘻嘻笑道。随即,阮小七倒提着他的身子,走回屋里,把他放在椅子上。 灯光之下,那人的脸肿胀,眉头上紫黑的一块,更显得骇人。他的头发上、衣服都是水,浑身湿淋淋的,不住地打着哆嗦。 萧若寒拿过一条布单,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那人感激地看了萧若寒一眼,接连打了几个很响的喷嚏。 “你说吧!”马扩将那人的绑绳松开,顺手将屋角的一个火盆拿了过来。 火盆里,炭火已烧去大半。田牛加了些木柴,拨弄一番,炭火重又烧旺了起来。 那人将身子稍稍靠近火盆,双手笼在火焰上,想了想,终于开了口。 月色已经消退,屋外蒙蒙的,一片黑暗。沙沙的竹叶声,像是落下了一阵急雨。 原来官府之所以看中芦花村,纯粹是因为那个海湾。 那片水域,水深港阔,风静浪平,出入便利,的确是一个天然的良港。加上周围群山环绕,芦苇丛生,极易掩藏躲避。数百艘船只泊在里面,毫不费事。 而官府之所以需要港口,却是因为金人。 金人将故宋的大片土地让与刘豫,扶植他做了大齐的皇帝,全然是为了对抗南渡的大宋朝廷。 刘豫这个儿皇帝却不争气,没了金人派兵相助,与宋兵作战,一直是胜少败多。陆上的几次对战,更是一败涂地。 金国的上层对刘豫越来越不满意。刘豫自觉处境不妙,心内不免着慌。对抗宋朝,是大齐和刘豫存在的唯一目的。若这个作用也没了,刘豫只会被金人丢弃。 手下的谋士给刘豫出主意,既然陆上不好攻,那不妨试试水上。从登州入海,战船可以直抵临安,便宜得多。刘豫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极力撺掇金人从海上攻打南宋。 金人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过,单靠刘豫手下这些兵士,金人还是不放心。而金人久居北地,陆上骑射虽然不在话下,可说起行舟航海,全然是外行。无奈之下,金人和刘豫商定,挑选一些金国武士,交给刘豫,训练水军。 刘豫大为高兴,吩咐手下人即刻去办。找来找去,终于在芦花村发现了这个海湾,最是适合作军港,停靠船只,习练兵士。这些都不宜为百姓所知晓,于是才有了搬迁芦花村百姓的举动。 本来金人是要刘豫出几十万两银子,用作芦花村村民的搬迁。刘豫因连年与宋朝作战,军费吃紧,加上灾荒不断,民不聊生,税赋不济,一时哪里拿的出这些银子。 刘豫却不敢得罪金人,一面应承下来,一面却暗地里令人采取一些阴险手段,强迫村人搬迁。许了州府官员若干好处,却与百姓几乎无所救济。 那州府官员又与里正相通,威逼利诱,使其就范听从。又偷偷派了官兵,乔装改扮,拦路劫掠,装鬼骇人。欲以这些手段,不费多少代价,要乡人们不敢在此居住,行旅不敢从此经过,留出一片清静的荒凉之地给他们。 那人说完了,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众人的眼睛。 门外风声呼啸,更显萧索凄清。这早春的夜晚,依旧寒冷非常。 之前的种种疑惑,此时方才解开。众人都是怒气满胸,恨不得宰了那些狗官。 阮小七忽的一把抓起那人的头发,叫道:“直娘贼,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那人一痛,忍不住叫了一声,随即说道:“我......我可没杀过芦花村的人......真的......” 马扩点点头:“倘若你真的没杀人,我们可以放了你......”那人眼睛一喜。 “不过......”马扩顿了一下。 “不过?”那人一惊,忙问:“不过什么?” “不过,明日你要当着芦花村众百姓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马扩声如洪钟。 “明日?”那人一怔。 “不错,就是明日!”马扩重复一句。 “明日?”那人犹豫着,“明日一早州府的官军就要来了!” “你怎么知道?” “在我之前,里正早就派人去给官府送信了!” “啊?” 众人神色突变!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官军来了 当芦花村的村人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村子已被官兵整个围住。 天才蒙蒙亮,东方有些许的鱼肚白。薄薄的晨雾浮起在街道和巷口,村子里的鸡还在此起彼落地叫着。 官兵的马队将村子的各个出口完全封闭。挎着刀剑的兵士冲进了村子,在大街上踏着步子喊叫着。 “捉拿奸细啊!” “抓奸细!” “各色人等,不得乱动!” “都出来,到祠堂前面伺候着!” 一个军官带着几十名官兵,将梁员外家的院子围了起来。一名官兵走上前去,使劲拍打着门环。 “开门!” “快开门!” 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一个老家人打开了院门,身后跟着梁员外。 “这位军爷,一大早的,这是要干什么?”梁员外扶着门边,慌张地问道。 “员外,对不住了!”那军官用手一扒拉,将梁员外一下子推到一边,“奉了大人的指令,来捉拿奸细!” “奸细?”梁员外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倒。家人赶忙上前扶住了他。 “我这里哪有什么奸细啊?” 那军官斜了梁员外一眼,很不屑说道:“少废话,快闪开!”一面朝身后一挥手,十几名官兵推开院门,闯了进去。 梁老夫人和几个家人站在屋门口,看着来势汹汹的官兵,都有些惊慌失措。 官兵进了院子,二话不说,挨个屋子搜了一遍。在跨院里一阵折腾,连几丛竹子也细细看过。 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几名官兵拿着刀,胡乱捅了一阵,搅得柴房里灰尘四起。 “回禀大人,没找到人!”一名官兵上前报告。 “一个人也没有?”军官眉毛一挑。 “是,大人!一个也没有!” 那军官有些不相信,在跨院里转了一圈,又走到屋里看了看,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梁员外,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那军官走到梁员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我.......”梁员外犹豫了一下,“我家里......哪有什么人?” 那军官立时脸色一正,凑在梁员外脸前,猛然提高了声音:“员外,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知府大人接到密报,说有南朝的奸细藏在村子里。”那军官眯着眼,死死盯着梁员外,“而且,就是藏在梁员外你的家里!” 梁员外被他吓得一哆嗦,不禁颤声答道:“大人明鉴,我家里哪有什么奸细?不过是几个族亲来投奔罢了。” “几个族亲?”那军官冷冷一笑,“说的好听!” “快说,他们藏在哪里?”军官用手抓住了梁员外的肩膀头。 “他们......他们都走了......”梁员外一手将军官放在肩上的手慢慢拿开,小心说道。 “走了?”那军官拖长了嗓音,“什么时候,去了哪里?” “不瞒军爷,他们昨个就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他们没说,老朽也没问。”梁员外稍稍恢复了一些镇定,说话也流畅起来,“这兵荒马乱的,哪有个安稳去处?” “梁员外可是当真?” “军爷,老朽不敢有半点假话!” “哼哼......”军官哼了两声,“既然梁员外不肯说实话,那就别怪下官不给面子了!” “来人!”那军官喊了一声,手一挥,“请员外跟我们走一趟!”几个官兵应声上来,将梁员外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冤枉啊!”梁员外大叫,使劲挣扎着。站在台阶上的梁老夫人登时六神无主,摇晃着双手,喊叫着要扑上来,反被两名官兵拦了回去。 正当这时,大门外忽然一阵人声喧哗。紧接着,一个年轻人搀扶着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那年轻人二十几岁年纪,头发凌乱,一下扑倒在军官身前,口中喊着:“青天大老爷啊,一定要把我爹找出来啊!”那老妇人在旁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的,哭天抹泪,看上去很是伤心。 军官一皱眉,向后退了几步,问道:“什么人?” 旁边过来一名官兵,凑在军官耳边说道:“大人,这是本村里正的儿子......” “原来如此,”那军官恍然大悟,说道:“你有什么冤屈?” 年轻人匍匐在地,连连磕头,口中说道:“启禀大老爷,小人本是本村里正之子。我家爹爹自从昨夜出门,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想定是被那几个外乡人害了去!” “原来是这事啊,”军官点点头,说道,“知府大人已经知道了。你放宽心,定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那年轻人还要说些什么。军官使个眼色,旁边的官兵上前,拖起那年轻人往外就走。 那年轻人挣扎着,连连回头,口中依然大叫:“大老爷,你听我说完......”话到一半,人已经远了。那老妇人哭哭啼啼,抹着眼泪,摇摇晃晃的,跟在后面去了。 那军官这才回过身,冲着梁老夫人说道:“给你三天时间,将那几个外乡人找出来!如若不然,就拿这梁员外抵罪!” “官爷,我到哪里去给你找啊!”梁老夫人大哭道。一边走下台阶,冲着梁员外说道:“老爷,你就快把那几个人交个他们吧!” 梁员外又气又恼,哼了一声:“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个啥?” 那军官面色一冷,努努嘴,叫道:“老东西,还是执迷不悟,带出去!”两名官兵一起动手,连拖带拉将梁员外带出门去。梁老夫人一阵哭嚎,瘫倒在地。 官兵们出了院子,押着人来到村子里的祠堂前。至少有一大半的村人已聚集在那里,四周立着不少官兵,持刀拿剑,如临大敌。 梁员外被推上了高台。登州知府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手中端着一个白瓷茶杯,一手捏着杯盖,不停用嘴吹着。村人们神色不安,人群中不时发出阵阵骚动。 知府终于站了起来。他将茶杯递给从人,吹了吹胡子,眼睛朝着人群扫了扫,咳嗽了几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村人们一起望向知府。 知府这才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各位乡亲,本官来此不为别个,只因有人窝藏南朝奸细,还挟持了里正!”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知府眼睛一瞪,厉声说道:“倘若有人胆敢窝藏,与奸细同罪!” 梁员外佝偻着身子,不停咳嗽着。知府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那几个奸细一直在梁员外家里住着,是也不是?” 人群中发出几声惊讶的喊声。梁员外抬起头,直了直身子,说道:“有几个外乡人住在我家,这事不假。他们都是我的族亲,遇到兵火战乱,赶来投靠我,绝不是什么奸细!” “胡说!”知府的胡子吹了起来,“事已至此,老东西,你还敢狡辩!” 梁员外喘了几口气,低头沉吟片刻,忽然仰起头,冲着台下大声喊道:“各位乡邻,老朽在芦花村这么多年,如何品行不需我自己来说吧!” “梁员外是个好人!” “没错啊,员外是个好人!” 人群中有人在喊。 知府一愣,脸色沉了下来,怒声喝道:“肃静,肃静!” “各位乡邻,听我说!”梁员外向前走了几步,“这些日子,有人拦路抢劫、扮做‘水鬼’害人,其实都是官府所为!” 人群中乱了起来,有人大喊:“员外,到底是如何情形,你说个清楚!” 知府急了,身子直发抖,用手指着梁员外,连声叫道:“一派胡言,还不给我住口!”几名官兵上前,将梁员外拖了下来。 “让梁员外说完!” “为何不让梁员外说?” 人群中又是一阵大乱。 “肃静,肃静!”周围的官兵凑了上来。 正在这时,远处的街口忽然一阵人声嘈杂。接着,好几名官兵抬着一具尸体走了过来。 那名军官跟在后面,神色很是得意。只听他口中叫道:“再耍花样,也还是被我找出来了!” 官兵将尸体放在祠堂前的空地上,一群村人围了上来。只见有个人挤开人丛,扑倒尸体跟前,大声哭了起来:“爹啊,爹啊!你怎么就死了?” 众人一看,这人原来是里正的儿子。再看那具尸首,脸上血迹斑斑,身上的衣服被血浸成紫黑色,正是芦花村里正。 “大人,”那军官向前一步,对着知府说道,“是在梁员外家的柴房里找到的!” 未待知府开言,军官又谄媚地笑道:“亏得我灵机一动,杀了个回马枪!那老妇人正让家人抬到后院掩埋,被我候个正着!” 知府点点头,捻着胡须,说道:“好,好!算你机灵!”军官弯下腰去,唯唯连声。 梁员外在一旁,叹了口气,自语道:“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啊!” 知府的脸上有了几丝阴阴的笑意,他整了整衣裳,走到梁员外身前,脸色一冷,说道:“员外,你勾结歹人,杀害里正,这罪名可不小啊!” 梁员外急道:“这人不是我杀的!他是自己杀了自己!” “笑话!自己杀自己?”知府背起手,踱了几步,“天大的笑话!” 里正的儿子却扑了上来,双拳击打着梁员外的头脸,口中喊着:“是我杀了我爹!你为什么杀他?为什么?” 梁员外一脸窘迫,面皮涨得发红,急声道:“你爹真的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杀的!” “你胡说,我爹怎会自杀?”里正的儿子喊叫着,“你胡说!” 只听得前面的几个人窃窃私语。 “这梁员外怎么会杀人啊?” “是啊,他平日里可是连只鸡也不杀啊!” “怎么不会?你看,人都死了啊!” “人可是从他家柴房里搜出来的,怎么不是他?” “是那几个外乡人也说不定啊!” “反正这回梁员外是脱不了干系!” 梁员外急了,他梗起脖子,冲着人群大喊:“各位乡邻,人真的不是我杀的!里正是自杀的啊!” “我爹他不会自杀!”里正的儿子冲上去,死劲抓住了梁员外的胸前的衣裳。梁员外一阵哽咽,脸又涨得通红,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三天之内,交出那几个外乡人!”知府狠狠说着,“如若不然,全村人一并抵罪!” 他看着梁员外,说道:“梁员外窝藏奸细,勾结匪人,杀害里正,罪责不可恕!” “来人!”知府叫了一声,几名官兵答应一声。 “先把这个老东西带回去,收监!” 第一百九十九章 逼上山寨 官兵撤走了,芦花村却不安宁了。 官府的三天期限,让村人心头像悬起了一把刀子。每个人都惴惴不安,不知这刀子何时会掉下来。 “都怪梁员外,窝藏奸细,还杀了里正!” “那几个外乡人在村子里住了这么久了,也没见他们做过什么坏事啊!” “梁员外老实本分,怎么会杀人?” “倒是里正遮遮掩掩的,形迹有些可疑!” “人都死了,说这些有啥用?” “再怎么说,这麻烦也是梁员外给大伙惹下的,他不管,谁来管?” “找到那几个外乡人就好了!” “别想了!那几个外乡人肯定早跑了,去哪里找?” “这下遭殃了,还是快些搬走吧!”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先找梁员外!” 几个年老的长者被村人推举出来,来到了梁员外家中。 梁员外家里早已乱作了一团。院子里木柴、干草到处都是,大水缸也倒了,淌了半院子的水。 梁老夫人还坐在台阶上,头发像乱草,哭的泣不成声。见几位老者走进院子,还是擦了擦脸上的泪,稍稍理了一下头发,整整衣裳,起身相迎。 “梁老夫人,对不住了!”头前的老者拱拱手,朗声说道。 梁老夫人叹了口气,答道:“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一边把几个人让到屋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几位老者走出屋来。 梁老夫人一直送到大门外,说道:“几位老丈放心,既然是我梁家惹出来的事,哪怕员外不在,梁家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几位老者回过头,连连躬身,口中直道:“我们信得过,信得过!” 梁老夫人转过身,看着家人将院门关了,才回到屋里。她吩咐家人将管家叫了来,两人在屋里商议半天。 眼看着天暗了下来。 暮色降临,芦花村笼罩在一片苍茫里。晚风带来几声犬吠,遥遥相闻。街上空寂无人。隐隐的灯火,像飘忽的眼神。 忽的,梁员外家的院门轻轻一响,打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头挤了出来,两边看看。随即将院门推开大半,探出身子,向远处望了望,高抬腿、轻落步走了出来。 这人沿着街道的一边,穿街走巷,不多时就出了村子。看看四外无人,一塌身,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向村后的大山跑去。 山风阵阵。 深谷里,几声狼嚎隐约传来,山寨里灯火依稀...... 马扩等人是昨晚连夜上山的。 那假扮“水鬼”之人名叫罗方,乃济州人士,本是大宋登州水军。 金人北下,宋庭南渡,九皇子康王赵构即位称帝。面对大兵压境,父兄北狩,这位新官家却宠信黄潜善、王伯彦一帮奸佞之臣,依旧花天酒地,一心享乐,不思进取复国。 等到金人占领了中原大片土地,赵构从扬州一路逃到杭州、明州、温州,一度被金人追击到海上,最后辗转几番,才终于在临安落脚,重建行在,任用一帮抗金将领,似有中兴之气象。 而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这位新官家口喊抗金,实则一心议和,只求偏安江南,做个自在的小朝廷,那怕对金称臣也不以为耻。 一番计较后,终成和议。淮河以北之地尽归金人,连大宋皇室的宗庙陵寝此时也在金邦所属,登州自然也成了金人的辖地。罗方就是在那时随着大宋水军降了金人,后来又归了刘豫。 罗方本是宋人,怎甘心做金虏的走卒。无奈何新宋朝廷实在不争气,故园不在,生灵涂炭,官家依旧暖风劲吹,醉卧酒乡,匹夫报国无门,只得从贼。爱之切恨之深,心中怀了怨气,对宋庭不免有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虽则降了金人,水军却不为金人所看重,无甚地位。此番刘豫和金人要训练水军,登州水师才有了用武之地。为恐吓逼走芦花村的村人,官府不惜用了卑劣残忍手段,罗方这些人被派去做了帮凶和爪牙。 “我可没杀人,也没做过违背天理良心的事!”罗方说完,又道,“上有所遣,不敢不从!” 赵榛听罢,默然无语。阮小七哼了一声:“要是真的杀了人,我阮小七绝不会轻易饶了你!” “阮小七?”罗方眼前一亮,“是梁山泊的‘活阎罗’阮头领?” “是又怎样?”阮小七眼皮一翻,“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罗方慌忙起身下拜,口中直道:“原来是阮爷,小人有人不识泰山!罪过,罪过!” 这一来,阮小七反倒有些磨不开,将身子一拧,沉下脸来:“你这是作甚?” 马扩见状,忙道:“各位,闲话少叙,还是说正事吧。” 罗方这才正色道:“各位好汉,此时知府想必已收到里正的书信,最迟明早就会派官兵来抓人。几位还是尽快找个地方躲避一下的好!”马扩点头称是。 “事出紧急,躲到哪里才好?”赵榛望着马扩,“这一时也没个稳妥去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张。梁员外一会跑到院门口去看看,一会又跑回屋子,看着众人,神色很是着急。 “我看只好去这里了!”马扩抬起头,忽然说道。 “哪里?”众人一起望向马扩。 “后山山寨!” 几个人都是一愣。 “眼下,那里倒是个去处。”赵榛沉吟片刻,说道,“两位寨主都还算义气,只是那位三寨主胡二,上次多有得罪,看似心有芥蒂。” 马扩点点头,道:“事虽如此,想那三寨主也不至于丢了义气,小心提防就是。” 时将近三更,夜色昏沉。一众人等稍作收拾,别了员外,直奔后山而去。那员外送到门口,战战兢兢关了院门。 春夜,山间寒意颇重,山路崎岖难行。好在有些月光,照得虽不很远,却也辨认得出路径。 众人一路行来,赶到山寨前,已将近三更天。 月色昏暗,山风阵阵。几盏破灯笼,在山寨门口的高墙上来回晃动。喽兵在墙根下瑟缩着身子,打着盹。 听到寨墙下有人喊话,几个喽兵吃了一惊。 “深更半夜的,什么人?”一个喽兵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问道。 “我们是寨主的朋友,山下芦花村的!”马扩高声答道。 “烦请通禀一声,就说上次来喝喜酒的朋友,前来拜见几位寨主!”赵榛上前,笑道。 阮小七有些焦躁,扬起了脸,冲着上面喊:“少啰嗦,快些开门!” 那喽兵闻听此言,正待发怒。旁边的一名喽兵扒着寨墙,举起灯笼,向下照了照,惊叫道:“不好!是上次假扮新娘子,打了大寨主的那个汉子!” “几位好汉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禀报几位寨主!”那喽兵很是机敏,一溜烟似的跑去了。 众人等了老半天,才看见墙头上人影晃动。大寨主李板、二寨主熊大、三寨主胡二,三个人一起出现在寨墙的垛口处。 “原来是几位好汉啊,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李板在上面拱着手。 “大寨主客气了,”马扩连忙拱手还礼,“我等不请自来,叨扰了!” “这是哪里话来?四海之内皆兄弟!”李板摇着手,“凡用得着兄弟之处,尽管说来!”一边冲着喽兵挥挥手,吩咐道:“还不快些开了寨门,让几位好汉进寨!” 喽兵答应一声,就要去开寨门。三寨主胡二眼珠乱转,皱紧了眉头,伸手拦住:“大哥,还没问清是何事理,怎好就放他们进来?” “嗳!”李板叫了一声,转头看了看胡二,“都是兄弟,何必疑神疑鬼的?” 熊大在旁插言道:“大哥说的是,三弟多虑了!” 胡二张了张嘴,欲待再说什么,却见李板摆摆手,冲着喽兵喊道:“都愣着干啥,还不快去开门!” 几个喽兵又答应一声,飞一般跑下寨墙,将寨门打开。 李板等人将众人迎上山寨,进了大厅,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已毕,马扩这才说明来意。 李板听罢,将大腿一拍,骂道:“这些狗官,只知道残害百姓,都不是好东西!” 有人送上茶来。李板一边招呼众人喝茶,一边朗声说道:“几位尽管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好吃好喝,就怕那官军不来!若是敢来,大爷我让他有来无回!”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胡二看着李板的脸,上前凑了凑,悄声说道,“山寨兵微将少,怎好抵挡那官兵?” 李板将茶杯在桌子上一墩,茶水撒了出来。他瞧了瞧胡二,说道:“咱兄弟几个聚义山寨,干的就是与官府做对的事,怕他个鸟!”胡二脸色微变,扫了一眼众人,悻悻地坐下。 阮小七闻听此言,一下子站起身,挑着拇指,赞道:“大寨主,真个好汉子!” 李板一笑:“阮爷过奖了!和阮爷比起来,我等兄弟不值得一提!” “此言差矣!”阮小七端起茶杯,道:“今日才知大寨主为人,佩服,佩服!” 李板回身看了看,冲着喽兵喊道:“这茶水寡淡得很!都是自己兄弟,要那些虚礼作甚?拿酒来!” 喽兵答应一声,跑出大厅。不多时,喽兵搬了十几坛酒进来。 阮小七乐了:“真是痛快!今个就与你喝个一醉方休!” 言罢,自己先抢过一坛酒,一手拍开泥封。却不往碗里倒,端起来,冲着李板一笑:“好汉子,咱就先干一个!” 李板大笑道:“好,痛快!干一个!” 从喽兵手里抓起一个酒坛,高举了起来! 第二百章 夜回芦花村 次日一早,李板便派喽兵下山探听消息。 近午时分,喽兵回山来,说官军已经撤走了。问起村里的详细情形,那喽兵却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原来喽兵畏惧官兵,只躲藏在远处的树林间偷偷张望,不敢近前;待官兵走了,又只顾回山复命,也没进村里去问个仔细。李板气的要打那喽兵,被马扩拦住。 李板又要打发另外的喽兵下山,马扩也劝阻住。大白天的,万一官兵耍个心眼,留下一队人马候着,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直等到掌灯时候,众人正在大厅商议,忽有喽兵来报,说是芦花村梁员外家派了人上山来。 待将人带进门,见是梁员外的家人梁三。梁三一见马扩,便跪地磕头,满脸是泪,口中直道:“马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家老爷啊!” “梁三,你这是作甚?快快起来,有话好说!”马扩赶忙俯身搀起梁三,令人拿了一把椅子,让梁三坐下。 梁三依旧泪水涟涟,满脸悲切。他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才定定神,将一大早官军围村的事说了一遍。 “我家老爷被知府命人带走,如今定是投入了大牢。老夫人急的六神无主,拿不出个计策来,这才打发小人上山来寻几位。”梁三喘了一口气,说道,“马大人,你一定要救救我家老爷啊!”说罢,梁三又要下跪,被赵榛按住。 “那知府如何说法?”赵榛待梁三稍稍平静,方开口问道。 梁三看了众人一眼,迟疑地说道:“知府大人说,要交出几个外乡人来.......”梁三发觉说错了话,慌忙改口道:“是......是要交出几位好汉,才肯放了我们家员外......” 阮小七将一只脚踏在矮凳上,眼一瞪,骂道:“这个狗官,看爷爷不宰了他才怪!” 梁三吓得一哆嗦,又急急巴巴说道:“知......知府大人......临走时说......说......倘若三天之内......三天之内不交出人来,不但不放我们员外,还要拿全村人抵罪......” “拿全村人抵罪?这一招可真够阴狠的......”马扩沉吟道,“这是要陷我等于不义啊!” “是啊!”赵榛点点头,面色沉重:“不想给村人们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还连累梁员外被官府带了去!” “别费那么多事了,待我杀进登州城去,砸了衙门,宰了那个狗官,将梁员外放出来就是了!”阮小七拍着胸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李板一摸下巴,大声说道:“好,真是痛快!和我想到一处去了!阮爷,我带些人马与你同去,宰了那狗官,拆了牢狱!” 说罢,两人挽起手,起身就要出门去。 “两位莫慌,这事急不得!”马扩伸手挡在门口。 “马兄,你这是信不过兄弟我?”李板微有不悦之色。 “哪里,哪里?大寨主误会了!”马扩说着,一面招呼,让两人重又坐了回去。 “登州府虽是远离京师,却也有上万人马守卫。”马扩眼睛看着阮小七和李板,缓缓说道,“就我们这几个人,在加上山寨的人马,别说是攻城,就是与官兵明着干,也是以卵击石,想要救人,恐怕势必登天还难。” “那......那依你说,我们就不管梁员外了?”阮小七一听,登时泄了气,气呼呼的,都囔了一句。 “我可没说不管!”马扩微微一笑,“梁员外因我等才被抓入狱,岂能袖手旁观?” “那,那你待怎样?”阮小七瞪眼看着马扩,显然心中还有气。 “小七哥莫要急,”马扩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那,”阮小七站起身,一把抓住马扩的胳膊,急道:“那你倒是快说啊!” ...... 天色黑下来了,月亮还没有出来。 芦花村的人们在不安中吃罢了晚饭,早早将院门关了。街上空寂,连一只狗也瞧不见。 马扩和赵榛下了山。在村外的小树林,将马匹交给随行的喽兵带回。梁三在前面引着路,三人轻悄悄的,朝村子里摸过去。 村口空荡荡的,一座石碾在黑暗中沉默着。街上老远望过去,灰蒙蒙的一片,不见人迹。 三人没敢从大街上走,一扭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尽量捡着乱草和荒芜之地,摸索前行。 村中,家家户户紧闭院门,连灯光也变得稀少。隐约听见几声大人训斥小孩子的声音,很快便又沉静下去。 三人到了梁员外院子前面的土坡上,隐身在几株大槐树后。瞧瞧四外无人,梁三快步走上前去,轻轻拍打门环。 只响了几下,那院门便打开了。官家领着两个家人,正守在门口,神色间很是焦急。 两人见面,也不答话,只互相点点头。梁三冲着槐树的阴影里招了招手,马扩和赵榛两人一前一后,急急走了过来。管家将三个人让进院里,家人赶紧将院门关了。 梁家的厅房内,灯火通明。 梁老夫人坐在桌子边。桌上的杯盘依旧齐齐摆放着,饭菜几乎未动,此刻早已凉透。几个家人守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听到院子里的响动,梁老夫人一喜,忙起身走向门口。管家领着几个人进了屋,梁老夫人吩咐屋内的家人退下去,管家随手将房门带上、关紧。 “老夫人,实在对不住!都是我等连累了员外!”马扩一进门,便满脸歉意地说道。 梁老夫人本来有一肚子的委屈,满腹怨气,被马扩这么一说,却也不好再发作,只好苦笑道:“这都算不得什么,还是先想个法子,把我家老爷救回来才好!” “老夫人说的是,说的是!”赵榛说着,一面将梁老夫人搀回座位去。 “我正是为此下山来的,”马扩拱拱手,“员外因我等入狱,我等定然不能撒手不管!老夫人放心就是!” 梁老夫人此时怒气已消了大半,颤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灯光摇曳不定。几个人在桌子前面围坐下来。蓦的灯花炸了一下,腾起一团小小的火焰。 屋外,一弯新月正从东方悄悄升起,照得满树月色,一地树影。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便没了动静。不知谁家的孩子哭了起来。 人影晃动。院门一响,官家领着三位老者进了院子。 梁老夫人早已迎候在台阶下,见了几位老人,连称“受累”,一面把人让进屋里去。 几根蜡烛将屋内照得分外明亮。 马扩和赵榛背对着门坐着。大大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烛光跳跃不定。当两人转过身来,三位老者都是大吃一惊,不觉叫出声来:“怎么是你们?” 马扩和赵榛笑而不语。梁老夫人忙请三位老人落座,家人献上茶来,随即退下。 三位老者坐定,一起望向梁老夫人,不安的神色现于脸上。 梁老夫人歉意一笑,看看马扩。马扩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抬手递了过去:“几位老先生,先请看看这个再说不迟!” 三位老人满心疑惑,相互对视一眼,略一踌躇,其中一位老者伸手将书信接了过去。 他把信拿在手里,又看了赵榛和马扩一眼,才低下头去,慢慢将信封拆开。摸出信瓤,铺开,两手各自捏住一边,先是扫了几眼,脸色微变,随即埋下头去,自顾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老者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起来。另外两个老人一直紧盯着他。好半天,那位老者终于看完了信。 他抬起头,却一语不发,眼神里有诧异,又满是愤怒。他将信默默递出去。 那两位老人心内着急,几乎同时伸出手来,将信抓了过去。两人凑在烛光下,一起看完了书信。 “歹毒,特也歹毒!”两位老人把信放在桌上,愤然说道。 “想不到里正为了钱财,竟会置村人性命于不顾!好狠!”先前的那位老者气的胡子乱翘。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位老者轻声叹道,“里正平日里看似忠厚持重,谁知却是包藏祸心,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来!” 另一位老者摇着头,说道:“难怪他一个劲劝我尽早搬迁,原来是受了官府的好处,别有一番用心呐!” 先前的老者点着头,一边说道:“想必里正也是身不由己,毕竟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人家手里呢!” “再怎么难为,也不该拿了村人的性命同官府交易啊!” “哎,哎......”旁边的老者咳了两声,“这年头,好人难做啊!” “这里正,怎算的好人?” “几位老先生.....”官家见三位老者犹自说个不休,忙站起身,插了一句。 三位老者这才省悟过来,赶忙住了口,目光一起望着梁老夫人。 “当务之急,是要先救出我家老爷......他还在大狱里......”梁老夫人脸上泪痕犹在,语声低沉悲切。 “托人打听过了,我家老爷押在登州衙门的大狱内,单独囚在一处。”官家插言道,“家里已使足了银子上下打点,老爷一时断不至于受了何种苦楚。就怕时候一长,生出什么意外来!” “我家老爷大半辈子谨守本分,哪里受过这等罪过!”梁老夫人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老夫人莫要心急,既然几位都来了,两位好汉也在,总能想出搭救老爷的法子来!”官家劝慰道。 “话所如此,可这,这......”梁老夫人忽然住了口,眼巴巴地瞅着众人。 “官府要的是那几个外乡人!”一位老者脱口而出。看看马扩和赵榛,即觉失言,忙又道:“是几位好汉,几位好汉才是!” “好汉做事好汉当。”马扩淡然一笑,接口道:“老先生不必多礼。事情既因我等而起,我等绝不会一走了之,定要寻出个法子来,万万不会连累众位乡亲父老!”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老者诺诺连声,另外两位也随声附和。 “此番请三位老先生来,先是为洗脱梁员外的冤情。”马扩顿了一下,正色道,“那里正勾连官府,残害乡亲,私放歹人,自有有书信为证。后因事情败落,畏惧乡人严惩,羞愧自杀,绝非我等伤了他的性命。” “杀了他,与我们有何好处?希望他死的,不是我们,倒是官府。你想,他一去,死无对证。反倒不如留着他,做个见证才是!”赵榛插了一句,“几位老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说的是,说的是!”三位老者互相看了看,连连点头。 “那是里正的笔迹,确凿无疑!”一位老者断然说道。 “没错,他的笔迹我见的多了。自成一家,他人模仿不得!” 梁老夫人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神情慢慢放松了下来。 “里正写给官府的书信,适才三位老先生业已看过,非是我等伪造诬陷。还请几位做个见证,向村人们说个明白,莫要污了梁员外和我等的清白才是!”马扩底气十足,语声高亢。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三位老者躬身称是。 “至于梁员外,就落在我等身上。官府那头,也必定有个交代,断不会让众位乡邻受了委屈,遭了劫难!”马扩又道。 三位老者面有喜色,齐声道:“多谢好汉成全!多谢!” “若然三天之内不见结果,我等自会绑了去见知府,不劳各位乡亲动手!” 此刻,梁老夫人脸上的愁云亦见晴朗,神色变得从容起来,才想起该让家人添茶了。 管家打开房门,召唤家人上茶。却听得院门外一阵吵吵嚷嚷,人声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大声喊着:“莫要放走了歹人!” 火光照亮了半边的天空,一群鸟儿从门前的槐树上“扑扑楞楞”飞了起来。惊叫着,在树梢上盘旋片刻,随即仓皇乱逃。 脚步声杂沓。紧接着,院门被猛地擂响,声响震天。 “开门,快开门!” “开门!” “还不开门!” “砸啊!” “咣当咣当”一阵乱响,门板剧烈摇晃起来! 第二百零一章 意外横生 “又有什么乱子?”梁老夫人神色惊疑,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夫人莫急,且待小人去瞧个究竟!”管家应了一声,领着几个家人冲到大门口。 擂门声更响了,隐隐的火光晃动。两扇门板来回摇晃着,看样子就要掉下来了。 管家使个眼色,几个家人在院子里四处看看,各自找了件趁手的家伙拿在手里。有个家人一时找不到棍棒和铁器,只好将立在墙上的扫帚抓了起来。 “快开门!” “再不开门,要撞了!” “开门!” “别放走了歹人!” 擂门声更响了。 门闩“咯咯吱吱”几声,似要断裂开来。 “别怕,是祸躲不过!”管家一努嘴,叫道:“来,把门打开!” 一个家人战战兢兢走上前去。刚把门闩拉开一半,门就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了。 “哗啦”一声,一张门板跌落下来,差点砸在那个家人身上。他惊叫一声,赶忙向后一跳。那门板“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团烟尘。 “冲啊!”随着这喊声,十几名汉子,高举着棍棒、刀叉,乱叫着冲了进来。后面有人举着火把,跟了进来,齐声呐喊。 院子里一时混乱。几个家人手里拿着家伙,却动也不敢动了。 只见领头的汉子手拿一把铁锨,火光之下,头发打着卷,满脸汗水,面目狰狞,气势汹汹的样子,正是里正的儿子。 十几个人挤满了院子,随在里正儿子的身后。嘴里乱糟糟喊着,刀叉、棍棒胡乱举着,像滚开了一锅热粥,再无一刻宁时。 “站住,都给我站住!”管家面色一寒,上前走了几步,厉声斥问道。“你这动刀动枪的,闯进来作甚?私闯民宅,可是要治罪的!” 里正的儿子一愣,立在了原地,杀气腾腾的气势也消了大半,旋又鼓起胆气,大着声音答道:“有人看见了,那几个外乡人进了梁员外的家里,快把他们交出来!” “交出来!”后面的十几个汉子也一起喊叫,“快把那几个外乡人交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敢来员外家里要人!”管家两眼一瞪,开口骂道。 “你......”里正的儿子气的说不出话来。咽了一口气,才又怒声对道:“你,你怎能出口伤人?” “捉拿人犯,可是要官府的指令才行。你一个乡野村民,也敢冒充,不怕掉脑袋吗?”管家喝道。 “我......我......”里正的儿子被噎得无言以对。他把手中的铁锨狠劲在地上摔了几下,说道:“那几个外乡人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他们,给我爹报仇!” “给你爹报仇?”管家一阵冷笑,“你爹勾结官府,残害百姓,早就该死了!” “你胡说!”里正的儿子急了,“我爹才不是!” “漫说那几个人不在这里,即便是在这里,也轮不到你来捉拿!”管家说道。 “他们杀了我爹,我就要杀了他们偿命!”里正的儿子举起铁锨,在身前晃了几下,管家不由自由地向后退了几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里正的儿子忽然来了底气,向前迈了两步,大声说道,“别的我不管,我就要那几个外乡人!谁让他们杀了我爹!” “别跟他啰嗦,进去抓人!”后面的人大喊着。几个人抡起棍棒,将几个花盆打翻在地。 “上!给我上!”里正的儿子喊了一声,十几个人就要一拥齐上。 “慢着,我看谁敢动!”台阶上忽然一声叱喝,马扩走了出来,赵榛紧随其后。 梁老夫人和那三位老者仍旧待在屋里,隔着门帘,偷偷观瞧。 “哈哈哈!”里正的儿子狂笑起来,“还说不在这里,这不就是!窝藏罪犯,就得送官!”铁锨在手中转了几个圈,大喊一声:“给我上,打死不偿命!” “上啊,快上!”十几个人像被捅了巢穴的马蜂,乱哄哄地向前冲来。 管家吓得几步跳上台阶,躲在了马扩身后。几个家人也都扔了手中的物件,找个保险的地方躲了起来。 里正的儿子首先冲上了台阶,举起发亮的铁锨,冲着马扩没头没脸的便打。 别看他是个乡下汉子,也不曾习过功夫,却天生一把子笨力气。那铁锨抡在他的手里,锨头乌黑闪亮,呼呼有声,倒是气势十足。 马扩有些意外,却也不惧。待得铁锨近了,只将身子向旁边一闪,便轻轻躲过。里正的儿子却用力太猛,收势不及,身子向前跌去。马扩趁机顺势一脚,正好踢在他的腰际。 里正的儿子身上负痛,叫了一声,身子轰然倒地,重重地摔在石阶上。手中的铁锨“咣当”一声,甩出很远。 后面的人见状一愣,都停住了脚步。举着棍棒和刀叉,立在原地,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再向前一步。 “哎呀,哎呀!”里正的儿子在地上惨叫着,挣扎着身子,却爬不起来。 赵榛走过去,将他拖了起来。只见他满脸鲜血,牙齿也被磕去几个,痛的连声叫个不止。 “我的腰,我的腰......”他双手扶着腰,半靠在赵榛身上,不住地呻吟。 赵榛扶着他,将他的身子靠在台阶上。他半闭着双眼,口中的血兀自在淌。 马扩冷冷一笑,几个跨步跳下台阶,俯身把里正儿子丢掉的铁锨抓在手上。他将铁锨转动了几下,冲着院子里的那几个人看了一眼,双手猛然一抬,将铁锨向墙边的一棵大树投掷过去。 铁锨带着轻微的啸声,破空而出。“叮当”一声,铁锨碰在树上,半个锨头插进了树身。而那锨柄停在半空,还晃动个不止。 “哎呀,好大的力气!”院子里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悄悄将手中的棍棒丢在了地下。 “各位乡亲,里正并非我等所杀。”马扩跳上台阶,眼光扫视一遍,“他勾结官府,残害百姓,证据确实!”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声。 赵榛冲着屋子里喊道:“各位老先生,烦请出来做个见证吧!” 屋子里一阵桌椅响动,窃窃的低语声。待了一会,才见一位老者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缓步踏上台阶。 他捻着花白的长须,冲着院子里的人喊道:“都回去吧,回去吧。里正真的不是他们杀的!” “你这话可是当真?”有人在问。 “老朽这把子年纪了,怎会拿谎言骗人?”那老者连声咳嗽着,面有不快之色。 “两位啊,别藏着了,”他回过头来,冲着屋里喊道,“也出来说句公道话吧!” 那两位老者闻声,果然走了出来。院子里的十几个人一阵低语。 “里正,真的不是他们杀的!”两位老者摊着手,“都回去吧,回去吧!” “回头会把这事情跟大伙讲个清楚!”先前那位老者又说道。 “深更半夜的,别折腾了,都回去睡吧,回去吧!”三位老者一起劝道。 十几个人一起看着里正的儿子,都没有挪动地方。 “柱子,都让他们回去吧!”一位老者走到里正儿子身前,轻声说道。 此时,马扩和赵榛才知道原来里正的儿子叫柱子。 柱子哼哼着,勉强直起身子,口中却道:“老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爹的仇不能不报!” “报什么仇,人又不是他们杀的!”老者翻起眼皮,连连摆手。 “你怎么知道?”柱子忽然来了力气,大声问道。“老伯,我爹在世时可没亏待过你,你老可不能胳膊肘向外拐,尽替外乡人说话!” “哪能,哪能呢?我只是就事论事,说不得是非!”老者似有些尴尬,哂笑着说道。 “柱子,快些让他们都回去!”另一位老者走了来,厉声说道。 柱子一怔,待要发怒,却见那老者凑到柱子身前,低声说道:“你爹勾结官府,残害乡人,黑了心肠,该死!” 柱子像遭了雷劈,立时呆住了。又像是在大街上突然被人扒光了衣裳,神色羞恼,不知如何才好。他大睁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老者,半晌没说话。 “还不让他们都滚回去!”老者不耐烦地催促道,不觉提高了嗓音,“难道要我把你爹的丑事都抖搂出来,你才甘心吗?” 柱子像遭了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了。他张了张了嘴,吞了几口吐沫,垂下头,大口喘着气。 好一会,柱子才抬起头,无奈地挥了挥手,冲着院子里的人喊道:“算了,都回去吧!”说完,柱子身子一歪,一下瘫倒在台阶下。 十几个人哄叫一声,拾起地上的棍棒,乱哄哄的奔出院子,各自散去。那槐树上的鸟儿又被惊起,仓皇鸣叫着,好一会静不下来。 转眼间,院子里一片空阔,只剩下柱子还倒在那里,哼呀哈呀地乱叫。 马扩叫家人架起柱子,扶进屋去。有人打来一盆清水,柱子自去把脸上的血污洗了。 烛光里,柱子的嘴巴肿得老高,左边的面颊一片乌青,透着油油的亮光,牙齿间仍在渗着血。他坐在椅子上,强自忍着疼,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柱子,你爹真的不是我们杀的。”赵榛看着柱子的惨相,心中不免有些歉意。 “哼!”柱子扭过头去,不搭理赵榛。 “你想想,我等与你爹无冤无仇,何故要杀他?”马扩走到近前,和声说道。 “他受了官府的钱财,暗地里为害乡里。我们非但不该杀他,反倒是应该留下活口,做个口供才是!”马扩接着说道。 柱子将脸扭了过来,瞪着马扩,依旧怒气冲冲。 “别胡乱猜忌,你爹不是人家杀的。”一位老者皱着眉,说道。 “他做了亏心事,伤天害理,该死!” “他要是自己不死,被村里的人抓了回来,谁也恨不得咬下他身上一口肉!那滋味,死也受够了罪!” “千刀万剐,也不过分!” 另外两位老人也絮絮说着。 柱子渐渐将头低了下去,沉默不语。 “你爹做这些亏心事,你会一点也不知道?”一位老人忽然扬起了声音,问道。 柱子身子一哆嗦,动了动嘴唇:“我,我......” “柱子,你爹干的好事,”老人将一封信一下子摔到柱子脸上,“你自家好好瞧瞧吧!” 柱子将信抓在手里,脸上一阵慌乱。他抖着手打开信封,把信笺抽了出来。 屋里一片安静。 蜡烛突突地跳着,发出嘶嘶的燃烧声。烛光映在柱子脸上,他的嘴唇肿的吓人,神色阴晴不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折着的信笺打开,先是扫了一眼,接着凑到蜡烛跟前,低头看了起来。 信,看完了。 柱子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灯花结作一团,烛光猛然暗了下去。 屋里一片昏暗。 柱子猛然将信摔在桌子上,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双手扳着椅子,嚎啕大哭。 “爹啊,爹!” 哭喊声如滔天的洪水,破闸而出。 第二百零二章 行路登州 春山夜静,寒意不减。 马扩和赵榛从芦花村回到山寨,已将近后半夜。呼啸的山风吹过林梢,灯笼在房檐下晃来晃去。地上一团影子,时明时暗,摇摆个不定。 虽已到了这个时候,李板却还没睡,依旧在大厅里等着他们。阮小七、熊大等众人也在,唯独不见三寨主胡二。 听马扩说完,李板登时着了急:“只剩下两天了,如何能救得了那梁员外?” “我看,还是我和大寨主带一帮兄弟,干脆杀进城去,把梁员外抢回来不就是了!”阮小七在旁,摩拳擦掌。 “小七哥,使不得,使不得啊!”赵榛在一旁连连摆手。 “有什么使不得?”阮小七很是不服气,“那登州城是铜墙铁壁,还是刀山火海?” “登州城虽非铜墙铁壁,可就我们这些人,想要冲进城去,从狱中把梁员外救出来,确是一厢情愿,门都没有啊!”马扩正色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待怎样?”阮小七真的急了。 “七爷莫急,”马扩拍了拍阮小七的肩头,“梁员外当然要救,可我等也不能白白去送了性命啊!” 烛影摇晃,厅堂中有片刻的沉默。 “各位要是信得过我......”一直坐在角落里低头不语的罗方,此时忽然站起身,开口道。 厅中的其余众人都是一愣,不觉一起看向他。 只听罗方接着说道:“在下虽未曾伤了芦花村人的性命,却也跟从贼人做了恶事,心中有愧。承蒙各位不弃,留了我这条性命,在下情愿回得城去,做个内应,相助各位好汉救出梁员外......” 说到此处,罗方住了口,两眼定定地看着马扩。马扩神色凝重,捻着胡须,一时间沉吟不语。 “哈哈哈,”阮小七用手指着罗方,猛然大笑起来,“你这贼子,耍的一副好手段!” 罗方有些许不快,沉声问道:“阮爷这话何意?” 阮小七鼻子里轻轻哼了几声,很不屑地瞥了罗方一眼,说道:“你那些心思,即便傻子也看得出来,还用得着我亲口说?” “我有何心思?”罗方脸上颜色微变。 “还不是找了这个由头,要我们放你回去!”阮小七冷笑道,“是也不是?” “阮爷果真把我罗方看作那样人?”罗方这下有些生气了。 “七爷言重了,”马扩赶忙劝阻,冲着罗方道,“其实我早有此意,只是怕罗爷为难。” 罗方面色一缓,答道:“我罗方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只因一时糊涂,才从了奸人。” 他叹了口气,又道:“不瞒几位,我早就有意弃了这职位,回乡里侍奉老母。刘豫这贼子,甘心做金人的儿皇帝,猪狗不如,着实令人心寒气闷!” 马扩连连点头,阮小七一时也没了话说。 “如若各位不信,我罗方发个重誓!”罗方猛地跪在地上,两手抚胸。 “我罗方若有一句虚言,宁愿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罗爷快快请起,快快请起!”马扩急忙上前搀起罗方,将他扶回座位去。 “是条汉子!”阮小七挑起大拇指,摸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适才俺小七言语粗鲁,多有得罪,罗兄弟莫怪!” “阮爷见外了,是兄弟的不是!”罗方此刻怒意全无。 “时候不早了,大伙还是赶紧商量一下吧!”赵榛见两人都消了气,插言道。 几只夜鸟在大厅外面的树上叫了几声...... 次日天还未亮,一个人,一匹马,就急急出了寨门。 山路回旋,凉风扑面,那马在薄薄的晨雾里疾奔。罗方骑在马背上,回头望望渐渐模糊的山寨,不由得眉头紧锁。 等马扩等人下山时,天光已然大亮。 一行十个人。马扩,赵榛,阮小七,田牛;三寨主胡二,带着五个喽兵。 末柯长相太过显眼,萧若寒是女子,两人都留在了山寨里。李板本来要同去,可胡二坚决要来,说了许多理由,李板只好随了他。 这胡二整个晚上没露面,一大早却要争着要来。马扩等人虽都觉有些意外,可也想不出哪里不妥,只当他好心相助。 众人的马上驮了些山货,扮做行脚的客商。马扩等人在前,胡二领着喽兵在后,隔着不远的距离,慢慢跟随。 太阳升到一杆子多高的时候,众人到了登州城外的一个小市镇上。 镇子不大,距离登州城不过十几里路程,约莫有百十户人家,却是自芦花村方向进入登州城的必经之处。买卖铺户,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众人进了镇子最东头的一家客栈。 这是大寨主李板事先安排好的。客栈掌柜和跑堂的伙计都是山寨的人,算是山寨在登州城外的眼线。 众人进了客栈,在一个僻静的跨院暂时安顿下来。掌柜和伙计心照不宣,自有一番计较。 早早吃罢午饭,马扩和赵榛两人向登州城奔去。 时当仲春,风和日暖。大太阳高悬在城头,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城门大开,守城的军兵两厢站立,对过往的行人却问也不问。 两人进了城,牵着马在街上边走边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过了一座石桥,远远望见,前面绿树丛中,挑出一个酒幌子来。走得近前,看见店门口四个大字“王家老店”,字迹斑驳脱落,倒还勉强还辨得清楚。 “就是这里了!”马扩说了一句。两人将马拴在树下,随即找了一个清静的座头(即座位)坐了下来。 两人要了一壶茶,几盘点心,一面说着闲话,一边留意着门前经过的行人。 树影慢慢地移过屋角,街上的人也渐渐稀少了。 “都这个时辰了,罗方怎么还不来?”赵榛不禁有些着急。 马扩向街巷深处远远地望了几眼,小声答道:“再等等,罗方应该不会不来。” 赵榛点点头,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树影摇晃,稀稀拉拉的光斑落在地上。店里没有几个客人了,小二靠在门边,开始打盹。 “罗方......他不会骗我们吧?”赵榛忽觉担心,开口问道。 马扩端着茶杯,打量着街上,一边沉吟着说道:“我看不会。罗方是个耿直磊落的汉子,应该不会言而无信,哄骗我等。” 说罢,嘴角微微一挑,放下茶杯,看着赵榛,微微一笑:“你信不信,我看人一向很准!” 赵榛也笑了,稍稍放了心,应声道:“但愿这回你也没看错人!” 邻座的客人也走了,小二开始擦桌子,收拾凳子。两人回头看看,发觉只剩了他们这一桌,不觉有些歉意。 马扩欠了欠身子,冲着忙活的小二叫道:“小二哥!” 那小二闻声,放下手中的抹布,小步跑了过来,脸上堆笑,口中直道:“客官,可有吩咐?” 马扩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约有两许,递了过去:“小二哥,我二人在这等个朋友,多有麻烦!” 小二一愣,回头看了看,立马将银子塞进了袖中,高兴地嘴都合不拢了:“客官不必客气,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小的这就去!” 赵榛一笑:“那就再来壶好茶吧!”那小二答应一声,欢天喜地地下去了。 不多时,小二回来,换上了新茶。马扩和赵榛不再说话,盯着街上,一边喝茶。 树影已从台阶上退下去,依旧不见罗方的人影。赵榛的神色越来越焦急,连马扩也开始不安起来,不停地朝街口张望着。 眼看着日色移到了头顶。 虽是春日,这正午的阳光,已感觉很有些热意了。街上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两个乞丐在日头底下捉着虱子。一条黑狗躲在墙角的阴凉里,眼巴巴地望着远处。 两人终于等的不耐烦了。 马扩朝街上望了几眼,先站了起来,招呼店小二,算了茶点钱。赵榛又喝了几口茶,站起身,随马扩走了出来。 阳光落在肩上,热乎乎的,有点像夏天。 马扩回过身来,一边摇着头,一边有些懊恼地说道:“都是我太轻信于人,这回还真是看走了眼!” 赵榛笑笑,没有说话。两人解了缰绳,牵着马,顺着来时的路,向着城门走去。 街上很安静。小贩们或倚或坐,打着瞌睡,连招呼客人的兴致都没了。 马扩和赵榛沿着街道走着,心中都有些不踏实。 眼看着时间已过去了大半天,别说是梁员外,就连罗方也没见到。满心的希望,转瞬间去了大半,两人均不觉有些沮丧。 低头走了几步,两人正待上马,忽听得背后一阵喧闹。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那个小孩,站住!” “再跑,放箭了!” “跑了,跑了!” “快追啊!” 两人一惊,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街道上,约莫数十几丈外,一个孩子正在前面拼命跑着,后面有三四个人急追不舍。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一身旧衣服破烂不堪,满头大汗;一只脚上穿着一只破草鞋,另一只脚却是光着的,想必是在路上跑丢了。手中抓着一个小黑布袋子,边跑边向后看。 身后追着的人,看衣饰打扮都是官兵,其中两个看相貌,分明是金人。 那少年虽长得瘦弱,身子却很是灵活。官兵好几次要把他抓住,都被闪身灵巧躲过去,还笑嘻嘻的回头做个鬼脸。 有一个金人显然是急了,竟然拔出刀,劈向那少年。少年这下害了怕,忙收起笑脸,转身狠命逃窜,再不敢回头。 后面的几个官兵气喘吁吁,脚步慢了下来。那金兵却似发了狂,举着刀,死死追赶。 少年有些方寸大乱,几次差点被刀劈中。幸亏他身小灵活,那金兵体形又胖大,才没受了伤。饶是如此,衣裳已被削去好几片,四散飘去,更显得狼狈了。 转瞬间,那少年已到了两人身前。瞧见前面有人,有些慌乱,没留神脚底下几个石子,忽的滑倒,向前跌了下去,手中的布袋子甩出好远,几块碎银子滚了出来。 那金兵见状,大喜,喊叫着冲了上来,举刀砍向那少年,口中大喊:“小南蛮,去死吧!” 刀光一闪! 那少年眼睛一闭,大叫一声:“我的娘啊!” 第二百零三章 牢房营救 只听“扑通”一声,那金兵猛然跌倒在地。脸朝下跄在沙石路面上,登时鲜血直流,手里的刀也不知了去向。 原来马扩见那金兵追来,有意救那少年。待得这金兵扑近,悄悄将腿一伸。金兵只顾追那少年,哪里想到会有人暗算他。猝不及防,双脚被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那少年睁眼一看,自己竟然毫发无损,不禁大感意外。回头看去,见追赶的金兵已倒在地下,哼叫不止。再看看马扩和赵榛的神情,顿时就明白了大半。 他爬起身,向前跑了几步。一把抓起地上的黑袋子,捡起散落出来的碎银子,重又塞回袋里去。 接着,少年回过头来,朝赵榛和马扩拱拱手,做了一个鬼脸,笑嘻嘻地说道:“多谢两位,后会有期!” 说罢,少年一溜烟似的跑了。片刻间,便踪迹全无。 这时,那几名官兵亦追了过来。看看趴在地上的金兵,也顾不上再去追那少年,停下步子,一起把他扶了起来。 再看那金兵,脸上被擦划得一道一道,鲜血淋淋,很是吓人。他双手捂着脸,哇哇叫着,想是疼痛至极。 “还不快去追,我的钱袋子啊!”金兵叫着,脸上的血又流出来。 那几个人看看,满大街没有几个人,哪里去找那个少年? 受伤的金兵气的大骂,扭头看见赵榛和马扩在那里瞅着他,还面带笑意,不觉大怒,叫道:“这两个人,南朝奸细,与我抓起来!” 那几名官兵互相看了一眼,稍一犹豫,还是一起围了上来。 马扩和赵榛一惊,几乎同时将刀抓在了手中。 “慢着,慢着!” 远处有人大喊。 几个人一起回头望去,见一个官兵装束的人,正从“王家老店”那边,急慌慌地跑过来。 是罗方!马扩和赵榛不由又惊又喜。 “几位,几位,误会,误会!”罗方到得身前,忙不迭地连声说道。 另外几名汉人官兵上前和罗方打招呼。另一名金兵也点点了头,权作是打了招呼。看起来,双方都很熟识。 那受伤的金兵一皱眉:“是罗爷,什么事啊?” 罗方一脸歉意,道:“哈密兄,这两人是在下的故交,专程从济州来探望小弟。原本约好在‘王家老店’叙叙旧,小弟营中有事来迟了些,他二人才来街上走走。如有冒犯,小弟这厢赔罪了!”一边拱手,躬身施礼。 那金兵翻了翻白眼,又看看赵榛和马扩,犹豫着,没有说话。旁边的那名官兵赶忙凑了过来,伏在受伤的金兵耳边,悄声说道:“我的爷,这罗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那金兵点点头,哼了一声,说道:“走!”随即,摸着脸上的伤痕,几个人一起走了,连头也没回。 直到那几个人走得看不见了,罗方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好险,这两个金人可是惹不得!”随即,冲着两人一脸歉意地说道:“营中有事缠住了,让二位久等,小弟先行告罪!”说着,一边连连拱手。 马扩此时反倒笑了,看了看赵榛,说道:“幸亏罗爷来了,要不然我这识人的本事可就让人笑话了!”说罢,自己先大笑起来,满脸的轻松。 赵榛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罗方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便发问,只好咧咧嘴,也陪着笑起来。 “走,咱们回去小酌几杯!”马扩拍拍罗方的肩膀,三个人一起朝“王家老店”走去。 马扩和赵榛回到镇上的客栈,已是太阳偏西。三寨主胡二却不在店里。问起喽兵,说三寨主一个人出去走走了。 待得胡二回来,天色已有些向晚。田牛把几个人一起叫到马扩房中。马扩将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众人一起围拢了来。 这是罗方交给的地图。图上标出了府衙和监狱的位置,周围的街巷、道路和河流,很是清楚明了。 众人计议一番,商定由马扩和赵榛入狱带人,阮小七和田牛在衙门外接应,而胡二则率领喽兵在城门外等候。 分派既定,众人各自回房准备。阮小七吵着也要同进监狱去,被马扩好一番劝阻,这才罢休。 天擦黑的时候,马扩等四人先进了城。找了离衙门不远的一个小酒馆,一边喝酒,一边慢慢等着。 夜色阑珊,街上人头攒动,行人往来不绝。 正是小酒馆生意最忙的时候。 不时有衙门公人打扮的人进进出出,吆吆喝喝的。几个辫发垂肩的高大汉子,相貌很是粗狂,正举杯豪饮,口里叽里哇啦的说个不停;语声高扬,旁若无人,惹得周围的人频频偷偷张看,却无人敢去答言。 不用问,这几个汉子都是大金国的官兵。 过了一会,只见一个身着灰衣的汉子匆匆走了进来。他低着头,扬起衣袖,有意无意地遮挡着,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 灰衣汉子一进屋,便径直走向四人的座位,在马扩对面坐了下来。阮小七正闷声喝酒,见有人来,不觉一愣,欲要开口呵斥,却见那人脸微微扬了一下。 “罗方!”阮小七放下酒杯,差点叫出声来。赵榛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阮小七的喉咙里“咕噜”了几声,这才将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阮爷,是我!”罗方微微一笑,依旧低着头。周围人声嘈杂,人来人去,并未有人留意他。 “马爷,还有几位,里面我都已安排妥当。”罗方一手接过田牛递过来的酒杯,一边说道,“衙门西头不远,有几座房子。原本有人居住,如今主人逃难在外,都已空了。回头几位吃饱喝足了,可去那里等着我。” “多亏带来的那些银子。除了上下打点关节,还剩下不少。今晚我令人备了酒菜,送进牢内,请狱卒和看守们喝个尽兴,我等正好趁机行事。”罗方将杯中的酒喝了一大口,又小声说道。 “看时候差不多了,我出来接几位进去。谎称是员外家的人来探看,再瞅准时机,将员外救了出去!” 罗方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我得先回去。”说罢,拿眼望着马扩。 马扩点点头,道了一声:“罗爷受累了,当心!”罗方摆摆手,没再说话,仍如来时般低着头,从一边悄悄走出门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夜色更浓了。 四人在罗方说的一座空房子里,一直等到初更,还不见罗方来。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不久连人声也听不到了。冷风刮着树上的叶子,呜呜地响。 这时,忽听得外面一阵响动。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隐约的人语声,自街边远远传来。 众人侧耳静听,那声音慢慢靠近。踢踢踏踏的响着,夹杂着木棍拖在地上的声音。 不是罗方!众人一惊,慌忙闪避在房门两侧。 那房门早已破败不堪,一扇倒在地上,另外一扇歪歪斜斜的,还挂在门框上。 外面一片昏黑,加上没有月亮,远处看不分明。待得那声音到了门前,两个人影也现了出来。 众人侧目观瞧,见那两人俱是衣衫单薄,浑身上下破旧不堪,丝丝缕缕的,没几块完整的地处。 两人手中各自提了一根木棍,拖拉在地上,有一人的手里还攥着一个酒葫芦。 原来是两个乞丐。 众人不觉想笑。无意间,竟抢占了人家叫花子大爷的地盘。 “都过了春了,天还这么冷!” “谁说不是?这海边,夜里的风是凉啊!” “今个啊,好不容易跟店家讨了半壶酒来,一会各人喝上几口,暖和暖和身子!” “那感情好,感情好啊!” 两个乞丐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进屋来。 “站住,深更半夜的,到处乱跑什么?” 两个乞丐没料到房中还会有人,听到阮小七的声音,登时吓了一大跳。 两人一起抬头望去,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铁塔般地立在门口,早就慌了神。拿着酒葫芦的乞丐结结巴巴地说道:“好汉爷爷饶命,好汉爷爷饶命!小的不知这是大爷的宝地,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一把扯住另一个乞丐,两人连滚带爬的,转身向后就跑。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阮小七跨出门去,拾起乞丐慌乱中丢下的一根木棍,在地上敲了两下,笑道:“这叫花子,跑得倒比兔子还快!”屋中的人也都吃吃笑了起来。 “说不定人家把你当成了大盗劫匪!”赵榛笑道。 眼看着一轮圆月出现在树梢,罗芳终于来了。他的脸上红扑扑的,满嘴酒气,身上也散发着浓重的酒味。 “几位久等了,久等了!”罗方一脸的无奈,“没办法,好不容易才脱身!那些狱卒实在是太能喝了!” “别那么多话了,还是先去救梁员外吧!”阮小七头一个发急。 “好,好!”罗方点着头,双手使劲搓了搓脸面。马扩看了一眼赵榛,两人一起随着罗方走出来。 “别拖拖拉拉的,快些出来啊!”阮小七还不放心,又叮嘱一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赵榛回身点点头,三人很快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府衙的大牢内,灯火昏暗。好几个狱卒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靠在墙上。 罗方领着两人进了牢门。门口的狱卒正在打瞌睡。听见有人来,看了一眼,见是罗方,只摆了摆手,三人就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通道两边点着几根蜡烛,也都快烧到了尽头,影影绰绰的。一股潮湿的气味,混杂着隐隐的臭味,扑鼻而来。 一个狱卒迎了上来,手里拎着一盏灯笼。他双眼通红,满嘴喷着酒气,几乎站立不稳。 “罗爷,你来了!”狱卒打着酒嗝,一边同罗方打招呼。 罗方点点头,回身指指马扩和赵榛,说道:“这是梁员外两个本家的侄子,来看看员外!” 那狱卒斜了马扩和赵榛一眼,哼哼着说道:“知府大人早有严令,闲杂人等不许随意入监探看。这是看在罗爷的面子上,......” “那是,那是!”不待狱卒说完,罗方打断了他的话。 马扩扫了狱卒一眼,从怀中摸出一大锭银子,上前塞在狱卒手里,陪笑道:“辛苦狱官老爷了,还请行个方便!小的感激不尽!” 那狱卒捏了捏手中的银子,觉得沉甸甸的,心中一喜。他呲着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说,好说!这不都有罗爷嘛!”说着,努努嘴:“跟我来吧!”随即,挑起灯笼,在前面自顾走去。 梁员外的牢房在通道的尽头。屋内漆黑一片,看不见人影。狱卒摇晃着膀子,从腰间找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里面悄无声息。借着门外模糊的灯光,看见墙角躺着一个人。那狱卒立在门外,却不肯进到里面来。 “员外,员外......”马扩轻轻叫了一声。 稍停,才听见地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人哼哼着,却不说话。不过,看那样子,很像是梁员外。 “他们给员外动刑了?”赵榛悄声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罗方答道。 “别管那么多了,先救出去再说!”罗方不待两人答话,便急急俯下身,将那人背在身上,就往牢门口走。 “哎,哎......”马扩还待犹疑,见罗方已将人背起,只好也跟了来。虽然头发散乱,血迹斑斑,可从衣饰和背影看,确是梁员外无疑。 那狱卒瞧见罗方背了人出来,大惊道:“罗爷,你这是要干什么?” 马扩从身后闪出来,一拳打在狱卒脸上。那狱卒一痛,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还未待他叫出声来,马扩已掐住了他的脖子,将头猛地一拧。那狱卒一声也没哼,瘫软在地上。 赵榛上前,和马扩一起将狱卒的尸首抬起,丢入牢内。 罗方背着人,只顾在前疾奔。马扩和赵榛无奈,只好在后跟上。两人心中都不觉暗道:这罗方也太沉不住气了。 三人一路走来,竟无人阻拦。门口的狱卒还在打盹,闻声惊起,却早被赵榛一记重拳,打晕了过去。 三人出了衙门大牢的大门,拐过一条小路,走到一个花坛旁边,罗方才将背上的人放下来。 微微的月光,远处还有些灯光。 那人坐在花坛上,低垂着脑袋,散乱的头发将脸面遮挡着,既不答话,也无声息。三人都大感意外:难道人已经死了? “员外,员外!”赵榛上前,轻声叫道。 那人的身子动了一下,头忽的抬了起来,手一扬,一把明晃晃的小刀,猛然向着赵榛直刺过来! 第二百零三章 月夜遇险 赵榛猝然一惊,不觉抬头看去:那人正狞笑着,满眼凶光。 乍一看去,他的面貌、身形像极了梁员外,其实仔细瞧瞧,眉眼之间完全不对,纯然是个假扮的。 这一惊之下,赵榛几乎忘了躲闪,眼见那小刀就要刺中前胸。 马扩心中一直怀疑,早对这人有了防备。他眼疾手快,飞身而起,一把将赵榛拉向一边。 小刀从赵榛的耳际一闪而过,那人却已从花坛上站起来,口中大叫:“贼人在这里,快来抓贼人啊!” 话音刚落,四周喊声骤起,十几支火把照亮了夜空,一群官兵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 那假扮梁员外的汉子跳上花坛,冲着马扩等人大声喊道:“这下看你们往哪里跑,还不快束手就擒!” 赵榛眼睛冒火,冲着罗方怒吼一声:“姓罗的,你竟然出卖我们!” 罗方显然也被眼前的这一番变故惊呆了,他支吾了两声,几乎要哭出来:“我......我真的没有啊......” 马扩冷眼瞧着,哼了一声:“姓罗的,我马扩这回还真的看错了人!” 罗方手足无措,只是大叫:“马爷,我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啊!” 此刻,只听得一名军官大声命令道:“都给我上,大人要抓活的!” “上啊,抓活的!” “抓住有赏啊!” “快上啊!” 火光之下,明晃晃的刀,闪着森森寒光。在后面,更有一群官兵张弓搭箭,对准了马扩等人。 七八名官兵首先围拢了上来。马扩和赵榛赤手空拳,只得连连后退。忽听罗方大喝一声,拔出刀,迎了上去。马扩和赵榛互相看了一眼,均感诧异。 “罗方,你竟敢勾结歹人,劫持人犯,还要抗拒抓捕!”军官叫了一声,“来人呐,将罗方一起拿下!” 罗方低吼一声,挥刀就砍,与几名官兵缠在一起。而另外几名官兵则直扑向马扩和赵榛二人。 马扩和赵榛已退到花坛后面的墙边,再也无路可退。 赵榛一眼瞧见墙根下摆着许多花盆。盆中栽了一些花花草草,此际虽未开花,却长势繁茂。许是花匠不久前刚浇过水,湿漉漉的,盆边还在滴着水。 赵榛不及多想,随手抓起两个花盆,冲着官兵就扔了过去。 花盆虽不算大,却盛满了泥土,加上刚刚烧过水,还是有些沉重。只听“哎呀”一声,花盆砸在一名官兵肩头,随即跌落在地上。花盆登时摔成好几块,湿泥和花草一起胡乱铺散在地上。 马扩一喜,连声叫道:“打得好,打得好!”随即也抓起几个花盆,冲着官兵劈头盖脸地掷了过去。 一时间,花盆在空中乱舞,泥土、花草四散。官兵吓得连连闪躲,可还是有几个被花盆击中,打得鼻青脸肿,哇哇乱叫。 那边罗方和官兵斗得正紧。罗方很是骁勇,接连将几名官兵砍翻在地。 官军意在捉拿马扩和赵榛,加上不少人与罗方熟识,故而多是虚张声势,并未真心用力。可官兵人数众多,在军官的督促下,仍一窝蜂似地冲了上来,把罗方围在当中。不多时,罗方身上就几处受伤,汗也下来了。 “马爷,你们快走啊!”罗方猛然一回头,大声喊道。就在这一瞬间,左臂被一名官兵的刀划过,鲜血流了出来。 “马爷,快走啊!”罗方回手一刀,又喊了一声。 马扩和赵榛将几十个花盆丢完,手中再没了武器。那军官狞笑一声,喊道:“看你们还拿啥打?快上,将这两个贼人拿下!” 官兵哄的一声,立时又围了上来。马扩和赵榛两人背靠着墙,接连躲闪。刀砍在墙上,火花四溅。 马扩身形一矮,躲过刀锋,接着左腿踢出,正踢中一名官兵的手臂。那官兵惊叫一声,手中的刀飞了起来。 马扩腾身跃起,已把刀抓在手里。随即反手一刀,刺中官兵的小腹。鲜血涌出,那官兵哼了一声,仆倒在地。 马扩精神大振,接连将几名官兵砍倒在地。赵榛也趁机捡起一把刀,将一名还在地上挣扎哀叫的官兵一刀毙命。紧接着,返身杀了出去。 官兵一时大乱,纷纷后退,围成一个半圈,却不敢再上前。那军官见状,吼道:“快上,与我拿下!谁敢后退,杀无赦!” 官兵身子一震,俱是面露惧色,互相看看,犹豫着,还是逼上前来。 月色在天,树影满地。 “还不快上!”军官动了怒。官兵不敢再退缩不前,各自举刀,砍杀上来。 马扩和赵榛左接右挡,出刀如电,手底下再不留半分情面。官兵接连倒地,或伤或死,惨叫声不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围在赵榛和马扩两人身前的官兵又都退了回去。立在原地,都不敢再上前拼命了。 “一群废物!”那军官骂了一声,舞着刀,自己却不敢上前。那些官兵嘴里喊着,脚底下却未移动半步。 “弓箭手!”军官面色一冷,冲着身后一挥手,大喊了一声。数十名弓箭手答应一声,从后面涌了上来。 “给我射,只要不射死就行!”军官扭曲着脸,恶狠狠的叫了一声。 先前围攻的官兵撤了回来,弓箭手冲上前去,将两人远远围定。赵榛和马扩身子贴在墙上,手握单刀,面前一片空阔之地,两人顿时成了人家的活靶子。 咯吱吱的声响,弓箭手拉满了手中的弓,弩箭在弓弦上微微晃动。就连围着罗方的官兵也忘了进攻,众人一起望向这边。 “准备!......”那军官高举起一只手。 弓弦铮铮,冷冷作响。火光之下,颗颗箭头闪亮如星。 “射......”这军官张张嘴,刚吐出半个字,忽听得房顶上一阵啪啪乱响。他骤然一惊,下面的话顿时就咽了回去。 抬眼望去,月色之下,两个黑影从屋脊上露出半个身子。 “什么人?”军官怒喝一声,问道。房上的人却并不答话,俯身揭起房上的瓦,没头没脑地打了过来。 瓦片在空中乱飞,如雨一样落了下来。官兵们被打得抱头鼠窜,只顾找地方躲闪。那些弓箭手也乱了方寸,四散逃去。 赵榛和马扩回头一看,房上之人竟是阮小七和田牛。两人不觉大喜,一起叫道:“小七哥!” 阮小七嘿嘿一笑,说道:“愣着干啥,还不快跑!” 说话间,田牛已从房上垂下一根粗绳。赵榛抓起绳子,蹬着墙缝,飞身上房。回手将绳子丢下去,马扩三下两下,也攀将上来。 “还有罗方呢!”赵榛回头看看,下面早已乱作一团,看不清罗方在哪里。 “还管他呢?”马扩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好是歹,又投了官府也不一定,咱们先走再说!” 赵榛稍一迟疑,已被马扩拉起胳膊,只得跟上。阮小七又接连将几块瓦扔了下去。下面一片哭喊之声,哪里还顾得上追赶。 四人顺着屋面,跳到另一个房顶。屋后正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高耸过院墙。四人抱着树干,下到地上。 月色昏黄。眼前一条长街,空寂无人。四人看准了城门的方向,直奔向前。 刚跑过两个巷口,忽听得一声呐喊,火光顿起,十数名官兵迎面冲了上来。 “天杀的,中了人家的埋伏!”阮小七骂道。 四人不敢再向前去。急切间不择路径,顺势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那些官兵随后也追了来。 不料跑到尽头,却是一条死胡同。四人停住脚步,听着身后追兵将近,火光已在不远处闪亮。 “直娘贼,爷爷跟他拼了!”阮小七回过身,拔出了刀。 狗叫声四起。好几只鸟儿不知从何处被惊起,慌乱着飞上天空。 赵榛四处看看,见左边有一道矮石墙,再过去是一片小树林。 “七哥别忙,这边走!”赵榛喊了一声,抢先跳了过去。其余三人紧跟着,也都跳了过去。 几座破旧的房子,早已荒废多时。四人急急绕过,钻进了小树林。后面的狗叫声更响了,隐约的人声传将过来。 四人穿过小树林,沿着一条小河往前就跑。月光暗淡,河水闪着粼粼的波光。四人刚想喘口气,忽听身后追喊声又近。 辨辨方向,隔着小河,城门应该在右侧。幸喜河水不深,四人趟过小河,走过一片小野地,来到一条崎岖不平的大路上。路两边长了许多矮树和荒草,零零星星的有一些房子。 四人顺着大路疾奔。隐隐的火光,就在身后数十丈外跟着。 约莫走出二里多路,遥遥望见城门上的灯光。城墙矗立在月光里,静默无声。模模糊糊的,可以看见城楼上守城军兵走动的影子。想到胡二就在城外接应,四人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眼看着离城门不远,前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火光亮起,一队巡逻的官兵走了来。 身后的火光也渐渐近了。右边是一条护城河,河水不但深,且无桥可渡。四人无奈,只得向左边疾走。 走了不多远,见巷口也亮起了火光。嘈杂的人声,料是官兵前来搜捕。 “好恶贼,这是要逼爷爷拼命啊!”阮小七前后看看,怒火顿生。 “硬拼不是好办法,先躲一躲再说!”月亮地里,路边立着一座土地庙,黑瓦白墙,虽是破旧,却很壮观。 田牛跨上台阶,推了推庙门。“吱呀”一声,庙门开了。里面没有响动。 四人顾不上许多,进得庙来,把庙门紧紧关上。不多时,外面人声嘈杂,火光照得半天明亮如昼。 庙里的空间并不大。一座高大神像立在中间,长长的幔帐垂在两边。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进来,晦暗不清。 “人呢?” “明明在前面,追到这里怎么就不见了?” “快四处搜搜,找仔细了!” “这几个贼人,胆子实在太大,千万别让他们跑了!知府大人怪罪下来,你我可不好交代啊!” 火光摇曳,乱糟糟的一阵脚步声。四人躲在门后,偷偷听着,心里不免都有几分紧张。 听得脚步声渐渐远了,火光也暗了下去。四人不觉稍稍松了一口气。 等了好一会,外面方没了动静。马扩站起身,正要拉开庙门,忽听得一阵人声响起,庙门外又亮起了火光。 “这里有座庙!” “去庙里看看,人是不是藏在了里面!” 马扩猝然一惊,手顿时停在了门闩上。“踏踏”的脚步,已然上了台阶。 看来这回是逃不掉了。 马扩牙一咬,拔出了腰间的刀! 第二百零四章 荒庙少年 “各位大爷,都别慌,跟我来!” 黑暗里,神像后面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四个人惊得魂飞天外。谁也没想到,这个庙里竟然还另有人在! 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个少年人。 月光落在神像前面的空地上,那人从神像后面的黑暗里走了出来。身材单薄,衣衫破烂,一双眸子却黑亮活泼,原来是个少年小乞丐。 那少年面带笑意,嘴角翘起,冲着马扩说道:“这位大爷,不认得了吗?” 马扩一愣,听着声音有些些耳熟,不觉向前走了几步,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 “啊?原来是你啊!” 赵榛也认出来了。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白日里被金兵追赶的那个孩子。 “你住在这里?”赵榛一脸惊异。 “就算是吧!”少年调皮地一笑,“这里不好吗?挡风避雨,自在清净,还不要房租!” 赵榛正待答言,却听得庙门一阵晃动,有人正从外面推门。 “门插上了,推不开!” “里面定是有人!” “使点劲试试!” 咣当,咣当! 庙门猛烈地摇晃起来,发出一阵撞击。 那少年面色一紧,脸上不羁的神情一扫而空,急道:“几位爷,别再愣着了,快跟我来吧!”说完,身子一转,头前便走。 赵榛看了一眼马扩,马扩点点头,说了一声:“走!”四人一前一后,跟上了那少年。 那少年掀开布幔,打开旁边的一个角门。朦胧的月光透了进来,照在地上一块银灰的光区。 出了角门,后面竟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挨着院墙,种了些树。院内却是野草丛生,乱石、朽木遍地,很是荒凉。 院子中央,有一个小池塘。塘中水光掩映,飘着团团的荷叶。旁边有一个大水缸,缸里储满了水。 少年走到水缸边,拨开丛丛的高草,俯身掀起一块石板。众人过去一瞧,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那少年一回头,说道:“几位大爷,快躲进去吧!” 那少年见众人还在犹豫,急忙又道:“我叫狗儿,不知道爹妈是谁,只跟着这庙里的一个老人一起过活。后来他死了,我就一个人在这庙里了......” 月光洒满庭院,荒草在风中乱舞。 “快点吧,再晚官兵就进来了!”狗儿急了,“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白天在大街上还救了我!” 这时,听得庙外的官兵大声喊着,庙门被撞得“咚咚”直响。庙后的院墙外,也亮起了火把,人声脚步声嘈杂。不用说,官兵已将庙整个围了起来。 “先进去再说!”马扩不再犹豫,抢先跳进洞去。赵榛等三个人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洞里有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洞穴还算宽大,有些光亮不知从什么地方透进来。众人猜想,这多半是原来庙里的人,为躲避土匪或者官兵偷偷修造的藏身之所。 “你还不下来?”赵榛见狗儿还在上面,不觉问道。 “我去看看那些官兵,别让他们找到这里来了!”狗儿说完,不待众人回话,便匆匆盖上了石板。又把那些高草、枯枝胡乱拨弄了一番,将石板掩住。 等狗儿回到前堂,庙门早已被撞开。一个军官领着五六名官兵闯了进来,手举火把,正在四处搜看。 狗儿关上角门,从黑暗里走了出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看去睡意正浓。 “谁啊?深更半夜的,吵得人睡不着?”狗儿装出一副刚刚才睡醒的模样。 “哎呀,小叫花子!从那里蹦出来的?”几名官兵没想到里面忽然有个人走出来,着实吓了一大跳。 “怪不得关着门,果真有人啊!” “小叫花子,怎么不出来开门?” 一名官兵气势汹汹走了过来,拿着刀在狗儿面前比划着。 “官爷,别吓我!”狗儿向后躲着身子,装出很害怕的样子,“小的心脏不好,倘若吓出个好歹来,还得劳驾大爷收尸!” “小叫花子,少贫嘴!快说,适才为何不开门?” “大爷啊,不是小的不开门,是没听到啊!” “胡说,你耳朵聋吗?” “不瞒大爷说,小的自小耳朵不好,跟聋子也差不多,不大声说,还真是听不到!” “小混蛋,还真有你的!说,方才听不到,怎么这会又听到了?” “官爷莫生气!方才没听见,这会儿被你一吓,就听到了!” 那官兵气的要打狗儿,狗儿灵巧一躲,依旧笑嘻嘻的。 “别跟他啰嗦了,先找找看!”那军官不耐烦了,在后面命令道。 几名官兵答应一声,又四处搜寻起来。狗儿缩在神龛后面,一声不吭地瞧着。 “报告长官,没有人!” “没找到!” 几名官兵跑了回来。那军官听罢,歪着头,皱起眉来,若有所思。 “人明明到了这里,周围又没有什么人家,也就这庙里好藏身,怎么会没有?” 一眼看见正在挤眉弄眼的狗儿,军官来了气,忽的叫道:“小叫花子,你给我过来!” 狗儿吓得打了一个哆嗦,随即慢慢腾腾走过来,一面抠着指甲,一面很不情愿地答道:“这位大老爷啊,你有何吩咐?” “小叫花子,我问你,有没有几个人进来?” “什么人啊?小的睡得死死的,有人也看不见啊!” “四个人,两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另外两个一个高挑,一个矮壮,有没有看见?” “大爷啊,小的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不敢说谎啊!”狗儿抱着膀子,好像很冷的样子,“别说是四个人,连一只耗子也没看见!” 那军官气的哼了一声,不再搭理狗儿。却自去从官兵手中拿过火把,在庙中又仔仔细细察看了一番。 “方才小的几个都查看过了,真的没有人!”一名官兵谄笑着说道。 军官点点头,将火把递给那官兵,自语道:“这里没人,那是去了哪里?难道钻到了地里去了不成?”他在神像前踱着步,低头瞧着,好像地里面真有什么人似的。 “这里还有个门!”有名官兵突然喊道。 原来,此时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大风。风从庙门吹进来,将墙上的布幔掀起,那角门便露了出来。 那军官眼睛一瞪,目露凶光,上前一把揪住狗儿的衣领:“小混蛋,你敢骗大爷!” “冤枉啊,大爷!”狗儿一边挣脱,一边叫道,“你又没问,我说啥啊?” 那军官一松手,将狗儿掼在地上,骂道:“小混蛋,要是找出人来,连你一起抓了!” 狗儿趁势倒在地上,两手在胸前扑腾着,口中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官爷要杀人了!” 那军官抬起脚,要来踢狗儿。那脚还没到,狗儿已从地上滚起来,躲出好远,脸上嘻嘻笑着:“大爷,别闪了你的脚啊!” 这回军官却不再理他,指挥着两名官兵出去看看。 两名官兵打开角门,一股冷风顿时吹了进来。布幔乱舞,灰尘撒了满头满脸。 夜色昏暗。 月光洒处,或明或暗,深深浅浅的,光影飘忽。四周的树木已长得枝叶繁茂,树荫落在院子里,一团一团的黑暗。荒草在风中抖着,发出潇潇的声响,说不出的荒凉和冷寂。 两人看了几眼,忙将身子缩回来,向着那军官报告道:“长官,没看到人!” 那军官怒了,一脚踢在那官兵屁股上,口里骂道:“混账东西,还没出去看,怎么就知道没人?” 那官兵踉跄了几步,才站住身形,一手摸着屁股,话也不敢说。 “怎么还愣着,快出去看看!”军官又命令道。 “是,是!这就去!”两名官兵答应一声,终于走出角门。 “你也去,前面带路!”军官看见狗儿在一旁,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是,大爷!小的遵命!”狗儿脸色一正,答应一声。那两名官兵停下来,让狗儿走在前面。 “我说军爷啊,这院子里荒成这个样子,跟野地差不多。别说是人,连个鬼影子你也见不到!” 一阵风过,两人手中的火把一起被吹灭了。 “鬼?.......”两名官兵一愣,面现惧色,禁不住都朝身后看了看。 扑棱棱,一只鸟从草丛中忽然飞起来。接着,窸窸窣窣的,脚边滚过一团黑的物事。 “什么东西?”官兵吓了一跳。 “官爷,怕啥?一只小刺猬啊!”狗儿笑道。说罢,抬脚一踢,将那刺猬又踢回了草丛中。 两名官兵重又点亮火把,朝着四周照了照。又走到小池塘边看了看,打量着水缸。 一名军官抽出刀,朝旁边的草里捅了几下。另一名官兵用手拨开高草,探身走了进去。 那官兵踩了几下,忽然叫道:“咦,这里有块石板!” 狗儿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 “小叫花子,这石板下面是什么?”那官兵问道。 “大爷啊,我也不知道啊!我听以前的老师傅说,下面好像是个洞穴,专门埋死人!”狗儿缩着脖子,颤声答道。 “埋死人?”那官兵将信将疑,“小叫花子,你没骗人吧?” “我怎敢骗你,不信你自己下去看!” 那军官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大爷没胆子吗?”说罢,双手一提,竟将那石板掀了开来。 一股霉气扑面而来,那官兵一阵咳嗽,吓得将石板扔在了地下。另一名官兵壮着胆子走到跟前,俯下身看了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拿起火把,朝洞口照了照。什么还没看清楚,一股阴风就迎面而来,那火把登时熄灭了。 “小叫花子,你下去看看!”那官兵喊道。 “我不去,里面有鬼!打死我也不下去!”狗儿一面叫着,一面将身子退了回去。 “以前庙里有个女鬼,三更半夜地在这院子里叫,我和师傅吓得都不敢出来!” “女鬼?”那官兵一愣。 “是啊,女鬼!”狗儿答道,“我没见过,可听我师父说过。白衣白脸,又高又瘦,见了人,就要把五根手指插进人的脑子里去,抓出人脑来吃!” 风吹得高草簌簌作响。那官兵似乎觉得真有一个鬼藏在里面,禁不住左右张望着。 “算了,这里面哪能有人?”另一名官兵已爬了起来,“万一里面有个啥,怎么办?我们就是个当小兵的,犯不上!走吧!” 那官兵还不甘心,说道:“总的下去瞧瞧才放心!” “下去瞧瞧?”另一名官兵嘴一撇,“那你下去!” 那官兵看向狗儿,狗儿双手乱摆:“要下去你自己下去,我可不去!” 那官兵要来打狗儿,狗儿却一个转身,躲到了水缸后面。 “算了,别自找麻烦了!”另一名官兵哼哼着,“找到了也没你什么好处,都是那些大老爷的!万一把小命搭上,可没人赔你!” “好吧,好吧!听你的!”那官兵一脚踢在石板上,悻悻地说道。“等等!”另一名军官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将那石板重新 盖好。 三人径直回到庙里,那军官还在神像前来回踱着。 “启禀大人,后面也没找到人!”一名官兵上前禀报道。 “都搜了?”那军官似有怀疑。 “小的哪敢说谎?里里外外,都搜遍了,真的没有!”另外一名官兵附和道,随手一指狗儿,“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这位小师傅!” “小的对天发誓,这两位大老爷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点虚言!”狗儿嬉笑着面皮,“小的保证,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你这小要饭的,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那军官不耐烦了,挥挥手,说道:“算了,算了,回去吧!”说完,带着官兵朝门外走去。 狗儿长长出了一口气,将身子靠在了佛龛上。 “没找到人吗?” 门口突然火光一亮,几个人走了进来。 几支火把照得门口亮如白昼。火光之下,带头进来的军官辫发垂肩,脸上却是道道伤痕,隐隐地透着血迹。 狗儿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第二百零五章 金军军官 进来的这人非是旁人,正是白日里被狗儿偷了钱袋子,又跌得鼻青脸肿的那名金军军官。 其实,这名金军军官的名字叫做哈密木,是大金国专门派来登州,参与大齐训练水军的。那天闲来无事,带着人在大街上瞎逛,不想着了狗儿的道。 狗儿的心如鼓槌砸在鼓面上,咚咚咚地跳了起来。他的口鼻干涩,像被烟火熏了,头木木的,身子禁不住微微颤了几下。 狗儿悄悄挪动着身子,想要溜到神像后面躲藏。谁知那金军军官早已看见他,用手一指,大声喊道:“那位小师傅,先别走!” 狗儿的头嗡的一声,身子登时僵立在原地。他使劲低下头,不敢去看那金军军官。慌乱中,狗儿偷偷将手伸到佛龛上,抓了几把香灰,悄悄抹在了脸上。 哈密木已走到了狗儿身前。看这少年一直低着头,却不敢看自己,很有些奇怪。仔细打量了一番,见狗儿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光脚穿一双破鞋,原来是个小要饭的。 “小师傅,你可看到有四个人进来?”哈密木面色和悦。 “没,没......没看见。我......我一直在睡觉......”狗儿小心的答道,却不敢把头抬起来,眼睛也不看哈密木。 哈密木更觉奇怪了。这少年怎么了,怎么像是故意躲着自己。他自己瞧了瞧狗儿,忽觉有几分眼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哈密木不禁开口问道。 “没......没.......”狗儿仍旧低垂着头,“我一个穷要饭的,怎么会认识大老爷?”说着,偷眼看了一眼哈密木。 这一下被哈密木看个正着,他愣了一下,猛然醒悟,登时大叫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乞丐!”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伸手抓住了狗儿的胳膊。 狗儿一看被对方认出,干脆把脸上的灰一抹,猛地挣脱开,一下子坐到佛龛上,眨巴着眼睛,笑嘻嘻地说道:“不错,正是你家小叫花子大爷!” 哈密木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狗儿拍拍胸脯,嬉皮笑脸的说道:“钱,是我偷的!可都被我花完了,吃了肉了,喝了酒了,没花完的也都扔到水坑了!” “大爷生气了吧?”看哈密木气的面色发红,狗儿又笑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来吧!”话说完,狗儿双臂一拢,两眼一闭,靠在佛龛上,摆出一副任人处置的神态。 这下哈密木反倒笑了,伸手摸着下巴上的几缕山羊胡,饶有兴趣地看着狗儿。 狗儿等了一会,听着没有动静,心里不免有些纳闷。睁眼一瞧,见哈密木也正盯着自己在看,不觉吓了一跳,失声叫道:“要杀便杀,你鬼头鬼脑的,瞧个做啥?” 哈密木一笑,和声说道:“小兄弟,钱我不要了,就当是送你了!我那袋子里有个东西,对我很要紧,你把它还给我,咱们就两清了!” “有个东西?”狗儿一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东西?” “是这样一个木牌子,金字,有这么大,......”哈密木一边用双手比划着。 狗儿心中一动,转了转眼珠,答道:“什么牌子?我没瞧见!” 哈密木一听,有些不高兴了,可看了看狗儿,又将火气压了下去,仍旧陪着笑,说道:“小兄弟,你只要把那牌子给了我,咱就一笔勾销!不但不要你还银子,还另外有银子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在手里把玩着。 “让我想想啊......”狗儿眨巴着眼睛,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小师傅,想起来了吗?”哈密木问道。 “想想啊......让我想想.......”狗儿一手抓着头发,“想......刚想起来一点儿,可又......又忘了......” 哈密木本来满心期待,一听这话又变了脸色:“小乞丐,你在耍弄大爷吗?” 狗儿闻言,一下从佛龛上跌了下来,双手抚在腰际,哭丧着脸,大叫道:“大爷,我可不敢啊!刚......刚想起一点儿,被......被大爷你一吓唬,又......又忘了.......” 哈密木又想笑,又是气。摸了摸脑袋,冲着那还等在门外的军官和兵士说道:“这里没事,你们先回去吧!”又冲着自己带来的两个金兵说道:“你俩在门口守着,谁也别放他进来!” 那军官和几名兵士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谁也不敢多问,一起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关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哈密木摸索着,将佛龛前的一小段蜡烛点了起来。烛光昏黄,照亮了黄晕的一圈。 “小叫花子,你把那木牌还给我,我饶你不死!”哈密木瞪着狗儿,恶狠狠地说道。 “你可把我吓死了,这位大爷!”狗儿从地上爬起来,两手抱着脑袋大叫道。 “快拿出来,不然我杀了你!”哈密木拔出了刀,在狗儿面前晃了两晃。 “你要真的吓死我了,大爷!”狗儿喊着,一边向后退。一伸手,摸着了佛龛上的一个香炉,随手拿在了手里。 “在哪里,快拿出来!”哈密木有些不耐烦了,厉声道。 哈密木见狗儿不做声,无名火起,怒声道:“你这小叫花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皮肉痒痒了,还不快拿出来!” “老爷,我想想,让我想想啊......想......”狗儿继续向后退着,一边故作慌张地说道,“我,我这就给你拿......” “你这金狗,我给你木牌!” 说完,狗儿猛然起身,将手中的香炉朝哈密木身上一扔,转头就跑。 “我就是扔了,也不给你,狗贼!”狗儿一边跑,一边愤愤地叫道。 香炉迎面而来,吓了哈密木一跳,他紧忙闪身躲避。 香炉倒是躲开了,却不提防里面的炉灰扬了出来,撒了哈密木一脸。哈密木急忙伸手去抹。这一瞬间,狗儿已逃到了角门边。狗儿掀开布幔,一手就去拉门。 “吱嘎”一声,角门拉开。狗儿心中一喜,正要朝外跑,却听得扑通一声,一柄明晃晃的单刀钉在了角门上。 狗儿吓得一哆嗦,登时瘫倒在门前。那哈密木已到了身后,擦着脸上的香灰,一边骂道:“小混蛋,还敢使诈!”走上前,拔下刀来,抵在狗儿的脖子上,喝道:“小叫花子,看你往哪跑?” 狗儿一闭眼,心中暗道:自己的父母是被金人杀死的,这大仇还没报,难道自己又要丧生在金人刀下吗? 哈密木却没有杀他。 哈密木将狗儿拖回到佛龛前,一面换了一副笑脸,说道;“小兄弟,你把那木牌还了我,我饶你不死,再给你些银子,随你怎么花!”心中却恨恨的:一拿到腰牌,就先杀了你这小混蛋! “我给你木牌......”狗儿眼珠一转,想了想,说道,“不过,你说话要算数,别骗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啊!”哈密木点头,面有喜色,连声说道。 “那好吧,我信你一回!”狗儿说完,又朝着角门走去。 哈密木一愣,还是跟在了狗儿身后,一边警惕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当然是藏在一个保险的地方啊!”狗儿回头瞥了哈密木一眼,不屑地说道,“怎么,害怕了,不敢来啊!” 哈密木的脸一红,气哼哼地说道:“谁怕了?走!”说罢,跟在狗儿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角门。 外面昏沉沉的,星星在天幕上眨巴着眼睛。 原来不知何时,月亮已被云层遮住了。几缕银黄色的光,正从云彩的边缘透出来,显出微弱的明亮。 院子里的高草密密层层的,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无数个人在沙沙低语。一阵阵昆虫的鸣叫声,从草丛深处传出来,分外听得清楚。 小池塘中,几只青蛙在呱呱叫着。风吹荷叶动,在暗淡的天色里,反射出粼粼的水光。 这一切,那么安静,又那么萧条。掩饰不出的荒凉和落寞,正从黑暗里一点点渗出来。孤寂中,忽然有几分阴森的感觉。 “你把它藏在了哪里?”哈密木四处张望着,一边问道。 “别急,就在那边!”狗儿指指池塘边的那口水缸。哈密木抬眼望过去,那边黑漆漆的,杂乱的长草晃动着,一堆木头立在那里,像是有一群人蹲着身子窥视。 “这狗才,忘了拿火把!”哈密木懊恼地叫了一声。 “要啥火把,就在前面,这就到了!”狗儿说了一声,自顾向前便走。 哈密木望了望天上那轮被云彩遮住的月亮,犹豫了一下,随即拔刀在手,小心张望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来。 狗儿来到水缸边,拨开草丛,现出那块石板。 “就在里面,你自己下去拿吧!” 此时,月亮已从云层中挣脱,重又露出脸来。 淡淡的月色,朦朦胧胧地洒在树木和荒草上。不知怎的,哈密木忽然觉得有些冷。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将刀插在腰间。 “掀开它!”哈密木命令道。 “呸,”狗儿吐了一口,“你怎么不来掀?”说罢,还是双手用力,将那石板提了起来。 月光落在地上,一个深深的洞口现了出来。微微的一点亮光,里面黑乎乎的,却看不清楚。 “你把它放在了里面?”哈密木朝洞口看了看,很是怀疑。 “我亲自藏的,这还能有假?”狗儿一脸的正色,有意提高了嗓门。这冷不防的,吓了哈密木一个哆嗦。 “好吧,”哈密木一边答应着,伸长了脖子,竭力向洞里深处看去。 里面黑乎乎的,朦胧成一团,怎么也看不清楚。哈密木不由地又向前探了探身子。 “你这小叫花子,会不会又在骗人?”哈密木扒着洞口边缘的石头,向里使劲瞧着,一边回身骂道。 “叫花子爷说话算话,童叟无欺,怎会骗人?”狗儿哼了一声,“你当我是官府的衙役啊,只会汪汪咬人!” 哈密木的嘴巴张了几下,没有说话。 一片云彩飘过,又将那月亮遮住。片刻间,周围一片昏暗。 “这狗才,啥也看不见!”哈密木嘟囔了几句,起身去怀里摸火折子。 洞穴内忽的窸窸窣窣,微微响声,像是有只老鼠在爬动。 哈密木正自惊疑。忽的,从洞里伸出一双大手来,一把将他拖了下去! 哈密木一声惊叫,转瞬间就没了动静。 第二百零六章 再救员外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再救员外 哈密木扑倒在地。身下湿乎乎的,是冰冷的石板地。他惊惶地抬起头,望见黑暗里面前的几个人影,又惊叫一声,吓得晕了过去。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来,清辉皎洁。 唧唧的虫声,在荒庙的后院里更响了,简直像下了一阵急雨。 先前,众人在那洞里待的着急,又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却也不敢轻易出来。等到狗儿带着两名官兵搜查,掀开洞门,都以为会有一番厮杀。不知那官兵是听信了狗儿的话,还是不想以身犯险,竟然就那么走了。 过了好久,再无动静。众人正在洞中商议,要不要出去瞧瞧情形。却听得洞外人声又起,狗儿竟去而复返,还带了一个人来。听两人说了几句,阮小七趁哈密木不防备,抓了个正着。 马扩等人将哈密木押回前堂。狗儿点着了一小截蜡烛。烛光之下,哈密木卧在神像后面的空地上,双手捆在背后,嘴里堵着布团,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庙门外静悄悄的,想必大队的官兵已经撤走。透过门缝,赵榛看见两名官兵还守在门口的台阶下。他悄悄将门闩拉上。 哈密木显然已经认出了赵榛和马扩。他睁大了两眼,目光在赵榛和马扩身上来回移动着。 狗儿爬上神像最高处,从神像头部的一个窟窿里,将钱袋子取了下来。那袋子里面除了银子,果然还有一块木牌。 那木牌有巴掌大小,呈长方形,乌木做就,其重若铁,用金色字体写着几行小字。 赵榛拿过腰牌,仔细看了几下,随手递给马扩。马扩接过去,拿在手里一看,认出那是大齐朝廷颁发的特别腰牌。 作为特别通行证,凭借此牌,可以在大齐国境内畅通无阻。更要紧的是,持有此牌的人,又可以作为大齐国君的特使,有权提审和押送重要犯人。 看来,这个哈密木还不是一般的人物,马扩心中不由一动。哈密木在地上扭动着身子,口中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话说。 赵榛走上前,抽出短刀,抵在哈密木腰间,一手扯去他嘴里的布团。 “别乱叫,要不就宰了你!”赵榛喝道。哈密木点点头,将身子坐了起来。 “你别怕,只要肯听话,我们就不杀你。”马扩轻声说道。哈密木瞪大了两眼,倒看不出有害怕的神情。 “我且问你,知府从芦花村带来的那个梁员外,如今关在何处?”马扩作着手势,双手比划着。 不想这哈密木竟能听得懂宋朝的话。他摇了摇头,答道:“我,我不知道.....真的......”说的虽是磕磕巴巴,却也能听个明白。 “狗贼,说实话!”阮小七上前,一把抓住哈密木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哈密木面有怒色,急道:“我,我......骗你......干嘛?” “我,我可以带你们,去,去牢里看看......”哈密木想了一下,又说,“我帮你们找到那个人,带出来。你们放了我,把腰牌还给我!” 马扩和赵榛对视一眼,不觉一笑。这哈密木倒是个急性子,直来直去,不多说废话。 “还有,你跟那个狗官说,不要再强令芦花村的村人搬迁,以后也不要再找他们的麻烦!”阮小七拍拍哈密木的脸颊,手一松,哈密木摔在了地下。 哈密木大怒,从地上挣扎起来,俯下身,一头就向阮小七身上撞过来,口中大叫:“士,可杀,不可,辱......”阮小七吓了一跳,赶忙朝后躲闪。 “没想到你这藩人,还懂得中原的礼数!”马扩一把搂住哈密木的腰,将他拖了回来,笑道:“将爷莫生气,适才多有得罪,兄弟这里给你赔礼了!” 哈密木这才气哼哼地回过头去,说道:“哼,若是用强,我定是不从!要杀便杀!” “好,是条汉子!”马扩一挑大拇指,忍不住要发笑,“我等与你无冤无仇,杀你作甚!”说罢,搬过一条破凳子,请哈密木坐下来。 哈密木这才稍稍消了气,坐在凳子上,两只大眼珠子瞪得鼓鼓的。那凳子只剩下三条腿,晃来晃去的,差点歪倒。哈密木使劲坐直了身子,强自不动。 “只要你帮忙救出梁员外,叫那狗官别在骚扰芦花村,我们绝不会伤害你!”马扩说道。 此时,赵榛收起了短刀,看了哈密木一眼,问道:“官兵怎会知道我等要来劫狱,定是有人告了密。你知道是谁吗?” 哈密木很坚决地摇了摇头。赵榛望望马扩,又问道:“是不是罗方?” 哈密木又摇了摇头,说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阮小七泄了气,骂道:“你这狗贼,啥也不知道!留你作甚,还不如一刀宰了痛快!” 哈密木闻言,又来了气,想要站起身。不料凳子一歪,差点摔倒,赶忙又坐了回去。 阮小七又要发笑。“小七哥稍安勿躁!”赵榛摆摆手,将阮小七拉到一边去。 “就照方才说的,”马扩说道,“只要你不耍奸使滑,我们就不会为难你!” “那,先把我的绑绳松开!”哈密木动了动身子。 “你外面还有什么人?”马扩看了看哈密木,没有动。 “再没旁人,就两个贴身的家将!”哈密木答道,有些气恼,“我以为就一个要饭的穷孩子,留那么多人干啥?” 其实,哈密木还藏了一个小心眼。就是怕人知道他丢了御赐的腰牌,不好交代。 “好,你让他们都进来!”马扩点点头,说道。 哈密木翻了翻白眼,站起来,起身向门口走去。马扩和赵榛跟了上去,阮小七和田牛紧随在后。赵榛又将短刀拿在了手里。 外面静悄悄的。月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长长的白的光道。 赵榛轻轻拉下门闩,将门打开。一阵凉风吹了进来,满室的月光如银。 庙门外的台阶下,两名金兵还在那里站着。听到庙门响动,一起看了过来。 哈密木站在门里,冲着外面喊道:“你们俩,都进来!”两名金兵答应一声,想也没想,就小跑着上来。 扑通,扑通! 两名金兵的脚刚踏进庙门,就被马扩等四人分别按倒在地。先脱去外衣后,扯下腰带各自捆绑了起来。又撕下几块布片,团作一团,塞住了口。 两名金兵来不及叫喊,片刻间,便做了俘虏。 阮小七和田牛将两名金兵拖到神像后面,塞进了布幔之下。马扩和赵榛换好了金兵的衣裳,看看狗儿还跟在身后。 “小兄弟,谢谢你相救!”马扩从怀里掏出几大锭银子,“我们还有事要办,不能带着你。这些银子拿去,找个好去处吧!” “哈哈!”狗儿一笑,“你救了我一次,我救了你一次,两清了,互不相欠!” “我本来就是个叫花子,哪都一样。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家。说不得,说不得!”狗儿摇着手,笑嘻嘻的。 “不过,这个庙也不能再待了!”狗儿挠挠头,上前接过了银子,“这些银子就算是安置的费用吧,哈哈!” “几位请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罢,狗儿将银子往怀里一揣,径自去了。 “走吧!”马扩冲着哈密木扭扭头。说话间,马扩上前松开了哈密木的绑绳。 哈密木揉了一下手腕,晃晃肩膀,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田牛将庙门关了,几个人一起走下台阶。 四周静悄悄的。大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月亮已经偏西。东边的半座城市,正沉浸在阴暗里。远远的,城门上的几盏灯笼,还在闪着黄晕的光辉。 几个人很快到了府衙前面的小胡同。旁边有一座废弃的小院子,长满了杂草和灌木。阮小七和田牛将三匹马牵了进去,隐藏在倒塌了一半的院墙后面。 哈里木在中间,赵榛和马扩一左一右,三个人大摇大摆走到了府衙的大门前。 两座大石狮子高居门前。两名守卫一边一个,都靠在门上打盹。听到动静,慌忙起身,抓起刀,冲着三人喊道:“什么人?还不站住!” “狗崽子,叫个啥?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吗?”哈里木骂骂咧咧的,迎上前去。赵榛和马扩对视一下,紧紧跟上。 “啊,哈密将军!”借着墙上的灯笼,两名守卫看清了来人。 “小的有眼无珠,将军莫怪!”一名守卫忙道。另一名收起刀,跑到近前,点头哈腰,问道:“哈密将军,都这个时候了,你来府有何贵干?” “少废话,快开门!”哈密木毫不理会,直冲着大门走过去。那两名守卫不敢再问,忙去打开了大门。 三人大步跨了进去。两名守卫咂咂舌头,冲着三人的背影撇了撇嘴,返身将大门关上。 府衙里一片静寂。相互隔着好远的几盏灯笼,透出些朦胧的光亮。虫声唧唧,像催眠的小夜曲,时断时续。 哈密木对府衙里面的道路很是熟悉。左转右拐,穿廊过径,不多时就来到了府衙的监牢前面。 两盏大灯笼挂在门前,照得亮堂堂的。四名官兵手执单刀,分列在两旁。见有人来,登时一紧,握刀向前。 “是我!”哈密木喊了一声,便上前走去。马扩一个箭步,贴在哈密木身侧,一手扼住了哈密木的手腕。赵榛的短刀也已悄悄抵在了哈密木的腰间。 哈密木挣了两下,竟然没有挣脱开,不觉大骇。想不到这南朝汉子的力气如此之大,连他这个自恃膂力超人的金国武士都奈何不得。他眼珠转了转,暂时将心中升起的逃跑念头压了下去。 四名守卫早认出了哈密木,很是惊疑,其中一名守卫问道:“哈密将军,都这个时辰了,你到这里来,有何要事?” “去,把狱官给我叫来!” 哈密木看那官兵还在犹豫,立时怒了:“愣着干啥,还不快去!” 那官兵吓得一哆嗦,赶忙跑了进去。不多时,狱官睡眼朦胧地走了出来。 外面的冷风一吹,那狱官一下子清醒了。抬头见是哈密木,不觉吃了一惊:“哈密将军,你来这里,有何吩咐?” 马扩在身后悄悄推了一下,哈密木顿时领悟,冲着狱官努努嘴:“走,到里面再说!” 那狱官满脸狐疑,在头前领着,几个人一起进了牢狱的大门。 “前些日知府大人带回来的那个员外,如今关在哪里?”待守卫关上了牢门,哈密木问道。 那狱官一愣,迟疑着说道:“这,这......?” “这,这什么?”哈密木怒道,“关在哪,快说!” “知府大人吩咐过,谁也不能说!”那狱官似乎也有些着恼,张口答道。 “大胆,敢这么给我说话!”哈密木抬起手,冲着那狱官就是一巴掌。 那狱官被打了一个趔趄,向后晃了几下,差点摔倒。 “你,你......”狱官捂着腮帮子,一脸的委屈和不甘。 “我,我什么?”哈密木不耐烦了,“在哪,快说!” “知府大人有令,没有他的允准,谁也不得见那个员外!”狱官忽然壮起了胆子,大声说道。 哈密木眼睛一瞪,喝道:“狗崽子,还敢嘴硬!看我不打死你!”说罢,挥手又要打。那狱官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站定,气哼哼地盯着哈密木,神色间很是倔强。 马扩扯扯哈密木的衣襟,将手中的腰牌递了过去。哈密木一怔,接过腰牌,冲着狱官一扬:“狗崽子,看清楚了,我要提解这人犯到京师!” 那狱官一愣,向前探了探身子,飞快瞥了几眼,却不敢走近。 “给你,狗崽子!好好看仔细了!”哈密木将腰牌向狱官身前一丢。 那狱官赶忙伸出手,将腰牌捞在手中。随即凑到旁边的蜡烛下,仔细看了好几遍,抬起头,脸色微变。他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两手捧起腰牌,递给哈密木。 马扩伸过手,一把将腰牌拿了过去。狱官一愣,却没敢发问。 “小的有眼无珠,将军莫怪!”狱官满脸惶恐,“小的这就带将军去见那个员外!” 哈密木哼了一声:“早这样不就好了,省得挨打!”狱官咽了几口吐沫,咬咬牙,没有说话。 “走啊!还不快走!”哈密木催促道。 “走,这就走,这就走!”狱官答应着,却回头叫过身边的一名狱卒,伏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狱卒点点头,垂下眼,急急地退去了。 那狱官在前面领着,通过长长的甬道,七拐八拐,来到了一间囚室门前。 木栅栏的门里,透出微微的光亮。凑近前去看,黯淡的烛光下,一个人正背身坐在一张小桌子前。 桌上,摊开一本书。那人正专心地翻看着书页。 狱官打开牢门。“咯吱”一响,那人一惊,转过脸来。赵榛和马扩一瞧,心中都是一喜:这人正是梁员外。 梁员外见有人来,慌忙站起身,一脸的惊诧。几个人进了囚室。 赵榛一打量,囚室倒还干净,有桌有凳。梁员外也没戴刑具,举止如常,想必未受过什么刁难。 “员外,”赵榛走上前,轻轻叫了一声,“请跟我们走一趟!” 梁员外听到声音,大吃一惊,忙凑近了一看:“啊,是你......” “你,你什么?”梁员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赵榛打断,“还不快走!”一边捏住了梁员外的手心,使了个眼色。 “哦,哦,......是,是,”梁员外猛然醒悟,“老朽这这就走!”说罢,晃了晃身子,连桌上的书也顾不上收起,朝门口便走。 赵榛急忙搀住梁员外的胳膊,跨出囚室的门槛。那狱官举着灯笼,跟在后面,神色不定。 “哈密将军,我看,还是禀报知府大人一声吧!”狱官忽然说道。 “少废话,难道知府大人敢不听哈密将军的话吗?”马扩回过头,闷声说了一句。 那狱官身子一颤,举起灯笼,正好照在马扩脸上。马扩一惊,忙伸手遮挡。 却听那狱官大叫道:“不好了,贼人啊!” 第二百零七章 意外再生 狱官的叫声在甬道里回响,几个人不由地都停下了脚步。 马扩还在惊疑,赵榛早回过身来,急速猛冲几步。手中的短刀向前一递,直刺狱官小腹。 那狱官身子向后躲闪,正待喊叫,却见赵榛手腕一抖,一粒飞石正中面门。狱官惨叫一声,双手捂住了脸。赵榛趁势向前,一刀刺进了狱官的喉咙。狱官哼了一声,身子一软,顿时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间,哈密木以为时机来了,叫了一声:“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一矮身,向前疾步便跑。 甬道有些狭窄,高低不平,哈密木肥胖的身躯很不灵便。才跑出去十几步,便被马扩赶上。马扩飞起一脚,正踢在哈密木的小腿上:“好小子,看你往哪里跑?” 只听扑通一声,哈密木身子向前,扑倒在地上。马扩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脖子上,骂道:“狗贼,看你还跑不跑!” 哈密木满脸是土,牙齿也被磕破了,呜呜着,说道:“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这时,几名狱卒从甬道那头跑了过来,一边忙乱地喊叫着。马扩一把拖起哈密木,冲着赶上前来的几名狱卒吼道:“吵吵什么?大惊小怪的,哈密将军只是摔了一跤!” 那几名狱卒看看马扩,又看看哈密木。哈密木又羞又恼,骂道:“看什么,还不快滚!”那几名狱卒互相看看,一声不吭地折了回去。 赵榛把狱官的尸首拖到一边,一脚将地上的灯笼踩灭。梁员外战战兢兢,呆立在原地,话也说不出来。 赵榛半搀半拖,将梁员外带了向前,紧随在哈密木和马扩身后。 通道内灯火昏沉。跳动的蜡烛火焰忽高忽低,映得一会明,一会暗。狱卒都躲在一边,看着马扩等几个人走出牢门,都没敢再问。 夜色沉沉。 月亮已经下去了。微微的云,漂浮在灰蓝的天空上。 四名守卫还站在门口。见几个人出来,只是瞪眼瞧着,谁也没拦阻,也没人上前答话。 哈密木在前面带路,几个人离了大牢,向着府衙门口走去。府衙内依旧静寂,几盏灯笼若有若无,似乎也要睡着了。 几个人很快穿过小花园,走过长廊,来到一个大花坛跟前。眼看着大门就在前面的不远处。赵榛和马扩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树影黑沉,落在院门前的空地上。赵榛已看到了大门上两个闪亮的门环。 扑棱棱! 树上的鸟忽的飞起。 几个人正在惊异间,周围已是火光四起,喊声震天,不知多少官兵涌了出来,将他们包围在了门前。 火光亮处,只见知府立在台阶上,脸上犹自带着笑容:“哈哈,这回看你们往哪里跑?” 几个人猛然一惊。赵榛忽的想起在牢内退下去的狱卒,不觉大悔。当时怎么没留意,定然是狱官命那个狱卒暗里给知府通风报信。 “知府大人,快来救我!”哈密木像看见了救命的稻草,禁不住大声喊道。 “哈密将军,”知府冷冷一笑,“这深更半夜的,你在这里作甚?” 哈密木一听,话头不对,立时来了气,气呼呼地答道:“你看不见吗?我被贼人挟持了!” 知府的笑容更冷了:“我听说有人串通贼人,要来牢内劫走人犯,怎么会是哈密将军?” “你说的什么啊?”哈密木被他说的一阵糊涂,“快来救我啊!” 赵榛的短刀死死抵住了哈密木。哈密木咧了咧嘴,没敢动。 “你放我们出去,回头我们放了哈密将军!”马扩厉声说道。 知府哼哼了两声,没有答话。 哈密木急了:“你没听到吗?还不快放他们走!” “放他们走?”知府冷笑着,“都是朝廷钦犯,怎么可以放走?” “你是说,连我哈密将军也算是朝廷钦犯吗?”哈密木大怒。 “下官可没这么说,”知府微微一笑,“我只是射杀朝廷钦犯,至于其他的嘛,我可顾不了那么多!” “你......”哈密木气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马扩和赵榛心里纳闷,知府哪里来的胆子,竟然连哈密木的性命也不顾。难道刘豫要和金人翻脸吗? 正犹疑间,忽听得周围弓弦响起,官兵齐齐将弩箭对住了几个人。 “大胆!”哈密木大叫一声,“你,你连大金国的武士也敢杀?” “下官可没那个胆子!”知府一脸正色,“我只是奉命诛杀叛贼逆党!” “奉命?”哈密木一愣,“奉了谁的命?” “还能有谁?自然是大齐国主!”知府朝天拱拱手,昂然答道。 “刘豫?”哈密木面色一愣,“难道,难道他想造反吗?” “这个,下官可不敢妄加揣测......”知府背着手,一边摇头一边幽幽地答道,“我只是奉旨行事。” “我知道了,定是那刘豫对我在大王面前说他不可用,心存不满,想要借刀杀人!”哈密木咬牙切齿。 “这个,你去找大王当面问好了!”知府阴阴一笑,“如果你还能活着出去......” “你这狗官!”哈密木大吼一声,就要扑上前去。 “放箭!”知府厉声喊道,“诛杀逆党,一个活口不留!” 十几支弩箭如骤雨般射来。哈密木只顾向前,不及防备,眼看就要被射个“透心凉”。 马扩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哈密木拦腰抱住,两人一起翻倒在地,滚了几下,躲进花坛的石阶底下。赵榛急忙拉起梁员外,也闪避在花坛边上。 哈密木浑身是土,惊魂未定。过了一会,才冲着马扩说道:“多谢义士相救!” 马扩满心疑惑,禁不住问道:“我说哈密将军,为何这知府连你也敢杀?” 哈密木摇摇头,沉吟着答道:“恐怕是因我劝告大王,说刘豫无能,最好另立新君;被他听了去,这才起了杀心。” 这时,又一阵弩箭射来。几个人只能把身子紧紧贴在花坛的石阶下面,头也不敢抬。 忽听得大门外一阵喧闹,接着是喊杀声。原来是阮小七和田牛同门外的守卫交上了手。 听着周围叫喊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些官兵已经包围了上来。 弩箭在头顶飞着。赵榛刚把头探出一点点,就见一只弩箭擦着耳边飞过,吓得他赶紧把头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只听“咣当”一声,大门猛然大开,阮小七和田牛出现在门口。还未及说话,却见好几支弩箭直射过来。两人急忙躲闪,却已被箭射中了胳膊,吓得两人慌忙退了出去,躲在大门两边,不敢再动。 知府还在大叫:“都给我听好了,一个也不能放走!放走一个,把你们这些人全部发配充军!” 官兵答应一声,边喊边向前靠近。眼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明晃晃的刀就在不远。 “拼了吧!”赵榛看了一眼马扩,咬咬牙,“拼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说话间,已将单刀拔了出来,作势欲出。 哈密木脸色铁青,狠狠叫道:“我要先杀了那个狗官!” 马扩向四周看了看,面色变得凝重:“看来这一回是很难出去了!”说罢,也抽出了刀,叹了一声:“也罢,至少杀个够本吧!” 梁员外在一旁急的直落泪,怨声不迭:“都是老朽拖累了两位啊!” 马扩淡然一笑:“员外,这是哪里话来?倘或不是因为我们,员外又怎会入狱?是我们连累了员外才对!” 梁员外还要再说,赵榛摆摆手:“员外,你就待在这里,莫动。狗官要的是我们,想必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谁知道?听天由命吧。”梁员外闭上了眼睛,一行浊泪夺眶而出。 赵榛不忍再看,转过身去,冲着马扩点点头。两人握紧了手中的刀,慢慢弓起了身子。哈密木也拿了一把刀,将半个身子靠在花坛的石阶上,神色紧张。 隔着花丛的缝隙,可以看见官兵已逼到了近前。马扩和赵榛互相看了一眼,腾身就要冲出去。 “都别动!谁敢动一下,我就杀了知府大人!” 忽然一声断喝,马扩等人和官兵都惊呆了。众人一起望过去,见知府被人用刀逼住了脖子,惊慌地站在那里。 官兵忙着围剿马扩等人,谁都没顾上看顾知府,此时他的身边连一名守卫也没有。 你想,这可是在府衙大院内,谁会料到还另外有人。一时间,院内的人都是目瞪口呆,官兵们更是方寸大乱。 “快停下,都别动!”知府大声叫喊着,连声音也变了调。 “罗方!” 火光之下,马扩和赵榛瞧见那人的模样,不觉失声叫了出来。 罗方一手拿刀,一手抓住了知府的衣领,厉声喝道:“快放他们走,要不我就先杀了你!” 知府吓得脸色苍白,向后缩着脖子,连声道:“罗,罗爷,你先把刀拿开,我,我这就放人!” 随即,知府挥挥手,沙哑着嗓子命令道:“都散开,让他们走!”官兵闻听,纷纷向两旁闪开。 罗方冲着马扩等人大声道:“马爷,快带人走!” 原来,那晚罗方仗着熟悉地形和道路,趁骚乱,逃了出去。 被人冤枉,心里恼火,罗方便一直躲藏着在府衙周围,想弄出个究竟来。今夜听到府内用动静,便跳墙进来,恰好撞上知府要射杀马扩等人。情急之下,罗方趁他们不防备,将知府擒做了人质。 “你们快走!”罗方见马扩还在看着他,急道。 “那你呢?”马扩一怔,“不跟我们一起走?”赵榛和马扩心中生疑:若不是罗方,那又是谁向官府告的密? 罗方看看知府,知府转着眼珠子,强自忍着怒气。 “走,你送我们出去!”罗方将刀往前递了递,命令道。 “好,好!”知府答应着,一边朝身边的守卫使着眼色,“你,你倒是轻一点啊!” “少废话,快走!”罗方晃了晃手中的刀。 “好,好......”知府慢慢挪动了几步,一边偷偷看着。 “哎吆,”知府忽然叫了一声,脚下似乎一绊,向前扑去。罗方一个不防备,手底下猛然一空,却待看去,只觉腹部一凉。 一把刀从罗方的小腹穿过,刀尖从身后露了出来! “哎呀!” 罗方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第二百零八章 午夜逃奔 这一切,就在眨眼间,猝不及防。 马扩和赵榛正要扑上前去,却听罗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猛地喊了一声:“我不行了,你们快走!......别管我,走啊......”语声已是气嘶力竭。 随后,罗方口中喷出一股鲜血,再没了声息。 赵榛身子一震,不觉朝那边看去,心中登时悲痛难忍,眼眶阵阵湿热。心中暗道,此前冤枉罗方了。有心相救,却听马扩急道:“没救了!别再搭上一条性命,快走!” 一俯身,马扩已背起梁员外,掉头便走。赵榛只好洒了几滴泪,紧随在后。几个人趁着这一阵子骚乱,奔出了院子。 阮小七和田牛从两边迎了出来。顾不上说话,牵过一匹马,先扶着梁员外上去。随即,阮小七上马,带着梁员外,向前就走。 赵榛和田牛共乘一匹,马扩则带了哈密木。马上急催,跑出了小巷子,拐上大街。才过了两三条街巷,就听得后面传来喊声,府衙的官兵远远的亦追了来。 几个人不敢停留,拼命向前。三匹马各载了两人,奔起来很是吃力,自然慢了下来。 耳听着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几个人心中着急,只得猛踹死磕,催马急行。好不容易甩开追兵,到了城门口,已是蹄声散乱,人和马都浑身湿漉漉的。 黑沉的夜色里,城楼上几盏灯笼,显出黄晕的几团亮光。守城的军兵被惊起,忙乱地跑了出来。 “什么人,快站住!”军兵大喊着,亮起了明晃晃的刀。 “瞎嚷嚷什么?看不出来是我吗?” 一直到了军兵跟前,马扩才勒住马缰绳,和哈密木一起下了马。马扩还未及行动,却见哈密木早已摇晃着身子,抢先走上前去,脚底下故意踩得很响。马扩无奈,只得跟在其后。 “啊,是哈密将军!”那军兵举起手中的灯笼一照,顿时吓得弯下了腰:“小的该死,哈密将军恕罪!” “别废话了,快开城门!”哈密木神色间颇不耐烦。 “哈密将军,你要出城?”另一名头领模样的军兵问道。 “不出城,我来这里干啥?”哈密木气势汹汹。 “这么晚了,出城要有知府大人的手谕才行......”头领陪着小心,一边打量着哈密木身后的几个人,“哈密将军,后面是些什么人啊?” 就在这时,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那头领和军兵不觉伸长了脖子,向那边看过去。 “你管那么多干嘛?快开城门!”哈密木抡起胳膊,抬手就要打那头领。 那头领吓了一跳,赶忙闪过身去,口中叫道:“哈密将军,你,你这是为何?” “快开城门,我要出城!”哈密木又喊了起来。 “可,这......”头领迟疑了一下,“哈密将军想出城,要有知府的手谕,小的才好放行啊!” “本将军出城,还需要知府的手谕吗?” 哈密木又要动手,马扩赶忙走上前,将手中的腰牌递了过去:“军爷请看,我等随哈密将军,奉令出城!” 那头领上下打量了马扩几眼,将腰牌接了过去。另一名军兵凑上前来,高举起灯笼。 “哦......”那头领将腰牌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沉吟着。 “狗崽子,还不放行!”哈密木又来了火气。 “腰牌不假,可,......”头领将腰牌递还给马扩,一边朝后面打量着,眼神怀疑,“可后面是什么人?怎么还两个人乘一匹马......” 说话间,头领一手按在刀柄上,一面朝阮小七等人走了过去。 风吹得城头的灯笼来回摇晃,一阵忽明忽暗。街巷里,人声越来越近,隐然看见火把的亮光。 马扩心中一紧,眼见头领正从身旁走过。他一伸手,将刀抽了出来,猛然抵在头领后腰,低声喝道:“快开门!不然要了你的命!”那头领一哆嗦,身子僵硬,登时立在了原地。 “快开门!没听见吗?”马扩微微提高了声音。手中的刀向前一用力,刀尖已戳透了头领的衣裳。那头领只觉腰间先是一凉,接着一阵疼痛,鲜血就渗了出来。 “好,好......”头领答应着,一手扶了腰,回过头去,冲着那军兵喊道:“还不快去开门!” 那军兵还在发愣,哈密木已冲上去,一手抓住他的衣领,狠狠说道:“聋了吗?去,开门!” 军兵挣了一下,没挣脱开,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不松手,我,我怎么去开门啊?” 哈密木这才将手一推。军兵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手中的灯笼也扔在了地下。待站稳身子,连灯笼也不顾了,一路小跑着,打开了城门。 火光已冲到巷口,追兵的影子模糊晃动。 “快走!”马扩叫了一声,招呼阮小七等人赶快出城。几个人牵着马,快步通过城门。 才过了护城河,追兵也已到了城门口。隐约听见那头领在身后喊着:“大人,那几个人刚刚出城,走不远的!” “追!还不快追?” 人声和马蹄声纷纷而来。 马扩叫过田牛:“你带员外先走,到城外去找胡寨主!” 阮小七早把梁员外扶上马。梁员外的身子紧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抱住了马脖子。 “员外,你当心了,记住:千万不要松手!”赵榛嘱咐道。 那边,田牛已上了马,上前一手牵过梁员外的马缰绳。阮小七在马的臀部猛拍一掌,那马昂头叫了一声,踏踏的向前跑去。不一会,两人便去的远了。 “哈密将军,你也快走吧!”马扩牵过了剩下的最后一匹马,将马缰绳递给哈密木。 “你是说,现在就放我走?”哈密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之前不是答应你了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榛一笑。 哈密木这才伸手接过马缰绳,挑起拇指,说道:“言而有信,好汉子!”上前握了一下马扩的手,拍拍赵榛的肩膀,又道:“互不相欠,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马扩收回了手,回头看见数十丈远,官兵举着火把追了上来。 “官兵来了,你快走吧!”说罢,朝赵榛和阮小七一招手,三人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深草里。 哈密木扶着马鞍子,踩蹬上马,回头看看近在咫尺的追兵,阴阴一笑。那马嘶叫着,抬起蹄子,踏在青草沙石上。 知府带着军兵,追过护城河。眼看着其他人都已不见,只有哈密木骑马要走。他急令官兵:“快放箭,别让他跑了!” 几名官兵跑得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只见哈密木回过头,冲着知府招招手,喊道:“狗崽子,你等着,有你的好日子过!” 说罢,一手猛拍马臀,催马向前。 几名官兵的箭才刚刚搭好。知府又气又急,连声骂道:“一群废物,还不快射!放跑了他,你们都得死!” 哈密木已跑出百十丈远,官兵数箭齐射。那箭来势虽猛,力道却是不足,大多还没射到哈密木,就已落地。有几支勉强赶到哈密木身后,也都被他轻松躲过。 知府气的破口大骂:“一群饭桶,白白糟蹋粮食!”哈密木忽的勒住马缰绳,回过头来,哈哈大笑:“狗崽子,我这就去京师,你等着!” 知府远远望着,使劲搓着双手,急的眼珠子都要滚出来。哈密木返身催马,正待疾奔,却听那匹马哀叫一声,前蹄一瘫,猛然向前倒了下去。 哈密木惊慌失措,连连猛拉马缰绳。那马仆倒在地,扭动着脖子挣扎着,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原来那匹马虽是金国北地的良驹,体型高大,极为强健;却也经不起哈密木和马扩两个大汉一路的重量,早受了些伤。适才这一番狂奔,不辨路径,一脚踏进路边一个被老鼠掏空的小坑里,折断了前蹄,此刻终于支撑不住。 知府正自气恼,却见哈密木忽然跌倒;虽搞不清什么情由,却是欢喜非常,慌忙带人又追了上来。 哈密木回头望见官兵,一时大惊失色。想要从马上下来,一只脚却还陷在马镫里,被马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 知府却不敢近前,就在十几丈外站定。挥手招呼官兵,狠狠说道:“射,把他射死!” 十几名官兵一起冲上来,一阵乱箭齐发。哈密木一只脚已从马镫里抽出,另一脚却还压在马的身子底下,躲也躲不开。那些箭无一走空,全都射在了他身上。 哈密木咬着牙,没发出叫声。他摇晃着身子,终于把另一只脚从马身下抽出来,两手扶着马背,站了起来。 “射!快射!” “射死他!” 知府用手指着哈密木,连声大叫。 又有几名官兵赶了过来。十多支羽箭破空而至,哈密木的头上、肩上、身上,都插上了箭。 哈密木一手将脖子上的箭拔了出来,登时鲜血滚涌。他双眼赤红,回过头来,远远望向知府,口中骂道:“你这狗崽子,好狠!” 知府见哈密木身上中满了箭,犹自不倒,心中慌张,忙冲着官兵大叫:“射,射死他!” 弓弦声声响动,又一阵弩箭如急雨。哈密木两手各抓着一支箭,身上像是刺猬,身子晃动个不停,鲜血从项下不断流出来。 “射,射啊!” 知府又在大叫。 哈密木扭过头,终于轰然倒下。 第二百零九章 内鬼是他 哈密木倒了,知府和官兵仍不敢上前。 好一会,看看没有动静了,知府用手指指一名官兵:“你,过去瞧瞧!” 那官兵张弓搭箭,一步一步,慢慢靠上去。马忽然动了一下,那官兵吓了一跳,一只弩箭射了出去。 那弩箭射在哈密木身上,直透后背,哈密木动也不动。官兵立在原地,等了片刻,见没有异样,这才大起胆子走了过去。 哈密木脸朝下,仆倒在马身上,浑身是箭,鲜血浸透衣裳。那匹马身上也插满了箭,已然死去。 官兵用弓头捅了捅哈密木的身子,没有动。他又抬起脚,踢了踢哈密木的头,方才回过身,喊道:“大人,真的死了!” 知府从树后走出来,疾步走到哈密木的尸首边。一名官兵举起火把,知府围着人和马转了一圈,大大松了一口气:“幸亏没让他跑了!” 挥手招呼官兵:“拖下去,埋了!” 几名官兵答应一声,抬起尸首,朝树林深处走去。知府跟了几步,又停下来,嘱咐道:“埋得深一点,别让人发现了!” 夜空中繁星闪烁,草丛里唧唧的虫声。一群官兵还守在护城河边,火把映得河水一片光亮,水波闪动。 马扩几个人远远地看见知府带着官兵,从树林那边走了回来,不觉心中生疑。见并没有哈密木的人影,稍稍放下心。看来,哈密木是逃了出去。 地上潮润润的,湿气很重。很多的飞虫在草间飞舞,脸上被蚊子咬得又痒又痛。三个人趴在草丛里,动也不敢动。只等知府带人回城,好出去追赶田牛。 知府立还在护城河边,四处张望着。赵榛捏捏马扩的手,小声说道;“这狗官,怎么还不走?” 马扩稍稍挺了挺身子,从草缝间看了几眼,摇摇头,轻声答道:“摸不透他要干啥,等等吧。” 啪! 阮小七将落在脸上的一只蚊子一巴掌拍死,骂道:“这狗官,害爷爷受这罪!” “嘘!”赵榛赶忙抓住了阮小七的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树林那边亮起火光,一阵人影散乱。四五名官兵从那边走了过来。 离着几丈远,知府就迎了上去,急声问道:“埋好了没有?” 领头的官兵点点头:“大人放心,埋好了!” “没被人发现吧?”知府又问。 “绝对没有!”那官兵答道,“这个时候了,怕只有鬼才出来!”说着,自己竟先吃吃笑出声来。 “噤声!”知府面色一沉,训斥道。 “是,是!大人!”那官兵自觉失态,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知府皱了皱眉头,没再理会。 “走!” 知府回过身,上了马,约莫三十几名官兵跟了上来。马扩几个人心中都是一喜:这狗官终于要回城了。 不料,知府带着人,却不是向着城门去,而是沿着大路,径直朝着城郊走去。 “这狗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官兵走得有些远了,阮小七从草丛里爬起来,一脸的疑惑。 “是有些奇怪,”赵榛一手将脸上的一只蚊子拍死,一边答道,“这天黑夜深的,不回城,却要出城去。”一手拍打着脸上飞落的虫子,略略一想,说道:“他不会以为我们还在路上,要去追赶吧?” “应该不会,”马扩摇摇头,望望天色,“这阵子田牛应该早找到胡二,都回客栈里去了吧!再说,他怎么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赵榛点点头,心中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三个人又在草丛里待了一阵,直到周围完全安静下来,才走出去。 夜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路上,官兵的影子已经看不到了。 三个人不敢直接走大路,隐身在路边的灌木和草丛里,顺着大路的方向往城郊走。 道路起伏,荒野寂寂。很远的山林中,传来几声野狼的嚎叫。 前面是一条河,河面不宽,一座木桥横跨其上。粼粼的河水,在暗夜里哗哗地流淌。 过了这条河,再往前去不远,就是胡二他们埋伏等候的地方。虽然不知道那些官兵去了哪里,三个人一直悬着的心,此刻还是放了下来。 三人藏在桥边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后,冲着河那边望了望。四野无人。灰沉沉的一片,映着河水和天光,有一层蒙蒙的雾气。 三个人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摘掉头发上的枯草和树叶,从灌木后面走了出来。 木桥顺着地势,蜿蜒而下,直铺向水面。三人到了桥头,正要上桥,忽然河对岸火光亮起,接着响起了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三个人都是一惊,忙将脚步退了回来。回转身,匆忙藏到桥头一边的小树丛之中。 火把照亮了桥面,也照得河水一片炫目闪亮。那些人慢慢近了,清晰的人声自桥上传过来。再走近些,三个人终于看清了,都不禁吃惊非常。 从河对岸迎面走来的,竟然是一队官兵。火光之下,能约略辨认出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应该是知府。 阮小七惊得差点从树丛中跑出去。三个人紧盯着桥面,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近。 再走近些,视线里的人看清了。三人简直都呆住了:田牛和梁员外两人被捆了双手,夹杂在队伍之中,边走边挣扎着。 这一下,当真是没想到。梁员外和田牛走了那么久,怎会又被抓了回来?三人怎么也想不透。 不多时,最前面的官兵已到了河中央。那知府忽然低下头去,同身后的一个人说着什么。那人也骑在马上,连连点着头。 火光映照,马扩三人从枝枝叶叶的缝隙间看出去,那人竟有些眼熟。赵榛摇了摇头,使劲揉揉眼睛,再看过去。 近了,再近些。 终于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是胡二!”三个人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真真切切。知府旁边那人,正是三寨主胡二。此时,他正俯身在马背上,小鸡啄米一样冲知府点着头。 胡二怎么会和官军在一起?又怎么和知府相识?他怎么没被捆绑? 一连串的疑问。三个人又惊又疑,顿觉眼前似起了一团迷雾,心中疑窦丛生。 官兵们断断续续,过桥上岸,在桥头的一片空地停下来,等候那知府大人。 梁员外衣裳满是泥污,头发散乱,低垂着头,脚步拖拉,似是疲惫至极。两名官兵在身后推搡着,连拖带拽,梁员外踉踉跄跄,口中呻吟不止。 田牛脸上都是血,身上也是血迹斑斑,衣裳也被撕烂了,一边走一边骂着:“狗贼,爷爷真是瞎了眼!” 知府下了马。两名官兵抬过一块石头,放在路边的树下。胡二忙不迭地跑过去,用衣袖擦着上面的灰土,请知府坐下。 知府在石头上坐下来,一边用手抹着脸上的汗,一边吩咐道:“把那个愣小子带过来!” 官兵答应一声,将田牛连推带拉地带到知府面前。田牛拧着身子,将头转向一边,看也不看知府。 胡二见状,从一名官兵手中抢过一根马鞭,一鞭子抽在田牛肩上,口中骂道:“看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死到临头了,还充什么好汉?” 田牛疼得身子一哆嗦,咬着牙,哼了一声,抬头望向天,却不发一言。 “好奴才,还嘴硬!”胡二举起鞭子,又要打。 “慢着,先别打!”知府喝止了胡二。他站起身来,背过手,绕着田牛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忽然点着头,嘿嘿笑道:“是条汉子,本大人喜欢!” 田牛看了知府两眼,鼻子哼哼着,还是没有答话。 知府却并不生气,他坐回石头上,一手捻着胡须,说道:“本大人看你还年轻,有大把的前程。只要说出那几个人去了哪里,我就放了你。” 说到这里,稍顿一下,两眼紧盯着田牛,又道:“若是你愿意,本大人可以在府衙给你安排一个差事,包你满意。此外,还有一千两银子。你看如何?” “大人,怎么可以给他......”胡二在一旁急道。 知府回头看了胡二一眼,面色一沉,道:“本大人自有主意,何饶你来多嘴?” “是,是!小的该死!”胡二面有惧色,一边答应着,一边退到一边,不再插话。 “怎么样?”知府抬起眼,“你想一想,再答复我。不过,时候可不能太长。”说完,摇着头,坐回石头上,双眼依旧紧盯着田牛。 “你瞧胡寨主,早就是我的人了。”知府忽然指指胡二,“要不是这阵子朝廷有令,要和金人一起习练水军,本大人早就带兵剿灭那山寨了!” “呸,狗贼!”田牛等了胡二一眼,狠狠骂道。 “别充好汉了,”知府微微一笑,“本大人看你是个人才,才放你一马。” “别以为你们做的多隐秘,人不知鬼不觉,”知府又站起来,走到田牛面前,“其实你们还没下山,本大人就知道信了。” “定是那胡二告的密,狗贼!”田牛愤然道。 “是又怎样?”知府冷冷一笑,“那日,胡二偷偷溜进城,找相好的姐儿厮混,不巧被官兵拿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学学胡寨主,有银子,有姐儿。”知府阴阴笑着,忽的面色突变,“要是再不识抬举,可别怪本大人翻脸无情!” “狗官,你投靠金人,残害百姓,还记不记得自己的祖宗是谁?”田牛目光直视知府。 知府一愣,气的胡子直抖。 “那些人去了哪里,我不知道!”田牛轻蔑的一笑,“就是知道,我也不会说!” “看来是块死木头,说啥也白费!”知府气的跳起来,回身叫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名官兵冲上来,举鞭就打。胡二更是精神大振,急冲冲向前。 啪啪! “哎呀,......” “哎呀,我的脸......” “我的鼻子......” 几块石头,忽然从树丛中飞出! 第二百一十章 雨夜迷踪 几名官兵连声大喊,捂着脸退了回来。 胡二正惊异间,又一块石头飞来,正打中他的鼻梁。胡二惨呼一声,扔了手中的鞭子,捂着鼻子大叫起来。 “不好,有刺客!” “快,保护大人!” 官兵们顿时像没头的苍蝇,乱作一团,喊叫不已。知府吓得躲到马匹身后,瑟缩着身子,向另一边的树丛惊惶看去。 慌乱之中,官兵们都找了大树后、石头边、桥墩下,各自躲藏。 “员外,快跑!” 田牛喊了一声,趁机转过身,朝着树丛那边就跑。梁员外不知所以,跟着跑出几步,便一下绊倒在地,半天也没爬起来。 桥的另一边,隔着一块长满杂草和低矮灌木的小草坡,有一片小树林绵延伸展。沉沉的树影,黑作一团,似乎藏了无数的人在里面。 “站住!” “别让他跑了!” 眼看已踏上草地,小树林就在眼前了。田牛心头一喜,脚下发力,忽觉小腿一痛,膝盖一软,顿时仆倒在地。伸手一摸,一支弩箭正钉在了小腿肚子上。 “放箭,放箭!” 一阵弩箭蝗虫般飞过去,细枝、树叶纷纷落地。片刻之后,小树林里悄无声息,只有瑟瑟的风声卷过树梢。 “快点,过去看看!”知府命令道。 一个头领领着十几名官兵,弓着身子,拉满了弓,箭头冲着前方,小心翼翼地摸了上去。 早有官兵上去,把田牛拖了回来。胡二上前,一巴掌打在田牛脸上,骂道:“狗奴才,叫你跑!” 田牛脸上着痛,胳膊却被捆着,他张开嘴,朝着胡二狠狠啐了一口:“狗贼,你不得好死!” 胡二还要再打,却被知府一声厉喝:“混账东西,还不滚回来!”胡二吓得一哆嗦,摸着鼻子退了下去。 官兵已围住了小树林。 “什么人?” “快点出来!” “再不出来,放箭了!” 头领把头一扭,手臂一挥,做个手势。弓弦响处,弩箭齐飞,没头没脑地朝着林子里射去。 依旧没有声息。官兵们胆子大起来了,慢慢靠近了小树林。一名官兵抽出刀,冲着树枝一顿乱砍。 没有动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官兵们放了心,点起火把,拨弄开树枝,走了进去。 几棵大树枝繁叶茂,树冠如伞,遮住了半边的天空。几丛低矮的小树,凌乱地长在周围。 林中一片空地,有一些人的脚印,看去像是踩过不久。一棵小树的树根下,胡乱摆放着七八粒石子,却是一个人影也不见。 官兵又在周围察看一番。只看到有一些凌乱的脚印,沿着树林边缘向前走去;越过一个小草坡,便消失了痕迹。 那头领松了一口气,举起火把,四处照了照。土坡起伏,高高低低的树木和荒草。再远处,便是山影模糊的轮廓。 官兵们回到桥边。 “大人,没找到贼人!”头领报告道。 “虚惊一场......”胡二摸着乌青高肿的鼻梁,谄笑道。 “没有人?”知府皱了皱眉头,心虚地朝着树林那边看了一眼。 “找过了,一个人也没有。”头领答道,“八成是几个小毛贼,看是官军,都吓跑了。” 知府点点头,半信半疑。他抬头望望天,说道:“既然无事,那就快些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已堆积起厚厚的乌云。夜,更黑了。 一条官道迤逦而去,直通向登州城。在模糊的夜色里,显出一些明显的轮廓。 早春已过,草木疯长。路两边,高高低低的树木,枝叶婆娑繁茂。灌木丛生,野草一直长到路面上。 几名官兵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田牛和梁员外两个人依旧缚了手臂,被一根绳子牵拉着,跟在后面。知府骑马走在中间,胡二于侧后紧随。再后面,便是五六名官兵殿后。 一行人在路上走着。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 夜很静。 路边的树丛里,近处的田野里,虫鸣声愈发显得宏大。 一道闪电忽然从树梢划过。接着,很远处,响起隐隐的雷声。抬头看看天空,黑云如墨。一道道亮光正似刀一样,狠命地劈开那层黑幕。 “轰隆隆!” 不远处,滚过一阵雷声,像是无数个火炮猛然炸响。 “咔嚓!” 又是一个大雷,在头顶轰然炸开。转瞬间,狂风四起,大颗大颗的雨滴炒豆般砸了下来。 官兵们都停了下来,纷纷向路边的树下躲藏。 “看好了,别让那两个人再跑了!” 胡二讨好似的下了马,和两名官兵一起,将牵着田牛和梁员外的绳头,拴在了路边的一棵树干上。 大雨如注,泼洒在路面上。闪电挟着狂风,似一条条银红色的蛇,在半空乱舞。腾腾的水花,从地上溅起一团水雾,在电光里弥漫着。 一道闪电骤然亮起,两边的树丛中忽然一阵晃动。紧接着,两只尖尖的牛角,从一片灌丛中伸了出来。 “哎呀,快看!”有个官兵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牛角。 “什么东西?”好几名官兵都看到了,不觉一起叫了起来。说话间,牛角摇晃,一个大大的牛头钻了出来。 轰隆一声,又是一个闷雷炸响。几道闪电,从树梢一直划到脚底。 那牛头慢慢的抬起,一个黑黑的身子也露了出来。奇怪的是,那牛却不是趴在地上,而是蜷缩着两条前腿,像人一样直立起来。 官兵们不错眼珠地盯着,心中又惊又怕。 一个霹雷,一道闪电,随着一阵急雨。 那牛头慢慢抬了起来。 闪电像鞭子一样,抽过树木和高草。官兵们一起看过去,吓得魂飞魄散。 那头牛,竟长着一张长长的脸!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看不到眼睛,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张马脸。 “牛头马面?!”有人忽的叫了一声。 “啊?......” “不是鬼吧?”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那头牛慢慢移动着,在时明时暗的雨雾中,像一个怪物。 “呱呱,咯咯!” “哈哈哈!” 从树丛那边,传出非人似鬼的怪叫声。凄厉哀长,听得人毛骨悚然。 官兵们正在惊恐万分时,却见那马面牛头的怪物挺直了身子,仰头发出一声尖历的嚎叫,朝着官兵们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一道闪电劈下来。那怪物的白脸上,忽然垂下一个红红的舌头,在风雨里飘晃着,更显得阴森可怕。 “我的娘啊,鬼啊!” “阎王爷索命来了!” “快跑啊!” 官兵们吓得七魂出窍,没命地朝四处乱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知府忙不迭地骑上马,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矮树丛。 一名官兵将头钻进路边的草堆里,半个身子却还露在外面,口中只是大叫:“阎王爷,饶命啊,我可没干亏心事!” 雷声轰隆,大雨哗哗。片刻间,路上的官兵逃得无影无踪。 胡二骑上马,正不知往何处跑才好。猛抬头,那怪物已到了身前。他惊叫一声,拨马向后就逃。却见那怪物手一扬,一把单刀飞了出去,正中胡二后心。 胡二惨叫一声,身子一个趔趄,从马上栽了下来。那怪物笑了一声,飞身向前,俯下身,从胡二背上拔出单刀,又狠狠捅了几下。 胡二在地上呻吟着,身子挣扎几下,侧过脸来,勉强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惊异,口中低低叫了一声:“原来是,是你......” “正是爷爷!”那怪物口吐人语。随即双手一扯,将一张牛皮从身上撕了下来,随手丢在路边的泥水里。 一道闪电映出了那人的脸。大眼大牙,黝黑似铁,正是阮小七。 此时,树丛中也窜出两个人,很快到了大树下。田牛和梁员外目瞪口呆,惊疑地望着来人。 一人拔出短刀,先将梁员外的绳子割断,又把田牛的绑绳挑开。田牛又惊又喜,上前抱住了来人,叫了一声:“爷啊!”原来割断绳索之人,正是赵榛。 马扩已将官兵的几匹马牵了过来。梁员外半闭着双眼,身子不住哆嗦着,连话也说不出来。 “快上马!”赵榛搀起梁员外,和田牛一起将他扶到马背上。梁员外身子瘫软,有气无力的模样。 马扩飞身上马,将梁员外揽抱在怀里。随即一抖马缰绳,马儿放开四蹄,得得向前奔去。其余几人也都上了马,在大雨之中随着马扩疾奔而去。 几声闷雷,像重重的铁球滚在铁皮的屋顶。雨势,却慢慢小了。 原来马扩三人躲在树丛中,知府等人的话,听得分明。见官兵要鞭打田牛,赵榛忍不住出手,用飞石击中了官兵和胡二。 三人不敢与官兵直接对抗,见官兵上来,只好远远地避开。官兵开始上路时,又偷偷地跟在后面。 三人一路跟随,想救田牛和梁员外,却找不到何时的机会动手。待得天降大雨,官兵停下,三人也躲在路边的树丛中。 说来也巧,不知是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竟将一张大牛皮挂在林中的树枝上。 不远处,就是农田和村庄。也许是耕田的农人,家中死了牛,不敢宰杀,将死牛埋在地里,却将一张牛皮偷偷挂在这里晾晒。三人不得而知。 阮小七见了牛皮,忽然玩心大起,想出了一个扮怪物吓唬官兵的主意。 马扩和赵榛虽觉有趣,却也心中暗笑,生怕弄巧成拙。只是看看阮小七兴致十足,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索性让他一试。 阮小七将牛皮裹在身上,拿了一块白布的面巾做脸面,一条小红绸子做舌头,扮成了牛头马面的怪物。 马扩和赵榛都很纳闷,不知阮小七从哪里找来的这些物事。两人猜想,八成是他从客栈里随手拿的。 阮小七从草丛中现身。官兵们在骤然之间,方寸大乱,想也不想,只顾奔逃。阮小七一计得逞,众人抢了马匹,夺路就跑。 “还是七爷脑子灵光!”等跑出一段路,马速慢了下来,马扩回头说道。 “嘿嘿,”阮小七笑了一声,感觉很是得意,“胡二那狗贼,还是死在我手了!” “要说装神弄鬼,我们这些人,谁也比不上你七爷!”赵榛在一旁戏谑道。 阮小七先是一怔,忽又明白过来,大笑道:“你这是夸我啊,还是寒碜我?” “怎么,这还听不出来?当然是夸你啊!”赵榛眨眨眼,冲阮小七撇了撇嘴。 “哈哈哈!”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一钩新月,印在黑沉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只闪亮的眼睛。微微的风,带着一股湿热之气。路边的河沟里,传来阵阵蛙鸣。 众人策马前行。前面,响起一阵哗哗的流水声。 星光之下,一座木桥隐然在目。骤雨之后的河水,水面猛涨,浑浊的暗流挟着枯枝和乱草奔流而下。 过了这条河,到了客栈,可以暂时喘一口气了。众人心中稍安。 淡淡的月色,朦朦胧胧。 众人正要上桥,忽听得后面远处响起马蹄声,还夹杂着乱糟糟的人声。 众人不觉勒住了马缰绳,一起回头望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亮起了火把。火光之中,人影散乱。 “是官军!” 几个人一起叫了出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再陷包围 官兵们被吓得四散奔逃。等大雨变小,没了动静,才敢再回到大路上。 这时,发现绳子都已断落在杂草上,田牛和梁员外早不见了影踪。胡二卧在泥地里,大睁着两眼,身上都是血,已然死去。 四处再看看,又从路边的水沟里找到一张牛皮。官兵们方醒悟过来,上了人家的当。那个牛头马面的怪物,原来是有人假扮的。 知府从树丛中钻出来,脸上被树枝划出好几道血痕。衣裳也扯得一块一块的,很是狼狈。 官兵们乱糟糟地聚做一团。几个人又从草丛中钻出来,脸上都是污泥,头发上挂满乱草。 知府听官兵一说,又亲自察看一番,立时气的脸色铁青,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废物,还不快去追!” 官兵答应一声,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又一发追了来。 扰攘的人声,急遽的马蹄声,在月色和哗哗的流水声里,纷沓而至。众人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快过河!”马扩急道。众人纷纷下了马,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一边匆忙牵马上桥。 “看,就在前面!” “上桥了,快追!” 此时,官兵已然发现了前面的人马,突然加快了脚步,喊叫着冲上来。 “这一回,一个也不能让他跑了!”知府立在路边的一个小土坡上,挥着鞭梢,咬牙启齿地说道。 马扩等人登上桥,才走出去十几步,官兵已追到了桥头。马扩让田牛带着员外和马匹头前先走,自己则和赵榛、阮小七三人分立桥面两侧,悄然拔刀在手,俯身对敌。 几名官兵冲到桥上,冷不防的,三人突然杀出,几声惨叫之后,上桥的官兵便横尸桥头。后面的官兵吓了一跳,纷纷向后退去。马扩三人趁势转身,向着对岸撤去。 “放箭!”知府大声叱喝,“活的捉不住,就要死的!” 官兵们张弓搭箭,冲着桥上的众人射去。马扩几人用刀拨打、闪躲,可走在最后的两匹马还是首先中了箭,嘶叫一声,猛然向前冲去。 田牛牵着马,和梁员外走在前面。被身后的马一冲,前面的马也惊慌地跑起来。梁员外猝不及防,从马上跌下来,径直滚入了河中。而那两匹马同前面的马撞在一起,一起仆倒,在桥面上打了几个滚,竟然也一起坠入河中。 “哎呀,不好!”田牛大叫一声,丢下马缰绳,赶忙来救,却哪里还来得及。 那河水虽不很深,雨后春潮,水流却很湍急。梁员外掉入河中,在水面翻卷几下,随了水流向下飘去。 田牛急的直跺脚,却见阮小七早一个箭步冲到桥边,纵身跳入河中,追着那一个漂浮的黑影,很快也消失不见。 马扩和赵榛大惊失色,望着淡月之下沉沉的河水,一时间焦急万分。 官兵已追到了身后,弩箭仍不断射过来。几个人无奈,只得暂时弃下阮小七和梁员外,向前奔逃。 官兵都涌到桥上,桥面不住地晃动。那知府似乎是真的动了怒,大声催促着,骂声不止。 马扩几个人没了马匹,只得撒开两腿,大步疾奔。眼前是一片旷野,无遮无拦,月光地里,一眼望出很远。 回头看看,数十丈外,一小队官兵骑了马,紧追不舍,还时不时地突然射出几支弩箭。 远远的,能瞧见几座村庄模糊的轮廓。隐隐的狗吠声,似乎有些遥远。 马蹄声骤至。 朝前看看,平阔的大道,在朦胧的月色里延伸,一览无余。马扩心中一急,一眼看见路边不远处的一个大场院,几棵大树分外醒目。影影绰绰的,周围堆着数个大草垛。 此时已是春季,远没到收获的时节。那场院里堆积的,是农人们上个收成年岁之后的干草和庄稼秸秆。上面盖了一些防雨的油布之类物,被风吹得飘飘四起。三人发足狂奔,来到了场院边,不及多想,矮身钻了进去。 十几个大草垛,隔着不远的距离,几乎均匀地分布着。每个草垛都有两人多高,草垛底下还堆着松枝一类的干枝,自然是农人们的引火之物。 淡淡月色里,草垛的影子映在地上,半明半暗。三个人将身子隐在草垛之后,大口喘着粗气,一面心跳不止地盯着路上的动静。 十几匹马飞驰而过,后面是三四十名官兵,正跑得气喘吁吁。那知府骑在马上,帽子也不知掉到了哪里,只顾在后面紧催。 听着马蹄声和人声渐渐走得远了,三个人不禁都松了一口气。雨后的地上湿漉漉的,潮气不断在身下升腾。幸喜那草垛被遮盖着,大都是干的。三个人将身子靠在草垛上,稍稍歇息了片刻。 “员外和七爷不知怎么样,会不会遭了意外?”田牛一边摘着头发上的乱草,一边神色焦急地问道。 “七爷水性好,那河水又不深,应该不会有事。”赵榛思忖着,“只是天黑,水流又有些急......” “那员外是不是凶多吉少了?”田牛不待赵榛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赵榛一时语塞,不知如何答话。 “七爷应该不会有事。不过,梁员外年纪大了,我猜多半不识水性,怕是情形不好。”马扩点点头,插言道。 田牛一急:“那怎么办?” “我们回去到河边找找看,也许七爷将梁员外救上岸来,那也不一定。”马扩将身子离开草垛,朝远处望了望。 “那就赶紧走吧,还等在这里干啥......”田牛话一出口,忽然觉得硬了些,忙住了口,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马扩,又偷偷看了看赵榛。 马扩却没在意,抖了几下身上的草叶,离开藏身的草垛,向外走去。赵榛看看田牛,两人一起跟了出来。 月色愈发黯淡了。哗哗的流水声,还在不远处清晰地响着。 得得得! 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人声,渐渐就到了场院边。三人心里一惊,慌忙缩了回来,将身子又藏在草垛之后。 火光照亮了路面,那群官兵去而复返。约莫算一下,也不过才半盏茶不到的光景。 “这边有几个草垛,过去搜搜!” “这一片都是空阔地,那几个人又丢了马匹,肯定跑不远!” “十有八九是藏在了这里,小心点,别招了贼人的暗算!” 官兵们一面乱糟糟地喊着,一面将草垛围了起来。马扩三人互相看看,悄无声音地退回到中间的大草垛后。 几名官兵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一个草垛一个草垛地查看着。见并没有人,胆子大了些,朝里面摸了进来。 月光残照,地上黑黑的一团阴影,落着些灰白的斑块。马扩朝赵榛使个眼色,悄悄拔出刀,毫无声息地从一边绕了过去。 赵榛会意,见马扩已到了官兵身后,猛然从草垛后面跳了出来,两手一张,喊了一声:“别找了,在这里!” 骤然之下,几名官兵被吓得浑身哆嗦,手中的刀差点都掉到了地下。只这一瞬间的停顿,马扩的刀已刺进了一名官兵的后腰。他只叫了一声,回头一看,眼神里满是惊恐,便扑通倒在地上。另一名官兵闻声侧目,惊得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马扩的刀已扎进了他的小腹。 另几名官兵见势不妙,扔下刀,转身就跑。赵榛赶上,将一名官兵砍翻在地,可还是有两名官兵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草垛。 “大,大人,里面有好多贼人,我们中了埋伏!”一名官兵仆倒在知府的马前,惊慌地说道。 “什么?”知府吓了一跳,“好多贼人?” “是啊,大人!里面有埋伏!”另一名官兵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不迭声地附和道。 “狗奴才,不会是被贼人吓怕了吧?”知府还是有些不相信,拿马鞭敲了敲那官兵的头顶。 “大人,小的真的没有说谎!”那官兵向后张了张身子,却不敢闪躲。 “大人,还是小心些为妙。”旁边一名头领模样的官兵走上前,一边小心地看着知府的脸,一边慢慢说道,“贼人躲在里面,万一中了贼人的埋伏......” “那你说怎么办?”知府不耐烦地打断了头领的话。 “以卑职之见,我看不如这样......”头领凑到知府身前,小声说道。 “好,就依你说的办。”知府听着,一边点头,挥挥手,“快去!”那头领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快点出来!再不出来,放箭了!” 官兵缩小了包围圈,弩箭都按在了弦上,一边大声喊着。那头领却指挥着七八名官兵,个个擎了火把,悄悄地靠近了草垛。 “放箭!” 弩箭从四周一起射出。有的射在草垛上,有的穿过草垛之间的空隙,直朝中间飞了进来。 马扩三人躲在草垛后面,数支弩箭破空而至。别无躲藏,三人吓得只好赶忙紧紧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待弩箭射过,赵榛从地上爬起来,将草垛中的柴草掏出来,做成一个洞,勉强将身子挤了进去。 “好主意!”马扩见状,不觉一笑,也学着赵榛的样,在草垛上掏出一个洞,将身子钻了进去。田牛如法炮制,蜷缩在洞里。 又一阵弩箭射来。透进来的弩箭都射在了草垛上,三人毫发无伤,不觉相视一笑。 “眼下倒是没事了,可是官兵围在外面,一直不走,怎么是好?”田牛有些担心。 “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赵榛一笑,“反正一时半会他也不敢进来,先睡一觉再说。”说罢,赵榛居然真的闭上了眼。 田牛还是放不下心来,偷偷向外张望着。 噼噼啪啪的声音,突然在四周响起。一阵呛人的烟味飘了进来,接着一片光亮映出,红彤彤的火焰升腾起来。 “不好,官兵放火了!” 三个人都叫了出来。可刚伸出头,几支弩箭就飞了进来,吓得三人赶忙又缩回草洞里。 火势越来越大。 火焰熊熊,如一只只乱叫的火鸦,在半空中狰狞狂舞。不多时,一团火圈就将整个场院围了起来。 刚下过雨,有些草和秸秆还是湿的,夹杂在其中烧起来,卷起阵阵浓烟。 三个人感觉到了越来越近的热意,那呛人鼻喉的烟和灰尘几乎让人窒息。三个人不住地咳嗽着,胸腔里也似起了烟火,又涩又痛,生生的难受。 外围的几个草垛已经整个燃烧起来。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连那月色和星光也都全然不见。 官兵在外面喊叫着,仍旧拉满了弓,紧盯着草垛。知府已下了马,站在一块高地上,挥着马鞭,大声喊着:“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火势逼近,中间草垛的一角已经开始燃烧。几棵大树已被火烤的黑乎乎的,火苗一直爬上树枝。三个人的脸被烤的火辣辣的,像是有一只带铁钩的手,狠命撕抓着。 赵榛看看马扩,不觉心中一痛:这回要真的被烧死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绝路逢生 最外面的几个草垛纷纷倒塌,烟灰四起。中间的几个草垛也早被引燃,几棵大树的树干此刻都腾起了细细的火苗。 刺鼻的烟味,热辣辣的火焰,将马扩三人团团包围。三人只觉汗落如雨,人像是在干涩的蒸笼里。胸口似被大石重重地压着,透也透不过气来,恨不得能一把将胸膛扯开,好好透个气才行。 “狗贼,这是要想把我们活活烧死啊!”田牛骂道。 “冲出去?”赵榛拔出刀,望着马扩。 草垛上燃烧的柴草不断掉落下来,三个人的站立之处眼看就要被大火一点点吞噬。马扩紧咬着嘴唇,神色凝重。 “好,冲出去!”马扩眼睛忽的一瞪,冲着赵榛点点头,将刀握在了手中。闪亮的刀映着火光,发出炫目的一道亮光。 马扩在前,赵榛紧随,田牛跟在最后。三个人在大火和浓烟的缝隙中,踏着草垛间的狭小空地,向着外面摸去。 几个草垛几乎已经烧去大半,外围的火势渐渐小了。而中间的两个草垛反而卷着越来越大的火舌,半边已经烧起来,另一边火势也在蔓延着,眼看整个草垛就要成为一片火海。外面的官兵兴奋地叫喊,偷空还射出几支冷箭。 三个人的衣角都冒着火苗,头发被烤焦,发出难闻的刺鼻气味。 马扩用刀拨弄着地上的柴草,赵榛和田牛一起动手,终于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来。三人将身子爬了下去,贴在潮湿的泥地里,呼吸几口湿气,勉强透透胸中的郁闷。 最后的两个草垛已整个烧了起来。带着火苗的柴草和秸秆不断跌落下来,在身边依旧燃烧不止。片刻之间,三人已被大火包围,头发和衣服都被烧着。三人一起跳了起来,在地上打着滚。 到处都是火,在地上滚了几下,身上的火还在烧着。马扩急了,拿刀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潮湿的沙土四处飞扬。他抓起沙土,朝赵榛和田牛身上狠命泼洒。 赵榛和田牛登时会意,也用刀在地上挖起湿润的沙土,互相扑打。好一会,身上的火终于扑灭,三个人却是头发、衣裳烧得七零八落,头上、身上都是沙土,灰头土脸,真个是狼狈不堪。 火还在烧着,空气都变得火热。 三个人露在外面的皮肤,感觉已被烤焦,热辣辣地痛。柴草灰被风吹起,纷纷扬扬,浓烈的烟味令人窒息。一刹那间,三个人都觉得头晕目眩,气力全无,几乎要倒了下去。 “不能死在这里!”赵榛心头默念。他把刀杵在地上,强自支撑着身体,血红的眼睛看着马扩:“杀出去!” “要死,也不能窝窝囊囊地烧死!”马扩惨然一笑,深吸一口气,晃了晃手中的刀。 到了此时,田牛反倒是镇定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和烟灰,朝着外面看了看,说道:“两位爷,我先出去探探路!” “不必!”马扩摆摆手。他俯下身子,借着火光,朝远处看了看,“那边官兵人少,后面有一片小树林,再远处是山岭,往哪里跑!” 说完,马扩一手拿刀,跳过火堆,冲了出去。赵榛和田牛也不犹豫,随身紧跟。 “不好了,贼人出来了!” “哎呀,贼人没被烧死啊!” “快放箭,射死他!” 马扩刚从草垛间挨近场院边,就被官兵发现了。一阵弩箭射过来,马扩只得将身子趴倒在地上。赵榛和田牛也齐头趴下。 原本湿湿的泥地,此刻已被烤的滚烫。马扩朝前挪动了几下,四处看看,回头悄声说道:“这边不行,试试另一边!” 三个人不顾滚落的火苗,倒退着回来,又转向另一侧。向前爬了二三十步,身上又起了火。好在火不大,滚了几下便熄灭了。 三个人终于爬到了场院边。两边的草垛还在冒着烟,不时腾起一阵火苗。数十丈外,是一片庄稼地,蓊蓊郁郁的,正是长势茂盛时候。几名官兵,举着火把,或卧或站,却再也没了喊声。 “官兵也疲了。”马扩小声说道。随即匍匐着身子,向前爬去。赵榛看看田牛,两人一起跟上。 隔着庄稼地和官兵,前面是一小片荒地,高高低低地长了一些野草和矮小的灌木。 身下的热烫消失了,代之以潮润的湿意。呼吸顿时顺畅起来,可脸上和身上依旧热辣辣地疼,连野草和荆棘的刮划也感觉不到了,头发烧焦的气味格外难闻。 三人伏在一小丛灌木后面,偷偷向外张望着。那边有了动静。听见头领催促着,官兵们慢慢向草垛围了来。 “等官兵靠近,咱们来个出其不意,猛然冲出去,跑到那片庄稼地里就容易脱身了。”马扩侧过头,低声说道。赵榛和马扩点点头,伏在地上的身子不觉绷紧了起来。 官兵渐渐地近了,火光照亮了头顶的一片光明。三个人正待跃起,却听得弓弦响动,随着几声大喊,一阵弩箭朝着三人的藏身之地直射了过来。 “贼人在这里了!” “快来啊!” “放箭,放箭!” 三人这才知道,行踪早被人发觉。想要起身,却是箭矢如雨。一个不留神,田牛和赵榛的胳膊上都中了一箭。 还好,官兵只远远地放箭,却不敢走得太近。可四围的其他官兵也都聚拢了来,将三人围在这一小片杂草之地。有人将火把投掷过来,就在三人几步之外的草上燃烧。 知府在后面大叫着:“捉活的,抓活的!”一旁的头领心里直嘀咕着:“方才还说要射死那贼人,现在又要抓活的。” 身后的大火快要烧尽,火光渐渐暗了下来。黑黑的草木灰,随风乱舞,呛人的气味飘出很远。 月色黯淡,大地一片苍茫。 几名官兵试探着向这边摸过来。待走得近些,马扩突然挺身跃起,挥刀直冲过去。 那几名官兵似乎早有防备,将手中的箭胡乱放出,转身就逃。马扩待要追赶,几支弩箭已迎面射来,急忙躲闪,还是被射中左臂,吓得他赶紧退了回来。 赵榛和田牛齐声惊叫。马扩摆摆手,示意两人在原地不要动。他斜躺在草地上,咬咬牙,将臂上的箭拔了出来。一小股鲜血涌出,马扩随手扯下一块布片,用牙咬着,把伤处包扎好。 “快点出来,饶你们不死!” “再不出来,烧死你!” 十几支火把从周围一起扔了过来,落在地上,扑腾几下,很快熄灭了,腾起一阵阵白烟。 片刻的宁静。 三人此时又累又饿,浑身疼痛,几乎没了半分力气。听着官兵在四周吵吵嚷嚷,却再也不愿移动一步。 赵榛心里一阵凄惶,眼中不觉流出泪来。 “与其被官兵捉了去,我宁愿自己了断。”赵榛暗想,一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腰间的刀。 官兵虚张声势地喊着,又慢慢靠近。赵榛将刀横在脖子下面,眼睛一闭......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传来,赵榛的手一抖,刀登时掉在了地上。 “什么人?快站住!”官兵骚乱起来,大声喊着。 “是你爷爷!”一个粗狂的声音,如炸雷般。赵榛心里一动:难道是他? “哎呀,我的手啊!” “是山贼啊,快躲开!” 几名官兵大叫起来。 三人将身子半直起来,只见大路上一队人马急冲而来。到了近前,二话不说,举刀就砍。官兵纷纷向两边躲闪,中间闪出一个缺口。 马扩三人趁机起身,向着缺口冲去。官兵们四散奔逃,连射箭也顾不上了。 那队人马约有二三十人,个个强健彪悍,旋风一样驰过,官兵们被冲的七零八落。知府在后面连声喊叫,却无人理会他,反被裹挟着向后退去。知府无可奈何,见止不住颓势,只得拨转马头,随着官兵落荒而逃。 头前的大汉下了马,几步跑了过来,一把抱住马扩,大叫道:“几位受苦了,都怪兄弟来晚了!” 马扩咧嘴一笑:“大寨主,不晚,来的正是时候!”随即“哎呀”一声,一手抓住了胳膊。 来人正是大寨主李板。听见马扩一叫,他才注意到马扩的胳膊受了伤。 “马爷,受伤了?”李板松开手,关切地问道。 “没事,擦破一点皮!”马扩轻轻晃了晃受伤的胳膊,故作轻松地答道。 李板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马扩朝旁边的喽兵一伸手,说道:“兄弟,借一下你的马匹和弓箭!” 那喽兵一愣,看了看李板。李板也有些疑惑。马扩顾不上解释,冲着李板一笑,说道:“大寨主稍候,兄弟去去就来!”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喽兵的弓箭,飞身上马,冲着官兵逃奔的方向追去。 官兵们顺着官道,向登州城的方向没命的跑。听到身后马蹄声响,都惊惶地回头张看。马扩却不理会他们,只朝着前面骑马的那队人追。 知府领着七八名官兵,一边跑,一边连声骂着。忽听得马蹄声骤至,都吃了一惊。见马扩追来,几名官兵回身连连射箭。 马扩用刀拨打着弩箭,催马急赶。就在这一会功夫,知府已经跑出去百丈余。 那几名官兵也没了弩箭,见没射中马扩,掉头就跑。 马扩将刀插在腰间,把弓拿在了手里。月色之下,知府的背影越来越远。 马扩双腿一夹,马猛地窜了出去。 马扩双臂奋力,将弓拉满,瞄准了那个黑影,手一松,那支弩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飞了出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河中搜救 只听一声惨叫,黑影从马上猛然坠了下来。那匹马身上一轻,昂头嘶鸣几声,自顾向前跑去。 几名官兵勒住了马,惊慌失措地喊道:“大人,大人!” 马扩冷冷一笑,调转马头,向后奔去。路上的官兵见这人去而复返,又惊又怕,都向路两边的树后和草丛中躲藏。马扩却看也不看,径自疾驰而过。 月亮沉西,天地间一片昏暗。 没走出多远,李板带着人马迎面而来。马扩勒住了马缰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马爷,你?......”李板到了近前,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事了......”马扩轻轻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大寨主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这个我们回头再说,”李板心中仍有疑问,却也没再追问,四处打量着,“怎么不见阮爷?” 马扩和赵榛这才猛然小七阮小七和梁员外,不觉一起叫出声来:“坏了,误了大事!” 李板一头雾水。马扩和赵榛来不及不上细讲,只把路上的情形约略一说,李板禁不住也着了急;“不妙啊,我们快去河边找找吧!” 众人催马奔向那条河。黑沉的夜色里,河水泛出亮亮的水光。起伏涌动的水流,像无数头水兽你追我赶。 李板将喽兵分成两拨,分别沿着河的两岸,向着下游寻找。 河堤上长满了杂草和小树,水流冲出一个个缺口。喽兵们点起火把,用刀拨开蒿草和树枝,贴近河面一点点搜寻。马扩和赵榛更是心急火燎似的,一边催促着喽兵,一边急急慌慌奔向水边。 越往河的下游去,水流越缓慢,而堤岸却渐渐变得陡峭。一直找出二三里地,还不见有人踪。田牛急得要落泪,赵榛心中也不由地焦躁起来。 “快看,那边!”有个喽兵指着水面,突然大叫起来。 众人一起望过去,见离着河岸三四丈远,几棵大树横卧在水中。伸展的枝叶大半浸在水里,还有一半却浮在水面。湍急的河水流过,激起一团团浪花。那水浪之间,树干之上,现出两团模糊的影子。 “是人!”赵榛惊喜地叫了一声,一把从喽兵手中抢过火把,跳到岸边伸向水面的一块石头上。 火光映照,果然是两个人。因为都趴伏在树干上,所以看不清面目。可赵榛还是从那熟悉的背影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正是阮小七。 “阮爷!”田牛扯起嗓子,冲着河里大喊。阮小七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马扩起身向两边看看。 这一段河水流在一片小山岭之间,地势虽然不高,但河岸陡立,距离水面至少有两三人高。河水至此水面变窄,水流却愈发急湍。幸喜这几株因大雨冲刷倒向河里的大树,将阮小七和梁员外拦住。 “七爷!”赵榛见阮小七没有回应,不觉又叫了一声。 阮小七终于有了动静,慢慢回过头来。火光里,他那张原本黝黑的脸,此刻竟显出几丝苍白的颜色。 阮小七的身子不住发抖,嘴唇哆嗦着,声音清晰可闻:“快点,把员外救上去!你们要是再不来,七爷可真挺不住了!” “七爷别急,这就来!”赵榛应了一声,一边攀着石头,下到水边。几个水性好的喽兵也一起跟了来。 扑通一声,赵榛连外衣也没脱,直接跳入了水中。他身上的衣服原本被烧得七零八落,早就不成样子了,此时被河水一冲,登时片片飞落,四散开去,反倒是干净。 赵榛攀着树干,游到阮小七身边。看见他胳膊上的血,吓了一跳:“七爷,你受伤了?” 阮小七强忍着痛,身子仍旧抖个不止,牙齿咯咯直响:“被石头撞了一下,不碍事!” “先把员外救上去!”他挪了挪身子,又道:“要不是胳膊受伤,我早就上去了!”随即咧嘴一笑:“我想你们也不会撇下我俩不管!” 马扩看梁员外半个身子靠在树枝上,动也不动,吓了一跳。拿手放在鼻子底下一试,鼻息还在,心中略略放下心来。几名喽兵赶到,把梁员外负在背上,一起上了岸。阮小七挣扎了几下,没有动。 “七爷,我来帮你!”赵榛说着,就要上前。 “没事,我自己能行!”阮小七说了一声,双手离了树干,作势游水。谁知两臂张开,刚放入水中,身子就猛然沉了下去。 原来阮小七在水中浸泡的时间太久,手脚一时都不听使唤了。赵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阮小七,负在背上。等在水边的喽兵见状,急忙游了回来,和赵榛一起将阮小七背上岸去。 马扩上来察看阮小七的伤势,流了不少血,还好没伤筋动骨。他撕下一块布片,简单替阮小七包扎一下。李板见阮小七冻得浑身发抖,忙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阮小七裹上。 夜风吹来,荒草摇曳,那水流声似乎分外地响了。 众人没回原先住宿的客栈,而是顺着官道,向前走出去二十几里路,来到一个大村落。 漆黑的夜色里,村子还在沉睡中。一行人在喽兵的带领下,穿过一片庄稼地,来到村子最东头的一所大宅院前。 没等喽兵叫门,那大门已经打开,几个庄丁模样的人出来,将众人迎了进去。 进到屋里,马扩和赵榛才知道,这里是山寨设立的另一个据点。 梁员外终于醒了过来。一眼瞧见一屋的人,吓了一大跳。赵榛赶忙上前,俯身说道:“员外别怕,都是自己人。”梁员外脸上惊恐的神色这才放松下来,一低头,却又咳嗽起来。 有人过来,将梁员外搀到旁边的房间照看。李板又让人找出几套衣裳,拿给马扩几个人换好。 喽兵们都下去了,有人端了些饭食上来。几个人这才一边吃,一边听李板讲讲事情的经过。 原来马扩等人下山后,大寨主李板一直在山上等消息。 这日吃罢午饭,李板和二寨主熊大正坐在大厅里闲聊,忽有一名头领进来禀报,说是三寨主胡二的亲随,带着胡二从山下领回来的女人,要偷偷出寨去。喽兵不敢阻拦,恰巧被这头领看见。 李板和胡二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奇怪。胡二和马扩等人去了登州,这女人不在山上老实待着,这个时候要到哪里去? 李板点点头,命头领将那两个人带上来。 那两个人进了门。李板一看,一个是胡二的本家兄弟胡进,那个女人则是胡二从登州妓院里买回来的窑姐儿巧翠。两人进门拜倒在地,不见有什么慌乱神色。 “胡进,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熊大问道。 胡进拱拱手,从容答道:“启禀两位寨主,我这位嫂子家中老父病重,要下山回去探看。” 李板一愣,这个女人他是知道的。先前听胡二说她无父无母,怎么又忽然冒出个老父来?心中生疑,却也不便发问。 “是啊,两位寨主爷,老父病重,要赶回去瞧几眼!”巧翠扭晃着杨柳细腰,媚声说道,脸上却不见有丝毫悲戚之色。 “怎么没听胡二说你父母在世啊?”李板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巧翠嫣然一笑,答道:“是啊,大寨主!奴家生父生母都已故去,这是养父养母!” 李板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 “两位寨主,时辰不早了,要是没有其他事,我们就先下山了!”胡进陪着笑,拱拱手。 “是啊,下了山,还有好几十里路呢!”那巧翠在一旁笑语相应。 李板心中有异,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挥挥手,说道:“好吧,你们走吧!” 胡进和巧翠答应一声,如临大赦,偷偷对视一眼,神情得意,转身往门外就走。 李板盯着两个人的背后,心里忽然一动,站起身,叫了一声:“先别走,站住!” 原来李板看到两人大包小包,不像是探望病人,倒像是搬家一样,禁不住起了疑心。 胡进和巧翠的一只脚已经迈到了门外,另一只脚却还在门里,听到叫声,身子陡然一震,停下脚,一下子回过头来,满脸惊异地望着李板。 “把你们背上的包袱打开看看!”李板喝道。 胡进和巧翠登时变了脸色,显出一副慌张的模样。两人互相看看,眼中露出惊惧的神情,可是谁也没挪动步子。 “回来,打开包袱!”李板又喊了一声,两只眼睛也瞪了起来。 胡进和巧翠这才迟疑着转过身,慢慢吞吞走了回来。两人立在李板和熊大面前,将背上的包袱拿在手中,低着头看着,却不肯动手打开。 “快点,打开瞧瞧!”熊大也厉声喊道。 胡进和巧翠抓着包袱的手,开始抖了起来。还是胡进先抬起了头,脸上强自挤出些笑容,喏声说道:“两位寨主,包袱里面没啥,都是一些应用之物,不看也罢......” 巧翠也抬起了头,竭力作出一副随意的样子,随声附和道:“是啊,是啊,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真的没啥好看的......” “少废话,快打开!”李板有些不耐烦了。 “没听见吗,难道还要让大寨主自己动手吗?”熊大怒声道。 胡进哭丧着脸,看了巧翠一眼,无奈地将包袱打开。 第二百一十四章 李板下山 一个包袱解开,里面并不是什么应用之物,而是一些金银细软之类。再打开其余几个包袱,除了少许衣物在内,也都是些珠宝首饰贵重之物。 李板一一点数过,心中疑心更大,他盯着胡进,问道:“胡进,你说实话,这是要去哪里?” 胡进还在犹豫,只见巧翠眼珠一转,脸上露出极媚的笑容,娇声说道:“我的寨主爷啊,这些都是奴家几年来辛苦积藏的家底,要带回家中好好保管。” “带回家中保管?”李板一愣,“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你家里会比山寨更保险吗?” 巧翠陪着笑:“是啊,是啊,大寨主!带在身上,心里才会觉得踏实些啊。” 李板心中仍是不解,拿眼看看胡进。胡进低着头,眼睛不停地眨巴着,一边不时微微抬眼,偷偷瞥几下,随即又将目光极快地收了回去。 “胡进,你说!到底是什么来头?”李板用手点指着胡进。 胡进看了一眼巧翠,巧翠暗暗以目示意,胡进慌忙答道:“大寨主,嫂嫂说的不错,是我家哥哥吩咐过的,带到山下收藏。” 李板勃然大怒,一回头看见矮凳上的马鞭,顺手拿了过来,照着胡进身上就是一鞭子,口中骂道:“你这狗奴才,看你不说实话!” 胡进用手一挡脸,马鞭从肩头斜斜抽过。胡进身子一哆嗦,顷刻间一道血痕自胸口一直延伸到腹下。 “说不说?”李板又是一鞭子,正抽在胡进腰上。胡进疼得又是一哆嗦,不禁呻吟了一声。 “胡进,还不快说?”熊大在一旁冷眼瞧着,喝了一声。 “我,我......”胡进支吾了两声,从指缝间偷眼看了看巧翠,还是没有答话。 巧翠的神色也开始慌张起来,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手搂住李板的大腿,可怜巴巴地说道:“大寨主啊,奴家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敢有半点欺瞒......” “是吗?”李板冷冷一笑,将腿猛地向后一挣。 巧翠没有提防,双手一空,一下仆倒在地,登时头发散乱,满头满脸都是土。她躬身爬起来,脸色大变,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将头发扯开,放声大哭起来,口中还不住说着“冤枉啊”,真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狗奴才,快说!”李板没有理会巧翠,抬起手,冲着胡进就是一鞭子。 这一鞭子打在胡进遮挡的手上,也结结实实抽在他的脸上。胡进一声惨叫,双手捂住了脸。片刻间,一股细小的血流从指缝间慢慢渗了出来。 “哎吆,我的娘啊!”巧翠见了胡进这幅模样,吓得大叫起来,那哭声更响了。 “臭娘们,给大爷消停点,”李板举起鞭子,在手中晃着,厌恶的看了巧翠一眼,“再哭哭啼啼的,小心大爷给你也吃顿鞭子!” 巧翠身子一抖,立时止住了哭声,可仍以手抹着鼻涕,低声哼嘤着。 “说不说?”李板斜眼看着胡进,恶狠狠地说道,“再不说,大爷打死你!” 胡进这下真的害了怕,双手从脸上移开,一道血印从额头直通到面颊。 “大寨主,你别打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胡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好,快点说!”李板将鞭子掷在了地下。 “是三寨主安排的......” 胡进的脸抽搐着,已然肿了起来。他看了巧翠一眼,又侧过头来。这才断断续续的,将胡二下山前,安排他带着巧翠去登州城的事讲了出来。 本来是预备一早偷偷下山的。不想胡进昨夜同几个相熟的聚饮,喝了个大醉,直到天近午了才爬将起来,因而耽误了行程。待得两人急急慌慌地要出寨门,被头领发觉,认为情形似乎有些不对,便自作主张拦了下来。 “在山上待得好好的,为何这个时候要去登州城?”李板不解。他知道巧翠是胡二花了不少银子,费了不少周折,才弄到山上来的。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要下山去,着实有些不对头。 “我也不知道。我哥,......不,是三寨主,三寨主.....”胡进一手捂着脸,表情痛苦,“是三寨主走之前吩咐小人,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了?”李板口中念着,不觉皱起了眉头。 “是,是!三寨主是这样吩咐小人的,没有半点虚言!”胡进连声说道。 “为什么说不再回来了?”熊大也是很想知道缘由。 “这个,这个小人真的不知道......”胡进胆怯地看着李板,“三寨主没有说,小人也不敢问。真的,......” 李板点了点头,眼睛忽的一瞪,吓得胡进一哆嗦,急忙说道:“大寨主,小人真的不知道啊。你,你就是打死我,小人也不知道......” 李板沉吟半晌,将头慢慢转向巧翠。巧翠止住了悲声,不觉抬起眼,恰好与李板的目光相对。她慌忙将目光移开,低下头去。 “你说,为何再不回来?”李板向前走了两步,双眼盯着巧翠。巧翠还是低着头,轻声抽泣着,没有答话。 “说不说,臭娘们!”李板提高了嗓门,顺手拿起了地上的鞭子,“看来你是想挨鞭子了?” 巧翠抬起头,泪水涟涟。她狠狠瞥了胡进一眼,擦擦脸上的泪痕,抽了抽鼻子,答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什么主意,还不是都听三寨主安排。” “那你说说,为何下了山就不再回来了?”熊大插言问道。 巧翠不停眨着眼,眼珠乱转,想了想,欲言又止。 “快点说,别耍什么心眼!”李板喝道,一边将手里的鞭子虚抽了几下。 巧翠抬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面色渐渐从容起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两眼大胆地望着李板和熊大,答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三寨主做完这一回的差事,就再也不回山寨了。” “不回山寨,那要去哪里?”熊大急问。 巧翠冲着熊大翻了翻白眼,有些不屑地答道:“还能去哪?自然是登州城了!” “登州城?”李板一怔,“官府在到处抓我们,胡二怎敢到登州城里居住?那不是自投罗网,送上门去让人家抓吗?” 巧翠笑了:“官兵怎么会抓胡二,他早就降了官府......” “降了官府?”李板和熊大闻言,大惊失色。李板手中的鞭子也掉在了地上。 “是啊,”巧翠神色得意,语气也变得飞扬,“我劝两位寨主干脆也顺从了官府,像三寨主一样,讨个好出身!” 原来胡二生性风流,喜欢沾花惹草。自打上山寨以后,依旧改不了好色的毛病。时常找了由头,偷偷下山去找窑姐儿。李板和熊大都知道他这个脾性,都觉得作为一个男人,算不上什么大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胡二不满足,竟然跑到登州城里快活。一来二去,迷上了翠花楼的姐儿巧翠。两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日子久了,被人发现了端倪,偷偷告了官府。官兵立即动手,将胡二从床上抓了起来。胡二受刑不过,答应做官府的内应,伺机剿灭山寨。那巧翠也随了胡二上山来。马扩带人下山要去登州城营救梁员外的事,也早就被胡二派人告知了官府。 “这个狗贼,怪不得抢着要下山去!”熊大失声说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李板面色阴沉,“我们上了这个狗贼的当!”随即猛然醒悟过来:“不好,马爷他们危险了!” 熊大猛拍脑袋:“是啊,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李板神情肃然,盯着熊大,说道:“二弟,你守在山寨,我带人下山走一趟!” “大哥,还是我去吧!”熊大劝道。 “别争了,还是我去,那边的情形我比你熟!”李板摆摆手。熊大还想再说什么,看看李板的神情,他住了口。 “那么,大哥,这两个人如何处置?”熊大指了指胡进和巧翠。 “先关起来,等把胡二抓回来,一起处置!”李板沉思片刻,说道。 “两位寨主,奴家可是为你们好啊!”巧翠叫嚷着。李板看也不看,只是恼怒地摆摆手。几个喽兵冲进来,将两个人带了出去。 李板带人急急忙忙下山,赶到马扩他们曾经住宿的客栈,时辰早已经起更。问了客栈的老板和伙计,知道马扩他们还没回来。 李板在那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依旧不见马扩等人回来。心知不妙,定然是出了什么岔子。李板不再犹豫,带着人一路找了来,恰好遇上官军正在围剿马扩等人。 “幸好大寨主来得及时,要不然啊,我们早晚都会成了官军的俘虏!”赵榛有些后怕地说道。 “都是兄弟之过,用人不当,着了人家的道儿!”李板懊悔的拍拍大腿。 “大寨主客气了,这怎会是你的错?”马扩认真说道。 “胡二呢?跟官军跑了吗?”李板忽的想起,赶忙问道。 “你问问七爷吧!”马扩笑道。 李板看看阮小七。阮小七的身子已暖了过来,他抱着两个膀子,跺跺脚,冲着李板呲牙一笑:“大寨主,不好意思,你那位兄弟我早送他上路了!”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李板点点头,冲着身边的一个头领说道:“回去跟二寨主说一声,把那两个男女尽早料理了吧!”那头领答应一声,出门去了。 窗外,微透曙色。隐隐的,听到远处的鸡叫声。 众人都是困倦至极,于是分头去睡。 天,很快就亮了。人声,牛羊的叫声,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众人都在酣然大睡中。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有喽兵跑进来,站在院子里大声喊着:“不好了,登州城出大事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余音未了 众人自梦中被惊醒,都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起挤到门口。 喽兵神色紧张,脸上却分明还有几分兴奋。李板一皱眉,呵斥道:“着慌什么,慢慢说!” 喽兵急急咽了一口吐沫,喘着气说道:“禀大寨主,登州知府昨晚被人射死了!” 李板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这狗官,活该!”接着又盯着喽兵问道:“消息可靠吗,不会是谣言吧?” 那喽兵使劲摇晃着脑袋,很有把握地说道:“大寨主,不会有假!登州城里都传开了,千真万确!” 李板这才相信了,扭头看看马扩,笑道:“马爷,不会是你下的手吧?” 马扩努嘴一笑,没有答话。晨风吹在脸上,阵阵凉意。 天色将午的时候,众人从村子回到了山寨。路上毫无意外,连一个官兵的影子也没看到。 梁员外依旧惊魂未定,显然这一番变故让他身心俱疲,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不少。 芦花村里倒是平静了许多。村人们大致知道了里正的事情,也听说了官府这一阵子的暗里动作,都不再疑神疑鬼,只骂里正黑心、官府狠心。 众人仍是不敢掉以轻心。不管怎么说,这一回总是从官府衙门的大牢内劫持犯人,罪责太严重,绝对是掉脑袋的事情。加之担心官军还会再来芦花村抓人,梁员外虽然很想回家看看,却也不得不听从众人的劝说,暂时留在山上。 从次日一早开始,就有派下山去探听消息的喽兵陆续回来。等到最后一名下山的喽兵返回,众人终于知道了登州城里的确切情形。 登州知府带兵擒贼,不幸被人暗箭射死,以身殉职;大金国的哈密将军也在追捕贼人的路途中出了意外,死因不明。知府衙门目今暂由通判代为执掌事务。另外有消息说,登州府的事已加急快报大齐朝廷,朝廷会委任一名新的知府来登州。 众人听罢,原本稍稍放松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不用猜,新知府到任后,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缉拿逃犯,理所当然要围剿山寨。那样一来,山寨的麻烦可就大了。 李板神色凝重,熊大也有些发慌。众人计议一番,决定先做好山寨的警戒和守卫,随时防备官兵来攻山。 另一方面准备好退路,实在不行,就弃了山寨,转投他处。同时,接连派了几批喽兵下山,四处打探消息。 一时间,山寨内人人自危,心生惶恐,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谁知一连几天过去,官军那边竟毫无动静。不但没有官兵来围攻山寨,就连山下的芦花村也不见官府的人来。 直到又过去四五天,喽兵才回来报告说,新任知府已经到了。 可这位新知府既没大肆张罗捉拿逃犯,也没再强令芦花村的村民搬迁;倒是撤换了衙门里的不少差官,府衙监狱的狱卒和头领几乎全部换掉了。 更令人不解和意外的是,新知府竟然派人到芦花村,抚恤村民,官吏代表知府本人表示歉意,并且声言不再要求村人别迁。 村人自是大为高兴,却也有些惴惴不安,闹不清这新任的知府大老爷唱的是哪一出。 这一反转来得过于突然,山上的众人也是大为困惑。官府不但不追拿逃犯,就连哈密木这样一个金军将领的死,也不了了之,实在令人费解。 马扩猜说,多半是刘豫和金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故,否则不应该是这样一副模样。反正事件暂时平息,众人也懒得再去猜来猜去,徒劳精神。 李板还是有些不放心,继续派了喽兵去登州听消息。 又过了十几天,喽兵回来说,登州城内一切恢复如旧。街市平稳,人员来往正常,官府那边也不见有什么异常举动。新任知府大人每天忙于处理公务,听说很是勤勉。 众人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李板大为高兴,山寨摆开宴席,一连大喝了好几天。 天气一天暖似一天。山上到处草木葱茏,一片一片深深浅浅的绿意。 梁员外和马扩等人回到芦花村已经三四天了。 日子恢复了平静。 芦花村的村民们种田、捕鱼,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表面上看,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可心惊肉跳的感觉其实并未从心上完全淡去。天黑之后,别说是村口,就连大街上也几乎看不到人,昔日热闹从容的景象再也看不到了。 赵榛开始盘算去金国的事情了。 父母,家人。那么近,又那么远。 随着时间的流逝,赵榛心头的希望和失望一样多。他不敢去想九哥赵构,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针一样扎在心上。家国情仇,手足之意,在某一个瞬间,会被权力的欲望轻易地抛弃。 北地的春天,必定比中原来的更迟。身陷异国的亲人,在料峭的春风里,想的可是故园的杨柳如烟? 在愈来愈浓的春天里,赵榛时而兴奋,时而心慌。好在有马扩等人相助,萧若寒对北方的地理和风土人情也颇为熟识,他的心里才慢慢平静下来。 反正有的是银子,众人有条不紊的准备着。马扩原本想找此前一同出使过金国的呼庆,可登州早已不是大宋的国土,那呼庆下落如何,仓促间如何能知道。 依着马扩的意思,扮做出海的商船,从高丽登岸,再从那里想办法去大金国。于是,采买了些丝绸、布帛、瓷器和茶叶等货物,屯在梁员外家中,以待出海时装船。阮小七和末柯、田牛则忙着预备船只,做一些出海前的必要维护和修理。 一空下来,几个人就在屋里计划登岸后的路线,想着会遇到的各种情形。 马扩有过两次出使金国的经历,萧若寒本就在北方长大,虽然辽国已不在,可那些地方还是熟悉的。有了这两人,原本看似难办的事情,忽然一下子轻而易举。 几天下来,赵榛心里也有了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梁员外见众人就要走了,心中颇有几分不舍。倒是梁老夫人掩不住脸上的轻松,私底下有一种“送瘟神”的窃喜。这也难怪,毕竟梁员外的牢狱之灾,都是因马扩等人所致。 春天的芦花村风和日丽,绿树成荫。山岭上,原野里,各色的野花盛开,鸟雀儿快活地飞着。赵榛等人都有一点儿舍不得离开。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众人已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只待东南风起,浮海横渡。 那日天色清明,几个人坐在院中的石榴树旁,一边喝茶,一边谈论着出海的事情。 忽然,村子里隐约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狗也很大声地叫了起来。众人正在纳闷,听得大门外脚步声急促,一个家人推门闯了进来。 “各位爷,大事不好了!”家人抚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怎么回事?”梁员外站起身,“你先别急,慢慢说来!” 那家人咳嗽了几声,说道:“员外,村里的船只都被官府征走了!” “什么?”赵榛一下子跳了起来,“那我们的船呢?” “我不知道,想必是也不在了!”那家人犹豫着,说道。 原来吃罢早饭,村民照常出海打渔。到了码头那边,才发现好些官兵围在那里。 有个军官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布告,正大声喊着:“都听好了!朝廷有令,所有船只都被征用,闲杂人等不得再动用!” 几个村民一听就急了,一起涌上前问道:“你这军爷,这些船都是我们吃饭的家当,你征用了去,叫我们以后如何过活啊?” 那军官两眼一瞪,说道:“这我管不着!反正知府大人说了,一艘船也不能留下,统统征作官用!” “谁若抗令不交,视作私通南朝,一并抓起来,关入大狱!”军官卷起了布告,递给身边的一名官兵,又说道。 “大爷啊,这可是我们的命啊!”有个村民要哭了。 那军官斜楞一眼,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说道:“瞧瞧你,哭什么,官府又不是白用你的!” 那村民一愣,忙问道:“那官府是如何说法?” 军官阴阴一笑,答道:“知府大人说了,每艘船,不分大小,都补给三十两银子!” 那村民急了,失声喊道:“大老爷啊,三十两银子,连买船的一半都不到啊!” 那军官一听,面色微变,抬手就是一鞭子,骂道:“你这刁民,怎么不知道个好歹?” 那村民捂着脸,满脸怒容,却不敢再说话。另外几个村民冲上来,待要与军官理论。 那军官将手一招,十几名官兵涌过来,一顿鞭子,打得村民哭爹喊娘,四处奔逃,哪里还敢争辩。 等赵榛、马扩几个人赶到码头,那里已没了官兵的身影。数十个村民聚集在岸边,对着空空的码头,唉声叹气,有人骂个不停。 “船呢?”赵榛急问。 几个村民指指远处的海湾,气恼地说道:“都被官兵拖走了!” 赵榛几个人登到高处一看,见原本空阔的海湾内,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船只。 青青的芦苇,这时已经长得有一人多高。水面上,兵士们摇着桨,在军官的吆喝下,聚拢着船只。而岸上,一队队官兵衣甲鲜明,持刀拿枪,跑来走去。 在离岸几丈远的地方,竖起了一道长长高高的木栅栏,上面挂满了蒺藜。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名官兵守着,不让人靠近。有村民好奇,站在远处张望,立时被官兵一阵乱箭,吓得连鞋子跑丢了,也不敢停下来捡。 赵榛几个人远远看了半天,默默走了回来。 船没了,这可如何出海?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夜探水寨 赵榛他们回到梁员外家中,面面相觑,都是又气又恼。 村子里所有的船只,不论大小,都被官兵一概夺走。知府衙门还专门派下来官吏,挨门逐户的,一一找寻确认,兑现官府允诺的补偿银子。 村人们战战兢兢,那银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妄图与官员分辩,却在鞭子和刀箭面前没了勇气。 暮色很快降临,村子里一片沉寂。 突来的变故让村人们有些心惊,恍然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不久前的那一场祸端不觉又浮上心头,刚刚安稳下来的日子顿时蒙上几分阴影。 让赵榛等人更觉糟糕的消息是,登州地面沿海一带的船只,几乎都被官军征用了去。这还不算,官府还在加紧督造更多的船只。刻下别说是买船,就连找人造新船都无可能。听说所有的船只都用作训练水军,大齐国和金人准备从水路攻到临安去。 这样一来,众人心中仅有的那一点点希望也不在了。没了船,所有的计划便都成了泡影。 当晚,赵榛几个人草草吃罢了夜饭。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发出暗淡的黄光。众人坐在桌前,谁也不说话,全然没了之前快活和兴奋的心绪。 月亮还没有上来,村子里鸡鸣犬吠的声音时而隐隐传来。 院子里,梁员外拄着一根拐杖,拖着不知何时突然佝偻的身子,来回踱着步。梁老夫人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还时不时地望望赵榛他们这边的房门。 原本计划好的事,却突然横生意外。赵榛心头无名火起,禁不住焦躁起来。 马扩看着赵榛,拨弄了一下灯芯,说道:“不能这么干等下去,得想个办法才好。” 赵榛眼睛一亮,忙问道:“马爷,你有何妙计?” “说不上什么妙计。依我之见,还是要先探明情形才好打算。”马扩摇着头,答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想法子弄到一只船。没有船,说什么都是白费。” “马爷说的是,我看干脆去偷一条船吧!”阮小七插言道。 “阮爷这么说,倒不失为一个办法。”赵榛笑着点点头,脸上的神色稍稍放松。 他一手摸着桌角,眼睛望向马扩,又说道:“可船只都被官兵收放到海湾里去了。我们也都看到了,有不少人在那里看守着。想去偷,可能没那么容易啊。” “今晚我们去水寨,先探个究竟再说吧。”马扩说道。几个人一起点头,脸上显出几分跃跃欲动的神色。 众人围坐在油灯底下,把那水寨的大致情形画了出来,细细计议一番。 屋外,黑沉沉的夜幕,已完全笼罩上来。芦花村里一片安寂,看不到几盏灯火。 赵榛、阮小七和马扩三人悄悄溜出了院子,沿着屋后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向着村子外面摸去。 村口静无人迹。几株大柳树愈发枝繁叶茂,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阴影。 几只野狗趴在树根底下,见有人来,惊惶地叫了几声。一眨眼,就钻进了旁边深深的野草丛中。 三个人出了村子,穿过一大片庄稼地,爬过一个长满杂草和灌木的小高坡,来到了一片芦苇荡前。 密密的芦苇,高高地挺出水面。隐隐的水光,在苇丛的缝隙中闪着亮色。就在远处,可以望见那一大片辽阔的水湾。 此刻,大大小小的船只正挤满了港湾。船上的灯笼火把,照得水面亮如白昼。官兵在船上来来去去,或大声或小声地说着话。还有不少官兵在水上操纵着船只,呼喝声不止。 而岸边,一道木栅栏延伸开去,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远。栅栏上每隔几步远,就挂着一盏灯笼。每盏灯笼的旁边,都立着一名看守。个个手中持刀,身上背着弓箭,时不时地走动着。 三个人在芦苇丛这边看了一会,脱掉鞋子,挽起裤脚,下了水。 春天的塘水还有些凉意。密生的芦苇层层叠叠,遮挡了视线,也阻挡了行进的道路。脚踩在淤泥和水草上,又软又痒。尖尖的苇叶划在脸上,更是生生的疼。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拨开苇丛,循着水浅之处,向着木栅栏那一侧慢慢靠近。几只水鸟被惊起,飞向天空。 三人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动。好半天,听听四周再无动静,才敢又上前行走。 此时,月亮已从东天露出半张脸。黑沉的天幕下,那月亮像个暗金色的圆盘,镶嵌在水湾斜上方。淡淡的清辉洒满半个水湾,那划船的声音分外地响了。 三个人伏在苇塘边缘的草丛里,木栅栏就在身前几丈远。灯笼光照之下,守卫的脸和衣裳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落在苇塘和木栅栏之间的草地上,朦朦胧胧的,像是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唧唧的虫声,在草底下响着,有青蛙跳入了水中。 三个人在地上趴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找到接近栅栏的机会。 中间的这一段距离看去虽不太远,可灯笼照耀,还有月光,隔着十几丈就有一名守卫。只要一出去,十有八九会被官兵察觉。 月亮升的更高了,一整张圆脸露了出来。月色如银,照得远远近近一片亮晃晃的。 那水上操练的官兵停止了下来,将船靠在了岸上。船上的官兵大都进了船舱中,灯笼多半都熄灭了。只有中间的几艘大船上,依旧灯笼高挂,映得水面汪汪的大片亮光。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港湾那边终于安静下来。船上已没了人影,寥寥的几盏灯笼,也都昏黄无光。 一队官兵从黑暗里走出来,脚步声杂沓。原来是到了守卫轮换的时候。不多时,替换下来的守卫都回到了船上,周围又渐渐安静下来。 从海面上来的风,吹得苇叶沙沙作响。守卫的官兵此刻摇头晃脑,缩起脖子,将身子靠在栅栏上打盹。 赵榛冲马扩点点头,慢慢抬起身子,向前爬了几步。 “别动!”阮小七突然叫了一声。 赵榛一惊,身子震了一下,立时停在原地,回过头惊疑地看着阮小七。 “你看!”阮小七指着赵榛前面的一小丛深草,有些慌张地说道。赵榛和马扩一起看过去,登时也神色突变。 月光之下,那草丛中不知何时探出一个扁扁的三角脑袋来。两只黑亮的小眼睛,闪着森森的寒光。口中吐出一条红红的舌头,发出嘶嘶的叫声,很是怕人。 那是一条蛇。有小童胳膊粗细,身上布满黑色花纹。也许是赵榛的爬动惊动了它。它扭动着身子,头部一伸一缩,尾巴抽得身后的草啪啪作响,一副随时攻击的模样。 那蛇离着赵榛不到一步远,一排细小的牙齿清晰可见。赵榛的呼吸急促起来,脸热喉干。他将身子又慢慢伏了下去,两眼死死盯着那蛇,手却悄悄地伸向腰间。 那蛇试探着,长长的舌须吐卷。突然,它的身子一弹,脑袋一晃,头向着赵榛的脸咬了过来。 “哎呀!”阮小七一声惊呼。马扩来不及多想,顺手抄起手边的一根枯枝,手一抖,打了过去。 那蛇灵巧地一闪,马扩的树枝打在了地上。它的头向后一缩,眼中的寒光在月色里阴冷得怕人。转瞬间,那蛇身子一晃,又朝着赵榛狠狠扑了过来。 这下完了!马扩和阮小七同时闭上了眼睛。 只听啪嗒一声,草上一阵骚动。两人睁眼看时,却见那蛇的头和身子已经分开,落在野草间。断成两截的蛇,还在草地上蹦跳着,搅得草叶一阵乱动。 再看赵榛,手中握着一柄短刀,短刀上还在滴着血。赵榛和阮小七刚松了一口气,忽听得那边人声响起。 “听,那里有动静!” “走,过去看看!” 草里的响声,加上这一番动作,显然惊动了守卫的官兵。两名官兵手挑着灯笼,推开栅栏,朝这边走了过来。 三个人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各自将身子紧紧贴在草地上,一边把刀握在了手中。 官兵打着哈欠,脚步将地上的草踩得哗哗直响。赵榛三人卧在草丛里,动也不敢动。毕竟,两个官兵好对付,就怕惊动了其他守卫,那就麻烦大了。 两名官兵渐渐走的近了。那灯笼的光明晃晃的,几乎就要照到赵榛的脸上。赵榛将刀在衣袖上擦了擦上面的血,举在了身前。 哗啦啦! 草丛里一阵晃动,一个小黑影跳了出来,向着远处疾奔。 两名官兵吓了一跳,立时停住了脚步。一名官兵的手一颤,将灯笼掉在了草地上。 “这鸟的,原来是只兔子啊!吓我一大跳!”那名官兵笑着,将灯笼拾了起来。 接着,几只蛤蟆从草稞里蹦了出来,哗哗啦啦跃过,“扑通”几声,跳入了池塘里。 另一名官兵也笑了,挑起灯笼,胡乱向四周照了照,说道:“那些村民早吓破了胆,谁还敢来这里?” “哎,都是上头胡想八想的,可苦了我们兄弟!”先前的官兵发着牢骚。 “可别瞎说,得罪了金人可不得了!” “金人怎么了?那哈密将军被人杀了,不也是一样没事!” “我的爷,这事你可千万别瞎说!”那官兵朝四处看了看。 “看啥啊?你以为会有人啊?” “还是小心点好。你没听人说,金人对刘官家很不满吗?” “啊?难道哈密木是刘官家让人杀的?” “那谁知道啊?我听说啊......” “算了,算了。还是少知道的好!”那官兵转过身,晃着灯笼,“走吧,走吧!” 两名官兵不再说话,顺着原路走了回去。 待官兵关上栅栏,不再有动静,赵榛三人才将身子停了起来。 好险!三人互相看看,拍拍胸口,都不觉松了一口气。 月上中天,照得大地分外明亮。官兵的水寨里,此刻一片沉寂。木栅栏上,好几盏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几名官兵靠在栅栏上,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一团乌云从海上飘来,遮住了半边的月亮。潮润的风,带来一阵细细的雨丝。 赵榛三人匍匐在草地上,朝着木栅栏慢慢爬过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偷一艘船 海风更大了,吹得木栅栏上的灯笼来回摇晃。有一两盏灯笼掉了下来,在地上忽的一亮,转瞬便熄灭了。 守卫猛然惊醒,起身朝四处看看。没发现什么异常,骂了一句,又缩着脖子,斜靠在栅栏上,打起盹来,连掉落的灯笼也不顾了。 赵榛三人爬到了木栅栏的边上。在两盏灯笼的阴暗处,刚好也是两名守卫之间的空隙。好几丛相隔不远的深草,勉强将他们的身子遮掩住。 月亮又露出来。几片淡淡的薄云,在天上悠悠地飘着。涛声阵阵,像是催眠的夜曲。灰蒙蒙的夜色里,木栅栏在草地上投下一块块长方形状的黑影。马扩悄悄贴近了栅栏。 旁边的灯笼已经灭了,草叶和栅栏上落满水样的月光。马扩从地上慢慢直起身子,轻轻靠在了栅栏上。他先是用两手试了试,接着用力去推栅栏。木栅栏纹丝不动。阮小七见状,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木栅栏跟前,和马扩一起使劲。 木栅栏动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两人一惊,顿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发现守卫并无动静,两人这才大起胆来。 两根木桩被摇得松动。赵榛拿出短刀,将木桩两边的土轻轻挖起,木桩的底部终于从土里拔了出来。马扩和阮小七一人抱住一根,将木桩靠在旁边的栅栏上,露出一道一人多宽的缝隙。 赵榛首先钻了过去,阮小七和马扩紧随其后。赵榛和马扩将两根木桩虚放在原处,三人将身子隐在一个矮树丛后。 月色朗照,水寨里一片沉寂。海浪轻轻摇晃着船只,稀疏的灯火明明灭灭。不时有巡夜的三两个兵士,从岸边和船上经过。 水湾边上稀稀落落地长了些芦苇和高草。几块又长又宽的木板从船上一直伸到岸上,算作是连接水陆的通道。许多船只一簇簇的聚拢,用绳索和木板联在一起。 马扩猜想,这肯定是给金兵专门布置的。 金人习惯骑马,对驾船游水却是不擅长。有过行船经验的人都知道,大多数人习练上船出海,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一开始的时候,多半是要晕船,吐个昏天黑地,之后才会慢慢习惯。 将船只锁在一起,停泊在水上,行走起居,跟在陆地上相差不是特别大,让不习惯水上行船的金人可以少受一些折磨。可这样一来,想单独偷一艘船,却很是不便。 月色偏西,夜渐渐深了。 四周安静下来。岸上和船上的官兵都没了动静,只有停泊在海湾中间的几艘大船上,还有些隐约的灯火和模糊的人语声。 赵榛三个人从芦苇和高草间,悄悄没入水中。 马扩原本水性不佳,在芦花村的这一阵子,跟着村民出海打渔,摇橹行船,戏水逐浪,竟也慢慢学会了。 夜晚的海水并不冷,反倒有几分暖意。因为海水在白天吸收了太阳大量的热量,到了晚上没了太阳,却将水里吸收的热量散放出来,所以觉得暖和。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越过一片空阔的水域,来到了密密匝匝的船只中间。 直到这个时候,三人才注意到,在海湾的另一面,靠着山岭和岩石,有几座营寨。灯火昏暗,牛皮帐篷的顶端隐隐可见。 不用问,那应该是金国人在这里的住所。看来金人是要下决心训练水军,从水路进攻大宋了。三个人的心思忽然飘得很远,没来由地为南边的大宋担心起来。 三个人在水寨中间查看一番。大多数船上,都有人睡在船舱里。人在水里,船上传来的鼾声甚至咬牙声清晰可闻。 三人来到那几艘大船跟前。中间的一艘船上还灯光明亮,人声嘈杂,偶尔还有很响的吆喝声。 船板上空无一人。船头,一盏灯笼来回摇晃着;照得水面忽明忽暗,一阵黑,一阵闪光。 三人攀着船舷,上了船。循着灯光和人声,走到舱门外。借着里面透出来的的灯光,可以看到船舱内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周围。桌上杯盘狼藉,地板上酒坛子到处滚落。几个人喝得面红耳赤,东倒西歪,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些啥。 马扩到过金国,熟悉金人的语言和打扮。看服饰,听口音,其中几个人分明是金国的武官。只听一个肥头大耳的金人说道:“这刘豫真是不济事,连个南蛮也搞不下,非得鼓动大王训练什么水军!” “是啊,是啊,”另一个金人随声附和着,“就他自己与南朝打仗,没有几回不是惨败的。大王立他为王,本是要他来抵挡南朝,图个安闲,谁知一点不省事,到头来还是得我们出兵!” “骑马还好,一到船上,我就头晕目眩,真个难受!” “幸亏这知府出了个主意,把船只联在一起,这就好多了。” “就这样子,没有三五个月,是不成啊!” “哎哎,苦差使!” “等水军训练好了,咱兄弟几个也到临安瞧瞧!” “算了,算了,谁知道要等到啥个时候?还是再喝点吧!” “喝,喝!” 一个金国武官,挪动着身子,将身后的一坛酒拖了过来。一名大齐国的武官赶忙上前,替几个金人满上酒。 几个金人端起碗,就往嘴里灌酒。手摇肩晃,撒到地上差不多倒有一半。 一个金国武官将碗放在桌子上,摇晃着脑袋,忽然说道:“那哈密木死的蹊跷......” 对面的大齐军官脸色微变,却不答话,低下头去,装作在地上找着什么东西。 另一个金国武官一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竖起两根手指头,在眼前摇摆着:“噤声,噤声,谁也别再提这事了!” 那个金国武官张张嘴,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不甘心地摇摇头,却没再说话。 马扩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冲着赵榛和阮小七招招手,三个人重又浸入水中。 三个人在船只中间穿梭着,一艘船一艘船寻找着。船只很多,有大大小小的渔船,也有不少战船。可是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原本用作出海的那一艘船。 借着月色,举目四处瞧瞧。三人发现水湾靠近岸上营帐的那一侧,还停泊着五六艘船只。 这几艘船明显比其他的船大,在水面上漂浮着聚在一起,却并没有用绳索或木板相连,而是各自分散开。三人心念一动,潜下水去,慢慢靠了上去。 几艘船上都没有灯火,船舱里黑沉沉的。三个人贴着船舷,悄悄摸索着。 船帆都落了下来。几艘船随着水波,相互轻轻碰撞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我们的船!”阮小七忽然叫了出来。 赵榛和马扩顺着阮小七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艘白色的大船。虽然没有灯光,但月色皎洁,依然能清楚地辨认出那船的轮廓和模样。船头一个朱红的龙头高昂,一边的船舷上涂着火红的火焰,在暗夜里也看得明白。 赵榛和马扩喜出望外。没错,这正是他们的那一艘船。这船被另外两艘船夹在中间,一头靠在岸上。船板上空空荡荡,船舱里黑漆漆的,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人在里面。 阮小七扳着船舷,就要往船上跳。赵榛一把拉住阮小七,朝着船舱里努努嘴。 这时,最外面的一只船上忽然有了响动。三人赶忙将身子没入水中,躲在船舷下的黑影里。 只听得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官兵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的上衣半敞着,露出飘扬的胸毛,两手捂着嘴巴,不住地打着哈欠。 只见他走到船头,解开裤子,冲着水里撒起尿来。这边,阮小七已悄悄摸了过去。 那官兵撒完了尿,身子抖了几下,提好裤子,抬头望望天上的月亮,冲着水里狠狠吐了一口痰。 阮小七正在船头另一边的阴暗里,微微仰脸瞅着这个官兵。不提防他一口痰过来,不偏不正,正好吐在阮小七的额头上。 阮小七拿手一抹,只觉掌心里黏糊糊的,心里一阵恶心,不觉出声骂道:“你这撮鸟,爷爷宰了你!” 那官兵迷迷瞪瞪的,正要往回走,忽听得水里有人声,登时吓了一大跳。他侧了侧脑袋,仔细听了听。心里还不踏实,又朝着船边走了两步,俯下身子朝着船下看去。 “我的娘啊!” 阮小七黑黑的一张脸,两只眼睛瞪得雪亮,几颗大白牙露在外面,简直像魔鬼一样。那官兵乍一看见,不觉魂飞魄散,吓得立在原地,大叫了一声,却忘了朝回跑。 阮小七一肚子气无处发泄,见官兵将身子探到了水面,脚下猛地踩水,大手一伸,已抓住了官兵的衣领子。紧接着,阮小七向怀里一带,那官兵哼也没哼一声,头冲下就落入了水中。他张嘴要喊,一股海水却灌入口中,这官兵顿时没了声息。 阮小七两手抓着官兵的衣裳,将他死死按入水中。那官兵在水里挣扎着,却没激起多少浪花。不多时,便四肢摊开浮在水面上,再也没了动静。 阮小七这才狠狠吐了一口,心中的怒气稍解。马扩和赵榛在不远处看着,忍住没笑出声来。 阮小七将官兵的尸首塞在船底下,轻轻划着水向前,同赵榛和马扩一起靠在白色大船的船舷下。 三人听了听,几艘船上都静悄悄的。三人互相看看,扳着船舷跳到了船板上。 舱门半开着,里面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阮小七性急,抢先推开了舱门,迈了进去。马扩和赵榛来不及阻拦,只好跟了下去,两人都将刀握在了手中。 顺着几节木梯子下去,三个人的脚踏在了木板上。 船舱里热烘烘的,有浓重的汗臭气和一股说不出的难闻味道,微微的鼾声充斥耳中。 片刻之后,三人适应了舱内的黑暗。借着舱外透进来的月光,大致看清了舱内的情形。 不看则已,这一看,三人都是大惊失色。 在舱里的地板上,东倒西歪的,躺着十几名官兵! 第二百一十八章 被困船上 三人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再也不敢动。 舱外,灰蒙蒙的月色映着水光。船舱里半明半暗,官兵一时鼾声四起,有人在咯吱咯吱磨着牙齿。 马扩轻轻摇摇手,倒退着身子,慢慢从舱内挪了出来。赵榛见阮小七还想朝里走,赶忙拉了一下他的衣襟,用手指指舱门外,自己也跟着从里面退了出来。 阮小七心有不甘,四处看看,又向前走了几步。一伸手,将挂在木墙上的一张弓和一壶箭摘了下来。 阮小七转身要走,不防备脚下忽的一绊。原来是睡在最外面的一个官兵,睡梦中突然伸展了一下腿,刚好横挡在阮小七的脚底下。 阮小七暗叫不好,身子猛地向前倾倒。急切间,他不由自主把手中的弓向下一杵。只听“咚”的一声,弓头戳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舱内的阮小七,舱外的马扩和赵榛,都是猝然一惊。马扩和赵榛一下子回过身,将腰间的刀抽了出来。 海浪拍打着船舷,汩汩有声。 船舱内,有人翻了一个身,胳膊打在旁边人的身上,“啪啪”的响了两下。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什么梦话。不一会,舱内又安静下来,鼾声如雷。 阮小七一手扶着舱壁,一手握着弓,紧张地注视着地板上的官兵。过了一会,见无人醒来,方才松了一口气。他俯下身,轻轻将那人的腿移开,蹑手蹑脚,从里面走了出来。 三人在船上绕了一圈,四处察看,一时间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把船弄走。 “干脆我进去,把那几个官兵一刀一个,全都宰了,咱们驾着船跑就是了!”阮小七捏了一下鼻子,说道。 “阮爷这法子,倒是干净利索,省事。”赵榛微微一笑,随即摇摇头,说道:“可万一不能一下子全部要了他们的性命,惊动起了大队的官兵,可就不好办了!” 马扩点点头,想了想,说道:“我看不如这样,先把船弄到海上去,离得官兵的水寨远了,再想办法解决他们。七八个官兵,咱们三个人,想来不成问题。” 赵榛和阮小七点头称是。 马扩抓起丢在船头角落里的一段绳子,走到舱门口。赵榛和阮小七一边一个,将舱门关好。 马扩将舱门上的抓手扣好,用绳子缠了好几道。随手使劲拉了几下,感觉很是结实,放下心来。 赵榛把系在岸上的缆绳解开。阮小七跳下水去,用力将船朝海湾里面推。 大船轻轻地晃动了几下,随即慢慢朝前移去。阮小七跃上船来,和马扩一人一只桨,拨开水浪,向外划去。 大船移动的很是吃力。费了半天功夫,才将船身从那几艘船中间移了出来。 左右前后都是船只,只有几条窄窄的水道可供通行。极目远处,海面上黑沉沉的,似乎有些浓重的云影在空中飘着。 大船磕磕碰碰,行动迟缓,三个人的心里也一阵阵发紧。阮小七不由地焦躁起来,手里的船桨也加大了力气。哗哗的水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 赵榛吓了一跳,忙叫道:“阮爷,动静小些啊!”阮小七这才手底下放缓,却仍旧把那木浆划得翻卷飞动。 月亮快要落下山去。水面上灰蒙蒙的,腾起淡淡的雾气。四周的水寨里静悄悄的,连灯光也看不到了。 大船才走出去不到十丈远,忽听得背后有人在喊:“不好了,有人偷船了!” 三人骤然一惊,急回头看去。见一名官兵正站在船头,面朝这边,大声叫喊。这艘船,正是此前阮小七淹死的那个官兵所在的船。 船上本只有两名官兵看守。那名官兵出来撒尿,被阮小七结果了性命。另一名官兵睡到半夜,被尿憋醒,看看旁边不见了同伴,便走出舱来。 他立在船头,正待解衣撒尿,忽听得不远处阵阵水声响动。侧目一看,旁边的船只中间显出一个很大的空隙,那一艘大白船已不见了踪影。再往前一看,那艘白船正悠悠地往海湾里驶去。而船上,模糊的几个人影,正在摇桨鼓帆。 官兵在船头跳了几下,再也顾不上撒尿,扯开嗓子大喊起来。喊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几只夜鸟从岸边的树上惊慌飞起。紧接着,好几艘船上亮起了灯光,片刻间人声杂乱。 马扩和阮小七放开船桨,趴在了船板上。赵榛也丢下帆绳,俯身躲在一堆干草后面。 月亮已经下去了,夜空深沉渺远。 灯笼火把照得亮堂堂的,如同白昼一般。离得最近的几艘船上,十几名官兵摇着桨,正向这边赶过来。 阮小七着恼,拔出刀,就想出去厮杀。马扩扯住他的衣裳,小声说道:“阮爷,弓箭给我!” 阮小七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背了弓箭,忙回手解下,递给马扩。马扩接在手里,单腿跪在船板上,张弓搭箭。双臂拉开弓,手一松,一直弩箭疾飞而出,正中最前面一名官兵的咽喉。 那官兵哀叫一声,手猛地一抓脖子,船桨登时掉入水中。紧接着,他的身子一个趔趄,从船头栽入了水中。 几朵水花泛起,闪着血光。官兵的身子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上,再没了动静。其余的官兵吓得大叫,惊慌乱跑,都将身子趴在了船板上,再也不敢上前。 “好箭法!”阮小七不觉赞道。马扩微微摇头,又捻出一支箭,冲着十几丈外的船头猛射出去。 那船上,一名官兵正偷偷抬起头,朝这边窥视着。猛然间眼前一闪,一支箭已到了跟前。他惊慌不迭,竟然站起身,想往另一边跑。 他不跑还好,这一跑反倒成了活靶子。这支弩箭不偏不正,恰好射在他的面门。他大叫一声,牙齿崩碎,弩箭竟从口中一穿而过。他一声不吭,仰面朝天,跌在了船板上。 “好!”阮小七又叫了一声。说来也巧,这被射死的官兵就是刚才发现船只被偷、喊叫示警的那一个。 此刻,从远处而来的几艘船,已经很快靠近。周围的船上,也都站满了官兵,举着火把,乱哄哄地叫喊着。 白船被围在中间,再也动不得。这时候,船舱里也猛地响了起来,里面有人正使劲拉动舱门。不用问,是舱内的官兵也被惊醒了,想要出来。 四下一看,官兵已纷纷向这艘船靠拢了过来,灯光和火把越来越近。有人在大声喊着:“别放跑了偷船的小贼啊!” 舱门猛烈的摇晃着,绳索慢慢地脱开。忽听得“咔嚓”一声,舱门猛然被推开。一个官兵从里面扑了出来,一下跌倒在船板上。 没等他起身,阮小七已跳到了跟前。手起刀落,那官兵哼了一声,登时毙命。 跟在后面的两面官兵一愣,向后跳了几步,随即大叫一声,挥着明晃晃的大刀,杀了出来。在他俩身后,还有好几名官兵,涌到了舱门口。 阮小七正要挺刀相迎,忽听得马扩急喊:“阮爷,快闪开!”阮小七不知马扩何意,却也慌忙跃起,躲向一旁。 只听得“嗤嗤”声响,两只弩箭几乎同时射出。那两名官兵还在惊疑,箭已射中哽嗓咽喉。弩箭一穿而过,箭头从颈后露了出来,箭尾仍在这一头晃动个不止。 舱门口的官兵惊呼一声,一起退了回去。马扩冲着舱门又连发好几箭,听得里面一阵大乱,惨叫声连连。片刻之后,舱门口没了动静,无人敢再出来试探。 这时间,官兵已到了近前,团团将白船围定。火光照在船上,三个人无处逃遁,身形一览无余。 众官兵看到偷船的贼原来只有三个人,张皇的神色顿时放松下来。一名军官立在火把之下,冲着三人大喊:“哪里来的三个小贼,还不快点束手就擒!” 未待三人答话,那军官将手一招:“弓箭手伺候!”随着这一声喊,几十名手持弓箭的官兵从四围涌了上来,立在各自的船头上,将箭头都对准了三个人所在的方位。 阮小七有些恼火。赵榛一把没拉住,阮小七已经一下子冲了出去。他举刀立在帆杆之下,口中大叫:“直娘贼,爷爷在此,来吧!” 那军官见有人出来,先是一怔,随即一挥手,叫道:“给我射!射死他!” 十几支弩箭齐发,冲着阮小七飞来。马扩见势不妙,上前一下扑倒阮小七,两人一起滚到船板的另一边。 弩箭一飞即至,落在船板上,钉在帆杆上,余势不减。阮小七额头冒汗,自语道:“好险!” 那军官冷笑着,说道:“你们逃不掉了,还不快点投降,省得大爷再费工夫!” 马扩偷偷将弓箭拿在手上。他仰卧在船板上,把箭搭上弦,拉满弓。稍停,马扩猛地跃起,朝着军官迎面就是一箭! 那军官正在得意,忽见对面船上一闪,一支弩箭即刻朝着自己飞来。他一时惊慌失措,无暇多想,身子向后一仰,便倒了下去。 那支箭没射中军官,却朝着后面飞去。后面的一个官兵举着火把,正凝神看着前方,哪想到会突然有弩箭射来。他根本无法躲闪,弩箭正中鼻梁。这官兵大叫一声,丢了火把,捂着脸,蹲在甲板上哇哇大叫。 那火把却将一堆绳索引燃,船头上登时起了火。官兵们手忙脚乱,忙着灭火。那军官爬起身来,两手抚着腰,气的脸色铁青。 他定了定神,躲在了两名官兵身后。随后,军官朝前探身看了看,叫道:“放箭,射死他们!” 官兵们答应一声,齐齐拉满了弓弦。 “慢着,大爷,我们投降!”马扩躲在一块木板后面,扬起手,大喊着。 那军官大为意外,眼珠转了几下,叫道:“那好,先把兵器扔出来!” 阮小七很是不解,急问马扩:“马爷,你真要投降啊?” 马扩一笑:“怎么会?” 阮小七一愣,问道:“那你这是要干啥?” “三十六计,走为上!”马扩冲着阮小七和赵榛眨眨眼。 “这么多官兵,实在不好对付。”赵榛点点头,“千万不能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 阮小七也醒悟过来,答言道:“咱们从水里走,不怕这些官兵追赶。” 那军官见船上还没动静,有些不耐烦了,扯起嗓子喊道:“还不快点交出兵器?” “我的大老爷,你别急,这就来了!”马扩喊了一声,先将手里的弓箭抛到了船板上,紧接着又将刀扔了出去。阮小七也将从船舱里拿出来的那把刀,丢了开去。 那军官见状大喜,吩咐道:“都别放箭,让那几个贼人出来!” 马扩三人直起身子,从隐藏处走了出来。三人高举着双手,慢慢靠向船舷。 “快些上去,把这三个人给我绑了!”军官命令道。几名官兵拿了绳索,搭上跳板,就往船上来。 “不好了,水里有具死尸!”紧靠岸边的几艘船上,忽然一阵骚乱,好几名官兵一起喊了起来。 原来被阮小七杀死、藏在船底的那个官兵的尸首,此时忽然浮了出来。顿时,众官兵都朝着那边看了过去。那军官也向前走了几步,向着那边张望。 马扩三人心中窃喜,互相使个眼色,一起从船上跳了下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功败垂成 扑通几声,水面上泛起几个水花,马扩三人没了踪影。 那军官回过神来,盯着水面,大叫道:“快放箭,射死他们!”官兵们手忙脚乱,一起朝着水里放箭。 箭矢如雨,射落在水面上。一阵箭雨过后,火光照耀之下,水波微动,哪里还有人在。 那军官气急败坏,一脚将船头的一个木桶踢下水去,恶狠狠地喊道:“快点找,别让他们跑了!” 官兵们一阵忙乱,纷纷驾起船只,像没头的苍蝇,四处奔去。一时间,水面上船儿竞逐,水花四溅,煞是热闹。 马扩三人一跳入水中,即刻潜到船底。火光映得水面亮晃晃的,一支支弩箭坠入水底。 几名官兵已登上了白船,一直躲在船舱里的官兵也出来了。他们亮起火把,绕着船的四周搜寻一番。没发现有人,便将船又驶回原来的停放处。 三人藏在船底,随着船一起移到水边。人在水里,依然能看到闪闪的火光,听得见嘈杂的人声。 白船停靠在了岸边,有人系好了缆绳。这些官兵随即上了另一艘小船,加入了搜寻的队列。 官兵们在附近闹腾了一阵子,到底没有什么发现。那军官一边呵斥着,渐渐的向远处去了。 水面黯淡了下来,周围的吵嚷声也变得隐约。马扩三人躲在两艘船之间的空隙里,只敢把鼻孔透出水面,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 过了好一会,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三人从水里爬出来,上到岸上,将身子隐在一片高草之中。 回头看看,身后不远处的海湾上,火光闪烁,人声杂乱,众多的官兵还在搜寻着。身前,约莫十几丈外,就是几座牛皮的帐篷,此刻也隐然有了灯光。 三人矮下身去,悄悄接近了其中亮着灯的一座帐篷。 帐帘半挑着。透过一侧的缝隙看进去,有一个人正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张小木桌。桌上有三四个碟子,里面盛着一些已吃去大半的小菜。 那人端着酒碗,低头喝着,嘴里嘟嘟囔囔,说的都不是中原的话语。在他身后的地铺上,一头一个,斜躺着两个赤膊的汉子,鼾声大作。 看来海湾上的这一阵喧闹,完全没有影响这个人喝酒,也没搅了另外两个人的好梦。 马扩耸耸鼻子,冲着赵榛和阮小七一笑。不用说,这三个人想必都是金国人,在这里有一些特别的对待。 喝酒的金人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将碗放在桌上,竖起耳朵听了听,随即抹了一把嘴,将碗中剩下的酒喝了下去。 “吱吱,吱吱!” 阮小七把手掩在唇边,学着老鼠的叫声。那人一下就听到了,抬起眼,朝着帐帘外望了望,却没有动。 “吱吱吱,吱吱!” 阮小七的叫声更大了。那人终于直起身来,离开了小木桌,摇摇晃晃,朝着帐帘走过来。 掀起帐帘,凉风扑面而至。他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形,便觉有沙子吹进眼里,不由地用手去揉搓。忽地脖子一痛,被人卡住了喉咙。正想喊叫,腹下一凉,一把短刀刺入他的腹中。 这个金人一声未吭,便送了性命。阮小七将他的尸首放在帐帘的一边。赵榛守在帐外,马扩和阮小七两人摸进帐去。 那两个金人还在酣睡,口边的涎水流出好长。马扩和阮小七相视一眼,轻手轻脚走到近前,拿起放在旁边的长刀,朝着颈部就砍了下去。 血光迸溅。咕噜两声,人头滚落一旁。铺上顿时被血浸染,殷红一片。 两人扒下金人的衣服,各自换上。金人大多体格高大,这衣裳穿在马扩和阮小七身上,还倒挺合身。 帐篷外,赵榛也将金人的衣裳换好。三人离开帐篷,来到水边。 海湾里,官兵没有罢手,还在四处搜寻。近岸的这一侧,反倒十分安静。 今晚想偷走自家的船,看来是不可能了。只能先逃出去,另外再想别的办法。 赵榛在岸边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一只小船。他将小船摇了过来,马扩和阮小七也上了船。 赵榛将船划出四五丈远,却听阮小七说了一声:“停一下!”一边从赵榛手中抢过木浆,竟将船向回划去。 赵榛和马扩吃了一惊,齐声问道:“阮爷,你这是要做甚?”阮小七故作神秘一笑,并不答话,只顾把船靠了岸,将木浆一丢,跳了上去。赵榛和马扩目瞪口呆,不知道阮小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见阮小七一溜小跑,到了那牛皮帐篷跟前。那帐篷里的灯还在亮着。阮小七一低头,钻进了帐篷。 不多会,阮小七从帐篷里跑了出来。几个大步跳到船上,口中急道:“快走,快走!” 赵榛和马扩俱是一片茫然。阮小七却将桨拿在手中,用力划起船来。赵榛和马扩再去看时,只见岸上火光亮起,那座牛皮帐篷已然烧了起来。 火光映着阮小七的脸,尽显得意之色。阮小七一边摇着桨,一边说道:“该杀的金狗,不能便宜了他们!” 此刻,其余相连的几座牛皮帐篷也被引燃。顷刻间,火光明亮,照得岸上、水里一片明晃晃的。一阵叫喊声里,人影散乱。好几个人赤着身子,从帐篷里跑了出来。 赵榛苦笑:“阮爷,你这不把官兵都引过来了吗?”阮小七嘿嘿一笑:“你怕啥,咱们这不都穿着金人的衣服吗?” 船上的官兵也都看见岸上起了火。那军官神色大变,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不好,是金人的营帐起火!”说罢,急急催促着手下:“快去,快去救火!” 看几个官兵还在不紧不慢,一副不着慌的架势。那军官立马急了,上前冲着几个人大喊:“没听见吗?还不快点!”抬起手,朝着最前面的一个官兵,就是几个大嘴巴,口中骂道:“不知死活的狗奴才!朝廷好不容易,才把哈密木的事压下去。这一回金人要是再有个好歹,咱们可是吃不了得兜着走!” 那几名官兵吓得不敢吭声,只是拼命将船驶向岸去。一时间,官兵们都停止了搜捕,一起朝岸上涌来。 赵榛三个人摇着船,大摇大摆地朝海湾里去。官兵们都忙着上岸救火,一时没人注意他们。眼看着小船晃晃悠悠,迎着官兵的船,慢慢靠近了空阔地带。 天地间,苍苍茫茫。 海湾和大海的相接处,卷起朵朵浪花。滔滔的的水声,随风而至。三人手里用力,朝着湾口一个劲的猛划。 因为来路的岸上,已经亮起了灯火,不少官兵正在那里四处察看。木栅栏的缺口十有八九已被官兵发现,原路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所以,先到外海兜一圈,再绕回头去,找个适当的地方上岸,才最安全稳妥。 隔着不远,小船与那军官的船擦肩而过。赵榛扯起了帆,鼓鼓的风,一下子将船帆充胀起来。小船猛地摇晃了几下,向着湾口奔去。 那军官站在船头,心急火燎地望着岸上的火。无意间一侧脸,看见一艘小船迎面驶过,不觉有些诧异。 回头细看,那小船已升起了一叶白帆,正朝着海上去。他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过来,冲着官兵喊了一声:“掉头,快去追那只船!” 官兵们正闷头划船,忽听得他这么一喊,都停下来,一起望向他。那军官又发了急,大叫:“都是废物,快去追啊!”官兵们这才醒悟过来,慌忙调转船头,向着赵榛他们驶去的方向追去。 再看时,纷纷乱乱的,十几艘船,几十名官兵又跟了来。 赵榛他们的小船驶得飞快,不多时已将官兵的船抛开好远。那军官怒了,大声叫道:“放箭,快放箭!” 官兵们张弓搭箭,一起朝小船发射。可离得远,虽是顺风,却也没有几支箭射到小船上。那军官急的额头冒汗,骂声不迭。 赵榛他们的小船已到了湾口。海浪翻涌,辽阔无际的大海就在眼前。看着在身后拼命追赶的官兵,三人心中暗自窃喜。 谁知此时,小船忽然不向前走,反而朝后退去。三人一惊之下,赶忙奋力划桨,可小船还是一个劲的退后。 三人满头是汗,衣服都湿透了。不料那小船依然如故,而且越退越快。三人心中惊惧,使出了吃奶的劲,那小船却不肯向前半步。而身后,官军的船只愈来愈近。 难道是遇到了鬼? 三人精疲力尽,丢下船桨,坐在船头,大口喘着气。 涛声轰响,如雷鸣一般。滚滚的海浪,像一群群狰狞的怪兽,从大海朝着海湾前赴后继地涌过来。 三人这才明白,是涨潮了。那奔涌的海水,正一股脑地灌进海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瞧这个情形,小船要想前进,非人力所能为。 官兵的船已经靠近。 浪涛之中,小船上下颠簸,正似一片树叶。 “看到了,就在前面!” “追啊,别让他们再跑了!” 官兵的船上阵阵喊声,已震响耳鼓。而转瞬间,火光已照见了小船。 “放箭,放箭!” 一阵箭雨,密密飘落。 幸亏小船来回摇晃,那箭才不曾射中三人。来不及多想,三人从船板上一跃而起,纵身跳入了海中。扑腾几下,便朝着大海的方向奋力游去。 “跳海了,跳海了!” “追!” 官兵的大船迎着海浪,黑漆漆的压了下来。三人游出不远,又被海浪卷了回来。几艘船将三人围在了中间。 “别放箭,抓活的!”那军官立在船头,恨恨地说道。 三个人在浪里起伏,咸涩的黑水扑打着口鼻,生生地疼。 忽然,几张大网兜头而降! 第二百二十章 故人重逢 猝然之间,几张硕大的渔网将三人网个正着。 三人的手脚登时被渔网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个人就被缠捆得像三个大粽子,再也动弹不得。几根长钩伸下来,把三个人拉了上去。 扑通一声,三人被丢在了船板上。那军官赶上前,冲着三个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好半天,还不肯罢手。三个人气得火冒三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任人家处置。 那军官打累了,终于停下手来。临了,还没忘朝着渔网上面狠狠啐了几口。马扩三个人浑身湿淋淋的,头晕眼花,鼻青脸肿,连半点反抗的气力也没有了。 此时,潮水似乎也累了,慢慢平息下来。官兵们解开渔网,将三人结结实实绑了,随即调转船头,向着海湾里面驶去。 阵阵海风,吹得船帆簌簌作响。马扩三个人,感觉像斗败的公鸡,心里真是沮丧极了。 船停了下来。官兵将三人推下船去,沿着一道搭在几艘小船上的木板路,上到一艘大船上。 这艘船体型庞大,船板厚重结实,船身上涂了一条飞舞的巨龙图案,显得很有气势。船头插着几面大旗,在夜空中迎风招展。那军官在前,官兵将三人带进船舱里。 船舱里灯火通明,很是宽敞。一个身着便服的官员,坐在一张长方形的大书案之后,正在灯下凝神读书。 听得门口有响动,那官员抬起头来。望见马扩三个人,不觉有些吃惊。 “禀大人,偷船的三个贼人全都擒住了!”军官向前走了几步,拱手说道。那官员闻听,将手中的书打开,反放在书案上,接着站起身,推开椅子,走了出来。 马扩和赵榛低着头,看也不看一眼。阮小七气哼哼的,拿眼瞥着那官员。 那官员走到近前,背着手,将三人挨个打量了一番。又盯着马扩看了几眼,转过身去,踌躇着,在舱内来回踱了几步。 忽然,他用手指指赵榛和阮小七,冲着那军官挥挥手,说道:“先把这两人带到一边去!” 马扩听到这声音,不觉一怔,抬头看了官员一眼,心里顿时怦怦跳了起来。 拿军官却是一愣,有些不解,面现难色,迟疑着说道:“大人,这......”那官员面色一沉,吩咐道:“恐怕这个贼人是挑头的。你且在门外守着,我来单独问问他!” 军官支吾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那官员不耐烦地又挥挥手,声音也大了些:“没听见吗,还不快些出去!”军官喉咙里响了几下,不敢再说什么,领着人将赵榛和阮小七带了出去。 那官员看着官兵们出了舱门,向前快走几步,抬手将舱门重重关上。这才回过头来,看着马扩,问道:“冒昧问一句,尊驾可是姓马?” 马扩看着眼前这人,方面大耳,浓眉虬髯,声若洪钟,俨然一副粗狂模样。一个名字一下跳到嘴边,马扩张了张嘴,差点叫了出来:“你是呼......” 那官员点点头,望望舱门口,靠近了马扩,俯下身,低声说道:“不错,我是呼庆!” 马扩心中大喜,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你真是呼庆?”那官员眼睛发亮,使劲点点头:“是,千真万确,在下正是呼庆啊!” “呼大人,没想还能再见到你啊!”马扩只觉眼睛一热,几颗眼泪滚了出来。他想伸手去抓,忽觉身子一紧,这才想起自己还被绑着。 呼庆上前,两手用力捏着马扩的胳膊,口中喃喃说道:“马大人,这一晃,咱都七八年没见面了!”说话间,呼庆脸上已是泪水涟涟,拿衣袖不停擦拭着。 “是啊,是啊!”马扩只觉胳膊被呼庆捏得生疼,脸上热热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乍一见,我都不敢认了!” 呼庆一声慨叹:“都老了,老了!”随即用手指指鬓角,说道:“你看我这里,都是白头发啦!” “可怜白发生,”马扩眼前模糊,应声道:“亡国之臣啊!” 呼庆猛然想起什么,急急走到舱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并无动静,他这才走了回来。 呼庆歉然一笑,说道:“马大人,请恕小弟暂不能给你松绑!”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案后面将椅子拉了出来。椅子搬到马扩跟前,呼庆说道:“马大人,委屈你了,且坐一坐吧!” 马扩也不谦让,挪动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马大人,你怎到了这里?”马扩刚坐下半个身子,呼庆就惊疑地问道。 “说来话长啊......”马扩轻叹一声,随即将这几年的情形约略一说。 呼庆听罢,好一会没言语。马扩见他没动静,也问道:“呼大人,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呼庆面现愧色,沉吟片刻,方才说道:“马大人,你是知道的,我原本在宁海水军。靖康年,大宋京都失守,金人破城,二帝被掳,新官家南去。宁海水军的将领跑的跑,逃的逃,一时间群龙无首,顿作鸟兽散......” 呼庆声音低沉,恍然一下子又回到了往事的苦痛里。 “我本想杀身殉国,可老母在堂,两儿年幼,妻子柔弱,实在狠不下心肠来。没奈何,只好委身与敌,成了为人唾弃之徒,苟活世上。惭愧啊,惭愧!” 呼庆一边说,边用拳头连连砸着自己的脑袋,砰砰有声。 “呼大人,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马扩长出了一口气,同情地看着呼庆,“这也不能完全怪你。官家都丢下中原的土地和百姓不管,你一个小小军官,又有何办法?” “以身事贼,终究是污了这清白之身!”呼庆摇摇头,一脸懊恼之色。 “呼大人,你训练这水军,可是要去攻打咱大宋?” “不错,”呼庆脸上罩了一层阴云,“上有所差,不敢不从。可若是去打故国,我怎能下得去手啊?” 原来呼庆之前虽然官阶不怎么高,但久事水军,水性娴熟,且极富韬略,于水上训练和对敌很有心得。故而大齐朝廷这次专门给呼庆升了官,指派他全权负责,与金人共同训练水军。 可是练成水军,却是要去攻打大宋,这让呼庆如何做得来。思前想后,想带了一家老小,干脆回老家种田算了。不想人家早有防备,提早把呼庆的老母、妻儿都接到大名府去了,美其名曰“替呼将军尽孝养家”。呼庆心里明知其由,却是有苦不敢言。一家老小其实已成了人家的人质,投鼠忌器,只好听任人家摆布,抗争不得。 呼庆说完了,立在书案前,神色凄惶。马扩也是无语,不知怎的安慰呼庆才好。一时间,舱内寂然无声。 外面起了风,吹得帐帘呼呼作响。这时,门帘一挑,那个军官走了进来。 呼庆赶忙背过脸去,用衣袖偷偷擦了几下,脸上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他直起身,冲着军官怒声喝道:“混账东西,没个规矩!老爷没喊,你怎么就擅自闯了进来?” 那军官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立在原地,神色却并不慌乱。他瞧见大人站着,马扩反倒坐在椅子上,有些诧异,可也不敢询问原委。 呼庆皱皱眉,神色缓和下来,说道:“什么事,快点说!” 那军官向前走了几步,拱拱手,压低了声音:“大人,刚才有守卫来传话,说哈密将军指名要这三个贼人。” 那军官的声音不大,马扩却也听到了耳中。心里一愣,怎么又一个哈密将军不成? 其实这个哈密将军名叫哈密铁,是死去的那个哈密将军的亲弟弟。 哥哥无端死了,兄弟自然伤心。登州官府和大齐朝廷一口咬定,那哈密将军是被山贼流寇伤了性命。可这哈密铁还是心有不甘,一定要到登州来看个究竟。公私兼顾,两不耽误,金人索性就派他来一起训练水军。 那哈密铁的亲哥哥被宋人杀死,自然对宋人有恨,心中不免存了偏见。而大齐国原本即是宋人,这样一来,哈密铁对大齐的官兵都没个好脸色。 不过,由于胡庆的身份,哈密铁对呼庆还多少留有情面,不敢太放肆。呼庆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之不及,平日里也尽量少与哈密铁接触。 哈密铁初来登州,煞有介事的,要把哥哥的死因探个究竟。可众人都是同样一番说辞,新任知府又私底下做了安排;哈密铁人生地不熟,折腾了好些日子,一无所获。到后来哈密铁心灰意懒,慢慢没了兴致,再也不去管哥哥如何丧了性命;反倒喜欢上了登州的烧酒,且对那些窑姐儿着了迷。 哈密铁不习惯水上,带了随从在岸上扎下帐篷,自去居住,仍如在北地一般。呼庆乐得清闲,也不去管他。这些日子两人一直相安无事,看去倒也融洽。今日哈密铁忽然来要人,呼庆不免心中忐忑,思忖着如何应付。 呼庆看了看那个军官,说道:“你先出去,我稍候便来!” 那军官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呼庆说道:“大人,你可快点。那人还在外面等着回话呢!” 呼庆厌烦地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吧!”那军官又侧脸看了马扩一眼,才转过头去,出了船舱。 “马兄,事情来得急,我要先去金人那边走一趟!”呼庆望着马扩,说道。 “那我们?......”马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马兄,”呼庆想了想,说道:“先委屈你们几位,在这船上待着。等我从金人那里回来,再做打算。” 说罢,呼庆又握了握拳头,眼睛晶亮有光:“马兄请放心,只要有我呼庆在,断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舱外响起吵闹的人声,那个来传话的兵士似乎等的急了。 呼庆推开舱门,冲着外面喊道:“来人,把贼人都押下去!” 第221章 左右为难 两名官兵走进来,将马扩带了出去。随即将他和赵榛、阮小七一起,关进了舱底的一间小室。 呼庆换好官服,带上随从,跟着那个传话的兵士,来到靠在岸边的一艘大船上。 这船本来就是给哈密铁准备的。可哈密铁不肯住在船上,说不习惯,执意要睡帐篷,所以这船便一直闲着。今晚哈密铁的帐篷被烧毁了,这船派上了用场。 岸上的几座帐篷都已烧得乌黑,只剩下几个空架子还立在那里。黑乎乎的烟灰飘着,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火烧烟熏味。 船舱内,哈密铁赤脚穿着一件皮袍子,脸上还有黑黑的烟迹。他卧在一张地毯上,旁边放着一只大碗,里面是黄浊的烧酒。 哈密铁面红耳赤,一只手拿着半只烧鸡,另一只手撕扯着,正把肥嫩的鸡肉往嘴里胡乱地塞。 瞧见呼庆进来,哈密铁一下从地毯上跳起来,冲着旁边的一名侍女说道:“呼大人来了,你先下去吧!” 那侍女答应一声,垂下眼眉,朝呼庆深深施了一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哈密铁坐回去,一指酒碗:“呼大人,你也来一碗!”呼庆连忙摆手:“哈密将军,下官本就不胜酒力。此际夜静人乏,更是不能饮,还请将军自便吧。” 哈密铁哈哈大笑,吞下一口鸡肉,端起酒碗,一扬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随即抹抹嘴,轻蔑地一瞥,说道:“南蛮子,就是不痛快啊!” 呼庆面色一沉,眼中闪过几丝阴冷的神情,即刻又堆起笑脸,笑道:“哈密将军好酒量,下官望尘莫及!” 哈密铁听罢,很是得意,指指一角的地毯:“呼大人,你也坐啊!”说罢,不住地打着酒嗝。那浓重的酒气和咸腥味扑面而至,惹得呼庆一阵反胃,差点吐了出来。 呼庆强自忍着恶心,四下里看看。见有一只小矮凳斜靠在地毯边上,便俯身拿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放在地板上,说道:“哈密将军,下官还是坐这个吧!” “随你吧。”哈密铁头也没抬,只顾撕咬鸡肉。呼庆坐在凳子上,又气又恼,却不敢发作,只皱着眉头,看着哈密铁大快朵颐。 噗的一声,哈密铁忽然放了一个响屁。呼庆一愣,那熏人的臭味紧接着弥散开。呼庆不觉捂住了鼻子,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那哈密铁却浑然不觉,只顾将一根鸡腿咬在了口中。咯吱咯吱,哈密铁竟然将那鸡骨头也吞了下去。 呼庆心中恼怒,却待起身要走。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哈密将军,不知唤下官来,有何吩咐?”看哈密铁放下酒碗,呼庆急忙问道。 哈密铁怔了一下,抬头盯着呼庆看了几眼,方才恍然大悟,笑道:“瞧我这记性,只顾着喝酒,把大事都给忘了!”一边连连伸手拍着自己的脑袋,“荒唐,荒唐!” 呼庆实在不愿意看哈密铁这幅模样,拱拱手:“哈密将军,你先喝酒,有事咱们明日再说。”说着,呼庆站起身,就要往舱外走。 “别急,别急啊,呼大人!”哈密铁从地毯上爬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想起来!”呼庆收住脚步,看着哈密铁,却没有再坐下。 哈密铁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趔趄,身子一下扑倒在呼庆身上。碗中的酒立时洒了出来,全都泼在了呼庆的背上。 “哈密将军,你喝多了!”呼庆一面叫着,一面用手去推哈密铁。不料哈密铁的身子很是沉重,呼庆连推几下,竟然没有推动。 哈密铁呼吸急促,重重的鼻息扑在呼庆脸上。呼庆终于忍不住,嘴一张,一口污物喷了出来。那哈密铁却手一松,酒碗落地,身子也瘫软了下去。 呼庆终于挣脱开哈密铁,蹲在地上,又接连吐了几口,方才觉得好受些。他走到门口,深吸了几口气,犹自喘息个不止。 哈密铁半坐在地板上,嘴角流出长长的涎水。他眼神迷离,口里哼哼着:“呼大人,我,我想起来,......是,是几个贼人,......烧了,烧了帐篷,......你,你把他们,把他们带,带来,......” 说着,说着,哈密铁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身子一歪,倒在地板上,竟然呼呼大睡起来。 呼庆却松了一口气。他用衣袖擦了擦嘴角,走出船舱,冲着外面的守卫和侍女说道:“哈密将军喝多了,快些伺候哈密将军就寝!”侍女和守卫应了一声,慌忙跑进舱去。 夜色朦胧,水面上波光闪闪。一大片水寨,高高低低,如山影起伏。 呼庆低头走着,轻松的心情忽然又一下子沉重起来。 今晚过了关,明日哈密铁再来要人,那是该如何说法?他一边想着,不觉一抬头,已到了自己的船头。 呼庆进了船舱,坐在书案前想个半天,终于站起身,喊过一个贴身的家将来。 这家将名叫陈二,莱州府人,快五十岁了,跟随呼庆多年,无妻无子。呼庆投了大齐刘豫,陈二虽不情愿,窘迫间却也无处可去,只好也一起跟了来。 陈二进了门,垂手立在书案前,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他望着呼庆,下意识地就要打哈欠。嘴巴刚一张开,陈二就觉不对,赶紧用手捂住。 “大人,你找我有事?”陈二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陈二,你先坐下,”呼庆一指旁边的椅子,“我有事和你商量。” 陈二在椅子上坐定,抬眼盯着呼庆,一时睡意去了大半。 呼庆把当晚发生的事一说。陈二一听,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人,你是说,马扩马大人被官兵捉住了?” “是,一共三个人,眼下都关在舱底的小室内。”呼庆点点头,表情凝重。 陈二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搓着两手,眉头紧锁,半天没说话。 “别说马大人是我的故人,就是大宋的其他人被捉拿住了,我也不可能袖手不管。”呼庆从书案后走了出来,在舱内来回走了几步。 “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陈二点点头,问道。 未待呼庆答言,陈二又说:“倘若此事瞒住了金人还好。大人寻个理由,放了他们就是了,无非担些风险。可如今哈密铁都知道了,还跟大人要人,大人如何能放走他们?” 呼庆抬头望着舱顶,沉思片刻,忽然说道:“罢,就是拼上这条性命,我也要救出马大人他们!” 陈二吓了一跳,脸上微微有些慌乱之色。他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外看了看。见外面并无人迹,随即将门紧紧关了,上了门闩,这才转身回来。 “我的大人,小声点啊!”陈二弓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若是被人听去了,可是要杀头的啊!” 呼庆面色一凛,瞪圆了双眼:“无非就是个死,怕他作甚!” “大人啊,你可想清楚了,”陈二连连摆手,“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别忘了,老夫人、夫人和两位公子,可都在人家手里呢!” 呼庆一听,身子猛然一震,顿时神气大变。他回身坐在书案后,使劲用拳头锤着桌角,长长的叹了几口气。 “大人,这事还得从长计议。”陈二眨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说道。 “怎么从长计议?”呼庆眼眉一挑,“我能坐视不管?若是传出去,岂不被人戳断脊梁骨。” “大人,小人不是这个意思。”陈二摇着头,“我只是说,要想个稳妥的法子才好。” 呼庆没说话,两眼紧盯着陈二的脸。 “若是大人凭着一时意气,把马大人他们放了,金人哪里如何交代?”陈二神情焦急,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大人一个人好说,大不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是老夫人他们怎么办,你能丢下他们不管?一家老小好几口,那不是命吗?”说着,说着,陈二的嗓门高了起来。 呼庆听罢,低下头,久久不语,只是一个劲的用手拍着额头。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陈二,我本想让你今夜就带着马大人他们走。可你这么一说,这事还真是不好办了。” “大人,马大人他们不能不救,可大人一家老小的性命也不能不管啊!”陈二向前走了几步,俯下身,两手按在了书案边上。 “明日一早,哈密铁必定跟我要人,”呼庆思忖着,“我不敢不给,也不能不给,除非一家老小的性命不要了。” “陈二,你跟我来!”呼庆忽的站起身,朝外便走。 外面,夜色静谧。漆黑的天幕上,无数颗星星在闪烁眨眼。微微的涛声,轻轻摇晃着船只。 呼庆两人到了舱底。门口的灯笼来回摇晃,照下昏黄的一片光亮。两名官兵一个靠在门上,另一个坐在地下,正在打盹。 直到呼庆走到跟前,两名官兵才察觉。两人忽的站起来,揉着眼睛一看,顿时说话也结巴了:“大,大人......你,......” 呼庆咳嗽了一声,摆摆手:“明日哈密将军要提拿这三个贼人,我不放心,下来看看。” 两名官兵松了一口气,仍心跳个不止。赶忙上前将门上的大锁打开,推开门,让呼庆和陈二进去。 “在外面守着,没有老爷的吩咐,什么人也不要放进来!”陈二一脚跨进门槛,又回头说道。 “是,是!小的明白!”两名官兵连声答应着,慌忙将门关好。随后,离开门口几步远,一边一个,立在两旁。 “这么晚了,大人还要来看犯人,你不觉得怪吗?”一名官兵四下里看看,压低了声音,说道。 “吃饱了撑的,你操那份闲心干嘛?”另一名官兵狠狠推了他一把,神秘兮兮一笑,“我看啊,八成被那哈密铁吓得呗!” “小声点,别让里面听到了。”那一名官兵指了指门口。两人不再说话,抱起膀子,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约莫两盏茶的光景,门一开,呼庆和陈二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大人慢走!”两名官兵赶紧让开,齐声说道。 “这几个贼人,给我好好看好了。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要拿你们是问!”呼庆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道。 “是,是!大人放心,小的明白!”两名官兵点头哈腰,一边互相偷偷看了一眼。 呼庆和陈二回到舱内。陈二关紧了门,疾步走到书案前。呼庆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佩,递给陈二:“你收好了,拿它去芦花村。” 陈二点点头,接了过去,将玉佩收入怀里,又用手在胸口用力按了几下。 “这是马大人的信物。记住了,凭此物见人。”呼庆还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 “大人放心,我识得厉害。”陈二答道。 “陈二,方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吧?” “大人放心,小的都记住了。” “这里面是我的手谕,你拿好。倘若有人查问,就说是有急要事项连夜上报知府大人。”呼庆将写好的文件装入纸袋内,交给陈二。 “小的明白。”陈二答应一声,将纸袋收好。 “大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走了。”陈二理了理衣衫,又问道。 “没了,”呼庆稍一沉吟,随即摆摆手,“你路上小心!” 第222章 暗度陈仓 天刚麻麻亮,哈密铁就派人来催要人犯。 水面上雾气昭昭,隐隐有些凉意。那军兵在门外等了半天,才看见呼庆打开门,从里面了走出来。 门口的守卫一瞧见大人,立马挺直了身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呼庆站在门口,一脸的倦意,伸了个懒腰,不停地打着哈欠。 “这么早啊!哈密将军起来了吗?”呼庆理了一下官服,问道。 那军兵看了呼庆一眼,微微弯了一下要,拱拱手,答道:“回大人,哈密将军早就醒来了,着令把人犯带过去。” “好,我知道了。”呼庆看了看天色,眉头皱了一下,“你先回去吧。时辰太早了,跟哈密将军说一声,稍后我会亲自带人送过去。” “呼大人,哈密将军特意吩咐过,一定要小人和人犯一同回去复命。”那军兵急急说道。 “我知道了,”呼庆面色一沉,斜眼瞪着那军兵,“你就这么回复哈密将军。哈密将军倘若问起,你就说是本官说的。” 那军兵本想再说什么,可看看呼庆的脸色,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发声。他冲着呼庆躬身施了一礼,转过身去,踏着摇晃的木板走了。 呼庆回到舱内,坐在书案前发了一会呆。站起身,来回踱了好几趟,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天色愈发亮了。舱门上,已有了淡淡的阳光。 “来人!”呼庆走到门外,喊道,“将那几个犯人带出来,送到哈密将军那里去!” 此时的哈密铁,正卧坐在地毯上,竟然又喝起酒来。呼庆一走进船舱内,就闻到了一股酒气和隐隐的腐臭味。他禁不住一阵恶心,接连呕了几声。 “呼大人,早啊!”哈密铁看见呼庆,稍稍起了起身子,用手指指旁边的小木凳。 呼庆没有坐,耸耸鼻子,说道:“哈密将军,下官已将人犯带到,将军打算如何审问?” 哈密铁头端着酒碗,头也没头,手一扬,说道:“审问什么?拉出去,把脑袋都砍了!” “哈密将军,你说什么?”呼庆吃了一惊,慌忙问道。 “我是说把这几个贼人的脑袋都砍了!”哈密铁喝了几口酒,酒碗依旧端在手里,抬眼看了一下门外,说道。 “哈密将军,你问也不问一句,就把人杀了,不妥吧?”呼庆急道。 “还有什么好问的?”哈密铁盯着呼庆,却没有生气,“他们烧了我的帐篷,还烧死了好几个大金国武士,难道不该死吗?” “哈密将军说的不差,”呼庆掂量着字句,缓缓说道,“可下官问了,那几个人说都是附近的村民,只是来偷船,并未放火。” “据下官所知,附近的山上有好几伙强人,不杀人放火,不抢劫百姓,反倒专与朝廷作对。对大金国的人,更是见一个杀一个,下手毫不留情。” 哈密铁“哼”了一声,放下酒碗,看着呼庆,目光一时呆住。 “下官看这三个贼人绝不像是寻常百姓,是南朝的细作或者本地的强人也未可知。”呼庆一脸郑重,哈密铁不觉竖起了耳朵。 “依下官之见,还是应该押送到登州府衙,交给知府大人审问个明白才好。”呼庆盯着哈密铁,“不论怎么说,这也是登州的治下之地。再说了,倘若这三人真是南朝的细作,哈密将军就这么将他们杀了,岂不误了大事?” “真是麻烦!”哈密铁满脸的不高兴,低下头,将碗里的酒又喝了下去。 “退一步讲,这三个贼人果真是寻常百姓;若问也不问,就这么要了他们的性命,万一附近的百姓知道了,知府大人那里也不好交代啊!” 呼庆向前走了几步,凑到了哈密铁身前。那难闻的气味还是让呼庆禁捂了一下鼻子。 哈密铁两眼通红,脸上犹是酒意不减。他终于从地毯上爬起来,大肚子直挺挺的向前。 哈密铁一连打了几个酒嗝,紧盯着呼庆看了一会,方才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好?” “还是押送到知府衙门,过堂审问了才妥当。”呼庆说完,走到门口,透了几口气,又转身回来,径自坐在了小木凳上。 哈密铁盯着舱顶,半天没说话。 “哈密将军若是担心路上有事,派几个金兵一起押送好了。”呼庆又道。 哈密铁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就依呼大人说的办!”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岸边的树上,好多鸟儿在鸣叫着。那几座烧毁的帐篷,黑乎乎的一片,煞是难看。 马扩三人戴了木枷,被一名金兵和五名官兵押送着。呼庆亲自将他们送到岸上,默默地朝着马扩看了几眼,才走了回去。 太阳高过了树梢,官道上空阔无人。路两边树木茂盛,杂草和灌木丛生,弥漫着一股湿热之气。 那金兵骑在马上,其余几人却是步行。走出十几里路,渐渐有些行人,天气也开始热了起来。虽是暮春,却有些盛夏的感觉。 马扩几人倒也不以为意,边走还边看着两边的景物,丝毫没有做囚犯的苦相。那几名官兵却走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瞅着骑马走在前面的金兵,不住地斜眼看。 “大爷,咱们歇歇脚再走吧!”带头的官兵看到不远处的路边有一家小客栈,紧跑了几步,到了那金兵的马前。 那金兵也走得有些热了,解开了上衣,呼呼扇着风。他望了一眼挑在门口的酒幌子,咽了一口吐沫,说道:“好啊,好啊!我们就去那里歇上一歇!”随即催马,不顾这几名官兵,一个人径直朝小客栈奔去。 “他娘的!”那官兵骂了一句,朝着金兵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 等官兵和马扩等人赶到小客栈,那金兵已坐在门前喝了起来。小桌上,几碟小菜,一壶烧酒。 见一行人到来,客栈的两个伙计忙迎了来,口里喊着:“军爷辛苦,这里歇歇脚吧!”瞅见官兵身后的三个人,伙计很是大声地叫道:“这还押着几个犯人啊!” “一边去,一边去!”带头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这可是衙门的重犯,出不得半点漏子!”两个伙计吐吐舌头,相视一笑,将几个人让了进去。 那官兵进屋看看,见地方不大,有几个客人还在里面闲谈,就又走了出来。他站在房檐底下,冲着伙计喊了一声:“店家,搬几张桌子来,我们就在外面!” 伙计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将三张桌子摆放到门外的树荫里。官兵分坐在两边,却让马扩三人坐了中间的桌子。 一个伙计提了一大壶茶水来,先给官兵们倒上。那边阮小七叫道:“伙计,咱也喉咙冒烟,来些茶水!” 那伙计看看带头的官兵,问道:“军爷,你看?” 带头官兵看了阮小七一眼,神色间有些畏惧,冲着伙计没好气地说道:“他要是想喝,你给他就是了!” 那伙计答应一声,晃了晃大水壶,却转身回了屋里。阮小七气得大骂:“这狗奴才,哪里去了,真是该打!”舔了舔嘴唇,干裂难受。 谁知一抬眼,那伙计已提了一个水壶走了出来。先把阮小七跟前的碗倒满水,笑着说道:“这位爷,大热的天,你别上火!这不是没水了吗,小的去换了一壶!”随即冲着阮小七几人使劲眨了眨眼,说道:“几位爷,这世道不太平,好好喝一点啊!” 那带头官兵耳朵尖,一下就听到了,他拍了一下桌子,骂道:“小二,你在胡说什么?小心大爷把你一块绑了!” 那伙计陪着笑,连声道:“大爷息怒,是小的说错了,太平无事,太平无事啊!”一边说着,一边走回屋去。 马扩三人盯着面前微微有些发黄的水,互相看了一眼,端起碗,大口喝了下去。 太阳已到了头顶,亮亮的日光有些刺眼。路面上白花花的,微风卷起些烟尘。路对面是个小村庄,路边的大柳树下,几个老农摇着蒲扇。 小客栈恰在一个三岔路口。将近正午,时不时地有行人驻下脚来。到店里喝口水,继续赶路;或者干脆坐下来,喝水歇凉。 “滴滴答,滴滴答......” “哇啦,哇啦......” 一阵唢呐和喇叭声,忽然震响在空气中。接着,从远处的一条岔路上,晃晃悠悠,来了一群人。 最前面的,七八个人起劲的吹着喇叭、唢呐。后面,四个粗壮的赤膊汉子,抬着一顶大花轿。再往后,四五个大箱子,皆蒙盖了红布,被十几个人抬着。 花轿的一边,紧随着一个身材不高却很敦实的年轻汉子;在他身后,竟然跟着一个高大的黑皮肤的人,看去年纪也很轻。 这显然是一伙送亲的人。可这大热天的,时辰又到了这个时候,怎么受得了?小客栈里,坐着喝茶歇息的人,心里都不免替这伙人担心。 这伙人吹吹打打,不多时已到了三岔路口。只见那敦实的汉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冲着小客栈的方向看了看,手一招,一伙人朝着小客栈而来。 两个伙计早就迎了出去。其中一个伙计,在那敦实汉子的耳边低估了几句。那汉子点着头,走到了客栈门前。 “伙计,我们歇歇脚,喝口水,一会就走!”敦实汉子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官兵和马扩等人。 “田牛!”阮小七看见那汉子的脸,差点叫了出来。马扩从从桌子底下踢了阮小七一脚,装作不在意地摇了摇头。阮小七止住了声音,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扫着。 伙计搬出了几张桌子。这一伙人或坐或站,各自端了大碗,只顾喝个痛快。 金兵和几个官兵却来了兴致。好几个人站起身子,直盯着花轿。 “不知这新娘子是啥模样?不会是个丑婆娘吧!” “那谁知道呢?要不,你掀开轿帘看看!” “哈哈,要去你去!瞧这几个壮汉,气势汹汹的模样,我可不敢招惹!” 几个官兵大声说笑着,毫不顾忌眼前的众人。 这时,轿帘忽然一掀,露出一个女子半张娇美的脸。几个官兵一下子看呆了,嘴角不觉流出了口水。那女子却嫣然一笑,放下了轿帘。 “好标致的女子!”带头的官兵不觉赞道。那金兵也不喝酒了,伸长脖子盯着轿帘。 那敦实汉子正是田牛,黑人就是末柯。扮做新娘子的,自然是萧若寒了。 陈二昨晚到了芦花村,将事情的经过一说。田牛等人久候马扩三人不回,正等得心焦。听陈二说完,连夜上山,找到李板。又马不停蹄下山,赶到附近的一个村子,把一切准备好。 这小客栈是山寨设立的眼线,店主和伙计都是李板派来的人。 田牛喝了一碗水,令人拿了几包吃食,搬了两坛酒,朝着官兵的桌子走过来。 那带头官兵先站了起来,冲着田牛喊道:“你这汉子,站住!” 田牛故作一惊,应道:“军爷,小的没别的意思,拿了些吃食孝敬几位大爷。大喜的日子,一起乐呵乐呵!”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向前走了几步,递了过去。 那带头官兵接过去,用手捏了捏,是好几大锭银子,顿时喜上眉梢。他将银子揣入怀里,呲着呀说道:“不是我为难你,实在是有府衙的要犯在此,不能不小心!” “府衙的要犯?”田牛瞪大了眼睛。 “不错,这几个贼人夜里摸进水寨,妄图偷走船只,还烧了金人的帐篷。你说是不是胆大包天?”旁边一个官兵抢先说道。那带头官兵斜了他一眼,那官兵赶忙坐了下来。 “胆子这么大啊!”田牛很惊疑,“我能不能看看?” 带头官兵一犹豫,偷偷看了金兵一眼,小声说道:“看在银子的份上,你过去看几眼,立马就走!” 田牛点点头,冲着末柯使了个眼色:“走,过去看看!”几个官兵看到末柯这幅模样,都不觉将身子向后退了退。 田牛和末柯到了马扩三人的桌前。三人使劲低着头,故意不看田牛和末柯。 田牛绕着三人走了一圈,俯下身去,仰头瞅着三人的脸。 “这采花贼在这里了!”田牛忽然跳起来,大叫道。马扩三人吃了一惊,不觉都抬起头来。 “那偷牛的贼也在这里了!”末柯也大叫起来。 金兵和几个官兵,还有店里其余的人,听了都大感意外。正疑惑间,却见那伙歇在客栈前面的汉子,齐齐朝着马扩他们这边涌了过来。 几名官兵被冲的东倒西歪,禁不住叫了起来。那伙汉子却不理会,十几将近二十个人将马扩等人围了起来。 “这几个贼,原来都在这里啊!” “打死他,打死他!” 这伙人一起喊了出来。外面的官兵想上前拉开,哪里拉得动。一阵骚乱,几名官兵都被挤倒在地上。 “打啊,打死他!” 直听得里面拳打脚踢,哀嚎声连连,很是凄惨。转瞬间,就乱作一团。几名官兵坐在地上,目瞪口呆。那名金兵也离开了桌子,躲到了一边。 “不好了,不好了,打死了!”只听得一阵惊呼,人群忽的四散开来,只有田牛和末柯还立在那里。 几名官兵从地上爬起来,再去看时,立时傻了眼。 马扩、赵榛和阮小七,三人躺在桌子底下,口鼻出血,动也不动。 打死人了! 那带头官兵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在了地下。 第223章 死里逃生 好半天,带头官兵才回过神来。 他向前爬了几步,来到三人身边。伸出手,挨个在三人的鼻间试了试。回过头,顿时脸色大变:“都,都打死了!” 另外几名官兵也都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几个人一起望向那金兵。 那金兵缩在人群后面,却不敢上前。带头官兵一把抓住田牛的衣襟,叫道:“你,你怎么把人打死了?” 田牛一脸的委屈,说道:“军爷,这也怨不得我啊!” 带头官兵站起来,无奈地看着三人的尸首,哭丧着脸问道:“你 们有何深仇大恨,非要把几个人打死不可?” 田牛一听,立时面色一正,说道:“军爷,你不知道。这三个人是本地的大盗,专门偷鸡摸狗,牵牛宰羊的,祸害乡里。” “是啊,是啊。军爷,这三个人都不是好人啊!”不知何时,两个伙计也挤上来。 “军爷,你瞧那个,”田牛指指赵榛的“尸首”,“长得人模狗样的,却是个专门祸害年轻女子的采花贼!” “是啊,是啊。军爷,这附近村子里,好几个妙龄少女都被这贼人给糟蹋了!”伙计又插言道。 “这采花贼长得还真不难看,”带头官兵看了一眼,点点头,随即淫淫一笑,“这贼人艳福不浅啊!” “那两个,专门偷鸡摸狗,”田牛又指指阮小七和马扩的“尸首”,“就在前几天,半夜里,把我们村子里二十几头耕牛都偷走了。有人拦阻,竟被贼人当场一刀捅死。军爷,你说可恨不可恨,该不该死?” “真可恨,真该死!”带头官兵连声应着,忽然想起什么,一脸沮丧,“你把人打死了,可让我怎么交差啊?” “军爷别慌啊,”田牛笑了笑,耸耸肩膀,“这几个人作恶多端,反正到了府衙也是死。这里死,那里死,还不都是一样啊!” “你这话倒也不假,”带头官兵低下头。眨着眼睛,“可人死了,我怎么交差啊?” “军爷,这还不容易,”田牛拍拍带头官兵的肩膀,将一锭金子塞进他手里,“你回去跟大人说,三个犯人在路上被人打死了,不久结了?” “是啊,是啊。我们都可以为军爷作证!”那伙计很是热心肠。 带头官兵将金子抓在手里,歪着头想着。田牛一回身,从末柯手里又拿过一大包银子,递到带头官兵手里。 “不管怎么说,这事我们都有错。不白辛苦军爷,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花多少银子都成。” 带头官兵眼睛一亮,眯成了一条缝。 “你们打死了人,这可不大好办。人命关天。再怎么说这,都是好几条人命啊。”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田牛应承着,指指停在一边的花轿,“我们家老员外令小人送小姐去成亲,这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触了霉头!” 说话间,末柯又拿过来好几个小包。田牛接了,递到带头官兵手里:“几位军爷多受累,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带头官兵接过去,随手递给旁边的官兵,想了想,说道:“你等等,我还得去问问金人的意思!” 田牛又从怀里摸出两锭金子,递给带头官兵。带头官兵伸手把金子拿了,心中虽喜,脸上却无表情,回身朝着金兵那边走去。 带头官兵和金兵嘀咕了半天,才又走回来,将田牛拖到一边,小声说道:“金人那边有些为难,亏得我好说歹说,他才愿意。” “谢军爷,谢军爷!”田牛连声说着。带头官兵脸色却又一板,说道:“这事回去还得跟大人讲,那可少不了银子打点啊!”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田牛弓着腰,一转脸,冲着末柯挥挥手,“再去给大人拿些银子!” “还有,”带头官兵又说道,“这几个人的尸首都在这里,我可不方便......”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没待带头官兵把话说完,田牛就拍着胸脯,插言道,“军爷尽管放心,一切都包在小人身上!” 说完,田牛回头叫过伙计,拿出五十几两银子,说道:“辛苦店家,去买几口棺木,将这三个人的尸首成殓起来!” 那伙计接了银子,一呲牙,笑道:“几口薄皮棺材,也要不了这么多银子啊!” “剩下的银子,就算做你的车马费了!”田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伙计叫了一声,吹着口哨去了...... 几个时辰之后,送亲的队伍又踏上了官道。 此时,太阳越过了中天,日光也不那么毒辣了。田牛走在队伍前头,挥动着双手。几个人的腮帮子鼓鼓的,那喇叭、唢呐声分外地响了。 萧若寒从轿帘里探出头来,冲着小客栈的方向,使劲望了几眼,笑意盈盈。阳光下,萧若寒媚眼如花。 滴答,哇啦...... 滴答,哇啦...... 那送亲的队伍渐渐远了。 黄昏了,斜斜的太阳落在三岔路口。 官道上悄无人迹。一阵风过,卷着地上的落叶和沙土,腾起团团烟尘。 小客栈的后院里,几棵大槐树下,三口棺材并排摆放着。几只小鸟从树上飞下来,在棺材盖上蹦跳着。 往日到了这个时辰,正是客栈人来人往的热闹时候。可今日不同,客栈已早早上了门板。待得人去店空,四野无人,店主和几个伙计来到后院,将棺材盖掀开。 马扩三人从棺材里面钻了出来。阮小七大口喘着气,一边抹着脸上的血污,一边叫道:“可是憋坏了!要是再晚点,可要晕过去了!” “委屈阮爷了。那几个官兵待了老半天,磨磨蹭蹭,直到喝得大醉才肯走。”店主道。 马扩和赵榛连声发笑,说道:“阮爷刚才在棺材里噗噗腾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闹了鬼呢!”众人爷都大笑起来。 原来李板事先早做了布置。伙计给赵榛三人喝的茶水里面加了药。这茶水喝下去,一个半时辰内,人的脉息全无,就跟死了一样。脸上、身上的那些血,则是田牛早就让人准备好的鸡血和猪血。当然,那一顿拳脚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做做样子给官兵看,哪里会真的动手打。 活计打来了清水,三个人洗净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准备好的干净衣裳,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番死里逃生,真像一场梦。三个人庆幸之余,还有几分隐隐的后怕。倘若不是遇到呼庆,此刻恐怕早做了人家的刀下之鬼。 而此时的呼庆,正在船舱里,对着跪在地上的带头官兵大发雷霆。 “真是废物!好几个人看着三个人犯,竟然让人给打死了。笑话,天大的笑话!”呼庆背着手,怒气不消。 “大,大人,”带头官兵一脸委屈相,“我也不防备会有这样的事啊。那伙人涌上来,二话不说,一阵拳打脚踢。等小的再去看时,三个人都已死了。” “那伙人说这三个人都是本地的大盗,杀人放火,偷鸡摸狗,无恶不作。那一个年轻长相好的,还是一个采花贼呢。” “采花贼?”呼庆一愣,心中不觉好笑。这可真委屈赵榛了,好好的一个小王爷,竟被人当做采花大盗了。 “是啊,大人!这三个人不光采花,还偷牛,杀人,”一直站在一旁未说话的金兵,插言道,“这里的人都恨得咬牙,打死了,不正好为民除害吗?” 呼庆一笑,想不到这金人会如此说话。他看看带头官兵,心里登时明白,这话十有八九是这官兵教他说的。 “这三个贼人确是该死,”呼庆沉吟着,“可这一来,我怎么向哈密铁将军交代?” “大人不必担心,”那金兵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哈密将军那里自有我去说。”随即努努嘴,很有些不屑,“反正哈密将军也早想杀了他,只是大人一定要送去府衙治罪,这才生出意外。” 金兵话一出口,忽觉不妥,忙又说道:“卑职绝无怪罪大人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这个本官知道,”呼庆脸色缓和,“那么,哈密铁将军那里,辛苦你去走一趟了。”一边捻了几下颌下的胡须,又说道:“回头,我会亲自与哈密将军当面说个清楚!” “卑职知道,大人放心!”那金兵应了一声,拱拱手,径自去了。那带头官兵还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呼庆。 “好了,你也去吧。”呼庆摆摆手。那官兵如临大赦,擦着脸上的汗,面带喜色的走出门去。 呼庆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忍不住悄然笑了。 一连几天,哈密铁也没再过问这件事。他命人清理了烧毁的帐篷,又重新扎了几座,依旧在岸上睡。 呼庆也不去管他,却还是派了几名军兵去帮忙。几天后,两人见了面,哈密铁也没说起,似乎把这件事忘了。呼庆巴不得他如此,自然不去提它。 又过了几日,呼庆见一切风平浪息,暗遣陈二去了马扩那里一次。陈二回来,说他们平安无事,呼庆这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只是船的事,哈密铁盯得紧,他一时还想不出稳妥的法子,只好让马扩他们再等些时日。 不得已委身事敌,老母妻儿为人所挟制,自己又不得不训练水军欲进攻宋朝。想到这些,呼庆又是羞愧,又是恼怒。心里堵得难受,又乱糟糟的,像缠了一团麻。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参加训练的兵士们也都习惯了水上行船,就连哈密铁那些金人也都不再晕船。 哈密铁很高兴,不住夸赞呼庆,还好几次邀请呼庆上岸饮酒。呼庆心里很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应付一二。 眼看着水军训练初具规模,呼庆的心里却一天天沉重起来。这就像是帮着敌人磨快了刀,却要去杀自己的百姓。 可是,那个让他不安的消息还是来了。 大齐国主刘豫下旨,最多再过三两个月,大齐准备从水上进攻宋国了,严令呼庆抓紧训练,不得延误。 呼庆坐在椅子上,望着书案上的圣旨,眉头紧锁。他重重叹了几口气,站起身,在舱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终于,呼庆停下脚,咬着牙,狠狠捶了一下桌角,怒声说道:“烧了它!” 第224章 我有一计 山寨上,大厅里。 看完陈二送来的信,马扩几个人和李板、熊大坐在桌前,一时沉默不语。 看来,大齐和金人要从水上攻打大宋了。这消息让众人顿生几分不安。虽则大宋近几年在与大齐的战争中,慢慢变得胜多败少,可这水上之战,谁的心里都没底。 若单论水军,大宋自然有天然的优势。可这些年面对金人,宋军往往一触即溃,势如惊弓之鸟;加上官家苟安一隅,只图享乐,一心议和,早已无心对战,军备日益废弛。如今宋国的水军实力到底如何,很难说得清楚。 再有一点,大齐虽说实力不济,却也并非全都是些乌合之众。尤其是水军,其中不少都是原先大宋的水师,底子还在,实力依然不容轻视。 想到这里,众人不由地都担心起来,愈发觉得呼庆的计策可行。烧掉大齐的战船,釜底抽薪,断了刘豫和金人的念想。 可话说得容易,如何去烧,却也要费上一番脑筋。毕竟那么多船只,要一艘一艘地逐个点燃,太费力气,也根本没有可能。若不如此,又怎么保证那些船只,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内烧起来? 好在练成水军尚需些时日。众人计议一番,先让陈二回复呼庆,万万不可心急,待想出个稳妥可靠的法子才行。 次日一大早,马扩和赵榛就下了山。 马扩肩上扛着一个扁担,赵榛背了柴刀和绳子。乍一看两人的穿着打扮,活脱脱就是当地的山民。 太阳才刚出来,草尖上还带着闪亮的露珠。绿树葱茏,不时有鸟儿清脆的鸣叫声,从树荫深处传来。 两人登上了天台山。 天台山就在芦花村的南边,是这一带山势最高的山峰。站在山顶,山下的村庄和原野历历在目,很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眼前不远处,就是那条宽阔的海湾。海湾的两面环山,一面对着大海,另一面隔着大片的荒野和庄稼地,与芦花村遥遥相望。 太阳爬上了山头,亮闪闪的阳光映得水面一片通红。大大小小的船只,如蚂蚁一般,散落在水面上。兵士们摇船射箭,鼓帆竞逐,喊杀声隐隐在耳。 更多的船只是捆绑在一起,挤作一团,一片一片的,占据了大半个水面。各色的旗帜迎风飘展,恰如陆地上的营寨。 一道溪水如一段银白的宽绸子,自山间的岩石上跌落下去,直泻入海湾之中。溪流湍急,冲击着岩石,溅起朵朵巨大的水浪,水声轰隆激越,震得脚下的土地似乎都晃动起来。 原野上,几条小河闪亮如银,奔过一片片田地,蛇一样钻入海湾,消失不见。 在海湾口和大海的相接处,海浪吐着白沫,翻卷成一道明显的水堤。几艘大船在湾口游弋着,船上的军兵摇旗呐喊。 马扩和赵榛越看下去,心里就越急得慌。看起来用不了多少日子,大齐和金人就可以行舟海上了。 太阳攀到了头顶,马扩和赵榛的身上都有了汗意。 下得山来,沿着猎人和山民踩出的小道,两人走到半山腰,隐在丛丛的林叶中间,窥看海湾里的动静。 哈密铁重新扎好的帐篷就在岸上,如几个大蘑菇一样簇在一起。大火烧过后黑乎乎的痕迹,在山上也看得清楚。 直到那些军兵收队歇息,马扩和赵榛方才离去。一路上走着,快到山寨时,马扩心中的计划渐渐成形。 李板等人听马扩说完,都不住地点头。 扎好足够的木筏,装上硫磺烟硝和柴草等易燃之物,借着几条溪水和河流,将木筏送入海湾之中。以木筏做引信,把官军的战船引燃,继而烧了整个水寨。 “我觉得是个好办法,”李板说道,“山上有的是木头,也不缺柴草,无非是多加派些人手。至于硫磺烟硝,让人下山采买就是了。” 马扩看看赵榛:“赵兄弟觉得怎么样?” 很久以来,赵榛已不许众人再称他“王爷”了。国破家亡,还谈什么皇子和王爷。在他心里,那个曾经的王爷早就不在了。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改易了容貌,为九哥赵构所忌惮,这王爷的身份,只会惹来杀身之祸,对他没半分好处。说到底,在骨子里,他以为过去的赵榛真的已经死了,眼前的赵榛是一个完全与过去无关的人。他和马扩、阮小七等人,真个是患难交情,兄弟情分。 马扩凝神。 “我觉得不妨试一试,”赵榛低头想了想,答道,“只是......”赵榛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马扩急问。 “木筏当然可以借着水流,放入海湾,这个没有疑问。可木筏起火后,大半只能在外围燃烧,并不能将官兵的整座水寨全烧毁。即便烧掉一些,官军也能很快把火扑灭,损失不会大。” “这倒是,”马扩点头,沉吟许久,“倘若......倘若派人潜到水寨里面去放火,也不太可能。一旦被官兵发现,很难逃脱;万一逃不掉,反会把自己也葬在了里面......”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是满脸的失望,谁也没言语。大厅里立时安静下来。 天气晴好。 门外的两株柳树上,几只小鸟叫得正欢。阳光里,千条柳丝细细,都涂了淡淡的金色。 “我倒有个主意!”阮小七忽然说道。众人一愣,可瞧见阮小七脸上的嬉笑神色,知道他平日的脾性,都没把他当真。 “怎么,你们不信?”阮小七一手摸着鼻子,一只脚踏在了凳子上。 “七爷,那你说,你有何高招?”田牛见没人搭理阮小七,便凑上前问道。 “我说啊,你把那海湾里的水都点着了,不就把官兵的船和水寨都烧尽了吗?” 众人一听,顿时都泄了气。 “七爷啊,都啥时候了,你老还有心思逗乐啊!”田牛哭笑不得。 “把那海水点着了......”马扩抬头望着外面柳枝上跳跃不停的小鸟,喃喃自语。 “马爷,我倒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李板呆坐了半天,忽的说道。 马扩眼睛一亮:“大寨主,你说说看!” 又过了个把月,天气越来越热了。 接连都是响晴的天,镇日里艳阳高照。火辣辣的毒日头,几乎要将地皮烤焦了。 官军明显减少了训练。一到午时,就都把船停靠在岸边的树荫里,乘凉谈天,或者下水嬉闹。 呼庆的心里既欢喜,又略微有些发急。 陈二回来,将马扩等人的打算一说,呼庆便动起了脑筋。这个办法不是不行,可最要紧的是寻到一个合适的时候。 眼下官军虽都聚集在水湾里,却四散各处。一旦有一处先警觉发现,全部烧掉船只的盘算可能就会落空。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呼庆不免心焦起来。 这一日,呼庆正坐在舱中。忽有军兵进来禀报,说是知府衙门有文书送到。呼庆接过文书,拆开,细细看了好几遍,心里有了主意。 文书中说,两天之后,知府大人要亲自来察看训练的情形,且一并犒赏水军。到时,会有登州城里风头最盛的几位官妓,登台献艺,一展歌喉,尽显舞技。 消息传出,满营的官兵欢呼雀跃。 在这人烟难见的水上闷了好几个月,天天就是使船和操练,官兵们早就腻透了,巴不得有个由头乐呵一下。听说知府大人要来慰军,真比过年更盼望,哪还有心思训练。 这一天终于到了。 已是黄昏时候。夕阳在山,海湾里半湾瑟瑟,半湾红。知府大人带着大小官员,满面红光的,前簇后拥地上了船。 那些船只早就牢牢地捆绑在一起。船与船之间,搭上长短不一、宽窄不等的木板。走在上面,如果不去管那时不时的晃动,简直就跟平地上相差无几。而且,知府大人一来,就连那些平日里用作训练的船只,也都捆缚在了一起。 呼庆和哈密铁引着知府,在水寨里各处巡看了一番。看到一条条联在一起的船只,知府连连点头。他回身问呼庆:“呼大人,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 哈密铁正要开口,却听呼庆答道:“回大人,这都是哈密将军的主意!” 哈密铁和知府都是一愣。 哈密铁心中暗想,既然你呼庆不愿领功,硬要加在我身上,我也乐的捡个便宜。 “没想到哈密将军会有如此韬略,佩服,佩服!”知府随即笑了,冲着哈密铁挑起大拇指,“下官定要禀明官家和狼主,给将军请一番封赏!” 哈密铁哈哈大笑:“哪里,哪里!这不都是怕晕船吗?”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巡视完了,知府和大小官员坐在高台上,观看水军的演习操练。官员们眉飞色舞,指指点点;而官兵们心里想的却是晚上的欢宴,和一来就带入船舱的那群妙龄官妓。 夜,终于降临了。 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海湾,还透出热乎乎的湿气。海风轻拂,清凉惬意。各色的彩灯高悬,照得水面上五彩斑斓,粼粼有光。 中间的舞台上,六名歌伎正在翩翩起舞。人声喧哗,官兵们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正是一刻不得闲的时候。 憋闷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一顿大餐,还有一群美女,官兵们个个喜形于色,全然没了平日的形状。酒宴开始没过多久,就有人喝得面红耳赤,身子歪斜,明显是有了几分酒意。 知府和呼庆、哈密铁等人频频举杯,笑语不断。哈密铁更是视酒如水一般,碗碗底朝天,牛饮个不止。 袅袅的歌声浮起,同水面上朦胧的水气融在一处。薄薄的轻纱,高耸的大胸,若隐若现的微红小衣,看得人血脉偾张。夜风卷起纱裙,露出雪白的一段大腿和胸前一块,更引起人无限遐想了。 官兵们看得如醉如痴,有人流出了口水。 呼庆端着酒碗。喧闹的人声,让他听不清周围的话语。看着眼前一张张兴奋的脸,他的心里热起来,恍然有了急切的期待。 灯光照亮了大半个海湾。两边群山静默,山影沉沉,同黑漆漆的夜色交融在一起。 天台山隐入夜空,那道溪水在夜色里闪亮如银。寂静的山林中,忽然传出轻轻的脚步声。 十几个人出现在半山腰,将覆盖在一个大水池上的树木和枝叶拿开,露出黑乎乎、亮晶晶的一片。 他们举起了铁锨和镐头。顷刻间,便将水池的一面掘开,黑黑的油一样的液体慢慢淌了出来。顺着一条早就铺好的通道,直流入了清亮的溪水中。 黑色的液体有些粘稠,落入水中微微散开,随着奔腾的溪流倾斜而下,进入了海湾。 一片溪流变得黑如墨染。而那海湾之中,浮起一团团乌黑,还冒着油花,翻腾几下,向前奔去。 而此时,芦花村前面的原野上,也有数十个人赶着牛车。每辆车上都载着几个大木桶,悄悄靠近了两条小河。 这群人停住车,将木桶搬下来,倾倒,打开木盖。黑稠的油状物流了出来,咕咕落入河中。河水腾起一团团黑暗,漂浮着向前,注入海湾。 那边,官兵们的狂欢仍在继续。不过,曼妙的舞蹈已换成了铮铮的琵琶音。几个女子轻启歌喉,唱的正是柳三变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歌声如怨如诉,欢闹中却透出几丝凄凉。呼庆听着听着,忍不住就要掉下泪来。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听故国的乐音了。 “好,好!”哈密铁抚掌大笑,“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咱家定要去那临安瞧上一眼!” 夜风四起,一股油腥味弥散开来。随着风势,这股味道越来越浓,渐渐将众人包围。 知府放下酒杯,提提鼻子,脸上显出惊异之色:“什么味道?”其他人也都感觉到了,四处看着。 味道愈发浓重,几乎要让人透不过气来。 “快看,那水里是什么东西?” 有人叫喊起来。 几个官兵跑到船边一看,只见这里那里,都漂浮着一团团黑黑的东西,正慢慢将水面和船之间的缝隙充满。那股味道,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这里也有!” “这是什么东西啊?” 琵琶声和歌声都停住了,所有人都望向水里,像是有魔鬼深藏其中。 第225章 火烧水寨 官兵们正在诧异和惊惧,忽见远处火光冲天而起。 顷刻间,随着噼噼啪啪的声响和轰隆声,几条火龙从天台山下和芦花村前的原野上,如洪水般滚滚而至。起初还小,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那是一个个木筏,从溪水和小河上游骤然而下。 木筏上面装满了硫磺烟硝,还有成堆的新鲜松枝。此刻被火点燃,火苗闪电般升起,聚拢在一处,将那水中浮动的油状液体一起点着,转瞬便烧红了半个水湾。 天地间亮如白昼。天空布满了红光,黑夜变成了血红色。一个个火球在水面上滚着,像一张巨大的嘴,将一艘艘船吞没其中。水面上到处起火,船只很快就被引燃,熊熊燃烧起来。望过去,果真是海水也被点燃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歌伎们吓得四散跑去,琵琶扔在地上,也被踩碎了。 到处都是火起,烟尘弥漫如浓雾。啪啪的燃烧声,像毒蛇的红信子,触碰着身体,也刺在心上,针扎一般疼。喉咙和肺也似被火烧着,热辣辣的。 “大人,快走!”呼庆叫了一声。 知府这才醒悟过来,连话也说不成了:“这,这......这是......” “别管这些了!大人,快走吧!”呼庆一把拉起知府,朝旁边的船上就跑。一边吩咐军兵:“快解开缆绳,开船!” 哈密铁和数名官员,还有几个官妓,紧跟着也都上了船。几个军兵手忙脚乱,解开缆绳,将船摇了出去。 呼庆却从船头纵身跳了下去。知府和哈密铁惊诧万分,齐声喊道:“呼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是将领,哪有撇下自己的兵士,独自逃生的道理?”呼庆面色从容,回身说道,“大人,你们快走!” “呼大人,这都啥时候了,你......”知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哈密铁拦住:“我的大老爷,你就别啰嗦了,咱家快走吧!” 知府跺跺脚:“也罢,那就快走!” 烈焰滔滔,浓烟滚滚。水寨里已乱成了一锅粥。官兵们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跑着。有人被烧着了,带着一团火,顷刻间扑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都别慌,快往没火处跑!” 呼庆大喊一声,从一名官兵手里抢过一把刀,挥手将几段绳索砍断。一抬脚,将那些木板踢入水中。 慌乱的官兵纷纷跳入水中,抱住木板,沿着空阔无火的水面,向着海湾入口处或者水岸边,死命地游过去。 浓浓的烟味四处弥漫,灼人的热气烤的人脸发烫。水面上泛起一片青红色。 呼庆站在一艘小船上,指挥着兵士,将拦捆的绳索砍断,撑开船只,作出一条隔火的水带。不多时,数艘船只组成的一个平台,悠悠地离了水寨,与那些船只脱开,向着海湾出口处荡去。 这个时候,这座平台俨然成了官兵的救命稻草,就如今世的诺亚方舟。 官兵们渐渐安静下来。或从水里,或从船上,急慌慌跳了上去。霎时间,平台上黑压压的,挤满了逃难的官兵。 幸好那黑色的液体数量不多,烧得虽旺,却不持久。不多时,水面上暗淡下来,只是黑黑的一片,冒着腾腾的热气。 火势不减,就连岸边停靠的几艘船也都起了火,未能幸免。整座水寨成了一片火海,冲天而上的火焰将远近的天空都烧得通红。那火光,十几里外都能看见。官兵们惊魂未定,只能眼睁睁看着船燃烧,却无计可施。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火势才弱了下来。烧得乌黑的桅杆像瘫倒的墙砖,一段段碎裂,终于跌入火中。一块块烧得漆黑的船板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势散聚,时隐时现。 呼庆坐在船头,望着燃烧的大火渐渐暗下去。他心里若释重负,恍然间又涌上几分莫名的凄伤。 如此,他也算是对得起大宋了,不枉背了叛国从贼的骂名。只是对于家人,呼庆已无法再顾了。老母膝下,再不能尽孝。好在他已安排好了陈二,陈二会料理身后的一切。 海湾里的船只,几乎全被烧完了。整个水寨,也成了一片乌黑模样。丝丝的水汽,伴着缕缕黑烟,漂浮在空气中。 大齐水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虽则人员伤亡不大,但至少在短时间内,是很难再集起这么多船只了。几个月后攻打大宋,差不多已化为泡影。 一轮圆月从山那边冉冉升起,明亮的月光和渐渐黯淡的火光映在一起。 呼庆眺望着天台山。 他知道,马扩他们就在那里。 月光之下,山峰耸立。密密的树林和山影,形成起伏的曲线。那道溪流,仍在朦胧的月色里,白亮亮的耀眼。 呼庆将目光收了回来。 他缓缓蹲下身去,拨开水面焦糊的木头和油污,双手捧了水,慢慢的把脸洗净。 呼庆拉起衣袖,将脸一点点擦干。那衣袖上满是烟尘,这样一擦,反倒把脸擦花了。黑黑的几道,斜挂在额头,看去有些好笑。 一旁的兵士却不敢笑,定定地看着呼庆,心中既疑惑,又有些惶恐,不知道这呼大人到底要做什么。 呼庆不想死,可不能不死。 他站起身,仰头望着灰蒙高远的夜空,长长出了一口气。拿自家的一条性命,换了这些船,大宋暂时的安稳,还有一家老小的平安,值了。 心中还是忧愤不已。无论谁,在死前,对这个尘世,都会有些留恋,都有些不甘吧。 想想也是。这么多船只被烧,即使不全怪在呼庆头上,他也罪责难逃,焉有命在。一家老小的性命,恐怕更是命悬一线,凶多吉少。既然早晚都是死,不如自行了断,落个忠义的好名声,堵了人家的嘴,还保全一家老乡的性命。 念及此,呼庆胸中的郁闷一扫而空。他捡起丢在脚边的刀,向着苍莽的天台山望了一眼,手一挥,便将刀尖刺入了腹中。 “扑通”一声,呼庆的身子向前一张,掉入了水中。鲜红的血浮起在水面上,同油污和灰烬融在一起。月色之中,阴阴沉沉一片。 “不好了,大人跳水了!” 慌乱的叫喊声,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刚刚沉寂下来的水面。 月色水一样,落在树叶上,岩石上,草地上,石缝间,落在明晃晃的溪流上。 马扩等人站在天台山的高处,望着海湾里渐渐熄灭的大火,按压不住心头的喜悦。 那粘稠的油一样的东西,是猛火油。 宋代的猛火油,其实就是今天的石油。早在北宋时期,在宋和西夏边境的延安府,就有所谓的“脂水”。此物为黑绿色液体,可以用来点灯引火、润滑车轴,浇一些在木柴上也燃得更快、更旺。当时的宋夏战争中,宋兵已经使用这种“脂水”对付西夏军队。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有所记载,并首先使用了“石油”这个词,且预言石油将“大行于世”。这应该是全世界关于石油最早的文献记录。 李板山寨的后山,在近海地势低洼处,时常有这样的“脂水”流出。初始不知其为何物,后来偶尔粘在松枝、木柴上,带回来一烧,一点就着,极易点火,而且燃烧得更旺、更快。发现了“脂水”的这个妙用,山寨的人就弄了来添加烧柴、做饭,省了不少事。 这次马扩说起烧船的事,李板猛然想起了这个物事。于是,派了众多喽兵,拿了各式的容器,将那“脂水”装上山来。倒入水中一试,果然能点着。 众人喜出望外,阮小七更是大笑不止,连声叫道:“我说的不差吧,这水还真能烧起来!” 那“脂水”还有另外一样好处。你越挖,它流出的越多。后来,咕咕而出,竟如泉涌一般,堵也堵不住了。 依着呼庆说好的时日,众人趁着天黑,一连忙活了四个晚上,才将“脂水”运到天台山半山腰,倒入事先挖好的一个大池子里。 那池子就在几块岩石中间凹陷的地处,底下都是光滑的石床,稍加改饬,便成了一个极好的储油之所。 另外一些“脂水”,则装入木桶和瓷器中。从芦花村雇了几辆牛车,由喽兵拉着,在当晚进入到那一片野地里。 待“脂水”随着水流注入海湾,差不多完全散开后,将装了松枝、柴草和硫磺的木筏放入水中。在靠近水寨处,将木筏点燃,撞入海湾里,引燃水上漂浮的“脂水”,烧起船只。 火势由弱渐强,先是一小块、一小块。没费多少功夫,很快就烧聚成一大片。加上海面不断吹来的风,更助火势。不多时,海湾里火光四起,烟尘密布,烧成了红彤彤的火海。那火光,映得天台山的峰顶都红了。 看着一艘艘船只,如一座座倒塌的泥墙,转瞬间融入火海,众人禁不住跳了起来。心头的阴云,随着亮起的火光,渐渐散去。 大火整整烧了一个多时辰。海湾里,一片一片的乌黑,几乎看不到水。全是些烧得漆黑的船板、木头,还有厚厚的灰烬。浓重的焦糊味和烟熏味,久久不散。 冷冷的一弯斜月,静静地挂在出海口的上空。海潮汹涌,发出阵阵如雷的涛声。 待回到山寨,已是后半夜。 众人兴奋得不能安睡。李板又让人置备了酒菜,喝到将近天亮,这才各自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是酣畅。一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草草吃罢了早饭,马扩等人和李板、熊大就聚在一起,商议弃了山寨、另投他处的事。 这一场大火,烧了官兵的船只,可也绝了山寨的后路。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早晚晚,官府会查出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寻到山上,那时再想走也来不及了。 李板有个多年的好友,就在距此不到百里的一个山寨聚伙。他素知李板为人豪爽,重义气,一直想邀李板入伙。 李板在山寨自说自话,乐得自在。他不愿再受约束,加上当时还有熊大、胡二等人,不便离开,就未答应他。目今倒利索,山寨终于待不下去了,没了退路,顺水推舟,正好去他那里入伙。 赵榛等人要去北地,自然不能与李板同去。李板很是不舍,一时竟落下泪来。众人心里都一样难过,不觉都有些凄然。 “大寨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赵榛笑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他日总有再聚的时候。”话虽如此,赵榛的眼中还是禁不住一阵湿热。 正说话间,喽兵来报,陈二上山来了。众人这才放下别离心绪,出门去迎陈二。 一见陈二,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只见陈二神色凄然,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犹带明显泪痕。 陈二倒头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口中大叫:“我家老爷,他,他,,,,,,他故去了!” 第226章 荒岛寻船 众人一时呆住了,惊愕地看着陈二。 陈二痛哭流涕,禁不住以头碰地:“我家老爷他,他昨夜投水自尽了!” 马扩颓然坐在椅子上,眼中也流出泪来。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声音哽咽:“我想,呼庆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必死的差使......” 赵榛将陈二搀起,扶他在椅子上坐下。陈二拿衣袖擦拭着眼泪,仍呜呜咽咽哭个不止。 “都是我害了呼庆,”马扩懊恼不已,“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那些船几乎全烧尽了。如若追究起罪责来,呼庆是首领,难辞其咎,首当其冲。要是不想出逃,除了领死,恐怕没有别的路好走。” 众人听罢,也都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此前轻松快活的心情,顿时像是飘过一团黑云,变得阴沉起来。 “陈二,你家老爷可是留下什么话吗?”马扩平静下来,起身问道。 “有,有!”陈二立马止住了悲声,“就在三天前,大半夜的,我家老爷忽然把我叫到房中。那沉重的神色,我之前从未见过。老爷嘱咐我,过些日子去大名府接了老夫人、妇人和小官人,把他们送回老家去。”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好好的,怎么就要送他们回去?再说了,人家那里能让走吗?” “可老爷说,这个不要我操心。他都已安置好,到时候我只管去接人就是了。” “你家老爷的老家在延安府。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这么远的路程,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怎么能行?”马扩很是担心。 “是啊,我也这么想,”陈二点点头,“可眼下我家老爷跟前,也就我这么一个人可托付,实在是好生难为啊!” “你家大人的灵柩呢,是不是也要一起上路?”赵榛插言。 “是啊,”陈二一拍脑袋:“哎呀,这么大的事,我怎么都给忘了,真是该死!” “要是这样,陈二一个人肯定不好应付,”赵榛看着马扩,“呼大人之死,都因我等而起,不能撒手不管。” “我去吧,”马扩点头,沉吟着,“我先把呼大人的灵柩和家眷护送到家,其他的事暂且放放。”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有些意外,不知说什么才好。 “马爷,你去了,我们怎么办?”田牛问道。 “是啊,马爷,”阮小七也说,“金国那地方,就你最熟悉。你不去,这怎么能行?” “萧姑娘是个女子,好多事不方便啊。”阮小七回头看了看萧若寒,又说道。 “你怎知我就不行?”萧若寒瞥了阮小七一眼,撅起了嘴。 “我们等马爷回来,再走也不迟。”赵榛说道。 “那怎么行?”田牛急了,“山寨散了,山下官兵必定在搜捕,我们这些人,这中间去哪里躲藏?”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 外面,阳光灿烂。两辆牛车停在空地上,好几匹马在树下打着响鼻,不停地甩动尾巴。喽兵们来来去去,忙着搬运东西。地上,这里那里的,散落了不少丢弃的物事。 “还是我去吧,”阮小七开了口,“这一路我熟。” 马扩先是一喜,旋即眼中又沉了下来,“登州到延安府路途遥远,行程至少得要好几月,还要先去大名府接了人,小七哥如何受得了?” “怎么受不了?”阮小七眼睛一瞪,“当年征讨方腊,不比这还远得多,七爷不是一样没皱半个眉头!” “那可是大军行路,”马扩笑道,“如今拖着一大家子,好多口人,有老有小的,很不一样啊。” “你放心,不妨事,我应付得来,”阮小七满不在乎,“再说了,去金国那边更远啊,我还怕冷。” “这大热天的,你怕的什么冷?”萧若寒笑道。 马扩抬眼看着赵榛。 赵榛心知阮小七此举,都是为了自己着想,怕延误了去金国的行程。他想了好一会,又看看阮小七,终于说道:“马爷,就让小七哥去吧,使得!”转脸再瞧瞧末柯,又道:“末柯也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阮小七这才笑了,拍拍大腿,道:“末柯这相貌,一眼就会被人家盯上,跟了我,还省得给你们找麻烦!” 末柯鼓胀着眼珠子,没有说话。 “哎呀,我还真忘了一件大事情!”陈二半天没说话,此时忽然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众人一惊,不知这陈二要说出什么话来。 “那晚,我家老爷最后特意嘱咐我,说他已给各位准备好了一艘船,就停在天台山南边一个荒岛上。” “荒岛?”马扩一愣。 “是,”陈二点着头,“那地方我去过,没有人烟。岛上地形十分隐蔽,外人绝难发现。” 众人心中大喜。陈二想了想,又说:“听人说,那岛上以前曾有杀人越货的强人停留过。” “怕他作甚!反正也不即刻就走,咱们先把船弄回来再说!”阮小七说道。 于是,众人同李板、熊大洒泪而别,下得山去,却仍住在山寨开在登州城外的另一家客栈里。陈二自回城里,处置呼庆的后事。 大齐水军的船只几乎被烧个精光,这可不是小事情。那知府一刻不敢耽搁,慌忙急报朝廷。 送走铺兵(宋时传递文书的士兵),知府心中忐忑不安,一连好几天睡不着觉,茶饭不思。 总觉得此事太过重大,朝廷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知府必定脱不了干系。想来想去,竟动了别样念头,于一个黄昏无人时候,在后花园的歪脖树上,自缢身死。 这知府还算有些良心,在文书中为呼庆极力开脱。呼庆人已死去,再追究下去也无多大益处。为了安抚人心,也怕丢了面子,朝廷认定呼庆忠勇,敢当其责,算是以身殉国,反倒落了个好名声。 这样一来,再扣押呼庆的家人,也就没了用处。抚恤了不少银子,任一家人自去。陈二遂去接了,先回到登州,一并料理呼庆的后事。自然又是一番苦楚。 此时的登州城内,人心惶惶。没了知府,一切大事小情,都交由了哈密铁做主。 烧毁了船只,情事重大,哈密铁却毫不在意。反正这事怎么也找不到他头上。在他眼里,刘豫的大齐,不过是些看门狗,本就无用。他这个水军头领,不过是来做做样子。眼下烧了倒好,他早厌了行船操练的活儿。 这么想着,哈密铁根本不去安排差役,查访烧船的贼人。反倒每日里胡吃海喝,去城内的妓院里找窑姐儿,过的正是快活无比,乐不思蜀的日子。 不知是何原因,大齐朝廷接到奏报,除了呼庆的事,一直再没回音。知府自缢的消息报上去,也如石沉大海。 登州府的官员和百姓,在恐慌不安中度过了一个多月。 一切平静得出奇。衙门既没有大张声势缉拿纵火的钦犯,朝廷也没有委派新的知府来,有些不了了之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事虽还悬在人的心头,却也多少慢慢淡去了些。哈密铁依旧花天酒地,镇日醉在美酒美人香里,无心思打理正事。 不过,哈密铁倒有一个旁人不及的好处,就是自得其乐,不去扰民。渐渐的,登州竟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些轻松的气象,百姓开始找回很久以前的日子。 呼庆的后事已料理好了。陈二置备车马,众人帮着打点行装,预备好日子上路。 诸事完毕,纵火烧船的事官府也暂无声息,众人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要去把呼庆留下的船取回来。 虽无确切的指令,实际官府对出海亦不再严管。可是沿海渔民的船只,此前几乎被官府搜罗个干干净净,想重新置备起来,自然不免要费些时日。零星出海打渔的,都是一些漏网的小渔船,去的也都是些沿岸近海所在地处。 陈二找人借了一只小船。离开住处时,已是午时过后。 太阳还挂在天上,薄薄的有一些云。孤零零的几只小渔船,点缀海边,而大海上空空阔阔,一览无余。极目远处,隐隐约约的一些岛屿,在海浪中若隐若现。 小船从海湾不远处的外海驶过,遥遥的望见天台山。高高的山尖,直触云天。那曾经是大齐水军训练之地的海湾,此刻沉寂如死谷,水面上一团团的黑影起伏涌动,烧烬的余物仍在。 小船的两边,漂浮着一些烧得黑乎乎的木头和碎渣。一片片的油污清晰可见,在愈来愈淡的太阳光里,泛着点点闪闪的光亮。 小船绕着天台山,向南而去。 转过一道弯,风蓦然大了起来。强劲的海风,吹得白帆呼呼作响,几乎要将它撕裂开去。小船在海浪中左摇右晃,摇摆不定,一些海水顺势溅入到船舱中。 阮小七扯下了帆。赵榛和马扩一人一支船桨,拼命向前划着。陈二则两手使劲把住船舷,眺望着远处的海面,神色变得焦急。 一团团黑云,涌上了天台山顶,越来越浓,山尖渐没入云端。太阳早已消失不见,方才还是明晃晃的天色,此刻完全黑沉起来。 忽然,几道闪电自山后闪过,鞭子一样抽过山林和树梢。顿时,雷声震耳欲聋,哗哗的大雨如瓢泼般的降了下来。 风不止。 大雨顷刻在天地间织成了一道道秘密的雨帘。雨点如豆,砸在身上、脸上,生生的疼。 马扩和赵榛早停下了桨。四个人各自抓住船板,双脚立定,蹲伏在船上。这只小小的船,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任由海浪轻易抛起,重重掷下。 耳目成了摆设。四个人的耳中,都是风声、雨声和海浪声。小船随着浪涛颠簸起伏,向前猛冲而去。 漂浮游荡半天。只听“咔嚓”一声,小船撞在一块岩石上。一瞬间,小船土崩瓦解,船体散作数片。 四个人完全懵了,想也来不及想,只是本能地抱住一块碎掉的船板,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渐平息下来。很快,雨也停了。一道彩虹挂在半山腰,那太阳竟从山后露出如血的红光。 赵榛首先清醒过来。他看看四周,马扩就在身边不远,却不见了阮小七和陈二。 他极目再看,离着自己四五十丈,水面上忽的露出一个人头。那人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冲着赵榛摇摇手。赵榛登时放下心来:那人正是阮小七。 “陈二呢?”马扩死死抱着一块大船板,四处搜看着。 “那里是不是?”赵榛看到了岸边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这才发觉前面居然是一个小岛。 三人一起游上岸来。水边的枯枝和乱草之中,躺着一个人,正是陈二。阮小七把他抱起来,平放在岸边的沙滩上。 陈二双眼紧闭,头发上都是乱草。听听声音,却是呼吸全无。赵榛俯下身,将耳朵贴在胸口,仔细听了听。 扑通,扑通。 虽然有些轻微,心脏还在跳着。 “陈二还活着!”赵榛叫了一声,随即轻轻按压陈二的腹部,空出一大滩水来。 又过了好半天,陈二终于鼻息微动,缓缓张开了眼睛。 “陈二,陈二!”阮小七叫起来。 陈二双手扶地,慢慢直起半个身子。赵榛赶忙上前,将他抱住,扶着他坐了起来。 陈二晃晃脑袋,抖抖眼眉上的水,向着四周看了看。他迷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抬手揉了揉,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那船就在这个岛上啊!” 第227章 祸不单行 这是一座荒凉的小岛。 隔着很远的距离,小岛与天台山遥遥相望。一眼看过去,岛上树木丛生,怪石林立。 沿坡而上,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杂草。不知道是什么野草的种子,毛茸茸的,布满了尖尖的刺,粘在衣上,摘也摘不掉。 陈二好像一下子恢复了精神,自告奋勇,在前面给众人引路。赵榛砍了几棵小树,削去枝枝叶叶,分与众人,各自拿在手中。 暗黄的夕阳撒满了小岛,已到了黄昏时候。众人用树棍拨开杂草和荆棘,缓步前行。 四人攀上小岛中央的山脊,四周景物尽收眼底。茫茫的一片大海,海浪翻涌,涛声如雷。 沿着山势的走向,穿过一片矮树林,越过几道光秃秃的山岭,终于到了小岛的最南端。 山岩陡峭,仿佛被硬生生劈了一刀。密密的藤蔓,蛇一样攀附在岩石上。海水激打着岩石,隆隆作响。四下里望望,哪里有什么船在? “陈二,船呢?”阮小七问道。 “就在那边!”陈二指指脚下。 众人顺着陈二手指的方向望去。野藤和小树交错,斜斜地伸向水面,下面隐然掩着的似乎是一个洞穴。 几个人下到水边,这才发现,在两块高高的岩石中间,夹着一道宽约数丈的水湾。 水湾向内深深伸进去,成了一个岩洞的模样。上面完全被藤蔓和树枝所遮挡,若非走到近前,否则绝难发现。 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开始暗淡起来。水湾里面灰蒙蒙的,一团模糊,看不清藏有什么物事。 陈二拨开几根小树枝,沿着水湾边高低不平的小石头路,走了进去。赵榛一阵心跳,急忙招呼马扩和阮小七,紧跟在陈二身后。 往前走了三四十步,光线骤然消失,粼粼的水光闪现。原来果真是一个大岩洞,里面黑乎乎的,有些怕人。 陈二在洞口的岩壁上摸索一阵子,摸出火折子,点亮了一根火把。火光照耀之下,看那洞口足有六七丈高,光滑的石壁,湿漉漉的。 越往里走,里面越宽敞。又走了约莫百十步,耳边水声轰鸣,已然到了岩洞的尽头。 高高的洞顶,露出一些赭红的颜色。 半圆的水湾。水面上胡乱漂浮着几块木板,和一些枯枝乱草,灰白的泡沫涌在其间。海水不停地冲上岩壁,又迅即地回落下来,那些木板和枯枝乱草便随着上下来回。 “哎呀,船呢?”陈二绕着岩壁转了一圈,脸色大变,禁不住叫了起来。 “明明就放在这里,怎么不见了?”陈二举着火把的手抖了起来,额头上也隐隐有了汗意。 “陈二,你没记错吧?”马扩拍拍陈二的肩头,轻声问道,“再想想!” 陈二额头的汗珠滴了下来,说话也结巴了:“没,没记错......我亲手把船藏在这里的,怎,怎会记错......” 可洞里就这么大,又没有其他的通道。那么大一艘船,若是真在这里,怎么会看不到? “完了,船被人偷走了!”陈二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要哭出来。 马扩要过火把,在洞里察看了一番。地上有一些零乱的脚印,还有一些干粮的碎块,几个空酒坛。 “陈二,你在这里面饮酒了?” “怎么会?我藏好船,一刻也没停留,就随着大人派来的船回去了。”陈二上前看了看,说道。 “那一定是有其他人来过了。”马扩道。 赵榛再看看,脚边丢着几根烧了一半的火把,还有一只破得不成样的鞋子。这下再无疑问,在他们之前,有人已经来过了。 四个人走出洞来,外面天色已经昏暗。冰凉的海风,带着潮润的腥气,扑面而至。 陈二垂头丧气,坐在一块岩石上,双手抱头,对着沉沉的海水,一言不发。 “陈二,这也怪不得你。”赵榛上前安慰他。陈二抬起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四个人离开海边,在岩石后面,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周围望出去,都是一片深沉的大海,似乎没有边界,连那天台山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出发时带的干粮和饮水,早在那一场暴风雨中,丢的不知去向。四人在岛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水。除了鸟,岛上似乎没有别的活物了。 漆黑的夜幕笼罩上来,无数颗星星点缀着。四个人又累又饿,几乎没了一点力气。 赵榛在一个小树丛里,找到了几窝鸟蛋,小心地用衣襟兜了回来。四个人每人分了几个,勉强添了一下肚子。 几个鸟蛋下去,肚里更觉得饥饿了。口中却又如火烧般,渴得要命。 没了船,离着陆地又远,想要回去,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这是个荒岛,也许只有海盗才可能会来。 四个人躲在岩石后面的沙地上。 一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慢慢的,饥饿和干渴的感觉不断涌上,越来越难以忍受。到最后,每个人都有些神情恍惚,再也没了说话的力气和兴致。 终于,四个人接连卧倒在地上,在半梦半醒之间,渐渐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慢慢升起来。皎洁的月色,洒满大海,也给小岛披上一件银色的衣裳。 岩石的黑影落在沙地上。小岛深处的树丛中,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四个人无声无息,静寂得像四根木头。 忽然,海面上出现了两艘大船。月光之下,白色的船帆,如大鸟的翅膀,看得分明。 两艘船很快靠近了小岛,就在岩洞处的那片水域停了下来。一阵嘈杂之后,约莫十五六个人下了船。 那些人上了岸,在岩石间的几块空地上,支起了帐篷。不多时,又点起几堆篝火,照得一片光明。 “哎呀,这里有人!” 有人忽然叫了起来。于是,好几个人拿着火把,赶了过去。 马扩等人清醒过来,发觉已被捆了手脚,丢在沙地上。周围火光明亮,人声不断。抬眼看去,就在身前不远处,好些人正坐在地上喝酒。 篝火正旺,发出啪啪的响声。 那些人似乎喝得正在酣畅,大声吆喝着,欢笑声不断。中间一个肤色紫红的汉子,身形粗壮,一道蚯蚓样的刀疤趴在前额上,模样很是凶恶。旁边的十几个人,敞怀袒胸,吐沫飞溅,不亦乐乎。还有一个老汉,身子瘦小,头发花白,手脚忙乱地给那些人倒酒。 刀疤汉子的怀里,搂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布衣钗裙,粗手大脚,模样倒是很清秀可人。 女子脸上勉强堆起些笑容,眼神中却尽是惊惶之色,身子在那汉子胸前不自觉地抖动着。 刀疤汉子一边喝酒,一边用手摸着女子的脸,不住地淫笑。还不时低下头,用长满络腮胡子的嘴,去碰女子的唇。 那女子面色发窘,欲拒却又不敢,只得仰起头,任那汉子轻薄。赤红了脸,又羞又恼,显然心中难过到了极点。 那老汉一旁瞅着,神色凄然,张张嘴,却不敢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眼中隐然要落下泪来。 “老东西,还不快倒酒!”刀疤汉子喊了一声。 那老汉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中的酒坛掉在了地下。他忙抬手擦擦眼睛,慌慌张张地抱起酒坛。 “老家伙,你孙女跟了大王,享不了的福,你也跟着沾光吧!”旁边有人推了老汉一把。 那老汉一个踉跄,又差一点摔倒。他稳了稳身子,咽下几口吐沫,将坛口冲着酒碗倒了下去。 一股水流喷涌而出,落入酒碗中,也溅了那刀疤汉子一脸。 “老东西,你不长眼啊?”刀疤汉子怒了,一巴掌打在老汉的脸上。 老汉叫了一声,手中的酒坛滚到一边,一道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爷爷!”那女子惊叫一声,就要扑过来。却见刀疤汉子左手一动,就将女子揽在了怀中。那女子挣扎了几下,挣脱不得,急的呜呜地哭出声来。 “臭丫头,别扫了爷爷的兴!”那汉子哼了一声,一手使劲捏住了女子的两腮。女子顿时止住了哭声,眼中的泪仍流个不止。 那老汉擦擦嘴角的血,默默地走到酒坛近前,双手抱起,慢慢地将酒倒了出来。 “老东西,算你识相!”刀疤汉子一挥手,“来,接着喝!”说罢,低下头,狠狠在女子腮边咬了一口。 “大王,那几个人怎么处置?”有人问道。 “老规矩,一刀一个,不留活口!”旁边一个人插言。 刀疤汉子放下酒碗,想了想,说道:“那几个汉子好似有些来头,待明日问个清楚再说吧。”随即摆摆手,又道:“做了这一票,可以歇几个月了。” “是啊,大王,得好好庆祝一下!” “来,来!都别管了,喝酒!” “喝酒,喝酒!” 一阵酒碗碰撞声起,叮叮当当,又是喧闹不止。 马扩几人躺在地上,听着乱糟糟的声音,心里着急,却动弹不得。肚中依然饿得要命,嗓子冒起了火,浑身竟使不出半点力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已越过了中天。 吵嚷声慢慢息了,篝火只剩下了红红的灰烬。那些人都钻进了帐篷,一时间夜阑人散,顿时空荡静寂下来。 朦胧的海面上,波浪起伏。海风轻轻,细细的涛声,催人入眠。马扩几个人躺在那里,根本无人理会。 夜,一点点深了。露水打在身上、脸上,有些寒意。马扩几个人只觉身上发冷,饥渴全无,脑中飘飘忽忽的,像是要睡过去了。 月色沉了下去,小岛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灰暗里。 岩石后面,忽的现了一个黑影,悄然靠近了马扩等人。 那黑影到了四人跟前,俯下身去。 只见他手中亮出一把菜刀,切了下去! 第228章 荒岛求生 恍惚中,马扩只觉眼前一闪。睁眼一看,一个人正蹲在身前,两只眼睛盯着自己。 马扩蓦的一惊,一下子从地上滚了起来。这时他才猛然发觉,身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断开了。 那汉子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叫喊。接着快步走到另外三人身边,将他们的绳子也都割断了。 四个人坐在地上,伸展一下早就麻木的胳膊,互相看了一眼,一起惊疑地看着眼前这人。 这人身材瘦小,头发花白,正是之前看到的给刀疤汉子倒酒的老汉。 “老人家,你......”马扩满腹疑惑。 “几位,别多问了,快些逃吧!”老汉急道,转身要走。 “老丈,慢着!”阮小七忽道。那老汉一愣,停下脚步:“这位爷,你还有何事?” 阮小七双手按在肚子上,舔着裂开几道口子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咱家都一整日没吃没喝了,老丈给拿些吃食来吧!” 听阮小七这么一说,马扩和赵榛也立时觉得又饿又渴,火烧火燎地难受。 那老汉稍一迟疑,随即说道:“那好,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说罢,急慌慌的走了。 远处的几座帐篷黑沉沉的,看不见一丝灯光。那老汉的身影一闪,便没了踪影。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老汉又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和几个水囊,一边向两旁看着,一边极快的跑了过来。 老汉将包袱摊开在地上,里面是七八个炊饼和好几个包子。阮小七一把抢过水囊,打开盖,先喝了几口。接着抓起一个炊饼,咬了一口,这才看看马扩、赵榛和陈二,说道:“还愣着作甚,快吃啊!” 老汉忽的想起什么,用手指指岩洞的方向,说道:“那边有一只小船,几位吃完,就赶紧走吧!” 说完,老汉又要走,却被马扩喊住:“老人家莫急,我有些话相问询。”老汉怔了一下,朝着帐篷那边看了几眼,回过身点点头。 “敢问老丈,这些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岛上来?”马扩边咬着炊饼,一边问道。 “是啊,”陈二插言道,“老丈怎么又会和这些人在一处?” 老汉叹了一口气,眼神顿时暗淡下来:“哎,说来话长啊......” 原来这老汉姓陈,家在天台山东南的一个小渔村。那女孩子是他的孙女,叫杏儿。 杏儿父母早亡,就爷孙俩相依度日。十几天前,老汉带了孙女在海边打鱼,不想遇到一伙强人,将他们掳上了船。 那伙强人就是今晚在岛上饮酒的这一帮。领头的刀疤汉子,名叫刁三。这伙人专在登州近海一带水面出没,劫掠过往客商和船只。封海的季节,有时候甚至登上岸去,进村入户打劫。 就在一天前,这伙强人抢劫了一艘来自高丽国的货船,将船上的人杀得一个不剩。 这小岛远离陆地,荒凉无人,被强人看好,当作了临时的落脚点。每回抢劫完,都在这里分赃,之后各自散去,到岸上逍遥快活。直待下回有了新的生意,才又重新聚在一处。 这一回的抢劫,收获颇丰,强人满意得很。于是一路航行,驶来这小岛上吃喝、分赃。 “该杀的泼才,”阮小七骂道,“待爷爷吃饱了,将这伙强人杀个干净!” 老汉听罢,不喜反惊,说道:“那刁三心狠手辣,力大无比,手段高强;剩下的那些,也个个不是善茬儿。几位吃完,还是快些逃了的好!” 阮小七脸色微变,心中火起,欲待发作,却被赵榛拉住。赵榛喝了一口水,问道:“老人家,你好心放我等逃生,自家为何不走?” 老汉不听还好,闻言鼻子一酸,禁不住掉下泪来:“小老儿如何不想走?可我那孙女,还落在强人手里啊!” “老人家,你莫要难过,”马扩安慰道,“待救出你那孙女,跟我们一起走吧!” “这话当真?”老汉擦了擦眼泪,惊喜地问道。 “怎会骗你?”阮小七吃饱了,抹着嘴说道。 月亮已经移到了小岛的另一边。大海也安静下来,发出细微的酣眠声。 几座帐篷就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安静如睡。四个人随着陈老汉,摸到了最中间的一座帐篷跟前。 厚厚的帐帘低垂着,里面传出很响的呼噜声。马扩伏在帐帘上听了听,冲着阮小七招招手。随即掀起帐帘,俯身钻了进去。 帐篷里面黑乎乎的。借着外面的光亮,马扩看到了一躺一卧两个人。地上躺着的,一看身形,他认出是那个刀疤汉子刁三。另一个正是陈老汉的孙女杏儿。 杏儿两手抓着布单盖在胸前,半个身子倚靠在帐篷上。她大睁着两眼,看着身边的刁三,泪水流个不止。 听见响动,她猛然抬头。看见有人进来,杏儿吓得差点大叫起来。马扩急忙摆手,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杏儿盯着马扩,满眼恐惧,身子不住地颤抖着。马扩伏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杏儿姑娘莫怕,是你爷爷让我们来救你......” 杏儿仓皇的神色稍减,可身子仍在抖着。马扩松开手,指指帐篷外面:“快些跟我走,你爷爷在外面等着你。” 杏儿这才定了定神,想要站起身来。谁知刚动了一下,脸色又恐慌起来。原来她的一只胳膊,正压在刁三的身下。 那刁三仰面躺成一个“大”字形,半个身子和一只胳膊压在杏儿身上,鼾声如雷。 杏儿试着抽了几下,却动也不动。她急得汗下,却不敢用力,怕惊醒了刁三,只眼巴巴地看着马扩。 马扩俯下身去,轻轻掀动刁三的身子。刁三哼了一声,翻了一个身,杏儿的手立马拿了出来。 杏儿心中一喜,慌忙爬起身,跟着马扩朝外就走。 “什么人?” 这一声把马扩吓了一跳,杏儿更是魂飞天外。两人一起回过头去,见那刁三已经睁开了眼,双手撑在地上,正要爬起来。 不亏是做惯了强人的,睡着了还这么警觉。马扩竟有些佩服刁三了。 刁三是睡得迷迷瞪瞪的,忽然被惊醒。他看着眼前这个黑影,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只是本能地叫了一声。 马扩一把将杏儿推出帐外,返身扑了上去。此时的刁三也有些醒悟过来。他的身子还卧在地上,双臂只一伸,便一把抓住了马扩的胳膊。 马扩使劲挣了两下,竟没有挣脱开。还未及再想,已被刁三腾起,反身压在了身下。 刁三一手按在马扩的前胸,另一手挥起拳头,朝着马扩的面门就狠狠打下去。马扩用手一挡,这一拳打在了马扩的肩头。马扩一阵疼痛,只觉得骨头都快要碎了。 “哪来的泼才,胆敢暗算爷爷!”刁三骂着,挥拳又待打。 马扩从未受过如此的窝囊气,不禁心头火起,猛的挺身想要翻起来。那刁三毫不手软,死死将马扩按在身下。马扩使足了全身气力,竟是也不能挣脱开去。想要去摸腰间的短刀,却被压在身下,更是无法拔出。 刁三狞笑着,又抡起了拳头。马扩一闭眼,听得通的一声,刁三的身子一歪,倒在了马扩身上。 马扩一惊,睁眼一看,原来阮小七手拿一块大石头,正站在刁三身后。再看刁三,脑后露出一个大窟窿,正咕咕向外涌着血。 “马爷,受惊了!”阮小七一笑,扔下石头,将刁三的尸首从马扩身上拖开。 马扩一骨碌爬了起来,用袖子擦擦脸上的血,冲着刁三的身上狠狠吐了一口:“直娘贼,好大的力气!”随即两人将刁三的尸首用被单盖好,转身出了帐篷。 月亮已经下去了,周围一片黑暗。旁边的那几座帐篷里,依旧安静如前。 几个人离了帐篷,朝着水湾那边走去。陈老汉牵着杏儿的手,爷儿俩仍旧满眼是泪。 两艘大船停靠在岸边,黑黑的影子印在岩石和草地上。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到了船边。陈老汉指指船下的黑影里,说道:“船就在那里!” 几个人走近一看,果然有一只小船系在船边。阮小七二话不说,连衣裳也没脱,摸着石头就下到水里,一直游了过去。 阮小七上了小船,把缆绳解开。轻轻地划动船桨,将小船慢慢地靠到岸边。 众人上了小船。小船不大,载了这六个人,猛然向下沉了去。阮小七吓了一跳,慌忙用船桨抵住了岸边的石头。 几个人挤在一起,不敢有大动作。眼看着小船摇摇晃晃,终于平稳下来。 阮小七辨了辨方位,正待起行,却听得大船上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人在那里?”众人大吃一惊,都把身子紧紧趴伏在船舱地板上,大气不敢出。 阮小七悄悄将小船划回船下的黑影里,停下船桨,向船上望去。 过了一会,才见船头上露出一个人影。夜色昏暗,看不清相貌,只觉是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那人俯身朝下看着,一边用手捂着嘴,不停地打着哈欠。 一条大鱼忽然从水中跃出,又扑通一声落了下去,在水面激起一大朵水花。几乎就在同一刻,几只大鸟从岩石上的树丛中飞了出来,扑扑地飞到另一边。 大船上那人仰头冲着鸟儿飞去的方向看了看,说了一句“虚惊一场”,低头冲着水中吐了一口,转身从船头消失不见。 众人在船上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听得四周没有动静了,阮小七才又将小船划了出去。 海面上漆黑一片,海风呼呼呼地吹起来。两只大船在水面上来回晃荡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暗淡的天光,映着微微的水光,如梦如幻。小船绕过这艘大船,又经过另一艘船的旁边,向着天台山的方向而去。 陈二还是一脸的不高兴,他回头望着小岛,视线落在另一艘大船上。 他揉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忽然大叫道:“快停下!” 第229章 失而复得 阮小七不由停下桨,众人一起望向陈二。 陈二指着最外面的那艘大船,两眼放光,口中直道:“快看,快看,就是那艘船!” “陈二,你嚷嚷什么?”阮小七瞪了陈二一眼。 “我是说,我家老爷留下的船,就是那一艘!”陈二站了起来,欢喜得在船头跳了几下。 “你说什么?”马扩也一下子站起来,望着那艘大船。 “我是说,说,......停在那里的那一艘船,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艘!”陈二面色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没看错吧,果真是吗?”赵榛也问。 此时,阮小七已慢慢将小船划了回去,停在船的一边。陈二仔细地看着,一个劲地点头,说道:“错不了,就是这一艘!” 众人一下子高兴起来。阮小七丢下船桨,叫道:“那还等什么,抢了走吧!” 马扩摆摆手,俯身拿起桨,将小船又划到了岸边。几个人上了岸,躲在几块大岩石后面,察看着那两艘船。 “我保管差不了,就是这一艘!”陈二指着那艘船,急急地说。 夜色沉沉,已是后半夜了。 两艘船上看不到灯光,只有两个巨大的黑影浮现在夜色里。随着海浪的涌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陈老丈,船上有多少人?”马扩悄声问道。 “若是不错,每艘船上应该有两个人看守。” 马扩放下心来。他走到水边看了看,见那艘船离岸还有些远近,也没有跳板可以上去。 马扩冲着赵榛招招手,两人跳上了小船。海浪声大了起来。阵阵海风,吹得小船摇晃个不止。 围着大船绕了一圈,两人回到岸上。马扩看看赵榛,摇摇头:“太高了,爬不上去!” 阮小七不语,闷头走到岸边,对着大船左看右看。 岸上有一块岩石,正像一只手掌伸向水面。阮小七看了看大船,向后退了几步,猛然腾身跃起,向着大船跳了过去。 “哎呀,不好!”众人不觉惊呼。 只见就在离着船头还有二三尺的地方,阮小七的身子骤然落了下去。 “扑通”一声,阮小七像一块石头坠入水中。 一团浪花泛起,阮小七再也不见。众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都看向大船的船头。 水波映出微微的亮光,大船上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还是没有动静。 正当众人提心吊胆的时候,水花一响,阮小七的头从岸边的水草下露了出来。他三下两下爬到岸上,浑身上下滴着水,头发上沾满了水草。 “小七哥,你太急了!”赵榛急忙上前,一把将阮小七拖到岩石后面。 阮小七吐着嘴里的水,连连摇头:“久不劳动,这胳膊腿都不利索了!” 赵榛看看马扩:“夜长梦多。算了,还是快走吧!船的事,另外再想办法。”马扩点头,抢先向着小船走去。 “各位好汉爷,”马扩正要上船,陈老汉突然开了口,“小老儿有个法子,不知使得使不得?” 马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老汉。陈老汉松开杏儿的手,向前紧走几步,凑在马扩耳边说了几句。 马扩听完,点点头。返过身来,扶着赵榛的肩头,低语几声。 “我看这招能成......”赵榛连连点头。几个人又回到岩石后面,将身子藏好。 天空苍黑,夜正深。 海风吹得岸上的树枝左摇右晃,夜鸟在梦中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海浪一波波的拍打着岩石,泡沫和杂物一起涌到水边。 两艘大船静静地浮在水面上。陈老汉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马扩和赵榛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来到了大船边上,陈老汉定了定神,冲着船头扯起嗓子喊道:“人呢,有人吗?” 喊声被风扯成好几段,在水面上回响。 呼呼的风声。过了好一会,没有人应。 “来人呐,来人!”陈老汉又喊。 呼呼的风声,潮音不绝。还是没有人答应。 陈老汉又要再喊,马扩冲他摆摆手,走到一边,捡起几块大石头。赵榛顿时明白,也俯下身,从草丛中摸出几块大石头。 咚,咚! 咚咚咚! 咚! 马扩和赵榛将手中的石头朝船身扔了过去。接连的响声,震得船板嗡嗡直响。 这艘船还没有动静,旁边的那艘船却先传来了人声。 只见一个黑影趴在船舷上,冲着这边喊道:“什么事啊?大半夜的,乱得人睡不成觉!” 正说话间,这艘船上也有了人。一高一矮,两个汉子出现在船头。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盏灯笼。 “各位爷,是我啊!”陈老汉向前迈了几步,仰起脸来。 船上的人探下身子,费力地看了看,终于认出了船下的人:“是陈老汉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来船上做什么?” 陈老汉接连咳嗽了几声,冲船上拱拱手,叹口气答道:“哎呀,两位爷辛苦!酒没了,大王要我来这船上再搬几坛!” 旁边船上的人一听,嘟囔了一句,转身不见了。这边船上的两个人冲着陈老汉身后瞧了瞧,问道:“怎么还有人?” “这是小老儿请的帮手......”陈老汉喘了一口气。 “小老儿一把年纪了,老胳膊老腿,如何好搬得这酒?”陈老汉回头看看,扭过头来,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口,“这黑灯瞎火的,谁个愿意来?可大王吩咐了,不敢不从,只好央求人帮小老儿一把!” 马扩和赵榛躲在黑暗里,低头不语。那两人嘟嘟囔囔,很不情愿地将跳板搭在了岸上。 赵榛搀着陈老汉,晃晃悠悠上了跳板。马扩低头跟在两人身后,握紧了手中的大石头。 那两个人看着陈老汉上了船,有些不耐烦,转身在前面就走。刚走了几步,那个矮个子忽然回过头来,举起灯笼冲着赵榛的脸照了照,顿时面现惊疑,禁不住叫道:“你,你是什么人?” 那高个子也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也叫了起来:“你,你,哪里来的?” 话音未了,马扩已从身后窜出来,举起石头,冲着矮个子的面门就是一下。矮个子大叫一声,灯笼掉在地下,仰面倒了下去。 高个子见状,大惊失色。手往腰间一摸,发现并未带刀,转身朝船舱里就跑。赵榛顾不得其它,忙丢掉手里的石头,纵身扑了上去。 高个子听得背后声响,头也不回,只把手向后一扬,一个物事冲着赵榛就飞了过来。 赵榛赶忙朝一旁闪躲。那物事贴面而过,掉在船板上,啪的一声,咕咕的流出水来。赵榛一看,不禁又气又乐:原来是一个水囊。 那高个汉子一面朝船舱跑,一面大喊:“来人呐,快来人!”喊声震响了夜空,在水面上回荡不已,传出很远。 眼看高个汉子已奔到了舱门口。赵榛急了,回身捡起方才丢在船板的石头,手一抖,那石头就飞了出去。 高个汉子只觉得小腿一痛,顿时脚腕一软,向前跌了出去。还没等他爬起来,马扩已赶到了身后,举起大石头,冲着他的后脑勺,狠狠就是一下。 一股鲜血涌出。高个汉子哼了一声,身子一软,手脚摊开,再也不动了。 那矮个汉子还在呻吟。赵榛上前,将他的脖子一拧,矮个汉子立时毙命。 “怎么回事,嚷嚷什么?”另一艘大船上亮起了灯光,有两个人走到了船舷上,正往这边张望。 小岛那边隐然有了人声,模糊的火光晃动。 “快上船!”马扩踏上跳板,冲着岸边急喊。阮小七几个人从岩石后面冲出来,朝着岸边就跑。 杏儿惊慌失措,一边跑,一边嘤嘤哭着。陈二着急,叫道:“杏儿姑娘,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哭了,快跑吧!”杏儿扭着双脚,跑了几步,一下跌倒在乱草上。这下,哭声更响了。 阮小七二话不说,一回头,伸手就将杏儿抱起,扛在肩上,迈开大步就走。那杏儿哭声虽止,却拧动着身子想要下来。阮小七如何肯由她,双臂一紧,杏儿半分也动不得。 身后有了火光,好几个人正沿着乱石和杂草朝这边跑过来。 “强人追来了,快跑啊!”陈二大喊。 阮小七几步就跳到了船上,随手将杏儿朝船板上一放。杏儿叫了一声,扑倒在陈老汉怀里。爷孙俩抱头而哭。 “快来啊,贼人在船上!”旁边船上的那两个人大喊着,却不敢上前。 马扩刚收起跳板,那伙人就冲到了岸边。十几个人,高举着火把。有人只穿着条短裤,浑身赤裸;有人穿了衣裳,却依旧袒胸露乳。更有人只穿了一只鞋,不知是来不及穿,还是路上跑丢了。 这些人看上去虽然匆忙,却都带了刀箭。一个红脸大汉走到船下,冲着船上大喊:“呔,哪里来的恶贼?还不下来受死!” 阮小七站在船头,哈哈大笑:“泼才,你才是贼!偷了爷爷的船,贼喊捉贼!” 那汉子一愣,旁边一个人小声说道:“怪不得,难道这船真是这汉子的?” “管它是谁的,到了咱家手里,就是咱家的!”红脸汉子眼一瞪,恶声说道。 “快些下船,若不然,把你们全杀光!”十几个人齐齐站到了水边,亮出了刀箭。 “哎,陈老汉怎么在船上?”有人大喊。 “看,那小娘们也在船上啊!” “大王呢?”红脸大汉似乎刚刚想过来,问道。 “大王?......大王还在帐中吧。” “那,那这女人怎么跑到了船上?” 十几个人一起望向船头,都是大惑不解。 “不好了,大王被人杀了!”不远处一阵响动,一个汉子急慌慌地跑了过来,连声大喊。 红脸汉子一惊,朝着船上看了一眼,挥挥手,说道:“走,先回去看看大王如何!” 说罢,扭过头,带着人,很快就消失在岩石后面。 船上的众人大感意外,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别管那么多,快走吧!”马扩叫道。 夜色微明。 天上无数的星星,在水面上浮动着。 几个人摇起了橹,那船却动也不动。 第230章 高丽女子 马扩心中暗自纳罕,忙去船上四处察看。 大船平稳地停泊在水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众人再试试,大船还是只动了几下,就是不肯向前去。 阮小七一眼瞥见船板上的两具尸体,说了声“晦气”,招呼陈二一起将它们扔下了船。 海浪拍打着堤岸。潮水一会涌起,一会落下。那岩石也忽短忽长,泛着微微的白光。 赵榛跑到船头,冲着船下一看,不觉哑然失笑:那粗粗的缆绳,还结结实实地系在石墩上。 顾不上许多。砍断缆绳,大船徐徐启动。而此刻停在一旁的另一艘大船上,空空荡荡的,先前的那两个人早已不知了去向。 树木岩石的轮廓模糊起来,大船缓缓驶离了小岛。越往前行,周围愈发明亮。东方的天空露出几丝鱼肚白,天台山出现在远处的视野里。 阮小七和陈二扯起了风帆。浩浩海风拂面,海水在船头激起朵朵水花。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把悬着的那一颗心放了下来。 杏儿偎依在陈老汉的身旁,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红润。陈老汉捏着孙女的一只手,不住地用衣袖擦拭眼泪,花白的胡子和头发在风中乱舞。 “老丈,”赵榛眼睛一热,从怀中摸出差不多三十几两银子,递到陈老汉手里,“这把年纪了,带着孙女好好守着过活吧,别再到这海上受风浪了!” “这,这如何使得?”陈老汉推让着,连连摇头。 |“老丈,你就别推辞了。拿着它,做个小生意,安安稳稳的吧。”赵榛言辞恳切。 “那小老儿就收了,”陈老汉稍一犹豫,还是伸手接过了银子,连声说道:“多谢官人,多谢官人!”一边又推推杏儿:“杏儿,还不谢谢这位官人!” 杏儿忙不迭地道个万福,口中嘤嘤有声:“奴家谢过小官人!” 赵榛赶忙搀起杏儿,蓦然想起了自己的小妹妹,鼻子一酸,慌忙掉过头去。 黎明时分,大船靠了岸。 这是天台上的余脉,绵延至海边。群山环抱之中,确有一个小渔村。茅屋土墙,约莫百十家人家,散落山间。 陈老汉和杏儿上了岸。爷孙俩相互搀扶着,边走边频频回头,最后远了,慢慢隐没在一片树林深处。 众人回到船上,这才仔细查点起船上的物品来。兴许是强人抢劫的大部分货物,都在另一艘船,这艘船上的货物并不多。 船舱里,除了人参、香油、纸墨,就是一些高丽青瓷和铜器。不过,酒坛子倒是堆了一堆,足有半人多高。烧酒、米酒都有,却是大宋自家的出产。 阮小七看见那些酒坛子,高兴地咧开大嘴直乐。他冲上去,抱起一坛酒,放在船板上,一巴掌拍掉泥封。辛辣的酒水带着浓浓的芳香四散开来,惹得众人直吸鼻子。 阮小七顺手拿起旁边的一个高丽瓷碗,用衣袖擦了擦碗里,抬手将酒倒进去半碗。 他一手抱着酒坛,一手端起瓷碗,将半碗酒灌了下去。砸吧砸吧嘴,连声叫好:“好酒,真是好酒!” 阮小七放下酒坛,很有兴致地打量着。一坛一坛的酒,堆在船舱的一角,像一堵墙。 他将酒一坛一坛的搬下来,一边点数着,摆放到另一边。其余众人都觉好笑,只有陈二过去帮忙。 眼看着一堵墙似的酒,差不多被堆到了另一边,阮小七的手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盯着前方,惊愕地叫了一声。 众人都是发愣,走上前去,顺着阮小七的眼光看过去,也是大吃一惊。在酒坛的后面,靠着船舱的墙壁,蹲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身材不十分高大,却骨肉匀称,颇为丰润。高高的颧骨和鼻梁,显得极为突出;一双狭长的眼睛,很是秀气灵动;肌肤赛雪,清丽可人。 虽然穿着打扮寻常,眉眼间却独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单看模样,不像是中原女子。 女子神色虽有些慌张,却并不害怕。她慢慢的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不错眼珠地盯着众人。 “你是什么人?”赵榛问道。 女子看看阮小七,又打量打量赵榛,再看看其他人。除了阮小七相貌有些凶恶,其余几个人,看上去都不像是凶悍之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没想到女子竟然会说中土的方言,那强调听出有一些汴京的口音。 赵榛愣了一下,想了想,方才答道:“姑娘莫怕,我们都是大宋的百姓!” 女子似乎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不相信:“你们不是强人?” “不是,不是!”陈二连连摆手,“我们也是刚从强人那里逃出来!” 女子从酒坛后面走了出来,模样很是憔悴。众人这才发现,适才她的立脚处,放着一个水囊,已然瘪瘪的。 “先给我一口吃的吧,”女子一下坐在一捆缆绳上,喉咙间咕咕响动,“我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陈二应了一声,跑出舱去。不一会回来,手里拿了两个炊饼,还有一个水囊。 “给你,快吃吧!”陈二将炊饼和水囊一起递了过去。 女子眼睛一亮,伸手将炊饼抢了过去,塞进嘴里咬了两口。她的喉间一阵滚动,费力地吞了几下,忽然不停地打起嗝来。 那女子以手掩口,却止不住嗝声。手里抓着炊饼,一时面红耳赤,神色很是尴尬。 “瞧你,饿成这样!”陈二打开水囊,赶紧递了过去。那女子一把接过去,仰起头,咕嘟咕嘟,接连喝了好几大口才停下来。 她吞咽了几下,又将炊饼塞进嘴里,使劲咬了起来。咯吱咯吱,那声音和这美女的相貌完全不配,众人却谁也没有发笑。 女子吃完了半块炊饼,又喝了些水,这才喘了几口气,说出自己的经历。 女子自称名叫玲珑,高丽国人士。随了高丽商船来大宋,路上先是遇到风浪,在海上漂流了十几天。后来,好不容易看到陆地,正在拼命往岸上航行时,却遇到了一伙强人。强人将货船劫掠,把船上的人全部杀光。 玲珑刚好晕船,躲在船舱底下,没被发现。也幸亏强人们只顾欢庆,也没仔细搜看货仓,玲珑这才逃过一劫。 玲珑起初躲在船舱里,动也不敢动。直到夜深时候,才悄悄溜出来,偷了一个水囊。那吃食却不知在何处,心中惶恐,也不敢再出去寻找。就这样迷迷糊糊,一直待到了船靠岸。 大队的强人虽然上了岛,可船上还是留了两名守卫。玲珑心里着急,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溜下了船。 站在岸边一看,岛上一片荒凉,四处是海,强人们还在沙地上热闹吃喝,更是不敢停留。 原来的那一艘船是不好回去了,怕强人们再来搜寻。玲珑灵机一动,索性狠狠心,摸到另一艘船上。溜进船舱里一看,只有这堆酒坛后面好躲藏,便躲了进去。 饿得要命,船上也没找到吃的,玲珑只好偷了一个水囊,等着船只靠岸,再想办法出去。她喝了些水,又惊又饿,迷迷瞪瞪,竟然睡了过去。 玲珑再醒来时,发觉船已经开动。她不知船要去往何处,更不敢声张,只能听天由命。后来众人下得舱来,阮小七搬动酒坛,玲珑这才被发现。 玲珑说完,见众人都瞅着她,忽觉有些难为情。她背过身去,用手轻轻擦了擦嘴角的炊饼碎屑,拢拢头发,理了理上身的衣裳,这才重又将脸转了回来。 别有一番异域风韵,确是个美貌女子。赵榛和马扩都是心念一动。这女子举手投足间,隐然有几分王室之大气。 赵榛开口要问,却见马扩微微摇摇头。赵榛遂闭了嘴,没有再言语。 “姑娘,你躲在这里自是没事,倒把俺吓了一大跳,”阮小七摸了摸酒坛口的泥封,“俺还以为是哪里来了个仙女!” 众人听罢,禁不住都笑起来。玲珑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有些发红。这一丝红晕像胭脂涂抹,衬着那雪也般的肌肤,愈发显得标致了。 “玲珑姑娘,眼下你打算往哪里去?”马扩问道。 玲珑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玲珑才抬起头,迟疑地答道:“小女子孤身一人,飘零异国,着实不知哪里是好去处!”说罢,眼中竟是泪水滚滚,就要哭出声来。 赵榛心中一软,看了看马扩:“子充(马扩的字),到时不如让玲珑姑娘跟我们一起出海,你看如何?” 马扩稍一沉吟,冲着赵榛使了个眼色,答道:“反正还有些日子,先上岸再说吧。” 赵榛立时醒悟过来,点点头:“子充说的是,回去再议吧。”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霞光灿烂,水面上一片红彤彤的,船身也涂上了一层金色。 晨风拂拂,带着夏日特有的清凉。眼前,天台山一览无余。苍苍翠翠的山岭,枝枝叶叶,一片湿润的浓绿。 众人整理好舱中的货物,启帆续航。 将近正午,大船终于到了口岸。 太阳当头,水面上热气腾腾。几个人都是疲惫到极点,巴不得赶紧上岸,卸了货物,好好吃它一顿,再美美睡上一觉。 大船吱吱扭扭靠到岸上。没待船停稳,阮小七就头一个跳了下去,将缆绳系好。 陈二放下跳板。几个人正要下船,忽听得不远处一阵骚动。抬眼看去,一群官兵正急急地奔了过来。 第231章 哈密将军 “都不要走,停船搜查!” 那队官兵转眼就到了近前。领头的官兵站在船边,用手比划着,大声喊道。 众人心中均感诧异,不晓得官兵为何来得如此之快,又是为何而来。 “这位军爷,不知有何要事?”陈二慌忙跳下船去,迎向那个头目。 “有人看见有船在海里出没,”那头目斜了陈二一眼,顺手一指靠向岸边的大船,“对,就是你们这一艘!” 陈二连连点头,一边偷眼看看马扩。 “难道你们不知道,官府有令,所有船只不得出海吗?”头目一脸凶相。 “军爷,你想必是误会了,”马扩赶忙上前,“我们这船才从高丽国回来,可不是是从登州出海的。” “高丽国?”那头目愣了一下,却还是摇摇头:“高丽国回来的也不行,一律都要扣下!”说着,他把手一挥,四五个官兵持刀拿枪的,就要往船上闯。 “军爷,行个方便!”马扩挽住了头目的胳膊。 阳光透过树梢,直泻下来,晃人的眼。那头目眯起眼,正要发火,却觉手心一凉,低头一看;金灿灿的,是几大锭金子。他顿时眼睛一亮,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随即忙向四下里看看,见兵士们都盯着自己,慌忙又把手掌摊开,不情愿地将金子递还给马扩。 “都是上头安排的差使,这怎么能使得?”头目板起了面孔,心里实在舍不得那几锭金子。 “话虽这么说,可行不行的,还不都是军爷你一句话!”马扩一笑,伸手将头目拉到一边,又将金子塞了回去。 “看在你是外来船只的份上,可以通融一下,”头目回头看了看,背过身来,手脚麻利地将金子揣到怀里;直起身,轻松拍拍胸脯,说道:“船上的货物可以运走一些,船,得留下!” “军爷,那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什,”马扩显出着急的神色,一把抓住了头目的衣袖,“倘若真的扣下了,这不是要砸了小的们的饭碗?” “那是你的事,还要我来管吗?”头目脸上的横肉乱跳,很不耐烦地将手挣脱开去。 阮小七听得火气,从后面冲上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了头目的衣领。那头目猝不及防,登时慌了神,口中结结巴巴叫道:“刁民,你待怎样?” 阮小七眼睛一瞪,举起拳头,吼道:“泼才,爷爷让你尝尝拳头的滋味!” 远处的官兵一看,立马围了过来,将马扩等人和头目一起围在了当中。马扩见势不妙,赶忙拉住阮小七,将他的手扯了下来。 “大胆!”那头目一手摸着被勒得发红的脖子,一边大叫道:“快,快把这个刁民与我绑了!” 几名官兵答应一声。有人拿刀,有人拿着绳子,一起冲阮小七而来。 阮小七将衣袖一卷,眼皮一翻,攥起双拳,做了个马步,哈哈笑道:“直娘贼,来,怕是皮肉痒痒了吧!” 马扩忙不迭地把阮小七拖回来,一边冲着头目连声赔不是:“军爷息怒,手下人粗俗,性子急,不懂规矩。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莫怪,千万莫怪!”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拿住头目的胳膊,又把一大锭金子塞了给他。 那头目接了金子,依然怒气不消:“刁民,真是刁民,难道想要反了不成?” “军爷言重了,哪个敢胡来?”马扩陪着笑,一边招呼阮小七:“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不快来给军爷赔不是?” 阮小七哼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却未理会马扩。赵榛急了,连连冲着阮小七使眼色。阮小七这才稍稍矮了矮身子,勉强冲着那头目拱了拱手:“哼,多有得罪!” “大人不记小人过,”马扩不待头目答话,一边冲着头目笑着,一边回过头朝阮小七狠狠瞪了一眼,骂道:“混账,还不快些退了下去!” 头目余怒未消,想要拿手里的东西打阮小七。刚扬起手,猛然发觉是锭金子,忙将手收了回来,一面破口大骂:“不长眼的东西,反了你不成!” 阮小七又要上前,却被赵榛死死拖住。阮小七挣了几下,见马扩冲他使劲摇头,这才悻悻罢手。 头目气呼呼的,冲着手下的官兵一挥手:“来人,将船扣下!”那几名官兵呼啦一声,一起涌上船去。 “慢着!”陈二一下拦在船头,大叫道:“这可是呼庆大人的船,我看哪个敢动?” “呼庆?”那头目一愣,冲着官兵一摆手,“别急,都先回来!”那些官兵互相看看,又都退了回去。 “你是说,这是呼庆老爷的船?”头目走到陈二面前,低声问道。 “这还有假,我能骗你不成!”陈二急了。头目点点头,立在原地,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原来大宋时候,军官们私底下做些贩运、贸易的买卖,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除了喂饱军官们自家的私囊,有不少是充作了军需的费用。 呼庆因为战船被烧自杀殉国,这在登州府路人皆知。那头目原本也是大宋的兵丁,后来才顺服了大齐,与呼庆当然是同病相怜,兔死狐悲。 呼庆一死,留下孤儿寡母,生活自非容易。头目听说是呼庆的船,不免起了同情心思。 他想了想,态度缓和下来,俯身趴到陈二耳边,小声说道:“这回我做主,你把船上的货物全部运走,我只扣船好了......” 头目原以为陈二会感激从命,不料陈二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军爷,这船可是我家老爷花了血本才买来的,一定要留下来给我家夫人和少爷做营生的手段,你不能扣啊。” 头目很有些不快,皱了皱眉头,答道:“这,这我可说了不算数......” “军爷,还请高抬贵手,”陈二拱拱手,“船上的货物可以不要,这船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家老爷留下!”说着说着,眼中隐然有了泪痕。马扩不觉好笑,这陈二倒真能演戏,说的跟真事一样。 “是啊,军爷,”马扩也走上前,声音悲切,“这船可是花去了呼大人一大半的家当,好歹也给呼大人的老母和妻儿留个念想吧。” 那头目听罢,久久无语,似很是难为。过了好半天,他才挠着头说道:“两位,不是我有意推辞,这事我可真不敢做主,得问哈密将军才行。” “哈密将军?”陈二眼睛一瞪,“你是说那个大金国的哈密铁?” “就是他,想必你也知道。”头目点点头。 陈二拉着马扩走到水边,和赵榛等人低语了一阵,重又走了回来。 “好,我跟你去找哈密铁!”陈二说道。 留下赵榛、阮小七和玲珑在船上,陈二和马扩跟在了头目身后,那些官兵仍旧将船团团围定。 陈二和马扩随着那头目,赶到城中的万花楼时,哈密铁还在房中呼呼大睡。 他喝了一整夜的酒,直到天光大亮,才搂着两个窑姐儿在后院的房中睡下。 三人被领到后院的房前,门口的两名守卫拦住了去路。 “在下有事要见哈密将军,烦请两位通禀一声!”头目上前,满脸堆笑,拱手说道。 “哈密将军还在歇息,一律不见客。”一名守卫眼皮也不抬,说道。 “在下确有要事,辛苦两位!”头目陪着小心。 “耳朵聋了吗?说过了,不见客!”那守卫提高了嗓门。头目吓了一跳,撤回身来,冲着马扩和陈二尴尬笑笑,摊开了两手。 “两位,有劳了!”马扩上前,拿出两锭银子,各自递了过去。 那两人毫不谦让,一把抓过银子,揣入怀里,却仍是说道:“就在这候着,看哈密将军啥时候醒来,自会替你说一声。”说完,背手叉腰,再也不看三人。 三人无奈,只好在院子里的一棵柳树下等着。 那树旁有一张小石桌,几个小圆石凳。柳枝轻摇,绿叶生姿,很是幽静。 那头目在石凳上坐了,翘起二郎腿,朝着四处闲看。陈二心中着急,却又奈何不得,只好眼巴巴看着马扩。马扩看着两名守卫,心里也有些来气。 一只黑狗,一只花狗,一大一小,正在房前的草地上打闹。互相用爪子抓着对方,不停地滚来滚去。好几次跑到守卫脚边,两人的眼睛却像是长在了额头上,看也不看。 一个花架,斜靠在窗户底下。上面十几盆花,有的绽开了花朵,有的正自含苞待放。青枝绿叶,白的红的花,很是好看。 马扩低头瞅瞅,将脚底下的几块鹅卵石拿在了手里。站起身,背着手,假装看天上的云朵,却趁两名守卫不注意,用力将手中的石头弹了出去。 那两只狗正在嬉戏,忽被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头,重重地打在了身上。两只狗吓得停止打闹,惊吠几声,腾身就跑,哪里还管什么方向。 只听“扑通”一声,花架被两条狗撞歪,上面的几个花盆掉了下来。两条狗猝不及防,被花盆砸在了身上,疼得汪汪狂吠,胡乱打滚。 这下花架完全倒塌,花盆全都滚落在地上,摔成好些碎块,泥土和花枝露了出来,满地狼藉一团糟。 待守卫上前时,那两条狗却早已爬起身来,一边哀哀鸣叫着,一边一瘸一拐地逃去了。 这一阵动静,显然已惊动了屋里的人。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大开。哈密铁只穿着一条短裤,赤裸着上身走了出来。 哈密铁一脚跨过门槛,张嘴就骂:“猴崽子,作死啊,还让不让大爷睡觉了!” 第232章 叫卖虎皮 两名守卫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叫道:“都,都是那两只狗......” 哈密铁两边看看,上前冲着一名守卫就是一巴掌:“狗,狗呢?”那守卫一手捂着腮帮子,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狗,狗,狗跑了......”另一名守卫下意识地指向院门,慌忙答道。 哈密铁光着脚,站到了台阶下。肥硕的身躯,黑红的皮肤,乱草一样簇生的胸毛,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活脱脱一只大狗熊。 哈密铁抬起腿,一脚将地上的一个花盆踢开。花盆滚到一边,碎成好几块,花根也从土中露了出来,花瓣撒落了一地。 不料,那花枝上的硬刺扎在了哈密铁的脚上,疼得他俯身低头,两手抱着脚,哇哇直叫。 那两名守卫憋着气,不敢发笑。那一边,马扩几个人却早已忍不住,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密铁这才注意到柳树下有人,不觉大怒:“什么人,敢笑话某家?” 那两名守卫见哈密铁转移了注意,赶忙上前说道:“那是府衙的武官,说是找将军有要事禀告。” 哈密铁闻听,把脚放在了地下,抬手冲着说话的守卫又是一巴掌:“猴崽子,有要事怎么不快些说?” 那守卫一阵疼,却不敢捂脸,委屈地说道:“你,你不是说一律不见客吗?” “猴崽子,还敢顶嘴!”哈密铁上前又是一巴掌。那守卫眼神一恼,却也不敢再说话,讪讪地躲到一边,这才抬手捂住了腮帮子。哈密铁却又抱着脚丫子,嘴里嘶嘶出气,眼见着脚底流出血来。 头目这时已领着马扩和陈二,走到哈密铁身前。哈密铁将脚上的花刺摘了去,垫着脚,问道:“你是知府衙门的吗,有何要事?” 头目往前凑了凑,正要说话,却见哈密铁面色一沉,摆摆手:“就站在那里说好了,某家听得到。” 头目像被打了一拳,登时立在了原地,尴尬地动动嘴唇,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有话快说,吞吞吐吐的作甚?”哈密铁不高兴了,眼皮一翻,“要是不说,某家就回去睡觉了!” 那头目打了个激灵,忙道:“哈密将军,是这么一回事......” 哈密铁听完,没有立即答话。他摸了摸脚底板,干脆坐在了石阶上,仰起头,眯缝着眼,若有所思。 “你说,那是呼大人的船?” “是,是呼大人的船,不信你问他便知。”头目手指陈二。 陈二赶忙上前,躬身施礼:“禀将军,那的确是我家老爷的船。” 哈密铁仰起脸看了看陈二,忽的拍拍脑袋:“你,你是呼大人的那个家将吧?” 陈二颇感意外,忙答道:“将军说的没错,正是小人。” 哈密铁脸上显出一丝难过的神情,不住点着头,说道:“呼大人为国而死,有担当,是条汉子,理应体恤才是。” 陈二眼中滚出泪来:“我家大人,他,他.......”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哈密铁皱皱眉,问道:“你是要某家放了那条船?” “是,是,”陈二连连点头,“那是我家老爷半生的心血,给夫人和小官人留条活路。” “活路?”哈密铁一愣,“什么活路?” 陈二哭了:“我家老爷为官清廉,不贪不占,死的又是如此突然,没留下什么家产,全靠这艘船给一家人寻个活路啊。” 哈密铁点点头。陈二心中一喜,又说道:“求哈密将军把船还了小人,好回去给老夫人和夫人有个交代。” 哈密铁站了起来,在台阶上来回走了几步,觉得硌脚,赶忙又坐了下来。好半天,不见有何动静。 几个人一起看着哈密铁,心中忐忑。 “不行,那船不能给你!”哈密铁忽然说道。 “什么,不能给我!”陈二以为自己听错了,两眼盯着哈密铁,“哈密将军方才不是说......” “船不给你,我给你银子。”哈密铁站起来,拍拍陈二的肩膀。 “银子?”陈二眉毛一挑,回头看看马扩。马扩低着头,仔细听着,没有答话。 “对,很多银子!”哈密铁笑着,似乎对自己的举动很是满意,“反正你家老爷已经不在了,还要船做甚,不如快拿了银子,回家便是!” “可是,哈密将军,那船上还有好多伙计呢,也要吃饭啊。”马扩上前一步,朗声说道。 哈密铁一愣,看看陈二:“这是......” “禀将军,在下是船上的火长(船长)。”马扩答道。 哈密铁打量了马扩几眼,点点头,便扭过脸去。 “哈密将军,还是把船还了呼大人吧!”陈二又央求。 “那可不行,船留下,官府使用。某家给你银子,多多的银子!”哈密铁语气坚决,不容反驳。 “哈密将军,我不要银子,只要船!”陈二急的要哭出来了。这“好心”的哈密铁,哪里知道陈二的心思。 “不知好歹的东西,给你银子还不要,想要什么?”哈密铁也生气了,“少啰嗦,不要银子,也得把船留下!”说完,哈密铁扭头就回了屋,随口说了一句“真是不识好歹”,“咣当”一声把门关上。 屋外的几个人都愣在那里,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都是你吧,说的好好的,给你银子你不要,这下啥也没了!”那头目不觉埋怨起陈二来。 陈二有些懊悔,心里只怪自家多说了话,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陈二,咱先回去吧,”马扩安慰道,“这也怪不得你。” 三人出了万花楼。 外面,阳光正好。亮堂堂的,春色无边。 一路上,陈二低头不语,闷闷不乐。马扩连声劝慰,陈二还是愁眉不展。 “看在金子的份上,还是让你们把船上的货拉走吧。”那头目回头说道。 几个人回到了客栈。 虽然将船上的货物运了回来,可船却被官军扣留了下来。费了好大气力弄回来的船,最后还是落到了人家手里。买珠还椟,众人心里未免都有些不甘和气恼。 萧若寒见了玲珑,很有些诧异。拉倒一边,问这问那。玲珑倒也大方,有问必答,丝毫不以为意。 又过了几天,呼家的行装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只待启程,可赵榛他们出海的船只依旧没有着落。 重新建造一艘船,恐怕有些还不及了,那势必要耽搁更长的时日。更要紧的是,都说夜长梦多,万一什么时候官府再来搜查,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不能不防。 众人计议一番,觉得最便宜的法子,还是要把那艘船再弄回来。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 一阵大雨过后,云开日出,天朗气清。万花楼前,又开始热闹起来。 已是黄昏时分,日头西斜。 淡淡的几缕阳光落在万花楼门前柳树上,门口的几个仆役浸在一片淡金色里,说不出的安静,说不出的美。 “卖虎皮啦,上等的高丽虎皮啊!” “虎皮,高丽虎皮!” 柳树底下,几张虎皮摆放在一个白布包袱上。一男两女,正在高声叫卖。 男的长身玉立,面容俊秀,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那两个女的,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却都是清丽可人,恰在妙龄,不折不扣的美女。 旁人一看便知,这少年显然是中原人士。而那两个女的,肤色相貌,却都是异域的情状,倒不知是哪一国的人士。 雨霁天晴。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突然出现了这样三个男女,还有平日里极少见到的高丽虎皮,自然吸引了众多的路人。 不多会,万花楼前,涌上来一堆人。这些人,虎皮当然要看,更多的却是想看看那两个外邦的女子。许多人盯着那两个女子,指指点点,眼里露出些异样的光。 “我说,哪里来的卖虎皮的?” “是啊,什么人让你在这里摆摊的?” 万花楼门前的两个仆役扒开人堆,挤了进来,叉着腰,站在摊位前面,气势汹汹地嚷道。 “哎呀,两位爷,多有得罪,”那少年站起身来,满脸是笑,“初到贵宝地,还请行个方便!” “两位爷啊,”那两个女子也嫣然一笑,冲着两个仆役,盈盈下拜,燕语莺声,“我兄妹远道而来,失了行李,不得已将准备带回家去的虎皮卖了,好歹换个盘缠!” 说话间,那少年早已走到近前,怀里摸出两锭碎银子,分别塞到两个仆役手里:“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两位爷辛苦,叨扰了!” 那两个仆役接过了银子,干笑几声,说道:“你在这里卖虎皮不打紧,等会若是哈密将军来了,可别怪我没跟你说!” “那是,那是!”少年连连拱手,对哈密铁的名字不以为意。 那两个仆役捏了银子,脸上尽是得意之色,又去那门边站着了。围观的人听说哈密铁要来,顿时散去不少。只一瞬间,摊前就只剩了几个闲汉,在那里盯着两个女子看个不停。 “虎皮,高丽虎皮!” “如假包退,童叟无欺啊!” 这三个男女却不在意,叫卖声反而更响了,惹得那两个仆役频频朝这边看过来。 夕阳落下去了,树梢上一片昏暗。 万花楼前,行人渐渐稀少。门口的两个仆役,坐在门槛上,无聊地望着越来越空阔的大街。 那三个男女,还在起劲地卖着虎皮,不时地伸手招揽远远近近从楼前经过的人。那些路人,有的停下来,到摊前瞅瞅;大多是理也不理,便匆匆走了。 两个仆役心里纳闷。都大半天了,这三个人连一张虎皮都没卖出去,却还是如此兴致不减。好像不是来卖东西,反倒像是专门来当街练吆喝的,着实奇怪。 天色越发暗了。 楼前已好久无人经过。 那三个男女的叫卖声渐渐低了下来,最后干脆没了声息。三人坐在地上,互相看看,脸上都难掩失望的神情。 “看来今个是不来了!”那少年说道。 “那,咱们先回去?”高个细腰的女子问道。 那少年冲着巷口看了看。空空的巷口,阒寂无人。他站起来,俯身收拾着地上的物事,一边说道:“罢,回去吧!” 得得得,远处忽然响起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近前。 少年不由地停住手,抬头往巷子那边看去,心里顿时砰砰地跳起来。 是他们要等的那个人。 他,来了。 第233章 万花楼 来人却是哈密铁。 今个儿衙门有事,忙了差不多大半天。直到天色将晚,还有好几件公事没办完。 哈密铁是个武人,本就对这些事不在行。他欢喜的是吃吃喝喝,逛逛窑子,快活随意。对这些事情,听不到一半,便觉得头大,可是又不能不问。 虽则才做了个把月的代理知府,他已经尝到了大权在握的畅快滋味。哈密铁有个小心思,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一个男人活在世上,到底图个啥,还不是金钱、美女和权势。哈密铁以前没想到的,没经历过的,想到却没机会得到的,在登州府一下子全有了。一夜之间,那个黄粱梦成了真。 权力是男人的春药。就像猫儿一旦尝到了腥,便再也舍不得撒手。这无意间得来的权力,哈密铁同样舍不得放手。哪怕只是装模作样地听听,最后还是顺了衙门里那一群吏员的主意,哈密铁还是要做做样子,拿拿架势。他要让众人都知道,在这登州府,如今是他哈密铁说了话才算数。 此刻,哈密铁骑在马上,挺直了腰杆,望着街巷铺户,有一种君临天下、万物皆归我所有的气势。风起身凉,哈密铁恍惚觉得自己的身子开始膨胀起来。 才走出巷口,哈密铁已然看到了万花楼前的摊子。地上的虎皮,他自然很有兴致。可让他眼前骤然一亮的,还是那两个绝色少女。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嘴角流出口水来。 身后的侍卫看哈密铁忽然停下来,都是一愣。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见是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立时明白了。 “哈密将军,你......” 听到侍卫的话,哈密铁似乎才如梦方醒。看那三人正在收摊,像是要走的样子。哈密铁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吩咐道:“快去,把那三个人拦住,别让他们走了!”几名侍卫急催马,奔了过去。 “卖虎皮的,先不要走!” “等等,不要走!” 那少年听到喊声,早已转过身来,又将包袱打开,立在原处,望向这一行人。 哈密铁此时也到了跟前。他跳下马,蹲下身去,装作很懂行地摩挲着虎皮,一双眼睛却在两个女子身上来回打量。 那高个女子上前走了一步,微微一笑,轻启朱唇:“这位大爷,你可是要买虎皮?” 哈密铁听到这声音,骨头都要酥了。他擦着嘴角,盯着女子的脸,连声应道:“是,是,我买虎皮!” “你买虎皮,就看虎皮呗,盯着我做啥?”那女子故作娇羞,嗲声说道。这一下,哈密铁的心里更痒痒了。 哈密铁的喉咙响了几下,又扭头看了看另一个女子,心头的那一只小猫挠得更厉害了。他恨不得立马把这两个女子女子搂在怀里,好好亲热一番。 那少年说话了:“大爷,这虎皮,你是要一张啊,还是几张?” 哈密铁自觉失态,站起身,正了正脸色,指指地上的虎皮,手一挥,大声说道:“你这些虎皮,某家都要了!” 那少年似乎有些意外,忙道:“这可都是上等的虎皮,绝不作假的高丽货,一张要三千两银子。客官,你可是真的全要了?” “某家全要了!”哈密铁眼睛一瞪,胸脯拍得啪啪响,“你觉得某家付不起你银子吗?” “那倒不是,”少年连忙答话,“待我数数!”他俯下身,一张一张掀看着:“客官,你瞧瞧这成色,这毛皮!” 哈密铁的眼光还落在两个女子身上,听着少年还在絮絮说道,有些不耐烦:“少啰嗦,给某家包起来便是!” “是,是!”少年连声答着,“总共三张,每张三千两,是九千两。给你打个折,收你八千两!” “行,行!”哈密铁看也不看,一口答应,“包起来!” 那少年一边包着,一边又道:“我可是要现银,概不赊账!” “好,好,”哈密木似乎真的烦了,“现银就现银,某家不会少了你的!” 少年将虎皮包好了,站起身来,递到旁边的侍卫手里,问道:“客官,哪里去拿银子?” “就去这里!”哈密铁指指万花楼。少年一笑,问道:“这万花楼是客官开的吗?” 哈密铁哈哈大笑:“虽不是我开的,我叫他拿银子,他不敢不拿!” 听哈密铁这么一说,那两个少女捂住嘴,偷偷笑了。哈密铁愈发得意,大肚子挺得老高。 “好,客官,”少年拍拍手上的灰尘,“我这就跟你去拿银子!”随即冲着两个少女说道:“你俩在这等着,我拿了银子就回来!” “不要你来拿,”哈密铁连连摆手,指指两个少女,“让她俩跟某家来拿银子!” “这怎么好?”少年脸色一怔,答道:“她俩都是女子,如何懂得这些,还是在下随你去吧!” “怎么不好?”哈密铁面有不悦之色,“若是她俩不来,这虎皮我不要了!” “我去,我去好了!”高个女子慌忙说道。她抓住少年的胳膊,摇了几下:“哥,好不容易找到个买主,怎就轻易放了去?” “是啊,凑不齐盘缠,咱们如何回家啊?”另一个圆脸、身形稍显丰润的女子也说道。 “那好,那好,你俩去,”少年赌气似地蹲在地上,“要是有啥意外,可别埋怨我!” “一看这位爷就是个好人,有啥意外......”高个少女柔声说道,还偷偷冲着少年眨了几下眼。 “快走,快走!”哈密铁嘴角的口水又流出来了。 那少年看着两个女子跟着哈密铁走进了万花楼,回身斜靠在柳树上,随手折下一根嫩柳条,咬在口中,眼中隐隐有了笑意。 哈密铁上了楼,眼睛不住地瞅着两个女子。仆役将他们带到后院,将房门打开。哈密铁用手一指:“两位姑娘请进!”说罢,回头吩咐侍卫:“看好了,谁也不要让他进来!” 那两个女子犹豫着,互相看看,还是随着哈密铁进了屋。哈密铁一把关上房门,插上门闩,回过头,冲着两个女子,露出了淫淫的笑容。 “大爷啊,银子呢?”那高个少女却毫不慌张。 “等陪好了某家,就有银子!”哈密铁狞笑着,作势扑了上来。 “大爷啊,好好的,你这动手动脚的,吓怕了奴家......”那高个少女将身子一闪,轻巧躲开,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哈密铁。 哈密铁心里痒得厉害,一时却不好意思再上。转念一想,顿时有了主意,说道:“你俩陪某家喝酒,某家给你一万两银子!” “大爷,你说的可是当真?”高个女子面露喜色。那圆脸女子在旁,似乎也动了心。 “某家答应的事,怎会不算数?”哈密铁拍着胸脯,“你俩出去打听打听,这登州城里,是不是我哈密铁说的话最管用!” “原来你就是那个哈密将军啊!”圆脸女子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哈哈,正是某家!”哈密铁两手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洋洋得意。 “那好吧,”高个女子想了想,“你说话可要算数啊!” “某家怎会舍得骗你!”哈密铁见两个女子很轻易就上了他的当,不禁心中暗喜。 “你俩先坐下,”哈密铁指指房中的凳子,“可别想着逃,我的守卫可都在门外呢!” “你不给银子,赶也不走!”高个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哈密铁抛了个媚眼。哈密铁心中顿时如有七八只小手抓挠着,痒痒得情不自禁。 “好,等着,”哈密铁转过身,朝门边走,“我叫人上酒食来!” 不多时,仆役将酒菜端上了桌。荤素齐全,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哈密铁不由胃口大开。 他岔开两腿坐了下来,指指面前的椅子,示意两个女子坐下。 “别说,奴家还真是有些日子没好好吃一顿了,”高个女子毫不慌张,根本没推让,拉着圆脸女子的手,“妹妹,来,坐下,咱也吃顿大餐!” 说罢,高个女子就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圆脸女子看看同伴,又瞧瞧哈密铁,紧挨着高个女子,也坐了下来。 “大爷,咱可都说好了,”圆脸女子小心说道,“陪你喝完酒,你把银子给我们!” “放心吧,我哈密将军说过的话,怎会不算数?”哈密铁嘴里说着,心中却暗自好笑:等喝了酒,哪还由得了你? “那你叫人拿银子来!”圆脸女子说道。 “急什么?喝完了酒,银子立马就来!” “倒酒,倒酒!”哈密铁大叫。 高个女子站起身,搬起酒坛,走到哈密铁跟前,将酒倒入碗中。哈密铁不觉一愣,这女子看上去娇滴滴的,不想还有这么大气力。他虽觉奇怪,却也未放在心上。 女子放下酒坛,将酒碗端了起来说道:“我兄妹三人流落到此,丢了行李,少了盘缠。多亏哈密将军出手买下虎皮,解了我兄妹的燃眉之急,小女子这厢多谢了!”说着,手腕一抬,将酒碗举到哈密铁眼前。 哈密铁见女子脸色白里透红,娇艳若花,恨不得立马搂入怀里。听女子这么一说,他暂时压下了心中升腾的欲望,接过酒碗,笑道:“不过举手之劳,姑娘客气了!”一扬脖,一饮而尽。 “妹妹,你也来敬哈密将军一碗吧!”高个女子回到自己的座位,冲着圆脸女子说道。 圆脸女子接过酒碗,端在手中。高个女子却将酒坛高高举起,将碗中注满了酒水。 高个女子将酒坛放到哈密铁脚边。长长的发梢,扫了哈密铁的脸。哈密铁心中一荡,要去抓她的手。高个女子早已将身子一扭,蛇一样躲了出去。哈密铁有些诧异,愣愣地看着高个女子。 这时间,圆脸女子双手拿着碗,却将手指轻轻一抖,指缝间一小团白色的粉末飘了出来。粉末散入酒碗中,转瞬消逝不见。 哈密铁接过酒碗,见这圆脸女子肌肤似雪,媚眼如丝,说不出的娇美,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哈密铁望着圆脸女子,急忙忙将酒灌进肚里。放下酒碗,伸手就要去摸圆脸女子的脸。手刚伸出去一半,忽觉眼前一阵迷糊,圆脸女子的影像顿时模糊起来。他的身子晃了两晃,歪倒在椅子上。 两个女子见状,相视一笑,面露喜色:“这药还真是管用!”接着在哈密铁的身上搜寻一番,将几件物事找了出来,小心收好。 哈密铁口眼歪斜,嘴角吐着白沫。两个女子一个抱头,一个扳住两只脚,费了好大劲,才把哈密铁抬到床上,拿布单盖好。哈密铁头朝里躺着,似在沉沉熟睡中。 两个女子满脸是汗,不住喘息着。望着床上的哈密铁,高个女子笑道:“这恶贼,真是头肥猪啊!” “这个笨猪,还没等用别的招,就已经倒下了。看来马爷的担心是多余了。” 圆脸女子也笑了:“姐姐胆子真是大,吓得我心里怦怦直跳!” 高个女子挤挤眼:“哪啊,我这也捏着一把汗呢!”随即想起什么,又道:“东西拿到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吧,赵榛哥哥在外面肯定等急了!” 两人看了看屋里,将桌凳重新摆好,走到门边听了听,随即把门打开,走了出来。 天色开始朦朦胧胧,院子里的柳树模糊成一团阴影。 两名侍卫站在门外,无聊的望着柳树梢头的那一片天空。忽听到门口有响动,吓了一跳,忙将头转了过来。 “你俩听好了,”那高个女子随手把门关上,对着两名侍卫说道:“哈密将军喝得多了,已躺下睡了,吩咐任何人也不要打搅他!” 那两名侍卫有些奇怪,哈密将军怎么这么快就放两个女子走了。可都知道哈密铁的脾气,又听这女子如此口气,也不敢多问,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女子走出院子。 两个女子下了楼,仆役更是不敢拦阻。到了门外,那少年还靠在柳树下,神色很是焦急。猛然看见两个女子出来,急忙迎了上去。 “赵榛哥哥,都办妥了,快走!”高个女子说道。 三人急匆匆走入一条小巷子。那少年打了一个胡哨,不知从何处跑出三匹马来。 三人上了马,疾驰而去。 身后,暮色渐浓。万花楼上的灯,都亮了起来。 第234章 完璧归赵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远处时时吹来的海风,挟着潮润的热意和浓重的腥气。 登州城内,早已亮起万家灯火。大街小巷,人影晃动。 万花楼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又到了一天中的热闹时候。只有后院不同往常,仍是一片安静。房门紧闭,窗户漆黑一团,两名侍卫还木头一样地立在那里。 海边码头,冷冷清清。附近的一片水面上,稀稀落落的,停泊着约莫二三十艘船只。海浪轻拍,发出微微的咯吱声。几名官兵守在岸边,没精打采的,同那些灯笼一样黯淡无神。 风声在耳,粼粼的水光跃动不止。 忽然,几只鸟自林中飞起,接着响起了阵阵马蹄声。几名官兵不觉同时直起了身子,向着那边看过去。 就见绿柳丛中,白沙道上,一前一后,奔出来三匹马。马上之人,都是一色的官兵打扮,转眼即到了近前。 “什么人,还不站住!”带头的官兵迎上前去,冲着来人喊道。 那三个人下了马。最前面的一人长脸大眼,身形魁伟,举手投足间,很有些武人的豪壮气势;身后紧跟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年轻人,却是满脸的书卷气;最后面则是一个敦实强壮,眉毛粗粗的青年汉子。 “这位爷,辛苦!”那长脸汉子丢下缰绳,走到头目身前,笑着拱拱手。 那头目上下打量着对方,却不还礼,只是问道:“这位兄台,敢问来此何事?” “哈密将军有令,要在下将呼大人的那艘船带出去,另有差用。”长脸汉子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面铜牌,递了去。 头目满脸疑惑地接了过去,先瞥了几眼;又转身走到灯笼底下,就着并不太明亮的灯光,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点着下巴,像是在琢磨什么,一面将铜牌递了回去:“哈密将军怎会用这个发令?” “哈密将军在万花楼,早喝得大醉,写不得文书,情急之下,只好用这个了,”长脸汉子哈哈笑着,将铜牌收入怀中,“你还不知道吧,哈密将军识不得几个中原文字。” “你说的船,可是扣押的呼庆大人的那一艘?”头目点点头,又问道。 “不错,正是那一艘!” “哈密将军为何要用那艘船?” “这个在下不知......”长脸汉子抬眼看看,犹豫了一下,“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多问!” “哼哼......”头目哼了两声,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那哈密铁一上船就吐个昏天黑地,要艘船作甚?” 长脸汉子听那头目竟然直呼哈密铁的名字,不禁有些诧异。他轻轻点点头,答道:“在下方才已经说过了,奉命行事而已。” 头目低下头去,没再说话,心里却暗自嘀咕。 原来这头目是呼庆的旧部,当年随呼庆一同降了大齐。 这头目本是宋人,很有些血气,爱管闲事,投降大齐是一时窘迫,实则不情不愿。来到军中,更时常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贬齐扬宋仇金,惹得大齐官员很不高兴,要拿他把柄处治。多亏呼庆出力照拂,上下遮掩,这才少了他许多麻烦。 呼庆身死,这头目心伤不已。他素知呼庆为官清廉,想来不会积下多少家财,留下孤儿寡母,日子定然不怎么好过。而他自家也无更多积蓄,帮不上忙,有心无力,只能干着急。 船只被烧,呼庆自尽,登州水军名存实亡,实际已作鸟兽散。水军的兵士们像没了爹娘的孩子,被人使来喝去。这头目也受命,带人来这码头看守船只。 头目无意间听说,被扣押的船只里面,有一艘是呼庆的,便动起了心思。盘算着想个法子,把船偷偷弄出来,交还给呼庆的家人。 不成想,还没琢磨出个稳妥的路数,哈密铁就派人来要船,恰恰就是呼庆的这一艘。 “是那一艘啊,”头目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是呼大人家的,说不定要还给人家,你还是换一艘吧!” “这可不行,”马扩答道,“哈密铁将军指名要这一艘,特意嘱咐过了。” “这里的船多的是,换一艘不行?” “不行,真的不行!” “你偏要那一艘?” “说的不错!” “就要那一艘?” “对,除了这一艘,别的哪一艘也不可!” 头目听到这里,心中颇有些不快,言语间也就多了几分火气。 “既然这么说,那么,这船,你们不能带走!” “怎么,你以为令牌是假?” “令牌当然不假,可仅凭这面令牌,怎么知道就是哈密将军的意思?”头目向前走了一步,眼睛盯着长脸汉子,“除非有哈密将军的手谕,才能放行!” 长脸汉子不觉锁紧了眉头。 这长脸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马扩;身后两人是赵榛和田牛。 赵榛、萧若寒和玲珑扮做贩卖虎皮的客商,骗倒了哈密铁,取了令牌。回到客栈,一切安排妥当,马扩三人便急来码头取船。 那蒙汗药约莫能管一个多时辰。算算时候,哈密铁此时也该醒了。故而听这头目一说,马扩心里不免有些发急。 “这位兄台,你我都是当差的,何苦相互难为?”马扩上前拍拍头目的肩膀,咧嘴一笑,“待办完了这趟差事,小弟请你万花楼走一走,如何?” “算了吧,”头目猛地推开马扩的手,冷冷说道,“咱家可是粗人,享不了那个福!” 马扩被头目一顿抢白,心头也觉火起。本以为很轻易的事,举手之劳,不意却碰上了个难缠的主。 想想还不是发火的时候,马扩压压心头的怒气,拉了一下头目的衣袖,说道:“这位兄台,借一步说话!” 那头目本待不去,可用劲挣了两下,没挣脱开,只好随着马扩到了一棵小树旁。 “兄台,行个方便......”马扩将一锭金子递了过去。 那头目更觉怀疑,不但不接金子,反倒把手缩了回去,退向一边:“你自家收好吧,咱家可没见过这黄澄澄的物,消受不了!” 马扩见这头目竟然连金子也不要,大感意外。 “兄台,当真不给在下这个面子?”马扩脸上一寒,向前走了两步,“这可是哈密将军亲自吩咐下来的,你可担待得起?” 头目毫不露怯,一手握住腰间的刀柄,冷笑道:“哈密将军又怎样?除非他自家来要!” “看来你是有意为难在下了!”马扩不怒反笑,手却伸向了腰间。 那头目冷眼瞧着,见马扩要动,急忙将身子向后一退,一手已将刀拔了出来。 寒光一闪,森森的刀立在面前。 “来,都给我一起上!”头目冲身后挥了挥手。 另外的十几名官兵也都奔了过来,举起刀,围成半个圆,隔着十几步,与马扩相对。 赵榛和田牛见势不妙,也都拔出刀,疾步跃上,挡在了马扩身侧。 “你这金狗的奴才,少来仗势欺人!”头目骂道,“爷爷早就看那金狗不惯了!” “先杀了他,再去宰了那金狗!” “天杀的,反了吧!” “咱堂堂的大宋水军,如今落得这般地步,不反待如何?” “反了他娘的!” “反了!” 一时间,吵嚷之声不绝。 那十几名官兵都是原先大宋的水兵,降了大齐后,一直备受歧视,没个好颜色。本想借着训练水军,来个大翻身。不想飞来横祸,船烧人散。 呼庆一死,众兵士更觉无望,暗地里早有了反意。此时听头目这么一说,禁不住将平日里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 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马扩不觉暗自叫苦,可手里的刀却再也拔不出来。 “子充,杀几个,抢了船走吧!”赵榛急道。 马扩的额头渗出汗珠。他紧盯着对面的官兵,脸上一阵火热,手轻轻抖了起来。 “算了,顾不得那么多了,”马扩咬咬牙,猛地将刀亮了出来,眼睛一瞪,口中大叫一声:“杀!”说罢,抢先挥刀就冲了上去。 “慢着,都住手!” 随着一声叫喊,急促的马蹄声也在身后响起。马扩停住了脚步,官兵们也都一起望过去,均是大惊失色。 马蹄声碎,尘土滚滚,卷起在昏暗的灯光里。 哈密铁来了。 哈密铁下了马,不停地喘着粗气,脸上的酒意仍未消除。 原来,哈密铁一觉醒来,发现四周乌黑一片,自己正躺在床上,那两名女子早不见了踪影。 急到门外去问。两名侍卫结结巴巴说完,气的哈密铁暴跳如雷,回身将房中的桌子掀翻了。 过了好半天,哈密铁才稍稍消了些气。他摸着大脑袋想了一阵子,还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哈密铁在房中走了几趟,随意理了一下衣裳,猛然发觉自家的腰牌不见了。这一下,吃惊非小。 坐在椅子上,苦思冥想许久。将近日的事一一在脑子里过一遍,慢慢悟出了征兆。 哈密铁灵光一现,想起了陈二和那个火长。 “快去码头!”哈密铁吩咐一声,冲到了院子里。不多时,侍卫去衙门带了一队军兵,一行人急急忙忙赶往码头。 码头一片朦胧,船只在水上晃来晃去。 几名军兵挑起了灯笼。哈密铁一眼看见了赵榛,伸手一指,叫道:“好你个......” 哈密铁的话还没说完,赵榛早就一个箭步蹿到他的身前。 “哈密将军,你可来了!”赵榛一手挽住哈密铁的胳膊,另一只手却将短刀暗暗抵在了他的腰间。 哈密铁的蒙汗药劲刚过,加上酒意犹在,神情还有些迷糊。他认出了赵榛,正想道破对方的身份,不料赵榛抢先下了手。 刀尖透过薄薄的衣裳,刺在了肌肤上,一阵发凉。这大热天的,海边也不冷,哈密铁却惊出了一身冷汗。猛然间,酒意消去大半,神志也清醒了些。可哈密铁还是回不过神来,呆愣愣的,仍不知如何是好。 “哈密将军,属下办事不力,请将军责罚!”马扩走上前,把腰牌递了过去。 哈密铁突然来到,头目和众官兵顿时慌张起来。见马扩和赵榛都去和哈密铁回话,知道大事不妙,这一场杀身之祸是免不了了。一瞬间,十几个人不觉聚在一处,握紧了刀,准备一场厮杀。 哈密铁迷瞪瞪的,接过腰牌,随手收了起来。他看看赵榛和马扩,又看看对面的官兵,两只手在脸上使劲摩挲着,神情游移不定。 “哈密将军,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们,”马扩说道,“单凭这块腰牌,也不好放行。你说,是不是?”马扩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那头目招招手。 哈密铁瞧着马扩,觉得很是面熟。一下想起万花楼和陈二,登时认出了马扩,脑子一阵忽悠。 “哈密将军,海边风凉,可别闪了!”马扩冲着他眨眨眼。哈密铁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来。 “这位兄台,还不快来见过哈密将军!”马扩见那头目还在发愣,催促道。 那头目见马扩并未告发他,很是诧异。他收起了刀,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过来。 “小的见过哈密将军!”头目躬身施礼。 “哈密将军,你不是令我们来要那艘船吗,”赵榛见哈密铁那副模样,赶紧插言,“就是呼庆大人家的那一艘!”赵榛手上略微发力,哈密铁感觉到了疼。 “船?呼庆大人家的?”哈密铁一愣。看看赵榛和马扩,他立时明白了原委。 不就是一艘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说一声,给你就是了,还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拿了某家的性命来要挟。哈密铁不解。 南蛮子,真是舍命不舍财。 给你银子不要,非要船。脑子被驴踢了。 哈密铁想不出是什么道理。想想自家也是太意气用事了。想要船,给他就是了。自家体恤他,反倒惹了一身麻烦。不值,不值。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知怎的,哈密铁想起了听人说过的这句话,禁不住笑了一声。 马扩、赵榛和头目三人,都被哈密铁这笑声吓了一跳。互相看了看,均不知这哈密将军因何突然发笑。 “是,是,”哈密铁挺了挺身子,“你们把那艘船开走吧!” 那头目松了一口气,急回身,冲着手下的官兵喊道:“愣着干啥,还不快把那艘船摇过来!” 几名官兵应了一声,一起跑了回去。 很快,大船就靠到了岸边。马扩和田牛牵着两匹马上船,驶离了码头,渐渐的远了。 赵榛这才松开了哈密铁,飞身上马,说了声“多谢哈密将军”,猛踹马镫。马高昂起头,嘶鸣几声,疾奔而去。 哈密铁摇着头,慢慢回过身,上了马,带着人走了。 那头目立在原地,一阵茫然。 第235章 浮海东渡 一轮新月,自东方涌出。月色盈盈,照得水面一片朦胧。 岸边,几株大柳树枝叶纷披,遮得一团昏暗。月光透过树叶,筛下一地光影,明明暗暗的。树荫里的一艘大船,随着海浪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装完了最后一些物品,马扩和赵榛终于松了一口气。黑暗之中,每个人的眼中都隐然有了泪痕。 海风吹得树梢簌簌作响。田牛扯起了帆。赵榛、马扩、萧若寒和玲珑,同站在岸上的阮小七、末柯、陈二挥手道别。 船离岸越来越远。那一片柳树渐渐模糊,岸边的人影也慢慢看不见了。赵榛的心里一阵轻松,又一阵失落,不觉掉下泪来。 “累了一天了,早些下去歇息吧。”萧若寒望着一天月色,轻声说道。 赵榛用衣袖悄悄擦了擦眼睛,点点头。玲珑牵着萧若寒的手,两人先离开。赵榛又嘱咐了田牛一遍,这才随着马扩下到舱里。 这些日子东奔西走,一直没得安宁。如今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心里也踏实了些,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加上这几天也实在是累了,赵榛的头一挨到枕头,便很快沉沉睡去。 海水茫茫,大船如一头鲸鱼,破浪前行。鼓起的船帆,像一只大鸟的白色翅膀,在月色水光里翻卷如飞。 夜,一点点深了。 一团团的黑云,正从遥远的地方缓缓聚集过来。就在头顶的天空,山一样拢起。月亮渐渐被遮住了,只露出一圈银色的边。一个巨大的黑幕,正一点点将大海笼罩其中。 起风了。从黑云来处,呼啸而至。高高的浪头,在瞬间腾起,猛然落下。 天空越来越暗,渐渐漆黑如墨。突然,一个炸雷在半空响起,数道闪电如带火的鞭子抽过,哗哗的大雨瓢泼一样倒了下来。 大船在海浪里颠簸起伏,像一片薄薄的树叶。船帆被风扯得东摇西晃,那桅杆弯曲几乎就要折断了。田牛赶忙落下了帆,将绳子紧紧缠在栏杆上。 赵榛在睡梦里被惊醒,忽的一下子爬了起来。一时间,感觉这船颠来荡去,像一架被人猛然高高推起的秋千。他的心里一阵恶心,差点要吐出来。 “快,上去看看!”马扩也已醒来,高声叫道。出了舱门,看到萧若寒和玲珑站在那里。 “你俩别上去了,快些回房里去!”赵榛瞧见两人惊惶的样子,赶忙说道。 萧若寒正要说什么,却见马扩急摆手:“你俩就老实待着吧,上去帮不了忙,反倒添乱!” 萧若寒撇撇嘴,还要说什么,马扩早已拉了赵榛,踩着扶梯跑到甲板上。 大雨浇在身上,连眼睛也睁不开。一阵阵的狂风,吹得人几乎站不住。 海面上雷雨交加。天空漆黑一片,被一道道闪电劈开。强风卷起一波又一波巨浪,像无数头怪兽张开大嘴,想要将大船咬住撕碎。 大船随着海浪剧烈摇晃,左一下,右一下。一会腾空飞起,一会又骤然坠下,在波峰和波谷间回荡。 田牛抱紧了桅杆,拼命要将它放下来。可大风吹得他的身子东摇西晃,完全没了操控能力,急的田牛大声呼喊。可风声和雨声将他的声音完全吞没,哪里能听得到。 忽的一声,一片白色闪过,那船帆已卷向了天空。 赵榛和马扩摸索着绳子,双手扳住船舷,一步步靠了过去。 一个数尺高的大浪猛地砸在船板上,赵榛和马扩眼前一阵眩晕,身子差点飞了出去。两人双脚死死抵住了船板,浪头一闪而过,船骤然向一边倾斜下去。 待船摇摇晃晃地稍稍平缓,又是一个大浪袭来。船身一个颠簸,随着浪头甩了出去。 赵榛只觉眼前一黑,手腕一松,身子也滑了出去。冰冷的海水灌进嘴里,满口的咸涩。他的心头一凉,这下完了。 恍惚间,腰际一紧,一条粗大的绳索将他的身子缠住。原来马扩急中生智,将脚边的绳子掷了出去。 那绳子只在腰间缠了一道,转瞬又要脱开。赵榛无暇他想,本能地抓住了绳索。他的双手死死扣进绳里,指尖一阵剧痛。 就在海浪稍稍停歇的瞬间,马扩将赵榛拉了回来。赵榛趴倒在船板上,一点点拉紧了绳子,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一串响雷在头顶炸开,一道道闪电蛇一样钻入水中。马扩和赵榛终于移到了田牛旁边。 三人将桅杆慢慢放倒。才下到一半,狂风骤至,那桅杆咔嚓一声,从中间折断,上边的那一段登时随风飘了出去。 三人脸色苍白,心惊肉跳。只得将绳索紧紧缠在腰上,另一端系紧了栏杆,双手死死抓住桅杆,任凭风吹浪打,再也没了念想。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风声慢慢平息下来。一波波的海浪,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渐渐归于安静。 乌云散尽,一轮苍黄的月亮挂在西天。黑黑的天幕上,又缀满无数颗闪亮的星星。 三人惊魂未定,面对着沉沉的大海,像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萧若寒和玲珑此时也上到了船板上。桅杆折断,船帆不知去向,还好船没翻。看着甲板上一片狼藉,几个人都有些后怕。 大船在水面上随波起伏。四周是一片茫茫的大海,看不到边际。视线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昏沉的黑暗。 田牛站在船头,望望天空,又看看大海,一时也不辨方位,不知身在何处。 赵榛的指缝间还在渗着血,钻心地疼。他用嘴轻轻吹着,一边四处看看,心里说不出的茫然。 几片云彩飘过,将那月色遮得半隐半现。风声细细,自耳边飘过。涌动的浪涛,又发出催眠一般的声息。 “算了,这黑灯瞎火的,反正也不能修船,先回去睡觉,一切等明天再说吧。”马扩看萧若寒和玲珑两人被风吹得直打哆嗦,赶忙说道。 赵榛想想也是,点点头。田牛说道:“我在这船上守着,你们都下去睡吧!” “别,你也够累的。反正也没啥事,我在这里看着好了。”赵榛说道。 “不,不,还是我在这里吧。”田牛急道。 马扩看看赵榛的脸色,说道:“田牛,还是你先下去睡,过一两个时辰,再来替换好了。” 田牛其实也累得要命,听马扩这么一说,便不再坚持,同萧若寒和玲珑一起走下舱去。 月亮重又露出脸来。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海面上,洒在船头,洒在人的身上。 “子充,你去睡吧,”赵榛看马扩还站在那里不走,笑道,“我在这里看看月色,赏赏海上的夜景。” “别担心,船会修好的,”马扩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盯着赵榛的脸:“到高丽国,送下玲珑,我们就继续向北行。” “我不担心,”赵榛走上前,拍拍马扩的肩膀,“子充,你去睡吧。” “那好,过一个时辰,再来换班。”马扩说完,转过身,走下舱去。 海水轻轻摇着船身,发出啪啪的声响。赵榛在船头坐下来。 海风一阵阵吹过,满面头发乱舞。赵榛忽然觉得有些冷,不禁用力裹了裹身上的衣裳。他双手抱紧膝盖,望着水光闪动的海面,呆呆地出神。 一晃已经三四年了。那惨痛的景象虽还时时浮现在心里,却已不那么难过了。只是对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思念,一直沉沉地压在心头,并且一天天越发强烈了。 一想起九哥赵构,赵榛的心里就沉沉的,像是压了几块大石头。为了皇位,不惜残杀手足。难道那个皇位比亲情、手足之情还要紧吗?赵榛不懂。 也许有一天坐上九哥那个位子,就懂得他的心思了。赵榛也想过皇位,但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去做皇帝。尤其是经过这一番变故,他对皇位更没有什么奢念。目今他只想救回父兄后,自己找一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平平安安过平常人的日子就好。 念及此,赵榛又想起灵儿来。这个女子,已是别人家的新娘。他不禁苦笑,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好的,叹的什么气?” 赵榛吃了一惊,忙回头去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萧若寒已站在了自己身后。他脸一红,随口答道:“我哪里叹气了?” 萧若寒嘴一努,娇声说道:“人家明明听你在叹气,还嘴硬,不说实话......” 赵榛发窘,讪讪不再答话。萧若寒故作生气的神情,“怎么,生气了,不搭理人家!” 赵榛无奈地笑笑,又叹了一口气。 “看,你又叹气了,”萧若寒扑哧一声笑了,“这回被我抓到了吧,看你还怎么抵赖?” 赵榛不知如何答话,只好咧咧嘴,笑了笑。 “好了,好了,”萧若寒在赵榛身边坐了下来,“本姑娘不逗你了!” 赵榛闻到了萧若寒身上散发出来的少女特有的香味,不觉心神一荡。风吹动萧若寒的头发,不时扫在赵榛的脸上、脖子上,惹得他一阵阵发热。 萧若寒双手托腮,凝望着月色朦胧的海面,久久没说话。赵榛的鼻间充斥着淡淡的幽香,他有些眩晕。 海水轻轻起伏着,有鱼儿跃出水面。粼粼的水光,淡淡的月光,映出萧若寒白玉一般的脸庞。 “萧姑娘,你干嘛和我一起来冒这个险?” 好半天,赵榛终于说了一句。 萧若寒扭过头,眼眸如星,她耸耸鼻子:“不干嘛,我愿意!” 赵榛笑了,摇摇头。 “你不信?”萧若寒一把抓住了赵榛的胳膊。头发拂在脸上,赵榛的心里莫名地慌乱起来。 赵榛又摇摇头。 “像我这样的弱女子,无家可归之人,不跟你,又能跟着谁?”萧若寒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不是,赵大官人?”说完,萧若寒自己先笑了起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赵榛轻轻拍拍萧若寒的手,没有说话,眼中却隐然有了泪光。 两人都不再言语,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大海。 萧若寒的头,轻轻靠在了赵榛肩膀上。 船板上,两个影子慢慢叠在了一起。 第236章 海岛遇险 “快来呀,看到陆地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榛等人被田牛的喊声惊醒,一起跑到了甲板上。 果然,在淡淡的霞光里,一片辽阔大海之中,远处有一座岛屿,正一点点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渐渐清晰起来。 远远望去,海岛绵延伸展,极是开阔。起伏的山岭,绿树覆盖,暗影深深浅浅。近岸岩石耸立,几道溪流,隐约可见。密林深处,模糊的几角屋檐,似乎有一些人家。 “太好了,靠上去!”赵榛叫道。 马扩早已抄起了橹,和田牛两人奋力摇动。船在水中打着转,慢慢朝着小岛的方向行去。 费了半天功夫,才将船靠到岸边。但见岩石间长草茂密,灌木丛生。岸上静悄悄的,一条大路通向远处,消失在树木荒草里。几块巨石,环绕着一个小水湾。溪水潺潺而下,注入其中。 田牛跳下船,把缆绳在石头上系牢。其余众人也都下了船,在溪水中洗净了手脸,坐在几块光滑的石头之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闪闪的水波,映出无穷绿意。鸟儿清脆悦耳的鸣叫声,不时在四周响起,却看不到鸟儿们藏身何处。 大船随波晃动,半截的桅杆在船板上滚来滚去。 众人这才发现,除了一些轻微的破损,船身的一侧,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隙。幸好缝隙不宽,海水渗入不多,无碍航行,竟没有察觉。 萧若寒和玲珑回到船上,拿下吃食。众人在溪水边草草吃完。 看看太阳的方位,这里应该是海岛的西面,触目皆是山林岩石。一条时宽时窄的路,沿着海岛边缘,迤逦而去。岸上有人踩出的痕迹,不见人影。 “把船修好,早些离开此处!”马扩看了看周围,说道。赵榛点点头,和田牛一起朝船上走去。 不远处的树丛中,忽然升起缕缕青烟。随着微微的风势,弯弯曲曲漂向岸边。顿时,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什么味道?”马扩耸了耸鼻子。其余几人也都察觉到了异样,不觉一起看过去。 那烟越来越大,空气中的味道也越来越重。树丛中有了响动,隐隐有几条人影一闪而过。 “不好,快上船!”马扩心念一动,冲着众人大喊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喊,一股香烟吞入口中。马扩只觉喉头一痒,接连咳嗽了几声。随即脑中一阵熏晕,眼前一黑,身子就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等到马扩醒来,发觉自己已被绑在一棵大树上。 头依旧发晕,脑子有些迷糊。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去,见面前十几个人,正手拿弓箭和木棍,盯着自己。 这些人均是短衣短裤,肤色微黑,身形矮壮结实,赤着脚板。 中间一人却是不同。身材稍高,颧骨高耸,肤色白皙,穿了一件长衫,手中握了一把折扇,那模样想必是个首领。 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马扩更觉眩晕。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朝旁边一看,心里凉了大半截。原来赵榛他们几人,也都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 “各位好汉,我等只是路过此地,并无相扰之意,为何要动手绑了?”马扩直了直身子,问道。 那些人听了,互相看看,却无人答话,像是听不懂马扩在说什么。 只见那首领摸摸下巴,将扇子一挥,口中说了几句。从他身后立时冲出几个拿刀的汉子,立在了马扩几个人身后。 “各位,在下只是遇到风暴,才漂流到此处。一待船修好,立时就走!”马扩叫道。 那些人听了,还是不理。那首领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都是聋子吗?”马扩怒了。 那个首领忽的走上前,用扇柄使劲敲了敲马扩的头顶,嘴里吼了一声。 马扩不知他在说啥。盯着他的嘴巴,愣了神。 隔着一棵树,玲珑被绑在一边。她听出这首领说的是高丽话,眼睛一亮,不禁喊了一声。 那首领吓了一跳,忙看向玲珑。稍一怔,接着迈开步子,走到玲珑身前。他盯着玲珑看了几眼,问道:“你是高丽人吗,怎么会说高丽话?” 玲珑点点头:“不错,我是高丽人......” 那首领略微沉吟,将扇子一挥,冲着玲珑身后的汉子说道:“这个女子是高丽人,暂不要杀了。”汉子点点头,收起了刀,将玲珑拖到一边,却仍立在树后。 “好汉也是高丽人?把我们都放了吧!”玲珑央求道。 那首领面色一沉,一手合起扇子,将扇头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敲了几下,摇摇头,说道:“你是高丽人,我可以网开一面。那几个人,不能放。” “我们不是坏人,遇到风暴,才飘到此地。放了我们,我们马上就走!”玲珑向前扭动着身子。 玲珑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首领早已转过身,自顾走了回去。 首领背起手,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把脸遮挡脸,抬头望着太阳。那些短衣短裤的汉子,也都不时看向天空,似乎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升越高,渐渐就到了中天。 首领将手从额前移开,扫视了一圈,冲着远处招招手。只见两个大树之间,显出一个木头搭建的平台。 平台之上,站着一个精赤着上身,下穿红色短衣的汉子。他举起一个号角,呜呜地吹了起来。 号角声刚歇,从四周涌出许多人来。密密麻麻,约有一两百人。 这些人衣裳各样,却都是短衣。一个个面黄如纸,扶老携幼,好些人还被抬着,聚在了这几颗大树周围。他们都坐在了地上,将马扩等人围在当中。 号角声还在呜呜咽咽响着。这些人挺直了身子,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嗡嗡嘤嘤的,像飞来了一大群蜜蜂。 一个斜披红衣,光头似僧人,半个身子赤裸的人,一步一步,走到了场地中央。嗡嗡声,号角声,顿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红衣人双手合十,向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跪地朝拜。拜毕,站起身,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 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在空中。树影落在地上,成为窄窄的一道。 红衣人张开两手,在胸前舞动,像是在不停地画圆圈。他的胳膊伸出很长,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挂满亮晶晶的汗珠。 几个白色的大瓷盆,摆在了马扩几人身前。瓷盆里面湿漉漉的,泡着一些白色的米粒。 想不到在这海岛上,竟有如此精致的瓷器。马扩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心中暗自赞叹。 红衣人终于停了下来。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笔,走到马扩等人身前,挨个在胸口画了一个鲜红的小十字。随后回过身,双手高举向天空,闭上眼,动也不动。 嗡嗡嘤嘤的声音又响起来,那号角似乎也分外起劲了。 太阳悬在头顶正中,日光直射。地上,那一道道狭长的树影,已然看不到了。 红衣人睁开了眼,冲着那首领使劲点了几下头。 那首领将扇子收入怀中,几步走到场地中间,冲着四周看了看,说道:“汝等之病,皆因外气所伤。今以此外来人祭天,吃了血煮的米,当可消除灾祸,重获新生!” 说罢,首领双手合十,向着天空大喊。围着的人也都站起身,齐声高喊。 喊声之中,几个拿刀的汉子走到马扩几人身前,举起刀,刀尖正冲着胸口那个鲜红的十字。旁边站着的人,双手捧起了瓷盆。 喊叫声停了下来。围着的人重又坐下,那首领也退到了后面。 红衣人接过递过来的碗,碗中盛满了清水。他端起碗,走到马扩几人身前,用指尖蘸着,将水点撒在几人的额头。 点罢,红衣人将碗向地上一摔。那碗跌落下来,顿时碎成几块。红衣人大喊一声:“开祭!” 那几个汉子高高举起了刀。刀光闪亮,像几条闪电划过。 “慢着,先别动手!”有人高喊一声,几个人的刀悬在了半空。 “要杀,连我一起杀!”玲珑从树后冲了出来,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 那首领一愣,几步冲到前面,冲着玲珑大叫:“你这女子,怎么不识好歹!”说着,一把抓住玲珑的胳膊,就往一边拖。 “你不要管我,”玲珑挣扎着,“让我一起死!”她仆倒在地上,连声大叫。 那红衣人急了,指着玲珑大叫:“快,快把这女子拖下去,亵渎了神灵,这还了得!” 两个短衣短裤的汉子,上前就要来拖玲珑。玲珑爬起身,张嘴冲着来人就咬,吓得那人慌忙把手缩了回去。 “是你自己寻死,可别怪我不讲情面!”那首领狠狠说道,“把她拖过去,杀!” 那人一把扯住了玲珑的衣襟,玲珑向后猛地一挣。只听嗤啦一声,玲珑的衣衫被扯下一片,露出洁白的一道脖颈。 那人扔掉手中的布片,又是一扯,将玲珑项间的一条绿色的绳子拉断。一块玉佩飞落下来,正好掉在首领脚边。首领忙俯身捡起了玉佩。 那玉佩晶莹透亮,汪汪一碧,在太阳底下发出幽幽的光泽。透过晶莹的表面,可以看到几行金色小字。 首领将玉佩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忽然,他的脸色大变,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他跪爬了几步,到了玲珑身前,双手捧起了玉佩,高声叫道:“公主!” 第237章 意外相逢 首领这一番举动,不但玲珑大感意外,在场的其他人更是甚为不解。 “这玉佩是不是你的?”首领站起身,问道。 玲珑面色潮红,不停喘息着,点了点头:“不错,这是我的东西。” “你没有骗我?” “是我的,就是我的,干嘛要骗你?”玲珑狠狠瞪了首领一眼。 “这是高丽王室的信物,你怎么会有?” 玲珑眼中闪过一丝难过的神情,目光迎着首领,对视片刻,将头扭向一边,没有答话。 “说,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正午的日光明亮。玲珑的脸上汗津津的,几丝头发贴在额头。她咬紧嘴唇,眼睛里分明有了泪光。 “说,你是不是偷的,还是抢来的?”头领逼问道。 “你说什么?”玲珑转过脸来,大声说道,“我不偷不抢,我的东西,这就是我的!”说话之间,大颗的泪珠已从面颊上滚落下来。 首领很是惊异。他对着手中的玉佩看了一阵,又抬起头,上下打量起玲珑来。 白花花的大太阳当头,树木和草地蒸出腾腾的热气。那首领将玉佩握在手中,忽然跨前几步,另一只手就向玲珑脸上摸去。 “你,”玲珑一惊,吓得向后躲闪,“你想干什么?” “你,你脸上的灰......”首领觉出不妥,忙把手缩了回来。手掌在胸口擦了几下,指着玲珑的脸:“看,都是灰,你自己擦擦好了......” 玲珑动了动身子,没好气地说道:“我的手还捆着,怎么擦?” “快,还不快松了绑绳!”首领吩咐道。 有人急上前,三下两下,解开了玲珑的绳子。玲珑扯扯上身的衣裳,掩住胸口,回手用力在脸上擦了好几下。 抹去黑黑的灰尘,露出俏生生的一张脸。肤色如雪,吹弹可破,在阳光底下,显得更为白皙。 那首领呆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玲珑。玲珑虽感不快,但察觉首领目光里并无淫邪之意,反倒有些奇怪。 “你,你果真是长公主!” “你到底是什么人?”玲珑反问。 “我是高丽国的内禁卫李梓熙啊!” “李梓熙?”玲珑在脑子里搜寻着这个名字。 “长公主,你难道不记得我了?”李梓熙又喜又急,“就是跟随朴国相的那个李梓熙啊!” “李梓熙......”玲珑打量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孔,脑中忽的一闪,“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李梓熙!” “长公主,你想起来了,”李梓熙满心欢喜,“谢谢你还记得小人!” “李梓熙,你怎么会在这里?”玲珑一脸疑惑,“朴国相呢?” “长公主,朴国相也在这岛上,”李梓熙答道,“这事说来话长,容小人在后说与长公主知道......” 玲珑愣了愣,有点不相信。 “小人先带长公主去见朴国相,”李梓熙躬下身,双手将玉佩递还给玲珑,“恕小人无礼,请长公主收好!” 玲珑接过来,看看挂绳已断,便随手放入了怀中。她指指还被绑在树上的马扩等人,说道:“那些人都是来送我回高丽国的,你把他们也都放了吧!” 李梓熙点点头,走过去命令道:“先把这几个人放下来,带回去小心看管!” “这,这如何是好?”红衣人站在场中,有些不知所措。 “先散了吧,一切有我。”李梓熙轻声说道。 海岛中央,有一道高高的山岭。绿荫覆盖之下,稀稀落落散布着七八座茅屋。 山脊的最高处,有一座茅屋极为宽大。茅屋前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深深浅浅的,都道道皱纹。 老人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眼睛半张半闭,似在深思,又像是在昏睡。 突来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也惊动了老人。他猛然睁开眼,抬起头,浑浊泛黄的眼中,毫无半点光泽。 “朴国相!”玲珑一看到老人,禁不住叫了出来。 老人闻声,不觉一愣,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伸在额前,遮挡着直射下来的日光。 “国相,我是玲珑啊!”老人还在愣神,玲珑已扑倒身前,双手抓住了老人的胳膊。 “玲珑?”老人口中念叨着,手试探地摸向玲珑的脸。 “国相,你......”玲珑抓住老人的手,任它在自己的脸上摸索着,泪水却涌了出来。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颤声说道:“你,你可是长公主?” “国相,你好好看看,我是玲珑啊!”玲珑喜极而泣。两行浊泪也自朴国相眼中流出,扑簌簌落下。 “国相,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啦?”盯着老人深陷的眼窝,玲珑不禁问道。 “国相被王叔关进大牢,眼睛也弄得快要瞎了,几乎看不见东西。”李梓熙走上来,轻声说道。 “外面天热,还是进屋说吧.......”朴国相用衣袖擦拭着眼泪,叹声说道。 玲珑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扶起朴国相,三人一起进了屋。 屋内很宽敞,陈设却简单。偌大的房中,不过一床、一桌,几个大树墩做成的木凳。 玲珑和李梓熙搀着朴国相在床沿上坐定,两人这才一人一个木墩,在床前坐了下来。 “国相,你怎么会在这里?” “长公主,你为何会到了这里?” 玲珑和朴国相几乎同时开了口。两人都是一怔,互相看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阳光透过房顶的窗户射下来,地上明晃晃的一块亮地。玲珑和朴国相四目相对,一个清楚,一个模糊,却都是止不住落泪。 原来玲珑是高丽国王的长女。本来锦衣玉食、平平安安的公主生活,却被国王的意外身故搅得一团糟。 高丽国王死时,不过五十几岁年纪,当上国主还不到五年。玲珑是长女,也才刚满十九岁。 国王一死,王位继承便成了问题。皇后肚子不争气,生下的是两个女儿。小女儿还在五岁时,出天花早夭,如今就只剩下玲珑这一棵独苗了。虽则高丽国并未禁止女性继承王位,但开国以来,尚无此先例。即便勉强认可,也还有诸多条条框框在。 王叔王切觊觎王位已久,见国王后继无子,皇后又是弱女子,正是篡权的好时机,竟一心动起了坏心思。 王切多年苦心经营,在朝中很有些势力,不少大臣在背后支持他。为了登上王位,他派人偷偷将玲珑公主骗出,送上了开往大宋的商船。 玲珑一去,国王没了继承人,这王位自然就是他的了。王切原打算将玲珑杀死,一了百了。可想来想去,觉得对不起死去的王兄,更怕留下痕迹,万一以后被人发觉事情暴露。于是便想出了这样一个主意。 将玲珑丢在中土,任她自生自灭。能否得活,全看她自家的造化。既除去了眼中钉,又不会留下把柄,心里还没那么愧疚。 玲珑被带上商船,关在舱底。每日饭食自有人送,却不得任意行走,连出仓也不能,全然成了一个囚犯。 一路上跨海越洋,风浪颠簸。玲珑关在舱中,不见日月,昏昏然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待船终于停下,却是强人上船劫掠之时。玲珑因在舱底,加上强人未加留意,反倒是因祸得福,躲过了一劫。 王切送走了玲珑,自以为得计,开始暗自鼓动大臣,推举他继承王位。 皇后悲切之中,忽然又不见了女儿 。遍寻无果,悲上加悲,更是难以自制,六神无主。王切却暗地里令人愈加鼓动。一时间,看那架势,若是王切不答应继承王位,将是高丽国一国国民的大不幸。 王切装模作样,假意推拒,实则心中乐开了花。朴国相一班老臣决意反对,坚称长公主虽是失踪,却并未有死讯传来,王位是大事,不能就这么轻率决断。 王切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悲切模样,派了众多兵士,四下里找寻长公主的下落。 王切心里自然清楚,玲珑早被他送出了高丽国,哪里会找得到。依他的想法,玲珑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即使侥幸活命,想再回到高丽国,也是难上加难,没多大可能。 过了十几日,依然没丝毫头绪。长公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从高丽国境内水气一般突然蒸发掉了。 王切又急着继位,以正大名。又是朴国相一众人等执意不从,王切假意应承,却又定了一个时间为两个月的期限。倘若在六十天之内再找不到长公主,王切就可继承王位,自成大统。王切据理力争,却斗不过王切,只得听命。 王切心里有底,知道长公主有去无回。所谓的期限,只不过是作作样子,拿给别人看的。时辰一到,他自会登上大宝,圆了一国之君的美梦。 话虽如此,王切也担心朴国相等人会从中作梗,再生意外。思来想去,一不做二不休,下了狠手。令人给朴国相罗织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投入了大狱。 朝中大臣虽知朴国相是被冤枉,可王切把持朝政,众人明哲保身,几乎无人敢出来为他鸣冤。偶尔有一两个忠义的大臣,出来为朴国相说话,也都被王切以各种手段,编个罪名,与朴国相一样入了大牢。 于是,朝中再也无人敢为朴国相发声。王切洋洋自得,只待六十天期限一过,好入主王宫。 朴国相在狱中受尽折磨,最后眼睛也差不多要瞎了。李梓熙一直跟随朴国相,钦佩朴国相的官声和为人,更为高丽国国运担忧。国相蒙冤入狱,他便四处想法搭救。 亏得一些忠诚人士暗里相助,又花费了一些钱财,李梓熙在一个风雨之夜,将朴国相带出了监狱。事先买通守卫,骑马出城,狂奔几十里,登上了在江边早已准备好的小船。 雨大风狂。李梓熙摇着小船,沿江顺流而下。出了江口,小船如落叶,自控不能,竟一路飘到了海上。 风愈大,那暴雨也下个不停。李梓熙完全无法辨别方位,只能弃了木浆,和朴国相靠在船舱里,任小船随了风浪,任意东西,却不知去向何处。 待天色大亮,雨停风止,才发觉已飘到了一个海岛边缘,不知去了高丽国多少路途。 李梓熙将小船划到岸边,跃上去系好缆绳。看看岛上树木丛杂,巉岩耸立,清澈的溪水哗哗流个不停。 李梓熙让朴国相先待在船上,他自去岛上探个究竟。不想才走出三四十步,从树丛中忽然跳出七八个人来。都是短衣短裤,身形矮壮结实,赤着脚,各拿弓箭,要来捉拿李梓熙。 李梓熙是宫内守卫,之前更在军中服役,久经战阵,毫不慌乱。三拳两脚,没几个回合,干脆利落,就将几人全部打翻在地。那些人见李梓熙如此神勇,纷纷跪地求饶,还邀请李梓熙加入。 李梓熙一问,才知道这座岛叫三山岛,距离高丽国已有数百里之遥。这些人是岛上的土人,在此居住很多年了。 李梓熙流落至此,还带着朴国相,一时无处可去,眼下刚好有这么个居处,自然乐意留下。 说来也巧,李梓熙和朴国相在岛上才住了四五天,那老岛主忽然病故,岛上的土人便推举李梓熙做了首领。 一番话说完,三个人都是悲喜交加。 “长公主,老臣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啊!”朴国相老泪纵横。 “老人家,你不要难过,咱们一同回去,找王叔算账!”玲珑抓住老人的手,眼中烁烁放光,“我的仇,你的仇,都要报!” “回去,一定回去!”老人用木棍戳着地,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 “那不能再耽搁了,”李梓熙脸上微现焦急之色,“算算日子,离说定的期限也不过剩下七八天了!” “不对,是六天......”老人皱着眉,默默数念着。 “事不宜迟,得尽快准备!”李梓熙已站起了身。 “我还没问呢,为何要抓了我们祭天?”玲珑忽然想起来,急忙问道。 “噢,是这么一回事......”李梓熙又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岛上连降大雨。大雨之后,岛的四周漂浮着不少不知从何处来的漂流物,其中有一些野猪、野兔之类的野兽。有人便捞上来,带回家中煮食。 不想,没过几天,好些人得了病。体热似火,气喘如牛,咳嗽个不止。有些人的身上、脖子上,还长出不小的肿块。摸一摸,鼓鼓的,还渗出黄色难闻的汁液。 一查问才知道,得了这些病的人,十个倒有九个,是吃了捞上来的野兽肉。 岛上本来就缺医少药,这些人久病不愈,有人竟然死去。更可怕的是,有更多的人染上了这种病。岛上仅有的一个勉强可以称为医生的人,也是束手无策,最后连自己也染上了。一时间人心惶惶,像是末日来临。 岛上有个巫师,见此情形,一番查看后,一口断定是外来邪物侵袭所致。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以外来生人祭天,用他的血浸泡米食,煮熟吃了就会痊愈,越多越好。 这岛孤悬海中,平日里罕有人来,想寻个外人实在是难。虽则自知无望,岛上的人还是四处守候。就在眼看没了指望的时候,却突然来了玲珑这一伙人。 玲珑听罢,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你在,我们这伙人岂不都成了祭品!” “没事了,”李梓熙一笑,站起身,“我去叫人把公主的伙伴都放了!” 李梓熙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他一惊,急推门,一步跨出门槛。玲珑看看朴国相,说了声“我也出去看看”,跟着也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已移过头顶,却依然火辣辣的热。耳边感觉有微微的风,那树叶却动也不动。 几个短衫赤脚的人,从树荫下的石板路,慌慌张张跑了来。一见李梓熙,就大声叫道:“岛主,不好了,骑鲨人又来了!” 第238章 骑鲨人 “骑鲨人!” 李梓熙脸色大变,急急吩咐道:“快让人都到山顶上去,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那几个人匆匆的去了。玲珑不解,忙问道:“什么骑鲨人?” 李梓熙神色焦急,只说了一句“快去照顾朴国相,等我回来”,便顾不上再多说什么,急慌慌地走了。 玲珑回过身,见老人早已站在了门口,正扶着门框张望,一边侧耳听着。 “国相,快些回屋吧!”玲珑几步跑上去,将老人搀回房中,在木墩上坐下来。 “是那些骑鲨人又来了?”老人问道。 “是,”玲珑答道,却是满心疑问,“什么骑鲨人?” “骑鲨人是近来在海上出现的一伙怪人,不知来自何处,”老人望着门外,缓缓说道,“这些人身形高大,黑面獠牙,生吃鱼虾;捉住了陆地上的野兽,也是撕扯开,连皮带肉,还有骨头,活生生吞下去......” 玲珑听老人说着,眼前浮现出血淋淋的野兽尸体,不觉打了一个寒噤。房顶上投下来的阳光,似乎也有些冷了。 “这还不算,”老人继续说着,“这些人最奇怪的本事,是能驱动鲨鱼,把海里的鲨鱼当做坐骑,自由来去,就像人在陆地上骑马一样。所以,岛上的人都叫他们骑鲨人。” “真有这么厉害?”玲珑有些不信。 “千真万确,岛上好多人都见过,害怕得不行。”老人答道。 “那岛上的人干嘛要躲藏?打不过吗?” “你不知道啊,这些骑鲨人太可怕了,”老人的声音里透着恐慌,“他们上得岸来,见人就抓,见到鸡鸭就抢,生吃活剥,就像是一伙野人。” 玲珑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寒意自脚底升起。 “幸亏李梓熙带了人,在上岛的那条路上拦截,用弓箭射杀,阻挡住了骑鲨人。岛上的人这才腾出功夫,跑到高山顶上躲藏。” “那些骑鲨人很是凶悍,弓箭射到身上,也不怕疼。直接用手拔出来,带着血扔到地上,还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众人尽皆骇然。李梓熙见势不妙,领着人也上了高山。等骑鲨人追来,众人滚下巨石,砸到了一个骑鲨人。其余骑鲨人惊慌四散,再不敢追,却跑到各家各户,四处劫掠。” “天快黑时,骑鲨人方才离去。众人下得山来,看到屋子里一片狼藉,草地上到处都是鸡鸭的羽毛,还有斑斑的血迹。凡是家畜等活物,一概洗劫一空。” “李梓熙带着几个人去海边探看,见那些骑鲨人手中抓着鸡鸭等活物,大叫着骑上鲨鱼背上,扬长而去。那些人走后,李梓熙他们在岸边的草地上,竟发现了一条人的大腿,还在流着血。” 玲珑听罢,再也忍不住了,跑到门口,哇哇大口吐起来。 老人拄着木棍,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门边,用手轻轻捶打着玲珑的脊背:“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看把你恶心的!” 玲珑终于站起身来,在嘴角上抹了一把,喘息着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抚着腰,又道:“这些骑鲨人可是够凶的!” “谁说不是呢!”老人用木棍敲着门板,点头答道。 这时,远处的树丛中人影晃动,杂沓的脚步声骤然而至。李梓熙带着一群人,一路跑了来。 “快走!”李梓熙见玲珑还愣在门口,大声喊道。玲珑也瞧见了后面的马扩等人,却来不及搭话,忙和李梓熙架起朴国相,随着众人疾奔而去。 两边都是树木和高草,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路可以走。马扩见玲珑早已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便招呼田牛过来帮忙。玲珑这才撒开手,停下脚步,双手扶着膝盖,长长出了一口气。 “哪还有功夫歇息,快走吧!”赵榛冲过来,拉起玲珑的手便走。玲珑温热柔软带着汗意的小手,握在了赵榛结实的大手里。玲珑只觉一阵耳热心跳,腾云驾雾般,随了赵榛往山上登。 攀到山顶,见上面已有好多人。男女老幼,携家带口,有人怀里还抱着鸡鸭。 李梓熙指挥人,将一块块大石头摆放在斜坡上。远远的,茅屋的坐落处,出现了七八个高高的黑影。 这些黑影身体黝黑,在太阳底下发着亮亮的光泽,竟如镜子一样。他们胡乱分开,在各个茅屋之间跳跃奔跑。不一会,追出一只白的鸡或是鸭,扑簌簌地在草地上乱飞。 几条黑影一拥而上,将那活物扑倒在地,一人抓住一条腿,将它撕为两半。鲜血四溅,羽毛乱飞,几条黑影双手放在嘴边,大吃起来。 高山顶上,山风浩荡。洒满阳光的大海,分外安静幽碧,深沉得像一个老人。众人虽看不十分真切,但骑鲨人生吃活物的情景却还是历历在目。有人经不住干呕起来。 马扩等人听玲珑说完,都是又惊又疑。 “这骑鲨人这么厉害?”田牛吐了吐舌头。 “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厉害.......”不知何时,李梓熙已走到了几个人身旁。 “那些骑鲨人似是刀枪不入,弓箭射到身上,眼睛也不眨一眨。随手一拔,接着还能跑,就跟没事人一样。” “这伙人是什么来历?”赵榛问道。 “我也不清楚,没人知道,”李梓熙摇摇头,“反正就是前些日子,他们突然出现在海边,冲上岸就抢,拦也拦不住。” “本来还想着与他们一战,不想这么多人又不明原因地生了病,连走路都难,别说是打仗了。”李梓熙望着山下,叹了口气。 “这些人得的是什么病?”赵榛又问。 李梓熙斜了赵榛一眼,似乎有些怪他这么多话:“大夫也说不清楚。不过,就得病的情形看,恐怕和吃那些漂来的兽肉有很大干系。” “能让我看看那些病人吗?”赵榛还不甘心。 “这位仁兄,你可是懂得医道?” “在下只是略懂,绝难谈得上精通。”话已至此,赵榛不好说自己完全不懂。 李梓熙点点头,正要答话,却见山下一阵骚动。风吹草晃,山根下,一只小猪在前,几个骑鲨人在后,朝着这边追了来。 “不好,骑鲨人来了!”李梓熙喊了一声,再顾不上和赵榛说话,朝着斜坡那边跑了去。 那只小猪顺着山坡跑了上来,几个骑鲨人紧追不舍,转瞬就爬到了半山腰。 “快放石头!”李梓熙喊了一声。 四五个人上前,将几块大石推了下去。石头在树枝草尖上翻滚,冲着骑鲨人撞去。 骑鲨人追得正欢,忽见几块大石滚下来,吓得四处躲闪。但还是有一个骑鲨人手脚慢了些,被大石拦腰击中,猛地倒了下去。大石从他身上滚过,轰隆一声碰在一株大树上,斜斜地甩入深草中,再也不见。 那骑鲨人卧在草丛中,哀哀哭嚎着,发出野兽一般凄厉的叫声,让人心胆俱裂。 众人正在惊惧间,却见两个骑鲨人已走到那伤者跟前,一人搬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只见那伤者腿脚一蹬,草丛一阵乱晃,再也没了声息。那两个骑鲨人转过身,也不再追小猪,头也不回的走了。 山顶上的人远远看着,尽皆愕然。 一直等到暮色降临,飞鸟归巢,李梓熙才派人下山去察看。确认茅屋里无人,海边也没了骑鲨人的踪迹,方才招呼众人下了山。 各家的屋子、院子又是一团糟,自不待说。才吃罢夜饭,李梓熙就来到了赵榛房中。原来他还没忘了让赵榛去看病人。 赵榛随着李梓熙来到一座茅屋前。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暗。病人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个旧布单,不停地咳嗽着。 李梓熙让人点起一支蜡烛。屋内登时亮了起来,那病人苍黄的脸色愈发显得憔悴。赵榛俯下身,仔细查看着,心中渐渐明朗起来。 离开这一家,又接连看了四五个病人,赵榛心里有了底。 这几个病人的症状,和当时在大名府时那些病人几乎一模一样。赵榛断定,这些人是染了瘟疫。 赵榛回到房中,将自己的想法和李梓熙及马扩等人一说,众人都不住点头。 “你可有解救的法子?”李梓熙问道。 “我有个方子,可以一试。”赵榛点点头。 那一次大名府的瘟疫,赵榛记得特别清楚。韩老先生和灵儿开的方子,他也一直没忘。 李梓熙让人拿来纸笔,赵榛边想边写,很快就把方子写了出来。 他嘱咐李梓熙,先把那些染病的人,单独安置在一处,尽量避开和其他人有碰面的机会。李梓熙立即令人连夜去办。 到了次日,除了几个监看骑鲨人动静和老迈行动不便的人,其余未染病的人,照着赵榛的方子,整座岛满山漫野地找寻草药。 韩老先生精通医理,随神医安道全行医多年,又深知民间疾苦,开的方子都是一些常见的草药。这海岛多的是山岭和高地,林深草密,植被丰富,各类植物花草种类繁多。一天下来,竟然找齐了方子中所开列的所有草药。 这真是意外之喜。赵榛令人架起几口大锅,将草药配好,投入锅中熬制。腾腾的热气弥散,空气里都是一股浓浓的药味。 那些病人喝了药,都呕出一摊黑血。到黄昏时候,所有人都见起色,病情好转,有的甚至能下地走动了。 李梓熙高兴地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赵榛是神医。看着染病的人大为好转,岛上的人也都不再慌乱。 等忙完这一切,玲珑和李梓熙这才有功夫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马扩等人听了,倒也不十分意外。因为第一眼看见玲珑,就觉得她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儿女。只是想想六十日的期限,已剩下不多,几个人不免都替玲珑着急。 能回到高丽国,见到母亲和家人,玲珑自然很盼望。可是说到王位的事,玲珑的神色不知为何忽然黯淡下来。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海水又咆哮起来。 眼看着时间又过去一天,朴国相和李梓熙都有些着急。这座海岛离着高丽国至少有三天的航程,再不动身,万一路上有个什么意外,可就赶不及了。 玲珑来时乘坐的那艘船,李梓熙早已命人修好。李梓熙安排好了岛上的事务,自己若是不能回来,自会有人替代,不致混乱。还特别嘱咐,一定要留意那些骑鲨人会再来。 一切安排妥当,只待启程。 可在这个时候,玲珑忽然病倒了。 第239章 此情可待 玲珑面颊赤红,两眼无神,身上滚烫似火,咳嗽声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躺倒在床上,若无人相助,竟是爬也爬不起来。 李梓熙和朴国相着了慌,担心玲珑的病情,更为即将届至的约期。事情明摆着,一旦不能在六十日期满前回到高丽国,王位势必旁落,满盘皆输。 “无论想什么法子,也要尽快把长公主的病治好!”李梓熙和朴国相两人忧心忡忡,把赵榛当成了唯一的救星。 赵榛心中忐忑不安。他只是事先知道瘟疫的诊治方子,照猫画虎。若论起医道,他这三脚猫的功夫,根本行不通。 赵榛后悔当初没好好跟灵儿学些什么。要是灵儿在这里就好了。赵榛暗暗想着,禁不住一阵心跳,又一阵心痛。 赶鸭子上架。赵榛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扮神医,为玲珑诊治。 玲珑其实是染上了瘟疫。 这几日她帮忙照顾病人,跑前跑后,身体劳累,感了风寒,气血虚弱,为病毒所侵。这一病起来,倒有些气势汹汹,很是怕人。 好在玲珑的症状跟其他染病的人相比,也无多大差别,只是情形似乎更重了些。赵榛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照方抓药,又加了一些野菊根之类物去火,单独给玲珑煎制。 玲珑强忍着不咳嗽,可哪里止得住,惹得朴国相也跟着一起咳起来。 阳光从开着的房门透进来,风吹得外面的树叶哗哗作响。 “玲珑妹妹,先喝药吧。” 萧若寒手里端着药碗,从屋外走进来,一边用嘴在碗边轻轻吹着。草药味随着袅袅的热气四散开来,药香四溢,越来越浓。 赵榛接过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萧若寒扶着玲珑从床上坐了起来。 玲珑猛一阵咳嗽,震得床板直动,似乎要把心肺都要咳出来了。赵榛赶忙拿过一个瓦盆,端在玲珑面前。玲珑一低头,吐出一团粘稠的黑乎乎的东西。 她喘息着,冲着赵榛歉意地笑笑,把身子靠在了床头上。 “长公主,该喝药了......”赵榛端起碗,递到玲珑嘴边。 玲珑盯着赵榛,吃力地摇摇头:“别什么公主的了,还是叫我玲珑吧......” “瞧你,还是我来吧......”萧若寒斜了赵榛一眼,将碗接了过去。 萧若寒一手揽着玲珑的背,一手端起药碗。玲珑直了直身子,又咳嗽了几声,微微低下头,试着喝了一口,却又止不住咳嗽起来。 “长公主!”坐在床尾的朴国相叫了一声,拄着木棍站了起来。 “国相!”一旁的李梓熙赶忙搀住了老人。 “别担心,我没事......”玲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喘个不停。赵榛看着心里难受,走过去要给玲珑捶捶背。 “你歇着吧,”萧若寒白了赵榛一眼,将碗递给赵榛,“拿好了!” 赵榛一愣,还是接过了碗,双手捧着。却见萧若寒坐在床沿上,将玲珑半揽在怀里,用拳头轻轻捶打着玲珑的背。 “萧姐姐,让你受累了......”玲珑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瞧你说的,这么见外啊,”萧若寒抬手将玲珑鬓边的一缕乱发理了理,“你病了,这里就我一个女子,我不来谁来。” 玲珑渐渐止住了咳嗽,冲着萧若寒点点头:“萧姐姐,我喝药......” 萧若寒看看赵榛。赵榛正小心翼翼端着碗,还站在旁边,盯着两人不住地看。 “你还愣着干啥,还不快给玲珑妹妹喝药!”萧若寒故意一绷脸。 “是,是!”赵榛一听,赶忙向前走了两步。手一个不稳,差点将药洒了出来。 “毛手毛脚的,还是我来吧!”萧若寒让玲珑斜靠在床头,起身从赵榛手里接过了碗。 赵榛还想上前帮忙,可看看萧若寒的脸色,又退了回来,摸摸鼻子,讪讪地坐在了木凳上。 玲珑喝完了药,萧若寒扶着她躺下,回手把碗递向赵榛,说了声:“还不快来拿着!” 赵榛赶忙从木凳上站起来,向前几步,接过碗,放在了门边的小木桌上。 玲珑又咳嗽了几声,闭上眼,侧过身,朝里躺了过去。过了一会,沉重的呼吸声响起,玲珑睡着了。 萧若寒拿过一条布单,轻轻给玲珑盖在身上。接着,悄悄站起身,冲着朴国相和李梓熙摆摆手:“国相,岛主,玲珑这边有我照顾,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是啊,国相,你老去歇着吧。”赵榛扶着朴国相的手,将他和李梓熙送出门去。 树影落在门前的草地上,天上飘着洁白的云朵。门边的阴影已经消失,正午的阳光明亮如水。 赵榛回到屋里,萧若寒已经坐在了木凳上。她满脸笑意地望着赵榛,却不说话。赵榛忽然没来由脸红起来,用手摸了摸面颊,使劲擦了几下。 萧若寒扑哧一声,笑了。赵榛更觉手足不是地方,拿起一个木凳,坐到了门边上,眼睛却望向了窗外。 “你干嘛,还要躲着我?”萧若寒挪着凳子,靠到了赵榛身边。 “我,我哪有躲你......”赵榛说着,还是将凳子向后移了移。 “还说,还说没躲我!”萧若寒哈哈笑着,一把抓住了赵榛的胳膊。 赵榛挣了一下,赶忙停住。萧若寒的脸凑到了赵榛跟前,额头就要碰到赵榛的鼻子尖了。 几丝乱发拂在赵榛脸上,一阵发痒。萧若寒吹气如兰,淡淡的幽香充斥赵榛鼻间,他心神一荡,身上忽的发热,嘴里也觉干渴起来。 赵榛吞咽了几口,一股小火苗不知从何处升起,他猛地站起身,一下捏住了萧若寒的鼻子。 “哎呀,我的鼻子!”萧若寒一痛,身子随着赵榛的手站了起来。紧接着,身子向后一张,挥起拳头朝着赵榛胸前就是一顿乱打。 柔弱无骨的拳打在赵榛身上,不觉疼,反倒有些痒,他禁不住笑起来。 萧若寒一怔,收回拳头,气哼哼地看着赵榛;“你,你就知道欺负人家!”说罢,回过身,坐在木凳上,却将脊背冲向赵榛。 “我哪里欺负你了,”赵榛笑声未止,“是你欺负我才对!” “是你,就是你欺负我,”萧若寒气的直捶木凳:“再不理你了!” 床上的玲珑嘴里轻轻哼哼着,忽然动了一下,旋即又没了声息。 “别吵醒了玲珑妹子......”赵榛上前扳住了萧若寒的肩头。 萧若寒一挣,耸了耸鼻子,说道:“玲珑妹子,叫得多亲啊......”说着,一手抓起凳子,坐到了床边。 “好了,好了,”赵榛走到跟前,轻轻摸了一下萧若寒的头发,“逗弄你呢,还真生气啊!” 萧若寒哼了一声,扭过脸看了看床上的玲珑,说道:“看人家是高丽公主,就大献殷勤了,我说的对吧?” “哈哈,看你想到哪里去了!” 赵榛这才有点懂得玲珑的心思。他拿过木凳,和萧若寒脸对脸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似乎心事被人看穿,这一来,萧若寒反倒不好意思了。她狠狠盯了赵榛两眼,把头低了下去,一段粉颈微微有些红意。 “萧姑娘,她是不是公主,与我何干?”赵榛脸色一正,说道。萧若寒不禁抬起了头,黑晶晶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赵榛。 “玲珑是个患病之人,谁来照料她都是应该的,你不是比我还急吗?若说殷勤,我看你倒是最殷勤。” 赵榛说完,看看萧若寒。萧若寒抬起头,却没有答话。 “玲珑,我只当她是小妹妹,”赵榛的手放在膝盖上,“就像你一样。” 萧若寒闻听,先是一喜,接着脸色又了沉下去,似是很失望。她又低下头,身子悄然抽动了几下。 “我如今孤身一人,无国无家,命若浮萍,”赵榛没有留意萧若寒,继续说道:“玲珑和你,我都当成是亲妹子一样。” “那我还不是一样,无家无国,......”萧若寒嘟囔了一句。 “是啊,”赵榛点点头,“所以我才把你当做亲妹妹看待啊!” “你,你......”萧若寒抬起头。 “萧姑娘,你别哭!”赵榛看见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不禁有些慌了。 不说还好,一听此言,萧若寒鼻翼翕动,晶莹的泪珠就要滚落下来。 “萧姑娘,......妹子,......”这下赵榛更慌了,站起身,伸手去擦,却又不敢,怔怔地立在了原地。 两颗大大的泪珠,掉在赵榛手背上。萧若寒抽泣起来。 “萧姑娘,......”赵榛攥攥衣袖,伸手要去擦萧若寒脸上的眼泪。萧若寒却一把抓了过去,自己在脸上狠狠抹了几下,将衣袖一甩,丢给赵榛。 “你叫我什么?” “我,我叫你萧姑娘,......”赵榛答道。 “萧姑娘?”萧若寒眉毛一挑,脸上泪痕犹在。 “啊,不,妹子,”赵榛一愣,忙道,“是妹子!” “妹子?”萧若寒鼻子一哼,板起了脸,“你倒是愿意,可我才不要你这个哥哥呢!” “萧姑娘,......不,妹子,......萧姑娘,......”赵榛一时间乱了方寸,不知如何称她才好。 萧若寒的脸顿时绷不住了,咧咧嘴,差点笑出来。可顷刻之间,她又恢复了适才的怒意,叫道:“谁愿做你妹子,你让谁做去!” 赵榛站在那里,真是尴尬到了极点,他大张着嘴巴,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好好照顾你妹子吧,”萧若寒瞥了一眼,“我可要走了......”说罢,起身迈过木凳,头也不回的跨出门去。 赵榛愣了片刻,慌忙追了出去。却见萧若寒一溜小跑,早到了几棵芭蕉树下,眼看着走得远了。 头顶上白花花的日头,照得赵榛有些发晕。他盯着萧若寒的背影消失在树荫深处,发了一会呆,才叹叹气,走回屋去。 屋内一片昏暗。赵榛定定神,觉得有些不自在。抬头朝床那边一看,忍不住吓了一跳。 玲珑正斜躺在床上看着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第240章 我本无意 “你醒了?”赵榛问道。 玲珑动了一下身子,微微点点头。 “方才,你,你都听到了吧......”赵榛又问。 玲珑先是点了一下头,又慌忙摇摇头。 赵榛怔了一下,看看玲珑,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拿起木凳,坐到床边,两手抚在膝上,低头不语。 门外吹过一阵大风,树枝扫得房顶胡乱响动。 “你,你说把我当做妹妹?”玲珑忽然轻声问道,脸上隐隐一抹羞涩。 赵榛愣了愣神,没有立时答话,头却压得更低了。 “是,......”好半天,赵榛才吐出一个字。 “说心里话,我,我倒是很愿意有个哥哥.......”玲珑幽幽地说道。随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赵榛不觉抬头望向玲珑,玲珑也正看着他。 “我要是有个哥哥,就用不着回去抢这什么王位了......”玲珑一阵咳嗽,又大口喘起来。 赵榛急忙站起身,要去扶她,却又即刻把手缩了回来。玲珑冲他吃力地笑笑,双手扶着床板,想要坐起来。 “当心,玲珑姑娘,”赵榛这时顾不得其它了,疾步上前,搀起玲珑的胳膊,扶着她的背,让她半靠在床头上,“别忘了,你还病着呢!” 玲珑使劲喘了几口气,用手轻轻拍打着胸口。不知怎的,她的眼里竟有几丝欢悦的神情。 “说来你也许不信,我倒是很感激这场病......” “怎么,你还欢喜生病?” “是啊,我一生病,就用不着那么急的回高丽去了......” “你不想回高丽?”赵榛大是不解,“上船之前,你可是一个劲的跟萧姑娘说,恨不得睡过一夜,睁开眼就到了高丽。” “谁说我不想回高丽,”玲珑的眼睛亮亮的,咳嗽声也止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我娘亲啊。” “那,那方才你还说......” “我,我只是不想回去做什么国王......” “你不想做国王?”赵榛瞪大了眼睛。 “是,”玲珑没留意赵榛,只顾自己说着,“真的,我真的不想做什么国王。” “我欢喜现在的样子,可他们硬是要我做国王。”玲珑喘息着。 “他们?” “是母后,还有朴国相、李将军这些人。” “你跟他们说好了,你不想当国王。” “可,可要是我不当国王,就得把王位让给王叔。” “那你让给他好了!”赵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我也这么想,”玲珑望着赵榛,竟没有生气,“可朴国相说,要是王位到了王叔手里,我和母后就会被赶出宫去,朴国相一众大臣也将有性命之忧。” 玲珑说完,侧过脸来,两眼默默地盯着赵榛,像是要从赵榛脸上找出一个法子来。 “那,......”赵榛一时语塞。 玲珑咳嗽了几声,又往床头靠了靠,仰脸看着屋顶,不再说话。 不知何时,门口的太阳已经退去了,屋里一片阴暗。赵榛凝视着暗影里小桌上的药碗,心里一片茫然。 “我,我渴.......”玲珑舔着嘴唇,轻声说道。 “好,好,我这就去拿!”赵榛收回心神,起身去倒水。 玲珑喝完水,像是累了,又躺了下去。赵榛放下碗,给玲珑盖好布单。 “我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玲珑说着,闭上了眼,睫毛处一片湿润。 看着躺在床上,似是无依无靠的玲珑,赵榛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还有家人。不知目今她们在哪里,能不能穿得暖吃得饱,是活着,还是已不在世上。 生在帝王家,到底有什么好。一想起那年的寒天,大雪就在心头下个不止。 谁也想不到,那风雪之中,泥泞道路上,衣不蔽体,行色凄凉,仓皇四顾的一行人,竟都是帝王皇家,赵氏子孙。 赵榛不觉黯然。 风吹门边吹过,身上一阵发冷。 “我,我也不想当国王,......”不知怎的,赵榛说了一句。 “你?”玲珑感到诧异,睁开了眼。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赵榛生怕玲珑误解了他的话,“我,我本就没有机会做皇帝,更不敢想......” “我觉得也是,我也不想。做个平头百姓多好,没那么多烦心事,省得操心。”玲珑又道。 “你怎知道,平头百姓也有平头百姓的苦处.......”赵榛插言道。 “你说的也是,”玲珑点点头,依旧心事重重,“我要是真有个哥哥就好了,就用不着这么心烦了......” “原来你是想要个哥哥啊......” “是啊,让哥哥去做国王,我还是过我的日子,多好!” “我怎么忘了,”玲珑悄然笑了,脸上有了些光泽,“你说做我哥哥的,是也不是?” “是啊,”看着玲珑心情转好,赵榛也松了下来,“做我妹妹,你愿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了。” “你可是公主啊,以后还会是国王,多少人想高攀......” “那又怎样?”玲珑眉毛一挑,“我就要你做我哥哥,你不情愿吗?” “那怎么会?我正求之不得。”赵榛也笑了,心情忽然大好。 “你把萧姑娘也当做妹妹,难道不是?” “是啊,”赵榛不住点头,“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妹子啊。” “当真一样?”玲珑俏皮地眨眨眼,像是病一下子好了。 “这还有假?” 玲珑病后显得憔悴,脸也似瘦了些,这让她添了几分娇弱之态,俏颜如花,反倒愈发惹人怜爱了。赵榛心中一荡,忙将目光移开。 “你说,萧姑娘是不是喜欢你?” 玲珑的话有些意外,赵榛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口中吃吃几声,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 “你说啊,快说!”玲珑竟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两眼直直地看着赵榛。 “这,这我怎么知道,”赵榛一脸发窘,没好气地说道:“你若是想知道,自家去找萧姑娘好了!” “那我可真要去问问萧姑娘了,”玲珑扑哧一声笑了:“这可是你要我去的。”说着,作势就要下床。 赵榛话一出口,已觉不妥。此时见玲珑真要去问萧若寒,更是慌了神,一下将玲珑按回床上:“我就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你也不想想,这种事怎么好问人家?”玲珑摸着肚子,笑了起来。 赵榛两眼瞪得溜圆,问道:“你,你是不是没病?” 玲珑登时止住了笑,撅起嘴来:“谁说我没病?”说罢,拽过布单,将身子裹了起来。 “那你不是装病?”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装病的吗?”玲珑又咳嗽起来。停了停,又气哼哼地说道:“谁说我没病?我只是病得没那么厉害就是了。” “噢,我晓得了,”赵榛登时明白过来,“你是不想回高丽,借故装样子给朴国相他们看的。” “你千万可别跟他们说,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了。”玲珑点着头,说道。 赵榛挤眼一笑:“好妹子,哥哥帮你瞒着他们好了。” “这才是我的好哥哥!”玲珑扯开布单,抓住了赵榛的手。 “好了,好了,”赵榛将玲珑的手塞回布单,让她躺了下来,“你还是乖乖躺着吧。” 玲珑这回倒很听话,平平地躺好,眼睛却在不停地眨着。过了一会,她侧过脸来,问道:“那你跟我说,你喜不喜欢萧姑娘?” 赵榛才放下的心,又一下子吊了起来。他脸红耳热,喃喃说道:“这,这我怎么知道?” “哈哈!”玲珑咧嘴大笑,完全不像是一个病人,“问萧姑娘喜不喜欢你,你说不知道,这也罢了;可问你喜不喜欢萧姑娘,也说不知道,这分明是在骗人,鬼才信你!” 赵榛被玲珑说的哑口无言,红着脸站了片刻,一把抓起木凳,就要去门口坐着。 “好了,别生气,不难为你了。”玲珑拉住了赵榛的衣袖,小声央求。赵榛想了想,只得又在床边坐下来。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喜欢过哪一个女子?”玲珑眼中含笑,语气却郑重其事,“比方说是萧姑娘......” “有。” 赵榛这话显然出乎玲珑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问道:“真的?” “真的。”赵榛看着玲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黑黑的影子。 “让我猜猜,”玲珑仰起头,看着屋顶,“这人,一定不是萧姑娘吧?” “当然不是。” “那她是谁?我没见过吧!” 赵榛点点头:“是,你没见过。” “那她在哪里?怎么不跟你在一起?” “她,她......”赵榛忽然叹了一口气,吓了玲珑一跳。 “你怎么啦?”玲珑惊疑地问道,她看到赵榛的眼中亮闪闪的。 赵榛眼眶热热的,那噙着的两汪泪就要滚下来了。他背过身去, 偷偷用衣袖擦了一下,这才扭过脸来,勉强笑了笑:“她,她嫁人......” “嫁人了?”玲珑叫了出来,“是嫁给了别人?她不喜欢你吗?” “我,我不知道。”赵榛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别难过,也许她不是不喜欢你,”玲珑安慰道,“她很想嫁给你,可自己做不了主。” “自己做不了主?”赵榛愣了。 “是啊,”玲珑的脸上忽然罩上一层愁云,“就像我,我不愿嫁给朴国相的儿子,可我娘亲非要我嫁个他!” “啊,”赵榛呆了,“你要嫁给朴国相的儿子?” “是啊,就是朴国相的儿子!” “这是为何?你不喜欢他?” “我当然不喜欢他,”玲珑撇撇嘴,“要是我喜欢他,愿意嫁给他,可用得着这么犯愁吗?” “是以,你更想装成重病了。” “嗯,”玲珑点点头,长长叹气:“可我又不能不回去,要是我不回去,我娘亲就没人管了。” “要是我不嫁给国相的儿子,国相不肯帮我们,那还是会被赶出宫去。” “啊,还有这回事啊。”赵榛不禁大为惊异。 “谁说不是呢,”玲珑点头,“越想这事,我心里就越烦,就越不想回去。” “原来朴国相也不是一个好人啊。”赵榛叹道。 “你说错了,朴国相可不是坏人,是大好人,”玲珑急道,“他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可好了。嫁给他儿子,多半是我娘亲的主意,国相可从没逼迫过我。” “那就好啊。”赵榛道。 “可我就是不喜欢他那个儿子,怎么也不喜欢。”玲珑一脸的难受样。 “那你还想回去吗?” “想不想,还不都得回去,”玲珑愁眉苦脸,“我总不能撇下我娘亲不管吧。” 赵榛想起自己的父母,不也是一样的不舍得。他看了看玲珑,点点头,说道:“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言罢,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也不能一辈子不回去吧?” “哎,”玲珑叹叹气,“你说的是啊,能拖一天是一天吧。”又冲赵榛盯了两眼,说道:“你可千万别跟人说,让国相他们知道了,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你放心,我不跟人说,”赵榛看玲珑的样子有些累了,“你歇一歇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国相他们就回来看你。” “嗯,”玲珑答应着,裹紧布单,向里侧过身去。 赵榛在床前坐下来,望着玲珑的背影,出了半天神。 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不是你想不想,愿不愿意,是你没得选,没法挑。像一个木偶,或是一枚棋子,只能听从人家的摆布,自家做不得半分主。 屋顶斜上方的窗户里,已经看不到阳光了。树影晃来晃去,屋子里忽明忽暗。床上传来了细微的鼾声,玲珑睡着了。 赵榛轻轻站起来,将木凳放到一边。推开半掩的木门,悄悄走了出来。 太阳已经平西,风扑在脸上,也没那么热了。 赵榛回手悄悄关上门,站在房前的草地上,两臂张开,深深吸了几口气。 潮润润的海风,带来一股新鲜味道。赵榛揉了揉眼睛,猛一回头,吃了一惊。 萧若寒正坐在屋角的草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241章 欲走还留 “萧姑娘,你怎么在这里?”赵榛愣住了。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萧若寒慢腾腾站起身,拍打着臀上的草叶,“这是你家的一亩三分地啊,不让人来?” “我,我可没这么说,”赵榛连连摆手,一脸囧相,“是你自家这么说的......” “瞧把你吓得,本姑娘就是说说罢了,你还当真了啊。”萧若寒将手中的几根青草丢在一边,抬起手拢拢耳边的头发,笑盈盈地看着赵榛。 “萧姑娘,你不生气了?”赵榛看见萧若寒这副神情,不觉心情大好。 “我干嘛生气?”萧若寒甩甩头,“生谁的气?” 赵榛抿抿嘴,尴尬地笑笑,不知如何答话。他讪讪地扭过头去,把目光移向远处的一丛棕榈树。 夕阳的余晖落在棕榈树上,一片耀眼的金黄色。树叶随风起伏不定,那颜色也忽明忽暗地跳动。 “萧姑娘,你瞧,”赵榛用手指着那边,“好大的风!” “嗯,是好大的风,”萧若寒瞥了赵榛一眼,“可得当心闪了舌头!” 一句话,噎得赵榛又说不出话来。他用手摸摸鼻子,怔怔的望着树叶上水波一样晃动的阳光。 “好了,别在这里傻站着了,”萧若寒似笑非笑,“快去看看你那公主妹妹吧。”说罢,转过身,自顾进屋去了。 赵榛愣了一会,才猛然醒悟过来,晃晃脑袋,向回走去。 屋里一团昏暗,还没有点灯。玲珑还在床上躺着,声息全无,似是未醒。 萧若寒坐在床边的木凳上,默默地望着,面色平静得出奇。听到赵榛进屋,她动也没动。 “萧姑娘,......”赵榛叫了一声,却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他有些懊恼地哼了一声,转身坐在了旁边的木凳上。 “赵榛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讲道理了?”萧若寒忽然抬起了头。 “没,萧姑娘,我绝没这么想。”赵榛慌忙答道,手不由自主地挪了一下凳子。 “其实玲珑姑娘挺好的,要是我是男子,也会喜欢她的。”萧若寒说道,眼睛却望向门外。 “萧姑娘,你怎会这么说?”赵榛浑身不自在,“我把玲珑姑娘当成自家妹子一样......” “嗯,”萧若寒收回了目光,“你说过的,我知道。”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坐在木凳上,低头想着心事。 天,慢慢黑下来了。外面刮起了很大的风,树枝啪啪响。赵榛走过去,关紧了屋门,将窗台上的蜡烛点着。 火焰跳了一下,屋子里亮堂起来。木床咯吱响了几下,玲珑转过脸来。不知何时,她已经睁开了眼。 “玲珑妹妹,你醒了?”萧若寒在床边侧身坐下,握住了玲珑露在外面的手,“好些了吧?” “萧姐姐,你来了......”玲珑答应着,一边坐了起来。 “玲珑妹妹,你的气色好多了。”萧若寒扶起玲珑的身子,边瞧着她的脸。 “嗯,”玲珑点点头,“我本来就没什么大病。” “你说的可是当真?”萧若寒瞪大了眼睛,“看你生病的样子,倒真是把我吓坏了......” “萧姐姐,害得你担心了,玲珑真是不好意思。” “妹妹说的哪里话来?”萧若寒白了玲珑一眼,“你病好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看看赵榛:“你说是不是?” “是,当然是。”赵榛忙不迭地答应。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还伴着朴国相沉重的咳嗽。玲珑身子一哆嗦,慌忙躺了下来,一把扯过布单,盖在身上。 萧若寒一个不防备,吓了一跳。她看看玲珑,满脸诧异。玲珑冲她使劲点点头,眨巴眨巴眼睛,侧过身去躺好。 萧若寒不知玲珑为何突然如此举动。疑惑之间,也不便细问,她只好站起身,帮玲珑再盖盖布单,一边转过身来,看向门口。 果然,李梓熙搀着朴国相走了进来。一跨进门槛,朴国相就满脸堆笑,说道:“真是辛苦两位了!” “哪里,哪里,国相这么说,就是拿我们当外人了。”赵榛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搀住朴国相的另一只胳膊。 朴国相走到了床前,上下左右察看着玲珑,小心问道:“长公主的病情如何了?” “依我看啊,长公主的病,好多了。”萧若寒拖长了声音。 赵榛一愣,却见萧若寒同他挤着眼睛,还偷偷做了一个鬼脸。赵榛也不知他和玲珑在屋里说话时,萧若寒有没有听到,心里直嘀咕。是以也不敢多说什么,忙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朴国相。 “赵公子,萧姑娘说的可是真的?”朴国相一脸喜色。 “这,......”赵榛犹豫着,“那倒也不完全是。不过,玲珑公主的病,是比一早好了些,这倒是不假。” “那也好,那也好.......”朴国相冲着李梓熙点着头。 床上的玲珑忽然大声咳嗽起来,身子剧烈抖动。 “长公主,长公主.......”朴国相叫了起来,一边探身去看。 玲珑转过身来,两眼惺忪,似是才睡醒。她猛力咳嗽着,又似初时那般撕心裂肺的,把赵榛的心吊了起来。 可他仔细看看,见玲珑只是放大了声嗓,脸上却不见一丝十分痛苦的神情,立马明白了大半。赵榛一步跨到床边,小心地说道:“长公主,你的病还是很厉害,还不快些躺好。” 玲珑大喘了几口气,双手抓紧了布单,胸脯急剧起伏着,像是很难受的模样。 朴国相用木棍杵着地,在木凳上坐下,看着玲珑,脸上起了一层愁容。 “不能再耽搁了,”朴国相扭头看向李梓熙,沉吟着,“若是再晚,怕是赶不及了。” “是,国相说的是。”李梓熙点着头,一边瞧瞧玲珑。玲珑闭上了眼睛,却仍在不停地咳嗽。 朴国相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手里的木棍敲着地面,发出叮叮嘟嘟的声响。 朴国相走几步,停下来想想。接着,再走几步,又停下来想想。满屋子的人都瞪眼看着他,连玲珑的咳嗽声也听不到了。 “李将军,你去安排好,咱们明早动身。”朴国相终于停了下来,两眼盯着李梓熙,说道。 还没等李梓熙答话,床上的玲珑却一下子蹦了起来:“明日就走?我的病还没好呢!” 朴国相和李梓熙见状,一下子呆住了。 “长公主,你......”李梓熙惊讶地看着玲珑,她脸上的神情,哪里还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长公主,你的病好了!”朴国相喜出望外,木棍也掉到了地下。 “我,我......”玲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气恼地又躺下去,侧过身向里,身子抽动着,嘤嘤哭了起来。 众人一时愣了,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都不语。 “李将军,你快些去准备吧,这里有我,还有赵公子和萧姑娘在,你放心好了。”朴国相接过赵榛递过来的木棍,冲着李梓熙摆摆手。 “好,国相,那我去了。”李梓熙看了玲珑一眼,答应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朴国相朝床边挪了几步,欲言又止。萧若寒扶着他,在木凳上坐下来。 “长公主,我知道你不想做国主......”朴国相扶着床边,盯着玲珑的后背。 玲珑登时止住了悲声,身子也安静下来,却仍旧没有回头。 “老臣也不愿逼迫你,可,这也由不得我,更由不得你。”朴国相苍老的脸上现出几分无奈。 “倘若长公主不回去,那王位就只能让给王叔,”朴国相声音低沉,“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老臣身子不足惜,可长公主和王后将安身何处?长公主可曾想过?” 玲珑抽泣着,转过了身子。萧若寒赶忙上前扶起她,让她靠在床头。 “小儿无才无德,别说是长公主,就是老臣也不喜......” 玲珑不错眼珠地盯着朴国相,似是连呼吸也停止了。 “长公主可能不知,要招小儿入宫,皆为王后的意旨,非是老臣本意。小儿卑鄙,一切全凭长公主,老臣绝不敢勉强......” “国相,你说的可是真心话?”玲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回长公主,老臣绝无半句虚言......” “倘若我不答应,国相是否就如母后所说,弃了我们去投奔王叔?” “长公主这是在羞辱老臣!”朴国相真的生气了,胡子直抖,“老臣追随先主多年,世受皇恩,自当知恩图报,岂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就算长公主不下嫁小儿,老臣也绝不会做出何等苟且之事!” “国相恕罪,是我说话唐突了......”玲珑立时觉出后悔。 “长公主不必自责,你明白老臣的心意就好......”朴国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国相......”玲珑叫了一声,眼泪汪汪。 风吹得木门来回晃动,吱吱呀呀。 外面,夜色漆黑,海浪声时时传来...... 次日,天还蒙蒙亮,众人便起来了。 来时的大船早已修好,就停泊在水溪下流的一处海湾里。路上的吃食饮水也都装备齐全,只待出发。 众人吃罢早饭,带好随身行李,朝着海湾那边走去。 太阳还没出来,草尖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露水。有人经过,触动了那草,露水便珍珠一般滚落下来。 鸟儿在枝头鸣叫。李梓熙兴冲冲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朴国相面有喜色,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腰背挺直,连一刻不离手的木棍也丢了。只有玲珑神色不定,走走停停,似是心事满满,看不出半点快活的劲儿。 众人到了溪边。清清的溪水奔涌而下,注入湾中。 李梓熙冲着来送行的土人说道:“好了,放下东西,你们都回去吧!” 那几个人转过身去,刚走出几步,却见不远处的树枝高草一阵晃动。人影散乱,脚步声杂沓,从对面的来路上,跑出几个人来。 还没到跟前,就远远地招手,大声喊道:“不好了,骑鲨人又来了!” 第242章 嗜血鲨鱼 骑鲨人来了! 李梓熙吃了一惊,众人也都是神色大变。 就以往的情形看,骑鲨人若是来袭扰,通常都是在正午前后,还从未在一大早就找上来。 “走,先回去!”李梓熙想也没想,招呼一声,众人又都随着来人,沿着来路走回去。 朴国相的脸上现出几分焦躁的神情,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玲珑却像是一个被松了绑的囚犯,喜上眉梢,容色大改。她搀起朴国相的胳膊,叫道:“国相,还不快走!”朴国相无奈地摇摇头,那背又佝偻起来。 茅屋那边,有不少人已聚集在草地上。见李梓熙带人回来,纷纷上前问询。 “那些骑鲨人此刻在哪里?离这还有多远?”李梓熙问那个报信的人。 “回岛主,我们一发现骑鲨人,就即刻回来报信,”那报信人答道,“这会子功夫,他们应该快到海边了。” “好,还是老法子,”李梓熙点点头,冲着身边的几个人吩咐道:“别光顾着看,快些把人都带到山顶去!”那几个人答应一声,匆匆走了。 已有过几次躲避骑鲨人的经历,是以岛上的土人倒也不甚惊惶。男女老幼,秩序井然,不见得十分慌乱。赵榛一伙,也都随了土人,一路奔去。 到了山顶,天色已然大亮。通红的太阳,正从远处海天相接处一点点升起。明丽的霞光,绚烂如锦,照得群山绿树,还有人的身上,一片亮堂堂的。 这时,可以看见一小队骑鲨人,出现在距离海边不远的海面上。因离得太远,听不到声音,却能看见乱糟糟的七八个,张牙舞爪,小鬼一样。 鲨鱼青灰色的大头隐隐闪现,那竖起的背鳍和尖尖的尾巴渐渐看得清楚。冲激起的团团水花,在阳光里幻化出五颜六色的光彩。 骑鲨人到了岸边,一个个从鲨鱼背上跳下来,双手乱舞,叫嚣着冲上岸去。那些鲨鱼却都老实地浮在水面上,聚成一团,青白的庞大身躯映着太阳光,游来游去,悠闲自在,竟不离去。 阳光落在茅屋的屋顶上,绿叶青枝覆盖。茅屋前的草地上,有几只狗在相互追赶,撕咬打滚。 骑鲨人从树荫下的白沙路摸上来。一个个黑亮的身子,活像一条条大泥鳅;双手举在胸前,蹦来跳去,却又似一群猿猴。他们走走,停停,看看,并不着慌。看上去不像是一伙入侵者,反倒是游山看景的模样。 草地上戏耍的狗见骑鲨人来,吓得一哄而散,钻入了屋后的树丛。骑鲨人像苍蝇见了腥,尖叫着,发足追赶。只见树枝乱动,草叶飞舞,犬吠声不时传来。 不一会,便见那些骑鲨人回到草地上,有两人怀中各自抓抱着一只大狗。两只狗拼命挣扎,头尾乱晃,吠叫不止,却动弹不得。 骑鲨人将狗高高举起,狠命朝地上的石板一摔。狗的身子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几声哀鸣。草地上顿时染满鲜血,两只狗伸伸腿,身子像放了气的气球瘫软下去,顷刻没了动静。 一个骑鲨人抓起狗腿,两手一扯,鲜血和内脏喷出。骑鲨人狂叫大笑,胡乱坐在草地上,你抓你的,我拿我的,张开嘴撕咬着。牙齿尖尖,白森森的,满身满嘴的血,映着早晨的太阳,一片惨然,甚是骇人。 骑鲨人吵吵嚷嚷,你争我夺,正是热闹时候。不多时,两只大狗不见了踪影。草地上,纷乱的皮毛,散落的碎骨,四处飞溅的鲜血,正是一副血腥场景。 随后,骑鲨人抹着嘴,站起身,叫嚷着,朝茅屋大步走去。 这完全是一群疯狂的野蛮人。山上的众人远远瞧着,又气又怕。 眼看着没了动静,却又见几只鸡飞上了房顶,咯咯哒哒叫着,骑鲨人在茅屋间狂追乱赶,鸡毛在空中飞舞。 “这些骑鲨人,真是该死!”田牛狠狠说道。 “谁说不是,”李梓熙望着山下,点点头,“他们一会来,一会去的,抢东西也就罢了,还搅得人心惶惶。这日子过的总像有一把刀悬在心头,没法安稳。” “难道就这么躲来藏去的,没什么法子对付他们?”赵榛问道。 “谁都知道躲避不是个常法。可骑鲨人皮糙肉厚,寻常的弓箭对付不了他,”李梓熙答道,“他又能驱使鲨鱼,在水上无人敢靠近,是以很难让他屈服。” “难道这些骑鲨人是天神下临,找不得一点破绽?”马扩道。 “不瞒你说,确是很难找,”李梓熙扭头看着马扩,沉吟片刻,答道:“不过,有了这些日子的小心察看,还倒真发现了骑鲨人的一个缺陷。” “什么缺陷?”几个人齐声问道。 “这些骑鲨人看似凶猛无比,却是在陆地上最多只能待一个时辰,就必须要回到水里去。” “还有这回事?”众人均感诧异。 “岛主说的没错,”旁边一个土人插言道,“好几回了,时辰一到,这些骑鲨人就急急奔到岸边,将身子没入水中一阵子,才骑上鲨鱼离去。” “这也是骑鲨人每回上岸,抢掠一番,便匆忙离开的缘故。”李梓熙说道,“不晓得是何来由,兴许这些怪物生来如此。” “那将鲨鱼弄死,把这些骑鲨人困在岸上,不就妥了吗?”田牛眼前一亮。 李梓熙却不以为意,看了赵榛一眼,说道:“这话说的容易,做起来可实在是难,几无可能。” “单是一头鲨鱼,已很难对付。何况有那么多,就算是舍了性命,你也奈何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田牛急问。 “除非鲨鱼自己打起来,哈哈,”李梓熙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我这么想,实在是荒唐至极。” “你是说让鲨鱼自相残杀?”田牛又问。 “嘿嘿,说笑而已,你还当真了!”李梓熙笑道。 田牛没笑,一脸郑重:“岛主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之前的一个故事,说不定可以试一试......” 太阳升起来了,山顶上满是阳光。茅屋那边安静下来,那些骑鲸人不见了身影。不过,众人并未见他们离去,想必是到屋子里面搜刮去了。 赵榛、田牛和马扩,加上两个土人,几个人一起下了山。山间的高草和树木,淹没了人踪。 两个土人在前,赵榛三人紧随,循着村落外缘的小路,很快就到了海边。 阳光正好。 岸边白沙耀眼,一片空阔静谧。几只白色羽毛的水鸟,在浅水处来回蹦跳,啄食着什么。 几块岩石伸向水面,石缝间长了些小树和杂草。那些鲨鱼,此刻都安静地挤靠在水边,深灰色的脊背露出了水面,黑黑的鳍,尖尖如刀。有高高细细的水柱忽然喷起,在空中绽出无数水花。 几个人躲在岩石旁边的小树林里。赵榛和田牛脱去了衣服,两个土人切开几段灰褐色、布满黑色花纹的木头,乳白色牛奶一样粘稠的液体流了出来。 两个土人用手掌掬起来,往赵榛和田牛身上、头发上涂抹。不多时,两人全身上下已是晶莹油亮,似穿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盔甲。 太阳透过树叶照进来,林中热腾腾的。两人手中抓着几只大公鸡,钻出了树林,走到了岩石上。 阳光直泻下来,两人通体透亮,如光滑的金属雕像,反射出镜子一般的光泽。 田牛将几只公鸡抱在怀里。赵榛拔出短刀,一只手捏住鸡脖子,手一划,便将公鸡的喉管割开,鲜血喷涌,滴落在岩石上,殷红一团。赵榛将手高高扬起,将公鸡抛进了鲨鱼歇息的那一片水面。 公鸡扑腾着翅膀,还在挣扎,落在水里,落在鲨鱼身上。鲜血飞溅,水面上血腥味弥散。 如同寂静的天空,炸开一声巨雷,那些鲨鱼顿时骚乱起来。晃动着身子,张开大口,寻咬着飞下来的活物。赵榛更不怠慢,如是几刀,将几只鸡割喉,接连投入水中。 几只鸡在水面上胡乱扑腾,鸡毛乱飞,鸡血流的更快。不多时,那一片水面已是红浪翻涌,鲨鱼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大口张开,真个似黑洞一般。 血似是激起了鲨鱼们的血性。它们四处游动,在水中碰撞着,撕咬着,巨大的嘴巴和尾巴触目皆是。有几条鲨鱼甚至互相撞击起来,两只血盆大嘴交碰在一起,发出轰隆的响声。 几只公鸡早不见了痕迹。那些鲨鱼似意犹未尽,还在四处寻找,撕咬。狭小的一片水域,数条鲨鱼纠缠在一起。 赵榛和田牛从岩石上一跃而起,像两杆鱼叉投入水中。太阳高高在上,海水半明半暗。两人张开眼,踩着水,朝着水浪涌动、鲨鱼乱窜的水域游过去。 鲨鱼灰白的的肚皮就在头顶,暗流一阵阵拍击身体。两人稍稍上浮了些,头顶几乎就要触碰到鲨鱼光滑泛着白色的肚皮了。 两人握住短刀,高高举在头顶,从鲨鱼肚皮底下一划而过。鲜红的血在水底墨一样洇开,眼前顿时一片昏暗,血腥味充塞鼻间。 待两人来到空阔处,将头露出水面,回头看去,但见那一片水域已是血浪翻涌。在阳光底下,闪着一种炫目的红光。那些鲨鱼互相撕咬着,白色的肉露了出来,却又很快染上血色。 水面像开了锅,海水汩汩有声。那些鲨鱼雪白的巨齿闪闪发亮,在阳光里如一把把利刃。利齿一口咬住前面鲨鱼的身子,而自己的身子也被另一只鲨鱼一口咬住。 一块肉被撕了下来,那鲨鱼松开口,猛然回头,又张开大嘴,向着身后就是一口。那鲨鱼正在吞食着,自己的脖子却已被咬住。它猛地一挣,脖子下面已是鲜血淋淋,白肉显露。它身子剧烈扭动,嘴巴一张,与另一条鲨鱼咬在了一起。 赵榛和田牛看得心惊肉跳,等游到岸边,爬上岩石,回头再看。 水面上鲜红一片,到处都是块块鱼肉,随波漂浮着,白的灰的。所有鲨鱼都伤痕累累,没有一条鲨鱼的身上是完整的。不少鲨鱼肚皮朝上,浮在水面上,显然已经死去。几条鲨鱼身子歪斜,还在摆动着,却是奄奄一息。 水面上像暴风雨过后,一片狼藉,景象惨不忍睹。这一番争斗下来,活着的鲨鱼竟然没剩下几条。 马扩和两个土人从树丛中钻出来。登上岩石,看着海面的景象,都是心惊不已。 “没成想,当年在海上打家劫舍学到的招数,今日竟有了这等好用场!”田牛笑道。 “只是狠了点,也太血性,够吓人的。”赵榛说道。 “说的也是,没办法。”马扩叹道。 说话间,忽见茅屋方向的芭蕉树一阵晃动,几个高大乌黑的人影出现在几人视线里。 不好,是骑鲨人回来了。 第243章 火烧骑鲨人 几个人赶忙跳下岩石,躲进小树林中。 那伙骑鲨人正急匆匆向岸边奔来,一面呜呜呀呀乱叫着。他们冲到海边,朝着大海发出哨子一样尖利的啸声。 海面上泛起微微的波浪。有两条鲨鱼扑腾了几下身子,昂了昂头,便又无力地垂下去。 骑鲨人跳上岩石,冲着下面一看,顿时大喊起来。抓耳挠腮,挤作一团,像一群受了惊吓的猴子。 青红色的海水,大小碎肉块漂浮。先是一个骑鲨人耐不住,纵身跳了下去。他爬上了一条鲨鱼的背。 那条鲨鱼还活着,浑身却是伤痕累累。骑鲨人使劲扳着它的鳍,鲨鱼却不游动。骑鲨人急了,狂拍乱喊,发出呼呼的啸声。那鲨鱼晃了晃头,身子猛地扭了几下。 骑鲨人翻身落入水中。再露出水面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骨头一样,一头尖尖的白东西。他高高举起,手一挥,刺中了鲨鱼的脊背。 那鲨鱼的身子一甩,头猛地转了过来。它张开血盆大口,白齿闪亮,一口咬住了骑鲨人的肩膀,骑鲨人的半个身子登时进入鲨鱼口中。 “咔嚓”一声,鲨鱼大嘴一闭,竟将骑鲨人咬为两段。骑鲨人的另一半身子掉入水中,水上涌起一团乌黑,已看不出血色。岩石上的骑鲨人目瞪口呆,立在原地,再无人敢往下跳。 太阳高悬在空中,白亮的阳光刺人眼目。海水一波波冲上沙滩,带着血沫。骑鲨人慌乱起来,一个个跳下岩石,连滚带爬地向着另一片水域跑去。 这里是一片浅滩,水草丛生,绿藻缠绕。 骑鲨人纷纷投入水中。原本黝黑光亮的皮肤上,显出一个个白色的、铜钱大小的斑点。最怪异的是,太阳底下,仔细看去,骑鲨人的肤色竟一点点变得灰白。 骑鲨人趴伏在海草深处,将头和身子完全浸入水中。好半天,才重又浮出来。随后,各自从水里挖出一团团的淤泥,往身上涂抹。 此时,赵榛等人已出了小树林。他们躲在几块大石头后面,远远地望着这一伙骑鲨人。对骑鲨人的这一番举动,几人都是大惑不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伙骑鲨人离开了浅滩,上得岸来。他们跑到之前鲨鱼停留的水域,沿着岸边边走边看,吵吵嚷嚷,像是很着急的样子。 骑鲨人面朝大海,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阳光底下,他们的身子又重新变得黝黑光亮。 水面上热气蒸腾,浓重的血腥味在风中弥散。脚下海浪涌动,将一块块鲨鱼的残骸带向远处。 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卷起一簇簇浪花。渐渐地近了,露出无数个灰白的头来。原来是一群鲨鱼,想必是循着血腥味,此际蜂拥而至。 骑鲨人面露喜色,站起来,冲着海面发出尖锐的啸声。那些鲨鱼停下来,向着声音来处高昂起头。 骑鲨人继续啸叫。那些鲨鱼却纷纷将头没入水中,追着一块块碎肉撕咬起来。 水里顿时一阵慌乱,像热锅里翻腾起了饺子。一团团的血,在水中花朵一样绽开。水面上,浓浓的血腥味又飘了过来。那些鲨鱼自顾争食,全然不理会骑鲨人的召唤。 骑鲨人叫了半天,终于也累了。一个个坐倒在地,似是泄了气。有一个骑鲨人站到水边,像是要跳下去。可犹豫了半天,还是将身子收了回来。 海上起了风,树枝向着一边呼啦啦倒去。骑鲨人聚在一处,比比划划,随后离开海岸,向着沙滩走去。 赵榛几个人远远地跟着。骑鲨人却并未在沙滩上停留,而是径直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几人心里一惊:难道骑鲨人又要回去? 果不其然。骑鲨人一路疾走,穿过那片芭蕉林,回到了茅屋那边。等几个人到了芭蕉林,透过肥大的叶子望出去,已不见了那伙骑鲨人的踪影。 众人正在纳闷,却见茅屋那边一阵响动,几个瓷碗被扔了出来,在草地上滚动着。门口两个骑鲨人,手里还撕扯着几块花布单。 旁边的茅屋里也有了动静。吱吱呀呀,是门板在晃。一袋米被丢了出来,白花花的,撒了一地。 几个人伏在芭蕉叶后,心怦怦直跳。直到没了杂乱的响动,外面不见了骑鲨人,赵榛和马扩才悄悄走出来,弯腰经过茅屋不远处的一丛灌木,躲在一堆柴草后面。 茅屋中间的草地上,乱七八糟地丢了一些东西,那些骑鲨人都进了屋里去。 看来,骑鲨人是要待在这里了。赵榛和马扩互相看看,有些哭笑不得。 本来以为是断了骑鲨人的后路,不成想弄巧成拙,反倒被骑鲨人将村落都占了。接下去,岛上的人要去哪里住?一时间无计可施,几个人只得先离开,返回山上去。 李梓熙等的焦急。见几人上得山来,忙追问情形如何。听到骑鲨人乘来的鲨鱼所剩无几,李梓熙大为高兴。可当说完村落那边的状况,李梓熙的脸沉了下来。 “这倒惹麻烦了,”李梓熙皱起眉头,“倘若他们一直不走,岛上这些人该如何是好?” “这不行,”李梓熙像是自言自语,“得想法子赶走他们......” “岛主说的是,”马扩点点头,“不能让他们赖着不走。” 已过了正午,日头还是很大。树荫里,岩石背后,都是歇息的人。 几个人走进一片树林。林中的空地上,铺了草和席子。朴国相躺在席子上,白须飘动,已然睡去。玲珑和萧若寒守在边上,说着闲话。 玲珑刚要说话,赵榛指指朴国相,“嘘”了一声。玲珑登时醒悟,坐下去,不再言语。 萧若寒拿出干粮,玲珑递过水囊,几个人走到一旁,坐在几块石头上,边吃边谈...... 最后一片晚霞从山顶消失。天,慢慢黑下来了。 李梓熙、赵榛、马扩,还有十几个土人,在太阳刚落山的时候,就躲藏进村落外缘的一片灌木和树丛里。 村落的茅屋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平日里的鸡鸣犬吠,此刻声息全无;静悄悄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直到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才瞧见一个骑鲨人走出来,蹲在屋前的草地上,像是找寻什么。很快,他便又进了屋。过了好久,再不见有人出来。 天,完全黑下来了。 草丛里,朦朦胧胧,唧唧的虫声此伏彼起。茅屋里,看不见有亮光。茅屋前面的几棵大树,也变得模糊,黑乎乎的一团团暗影。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几个人从树丛中钻了出来。几个土人身上背着松枝和干草,另外几个人抱着几桶麻油。 一行人到了茅屋跟前,四散开来。在松枝和干草上浇满麻油,堆在茅屋四周。又用几个瓷碗,把屋檐和房顶也撒上麻油。 “吱呀”一声,中间那座茅屋的门忽然打开,一个骑鲨人跨了出来。众人吓了一跳,赶忙都趴伏在草地上。 这骑鲨人怀里抱了一个酒坛,脚步踉跄,摇摇晃晃走到草地上,竟然一头栽了下去。 他怀里的酒坛滚到一边,刚好碰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只听“咣当”一声,酒坛碎成好几块。酒立时洒了出来,香气四溢。骑鲨人卧在草地上,嘴里呜呜着,身子却动也不动。片刻间,响起了隆隆的鼾声。 那酒坛就在赵榛不远处。赵榛刚想起身,却听得屋门又是几声响动,又一个骑鲨人走了出来。 这人同样脚步不稳,满嘴喷着酒气。他双眼模糊,站在屋前四处打量,终于看到了地上破碎的酒坛。他叫了一声,晃晃悠悠,向着酒坛而去。到了跟前,一下仆倒在地,把头埋在酒坛的碎块上,舔吐着里面的残酒。 那骑鲨人的头离着赵榛也就一步之遥,酒气和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赵榛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了。 那骑鲨人趴在地上,像一头猪一样乱拱着,嘴里啧啧有声。他舔完了最后一块碎片上的酒,将头慢慢扬了起来。 赵榛把短刀握在了手中,听着自己的胸前擂鼓一样震动着。 骑鲨人呆滞的目光越过一块块碎片,落在了赵榛脸上。在两人视线相接的一刻,赵榛腾起了身子。 却见那骑鲨人的目光在赵榛脸上晃了两晃,嘿嘿笑了一声,轰然倒地,脸埋在了一片碎瓷片之间,竟再无声响。 赵榛的脚停在了半空,手心里湿漉漉的,额头也冒出了汗珠。他看看旁边神色紧张的马扩,悄悄出了一口气。 几个人爬起身,躲进茅屋近处的灌木之后。草地上的两个骑鲨人,此刻发出了擂鼓一般的鼾声。此停彼起,一唱一和,很是和谐。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了。 头顶的天空,出现了亮晶晶的星星。黑沉沉的夜幕下,茅屋的顶上,飘起瑟瑟的风声。 几个人跳了出来。那两个骑鲨人依旧酣睡,如两头大猪。赵榛和马扩将剩下的麻油,分别倒在了两个骑鲨人身上。 那边,李梓熙领着土人,已将几个茅屋的门用粗绳死死缠住。 夜风轻起,潮润的湿意自远处飘来。火折子亮了,将各人手中的火把引燃。茅屋前火光晃动,一时明亮了起来。 一支支火把投向茅屋。顷刻间,火光四起。火舌从门前的台阶,一下子卷上屋檐。噼噼啪啪,像是炸开了爆竹。 七八间茅屋同时起火,一片火海升腾。火苗直冲上天,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在山顶上也看得清楚。 茅屋前面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两个火人像两个大火球,在草地上翻滚着。茅屋里也传来惊恐的喊叫声,木门早已被一片大火淹没。 几座茅屋坍塌下来。火光之中,几个骑鲨人跳出来,浑身是火。他们惊叫着,蹦跳着,发出阵阵撕裂的哭声。 李梓熙等人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熊熊大火,将茅屋一点点吞噬。众人又惊又喜,还有些莫名的恐惧。没想到骑鲨人这么容易着火,难道身子是油做的不成? 足足一个时辰,大火才暗了下来。这中间,骑鲨人的惨叫声不绝。有几个骑鲨人跑到芭蕉林那边,才叫着倒下。 听着没了动静,火光渐渐黑暗,浓烟四起,一行人才离开,向着山顶摸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山风浩浩,一钩新月正从山间升起。 次日天亮,众人回到村落。 火已经熄了。只有几股青烟,还在袅袅的升起。七八间茅屋化为灰烬,地上躺倒着骑鲨人的尸体,早已烧得黑乎乎的,散发出呛人的味道。 土人们站在一片废墟前面,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难过。 第244章 船抵高丽 朝霞绚烂,映红了海面。 大船,在风中疾行。眼看着海岛越来越远,终于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之后两日都是大晴天。艳阳高照,风平浪静,天气好得出奇。 第三天黄昏时候,已远远望见高丽国的海岸。夕阳如染,淡淡似金。码头停靠着许多商船,岸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田牛将船泊到岸边。马扩上岸,递交通关文书。不一会,三名高丽兵士上了船。他们在船内上上下下察看一番,没在意李梓熙和玲珑,倒是盯着躺在舱里的朴国相端详个不停。 朴国相的眼睛半张半闭,微微露出一道缝,似在沉睡。他的装束已改作宋人打扮,原本白皙的脸,成了青黄色。那是赵榛煮了草药,事先涂抹在朴国相的脸上。 “他是什么人?”那头领问道。 马扩听得懂高丽国的言语,抢先一步,答道:“回军爷,这是鄙家船东。路上偶感风寒,加上年老体衰,是以病重卧床。” “把他叫起来!”那头领命令道。 “这,”马扩面有难色,“东家病得厉害,需要歇息静养。偏又咳嗽得厉害,一路镇日镇夜难眠。今日难得略微好转,方才睡下不多时辰,万望军爷行个方便。” “哼!”那头领看了马扩一眼,“少啰嗦,快把他叫起来!” “军爷莫发火,”李梓熙的脸上,被两贴膏药遮去大半,“东家实在是病重,动弹不得!” 那军官看到李梓熙这幅模样,吓了一跳,忙向后躲开:“你,你脸上怎么回事?” “他,他可能是害了麻风病......”马扩迟疑着,说道。 “啊,麻风病?”头领脸色慌乱起来,忙不迭地退后几步,立时用手捂住了口鼻,“你,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正要跟军爷说嘛。”马扩摊开两手,接着将李梓熙推到一边。 赵榛拿着几包银子和几捆绸布走过来,示意马扩。马扩赶忙将东西接在手上,往头领身前一递:“军爷,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军爷笑纳。” 那头领面色稍缓,愣了一下,冲身后努努嘴,两个兵士上前将东西接了过去。 “这可都是苏杭亮地的上等货色,”马扩笑道,“不瞒你说,在宋国这也是人人争抢的稀罕东西。” 那头领点点头,脸上有了些许笑意:“你是外来的商船,可也要跟你说一声,不要窝藏朝廷钦犯。若是发现了,一样逃不掉。”说罢,将一张卷着的纸丢在了地上。 赵榛捡起那卷纸,打开,心里一惊。那纸上画着的人像,正是朴国相的模样。 “军爷尽管放心,我们都不是第一回来高丽国,识得规矩。”马扩弓起腰,连连点头。 “知道规矩就好。你这人还算识相,这回就免了。”那头领看看朴国相,又扫了马扩一眼,把手一挥,喊道:“走!”三个人出了舱门,径自去了。 李梓熙这才将脸上的膏药揭下来,笑道:“这东西粘在脸上,还真是不好受!” 朴国相已坐起来,拿过那卷纸,打开,盯着看了一会,面色凝重:“城里看来早有了准备,得小心行事,别被抓到了。” “我看,李将军暂时也不能进城,”朴国相看看李梓熙,又将头扭向了马扩和赵榛:“看来要麻烦两位,将长公主送入城内了。” 马扩点头:“国相不必多礼,尽管吩咐就是。” “白天不便行事,等到天黑吧,”朴国相思忖着,“好在明日才是最后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小木桌跟前坐下。一手摊开纸,一手拿起笔,边想边写。写完,晾干,吹了几下,折好,递给马扩:“请找个稳妥的人,将信送到国相府,交给朴辰。” “朴辰?”马扩一愣。 “他是国相的儿子。”李梓熙说道。玲珑听到这个名字,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将头低了下去。 田牛揣好信,下船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城里。几乎用不着如何打听,很轻易就找到了国相府。 国相府就在城东最僻静的一处所在。占地约有几十亩,院墙高大,绿树掩映,很是气派。 相府门前行人绝迹,不见有人经过。门口站立四个守卫,挎着刀,面无表情。 田牛下了车,四下里瞧瞧,却没敢径直上前叫门。他蹲在离国相府约莫数百步的一个店铺门前,装作倾倒鞋里的沙子,一边偷眼看着。 好半天,都不见国相府里有人出来。眼看着太阳就要从屋顶落下去,田牛心里焦躁起来。 他穿好鞋子,向前走了十几步。望望四周无人,从背上解下一个大白包袱,拿在手里。 “瓷器啊,卖瓷器啦,上好的宋国瓷器!”田牛高声喊着,边朝着国相府那边走去。他口中说的,是有些蹩脚的高丽话。 “瓷器啊,上等的宋国瓷器!”离得国相府门口近了,田牛的叫卖声也愈发高扬。空荡荡的街面上,声音传出很远。 那四名守卫抬眼望着田牛一步一步走过来,互相看看,脸上显出几分厌烦。一个守卫挥了挥手,就要走下台阶,看样子是要来驱赶田牛。 就在这时候,忽听“吱扭”一声,国相府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前面一个青衣小帽,瘦小灵活,似是个家人;后面那个衣服光鲜,肥头大耳,看上去像是管家。 “买瓷器的,过来瞧瞧!”那家人喊着。那个守卫看了一眼,将身子缩了回去,依旧立在原地。 “当家的,你瞧好了,这可都是纯正的宋国上等货!”田牛把包袱解开,摊放在台阶下的空地上。 碗碟整齐摆开,洁白如玉,晶莹透亮,在渐渐暗淡的天色里,闪着诱人的光泽。 那管家和家人蹲在包袱前,一个一个拿起来,举在面前,左右前后上下,仔细瞅着,眼神也亮了起来。 “果真是宋国的瓷器,质地细腻,色泽不凡,名不虚传!”那管家啧啧赞叹。 “这还能有假?”田牛撇撇嘴,一脸的不高兴,“宋国宫内都用的绝好货色,可不多见呐!” “哪里说是假的?”家人不乐意了,气哼哼地说道。 “大少爷一上火,把几个宋国的碗盏都摔了,”管家一边端详着,一边自语道,“正愁晚饭时会被老夫人发觉,问起来惹麻烦,这就有人来卖,真是巧。” “还真别说,寻常日子,这种瓷器还真是难得碰到几回。”家人说道。 那管家将碗碟一个一个拿起来,在手里细细看看,然后放到另一边。不多会,包袱上就空了。 管家站起身,拍拍手,像是很轻松的样子:“这位小哥,不管多少钱,这些碗碟我都要了,你跟我来拿银子吧!” “好嘞!”田牛答应一声,面露喜色。他将碗碟放在包袱上重新包好,系结实,递给那个家人。 家人接过去,双手小心捧在怀里。两人随着那管家,朝门里就走。 “站住!”门口的守卫突然喊了一声。田牛吓得一哆嗦,不禁将手压在了胸前。那里硬邦邦的,朴国相的信还在。 “怎么?”管家将跨进门里的那一只脚收了回来,扭过脸来,看着那个守卫。 “朴管家,得罪了,”那守卫拱拱手,“这个人得先搜身,才能进去!” 朴管家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神情,两手一扬,说道:“搜,你搜啊,尽管搜!” 说着,管家向前走了两步,脸几乎要碰到那守卫的头了:“来,要不要先搜搜我的身上?” 家人似是上了火,骂道:“狗眼看人低!” “虽则我家老爷不在了,可国相府还在,我家少爷还在,朝廷也没夺了我家老爷封号,这里还是国相府!”家人气呼呼的,将包袱放在台阶上,上前指着守卫的鼻子。 那守卫却不敢搭腔,向后退了几步,口中喃喃道:“你,你......” “算了,算了,”另一名守卫走上前,脸上陪着笑,“这位爷,你也别上火,小的们也都是奉命行事;上峰有令,不得不办,身不由己。见谅,见谅!”一边走到田牛身前,在他身上胡乱摸了几下,说道:“好了,搜过了,进去吧!” 管家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些。他哼了一声,背过身去,跨进了大门里。那家人拿起地上的包袱,和田牛一起进了院子。 “咣当”一声,大门关上,余音回响。 院子很大,迎面是一个假山,假山旁边有一个池塘。荷叶挺立,绿意融融。哗哗的水声,一道清流正注入池塘中。 就在假山旁边,一个身穿青色衣裳、身形消瘦的人,正低头看着塘水中游动的几尾红色鲤鱼。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脸来。田牛这才看清,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的青年人。他看着走进来的三个人,皱了皱眉头,将脸转过去,仍旧低头凝神盯着池水。 “大少爷!”管家上前,小心叫了一声。 那人哼了一声,却没有答话,也没回头。 大少爷?田牛心中一动。 “你可是朴辰,朴大少爷?”就在将要擦身而过之际,田牛忽然转头问道。 管家和家人同时停下脚步,那人也回过身来,三个人都惊疑地盯着田牛。 “我是朴辰,”那人愣住了,满脸诧异,“你是什么人,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果真是朴大少爷?” “你啰嗦什么,”管家不高兴了,“这就是我们大少爷,怎会有假?” 朴大少爷摆摆手,苦笑一声:“如今这个时候,谁还敢不要命,会冒充我朴某?” “你是朴少爷,我就放心了......”田牛松了一口气。 “快说,你是什么人,来此作甚?”朴辰更加疑惑了:“为何说要找我?” “是朴国相让我来的,我这里有他的亲笔书信......”田牛说着,将信从怀中掏了出来。 朴辰一把抓过信,几步走到假山旁,背过身去,急急地打开。 他看完了,将信折好,收入袖中。随后,望望天,又低下头去,盯着一池的荷叶,久久不语。 暮色正一点点从墙外涌进来。院子里的那一丛灌木,已变得朦胧起来。 朴辰转过身,走到田牛跟前,神色凝重:“你回去跟我爹说,我照办就是!” 第245章 深夜进城 夜风习习,码头上一片安静。 时值夏日天长,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夜色弥漫,浪涛不停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岸上,已然亮起了灯火,偶有几个人影晃动。停靠在码头的大批船只,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零星透出些稀疏的亮光,隐约的人语声飘在水上。 扑通扑通,几只青蛙跳入水中。片刻之后,重又恢复了宁静。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隆隆的车轮声。一辆马车从黑暗中缓缓驶出,很快就到了岸边。 几株大柳树遮得一片昏暗。马车后面的人下了马,立在树影里,朝着水面上船只停泊的方向张望着。他神色紧张,甚至有一些焦躁不安,不住地来回走动。 临近的船上现出一条黑影。他看看四下里无人,轻轻跳上岸来。树影里的人立时迎了上去,口中叫道:“李将军,你来了—” 那人正是李梓熙。他点着头,一边答道:“大公子,马车预备好了吗?” “早就备好了,就在那边,”朴辰用手一指,遂又问道:“我爹呢?” “国相在船上,此时不便出来与大少爷相见。” “哼,他只顾一个人跑得自在,却不想想撇下一家大小替他受难为......”朴辰的声音里透着埋怨。 “大少爷,国相怎会自在?”李梓熙苦笑,“怎么,王叔他......?” “那倒没有,”朴辰摇摇头,“多亏王后特别关照,还有朝中几个大臣从中周旋,加上我爹的罪名查实无据,国相府才没遭什么大难。可接下来,就很难说了。” “难道大少爷听到了什么动静不成?” 朴辰又摇摇头,没有即刻回答,过了一会,方才说道:“烦请李将军回去跟我爹说一声,告诉他王叔派人来过了,说只要我爹不再操心这些事,之前的罪责一笔勾销,绝不再追究。” 李梓熙低头不语。朴辰又说道:“王叔允诺,一旦新王登基,我爹官复原职,且另有封赏。” “我爹也要为一家大小着想。谁当国主,还不都一样,他还是做他的国相。倘若再这么执拗下去,不单自家性命堪忧,还要连累一家的老老小小.......” “大少爷,你......?” “王后跟我爹说,要招我做驸马。可听说长公主很不情愿,我爹也说要全听凭长公主自己的意思。” “哎,我只是想想罢了,哪敢高攀,做的什么驸马?” 朴辰滔滔不绝地说着,似是忘了来此的用意。李梓熙默默听着,脊背一个劲地发冷。 “王叔答应,只要我能说服我爹听从吩咐,就封我做内侍卫的首领。” “那大少爷的意思是......”李梓熙心里一惊,问道。 “让我爹他老人家多把自家的事往心上放放,多为自家儿女着想,少操些没用的心!” 李梓熙沉吟着,点点头:“大少爷的心思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转告国相大人。” 朴辰阴沉下脸,重重叹了几口气。李梓熙凝望着马车的棚顶,一脸的失望。 “李将军,长公主呢?”说了半天话,朴辰像是猛地醒悟过来:“还不快些请她出来上车!” “长公主在船上,”李梓熙迟疑了一下,答道,“大少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说罢,急匆匆回到船上。 李梓熙进了船舱。众人看他脸色有异,不觉都有些意外。 “怎么,大少爷没来?”田牛问道。 李梓熙摇摇头:“大少爷来了,就在岸上。” “那......?”田牛不解。 李梓熙沉默片刻,走到朴国相跟前,将方才在岸上和朴辰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朴国相一听,气的胡子直抖,口中叫道:“逆子,混账东西!” “国相,你老千万别动怒,气坏了身子可是不值得......”马扩赶忙劝慰。 朴国相怒气不止:“我早知道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不好好用功读书,就知道吃喝玩乐。心里恋恋念念的,就是攀高枝,做大官;偏又不知上进,骨头软,受不得半点苦。”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朴国相连连跺脚。 “国相,你老就别气了,”李梓熙插言道,“大少爷还在岸上等着呢。” 朴国相使劲拍着自己的脑袋:“这逆子快把我气糊涂了,差点误了大事!” “国相,送长公主进城吧。”马扩说道。 朴国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凝神想着,过了一会,将几个人叫到一边,低语了一阵子。 马扩几个人点点头,脸上已没了方才的轻松...... 李梓熙离开好久,还不见回来,朴辰不由地心急火燎起来。他烦躁地走动着,时不时的望向船那边。 船上影影绰绰,一行人正走了来。黑暗中,只能约摸辨出个轮廓,看不清真面目。 “李将军,如何费了这么大功夫?”一见李梓熙,朴辰面有不快。 “大少爷莫生气,还不是要把你的话,细细说与国相知道。” “我爹他怎么说?”朴辰急问。 “国相说了,他会斟酌......” “我爹难得听我一回......”朴辰面色稍缓。他向李梓熙身后看了看,问道:“长公主呢?” “就在后面......”李梓熙转过头,朝身后一指。 只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女子,正走下船来。朴辰欲待上前,却被李梓熙拦住:“大少爷,你快去叫车过来吧。” 朴辰盯着长公主模糊的影子,愣了一下,转身快步去招呼车夫。 马车驶到柳树底下,长公主上了车。李梓熙将车帘拉好,牢牢系住。他回过身,走向朴辰。 “这是马爷,他陪你送长公主进宫,”李梓熙指指马扩,说道,“马爷是宋国的大客商,这一路上多亏了他照应。” 朴辰翻了翻眼皮,没有答话,只是用手指了一下身边的一匹白马。马扩也不在意,大步走过去,将马牵了过来。 “大少爷,一路上当心!”李梓熙拍拍朴辰的肩头,嘱咐道。朴辰却身子一闪,向一边躲开。 李梓熙的手停在半空,很有些不自在。朴辰冷冷一笑:“公主的事,包在我身上。李将军回去,帮着多劝劝我爹,他这个老脑筋,就是不开窍!” 李梓熙无语,看着朴辰和马扩上了马。车夫晃晃鞭子,抽在马的身上。那马车吱吱扭扭,冲出树荫,向着大路奔去。 大道平坦空阔,向前延伸着。马车疾奔,得得的马蹄声,传出很远。 朴辰自顾走在前面,根本不理会马扩。马扩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一边不时向两边张望。 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行人和车马。偶有一辆两辆的马车,也都是匆匆而过。 过了一片荒林野地,路两边的村落和人家多了起来。犬吠和鸡的叫声,隐约可以听得见。 渐渐有了一些灯光。远远的,望见王城高耸的城墙。再走近些,那巨大的城门就在眼前了。 马车慢了下来。朴辰勒住马缰绳,回头等马扩赶上来,说道:“一会进城,你什么都不要管,看我的眼色行事。”马扩点点头,面无表情。 马车在城门前停住,两个守卫迎了上来。 “停下,去哪里的?” 朴辰下了马,从怀中摸出一面金漆的令牌,用嘴轻轻吹了几下,递了过去。 一个守卫接过令牌,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递给另一个守卫,说道:“这是宫里的特别通行令,放行吧!” 另一个守卫仔细看了看,将令牌递还给朴辰,手一挥,说道:“过去吧!” 朴辰收好令牌,冲着马扩得意地笑了笑,吩咐车夫:“走,进城!”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蹄声起,车轮滚动,马车向着城门奔去。 马的前蹄刚踏过门槛,忽听得后面一声暴喝:“站住,先别走!” 车夫一惊,猛然拽住马缰绳。马硬生生停住,前蹄扬起,马车一阵颠簸晃动。 几个人回头看去,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从城门一侧的城墙上走下来。那两个守卫赶忙上前施礼:“大人!” 军官看也没看,哼了一声,就朝着马车走过去。那两个守卫相视一下,慌忙跟了过来。 朴辰调转马头,直愣愣地看着军官,却没有下马。 城门上的灯光倾泻下来,昏黄不定。朴辰正好又背对着光亮,那军官根本看不清他的脸面。 “你,还不下马!”军官命令道。朴辰动也没动,斜眼看着他。 军官怒了,正要上前,却见一个守卫拉住他的胳膊,凑在耳边,小声说道:“大人,他有宫里的通行令牌......” “通行令牌?”军官一怔,登时立在了原地。他抬头看了看朴辰,还是一张模糊的脸。他忽然阴阴一笑,说道:“那也不顶事。王叔有令,除非有他的手谕,任何车辆、行人进城都要搜查!” 两个守卫不敢答话,却见军官手一挥,喝道:“快去,给我搜!”两个守卫稍一迟疑,还是向着马车走了过去。 “狗奴才,我看谁敢!”朴辰怒喝一声。 军官这回真的来了火气,他疾步上前,猛地抓住朴辰的腿,一下子将他从马上拖了下来。 朴辰返身扑倒在地上。还未及起身,便被军官一把抓住衣领,劈头盖脸打了起来。 马扩见状,下了马,却没有上前,只在一边看着。车夫坐在马车上,惊愕不已。 朴辰口鼻出血,躺在地上大叫起来:“我是国相的儿子,你也敢打!” 那军官先是一愣,接着上前仔细看了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朴大少爷,怪不得这么大脾气!” 朴辰抹着鼻子上的血,从地上爬起来,哭丧着脸:“这下该看清了吧,还打啊!” 那军官笑的更厉害了:“看清了,谁还不认得你朴大少爷,打的就是你!”一边说着,抬手又要打。 朴辰慌了神,急忙朝后躲闪,边朝着马扩大喊:“你是死木头吗,还不快来帮忙!”马扩这才上前,挡在朴辰身前。 那军官看了看马扩,见他体格高大,像是很有一把子气力,没敢再上前。他哼了一声,说道:“朴大少爷,今非昔比啊。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公事公办,搜查了马车,就放你进城!”说罢,他用手摸摸下巴,又道:“要不,你有银子也行!” “你朴大少爷,肯定不缺银子,可兄弟手头正紧啊!”军官皮笑肉不笑,侧脸看看朴辰。 朴辰躲在马扩身后,气得胸中冒火,却不敢上前。这时,又听那军官说道:“再不,你有王叔的手谕也成!”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两步:“不过,这个却难。如今朴大少爷这幅模样,想拿到王叔的手谕,恐怕是痴心妄想吧!” “去,看看朴大少爷车上,都装了些什么好东西!”军官又命令两个守卫。 朴辰脸色苍白,身子不停地抖着。他紧咬嘴唇,胸脯急剧起伏着,眼睛越瞪越大。蓦的,朴辰从马扩身后冲了出来,冷不丁地上前,冲着侧脸大笑的军官就是两记耳光。 军官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着腮帮子,一脸的惊愕,几乎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那两个守卫也呆住了,木偶一般杵在原地。 “好,好,你竟敢打本官!”军官清醒过来,恶狠狠的说道。随即,拔出了腰间的刀,刀尖指向朴辰。 朴辰的嘴角还在流血。他神色从容,忽的从怀中掏出一张折成四方形的黄色的纸来,鼻子里哼哼着,冷笑不止。他慢慢打开,在军官的眼前晃了几下。 那军官一把抓过去,看了一眼。像是不信,又几步走到一盏灯笼跟前,凑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神色陡变。 他踉踉跄跄走回来,手哆嗦着,将那四方形的纸递给朴辰,口中结结巴巴说着:“朴大少爷莫生气,都是小的该死!” “是我该死,是我该死!”军官抡圆了巴掌,朝脸上使劲打着。两个守卫在旁,看得目瞪口呆,马扩也是心生疑念。 “狗奴才,真是狗眼看人低!”朴辰将将纸揣入怀中,擦了擦嘴角的血,骂道,“若是在往日,借他一百个胆子,也无人敢对我朴辰如此无礼!” 他抬起腿,朝着军官胸前就是一脚。军官仰面倒地,挣扎着爬起来,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狗奴才,若不是本少爷今日有事在身,非扒了你的皮不可!”朴辰骂了一声,将一口痰和着血,吐到了军官脸上。 军官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却没用手去擦。一旁的守卫,惊恐地看着朴辰,不住地向后退。 “走!”朴辰气恼地看了马扩一眼,恶狠狠的说道。 车夫惊魂未定,忙抓起鞭子,使劲抽了几下。马儿发出几声嘶鸣,马车咕噜咕噜越过城门。 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那军官才直起身子,用衣袖狠狠将脸上的痰抹去。回过身,看见两个守卫正傻愣愣地盯着他,心头火起。 “都是你这两个混账东西!” 军官走到两个守卫面前,劈面就是几个巴掌。两个守卫身子摇晃了几下,一阵发晕。还没等站稳,那巴掌又雨点般打了下来。 两名守卫不敢还手,依旧垂手而立,任那军官打骂。军官似乎还不解恨,左右开弓,啪啪声接连响起,两个守卫的脸也肿了起来。 军官终于打累了。他搓了搓手掌,甩着两只胳膊,嘴里骂着什么,沿着台阶晃晃悠悠走了上去,很快不见了人影。 两个守卫头晕眼花,眼前金星乱冒。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两人互相看看,朝着军官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两口。 “奶奶的,今个可是倒了大霉,真是晦气!”一个守卫摸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另一个守卫使劲摇着头,口中哼哼着。两人叹着气,向着城门洞走去。 得得得,马蹄声在身后响起。 两个守卫回头,看见一辆马车正疾驰而来。到了近前,看清车上是一个敦实的青年汉子,正使劲赶着马。 “哪里去?”等马车到了跟前,一个守卫才有气无力地问道。 “两位大爷,帮帮忙,我家少奶奶得了急症,要到城里找大夫!”车夫停住,急急喊道。 紧接着,车帘一挑,一个面容清秀、身形颀长的年轻人跳了下来。他走到两个守卫跟前,陪着笑:“两位爷辛苦,贱内突染重病,要到城里瞧大夫,还望行个方便!”说着,将几大锭银子递了过去。 一名守卫接过银子;另一名守卫走到车前,掀开车帘,向后面看了看。 车厢内一片昏暗。借着外面的些许光亮,守卫看到车厢里躺着一个人,长发散落在外面,应该是个女子。 那守卫还要上前再看,却见那年轻人走上来,小声说道:“军爷小心,贱内可能是伤寒,......” “啊,什么?”守卫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早说?” 少年一脸歉意:“这不还没顾上吗......” 那守卫早一下将车帘放下,冲着另一个守卫点点头,招招手,说道:“走吧,快走!” 年轻人连声道谢,回身上了车。那车夫赶起马车,匆匆进了城。 两个守卫看看手里的银子,对视一眼,摸着浮肿的面颊,又偷偷笑了。 第246章 王城疑云 时辰还不算太晚,街上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店铺大多还开着门,酒楼里灯火闪亮,喧喧的人语声一直飘到大街上。 因为突来的变故,国主暴亡,新君悬而未决。正当的继承人长公主下落不明,遍寻不得。王叔看似若无其事,实则虎视眈眈,心中窃喜,已将王位视为囊中之物。 王叔蓄谋已久,却还没动过以武力叛乱夺取王位的心思。那样一来,不光落个弑君叛国的骂名,王位也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一世被人唾骂,如何能坐得安稳。一定要做个名正言顺的国王,这个机会他终于等来了。 而朴国相虽已不在,朝中的一众老臣却还在竭力支撑,希望能找回长公主。一时间,整座王城人心浮动,暗流潜涌,里里外外透着不安。 从一开始,王叔就暗地里派人在王城内外搜寻。看守城门的首领差不多都换上了自己的亲信;只是怕人非议,加上王后的坚持,王叔才不敢做的太明显,王宫的守卫暂时没有大的变动。 明日是最后一天。若长公主再不出现,一日之后,王位将落入王叔之手。 入夜的王城,看不出与平日有什么不一样,却又分明透着说不出的异样。 马车进了城,拐入一条狭长的小巷。 朴辰闷不做声地跟在车后,阴沉的脸稍稍有了些亮色。他的心里仍旧气鼓鼓的,不时拿眼斜着马扩。 “朴大少爷,你嘱咐过,不管碰到什么事,都要听你吩咐,是以在下没敢动......”马扩察觉出朴辰的不满,想了想,还是紧跟上几步,说道。 朴辰皱皱眉,紧绷的脸一下子散开,无奈地笑了:“我是那么说的不假,可都被人打了,你还不知道出手啊?” “朴大少爷千万别生气,都是在下之过......”马扩连连拱手。 朴辰打量着马扩,不住摇头:“看你像是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怎么跟我爹一样,都是木头脑筋啊!” “我爹老说我没出息,这回啊,我做件大事给他瞧瞧。”说到高兴处,朴辰晃起了脑袋。 “你们宋国不是有句话,叫做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朴辰来了兴致,连之前的不快似也忘了,“就像我爹,大半辈子了,还不懂这个道理。” “我们宋人还有一句话,叫做烈女不更二夫,忠臣不事二主,......”马扩接口道。 朴辰说得正得意,闻听马扩此语,登时沉了脸。话不投机,没等马扩说完,朴辰便将头扭了过去。 马扩闭上嘴,默然跟在车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出了小巷,穿过几条大街。前面人迹渐渐稀少,走了半天,也没遇到几个人。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车夫正要向右拐,却见朴辰手向左指,吩咐道:“往那边走!” 车夫一愣,扭脸问道:“大少爷,我们不是回国相府吗?” 朴辰面色一板,说道:“叫你走你就走,哪来的这许多无用的话!”车夫不敢再问,将鞭子一抖,马昂头踢踏了几下,马车向左拐去。 道路越来越开阔,也越来越平整。大块的青石板,发出幽幽的光泽。 车夫顺着朴辰的指点,一路向前,最后拐进了一个宽阔的胡同。胡同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阴森森的,让人觉得压抑。 胡同的尽头,是一座气势壮观的大宅院。门楼高大,门上订满了亮闪闪的大铜钉。门口两个大石狮子,足有两人多高。几盏水桶般的大灯笼挂在门前。五六名兵士站在石狮跟前,腰杆挺直,神情木然。 车夫陡然变了脸色,惊异地说道:“大少爷,怎么到这里来,这不是......?”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管听我的就是了。” 车夫的手抖着,差点将鞭子掉在地下。他偷偷瞅了马扩一眼,呼吸变得急促。 门前的一个兵士迎上前来。还未等他开口,朴辰将他拉到一边,在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兵士点着头,回身匆匆进了院子。 不多时,那兵士出来,指挥着将大门打开。朴辰手一挥,车夫赶着马车朝大门走去。 兵士在前面引路,马车沿着一条七八步宽的甬道,一直来到后面的一个院子。 灯火通明,院子里亮如白昼。十几名官兵分列院门两边,盔甲鲜明,钢刀闪亮。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魁伟,约莫六十岁上下的人,身着锦衣长袍,手捻长须,正定定地注视着院门。 马车进了院子,在锦衣人面前停下。呼啦一声,官兵将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朴辰慌忙滚下马鞍,几步跑到锦衣人面前,双膝跪倒:“王叔,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原来这锦衣人就是王叔,这所宅院就是王叔的府邸。 “朴大少爷,起来吧!”王叔满脸是笑,轻轻摇摇手,“你总算比你那老爹聪明,识得时务。放心吧,老夫答应你的事,一定算数!” 朴辰从地上爬起来,擦着额头的汗,一脸谄媚:“多谢王叔栽培!多谢王叔栽培!” 王叔走到马车前,背着手看着,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他用手敲打着车辕,冲着车里喊道:“长公主,到家了,请出来吧!” 夜风吹过,车帘微微晃动。车内却没有动静。 “长公主,是要老夫亲自请你下车吗?”王叔眼神一冷,上前一把扯住车帘,猛地一下撕开。 一阵风将车帘卷起,一个身形修长、面带笑意的女子,从里面走了下来。 王叔和朴辰一看,两人都惊诧无比,像是白日里见了恶鬼,齐声喊道:“你是谁?长公主呢?” “长公主?”那女子峨眉微蹙,笑意盈盈,语声悦耳,“谁是长公主?小女子可从来就不是什么公主!” 马扩立在车旁,心中暗笑:这萧姑娘,还真是能沉得住气。 王叔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目光变得阴冷。他看看这女子,将目光盯在了朴辰脸上:“朴大少爷,你跟我说,长公主呢?” 朴辰浑身哆嗦,手在颤抖:“王,王叔,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王叔恶狠狠地问道。 “我,我,.......”朴辰望着车上下来的女子,惊慌的不知如何是好。 “蠢材,自作聪明!”王叔一脚踢在朴辰脸上,“还说一切有你,不用费我一兵一卒!” “王叔,我也不知道,.......”朴辰脸上火辣辣地疼,哭丧着脸,“是我爹他,他,......” “你爹?”王叔眼睛一瞪,“那老东西在哪?” “在,在码头的船上......”朴辰胆怯地看着王叔的脸。 “快去,把这老东西给我带回来!”王叔冲着朴辰喊道。 “是,是!”朴辰连声答应。 王叔叫过一名首领,耳语几句。那首领点着头,冲朴辰一扭脸:“走!你领路,我去叫人!” 朴辰捂着脸,和那首领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王叔目送两人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来,看看马扩和萧若寒,低喝一声:“来人,把这两人带进去!”说罢,王叔转过身,低头迈上了台阶。 夜色,笼罩着王城。 街巷人家,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酒楼上的歌声,还在不知疲累地唱着。 就在朴辰的马车离开不久,另一辆马车也进了城。那车内躺着的生病女人,此刻已坐了起来。她轻轻掀起车帘,小声指领着前面的赶车人。 赶车的汉子身手灵活,策动着马车,在大街小巷间穿行,竟是毫不吃力,惹得那女子连声夸赞。 “公主,你对这王城的道路这么清楚啊?”赶车人不禁问道。 “你想不到吧,”车里的女子笑笑,神情很是得意,“我在宫里烦了闷了,就带着侍女从后门溜出来,在街上到处闲逛。母后知道,也不管我,只派侍卫偷偷跟着我,还以为我不知道。” “嗯,”车里的男子点着头,“宫里有什么好,还不如外面热闹好玩。我那时......”说到这里,男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停住了口。他尴尬地笑笑,看向前面,不再言语。 “赵榛哥哥,你快说啊,”那女子急道,“你那时怎么啦?”那男子摇摇头,一时神色黯然。 原来车里的这女子便是玲珑,年轻男子是赵榛,赶车的汉子是田牛。是朴国相听了李梓熙的话,心生疑虑,才想出这样一个偷梁换柱的主意来。 马车穿过了大半个王城,前面的房屋越来越稀少。渐渐的,一个空阔的广场出现在眼前。一条大街横贯东西,连接了广场。街道宽阔,铺着平整的白石板。广场的对面,就是王宫。 田牛将车子远远地停下。路旁有几棵大树,在地上投下浓黑的树影。田牛下来,牵着马,将车子拉进边上的一条小巷子。 夜空漆黑,闪着无数颗星星。昏沉沉的夜色里,湿气正一点点涌上来。赵榛和玲珑也下了车,三人悄悄走到大树底下,朝着王宫那边观望。 王宫前面,灯光明亮。一队队守卫,不时来回巡查。 田牛从车里拿下一盏灯笼,点亮了,递给赵榛。赵榛接过灯笼,从树影里走了出去。 他沿着道路中间,高举起灯笼,大摇大摆地走着。昏黑的天色里,这一盏红灯笼分外醒目耀眼。 不多时,赵榛已到了广场的边缘。他定定神,四下里看看,继续朝前走去。 “什么人?站住!”还没等赵榛走到广场中央,一小队守卫就冲了过来。 眼看守卫到了跟前,赵榛从容站定,将灯笼放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 几个守卫将赵榛围在当中。领头的守卫问道:“你是什么人?” 赵榛将手摊开,一块绿幽幽的玉佩躺在掌心。他用生硬的高丽话喊着:“公主殿下回来了,快些禀告王后!” 那守卫吃了一惊,忙将玉佩抓了过来。他低下头,借着灯光一看,神色陡变。 “看住这个人,不要让他跑了!”守卫吩咐一声,转过身,急匆匆地去了。 第247章 玲珑继位 次日一早,长公主回宫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大多是高兴的心情。 王叔在府邸里,正气得七窍生烟。 昨夜派往码头的官兵,一无所获。那艘大船早已空空荡荡,别说是人,就连所有的货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一早传来的这个消息,更是火上浇油,惹得他暴跳如雷。 几个茶杯碎裂在桌子前,撒了一地的水。 朴辰跪在地上,身子哆嗦得如同筛糠。王叔却看也不看他一眼,鼻子里大声哼哼着,只顾在大厅里走,来来回回。 太阳爬上了院墙外的树梢,王叔长长的影子在门槛上晃来移去。终于,他停了下来,望了望天上的太阳,气恼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沉的笑容:“走,上朝!” 王宫,朝堂。 大臣们都已来齐,分列在两旁。玲珑穿了一身绣着飞凤的朝服,坐在王后身边。旁边的一个位子,还是空的。 大臣们神情肃穆,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人说话。大堂上,静得像是一根针掉到地上,也可以听得到响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门口。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众人心里一惊,但见王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神态从容,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有什么沮丧和恼怒。 王叔过长长的通道,一边看着左右两边的大臣,缓步走到王后身前,在那个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窃窃私语。 “王叔,你来了!”王后欠了欠身,说道。王叔点点头,目光扫过王后,落在了玲珑的脸上。 玲珑有些心慌,遂又瞪起了眼,直视王叔。王叔和玲珑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好半天,他才转过脸来,冲着王后说道:“恭喜王后,长公主吉人天相啊!” “这都是托王叔的福,”王后淡淡一笑,冲着玲珑点点头,“玲珑,还不快来谢过王叔!” 玲珑稍稍起身,轻声说道:“玲珑谢过王叔!”王叔微微一怔,轻轻哼了一声,将脸扭了过去。 朝堂上一时寂静,大臣们的目光都落在王叔身上。王叔正襟危坐,默然不语,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王叔,”王后终于开了口,“国不可一日无君,长公主既已回来,就尽快让她继位吧!” “请长公主继位!” “请长公主继位!” 堂下的大臣齐声应和。 王叔的脸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他干咳了两声,阴冷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堂下。堂下众人顿时止住了叫喊,顷刻间鸦雀无声。 “王叔可是有异议?”王后问道。 王叔摇摇头,没有答话。 “那可是六十日的期限已过?”王后又问。 “非也,”王叔又摇摇头,“明日方过,今日是最后一日。” “王叔,”王后松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玲珑继位吧!” 堂下的大臣又同声高喊:“请长公主继位!请长公主继位!” 王叔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堂下。他背起手,挨个脸盯看着,眼神中有气恼,有嘲讽。有人慌忙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王叔,既然无异议,为何不让长公主继位?”一个头发灰白的大臣走出队列,上前问道。 王叔面色一冷,两眼狠狠盯着这老臣的脸,说道:“我何时说过不让长公主继位?” “那,那王叔是何意?”那老臣有些胆怯,还是鼓足了勇气。王叔没有答话,却转过身,又回到位子上坐下。那老臣擦了擦鬓角的汗,讪讪地退了回去。 所有人都望着王叔。王后的脸上分明有了几分不快,却还是隐忍着,只是微笑。 “王叔,我看今日就让玲珑继位吧!”王后说道。 王叔张开嘴,忽地笑了:“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长公主既然要继位,是不是得按规矩来?” “王叔如何这等说法?怎可乱了秩序?”王后不解地看着王叔,“长公主虽是女子,可高丽国并未禁止女子继承王位。这,王叔也是知道的。” “女子继承王位敝国虽未有先例,可也是为国法所容许,并无不可。”还是那个老臣在说话。 “我说过女子不能继承王位吗?”王叔斜眼看着老臣,很是不屑。 “那,那王叔到底何意?”那老臣一急,也忘了害怕。 “哼,”王叔不理老臣,扭过头去看向王后,“敢问王后,玲珑今年多少岁数?” 王后一下愣住了,不知王叔说这话有何用意。她看了看玲珑,又看看王叔,方才答道:“长公主今年十九,二十岁不到。”想了想,又说道:“再过两天,就是玲珑的生日了,到那时她也就满二十岁了。” “王后,是不是长公主现今还不满二十岁?” “王叔说的不错,倘若是今日,长公主确是未满二十岁。”王后愈发困惑,紧盯着王叔。 “哈哈!”王叔忽然大笑起来,朝堂的众人都是一惊,“既然长公主还不满二十岁,那这王位她就不能继承!” “王叔,这是为何?”王后腾得站了起来,身子微微晃动了几下。 “高丽国未禁止女子继承王位,这确实不假,”王叔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可是各位不要忘了,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王后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就是,女子要年满二十岁,才可继承王位......”王叔止住了笑声,冷然说道。 堂下的众大臣一片哗然,禁不住出声议论起来。嗡嗡嘤嘤的声音,一时充斥朝堂。 王后的脸色凝重,她定了定神,向前走了几步,望着那个老臣,问道:“王叔说的,可是真的?” 那老臣默默地低下头去,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 “我问你,可是真的......” 那老臣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懊丧。他看着王后,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王后的手抖动着,慢慢坐回了位子上。玲珑身子向前靠了靠,抓住了母亲的手。 “这王位,还是我的!”王叔猛然叫道。他高昂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完全是一副君临天下的气势。 “慢着,谁说王位是你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侍卫搀着一个青布衣衫的老者走了进来。 “朴国相!” “国相!” 众人回过头去,看清来人,不禁都叫了出来。 “这老东西,还没死!”王叔低低骂了一句,却并未慌张。 朴国相手拄着一根短木棍,颤颤巍巍到了堂上。他将木棍横放在地下,冲着王后跪倒磕头:“老臣拜见王后!” 王后摆摆手,脸上不见丝毫喜色,她轻轻的声音说道:“免了,赐座!” 侍卫搬过了一把椅子,朴国相在王叔对面坐了下来。 “王后,这人是逃犯,为何许他上朝?”王叔手指朴国相,气急败坏地说道。 “是我赦免了了他......”王后答道。 王叔眼睛一瞪:“他是朝廷重犯,怎可轻易赦免?” “你说他是重犯,可都是查无实据......” “至少到今日,王叔还不是高丽国的国主吧!”王叔还想争辩,却被王后冷冷的一句话给噎了回去。他梗了梗脖子,喉间响了几下,没再出言相对。 “过了今日,我就是高丽国的国主了,”王叔的手抖着,“你,你这个老东西,我不会放过你!” “你休想!”朴国相忽地站了起来,“王叔乃一国王爷,怎可似市井之徒,如此恶语向人?”王叔握了握拳头,踌躇几下,还是悻悻地收了回来。 “哼哼,”王叔忽然笑起来,“反正还有一天,我急什么?等过了今日,......”话未说完,他双手一张,身子向后倾倒。 “王叔,你未免太心急了吧......”朴国相冷冷说道。 “我不急,一点也不急,”王叔微微直了直身子,“我真的不急,急的是你吧。”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看着朴国相。 “你是性急了些,”朴国相坐下去,用木棍敲着地,“王叔说的不错,可你别忘了,还有一项王叔未讲。” “还有一项?”王叔一愣,不觉将身子倾了过来。 “长公主不满二十岁不假,可这不一定继承不了王位,”朴国相望向堂下的众大臣,“当初定下此规矩,老夫也是主事人之一,......” “女子继承王位,自有诸多不便。可天地男女,阴阳调和,自是天理,也不能不考虑。初始便有颇多异议,经过反复商定,才终于定下了这一条:女子继承王位,须年满二十岁;倘若不满二十岁,则需婚配。” 堂下又是一阵嗡嗡声,几个人一起看着那老臣。那老臣低头沉思许久,终于点点头:“国相说的的确如此,我等都疏忽了这一项,不曾仔细留意。” 霎时,王叔脸色惨白,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垂头坐在椅子上,目光游移,腿脚直抖。 “王叔,此番可再无疑问了?”王后恢复了平静,和声问道。 王叔眼中血红,嘴唇不住抖动,却答不出话来。他盯着朴国相,目光里也像要喷出火。 “那就预备长公主继位吧!”王后吩咐道。 “慢着,”王叔忽又笑了起来,“哈哈,你们也太性急了吧!” 王后一愣:“王叔这是何意?” “长公主不满二十岁,是不是要婚配,才可继承王位?” “王叔说的是,方才国相不是说过了吗?” “那好,”王叔目光一凛,“敢问王后,长公主何时婚配?” 王后一愣,还未答话,却见朴国相已站起来:“长公主早已婚配,只是王叔不不知而已。” “早已婚配?”王叔瞪圆了眼睛,“我为何不知?” “只因国主新丧,国事未定,是以暂未声张。”朴国相答道。 “那,那婚配何人?” “不瞒王叔,公主所配之人,正是犬子朴辰!” 王后喔了一声,似始恍然大悟。玲珑却涨红了脸,像是要哭,又像是笑。 “国相说的是,”王后缓缓说道,“只因国主新丧,一时顾不上告知王叔,还望王叔见谅......” “哼哼,”王叔气呼呼低下头,“这么说,你们全都知道,只是瞒着我一人?” “王叔言重了,都是本宫思虑不周,心伤忘事,莫怪国相。” 王叔的气息慢慢平息下来,他盯着王后,神色也开始变得安静。 正当王后觉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听王叔说道:“空说无凭,我要问问那朴辰才会知道!” 王后将目光移向朴国相。朴国相稍一犹豫,随即点了点头。 “那好,请王叔自便!”王后说道。 “不必,”王叔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就在今日,就在这朝堂之上,当着王后和众位大臣,让我来问一问那朴辰!” “如此甚好,就依王叔。”王后点点头。接着,她看看朴国相,问道:“国相,朴辰现在何处?” “老臣尚未回家,”朴国相答道,“想必这逆子现在家中。” “什么家中?”王叔哼了一声,“国相家的大少爷正在本王府邸!” 王后和朴国相都是一愣,相视一眼,心中惊疑。 王叔傲慢地点点头,冲着堂下高喊:“来人,去传朴辰!” 第248章 谁是夫婿 朴辰被带到了堂前。他的脸颊浮肿,还有隐隐的血痕。 朴辰偷偷看看父亲,又瞅瞅王叔,脸色愈发惨白。他的身子不住地抖,牙齿咯咯直响。 “你这逆子,干的好事!”朴国相举起木棍,就要打朴辰。朴辰跪在地上,不住向后躲闪。 “国相,你教训儿子是家事,我今个可是要问国事,请国相自重!”王叔喝道。 朴国相手腕一松,木棍掉了下来。他眼睛一闭,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连连摇头。 “朴辰,我来问你,国相说王后将长公主婚配与你,可有此事?”王叔走到朴辰跟前,俯身问道。 “这,这,......”朴辰支支吾吾,一边抬眼看父亲。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吞吞吐吐,是何道理?”王叔叱道。 朴国相睁开了眼,脸上满是失望之色。他用手捻着胡须,望向朴辰,眉头紧皱:“朴辰,你做了什么,为父暂不追究,且待日后查清再与你理论。目今就公主许婚一事,你可说与众人知晓。” “朴大少爷,你可听好了,要从实说来,”王叔盯着朴辰,“这可是在朝堂之上,你若是有半句谎言,便是犯了欺君之罪,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我,我,.......这,这我知道,.......”朴辰垂下眼,盯着眼前的地砖。 “朴辰,不必慌张,尽管慢慢说来。”王后说道。 玲珑抓着母亲的手,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希望朴辰承认,又不愿他承认。一时间百感交集,眼泪簌簌落下。 王后忽觉手背一凉,扭脸一看,见玲珑泪流满面,大是不解。她伸手摸摸玲珑的头发,轻声叹了一口气。顷刻间,玲珑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朴辰偷偷看了玲珑一眼,恰好与玲珑的视线碰在一起。玲珑的眼里说不清是怨还是愁,唯独没有爱意和柔情。朴辰收回目光,心中一阵失意,又有片刻的羞恼。 “朴辰,还不快说!”王叔呵斥道。说着,他走回去坐下,又冲着朴辰说道:“朴辰,你可想清楚了!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可不要胡乱说!” 朴辰的身子一震,脸色恐慌。过了好一会,他才喃喃说道:“王,王叔放心,我,我一定说实话,.....” “好,那就快说吧,”王叔脸上有了笑容,“朴辰,你也放心,尽管说实话,一切由本王为你做主。” 朝堂内所有人都望着朴辰。玲珑更是目不转睛,耳红面热,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我未与长公主婚配,......”朴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说什么?你这畜生!”朴国相又气又急,一下从椅子滑落到地上。侍卫赶忙搀扶起他。朴国相喘着粗气,止不住地咳嗽,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玲珑的心一下子放下来。而顷刻之间,一种莫名的恐惧又袭上心头。她愣愣地看着朴辰,心思起伏不定,耳中却再也听不见了。 “都听清了吧?”王叔站了起来,“朴辰说了,公主未曾与他婚配!”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朴辰身前,拍着朴辰的肩膀:“朴大少爷,说得好,说得好啊!” 朴辰目光呆滞,脸上不见丝毫喜悦。他跪爬了几步,上前一把抱住国相的大腿,叫道:“爹爹莫要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朴国相的手和胡子同时抖起来,“你,你有何身不由己?” “我,我,......”朴辰的脸上,鼻涕和泪一起流下来,“我,我输了八千贯钱!”说罢,扑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你,你,.......”朴国相的手指着朴辰,眼睛一翻,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幸好随身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朴国相,才不致摔倒在地。 朴国相坐在椅子上,双手抚着胸口,拉风箱一样喘着气,却是半句话也难说出。 “爹爹,.......”朴辰泣不成声。 “来人,将朴辰带下去!”王叔高喊。朴辰一边哭着,连滚带爬地被侍卫带了出去。 “都是老臣教子无方,老臣之过!”朴国相忽然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国相快请起来吧,这也怨不得你!”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由不得旁人......”说罢,一脸凄惶,骤然间似是苍老了好几岁。 玲珑一阵心酸,身上阵阵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 “那自明日起,请王后和长公主搬出王宫吧!”王叔冷笑着说道。 “你,你说什么?”王后气得身子直发抖。 “没听见吗?”王叔依旧冷笑不止,“我做国主,难道王后不该把王宫让出来吗?” “你,你.......”王后的脸上的肌肉颤动着,手也在抖。 “到了明日,我就是国主了!哈哈哈!”王叔大笑,他指着朴国相,“你,你这个老东西,有你的好戏看!” “明账,暗账,到时候一起算!”王叔冲着堂下喊道。 堂下的众大臣尽皆愕然,谁也不敢说话。 “慢着,谁说我未婚配?”玲珑突然一声,吓得众人都是一惊,慌忙望向她。 “玲珑......”王后叫道。 “母后,我已有夫婿,”玲珑看着王后,“是我自己做的主!” 王后脸上的惊愕比任何人都厉害,她使劲抓住玲珑的手:“你,你再说一遍!” “母后,我已有夫婿!” “你有夫婿?”这回王后听清楚了,“他是谁?在哪里?” “就是送我回宫的那个宋国人.......”玲珑答道。 “你是说那个姓赵的公子?”朴国相终于缓过气来,问道。 “是,就是赵家哥哥。”玲珑答道。朴国相错愕不语,看向王后。 “长公主,你这可是私定终身啊!”王叔气急败坏。 “玲珑流落宋国,人生地不熟,孤苦伶仃,衣食无着,多亏赵公子收留,才留的这条性命,”玲珑眼中泪水滚落成珠,“玲珑以为此生难归故里,是以托身赵公子,以度余生。” 王后眼泪婆娑,一把抓住玲珑,说道;“珑儿莫哭,母后答应你便是!”母女抱头,嘤嘤而哭。 王叔脸色铁青,眼珠滴溜溜乱转。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平息下来,似是心中有了主意。 “公主既已婚配,自可接替王位,”王叔一脸平和,与之前判若两人,“继位者应非处子之身,令医官为长公主验明正身。” 玲珑和王后同时止住了悲声。玲珑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她神色焦急地望向朴国相。 朴国相稍稍愣了一下,他略一沉吟,上前说道:“王后,王位是大事,婚姻也是大事。既是大事体,不宜草率行事。以老臣之见,还是先为长公主完婚、再行继位大典为宜。”玲珑心里一松,感激地看看朴国相,把目光转向王后。 王后泪痕未干,她点着头:“就依国相!”转头看看王叔,又道:“王叔以为如何?” 王叔冷笑,斜眼看着朴国相,脸上怒意尽显。他的眼睛忽忽闪着,神情犹疑不定。稍顷,忽地笑道:“好,好,就依王叔!”这话让几人松了一口气,也大是意外,玲珑却感到了一股寒意。 “那两个宋国人,还请王叔把他们放回来,”玲珑说道,“他们都是本分的商人,并无逾规之举。” “好,好,”王叔笑着,“且等到明日,本王自会放人!”说罢,王叔站起身,大踏步走下台阶,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 朝堂众人目送着王叔的背影,心中都隐隐生出些不安。 后宫,玲珑阁。 春日的阳光落在檐前的琉璃瓦上,一片灿灿的金黄色。几只小鸟在庭院中央的树枝上跳跃,鸣声清脆如琴音在耳。 朴国相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玲珑身在卧榻之上,也是愁容难展。 风卷起石阶上的落叶,在门外飞舞。玲珑的心里一上一下,也如这落叶一般,无依无着,漂浮不定。 “长公主可是真的与赵家官人定下了终身?”良久,朴国相终于开口问道。 玲珑面色凄然,一脸囧相。她强忍住眼中的泪水,使劲摇了摇头。朴国相一声轻叹,将头低了下去。 “我,我,.......”玲珑泪水盈盈,“我看王叔逼得急迫,心中一急,就顺口说了出来......” “长公主,老臣实无责怪之意,”朴国相思忖着,“就当时的情形,这也是唯一可行的法子。如若不然,你我都将身无去处。” “我也不知为何,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玲珑摇着头,“话一出口,我也呆了,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 风掀动门帘,吹起玲珑的头发。长发飘飘,散落风中,玲珑的脸上,说不出是欢悦,还是惆怅。 “老臣知道,或许长公主心中,早就有了这样的念头......”朴国相慢慢说道。 “国相......”玲珑脸一红,轻轻叫了一声,把头低了下去,手揉捏着衣角。 “老臣自小看长公主长大,”朴国相笑容慈祥,说话的神情全然是慈父对爱女,“我晓得长公主的心思......” “国相,你.......”玲珑又叫了一声,抬起眼,满面羞红。 “不怕长公主怪罪,老臣心中一直有个私念,想让公主做我家的儿媳,只是......只是我那儿子太不争气......”朴国相重重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 “国相,我,我......我仍是处子之身......”玲珑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长公主不必难为情,”朴国相的目光愈发柔和,“夫妻乃人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下同理,何况公主早过了婚配的年纪。” “那赵公子一表人才,谦和有礼,谈吐不俗,我心里也十分喜欢,”朴国相继续说着,“倘若我有个女儿,也巴不得将女儿嫁给他......” 玲珑脸上的红晕淡了些,她看着朴国相,两手使劲拽着衣襟,神情扭捏:“可,可我不晓得赵公子的心意,怕是我一厢情愿......” 朴国相点点头,脸色一下子又凝重起来。 “国相,就怕赵公子他,他不答应......” “如今怕是由不得他了......”朴国相站起身,轻轻说道,“让老臣去和他说......” 朴国相一手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风吹着他灰白的头发,在额前乱舞。刹那间,玲珑觉得朴国相已是如此老迈。 他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看了玲珑一眼,说道:“长公主,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说完,朴国相又慢慢转过头去,双脚缓缓跨过门槛,一步,两步。木棍敲着石板,发出嘟嘟的声响,沉闷而清晰。 玲珑看着朴国相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亭子背后。心里一阵欢喜,一阵难过。 她收回目光,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 第249章 道是无情 后宫,一个僻静的小院落。 院子中央是一方池水,水面漂浮着密密的睡莲,鱼儿红色的影子在一片暗绿中闪现。 池边有几棵柳树,枝叶婆娑。假山旁,一个小石桌,几个圆的石凳。赵榛和田牛面对面坐着,正说些闲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迟缓而沉重。还没等田牛过去开门,门已从外面被推开。随着“吱呀”一声,朴国相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颤颤巍巍。 “公子,是国相!”田牛回头冲着赵榛说了一句,赶忙上前搀扶住朴国相。 “国相,你老怎么来了?”赵榛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走过去,和田牛一起把朴国相搀到石桌跟前。田牛用衣袖拂了拂石凳上的灰尘,请朴国相坐了下来。 “公子好兴致......”朴国相将木棍斜靠在桌沿上,望着满池的睡莲,说道。 “国相来此,可是有事吩咐?”赵榛看着朴国相的脸色,问道。 朴国相点点头,又看看田牛,说道:“赵公子若是不介意,老朽可否与你单独一谈。” 未待赵榛开口,田牛已起身,说道:“公子,国相,两位请便,小的先回屋去了。” 朴国相看着田牛进了屋子,才扭过头来,对赵榛说道:“赵公子,老朽有一事相商,实在不好说出口,可又不得不说。” “国相不必客气,有事尽管吩咐就是。”赵榛不以为意。 “这事说出来,有些强人所难,可事关国事,老朽只好厚着脸皮,来求公子应允。” “国相,赵榛乃落魄之人,无财无能,何劳国相如此客套!” “这事着实难开口.......”朴国相的目光落在石桌上,好一会没再说话。 “何事这么要紧,惹得国相如此为难?”赵榛心中好奇,问道,“国相尽管说出,只要赵榛能做到,一定答应,绝不反悔!” “这事全在公子身上,”朴国相盯着赵榛的脸,“公子若是肯,也一定做得到,只是不知公子心中可有打算。” 赵榛如坠云中,越发不解,又道:“国相不必再客套,尽管说就是了。” “这事公子若是心中愿意,那将皆大欢喜;若是另有所属,老朽不知还有何策。” “你说吧,国相,”赵榛看着朴国相,神色坚决,“只要我赵榛能做到,一定会答应!” 朴国相眼前一亮,叫道:“公子这话可是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榛慨然说道。 “有公子这话,老朽心中就有底了,”朴国相脸上现出欢喜之色,“是这么一回事......” 赵榛听朴国相说完,脑子嗡的一声,脸也热烘烘的。他望着朴国相,口中喃喃说道:“国相,这,这,......这叫我如何是好......” “公子方才不是说......”朴国相满脸失望,欢喜的神色骤然逝去。 “我,我,我是说......”赵榛结巴起来,“可,可这儿女之事,让我如何好轻易答应?” “公子可是心有所属?” 赵榛摇摇头:“在下孤身一人,四处漂泊,这儿女之事早已不想......” “那必是公子不喜欢长公主?” “国相说的哪里话来?”赵榛慌忙摇头,“长公主温婉贤淑,品貌俱佳,能得青睐,是在下高攀。” “那公子到底何意?” “不瞒国相,我把长公主当做妹妹看待,并无非分之想......” “赵公子难道......” “国相,别的事都可相商,唯独这事,在下委实难以从命......” 朴国相的脸暗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脸去,凝望着泛起阵阵涟漪的池水。赵榛一时默然,神情尴尬,像是做错了什么大事。 “公子说的也是,”朴国相收回了目光,却依旧没有看赵榛,而是盯着石桌上一只爬动的黑蚂蚁,“这事本就与公子无关,硬要把你牵扯进来,确是无礼,是老朽的不是。何况这儿女大事,不是儿戏,就随便这么一说,岂非荒唐?” “国相,非是在下不识抬举,”赵榛愈发窘迫,“在下身不由己,一无长物,自顾尚且不及,实在无力无心......” 朴国相脸色一喜,扭过脸,望向赵榛:“只要公子允了亲事,其余都由老朽安排,不劳公子一丝一毫。” “国相,在下并非此意......”赵榛不知如何说才好。 “公子和长公主成了亲,高丽国可派兵助你去北国......” “国相,在下非是担心这些,实在是把长公主当做妹妹,别无他想......” “都是我那逆子不成器啊!”朴国相神色黯然,长叹了一口气,“若非如此,......哎......”他拿起木棍,拄在地上,扭脸又看向池水。 一条红鱼忽地跃出水面。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水中。那涟漪猛地动荡起来,满池的睡莲随波起伏,露出一道道粼粼的水面。 朴国相盯着池水,久久不语。木雕石塑一样,又像已然昏睡过去。满头的白发,骤然望去,似是落了一场雪。 赵榛低下头,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何种滋味。他看着朴国相,恍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心里又一阵难过。 满天风雪,道路泥泞,衣衫破碎,呼号声遍野。那惨景,时常在梦里出现。 若是玲珑不能继承王位,王叔便自然成为国主。那么王后和玲珑将去向何处,是不是会如自己的父母姐妹一样流落无着?还有朴国相,他的结局又会如何。 想到此处,赵榛的心中忽然一阵阵惊悸,额头上也冒出汗来,不由攥紧了拳头。 木叶的清香带着水气悠然散开。赵榛的心头,似有几十只猫爪在抓挠;又像是缠了一团乱麻,扯也扯不开。 风吹着树叶,微微在动。庭院安静,连阳光也静悄悄的。 朴国相站了起来,神色凄然无助。他扶着木棍的手抖动着,他看了看赵榛,歉然说道:“公子莫怪,都是老朽太唐突了......” “一切看天意,半点由不得人......”朴国相用木棍点着地,一点一点向门口挪过去,佝偻的肩膀,似负了千斤的重担。 “国相......”赵榛赶忙上前,搀住了他的胳膊。 “公子,不必了,”朴国相将赵榛的手轻轻推开,“这路,只能自己走......” 赵榛木然。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朴国相的背影模糊起来。 “国相!”就在朴国相的背影将要消失的刹那,赵榛突然喊了一声。 朴国相身子一震,猛然回过头来,惊疑地看向赵榛。他的白发在风中乱抖,面颊上竟是道道泪痕。 “国相,”赵榛冲了上去,一字一句说道,“我,我答应你便是了......” 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几道暗影在两人身上掠过。 “公子......”朴国相的嘴唇哆嗦着,眼中老泪横流。 静谧的春夜,室内红烛昏沉。 玲珑两手扶膝,端坐在床沿上,头上还蒙着大红的盖头。 离床四五步远,屋子的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桌上一根蜡烛,已烧去大半,烛泪凝固成一簇簇。赵榛一身红衣,花团锦簇,盯着眼前的红烛,神色穆然。 烛光闪闪烁烁,赵榛的心中也飘忽不定。他感觉像做了一场梦,而此刻仍是身在梦中。 一切都是依照宋国的习俗。这红衣,这盖头,这红烛,熟悉又陌生。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饮食男女,洞房花烛夜最令人心驰向往。 赵榛一直盼望着有这么一个时刻。而这个时刻真的到来时,床上坐着的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女子。他一阵心慌,像是跌入了黑沉沉的荒郊野地。 玲珑悄无声息。隔了厚厚的盖头,看不见她的脸。燃烧声嘶嘶如蛇吐信,蜡烛正一点点矮下去。 赵榛坐在椅子上,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酒意昏沉,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他觉得口渴,觉得胸闷,觉得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压迫着他,让他透不过气来。 桌上的蜡烛忽地跳了一下,火焰猛地一亮,又即刻黯淡下去。浊泪淌下来,沿着桌面流着。眼前一黑,蜡烛熄灭了。 赵榛的脸顿时浸入昏暗中。四角的大红烛依旧明晃晃地照着,赵榛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扁又长。 远远传来更鼓的响声。夜,一点点深了。 赵榛依旧坐在桌前,依旧是之前的姿势,像一座石像。玲珑的影子落在地上,床前一团黑沉。 “赵榛哥哥,该歇息了......”不知过了多久,赵榛听到玲珑轻柔的声音。他心里一紧,不觉侧脸看去。 玲珑的盖头还蒙在头上,却已站了起来。她试探着迈开脚步,慢慢朝着赵榛的方向移过来。“玲珑!”赵榛叫了一声,忙起身迎上前去。 玲珑听到了赵榛的声音,陡的向前迈了几步。似是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赵榛慌忙伸出手,将玲珑抱了个满怀。 “赵榛哥哥......”玲珑轻声叫着,双手环住了赵榛的腰。幽幽的甜香溢满鼻间,赵榛一阵心神荡漾,恍然间有些眩晕。 “赵榛哥哥,”隔着盖头,玲珑把脸贴在了赵榛的胸上,“朴国相回来跟我说,你可不知我有多高兴......” 盖头擦着赵榛的面颊,一阵发痒。他抚摸着盖头,慢慢地将它掀开。 玲珑一张娇嫩含羞的脸,艳若桃花,楚楚动人。玲珑睫毛一动,嘤咛一声,把脸埋在了赵榛怀里。 赵榛胸口发热,喉咙干涩。他定了定神,轻轻将玲珑推开,拉着她的手,走到床前,坐了下来。 “玲珑妹子,我,我......”赵榛的喉头痒得难受,醉意朦胧。 “赵榛哥哥,你别说了,”玲珑温热的小手捂在了赵榛嘴上,“玲珑都知道,玲珑会好好待你的,就像你们宋国的女子......” “玲珑在,......在赵榛哥哥面前,不是什么国主,只是赵榛哥哥的好妻子,......”玲珑的声音低得都要听不见了。 赵榛一阵哽咽,到了嘴边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赵榛呆立床前,是欢喜,是怅然,说也说不清楚。 烛光愈发昏沉。安静的夜晚,充满无比的诱惑。 玲珑轻轻起身,走到床头的梳妆镜前,将头饰和凤冠摘了下来。她对着镜子看了片刻,转过身,慢慢走回到床前。 “赵榛哥哥,上床歇息吧......”玲珑柔声说道。 “玲珑妹子,我......” 酒意上涌。 小腹下,一团火烧得正旺。 一波波的浪,冲击着堤坝。 意乱神迷。 “你们宋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一树的桃花,似火。 “玲珑......” 干渴的声音。 “赵榛哥哥,夜深了......” 潮水漫过堤坝。 “妹子......” 赵榛猛然将玲珑扑倒在床上...... 红烛摇曳,大红的帐帘垂了下来。 第250章 满城风雨 绵密的细雨,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飘落下来。静寂的王城,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雨雾里。 雨声淅淅沥沥。赵榛从酣眠中醒来,只觉眼皮干涩沉重。迷迷糊糊张开眼,入目皆是刺眼的大红色,不由得心中惊疑,瞬间一阵头晕目眩。他使劲闭上眼,过了一会,方才缓缓睁开。 这下看清楚了。大红的罗帐,大红的布单,大红的枕头。他抬了抬胳膊,却没有抬动,才发觉胳膊被什么东西压着。侧脸一看,猛然一惊:原来臂弯里正躺着一个人。长发散落,粉面含春,气息微微,还在酣睡,分明是个女子。 赵榛晃了晃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他慢慢将自己的胳膊从玲珑颈下抽了出来。玲珑微微动了动,唔了一声,侧过身去,仍是沉睡不醒。 晨曦透过窗纸,泛出灰白的颜色。赵榛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木然坐在床沿上,拿手揉着眼睛。无意间一回头,昏暗的晨光里,一条白布巾横在床的中央。上面斑斑点点,都是暗红的血迹,似绽开的桃花,触人眼目。 昨夜的荒唐和疯狂,慢慢映入脑中。赵榛呆呆地望着那白布巾,白布巾上暗红的花,心中茫然。 他叹了一口气,扒开纱帘,下到地上。回头看看仍在熟睡的玲珑,将帐帘轻轻掩好,垫着脚走到门前。 轻声推开房门,一阵凉风和着雨丝扑面而来。赵榛顿觉爽意无比,脑子像是也清醒了好多。 天光放亮,雨势渐小。树叶草木新绿照眼,透着闪亮的湿意。赵榛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细细的雨丝斜落在脸上,若有似无。 雨声也细细,像无数只桑蚕在啃食着桑叶。檐前的雨滴下来,落在赵榛肩上。抬眼望去,高高的宫墙,青砖红瓦,刹那之间,恍惚是汴京的旧模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那样的日子太远了,远的像是一个渺不可及的梦,泛黄而陈旧,任你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红烛,罗帐,无边的丝雨,似在梦里,又全然不是梦。 “赵榛哥哥......” 一件长衫披在了身上。赵榛回头,见玲珑正站在身后,星眼如波,目光里含着无限娇羞和爱意。 “玲珑妹妹......”赵榛握住了玲珑的手,将她揽在了怀中。 一阵风起,树上的积雨落下,簌簌有声。 王叔府内,正殿。 桌上堆满厚厚的烛泪,将官和谋臣们都已散去。王叔独自坐在厅堂的椅子上,望着屋檐下不断落下的水滴,脸上露出了阴沉的笑。 他盯着桌面上的一张图纸,凝神静气,仔细看了半天。过了一会,慢慢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堂里踱来踱去。 屋外的雨声大起来,还起了风。屋檐下的铁马随风摇晃,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听来很是有些沉闷。 王叔终于停住了脚步。他走到门口,探头向外望了望。 “王宫的守卫......”王叔低语着,猛然间想了什么,“李梓熙,.....倘若他在宫内,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几丝凉雨落在脸上,王叔皱了皱眉头。低头想了一会,冲着外面喊道;“来人!” “听王爷吩咐!”一个侍卫应声站在门口,躬身抱拳。 “去,把朴辰叫来,就说本王有事与他商议......”那侍卫答应一声,急转身去了。王叔回过头,又踱起步来。 不多时,朴辰随着侍卫身后出现在门口。朴辰脸上的肿已消去,隐隐的一块淤青仍在。眼皮浮肿,两眼无神,满是恐慌,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老鼠。 “王爷,你找我有何吩咐?”朴辰进了屋,看着王叔的脸,小心问道。 “朴大少爷,昨日你干得不错,说了实话,本王自不会亏待你,”王叔拍拍朴辰的肩膀,说道,“你欠的赌债,从今一笔勾销,你也不必再担心要卖了朴家的大宅子......”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朴辰连声说着,脸上却不见多少欢喜之色,仍旧惴惴不安地看着王叔。 “不过,本王还有一事要劳烦朴大少爷......”王叔说着,两眼望向朴辰。 朴辰一阵心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定了定神,方才答道;“王爷尽管吩咐就是,只要朴辰能做到,理应效犬马之劳。” 王硕微微一笑:“我想知道李梓熙目今在何处,朴大少爷可否为本王探听一下?” “这,......”朴辰一愣,面有难色。 “怎么?”王叔眼睛一瞪,“朴大少爷可是不从本王的吩咐?” 朴辰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王爷恕罪,朴辰不敢!”王叔阴阴一笑,又道:“那你这是何意?” 朴辰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说道:“我只在昨夜见了李将军一面,此后再无联络,实在不知他去向何处。” “这,本王早已知晓,”王叔面色一沉,又即刻缓和下来,说道:“那你有没有别的法子,找出他的下落?” 朴辰低下头,想了半天,说道:“如今我爹恨不得一脚踢死我,想找他问,必是妄想,......” “你说的也是,”王叔沉吟着,“这个老东西,处处跟我作对,真不该让他再活着......” “王爷!”朴辰惊得从地上跳起来,“难道,......难道你要杀了我爹爹?” “你怕什么?”王叔轻哼一声,瞥了朴辰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本王只是说说罢了。就算本王不杀他,这老东西也活不了多少日子了。” 朴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却很快抬起头,眼睛盯着王叔:“王爷,我听你吩咐,是为那八千贯钱。没能抓了长公主,是我的不是。可王叔要是有意谋害我爹,那我卖了宅子还你便是!” “朴大少爷,这是说到哪里去了?”王叔一怔,随即哈哈笑道:“本王只是说说罢了。你放心,本王绝无谋害国相之意。”朴辰点点头,紧绷的脸这才放松下来。 王叔阴沉的脸上显出几丝恼怒,他翻起眼皮看了朴辰几眼,说道:“朴大少爷,你为本王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本王不会亏待与你,许你的职位依旧算数。只要你告知本王李梓熙的下落,此后两不相欠,你自顾去便是。” “王爷此话可是当真?”朴辰急问。 “本王说话怎会有假?”王叔的脸一板,“绝无虚言!” “那好,就依王爷,一言为定......”朴辰使劲点着头,眼中微露喜色。 “那你盘算如何去办?”王叔又问。 “王爷,”朴辰低下头,想了半天,忽然问道:“昨夜与我同来的那两个宋人,可还关押在后院?” “不错,还在后院,”王叔微感诧异,“你可是有了对策?” 朴辰点点头,说道:“王爷,你把那两个宋人交给我,让我从他俩口中探出李梓熙的下落......” “我看你还是不要想了,”王叔听朴辰说完,轻蔑地一笑,“昨夜我已连夜审问过了,那两人一无所知。”朴辰啊了一声,紧盯着王叔。 “后来动了刑,还是如此。本王以为,那两人只是宋国客商,被朴国相利用罢了,怎会知道这些秘事?” “那宋国男子很有些不寻常,”朴辰摇头,“就李梓熙当时跟我说话的情形推测,他必知道些内幕。” 王叔沉吟片刻,点点头:“好,本王就准你去试试!” 王叔府邸,后院。 雨水从马厩的檐前不断滴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个大木柱子上,马扩和萧若寒被五花大绑地捆着。两名侍卫站在房檐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看着朴辰走过来,两名侍卫慌忙站起身来。 “朴大少爷,你这是......?”一名守卫上前问道,语气很不客气。 “王爷有令,让我来审问这两个宋国人......”朴辰将手中的手谕亮了亮,说道,“你俩暂且退下去吧,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也不要放进来!” 那名守卫一愣,抓过手谕看了一眼,朝另一名使个眼色:“走!”朴辰将手谕收入怀中,看着两名守卫出了院门,才向马厩走去。 马扩和萧若寒都将脸扭了过去,谁也不理会朴辰。朴辰踩着泥水,一步跨进马厩。他顺手拿起旁边的一个长凳,坐了下来。 水滴落在檐前的泥水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朴辰望着两人,好半天没有说话。 “马爷,.......” 朴辰刚一开口,便被萧若寒打断了:“你这个骗子,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萧姑娘,怎么这么大火气?”朴辰毫不生气,反倒笑嘻嘻的。 “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连你爹都卖,还有脸站在这里跟本姑娘说话!”萧若寒狠狠说道。 “萧姑娘,你嘴下留点德,在下只是不得已,有苦衷啊。” “你哪来的苦衷,还不是贪图权势,认贼作父......” “算了,算了,”朴辰无奈何摆摆手,“宋国有句话,叫做好男不跟女斗,在下还是跟马爷说吧......” “朴大少爷跟在下有什么好说的?”马扩听着朴辰说的一口流利的宋国话,心中暗自可惜。这朴大少爷,真是辜负了朴国相的苦心栽培。 “马爷,”朴辰凑到马扩身前,脸上堆着笑,“我之所以如此,有不便说与人知的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马扩哼了一声。 “哎,我也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朴辰长叹一声,“也是为了我爹他老人家,更是为了朴家上下这一大家子的老老少少.......” “我爹不想,可我不能不想。”朴辰见马扩不语,继续说道。 “难道朴大少爷来此,就是要跟我说这些的吗?”马扩冷冷问道。 “当然不是,”朴辰赶忙说道,“在下是另有要事劳烦马爷。” “那就痛快说吧,别这么绕来绕去。”马扩道。朴辰又向前靠了靠,马扩哼了一声,瞥了瞥朴辰,将头扭了过去。 “马爷,是这么一回事,”朴辰压低了声音,“我想马爷一定知道李梓熙的下落,只要马爷说出来,我请王叔即刻放你们走。” “王叔要为何要知道李梓熙的下落?”马扩不解。 “实在不是什么大事,”朴辰故作轻松,笑着说道,“王叔有几件旧事,想找李将军打听......” “你这是在糊弄在下吧......” “这还有假,”朴辰急道,“你想想,长公主已完婚,即刻就要继承王位,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长公主已完婚,与何人完婚?”萧若寒在一旁听着,此刻忽然问道。 “和谁?”朴辰看了看萧若寒,“这你还不知道,不是那个宋国的年轻人吗?” “宋国的年轻人?”萧若寒一愣,“难道是赵公子?” “不错,那公子是姓赵,”朴辰想了想,“听说叫赵榛......” “啊,......”萧若寒脸色陡变,说话也结巴了,“怎,怎么会是赵公子?” “怎么不是?”朴辰看着萧若寒,很觉意外,“难道萧姑娘以为有何不妥?” “我以为有何不妥?”萧若寒狠狠瞪了朴辰一眼,“是不是的,与本姑娘何干?” “那就是了,”朴辰笑了一声,“昨日长公主和赵公子洞房花烛,喜结良缘啊......” “怪不得把我们丢在这里不管,原来是自去快活了,”萧若寒又气又恼,恨恨地说道,“真是好妹子,还亏得本姑娘在这里为她担惊受怕!” “萧姑娘说的是啊,”朴辰高兴了,“只要你跟我说出李梓熙现在何处,我立马请王叔放人。” “萧姑娘,你,......”马扩有些着急。 萧若寒却看也不看马扩一眼,冲着朴辰说道:“你过来,本姑娘说与你知道......” 朴辰喜出望外,忙跑到萧若寒身前,将耳朵凑在了她的嘴边。 “好,好......”朴辰凝神听着,不住点头,“谢谢萧姑娘,我知道了......”说罢,满面喜色,转身往外就跑。 “哎,你回来!”萧若寒喊道,“你不是说放了我们吗?” “我这就去和王爷商量......”朴辰一边得意地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你这该杀的!骗子!”萧若寒气的破口大骂。 第251章 王府逃生 朴辰跨出后院,兴冲冲地朝前厅走去。蒙蒙的细雨落在头发上,他的心里乐开了花。 可以说是没费吹灰之力,就轻易得到了李梓熙的下落。朴辰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来的路上,朴辰搜肠刮肚,想尽了各种办法,甚至想到了用大刑伺候。不成想事情竟如此容易,他不禁有些飘飘然。 谁说我朴辰是个废物。想起老爹,他的心里还是恨意难消。 哼,宋国人真是经不起骗。那小姑娘被我一激,便道出了实话。朴辰心中暗自得意,不由晃起了脑袋。院门口的守卫看到朴辰这幅模样,对看一眼,都有些诧异,不禁鄙夷一笑。 雨势不减,道路泥泞。朴辰的靴子沾满了泥,裤脚也都是泥水。他迈上了台阶,稍稍驻足,用衣袖擦擦脸上的雨水,一面清理着靴子上的泥巴,一面朝门口望去。 屋门紧闭,里面传出隐隐的人语声。朴辰抬起脚,正要去推房门。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他听到里面有个声音在说“朴国相”这个名字。 朴辰心念一动,四下里看看。细雨蒙蒙,并不见有什么人在,朴辰离开房门,蹑手蹑脚走到窗前。 那窗台有些高。朴辰四下搜寻,见墙角堆着几块青石,便过去搬过一块来,垫在脚底下。他踩着青石,伏在窗户底下听了听,听出那是王叔的声音。 “......朴国相这老匹夫,处处与本王作对,本王决不能轻饶了他.....” “王爷的意思是......?” “一旦攻进王宫,格杀勿论,拿老贼的头来见我!......” 朴辰听得心惊肉跳。一不留神,脚底下摇晃,他的身子猛然一抖,头正巧把窗台上的一个花盆碰了一下。那花盆一晃动,在窗台边缘滑了几下,向着外面一歪,蓦地倒了下去。 朴辰惊慌失措,差点失声叫了出来。情急之下,他的身子猛地向前扑倒。那花盆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朴辰腰上。朴辰双手撑着地,只觉腰间一阵剧痛,尖锐入骨,呲着牙,却不敢吭一声。 朴辰慢慢拧过身,伸开两手,将花盆扶了下来,轻轻放在身侧。幸亏花盆不大,也不十分沉重。饶是如此,腰还是痛得像要断了。朴辰呲牙咧嘴,不住地吸着凉气。他强忍着疼,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此时,雨下的大了起来。台阶下的地面,流着小溪一样细小的水流。朴辰四处看看,并无人迹,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几日王府增加了戒备,守卫们都依令在院外严密守着。倘若没有王叔的旨意,这院子里倒是没人敢轻易进来。 朴辰大喘了几口气,擦擦额头的汗水和泥水,把花盆放在墙根底下,又将身子贴了上去,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屋内人声嗡嗡,时有椅凳响动。 “王爷,那朴辰如何处置?”他听到有人在说自己的名字。朴辰心里一颤,差点从窗台下跳开。 “本王让他去打探李梓熙的下落了......” “那王爷的意思是,就这么放了朴辰?” “哪能这么便宜了他,”王叔笑了几声,随即声音变得阴冷,“这蠢材是朴国相的儿子,本王不会轻饶了他,何况他还欠着八千贯钱呢!” “那王爷是打算......?” “等他回来,知晓了李梓熙的下落,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朴辰听得背上发冷,身子僵硬,连呼吸似是也停止了。 “王爷的意思是要......?”朴辰听见凳子动了一下。 “对,这事要做的干净利落,不要留一点痕迹......” “要找人好好盯着他,别让他跑了......” “那个草包,还用得着看吗?......” 王叔咳嗽了几声,叫嚷声一下子停止了。 “就算不因朴国相,也不能让他活着,”王叔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他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朴辰脑子轰的一声,瞬间失去了意识。他的身子从墙上歪了下来,一下子瘫倒在泥地里。 轰隆一声,一个闷雷在院墙上滚过,大雨哗哗而至。雨声淹没了一切,也将朴辰倒地的声响吞没。 地上几块尖锐的石头刺痛了朴辰,他终于清醒过来。雨水、泥水满身都是,他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脚步竟是半分也挪动不了。 他卧在泥地里,心里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慌。 斜风飘过,这一阵急雨转瞬即止。雷声过后,雨势立时变小,斜斜的雨脚丝丝缕缕般飘落下来。 “......兵分两路,一到三更,把王宫前后门都围起来,一个也不能放走......”屋里的人还在说着。 朴辰喘息着。良久,才觉得自己的魂魄,重又回到了身体里。他试着动了动双脚,感觉有了知觉,心里不禁一喜。 朴辰再也不敢听下去,跌跌撞撞走下台阶。回头看看屋门依旧紧闭着,并无人出来。他心中的恐慌却愈发厉害。蓦然间,不知从哪里来了气力,他脚步趔趄,逃一般地跑出了院子。 门口几株大树,立在朦胧的雨雾里。朴辰站在树下,竭力稳住心神。一阵风过,枝叶上的积雨泼一样浇在朴辰身上。 朴辰浑身一凉,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他定了定神,擦擦脸上的雨水,又理理衣衫,这才放慢了步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安静如前。侍卫见朴辰去而复返,有些奇怪。那名身材瘦小的侍卫瑟缩着身子,走上前来问询。另一名侍卫则斜躺在马厩里的一块门板上打盹,脸上还盖了一顶草帽。一进院门,便听到他细细的鼾声。 “朴大少爷,你怎么又回来了?”那守卫问道。 “哎,还不是有件事没问清楚,王爷叫我再来问问......”朴辰一边说着,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守卫晃晃脑袋,摆摆手,说道:“朴大少爷请便吧!”说罢,转身要走。 “你看,那是谁来了?”朴辰用手一指。 守卫顺着朴辰手指的方向望去,发觉空荡荡的,并无人来。正发愣间,忽觉腹下一凉,一阵剧痛。低头看去,见朴辰已将一把闪亮的匕首刺了进去。守卫张嘴欲喊,朴辰早将一团淤泥塞入他口中。那守卫一声未吭,身子一歪,倒在了朴辰怀里。 朴辰将守卫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将他拖到了马厩旁边的草堆上。马扩和萧若寒看得目瞪口呆,另一名守卫依然毫无察觉。 朴辰悄无声息走到那名守卫跟前,一手使劲按住草帽,另一只手却将匕首高高举起,猛地刺进了守卫的腹中。 守卫一声大叫,身子猛地从门板上滚了下来。他倒在泥地里,草帽落在一边,双手捂着腹部,汩汩的鲜血涌出,瞬间将身下的泥土和雨水染成一片血红。 “你,你,......”守卫两眼惊愕地盯着朴辰,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朴辰一语不发,急上前,举起犹自带血的匕首,朝着守卫腹部狠劲连戳几下。那守卫呻吟了几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脑袋一歪,闭上了眼睛。 朴辰将匕首在脚底擦了擦,瞪着血红的眼睛,朝马扩和萧若寒走来。 萧若寒眼睛一闭:这下完了,这朴大少爷要来杀人了。 马扩头上冒出了汗。他使劲挣扎着,想要将胳膊从绳索里挣脱开来。可双臂被绑得紧紧的,哪里动的分毫。 虎落平川被犬欺。死在此人手里,实在窝囊。马扩摇摇头,叹息一声。死到临头了,马扩竟无端想起这个来。 朴辰几步走到了马扩跟前,手起刀落,马扩的绳索立时断开,散在地下。马扩尚在惊愕,朴辰已走到萧若寒身前,挥刀将她的绑绳割断。 萧若寒忽觉得手脚一松,蓦然一惊。睁开眼,见朴辰举刀站在眼前。再一看,自己的绳索已经断开,不由大为诧异。 “你们还愣着干啥,快走啊!”朴辰在衣襟上擦着匕首上的血迹,说道。 “姓朴的,你耍的什么花招?不说清楚了,你家姑奶奶不走!”萧若寒摸摸有些麻木的胳膊,斜眼瞪着朴辰。 “哎呀,这位姑娘,都啥时候了,还说这个?”朴辰急了,却将头转向马扩,“马爷,你们快走!告诉我爹,王爷要谋反,今晚三更即派兵围攻王宫!”说着,将金漆的腰牌递了过来。 “拿着这个,快走!”朴辰见马扩还在迟疑地看着他,不觉愈发着急,“快走啊,晚了怕被王爷发现了!” “姓朴的,你一会好,一会坏的,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萧若寒气鼓鼓的。 “我的姑奶奶的,别啰嗦了,快些走吧!”朴辰差不多是在哀求,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我可是冒着一死来放你们走的......” “朴大少爷,我们当然要走,可你也得说清楚了,”马阔急道,“这不明不白的,是个什么情由?谁知道你的心里到底想的啥?” 朴辰一脸焦躁。他抬眼望望院门口,脸上的神色愈加慌张起来。这让马扩心中越发起疑。 “马爷,快拿了腰牌,带萧姑娘出府......”说到这里,朴辰忽然想起什么,疾步走到守卫的尸体前,三下两下,就将两人身上的衣裳扒了下来。 朴辰将衣裳递给马扩,说道:“马爷,换上这身衣裳,快带萧姑娘走,外面有马匹......” 说话间,大雨又落了下来。马厩前积满了水,点点滴滴的血红,掺杂在泥水中。 “走啊,还等什么......”朴辰见马扩既不走,也不接衣裳,急的喊了出来,“你不相信我的话啊?”朴辰急得猛跺脚。 “朴大少爷,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们?”马扩依旧镇定。 “我骗你作甚?”朴辰的眼珠子就要鼓胀出来了。他气急败坏地将衣裳丢在马扩脚下,一下子又将匕首举了起来。 “告诉我爹,王叔要谋反,今夜围攻王宫......”说着,就见朴辰牙一咬,手猛地一挥,竟然将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腹中。 “朴大少爷......”马扩惊呼,上前一把抱住了朴辰。 这一变故出乎意料。萧若寒大叫一声,呆立在原地,面色苍白。 鲜血从朴辰的指缝间涌出,片刻染红了半截衣裳。他使劲喘息着,轻声说道:“告诉我爹,我对不起他老人家,......我不该去赌博,不该欠了人家的债,......我之所以听从王叔,是怕他会要了朴家的宅子,......老爹逃亡在外,......一家大小将无处可住,......王,王叔答应我,只要我帮他找到长公主,他就免了我的赌债,也不再追究老爹的事,......” “反正我早晚都得死......就算目今不死,王叔也绝不会放过我......既然,......既然都是死,还不如,......还不如我,我自己了断......”朴辰喘息着,说话越来越吃力。 说着,说着,朴辰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过了一会,再也听不见了,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到最后,嘴唇也不动了,只是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马扩一阵心痛。他将朴辰的尸首放在门板上,双掌使劲合上他的眼睛。 马扩的手一松,朴辰的眼睛又一下张开。依旧瞪得大大的,茫然望着上方,像是留恋,又似懊悔。 马扩拾起那名守卫的草帽,遮在了朴辰脸上。又抱过一捆稻草,散盖在他身上。回过身,抓起地上的衣裳,使劲拧了几下。随即,将较小的那一套递给了萧若寒。 “萧姑娘,快换上,咱们走!” 萧若寒接过衣裳,抱在怀里,看看朴辰的尸首,忽然失声哭了起来。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 第252章 宫廷之变 马扩和萧若寒赶到城门外的客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因为地处通往王城的大道边,倒也住了不少客人。人声嘈杂,很是喧闹。 雨还在下着,街上行人稀少。城里城外多了许多兵士,像是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大白天的,两人不敢径直去王宫,这才先来找李梓熙商议。 李梓熙听马扩说完,面色凝重。他想了想,起身走出房去。不多时,再回到房里,手中已然多了一个包袱。 李梓熙将包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宫廷守卫的服饰,还有一个金漆的腰牌。 “马爷,你穿上他,凭着这个腰牌,进王宫去见朴国相,把事情告知他,好让他早些做准备。” “好,我这就去......”马扩点点头,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下来。 雨未止。 此时,王宫内一片喧闹的景象。侍卫和宫人们来来去去,正忙着在各处布置,准备明日长公主的登基大典。 偏殿的一间静室内,数人围坐,俱是默然不语。朴国相手捻长须,神情肃穆。王后、玲珑公主、赵榛和马扩,四人一起望着他。 朴国相两眼是泪,扑簌簌落下。“这逆子,死了的好,还是死了好啊......”一边说着,眼泪却更止不住流下来。顷刻之间,衣襟尽湿。 “国相,你老也别太心伤了,”王后轻声安慰道,“这孩子毕竟良心未失,终究还是牵念着你呢。” “这孩子死到临头,才算是有了一点骨气......”朴国相闻言,以手拭泪,禁不住连声叹息。 “国相,......”王后看了朴国相一眼,有些踌躇,“既然朴辰说王叔计议要围攻王宫,还请国相拿个主意才好。” “嗯?”朴国相似是猛然醒悟,用衣袖使劲擦了擦眼泪,沉声说道:“王叔拿出最后的招数,看样子,这是预备要鱼死网破了。” “那依国相的意思,该当如何是好?”王后又问。 “王叔早有篡位之心,必是筹划已久,”朴国相一边想着,缓缓说道,“城外的守卫恐怕已被他换成了亲信之人,调派不得。” “兵权也都在王叔手里,目今能指望的只剩下王宫的卫士了,”王后点着头,神色张皇,“李吉贤手下有兵,可惜距离京师太远,一时也无法调遣。” 李吉贤是高丽国的大将军,一向看不惯王叔的作为,素来与其不睦。国主驾崩后,被王叔找了个理由,派往京师之外驻守。 “李大将军是何心意,无从揣摩......” 朴国相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过不多时,他停下来,眼光明亮,似乎有了主意。 “王后不必太忧心,暂与长公主回后宫歇息去吧,这里自有老臣与驸马.....”朴国相说道。 王后与玲珑凄然相视,又看看赵榛,还是起身离去了。 暮色四合,雨还在下着。 王宫的守卫早早关闭了大门,把伐倒的数人合抱的大木顶靠在宫门上。一队队兵士爬上宫墙,将箭弩摆放停当。 马扩和赵榛指挥着兵士,拆掉宫门近处的几座房子,将青砖和石块运上宫墙。 天,一点点黑下来。 王宫里昏沉沉的,静无声息。平日里来回走动的侍卫和宫人,此刻都不见踪影,就连灯光也比往常暗淡了许多。 雨已变成了细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喧闹的王城,此际异常安静,街上阒无人迹。 刚过戌时,朦胧的天光已然黑沉。王宫前后忽然人影晃动,脚步声急促。无数的火把陡然亮起,将黑夜照得明晃晃的。 火光中,雨丝如雾,如粉。盔甲鲜明,刀枪闪亮,一队队军兵将王宫的前门和后门团团围住。 王宫前面的广场上,人头攒动,马嘶人喊。火把照耀之下,王叔骑在马上,一身戎装,神色严峻。 王宫内依然静悄悄的。大门紧闭,连门前的守卫也不知所踪。此番情景,让王叔大感意外,又觉困惑。 莫非宫中已有了防备?王叔心中暗道。 与将官和谋臣们密议已毕,王叔这才想起朴辰一直未现身。命人去后院寻找,发觉朴辰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稻草,鼻息全无,已然死去多时。木柱跟前,散落着割断的绳索,那两个宋国人也不知了去向。 两名守卫卧倒在马厩门口。全身赤裸,鲜血从腹下流出,身下的泥地被浸透,殷红的一片。雨从茅檐滴落,一小汪积水,溅起朵朵红色的水花。 回来禀报,王叔微微有些吃惊。料想是朴辰逼迫不成,反被宋人杀死,两名看守也一起遭了殃。 再喊来门外的守卫一问,果然有两名侍卫急匆匆出门,说是奉了王爷的命令出府办事。只因当时雨大,面目看得不甚清楚,且那两人持有王府的金漆腰牌,是以守卫并未详加查问。 算算时辰,两个宋人已走了多时。王叔命人盯紧王宫,留意有何动静。至于那两个宋人,只令暗地里查找,却未大张声势搜寻,以免打草惊蛇,惹得宫内起了疑心。 一切安排停当,王叔在房中呆坐半天,终是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不等到三更,便要提前攻打王宫。是以天光刚暗下来,兵士们便都有了动作。 微雨中,兵士们已将王宫包围。意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便是连人影也不见一个,这不由不让王叔心中生疑,大为困惑。 “王爷,你看......”一名军官走到近前,小心问道。 细雨打得王叔脸上一片湿润,眉毛和头发上挂着绒毛一样的水滴,亮晶晶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接着将目光投向紧闭的宫门。红漆的大门上,两个巨大的门环格外醒目。 包围的兵士已停止了骚动,静静地等待着。那雨,似乎又大了起来。 王叔阴沉着脸,牙齿紧紧咬住嘴唇。一股狠意浮现眼中,他将手一挥,闷声命令道:“不等了,给我攻!” “遵命,进攻!”那军官亮出了刀,在空中一举,大喊一声。随即策马,直奔宫门而去。 火光跳跃,喊声四起。数十名兵士高喊着,冲向宫门。一阵叮当咣啷之声不绝于耳,大门只是微微晃了几晃,仍旧紧闭如初。 “撞开宫门!”军官大喊。 “是,大人!” “撞开宫门!” “撞开宫门!!” “撞开宫门!!!” 兵士们挥舞着长枪,阵阵喊声震响夜空,回荡不已。宫墙边的几棵大树上,一群鸟被这喊声惊起,仓皇鸣叫着,哗啦啦飞上天空。 雨,时断时续,这会子已然停了。一只只火把,突突晃动着,映照出一张张兴奋不安的脸。 一阵骚动,人群中闪开一条通道。十五六名兵士,俱是身高体壮、膀大腰圆,抬着一根水桶也粗的巨木,吃力地走上前来。 “嗨吆,嗨吆!” 这队兵士扛起巨木,齐声喊着号子,一步步靠近宫门站定。随即,身子先是向后一缩,紧接着猛然向前奔出,那巨木直冲着宫门撞过去。 咚! 咚咚! 咚咚咚! 宫门轰然响了几下,一道寸许宽的缝隙立时现了出来。两边的砖石和泥土啦啦啦落下来,地上腾起一团团烟尘。 “撞开它!” “撞开它!!” “撞开它!!!” 兵士们发出一阵欢呼,狼嚎一样。广场上的王爷,嘴角也挂上了几丝阴冷的笑意。 那队兵士歇了片刻,重又抬起巨木,向后退了几步,欲要再次撞击。 蓦的,宫门上方的墙上出现数条人影。宫内的黑沉和宫外的光亮映衬,宫廷侍卫手举砖块和大石,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猝然之间,宫门外的兵士一阵慌乱,头脸被砖石打中,鲜血迸流。于是忽的发一声喊,纷纷向两边躲开。 “不要退,接着撞!”军官在身后大叫。 那十几名兵士还要上前撞门,又一阵砖石如急雨般飞来。每个人头上、身上顿觉火辣辣的,疼痛不已,惊叫一声,丢下巨木,转身就跑。 “站住!站住!”军官怒吼道,“后退者,格杀勿论!”那些兵士登时立在原地,却也无人再敢上前。 “放箭!” 军官的手一挥,一队兵士涌上前来,乱箭齐发。宫墙上的侍卫手忙脚乱,登时被射倒数人。一阵叫喊之后,丢下几具尸体,退了下去。 “撞门!”军官命令道。 那十几名兵士互相看看,脚步迟疑。“违令者斩!斩!”军官亮起了刀,在身后晃着。 兵士们的脸上闪过几丝惊惧,再不敢犹豫,也顾不上肩疼脸肿,小步疾跑,冲上前去,俯身搬起巨木,一步一步移动,呐喊着撞向宫门。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宫墙上又出现了侍卫的影子,却被密集的箭雨逼了下去。接着,数十块砖石从墙里飞出,却都落在宫门前的台阶上,并不能伤及那些兵士。 巨木一下一下撞击,宫门发出轰轰的震响,如一声声雷鸣。两扇门板猛地摇晃着,墙上的土灰不住掉下。眼看着,宫门渐渐裂开一道长缝。墙外的兵士大喊起来,那撞击声更响了。 猛然间,宫墙上一片明亮。数十名侍卫跃上宫墙,高举火把,身前挡着盾牌。 宫外的兵士正要放箭,却见一捆捆干草和木柴从墙上扔下来,转瞬间在宫门外堆成小山也似的一堆。几个木桶在墙上倾倒,雪亮粘稠的东西水一样泻下,将那堆柴草浇个正着。一股浓重的油腥味四散开来,呛人眼目。 撞门的兵士尚在惊异,却见侍卫将一只只火把从墙上丢了下来。骤然间,卷起一团火焰,那堆柴草噼噼啪啪烧了起来。不多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个王宫的天空都映红了。 头前的几个壮汉身上起了火。惊叫一声,扔下巨木,两手边拍打着身上,掉头就跑。 巨木的前端猛然掉在地上,后面的兵士猝不及防,立时被压在了巨木下。随着几声凄厉的叫喊,那几个兵士在地上挣扎哭嚎。 那些侍卫仍不断将柴草和木头丢下来,火势愈发大起来。一时间,宫门前面起了一道火墙,将进攻的兵士隔在了外面。 军官气急败坏,连喊“放箭、放箭”。箭矢如飞,密集似雨,却已看不清侍卫的影子。只听得噗噗的声响,箭都被盾牌挡下,坠入了大火之中。 “给我撞!”那军官红了眼,指挥着另一队兵士向前。 那队兵士至少有二三十人,一起将巨木抬起,也不理会倒在地上哭喊的同伴,只顾向着宫门冲去。 还没到宫门前,浓烟和大火就将他们逼了回来。这伙人急剧咳嗽着,眼中都流出泪来。却不是因为伤心难过,倒是被浓烟呛到的。一队人立在原地,再不能上前一步。 火光之中,几只弩箭从墙头飞了下来,将前面的两名兵士射翻在地。余人发一声喊,丢下巨木,转头向后便跑。那军官在后面厉声制止,却哪里有人听他。 军官回头望望不远处的广场,挥着刀,又怒又怕。 红红的火焰,像一条条蛇,向着天空跃动着。而那天上,一团团黑云正在聚拢。黑黑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似乎要与那火苗相接。 眼前霍地一亮,一道闪电从高空劈下。几声闷雷响过,大雨倾盆而下。 那军官眼睛一亮,大喊起来。大雨瞬间将他的声音淹没。 哗哗的雨声中,宫门前的大火暗了下去,成为漆黑的一团。 火光不再。 宫内宫外,黑如墨染。 第253章 王宫内战 大雨下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慢慢小了。 宫门前的大火早被大雨浇灭。汪汪的积水中,黑尘漂浮。还有尚未燃尽的树枝和柴草,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夏日的雨后并不冷,反倒是凉爽异常。风吹得树叶乱摇,那水珠又滴了下来。 宫内悄无声息,宫外的兵士默立着。广场上,张开的大伞下,王叔依旧凝神观望。 过不多时,雨止了。 天光微微亮了起来。 火把重新点起,兵士们又将宫门围了起来。 “撞开宫门!” 军官站在宫墙外面的石狮子后面,大声命令道。 还未等兵士们行动,宫门上方一下冒出数十名侍卫。弓弦响处,箭如雨发。走在最前面,正要去抬巨木的几名兵士,顿时被射倒在地。余者惊惶后退,四散逃开。 军官大怒,立时唤来一队兵士,冲着宫墙上面一阵乱箭。那些侍卫用盾牌挡在身前,羽箭射在盾牌上,纷纷落下。 军官气极,从石狮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随即有了主意。他喊过一个兵士,在耳边低语几句。那兵士点着头,答应一声,跑了下去。 很快,一队兵士一手拿着盾牌,一手握刀,上得前来。他们奔到巨木两边,举起盾牌遮挡着。先前的那些兵士,又纷纷赶上前来,将巨木抬起。 宫墙上的箭又射下来。这回却几乎没了用场,那巨木正一步步靠近宫门。宫门上头的侍卫大声呼喊,将砖石和瓦块扔了下来。 噼噼啪啪,砖石瓦块落在盾牌上,一阵乱响。有几名兵士被大石击中,支撑不得,向后跌倒,那盾牌压在了身上。 军官从石狮后面跳出来,指挥着兵士,接连朝宫墙上射箭。一拨射毕,另一拨跟上,一时间宫墙上的侍卫再也无暇攻击,只能抓紧了盾牌,以求自保。 咚! 咚咚! 咚咚咚! 巨木又撞击在宫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扇门板咯吱吱乱晃,几块青砖掉了下来。 咚,咚咚,咚咚......撞击声更响了。 呼啦一声,宫门上方的一大块砖墙倒塌下来。一团烟尘腾起,顿时现出一个数尺宽的缺口。 兵士们一阵欢呼,那军官紧绷的脸也松了下来。随着又一声巨响,那铁皮包裹的宫门,终于裂开了一道一人多宽的缝隙。 宫墙上的侍卫着了慌,撇开盾牌,砖石和羽箭齐下。宫外的兵士趁机放箭,又有几名侍卫被射倒。 咚,咚咚...... 轰隆...... 宫门剧烈摇晃起来,地面直颤动。但见墙上的侍卫又搬出几个木桶,向下倾倒油质。 那军官唯恐侍卫又要点火,赶忙命令兵士放箭。慌乱之中,几名侍卫被射中,手一松,那木桶便整个滚落下来。 咚! 咚咚!! 巨木继续撞击。 轰隆! 轰隆隆!! 震天价几声响,宫门的一扇门板从墙上开裂下来。几根大原木随即倾倒下来,滚了一地。 宫外的兵士齐声高呼,冲向宫门。宫墙上的侍卫丢了盾牌,往墙下便跑。 咣当几下,那扇门板整个从墙上掉了下来。紧接着轰隆一声,门板重重地砸向地面。兵士们惊呼,纷纷逃向两边。门板落在地上,激起团团水花,溅起的泥水飞出很远。 就在门板倒塌的一刹那,宫门内一团火光亮起,几十支火把一起投掷过来。大火卷着浓烟,飞出门来。靠近宫门的几名兵士,头发和衣裳烧了起来,惊叫着向回便跑。 那火势虽大,烧得也旺,但持续的时候却短。才半盏茶的功夫,火势便弱了下去,只剩下几块大木头还在冒着火焰。兵士们搬起石头,扬起沙土,很快就将余火扑灭了。 一股股的黑烟,仍袅袅飘向天空。 漆黑的夜空中,亮起了一颗颗闪闪的星星。军官带领兵士们冲入宫门,那些守卫早已踪迹皆无。 兵士们占领了王宫的外城。 他们跳上花坛,将那些花连根拔除,扔在地上;他们冲进凉亭,将石桌推翻、石凳推倒,将挂着的灯笼摘下来,丢进水塘;他们举起大石块,将大鱼缸砸开,水流了一地,红鱼在地上四处胡乱蹦跳。 那些兵士却又走上来,拿脚使劲猛踩。鱼肚破裂,里面的肠子、内脏崩得到处都是,腥味扑鼻。 树下的笼子里,几只孔雀受了惊吓,一边“哇-哇”叫着,一边沿着笼子边缘乱跑。那些官兵却又冲上去,打开笼门,放出孔雀。 几只孔雀冲出笼门,不辨方向地就跑。兵士们追上去,抓腿的抓腿,抓翅膀的抓翅膀,将孔雀扑倒在地。顷刻间,那几只孔雀的羽毛就被拔得干干净净。 兵士们放了孔雀,将羽毛乱蓬蓬抛向天空。那几只孔雀惊慌不已,光溜溜的身子,噗噗腾腾,朝着树丛中就跑。兵士们一阵狂笑,声如狼嚎。 那军官见众兵士如此散乱,没有约束,不觉大怒。他跳上高台,双手乱舞,大声斥责着。 兵士们稍稍安静,可有一多半还在四处打砸。直到王叔出现在宫门口,兵士们才一下子静了下来。 王叔脸上的怒意稍纵即逝,他向前走了几步,登上高台。那军官见状,赶忙跳了下来。 “攻进王宫,金银财宝,还有美女,都是你们的!”王叔高声叫道。 “好啊,好啊!” “攻进去!” 兵士们欢声雷动。 王叔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望向军官。那军官慌忙走上前来,抱拳躬身。 “还不快攻!......”王叔说道。 “是!是!”军官连声答应着,转身指挥兵士们,冲向内宫的大门。 内宫的宫墙明显矮了许多,宫门也比外层的小。十几名兵士刚爬上宫墙,便被侍卫的一阵乱箭给射了下来。好几个人身上中箭,哀叫不已。 军官故技重施,令人抬过巨木。几声呐喊,没几下便将宫门撞开,兵士们蜂拥而入。 一阵乱箭飞来,前面的兵士被射倒一大片。在军官的催促下,后面的兵士仍是不断涌入。前面的兵士被挤压,无法后退,只得拼命向前。 王宫的侍卫站在矮墙上,躲在假山后,藏在花丛里,趴在大树下,朝着冲进来的兵士放箭。前面的兵士倒了,后面上来的兵士便举了盾牌,挡护着身体,呐喊着一步步逼近。 一钩弯月在阴云里若隐若现。惨白无力的月光,像冷冷的霜。 马扩隐身在大水缸之后,与侍卫头领一起,指挥着侍卫们迎战。两人神色紧张,不时互相看上几眼。 马扩出生入死,大小战阵经历无数。与金人,与海盗,与强人,与官兵,不一而足。但像今日这般,领着不到百名宫廷侍卫,与声势浩大的反叛军队相抗,还是头一遭。 宫内人心浮动。因为前途未卜,宫女和太监大都遣散出宫,只留下少数心腹之人。不少侍卫见势不好,又担心与王爷作对会惹祸上身,丢了自家性命,竟偷偷弃了职位,私自逃出宫去。留下的侍卫多是原先李梓熙的部属,忠诚可靠,令人放心。 马扩和赵榛原本等着李梓熙来共同商议。可直到天黑,叛兵开始围攻王宫,已然不见李梓熙的身影。两人暗自思忖,若无其他缘由,李梓熙必是被堵在了城外。 第一道宫门没能阻挡住叛军,只能退守到王宫内城。而内城偏又城墙矮小,无险可守。马扩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战。 一队队兵士冲上来,被弩箭射倒在台阶下。但在盾牌的遮护下,还是有不少兵士冲上了台阶。 马扩连发几箭,支支射中咽喉。兵士们大惊,喊叫着向回退去。马扩心中一喜,回手再要摸箭,才发觉箭囊里已空空如也。再看侍卫头领,也已将箭射完,只捡了趁手的石头,拿在手中,朝着兵士乱打。 侍卫们的箭也大都射完,密集的箭雨渐渐稀疏下来。叛兵们大喜过望,高举着盾牌,又向前扑来。侍卫们射出几箭之后,却再也无箭可用,纷纷拔出腰刀,面向敌人。 兵士们见敌人不再放箭,畏惧心大减,逼迫的更近了。不多时,那举着盾牌的兵士已到了面前十几步远。 马扩手中的刀握出了汗,侍卫头领也是持刀凝神。眼看着兵士离着还有四五步远,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点点头,大喊一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扑向那些兵士。侍卫们也都高声怒喝,拔刀向敌。 叛兵们猝不及防,乱作一团,竟忘了迎战,转身就跑。马扩等人趁机掩杀,砍倒了十几人。欲再向前追杀,却被一阵乱箭逼了回来。几名侍卫中箭倒地,同叛兵的尸首混在一处。 暂时的安静过后,叛兵们重又涌了上来。待到得身前,众侍卫才一跃而出。 这一伙上来的叛兵却不同之前,个个体壮如牛,剽悍无比。霎时间,便将侍卫们围住,双方缠斗在一起。 马扩左挡右砍,面前的叛兵接连中刀,倒地而死或是受伤惨叫。侍卫们自知别无退路,也都拼了命,杀红了眼。不断有叛兵哀叫倒地,但也有不少侍卫受伤被杀。 渐渐的,马扩感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向四周看看,还在争斗的侍卫已没有几个。只有他和侍卫头领还在奋力厮杀,两人身上、脸上都是都是血。 更多的叛兵围上来。只听得远处有人大喊:“王爷有令,活捉这个宋人!” 马扩将扑上前来的一名叛兵刺倒,疾步后退,与侍卫头领靠在了一起。两人背靠背,各自面向敌人,挥刀劈杀。另外十几名侍卫见状,也都向两人靠拢了来。 叛兵不断倒下,可人还是不断涌上,包围圈也越来越小。侍卫头领和马扩都受了伤,虽不是太重,却也血流不止。又有两名侍卫倒下,眼看都已不支。 看这情形,若是再缠斗下去,恐怕都将命丧于此。马扩心中一凛,大吼一声,接连扎伤两名兵士,将他们逼退了四五步。 “快撤!”马扩跳上台阶,冲着侍卫头领大喊。 侍卫头领也已支持不住,无奈身边围着四五名兵士,他使出了最后的气力,还是脱身不得。 侍卫头领险象环生。肩上、腿上接连被刺中,衣裳尽破,鲜血淋淋。马扩怒吼一声,返身杀回。 涌上来的兵士越来越多,将马扩、侍卫头领和几名侍卫围在当中。几人奋力厮杀,兵士一个个倒下,却又一个个冲上来。几个人只杀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抡刀的手沉重起来。 “抓活的!” “王爷有令,抓活的!” 围观的兵士高声叫喊。 马扩的脸上沾满了血,肩上、腿上火辣辣的疼。眼看着重重叠叠,似永远杀不完的敌兵,他的心头升起几丝绝望。 稍一愣神,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随着散落的衣裳流了出来,马扩的手抖了几下。 “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马扩咬咬牙。他怒喝一声,挺刀向前,将方才伤他的那个兵士捅了个透心凉。刀从腹部刺入,刀尖从背后露了出来。 那兵士狂叫一声,丢了兵刃,却拿双手握住了马扩的刀柄。马扩手腕一抖,将刀猛然抽回。一股鲜血从兵士腹下喷出,他双手一松,仰面倒了下去。 马扩大笑两声。骤然背上一痛,已被两把刀同时砍中。衣裳破成几块,脊背上两道血痕,骇人眼目。马扩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差点仆倒在地。 背上又凉又疼,像烧红的铁烙在上面。他使劲喘了一口气,咬紧牙关。 马扩攥紧了手中的刀,闷哼一声,猛然挥出,疾如闪电。两名兵士惊叫着退后,一人的胳膊已被硬生生砍断。众兵士相顾骇然,一时停止了进攻,却仍团团围住。 “王爷有令,抓活的!” “抓活的!” 这回是难有生路了,马扩心中一寒。 大不了就是一死。 刀头舔血的日子,过的也不少了。想当年在金邦,多少次命悬一线,却又死里逃生。若是论死,我马扩早该死了好几回了。今日才死,也算多活了好几个年头。 与其被捉受人折磨,还不如自家了断。想到此,马扩心里忽然轻松起来。 只可惜死在异邦,又是为了别国人家的争斗。马扩微觉遗憾,不由心中暗自叹息。 汗水和血水交织在一起,眼睛咸涩难忍。马扩将刀支在地上,用衣袖擦了擦眼眉。抬头看看,周围都是敌兵,如一群饿狼紧盯着就要到手的猎物。 月色初上,树影沉沉。 台阶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口数人合抱的的大鱼缸。缸内水平如镜,月光之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水面上,几条红色的大鲤鱼正在慢悠悠地游动,口吐泡沫,长尾剪水,怡然自得。 马扩慢慢直起了身子。他昂起头,望望竭力要从云层中挣脱出来的弯月,将闪亮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马扩眼睛一闭...... 忽听得身后“咣当”一声震响,接着传来了喊杀声。马扩沐然一惊,回头看去,却见赵榛领着一队侍卫,从大殿里冲了出来。叛兵们吃了一惊,纷纷向后退去。 “子充兄,快撤!”赵榛飞步赶到马扩身前。 “你,你怎么出来了?......”马扩急问。 “先别说了,快进去!” 赵榛一招手,田牛和两名侍卫冲上来,二话不说,架起马扩往回就走。兵士们一阵慌乱,其余侍卫趁机都跟了上来。 兵士们正要上前,却被一阵乱箭逼退。再想追时,赵榛带着众侍卫已经退到了台阶上。 “快追!”军官脸色大变,厉声招呼。兵士们发一声喊,又蜂拥而上。 赵榛斜眼一瞧,看见了两口大鱼缸。他心里一动,喊过几名侍卫。几个人一起用力,将鱼缸推倒,顺着台阶咕噜噜滚了下去。叛兵们齐声惊呼,纷纷向两边躲去。 那鱼缸滚动着,里面的水瀑布一样倾了出来,几条鲤鱼映出几道红光。鱼缸撞到对面的矮墙上,轰隆一声巨响,矮墙登时坍塌出一个缺口。那水缸滑过矮墙,余势不减,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快退进大殿!” 赵榛冲着几名侍卫高声喊道。 第254章 山重水复 众人退入大殿,将殿门紧闭,上了门闩。 几名侍卫抬过一口大缸,抵在殿门上。那缸里盛满了清水,是王宫内为防止发生火灾而置备的。 赵榛察看马扩的伤势。别处还好,就是背上的两处刀伤有些深,流了不少血,幸未伤及骨头。 包扎好了伤口,马扩接过赵榛递过来的水囊,靠在木柱上,猛地喝了几大口。喘息一阵,方才感觉好了些。 看看周围,只剩下二三十名侍卫。除了跟随赵榛留守在殿内的,余者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不少人伤势严重。 大殿外,叛兵们的叫喊声不绝于耳。守在大殿二层的侍卫,弓箭和砖石齐发,将叛兵逼退至台阶下。 喊声忽的又高起,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弩箭射在宫门上,啪啪作响。 “这王宫怕是很难守得住了,......”赵榛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喟然说道。 马扩默不作声。他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向外望了望。火光之下,一队队兵士正躬身举着盾牌,一步步朝宫门逼近。 “就目今情形,这王宫失陷,是迟早的事,”马扩回过头来,看着赵榛,“还是和朴国相、王后商议一下,早做打算吧......” 几个伤重的侍卫,此刻正倒在地上,不住地呻吟。门外的喊声又近了。赵榛点了点头,心中很是不忍。 “还愣着作甚,快些去吧!”马扩见赵榛还立在原地不动,急道。赵榛这才答应一声,疾步朝后宫跑去。 后宫内,玲珑公主紧挨着王后坐在卧榻上。玲珑握住王后的手,母女两人皆神色不安。 朴国相扶着门框,不住向远处张望。隐隐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忽高忽低。他侧耳静听,半晌,又回过身来,低下头,在屋里来回走动着。 咚咚的脚步声,将屋内的人一下子惊起,三人一起望向门外。门口人影一晃,三人见进来的人是赵榛,不觉又惊又喜。 “外面情形如何?”还没等赵榛开口,朴国相就上前急问。赵榛摇摇头,没有说话,神色间掩饰不住的凄惶。 “王宫守不住了?......”王后站起身,轻声问道。玲珑急奔过来,一把抓住了赵榛的手。 “赵榛哥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玲珑的指甲扣进了赵榛的掌心,赵榛只觉一阵尖利的疼痛。 “贼兵人多势众,攻得很急,”赵榛使劲握了握玲珑的手,说道,“宫内侍卫已死伤大半,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候,还是快些想办法逃出去吧,......” “如今这个情形,能往哪里去?”王后慢慢坐回卧榻,神色反倒平静下来。 “我就在这里等王叔来,看他能把我怎么样,”王后的胸脯起伏着,面颊一片红晕,“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王后,......”朴国相拄着木棍的手抖了几下,他向前迈了两大步,身子一阵摇晃。赵榛赶忙上前,把朴国相搀扶住。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朴国相盯着王后,额头上冒出汗来,“依老臣之见,还是先出宫去,召集军队,再来讨伐王叔也不迟......” “军队,哪来的军队......”王后一脸茫然,语声无力。 “王后,你别忘了,还有李吉贤李大将军呢,......”朴国相一阵激动,猛地咳嗽了起来。王后眼睛一亮,随即低下头去。 “国相,你......”玲珑上前扶住朴国相的肩膀,用手捶打着他的脊背。 “我,我没事,......”朴国相的脸涨得通红,他大声喘了几口气,忍不住还是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下。 “王后,长公主,请恕老臣无礼,......”朴国相一脚踩上去,用力碾了几下。 “国相,都这个时候了,就不必讲究这些俗礼了......”王后说着,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先逃出宫去,再想办法出城,找到李吉贤大将军......”朴国相继续说道。 “李梓熙李将军想必还在城外,咱们可以先去找他......”赵榛猛然想起,插言道。 “是,是,我怎么忘了,”朴国相一脸欢喜,“对,先去找李将军!” 王后的目光落在墙边的香炉上,依旧端坐不动。香烟袅袅,甜香淡淡,灰白的香灰溢出了香炉。 “王后,......”朴国相叫了一声,玲珑也紧张地看着母亲。 “你容我想想......”王后沉吟着,不觉站了起来。 朴国相欲言又止,沉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挣脱开赵榛的手,踉踉跄跄跑到门边,向外面张望,一边侧耳倾听。 叫喊声隐约又近了些。朴国相猛然回过身来,木棍敲得地面咚咚作响。 “王后,”朴国相叫了一声,“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王后望了望外面。屋檐上方,天空灰蒙蒙。暗淡的月色,若有似无。 “走!”她看了一眼朴国相,大声说道。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把那朦胧的月色都遮蔽了。 后宫黑沉沉的,仅有的几盏灯笼也都黯淡无光。一个宫人在前,马扩领着几名侍卫紧随其后,后面是赵榛、玲珑、王后和朴国相,最后面是田牛和几名侍卫断后。一行人穿过后花园,向着王宫的后门疾行。 离着后门数十丈远,马扩招手让众人停住。 后门静悄悄的。透过稀疏的花枝望过去,四名守卫立在门口,一动不动。月色朦胧昏暗,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看去并无异样。 身后的喊杀声愈来愈近。一行人从花丛后现出身来,急慌慌向着大门奔去。 声音惊动了守卫,四人一起朝这边看过来。有一名守卫挎着刀,迎了上来。 “快开门,王后要出宫去!”走在前面的宫人喊道。那守卫不语,只是不住打量着。 “你?......”宫人猛然停住脚步,叫了一声,“你,......你不是王宫的守卫!” 众人都是一惊,登时立在原地,一起望向来人。却见那人手一挥,长刀就刺入了宫人腹中。 那宫人哼了一声,猝然倒地,身下一摊污血,浸黑了地面。只听那守卫口中大叫:“快来人,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未落,就见从宫门两侧的树影里,骤然闪出许多兵士来。刀光闪亮,脚步急促,叫喊着冲了过来。 马扩还来不及细想,那宫人已然倒地。他猛地拔出刀,闷哼一声,像一头豹子扑向那名守卫。 那守卫把刀从宫人身上拔出,刀尖上还滴着血珠。他听得声音,抬头看时,马扩已到了身前。守卫一慌,无暇多想,忙举刀相迎。只听“刺啦”一声,两刀交在一起。马扩手腕用力,将守卫的刀向下一压,刀尖顺势向前,斜斜刺向守卫的咽喉。 守卫愈发慌乱,急忙抽刀来挡,却哪里赶得及。但见刀光一闪,马扩的刀尖已划在守卫咽喉上。守卫只觉脖颈间一凉,鲜血立时流出。他大叫一声,丢下刀,转身向后就跑。 马扩毫不停留,飞步赶上,手中的刀奋力刺入守卫后心。守卫一声没吭,向前仆倒在地。马扩抽刀,守卫背上一股鲜血喷出,溅得马扩脸上身上都是。 此时,兵士们已围了上来。马扩收刀,摘下背上的弓,搭箭就射。几名侍卫也伏在花坛后面,连连发射箭弩。兵士们一时被阻,惊叫着各自找地方躲闪。 马扩连射几箭,冲着赵榛大喊:“快撤回去!”赵榛掩护着众人沿着来路急向回退。马扩领着侍卫边打边撤,也跟了来。 一行人刚退回到花园,就见后宫大殿方向火光四起,喊声不断。赵榛忙闪身向前,疾跑几步,登上石阶探看。后宫门口浓烟滚滚,火光直冲向二楼。火光映照之下,人影瞳瞳,刀光闪闪,叛兵们正在四处奔蹿。 正惊疑间,一队兵士已从后宫旁边的凉亭现了出来,顺着长廊,正朝向花园扑来。听听后门的方向,追喊声也渐渐近了。 “直娘贼,不给爷爷留活路,那就怪不得爷爷跟你拼命了!”赵榛心中暗道,又忽觉好笑。急切之间,自己骂的竟会是阮小七常说的狠话。 幸好阮小七他们不在这里,否则今日也会白白送了性命。赵榛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田牛,将腰间的长刀拔了出来。 他迈开大步,走回到玲珑身前。玲珑扶着王后,正和朴国相躲在花坛后面。一见赵榛过来,急忙起身上前,喊了一声“赵榛哥哥”,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玲珑妹子,......”赵榛轻轻叫了一声,鼻子一酸,眼眶忽地滚烫。 玲珑神色凄然,双手摸着赵榛的脸,叹声说道:“赵榛哥哥,都是我害了你......” “你我已是夫妻,生则同生,死则共死,何来这些生分的话?”赵榛柔声说道,将玲珑冰凉的手握在了掌心。玲珑嘤了一声,将头埋在了赵榛胸前。 “都啥时候,还在这里卿卿我我?”不知何时,马扩已到了身后。 “子充兄,怕是出不去了......”赵榛松开玲珑的手,回过头来。 “你我死了不打紧,还有玲珑、王后,朴国相,都要一起死吗?”马扩狠狠说道,“还没到山穷水尽,先别说这些丧气话!” 赵榛苦笑:“四处都是敌兵,除非长了翅膀,......” “谁说无处可逃,”赵榛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马扩一把扯住胳膊,“来,跟我走!” 赵榛顺着马扩手指的方向,急急望了一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马扩拽起赵榛的胳膊,“能多活一时是一时,走!” 一行人离开花园,向着东面奔去。 第255章 王宫太庙 那是一座太庙,就在花园东边的一块高地之上。 月光微微,花影乱动。黑砖,青瓦,白墙,太庙在夜幕中肃立,像一个历经风雨和岁月的老人。 众人进到庙里,点亮了供桌上的蜡烛。马扩吩咐几名侍卫守在门口,一边在庙内四处查看着。 庙里十分空阔。靠墙有一排黑漆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个个黑底白字的灵位。香炉里的香似是一直未灭,香烟缭绕,甜腻的香味让人昏昏欲睡。 太庙的正面没有窗户,只有两扇铁皮的大门,很是沉重。屋顶很高,四个小小的天窗透进来些月光。乌黑的地上,印出四个模糊的图案。 马扩用刀背敲了敲墙壁。咚咚的声响,听来很沉闷。贴近细看,墙体都是用大块的青石筑成,墙壁很厚,颇为结实坚固。 走到墙角,忽觉一阵凉意扑面。低头看去,见一圈木栅栏,光滑发亮的石壁,中间围着的竟是一口井。 那木栅栏并不高,井口却极宽大,与寻常的水井完全不同。 马扩扶着栅栏,小心探身下去。一股潮湿的水汽,带着冷冷的寒意,顿时将身子裹住。马扩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井口昏沉一片,灰蒙蒙的,似是笼罩了一层薄雾。马扩使劲往前伸了伸脖子,上半个身子几乎全压在了井栏上,这才看到黑洞洞的井筒。一种嗡嗡的声响在耳边回荡,像是要把人吸了进去。但觉微微有些光亮,却看不到水面。 马扩心中纳罕:在这太庙里,有口深井,本就怪异;可这井偏又如此模样,更让人不解。不知当初在这里凿出这口井,有何用意? 马扩正想着,忽听得庙外喧闹声起。他赶忙回过身,疾步跑到门口。 月色之下,只见不远处树影猛地摇晃,几名王宫的侍卫奔了出来。几个人俱是衣衫散乱,脚步声急促,一边跑着,一边仓皇回头。树荫后,火光渐起渐亮,喊声骤然而至。 “快到庙里来!”马扩叫了一声,纵身跳了出去。 几名侍卫逃进花园,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忽听得有人叫喊,抬眼一看,认出是马扩,不觉心中惊喜。几个人应了一声,掉头朝太庙跑来。 身后的追兵已然出现。马扩箭弩连发,将最前面的两名兵士射倒在地。后面的兵士吓得齐声惊呼,纷纷找了树后、花丛中躲藏,一时不敢再上前来。 马扩趁机撤回庙中。令侍卫关上庙门,只透过门上的两扇小窗户,察看外面的动静。 逃进来的几名侍卫衣衫尽破,身上血迹斑斑,已分辨不出伤在何处。其中一名侍卫的小腿被砍得血肉模糊,身子颤抖着,咬住牙呻吟不止,额头上汗珠滚落。 “你们的头领呢?”马扩看了看几个人,问道。 “头领他,他,”一名侍卫大口喘着气,眼中隐有泪光,“他已被乱箭射死了......” “全,全都被杀了,......”另一名侍卫神色惶恐,声音哽咽,“就,就逃出来我们几个......” 马扩心里一阵难过。虽则与这头领并无交情,但经过这一晚的并肩苦战,对这头领甚为钦佩,俨然把他当做了好兄弟一般。此刻乍闻恶讯,只觉如失一臂。 烛光昏沉。 供桌和灵牌隐在黑暗里,更添几分压抑,又令人蓦然生出莫名的恐惧,像是置身于一座古墓之中。 门上的小窗忽然映出明亮的光,嘈杂的喊声响起。数支羽箭射在庙门上,叮当作响。 马扩靠近小窗,向外面望去。花园里人影乱晃,火把照如白昼。一队队兵士来回跑着,成扇面形状,朝太庙围拢了来。几百步外,花园一侧的一座凉亭下,王叔高大的身影隐约闪现。 太庙前面是一座很小的广场。太庙地势高,庙门前刚好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斜坡。庙门口,立着两只一人高的石狮子。旁边是两张石桌,周围摆了几个鼓一样的石凳。 广场正对着庙门的方位,两边种了许多柏树和冬青一类的灌木。兵士们躲在树后,朝太庙这边窥探着。 “打开庙门!”马扩喊道。 众人吃了一惊,都惊异地看着马扩。 “子充兄,贼兵势众,万万不可出去送死啊!”赵榛急道。 “你尽管放心,我还不想死......”马扩冲着赵榛一笑。 庙门打开,马扩抢先冲了出去。紧接着,几名侍卫也跟了去。 赵榛刚想出去,却听马扩叫道“你在里面,好生看护朴国相他们......”。赵榛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住了脚步。 马扩和侍卫躲在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后面。外面的兵士见庙里有人出来,都发一声喊,高举起火把。 马扩抬手就是一箭,正中一名拿着火把的兵士的咽喉。那兵士遽然倒地,火把也掉落在地上。旁边的兵士齐声尖叫,慌忙将火把熄灭了。 “里面的人听着,”一名兵士躲在树后,大声喊着,“王爷有令,交出兵器,出来投降,可以饶你们不死!” 话音未了,一支羽箭迎面射来。那兵士大吃一惊,赶忙躲闪,却已是不及。那支箭呼啸而至,正钉在他的耳朵上。那兵士惊叫一声,扑倒在了冬青丛中。 “放箭,快放箭!”后面的军官怒了,连连挥手,“射死他们!” 一队兵士冲了出来。他们躲在盾牌后面,冲着太庙门口就是一阵乱箭。 箭矢蝗虫一般飞过,撞在石狮上,碰在石墙上,或者钉在门板上,马扩等人毫发无伤。 军官气极,指挥着众兵士向前。兵士们将盾牌挡在身前,一步一步向着庙门挪动过来。 马扩的箭囊早空,侍卫身上也都没了箭。眼看兵士们越来越近,很快距离庙门不足五十步远。 “来,”马扩一招手,闪身到了石桌跟前,“让他们尝尝这个!”说罢,俯身将一个石凳扳倒,顺手一推,石凳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几名卫士见状,也都如法炮制,将几个石凳放倒。 石凳一个接一个,沿着斜坡溜溜滚下。士兵们惊慌失措,忙向两边躲闪。可慌乱之中,哪里辨得方向,你挤我撞,顿时乱作了一团。 那石凳直冲而下,早已到了跟前,霍地撞开盾牌,一碾而过。几名士兵跌倒在地,抱住了双腿,尖历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石凳似泄了闸的洪水,一个个滚滚而来。顷刻之间,兵士们像被石头撞击过的一篮子鸡蛋,七零八落,破碎了一地。 士兵们有被碾了腿的,有被撞了胳膊的,有被同伴带倒的,哭嚎声、喊叫声响成一片,正如烧红了的鏊子上的一群蚂蚁。 马扩和侍卫回到庙中,关上了庙门。 “好,真是痛快!”赵榛冲着马扩挑起了大拇指,其余众人也都是一脸的兴奋之色。 “痛快倒是痛快,只不过拖延一时罢了......”马扩脸上不见丝毫喜色,反倒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众人见状,心中的欢喜立时散去,就像艳阳高照下薄薄的残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都别那么丧气啊,”马扩面色一变,微露笑意,“怕什么,眼下这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马扩继续说道,“走一步,说一步吧。” 众人神色稍解。马扩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却听见田牛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人是铁,饭是钢,先找点吃的填填肚子吧。”马扩笑着拍了拍田牛的肩膀。 田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招呼几名侍卫走了去。不多时,几个人端了供桌上的一些供品过来。 那供品不知是何时所放,早已不新鲜,上面还落了不少香灰。无奈众人肚中饥饿,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各自拿了一些,随便找个地方就吃起来。 庙外一时安静。守在门口的侍卫,小广场上空空荡荡,再看不到叛兵有何动作。几个盾牌四处滚落,有一两具尸体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众人都是又累又饿,慌张和惊吓过后,更觉疲惫不堪。是以草草吃点东西,就坐在地上歇息。 马扩靠在墙上,轻轻喘息着。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尤其是背部,一阵阵钻心的疼。一名侍卫斜靠在供桌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天窗上的月色明亮起来,地上的光晕一片朦胧灰白。周围安静得怕人,供香的味道幽幽散开。 马扩慢慢闭上了眼睛。头昏沉沉的,有些飘。恍惚中,是在北国的大草原上。风吹草低,洁白的羊群如天上的云朵。他仿佛听到了歌声。 几声沉重的轰响,震得墙壁直颤。马扩猛然惊醒,听着太庙四周响起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中一凛,忙起身跑到门边,凑到小窗跟前望出去。 月亮已到了中天,地上银白一片。一队队兵士肩上背了柴草,围着太庙疾走。庙门前,庙门两侧,石狮子旁边,目光所及之处,都已堆了高高的柴草。 “贼兵要用火攻!”马扩心中大惊。原本以为那巨木无法抬上来,便能守住太庙,不想敌人竟要火烧。 其余几人闻声,也都凑到了门口。看过外面的情形,都是恐慌不已,几人一起看向马扩。 马扩正想说话,猛地外面亮光一闪,数十支火把抛向柴草堆。柴草轰然烧起,一团小火焰升腾,随即如气球般膨胀开去,一阵阵浓烟卷了过来。 就在这时,房顶上也有了动静。一把把烧着的柴草从天窗塞了下来,飘飘悠悠,火和烟一起涌入。火苗落在地上,将遮着供桌的布幔点着,火舌卷起,惊得正在旁边歇息的侍卫慌忙爬起。 田牛几个人急忙上前,连扑带打,一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 只听得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光已映红了门口。侍卫慌忙将小窗关上,闭紧了庙门。 房顶上,着火的柴草仍不断掉下来。供桌前面的布幔又被引燃,一时间火焰腾腾,再也无力扑灭。马扩急呼众人,都到深井的那一侧躲避。 此时,庙内的布帘已经快烧到顶,火焰直冲向天窗。浓烟和着灰尘飞散,半个太庙都在烟火之中。众人被呛得不停咳嗽,呼吸也越来越急迫。 马扩推倒井边,一脚将围栏踢开,顺手抄起旁边的一个水桶,将长长的井绳放了下去。 隔着墙壁,听着外面喊声和脚步声响个不停,而那热气也一点点靠近,恍如在一个蒸笼之中。 好半天,还没听到木桶入水的声音。马扩心中焦急,连连跺脚。周围越来越热,马扩的额头冒出了汗。身上黏糊糊的,汗水浸得伤处阵阵疼痛。 “扑通”一声,马扩终于听到了响声。他抖着井绳,觉得手中一沉,忙拉动起来。田牛也上前,和马扩一起将水桶提了上来。 清凉的井水在桶中晃动着。一股湿气充在鼻间,马扩呼吸猛然一轻。 “快!”马扩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浸入桶中稍停拿出,接着用湿布捂住自己的口鼻。其余众人也都用湿布捂上了口鼻,随后靠在井边的墙壁上。 庙内的火势小了些,而浓烟仍一阵阵扑来。门口隐然有了些红色,那热意更如海浪般一波波涌来,炙烤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众人躲在井边的狭小空间内,身上大汗淋漓,只觉口干舌燥。很快,身后的墙壁也开始热起来,顷刻间就变得烫手。众人只好离开石墙,围靠在水井边。 热意越来越浓,如小刀一点点割在身上、脸上。玲珑紧靠在赵榛身边,使劲握着他的手,眼睛里满是柔情和不舍。 这一回,真的要逃无可逃了吗? 第256章 深井密道 浓烟一阵阵卷过来,在水井上方盘旋。 马扩不住咳嗽,胸口胀痛,但觉万念俱灰。忽然之间,他发觉那些烟尘正一点点向井里钻入;像是从里面伸出一只大手,将烟尘拉扯了进去。 马扩抓住井边的栏杆,俯身贴近井壁,探头朝井里看去。股股凉风浩浩荡荡,在井口回转,扑人眼目。那烟尘正渐渐卷成烟柱,被风裹挟着,如一条长龙一般,环绕着沉下水井深处。 马扩心念一动,忙喊田牛拿来一个香炉和几支蜡烛。他将蜡烛点燃,插在香炉里,小心放入水桶之中。 马扩将水桶慢慢坠入井内,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那烛火,一点一点放开手中的绳子。 水桶缓缓下坠,桶内的光焰摇摆不定。灰白的烟雾渐渐将烛火包围,黯淡的几点红晕犹自闪烁可见。 马扩手中的井绳越来越短,那烛火也开始变得模糊。马扩看见红光忽然转向一边,就像是大风猛然将树梢刮得倒向另一侧。马扩停下手,将井绳牢牢系在井栏上。 众人在一旁看着,都是大为不解。 “我下去瞧瞧,......”马扩用手抹着眼睛,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倒转过身去,双手抓住井绳,使劲拉了几下。 庙内的火势小了,烟雾却大。一股青烟飘过来,马扩猛地咳嗽几下,眼中也呛出泪来。 “你要到井里去?”赵榛一惊。 “这井有些蹊跷,我下去看个究竟......”马扩点点头。说话间,一只脚已踩着井台,将身子放了下去。 “这怎么行?”赵榛急道,“你知道下面是何情形?万一......”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马扩打断了赵榛的话。赵榛不再言语,只是用手抓住了井绳。 马扩的头在井内晃动着,慢慢变小,终于隐没在灰蒙蒙的昏暗里。那暗红的烛光,仍在吃力闪着。 庙内越来越热,众人大汗满身,呼吸也越来越吃力,只觉口鼻内也要起火生烟。庙外又响起脚步声,有人在喊“快添柴”。噼啪声起,热气一阵阵透过来,几乎要把人烤焦。 赵榛蹲下身子,将脸靠近井口,呼吸着潮润的湿气。再看看其余众人,一个个趴伏在井台边,俱是灰头土脸,脸色阴沉,神情茫然。赵榛暗暗叹了一口气,伸长脖子,看向井里。 井口的烟尘散了些,井面仍是昏沉一片。嗡嗡的声响在井内回荡,烛光似有似无,马扩毫无动静。 屋内静悄悄的,庙外杂乱的声音不时传来。赵榛无奈地缩回身子,将脊背靠在了井台上。 仿佛置身在烈日暴晒下的大漠,让人窒息难忍,感觉整个身体都要一块块爆裂开来。恍惚中,赵榛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一般跳着:咚,咚咚,咚咚咚...... 赵榛觉得井绳动了一下。他猛然一紧,忙转身去看。昏沉的井里,马扩的头正一点点变大。 赵榛一喜,忙喊田牛。两名侍卫也过来帮忙,几个人一起将马扩拉了上来。 水桶里的蜡烛剩下一支还在亮着。马扩的头发上、身上湿漉漉的,沾了不少泥,眼中却尽是喜色。 “咱们有救了......”马扩擦着额前的水珠,说道。 “你说什么?”赵榛怔了一怔,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咱们有救了!”马扩提高了声音。 “有救了?”其余众人也都站起身来,一起看着马扩。 “是,”马扩点点头,“井壁上有个暗道,应该是通向外面......” “我往里走了一段路,怕你们着急,就赶忙上来了,”马扩继续说道,“洞内很通风,必定有出口。” “你,......”朴国相凑上前来,“你是说井里有个地道?” “国相说的没错,”马扩使劲点着头,“里面是有个暗道,感觉很长,看样子像是特意修造的。” “我想起来了,”朴国相愣了愣神,低头想了一下,猛然用木杖一敲井栏,“很早之前,老朽曾与宫里的一位老人闲谈,无意间听他说起,说这太庙里有个逃生的密道。我当时也并未在意,以为他只是说笑罢了。” “之后来太庙,留意了几回,并未发现哪里像有密道。日子一长,也就慢慢忘记了,”朴国相盯着井口,“不成想在这井里,还果真有条密道啊。” 几块青砖从房顶落下,砸的灰烬飞扬。天窗那边亮起了火光,一捆捆柴草又丢了下来。那布幔早已烧尽,乌黑的一片,还在冒着黑烟。柴草落在地上,腾起一团烟火。 “那还磨蹭啥,”王后脸上有了一些笑意,“快些走吧!” 马扩又下到井里。田牛查看一番,重将木桶上的井绳系牢。赵榛还不放心,让田牛钻到木桶里,他和侍卫提起井绳试了试。见木桶结实,井绳牢靠,心里这才踏实。 马扩在下面接应。第一个是王后,接着是朴国相、玲珑......不多时,上面就剩下赵榛和田牛两个人了。 这时,庙门剧烈晃荡起来,接着是嘈杂的喊声。哗啦一声响,砖石塌了下来。庙门上方现出一个缺口,朦胧的月光透了进来。 “公子,快走啊!”田牛见赵榛还在找寻什么,不禁叫道。 “田牛,咱们也放一把火!”说罢,赵榛上前扯下墙上的布幔,团了团,堆在井台上。田牛见状,也手忙脚乱地去找引火之物。 墙角有几捆稻草,还有一桶点灯用的麻油。田牛搬过稻草,与布幔堆放在一起。赵榛将桐油浇在布幔和稻草上,又将井栏的木杆推倒、拆散,全都架在了上面。 四下里看看,见旁边还有几张木桌,也搬了过来。几刀劈下桌腿,劈开桌板,也都堆了上去。木柴和稻草高高凸起,将井口的大半遮蔽了。 庙门又猛地响了几下,一道狭长的月光洒了进来。人影晃动,刀光闪亮。 “公子,快走,”田牛有些慌了,大声叫道,“再不走,来不及了!” “你先下!”赵榛朝门口看了一眼,跨上井台。田牛还想说什么,却见赵榛已抓过木桶,放在他身前。 “快进去!”赵榛叫道,一边将麻油洒在了井绳上。田牛还要推让,赵榛急了:“都这时候了,还啰嗦个啥!”田牛赶忙迈进水桶,赵榛提起来,慢慢朝井下放。 “咣当”一声,庙门轰然倒地,几名兵士出现在门口。赵榛一惊,手一发软,那木桶就坠了下去。只听得田牛一声惊叫,木桶碰在井壁上,发出一阵砰砰的闷响。 赵榛抓住井绳,返身潜入井中。他两只脚踩住井壁上的缝隙,将稻草和木头拉过来,遮挡在头顶上。 兵士们在门口喊着,却并未直接冲进来。赵榛不敢停留,竭力稳住心神,抓着绳子向下慢慢攀爬。 井绳上浸满了麻油,很是光滑。赵榛从衣裳撕下两块布片,缠在手掌上,这才勉强握住井绳。 兵士们的声音渐渐小了。就在脚下不远处,赵榛已隐隐看到了井壁上圆形的亮弧。 赵榛砰砰的心跳这才放慢下来。抬头望望,井口高处依稀亮起了火光。 赵榛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湿漉漉的。潮湿的水汽在身下升腾,很是有些凉意,他禁不住抖了几下。忽觉又是一动,井绳吱吱响了起来,似是断裂的声音。赵榛大惊,心知这是井绳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田牛的惊叫声传来。赵榛身子一紧,觉得就要坠下去了。他脑子嗡地一声,想也没想,伸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奋力插进井壁的石缝间。紧接着,身子一腾,贴在了井壁上。 井绳晃荡了几下,终于停下来。赵榛听得身下一阵响动,井绳被拉了起来。赵榛小心朝下看看,见井壁的洞口亮起了火把,田牛已不在木桶之中。 赵榛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感觉抓着短刀的手僵硬,几乎要麻木了。他的身子使劲下沉着,井壁上石头的尖尖刺得肋骨发疼,手臂忽的抖了几下。 手中蓦的一松,那短刀竟从石壁间滑了出来。赵榛的身子碰着井壁,陡然向下坠落。一刻间,他听到了脚下的惊呼声。 寒意乍起,赵榛猛地惊醒。他伸脚碰了一下井壁,稍稍减缓下冲之势,手臂随即向后甩出。手掌触到了井绳,伸手去抓,却只是一滑,绳子荡开,赵榛的身子仍是急速下坠。 慌乱之中,赵榛丢了短刀,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子一个回转,双手同时伸出,在身前一划。嘭地一声,井绳终于抓在了手中,身子却触碰在井壁之上,接连晃荡几下。 那井绳油光,赵榛的双手仍不住下滑。他张开手掌,将手指死死插向井绳。指尖一阵剧痛,手指穿绳而过,死死扣紧,下坠之势终于止住。 绳子摇晃了几下,慢慢停住。耳边一阵吁气声,扭头看去,正好悬在了洞口的下方。 马扩几人拉过绳子,将赵榛拖了上去。赵榛坐在地上,喘息了半天,方才回过神来。 几只火把照得明亮,众人都在望着他。玲珑扑过来,拉住赵榛的手,眼泪汪汪。 眼前,是一个一人多高的洞窟,两边都是青砖垒就。往里看看,一片昏沉,辨不出什么情状。 “好险!”马扩叫了一声,“歇息一下,咱们再走吧。” “等一下,让我也放一把火!” 赵榛扶着玲珑的肩膀站起来,上前走了几步,要过侍卫手中的火把,回到水井边缘。 井绳还悬在洞口。赵榛一把拉过井绳,举起了火把。火焰猛地升起,沿着井绳蛇一样爬了上去,转瞬就到了井口。只见井口猛然一亮,火焰升腾,木柴和稻草一起烧了起来。 啪啪啪的声音,就在井下也听得清楚。燃烧的柴草纷纷散落,向着井下飘来。 赵榛将火把递给侍卫,轻声一笑,说道:“走吧!” 第257章 地下暗河 太庙内大火熊熊,烟雾弥漫。 冲进庙内的兵士为烟火所逼,又都退了出去。庙前庙后,余火还在烧着。厚厚的灰烬,堆在了墙根底下,整座大庙也已是黑乎乎的一团。 浓烟从庙门不断涌出,火焰的红光跳动不止。王叔立在花园的台阶之上,望着烧成一片的太庙,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庙内再看不到火光,只有一缕缕淡淡的青烟慢悠悠的飘了出来。 太庙里面,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地上黑灰密布,只有几座石像、几张石桌还在站立着。兵士们四处搜寻,在灰堆里拨弄着。可忙活了大半天,别说是活人,就连一具尸首也不曾找到。 听完军官的报告,王叔面色阴沉。他盯着还在冒烟的太庙,过了半晌,才狠狠说道:“就说全部烧死,一个不剩!” 地道内阴暗潮湿,脚下崎岖不平。一行人走走停停,忽听得前面哗哗的水声响起。 事先在庙里做了些火把,这回都派上了用场。马扩高举火把,照见一道闪亮的水流,自洞顶的一侧倾泻而下。待到得地面,却倏然不见。 洞壁坑坑洼洼,密密的石钟乳悬垂在头顶。显然,这里已不是人工挖掘,反倒是天然所成。密道至此,也陡然变得开阔。冷风阵阵扑面,不知自何处来。 众人身上寒意顿生,不敢多停留,举步向前。蓦的一阵响动,两条小黑影忽地从黑暗中窜出。玲珑一声尖叫,双手使劲抓住了赵榛的胳膊。 侍卫拿火把照去,原来是两只寸许长的老鼠。被火光一射,两只老鼠登时立在了路当中,前爪抬起,呲着尖尖的白牙,森森的小眼睛寒光闪烁。 赵榛急忙捡起一块石头,奋力打去,正击中一只老鼠的头顶。那老鼠哀叫一声,在地上打了一滚,头部涌出一股鲜血,四肢抽搐,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另一只老鼠吱吱叫了两声,连滚带跑地逃掉了。 玲珑惊魂未定,两手抚着胸口,不住喘息。好一阵才定下神来,却再也不肯松开赵榛的手。 越往前去,道路越窄。又走了百十余步,马扩忽然停住了。面前是一个圆形的石窟,两三丈见方,洞壁光滑,晶莹透亮,有密密的水珠不断渗下来。 众人四处察看,却再无出口,洞窟显然已到了尽头。田牛还不死心,又举着火把一点一点在石壁上照着,像是要从上面硬生生看出一个洞口来。 田牛来回看了两遍,终于丢掉火把,颓然坐在地上。其余众人也都是一脸沮丧,坐在潮湿的沙石上,默然不语。 “走了半天,怎么还是条断头路?”朴国相胡子上沾满了泥水,眉头紧锁。 “花这么大气力凿筑,不会就是为了把水井和洞穴连在一起吧?”赵榛很是费解。 “我看不像,”马扩摇摇头,“除非闲着无事,否则谁会白下这么大功夫?” “可,可这出口在哪?”田牛嘟囔了一句。 扔在地上的火把就要熄灭了。马扩拾起,用嘴吹了几下,火光顿时亮了起来。他围着洞窟又转了一圈,最后无奈地摇摇头,说道:“真的没有出口......” 众人泄了气,一个个靠在石壁上,像霜打的茄子。 “早知道是个死,还不如就在上面了断了......”王后轻声叹息道。 “母后,”玲珑嗔怪地看了母亲一眼,说道,“你先别急,说不定还另有出口......” 王后自觉失言,微微笑了笑,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不料田牛闻听此言,一下又来了精神。他抢过马扩手中的火把,说道:“我再去看看!”说话间,朝向来路便走。 “等等,”赵榛站起身,喊道,“我与你同去。”说完,回身对玲珑说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玲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却松开了抓着赵榛的手。 田牛和赵榛一路向回,一直走到了与水井相连的洞口。可除了又碰见几只老鼠,那急切盼望的出口却是遍寻不得。 两人心急火燎,口干舌燥,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来到那水流之处,掬起石壁上的水,大喝了几口。 两人坐在了水边,只觉呼呼的凉风自身下卷起。赵榛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听到汩汩的流水声隆隆作响,像是就在脚下。他这才注意起这道水流来。 那水从洞顶流出,沿着石壁没入地下。水流很急,在石壁下冲出一个寸许深的小水坑。水坑上面,有一块大青石。坑中水不漫不溢,甚是平稳。赵榛心中纳闷,便走到那水流之下,仔细观瞧。 坑中堆了一些泥沙,还有几块小石子。赵榛用手清理,底下露出一个光滑的石板来。那些水顺着石板,流到青石底下。 那青石足有磨盘大小,很是厚实。赵榛试了试,没搬动。他喊起田牛,两人一起用力,直憋得面红耳赤,脖子上青筋暴起,才将那块青石掀了下来。 耳中豁然一响,一个狭长的裂口露了出来。那水流就是从这个裂口流到了地下。 一股潮润的湿气带着霉味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强劲的风从洞口涌出,吹得两人东摇西晃,差点摔倒。轰轰隆隆的水声如雷鸣般响起,原来这下面竟藏着一条暗河。 石板上的泥沙一冲而过,一个铜环现了出来。赵榛用手猛拉铜环,只听得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那石板猛地坠下,水流骤然一断,一道斜斜的石阶隐约可见。 火把已被风吹灭,周围黑沉沉的,只有那洞里透出些微微的亮光。两人又惊又喜,看看这个大洞口,面面相觑,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洞顶上的水沿着石阶的一边,涓涓流淌。过了一会,田牛才趴在边上,向着下面望了望。眼前白亮亮的一片,水声回荡,震耳欲聋。 赵榛站起身,顺着石阶向下走了两步。石阶上满是淤泥和苔藓,赵榛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只好双手扶着石壁,立在原地不动,只把头探出去看。 下面雾茫茫的,水汽腾腾。只觉空间很是宽大,黑沉沉地望不到边际。 “公子莫急,我去拿火把!”田牛叫了一声,便摸索着向回走去。 不多时,田牛便回来了,其余众人都跟在了身后。看到这个地下暗河,都是惊诧不已。 马扩举着火把,小心走下石阶。赵榛伸手将火把接了过去,双脚试探着。两人一前一后,一步一步,慢慢向下走。赵榛一边伸手遮挡着,竭力不让那风将火把吹灭。约莫走下二十几节台阶,终于到了底。 下面的风小了许多。滔滔的水声,冲击着岩壁。河岸上岩石犬牙交错,长满了黑绿的苔藓。看那河面,至少有五六丈宽。 赵榛举着火把,向前走了几步。在一块岩石的下面,赫然停着一艘船。 “快看,有船!”赵榛惊喜地叫了一声。马扩闻声走上前来,抬眼看去,也是惊喜不已。 “猜得没错,果然有一条逃生的通路!”马扩叫到。 两人下得岸去,跳上了船。这是一艘木船,船体看上去黑黝黝的,还泛着光泽。船上有几支木浆,马扩试了试,还很结实。更感意外的是,两人在船舱内,竟然还看到了几大桶酒。 两人回到密洞,将暗河的情形一说,众人欢喜不已,身上忽然又有了气力。 田牛和侍卫将石阶清理了一番,这才搀扶着王后和朴国相,下到暗河边上。 众人坐在岸边,稍稍歇息。一时的欢喜过后,都觉又累又渴。马扩和田牛上船,将一桶酒搬了下来。 “啊,这是王室的人参酒啊!”朴国相一眼看见,立马大声叫了起来。 “是,这是王室的人参酒。”王后瞧了瞧桶上的几个图案,说道。 田牛从船舱里找到几个瓷碗,在河水中洗了洗,拿了过来。马扩启开酒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散开。 这人参酒很是绵软柔和,全不似中原的烈酒,就连玲珑也喝了一小碗。 田牛又在船上四处查看一番,又试了试船桨,这才放下心来。 风早将火把吹灭,四周昏沉沉的,只在很远处,隐隐透过来一些微弱的亮光,看去也都模模糊糊的,若有似无。 众人上了船,赵榛解开缆绳,木船一下子荡开。水流很是湍急,木船直冲而下,在浪中颠簸起伏。众人都死死抓住了船板,动也不敢动。 眼前灰茫茫的,辨不清方向。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水流一阵阵拍打着石岸。 木船转了一个大弯,水势变得平缓,眼前也渐渐有了一些亮光。头顶上高高的岩壁,在黑暗中显了出来。 木船慢了下来,缓缓向前。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众人感觉前方陡然变窄,水声激越,木船猛然向前一冲。 木船左右摇晃,随着水流急奔向前。船上一阵惊呼,溅起的水浪扑上身来。 砰砰两声巨响,接着是咔嚓几声,木船一侧的船板被撞开。哗啦一声,那木板就飞了出去。木船骤然一歪,在水中打了一个回旋,猛然翻了过来。 几个酒桶从船上甩了出来,在水面跳跃翻滚。 第258章 三辆粪车 月色照着河水,波光粼粼。河面上横七竖八的,漂浮着许多块木板,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大木桶。 这是王宫后面的一段御河。两岸都是高高的土丘,长满了灌木和荒草。 此处本就荒僻,加上靠近王宫,守卫森严,常日里尚且罕有人至,此时正值夜静更深时候,静荡荡的更无人迹。 那木船撞在岩石上,船体四分五裂,船板随着水流疾冲而出,连人一起都落入了御河之中。 慌乱之中,赵榛牢牢抓住玲珑的胳膊,下意识地抱起了一块船板。只听得轰隆一声,身子已被水流高高抛起,紧接着骤然落下,穿过一片茂草,立时平缓下来。 赵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但见月光之下,河面平阔,波浪涌动。 木板之上,酒桶旁边,依稀是黑的人头晃动,耳边还有喊声断续传来。他急忙划水游到岸边,先把玲珑送上了岸。回身再去找寻其他人,却见马扩和田牛各拉着一块船板,早已到了岸边。板上各有一人,正是王后和朴国相。 赵榛赶忙上前,三人合力将王后和国相拉上岸来。那几名侍卫抱着木桶,或抓着船板,还在河水里挣扎。赵榛和田牛又跳下水去,将他们一一救上岸来。 四周的野草比人还高。众人坐在岸边,一个个喘息不已。风吹得荒草飒飒作响,身上不住往下滴着水,颇有几分凉意。 朴国相头发散乱,胡子上都是烂泥和草叶。他站起身,四下里看了看。 隔着一大片树林,露出王宫的后墙和一角屋檐。远远的,一座大桥横跨在御河之上,桥上兵士的影子影影绰绰。 “国相,”经过这一番变故,没想到朴国相竟似浑然无事一般,马扩不由大为钦敬,“你看咱们该往哪里去?” “此处是王室陵墓所在之处,当属禁地,一时不怕有人会来,”朴国相沉吟着,“不过一旦天亮,万一王叔派人来搜,恐怕就凶险了......” 听朴国相一说,马扩这才注意到身后丛丛的柏树,还有远处高高的圆顶土丘,和月色下沉沉的碑影。 “可惜木船被撞毁了,要不咱们就可以从水上出去了......”田牛叹道。 “御河沿岸一向守卫森严,”朴国相摇摇头,说道,“即便有船,也很难出得去。” “那,那可是没法子了?”田牛涨红了脸。 “国相说的没错,”王后望着河对岸,“王宫后门绝少开启,平日里也只有拉粪的大车由此经过。” “拉粪的大车?”赵榛一愣,问道。 “是,”朴国相接口答道,“那粪车每日里四更来,拉了粪便走。” “是拉到城外去?”赵榛又问。 “是,要赶在天亮之前出城,以免污了行路的人。”朴国相答道。 赵榛和马扩眼睛都是一亮,对视一眼,同声说道:“这下有法子了!” 还不到四更天,三辆大粪车就从御河对岸,晃晃悠悠上了桥。一股隐隐的臭味在风中散开,守桥的兵士捂着鼻子,挥挥手,看也没看,就让粪车过去了。 王宫后面这一带道路平坦宽阔,两旁都是郁郁的柏树。粪车碾过沙石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只夜鸟被惊起,鸣叫着飞上天去。 那一轮圆月早已移过中天,斜挂在西边的树梢之上。月色渐渐暗淡下来,粪车的影子、人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着。 最前面的车上坐着两个人,都带着草帽。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能辨认出那是一个老人,还有一个少年。后面的两辆粪车上,各有一个中年的汉子。 三辆粪车在王宫后门停住。几个人下得车来,同守卫招呼一声,便进了宫。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几个人出来了,将几个大桶抬上马车,沿着来路慢慢向回走。 马扩几个人埋伏在路边的草丛之中,看着那三辆粪车慢悠悠经过。又等了好半天,才见粪车的影子重又出现在道路那头。 月色更暗了。树影落在地上,黑沉沉的。前面的马车猛地颠簸了几下,赶车的人身子向前一冲,差点摔下来。车上的粪桶一阵晃动,发出砰砰的声响。 赶车人慌忙停下车,那少年忙将木桶扶住。后面的两个人也停了车,一起下车察看。 那老汉走到马前,俯身看了看,见路当中横着几块大石头。他心中生疑:适才刚从这里走过,一路平坦,怎么此刻忽然多出几块石头来? 此刻,后面的两个汉子也走上前来。三个人嘟囔着,弯下腰去,要把那几块石头搬走。 路旁的草丛中蓦地一动,几条黑影闪了出来。三个赶车人还未及反应,已被对方擒住了手脚。而那少年,也被人拖了下来。 四个人俱是惊慌失措。那老汉浑身哆嗦,口中直道:“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其余三人也是连声讨饶。 “莫要叫喊,”马扩轻声说道,“都别怕,不会伤了你们性命。”可四人依旧惶恐地望着马扩,身子还是在微微抖动。 “这,这,这位大爷,小的几个就是拉,拉粪的,”那老汉嘴唇哆嗦着,“身上并无钱财......” “老丈且放宽心,我们不是拦路劫道的强人,”马扩微微一笑,“只想借用一下老丈的粪车,把我们送出城去。” “送出城去?粪车?”那老汉一怔,脸上惊慌之色稍减,“可我这粪车,如何能坐得人?” “这个不必老丈费心,在下自有主意。”马扩冲着田牛点点头。 ...... 不多时,三辆粪车来到了桥头。 “站住!”两名守卫上前,拦住了粪车。 “军爷,还要再看一遍啊?”那老汉勒住马,下了车。身后的两辆粪车也随即停住。 “王爷有令,凡是宫内出来的都要严加搜查,就是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一名侍卫说道。 几只苍蝇围着粪车嗡嗡嘤嘤飞着,一只忽然落在了守卫脸上。守卫只觉面颊一痒,忙伸手去拍。只听啪的一声,巴掌落在脸上,苍蝇却飞走了。 守卫气恼地骂了一句,走到粪车跟前。他抢过老汉手中的马鞭,对着一个粪桶使劲敲了几下。空空的声音传来,守卫一愣。 “你这桶里,该不会藏着人吧?”守卫问道。 那老汉心里一惊,脸上微显慌乱,强笑着道:“看你说的,这粪桶里哪能藏人,就是熏也熏死了。”说罢,竟哈哈干笑起来,神色很是勉强。 那守卫斜了老汉一眼,骂道:“你这老东西,莫非车上有什么古怪?” 那老汉眼中一晃,立时止住笑声,脸上的肌肉抽动着,道:“瞧你大老爷说的,这粪车哪里会有何古怪?” 那守卫紧盯着老汉,脸上满是怀疑,说道:“你这老东西,今个怎么有些不对劲啊!” “大老爷,你还别说,”老汉偷偷看了木桶一眼,稳了稳心神,答道,“今个到宫里,真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怕什么?”那守卫依旧盯着老汉。 “御花园里烧得黑乎乎的,还有不少死人躺在地下,着实吓得我心惊胆战.......” “哦,你是说这个啊,”那守卫似乎明白过来,“还不是王爷要抢王位啊......” “你可莫要乱说,”旁边的侍卫急急打断了他的话,“小心脖子上的脑袋!” 那侍卫脸色微变,用劲咽了几口吐沫,大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来。稍顷,似乎才愣过神来,讪讪说道:“说的也是,小心为好,小心为好......” “那,那老汉就走了?”那老汉上前,要去拿守卫手里的马鞭。 “慢着,谁说让你走了?”那守卫眼睛一瞪,将手中的鞭子猛地一挥,“不是说了,待我查验过,才能放行!” 说着,他将马鞭丢在地上,抢过另一名守卫手中的火把,踩着马车前面的踏板,跳上车去。 “你上来,把粪桶打开!”守卫一手捏着鼻子,一边喊道。 老汉愣了愣,拾起地上的马鞭,吃力地爬上车去。那少年赶忙搀住他,说道:“爷爷,让我来吧!” 那少年拿过一把铁铲,将桶盖慢慢移开。一股臭气迎面而来,那守卫接连干呕了两声。他扭过头去,使劲呼吸了几下,这才举起火把,朝桶里照去。 几块石头垫在桶底,桶壁上污物令人作呕。桶里却是空空的,哪里有人? “好了,好了,”那守卫一脸的恶心,“快些盖上!”那少年赶忙盖上桶盖,搀着老汉下得车来。 “走,走,”那守卫的手在鼻子前扇着,“快走,快走!”后面的两辆车却不再查验。 三辆马车上了桥。只听得木桥吱吱呀呀响着,桥身轻轻晃动,微微向下弯了下去。车轮慢慢滚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压着,又像是在爬很陡的坡。 眼看着马车过了木桥,转了一个弯,隐没在树影深处。那守卫盯着马车的背影,看了看同伴,忽然说道:“今日这粪车尚有空桶,怎的还比往日沉重了些?” 他站起身,向前跑了几步,猛地又停住,自语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259章 传尸病人 粪车在长街上走了一小段路,便很快拐进一条小巷子。 月亮已经下去了,天地间一片昏沉。浓重的树影,高高的院墙,遮得小巷里黑作一团。 粪车慢慢停了下来。那老汉下了车,看看四下无人,轻声喊道:“各位好汉爷,都出来吧!” 只听得马车底下一阵响动,马扩几个人钻了出来。赵榛拍拍身上的尘土,轻声笑道:“躲在这车底下,还真是够累人的。” “咱们还好,就怕桶里的人早受不了了。”马扩抹了一把脸,冲着田牛说道:“还不快去打开桶盖,让里面的人出来透透气!” 田牛答应一声,跳上车,将前面车上的一个桶盖打开。玲珑和王后探出头来。两人扯掉身上的长草和树枝,大口喘着气,接着干呕起来。 后面车上的朴国相趴在桶边,哇哇吐了几大口。几名侍卫跳下车来,将头上的草和树叶摘掉,蹲在路边连声呕吐。 好半天,几个人才止住呕吐之声。那老汉在一边看着,不觉心急起来,冲着马扩说道:“这位爷,咱们得走了,要是等到天亮,就不好出城了。” “老丈,这就走!”马扩点点头,答道。他喊过几名侍卫,说了几句。那几名侍卫默不作声,到朴国相身前耳语片刻,转身出了小巷,消失不见。 田牛爬进木桶,扶着朴国相蹲了下去。赵榛叮嘱玲珑几句,也下了车。 东边天上残星隐现,天色微微有些发白。马扩和赵榛钻进车底,双手抓紧前面的横梁,脚蹬住车尾的挡板,将身子贴在车厢底部。滚动的车轮,把两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粪车出了小巷子,沿着一条大街向前。吱吱呀呀的声音,在一片静寂里传出很远。街上空荡荡的,不时有巡查的兵士出现在街口,却无人理会这三辆粪车。 待到得城门口,天光已然朦胧,远处的景物和人影依稀可辨。城门洞站立着一队兵士。那老汉下了车,一手拿着马鞭,躬身弯腰,很是小心。 两名兵士打着哈欠走上前,围着粪车看了看,一手捂住口鼻,冲着老汉挥挥手,闷声说道:“走吧,走吧!” 老汉如临大赦,冲着兵士深施一礼,急慌慌跳上车,挥鞭驱车就走。 马儿猛地向前一挣,车轮吱呀响了几声。老汉擦擦额头的冷汗,偷偷瞥了兵士一眼。 “站住!”车子才刚走出几步,一名兵士忽然喊道。老汉一惊,脸色微变,握着马鞭的手不由地抖了起来。 那兵士走到老汉面前,上下打量着。老汉心中忐忑,脸上却极力装出平静的模样,强作笑容,说道:“这位爷,你有何吩咐?” “老家伙,我怎么觉得你今个有些慌张啊,”那侍卫翻起眼皮,盯着老汉,“莫非在车上夹带了什么私货不成?可要小心你的脑袋啊!” 老汉一下子从车上滑下来,扶住车上的栏杆,身子抖着,连声说道:“这位爷说笑了,老汉从来守法,不敢做那等事情......” “料想你也不敢,”那兵士撇撇嘴,笑了,“那你这幅慌慌张张的模样,是因何事惊扰?” 老汉听罢,暗暗松了一口气,答道:“适才进宫去,宫内过了大火,太庙到处都是黑烟和木灰,御花园的地上还躺着不少死人,你说老汉怎生不怕?” “就这事啊,”那兵士不屑地笑笑,“果然是乡村野夫,见不得半点世面。” “听说王后和国相,还有长公主,都被烧死了,可是当真?”另一名守卫凑上前来,问道。 “这个老汉不知,”老汉战战兢兢,答道,“老汉只是去拉粪,别的不敢多嘴,也不敢多问......” “你问也是白问,”那兵士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这老头儿怎会知道?”说罢,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走吧,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了!” “老汉哪敢磨蹭,都是.......”老汉话说出一半,即觉不对,赶忙闭上了嘴。 那兵士倒也不以为意,看了看东方已然发白的天空,转身要走。老汉上了车,长长舒了一口气,挥鞭赶马。 第二辆车经过兵士身边,桶里忽然传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两名兵士猛然停下了步子,回过身来,冲着马车叫道:“站住,先别走!” 那老汉的脸上陡然变了颜色。他停下车,几步跑到第二辆车跟前,喘息声已然急促。那赶车的汉子也下了车,站在车边,看看兵士,又看看老汉,脸上登时汗津津的。 “你这老东西,好大胆子,竟敢在桶里面藏人,不怕没了脑袋吗?”那兵士厉声喝道。 “说,里面是什么人?” “若是敢说一句假话,诛你全家!” 那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不止,口中连连叫道:“大爷饶命,老汉是迫不得已,不敢不从啊......” “迫不得已?哼!”兵士眼睛一瞪,“里面什么人,还不快说!” “你这老东西,看来真是活够了!” 豆大的汗珠从老汉脸上不断滚下来,胡子眉毛上全是。他的脸色煞白,眼珠滴溜溜乱转,眼皮不住眨着。 “老东西,快说!” 老汉用手抹着脸上的汗,气喘如牛。他嘴巴大张,喉结滚动着,试了好几次,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老东西,看来不打你,你是不想招啊!”兵士两边看看,一把抢过赶车人手中的鞭子,掂量了几下,手一抖,狠狠抽在了老汉的背上。 老汉的衣裳上,一道血印透了出来。他的身子一哆嗦,哀叫道:“大爷别打了,我说,我说!” “真是贱骨头!”那兵士将鞭子往地下一扔,一手捏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活动了几下。 “说吧,里面是什么人,是谁让你干的?” 老汉摸了摸自己的脊背,眼睛眨的更厉害了。 “怎么,还不肯说?”那兵士瞪圆了眼睛,又要去拿鞭子。 “大爷,你别打了,”老汉的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我说,我说啊!” “老东西,贱骨头,快说!” 老汉抬头看了看木桶,哭丧着脸说道:“这桶里是有一个病人......” “一个病人?”兵士一愣,问道“什么病人?” “老汉不敢说......”老汉小心地盯着兵士的脸。 “有什么不敢说的?快说!”兵士吼道。 “是宫里的公公吩咐老汉把人带出来的,”老汉说道,“这人得了很厉害的病,一刻也不得在宫中停留......” “老东西,你骗谁?”兵士上前,一脚踢在老汉的身上。老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大老爷,老汉并无半点虚言啊......”老汉跪在地上,眼珠滚动,惊慌的神情却渐缓。 “哼!还说不是假话?”兵士哼了一声,说道,“宫里的病人,自有宫里处置,还用得着你这个拉粪的去管?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大爷,你有所不知,”老汉挺了挺身子,向前挪了两步,“你可知这人得的是什么病?” “什么病?”那兵士一愣,随即说道:“什么病也轮不到你吧!” “这人,这人得的是,是,得的是‘传尸’病......”老汉一字一顿地说道。 “什么?”两名兵士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他得的是传尸病?” “不错,正是传尸病......”老汉的话还未说完,两名兵士惊呼一声,从马车边一下子跳开去。 原来古时所说的“传尸”,即为今日的“肺痨”,也就是肺结核。这在当时,算是最厉害的一种传染病。 华佗所着的《华氏中藏经》中有“传尸论”篇,云:“钟此病死之气,染而为疾,故曰传尸也”。大意是说,这种病极易传染,探视病人、死后吊丧都可能染上。 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有专门的“治卒中五尸方”,称此病“无处不恶,累年积月,渐就顿滞,以至于死,死后复传之旁人,乃至灭门”。意思是说,这病一旦家里有一人患上,就会传染给其他家人,造成全家死光。 因该病传染性极强,不容易医治,甚至死后吊丧都可能染上,是以称作“传尸”。故而两名兵士听老汉一说,立时颜色大变,惊惶避开。 “我也不想拉这个病人啊,”老汉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是那公公非要逼迫老汉,老汉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不敢违了公公的意思......” “你说的可是当真?” 两名侍卫又向后退了几步,互相看看,神色都有些惶恐。 “老汉怎敢作假?” 那老汉的神色终于恢复如常,说话似是也有了几分底气。 “就是借老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大爷说半句假话。” 此时,天光已开始放亮。远远近近,鸡鸣声此伏彼起。两名兵士看看粪车,耳语几句,一起摆摆手,说道:“走吧!” 这一回,老汉一句话也没说,麻利地拾起地上的鞭子,碎步跑向自己的马车。 马儿昂头嘶鸣,车轮缓缓滚动。三辆粪车咕咕噜噜,摇晃着向前。门洞里的兵士,已预备打开城门。 “那车先别走,停下!” 忽听得一声大喊,车上的人和兵士都是蓦然一惊,不觉循声望去。但见城墙边的石道上,一名军官沿着台阶,正快步往下走。 两名兵士见状,慌忙迎上前去。那军官听着,频频点头,仍一步一步朝着粪车走来。 第260章 逃出王城 那军官到了粪车跟前,从前到后,一辆一辆,挨个看了一遍。 “你可是自宫里出来的?”军官问道。 老汉下了车,鞭子在手里来回转动着,掌心里已然都是汗水。 “是,小的几个是专门为宫里拉粪的,差不多每日都要由此门出城......”老汉盯着军官的脸,小心说道。 “这个我都知道,不必废话,”军官摆摆手,“我问你,你的车上可是拉了一个病人?” “是,是,”老汉连连点头,“那人得了传尸病,怕染给别人,是以装在木桶里面,带到城外去......” “那人还活着?” “还,还活着,”老汉犹豫了一下,答道,“不过看情形,也差不多要死了......” 军官背着手,又绕着粪车看了看,抬起脚使劲踢了踢车轮。车轮一阵轰响,车身晃动了几下。 军官盯着有些瘪下去的车轮,若有所思。老汉的心猛地跳起来,脸上只觉一阵阵发热。 那军官一手扶着车轮,慢慢将身子探下去,歪着脑袋看向车厢底。老汉只觉脑子嗡地一声,眼前一暗,手中的鞭子掉在了地下。 待老汉定定神,再抬眼看去时,却见那军官已直起了身子,向着自己走来。 “大老爷......”老汉慌忙拾起鞭子,一下子跪了下去。 “老丈,那个病人在哪?”军官皱了皱眉,说道。 “这,这......”老汉结结巴巴说道,“那,那人可是传尸病啊......” “老丈,不劳你担心,”那军官沉着脸,“你只管带我去看便是!” “大,大,大老爷可是真的要看?” 军官没答话,只是耸了耸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老汉颤颤巍巍站起来,面色死寂。他喟然叹了一声,对着少年说道:“孩啊,你带大老爷去看看!” 那少年神色仓皇,可还是拿起了铁铲,爬到了第二辆车上。军官扫了老汉一眼,跟在少年身后,跳上车去。 “大老爷,你请看......”那少年拨开桶盖,立在了一边。 桶壁上有好几道新鲜的长裂痕,木桶口都是长草和枝枝叶叶。那军官吸了吸鼻子,捂住嘴巴,探身看去,正好和朴国相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国......”那军官吐出一个字,立时掩住了口。“你先下去!”军官拧了一下头,冲着少年说道。 见少年下了车,离得稍稍远了些,那军官才回过头来,看向朴国相。 朴国相目光炯然,瞬也不瞬地看着军官。那军官默然不语,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用一张纸卷了,递给了朴国相。不待朴国相说话,他已将桶盖盖好,跳下车来。 “走吧!”那军官挥挥手。老汉听罢,愣了愣,看着军官,依旧站在原地未动。 “老东西,没听见吗,还是耳朵聋了?”兵士喊道,“让你走了,怎么还不快滚!” 老汉这才如梦方醒,忙不迭地磕了一个头,返身急急上了车,回头又看了看,才进鞭子猛地甩响,口中叫了一声:“驾!......” 城门开了一半,粪车一前一后出城。不知哪里传来几声鸡叫,嘹亮悠长。 天亮了。 马车出了城,得得向前。过了护城河,在大道上走了三四里。前面高树参天,两边一片沃野,绿意盎然。老汉鞭子一甩,马车拐向了一条田间土路。 正是清晨时候,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原野上空无人迹,绿柳如烟,鸟儿在树间啼叫。 一条小溪横在面前,溪边柳树成行。老汉停住马车,将鞭子一丢,一下子跳下来,坐在路边的土埂上,拍着胸口,大口喘息。 马扩和赵榛从车底下爬出来。两人都是满脸汗水,疲惫不堪。那边,王后和朴国相等人也都下了车,蹲在路边的一丛野草前,呕吐声不断。 好半天,众人才缓过劲来。那老人站起身,冲着马扩说道:“这位爷,老汉把几位带到这里,也算是尽力了。以后几位请自便,小的几个要先回了。” “多谢老丈,多谢老丈!”马扩连连拱手。那老汉摇摇头,却不答话,回身冲着其余几人招招手,喊道:“咱们走了!”说罢,转身上车,挥鞭赶马就走。 马扩很是尴尬,悻悻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看着马车启动,他慌忙摸摸自己的衣兜,发觉里面空无一物。他将衣袋一翻,无奈地看了看赵榛。 赵榛伸进怀里,竟摸出几枚银币来,急忙递给马扩。马扩接了,疾步赶上马车,叫了一声:“老丈,且慢走!” 那老汉回头,马扩已到了身前。他将银币塞在老汉手里,说道:“老丈,事急方出此下策,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那老汉看着手里的银币,使劲捏了几下,猛地一握,高喊了一声“驾”,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东方现出鱼肚白。远处的田野上,依稀有早起的农人在劳作。 小溪的下游,绿树掩映,稀稀落落的,有一些茅屋散布其间。来时的大路上,也已有了行人和车马往来。 马扩回到溪边。众人已在溪水里清洗了头脸和手脚,虽仍觉污秽难忍,可臭烘烘的味道已大为淡去。 溪边有一大片柳林,枝叶纷披,很是浓密。众人钻进柳林,各自找个便宜地方,坐下歇息。田牛和随车跟来的唯一一名贴身侍卫,去草地和土坡上寻了些野果,回来分与众人充饥。 朴国相拿起一个红果子,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刚要往嘴里塞,忽然猛地一拍脑袋,大叫道:“坏事了,坏事了!” 其余众人都是一惊,送到嘴边的果子都停了下来,齐声问道:“国相,何事如此惊慌?” 朴国相摇着头,答道:“今日守城的军官,乃是李梓熙从前的部下。他递给我一个纸条,说是李将军叫他给我的。老朽当时不及细看,加上一时慌张,目今不知把它弄到那里去了?”说话间,神情很是沮丧,手中的红果也掉在了地下。 “国相,你再想想,”玲珑捡起果子,递回到朴国相手里,“是不是藏到哪个地方去了?” 朴国相站起身,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双手一摊,说道:“你看,哪里有?” “想必是落在那桶里了......”玲珑道。 田牛听了,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冲出柳林,几步就跑到了那条田间道路上。 朝霞映红了原野,风吹得庄稼和野草起起伏伏。道路上空空荡荡那,哪里有马车的踪影。 田牛回到柳林,冲着众人摇摇头,坐在草地上,大口咬着果子,再不做声。 “国相不必心急,反正咱们也要去找李将军。”马扩说道。朴国相无奈地叹息一声,坐了下去。 眼看天已大亮,不远处的农田里也有了人迹。马扩站起身,走到柳林边上,四下里看了看,回头说道:“得去找辆马车,先到李梓熙那里才行。” 赵榛点点头,说道:“我和田牛去吧。”马扩摆摆手,说道:“还是我去吧,你在这里守着。” “走,你跟我去!”马扩冲着那侍卫招招手,说道。 两人出了柳林。不走大道,只沿着小溪边,躬身在长草和矮树丛中穿行。不多时,便到了那个村子跟前。 村子被农田和树木包围着,望去约有百十户人家。村口静悄无人,两人快步如飞,进了村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等两人从村子里面出来,那侍卫已赶着一辆马车,马扩牵了两匹马。 日上三竿,明晃晃的大太阳。两人上了大路,催马赶车,急慌慌向前。走出没多远,便见前面三三两两的行人,还赶着大群的牛羊。两人心中着急,却也奈何不得,只好慢了下来。 躲闪着行人和牛羊,那马总也跑不快,两人倒急出了一身汗。停停走走,比步行还慢。过了半天,眼看着柳林就在不远,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两人回头看去,却见一名官兵骑着马疾奔而来。 侍卫见那人和马来势快急,忙勒住缰绳,手忙脚乱地将马车靠向路边。马扩也下了马,吆喝着闪到一边,把道路让了出来。 不料,那马才到了两人跟前,却见官兵双手猛勒缰绳,口中连声喊着:“吁,吁!......”。马儿脖子扬起,前蹄使劲踏了几下,嘶鸣几声,猛地停了下来。 马上的官兵气喘吁吁,脸上、脖子上都是汗。他冲着两人大叫道:“你俩,站住!”马扩和侍卫都是一惊,心中暗想:必是那赶车的老汉向官府告了密。但看看官兵身后,并无其他人跟来,不觉诧异。 那侍卫倒也不慌,下了马车,将鞭子攥在手里。马扩不动声色,悄悄丢开马缰绳,却把车厢后面横着的一根木棍取了下来。两人互相看看,不由地都挺直了身子。 那官兵用手指着侍卫,问道:“你,这是要到哪里去?”侍卫愣了愣,偷偷瞥了马扩一眼。 马扩赶忙上前一步,答道:“回军爷,小的是附近村里的,要去王城接老父回庄。” 那官兵斜了马扩一眼,上下打量着,又道:“瞧你这样子,不是高丽人吧,怎么会在这里?” “军爷真是好眼力,”马扩挑了挑大拇指,笑道,“小的本是中国人士,祖辈来此多年了,在王城里有些生理。家父喜欢清静,是以在这乡下也置了些产业.....” “难怪你的高丽话说的如此地道......”那官兵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 “小的是前几日回村探望老母,昨日就听说王城内起了骚乱,”马扩盯着那官兵的脸,将木棍抵在了身后,“因老父尚在城中,家母放心不下,故而令小人备了车马,去城中接老父回来。” “那巧了,”那官兵忽然笑了,甩甩头,说道:“赶上马车,跟我来!” 第261章 城郊客栈 “军爷,”马扩一听,登时急了,“小人老父还在城中,眼巴巴盼着小人去接呢!” “叫你走你就走,哪里这许多废话?”那官兵眼睛一瞪,晃了晃手中的鞭子,“再啰嗦,小心爷爷让吃鞭子!” “军爷息怒,”马扩心头火起,可还是赔着笑,说道,“非是小的不听吩咐,实在是怕老父等的心急,以为小人路上有何意外。” 那官兵脸色稍缓,说道:“都往城里去,误不了你的事。”马扩无奈,冲着侍卫努努嘴,说道:“那就走吧。” 侍卫上了车,调转马头,跟在那官兵的马后。“磨磨蹭蹭的,不会快一点?”那官兵回头看看,喊道。 侍卫抡起鞭子,猛地抽了一下。两匹马前蹄亮起,嘶鸣一声,得得得地跑了起来。那官兵则在前面大声喊着,驱赶路上的行人。 马扩摸不清这官兵的底细,加上时有路人往来,也不敢有何举动,只得跟着他向前。 爬上一个土坡,向前一看,路边的树荫下,四五名官兵立在那里,不时向路上张望着。走的近了,才看清一名官兵背靠树干,两手抚着一条大腿,正嗨呀哼呀地乱叫。 “这马车从村子里出来,才刚上路,正好被我看见。”那官兵下了马,冲着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说道。 “那就好,”军官招招手,说道,“把他抬上去!”几名官兵答应一声,七手八脚的,将坐在地上的官兵抬进车里。 马车重新上路。官兵们跟在后面,时不时说上几句。 马扩这才明白,原来这队官兵押送一犯人去外地,回程时一名官兵的马突然受惊。这名官兵从马上跌下,摔断了腿。军官令人去找马车,那官兵刚好看到了马扩的这一辆。 马扩心中暗暗叫苦,却也无计可施。看着越升越高的太阳,马扩脸上的汗冒了出来。 因那官兵有伤,是以马车走得很慢。一路上,马扩动了无数念头,可直到望见了那条小溪,心中还是拿不定主意。 要结果这几名官兵并非全然不能,不过一旦暴露了行踪,引来王爷的追兵,那就有大的麻烦了。眼看着柳林已被抛在在身后,马扩只觉一阵焦躁,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了起来。 马车离开田间土路,拐上了大道,向着王城的方向驶去。太阳高悬在头顶,官兵们都热得难受,纷纷解开身上的甲衣,将帽子也都摘了下来。那军官身形肥胖,此刻更是汗流浃背,不住用手抹着脸。 此处已到近郊,可离着王城还有些路程。又往前走不多远,那军官终于忍耐不住了,冲着前面的官兵喊道:“别再走了,找个地方,歇歇脚,凉快凉快再走!” 说罢,军官用手遮挡着,望望天上的大日头,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可真是要热死人啊!” 前面不远处,路边的树影里,露出一角的酒帘子。官兵们精神大振,加速前行。 马车在客栈前停下。坐在树荫下歇息的人,看到来的是一队官兵,一个个站起身来,纷纷向旁边躲去。 那军官看也不看,径直走到一棵大树的浓阴里,在桌子前坐了下来,随口喊道:“伙计,快些上茶来!” 那伙计早已在旁候着,闻听此言,慌忙移去桌上的碗碟,换了新的上来。另一个伙计手脚麻利地走进屋去,很快提了一个大茶壶出来,先倒了一大碗茶给那军官。 那军官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抹抹嘴,叫道:“真是痛快,再来一碗!” 官兵也都各自找位子,坐了下来,大敞开怀,用手呼哧呼哧扇着风。马扩和侍卫将那受伤的官兵扶下车,让他靠在一个大树上坐定。 一番忙乱之后,终于安静下来。官兵们慢慢悠悠地喝着茶水,原先散开的人重又聚拢了来,捡个位子坐下,接茬歇凉。 马扩接连喝了几大碗茶,身上感觉舒服多了,可心里还是火烧火燎的,着急得很。 若再回去王城,难保不被认出,凶多吉少。可此刻被这队官兵缠得紧,却又难以脱身。越往前去,凶险就越大。马扩端着碗,偷偷向四下里看看,眉头紧锁。 过了一会,马扩站起身,冲侍卫使个眼色,就要往店里面走。那军官早已看见,喊了一声:“那汉子,哪里去?” 马扩一愣,忙笑道:“回禀老爷,小的内急,要去店里方便。”那军官翻了翻白眼,冲着旁边的一名官兵一招手,说道:“你去跟着他,别让他跑了!” 那官兵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拗,答应一声,又端起碗喝了几大口,才小跑着跟了来。 那军官盯着马扩的背影,对着另一名官兵说道:“这汉子看着有些不寻常,蹊跷得很,看好了他,回去要好好审问一番才行!” 不多时,马扩回来,仍坐到位子上,闷闷的喝着茶,半天不再说话。 几乎没有一丝风。几碗茶下肚,那汗又流了出来。那受伤的官兵重又包了包伤腿,便闭上眼,靠在树干上,还时不时地哼哼两声。 白晃晃的太阳烤着,大路上少有人迹。老大半天,还不见有人经过。官兵们喝足了茶,却也没人动弹,那军官更是双手抱在胸前,闭目养神。 看看那些官兵,似是无人注意他二人。马扩朝侍卫眨眨眼,两人慢慢站了起来。 马扩伸伸懒腰,使劲打了一个哈欠。随即挪动身子,向着停在大路边的马车移去。那侍卫也悄悄跟了来。 细细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马扩和侍卫靠到了马车跟前。两人定定神,见官兵那边并无动静。马扩伸出手去,解开了拴在树上的马缰绳,将一根递给了侍卫。 两人相视一眼,暗自惊喜,正要飞身上马,却听得身后猛地一声大喊:“那两个汉子,要哪里去?” 马扩和侍卫身子一哆嗦,忙回头看去。见那军官已站了起来,正远远望着他俩,目光阴沉。 侍卫牵着缰绳的手抖了起来,马扩将他的手一握,拍拍马脖子,笑道:“将爷,这大热天的,我俩去饮饮马!” 那军官阴阴笑了几声,说道:“你俩回来,老老实实坐着!这马,还是让伙计去饮!”说罢,军官冲着站在门口的伙计喊了一声:“小二,去把马饮了!”马扩和侍卫回到位子上,默不作声。 日色将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两匹马出现在大路上。转眼间,已到了客栈跟前。马上一男一女,下了马,径自走过去,将马拴在了大树下,正好马扩二人的马靠在了一起。 马扩初时并未留意,等那人经过身前时,才抬头看了一眼。正好那人也正望向他,两人目光碰到了一起。 那人大吃一惊,不由地轻轻啊了一声。马扩微微摇头,捂住嘴巴,低下头去。那人见状,也不答言,快速离身,在马扩对面的桌子上坐了下来。那女子惊疑地看看,随着那人坐了下来。 “小二,把你店里的好酒拿出来,让咱尝尝!”那汉子坐定,冲着伙计大喊。这喊声,把官兵们都惊起了,都朝这边看过来。 那汉子却不在意,大大咧咧岔开两腿,用手使劲扇着风。小二很快将一坛酒抱了上来,汉子伸手接过,一把拍开泥封,一股浓浓的酒香散了开来。 那汉子自抱起酒坛,将碗里倒满了酒,对那女子说道:“妹子,你也来一碗!”说罢,端起碗一饮而尽,随即擦擦嘴,说道:“好酒,真是好酒!” 那伙计还站在旁边,听汉子一说,得意地笑了笑,说道:“这位客官好眼力,这可是正宗的高丽人参酒,祖传秘方,小店自酿!” 那女子端起碗,放到嘴边尝了几口,笑道:“大哥说的不错,这酒还真是好喝的很!”随即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酒香四溢,随着风轻轻飘了过来。官兵们都砸吧着嘴巴,眼馋的望着那汉子和女子。 那军官吸溜着鼻子,舌尖在嘴唇上舔着。他正要站起身去寻伙计,却见那汉子招招手,喊道:“几位军爷辛苦,何不来一起喝上几杯?”一边说着,一手提起酒坛,自顾走了过来。 那军官正在发愣,那汉子已到了跟前,只好笑笑,说道:“这位仁兄,无功不受禄,怎好喝你的酒?” 那汉子大手一挥,说道:“军爷说的哪里话来?在下之前也是吃粮当兵的,因家中老母无人照料,这才出来做点生意。说来咱们都是一家人,军爷不必客套!”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碗里的残茶倒掉,斟满了酒。 “来,来!军爷先干了这一碗!”那汉子说着,端起了酒碗。 那军官虽觉有些唐突,倒也不好拂了汉子的好意,加上肚里酒虫也确实上来了,便不再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干。那汉子早又把酒倒满,劝道:“来,军爷,再干一碗!” 看着军官将酒喝完,那汉子冲着伙计一挥手,叫道:“小二,快给诸位军爷上酒,都记在我账上!”回头冲着那女子一招手,说道:“妹子,你去看看,要拿好酒来!记住了,要好酒!” 那女子一怔,随即醒悟,脆声应道:“大哥放心,小妹这就去办!”说着,快步向前,跟着伙计进到店里去了。 等伙计们再出来,一个个怀中都抱了酒坛。泥封早已打开,酒香扑鼻,老远就能闻到。 官兵们高兴起来,倒掉碗里的茶,都满上了酒。那汉子又喊道:“小二,把你店里新鲜的菜肴多上些来!” 一时间,桌上杯盘罗列,菜香酒香盈鼻。官兵们大喝起来,连那受伤的官兵也端起了酒碗。马扩和侍卫在一旁看着,却没动碗筷。此刻,自然也无人理会他二人。再看看周围,其余的食客早已走得干干净净。 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来,落了一地树影。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几坛酒喝了个底朝天。官兵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站立不稳,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不多时,官兵们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侧卧在凳子上,有的干脆躺在了地上,口中吐着白沫,昏沉不醒。 那汉子哈哈大笑,对着几个伙计喊道:“军爷们都喝多了,烦请小二哥好好照料啊!” 说罢,那汉子将脚边的一个酒坛踢开,冲着马扩一招手:“马兄,咱们走吧!” 四人解开缰绳,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几个伙计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第262章 溪畔小村 四匹马沿着大道,朝着王城的方向,一口气奔出十几里。 日色朗朗,城墙隐然在望。四人放慢马速,拐向旁边的一条岔路。又行了四五里路,方才停了下来。 这一男一女,是李梓熙和萧若寒。 李梓熙原本是要与众人会合,不想正逢城中戒严,进出不得。次日一早便听人说王宫内起火,王后、长公主和朴国相一众人等皆被烧死。李梓熙心中发急,忙和萧若寒出来探听消息,恰在客栈与马扩二人相遇。 马扩不及详谈,略略几句说完。李梓熙和萧若寒听罢,惊喜交加。 此处是一片荒郊野地。李梓熙领着三人,兜了一个大圈子,重又回到大道上。这一回,却是向着来路去。 在一个大镇子上,买了一辆马车。马扩在前,李梓熙赶车,四人一路疾奔,找到了那条小溪。 时值正午,溪流声清脆,远近不见人迹。马扩让李梓熙将车停在路边,自己却向着柳林奔去。 “我回来了,各位都出来吧......”马扩轻声喊道。柳林中静悄悄的,却无人应答。马扩心中一慌,忙分开柳枝,钻了进去。 林中的隙地上,散落着一些咬过的果子,还有几堆细嫩的柳枝,那些人全不见了踪影。 难道都被官兵抓走了?马扩头上汗下。此时,萧若寒和侍卫也跟到了身后。两人看着马扩,惊疑不已。 这片柳林不大。三人前后左右找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马扩走出林子,站在高地上四处望望。目光所及,除了大片的庄稼地,几片稀疏的小树林,丛丛的野草,偶尔跑出的几只野兔,再看不到有人。 柳林的边缘,有一些杂乱的足印。看看方向,正是向着小溪的上游而去。溪边的荒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马扩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小溪上游,越过一片庄稼地,几行杨柳树后,现出另一个村落来。 三人回到路上,李梓熙一脸怪异,问道:“人呢?” 马扩摇摇头,说道:“找遍了林子,一个人也不见。”李梓熙听罢,一下从车上跳了下来,急道:“那,那还不快些去找啊!” “萧姑娘,你和侍卫在这里守着马车,我和李将军去找。”马扩道。萧若寒似是有些不情愿,低低哼了一声。 “萧姑娘,你一女孩儿家,多有不便,我和马兄去就好了。”李梓熙也说道。 萧若寒撇撇嘴,没再说话,催促着侍卫将马车赶到树荫里。 马扩和李梓熙拨开长草,沿着溪边的足印,一直向前找寻。小溪的源头,是一个小小的水湾,四周长了一些芦苇。足印在此处消失不见。 水湾上方的土坡上高草过人,夹杂着几株小灌木,密密地遮盖住一大片。马扩细细察看,发觉那草虽还直立着,却明显是被人踩倒了重又扶起来的。上前扒开草丛,草地上隐然是细微的足痕。 马扩向上看看,深草之中,似是有一个洞穴。他招呼一声李梓熙,两人爬上土坡,分开高草,往前走了没几步,赫然显出一个洞口来。 那洞口有半人多高,被树影草影覆盖着,一片昏暗。马扩折断一根灌木枝,伸进洞里,小心试探了一下。一小片沙土从洞顶塌落,洞内静无声息。 李梓熙捡起几块石头,奋力向洞内投去。哗啦啦一阵空响,紧接着听到隐隐的惊叫声。马扩大喝一声:“里面什么人,快些出来!” 话音未了,只听得洞内一阵响动。眼前人影一闪,一个敦实的汉子手擎一根胳膊粗细的木棍冲了出来。 “狗贼,吃我一棍!”那人大喊。马扩身子向旁一躲,木棍擦着肩头偏过。 “田牛,快住手!”马扩叫道,“是我!”那人一愣,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之人,即刻撇了木棍,喊道:“马大人,原来是你啊!” 这人正是田牛。他又惊又喜,回头冲着洞内喊道:“长公主,王后,是马大人,你们都出来吧!” 洞内又响起骚动之声,玲珑搀着王后走了出来。等了一会,再不见有人,马扩不禁生疑,向洞里看了看,问道:“朴国相和赵公子呢?” “你们走后,国相突然高烧不退,”田牛答道,“赵公子和国相去村里寻医了.......” “你是说一直到这个时候,还不曾回来?”李梓熙急问。田牛点点头,神色变得焦急。 原来马扩和侍卫离开后,没过多久,朴国相突然发起了高烧,一直不退。众人怕有意外,只好让赵榛背着朴国相,去村里寻医诊治。之后,几个人看到马扩和侍卫随着官兵从小溪桥上经过,却不停下,知道事情有变。三人不敢再在柳林中躲避,便循着赵榛去的方向,一路走,找到了这个洞穴,暂且藏了起来。 “田牛,萧姑娘和侍卫在柳林那边等着,你带王后和长公主去找他们,”李梓熙说道,“萧姑娘知道去处,你们先走,不必等,我和马兄去找国相和赵公子!” 玲珑头发散乱,神情疲惫,她看着马扩,眼中泪汪汪的,说道:“马大哥,你可要把赵榛哥哥找回来啊!” 马扩急忙点头,说道:“长公主放宽心,有我在,赵公子不会有事......”玲珑扶着王后,跟在田牛身后,一步两回头地去了。 马扩和李梓熙穿过庄稼地,隐身在杨柳树后,向村子里观瞧。村口静悄悄,有一只大黄狗趴在墙根底下,大吐着舌头。 两人正要起身,却见两名官兵从村子里走了出来。一人牵着一匹马,边走边说着什么。马扩隐约听到“朴国相”三个字。他心里一惊,扭头看看李梓熙,李梓熙也是一脸的凝重。 一条宽阔的大道横在村头。两名官兵上了马,朝着马扩和李梓熙藏身的方向而来。待马走得近了,马扩从树后闪出,手一扬,一块大石冲着前面的官兵迎面就打去。 那官兵还在扭头和身后的同伴说着什么,是以马速并不快。猛然间眼前一物袭来,尚未看清,便被击中。他捂住脸,身子一个趔趄,猛然摔了下来。 后面的官兵一惊,还未及反应,就被李梓熙高高跃起,一木棍砸在脑袋上。轰隆一声,他也从马上倒了下来。 马扩和李梓熙把两名官兵拖进庄稼地里,扯下腰带,将手脚捆了。两名官兵鼻青脸肿,惊慌失措。 “都别喊,谁喊打死谁!”赵榛举起大石头,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两名官兵大张着嘴,眼中惊恐。 “适才你俩是不是在说朴国相?”马扩问道。两名官兵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我问你,朴国相是不是在村子里?”马扩问其中一名官兵。那官兵又点点头,连声说道:“是,是,......” 原来王叔虽对外宣称公主和王后等人已被大火烧死,可并未见到几人的尸首,是以心中并不踏实,暗地里仍派了不少兵士在王城近郊一带四处搜寻。 赵榛背着朴国相刚进村子,便被兵士发现。赵榛自称是过路人,老人家突发疾病,故而进村寻医。 这是一小队官兵,人数只有四人,当是随意进村查看。可事情偏又凑巧,赵榛和朴国相被抓了个正着。小头目看赵榛的打扮和神色,孤身二人,既无行李,也无包裹,心中生疑。 待查问背上之人,意外地发现竟是朴国相,都是惊喜非常。几个人一起涌上,将赵榛和朴国相绑了起来。 若是有心,赵榛自可逃掉,可又怎能舍下朴国相?百般无奈,只得从了官兵,任其绑缚。几名官兵倒也识趣,对国相还有几分敬畏,应允先找大夫诊治。 如此,一行人找到了本村里正,央他寻了个大夫来,给国相医治。待国相服了药,在床上蒙被躺下,小头目才派两名官兵进城通报消息。赵榛依旧被捆绑着,小头目带一名官兵看守在旁。 马扩和李梓熙问清了去处,把官兵的衣裳扒下,却将二人的嘴堵上,扔进庄稼地深处。那两匹马,任它们自跑去了。 两人换好军服,挎了腰刀,大摇大摆地走进村里来。 此时天时正热,农人们大多在家中午睡,街上罕有人在。两人没费力气,就来到了里正家门前。两扇大门紧掩,一棵柳树伸出院墙,院内静悄悄的,并无人声。 马扩凑到门缝看了看,见赵榛被绑在一棵柳树上,闭目无声。旁边有一名官兵,正坐在木凳上,手托着下巴,不住地点着头。那小头目和朴国相都不见人。 梆!梆梆梆! 马扩敲了敲大门。那官兵猛地被惊起,身子不由地晃了一下,瞪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大门。 梆梆!梆梆梆! 马扩继续敲门。那官兵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慢吞吞地朝着大门走来。 “什么人?这个时候来敲门!”官兵伸了一个懒腰,说道。 他走到门前,慢腾腾地拉开门闩。大门刚开了一道细缝,便猛然推开。官兵还没回过神来,脖子已被人牢牢卡住。 李梓熙关上大门,马扩拖着官兵走到柳树跟前。赵榛嘴巴被堵着,说话不得,涨红了脸,眼中尽是惊喜之色。 李梓熙将赵榛的绑绳解开,却把那官兵绑在树上,撕下几块布片,堵上了他的嘴。 “马兄,李将军,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赵榛喜不自禁。 “赵公子,这事回头再说,”李梓熙摆摆手,“还是先救朴国相吧。” 赵榛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屋子:“国相在那里......” 那小头目才和里正喝完酒,正坐在屋中喝茶闲谈。听得门响,两人一起扭过头来。 “啊!......”小头目神色陡变,起身就去抓挂在墙上的刀。 只听“砰”的一声,刀光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刀钉在了小头目的指缝间。 小头目“哎呀”一声惊叫,瘫倒在了地下。 第263章 荒山古庙 太阳移过中天,酷热稍减。 王城近郊的小镇,一个僻静的院落。这是李梓熙特意选定的落脚点,不大惹起人注意。 当马车进了院子,关好大门,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连夜惶惶奔逃,加上来路一直颠簸,几个人都是疲惫不堪。倒是朴国相高烧退去,面色好了许多。一众歇息半晌,方才有气力说话。 原来那守城军官交给朴国相的字条,上面写的正是目今的所在。李梓熙唯恐马扩等人仍去原来的客栈寻找,故而才暗地里嘱托那军官。如今人已找到,字条丢失之事也就无关紧要了。 眼下,王城表面看似平静,王叔按兵不动;可暗地里却派了众多兵士,一刻不停地加紧搜捕。 “不能再等了,”朴国相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说道,“要尽快联络李大将军,要他出兵讨伐王叔。” 王后脸色凝然,过了半天才答道:“就怕李大将军不愿出兵,或是别有他想......” “王后,你这话是何用意?”朴国相一愣,问道。 “国相也许不知,那李吉贤先前曾托王叔向长公主求婚,先主和本宫当时都未应允,”王后缓缓说道,“本宫怕他会因此记恨在心上。” “这,......”朴国相不想还有这事,皱皱眉头,一时无语。 “王后怕是多虑了,”李梓熙插言道,“李大将军虽说自视甚高,可也不应该那么小鸡肚肠,置国家大事于不顾。” “梓熙说的是,”朴国相点点头,说道,“以老臣看,李吉贤他断不至此,......” “但愿如国相所言,”王后沉吟良久,喟然叹道:“眼下也只得如此了......” 次日一早,李梓熙、马扩和萧若寒上了路。李马二人面貌稍作改变,萧若寒自是扮了男人的装束。 马扩本意是要萧若寒留在家中,与赵榛、玲珑几人照顾朴国相和王后。可萧若寒死活不肯,定是要跟来。马扩劝说不下,也只得答应,随了她的心意。 自打与赵榛再见面,萧若寒的话就变得很少。以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子,忽然间寡言少语起来,这让众人都不免觉得意外。只有赵榛心神似有些不定,有意无意躲着萧若寒,尽量不与她独自碰面。 天气不好,没有太阳,乌黑的云一阵阵涌上来。大风不时卷起,空气潮湿闷热,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李吉贤驻扎的城还在百里之外,四围都是高山和峡谷。三人一路走来,遇到不少官兵查问。好在李梓熙拿了那守城军官给的腰牌,倒是畅行无阻。 过午时候,三人在一座小镇吃罢了午饭,继续向前。天色越来越阴沉,黑云就压在了头顶。那雨却一直没下下来。 眼前,是一道道连绵起伏的山峦。越往前走,地势越高,那山路也越崎岖。一阵阵的凉风,吹得路旁的树木和野草东倒西歪。湿湿的几个雨点飘在脸上。 眼看着大雨将至,三人不由加快了脚步。山路迤逦向前,不见房屋行人,尽是重重叠叠的山峰和郁郁苍苍的密林。 正行进间,一道电光忽的亮起,紧接着几个霹雷隆隆滚过,大颗大颗的雨滴砸了下来。路面腾起白茫茫的烟尘,哗哗的雨声骤然响起。顷刻间,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雨雾蒙蒙,不辨路径。三人下了马,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蹒跚前行。 雨水在山路上小溪一样流着,路面被冲出一条条沟壑。三人被浇成了落汤鸡,山风吹来,全身生凉。 “快些走,前面像是有一座庙!”马扩摸着脸上的雨水,喊道。 李梓熙和萧若寒抬眼看去,迷蒙的雨雾里,就在十几丈外,几株大树遮挡着,路边果然是一座青砖黑瓦的寺庙。 三人快步疾走,奔到寺庙跟前。雨水沿着屋瓦涓涓流下。庙门紧闭,不见人迹。 三人将马匹拴在大树下,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大门底下。回身看那寺庙并不十分宽敞,院墙上立着丛丛的野草,显得有些荒凉。 大雨如注,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三人搅着衣裳上的水,一边跺着脚,抱怨这倒霉的天气。 闪电火蛇一样窜过,雷声不绝。三人在大门底下避了半天,那雨还是连天接地的下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谷里传来水的轰鸣声。 马扩仰头看了看天,说道:“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咱们去庙里找个人问问,看能不能去里面避一避。” 李梓熙点点头,答道:“再往前去,至少还有三四十里山路,天黑了不好行路;实在不行,就只能住上一宿再走。” 萧若寒使劲推了推,那庙门只是微微动了几下,却不见打开。萧若寒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去拨门闩,被马扩一把拉住。 “佛门净地,不可造次!”马扩笑道。萧若寒噗嗤一笑,道:“马大人何时这么正经了?” 马扩单掌一举,在胸前立起,又笑道:“这位女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萧若寒伸手在马扩腕上一拍,哈哈大笑:“哈哈,马大人也有这么逗笑的时候!” 马扩这才放下双手,收敛了笑容,说道:“一路上萧姑娘不言不语的,可真吓坏了我。” 此语一出,萧若寒的脸登时阴了下来,像朗朗的晴天忽然飘来一片乌云。她摇摇头,长吁了一口气,将脸扭向了一边。马扩讪讪一笑,一时不知如何答言。 李梓熙透过门缝朝里看了看。里面一个不大的院落,种着几棵枣树。青青的枣儿在绿叶间闪着幽幽的光泽,随着树枝轻轻摇晃。雨声密密,院内看不到一个人。 马扩敲了敲门。砰砰的声音,很快被雨声淹没。李梓熙挽了挽衣袖,挥起拳头,使劲擂了几下。 嘭嘭嘭,沉闷的声音响起,大门一阵晃荡。李梓熙停下拳头,三人一起望向院里。 依然不见有人来。李梓熙抡起胳膊,猛地擂了十几下。 嘭嘭嘭! 嘭嘭嘭! 屋檐上的积雨猛地一阵落下,几块松软的泥土从墙上掉了下来。 “谁啊,这么大声,门都要被你砸坏了!”随着这声音,一个灰衣的僧人出现在枣树后面的房檐下。 这僧人撑着一把黑纸伞,踩着满地的积水,踮脚跑到了大门底下。他透过门缝朝外看了看,顺手将雨伞靠在墙上,上前拉开了门闩。 “小师傅,打搅了!”马扩上前拱手。 那和尚约莫二十七八岁,头脸胖大,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他打量着三个人,爱理不理的,斜着眼角,问道:“你们几个,叫门有何事啊?” 马扩瞧他僧衣崭新,青色的头皮还透着根根黑发,一副浪荡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僧人。 高丽国的僧人难道都是这幅模样?马扩心中生疑,瞥了一眼李梓熙。李梓熙摇摇头,没有说话。 “小师傅,在下是过路的,不巧遇上大雨,眼看这天就要黑了,”马扩望着僧人,指了指身后,“师父能不能行个方便,让在下三人借宿一宿?” 那僧人眼珠不停滚动,来回在三人脸上扫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萧若寒脸上。 萧若寒只觉那僧人目光如刺,还带着些淫邪,不觉心中气恼,瞪圆了眼,恶狠狠地看着那僧人。那僧人却阴阴一笑,将目光转向李梓熙。 李梓熙低下头,捻着胡须,默不作声。那僧人这才说道:“三位稍等片刻,我去禀报方丈一声!”说罢,重又关上门,拿起雨伞,跑了回去。 天色灰沉,外面的雨越发大了。 那灰衣僧人进屋,半天不见人回来。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光景,才看见枣树底下一闪,那灰衣僧人重又出现,后面却跟了一个黄衣的僧人和一个小和尚。 灰衣僧人把门打开,让三人让了进来。回身看看,又招呼那小和尚,将三人的马匹牵到院子里来。 “这是本寺方丈......”灰衣僧人亮起双手,说道。那黄衣僧人双手合十,口中高诵:“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请了!” 萧若寒冲马扩眨眨眼,忽的一笑。马扩看那和尚身形高瘦,一套宽大的僧袍穿在身上,飘飘荡荡,极不合身。再看那头顶,却是根根头发刺刺,显然是理的时候不长。 牵马的小和尚倒是头皮光洁,本本分分,只是动作小心翼翼,不时看看三人,眼神中透露着不安。 黄衣僧人两道长眉,眼珠子鼓鼓的,一张消瘦的长脸很像马脸。他垂下双目,偷偷打量着李梓熙。目光和李梓熙相碰,却又慌忙闪开,高颂佛号。 李梓熙觉得这黄衣和尚很是眼熟,急切间反倒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就这样踌躇着,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偏殿内点着几根蜡烛,灯光摇曳。黄衣和尚将三人让到屋内,在一张桌子前坐下。随口吩咐那灰衣和尚,赶紧上茶。那灰衣和尚答应一声,又看了萧若寒一眼,才大踏步走了出去。 “敢问三位施主从何而来啊?”那和尚问道。 李梓熙还在愣神,马扩赶忙答道:“回方丈,从王城来。” 那和尚点点头,又问道:“要到哪里去?” “开城!”李梓熙答道,两眼盯着那和尚。那和尚看看李梓熙,将目光移开,说道:“那是去李吉贤大将军的所在了。” 说话间,那灰衣僧人已进了屋。他将茶碗摆在桌上,给每人倒上了茶,然后走到一边,垂手站立,一双眼睛仍在萧若寒身上不住乱晃。 “雨大衣湿,三位施主,先请喝杯茶,暖暖身子!”那黄衣和尚说道。说完,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小口。 三个人浑身湿透,被风一吹,都觉有些凉。那茶冒着热气,散发出幽幽的甜香。三人禁不住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那和尚见状,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茶碗放在了桌上。翻着一双白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梓熙。 李梓熙抬起眼,看着那和尚。忽然间,他脑子一闪,叫道:“你是?......” “不错,我是!......”那和尚狂笑一声。 三人都是一惊,刚想站起,忽觉一阵头晕眼花。眼前登时一黑,身子向后一仰,猛地倒了下去! 第264章 雨夜淫僧 三人醒来,已置身在一间柴房之中。手足俱被捆绑,口中塞紧了布团,周围都是干草和木柴。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外面雨声淅沥,那雨还在不住地下着。微微天光,映着地上的水光,一片朦胧似雾。 黑暗中,三人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开。可那绳索极其结实,绑得又甚牢固,三人折腾了半天,还是无济于事。坐回到草堆上,鼻息沉沉,气也透不过来。 风拍打着木门,咣当直响,一阵雨声急促。紧接着亮光一闪,木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跨步走了进来。 那人头顶着一个大大的斗笠,几乎将半个身子遮盖住。一手挑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却拿了一个包袱。三人一看,正是日里出来牵马的那个小和尚。 小和尚放下灯笼,打开包袱,将几个炊饼放在柴草上。又拿了一只碗,倒满了水,摆在三人面前。 做这些事时,小和尚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对三人似是视若无睹。待摆置妥当,方走上前来,将三人口中的布团揪出,丢在一边。随即冲着地上努努嘴,一句话也不说,拿起灯笼,转身就要走。 “小师傅,请等一等!”马扩叫道。那小和尚一惊,登时停住了步子,回身望向马扩。 “小师傅,请问这是哪里?为何要把我等关押在这里?那两个僧人是什么人?”马扩一口气问出一连串的问题。 小和尚神色惶恐,扭头朝门外看了看,颤声说道:“施主噤声,若是被那两人听到了,你我还有命在?” “小师傅莫着慌,在下晓得厉害。”马扩放低了声音。 小和尚又朝门外看了几眼,回手将门掩上,说道:“几位施主可不要害我,那人可是什么都不要我说!” 马扩点着头,问道:“小师傅,我等只是过路之人,为何要捆了关在这里?” “这事与我无干......”小和尚摆摆手,答道。 “我听那两人说,你们几位都是王爷要捉拿的逃犯,尤其那个李将军,......”小和尚顿了一下,用手指指李梓熙,“他说是这人是王爷指名的要犯,拿到了可是大有封赏。” 李梓熙连声叹气,显是懊恼不已。 “我一见那黄衣人就觉面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是王叔手下的副统领吉野。谁知察觉已晚,着了他的道儿。”李梓熙摇着头。 “一进门,我也觉不对劲,可没往坏处想。冷雨湿身,只想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哎......”马扩说道。 “我早看出那和尚贼眉鼠眼的相貌,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萧若寒恨恨地说道。 小和尚听三人说罢,连连点头:“三位说得不错,那两个人都是王爷手下的。前几日来到庙里,说是要在这里住些日子......” 屋檐上落了一阵急雨,啪啪直响。小和尚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继续说道:“方丈问了几句,被那统领一顿乱打,口鼻窜血。随后就来了一队兵士,将寺庙里的僧人都带走了,只留下我和一个老火工(寺庙里干杂活的人)还在庙里......” 说到此,小和尚挑起灯笼,急急地说道:“我要走了,时候长了,恐那军士要责怪,,,,,,” 小和尚一脚跨过门槛,又回头说道:“听那军士说,明日就要来人将三位押往京师了......”话音未了,小和尚人已出了柴房,转身锁上木门,在雨雾里远去了。 木门关上,柴房内一片昏暗。三人立在原地,一时都无言语。 “都怪我太大意了,”李梓熙垂头丧气,“我早该知道王叔必定暗地里做好了布置......” “别光顾吃后悔药了,”萧若寒叫道,“还不快想个法子脱身?” 三人再去摆弄那绳索。谁知不动还好,越挣扎绷得越紧,到后来竟是深深勒进肉里,牢牢将身子缚住,再也动弹不得。 三人满头是汗,胳膊更被勒得生疼。听着屋外声声急雨,心中愈发焦躁。 半天之后,三人终于泄了气,倒卧在柴草堆上,连吃饭的心思也没了。 雨声如麻,夜一点点深了。大殿门廊下那盏长明灯,此刻也熄灭了,整个寺庙内昏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一个黑影在廊下一闪,轻手轻脚来到了柴房门前。那人缩着身子,四下里看看,见并无人迹,怀里一摸,拿出一把钥匙,将木门打开。 “吱扭”一声,一阵雨和风卷入,木门迅即关上。微亮之后,柴房内又是一片昏暗。 那人摸索着,走到了萧若寒身前。他伸手一摸,就抓住了萧若寒的胳膊。萧若寒惊叫一声,向后躲闪。那人用足了气力,将萧若寒往怀里一带,登时就拖了起来。 “什么人?住手!”马扩和李梓熙齐声大叫。无奈何身子被缚得紧,两人在草堆上滚了几下,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将萧若寒拖到了墙角。 那人把一捆干草推倒,摊铺在地上,将萧若寒放了上去。萧若寒大惊失色,待看清了来人,不觉失声骂道:“原来是你这个恶贼!” 那人嘿嘿一笑,伸手抹了一下头顶,说道:“不错,正是你家大爷!” 原来进来这人,正是那灰衣僧人。他解开了僧衣,露出肥硕的一身白肉,几根长长的胸毛在身前乱抖。 “你这雌儿,还以为爷没看出来?”灰衣僧人淫笑着,跪在了萧若寒身侧。 萧若寒挪动着身子,将头猛地偏了过去。灰衣僧人哈哈大笑,叫道:“大爷就喜欢这带刺的,有味道!”说着,伸手就来摸萧若寒的脸。 萧若寒急往里躲避,可身子已抵在了墙上,哪里还动得分毫?她又羞又恼,急的满脸通红,身子一扭,将脸埋在了柴堆里。 灰衣僧人却并不着急,他盯着萧若寒浑圆的臀部,两眼放光,不住舔着嘴唇,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小娘子,你好好伺候大爷,......”灰衣僧人狞笑着,上前摸摸了萧若寒的脊背。萧若寒一激灵,将身子翻了过来,两眼怒视灰衣僧人。 “小娘子莫要动怒,小僧也是懂得惜香怜玉之人......”灰衣僧人摸着并不光秃的脑袋,尖着嗓子说道。 灰衣僧人的鼻息就要喷在萧若寒脸上。萧若寒一阵恶心,干呕了两声,差点吐了出来。 “小娘子若是答应了小僧,小僧可以向统领求情,放了你也不一定!”灰衣僧人说着,又将身子贴上萧若寒。 “你这淫贼,敢对萧若娘无礼,小心你的狗头!”马扩在那一边骂道。他心急如火,可苦于无法行动,只得破口大骂。 那灰衣僧人面色一沉,返身回到马扩跟前。在地上找到了布团,将马扩和李梓熙的嘴都堵了起来。这下两人躺在草堆上,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灰衣僧人回到萧若寒身边,脱得赤条条的,只穿一条短裤。他盯着萧若寒凸起的前胸,作势就要扑上来。 萧若寒忽的嫣然一笑。那灰衣僧人一愣,顿觉浑身酸麻,登时立在原地,定定地望着萧若寒,大感意外。 “大爷难道就想这样和奴家亲热?”萧若寒燕语莺声,婉转绕梁。灰衣僧人身上一阵燥热,禁不住大声喘息起来。 “你,你,......”灰衣人看着萧若寒,结结巴巴。 “奴家的手脚还捆着,怎么伺候大爷?”萧若寒柔声说道。 灰衣僧人愣了半天,才怔怔的问道:“你,你这话,可是当真?” 萧若寒面色一沉,故作生气,叫道:“难道大爷还不相信奴家的话?” 灰衣僧人挠挠头,想了片刻,忽的双眼一瞪,说道:“我给你松绑,还怕你跑了不成?” “你,你不会是在骗我?”灰衣僧人动了动,又迟疑地问道。 “瞧你说的,我一个弱女子,能把你大爷怎么样?”萧若寒一笑,撇撇嘴,“奴家没想到大爷的胆子这么小!” “好,我给你松绑!”灰衣僧人咬了咬牙,说道,“量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 “大爷这才像个男人......”萧若寒扑哧一笑。 灰衣僧人俯下身,将萧若寒手上的绑绳松开。萧若寒抽出手,活动了几下,柔声说道:“谢谢大爷还知道惜香怜玉。” 灰衣僧人浑身发痒,口干舌操,喉头咕噜噜滚动着。他吞咽了几下,一手在自己胸脯一抹,就要扑上来。萧若寒身子一躲,娇声说道:“大爷,还有腿上的绑绳......” 灰衣僧人摇摇头,说道:“不能都给你解开......” “大爷还怕奴家跑了不成?”萧若寒面现怒意。 灰衣汉子没理会萧若寒的话,却把眼睛一瞪,叫道:“少废话,快点脱!” 萧若寒脸一扭,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低声说道:“瞧大爷这幅凶巴巴的样子,还说什么惜香怜玉?”说话间,身子慢慢矮下去,手却悄悄伸向了靴子里面。 “还真吓着你了,”灰衣僧人一拍脑袋,大笑,“谁说大爷不懂惜香怜玉?”说着两臂一张,就要来抱萧若寒。 萧若寒满面娇羞,艳若桃花。灰衣僧人心上热火腾腾,恨不得一口把萧若寒吞进肚子里。 萧若寒嘤地一声,向灰衣僧人偎了过来。灰衣僧人只觉鼻间幽香四溢,心神一荡,一阵意乱情迷。 小腹下一团烈火正熊熊燃烧,灰衣人的胸膛就要炸裂开来。他喘着粗气,将精赤的身子向萧若寒贴了上去。 萧若寒眼中一凛,右手已从衣袖中伸出,猛地向灰衣僧人的身下刺去。 灰衣僧人只觉腹下一凉,像鼓胀鼓胀的气球开了一个口子,骤然泄开。 他低头看去,一把尖尖的短刀已没入腹中,只剩一个刀柄还握在萧若寒不断抖动的手里。 第265章 吉野统领 灰衣僧人双手捂在腹部,大张着两眼,看着血从自己的脐下汩汩涌出。 萧若寒的手向前送了送,猛然向回一抽,一股鲜血疾喷而出。灰衣僧人惊恐地望着萧若寒的脸,身子弯曲的像一只大虾。他的嘴唇不住抖动,闷哼了几声,终于缓缓倒下。 萧若寒柳眉倒竖,眼神凶狠,冲上前对着灰衣僧人,没头没脑地就是一阵乱刺。灰衣僧人身上冒出许多个血洞,已看不出肌肤的颜色。他的身子抽搐着,两腿蹬了几下,头一歪,闭上了眼。 萧若寒却把刀子丢在一旁,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好半天,她才抬起头,拭干了脸上的泪,慢慢站起来。 萧若寒将灰衣僧人的尸首拖到墙角,用柴草盖上。似还觉不解气,抓起一块石头,冲着灰衣僧人的脸又是一顿乱砸。灰衣僧人一张脸血肉模糊,柴草上都是血迹。 萧若寒把石头狠狠扔在灰衣僧人的身上,拢了拢头发,整理好衣衫。这才拾起短刀,长出一口气,走回到马扩和李梓熙所在之处。 马扩和李梓熙还卧在草堆之中,拧成了两个大粽子,头上、身上沾满了乱草和灰土。 萧若寒向前挥刀。那绳索被短刀一割,立时断开。这短刀乃是辽朝皇室特别锻造,极其锋利无比,当真是无坚不摧。 马扩和李梓熙手脚已麻木,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萧若寒慌忙扶着二人坐下,歇息了半天,这才缓过劲来。 “萧姑娘,那淫贼......”马扩话说出半句,见萧若寒脸色涨红,眼中的泪珠似要滚落下来,赶忙住了口。 “那淫贼,被我,被我一刀杀了......”萧若寒将短刀在靴子上蹭了两下,愤然说道。 雨点倏地打在木门上,啪啪作响。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依旧是满耳的雨声。马扩三人出了柴房,将柴门重又上了锁。黑沉沉的天,雨丝如缕,眼前不见一丝亮光。 雨势小了些,却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三人沿着长廊向前,穿过一个满是乱草杂花的小花园,远远望见前面大殿的一个窗户,透出些隐约的灯光来。 夜雨迷蒙,灯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三人矮身在后窗下,听着屋内人语声忽高忽低,却辨不清在说些什么。 马扩慢慢站起身,贴靠在墙壁上。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撒的脸上身上都是。马扩浸湿手指,轻轻将窗纸捅破一个小洞,向里望去。只见烛光之下,那黄衣僧人正背对着窗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几个碗盆,盛了些吃食,一个酒坛立在桌边。那个小和尚站在四五尺开外,怯生生地望着。他旁边有个头发灰白的老者,衣衫破旧,灯光之下,满脸皱纹,像是老树皮。二人垂手而立,默不作声。 黄衣僧人此刻袒胸露乳,身上的肋骨清晰可见。他端着酒碗,大口喝着,一只手撕了鸡肉往嘴里便塞,口中啧啧有声。 蓦的,黄衣僧人放下酒碗,对着那小和尚呵斥起来。小和尚战战兢兢,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 三人在窗外,听不清那黄衣僧人说的何事。片刻之后,见那小和尚腰一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 三人快步走到屋角,隐身在一丛灌木后。过了一会,瞧见那小和尚撑着一把伞,转过屋角来;正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的。 马扩待那小和尚自身前走过,飘然站起跟了上去。小和尚觉身后有些响动,还未及回头,嘴巴已被一只大手捂上。他大张着两眼,惊恐地望着来人。 “小师傅莫怕......”马扩轻声说道,一边将小和尚拖到了凉亭下。 “啊,你们怎么出来了?”待小和尚认出是马扩三人,很是惊疑,连连点头。马扩松开手,问道:“小师傅,你这是要去哪里?” “还不都是那个死胖子!”小和尚很是气恼,答道,“这统领灌了好些酒,遍寻他不见,大发雷霆,要我出来找寻。我怎知他在哪里?” “小师傅说的可是那个灰衣人?”马扩问道。 小和尚点点头,没好气地说道:“不是他,还能有谁?” 马扩回头看看萧若寒,悄声说道:“小师傅,你别找了,那个贼人已被我们杀死了。” “啊?”小和尚大吃一惊,颤声问道,“你这话可是当真?” “骗你干啥,是我杀的他!”萧若寒插言道,“谁让他,他......”话到此处,萧若寒忽然住了口,紧咬着嘴唇,眼中又要滚下泪来。 小和尚看这少年眉目清秀,身形若女子,竟能杀了那胖大的灰衣人,不觉大为惊奇。他两眼盯着萧若寒,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若寒见小和尚死盯着她,以为他知道了自己是个女子,脸上一热,心中来了气。 “怎么?”她眼睛一瞪,说道,“你要是像他一样,我一样也杀了你!” 小和尚吓得直晃脑袋,摆着手,连声说道:“小僧可不敢,不敢!” “我看,你就别吓唬他了。”马扩说道。他转向小和尚,又问道:“小师傅,寺庙里还有什么人?” 小和尚这才收回心神,答道:“这庙里,加上我和火工,本应是六个人。还有两名假扮和尚的武士,被统领派去王城调兵了。” 马扩点点头,问道:“你说的火工,可是房中的那位老者?”小和尚点头称是。 “剩下吉野一个人,应该不难对付,”马扩看看李梓熙,说道,“咱们今晚就将这假和尚料理了吧!” 李梓熙微一沉吟,说道:“这吉野可是王叔手下数一数二的干将,功夫不坏,人也机灵得很。” “咱们还怕了他不成,多加小心就是了。”马扩说完,回身看着小和尚:“小师傅,你带我们去找那统领!”小和尚眨巴着眼睛,神色迟疑。 “小师傅,你把我们领到屋里就好,别的事不要你管,放心就是。”马扩说道。 “我怕,怕那统领他......”小和尚说道。 “小师傅不必害怕,我是王室的内卫统领。”李梓熙插言。 “那,那好......”小和尚看了李梓熙一眼,咬咬牙,使劲点了点头。 马扩四下里看看,在亭子的石阶上找到两把木柄铁锨。他将铁锨拾起,擦了擦木柄上的泥,递给李梓熙一把。 雨,时断时续地下着。 寺庙里黑沉沉的。屋檐上的雨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一阵风吹过房前的枣树,树枝晃动,积雨坠下来,哗啦哗啦的一阵响动。 三人跟在小和尚身后,摸到了房门前。小和尚收了雨伞,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看三人,转过身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在静夜里听得分外清楚。那老者转过脸来,望向门口。那吉野统领仍在自顾喝酒,听到开门声,连头也没抬,只是闷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 吉野喝干了碗中的酒,正伸手抓着一根鸡腿。听到无人应声,不觉一愣,抬起头,猛然看见马扩几个人站在身前,不觉大吃一惊,瞬间变了脸色。 “你,......怎么,怎么是你们.....”吉野腾得站了起来,拿着鸡腿的手停在了嘴边,轻轻抖了两下。 “不错,”李梓熙向前一步,说道,“吉野统领,你没想到吧?” 吉野眼珠滚动着,慢慢坐了下去,将鸡腿放在了盘中;随即抓起桌上的一个布巾,擦了擦手,又抹了几下嘴巴。 “李梓熙,今非昔比,识时务者为俊杰,”吉野将布巾慢慢放在桌角,冷笑着,“你若是乖乖地服绑,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可以向王爷求情,饶你一命!” “哈哈哈!”李梓熙大笑起来,“吉野,王爷公然造反,谋朝篡位,乃是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 吉野盯着李梓熙,依旧冷笑不止。 “你跟随王爷,助纣为虐,不会有好结果!”李梓熙继续说着,“吉野统领,你听我李梓熙一劝,悬崖勒马,随我诛杀王叔,以正大统,方为正道!” 吉野止住笑声,斜眼看着李梓熙。 “吉野统领若能改邪归正,归附朝廷,我可向国相保荐,许你官升三级,官宅一座!”李梓熙说完,瞪眼看着吉野。 “朝廷?谁是朝廷?”吉野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又冷笑起来,“王爷才是朝廷!你等都是奸臣逆党,格杀勿论!” 李梓熙的脸色陡然一沉,手中的铁锨扬了扬。 “官升三级?”吉野眼神里尽是嘲弄,“哼!王爷早封我为镇殿大将军,官升五级!再抓了你等,更是大功一件,加官进爵,何须你来费心!”说罢,吉野抓起桌上的酒碗,大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要去哪里,”吉野神色得意,“是要去开城找李吉贤出兵吧?” 李梓熙心中吃惊,面色却不变,听那吉野统领继续说道:“你这些打算,王爷早就料到了!你以为我来这寺庙,荒山野岭的,没好吃没好喝,连个女人也见不到,受这等窝囊气,是白等的吗?” “李梓熙,你可听好了,”吉野洋洋自得,趾高气扬,“李吉贤听你的还是听王爷的,哪还说不准呢!” 李梓熙的心猛然一沉,握着铁锨的手微微抖了几下。 “哈哈,怕了吧?”吉野瞅着李梓熙,愈发张狂,“快放下你那个破铁锨,乖乖的降了,本将军可放你一条生路!” 接着,吉野用手指指马扩和萧若寒,说道:“你俩也一样,还不快些降了,省得将爷再麻烦!” “你这假和尚,真贼秃!”马扩鼻子一哼,将铁锨杵在地上,喝道:“说的什么鸟话?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吉野却不着恼,盯着萧若寒,说道:“本将军早看出你是个女子,还没来得及招呼,你就自己来了!” 吉野一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冲着小和尚恶声问道:“我要你去找人,人呢?” 小和尚躲在门边,手拿雨伞,眼神慌张,却说不出话来。 “少跟他啰嗦,先打倒这贼秃再说!”马扩喊了一声,抡起铁锨,上前就打。 “好,灭了他!”李梓熙叫道,举起了铁锨。 “哈哈哈!”吉野大笑三声,猛地将桌子一掀。 一把明晃晃的戒刀亮了出来! 第266章 一场恶斗 桌子立时翻倒,碗盏跌落下来,残羹冷菜撒了一地。 吉野上身赤裸,干瘪的胸脯汗津津的,头顶却冒着丝丝热气。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目露凶光,将一把戒刀横挡在胸前。 马扩的铁铲带着风声,扑面而至。那吉野不慌不忙,将脖子向后一缩,身子猛地一歪,铁铲擦着肩膀头一晃而过。马扩收铲回身,不觉暗叫:好个假和尚! 这时间,李梓熙的铁铲也已赶到,呼的一声,冲着吉野的脑袋就拍了下来。吉野并不躲闪,举刀相迎。只听“咔嚓”一声,戒刀砍在铁锨的木柄上,将木柄削为两段。那锨头登时飞了出去,李梓熙手中只剩下了一截木棍。 吉野大叫一声“好”,狞笑两声,冲着李梓熙抬手就是一刀。急切间,李梓熙不及思索,只得拿木棍去挡。 又是“咔嚓”声响,李梓熙手中的木棍一分为二。这一回拿在手里的,已不足二尺长短。李梓熙心中大惊,握着短短的一截木棍,立在原地,手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吉野狂笑一声,合身扑上,刀光闪亮,夺人二目。马扩见势不妙,忙挥起铁铲,抵住戒刀。不料那戒刀甚是锋利,碰在铁锨上,竟从锨头中间切了下来,当真是削铁如泥。 马扩慌忙抽回铁锨。再去看时,那锨头已被削去一大半,咣当掉在地下。 吉野得意至极,瘦长的脸上笑容狰狞。他晃着戒刀,大声叫道:“两个反贼,还不束手就擒么?” “你个挨千刀的贼秃,擒你个大头鬼啊!”萧若寒骂了一声,拔出短刀,向着吉野就扑了上去。 吉野一愣,随即大笑道:“好个雌儿,花一样的小娘子,浑身是刺啊!本将军喜欢!” 萧若寒的短刀和吉野的戒刀碰在一起,激起一团火花。吉野收回戒刀,低头看了看,见那刀刃上竟有几个缺口,不觉吃了一惊。他望望萧若寒的短刀,叫道:“小娘子,你这还是个好宝贝啊!” 萧若寒见短刀毫发无损,心中惧意去了大半,笑道:“你这贼秃,让你尝尝姑奶奶的厉害!”话音未了,短刀疾出,奔着吉野小腹捅过来。 吉野欲显手段,却不用刀抵挡。偏偏将身子一拧,刀交左手,右手闪电般飞出,捏向萧若寒的手腕,竟是要来个空手夺刀。 萧若寒一惊,心中暗骂:这贼秃,忒也托大,想来沾便宜姑奶奶的便宜!她假装害怕,尖叫一声,身子晃动,像是立足不稳,向前扑倒,手中的刀也似已拿捏不住。 吉野不由发笑,戒备之心顿去,轻视之意大起。望着萧若寒艳若桃花、娇柔无限的脸,这家伙一时色欲攻心,叫了一声“小娘子,莫慌,我来也”,便飞步上前,伸手就要来抓萧若寒的胳膊。 眼看吉野的手就要落在萧若寒的肩上,却见萧若寒双脚一顿,前冲之势止住,身子如弹簧般忽的弯起,手中的短刀猛然向前一划。吉野微感诧异,只觉一道凉意自小腹直升到胸前。 低头看去,一道血痕自下而上,赫然在目。随着血珠滚落,吉野觉得火烧般的一阵痛。他大叫一身,向后跃起,脚落在一个盘子上,差点滑倒。 “好狠的娘们儿!”吉野摸着身上的血迹,喘息不定。 “贼秃,识得你姑奶奶的厉害了吧!”萧若寒握着短刀,笑靥如花。 “哼哼!”吉野哼了两声,脸色陡变,叫道:“你这雌儿,少逞能为,看本将军把你的刺都拔了去!”说话间,戒刀一闪,已然劈向萧若寒。 “吉野,少耍威风,马爷来和你斗上一斗!”马扩挥起一个物事,朝着吉野劈头盖脸打了过去。 原来那是一根胳膊粗细的铁架,一头尖尖,下面却有一个圆形的底座,甚是沉重。这本是寺庙里用来插灯烛的,此刻马扩拿它做了兵器。 “好汉子,好大的力气!”吉野见马扩将那重物舞得虎虎有声,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叮当”一声,铁架与戒刀相交,震得吉野向后连退数步。 “萧姑娘,把你的刀借我一用!”李梓熙喊了一身,接过萧若寒递过来的的短刀,也冲了上去。一霎时,马扩和李梓熙将吉野围在当中,三人缠斗起来。 那吉野虽中了萧若寒一刀,入肉却浅,是以伤势并不重。面对强敌,吉野欲念已然全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使出了十分的力气、百般的功夫。 吉野身为王府大内统领,久经战阵,自非庸手。此际双方均以性命相搏,更是不存侥幸,手下绝不容情。一时间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吉野竟是不落明显下风。 “我堂堂中国武士,两人还斗不过这吉野一人,岂不让人耻笑......”马扩心中暗想,不由有些焦躁起来。他心念一转,虚晃一招,蓦得一回身,冲到墙角。 吉野和李梓熙都是一愣,却见马扩把铁架高高举起,在大铁钟上猛地一砸。叮当之声震耳欲聋,那底座晃了两下,掉落下来,砸在大钟上,又是一阵轰鸣。 “李将军,你且稍歇,让我来斗斗这吉野!”马扩叫道。 “马将军,你?......”李梓熙愣了一下,不解马扩何意。 “两个打一个,不算好汉!”马扩忽的一笑,把吉野也弄得一头雾水。 “你,你要作甚?”吉野喊道。 “吉野,我不讨你便宜,”马扩嘿嘿一笑,“咱俩一对一,打个痛快!” 吉野一愣,随即笑道:“好,是条汉子!本将军就与你大战三百合!” 马扩紧了紧衣裳,将袖子一挽,往掌心里吐了一口吐沫,抓起铁棍,一个“举火烧天”,朝着吉野而来。一招一式,都是太祖盘龙棍的招式。 那盘龙棍法乃宋太祖赵匡胤所创。盘龙棍又称梢子棍,分为主棍和梢棍,颇似现今的双截棍。主棍比通常用的单棍略短,长约5尺;梢棍却短得很,只长约1-2尺,两棍之间以铁环相连结。 棍可以说是最早的兵器,各种长兵器也多是在棍的基础上衍生的,因此号称“百兵之祖”。大凡初学武器的人,都是以棍为入门,除去它易学、使用便利、随处可得之外,更重要的是借助棍法可以练习长兵器的攻击距离和使用技法,了解出招的快慢虚实。以后无论是学别的长兵器,还是与用长兵器者临阵对敌,都能更加得心应手。比如棍法和枪法就有相通之处,有“棍带三分枪,枪还三分棍”的说法。“若能棍,则诸利器之法,从此得矣。”(部分内容来自网络) 宋太祖当年一条杆棒齐身,打下四百军州都姓赵。这盘龙棍法久经实战,日臻完善,招式拙中见巧,蕴含无穷变化,确是当世无双。马扩手中虽是一条长棍,此时将盘龙棍法使将出来,也端的十分厉害。 那吉野果然手忙脚乱,仓皇应付,无暇他顾,接连被马扩打中肩膀和大腿。吉野痛得连声大叫,在地上窜来蹦去,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大马猴。 萧若寒在一旁见了,拍掌大笑,叫道:“马大哥,替我好好教训一下这只不知好歹的贱猴子!” “好,好,”马扩笑道,“我听萧姑娘的!”话音甫歇,手中棍往上挑,直冲吉野前胸捣去,口中大喊:“看打!” 吉野大惊,忙用戒刀一磕。不想马扩这一招却是虚招,见他刀来,顺势向下一滑,直点腹下,口中却道:“断子绝孙棍!” 萧若寒先是一愣,片刻醒悟过来,不觉面色一红,开口笑道:“马大哥,你这招式可够阴的啊!” 马扩大笑,道:“嗨,我这不是听萧姑娘的么?”萧若寒嘴一撇,道:“谁说的?我可没让你断了人家的香火!” 吉野听两人你来我去,说得很是得意,心头怒火中烧,几乎乱了方寸。匆忙间,身子向后急退,堪堪躲过马扩这一棍,却也是狼狈至极。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吉野这一退,双脚正好踩在两只盘子上。那盘子里本盛了些菜肴,此时早已撒的精光,只剩下些汤汤水水,甚是滑腻。 吉野脚下站立不稳,向后就要摔了下去。他情急转身,拿刀往地上就杵。这一转身,就把后背露给马扩。马扩坏笑,铁棍前探,棍梢打在吉野臀部,嘴里大叫:“看我打你屁股!”吉野只觉臀部一痛,身子向前仆倒在地。 萧若寒禁不住掩面大笑:“马大哥,你把大马猴的屁股打红了!” “看我再打!”马扩喊一声,作势又要去打。却见吉野早趁势打了一个滚,从地上爬了起来。胸上、衣裳上沾了不少菜汤和菜叶,样子很是狼狈。 “大猴子,还不束手就擒!”萧若寒笑道。 吉野立在原地,一手用力握着刀,眼里却要冒出火来。他伸手抹了抹胸前的菜汤,又将两片菜叶从头上摘了下来。 “吉野大将军,我看你还是降了吧!”马扩笑容灿烂。 门外的房檐上,哗啦一声,落下一阵积雨。夜风吹着窗纸,瑟瑟的直响。那小和尚和老伙工立在门口,不错眼珠地看着。 吉野紧咬着嘴唇,身子微微抖动着。蓦的,他的身子猛然向下一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萧若寒笑了,叫道:“大猴子,你打不过也就罢了,可不要掉眼泪撒泼啊!” 那吉野像一个圆球,在地上打滚,却并不慌乱。他手中的刀旋转着,随着身子的移动,向着马扩身前砍来。 马扩一惊,不觉叫道:“地趟刀!” 第267章 庙有密室 马扩向后急闪。 吉野陀螺一样打着滚,如影随形,紧跟而至,手中的刀却舞动不停。马扩接连几棍攻去,连吉野的刀也没碰到。匆忙之中,忽觉小腿一痛,反倒被刀尖划了一下。 李梓熙见状,手执短刀,纵身上前,绕着吉野疾走。吉野刀势奇妙,刀光连绵,将自家防护得严严实实。一时间,李梓熙全然找不到出招的机会,况且那短刀根本就够不着吉野。 吉野闪转腾挪,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似一刀。马扩和李梓熙左支右绌,很快被逼到了墙角,眼前只有刀光,不见人影。 久战不下,马扩心中焦躁,一不留神,身上又挨了一刀。吉野狂笑不止,手中的刀使得越发从容。 马扩擎着铁棍,竟有一种老虎抓耗子,有劲使不上的感觉。他抡棍去打,吉野灵巧躲开,还回手给他一刀。唬得马扩只有拼命向后,避开他锋利的刀锋。 萧若寒在一边看的心急。她四下里瞧瞧,见屋子的一头有两个木桶,里面装满了水。萧若寒灵机一动,急奔过去,将稍小的那一桶水提起来,反身到了吉野跟前。 眼前水光闪动,亮如白银。吉野一愣,就地滚动,往旁一闪,那半桶水便整个倾倒在他身下。水泼在地上,四处横流,湿了一大片。萧若寒再一用力,剩下的水也都倒了出去。 李梓熙哈哈一笑,跑过去,提起另一大桶水,顺势也泼了过去。一时间,空阔处一大片都是湿漉漉的。 那吉野触地皆湿,加上之前摔落在地上汤汤水水,滑腻不已。他腾跃了几下,接连滑倒,那地趟刀却再也使不起来了。 “好,还是萧姑娘有高招!”马扩大笑,举起铁棍,搂头盖顶朝着吉野就砸。吉野接连在地上滚了两下,将棍躲过,可身上已是处处泥污,煞是狼狈。 李梓熙笑道:“吉野大将军,还不肯认输吗?”吉野眼珠转了几下,猛地从地上爬起,一回头,看见身后不远的酒坛。他退了两步,抬手将脚下的酒坛抓了起来,掷向李梓熙。 李梓熙闪身躲过。酒坛落地,摔成好几块,剩了小半坛的酒泼溅出来,酒香四溢。 “好贼秃,喝的好酒!”马扩叫道。萧若寒扑哧一笑,道:“我说大将军,急了吗,连酒都不要了!来,姑奶奶送你一个桶!”说话间,胳膊一拧,劈手将木桶扔了出去。 吉野见木桶到了身前,眉头一锁,眼露凶光,飞起一脚,竟把木桶踢了回来。 木桶旋转着,横空飞来,吓得萧若寒忙将身子一歪。“砰”的一声,木桶撞在墙上,随即跌落下来。嘭嘭两声闷响,木桶着地,滚向一边,正好停在那小和尚和老者脚边。两人吃了一惊,同时向后跳开。 屋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浅浅的一弯新月,斜挂在枣树梢头。树叶上的积雨不时滴落下来,发出“啪啪”的声响。 倏然一阵大风吹过,屋门“吱吱呀呀”,向两边慢慢分开,敞开一道尺许的缝隙来。佛龛上的蜡烛火焰突突地跳了几下,骤然熄灭,屋内顿时一暗。 这时间,却见吉野手一抖,将桌上的蜡烛扑灭。屋内霎时黑作一团,只有淡淡的一块月光落在门槛上。 众人陷在黑暗中,谁也不敢乱动。片刻的宁静之后,忽听得“吱呀”一声。声音不大,随即又静了下来。 朦朦胧胧的黑暗里,马扩悄声招呼李梓熙和萧若寒,三人都躲在了大钟后面。呼吸沉重,心跳不已。 又是一阵大风,门“咣当”响了两下,豁然敞开。一大片月光,如水般泼了进来,屋内半明半暗。 稍稍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影影绰绰的,四周的物事在眼前渐渐显现出来。 马扩探头看去,没发现吉野。他抓起一个香炉,朝着之前吉野站定之处扔了过去。香炉着地,嘭嘭直响,却不见那边有何动静。 马扩直了直身子,冲着那边喊道:“吉野大将军,出来吧!咱俩再斗个三百合!”嗡嗡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仍是悄无声息。 马扩放下心来。伸手一摸,从怀中掏出火折子一划,点着了佛龛上的蜡烛。火焰扑得一闪,屋内顿时亮了起来。再看那边,桌子依旧翻倒在地上,碗碟到处都是。孤零零的,一排长长的屏风立在那里,早不见了吉野的人影。 “咦,那吉野去哪里了?”马扩举起蜡烛,各处照了照。 那小和尚和老火工此时似才醒悟过来,两人互相看看,迟疑着走到马扩跟前。 “那大...吉野十有八九是逃到后面去了!”小和尚用手指指屏风。 马扩一愣,随即奔了过去。他伸手将屏风拉开,后面露出一道白的墙来。墙上画了一些山水和竹木,一只斑斓猛虎卧一块岩石上,张牙舞爪,作势欲扑。马扩举起蜡烛,沿着墙照了一遍,却不觉有何异样。 那小和尚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老虎的头,用力按下去。只听吱呀一声,山石和细竹分开,下面露出一个黑黑的约莫半人高的小门来。 老火工也是一愣,问道:“你怎的知道这里有一道暗门?” 小和尚喘了一口气,答道:“有一日,我在房中打扫,擦那佛龛;正是正午时候,天气太热,人又困倦。我见四处无人,便躲在佛龛后面打盹......” 那老火工点着头,只听小和尚继续说道:“我咪了一会,不止不觉睡着了。猛然间听得门响,见那吉野将军推门进来。我怕他责罚,躲在后面动也不动......” “吉野将军四下里瞧了瞧,并未察觉我也在房中。他小步跑到屏风跟前,将屏风拉开,立在墙前;又回头看了看,才摸着老虎的头,打开了这道门......” “他进到门里,又在墙上按了一下,那门便自己关上。我见他去了好久,再无动静,才从佛龛后面出来,一刻不停地离了屋子......” 小和尚说着,伸手摸了一下额头,似是仍心有余悸。 “先进去看看再说!”马扩说了一声,伸手去推那门。触手冰凉,竟是一道铁门。马扩用力去推,纹丝不动。再看四周,都是石头,修建得很是牢靠。 马扩举起蜡烛照照,见那门上有一个老虎头的图案,凹陷进去,不甚分明。再看那虎口处,光滑发亮,像是经常被人触摸。他伸出手,按了上去,这才察觉虎口处有一个手掌凹印。 马扩用手一按,门却毫无反应。他又试了试,将五个手指慢慢触按在凹进的圆洞里。待完全贴合,五指用力,似碰到了弹簧一般,向里猛地一陷。门哗啦一声,缓缓打开。 马扩举着蜡烛,探头向里看了看,随即抬起脚,矮下身钻了进去。李梓熙和萧若寒跟在身后。那小和尚刚走了几步,却被老火工拽住了衣角。老火工冲小和尚使个眼色,两人一起停住脚步,却见那道门猛地关上。 再说马扩,进的里面来,迎面是一个狭长的通道。两边挂着几盏灯笼,却不甚明亮。昏昏暗暗的影子落在地上,有些阴森。马扩吹灭蜡烛,将一盏灯笼摘了下来。两边看看,见有一把矮凳靠在墙边,顺手拿过,提在手中。 穿过通道,是一个圆形的小厅。围着小厅,有三四间房子,没有窗户,只有门,房门都紧闭着。 三人挨个房间搜寻。前两个房门一推即开,黑洞洞的,都没有人。马扩摸了摸桌子,上面的灰尘很厚,显然是很久不曾有人到过了。 到第三间房子,却推不开。李梓熙拿肩膀扛扛,动也不动。马扩向后退了两步,抬起脚,猛踹两下。只听得屋内一阵响动,接着就没了声息。 “屋里有人!”萧若寒叫道。马扩点点头,和李梓熙一起上前,用足了全身的力气,那门只是微微晃了晃,依旧牢不可破。 马扩见门边有一张长条的石桌,看去很是结实笨重。他走过去,双手扳住桌子底下试了试,感觉很有些分量。马扩冲李梓熙招招手,两人一边一个,搬住桌角,将那石桌抬了起来。 走到门边,将石桌的一头对准门,身子稍向后撤,猛地往前。石桌撞击在门楣上,登时陷了进去。那门一阵晃动,从墙上倾斜下来。砖石跌落,腾起一阵烟尘。马扩和李梓熙手一松,石桌落地,砸出一个不小的坑来。 那门晃动着,灯光透了出来,照着卷起的一阵阵灰尘。马扩飞起一脚,将门踢开。随手将凳子扔了进去,紧接着人也飞身而入。 屋内灯火明亮。一张小圆桌,桌上有几碟小菜,一个酒壶,酒杯里倒满了酒。房间很是宽大,铺了一层地毯。上面飞鸟白花红花,看去很是华贵。吉野换了一身衣裳,正坐在桌前,眼睛盯着门口。 “哈哈,这么快又见面了!”马扩笑道。 吉野神色稍显慌张,却依旧笑了笑,说道:“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 “定是有人告诉了你这里的密道,”吉野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酒杯,“是那小和尚,还是火工?”吉野若有所思,随即摇摇头,道:“这秘密地方,他二人怎会知道?” “少琢磨吧,”李梓上前走了几步,说道,“吉野大将军,还不乖乖的降了?” “好!”吉野的回答出人意料。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两手朝前一伸,冷笑一声,说道:“来,来绑吧!”李梓熙愣了一下,随即不由自主地向前,脚已踏在了地毯之上。 马扩觉吉野的眼神不对,正想提醒李梓熙,却见吉野一跺脚,回身将墙上的一个机关一按。轰隆一声震响,那地毯之处猛然陷落下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大洞。 李梓熙猝不及防,惊慌之间,身子已经落了下去。马扩大叫“不好”,还未及回身,脚下一空,人也掉了下去。 “萧姑娘,快跑!”马扩身子悬在洞口,大喊一声。 第268章 身陷牢笼 萧若寒正站在门外,她没看见李梓熙掉下去,却听到了马扩的喊声。 萧若寒闻声一愣,忙跳上台阶再去看时,那地面已然复平,李梓熙和马扩却人迹不见。 萧若寒又惊又怕,一抬眼忽见吉野已绕过圆桌,向自己扑来。她愣了一下,蓦地醒悟过来,急转身,跳下台阶,沿着来路向回就跑。吉野跨过门槛,在后紧追不舍。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萧若寒的心嘭嘭直跳,觉得就要堵在嗓子眼了。她心下着慌,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忽的被什么东西一绊,萧若寒身子一歪,向下倒去。 “小雌儿,这回看你往哪跑?”吉野大叫。 萧若寒仆倒在地,片刻脑中一片空白。吉野已赶到了身后,伸手就来抓萧若寒的衣裳。萧若寒不及站起,情急之下,身子本能向旁边就地一滚,闪在了墙边。 吉野一抓落空,大感意外。他狂笑一声,又追了上来。萧若寒心中一凛,顿感绝望。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触到凉凉的一个硬物,竟是一个小香炉。她想也没想,一把扣住香炉的边沿,将它压在了身下。 吉野见萧若寒倒地不动,心中窃喜。再怎么说,这女子也还是女子,到底胆子小,要紧时候受不起惊吓。 “小娘子,还是乖乖的听爷摆布吧!”吉野叫了一声,双臂张开,向着萧若寒扑了上来。 萧若寒满身冷汗,只觉透不过气来。听吉野走得近了,牙关一咬,一手撑地,双脚蹬起,猛地转身,将手中的香炉朝着吉野迎面就甩了出去! 吉野正自得意,忽见眼前一黑,一个物事砸了过来。他急向旁闪躲。可是两人离得太近,惊惧之下,萧若寒更是使出了全身的气力;饶是吉野技高一筹,也已是来不及。 那香炉重重砸在吉野的额头。吉野直觉一阵眩晕,脸上一热,顿感疼痛不已。他伸手一摸,掌中都是血。 香炉余势稍减,向下坠去,正巧落在吉野的脚面上。吉野惨呼一声,双手抱着那只脚,“哎呀哎呀”连声大叫起来。萧若寒乘势爬起,朝着小门逃去。 吉野抚着脚面,不住吁气。他的额头肿了起来,一只眼睛也有些视物不清。少顷,吉野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好狠的娘们,看我怎么收拾你”,一矮身,又追了出去。 萧若寒跑到门边,那门依旧是关着的。她急伸手去推,门却纹丝不动。萧若寒更急了,抡起拳头猛捶,口中大喊:“开门呐,开门!”门微微晃了两下,还是动也不动。 咚咚的脚步声传来,吉野已然在身后数丈远了。萧若寒绝望地推了推门,颓然坐在地上,眼中的泪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 “小雌儿,这回跑不了了吧!”吉野一手抚着额头,那血已滴到了唇边。他伸出舌头舔了几下,狞笑不止。 萧若寒心生寒意,抹了抹脸上的泪,把手伸到靴子里,将一把短短的匕首摸了出来。她举起匕首,眼睛一闭,就要刺向喉咙。 “姑娘,快出来!”随着这一声低低的呼叫,那小门豁然打开。 萧若寒一睁眼,见一双手已从门外伸了进来。眼前一亮,她什么也不顾了。也不知哪里忽然来了力气,萧若寒腾身跃起,抓住那只胳膊,跳了出去。那门弹了一下,在身后猛然关上。 吉野追到门边,见萧若寒忽的奔了出去,不由一愣。他走到一侧,伸手在墙上摸索几下,用力一按,那门缓缓打开。吉野俯下身,从小门钻了出去。 萧若寒到得门外,见是那小和尚和老火工。她心中感激,连声说道:“多谢二位!多谢二位!” “这会子就别说这个了,”那老火工忙摆手,说道,“姑娘你快些走,那吉野这就追出来了!” 萧若寒点头,一拱手,朝着门口跑去。那小和尚和老火工相视一眼,也都急匆匆离开小门所在。 月色如霜,满地银白。萧若寒站在枣树下,辨了辨方向,一转身,朝着后院的马厩奔去。 地上满是积水,泥泞不堪。萧若寒如惊弓之鸟,踩着泥地只顾狂奔。 到得马厩跟前,那几匹马果然就在棚里。萧若寒心中稍松,疾步上前,解下自己的那匹马,一手牵出马棚,向着大门口惶惶而去。 明月在天,四周一片静寂,只听唧唧的虫鸣不知从何处而来。萧若寒到了大门底下,伸手去摸那门闩。一摸之下,不觉暗自叫苦:那门闩竟然上了锁! 萧若寒耳热面红,脸上的汗又下来了。她四下里看看,见地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圆石,随手拾了起来,对着那锁头就是一顿乱砸。 哐! 咚咚! 哐哐哐! 寂静的月夜里,这声音传出很远。嗡嗡的回音,震响耳鼓。院外的大树上,几只鸟儿惊飞而起。 萧若寒一阵心惊肉跳,却也顾不得许多。此刻所有的东西都抛在了脑后,她只盯着这把锁,一个劲地猛砸。 当的一声,萧若寒只觉手一痛,圆石碎裂,石屑撒了一地。再看那锁头,只是稍稍伸长,变得歪斜,却是不曾打开。萧若寒心中一凉,将手中的碎石抛落,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小贱人,看你还往哪里跑?”不知何时,吉野已站在了身后。他手拿一根木棍,两眼紧盯着萧若寒;气势汹汹,却掩不住满脸的得意之色。 萧若寒这下没了主张,心一横,回身拔出匕首,横在胸前,大叫道:“贼秃,姑奶奶就是死,也不受你羞辱!”一语说罢,手一挥,向着自己的颈间就捅了过来! “想死?没那么便宜!”吉野冷笑一声,身形微动,身子就欺到了萧若寒身前。萧若寒只觉掌中一空,那匕首已然握在了吉野手中。 萧若寒刚想叫骂,却被吉野手一挥,点中了穴道。萧若寒身上一麻,身子登时瘫软下来,倒在了吉野怀里。 吉野低下头,在萧若寒脸上亲了两下,随即一阵淫笑。萧若寒羞愤难当,却也挣脱不开,眼中的泪水滚滚涌出,刹那间万念俱灰。 吉野抱着萧若寒冲到屋前,冲着里面大喊:“你俩都给我出来!”少时,才见那小和尚和老火工,连走带跑的出现在门口。 “听着,你俩看好了她!”吉野向一边走了几步,推开一扇房门,将萧若寒丢了进去。 “小贱人,待我捉了那两个不识相的,再回来慢慢收拾你!”吉野说了一声,转身进屋,消失不见。那小和尚和老火工战战兢兢,忙不迭关上了房门。 却说李梓熙眼前一黑,耳边呼呼的风声,身子往下急坠。一股潮湿迅即包围上来,但觉遍体生凉,寒意阵阵,似是一下子到了深秋。惊疑间,李梓熙脚下一湿,已然掉入了水中。 李梓熙打了一个激灵,扑腾着站起来。那水虽不太深,却也没过了他的腰。看看周围,皆漆黑一片,一时看不清是什么去处。 他摸索着走了两步,忽觉头顶微风乍起,忙向旁边躲开。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人也掉了下来。水花溅起老高,泼了李梓熙一脸。 那人甫一落水,双手乱舞,一把抓住了李梓熙的胳膊。李梓熙赶忙伸手扶住他,两人的脸碰了个正着。李梓熙一看,这人不是别个,正是马扩。他心中着恼,暗叫一声:又着了这假和尚的道儿。 马扩定了定神,擦擦脸上的水,向四周看了看。影影绰绰的,似是有些栏杆或者铁棂。 “都怪我,又大意了!”李梓熙颇为懊恼,使劲拍着自己的脑袋。 “下都下来了,就别后悔了,”马扩还能笑得出来,“看看能不能找个法子,尽快脱身。” 又过了一会,黑暗稍减,眼前朦朦胧胧的,约略能看到一些物事。两人这才看清身在一个圆形的水池,大约一丈见方,四周是密密的栅栏。 马扩上前摸了摸,手中冰凉。那栏杆约有小儿胳膊粗细,原来是生铁铸就的。他用手使劲扳了扳,竟不能扳动分毫。 滴滴答答的水声,有节奏地响在耳边。马扩围着水池走了一圈,隐隐约约,看出外面都是石壁,犬牙交错,像个洞穴。微微的有些光亮,不知从何处而来。 李梓熙很不甘心,上前抓着栏杆晃动半天,还是气恼地松开了手。再望望头顶,黑黑的一个圆,足有好几人高。 “哎......”李梓熙叹息一声,攥紧拳头,用劲碰了几下。马扩摇摇头。黑暗中,四只眼睛亮晶晶的。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了主张。 猛然间,头顶一片光亮,烛影晃动。两人一起抬起头望去,只见吉野手拿一根蜡烛,正趴在洞口边缘。 烛光映出吉野得意洋洋的脸,明暗不定。他畅快地笑着,说道:“两位大侠,落水狗的滋味可是好?” 李梓熙走到水池中央,使劲仰起脖子,向上看了看,喊道:“吉野,你这卑鄙小人,只会用这下三滥的手段!” 吉野纵声长笑,答道:“李大将军,你这话言重了吧!此等妙计,自古有之,怎能说是卑鄙?” “再说了,又不是我请你们来的。你俩不请自到,着了本将军的道儿,这怨得了谁?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那位宋国的马大先生应该明白得很吧!” 李梓熙登时语塞。马扩在一旁,恨得牙痒痒,一时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话语来答对他。 “两位莫心急,捱到天亮,王爷派来的人马一到,两只落水狗就等着坐囚车吧!”吉野一阵狂笑,手中的蜡烛猛地晃来晃去。李梓熙气得大骂:“你这狗贼,假和尚,真贼秃!” “哈哈哈,随你怎么说,”吉野连声大笑,“你俩老实待着吧,本将军要去找那小娘子,好好快活一番了!” 烛光摇曳,吉野身子一退。只听一声轰响,光亮全无,眼前又是漆黑一团。 第269章 若寒受辱 萧若寒被丢进房中,只觉肩背一痛,已然倒在了地上。 眼前一阵昏暗。片刻之后,萧若寒的意识清醒过来。借着外面的月光,看得出房子不大,仅一床一桌,墙角胡乱放着几个凳子,还有一些什么杂物。 萧若寒试了试,身子还是麻木僵硬,动弹不得,心中登时懊恼不已。早知如此,还不如之前就自行了断了;那样反倒落个痛快,也省得再受一番屈辱。 眼下可好,被人点了穴道关在这里,非但逃生无望,就连想自尽也由不得自家说了算。她转动眼珠,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扑通扑通直跳。 那个吉野,说不定何时就会闯了进来。一念及此,萧若寒顿觉惶恐不安,心颤不已,眼眶一阵阵湿热。 萧若寒侧身望向窗外。窗户半开,一大片月光落在地上,像是一块奶白色的大手帕。她轻声叹了口气,眼泪扑簌簌的自腮边滚落下来。 凉月如眉,高挂天上。萧若寒蓦然想起赵榛,心中又是一痛。哎,他已是别人的官人了,自家还想这些有何用?萧若寒暗骂自己怎么没出息:事到如今,生米早成熟饭,还心心念念个啥? 以前的赵榛哥哥,就像天上的月亮;可以看,可以想,甚至有摘下来一观的念头。可如今的赵榛哥哥,已是镜中花、水中月,身一转就不见了,手一碰就碎了。 两情相悦,情深缘浅。可赵榛哥哥对自己用过情吗?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自家的一厢情愿,人家根本就没动过这种念头?好个笨丫头!萧若寒一阵恍惚,心像被针猛地刺了一下。 还是玲珑妹子跟他更合适。她是皇室子女,未来高丽国的国主。呼风唤雨,高高在上,样样都好,比不得自家这个丧家失国、落魄江湖没人疼的傻孩子。 再说了,既然自己喜欢赵榛哥哥,那自是盼着他过得好。如此说来,他和玲珑妹子的婚配不正是自己也想看到的吗?只要赵榛哥哥过得好,自己也该心满意足了。 萧若寒心念如潮,起伏翻腾。思来想去,柔肠寸断,浑然忘了自己还是个囚犯,正被关在房中,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她想着想着,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将头下的一小块地面都打湿了。 月光更加明亮。弯弯的月牙,渐渐变成了一个圆圆的镜子。萧若寒眼望明月,心却飞到了北方的大草原。风吹草低,马儿奔腾,牛羊成群,那是曾经的故国,是逝去的家园。 情不能自已,潸然泪下。刹那间,忘了处境,忘了苦痛,忘了心伤,忘了害怕,只有野草一般疯长的思念在心头如野火般燃起。长城外,芳草碧连天。 千江有水千江月。月光之下,有多少幸福的人,又有多少孤独的人?萧若寒想得痴了,连门外想起的脚步声野不曾听到。直到门被推开,月光洒了一身,她才猛然醒悟过来,不觉仰头看过去。只见吉野扶着门板,一脚跨过门槛,半个身子已然到了屋内。 萧若寒一惊,身上的汗毛瞬时竖了起来,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她叫了一声“你......”,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错,正是本将军!”吉野狞笑着,随手将门关好,插上了门闩,“小娘子,等得急了吧?”一边说着,已来到萧若寒身前,抬手把萧若寒抱起,往床那边就走。 “你,你要干什么?”萧若寒惊叫着,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却是毫无反抗之力。 “小娘子,我要干什么,你难道还不晓得吗?”吉野淫笑着,大张着一张大嘴,臭烘烘的热气直直地喷在萧若寒脸上。萧若寒一阵恶心,气也透不过来,干呕不止。 “小美人,乖乖地听话,”吉野伸手摸了摸萧若寒的脸,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把本将军伺候舒服了,有你的好处......” “你,你,.....”萧若寒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吉野把自己放在床上。 “滚开!”萧若寒大骂,“你这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吉野一点不生气,把萧若寒平放在床上,解开了她的几个穴道。萧若寒觉得自己的胳膊像是能动了,身上其他部位还是麻木无觉。 吉野跪在床边,几下就将自己的衣裳脱掉,现出一个光溜溜的身子。他爬上床来,一手按住萧若寒的肩膀,另一只手就来拽她的裤子。萧若寒脑中嗡嗡直响,耳热气短,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抵挡。 在地上躺了好几个时辰,胳膊乍一放松,还是使不出多少力气。眼看着吉野已将裤带扯开,就要将裤子拉下来。萧若寒尖叫一声,不知哪里忽的来了力气,上半个身子竟挺了起来。她抓住吉野的那只手,想也不想,张口就咬了下去。 “哎呀,你这个臭婆娘!”吉野大叫一声,将手抽了回来。萧若寒趁势提起裤子,将裤带使劲系牢。她的身子微微挪动几下,靠在了墙上,两手死死抓住了裤带。 吉野跳下床去,向后跃出几步,用劲甩着手,大叫道:“小贱人,可疼死我了!”他的手在胸前蹭了好几下,又抹抹嘴角,阴沉着脸,紧盯着床上的萧若寒。 萧若寒的背紧紧贴在墙上,大睁着两眼,惊恐地望着吉野。过了一会,吉野将那只手放在嘴边咬了一下,一步一步又向着床逼近。 “滚开,你不要过来!”萧若寒大叫,泪如雨下,叫声凄厉,“你不要过来啊!来人呐!” “哼,你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吉野狞笑不止,脸上的肌肉突突跳着,一堆肥硕的肉小山一样,向着萧若寒压过来。 “来人呐!......”萧若寒近乎绝望,指甲掐得手掌生疼。 吉野已然扑了上来,一下子就抓住了萧若寒的胳膊。他双手用力,将萧若寒从墙边拉了起来。“来人呐......”萧若寒无力地叫了一声,满脸的泪。 吉野抱住萧若寒的身子,嘴向着萧若寒的脸伸过来。萧若寒两手死抵住吉野的胸膛,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向后挣脱。可吉野的两臂似铁,钳子一般,哪里动得了。 萧若寒又惊又恼,眼睛都要红了。情急之下,她两手一推,向上抓向吉野的脸。吉野如猫捉老鼠,正自得意,不提防脸上猛然被抓了好几道,鲜血立时涌了出来。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用手一摸,竟然有好几块皮被抠了下来。 萧若寒乘着吉野的手松开,忙向后躲去。一伸手,将床角的一个鸡毛掸子拿在手里,一头指向吉野。 吉野恼羞成怒,可看看萧若寒手中的鸡毛掸子,禁不住又大笑起来:“小贱人,想用这个来对付你家大将军吗?”萧若寒不语,只是盯着吉野,手中的鸡毛掸子握得更紧了。 “来,来,来.....”吉野怒气忽然消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这在萧若寒听来,更觉害怕,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娘子,”吉野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脸上浮上几丝笑意,“宋国人有句话,说是强扭的瓜不甜。本将军也不想强迫你,你乖乖地听话,让本将军爽一次,完事立马放了你......” “狗贼秃,你做梦!”萧若寒骂了一句,张嘴吐出一口浓痰。吉野没有防备,那口痰刚好落在面颊上。他默不作声,用手慢慢将痰抹去,在嘴边舔了几下。随即放下手,两眼死盯着萧若寒,好半天没有动静。 萧若寒缩在床头,脑中一片木然。月光落在吉野身上,油光光的发亮,活像是一头大狗熊立在面前。 “哼哼!”蓦然间,吉野哼了两声。萧若寒不由地一惊,手中的鸡毛掸子抖了两下。 “小贱人,你可想清楚了,”吉野摸着大肚皮,阴阴地说道,“如今谁也救不了你!你反抗是这样,顺服了也是这样,一样的结果,何必要自讨苦吃?” “贼秃,你姑奶奶死也不从!”萧若寒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 “哈哈,”吉野不怒反笑,他眯起眼,冲着萧若寒又看了看,“既然你如此不识相,就别怪本将军不懂得惜香怜玉了!”一语未了,吉野肩膀一晃,猛然扑了上来。 萧若寒举起鸡毛掸子,奋劲抽了两下,都打在吉野胸前。吉野闷哼一声,一手夺过鸡毛掸子,甩手就扔了出去。 萧若寒大惊失色,抬手便打。吉野胳膊一伸,早把萧若寒的两只手握住。他身子向前一扑,就将萧若寒压在了身下。 萧若寒双脚乱蹬,双臂使劲挣扎着。可被吉野沉重的身子压着,对方的力气又大,哪里动得了。一股怒气和着怨气堵在胸口,眼前正是吉野的肩头。萧若寒嘴巴一张,死死咬住了吉野的肩膀。 吉野惨叫一声,腾地蹦了起来。萧若寒牙关似钳,狠命咬着,身子随吉野向上。 “哎哟,哎呦!”吉野叫声凄厉惨痛,鬼哭狼嚎一般。再看他的肩膀上,有一片肉竟被萧若寒生生咬了下来。 咕咕鲜血自肩头涌出。吉野疼得满头大汗,大颗大颗的汗珠滚滚而下。他的身子不住抖动,指着萧若寒大骂:“你这贱人,臭娘们,死婆子,可真够狠的!” 说罢,吉野目露凶光,用手猛地一抹额头的汗,挺身扑了上来。萧若寒蓦然一惊,又被吉野压在了身下。她刚想挣扎,却见吉野高高举起拳头,冲着萧若寒的太阳穴就是重重一拳。萧若寒耳中轰鸣,头晕目眩,登时昏了过去。 萧若寒的身子软塌塌倒了下去,在床上摊开,形成一个大字形。酥胸高耸,气若幽兰,粉嫩的脸上,泪痕犹存,更添几分爱怜。 吉野吞咽着口水,一把将萧若寒的裤带扯开。他低下头看了看,双手猛地一拽。 昏暗中,床上两条白花花的大腿眩人眼目。 第270章 双双脱险 吉野邪火中烧,急不可耐地扯下自己仅剩的小裤,身下一个异物突了出来。他跪在萧若寒的两腿中间,贪婪地盯着绯红的亵衣,眼神似火,喉间不住发出干渴一般的咕噜声。 雪白的两条大腿,闪着诱人的光泽。此时吉野口干舌燥,小腹下一团烈火越烧越旺,不断膨胀,几乎要炸开,他禁不住“啊”了一声。 吉野的手抖动着,在萧若寒的脚踝上抚摸了几下。他的身子一阵颤抖,腹下那个硬物愈发挺了出去。手顺着小腿、大腿摸了上去,贼亮的眼光在黑暗中像一头饿极的野兽,渐渐移到了大腿根。 吉野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萧若寒白玉般的脸,微微起伏的胸脯让吉野一阵阵发狂。他的手摩挲着,终于抓起了那个鲜红的细丝带。 “小美人,我来了!”吉野畅快地叫了一声,向前一扑,就要拉开那细细的带子。 “淫贼,住手!”随着一声大喝,“咔嚓”一声,门闩断裂,房门猛地被人踢开。月光泼溅进来,瀑布一样流了一地,连床边也明晃晃的。 猝不及防,吉野如数九寒天被迎头泼上一桶冰水,骤然一激,遍体皆木。身下的硬物蓦地一软,顷刻间欲念全无,浑身却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两条黑影跳进房中,立在门口。吉野大惊失色,怔了怔才猛然想起,一个箭步跳下床去,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找衣裳。 他抓起一件,看也不看,就往身上套。挣扎半天却套不进去,低头一看,原来是条裤子。吉野骂了一声,伸手再去摸,颈间一凉,一把短刀已抵在了喉头。 “吉野,别动!敢动一下,就要了你的命!”声音恶狠狠的。吉野不用看,也听出此人是李梓熙。他心中大为惊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俩怎么出来了? 吉野看的没错,这两人正是李梓熙和马扩。马扩进了屋,二话不说,直奔床去。 萧若寒仰面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似在昏睡。再看身上的衣裳已脱去大半,两条雪白的腿赤裸着,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黑暗中;朦朦胧胧的,更有十分的诱人。 马扩不敢再看,慌忙闭上眼,摸索到到床前,探手抓起萧若寒的衣裳,盖了上去。马扩这才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将衣裳又向下扯了扯,把萧若寒的整个下身都遮盖住。 “吉野,你这淫贼,还有没有人性?”马扩走到吉野身前,抬手就是两个大嘴巴。 这一下下手很是凶狠,用了十分的力气,打得吉野一个趔趄。吉野身无寸缕,精赤肥胖。他左摇右晃几下,差点摔倒。吉野跪在地上,梗起脖子,恶狠狠地瞪着马阔。血顺着嘴角涌了出来,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瞧你这副模样,还像个人吗?”马扩一脚踢在吉野胸口。吉野身子向后张了两下,愣是没倒下去。 “快让他把衣裳穿上!”马扩皱起眉头,恶声说道。李梓熙将短刀稍稍移了移,却仍不离吉野的后背。 吉野扶着地站起来,弯下腰,两手在地上一划拉,将自己的衣裳聚作一堆。然后一件一件挑拣开,慢慢往身上套。 “狗贼,磨蹭什么,还不快些!”马扩喝道。吉野这才稍显慌张,忙不迭地穿起来。 待吉野穿好了衣裳,李梓熙把他的裤带扯下来,将他的手捆在背后;又顺手拿过桌上的一块抹布,塞进了吉野的嘴里。 那抹布久不使用,上面布满了灰尘,加上雨天潮湿发霉,很有一股怪味道。吉野只觉一股酸臭味袭来,灰尘扑满鼻子,他不由打了几个喷嚏,泪水和鼻涕交流。他鼓胀着眼珠子,斜眼瞪着李梓熙,口中呜呜有声,却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狗贼,你老实些吧!”李梓熙横起刀背,狠狠在吉野头上拍了几下。吉野的头顶登时鼓起几个大包,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哼哼两声,气恼地别过头去。 门外虫声如雨。槐树的暗影落在院子里,斑斑点点。眼看着月亮越过中天,斜向西边,渐渐沉入山间苍莽的丛林中。 床上微微有了些动静,马扩和李梓熙不觉同时看过去。只见萧若寒的身子扭动了几下,慢慢张开了眼睛。她的眼珠木然转动,紧盯着房顶。 马扩和李梓熙急忙走过去。萧若寒缓缓侧过头来,神情依然呆滞,像是不认得二人。 “萧姑娘,你醒了......”马扩轻轻叫了一声。萧若寒的眼珠滚了两下,像是看马扩,又像是在看着别处。 “萧姑娘,是我们......”李梓熙心里一阵难过,鼻头发酸。 萧若寒扭过头去,眼睛慢慢眨了几下,眼角忽然滚出几颗泪来。 “吉野,你这个畜生!”李梓熙回过身,一脚踢在吉野的背上。吉野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萧若寒蓦然一惊,从床上忽的坐起,盖着的衣裳随即滑落下来。她只觉身上一凉,低头看去,才发觉下身赤裸。萧若寒尖叫一声,猛然抓起衣裳,慌乱地往身上遮盖。 马扩和李梓熙背过身去。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止了,两人这才回过头来。见萧若寒已穿好了衣裳,双手抱着膝盖,背靠着墙,坐在床上。她的头低垂,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在脸上。低低的哭泣声,听来很是压抑凄伤。 “萧姑娘,没事了......”马扩轻声安慰道。萧若寒的哭声一顿,没有答言,还是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像一个木头人。 “萧姑娘,那吉野他,他,他没,没来得及......”李梓熙结结巴巴,不知如何说才好。 萧若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的肩膀剧烈抖动着,身子不住抽搐。一时间,哭声恰似引开了堤坝的洪水,一泻而奔,震得耳鼓发颤。 好半天,萧若寒的哭声才渐渐小了,最后成了抽泣。马扩和李梓熙站在一旁,搓着双手,有些手足无措,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事。 月亮下去了,屋里屋外一片昏暗。马扩看了看,点亮了桌上的蜡烛。萧若寒终于止住了哭声,呆呆地出了一会神,慢慢挪下床,坐在床沿边上。 “萧姑娘......”马扩叫道,一脸歉然。 萧若寒抬起眼,脸上泪痕斑斑。她冲着马扩强自笑笑,答道:“马大哥,你放心,我没事......”一语说罢,头一低,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 “萧姑娘,你没事就好,”马扩松了一口气,脸色也平复下来,“好险,幸亏我们赶得及时......”马扩摇摇头,很是后怕。 萧若寒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忙问:“马大哥,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萧姑娘,你绝不会想不到,多亏了你的短刀啊!”李梓熙晃了晃手中的短刀,将它递给了萧若寒。 马扩和李梓熙被困在地下的铁笼中,脱身不得。 滴答滴答的水声依旧响在耳畔,微微的光亮不知从何处透进来。两人站在齐腰的水中,眼见着周围渐渐有些清晰。 马扩定了定神,攀住铁栏杆,腾挪着身子,手脚并用,一点一点爬到铁笼的顶部。上面是一个圆形的笼盖,一道道铁栏密密横着。此处的栏杆虽明显细了很多,摸起来却依旧结实牢固。 马扩用力推了几下,盖子纹丝不动。再往上看,黑漆漆的,好像还有些空间。马扩两手抓住栏杆,将身子悬了起来。紧接着,他把一只手从栏杆缝隙中伸出去,竭力向上试探。两手空空,什么也不曾摸到。 马扩双手使劲晃了晃,栏杆只是微微动了几下,依然如故。他喟然一声长叹,攀着栏杆,又下到水里。转身将背靠在栏杆上,闷声不语。 李梓熙原本在下面,满怀希望的盯着马扩。见马扩下来悄然无语,知道没了指望。心中又是失望,又是绝望,恼得不行。他不由举起手中的短刀,朝着栏杆猛地一砍。 一团小火花崩出,那短刀竟砍进去寸许。马扩眼前忽的一亮,抢身上前,将短刀从李梓熙手里夺了过来。 “你?......”李梓熙吓了一大跳,大张着两手,愣愣的立在那里,眼中满是疑惑。马扩却不理会,摸了摸刀刃,抬起手冲着栏杆连砍几刀。 “嘭嘭”声过后,栏杆被砍进去深深的几道,而那短刀毫发无损。马扩大喜,冲着李梓熙叫道:“有办法了!”一语未了,马扩已将短刀别在腰间,身手敏捷得像一只猴子,转眼间就爬上了铁笼顶端。 马扩背靠栏杆,两条腿牢牢别在空隙间,一只手却抓住笼顶的边缘,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短刀,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奋力向上挥去。 只听“咔嚓”一声响,短刀陷进了栏杆里。马扩动了几下身子,用力慢慢将短刀抽出,深吸一口气,冲着栏杆又是狠命一刀。一声闷响,短刀穿过细栏,硬生生砍出一个豁口来。 马扩面露喜色,收起短刀,双手抓住断栏,身子悬空,使劲向下扳动。他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手心里一汪汗水,满身也是汗。那铁栏慢慢弯了下来,笼顶立时现出一个小缺口。 “有救了!”李梓熙大叫,脸上的失望之色一扫而去。他飞身攀上栏杆,几个腾跃就到了笼顶。两人一起用力,很快将另一截断栏扳开。 两人依前而为,又将两根铁栏砍断、扳开,露出几尺宽的一个豁口。马扩先将头伸出去试了试,随即攀住栏杆,慢慢将半个身子探了出来。紧接着双手按住铁栏,腰腹用力,腿往上蹬,整个身子就从铁笼里完全出来了。 马扩稍稍喘了一口气,俯下身去,将李梓熙拉了上来。两人坐在铁笼顶部,向上看去。圆圆的一个盖子,离着头顶尚有半人多高。 马扩直起半个身子,仔细摸了摸。盖子是木头所制,边缘有几个铁环扣在一起。马扩推了推,没有推动。他抽出短刀,只几下就把铁环削断。 马扩翻起双手,掌面按在木盖上,用力推了推。木盖吱吱呀呀,一阵晃动。李梓熙也站起来,两人一起用力,将木盖推上去半尺,随即向旁边一拨,一块地毯滑下来,露出灰蒙蒙的一片亮光。 侧耳听了听,上面毫无动静。两人将木盖推开,攀着洞壁上沿,跃了出来。 屋内灯火全无,淡淡的一缕月光,落在门前,那吉野人迹不见。马扩拉开门,抢先走了出去。李梓熙扫了几眼,也跟着出了屋子。 通道上空无一人,一根蜡烛就快烧到了尽头。一滩烛泪,堆在案上。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疾行来到了前面的屋子。 桌子早已扶起,地上的碎盘破碗也都收拾走了。那小和尚和老火工对着一盏灯坐在桌前,竟然还不曾睡去。 听到响动,两人回头一看,不觉同时站了起来。小和尚脸上又是惊惧,又是欢喜,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们,......出来了......”老火工立在一旁,眼睛鼓鼓,嘴巴张得老大。 马扩不及多说,只是点点头:“萧姑娘呢?还有那吉野,都去了哪里?” 小和尚用手指指门外,答道:“那姑娘被吉野捉住了,关在偏房里头;这会子他刚进去,你们快去看看吧!” 李梓熙一听,登时急了,叫道:“马兄,咱们快去,别让萧姑娘有何不测!” 两人刚迈出房门,便听到了萧若寒凄厉的呼叫声。马扩急走几步,来到门前,抬腿一脚将房门踹开,两人一起闯了进去。头一眼就看到了吉野伏在床上,正要对萧若寒用强。 此时,萧若寒接过短刀,默默看了几眼。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喘息之声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萧若寒扭过脸,看着跪在地上的吉野,目光越来越冷。吉野低下头去,不敢与萧若寒对视。 “你这淫贼,真该死!”萧若寒喊了一声,忽的站起身,刀尖指向吉野。 “姑奶奶杀了你这淫贼!” 萧若寒举起短刀,朝着吉野的胸口,猛地刺了下去。 第271章 硬气吉野 “萧姑娘,莫急!”马扩伸出手,按住了萧若寒的手腕。 “怎么?马大哥,你还要为这恶贼讲情!”萧若寒看着马扩,怒气冲冲。 “萧姑娘哪里话来?”马扩笑了笑,说道,“这吉野确实该死,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让他多活一会也不打紧。” “让他多活一会?”萧若寒一愣,脸上的怒意更盛,“这淫贼早该死了,姑奶奶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萧姑娘莫生气,你听我说,.......”马扩扯了一下萧若寒的衣襟,将她拉到一边,在耳旁低语几句。 萧若寒初时怒气不消,之后愤愤点点头,将身子一拧,坐回床边去。低着头,把玩着短刀,再不言语。 “吉野,我问你几句话,”马扩走到吉野身前,说道,“你要如实说,若有半句谎话,别怪我手黑!”吉野鼻子哼了哼,仰头看着屋顶,也不答话。 “你这淫贼,还冲好汉!”萧若寒冲了上来,对着吉野,没头没脑地就是一顿乱打。 吉野头上、脸上、身上接连挨拳,却哼也不哼,动也不动,只任萧若寒不停手的痛殴。 马扩和李梓熙在旁,见萧若寒如此架势,似发疯了一般,都觉诧异。两人互相看看,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默不作声,任萧若寒自其所为。 那吉野越是显出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萧若寒心中的火气就越大,就越觉难以发泄。她抡圆了巴掌,使足了力气,啪啪打在吉野的脸上。吉野挺着脖子,脸上的肌肉僵硬,一声也不吭。 好一会,许是打得手疼了,或是累了,萧若寒暂时停下了手。吉野已是鼻中流血,脸颊浮肿,面上一块块的淤青隐隐可见。吉野伸出舌头舔着嘴角的血,目光阴狠地斜着萧若寒。 “你这狗贼,还挺硬气!”萧若寒活动了一下手腕,看见吉野这副模样,登时又来了气。她一眼瞧见扔在旁边的那把鸡毛掸子,眼睛一亮,俯身拿在手中,冲着吉野叫道:“贼秃,看姑奶奶打不死你!” 萧若寒冲上去,甩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打。噼啪叮叮的声音,听得马扩和李梓熙也一阵阵心颤,头皮发麻。吉野开始还在硬挺,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嗯呀嗨呀地叫了出来。 |“狗贼,到底还是个软骨头!”萧若寒冷笑着,又狠狠打了几下,心中的怒气似是消去大半。她站起身,将鸡毛掸子丢在一边,坐回床去,两手扶膝,大口喘起气来。 “萧姑娘,消气了吧?”马扩摸了摸鼻子,轻声问道。萧若寒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看吉野,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吉野,你说!”马扩转头走向吉野,问道,“王爷有何布置,要你在此作甚?” 吉野的头肿了,凹凸不平,像雨后的泥地;上面一道道血痕,是萧若寒用鸡毛掸子打的。脸上、身上也是血迹斑斑,鼻子还在滴着血。 “哼!”吉野的鼻子哼了一声,垂下眼去。马扩这才想起他的嘴里还塞着一块抹布。他赶紧走上前,一把将吉野口中的抹布拉了出来。一股霉味和臭味顿时散开来,马扩捏起抹布往门口一丢,随即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吉野吸溜着鼻子,大口喘着气。李梓熙有些着急,蹲到吉野身前,叫道:“吉野,还不快说?” 吉野扭过头去,将一口带血的浓痰狠狠吐在地上,晃了晃脑袋,盯着李梓熙,依旧一言不发。 “吉野,别不识相!”李梓熙站起身,用手指着吉野的鼻子,“痛快说出来,给你一条生路!” 吉野扬起头,盯着李梓熙看了几眼,忽然开口说道:“要杀便杀,想要我说,门都没有!” “看来你是打算死扛到底了,”李梓熙脸一寒,说道,“既然如此,吉野,你别怪我不念旧情。” 吉野面有嘲弄之色,浮肿的眼里射出几丝寒光,答道:“李梓熙,别说这些漂亮话,你我本来就没什么交情!” “好,好!”李梓熙冷笑着,走到萧若涵跟前,说道:“萧姑娘,再借你的短刀让我一用!” 萧若寒看看吉野,又看看李梓熙,把短刀递给了他。李梓熙接过短刀,冲着吉野晃了晃,说道:“吉野,我最后再问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吉野满不在乎,侧脸看了看李梓熙,答道:“李梓熙,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就是再问一百遍,本将军也是没什么好说的。” “吉野,算你有种。好,很好!”李梓熙咬着牙,上前一把将吉野提了起来。只见他手一挥,刀光闪过,吉野的半只耳朵就掉了下来。鲜血大滴大滴落下,吉野惨叫一声,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抽搐,汗如雨下。 “吉野,说不说?”李梓熙用指头抹着刀刃上的血,问道。 “李梓熙,你,你耳朵,不是聋了吧,”吉野喘息着,身子微微抖动,连声音也有些发颤了,“我早说了,没,没什么好,好说的......”说着说着,吉野像是疼痛难忍,气喘如牛,轻声呻吟起来。 “哼哼,看来你还是不想说啊!”李梓熙不禁有些恼怒,攥了攥拳头,又要上前。 “梓熙兄,你先歇一歇,让我来试试!”马扩走过来,伸手拦住了李梓熙。李梓熙疑惑地看看马扩,还是闪身让到一边,将短刀还给了萧若寒。 马扩走到吉野面前,抱着膀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慢悠悠说道:“吉野大将军,看来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吉野被马扩看的心里直发毛。他向后缩了缩身子,望着马扩,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 “吉野将军,还是说了吧,省得你我都麻烦,还伤了和气。”马扩放开膀子,蹲到吉野身前,四目相对。吉野的上身猛地向后一张,吼了一声:“要杀就杀,别废话!” “嗯,是条汉子,够硬气!”马扩站起身,扭头看向萧若寒,“萧姑娘,还得借你的短刀一用。” “马大哥,给你就是了,何必这么多礼。”萧若寒的心绪好了些,笑了笑,将短刀递给马扩。 马扩接过短刀,低下头,手指在刀刃上摩挲着,口中啧啧有声:“真是一把好刀,切金断玉,削铁如泥啊!” “吉野大将军,你说是不是?”马扩头也不抬,看也不看吉野,问道。 吉野看着马扩,忽然间有些不知所措,喃喃说道:“你,你问我,我,我怎么会知道?” “不用急,你马上就会知道了......”马扩终于抬起了头,满眼含笑地看向吉野,“也只有大将军才会知道......” 吉野先是一怔,皱了皱眉头,微微冷笑,说道:“不就是一死吗?你吉爷不怕!”他向着胸口,点点下巴,又道:“来,向这里捅!” “吉大将军,有种!有种!在下佩服,佩服!佩服得紧!”马扩笑吟吟的,挑起了大拇指。吉野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闭上眼,不再搭话。 “我知道一句老话,叫作先礼后兵,”马扩摇了摇头,似很惋惜,“既然吉大将军如此不给面子,那就别怪在下无情了!”说完,马扩脸色陡变,上前一把提起吉野,顺手一刀,将他的裤带挑断。 吉野身下一凉,裤子滑落下来,堆在脚边。两条黑黝黝的大腿,长满了黑毛。 “哎呀!”萧若寒一声惊叫,转过身,双手捂住了眼睛。 “哈哈,忘了还有萧姑娘在!有辱斯文,”马扩一笑,冲着李梓熙说道:“梓熙兄,帮个忙,咱们到外面去!”李梓熙上前,两人一起将吉野拖出了房门。 院子里昏沉沉的,仍有雨滴偶尔从枣树上滴下;落到地上,连声音也没有。抬头看,繁星满天,夜鸟在山林深处鸣叫着。 房子的一侧,是一条走廊,尽头堆了些柴草和木头。两人将吉野丢在一堆柴草上。马扩冲着李梓熙示意:“梓熙兄,按住他!” 李梓熙伸手按住吉野的肩膀。马扩俯下身,膝盖抵住吉野的双腿,刀尖一挑,就将吉野的小裤划开。一个黑黑的物事,胡萝卜一样露了出来,却已是软塌塌的,像一只驯服的小猫。 “你,你,你要干什么?”吉野扑腾着双腿,脸色大变,惊叫起来。 “哈哈哈!”马扩一阵大笑,“既然吉大将军不怕死,那就不要死了!” “说的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马扩阴阴一笑,继续说道,“吉大将军管不住自己的小弟弟,那就让在下代劳,来帮你管管。你说,切了它,岂不是利落?” “你,你,你要割了,割了,我的,我,我的......”吉野满眼惶恐,连话也说不成了。 “吉大将军,你说的不错,”马扩用刀子在吉野的大腿根上狠狠蹭了两下,说道,“适才你要对萧姑娘用强,现今在下把它割了去,大将军以后就再也不会做这种傻事了。手起刀落,万事皆休,哈哈哈!”说罢,马扩又大笑起来。 “你,你是,是要把我,变,变成阉人?”吉野眼瞪得溜圆,大叫。 “吉大将军,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只是少了点东西罢了,”马扩的声音里忽然充满了柔情,连李梓熙都觉得好笑,“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不再惦记男欢女爱的尘世俗事,吉大将军,如此难道不好?你是不是该感激我才对?” “不要啊,不要!”吉野头身扭动,杀猪一样叫了起来,“你还是杀了我吧,杀了我!快!” “我说过不杀你,”马扩抬起吉野的下巴,说道,“大丈夫说话算话,岂能言而无信?” 一边说着,马扩伸手摸起那个黑黑的小物件,弹了几下,作出厌恶的神情,又道:“你这小玩意,可真是难看得很!”吉野只觉下体一阵凉意袭来,鸡皮疙瘩成串起。他心急如火,心里冰凉,欲哭无泪,心里把马扩的十八代祖宗骂了一个遍。 马扩举起了刀子,说道:“吉大将军,你别害怕,在下以前杀过猪,保管给你个痛快!”眼神一凛,就要切下去。 “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吉野嚎叫,身子泥巴一样瘫软下来。 第272章 路失吉野 听完吉野的话,马扩和李梓熙都是神色凝重。 看看天色,离天亮已不到一个多时辰,王爷派来的兵马随时都会到。 李梓熙给吉野提上裤子,就在柴堆里随便找了几段绳子,帮他系好。又捡起吉野掉在地上的贴身小裤,塞住了他的嘴巴。 一股浓重的骚臭味道直扑鼻间,吉野一阵恶心,止不住想吐,口中却堵得严实。他干呕几声,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几乎都要鼓出来了。 马扩和李梓熙也不管他,自顾推开门,回到房中。萧若寒还坐在床边,有些心神不定。见两人进来,急忙问道:“马大哥,吉野说了吗?” “那还用问?自然是说了!”李梓熙抢先答道,他做个手势,“马兄手起刀落,吉野就乖乖地服了软。” “真的吗?”萧若寒不解其意,很是好奇,追问道,“我看吉野这狗东西软硬不吃,像粪坑里的石头,硬气的很。马大哥到底用了什么厉害手段,让他乖乖说了实话?” “这个嘛……”李梓熙稍一犹豫,看看马扩,坏笑道,“这个,还是请马兄自己跟萧姑娘说吧!” “这,这怎么好说出口......”马扩忙摆手,说道,“萧姑娘,你一个女孩儿家,这事还是不知道的为好。”说着,耸耸鼻子,斜了李梓熙一眼,有些抹不开。 “哈哈哈!”李梓熙从未见过马扩如此模样,不觉大笑。 萧若寒听两人如此说法,愈发好奇,更想知道个究竟。可瞧瞧两人的神情,很是有些古怪,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是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话间,院子里传来几声鸡鸣,外面的天色有些发白了。马扩一惊,说道:“天快亮了,不能再等,咱们要赶紧走才是!” 三人出了偏房,来到正殿。桌上的蜡烛早熄了,那小和尚和老火工还在那里,却早已趴在桌边睡着了。 听到门响,小和尚先被惊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嘴角还挂着一长串涎水。那老火工的头“通”的一声撞在桌子上,登时也醒了。两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三人。 “两位师傅,有劳给我们找点吃的,吃完就走!”马扩稍稍放低了声音,尽量说得平和。 “有,有!这就去拿!”两人连声答应,一溜小跑着出了屋子。 不多时,小和尚和老火工急火火的跑回来,手里已拿了一些饼、饭团一类的吃食,还有一罐咸菜。 马扩三人折腾了大半天,此刻已是又累又饿。饭食虽然简陋,三人还是狼吞虎咽,吃的津津有味。那小和尚和老火工在一旁瞅着,都大感意外。 三人草草填饱了肚子,急奔到后院马厩。萧若寒的马已不知去向,好在马厩里还有好几匹马拴在那里。萧若寒从中挑了一匹,和马扩、李梓熙一起牵了马出来。 外面的天色愈发亮了。东方的天空已隐隐浮上几片鱼肚白,山峰黑沉沉的轮廓也慢慢显了出来。 李梓熙和马扩将吉野横在马背上。李梓熙飞身上马,按住了吉野的背。待三人走到大门口,那小和尚和老火工早已等候在那里,那扇大门也已敞开。 “两位师傅,多有打搅!”马扩拱拱手。小和尚和老火工慌忙躬身还礼,口中忙不迭地说着“施主客套了,客套了”。 马扩摸了摸身上,却没找出半分银钱。他看看李梓熙,李梓熙自是知其意,可自己身上也是分文也无,无奈冲着马扩摊开两手。马扩只好笑笑,说道:“两位师傅,天一亮,王府的人马恐怕就会来,我看两位还是快些出去躲躲的好。”小和尚和老火工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马扩和萧若寒也上了马,三人沿着寺庙前的那条小路,向着官道奔去。再回头看看,庙门早已关闭,门前的两株大树悄然静立。 远处的山巅透出微微的曙色,静寂的大道上空无一人。三人拐上大路,向着开城的方向纵马疾驰。得得的马蹄声,随着凉爽的山风,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 行出十几里路,山势渐渐变得陡峭,三人不由放慢了马速。身后的天光越来越明亮,淡淡的一抹霞光就在山顶的树梢上。薄薄的青雾缠绕在林间,若有似无。 跑着,跑着,吉野忽然在马上扭动起来,还哼呀哈呀地乱叫。李梓熙正盯着前方,着急赶路,不曾防备。手一滑,身子向旁一张,差点从马上摔了下去。 李梓熙慌忙勒住马,回手冲着吉野的背就是狠狠一拳。吉野呜呜两声,仍在叫个不止。 马扩和萧若寒闻声也停下马,扭头看见吉野这幅模样,两人一起赶了回来。 “吉野,你乱哼哼什么?”萧若寒气不打一处来,举起马鞭,冲着吉野的头就是一下。吉野的秃头上顿时显出一条短短的血痕,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吉野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冒出了汗。可手脚被捆,嘴巴也堵上了,纵有万般不乐意,也是无计可施。只得恨恨地盯了萧若寒几眼,额头青筋暴起。 “吉野,别惹你姑奶奶生气!”萧若寒余怒未消,抬手又要打。马扩一把拉住她,笑道:“萧姑娘消消气,别再打了;留着吉大将军,以后还有大用场呢?” “哼!有什么大用场?一个真淫贼,假和尚!”萧若寒瞥了马扩一眼,还是停住了手。可吉野反倒扭动得更厉害了,猪一样哼哼叫着,脸也涨得成了猪肝色。 “吉野,你动什么弯弯心思?”马扩上前,将堵在吉野口中的小裤捏了出来。 “我,我要出恭......”吉野大口喘着粗气,身子蠕动得像一条大虫子。 “哈哈哈!”马扩、李梓熙和萧若寒三人同时笑了,吉野一脸的气恼和羞愤。 “吉野大将军,懒驴上套,屎尿多!”马扩笑着摇头。 “再不让我下来,我要拉到裤子里了......”吉野大叫。隐隐的,似乎已有了臭味。 那三个人笑得更厉害了。萧若寒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吉野喊道:“李大哥,快,快把他放下来啊!” 大路两边都是山石和灌木,高低不平。几堆乱石中间,一条浅浅的水流蜿蜒而下,白花花的,清越有声。 李梓熙和马扩把吉野从马背上放下来。李梓熙指指那一小片灌木丛,说道:“吉大将军,你去那边方便吧!” 吉野努努嘴,晃了几下膀子,说道:“我这还绑着呢,如何方便?” “吉野,难道还要我伺候你不成?”李梓熙又好气又好笑。 “算了,算了,先给他松开绑绳,”马扩笑道,“三个人看着他,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唉唉,”萧若寒捂着鼻子,撇撇嘴,说道,“是你俩看着,本姑娘可犯不着操这份闲心!” 马扩哈哈大笑:“好,好,萧姑娘,不干你事,是我和李将军看着他。” 李梓熙解开了吉野的绑绳,一扭头,说道:“吉野,这回行了吧,快去!”吉野提起裤子就往那边跑,却又被马扩拦住:“吉大将军,请先等一等!” 吉野才跑出去四五步,忽听见马扩叫他,赶忙停住脚,回头看向马扩。 “稍等......”马扩说着,赶上前去,“吉大将军,烦劳抬抬脚!” 吉野不解,抬起了一只脚,疑惑地看着马扩。马扩一伸手,把他的靴子一下就扒了下来;随即指指另一只脚,又道:“吉大将军,再辛苦一下,还有那一只!” 吉野顿时怒气冲冲,严重凶光四射。怔了一怔,还是很不情愿地抬起了另一只脚。马扩又一伸手,把那一只靴子也拽了下来。 “吉大将军,快去快回!别让我们等得太久!”马扩提溜着两只靴子,向后退了几步,笑意盈盈地说道。 吉野狠狠扫了马扩一眼,转过身,垫着脚,一路小跑进了灌木丛,将身子蹲了下去。只听呼啦一声响,一股臭味顷刻间随风飘来,三人不觉捂住了鼻子。 “该杀的,这臭东西!”萧若寒骂了一句,捂着鼻子,催马跑出去好远。 “这吉大将军,还真是恶心的紧!”马扩说了一句,和李梓熙向后退了好几丈。 天光已然大亮,东方的天空映出鲜红的颜色。林中的鸟儿欢快地叫着,清晨的空气清爽宜人。 吉野伏在灌木丛中,只露出一个帽子。一开始还看见灌木丛窸窸窣窣地抖动,过不多时便没了动静。 李梓熙看看那顶帽子还在,也就放下心来。他和马扩贪看这山林野景,只觉美不胜收。两人指指点点,念念有声,一时间竟把吉野的事抛到脑后去了。 “吉野呢,怎么还不回来?”萧若寒等的不耐烦了,催马过来问道。 “你看,吉野那不还在那里吗!”李梓熙一指灌木丛中间的那顶帽子,答道,“马兄把他的靴子都脱了,他还能跑到哪去?”萧若寒哼了一声,头一扭,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 “这狗贼,出个恭也要这么久,不会是在消遣大爷吧?”李梓熙打趣道。 “嗯?是啊,怎么这么久?”马扩愣了一下,问道。 这时,李梓熙也觉出了不对劲。他喊了一声“不好”,飞步向着灌木丛跑去。 那顶帽子正挂在树枝上,下面一摊污物,散发着热烘烘的臭气,那吉野却不知去向。 第272章 官兵追来 “不好,吉野不见了!”李梓熙大叫。马扩和萧若寒赶到跟前一瞧,果然没了吉野的踪影。 那堆污物还在冒着热气。马扩捂着鼻子,瞅了瞅,说道:“看这情形,吉野离去的时候应该不算长。” 三人攀上灌木丛中的几块大岩石,向四下里极目远望。 初升的太阳照得群山一片光亮,成群的鸟儿在树上飞翔、鸣叫。山谷里溪水欢腾,隆隆的水声响在耳畔。 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那条大道像一条白色的巨蟒逶迤而行。阳光洒下来,路面的沙石泛出隐隐的白光。 路上依旧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行人,也没有一辆车、一匹马。三人看了半天,终是没能发现吉野的影子。 此时正值盛夏时节,山中高草遍地,灌木丛生,片片树林茂密。一个人倘若藏在其中,是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哎呀,还是上了吉野的当儿!”李梓熙拍拍后脑勺,一脸的懊恼。 “别难受了,跑了就跑了吧,”马扩跳下岩石,安慰道,“我看咱们还是先去开城,办正事要紧。”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远处的大路上略略望了望,接着又道:“快些走,要是王府的兵马追上来,可就麻烦了。” “不会那么快吧?”李梓熙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萧姑娘,你还不走?”马扩回头,见萧若寒还站在石头上,兀自翘起脚,手遮在额头上,竭力向远处看着。 萧若寒像是没听到马扩说话。片刻之后,她猛然叫了起来:“快看,吉野在那里!” 马扩和李梓熙都是一惊。两人慌忙爬上大石,顺着萧若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数百丈外,紧贴着大路边缘,灌木高草之间,一个黄色的身形正在蹒跚而行。走不多远,还回过头来看上几眼。 “是吉野!”李梓熙细细辨认了一下,脱口喊道,“这狗贼,跑的可是够快的啊!” “那还等啥?咱们去把他追回来!”马扩笑道。三人跳下大石,上了马,顺着大路追去。 骤然响起的马蹄声,早惊动了吉野。他仓皇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三匹马,正向自己的方向奔过来。 吉野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气喘不止。身上的衣裳被荆棘拉扯得一条一条,上面还挂满了不知什么野草的种子。脚上的袜底也已磨破,脚底板血淋淋的。 他停住脚步,使劲喘了几口粗气,向四周匆忙地看了看。得得得,眼瞧着马儿就要到近前,吉野不由一阵心慌意乱。他咬咬牙,一转身,不再向前,反倒顺着旁边的一个小坡,向着山上爬去。 山势起伏。半山腰之上,就是密密的一大片山林,郁郁葱葱。吉野顾不上脚疼,手脚并用,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只顾逃命。斑斑点点的血迹落在砂石和草叶上,吉野竟自浑然不觉。 马扩三人追到山脚下,看着吉野已快爬到了半山腰。“萧姑娘,你看好马匹,我和李将军上去抓吉野!”马扩将马缰绳往萧若寒手里一递,反身就追了上去。 吉野跑得虽是着急,无奈没穿靴子,双脚被乱石、砂砾磨得鲜血淋淋,疼痛难忍。跑着,跑着,吉野就慢了下来。马扩和李梓熙没费多大功夫,就追到了吉野身后几丈远。 吉野听到背后的动静,回过头来,神色愈发慌乱。脚底下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着,胳膊上、大腿上也被划出一道道血痕,疼痛不已。他停下脚步,扶着身旁的一大堆石头,气喘如牛。 “吉野,你跑不了了!”李梓熙大喊。 山风吹来,吉野面色如灰。他眼光一凛,擦了擦额头的汗,俯身搬起一块大石头,一转身,朝着马扩和李梓熙猛地推了过去。 “让你追......”吉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大石落地,哗啦啦一阵响动,紧接着便裹挟起数块碎石,沿着斜坡直滚落下来。 “砸死你,砸死你!”吉野狂叫着,全然忘了身上的伤痛,回身奋力又将几块大石滚了下来。 轰隆隆! 大石顺着山势,浪头一样一块块滚下,去势甚猛。偏巧这一片都是一些蓬松的沙地,稀稀疏疏长了些杂草,堆满了一些乱石。雨后土质松软,被这些大石一震,顿时坍塌下来,那些乱石也都四散滚开。 一时间,像一条小溪流汇入了无数水流,越聚越大。轰轰隆隆,半块小山坡都晃动起来。 马扩和李梓熙见势不妙,急向两边躲闪。因离得太近,又不曾防备,两人都有些手忙脚乱。 李梓熙瞥见一块磨盘大小的圆石,正向自己飞来,禁不住脸色微变。他伸手抓住一棵灌木,忙向一边攀爬。不想雨后土地被雨水浸透,久了泡得松软无比,那灌木被李梓熙一拉,摇晃了几下,竟连根拔出。 李梓熙只觉手中一松,身子猛然向后张过去,就倒在了草地上,那块大石已然滚滚而至。李梓熙面如土色,把眼一闭,心中暗道:这下算是完了。 风声过耳,碎石和泥土如海浪跌落。轰隆隆、哗啦啦的声音震彻山谷,回响不绝。 马扩只觉身子猛地被人用手一推,滚向了一边。脊背被地上的石头硌得生疼,胳膊也落在了一堆蒺藜上。 一团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他顾不得疼痛,忙睁眼一看,见马扩正倒卧在草丛上,一手扶着自己的肩膀,低声呻吟。 “马兄,你,受伤了?”李梓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地问道。 “没事,就擦破一点皮!”马扩忍着疼,从地上直起身子。 “我看看!”李梓熙忙把马扩扶起来。透过衣裳,马扩的肩头鼓起来,渗出了一块血迹。 “还好,没伤着骨头......”马扩稍微活动了几下胳膊,说道。李梓熙还要说什么,却见马扩往山坡上看了看,眉毛一挑,急道:“快去追,别让吉野跑了!” 吉野坐在大石上,看着石头和沙土滚滚而下,顷刻间就不见了马扩和李梓熙的人影,不禁得意非常。 “哈哈!”他站起身,刚笑了两声,就住下了。山坡下,马扩和李梓熙已站起来,正俯身向山上爬。 “我的个天啊,......”吉野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吉野,你这个王八,站住!”李梓熙大喊,“看你往哪里跑?” 吉野回头看看,愈加慌乱,跑得更快了。点点滴滴的鲜血,落在碎石上,触人眼目。 眼看吉野就要跑入那片树林,马扩紧赶几步,俯身将一块巴掌大小的圆石拿在了手里。 “吉野!”马扩叫了一声。 “哎......”吉野一瘸一拐,正急慌慌地跑,猛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不自主地应了一声;随即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一看。 就在这一瞬间,马扩手腕猛抖,手中的圆石疾飞而出,正中吉野膝盖。吉野“哎呀”叫了一声,腿一软,登时跪在了地上。李梓飞步上前,按住了吉野的肩膀。 “狗贼,花样还不少!”李梓熙抡起拳头,冲着吉野“通通”就是两拳。 吉野早跑累了,脚更是疼痛难忍,如刀割针扎一般,瞬间泄了气。他一下子瘫倒在地,抱着两只脚咿咿呀呀叫了起来。 马扩上前一看,吉野脚底的袜子已磨得稀巴烂,一片血肉模糊。脸上、胳膊上道道划痕,还在渗着血。身上的衣裳也已不成样子,一条条,一片片,不像大内统领,活脱脱一个乞丐了。 “吉野,还跑吗?”李梓熙抓住吉野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不,不跑了,......”吉野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李梓熙起身从石缝间扯了几条藤蔓,将吉野的胳膊像包粽子一样捆了起来。 “走,下山!”李梓熙拖起吉野,往山下便走。 “哎呀,我的脚,”吉野忽然身子向后一倒,仰面朝天躺了下去。他双眼一闭,喊道,“我走不了路了,你打死我吧!” “吉野,你又要耍什么鬼花招?”李梓熙被拽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松开手,气恼地拾起一截藤条,就要来打吉野。 “先别打,让我看看!”马扩拦住李梓熙,低下头看了看。 只见那吉野双脚只挂着几块破布片,脚底板几乎整个都露在外面,鲜血淋淋,血肉混作一团,上面还沾了不少草叶和沙土,其状甚惨。 “算了,别难为他了,”马扩说着,俯下身子,“还是我来背着他下山吧!” “马兄,你?”李梓熙愣了一下。 “别磨蹭了,快点!”马扩晃了晃膀子。李梓熙连拖带抱,将吉野从地上扶起来,放到了马扩的背上。 马扩双手搬着吉野的腿,一使劲直起身子,摇晃了几下,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好些地方坍塌了,砂石、小灌木和杂草到处都是。李梓熙在后面扶着,马扩“之”字形走路。待到得山下时,马扩已通身是汗,气喘吁吁。 萧若寒早等的急了。一眼瞧见吉野,又来了火气,上去啪啪就是两鞭子。吉野咧开大嘴,疼得连连嘘气,却是一声不吭。 太阳已爬上了山顶,一股潮湿的热气在慢慢升腾。马扩在路边的小水坑里给吉野冲了冲脚,把他的靴子穿上。 “咱们走吧!”马扩将吉野横放在李梓熙的马上,一手接过了萧若寒递过来的马缰绳。 就在这时,几声马的嘶鸣传入耳中。 得得得! 得得得! 清脆的马蹄声在远处响起,大路那边腾起一阵阵烟尘。李梓熙催马向前走了几步,直起身子看了看,顿时脸色大变。 几竿彩色的旗帜从坡下卷上来,迎风猎猎招展。紧接着,人和马的影子也赫然显现出来。 来的是王府的兵马。 第273章 奔向开城(一) 吉野扭头一看,立马来了精神。他张开大嘴,不顾离得还远,就大声呼叫:“我在这里,救命啊!” 李梓熙一着急,来不及多想,狠狠一拳,重重击在吉野的太阳穴上。吉野闷哼一声,竟然昏了过去。 “快上马!”马扩喊了一声,随即飞身上马。萧若寒还在发愣,马扩一打她的马,急道:“萧姑娘,还不快走啊!” 萧若寒这才惊醒过来,慌不迭跨上马背,跟着李梓熙和马扩,沿着大路,向开城方向疾奔。 官兵们早远远望见了路边的人和马,此时见三匹马忽然上路狂奔起来,都是一愣。领头的军官用鞭梢指了指,问道:“你看看,可是那几个人?” 旁边一个官兵的马上,驮着一个年轻的僧人。他听见军官的问话,身子不住瑟缩起来,神色惶恐,却是先前寺庙里的那个小和尚。 原来马扩几人走后,小和尚和老火工并未听从劝告。两人见寺庙无主,一时起了贪念。没有即刻就走,反倒在寺庙里搜罗一番,将一些银器和布帛、绸缎之物放入包袱。 这样一来,便耽误了不少功夫。直到日出东方,两人方收拾妥当,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满心欢喜地出了寺门。不成想,还没走出去多远,迎面便碰上了从王城赶来的王府的兵马。 老火工一见官兵,乱了方寸,吓得扭头往回就跑,还没舍得丢下背上的大包袱。 官兵大喊“站住”,那老火工越发心慌,跑得更快了。 “还不站住?” 弓弦响处,几支弩箭射出,正中后心。老火工叫了一声,向前仆倒在地,那包袱重重的压在了身上。 一摊鲜血浸湿了地面,连包袱也染红了一大块。再看那老火工,口中涌出一股鲜血,两眼一翻,竟然气绝身亡。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说得还真是不假。这老火工为了包里的些许财物,白白搭上了一条性命。 那小和尚见状,顿时目瞪口呆,大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他脸色惨白,身子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背上的包袱滑落在地,也已不觉得。 “小贼秃,要往哪里去?”领头的军官喝问道。 “到,到,......”小和尚嘴唇哆嗦,说不成一句话。 “小秃驴,统领问你话呢?聋了吗?”一名官兵走上前,抬手就是一鞭子。 一道鲜红的血痕印在小和尚的面颊上。小和尚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不敢哭出声来。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军官,嘴唇翕动,似乎忘记了害怕,也忘了疼。 那军官脸上现出厌恶之色。他吸了吸鼻子,扬起马鞭,抬抬手,却没再打小和尚。 “别怕,我不打你,”军官用鞭子指着小和尚的鼻头,“说吧,你要到哪里去?” 小和尚摸了摸脸上的鞭痕,稍微定定神,才结结巴巴的答道:“要,要,......要回乡去......” “回乡?”那军官一愣,“谁让你回乡?庙里的人呢?” “庙里,没,没,......没人了......”小和尚答道。 “没人了?”军官眉毛一挑,嗓音霎时高了好几倍。小和尚心惊肉跳,身子又是一阵哆嗦,脸上没了血色。 “是,是,......没,没人了......”小和尚看着军官的脸,小心答道。 这军官名叫吉田,为王府的大统领,本是吉野的族兄。此刻他听到小和尚说庙里没了人,不由心中起疑。 “那吉野方丈呢?” “他,他走了......” “走了?” “是,走了,......被人带走了......” “被人带走?是什么人?” 小和尚的心神终于慢慢平稳,脸色也不似之前那般慌张。他喉间咕噜着,干咽了几声,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吉田听小和尚说完,面色一紧,冲着官兵挥了挥马鞭,说道:“快追!”官兵们调转马头,就要往大路而去。 那小和尚擦着额头的冷汗,低头要去捡地上的包袱,却被一名官兵劈手夺过。 “小和尚,你也来,认一认那几个贼人!”吉田走了几步,忽的停住了马,回头用鞭子指着小和尚。 小和尚面色蜡黄,气喘心跳,还没等再说什么,就被一名官兵拖上了马。另一名官兵脚步飞快,跑过去将那老火工背上的大包袱也拿了过来。 一行人马不停蹄,沿着大道急追。马扩几人因吉野脱逃,费了一些周折。这一耽误,刚好被吉田一伙赶上。 “是不是?快点说!”吉田见小和尚还在盯着前方,却不答话,不禁有些焦躁。 “看着像,像,像是那几个人......”小和尚伸长了脖子,呼吸短促,眼睛不停眨着。 “小秃驴,到底是不是?”一名官兵拿刀背敲打小和尚的头。 “我,我......”小和尚支吾了两声,忽的眼睛一亮,“是,是他们!那匹红马就是庙里的,我不会认错!” “那就快追!”吉田对着马臀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儿箭一样蹿了出去。官兵们也都马上加鞭,你追我赶,争先向前。 马扩等人爬上一道山梁,听得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近前是一座高山,山势陡峭,那道路也变得狭窄,三人不得不放慢了马速。 太阳移到了头顶,日光泻下,一片火热。几人只觉热烘烘的,汗水滚落如雨。 吉野的身子在马上扭动起来。李梓熙低头一看,吉野已睁开了眼睛,正滴溜溜四下里看着。 “吉野,安分些!”李梓熙喝了一声,不觉慢下来,“别乱动,当心掉下去摔死你!”吉野眼珠子瞪得老大,大喘着粗气,嘴里直哼哼。 山势越来越陡,竟有一种仰视的感觉。两边更是乱石林立,丛丛的灌木荒草密生其间。 马儿已经跑不起来,只能缓步前行。回头看看,追兵已在不远,那高举的旗帜已然看得分明。 过了这段陡坡,再走二三十里山路,前面便是阳关大道了。到了那里,距离开城也就只剩下不到五十里的路程了。快马不消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三人心中焦急,却也无力再催那马。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隐隐的人语声渐渐听得清晰。 吉野眼珠转动着,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梓熙,暗暗挺直了腰杆,深吸一口气,身子猛然一拧。 李梓熙眼盯着前方,只顾赶路,没留意吉野的动静。只觉手一松,低头再看时,吉野已从马背上掉下来,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我在这里,救命啊!”吉野身子一着地,便顾上疼痛,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地势高耸,山风浩荡,吉野的喊声传出很远。后面的追兵显然已经听到,稍稍驻了驻马,又紧追了过来。 马扩勒住马,一个跨步跳了下来。他二话不说,直奔路边,将吉野拖了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吉野像一只被架在案头待宰的猪,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 这时官兵们也下了马,拥挤在山道上,吵吵嚷嚷的。吉田听见吉野的喊声,放慢了脚步。 “大统领,像是吉副统领在喊啊!”一名小头目上前说道。 吉田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那小头目讨了个没趣,不明所以,看看吉田,讪讪地笑了两声,躲到一边去。 走在最前面的官兵,已然看到了吉野。他急急回过身来,冲着吉田大声喊道:“大统领,是吉副统领!” 吉田脸色一沉,没好气地说道:“我有耳朵,不用那么大声!”那官兵搞不清大统领为何如此模样,赶忙闭了口,低头走路,再不言语。 谁也不知道,此时吉田的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 他和吉野是同宗弟兄,都在王爷手下听差,本应相互照应才是。一开始倒是的确如此,可后来随着两人职位的变动,利益纠葛,渐渐起了冲突;而且愈演愈烈,大有水火不相容之势。 说到底,无非是一些权势之争。时日一久,小的不快渐累成积怨,以致双方勾心斗角,你争我夺,互相拆台,面和心不和,到最后相互之间连话也几乎不说一句了。如今两人更是都觊觎王府大统领的位置,谁也不舍得放手。 吉田年长,在王府有一些人脉在;却不如吉野头脑灵活,干事利落。只是凭着一点资历,又使了不少银钱,才暂时坐上了代统领的位子。可大统领的前面,只要有一天挂着这个“代”字,吉田的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谁都知道,王爷如今已把持了朝纲,一旦完成继位,当然就是国主。到那个时候,王府的统领便成了皇室的大内统领,权高位重,声名显赫,不可同日而语。是以两人都把这个位子都看得极其要紧,视若身家性命,均使出了浑身解数、百般计谋。 吉田暗里走通了二王子的路子,也托人在王爷跟前替自己说好话,不惜花费大把大把的银钱,其意志在必得。 明眼人都瞧的清楚,眼下最有实力与吉田竞争这个位子的人,只有他的族弟吉野。尤其在此番的宫廷之变中,吉野更是倾尽全力,深为王爷嘉许,特意把他派到了寺庙做卧底。一旦吉野抓住了李梓熙或者什么要紧的人,再立下大功,那么这大统领的位子十有八九不是他吉田的了。 碍着吉野的面子,更因为大统领的职责所在,吉田不得不做做样子,带人追赶。其实内心里头,巴不得吉野被带走,死了才好,了却了这心腹大患。 另一个小心思,倒是巴望着能亲手抓住那几个人,自家立个大功。那样的话,这大统领当是他吉田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此处,吉野并不着慌,反而慢慢吞吞跟在后面。那些官兵见统领如此,没人敢问,也都慢了下来。 第274章 奔向开城(二) “快来救我啊!”吉野被马扩扔到马背上,眼见着官兵不快反慢,不由急的连声大叫。 马扩四下里一望,招呼着李梓熙和萧若寒,三人牵着马往山坡上爬去。待官兵们赶到方才三人的立足之处,马扩等人已爬到半山坡,躲在了一堆乱石后面。 官兵们站在原地,等着吉田慢慢走上来。吉田喘了几口气,向着山坡上望了望,吩咐道:“让那几个贼人把吉副统领放下来,我饶他们不死!” 那小头目点点头,领着几名官兵走到路边,仰起头,冲着上面高寒:“贼人听好了,放下吉副统领,大统领给你们留一条生路!” “去你的!”李梓熙喊了一声,将几块大石头推了下去。大石滚动着,沿着草坡和灌木直下。官兵们吓得直往两边躲闪,那吉田却牵着马离得老远,不动声色。 “放箭!”那头目一招手,官兵们乱箭齐发。马扩等人赶忙躲在石头后面。待抬起头来,俯身看去,见十多名官兵已从两侧包抄上来。 “不好,官兵上来了!”李梓熙急道。 “走,往山顶去!”马扩牵着马,三人往上再走。李梓熙却又回过身,将一堆石头推了下去。官兵们躲闪开,仍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三人到了山顶,往前一看,不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山的另一侧,竟是悬崖峭壁,浮云缭绕,深不见底。 三人回过身,看见官兵们在乱石灌木间小心翼翼地攀爬着,看样子并不急于上来捉人。 “放了我,要不你们谁也走不了!”吉野盯着马扩,忽然开了口。 马扩看了看山下,略一沉吟,笑道:“好,一条命换三条命,这买卖划得来!” “就这么说定了,”说话间,马扩把吉野从马背上放下来,“你去跟官兵说!” 李梓熙抓着藤条,将吉野向前推了十几步,身子躲在了吉野身后。 “都听好了,我是吉副统领!”吉野冲着山下高声喊道。官兵们停了下来,一起望向声音来处。 “是吉副统领!”那个小头目叫了一声。 “给你们的长官说一声,他们答应了,”吉野继续喊着,底气十足,“你们放他们走,他们放了我!” 那小头目听罢,怔了怔,慌忙答道:“吉副统领稍等片刻,待小的禀告吉大统领一声!”说完,急匆匆下山去了。 吉野听见“吉大统领”四个字,面色微变,心里有些异样。这位族兄如今见到他,从没个好脸色。不知道这一回,会不会给自己使啥绊子。 毕竟是族亲,性命攸关时刻,不会为了平日里的争执,就那么绝情吧?吉野这样想着,心内还是有些忐忑。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那小头目回来了,冲着上面喊道:“我家大统领说了,你们把吉副统领放了,就让你们走!” 吉野听完,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脸上的神色轻松了不少。他看看马扩,说道:“他们答应了,还不放我走?” “吉大将军莫急,该放你走的时候,自然会放你!”马扩说着,走到了吉野跟前。 “你们都退下去,我们到了下面,就放开吉野统领!”马扩喊道。那头目果然听话,手一招,官兵们呼呼啦啦下山去了。 待马扩几人下得山来,官兵们都已退到陡坡之下。一匹空载的马留在路边,显然是为吉野预备的。 马扩等李梓熙和萧若寒上了陡坡,才将吉野的马放开。他对着自己的马猛抽一鞭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吉野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回过头,看马扩等人真的走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道:看来是我想多了,这吉田倒也不记旧恨。忽而又想,即便如此,这大统领的位子还是不能让给他。 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陡坡下一阵人喊马嘶。“别让贼人跑了!”随着这一声喊,官兵们猛然冲了上来。 吉野的马受了惊吓,蓦然一掉头,向着路边就跑。那一侧却是一道悬崖,虽不很深,却也很有些凶险。 吉野着慌,忙使劲往回拽马缰绳。那马抬起前蹄,昂头嘶鸣,在地上踏了几下,堪堪停在了悬崖边上。 吉野一身冷汗直下,正在暗自庆幸,忽觉马的后半身一阵颤动。那马哀叫两声,猛地向前冲去。轰隆一声,吉野连人带马跌下了悬崖。 吉野惊得魂不附体,脑中一片空白。在回头的刹那,他看见了马臀上咕咕的鲜血,也看见了吉田一张阴沉得意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悔恨,到了嘴边的那一句话也被风吞没了。 “不好了,吉副统领掉下悬崖了!”有人大喊。 官兵们纷纷勒住马缰绳,一时间乱作一团。路边的石头轰轰隆隆滚下悬崖,好一会才听到嘭嘭落地的声响。 几名官兵下了马,趴到悬崖边向下搜看。吉田下了马,脸上神色焦急,口中直道:“快看看,吉野将军伤着了没有?” 阳光直射山谷,崖下的景象一览无余。那匹马卧在几丛高草中间,马蹄还在微微动弹。吉野脸朝下趴在一堆乱石上,身边隐隐的血迹,却是动也不动。 几名官兵下到崖底,半天功夫才上来。他们将吉野放在路边的草地上。吉野口鼻出血,身子瘫软,衣服上也都染满了血。虽是大睁着两眼,人却分明早已死去。 吉田阴阴一笑,沉着脸,对小头目说道:“你领两个人,把吉副统领的尸首带回去!”那小头目看看吉田,神色有些慌张,连连点着头:“是!是!大统领!” 吉田反身上马,一手勒住马缰绳,眺望着莽莽群山。阳光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走,跟我去抓贼人!”吉田的手在胸前猛力一挥,眼中放射出异样的光亮,“都卖点力气,有我吉田的功劳,也绝不会亏待了各位!” “多谢大统领!”众官兵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 太阳高挂天上。群山峡谷间,透着蒙蒙的雾气。远远望去,大路上一片白花花的,晃人的眼。时近正午,天气愈发地热了。 马扩三人越过陡坡,在崎岖的山路又走了几里。前面的地势依然高耸,而路面终于平阔起来。三人纵马狂奔,一口气跑出二十几里。 地势逐渐平缓,成片的小树林出现在路两边,夹杂着大小不一的块块梯田。偶有几个戴斗笠的农人,隐在浓郁的绿荫之下。 三人跑得通身是汗。回头看看,那巍巍的大山已经远了。起伏绵延的山间大道上,空无一人。 又往前走了二三里,哗哗的水声隐隐传来。三人顿觉一股凉意,不由加快了步伐。 前面十几丈远,一座小木桥横在中间。一道小瀑布却从旁边的山岩上直泻而下,注入桥下的一个小水潭,叮咚有声。 三人在桥边下了马,把马牵到谭边,让它们自去饮水吃草。三人却到小瀑布之下,捧起清凉的溪水,痛快地喝了一个饱。 “折腾半天,还是让那吉野跑了!”李梓熙擦了擦嘴边的水,不无遗憾。 “都怨你,马大哥,”萧若寒拢了拢鬓边的乱发,斜了马扩一眼,“都是你拦着我,要不我早就把那吉野杀了!” 马扩敞开衣领,正用手扇着风。听到萧若寒这么说,赶忙双手合十,连声讨饶:“女施主,多有得罪,都是老衲的错!老衲之错!女施主千万莫怪!” 萧若寒的脸再也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马扩这才抹抹脸上的水珠,正色道:“说实话,我也没料到王府的兵士能追上来。倘若下一回再见到吉野,萧姑娘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老衲绝不阻拦......”话未说完,马扩自己倒先笑了。 萧若寒无奈地摇摇头,说道:“马大哥,你怎么变得越来越不像你了?” “不像我?”马扩一愣,“不像我,那像谁?”萧若寒不答话,却扭过头去,蹲在水边,自顾去捞水中飘来的一朵黄色的小野花。 一阵阵山风吹来,瀑布上的小水滴纷纷落到脸上,很是惬意。李梓熙深呼了一口气,从石头上站起来,向远处眺望着。高高的山巅之上,几团草垛般的白云正悠悠飘过。 “那些官兵不会再追来吧?”李梓熙皱了皱眉头,向着谭边的马匹走去。 “不会吧,应该是回去了......”马扩刚说了半句话,无意间向着山那边望了一眼,不觉神色微变。 “萧姑娘,咱们快走!”马扩冲着那萧若寒招招手,说道,“直娘贼,还真的追来了!” 萧若寒起身一看,果然见山坡那边,隐隐显出几面旗帜。三人不再说话,牵过马匹,急忙上马;过了小桥,向前飞奔。 越过一道小山岗,前面的道路陡然变得平坦。一大片平原展现在眼前。几个小湖泊点缀其间,闪着镜子一般的光泽。绿绿的田里,有白色的鸟儿在起落。 三人哪有心思赏玩美景,只顾纵马狂奔。哒哒的马蹄声,惊醒了平原的静寂。数只白鸟儿扑簌簌飞起来,投向芦苇深处。 过不多时,呼呼啦啦,好几群鸟儿冲天而起,在半空惊叫盘旋。原来那些官兵也已冲下上岗,喊叫着奔向这一片大平原。 三人没想到官兵来的如此之快,微微有些吃惊。用鞭子猛抽坐下马,很快驰出这片平原。 一条岔道横在面前。李梓熙略微看了看,用手一指右边。三人拨转马头,向右一拐,飞驰而去。 宽阔的大道,两边绿柳成行,村落市镇隐然在望。 “前面就是开城了.....”李梓熙喘了一口气,说道。三人不觉放慢马速,而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也渐渐多了。 又经过两座大镇子,远远望见高高的城墙。三人停下马,立在原地,向前观瞧。 城门口站着两队兵士,持刀拿枪。城外的道路上,不见有一个行人。 三人心中疑惑,忽听得身后的马蹄声响起。那追兵已在不远。 马扩和李梓熙对视一眼,一抖马缰绳,齐声喊道:“走!” 三匹马向着城门冲了过去。 第275章 李大将军 守门的军兵见有人忽然冲过来,都吃了一惊,齐齐举起刀枪,上前将三人拦在门口。 “什么人如此大胆?还不快些下马!”为首的一名头目身形矮胖,厉声喝道。 “我是李梓熙,奉了国主之命,来见李大将军!”李梓熙下了马,上前答话。 “谁?李梓熙?”那头目显是有些意外,晃了晃大脑袋,“你说的可是大内的李统领?” “不错,正是在下,”李梓熙盯着那头目,说道,“快去禀告李大将军,就说李梓熙求见!” “国主之命?”那头目还在回味李梓熙方才的话,迟疑着问道,“哪个国主啊?” “还有哪个国主?”李梓熙怒喝一声,迅即跨前一步,下巴就要抵在那头目的额头上,“国无二主,自然是新继位的玲珑长公主!”头目吓了一跳,怔怔的看着李梓熙,身子一缩,赶忙向后躲闪。 “那,那,那王叔呢?他,他......”那头目忽然结巴起来,不知如何说法才好。 “王叔谋反篡位,罪当该诛!”李梓熙喝道。 说话之间,身后马蹄声响起,吉田带着那一队官兵出现在护城河的另一边。 李梓熙回头看看,不觉又急又怒,他举起马鞭,照着那头目的肩膀就是一鞭子:“啰嗦什么?快去通报!” 那头目被打得一个趔趄,忙伸手去挡。那鞭子早抽在胸前。头目身子一哆嗦,咧咧嘴,脸上也变了颜色。 “你,你,你竟敢......殴打......”头目用手指着李梓熙,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什么?还不快去禀报!”李梓熙扬起鞭子,作势又要打,那头目吓得又向后连跳了几步。 “误了大事,小心你脖子上的狗头!”李梓熙恶狠狠地瞪着眼。那头目有些发愣,没再答话,脸上的神情却很是恼怒。 “那几个贼人,不要放他们进城!”王府的官兵在身后喊着,马儿已越过了护城河。 那头目摸着肩膀,一时有点不知所措。片刻之后,他像是猛然有了主意,小跑了几步,指挥着兵士,将那队官兵拦在了桥边。 头目回过身,盯着李梓熙看了几眼,冲着几名兵士喊道:“看好了这三个人,等我去禀报大将军,回来再做处置!”士兵答应一声,上前将李梓熙三人围了起来。 “我是王府的大统领吉田,你们瞎了眼,难道连我都不识得吗?”那边吉田正在呵斥兵士,气势汹汹。 头目紧跑了几步,向着吉田拱拱手,说道:“大统领莫怪,事情有些蹊跷,待小的禀明了大将军,再做道理!” 吉田哼了两声,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那就别在这里啰嗦了,快些去禀报!”那头目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小跑着离去了。 约摸半顿饭的功夫,那头目姗姗来迟。他低着头,慢吞吞走到跟前,向着两边大声说道:“几位都别急,李大将军都有请!” 李梓熙和吉田都是一愣,不觉同时脱口说道:“什么?都有请?” “说的没错,都有请!”头目笑了笑,应声答道。随即摆摆手,又道:“大将军还吩咐下来,让几位分两拨进城。都是自家人,千万别伤了和气。”说着,朝李梓熙拱拱手,道:“李大统领,你先请吧!” 李梓熙心中疑惑,却也不便多问,招呼马扩和萧若寒,三人跟着带路的兵士进了城。 大将军府就在开城的西北角,占地颇广。一排高大的杨树掩住了高高的院墙,露出红色的一角琉璃屋檐。门前的两座大石狮子,足有两人多高,看去很是宏大壮观。 一名侍卫早等候在门口,一眼瞧见三人,忙迎了上来。那陪同来的兵士低语几句,转身自顾去了。 侍卫将三人带进了院子里,却没有直接去将军府的议事厅,却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偏房。 侍卫请三人进屋就坐,招呼仆役上了茶,说了一句“大将军请几位在此等候”,便告辞匆忙离去。 李梓熙本来有话要问,可见那侍卫来去匆匆,想必是事前得了吩咐,不得多话,也只能作罢。 屋外阳光明亮。几棵大槐树遮下一片浓阴,正好落在门口的台阶上,令人感觉凉爽了不少。 三人边喝茶,边望着外面。几名侍卫立在门前,神色木然。 李梓熙喝完一杯茶,将杯子往桌上一放,便走出屋来。不想刚走下台阶,便被侍卫拦了回来。 李梓熙一愣,说要见李大将军。那侍卫却似没听见,只顾伸手拦住,不让李梓熙出门。李梓熙有些着急,说了好几遍“请禀告大将军,我李梓熙要见他”。那侍卫却聋了一般,视若不见,也不答话,只是挡在身前,面无表情,全然像是一个木头人。 李梓熙没了办法,只得退回屋里,气恼地喝着茶。没过多久,几名仆役端来了酒菜和饭食。放在桌上,摆好碗碟杯着,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李梓熙恨恨地摇摇头,将杯子猛地按在桌子上,叫道:“这李吉贤,唱的是哪一出?” 马扩却笑盈盈地拿起筷子,伸手夹了一块红绕肉,塞进嘴里,大口嚼起来,笑道:“李大统领,既来之则安之,别管那么多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萧若寒也是饿了,闻到桌上的饭菜香,不觉口水欲滴。她一把抓起一个面饼,撕下一块,说道:“李大哥,人是铁饭是钢,我也不管了,肚子咕咕叫了!” 李梓熙哭笑不得,叹了口气,抓起盘里的小酒壶,一仰脖,嘴对嘴喝了起来。 直等到日色偏西,外面的天光有些暗淡,那侍卫才又再次出现。他进了屋,躬身施礼,说道:“几位久等了,大将军有请!” 李梓熙明显有了几分酒意,他揉着有些发红的眼睛,哼了一声,答道:“有请?我还以为李大将军早把我们忘了呢!”那军官只是赔着笑,并不答话。 马扩回头看看萧若寒,小声说道:“萧姑娘,我看你还是在这里等着吧......” “干嘛要我在这里等?”萧若寒眉毛一挑,大声说道,“本姑娘还要见识见识这位李大将军是何等厉害人物呢!” 那侍卫听了,不觉一愣,盯着萧若寒看了几眼,随口说道:“本姑娘?这位是......” 萧若寒此时才觉失言,脸一红,悻悻地说道:“什么本姑娘?要你管?” 那侍卫一时尴尬,看看萧若寒,又看看李梓熙,咧了咧嘴,低下头去。 “好了,别难为了,萧姑娘去吧。”马扩说了一声,三人这才跟着侍卫出了门。 大将军府很是宽大。几个人七绕八拐,走得晕头转向,方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子前停住脚步。 那侍卫上前推开门,一弯腰,说道:“几位,里面请!”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四四方方的天井,四围植着一些垂柳,柔枝扶疏。一座假山,水流细细。中间却有一个小池塘,荷叶亭亭,绿意满眼。几条红鱼在水中自在来去,很有些中土江南园林的味道。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正背对着院门,立在池塘边,神情专注地看着那些红鱼戏水弄波。 听到大门响动,那人头也没回,仍旧盯着那一汪碧水。那侍卫走到近前,轻声说道:“大将军,他们来了......” 那人摆摆手,还是没有回头。侍卫转过身,冲着李梓熙等人点点头,关上院门走了。 “李统领,多有怠慢,千万莫怪!”那人终于回过头来,老远就冲着李梓熙招手。李梓熙赶忙上前,握住了那人的手。 萧若寒这才看清那人的相貌。这李大将军约摸三十几岁,白面短须,形色有些清秀,一袭青布长衫,显出几分儒雅之态。 “这两位是.....?”李吉贤已走到马扩和萧若寒面前,问道。“这位是马将军,这位是萧古娘!”李梓熙赶忙为他介绍。 李吉贤冲着马扩点点头,说道:“幸会,幸会!”不待马扩答言,已将目光落在了萧若寒的脸上。 萧若寒见李吉贤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双狭长的三角眼显出几分贪婪,不觉脸上一热,低下头去,心中却大感不快。 李吉贤已觉出失态,不由有些尴尬,忙干笑两声,说道:“几位,屋里请!” 几人进了屋,分宾主落座。李吉贤一双眼仍偷偷打量萧若寒,滴溜转个不停。 “大将军......”李梓熙叫了一声。李吉贤这才回过神来,面色一怔,忙点着头,说道:“李统领,请讲!” “大将军,明人不做暗事,”李梓熙低下头,略一沉思,说道,“我也不想跟大将军兜圈子,此番是奉了长公主和朴国相之命,请大将军出兵讨伐王叔!” 说着,李梓熙从怀中摸出玉佩,把它放在了桌上。随即,又从贴身的衣袋中,掏出一封书信来。 李吉贤面色凝重,看了几眼,才将桌上的玉佩拿起来,放在手中,仔细端详。过了一会,把玉佩放回桌上,点点头,说道:“没错,这是长公主的信物!” 李梓熙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李吉贤的脸。李吉贤的目光落在书信上,好半天终于拿起来,打开,凝神看着。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折叠好,慢慢放回桌上去。 李梓熙看着李吉贤的脸色阴晴不定,好似大冬天被迎头泼了一桶冷水,浑身冰凉。他拿起桌上的玉佩,重新放入怀中。 李吉贤低着头,手指在桌角轻轻敲打着。其余三人都盯着他,屋内一时静寂。 只听李吉贤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盯着李梓熙,缓缓说道:“李统领,恐怕我不能从命......” 第276章 大将军府 “不能从命?”李梓熙瞪大了眼,“却是为何?” “因为王叔也给了我诏书......”李吉贤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了桌上。 李吉贤一把抓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王叔的手谕。只是因为没有国主的玉玺,上面仍是王府官印。 诏书上说得明白,要李吉贤出兵拥戴王叔继位;事成之后,将加封李吉贤为高丽国的国相。 李梓熙看罢,将手谕重重放在桌上,铁青着脸,满眼嘲弄地看着李吉贤。 “请李统领体谅,我也有我的难处......”李吉贤收回诏书,纳入怀中,一副很是难为的样子。 “李大将军,你有何难处?”李梓熙一推桌子,愤然站起,“无非是贪图这一顶大官帽罢了!” 李吉贤脸色陡变,双手使劲按住桌子,哼了两声,终是忍住没发作出来。 “这顶官帽,国主也可以给!”李梓熙余怒未消,说道,“比王爷的来的更正当,更有天道人伦!” “如此说来,李统领以为李某人是贪图这顶官帽了?”李吉贤直视着李梓熙。 “李大将军,难道是在下看错了吗?”李梓熙反问道。李吉贤默然,双手使劲搓着桌角。 “哼哼,”萧若寒突然发话了,斜眼看向李吉贤,“我还当李大将军是怎样的英雄好汉,原来也不过是个卖主求荣、贪图富贵的奸佞之徒!” “你说什么?”李吉贤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子都跳了起来。 “李大将军,是本姑娘说错了吗?”萧若寒站了起来,胸脯向前挺了挺,杏眼圆睁,满含讥讽之意。 李吉贤眼前两座小山峰高高挺立,只觉一股淡淡的幽香直冲鼻间,他一阵心神荡漾,魂不守舍,忽然笑了起来。其余众人一愣,都觉莫名其妙,只把目光投向李吉贤。 李梓熙看看马扩。马扩依旧端坐,慢条斯理的喝着茶。不见丝毫慌乱。 “萧姑娘,你想必是误会在下了,”李吉贤用手抹着桌子上的水,摇头笑道,“我敢跟各位言明此事,自是心无歹意,何况我也并未答应王叔。” 李吉贤这一改变来的太过突然,不光萧若寒,就是李梓熙和马扩两人,一时也有些转不过弯来。萧若寒狠狠瞪了李吉贤两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李吉贤却似瞬间换了一个人,一边笑着招呼众人喝茶,一边说道:“几位莫急,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马扩冷眼看着李吉贤,手捻胡须,若有所思。 “萧姑娘,你还不相信在下吗?”李吉贤像是真的急了,往萧若寒跟前凑了凑,“不信你可以去问,二王子还在本府呢!” “二王子?”李梓熙一愣。 李吉贤话一出口,顿觉不妙,却也无法收回,只得哈哈两声,答道:“是啊,王爷派了二王子,上门亲来与我商谈此事。”说着,冲着萧若寒点点头,又道:“萧姑娘放心,我是不会答应他的。” “哼!”萧若寒一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答应不答应,是你自家的事,与本姑娘有何干系?” 李吉贤满脸窘色,讪讪地说道:“萧姑娘取笑了,取笑了......” “既然大将军誓不肯从贼,那想必是要打算出兵讨伐王叔了。”马扩放下茶杯,问道。 “那是,那是!”李吉贤见马扩突然开口,有些意外,犹豫着答道,“李某世受国主之恩,怎会污了这清白名声?” “只怕李大将军口是心非!”李梓熙插了一句。李吉贤的神色愈发难看,他眼光一凛,端起了杯子,低头喝水,却并不答话。 稍顷,李吉贤方抬起头,说道:“几位赶了大半天的路,想必也都累了,不如先在本府歇息,有事咱们明日再议,如何?” 李梓熙还想说什么,却被马扩一拉衣襟,他随即答道:“那好,就依了大将军。” 李吉贤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还是那名侍卫应声来到。李吉贤亲自将众人送到大门外,站在原地,盯着萧若寒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悻悻地转身进了院子。 李梓熙三人跟着那侍卫,一直来到后面的一所雅静宅院。那侍卫安顿了一番,说声“辛苦各位”,便离开了。 李梓熙想要问问仆役,却发现那两个都是聋哑人。再看院门外,已有两名侍卫站在那里。李梓熙摇摇头,回身冲着马扩和萧若寒说道:“这李大将军,看来是把我等当做囚犯了!” 萧若寒耸了耸鼻子,说道:“我看这李大将军,一脸奸相,不像是什么好人。” 马扩一笑,答道:“萧姑娘,梓熙兄,两位都莫急,先养足了精神,咱们晚上再说!” “几位放心,我李吉贤并非卑鄙小人,绝不会做那等背信弃义、让人唾骂之事!”李吉贤信誓旦旦。 夜,一点点地深了。 晚风生凉。大将军府的大厅里,依然红烛高照,人语暄暄。 二王子满面通红,酒意毕现,一手端着酒杯,还在大口喝着鲜红的美酒。怀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妖艳女子,搔首弄姿,正用葱白一般细嫩的纤纤小手抚摸着二王子敞开的胸脯。 二王子的大手放在女子丰满的臀部,用力揉捏着。那女子水蛇一样扭动着身子,口中娇滴滴的喘息着,呻吟着,正如一波波涌起的浪潮;而她的媚眼如丝,更像是要流出水来。 “李大将军,该拿定主意了吧?”二王子大口喷着酒气,又狠狠地在女子臀部掐了几下,那女子发出一声娇呼,用拳头使劲捶打着二王子的胸膛。 “哈哈哈!”二王子大笑起来,一把抓住女子的粉拳,放在嘴边啃猪蹄一样狂亲起来。李吉贤坐在对面,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仍是不动声色。 二王子却未留意,自顾说着:“大将军,除了国主的位子不能给你,我爹可是什么都答应你了!” “那是,那是!”李吉贤连连点头,“王爷的知遇之恩,小将没齿难忘!” “王爷?”二王子又是一阵大笑,“该是国主了吧!” “二皇子说得是,”李吉贤忙不迭地答应,“国主洪福齐天,一统天下!” “二皇子?哈哈哈!”二王子得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女子的脸,又将一杯酒灌入喉中。 李吉贤默不作声,端在手中的酒杯还是满的。 “我已吩咐吉田统领带人回去了,”二王子止住了笑声,脸色蓦然变得正经,“这该不会再让大将军为难了吧?” “还是二皇子想得周到,小将感激不尽。”李梓熙拱拱手,面色端正。 “那,......”二王子拉长了声音,两眼直楞楞地盯着李吉贤,“李梓熙的事,你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吧?” “二皇子放心,小将定会处置妥当,不会让国主失望的。”李吉贤点着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二王子满意地笑着,伸手摸了一把那女子的酥胸。 李吉贤放下酒杯,暗暗出了一口气,又道:“那李梓熙与小将相识多年,说来倒也有些交情,又是朴国相的心腹之人,不好做的太绝情......” 二王子哼了一声,面色一沉,说道:“李大将军,目今可不是讲交情的时候了!” “二皇子说的是,说的是!”李吉贤连声应承,心中却已是大感不快。 “识时务者为俊杰,”二王子脸上浮现出笑意,“李将军早做决断,国主还等我回去回话呢!” “二皇子放心,小将识得好歹!”李吉贤点头。 “那,......”二王子又盯着李吉贤,目光显得阴狠,“李梓熙他们,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李吉贤张张嘴,又看看那女子,随即摆摆手,说道:“你先出去,我和二皇子说几句贴己话。” 那女子应了一声,站起身,看看了二王子,朝门口走去。二王子伸出大手,在那女子颤动的fei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二皇子,你可真坏......”那女子嘤咛一声,回过头,娇滴滴的挖了二王子一眼,夸张地甩shuang臀出门去了。 看着房门关好,李吉贤这才转过脸来,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二皇子,且莫心急。天亮之后,我自会把李梓熙他们交给你,眼下最好还是不要惊动他。不过,......” “不过什么?”二王子一愣,显是有些不悦。 “那个女子要留下......”李吉贤答道。 “女子?什么女子?”二王子怔了怔,随即笑了,“好,好!留下就留下!我不管什么女子,只要带走李梓熙就好了!” 李吉贤像是了却一件大事,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抓紧桌上的酒壶,先给二王子满上,接着又将自己的酒杯倒满。 “二皇子,小将再敬你一杯!”李吉贤端着酒杯,神色轻松。 “好,好!”二王子也端起了酒杯,兴致盎然,“来,咱们喝个一醉方休!”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案上的红烛晃了一下,灯芯忽的窜起老高,接着又暗了下来。 而此刻,将军府后面的那所宅院里,却是一片昏沉。 房门紧闭,窗户上不见一丝光亮。院子里空无一人,院门口的一名侍卫似乎也倦了,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远处传来更鼓之声。 大将军府的大厅里,灯火已然不见。长廊上,几盏昏黄的灯笼,摇晃着睡去的夜。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唧唧的虫声,断断续续传来,在暗夜里格外清晰。 夜,更深了。 不知是一只老鼠还是一只黄鼠狼,忽的从院门外的草里滚出来,窸窸窣窣地飞快爬过路面,转眼间消失不见。 两名侍卫吓了一跳,向着黑影逝去的方向看了几下,又恢复了静立的姿势。 黑沉沉的树影落在屋檐上,将那房门也遮住了大半。一阵微风,把几片树叶吹落,轻悠悠向着地面飘下。 忽然间,房门轻轻开了一道缝。一个黑影悄悄探出头,仔细听了听,随即闪身出来;紧接着,另一个黑影野闪了出来。 两人蹑手蹑脚走下台阶,向着院门无声地挪了过来。 第277章 行刺王子(一) 院门口,两名侍卫背对着大门,一边一个站立着。 正值盛夏,虽已将近午夜,天时还是颇为闷热。不经意吹过来的一阵风,才稍稍让人感觉有几丝凉爽。 两个黑影移到门边,将身子贴在大门上,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星月无光,外面黑沉沉的,只在很远处透过来几片灯光,昏黄朦胧,淡淡的,像瞌睡人的眼。两名侍卫则如木雕泥塑一般,身影落在大门两侧的墙壁上,动也不动。 一个黑影抽出一把短刀,将门闩轻轻拨开;另一个黑影扳住门板,小心的将一扇门慢慢拉开,露出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两名侍卫犹自浑然不觉,待觉察出有动静,刀已不在自己手中,喉咙也被人牢牢卡住,发声不得。 黑影将侍卫拖入院中,即刻关上了大门。两名侍卫大张着眼睛,身子抖动,惊恐万分。 “不用怕,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一个黑影低声说道。 “这时候了,还讲啥交情,速战速决!”另一个人嘿嘿两声,一拳就将一名侍卫打晕在地。 他先将侍卫的衣裳扒了下来,又扯下侍卫的腰带,把侍卫的手捆绑在背后,嘴巴也堵上了。 先前那人见状,也毫不怠慢,挥拳砸在侍卫太阳穴上。侍卫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双腿瘫倒在地。 两人三下五除二,换好了侍卫的服饰,又将昏倒的侍卫拖到墙根底下一个废弃的马棚里。 两人这才理了理衣裳,重新挎好腰刀,踏步往大门口走去。才走出四五步,忽听得身后“吱呀”一声响,回头看去,见一扇房门猛地打开,一个女子大步跨了出来。 “我早猜到了,你俩一开始就打算背着我!哼!”那女子气哼哼的,说话间就来到了两人跟前。 那两个人互相看看,苦笑一声,其中一人说道:“萧姑娘,别生气,这事太过凶险,人多了也多有不便。” 从屋里出来的女子是萧若寒,院子里的两个人则是马扩和李梓熙。萧若寒听罢李梓熙的话,小嘴一努,鼻子皱起来,说道:“人多,那就不喊我了?”那两人一时无语。 “就咱们三个人,还说多啊?幸亏我醒得早,要不然你俩就跑了吧。”萧若寒依旧不依不饶。 李梓熙对这个刁蛮的美女很是头疼,他扭过头,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看马扩。马扩微一沉吟,点点头,说道:“萧姑娘,不是不让你去,是没那个要紧。” “哼,你说得好听,还不是不想让我跟着,当我是累赘,还以为我不晓得。”萧若寒来了气。 “萧姑娘,你这是哪里话来?”马扩正色道,“大将军府守卫森严,你一个女孩儿家,很容易被人认出来,那就麻烦大了。” “是啊,是啊,将军府里哪有女侍卫?”李梓熙忙插言道,“再说了,就两套侍卫的衣裳,哪里好去再找一套来?” 萧若寒想想也是,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又道:“马大哥,你的意思我懂,你是说我不光帮不上忙,还给你们添乱,是也不是?” “那倒不是,”马扩笑着摇头,答道,“去行刺二王子,我俩就够了;你守在这里,万一有人来查问,也好有个照应。” 萧若寒低头不语。李梓熙推推马扩,说道:“我知道中土有句话,叫做‘杀鸡焉用宰牛刀’,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马扩看看天色,暗自着急,“萧姑娘,二王子这只鸡,就让我和梓熙兄去杀吧;留着你这把牛刀,说不定日后还有大用场呢。” “好,好!”萧若寒扑哧一声笑了,说道,“别说那么多废话了,我听你们的就是,本姑娘不去了。”马扩和李梓熙这才松了一口气。 夜色沉沉。 黑绸子一般的天幕上,缀满无数颗亮晶晶的星星。 马扩和李梓熙出了院子,先隐在墙边的黑暗中,静静地听了一会,看看四周无人,才悄悄走出来。 两人小心翼翼,穿出一条窄窄的走廊,经过一个小花园,来到一个大院落。这里有好几排房屋,门窗黑漆漆的,灯火全无。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声,院落静悄悄的。马扩和李梓熙挨个房间查看一番,不是房门紧锁,就是里面空空的。 两人很觉怪异,偌大的院落竟然空无一人。看看四周,院墙高立,古树参天。院门就在几丈之外,隐隐有些亮光,还夹杂着切切的低语声。 两人贴着墙根,慢慢摸到大门口。透过门缝朝外一瞧,不觉大吃一惊:灯光昏黄,人影散乱,一队官兵,至少有十几人,正四散开去,将院门两侧紧紧守住。 马扩和李梓熙这才明白,宅院处的两名侍卫只是做做样子,不让他们起疑心而已;李吉贤却在这里布置了重兵,以防三人出逃。看来,这李大将军真的没安什么好心。 两人不敢作声,悄悄退了回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院落很是封闭,除了院门,再无别的出口。而那院墙不但高,且极为光滑,根本没有可攀爬之处;若无借力,很难越得过去。 听着院外侍卫走动的声音,两人不免都有些着急。“干脆直接冲出去算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李吉贤按了按腰间的刀,说道。 “别说气话,那可不行!”马扩摇摇头,“先别说能不能出去,你这里一闹腾,把将军府的大批守卫都引来了,想要脱身几无可能;还惊动了那二王子,想要杀他可就更难了。” “那你说怎么办?”李梓熙有点丧气,“难道就在这里干等?” 马扩没应声,却走到墙角,攀住一棵大树,很快就到了树顶。他藏身在疏枝密叶间,稳住心神,向院墙外一望,心里登时凉了大半截。 大院外面,离着院墙不过三四丈,每隔数十步远,就有一名侍卫。他们或提着灯笼,或手举火把,悄无声息地站立在那里。 马扩从树上溜下来,扶着树干,不由眉头紧皱。李梓熙在身后来回踱步,忽然说道:“咱们干脆去找李吉祥,当面问个清楚!” “你明知他包藏祸心,还要上门去,那不是自投罗网?”马扩答道,“倘若李吉贤当场翻脸,你当如何应他?” “你我二人的性命倒在其次,误了国主的大事,岂不是前功尽弃?”昏暗中,马扩的眼睛闪亮,“就咱们两个人,硬拼不是好办法。”。 “哎,你说的也是......”李梓熙轻声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夜色愈发昏沉。 墙根下,虫声唧唧。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落下一场急雨。 隐隐的水流声忽然传来。马扩侧耳听听,心里一动,站起了身,循着水声而去。 墙角有一堆乱石,上面乱七八糟堆了些干树枝,那声音就在下面。马扩清理掉树枝,将几块大石头移开,那水声更响了。 马扩伏下身去,贴上耳朵听了听,又将好几块石头搬走。拂去浮土沙子和一些碎石乱草,下面露出几块青石板。 马扩抽出刀,用刀背在上面使劲敲了敲。空空的声音自下传来,很是沉闷。马扩将刀尖插进石板之间的空隙,稍稍用力翘了几下,发觉那石板并不沉重。他除去石缝间的沙土,将石板慢慢掀了起来。 “哗啦”一声,沙石滚落,一股浓重的怪味道扑面而至,几乎要将马扩熏倒。马扩不由屏住呼吸,将石板慢慢靠向一边。 那是酸臭味,腥味,霉味,各种味道混织在一起,刺鼻呛喉,使人几欲呕吐。 过了好一会,那味道才渐渐淡了些,可依旧难闻,让人有些窒息。李梓熙闻声跑过来,还没到坑边,就已经捂住鼻子,连声干呕。马扩和李梓熙立时明白了,这是大将军府的一条下水道。 怪味在风里慢慢飘着,一时难以散尽。马扩深吸一口气,趴在坑边的沙土上,探头向里面看了看。 借着微微的天光,离着地面约有三四尺高,污浊浑黑的水缓缓流动着,上面还漂浮着菜叶、羽毛和一些杂物。片刻之后,水沟的另一头,竟透过来些许的光亮。 马扩直起身,大喘了几口气。他两边看看,又想了想,长长呼出一口气,强忍住心头的恶心,双手攀在沟沿上,试探着将身子放入了水中。 污水没到小腿,臭气熏天,腥味扑鼻,马扩眼泪鼻涕一起流。他再也忍不住了,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好半天,马扩才感觉呼吸舒畅了些。那难闻的味道消退了不少,可依然丝网般包裹着全身。 马扩憋住一口气,摸索着向着光亮处走去。大约走出六七十步,眼前豁然一亮;水面波光闪闪,一片灯光泻下来。 马扩又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向上一摸,是一块木板,已经破烂不堪,到处都是空隙。他用力推开木板,向上一望,一盏灯笼正悬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一扇窗户里映出明亮的灯光,有人影在晃动。 第278章 行刺王子(二) 马扩爬上去,在一堆乱草上擦了擦身上的污水。一回头,见李梓熙也从水沟冒出头来,他赶忙伸手将李梓熙拉了上来。 这屋子后面,是一块小菜园。园里的青菜长势旺盛,黑乎乎的一片一片。园子中间却有一口小水井,映着天光夜色,泛出镜子一般的亮光。 李梓熙二话不说,抢上前去,一把抓过水桶,朝身上就泼;接着又放下桶去,打上一桶清水,洗了手脸。这才坐在一条小土埂上,大口喘着气。马扩也擦洗了身上,又喝了几口清凉的井水,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两人不敢多做停留,很快出了菜地,摸到窗户底下。这是将军府的一个厨屋,房顶上还冒出缕缕白烟。 屋里传出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带着些疲倦:“都这个时候了,二王子还要喝人参汤?” “小声些!”一阵碗碟碰撞之声响过之后,一个尖细的嗓子说道,“二王子兴致正浓呢,那娘们可中了他的意,很润啊!”两声干瘪的笑声,满含着艳情。 “这时候鬼都睡了,哪还会有人来?”是那个苍老的声音,“你说,大将军就那么巴结那个二王子?” “可不是吗?”声音尖尖的,“听说王爷已经许了,咱们大将军以后可就是国相了!” “什么国相?”声音里有些不满,“那王爷也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咱们大将军就信吗?不是还有国主在吗?”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若是换个人,到大将军面前一说,你这条老命还有吗?” “瞧你说的,换了别人,我也不会跟他说这些话啊.....”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快熬你的汤吧......” 那苍老的声音哼哼了几声,屋里再没了动静。 马扩和李梓熙离开后窗,绕到厨屋前面。屋门半开着,一道长长的白光印在门前的空地上。两人贴在屋门两侧,向屋里探看。 屋里点着一根粗蜡烛,灯焰长长,很是明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对着门坐在一个炭泥小火炉前。炉子上架着一个晶亮的小铜锅,正冒着白白的热气。旁边站着一个青衣的宫人,背着手,双眼紧盯着那铜锅。 马扩和李梓熙互相看了一眼,急闪身进了屋,随手把门关上。屋里的两个人听到动静,先是一惊,待看清是两名将军府的侍卫,神色顿时放松了下来。 那宫人见进来的两名侍卫很是眼生,还一进来就把门关了,显是有些不寻常。他不觉诧异,忙问道:“两位是哪个统领的手下?如何到这里来?” 李梓熙干咳一声,故意装出粗嗓子:“你半天不见人,二王子等的急了,特命我二人来看看!” “那,......”那宫人很是有些疑心,可看看李梓熙和马扩的架势,想了想,没再说话。 那老者却忙不迭站起身,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急急说道:“两位爷莫急,这就好了,这就好了!”说着,拿过一块白布子,围在铜锅上,把铜锅从炉子上抱起来,将里面的参汤倒进桌上的一个莹白的瓷罐里。盖好盖子,又用布子擦了几下,才将瓷罐递给那宫人。 那宫人接过瓷罐,小心提在手里,往门外就走。出门走了几步,见马扩和李梓熙跟在身后,不觉一愣,遂停下脚步,迟疑地问道:“两位这是......?” “啰嗦什么?还不快走?”李梓熙眼睛一瞪,大声呵斥道,“要是二王子生气了,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是,是!”那宫人满心疑惑,连声答应着,却也不敢再多问,转过头去,闷声在前面便走。 一路上遇到几道门岗。那些侍卫似与这宫人很是熟识,只点点头,问也不问一声,就让三人过去了。 那宫人倒是好几回张张嘴,像是要喊出声;却见马扩紧逼在身后,寸步不离,手中的刀柄更是有意无意地抵靠在他的腰上。宫人不由面色微变,心上着慌,不敢再有何举动。 三人穿亭过园,很快进了一所大宅院。院内耸立着几座大假山,潺潺的水流声清晰悦耳。院子中央的水塘边,花木扶疏,很是雅静。那宫人放慢了步子,一边偷眼瞧着马扩和李梓熙。 正中的屋子里依然灯火通明,男女放荡的打骂嬉笑之声老远就能听见。马扩见宫人停下来,拿刀背在他背上捅了捅,低声说道:“发什么愣,还不快走?” 那宫人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门口的台阶下。他看看李梓熙,又瞧瞧马扩,不由疑心大起,猛然喝问道:“你俩到底是什么人?” 屋里的嬉闹声一停,只听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外面吵吵什么?还不快些把参汤端了来?” 那宫人已变了脸色,张嘴要喊,却被马扩一扬手,勒住了喉咙。宫人手脚乱动,挣扎了两下,脸涨得通红,那瓷罐却还牢牢抓在手上。 马扩死死按住,猛一用力,将宫人整个身子都抵在了墙上。那宫人口中呜呜两声,两眼鼓出,手里的瓷罐也掉在了石阶上,登时跌的粉碎。 “猴崽子,闹腾个啥?脑袋不要了吧!”屋里传来恼怒的叱骂,紧接着是杯子摔在地上的声响。 “大晚上的,扫二爷的兴,我看你们真是活腻了!”“啪”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在门上。 “二王子,你要的参汤来了!”马扩将宫人的尸首往旁边一推,李梓熙跨上了台阶,高声喊道。马扩抬起腿,一脚把门踹开,两人一起闯了进去。 灯光之下,二王子正搂着那个妖艳的女子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把酒壶,几个小酒杯。屋子中间的地上,一个茶杯已摔成了好几块。 二王子见猛然闯进来两个人,吓了一大跳。那女子却尖叫一声,把身子钻进二王子怀里,双手搂紧了他的脖子,口中只叫:“哎呀,这是什么人啊?吓死奴家了.....”。 “你这两个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搅二爷的兴?”二王子看清进来的竟是将军府的侍卫,不由得勃然大怒,“是不是不想活了?滚出去!把李吉贤给我叫来!”马扩和李梓熙默不作声,只是一步一步靠到近前。 二王子的手伸进女子的胸前摸索着,醉眼朦胧,身子左摇右晃。见两名侍卫不但没出去,还朝着自己逼近,立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他抬手抓起桌上的酒壶,对着两人就掷了过去,口中大叫:“狗奴才,真是翻天了,还不快滚出去!” 马扩和李梓熙闪身往两边一让,那酒壶擦身而过,跌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了门口。壶中的酒咕咕流出,湿了一地。 二王子大口喷着酒气,两眼赤红:“今个儿二爷高兴,看在李吉贤的面子上,不与尔等计较,饶你二人不死,你两个狗奴才不要不知好歹,偏要往刀头上送!”一语未了,已将一个碟子甩手扔了出来。 “二王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李梓熙一把抄住碟子,将它慢慢放回桌上去。 二王子愣了一下,向前探了探身子,惺忪的眼里充满恼怒和疑惑。他盯着李梓熙看了几眼,突然身子一抖,大叫道:“你,你是李梓熙!”随即两手一松,忽的站了起来。 那女子猝不及防,一下从二王子怀里跌了下来。惊叫一声,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女子挣扎着爬起来,慢慢将身子挪到一边,惊恐地看着马扩和李梓熙,再不敢叫一声。 “二王子果真好眼力!”李梓熙冷笑着,“不错,正是在下!”两人说话之间,马扩早奔到二王子身后,将刀抵在他的腰上。 二王子头上冷汗直下,酒也醒了大半。他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扶在椅背上,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李梓熙,你想做什么?” “哼,在下想做什么没多大干系,”李梓熙哼了一声,“我倒是很想知道二王子来这里要做什么?” 二王子眼珠乱转,四下里看着,半天没说话。 “少耍心眼,没人会来救你!”李梓熙敲了敲桌子。 二王子却莫名其妙地镇定下来。他挪动着身子,慢慢坐回到椅子上。 “说吧,李梓熙,你想要什么?”二王子抬眼望向李梓熙,黑沉沉的脸上浮出几丝阴冷的笑容。 “我想要的,你都能给吗?”李梓熙在桌子前面坐下来,冷冷地说道。 二王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双手按在桌沿上,瞪大了眼珠:“只要你说出来,我都能给。”随即身子向后一仰,又道:“当然,除了国主的位子......” “高官显爵,金银珠宝,美人,宅院,......说吧,”二王子摇晃着身子,瞬间又恢复了他的王者之气,“这些,只要你想要,我统统都能给!” “只要我想要,你都能给?”李梓熙冷笑不止。 “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二王子似乎有些着急了,向前伸了伸身子,“除了国主不能给你,其他的我都能让父王给你......” “好!我说!”李梓熙站了起来,盯着二王子的脸。 “我想要你的命,你能给吗?” 李梓熙一字一句说道。 第279章 两条人命 二王子的脸色登时变了。他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却又被马扩按住肩膀按了回去。 “你,你,......”二王子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说,想要我的性命?” “不错,就是你这条命......”李梓熙声音冰冷,“你方才不是说,只要我说出来,你就给吗?” “你,你......”二王子的身子抖了起来,眼中显出慌乱的神色。他的眼珠咕噜噜转着,喘息声清晰可闻。 “哈哈,”顷刻之间,二王子忽然笑起来,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李梓熙,你在吓唬我?” “吓唬你?”李梓熙也笑了,抽出腰间的佩刀,慢慢放在了桌子上。 “王叔不思报国,阴谋篡位,罪当该诛;你助纣为虐,煽动叛乱,也是死罪。目今我奉国主之命,诛杀你父子二人。” “哈哈,国主?国主早死了,我父王才是国主!” “逆贼,还敢胡言乱语!大逆不道,为虎作伥,该杀!”李梓熙伸手抓起刀,站起身来,冷森森的眼光直视二王子。 二王子的眼神终于慌张起来,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桌子,将一只碗拂了下来。 “来人呐......”二王子刚喊了一声,就觉颈间一凉,马扩的刀已横在了脖子上。他顿时止住了喊声,额头的汗也冒了出来。 “你喊也没用,”李梓熙冷笑着,“不过,我可以让你选个死法?” “选个死法?”二王子一愣,眼里刚刚闪起的光亮瞬间熄灭。 “不错,二王子可以自己了断,或者让我来动手。”马扩又将刀放回桌上,声音低沉,“我答应你,给你留个全尸。” 二王子低下头去,两眼紧盯着那刀,鼻翼微微翕动着。李梓熙和马扩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都投向二王子;就连那女子也大张着嘴,两眼惊恐地望着。 二王子此刻后悔莫及,不该听了李吉贤的话,让吉野带着人回去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似乎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那女子忽然抽泣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臭娘们,哭什么?”李梓熙心烦不已,眼睛一瞪,“再哭,连你一起宰了!” 马扩忙摆摆手,收起刀,向那女子走过去。那女子一听李梓熙的话,哭声顿停,却忽的双膝跪倒在地,磕头似小鸡啄米,口中大叫:“大王,饶命啊!饶命!” 李梓熙不及防备,情急之下,腾的起身,上前伸手捂住了那女子的嘴。 就在这一瞬间,只见二王子上身泥鳅般向前一探,就将桌上的那把刀抓在了手中;身子迅即一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闪到了墙角。 待马扩惊醒过来,再去看时,二王子已从地上爬起,将刀挡在胸前,恶狠狠地对着两人。 李梓熙心中恼火,一把抓起那女子,掷了出去。女子惊叫着,摔倒在墙角。她爬起来,顾不上浑身疼痛,向前跪走几步,两手抱住了二王子的腿。 二王子身子一甩,伸手抓住那女子的后背,一把将她提了起来。那女子嘤嘤叫着,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二王子却躲在女子身后,刀尖对准了她的喉咙:“李梓熙,别乱动!动我就宰了她!” “二皇子,你,你......”那女子浑身如筛糠般乱抖,脸色惨白,惶恐无助地望着二王子。 “臭biao子,别说话!”二王子刀尖微微向前一送,那女子的脖子上登时显出一道血痕,几滴血珠滚了出来。女子吓得浑身瘫软,一句话也不敢说。 “二王子,你拿个女人做挡箭牌,算什么好汉?”李梓熙道。 “哈哈,李梓熙,你少拿话激我!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二王子一脸的得意之相。 “你俩都让开,让我出去,否则我杀了她!”二王子喊着,手中的刀又微微动了两下。 那女子一声尖叫,头一歪,像是晕了过去。二王子也不管女子是死是活,自顾拖起她,慢慢向门口移动。 “哼,想跑,没那么容易!”李梓熙叫了一声,顺手将一把椅子拿了起来。 “李统领,你让他走......”马扩忽道。 李梓熙急了,道:“马兄,如何能放他走?” 马扩轻轻摇摇头,没有答话,依旧不错眼珠地看着二王子。 二王子将女子挡在身前,背对着门,两眼紧盯李梓熙和马扩,小心翼翼地向后挪着步子。 眼看着二王子到了门口,马扩猛然一抬手,从袖中飞出一物,将那蜡烛打灭。屋内顿时一片昏暗,马扩已箭一样飞了出去。 二王子将那女子向前一推,转身朝外就跑。那女子似是突然惊醒,叫了一声,回手抓住了二王子的衣裳。 二王子挣扎两下,竟没能挣脱开。他心中一急,反手一刀,正好刺中女子前胸。那女子哼了一声,倒在门边,胸口血流如注。 那二王子已跑到了院子里,他扯开嗓门大喊:“来人呐,有刺客!” 夜深人静,这喊声传出很远。片刻之后,四周传来隐隐的人声,还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微微的星光,在水塘里闪耀不定。马扩追出屋门,二王子已奔到了假山旁。马扩眼光一凛,胳膊猛甩,手中的刀飞了出去。 “扑通”一声,二王子扑面跌倒在地,背上的刀还在晃动。马扩赶上前去,却见二王子身子蠕动着,大虾一样向上拱了几下,接着一软,重又趴了下去。 李梓熙赶上来,不由分说,抡起椅子,重重砸在二王子的脊背上。“咔嚓”一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让人心里一阵发紧。 二王子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脸一歪,碰在了地上。鲜血浸湿了他的头脸,地面乌黑一团。 “狗东西,让你跑!”李梓熙还不解气,抬起腿,一脚将二王子的尸首踢进了水塘里。 这时,院门外响起了喊声,脚步杂沓,火把的亮光在墙外闪耀。 “不好,王府的侍卫来了......”马扩低语一声,奔到大门口,先将门闩牢牢插好;随即回过身来,对李梓熙说道:“先退回屋里再说!” 李梓熙把椅子丢到一边,弯腰将地上的刀捡了起来。 那女子的尸首还横在门槛上。马扩将它抱起来,拖出门去,也扔进了水塘里。 李梓熙回到房中,摸出火折子,刚想把蜡烛点亮,却被马扩一口吹灭:“先别点灯!” “瞧我,慌神了......”李梓熙立马醒悟过来,忙收起了火折子。 门口有一堆砖石,像是维修水塘临时放在这里的。马扩招呼李梓熙,两人一起搬了一大半进屋。随后半掩了房门,一边一个,立在两边,向外观瞧。 院子里昏沉一片,门外火光冲天。 咚咚咚! 咚咚! 大门被使劲捶打,有人在喊:“快开门!开门!” 咣当,咣当! 门扇剧烈晃动起来,门闩“咯吱咯吱”直响。 “开门!” “快开门!” 喊声更响了。 “二皇子!” “二皇子,你在里面吗?” 火把在门口摇晃,人语声喧哗。 “快去搬梯子!” 人声稀了,院外稍稍安静下来。过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又起,几个人抬来一架长梯子,斜靠在了院墙上。 一名侍卫顺着梯子爬上去,伏在院墙边,探头向院子里张望着。 “有人吗?” “看不清啊!” “真是麻烦,给你火把!” 一名侍卫攀着梯子,将火把递了上来。那侍卫接过火把,伸出去半个身子,向里面照了照。 还没等看清楚院里的情形,忽的一块石头飞过来,正打在他的手腕上。那侍卫惊叫一声,手一松,火把就掉了下去。随后,他手忙脚乱地滑了下来,摸着手腕,不住叫唤。 “废物一个,这点事都干不好!”一名统领走过来,对着那侍卫劈头盖脸就是好几巴掌。那侍卫也不敢闪躲,捂着脸,像是吞下了八个苦瓜。 “快,进去把门打开!”那统领吩咐道。旁边的两名侍卫互相看了看,犹豫一下,还是一前一后爬上了梯子。 这回两人学聪明了,不拿火把,悄无声息。他俩伏在墙头,头紧贴着砖石,向里偷偷看着。 “快点,磨蹭什么!”那统领在下面催促。 两名侍卫不敢再耽搁,扳着里侧的墙砖,先将上半个身子慢慢俯了下去;随即眼睛一闭,双脚猛地在墙上一蹬,下半身腾起,整个身子就飘过了院墙。 扑通,扑通! 哎呦,哎呦! 两名侍卫落在院子里,却已摔得鼻青脸肿,其中一名侍卫还扭伤了脚。 两人一瘸一拐走到大门口,将门闩拉开。轰隆一声,等在外面的侍卫潮水一般涌了进来,火把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不好,水塘里有死人!” “还是两个人!” “快捞上来!” 几名侍卫下到水里,将两具尸首捞了上来。 “不好,是二皇子!” “二皇子死了!” “快去禀报大将军!” 有人出了院子,余下的侍卫躲在假山后,将屋门围了起来。 还不到半盏差的功夫,大门外就响起了喊声:“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 李吉贤跨进了院子。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眼,径直走向水塘边。 火光之下,二王子和那女子并排躺在地上,浑身湿淋淋的,还在流着血水,显然已经死去。 李吉贤不看则已,俯身看罢,陡然一惊,脸色霎时变得煞白,嘴唇也哆嗦起来:“是,是谁杀死了二皇子?” 第280章 束手就擒 门外响起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几个人冲了进来。为首之人一看见水塘边的尸首,顿时扑倒跪地,放声大哭:“二皇子,二皇子!” 进来的这几人都是王府的侍从,平素一向陪在二王子身边,不敢稍离半步。这番来开城,是个美差,难得二王子高兴,让他们随意乐呵一番。 李吉贤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命人好酒好菜、美女歌舞,好生伺候。侍从们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听到了将军府内吵吵嚷嚷的动静,急慌慌来看时,却是二王子一命归天。 那头领盯着主子的尸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登时脸色干黄,汗珠一粒粒滚下,身子刺猬般抖成一团。他抬眼望着李吉贤,又惊又怒又怕,面颊抽动个不止,口中喃喃说:“大,大将军......” 李吉贤面色阴沉,像罩了一层严霜。他没有答话,却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走到假山后,低声问道:“屋里是什么人?” 那统领朝门口看了一眼,有些慌张,忙答道:“禀,禀大将军,卑职,......卑职暂也不知......” “没用的东西!”李吉贤陡然变色,抬手就是一巴掌。那统领被打得晕头转向,眼泪都流出来了。 “大,大将军,......卑职,卑职也是刚,刚进来......”统领只觉半张脸火辣辣的,脑袋嗡嗡直响,结结巴巴地答道。 “狗奴才,还敢顶嘴!”李吉贤又是一个大巴掌,声音脆响。那统领吓得脸都白了,呆立在原地,一股鲜血从嘴角淌了下来,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 “给我看看,里面是什么人?”李吉贤再不理会那统领,自顾走到近前,大声喝道。 “李大将军,不用看,是我等!”李梓熙隐在门后,突然发声。 “李梓熙?”李吉贤惊诧万分,“怎么会是你?” “没错,就是我......” “是你杀了二皇子?” “是!” 良久的沉默。 那统领似是醒悟过来,暗暗摆着手,好几名侍卫从两边摸到了门口。 “李梓熙,你可知擅杀皇室是何罪过?”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吉贤阴阴地说道。 “那还用问,自是死罪!” “你也知道是死罪,好!”李吉贤冷笑,“那,是你自己出来服绑,还是本将军派人进去擒拿?” “哈哈哈!”李梓熙忽然大笑起来。 “李梓熙,死到临头了,你还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大将军是非不分,忠奸不辨,是个愚人!” “李梓熙,你好大胆子,敢对本将军如此出言不逊!” “哈哈哈,”李梓熙的笑声更响了,“王叔父子二人图谋不轨,篡夺王位,乃十恶不赦之罪;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杀他有何不可?” 一阵沉默。 “这国家大事,轮不到你我非议,”李吉贤忽道,“可你在将军府里杀人,本将军不能坐视不管......” “李大将军,王叔篡位,难道不是实情?” “哼哼......” “这么说来,李大将军定是要绑了在下了?” “你在我将军府里杀了二王子,我只能绑了你,交给王爷发落。除此之外,本将军别无他法。” “难道我诛杀逆臣,也是罪过吗?” “方才我已说过,轮不到你我说话。” “哼,那你还是不是高丽国的大将军了?” “李梓熙,这事不用你来替本将军操心!” “李大将军,你之前对在下说的一番话,都是言不由衷、逢场作戏了?” 李吉贤默不作声。 “果然还是萧姑娘看的明白,李大将军......” “萧姑娘?”李吉贤一愣,打断了李梓熙的话头,“萧姑娘也在里面?” “李大将军,萧姑娘在与不在,与你何干?” 李吉贤沉吟着,说道:“李梓熙,你杀了二王子,已将本将军牵连其中;王爷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若不擒了你去见王爷,王爷定会拿我问罪......” “李大将军,你绑了我去见王爷,你以为就王爷会放过你?”李梓熙一阵冷笑不止。 “李梓熙,你太放肆了!” “李大将军,二王子在你将军府里被杀,你能脱得了干系?你以为将我交给王爷,你就可以置身事外,推得一干二净?” “李大将军,如今你我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哈哈哈......”李梓熙大笑起来。 “你,你.......”李吉贤气得脸色铁青,“你,你竟敢陷害本将军!” “大将军,不要听他一派胡言......”那王府的头领忽然上前说道。 “不须你提醒,本将军自有分寸......”李吉贤看也没看,闷声答道。 那头领讨了个没趣,眼中闪过一丝羞恼,低头走到一旁,不由心生忐忑。 “李梓熙,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今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将军府!”李吉贤眼神阴狠怕人。 “李大将军,你该不是别有打算吧?” 李吉贤怔了怔,脱口而出:“我有什么打算?” “呵呵,这个,要问大将军自己才是......” 李吉贤气得嘴唇不住地哆嗦,厉声说道:“李梓熙,看来你真是活腻了!”迅即一挥手,大声叫道:“来人,把逆贼李梓熙与我拿下!” 院子里的侍卫答应一声,一起向屋门围了过去。早埋伏在门两侧的侍卫也一涌而起,扑向门去。 “哎呦,哎呦!”一片砖石如雨般从房中飞出,打得侍卫们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一时间,都抱头缩身退了回来。 “一群废物!”李吉贤气得大叫,“哪个敢再后退半步,我砍了谁的脑袋!” 侍卫们顿时止住脚步,立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还愣着干啥?”李吉贤吼道,“给我上!上!” 侍卫们互相看看,犹豫着再上前。还没到门边,又被一阵砖石打了回来。好几名侍卫头破血流,或是腿脚砸伤,咧嘴呲牙,却一声也不敢叫。 “大将军,我看......”那统领大着胆子走到跟前。 “看什么,还不快上!”李吉祥没好气地说,眼中冒起了火。 “是,是!”那统领一脸惶恐,再不敢多言,连声答应着冲到前面。 “放箭,放箭!”统领喊着。侍卫们此时方如梦初醒,张弓搭箭,朝着门口就是乱箭齐射。 房门猛地关上,弩箭纷纷钉在门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箭雨过后,侍卫们发一声喊,又冲上前去。 房门骤然大敞开,冲在最前的几名侍卫收不住脚,登时脚下一软,俯身跌了进去。 刀光闪亮,惨叫声喊成一片。片刻之后,几名侍卫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台阶上,伤的伤,死的死。紧接着,两名侍卫的尸首从屋里扔了出来,房门豁然关上。 一名受伤的侍卫拖着伤腿,往回爬去。李吉贤连哼几声,眼中一冷,叫道:“我早说过,后退者死!”说罢,从统领手中抢过一把刀,上前几步,刺进了那名侍卫的胸膛。 那侍卫昂起头,大张着双眼,哀叫一声,倒了下去。侍卫们尽皆失色,如见鬼魂。 “给—我—上—”李吉贤一字一字说道。 那统领似是急了,蓦地大喊一声:“上!上!”急切间不假思索,顺手抄起立在假山旁的一把铁铲,抢先冲了出去。其余的侍卫见状,再无人敢退缩,一发跟在后面,喊叫着齐齐上前。 还没冲到门口,房门忽地大开。黑乎乎的一片,却看不到人影,侍卫们一下子愣住了。那统领立在台阶上,双手端着铁铲,也有些惊疑不定。 “还等什么,进去拿人!”李吉贤大吼。那统领不再迟疑,铁铲一抡,挺身冲了进去。 一道刀光从一侧闪出,“叮当”一声响。那统领也算了得,猝然之下,丝毫不乱,闪身一避,手中的铁铲却向对方斜斜切出,铲头正与刀相碰。 院内火把亮起,借着晃动的光亮,统领看清了门边站立的这个人。他晃动铁铲,大叫一声:“恶贼偷袭!” “好身手!”李梓熙赞了一声,反手又是一刀。那铁锨虽是不长,在屋内却也很不灵便。几招下来,那统领不觉焦躁。许是杀得兴起,只听他忽的大喝一声,竟弃了铁锨,双手来夺李梓熙的刀。 李梓熙蓦然一惊,急挥刀削向对方的手腕。那统领的手向后一缩,猛然间暴长,像铁钩一样,抓向李梓熙肩头。 李梓熙藏头缩背,慌忙躲闪,还是被对方抓了一把;肩膀一凉,一大片衣裳撕了下来。 转瞬间,马扩也与闯进来的侍卫斗在一处。这些侍卫都拼了命,身上见血,兀自不退。 房子里面虽很宽敞,可一下子涌进这许多人,却也是拥挤不堪。 马扩和李梓熙自知李吉贤是想要了他们的性命,危急时刻再也不敢存丝毫念想,都使出全身的本事,与众侍卫死命相搏。霎时间,双方打斗得难解难分,乱作一团。 李吉贤在屋外大喊:“抓住李梓熙,赏银五千两!” “抓住李梓熙,赏银五千两!”侍卫齐声高喊。 李梓熙全力相拼,可连连被那统领击中。饶是对方赤手空拳,却打得他后退不止。这时,又有两名侍卫上前来,将李梓熙围在了当中。 李梓熙险象环生,不免有些慌乱。一个不留神,胳膊被刺中一刀。他只觉一阵疼痛,心里一寒,脚下不稳,身子晃了几下,手中忽然一空,那刀已被统领夺了去。 “李梓熙,别动!”明晃晃的刀架在李梓熙的脖子上,他眼睛一闭,顷刻间脑中一片空白。 “李统领!”马扩大叫,急上前去救。那些侍卫那里肯放,死力抵住。马扩心里干着急,一时却也奈何不了他们。 李梓熙已被逼着走出屋去。马扩心中一恼,大喊一声:“住手!” 众侍卫一怔,只见马扩将手中的刀往地下一扔,颓然而立,伸手双手。 马扩说道:“你们把我一起绑了吧。” 第281章 居心难测 侍卫们大出意外,登时停了下来。几个人立在原地,面面相觑,愣了半天,却谁也不敢来绑马扩。 “磨蹭什么?”马扩冷笑一声,叫道,“你们不是要抓人吗?来,快把爷绑了!” 一名侍卫迟疑了一下,终于试探着上前,将马扩的双手捆上。马扩挺直了身子,一句话也不说,低头随着侍卫们出了屋子。 李吉贤从假山后面走出来,不动声色地盯着李梓熙。李梓熙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萧姑娘呢?”李吉贤见侍卫押着马扩最后走出来,朝着后面看了看,不觉问道。 “禀大将军,屋里面就只这两个人在,再无旁的人。”那统领讨好地向前答道。 “没人了?”李吉贤一愣,沉吟道。 “本姑娘在这里!”忽听得院门外一声清脆悦耳的应声,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女子昂首走了进来。 进来这人正是萧若寒。 李梓熙和马扩走后,她本就担心,哪里敢睡。大将军府的人喊狗叫,早惊动了她。她暗叫不好,就闯了出来。侍卫知道她是大将军的座上客,也不敢阻拦。 萧若寒一进院子,瞧见李梓熙和马扩被绑着,心中一沉,立时惊叫起来:“李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把李统领和马将军绑起来了?”说话间,几名侍卫涌上前,就要来绑萧若寒。 “混账东西,还不快退下?”李吉贤叱喝一声,“萧姑娘是我的贵客,我看你们谁敢动她一根头发!”那几名侍卫摸不清主子的意图,吓得浑身一哆嗦,逃一般退了回来。 “李大将军,本姑娘是你的贵客,难道这两位就不是了?”萧若寒用手指指,“怎么就把贵客绑了起来?” “萧姑娘还不知道,这两个人杀了二王子......” 萧若寒这才注意到侍卫身后躺在地上的尸首,心里又惊又喜。 “那人是二王子?”萧若寒故作不知,“我听说他父子二人篡位谋反,罪当该诛......” 李吉贤脸上略过一丝隐隐的不快。“萧姑娘,”他笑了笑,说道,“这国家大事,本敬军不敢妄自非议;可他们在将军府杀了人,我不能不管。” “李大将军,”萧若寒盯着李吉贤,一双晶亮的眸子似笑非笑,“我虽是女流之辈,却也知道忠君爱国乃臣子的本分;二王子助父篡位谋反,是为国贼,人皆可以得而诛之......” 李吉贤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却听萧若寒接着说道:“大将军乃高丽国重臣,理当为国讨逆,况且大将军......” “萧姑娘说的不错,”李吉贤打断了萧若寒的话,“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在本将军府杀了人,不管他是王室还是平民,总得有个交代,是也不是?” 萧若寒张张嘴,正要说话,却见李吉贤一摆手,吩咐道:“把人带走,好好看管!”随即又补上一句:“这二位都是我的客人,不可慢待!” 眼看着侍卫将李梓熙和马扩带出了院子,萧若寒顿时急了,她上前一步,冲着李吉贤喊道:“李大将军,你......” “萧姑娘,莫要管我们......”马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侍卫拖了出去。 “萧姑娘太性急了吧,......”李吉贤伸手就要来扯萧若寒的腰。萧若寒一惊,慌忙闪身躲开,眼中已有了几分怒意。 “你,你要干什么?”萧若寒喝道。 “萧姑娘多想了,”李吉贤缩回手去,讪讪笑道,“本将军只是不愿意看到萧姑娘这么大火气......” “哼!”萧若寒哼了一声,脸上似罩了一层寒霜,“你口口声声说要不会从贼,怎么还要将李统领和马将军绑了起来?你说,是何居心?” “萧姑娘,......”李吉贤向前跨了一大步,吓得萧若寒往旁边一跳,颤声说道:“你,你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李吉贤一脸尴尬,看看身后的几名侍卫和水塘边王府的侍从,头一摆,说道:“你们都出去,外面等着!” 那些人当然不敢不从。王府的侍从首领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看李吉贤的脸色,赶紧闭了嘴。 “慢着!”李吉贤又喊道。几名侍卫已到了门口,闻声立即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大将军。 “回来,把尸首抬出去!” 侍卫们忙不迭地跑回来,将尸首抬了出去。王府的侍从们跟在后面,一个个面似土色,如丧考妣。 “萧姑娘,你听我说,......”看了看院子里只剩下萧若寒和自己两人,李吉贤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萧若寒还是满脸戒备,定定地看着李吉贤,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萧姑娘,你多疑了......”李吉贤摊开两手,笑道,“人多嘴杂,有王府的侍从在,我如何能不做做样子?” 萧若寒一愣,脱口问道:“你是说,方才做样子给他们看?” “这还有假?”李吉贤点点头。萧若寒半信半疑,握着刀的手还是放了下来。 “萧姑娘,”李吉贤见自己的话奏了效,不禁有些得意,“我李吉贤是什么人,怎会做那种为人所不齿之事?” “王府的侍从都在,倘若我不绑了李统领,走漏了消息,被王爷知道了,岂不早有了防备?” “既然要讨伐王爷,是不是要出其不意才好?” “我假装顺从王爷,到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吉贤像是找到了好借口,越说越来劲。 萧若寒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点头,似是信了李吉贤的话,面有喜色。 李吉贤望着萧若寒笑颜如花,一张俏脸更是白玉一般,心里痒痒的说不出何种滋味,只觉有万只猫爪在心口抓挠个不停,恨不得立马上前一把搂住亲个够。他使劲咽了几口吐沫,还是将心头的邪火强自压了下去。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李吉贤在心里暗自念叨,“带刺的玫瑰有味道......” “强扭的瓜不甜,”李吉贤盯着萧若寒,嘴唇和嗓子阵阵发干,“一定让你乖乖地从了本将军......”心里想着,眼前似乎出现了萧若寒投怀送抱的场景,李吉贤禁不住笑出声来。 “大将军,你......?”萧若寒见李吉贤眨眼换了一副模样,很是吓了一跳。 “我,我没事......”李吉贤觉出失态,慌忙掩饰,“我在想如何应对王爷......” “是该好好想想......”萧若寒完全相信了李吉贤的话,一脸凝重。 “萧姑娘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李吉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什么事?”萧若寒有些迫不及待,“你快说!只要本姑娘能办到!”萧若寒早忘了之前的戒备,竟然上前一把抓住了李吉贤的衣袖。 一股幽香溢满鼻间,李吉贤深深吸了两口,只觉有些眩晕,心头却似喝了蜜一般。 “这事萧姑娘肯定能办到,只是看你愿不愿意答应......”李吉贤两眼色色地看着萧若寒。 “那你快说!”萧若寒并未留意李吉贤脸上的表情个,急急答道。 “这......”李吉贤想了想,缓缓说道,“我看,还是回去再说的好。” “瞧你,还大将军呢?吞吞吐吐的,真不利落,不如个女人!”萧若寒撇撇嘴,斜了李吉贤一眼,嗔怪道。 李吉贤又觉一阵心跳不已,浑身酥软,心头更痒了。他的喉间咕噜几声,吞咽着,说道:“萧姑娘,先回去吧......” 萧若寒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天色已然蒙蒙亮了。 经过这大半夜的折腾,将军府内人人都知昨晚出了大事,却无人敢多问。 “大将军,你还不放了李将军他们?”一直到了将军府大厅门口,萧若寒见李吉贤还没有动静,一着急,忙问道。 “萧姑娘,你急什么?”李吉贤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若寒一眼,说道,“眼下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萧若寒乍见李吉贤又换了一副面孔,心里有了气。 “萧姑娘,你先回去歇息吧。”李吉贤的脸色忽然平静下来,正色道。 “你......?”萧若寒愣得说不出话。 “萧姑娘,你放心,”李吉贤忽又陪起笑脸,“回去好好歇息,到时候我自然会放了他们。”说罢,板起脸,冲着侍卫叫道:“送萧姑娘回房歇息!” 萧若寒脸色发白,想要冲上前去问个究竟,却见李吉贤早背起手,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萧若寒无计可施,只得跺跺脚,朝着李吉贤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 整个上午,萧若寒都是一个人待在那所宅院里。她想要去找李吉贤,却被侍卫死死拦住。无论她怎么说,口干舌燥了,生气,发怒,侍卫只是不理,也不气恼,反正就是不让她出这个院子。 萧若寒怒极,一气之下,将桌上的碗碟一股脑从屋里扔了出来,在院子里滚了一地,碎片到处都是。 侍卫也不生气,等萧若寒扔完了,唤仆役来收拾打扫干净,重又拿了新的碗碟上来。 萧若寒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碗碟又要摔,可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她气呼呼地坐在门槛上,望着墙头伸过来的那一片枝叶,直喘粗气。 将近正午,还不见李吉贤的影子。萧若寒耐不住了,又去找侍卫。侍卫们只是小心陪着笑,也不答话。 “你们是聋子啊,还是哑巴?”萧若寒哭笑不得,泄了气。 屋里待的闷了,萧若寒到院子里转了一圈,一眼瞅见那个马棚。此前被李梓熙和马扩打倒的两名侍卫早已被人救走,里面只剩了几堆干草和一些杂物。 萧若寒心里一动,奔到马棚跟前,掏出火折子,作势要点,一边冲着侍卫喊道:“再不让我出去,本姑娘把这房子烧了!” 侍卫这才着了慌,一名首领模样的走上前,说道:“姑娘莫要着急,小的这就去禀报大将军!” 萧若寒这才稍稍消了气,收起火折子,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看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那侍卫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进了院子,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走到萧若寒跟前,说道:“大将军忙得很,要到晚上才能见姑娘!” 第282章 美人帐下 夏日天长,好不容易黑下来了。 不知怎的,萧若寒盼天黑,又怕天黑。 草草吃罢了晚饭,坐在屋子里等着。她的心里忽然不安起来,实在不明白这李吉贤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萧姑娘,大将军有请!”侍卫的话打断了萧若寒,她赶忙站起身,跟着侍卫走出门去。 夜风习习,带着潮润的热气。 萧若寒拢了拢凌乱的头发,伸手摸摸腰间——硬邦邦的,短刀还在。她暗暗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那侍卫领着萧若寒七拐八拐,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萧若寒不由起了疑心。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萧若寒停下脚步,问道。 “去见大将军啊!”侍卫一愣,随即反问道:“难道姑娘不是想见大将军吗?” 萧若寒看那侍卫神色如常,不像是有何隐瞒,稍稍放下心来。她想了想,把心一横,便不再多问,低头只顾走。侍卫见萧若寒不言语,也即止住了声。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一所宅院前。青砖黑瓦,粉白的院墙,几竿修竹伸过墙头,看上去很是雅致安宁。门口四名守卫,挎刀拿枪,肃然而立。 侍卫走到门口,与守卫小声低语几句,回身冲着萧若寒招招手,喊道:“萧姑娘,里面请!大将军正等着呢!”说罢,轻轻推开院门。萧若寒迟疑了一下,迈步走进院子。 侍卫关上门,人即消失不见。萧若寒站在大门口打量着。院子不大,却很干净。假山池沼,荷叶红鱼,一小片竹林幽静典雅。乍一看去,颇有几分中土江南的景致。 “萧姑娘,快请进屋!” 李吉贤出现在了正房的台阶之下,笑吟吟地望着萧若寒。 此时他已换了一身白绸衣,头戴方巾,满面春色,透着几分儒雅。若不是那双不安分的三角眼,倒也算得上风度翩然。 萧若寒早听说这李大将军喜欢汉学,不光精通中国的风土人情,还说得一口流利的东京官话;可他今日忽然这样一番精心打扮,还是不免让人感觉到异样。 “萧姑娘,今日府内公务繁忙,多有怠慢,还望见谅!”李吉贤陪着笑,一双眼在萧若寒身上来回挪移。 萧若寒只觉一阵脸热,强把心头的不快压了下去。她瞥了李吉贤一眼,说道:“李大将军,咱们还是先说正事,你何时放人?”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李吉贤连声说着,一边把萧若寒往屋里让,“萧姑娘,先请进屋,吃了饭再说!” 萧若寒斜眼看着李吉贤,说道:“李大将军,你不会给本姑娘摆鸿门宴吧?” “萧姑娘这是说的那里话来?”李吉贤一怔,脸色微变,随即笑道,“本将军倾慕姑娘已久,想亲近尚恐不及,哪敢造次?” “我猜也是,大将军不是项羽,本姑娘更不是刘邦,......”萧若寒没再说下去,摸摸了腰间的短刀,轻轻抬腿进了屋。 屋内红烛高照,亮如白昼。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杯盘罗列,各式菜肴,应有尽有,却只摆放了两幅碗着。 “萧姑娘,请坐!”李吉贤抢先坐了下来,紧接着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萧若寒看了看,屋子里除了她和李吉贤,再无他人,稍感意外,问道:“李大将军,就只你和我吗?” “难道你我二人还不够吗?”李吉贤殷勤笑着,“在下能一亲萧姑娘芳泽,实乃三生有幸啊!” “李大将军言重了,小女子乃山野闲花,岂敢劳大将军惦记?”萧若寒白了李吉贤一眼,一边偷偷往门边看了看。 屋外,夜色朦胧,几颗星星闪烁。 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姑娘,怎么?”李吉贤见萧若寒依旧站在那里不动,脸上隐隐有了一丝不悦,“难道连这个面子也不肯给吗?” “大将军的面子,谁敢不给?”萧若寒盯着李吉贤,在对面慢慢坐了下来。 李吉贤得意地一笑:“我就知道,萧姑娘是个明白人......”说着,抬手去拿桌上的酒壶。 “慢着!”萧若寒叫了一声。李吉贤一愣,抓着酒壶的手停在了身前。 “李大将军,你还是先放了人,咱们再说吃喝也不迟!”萧若寒的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李吉贤显然也不曾料到。他的手缩了回来,慢慢把酒壶放回原处,盯着萧若寒,一时默不作声。 萧若寒早感觉到了不对,赶忙说道:“我的意思是说放了人,大伙一起喝个痛快,岂不更好?” 见李吉贤仍未答话,萧若寒又道:“小女子酒量甚浅,怕是陪不了大将军,难以尽兴,那可实在扫兴。” “酒不醉人人自醉,”李吉贤收回目光,阴阴一笑,说道,“就萧姑娘在对面一坐,本将军已快醉了,何须酒来?”说话间,两眼又直勾勾地盯着萧若寒,毫不顾忌。 萧若寒听李吉贤话语里越来越放肆,心头早已着恼,此刻却是不好发作,只得笑笑,说道:“小女子可不是什么酒,大将军要是想喝,还请自便吧!” 一语才了,萧若寒浅浅一笑,站起身,一手抓起李吉贤面前的酒壶。纤纤玉手嫩如葱白,暗香幽幽,李吉贤一阵心神荡漾,不自觉伸手就要去抓。 萧若寒悄然一笑,抬起手,一道水流冲下,已将李吉贤桌上的酒杯斟满。 “大将军,请满饮此杯!”萧若寒俯身端起酒杯,举到了李吉贤眼前。 李吉贤早把方才的不快抛得一干二净,他一把抢过酒杯,另一只手就要去抓萧若寒的手。 “大将军,你还是先喝酒吧!”萧若寒灵巧地一闪,将身子缩了回来,又坐回了原位。 李吉贤脸上的肌肉突突跳了几下,一团小火苗在眼里若隐若现。他嘿嘿笑了两声,仰起脖子,一口将酒喝干;随后放下酒杯,干笑了两声,使劲喘息着。 “李大将军,该放人了吧!”萧若寒脸色一正,说道。 “萧姑娘,你急什么?”李吉贤连连摆手,“不忙,不忙!” “不忙?哼!”萧若寒陡然变色,厉声说道,“李大将军,你是在戏弄本姑娘吗?大将军若是想找陪酒的戏子歌女,我看你是找错了人!” 李吉贤没想到萧若寒会突然翻脸,也是吃了一惊。他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一沉,说道:“萧姑娘定是误会了,本将军哪里会有那个意思?” 萧若寒冷冷一笑,一字一句说道:“那就别废话,快些放人......” 李吉贤低下头,默默抓起桌上的酒壶,自顾倒满一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眼光在萧若寒脸上游移着,却不说话。 “大将军,放人吧......” 萧若寒盯着李吉贤的一举一动,心不由自主地砰砰跳了起来。她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暗暗握紧了刀柄。 “要我放人也不难,”李吉贤垂下眼,沉吟着,“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一个条件?”萧若寒愣了愣,“什么条件?” 李吉贤抬起头,又倒了一杯酒,自顾喝下去。他摸了一下下巴,脸上骤然浮上笑意,眼珠转动个不停。 “先别问什么条件,”李吉贤笑意更浓,“萧姑娘,你说实话,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我觉得你怎么样?”萧若寒看看李吉贤,又指指自己,大为不解。 “不错,萧姑娘觉得本将军怎么样?”李吉贤向前探了探身子,两眼紧盯着萧若寒。 “我,我......”萧若寒被这问题弄得莫名其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李吉贤却未理会,一口气又接连喝了好几杯酒。渐渐的,他的脸微微发红,气息也重了起来。 “我李吉贤在高丽国也算是一号人物,官拜大将军,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李吉贤又灌下一杯酒,脖子也有些红了,“可还是被人看不上,那,那,......”话还未说完,李吉贤抓起酒壶,嘴对嘴直接灌了下去。 萧若寒一脸错愕,不解这大将军为何突然发了疯一样。 那壶酒已被李吉贤喝了个底朝天。他将壶重重放在桌上,红着眼,双手按住桌沿,盯着萧若寒,哈哈笑了两声。 萧若寒听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不由向后退了退,喃喃道:“你,你......” 李吉贤鼻子里喷着酒气,脸上慢慢平静下来。 “哼,......”李吉贤哼了一声,从桌子底下又拿起一把酒壶,将盖子一扔,咕咚咕咚,又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他面色潮红,却笑个不止。蓦地,李吉贤重重叹了一口气,将酒壶轻轻放在脚边,眼珠滚了几下,看着萧若寒,缓缓说道:“那,那长公主竟然要嫁给那外邦的小白脸......” 一瞬间,萧若寒明白了李吉贤话里的意思。王后说的不错,李吉贤一直记恨着这事,对长公主的拒婚,到现今也不能释怀。 萧若寒呆了一下,想说几句劝慰的话,猛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又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可能以为我绝情,其实是他们先不义,”李吉贤喋喋不休,“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虽则娶过妻,可已早亡了好几年;我比那长公主,也不过大了十几岁。高丽国的军政,还不得仰仗我,哼哼......” “一个外邦的毛头小子,来历不明,一来就做了皇亲,真是天大的笑话......” 说着说着,李吉贤又笑了起来。这一回,萧若寒只觉后背发凉,一时愕然。 “李大将军,别演你的苦情戏了!”萧若寒听李吉贤还在絮叨个没完没了,心中反感顿生,吼了一声:“少啰里啰嗦的,快说你的条件!” 李吉贤身子一震,似是猛然惊醒。他盯着萧若寒,嘴角带着淫淫的笑意。 “萧姑娘,你嫁给我!” 第283章 强扭的瓜 “嫁给你?!” 萧若寒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在头顶炸开了一个响雷。刹那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虽则先前心里隐约有些觉察,可当李吉贤话一出口,萧若寒还是骤然失色,心慌胆颤。 她原本以为李吉贤会以性命相威胁,强迫自己一夜之欢。在来的路上,萧若寒的心里也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可没想到李吉贤提出的会是这样一个条件,让她始料不及,登时呆立在原地,一时没了主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萧姑娘是不愿意?”李吉贤的声音有些冷。 “小女子乃蒲柳之姿,笨手粗脚,哪里配得上李大将军?”萧若寒定定神,面色稍稍恢复。 李吉贤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抓紧地上的酒壶,拿在手里晃了几下,遂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拿酒来!” 声音震得萧若寒的耳朵嗡嗡直响。好半天,外面没有动静。 李吉贤急了,将手中的酒壶朝门外一扔,大喝一声:“都死绝了吗?拿酒来!” 酒壶砸在门板上,咣铛一声,又掉在台阶上,咕噜咕噜滚到院子里。院门一开,好几名侍卫急慌慌赶了进来。 “请问大将军,有何吩咐?”一名侍卫站在门口,小心问道。“没耳朵吗?”李吉贤遥遥指着侍卫的鼻子,“我说拿酒来!” “是!”那侍卫答应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了。不多时,几名仆役脚步如飞,把几坛酒端了上来。 李吉贤默不作声,伸手拿过一个大碗,放在桌上;一巴掌拍开泥封,搬起酒坛,满满倒了一碗。 “萧姑娘,你别怕,”李吉贤喝了几大口酒,面色平缓,“答不答应在你,我李吉贤绝不会强人所难.....” 萧若寒闻听,很觉意外。她有些怀疑地看看李吉贤,问道:“你这话可是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吉贤果然是个“中国通”。萧若寒心里一宽,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你可以不答应,不过......”李吉贤喝干了碗里的酒,静静地望着萧若寒。 “不过什么?”萧若寒一愣,急问。 “我会把李梓熙和那个宋国人交给王爷,任由王爷处置......”李吉贤冷笑着,“至于讨伐王爷,那是绝不可能的事了......” “那你就不管王后和长公主的死活了?”萧若寒急了。 “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你,你......你难道不是高丽国的臣子?” “是,当然是。可做谁的臣子,眼下还未可知......” “你,你,你先前说的都是骗人的谎言......?” “那也未必,一切都在萧姑娘身上......” “在我身上?” “不错,在你身上。倘若你答应这门亲事,我不但放了李梓熙,还会出兵讨伐王叔,扶助长公主继位......” “你,你......” “怎么,萧姑娘以为嫁给我李某人受委屈了?” 无语。 萧若寒心乱如麻,气的身子发抖。 “别看我目今是个大将军,”李吉贤鼻子里哼哼着,“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成为王爷;到那个时候,你就是王妃了.......” “小女子可不敢有此奢望......” “奢望?”李吉贤冷笑不止,“若是我有心,当个国主也不一定......” “你,你......”这回轮到萧若寒吃惊了,“李吉贤,难道你想当国王?” “中国有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李吉贤正色道,“难道我李吉贤不可以为王吗?” “到那时,你就是王后了!”李吉贤一阵狂笑。 萧若寒脸色苍白,张口结舌。她做梦也没想到,李吉贤还有这种想法。她的心头一片茫然。 “难道你不想当王后?”李吉贤又搬起了酒坛。 萧若寒只觉股股寒意从心底涌起,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逼迫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李吉贤终于从狂乱中清醒过来,“想好了,就来跟我说一声......” 转瞬间,李吉贤好似换了一个人,脸上的酒意大减,人也一下子正经起来。 “萧姑娘,都是酒话,酒话,......”李吉贤笑着,“别当真,不过......” “不过什么?”萧若寒怔了怔。 “我要你嫁给我,这是真话,不是酒话......”李吉贤两眼色眯眯的盯着萧若寒,有些急不可耐。 浓重的酒气飘来,萧若寒只觉一阵心堵,恶心地想吐。 “本姑娘怕是没那个福气......”萧若寒冷冷的说道。 “有没有这个福气,全在萧姑娘一句话......”李吉贤的脸凑了上来。 萧若寒恨不得一脚将李吉贤踢开。她皱了皱眉,将凳子向后挪了挪。 李吉贤却将身子缩了回去。他的脸上带着肆意的笑,说道:“你尽管放心,我绝不会逼迫你......” “那李大将军是个好人了......”萧若寒一脸嘲弄。 “可是,别让我等的太久,”李吉贤毫不在意,只顾说自己的,“我当然可以等,可王后和长公主可等不及啊,你那两位大哥也等不及吧......” 萧若寒只想上去扇他一巴掌。她恨恨地咬咬牙,鼻子哼了一声。 “萧姑娘,喝一杯再走......”李吉贤伸出了手。 “李大将军,你自儿慢慢喝吧,本姑娘不伺候了......”萧若寒将桌子一推,站起身,往门外便走。 李吉贤面红耳赤,眼睛热辣辣的,扶着桌子站起,摇晃了几下,朝着萧若寒走来。 “你,你要干什么?”萧若寒蓦然一惊,无暇多想,已将短刀拔了出来,立在胸前。 明晃晃的刀映着灯光,发出一片炫目的光亮。李吉贤只觉一阵刺眼,赶忙用手遮挡住。待看清是一把短刀,他不觉笑了:“萧姑娘,你这是何苦?” “李吉贤,你要是敢逼迫我,我就死在你面前!”萧若寒晃了晃短刀,厉声喝道。 “哈哈哈!萧姑娘,别要死要活的,”李吉贤大笑,“本将军想与你做长久夫妻,可不是露水姻缘。你放心,倘若你真的不愿意,本将军绝不会强迫你!”说着,李吉贤向后退了几步,重又在桌子前面坐了下来。 “那好,”萧若寒收起了短刀,不错眼珠地盯着李吉贤,“你容我想想......”说话间,已悄悄靠近了门口。 “好,我答应你,可只能给你一天的时间,”李吉贤不再阻拦,“萧姑娘,记住了,就一天......” 萧若寒不再答话,头也不回,飘然出了屋。李吉贤盯着她的背影,阴阴地不住冷笑。 直到萧若寒的身影融进苍茫的夜色里,模糊不见,李吉贤才回过头来,抓起了酒坛,使劲晃了几下。“啪”的一声,一个酒杯掉在了地上...... 萧若寒不知怎么回到住处的。一进屋,她就和衣倒在床上,盯着屋顶,久久发呆。 屋里没有点灯,外面也没有月亮。四周黑沉沉的,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漫无边际的昏暗的深坑里。 萧若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身上只觉一阵阵发冷。她摸索着,伸手扯过布单,紧紧裹在了身上。 还是觉得冷。此刻,萧若寒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里。 夜风带着灼人的热意,一阵阵从窗外不断涌进来,却驱不散萧若寒心头浓浓的寒意。她轻轻叹息一声,禁不住又缩紧了身子。 窗外,树影摇动。黑色幕布一般的夜空上,缀着几颗亮闪闪的星星。 想想自己这几年的日子,真是说不出的苦,说不出的无奈,说不出的无依靠。像一株无根的野草,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人群,沉浮漂泊。曾经有过心动的梦想,却在踏上高丽国的土地之后,成为泡影。那个清秀的少年,终究不属于自己。 “哎!”萧若寒重重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 对于李吉贤,她说不上有多么讨厌,只是心里莫名的反感。尤其是他故作中土文士打扮,附庸风雅之态,更让她生厌。 他没有强迫她。这一点既让萧若寒感到意外,又多少存了些许好感。可说到底,她还是不喜欢他。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待在一起,何况还是一辈子! 不行!决不能嫁给他!萧若寒暗自咬牙。 走!明日一早就走! 这事与自己何干,何必要为他人做嫁衣?谁的王,谁的位,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我也不想,我也不抢;是谁的,不是谁的,老天自有安排,随他们去好了。自己只管一走了之,再也不见,一切烟消云散。 这念头在心里一起,萧若寒的身上一下子热了起来,仿佛黑暗中看到了明亮的火光。她一把扯开布单,从床上坐了起来。 走! 从高丽国一直向北,到大辽的故土去。找个无人的地方,辽阔的草原,安静的山林,牧牛放马,从此一个人,一辈子,自生自灭。月白风清,灯火寂然。人间的荣华富贵,世上的情情爱爱,自此与己无关。 想到这里,萧若寒一阵欢喜,一阵伤心,禁不住又掉下泪来。默默思忖着,身子慢慢移到了床边。她坐在床沿上,眼望着窗外,呆呆地出神。 夜风轻轻,似有人在窃窃私语。深远高旷的夜空,像辽阔的大草原。高草在眼前摇曳,风吹草低。萧若寒似乎听到了牛羊的叫声,奔腾的马蹄声,还有掠过草原的温热的带着牛粪味的风。 那是故乡的原风景。萧若寒的心里热腾腾的,一种渴望的欲念灼烧着,她禁不住“啊”了一声。 萧若寒起身走到门口,扶住门框,仰头望着无比高远的天空。微微的风,吹动衣袂飘飘。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一个影子却猛然跳出来,沉沉的压在了她的心上。 那是赵榛哥哥。这些天的忙乱,似乎早把他丢在脑后了,可此刻他忽然又这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萧若寒又气又恼,还有些说不清的挂念悬在心头。 他已是别家的官人。就像天上的星星,只能远远地看着,却终归不属于自己。 萧若寒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叹气的次数好像太多了。 只要他幸福就足够了。喜欢他,就希望他过得好,难道不是吗?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拥有他。只要他过得比我好。我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 可我怎么能走?萧若寒心头忽的一闪,身上冷汗顿下。 我走了,李统领和马大哥会被送到王爷那里,想见必是性命难保。李吉贤当然会听了王叔的意旨,带兵归附,那王后和长公主,那赵榛哥哥...... 萧若寒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立时又掉进了冰窟。她挪动着步子,慢慢躺倒在床上,泪水滚滚涌出。 喜欢一个人,就希望他过的幸福...... 萧若寒在心里默念着。 第284章 危机四伏 “你答应了?” 听完萧若寒的话,李吉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我答应你......”萧若寒一字一顿地说道,脸上却是不见丝毫笑容。 “好!好!”李吉贤大喜过望,伸手就要来搂抱萧若寒,“我就知道,萧姑娘不会让我白等一场!” “你站住,别过来!”萧若寒喝了一声,吓得李吉贤身子一哆嗦,惊疑地望着萧若寒。 “你要兑现你说过的话,不能反悔。” “那是当然。萧姑娘,大丈夫一言既出,怎能不算数?” “那好,你先放了李统领和马大哥!” “好,好!我这就让人去放他们出来!” “不,你要亲自去!” “好,好,我这就去!”李吉贤连声答应着,“萧姑娘,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看着李吉贤小跑着去了,萧若寒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两行清泪自脸上无声滚落。 竹叶潇潇,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蔚蓝的一角天空,有一只鹰在自在展翅滑翔。 此刻,萧若寒多么希望能变成一只鹰,飞回到那辽阔无际的茫茫草原。 恍惚间,大门一响,李吉贤带着李梓熙和马扩走了进来。这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全然不懂这李大将军为何突然换了一个人,亲热的神情让人莫名其妙,不知是何来由。 “萧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一眼看见萧若寒,李梓熙和马扩都有些吃惊。 “当然,萧姑娘本该就在这里!”李吉贤笑着,站到了萧若寒身边。 萧若寒站起身,向后躲了躲,脸上露出笑容:“李统领,马大哥,没事了。大将军答应帮我们了......” “是,是,”李吉贤忙着插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李梓熙和马扩都是一脸惊愕。 “是,一家人!”李吉贤一把抓起萧若寒的手。萧若寒抖了一下,向回缩了缩,还是迟疑着让李吉贤握在了手里。 “你们还不知道,萧姑娘答应嫁给我了!”李吉贤一脸的欢笑,伸长了舌头。 “萧姑娘?嫁给你?”李梓熙和马扩像被锤头猛地砸了一下,眼睛睁得老大,一起看向萧若寒。 “是,我答应嫁给大将军......”萧若寒脸上的笑容很勉强,面颊隐隐的泪痕,那悲戚的神情难以掩饰。 “萧姑娘,你怎么......?”李梓熙叫了出来。 “是我自己愿意的,没人强迫......”萧若寒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动了动。 “我对天发誓,没有一丝一毫逼迫,是,是萧姑娘自愿的......”李吉贤大喘着气,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 “萧姑娘......”马扩看着萧若寒,皱了皱眉头。 “马大哥,你别问了,真的是我自己情愿的......”萧若寒甩开李吉贤的手,走到了马扩跟前。 马扩没有答话,双眼沉沉地望着萧若寒,他的心里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萧姑娘,你......”李梓熙还是不解,“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愿意嫁给大将军,大将军答应出兵讨伐王叔,”萧若寒定了定神,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你情我愿,就这么简单,真的没人强迫......” “萧姑娘,你怎么可以......”李梓熙急了,急切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萧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扩一脸凝重,“你说个清楚才好,......” “马大哥,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就是再问,我也无话可说......”萧若寒说着,扭过头去,转身走出了院子。 李梓熙和马扩立在原地,一脸茫然。 ...... 道路平阔,三匹马在飞驰。 自打离开开城,萧若寒始终沉着脸,愁眉难展。来时短暂的欢乐和嬉笑,此时荡然无存。李梓熙好几次开口想问,都被马扩以眼神制止住。 李吉贤答应出兵,与萧若寒的婚事则定在事成,拥戴长公主继位之后。 李吉贤和马扩心头的疑惑更深。可无论怎么问,萧若寒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说辞,再无别的话。两人无计可施,也只得作罢,闭口不问。 又在开城待了一天,与李吉贤商定了出兵的大致计划。三人先行离了开城,赶回去将事情告诉王后和长公主以及朴国相他们知晓。 李吉贤要派兵护送,被李梓熙谢绝。反正这一路都是李吉贤所辖,那样大张声势,反倒更惹人注意。 李吉贤又要萧若寒留下来。萧若寒只是说了声“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便不再多说一句。李吉贤一脸尴尬,很是无奈,诺诺两声,终是不敢出言强留。 终于不负所托,了却了一件大事。其间虽有些波折,却也算得上结局圆满,说来不虚此行。可一路上三人默默无语,只顾打马疾奔,谁也不言语,似乎比来时的心情还要糟。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愈发热了。 越过那一大片平原,爬上山坡,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三人只觉一阵清凉,不由加快了步伐。不多时,那道小瀑布宛然就在眼前了。 “天太热了,歇歇脚吧......”马扩先停住,说道。三人下了马,解开马的肚带,让它们自去溪水边饮水吃草。 萧若寒跑到溪流上源,站在瀑布底下,伸出双手,掬起水来,喝了几大口。随即伏下身去,将脸浸到清凉的溪水里,好半天没伸出头来。 马扩和李梓熙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吹着热意十足的山风,远远地看着,心头还是有诸多疑问。两人对视一眼,不觉同时摇摇头:这个姑娘,真让人看不明白。 这时间,萧若寒已采了一大捧野花,红的白的黄的都有,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她抱在怀里,蹦跳着跑了过来。粉嫩的脸上汗津津的,吹弹可破,口中微微喘息。 “李统领,马大哥,你们瞧瞧,这些花好看吗?”萧若寒把花举到两人跟前,满脸笑意地问道。 “好看,好看!”两人连声答道,“快赶上萧姑娘好看了!” 萧若寒白了两人一眼,将鼻子凑到花朵上,使劲嗅了嗅,半闭上眼,很有些陶醉地自语道:“好香啊!好香!”显是心情大好。 马扩和李梓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姑娘,看样子是活过来了。 萧若寒自顾坐到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像是对着两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一无所有,嫁给这样一个声名显赫的大将军,做了将军夫人,岂不是时来运转,一步登天了?”一边说,一边拿眼瞟着马扩和李梓熙。 马扩和李梓熙又互相看看,谁也没答话。 “萧姑娘,你要是不愿意,就不要嫁给李吉贤......”好一会,李梓熙才说道。 “谁说我不愿意了?”萧若寒站起来,把脸埋进花丛里,“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说着,萧若寒的身子微微抖了起来。一转身,又跑到了瀑布下面。背对着两人,肩膀轻轻抽动。马扩叹了口气,张张嘴,没再说话。 接下去的路上,萧若寒的话忽然多了起来。马扩和李梓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上去都有些心不在焉。萧若寒见两人这副模样,像是生了气,闭口也不再说话。 “萧姑娘,你要是委屈,或者有什么事,就干脆说出来,大伙一起想办法,是不是?”马扩紧赶几步,说道。 萧若寒眼圈一红,却道:“马大哥,我真的没事,你放心好了......” 马扩暗暗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得得得的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听得格外清晰。 群山起伏,绵延的山路,时隐时现。此起彼落的颤声,叫的人一阵阵心烦。 太阳西斜时候,三人进入了一道深深的峡谷。峡谷并不长,山势高耸,岩石陡立。两边高草过人,丛生的密林,遮的日色全无。乍一进来,眼前一暗,像是骤然到了黄昏。 斑鸠在树林深处叫着,几只鸟忽然扑棱棱飞上了天空。三人都是一惊,不觉抬眼望去。 只见半山腰的岩石后面突然闪出几个人影,紧接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数不清的大石从两边滚滚而下,声势骇人。 “不好!快躲开!”马扩大叫一声,匆忙前后看看,回头招呼李梓熙和萧若寒,三人猛抽马,奋力向前。 大石转瞬就到了近前。马扩见势不妙,使劲往回勒马缰绳,口中大叫:“快!快停下!”那马高昂起头,长声嘶鸣着,蹄子在地上踏出火星,挣扎了几下,硬生生停住。 后面的李梓熙和萧若寒收势不及,两人的马还在向前冲。马扩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立在路中,双手一伸,死命抓住了两匹马的肚带。两匹马拖着马扩在地上走了好几步,才猛地停下。 数块大石在身前身后落下,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石雨一样飞起来,溅到身上,钻心的疼。萧若寒面色苍白,手抓着马缰绳,不住地乱抖。 李梓熙的马余势不减,又向前冲了几小步。刹那间,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从一边飞出,小山一样压了下来。李梓熙只觉眼前忽的一暗,抬眼看去,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李梓熙急中生智,慌忙松开马缰绳,身子向后一仰,从马鞍上滚了下来。那大石击在马头上,一道血流喷出。那马连声音也未发出,轰然倒地。大石落在马身上,砸的血肉横飞。那一匹健马,顷刻间成了模糊的一团。 李梓熙卧在地上,感觉灵魂出了窍,脑中刹那空白。直到马扩上来拉起他,才稍稍有了一点知觉。 幸亏马扩事先看的清楚,躲在了路边一块高耸直立的大岩石下。那岩石像一个屏障,恰好阻挡了山上滚落的大石。好几块大石从头顶蹦下去,旋转几下,终于坠下来,声响震天。地上现出几寸深的几个大坑,触目惊心。 就在三人惊魂未定之际,两边突然跳出四五个皂衣大汉,黑纱裹面,只露出两只眼。每个人手拿明晃晃的钢刀,杀气腾腾。 “上!” 为首的一个高喊一声,举刀向前。 “杀了他们,不留一个活口!” 第285章 山谷遇险 顷刻之间,三人就被团团围住。 适才地上血淋淋的景象,吓得萧若寒目瞪口呆。鲜血和碎肉块溅落在身上、脸上,她犹自不觉。 慌乱之中,下意识伸手一摸,黏糊糊的。举到眼前一看,见是模糊的一团血肉,还在滴着血。萧若寒怔了怔,手猛地一甩,脸色突变,“呀”的一声惊叫,便从马上掉了下来。 待挣扎着爬起身,见身前不远处,几名皂衣人正横刀而立,作势欲上。萧若寒又是尖叫一声,差点跌倒。 “萧姑娘,快过来!”马扩见萧若寒还在那里发愣,不由心下大急,疾奔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拖了过来。 面前总共有五名皂衣人,呈半个扇形围了上来。 阳光飘在半山腰,蝉声不绝。昏暗的山谷中,几把钢刀闪亮刺眼。三人背靠大石,眼看着皂衣人一步步逼近。 马扩和李梓熙拔出了刀,把萧若寒掩在身后。萧若寒使劲摇了几下头,似是骤然清醒过来,她一把将两人推开,刀已然出了鞘。 “来吧,姑奶奶早活够了!”萧若寒冲上前,叫道。 这一来,不光马扩和李梓熙,就连那几个皂衣人也吃了一惊。他们向后退了几步,互相看看,只听一个人低声说道:“这个女子是大将军的夫人,动不得......” 萧若寒并未听到那人的话,她的目光狠狠地在那几个人脸上扫视着,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死了好,一了百了,万事休。 不知怎的,萧若寒心里腾起一种莫名的快意,一直憋闷的胸中也觉畅快了不少。 “萧姑娘,你闪开!”李梓熙看看马扩,上前几步,挡在了萧若寒身前。 马扩盯着领头的皂衣人,一步一步走到萧若寒身旁。他侧过脸来,冲着萧若寒一笑,说道:“萧姑娘,杀鸡焉用宰牛刀。你先歇着,还是我和李兄先上吧!” 萧若寒先前话虽说的硬气,可心里还是砰砰直跳。忽然间听到马扩这么一说,她全身一松,差点笑出声来。 “几位好汉,是图财啊,还是害命?”马扩笑吟吟的,毫无惊惧之色。 皂衣人互相看看,显然有些意外。只见那带头之人冷冷一笑,挑了挑大拇指,说道:“是条汉子,有些胆气!”随即斜着眼,看了马扩几下,又恶声道:“实话告诉你,爷爷不缺钱,要的是你的小命!”一语才了,他大喝一声,举刀就朝马扩砍来。 “慢着!”马扩身子向后一闪,喝道。 那头领一愣,高举的刀又放了下来。他沉下脸,已有几分不耐烦:“小子,有什么话快说,明年这个时辰就是你的忌日!”说话间,四周看看,抬眼望向马扩:“别白费心思了,没人会来救你们!” “早一会,晚一会,反正早晚都是死,是不是?”马扩抬头看看天色,神色从容地就像和老友谈天,“何必那么心急?你看这时辰,还早得很,大爷也用不着急在这一时上路吧?” 那头领先是一愣,片刻之后琢磨出了马扩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勃然大怒,吼道:“好小子,敢戏弄大爷!找死啊!”说着,抡起刀,带着风声,就向马扩冲来。 “慢着!”马扩又向后退了两步,喊道。 那头领呆了一下,硬生生收住了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你,你,......”那头领气的胡子直抖,“狗奴才,有话快说,再来消遣大爷,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大爷啊,我说你别急,你怎么还是这么急啊?”马扩依旧满脸笑意,“娘胎里带来的吧?真得好好改改!” 这一回,萧若寒和李梓熙再也憋不住,都笑出了声。那几个皂衣人面面相觑,眼现恼怒之色。 “混账东西!”那头领怒吼一声,强压住心头的怒气,“臭小子,少啰嗦,快说!说完了,大爷送你早些上路!” “既然要死,总不能死的不明不白,”马扩话语慢条斯理,不似要死的人,反倒像个当家人,出门前不放心,要嘱咐一番,“到底是谁想要我们的命啊?” “哈哈哈!”那头领大笑起来,“本来没必要跟你废话,可既然你想知道,大爷不妨就告诉你!” “说吧......”马扩看着那头领,神色如常。 “是王爷,”那头领恶狠狠地,“是王爷想要你们的命!” “我猜就是,那个混蛋王爷!”萧若寒大叫。 “王爷?”马扩一愣,疑心顿起,“王爷这么快知道了?李吉贤囚禁了王府的侍从,下令封锁道路和消息,难道都是假话?” “你们杀了二王子,还想活着离开?”那头领狞笑着,“做白日梦吧!哈哈!” 一句话说完,那头领不再多言,手一招,几名皂衣人一涌齐上,各举钢刀,搂头盖脸就劈。 “砍死他!” “把那个贫嘴的家伙剁成肉泥!” “杀!” 喊杀声中,皂衣人逼近。马扩和李梓熙挥刀招架,一边快速退回到大石前,背靠石壁,正面迎敌。 甫一交手,马扩便觉心惊。这几个皂衣人,无一不是狠角色;而且一上来,就使出了全身功夫,刀刀致命,显是要置人于死地。 马扩和李梓熙以二敌五,甚是吃力。战不多时,两人已是多处受伤,鲜血透衣。皂衣人似有某种默契,只是围着马扩和李梓熙狠斗,对萧若寒却视若无睹。 萧若寒见两人凶险,不由分说,娇叱一声,拔刀向前。皂衣人见萧若寒冲上来,不但不攻,反倒慌忙躲闪。 萧若寒发了狠,全然不顾自己受伤,刀刀只向敌方要害处。饶是皂衣人功夫不弱,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马扩和李梓熙登时压力大减,精神一振,接连反击。 那头领见状,将头一扭,低喝一声。一个皂衣人近前,抵住萧若寒,其余几人依旧来围攻马扩和李梓熙。 那皂衣人与萧若寒相斗,看去很是小心,像是唯恐伤了她。任凭萧若寒如何出招,他只是只守不攻。 萧若寒使尽全力,娇*喘吁吁,头发散乱,汗流满面,却拿这个皂衣人毫无办法。无论她如何狠招,那皂衣人都能轻松应付,进退自如,气的萧若寒狠命跺脚。 太阳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山谷中一片昏沉。突然刮起的一阵大风,吹得树枝乱晃,沙土飞扬。 马扩和李梓熙已是汗流浃背,身上处处伤痕。汗水和血水从脸上滚落,又涩又疼。 两个皂衣人也受了伤,其中一个被马扩刺中肋部,血透衣裳,却也并不后退,兀自拼命。 尘沙扑面,衣袂飘舞。突来的风吹得人身子直摇晃,眼睛也睁不开。双方不觉都停止了打斗,立在原地,张手遮挡着,惊愕四望。 一团团的黑云,浓墨一般,从山谷的顶上滚滚涌来,刹那间就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整个山谷顿时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像是猛然间进入了黑夜。 哗啦啦的巨大声响,震颤耳鼓。呼啸而过的狂风,卷起大大小小的石块,从两边的山上扫过。 “不好,快躲开!”马扩大喊一声,一把扯起李梓熙,朝石壁下奔去。其余众人见势不妙,也都跟了过来。几个人抱着头,躲在大石下,挤作一团。 萧若寒见一个皂衣人直往自己身上蹭,又羞又恼,一巴掌狠狠打在那人脸上,一扭身闪到马扩和李梓熙身后。 众人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正在惊疑间,一道火舌已从山边亮起,银蛇一样晃过树梢,瞬间沉入谷底。紧接着,几个闷雷滚过头顶,山崩地裂般炸响,整个山谷都颤动起来。 霎时,眼前一片黑暗。又是一个炸雷,震耳欲聋,地动山摇。顷刻间,天空似天河绝了口子,大雨瓢泼一样泻*了下来。豌豆大小的雨点打在身上,落在脸上,一阵阵生疼。 大雨如注,狂风肆虐。黑漆漆的山谷,像是一个幽冥世界。对面不见人,雨和风似乎要把这个世界吞没。躲在大石下的这一行人,耳朵和眼睛一时都成了摆设,感觉自己就要被埋葬了。 马扩在黑暗中摸索着,使劲握了握李梓熙的手,又拽了拽萧若寒的衣襟。闪电又亮起的那一刻,马扩看到了石壁不远处,大树下似被吓呆一动不动的那两匹马。 股股水流挟着乱石,从两边的山上倾泻而下。山谷中的那一条道路早已不见,深深浅浅的沟壑中,填满了碎石和树枝杂草。 三人悄悄移动着。那几个皂衣人蜷缩在石壁下,双手抱住头,浑然不觉。 马扩和李梓熙一人牵起一匹马。两匹马浑身湿透,身子颤抖,马腿不住地哆嗦,眼中闪着惊惧之色。看见三人,依旧昂头竖耳,如木雕泥塑般,动也不动。 电光一闪,石壁下的皂衣人清楚可见。有几个人挪动了几下身子,又缩了回去,仍未发觉三人已不在。 马扩和李梓熙心中焦急,不由使足了力气,拼命去拉。两匹马的蹄子就像陷在地里,只是脖子歪了几下,还是不肯走。两人登时急了,猛抽马身。马抖了抖身子,反倒向回挣脱。 萧若寒抬腿踢在马腿上。那马伸长脖子,张嘴就要来咬萧若寒。萧若寒怒极,拔出刀,刺在马臀上。那马负痛,昂首就要嘶鸣。 马扩和李梓熙都是一惊,要上前来拦阻,哪里还来得及?眼看着马嘴大张,叫声欲出。 三人大惊失色,几乎要坐到地下。 马嘴张开一半。猛然间,一串炸雷,像无数个铁球滚过铁皮的屋顶。 轰隆! 轰隆隆! 两匹马亮起蹄子,向前奔去...... 第286章 穷追不舍 瓢泼大雨中,两匹马一路狂奔。 呼啸的风声,哗哗的雨声,似乎将其他一切声音都吞没殆尽。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风和雨。 冲出山谷,爬上陡坡,眼前是一条平坦大道。雨点落在地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雾。群山苍苍,前路依然看不分明。三人两马,不敢作丝毫停留,只顾沿着道路死命向前。 一口气跑出二三十里,地势变得崎岖,马速慢了下来。风已不似先前那般肆虐,雨势也慢慢小了。像有一只大手,将幕布一样的云层扯开。周围渐渐亮了,青碧色的天空现了出来。 转过一个山弯,雨不知不觉停了。淡淡的一抹斜阳,就挂在山嘴的树梢之上。两匹马跑得通身是汗,热气腾腾,不住地喷着响鼻。后面的一匹马上,驮了马扩和萧若寒两人,此时已是脚步迟缓,尽显疲态。 “李统领,咱们歇一歇再走吧!”马扩回头看看,见并未有人追上来,便冲着李梓熙了一声。 “吁......”李梓熙勒住马缰绳,猛地停下来。三人牵着马,走到前面的一个松树底下。 潺潺的水流从山上流下,冲刷着路边的一堆石头。阵阵山风吹过,很是清凉。 来路已隐在山林中,远近无人。三人惊魂方定,擦擦额上的汗,长出一口气。上前去喝了几口山石间淌下来的清水,坐到路边的石头上,依旧喘息个不停。 “这伙贼人,来的很是蹊跷......”李梓熙看看马扩,说道。 “有什么蹊跷的?”萧若寒眉毛一挑,颇有些不以为意,“这不是明摆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杀了人家儿子,人家老爹自然要你偿命了!” “萧姑娘说的倒也不错,”马扩笑了笑,略一沉吟,“不过,若依李大将军的说辞,王爷不该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难道这里面有......”李梓熙的话还没说完,忽听得萧若寒叫了一声。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都是吃了一惊。 只见远处的山坡上,几匹马现了出来。马上的人一色皂衣,正朝这边匆忙奔来。 “不好,他们追来了,”马扩急道,“快上马!” 两匹马还在道边啃食青草,被人一扯缰绳,昂头萧萧长鸣。三人顾不上许多,上马便行。后面的皂衣人远远地已发觉,叫喊起来,追的更急了。 夕阳落在背上,凉风拂面,马蹄声骤急。三人打马狂奔,正如惊弓之鸟,漏网之鱼。 这一段山路回环曲折,凹凸不平,本就不好走,被这一场大雨一冲,更是到处砂石,坑坑洼洼,愈加难行。三人勉强奔出去十几里路,皂衣人追的渐渐近了。 翻过一道山梁,坡势渐缓,道路陡然开阔。三人心下欢喜,马上加鞭,眼看将身后的追兵甩得远了。 不想,才走了不过四五里,那道路又一下子变得狭窄。满地乱石枯枝和杂草,积水横流。 忽然间,马一声长鸣,后腿一矮,差点把马扩和萧若寒从马背上摔下来。马扩一惊,忙勒缰绳。那马向前跨了几大步,哀叫几声,猛地卧倒在地。 马扩耳边一阵轰响,只觉腾云驾雾一般,身子就飞了出去,一下摔在路边。幸好落地处长满了荒草,此时正是茂密时候,厚如地毯,马扩才未跌得很重。 那马轰的一声,扑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再也没能站起来。它痛苦地扭动着脖子,身下涌出一滩鲜红的血印,甚是骇人。 原来那匹马受了风寒,载着马扩和萧若寒一路行来,早已是不堪重负。勉强支撑一段路程,已属 不易,此时被路面的石头绊了一下,终于倒地不起。 马扩爬起身来,扭头一看,几步之外,萧若寒卧在草丛中,动也不动。马扩大惊失色,疾奔过去,却见萧若寒已摇摇晃晃站起来,双手抱着腿,连声呻吟。 “萧姑娘,你没摔坏吧?”李梓熙已下马,上前赶忙扶住萧若寒。 萧若寒呲着牙,试着活动了几下,脸上神色一松,答道:“还好,就蹭破了一点皮!” 马蹄声由远及近,响彻山间。马扩心里一紧,叫道:“李统领,快带萧姑娘走!” 李梓熙一愣,急道:“那,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你们先走......” 看李梓熙还在犹豫,马扩真的急了,大喝一声:“你们还等啥?还不快走?快走啊!” 眼看着两人上马驰去,而皂衣人也已在数百丈之外了。马扩转过身,疾跑几步,攀上路边的山崖。 山崖边上,两棵大树枝繁叶茂,却被山上泻下来的雨水冲得东倒西歪。根部的泥土和砂石几乎不见,白色的树根一道道露在外面。 马扩二话不说,拔出腰刀,几下就将最粗的几条树根斩断。大树摇晃着,从山崖倒了下来,横在路当中。树干和枝叶将窄窄的路面遮挡得严严实实,那匹马也被压在了下面。 马扩又奋力将几块松动的大石头推了下去。一大堆砂石和泥土坍塌,随着大石水一样涌了下去。一时间,路上像是突然竖起了一道城墙,再无法通过。 马扩望了望越来越近的皂衣人,跃下山崖,顺着山路,向着李梓熙和萧若寒离去的方向狂追去...... 道路很是难行,李梓熙尽管心急如焚,还是不得不放慢了马速。而那马骤然负了两个人,也觉吃力,踢踢踏踏,再不似先前那般快速。李梓熙狠命抽打,却也无济于事。 下了一个缓坡,路面终于平阔了些。李梓熙喘了一口气,抬眼向前方望去,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再仔细一看,路边几个大树掩着一角院墙,正是来时的那座寺庙。 寺庙前的树丛中,人影晃动。李梓熙迟疑了一下,还是催马上前。 “站住!什么人?” 这匹马刚跑到寺庙跟前,从两边一下闪出好几十个人来。都是一色的官兵打扮,手拿钢刀,挡在路上。领头的军官沉着脸,虎视眈眈。 李梓熙从马上跳下来,向前走了几步,向两边扫视一圈,随即问道:“各位辛苦,敢问你们是谁的军队?” 那军官盯着李梓熙,看了几眼。还没等他答话,萧若寒早从后面抢上来,一把短刀横在身前,厉声喝道:“你们是王爷的人吧?来,姑奶奶在这里!” 那军官神色微变,笑容瞬间挂在脸上。他双手抱拳,躬身施礼,模样很是谦卑,口中连声叫道:“小的李吉良,见过大将军夫人!” “李吉良?”李梓熙一愣。他虽与此人不识,却听说过李吉良这个名字,知道李吉良是李吉贤的堂弟,任将军府的副统领。 他怎么会在这里?李梓熙心中生疑。 “你是李统领吧?”李吉良像是看出了李梓熙的疑惑,赶紧上前一步,说道:“在下奉了大将军之令,驻守在此......” 李梓熙点点头,没再言语。萧若寒立在原地,一脸的不自在。她收起短刀,把脸扭向了一边。 “夫人,请入庙歇息吧......”李吉良陪着笑。 萧若寒鼻子哼了一声,站着没动。李吉良顿觉尴尬,笑容僵在了脸上。 萧若寒却没理会,看了看身后。“哎呀,马大哥!”萧若寒忽的想起,不觉叫了一声。 “李统领,”李梓熙也醒悟过来,冲着李吉良说道,“快派人去一趟,王府的侍卫在追杀我们,还有一个同伴拉在了后面!” “王府的侍卫?追杀你们?”李吉良一脸的不解。 “磨蹭什么?还不快去!”萧若寒忽然喊道。李吉良吓了一跳,却也不敢辩驳。吩咐一声,上马带着数十名兵士,向着来路奔去。 萧若寒从旁边一名兵士手里抢过一匹马,随着李梓熙一同追了上去。 山路上,马扩拼足了力气,飞步疾跑。路上的碎石、树枝磕磕绊绊,也已无暇顾及。不多时,马扩气喘吁吁,浑身是汗,仍不敢停下来。 爬上缓坡,脚下沉重,觉得肺都要炸开了。马扩收住脚,双手抚着膝盖,呼吸声如牛喘。 耳边马蹄声起。马扩回头一看,心中又急又气:那伙皂衣人已然又追了上来。初时看离着还远,可转瞬间人和马都看的清清楚楚。 “直娘贼!看来不要了老子的命,是绝不肯罢手啊!”马扩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爬上一个陡坡,再回头看看,皂衣人已追到坡下。马扩跑的腿都要抽筋了,脚步越来越重。他猛地住了步子,奔向路边,接连搬起几块大石,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皂衣人正在拼命追赶,猛然听得声响,迎面数块大石从坡顶滚滚而下,顿时有些慌乱。一群人急忙向两边躲闪,几匹马慌不择路,冲撞在了一起,刹那间乱作一团。马上有人掉了下来,被马蹄踩得尖声哀嚎。 大石翻着跟头,冲了下去。几匹马躲闪不及,被砸的血肉模糊。倒在地下的人被马压住了腿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头向自己飞来。恐慌之间,忙把身子贴在地上。大石从头顶一闪而过,几个人脸上已是面无人色。 马扩拍掌大笑。四下里看看,却再无大石。“直娘贼,这回算是便宜了你们!”马扩心中欢喜,身上又来了力气,转身又跑。 皂衣人被马扩这一阵大石整的发蒙。片刻之后清醒过来,也不顾地上的同伴,几名皂衣人爬上陡坡,大声喊着,紧追不舍。 马扩跑着跑着,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如雨,急回头看去,脸色大变。 “直娘贼,又追来了!” 马扩心中一沉,陡然而来的那股气力又一下子泄了下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立在路当中,缓缓拔出了刀。 斜阳落在马扩身上,血一样红。 第287章 重返古庙 几个皂衣人下了马,立时将马扩围在了中间。 马扩此刻反倒镇定下来。他一手拿刀,环视一圈,眼睛在每个皂衣人脸上稍作停留。皂衣人本来气势汹汹,被他这一看,都有些莫名其妙。几个人互相看看,谁也没即刻上前。 “小子,你以为那几棵树和几块碎石就能挡得住我们?真是好笑的紧!”为首那人冷笑不止。 马扩并不慌张,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你们这几个毛贼,也想来要大爷的命?” “小子,好大的口气!”那人仰天大笑,手一挥,“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活了!伙计们,一起上!剁了他!” 一片刀光闪动,皂衣人一涌齐上。马扩陀螺一样在地上一个翻滚,手中的刀贴地一划,砂石飞起,扬尘扑面。 皂衣人不曾防备,纷纷掩面遮挡。马扩趁势一刀,已刺中一皂衣人。那人惨叫一声,丢了刀,双手捂着小腿,鲜血从指尖咕咕涌出。其余几个皂衣人吃了一惊,不觉同时向后跳去。 “好小子,没看出来,还是个练家子!”那头领阴阴一笑,眼神变得凶狠。 “各位大老爷,行行好,饶了小的吧......”马扩突然双手伏地,扣头讨饶。 皂衣人均大感意外,那头领更是一脸错愕,心中狐疑。他愣了愣,两眼紧盯马扩,叫道:“小子,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马扩抬起眼,冲着那头领一笑:“我说这位大老爷,小的哪敢.......耍花招......”说话间,马扩的手猛一扬,一把沙土扑面而至。 那头领早有提防,把头向旁一闪。可沙土迎风吹起,四下里飞扬,还是有不少落进了眼里。那头领骂了一声,慌不迭地去揉眼睛。马扩乘机一跃而起,手中的刀直劈了出去。 那头领忽见一道亮光袭来,情知不妙,仓促间忙举刀相迎。马扩却是虚晃一招,一触即退,人已越过头领,向着他身后的马匹奔去。 几个皂衣人一声惊叫,却见马扩早跨上马背,一抖缰绳,沿着大路向前奔去。 那头领惊慌未定,眼中泪水还在流,他怒喝一声:“奶奶的,快追!”抢过一匹马,边揉眼睛边追了出去。其余几个皂衣人也都手忙脚乱地上了马,紧随而去。剩下一个没了马骑,只得喊叫着在后面快步急跟。 那头领受了戏弄,自是大为恼火,发狠狂追。马扩跑出一大段路,回头看看,见皂衣人追得紧,一直甩不掉,心下也自有些着急。 “这回追上,什么也别说,直接剁了他!”头领在马上恶狠狠地叫道。 眼看追的近了,那头领从身下抽出一张弓来。他双腿夹紧马肚子,慢慢直起身来,用力将弓拉满,“嗖”的一声,一支弩箭破空而出,直向马扩后背射来。 马扩听得背后风声,身子向前一矮,紧紧趴在了马背上。那支弩箭擦着头顶,落在前方十几丈外的路面上。 马扩刚想直起身来,听得弓弦又响,又一支弩箭已到了耳边。马扩忙双手抱紧马脖子,将一只脚甩离马镫,身子一沉,就悬在了马的一侧。 弩箭飞驰而过,马扩一身冷汗直下。他翻身回到马背上,还未及喘息,只听弓弦再响。 急切间,马扩无暇多想,下意识猛踹马镫。那马昂头嘶叫,奋蹄向前,马扩心中一宽。就在这时,却听那马发出一声哀鸣,后腿一弯,猛地倒了下去。 马扩心里一凉,身子就飞了出去,跌在硬硬的沙地上,半天也没爬起来。只觉双腿和肩膀生生的疼,用手一摸,手心里都是血。那匹马卧在身后十几步远的地上,身子抽搐着,一支弩箭深深插进后腿,还在晃动。 马扩挣扎了几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碎了一样。他咬咬牙,双手撑地,慢慢坐了起来,头嗡嗡直响,胳膊也火辣辣的。 马扩头晕目眩。还没等他站起来,马蹄声已到了近前。马扩刚抬起头,只觉面上一凉,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已抵在了项下。 “好小子,这回看你还往哪跑?”气恼的声音里不无得意,正是那个头领。 “直娘贼,老子认了,要杀就杀,......”马扩脖子一挺,闭上了眼。 “混小子,听好了,明年这个时辰就是你的忌日,”那头领冷森森地笑起来,“记住了,可不是我要杀你,是......” “是谁?”马扩突然睁开眼,大叫一声。 那头领手一哆嗦,面有怒意,恶狠狠说道:“是谁?你自己去找阎王爷去问吧!大爷没工夫和你废话!”说罢,举起刀,猛地砍了下去。 “住手!......” 这一声大喊,挟带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眼就到了眼前。那头领的身子一震,刀停在了半空。待扭头看时,一队官兵已疾奔而至,霎时就将皂衣人和马扩围了起来。 李梓熙二话不说,闯进去就把马扩扶起来,搀到外面。那头领还想阻拦,却被几名官兵用弩箭对准,再也不敢动弹。 “马兄,受惊了......”李梓熙一脸歉意。 马扩浑身疼得厉害,一条腿走路也不利索了,他咧咧嘴,强自笑笑:“还好,再晚一点,我就去见阎王爷了.......” 萧若寒耸了耸鼻子,苦笑道:“我说马大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寻开心......” “妹子啊,大哥差一点就被鸡给杀了,还是得你这把牛刀才行啊......”说的萧若寒不觉也笑了。 李吉良和官兵们都觉意外,原来这大将军夫人没那么冷若冰霜啊。 皂衣人见是官兵,却并不惊慌。那头领向前几步,低声对李吉良说道:“李统领,......” 李吉良听这人叫出自己的官讳,不觉有些吃惊。他看看对方,心中疑心大起。 “大胆毛贼,竟敢追杀大将军夫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一边说着,一边用刀逼住了那头领。 头领怔了怔,把刀丢在了地上。其余几个皂衣人见状,也都扔出了刀。 “你们是什么人?”李吉良盯着那头领。那头领沉默片刻,缓缓将脸上的面纱扯去。 “你?......”李吉良轻声惊叫,一手迅即捂住了嘴。他偷眼看看,见李梓熙等人并未留意他,这才稍稍放了心。他冲那头领使个眼色,喝道:“来人!把他们都绑起来!” 那头领张口还要说,却被李吉良狠狠瞪了一眼。头领的喉咙滚动几下,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晚霞映红了西山,一群群鸟儿鸣叫着飞回巢穴。 天色暗淡下来。山风渐起,凉意阵阵。官兵们押着皂衣人,一行人众回到了那座破庙。 寺庙里和马扩他们来时已完全不一样,大大小小的房子里,住满了官兵,足有上百人。几个皂衣人被关进了后院的柴房里。 本来依着萧若寒的意思,三人马上就走。可天色已晚,马扩虽未受重伤,却也给摔得不轻,走路有些不便;再加上李吉良殷勤相留,三人商定暂在庙里歇上一晚再走。 天刚擦黑的时候,大殿里已点起了灯烛,明晃晃的,亮如白昼。大桌上杯盘罗列,摆满了各式菜肴。飞禽走肉,鱼虾山珍,应有尽有,很是丰盛,显然下了一番功夫。桌边,几坛老酒已开了封,酒味浓郁,香气扑鼻。 萧若寒被让在了首座,李吉良一口一个“将军夫人”,叫得萧若寒浑身不自在,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可看看李吉良殷勤备至,时刻陪着小心,唯恐哪里出了疏漏,一副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却又不好发作。 萧若寒憋了一肚子气,沉着脸,也不答话,只顾闷头吃菜。李吉良这才不再多说,转而去劝李梓熙和马扩喝酒。 李梓熙和马扩跑了一天,此时早已又累又饿。闻到菜香和酒香,更是喉头馋虫蠕动,只想大吃一顿,痛快喝一场。 两人心中本来对李吉良还有所芥蒂,存了几分小心。后来见他神色谦恭,盛情殷殷,极力应承,甚而有了些有意讨好的意味,也很是觉得别扭。是以为了不让李吉良难堪,也免于双方来回客套,两人不待李吉良相让,便自顾喝了起来。 想想人家一个大内副统领,竟舍得放下身段,十有八九是因为萧若寒这个“大将军夫人”的缘故。两人瞅瞅萧若寒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好笑得紧。心里痒痒,却也不便当着她的面发笑,只好拼命喝酒,忍住不笑。 萧若寒无意抬头,瞥见两人的古怪神情,有些诧异。片刻之间,她像是明白了两人的意思,狠狠地弯了几眼。 山中雨后的夜晚,很是清凉。夜风轻轻,虫声细细,院门外的大树上时不时地传来几声鸟鸣。 微风吹拂着萧若寒的头发,她的心中蓦然涌上几丝冷清,鼻子一酸,不觉就要掉下泪来。她低下头去,望着桌上的杯子默默出了一回神,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轻声说道:“我吃饱了,几位慢用,我出去看看......” 李吉良慌忙也站起来,说道:“夫人,我让兵士陪着你......” 萧若寒皱皱眉,答道:“那就不必了,我就在院子里走走好了......” 李吉良还想说什么,却被马扩一把拉住:“让萧姑娘自己随意吧,咱们喝咱们的......” 李吉良看着萧若寒的背影,忙转过头,连声答道:“好,好!咱们接着喝!” 没有月亮,微微的星光。萧若寒在前院的枣树下站了一会,望着青碧高远的天空,还是觉得愁绪难解。她暗暗叹了一口起,信步朝后院走来。 门口站着两个官兵,见是萧若寒,赶忙躬身施礼,却是一句话也不说,更未拦挡。萧若寒看也不看,径自走过去。 还是那座小花园,淡淡的花香,充溢鼻尖。萧若寒慢慢踱着步,思绪万千,一时竟是难以平歇。她使劲摇摇头,顺着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漫无目的走着。 满耳的虫声。人一走过去,那虫声便止了;走过去不多时,那虫声又响起来。萧若寒走走停停,眼中慢慢流出泪来。 四周很安静,微微的风声。萧若寒在小石凳上坐下来,抬头仰望着天空,满怀心事。 忽然,她听到了切切的人语声,忽高忽低。萧若寒一愣,站起身,循着那声音而去。 越来越近,那声音也逐渐清晰。眼前,是一座柴房,那声音正是来自那里。 萧若寒心中疑惑,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地靠了上去。柴房的门紧闭着,窗户黑漆漆的,模糊的一团。 “这李统领,都是自家人,还把我们关在这里,不知安的啥心思?” “是啊,这个地方脏兮兮的,真是难受!” “都住口!......”一个声音叱喝道。 萧若寒心中一紧,她听出来了:是白日里那个皂衣统领的声音。 “老大,那李统领......” “小声点,李统领在前院陪那几个人喝酒,今晚谁知道会是个啥情形......” “哎,咱们何曾受过这窝囊气......” 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萧若寒身子一颤,不由贴在了窗户上。 里面的声音很低,萧若寒还是听清了几个人说的话。她伏在窗下,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288章 山中一夜 柴房里的语声却住了。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之后便再没了声息。 过了好半天,萧若寒才悄悄直起身子,蹑手蹑脚离开柴房。她快步穿过小花园,又回到前院。 夜色迷蒙。 萧若寒立在枣树的阴影里,定了定神,拢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才慢慢走回大殿。 大殿里的桌子底下,已躺倒了好几个酒坛子,室内酒气弥散。桌上的杯子不知何时已换成了大碗,三个人的脸上明显都有了好几分酒意。 见萧若寒进来,李吉良慌忙起身迎接。马扩和李梓熙相视一笑,说道:“萧姑娘,你也来喝一杯吧!” 萧若寒瞥了他俩一眼,微微点头,却没回话。她径自坐下来,盯着李吉良。 李吉良不明原委,被萧若寒看得浑身别扭。他迟疑地放下酒碗,小心陪着笑:“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萧若寒却低下头去,看向桌子角,默不作声。马扩和李梓熙也心下疑惑,把碗放在桌子上,一起看着萧若寒。 过了一会,萧若寒才抬起头,冷笑着问道:“李大统领,你可是与那些贼人相识?”李吉良身子轻轻一颤,脸色微变。 “大统领,我说的没错吧?” “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李吉良摊开双手,转瞬神色如常,“几位不是说那是王爷手下的人吗?小将还未来得及详加讯问......” “是吗......?”萧若寒哼了一声。 “小将岂敢哄骗夫人......”李吉良一边说着,眼珠转个不停。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几声马嘶。不多时,一个兵士进来禀报,说李大将军派人送信来。 李吉良如临大赦,拱拱手,道:“几位稍等,我去去就来!”说罢,随着那兵士急匆匆走出大殿。 看着李吉良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不见,萧若寒方才把在柴房窗户底下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与马扩和李梓熙知道。两人听罢,都是神色凝重。 “既来之,则安之,”马扩轻松一笑,端起了桌上的酒碗,“两位不必张皇,以不变应万变,咱先吃饱喝足,看他如何处置......”话语才了,大半碗酒一饮而尽。 李梓熙看看马扩的模样,也就放下心来。他冲萧若寒摆摆手,说道:“萧姑娘别担心,过了今夜,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萧若寒还想再说什么,这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是李吉良回来了。三人顿时住了口。 李吉良进了屋,见三人还坐在那里吃喝,并无异常,既觉意外,又感心安。他坐下来,端起酒碗,大喝了几口,抹抹下巴,道:“对不住了,我自罚一碗!” 李梓熙早搬起酒坛,将李吉良的碗里倒满酒,一边笑着说道:“既是自罚一杯,那就得满上才是......” 李吉良倒也干脆,二话不说,一口气就干了。 “好酒量,咱也与你喝一碗......”马扩端起酒碗,冲着李吉良晃了晃。 “好,再干一碗就是!” ...... 大殿里的灯火熄灭,已过了二更。 山中一片静寂。几只不甘寂寞的鸟儿,时不时地鸣叫两声。 古庙的院门口,一盏破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两名士兵倚靠在墙上,几乎就要睡着了。 没有月亮。马厩里,马儿还在咀嚼着干草,偶尔打出几个沉闷的响鼻。院子里朦朦胧胧,房间里也不见灯火。黑漆漆的窗户,好似也在沉睡中。 可就在此时,小花园后面的柴房却亮起了灯。灯光并不明亮,像是在有意遮掩。窗户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接着就矮了下去。 柴房里,那几个皂衣人正席地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木凳上,端坐着一个身形高瘦的人,面色阴沉,却是李吉良。 “李统领,大将军怎么说?”见李吉良久久不语,那头领问道。 “你说呢?”李吉良慢慢抬起头,看了头领几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喝道:“连这点事也办不好,一群废物!” 那头领身子猛地一震,脸色陡变,颤声说道:“都是属下无能,还望大统领在大将军面前帮兄弟们一把......”其余几个皂衣人也同声哀告。 “那两个人还好说,可大将军夫人也在里面,实在不好下手......”那头领哭丧着脸,又道。 “是啊,是啊......”余者连声附和。 “住口!”李吉良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几个皂衣人立时止声,再不敢言,神色惶恐地看着李吉良。 李吉良缓缓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踱了几步。他走到皂衣人面前,挨个看了一遍。几个皂衣人心中发毛,不觉都垂下了头。 凉风吹过,屋门口的一堆干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李吉良的影子在窗户上微微晃动。他背过身去,向后轻轻挥了挥手,轻声道:“算了,算了,没事了......” 几个皂衣人脸上的神色放松下来,齐声说道:“多谢大统领!多谢大统领!” “罢了,罢了......”李吉良摇着头,慢慢走到门边。停住脚步,他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脸上现出几丝僵硬的笑意:“几位都还没吃晚饭吧?我这就叫人送来!”随行的官兵点点头,小跑着去了。 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几个皂衣人不觉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真的饿了。 李吉良出了柴房,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望着李吉良的背影终于不见,几个皂衣人长出了一口气。那个头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没过多久,柴房的门打开,几个官兵将酒菜拿了进来。随即关了房门,却并未立即走开,反倒隐身在门外的黑暗中,悄然不动。 几个皂衣人早已饥肠辘辘,乍一闻到饭菜香,更觉饥渴难耐。几个人依旧席地而坐,拿碗抢碟,大吃起来。 那头领稍一犹豫,终究还是难忍腹中饥饿,一手扒开众人,将酒壶抢了过来。 他仰起脖子,嘴对嘴,将小半壶酒灌了下去,很是酣畅。抬手抹抹嘴,意犹未尽,又将剩下的半壶酒喝了个干净。这才抓过一个面饼,一屁股坐在后面,大口咬了下去。 酒香扑鼻,你争我抢。不多时,一坛酒见了底,碗碟中的菜肴也已吃去大半。身上有了力气,几个人的话多了起来。 “你说,这回这差事搞砸了,回去大将军不会责罚吧?” “责罚?不砍了你的脑袋,就算谢天谢地、烧了高香了!” “哎,都是那个大将军夫人,碍手碍脚的......” “别乱说话,小心割了你的舌头......” “老大,你说呢?” “老大?......” 几个人这才注意到头领半天没说话,不觉一起看过去,都是大惊失色。 只见那头领半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腹部,半个身子颤动着,脸上汗珠滚滚如雨下。 “老大,你怎么啦?”几个人喊起来。 那头领扭动着,整张脸已完全变形。他的嘴唇抖个不停,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人赶忙上前扶起他。那头领呻吟了一声,嘴巴一张,一大口鲜血喷在那人脸上。那人惊叫一声,两手一松,那头领登时仰面朝天倒在草堆上。大口的鲜血喷了出来,染得胸前一片鲜红,令人触目惊心。 头领的嘴唇翕动着,竭力挺起身子。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头领的眼神开始涣散,一只手缓缓抬起,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的指尖指向那酒壶,口中喃喃低语:“那......那酒......那酒里......有......有毒......毒......” 一大口鲜血喷溅在墙上。头领的头一歪,身子向后倒去,那手指仍指着酒壶。 “老大!老大!......”几个人又惊又怕,连声呼叫。再看那头领,口鼻出血,面色乌青,两眼大睁,已然死去。 没人说话,似乎脸呼吸也停止了。 柴房里像深夜的荒郊旷野,透着森森的寒意,寂静的可怕。每个人的眼中,都闪过死亡的暗影。 “哎呀,我的肚子!”一人大叫。 “疼,疼死了!” “那酒......真的有毒!......” “好......好狠......” 柴房中的皂衣人,一个一个倒了下去。双手紧抓着喉咙,股股鲜血从口中涌出。每个人的脸上仿佛罩上了一层黑云,阴森可怕,如同阎王殿里的小鬼。 皂衣人蜷曲着身子,虫子一样,在地下挣扎着。柴草上片片殷红,处处都是斑驳的血迹。 一个皂衣人身子颤动着,慢慢向门边爬去。一步一步,地上洒下一道长长的血线。他爬到了门边,大口喘息着,嘴边血流如注。 皂衣人胸脯剧烈起伏,双手一点一点撑地,终于缓缓直起了上半身。他的一只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拍打着门板,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叫声:“来......来人......来......” 轰隆一声,皂衣人双手一软,身子猛然坠落在门槛上。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双眼却直直地盯着门闩。两个血手印赫然按在门板上,甚是骇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柴房里终于没了动静。浓重的血腥味从窗口涌出,随风飘散开去。 门外的官兵将耳朵贴在门上,凝神静听。确信里面没了声息,打开了房门。脚下一绊,一张扭曲的脸就在脚下。官兵身子向后一张,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柴房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每个人的样子奇形怪状,不难看出死前挣扎的痕迹。 大风吹得树梢东倒西歪。 夜,正深沉。 一个霹雷蓦然在古庙上空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哗哗的雨声淹没了一切...... 第289章 谁知我心 蒙蒙的细雨从早晨开始,就一直下个不停。 马扩三人回到那个村子,已是次日黄昏时分。雨已经止了,绚烂的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虽才短短的几天,众人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玲珑抱住萧若寒,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忍不住落下泪来。赵榛看看萧若寒,欲言又止,眼中的关切却是掩藏不住。 唯有朴国相冷静如常。听完马扩等人的话,他沉思良久,还是没说一句话。 “国相,你怎么看?”李梓熙问道。 朴国相皱皱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看这李吉贤啊,心思很难让人捉摸的透......” “萧家妹子已答应嫁给李吉贤了......”马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萧姑娘,你,你要嫁给李大将军?”赵榛吃了一惊,眼睛瞪的老大。玲珑盯着萧若寒,也是一脸的不解。 “是啊,”萧若寒的眼圈有些发红,她装作无意的用手抹了抹眼睛,淡淡一笑,“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蒙大将军垂青,做个将军夫人,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妹子,你,你真的,真的愿意嫁给他?”赵榛说话开始结巴起来,脸也一下子涨得通红。 “嗯,是我自己愿意的,”萧若寒点点头,神色平静下来,“大将军有钱有势,还知道心疼人,你觉得不好吗?” “我,我,......”赵榛尴尬地摇摇头,又慌忙点点头,一时不知如何答对。 “萧姐姐,你当真要嫁给李吉贤?”玲珑问道。 萧若寒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朴国相盯着萧若寒看了半天,只是长叹一声,轻轻摇摇头,转过脸去,似又陷入了沉思。 赵榛还想说什么,却见萧若寒笑了笑,说道:“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了......”说罢,不待众人插话,径自去了。 众人望着萧若寒离去的背影,俱是默默无语。转过头去的萧若寒,身子微微一颤,大颗的眼泪已止不住滚落下来。 晚饭的时候,没看见萧若寒。田牛忙去问,回来回话:萧姑娘说她今儿个太累了,这会子什么都吃不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赵榛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朴国相冲着他暗暗摇头。赵榛便闭了口,低下头去,自顾扒着碗里的饭。 倒是玲珑放下饭碗,站起身来,附在赵榛耳边,悄声说道:“我去看看萧家姐姐......”赵榛使劲咽下一口饭,默默点头。 夜风轻拂,雨后的空气透着微微凉意。 房门关着,窗户黑漆漆的,不见灯光。玲珑站在门口,听了听动静。她抬起手,敲了几下门板,轻声叫道:“萧姐姐,萧姐姐......” 没有回应,屋里静悄悄的。 玲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想了想,还是上前拍打门环:“萧姐姐,萧姐姐!......” 房中传出微微的响动,接着是一个带着深深倦意的声音:“是谁啊?......门没关,你自己进来吧......” 玲珑推了推房门。“吱呀”一声,门开了,她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昏暗。玲珑随手掩上房门,定了定神。片刻之后,玲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萧若寒。 萧若寒斜靠在床头上,头发散乱。她略显吃力的抬起胳膊,冲着玲珑摇摇手,却没有说话。玲珑四下里看看,走到桌前,要去点着蜡烛。 桌上的饭菜早凉了,碗筷静静地摆在那里。看那模样,想必是不曾动过。 “长公主,别忙了,过来坐吧......”萧若寒淡淡说道。 外面透进些许的天光,房中半明半暗。萧若寒的脸隐在一团暗影里,两只眸子莹莹发亮,看得分明。 玲珑怔了一下,缩回手,走到床边坐下。萧若寒转过脸来,轻轻抓住了玲珑的手。 夏日天时,那双手却是凉凉的。玲珑心里一颤,不由握紧了萧若寒的手。 “妹子,我没事.....”萧若寒幽幽说道。 “萧姐姐,别勉强自己,......”玲珑抱住了萧若寒的肩膀,“要是姐姐不愿意,就不要嫁给那个李吉贤......” 萧若寒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去,双手捂住了脸。玲珑伸手摸过去,掌心竟是一片湿润。 “萧姐姐,你哭了?”玲珑急问。 “没,没,......”萧若寒将身子扭向一侧,忙乱地抹了几下脸,转过头来,揉着眼睛,“是,......是什么,。......什么东西掉进眼里了......”就在这一刹那间,玲珑看到了萧若寒脸上未净的泪痕。 “萧姐姐,你怎么了?”玲珑叫了一声,伸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萧若寒。萧若寒的身子颤了几下,把头埋进了玲珑的怀里。 “萧姐姐......”玲珑抚摸着萧若寒的头发,却不知如何劝慰才好。 “玲珑妹子,我真的没事,......”萧若寒却已直起了身子,双手向两边擦了擦眼睛,“我就是累了,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萧姐姐,别委屈自己,”玲珑盯着萧若寒,“国相说了,不靠李吉贤,咱们也还有别的办法,......” “这个姐姐知道,”萧若寒低低的声音,“我答应李吉贤,不为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玲珑一愣。 “是,为了我自己。”萧若寒神色平静,“我一个弱女子,无父无母,没了家人,总这么飘来飘去的,也不是个长法子,总要有个归宿才好,你说是不是?” 玲珑凝神听着,不觉“啊”了一声。只听萧若寒接着说道:“李吉贤年纪是大了些,可人长得还算端正,我觉得他也是真心喜欢我。嫁给他,我也算是有个终身依靠了,......”说着说着,萧若寒的眼中又滚出泪来。 “萧姐姐,你又哭了......”玲珑忙着要去给萧若寒擦眼泪。 “妹子,我这是高兴的,.......”萧若寒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却已将身子躲开去,自顾用衣袖拭干泪水。 “哦,哦,......”玲珑点着头,若有所思。 “妹子,别担心我,......”萧若寒望着玲珑,“赵榛哥哥是个好人,姐姐真心希望你们过得幸福,......”萧若寒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谢谢你,萧姐姐,......”玲珑也动了情,握住了萧若寒的手。那双手微微抖动着,感觉更加冰凉。 “妹子,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萧若寒轻轻叹息一声,“遇到一个你喜欢的人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你的人也难,是不是?”玲珑点着头,不觉微微心动。 “你喜欢一个人,他也喜欢你,这自然是最完满的,却也是最难得的,......”萧若寒扬起了脸,望向窗外。 黑沉沉的夜空,几颗闪烁的星星,像是寂寞的人的寂寞的眼睛。 “倘若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总得要一样才是。你说是不是,妹子?”萧若寒自顾说着,眼睛仍望着窗外,“李吉贤喜欢我,这就够了;至于别的,姐姐不敢有过多的奢求,......” “萧姐姐!”玲珑叫了一声,她看到萧若寒的脸上隐然又有了泪光。 “妹子,你尽管放心,姐姐会照顾好自己,”萧若寒伸手帮着玲珑理了理鬓边的几缕乱发,凄然一笑,“姐姐还从没做过大将军夫人呢,这一番可要好好威风一回了,......” 玲珑面色一松,张口想笑,却又忍不住咬住嘴唇,垂下眼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凉爽清新。一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倏然坠下。 许久许久,两人都没再说话。 “妹子,回去吧,”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还是萧若寒先开了口,“你还有大事要做,别为姐姐这点小事费心,......” “萧姐姐,......”玲珑站起身,喘息了几声,摇摇头。 “玲珑妹子,回去吧,忙你的事要紧,......”萧若寒说完,缓缓背过身去,扯过布单,重又躺在了床上。 玲珑呆立片刻,静静地望着萧若寒。萧若寒早已面向墙里,消瘦的身子在布单下动也不动。 “萧姐姐,那我走了......”玲珑轻声说道。 “嗯,......”萧若寒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声音小的几乎难以听到,她依旧没有回头。 玲珑朝门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看看床上的萧若寒,终于转过身,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星光撒了进来,很快又黑暗。随着屋门关上,萧若寒回过身来,脸上一片亮晶晶的...... 玲珑回到房中,赵榛正坐在桌前发呆。看见玲珑进来,他一下站了起来:“萧家妹子怎么样?” 玲珑白了赵榛一眼,答道:“急什么?你那妹子啊,挺好的......” 赵榛一愣,随即笑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啊。”说着,又坐下来,盯着桌上的灯花,默然无语。 玲珑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几口,正色道:“我问了萧姐姐,她说是心甘情愿嫁给李吉贤,......” “她,她真的这么说?”赵榛有些发急。 “你不信吗?,”玲珑在赵榛对面坐下来,“不信,你自己去问萧姐姐好了。” “看你说的,”赵榛一脸尴尬,无奈笑笑:“我哪里说不信了?” 玲珑斜了赵榛一眼,扑哧一声也笑了:“看把你吓的,我就这么一说,......” 赵榛愈发窘迫,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接连喝了几大口。许是喝的太急了些,他一阵猛烈的咳嗽。 “赵榛哥哥,你怎么了?”玲珑这才慌了神,赶忙跑过来,捶打着赵榛的脊背。 “没事,没事,......”赵榛抚着胸口,一边擦去胸前的水痕,“就是呛了一下......” “瞧你,都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小心些......”玲珑嗔怪道。 赵榛使劲喘了几口气,望了望屋外青碧一色的天空,心头一时黯然。 “你怎么了?”玲珑觉察出赵榛神色有异。 “我,我没事,......”赵榛摇摇头,站起身,“屋里闷,我,我出去走走,......”不待玲珑答话,赵榛已披上长衣,走出门去。 玲珑愣了愣,张嘴欲喊。可嘴张开了一半,还是硬生生闭上了。看着赵榛的背影融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莫名的,玲珑的眼泪夺眶而出。 风卷着湿气一点点吹进来。玲珑只觉手背一阵发凉,湿湿的,一点一点。 外面,又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骤然响起,像是无数只饥饿的蚕在啃食。 玲珑抹抹眼睛。 这手背上,是泪水,还是雨水? 第290章 雨夜浓情 夜雨如丝,赵榛慢慢踱着。 一阵阵细雨,轻烟一样洒在身上,落在头发上,他似是浑然不觉。 这异国的雨,同汴梁夏日的雨一样缠绵,一样的寂寞。赵榛的心里空空荡荡,忽又满满的。他抬起头,任丝线一般的雨轻抚面颊。 院子里静无人迹。黄晕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的一片朦胧。 雨越下越大。赵榛在院子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发梢便开始向下滴水。他回头看了看,屋门已经关了,玲珑没有出来。赵榛凝神片刻,终于迈开步子,朝萧若寒住的房子走去。 雨滴打在屋瓦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远远的,望见萧若寒屋子的窗户黑着灯。赵榛急走几步,忽然一下停住了。他立在原地,看着房门,呆呆地出了一会神。 雨愈发的大了。赵榛的身上已湿漉漉的了,满脸雨水滚落。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过身来,向回走去。才走了几步,却又驻足,回头盯着那紧闭的房门。 赵榛咬着嘴唇,咸涩的血味布满舌尖。一阵风吹过,赵榛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了决心。片刻之后,赵榛掉回头,向着房门走过去。 他站在门前,一只脚迈向台阶,却又迟疑地收了回来。赵榛在台阶下来回走了几步,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大踏步上了台阶。 赵榛的手刚碰到房门,那门就一下子打开了。赵榛吃了一惊,见萧若寒正立在门口,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姑娘,......”赵榛只觉身上一阵火热,不禁叫了一声。 “赵榛哥哥,进来吧,......”萧若寒的身子抖了一下,转瞬恢复了平静,“外面雨大......” 赵榛进了屋,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脚下的水流了一地,湿湿的。 “赵榛哥哥,擦擦吧.....”萧若寒已拿过一条布巾,递给了赵榛。 “谢谢萧姑娘!”赵榛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随后把布巾握在手里,怔怔的看着萧若寒。 萧若寒点亮了蜡烛,房中一片光亮。“快坐下吧,还站在那里干啥?”萧若寒看见赵榛那副模样,不觉笑了。 赵榛一下没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还是呆在原地没动。 “瞧你,不认识我了?”萧若寒瞥了赵榛一眼,从他手里将布巾拿过来。一手按住赵榛肩头,另一只手用布巾在他头上用了擦了几下。 萧若寒雪白的脖颈就在赵榛眼皮底下,幽幽的芳香充溢鼻尖。赵榛嘴唇发干,只觉心荡不已,轻轻叫了一声:“萧姑娘......” “别动!”萧若寒向下按着赵榛的头,“这就好了......”萧若寒翘了翘脚。 浓重的少女气息包围了赵榛,赵榛只觉头晕目眩。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火烧了起来,让他口干舌燥。 “萧姑娘......”那股火烧到了胸腔,几乎要炸裂开来。赵榛再也忍不住了,他张开双臂,就要去搂抱萧若寒。 “萧姑娘,萧姑娘,叫的我耳朵都快聋了......”赵榛胸前一空,却见萧若寒已拿着布巾走到门口,用劲拧着上面的水。 门外吹进来的风,让赵榛发胀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他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心里一阵失落,又暗自庆幸。 萧若寒将布巾搭在椅背上,回首把门关了,坐到桌前,定定地看着赵榛。 “萧姑娘......”赵榛搓着双手,叫了一声。 “哎呀,这回可真被你叫聋了......”萧若寒忍不住笑了,“这下雨天的,有话就快说吧!”顿了顿,又道:“玲珑妹子呢?” “她,她在屋里......”赵榛讪讪答道,“我,我一个人出来的......” “是玲珑妹子让你来的吧?”萧若寒问道。 “不是,”赵榛稳住了心神,神色也平静下来,“屋里闷得慌,我出来走走,刚好路过你这里,就顺便过来看看......” 萧若寒点点头,随口问道:“你来有事吗?” “没,没事,”赵榛怔了一下,慌忙摇头,“我就是来看看......” “真的没事?”萧若寒眉毛一挑,盯着赵榛。 “真的没事,”赵榛低下头去,一手按住了桌角,“好久没见了,看看你......” “好久?”萧若寒满眼含笑,看得赵榛不安起来,“这才几天啊?” “想我了?”萧若寒俏皮地一问,赵榛一下子站了起来,“萧,萧姑娘,你,你......” “看把你吓得,”萧若寒做个鬼脸,“逗你呢!”赵榛一脸尴尬,红着脸没说话。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雨势似乎更大了。 “真的没事?”萧若寒又问。 “真的没事......”赵榛抬起头。 “那好,”萧若寒站起来,夸张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要是没事,本姑娘可是要睡了......” 赵榛站起身,却没有即刻走,他望着萧若寒,嘴唇动了几下。 “回去吧,玲珑妹子还等着你呢......”萧若寒收起了脸上的神情,柔声说道。 赵榛一阵心暗,他迟疑着向门口走去。风忽的把门吹开,雨脚如麻,骤然打在脸上。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猛然熄灭。房中一时黑暗,细细的雨声不断传来。 赵榛扳着门板,犹豫了一下,缓缓将门关上。他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萧若寒。朦胧的昏暗里,像是有两只小兽在警觉地互相注视,两双眸子闪亮如银。 “萧姑娘,”赵榛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问你一句话,问完了就走......” 萧若寒的身子一颤,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她张张嘴,没有说话,还是木木地望着赵榛。 赵榛喘息着,向前走了几步,沉默片刻,颤声问道:“萧姑娘,你当真愿意嫁给李吉贤?” “我,......”萧若寒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我,.....”她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赵榛。 “萧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意!”赵榛大声说道。萧若寒的身子猛地一震,忽然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萧姑娘,......”赵榛抢前几步,抱住了萧若寒。萧若寒向后挣了一下,反身扑倒赵榛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了赵榛的腰。 “赵榛哥哥......”萧若寒哭的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妹子,我去跟国相说,你不要嫁给那个李吉贤!”赵榛抹着萧若寒脸上的泪,“我宁愿去死,也不要靠着出卖自己的姐妹换取什么王位!” 就在刹那之间,赵榛仿似又回到了那个风雪漫天的冬日。眼前是泥泞的道路,那哭嚎的人群,那一个个被凌辱的大宋女人,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妃和帝姬...... “赵榛哥哥,......”萧若寒抓住了赵榛的手,另一只手在他的脸上摸索着,“我知道你为我好,可,可我是,是真的心甘情愿.....” 赵榛愣住了,他看着萧若寒:“妹子,我带你走,离开这个地方!” “带我走?”萧若寒眼中的惊喜一闪即逝,“能到哪里去?” “哪都行!”赵榛眼睛火热,气息粗重,“天下这么大,哪里不能去?” 萧若寒猛地从赵榛怀里挣脱出来。赵榛急了,上前一把抓住了萧若寒的手。 “哪都行?”萧若寒忽然冷笑起来,“你走了,玲珑妹子怎么办?” 赵榛如同被雷击中,身子一晃,颓然松开了萧若寒的手。他呆呆地立在原地,脸色苍白。 萧若寒自知失言,忙不迭地捂住嘴巴,有些惊惶地望着赵榛。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萧若寒看见了赵榛木然的脸。心中歉意陡生,却不知如何说才好。 好半天,才听见赵榛苦笑一声:“妹子,是我害了你,不该带你来这里......”说罢,眼中热泪滚滚,几欲出声。 “赵榛哥哥,我没怪你,你也别埋怨自己,”萧若寒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在这世上,我已没了亲人,嫁给大将军,有衣穿有饭吃,高高在上,不用再受那么多苦,难道不好吗?” “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有谁来逼迫我,”萧若寒平静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妹子,”赵榛声音低沉,他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若是你真的满意,我也就放心了......” “是啊,”萧若寒忽然笑起来,“咱们都在高丽国,想见就见,你觉得不好吗?” 想见就见?赵榛暗自叹息:哪有那么容易?可嘴里还是说道:“萧姑娘说的是,说的是......” “回去吧,玲珑妹子还等着你呢......”萧若寒轻叹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这世上有些事是应该去做的,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妹子,......”赵榛叫了一声,眼中又要落下泪来。 “赵榛哥哥,回去吧,”萧若寒笑了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赵榛嘴唇动了动,眼眶一热,忙把脸扭向一边。 “赵榛哥哥,在这世上,我把你当做唯一的亲人,”萧若寒望着窗外,“只要你过得好,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似有一把刀子刺在心上,赵榛一阵剧痛。他忍住眼泪,一句话也不说,默默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到门边。 赵榛的手放在门板上,默立片刻,一下一下转回头来:“妹子,你保重,我走了......” 一个闷雷在门外炸响,赵榛和萧若寒的身子同时抖了一下。赵榛的手慢慢伸向门闩。 “赵榛哥哥,你等等!” 赵榛的手一颤,像被烫了一下,猛然缩了回来。他回过身来,惊疑地望着萧若寒。 萧若寒脸色惨白,眼中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在赵榛的注视下,她的手一抖。 赵榛只觉眼前一亮。 萧若寒的手没有停下两团圆鼓鼓的物事,像两只晶莹发亮的小白兔一样跳跃出来。 顷刻之间,萧若寒的身子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令人炫目。模糊的光影落在上面。 “妹子,你?.......”赵榛的喉咙吞咽着,发出野兽一般的呻吟。 “赵榛哥哥,”萧若寒的声音平静的怕人,“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男人,也是第一个见过我身体的男人,.......” 赵榛目瞪口呆,耳中嗡嗡作响。 “虽然你不是我的官人,这辈子也许不再可能,但我愿意把这处子之身给你,给今生我唯一爱过的男人......” 赵榛的脑中轰的一声,一刻空白。恍惚中,已被萧若寒牵着手,拉到床边。 萧若寒躺倒在床上,她搂住赵榛的脖子,在赵榛的唇上亲吻着。那温热的舌尖,像一条灵活的小蛇,挑逗着。他叫了一声,将整个身体压了上去。 “赵榛哥哥......”萧若寒紧闭着双眼,轻轻叫着。赵榛的手游走着,慢慢向下。 那一道秘密的丛林,在掌下已是汪汪的一片,像是泛滥的洪水。萧若寒身子一缩,猛地叫了一声,指尖深深掐进了赵榛的肉里。 赵榛继续摸索着。萧若寒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大。 “赵榛哥哥,我.......” 赵榛“啊”了一声,身子一抖,感觉就要炸开了。他的手使劲揉搓着,萧若寒像一团面条瘫软,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赵榛感觉就要窒息了。萧若寒的手抚摸着,赵榛的身下越来越大。他畅快地叫了一声,拨开萧若寒的手,就要挺进去。 “赵榛哥哥,......”屋外传来隐约的喊声。赵榛吃了一惊,身子一抖,一股热流自身下涌出。他惊惶地爬起来,连滚带跑跳下床,几步就冲到了门边。 赵榛打开了房门,一阵冷雨浇在头上。他打了一个寒战,瞬间清醒过来。腹下湿湿的一团,已浸透衣裳。 赵榛仰起头,雨急切地拥抱上来。脸上是泪水,是雨水,早已分不清。 赵榛失魂落魄地走过屋脚。猛抬头,玲珑正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 第290章 处子之身 夜雨如丝,赵榛慢慢踱着。 一阵阵细雨,轻烟一样洒在身上,落在头发上,他似是浑然不觉。 这异国的雨,同汴梁夏日的雨一样缠绵,一样的寂寞。赵榛的心里空空荡荡,忽又满满的。他抬起头,任丝线一般的雨轻抚面颊。 院子里静无人迹。黄晕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的一片朦胧。 雨越下越大。赵榛在院子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发梢便开始向下滴水。他回头看了看,屋门已经关了,玲珑没有出来。赵榛凝神片刻,终于迈开步子,朝萧若寒住的房子走去。 雨滴打在屋瓦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远远的,望见萧若寒屋子的窗户黑着灯。赵榛急走几步,忽然一下停住了。他立在原地,看着房门,呆呆地出了一会神。 雨愈发的大了。赵榛的身上已湿漉漉的了,满脸雨水滚落。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过身来,向回走去。才走了几步,却又驻足,回头盯着那紧闭的房门。 赵榛咬着嘴唇,咸涩的血味布满舌尖。一阵风吹过,赵榛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了决心。片刻之后,赵榛掉回头,向着房门走过去。 他站在门前,一只脚迈向台阶,却又迟疑地收了回来。赵榛在台阶下来回走了几步,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大踏步上了台阶。 赵榛的手刚碰到房门,那门就一下子打开了。赵榛吃了一惊,见萧若寒正立在门口,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姑娘,......”赵榛只觉身上一阵火热,不禁叫了一声。 “赵榛哥哥,进来吧,......”萧若寒的身子抖了一下,转瞬恢复了平静,“外面雨大......” 赵榛进了屋,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脚下的水流了一地,湿湿的。 “赵榛哥哥,擦擦吧.....”萧若寒已拿过一条布巾,递给了赵榛。 “谢谢萧姑娘!”赵榛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随后把布巾握在手里,怔怔的看着萧若寒。 萧若寒点亮了蜡烛,房中一片光亮。“快坐下吧,还站在那里干啥?”萧若寒看见赵榛那副模样,不觉笑了。 赵榛一下没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还是呆在原地没动。 “瞧你,不认识我了?”萧若寒瞥了赵榛一眼,从他手里将布巾拿过来。一手按住赵榛肩头,另一只手用布巾在他头上用了擦了几下。 萧若寒雪白的脖颈就在赵榛眼皮底下,幽幽的芳香充溢鼻尖。赵榛嘴唇发干,只觉心荡不已,轻轻叫了一声:“萧姑娘......” “别动!”萧若寒向下按着赵榛的头,“这就好了......” 浓重的少女气息包围了赵榛,赵榛只觉头晕目眩。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口干舌燥。 “萧姑娘......”那股火烧到了胸腔,几乎要炸裂开来。赵榛再也忍不住了,他张开双臂,就要去搂抱萧若寒。 “萧姑娘,萧姑娘,叫的我耳朵都快聋了......”赵榛胸前一空,却见萧若寒已拿着布巾走到门口,用劲拧着上面的水。 门外吹进来的风,让赵榛发胀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他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心里一阵失落,又暗自庆幸。 萧若寒将布巾搭在椅背上,回首把门关了,坐到桌前,定定地看着赵榛。 “萧姑娘......”赵榛搓着双手,叫了一声。 “哎呀,这回可真被你叫聋了......”萧若寒忍不住笑了,“这下雨天的,有话就快说吧!”顿了顿,又道:“玲珑妹子呢?” “她,她在屋里......”赵榛讪讪答道,“我,我一个人出来的......” “是玲珑妹子让你来的吧?”萧若寒问道。 “不是,”赵榛稳住了心神,神色也平静下来,“屋里闷得慌,我出来走走,刚好路过你这里,就顺便过来看看......” 萧若寒点点头,随口问道:“你来有事吗?” “没,没事,”赵榛怔了一下,慌忙摇头,“我就是来看看......” “真的没事?”萧若寒眉毛一挑,盯着赵榛。 “真的没事,”赵榛低下头去,一手按住了桌角,“好久没见了,看看你......” “好久?”萧若寒满眼含笑,看得赵榛不安起来,“这才几天啊?” “想我了?”萧若寒俏皮地一问,赵榛一下子站了起来,“萧,萧姑娘,你,你......” “看把你吓得,”萧若寒做个鬼脸,“逗你呢!”赵榛一脸尴尬,红着脸没说话。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雨势似乎更大了。 “真的没事?”萧若寒又问。 “真的没事......”赵榛抬起头。 “那好,”萧若寒站起来,夸张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要是没事,本姑娘可是要睡了......” 赵榛站起身,却没有即刻走,他望着萧若寒,嘴唇动了几下。 “回去吧,玲珑妹子还等着你呢......”萧若寒收起了脸上的神情,柔声说道。 赵榛一阵心暗,他迟疑着向门口走去。风忽的把门吹开,雨脚如麻,骤然打在脸上。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猛然熄灭。房中一时黑暗,细细的雨声不断传来。 赵榛扳着门板,犹豫了一下,缓缓将门关上。他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萧若寒。朦胧的昏暗里,像是有两只小兽在警觉地互相注视,两双眸子闪亮如银。 “萧姑娘,”赵榛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问你一句话,问完了就走......” 萧若寒的身子一颤,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她张张嘴,没有说话,还是木木地望着赵榛。 赵榛喘息着,向前走了几步,沉默片刻,颤声问道:“萧姑娘,你当真愿意嫁给李吉贤?” “我,......”萧若寒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我,.....”她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赵榛。 “萧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意!”赵榛大声说道。萧若寒的身子猛地一震,忽然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萧姑娘,......”赵榛抢前几步,抱住了萧若寒。萧若寒向后挣了一下,反身扑倒赵榛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了赵榛的腰。 “赵榛哥哥......”萧若寒哭的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妹子,我去跟国相说,你不要嫁给那个李吉贤!”赵榛抹着萧若寒脸上的泪,“我宁愿去死,也不要靠着出卖自己的姐妹换取什么王位!” 就在刹那之间,赵榛仿似又回到了那个风雪漫天的冬日。眼前是泥泞的道路,那哭嚎的人群,那一个个被凌辱的大宋女人,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妃和帝姬...... “赵榛哥哥,......”萧若寒抓住了赵榛的手,另一只手在他的脸上摸索着,“我知道你为我好,可,可我是,是真的心甘情愿.....” 赵榛愣住了,他看着萧若寒:“妹子,我带你走,离开这个地方!” “带我走?”萧若寒眼中的惊喜一闪即逝,“能到哪里去?” “哪都行!”赵榛眼睛火热,气息粗重,“天下这么大,哪里不能去?” 萧若寒猛地从赵榛怀里挣脱出来。赵榛急了,上前一把抓住了萧若寒的手。 “哪都行?”萧若寒忽然冷笑起来,“你走了,玲珑妹子怎么办?” 赵榛如同被雷击中,身子一晃,颓然松开了萧若寒的手。他呆呆地立在原地,脸色苍白。 萧若寒自知失言,忙不迭地捂住嘴巴,有些惊惶地望着赵榛。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萧若寒看见了赵榛木然的脸。心中歉意陡生,却不知如何说才好。 好半天,才听见赵榛苦笑一声:“妹子,是我害了你,不该带你来这里......”说罢,眼中热泪滚滚,几欲出声。 “赵榛哥哥,我没怪你,你也别埋怨自己,”萧若寒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在这世上,我已没了亲人,嫁给大将军,有衣穿有饭吃,高高在上,不用再受那么多苦,难道不好吗?” “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有谁来逼迫我,”萧若寒平静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妹子,”赵榛声音低沉,他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若是你真的满意,我也就放心了......” “是啊,”萧若寒忽然笑起来,“咱们都在高丽国,想见就见,你觉得不好吗?” 想见就见?赵榛暗自叹息:哪有那么容易?可嘴里还是说道:“萧姑娘说的是,说的是......” “回去吧,玲珑妹子还等着你呢......”萧若寒轻叹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这世上有些事是应该去做的,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妹子,......”赵榛叫了一声,眼中又要落下泪来。 “赵榛哥哥,回去吧,”萧若寒笑了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赵榛嘴唇动了动,眼眶一热,忙把脸扭向一边。 “赵榛哥哥,在这世上,我把你当做唯一的亲人,”萧若寒望着窗外,“只要你过得好,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似有一把刀子刺在心上,赵榛一阵剧痛。他忍住眼泪,一句话也不说,默默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到门边。 赵榛的手放在门板上,默立片刻,一下一下转回头来:“妹子,你保重,我走了......” 一个闷雷在门外炸响,赵榛和萧若寒的身子同时抖了一下。赵榛的手慢慢伸向门闩。 “赵榛哥哥,你等等!” 赵榛的手一颤,像被烫了一下,猛然缩了回来。他回过身来,惊疑地望着萧若寒。 萧若寒脸色惨白,眼中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在赵榛的注视下,她的手一抖,解开了腰带。 赵榛只觉眼前一亮,一个白花花的物事现了出来。 萧若寒的手没有停下 顷刻之间,萧若寒的身子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令人炫目。模糊的光影落在上面,让人面红心跳。 “妹子,你?.......”赵榛的喉咙吞咽着,发出野兽一般的呻吟。 “赵榛哥哥,”萧若寒的声音平静的怕人,“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男人,也是第一个见过我身体的男人,.......” 赵榛目瞪口呆,耳中嗡嗡作响。 “虽然你不是我的官人,这辈子也许不再可能,但我愿意把这处子之身给你,给今生我唯一爱过的男人......” 赵榛的脑中轰的一声,一刻空白。恍惚中,已被萧若寒牵着手,拉到床边。 萧若寒躺倒在床上,她搂住赵榛的脖子,在赵榛的唇上亲吻着。赵榛叫了一声,将整个身体压了上去。 “赵榛哥哥......”萧若寒紧闭着双眼,轻轻叫着。赵榛的手在萧若寒光滑的身体上游走着,慢慢向下。 萧若寒身子一缩,猛地叫了一声,指尖深深掐进了赵榛的肉里。 赵榛继续摸索着。萧若寒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大。她的眼神迷离,眼中熊熊燃烧着一团野火。 “赵榛哥哥,我.......” 赵榛“啊”了一声,身子一抖,感觉就要炸开了。他的手使劲揉搓着,萧若寒像一团面条瘫软,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赵榛感觉就要窒息了。萧若寒的手抚摸着,赵榛的身下越来越大。他畅快地叫了一声,拨开萧若寒的手就要挺进去。 “赵榛哥哥,......”屋外传来隐约的喊声。赵榛吃了一惊,身子一抖,一股热流自身下涌出。他惊惶地爬起来,连滚带跑跳下床,几步就冲到了门边。 赵榛打开了房门,一阵冷雨浇在头上。他打了一个寒战,瞬间清醒过来。腹下湿湿的一团,已浸透衣裳。 赵榛仰起头,雨急切地拥抱上来。脸上是泪水,是雨水,早已分不清。 赵榛失魂落魄地走过屋脚。猛抬头,玲珑正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 第291章 若寒大婚 一个月之后,李吉贤的大军开进了王城。 王城的居民们又见到了据说早已葬身火海的王后、长公主和老国相,又是惊异,又是欢喜。 此前的战斗全没想象中那么激烈。王叔的人在经过两三天的短暂抵抗后,便因众多士兵的哗变而分崩离析。这中间很大一个缘由,是朴国相事先安插的侍卫起了作用。守城的军队无心再战,一触即溃,纷纷丢下武器,转而投降。 王叔见大势已去,匆忙带领几名亲信弃城而逃。不料想奔到江边,王叔却忽然又死活不肯上船。任凭手下如何苦劝,他始终不发一语。在柳林里徘徊许久,眼看追兵将至,王叔眼望着王城的方向,长叹一声,拔刀自尽。 这一场骚乱,终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确是令人始料未及。动荡持续的时间很短,王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出几日,街市已如往常。王城里的人们,像是在夜里睡着时做了一个噩梦;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外面还是朗朗的青天白日。推开院门,四下里看看,居然一切未改。 这一战,李吉贤自然居功至伟。让人想不到的,他入城之后的头一件事不是求封赏、明权位,反倒是急慌慌忙着与萧若寒完婚。这个时候,此举似是有些不合时宜;但也无人愿意多嘴,去招惹这个正志得意满的大将军。 李吉贤和若寒的婚事,就在玲珑长公主正式加冕的前一天举办。 王后收若寒为义女,萧若寒也成了高丽王室的公主。萧若寒临时住进了王宫,这里也算是她的娘家了。 大火和兵乱之后的王宫,已是面目全非。朴国相急着命人整理庭院、修缮围墙,还要加紧筹备长公主的登基大典,再加上萧若寒的婚事,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萧若寒就在这样的忙乱中出嫁了。 一切都依照中国的风俗。大红的嫁衣,大红的盖头,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喜联,大红的花轿。 迎亲那一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草原上澄碧的湖水。 李吉贤一身红衣,头插冠花,斜披绶带,骑在高头大马上,面色如盛日花开。后面则是清一色官兵,锦衣亮甲,五色旗帜飘飘如龙舞。震天介的喇叭唢呐声,几乎把整个王城都轰动了。 王城主街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前拥后挤,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或高声谈笑。一时间人声嘈杂,人流如织,真个似过节一般热闹。 花轿抬出王宫时,朴国相亲自率众相送。赵榛躲在人群后面,看着花轿被簇拥着,缓缓出了宫门。他蓦然一阵心慌意乱,扶住身边的柳树,突然之间,只想放声大哭一场。 一阵高亢的喇叭声骤然吹响。赵榛抬起头,看那花轿颠簸着穿过喧闹的广场,已然远了,最后再也看不见。赵榛眼中一热,泪水终于滚出。 天空依然蓝得醉人。越过高墙而来的风,带着清新的气息,隐约是野花野草的芬芳。 这风,是来自遥远的北方草原吗? ...... 大将军府内,从一早开始就人来人往,笑语喧声,热闹异常。 这里原本是王叔的府邸。俗话说,树倒猢狲散。王叔被逐,走的走,逃的逃,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所富丽堂皇的气派大宅院。作为平乱的头号功臣,未来的大国相,李吉贤入住其中,也算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直到黄昏时分,天色渐暗,大将军府里才慢慢安静下来。贺喜的宾客大多散去,喧闹声歇,只剩下大红的灯笼依旧明亮不歇,红通通的耀人眼目,透着不同于往日的异样气象。 夜幕笼罩,夏末的风已不那么燥热。大将军府的一个小院内,静悄悄的。假山上的流水发出悦耳的声响。绿波盈盈,一池的荷叶亭亭如盖。偶尔跃起的几尾红鲤鱼,水花一闪,转瞬就不见了影踪。 门口高悬着两盏大红灯笼,红色的喜联贴在门楣上,反射出淡淡的红光。一片灯光透过红红的窗纸,落在窗下的花丛中,明暗不定。 屋内,红烛高照。 萧若寒端坐在床沿上,双手垂在膝边,大红的盖头仍在头上。她悄无声息,如木雕泥塑般,动也不动。 李吉贤坐在屋子中央的桌子前。此刻,这位大将军散乱着头发,衣领半敞,已是喝得面红耳赤,眼神迷糊。 他的手抓着桌上的茶壶,摇摇晃晃。一个不稳,壶嘴一歪,那水没倒进杯中,却撒了一桌子。李吉贤用衣袖在桌子上胡乱扫了几下,索性仰起脖子,茶壶嘴对着嘴巴,倾倒下去。 一道水线划出,李吉贤的喉咙动了几下,猛地咳嗽起来,茶水喷得胸前都是。他气恼地将茶壶摔在桌子上,两手抚着胸口,还是咳嗽个不止。 萧若寒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身来。可手轻轻颤颤,还是停住了。 李吉贤停止了咳嗽,抬眼望向萧若寒。灯光之下,那婀娜的身姿娉娉袅袅,越发诱人。李吉贤不觉浑身一热,喉头发干,猛地站了起来。 李吉贤舔了舔嘴唇,慢慢向着萧若寒走去。一个大大的黑影在屋子里晃动着,在墙上变换折映出奇怪的形状,渐渐将萧若寒的身子完全遮盖在黑暗里。 萧若寒的头猛然抖了几下,盖头底下传出低低的惊呼声。她一下子站起,两手挡在胸前,身子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 “萧家妹子,都是大将军夫人了,还害羞吗?”李吉贤哼了一声,嘴角露出淫淫的笑。 萧若寒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她缓缓矮下身去,重又坐回到床边,却没有答话。 李吉贤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他盯着萧若寒看了几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上前跨出一步,顺势坐在了萧若寒的身边。萧若寒登时感觉到了浓重的酒气和沉沉的呼吸,不由向另一边挪了挪。 “都是我的娘子了,还往哪里躲?”李吉贤一脸狞笑,猛抬手,一把抓住了萧若寒的手腕。 萧若寒一声惊叫,胳膊猛地向后挣脱。李吉贤稍一用力,手下抓得更紧了。萧若寒的肩头动了几下,无奈地垂下手,压抑的哭声细细传来。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李吉贤一阵气恼,一把扯下了萧若寒的盖头。 眼前一个白玉般的面庞,淡淡的妆容,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梨花带雨的样子更让人爱怜。 李吉贤的不快瞬间消散。他猛然扳住萧若寒的双肩,将热烘烘的大嘴凑了上去。萧若寒竭力躲闪着,还是被李吉贤碰个正着。李吉贤的大舌头伸进了萧若寒的口中,粗鲁地衔住了她的舌尖。 萧若寒只觉一股恶臭扑入鼻间,腹中顿时一阵恶心,身子向后一挣,止不住连声干呕。 李吉贤的身上起了火,烧得口干舌燥,胸腔欲裂;身下更是膨胀开来,急欲找个出口。他的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叫声,身子向前一趴,便将萧若寒按在了床上。 萧若寒挣扎了几下,还是无奈地摊开手,任李吉贤将她的衣服一件件剥下。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把把刀子,一次次割在她的心头。 萧若寒平躺在床上,四肢摊开,恰似一只待宰的羔羊。她紧咬着嘴唇,眼中的泪水奔涌如流。 李吉贤一口吹灭了床头的蜡烛。昏暗之中,那具雪白的肉体浑圆起伏,闪着诱人的光泽。 李吉贤两眼放光,喘息声如牛吼。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扯下自己的衣裳,狼一样扑了上去...... 萧若寒闭上了眼睛。 “大将军!大将军!”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拍响,接着传来了焦急的叫声。 李吉贤的身子骤然一震,一下从萧若寒身上弹了起来。他气恼地提上衣裳,翻滚下床去,怒喝一声:“那个猴崽子,是不想活了吗?” “大将军!大将军!......” 那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草你奶奶的,王八养的狗奴才!” 李吉贤大骂着,一边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一个军官正站在台阶下。他满头是汗,神色焦急,不住地搓着双手。 “大......” “草你奶奶.....!” 那军官才说出一个字,只听啪的一声,李吉贤的一个大巴掌就重重地落在脸上。 那军官眼前金星闪烁,一个摇晃,差点摔倒。顿觉头晕目眩,口中鲜甜。一张嘴,几颗牙齿随着一股鲜血喷了出来。 “大将军......”军官一手捂着腮帮子,一边轻声叫道,眼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是你啊......”李吉贤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神色稍缓。 “猴崽子,你这是赶着去投胎吗?”李吉贤仍是余怒未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这个时候来禀报?” “大,大将军,......”那军官手心里都是血,支吾了两声,却抬眼警觉地看向屋里,“我,我,......” “你,你,你什么?”李吉贤很不耐烦地叱喝一声,还是回身关上了屋门。 “什么事?”李吉贤穿好了衣裳,走下台阶,将那军官往一边拖了拖。 门口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水池中的红鲤鱼又跳了出来,扑通一声,尖细的尾巴在光影里一闪而过...... 屋内,桌上的灯焰猛然一亮,倏地熄灭。萧若寒穿好了衣裳,瑟缩在床脚,满脸是泪。 无边的黑暗。 安静得让人窒息。 窃窃的私语声,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萧若寒心里一动,她侧耳听了听,一下从床上跳下来。 萧若寒垫着脚尖,一步步移到门边...... 第292章 香消玉殒(尾声) 东方升起的阳光落在王宫的琉璃瓦上,一片绚烂的金黄。 汉白玉的石阶一尘不染,门前两头大石狮子肃穆威武。各色旗帜迎风招展,呼呼有声。旗杆下,一列列官兵举刀拿枪,站立两厢,目不斜视。 今天是长公主继位的日子。从一大早开始,就有文武官员陆陆续续来到偏殿里,等待这一个重要时刻的到来。 朴国相匆匆走进了大殿,李梓熙和马扩紧跟在身后。三个人行色匆匆,低着头一语不发,脸上更是不见丝毫笑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梓熙和马扩先走出来。二人在门口耳语几句,便各自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才看见朴国相走出来。他站在石狮前,仰头看着东边高高的宫墙。 朴国相的腰弯得很低,小声咳嗽着,神情萧然。越来越高的太阳,斜斜地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道道皱纹深深浅浅,看得分外清楚。 不时有赶来的官员从身旁经过,殷勤地同朴国相打着招呼。朴国相只是点点头,依旧抬头望天。 小半个时辰之后,李梓熙和马扩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赶回来。朴国相举目看去,神色一松,微微点点头。三人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进了大殿。 将近正午,大小官员差不多都到齐了,只是不见李吉贤的身影。几个大臣禁不住交头接耳,低声耳语起来。 朴国相端坐在位子上,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有着急的模样。他的目光扫过群臣,轻轻咳嗽了几声。那嗡嗡的声音顿时止了,大臣们挺直了身子,却不时扭回头去,偷偷向门口张望着。 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门口一片明晃晃的日光。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还是不见李吉贤来到。 玲珑和王后此时也有些着急了,拿眼睛瞟这朴国相。朴国相手捻长须,依旧正襟危坐,面色沉静。两人互相看看,强按住心头的焦躁和不安,静静等待。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鲜明的盔甲两人眼目。李吉贤率领四名武士,腰挎单刀,昂首阔步踏上了石阶。 “大将军,请留步!”门口的两名侍卫挺枪拦住了李吉贤。李吉贤一愣,不由停下脚步,气势汹汹地冲着那侍卫问道:“你拦住本大将军,有何要事?” 那侍卫丝毫不惧,径直迎向李吉贤的目光:“宫中有令,未经国主许可,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入内!” 李吉贤怔了怔,盯着那侍卫看了几眼,忽然放声大笑:“任何人?难道本大将军也不可以吗?” “是!李大将军也不可以!”那侍卫回答得毫不犹豫,这下反倒让李吉贤感到意外。他微一沉吟,低下头去,小声说道:“那你可知道,这长公主的国主之位是怎么来的吗?” “小的不知,也无须知道!”侍卫昂首答道。 “大胆!”李吉贤怒了,伸手拔出了腰间的刀。他身后的四个随从也亮出了刀,发几声喊,一起涌上,将两名侍卫围了起来。 那侍卫眼中一凛,向后退了几步,随即把手一招,大叫一声:“来人!”几名侍卫应声而至,一发冲了上来。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一声大喝,惊得屋檐上的几只麻雀扑扑棱棱。众人不觉同时望去,只见一个人大踏步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大统领!”那侍卫见是李梓熙,赶忙迎上前去,躬身施礼。 “今个这日子,你们动刀动枪的,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李梓熙走下台阶,嘴角含笑。 那侍卫向前靠了靠,伏在李梓熙耳边小声低语几句。李梓熙听罢,眉毛一扬,缓步走到李吉贤身前,笑道:“大将军,这是宫里的规矩,坏不得!他们几个也只是奉命行事,大将军何必计较?”李吉贤眼珠子转动着,脸上却是皮笑肉不笑。 “大将军,今个可是长公主继位的大日子,就等着大将军一个人了!”李梓熙盯着李吉贤,沉声说道。 李吉贤面无表情,脸上的肌肉突突跳着。好半天,他才阴阴一笑,说道:“这叛乱刚平,恐怕还有意外,本将军不得不小心从事。” “大将军说笑了,”李梓熙淡然一笑,答道,“有你大将军在,还会有什么意外?”说罢,朗声大笑起来。 李梓熙的眼珠转了转,脸上挤出几丝笑容。他朝身后看了看,略一犹豫,还是将手中的刀递到了一名随从手里。背过身去,冲着那随从使了个颜色,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几个先下去等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乱动.....”那侍卫早已领会,点点头,接过刀,四人一起走了下去。 李吉贤这才回过头来,冲着李吉贤一笑,扭头说道:“大统领,走吧!” “大将军请!”李梓熙一闪身,拱手说道。李吉贤也不谦让,背起双手,旁若无人地走向大殿。 李吉贤的脚一跨过门槛,众人的目光就都一起落在他身上。李吉贤的脚步稍一停顿,抬眼扫了一边,又收起目光,直视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玲珑和王后看着李吉贤,又看看朴国相,不觉有些慌乱。朴国相依旧稳似泰山,端坐如钟。 大殿里一时静的出奇,听得见阵阵呼吸声。李吉贤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异样,脚步也开始慢了下来。 李吉贤走到了队列的最前面,正要起身往朴国相对面的椅子上坐,忽听得背后响起低沉的一声怒喝:“李吉贤,站住!” 李吉贤脸上陡然一颤,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过头来,见朴国相已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冷冷地望着他。 李吉贤又惊又怒,不觉失声叫道:“国相,你这是为何?”王后、玲珑和众大臣也是一头雾水,满屋的人都惊疑地看向朴国相。 朴国相依旧冷笑着,却不即刻答话。他盯着李吉贤,眼神阴沉。 李吉贤有些慌乱,四下里看看,又伸手摸向腰间。只觉手中空空,顿时心中一凉,忙低头看去,这才记起佩刀已交给了那个随从。他向后退了几步,伸手抓住了椅背。 “来人,把李吉贤捆起来!”朴国相的话音未了,从大殿两边的帷幕后面,一下涌出十几名武士。在李吉贤不知所措间,已将他五花大绑捆缚起来。 “大胆,竟敢绑奔大将军!”李吉贤挣扎着,叫了起来。王后也站了起来,急问道:“国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吉贤包藏祸心,妄图趁长公主继位之际,密谋叛乱篡位!”朴国相望着众人,一字一句说道。随后走到李吉贤身前,将他的衣襟一扯,从怀中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 “冤枉啊!”李吉贤忽然大叫起来,“本将军忠心为国,平了王爷之乱,拥立长公主承继国主,何曾有私心?”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高了起来:“朴国相是怕我夺了他的位子,妒忌本大将军,这才嫁祸于我。是不是,老贼!”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 “哼哼!”朴国相哼了两声,叫道,“来人,带李七!” 李吉贤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立时变了脸色。慌乱中,两名侍卫已将一个头部罩着黑布袋的人带了上来。 “李七,你说!”朴国相疾步上前,一把扯下了黑布袋。那人只觉一片光亮刺眼,定定神,抬眼一看,大惊失色,失口叫道:“大将军!......” 原来这人正是昨晚在李吉贤新房外敲门的那个男子。 “你,你这狗奴才!”李吉贤的嘴唇抖了起来,“竟敢背叛本将军!” “大将军,冤枉啊!”李七大叫,“不是我告的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言罢,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李吉贤,你以为深夜在门外密谋,就不会有人听到?”朴国相冷笑道。 立在侍卫身后的马扩面色忽变,眼睛盯着朴国相,又惊又气。李吉贤却是愣了一下,随即好似猛然惊醒过来,恶狠狠了吼了一声:“奶奶的,是那个贱人!” “贱人害我!贱人!”李吉贤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 李吉贤被诛杀的消息,是在天黑之后才传到大将军府的。同他一起被杀的,还有几百名将军府的武士。 李吉贤的几万兵士,在得知他的死讯后,竟无人起来反抗。朴国相兵不血刃,不费吹灰之力,就接管了大将军的一众军队。 从宫中逃回的侍卫急去禀报夫人,这才发现那院门紧闭,门闩扣得死死的。在门外叫了半天,喊破了喉咙,也不见有人应声。 众人心急如焚。最后还是一名侍卫搬来梯子,爬到院内,将门打开。 众人涌进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那新房的门却是一推就开,几名侍卫立即冲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接着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几名侍卫一抬头,蓦然一惊:那房梁上,竟然悬着一个人! 一名侍卫手慢脚乱地点亮蜡烛。举到跟前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将军夫人身着红衣,面色如纸,已然死去多时...... 夜色浓雾一般涌上来,大将军府内一片死寂。 ...... 长公主顺利继位—— 大将军暴尸荒野—— 李梓熙加封大将军—— 朴国相依旧手握相权—— 这一切都在这个夏天发生。看似波澜不惊,却又暗流涌动。 ...... 日子水一样流过。 夏天过去,秋日来临。 高丽国这一年的秋天,来的格外早,也格外凉。 江边的原野上,野花摇曳。一大片一大片的绿草,茵茵如地毯一样铺了开去。 一个圆圆的坟丘,就掩在野花野草间。 一个少年坐在坟前。江风浩荡,吹起他洁白的衣袂。他将一束白色的野花轻轻放在坟头,默默地注视着。 “若寒,没能带你回到草原,把你葬在了这里,”那少年站起身,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岭,“这地方有山有水,有草地,有来自北方的风,也算是聊解思念之情了......” 少年喃喃自语,眼中却已热泪滚滚。 夕阳洒下点点金光。 天空一碧如洗。 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正向着北方飞去。 那里是白山和水,是无尽的草原,是遥远的故乡。 风吹草低...... (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