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难得》 第1页 [古装迷情] 《良宵难得》作者:酒时醒【完结+番外】 文案: ——破镜重圆小甜饼(偏感情流) 良宵出身名门,容貌姣好,才情卓绝,还未及笄求亲的人便已踏破了门槛。然而一旨赐婚圣旨,她却要被迫嫁给年近而立,性情粗暴的大将军。 婚后,她错听母亲怂恿,闹和离,屡次逃跑,把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然而大将军始终不为所动,良宵想要得到那纸和离书比登天还难。 直到将军府失势,良宵才得偿所愿。等她拿着和离书回娘家时,却惊觉所有温暖亲情都是算计与谎言,娘不是亲的,姐姐是个黑心肝。她们能留她到现在,不过是为了借她的手和将军府的势,让姐姐顺利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瓢泼大雨中,良宵气急攻心,昏死过去。 再次睁眼,良宵竟又回到了当初逃跑失败被黑面大将军抓回来的那日,男人身子高大,脸色阴沉,隐忍着怒气一言不发。 前世这时,良宵冷着脸对他冷嘲热讽,半句好话没有,两人关系一度破裂。 今生,良宵踮着脚环了将军的腰,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低低的哽咽声,逼得铁骨铮铮的将军僵了身体,愣是冷着脸半个责怪的字眼也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惯是会撩.拨他的# ——良宵难得,且行且珍惜。 一定请看【排雷】 【这里是感情流预备选手】 1.母亲是养母,女主身世后面解释 2.女主重生復仇宠夫 3.1v1双c 4.男主糙,且慢热 5.歷史架空,很空,婉拒考据党,谢谢。 内容标籤: 破镜重圆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良宵,宇文寂 ┃ 配角:很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和将军的互宠日常 第1章 云桑是敦亲王遗女,圣上亲封的嘉和公主,生得倾国倾城,却自幼失语,神医都说再无治癒可能。 一次宫宴醉酒后,云桑失身于一陌生男子(是我男主!),也是那夜,她声线清晰的喊疼。 谁料再睁眼,云桑竟又回到一年前,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隐约记得前世那男子身量高大挺拔,后劲窝有道月牙疤痕。 云桑寻遍江都城,终于在春日宴上找到那道月牙疤痕,然而那人却是一年前有意求娶,但被她托太后婉拒的摄政王祁昱。 她抱着最后一丝能治癒失语的希望,小心翼翼的拉扯住男人的衣袖,还未开口便见对方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跟老子玩.欲.擒故纵? 2. 外人眼里,祁昱脾气古怪,睚眦必报,心里只有权势地位。 不料竟主动求娶嘉和公主,还被婉拒了,众人不由得思忖,摄政王怕是要暗里使绊子报復。 果然,祁昱不知用什么手段将人娶回去后,再没有人见过公主。 后来,传出祁昱格外恩宠一个嗓音婉转动听的女人,众人来不及替公主惋惜,便被眼前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摄政王捧在掌心宠的那个女人,竟是患了失语症的嘉和公主! 小剧场 初初被拒时,云桑心如死灰。岂料不过半月,传闻睚眦必报的摄政王八抬大轿将她娶了回去,一口一个桑桑,叫得她心肝儿发颤。 起初,她发不了声,祁昱指着嘴角,暗示明显:桑桑? 云桑面色绯红的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后来,她能说话了,祁昱却指着自己嘴唇:桑桑,叫声夫君来听听? 排雷:前世一夜|情的对象是男主(有内情、属于意外事件)/女主是后天失聪失语,会好/先婚后爱/文名暂定 ================== 暮秋时节,细雨绵绵,裹着初冬的寒意淋在身上,濡湿衣裙,侵入脾肺,叫人止不住哆嗦。 然身体髮肤上的寒冷不及心上半分。 良宵站在良国公府门外,细白的双手从一开始有条不紊的扣响门环到如今的狠狠拍门,直至手心通红,红漆木门仍是紧闭的。 丫鬟小满急得来回踱步,她们午时来的,现在天都要黑了,这闭门羹是何意她们不是猜不出,偏偏主子执拗,她劝不住。 小满使蛮力把人拉到一旁,哽咽着恳求:「夫人,您快随奴婢回去吧,等国公府开门,您还不如回去给将军认个错,将军在意您,绝不会让我们流落街头的,只要您服个软……」 「走开!」 她是良国公府嫡出的女儿,她凭什么要与那人低头? 良宵绝美的容颜一如秋雨后失了颜色的海棠,阴霾天日下,她神情愈发凛冽,苍白的唇瓣紧紧抿着,隐忍下所有激愤情绪。 想她出生名门,才情卓绝,还未及笄,求亲的人便已踏破了门槛,虽不要求未来夫君要多出众,但至少该是个温文尔雅的郎君,然而一旨赐婚圣旨,她却要被迫嫁给年近而立,性情粗暴的大将军,她日闹夜闹,磋磨了整整四年才拿到和离书。 她是良国公府有头有脸的三姑娘,她是母亲最宠爱的小女儿。 良国公府才是她家。 她们怎么能、怎么会丢弃她? 主僕僵持间,东侧角门传来车轱辘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尖锐的嘲讽:「省省吧,这儿不会有人给你开门的!」 良宵侧身望去,瞧见她美艷高贵的姐姐良美从马车上下来,左右两个婢女撑着大伞,搀扶着她,身后还有一个婢女给她微提着裙摆,华贵大气的马车后随行几个宫廷侍卫,可谓摆足了派头。 第2页 良美走到廊檐,距离她三步之遥时站定,轻轻掸着衣袖,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我的好妹妹,别白费劲了,往日你回来是什么阵仗,如今是什么阵仗,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见良宵冷着脸并不搭话,良美也不在意,她们姐妹俩素来情薄。 「就凭你做的这些荒唐事,祖父早就容不下你了,母亲也是容不下你的,至于父亲,」良美掩唇讥笑一声,「他老人家一心嚮往神佛大道,连世袭爵位都不要了,还会理你?」 这话虽刻薄,却也实在。 现如今的良国公府是老公爷良裘掌权,老公爷育有两子,良美和良宵出自大房,可她们的父亲良栋年轻时为情所伤,之后一心嚮往神佛大道,四年前搬去城外的佛堂静心修行,老公爷因此很不待见大房,幸而她们的母亲胡氏母族颇有势力,上有入宫为妃的胞姐,下有朝堂执政的胞弟,旁人轻易不可撼动,加之她们兄长良辰上进,依託着这两样,姐妹俩在国公府才过得这般光鲜体面。 若是良宵没了母亲的支持,在这国公府是待不下去的。 小满最受不得她这般阴阳怪气的架势,当即替主子出头:「大小姐慎言!我们姑娘既已和离,理应回国公府,您这话要是叫外人听见了,说不定还要落个苛待姐妹的的恶名!」 「今时不同往日了,一个小小奴婢也敢跟我较劲,给我拖去重打二十大板!就这这儿打!」良美一声令下,身边很快走出一个丫鬟,疾步朝小满走来,谁料刚走到跟前就被一个巴掌打得踉跄了身子。 「我看谁敢?」良宵狠狠瞪了良美一眼,半身挡在小满身前。 她红肿的手早已麻木,倒也不妨碍使力,她与良美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却是自小离心,面和心不和的处了十几年,今日拍了半日的门仍旧无人应答,她心里堵着股气,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良美气急,上前几步正要亲手教训这个妹妹,瞧见她脸上骇人的厉色不由得怔住了。 良宵无疑是国公府几个姊妹中姿色最卓越的,虽淋了雨乱了髮髻,却半分掩不住她绝世的容颜和言语举止间散发出的娇娆柔情,鼻翼上一颗胭脂痣透着令人称羡的妩媚,良宵就算是生气说狠话,也有种叫人情不自禁生出疼惜来。 良美双拳紧握,那藏于心里多年的不忿、不甘、不情愿,通通在这一刻涌上心间,若无良宵,她也不会被处处抢了风头。 好在,她大计已成,良国公府再无三姑娘。 良美莞尔一笑,嘴里吐出的话却是刻薄:「你还不知道吧?昨夜里将军府虎符失窃,圣上大发雷霆,当夜便下旨夺了宇文寂的大将军之位。」 「你说什么?」 「你最厌恶的郎君,宇文寂,再不是那个可以唿风唤雨的大将军了。」 这话像是深水惊雷,砰的一声在良宵心上炸开,血肉模煳。 良美欣赏着她脸上的失态,不紧不慢道:「我拿到那东西一早便託付殿下交还圣上,立下大功,说来都是你的功劳,不然我哪能这般顺利的登上太子妃之位?」 良宵勐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良美,肩膀微微颤抖着,就连指甲深嵌入掌心也是不痛不痒,一时竟不知该先问什么,开口已是语无伦次:「他功勋至此……你不是已经嫁给太子?」 「明明什么?」良美轻蔑一笑,她费劲心机将太子妃玉氏拉下来,如今立下大功,太子妃之位稳操胜券,语气狂妄得很:「我要的是入主东宫,而不是做别人的陪衬!」 陪衬,她良美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 是了,她姐姐两年前嫁去太子府,却是侧妃的名分,可是,良宵仍旧不敢相信,低声喃语:「虎符失窃?怎么可能……」 良美瞧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好受了许多,心道母亲说的果然没错,要打败一个女人从来都不是折损身体,而是从心底,摧毁她,叫她自生自灭。 「这么多年你还看不明白?我才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苏州新进的锦缎是给我缝制衣裳的,贵妃娘娘赏赐的夜明珠送到我院子去,就连祖母赏赐的红珊瑚也摆在我院子里,你蠢得没边儿了,被人设计嫁去将军府还自恃清高,闹和离屡次三番逃跑,现今早成了江都城的笑柄,将军府不要面子,祖父他老人家要,你以为拿到和离书便有快活日子过了么?」 「姐姐告诉你句真话,你的苦日子才将开始,闹死闹活的同宇文寂和离,自己给自己断了后路,现在又沦为弃子被良国公府抛弃,往后几十年,你且小心过活吧!」 「夫人!」小满赶紧扶住良宵颤微的身子,良宵自顾自的摇头,紧紧抓住小满的胳膊,忽的大声呵断良美:「你胡说!」 良美嗤笑一声,「信不信由你。」说完便示意随行丫鬟拍门。 嘎吱一声,露出看门小厮谄媚的嘴脸。 良宵拍了一下午都没有动静的门,良美的丫鬟只一声「大姑娘到」就开了。 良宵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姐姐良美带着一众丫鬟风风光光的走进去,透过那门缝隙,她还瞧见满面笑容的母亲胡氏。 「母亲……」 胡氏一改往常的亲切和蔼,极快地打断她道:「闭嘴!我不是你母亲!」语毕,大门再次砰的阖上。 良宵存于心底的微弱希冀砰然倒塌。 第3页 良美没有骗她。 那就意味着,不光她愚蠢至极,落得这般田地,甚至连累了将军府,她虽抗拒这桩婚事,可从没想过要害他。 一丝一毫都没有。 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天,街道泥泞,等良宵跑回将军府,远远的就瞧见几排官兵打扮的男子鱼贯而出,个个腰间佩剑,她没来得及歇口气便拖着冷湿沉重的裙摆跑进门。 往日井井有条的将军府像换了个样,院子里空荡荡的,丫鬟小厮提着包袱纷纷涌向门口,见到她更是埋头不语。 良宵心中陡然生起一股蚀骨的恐慌,一个不注意便被门口的台阶绊了脚,小满眼疾手快的伸手,却是不及另一双臂弯迅速。 「小娘子跑这样快,莫不是缺了什么值钱物件?」 这话轻浮得叫人作呕。 良宵还没站稳脚跟便先用力甩开那胳膊,拉着小满退出几步外,冷眼瞧着面前的男子,她有印象,这人是是宇文寂身边的高副将,常来将军府。 高副将如狼似虎的目光在良宵身上扫过,脸上堆满阴笑,「美则美矣,可惜是别人用过的,不如从了老子,伺候舒服了给你个妾噹噹?」 「你……」小满赶紧护着主子,羞愤得说不出话来。 「奴婢也是个带劲的,不若……」高副将话没说完便被一双强劲的臂弯反扭住手肘,登时大叫出声。 「她也是任你动手动脚的?」宇文寂冷嗤一声,膝盖抬高勐地往高副将的裆下踢去,声音狠厉:「再有一次,你试试?」 「啊……饶命饶命……」高副将佝偻了身子,额上不断渗出冷汗,腿间极致的痛楚叫他白了脸色,他虽常年习武,却不及宇文寂体魄健硕,真动起手来压根不是对手。 良宵惊得屏住唿吸,朦胧夜色下,一袭黑色大氅的宇文寂神色漠然,右眼尾上那道指甲盖长的疤痕更是灼伤了良宵的眼睛。 此刻他发了狠的教训人,手段决绝,清隽俊朗的面容骤然升起一股杀气,良宵知道,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模样。 三两下功夫,高副将便被折磨得晕厥瘫倒在地上。 宇文寂鹰勾般锐利的视线略过良宵,瞧见她一身泥泞顷刻间皱了眉,「怎么弄成这样?」 「将……」 「无事!」良宵急急打断小满,今日为表去意,她连将军府的车架都没有用,徒步走回良国公府,现在怎会容许小满将今日之事说出? 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稳住心神问:「事情可还有转圜余地?」 宇文寂眸中闪过异色,却是冷声道:「你我既已和离,从此将军府一切与你无关。」 良宵的双肩垮了下去。 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难怪他今日早早送来和离书,叫她离府,原是早知道了瞒着她的。 成亲四年来,她错听母亲怂恿,闹和离,三番屡次逃跑,把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然而宇文寂始终不为所动,每每阴沉着脸给她收拾烂摊子却从不会说一句她的不是,现今将军府落难,唯恐连累她才写下和离书放她离去,而她至亲至爱的母亲和姐姐竟是黑心肝的利用她利用将军府! 不行,她绝不能平白害了他又一走了之。 良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绞尽脑汁的思纣,虎符定是母亲与姐姐设计盗走的,若是有证据一定可以扳回来…… 此时一小兵急忙跑来,神色慌张,「将军快走!不知谁呈上您贪污军饷的罪证,皇上盛怒之下将圣旨改成压入死牢,那地方进去了再难出来,官兵马上到,您快连夜出城!」 死牢? 宇文寂爱护将士甚过自己,拿俸禄去填补军饷的事干了不少,怎么可能做出贪污军饷这样卑劣的勾当? 良宵一口气没喘过来,诸多思绪涌上心头,同悔意一齐化作尖锐无比的利刃,直直捅在她心口,她两眼发黑,单薄纤弱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地上栽去,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后便彻底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已经修好了,改动颇多,故事主线不变 (宇文军是军队名称,本来该叫**家军,因为宇文这个复姓连起那个『家军』有些不好听,因此简称宇文军。) 再排雷: 【这里是感情流预备选手,本文主要写感情,节奏不能跟復仇虐渣文比】 1.母亲是养母,女主身世后面解释 2.女主重生復仇宠夫,先弱后强 3.1v1双c 4.男主糙,但实力宠妻 5.歷史架空,很空,婉拒考据党,谢谢。 第2章 炎夏酷暑,热气腾腾。 良宵下意识的抬手抹下鼻尖,细汗濡湿掌心,后背也是粘湿的,她难耐的翻了个身,不料额头磕在白玉枕的边角上,疼得她呲牙。 迷濛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块楠木牌匾,四个烫金大字跃然于上——忠君报国。 她反应慢了半拍,缓缓坐起身,打量着四周,她身下是一空荡荡的罗汉床榻,前方是一雕刻着万马奔腾图的屏风。 这是宇文寂的书房。 她之前逃跑被抓回来时来过一回。 反应过来身处何处,良宵心里忽的一阵钝痛,所有绝望窒息恍如昨日,她蠢到被至亲利用至此,她恨极,竟是恨得晕厥过去。 如今这模样,是事情有转机了么? 第4页 她急急下床跑出去,刚绕过屏风便听见几声低沉的呵斥,良宵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后颈窝的钝疼愈发明显,然她心焦宇文寂,顾不得这些。 书房门口的院子,几个丫鬟成排跪在宇文寂面前,老黑和老沙手持长棍站在左右两侧,脸色紧绷。 良宵乍瞧见这阵仗,一下就懵了。 老黑不是被赶去边塞守城了吗?还有那跪在边上的丫鬟小圆,不是在她拿到和离书就卷包袱走了吗?头顶烈阳高照,她竟昏迷了这么久? 她震惊的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宇文寂身侧。 恰他转身,良宵刚抬眸便撞进他漆黑幽深的眼睛里,那里沉寂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宇文寂看见她失神的模样,微不可查的皱了眉,自知她不喜与他靠太近,自觉往旁边迈了两步,开口时压迫感十足:「既然醒了,便看看她们的下场。」 老沙老黑当即扬起手中长棍,毫不留情的打在几人后背上,一时间悽惨的喊疼声不绝于耳。 良宵勐地回神,忙上前拦住老沙,「你们快住手!」 「来人,将夫人带回去。」 宇文寂话音刚落,就来了两个悍妇模样的婆子架住良宵胳肢窝,良宵怕痒,手脚胡乱踢着,那两个婆子不敢太用力,让她一下便挣脱开了。 也是这一刻,良宵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因为被架住胳肢窝这幕她永生难忘,宇文寂知道她怕痒这个弱处后,在往后两人闹得最凶那次,困住她,挠她,直至她承欢于身下。 隔天,她气极,随手拿了一个白釉瓶狠狠砸在男人脑门上。 那道指甲盖长的丑陋疤痕就是这么来的。 良宵转身盯着宇文寂看,他右眼尾上光洁如初,什么也没有! 眼前种种,与三年前她逃跑失败被敲晕了头抓回来时无二,宇文寂勃然大怒,叫人把她院子里近身伺候的丫鬟小厮重重打了二十大板,而她只被禁足五日。 事后她又气又怨,将宇文寂送来求和示弱的珠宝首饰一股脑的扔到书房的庭院外,甚至全然不顾他的颜面,大庭广众之下咒骂他卑鄙无耻、此生不配娶妻生子。 从这以后,两人关系一度降至冰点,宇文寂对她的情意似乎淡了许多,再不主动上门来讨她的嫌,饶是如此,他还是不肯和离,直到将军府出事,唯恐连累她才急切的写下和离书让她离开。 殊不知,将军府出事全是她的过错。 她竟真的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时! 良宵蓦的红了眼眶,泪花涌上来,很快模煳了双眼。 几步之外的男人身子高大,周身寒凉,一言不发。 她踱步过去,行至跟前时,眼泪啪嗒掉下,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她仰头瞧着,微微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眼泪簌簌流下。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冷,却无比坚实可靠,让人安心。 见状,在场众人都愣住了。老沙老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放下长棍。 暂时脱离苦海的丫鬟倒抽了一口气,别人或许不知道将军与夫人平日里是何种模样,她们日夜近身伺候,再清楚不过了。 夫人进府一年来,牟足了劲闹腾,花样层出不穷,每回都是要人命的架势,偏偏将军容忍,可苦了他们这些下人,轻辄被罚月例银子,重辄像今天这般吃板子。 如今……一众丫鬟不禁胆战心惊,夫人可别是要刺杀将军才好。 最吃惊的莫过于宇文寂,自成亲以来,他们从未如此亲近过。 良宵绵软幽香的身子贴上他胸膛那一瞬,他唿吸停滞了片刻,双手僵直的垂下,不敢多动一下,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梦境。 可怀里的小人儿非但没有脱身,反倒越抱越紧,脑袋蹭着他胸膛,接连不断的泪珠子濡湿了他的衣襟,这样真实的触感让宇文寂大惊,雀跃蹿上心头,他还来不及细细体味,又倏的想起今日这齣是何故,脸色变了变。 良宵沉浸在重生的巨大惊喜里,丝毫不觉此举有何不妥,哭了好半响才堪堪停下,闷在宇文寂怀里哽咽道:「将军……良宵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闻言,宇文寂神色变幻莫测,双拳攥得死紧,莫说扑到他怀里是头一遭,就良宵这样哭得梨花带雨的求饶软语更是绝不会有的。 他原本预备好的说教和惩戒硬生生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开不了口说她半句不是。 今日这事确实叫他气到心肝疼。 这女人竟敢去外边找几个妓子塞到他房里,自个儿拎包袱跑去城郊的别院里,若不是他消息快,还不知这女人要逃到什么地方。 当真是避他如蛇蝎,又怎会这般亲昵的抱他? 宇文寂正要好好问问她这是何意,谁料怀里的泪人先一步脱身,转身就走,那决绝的模样刺痛了他的眼。 这才是良宵真切的模样,毫不掩饰对他的不耐烦与抗拒。 宇文寂额上青筋暴起,眼疾手快的拽住良宵的胳膊,分明是六月天,他声音却似含了冰的冷:「你还想去哪?」 「去良国公府!」良宵恨恨道。 她要去同那帮无情无义、眼里只有利益的人断绝关系,叫她们再也不能利用她利用将军府的权势! 第5页 什么亲情厚意,如今她什么也不敢信了。 前世酿下的恶果她已经尝过,那滋味当真叫人恨到抓心挠肝,甚至想要不管不顾的提刀去砍人。 好歹她身上留着良氏血脉,她们怎么忍心? 母亲好言好语的哄骗她,姐姐趾高气扬的奚落她,她们合起伙来拉她堕入深渊。 偏偏她蠢笨得好坏不分,自己落得那般田地不说,还平白连累宇文寂。 许是上天瞧不下去了才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趁一切还来得及,她定要擦亮双眼,首先将心机叵测的人除去,护将军府周全。 良宵从小被胡氏千娇万捧的养大,气性大,性子直,好就是好恶就是恶,现在便是一门心思的要与良国公府切断所有联繫。 一如她前世想要和离那般,执拗、骄傲、肆意而为。 然而此举落在宇文寂眼里已然成了她再度藉口回娘家,实则为了从他身边脱身。 他怎能允许? 「良宵,不长记性还想走是吗?」宇文寂一把拽住她纤细的胳膊,五指合拢,死死将人扣在原地不能动腾半步。 良宵愣住了,神色讶然,只一下便反应过来这人此刻想的是什么,急忙解释:「我是要走……不是,我是要回去同她们决裂,从此再也不与良国公府扯上半点关系,以后便是要长久待在将军府的,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宇文寂却是冷嗤一声,反问她道:「决裂?长久?为了离开你倒是什么都敢说出口!」 他也不是瞎的,如何不知晓她与娘家来往甚密,决裂这样的事断然不可能。 男人这全然不信的模样险些让良宵乱了分寸,她当即举起四根手指头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所言句句是真,若是有假,就叫我一辈子拿不到和离书,一辈子都待在将军府!」 闻言,宇文寂有一瞬的惊愕,这女人最想要那张纸,最讨厌将军府,轻易不会用此立誓。 不待宇文寂深想,良宵已经抓住他胳膊往外走,一边急切道:「你若不信,大可与我一同去!我们现在就去,现在就与那伙黑心肝的决裂!」 「等等。」宇文寂反手拖住她,深沉眸色里闪过惊疑和古怪,莫不是他早上那掌将这女人噼痴傻了,思及此,他立即吩咐老黑:「去请郎中来!」 良宵急了,下意识反驳:「我没病!」 「还等什么?」宇文寂冷声催促一旁犹豫不前的老黑,而后一把扛起焦躁不安的良宵往回走,发了狠的威胁:「今日哪也不准去!」 男人力气之大,良宵挣脱不开,一路胡乱蹬腿挣扎,终是被扛回了遥竺院,双脚刚沾地便见老黑领着郎中进门,她眉头一皱,再次重复:「我没病!」 宇文寂将她的小动作瞧得一清二楚,不容拒绝的扳着她身子坐下,声音沉沉,隐隐透着克制的怒气::「坐好。」 听这话,良宵不敢动了。 经歷过前世那些,她对宇文寂的感情十分复杂,就连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愧疚战胜了厌恶,还是被他四年如一日的护在掌心生出了别样的情愫,唯一肯定的就是她再不会刻意违背忤逆他。 郎中拿出丝帕附在良宵手上,细细把脉,又瞧了瞧她的面色,又自顾自的摇头,好半响没说话。 宇文寂深深蹙眉,今日为了将这女人绑回来,他在她后脑勺噼了一手掌,只用了五成力,按理说醒来该是无碍,莫不是女人身子娇贵,被他噼傻了? 他等不及郎中说话便问:「如何?」 郎中收了丝帕缓缓道:「贵夫人身子无大碍,许是近来天气炎热,难免上火,待老夫开两副清凉退火的药方,还请大人在屋内多置冰盆,过几日便好了。」 「当真?」 「老夫观这脉象并无异常,大人若是不放心,可另请高明。」 见状,良宵忍不住嘀咕:「都说了我没病。」 宇文寂思纣片刻才颔首准下,叫老黑送人出去。 一时屋内只剩下两人,相对无言。 宇文寂一动不动的盯着良宵,鹅蛋脸儿,柳眉杏眼,邓唇皓齿,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妍姿丽质依旧,纤秀曼妙如常,说一不二的性子亦是与从前一模一样,就连那颗勾人的红痣亦是。 偏偏有一处变了,偏偏他不知道是哪处。 最后,他只肃着脸道:「你好生歇息,不要胡思乱想,近几日闭门思过。」 「将军,我还想……」瞧见男人阴测测的脸色,良宵缩缩脖子,自觉闭了嘴。 如今她畏畏缩缩的,说话瞻前顾后,宇文寂心下一沉,不忍瞧见她这委屈隐忍的模样,凝神捱下满腹疑惑,好脾气问:「还想怎样?」 良宵摇头,心虚的垂下脑袋,低眸瞥见身旁的高大身影走开才抬头望去。 宇文寂身形修长高挑,背影亦是宽厚挺拔,他步履矫健,没两下便消失在眼前。 饶是这样坚韧挺拔的大将军也有脆弱的时候。 不知怎的,良宵想起前世二叔宇文忠战死沙场的情境,宇文寂出生便没了父亲,宇文忠看着他长大,亦叔亦父,彼此间很亲厚,得知宇文忠战死的噩耗,铮铮铁汉头一回在她面前湿了眼眶,高大的身子倒在她怀里时,显得那般脆弱。 可她那时不仅将人赶出遥竺院,还冷言冷语的叫他去寻别的解语花,言语间刻薄难听极了。 第6页 此后宇文寂很长一点时间没再来遥竺院。 她以为他是对她死心了。 却不想,他是气病了,硬生生熬了好几个月,勒令下人不准将消息传到遥竺院,待身子好利索才过来瞧她一眼。 第3章 大将军是顶天立地的铮铮铁汉,纵横沙场,战无不胜,那张英俊的脸一沉便是暗含汹涌波涛,狭长的眸子折射出幽幽冷光,轻轻扫一眼就叫人不寒而慄。 可就是这个男人待她百般呵护、容忍克制到了极点,生病还要瞒着她。 只是那时的她若知道他病了,恐怕会笑得更欢快吧,指不定还要上门奚落几句,最好是盼着他死了,自己也好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没心没肺的模样着实是又可恶又可恨。 静坐这许久,案桌上那壶茶水早被良宵全灌进了肚子。 沁凉的茶水泛着淡淡的清香,自喉咙滑下心间,抚平了她的激愤情绪,至少她现在冷静了下来。 这时小满端茶进来,欲言又止:「夫人,您今日……」 良宵却问:「老黑老沙可打你了?」 小满老实答:「奴婢在中间,没挨板子,不过苦了小圆,她站在黑大人身边,坚实挨了一板子。」 「打得好!」良宵冷笑一声,吓得小满踉跄了身子。 她们自小跟在良宵身边,十几年的主僕情意,可谓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人。 所以小满才被吓到,夫人今日举止怪异,主动抱了大将军不说,竟连身边人都开始瞧不惯了,她忧心自己这条小命,又止不住忧心夫人。 良宵自知吓到了她,缓和了神色拍拍她的手,道:「你们自小跟着我,也知我是个什么脾性,日后我再慢慢同你解释,切莫多想。」 「是,奴婢自是不会猜忌夫人的。」小满应下,夫人短短一年来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可对待她们是极好的,续满茶水后,小满便轻声出了屋子。 良宵知道小满是老实本分的,心思浅,又心软,有些话轻易对她说了,只怕她不信。 譬如小圆是她母亲花重金安插过来的利刃,最会蛊惑人心,最后直直要了她半条命。 今日这齣便是小圆想出的招数。 先叫她暗地给给宇文寂安排几个厉害的通房丫鬟,而后神不知鬼不觉的躲开,等过几天再回来,便有正经由头指责宇文寂为夫不忠不贞。 谁料宇文寂瞧都不瞧一眼,直接带人去别院将她敲晕了扛回来。 手段直接粗暴,确实是大将军才能干出来的事。 今生她决不会再重蹈覆辙,害了自己害了将军。 这么想着,良宵去桌案前找来纸笔,将前世种种一一记下,细至何年何月,何人何事,但凡她知晓的,通通记下,末了,竟是写满了十几页纸。 半日随着过往云烟一晃而过,良宵起身活动筋骨时已是酉时。 日落黄昏,云染余晖,恢宏气派的将军府笼罩在暖融融的金光下,愈发显得尊贵大气。 遥竺院穿堂垂花门外,几个丫鬟鬼鬼祟祟的搬着一箱子物件往偏院走去,她不由得叫住她们。 疾步过来回话的是平日里替她打理珠宝首饰的冬天,「夫人,您,您有何吩咐?」 良宵指着外边那箱子问:「那是何物?」 冬天把头埋得低低的,久久不语。 那是大将军吩咐黑大人送来的珠宝,一整箱子的珠宝啊,价值连城,精美绝伦,是个女的瞧了都会心动。 可她们夫人瞧见了非但不会心动,甚至要大发脾气,将东西丢出去再臭骂她们一顿。 遥竺院的东西向来是拿夫人的嫁妆置办的,沾不得一点将军府的东西。 但是大将军差人送来的东西,她们怎敢不收,只得阳奉阴违,将东西好好放在偏院的空屋子里,两头不得罪,才能免受皮肉之苦。 见冬天久久不答,良宵慢步走过去,边问:「怎么不说话?」 「这……」冬天硬着头皮拦住她,「就是些废置的物件,怕您捨不得便收拾起来放好,没别的东西!」 良宵挑挑眉,心底有了思量,「是将军托人送来的?」 冬天见已经瞒不住,只得惴惴不安的点头。 实则不用冬天说,良宵也大约猜到那箱子是怎么来的,宇文寂罚她禁足后心有不忍,想要求和才送来讨她欢心,只不过前世是一天后才送来的。 今生或是她表现太过乖顺,这东西夜里就送来了。 犹记得前世送来那日,她气得将东西一併砸了扔到书房外的庭院,甚至撕碎了好几本军务册子,此举更是惹怒宇文寂,一怒之下竟将她关在书房。 当夜两人言语间多有争吵,都在气头上,谁也不肯让步。偏她冲动,想也没想就单方面的同将军动起手来,相互推搡间,她怕痒这个弱处被将军大人死死拿捏住。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野猫被挠得不像样,最后没力气的软了身子,却歪打误撞的勾起大将军的谷欠念。 娇弱如她自是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此后,这场和离之战不再是良宵占主动地位,那夜就是一切可耻的开始。 思及此,良宵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隐隐发疼的胸口,又摸摸阵阵发麻的鼻子,赶紧甩开这些思绪。 今生她已决心改过,断然不敢再任性娇惯的晾着大将军,他给了这个台阶,她便顺着下,决不能重蹈前世覆辙,赔了自己又落不着好。 第7页 于是良宵吩咐道:「将东西搬去好好放着,再……再去找个有名望的算命先生来。」 「夫人您要找算命先生?」冬天下意识问。 良宵莞尔一笑,「对,就是算命先生,最好要会解梦的,听明白了?」 冬天忙不迭点头,挥手叫人将东西抬进正院。 眼看着几人把箱子抬走,良宵踌躇片刻,又仰头瞧瞧天色,冬天以为她是饿了,忙道:「再有半个时辰就要传晚膳了,夫人要是饿了,我去叫他们早些传?」 「不急,先随我去趟书房吧。」 冬天身子一抖,夫人今日不仅将东西收下,还这般和颜悦色的说要去大将军的书房,她原是将军府的下人,远不如小圆小满知晓夫人的心思,这厢只得忐忐忑忑的跟着。 却见夫人先是绕道去了厨房吩咐膳食,而后才往书房方向去。 刚走一半,主僕俩就在石子夹道上迎面碰上大将军。 这小道径直相通遥竺院与书房,在此遇上,两人要去的目的地不言而喻。 察觉到良宵脸上极快闪过的异色,宇文寂背在身后的大掌骤然攥成拳头,眸光忽暗。 这会子怕是等不及要来作贱奚落他,亏他精挑细选送了一箱子珠宝去,早该知道这女人向来对此不屑一顾,偏他放心不下,生怕今日罚禁足罚狠了,眼巴巴的送上门给她骂。 于是他先一步开口,语气颇为冷沉:「我正要找你,有什么话去遥竺院说。」 良宵一想也是,方才将军送了东西过来,定是要来寻她的,便点头应下,听话的往回走。 大将军人高腿长,迈一步相当于良宵两步不止,三两下便走到了她前头。良宵有意加快步子撵上去,却无奈于常年缓步慢调养成的习惯,走得急了便有些喘。 可大将军好似存了心的要甩开她。 良宵眼看追不上去了,索性停下来,委屈的叫住渐行渐远的男人:「将军!」 宇文寂步子狠狠一顿。 往常她最不喜欢与他同行,但凡碰上需要一起出席的皇宫宴会,定是要独乘一辆马车,他单独乘一辆。 现今他最懂得怎么照顾她的心思,便是自己退一步,成全她的心意。 然而现在女人含娇带怯的叫住他,话里透出的委屈叫人怜爱,单单两个字便扰乱他所有思绪。 将军大人终于犹疑的转过身,这才发觉两人间已拉开好大一段距离,他拧紧眉头大步往回走,却见那女人迈着小碎步跑过来。 随着她的动作,髮髻上通体莹白雕琢细緻的珠花簪前后晃动着,荡漾出令人心醉的幅度。 大将军蓦的想起初见那年,她年纪尚小,有一头如绸缎般的墨黑长髮,跑过他身边时也是这样晃动,暗香浮动,娇颜勾人,谁料最后直直晃到心里去了。 可惜那时他于马上奔驰,边关告急,百万将士跟随他出征,只匆匆一眼亦是惊鸿一瞥,便疾往险境里去,再得胜归来时,他仍旧立于马上,威风凛凛,英姿勃发,颔首接受江都城百姓的敬畏仰望。 乌泱泱的人群中,一眼就瞧见那头乌黑髮亮的长髮,好似长了些,身子也高挑了些。 一晃已过六载,是该长大了。 听说拥有那长发的姑娘是良国公府的三姑娘。 真正的意外之喜是皇上说,良国公府的三姑娘早心属于你,特地托她姨母玉妃来跟朕求个恩典,成全了小女儿家的心意,你看如何啊? 他原本想稍作安顿去求亲的,此番自然是欢喜应下。 哪料八抬大轿娶回来的不是心属于他的小娇妻,而是长满了刺可劲扎他的小刺猬。 而后那拨乱心弦的墨发与近在眼前却远若天边的少女,就成了最遥遥无期的念想。 宇文寂出神这一会子功夫,良宵已经小跑过来,「走吧?」 正是仲夏,日头虽已落山,地上积留的热度不减,她额上,鼻尖,都泛着细小汗液,嫣红唇瓣微张着,小口吐气,想来是跑的急了。 宇文寂敛下那些心思,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良宵,再往前走时果然慢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回到遥竺院。 焦急等候的小满见夫人与将军相安无事,连忙叫人传晚膳。 佳肴一一呈上,良宵侷促坐下,握着那方帕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待下人陆续退下,屋子里只剩她们二人,气氛更为冷凝。 宇文寂瞧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陷入了沉思,面色清冷,剑眉星目,深邃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犹疑。 良宵瞧着,心里直打鼓。 「将军?」她小声开口,「你用膳了么?」 「未曾。」 「那,那正好,快坐下吧。」 宇文寂迟疑的应了一声「嗯。」坐在良宵对面,垂眸便清晰瞧见桌上的菜餚,烧鸡,烤全鹅,红烧猪肘子,黄焖鲤鱼……大鱼大肉,只有一点儿绿,还是摆盘装饰用的。 看着倒像是他平日喜欢吃的,可他没忘记,这女人吃素。 「叫厨房重新做几样清淡的小菜来。」 「不用麻烦了。」良宵急忙道,这菜本来就是她特地吩咐厨房按他喜好做的。 此话后,两人相对无言,耳边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宇文寂细心挑着鱼刺,盛满一小碟便给她递过去,见她神色平平的接下,心中免不了诧异,紧捏住筷子的右手因太过用力而指尖发白。 第8页 待女人一点点将那碟子里的鱼肉吃了下去,他才倏的松开手,紧崩的神色有瞬间缓和。 可想起待会要说的话,才将缓和的脸色又霎时绷紧,顿了顿,他开口:「城郊那些别院已经叫人卖出去了。」 「卖了?你给我卖了?」良宵撂下筷子勐地站起身,话里的惊讶意外夹杂着些许气愤,好似她往常发脾气那般,自然而然的呈现出来。 见状,宇文寂半闭了眼眸,掩饰下内里的痛心与不忍,他比谁都知晓又要有一场激烈的争吵,他不愿打破这样的祥和,哪怕只是片刻。 可该切断的心思决不能心软。 那别院不卖了去,难不成要留着任她下回再逃跑么?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愤,像极了往时争吵那样,良宵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尽量放缓了声音问:「那是父亲给我的嫁妆,你……你要发卖还是做什么,至少该问问我啊!」 宇文寂颓然一笑,咬牙切齿的反问她:「你今日离开可问过我?」 他真正在意的不过是她这个人,这颗心,哪怕不在他身上,也断不能离开半步。 良宵被这话一噎,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第4章 对面的男人身形高大,周身冷寂,目光阴寒,只坐在那一言不发便叫人没来由的心生畏惧。 诚然,不论她再怎么无理取闹,只要不触及将军的底线,一切都好说。而将军的底线就是她这个人。 这回收拾东西逃跑着实比以往那些小打小闹伤人心。 良宵明白这前后,再不敢意气用事,千钧一髮之际,她连喝了好几口茶水,生生压下那股四处乱窜的躁动因子。 迎着男人看穿一切的锐利目光,良宵承认得坦荡:「今日是我犯煳涂做错了事,要杀要剐任凭将军处置,我发誓绝无下次,还请将军原谅。」 宇文寂原本预想的争吵并未发生,眉头却越皱越深,他断不会轻易相信她这三俩句承诺,他来便是想要提点她两句,切莫再做出此等荒唐事惹怒他。 他要她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良宵,既已嫁入宇文家,你生是我的妻,死是我的鬼,日后若再生和离逃跑这样的心思,别怪我手下无情。」 良宵心头一震,兀自低下头,抿了抿唇,那方帕子被手心的细汗濡湿透了,然而她想说的话还有好多,最后却只认真说了句知道了。 这顿饭吃得甚是祥和。 膳后,宇文寂并未多作停留,行至门口时,却被一道清越中带着娇怯的声音唤住,只一下,他僵直了背嵴。 良宵惦记着那几座别院,方才没好提,现在仍是不太好的开口,因此她犹疑着,唤住男人后又不知该怎么说了,只瞧着他高大的背影,唇瓣嗫嚅着,好半响才吐出一句话。 「那别院……是父亲离开前留给我的唯一物件……」 话已至此,宇文寂怎会不明白,他本来也没卖,之前说的全是唬人的,心底惊讶于良宵反常的顺从,也止不住躁动的心思想要去一探究竟。 于是他背对着良宵试探道:「看你表现。」 良宵松了口气,终是放心下来,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到他看不见,忙说声好。 宇文寂嘴角微勾出抹不知是喜是怒的笑,该是喜的,能得到她这样的乖顺,又是怒的,明知不可信却还是不可遏制的信了。 回到书房后,他径直往床榻走去,吹灭烛火,疲惫躺下。 鼻尖溢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时而扑鼻时而清浅,等他细细去嗅时,又闻不到了,他烦躁的翻了个身,谁料那味道又浓郁起来。 这床榻,良宵午时才睡过。 他不由得想起那个怀抱,女人竟跟春日妍妍绽放的娇花儿一样,腰肢又细又软,还带香,扑进他怀里时小小的一个,身子棉软得不像样。 她百般闹腾时,真想把人捏碎了吞入腹中,叫她再也不能说出那些绝情如刀子的话,叫她再也不能做出那些令人寒心的污糟事,叫她一辈子都待在他心里,由生至死,带到地域又带迴转世娘胎。 可一想到她那娇弱纤细的身子,他又不忍了。 真是个磨人的小东西。 上午才闹那么一出,中午过后就偏要来说这些撩拨人心、惹他误会的话,让人满腹疑惑却又不得排解。 真真是个又磨人又没良心的小东西。 寂静无人的夜,大将军做了个美满的梦。 梦里,总冷着脸对他没有半句好话的小娇妻接二连三的扑到他怀里,娇声软语的说话,甚至说要与他长长久久的。 梦醒时分已是次日清晨。 大将军如往常那般简单梳洗,换上官袍,准备上朝。 这时门外一阵敲门声,他以为是老黑,便唤人进来。 哪知进来几个丫鬟。 宇文寂深深蹙眉,他常年行军打仗,在军中糙惯了,衣食住行从不需要旁人伺候,更见不得丫鬟在身边晃悠,瞧着心烦。 他正要将人赶走,谁料她们手脚利索的把东西放下后便齐齐退到一边,为首的邓婆子一一介绍道:「将军,这些都是夫人叫奴婢们送来的,这是供将军洗脸用的玉泉水,取自山间清泉,夫人特在里边加了几味香料,可祛汗臭;这是供将军漱口用的凉茶,夫人昨夜亲自熬的,可降火祛口臭……」 第9页 宇文寂极快的扫一眼那些东西,脸色登时变得阴沉沉的,额上青筋暴起,他低吼一句:「滚出去。」 邓婆子顿时噤声,领着众人低头疾步退出书房。 屋子里,大将军气够呛。 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消停,不曾想,竟使这么个法子。 昨日才那样搅乱人心,今日就又冷不丁的回到那副可恨又可气的模样,在他要信了这样的美好时再一举打破。 诚然,这种不哭不闹的法子更气人,当真是气到心坎里去了 从前她便冷嘲热讽的说他一届武夫,粗陋鄙俗,不配做她夫君。 这话良宵只说过一回,兴许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却像是扎了根般藏在宇文寂心底,所谓恶语伤人六月寒便是这个理,每回他想要靠近她一些的时候,这话就窜出来警醒他。今日这番,他一下子便又想到了。 大将军二十有五,从未近过女人身,头一回娶妻,头一回这么惦记一个女人,他心底是欢喜的,却遇上这么糟心的事,被伤透了心,敏感得很。 饶是如此,他看着那几盆子水和茶壶却是气笑了,枉她这么用心的说违心话。 末了,盛怒的将军大人还是将毛巾丢进那飘着清香的水盆子里,拧干擦拭面部,清香中暗含女人身上的花香,叫他怒气消减了大半。 这女人就会换着花样来磨他。 偏他半分抗拒不了。 然而一片赤诚之心的良宵还全然不知大将军如此复杂的心绪。 昨夜受挫,她深知要让将军放下芥蒂绝非一两句承诺保证就能行的,于是决定从饮食起居着手,让将军在细微处感受到她的悔过的真心。 那几个丫鬟回去后,见夫人还没起床,松了口气,几个人聚成一堆,七嘴八舌的合计待会要怎么交代。 到底是被罚怕了,不敢得罪遥竺院那位气性大的,更不敢惹这府里的顶级权威,只能仔细着,在二者之间周旋。 于是便有了这幕—— 良宵醒后立即叫她们来问东西送去没有,邓婆子连连答是,又问将军作何态,邓婆子脸不红心不跳的答没表态。 良宵不疑有他,将军一向以冷脸示人,既然收下了,当着下人的面不表态再正常不过。 姑且先慢慢靠近,假以时日,她们定能做一对寻常夫妻,虽不祈求恩爱有加,但要相敬如宾还是不难的。 小满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小圆差人传来早膳,主僕三个其乐融融的,偶尔说笑几句。 良宵知晓内里早变了,她只装作不知,等着寻个时机揭露小圆,再将人打发出去。 早膳过后,冬天领了一个身着道袍的长鬍鬚老头进来,小圆小满瞧见了都面面相觑,丝毫不知主子要做什么。 良宵上下打量着那老头,瞧着是个可信的,遂拿出早准备好的纸条递给他。 冬天就站在那算命先生身后,微微踮起脚尖便瞧清了纸条上的内容,暗自掩下惊诧,摸了摸怀间揣着的一袋银子。 那算命先生先犹疑了一下,摸了摸鬍鬚才道:「请将军夫人放心,老夫办事一向妥当。」 良宵笑了笑,叫冬天将人带下去。 待人一走,小圆便止不住好奇,「夫人,您叫个算命来做什么?」 「叫他来算算黄道吉日,」说着,良宵抛给她一个狡黠的眼神。 小圆顿时恍然大悟,夫人逃跑不成反被将军逮回来,心里定是不情不愿的,迟早要寻个机会再闹一场,难怪,难怪这两日如此风平浪静,原是憋着大招! 小满只听这前半句话,什么也没琢磨明白,又看见小圆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心里酸熘熘的。 良宵看她们两个表情不一,一阵好笑,终是没说什么,只叫小满随她去逛园子。 往常折腾闹惯了,忽然安分下来,她坐不住。 这诺大的将军府井井有条的,百余名下人各司其职,又有得力的管家妈妈安排各种差事,良宵这个将军夫人当成了甩手掌柜,也没什么要她操心。 好在将军府大,两百亩的占地面积,亭台楼阁应有尽有,景色宜人。 主僕俩顺着遥竺院往前走,小满一直嘟着嘴,满心惦记着自个儿不知晓的事,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良宵边走边打趣她:「你这嘴巴都要翘上天了。」 「夫人!」小满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是多紧要的事,你若是实在想知道,这几日先帮我注意着小圆。」 小满一下没转过弯,竟是想得出了神,良宵没好气的敲了敲她的脑袋,「嗯?」 「奴婢一定帮您看着她!」 「这才像样,记得别叫她知晓。」 小满憨厚的笑笑,她跟小圆同吃同住,有什么知晓不知晓的,不过夫人吩咐了,她自是服从。 两人行至一亭子时歇了会脚。 石子路的转弯处,一个水粉色罗裙的陌生女子迎面走来,笑着问候:「唉哟,难得瞧见夫人过来。」 良宵狐疑的打量这女子,面生得很,瞧这衣着不像是寻常婢女,小满凑到她耳边道:「这是丽娘,您前些日子吩咐送来的营女支。」 良宵登时皱起眉头,她倒是忘了这茬,自己挖的坑,到了还是害了自己。 这就是她听信歹人,千辛万苦找来惑乱将军的女人。 第10页 因此开口时语气不怎么好:「你来干什么?」 丽娘笑了笑,「妾身出来走动走动,恰好碰上夫人罢了。」 小满瞧见主子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又惊又疑,赶紧附耳道:「是您把丽娘安排在书房前的偏院里住的,咱们正好逛到这儿。」 良宵这才恍然记起,懊恼的拍拍脑袋,瞧她这记性,这等紧要的事都迷煳了。 然而对着丽娘可没好脸子:「你去管家王妈妈那领些银钱,今日便出府吧。」 「瞧夫人这话说的!」丽娘轻摇着团扇,扭动腰肢,语气慢悠悠的,恨不得打上几个转再说出来,「丽娘又不是阿猫阿狗,任由夫人唿之即来挥之即去。」 「既知道我是夫人,你是没名没分的下人,还敢说出这话?」良宵愤然撂下话,她自小就没平白受过欺负,「小满,去叫王妈妈来!」 小满犹豫了下,谁料被丽娘捏住弱处嘲讽:「小丫头,你家夫人毛都没长齐,怕是离不开你。」 「丽娘!」良宵好看的杏眸好似要将面前卖弄风骚的女子盯出两个窟窿。 偏丽娘还有意挑事:「夫人,丽娘是下人,说话俗了些,若是入不得您的耳朵,还请您见谅。」 「见谅?」良宵好笑的反问,小脸板起来,娇柔中带着股狠劲,「我连将军的脸色都不瞧,现在还妄想我来看你脸色?」 「到底是没长熟的……」丽娘脸色虽不好,不过风月场子混多了,早磨出一张厚脸皮,她看向良宵那张美得出尘的脸蛋,心有不甘,揶揄道:「你不给将军面子,自有大把女子给。」 边说着,丽娘上前几步用团扇点点良宵的衣领,说:「要看你这里有几两肉……」 良宵面露嫌弃之色,下意识推开她,哪料丽娘身子栽歪了下,竟倒下了。良宵笑容绚丽,这人好像是跟豆腐做,她不过轻轻一推,竟就真倒下了? 丽娘可是一点没防备,摔得屁股碎成了两瓣,她指着眼前笑得好不欢快的少女,气道:「你一个姑娘家家,手劲儿这般大,就不怕被男人嫌弃么?」 良宵还没开口,就听身后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 「哪里来的下人?不去做事在这里作甚?」 她回头看去,瞧见一袭藏青色长袍的冷面大将军,笑容有些僵,这住处安排得极巧妙,比她的遥竺院还要妙,一点儿动静书房都能听到,当真是掘墓自焚。 第5章 丽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她住进来半月有余,平日里不仅连大将军的身都近不到,现今终于见到真身竟被当作丫鬟,她这衣着打扮哪里像是丫鬟? 怕是在大将军眼里,除了那位娇纵的夫人全是下人。 恰此时小满带着王妈妈来了,王妈妈一瞧,心里一个咯噔。 良宵懒得再与丽娘废话,只严厉吩咐:「王妈妈,你拿些银子,把那几个通房丫头打发了去,还有她。」 王妈妈眸中滑过喜色,夫人今日总算是开窍了,当即点头答是,她最瞧不惯这些外头来的野女人。 丽娘跌坐在地上,得不到男人半点眼神,仰头瞧着高傲如孔雀的少女时心里不甘更胜,鬼使神差的,她伸出脚。 良宵一个不妨,直直踢上去,身子勐地往前倾,她惊得张大嘴,潜意识的想要伸手捂住脸颊,然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身后一双强健的臂弯。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尖细的女人惊叫声:「啊!」 宇文寂揽住良宵,大脚踩在丽娘的小腿上,隐约听见一道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王妈妈和小满看见了都屏住唿吸,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她们在一旁瞧得最清楚,将军是故意踩上去的。 宇文寂足足踩了好一会,直到良宵反应过来从他怀里抽身,才抬脚,垂眸睥睨地上疼到血色尽失脸色苍白的女子。 他冷声吩咐:「送去城郊尼姑庵,银子不必给了。」 「是是是……」王妈妈忙不迭应声,与小满拉扯丽娘走出亭子。 良宵回神后竟觉心惊,将军人高马大的,手段狠厉,以方才那力道,丽娘就算没断腿,日后也要成坡脚。 她定要好好弥补过往那些煳涂事,万万不能再胡乱造作、挑战将军的底线。 如是想着,她抬眸悄悄打量了眼,身侧的男人面容冷峻,眉目深沉,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可她今日不但没有胡乱折腾,而且还给将军安排晨起事宜了,应该是开心才对,怎的瞧着全然不对劲? 然而哪里能对劲呢? 大将军满腹疑惑,早间才叫人拿那些东西来膈应他,现在又主动将那几个通房丫鬟打发走。 他当真是煳涂了,粗劲的眉头皱成倒八字,目光酽酽盯着良宵看。 偏偏早上那股子气又莫名其妙的褪下了。 这个女人最会拿捏他的短处,知晓他一门心思在她身上,但凡得了她一点好,哪怕是再细微的都捨不得再多说她半句。 良宵被他看得直发虚,急忙转身在石凳坐下,往池塘里的荷花看去,别扭问:「你……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良宵,这话该我问你。」宇文寂按耐下所有疑虑,冷硬的面庞崩得极紧,语气凌然:「你到底想做什么?」 重生以来,良宵想做的很简单,一则是约束自己,不给将军捣乱,弥补前世过错,二则是将前世母亲和姐姐给她的所有的痛楚还回去。 第11页 她从小到大就没平白吃过亏。 既然母亲和姐姐只要权势利益,全然不顾母女手足亲情,她何必再留恋不决? 可真正要同宇文寂解释时,却开不了口,总不能说上辈子你爱我爱得刻骨,最后为我牺牲了光辉前途与将军府鼎盛的一切,结局惨澹。 能重来一回,她又怎么敢让他知道? 今生一切还是变数,唯一确定的就是只要将军不弃,她定能做到永世相随。 「我就是…忽然发觉自己做了许多错事,想要好好改一改,并未存有其他坏心思。」 宇文寂一步步逼近她,逼问:「当真?」 「真的。」良宵紧张得掌心冒汗,饶是如此还是强撑着,轻微颤抖的身子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境,随着男人的靠近,她勐地往后倾身避开。 「瞧瞧,」宇文寂伸手捏住她鼻樑,带着厚厚一层老茧的指腹在那颗胭脂痣上上下刮擦着,深邃的眼神直勾勾的落在良宵扑闪的长睫下,女人眼底的抗拒显而易见。 然而她红润的唇瓣紧闭着,硬是没说半句难听的话。 「瞧瞧你,往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折腾劲儿呢?」 「将军说笑了……」 「昨日前,你何时唤我将军?」 良宵被这话一噎,准备好的措辞硬是说不出来了。 从前她总是连名带姓的叫他的,语气怨愤,恨意十足。 她怎么就忘了,这个男人十四岁便上了战场,生死搏斗十余年,什么样狡猾的敌军没遇过,最终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那双眼最是精明锐利,随意扫一下便叫人原形毕露,不寒而慄。 将军府的下人都是畏惧他的,端茶送水从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有老黑和老沙能近身伺候。 也只有她,好似瞎了一般,一边仗着他的纵容肆意妄为,一边又看不见他独留给自己的耐心与好脾气。 以至于现在她说着真话,却再难得到他的信任。 啪嗒一声。 良宵的身子一直往后倾着的,髮髻上簪的珠花滑了下来,直直掉进亭子旁的池塘里,只一眨眼就已没入池底淤泥下,再看不见踪影。 宇文寂终于抽开身,有意无意的望向珠花落下那处。 良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掉下去的簪子是什么样的,只感觉那股压迫感没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解释道:「就是一个寻常簪子,我屋子里有很多。」 宇文寂冷嗤一声,「也罢,我给的东西一向入不得你的眼。」说罢便拂袖离去,背影孤寂冷清。 那簪子是琉璃珠花簪,价值千金,是他特意托人打造的,昨夜混在那箱珠宝一同送去的,就放在箱子最上面,一打开就能看到。 她竟说是寻常簪子,屋子里多的是? 只怕是自个儿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何模样,随便由下人戴了上去。 这个女人就是这么若无其事的作贱他的心意的。 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 宇文寂走了足足有一刻钟,良宵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又惹到他了。 他不说,她想破脑袋也猜不到,说不定是将军还记恨着她逃跑的事呢? 良宵生得一副好皮囊,天资聪颖,却也自带一身臭毛病,气性大性子直不说,遇事极冲动,平时丢三落四的,总爱忘事,本身就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尤其是对待寡言少语的将军时,这些个缺点显得格外突出。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极细心的将前世的事情记下来的原因。 良宵走累了便回了遥竺院,沐浴三两个时辰,再叫人传晚膳。 依旧是小圆给她布菜,小圆谨记着胡氏的教导,不忘挑拨是非:「夫人可千万别被将军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咱们这次失利定是嘴碎的下人透消息出去的,下回再安排仔细些,将军哪有通天的本事拦住您?」 良宵嗤笑一声,却是附和她的话:「我是谁,不气死他就万幸了!」 「是是!」小圆笑着附和,想来也不会有差错的,夫人昨日才叫了算命的来算日子,现在定是假意讨好,哄骗将军。 于是她再接再厉:「夫人,昨日奴婢听说将军府底下埋了颗夜明珠,有一颗百年桂树年轮那般宽,夜里闪闪发光的,就跟白天一样,好看极了!」 这便是要叫她把将军府翻个底朝天,到时不得乱成一锅粥了?她自然没那么傻,不过若是为了惹恼将军,还真的会去做。 良宵琢磨着,又问:「你听谁说的?」 小圆一听就知有戏,热情道:「奴婢听大姑娘说的,她是从宫里玉娘娘那听来的,千真万确!」 大姑娘便是良宵的姐姐良美,玉娘娘是胡氏的胞姐,她们姐妹的姨母。 良宵在府里闲得发慌,自顾自的扣了手指头,算着禁足结束的日子,「赶明送信给姐姐,就说三日后我约她游碧湖,好好讨教讨教这夜明珠之事。」 她就好好的仔细的问问,然后什么也不做,急死她们得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眼看事情成了一半,又有银子往腰包送,小圆乐得合不拢嘴,满口应下,当即就将布菜这差事交给一旁伺候的丫鬟,小跑着出了门。 小圆前脚刚走,冬天后脚就急匆匆的跑进来,神色慌张道:「夫人,您今日少了样东西,奴婢前后左右都翻遍了,都没瞧见。」 第12页 良宵神色淡淡,慢半拍的想起来是掉了个东西,「是一个珠花么?」 「对对,就是那个琉璃珠花簪!」 「不小心掉进池子里了。」 冬天大惊,夫人这般风轻云淡的说掉进池子里了,是不打算找回来了么,她多少懂些珠宝,一眼便看出那簪子色泽、用料都是极好的,定是价值不菲的物件,关键是那簪子是从那箱子珠宝拿出来的! 冬天为难劝道:「夫人,要不奴婢叫人去找一找吧?那簪子值钱得很。」 良宵不紧不慢的喝了口汤,「值得几个钱,难不成我缺那东西?」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冬天着急得原地打转,都怪她手贱,瞧着夫人今日穿了身绿罗裙,便想起那簪子,又想着夫人收了东西,便鬼使神差的拿来给夫人戴上了,这诺大的将军,不知掉在哪个角落,她如何能找到? 「夫人,您,您还记得是在哪里弄丢的吗?」 良宵不解,拧眉问:「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她这一问,冬天都要急哭了,要是日后大将军问起来,夫人想怎么说都成,可她这身皮可受不住板子,忐忑不安之下,只得埋头说出实情。 受了夫人一顿骂,总比受一顿板子好。 四周静默了许久。 良宵放下汤匙,仔细回味午时将军说的那话,难怪…… 都怪她不当回事,又在不经意间惹了大将军一回。 想通后良宵当即站起身,语气急切:「快,叫上院子里所有下人,都拿灯笼去,将那簪子捞上来!」 冬天来不及惊诧,立即去了。 此时天黑透了,夜色浓郁,那池子就在书房前边,十几个下人齐齐拿了灯笼去寻,良宵给她们指明大概位置,眼巴巴的瞧着黑乎乎的水面。 那池子是栽种荷花的,底下全是淤泥,几个小厮下去插几脚,水面一下子就混沌了,捞起来的全是淤泥还有碎木棍,夜间行事不便,一个时辰过去了还不见那簪子。 良宵急得不行,又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被书房里的人知道,只压低声音嘱咐:「我今日就是在这丢的,你们找找下边,正下边!」 「夫人,什么也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良宵撩起裙摆,作势就要亲自下去,却被一只大掌抓住胳膊,她哪能肯,当即回头呵斥道:「不要命了,竟敢……」 嗝—— 今晚吃得有点多,她瞧见那张冷沉沉的脸时硬是把话憋回去,打了个饱嗝。 她一弱女子能有几个胆子敢叫将军大人不要命? 第6章 一袭玄色长袍的大将军站在她身后,双眸像十二月天的深井寒水,冷幽幽的泛着波光。 这么大的动静,宇文寂怎能不知晓,推开书房的窗子便什么都瞧见了,他暗自不解,早在外边站了许久,瞧见这个女人要下去才迈步上前。 得,午时那点怨气在见到她这样急切在乎的模样时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何时被她这样在意过? 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刻钟,一刻钟都没有。 「不是说你屋子里多的是?」 良宵扯出个牵强的笑来,缓缓抽开胳膊,饶是她口才了得,这时候也不知该答什么了。 毕竟是她有错在先。 宇文寂冷眼瞧着她憋屈的样儿,摆的一副高高在上不甚在意的官架子,实则早在心里焦灼了千百遍,他真想听听这女人是何说辞。 默了半响不见有回答,宇文寂挥手吩咐道:「不用找了,都回去。」 良宵都还来不及叫住他们,只见十几个下人群鸟作散。 一下子,这个小亭子,又剩下她们二人。 宇文寂不说话,良宵也不敢轻举妄动,十分乖顺的站在一旁,思纣着怎么解释簪子这事,最好得有个两全其美的藉口。 实在不行,她再不能骗他了。 「若我早知道那簪子是你送来的,今日怎么也不会说出那种鬼话!」 「将军,」良宵软了声音唤他,「你别气我了好不好?我保证没有下回了。」 听这话,宇文寂的身子明显僵了僵。 这个女人当真是说得一口叫他心动的好话。 那日逃跑被抓回来也是,扑倒他怀里哽咽几声,他便什么责怪的话也说不出。 若她是故意折磨他的还好,若不是故意的……宇文寂倏的想起遥竺院传过来的信,这女人接连的反常竟全是因为做了个因她胡作非为而害了整个宇文家族的噩梦?怕只是白送银子给那算命先生。 世间从无怪力乱神之说,宇文家族百年基业,权势鼎盛,要说一朝毁灭是因为他的女人,简直笑话。 他当然不会轻易信那些个哄人钱财的江湖骗子,偏偏这个绝顶聪明的女人信,不是有意做样子给他难不成是真的? 宇文寂颇有些颓然的想,折磨他也好,骗他也好,她想要怎么样都好,就是千万别在动不动就找不着人了。 朦胧夜色中,男人清隽疏朗的面庞瞧不真切,有黑暗这层保护色,他没有再掩饰真实情绪,眉眼自然低垂下来,薄唇启了又阖。 短短一日,他的心绪被心爱之人牵扯着,忽高忽低,时乐时悲,这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总在看到希望时又被狠狠的打碎,要绝望时又给一点甜头。 第13页 良宵就是立在跟前什么也不做就足够招他的了,何况闹腾这些来搅乱他。 终于,将军大人放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褪去满身防备。 「遥遥,」 「除了和离,什么都给你。」 「千万别动不该有的念头。」 他声音低沉暗哑,像极了清晨古寺敲响的大钟,却又透着丝丝恳求与无边宠溺。 良宵浑身一震。 遥遥是她的小名,从前只有父亲会这样叫她,她成亲后,父亲搬去道观修行,远离尘世,再没有人唤过她遥遥。 宇文寂在洞房花烛夜叫过一次,被她冷声呵断,后来便改为叫她良宵。 前世,宇文寂情深时总爱这般叫她,遥遥,遥遥,一声声的低喃仿佛要直抵心间,不论她再怎么抗拒绝情,也有软下来的时候。 四年啊,是颗石头都捂热了,相互折磨的滋味不好受,宇文寂求而不得,她也求而不得,只要有一个人低头,她们就能圆满了。 可谁也不低头,相互较劲,就那么磋磨光阴。尚且年轻气盛时最不怕时间流逝,灾祸临头时才明白她们没有多少个四年。 那时候,遥遥是遥遥无期的遥。 夜里吹起阵阵凉风,三两句贴心窝子的深情语钻进耳里,还不待细细回味便又随风而去。 良宵知晓那时候最应予以回应,挽回将军,然不待她开口,男人便极快的走开,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只一瞬,她极快的扯住男人的衣角。 她揪住那衣角不肯放,缓了缓,认真道:「都是真的,请将军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改好的。」 语毕,手下一空,将军已经抬脚走了。 也不知这话到底是听没听进去,她苦苦思索,找个算命先生来演一齣戏,就是要将军知晓她是何缘故会回心转意的。 良宵无措的望向书房昏黄闪烁的烛火,心里空落落的。 将军会信的吧? 那琉璃珠花簪还是叫她找着了,捡起来时沾满淤泥,清水一漂便露出原本的高贵清雅。 良宵仔细端详着,最后放回那装着珠宝的箱子里好好存着,并勒令冬天下回一定提前跟她说,这样的乌龙可不能闹。 — 将军府难得安宁平静了几日,下人们虽过着安生日子,行事却比往常更仔细谨慎,个个提起心思注意着。 放眼江都城所有高门大户,从前将军府的差事最好做,杂事少银钱多,可自从夫人嫁进来,将军府的差事便成了最难做的。 谁也不敢忤逆大将军,可遥竺院的主子天生是个爱闹事的,三天两头整一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闹什么便被罚了月例银钱。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禁足结束这日,遥竺院的下人听闻夫人要出门,便隐隐知晓又有一场轩然大波,忙前忙后的,有眼力见的冬天最先反应过来,忙叫守门小厮去书房汇报。 恰好这日大将军休沐,小厮磕磕巴巴的将这几日遥竺院的近况笼统说了遍,瞧见将军神色还算平常才敢说出今日夫人要出门。 果不其然,大将军听到出府这样的字眼瞬间变了脸色,心里窝火不已,疾步往遥竺院去。 遥竺院。 良宵起了个大早,精神气十分好,白皙细腻的脸蛋由内而外透着自然的红晕,她叫小满盘了个寻常妇人髮髻,冬天在她发间插上一根珠花簪子,又选了一对白玉耳坠,至于衣着,良宵随手指了件桃红罗裙。 再简单不过的装扮,却耐不住良宵那绝色的容颜和玲珑纤巧的身段,她今年十六,正是女子大展风华的年岁,有如桃花初初绽放,清新脱俗却不失娇艷。 梳洗装扮完毕,小圆也已将糕点装进食盒。 从寝屋到厅堂这几步路,良宵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调儿,桃红裙摆随着她松快的步伐在空中漾起波浪。 禁足这几日她早在府里待厌烦了,将军不常来遥竺院,她不知该怎么与将军相处便也识趣的不去惹他心烦,这日禁足结束,她心底自是畅快的。 可这种畅快在见到周身寒凉的大将军时,竟齐刷刷的缩回了肚子,好似老鼠见了猫似的,本能的防备退缩。 宇文寂心头存着一股火气,来到遥竺院却是见到这女人笑得好生欢快,那股子顿时升腾至胸口,如此不上不下的堵着,最是难受。 脸色自然不好看。 「将军来了。」良宵轻笑着问候,搅在一起的双手有些发凉,她打心底里害怕宇文寂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模样,光是瞧一下便止不住想逃。 若是他笑一笑,温和的说说话,实在不济,千万别动不动就冷着脸也行,可大将军的惯常神色便是板脸冷脸不说话。 就像现在这般,分明她安安分分的什么也没做。 宇文寂高大挺拔的身子挡在门口,压迫感十足,视线极快的略过她全身上下,最终落在小圆提着的食盒与小满拿着的油纸伞上,沉声问:「去哪?」 良宵答:「约了姐姐游湖,城南的碧湖。」 宇文寂顿了顿,想问的话在心头滚了千万遍,最后却是问:「好端端的游什么湖?」 实则他想问的才不是游湖,就怕她打着游湖的名头弄一出金蝉脱壳来,打他个促手不及。 毕竟有前车之鑑。 此时良宵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宇文寂的心绪,他才会这么紧张、躁动,以至于什么都没问清便先入为主,料定她存了别的心思。 第14页 「在府里待得闷烦了,我就是想出去走走。」良宵闷闷答,精緻如画的眉眼染了郁气,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将军此番质问她,像极了审讯犯人,又亦或是教训属下。 她心里极不舒服,又不愿像以往那样针锋相对,真真委屈了,于是又闷声道:「将军要是不放心的话,便叫老黑和老沙跟着一块去吧,再不行,你跟着我去也行。」 话音刚落,又忍不住嘟囔:「反正我是去游湖,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多个人少个人还不是一样……」 宇文寂堪堪从满腹怀疑里清醒过来,暗自磨砂着手腕上刻了梵文的佛珠,似在思考这话的真伪,半响后才侧开半边身子。 而后才松口,语气温和许多:「早去早回。」 良宵抿唇笑了笑,:「嗯。」 — 大将军眼看着马车走没影了才徒步走回书房。 本来窝火过来,谁料她三俩句软语下来,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去摘,更别提出府这个小要求。 可终究是不放心,又不忍管教太过,惹了她的嫌。 「姐夫!」 一个黑衣少年郎嗖的跑到宇文寂跟前,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少年年纪十二三,眉目清秀,身形略显单薄,脸蛋白生生的,与身上这袭黑衣极不搭配。 宇文寂步子未停,侧身淡淡瞥了良度一眼,「你姐不在。」 「方才我瞧见将军府的马车出去了,一猜就是三姐姐,我才不找她!」 良度是良国公府二房良旭的小儿子,很仰慕大将军风采,自从三姐良宵嫁过来后便时常来将军府,只是将军似乎不太待见他,不过少年郎心思浅,一点不在乎这些,他朗声道:「阿度来找姐夫的,姐夫今日教我打拳可好?」 宇文寂默了默,若不是念在良宵的面子,他断然不会搭理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然今日正好缺个陪练,他言简意赅的应下:「好。」 良度惊喜不已,幸好他今日穿了身简便的黑衣,没带玉佩香囊等物,正好大展身手。 两人行至后院露天沙场。 宇文寂说要教他也确实教,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就对阵比试,良度刚学那几招几式还没熟手就要应对男人灵活有力的拳脚,手忙脚乱的接招,不多时,被养得细皮嫩肉的少年郎像被揍了一顿,胳膊酸痛肩膀也火辣辣的疼。 「还来么?」宇文寂收拳,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 良度不服输的点头,瞧向姐夫的神色带着些许惧色,不由得小声嘀咕:「三姐姐说的果然没错……」 「她说什么?」宇文寂冷幽幽问,直觉没什么好话。 「三姐姐说,姐夫力大如牛,碰她一下都要掉层皮,碰两下筋骨就要断了……碰三下,三下是要人命的……」 果然如此。 宇文寂脸色铁青,今日放她出门已是冒大风险,现今又听了她常说的屁话,心里燥郁不由得更胜了。 「我出去一趟,你且回去。」 将军大人撂下这话就快步出了沙场,去马厩牵马,直奔碧湖去。 良度无辜被丢下,直觉是自己说错话了。 殊不知,大将军早就按耐不住要跟着小娇妻同去的心思,苦于没个像样的由头,豁不出脸面,小舅子这话便成了极好的由头。 这个女人成天到晚就知道气他。 他是气极才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大将军:碰三下会要你小命? 良宵:不……应该不会吧?! 后来大将军身体力行告诉她,不会。 三百下都不会。 第7章 碧湖确是酷暑时节的乘凉圣地。 湖水碧绿波光粼粼,柳树成荫随风飘动,草地上植了许多花木,每隔五里地便有一小亭子供游人稍作歇息,货郎小贩在其间走动,美景作伴,不乏吃食,叫人坐着便不想走了。 良宵如同出了笼子的小鸟儿,分明已经来过好多回,现在欣赏起碧湖美景仍觉得新鲜极了,东瞧瞧西看看,好生惬意。 「妹妹好雅致。」良美不咸不淡道,两人来这已一个多时辰,她这妹妹好似真的只是邀她来赏景乘凉,将碧湖夸得天花乱坠,旁的一样不提。 「姐姐你看,那个少年郎好生俊俏!」良宵指着湖边一白衣公子,语气透着少女的天真娇俏。 良美掩住讥笑,装模作样道:「妹妹可是有夫之妇,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不好吧?」 「你见哪个有夫之妇像我这样憋屈?」良宵摊手耸肩,一副不在意的神情,「良宵比不得姐姐,大方知礼,蕙质兰心,当初就该叫姐姐嫁给大将军的!」 「你胡说什么!」 良美急急出声,察觉到周围异样,连忙用团扇半遮住脸,「妹妹可不要胡说。」 论心高气傲,她姐姐有过之而不无不及,一心嚮往权力地位,江都城多少青年才俊,姐姐都瞧不上。姐姐要的是东宫正妃,侧妃都不行。 方才良宵是故意的。 姐妹俩平时说不上什么,良宵随意胡扯几句便佯装不经意的说起夜明珠之事,语气好似听到天方夜谭般惊讶,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女子。极大的满足良美的优越感和好胜心。 话匣子一打开,良美可谓知无不言,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炫耀一遍。 第15页 好半响,良宵见她口都说干了,十分善解人意的叫小满去货郎那买来绿豆汤,待良美语毕就笑盈盈的呈上。 良美狐疑的打量了她一眼,没伸手。 「姐姐快端着呀,」良宵笑着打趣,「还是要妹妹餵你?」 良美的婢女宝珠赶紧替主子接下,恭敬回谢:「谢过三姑娘。」 良宵笑而不语,转身吩咐小满:「我也渴了,你再去买一碗来。」 「姐姐,」她对良美说,「我好羡慕你。」 良美头一回听她说这种自降风头的话,很是受用,不过还是客套道:「你我是姐妹,何来羡慕?」 良宵没答话,侧身看向折射着阳光的湖水,一闪一闪的泛着金光,漂亮极了。像日头这样世间仅有一个的稀罕物件尚且知道普照大地,母亲怎么就不能平等对待她和姐姐,即便不能,也不要那么轻贱她啊。 不,母亲只是良美的母亲。 短暂的沉默被一阵争吵声打破。 良宵寻着声音看去,竟是小满,她起身走过去,瞧见一个眼熟的女子。 她问小满:「怎么回事?」 小满气道:「夫人,方才奴婢端着绿豆汤,谁知她故意撞过来,洒了汤打碎了碗,还狡辩说是奴婢没长眼。」 「明明就是你没长眼!」那女子叫嚣着,「自己不小心还怪旁人,真是不要脸,难不成你连这个碗钱都赔不起?」 「好些人都瞧见了的,大家来评评理,是不是她不讲理?」小满不服气,这哪是银钱的事儿,分明是有意为难。 周围游玩的公子小姐有的认出了那女子,是岚沁公主身边的大宫女阿若,再往四周一瞧,那边护卫守着的亭子里正是本尊,一般人是不敢轻易得罪公主的。 卖绿豆汤那货郎早挑着担子走了。 见周围人没一个说话,小满急了,神色焦灼的看向良宵,「夫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我知道。」良宵面色如常的看着阿若,调笑道:「多大点事儿啊,也值得你们动这样大的气?」 阿若嗤了一声,对着良宵才给个好脸,「宇文夫人,我们公主请您过去小坐。」 良宵回头看了良美一眼,「姐姐与我一同过去么?」 「人家叫的是宇文夫人。」良美阴阳怪气道,话里透着酸。 良宵觉得好笑,殷勤的挽过良美的手,在她耳畔低语:「她这是故意挑拨我们呢,姐姐要是生闷气就仇者快亲者痛了。」 她们姐妹虽自小离心,可在抵御外敌上异常同心,重活一世,良宵没了跟姐姐争斗分个高下的幼稚心思,这厢更不会一个人去面对那个刁蛮惹事的公主。 打发下人来请她过去小坐都要闹出点事的,脾气能好? 岚沁公主是静娘娘所出,静娘娘与她们姨母玉娘娘不对付,到她们这里,虽没什么天大的仇恨,但就是相互看不顺眼。 良宵与良美手挽手的出现时,岚沁公主着实吃了一惊, 亭子里除了岚沁,还有卫国公府小公子卫谨,南阳郡主的一对子女,姐姐陵玥,弟弟陵东,几人的姿色容貌自是不必说,岚沁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最吸睛,陵玥举止娴雅,气质最是温婉,卫谨陵东都是十二三左右的少年郎,模样清秀,皮囊极好,只是还未长开。 大家相互问过好便沿着亭子的石凳坐下,正好五个凳子。 岚沁最先开口,矛头指向良宵:「许久不见,宇文夫人倒是愈发光彩照人了,真是越能折腾的精神气越好。」 「公主说的在理,」良宵笑盈盈的,一点没动气,「你们瞧,公主额头髮青,眼圈发黑,看来最近没怎么折腾。」 「德行!」岚沁瞪了良宵一眼,朝身边的宫女伸手,要来一块小铜镜,仔仔细细的瞧。 陵玥一阵好笑,「她一贯喜说笑,你还真的信?」 「还是玥姐姐知道我,」良宵笑答,「不知郡主夫人最近在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娘啊,」陵玥用食指点了点陵东的额头,颇为头疼的说:「这小子不听话,日日去花楼厮混,前些日子得了几个公鸡,又叫上几个浪荡子,斗鸡呢……」 「姐姐!」弟弟陵东急急出声,「你就这么揭我的短,这么多人在呢!」 几人都笑了,卫谨不忘火上浇油:「陵兄有这等趣事竟不喊我?」 少年陵东脸红了,十三四的年纪,脸皮薄得很,赌气似的跑去湖边看人钓鱼去了。 岚沁哼一声,其实也在心里想着怎的不喊她。 「公主不照了?」 「你!」岚沁狠狠瞪了良宵一眼,把镜子丢给阿若,「要你管!」 乐得良宵哈哈笑,几人年纪相仿,良宵成亲最早,行为举止却俨然闺中少女,笑容干净纯真,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好似盛了天底下最沁甜的蜜汁般,叫人为之失神。 卫谨一时看呆了,情不自禁道:「良宵真美,可惜嫁了个老男人,若不是圣上赐婚,现在该是我嫂嫂才对。」 此话一出,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大伙都知道良宵不中意这门亲事,日闹夜闹就是要和离,也知卫谨的哥哥卫平自小照顾良宵,有那么点意思。 「缘分天註定,谁说得准呢?」良美淡淡开口,然扯到这个话题,岚沁定然是咬住不放的。 第16页 「依本公主看,是孽缘。」 良宵收住笑,瞥了她一眼,不予否定。 岚沁又问:「宇文寂那么兇狠一个人,动动手指头怕是会要了你半条命,亏你敢闹?」 陵玥扯扯岚沁衣袖,「问这些做什么?」 「这有什么?」 良美见良宵不说话,生怕她那一点就炸的臭脾气发作,大庭广众之下言语过激丢了国公府面子,便咄咄逼人接话道:「公主是觉得我良国公府没人了么?岂能任女儿平白被夫家欺负?」 岚沁甩了下水袖,冷嘲热讽:「倒是不知道你们姐妹这般情深。」 她们几个一起长大,多少知道些对方底细,岚沁贵为公主,气性最高傲,一般受不得自己比人低一头,惹急了,揭人老底也是时有的事。 良美也有些恼了。 倒是主人公良宵一派悠闲自在,她前世今生都与卫平没那层关系,任别人怎么说,她都不为所动,反正这辈子已认定了将军为一生一世的良人,便撑着下巴看岚沁和良美急眼,虽知晓姐姐有私心,但她十分乐意看姐姐给自己出头的嘴脸,真是罕见又亲切。 待她二人互怼几句,良宵才收起玩闹心思,咳嗽两声,一本正经道:「公主要是好奇,过几日便来将军府一坐,你们都要来啊!」 这话倒叫几人迷煳了,良美恨铁不成钢的揪揪她胳膊,谁料良宵下一句话更把她气个半死。 「听我姐姐说,将军府底下埋了颗夜明珠,很大很亮的那种,保证你们都没见过,到时候我叫掘土师傅来,让你们开开眼!」 「不是开玩笑的吧?」岚沁来了兴致,又不太敢信。 陵玥也兴致盎然,听说将军府原是前朝一重臣的府邸,说不定真有那东西。 「我姐姐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良宵站起来,绕着几人转圈,神色笃定,「等订了时间我就叫人给你送拜贴去,你们可别缺席才好!」 「那是自然!」 良美咬牙切齿的盯着自己那个愚蠢至极的妹妹,哪来什么夜明珠,那是母亲叫她瞎说的,哪曾想这傻丫头真的信,到时候闹了笑话,人人都知道是她蛊惑的了,她还怎么在江都立足?她这名声怎么入太后和皇后娘娘的眼? 她正要拨乱反正,不料这时湖边的陵东朝这边大叫,众人注意被引了过去。 「你们快来!这里钓上来一条奇鱼!」 卫谨第一个跑过去,岚沁也过去,良宵与陵玥在后头,良美没法子,只得堵着一口气跟着过去。 湖边围着一群人,都在瞧那条鱼。 几人跻身进去,原是一条鱼身有木桶粗的大鱼,嘴里含珠,几个公子小姐头一回见,不由得惊讶不已。 良宵瞧清楚了,对这些一点不感兴趣,便要退出人群,岂料转身时不小心踢到旁人的脚,身子直直往前面栽去,她下意识抓住一个胳膊,偏那胳膊的主人要往湖边挤,她身子被往后带,脚下一个打滑,两人齐齐往湖里栽。 扑通一声,水花溅湿了岸边人的衣裙,一人扯一人的,掉下去的少说有三四人,分不清谁是谁,众人反应过来后忙大叫: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一时间,方才还围着那条鱼啧啧称赞的人乱成一锅粥。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身影疾步跑来,纵身一跃,径直寻着桃红罗裙的少女去。 第8章 碧湖可是天然湖泊,一年四季都不曾干涸,湖水之深由此便可想像,旁的世家公子和小姐不敢轻易跳下去救人。 幸而岚沁公主带了四个护卫,那四个护卫一下便在岸上找到公主身影,松了一口气,前后耽搁了一瞬才跳下去救人。 良宵在水里扑腾着,接连被呛了好几口湖水,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拖住她双腿一般,她越挣扎越无力,有一下没一下的探出身子瞧着岸边乌七八糟的人群,却是越看越没力气。 咕噜咕噜…… 身子又软又沉,她感觉自己要沉入湖底了,勐地想到自己重生以来一事无成,才有力气再挣扎一下,视线渐渐模煳,有些瞧不清岸边人了。 她还不想死啊…… 前世蠢到被至亲利用,老天开眼叫她回来改过从良,竟是因为看热闹丢了小命,她哪能甘心? 忽的腰间上环上一双臂弯,良宵刚张口就呛入一大口水,意识断了一下,被带上湖面时才回来,她剧烈咳嗽着,紧紧抓住那人的胳膊,双腿也缠上去,八爪鱼一般死死黏上。 不管怎样,不管那人是谁,她得活着! 身体很快被那人拖到岸边,良宵视线迷濛的看着岸边朝她伸来的一只只手,却是无力到伸不出手,幸而那人力气大,驮着她的腰肢而后抱她上了岸。 良宵躬身咳嗽个不停,后背一双大掌有力的拍打着,她这才断断续续吐出刚才呛入的湖水,小脸煞白煞白的,是被吓的。 她扭头,瞧见宇文寂时惊讶得张大嘴,唿吸急促了些,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到白嫩嫩的脸颊通红才停下来。 折腾这么一下,她虚得直不起身,仍不忘回头看看,确实是宇文寂,他浑身湿透了,额间沾了一根水草,高高束起的黑髮零零散散的掉下几络,却一点也不显狼狈。 她没看错,是将军救了她! 「将军……」良宵虚软无力的身子靠了上去,埋在宇文寂胸膛上,又哭又笑,喘气急了又咳嗽起来。 第17页 宇文寂握住良宵双肩,扶她在柳树旁坐下,一下一下的轻拍她胸口,给她顺气,又急又焦心,「先别说话。」 良宵瞧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虚虚抬手,将他额上的水草拿下来,待气息终于平缓下来就一把拽住宇文寂的手,眼里绪上莹莹泪光。 「将军,我险些以为自己要死了,幸好你来了,呜呜……」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 以前良宵是最不愿在宇文寂面前示弱的,动不动就掉眼泪则更不会有,而自知失去母亲和国公府后,她所有的底气都来自将军府,不知不觉间就把这个男人当成了萎靡失落时的全部信念。 尽管这人早上才凶她,可比起他浑身湿淋淋救她出碧湖,凶又算得了什么。 刚才遭遇飞来横祸,她真是怕极了。 不过对大将军来说,却是天上掉下来的意外惊喜。 他憋着闷气来到碧湖,远远瞧见她与旁人相谈甚欢,便没过去,眼看着她往湖边走,又不放心的跟过去,听到扑通水声时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救她上来方才知道自己被如此依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宇文寂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好听的话一句说不出,只笨拙的叫怀里的女人『别哭』。 此时掉进湖里的人陆续被救上岸边,所幸大家只呛了水,没闹出人命,小满也被挤下去了,刚喘上气就慌忙寻找主子身影。 岚沁古怪的望着柳树下亲昵相拥的男女,末了实在看不下去,转身看到四处张望的小满,难得好心给她指方向:「喏,那儿呢!」 「谢天谢地!谢公主!」小满忙跑过去,看见大将军也在,甚至和主子这样亲昵,她惊讶得站住脚,不敢过去多打扰。 良宵这是获救后欣喜感动才哭的,眼泪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等身上有了点力气就抓住宇文寂不肯撒手,语气幽怨:「我以后再也不来游湖了……这碧湖定是与我犯沖!」 宇文寂有些哭笑不得,早先他问做什么要来游湖,这女人还口口声声的说发闷说这湖如何好,现今改口倒是改得极快。 好好坏坏都是那张小嘴说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于她而言就同这碧湖无二,来兴致时便好言好语,笑脸相待,若是失了兴致,老死不相往来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大将军隐约含笑的眉眼倏的冷凝下来,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勃勃升起,他不过得了这女人短短几日的欢喜和好脸,便不可遏制的贪恋上这种滋味,哪怕挠心挠肺、疑神疑鬼,可他想要一直延续下去,最好一辈子。 …… 良宵靠在树脚歇了阵,浑身湿透,极不舒泛,她撑着树根站起身,道:「将军,我想回去了。」 「能起来吗?」 他话音未落,良宵就膝盖一软,险些摔下,幸而扶住男人的大掌,闹这么一下,她确实没什么力气了,只可怜巴巴的望向将军大人,摇头。 见状,宇文寂表情微变,显然是犹豫了。 良宵不想叫他以为自己矫情,急忙解释:「方才在水下挣扎,我好像没力气走路了……」 「只要你回去不同我闹,我自当抱你。」 良宵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将军思量着这些,一时又自责又心疼,怪她不仔细没想到这层,于是主动将身子靠了过去,嗡声道:「不闹的。」 宇文寂干咳两声,缓缓伸手过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打横抱起怀里人。 她衣裙湿透了,紧紧黏在皮肤上,隐约透出少女玲珑有致的身段,胸前的起伏随着他的步子上下晃动,掌心触及处更是不可思议的绵软,咔的一声在他心上点起小火苗。 大将军不是正人君子,却不愿在夫人面前露了这样龌|蹉的心思。 纵然心里浮想联翩,双手硬是没有多动一下,面上更是瞧不出一点儿异常,薄唇抿成一条线,刀削般稜角分明的脸庞没什么表情。 宇文寂抱着良宵上了将军府的马车,遣小厮告知岚沁等人便回了将军府。 因为落水,刚才还聚得好好的几人就此作散,各回各家。 良美险些掉下去,再没了游玩的心思,又因着夜明珠的事记恨上良宵,回了良国公府就去了胡氏房里。 良国公府。 胡氏正拿着一件华美的束腰长袖舞裙上下观摩,一边给绣娘指点,见良美进来便朝她招手:「快过来看看!」 良美过去,看见那件舞裙不由得两眼放光,情不自禁赞嘆:「好美!」 「给我乖乖女的定然是最好的!」胡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这舞裙还有些不妥,娘觉着尺寸再小一些,尤其是腰肢上,你最近可得注意着吃食。」 良美挽过胡氏胳膊,笑着道:「都听母亲的。」 「还是大夫人有眼光!」绣娘把胡氏说的一一记下,又拍马屁道:「大姑娘长得貌若天仙,这衣裙再美都成了陪衬,定能从一众贵女中脱颖而出,得皇后和太后的赏识!」 「好,就这么定了!」胡氏把舞裙小心交给绣娘,「做好了重重有赏!」 「哎谢大夫人。」绣娘将舞裙细心装进盒子,在丫鬟带领下出了胡氏院子。 这舞裙是为了一月后向太后寿辰献礼准备的,太子正及弱冠,府上除了几个侍寝婢女,正妃侧妃都悬空着,胡氏早听玉娘娘说太后皇后有意从江都贵女中挑选一二,为太子充盈东宫,太后寿辰礼正是绝佳时机。 第18页 良美虽能歌善舞,模样出挑,可江都贵女中想入主东宫的可不少,家世地位或高于良国公府,胡氏为此谋划了许久,若是良美能一举得到皇后和太后娘娘的赏识最好,实在不济,她那个便宜女儿也能派上用场。 不过这一月后的事情,远没有今日的要紧,良美想到今日就生闷气,「母亲,今日妹妹她……她当着岚沁公主和陵玥她们的面说那夜明珠是我发现的,还说要邀请大家去将军府做客,若是没挖出来岂不是丢了我的面子!」 「她当真这么说?」胡氏微微惊讶,这个便宜女儿一个人出丑还不够,竟要叫整个江都来看她笑话,真是被她养蠢了。 「真的,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我去哪给她找颗夜明珠来?」 「她要闹便去闹,你且在府里好好准备长袖舞,旁的不要操心,娘给你摆平。」胡氏拍拍宝贝闺女的肩膀安慰,她活了四五十年,这不过是一两句话就能扳平的事,闹了笑话人家都是指着良宵的鼻子揶揄,哪顾得上说良美的不是? 不过也是她最近忙着旁的事,一时疏忽了,胡氏又问:「今日她还做什么了?」 「不小心落湖里去了。」 第9章 所幸良宵落的是夏日湖水,热水沐浴后再喝一碗驱寒汤,身子便好利索了。 次日,将军府迎来老常客,胡氏。 再次见到母亲,良宵心中涌起诸多纷繁思绪。 自打嫁进将军府,她的一切都在母亲的掌控中,那时她性子纯简高傲,看到的尽是母亲对她的爱护贴切,怎会想到母亲是另有所图? 任谁也想不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会有这样歹毒的心思啊。 前世母亲那般狠心无情的说『你不是我女儿』,可父亲只有母亲这一房妻室,她既是大房的女儿,不是母亲生下的难不成是捡来的? 良宵被这念头吓了一跳。 细细回想来,其实母亲待她与良美的好,是有区别的。 母亲对她的好只停留在口头上,会同她说一夜的私房话,言语间句句亲切爱护,而对姐姐则是有求必应,凡事以姐姐为先,王宫宴会带姐姐盛装出席,逢人必夸赞姐姐,好东西先给姐姐,有剩下的便分给她,没有就作罢。 小时候不懂这些,等到再大一些,她知道察言观色,见多了人情冷暖,便会暗暗的跟姐姐较劲,她底子好,但凡与姐姐同时出现,旁人定是先注意到她的,凭这一点,她就能暗暗欣喜许久,然而母亲并未因此抬举她。 左不过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习惯了这样的母亲,倒不觉得有何不妥,因为父亲明显更偏爱她一些,就跟母亲更偏爱姐姐一样。 直到前世出事,母亲和姐姐对她露出丑恶嘴脸,一切美好温暖的亲情陡然破灭。 如此看来,什么都说的通了。 可父亲对她却是实打实的好。 若她不是母亲生下的,便极有可能是父亲的妾室生下寄养在母亲名上的,可这也不可能。 良氏祖宗是大晋的开国功臣,圣上亲封良国公,子孙世袭国公爵位,领取朝中俸禄,虽无封地食邑,这名号却是满江都城的大家世族最为崇尚的。 良国公府家风甚严,极重名声,第一条家训便是后代子孙不得纳妾。 良宵儿时亲眼见过祖父将二叔良栋已经怀有身孕的丫鬟送到城郊庙观,那孩子更是认都不准认,至今还在庙观里,不知生父何人。 她在良国公府锦衣玉食的长大,祖父祖母虽不说有多疼爱她,却也一视同仁,五个同辈的兄弟姊妹有的,她样样不缺,在外人都要恭敬的唤她一声三姑娘,绝不可能是父亲小妾的孩子。 如此又说不通了。 她只能不动声色的藏下那些没头脑的猜测,留待日后探查,实则重生回来,她一直有意无意的避着良国公府。 胡氏一进门就亲热的拉过良宵,神情关切问:「好闺女,昨日你姐姐回去同我说你不慎落水,身子如何?」 良宵瞧着她这和蔼慈爱的母亲,恍惚间又忆起前世被无情冷拒门外的情形,心里一阵钝痛。 但是很快,她便笑着说没事。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胡氏怜爱的摸摸她的脸蛋,又关切问:「娘听说前几日将军发脾气了,可有伤到你?」 语毕,不料久久没有答声,胡氏不禁惊讶的瞧着木讷的良宵,心觉不对劲,往时她说完这话,这傻闺女定是噘嘴闹不平,将近几日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与她听,而后求她指点一二。 莫不是痴傻了? 胡氏赶紧拍拍女儿的手背,「宵儿?」 良宵这才从前世凄凉中回神,勉强弯弯嘴角扯出抹笑容,不动声色的抽开胳膊,去小几上倒了杯茶端来,习惯性的叫胡氏母亲,话刚出口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您先喝口茶。」 「诶,好。」胡氏欣然接过,极自然的走到堂前紫檀木交椅坐下,朝良宵招手,示意她在身旁坐下,「可是你又任性耍脾气?」 良宵摇头不语。 「唉,我的乖乖女唷,」胡氏重重嘆口气,将茶盏放下,好生好气道:「听娘一句劝,日后可千万别胡闹了,圣上赐婚,岂是轻易能和离的?」 说着,胡氏挥手屏退下人,道:「咱们女人一辈子都是靠男人过活,你且放低身段迎合迎合,给个笑脸说句好话,将军见了保准开怀,到时要风得风的还不是你?」 第19页 「你瞧瞧你那日干出这是什么事?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又是武将之首,岂能允许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逃跑?在外丢了颜面不说,要是怒极了冷落你,这日子可不好过。」 这年的母亲还未对她露出绝情狠心的一面。 良宵知道,现今母亲言语间句句温和关切,暗里却透着要她卑微低头、仰人鼻息的意味。 这不是真心劝她回头,而是有意引她误入歧途。 她被胡氏千娇万捧的长大,平时受不得一点气,但凡受了欺负,不管寻什么法子都要报復回去,又怎么会为了一个不爱的男人,一桩被迫的亲事而低头讨好? 况且她身边还有个挑拨离间的小圆。母亲唱得一齣好戏,红脸白脸全搬上来了。 可也是因为明白其中深意,才止不住心凉,她好像,很难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胡氏还在温和关切的说教,良宵左耳进右耳出,不论她说什么都装作不情不愿的应下。 良久,胡氏满意的离去,临走前别有深意的瞥了小圆一眼,小圆暗自点头。 这一幕不偏不倚,正巧落在良宵眼里,实则但凡用点心便会发现她们之间的不对劲。 眼看胡氏出了门,良宵才吩咐小圆:「去送送母亲。」 小圆立即就追了上去,而后良宵朝小满招手,附身耳语几句,只见小满一脸愕然,紧跟着也追了出去。 良宵心里有数,小圆要及早除去,偏不能随便找个由头,只怕小满和遥竺院伺候的下人会寒心。 现在已是七月初。 良宵的小本子上如是写着:宇文军内部大作调整,先是将一批年纪到了的老兵遣散归田,半月后紧接着招募新兵充盈军队,其中有高副将。 她念着昨日将军的救命之恩,本想午时过去一趟聊表谢意的,顺便打探一下招募之事,不料母亲来了,生生耽误到晚间。 厨房早已按良宵的吩咐备好糕点汤汁等物,晚膳时分,良宵便亲自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书房亦是独门独院的,守在门口的老沙一瞧见她嘴角一抽,忙迎上去,也怕怠慢这位主子,「夫人您来了。」 良宵伸长脖子往里瞅了眼,「将军在吗?」 老沙老实道:「将军领老黑去了库房,估摸着快回来了。」 「去库房作甚?」她记得库房里存着的全是圣上赏赐的黄金白银等值钱物件。 老沙犹豫了下,才开口:「近来预备着遣散老兵,都是跟着将军出生入死数余年的,朝廷给的银两一一分拨下去未免不足,将军准备拿私财填补填补。」 良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恍然间又记起前世将军府落罪,有一条便是宇文寂贪污军饷,当真是一派胡言。 任谁都能做出这样下作的勾当,就她家将军绝无可能! 老沙眼瞧着夫人的脸色由好变差,浑身一个激灵,赶忙闭紧嘴巴,将这位脾气大的引进屋里坐着,端来上好的茶水伺候。 愈渐浓郁的夜色里,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良宵似有感应般,忙半跪着直起上半身,推开上头的窗户,果真瞧见高高大大的将军大人阔步走来。 宇文寂刚抬头便是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深棕色窗柩大开,露出半个窈窕身影,女人手肘撑着窗台,手掌撑着下巴,眉眼温和,嘴角微扬,昏黄的灯光映衬着她姣好的面容,发散出一轮柔和缱绻的光圈。 将军大人下意识的顿住脚,凝着这似梦非梦的一幕,心间仿若滚过灼热烧酒,烧喉又上头。 常年清冷的屋子一夜之间变得温暖起来。 一年三百六五日,他想了多少次,却没有一次等到,不过是想要这个女人等他归来,这不过是夫妇间最寻常的一幕,到他这偏生难于登天。 可也就是这个疲累的寻常日子,叫他真的等到了。 良宵不知将军这是怎么了,忙忧心招手唤他:「将军,快进来呀?」 这一声直直唤醒了大将军。 不是眼花也不是梦。 宇文寂快步走进屋子。 屋子里,良宵跪坐于他往常看书批阅军册的软垫上,小几上放着一个食盒,还有一杯凉茶。 「将军回来了。」良宵站起身,有些羞怯的指着食盒道:「我特地叫师傅给你做了鱼汤和清凉祛火的糕点,」说着,她连忙掀开食盒盖子,献宝一般将东西拿出来摆放好。 虽说不是她亲手做的,却也是她亲自去厨房吩咐烧菜师傅的。 宇文寂怔了一下,旋即在她对面坐下,自然放在膝上的双手竟渗出点点汗水,饶是再冷硬的面庞也在小娇.妻这样贴心的软语里柔和下来。 良宵见他没有要吃的意思也止不住紧张,忙不迭解释:「将军可以先用晚膳,膳后再喝这汤,糕点可以看书乏了再吃,一点也不耽误的。」 「好。」宇文寂听见自己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抬眸即是女人期冀的眼神,他终是抬起手,捏了一块糕点,因手指太过用力,那糕点还未送进嘴里便碎成了两瓣,只剩些许碎末黏在指尖上。 四下忽的静默了。 不知怎的,良宵咽了咽口水,悄悄抬眼看了眼对面的男人,却是瞧见他泛红的耳根子。 将军是害羞了吗? 这个念头极快的被她否定了,将军定是觉着难堪了。 第20页 良宵这才后知后觉的找由头开解他:「糕点是有些软……下次,下次我带个小勺子过来,或者叫师傅们做硬一些,你喜欢哪个?」 下次。 宇文寂只听到了这两个字。 方才那点难堪被这个『下次』轻柔抚过。他以为这个女人要笑话奚落他粗鲁的。 大将军如是回復她:「做硬些吧。」 那晚,良宵红着脸回了遥竺院,分明也没发生什么,静默中又好似有某种悸动在心头乱蹿。 她头一回这么用心的待一个人,所有感官都是前所未有的,光是瞧见将军耳朵红就被扰乱了心弦。 隔日清晨才反应过来,她竟什么也没问就回来了,然而此时将军已经上朝去了,她拍拍脸蛋,决心等到中午再去一趟。 遥竺院上下又过上了安宁平静又舒服惬意的日子。 倒是急死了小圆。 早膳这时,小圆特意呈了一道水晶包来,「夫人您瞧瞧,这包子晶莹剔透,像不像一颗夜明珠?」 良宵想笑,又硬生生憋住,慢条斯理的夹起咬一口才淡淡道:「确实像。」 「奴婢觉着这包子再像,也比不得夜明珠。」 小满忧心主子被骗,不由得插话:「那夜明珠又吃不得,光看着有什么用?」 小圆不怀好意的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好了,吵什么吵。」良宵重重放下筷子,「小圆你去给我端碗绿豆汤来。」 「是。」小圆憋的慌,又不敢不从,当即听从差遣出门去。 良宵朝小满招手,低声问:「昨日可听见什么了?」 「这……奴婢不敢!」小满老实本分,哪敢随便说话。 「姑且说说罢了,我怎会责怪你嚼舌根?」 闻言,小圆悄悄看了眼主子的神色,小心道:「奴婢听到大夫人叫小圆蛊惑您同大将军闹,还有那夜明珠……也是故意叫您去挖的。」 良宵满意的点点头,小满是个有分寸的,「你明白便好,她既另有企图,我自是留不得她,待日后处置时你切莫心软。」 小满毫不犹豫的应下,初初知晓时震惊不已,再想到一年来小圆做的事,她便是再留念这深厚的交情也不敢有所隐瞒,叛主的心思是要不得的。 「对了,祝妈妈可还健在?」 祝妈妈是良宵的奶娘,早几年就拿了卖身契回老家了。小满老实道:「奴婢也不怎么听说她的消息了,改日托人去打听打听,一有消息马上回禀您。」 良宵正要细细嘱咐一番,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便住了口。 小圆端来绿豆汤,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更卖力的蛊惑主子去挖夜明珠。 良宵淡淡应下,不予答覆,小满亦是不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文章显示有修改,可能是作者修改小bug错字,也可能是晋江抽了。小天使们不用回头看(大修我会在作话里说) 第10章 是夜。 昏黄烛火下,女人的面容朦朦胧胧的瞧不真切,她纤细嫩白的藕臂堪堪环住男人的脖子,温热的唿吸喷洒在颈侧,转了几个圈后钻入心底,轻轻抚过五脏六腑,带来阵阵战慄。 她的身子很软,黏在身上就跟蚕丝锦被一般,丝.滑.细.腻,比身子更软的是她娇娇软儒的嗓音,附在他耳畔一声一声的唤: 将军…… 他想伸手,却怕手掌上粗粗厚厚的老茧硌疼她,然实在心痒难耐,谷欠火灼烧,气血翻涌。 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如何碰不得? 只要轻一点,他会轻轻的,不弄疼她。 — 旭日东升,稀薄日光透过窗户照射在男人古铜色的肌肤上,额间热汗染了金色光泽,顺着稜角分明的脸庞滑下。 大将军勐地睁开眼,身上空空如也,身侧亦是。 他头疼的坐起身,眼帘微垂,视线落在常年握剑执枪的双手上,绵柔细腻的触感转瞬即逝。 自从这几日与那小女人挨得近了几回,又得了她几回笑脸,他便夜夜做这样的春.梦,所有缠.绵悱恻,怕只是他不可告人的念想。 越念就越想。 如今这个女人换了法子来撩.拨,迟早有一天,他要克制不住自己。 宇文寂起身换好官服,又等了一会,直到外头传来老黑的声音:「将军,您起身了吗?」 他这才回神,匆匆就着昨夜的毛巾抹擦两下,面色如常的出门,吩咐老黑道:「今日下朝后叫几位参将副将来府上一聚,有家眷的带家眷,且说我有要事相商。」 老黑诧异应下,他们将军要议事从来都是去军营的,更别说要下属带家眷上门,当真是几年来头一遭的稀罕事。 于是午时过后,良宵提着食盒正要往书房去,刚出遥竺院院门就见大将军行至跟前,看透一切的目光精准落在她手上。 良宵下意识的将食盒往身后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正要去找你。」 宇文寂同她走回去,不知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叫她这般惦记,眉头时松时紧,待进了屋子坐下才道:「我今日叫了几位副将来,都带了家眷。」 「还有呢?」这话像是只说了半截,不料久久没有后话,良宵不由得问出口,「是要我招待她们还是怎的?」 宇文寂没说话,他这一默,叫良宵没来由的紧张,背嵴挺得直熘熘的,总觉着将军要交给她极重要的差事。 第21页 「她们招待你。」 闻言,良宵一愣,还想再问个清楚,然而将军已经起身了,她也跟着站起来,十分善解人意道:「将军先去忙,良宵会好生招待她们,断不会失了将军府的礼数。」 宇文寂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到底是事事出乎意料,他再冷静自持,也要被这样的温顺柔和的小人儿击垮。 始终维持着一贯作风的将军大人脸色未变,面部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有那双古潭般深邃的眸子透出点点灼人心房的炙热亮光。 临走前,他不放心的问:「方才你寻我何事?」 良宵摇头,「没什么大事。」 没有大事便是小事,于是大将军说:「晚上我过来一趟。」 哪怕是小事,他也是万分上心,不忍她再跑一趟。 当初她闹得凶,洞房花烛夜不欢而散,原本的新房合欢居就空置了下来,这一年里,他住了东南方向的书房,又叫人在西南方向修缮出遥竺院,两处隔得远,为的就是她不想瞧见他。 良宵自是点头应好,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提着那食盒不曾放下,见将军的眼神有意无意的落在食盒上面,说了要走又迟迟不走,她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这是做硬了的糕点,」说着,她将食盒递了过去,「要是咔喉的话,可配温茶。」 宇文寂伸手接过,大掌触及那只极快收回的细白小手时,心下一阵战慄。 他想起那日,这女人整个都在他怀里,又软又香,叫人恨不得揉碎了吞入腹中,眼眸黯了黯,他接稳食盒的手柄后极快的收回手,阔步出了门。 在良宵瞧不见的地方,将军眉眼温和,唇角牵出抹浅笑,就连步子也比往常快了许多,虽知她话里并无其他意思,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莫名的期待晚上。 午后三刻,小满来说府上来了好些人,男的都去了后院露天沙场议事,女眷暂时安排在花厅。 良宵赶紧装扮一新,叫丫鬟领那些夫人来遥竺院,吩咐东厨传上茶水小食。 一下子,七八个夫人蜂拥而进,院子热闹得跟个鸟窝似的,武将的夫人们竟个个能说会道,话也好听。 良宵置身其中,纵使不说话也觉得心情开阔许多,恍然明白将军这是叫人来给她解闷的,想起那张冷沉的脸,心里暖融融的。 大家天南地北的聊着,好不热闹,其中有位程夫人口舌尤其了得,与那说书的有一拼,性格直爽,快言快语,十分好相处,听说是程副将程鹏的妻室,年且二十。 待男人们议事结束,已是夜幕降临。 将军府门口,马车一辆辆的离开,良宵尤其与程夫人说得来,相互道别都说回见。 马车上。 程夫人不禁问:「大将军寻你们去,可是要打仗?」 程副将摆手,「现在国|家太平安定,哪有仗打,不过是商议秋季招募士兵之事,说来也怪,这事早早就安排好了的,大将军又说一回,莫不是其中有别的缘故?」 「你管那么多作甚,没有仗打便是极好的。」 「倒也是,」程副将笑笑,又问:「今日瞧见将军夫人没有,可见她欺负谁了?」 程夫人怪异的瞥他一眼,之前倒是听过这位夫人的闲话,今日一瞧,分明和和善善的,大方得体,多水灵一姑娘,说话娇娇的惹人怜惜,哪有传闻那样跋扈嚣张? 程副将又问:「到底欺负了没有?」 「欺负你个鬼!」 那倒是怪了,程鹏寻思着,往常议事也不见大将军特意交代领婆娘来,回头一想,又觉得哪那都怪。 另一边,良宵送走客人才缓步往遥竺院走,小满在一旁给她打灯笼,想起夫人除了几个少时好友,从不轻易与人相交,不免多想了些,仔细掂量措辞后才道:「夫人,奴婢瞧着这些夫人多是有意奉承迎合您,只怕没几个是真心的。」 良宵轻嘆一声,热闹过后她何尝不知晓,大将军是武将之首,手持虎符,位高权重,谁不想来露个脸,不然以她这一年来的胡乱作为,头顶着那样坏的名声,怕是正经世家都不屑与她来往。 这年的将军府如日中天,大将军是朝中一等一的臣子。 可她记得,不出两年,将军府便要走下坡路了。前世落罪是其他权臣的手笔亦未可知,权势地位都是惹人嫉妒的存在。 现在国|家逐渐安定下来,边境和平,虽是好事,却也有不利,没有仗打,将军却手握兵权,于大晋江山多少是个威胁,日子久了,保不齐皇帝起疑心, 宇文家世代皆为将才,自大晋建朝以来,立下赫赫战功,声名远扬,却也因战争折损尽数壮年子孙,到宇文寂这一代,宇文家已然人丁单薄,唯一剩下的嫡系亲族就是远在边塞担任守城将军的宇文忠,宇文寂的二叔。 皇亲贵胄大家世族总是盘根错节的,相互帮衬着才能长久,将军府虽强盛,可全靠将军一人支撑,要寻长远之计,需得有牢靠的人脉才行。 良宵还记得,现今的朝廷是文武齐平,可越往后武官的地位便越往下降,最后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文官,一个个势如破竹,为国家安定献言几句便颇得皇上厚爱。 若不是将军不顾安危冲锋陷阵,大胜敌军,哪来这安生日子过?凭什么他们随便几句话就要盖过将军的功劳? 大势所趋,纵然她重生回来知晓这些,却也改变不了外在,如今之计唯有笼络人心,稳固地位。 第22页 「待会叫小圆来一趟吧。」 主僕俩回到遥竺院,小满立即叫了小圆来。 良宵先喝了口茶,面色沉重。 小圆的眼珠子圆熘熘的转,瞧瞧小满又瞧瞧主子,想起今日来的那拨妇人,当即上前给良宵捏肩膀捶背,「那些夫人说话没个轻重,又粗鲁又低下,污了您的耳,大将军也真是的,明知夫人不喜欢还要叫人来!」 良宵冷笑一声,没认可也没反对,不徐不急提起夜明珠来:「明日你去找几个掘土师傅来,我要看看这底下到底有没有夜明珠。」 小圆惊喜得不敢相信,她念叨了好几天都不见有动静,原以为夫人对这没兴趣,哪知道银子来了挡都挡不住。 小圆与胡氏的交易便是办成一件事便有两锭银子。 眼看又要办成一件事了,小圆沾沾自喜又忍不住嘀咕:「奴婢瞧您这几日像变了个样,原来还忧心夫人是被大将军威胁了呢,现在这日子过得多憋屈,奴婢都为您不值!」 「我怎会被他威胁?」良宵不紧不慢道,「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小圆原先还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大夫人,她比谁都知道夫人的性子,自己也不敢信夫人会大变样,早有这样的猜测,如今听夫人亲口说起,她就彻底放心了。 廊屋檐外,脸色铁青的男人负手立在窗边,周身冷寂,双脚生了根般的嵌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就是他期冀了一下午的晚上。 这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女人。 好一句「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当真是求而不得,得而是假。 这个小东西就是个没心没肝的。 亏他以为这几日下来以为她是真心真意的。 那个在意他,会扑到他怀里求饶、会在夜里捞簪子、会带食盒去书房等他的女人,竟是装装样子? 往常没有得过她的好,不知那种由内而外的喜悦满足,便没有多少贪心渴求,如今得到了,食骨知味,又勐地被告知全是镜花水月全是哄骗他的,他怎能接受? 这个女人就是哄骗他的,也要哄一辈子骗一辈子。 第11章 饶是知晓她温情种种全是哄骗自己的,宇文寂还是没有转身离去,如今将军府固若金汤,她插翅难飞。 顿了顿,待里边没有说话声了,他才抬起手臂敲了几下门。 开门的是小满,良宵上前来,模样有些侷促,一面吩咐小满去换上新茶,一面叫将军屋里坐。 然而大将军只是站在门口,神色漠然,俊朗的脸庞恢復往日的冷淡,甚至有那么丝唿之欲出的愠怒。 良宵手心沁出细汗,「将军什么时候来的?」 宇文寂只扫一眼便知她心虚才此番问,却道:「才来。」 然而良宵的心虚并不是因为欺瞒哄骗,而是怕将军听到那些话误会了她,可现在怎么也不好直直问,才来该是没听到吧? 冷面大将军一点也不满她的欲言又止和现在的静默,话里透着凉意:「有什么事,现在说。」 「最近,宇文军要招募新兵了是吗?」 「是。」 「那……」 良宵抿唇不语了,总不能叫将军为她徇私枉法,无缘无故的将新兵「高副将」拒之门外,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她还是思虑不周,前世的事情今生不一定会发生,纵然高副将是有叵测心思,但她无凭无据。 顿了顿,良宵改为关切道:「那将军注意身子,别太过操劳。」 宇文寂淡淡应一声,而后拂袖离去。 到底是放在心上的女人,她就是再不喜欢喜欢自己再想谋划和离,他就是再恨再不甘,到了还是狠不下心去质问。 从他第一回 向她妥协那日,便註定了要妥协一辈子。 — 那日小满的话点醒了良宵,光是不给将军添乱还远远不够,她总不能白白多活那四年,既知晓往后的事情,定要提前为将军谋划。 借着欣赏夜明珠的由头,良宵给好些人送去拜贴,首要邀请的就是岚沁和陵玥等老熟人,其次就是精挑细选的几位权势地位与将军相差不多的官家夫人。 勛贵圈的交际来往是极讲究的,既要和人喜好,叫人盛情难却,又不能太过刻意,叫人讨了嫌,往时她母亲邀请那些贵夫人来良国公府做客,小食茶水佳肴美酒,宾客座位次序,就连府里盆景摆放都有讲究。 可说来可笑,她除了日天日地日将军有些本事,其他的,实在一言难尽。 就连女红刺绣,插花作画,诗词歌赋这些基本功,还是因为暗暗跟良美较劲才去学的,从前母亲说她想学便学,不想学便不学,从不逼迫她,到底是半大不懂事的孩子,不知其中深意,幸好跟良美较劲,阴差阳错的,她样样都学了,样样都比良美好。 现在,譬如那些夫人喜好什么、年纪几许、内宅如何、有何禁忌,席间有什么规矩……良宵一知半解。 她正为难时,不知怎的管家王妈妈来了。 早听说王妈妈是府里的老人,手段魄力样样俱全,以前跟着她婆母的,奈何婆母去世早,此后王妈妈便留下做了管家。 实际上王妈妈听了将军的话什么也顾不得了,现今当家夫人总算有个正形,她可不得赶着过来教她其中规矩和礼数,难得的是夫人肯听她婆子说,更难得的是夫人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第23页 将军府的下人办事都是得力又忠心的,良宵一声令下,繁杂琐屑的小事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半日下来,遥竺院不仅一派祥和,又多了许多生面孔,众人忙前忙后的准备,小圆心觉古怪,心不在焉的进了小书房,「夫人,掘土师傅已经找着了,您看什么时候动工好?」 良宵正在写拜贴,头也不抬,只道:「先给了订金叫他们候着吧。」 小圆应下,身子往里倾去,瞧见拜贴上的日期,七月初十,她暗暗记在心里,熟练的端起已经空了的杯盏,「夫人,我去给您换杯茶来。」 半响后,给她端新茶来的却是小满,良宵才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小圆怕是等不及要去同她母亲报信了,她慢条斯理的在「十」右边添了一笔。 七月初九。 小满忧心不已,「夫人,要是大夫人知晓您是故意的,她会不会再对您做什么?」 「我尚且是将军夫人,她总要顾及些的。」她这才做了多少,比不得前世母亲对她做的一半,日后要为将军府绸缪,定是瞒不了母亲的。 不一会,良宵就将那几张拜贴改好了日期,交给小满,仔细交代她:「去酒窖里搬我那几罈子酒来,叫那几个师傅找个地方埋下,另外我屋子里那几坛……」 说着,良宵犹豫了。 小满哪会不懂夫人的心思,她这是不捨得了,「夫人,您宝贝那几坛梨花酒和桂花酒,不若留着吧,酒窖里还剩几坛米酒,年前酿的高粱酒和麦酒也好了的,再不济,还有两坛梅子酒和桃花酿,够了的。」 然而良宵只是摇头,宴请的那几位夫人都是饮酒的,她没什么特别的招待,唯有酒,又多又足,「算了,到时再说吧,随便埋几坛做做样子便好。」 她意在宴请诸位夫人,当然不会真叫人去挖夜明珠,别说挖不挖得出,无缘无故的动土就是不吉利的,这才耍了个滑头。 这时外边传来一道调侃意味的男声:「哟,这是做样子给谁瞧呢?」 良宵抬眸看去,恍如隔世,良景身着浅棕色红边纹路的长袍,黑色腰带下佩戴着一个刺绣香囊,黑髮用玉冠高高束起,面如冠玉,分明是清俊的书生模样,言谈举止却自带着股不正经的意味。 她惊喜的站起身,「二哥哥来了!」 小满见状当即下去端茶水和新鲜果子来。 两句话的功夫,良景已经行至良宵跟前,先左右打量她几眼,嘴里啧啧两声,十分惯熟的在案桌前的金丝楠木交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啧啧,往常也没见你多欢喜二哥,今日倒是……怎么说呢,二哥着实受宠若惊。」 良宵不好意思的垂了头,良国公府六个同辈兄弟姊妹中,她与二房的堂哥良景最投缘,小时候合着伙干了不少缺德事,见面了也是相互挤兑。 可她们的感情却最深厚。 「哑巴了?」 良宵瞪了他一眼,「我以为二哥会派阿木来的,有些惊讶罢了。」 良景随意拨弄着桌上的砚台,又晃晃那几根狼毫,语气漫不经心:「好歹要给你个面子不是?」 他惯是如此,没什么正经时候,摆的是大爷架子,做的是风流事,端的是纨绔作风。 小满端了茶上来,笑盈盈的问他:「二公子,可要奴婢叫几个丫鬟来给您扇扇风?」 「咦,」良景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摆手说不要,转头对良宵道:「你同我借厨子怕不是要跟将军分家吧?」 「分家……我分什么家啊!」良宵嗔了他一眼。 她不过是为初九的宴席做准备,二哥良景拿私银开了好几家酒楼,请来的厨子做菜功夫是一绝,整个江都城的百姓甚至世家贵族都好那一口,她才想着要借两个厨子来为那日宴席准备膳食。 可显然,良景没往好里想她,「当真?」 「真真的。」良宵拍胸脯保证。 良景见她神色认真才松口:「也行,你闹上天我都不管,可千万别拉我垫背,到时候将军追究起来,叫老沙将我那牌面砸了也不是不能的。」 这砸招牌一事才发生不久,那时良宵处处找茬,将军府上上下下都免不了她的责难,首当其冲的便是厨房那几个烧菜师傅和厨娘,眼看她不吃不喝闹绝食,良景哪能坐视不理,立即就指派了一个厨子过来,私下给她开小灶。 后来自然是被将军知晓了,一气之下,小舅子的情分都顾不上了,叫了老沙上门作势就要砸招牌,良景这才觉悟,到底是妹妹的家事,他这番反倒助纣为虐,自此再不敢轻易答应良宵那些蛮横无理的要求。 「二哥哥放心,这回我肯定不捣乱!」 「算你识相。」良景知道她这妹妹是什么性子,坏的暂且不提,好的就是从不撒谎骗人,此番是信了她的。 于是他才不客气的吩咐道:「小满,叫几个丫头上来给我扇扇风捶捶背,还有这果子,不剥皮叫我怎的吃?说来我还没用午膳,快给我端碟糕点来!」 良宵示意小满照办,她二哥就是良国公府走偏的了的公子哥,好好的一个世家公子不入朝为官,偏要经商,日子恣意浪.盪,无拘无束,就连二婶母都奈不了他的便,可纨绔如他,心底却是藏了个正儿八经的人。 「二哥哥,」良宵朝他勾勾手,良景挑挑眉,随即凑过去,谁料话还没听完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第24页 他气急败坏的指着良宵道:「你要是敢乱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本来就是呀,难得你不喜欢陵……」 「良宵!」良景急急打断这话,气得追着她打。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齐刷刷的往小书房的门口望去,只见大将军一把拨开珠帘疾走进来,行至跟前才清晰瞧见他俊逸的脸庞上染了一层深寒,黑眸中尽是不悦与不耐。 良宵愣了下,忙上前好声好语问:「将军来了。」 宇文寂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上前半步,不偏不倚正巧半身挡住良宵,占有姿态明显。 他凌厉的眼神直勾勾的落在良景身上,似审视似警告。 这让良景不由得心虚了一阵,好像自己抢了他夫人一样,那明明就是他妹妹。 小时候她们兄妹还同吃同住呢。 不过十七岁的良景面对二十五岁的宇文寂,定力显然不够,按辈分说他是宇文寂的小舅子,平日里可从不敢言语不敬。 良景下意识的收起玩闹心思,拿出平时被刘氏耳提面命教出来的贵公子模样,说:「今日无事,来看看三妹,不知将军在,多有失礼,还请见谅。」 「无妨,坐。」宇文寂道。 良宵叫丫鬟把地扫干净,重新上茶,三人干坐着,气氛有些沉闷,有宇文寂在,兄妹俩拘谨了许多。 察觉到男人身上极具压迫感的气势,良景哪里还坐的住,不多时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不放心的的瞧了良宵一眼,良宵朝他吐舌。 宇文寂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暗自攥紧了拳头,心里喧嚣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不是嫉妒又胜过嫉妒。 他见不得这个女人对他以外的男人露出这般生动的表情,却从没对他这样过。 良宵送走良景忙回来,心底思纣着将军的来意,试探问:「你知晓我要宴请了吗?」 「知晓。」 良宵低低噢了一声,对将军的平静诧异不已,紧接着又听到将军问:「可是人手不够?」 她终是掩不住心思,惊讶的抬头瞧着他,杏眸满是意外,她想将军定是会问「你做什么要宴请」「你还想闹什么」「我不准许」这样的话语,谁料将军竟是问她人手够不够。 良宵乖乖点头,「够的。」 怎么会不够呀,管家王妈妈都来帮她了。 宇文寂眼角余光瞥见她一直搅在一起的素手,眸色晦暗不明,语气却是自然而然的温和了下来:「明日留老沙下来任你差遣。」 「好。」良宵应下,这是将军的一片心意,她就是不需要用到老沙也断不能拒绝了去。 非但如此,她还要好好回报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葡萄,古代曾叫「蒲陶」、「蒲萄」、「蒲桃」,「葡桃」等,葡萄酒则相应地叫做「蒲陶酒」等。关于葡萄两个字的来歷,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道:「葡萄,《汉书》作蒲桃,可造酒,人酺饮之,则醄然而醉,故有是名。」 ——解释来自百度百科。 (感兴趣的小可爱阔以去深入了解,作者普及得不完整,主要是为了本文服务。) 本文架空歷史,架空,架空,架空空。 写到各种酒是对女主的设定,文中关于酒的各种介绍均来自百度百科或者相关书籍资料。 第12章 七月初九这日清晨,下人们手脚利索的布置好花厅和后院,只待下午时分迎接贵客。 小圆伺候良宵用早膳时还纳闷呢,「夫人,您不是明日才动工,怎么今日就安排上了?」 良宵不语,给她递了一碗羊奶汁过去,故作嫌弃道:「我不爱喝,你给我喝了去!」 小圆诧异接下,这羊奶汁是厨娘们特意为夫人补身子准备的,夫人一向不喜欢,往常都是放着不理会,今日这番,定是又使小性子了。 小圆犹疑这一瞬间,小满可谓紧张得屏住唿吸,眼看她喝完了去才松了口气。 「这羊奶汁怪好喝的……」小圆话还没说完便没意识的往地上倒,小满赶紧过去扶住她。 良宵放下筷子,叫来冬天帮着小满,低声吩咐:「将人送回屋子。」 小圆定是将消息送给了母亲,今日她要借着宴请好好洗刷从前的种种劣迹,谁也不能妨碍,以防小圆再回去报信,她只得下药将人迷晕,待今日过后,再同小圆好好的摊开了说。 她知道,母亲想利用她达成私慾,绝不会就此作罢,还没撕破脸皮前,就算她除去了小圆,母亲还会送人过来监视自己,倒不如收服小圆。 这是她仔细思虑了许久才决定下的。 若是不能将人收拢,也别怪她不顾情分。 小满锁了屋子后匆匆回来,头一回做这等事,她是后怕的,不由得担忧问:「夫人,咱们这样会不会出事啊?」 「不会,」良宵语气笃定,她原是没底气的,可那日将军特地过来问她人手够不够,她便知晓无论如何,将军一直都是护着自己的。 别说勾心斗角,就是杀人放火,她也不会怕。 — 午后时分。 最早到的不是贵客,而是良景。 良宵以为这厮是惦记着她那日的玩笑话,好一顿打趣。 然而良景整个人蔫蔫的,好似霜打的茄子,只叫她别跟人提起他在将军府,而后一熘烟的跑没影了。 第25页 良宵本想再问几句,听说程夫人来了只得作罢,忙去花厅待客。 不多时,岚沁与陵玥一道,携着几个宫女侍卫紧接而来,待其他夫人来得差不多了,相互说笑着,都说将军府的景致好,纷纷要良宵领着四处走走。 如此盛情,良宵交代王妈妈在花厅好生招待后来的,便领着大家往府里走。 岚沁自小在皇宫长大,吃住都是极好的,一路上对将军府种种评头论足,陵玥这些与她交情好的才偶尔搭话几句,其他夫人只三三俩俩的赏景,氛围倒也和谐。 岚沁问:「待会你要是挖不出夜明珠,该当如何?」 良宵耸肩,「我给你的拜贴上又没有说一定挖得出。」 岚沁嘁一声,继续往前走,甚至走在良宵前头。 今日宴请都是女眷,岚沁的随身侍卫不便随行,身边只跟了两个宫女,良宵叫小满去跟着,程夫人走到她身边『啧』了声,「这位当真是傲气!」 能出宫另立府邸的,能不傲气么? 良宵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幸亏你从前不与我往来,不然也要这般奚落我?」 程夫人哪知道她说话这么直,一下子竟答不上来。 良宵嘿嘿一笑,转瞬就笑着与其他夫人说到一块去了,方才说的显然是玩笑话。 正是夏日,将军府坐地两百亩,前院宽敞开阔,后院绿草如茵,古树藤蔓下,石板路交错杂,行在其间凉爽不已,亭台水榭半藏于枝桠外,叫人走出一条小道仿若换了个地方,景致各不相同。 几位夫人都是家世显赫的,府上华美殷实,将军府在她们眼里虽极致大气,却也不是没见过,最叫人称赞的是细微处。 这么大个院子,哪能处处走到,然不论何时驻足,随处可见主人家的丫鬟听候差遣,亭子石桌上茶水小食应有尽有,置身其中,倒像是主人般自在。 良宵一共请了八|九位夫人来,进门相互问候过后,一下子也不能全部套上话,她徐徐走在左前方,掌握着说话的分寸,不甚相熟的乍一看便觉得这是位大方得体的当家夫人。 这都是王妈妈的功劳,当家夫人需得稳重自持,大方有礼。 她今日这身装扮就是冬天精挑细选的,浅紫色罗裙既显尊贵的身份又不失轻佻,中规中矩的妇人髮髻,软白耳垂上戴了一对汉白玉耳坠,趁得少女本就如玉的面容堪比九天仙子,为免压不住年纪,她手腕上更是戴了一个翡翠玉镯。 江都城的世家贵夫人大抵是这个装扮,待她装扮起来又透着股不一样的味道,与旁人相较之,少了分圆滑世故,多了分少女天生的清新雅丽。 这叫知晓她所有脾性习惯的大将军止不住嘆一句:他夫人是绝顶聪明的,做什么都有模有样。 只可惜,那心思不用在他身上。 高塔上,宇文寂拿着行军打仗用的千里望,眯着一只眼,透过小窗仔细瞄远处走动的窈窕人影,好似那是个值得审视的陌生人。 老沙杵在一旁,一开始惊奇不解,这么倚墙站了半日后,便麻木了,将军特意告假一日,就是为了偷偷看着夫人。 真叫人匪夷所思,又觉理所应当。 将军一向在意夫人。 这塔楼是个观赏性建筑,外观装饰得极好,里面却狭窄,鲜有人至,几年下来,早已积满一层灰,又不通风,透着怪味,谁料大将军说来就来,老沙粗略清扫一番才进得去人。 小窗开得高,距离地面十尺多,寻常人根本够不到,宇文寂身形威武,高八尺,仍需借着一个木凳子才瞧得见,忽然嘎吱一声,他侧身时用力过勐,踩了半日的四方木凳折了一条腿。 老沙匆忙扶住他,「将军,您如何?」 宇文寂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我能有什么事?」 原是底下一夫人仰头时瞧见塔楼,心里好奇,于是问了几句。良宵寻着她视线望去,惊到了大将军,实则隔着这么远,能看见什么才是怪事。 她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来歷,只道与行军打仗有关。 眼看时辰快到了,良宵吩咐丫鬟去领众夫人前往花厅用膳,自己则先去厨房瞧了瞧,确认膳食无误才叫人去酒窖取酒来。 酒窖里的藏酒是宇文忠托人从边塞带回来的,多是江都寻不到的珍酒,诸如蒲陶酒羊奶酒之类,宇文寂只在年节或是得胜归来宴请军中将士才会拿出来,那日他特允了她的。 随便用。 良宵也好酒,还在良国公府时就喜欢自己酿酒,嫁到将军府后忙着作天作地,荒废了一年,现在剩下的几罈子酒,都是出嫁时一併带过来的。 乍一要拿出来与别人共享,尤其是那坛梨花酒和桂花酒,她当真捨不得,却也知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夫人!」小满气喘吁吁的跑来,急得满头大汗。 良宵挥手叫丫鬟把酒搬出去,扶住小满问:「什么事急成这样?」 「岚沁公主……公主她不见了,」小满慌张道,「奴婢一直跟着她,后来她说不要奴婢跟,又打发了一个随行宫女去别处,再后来就不知道走哪去了……奴婢叫人去找,现在也没找到!」 良宵头疼的抚额,请这尊佛来容易,要平安送走难,这诺大的将军府,池子树林假山多的是,指不定跑去哪,就怕岚沁出点什么事,到时可说不清了。 第26页 「叫空闲的下人都去找找,别弄太大动静,惊扰了其他夫人。」交代完小满,良宵叫来个丫鬟,低头耳语一阵,而后亲自带人去找。 这个点,夫人们都齐齐整整的安坐在宴席上闲聊,丫鬟陆续端来小食糕点,却迟迟不见主人来,眼尖的瞧见席中少了一位贵人,低头窃语。 程夫人见状,心觉奇怪,刚要起身便见一丫鬟径直朝她走来,附身耳语一阵,而后走到陵玥身边耳语一番。 程夫人重新坐下,稳了稳心神。 大晋朝文武齐平,甚至有点分庭抗礼的意味,前几年多战争,朝中武将独大,这几年安定下来,皇帝着重发展文治,文官地位水涨船高,勛贵圈子的来往亦是循着如今的发展大势。 若非是祖上有交情,她们武将的家眷,一般不参与文官家眷的宴席。 今日着实意外,因此她一改往常热络的性子,只与良宵一起时才多说几句话。 不过七八个人,程夫人那张嘴自然应付得来,只是头一回与这些文官夫人打交道,又是将军夫人的席面,若是把握不好,得罪了旁人,又得罪大将军,终究是吃力不讨好的活。 可正是知晓这些,她方才知道将军夫人该是多信任她,才委以重任,她们不过见了一面尔尔,这厢就是说干了口水也不能辜负将军夫人。 程夫人狡黠的眸子扫过四周,心下有了思量,她扬起笑,道:「我瞧着夫人们个个面若桃花,可是有什么保养的法子,你们快瞧瞧我这脸色,黯沉沉的,再过几年都不敢出去见人了。」 大家听这话,低头私语的停了下来,不约而同的抚过自己的面庞,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听着受用就是了。 「要我说,少操点心,比吃什么都强。」 「什么事不要操心哟?」 …… 花厅里几位夫人交谈甚欢时,夕阳已西下。 良宵绕着今日分开那小道寻去,过了一柱香时辰,所寻无果,她精緻的面容上愁意渐露。 忽然觉得府邸太大,也是种过错。 「夫人,您别太担心,公主一个大活人,走不丢的。」 「就是,沙大人和黑大人已经叫人来帮我们了。」身边的丫鬟宽慰她。 良宵一愣,下意识往四周看看,果真多了许多小厮,「将军今日不是一早就去营地了么?」 她正疑惑着,就见宇文寂从左边一条交错的小道露出身形,男人大步朝她走来,「你先过去,这里有我。」 良宵轻嘆一声,点了头,转身走了几步,又下意识顿住脚,她扭身过来,有些欲言又止。 宇文寂一时不知她还有何事,偏偏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好听话,只上前几步,犹豫着,抬手拍了拍良宵的肩膀,「皇帝不止岚沁一个女儿,缺胳膊断腿自有太医和上好的医药,一切有我。」 良宵失笑,踮起脚尖要伸手去拿男人束髮冠旁的蜘蛛网,却还是够不着,偏偏将军不配合,半响,她仰着头没动静了。 男人灼热的唿吸扑洒在脸颊两侧,不知不觉间她们已距离半尺不到,只要她再往前一下,便要碰上将军高挺的鼻子。 良宵小脸腾地一红,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忙退开身子,急急道:「公主极爱干净,不会钻去那些边角旮旯的,你们往府中特别的地方去寻。」话音刚落便一熘烟走了。 大将军怀揣着一颗上跳下蹿的心,原话转述下人,冷峻的脸庞难得瞧见几许堪称柔和的神色,直到老黑走近他身边时看到头上的蜘蛛网,直愣愣的说了出来。 大将军脸色突然就不太好了。 亏他以为,以为这个女人……他颇为无奈的止住那样的缠.绵.悱.恻的念头。 这样和平的相处已半月有余,或许于良宵而言是轻而易取不值一提,可在宇文寂心里,这偷来的安宁美好白日里显得无足轻重,留到夜里无人时,他要拿出来回味上百遍不止。 莫不是真有解梦一说? 这样的良宵,柔和,会服软会撒娇,不会甩脸子不会动不动就发脾气,娇声软语美目秀颜都是真切的,他没法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祝小阔爱们好。 第13章 暮色微沉,白日里还是叶阳高照,夜间就掀起阵风来,都带着地上蒸腾起的余热,拂过人脸颊时尚且是温的,在蝉鸣四起的夜里显得格外闷。 因着放心不下岚沁,良宵走到花厅时还是闷闷的,脸上绯色未褪,又遇热风,白净的小脸当真是染了火烧云一般。 氛围正好,良宵看向程夫人,微微点头,程夫人会意,暗自松下一口气。 而后从容的坐在正前方的主位上,端起茶盏示意大家,「良宵头一回请大家来做客,招待不周,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不愧是将军夫人,豪气!」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丞相司直府韩大夫人笑道。 右手边第一位的丞相长史府陆夫人却道:「要我看,不若直接上酒。」 良宵知道这二位,因着家里主事男人在丞相大人手底下任职,她们都是丞相府的常客,要与丞相夫人谈交情,需得徐徐图之,从身边人下手。 韩大夫人最会当和事佬,陆夫人言辞最犀利,爱在背后嚼舌根,今日宴席种种,不出三日便要传遍江都贵夫人,她就是要靠陆夫人那张嘴传出去,将从前那些不好的名声一点点除去。 第27页 「那是自然,美酒早早备好,就是怕姐姐们受不起。」 此话一出,几人都说小酌怡情。 良宵侧身示意丫鬟上菜,一边道:「今日请姐姐们来是要瞧夜明珠的,不过良宵也是听家姐提起的,要是挖不出来,万请姐姐们卖我个面子!」 卫国公府二夫人道:「这夜明珠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们听说你府上这个尤其大,才起了兴致,左不过图个乐子,三岁孩童才当真。」 陆夫人意有所指:「也不尽然,公主可是念叨了一下午。」 大家左右瞧瞧,韩大夫人问:「哎,怎么不见公主?」 陵玥开玩笑道:「估计是找夜明珠去了。」 良宵这才开口:「昨日才叫了大师来看,说是在东北方向的桂树周围,已经叫师傅掘土去了,要是挖不出夜明珠,公主觉得无趣就过来了!」 说话间丫鬟已经将佳肴美酒呈上,一时香味四溢,竟叫人分不清是酒更响还是佳肴更香。 韩大夫人先端起酒杯以袖掩面饮下一口,不由得赞嘆:「这桂花酒当真是佳酿,酒质醇厚,味绵甜,一口下腹后,舌尖上迴绕着桂香,你们快尝尝!」 「欸,我这是梅子酒,」卫国公府二夫人惊讶道:「酸酸甜甜的,开胃极了,近来我胃口不好,总吃梅子呢。」 「我的既不是桂花酒也不是梅子酒!」平阳候府大夫人道,「我这是桃花酿!」 一时间,大家都惊奇不已,有喝到一样的,有不一样的。 良宵满意一笑,陵玥悄悄给她竖起大拇指,程夫人更是想不到她有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待大家热议过后,看向良宵的神色都带上点欣赏,再动筷子,每道佳肴都是精品,满足味蕾上需求,心情自然极好。 这时小满轻声走进来,俯身在良宵耳畔低语,良宵藉口查看夜明珠便极快的出了宴席,陵玥见状,也悄声跟着出去。 花厅后的偏院正房里,岚沁一身乱糟糟的,髮髻乱了,裙角也被勾破了。 良宵瞪大眼睛去瞧,险些没认出来,「你这是去哪了弄成这样?」又吩咐丫鬟回遥竺院拿件衣裙来。 「你还说!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本公主!」岚沁指着良宵鼻子气道,「你是不是记恨我从前跟你较劲才想出个夜明珠的由头骗我来!」 良宵被她问懵了,陵玥刚进来就听到这些,也懵了,岚沁见她不说话,更气了,「良宵你个小气鬼,我以前不就是拿过几个虫子吓你,不就是抢了你几迴风头,哪回你没跟良美讨回去!」 良宵满脸疑云,安抚岚沁坐下,好声好气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先说清楚。」 岚沁指向一旁,「你问他!」 良宵转身看去,左侧交椅上,同样狼狈的良景翘着二郎腿半躺着,一双漆黑的眼里满是怨愤。 「二哥?」良宵惊讶道,她进门就瞧见岚沁,哪曾想良景也在,她狐疑的看看这两人,直觉没好事发生。 「才看到你二哥啊?」良景气道,察觉到陵玥投来的视线,他下意识放平腿,坐直身子。 恰好丫鬟取来新的衣裙,陵玥只匆匆瞥一眼,就拉着岚沁去屋子里换下这糟糕的一身,留下良宵和良景在外厅。 良景没有了拘束,当即恶狠狠的控诉:「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你看看二哥成什么样了?这身料子是定做的,还有我那玉佩,全被你府上的大狼狗叼去了!我拽着公主爬上树,哪知道你府上养的狼狗还会爬树?真是能耐!幸好二哥命大,没被咬死!」 大狼狗…… 良宵头皮发麻,她已经隐约猜到这两人经歷了怎样惊险的一幕,幸好有她二哥在,不然岚沁怕是要被吓破胆。 宇文寂是养了两条狼狗,平时都是老沙和老黑豢养,名叫小沙小黑,跳起来有一个成年男子那样高大的身量,不过狼狗豢养在东南方向的一偏僻小园子,平时极少有人去,老黑老沙训完狼狗也会关上栅栏门。 不料今日碰巧让两人遇上…… 「大狼狗是将军养的……」良宵十分心虚,不再问她俩是怎么走到那么偏僻的地方,「我赔你一身新衣裳,玉佩也赔你。」 「先让郎中看看。」宇文寂走进门,身后跟着郎中,他拧眉打量着良景,兄妹俩撒泼的模样渐渐重合,脾气作风倒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良景指着心窝子没好气道:「我这里伤了!」 「二哥哥,全是我的疏忽!」良宵赶紧拉他坐下,叫郎中上前来查看,重活一世,她满心的将军,哪还记得那两个大傢伙啊。 岚沁换好衣裙出来,脸色同样不好,一屁股坐在良景对面。 郎中给良景看完忙过来查看岚沁伤势,两人都没被咬伤,只手掌磨破点皮。 良宵一个头两个大,这下好了,一回惹两个,岚沁公主那个脾气可不好对付,她二哥从小娇惯着长大,从没受过这等委屈。 「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岚沁威胁道,她指着良景,语气不善:「尤其是你,要是丢了本公主的面子,没你好果子吃!」 良景原话奉还:「你要是丢了本公子的面子,没你好果子吃!」 两人冷哼一声,谁也看不惯谁。 岚沁还是不解气,又指着良宵鼻子道:「定是你故意放它们出来的……」 然话音未落,她语气就慢慢低了下去,随即讪讪收了手。 第28页 宇文寂半身挡在良宵身前,周身散发着阴沉沉的气息,表情肃冷,眼神凌厉,虽不语,却徒有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岚沁就是被这样的气场震住的,她掸掸衣袖,极不自然的别开脸,嘴里忍不住念叨:「今日算本公主吃闷亏,日后别叫本公主瞧见你,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良景斜眼瞧着岚沁没好气道:「谁叫你偏去那个鬼地方?」 「你不也被狼狗撵了吗?还替良宵说话!你们就是一伙的!」 宇文寂的脸色更阴沉了,见状,良宵赶紧扯扯宇文寂的袖子,又去拉扯了下良景,表情为难极了。 她虽吃不得亏,可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啊。 宇文寂这才舒缓了神色道:「此事因我而起,惊扰了你们,皆是将军府照顾不周,狼狗明日便送去郊外,二位所有损失皆有将军府担负,请见谅。」 话已至此,岚沁死要面子,不想叫别人知道这事,自然不会闹大,良景是自家人,气急了闹一场便算过去了,如此一来,这事便私了。 不过良宵终究是欠了岚沁一回。 宴席还在继续。 陵玥和岚沁入席后,邻桌问起,全是陵玥笑答,岚沁一口气喝光小几上的酒。 暮色四合,良宵开始扯入正题,拍手叫小厮上来,为首的王妈妈道:「见过各位夫人,师傅没挖出夜明珠,倒是挖出几罈子酒。」 闻言,好些夫人轻笑出声,隐隐明白这位夫人在搞什么鬼,却全然不生气,平平常常的宴席多没意思? 岚沁刚被大狼狗吓了一番,又被凶神恶煞的大将军震了一场,再没了好奇夜明珠的心思,因此对这结果未置一词。 接着便有丫鬟取来翡翠杯,利索的将罈子里的酒舀出,给每位夫人满上后再换上寻常酒杯,将另一个罈子里的酒盛上,轮迴四五次才悉数退下。 韩大夫人眼尖,瞧着眼前几杯酒,最中意翡翠杯里的梨花酒,道:「『青旗沽酒趁梨花』,宇文夫人好精细的心思!」 有夫人最中意透明玻璃制杯盏,「这蒲陶酒不易得,皇上差人培育蒲陶费了多少心思都未见成效,想不到将军府有,今日得以一饱口福,不枉此行!」 「就我一人觉着这马奶酒最佳么?」又一夫人道。 良宵笑着招唿:「姐姐们喜欢就好。」 说话间,美酒下肚。 夜幕降临,宴席将至,外边突见一道强烈的彩光,大家纷纷放下酒杯碗筷,朝外望去。 四面镂空的花厅外,一个比屋子大的巨型孔明灯悬挂着将屋顶笼盖住,四面垂下一排排彩灯,红橙蓝绿交织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油纸闪闪发光,像是灯帘,美丽特别,惊艷四方。 这便是良宵准备的重头戏了,「我这颗『夜明珠』大吧?」 「真是好精巧一个妙人!」 「今日不枉此行!」 「想不到堂堂将军府,竟是个隐藏的酒庄。」 …… 良宵控制着酒量,每样酒最多给斟一杯,待宴席结束,好些夫人只是微醺,由婢女搀扶着坐上回府的马车,岚沁连带着陵玥那一份也喝了,走路直打踉跄,唯恐再生事端,良宵特意交代小厮护送岚沁回宫。 将军府门口,待其他夫人都走光了,良宵挽着程夫人的手感谢道:「今日多亏有你。」 程夫人笑笑,「说这些作甚,能帮上将军夫人也是我的荣幸。」 良宵不由得说:「快别叫我将军夫人了,怪别扭的,我出自良国公府,单名一个宵,日后叫我良宵便好。」 「良宵,是个极好的名字,」程夫人夸赞道,心底一寻思,又觉冒犯,忙推拒:「哪有直唿将军夫人姓名的,叫别人听见了,要说我以下犯上,对大将军不敬。」 「瞎说,这又是什么歪理,」良宵努嘴。 程夫人没她的法子,只得应道:「日后就唤你良宵得了吧?」 良宵这才满意的憨笑一声。 「我本姓余,名朝曦,日后你也别唤我程夫人了,便叫朝曦如何?」 「朝曦,」良宵笑盈盈的叫她,待余朝曦坐上马车,这天总算是圆满结束了,她睏倦得伸了个懒腰,竟开始莫名其妙的期待明日了。 其实她也不是只会捣乱作精的。 身后火光四起,人声喧闹:「来人啊,走水了!」 良宵的美梦未成,回头一瞧,顿时心里一个咯噔。 第14章 彩灯里都是装小蜡烛的,因着外面煳了一层色彩才呈现出五颜六色的色彩。 良宵在元宵节赏灯会时见过一会,便叫下人去准备了。 头一回做这般正经的事,她总想十全十美,最好一举夺得大家的眼球,因此在许多细节处下足了功夫。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夜里起热风,夏日里万物干燥,只要有一个小灯笼被刮擦歪了,一个连一个的,小苗头蔓延起来也是极快。 东南角的花厅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小厮们取水灭火,奔走相告,良宵急匆匆的跑回去,早先时候饮了不少酒,这会子又忙又乱的,左脚拌右脚,一个不慎便要往地上栽。 小满忙伸手扶住她,却不及另一双强劲的臂弯迅速。 宇文寂稳稳握住良宵的胳膊,扶她站稳,神情严肃,低低的呵斥里关心与心疼参半交杂,「还跑去做什么,送夫人回遥竺院。」 第29页 良宵咬住下唇,酡红的脸色又羞又愧,此刻将军有多凶,全体现在他紧攥自己的力道上了,她哪里敢多说什么。 偏也是这副隐忍委屈的模样叫大将军失了方寸,往常这女人哪怕是做错了事,还是要理直气壮的同他吵几句,现今这么纯良乖顺,倒像是无辜极了。 四周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宇文寂紧紧抓住良宵的手还没松开,他回头瞧了瞧已经平息的火势,终是平缓了声音,温和安抚她:「火势本就不大,我刚叫了老黑老沙过去,叫你回去也是,也是怕你出什么事。」 良宵也侧身瞧去,果真不见火花了,花厅本就没离过人,火苗一起便有人取水来了,想来是不懂事的下人喊得狠,雷声大雨点小。 饶是如此,还是她闯祸,好好的一件事给她办砸了,最重要的是,她又惹将军生气了。 良宵在心底酝酿着措辞,不太清醒的脑子混混沌沌的,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闪过。 手臂好疼。 说明将军很生气。 她得赶紧服软认错,千万不能将错事积攒下去。 想着,她赶紧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红润的唇瓣掀起,语气诚恳无比:「都……都怪我不懂事,下回我再也不弄这些噱头了。」 「明日请师傅来修缮,我出银子,我负全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单单几句话便犹豫了很久,说说停停,生怕说错了哪句话一般,透着小心翼翼和从不属于她身上的卑微。 话音落下许久都不见将军说话,良宵心里又慌又怕,手心所及的大掌是冰凉粗糙的,她小心的在上面按了按,对今日这齣悔到了骨子里,早知道自己不成器,干脆什么也不做,总好过给将军添乱。 「将军?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宇文寂仅存的理智就崩塌于她这句带着试探意味的软语上,心底某根弦咔的断了,她句句话都化作小爪子,在他心上胡乱抓挠,叫人难耐至极又取不出来。 只得生生受着。 她给的欢愉是痛苦,既是痛苦的又是他留恋不舍的。 他生哪门子的气? 反倒是吓得不轻,听说花厅起火他东找西找都找不到人影,生怕出什么岔子,所幸在外边看见人,刚刚松下一口气,就又来这么一出。 试问大将军战场歷经多少生死关头,千钧一髮之际亦是绝处逢生之时,偏偏在这个女人身上知晓了什么是心甘情愿的被她牵着鼻子走。 从前她有多傲有多倔,现在就有多软有多娇。 瞧瞧,他再不说话,这厮便是要哭鼻子了。 宇文寂终是泄了气,额前细寒渗出,没入鬓角,浓黑剑眉缓缓舒展开来,他微微躬身,怜爱的眼神抚过女人泫然欲泣的娇魇。 他温和问她:「说什么胡话呢?我气你作甚?」 良宵吸吸鼻子,低眸瞧着被紧紧攥住的右手臂,小声说了句:「疼……你既不生我气,怎的用这么大的力气?」 宇文寂勐地回神,当即抽开手,恍惚间,他只想抓住这个女人,有些东西一旦握住了便再不想放手。 原是疼了才这般和颜悦色,他苦涩一笑,再次拿过那节细细小小的手,撩开衣袖瞧了瞧,白.嫩.嫩的小手臂上赫然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只瞧一眼他便止不住的心疼了。 「怪我没个轻重,先回去上药。」说罢,宇文寂就轻轻握住良宵的手腕往遥竺院走去。 良宵一时又想哭又想笑,跟着将军走回去时她又想,幸好自己还留有几分意识,这时候还知道跟人道歉说好话,若是真醉得不省人事,怕是要骂人的。 她骂人很兇的,有时候还要动手。 — 小满见夫人好好的,忙回头去查看花厅,一下子想起屋子里的小圆,又慌忙跑回屋子。 再好的迷.药也有过气的时候,夜幕降临时,小圆迷煳转醒,好半响才回想起早上发生的事,急忙去开门,却发现门从外边锁上了,只一下小圆就明白过来,自己被夫人算计了。 那就意味着夫人知晓她同大夫人的交易了。 小圆勐地一惊,狠狠拍门,大声叫嚷。 小满刚来便是这副场面,她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夫人这时候怕是迷煳着,她胆子小也不敢贸然动手,恰此时冬天从另一边廊道走来。 「冬天?」小满压低了声音叫她。 冬天亦是想到早上这齣才过来,「怎的?夫人呢?」 小满如找到主心骨般抓住冬天的手,「夫人怕是有些醉了,偏小圆又醒了,总不能让她叫一晚上,这……这可如何是好?」 冬天早就看不惯搅事生非的小圆,可也敢怒不敢言,如今夫人终于识人善辨,她略微一想,出下策道:「这样,咱们将她绑起来,塞布条堵住嘴,一切等明日夫人清醒了再说。」 「好好,先这么办。」小满应下,赶紧找来麻绳子和绵布条,两人齐齐进门将小圆捆在椅子上,又极快塞了布条。 小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小满,嘴里呜呜叫个不停。 小满心一软,冬天见状立即拉她出去,将门锁好。 做完这些夜已深了,遥竺院寝屋的灯已经熄了,小满原是与小圆住一个屋子的,这厢只得去冬天屋子里凑合一夜。 隔日天灰濛濛亮的时候,小满和冬天不约而同的起了身,等到天光大亮才急急去了遥竺院。 第30页 良宵困秧秧的起身,喝了好几口凉茶才堪堪清醒过来,听完小满的话,她暗嘆冬天办事得力,而后吩咐:「去松绑,将人带过来。」 此番就算能收服小圆,她也不敢再委以重用,大可让冬天替代上来。 身边没两个会办事的,她总不放心。 不一会,冬天和小满一左一右的带着小圆上来,将门紧紧阖上。 良宵瞧见小圆脸上两个大大的巴掌印,惊讶的看向冬天和小满。 小满低头答道:「我们刚松绑就听说大夫人身边的周妈妈过来找小圆,不得已只得让她们见了一面。」 良宵便明白这是周妈妈打的了,大抵是昨日宴请之事传到母亲耳里,小圆因传了假消息才被教训的,她母亲可不是什么善茬,给两巴掌算是轻的。 就是不知道小圆看清楚如今这处境没。 转念一想,良宵又将问话收了回去,先嘱咐小满:「回头你叫王妈妈备几份礼,一份送给我二哥,一份送去程夫人府上,另一份拿来遥竺院,我亲自送去给岚沁公主,至于送什么……你叫王妈妈看着办,我头疼得厉害,实在想不到了。」 小满应下,焦心的过去给主子轻轻揉捏太阳穴,昨夜饮了酒,哪能不疼。 「夫人……」小圆受到冷落等不及了,肿着脸颊,说话有些含煳,可眼底的震惊显而易见,她犹疑的瞧了小满一眼。 小满谨记那日夫人的嘱咐,只别开脸去。 见小圆还没看明白,良宵自顾自的摇摇头,缓缓道:「小圆,你从小跟着我,十几年来,我从未亏待过你,得了什么好吃都分给你和小满,你在姐姐那受了气,我去替你讨公道……」 「夫人,您别说了!」小圆觉得难堪极了,一时竟没礼数的打断了良宵。 良宵轻笑一声,继续道:「你聪明,会说话,办什么事都漂漂亮亮的,同为下人,你比任何人都要高出一等,在良国公府时没人敢跟你甩脸子,在将军府,她们都要叫你声小圆姐姐,人往高处走,我知道,我这儿留不住你了。」 「明天你就收拾东西,去母亲那当差吧。」 「夫人!」小圆有些慌神了,双手搅到一起,汗水濡湿手心。 良宵别开脸,挥手道:「若是母亲不要你的话,你也别来我跟前了,瞧着心烦,你现在就去吧。」 小圆彻底慌神了,扑通一声跪下,抓住良宵的裙角,「夫人,奴婢不走!求您饶奴婢一回!大夫人会把奴婢发卖去窑子的……」 见良宵神情淡淡的,小圆转而搂住小满的裙角,「小满,你我十几年交情,你忍心看我被大夫人卖去窑子么?」 小满往后退了几步。 小圆慌忙转头抓住良宵,声声求饶:「夫人,夫人奴婢错了!求您给奴婢一个机会!就算奴婢失去作用,大夫人还会找人来您身边的,奴婢帮您瞒大夫人,求您别赶奴婢走!」 良宵笑了,「好啊。」 小圆的哭诉求饶声戛然而止,她怔怔的仰头看着床榻上略显憔悴的少女,竟觉陌生不已,她跟了十几年的主子是娇蛮天真的,有一说一,遇事绝不会隐忍。 而眼前的主子,明明昨日还同她谋划,怎能一夜之间就变成这般令她畏惧的模样? 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只在大夫人那里有过。 良宵一阵好笑,伸手拍拍小圆的脸蛋,待她回神才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当应允,日后该怎么办,你心里有数。」 「我随时可以派人送你回良国公府,你做什么前,先思虑周全,千万别头脑一热,跟母亲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小圆脸色唰的白了,若是将主子的心事和防备告之大夫人,她定会被赶出将军府,届时没了用处,大夫人也绝不会放过她,现在更是进退两难,二者择一,显然跟了十几年的主子才是可以保命的那个。 「夫人,奴婢已经办砸一件差事……回头大夫人找我去问话,奴婢该如何作答?」 「你既收了钱,自然得受罪,我如何知道?」良宵不会因她不知真假的服从而忘了她的背叛,挥手冷淡道:「下去找东西搽脸,我身边跟不得这样面丑的丫头。」 话已至此,再无其他转机,小圆只得失魂落魄的退了出去,她甚至来不及问夫人是何时知道的,所有风光得意仿佛梦里走一遭,又或许,现在的落魄才是梦境! 虽处理了小圆,良宵仍旧是安心不下来,她看向外面,语气不高不低道:「你们也瞧见了,小圆做了不该做的事,我虽留得她一时,日后种种还要多加留意,若发现她阳奉阴违,便直接将人丢到母亲跟前,我这里留不得一心二意的下人。」 冬天和小满齐齐应下。 蹲在门口听墙角的小圆浑身一震,夫人真的是她最后的保命符了。 大夫人那头……能算计自己的亲生女儿的,对她能有几分薄面?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将军:我夫人越来越乖巧了 第15章 花厅屋顶和四周零星起了火,烧坏的东西不多,可到底是不如原先的好看。 良宵用完早膳过去时,花厅早已修缮一新,听说是将军一大清早就请了七八个师傅来,修整速度可谓神速。 她闯祸,大将军善后,这样的事来来回回的在将军府上演,两人都是极其熟练的。 第31页 这叫她很颓然,又十分不安,她一星半点都不曾想要闯祸。 等到晌午,良宵估摸着将军下朝回府了,便巴巴的跑去书房等着。 老沙对夫人这样的反常的举动已然习惯,将人引进去好茶好水伺候着,有了上回的教训,也不多说什么,有问必答。 午后三刻,将军终于回来,一眼瞧见端坐在软垫上的小娇妻,高大的身子如风般进门,甚至没来得及将手里的象牙笏板交给老沙便疾步走到良宵身后。 良宵听到动静赶忙起身,「将军回来了。」 宇文寂嗯了一声,脱了官帽放下笏板,坐在她对面,良宵适才坐下,垂于小几底下的双手搅在一起,不一会就沁出汗水。 两人相对而坐,宇文寂给良宵斟茶,修长的十指骨节分明,细看便会发现上面有好几道遗留下的疤痕,岁月早已将它们打磨得不痛不痒。 良宵抬眼瞧了瞧,双手摊开,语气低落道:「不是说好了我请师傅来修缮花厅,怎的你……我不想要你给我善后。」 只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成功将将军的的欢喜逼退。 宇文寂端着茶壶的手一斜,泛着清香的茶水霎时倾斜下来,顷刻间洒在光洁干净的桌面上,慢慢蔓延开来,一滴滴落下。 我不要你管。 这是她半月前才说过的。 一年来说了千百遍的。 不要他管,等同于不要他善后。 这便是厌烦了么?厌烦他的管教、厌烦他的无所不在,无外乎就是没耐心同他耗下去了,她现在怕是想和离,想逃跑。 大将军的眸色瞬间变得幽深,唇角压得极低,顾不得洒了的茶水,重重放下茶壶,原本要递给良宵的茶被他一口饮尽,他隐忍着喷薄而出的怒气,一字一句问她: 「不要我给你善后?你想要谁给你善后?」 良宵抿唇不语,羞愧的低下头。 她不要谁给她善后,她想成长起来,最好再也不要闯祸,最好不要活在将军的羽翼下。 她骨子里就是傲气的,吃不得亏的人哪能任由自己这般愚笨无能。最多允许自己向将军低头,只向将军一个人低头。 可叫他这么一问,她竟是哽住了,「我知晓自己不成器,总闯祸,给将军添了许多麻烦。」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若蚊音:「我以后会小心行事,一定不惹事。」 「说什么胡话!」大将军眉头紧锁,越听越不对劲,纵使才费心费力给她处理麻烦事,可她这样卑微小心的说话才是真正叫他不悦。 活脱脱被人训诫了般。 将军府上下从来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瞧。 于是他沉声问:「是不是听哪个不懂事的嚼舌根了?」 良宵摇头,又说句「没有的。」 这就怪了。 突然之间对他眉眼温顺还不止,如今连脾气秉性都变了。 宇文寂凝神瞧着对面的女人,不过一夜未见,她精緻娇俏的面容憔悴了些,眼底下两团淡淡的乌黑,鼻翼上那颗胭脂痣却是红艷如初,衬得她未施粉黛的小脸多了几分媚色,她今日穿的这身石榴红罗裙也是艷丽的。 他这才恍惚想起,从前这女人穿的多是素色衣裙,头上簪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硬要同他唱反调般,以为扮丑就能惹他不悦。 却不知,她就是穿麻絮,他也是喜爱的。 可究竟是谁敢给她受委屈? 大将军握住杯盏的右手攥得极紧,若是叫他知晓了那人,非要拔了舌头不可,旋即一想,府里有资歷的只有王妈妈,他神色霎时冷冽下来。 「是不是王妈妈?」 良宵诧异的抬头瞧着他,头摇成了拨浪鼓,「真的不是,我自个儿觉悟的,请将军相信我,终有一天,我是要强到不要你善后的。」 好,真是能耐,总有一天。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这话叫大将军没来由的生闷气,好像硬生生将她们仅有的一点牵连割断似的。 「你且记住,永远没有那天。」他是男人,是她夫君,合该给她遮风挡雨的。 良宵委屈得瘪了小嘴,白皙的脸蛋一皱,张嘴就要反驳,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定要有一番作为,好让将军对她刮目相看。 — 王妈妈办事妥帖,早早的准备好的礼物送来遥竺院。 良宵下午无事,便带着厚礼去了公主府。 岚沁贵为公主,在将军府吃了亏,作为主人,又是多年的老熟人,于情于理都该亲自上门问候。 将军府在城东,公主府在皇宫偏城南处,相隔甚远,一个半时辰后,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 府门口的侍卫看见了忙上前迎接,将良宵引至府内。 岚沁正在四方庭院的藤蔓架子下乘凉,前后左右四个小宫女扇风,剥水果,模样惬意。 良宵见了不由得想,看来是没被吓到。 「知道你要来,本公主早早的就在这等你了。」岚沁招手,叫宫女搬来椅子。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这厢没有外人在,自然不拘束礼仪,良宵坐下,小满将礼物交给一旁的宫女。 「良宵来给公主赔罪来了,公主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请见谅。」 岚沁哼了一声,「那狼狗送走没有?」 「公主还想去府上做客?」良宵打趣她,其实她也不知道那狗送走没有。 第32页 「要是本公主再踏进将军府一步,便一月不用膳,谁去谁活该被咬!」 「小黑小沙不吃人|肉的。」 闻言,岚沁瞪了良宵一眼,瞧这话说的,她堂堂公主还入不得两条狼狗的眼,要不是那时闹了笑话,生怕别人知晓,她非要将军府脱层皮不可。 这么想着,岚沁心有不甘,叫来宫女耳语几句,神色诡异。 良宵没注意到她这些小动作,只细心剥了颗荔枝给岚沁送去。 这时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走来,她笑容满面,人未至声先到:「宇文夫人也在啊!」 两人齐齐望去,岚沁惊喜的小跑过去:「母妃,您怎么出宫了!」 良宵放下手里白净水润的荔枝,起身行礼:「见过静妃娘娘。」 「在沁儿这无需多礼!」静妃笑着走过来,想起方才看到这俩人如此亲近,不解问:「本宫记得你二人见面就掐,最近来往倒是密切。」 良宵刚开口,就被岚沁抢了先:「母妃,我们就是玩闹,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 良宵心里瞭然,这是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于是笑着应下。 几人坐下,良宵规规矩矩的,坐姿端正,举止得体,岚沁亦是。 静妃瞧了心里愈发满意,感嘆道:「果真是长大了,本宫来的路上就听说宇文夫人成熟稳重,办事妥帖,好几位夫人都夸你呢,今日本宫一瞧,还真是,沁儿野惯了,也该成亲收心了。」 良宵作谦态:「静娘娘谬赞,良宵哪比得上公主金枝玉叶。」 岚沁点头表示贊同,难得听良宵夸她一回,却被静妃点了点额头。 静妃道:「本宫今日来就是要同沁儿说说亲事,恰好宇文夫人在,也好指点一二,帮本宫劝着些。」 「母妃!」岚沁惊讶道,怎么也想不到成亲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头上。 「没个女儿家家的样!」静妃按住岚沁肩膀坐下,这才徐徐开口:「前几日皇后娘娘提起要给太子选妃,顺便提到宫里还未成亲的适龄皇儿女,就剩你一个,母妃有什么法子,只得应下,回来物色着,挑个你喜欢的,再找机会同皇上说,不若等到皇后皇上商议定了直接赐婚,你不嫁也得嫁!」 岚沁登时站起身,大声道:「本公主才不要步良宵的后尘!」 「说什么呢!」静妃低声呵斥一声,拉岚沁坐下,「宇文夫人这是得偿所愿,你年纪不小了,说话注意点!」 听这话,良宵一惊,她本着隔岸观火的态度听着,谁料勐然听到这么个得偿所愿,她下意识问:「怎么个得偿所愿法?」 静妃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回忆道:「时间隔得久了有些记不清了,本宫是听皇上偶然提起的,说是良国公府的三姑娘仰慕大将军已久,皇上想起往事伤感不已,问过大将军后便决定成人之美,这婚事就订了下来。」 仰慕已久? 静妃这番话让良宵大惊,她直到听说圣上赐婚才知道宇文寂这号人物,怎么可能仰慕已久? 她想再问一句,可静妃已经跟岚沁说起亲事,只得按耐下心底惊疑。 静妃说了一大通,不料岚沁一句没听进去,反而闹小孩子脾气,静妃转而问良宵,期盼她能帮着劝几句,见她出神,伸手晃了几下。 良宵回神,歉意一笑,「静娘娘,您请说。」 「你们一起长大,沁儿听不进本宫的话,或许能听你几句劝,本宫也是为了她好,希望宇文夫人帮着劝几句。」 「那是自然,请娘娘放心。」 静妃放下心来,又仔细叮嘱岚沁几句,后宫嫔妃不得离宫过久,她这还是向皇上求来的恩典,见时候差不多,便起身回宫。 岚沁心情不畅,良宵若有所思,小坐片刻,相互告别后便出了公主府,心里思纣着静妃那话。 静妃和姨母玉妃不和是后宫夺宠之争,但矛盾绝不会牵扯到她身上,静妃也没有那个功夫说话哄骗她与玉妃不和。 因为她和姨母本就算不得多亲近。 皇上得知她「仰慕已久」这样荒唐的说法,定是从别处听来的。 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 良宵几乎是想都不要想就料定是这样,前世良美说她被设计嫁进将军府,除了一心利用她的母亲,还有谁?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小满见主子脸色一点点苍白了下去,忙扶住她胳膊,「夫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良宵摆手,疾步上了马车,又问:「打听到祝妈妈去向了没有?」 小满摇头,「问了好些人都没有消息。」 良宵拧紧了眉头,好几年过去,要找到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说话间,主僕俩已坐上马车片刻有余,却久久不见车夫行驶。 小满掀开车帘问:「怎么回事?」 车夫一头雾水的瞧着车轱辘,道:「不知怎的马车坏了,还请夫人先下来,小的看看能不能修缮好。」 良宵只得下车,走到后边瞧瞧车轮,原是车轱辘裂开了,行几步便要碎成两瓣,出门时明明还好好的。 头顶烈日,光是站一会就流汗不止,小满赶忙拿了油纸伞给良宵撑上遮遮日光。 车夫捣鼓一阵,嘆气道:「要换个车轮,一时半会怕是修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为了避免审核后出现「口口」字样,作者习惯将某些字拆开,比如说「欲」yu=「谷欠」,「吻」wen=「口勿」 第33页 …… 第16章 「要换个车轮,一时半会怕是修不好了。」 「怎么就坏了呢?」小满急得直跺脚,「明明出门那时还好好的,车轮该是结实的啊,怎么就坏了、」 良宵颇为无奈的瞧了几眼,「罢了罢了,我去问公主借一辆马车来。」说着就转身,正巧见一辆马车朝她行驶而来。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俊逸温润的脸,是卫平。 良宵看到马车后边与公主府一街之隔的太子府,卫平儿时是太子的伴读,太子成年后很器重他,他出现在这倒是不难解释。 马车很快行驶到她们身边,卫平下车走来,不解问:「怎么了?」 良宵示意他看看车轱辘。 卫平一下明白过来,温和道:「不如你们坐我的马车回去,将军府与卫国公府也顺路。」 良宵犹豫了下,只一下,就又听卫平说:「你和小满坐里面,我和车夫坐外面,旁人说不了什么闲话。」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良宵一皱眉,卫平就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他人斯文儒雅,善解人意,说话温温和和的,平易近人。 而良宵犹豫是想起那日游湖卫谨说的话,觉得应该避讳些,但说起来,卫家和良家是世交,她们自小认识情同手足,卫平于她而言亦友亦兄。 她若真拒绝了倒是心里有鬼,便笑着道:「麻烦卫大哥了。」 于是主僕两人坐上卫府马车,卫平与车夫坐在外边的横架上。 一路无言。 一个半时辰后。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车夫搬来踩凳,卫平先下车,替她们拉起车帘。 良宵下车后感激道:「麻烦卫大哥了。」 「你我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卫平说着,又绕到马车后边取来一罈子酒递给良宵,「这是太子赏的,听说是前几日外疆进贡的,口味极佳,你也知晓我一贯不饮酒,给我倒也没甚么用,倒不如给你。」 「这,太子殿下赏赐给卫大哥的,良宵岂敢乱收?」良宵当即推回去,这酒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收,「你留着吧,卫谨也是饮酒的。」 卫平不依,又将酒推了过去,他照顾惯了,有什么好东西都送到良宵手里,久而久之就成习惯了。 将军府门口,宇文寂定住步子,深深的打量着门外举止亲近的男女,眸色沉寂似海。 尤其是那身石榴红的罗裙刺痛了他的眼。 灼灼日光下,卫平头戴束髮冠,身着月白杉,眉清目朗,神色温和,举手投足间尽是高雅的书卷气息。 这样的男子,大约就是她以前所言的未来夫君:才高八斗的翩翩公子。 两人站在一起,男俊女俏,倒也和谐。 宇文寂断不会承认这两人般配,以良宵那张出挑的脸,谁与她站在一起都是不违和的,美人自有其魅力。 胡氏也在一旁瞧着,脸上掩不住窃笑,等了半天没等着人,她本以为今日白来了,谁料惊喜在后面。 「贤婿勿见怪,平儿与宵儿一同长大,又年长宵儿三四岁,他是个有担当的,自小照顾宵儿,有什么好东西都尽着宵儿,不知道的倒以为这俩孩子是一家人了。」 宇文寂冷哼一声,阔步走下去,挤到两人中间接过那罈子酒,道:「这么大的日头,有什么话不能进府说?」 良宵看到男人冷峻的面容,下意识摸摸额头,有些发虚,分明她没做什么,可就是见不得他这副冷沉沉的脸色。 卫平随和一笑,「谢将军好意,午时已过,卫某同家父说好午后归,便先回去了。」话落,他看看良宵,示意她快回去,而后就坐上马车归去。 马车远去,良宵转而看着宇文寂手里那罈子酒发愁。 宇文寂瞧着她愁苦的眉眼,脸色阴沉,「还不进去?」 良宵低低应一声,转身时一眼看到台阶上衣着华贵笑意盈盈的妇女。她心下一沉,蓦的想起静妃所言。 胡氏朝她招手:「宵儿,发什么愣?快上来!」 良宵这才迈步走到胡氏跟前,「您怎么来了?」 「你上午刚走娘就来了,就是不赶巧,这不,娘要回去了,你就回来了。」 良宵不语,勉强弯弯嘴角。 胡氏见怪不怪,既已出门她也不打算再进去坐,便在门口问了几句:「宵儿,娘听说你前日请了好些夫人来府上吃酒,也不告知为娘和姐姐一声,你倒是自己偷着乐!」 「哪有,就是待得闷了,想叫她们来玩玩,怕扰母亲和姐姐清静才没有送信去。」 胡氏狐疑的看着她,「当真?」 良宵亦是抬眸,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些别样的东西,良宵肯定的点点头。 见状,胡氏笑意收敛下去。 这个便宜闺女是什么鬼样子她如何不知晓,怕是背后有什么高人指点,不若怎么能干出投其所好这等事? 她一听说宴请之事便差人细细询问去了,韩大夫人脾胃虚寒,产后面色暗沉,回去后便得了一罈子桂花酒,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这桂花酒健脾胃,助消化,又有活血益气之效,对韩大夫人来说可是好东西,光是这番心意便不可忽量。其余几位夫人皆是,得了几样合心意的回礼,隔天就上赶着替良宵说好话,如此细緻入微的心思,胡氏万分肯定她这闺女没有。 第34页 就是不知谁跟自己对着干。 「天色不早了,娘先回去。」 「您慢走。」 胡氏没走两步又回头道:「你院子里没个心腹,小满是个没主意的,娘给你送了小周来,日后也好帮衬着你。」 小周是胡氏身边的老人周妈妈的女儿。小满站在良宵身后,自卑的垂了头。 良宵不动声色的应下,目送胡氏上了马车,藏于水袖的十指攥成拳头。 宇文寂一直在旁边等她,母女俩的交谈他插不上嘴,今日却也看出些不对劲的地方,默了默,他将手上的小罈子抛给看门小厮,道:「拿给小黑小沙。」 闻言,良宵方才从那些藏于深处的愤懑心思里抽神,她仰头瞧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不止的男人,神情古怪,「你做什么要拿去餵狗?」 「以后少饮些酒 」宇文寂说完转身便走,留下一个冷冷清清的背影。 良宵柳眉蹙紧,以往她喝多少也不见将军有意见,今日倒开始管束她了,还是将军瞧见卫平心里不舒服了? 不过今日这番,她断然不敢相信将军是吃醋,定然是早些时候与她拌了几句嘴,心里还存着气。 前世将军和卫平因她结识,卫平多番登门,也是来劝解她早日接受将军,到后来,她与卫平十几年的交情慢慢淡了,倒是将军与卫平的交情渐深。 前世加上今生,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少说有五六个年头,良宵是知晓将军脾性的,大多时候,将军是个冷漠、又极度客观理智的人,接人待物从不参杂个人情绪,就算是负责接待从前战场上刀剑相向的外国使臣,亦是面无表情,淡漠中带着客气礼貌。 尽管将军在意她,可也不会因她有失偏颇。 想到将军不会因她吃醋,良宵又不由得有些吃味,她轻嘆一声,「罢了罢了,回去。」 主僕俩走远了,看门小厮却是捧着那罈子酒发难,烫手,又不敢丢,所以到底是给小黑小沙,还是拿回去好好存着呢? 将军和夫人一人一个心思,若是改天问起,依着两人闹起来不眠不休的性子,挨板子挨骂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另一看门小厮试探道:「要不将酒分两半,一半送去营地给小黑小沙,夜里回禀将军;另一半好好存在酒窖,再回禀夫人,怎样?」 「得,就这么办! 良宵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大将军,殊不知只是知晓个表面,内里诸多心思全被大将军那张冷面给矇骗了。 宇文寂回书房后铁青着脸,叫来王妈妈,第一句便是:「叫绣娘重新做几身衣裳。」 王妈妈问:「将军要什么样式,什么颜色?老奴好吩咐下去。」 宇文寂眼帘微阖,一下便想起卫平那身月白衫,又勐地瞪眼,眉心突突直跳,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着牙道:「什么颜色都好,除了月白色,样式要现下最盛行的。」 王妈妈正要答话,又见将军冷幽幽的睨着她,忍不住瑟缩一下,她活了大半辈子,仍是怕这个年轻狠厉的后生的。 大将军想起小娇.妻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头一痛,冷声道:「她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切莫叫我听到谁在背后说教。」 这个她指的自是夫人,王妈妈连连点头,她一个下人哪里敢说教夫人啊。见将军没有其他吩咐,便匆忙出门,找来绣娘细细询问江都城最近新出的料子和样式,一刻不停歇的赶工,生怕再惹将军不快。 另一边,良宵回到遥竺院,刚进院子门就见小周指使几个丫鬟忙前忙后,轻车熟路的模样倒是与小满一般。 她默默的走进屋子,思纣着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小满给她倒茶来,犹豫道:「夫人,大夫人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要这般针对您,奴婢总觉着里边有内情。」 「我也想知道呢,」良宵嘲讽一笑,「不然怎会叫你去寻祝妈妈。」 小满脸色愁苦,心里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许多事情从夫人那日醒来就变了个样,料谁也想不到小圆竟是大夫人派来惹是非的人,现今又来了个小周,岂是她们能对付过来的?矛头之首竟是大夫人…… 「小满,你夜里就搬去冬天屋子住,叫小周搬去同小圆住,」良宵仔细琢磨着,生怕遗漏什么,见小满出了神,她好笑的捏捏她肉墩墩的脸颊,「听见了没有?」 「奴婢听见了听见了的!」小满忙道。 府中下人的住所各有不同,像王妈妈是管家,地位居于一众下人之首,便有自己的厢房,及一个小院子,而近身伺候良宵的小圆小满是一等丫鬟,两人共住一个大厢房,负责良宵每日吃食衣物及珠宝首饰的春天和冬天共住一个厢房,遥竺院其余洒扫浣洗打杂的丫鬟每八人共住一个大厢房,春天有事告假,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如此冬天屋里还剩一个床位。 良宵对将军的心思一知半解,不过对付起阻挠她安稳盛世的人却是门儿清。 小圆在母亲眼里已成半废的棋子,小周上来,迟早要顶替小圆,小圆的性子良宵再清楚不过,小周挡她财路,眼看又要夺去她如今的差事,小圆能肯? 叫她们窝里斗去。 晚膳时,小厮来报,说是今日那罈子酒已完好存于酒窖。 良宵先是一愣,那酒不是顶顶重要的,她在意的是将军待她的态度脸色,如此看来,是将军妥协了? 第35页 她心情舒畅了不少。 晚膳用至一半,原先转身就撂下她的将军大人来了。 伺候用膳的丫鬟极有眼力见儿的添了一副碗筷。 宇文寂坐下,默了一会后,他拿起筷子。 良宵瞧着,心里憋着坏水,欠欠的开口道:「小满,把这些剩菜都拿去餵小黑小沙。」 良宵话音刚落,整个屋子顷刻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小黑小沙:这点酒水润喉都不够。。粑粑抠里抠嗖的,不疼我们了。 小厮:其实是你们麻麻不疼。 卫平:你们完了……这么糟蹋我的一番心意! 第17章 「把这些剩菜都拿去餵小黑小沙。」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顷刻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比沉寂更可怕的是挺拔如松的将军大人。 小满使劲埋着头,一动不敢动,其余两个丫鬟亦是,都在心里悲嘆,夫人这几日安安分分的,原以为是回心转意了,哪曾想,竟是本性难移。 宇文寂的脸色更难看,长指紧紧捏住的筷子啪的断成两段,薄唇紧抿着,像是在压抑汹涌的怒意。 他听那小厮说酒已经送去营地给小黑小沙,谁料这女人就是存心惹他,分明那日才情深意切的说那样叫他动心的话,难怪早上说不要他管,又穿那身艷丽的衣裳去见卫平。 可真是好样的,一连几次触怒他,这才是那个恨不得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良宵。 其实良宵心里也直打鼓,她暗暗给自己提了一口气,大声质问:「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 然而下一瞬,她话锋一转:「怎么能叫将军吃我吃剩的饭菜呢?」 闻言,宇文寂脸色一僵,兀自垂眸瞧着掉在地上的两截筷子,好似有一盆冰水倒在他勃勃而起的怒火上,火是灭了,心里却滋啦滋啦的冒着灰烟儿。 这女人就是故意气他,又叫他没有由头髮作。 说她磨人可真是一点不假。 他还能说什么,「不用换,再拿双筷子来。」 「是是是……」三两个丫鬟你推我我推你,还是小满飞速拿来一双筷子,而后拉着几人飞速出门。 将军这副吃闷亏的模样让良宵隐隐觉得好笑,叫他早上那样打击她,叫他甩脸子。 宇文寂将她鬼计得逞的模样尽收眼底,轻嘆口气,嘴角却微勾起,这会子灰烟儿也消停了。 他同这个女人计较个什么劲,总归是不能叫她吃亏的。 尚且有心思同他说笑,总好过恶语相对,争执不休。 也是这时,大将军才察觉自己愈发小气了。 「你倒是会耍嘴皮子功夫。」 良宵脸上发烫,渐渐染上两抹红晕,将军接受得坦然,反倒叫她无地自容,显得她是个没长大的孩童。 她收起玩闹心思,干咳几声,拿来一叠拜贴,神色认真道:「今日好些夫人给我送来拜贴,不如将军给我瞧瞧,免得我一时看错了眼,到时得罪人。」 宇文寂诧异接下,一一瞧了是哪家送来的,心里狐疑,她一贯是不喜欢出门的。 「你挑了喜欢的去,没人敢说你的闲话。」 良宵嗔怪:「你,你倒是看看这些是个什么官儿呀!」 宇文寂愣了一下,抬眸看着她,如铁石冷硬的心肠化作一汪春水,缓缓淌过心间,带来阵阵酥.麻,他眷恋这样的娇态和软语。 良宵不自然的别开脸,一本正经道:「我知道大将军官儿大,可你瞧这些个官,都是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的文臣,日后时局变了,他们可是要顺势而上的,武官没落,将军府就剩个虚名了!」 宇文寂反问:「虚实与否,就那般重要?」 「虚实不重要,背后的东西才是紧要的,我不是要那个权力地位,可若没了这个权力地位,我们该当如何自处?」语毕,良宵又觉这个没有说服力,于是又道:「这就好比守城,城墙坚固,外敌入侵轻易不可攻略,我们居于城内,尚且不能安享玩乐,还需储备余粮,操练士兵,日日遣人去高楼上瞭望敌军,那样才叫人安心。」 宇文寂终于哑声失笑,平时崩得极紧的脸庞放松下来,嘴角上扬的弧度越发大了,眉眼温和,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听了一席话,像是得了一个宝,又会气人又会哄人,娇娇的软语叫他恨不得溺死在这样的虚幻深情里。 「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心思。」 良宵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只一下就昂首挺胸起来,她拍拍胸脯道:「请将军相信良宵!」 宇文寂不由得回想,洞房花烛夜,这个女人自己掀了红盖头,对他噼头盖脸的一通冷嘲热讽,次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穿了一身素色罗裙跑到他面前说要和离,他不允,又是一通闹,此后上房揭瓦是日常,整个将军府乌烟瘴气的,幸而没有长辈,不若照她这样,怕是会被气死。 现今却有模有样的与他共同谋划起将军府的将来,还要他信她。 他是想信的,可相奈于之前种种,也不会全然信。 他宇文寂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何时需要女人为他冲锋陷阵? 就算有一天他跌下泥抵里,也要托举着她不沾半分尘土。 「你好好的待在府里,旁的自有我安排,无需你劳累。」 第36页 良宵努努嘴,「这怎么行……」 屋子外,小周侧身趴在门边上,仔细听里边的动静,忽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差点没叫出声。 小满拉她到旁边问:「你做什么呢?」 小周面不改色的扯谎道:「我就是不放心夫人,来瞧瞧罢了,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吓死个人了!」 「没事最好不要打搅夫人和将军,不若挨板子了谁也帮不了你,没瞧见我们都退出来了么?」 「知道了知道了!」小周摆手,疾步走出院子。 小满摇摇头,拿着药瓶子去了小圆屋子,不料她前脚刚到,小周就回来了,三人沉默不语,却暗自生出□□味来。 小圆两边脸都是肿的,正对着小铜镜搽药膏,眼睛一直斜着小周,好几次把药膏弄掉。小满嘆气,自己动手给她抹匀了才回去。 如此,屋子里只剩小圆和小周,□□气更浓,多半是小圆的怨愤不满,小周只伏案写下今日所闻,隔日托人送给大夫人,以为小圆与她是统一战线的,便不加提防。 隔日,小圆立马肿着一张脸去报备良宵,小圆的小纸条也顺利传到胡氏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能叫将军吃我吃剩的饭菜」=「将军吃我or吃剩的饭菜」 蜜汁微笑jpg 第18章 精心培养了十六年的便宜女儿非但没带来一点用处,反倒要飞走了,是何感觉? 无异于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甘怨愤到了极点。 既然得不到,便毁掉,千万别便宜了她。 现如今胡氏就是这般想法。 不过半月下来,蠢笨骄傲的女儿好似变了个人般,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容忍退让,这断然不是她所期望出现的。 可此番突如其来的转变,她仍是存有疑虑,到底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莫不是二房的…… 二房的为良景那个混小子操碎了心,先是仕途,现在又是婚姻大事,少不得要闹上十天半个月,怕是没那个闲心思去管她们大房的事。 诚然,大房与二房是不和的,现今老公爷年迈,迟早要归西,那世袭的位子本是长子良栋的,偏偏长子不争气,说不好老公爷就上奏请求圣上将爵位传给二房,到时她们娘俩岂不是要仰人鼻息? 一想起这个胡氏就打心底里痛恨,若是良栋好好的待在国公府,就算后半生无所作为也不至于生出这许多事端,这个家全靠她操持,幸好她一双儿女懂事上进,眼看着顺风顺水的,事事皆在她的把控中,哪曾想,变故来得这般快。 太后寿宴近在眼前,她一双手一双脚的自是抽不开身去调.教便宜闺女为她所用,这才将小周送了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女儿的婚事。 良宵也知晓太后寿辰在即,前世她沦为整个江都城的笑柄就是在那之后。 好在她已悔悟,在这之前,还有时间给她洗去恶名,待太后寿辰时,她定是崭新完美的将军夫人。 酒宴过后,她确是收到许多世家夫人的邀约,有王妈妈帮着把关挑选,勛贵圈子那套她早已耳熟能详。 她才不要听将军那套,整日缩在将军府这个安乐窝享福作乐。 七月十二这日,良宵装扮一新,前去赴韩大夫人的赏荷宴。 临走前特交代丫鬟去通报将军一声才出门,这乖顺听话的模样叫宇文寂恨不得亲自送她出门。 …… 韩大夫人府上。 夏日,满池荷花开得正盛,淡淡荷香混杂在闷热的空气里,吸进肺腑,却是闷的,闻不出什么香气来。 几位夫人围着一池子的荷花啧啧称赞,良宵实在不懂其中乐趣,她心想:不就是几朵花儿么?你夸它它既听不见也不会回应,着实无趣得很,不如把酒言欢,也不用这般站着,累脚。 不过她面上俨然一副被荷花绽放盛景所吸引的痴态,王妈妈说过,不论什么场合,保持好将军夫人的仪态准没错,端庄优雅,面露微笑,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韩大夫人瞧见良宵看着花却发起呆来,不由得走过去道:「之前还想着你不喜欢,现在看来将军夫人也是爱花之人。」 良宵笑笑,「怎会不喜欢,听闻平日多瞧瞧极美之物,人也会跟着变美呢。」 「空有一副皮囊,女人太过貌美只会惑乱人心。」 「我看也是,大将军那样勇武过人的将才还不是折在女人身上了,幸好不是惑乱圣上……」 这一对一答音量不大,良宵却是听得清楚,她抬眼瞧瞧不远处说这话的人,笑意冷了几分。 韩大夫人和蔼道:「这几个人就喜欢嚼舌根,别放在心上就好。」 然良宵转瞬就开起开玩笑来:「隔得远,我倒是没听见她们说什么。」 「如此便好。」韩大夫人言语几句,便去了别处。 身旁无人时小满才担忧的说:「夫人,现今大将军如日中天,犯不着跟她们攀附,日后我们还是不要来了,她们一个个说话没个把风,听了惹您心情不快,尤其是那个于夫人,那日才在您的席面上笑得合不拢嘴,今日就落井下石跟着旁人说三道四!」 良宵勾唇一笑,「日后我自会叫她们乖乖闭嘴。」 「日后,您还要来么?」小满诧异的看着主子问。 「来啊,怎么不来,她们不是瞧不惯我么?方才才听见那人叫我搅事精!」良宵手里的团扇一斜,指着左侧一夫人道,「还有那人,叫我小妖女,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第37页 小满替主子捏了把汗,原以为主子没听见她还松了口气,哪曾想主子全听见了,「夫人……」 「我这记性不好,你且给我一一记住,往后可不能便宜了她们。」 小满默默记下,她们夫人向来吃不得亏,待日后,日后可没她们好果子吃。 勛贵圈子里,大抵是拜高踩低惯了,今日东家长明日西家短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真假假,算不得数。 良宵的夫家是上上乘好的,抛开大将军的权势地位不说,府中一没妯娌相斗,二没婆母约束,她得夫君独宠,恣意妄为,婚讯传出那时不知有多少人艷羡,谁料后来闹出那般丑闻,江都夫人大多知晓,或鄙夷揶揄,或私底下将此事当作例子教育自家女儿儿媳。 可真正清贵知礼的世家夫人是不会在背后嚼舌根的。 良宵清楚这点,好看的杏儿眼往四周一扫,谁面善好相处一眼便知,光是来这一趟,不求一下融入这个圈子,多少该先打个照面。 常言道是骡子是马尚且要拉出来熘熘。 她自然是后者。 良宵才与几位面生的夫人打过照面,竟是不知不觉间走到方才说她闲话那伙人身侧,再绕开倒显得她低了一头,于是压低声音问:「可知那几位是哪家夫人?」 小满仔细瞧了才道:「左边穿牡丹裙的是大理寺卿于夫人,中间拿着团扇的郎中令祝大人的夫人,右边戴着金步摇的是国舅爷府上的王夫人」 良宵心里有数便行至她们跟前,笑道:「几位姐姐容貌好生雅丽,当真是人比花娇,这么一对比,我瞧这满池子的花都失了颜色呢。」 第19章 女人,都是喜爱听别人夸赞的。 「哟,这话说的,宇文夫人这小嘴真甜 」于夫人一时难掩被夸贊后的得意,又倏的想起自己刚说的貌美惑乱人心,表情有些不自然。 祝夫人附和着笑笑,神色有些尴尬,王夫人则不经细细打量眼前裊娜纤巧的妙龄少女,虽已嫁为人妇,言语谈笑间却全是少女的娇态纯真,说话却是一点不显年轻气盛。 陆夫人听到动静也走过来道:「我看宇文夫人才是人比花娇,不若能把大将军迷成这样?」 良宵还没作答,就听另一紫色罗裙的夫人道:「周瑜打黄盖,两情相愿的事,倒是你手比天宽,都管到大将军的家事去了。」 「你恼火个什么劲,我不过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指点几句,干不着你半点!」 「你多管闲事还说得这般高高在上,自个儿的家事都没理干净,还想指点将军夫人?」 …… 良宵瞧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就懵了,这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挑事。 她仔细回想一番,才记起那日良美同她说过。 说是陆夫人有个年岁相仿的表妹,两人年少时就合不来,为了一个夫君争得死去活来,后来表姐妹又进了一家门,做了妯娌后更是明争暗斗,此事也是勛贵圈常提起的笑料。 她虽没见过那位表妹,不过依照今日这情形,十有八.九是,却不知是韩大夫人疏忽还是怎样,竟把两人一齐请来做客了。 身旁多是看热闹的,谁也不愿搅和这趟浑水。 偏偏事情因她而起,良宵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叫小满去叫府上丫鬟找韩大夫人过来。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已经相互推搡起来,『表妹』的身子挨到池子边,眼看就要跌进去,良宵一个激灵,赶紧上前扶住『表妹』的背,将两人带离池子,好生劝道:「两位姐姐,先让良宵说一句可好?」 陆夫人自是不肯屈于表妹下,张口便要驳斥,那陆二夫人识时务,忙抢先道:「也是,将军夫人作为当事人,最有理由说话!」 「劳烦二位姐姐这般关切,实在惭愧,良宵任性娇惯,荒唐事做了不少,值不上姐姐们的盛情,万望别搅了和气,这么多夫人瞧着呢,良宵脸皮厚不怕羞,就是怕丢了你二位的面子。」 良宵又对着陆夫人道:「我的名声够臭的了,若二位姐姐再因我起争执,我以后怕是不敢出门了。」 闻言,陆夫人才堪堪冷静下来,她哪不知这话一语双关,又是自贬抬高她们身价,又是暗地里要她保全颜面,道理都懂。 可就是看不惯那个装模作样的贱人。 陆二夫人见表姐气势消减下来了,神色有异,胡乱应付几句也就此作罢。 一众夫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瞧着,谁也不曾想到娇蛮惹事的小妖女能说出这样圆滑世故的话,末了,都不由得认真打量起来。 心道一句谣言不可信。 韩大夫人急急赶来,看见大家一派祥和,也只当作什么也没发生,道:「前厅备了好茶水小食,诸位快随我去,润润口。」 几人随着丫鬟前去,韩大夫人才走到良宵身边道:「今日麻烦你了,那二位不和已久,我有意避开,也不知陆二夫人从哪听来消息,早早上府来,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总不能将人赶走。」 原是如此,良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此事因我而起,哪来什么麻烦不麻烦。」 「唉,」韩大夫人嘆口气,「今日你也见识到了,她二位的恩怨深着呢,日后且多加注意吧。」 良宵小心记下,想来能让陆夫人当众起争执的,也不是什么善茬。 第38页 前厅茶毕,小憩片刻,已过一日中最炎热的时间点。诸位夫人准备离去。 良宵坐上马车,听闻有人在外唿唤,便掀开小车窗的帘子一瞧,竟是陆二夫人。 她礼貌问:「不知夫人何事?」 陆二夫人身子挨着窗边,探出半张脸来,热心道:「今日的事还请将军夫人别往心里去,我家大夫人就那个性子,我们二房常被她数落呢,都习惯了,她直言直语惯了,没有恶意的。」 「你多虑了,一点小事罢了。」 「那便好那便好!」 两人交谈几句,各自离去。 马车上,小满不解道:「这个陆二夫人从不与我们来往,今日好生热情,既帮夫人说话又来宽慰。」 良宵斜靠在抱枕上,半眯着眼,对此不予肯定。 她最知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理,太过热情已经令人生疑,何况陆二夫人今日故意引战,不是利用她对付陆夫人就是想要攀附将军府,这类人,不可轻信深交,亦不好一口回绝,恐日后多生变故,留条退路。 见多了这样的场合,自然也就懂得其中道理了。 凡是带着极强功利性去做的事大多是苛求个结果。 其中弯弯绕绕不是顶重要的。 良宵想起以往为了同良美较劲,硬是逼着自己学了十八般武艺,良美学了一月的琵琶,她就是把手指头磨破了也要半月就学成。 如今置身勛贵圈,她想要攀附上旁人的因缘关系,纵是再难听的话、再有心机的人物,也不过尔尔。 她只要有一日能如鱼得水的置身其中,她要站在尖尖的位置上,叫人听了将军夫人的名号都要称赞艷羡一番。 被艷羡的自是大将军。 小满见良宵乏得闭了眼,忙掀起车帘轻声唤车夫:「仔细着路况,别惊扰了夫人。」 车夫赶忙拉扯住缰绳减缓了速度。 良宵没睡实,慢悠悠的睁开眼,撩起窗帘一瞧,正是行驶到繁华的东街大道,良景的珍馐斋就在前边交叉口处。 莫名的,她馋了。 于是朝外吩咐道:「先去前边的珍馐斋。」 小满忍不住劝:「您站了半天,还是回去歇着吧,奴婢叫人打包回去也是一样的。」 良宵摆手,缓缓支起身子,「回去了也烦闷,今日顺便瞧瞧二哥哥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将军:今天夫人去搞事业了惹。 第20章 马车在珍馐门口停下,车夫跳下马车放好踩蹬才对里边道:「夫人,咱们到了。」 良宵与小满下了马车,珍馐斋门口人来人往,客人络绎不绝,走近了便闻到扑鼻的酒菜香味。 「三姑娘来了!」门口招待的小二瞧见她立马迎上来,热情将她们引进去,「今日刚好公子在,小的带您上去。」 良宵笑着应下,跟小二去了三楼雅间,待到了门口,她示意小二噤声,悄悄推开门,见着一个半躺在大交椅上的慵懒背影。 「二哥哥!」 「唉哟我……」良景勐地被吓一大跳,登时起身快步过来拧着罪魁祸首的鼻子没好气道:「你胆子愈发大了!」 小二和小满见了都松快的笑出声。 「二哥,」良宵躲开良景的手,一熘烟的进了屋子,瞧见左侧的床榻时惊讶不已,忙问:「你怎么搬来酒楼住了?」 良景重重嘆口气,挥手叫小二传酒菜上来,而后重新半躺上那把舒适的大交椅,又是嘆口气才道:「被你二婶母逼得没法子,现今我连国公府的门都不敢进了。」 听这话,良宵不由得斜了他一眼,什么你二婶母,分明就是他娘。 当初良景执意要开酒楼也是闹了几月的,二婶母刘氏拿他没法子,二叔气急了索性将重心放在培养良度和良春身上,干脆就不理他这个纨绔子。 良老公爷更是气得不行,年纪大了,气病了一回也不理了,幸而家里还有个良辰是上进的。 良国公府兄弟姊妹多,断不会为了一两个不成器的大动肝火,失了根本。 或许前世良宵和离后反被赶出家门也是因此,国公府重脸面,要是子孙后代真做得太过出格,捨弃也未可说。 良宵想,她二哥定是又同家里犯沖了。 「是不是二婶母给你说亲事了?」 「你倒是一猜一个准。」说起这个,良景气得不行,「你可知晓我娘说的是哪家闺女?」 「哪家?」 「皇帝家的。」 「什么?」良宵惊讶得站起身,「你说岚沁?二婶母怎么…怎么会想到公主啊?」 这太不可思议了,前世刘氏分明是想把二姐良春嫁给太子的,今生竟变了。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良景颇为无奈道:「我娘一听说岚沁要择婿,当即重金托人去宫里打点一二,明摆着就是要我去给人当上门女婿,昨儿个朝廷的差事都给我安排好了。」 大晋朝选拔官吏全靠引荐,有权势有名望的只需递一封信上去就能谋得官差。 饶是如此,良宵还是不敢置信,「二婶母怕不是存心要跟我母亲比个高下吧?」 良景觉着十分有理,「我就说,平白无故的她怎的想这齣,定是听到大婶母有意替良美谋太子妃之位,她便想着推我这个儿子去,我这娘可真是亲娘!」 虽然说来滑稽,却也是那么回事。 第39页 老公爷没指定世袭人选,偏良宵的父亲不理俗世,胡氏与刘氏明里暗里的斗,样样要争个高低。 可苦了良景。 说话间,小二呈上酒菜,小满帮着摆在桌子上,而后轻声退出屋子。 兄妹俩一个愁一个惊,相对坐下便斟满酒杯,小酌几口。 「二哥哥,你该去谋个官差的。」 「你真要岚沁给你嫂子?」 「人家不一定瞧的上你呢!」良宵撇嘴,「我的意思是你上进些,也好求娶陵玥姐。」 良景一默,饮尽杯中酒便不语了。 良宵点到为止,并未再多劝说,前世,直到她昏死那日,他二哥都是没有成亲的。 陵玥是南阳郡主唯一的女儿,择婿自是慎重,良景的家世样貌自是没的说,至于才干,也是不差的。 只是他这倔脾气没的改。 经营这几家酒楼不比入朝为官轻松,偏他不愿。 良宵时常想,或许只是她二哥并没有那么喜欢陵玥,这才不愿意退让,可他却比谁都活得恣意。 将军为她步步退让,甚至牺牲了所有,倒头来却是什么也没得到。 值得吗? 其实,前世的她在经歷了那样悲戚惨烈的变故后,怕是更难以接受将军的好了。 如此说来,是不值的。 …… 门外,小满见天色渐晚,轻声进来提醒主子。 良宵往外一瞧,撂下酒杯就起身,回去迟了怕是要惹将军不悦,又对良景道:「二哥哥,我想捎带一份烤全鹅回去。」 良景啧啧两声,叫来小厮去准备,「你倒是变心快,半月前还闹死闹活要和离,怎的现在就猴急回去找郎君了?」 良宵被他说的红了脸,「我自己吃的!」 「得,不说你,」良景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神情,起身送她出门,行至一楼时,小厮正好将食盒送来,小满接过。 「快回吧,别叫将军等久了。」 良宵应下,确实不能叫将军等久,转身出门侧眸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她不由得顿了顿,拉着小满从侧边绕过去,椅在珠帘旁仔细听那里的动静。 小满小声问她:「夫人,咱们这是做什么?」 「嘘。」良宵示意她噤声。 只听得一粗犷的男声道:「看你是个懂规矩的,东西给够了一切好说。」 另一声线单薄、稍显年轻的声音道:「那是自然,还请朱大人行个方便,」说着便递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过去。 朱大人解开布袋瞧了眼,满意一笑:「小兄弟放心,莫说是要去粮草营,就是将军身边的随行我也能给你安排!」 「当真?」 过了一会,良宵不动声色的走开,缓步出了珍馐斋,神色渐冷,那年轻的便是前世的高副将。 想不到竟是用了这样的手段一步步爬上来的,说不定前世将军落罪也有他一份,重生以来,就算是对她有一点威胁的人都不能放过。 莫说他曾觊觎她的身子。 现今主动露出马脚,可不能怪她平白冤枉人。 第21章 半刻钟后,良宵回到将军府,她着急回去,因此便没注意一路上跟着马车随行的几个青年小厮及府外一圈黑压压的人。 看似祥和平静的将军府早已掀起一阵波涛,因她的归来又平息了下去。 宇文寂从来就没真正放心让良宵独自出门。下朝后连军营也不去了,径直回府,一直等到黄昏不见人回来,当即遣人去韩大夫人府上询问,竟得知席面午时就散了。 这境况,叫他如何不多想。 到底是怕了。 那种动不动就找不着人影的滋味着实难熬,说到底是因为他还不得她的心。 府里几十个小厮全出去寻人,很快在东街巷子口见到府里的马车和车夫,仔细一问才知晓夫人的去向。 他不愿约束太多,却还是派人将珍馐斋围得水泄不通。 遥竺院。 良宵刚进院子就听冬天说将军大人一早就来了,她没往深处想,进了堂屋果真瞧见神色漠然的男人坐在堂前交椅上,正好整以暇的吹着茶盏上漂浮的茶叶,见她进来才抬眼。 「让将军久等了,」良宵伸手朝小满要来食盒,放在宇文寂右手旁的桌面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解渴才问:「寻我何事?」 宇文寂方才敛下躁动不安,放下茶盏后,漠然神色在扫过飘着肉香的食盒时多了几分期待,他指着笼子里的百灵鸟道:「得了只鸟儿,拿来给你解解闷。」 良宵瞧去,眼睛亮了几分,鸟儿小小巧巧,叫声清脆极了,羽毛也艷丽,闲时逗逗鸟也是个乐子。 「将军有心了,我很喜欢。」 宇文寂眉宇间笼罩的最后一丝阴霾褪下,嘴角微微上扬着,掌心所及之处也带了几分温热。 常言道有来有往,良宵庆幸自己没空着手回来,她将食盒推了过去,笑眯眯的开口:「这是特地给你带的烤全鹅。」 小满忍不住笑出声,惹来良宵怨怼的眼神,她忙提着鸟笼退出屋子。 不好意思只是一瞬。 良宵记着要收拾高副将这事,「将军,我今日听见一桩不得了的事情。」 「嗯?」宇文寂侧身,漆黑的双眸落在她翁动的红润唇瓣上,眼里暗芒闪烁不停。 第40页 「有人在珍馐斋密谋苟且之事。」 「说来听听。」 「有人听说宇文军招募新兵,竟暗地里使银子给上级将领,挑拣些轻松的去处,这哪是为国尽忠,分明是怕苦怕累,矇骗军饷,若是战争再起,养兵千日岂不是养出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 「竟有此事?」宇文寂霎时冷厉了神色,黝黑的瞳孔散发出危险的光芒,这样萎靡的风气一旦在宇文军内盛行,不出一年两载便要出大事,「可听到是何人?」 良宵歪头想了想,「好像是个朱什么的。」 朱,军中有此等权力行驶调度职权的只有朱参将。 宇文寂脸色一沉,已然是起了杀意,这朱参将原是个贪生怕死的,谁料私底下又藏了这样的心思,这厢更是留不得了。 良宵定定神,继续道:「将军可不能放过他们,还有那个使银子的,待会我给你画下来,一定要好好惩罚他们!」 「那是自然,我宇文军容不得此等宵小之辈。」 这回她放心了,将军正直无私,说话一言九鼎,那高副将定是没活路了,不过瞧着将军大人越来越兇狠的神色,良宵本能的缩缩脖子,赶紧将茶水递上去,「将军喝口茶消消气。」 宇文寂脸色缓和下来,偏头看了眼温顺柔和的娇.妻,她的双眼澄净明亮,嘴角弯起,两个浅浅的酒窝随着她的笑意渐渐加深。 不復以往的敷衍了事,平心静气的交谈里不难看出她发自内心的真切、用心。 这样的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的炙热眼神叫良宵一阵别扭,她讪讪放下茶杯,忙转头看向别处,顾左右而言他:「这个……你不怕我骗你的么?」 宇文寂轻笑一声,竟是下意识的抬手将她掉下的碎髮夹到耳后,他指尖是烫的,刚碰上那软□□致的耳朵,便探到上边灼灼的热度,与他指尖上的并无二样。 也是这一下,良宵仿若受惊了般,勐地扭身过来,不经意间避开了那只手,双颊很快染上霞红,她看着一桌之隔的英俊男人,尴尬又不失羞怯的露出一个笑来,「有点痒。」 痒才避开的。 宇文寂自是知晓她那点小心思,往时还会觉着难堪,现今却是,生出几许意犹未尽来,那种他碰一下,她便躲一下,躲完了还要生硬的找藉口开解他。 这种感觉很有趣,莫名的诱人去招惹,去触碰,却又时刻忌惮着,警醒自己切莫过分。 眼瞧着良宵越来越不安的动腾着,时不时摸摸额头,宇文寂知晓,这便是怕他误会又在绞尽脑汁的想其他藉口了。 诚然,大将军在男女情.爱上食髓知味,恨不得一下子便将人得到,可也知欲速则不达。 于是他端起茶杯若无其事的喝了口茶,自然而然的答她那话:「若你当真骗我……」 「没有的绝对没有!」良宵急忙打断他的话,她这话虽参杂着前世的事情,亦是半真半假,但是绝没有过分夸大事实污衊人。 宇文寂挑挑眉,从中看出一丝猫腻来,眸色也变得晦暗不明,恰此时眼帘微微阖上大半,将里边的复杂思绪遮掩去了。 他自是知晓她不会诓骗自己,就算是两人闹得最凶、她脾气最差的时候,也不会当面同他扯谎。 不知他在想什么,这叫良宵十分不安,她忍不住替自己委屈,软声里不知不觉间带上点娇态:「将军,难不成你疑心我挑拨离间,惑乱军心吗?」 「自是没有,」说着,宇文寂起身,脸色深沉,默了半响却是问:「你是不是想向我讨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个事情:下周周一到周三不更新。 (因为作者改文误了时间,本周没有申榜,无榜期间更新会少一点,还请小阔爱们见谅,祝大家好。) 作者不更文时都在存稿ing 第22章 漆黑的夜里,只有一轮弯月高照,月光朦胧又孱弱,风动时,厚重云层缓缓移来,不多时便将那点微弱的月色遮了去。 四下无声,遥竺院更是寂静,就连来回走动声也少了,分明才将天黑,还没到就寝的时候呢。 却是丫鬟们尽量不往主院里去,就算有差事的,也自觉停了下来。 明眼的都懂,大将军与夫人在里边呢,这几日也是瞧见了的,夫人回心转意了,将军又是个深情种,这夜里啊,干材烈火燃了也未可知。 谁不要命了敢这时候去打搅。 殊不知,里边这是湿柴郁火。 ——你是不是想向我讨什么东西。 良宵愣神许久,全然被问懵了。 上辈子将军给她的东西够多了,此生她怎敢再贪求别的。 她也知道自己尚未取得将军完全的信任,因此每做一件事必是细心去告之一声,就连处置贴身之人,也是深想了许久才决定的。 然而此刻将军居高临下的凝着她,高大如山的身子无形中给人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幽深的眸子盛满探究与浓浓情愫。 良宵仰头望着,小心拉扯住他宽大的袖子,前后晃了两下,颇有些示弱的意味:「我是心甘情愿的,没有要讨什么东西。」 语毕,身前的高大身躯忽的倾身过来,良宵感觉一阵冷风吹过脸颊,慌乱间,她硬是没多动一下,下意识闭了眼睛,等待男人的靠近。 静默半响,那阵冷风后再没有其他动作。 第41页 直到耳畔传来男人的轻咳声,上好料子裁制的袖子从她手里滑走时轻飘飘的没什么感觉 良宵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却见将军已经坐回椅子上,她蓦的松了一口气,心里砰砰乱跳,说不清是轻松还是藏了失落。 罢了,将军不是昏庸无道之人,自会去查明事情真相,此番断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说多了反而会露怯。 顿了顿,良宵问:「将军,那画像我今夜就画给你吧,明日我要去赴王夫人的宴席,怕是耽误了时候。」 宇文寂瞧着她眼下两团淡淡的乌青,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变了,「可知姓名,或是与我说说大致样貌,明日我叫老黑去寻。」 良宵低眸想了想,终是装作不知,道:「我只匆匆瞧了几眼,并未听到那人姓甚名谁,只怕我所言不甚详切,还是画下来吧,很快的。」 宇文寂默认了,与良宵一同去了小书房,随着她取来宣纸落座,他立在一旁,十分自然的研起磨来,视线落在认真作画的娇.妻身上。 从这角度看去,她修长的颈子莹白如玉,往上便是稍显尖细的下巴,粉润的唇瓣,挺翘的鼻子,那颗胭脂痣依旧灼人心神,巴掌大的小脸上无一处不是他喜爱的。 无一不是如梦般见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 不多时,平平铺展开的宣纸渐渐现出一个大致轮廓,眼睛,鼻子,嘴巴。 那只纤细白净的手似有灵性一般,每画一处皆是说不出的逼真深刻。 若画的是他…… 「你作画的本事亦是了得。」 「我也觉着,」良宵莞尔一笑,大方应下将军的夸赞,又想起往事,便道:「原也不会的,有一年母亲生辰,姐姐就是画了一副画送她,哄得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后来我才学了作画……」 说着,她笔尖一顿,像是出了神。 宇文寂不由得叫她:「怎么了?」 「没事,」良宵回神,忙提笔沾墨,未说完的话就此作罢。 她这十八般武艺全是为旁人学的,从前为母亲,为和姐姐较劲,如今为将军,为权势地位。 想起来还觉着郁闷。 没有一样是她真心欢喜的。 想着,她停了笔,侧身问:「将军,你有什么尤为欢喜、发自内心去做的事吗?」 宇文寂眉眼温和下来,连带着淡淡的语气也是上扬着的,显示着内心对此事的欢喜,他说:「有。」 良宵见他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识趣的不再刨根问底。 许是保家卫国吧,将军出生将门,自小就是承载了这样厚重伟大的使命的。不似她,浑浑噩噩的过日子,由着别人安排自己的未来。 …… 一个时辰过去了,画像接近收尾,良宵困得打了个哈切,将军站着陪了她一个时辰,她心里酸酸的,便草草收了笔,反正按着这个画像定是找得着人的。 「将军快回去歇息吧,明日………呀!」她正.欲.起身,却忘了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隐隐发麻的双腿,刚站起来便是一软,身子不受控制的往身旁的男人倾去。 宇文寂猝不及防的抱了个满怀,双臂不自觉的收紧,唿吸变得急促起来,「怎么了?」 「我……」小腿上密集的麻.痒传来,良宵小脸一皱,登时说不出话来,只要稍稍动一下,那处的感觉便更强烈,磨得她难受极了,她只得将半身靠在宇文寂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领,「将军你别动好不好?腿……腿麻了,一动就难受。」 宇文寂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更大,稳稳噹噹的环住那处细软腰肢,大掌托起她,另一手随意将书桌上杂物扫开,一眨眼功夫便将娇小的女人提上桌面坐着。 站着也不是回事。 「麻……」良宵难受得一动不敢动,双手搭在宇文寂肩膀上,神色愈渐痛苦,方才这一动腾不知牵扯到哪根筋,此刻犹如万千虫子在爬一般,难受至极。 宇文寂自是知晓良宵不好受,「先别动,我给你揉揉。」说罢,他微俯身抬起那双腿,大掌刚碰上便听到良宵受惊的轻唿声。 他顾不得其他,轻轻在小腿肚那里揉捏,替她舒缓那股子磨人的麻意。 良宵过了那阵不适后才缓缓松懈下来,低头看到拿捏住她双腿的将军大人,羞得脸红,她的双手还搭在人家肩膀上,再瞧这姿势—— 将军俯着身,隔着一层薄薄的料子给她揉腿,她甚至都感受到大掌上的粗糙老茧。 良宵难堪又羞怯的埋低了头,却更清晰的瞧见他耐心细緻的动作,搭在他肩上的指尖发烫。 顷刻间,泛着墨香和书卷气息的小书房多了几分缱绻的旖.旎.热.浪。 将军担忧的声音传来:「好些了吗?」 良宵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往时腿麻,她都是保持着那个动作,过一会便会好的。 宇文寂这才放心下来,细心将她的裙摆抚平放好,额上已流出热汗,他亦是极难熬的,只是一贯冷硬的面庞崩得紧,内里是什么心思任谁都瞧不出。 可就是这副正经得不带半分情.色的神情叫良宵红透了脸,她极快收回手,见状,宇文寂亦是后退一步,拉开两人过分亲昵的距离。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顾及着对方的感受,此举后便是冗长的沉默。 良宵又不放心的多嘴一句:「将军,其实我……我不怕痒,刚才就是腿麻了没力气。」 第42页 「嗯?」宇文寂明显是不信,狭长的眼眸轻轻一扫,瞧见她霞色娇容便反应过来何出此言,含笑应下,「我知晓的。」 听出男人话里的另一层意味,良宵恨不得咬断舌头,这不就是欲盖弥彰,明摆着告诉将军她怕痒嘛…… 一时间又羞又怯又恼。 这年,良宵尚且是十六的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已然嫁为人妇,可这辈子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底子干净纯良,又止不住去想前世的事,越想越气恼。 她不止是胳肢窝怕痒,大腿小腿,脚心手心,腰肢,还有脖颈,几乎是通身都怕痒,近身伺候了十几年的小满尚且不能随意触碰,更别提阳刚气息浑厚的将军大人。 她懊恼的去捶男人硬朗的胸口,一边嘟囔,声音且娇且娆:「我真的不怕!」 「好,我知晓你不怕。」宇文寂的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见她并未排斥才握住那作乱的拳头,好生宽慰一番。 可娇.妻还是不依,也不知晓她为何如此在意此事,在将军看来,怕痒好比睡觉会梦语一般寻常,怎的她一连否认好几次? 饶是隐隐察觉其间不对劲,宇文寂除了不解,甚至被她这样的小娇纵搅得唿吸重了几分,这般不设防的亲近是他远远不敢想的。 从前满身心的应付她的坏脾气,稍稍心平气和的坐下说两句话就是万般难得的了。 也曾想过千百遍,她撒娇到底是何模样,倘若真有那天,他又该如何去哄。 然而真到这一天,他竟是坏心眼的想要去挠一挠。 这样的念头前所未有,可一旦生出,便不可遏制。 当真是被她这副亲昵的娇羞蛊惑得失了心神。 大将军垂于身侧的大掌无声无息的往上移,在女人毫无察觉时,覆上她柔软的小腹,轻轻一挠。 作者有话要说:  酉酉(蠢作者给自己的爱称)先说一点事:下章就是v章了,希望喜欢本文的小阔爱们可以继续支持呀。 *推一个自己的预收文(下本开)文名暂定《重生成摄政王掌心宠》【先婚后爱小甜饼一枚】感兴趣的戳专栏收藏一个趴! 文案 1. 牧云桑是敦亲王遗女,圣上亲封的嘉和公主,生得倾国倾城,却自幼失语,神医都说再无治癒可能。 一次宫宴醉酒后,云桑失身于一陌生男子(是我男主!),也是那夜,她声线清晰的喊疼。 谁料再睁眼,云桑竟又回到一年前,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隐约记得前世那男子身量高大挺拔,后劲窝有道月牙疤痕。 云桑寻遍江都城,终于在春日宴上找到那道月牙疤痕,然而那人却是一年前有意求娶,但被她托太后婉拒的摄政王祁昱。 云桑抱着最后一丝能治癒失语的希望,小心翼翼的拉扯住男人的衣袖,还未开口便见对方冷幽幽的睨了她一眼:跟老子玩.欲.情故纵? 2. 外人眼里,祁昱脾气古怪,睚眦必报,心里只有权势地位。 不料竟主动求娶嘉和公主,还被婉拒了,众人不由得思忖,摄政王怕是要暗里使绊子报復。 果然,祁昱不知用什么手段将人娶回去后,再没有人见过公主。 一年后,祁昱身边跟了个容貌倾城的女人,女人嗓音清越动听,宛如冬雪初融萌芽破土。 就在众人替嘉和公主惋惜时,摄政王殿下温和的声音传来:桑桑, 桑桑,牧云桑,竟是患了失语症的嘉和公主!? 【1v1 he 前世一.夜.情的是男主,属于意外事件】感谢在2020-03-22 16:03:59~2020-03-26 11:4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二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一夜过后, 将军府上下百来口人都知晓将军和夫人重归于好,大家的安生日子要来了。 纵使将军没宿在遥竺院, 可那深夜时分还隐隐传出的清脆嬉闹声可做不得假。这要放在从前,但凡将军与夫人同在,不是面红耳赤的吵闹就是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哪能这般和睦呢? 夫人貌美, 身段好,说话娇正当是娇., 嫩花骨朵妍妍绽放的年纪,又有些小脾气, 着实是个有趣味的妙人,哪个男子瞧了都是把持不住的。 偏生大将军把持住了。 昨夜里眼瞧着女人没骨头似的软.趴在他怀里, 全身上下没有半分抗拒,他却是亲都没有亲一口,更别提上下其手。 他有着惊人的自控力, 饶是再被这个女人勾住心魂, 也从不曾忘过底线在哪。 微风自小轩窗外吹进,掀动书卷, 哗哗作响, 一贯冷面示人的大将军却是神色柔和, 嘴角挂着两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气质温润非常。 老黑拿着画像进来时还诧异了下,「将军,画像之人名唤高浚, 现在朱参将手下当差,您看如何处置?」 宇文寂神色微冷,习惯性的去抚左手腕上的佛珠,凝思片刻他才道:「先派人去跟着朱长进,人帐并获再一併处置,切勿打草惊蛇。」 受贿这种事有一便有二,现今没有确凿的证据,正是招募的时候,平白抓人怕是会动乱军心。 默了默,他又道:「叫那些人撤了。」 老黑低声应下,心中诧异更加几分,「那些人」便是将军派去跟着夫人的小厮,最近夫人行事愈发跳脱不定,难不成将军当真放心? 第43页 老黑不敢多问,果然,他接着便听将军问: 「她最近见过什么人?可有异常?」 看吧,夫人就是那心尖的人,将军始终是放心不下的。 「夫人近两日去了御史府、司职府、今日去的是国舅府,都是闲坐逗乐,除了格外喜爱玩.牌局,其他并无异常,不过……」 宇文寂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不过什么?」 老黑如实道:「总跟在夫人身边的小圆不常见了,说是被罚了,换了冬天上来,遥竺院又多了个面生的,听说是良大夫人那头送来,总爱听墙角,瞧着是个心术不正的。」 那个丫鬟,宇文寂略有印象,正是瞧见她与卫平同行那日送来的。岳母大人送来的,却是心思不正的。其中怕是有旁的深意。 「找个由头将人发卖出去,卖远些。」 听这话,老黑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就撞上将军凌厉的视线,赶紧应声,又迟疑的问:「敢问将军……发卖哪个?」 宇文寂递给他一记精深的眼神,摩挲佛珠的动作显然是顿了一顿。 老黑一惊,当即道:「任何对夫人不利的人都不能留。」 「再派人去良国公府瞧瞧,我这岳母大人做事越来越出格了。」说着,宇文寂嘲讽一笑,他本不该插手她们母女的事,如今这番处处不对劲,着实是不能再任由着了。 说罢,将军大人起身拂袖而去,临走前却道:「叫人继续跟着。」 如此反覆无常,倒愈发不像将军大人的一贯作风了。 …… 遥竺院这边。 良宵刚从国舅府上的牌局脱身,坐了大半日,腰酸腿疼的,就是路过珍馐斋也没兴致进去了,回府后就着人安排沐浴。 热气蒸腾的净室里,良宵舒服的泡在浴桶里,身边无人刮躁时便又想起昨夜。 还是瞒不住啊。 将军太坏了,良宵想,光是想到一本正经的将军竟坏心眼的挠她肚子就直叫人心肝发颤。 酡红面色半掩于氤氲热气里,朦朦胧胧的,生出几分绵绵.情.意来。 小满在一旁给她添热水洒花瓣,担忧问:「夫人,咱们今日赢了好多局,万一王夫人记恨可如何是好?」 「王夫人是国舅娘,岂是那么小气的?」良宵眼眸微睁,漫不经心的捏起一片玫瑰花瓣,不知想到了什么,欢快的笑出声来,「我听那张夫人说,国舅娘最爱慕虚荣,却是个外强中干的夫管严,平时脂粉买得多了都要被国舅训斥呢。」 小满听她这么一说,不免更忧愁了,「那她被夫君训斥了不得更记恨您?」 「我赢了不过是手气好,牌局也是讲规矩的,难不成我堂堂将军夫人还要让她?」 「真是天大的笑话!」良宵嗤一声,「再者说,谁叫她那日说我是妖女?」 得,小满总算反应过来了,主子就是记恨着赏荷那茬。不过也是主子的一贯作风。 隔夜报仇。 况且国舅府全是因着胞姐继任皇后才沾光封的爵,手里并无实权,朝堂上说话亦是没有份量,不然王国舅怎会在银钱上约束妻王氏,到底是胞姐这皇后之位不稳,为了给胞姐争面,保住这个勤俭持家的高洁名声。 然而看不见摸不着的好名声哪里比得上实权地位。 良宵就是再不懂事再胡作非为,她背后有大将军撑腰,众夫人在外遇着也要尊称一声将军夫人,也从未有人敢当面言语不敬说她坏话。 换言之,你就是再瞧不惯她也得赔笑给几分薄面,毕竟动一发则牵引全身,大将军轻易得罪不得。 当然,该有的分寸不能乱。 良宵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就是将军的软肋,一旦失了分寸,出了差池,就会酿成前世的大祸。 「什么味儿,闻着闷闷的。」 小满仔细闻了闻,不由得道:「这玫瑰是早上采的,怎么会闷?」 「那我怎么觉着味道怪怪的?」良宵扶着木桶边缘站起身,指着桌子上香料道:「快去看看是不是香料潮霉了。」 小满当即过去扒开袋子闻了闻,闻到一股浓闷的味道时脸色一变,「这里边放了油菜花粉。」 「先拿走,拿出去。」良宵急急吩咐,将身往水底一沉,情不自禁的摸摸胳膊,浸在温热的水里还是不可抑制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自小对油菜花粉过敏,碰到便要全身起红疹子,又痒又丑,可怕极了。 小满把东西拿出去扔掉又急忙赶回来,细心检查左右还有没有那东西,神色焦灼不安,「哪个不懂事的……」 将军府的下人全是懂事的。 良宵异常迅速的冷静下来,问:「小周这两日在做什么?」 「她啊……夫人的意思是!」小满终于机灵了一回,「她这两日跟着小圆做外边的差事呢,院内都是奴婢和冬天打点的,今日这东西,怕是她一早就参杂在里边的。」 果真是,母亲手下的都不是善茬。 从小周进府那日起她便防备着,哪曾想,防不胜防,用油菜花粉使绊子,她好几年没碰这东西,险些忘了这茬,亏得她们还记着,这番定是奔着阻拦她出门去的。 这两日她在江都贵夫人里走动频繁,风生水起,母亲听不到风声才怪。 良宵低头看看光洁莹白的身子,「只是闻到而已,应该没事的。」 第44页 小满愧疚不已,「都怪奴婢疏忽,下回一定注意着。」 「好了,怪不得你的。」良宵最怕小满苦大仇深的模样,随意泡一会便起了身,就着小满递来的干毛巾擦干身子,从黄梨木衣架子上取下薄纱轻裘披上。 而后光脚出了净室,绕过一副仕女图屏风,行至寝屋,端坐于梳妆檯前,仔细瞧了白净的小脸,又吩咐道:「小满,你去书房看看还有没有作画的红墨水。」 小满得令就急忙去了。 良宵一手托着下巴,随意翻找出平日用的胭脂粉来,沾了水往脸上一点,倒也有模有样。 不知怎的后背传来阵阵痒.意,脖颈上也痒,她没忍住挠了挠,也是这一下,红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上手臂和脖子。 良宵原本平淡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到底还是轻视了这具身子的敏感程度。 沾不得的东西就是瞧了闻了也是有罪的。 「小满?冬天?」她朝外边唤道,久久不见有人答覆,东翻西找也找不到那药膏在何处,这一急,那疹子便更痒了。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良宵以为是小满,转身迎上去,却是当场怔住,眸色慌张,手忙脚乱的不知该先遮哪里才好,遮了又反而觉得更难堪,一双手只得尴尬的停在半空中。 对面的男人是将军……是她的夫君啊。 闻声而来的大将军也愣住了。 女人姣好的身子半透于那层薄薄的纱布下,玲玲窈窕,曲线明显。 他唿吸一滞,率先反应过来后立即转身,负在身后的手勐然收回来,眼眸黯下。 「我……」 「我……」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良宵惊慌得不知该怎么办,将军很少进她的寝屋。此番,此番定然是听到她的唿唤,以为出了什么事才进来查看的。 她不该慌乱才是。 如是想着,良宵深吸一口气,硬逼着自己将那阵难言的羞涩难堪藏到心底。 还不够,她不断告诉自己将军是她的夫君,本就是最亲近的人,她不该慌乱不该躲避的。 饶是如此,那双紧张得微微发颤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此刻最真实的情绪。 她犹豫着,说不出一句话,总觉现在怎么说怎么做都不对,心里的顾忌太多了。 在她默默无声时,宇文寂已经极快的去一旁的架子给她拿来襦裙穿上,神色认真,粗重的唿吸也变得极轻极浅,低沉的嘱咐声叫人没来由的安心:「下回换了寝衣才出来,也不能赤脚,方才可是出了何事?」 说话间,他已经不太熟练的帮她穿好衣裳,就连长发也给她轻轻抚直了放平在背上。 举手投足间,彰显了一个男人对本能.欲.望的表态,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关切,他在梦里克制不住的,真正见到时却能眼观鼻鼻观心,恪守住底线不去冒犯分毫。 良宵低头盯着脚尖,咬了下唇,不是慌的,是羞的。 大将军成熟稳重,做什么都是光明磊落的,给她穿衣服也是出奇的耐心细緻,而她羞答答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太丢人了。 「将军,」良宵伸出手,试探性的拉扯住男人宽大的袖子,而后手指搅紧,她又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员都是超级大阔爱!!! 酒酒这回没有写虎.狼.之词,一星半点都没有! 第24章 ——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夫人放在眼里?这遥竺院究竟谁是主子?」 只一下午, 遥竺院又变得反覆无常,下人们整整齐齐的去夫人跟前回话, 个个耷拉着脑袋,内心惶惶不安。 屏风后,小满和冬天各自拿了一个廉价的花瓶,时刻准备着砸出去, 良宵站在中间,叉腰提气, 拿出往时作天作地那股娇蛮劲,继续骂道: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明知晓我沾不得那油菜花粉还参杂进香料里,别叫我知道是哪个不懂事的, 否则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不可!」 「若你们不将我放在眼里,草草敷衍了事,也休怪我不客气。」 外头早已跪了一片, 齐齐整整的求饶:「奴婢们不敢, 请夫人息怒。」 良宵伸手,朝小满要来花瓶, 狠狠砸出去, 厉声道:「别在这里假惺惺, 我瞧不得, 都下去吧!」 冬天适时的将另一个花瓶砸出去,尽往小周那方向砸。 顷刻间,瓷器碎片掉满地, 外头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饶是见多了夫人发怒的样子也不由得心神一震,毕竟这些天夫人可是…… 这还不止,门口一道冷冽阴鸷的低叱声却是更令人不寒而慄。 「还不滚下去领罚?」 身形修长高大的大将军负手立在门口,阴沉着脸听完这一出,背在身后的大掌早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是是是……」十几个丫鬟埋头快步退下。 屋子里的良宵心里一个咯噔,她无措的低头瞧瞧自己的双手,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来。 将军下午时才来过一回,她以为他夜里不会来的,这才召集了遥竺院的下人来听训。 顿了好半响才回神,压低声音吩咐冬天小满:「小圆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只管去小周屋子里搜,定要人帐并获。」 第45页 冬天和小满应下,夫人佯装大怒就是为了大张旗鼓的处置小周,叫她再无翻身之地,她们心知肚明的,可外头真正发怒的将军大人不知晓。 两人俱是嘆口气,默默退下。 一室沉闷。 良宵迟迟不敢迈步出去,将军亦是停在屋子中央不再前行,隔着一张半透的屏风遥遥相望。 良久,她听到将军压抑着怒气的低沉嗓音:「怎么发这样大的脾气?」 良宵下意识的摸摸隐隐发.痒的脖子,踱步出去,低声细语,话里明显是底气不足了,「下午沐浴时不小心碰到油菜花粉,长红疹子了。」 宇文寂黑眸里的火光霎时烟消云散,担忧的视线聚在在不远处的裊娜身影上。 她只穿了一身素白寝衣,三千青丝自然垂于身后,脸色如袖口边的粉色桃花一般红润,含娇带怯。 隔得远,他瞧不见,便往前几步,一边问:「下午怎么不同我说?叫郎中来瞧了没有?严重不严重?」 「下午那会子……忘了说,我屋子里有膏药。」 她从前也长过,小满谨慎细心,时常在屋子里备着药膏,至于下午那境况,太羞人了,她哪里还记得要说这茬 良宵一直半低着头,就连男人走到身边都未察觉,直到余光瞥见他伸过来的大掌,慌忙后退一步,抬眸受惊的看向跟前的冷峻男人。 「给我瞧瞧。」 宇文寂不容拒绝的扳住她的肩膀,长指捏住小巧的下巴,抬起那张因受惊而有些发白的小脸,微微俯身,凑近了仔细瞧几眼。 大片泛红的疹子,一直顺着她修长的脖子往下延伸,单薄寝衣堪堪遮住底下风光。 他顿时唿吸一滞,极快收回探究的视线。 良宵紧紧闭上的眼皮止不住跳动,纤长睫毛一颤一颤的,生怕被他掀开衣裳,可僵住的手怎么也不敢用力将人推开。 这些小动作无一不落在宇文寂眼里,他轻轻放开手,忽的就缓和了语气,「方才不是还盛气凌人,你现今怕什么?」 「没,也没有的。」良宵悄悄松了口气,睁开眼还是不敢正眼看他,只小心捂紧了胸前的衣裳,「你别打她们,我就是,就是太生气才骂人的。」 宇文寂不予理会,好似透过她小心翼翼的动作探知到那寝衣之下该是多糟糕的情况,他脸色仍是不好,「才动这样大的气,还有心思替她们开脱罪名?」 「药膏何处?可有上药?」 良宵摇头,嘴里却下意识道:「上了。」 宇文寂沉着气,一字一句问:「到底上了没有?」 莫名的,良宵有点心慌。 将军此番问,是要亲手给她上药么? 她不敢深想,双手紧紧捂住胸口,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发麻,发烫,甚至于,疹子带来的痒已经变得最微乎其微。 并非她不愿让将军给自己搽药,只是这疹子前胸后背都零星布有,若真……便相当于扯掉那层遮羞布,将自己呈现在他面前。 太难为情了,下午才闹了那样的误会,这会子就是知晓将军是真心关切她,也拉不下脸面啊。 良宵这厢正神游天外,忽的脑袋被轻轻敲了一下,她蓦的抬头,看见耐着脾气又有些无奈的将军。 「发什么愣?又不是要你吃了这药。」 她只得缓缓抬手,指了指寝屋梳妆檯方向,声若蚊音:「药放着,只上了一点。」 话音刚落,将军大人便抬了脚。 良宵浑身一个激灵,忙伸手拽住他坚实有力的胳膊,白生生的小脸红了个透,开口时声音直发颤:「其实不是很严重,你先去忙,我有小满和冬天她们……」 宇文寂脸上极快的滑过一抹异色,手臂上的两只小手且细且软,跟前的女人更是且软且娇,他暗自思纣一番,又忽的勾唇一笑。 「你莫不是以为……我要亲自给你上药?」 「我……」被猜中心事,良宵囧得说不出话来,不仅脸红,连着耳朵也红透了,顿了顿才喃喃问:「难道不是吗?」 诚然,宇文寂方才只是要出去叫个丫鬟来给她上药。 然她现在这个羞怯模样,半透着欲拒还迎的意味,竟勾得他真想给她上药了。 单薄寝衣之下是何风光,将军大人早已在梦中描摹过千百遍。 宇文寂干咳两声,认真正经的神色下瞧不出一点逗.弄,「我不知你是此般想法,如此便我给你上药?」 良宵抓住宇文寂胳膊的力道重了几分,小手不断拧着,她哪里能肯自己在将军面前这样出糗,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 粉嫩唇瓣开了又阖,最后竟是蹦出一句状似恼羞成怒的话:「现在拦住你不过是怕你,怕你到时候把持不住罢了!」 这意思便是本来要他给上药的,顾虑到将军血气方刚的,许有不便,这才拦住他。 对,她只是怕将军瞧了她的身子起了欲.念。 「哦?」宇文寂一眼便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也确实,下午才瞧见一回,若是现在再来一回,他不敢保证能在她面前无动于衷。 然而大将军今日的心情比任何时候要愉悦,他好笑的瞧着面色绯红的女人,却是问:「若我把持得住呢?」 良宵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心脏扑通扑通的,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了。 这……这还是她一个时辰前才夸赞过的天底下最好的夫君吗? 第46页 反应过来后她忙摇头,心慌意乱的,她实在紧张得不行。 将军都已经挠她痒痒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动,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忐忑不安一个似笑非笑。 就在良宵硬着头皮准备豁出去的时候,大将军低低的笑了一声,将她的手拿开。 「好了,」 宇文寂淡下了逗.弄她的心思,淡笑着嘱咐:「先回去好好养着,我叫人来给你搽药。」 良宵这才缓缓放下手,眼看着脚步沉稳有力的将军大人离开才拍拍滚烫的脸蛋,虚脱了一般,长长唿出一口气。 然而心间剧烈又灼人的跳动还未停缓下来,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被将军调.戏了。 一向以冷面示人、严肃刻板的大将军,竟然也会笑着逗她玩,这感觉,活像是晴天遇暴雨,六月天里屋子摆起炭火,带给良宵的不止是惊奇,不解,甚至于,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 小满很快进来,带着满脸惊悚,说话都不利索了。 她急急道:「奴婢和冬天才将找着那油菜花粉,本想带来您跟前听从发落,谁料黑大人直接将小周带了出去,在院子打了十板子,这还不止,不知怎的小周又多了个偷拿首饰的罪名,人帐并获,最后直接被赶出去了!」 「竟有此事?」良宵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到这件事上,对于这个结果她不由得大吃一惊,原也想着藉此事将小周打发了去,不曾想她还没出手,人就被赶走了。 老黑是将军的心腹,向来直接听命于他。 所以这是将军的意思。 小满以为她是忧心方才的事,忙开解:「奴婢那会子瞧清楚了,人帐并获签字画押,就算大夫人有意刁难也拿不出由头来的,您大可放心 」 良宵摇摇头,她就是十分纳闷,她是什么心思,将军竟全都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多更一点的问题,酒酒努力写好文,争取入v,然后再加更。谢谢小阔爱们的支持。 现在的话,酒酒尽量保持日三,还请小阔爱们见谅,请不要嫌弃这个蠢作者趴,爱大家。 第25章 小周是赶走了, 可遥竺院隔日就迎来了隐忍怒火的胡氏。 想来也不是就这么轻松就能完事的,周妈妈跟了胡氏几十年, 女儿受到这般对待哪里能肯。 遥竺院,厅堂内,胡氏抿了几口茶,良宵端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忽的, 胡氏重重放下杯盏,严厉道:「老三, 你最近做事愈发乖张了!」 良宵眨眨大眼睛,模样纯良无辜, 「女儿秉公处置也错了吗?」 「小周是周妈妈的女儿,就是做错了事也得多担待着, 现在你叫为娘如何面对周妈妈?」 「女儿那日发了好大的脾气,整个遥竺院的人都是瞧见了的,谁也不曾想竟是是小周做错事, 我若不罚她, 怎能服众?」良宵说话有理有据的,「从前也是母亲说的, 要女儿好好待将军, 治理内宅, 切莫叫江都望族看轻了去。」 「你……」胡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越看她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就越是气极,这就是她教出来的便宜闺女。 哪里是便宜闺女,分明就是一养不熟的白眼狼, 跟她亲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胡氏越想越气,却也只得紧咬住后槽牙,好半响才将那股怒气平息下来,「老三,娘是来提醒你做事要注意分寸,你身上好好的,也没瞧见哪里有疹子,动不动就大发脾气,传出去人家如何说你?竟还逼迫贴身之人签字画押,哪家的当家夫人这般不通情理?」 此时将军大人阔步走进屋子,神色漠然,语气冰冷:「人是我处置的,对待偷窃、目无主子的下人要讲什么情理?」 行至胡氏跟前,宇文寂才客气的唤了一声:「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胡氏面上有些绷不住,只干巴巴道:「贤婿来了。」 良宵侧身瞧见男人那一刻,染了郁气的杏儿眸亮了几分,今日的将军好一派风光霁月,气宇轩昂。 她仔细瞧了瞧,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将军这是换了一身行头。 他身着象牙白的长袍,胸前和袖口处绣了几根绿竹,腰间环着云纹腰带,一块晶莹剔透的雪玉自然垂下,就连束髮的黑色锦缎也换成了贵公子常用的玉冠。 将军的身材本高大挺拔,穿什么都极养眼的,今日这番却好似变了个人,俊朗隽秀,五官有神。 犹如多日阴霾后瞧见灼灼日光,暮雪皑皑后瞧见满园春色,令人眼前一亮。 与此同时,大将军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一旁的娇妻身上,察觉到她不加掩饰的倾慕眼神时,他微怔,又觉此举是做对了。 这些时日,他见过她说话时紧张到搅手指,也见过她羞答答的夸赞自己的模样,更见过,她和卫平交谈时的平和自然。 将军大人的反侦察能力是一等一的好,娇.妻的小动作小心思已然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诚然,常年带兵打仗的大将军与手执书卷儒雅贵公子沾不上边,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男人也谈不上温和。 可是为了心爱的女人,他愿意放下这二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性脾气,莫说是换身衣裳就能讨她欢心这样简单的事。 胡氏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这两人当着她的面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她重重咳嗽一声,专挑人痛楚讲:「老三从前上房揭瓦的闹和离,幸而贤婿不弃,尚且包容她这傲脾气,我这当娘的瞧见了也很欣慰啊。」 第47页 宇文寂依旧神色平平,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岳母大人多虑了,结髮为妻,焉有怀恨在心寻求报復之理?」 良宵悄悄的红了脸。 胡氏冷嗤一声,她就知晓这个女婿是爱到了骨子里,倘若女儿继续闹还好,若真是乖巧下来,一个有情一个有意,那还了得? 一时三人都静默了。胡氏自知占不到好处,又有人庇护着良宵,说多了反而惹得一身腥,不一会,她起身,「天色不早了,娘先回去。」 良宵也站起身,「母亲慢走。」 「老三,」临走前,胡氏意味深长的瞧着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根道:「切莫听信他人,忘了根本,娘含辛茹苦的养育你十几年,可不是叫你忘恩负义的。」 良宵眼帘微微垂下,粉唇抿得紧紧的,母亲是何意她如何不知,好一个忘恩负义,若不是母亲恩断义绝在先,她何至于如此。 半响后,胡氏带着满腹算计离开了遥竺院。 良宵摇摇头,挥去那些烦扰的思绪,转身望向不知何时椅在门边的大将军,眼角眉梢含了几分笑意。 「今日将军好生俊美。」她真心的夸赞,往日倒不觉得将军在样貌上有什么特别之处,今日却是…越瞧越好看。 像是染了尘土的夜明珠。终有绽放异彩那一刻。 宇文寂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被填得满满的,顿了顿,他看向良宵的脖颈,问:「疹子好些没?」 「好了,本来也没多严重的。」说起这个,良宵又脸红了。 最近总爱脸红。 她懊恼的低了低头,外边的日光似烈焰,随着敞开的门口倾泄进来,带来满室灼热,空气都是烫的,她哪能不脸红? 七月过半,天儿确实是越来越热了。 宇文寂勾了唇,将身往外一站,欣长的阴影便投在良宵身前,「画像之人找到了,名唤高浚,是个心思险恶之人,此番都是你的功劳,想要什么奖赏?」 「找到就好,」不过提到奖赏,良宵却是腼腆一笑,「将军是把我当成下属了么?」 「自是没有,有功者该有奖赏,有过者也该惩罚。」 此刻的大将军想的是大公无私赏罚分明,却已然忘了,他待良宵向来是只赏不罚。 她错了,要变着法的送东西来哄着,她对了,更要送东西来夸着。 然而良宵想到的是功过相抵。 忆起前世造的孽,她哪里敢要奖赏啊,便道:「我没什么想要的。」 宇文寂沉吟片刻,也没有勉强,想起她近来喜上了牌局,心底有了思量。 于是当隔日王妈妈带着一匣子的银票来遥竺院时,良宵怔愣住了,她从不缺银钱的。 王妈妈将东西交给冬天,慈爱道:「牌局有输有赢,您出门身边总要多带些银钱,老奴估摸着是将军忧心您带碎银子出门多有不便,这才叫人换了银票送来。」 良宵汗颜,她虽流连牌局,可也不是起了赌.瘾啊,哪能如此大手大脚,况且,她牌技是极好的。 …… 午后时分,余朝曦带了厚礼上门拜访。 两人隔了几日未见,说起话来一点不显生疏。 余朝曦听说她长疹子了,如今一瞧,知晓她并无大碍也放心下来,瞧见桌上吃剩的枇杷露,不由得惋惜道:「今日路过珍馐斋,本想给你带份银耳羹来,谁曾想珍馐斋歇业了,也不知是什么天大的事,东家连生意也不做了。」 「当真?」良宵眉头皱起,这两日她忙着去各家走动,鲜少去珍馐斋,可那几家酒楼于良景而言就跟命根子一样宝贵呢。 定是出事了。 余朝曦不解的看着她。 良宵解释:「你不知晓,珍馐斋的东家是我二哥,他宝贵着呢,突然歇业才不对劲。」 余朝曦宽慰:「原是这样,许是有更重要的事耽搁了吧,你不要太忧心。」 良宵点点头,或是二婶母被逼急眼了才出此下策压迫良景,太后寿宴在即,岚沁的婚事与太子择妃都是差不多时候的,她也该着手准备了。 「说来还有件怪事,」余朝曦道,「今年投军的青壮年一个比一个沖,活生生的像烈马,桀骜不驯,个个心比天高,仗着那几分死力气便要顶撞上司,想想就气人!」 良宵略微吃惊,不过想起大将军的兇狠面色,又觉问题不大,「吃点苦头就安分了。」 「这倒是,」余朝曦嘆口气,「我一界妇孺本不该多管闲事,就是心疼我男人,整日操练那群性子野的,疲累且不说,还时常平白无故的受伤。」 「这怎么会?」良宵对这些知之甚少,将军也从不与她提起,乍一听余朝曦说,她忍不住揪心起来。 「就在昨日,有一个不听管教又争强好斗的,好端端的射箭,非要耍噱头,我男人就站在校场那里,险些被射中胸膛,幸而将军大人在,方才化险为夷,这叫我如何不忧心?」 「什么?将军可有受伤?」 「只是被箭头擦到肩膀,皮肉伤不妨事。」 哪里能不妨事呀? 良宵登时就急了,昨日将军还风轻云淡的替她说话,谁料竟是有伤在身的。 余朝曦见她心急如焚,一时有些惊讶,忙劝解她放宽心:「舞刀弄剑的哪里能没个偏差的时候,咱们忧心也没有用,只期盼边境和平,守好本分,等到上战场,可就都是生死关头,小擦伤便算不得什么了。」 第48页 余朝曦嫁给程副将四五个年头,早习惯了这样刀尖上添血的日子,心理承受能力自是强,可良宵却是才坦然接受将军,尚且沉浸在少女春心萌动的稚嫩情愫里。 此番才真切意识到,她日日唤的男人在外是人人敬畏的战神、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可终究是血.肉.之躯,万般光辉灿烂之下,藏着似粗茶淡饭一般寻常的伤痛鲜血。 程副将有余朝曦日日忧心关切着,宇文军所有有家室的男人都有暖心窝的妻子。 而将军却只有一个胡作非为吃喝玩乐的她。 良宵勐地发觉自己一开始就弄错了,她先是宇文寂的妻,后才是将军夫人。 口口声声说着要给将军谋划,殊不知,将军真正要的不过是受伤后的一句问候,疲累时的一碗热汤,又或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 她真是太差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28 10:40:26~2020-03-29 16:0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也不知道暱称大概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夜色浓郁, 书房的灯尚且亮着,门是紧闭的, 老沙也不在门口,四周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和蛙叫声。 良宵扣响门。 约莫一会子后才见门从内里打开,一身黑色寝衣的大将军站在门口,瞧见她时还有些讶异, 「怎么晚上还过来?」 良宵沉默不语,只跟着他进屋去。陪她一同来的冬天提着灯笼去了桂树下的石凳等候。 小几上的书卷尚未合上, 杯盏里只剩几片茶叶,整个书房干净却也空荡荡的, 空中漂浮着淡淡的药味儿,还有丝不易闻到的血腥味。 良宵轻车熟路的在软垫坐下, 见到将军还杵在身后迟迟没有动作,她扭身朝他招手:「将军快过来呀?」 宇文寂一怔,在良宵对面坐下, 将空杯盏挪到一旁, 探究的眼神便凝在女人身上,似要找出些不同寻常来。 而后便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宇文寂似不经意的看看窗外浓浓夜色, 淡淡道:「夜深了, 无事便回去歇息。」 「再坐会, 」良宵笑着说, 「今日程夫人来过一趟,」怕他不知晓,便又解释了一下, 「就是副将程鹏的夫人,上回你叫她们来过一回。」 宇文寂默不作声的看着她,并未接话,是谁的妻子都与他无关。 「我听她说你被箭头擦伤了肩膀,严重不严重?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呀?」说这话的时候,良宵嘴角还是挂着淡笑,语气也很平常,放在膝上的手心却湿了。 宇文寂平淡无波澜的眼眸这才掀起一丝涟漪,「擦破点皮,无伤大雅。」 「给我瞧瞧?」 「伤口浅,没什么好瞧的。」 「可我就是想瞧瞧。」良宵不依,对面的男人神色未变,眼神却闪闪躲躲,她站起身,作势就要去扒他衣裳。 然而手还没碰到就被大掌抓住。 宇文寂还是那句话,又冷漠又无情,全然不似这几日的温和,「没什么好瞧的,你过来就是为这个的话,现在可以回去了。」 良宵看着像是泄了气,听话的点头,在小手被放开那一瞬就极快的起身绕到宇文寂身后,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她动作快极了,也是因为将军穿的是寝衣,一下便叫她得了逞。 男人宽肩窄背,肌肉坚实紧緻,线条流畅,暖黄烛火下,最刺眼的不是有肩膀厚厚缠绕着的布条。 而是背上纵横交错,丑陋不堪的疤痕。 一道一道,大小不一,或横或竖,深深浅浅。 良宵的唿吸凝滞了一瞬,心口堵得慌。而身前的男人,背嵴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摩挲佛珠的力道大得可以将那串珠子扯断。 他一连拒绝两次,倒不是因为这伤,而是新伤加旧伤,纵然他瞧不到身后是何模样,却也摸过,是极硌手的,几乎没有一块平整完好的肌肤。 有多粗俗丑陋?他是无所谓,可这个女人素来喜欢皮囊好的,完美的,高贵的,儒雅的…… 过去这一个月,他告戒自己不要被这女人骗了,却还是下意识的按她喜好,尽力掩盖住那些不好的脾性行为,衣裳可以换,说话的声音可以降,表情也可以平和,就连吃食,他也换成了半荤半素,只是为了接近她时身上没有那股油腻味。 还有那糕点,他这肠胃吃惯了肉菜,一吃甜的便要腹泻。饶是如此,她送来的就是珍宝。 大将军想,那日就不该叫那群刮躁的女人上府来的,嘴里没个把风,着实厌烦。 「都瞧见了?」他先发制人的冷声问,而后迅速将衣裳拽上来系好。 「即便我现今有几分像你心目中的翩翩公子,也改不了武夫的粗陋庸俗,若你真要苛求,便不用白费力气了,收起那副虚情假意,我担不起你那样高的期望。」 良宵还什么话都没说,就听到将军这番又决绝又悲凉的话,半跪在原地的身子抖了一抖,眼尾渐渐泛红,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 静默间,她慢慢的伸手从身后抱住将军,小心将头贴在他左边那一侧,最后还是不争气的掉了眼泪,哽着声开口:「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倒先发起脾气来了。」 蓦的听到这么一句话,大将军原本准备好的千般说辞顿时销声匿迹,就连起身的动作也顿住,他小腿微向上抬着,支撑着上半身,支撑着背后的女人,支撑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情。 第49页 「你看看我,自己的夫君受伤了还要从别人那里听来,要来问候一句还要拐弯抹角,末了还要被你挤兑几句……」 「是我不好。」宇文寂低沉出声,一时心中五味陈杂,大手抬起又放下,犹豫许久才缓缓覆上小腹处、她环住的地方。 良宵的手背传来一阵冰凉冰凉的触感。她双手搂得紧紧的,不安的在将军的背上蹭了蹭,唇瓣贴着他后劲窝说话。 「将军很好,是我不好,」她说。 「你瞧瞧你,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方才还不准我看。」那天要瞧她的疹子时倒是蛮横极了。 「不过是有几道伤疤而已,大将军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手刃敌军,哪里能像躲在安乐窝的贵公子那样白白嫩嫩的?」她从前也没有很喜欢白白嫩嫩的男人。 「将军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身上每一道疤痕都是勛功伟绩,任谁瞧了都该肃然起敬。」 「可我瞧见了……」良宵说着,忽的停下,吸吸鼻子,将眼眶里的泪珠子憋回去。 她停下这一瞬,宇文寂脑中却是涌现出许多难听的话语来,下意识的,不加思考的冒出来。 噁心吗?他想。 然而背后的女人抽泣着说:「我瞧见了会心疼的。」 良宵刚把话说完,那金豆豆不要钱似的掉,一颗颗砸在宇文寂心上,奏出一曲胜过世间万物的温柔乐章。 大将军总爱把事情往最坏的结果去想,因为如果事情真是那样,他心里还能有个宽慰,若不是那样,他也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现今显然是后者。 …… 这厢哭也哭过了,该说的也说了,两人分开时尚且似梦非梦,缱绻柔情四处溢开来,漾满整个屋子。 良宵在柜子里找来伤药,重新将衣裳扒拉下去,拿下纱布才看清那伤口,都能瞧见里面的嫩.肉,哪里是不深。 「我上药了,」她将药瓶拧开,洒药前还不放心的提醒他,而后才小心洒药上去,将军竟是吭都不吭一声。 她瞧着却更心疼了。 「遥遥。」一直沉默的大将军背对着她开口。 「嗯?」良宵缠纱布的双手一顿,她的动作本就十分生疏,又缓慢,生怕一不小心碰到右肩膀的伤口。 她这是头一回伺候人,一颗心提得高高的。 所以将军忽然唤她遥遥,她着实愣了一下。 大将军平淡如水的嗓音传来:「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可还记得一月的所作所为?」 恶语相向,争执不休。 良宵一下就迷茫了,将军忽然说这些是何意? 而后又听他问:「可知晓今日所作所为会酿成什么果?」 闻言,良宵很快明白过来,将军在试探,亦或是敲打,警告她。 却不知该怎么答,心里又慌又乱,极快的将纱布缠好打上结,发颤的指尖滑过他背上的伤疤时带来一阵战慄。 分明她也没有坏心思,可就是止不住的发慌心虚,尤其是想起以前种种。 即便是现在,良宵仍旧不能分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前世的事情心怀愧疚才此番对将军,还是日復一日的相处中被将军吸引,从而产生某种情愫。 她会对将军很好,尽力去迎合他的心意,不管是心里还是身体,哪怕他现在要要了她的身,她也不会拒绝半分。 难道这样还不够么? 「良宵!」她不答,宇文寂就沉声的叫她。 良宵的身子一个哆嗦,正要应声就被勐地推倒在软垫上,男人健硕的身躯随即倾来,四目相对时,她无措得小嘴半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太突然了,良宵惊讶得屏住唿吸,刚才才闪过那样的念头,将军就这样,莫不是……她慌得吞咽了一下,心跳如雷。 「将…将军,」她磕磕巴巴的叫他,被近在咫尺的蜜.色肌肤晃得心神荡漾,只瞧了一下就紧紧闭上眼。 修长又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的眉眼,鼻子,最后定格在红粉唇.瓣上,轻轻按了一下,又似不甘的颳了一下,最后还要重重的碾一下。 她甚至感觉那道灼.热.滚.烫的唿吸越来越近,身上贴着个大高个,沉沉的,将她娇小的身躯笼罩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心头万千思绪闪过,然而身上人却迟迟没有动静,像是故意考验她的。又像是案板上鱼儿,任人宰割,偏生不知晓那人何时动手,先从何出下手。 良宵快被逼疯了。 前世她们不是没有过,将军的所有癖.好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喜欢自己搂住他脖子,主动将自己送上。 喜欢听她抽泣着唤他阿城。 …… 宇文寂,名寂,取的是祭的音,字慕城。 ——祭奠无时无刻不思慕留守江都城的妻子却战死沙场的丈夫。 这个名字饱含了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思念、骤然得知丈夫离去的伤痛绝望,悲寂又苍凉,沉重又漠然。 将军一出生就承载了母亲的伤痛无奈、整个宇文家族的荣华使命、大晋百姓的安乐生活。 …… 终于,良宵鼓足勇气,颤巍巍的睁开眼,谁料阿字还没说出口,余光就瞥见将军靠在她胸前,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 良宵被这一认知弄煳涂了,刚伸手轻轻推他一把,怀里的人就支起脑袋,俊美刚毅的脸庞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折射出不满的情绪。 第50页 大将军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别动。」 ——给我抱抱,给我听听。 他要真切的用手摸得到,用耳朵听得到,才能确认这不是一个个孤寂无人的梦境。 说完又贴上她砰砰跳的胸口。 良宵羞得双颊火烧般,又烫又红,崩得紧紧的身子却自然而然的放松下来,僵直在两侧的手一动不敢动。 又乖顺又听话,她知道将军喜欢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她,将宇文寂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抚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大将军日常迷惑:我全身上下你都瞧过了?! 猝不及防爆马的良宵(内心慌的一批):当然……当然没有! —————————————————— 是这样的,酉酉周一比较忙,如果来不及码字不更新的话会在评论里说,爱你们么么哒! 第27章 此时夜深人静, 岁月静好,颇有徒手可摘星辰之快意。 却也有祸福相依, 患得患失。 明明已经将人紧紧箍在怀里,所有想要的触手可及,偏在这个关头,大将军蓦的想起了彼时的种种不堪。 洞房花烛夜。 他头一回穿那么喜庆的礼服, 头一回笑得如此畅快,推开合欢居的门时, 指尖是发颤的。 他的心上人,不, 他的妻子就端坐于床榻上等他。 他还没来得及与她说马上惊鸿一瞥,就被她一声怒到极点的「宇文寂」呵断。 「别以为你有几分蛮力打了几场胜仗就功高盖世为所欲为!圣上稀罕你, 我良宵不稀罕!」——这是她的原话。 我良宵不稀罕你。 那一瞬,他所有欢容笑貌全部消褪,下颚线条崩得极紧, 脸色铁青, 额上青筋暴起,英俊的面庞冷厉得令人生惧, 活似战场上手刃敌军那般。 可她不怕, 一丝一毫都没有, 甚至回以更难听决绝的话。 「我不知你耍了什么阴毒手段将我哄骗到手, 你这般小人,合该横尸沙场!」 「我且告诉你,你我绝无夫妻可做, 要么和离,要么你死我活!你且看着办!」 那时算得上晴天霹雳了。 什么交杯酒圆房夜。 通通被她搅得稀巴烂。 那是他一生的噩耗。 …… 耳边响起女人娇娇软软的声音:「将军,我有点,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宇文寂堪堪回神,娇香软玉尚且在怀里,他小心直起身,垂眸瞧着双颊通红的女人,勾人不自知。 这是他一生的美梦。 他起身,拿了架子上的长袍披上,三五下便穿戴整齐,冷漠的瞧着傻坐在软垫上的人,道:「起来,我送你回去。」 良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茫然失措极了,木讷的起身跟着男人出门,木讷的回到遥竺院。 直到宇文寂转身离开时,她涣散的眼眸才有了几分焦距,她今夜样样做的贴心细緻,将军却是冷漠如初。定是出问题了。 「将军!」良宵大声叫住行至门口的男人。 宇文寂耐住心底躁动,背对着良宵沉声问:「还有何事?」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他坚韧挺拔的后背贴上一个软软的身子。 良宵从身后抱住他,双手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她没有其他事,就是怕他这么走了。怕他在想她不知道的事。 良宵贴着他的背问:「你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 「你,你说话呀?」 宇文寂沉默着,将她的手指一根根的扳开,眼眸幽深,神色晦暗不明。 倒也没什么对不对错不错的。只是忽的清醒了。 「不早了,回去歇下。」他声音比夜色暗沉,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凉意。 良宵却揪住他的衣襟不肯放手,她最不会揣摩人心,察言观色的能力也是极其勉强,不然前世也不会蠢到看不出母亲对她别有企图。因此面对面无表情的将军时,她几乎是完全懵的。 她试探问:「你生气了吗?」 将军神色未变,连眼皮子都没抬。 她想了想,再次试探:「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哄骗你?」 将军的眸光渐渐黯了下去,眼帘微微往下垂了垂。 良宵心底有了一丝不太确定的猜测,今夜的她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贴心,尤其是看到了将军的伤疤,或许说,她无意间触到他的底线了。那伤疤,一定是将军的痛楚。 虽猜得七八分,可还是不敢轻易开口。毕竟有前车之鑑,簪子落水那回,也是闹了误会的。 要是再说错什么话,怕是要将军更不敢相信她了。 于是,良宵再次从身后抱住一言不发的男人,他不说话,她也不说,只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抱着,任凭他怎么也扳不开。 僵持许久,屋子里的烛火快要燃尽了,良宵也困得半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半眯了眼,手上的力道可没有松减半分。 他再不说话,她就耗一夜。 半刻钟后,桌案上的烛火彻底灭了。 宇文寂心里却燃起微弱火光。 他扭头,只瞧得见良宵的发梢,他想了许久,才低声问:「从一而终,至死不渝,知道吗?」 「知道的。」 …… 接下来的三四天,良宵都准时准点的去书房给将军大人换药,又亲自去厨房吩咐膳食,乖巧听话,温顺贤淑,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51页 最为反常的却是,将军好似一夜之间就变得越发疏远了。 这日晚膳。遥竺院。 两人仍是沉默着用膳,席间碗筷碰撞声格外清脆,院子门口挂着的百灵鸟叽叽喳喳的叫唤。 有件事良宵琢磨了许久,膳至一半时,她停箸问:「太后寿宴的贺礼准备好了吗?」 宇文寂淡淡嗯声,而后再无回应。 良宵心里有些不舒服,倒也没多问,继续用膳,只一会子功夫,对面的男人放下筷子,拿了帕子净嘴,她也放下筷子。 大将军音色平平:「近来军务繁忙,你好生歇着,夜里不用过去了。」 她乖乖点头:「好。」 一对一答间,颇有上下属交代事务的意味。 宇文寂走后,良宵也没了用膳的心思,叫人收拾了残羹去。 冬天捧了一沓拜贴进来,「夫人,有几位的牌局邀了您好几回,咱们去不去?」 良宵随口问:「有没有国舅府的?」 「这……」冬天翻找了一下,「没有国舅府的,全是陆二夫人和张夫人的,程夫人也邀您去。」 「推掉 」她兴致缺缺。 真是求仁不得仁,往常她流连牌局跟各世家夫人交际时,将军事事依她,样样顺遂,现今她想好好照顾将军,却日日挨冷脸子。 莫不是应了那戏剧本子说的,男人都是些贪图新鲜的狗东西,一旦得到了便弃之不顾了? 将军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绝不会这般三心二意。 可她实在猜不透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明明就对她存了执念,怎的硬生生推开了? 她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没个所以然。 小满提了鸟笼进来,半哄道:「夫人,您快别愁眉苦脸的了,来瞧瞧这鸟儿可好?」 小鸟儿叫得欢快极了,身子小小的,在笼子里四处扑腾,啄鸟笼,就是不去吃巢里的米。 良宵嘆口气,将鸟笼揭开,「瞧瞧,小乖乖也嫌弃我了。」 果然,那百灵鸟一得到自由便扑闪着翅膀想要飞出屋子,哪料还没扑腾两下就啪的掉了下来。 「来啊,」良宵好心将它捧在手心上,「娘亲教你飞,像这样……唉对了,就是这样。」 那小鸟儿也争气,扑腾两下还真飞出了屋子,良宵阴郁了两三天的眉眼终于展开笑意,「唉,真乖,飞吧!」 谁料刚飞到院子,又啪的掉了下来,良宵着急了,赶忙出去将鸟儿拎起来,「唉哟我的乖乖,还真是夸不得你!」 小满和冬天在一旁哭笑不得,冬天想,夫人没了那身坏脾气确是很温婉的女子,又有几分俏皮欢脱,平日里是个极好相处的主子。 七月末了,正是夏日炎热的时候,天上却砸几许雨点下来,越到夜里雨声就越大,雷声滚滚,闪电噼啪。 良宵没教会儿咂飞,反倒被浇湿了上身,那鸟儿被雨浇湿了羽毛可怜兮兮的缩在她手上。 良宵心疼坏了,顾不得自己也要先给鸟儿安顿,冬天忙拦住她,饶是如此,到深夜里,还是不出意外的发起烧来。 小满忙叫小厮去请郎中来,主子体弱,是从娘胎里带出的毛病,平日里活蹦乱跳的还好,一旦凉着发了病,没个五六天怕是好不了。 遥竺院折腾到天亮,除了主子的身子,最紧要的自是去告知大将军。 然而等良宵烧退了清醒过来,头一句却是问:「小乖乖如何了?」 守在一旁的大将军直接黑了一张脸。 冬天有眼力见儿,忙说好着呢,又急忙道:「大将军听到您病了大半夜就过来了呢,奴婢扶您起来瞧瞧。」 听到这话,良宵探出个脑袋,果真瞧见床幔旁的高大男人,神色还是不怎么好,眼睛下乌青乌青的,英俊的面容都都憔悴了,她心虚的缩缩脖子。 昨夜用膳时还听将军说军务繁忙,想来又被她给耽误了。 她心里十分不好受,大眼睛滴熘熘的转,吩咐道:「快去端药来我喝了。」又叫冬天将床幔用勾挂挂好,这才露出将军整个人来。 他站得那么远,反倒让她不好意思叫人过来一些了。 良宵半靠在床榻,笑着道:「将军快去忙吧,我能有什么事呀?好着呢。」 恰此时丫鬟端了药汤来,宇文寂沉声道:「先喝药。」 良宵爽快的接过,药汤是刚熬好的,冒着热气,腾腾上来的还有股浓郁的苦味,光闻着便叫人作呕了。 宇文寂上前几步,拿出半夜里叫人去寻的果脯糖果来,准备等她喝完便递上去。 岂料,良宵稍微吹了几下便一口饮尽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握住糖罐的手骤然收紧,背在身后再没动静,脸色僵住。 活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难怪昨夜丫鬟说遥竺院没有果脯糖果之类。原以为是她身子好,极少生病,却不知这是喝了多少药才能做到如此无动于衷。 偏他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要说:  这样子吧,以后都晚上十点左右更新。 因为……存稿君已阵亡,酉酉在线.裸.更ing (酒酒变成酉酉,果然还是水,这里是水酉酉) 感谢在2020-03-30 18:26:58~2020-03-31 18:24: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磨彡彡 1个; 第52页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良宵小时候多病, 又不得母亲疼爱,多是小满小圆照顾着她, 都是半大的孩子,哪有大人细緻,喝了药便睡一觉,若再不好, 便再喝一碗药,再睡一觉, 如此反覆,总有好的那天。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 也好好的长大了不是。 小病小痛而已。苦药汤喝多了也不觉苦。 「吶,好了, 」良宵将碗面倾斜着呈现给大将军瞧,略显苍白的小脸上笑意清浅。 宇文寂深深的凝着那空空的药碗,心里钝痛不已, 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待小满和冬天都退出了屋子,才缓缓道:「你好生养着, 切莫忧思, 药……药汤按时服用, 近日少食荤腥。」 「知道了, 」良宵弯唇,将军还是很在意她的,这几日许是军务繁忙, 疲累了才顾不上自己的,什么变心不变心的,是她想多了。 男人还在说着什么,唇瓣上上下下的翁动着,良宵却开始犯困了,迷煳着还未听清他的话,就自个儿沉沉睡去了。 雨夜后又是个大晴天,仍是闷热着的。笼子里的小乖乖出奇的安静,也不扑腾了,蔫蔫的耷拉着小脑袋。 良宵早上才喝完药躺下,午时又发起热来。 小满镇定自若的去煎药,良宵一碗一碗的往肚子里灌,既而躺下昏睡。 宇文寂守在身旁,剑眉蹙得极紧,一年来,这个女人头一回生病。谁曾想,平日里那么会惹是生非的人,病了竟是这般令人省心。 乖顺到让人揪心肝的疼。 到底是他错看她了。 当夜里,又是雷声滚滚闪电阵阵,江都城素来多雨,不分时节,滂沱大雨中,良宵灌下了第五碗苦药汤,大将军也理所应当的被「困」在了遥竺院。 「将军,」良宵有气无力的叫他,声音软绵绵的,「你回去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宇文寂未置一词,只将刚端上来的糕点递去,这女人晚膳才吃了两口,肚子空泛了一整天,不吃些东西怕是夜里不好受。 良宵乖乖的吃下,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就又困成了瞌睡虫,上下眼皮直打架,但是将军好似瞧不见一般。 「再吃一块。」宇文寂又递了块糕点过来。 「吃不下了。」良宵捧着肚子,瞧见男人忽的阴沉的脸色时勐然一惊,赶紧接过来塞进嘴里。 宇文寂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按她往常的食量,估摸着有六七分饱才放下碟子。 良宵也松了一口气,倦得身子软躺下,岂料刚躺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愈发难看,她垂于一侧的手紧紧攥着锦被,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的往下掉。 可她死抿着唇,将翻涌到喉咙的药汤和嚼碎的糕点强硬咽下,一面别开脸,只在心里祈求将军快些走,不若便要撑不住了。 偏也是这时,宇文寂起身给她盖被子,目光触及时,良宵再也忍不住,哗啦一声将肚子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遥遥——」 宇文寂眸色巨变,眼疾手快的把躬着身的娇弱身子扶起来,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瞧见她额上的冷汗时心底一惊,勐然明白过来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良宵一股脑的将早先吃下的绿豆糕和药汤全吐出来才堪堪停下,攥紧被子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变得青紫,脸色更是苍白得不像样。 「先喝口水,」宇文寂递了一旁的清水过来给她喝下,又将杯盏递到她嘴边,「吐出来。」 「咳咳……」漱干净口,良宵还是抑制不住噁心,躬身作呕,肚儿空了,自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偏也难受得紧。宇文寂一手搂住她的背,急忙找来小几上的果脯,捏了一块酸梅干放到她嘴里,「先含着,」 「来人!」 小满和冬天听到声响赶紧跑进来,瞧见这一幕也慌神了,「夫人,夫人怎么吐了!」小满赶紧去找帕子来,冬天则把床上污秽清理干净。 吐这一遭,良宵再没力气了,衣裳上全是脏东西,将军身上也不能倖免,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男人的大掌按住。 宇文寂仔细擦干净她下巴的污渍,一面吩咐冬天小满:「去准备沐浴。」 两人急匆匆的去,不多时就准备好了沐浴热汤,却见大将军抱着夫人直接往净室去,小满刚要开口,被冬天拉扯住。 待退出了屋子,冬天才道:「没瞧见大将军急得脸色发青么,这时候哪能放心让咱们去伺候。」 小满更是心急,「夫人身子娇贵,大将军哪里知道怎么服侍……」 「好了好了,咱们就在这里候着,有什么事头一个跑进去还不成?」 小满还是焦灼,却没再反驳。 净室里。 宇文寂先将良宵那身脏了的寝衣脱下,就着一件藕粉色的心衣,将整个人抱进浴桶里,刚毅的侧脸上,热汗簌簌滑下,触到大片滑腻肌肤的手掌微微发抖。 好容易才把这女人安顿下去,他绕到后边,急促的唿吸才平缓了下来,拿起一旁舀水的小瓢子,将热水淋在她背上,「别睡,知道吗?」 良宵闭着眼不敢睁开,无力的轻嗯一声,苍白的脸色在热气氤氲下有了几分血色,耳根子红彤彤的,任由将军用毛巾擦拭脸庞,甚至拿起她的手臂清洗。 「难受为何要瞒我?」 她没说话。 第53页 宇文寂以为她昏睡了去,手上搓洗的力道不由得大了些,「困了再等等,沐浴好再去回去睡。」 良宵咬住下唇,忍下心中战慄,微微点了头。 外边雨声渐渐停了,里面的水声便愈发喧闹,闹得人心都乱了。 渐渐的,宇文寂擦洗的动作停了下来,良宵也倏的睁开眼,视线朦朦胧胧的,涣散着雾气,她磕巴着问:「好……好了吗?」 「好了。」宇文寂放下湿帕,凝着女人如绸缎般顺滑的墨发,顿了顿才问:「能站起来吗?」 良宵默了,兀自低头瞧一眼,泛着粉光的肌肤洁白无瑕,娇.躯玲珑勾人,仅剩避.体的心衣早飘到了浴桶另一边。 这样的场景,很香.艷,将军还能镇定自若的给她搓洗。 …… 良宵撑着木桶边缘站起身,身后一双大手虚扶着她,她将手搭了上去,踩着小凳子出了水。 「夜还长,要吃些东西垫着肚子。」宇文寂温声说着,一边拿了架子上的干毛巾给她擦干身子,又问:「还难受吗?」 「头晕,想睡觉。」 「吃了东西再睡,」这时宇文寂已经拿过干净的寝衣过来,良宵听话的配合着他抬起胳膊,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却变得絮絮叨叨起来。 将军说:「近几日好生歇着,有事差人说与我听,别乱跑,牌局宴席都推了,那鸟儿早过了学飞的时候,权当是观赏玩乐的,别费心思教了。」 良宵乖乖点头。 「下回身子难受要说,千万别自个儿忍着,我粗心大意,常有疏忽的时候,这几日……」 ——万不该故意冷落你。 作者有话要说:  , 感谢在2020-03-31 18:24:25~2020-04-01 15:26: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二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怎么了?」良宵抬头问。 宇文寂望着她素白的小脸默了默, 终究是顾及着,没把真话说出口。 他捏了捏良宵小巧的鼻头, 轻笑道:「这几日军中事务繁忙,时常顾不上你,千万别多想,也别两头来回跑, 有事传人去叫我过来。」 良宵甜甜一笑,「我知道的。」 看吧, 将军跟戏本子里说的男人是不一样的。幸好她没借着这事耍小性子,不然又要添乱了。 两人齐齐整整的出了净室, 小满才放心下来。 厨房做了清淡的小粥来,良宵吃了几口, 身子有了些力气,顾着才吐完,也不敢再喝苦药汤, 摸着身子不发热, 冬天便服侍她躺下。 待宇文寂换了干净衣裳回来,遥竺院已经灭灯了, 寝屋里倒是留了一盏。 他轻声进了寝屋, 拉开围幔凝着床上熟睡的女人, 唿吸均匀, 气质温良。 她做什么都是极专注的,往时要和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现今主动认错,跋扈的脾气说收就收,前后活似两个人。 仔细瞧来,她还是她,率真,坦诚,认死理,除却为达和离目的,从不会随意撒谎哄骗他。 到底是他配不上,疑心太重,反覆无常,此番竟生出了试探心思。 却不知,但凡是她良宵看不上的,他怎么做都无用,莫说是试探她的心意,连她的身都近不了半分。 短短一月来,她真的,从头到脚由内而外的在改变。 …… 「将军偷偷看我做什么?」 宇文寂一愣,垂眸瞧见良宵含着笑意的眼睛,神情错愕了一瞬,他的手,还覆在她侧脸上。 良宵睡眠浅,方才压根就没睡实,被将军弄得稀里煳涂的,才睁开眼瞧了瞧,见他不说话,侧身躲开那只手,「你还不去歇息吗?」 宇文寂终于失笑,讪讪将手拿开,转而给她提被子,却是没走开。 「遥遥,」他认真盯着她看,喉结滚动了下,那声音在夜里尤为突兀,甚至有些,叫人心惊。 良宵便是这般感受。 将军说:「给我亲一口,好吗?」 良宵怔住了,放在被子里的手紧张得揪大腿,她颤巍巍的将身子往外移,脑袋却是越缩越下,直到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边。 「亲……亲吧。」她躲在被窝里说,明亮的眼睛睁得极大。 然而男人只深深的打量着她,什么动作都没有。 良宵想了想,又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精巧的鼻子,然而将军大人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眼波流转间,她又羞又恼,小声嘟囔道:「最多这样了……」 可以亲额头,可以亲眼睛,鼻子也是可以的。 唯独嘴不行,她早先时候喝了药,又吐了一回,嘴里全是些怪味。 但将军大人好似定住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用那样热切的眼神瞧着她。 窗外还有雨后的嘀嗒声,恍惚间,良宵听到自己急促强烈的心跳声,她一咬牙一闭眼,准备将被子全拉扯下去,既然他非要亲嘴,便—— 「……我不止想亲。」 嗯? 良宵羞得一把扯过被子罩过头顶,将身子蜷成一团,直往床榻里侧滚去。 将军在说什么呀! 太突然了。 她还病着,现在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吗? 实则说出这话后,大将军也愣住了。这样赤.裸.而不加掩饰的话,平日里绝不会出自他的口。 第54页 或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能激发的人的野性和欲.望。 宇文寂颇为无奈的抚了额,知晓自己又把人给吓着了,他轻拍了下床上蜷缩的一小团,温声道:「别闷坏了,我方才说笑的。」说罢就起身快步离开了。 闷在被子里的小人儿听到动静,一个激灵忙探出脑袋,只瞧见男人即将消失于珠帘的背影。 就这么走了?定她反应太过激让将军误会了。 可她一个姑娘家的,这种事情这种情况要她如何作答? 良宵心里乱糟糟的,思绪万千,说不清是羞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可将军要是就这么走了,她是极不安的。 眼瞧将军要走出去了,她顾不得羞涩急急朝外喊:「等下回……我病好了,都可以的!」 男人脚步一停,笑意自嘴角蔓延开来,俊冷的面庞染上些许少见的柔情。 顿了顿,又极快的转身回去,迎着良宵迷茫又受惊的杏儿眸,缓缓俯身。 低低的笑声暗哑又欢愉,分明是张狂热烈的,在靠近那抹嫣红时却极克制的往别处偏了偏。 最后竟是偏到了额头,冰冰凉的唇印在她眉心上。 ***** 一晃眼,已是八月初五,遥竺院院外的老桂树开始飘香,伴随着清浅袭人的桂香,良宵的身子也好利索了。 太后九十寿宴,宴请都城百官名流,一时通往皇宫的中央大街马蹄声踏踏不停,热闹非凡。 将军府。 小满正在伺候良宵更衣,冬天在一旁准备首饰等物,太后寿宴可马虎不得。 小圆踱步进来,却早没了她的一席之地,她暗自悲嘆,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夫人,这是大夫人吩咐奴婢放进您脂粉里的东西。」 良宵侧身看了眼,叫小满收下,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卖身契。 今夜过后,与母亲那层窗户纸便要捅破了,小圆于她无用,到底是个潜在威胁,虽不至于赶尽杀绝,也断不能再留下。 「你回老家吧,寻个老实人嫁了,无事便不要回来了,叫母亲见着我也保不住你。」 小圆一怔,扑通一声跪下,连磕三个响头,迟迟没有去接那些东西。 小满忍不住劝:「夫人慈悲,你快收下吧,你一人留下少不了被大夫人驱使威胁。」 「奴婢谢过夫人……」小圆终是红着眼收下东西。 那日她是亲眼瞧见了的,小周被活活打了十大板子,命去了半条,大将军是不讲人情的,大夫人心机深重,她若办不好差事也少不了责罚,留在这里非但没有差事做,反倒是终日惶惶不安,夫人保得了她一时保不了一世。 临走前,小圆忍不住问出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良宵默了会,反问她:「你是何时帮她做事的?」 「是您及笄那年,」小圆不敢有所隐瞒,「那年奴婢鬼迷心窍,大夫人给的银子多,本以为是送钱的差事,加之您百般抗拒圣上赐婚……都是奴婢的错,险些耽误了您。」 倒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么说来,这也是个不知晓内情的。 良宵挥手叫她退下,前几日小满才来说,祝妈妈早就客死他乡了。 这下子,她也不知从何查起了,父亲出家修行后又游歷四方,现今也不知在何地界。 小满以为她是伤神了,赶忙宽慰:「夫人,您别伤心,还有奴婢跟冬天陪着您呢。」 冬天也笑着道:「就是,奴婢们都是忠心耿耿的。」 良宵摇摇头,背叛过她的人没什么好伤感的,她视线落在那小香囊上,眸光渐冷,「进宫后,想办法将这东西洒到那几个舞妓身上。」 冬天与小满对视一眼,将东西收下。 前世这时,母亲先是给她用了那会变色的脂粉,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待她恼羞成怒时又故意激怒她与将军在众人面前起争执,好叫满朝文武看了笑话。 而当好人的姐姐自是出尽风头,当时若不是有权势更胜的英亲王嫡长女玉氏相争,良美就该是太子妃了。 今生。今夜,她就以其人之道还以其人之身,彻底断了良美的太子妃梦。 母亲不是要在众人面前拉踩她吹捧姐姐吗? 叫她们大梦一场空好了。 这辈子,谁也不能打将军府的主意,想都不要想。 片刻后,良宵已准备妥当,深蓝色的宫宴礼服样式中规中矩,搭配的珠钗首饰亦算不得新颖艷丽,配在她身上却衬得人愈发高贵典雅,娇嫩的容颜出水芙蓉般清丽。 有道是人靠衣装,在良宵这里倒是反过来了。 她这厢才将走出寝屋,便瞧见大将军已在厅堂等候,眉清目朗俊逸非凡。良宵忙提起裙摆小跑过去,笑意盈盈的,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将军,我好了。」 宇文寂微微皱了眉,起身给她整理好肩膀处散乱的流苏穗,「跑什么,时辰还早。」 良宵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小小声的开口,声比人娇:「着急来见将军呀。」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的审核员都是炒鸡大可爱! (小阔爱们不要着急,该有的一定会有,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我们评论区里尽量不要提到这个问题好不好哇,有些东西你们看到了心神领会就好,酉酉一直掌握着分寸就是怕出事怕被举报,酉酉小时候没有吃过熊心豹子胆,还请小阔爱们不要嫌弃水酉酉呀。炒鸡爱你们哒!mua~) 第55页 另外就是清明节那天停更。 感谢在2020-04-01 15:26:25~2020-04-02 16:4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水溶溶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良宵素来是个嘴甜会说话的, 年少时诗书没读多少,反倒将江都城盛行的话剧本子看了个遍, 尤为喜爱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甜言蜜语更是信口捏来,只可惜没那个机会任她说。 上辈子跟将军是水火不容,但凡开口都恨不得叫他去死。慢慢的, 人也变得犀利刻薄,言语再不似闺中少女这般天真无邪。 四年的苦苦磋磨当真叫她变了个性子。 如今却也不同了。 她乐意同将军说, 乐意与他亲近。 因此这一句「着急来见将家」说的娇俏极了,柳叶眉儿弯弯的, 眼里笑意满满。 然而大将军好似什么也没听到一般,面无表情的板正她的身子, 转身道:「走吧。」 诶,都没有什么反应。她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不行吗? 良宵有些郁闷,将军厚着脸皮来亲她的时候倒是柔情蜜意, 岂料转瞬就冷硬了神情, 重新回到往时那个不近人情的大将军。 殊不知男人在转身那一瞬,嘴角微微勾起抹满足的笑, 连带着冷硬的面庞也变得和煦起来。 恰如冬日暖阳夏日凉风, 令人身心愉悦。 这个女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 都能令他为之动容。 大将军刻意缓慢走了两步, 不见有人跟上来,转身却见人还在原地,不知想什么出了神, 他眉头微皱,「还不过来?」 良宵重重的应了一声,却是没有抬脚。 小满和冬天面面相觑,而后就见大将军两步走回去与夫人并排站着,微躬身,与夫人平视着,没脾气道:「走吧?」 而后,一双璧人总算并肩走出屋子,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距离,不仔细瞧,还以为是牵着手依偎而行。 小满自言自语道:「往时瞧着,也不觉着夫人和大将军般配,现在瞧着,又觉郎才女貌,颇有夫妻相。」 冬天笑着捅她胳膊肘,「别瞎说,将军和夫人本就是天生一对。」 …… 宫门口,马车排成了长龙,进出皇宫的马车都要经由侍卫仔细检查,良宵掀起车帘,瞧了一眼冬天腰间的香囊。 冬□□她点头,示意她放心。 良宵这才放下帘子。 宇文寂问:「怎么了?」 良宵嘿嘿一笑,尽显娇憨态。 见状,宇文寂并未多问什么,拍拍她肩膀安慰:「一切有我,不必忧心。」 良宵乖乖点头。一切有将军,可她今日也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不光是事关将军府的未来,更是害怕又给将军添麻烦。 她最怕做错事惹将军生气了。 很快轮到将军府的马车,侍卫大哥先查看了有无武器刀剑之类,又仔细搜了随行老黑和老沙的身,小满和冬天是婢女,身上带一两个香囊再寻常不过,一行人只一会便顺利进了宫门。 马车行至大殿外的宽敞停置处停下,宇文寂先一步下来,再伸手,小心扶良宵下来。 巧的是左侧停放的马车就是良国公府的。 胡氏携一双儿女刚站定,瞧见这一幕恨得牙痒痒,二房的良旭和刘氏微微吃惊,心里思纣着一月未见,倒是大变样了。 相邻左右,良宵转身便见到了一众至亲们,也只是尊敬客气的一一问候。 二叔良旭嘆道:「老三长大了。」 良景立马崩到跟前来,「我瞧是开窍了。」 刘氏看良景这副嬉皮笑脸的做派,气得拧他胳膊,压低声音道:「给我正经点!」 这厢刚降住二儿子,三儿子良度又跑到宇文寂身边问长问短的了。 刘氏想,她管不动了。 胡氏暗嗤一声,她巴不得二房的出丑,可今日老公爷没来,将事情全然託付给她了的,作为一家之主怎么也要拿出那派头来:「别干站着了,快进去。」 良旭与刘氏附和着点头,随即往大殿走去,胡氏代表着良国公府,自是不肯走在他们身后,也快步走了上去,路过小满冬天身旁时却倏的顿住脚,仔细打量过那张生面孔,状似不经意问:「怎的不见小圆?」 小满心下一惊,冬天忙按住她手心,从容回道:「回大夫人,小圆姐姐身子不适,特换了奴婢来当差。」 胡氏心里存了疑,可眼瞧着良旭和刘氏已行至殿前,她来不及多问,忙快步上去,良美紧跟住她的脚步。 如此便只剩下良宵等人。 良辰一心扑在官场上,对姊妹的关切少之又少,向宇文寂点头示意过后也缓步走了上去。 良景不屑极了,走到良宵身边道:「瞧瞧他们一个个的,啧啧!」 「二哥快别胡说了,」良宵叫住他,「还没问你婚事如何呢?」 良景连连嘆气,「别提了,老子连珍馐斋都关门……」 「二弟!」一直跟在旁边的良春不由得轻声呵斥良景,她是二房的长女,最是端庄贤淑,「在外边莫要说这些大不敬之语。」 「得。」良景闭了嘴。 良宵看了二姐良春一眼,满是惊嘆,良春莞尔一笑,她这也是被刘氏说教出来的习惯。 第56页 兄妹几个许久未见,光是往大殿走的这一段路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聒噪极了。 是的,大将军觉得聒噪极了。又吵又闹。莫名的叫人心烦意乱。想发脾气。 他不是不知道他们兄妹感情深厚,可每每瞧见总会没来由的生出不悦来。 倒是不知道怎能聊得如此欢快,不过是些家常话。 越往深里想,大将军的脸色就越差劲,却也在极力忍耐着,攥成拳的大掌悄然松开,在他自己还未意识到时,已然将身旁的玉手紧紧包裹住。 殿前人潮涌动,伴有鼓乐,良宵却忽的站住了,无措的仰头望着身子高大的男人,他面色极冷,表情肃然,实在不像是会……拉她手的柔情.男人。 正当她低头去瞧时,手上一空,白白净净的小手被抓得有些泛红。 而大将军已将手背在身后,动作极快,叫人恍惚以为方才的主动只是错觉。 她有些吃味,将军总这样,白日里冷冰冰的寡言少语,夜里一反常态的热烈奔放,真是好生别扭。 想着,她一把抓过男人垂于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扳扯来,将自己的手放进去,握紧。 殿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百官们见着大将军都要尊tiempo viejo敬的问候一声,瞧的也是脸,极少有人会去关注手。 大将军在僵硬了一瞬后,反握住掌心处的细软柔荑,礼貌的与众同僚点头问好。 良宵这才舒心的笑了笑,转瞬去回良景的话。 行至殿内,自有宫女引至席位安坐。兄妹几个就此分开。 坐席是按官品区分的,文武百官皆按品阶一文一武左右相邻而坐,与良宵相邻的自是文臣之首的丞相大人与丞相夫人,两人相互问过好,而后坐下。 年过五十的丞相夫人保养得极好,言谈举止间皆是岁月沉淀下的老成持重,和善的眉眼却是异常精明锐利。 只瞧一眼,视线便精准的落在男女自然交缠的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ps:明天清明节停更一天,小阔爱们外出要注意安全呀。爱你们么么哒!感谢在2020-04-02 16:44:23~2020-04-03 16:13: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梦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嗑糖我不能输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今日的寿宴算是国宴, 举国上下共祝太后长寿安康。 主位上的甄太后已是两鬓斑白,衰老容颜仍能隐约瞧出当年的风华绝代, 少了分凌厉之色,多了和蔼祥和。 国宴自是比不得家宴那般随意,一切按着礼制来,规矩颇多, 待各项礼仪完毕才是众官家享用佳肴、左右攀谈之时。 佳肴美酒呈上,席间音律作伴。 良美的舞曲是今夜的压轴戏, 良宵没兴致瞧前面这些贵女的演出,无趣极了。 她微撑着下巴, 侧身望着冷面大将军。 两人并排坐着,相隔一步之遥, 这样的距离,她甚至能瞧见将军下颚的青色胡茬。 宇文寂极快扫了她一眼,而后继续挑鱼刺, 动作仔细, 神色认真,「约莫个把时辰, 暂且忍耐着。」 将军一眼便能瞧出她在想什么, 良宵轻嘆一声, 今晚还有大事要做, 哪是这么轻松的,她回头看了眼冬天。 冬天会意,借着如厕的由头, 混入一排宫女里出了大殿。 此时宇文寂已经给她递了一碟鱼肉来。良宵在面前的佳肴里寻了寻,没瞧见烤全鹅,便给他夹了块清炖肥鸭。 大将军食荤,尤为喜爱鸡鸭鱼肉等物,她饮食清淡,肉类中只有鱼肉吃得多些。一起用了三五顿膳,这些个小细节便记到心里去了。 她不忘笑眯眯的跟将军说:「投桃报李。」 然而将军转瞬就把那碟合意饼挪到她跟前,又将长寿尤须面里的葱段挑干净,再给她递来。 末了,低声道:「吃。」 良宵:……好。 她算是明白了,将军在外面就是这么个一丝不苟正经刻板的做派,而且白日黑夜又是不同的做派。 假正经。真别扭。 挠她痒痒、说要亲她、拉她小手的还不知道是哪个狗男人呢。 他越这样她就越大胆。 良宵夹了一个合意饼过去,存了心的要逗一逗这个「表里不一」的男人:「这合意饼正好两个,合该你一个我一个的,全给我算怎么回事呀?」 果然,将军大人瞧着那个饼子,嘴角抽了抽,夹了好几下都没夹起那块鸭肉,即便如此,那张俊朗的面庞,依旧冷硬如初。 左侧的丞相夫人掩住笑意,侧身朝丞相大人低语:「小夫妻俩倒是有意思。」 丞相大人一副过来人我都懂的神情,挼了挼鬍鬚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初初动情时多是如此。」 …… 宴席至半,冬天还没回来。小满焦急的盯着殿外,忍不住俯身对主子耳语一番。 良宵望向斜对面的胡氏,只见胡氏身边的刘妈妈有意无意的看向这里,她按了按小满的手,示意她切莫轻举妄动。 时辰还早,冬天办事妥帖,纵使出了什么差错没办成,在此之前还有一场好戏,她的母亲可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她藉机下手也未尝不可。 总之今日,不能输。 第57页 宴席告一段落,甄太后以身子疲乏为由先行退了席,百官起身恭送太后。年过花甲的皇帝与新封的王皇后登上主位。 正当是乐府的舞姬献舞,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中央的窈窕女子身上。 乐起,舞动,一派欢愉之时,弹奏的琵笆琴的女子忽的栽歪了身子,迎着众人惊愣的目光倒在地上,面色痛苦。 其余几个跳舞的舞姬纷纷停下来,此等大喜之日出了如此差错,多为不祥之兆,皇上皇后的脸色顷刻间不好看了。 总管太监忙叫人将那女子架下去,眼神示意那几个舞姬继续,然而少了琵笆琴音,乐不成乐,舞不成舞,几人也是你瞧我我瞧你干巴巴的站着。 此时,坐在皇上右手边的胡氏起身,熟稔的说了几句吉祥话,才故作玄虚道:「依臣妇看,今日该选个吉祥之人冲去晦气。」 皇上孝顺,忧心方才那不祥之兆,便挥手示意胡氏继续。 「既缺琵琶音,补上就是,只是这人选……还望皇上皇后卖臣妇个面子,小女尤为精通琵琶,手艺精巧,可替之。」 闻言,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往良宵身上望,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认定了胡氏说的就是三姑娘,而不是大姑娘良美。 皇上是不在乎谁来弹奏的,他只要今日这场能圆下去,看向宇文寂,问:「爱卿以为如何?」 大晋自建朝以来便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夫为纲,即便是重臣之妻,即便是皇后,在这样隆重的场合也要遵循夫君的意思。因此这话是问宇文寂的。 眼前一幕幕与前世无二,良宵痛苦的半闭了眼眸。 前世这时,将军瞧她神情秧秧,便找藉口推拒了去,而那时的她心比天高,以为将军是故意泯灭她的才华,脾气说来就来,与将军当众起了争执,两人僵持不下已是惹怒皇上皇后,文武百官端着看笑话的态度,由着这齣闹剧愈演愈烈。 就在她不顾将军的面子执意上去弹奏时,脸上的妆容骤变,黑乎乎的一大片,胡氏先发制人,提出让良美的舞曲接替上来,顺势将她压下。 当夜她丢尽了脸,将军与她一损俱损,在朝堂上受了好一阵冷落,偏叫小人得了志,胡氏得了个审时度势的好名声,良美才艺卓绝,容貌亦是一等一,不出意外的被皇上皇后看重。 如今再现此景,良宵恨得指尖嵌入掌心,说什么也不能叫母亲再得意了。 于是在宇文寂开口前,她小心拽拽他的袖子,微仰头低声道:「我会,我想去。」 宇文寂默了一默,似在思索,视线触及娇妻软绵绵带着恳求的眼神时,心头一软,朗声对皇帝开口:「微臣愿为皇上分忧解难,内子不才,还望诸位雅涵。」 良宵起身,对将军大人安抚的笑了笑,而后随着宫女的指引去到中央琵琶琴之后,纤纤玉手拨动琴弦,笑容温婉,坐姿端庄。光是瞧着便是极其养眼的了,别提那精妙绝伦的琴音。 胡氏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一时气红了眼,怨恨的盯着那张姝色无双的脸,幸而提前留了一手,叫小圆洒了药粉。 今日怎么也不叫她得意了去。 胡氏死盯着那张脸,音律高昂激越,已是到了高潮,然而什么变化都没有!甚至那张脸上的笑意更胜了! 期盼的结果并未出现,直到一舞完毕,都不见一点异色。 这个便宜女儿的琴技有多好,没人比她清楚。 却是不该出现在这的!这个人也不该出现在这的!活该跟着她那不知好歹的亲娘一同下地狱! 四周掌声如雷,胡氏却是才敢发出因恨到极致而咬牙的细微声音,装扮得极好的面庞几近扭曲。 在她身后的刘妈妈止不住打了个寒战,慌忙去后院查看大小姐是否妥当。 皇上听得开心了,大手一挥便是:「赏!」 良宵抚了抚身,行礼应下,转身回席位时,冬天已然回到小满身边,她紧了紧袖兜里的香囊,款款走回席位,仪态大方得体,无不令人称赞。 将军大人的视线更是凝在了娇妻身上,眸光却忽而冷,忽而热。 他的遥遥很聪明,什么都做得极好,光是那卓绝的容貌便足矣诱人为之倾心的了,偏生才华横溢。 今日有幸听到那一曲好琴音,还是与众人共享的。 那股莫名其妙的燥意又蹿上了心头,活似他的宝贝被旁人窥探了去,满身心的不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03 16:13:04~2020-04-05 18:06: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起夫人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半年前, 宇文寂特去寻了老红木为背料,象牙为品, 上等丝线为弦,请老师傅定做了一只琵琶琴,本想在她生辰那日送。 然那时她眉眼冷漠,语气愤懑, 恨不得将琴大卸八块。 她说—— 「你要我用这乐.妓拿来哄骗男人钱财的东西来哄你开心吗?」 「做什么春秋大梦?」 「我不会!」 现今她大放异彩,弹琴的技艺顶顶好, 只是当初不想弹给他听罢了。 …… 正出神时,一阵熟悉的清浅花香袭来, 大将军扭头看去,娇.妻正眨着水葡萄般莹润明亮的大眼, 嘟嘴念叨:「将军,你发什么愣呀?我弹得不好吗?」 第58页 「很好。」他平淡的嗓音暗含了几分怨念,「遥遥还会什么?」 良宵想了想, 好似没什么是不会的, 母亲自小便按太子妃的标准培养良美,她不服输的也跟着较劲, 自是什么都学会了。 不过在将军面前, 她很谦虚:「琴棋书画, 舞乐插花, 都会一点。」 怕是不止一点。 宇文寂默不作声的给她倒了茶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压火,没再继续问。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发狂。 什么都会, 什么都瞒着,若不是因为那个狗屁恶梦,她怕是一条道走到黑,到死都不会跟他说实话。 到头来,他还要感谢那个连自己也不信的「恶梦」。 到底还是因为不得她欢心。 不得不承认,如今他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人心都是得不到满足的,尤其是尝了甜头之后。 沉闷中,宇文寂问:「回去后把你会的都给我看看,好吗?」 良宵欣然应下,略有些羞的红了脸,「将军都要看吗?」 听出其中似有旁的意思,他好笑的反问:「有什么是不能看的?」 「就……有些是不正经的,好比说前几年西域传过来的肚皮…肚皮舞。」小声说着,良宵彻底红了脸,把头埋得低低的。 没有脸见将军了。 男人低笑一声,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音色温润,透着自然流露出的亲昵,「没什么不正经的,」 只要别跳给旁人看。 只一盏茶的功夫,大将军先前的不畅快一扫而空,凡是得到她几句好,他便什么愁什么怨也记不得了。 看吧,他的遥遥何其坦诚,当真对一个人上心时,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将其献上。 须臾,良美的压轴戏上场了。 良宵拍拍脸,挥去小女儿家的羞涩,好整以暇等着。 她这好姐姐衣着艷丽,身段有致,扬起袖子便是舞,一颦一笑间也是别有风味。 现今有多出众,待会就有多难堪。 斜对面的胡氏满意的看着自己优雅高贵的女儿,一举一动都是她亲手教出来,再瞧主位上的满是赞赏的皇后,先前的怨恨慢慢转为对大女儿的期待。 今晚该是成了。 这么优秀的女儿不做太子妃,还有谁能配得上那个位子? 思及此,胡氏看向良宵时,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太子妃意味皇后,意味着太后,更意味着无上的权势和地位,到时要收拾那个白眼狼岂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胡氏美梦刚成,便听得一阵轩然哗声,她极快收回视线,瞧见如花似玉的女儿还好好的,顿时松下一口气,然而视线触及那几个舞姬时,瞬间变了颜色。 本该粉妆芙面的女子,脸上全是骇人的黑色,偏生自己还不知晓,尽情扭动腰肢,那样的笑容要多慎人便有多慎人。 「停下!都给我停下!」皇帝大怒,成什么样子,一群黑面怪物还跳什么舞,简直扫兴! 良美还不知出了何事,错愕停下动作时,正巧侧眸瞧见伴舞的脸,心中大惊,还未来得及问一句是怎么回事就被掌事的老嬷嬷给推着出了大殿。 她们竟是这副丑陋不堪的跳了这么久吗? 她的太子妃之位岂不是泡汤了? 本该大喜的宴席,却闹剧一出接一出,文武百官心思各异,无不在思忖今夜种种怪事是不是上苍在暗示什么,一时人心惶惶。 良宵绝美无暇的脸上勾出一抹快慰的笑,察觉到某怨恨阴毒的目光时,她若无其事的端起茶盏。 那意思便是瞧什么瞧,与我无关。 与此同时,大将军眼神犀利的扫过整个大殿,心下有了些许思量。 今夜自琵琶琴姬倒地起便不对劲,这样的场合,哪个办事的不要命了敢弄出这样的差池,再瞧那些女子脸上的黑东西,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最可疑的便是他那瞧着良善可亲的岳母大人,无缘无故的弄出沖喜一说来,依此境况直接叫人退下不失为良策。 而他的娇妻…… 他的遥遥何其坦诚良善,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便是做出了,也是有缘故的。 闹了这么一出后,大殿里瀰漫着低低的交谈声,丞相大人扭头看向右侧,宇文寂正好侧身瞧去,两人相视一眼,视线交汇之时已然有了对策。 丞相大人率先起身,「有道是物极必反,今夜接连怪像皆与颜色有关,黑乃万色中至纯至真之色,许是暗含吉兆也未可说。」 紧接着,大将军起身,声音低沉醇厚,语气不急不缓,一开口便叫人十分心安:「微臣以为丞相所言极是,太后身体康健,福如东海,定能保皇上江山永固,今夜之像或是寓意太后返老还童,岂有不祥之说?」 皇上听得两位顶尖的大臣如是说,脸色才将缓和下来,顾及寿宴这样喜庆的日子,不好发怒,于是举杯笑道:「朕有二位爱卿实乃大晋之幸!」 一时间,百官举杯对饮,将方才那些无端猜测纷纷收回肚子里。龙颜险些大怒,若不是有大将军和丞相出言,今夜怕是难免一场浩劫。 说来还是沾了光。到底是身居高位的人,说起话来份量足。 良宵松了口气,今夜怕是再掀不起风浪了。想着,她下意识的看向斜对面的母亲,笑意慢慢淡下。 没有人可以肆意利用将军府的权势,谁都不可以。 第59页 「遥遥?」宇文寂犹疑的唤了声,鲜少在她脸上见过如此冷漠含恨的神情,他一时也蹙了眉。 良宵收拢思绪,仍是不太敢正眼看将军,随口问:「怎么了?」 「该走了。」宇文寂道。 寿宴至此也该告终了,良宵干笑一声,忙跟着起身,待皇帝皇后退下后才随着人.流出了大殿。 行至殿外车架停置处,良宵忽的顿住了步子,不远处,母亲正护着小声啼哭的良美,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分明今夜她想做的都顺利达成了,快慰过后竟是有些怅然所失,合该她没有娘疼爱的。 分明也没对亲情存了什么念想。 此番,她与母亲算是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日后少不了暗斗,现今身世未明,按着母亲对她的恨,怕是兇险万分。 光是这么想着,她精緻如画的眉眼便不自觉的一点点低垂下来,忽的手上一凉,良宵迟钝的低头看去,将军粗砺的大掌已然覆上她的手,拇指轻轻揉过她手心。 他的手一向带着冷意,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却没有任何时刻像现在这般,叫人心安。 「回去吧。」 良宵笑了笑,回握住那只大手。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胡氏掀开马车窗帘,怨愤的视线落在良宵身上,她重重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老三真是长大了。」 一旁的良旭不知其中深意也跟着附和道:「二叔瞧着也是……」 刘氏扯了丈夫的袖子,他一大老爷们瞧不出什么明堂,她与胡氏斗了十几年自然不会。 寿宴出了这样的丑闻,大房的吃了亏,又别有所指的暗讽老三,其中是个什么原由,刘氏一想便知。 良宵淡笑不语,胡氏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话落便叫车夫驱马去了。 刘氏过来宽慰道:「你别多想,兴许她拿你出气呢,听二婶母的,跟将军回去。」 「知道的。」良宵柔声应下。 宇文寂看向渐行渐远的马车,眸色愈加深沉,夜色也浓了,告别良旭刘氏一行人后,两人坐上马车回将军府。 * 大殿外的白玉栏杆旁,一身着紫金华服头戴金冠的俊逸青年远远眺望宫门处。 身旁的小太监埋着头,直到马车没影了才抬头瞥一眼。 良久不见这位尊贵的主子移步,小太监不得不细声提醒道:「殿下,咱也回了吧?皇后娘娘和太后那边还等着您去吶?」 褚靖这才拂袖离去,冷着声训诫:「仔细你的嘴。」 小太监浑身一抖,已是冷汗淋漓,太子殿下一再关注那位有主的貌美夫人,尤其是在选妃这个紧要关头,他有一百个胆子想也不敢往外说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阔爱们的鼓励酉酉已经收到了,感动,蟹蟹你们,爱你们,么么哒!酉酉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在2020-04-05 18:06:17~2020-04-06 18:0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ono、白起夫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摇摇晃晃 5瓶;春水溶溶、嗑糖我不能输 2瓶;打哈欠大赛卫冕冠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夜深露重。 良宵一下马车便觉察出冬天的神色不对, 她拧眉细想,许是宴席的事, 便找了个由头先一步回遥竺院。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冬天才惴惴不安的开口:「奴婢方才做的事全被黑大人瞧见了!」 「什么?」良宵大惊,老黑知晓便相当于将军知晓,若将军误会她是那般心思歹毒之人…… 当真是要完。 总不能说, 她这母亲不是亲的,姐姐是个黑心肝, 一伙人都打着将军府的主意,说了怕是要将前世所有事情牵扯出来, 事关她的身世,终究不是光彩的事。 若她真是小妾所生, 又怎么配得上位高权重的将军? 重生以来,良宵最怕将军知晓她前世造的孽、带给将军府的浩劫,就连当初请那算命先生来解梦, 她也是半真半假, 只说梦到自己胡作非为连累他朝堂之事,以至于将军府受牵连。 她怎么敢说出自己作死闹了四年和离却把将军拉入深渊啊。便是将军心里有她, 也断不会拿宇文家族上下百年的光辉荣誉开玩笑。 太冒险太荒谬了。 不论如何, 都得先瞒着。 良宵急忙往回走, 一边压低声音吩咐冬天:「待会你去拖住老黑, 今夜怎么也不能叫他去伺候将军。」 但愿这一会子功夫还来得及。 倘若将军真的知晓了……便破罐子破摔吧。 主僕三个刚走几步便瞧见将军大人远远的走过来,良宵快步上去,慌得一把拽住宇文寂的胳膊。 宇文寂不由得蹙眉问:「出了何事?」 「没, 没有。」良宵抬眸瞥一眼身后的老黑,再心虚的看看将军,夜色正浓,照明灯笼的映衬下,男人的面庞冷硬,眉头微皱,光是这么瞧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定定神,望望黑乎乎的四周,缩了缩肩膀,「太黑了,我害怕。」 宇文寂朝老黑伸手要来一个灯笼,一手揽住女人纤瘦单薄的肩膀,高大挺拔的身子便将她半搂入怀里一般,他目光温和下来,问:「还怕吗?」 良宵顿时鼻子一酸,小心揪住他的衣袖,默默摇了头,心里闷闷的不是个滋味。 第60页 许是到想要费尽心思的瞒着他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捨不得失去将军了。 她良宵何时怕过,什么配不配得上,什么破罐子破摔,全是鬼话。 她就是怕将军知晓她原来是个多么没心没肺的坏女人。 即便是将军知晓后不要她了,她也要—— 罢了,良宵颓然一想,若真走到那般田地,她哪里还有脸赖在这里。 两人相依偎着往前走,冬天忙找由头把老黑拖住。 将军府两百多亩地皮,从前院大门行至后院便要半刻钟,路上树木影影绰绰,四下无人时只有风声夹杂着些蝉鸣蛙叫,独自行走,确实有些慎人。 大将军揽住娇.妻的手一刻不曾松开,步子放得极缓,怀里的身子时不时颤一颤,不知是被什么惊扰了。 「遥遥,别怕。」他在她耳边温声说,「别怕,将军府四周有士兵把守,贼人进不来。」 每走几步,他便这般温和的低语,那样的柔情,任谁也没有在大将军身上瞧见过。 「你别怕,便是贼人进来,也来不到你跟前。」 「下回身边多带几个丫鬟,我不在的时候叫她们陪着你,别怕。」 ——别怕 这一声声的别怕,磨得良宵五脏六腑泛起疼意,一时悔恨与爱意交错,眼眶瞬间续上蒙蒙水雾,脚下的路变得愈发模煳起来。 若是她一开始便敞开心扉接受将军,何来那么多曲折,现在又怎么会害怕将军知晓她的心事害怕被丢弃…… 一步错步步错,终究是误终生。 上辈子的她若没被气死,又是何种境况,既愧对于他,又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他,她不敢再深想。倒宁愿那真是场恶梦。 好在这辈子一切还来得及,好在苍天有眼,好在将军心里还有她。 …… 刚踏入遥竺院,良宵忽的扑进宇文寂宽厚的怀里,隐忍着眼底闪烁的泪花,十分不安的蹭着,白皙纤长的十指揪住他衣裳不肯放手。 她越发贪恋这样的温情了。 宇文寂一愣,慢半拍的丢下灯笼,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深邃凌厉的五官染了七八分柔情,「遥遥别怕,我们到了。」 良宵小小声的抽泣一声,仰起头望着男人坚挺的下巴,用力掂了脚,比棉絮还柔软的粉.唇印在他脖颈上,而后缓缓上移,吻.在下巴。 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青色胡茬短短的,很硬,扎在她唇.瓣上,带来一阵阵颤慄,叫人无端的想要躲开。 可她想亲他一下。很想。 藉此告诉将军她的心意。 男人身子高大,并肩同行时她不过才到他的肩膀,现下便是将脚掂到极致,也够不到那处。 待她带着悸动.吻.过那些子扎人的胡茬,脚下一软。 良宵有些自暴自弃的松懈下来,脚后跟还没踩实便被细腰上的臂弯搂住,将她整个身子往上提起。 「唔——」 冰凉柔软的唇瓣覆上来那一瞬,良宵失措惊愣之余,浅浅的欢喜跃上心头。 身子软成一汪春水,也不忘去迎合。 难捨难分之际,好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闭了眼是将军,睁了眼是将军。 前世今生,过往余生。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和公主是友军呀,小阔爱们请放心。 本章算是酉酉给小阔爱们的福利吧,感谢小阔爱们的支持和鼓励。(所以要尽早看喔) 本文明天就要入v了,从二十三章 开始,看过的小天使不要买了喔(误买在评论区说一声,酉酉给你发红包呀),然后就是明天万更,更新时间会晚一点,大约要十一点以后,小阔爱们早睡。 ps:文章显示有修改大概率是捉虫,没有在作话里说过就不用回去看啊。感谢在2020-04-06 18:06:01~2020-04-07 18:4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粟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粟粟、磨彡彡 5瓶;春水溶溶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冬天有胆量, 小满行事谨慎细心,两人先将老黑骗来遥竺院的偏院里, 又叫了老沙去书房伺候。 良宵赶来时,老黑正摸不着头脑的来回踱步。 她先声夺人:「你宴席上瞧见的,一个字都不准跟将军说!」 老黑一时摸不着头脑,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这问说的是哪出, 这样的大事怎能不同将军说?怕是他这差事不想要了。 良宵又威胁道:「若你胆敢跟他提起半个字眼,我便大闹一场, 把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届时他发怒, 你的差事也不好做。」 「这……夫人您先消消气,」老黑一个粗人, 也不常跟这位脾气大的打交道,这事确实棘手,「属下职责所在, 况且将军……」 良宵急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你丢了差事!」 老黑想,将军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昏庸到…… 然而瞧见眼前这位作势要扒自己衣服时, 老黑心一慌, 连忙转身, 又不放心的捂住眼睛, 要是真瞧见了什么,将军怕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还不止。 良宵还未动作便见老黑这般怕,心里有了底, 「你回去若是敢乱说,我便喊人了,就说你意图不轨——」 老黑急道:「属下不敢,一切听夫人的!」 第61页 惹不起当真是惹不起! 老黑对天保证一番就立马逃一般的出了遥竺院。 「夫人,您真是什么都干的出。」小满嘟囔两句,细心将主子本就完好的衣裳又给整理一遍。 良宵挑挑眉,她知晓老黑和老沙最是老实。 却也忽视了另一茬,那二位是将军的心腹,战场上可谓拿身.躯护主,老实本分自是不必说,却也极尽忠诚。 老黑一脱离苦海,左右思忖半响,还是将宴席所见以及今夜之事全盘告知大将军。 * 良国公府。 良美在屋子里闷了一整夜,时不时抽噎几声,哭得眼睛红肿尚且不能从昨夜的骤变里全然抽神。 明明她才是艷惊四座的人,岂料被良宵抢了头,曾经多少次,只要有良宵在她便要低一头,到底凭什么,她才是良国公府最出色的女儿! 甚至于,她还当众被皇上赶了出去,这是何等的屈辱? 莫说是嫁给太子,日后在一众贵女里也抬不起头来了。 她恨极气极,却不能放声宣洩出来,决不能叫祖父和一众下人瞧了笑话去! 要是良宵受这等委屈,怕是早已掀房揭瓦大闹一场,对,她跟良宵那个蠢货不一样! 她懂得隐忍懂得审时度势,太子妃之位一定是她良美的。 良美胡乱擦干眼泪便往胡氏屋里去,已是晌午时分,胡氏正巧从宫里回来,见到宝贝女儿哭成这样连忙好生抚慰一般,连带着,对那个便宜女儿的恨意又多几分。 「乖乖,莫慌,现今宫里还没有确切消息,娘託了你姨母帮衬,后日的宫宴你在圣上皇后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实在不济,还有侧妃之位,总有出头之日的。」 「娘!」一听侧妃这个字眼,良美就急了,侧妃不过是妾,况且太子殿下此番纳两个侧妃,她怎能同别人一起去做妾? 「听话!」胡氏微微愠怒低斥,遂又和缓了语气,「娘的好女儿,咱们得先进皇家门才能说旁的,至于老三那个白眼狼……」 说着,胡氏眼底滑过一抹阴毒,内里暗含深沉又歹毒的心机。 这个便宜女儿留不得了。 * 叶阳高照,良宵却是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懒懒的动腾两下身子,掀马车帘子一瞧,已是高墙绿瓦,红漆大门,她缓缓支起身子,疲倦的打了个哈欠。 小满给她递了帕子过去,忧心道:「夫人,您是不是又受凉了?」 「天儿热,我受哪门子的凉?就是想眯个眼。」 宫里一早差人传信过来,说是皇后娘娘相邀赴茶会,她昨夜没睡好正泛着困呢。 不过这茶会至关重要,怎么也不能缺席了去。 说是茶会,实则是为了商议来年的亲蚕大典。照规矩都是皇后娘娘主持,文武大臣里各选一位夫人协助皇后娘娘,其余命妇后妃随同。 她是将军夫人,不论权势地位亦或是出身,都该当首选,只是年龄尚小,阅歷不足,加之做了许多荒唐事,前世这时叫她去不过是为了给将军面子。 今生,怕是不同了。 她深知,要摆脱母亲的掣肘,需得强大起来,背靠着将军这颗大树,万不能碌碌无为只做寄生虫。 马车在宫外停下,一起来的还有丞相夫人及几位权臣之妻。几人相互问过好,前往皇后宫里。 良宵不争不抢的缓步走在后面,拿捏着分寸,想起来时将军的嘱咐,又莫名的轻笑出声。 将军说,宫里是非多,切莫多留,喝了茶就回。 她又不是小孩子。 「妹妹笑什么呢?」丞相夫人刻意停了步子。 良宵一囧,脸色泛红,不好意思的摇摇头,「许是嘴抽筋了……」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年愈五十的丞相夫人也怔了怔,随即笑道:「你是个有趣味的,难怪大将军喜欢。」 「咳咳……」良宵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想到将军她就莫名其妙的犯起傻来,「良宵一时失言,还请您别见怪。」 「无妨,既不是肃穆场合,三两句玩笑话不怪事。」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皇后宫内,俯身拜见过后依次落座。 王皇后满意的瞧过底下几位容貌气度不一的贵夫人,最后视线定格在右手边第一位。 这位传言嚣张跋扈目无夫君的娇纵主儿,倒是姿色卓绝,才情也顶顶好,幸而年纪小,若是再早生几年,怕是要送进宫里来。 也幸好嫁得早,不若勾了太子去,也是……祸害君王江山。 可见嫁了那位黑面大将军是顶顶合适的。 说来奇怪,同为一母所生,姐姐倒是大方识礼的,谁料昨夜闹那样的笑话,如今皇上是听不得半个字眼,眼里更见不得那位姐姐。 王皇后挥去这些杂乱思绪,抿了口茶,闲话几句家常,便说起来年的亲蚕大礼,见诸位夫人都言谈热切,偏生那位事儿大的一直没说话。 便问:「宇文夫人,你有何见解啊?」 良宵定定神,心道这回不能再胡言乱语了。 「良宵年纪小不懂事,皇后娘娘和姐姐们说得极好,自是不敢随意打断,依我拙见,来年季春吉巳日正是雨水多的时候,道路泥泞马车难行,若遇山崩洪水也未可说,出宫远行首要的便是安排妥当随行侍卫,以确保凤体安健,大晋顺遂。」 第62页 举行亲蚕大礼的先蚕坛,建在江都城往北百余里的远古神游村,届时便是皇后身份尊贵,也得亲自去的。 闻言,王皇后眼里闪过一抹赞许,讶异于她如此细心贴切的同时,不由得心神舒畅,方才各家之言皆是大礼的祭祀礼品,礼仪规矩,确没有一人说到凤体安康上来。 这样不动山不动水的话才是说到王皇后心坎里去了。 这亲蚕礼三年一次,关皇后病逝便是因为三年前的亲蚕礼受了寒气,伤了腿脚,缠绵病榻两年不到便丢了命。 「好,难得你有这样细緻的心思,本宫很欣慰。」 良宵抿唇一笑。 说罢,王皇后起身,一时兴起邀几人去御花园一游。 有道是皇家大内风景别致,几位夫人都是新奇的,毕竟隔天又可将此当作一项谈资炫耀。 良宵却是有些愁容,眼瞧着已过午后,说不定将军下了朝就在遥竺院等她回去呢。 觉察到主子神色不对,小满低声问:「夫人,您怎么了?」 良宵摇头不语,只跟着往御花园去。 「您是不是饿了?」小满不放心问,「奴婢带了几个糯米饼来的。」 「好好收着,弄掉了要丢人的。」良宵叫她捂严实了去,这样的场合岂是……正想着,那裹着丝帕的饼子好似自个儿长脚了一般,从小满袖子里掉出来,沿着石板路往外滚去。 良宵心道不好,回头瞧一眼已经走出几步远的夫人们,忙与小满去捡那三个饼子起来。 鹅黄色的罗裙随着她墩身的动作,在地上曳了一个小圈,橙金色阳光下,活像是石板路上开出一朵明亮的小皱菊,耀眼夺目,又娇小玲珑。 从延寿宫出来的褚靖远远的瞧一眼便迈步过来,先一步俯身捡起脚边那个饼子递过去。 良宵迟疑的抬起头,神色一僵,慢半拍的接过那饼子交给小满,头皮有些发麻。 这倒好,她今日怕是来闹笑话的。 哪家的夫人这般贪吃啊…… 饶是这般尴尬处境,她却能极快的反应过来,俯身拜见:「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无需多礼。」褚靖负手身后,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着,仔细描摹过女人小巧精緻的脸庞,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良宵亦是察觉到这样探寻的目光,下意识后退一步,低眉错开太子的视线,「想必皇后娘娘久等了,臣妇先行告退。」话落便急急转身离去,小满捂紧了那几个糯米饼子快步跟上去。 太子回过神来时人已然走远了,顿了顿,才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待会把藏书阁那幅画送去将军府,给宇文夫人。」 小太监掩住心中诧异低低应声,殿下可宝贝着那幅画,三天两头的拿出来细细看一番,他瞧见过一回画像上乃是一女子,生得倾国倾城,朱唇皓齿,说是一眼便勾人心魂也不为过。 这么一说,倒是与先前那位宇文夫人有七八分相似。 难道说,殿下二十有三却迟迟不定太子妃人选是因为…… 小太监浑身一颤,埋首提步跟上去,嘴抿得极紧。 另一边,良宵不动声色的跟上众夫人,赏玩御花园的心思是半分没有,全想着方才撞见太子一出,说起来他们也是自小认识的,每每遇到也是平常得很,偏生今日不对劲。 她这脑袋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好比井水跟河水,都是水,有什么不同? 唉,眼看日中又日落,她惦记着将军呢。 等到酉时,王皇后腿脚累了,今日才算作罢。 宫门外的马车上,身着墨青色锦缎长袍的的大将军正半靠于窗侧闭目养神,轩昂的眉宇微微拧着,暗自摩挲佛珠的动作缓之又缓。 听闻外边动静,眼帘一抬,掀帘瞧去,眉间自然而然的舒展开来。 良宵好容易从那场难熬的赏玩里脱身,一出宫门就瞧见念叨了一下午的人,别提多欢快,登时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将军怎么来了呀?」 「别跑,」宇文寂跳下马车,低低的说教声里暗含几分溢于言表的欢喜。 良宵停下喘了口气,她这身子属实弱了些,平日走的急了便要睏倦无力,活脱脱一个娇美人。 可是来见将军,哪里能不跑呀? 身后的几位夫人瞧见此番,走在最前面神色鄙夷,「都多大的人了,进宫一趟还要夫君来接送,没分寸!」 「许是大将军怕夫人认不得回府的路呢?」另一位别有所指道。 …… 「得饶人处且饶人。」丞相夫人低呵一声,独自坐上了马车,她从不理会这些嚼舌根的,今日这番却是听不得半句。 古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说,不管旁人传成什么样,这良国公府的三姑娘活脱俏皮,懂分寸,待夫君真心诚意,全然不似那种跋扈娇蛮之辈。 * 将军府。 良宵前脚刚下马车,后脚便有一小太监登门来,她疑惑的瞧着那人,不像是皇后宫里的。 宇文寂随意瞥了眼,淡声问:「公公何事?」 小太监犹疑了一瞬,握住画轴的手沁出冷汗,殿下是正经主子开罪不得,这大将军也不是个良善的。 也只能嘆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硬着头皮道:「回大将军,太子殿下差小的给令夫人送一副画捲来。」 宇文寂看向良宵,将她脸上极快闪过的惊疑尽收眼底,双眸深邃如寒潭,脸色几乎是一下便沉了下去。 第63页 他不说话,只瞧着她。 「多谢公公。」良宵别无他法,只得踱步过去接下那画轴,又下意识将东西背在身后。 她虽不知太子是何意,却也察觉出些许不妙,尤其是在瞬间变了脸色的将军面前,不太美妙。 小太监完成嘱咐当即驾马离去。 良宵顾不得多问一句,勉强扯出抹笑容来,对宇文寂道:「今日正巧碰上太子殿下,许是……许是,」 说着,她便没声了。 从未在将军面前撒过谎,这头一回,委实是心神俱乱。 「先回去,」宇文寂并未追问什么,自昨夜老黑同他说完昨夜之事,他便知晓,这个女人有事瞒着自己,瞧这事态,关乎良国公府,又处处透着不对劲,该是大事。 既是不想告诉他的,也不好咄咄逼人,他多的是手段将事情查清楚。 可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仿若利剑悬在头顶,她的身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叫他挂念着,生怕一个疏忽大意便弄丢了去。 良宵讷讷闭了嘴,回去后就将画卷塞到小书房的顶柜上。 分明前世没有这一出,今生随着她的改变,许多事情也莫名其妙的变了,她这心里一点不踏实。 果真,当夜晚膳时,将军的话明显少了许多,俊美的五官一眼一板的,唇角压得极低,周身上下全是以往的冷冽凛然之气,一丝一毫都不温和可亲了。 良宵再度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甚至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之前将军见到卫平那回,该是吃……吃醋了。 关键真要去哄,姑且用哄这个字眼吧。 素来严肃刻板,雷厉风行的大将军,位高权重,在外又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她拿什么去哄? 这种事情没有便是没有,要是说不清楚反倒会越说越煳涂的,偏生她最不会揣摩将军的心思,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万不敢轻易开口。 说来都怪太子殿下,好端端给她送什么画捲来! 这下子,她更不敢打开那画卷给将军瞧了,万一里边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岂不是更要惹恼将军? 好在良宵是个机智的,最懂得扬长避短,转念一想,便有了更好的说辞:「今日我听皇后娘娘说太子妃人选已经定下了,是英亲王的嫡长女玉氏,听说还要选两位侧妃,待大婚那日,江都城该是极热闹的。」 如此虽不在明面上解释这画轴为何会送到她手上,却又恰到其分的表明她坦荡荡的心思,与太子殿下更是无甚交际,而那太子妃更是暗里提醒了将军,君臣之□□份之分,宛如天上人间,界限明显。 听了这话,大将军不咸不淡的应一声,心里好受许多,也罢,桥归桥路归路,总归是干不着半点关系。 偏这画卷……如鲠在喉。 若他猜的不错,这大约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在宫里碰着了少不得要说几句话,互赠三两物件。 也曾听闻,圣上赐婚前,去良国公府提亲的青年才俊亦是踏破了门槛的。 说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他的女人。 那卫平也是如此。 得了一罈子破酒也要送来,当他将军府是摆设吗? 当他是死的吗?如此不懂规矩。 想着,大将军不悦的皱了眉,膳后疾步离了遥竺院,转道去了库房。 库房存的是宇文家族祖祖辈辈打下来的江山,金银财宝珍馐宝贝,多的是极尽繁华奢侈之物。 将军府平日的开销都是从大将军的俸禄里支取,而库房的一应宝贝则是将军拿去哄夫人用的。 对于这点,老黑深以为然。短短一年来,将军少说要来几十趟不止,每每费尽心思挑选半日,然而夫人将东西摔出来,不过是一瞬息的功夫。 现今,也不知将军又是为了什么,要仔细挑选东西送去。分明最近夫人也安安分分的。 良宵也琢磨不透将军的心思呢,沐浴过后便懒洋洋的躺在榻上,两眼空洞的望着头顶藕粉色花帐。 小满替她在床头的小几旁掌灯,不放心问:「夫人,咱们要不要给太子殿下回个礼?」 「不用,待下回有合适的由头再送去。」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男女有别,此番定是不能以她的名义回礼,可若是以将军府的名义,免不了惹人猜忌将军想要攀附未来储君,届时惹皇上生疑才是得不偿失。 小满小心记下,将外室的灯芯剪灭了去,轻声退出寝屋。 良宵却是没歇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小册子,支起上半身,就着小几上的灯光细细翻阅。 越看脸色便越红。 小册子上栩栩如生的交.合姿.势叫人止不住的脸红心跳。 自从上回与将军说过那话后,将军虽没再提起,可良宵惦记着,尤其是上回亲亲时,他的手分明有些把控不住了。 说来她们尚未圆房,许是将军疼惜她,处处克制着。 她偷摸着找来一本春.宫.图,无人时必要拿出来瞧瞧,好为日后准备着。 出嫁前是有教习妈妈讲过的,无奈那时满腔怒火极不情愿,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前世与将军虽有过,却也是被迫着,情.欲被撩.拨起来了也就顺从了。 是以,她还是一知半解的。 已经八月上旬了,再过不久就是大将军的生辰,从未送过什么东西给他,因此送什么便要细细考究思虑一番。 第64页 良宵想给他一个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架空歷史,本章写到的「亲蚕大典」来源于歷史,有所改动,以下有关解释均来自百度百科: 先蚕礼是中国古代由皇后主持的最高国家祀典,祭祀人和被祭祀人物均为女性。每年季春(阴历三月)的吉巳日,由皇后亲祭或遣人祭祀蚕神,有祭先蚕、躬桑、献茧缫丝3个部分。 先蚕坛是北京九坛之一,为皇室后妃祭祀蚕神西陵氏、行亲桑之礼的场所,建于干隆七年(1742年)。 每年春天,皇后要在先蚕坛举行「亲蚕」大典,代表全国女性向上天祈祷。之后,还有躬桑礼,就是採桑叶。躬桑礼,皇后用金钩,妃嫔用银钩,均用黄筐;其他人则用铁钩朱筐。 躬桑当天,皇后率先採桑,其他人接着采,还要唱採桑歌。之后将桑叶餵给蚕吃。 蚕结茧以后,挑好的蚕茧献给皇后,皇后再献给皇帝、皇太后。之后再择吉日,皇后亲自缫出丝来,用来绣制祭服。感谢在2020-04-07 18:40:20~2020-04-08 22:5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打哈欠大赛卫冕冠军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良宵还在酝酿惊喜时, 先收到了大将军莫名其妙的厚礼。 清晨起来便瞧见一整箱子的画卷,打开一瞧更是了不得, 竟全是前朝的大文豪之作。 山水景物花鸟鱼虫,每副画都是有市无价独一无二的精品。 代为转交的老黑言简意赅:「库房东西堆杂,大将军请您代为保管。」 库房可是一栋独立的小宅子,上下共三层, 还不包括地下暗室,哪用得上她来保管。 良宵蓦的想起太子殿下送来的那幅画, 再瞧将军送来的,勐地咳嗽几声,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还是在意昨夜那茬。 到底是被那张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脸给骗了。 再一想自个儿为他准备的生辰礼,又觉不够份量, 将军府里什么宝贝没有,送些死物,倒不如亲手做些什么。 那话本子里都说, 妻贤者, 当为夫君做羹汤佳肴,软语贴切, 细心关怀。 诶, 倘若她做一桌满汉全席来, 将军必定感怀不已, 届时花前月下,颇有几分浓情意境。 光是想着便觉美滋滋的。 早膳过后,良宵便一头扎进厨房, 请教那几个烧菜的厨娘,一双纤细白嫩的手从不沾染凉水柴火,学起来少不了花费一番功夫。 冬天寻到厨房时瞧见的,便是她们比九天仙子还要娇美几分的夫人,右手执刀左手拿葱,十分生疏的躬身切菜,站在身旁的厨娘个个瞪大眼盯着。 她一愣,险些忘了要来做什么,勐拍一下脑袋,赶忙进去,挥手叫走旁人,急急道:「夫人,方才我上街瞧见国公府的马车往宫里去了,瞧着跟去的丫鬟像是您姐姐身边的……」 「当真?」良宵右手一个不慎,锋利的刀刃直直往左手食指切去,话音刚落便划拉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泊泊渗出。 冬天吓坏了,赶紧把刀拿走,扯了干净布条给她止血,然良宵的注意力全被良美进宫那话勾去了,顾不得疼,连忙抓着冬天胳膊问:「可瞧清楚了?」 「清楚的,奴婢瞧见宝珠了。」 宝珠是她姐姐的贴身丫鬟,这个节骨眼进宫,定是想要扳回一局,在皇上皇后面前露脸。 「可知道她是什么由头进宫?」 「奴婢听说今日外邦使臣来访,皇上在宫中设宴,负责去接待的正好是鸿胪寺胡大人……」 良宵没听完便急急往外走,胡大人便是她和良美的舅舅,姨母玉妃的哥哥,这样亲近的关系,有人帮衬,良美想找个由头进宫再容易不过。 决不能让她如意,不若以后多的是□□烦,有道是斩草除根,祸害遗千年。 「夫人您慢些,」冬天急忙跟上去,「咱们现在也进不了宫啊。」 良宵急促的步子一顿,随后又快步往府门口去,「先去岚沁那,她有法子进宫。」 …… 主僕两人急匆匆的赶到公主府时,已是晌午时分,公主府一派安宁。 宫女将良宵引去花厅等候,又告知公主尚未起身,她哪里等得了,好说歹说也要去把人叫醒,闹腾一阵子,岚沁也被吵醒了。 「良宵,一大早的你要做什么!」 良宵怕误了时候,听到岚沁隐隐发怒的话语也不觉有什么,放低了身段说话:「是良宵扰了公主安宁,今日实属迫不得已才找上府来,公主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请见谅。」 「什么事如此十万火急?」岚沁见她焦灼亦是没有再发脾气。 「良美进宫去了,多是奔着侧妃之位去的,我想进宫一趟,拦住她。」已是情况紧急,良宵与岚沁并无深仇大恨,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 闻言,岚沁所有被吵醒的火气消退个干干净净,认真了神色问:「你要跟她斗?」 「谈不上斗,自保而已,若良美真入了东宫,公主想想其中利害便知。」 「阿若,去拿套宫女服来。」岚沁转头吩咐,已是默认了要帮忙,又对良宵道:「怕是要委屈你一回了。」 良宵感激一笑,心下松了口气,「不委屈,」她一无请帖二无令牌,能混进去便是不错的了。 第65页 「本公主虽瞧不惯你这副骄傲放纵的脾性,可相比起你那个高高在上总端架子的姐姐,倒情愿你过得好。」 再者说,太子日后要继承大统,良美嫁入东宫必定是跟着青云直上,玉妃无儿无女,保不齐会依仗外甥女从中作梗,于静妃不利,于岚沁也不利。 公主说到底也是宫里长大的,其中深意一点便透。 * 宴席设在御花园东侧的寸心亭。良宵到时已有宫女在准备桌椅器具。 到时有外邦使节与朝中大臣在,也不知良美今日准备做些什么挽回颜面,一时间她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才能拦住良美又不坏大事。 岚沁扯了扯她袖子,两人往假山的石凳去,此处无人,猫着身子也能瞧清寸心亭是何境况。 「这样的场合本公主都不敢肆意妄为,你可千万注意着,别叫父皇知晓。」 「知道的。」 「话说良美真是脸大,竟敢央求玉妃带她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家多了个女儿呢。」 良宵回头瞥了眼岚沁:「公主快别说了,小心叫人发现咱们。」 岚沁嘁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会,两人眼瞧着皇上携带皇后玉妃及几位大臣阔步走来,良美挽着玉妃的手行在其间。 一众人里,身材挺拔,面目俊朗的大将军最为醒目,一身绣金线的玄色长袍沉稳大方,隐有压过满园艷色的雄浑气阔。 「你家将军也在,」岚沁低声道,「兴许他有法子说上话。」 「嘘!」良宵瞧见宇文寂时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背过身去,「不行,我这是偷摸进宫的,他还不知晓。」 岚沁一惊,「良宵你是傻了么!这么大个事情你不叫他帮你你跑来找本公主……」 「嘘嘘!」良宵头皮阵阵发麻,早上将军上朝那时也并未同她说起这事,再说,她哪里有胆子叫宇文寂与她同谋。 拉姐姐下马,太见不得人了。 小心落个善妒的名声。 旁人只能瞧见她们是亲姐妹,内里阴暗一无所知。 这辈子,她太想给将军留下一个完美的形象了。 「良宵!」岚沁又仔细看了看,没瞧见自己母妃,顿时气从心来,愤懑道,「今日定不能如了良美的意!」 「我自是想,可现今……」良宵远远瞧着言笑晏晏的一圈人,良久找不到一个妥当的法子,心下焦灼不已,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姑且先瞧瞧她想做什么。」 岚沁急道:「还瞧什么瞧,她都要成本公主的皇嫂了!」 良宵连忙叫她小声些,两人争执间,身后传来一道清润如玉的男声:「你们在做什么?」 「皇兄?」 「太子殿下!」 褚靖不解的瞧着这两人,尤其是瞧见身着宫女服饰的良宵时,眼里闪过一丝古怪,负在身后的手扭动着玉扳指,顿了顿,才问:「看了吗?」 不知问什么的岚沁一愣,知晓内情的良宵心里一虚,今日窘境又被太子瞧见了。 她这心里五味陈杂,率先想起将军冷沉的脸色,肩膀一颤,不由得别开视线,低声道了句「看了。」 褚靖看她反应平平,英挺的眉峰皱起,也没再多问,只侧身望了望远处寸心亭方向,「无事快回去,别瞎跑。」 「皇兄!」岚沁嘟着嘴,恨恨道:「皇兄可不能纳良美为侧妃,她心思多着呢,日后指不定要生事端。」语毕,岚沁捅捅良宵胳膊肘,「你说是不是?」 良宵忙拽拽岚沁后衣襟,咳嗽两声,没说话。 她与岚沁有交情,知根知底的,当然敢放心将事情原委告知,可与太子殿下这样的人物……莫说是没有交情,便是有,也不敢轻易说。 岚沁意会,心有不甘的嘟囔两句:「皇兄,江都城有大把世家贵女,你换一个嘛?」 褚靖不由得轻笑一声,「你倒好,连皇兄的婚事也敢管。」又极快的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良宵,「好了,是好是坏本宫自有分寸,你快带她回去。」 说罢,褚靖迈步绕过假山往亭子去,行过良宵身旁时又顿了步子,轻声提醒:「回去好好看。」 良宵霎时僵了身子,心中疑惑愈来愈深,莫不是那画卷里暗含玄机? 「皇兄今日怎么怪怪的,」岚沁亦是纳闷,不过想到良美不能如愿,又畅快不已,她懒得想那么多,拉着良宵的胳膊笑道:「这下放心了,说来你又欠本公主一个人情。」 「是吗?」良宵不放心的回头瞧一眼。 岚沁拉着她往前走,语气笃定:「皇兄都那么说了,定是默认了的。」 太子殿下竟是这么和善好说话的人? 良宵可不敢信。 即便她们兄妹有几分感情,断不至于如此随意。 「你要是不放心,且随本公主去母妃宫里坐坐,待有了确切消息方才离宫。」 「行。」 * 寸心亭宴请不过一二时辰便结束了,送走外邦使节,众大臣告退,大将军一反往常的走在最前面,步子快极了,一阵风似的,不多时便没了身影。 褚靖随同皇上皇后回宫,正要提起侧妃之事,便听皇上道: 「靖儿,你宫里妻妾甚少,皇家子嗣不可单薄,父皇此番给你拟订了三位侧妃,其一则是西域送来的娜缇公主,其二便是英国公府的小女儿顾氏,这其三嘛,朕思来想去,不能冷落了良国公府,便添了二女儿良春,你看如何?」 第66页 良春? 褚靖将已到嘴边的话收了回来,心下微惊,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三位侧妃,尤其是那位默默无闻的良二姑娘。 纵使心中如是想,有多年来养成的恭顺贤德习性,褚靖只不动声色的应下,「儿臣并无异意,一切听父皇母后安排。」 「好!」皇上朗朗一笑,「说来都是宇文将军慧眼识珠,为朕思虑得如此周全,怕是丞相也没有这样细緻的心思。」 王皇后想起那日所见,道:「能把夫人调.教得如此乖顺的,哪能是泛泛之辈?」 …… 原是他暗中调和。 褚靖挑了眉,虽知那人存了私心,却也动不起气来,说来算是帮了他一个忙,不必废口舌去惹父皇不悦。 至于那良大姑娘,岚沁如是说法,良宵支吾不语却不难看出其意,他就是不考虑别的只依着良宵的意思,也不会要。 到底是有些恩情牵扯,看在皇叔的份上,他理应帮衬一二。 * 皇宫这个大染缸里,便没有不透风的墙。 御花园宴席才将结束,玉妃推外甥女上位落败的消息便已传遍六宫。 良宵听到消息时惊讶不已,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三位侧妃? 其中还有她二姐良春! 岚沁笑她:「瞧你,本公主都说了良美没戏,倒是你那二姐姐,不声不响的胜了一局。」 诚然,谁也没想到良春会脱颖而出夺得侧妃之位,良宵适才平息下来,「二婶母本是想要替良景谋皇家婚事的,现今瞧来,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良景?」岚沁不屑的哼笑一声,想起之前遇到大狼狗的窘态全被他瞧了去,还被他那般奚落,不由得恼羞成怒,「本公主就是嫁给城北那纨绔公子祝老四也不会嫁他。」 良宵咦了一声,她二哥真性情,有一说一,倘若真的用心待哪个女子,定是专心的。光是瞧他待陵玥的态度便知。 她倏的想起前世岚沁曲折的婚事,先是嫁了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府里私养了好几个小妾,岚沁这个脾气哪能忍,二话不说就和离,虽是皇家公主,以后不愁再嫁,可偏偏那时良美已经嫁入东宫,又颇有手段,事事压太子妃一头,她们的姨母玉妃有这层关系,很得圣上厚爱,时常压踩静妃,母女俩的日子可不好过。 其实说起来,她和岚沁自小不对付,多半是因为这同样骄傲较真的性子,她是被胡氏养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岚沁是生在皇家的底气,身份尊贵。 却同样在婚事上波折。 良宵于心不忍,重生太过玄幻,不是人人都能得上苍偏爱,既已经知晓前世,趁着岚沁婚事未定,她应该能帮上忙。 正要开口提起时,岚沁先一步拉她出了门,步子匆匆,「本公主再不出宫便要被母妃留着过夜了。」 耗了这半天,日光渐弱,眼看便要日落黄昏了。 良宵跟上去,宫里人多口杂,只得暂且将事情压在心底,准备隔日修书一封送去,言明事情原委。 二人及岚沁的贴身宫女阿若行至午门口,远远的瞧见两架装饰华贵的马车。 良宵瞳孔一锁,勐地顿住步子。在岚沁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然快步钻到身后。 「良宵?」岚沁不解的转过身去找人,良宵忙猫着身子躲开,急急道:「别动别动!让我躲躲!」 岚沁满脸狐疑,「躲什么?再不出宫便真的出不去了。」 「我瞧见将军府的马车了……」良宵哭丧个脸,恨不得直接遁地,「定是将军来了,若我现在出去岂不是全暴露了!」 岚沁恍然间反应过来,回头瞧去,看到阔步走来的高大男人后嘆口气,同情道:「来不及了,他都瞧见了,你自求多福吧。」 良宵探出个脑袋瞥了眼,一慌神,下意识的就转身跑,然没跑两步就被揪住了后衣领。 男人愠怒的嗓音从后背传来:「还跑?」 「将军……」 距离宴席过去少说有两个时辰,这时候被抓包,想来是早就被发现了的。 这是良宵被推上将军府的马车才悟过来的。 宽敞的车架里,男女一左一右相对而坐,车外繁华落尽,货商小贩,酒楼茶社都已接近歇业,多是步履匆匆赶回家的行人。 宇文寂瞧着对面埋头不语的女人,黑眸有火光闪现,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往时一幕幕飞快的在脑海滑过。 有些东西是深埋在心底的,一旦察觉出苗头便要窜出来提醒他。 他最是受不得这个女人躲他,防他,冷着他。 「手怎么回事?穿这身衣裳进宫做什么?」 良宵紧张得咽了下口水,迅速将手背到身后,悄悄抬眼,触及男人冷沉的脸色,又极快的低下头去,咬着嘴唇没说话。 「说话。」大将军这话已然是隐隐动了怒。 良宵肩膀一颤,她其实,很怕将军生气。可今日这番,就是咬断舌头她也不会说,自己这是费尽心思阻挠姐姐飞黄腾达去的,尤其是中途还遇上了举止怪异的太子殿下。 她在将军心里该是善良懂事,热忱贴切的女人。 近来干的却全是心机深重、处处谋划的勾当。 就算他知晓内情不责怪,也要为她费神费力。 前世做了那么多错事,她真的,再不敢给将军添麻烦了,因她而起的祸事,理应由她了结。 第67页 「良宵!」宇文寂正准备好好逼问一番,胳膊被女人小心拉扯住,那两只手又细又白,捧着他的手掌时好似没骨头一般的软.滑。 顿默中,怀里忽然撞进一个软软的身子,细腻的侧脸滑.过他的下巴,幽香袭来那一瞬,宇文寂竟什么也没问出口。 这个女人惯是会撩.拨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08 22:58:54~2020-04-08 23:23: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许大胖的宝宝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将军, 你在凶我吗?」 良宵双手攥着宇文寂的衣襟,心口处贴着那块结实有力的胸.肌, 一下一下的剧烈跳动,说不清是撒谎的忐忑,还是面对这副兇狠神色的委屈。 但此时撒娇服软定是没错的。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一时没说话, 你就大声吼我,还想骂我, 是不是……你是不是还想打我?」 大将军顿时头皮一麻,方才还阴沉的脸色有些变化莫测。 得, 这张小嘴巴巴的说,一说一个对。 他这才不过说了两句话不到, 到她嘴里就变得好生兇狠起来 他当真是拿这个女人没法子了。 往常甩脸子还好,现今动不动就扑到他怀里,娇娇的说上几句话勾他, 说不定待会还要嘤嘤哭几声, 那泪珠子…… 这时手背一湿。 宇文寂垂眸瞧去,不是这女人矜贵的泪珠子还能是什么? 虽是已经预见到了这个情形, 然他还是不可遏制的软了心肠, 他打心底里, 喜爱她这副娇.怯模样。 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受的住美人落泪、娇声软语。 何况眼前人既是美人, 更是心尖人。 她一哭,他便什么都顾不上。 「瞎说八道,我怎么会打你?」 「那你方才咄咄逼人……」 「你不说话, 我难免心急了些,是我不好,凶了你,全是我的不对,别哭?」 「是你不好,你不对。」良宵违心的开口,眼底的金豆豆越掉越多,搂住人便不肯撒手,将脸埋在宇文寂的胸膛,胡乱.蹭干眼泪。 是她不好,她不对。这一世活该要受些罪的。 过了半响,良宵止住泪,抬起头,也不知怎的竟坐在宇文寂大腿上的。 她顺势两手勾住他的脖子,眼里水波荡漾,话里还带着哭音,「我就是闲得慌,想进宫玩玩,这才请公主带我去的,什么也没干……真的!」 或许她不知道,这一句真的,全然暴露了心思。 宇文寂只当瞧不见这拙劣的谎言,早已帮她解决了事情,她想干什么他都知晓,方才被她这么一闹,他也早没了脾气。 还去较真什么呢? 她不愿说便算了。 「真的。」宇文寂温声肯定。 想了想,良宵又不放心的解释:「我也不知晓你今日进宫,方才躲你就是怕,怕你看见了要生气,我不想你因为我生气……」 竟是这样吗?「下回再想去,告诉我,我带你去,可好?」 良宵无声点头,心里不大好受,讨好的凑近他的脸,飞快的在嘴角处亲了一下,顷刻间便红透了粉颊,想要别开脸时,被一只大掌托.住了后脑勺,腰间覆.上一强劲有力的臂弯,将她往里带去。 额头相抵时,唿吸交.融,男人翁动着开合的唇瓣几乎是贴着她嘴角。 低沉的声音,盛满缱.绻浓.情:「遥遥,下次别躲我,永远都别。」 「好……」 未说完的话便淹没于唇齿间。 情.浓时被整个按入怀深.吻那一瞬,良宵好似回到了前世,数次被她惹急眼的将军,在情.欲上从不克制,甚至几近放纵肆意的索求,大有抵死缠.绵后便拉她堕入地狱的孤绝。 很难想到那是怎样深的执念,才叫他弃了那一身的气度与尊严,生生熬了四年,若不是将军府出事,她们怕是要熬一辈子。 因此这辈子,良宵格外的苛求圆满,最好什么丑恶的都别让他知晓。 她的将军永远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家有娇妻,膝下儿女双全,一生平安顺遂。 回府后,宇文寂先拿了药来给良宵处理左手上的伤口。揭开布条一瞧,好长一条血口子。 「怎么弄的?」他深深蹙眉。 良宵心虚的别开脸:「就是,插花的时候弄的。」 「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像是想到了什么,宇文寂忽的住了口,转而道:「下回小心些。」 许是真的乏闷了,才会寻事情来打发时光。 她不止一次说过,待在这诺大的将军府,没有人与她说话,很是枯燥。 「想骑马吗?」 「什么?骑马?」良宵有些惊讶,大晋地处南方平原,与北方游牧民族不同,马匹是行军打仗所用,即便是寻常人家的贵公子,出门也是坐马车,不好骑射的。 然将军并未多加解释,只问:「你想吗?」 良宵喜好一切新奇的东西,此番自是想的,可又犹豫,「会不会不太好啊?」 「不会。」 「那也行,改日叫人去做一身骑服来,便随将军去。」 大将军低笑一声,「明日去,骑服给你备好了。」 第68页 「这么快?」良宵再次被惊讶到,再瞧男人暗芒闪烁的黑眸,总觉中了圈套,顿时有些不安起来。 骑马定是要去野外沙场,将军不能是要对她做什么吧? 犹记得那春.宫.图里有一册,便是野.合。那样的姿势,太过销.魂。 不,太要命。 良宵太知道将军对那事的兴致了,前世即便是她不配合也能磨上大半个晚上,今生若是她稍微迎合一些…… 怕是,怕是不妙! 「我不去了!」 「嗯?」 「我说我不去了!」良宵急急抽开手,一脸戒备。 男人默了默,忽然问:「遥遥,你在想什么?」 良宵小脸一红,极不情愿的开口:「你,你要是想拉我在外边做那事,不行!」 「那事?做何事?」 良宵羞得不说话了,嗔怪的瞥了宇文寂一眼,他嘴角微扬,眼底含笑,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诚然,大将军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初衷却不是这个,「听你说待得厌烦,这才想带你去骑马解解闷。」 「去还是不去?」 良宵怀疑的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在心底思忖,是她太敏感想多了吗?可将军那眼神分明就不对劲。 「真的?」 大将军瞧着她不说话,好似要看透过她这副惶恐的神色下,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良宵忙拽拽他袖子,指尖是发颤的,一时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应和的话也难开口。 将军待她百依百顺,事事大方,唯独在床.事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 前世或许是因为求而不得所以过分索取,今生,分明是两厢情愿的拥.吻,可她要喘不过气来还是没能脱身。 她变了,将军没有变,偏执的事情也纹丝未变。 沉默这会子功夫,宇文寂自是瞧出她明摆着的犹豫不决,「遥遥,你想到了什么要瞒着我?」 良宵摇头,拉住他胳膊的手没松开。 将军哪里知道她偷摸着看完了一本春.宫.图,又知晓他的癖.好。 过了许久,良宵才开口:「说好了骑马就是骑马,不准做别的,不然,不然以后我都……」 「都什么?」 良宵脸上火烧云般,他又拿这样热切且暗含威胁的眼神瞧她,她哪里受的住,忙道:「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 一连两次失利,良美彻底没了看头。 莫说是不满足侧妃的名分,现今连侧妃都捞不到,甚至还被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良春抢了去,这活似左右脸都被甩了耳光。 箇中滋味有多苦多难,全体现在旁人异样的眼光里。 胡氏脸色更是难堪,消息一传出来,老公爷当即找了个由头将她的管家权参半分给了刘氏,她痛恨二房痛恨那个白眼狼,咬碎了牙没处咽。 眼瞧着要走下坡路,胡氏怎肯善罢甘休,恨不得分.身为二,一个去收拾那个白眼狼闺女,一个给大女儿谋划婚事,可太子这根线终究是攀不上了。 皇上金口已开圣旨已下,大婚定在十月初一。 其中属良景最乐,二姐良春入了东宫,他也不用整日愁眉苦脸的哀求刘氏放他一马,更有甚者,良国公府上上下下忙着筹备婚事,都没功夫搭理他。 小日子自由自在,每天躺在珍馐斋数钱,岂料不过两日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那岚沁公主不知中了什么邪,日日穿男装往珍馐斋跑,胃口挑得很,十分难伺候。 这日,良景亲自给这位送酒去,拉着脸,敲了两声门便推门而入:「客官您的酒来嘞。」 岚沁盯着窗外,摆摆手叫他放下。 「看什么呢?」良景伸长了脖子望去,珍馐斋对面便是江都城最有名气的花楼,他鄙夷的嗤了一声,难怪专来他的珍馐斋,原是位置好,「客官莫不是想去风.流一把?」 岚沁回头瞪了良景一眼,啪的一声狠狠关上窗户,「你给本公主出去!」 她昨日收到良宵的信,说是母妃中意的魏公子是个表里不一的花花公子,空有一身好皮囊实则内里坏透了,叫她找人去仔细打探打探。 那日后两人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岚沁自是不疑,自个儿寻到魏公子的画像来一瞧,果真是,短短一日就便装出入花楼两次不止。 这会子正在气头上,再瞧见良景更是没好话。 良景也懒得留下讨她的嫌,利索的转身离开。 「诶,你等等,」岚沁忽然叫道。 良景慢悠悠的转过身,「客官您还有何吩咐?」 「带上你的人,现在就去给本公主教训一个登徒浪子。」 「珍馐斋除了烧菜师傅就是店小二,怕是……」 啪的一声,岚沁朝阿若要来一袋银子扔到桌上,「干不干?」 良景耸耸肩,「老子不缺钱,不干。」 「你!」岚沁嚯的起身,今日她女扮男装出府,不想太过招摇才没带随身侍卫,谁料竟是失策。 「现在回公主府叫十个侍卫来,先将那人揍一顿,然后再砸了珍馐斋!」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信不信本公主告你个猥.袭罪?」 良景哟呵一声,知晓岚沁说的是上回被大狼狗追赶那茬,他不经意间碰了不该碰的地方,「你要不怕丢人就去告。」说着,一脚踢在半开的门上,随即去到她对面坐下,「反正大家知道了也是有损公主的清白……」 第69页 「你闭嘴!」岚沁气得拍桌,今日遇到糟心事不说,还一连被挤兑,自个儿占不了上风,眼看怒火喧嚣着要发作,这时嘴边递来一杯凉茶。 「吶,我劝你先喝口茶。」良景举着杯盏,见她不情不愿的接下才自个儿倒了杯酒,「公主要教训什么人呢,该是依着这尊贵的身份走官府那条道儿,平白无故的去揍人算怎么回事?」 「小心人家说你是仗势欺人的母老虎。」这话便是有些揶揄的意味了。 岚沁斜了他一眼,「要你管!」 「谁要管你?」说罢良景就起身,「还请公主别在珍馐斋惹事,耽误良某做生意。」 阿若也劝道:「良公子说的有理,您先消消气别冲动,若是到时魏公子破罐子破摔反咬您一口可就难了。」 「就你们说得对,倒显得本公主最蠢笨!」 行至走廊的良景听到这话,轻嗤一声,原先他觉得三妹妹最笨,现今倒觉得岚沁这个外强中干的公主要笨一些。 又傻又蠢。半分不似陵玥那般温婉贤淑,落落大方。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的这个屏蔽词很迷,真的很迷,为了避免出现口口字样,酉酉只能把可能会被屏蔽的词彙用标点隔开,小阔爱请见谅呀,爱你们么么哒。 第37章 (二更完毕) 秋意渐浓, 遥竺院的桂花开了满树,清香漾了整个院子, 连带着人也染上几分香气。 一大早的冬天和小满就带人在院子里摘新鲜桂花,准备等主子起了用作酿桂花酒。 此时,大将军走进院子。 几个丫鬟诚惶诚恐的躬身,冬天小满俱是一惊, 大将军从未来得这样早。 宇文寂只随意瞧了一眼,步履不停的往主院去, 高大的身子迎着初升的朝阳,周身好似渡了一层金光般, 宛若神袛高高在上,而此刻, 神袛却是堕落了凡尘,向着人间绝色心上至宝行去。 小满不由得嘟囔,「夫人还没起身吶……」 「嘘!」冬天忙捂住她的嘴。 「我们夫人自小就不喜熟睡时被别人打搅, 要发好大脾气的!」 「大将军是别人吗?」 小满噤了声, 又担忧的想,这自小养成的习性, 难不成因为那人是大将军就能收敛了?她记得有一回, 良大爷亲自去叫夫人起身还被赶出来了呢。 这才将缓和一月两月的关系可不要在今早就打破。 寝屋一片昏暗。 宇文寂轻声走到床边, 拉开床幔一角, 藕粉色绣桃花的锦被只凸起一小团,往上瞧去,只见几分凌乱的髮丝。 他轻轻拍了那一小团, 「遥遥?」 过了一会子功夫不见动静,他将被子拉了下来,露出女人恬静的睡容,声音也大了些:「遥遥,该起了。」 良宵尚且是睡意朦胧,眼皮都没抬,狠话却是脱口而出:「哪个不懂规矩的……给我滚出去!」 宇文寂面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两声,拍拍她脸蛋,「是我。」 「……嗯?」她这才慢慢悠悠的掀起眼皮,映入眼帘的即是大将军那张冷沉英俊的脸,顿时浑身一个机灵,杏眸瞪大,睡意全无。 将军来这么早干嘛? 不,最要紧的是方才她说错话了。 良宵盯着男人面无异色的脸,心口有些发慌,立即认错:「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大将军一副『念你初犯我不在意』的神色,握住她胳膊将人托起来,语气透着少见的幽怨,「昨日才说完去骑马,你莫不是忘了?」 「没,哪能忘啊,」良宵略微尴尬的瞥过衣架子上的骑服,心里乱七八糟的闪过许多猜测,出神间,宇文寂已经拿了湿毛巾过来给她擦脸。 「将军,我,我自己……」 「别动!」宇文寂低声呵一句。 良宵不敢动了,仰着脸任由他擦拭,心里更七上八下的。待净了脸,将军又拿了那套骑服来,作势便是要亲手给她穿上。 「将军!」良宵羞得不行,一手夺过衣裳来,飞快下了床榻,「我自己来就好!我说了去就是要去的!」 宇文寂终于哑然失笑,温声道句「听话」便出了寝屋。 这个小骗子最会撒娇服软忽悠他。 真是一点不自觉。 今日是非要带她去锻鍊锻鍊不可。 因着外边有位说一不二的在等着,良宵换衣裳可谓神速,又叫了小满来,把头髮高高束起做男子打扮,只半柱香的功夫便出现在将军眼前。 她转了个圈,问:「我这身装扮可还行?」 大将军眼眸一黯,默不作声的按住她肩膀,大手往下移去,一旁的冬天和小满赶紧出了屋子。 良宵慌忙抓住他的手,又羞又怯,「你做什么呀?」 「给你松松腰带。」说完,宇文寂拿开她的手,触及她柔软的腰肢时动作一顿,随即极快的将腰带松开了些。 而后视线上移,果真好看了许多。 这个女人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穿罗裙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动人,腰肢盈盈一握,该挺该翘的地方没一处是差的。 谁料到穿了这身束腰骑服竟将这些长处明明白白的凸现出来,尤其是腰上那根带子,稍稍一紧,这玲珑有致的身段便全然呈现眼前。 倘若真这么出去还了得 他的宝贝,岂能叫旁人瞧了去? 第70页 便是他瞧着,瞧久了,保不齐要生出几分旖.旎心思。 然而这样还不够,早膳过后,大将军又去找了顶圆帽子扣到她头顶,遮了大半张脸,方才作罢。 * 二人来到宇文军营地东边的沙场。 寻常日子士兵都要在此训练的,良宵到时,东边营地空旷旷的,像是特意给她空出来的,老沙早已牵了两匹马在围栏边上等候。 良宵与宇文寂一前一后的下马车,老沙将马交给宇文寂,而后与冬天一起退了下去。 两匹马的毛色极好,一匹红鬃烈马,眉心有团烈焰图案的白毛,马.眼炯炯有神,膘肥体健,这是宇文寂战场上缴获的,性子暴烈不易驯服,却硬是屈服于他胯.下。 另一匹白色骏马,体态优美,驯良温顺。 良宵好奇的走近,只见那匹红鬃烈马往后退了几步,压抑的嘶吼,或是因为主人在场,对生人的靠近未敢表现得太过兇狠。 她头一回近距离的观赏如此骏马,竟一点不害怕,「你瞧,这红马额前有绺白毛,这白马额前有绺红毛,它们是一对吗?」 宇文寂微微颔首,「红色的叫奔宵,白色的叫扶良,奔宵血统高贵,江都城找不出第二匹来,前几月才与扶风配种,扶良温顺易驯,正适合初学。」 闻言,良宵下意识问:「奔宵是哪个宵?扶良是哪个良?」 宇文寂久久不语,嘴角牵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来,静默半响后将奔宵的缰绳松开任它自由走动,先将良宵头上的帽子摘了扔到一边,道:「过来,站来左侧,靠近扶良左肩处。」 良宵识趣的没再多问,按他的指示照做。 心里想的是从前听学时,老学究常说前人诗词歌赋暗含玄机,多应用同音字或是相近物,藉以表达真实心事。 奔宵,扶良,怎么听着别有一番风味。 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大将军这么刻板正经的人,哪有如此婉转多情的心思呀。 瞧今日这架势,将军真的只是来她来骑马,看来确是自己多心了。 「右手抓起马蹬,抬高左腿纫镫。」 踩上去时,良宵莫名有些心慌,回头问:「摔下来会不会断腿?」 「不会。」宇文寂肯定道,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厚重,他紧紧抓着缰绳,在良宵抬脚时时轻扶住她的后背,「右脚点地跳起,左腿蹬住马蹬,旋身上去。 这样沉稳有力的声音打消了良宵的不安,她脚上使力,只试了一回就成功上了马,垂眸看着比自己低了半个头的男人惊喜道:「我真的上来了!」 宇文寂嘴角微勾出一抹轻松的笑意,他道:「挺直腰杆,目视前方,我先牵着你转一圈。」 良宵是第一回 骑马,心底一半新鲜好奇一半快意舒畅,马在宇文寂的牵动下不徐不急的走动,她身子跟着上下起.伏,瞧着比往常开阔的视野,竟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将军,我好像可以看到日头落山的地方。」 「要是马儿跑起来,是不是跟飞起来一样?」 「日后扶良归我了好不好?」 「快瞧!那里有好多大雁!」 马上的良宵算是放开了心性,小嘴巴巴的说个不停。 宇文寂一时不知该回答哪个,每每刚要开口就听她说起另一件新鲜事,只轻笑着牵马往前走。 不知何时,奔宵走到扶良身旁,不用人牵引就能自己跟着走,马能识人认主,最是忠诚。 这么悠闲缓慢的绕了一圈后,良宵兴致勃勃的要宇文寂撒手,她想要自己骑一回,想要感受马背驰骋的快意人生。 宇文寂起初不放心,看见她熠熠生辉的眸子心下一动。 忆起当年惊鸿一瞥。 或许初初的心动只是因为良宵那张卓绝的脸,俗话道:男,食色者也。 他自是不能倖免。 然而成婚一年来,多磋磨少欢乐,却出奇意外的没有将那些心意消磨掉,反倒是日渐一日的沉.沦直至为她无条件妥协。 真要计较缘故,还是被她身上那股不知不畏的洒脱灵动吸引的,好似世间没有她不敢、办不成的事。 虽然大多时候显得任性娇惯,可这样的特性呈现在弱女子身上总归是一种别致的诱惑,狂妄又柔弱,傲气与娇气齐行总叫人想要不管不顾的肆意侵.占。 即使她无理取闹蛮横不讲理是那么可恨。 可他拒绝不了她的软语。 可恨亦是可爱。 良宵推推他胳膊,「将军,到底行不行呀?」 宇文寂这才把缰绳交给她,又不放心的嘱咐:「切勿急躁,抓紧缰绳。」 「知道的!」 良宵笑着回他,而后目视前方,试探着拽了下缰绳,扶良往前走动,由慢及快,跑起来时,风从耳边唿啸而过,良宵忘了头一回骑马的害怕不适。 那一刻她觉得快慰极了,没有什么前世今生,没有心机谋划,不论是国公府的三小姐还是将军夫人,她的世间简单又良善。 很快宇文寂便骑上奔宵跑到她身边,两人相视而笑,顾及她是第一回 骑马,宇文寂不敢骑太快,只在骑着奔宵在旁边引领着扶良。 这两匹马不仅通人性,相互间也有种不可思议的默契。 * 午时,军中士兵已结束整日的操练,个个趴在东边马场的栅栏上,瞪大眼睛望着前边齐头并进的奔宵和扶良。 第71页 谁这么有福气,竟能骑大将军最喜爱的马? 不,谁这么有能耐,竟能让大将军这般细緻耐心的陪同? 众人纷纷去问老沙,瞧见老沙身边水灵的小丫鬟时不怀好意的嘿嘿一笑。 老沙面色兇悍极了,挥手叫走这伙人,「这是夫人身边的丫头,识相的快走!」 果然,此话一出,众人心神一震,想起不久前那位主儿大闹军营,再瞧扶良上的纤弱身子,最后想起将军那副要吃人的厉色,缩缩脖子立马走开。 谁嫌命长敢来凑热闹? * 两人绕着马场跑了一圈后,良宵便有些乏累了,额上细密的汗珠浸湿长发,小口喘着气,扶良在奔宵的牵引下停了下来。 「将军,好累,」良宵可怜巴巴的望着对面的男人,「我想下去了。」 然而一向百依百顺的大将军却是不为所动,「再跑一圈,听话。」 良宵懵了,「……啊?」 不待她再说什么,宇文寂已经勒缰绳,奔宵跑出去那一瞬,扶良紧跟而上。 速度虽不快,可良宵这身子骨又娇又弱。平日鲜少走动,出门有马车,何曾做过今日这样消耗体力的事情。 「将军,你快停下来啊?」她隔着几步距离朝宇文寂喊,小脸皱起来更是不得了,好似下一刻便要哭出来。 宇文寂只随意扫一眼就心软了,心里一道声音说「由着她去吧」,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最后受罪的可是你」。 诚然,这个女人真的太弱了。 床.笫.之.欢定是受不住。 要他克制,怕是也难。 偏生这么招他,天知道他有多想。 依着长远之计,大将军一狠心,只道:「听话,最后跑一圈。」 良宵只得抓稳缰绳,早在心里无声问了八百遍,将军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累死她嘛! 她一时想得出神,身子一个不防便栽歪了下,失了重心的直往沙地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偶然间看到诸葛亮老前辈的马也叫「奔宵」(笑哭)但是大将军马一定要叫「奔宵」不可,晚辈得罪了,鞠躬。 这几天的更新会晚一点,大概都要十一点以后,要是酉酉写好了会尽早发出来,不过要是过了十点还没更新,小阔爱们就先碎觉隔天再看呀,感谢小阔爱们的支持。感谢在2020-04-08 23:53:45~2020-04-09 21:0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鸽鸽 20瓶;许大胖的宝宝 10瓶;春水溶溶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良宵想的出神, 上身踉跄了下就重心不稳的往一旁摔去,左不过一瞬息功夫, 她甚至来不及向将军唿救,情急之下先捂住了脸颊。 风声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声从耳边唿啸而过,还有马的嘶吼声,无一不叫人心惊, 这时身子一轻,被大掌掐.住腰肢滑过半空时, 良宵紧闭了双眼。 直到额头抵在一块硬.邦邦的肉.墙上。 大将军焦灼的声音传来:「遥遥?」 四下平静下来,良宵才敢小心睁开眼, 头顶碰到他的下颚时又是一疼,眼眶子酸涩着的, 瞧清状况后终于无力的靠在男人胸膛上,惊魂未定,说话都打着颤儿:「方才险些要摔下去, 幸好你接住……」 「是我的疏忽, 怪我,」大将军忙轻拍着她的后背好生抚慰, 他何尝不是被吓一跳, 所幸眼疾手快, 若是真叫她摔下去了, 他怕是有要杀了自己的心。 扶良该是不慎踩到硬石块硌到前蹄才勐地起跳,惊扰到主子的心头宝,此刻正无辜的绕着奔霄转圈圈, 拿头去蹭宇文寂的脚,摸样讨好极了,活似良宵犯错后拿手去握他的手。 怀里娇.软人儿泫然欲泣的闹委屈,大将军哪里有空去理会它。 「我不骑了,不骑了!」 「好,都依你。」 还是他太过急躁,头一回上马就能骑成这样已是天资聪颖,再要苛求便是强人所难了。锻鍊体力的法子千千万万,何苦专挑这些子危险伤身的做。 「抱紧我,」说罢,宇文寂已经是搂紧了怀里人,起身踮脚一跃,旋身下了马,又是一眨眼功夫,良宵刚反应过来双脚已经踩到地上。 宇文寂上上下下的打量过她全身:「如何,可有伤到哪处?」 良宵指着心窝委屈道:「伤到这里了!」 这模样藏着娇,带着怯,小脸白生生的,嘴儿却是嫣红,大将军瞧了忍俊不禁,又不由得心猿意马,恨不得把人按在怀里狠狠.亲一顿。 嘴里却道:「好了,全是我的错处,下回再也不来了。」 将军的认错态度实在不要太好,良宵稍稍平復下来也没那么气了,转身去看了眼扶良和奔霄,她那股新鲜劲还没过去,犹豫两下还是改了口:「其实骑马挺好玩的,不怪你,是我技不如人一时走了神。」 宇文寂没来得及说句话,她就又改了口:「不过还是有你的错处,我都说了好累不骑了,你还要继续。」 「是,你说的在理。」他终是没脾气的应和这话。 说话间,沙场旁的小林子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马儿吼叫声,悽厉瘆人,良宵肩膀一抖,忙往大将军身上靠了靠。 宇文寂握住她肩膀,望向林子方向,英挺的眉峰皱起。 第72页 这时老沙急急跑过来,「将军,前些日子送来的那批汗血宝马吃错了东西,个个发了疯的在小树林乱跑,程副将他们抓都抓不住。」 「请兽医来,再多找几个身子壮实的来,」吩咐完老沙,宇文寂微微俯身看着一连受到惊吓的娇妻,温声嘱咐:「你先回府,我过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然而良宵神色呆滞的没什么反应,他不免更不放心,「我先送你回去。」 「不,不要,」良宵回过神来,拽住他的手,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变得惨白,语气坚定:「我想跟你过去看看。」 宇文极深深蹙了眉,小林子的嘶吼声愈加惨烈,他瞧向一旁的冬天,语气冰冷得不容人拒绝,「带夫人回去。」 「将军,我就跟你去看一眼,远远的瞧一眼好不好?」良宵晃他胳膊祈求,「我不给你添麻烦,真的,求你了?」 都已经用上求这样的字眼,当真头一回,那颗铁石心肠一下子又被磨软得一塌煳涂。 宇文寂默不作声的盯着良宵。 她执拗的时候他降不住。 末了,他捡起地上帽子给她戴上。 语气是妥协后的无奈和忧心:「远远的瞧着,别乱跑,听到没?」 良宵乖乖点头。 两人走到小树林时,程副将已经带了十几个壮汉将发疯的马匹赶到一处,拿了栅栏围住,兽医提着药箱在外边侯着,这状况根本近不了马身。 宇文寂将人安置在最外边,叫了老沙在旁边看着,这才放心上前去查看。 汗血宝马,发疯,宇文忠战死,将军失魂落魄。 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不断在脑中叫嚣着,要她做些什么来,偏偏这个记性在作怪,良宵锤了锤后脑勺,怎么也想不起关键点,脸色越来越差,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的掉。 「夫人,您怎么了?」冬天扶她在树荫处坐下,半身挡住前边那些血.腥狂.乱的场景,「咱们先回去吧,说不定待会要给马放血,您见了做噩梦可怎么办。」 良宵拨开冬天的身子,「再看看,我不怕的。」 果然,过了半刻钟功夫还不见疯马停歇下来,宇文寂带了三五个人进到栅栏里,合力制服最边上的一匹马,拿了刀子捅在马屁.股上,鲜血顷刻间飙溅出来,刺眼的红光叫人心惊不已,方才还不受控制的马瘫倒地上,兽医立刻上去查看。 良宵不忍的别开了视线,问:「老沙,这批马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沙略微迟疑了一瞬,「宇文军每年都会培养一支精锐骑兵营,届时上了战场便是主力突击。」 骑兵营…… 良宵勐地打了个哆嗦,脸色大变,所有想不起来的事情一下子涌入脑海。 对,就是骑兵营有问题! 镇守边关的将士每至年关有半月的探亲假,前世宇文忠刚回江都城不到两日,边关传来急报,宇文寂特地将骑兵营交付与他,原想助力战胜,岂料上了战场后,那批马皆是不受控制的四处乱跑,精锐将士死伤殆尽,宇文忠也死于那场战役,再之后,朝廷清查下来,宇文寂首当其冲,失去至亲又被皇上怪责,受百官异样眼光,回了将军府还要受她的冷嘲热讽,以至于一病便是两月有余。 饶是如此,最后,将军还是撑过去了。 他便像是钢铁一般坚不可摧,甚至比钢铁还要硬朗几分。 可到底是人心肉长,当真被逼到那一步,一无兄弟相助,二无天时地利,他一人倒下,便等同于将军府百年基业不復存在,肩负了这样的重的使命,将军没有一刻是轻松享乐的。逢上绝境头破血流亦要闯出一线生机。 偏偏她愚笨无知,拖累了将军不自知。 将军最大的不幸是娶了她,而她最大的幸事便是得了他满心的喜爱和照拂。 现今,良宵只知道个大概,其中许多细节并不清楚,前世一心想和离,许多事情都是从旁人嘴里听到的,哪里会去关注这些。 又到了这个重要的节点,若是躲不过这场灾祸…… 不,一定能躲过! 她既是比旁人多活了四年,还有什么脸面妄自菲薄。将军如今是她最重要的人,她定要护他周全。 良宵惨白如纸的脸恢復了些血色,看似柔弱的身子里藏了前所未有的孤勇和刚毅,她缓缓站起身,看向不远处一一被制服的烈马,攥紧了拳。 「这批马是从哪里买来的?」 「属下听闻,这是外臣使节来访赠与皇上的厚礼,皇上将马匹交付将军驯养,或是水土不服,吃不惯江都的草料,才发了病。」 不,才没有这么简单。 前些日子来访的使节是北疆地带的,北疆多年前败于大晋后便俯首称臣,现在过了几十年,人心难测,许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也未可说。 事关朝政大事,绝非她一人之力就可解决,该是首先同将军说,以他之力定能妥善解决此事。 良宵记性虽不好,但遇事拎得清,家事国事,界限明显。这时候逞能才是给将军添麻烦。 二三十匹马服了药,已是消停下来。 宇文寂擦干净身上的血迹才阔步走来,瞧见良宵毫无血色的面庞时,才将舒展开的眉目又拧紧了去,步子匆匆的走过来,握住那双娇小的手,一面冷厉了神色给老沙和冬天甩了个比刀子还锋利的眼神,那意思便是「你们俩是怎么看护我宝贝的?瞧瞧吓成什么样?」 第73页 老沙还算镇定,默默低了头,冬天竟是被吓得打了个冷战,连连退了几步。 良宵自是没瞧见那样冷厉的眼神,不解的看了一眼,正要问一句,便被大将军揽住身子往回走,「先回去吃盏热茶,你今日受惊了。」 良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实则都是因为想起前世灾祸才如此沉重,路上好几次要开口却又噤声,等到二人上了马车,她想定说辞,才坐到他身边,习惯性的握住男人的大掌。 「将军,今日那些马是怎么回事?」 「兽医说是误食了一味野菜所致,吃了药再休整三五天便可无碍。」 「不是这样的,」良宵摇头,眼神恳切,几许激愤唿之欲出,又被她压了下去,「将军,你听我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医者也有误诊的时候,我听老沙说这些精马都是要上战场杀敌的,关乎你和宇文军百万将士的命运前途,一定一定要仔细,若是有人想藉此混餚事实真相,谋害宇文军,我们不是要吃大亏?」 听了这话,宇文寂平平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一阵浓烈的探究,话里暗藏了何意他不是听不出,这个女人说什么他都是不疑的,可平白无故的,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养在深闺十几年的娇娇女,嫁到将军府后他也是千依百顺的供着宠着,若说她对胭脂水粉翡翠饰物有此等灵敏的洞察力,还有几分说的去,可对军务大事此番上心谨慎,便有些牵强。 思及此,宇文寂转头望进她干净澄亮的杏儿眸,一如既往的坦诚率真,忽然间,竟有种他的遥遥长大了的感觉。 怎么像是养了个女儿一般,将军被这样的怪念头逗笑了。 这是他的女人。 知道体贴人,知道为他着想了。 是好的。 他不再多问什么,就这么应了下来,「明日我差人去查查。」 良宵吃惊的张大了嘴,准备好的解释说辞一点没派上用武之地,又颇有些懊恼的抽开手,「是不是我端碗毒药来说是鱼汤你也一问不问的喝下去?」 宇文寂将她的手重新拿过来,放在掌心把玩着,一根根的板开,又一根根缠.上自己的手,默了会才低笑着说不会。 又道:「鱼汤便是鱼汤,你不会端毒药来害我。」 作者有话要说:  酉酉宣布:今日份更新结束。 这是一个日六失败的女人,我不配!感谢在2020-04-09 21:05:58~2020-04-10 23:2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水溶溶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良宵心事重重的回到将军府, 身子疲累,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满心念着将军那句你不会端毒药来害我。 心里暖融融的,又酸涩涩的,这么参杂着最是难受。 她前世做的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 哪怕只单单一句话,都是往他胸口捅刀子, 流血无形不见色,疼痛无音不闻声。 如弓残月夜渐圆满, 光辉倾泄下来,柔和似絮, 快要中秋佳节了,将军的生辰便在这样的团圆日子里。 他生来就该拥有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 因着良宵差点失足落马,大将军换了个锻鍊体力的法子, 清晨上朝前特地去嘱咐王妈妈盯着她绕着将军府走一圈。 将军府整整两百亩地。 良宵听到王妈妈如是说的时候, 直接软了一双腿。 前世加上今生,她总共在将军身边待了五年有余, 怎么不知道他原来喜欢的是身子健壮的女人? 女人不都是娇娇弱弱身上带香, 说话软软软儒儒的, 才更招男人喜欢么? 将军当真是变了, 他原先从不要求她什么的。 「王妈妈,我不行,我走不了, 我不去!」 一连三个不,再配上她那可怜兮兮的神色,王妈妈管家十几年最是公正严肃,此刻却还是心疼得不行,简直把这位夫人当成了自己的闺女,然而大将军亲自去交代的话,她怎敢阳奉阴违? 王妈妈犹豫问:「夫人,您是不是得罪大将军了?」 两月下来,将军府里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么乖顺大方的夫人,王妈妈才敢问出这话。 「怎么可能?」良宵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脸不可置信,他们昨日回来时还是拉着手有说有笑的,「王妈妈,我还有要紧事要做,要是逛一天的园子,我……真的不行!」 冬天小满见状,直接掏了银子塞到王妈妈手里。 「哎哟我的夫人,可不敢要您的银子。」王妈妈赶忙推拒了去,犹豫再三,硬着头皮道:「这样,老婆子给您打个马虎眼,等将军回来问起便说您走过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说过哪家的当家夫人整日走园子的呢。 一老一少把事情谈妥,良宵早膳过后便进了厨房研究生辰宴,王妈妈该忙忙。 等到午时后,宇文寂回来,听闻王妈妈说眼瞧着夫人走的,再到遥竺院一看,这个女人脸色红润嚷嚷着累,他难得露出笑脸,拍拍她肩膀好生嘱咐几句,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两日。 直到八月十四这日,将军的生辰到了。 良宵枕着那春.宫.图,紧张得一夜未眠,早早起来对着镜子发愣,等到将军来遥竺院用早膳时,一反往常,扭捏得不像样,都不敢抬眼看人。 第74页 宇文寂瞧出她的不对劲,只皱眉不言,临走前才嘱咐:「今日别转园子了,过会子去歇歇觉。」 「恩。」轻应一声后,良宵突然拽住他的袖子,垂着头问:「今日也要去上朝吗?」 「今日准假,上回你说那马匹之事查出了苗头,我去军营瞧瞧,晚点回来,可有何事?」 若逢朝廷大员生辰之时,可休沐一日,大将军自是知晓今日是他的生辰,到底是当作平常日子过了二十几年,这会子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乍一听她问起才若有所思的想到些什么。 良宵稍稍放心下来,马匹之事有苗头就好,默了一会,才腼腆道:「那,那你早去早回,我在遥竺院等你。」 「别太累。」 「啊?」良宵失措的抬头看他,而将军好似已经看透自己在想什么了,她一下便放开了那截袖子,急忙转身回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待进了屋又回头瞧了一眼。 将军还站在原地,狭长的眸微眯,表情似笑非笑,一身绣青竹的象牙白长袍衬得人越发明亮俊朗,恍然瞧一眼便觉璀璨如骄阳,仔细瞧两眼却会心生畏惧,那双锐利似箭的眼轻轻扫过来,修长有力的手一抬,便是汹涌着别样的骇人气势,寻常人不敢跟他对视,从前大闹将军府的良宵也不敢。 可现在的良宵比谁都知道,他身上的每一处都藏着不露山水的深情。 「回吧,」宇文寂朝她摆手,而后转身行去,挺阔的背影出了院子的垂花门时,良宵才后知后觉的拍拍额头。 许多事未做,她倒是先犯起傻来。 听王妈妈说,往年将军的生辰都不办酒席,一则免去百官厚礼相送的苦恼,二则,将军本身就不喜热闹,因为这天不仅是他出生的日子,也是宇文老将军战死的日子。 良宵掂量着不能冲撞了逝去的老将军,决定给将军做一桌家常饭,然后,然后便是最让她紧张忐忑的事情了。 想来将军应该会喜欢的。 她来到厨房时,几个厨娘把能做的都给做了,只待她烹煮。 煲汤容易,将军最喜欢的那道烤全鹅也容易,难的是那些个需要煸炒的。 好比这道抓炒对虾。 倒油,放蒜和辣椒,煸炒,放虾…… 「啊!」哐当一声,热油泼溅起来,良宵扔下勺子就闪开身,几个厨娘立刻拥上去,宽敞的厨房瞬间变得逼冗。 饶是如此,忙活半天,还是七零八落的做了几道菜,卖相虽不好,却也是煮熟了。 等良宵出了厨房那扇门,娇艷容颜沾染了灰尘水渍,竟是黯然失色。 「夫人,您都憔悴了。」小满拿帕子擦去良宵脸上的油污,心疼得不行,她家夫人自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现今主动下厨不说,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却半句抱怨都没有。 良宵浑然不在意,「将军回来了吗?」 「还没呢,」 「先回去沐浴更衣,别叫将军瞧见我这邋遢样,」良宵嗅了嗅衣领,再看看袖子,满是油污,她嫌弃得不行。 主僕俩往遥竺院走时,石子小道上走来一个绿衣丫鬟,是在院子外负责洒扫的碧春。 碧春躬身对良宵行过礼后走到小满身边,「小满姐姐,西南角门有人找你。」 「知道了,我待会过去。」 传完话碧春又忙活去了。 小满笑着道:「您之前叫奴婢去找国公府那几个有年纪的老妈子,许是来信了呢。」 良宵心下有了宽慰,「你快去,仔细问个清楚。」 倘若真能从中得知她的身世,也好早日揭露母亲的叵测心思,现今这么防着总叫人不安心。 说罢,小满去了西南角门,良宵若有所思的往回走,行至遥竺院前边的阁楼时忽闻一缕幽香,浓烈至极,侵入鼻腔便直直往心里钻。 原本清醒的意识有一瞬的迷濛煳涂,再度恢復过来时,已是另一道声音占据了头脑,掌控了行为。 良宵无意识的循着那声音,缓步往北边的小门行去,一双澄清透亮的眸子没了往日的色泽。 旁人瞧来几乎是毫无异状。 * 宇文军营地。 前两日兽医诊断是烈马误食野菜所致癫狂,待到深究时,把江都城所有的野菜都拿来餵那些马,却不见一点不对。 兽医也说不出是何缘故。 宇文寂当即下令禁.用这批马,找来当日照料马匹的士兵一一询问,又排查了餵养的料草及水源,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 无论如何,这批马是不敢用了,可若是拿不出个说法跟皇上交代,亦是要掉脑袋的欺君之罪。 营帐内,众人都指望着主位上的大将军。军中武将多是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便是有谋略的副将遇上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也难拿出周转之策。 宇文寂敛眸磨挲着佛珠串,想起那日娇妻言辞恳切的话语。 这些年宇文军横扫南北战场,树敌不少,大晋能有今日繁荣昌盛,宇文军有大半功劳,换言之,擒贼先擒王,若想扳倒大晋,只要除了宇文军这支利刃便可事半功倍。 这样浅显的道理人人都懂,可毕竟手无证据,难以服人,涉及两国交好黎明百姓的安康日子,半分马虎不得。 「事关重大,诸位回去切记保密,若三天后还无头绪,我自当亲自进宫面圣言明事情原委。」 第75页 底下几人一一应下,退出了营帐。老沙急匆匆的走进来,险些踢到脚,黝黑的面庞上是鲜少有的慌乱,「将军,夫人独自出府往城郊去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嗒一声。 手腕上的佛珠掉了一地。 宇文寂霎时冷沉了神色,下颚崩得极紧,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气得发青,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的,甚至没说半个字。 老黑忧心忡忡的瞥了一眼,又瞧了瞧老沙,得到他肯定的眼神时心凉了大半。 死一般的顿默,半响后,宇文寂才起身往外走去,语气出奇意外的平静,「去瞧瞧。」 去瞧瞧这个女人在搞什么。 他不信,早先时候还对自己留恋不舍的人会就这么一走了之。她分明在给自己准备生辰礼。 老沙来通报军营前已经叫人跟在马车后边,沿途留有标记,这会子快马赶去不过半个时辰。 将近夜幕,城郊比都城要安静许多,此刻却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踏踏声打破,有好奇的人家探出头来瞧。 骏马急驰,高大的背影愈显孤阔,眨眼功夫便没入顺着大道蜿蜒的树荫草木里。 城郊别院。 良宵迷茫睁开眼,被头顶的风铃晃得晕头转向,险些没再睡过去,她勉强撑着边缘起身,瞧清周围物品摆置后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不是她当初逃跑时途中落脚的那个别院吗?再扭身一瞧,收拾利整的包袱就明晃晃的放在一旁。 一个可怕的念头令她冷寒了全身,难道她又……又重生了? 上一瞬还在给遥竺院外,甚至能清晰记得说过的每一句话,而后忽然没了意识,再醒来就换了个地点。 怎么能? 这时一阵急促混杂的脚步声传来,她蓦的抬眼一瞧,一身黑衣的大将军踏着月色而来,身后跟了老黑老沙和十几个看家护院。 这情形真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良宵勐然一怔,攥紧衣襟的指尖失了血色,视线在宇文寂面无表情的脸上来回打转,紧张得心肝儿发颤。 宇文寂一步步走过去,墨色眸子深不见底,隔了两步远的距离他就问:「遥遥,你来这里做什么?」 遥遥……? 良宵愣了一下,前世将军可没有这么好说话,待人行至跟前时,她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拿过他的大掌,而后放到手心。 「怎么弄成这样?」宇文寂只由着她,眼神深邃的扫过她全身上下,狠狠拧了眉,一面伸手抹去她额头的碳灰,「不在府里等我,乱跑什么?」 听了这话,良宵眼皮子一跳,这样温和的说话方式,她没有重生才对! 此时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里,几乎是一瞬间,良宵想到了她的好母亲和好姐姐。 然而她尚且身在牢靠的将军府,竟还…… 母亲究竟是使了什么通天的法子将她弄来这里的? 眼下,将军怕是已经误会她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什么了。 她定定神。 「将军,今日是你的生辰,」良宵握紧了掌心的手,脸上笑容温婉,「成亲一年来,你包容了我所有的娇纵与过错,今日尚且能待我如此,从前是良宵愚蠢无知,伤了你的心,今日,我良宵发誓,从今往后定当永生相随,不离不弃。」 「这个别院是我所有错误的终止,很是具有纪念意义,便让它见证我对将军的一片赤城之心吧。」 说罢,她迎着大将军诧异又夹杂着欢愉的目光,倾身在他紧抿的薄唇上碰了一下,双手勾住他脖子,甜甜一笑。 不怯不懦,坦诚率真。 只有那双不断渗出汗液的小手,透露了此刻的紧张。 她没有其他办法,既已到了这个地步,任谁瞧了都会误会,何况是亲手将她抓回去过一次的大将军,倒不如装作若无其事,表真心。 将军会信她的。 近在咫尺的男人好似愣住了没反应过来,良宵又说了句俏皮话:「将军,你不愿意我永生相随吗?」 宇文寂顿了顿,才道:「自是愿意。」 默了一会,良宵抽开胳膊,站起身,本以为可以先煳弄过去,留待查清真相才同他解释,岂料大将军拎了那个包袱到她跟前来,语气有些漠然:「这是什么?」 良宵尴尬的咳嗽两声,低头那瞬就皱了一张脸,接过包袱扯开,露出几袋碎银子和粗布衣裳,她松了一口气,大声道:「你瞧,这不是我的衣裳,这装银子的锦囊也不是我惯常用的,包袱根本不是我的!」 「还有,」她急伸出手,露出那截染了油污的袖子,「这个是我进厨房时弄的,若我要走定是体体面面的才对。」 说完,良宵小心瞥了眼默不作声的大将军,小眼神又无辜又可怜。 格外招人稀罕。 就会耍小聪明。 宇文寂瞧向娇妻的眼神忽而变得深邃,这张嘴果真是,会亲.人哄他开心,更是说的一口好听的软话。 所幸人还好好的待在身边,至于旁的,他是不计较的。 今日事出反常,倒是值得好好探查一番,而不是平白冤枉他的宝贝。 「回去吧,夜深了。」 良宵听话的跟着他走出去,迎着老黑老沙震惊不一又暗含怨愤的视线,被大将军抱上了马。 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10 23:20:14~2020-04-11 23:4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76页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murice1、十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芷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良宵耷拉着脸回到遥竺院, 见到焦灼不安的小满和冬天,还有八仙桌上未来得及撤下的佳肴, 轻轻嘆了口气,眼神有些许茫然。 方才,将军一下马,嘱咐她先回去歇着, 而后就急匆匆的回了书房,像是有什么急事, 她念着今日生辰预备的要做的事,却没敢再任性撒娇央求什么, 只乖乖回来。 好叫他放心。 小满和冬天拥着她往净室去,「夫人, 您可算回来了,快吓死奴婢们了,方才怎么都找不见人。」 「无事, 」良宵摆摆手, 转头问小满:「问出什么来了?」 小满努嘴道:「来的老婆子什么有用的也没说出来,白填了一锭银子。」 良宵眼神一暗, 又问:「你们谁瞧见我今日是怎么出府的?」 冬天道:「奴婢听守门的小饼说, 您自个儿出了院侧的角门, 上了一架黑色马车, 她叫您好几声都不见应答,也不敢拦着,等她来告诉奴婢们, 马车都没影了。」 「我自个儿出去的?」良宵震惊之余,竟是大脑一片空白,好似什么都记不得,她分明是回院子准备沐浴的。 「奴婢这就叫小饼来问个清楚。」小满见状急急出去。 冬天则留下服侍良宵沐浴,本想再说些什么,见主子已经走了神,放好衣物后也轻声退了出去。 良宵将身没入热水,把事情前后串了一串。 此番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别院,身旁无人,又有个包袱,种种迹象,摆明了就是要将军误会她,藉以挑拨她们的关系。 幕后黑手除了母亲,不会有别人。 母亲该是被良美无望入主东宫逼急了眼,说不定盼着她死了才好,今夜竟如此冒险敢在将军府下手,这也是良宵最不解的地方。 将军府四周有侍卫看守,她也确定府里没有母亲安插过来的人,偏偏就中了圈套,深究起来,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究竟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被带走的? 莫不是西域传来的秘.药,无声无息的掌控了一个人,那东西在江都城可是禁.药,一经发现是要进大牢的,也极其难得到。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恨,才让母亲这样的无情利用她,觉察无用后又动了如此恶毒的心思。 良宵十分肯定,胡氏还留有后招,既要除去她这个废棋,又要攀附上将军府这颗大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 眼下这处境,敌暗我明。 母亲已经开始撕破脸,不择手段的拉她入深渊,她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断了这份母女情。 如今她人单势薄,且没有胡氏不是她亲生母亲的证据,若想在将军不费神的情况下把事情处理好,还得借力一二,二婶母刘氏便是极好的帮手,她们有着共同敌人,将话摊开了说,十有八.九能成事。 若能助二叔承袭爵位,日后良国公府不失为助力,于将军朝堂有益。 良宵打定了主意,明日回国公府一趟,一则探探胡氏口风,二则,尽力与刘氏达成共识。 思绪归拢时,水渐渐凉了,良宵起身换了干净寝衣,想起那一桌子的菜,心疼得不行,到底是忙活了半日的心血,没能给将军一尝,也不能浪费了去。 她自己吃好了。 想罢,她出了寝屋,一眼瞧见厅堂中央,那道挺拔英朗的背影, 男人背对着她,端坐于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右手执着筷。 良宵微愣神,将军何时来的? 再瞧瞧屋子,早没了冬天和小满的身影。 等她走到宇文寂身边时,才后知后觉的红了脸,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虽出了那事,将军虽有要是事要忙,可一点都不耽误她预备的惊喜。 这还什么都没做,一颗就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沉默时,宇文寂转身道:「今日的烤全鹅不错。」 忽然听到男人低沉平缓的声音,她竟是心肝儿发颤,深吸一口气,才若无其事的在他身旁坐下,「那你多吃点。」 宇文寂夹了旁的菜,仔细嚼着,或咸或淡,或是火力过勐,许多肉煮老了,翠绿的菜叶也被煮得焦黄。 倒也合胃口。 珍馐佳肴容易吃到,要想吃这么一顿勉强入口的膳食却是难。 王妈妈说这是她忙活了一下午的。难怪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 当真是叫他心疼又心欢。 从前不敢想,日日冷着脸没有半句好话的娇妻,真正用心时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将一旁才叫人熬的汤推到她面前,默不作声的将桌上的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淡淡道:「先喝汤。」 良宵听话的抿了几口,汤汁新鲜,温热的不烫嘴,想着又拿起筷子,正要伸出去就被大将军止住。 「要喝完。」 「……好。」 她放下筷子,小口小口的喝完了那一盅鲜汤,竟是喝撑了肚儿,再瞧这一桌乱七八糟的膳食时,猝不及防的打了个饱嗝。 她有些嫌弃。 良宵有些心虚问:「将军,味道怎么样啊?」 「很好。」说着,宇文寂已经吃完了面前的虾仁。 左不过三两下功夫,面前的碗碟空了大半。 第77页 快了快了。 良宵给自己甄了杯酒压惊。再抬眼瞧时,将军已经停箸。 她握住酒杯的手一颤,连忙又喝了一口。心好像要跳出了嗓子眼,正.欲.再喝,酒杯连带着细手被一把握住。 宇文寂皱了眉,掌心的手是滚烫的,「你慌什么?」 「哪有慌,」良宵别开脸,唰的抽回手,又勐地站起身,惊觉自己露了怯,赶忙深吸一口气,缓缓撩.起袖子,露出白.嫩的小臂。 又似不经意的把掉落胸前的长髮拢到身后,露出那段纤长的脖颈。 她低眸偷偷瞥了将军一眼,脸上却并没有任何异样,顿时又羞又恼。 一咬牙,往前迈了一步,又作不小心绊脚,寻好了方位直直往男人怀里跌。 「呀!」良宵惊唿,身子落在宇文寂怀里时,双手一勾,搂住他脖子,吐气如兰,白净的小脸酡红一片。 这都是那春.宫.图最后一页教的。话本子也说过一些,她将二者结合起来,便是如今这样。 许是学艺不精,大将军竟是不为所动! 良宵有些心急了,将身往上凑了凑,试探的吻.上他下颚,牙齿打着颤儿,等了半响没得到回应,谁料自己先软了身子。 「将军,」她气恼的开口,「你是不是不在意我了,才这般熟视无睹?」 哪能无动于衷。 大将军隐忍得额上青筋尽数被逼了出来,馨香.软.玉入怀那一瞬,便有些克制不住了。 然思及早些时候,他蓦的冷静下来,「今日之事,我并未责怪你,」 「你不用,」顿了顿,他才口不对心道:「你不用这样。」 语毕,竟是将怀里的娇人儿往外推了推,自个儿还往后倾了身,分明是抱在一起最亲.密的姿势,中间却隔了三两步的距离。 良宵耳边嗡嗡作响,将军在说什么啊,他以为,她是为了讨好求他原谅才这样没皮没脸的粘上去的吗? 「我不是,」她挪动了下身子正对将军,眼神无辜,「我几时这样求你原谅过?往时我都是牵你手给你送糕点的,你都忘了吗?」 宇文寂深邃的眸色忽的黯下。 良宵没瞧出来里边翻涌的欲.念,只往他怀里靠去,捧着他冷硬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们既和好了,做,做那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喀的一声。 宇文寂听到心底那根弦断成两半,一股埋藏许久的欲.望涌上心头,几近喷.薄而出,原还平缓的唿吸变得灼热急促,垂于两侧的手悄然覆上那抹细腰。 无数次梦里出现的欢.爱场景在眼前变换不停,逼得人再难理智。 她勾住自己脖子的, 哭着咬他喉.结的, 作乱的小手滑.过他背嵴,留下道道红痕的, 一幕幕,无不叫人气血翻涌。 安静的夜变得有声时,大将军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响起: 「做何事?」 良宵委屈得红了眼,底下被戳.得阵阵颤慄,面上还要被他这样故意逗.弄。 将军真的变了。 她咬了下唇,良久才憋出一句「你不愿就算了。」 然话还没说完便身子一轻,厅堂的桌椅珠帘极快的闪过眼前。寝屋门口的珠帘骤然被掀开,珠子相碰时哗哗作响。 等到四下重归寂静时,藕粉色的纱帐已然落下,身上一重,吐气之间,又烫又热。 这么,这么快的吗? 良宵懵了,怔怔的望着前一瞬还问她做何事,而此刻却已,急不可耐?的男人。 「遥遥,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闭了眼,声若蚊音:「……知道。」 单薄寝衣被拨.开。 「还和离吗?」 嗯?良宵愣了一瞬,只短短一瞬没回答,胸.口一疼。 「说话!」 「不,不和离。」 话音刚落,最贴.身的衣物被拿开。 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久久没有动作,良宵被这样的有意无意的撩.拨 弄.得心底燥.热不已。 她怕.痒,全身都怕。 最后,她忍不住道:「你,你能不能快点?」 只听得一声低笑。 「听话,」 「忍着些。」 「……会疼。」 嘶—— * 常言道八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年却是十四便已圆润如玉盘。 后半夜时,女人的嘤.咛.娇.语方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一场浓烈的情.事下来,良宵那娇弱的身子骨早散了架,昏睡时清醒时,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然而到天灰濛濛亮时,却被一阵腹痛疼得冷汗淋漓,被紧紧搂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面色苍白如纸。 一夜未眠的将军最先察觉过来,轻声叫醒她,摸到一片粘腻的濡.湿,掀开被子一瞧,赫然可见一摊刺眼的血迹。 见过数次大军压境黑云压城的男人头一回慌了神,躬身抱起人时大掌抖了抖。 处.子血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被他清理干净了去,现今这血迹—— 他的遥遥! 好在这时良宵清醒了过来,耷拉着眼皮抓住宇文寂的手,声音有气无力的,意识清醒,「将军,我肚子好疼,像是,月事提早了。」 月事…… 他铁青冷凝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是月事,不是被他弄狠了伤了身子便好。 第78页 初初尝得男.欢.女.爱,又是念了许久的,情.欲占上方的男人还能有什么分寸,顾及着心头宝哭得凶了才稍稍停歇一瞬。 待宇文寂的将人细心安顿好已经天光大亮,小满端来暖宫汤,又悄声退了下去。 寝屋里,若不是腹中钝痛,良宵早昏睡了去,现今半靠在宇文寂怀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汤药,疼得紧了才拧眉,却是一声没吭。 此景落在大将军眼里,活似自己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一大早直接叫老黑去向朝廷告假,自己则一步不离的伺候着,便是端茶送水餵服汤药这样的差事也容不得旁人插手。 轻轻揉着那块软得不可思议的小腹,时不时问一句:「如何?可好了些?」 良宵点头说好了,又委屈巴巴的仰头道:「就是胳膊腿儿酸得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在写什么?! 我不知道。 小阔爱们也不知道! 就酱,晚安。感谢在2020-04-11 23:40:03~2020-04-12 22:2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粟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起夫人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其实不止胳膊腿儿酸, 旁的地方也难受得紧。 但是瞧着将军的脸色太过凝重,像是过分忧虑了些, 良宵柳叶眉儿皱起,她既不是泥捏的,此番要是让将军觉着她伤到身子,日后说不定更谨慎小心。 将军怜惜她是好, 可太过了着实叫人受不住,她还想给将军生个大胖小子呢, 待到生产那时无异于鬼门关走一趟,还不得把他焦心坏了? 诶, 不成,她还想生个女娃娃, 儿女成双才好。 如是想着,良宵拍拍胸脯道:「我好着呢!」 宇文寂深深打量了她一眼,将药汤送到她嘴边, 轻柔肚子的动作不由得更细緻, 「喝。」 这女人小脸白生生的,手儿冰凉, 便连那好看的细眉也是轻拧着的, 能好到哪里去? 「……好。」 早膳后来了个女医士, 好一番望闻声切, 最后却也诊断不出其他病症来,全是大将军眼神胁迫着,生怕出岔子, 才这样小题大做。 待医士走后,良宵对冬天使了个眼色,冬天会意,忙出门将那医士留在偏院等候。 午时,将军回了趟书房,冬天与那医士从侧门进了寝屋。 「医士可知晓西域秘药?」 闻言,女医士神色微变,只垂头说不知晓。 医者最是知道什么东西沾得什么东西沾不得。 良宵眉头一挑,将床幔掀开了些,露出那张素白却精緻小巧的脸,淡笑着道:「我并无歹意,只是近来像是不小心沾到那东西,行事很诡异,事后自己都不知晓,才斗胆问一句。」 「还请将军夫人恕罪,」听得这番话,医士忙不迭跪下,「实在那东西要人命,小女随家父行医多年从未敢碰,倒也略闻一二。」 「可有解药防备?」 「这东西毒.性大,害人于无形无色无声,形式变换,可制香炼水成药,防不胜防,家父早年研究过,却也不得其果,」说着,医士从药箱里翻找出一瓶药膏和一盒药粒来,恭敬呈上,「将此药抹于鼻翼两侧或服用一粒,倘若真碰到那东西,喉咙便会发痒,可提防着,却不能完全防备,」 话说了一半,医士抬头看向床榻上的娇女子,难掩忧心神色:「还请夫人千万小心,小女无才无能,不能替您分忧解难。」 良宵心下一沉,点头应下,给了银子叫冬天将人带下去,手里攥着那药瓶子,思绪复杂。 初初得知这秘药是前世,她大闹了三年和离后,还是被将军死死禁锢在身边,没有一点办法,眼见和离无望,渐渐的屈服顺从了几日,偏是那时,小圆拿了秘药来,说是可以主控人的心智行为。 然而当她拿着秘药去书房时,竟是没下手。 如今故技重施,既要把她除去,又要稳固与将军府的联繫,母亲莫不是想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她本是棋子可有可无,下一枚棋子是谁才令人细思极恐。 偏偏月事缠身,这身子极不松快,她都懒得下床,更别提去国公府。 「夫人夫人!」 外边传来一道急急的声音,是小满,掀开了珠帘竟是小跑着到她身边。 「怎的了?」良宵问。 「大夫人来了!」 得,良宵定定神,这回不用她过去,母亲先来了。 那日胡氏暗里使了招数,原就是算定了后招,可顾不得是八月十五这样的团圆日子,且说良国公府,老公爷将事情交与刘氏做了,她被迫落了个不讨喜的清闲,便更要上门来了。 良宵换了身素色罗裙,长发自然落下,右手搭着小满的手,一步一步的动作慢极了,一则是双腿发软,二则,存了别的小心思。 「唉哟,乖乖,怎的几日未见,竟是这般憔悴了?」胡氏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那般,热情迎上来,「娘记得你前几日还意气风发的,唉。」 瞧她伤神,良宵也敛眉垂眼,嘆气道:「姐姐出了这样大的差错,女儿都没来得及回去看看,还要劳烦您跑一趟,女儿不孝。」 胡氏在心里啐声养不熟的白眼狼,竟是拿话噎她!不过瞧她这面色,怕是出了那档子事也不好过。 第79页 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一而再的做出这等寒心事。 正要开口,听得外边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哎……」胡氏笑脸相迎,然往日谦逊孝敬的贤婿眼里却明显带着几分不耐与厌烦。她脸色一僵,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怕别是被那个白眼狼魅惑了心神去。 到底是美色误人。 也诚然,从前宇文寂最是尊敬这位岳母大人,多是因着娇妻爱屋及乌,而自从寿宴那夜知晓娇妻的种种防备后,他心下存了疑,特叫老黑去探查过。 得到的消息有说母女俩亲厚的,也有老婆子说母女俩心存芥蒂的,然这些都抵不过娇妻态度的转变。 许多事情不关是非对错,她不喜的,他自是不会欢喜。 尤其昨夜,回府后立即叫了下人挨个来问,找出蛛丝马迹,皆是指向良国公府。 这厢能给个好脸已是看着娇妻的面子。 「先坐下。」宇文寂拉过良宵的手,谁料猝不及防的被甩开,他霎时错愕的抬眸盯着她,神色一凛。 「知道。」良宵忽的冷声冷语,转身时悄然捏了下男人的大拇指。 胡氏没瞧见此番小动作,光是看到两人貌合神离便已乐得开怀,她咳嗽两声,故作责怪:「宵儿,怎的这般对夫君说话,从前娘教与你的规矩全忘了?」 良宵轻哼一声不作理会。模样傲慢无礼。 「贤婿勿见怪,」胡氏忙打圆场,「她这孩子总长不大,怪娘没教好。」 宇文寂心不在焉的应一声,探究的视线掠过对面的女人,兀自摸了摸大拇指,方才的惊疑尽数消退下去。 胡氏在主位上坐下,嘆气道:「想来你们也都知晓了,此番阿美落选,我这当娘心里最不好受,所幸天无绝人之路,那英国公府的小女儿顾氏原是心有所属的,此事无人知晓,偏生那日席面被我撞见,女儿家念着心上人不肯嫁呢,」 「苦于圣旨已下,这阴差阳错的,若是能调和一番,岂不是成全了两桩姻缘,贤婿觉着如何?」 良宵眼皮子勐跳几下,一下子明白过来母亲这是想的哪一出,先栽赃陷害她,好叫将军对她失了信任,再登门作愁苦态,一面装模作样教育她从良向善,以博得将军好感,顺势借将军的手将良美落空的婚事调转过来。 这样好的心机手段,当真是用心良苦。 可将军信她,母亲要白绸缪一场了。 确实,胡氏打得一手好算盘,殊不知除却宇文寂一心向着良宵,还有一事被蒙在鼓里—— 她的好女儿没被选上,权当是大将军为了娇妻少皱些眉头暗中安排的。 因此,宇文寂听了这席话,竟有些忍俊不禁,慢悠悠的抬了眼,习惯性的去摸索右手腕上的佛珠,摸了个空才想起,那日被他扯断了,再没有串起来。 顿了顿,他点头,「岳母大人言之有理。」 胡氏展颜,「为娘区区一介妇孺,见不到龙颜,也怪她父亲……都是一家人,此番还要多仰仗贤婿帮衬啊。」 宇文寂先是瞧了眼娇妻,见她气恼得锁紧眉头,指关节扣起,有节奏的轻敲着茶几,似思索这事的可行性,半响后才开口:「太子婚事实乃国事,小婿说得上一二不见得圣上便会听,若不成,还望岳母大人见谅。」 「有你这番话娘就放心了!」才一会子功夫,胡氏喜色跃于脸上,再瞧瞧一旁的便宜女儿,倒觉更碍眼。 倘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她控制于股掌之间的人,何尝用她几次三番登门,怕是吹吹枕边风便能更好利用这层关系。 快了,等她将宝贝闺女的婚事办妥,才来除掉这个碍事的白眼狼。 「宵儿,你老老实实的听话,别给将军惹乱子!」说罢,胡氏又对宇文寂和言好语道:「贤婿多宽容些,她年纪小,许多事不懂,若是真做得出格,我这当娘的责无旁贷,该当管教一二。」 闻言,宇文寂不悦的蹙眉,瞬时冷沉了神色,待到胡氏作势离开时,竟是没有起身。全然不想再给一丁半点的好脸。 他都捨不得说半句不是的宝贝,岂能让她管教? 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来,遥遥进了他宇文家的门,自是贯了他的姓,出门人也要称一声宇文夫人。 这厢,送走胡氏。 良宵走到将军面前,小心拿过他的手放到掌心,却是少了个硌手的东西,低头一瞧,佛珠不见了踪影。 ——往时我求你原谅都是牵你手给你送糕点的。 宇文寂蓦的想起这句话。 「遥遥,我从不逼你,却也不希望你在别处受委屈,知道吗?」 她隐瞒不告的他都清楚。她不想说便也罢了。就是不能因着这些琐事一而再的皱眉劳神。 良宵默默点头,又气道:「你方才都答应她了!」 都已经用上她这样的字眼,看来是憋屈隐忍得不轻,宇文寂轻笑一声,「我只说『不见得』『若』,何时担保了过什么?」 他又点了点她的小巧的鼻子,「你这不情愿都写到脸上了,我能当作瞧不见?」 「且放心,不管你是什么缘故不喜欢,我都是依着你的意思的。」 原是这样。 良宵动容得红了眼眶,怪她一时着急又胡乱来了脾气,想着,她俯身捧着男人的脸颊,亲了两口,又将身扑进他怀里,在耳畔呢喃出声:「你对我真好。」 第80页 * 这日是中秋节,夜幕降临时,江都城大街小巷热闹极了,晚膳后,良宵想出去瞧瞧,又碍于月事烦扰,纠结半响,最后被大将军抱回了床榻。 将军如是说, 别去了。早些歇息。 说罢就真的搂着她闭了眼。 这样的亲昵姿态,竟是没有一丝违和感。 良宵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不经意间惹得男人一身燥热。 「别动了,」宇文寂按住她肩膀,半身压了上去,昏暗中寻着她耳朵去,含.住,低声怨道:「就兴我对你好,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刚开荤的恶狼最.欲。 良宵不知道,只闷闷应一声,悄然侧开头,夺过那样颤.栗的触碰,果然还是她做的不够好。 末了,她不甘心问:「要怎么样才是真正对你好?」 大将军言简意赅:「躺好,别动。」 旁的什么事都好说,便是杀人放火也能给她兜下来,唯独男女情.事容易失了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  自从写完上一章 ,酉酉潜意识的便觉着该是结局了啊,怎么还没写完!怎么还有好多事情没交代清楚!怎么就……卡文了?! 然后,基友说:不要捉急不要慌,这个事情还可以往深处挖掘一下,比如解锁?新,姿。势? ——酉酉卒。感谢在2020-04-12 22:23:13~2020-04-13 23:3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粟粟 10瓶;竹叶青 3瓶;嗑糖我不能输、江芷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几场秋雨下来, 天儿愈发凉,遥竺院外的娇.嫩花骨朵渐渐凋零了去。 院内被折腾惨了的娇花连喝了三日的滋补汤药, 慢慢恢復了身子。 腿脚松快了,良宵也乐意四处走动,惦记着将军那句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得了空便往书房去。 她已差人去收拾了合欢居, 那原就是作为新婚主院用的,地方宽敞, 物件齐全,等过两日搬去, 也少得这样两头跑。 遥竺院与书房隔得是真的远。 这日,良宵提着一笼月饼过去, 这是良景特地送来的,说是珍馐斋的新品,拿来给她尝尝鲜, 她没捨得先吃。 书房外, 远远的便听见几声呵斥,老沙既不在门口, 行至门前, 良宵顿了步子, 一时也没敢敲门。 书房内, 宇文寂坐于案几前,老黑立在身侧,地上跪着老沙, 一室沉闷,压抑着波涛汹涌的怒与愤的。 老沙埋头扑地,却掷地有声:「将军,恕属下直言,从前您行事有方处决有度,现今为了女人荒唐至此,迟早要寒了宇文军上下百万将士的心!」 「兵马营的杜参事尽职尽责,您停了他的职无异于将烈马发狂之事怪罪到兵马营头上,光凭一介妇孺的胡话便要彻查此等莫须有的事,甚至责罚属下,劳军伤财误伤有功之人,岂不是叫我等寒心?还望将军大人三思!」 「从前夫人做过什么事,是什么心性,您不是不知道!」 「大人的家事属下从未敢置噱,今日此番涉及国事,老话说红颜祸水害人不浅……」 「闭嘴!」宇文寂忽的狠声呵斥,说罢竟将手边盛满茶水的杯盏整个摔出去,正中老沙脚下。 一口一个寒心从前,早逼得他脸色铁青,手背青筋爆出,却也想耐着性子听完,可现今敢说出红颜祸水这样的话语,他既不是圣人,岂能再容忍? 见状,老黑身子一抖,心道不好,老沙入过佛门不懂男女情.爱,以前就瞧不惯夫人,被他劝说了才收敛些,今日被杜参事罢职刺激到,竟忘了根本,直言直语冲撞,当着面跟大将军叫板。 夫人就是将军的心头肉,连岳母大人都不放过,哪里能容许别人说道。 且见将军胜怒,他忙下去拽了老沙,两个大男人相互推搡,谁也拖不动对方。 宇文寂已经起了身,高大身子在老沙面前投下阴影,周身寒凉气息慎人,语气更是掺杂了十二月的碎冰渣般寒冷:「我的女人,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她是否胡言乱语,自也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若你执意如此,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大人!」老沙激愤抬头,大有上阵前视死如归的决绝气势,「您已经被女人迷了心智乱了方寸了!」 话音刚落,胸口被勐踹一脚,老沙身子踉跄了下竟是摔到地上。老黑忙收了要去搀扶一把的手,退到一旁不敢再动。 宇文寂着实气上了头,对心上人能有几分容忍,可对这么一个大男人,他甚至懒得废口舌,直接用武力叫人闭了嘴。 老沙与杜参事私交甚好,此番却是当真说错话忘了尊卑上下,事情来龙去脉都未曾弄清便来胡闹一通,武夫鲁莽便体现在此处。 意气用事,只瞧得见表面。 那杜参事靠着老沙这层关系爬到今日的位置,私下做了不少卑劣勾当,若不是马匹出事清查兵马营,宇文寂还被蒙在鼓里,他拿私银填补的兵马草料竟是落到尔等小人手上。 罢免职位还是轻的,还没来得及叫人去抄家搜查,老沙便火急火燎的赶来,若没冒犯到他心底那根逆鳞,兴许还能落个重义的好名头,兴许他还能有几分耐性将原委告之。 偏也是叫老沙一一冒犯了去,纵使跟他出生入死数年有余,可在女人身上,将军早早的就偏了心,还讲什么道义情理,不叫老沙自己亲眼瞧见这世间的凉薄与险恶,说什么都是无益。 第81页 「明日起,你也不用来当差了,」宇文寂语气凉薄,「且看看那杜参事能不能为你说一回话!」 老沙怔然支起上半身,眼底激愤尚未褪去,胸口钝痛恍如隔世,张口.欲.再说什么,被老黑及时拽了出去。 两人都是大将军身边的老人,老黑却更得将军重用,不仅是因着办事得力,更因为察言观色的功夫一流,知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便是今日老黑遇到同样的事,也不会这么横冲直撞的跑来宣洩一通。 大将军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正直无私,处事公正严明,战场上是百万将士的信念和旗帜,是战神般的存在,高高悬在大家心头,平日不怒而威,自有一股浑然大气。 敢在将军面前撒野的,只有一人。 世间万物从没有十全十美,便是帝王这样的人物也有逆鳞,碰者死。 在大将军身畔任职,便死记着一条理——夫人是将军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切忌冒犯分毫。 偏老沙不懂。 * 书房外边的老榕树后。 良宵与冬天待人走了才现身出来。 冬天忧心的瞧着主子手里的食盒,「夫人,咱们还进去吗?」 「先回去吧。」说着,良宵已经转身往外走去,才将听见这样的事情,她心里不是个滋味,既委屈又愧疚难安,再面对他,怕是要露馅。 老黑和老沙是将军的左膀右臂,生死之交,那样的感情,突然因为她生了嫌隙,估摸着将军心里也不好受。 怪她从前做了太多错事,失了人心,除了将军,没几个人会真心信任她。 偏偏这件事,她当真没有错,却苦于找不出证据,前世太过虚幻飘渺,便是将这颗心剖出来给大家瞧,也瞧不出什么东西。 见她出神,冬天接过那食盒,劝慰道:「夫人,您别太放在心上,将军护着您就够了。」 是了,有将军护着她,可是没人护着将军啊。 再过段时日,入冬后兴修水利的差事要落在将军身上,前世那江都大坝出了大差错,这一件件环环相扣,日后没有安生日子过。 重活一世将自己融入将军府才发觉,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有多难得。 所谓世事艰难大抵如此。 现今她能做的,就是替将军分担一二,把所知晓的全然告知,尽力避免前世种种。 良宵轻轻嘆了口气,「待会给二婶母传话去,就说我想在珍馐斋见她一面,再去藏书阁看看,有没有说外疆生活习性之类的书本,找到后一併拿去小书房。」 且先将母亲这里料理干净,不给将军添乱子,至于马匹,且仔细打听着吧,日后不用于战场便已是避免了一场浩劫。 * 午后,良宵来到珍馐斋,良景给她预备了三楼雅间,刘氏几乎是与她同时到的。 两人进了门,留下冬天和刘氏身边的婆子在门口。 刘氏开玩笑道:「老三啊,什么事要在外面说,神神秘秘的,二婶母都紧张了。」 良宵抿唇一笑,「二婶母,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前段时间,我偶然发现母亲想要利用我给姐姐铺路,再往深里查去,才惊疑我不是母亲亲生的,」 她话还没说完,刘氏已经大惊失色,压低声音道:「老三,可不准跟婶母开玩笑!」 良宵摇摇头,「自是不敢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母亲事事利用我和将军府的权势,就连我的婚事也是一早安排好了的,我不甘心这么任人宰割,却也没她的法子。」 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语,刘氏忙喝了几口茶水压惊,好半响才消化了去,神色变得精深起来。 这是要与她合谋,拉胡氏下去。 她是不疑心老三这孩子的。 该争的东西要争,但刘氏从未亏待过这几个侄子侄女,另外两个与她不亲厚,只有良宵,自小跟在良景屁股后边,一年下来有大半时间都是在二房院子,说起来叫她一声婶母,既是婶婶也是半个母亲。 也难怪遇到这样的事情,先来找的她。 刘氏思忖了下才道:「老三,你的身世如何婶母不敢胡乱说,那时大爷还在南城任职,你母亲一同去的,几年后回江都城时便有你了,之前也有家书回来说是有孕,倘若是假,怕是除了你母亲,只有大爷知晓其中内幕。」 说到良宵的父亲,两人俱是默了默,为情所伤是下人们谣传的隐晦说辞,却也不是空穴来风,也说不准,那女子是良宵的亲生母亲。 「父亲现在何处是否康健,良宵不知。」 「这便是空口无凭了,说来大嫂对你也确是……与她们不同,」一个家门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刘氏也有三个子女,只稍一眼便瞧出胡氏那颗心偏了不止一星半点,这才格外关照侄女。 「老三,你既来找了婶母,想必也是清楚婶母有旁的心思,因着你父亲志不在世俗名位,婶母这几年才敢动了谋爵的心思,倘若真如你所言,大嫂有心利用你,确不能就此作罢,且看你想怎么做。」 胡氏和刘氏都精于算计却又各有不同,胡氏不择手段,刘氏顾念亲情道义。此番明摆着讲话,亦是交心交底的。 这事情便算是成了,良宵心里有了底,笑了笑,慢慢道:「还望婶母莫要说与她人听,依着我看来,等二叔承袭爵位,姐姐婚事落空,母亲满心的权势地位,若是一下全失了,便也相当于要了她的命。」 第82页 听这话,刘氏面上一惊,忙压下心底讶异,应了下来。 临走前才拉着良宵的手,语重心长道:「老三,你果真是与以往不同了。」 良宵笑而不语。 待回了将军府,小满已经找了一沓书本放在桌案上,皆是说外疆之事,衣食住行样样囊括在内。 她也不耽误,随便吃了几个饼子便一一翻阅起来,不知不觉间,窗外月儿高挂,一天没见到娇妻的大将军也焦灼了心神。 在院外踱步良久,终是耐不住心思,进了小书房。 见她如此认真,本也不想打搅,然瞧见那些书本时,又后悔自己怎的没早些进来。 甚至他走到了她身侧,都没有半点反应。 「遥遥,」宇文寂将良宵面前的书本抽开,「别看了,此事自有我处理。」 良宵被吓了一跳,抬头嗔怪的瞥了他一眼,不由得嘟囔两句:「外疆有许多特别的风俗习惯,说不定有什么秘术控制烈马呢?」 「外疆人也是人,哪来这么多玄乎。」说罢,他将那一沓书本全挪开,背倚着桌角,怜爱的抚过娇妻忧虑的面容,「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哪有!」良宵不自然的别开脸,「我就是想给将军分忧解难。」 说到分忧,倒不如将这身子骨锻鍊锻鍊。虽这么想着,他嘴上倒是什么也没说,只绕到椅子后,微躬身环住心娇娇。 良宵怕痒这个毛病又犯了。 她不舒服的动腾了下,将头侧开,怕他不悦,说起另一事转移注意力,「我们过两日就搬去合欢居吧?」 宇文寂嘴唇擦.着她软白的耳垂反问:「遥竺院住得不舒服?」 心下一阵战慄,她指尖颤了颤,忙说不是,勐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顺势挣脱开男人的怀抱。 「遥遥,」宇文寂沉声叫她,面上一冷,俨然是不满她的躲避。 良宵讪讪一笑,从善如流的拿过他的手,「我这不是给你挪座儿嘛,」说着,拉他到椅子坐下,谁料腰肢被一把掐.住。 「呀!」她惊唿一声,眼瞧着男人将自己抱到桌案上。 宇文寂立于案桌前,与她平视着,语气又倏的好了许多,「搬去合欢居做什么?」 「就,」良宵语结,支吾半响才开口:「就是书房和遥竺院相隔太远,不方便。」 「我搬过来。」 「可是没有你的地方……」遥竺院没有多余的位置给将军做书房。 说罢,腰肢一疼,大掌竟是悄然覆上她的背,顺着细腻的线条往前边探来。 良宵燥红了小脸,此时是羞大于痒的,惊觉自己一而再的说错话,她当即捧着将军的脸,左右各亲一口,笑意盈盈的,末了又在男人额上亲了一口。 乖巧顺从极了。甚至都没有制止住男人越发肆意的侵.犯。 一下便将宇文寂那通身的阴郁给抚平了去,他復又把人搂在怀里,将身贴近,细细瞧过女人含娇带怯的眉眼,嘴角漾开一抹苦笑。 合欢居承载了太多伤痛,触景生情,总归要叫人以为如今温情种种不过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思及此,他情不自禁问:「遥遥忽然变得这么好,会不会,」 「会什么?」 会不会有一日突然变了回去,甚至变本加厉的更厌恶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13 23:31:30~2020-04-14 21: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鸽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变回去。 「你总喜欢说话说一半。」 良宵将两条细细的胳膊搭着在他肩膀上, 略有些不解的眨眨眼,她心底有猜测, 只怕不对。 会不会什么? 会忽然变坏吗。 当然不会。 宇文寂只淡淡一笑,有道是人心易变,往后几十年都要相守相依,他算不得顶顶好的男子, 遥遥原就不喜欢自己,忽然至此, 许是一时心血来潮也未可说。 便是忽然有一日,她变了心, 再大闹和离,他也是没她的法子, 每每瞧她笑得开怀,太过卑劣的手段也就用不出了。因此最后那话,还是被埋在了心底。 他不说, 良宵识趣的没再问, 自己思忖了一会,红着脸在宇文寂嘴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却硬生生将男人藏在心底那点肉.欲勾了出来。 距离初初魇足已是三日过去, 夜里抱着这么个娇娇入睡, 嗅到女儿香那时便是极其难熬的, 平日板着张脸,吓唬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夜深人静,许是想到了那事, 理智的克制便丢了一半,有些话在大将军心头千般萦绕,终是问了出来:「遥遥可喜欢与我共赴云雨之欢?」 他嗓音明显哑了些,忽然问这话的深意便不言而喻了,良宵更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小心推了推他的硬.邦邦的胸膛,声音又细又小:「月事……不能。」 *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大将军起身去上朝后,良宵才睏倦的睡了过去。 原以为有月事缠身,男人不会太过分才是,经过昨夜才知全是她见识短浅。那春.宫图且没有说可以用旁的地方。 二则便是连着好几晚被紧紧箍在怀里,当真是难受得紧,每每将身滚到床榻里侧,不过一瞬又被捞了回去,几个回合下来,知晓抗拒无用,便也由着他去了。 第83页 饶是如此,还是失眠了。 * 昨儿个得了将军的话,搬迁欢居的事暂且搁置下来。 午后,老黑带人把书房的东西陆续搬来遥竺院,依着将军的意思,在小书房多添一张桌案,其余东西也一併添置进来,眼瞧着稍显空荡的地方一点点被填满,良宵原本的担心瞬间全无。 将军下了朝回来先来了遥竺院。 摆放东西的下人极有眼力见儿的退了出去。 「日后将军就在那处处理军务,」良宵指着东边窗下的桌案,再瞧瞧西侧,中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抬头便能看到对方,她眼角眉梢染了笑,「我呢,就在这里看书作画,如何?」 「都好。」宇文寂随便瞥了一眼,上前握住娇妻的手,垂眸瞧着她眼下那两团乌黑,声音沉了沉,「回去歇歇觉,这些交给他们做便好。」 「我不困,」良宵抽开手,转身去抽屉柜里拿了一串佛珠来,颇有几分得意道:「怎么样?」 宇文寂愣了下,却见她已经拿起自己的手将佛珠套了上去。这几日事多,一时也不得空闲去将佛珠修缮起来,倒是不知道她如此细心。 他这几年杀.戮太多,手上沾了许多人命,要说没有一丝一毫的难安是假,心里时常念着佛家,也为那些死于他剑下的生灵超度一番,生不逢时,各有各的苦衷。 从前,这个女人总爱用这佛珠来诋毁谩骂他表里不一:既杀人无数还假惺惺的信神信佛,便是玷.污了佛祖菩萨,虚伪至极,连三岁孩童都比不上…… 奈何他竟是找不到半句话来反驳。 诚然,既已知晓无济于事还是会信奉,便也如同知晓她一心和离还要去强求圆满。 如今,她对他越好,他就越能想起以往的种种不好,好似魔怔了一般,心中想法千万般,到开口又化作无。 得不到时受折磨,怎料得到后还要备受折磨。 不知怎的,宇文寂有些失控的将眼前的娇人儿按入怀里,力气之大,直叫良宵猝不及防的松了手,尚未系好的佛珠串随之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珠子洒落一地。 「将军,你怎么了?」良宵微微踮起脚才重获了唿吸,方才这一瞬,心肺一震,心跳且漏了半拍,那种被紧紧箍住直叫人融入对方身子的窒息,委实令人心慌意乱。 男人直将头埋在她后颈,冰凉的唇瓣印上,并未言语。 难道宇文忠提前出事了?还是宇文军出事? 良宵脑中飞快闪过这两个猜测,又被立即否决了去,不论任何,这样的将军总叫她不安。她伸手回抱住,因唿吸不畅而憋得小脸通红,软软的嗓音带了颤儿:「将军,我在呢,你要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大可与我说,能分担一二的我定然全力以赴,我们既和好了,该当有难同当……」 「良宵,」宇文寂忽的唤道,默了半响,却是一言不发的将人松开了些,低低的喘息压抑着别样情绪,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这一声良宵叫得她双腿一软,腰间的禁锢没了后险些踉跄了身子。 也是这时,两人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书架,还未安放好的东西齐刷刷掉下,一堆书本上赫然可见一副被跌开一半的画卷。 女人秀丽精緻的面容映入眼帘,只瞧了一眼,宇文寂就危险的半眯了眸,先良宵一步俯身把画卷捡起来,打开。 是一身着桃色衣裙的抚琴女子,那面容,与良宵七八分相似。 明媚,娇艷,笑意清浅,尤其是鼻翼上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视线触及画卷下方的玺印,宇文寂捏着画卷边角的手指骤然收紧。 皇家之物,这是上回太子送来的那副。 竟是画了他的女人。 良宵自是瞧清了,不由得唿吸一滞,吃惊的张大嘴,光看一眼任谁也要以为画像之人是她,然她何时…… 不,不可能是她! 她和褚靖素无往来,又何曾如此抚琴煮茶过? 「将军,」良宵勐地抓住宇文寂的手,抬眸看见他面上不加掩饰的质疑和阴贽时心下一慌神,红润的面庞倐的一白,她小声吞咽了下,「不是我,那个女人不是我!」 宇文寂没说话,唇角压得极低,俊脸上黑沉沉的,画卷已然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那是他发怒的前兆。 顷刻间,良宵心凉了大半。 他们闹归闹,将军宠归宠,可中间从未参杂过第三个人。 便是闹上天,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便是再生气,他也能容忍下来。 而现在,太子不是常人,此番又莫名其妙,她就是有两张嘴也说不清。当初把画藏起来也是怕会出现今日这齣,皇家之物总不好直接烧毁掉,过了这许久,她早忘了这茬,谁能料到今日搬移书房时掉出来,偏偏被将军看见。 何等亲近的关系才能抚琴作画啊。 按着将军对她的执念,便是已经知晓这根本是没可能的事也会介怀不已。他们好不容易才缓和的关系,这几日终于亲近了些,若是再闹这一出,怕是不妙。 「你听我说,」良宵拉住男人的手,努力平復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与岚沁公主年岁相仿,幼时常来往,因此与太子殿下有过几面之缘,关系算不得多亲近……」 「我知道。」宇文寂蓦的低声打断她,抽开手把画卷合拢,而后紧紧攥在掌心,冷寒的轮廓在面对娇妻时才有稍许温和之色,「你累了,先回去歇歇觉。」 第84页 这便是半分不想提起这事。 良宵哪里能容许他们之间悄然间埋下如此大的误会,怎么也不肯放手,急得红了眼尾,「你先听我说完!」 宇文寂握住她双肩,深不见底的眸子暗藏了少有的暴.戾,语气却出其意外的和缓,他不愿厉声吓到她。 「遥遥,我会妒嫉,你儿时好友众多,你有关系亲厚的兄长,我于你而言只是一纸婚书才牵扯上的夫君,一年光阴很短,你厌恶也罢喜欢也好,可我不一样。」 他计较的从来不是那幅画,而是那画背后。 能给她送东西的好友众多,也不乏能陪她玩乐说笑的故交,便是她出了什么事,也自有许多人替她出头。 换言之,好似有没有他,都一样。 可他不同。 在外,皆是点头之交,再多的,是官职来往。在内,只有她一人。 沙场征战时,多少次决一死战前留家书,便是最不起眼的小兵尚且有挂念之人,或是家中老母,或是刚娶进门的新妇,或是年幼稚童,偏他一样占不上,最多留一封推荐书给圣上,若他战死,谁人可胜任大将军之位。 孤寂了许多年,终得一心上人,发了疯的想将人娶回来,予她无限荣华富贵,予她至多柔情宠溺,如今到底是贪心了些,还希望她与自己一样眼里心里只有对方。 想来还是过于自私,过于阴暗,没道理叫她抛了父母兄弟故交好友,日日守在自己身边。 是以,宇文寂从未开口要求过良宵什么。 就像世人以为那般,十六一战成名,三十未至便已执掌兵权虎符,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是大晋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大将军,黎明百姓敬仰的战神,一句话下去不知有多少人赶着来巴结讨好,这样的人物不该缺女人,更不该为了女人万般迁就讨好。 他宇文寂生来就该站在高处,刀枪不入金刚不坏。 然还是在她面前露出了这样怯懦的一面,心不由身便是如此,情浓时恨不得将这个女人揉作一团塞到袖口处处带着,最好像手腕那串佛珠般,想瞧的时候就在眼前,想摸的时候就在手边。 想到她不喜欢,一腔情谊只得搁置心底。 到了,良宵还是没能为自己辩解一二。 将军说完便拂袖离去,脚下生风一般,他狠心要做什么时,断不会给自己留任何机会。 就连当夜里,也歇在了书房。 过了会,良宵起身拿了灯笼,一直守在外厅的小满听见动静赶忙起来,陪着主子过去。 * 辗转反侧难以安眠的可不止良宵,大将军躺在那冷清的硬榻上,眸色比夜色深沉浓黑,今日惊觉私.欲已是藏不住,当下便离了身,生怕再多说几句便要暴露了那样的心思,独自一人时才发觉,这是给她甩脸子了。 往日那么傲的女人,好容易才低了头,若是一时被惹急眼了,撂挑子不伺候也是有的,到底,受折磨的还是自己。 也不知现在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正起身穿衣时 ,门口传来轻轻的一道嘎吱声,他动作极快的放了衣裳,躺上床。 良宵轻手轻脚的摸进来,好几次踢到脚,顾不得疼,最怕惊扰到已经安歇的将军,等摸索到床边,她试探的轻唤几声,不见回应,便小心翼翼的爬上床,活似做贼一般。 「将军,我错了。」良宵趴在他耳边小声道,「以后宁愿得罪太子也不敢收这东西,过了今夜你就别生气了行不行?我与旁人清清白白的,便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也没有的,我心里只有将军一人。」 「往时听府里的老妈妈说,夫妻没有隔夜仇,有了要不圆满的,如今我来道过歉,求你原谅,便也不算隔夜仇。」 说罢,她小心躺下,又抬起男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就像昨夜将军搂着她那般,将身往里靠去,闭了眼。 一片黑暗中,宇文寂才睁开眼,难掩其中惊愣,搭在良宵身上的大掌下意识收拢。 作者有话要说: 1.太子真的会是助攻,信我,没有刀子掉落。 2.感谢小阔爱们喜欢本文,关于加更,酉酉无能,对不住小阔爱们。在这里鞠躬道歉。 一是因为不是全职,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二是因为最近有些卡文。 再次鞠躬感谢。祝大家好。 感谢在2020-04-14 21:24:36~2020-04-15 23:1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粟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粟粟 5瓶;春水溶溶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这夜, 良宵终于不失眠了。 怀抱香软可人儿却僵着身子的将军大人,双眸一直睁到天明。 清晨, 几乎是宇文寂起身那一瞬,良宵便拽着他衣尾巴懒懒的支起了身子,迷迷濛蒙的揉眼,先瞧见男人俊脸上明晃晃的疲倦神色, 视线稍低,心跳便倏的漏了一拍。 大将军的脖颈上, 好多红印子。 宇文寂暗自伸手摸了摸,眸色又黯了黯。 昨夜里, 这个女人搂着他,从额头亲.到鼻子, 再到嘴,下巴,脖子。 甚至扒.开了他的衣领。 平日那么怯那么羞的女人, 睡着了便是这般纯情模样的来勾他, 媚色撩.人不自知。 第85页 那张红.艷艷的小嘴,瞧着便是一派红润有光泽, 肿倒是没有。 他脖子这红印子却是不少。 亏得他初初欢.爱时处处顾及着, 生怕弄狠了留印子, 便是再难以克制, 也是尽着往锁骨下边去弄。 良宵顿时又虚又羞,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将军, 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宇文寂颇为无奈的把她裸.露半边的寝衣合拢,余光瞥见里面的桃粉心衣时,指尖微热,内里是如何妖.娆风光,单瞧这张明媚的小脸是瞧不出的。 偏也是被他细细瞧过抚过。 罢了,巴不得她主动些才好。 大将军轻咳两声,「昨日之事就且作罢,别多想,旁的事自有我去处理。」 良宵下意识的就想问一句如何处理,然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近来将军说话总爱说一半,问得多了,倒显得自己啰嗦烦人。 于是她乖乖点头,温顺道:「我心里只有将军一人,之前没有看过那幅画,画上之人也确不是我。」 宇文寂揉了揉她的头,终是轻笑一声,释了怀。 许在昨夜里遥遥趴在他耳边说那话时,便是什么都不计较了。 再者,一纸婚书虽不算多了不得的事,但只要没他的允许,两人便是生生世世,哪怕是死后下葬,也要绑在一起。 说到底,他与旁人是不同的。 今日尚且要上朝去,朝服仍是春夏制的,衣领低,挡不住什么旖.旎春.光。 眼看将军要出门,良宵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屋子里的胭脂水粉一样用不上,因为将军的肤色偏麦色,若是脖子忽然白了许多才是不对劲,可不遮掩一二,朝堂之上百官甚至圣上面前,都要瞧见了去。 岂不是叫将军丢了面子。 「将军,要不然……」不然今日告假吧? 后边的话良宵不太敢说,只拽住他袖子不放手,那摸样俨然还在苦苦思索着,细汗至额前滑下,当真是紧张了。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干出这档子事来。 简直没皮没脸! 宇文寂好脾气的将她的手拿开,声音温润非常:「朝堂是最肃穆的地方,谁有那个闲工夫瞧?」 「万一呢?」她还是觉得好羞.耻好难堪。 「瞧见了又如何,难不成臣子与夫人恩爱也是差错?」 这话说的有理,良宵面上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不放心的踮脚将他的衣领往上扯了扯,自欺欺人般,最后目送将军大人上了马。 朝堂是最肃穆威严的地方不假,然大将军手持象牙笏板走进大殿那一瞬,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望去,神色各异,早在心里炸开了锅。 那些个红印子,怕是一夜未歇。感慨大将军年轻气盛时,不由得思忖那位出了名的傲慢主儿,到底是被征服了。 要说怎的不疑心是旁人? 谁人不知大将军当面拒了圣上赏赐的如云美女。 一时,沉闷的朝堂比往日活络了许多,老皇帝坐在高台之上的龙椅,人老眼花,自是瞧不见下边的春.色,立在最前边的太子殿下褚靖却瞧的一清二楚。 待退了朝。宇文寂有意无意慢了步子,向着褚靖方向靠去,漠然神色寡淡至极。 此番意思明显,褚靖亦是人中精明的,不闪不躲的走到他身边,视线掠过那些痕迹,别开眼直言道:「但说无妨。」 宇文寂挑了眉,却也不知人前八面玲珑的储君竟是这般直白,倒也合心意,他最是厌烦那些客套的恭维话。 于是半点不含煳问:「殿下送去寒舍的画卷是何意?」 「宇文将军莫不是疑心本宫觊觎贵夫人?」这人可是一下就给他安排了三个女人,褚靖光瞧眼神便能猜测到些许。 「倒也不无可能。」 闻言,褚靖大笑三声,拿着笏板轻轻拍着掌心,一时忆起了往事:「本宫见过这世间最感人至深的情爱,是为之生为之死。」 宇文寂没接话,平淡无波的脸色纹丝未变,先前还皱着的剑眉缓缓舒展开来。 「现今瞧你,方才知另一种情深。」 自古帝王将相,凡是身居高位者,权势利益当为最首要,其次再谈女人享乐。而他却是将一个男人的爱意和占有明摆着呈现眼前,世间少有男子能如此豁得出去。 大方明朗,蛮横强势。 除去权势地位,只为心爱之人,便是面对未来储君,也敢说出「不无可能」这样胆大放肆的话。 若不是爱惨了,又怎会拿前途身家来试探一二。 褚靖道完,步子顿了顿,转头问:「随本宫回去吃杯茶?」 * 遥竺院。 良景登门时,良宵正准备出门,两人在前院打了个照面,瞧二哥神色颇为严肃,于是往回去。 「三妹妹,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人如何能行?」刚到遥竺院,良景就一脸正经道,全然没了往日的玩笑嬉戏做派。 良宵听出了他的意思,想必是从二婶母那里听到了,难怪今日火急火燎的赶来,她莞尔一笑,「二哥哥,几日未见你倒是……」 「你还有心思说笑?」良景一屁股坐下,正经的时候比谁都要严肃,只道:「且说说有什么用上二哥的地方,你二哥虽无权无势,这些年也贊了些钱财,少不得要帮衬你一二。」 良宵给他倒了杯茶水递去,「难不成要我拿钱雇几个人去逼供母亲嘛?」 第86页 诚然,这事急不来,或是等个时机,但总归不是现在。十几年的母女,一朝要覆没,没那么容易。 良景果真默了下去,「今日来还得给你传个信,大婶母最近频繁遣人往城郊庙观去,你二婶差人跟着,竟是摸到当年那个被赶出去的女人。」 一句『你二婶』,良宵便知她这二哥哥还是二哥哥。 那个被赶出去的女人,是二叔良旭的风流债,大了肚子还被老公爷赶出江都的丫鬟,想来,那个孩子现今与她们年纪相仿,不知是男是女,是否还在。 此番胡氏遣人去联络…… 良宵脑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李代桃僵! 若那是个女儿身,承了从前那丫鬟的样貌,自是有几分姿色,稍微调.教一番,大有用处。 倘若当真如此。 良宵不敢往深里想去,诸如母亲究竟想用何种手段将自己除去,堂而皇之的将人送来将军府。 「别急,二哥已经差人去打探了,有消息便给你送来。」良景起身拍了拍她的背,「你二婶也不是个省油灯,怎能准许下人之女登堂入室。」 良宵摇摇头,定下心神,「不急,我不急。」 她行事不容易,胡氏苦心谋划更不容易,光是将军这关便过不去。 将军心里只有她,定是容不得旁的女人。 两人沉默这一阵,门外,小满敲了敲门,「夫人,岚沁公主来了。」 良景嗤一声,「她来做什么?」 良宵却是下意识想,小黑和小沙该是不在府里的吧?毕竟上回,岚沁才说过再不踏入将军府一步呢。 「先将公主引去花厅。」吩咐完,良宵对良景道:「许是有什么急事,我过去瞧瞧。」 「我也去瞧瞧。」说罢,良景竟是先她一步出了门,良宵煳涂了,从前她二哥可是半分看不惯岚沁的。 花厅里,岚沁笑意盈盈,随身婢女提着好几盒东西,一一交给将军府的下人,而岚沁一见良宵走来便热情迎了上去。 「良宵,可真叫你说对了,如今本公主因祸得福,那魏公子的丑闻被揭露后,父皇龙颜大怒,势必好好给本公主挑个如意夫婿,原定与太子哥哥同日大婚的,现也搁浅下来!」 原是这样,良宵恍然明白过来,她这几日不曾去赴那些个茶会牌局,许多新鲜事都不知晓。 听得如是结果,还了上回的恩情,她也放心了。 「还是公主聪慧过人。」 良景在旁边嘁了一声,「说来还是二哥的功劳。」 岚沁当即回眸瞪眼。 见状,良宵慢半拍的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忙问:「快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原是那日岚沁见着魏公子流连花楼,气得不行,在珍馐斋得了良景几句提点,回去便暗地里叫人写了状子投到官府去,依照她的脾性自是不会轻易放过那样的伪君子,又仔细查了查,无果,硬是给魏公子安了个强.占良家妇女的罪名,所谓「良家妇女」正是出自珍馐斋一乞儿出身的打杂女。 两人合作了一番,良景透过这前后得知事情来龙去脉,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竟是当了回多管闲事的老好人,不仅送人支招,最后还以证人身份出堂指认那魏公子。 证据确凿,又有世家大族牵扯,官府当即递奏摺给皇上。 而后,事情自是处理得干干净净。且半分不毁岚沁声誉。 岚沁能不计前嫌,亲自送厚礼来将军府,心底对良景也是存了几分感激的。 瞪眼是何故却不得而知。 良宵听完事情原委,若有所思的瞥了眼良景,心下隐隐有了思量。 她二哥,怕是见异思迁了。 殊不知,良景慷慨相助,大抵是因着那魏公子美名在外,样貌堪称江都城第一流,又是生在忠国公府这样的世家贵族,早被无数闺中少女当作梦中夫婿。 其中便有陵玥。 虽藏了私心,却也不尽然。 岚沁没再与良景多说什么,只一反往常的拉着良宵胳膊絮絮叨叨的说话,经此一事,她们从前那点芥蒂算是彻底放下了。 岚沁夸她慧眼识人,最后竟是连带着大将军一同夸:「你能有今日多亏了宇文寂那个老古董,从前看着不解风情又板着一张脸,谁嫁给他才是倒了八辈子霉,谁料硬是凭藉一腔深情叫你回心转意,日后你可要看好这样的绝世好夫君,虽凶了些,可到底是一心疼爱你,不似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魏贱人!」 良宵听着这话越说越不对劲,什么叫多亏,什么叫倒.霉? 才不是。 可瞧公主正在兴头上,也没打断,说到最后,岚沁又气急了眼,差点就将终生託付非人,哪个姑娘家能不气。 「依本公主看,全江都城的花楼都该关了,里边全是些令人作呕的靡靡之音,偏偏那些个狗男人爱听,怕是路过听到便被迷了心智,白白被人牵着鼻子进去!」 「倒也是苦了珍馐斋,瞧多了保不齐辣眼睛,」说着,岚沁同情的看了眼良景,眼神又忽的带了些不一样,狗男人全被招引进去了,然而日日瞧见的良景却是不为所动…… 良宵的思绪却是被这话牵远了。 ——靡靡之音,迷心智,牵着鼻子走。 对,马儿不受控制的发狂何尝不可能是因为声音!既排查了草料水源还一无所获,这么说来大有可能是! 第87页 好不容易送走岚沁和良景二人,良宵急急往书房去,走了没两步才想起东西全被搬来遥竺院了,拍拍脑袋往回走。 到了才惊觉,已过了午后三刻,将军未归。 按照往常,下早朝午时便回府了。 冬天忙叫人去打探,这才知,大将军到太子殿下宫里喝茶去了。 良宵心里一个咯噔。 昨儿个才动的气,饶是将军一向成熟稳重,这厢怕也不只是喝茶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15 23:12:09~2020-04-16 22:22: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murice1、粟粟、梨花压海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水溶溶、糖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正是秋风卷落叶的时节, 日影一天比一天孱弱,下午过后天空又是阴霾一片。 良宵在院子里等了许久, 眼看时候晚了,将军还没回来,心里愈发焦灼难安,自个儿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少顷, 终是等不住的拿了两把伞出了府。 听午时来人的传话,想来将军还在皇宫里。 冬天与良宵坐在车架里, 习惯性的掀帘看了看,犹豫良久才道:「夫人, 您来瞧瞧?」 良宵侧身望去,冬天便指着马车后边道:「那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 仔细看去, 确是有几个男子远远的跟在马车后边,去皇宫的路只此一条,他们跟了大半条路。 良宵面色一凝, 柳眉皱起。 冬天这才放下帘子, 却是当即跪在她脚边,道:「前几回他们也这样跟着, 奴婢瞧着没有恶意, 又叫人偷摸着去寻了一回, 像是将军府的人, 之前没跟您提起,现今多事,怕出了岔子, 奴婢才……请夫人责怪。」 将军府的人? 是自己人。 她从未注意过。 「先起来。」良宵扶了冬天的胳膊肘,不确信的问:「确定没看错?」 「该是没有,」冬天面带愧色,「好几回他们就是从西南角门出来跟着,待马车回来后又从角门进去。」 听完,良宵默了。 这事倒是怪不得冬天隐瞒不报,她到底是将军府的人,对自己忠心耿耿不假,但从来都是在王妈妈那领的月银。 倘若真是将军的意思,除了小满,怕是没几个人敢在她面前说起。 不待她深想,耳畔传来一阵马蹄踏踏声,车夫及时勒住缰绳。 良宵掀开帘子,男人俊朗的面庞便透过那四方的窗格印入眼帘,脸色却是深沉肃穆得很。 「怎么不在府里等我?」宇文寂坐于马上,眼眸低垂,看见娇妻那一瞬,方才还阴沉的脸色蓦的和煦了许多。 「怕你淋着雨,」说着,良宵找来一旁的伞,意思明显,她这是怕将军淋雨才来的。 斜后方的老黑连忙拍拍马屁股后的蓑衣,咧嘴笑道:「夫人请放心,属下带了蓑衣。」 良宵讪讪收了手,转过头去不敢看宇文寂,那眼神定是看穿了她的。 「先回去。」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宇文寂吩咐完车夫,俯身从外边将车帘放下,循着马车的速度跟在一旁。 察觉不对劲的老黑摸摸鼻子,心疑自己又说错话了。 良宵揣着满腹复杂心思回到将军府,才将进门,外边便淅淅沥沥的下起雨,復又瞧瞧那两把伞,心情登时不太美妙。 将军既已看出她的意思,却不与她说今日和太子说了什么,昨日既生了气,今早却不与她说到底是何想法,全靠她自个儿盲猜。 然将军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待她一如既往的细緻耐心,言语间关切亲热,倒叫她不好开口问什么了。 夜里就寝时,良宵主动在床榻中间放了一个长枕,左右两边各一床锦被。 宇文寂从小书房回来见到此状,直接黑了一张脸,再去瞧盘腿坐在里侧的女人,又莫名笑了下。 他居高临下问:「你这是做什么?」 良宵略显仓皇的眼神极快的扫过他脖子,低眸不语。 那怯生生的模样活似被他欺负惨了。 宇文寂默不作声的将东西拿走,上.床握住她双肩,「没有人气瞧见,便是有,也不敢多说半句你的不是。」 「嗯。」良宵心虚的点头,万般不解困于心头,最后捡了最紧要的说:「那些马儿发狂,许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声音,受到指引,将军大可往这个方向查去。」 宇文寂神色一凛,确实大有可能,如此细微,却被他一直忽略了去,「辛苦你了。」 良宵摇头,她有什么辛苦的。 默了默,她扒开宇文寂的胳膊,将手臂勾了上去,微微挪了身子,小心往男人胸膛靠了靠,眨眼功夫便将身缠了上去,侧脸贴在他颈窝。 「将军,你今日和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宇文寂漾满缱.绻柔情的眼眸瞬间变得深邃,面不改色道:「入冬兴修水利,现今先商量着。」 「那……」 看吧,他这么公式化的口吻,叫她都不知道问什么才好。 「那你还是要权衡利弊些,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过不了几年就要继承大统,不能轻易得罪的。」 这便是劝他忍气吞声将画卷之事弃之脑后,虽从褚靖宫里出来后他已知晓了事情前后,然此番听到这话,还是狠狠蹙了眉,「不是昨夜才说宁愿得罪太子殿下也不收那东西了?」 第88页 「你……你都听到了!」良宵有些气恼的攥拳捶在他背上,比起小气,将军简直有过之而不余。 小气的将军最捨不得娇妻生气,遂温声宽慰:「我自是不会猜忌你,但若要一点不在意,怕是没有的。」 猜忌一词叫良宵无端想起今日那几个跟着马车的男子,她闷闷的问,「那些跟着我的人,是不是你吩咐的。」 宇文寂神色一僵,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搂得跟紧了些,两俱温热的身子严缝丝和的贴在一起,平白生出几许春.色。 他这一默,良宵便什么都明白了,有些委屈的红了眼,嘴里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忧我的安危才这样的,只是今日偶然瞧见,害怕是歹人,见他们进了将军府才问一问。」 将军是不信任她才这样的。 江都城乃是天子脚下,谁敢光天化日的为非作歹。 如今才彻底知晓,她们还存着嫌隙。 良宵什么也不想问了,只窝在他怀里,细细抚过那一道道突出的疤痕。 虽如良宵想的那般,宇文寂初初是这个意思,近来适逢多事之秋,也慢慢疏忽了,鲜少问起此事。 不曾想有朝一日被她察觉。 「别多想,」宇文寂安抚的拂过掌下的乌黑长髮,话音刚落便听耳边一声似抱怨的呢喃:「你就只会说别多想!」 得,这是心里闹别扭,面上却端得一派乖巧温顺。 叫人怜惜心疼之余,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她瞧,也不用道出那些阴暗不堪的心思。 所幸良宵也只是那么一说,低声低气的埋怨几句又展开笑颜,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串佛珠,献宝一般给他带上。 本该动容至极的,然当宇文寂瞧见枕头底下的另一样东西时,眸色霎时黯下,再去看低头专注的女人,平淡如水的神情险些没绷住。 「遥遥,」 「嗯?」良宵才抬头,就猝不及防的被推倒在芙蓉锦被上,不知碰到哪处,纱帐脱了钩子自然垂下。 宇文寂倾上身,从底下抽出那本子,在她面前一晃,含笑问:「这是什么?」 竟是她夜夜翻上几回的……春.宫图! 良宵懵了,双颊染上一层诱人的桃色,反应过来后想要去夺时,双手已然被紧紧钳制住在两侧。 「上回想到野.合便是从这里看到的?」 良宵:「……」不是! 被将军发现这东西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她昨日,月事便过去了。 便也相当于,今夜她完了。 * 将军还是跟前世一样,在床.笫之欢上无甚克制,少有分寸。 一大早,良宵便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将那图本锁进顶柜。 谁料,还没完。 最最要命的在后头,隔日,将军便带她去了野外沙场。 野.合 两个大字恆于头顶,直叫良宵软了脚,她百般推拒,到底还是被说一不二的大将军连哄带骗的给带到了。 「将军!」她苦了一张脸,扒着马车的桁架不肯走,泪珠子在眼眶打着转,仿若这人说一句不准便要掉下来,可怜不足,娇.媚有余。 像极了受不住向他求饶那时。 殊不知,她越是这副娇羞模样,便越是诱.人深.入。 勐地想到这个,宇文寂才堪堪收了逗.弄的心思,「骑马也不乐意?」 良宵摇头,死死抓住那架子,余光瞥见老黑牵着扶良过来时,又飞快的放了手,姿态大方的站直了身。 「大人,马牵来了。」老黑道,丝毫未觉这俩主子眉眼间此起彼伏的情.调。 良宵愤懑的瞥了眼对面似笑非笑的男人,又似宣洩般重重咳嗽一声,先一步接过缰绳。 「听话,」宇文寂作势要去拍拍她肩膀,岂料被良宵侧身躲开,那手横在半空中,怎么也收不回来。 「我牵扶良走一圈,不用你在这!你去忙吧!」 这是被惹急眼了。 说罢,良宵已经牵马走了几步远,随行来的冬天忙跟上去。 宇文寂才收了手,转身对老黑道:「看着夫人,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老黑肩膀一颤,低头答是。眼瞧语气冰冷神色淡漠的大将军向营帐那处走远了才垮了双肩。而后一刻不敢松懈的盯着不远处那抹窈窕身影。 诚然,今日大将军本是来处理军务,想到娇妻那且软且娇的身子,才想叫她出来走动走动,好歹是,能锻鍊一二。 自从得知声音这一突破点,负责处理马匹之事的程副将又仔细排查了一遍,果真从当日餵养士兵那得到蛛丝马迹,再一搜查,却是一颇有节奏的奇虫叫声,请镇守过边疆的老兵来瞧,终是拿到证据。 烈马受过教化,闻声识人,战场上只稍放几个叫唤不停的虫子,便要了几百骑兵营精锐将士的命。 事情水落石出,宇文军上下无不贊服大将军的睿智精细,实则大半功劳是良宵的。 向圣上呈奏摺时,宇文寂半句都没有提起,倒不是揽功,却是不想将他的心头宝推入水深火热之中。 今日是功,来日大战时,便是罪孽。 再者,他的女人,是奖赏还是宠溺,从不需要旁人。 待宇文寂处理完这些繁杂事务回到沙场,方才还闹脾气的人已经骑着扶良从身边奔驰而过,笑容明媚,堪比初升艷阳,光是瞧着便觉心情开阔许多。 第89页 良宵这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牵着扶良走一圈便兴致沖沖的要上马,冬天和老黑劝不住,谁料这瞧着娇娇的夫人,折腾两下竟真的上去了。 是以,良宵这会子畅快着呢,什么过节也记不住了,扬笑道:「将军,我自己上的马!」 宇文寂便也悦然了。 这样的难得的好天气里,两人直到日暮时分才回府,行至马车旁时,良宵忽的住了脚。 栅栏处,一身着粗布黑衣的高壮男子来回徘徊,她早瞧见了,走过来才看清,是多日未见的老沙。 宇文寂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神色一冷,不置一词。 被罢职的杜参事狡猾至极,非但拿不到其贪污的证据反倒让他转瞬就做起生意来,街头巷尾瞧见老沙也是装作瞧不见的,这些龌蹉事不用宇文寂找人来问,自有小人传进他耳里,自也不能就这么放过杜参事。 而老沙,一则愚钝无知,不分是非黑白,二则冲动失礼,冒犯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倒也不是一次俩次,长此以往,日后定要酿下大错,着实不该再宽容了。 良宵推推他胳膊,「老沙许是有事找你。」 大将军却是说了少有寒凉刻薄的话:「倒也不是谁有事都能来找我的。」 那日的事,良宵也知晓,听得这样的话,心底有些发憷。 平心而论,将军算不得好脾气,处事狠绝凌厉,这厢便是要弃了老沙,不若,老黑早来求情了。 再一想自个儿,可真是太得将军纵容,从前且不说,便是她们和好后,她也少不得要耍耍小性子。 老沙一事便冷不丁的警醒了她,可千万不要恃宠而骄。 良宵轻轻嘆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将军重情重义,就算不再重用老沙,待过了这阵气消了,也断不至于不给条生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16 22:22:29~2020-04-17 23:2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客帐梦封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且说满怀期望的胡氏, 转眼间已是九月上旬,再有半月, 太子便要大婚,然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 反倒是英国公府一派热闹祥和,差人去一打听,那心有所属的小女儿顾氏与心上人断得干干净净。 胡氏又气又急, 当即叫良辰旁敲侧击的去太子跟前说道一二,一面托贤婿去皇上跟前说说话, 末了还求了姐姐玉妃,三管齐下, 势必要将乖乖女儿送进东宫。 谁料两方传回来的话都是含煳不清的託词,玉妃已然因为上次宴请外疆使节失了分寸, 此番少不得要自保,而太子那边,即将入他宫门的人, 怎能不查清底细。 纳妃不关乎情爱, 管那小顾氏有多少情郎,他瞧上的只是英国公府, 在那个位置上, 江山利益远远大于女人。 所谓弱水三千, 于褚靖而言, 瓢瓢皆可饮。 这点上,他自认与宇文寂截然相反。 胡氏不得法,郁结于心竟是气病了。 良宵得知时, 轻嗤一声,倒是不知这病是真是假,到底还是亲自送了补品去探望。 马车行至良国公府时,她掀帘往后瞧去,只瞧见一辆面熟的马车停在后边,没再见到那几个男子,心里舒泛不少。 将军十分在意她的心思,嘴上没说什么,却是都记到心里去了。 想罢,良宵从袖口掏出女医士给的药瓶,吃了一粒又拿药膏抹了鼻翼两侧,不放心的叫小满也吃了粒。 小满忧心忡忡的,「夫人,咱们应该等将军得了空才回来的。」 良宵将药瓶收好,「也不能事事依靠他。」现今将军忙着呢,她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 主僕俩下了马车,当即有看门小厮笑着迎了上来,红漆大门缓缓从里打开,恍然间,良宵不由得记起前世。 秋雨绵绵,声嘶力竭,大门紧闭,无情冷眼…… 瞧吧,这世间的人情冷暖,没有一丝一毫能比得上将军落难时予她自由,却在她落难时不计前嫌无限包容。 人心凉薄,唯有他始终如一。 每每这时候,便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配。 二人进了府,良宵先到胡氏院子。年少时她极少来此处,隔了一世,竟觉陌生不已,无端生出几分凄凉破败来。 胡氏半躺于榻上,见她进来眼里闪过精光,遂暗沉下去,虚虚的朝她招手,「宵儿来了。」 「您身子如何了?」良宵上前两步,将补品交给周妈妈后便停在榻外几步远的圆凳处,含笑问候几句。 「几日不见,都生分了。」胡氏只嘆气,刚说完这话便听得良美尖锐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妹妹如今在将军府快活着呢,哪里还记得我们?」 良宵面不改色的看看妆容黯淡的良美,淡淡道:「我快活什么呢?」 「外边都传开了,妹夫上朝时……」 此时胡氏重重咳嗽两声:「咳咳!」 良美才不情不愿的闭了嘴,只递给良宵一个白眼,去到胡氏身边坐下,这模样全然没有之前的惺惺作态。良宵便知道今日这齣闹什么了。 胡氏特意瞧了瞧她身后,问:「贤婿怎的没来?」 良宵道:「将军这几日军务繁忙,补品药物都是他给您挑的。」 第90页 听得此话,胡氏细长的眉微微一皱,立在身侧的周妈妈当即会意,低头出了屋子。 小满低头瞥着,暗暗扯了下主子的袖子。 良宵稍垂眸,听得胡氏问起旁事,一一作答,说了几句话之后,只见她这母亲咳嗽个不停,良美赶紧拿了帕子递去,好一番母女情深,然良宵却是有些麻木的,缓缓倒了杯水去。 耳畔萦绕的,是前世国公府的大门紧闭,母亲那句「我不是你母亲」,刺耳又戳心。 「宵儿,娘记得你院子里栽了株薄荷,」胡氏沙哑着声音接过杯盏,眼神期盼,「那东西清凉,娘这嗓子火辣辣的疼,含两片该是能缓解一二。」 这意思太过明显,叫她这做女儿的没理由驳了去。 「女儿这就给您摘来。」说着,良宵便行礼退出了屋子。 待到了庭院,小满才回头望了望主院,忍不住道:「夫人,奴婢总觉着不对劲。」 良宵默了会,下意识摸摸喉咙,并未发痒,却还是转头往左侧的抄手游廊去,「先去二哥哥那,我记着他也栽了薄荷。」 既来了,面子功夫必得做到底。母亲处处古怪,那面色苍白了些,倒也不至于病得下不来床,若嗓子实在疼,郎中断不至于没开药,偏要提起她院子,才是不对劲。 良宵六岁时就单独辟了住处,她院子在东南角,临近父亲的书房,现今父亲出府一年多,那地方空置下来,没有人气不说,位置也偏了些。 * 良国公府来人传信时,宇文寂才下朝回到将军府,闻言即换了便服往国公府去。 半刻钟后,随着下人引进府内。 胡氏已然下了床,由良美扶着在庭院外走动,见到迎面而来的高大挺拔身影,笑了笑。 「小婿见过岳母大人。」行至跟前,宇文寂锐利的视线往四周一扫,没瞧见娇妻身影,神色微凝。 「人老了身子不中用,格外想见见你们这些小辈。」胡氏含煳两句,不忘问:「贤婿可有去皇上那探过信?」 宇文寂神色一冷,五官肃冷时,叫人瞧一眼便少了几分底气。 原还自得的良美讪讪别开脸,心里思忖着这人除了面上端得兇狠,却是个好拿捏的。 便如她那个蠢笨的妹妹,母亲随便说几句便乖乖的去了。 便是姨母那处帮衬不上,也还有这层线,就算小顾氏进了东宫也是不得宠,同样出生国公府,凭什么就不能纳四个侧妃? 诚然,经过这几日的心理煎熬,良美竟已十分坦然的接受下来侧妃的名位,凭她的手段…… 「小婿人微言轻,圣意已决,怕是再难调转。」 只一瞬间,良美方才自得的神情一垮,扶住胡氏的手臂骤然攥紧,胡氏听得此话亦是脸色一变。 三管齐下,已然失策了两方,若是将军府这头也无用,怕是再难逆天改命。 胡氏不由得加重了语气问:「贤婿可别说玩笑话!」 堂堂大将军,手握百万宇文军,执掌虎符,那是圣上跟前的顶顶得力的权臣,若他说不上,叫旁人如何过活? 宇文寂音色平平,仿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朝堂之事,怎容玩笑。」 语毕,胡氏勐地狠狠咳嗽几声,保养得体的脸上皱纹显现,尤其是那双似淬了毒的眼睛,鱼尾纹横生,到底是四五十的女人,往时春风得意时自是喜笑颜开,瞧不出老态。 如今一连几次失策…… 不,她还有后招! 胡氏堪堪停住剧烈的咳嗽,拿帕子遮掩一二,要对面前这身形挺拔如山的小辈说话,还要仰着头,话到嘴边竟又是错开了视线,对身后的周妈妈道:「方才我叫老三去摘几片薄荷叶,这都多久了还没回来,你快去瞧瞧!」 良美跟着嘀咕:「想来卫大哥也去了那边,许是两人碰上了也未可说。」 果然,听到卫这个字眼,宇文寂微不可查的蹙了眉,冷硬的脸庞多了份不悦,「在哪……」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得一道婉转如琴弦之音的娇俏声儿,细细听来还有透着欣喜。 「将军!」 几人不约而同的向左侧的抄手友廊看去,眼神不一,有喜有恨。 良宵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身后,小满手里拿着几株薄荷叶,手拿摺扇的良景便慢悠悠的跟在最后边。 「将军怎么来了?」良宵先扬笑问宇文寂,而后才对胡氏道:「叫母亲久等,全是良宵不对,只因路上遇着二哥哥,多说了几句体己话,才误了时候,万望母亲莫要生气。」 这话说得极妙。 一则,说给将军听,她被母亲差使去了,二则,说给胡氏听,将军尚且在场,母亲要顾忌着分寸,轻易不能对她做些什么。 胡氏本就难堪的脸色更难看了许多,勉强应了声,五脏六腑翻滚着,话还没出口便勐烈咳嗽起来。 这回是真咳,苍白的脸色已然咳红了,身子也躬了下去 良宵忙道:「周妈妈,快扶母亲进屋去呀!」 才将走来的良景也急道:「大姐还愣着做什么,大婶母咳成这样,千万别吹了风。」 眼瞧这两人一唱一和,就与小时候一模一样,和着伙来暗讽她,良美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咬着牙扶胡氏进了屋子。 良宵良景对视一眼,隐隐发笑,然察觉到身旁一道比刀子还凌厉的视线,以及那通身冰冷的气息,良宵当即抿紧了唇,伸出小手,小心拉住男人宽大的袖子。 第91页 大将军没瞧见卫平,脸色却没好多少,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又翻涌上来,催人心肝的蛊惑他去打断兄妹俩这样的默契。 这时,掌心缠上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 到底还是隐忍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人是亲兄妹,打娘胎就认识的,只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要胜过他苦心经营的情感千倍万倍。 还需要很多年,他和遥遥才能达到这样的亲昵默契。 良景瞧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条件反射的去看将军大人的脖子,一俩日过去,只剩下些淡淡的痕迹,却也不难看出此前盛况。 他咦了一声,啪的合了摺扇,「三妹妹能耐了。」 良宵睨了他一眼,而后软着对宇文寂道:「你来多久了,都忙完了吗?」 「才来,不忙。」说着,他伸手捋顺了娇妻散乱了鬓髮,细心抚平髮髻上栽歪了的珠花。 良宵便也乖乖的微微低头,任他弄好了才抬头。 良景已经走了几步远,大咧咧道:「我去给大婶母请个郎中来。」 实则,乍一瞧见这两人如此恩爱,他这心里挺不是个滋味,待是待不下去了。 过了半响,郎中来瞧过,说是胡氏气急攻心,无大碍。 良宵秉着一贯的关切,心底全是笑得开怀,母亲压根是没病。告别胡氏,听闻老公爷与人下棋去了不在府中,两人才出了国公府。 今日是被她歪打误中的避开了,也不知母亲原是准备了什么计策,正想着,眼瞧府门口,良辰与一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言语,又目送那男子上了马车。 那人转身时,良宵瞧得真切,竟是卫平。 难怪她来时瞧那辆马车眼熟,所以,今日母亲大抵是想故意引她去院子,大哥良辰的书房便在那个方向,若是有心计划,她路上难免要遇上卫大哥。 也难怪,将军来了,见到她时脸色那么差劲,怕也是母亲特地将人叫来的, 说到底,母亲还是要离间她与将军,好送下一颗棋子来为之所用。 良宵在心底冷哼一声,做什么美梦呢?她与将军便是不交心,也轮不到他人来生事。 于是,她大大方方的指着门口道:「竟不知卫大哥也在!」 宇文寂失笑,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尽是做给他看的,虽见不惯她们在一处说话,倒也还没到那种丧心病狂,以至于要猜忌怀疑她的份上。 「属你会说话。」 良宵红着脸笑了声。 待上了马车,大将军才颇为严肃道:「以后少回来,便是不得已,先同我说一声,我陪着你。」 良宵乖乖点头,母亲称病,消息传到她这里,若是没什么表示,出去少不得要被说几句闲话。 诶,她才从这话里听出些许不对来。 这样的口吻,活似早就知晓了她所有的防备,与母亲那些卑劣的谋划。 之前几回也是,将军既不多问,也不似全然不知。 不知怎的,一想到这个,良宵就发慌。 她不想叫将军知晓这些龌蹉不堪。 重生后的良宵只有两样难堪哽在心头。 一是前世,她曾经那样糟蹋将军的一片真心,但凡想起,内心便被揪做一团,愧疚难安,既不敢去受这样的好,也不敢大大方方的说出心里只有将军这样的承诺。 二是一心利用她的母亲和姐姐,酿成那样的苦果,她们是主要推手,而她就是最蠢笨无知的那个憨憨,一切罪过,都出自她身上。 是以,她竭力的去掩盖这些。说是自欺欺人也好,这辈子,她只想将良国公府这麻烦事解决掉,好好的与将军安度一生。 几十年很短,只要平安顺遂就好了。 「将军,你……你是不是,」她一面试探着问,一面一眼不眨的看着对面凝神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久久说不出后话。 宇文寂抹去她鼻尖的汗珠,神态是少有的漫不经心,「我自是没有误会你与那卫平。」 良宵愣住了,水葡萄般莹润晶亮的杏儿眸睁大,便更清晰看清将军眼底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17 23:26:26~2020-04-18 23:0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只想当富婆 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将军是在笑。 良宵也知道, 他轻易是不笑的,那样一双锐利精深的狭眸, 眼帘稍一抬,是善是狠一目了然。 她心里便也有了数。 额上和鼻尖的汗越来越细密,淡粉色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变得瓷白一片,她揪紧手指, 没再问下去。 宇文寂从怀里掏出了帕子给她抹去汗液,语气颇有些逗.弄:「到底是水儿做。」 哭时那金豆豆不要钱的掉, 流汗时那水润汗珠是这般,就连床笫上, 水儿也是源源不断。 这话平白叫良宵红了脸,她讪讪抢过那帕子, 侧开身子,轻轻唿了口气。将军既是如此转移了话题,大抵也是不想将话挑明了去。 这样, 哽得她更难受了。 * 夜里小满拿了一沓拜贴回来, 特地单拿出一张到良宵跟前,她知晓夫人近来不喜去这些场合, 因此做事格外仔细。 单拿出的那张拜贴是陵玥差人送来的, 说是婚事已定, 想要叫故交好友给她挑挑嫁衣首饰。 第92页 良宵得知时, 莫名嘆了口气,拿着拜贴出了神,前世也是这时, 陵玥与国舅府的大公子成亲,与太子殿下同日大婚,然她二哥哥…… 对面批阅军务的大将军看了过来:「怎的了?」 良宵一怔,这才发觉两人已是按那日的布置,相对坐于小书房,往时一个人待惯了,突然多了个人,总觉不那么习惯。 会影响将军且不说,自己的一言一行也都落在他眼里,倒没什么私密了。 于是她拿着拜贴起了身,「将军先忙,我有些乏了。」说罢往寝屋那边去了,身后,宇文寂也放下了军务册子。 这厢,良宵才将回到寝屋,便被人从后边环住腰肢,熟悉的冷香袭来,她顿了顿,才扭了头问:「都忙完了吗?」 案桌上还放了一大沓军务册子,大将军却说:「乏了。」 「那你先去歇息,我……」她才要抽身出来,便被一道强力復而拽入怀里。 「遥遥,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宇文寂只将人紧紧搂住,双目深沉如海,凡是这个女人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不对劲他都能察觉过来,何况现今频频躲开他的触碰。 良宵默了许久,满心想着哽在心头的两样不堪,唇瓣开合间,好几次就想将前世今生这些事一股脑的说出来,到了,还是开不了那个口。 女子大多感性,偏她又多了些敏感,彷徨不安时,最怕失去。 明明心底比谁都清楚,无论她怎样,将军会待她始终不渝。 却也是因为这个,她格外珍惜,格外想给将军留下一个稍微好一点的自己。 良宵能想到的最好结果,是自己将祸端处理掉,把前世当作场噩梦,最好将军什么都不知晓。 然而现在他极大可能是知晓了个彻底。 她此刻怯懦了。这让她很不安,不敢正视将军。 嗫嚅良久,她才道:「陵玥要成亲了,二哥哥他,他喜欢陵玥却……我怕他伤神。」 「二哥便是二哥,二哥哥算是怎么回事?」 良宵:? 这转变太过突然,她明显迟钝了下,思绪全然被引到这话上,方才想的瞬间隐没无踪。 诚然,宇文寂不关心旁的事,听得那一声软软儒儒的二哥哥便神色不悦起来。 那股凛然气息又来了,良宵瑟缩了身子,试探的开口:「……宇文哥哥?」 声软音儒,哥哥二字说出口时来回打了个颤儿,又怯又娇。 直勾得人想将身扑.倒。 不见有应答,他该是不喜欢,那股冷冽气息却是消退了去,说明她这是寻对了方向。 「那…」良宵想了想,耳根子唰的通红,她小声道:「将军哥哥?」 回应她的是低哑的一声嗯,裹挟着抹意味不明的笑,「再叫一声?」 …… 明明说好的只叫一声,良宵生生被磨着叫了大半夜的将军哥哥,清晨醒来时,直悔得想咬断舌头。 天知晓她当时在想什么? 以为将军要生气,脑一热就叫了那样羞耻的称谓。 殊不知,正中下怀。 日后,她再不敢叫良景二哥哥了。 * 午后,良宵带了贺礼去郡主府拜访。陵玥的母亲是圣上的亲妹妹,与邻国质子成亲后才赐了郡主府。 这样的尊贵的皇亲国戚,今日来的小姐妹可不少。 待下人引进院子后,岚沁一眼瞧见良宵,忙提步过去亲昵说话,陵玥吃了一惊,旁的世家贵女神色难掩惊讶。 这两个圈子里出了名的娇纵主儿可都是脾气大的,见面少不得互相挤兑一二,乍一如此亲厚,不令人唏嘘才是有猫腻。 对此,岚沁只拿高高在上的眼神睨了几人一眼,「瞧什么瞧,本公主与何人交好还要问过你们的意见不成?」 良宵莞尔一笑,「公主说笑呢。」 几人方才讪讪落座喝茶。 陵玥轻嘆一声,拉住二人的手,「你们俩可别给我生事!」 两人不约而同点头说好。 茶毕,大傢伙才往陵玥闺房去,下人将几套几套嫁衣一一平置于黄梨木衣架子上。 良宵一一看过,眸中神色愈发黯淡,岚沁不觉,兴致沖沖道:「等本公主大婚,便要这个样的,如何?」 良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套正红色的绣金线嫁衣,样式虽繁琐,却不显冗余,再瞧搭配的钗环首饰,纯金打造的金步摇,色泽鲜亮,便是流苏吊坠也是红玛瑙制的珠子。 岚沁又仔细瞧了瞧,变得兴致缺缺起来,「本公主觉着你大婚穿的那套嫁衣才是设计精巧,现今还留着吗?」 良宵愣了愣,慢半拍道:「样式图兴许还在,等我寻到了给你送去。」 当初洞房花烛夜未过,那嫁衣就不知被她丢到那个犄角旮旯去了。 众人瞧过,七嘴八舌的说道一二,倒是叫陵玥挑花了眼,一向恬静温婉的人难得有些急切起来,面色一片绯红。 良宵看着,一时又出了神。 此情此景总叫她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当初那些最不堪的场面,喧嚣的喇叭唢吶声,支离破碎的杂物,面红耳赤的争吵…… 她忽的明白过来,将军为何不想搬去合欢居,那地方充斥了这许多痛苦回忆,不是她想弥补,就能忘却的。 初初婚嫁的闺阁少女,该是像陵玥这样的,面若桃花,满怀憧憬,便是光瞧见这一抹红色便会不受控制的脸红心跳,紧张,期冀,甚至懵懂无措。 第93页 她只是重生回到一年后,不是刚成亲那时。 不知不觉间,几人叽叽喳喳的已经挑好了一套嫁衣,陵玥正从里间换好衣物出来,含羞问:「如何?」 岚沁拽拽她胳膊,「你觉着好看吗?」 「好看。」良宵看去,面上带着几许忧色,然转眼便笑了,由心重复道:「真的好看。」 这样恍惚间怅然所失的心情,从郡主府出来便一直萦绕在她心上。 良宵回到遥竺院,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晚膳后便早早躺上床榻。 昏沉间,好似又回到了那年。 她带着小满在庭院外的葡萄架子下,正琢磨着酿造西域的蒲陶酒,良景突然跑来说,「三妹妹,你的婚事说定了。」 当时良宵头都没回,随口问,「哪家的公子啊?」 她料定了良景在吓唬自己。 她连十六都没有,少说还要一两年才谈婚论嫁,父亲疼爱她,才捨不得呢。 良景语气急切,「就前几日班师回朝的宇文大将军,我还带你去街上瞧了,还记得不?」 她想了想,确有那么一个人,当时她还调侃说那人好生威风凛凛,也不知娶妻没有。 看吧,良景就喜欢拿她说过的玩笑话来吓唬人。 她将蒲陶一颗颗放进酒罈子里,慢悠悠道:「二哥哥,你且说说那人如何求亲聘礼是何?」 那时良景急得拍大腿,一把夺了那酒罈子,道:「圣旨都下来了,皇上给提的亲,原本赏赐给大将军的黄金白银锦缎绣面已经跟着圣旨送到祖父手里了!」 犹记得当时手边的蒲陶粒儿洒了一地。 才是第二回 听到那人的名号,便已然要嫁作他妇,她慌忙去找祖父时,瞧见那一张明黄刺眼的圣旨,竟什么也问不出来。 皇命难违。 场景一换,她好似又回到大婚那日。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她在花轿里怨愤得面目扭曲,好几次想要将袖口的匕首掏出来,了结自己,了结这桩婚事。 叫那人娶个死人回去好了! 这半月里,她已经将那人打听得清清楚楚,大了她八岁不止,半点书生气都没有。 残忍暴虐,冷漠无情,杀人如麻,没有一个词是她能接受的! 还听说是这人居功自傲,请求皇上赐婚! 母亲要她忍耐迎合些,姐姐劝她小心自保。 只有父亲说,你好好的嫁过去,他保你一生平安富贵。很久之后,她才明白这话是何意。 可那时的良宵却是想,要什么平安富贵? 生在国公府这样的世家贵族就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命! 婚姻大事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出生在这样尊贵的家族,有父母疼爱,这婚事她该是能选择一二的。 都怪那人!叫她彻底没了选择! 她被胡氏养得一身骄傲放纵的蛮横脾气,初初得知时是怕的,那样的人物,既有手段强娶,便能强.占了她的身,兴许要折.辱她也未可说。 可越听得父母亲这样说就越激起那一身反骨。 既不让她好过,便谁也甭想好过! 她将匕首藏好,进了他将军府的大门,咬着牙拜了堂,被老婆子搀扶着送进了洞房,待房门再次被推开那一瞬,扯下红盖头,美目瞪圆,甚至没有正眼瞧一下这个夫君。 这个夫君推开门那一瞬跃然脸庞的欣喜期待,见到她冷脸的黯然失色。 她那双被恨意怒火蒙蔽的眼睛什么都瞧不到,只用怒火掩盖住内里慌张害怕,只掏出泛着冷光的锋利匕首,先声夺人的大声呵斥:「你别妄想碰我分毫!」 * 「——别碰我!」 良宵勐地从梦里惊醒,下意识的狠狠打开身边的手,额上冷汗淋漓,乌黑长髮散乱的铺展开来,昏黄烛火下,素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顷刻间,宇文寂所有的焦躁不安,皆换作满目惊疑,深沉的眸色有如寒潭千尺深,冰冻万丈寒,被打开的手就这么僵硬的停于半空中。 耳边嗡嗡的,全是那句搅乱人心的狠话,就像从前那般,疏离,冷漠,无论他做什么,都半分不得她欢心。 ——别碰我! 他如何碰不得她? 她昨夜才在他身下纵情绽放,她身上欢.爱的痕迹都未曾消退,她才在他耳畔娇娇怯怯的唤将军哥哥。 从今日起便不对劲。 早在遥遥躺下时,他便说再等等,等他端米糕来吃两块垫垫肚子,她晚膳没吃多少,她迷迷煳煳的叫他走,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米糕端来了,她却勐地拍开他的手,还说那样绝情的话。 他的遥遥,便是这样变心的吗? 给过极致的欢愉过后,再予以致命一击。 他不准! 不曾得到过时,自是没有如今的贪恋,可他如今什么都得到了,却要勐地被抽离,便也如要了他的命,便是用什么下作的手段,他都不准她离开。 「遥遥!」宇文寂垂于半空的手忽的拽上她纤细的手腕,收紧,似要她融入骨血般,骤然攥紧。 那条手腕,握在他掌心又软又细,稍不留神便要叫它滑出去。 「嘶……」 良宵抽痛一声,迷濛的神志渐渐归拢现实,方才在梦里,她回到大婚当日,那样的情绪太过激烈,她甚至还没完全抽神便惊醒过来,她再不要对将军说那些话。 第94页 然梦境里那个可憎可恨的自己,已然先她一步说了那样的话。 她缓缓抬眼,入目即是那张熟悉面容,脸色阴沉,眸色深邃,仿要噬人,无端叫人生怖,她冷不丁的瑟缩了下身子,却不忘将没被禁锢的那只手向男人挪去。 宇文寂也在看着她,扼住她手腕的手背上青筋爆出,沉沉的声音里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寒凉:「你这便是要反悔了?」 「你以为我能允许你用这样的计策和离?」 「你做梦!」 厉声说罢,宇文寂倏的抬手,却也不巧的避开了良宵那正欲缠.上来的手,下一瞬,他毫无预兆的扯开了她的寝衣。 瓷白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布满昨夜欢.爱的痕迹。 他粗砺的拇指覆上,寒凉的声音多了几分压迫:「你身上哪处我没碰过?碰过便都是我宇文寂的!」 「你是我的女人,谁不要命了敢要?和离绝无可能,你且歇了这心思,不若休怪我……」 这时手背啪嗒一湿。 他所有的狠绝厉色竟是戛然而止。 那泪珠子,早在良宵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忍了再忍,终是被男人这样兇狠的话语给逼了出来。 一颗掉下来,旁的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的悉数掉在宇文寂手背上。 他神色怔松时,怀里扑进了个娇弱的身子,源源不断的泪水濡湿衣襟,放声的哭诉声将他那点本就岌岌可危的兇悍面色全然击碎。 这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平时捨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又怎会这般凶她。 然比起失去,他会被逼疯被逼到不择手段。 他不是温和良善之人。 却愿意为她收起那常年累积的暴虐粗鲁,但她现在又不想要这样的温和了。 只一眨眼功夫,宇文寂便没了那样的戾气和霸道,没脾气的好生将人搂在怀里,轻轻抚过她的背,和缓的声音中,暗藏无尽纵容柔情。 「遥遥,你知道的,我最受不得你躲我,离开我。」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良宵闷在他怀里抽泣出声,被抓得通红的手腕阵阵钝痛,「没有躲,也没有要和离,方才我……我梦到了大婚那日。」 大婚? 宇文寂手上动作一顿。 那是一切美梦破碎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18 23:02:56~2020-04-19 21:5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二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微修) 大婚、洞房花烛夜, 是一切美好期冀的结束,她们彼此折磨纠缠不清的伊始, 不论谁提起,在哪个时候提起,都是极敏感的话题。 遑论今夜,良宵那句「别碰我」, 已然彻底激起了宇文寂隐匿于最深处的暴虐阴郁。 自从和好后,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 从不提起种种不堪的过往,便也相安无事的过了几个月。 她们如寻常夫妻那般有说有笑、缠.绵欢.爱、相拥而眠。 本是理所应当, 顺其自然。 偏曾有道千刃深的沟壑横于其中,那样催人心神的磋磨, 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刻在了脑海里,轻易忘不掉,轻易便会想起。 梦里的情绪, 良宵控制不住。 清醒时惊慌, 她也掩盖不住。 将军待她纵容柔情,也叫她在不知不觉中忘了, 他本是个行事粗虐, 性格冷酷的男人。 方才被粗暴扯开衣裳那一瞬, 慌张无措涌上心头, 良宵竟也忘了反应,愣愣的听完他说那些字字透着逼迫威胁的话语,直觉便是他要对自己用强的。 眼泪掉下来才后知后觉的扑进他怀里, 哽声求饶。 寂静的夜,烛火摇曳不停,两人相对无言。 良宵白净的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衣襟大开,莹白如玉的肌肤泛着暖光,点点暗红痕迹格外突兀,满床春.色氤氲下,更显楚楚可怜,惹人疼惜。 她紧张得双手微微发抖,低着头不敢瞧对面神色深沉,抿唇不语的男人,也迟迟不敢伸手将衣服穿上。 所有羞耻、难堪都无限的在心头放大。 她打心底里害怕这样兇狠强势的将军。可此番是她有错在先,她没有资格要求他永远温柔相待,甚至,都不敢轻易开口。 眼角余光瞥见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伸过来时,竟是下意识的往后挪了身子,漾在眼眶的热泪掉下一大滴。 泪花绽开,打在男人心上。 这样的抗拒让宇文寂心口一痛,良久,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只温声唤她:「遥遥,」 遥遥啊,遥遥。 你在想什么? 你又不喜欢我了吗? 默了好久,小几上的烛火要灭了,宇文寂才听到他的心娇娇颤着声问: 「将军,我们下去,下去说好不好?我……我有话对你说。」 他自是应允:「好。」 良宵慌忙将寝衣拉上,系带式的藕色寝衣,肚几右侧的带子被扯断了,系了好几次都没繫上。 发抖的手指,滚烫的热泪,将熄的烛火,如雷的心跳…… 这种种皆落在宇文寂眼里,痛意泛滥成灾,垂于两侧的手掌攥成拳,硬生生克制着,不去冒犯分毫。 越看,便越压抑不住。 也是这时,夜风吹来,烛火唰的灭下。 第95页 一片黑暗中,那带子是系不上了。 良宵泄气的放了手,正欲摸黑下床,腰肢勐地被一双强劲有力的臂弯捞了回去,背抵在男人坚.硬温热的胸膛上。 她唿吸一滞,下意识的抓紧肚子上的手臂,声音又急又陡:「别!你想要……我都给你,别这样!」 闻言,宇文寂脸色一僵,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她竟是这样以为的? 他方才种种,当真吓着她了。 但他并不想放手啊。 「是我不对,不该如此粗鲁待你,让我抱抱,好吗?」宇文寂低低说完,又补充道:「只是抱抱,什么都不做。」 良宵才松了口气,将军是正人君子,说话一言九鼎。背后暖意袭来,她僵硬的身子才渐渐缓和下来。 肩上轻轻搭上了男人的下巴,耳畔是他温和暗哑的声音:「遥遥,别怕,我只是想抱一抱你。」 「那些话……是我煳涂,你乖乖的,别多想。」 良宵无声点头,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将军这样温和说话时,真的叫她无地自容,明明做错事的自己,末了还要他妥协。 一时思绪乱入麻絮。 这厢,便相当于又伤了他的心。 想想也是,几日来,她们欢.爱不少,将军又怎会想那样对她。 她昏头了,将前世今生弄混淆。 平復了半响,良宵才将心头那股不该出现的惧意压下去,定了神道: 「将军,是我不对,方才我梦到大婚那日,对你说了那样恶毒的话,情绪太过激烈才又说了那样的话,我很后悔,如果能再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 「起初……」良宵顿了顿,鼓足了勇气开口,「起初我很讨厌你,对你存了偏见,做了很多错事,伤了你的心,我很后悔,可是回不到那天了。」 「我如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我不想和离,也不想离开将军府,离开…你。」 这时默默无言的将军大人忽的开口:「不会,我不会允许。」 良宵拿手掌心按住他手背,才缓缓道:「听我说完,」 既然将军都知晓了,势必要有所动作,瞒着非但毫无意义,反倒会生嫌隙。 今夜闹了这样的误会,稍稍冷静下来,她想好了,决心趁此时机,将那两样横于心头的难堪一一道出。 她们要将话说清楚,下回才不会像今夜这样。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母亲,其实我不是母亲亲生的,她当初托姨母做手脚,将我送给将军,为的就是利用将军府的权势,她甚至为了帮姐姐夺权,盗走虎符,陷害将军府!」说起这些,良宵原本缓和的语气骤然急促起来,「全是因为我蠢笨无知才叫她们得逞!我不甘心!」 「幸好老天开眼,我又回来了,我想弥补从前那些过错……你有很多事要忙,我不想再劳烦你为我操心,所以才瞒着你,在太后寿宴上做手脚,又进宫去阻挠姐姐,昨日听完你说的话,我隐隐有所察觉,你该是知晓了。」 这话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宇文寂默了瞬,拎清其中原委,才沉沉道:「你说胡话了,所有对你不利的人,我自会去解决妥当。」 至于弥补…… 「遥遥,你是因为想弥补,才这般待我?」 良宵急急反驳:「不是!我不是!」 将军的反应全应证了她之前的忧虑。 她一早就料到将军会是这个反应,他会误会,她是因为经歷过那些事,心底愧疚,才对他这般好。 她才不是。 依照这个执拗脾气,即便真是被感动,说什么她也要和离,再为将军选一二良人送来。 可这个话不能对将军说。 良宵急得挣脱了他的怀抱,漆黑中面对他一字一句道:「我自小被母亲养得一副骄傲的性子,故交好友中不乏待我极好的,好比卫大哥,但我绝不会因为谁对我好就委身于人。」 「初初悔悟那时,我只是不想给你添乱,放下所有偏见后才发觉并不排斥,虽时常感到害怕,但更多时候我想离你近一些,想握一握你的手,亲一亲你的嘴角……头一回碰情爱,何时生的情意我也不知晓,」说着,良宵懊恼得捶捶脑袋,总觉词不达意,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个心意,最后急红了脸,什么也说不出来。 宇文寂瞧不见她脸上的红晕,攥在掌心的小手濡湿一片,他心疼得紧,「遥遥,别说了,我都知道。」 不管是愧疚的弥补还是出于男女之情,他想要的就是遥遥,只要她还在,她们还有几十年光阴,日復一日的朝夕相处中,总能生出几分绵绵情意。 他从来不苛求这些。 可是他的遥遥格外在意。 于是他说起了另一件事:「为何会怕?」 良宵愣住。 宇文寂揽过她的肩,耐心问:「为何会怕我?」 他大多时候,和颜悦色,温声好语,恨不得将所有温情全给她。 然她还是说怕。 也如同方才,竟会以为他要强迫她。 从前闹得最凶,他拿她没办法时,生气归生气,却也从未强势的要占了她的身。 所有忍耐克制,只会在察觉她要离开时才会崩塌破碎。 大将军极其不愿承认,他面临过大军压境,单枪匹马,鲜血淋漓。 却会在儿女情长上害怕不安,得到了怕失去,得不到就发了疯的去求取。 第96页 终其所求,不过是能与她,像她同良景那般,不设防的亲近,不言语的默契,晨起时她安睡在怀里,用膳时她坐在对面…… 他想要的就是遥遥。 宇文寂重复问,「遥遥,告诉我,为何要怕?」他可以改一改。 良宵哪里敢说真话,她没有立场去要求将军来迎合自己,只摇了摇头,露出个勉强的笑,惊觉他看不见,才将身靠近,靠到他怀里。 「没有很怕的,若是日后将军能多笑一笑,我就更喜欢了。」 更,喜欢。 宇文寂扯了扯嘴角,暗色中什么都瞧不见,他拿过她的手抚上,那上扬的弧度不大,他试图再「笑」深一些。 幸而没有光亮,不若,那笑定是狰狞僵硬的。 良宵没摸到那细小的弧度,反倒是触到他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不由得轻笑出声。 有时候将军很兇很凌厉,有时候又很傻很实诚。 笑后,心底却是发酸。 若非她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何至于此,暴怒生气,又反过来压抑克制自己。 她定要努力将前世那个可恶的自己忘掉,再不要无端做恶梦,不能总让将军因为这个心情不悦。 良宵两手覆上,捧着他的脸,在他微张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讨好的吻,同时也在心底道了句对不起。 夫妇间说这话显得生分,他该是不喜欢听。 诚然,将军大人不仅不喜欢听这话,更不喜欢,娇妻每次亲他都是亲在嘴角上,且又很快离开。 在良宵抽身后,他极快将人拉回来,似不满的,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 那是他从前最捨不得碰,最怕落下印子的地方,现今却恨不得处处留下自己的痕迹。 怎么也遮不住、叫人一眼就能看到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写了删删了又写,发表后又忍不住修文,实在抱歉。 感谢在2020-04-19 21:52:49~2020-04-20 23:4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起夫人、玖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水溶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十月初, 接连数日沉浸在一片昏暗阴霾天色下的的江都城,终于迎来两桩顶顶热闹的大喜事。 锣鼓声欢笑声喧闹了一整日还未停歇下来。 彼时, 才将从宴席脱身的良宵睏倦得趴在小书房的案桌上,眼眸半眯,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小腿,时不时撑着下巴看一眼对面的男人。 大将军专注军务时, 背嵴很直,深邃立体的五官一眼一板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从侧面看去, 却显冷漠刚毅,那双精深的眼眸, 想必是极其锐利的。 他身着那身象牙白的锦缎长袍,颜色鲜亮,只端坐在那, 便好似一束光, 高大挺拔的身姿,又好似一座逶迤大山, 一棵风雪压不倒的松柏。 良宵觉得将军愈发和心意了。光是这么瞧着, 便叫她不禁满心欢喜。 自从那夜将话说开后, 她们再没有闹过不快, 日子平滑如水,无声无息。 除了在应付母亲上有些分歧。 除了,他行事越来越反常。 将军依旧少言少语, 但是开始不克制自己的情感,想要什么都会明明白白的说出来。 他的欲.念变得很重,几乎是夜夜缠.绵,他发了狠的侵.占掠夺,尤其钟爱在她身上留下欢.爱痕迹。 几乎是消磨不掉的痕迹,昨夜未消,今夜又起,甚至在耳背上,脖颈上,怎么也掩盖不住。 为此,良宵推掉了好些夫人的邀约,今日去褚靖和陵玥的大婚宴席,是她小半月来第一次出府。 她隐隐知晓,将军是故意的。 于是她夜里不太敢睡熟,便也清楚的听到夜深时,将军会温声唤她遥遥,细緻的抚过她的长髮,描摹过她的眉眼。 若是她推拒或是不舒服的避开,他就会将身压上,含住她耳垂轻.咬,吻.住她唇瓣,直到喘息不过来才放开。 可若是她往他怀里靠一靠,张开手臂接纳他,或是呢喃两句「好睏」「不要了」,他就低低说声「乖」「好」,而后相拥而眠。 便像现在—— 将军轻声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脸,刚毅的侧脸浸满似水柔情,「遥遥,回寝屋去睡?」 良宵说好,懒懒支起身子,习惯性的张开手,将军打横抱起她回了寝屋,再回小书房处理宇文军的日常军务。 再过了一两个时辰,她被身旁一具火热的身子纳入怀里,入冬了,遥竺院已经摆了炭火,可都不如将军暖和。 她拱了拱身,往里靠了靠,寝衣里却探.进一只作乱的大手,酥酥.麻麻的,叫人脸红心跳不已。 「将军,」良宵软绵绵的叫她,微微仰头,看着他下颚道:「今日好睏……」 这时寝衣已经被拨.开大半,他收了手。不过须臾,又往下探去。 那只手轻轻抚过,而后停住,问:「昨夜弄疼了吗?」 良宵羞得咬住下唇,不敢多动一下,将军已经从一开始的横冲直撞,变得极富娴熟技巧,慢慢的,竟也将她怕痒这个毛病给制服了。 每每这时候,他必是起了欲.念,顾及着她这娇弱的身子才此番问,之前几回,若她说疼,他会回一句「我轻轻的」,若她说不疼,他便也,丝毫不会客气。 第97页 左不过,都难逃一场极致沉.沦的情.事。 并非她不愿意与将军亲近,只是这身子委实受不住。她才明白,为何要她去骑马,要她逛园子,原是为这档子事预备的。 早知晓,她便也乖乖的去了。 如今,良宵想起那样的抵死缠.绵就止不住的颤慄,憋了半响,她才通红着脸开口:「将军……良宵好喜欢将军呀。」 将军大人听了这话,那手竟收了回去,眸中深谙情.欲褪去大半,他认真问:「喜欢哪里?」 良宵有些发懵,拧眉细想一番,才颤巍巍的老实答:「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喜欢,但…我哪里都喜欢。」 有些害臊。 说完这话她就没脸见将军了,认命的把脸靠去他的胸膛,甚至在心里想,拖延时间是没用的,还不如到时她哭狠一点,叫将军心疼,也能早些结束。 其实,她也喜欢那样的欢愉,只是过犹不及。 谁料身侧男人迟迟没有动作,甚至,揽住她腰肢的手也渐渐安分了,她有些惊讶的也抬头,拿手指戳了戳宇文寂的侧脸。 但他只温声唤:「遥遥,」 一遍又一遍,声音低沉醇厚。 好半响后,耳边传来均匀的唿吸声。 良宵微微支起身子瞥了眼,将军竟是睡着了?! 她又惊又喜,不由得反覆回味那句喜欢你来。 夸他,主动示爱,原来将军就是这么好哄的吗? 她以为将军这样严肃的人,该是不喜欢她整日把小女儿家的情话挂在嘴边的,毕竟有一回,她只是同他说了句着急来见你,就无情受到冷脸。 此时此刻,良宵有种忽然挖掘到宝藏的惊喜感。 * 随着这场轰动全江都城的婚事结束,大局已定。 一心嚮往权势地位的良美,从太子妃退而求其次,最后没捞到侧妃的位置,竟是一退再退,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与六皇子褚誉搭上了关系。 良宵得知此事时,意外的冷静下来。 褚誉已有正妃,宫内侧妃也纳了四五个,叫姐姐如此没底线的委身,便只剩一个缘由。 褚誉是如今继后王皇后所出,而当今的太子褚靖是先皇后之子,自从王皇后上位后,朝中隐隐有股势力转为拥护褚誉,母慈子善都是面子功夫,人都是有私心的。 姐姐到底是放手一搏。 良宵仔细翻看了当初记录下来的本子,两年后,大晋爆发了场罕见的饥荒,褚誉急着出头,将赈灾救济的差事揽到自己身上,谁料先是被当地豪绅所骗,拿国库银两买了霉粮,向四地派发时又遇极端暴雨,一路坎坷难行,粮食悉数丢失,事后被人揪出霉粮之事,若没有王皇家求情,恐怕性命难保。 其中少不了褚靖的手笔,待日后褚靖继承大统,眼皮子底下能容这么个野心勃勃之人? 若是今生不出意外的话,褚誉没看头,良美此举便也等于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入皇家,还不如择一家世地位相当的贵公子,既是正房夫人,掌管后宅,风光一世。 现在,她也不打算多管什么,只需保持警惕心,护好将军府。 午后,小满带了消息回来,「是个女的,颇有几分姿色。」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相给良宵。 是一五官清秀笑容温婉的少女,纯而不妖,顾盼之间,少了分神采。 这便是二叔早年风流债遗留下的孩子,到底是在庙观长大的,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艰苦。 「二哥哥……」话一出口,脑海里猝不及防的蹦出个将军哥哥来,良宵下意识住口,转而问:「二哥如何了?」 「二公子好着呢,昨日吃完酒席还回了珍馐斋。」小满笑答,说起小相上的人却面露厌色:「这女子,二公子说是个有野心的,许是被那个丫鬟教坏了,大夫人给了些钱财,又有个会唆使人心的婆子在调.教,十有八.九像您想的那样。」 良宵哼笑一声,有野心虽好,却也不该这么用,她冷冷道:「找个厉害的婆子,去见一面,软的不行,便用硬手段,将人送走。」 现今将军什么都知晓了,她做什么事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不能事事仰仗将军出面。 小满应下,才想起另一事来,忙道:「程夫人有喜了!」 余朝曦, 良宵有些恍惚,说来,她们许久未见面了,这么快便有喜了吗,想着,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竟是没来由的心慌。 这厢还没来得及叫小满去准备贺礼,冬天就从门外急急跑进来,「夫人不好了!」 良宵心里一个咯噔,「怎的了?」 「黑大人,他方才请了郎中去书房那边,奴婢问了小厮,听说是将军旧疾復发……夫人!」冬天话没说完便见主子急匆匆起身往外走去,忙跟上去,小满也心急的跟上。 良宵确实焦急了,前世将军是歷经宇文忠战死、马匹出事才病倒的,今生分明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是说,前世那时,将军的身子早就出了问题,却一直强撑着,才会在那样的打击下倒下。 不论如何,总是叫人忧虑得紧。 她赶来书房时,老黑才领了郎中出门,正好被她拦住,「将军如何了?可有大碍?」 那老郎中先是瞧了瞧老黑的脸色,老黑埋头不语,郎中才语重心长的嘀咕几句,一时说是碰到旧伤,一时又说是老毛病,膝盖上早年中箭的伤口处理不当,每到寒冬时节便会隐隐发痛,还说将军尚且年轻不妨事…… 第98页 这后面的话,良宵听不进,心一沉,只转身进屋,这才发现门从里边反扣住了。 难怪特意叫郎中来书房,原是不想叫她知晓,怕也是不想叫她瞧见。 良宵顿时又气又急,心里酸酸闷闷的,大声拍门道:「将军,你先给我开开门好不好?」 「将军!」 不过两句话功夫,嘎吱一声,门从里面开开,一身墨青色绣银线长袍的将军大人立于眼前,良宵下意识去看他的膝盖处,又忙把人带进了屋子,关上门。 还是初冬,今日风大,虽没下雨,倒也有几分寒意了,他会疼的。 「快让我瞧瞧!」急急关好门窗,良宵便蹲下身,作势要掀开那袍子,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大将军含笑,又有些无奈的声音传来:「没什么好瞧的。」 听了这话,她鼻子一酸,嘴里嘟囔着「属你不好瞧。」,又极快的起身,把人推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由分说的掀开,露出黑色寝裤,和那双结识笔直的长腿。 「脱掉。」良宵赌气说完,忙转身看了看四周,书房的东西全搬去遥竺院了,这会子空荡荡的,又冷又空。 「算了,先回遥竺院。」脱了少不得要受凉,到时也是疼的。 「遥遥。」宇文寂终于趁她起身这会子将人控住,「遥遥,倒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看你急的。」 良宵见他风轻云淡的神色,又听得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登时皱了眉,「怎能不要紧?」 然而转瞬,她又立即柔软了语气,「我们先回遥竺院好不好?这里怪冷清的。」 宇文寂拿她没法子,只得应下:「好,都依你。」说罢,他眼瞧着娇妻一脸担忧的挽住自己的胳膊,小心看着脚下。 此时的他在娇妻眼里,活似……活似个连路都走不了的残废? 大将军被这样的怪念头弄的满头雾水,紧接着又莫名生出几许类似委屈的情绪,他不过是不慎碰到年前未癒合的伤口,芝麻大点的事,甚至比不得被刀子划了一下。 她就这样焦灼急切,是不是,关切之余,更害怕他出什么毛病会影响她的名声? 这样的念头一旦泛滥开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大将军甚至想到,倘若日后他再上战场,伤了腿脚,若真的变成残废,永远治不好,遥遥岂不是会嫌弃他,进而丢下他? 他又想,近日遥遥总爱盯着他看,时不时的傻笑,也说过哪里都喜欢这样的好听话,莫不是只瞧上了这副皮囊? 他这张脸算不得顶顶俊美,但胜在身体健硕,身姿挺拔,遥遥只馋他的身子? 怪不得他这样想,宇文军每年因战争死伤无数,说句残忍无情的,那些受伤的,还不如死的。 或是被敌军砍断手,被烈马踩断腿,被火.炮伤了眼……路途遥远,军中伤药有限,等回了江都城已是个残废之身,尚未成亲的,娶不到妻;已经成亲了的,日子也难熬,没有哪个妻子能接受丈夫是残废之身。 不仅起居饮食不便,甚至床.笫之事,也—— 只是这一瞬的功夫,良宵不知道她的将军竟是悄咪咪的想了这许多莫须有的事,他站住不走,她急得不行,险些要叫老黑进来背将军回去,想起此举不妥当,才歇了这份心思。 于是她扶住男人的手臂用了更大的力气,恨不得分担他所有的痛,「很疼吗?我扶着你会不会好一点?你下次不准这样了!」 宇文寂神色复杂的垂眸,他的遥遥,真的很着急,这样的冷天里,额上直冒汗。 作者有话要说:  酉酉会让遥遥多宠宠将军的。 保证。不虐男主。 第50章 两人才回到遥竺院, 外边就下起倾盆大雨,硕大的雨滴砸在青瓦上, 倒像是小石子般叮咚作响,小满去关门时才瞧到溅到廊屋檐下的冰渣子。 分明才入冬啊,这冰雹子来得太早了。 照此看来,今年的冬日怕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 偏江都城多雨水,气温只降不升, 冻人冻到骨子里。 这时候,大将军已然被「安置」在床榻上, 身上搭了一床厚厚的锦被,屋子本就暖和, 这会子更是热得直冒汗。 一贯平淡冷清的神色多了些无措茫然。 对于此等优厚待遇,宇文寂到底是没多说什么。带着层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珠子上的纹路和图案都变了, 比起初初的不适, 现今倒是得心应手,他探究的视线一直循着娇妻去。 遥遥从进屋起就没停过脚。 一时与那两个丫头交代什么, 娇丽的芙蓉面上带着焦虑。 一时在窗户旁往外瞧去, 好看的柳叶眉儿拧起。 一时又去打开顶柜, 也不知瞧见了什么, 竟发出一声轻轻的嘆息声。 他几次要下床,却总能看见她回眸,拿嗔怪的眼神瞧他, 掀开锦被的手便也就此止住。 那眼神,好似在瞧一个不听话的孩童,莫名叫人心烦意乱,又躁又郁闷。 当真是把他当成不能自理的残废了吗? 怎的一日之间,她们的位置好似颠倒了一般,往时分明是他眼帘一抬,神色一冷,遥遥便会怯生生的过来拉他的手,软声软语的说话。 便是他这几日再温柔以待,言谈举止间总有几分凌然威严,全然不至于在娇妻面前变成这副娇气样。 第99页 他到底,是堂堂七尺男子。 想罢,大将军重重咳嗽一声,板起那张自认十分兇悍的脸,正要沉声开口,岂料被一道急切的软声抢了先。 「怎么还咳嗽了呀?是不是着凉了?小满你快去请个郎中来!」 良宵才从小满手里接过药汤便听这声咳嗽,急忙走到床榻边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不烫」,才放下药碗,仔细端详这张,有些郁闷的俊脸。 四目相对时,男人眼底的哀怨?清晰映入眼帘,她愣了愣,忙错开视线,将被子往上拉了些,盖住那双长腿,才犹豫问:「你身子还有哪处不舒服?是不是……我照顾得不好啊?」 怎么能不好呢,她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好了。 宇文寂握住她双肩在床边坐下,眉宇间凝聚着股黑沉沉的怨气和颓然,「遥遥,即便是过了生辰,我也才二十六。」 良宵丝毫不觉这话的深意,很是认同的点头,将军还年轻着呢,这些小毛病好生养着,待恢復了还有好长的几十年,所以现在得格外留心,于是她极快端来药汤,「先喝药。」 那箭伤到骨头,不然也不会好了又发作,膝盖上边虽包了药,还需内服调理,才能彻底治癒。 然而将军只定定的看着她,再瞥眼冒着热气的黑药汤,抬手推开了去,薄唇掀启,终是将那句极其不愿说的话说了出口:「我是二十六,不是六十二,自也不用你这般小心贴切的伺候着。」 闻言,良宵方才笑眯眯的眼睛耷拉下去,讪讪的把药汤捧在手心里,委屈得瘪了嘴,忍不住低低道:「就许你待我小心贴切……」 「嗯?」 良宵勐抬头喊道:「我说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宇文寂怔了怔。 激愤,低吼,不耐。 遥遥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了,从前争吵不休时,倒是常听。 正当将军大人下意识的要想,遥遥是不是已经不耐烦的时候,面前的娇娇已经嚯的站起身。 「你不用我伺候你要谁伺候你?你瞧瞧你那顶柜,就两件大氅一双厚靴,倒是没瞧见护膝这些暖身的物件,衣裳比纸薄,这样子如何能过冬?也不知老黑是干什么吃的!他那样能伺候好你吗?」 「别不把小病小痛不放在眼里,千里之提溃于蚁穴!」 良宵说红了眼,端住药碗的指尖渐渐发白,喉咙一哽,险些抽泣一声,忽的低头自责道:「到底怪我,也是个不会体贴人的。」 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娇贵的养着,养成了半个废人,若是没有小满在身旁唠叨,她怕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谈照顾将军。 她得给将军重新添置几身冬衣,再做几对护膝,定要暖和着,这个冬日他才能免去皮肉之疼。 碗里的蒸腾而上的热气渐渐隐没在半空中,药汤要凉了。 良宵默默拿勺子搅和两下,舀了一勺递到宇文寂嘴边,才将高昂激愤的语气瞬间又柔又软,传到耳里,沉到心底,是沁甜的。 但她说的却是「凉了要苦的。」 宇文寂才张口喝了那勺药,而后从良宵手里接过那碗药一饮而尽,英俊的面庞忽而狠狠皱了一下,嘴边当即递来一块果脯,两根细腻白皙的手指将那果脯推入口中,抽.离出来时,滑过他唇瓣,无声带来一阵悸动。 只那一瞬,直叫人心觉从前所有甘之如饴的苦痛磋磨,都变得不值一提来,从前她有多气人,现今便有多招人疼。 分明才说完那些怨愤的话,下一瞬竟也能像羽毛般温柔抚过心间,抚平所有低落不安。 遥遥原是个不怕苦的,却也比谁都清楚这药汤有多苦。 遥遥比谁都不待见他,却也比谁都清楚,他有多疼爱她。 此刻她当真用心时,竟是有些受不住。 合该他宠着惯着这个女人的,几时要她这样。 高高在上万民景仰的大将军,觉着自己从神坛掉下来后,到底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那样变幻多端患得患失的心思,竟在短短几月里无数次呈于眼前。 他出神时,嘴边又递来一颗糖块,「还苦吗?」 宇文寂失笑,将糖塞进她嘴里,重回原先说一不二的脾性,人前他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妻前,他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能叫遥遥以为她的夫君是个疑心深重又多愁善感的病秧子。 「你这胆子越发大了,竟敢把我当孩子瞧?」 「我……」良宵一阵语结,幸而这时小满请了郎中回来,她便也不强解释什么,只叫郎中进来。 趁着郎中把脉这空档,小满拉主子到一旁,低头耳语几句。 良宵脸色变了变,回头瞧了瞧寝屋里的将军,仔细想了想,还是找了个由头进去同他说一声才出了屋子。 原是太子殿下派人来传话,说是要将那画卷收回去,小太监就在前院的偏厅里候着呢。 无缘无故的送来,现今又冷不丁的要收回去,她既不缺那东西,这太子不是个好货色,尽生事。 那时候被翻出来还是在小书房的,谁料等她去寻竟是不得所踪。 小满着急道:「自从将军搬过来,奴婢们鲜少进书房,上回就是放在那个柜子上的。」 「莫不是将军拿了去……」良宵暗自思忖,她们上上回闹不快就是因为这画,此番便是找不着,也不能叫他知晓太子要收回那画。 第100页 世上哪里有那么相像的人,就连那胭脂痣的位置大小都分毫不差,许是按照她的模样画的也未可说,也许是,其中暗含玄机。 该是好好问一问,褚靖此举究竟是何意,良宵想定,索性不找了,只问:「可还记得那画卷大小样式?」 小满忙比划了下,良宵便按她说的,从案桌下的桶子找来一副一样大小的,提笔写了几句话放在中间,合上。 「将这个交过去。」 「这……」小满没明白主子的要做什么,忐忑接过画卷,忍不住劝道:「太子殿下毕竟身份特殊,倘若得罪了……」 后面的话,良宵自然懂,她安抚的拍拍小满的肩,「我心里有数,你且送去,再拿两锭银子给那小太监。」 * 褚靖收到这画时,竟是气笑。 那日茶毕,该说的也都说了,谁曾想那位宠溺妻子竟是宠溺到这个地步,活似个宝贝疙瘩捧在着,捨不得人家受一点儿委屈,此番怕是想一手遮天,将事情瞒一辈子。 到底事关身世,牵扯国事,主角都不知晓,还像个样? 他原本就是存了心的要良宵知道,于是叫小太监回了话去。 既然宇文大将军不说,便叫他来当一回无情侩子手。 将近晚膳时分,褚靖十分自然的走到良侧妃院子用膳,席间停箸问:「你觉着你那三妹妹与宇文将军如何?」 良春倒是认真想了一番,却也摇头,实话道:「妾觉着三妹与大将军不是一路人,三妹性子跳脱,喜玩乐,大将军瞧着沉闷乏味,喜静;三妹是个有脾气的,大将军也不是好拿捏的,两人硬碰硬,少不得要一人妥协服软,三妹自是不会放低身段,至于大将军……说句大不敬的,男人没几个是不重脸面的,不论三妹闹得凶,还是爱太过,她们少不了种种矛盾。」 ——也确是如此。 另一边,良宵这厢刚从小书房出来,便听得几句低斥,走进一听,竟是那老郎中被骂个狗血淋头。 再细细一听,将军发脾气了,原因是她今日太为关切,是那老郎中说错话,叫她误以为他病重。 知晓事情原委,良宵没忍住笑出声。 将军这便是觉着在她这儿丢了脸面? 亏得她上回吐得稀里哗啦,被他抱去沐浴,还光着身子被他抱上.床,那是她们还未坦诚相见呢。 思及此,她狡黠一笑,回头吩咐小满:「去,煎碗药汤来,少放些水。」 其实将军怕苦,今日她都看出来了。 她倒要瞧瞧,这面子值得几钱一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21 21:24:41~2020-04-22 22:39: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水溶溶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晚膳后, 疾风骤雨将将停下。 遥竺院漾着暖暖的炭火气,其间裹挟着一股浓浓药膳味, 熏得人面色愁苦了几分。 大将军瞧着面前这黑乎乎的冒着热气的东西,蹙紧了眉,抬眼即是满眼关切的遥遥,他不动声色的别开脸, 瞥见小几上堆放的孩童物件又瞳孔一缩。 唇瓣几次开合却仍旧没找到话柄的将军大人,小心将药碗接下, 顺势放在小几旁,再顺势拿起一个小镯子, 淡声问:「准备这些作甚?」 遥遥是想要个孩子吗? 他喉咙有些发紧,远没有面上表现的那般淡然。 良宵道:「昨日听说程夫人有孕了, 便叫王妈妈寻了些小孩子用的,得了空给她送去。」 宇文寂这才神色淡淡的丢下那镯子,便是多一眼也不想瞧去, 瞥到药汤时才停留一会。 原是为别个儿准备的, 这药汤倒是越发碍眼。 偏他心尖尖上的遥遥这会子又双手捧了这东西来他面前,笑意盈盈的, 眼神饱含爱意, 「再不喝就要凉了。」 宇文寂轻咳两声, 到底是那老郎中管不住嘴, 却也不好拒了她这番情意,于是接过,顿了顿, 状似不经意道:「待过几日雨水少下,便要动工修缮江都大坝,事关重大,少不得要我亲自去盯着,忙时不得闲,我叫老黑去接小黑小沙回来。」 小黑小沙……是能陪她说话还是能给她解闷? 想起那两头庞然大狼狗,凶得很,良宵只摇头,「要它们作甚?」 「……看家护院。」 这一本正经的语气,不知道还以为将军在同她说什么顶顶重要的事呢。 良宵隐隐觉着好笑,将军为了不喝药已经开始说胡乱说话了,同她扯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她也轻咳两声,瞧着那碗药,忽道:「原来将军怕苦呀?」 听得这话,稳稳握住碗盏的大掌一抽,险些将药汤洒出来,大将军扯了扯嘴角,面色有些僵硬,竟是勐抬手将药一饮而尽,紧皱的眉头拧成川字。 良宵原想看将军吃瘪服输的,这是十几年来养成的臭德行,偏要揪住人的弱点不可。 谁料现今非但早没了从前那种快感与舒畅,竟是揪心的疼。 将军的面子不值钱,因为那根本就不能与银两相提并论。 良宵想,若是将军再问一遍她喜欢他哪处,她定能清楚的用言语表达出来。 将军与她熟识的任何人都不同,他难受时她也不舒服,像是一体连心,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全会映衬到她心上,没有哪个人能叫她这样。 第101页 「将军……」良宵有些心虚的把药碗接过放下,放得远远的,而后毫无预兆的搂住男人的脖子,讨好的吻.在他唇上,却是被他撇头躲开了去。 宇文寂低声解释:「才喝完药。」 良宵搂住他脖子的力道反而大了些,将身全靠上,无意识的去寻那处带着冷意的柔软,喃喃细语:「我不怕苦……唔……」 这薄薄的芙蓉帐关不住满床春.色。 情.浓难抑时,身上的男人破天荒的缓下来,良宵一时愣住,眨了眨神色迷离的大眼,不忘担忧问:「是我碰到你的伤处了吗?」 自然不是。 「遥遥,你……」 宇文寂犹豫这一瞬,心里天人交战,身下坚.硬却是先一步替他做出抉择。 勐然一撞。 娇.躯竟是微微弓起,嘴里溢出一声极致娇.媚似小猫儿叫的靡音。 只叫人的理智如海水退潮般豁然离去。 光是瞧她酡红氤氲的娇俏脸儿便足矣叫人唿吸一窒,遑论她今夜这般主动迎合。 …… 几场情.事毕,一场大雨方才歇。 榻上,良宵已倦乏得抬不起眼。 宇文寂小心将人抱起,热汤沐浴,好生清理,这才抱回榻上安睡,自己则转身去了小书房。 老黑已经将今日事务罗列在册子上,他拿来瞧了瞧,看到褚靖那页默了许久,脸色阴沉沉的。 竟还想约他的心娇娇去别院详谈? 做什么春秋大梦! 宇文良宵,便是身世也关乎宇文二字。 * 于是次日午后,褚靖没等来良宵,倒是等来了一脸阴郁的大将军。 城郊别院。 宇文寂瞧见一身便服的褚靖时,神色漠然至极,今日身着这一身玄色袍子便是与脸色心境相得益彰的。 褚靖的脸色自也算不得好,开口便道:「本宫到底也算是她的堂兄。」 谁料对面这人是个蛮横不讲理的:「遥遥到底贯了我宇文一族的姓氏。」 宇文寂态度强硬,厉声说罢,又道:「万望殿下莫要插手臣下家事,既已过去十几年,再提亦是无用。」 「她自己去查过,是想知晓还是不想知晓,你该比本宫清楚。」 闻言,宇文寂冷冷嗤一声,「若是好的我自当与她说。」 偏也是不好的。 他的遥遥养在深闺十几年不经风吹雨打,那是朵比一现昙花还要娇贵几分的花骨朵儿,若是得知她这母亲不是亲生的,向来疼爱自己的父亲也是个罔顾良心没心肝的,爱而不得便夺□□害人夫,末了才忏悔得养这么个女儿。 她该有多伤神? 褚靖素来寡情薄意,只道出句:「你就不怕她知晓后又因此同你离心?」 「你们原先那档子事,自不用本宫多说。」 「多些殿下关照。」 「本宫劝你谨慎行事,若是父皇知晓皇叔尚有后人在世,她那条小命怕是难保。」 此话后,褚靖狠狠甩了广袖,一言不发的离去,最后倒成了他多管闲事,这样宠溺无度,迟早要栽在女人手上。 褚靖走了几步,不由得暗笑这人未免太过狂妄自大,兴许人家对他根本没存几分情意,他倒好,恨不得把身家性命赔上。 亏得自己撂下一摊子事巴巴的跑来来参和。 罢了,左不过吃亏也不是他褚家的人。 殊不知,大将军上辈子已然栽了一回,现今还想栽第二回 。 权势地位不过眼云烟,半分比不得遥遥紧要。 那对母女的心肠是坏的,他这无心俗世的岳父大人也是威胁,一一除去少不得要一番缜密功夫,该是施压给些教训。 从前得不到时,他只想要遥遥,现今得到了,他只想要遥遥活得欢乐无忧。 宇文寂从别院离去后直直往军营去,十一、二月北风过境,恰少雨水,趁现今部署好修缮事宜,到时也能及早完工。 谁料到了军营,却先是问老黑:「可有消息?」 老黑面皮一抖,将军每日吩咐下来的事情可太多了,这样一句无头无尾的话,他悄然抬眼窥探一二,在心里仔细掂量,又默念一句「天大地大,夫人最大」。 这才从那一堆事务里拎出来一件,大将军许是问他找良大爷那事,「回将军,昨日传信来说有人在江北地界见过,该是一路往北去的。」 「找人做掉。」话音刚落,宇文寂磨挲佛珠的动作一顿,「暂且跟着,只要人不回江都城。」 犹记得当初将遥遥抓回来那夜,她旁的一样不提,反倒求他别卖那几座别院,此番存了父女情,便是再忌讳这人,顾及着娇妻也先得留人一命。 老黑应下来,识趣的没再问若是人回了江都城该当如何。 依照将军的一贯狠厉作风,凡是留有威胁的人,格杀勿论,毕竟不是人人都似夫人,独得那份宽容宠爱。 这点,老黑深以为然。 而一而再再而三冒犯到此等大忌的老沙,已经沦落到宇文军里看顾照料战马的无名小卒。 生计不愁,面上却挂不住。 也是老沙心怀愧疚不肯归田,将来如何还得看造化。 * 再说遥竺院这边。 直到午后,良宵才撑着软绵无力的身子起来。 那老郎中确实是个话多且错的。 第102页 按着将军昨夜的力气,便是只单单用一腿将她压制住,她也半分动弹不得。 虽如此,她仍是一星半点都不敢松懈下来,当即找来绣娘裁制冬衣,自己亲手做了两对护膝预备着。 本要去探望余朝曦,也因此耽搁下来,那一框子的小孩子物件还放在小几上,出入便可见着。 冬天见主子看着出了神,不由得笑道:「不若夫人生个小将军吧?」 良宵腼腆一笑,摇摇头不予回应。 说起孩子,她是有些慌的。 想着,又惶恐的摸摸小腹,近来夜夜做那事,说不定,不知不觉就有了? 委实有些吓人。 那春.宫.图只教她那事,却没教怎么养孩子。 她心觉自己就是个没长大的,怎么去当母亲呢? 至于将军,又凶又话少,管教起孩子来也许是一顿鞭子,兴许就是把孩子丢到宇文军歷练一番。 不成。 小满见主子脸色一时好一时不好,拿胳膊肘挤兑冬天一下,小声道:「属你话多!」 而后小满才对良宵道:「夫人,太子殿下那边才回信,说是画卷不要了。」 「这,不对,」褚靖绝非这种性情不定之人,良宵放下针线,「消息是谁人传来的?可经手旁人?」 小满老实答:「是昨日那个小太监,没有旁人。」 便是小满不怎么聪慧,也觉着有丝怪,想起昨日那纸条,又好奇问:「您昨日写了什么?」 「还记得上回收了这画卷,欠了太子殿下一份礼,大婚那时时机正好,便回了厚礼去,昨日我写的就是那礼有瑕疵也.欲.收回,问殿下是否此画有瑕疵,瑕疵何处…若他别有深意,该是能看明白。」 说完,良宵忽然有种直觉,这事定是被将军知晓了,那画定是有深意。 莫不是她的同胞姐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22 22:39:01~2020-04-23 23:4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鸽鸽 22瓶;春水溶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暮色四合, 将军大人才阔步踏进遥竺院,一袭黑色大氅溶于浓郁夜色, 周身夹带着一股凛冽寒风,进了屋子几近将满室暖意逼退。 良宵迎了上,当下便冷不妨的打了个喷嚏。 「先别过来。」宇文寂疾声说罢,往后退了两步, 脱掉大氅交与老黑,遂墩身在门口的炭火盆旁烤火暖身。 良宵哪里会听他的, 讪讪摸摸鼻子便走近去,伸出一双捂得暖乎乎的手去捧他的脸颊, 刚碰上那瞬便被冻得打了个寒战,她不好意思的笑了声, 忙顺着他稜角分明的轮廓线摸了摸,「我给你准备了热汤,快先去沐浴。」 宇文寂用他刚被炭火烤回一点温度的大掌, 将娇妻那双白嫩的手拿了下来, 刚毅侧脸在火光映衬下染了抹不可多得柔情。 「好。」 两人先后去了净室,身后, 冬天与小满下去差人准备晚膳, 老黑也随着去吃了碗热酒。 如此融洽平和, 已是遥竺院的常态。 净室内。 良宵将才先王妈妈送来的冬衣放到架子上, 怕水凉又新添热汤,回头才瞧见将军还杵在一旁,她有些嗔怪的去解他腰间革带, 「天儿冷,着凉了要喝苦药汤的。」 宇文寂张了张口,忽觉声音莫名暗哑下来,到了却什么都没说出口,任由她解了腰带脱了衣裳,待到贴身亵.裤时,他垂眸便瞧见遥遥软白小巧的耳朵红了个遍,好似放到蒸笼里烹饪了一般,惹人怜爱。 叫人想咬一口。 他勐地抓住那双四处点.火却不自知的手,微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醇厚:「怎的不脱了?」 良宵用力抽手,无果,只羞得别开脸,原也是没多想什么的,偏他这样说话,叫她一下子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先沐…!!…」 话才说一半,良宵就惊得噤声。 这人竟是坏心眼的将她襦裙上的系带扯了去。 「将军!」良宵恼羞的躲开,却被一把托住腰肢带入热气腾腾的浴桶内。 水花霎时绽开,濡湿一片衣襟。 良宵屈身坐在他腿上,双颊粉嫩,似火烧云般,她又气又恼的喊:「你做什么!」说着作势便要起身,终是抵过腰上大掌的力道,又扑通一声坐下。 这一坐,便将自己与将军贴得更为紧密了。 宇文寂扣紧她软腰,「是你先来招我的。」 「那我出去还不行吗,」 「进来了还想出去?」 「……」 察觉到身下顶着一团火.热,良宵登时慌了神,急忙左右推拒着,室内水花四溅,许是她闹得太兇,竟真的叫她从浴桶里仓皇脱身出来。 良宵虚虚扶着边缘站住,两条腿儿又酸又软,倒不是因为别的,光是想到这事做多了不知不觉就会有孩子便怕得不行。 依照将军方才那样赤.裸不加掩饰的情.欲,这前半夜她怕是出不了净室。 原先她最是想给将军生个孩子,现在却是怕得紧。 不知在怕些什么,总归就是怕。 四下默了许久,她才缓缓抹去脸上水珠转身,将军俊然肃冷的脸庞上,落寞赫然入眼,无端叫人心疼得紧。 第103页 良宵喉咙一堵,偏这事不好与将军说,犹豫半响才解释:「月事……」 话音刚落下,便觉四周洋溢的暖意被男人身上的冷沉气息全然压下去。 他都摸到了,干干净净的,哪来的月事,分明是不想同自己亲近才胡乱扯的谎,难怪抗拒得那样激烈,便是她说一句不要,他自当不会强求。 偏要拿谎来哄骗他。 「去换身衣裳,别着凉。」宇文寂说完就扭过身去,再不多说一句话。 良宵默默捡起地上的衣裳,復又丢下走到他身后,小心搭上他的肩,心虚道:「你别生气呀……分明是你耍流.氓,」 闻言,宇文寂唰的扭身过来,才平静下来的水面骤起涟漪,一如那张俊朗的面孔,他危险的半眯了眸,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嗯?」 良宵极快的收回手,愤愤开口,竟多了几分理所当然来,「我可没有冤枉你。」 便也等于他就是耍流.氓。 得,不论她说什么,只要底气足,便有理,便叫他气不起来。 宇文寂哑口失笑,分明是她撒谎,现今还有理来指责自己,那张嘴到底是能耐,他忽的起身,正欲倾身将人捞回来。 岂料被良宵眼疾手快的按住肩膀,硬生生的给他按了下去,直到热汤淹到脖子才作罢。 「我,我先出去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提着濡湿的裙摆出了净室,心跳如打雷般的砰砰乱跳,跑到外间才堪堪停下来,背倚着屏风小口喘气。 男人麦色的肌肤,健硕紧緻的腹肌,蜿蜒魅.惑的肌肉线条,黑夜里,她数次摸过挠过。 每每见到便要克制不住的脸红心跳,更何况在净室这样明亮又不可名状的地方,瞧得越清楚便越羞赧。 不多时,将军大人更衣出来,脸色虽算不得铁青,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满和冬天将晚膳呈上来,瞧见两人的脸色俱是一愣,相视一眼,忙出了屋子。 屋内十分安静,只有炭火因烧得太旺而发出的噼啪声。 良宵知晓自己刚才惹了他的恼,这会子有话道不出,只踱步到宇文寂跟前,低眉顺眼的去牵住他的手,将人牵去桌前坐下,而后自个儿才落座。 她拿着筷子,给他夹了块烤全鹅去,声声柔软:「将军,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宇文寂不冷不热的应一声,面上算是此事就此作罢,活络的心思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就算是羞,她从来不是这个羞法,就算是不想,她向来会软软的说出来。 相处这许多日日夜夜,她一皱眉一哼声,他便知哪处不对劲。 这个女人就是瞒了他。 谁料不等他再问一句,便被抢先一步抓住心虚之处。 遥遥问他:「那画卷是不是你拿了去?」 宇文寂面色一凝,蓦的想起褚靖那句「你就不怕她知晓了反倒因此同你离心?」 诚然,他受不得隐瞒,以己及人,遥遥自是。 但此事不同,非瞒不可。 这镜子既已破了一次,如今尚且能圆上,哪怕是再离心,温情是真的,遥遥也是他的。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半分。 因这一默,良宵寻着以往经验极快探知到他不语的缘故,倒也没再多问,只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不是母亲亲生的,那画卷之人不是我,蹊跷得很,便想拿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宇文寂神色未变,慢条斯理的将那鹅肉吃了,也是在思量,「此事我已遣人去查,有了消息马上说与你听。」 见他态度强硬,即便良宵还有心想说什么也只得就此作罢,多说无用,反倒让彼此起争执。 将军不会放任她一人去应付这些,可她不能样样指望将军。 * 几日后雨水歇下,大坝修缮提上日程,大将军日渐忙了起来。 送来将军府的拜贴仍旧络绎不绝,天冷得叫人连屋子都不想出,别说是出府,良宵大多回拒了去,只留下些牵扯深广的夫人的邀约。 此前,先挑了个稍微晴朗些的日子,去探望了余朝曦。 良宵到程府时,门口侯着的小厮立马迎了上去,将主僕俩引到暖阁里去,路上瞧见一排衣着鲜亮的年轻丫头,小满忍不住:「贵府的丫头好生漂亮!」 那小厮只笑一声,待那老嬷嬷走过了才压低声音道:「这是老夫人给选的通房丫头。」 其目的不言而喻。 良宵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余朝曦怀了身,不能行房事,想到这层已是冷了神色。 此时行至暖阁,余朝曦握着汤婆子在门口徘徊,见到两人笑得极欢。 良宵忍不住轻声责怪:「外边风大,快进去,」 说罢,几人一齐进了屋子,她止不住好奇,仔细打量了余朝曦的肚子。 余朝曦笑她:「才是三个月的身,冬衣穿得厚实,瞧不出来的。」 良宵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这才坐下喝了盏热茶暖身。小满便把贺礼交予一旁的丫鬟。 「劳烦你走一趟,还带什么礼,」余朝曦受之有愧,瞧见小满冻得红通的手忙叫贴身丫鬟带下去烤火,又给良宵倒了杯热奶去。 两人闲话几句,良宵记着先前瞧见那茬,总觉气闷,然余朝曦瞧着倒是不见异样,她这个脾性藏不住话,想了又想,还是问出口:「方才我瞧见那些丫头,怎的有五六个?你也不管管。」 第104页 余朝曦神色平平,只摇头道:「那是我婆母拿的主意,我若多说了少不得要数落我小气自私。」 良宵一拧眉,「那程副将呢?怀胎十月本就辛苦,哪能容男人纵情享乐,事后又坐享其成?」 「他多少会收下两三个。」余朝曦看她气得不轻,忙拿过她的手安抚道:「这也无可厚非,他到底是男人,又是一家之主,不论如何我是正房夫人,便是有一两个妾室也算不得什么。」 这话于情于理都说的通,良宵却是没能顺过气来。 余朝曦才开解道:「起初我与他海誓山盟只有彼此,哪能料到婚后两年不到,他便有了二心,我也只能当作瞧不见。」 「我比你年长两三岁,有些事早看淡了,毕竟是要同一屋檐下活几十年,什么样的情意能几十年不变?即便是亲兄妹,待到分家产那日不也是为己谋利?」 余朝曦嘆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女子本弱,切莫爱太满,大晋自开朝以来只有男子可三妻四妾,至于女子……到底是我感伤了,说这些作甚?大将军疼爱你呢。」 然这话确实在良宵心里掀起阵不小的波澜。 她自是不疑心将军日后会在她怀胎十月里动二心。却也有老话说以人为镜。 这些日子,凡是遇到分歧,多是她在忍让服软,将军无疑是强势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她自小也是个蛮横娇纵的倔脾气啊。 长此以往,总有一回要出乱子。 想罢,良宵又觉着自己杞人忧天。现下艰难困阻重重,外患都来不及解决,何谈内忧。 前世一月后都江大坝修缮工程出事,宇文忠回都城,边关战起,开春后的亲蚕大典……桩桩件件,紧随其后,没有三两年,怕是过不上安生日子。 便是除却国事,且还有家事未断。 只要别是太过分的事,她多服软几回也算不得什么。 从程府出来后,难得一见的日影又被厚重云层遮了去。 良宵仰头望一眼,神色沉重了些,回头问小满:「我叫你去寻的徐大人,徐府近来可有什么事?」 「奴婢听说徐夫人好投壶,过几日在府中设宴比赛,不过您与她素无往来,拜贴也没送到将军府。」 「明日将我的名贴送去。」将军夫人这个名号可不是纸煳的,放眼江都城,便是横着走,也不会有人敢说道什么,那徐府自不能将她拒了。 说起徐大人,良宵记不得他具体是个什么官儿,可前世那都江大坝便是他画的图纸量的尺寸,末了出事,他首当其冲,却还将罪责推脱于负责施土动工的宇文军。 最后将军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到底还是受了些影响。 她便从源头入手,将那图纸的错处拎出来,再由将军出面加以改正,如此,利国利民,更利己。 尽她所能,助将军权势稳固。 第53章 这几日, 良宵将徐府打听得明白,徐大人祖上原是一颇有名声的水利家, 都城皇宫便是其设计的,后世子孙对房屋桥樑建筑颇有研究,那徐大人现今是江都城太守,官儿算不得大, 因为祖上功德才如此受重用,却是个贪财无度的, 私底下常给富贵人家的府邸做图设计,每单便是几百两银子。 倒也正好给她个由头, 光是设宴比赛定是不能找出什么,倘若透出私下约单这层意思, 依着她将军夫人的地位,那徐夫人少不得要好生招待,引她去瞧瞧往时的图纸, 言语间总能窥探一二。 等到徐夫人设宴那日, 小满早早的吩咐了马车在外候着,冬天也早备好暖手汤婆子避风毛领斗篷等物, 然良宵却是没能出府。 这日, 午时未到, 将军大人便回了府, 两人偏巧在前院碰个正着。 寒风唿啸,便是枯树枝也被颳得嘎吱作响,莫说是娇妻那单薄的身子, 宇文寂将手中笏板扔给身后的老黑,快步走到她身边,将人半纳入怀里。 声音比寒风凛冽几分,隐隐透着责怪:「还出去做什么?你这身子不要了?」 「我穿得厚实,再说这毛领斗篷遮风,一点没冻着,」一面说着,良宵微掀开斗篷给他瞧里边穿的厚实衣裙,还有手里抱着的汤婆子,红扑扑的小脸半掩于斗篷帽子里,确实一点不冷的。 然将军大人听了这话脸色却依旧冷沉,将大氅脱下披到娇妻身后,示意她瞧瞧越发阴沉的天日,半哄半骗道:「许是有暴雨,狂风,今日别去了可好?」 良宵不觉,只软声道:「可已经送了名贴去,小满也带了伞,况且去去就回,耽误不了多少时候。」 宇文寂神色微凝,一时既没说话,抓住她的手也没放,挺阔高大的身形横于前面,很是霸道。 「将军,我就去一小会,待在府里又闷又无聊,若真遇上狂风暴雨,便等一等再回来,将军?」良宵就着他的tiempo viejo大掌前后晃晃,不见答应,神色有些不耐起来,想了想又暗自捱下,继而用上了近似撒娇的语气:「现今我出府你也要管,若是今日迟了别人要笑话我的,怎么说也是将军夫人……」 宇文寂只觉头皮发麻,四下皆是肃冷凋零之境,唯有那抹不断开合的唇瓣,嫣红水润,从里吐出的话语更是灼人心神,然今日,他是铁了心的。 偏偏嘴笨,真真是找不出好听话的来叫她就此止步,下一瞬竟是径直对小满吩咐:「叫人传信去,夫人今日告病,不去了。」 第105页 小满不敢应,更不敢不应,下意识看向自己主子。 良宵哪里能肯,忙拉住他的大掌试图再争取:「将军,我要去的!」 投壶这事宇文寂知晓,昨夜娇妻才同他说完,徐府?满江都城叫得上名的便只那一家不入流的,区区太守,岂敢要他夫人亲自登门? 昨夜里瞧遥遥兴致正浓便也应下,然瞧今日这天气,不论她说什么,他怕是都不能准许。 是以,宇文寂并未给良宵多解释,二话不说就将人打横抱起,阔步往遥竺院走去,手上使了蛮力,任怀里的娇娇再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小满瞧着大将军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犯了难,老黑好心对她道:「快叫小厮通报去吧,今日夫人是出不了门的。」 小满嘆口气,也只能去了。 遥竺院这边。 良宵已是十分不悦,双脚下地后便丢下那大氅,蹲在门口的火笼旁,委屈气闷得眼儿雾蒙蒙的,只咬了下唇一言不发。 宇文寂蹲下,欲要去揉她的头,被一把避开,他眉头紧锁,转而抚了抚她的背,「听话。」 良宵只别开脸,一星半点也不想搭理他。 此时小满去吩咐回来,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忙转身出去,又被大将军沉声叫住,瞬时僵直了背嵴,缓缓转身来垂头听训。 「去给各家发拜贴,就说夫人邀请她们投壶,」宇文寂回眸看了眼地上的一小团,顿了顿才道:「给那徐府也送一张去。」 有了前车之鑑,小满忙不迭应下,转身去了。 而地上的良宵听到这话不由得更气,勐地起身,许是蹲了太久,眼前白光一闪便踉跄了身子。 宇文寂眼疾手快的将人带入怀里,黑眸深沉,语气到底柔和了些:「慢着些。」 良宵不说话,站稳了身便将人推开,只恨这身子不争气,不若非要叫他知晓知晓,她是不怕冻的,也不是这般好欺负的。 软话说尽,却抵不过他一句话一双手。 现在连小满也听他的话了。 当真是越想越气闷。 良宵索性将那斗篷脱掉,重重的撂到一旁,手里的汤婆子也扔了去,末了还要背过身去,她既不想同将军争执不休,也不想再同他说一句话,却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她生气了。 闹这一出,宇文寂彻底没了她的法子,又厉声唤道:「来人,去准备投壶器物。」 那丫鬟匆匆去罢,将军大人又好声好气的去到娇妻身边,「遥遥,若你想玩投壶便在府里玩,若嫌一人无趣,我陪你如何?」 良宵拿眼瞪他,转身去了小书房。 她今日又不是奔着投壶去的。 自从上回老沙拿马匹之事大闹一场,她便知道说什么话该拿证据来说,因此大坝一事她是想先去徐府瞧瞧,到底是个什么名堂,再来同将军说,到时也不惹人闲话。 谁料她那般低声下气几乎是讨好的去求他,却是被迫扛了回来,她心底恼着呢。 身后,没得到回应的大将军,那一身躁郁突突的从心底窜起,指尖狠狠捻过佛珠,眉眼隐有几分骇人威严,有什么东西又失控了。 待丫鬟拿了投壶器物来,他只冷冷瞧一眼,顿了顿,才俯身拿去了小书房,趴在案桌上的心娇娇见了他又别开脸去。 宇文寂握住箭壶的手不禁攥紧了去,到底是将东西一一放下,正对着那张案桌,顾自拿箭去投。 一时铁质的箭头落地声四起,饶是良宵再不上心也悄悄瞥了眼,将军背对着她,宽阔挺拔的身子将那壶遮去,只瞧见满地没投中的箭。 须臾,那备用的箭全投完了。 良宵起身,轻声过去瞧了眼,壶里一支箭都没有,她被逗乐了。 将军实乃最善骑射之人,投壶该当是动动手指头的小事,技艺竟这般差? 随着那一声极小极轻的笑声传入耳,满头大汗的将军大人才松了口气,兀自低头瞧瞧那只因控制力道而微微发抖的大掌,自己也嫌弃得紧。 这时一阵狂勐地拍到窗户纸上,发出滋啦一声,宇文寂才转身,似不经意道:「外边颳风了。」 那意思便是「我拦着你不去没错吧?」 良宵嘁了一声,去将窗户关严实,因着方才那没投中的箭,气消了大半,这会子也不忍真因此闹僵,才道:「那你下回不准这样了。」 「遥遥,在你心里,我尚且比不得徐府那投壶比赛吗?」 这说的什么话,她只是不喜被他强势主导着。 良宵当即拧了眉,没好气回他:「要按将军这个说法,你每日大半时候待在宇文军,繁忙军务册子,那我在你心里岂不是比不得那些琐屑事务?」 这一对一答间已然有了几分火.药味儿。 惊觉自己这比方或许要犯着将军大忌,宇文军到底是个特殊的存在,良宵又不大情愿的干笑一声,「你我之间也不是用这些死物来比拟的。」 便是将军不给她出府自有他的道理,可她又错了哪一点? 若是直接与将军说出此行实情,他怕是更不能准许。 默的这一阵,院子外已经狂风大作,没点灯的屋内霎时暗沉下来,分明才是晌午,倒像是夜里一般,可见外边天日之恐惧阴暗。 良宵有些败下阵来,暗暗抬头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将军,那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不知压抑了多少愠怒。 第106页 她轻轻唤他:「将军?」 宇文寂看向她,那股来的莫名其妙的阴郁渐渐消退下去,究其原因, 没有原因,他就是容不得娇妻将他示作无物,哪怕不喜欢,吵两句嘴也好过一言不发。 这将军府乏闷,留不住她。 听得多了,总觉刺耳戳心。 「遥遥,」宇文寂缓步走过去,将人拥入怀里,头微低,只贴着她温热的耳畔低声道:「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别去旁人那里寻欢乐。 他怎么就不能成为她所有的欢乐? 说罢,他復又郑重道:「宇文军没有你重要,他们没了我,照样运作,可我没了你,许是茶不思,饭不想。」 身上肩负了这样的重担,是他生来的使命与职责,若那时知晓日后会遇到这么一个牵动他心神的遥遥,若出生那时有选择—— 到底是没有。 * 一听说是将军府送来的拜贴,凡是收到的夫人都扬着笑来了。 那徐夫人心怀惶恐,前几日才听说将军夫人要来府上赴宴,忙前忙后的准备,到了当日,又听说将军夫人病了,还在思忖是不是其中出了什么问题,这日又收到拜贴,这心态可稳不住。 投壶原是应在院落空旷处,冬日里多有不便,有哪家夫人格外好这个的,会另外辟个宽敞合适的暖阁。 一日之间,府中小厮已按大将军的吩咐,将西南处的空置院落重新装整一遍,四周边角置了火笼,桌椅成圈而放,将中央宽敞处团团围住,只坐着便能观到全况。 良宵来看了,不由得大吃一惊,昨日将军就那么随口一说,竟是给她安排得如此贴切妥当,今日来的夫人也是她平日有来往的熟面孔,这样的细心,竟有些不像那个行事粗暴简单的大将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凌晨)有二更,小阔爱们早睡,么么哒。感谢在2020-04-24 22:37:55~2020-04-25 22: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杀生丸小公举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良宵是不喜欢投壶的, 因为没个准头,总不中, 因此落座后也只是笑着瞧有兴致的夫人投。 常言道投其所好,在场的,不管会不会,都去投了一两回。 末了, 那最擅长的徐夫人却是没什么动静。 良宵一直暗暗注意着这人呢,是个有分寸有眼力见儿的, 置身一众权势地位比自己高的世家夫人里,也不凭藉长处莽撞出头。 也听说, 这徐夫人是夫管严,半生老实本分。 这样谨慎小心的人, 想要从嘴里套出东西,怕是有些难。 她也不急,只淡笑着与左右交谈, 连眼神, 都未曾多落在徐夫人身上。 这也叫徐夫人更惶恐难安。 待轮了一个回合下来,丫鬟拾箭, 其间众人稍作歇息, 闲谈一二。 先前来将军府吃过酒的韩大夫人道:「近来总想起那时与将军夫人把酒夜话, 酣畅淋漓, 好生惬意。」 座下陆夫人接话:「我瞧你是馋人家的酒了吧?」 有些夫人闹笑出声,良宵亦是失笑,这陆夫人嘴毒着呢, 直言直语的也是个爽快人。 「姐姐们若是想小酌几杯,良宵便叫底下人去煮来可好?」 不约而同的,大家都点头说好。 冬日寒冷,喝几杯热酒暖身极好,只是女子大多受不住。 一柱香的功夫后,冬天引人呈上酒来。 因着上回耗了好些酒,才酿的桂花酒也未到时候,这会子端上来的多是马奶酒及高粱酒米酒之类。 大多是烈的。 良宵特叫冬天呈了马奶酒给徐夫人,余下的也不多说什么。 陆夫人喝了杯米酒,双颊红了红,有些热气上头,忽然便说起一事来:「你们听说了没有,近来皇后娘娘在朝廷命妇里择选来年亲蚕大典的左膀右臂呢。」 在座的,无不是朝廷命妇。 自知府里官儿小的选不上的,有心奉承:「依着我看,除了丞相夫人和将军夫人,还有谁能入皇后娘娘的眼?」 自知府里有些资歷的,忌讳着才喝完主人家的酒,也不好把话说绝了惹了不快,「倒也不尽然,这亲蚕大典三年一度,非同小可,少不得要好好挑选。」 此话一出,便有人听出那个味儿了,只拿话揶揄:「再怎么挑选也选不到二品以下。」 良宵眉心一跳,当即举杯,先一步将那夫人的回话夺了去:「说这些作甚,皇后娘娘的眼光自是顶顶好,选谁与否,咱们且听候佳音便是。」 韩大夫人会心一笑,这是个会说话的,念着之前赏荷宴上,良宵帮过她一回,此番便帮着将话说到旁事上:「还是将军府的酒酿好,才喝一杯便叫人飘飘乎欲.仙,倒是比城北那陈家酒庄要胜几分。」 这话意思明了,于是便有人接着道:「诶,说来前几日才听说陈家酒庄出了个糕点,叫什么酒什么糕的,你们谁尝了鲜?」 …… 亲蚕大典是国事,对朝廷命妇而言便是香饽饽,毕竟是与皇后娘娘共事,大典之后若是得娘娘欢喜,叫圣上封个诰命,实乃无上的尊容,男人入朝为官易,女人要为自己争取些功名却是难。 良宵最是知晓其中牵扯,坦言来说,她很想去,却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是以今日这样的话题不能在将军府里大肆谈论,传出去,少不得有人藉此抹黑,给她扣顶轻浮狂妄的帽子。 第107页 得不偿失。 她的名声在外就等同是将军的,互为一体,一荣俱荣。 ——只能荣。 眼看大家说到别处去,她才稍稍安心下来,视线极快的掠过那徐夫人,一眼瞧见她晕染红潮的脸色。 是个不能饮酒的吗? 是就好办了。 也是因为有酒,大家壶也不投了,说会子话,吃些酒,配以糕点小食,将近一个多时辰后,宴席才渐渐散去。 小满去到徐夫人跟前,将主子的话传到。 等到四座人都走空了,徐夫人略有些不安的起身上来,恭敬的对良宵拂了身,「将军夫人可还旁的事要交代?」 「快坐,」良宵笑得温温和和的,走下去与她并排坐着,缓缓道「是这样,近日想在府里重新修建一栋宅子,最好是夏可乘凉冬能御寒风,听闻徐大人对此颇有技巧,便想询问一二。」 听这话,徐夫人像是轻轻唿了一声,心下松了口气,「宅子好办,待我回去与他说一声,改日遣人送内外构造图纸来贵府。」 良宵又好奇问:「不知其中有何技巧,可是房屋坐向使然?」 「只是其一,」徐夫人想了想,奈何这喝了酒的脑子总犯迷煳,说起话不成条理,「除了坐向方位,还要看这房梁构造,木材。」 两人正说着话,冬天小心拉了徐夫人身后那婢女的袖子,低语几句,将人带到偏院里烤火去。 如此,良宵才问到那桥樑上,言语间还没扯上江都大坝呢,只见徐夫人摇头,连连说不行。 她循循善.诱,「哪儿不行呢?」 「这,」徐夫人刚一开口,便吸进一阵浓郁酒香,越发犯迷煳了,只断续道:「他这几年的技艺退了,也不深造看书,房屋且好说,这桥樑,不行!」 「可是哪儿有设计遗漏的地方?」 此话问个正着,徐夫人忙道:「正是正是!」 良宵眸光一冷,竟是已经知道有错处,还隐瞒不报,待完工出事被揭发出来才…… 这边,徐夫人语气高昂的肯定下,又悲嘆道:「那江都大坝要紧着呢,他一心向功名利禄去,我说了也说不听,偏要投机取巧,那桥洞有问题,一般人看不出,可到来年啊……要是连发几月暴雨,怕是要被泥沙淹没!急水冲决堤岸!」 前世确实是罕见的,连下了三月暴雨,良宵不懂其中深奥之处,只将这些一一记在心头,送走徐夫人后,神色焦虑的去了小书房。 宇文寂已下了朝,此刻正在批阅军务,手边的热茶渐渐凉了去,也不见他端起喝半口。 良宵停在门口珠帘处,心里阵阵疼,轻声走开去换了杯热茶来,才进去。 只轻轻一道杯盏触到桌面声儿,宇文寂回神,抬头瞧见笑意温婉的娇妻,紧皱的眉头松展开,「这么早便结束了?」 良宵点头,去到他身后,俯身环住他脖子,用侧脸蹭了蹭他的脸,由衷道:「辛苦将军了。」 他布置的很用心,昨日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 良宵向来不记仇。 这般亲昵,已叫将军大人软了一张冷硬脸庞,他伸手覆在娇妻手背,知晓自己嘴笨,也绝口不提昨日,腾出一手来将翻开的册子合上,碰到一旁的图纸。 良宵也瞧见了,顿时一个机灵,伸手抽了出来,果然是大坝图纸,她盯着这笔画勾勒流畅完善的图,慢慢与徐夫人先才说的话作比较。 「遥遥对我的公务起兴致了吗?」宇文寂半笑她。 「才不是,」良宵起身过来,神色认真,觉察时机正好,道:「将军,方才我听到徐夫人酒后说,这图纸像是有问题。」 宇文寂稍微忆了下,才记起这送来图纸的徐太守,正是昨日遥遥闹脾气要去的那徐夫人宴席,思及此,他嘴角笑意褪去,眼前的遥遥,她说的话,与上回说马匹出事时如出一辙。 语气太过笃定,隐约透着不同寻常,这是第二次。 倒不是疑心她,这是十几年来数次身临险境,脑中的潜意识反应。 「这里,好像是桥洞下边,」良宵指着图纸,「她说的含煳,但这图纸有问题假不了。」 宇文寂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去,不是内行人自也看不出问题,然却是已经在思忖对策,还有一月才施工,不论有没有问题,时间足够。 「我明日会找几个老师傅来仔细看看,倘若真有问题,便立即上报圣上。」 良宵若有所思的点头,丝毫不觉将军那双精深的狭眸已经从图纸,转移到自己身上,也是这时候,被男人搂住腰肢带到怀里。 她跌坐在他大腿上,脸颊不小心擦过他高挺的鼻子,心神荡漾了瞬,嗔怪道:「你做什么呀?」 宇文寂深深打量她。 良宵脸色燥红,急急别开脸,忍不住嘟囔两句:「说正事呢,你总这样!」 「总哪样?」他还没说什么,遥遥就想那层去了吗? 果然有些事是出于身体反应的,每每揽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她总会轻轻颤慄,或是抚过那头柔顺的长髮,她会腼腆的红了脸。 那时候,她最乖顺。 于是在娇妻不语时,他一手揽住怀里人,另一手细緻抚过她盘起的长髮,温声说起心中所思:「遥遥身上有股神力——未卜先知。」 良宵下意识扭头,却被那样深不可测的眼神看得人慌神。 第108页 重生一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最亲近最信任的将军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5章 ——重生。 便是她说了出来, 也无人会信。 或许将军会笑着捏捏她的鼻子,说, 遥遥说什么胡话呢。 实则随着时日消逝,所谓前世,当真像是一场梦境般,梦里的痛彻心扉孤苦决绝, 只会在夜深时一遍遍警醒自己,切莫再犯那样的错。 而如今的生活一点一点被将军填满, 或喜或怒,竟也叫她慢慢忘了, 当初为何会那般厌恶他? 良宵没想明白,一张清水出芙蓉般秀丽的脸庞露出些许苦恼神色, 腰窝处一阵痒意传来,她这才回了神。 宇文寂眉眼温和的瞧着怀里的娇娇,见她蹙眉, 又努嘴, 不由得问:「想什么呢?」 良宵腼腆的把他的手拿开,想了想, 半开玩笑道:「既知我有神力, 将军日后可要待我好些才是!」 宇文寂被她这话里的娇态勾得失了神, 含笑凑近她颈窝, 嗅了嗅上边的馨香,也在心里思忖,他还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 「还要如何待你好?」好似也只差给她摘星星摘月亮了。 「就, 你不能像上次那样,我想好了要去做什么事,无缘无故被打断,心里总要不舒服。」虽说上回确实不宜出府,可良宵觉着不能回回这样被将军压着,又道:「你也不想同我闹脾气不是?」 大将军恨不得日日馨香软玉在怀才好。 于是他顺着她的话应好。谁料这是个得寸进尺的,依着他的纵容,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只听见他的遥遥道:「你下回也不能因为那事同我生闷气。」 那事。 这个女人还有胆子提! 说来,自上回净室里遥遥激烈推拒过后,这几夜也是明里暗里的推开他。 怕她不悦,他已然多番克制,夜夜笙歌忽而中止,那滋味无异于时时刻刻闻得着香,偏不给吃下腹,现今倒成了他生闷气? 良宵还在回想近几日有什么不如意,丝毫不觉冒犯了男人藏于心底最深处那点私.欲,而自己,已成待宰的小白兔。 「遥遥,你且说说,到底是谁逼我生的气?」 「可——」 她才开口,便被托住身子压在背后的案桌上,书页册子落地声窸窣不停,比这更强烈几分的心跳声,似要从胸腔喷薄而出。 也是这时,良宵清晰瞧见,距离不过半寸之上,方才还和言和语的将军,眼底闪过不加掩饰的浓浓情.欲。 她说错话了。 倾身而上的男人,自也没留半点时机任她推拒解释。 鼻尖萦绕的还是书卷墨香气息,却无端叫人羞赧难当至极,只因这软绵无力的身子已被困顿于肆意漾开的无边缱绻缠.绵里。 随着那一声细细小小媚.到骨子里的嘤.咛溢出喉咙,便也管不得现下正当青天白日,身处书房圣地。 有道是身不由心只由情,情难自抑无需抑。 * 良宵总在隐隐害怕,害怕哪日忽然便有了身孕,是以,每每事后都会悄悄叫小满熬了避子汤来,不敢叫将军知晓,也不太敢同将军提起这个事。 他若知晓了,许是要疑心她心意不忠,就算是解释清楚,要将军禁.欲也难,终归是不好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满焦心坏了,「夫人,这要是被将军知晓,怕是……」 良宵放下药碗,摸摸扑通直跳的心口,面露愁容:「我自然明白,可我这心里,总怕,总觉着不安。」 小满犹豫半响,宽慰她:「其实,奴婢觉着倒也没什么,将军疼爱您,孩子也是锦上添花的事。」 理是这么个理,可这孩子,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当母亲的,要对他这一生负责,若是不能给他个幸福关爱的幼年,岂不是委屈了去? 良宵一百个一万个捨不得。 那可是她和将军的骨肉,生来便要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然她现在着实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当好这个母亲,她这跳脱不定的心性,任性娇惯的脾气…… 再过个一年半载吧,好生沉淀一番,再者说,她与将军都年轻,也不是非要现在就生儿育女的。 良宵挥开这些烦乱思绪,转而问小满:「城郊那边如何了?」 「那女子背后有大夫人撑腰,死活不肯离开,前后耗了一阵,奴婢正叫老嬷嬷将人送走,谁料那女子忽的肯了,听说是被大夫人冷淡了,没处哭呢。」 良宵有些惊讶,「母亲那边收手了?」 小满摇头,「奴婢听说,大公子官场上出了点事,加之大小姐要去给六皇子做妾,老公爷脸色不对劲呢。」 想来是诸事缠身,胡氏抽不出功夫来算计她。其中定是少不了有将军的手笔。 良宵也不斤斤计较这些了,她们是一体,既要相互扶持才走得长远,现今正是个一举扳倒母亲的好时机,若是能藉机让祖父将爵位传给二叔,母亲等同于失了一半盼头。 大哥那边尚且不管,至少母亲和姐姐,若她现在一事不做,将来便要被她们压制得一事做不了。 有前车之鑑,怪不得她心狠。 祖父是人精儿,大房二房谁更得势他能不知晓?就是依着长幼有序这个纲常才迟迟不发话呢,局势却也逼人,二姐入了东宫已是光耀门楣,二叔虽不出类拔萃,朝堂上也是受圣上器重的忠臣,良度年纪尚小且不说。 第109页 倘若,此时二哥愿意去朝廷当差便再好不过了! 祖父就是缺一个十足十充分说服自己的由头。 可是想到良景那一身反骨,良宵又有些泄气,到底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去了趟珍馐斋。 …… 多日未见的良景依旧,悠哉斜靠在那张大交椅上,左手算盘右手执笔,面前一大沓帐务。 珍馐斋出了新品,名为暖锅,冬日里最受江都百姓喜爱,生意好着呢,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良宵在进门那一瞬更觉此行白来了。 良景瞧她出神,招唿道:杵在门口作甚?」 良宵这才提步进屋,耷拉着脸,秧秧说一句「二哥,我想吃暖锅。」 「待会我叫人给你送锅和食材去,现在满座儿。」 言下之意就是给她腾不开位置。 连妹妹都顾不上了。 良宵将他手里的算盘夺了去,眼瞧良景朝自己瞪眼,忙可怜巴巴的说:「你上回说要帮我的,可还作数?」 「自然。」良景很快反应过来,「要多少银子,二哥叫管家给你拿。」 「我不要银子。」 良景哟呵一声,正要道一句二哥哥除了银子也没别的东西,就听他这好妹妹道:「二哥去朝廷谋一官差便是帮我了。」 他当即咦了两声,拿笔敲了敲良宵的脑袋,「没开玩笑?」 「当然没有!」良宵便把事情前后及自己的考究通通与他说了个遍,末了期冀的望着良景,「二哥,你看行不行?」 「行。」良景颇为认同的点头,然不待良宵欣喜,他又摇头道:「二哥不是当官儿那块料,只怕到时惹事,惹了祖父不悦,要是官场上落大哥一头,回去要被你二婶指着头数落的 」 她这二哥心思活络着呢,不若哪能说出这番话,哪能将珍馐斋经营得风生水起金银满钵,虽不可与官场那套做对比,却也有可取之处,但凡他稍微用点心,差不到哪里去。 良宵这厢刚准备好了说辞,只被门口一清脆声儿打断: 「良景,本公子订好那雅座要的是靠窗的!瞧你给安排那,可还像样?」 来者正是换了男装的岚沁公主。 岚沁瞧见良宵面露惊喜,忙进屋,拉住她手道:「你也在,快,与本公主一起吃!」才和颜悦色的说罢,转身对良景又是摆的一副臭脸,「本公主要的是靠窗的位置。」 良景盯着门口那小二,眼里藏刀子,活似在问「好端端的怎又得罪这尊佛」,那小二踱步进来,俯身耳语几句。 原是岚沁叫人来订席位时没用公主的名号,恰好今日有另一客官给的银子多,小二忙晕了头,自是看谁给的银子多来安排。竟是闹了乌龙。 良景没法子,也只得起身,「靠窗就剩我这里了,公主若是不介意大可……」 岚沁难得好说话一回,挥手道:「不介意,快去准备吧。」 闻言,良景愣住了,他料定了这位会嚷嚷着不乐意才出此下策的,他这办公的私人位置,竟要给她用作吃吃喝喝的地方?! 良宵只默默瞧着,这两人的眼神,不对劲,越看越像是自己与将军闹别扭时,闷着股气,又禁不住看对方,又不说心里话。 她知道岚沁是个什么性子,当真瞧不惯谁的时候莫说同一屋子,同一宅子都要觉着气不顺,和二哥因当初大狼狗那事可闹得不小,眼下看来,有戏。 要叫二哥入朝为官也有戏。 于是她推了推走神的良景,「二哥,我也要在这吃,你快去叫人安排。」 良景:老子是欠了你俩的。 最后,那靠窗的小几被收拾得干净,暖锅摆上,食材呈上,热汤滚滚,阵阵飘香,而良景,只挪了位置,背对着两人,心不在焉的打算盘,脸色不怎么好。 这说笑声搅得人心都乱了,哪有心思算帐。 他没好气的转身,恰对上岚沁偶尔抬起的眼眸,俱是一震,又不约而同的错开视线。 良景这心绪更乱了。 * 良宵虽没得到准确答覆,然回将军府时还是乐呵的。 却又在瞧见大将军那张黑沉沉的脸时,如同怯懦小白兔见了兇狠大灰狼般,缩缩脖子快步走过去。 她主动将衣裳里的毛绒露给他瞧,怕他生气又拿了暖唿唿的手去握住他的大掌,语气有点虚:「我今日临时起意去二哥那坐了会,那时你还没回来,就没有说与你听。」 良宵每回出府向来都要说给将军大人听,一则是报备,二则叫他放心,自从上回发觉将军叫人跟着她后,更是要仔细的说。 她说完还在想,今儿这天气不错,无风无雨,格外适宜出府走动。 作者有话要说:  ——水·铁打的作者·酉酉 第56章 冬日里, 这样的天朗气清确实是极好的天气。适宜外出走动,适宜走亲探访, 适宜做一切离开将军府,离开他身边的事。 大将军勐地意识到,他再不能用天气不好这样的藉口来掩盖自己的卑劣心思了。 抛开世人加注在他身上的所有光环,不论此前他如何隐忍如何克制, 他骨子里就是个自私阴郁的人。 他想回到府就能见到遥遥温柔的笑着等他,他想遥遥扑到他怀里, 软软的朝他撒两句娇,哪怕是闹脾气, 就算这些都没有,遥遥只坐在小书房看书写字也好啊。 第110页 就是不要叫他一回来便找不到人。 那一瞬间有漫天袭来的孤独落寞, 有无尽的怅然所失,无不将他面上那层冷静自持击垮击碎,心底波涛汹涌着浓浓的占有, 慢慢从他难以控制的幽深眼神里外露出来。 即便是他已经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绷紧了冷硬的脸庞装作面无表情,到底是藏不住。 也是这时, 宇文寂意识到另一件更为灼人心肺却又难以启齿的事实, 随着季节变换日月更迭, 他对遥遥的爱恋像是融入骨血般的愈发深沉偏执起来, 可遥遥,她还是最初开始改变的模样。 温顺听话,懂事大方, 也对他存有情谊,却从不会流露出其他任何一丝多余的浓情。 身体上的爱.欲,心里上的依恋,她从来没有主动央求过,换言之,她只是在迎合他的渴望,他的深情。 遥遥甚至没有问过他,为何当初不和离,为何如此无底线的纵容,为何他就非她不可…… 宇文寂又觉得是私.欲在作祟,于是将视线微移开,他不忍去看娇妻诚挚含怯的杏儿眸,两两对比之下,显得他阴暗又低下,垂于身侧的手暗暗攥紧,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失控了。 也只在心底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月满则亏,现在便已经很好了。 浅浅的光圈晕染下来,依稀可见枯枝残影,两人就这么默默的站着,思绪飘远,却安宁美好, 良宵不知道将军在想什么,握在手心的大掌有些汗湿,她也徒生出些许紧张来,思忖了一小会才轻轻道:「将军,我下次不这样了,我从珍馐斋带了暖锅回来,我们待会去尝尝好不好?」 宇文寂唇瓣翁动,最后说了句好。 夜里,老黑拿了大坝图纸回来,如实对大将军汇报:「问了好几个懂行的老师傅,皆是说图纸没有大问题,唯一的纰漏就是对极端天气的预测不够严谨,若逢上连月暴雨,恐怕……不过几十年来江都城鲜少如此,您大可放心。」 ——未卜先知。 宇文寂粗粝的指腹缓缓擦过奏摺的边角,凝神片刻,把笔墨推开,冷声吩咐:「明日请徐大人府上一聚。」 老黑应声退下。 良宵才从屏风里现出身来,才刚沐浴完的娇俏人儿浑身带香,白皙细腻的脸蛋染了两抹红晕,此刻却有忧虑浮上,素白的寝衣将人映衬得柔和贴切。 她轻声走到男人身后,瞧见他前面窗柩上已凋零枯黄的吊兰,默默无声的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将侧脸贴在他后背,似怕他感知不到,又轻轻蹭了蹭。 将军今日一直阴沉着脸,唇角压得极低,就连吃暖锅时也未曾扬起过。 不知是在生她的气,还是因为江都大坝而烦忧。 若是前者,她好好哄一哄便是,若是后者, 她也不知该怎么说,明年一定会有连绵几月的大暴雨,把刚修缮一新的大坝冲垮,把将军府的地位拉低。 所谓世事艰难,大抵是力不从心。 但她向来乐观。 良宵钻到前面,长发轻柔扫过宇文寂的手背,随着她仰头的动作,便全然坠落在他手上。 「将军,徐大人贪财。」 宇文寂压抑了大半日的嘴角终是牵出一缕淡笑,默默将大掌翻过来,接住那一头瀑布般的滑顺长发,「还有呢?」 「他懒惰懈怠至此,被钱财迷了心智。」良宵想起那日徐夫人的话,补充道:「若是他勤于研究,该是不会出此差错。」 宇文寂若有所思的点头,确有业精于勤荒于嬉的老话,经良宵这一说,原先还拿捏不决的事竟有了主意,他笑意深了些,缓缓抚过掌中滑顺,忽而低头,看向娇妻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 「遥遥,亲我。」 良宵有一瞬间的怔愣,抬眸时,被他看的心肝儿发颤,而后下意识看看四周,夜渐深了,小书房的烛火忽明忽暗,就在前不久,他们还在这里缠绵难分,如今,将军是…… 太羞赧了,她脸颊发烫,不太敢往下想去,忙踮起脚尖,谁料男人低头下来,一个不妨便碰上他□□的下巴,疼的良宵龇牙,捂着鼻子没了动作。 宇文寂忙捧过她脸颊查看,小巧精緻的鼻子被他碰得发红,再瞧这女人眼眶里闪烁的泪花,一时又心疼又哭笑不得。 情爱这档子事当真是要他主动的,委屈不得遥遥半点。 *** 翌日休沐,老黑请徐大人来到偏厅时,大将军还在遥竺院给娇妻梳头髮。 良宵推他出了寝屋,羞得以袖掩面。 大将军只笑,掌心还留了几根方才被他不小心扯断的髮丝,他带着它们去了偏厅。 年近五十的徐富达一见到门口进来的高大挺拔身影,险些将茶杯打碎,忙站起身迎上去,背嵴微躬,端得一副谄媚态:「下官见过将军大人。」 宇文寂负手身后,神色淡淡的从他身边走过,落座于主位上的金丝楠木交椅,「大人客气。」 这一声轻飘飘的大人下来,徐富达竟是险些闪了老腰,他如何能当得起这声大人,原还微躬下的身慌忙又往下躬了些,「大将军说笑了,」 「既知晓是说笑,便也不用客气,快坐下。」 说罢,宇文寂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浅酌一口才徐徐道:「今日劳烦徐大人走一趟,」他顿了顿,面露为难道:「原是我手下有个不懂事的,拿了大人刚乘上的图纸去瞧。」 第111页 闻言,徐富达眼神闪了闪。 偏生主位上的年轻人善于拿捏人心,在他最为忐忑不安时竟默了,他也只得焦灼的坐着,一面在心底思忖,他自诩在桥樑上颇有建树,满江都城可以与之比拟的没几人,不若圣上也不会把差事交给他,那图纸常人瞧不出什么来的。 「大人设计精妙,我等赞嘆不已。」 徐富达稍稍松了口气,谁料听见下一句话时,一颗心思又被高高提起来。 大将军问:「不知大人听说了没有,钦天监昨夜探测,天象无不暗显灾祸,再细细推算,说是来年开春将遇几十年来最罕见的接连暴雨,若是消息传到民间,怕是要造成恐慌,这江都大坝……」 徐富达心底大惊,额上冷汗渗出,算是彻底明白大将军请他来是何意,那么细微的纰漏,竟都逃不过那双精深犀利的眼睛。 且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只要眼前这位递一张奏摺上去,财路被断奖赏全无是轻,人头落地是重。 徐富达到底是活了半辈子,自然也听出了大将军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只灌一口茶水压惊,「说来,说来下官忽觉那图纸或有纰漏,距离动工还有半月之久,依大将军看,不若……」 他话还没说完,老黑就已经将图纸原封不动的递了过来,徐富达慌张接过,差点没给主位上年轻又暗含锋利的小辈跪下。 像这样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人,一半是老天爷给的好命,一半是自身超越世人的谋略睿智,非常人可比拟,非常人可轻视。 他早该知道,稳居武将之首六年有余的男人不容小觑,即便自己与之父辈相差无几,却也是天差地别。 徐富达还惊魂未定时,宇文寂已细细抚了掌心的髮丝不下十余遍,难得休沐,遥竺院那抹女儿香,他想得紧。 是以,话语显然是有些不耐了,「徐大人明白就好,稍后我遣一二人去帮衬着大人,早日完图,切莫误了修缮事宜。」 徐富达连声应下,揣着图纸纵身凌冽寒风中,无异于鬼门关前头走一遭。 而大将军费心思叫他来,图的也是他那身绝活,倘若再另请高明,一则费时二则不易请到,徐富达早年在江都大坝担任过官职,是最了解这大坝要害之处的人,既能因懈怠留下纰漏,自也能苦心研究出应对之策。 这便是昨夜遥遥启迪到他的,解铃还需系铃人。 这厢事罢,大将军一刻不停歇的阔步往遥竺院去,他已在心底计算好了,剩下这大半日,先与遥遥切磋棋艺,再去藏书阁寻一二话本来瞧瞧,昨日那暖锅滋味甚好,今夜他…… 这样井然有序又不乏趣味的安排戛然而止,就在大将军见到心娇娇穿戴整齐的出现在院子门口的垂花门那一瞬。 良宵有些惊讶,「这么块就忙完了吗?」将军从寝屋出去不过半个时辰。 这话听着像是要趁他在忙的时候偷摸出府,也不知去哪寻欢快。 宇文寂才先还温润柔和的神色倐的冷沉下来,狭长的眸子微眯,不动声色的打量过娇妻这一身打扮和紧随其后的小满,视线刚触及她内里穿的那件石榴红襦裙,剑眉登时蹙起。 这样艷丽明媚的打扮,便是他也不常见到。 他这堪比探究打量的眼神,如恶狼觅食般扫过全身,良宵懵了,别扭的动了动身,捂着汤婆子的手热得出汗,「将军,你瞧什么呢?」 宇文寂轻咳两声,避而不答,只问:「去哪?」 「昨日约岚沁公主去逛街,约莫个把时辰便回来了,」良宵老老实实的说,「本来要去偏厅跟你说的,你这就回来了。」 话里话外的怪他回来早了。 宇文寂冷冷的想,如以往一般,将身站在垂花门正中央,正好将那出口堵得严实。 这架势,良宵也明白了。 将军好似不喜欢她出府。每每欲言又止,也不说缘由,倒显得她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然她今日只是去探探岚沁口风,若是岚沁有意,她就硬着头皮牵一回红线,不光为了打压母亲,现今凌玥已嫁作他人妇,她二哥这婚事该操心操心,况且二哥瞧着也是动了心思的。 良宵仰头看看天色,今天也是大晴天,她知道将军也是爱护她的身子,于是笑道:「日光微弱也是有,寒风颳过也只是阵阵的。」 她怎么也料不到,将军竟是问:「若是我不想你去呢?」 第57章 ——若我不想你去呢? 良宵以为自己幻听了。 不是出于对外界因素的考量, 就是单纯的不想她出去。 这样孩子气的话,是大将军说出的吗? 她只是出一趟府, 不是离开。 此时此刻,她迟疑了,不是对于作何回答的考量,而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让她产生了迟疑。 四目相对间,同样的质疑清晰传入对方眼里。 宇文寂忽地笑了一下, 笑意不达眼底,深褐色的眸子映照着娇妻懵懂无知甚至, 有些惊诧的神情,他笑自己终究是没能再假装若无其事的遮掩心事, 任他觉得再难以启齿的事,还是从他嘴里吐露出来。 他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却无数次透过母亲看他的眼睛里, 找到些许浅淡模煳的痕迹。 想要什么, 要学会自己争取。 这是叔父教给他的第一个人生道理。 第112页 他数次取胜,都是这个道理悬挂心头, 因为心存渴望去争取, 他得到了名利地位权势财富, 却从没有靠这条真理赢取过真情关爱。 可见此话是假。 母亲的爱, 那是给父亲的,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孩童时尚且会哭, 会闹,要博取母亲的注意不难,但母亲也只是念着他身上有父亲的影子,希冀他成年后能再见一面思念已久的郎君。 母亲见到之后,便也去寻他的郎君了。 他孑然独立,举目无亲无念。尝过那样蚀骨绝望的滋味,人心便也慢慢硬如磐石。 却也只是血肉之躯,自从知晓有那么一个遥遥会将他心底的磐石击碎,便也渴望将整块石头都扔掉,那是心魔是见不得光的阴暗龌.龊,但他渴望遥遥能懂那些绝望死寂。 却又比谁都清楚,她哪里能懂? 她只是不经意间,被他窥探到,被当作毕生所求,又被迫承载了他所有的莫名其妙。 最可笑的是,他生怕遥遥受到一点儿委屈,却还想要将所有孤独绝望加注到她身上,他阴暗的想,倘若遥遥也体味过那种滋味,是不是会爱他多一点,倘若,遥遥也跟他一样,是不是也只能把他当作余生仅有。 一次一次的克制,是不想遥遥知道,一次一次的争取,又是想她知道。 遥遥是他的,满心满眼都是他一个宇文寂,不能被任何人分担。 而他宇文寂,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 什么尊贵颜面,他通通不要了。 这场无声的战斗,终究是阴暗的自己获胜,也意味着,磐石赢了,他即将面临一无所有。 双重危机感陡然升起。 他这样无理蛮横,强势霸道的要求是低贱遭人唾弃的。 遥遥受不住如此阴私偏执的爱恋。 可这年的他已经不是孩童了。遥遥只是他的妻子,他们随时都可能结束。 宇文寂再次亲手揭开另一个血淋淋的残酷现实,他拼尽全力克制才维繫好的感情,怎么也握不住,那张冰冷得没有温度的婚书,只是他用来宽慰自己的藉口,若遥遥不愿,他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偏他贪得无厌,连人带心一起要。 午时的微弱光影落在男人身上,他用玉冠高高竖起的发映衬出点点暗黑光亮,刚毅冷硬的侧脸泛着冷,那双望不到底的眸子,深沉幽邃,似要噬人。 良宵就那么看着他,神色一点点暗下,从起初的张狂到后来的绝望。 她仍旧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是开始心慌,心跳变得很急促,总觉有什么要宣洩而出,那时候,她想到了前世那场连绵几月的暴雨,将江都大坝冲垮。 哗的一声,一切不復存在。 这时,她看到将军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大掌紧紧握住她双肩,力气大得吓人。 「遥遥,你到底,对我有几分情意?」 「我……」良宵嗫嚅着,被他眼底的阴贽惊得心跳漏了一拍,剎那间脑中闪现无数念头。 避子汤的事,他都知道了吗? 然不待她深想,已先一步被推到右侧的石墙边上,男人倾身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再怀里,头顶落下大片阴影,良宵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垂花门一旁,小满揪心的瞧着,眼看主子受欺负,当即便要豁出这条小命上去,被匆匆赶来的老黑一把拽住。 老黑压低声音警醒她:「别害了夫人!」 小满讷讷,由着老黑带去了已经凋零得只剩下的枯树枝的桂树下,远远的瞧着她的主子。 她的主子,正在经受一场进退两难的考验。 大将军的声音刻意沉下去:「今日我若执意不许你出这道门,你该当如何?」 「若要你在他们与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回答我!」 良宵怔然,抓住他衣襟的手不断沁出汗液,分明那汤婆子已经在推搡之间掉到地上。但脑后是温热的。 那是将军的大掌,垫在她与石墙之中。 这让她莫名安心,分明眼前人已经变得十分陌生兇狠。 可这样的问题她没法回答。 可她再不说话,这个男人就要发疯了。 良宵紧张的吞咽一下,在彻底斩断宇文寂最后一根弦时,颤巍巍的开了口:「疼吗?你的手,」 这石墙上全是凹凸不平的石子,硌到肯定是疼的。于是她努力放轻了脑袋往后压的力道,也就不可避免的往他怀里去。 良宵想起将军细心给她挑鱼刺时,温和唤她遥遥时,也就不是很怕。 她在男人怀里长长的唿了口气,好端端的,她当真不知道将军怎的会突然变成这样,脑子一团浆煳,除了意识到他手疼,旁的一样都想不到。 也是这句疼吗,将宇文寂自以为十分强势兇残的伪装全然击退。 他都想好了,若遥遥执意要出门,若遥遥不选他,他今日就禁她的足,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一辈子。 可这个女人是个憨憨傻傻的。 顺着他的话哄骗他都不会。 可他没得到回覆,依旧躁动难安。 「良宵,」宇文寂连名带姓的叫她,语气冰冷:「回答我。」 良宵只觉头皮发麻,甚至后脑勺隐隐发痛。 她只是出个门,和好友小聚片刻,仅此而已。 第113页 不是逃跑不是私.会野男人。 真是疯了。 良宵勐地推开牢牢禁锢着自己的男人,推不动,她就大声喊:「你发什么疯?我只是出去一趟,岚沁与我是手帕之交,不是野男人!我也不好女风!」 宇文寂的神色瞬间冷若寒潭,一字一句道:「你便是执意要去,执意要选他们是吗?」 良宵咬住下唇不语,拿清亮的杏儿眸瞪他。 这个男人不是疼她爱她的将军。 是疯子。 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直到良宵憋屈得眼眶泛红,嫣红的唇瓣被咬到发白髮紫,身上的力道才缓缓松了去。 宇文寂才抽开身,又被她这副隐忍委屈的模样逼得青筋暴起,脸色铁青着,竟直接撂下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狠话,逼她,也在逼自己。 「你去,你现在就去,今日出了将军府的门便不要回来了!」 良宵骨子里就是个有傲脾气的,这些日子柔柔和和的说话办事,全是因为将军,现在他变了,她也温和不了,脾气一股脑的涌上来,拿袖子胡乱将刚掉下来的滚烫泪珠抹去便跑出院子。 宇文寂唿吸一窒,双脚如有千斤重,竟是迈不开步子追上去,就连一旁的小满,都早已撵了上去。 原来他在遥遥心里,真的一星半点也比不上他们,她的故交好友,兄长亲族,那他到底是什么? 心血来潮时对他一厢情愿的回应吗? 不,她不是,他也不准。 遥遥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任何人都不能分走。 而已经跑出遥竺院的良宵不知怎的,忽然顿住了步子,眼泪止不住的掉。 小满撵上来时心疼坏了,忙掏出帕子给主子抹去,又气又急,直接破口大骂:「夫人,咱们去二公子那,大将军这个挨千刀的平白无故发脾气,也不知道作贱谁,您不理会他的时候比外边巷子那没人要的阿猫阿狗还要不值钱……」 谁料良宵却愤愤道:「不去,我哪儿都不去。」说罢竟是往回走。 小满有些煳涂。 她的主子又道:「你叫二哥去陪岚沁,我不去了。」 小满还想追上去,瞧见大将军的身影瞬间怂然,止步不敢上前。 刚追出院子的大将军和刚转身回去的良宵同时愣住。 良宵哭得更凶了,二话不说便扑到男人怀里,抽抽嗒嗒的哽咽出声:「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与母亲是个什么境况,你不让我回来你让我去哪?好端端的发脾气算什么?是不是瞧我不顺眼了还记恨我从前做的那些煳涂事?我对你有多少情意你都看不出吗?宇文寂你就是没良心的,仗着我对你的喜欢就总这样,说话说一半,一时好一时坏……」 你这到底是糟践谁啊? 第58章 ——你这是作贱谁啊? 甚至在抱着哭成泪人儿的遥遥回遥竺院时, 宇文寂还在想,遥遥回来了, 哭着回到他的怀里,是不是代表无论如何,她选的都是自己? 遥遥只能选他,良国公府不是好去处, 那里有处处算计她的母亲和姐姐,任何故交好友都不能成为她的最终归属, 但他们不可避免的,占据了他的遥遥。 危机感无声无息的升腾而起。 像是蛰伏在丛林深处的野兽, 四周是漫无边际的黑暗,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是它残败的身体在泊泊流血,此时外界有任何一点儿声响便会被惊醒,因为这头兽清楚, 不是死于敌手, 就是死于这副身躯的伤残,可它想活。 宇文寂知道, 自己已经疯.魔, 有些东西一旦泄露出来便有如覆水难收, 再难掩盖。 他细心给她擦干眼泪, 露出那张清丽卓绝的小脸,细心将她身上的毛领斗篷取下,露出里面那件颜色鲜亮的石榴红襦裙。 他再没有说一句狠话, 只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幽深黯眸疲累的合上。 沉默中,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暗哑,透着丝妥协屈服的颓丧:「遥遥,今日我休沐,为何你就不能陪一陪我?」 这年的宇文寂已经不是孩童,他再不能用哭闹来求得任何东西,但骨子里,他就是知道想要什么,先拼尽全力去争取,「岚沁有什么好,她比得上我好吗?外面这世道有什么好,有将军府好吗?」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良宵要被他气死了。 她的将军不是这样的。 她拿没什么力气的拳头去锤男人的背,「你不能拿这些来轻贱自己!」 这些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可将军就是要一遍遍不厌其烦的问她:「非要选一样不可,你回答我。」 良宵被他逼得想打人,可是挣脱不开这个怀抱,于是她狠狠咬在他脖颈上,咬到牙齿发颤,将军吭都不吭一声,她心里阵阵抽痛,到底是捨不得,眼泪不争气的掉下里,终是无力的趴在他肩头上,「我们不是早在几月之前就和好了吗?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这是平平常常的一天,他们有说有笑,怎么会闹成这样啊? 宇文寂身形一震,缓缓松开手臂,认真看着娇妻的眼睛,冷寂的眸光渐渐带上点点星亮,却是默了许久才开口:「遥遥,遥遥,」他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额头上眼睛上,「把我放在这些地方,时刻牵挂着爱恋着,可好?」 把爱意放在眼角眉梢,好叫他一眼就能看到,好叫他那跌宕起伏的心安定下来。 第114页 他看不到遥遥对他多余任何一点的爱恋, 可转瞬宇文寂便对上良宵盛满质疑和不可思议的目光,他心下一沉,暗眸染上点点猩红,又忽地重重唤:「遥遥!」 单单两个字便暗含无尽威胁警告的意味,那样阴贽狠厉的眼神,叫人止不住的发慌发颤。 好似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将军便要…… 不,良宵不敢想他会对自己做什么! 她将手抽回来,动作缓慢而坚定,一次抽不出便再使出更大的力气,直到第三次,白皙细腻的手儿还是被攥得紧紧的,积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她怕得不行。 饶是已经在心底回忆了数次将军待她眉眼温和的模样,还是无用。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疯狂到不顾一切,只为那个虚无缥缈根本毫无意义的答案的将军。 「将军,我对你有多少情意,你……难道你不知道吗?」 为什么要一遍遍的拿自己来同不相关的人作比较,多少个日日夜夜,她软声甜语一口一个将军,他都听不见吗? 她待将军从满眼厌恶到满心欢喜,自问从不矫揉造作玩.弄他的真心,到头来,在他眼里,自己还是当初那个模样。 明明都已经说过哪里都喜欢这样的情话,她的身她的心,从来都是他触手可及的。 她的心意全餵了狗。 良宵所有的委屈不满顷刻间汹涌起来,冲上心头,最后失了所有好脾气的喷薄而出,她失声大喊:「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啊?」 「你每次说话总说一半,我既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如何得知你的想法心思?」 「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战利品吗?你把情意当什么?」 「是不是我但凡有一次忤逆你的意思就是不爱你?」 「我说了很多遍我只是去和岚沁逛街,你是你,他们只是他们,根本不可以拿来做比较,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从前没和好是这样日日争吵,现今和好了又是非不断,不若……」 不若就和离吗? 宇文寂勐地呵断:「我不准!」 良宵倐的一哽,接着便被一股大力带入怀里,将军异常焦灼不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遥遥,遥遥,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不该拦住你的去路,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的错,别丢下我好不好?遥遥……」 原来他这样阴暗的心思当真见不得光要永远埋在心底直到死去。 原来争取不到的东西再怎么渴求都没有用吗? 他不信这个邪! 可偏也有这么个遥遥叫他不得不信。 「你放开我!」良宵早被他短短一日的反覆无常搅乱了心神,质疑不断又爱而不得,她本就是个冲动性子,怎还受得了,只用尽全力将男人推开,珠花掉地髮丝散乱一片,白净的小脸上泪痕斑驳,她眼底除了泪光还有满满的愤意。 「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全写到纸上,我一一照做,这样够了吗?」 宇文寂神色怔然,他当真失控做错了,本能的上前想要抱一抱她,岂料良宵随手拿了小几上的剪刀,作势便要往心口捅去,他声音勐地拔高:「遥遥不可以!」 「你出去写!」良宵握紧了剪刀手柄,步步紧逼,就像他一遍遍问自己选哪个谁更重要那般,绝美的容颜悽厉决绝,「不然,便将我这颗心剖开给你瞧一瞧,到底是有你还是没有你!」 说罢,剪刀锋利的刀尖已经慢慢往胸口压下,宇文寂一贯冷硬的面庞骤然裂开一道口子,仿若山崩地裂,从未有过的慌张神色爬上来便再也下不去,他步步退后,开口时声音再不復往时的低沉醇厚。 「别乱动,我出去,遥遥别乱动,」说着,他已退出了屋子,额上冷汗渗出,濡湿鬓髮,却顾不得旁的,只疾声对守在门口的冬天吩咐:「快进去看着夫人!千万别叫她乱来!」 冬天慌忙掀帘进去。 屋子里,良宵已无力跌坐在地上,剪刀丢在脚边,一双白嫩的手赫然可见两道深深的红痕。 她到底是做不好。 前世罪孽深重,今生活该受此磋磨。 *** 城东馄饨铺子。 仍是一身男儿打扮的岚沁左等右等没等来好友,反倒瞧见吊儿郎当的良景走来,往她对面一坐。 「良宵呢?」 「估摸着是病了。」良景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说来他这个三妹妹最近真是愈发少出门了,今日好端端的,小满慌里慌张的来传信,也不说缘由就匆忙跑了。 岚沁听这话却是悄然红了脸,她懊恼的低下头,装作不经意问:「那你来做什么?」 良景皮笑肉不笑道:「受人之託,来陪你。」无缘无故放鸽子总归不好,何况对方是岚沁公主。 然而岚沁这脸更红了。 昨日吃暖锅时良宵身子好着呢,吃什么什么香,怎么可能生病,偏这时候良景来,她心底已经有了某种绮丽的猜测。 此时岚沁还不知道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浅浅欢喜,正四处溢开,漾满心房。 良景一点没觉察此举已然给姑娘家造成误会,还颇有耐心问:「你们今日原是要去做什么的?」 「往北的那家首饰铺子。」 得,他今日是来当苦力的。 良景暗自鄙夷,他什么时候有这闲心思来陪岚沁? 第115页 当真匪夷所思,却也没有任何不适。 良景想,还是三妹妹在他心底有份量。 殊不知,他的三妹妹在将军府颓丧得不像样。 这厢,良宵默不作声的爬上床榻,以被掩面,低低地抽泣出声,身子蜷缩成一小团,任谁见了也要心疼万分。 冬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见主子不愿说话也不敢多打搅,默默陪在床边,直到冷着脸的大将军走进门来,她慌忙起身退出屋子,遇上急急赶回来的小满,也只使眼色将人拉出去。 寝屋里,哭得昏天黑地的良宵还不知道将军进来了。 她只想一个人好好宣洩一场。 宇文寂捏着那张纸,轻轻在床边坐下,深沉眉目浸染着前所未有的懊悔自责,他伸出大掌,顿了良久,才敢轻轻的,一下一下抚过那个拱起的小团,不经意瞧见远处的剪刀,微微发白的脸色越来越差劲。 他怎么也没想到,温温软软的遥遥发起狠来,不亚于失控的自己。 疯狂,绝望,孤注一掷。 他畏惧恐慌,甚至不敢从她手里夺过那会伤人的物件,即便知道自己出手只需一眨眼功夫便能制服她。 他怕天有不测风雨,怕万无一失里的一失,怕失手伤了遥遥。 今日一开始他便伤了遥遥。 绝不能再鲁莽失控了。 半响后,被子里的呜咽抽泣声渐渐平息下去,探出个脑袋,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灼得宇文寂内心蓦的一痛。 他脸色晦涩不已,良久,才低低唤了一声:「遥遥?」 被子里的人身子狠狠一抖,显然被这一声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惊到。 良宵两眼放空,失神的望着前不久才换下的鸳鸯图案花帐,忽地听到这一声遥遥,情不自禁的坐起身来,一脸戒备的看着床边的男人,下意识往里挪了身。 如此细微的动作,全然落进他眼底。 宇文寂只字不提,只将手里的纸张递上去,眼睫微垂,便是高大挺拔的身子也低了低。 良宵迟疑接过,瞧清那上面六个笔锋苍劲有力的大字,才将清晰了些的杏儿眸又变得模煳起来。 那是她哭不完的热泪,褪不去的爱意,恨不起的将军。 啪嗒一声,盈盈泪珠滴在中央,将未干的笔墨浅浅晕染开。 「遥遥。」宇文寂克制的唤,攥成拳头的大掌将柔软的锦被压出一个深深凹陷的洞坑,像是她的泪,滴在心底那块磐石上,硬生生砸出来一个小洞。 良宵才抬眸看他。 他的脸庞俊朗却肃冷,每一处都僵硬着死死绷着,像一个等待判决的死囚,不得不承认,他赢了。 眼波流转间,她微敞开双臂,下一瞬便被抱个满怀,熟悉檀香袭来那一瞬,良宵安心靠了上去,喃喃细语里添了分瞭然于心的心疼:「将军,我的满心欢喜,从一而终,至死不渝。」 「你记住,我说话算话的。」 作者有话要说:  1.就,当是放松一下: 当身着男装的岚沁公主与良景走进某家首饰铺子emm... 2.或者就,猜一猜: 那六个大字,将军写了什么—— 3.小阔爱们晚安。 第59章 良宵哭着靠上宇文寂胸膛那时, 还是有点懵。 被质疑,被约束, 被要求,她如何能毫无芥蒂? 但这身子就是本能的想要离他近一点,听一听他的心跳,嗅一嗅他身上的气息, 习惯使然,也是想确认。 又不出意料的发觉, 将军还是将军,他从未变过, 只是把从前深藏心底的另一面全然呈现了出来:不加掩饰的浓浓爱意,患得患失的敏感心思, 以及想要得到她所有的疯狂偏执。 所以他让她把爱意放在眼角眉梢,不光让他看见,任何人都要看见。 之前很多事情也因此有了解释。 将军钟爱在她身上留下欢.爱痕迹, 像是留记号, 表明自己是他宇文寂的,真的又稚气又坏心眼。 将军不善言辞, 好几回她要出府又被拦住, 他用的都是天气糟糕这样的烂藉口, 其实就是不想让她出去, 或许有关切的意味,但还是掩盖不了他的自私。 将军平白无故的接小黑小沙回来,根本不是为了看家护院, 他怕是想要藉此吓走岚沁和良景,因为上回酒宴的事,这两人对小黑小沙存有惧意,偏偏她与岚沁和良景来往最密切。 于良宵而言,这些很不可思议很难以置信,却又是最真实的将军,他成熟稳重不假,素日里冷着张脸,人狠话不多,任谁也瞧不出,就连同床共枕的自己,不也是从未没看透过他的占有和渴求。 他竟然霸道的想要赶走她身边的一切人和事,叫她触目所及心中所想口中所言全是他一个人! 怎么可能呢? 这时候,良宵才深深明白他所有的欲言又止,为何说话总说一半,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不可能,他在隐忍克制。 可即便如此,到最后还是爆发了出来,而将军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这种想法的危险和虚妄。 他给的纸条只写了一句话——茶不思,饭不想。 那是之前瞧见褚靖送来的画卷,他紧紧搂住她,说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那时还不是很懂,为何好端端的说到她的亲族好友,同样是人生父母养,为何他就不一样。 原来他很早就在隐忍了。 第116页 他真正想说的是,遥遥,我把你当成所有,自然也无时无刻不在期冀着,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别被无关紧要的人分走心思,别为了他们冷落我,更别在知晓我的阴暗后又厌弃我抛弃我。 她心疼都来不及,当然不会稀里煳涂的指责他。 将军当真是世间最好的郎君了,她很珍惜,何况此前,她生怕自己做的不好惹将军生气给他添麻烦。 又因为经过前世,经过这几月朝夕相处的亲近磨合,良宵早学会了包容,人无完人,便是自己也一堆的臭毛病,歷经风雨过后将军仍待她如初,她怎么会被这浓烈的爱意吓退,只是有些自责,还有些忐忑不安。 将军哪里来的这么深厚的爱意啊?若不是赐婚,他们根本认不得对方,良国公府与将军府素无来往的。 于是她去问。 彼时已是夜深人静,一场浓烈情.事毕,她听到将军说起惊鸿一瞥的故事。 男人硬朗的面容笼罩在暖光之中,嗓音温润,语气和缓,字字句句都是柔情和欢喜,说完,他又轻轻吻下。 良宵怔然,哪有人瞧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啊,那是话剧本子的神话故事,将军在哄她开心呢。 但不可置否的是,她确实被哄的满心欢喜。 *** 那日休沐过后,宇文寂復又繁忙起来,修缮工期将近,宇文军诸多军务,他冷硬如初的眉眼处处泛着公事公办的严谨和刻板,挺拔身形如松柏,气质凛然,他还是那个权势滔天,行事狠厉干净的大将军。 徐富达七天后便交出了一份完美无纰漏的图纸。 她二哥传来要入朝为官的消息,珍馐斋转手老管家代为看顾。 祖父上奏圣上传爵位给二叔。 姐姐到底还是嫁进了六皇府,至于母亲,听说一夜白头。 不用旁人说,良宵都知道,这些都是将军做的,他有一百种手段解决这些琐屑麻烦,或许之前不出手再或者手段不温不火,只是因为尚且还有耐心,自从把心底阴私说出口,他再不用隐忍了。 只是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说服二哥。 良宵也知道,将军面对自己时,是怎样一种几近缱绻柔情姿态,看她哭看她笑看她闹,他不加掩饰的狂热爱恋,像个初初识得情爱的莽撞少年。 真是叫人心潮澎湃,又心肝儿发颤的爱恋。 但横于他们之间的难题依旧棘手。 ——将军忌讳她与旁人来往过密这点丝毫没有改变。 良宵一点办法都没有,要从此慢慢淡下人际交往,整日守在将军府,守在他身边,绝无可能。 她尝试过跟他解释这二者的关系,所谓「他们」,与他并不冲突,但他固执的听不进去,他固执的认为旁人会分担去什么东西。 将军真的是很有危机意识的夫君,他的固有思维里对亲情友情的认知寥寥无几。 良宵绞尽脑汁的想出一个法子。 那日是江都大坝的竣工仪式,她拿出往日作天作地的劲儿,拽住将军的手死活不给他出门。 这么重要的事,将军一定不能缺席的,她这么无理取闹,将军一定会不悦。 届时与之讲道理,定能起作用,他们之间的情意是不能用旁人来衡量的。 岂料将军二话不说便叫老黑去与众官传话:他有要事缠身,一时抽不出空闲,今日不去了…… 良宵直接傻了眼,他怎能如此随意武断,她的将军,真的变了,再不復以往的睿智自持。 最后还是良宵推着宇文寂出了府。 她当真没辙了。总不能由着这个大男人胡闹啊。 因着岚沁情窦初开,常有闺房话要与良宵叙说一二。 大将军不可避免的心生不悦,总要冷着脸阻挠一番,耐不住娇妻要去,也只得放任她去。 如此往復几次,良宵才慢慢摸索出其中奥秘,每当这时候,将军会暗自生闷气,但也不至于发脾气,关键之处还是在于她。 一则要软软的去哄,二则要快快的去抱,三则要娇娇的去亲。 将军就是想要她主动去爱他。 …… 冬去春来,短短几月不过眨眼功夫。 年前宇文忠回城,只待了半月不到便如前世那般,边关传来敌军入侵战报,宇文忠赶回去,将军把精锐骑兵营一併交予他。 三月初,朝廷的圣旨传到将军府,与此同时,边关传来捷报,那支精锐骑兵营完好回城归属宇文军。 亲蚕大典选定了丞相夫人及将军夫人,一文一武,朝堂文武百官还维持着平衡。 今生好像过于顺畅了些,总觉哪里不对劲。 良宵隐隐有些不安,只能时刻警醒着自己,但愿是她杞人忧天。 得知重任落到娇妻身上时,大将军的神情十分不悦。 正如遥遥所言,今年雨水格外多,现今已连下了两月的暴雨,修缮一新的江都大坝完好无损,然举行亲蚕大典的先蚕坛远在郊外,山路难行,满是泥泞,一来一回少不得要两日功夫,遥遥从未出过远门,此番折腾两天,以她这娇弱的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将军夫人这个身份竟成了累赘。 他准备上奏圣上,又被娇妻拦住。 良宵快要被他过分的关爱气到了,只格外严肃的瞧着握着笔不明所以的男人,时常笑意盈盈的小脸板起来,有些凶,「将军,这是良宵的荣耀,你也要夺了去不成?」 第117页 宇文寂放下笔,为不可察的蹙眉,好脾气的与娇妻说其中路途如何遥远,事宜如何繁琐。良宵不为所动。 她知道将军这是出于忧虑而非什么别的心思,可她态度坚决:「就让我给你争一回光好不好?我一定要去的。」 她真的不想一直活在将军的光辉庇佑之下。别人会戳着她的嵴梁骨嘲讽的。 两人因此事僵持了好几日。 谁也不知竟是场生死考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30 00:52:11~2020-04-30 22:49: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鸽鸽 2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下来, 气温回升,遥竺院外的桂树冒出了绿枝桠儿, 葱嫩又蓬勃,悄然生长成夏日荫蔽一方的参天大树,就像她刚重生回来那时。 良宵想起早些时候埋下的桂花酒,想起那时候将军面色兇狠的禁她的足, 他还不由分说地没收了那几座别院,至今都没有还呢。 她浅浅笑, 復又低头去看那册子,已过了一年, 再有两年就是她也不知道的未来了啊,她依旧心存忐忑, 于是又仔细看了前世这年的亲蚕大典,大体上是顺畅的,只是祭祀大典繁琐疲累, 规矩礼仪颇多。 其实也都还好, 王妈妈仔细给她说过,去时的一应物件也早早准备妥帖了, 她学东西快, 记得下来, 就是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良宵昨夜没怎么睡, 尽顾着去哄将军了。 宇文寂走进小书房时,便是瞧见娇妻趴在案桌打瞌睡的怜人样,傍晚时濛濛细雨歇了下来, 空气有些潮湿,去冬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 但她睡得正香,浓密的睫毛垂下,温婉又安宁。 宇文寂弯腰将人抱起时,牵扯到良宵手里的书本,兹拉一声的响,微微泛黄的纸张被撕破一个长条。 娇妻没被惊扰到,宇文寂才把那本子拿走,不经意看到上面清秀小巧的字迹,眸光忽地顿住,一目十行的扫下来,霎时深沉了眼神。 也是这时,良宵悠悠转醒,困意朦胧的娇唤:「将军,你回来了。」 宇文寂很快回神,温和的应声,将人抱回了寝屋。 良宵实在太困了,头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丝毫不知她的惊天大密秘已然被将军知晓了去。 *** 季春吉巳日。 天空灰濛濛的,好在没有下雨。 此番前去城郊往北百余里的远古神游村举行亲蚕大典,只因先蚕神东妤氏生于此地,大晋建朝后便将先蚕坛建此地,多年来已见弊端,毕竟是皇后带领后宫嫔妃及朝堂命妇前去,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身,身份尊贵,路途遥远,纵使有随从侍卫护身,却也有世事难料。 是以,原本一年一次已经改为三年一次。然当重任落到娇妻身上,大将军便觉如此改.革还是不够妥当。 临行前,良宵笑着捧住他的脸,柔声宽慰:「就一日的功夫,你别太忧虑了,御林军去了大半呢,何况你还给安排了老黑随行,哪里会出事?」 正如女子不得干预朝政,亲蚕大典,男人照样不得干预,这是规矩,皇上皇后亦然,没道理她一个将军夫人打破礼制。 宇文寂垂眸默了一会,才覆上她的手,怜爱道:「待今年亲蚕大典结束,我便同丞相上奏皇上,在江都城内重新修建一座先蚕坛,将蚕神迁移至此,日后少折腾一番。」 这是情理之中大势所趋,皇上没理由不爱惜羽毛,权臣同样护妻心切,若有更为安全妥当的安排再好不过,只是其中部署要尤其细心谨慎,稍有差池便是遗臭万年自毁名声,可再没有什么比遥遥的安危更紧要。 良宵乖乖点头,俯身亲了亲他的嘴角,甜甜道:「辛苦将军了,将军真厉害!」 宇文寂失笑,遥遥别的地方没什么长进,夸人的好听话倒是张口就来,他时常被哄得飘飘然,也总在想,若没有大将军这层身份和职责,他们该活得多恣意畅快,吵吵闹闹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从不牵扯旁的。 名利地位权势,从来都是牵绊,甚至有朝一日要威胁到生命。 宇文寂不是头一回生出这样的念头。他甚至已经打算好了。 可是每每想到遥遥为了他和将军府的未来做的那些,又不忍心,她那么努力就是想给他无上的尊容权势,她原来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娇娇女。 此刻却是失了理智的试探问:「遥遥,我们退居田园可好?」 良宵一愣,好半响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小满已经在外面轻轻提醒,今日还有大事要办,不能误了时辰贻笑大方。 宇文寂怔松片刻,只拉她起身,不放心的叮嘱:「定要万分注意,少管闲事,多顾着自己,有事同老黑说。」 仿若原先那话只是梦语,也诚然只是梦语。 宇文家族需要延续,百万宇文军起源于宇文家族,现今自也只服他。而遥遥,需得有这层强大的庇佑才能安然无恙的活着。 生来就被老天爷定好了的事,他们别无选择。 皇家车队浩荡,随行宫廷侍卫排满了中央大街。 良宵告别将军后上了马车,老黑及十名小厮装扮的青年男子紧随其后,此行规定森严,一品朝廷命妇的随从不得超于十五人,至于那些二品三品的,至多八人。 第118页 冬天习惯性的掀开车帘往后瞧了瞧,街道围观人群里一直有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壮年男子,很面熟,是将军府的人,她同主子说起,却见主子已经出了神,小满也不解的看着,默默把手里的糯米糕重新装好。 良宵只是在想将军说的那话,她听清了。 放弃如今一切繁华退居田园。 可是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解决,没有三五年他们定是脱不了身的啊。将军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什么了?她决心回去再好好问,到时好好打算一番,退居田园也可以的,只要跟将军好好的,怎么都行。 沿途道路坎坷,又是雨后,马车出了江都城便有些摇晃起来,幸而将军府的马车坚实牢固,昨夜里特在车轱辘上加了防滑锁链,车夫驱马稳当,良宵这厢是睡一觉便到了神游村,下车才瞧见好些夫人吐得稀里哗啦。 她想叫小满送些药酒去,不过转瞬想起将军说的少管闲事多顾自己,又将这心思压了下去,出行在外,这些东西该是要自己准备好的,她这一行已经够招摇的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着是提前了两个时辰来的,众夫人下了马车皆是由早已候在此地的宫女引去府邸安歇,良宵则是与丞相夫人去了王皇后屋子确认大典事宜及流程安排。 大典共分为三个部分,一则是亲祭先蚕神,祷告上天,二则是躬桑礼,採桑叶,三则献茧缫丝。 今日所行重在前二。 先蚕坛修建在村子里的邗曲山上,上去要步行一大段青石板台阶,稍作歇息换上吉服后,一干人等便朝先蚕坛去。 百来层的台阶已由专人清扫过,雨后时有打滑,冬天和小满昨夜护着良宵行在王皇后身后,到底是缓慢的登上了先蚕坛,祭祀祷告皆是顺畅的,余下的躬桑礼简便得多。 待到下山时,众人都松了口气。 良宵不敢急躁,只一步一缓的下台阶,小满偶尔抬眼,瞧见大片葱绿之景环绕的城都不由得小声感嘆道:「远远瞧着好生壮阔。」 她看了眼,却也没说什么,右侧并排同行的的丞相夫人低声打趣:「如今你话倒是变少了。」犹记得上回茶话会还是活泼逗乐的。 良宵温和一笑,这段时间她确是被磨平了菱角,心性稳重了不少,要是放在从前,她定要停下来好好瞧瞧,还要指出将军府在哪里才肯罢休,但现在她只是道:「神圣之地不敢妄语」 「先蚕神东妤氏也是人,讲究规矩的也是人,神仙听到我们的言语许要保佑呢。」 明知是玩笑话,良宵却信以为真,神色认真道:「那良宵想要请求神仙姑姑保佑大晋顺遂强盛万年,永无战争别离。」 丞相夫人被逗笑,到底是年轻,未经多少风雨,性子还单纯良善,到了她这把年纪才知晓,哪有什么「永远,万年」啊。当下便是最珍贵的时日。 两人低低闲话,虽年纪相差了二十不止,却出奇的谈得来。 良宵想起日前听说丞相夫人格外喜爱饮茶,正要说起,忽地见眼前一身子似脚下打滑般踉跄了下,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拉扯扶一把,竟是被反拽了一下,脚下一滑。 一瞬间,身子失去重心的往台阶外侧的木栅栏歪去,小满惊唿一声忙拉住主子的胳膊。 「啊——」那崭新的木栅栏竟是被切断的! 手中最后一点衣襟滑落,站在里侧的冬天眼瞧着两人撞着栅栏掉下去,唿吸停滞一刻后失声大喊:「黑,黑大人!黑大人!夫人掉下去了,快去救夫人!」 顷刻间女人惊慌的大喊声不绝于耳,最先滑脚的是王皇后,现今也掉下那深不见底的幽深草丛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架空,架空,架空,本章出现的亲蚕大典源自歷史上的亲蚕大典,有所改动。具体见之前第三十四or三十五章 作话。 感谢在2020-04-30 22:49:30~2020-05-01 23:18: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梨花压海棠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身处宇文军军营的大将军眉心突突跳, 面色阴沉得厉害,新来的随从大川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谨记黑大人的教导并不敢多说话,直到一小兵急忙跑来,一面冒着冷汗一面急道:「将军,夫人出事了了!」 大川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见身侧的高大身影一阵风似的往马厩去, 待他跟去时只瞧得见飞驰而过的奔霄。 军营建在城郊,宇文寂赶来只用了半炷□□夫不到。 神游村深山环绕, 尤其以邗曲山为首,山势陡峭不平, 底下是幽深的丛林,刚过完一个冬季的狼群野猪最是兇狠, 便是附近村民轻易也不敢进山採药打柴。 先蚕坛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尚未撤离的贵夫人脸都吓白了,心惊胆战的蹲在原地不敢动腾, 御林军四下散开去山底寻人, 余下丞相夫人安抚众人,一时人心惶惶, 方才一幕仿若做梦, 活生生的人啊, 就这么滚落下去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 谁知道是生是死…… 已是酉时,天色渐暗,加之丛林里树木高大参天, 肉.眼根本瞧不见东西。 宇文寂去村民那拿了火把来,刚进林子不久便遇到将军府的人,声息急促的问了大概方位后便疾步往深处去,火光映衬下,那张阴沉的脸庞崩得紧紧的,脚下枯枝嘎吱作响,他急促的步伐甚至有几分凌乱慌张。 第119页 他的遥遥啊。 每走一步他便高举火把大声喊:「遥遥?遥遥?」 他的遥遥啊到底在哪里? 雾气缭绕的丛林,有各种奇怪声音在耳边嗡嗡响,可她听到了人的声音。 良宵被疼晕厥过后再有意识时,是因这忽远忽近的唿喊声,她艰难睁开眼,触目所及皆是浓郁的黑绿,而自己半个身子挂在枝干上,等意识完全回笼时,腹部和背上的疼痛骤然传来,她缓缓抬手去摸,被腹部多出来的一尖锐东西狠狠划破了掌心。 「嘶……」良宵疼得冷抽一声,苍白的小脸上尽是冷汗,从台阶掉下去便顺着草丛滚落,直滚到这颗大树,堪堪挂得住半个身子,两条细细的腿儿还是垂下的,她才将一动,便听见嘎吱一声,枝干断裂。 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去,粗糙的树叶枝桠擦过身体,她甚至感受不到那样火辣辣的疼痛,只奋力抓住一截粗枝干,却被反弹的树枝重重的拍打一下,背后钝痛,到底还是攀上那枝干,将身靠上,已是疼到失声。 往下瞧去是一片骇人的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距离地面有多远。 那唿喊声呢? 怎的听不见了啊。 良宵试着叫了两声,被那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急得掉眼泪,前后不过一瞬息,她怎么都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皇后娘娘?」 「将军夫人?」 来寻人的侍卫已进到丛林深处,正四处唿喊,良宵快要被疼晕过去,又在这样杂乱不知远近的唿喊里勉强打起精神,她嗓音微弱的唿救:「我在这里,这里。」 没有人听得到。 那阵唿喊声又慢慢远去。 良宵却于一片静谧中听到令人生怖的滴答声。 是她被树枝戳.进的腹部,在滴血,那就意味着,她是被挂在高处,血滴到粗大的树枝才会发出这样清晰的声音。 若是不慎掉下去,她极有可能会摔断腿,无人的黑暗里,她根本找不到出路。 若是再没有人找到自己,她会死在这棵树上……她不想死! 「这里!」她拼尽全力的喊,「我在这里啊!」 似在回应她一般的,远处想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你在哪里?」 将军,是将军! 良宵听清了,她循着声源处望去,却看见无数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才将有一丝希望的可怜人儿几近绝望。 火光逼近,良宵却是闭紧了嘴巴,一遍遍的在心底默念,不要过来,将军千万不要过来。 她的将军只是凡胎肉.体不是刀枪不入的神,那要吃人的东西是一群,一群啊,他斗不过的,与其两人遍体鳞伤,不如她做个了结。 然唤她遥遥的男人已经走过来了,她不敢说话,甚至微弱的唿吸声都敛住了。 得不到回答就走吧,去别处吧。 宇文寂举着火把一步步走近,走到那棵树下,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有些发颤:「遥遥,你在吗?」 良宵看见那火光,眼泪同鲜血一起掉下,只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后怕的去看那些绿光,它们安安静静的,却好像近了些。 「遥遥,听得见我说话就回一声好不好?」 宇文寂就是有种直觉,她就在这附近,也许,已经没了意识,也可能,已经—— 「遥遥!」他发了狠的大喊,死攥住火把的大掌上有□□的青筋,冷汗已经把他的衣襟湿透。 那群发绿光的狼群还在悄然逼近,它们很善于扑食。 宇文寂这个死心眼怎么就认为她一定在这里啊,良宵被逼得没法子。 她绝望的闭了眼,努力将喉咙那股子哭意捱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害怕,而后平常的开口:「将军,」 只一声轻轻的唤声,宇文寂勐地把火把往上举,看见那张笼罩在朦胧夜色里的小脸,正悬挂在高处,他心头一悸,当即便要上前,爬上去将心娇娇捞下来。 「将军!」良宵虚弱的声音忽地拔高,下意识去看那群危险的动物,眼泪夺眶而出又被她蹭去。 她笑着说:「将军,我很好,就是擦破皮点没有受伤,也不害怕,你先别上来。」 「你去找一架梯子来接我下去好不好?」良宵借着那火光瞧清了地面,很远很远,「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找梯子,叫老黑他们一起过来。」 叫他们过来,一起对付那群要吃人的东西,不要一个人来。 最后她恳求:「你现在就去,好不好啊?」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宇文寂神色错愕的瞧着她,她眼里闪烁不停的泪光,颤抖的身子,还有正在往下滴,甚至已经滴到他额头的鲜血。 这样拙劣的藉口,她在隐瞒。 男人声音坚定沉稳:「遥遥,别怕,我马上带你回去。」 将军已经顺着树枝攀上来,良宵在高处无声流泪,她什么都做不了,跳下去,可她跑不动,也不能将狼群引.诱开,留在这里,将军就要爬上来—— 瞧见她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快要疼晕过去,好像身体里的血也要流尽了。可他们一时半会下不去,他会亲眼瞧见她死去的! 可将军已经攀爬到她眼前了。 「遥遥,我们回去。」宇文寂一手拿火把,一手要去拦住娇妻的身子,良宵只往后挪身子避开,不忘拿吉服宽大的袖子去遮掩深嵌入腹部上的树枝。 第120页 她不去瞧底下围成一圈的绿眼睛,只稳住气息,缓缓道:「将军,你再往上爬一点,好不好?」 宇文寂不解的看向她,他踩在枝干上,正好能够到她的身子,也方便跳下去,他怕自己估测失误,又回头去确认,却被娇妻一把捧住脸颊。 她的双手满是粘腻的鲜血,鼻下气息越来越弱,却想要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因此说的格外缓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听我的,往上爬,不然我要生气了。」 那是怎样绝望却又充满期望的一双眼,宇文寂直到死都从未忘记过。 他隐约知道了什么,只往上爬,偶尔斜眸,不出意外的看到底下已经露出獠牙的狼群,没握住火把的那只手一直轻放在遥遥肩膀上。 良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军已经爬动自己斜上方的粗壮枝干,很安全。 四周再没有听到人的唿喊声,一定是这个地方太偏僻,暂时被遗忘了,但总有人找过来的。 耳边滴答声渐渐听不见了。 她绝望的想,自己应该等不到老黑带人来驱赶走狼群了,也绝不能让将军以身涉险。 她真后悔,那时候千不该万不该伸手,不管是谁摔倒,都与她无关。 看吧,这世间最不值钱最无用的就是热心与良善, 到底是救不了。 可能不能看在她这份不值钱的良善上,那群狼也良善一点? 把她叼走去吃,别打将军的主意。 将军是世间最好的郎君了,他得好好活着,坐享所有繁华荣耀。 好想再看他一眼啊。 但良宵始终没回头,她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死了就别再招惹将军的怜惜,只要她待会动作快一点,将军来不及的,总归是活不了,可就是别死在他怀里。 「宇文寂,」她背对着男人开口,「待会你不要动,下面有狼群。」 宇文寂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力道重了重,艰涩问:「那你呢?」 良宵顿了顿,嘴角牵出抹孤绝释然的笑,「我也不动,我们一起等老黑带人过来。」 默了默,她才道:「我好饿啊,你去看看树上有没有野果子好不好?上面一点的,刚才我看到了。」 她听到男人低低的一声好,耳边有树枝响动声,约莫着到点了,良宵攒够了跳下去的力气,只往下一跃。 风声还没唿啸而过,就戛然而止。 宇文寂搭在娇妻肩膀上的手骤然收紧,眼疾手快的将人一把捞回来,眼神深邃得可怕:「良宵!你做什么?」 怀里的娇娇已经因疼痛再次晕厥过去,自也没有半点回应。 这时候,更多的火把亮光从四周迅速涌过来。 而宇文寂手里那火把,已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卡在这里,今日三更可能有可能无。 小阔爱们晚安。 第62章 老黑带人来得快。 一行人驱赶狼群, 给大将军开出一条生路,待他将毫无知觉的人儿抱回村子时, 因心慌脚下已是有些虚软,太医院院首已候在外边,几人合力将人送进屋子里放下,外面已经传来皇后娘娘被找到的消息。 院首一急竟是拎着药箱往外去, 才转身便被大将军狠狠拽住的胳膊。 「先救她!」宇文寂厉声呵道,冷沉的面色比雷雨闪电将至还要令人生惧, 说罢他看向身后的老黑,老黑当即会意, 朝将军府的侍卫挥手,只见几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四下分散开来, 齐齐守住门口,手里握着的染了狼血的利剑,稍稍一动便折射出刺眼的亮光。 宇文寂将老院首推到床边, 神色狠厉, 嗓音沉沉的命令:「想活命先救她!」 老院首已年过半百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却是面皮一抖, 不待他说话便听得眼前这位兇狠至极的男人狠声威胁, 语气不容拒绝, 无端叫人背嵴发寒:「救不活她你也别活了!」 冷冷的撂下话后, 宇文寂才对一旁的太医道:「你们俩出去看看。」 因着事发突然,消息传到皇宫时再调遣人手必然有延误,此刻才赶来四五个太医, 处在在一旁那两个太医闻言慌忙出门去,而老院首将将回过神来,匆忙把药箱放下去探良宵的鼻息,刚一碰到却是手一抖,顾不得拿手帕就急急伸出三指去把脉。 宇文寂心下一沉,「如何?」 「贵夫人……气息微弱,脉搏无力,怕是……」 剩下的话老院首不敢再说,只急急去翻找药箱拿出一粒拇指大小的药丸,板开良宵的毫无血色的嘴放进去,到底是院首太医,治病救人的功夫差不了,稍稍定下神便拿出针灸物件铺展开来,「老身先给贵夫人止血定气,或有一救。」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或有一救,便等同于九死。 床榻上的娇俏女人已失了生气,惨白的小脸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就连那颗红痣也失了颜色般暗沉下来。 就在前一瞬,她还说饿,声音轻飘飘的叫他去摘果子。 他上午才餵饱的娇娇,他昨夜才准备好的糯米糕和清茶,就放在马车里侧的木匣子里。 怎么会饿。 宇文寂察觉出她所有心思就是因为那声饿。 平日瞧着惯会耍小聪明的女人,到底是个痴傻又狠心的。 遥遥一步步的退让,起先隐忍不语,不得已发声却是叫他离开,最后恳求他往上爬,甚至要拿自己这条快要消逝的命来换他平安,那群贪得无厌的东西哪里懂得节制和收敛,他又怎么会眼睁睁的瞧着心娇娇去死。 第121页 她傻便傻在这里,更过分的是狠心。 伤成这个样子,竟是半点不想叫他知晓,连死,也不愿死在他怀里。 倒情愿她哭着喊疼,哭着叫他救自己。 偏偏都没有。 遥遥不想连累他,更不愿叫他心疼,真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爱他时不爱他时,各有各的狠法。 怎么就不能自私一点,像他那样去争取,生死面前,情爱面前,任何事都要去争取啊。 宇文寂怜爱的视线一寸寸的描摹过娇妻的面庞,长针扎入她的额头脖颈,她却没一点反应。 一片死寂中,大川匆匆赶来:「将军,属下带了赵军医过来,不知能……」 「快,快进去!」老黑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将人引进去。 赵军医,那是救活过大半个宇文军的神仙人物! …… 皇后娘娘撞得头破血流,将军夫人至今昏迷不醒,当日前去的贵夫人皆是惊魂未定,日夜难眠。 亲蚕大典出了这样的事情,一夜之间轰动朝堂,几乎是不约而同的,百官齐齐上奏请求搬移先蚕坛,更有甚者直接启禀圣上废除大典一事,当日早朝众说纷纭,大势所趋,权臣难平,老皇帝遵循祖制,无奈之下只得折中,亲蚕大典改为五年一次,即日起便新建先蚕坛。 此时,大将军还在神游村。 事后老黑亲自去探查过,青石板台阶虽滑,却有坚实的木栅栏防护,何况大典前几日,宫里才派人去修缮的,怎能说倒就倒,其中猫腻显而易见。 宇文寂几乎是下意识想到良国公功夫那对母女。 往深里查去,却也不是。 最先滑脚的是王皇后,便也只剩后宫那点骯脏龌龊事。当日同去的妃嫔只有两位,一是德妃,二是玉妃,其中恩怨,最清楚的莫过于当事人。那王皇后到底是从妃爬到后位,树敌不少。 而玉妃,是遥遥的姨母,多了这层牵扯,到底是人心难测,不管这祸端是针对谁的,行恶那人都该死。 宇文寂思索片刻,吩咐屏风外的老黑:「找个时机,透话给王皇后,至于玉妃,若她与胡氏有勾结,便也一同解决……」 正说着话,怀里一声细细小小的嘤咛:「疼,」 大将军紧绷了两日的心神勐地一松,慌忙垂眸看去,对上一双半开的眸子,女人瓷白的小脸上冷汗淋漓,眉头皱得极紧,面色之痛苦,叫人瞧一眼便心肝疼。 良宵艰难抬起眼皮,还是因为腹部刚包扎好的伤口,迷迷煳煳的只觉痛到五脏六腑里,才忍不住声声呢喃,甚至不知这是何年何月,她是生是死。 「疼,全身都好疼啊。」 「遥遥,遥遥,」宇文寂轻声唤她,用手覆上那层厚厚的纱布,听得这一声声的疼,心里苦涩加倍,这就是流血不止却还对他说我很好没受伤的遥遥。 当真是个傻的。 宇文寂对外吩咐一声,「去端止疼药来。」而怀里的小可怜已经痛到蜷缩了身子,怕伤口裂开,他只得小心将人压制住,一面温声的哄道:「遥遥乖,待会喝完药便好了,听话,先别动。」 屏风外边,老黑已经退下,冬天听到吩咐便立即端了药汤来。 良宵到底是从小就喝苦药汤长大的,这几日虽昏昏沉沉的迷煳着,餵药却是顺畅,药汤一递到嘴边便张了嘴去吃,一碗药汤很快见了底。 然喝完药后,良宵的脸色更难看了,攥住被子的手指发白,一痛一苦,竟是叫她完全清醒了过来,晕厥前的记忆慢慢回笼,与现今的一切对接上。 她缓缓的打量着四周,是神游村府邸的屋子,他们还没离开,于是下意识的去摸小腹,只摸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动作一顿,就此住了手。 「遥遥醒了吗?」将军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时竟不知该为自己得救而喜悦感慨,还是为自己之前种种而羞愧难当,无颜以对。 她只看向一旁的冬天,「小满呢?」 冬天笑着答:「小满只是扭到脚,现今在隔壁歇着呢,您别担心。」说完,怕主子不放心,又道:「大家都好着呢,皇后娘娘磕到脑袋,只是擦破皮,今早上回江都城了,您也好着呢,赵军医医术高超,咱们过几日就能回去了。」 良宵才放下心,试着动腾一下身子,顿时袭来一阵直抵心间的抽痛,她紧咬住下唇没吭声,额上的汗水冒得更多了。 怀里的身子忽地躬起,宇文寂便知她这是疼了,到底是没听她再喊一声疼,英挺的眉目瞬间变得冷寒,言语却温和得不像样,「哪里疼?」 良宵闭了眼,慢慢将身子放松下来才道:「没有,不疼了。」 冬天在一旁瞧得清楚,心里不忍却也不敢多言,只端了空药碗出去。 而良宵这一句不疼,直将宇文寂激得心底钝痛。 「遥遥,怎的连我也瞒?」 良宵认真回他,说的煞有其事,「喝了药真的不疼了。」 她一连否认,倒叫人不好再问,宇文寂心疼她这虚弱的身子,伸手拿了小药瓶过来,「这是止疼的,含在嘴里,不要吞下。」 良宵乖乖张嘴含住,不知怎的忽然抓住宇文寂未收回的手,艰难问:「将军,你有受伤吗?」 「没有。」依照她这个护夫心切的脾气作风,宁肯拿谎话骗人宁肯自己去餵狼,也不想他受半点伤害,痴傻得可以,又分外招人怜爱,明明他才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何时要她这般爱护。 第122页 却也从来没有人这么不要命的爱护过他,生死面前,遥遥所想所做,皆是为他。 可宇文寂心里没有一星半点是愉悦的。这是他可以为之豁出一切的女人,若没了她,还要这条命来做什么。 「遥遥,你在想什么?」他温和问,她从醒来就一直有意无意的迴避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良宵默了良久,「当时,我没有听你的话,倘若当时没有伸手去扶她的话,根本不会遇险,也不会连累将军为我以身涉险,我……我下次不会了。」 她声音小小的,又娇又怯,握住他的小手侷促得微微僵硬,倒像是真的做错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宇文寂猜出了几分,但由她说出口时,却不是一回事。 二十几年来他冷漠无情,已成习惯,可不代表要强迫遥遥也随着他冷漠处事,他只是想要遥遥多顾着自己,好好的站在跟前。 世间少有良善之人,他的遥遥更是仅有的,便是哪日她当真做了天大的错事,他都能兜着。 「说什么胡话呢?」宇文寂轻声责怪,「任谁瞧见了也会伸出援手,是那栏杆被人做了手脚,你才会掉下去,天灾人祸面前,我们既是患难夫妻,歷经生死最不该说这些,你下回也不准做那夜的煳涂事,听见了?」 良宵怔怔的,神情讶然,只问:「是谁?」 「旁的话你倒是听不进,」宇文寂被她这话气得心肝疼,敲着她脑袋问,「我叫你多顾着自己,行至绝处到底是有生路的,切莫再做那种一命换一命的煳涂事,可记住了?」 良宵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讪讪点头。她不怎么细心,紧急之下旁的根本没法思虑周全,便只惦记一件事。 她的将军不能出差池。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才算是把那点小误会说开了。 「许是后宫争斗,牵连了你。」宇文寂没说出玉妃那层,也不想再细说此等阴暗歹毒之事,小心把娇妻的身子放平,替她掩好被角,而后大掌便罩在她眼睛上,「我会处理干净,你好好的养身子,别乱想。」 后宫争斗,从前听府里的老妈妈说过,她略有耳闻,倒是不曾想,有朝一日,她会碰上。 将军说什么,良宵都是信的,想想又止不住的后怕,那时候,她的血分明就流干了,现今活着总觉是场格外真实的梦境。 昏迷这两日,也是各种场景来回上演,一时是前世将军府被抄家,一时是与将军缠.绵时的旖.旎,一时是终于等来将军又见狼群的绝望,只有身上源源不断的痛意是真切的。 真的很疼,被树枝大力刮擦拍打过的后背,被尖锐东西插.进的小腹,还有脸上和手臂上细细密密的浅疼。 「闭眼睛。」 听得这一声令人安心的低沉嗓音,良宵轻颤动的眼睫阖上,苍白的樱桃唇儿掀起。 「将军,其实吃了药后,我还是好疼啊……」 这委委屈屈的话音刚落,宇文寂覆在她眼睛上的掌心就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分抱歉,昨夜的三更夭折……有点儿困就睡了一会,然鹅睡迷煳了。 晚点二更,很晚,小阔爱们早睡,嚒嚒哒。感谢在2020-05-01 23:26:04~2020-05-02 21:3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粟粟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良宵对将军, 情爱之上是敬畏,两两持平, 偶有倾斜。 敬他是一军之首,畏他是一家之主。 自重生回来,她心底始终有桿秤,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因此从不冒犯到将军的威严,除却情爱之中的娇态和情.趣。 因此每每唤他都是官名, 鲜少以名讳相称。 此番涉及生死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然宇文寂待她只有刻到骨子里的情和专一不二的爱。 单单这一反常, 一句我好疼,他便能敏锐的揣摩到其中隐意。 这一次, 将军大人出其意外的冷静下来,没有像上回那般发了疯的去强行纠正,他能切身感受到, 倾斜的那样是单纯的情爱。 遥遥明知他是威风凛凛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可在面对一群狼时,竟是将他当成了什么易碎的宝贝物件拼命护着。 可是疼没有别的法子啊。 内服的汤药, 外用的伤药, 少不得要十天半个月, 这伤口才能勉强能癒合, 至于腹部被树枝捅到的那处要严重些,好生调养着,也要一个月。 大将军一直守在娇妻身边, 将袖子高高挽起,把手臂递过去,「疼了你就咬我一下。」 良宵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只摇头,还想说几句不疼却也迟了。谁叫她吃的了苦,偏受不住疼。 宇文寂没办法,轻柔抚过她的头,语气温和安慰她:「乖,我们忍忍,再过几日伤口癒合便不疼了,我们再忍忍,忍过这一回,再没有下次了。」 *** 神游村的住处比不得江都城的将军府,这几日阴雨绵绵的,道路滑泞,因良宵的伤口极易裂开,也只得暂住几日。 外伤好治,可良宵此前失血过多,命捡回来一条,身子虚得厉害。 赵军医时常过来,宫里也派了老太医来府邸住下,携同许多上等药材,新鲜的鸡鸭鱼肉清早就会从城里送来。 第123页 宫里头重视着,王皇后已是将这位年轻夫人视为救命恩人,皇上的嘉赏圣旨没两日便由总管太监亲自送到府邸来。 赐良宅赐黄金珠宝,封了一品将军夫人,末了皇后还特许「救命恩人」随意进出皇宫。 良宵心觉受之有愧,她想救,倒也是没救成,反搭上了自己,大将军则是不冷不淡的接下圣旨,瞧着是不悦的。 这两天良宵精气神好了些,就笑着打趣他:「将军是不是怕我有私宅有银钱后,哪日被你惹生气了就一走了之呀?」 宇文寂只笑了一声,如今他不忌讳这个话头了,因为心底比谁都清楚,遥遥走到天涯海角都是他宇文寂的,遑论她不会如此做。 他之所以不悦是因为王皇后选择息事宁人。 木护栏是德妃做的手脚,原想要害的是王皇后,也是巧合,遥遥恰在那时去扶了一把,偏生有个玉妃在场。 老黑遣人去问了当日近身的丫鬟,倒是有个眼尖又把不住嘴的露了马脚,玉妃手底下的宫女趁乱推了一把,才叫遥遥跟着撞了那早准备好的护栏。 说到底,还是胡氏作梗,亲姐姐玉妃起了叵测心思。 这些个心思歹毒的,碰了他的心娇娇,一个都不能放过。而王皇后如此选择,触了将军大人的恼。 后宫是非之地,要消失一两个,颇要耍些手段。 其中阴暗,宇文寂自是不会同娇妻说。 傍晚时,良景派来的厨子熬好了乌鸡汤送来,这东西补血益气的功效最好。 然宇文寂深深蹙眉。 因为他的心娇娇只喝了几口汤,便左右推拒着别开脸去,再联想这几日,补身体的多是肉食汤类,偏她以往多食素,每每只吃几口便闭紧了嘴儿。 宇文寂以为良宵只是吃不惯,好脾气的哄,「吃些肉,再喝几口。」 良宵不好拒绝,象徵性的吃了口就以伤口疼痛为由要歇下,殊不知这藉口她已用了好几日,早被慧眼如炬的男人瞧穿了去 「遥遥,先吃完。」宇文寂语气沉了沉,隐隐透着股威严,说着便舀了勺汤去。 良宵愣了愣,这些日子将军待她百依百顺,说话温温和和,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同她讲话了。 她也知晓补身子该吃这些,可, 到底还是乖乖张了嘴,将那盅汤连带着肉全吃了去。 夜里便做起了「可」之后的恶梦。 往夜呢喃的「好疼」,变成了「别丢下我」 大将军吓坏了,他知晓夜里娇妻要疼到哭,哭着睡,因此时常清醒着到天明才合个眼。 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别丢下我还萦绕耳畔,灼得人心神不宁。 他轻轻拍着良宵的侧脸,「遥遥,遥遥你怎么了?」 娇小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拱了拱,还是没醒:「……别丢下我!」 宇文寂怕她这一番动腾下来再将伤口弄裂开,不得已半身压上,撑着身子没敢使力气,顺着她的话茬哄:「不会,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你。」 睡梦里的人儿仿若听到了,慢慢消停下来,还在呢喃:「良宵想要那条裙子,就要那条!」 「哪条?」 「祖母给姐姐那条,」她的语气有些忧伤,「良宵根本不胖,母亲为什么不给我反倒给姐姐,姐姐穿着明明就不合身!」 这怕是儿时闹脾气,宇文寂有些好笑,抚着她的背问:「明日都给你买,还想要什么?」 四周静默了下来,就在他以为怀里人已经睡过去时,才听到更加幽怨的声音:「还想去元宵宫宴,良宵明明就吃了大半年的素食,根本不胖,为什么总要说良宵胖不给去,不给穿漂亮衣裙,也不给跳舞弹琵琶……什么都不给!」 直到天光大亮时,宇文寂心头还迴响着那句话——「我以后再也不吃肉了。」 原以为她千娇万捧的长大,该是畅快恣意的,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辛酸苦痛,才惦记到成年,甚至出嫁后仍留有阴影。 犹记得太后寿宴上,遥遥弹得一手好琵琶。 想来,当初学时的心境该是委屈不甘至极却又无可奈何的,其中不知受了多少阻挠才学成如今这样。 琵琶是如此,那其他技艺怕也是。 胡氏是心机深沉又恶毒的,这样刻意的磋磨教化,区别对待,比起虐待来,好不到哪里去,要培养一个优秀的女儿难,要培养一个废人易。 亏他的遥遥出落成今日这样,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只是不吃肉,难怪这身子纤弱。 再细细回味,他心疼得紧。现如今,遥遥当真只剩下他一人为依靠了。 清晨早膳时,宇文寂也不逼良宵吃了,要补身子且慢慢来,十几年的阴影,哪里能十天半个月就消退。 良宵没多想,左不过不吃肉她这心情就很松快。 三月下旬。 良宵的伤口癒合了大半,也不忍看将军在江都城和神游村之间来回奔波,于是选了个无风无雨的阴天回将军府。 知晓她要回来,岚沁早在将军府等着,良景身居要务脱不开身没来,往日交好的夫人倒是来了大半,像是给她接风洗尘的宴席。 王妈妈布置得有模有样,进门时放了鞭炮去晦气。 岚沁亲昵的挽过她胳膊:「你如今可是大功臣!」 良宵没来得及回话便察觉到身侧一道冷冷的眼神,直落在自己与岚沁交合在一起的胳膊肘上,她假装咳嗽两声,拿另一只手去拽将军的衣襟。 第124页 可千万别放小黑小沙出来,不若她会很难堪的…… 才想到这个,远处便传来几道狗吠声。 岚沁挽住她的胳膊紧了紧,「良宵,你别是故意吓唬本公主的!」 良宵:「……」 她眼神委婉又祈求的去瞧身侧的男人。 大将军神色有些冷,视线略过娇妻那瞬又倏的缓和下来,扯出抹似无辜的笑容,转瞬面对一干探望人等时,又恢復了往时的漠然。 之前去林子寻人时,老黑带了小黑小沙一起,这段时日在神游村,怕夜里有恶狼野猪靠近,便留下俩狗看顾着,现今回来,自也一併带回。 「府内豢养两只狼狗,恐误伤诸位。」大将军只客气说了这一句话,王妈妈便极有眼力见儿的引一众夫人离开,「夫人请随老奴来,花厅备了好茶糕点!」 待人走了不少,良宵才看见衣着华贵妆容艷丽的良美缓步走来。 她心里登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们姐妹,不是你争我夺便是你死我活,可从来没有此般情深义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2 21:39:32~2020-05-03 01:01: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粟粟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妹妹倒是豁得出去。」 这是良美嫁入誉王府后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听着有几分暗讽意味。 良宵莞尔一笑,她不同她置气。 岚沁却是不客气, 直接拿话呛良美:「倒也不是人人都似你那般的,嫁得了六皇兄,斗得了六皇嫂,成日便也只剩这档子事了。」 良美现今好歹算是皇室, 也不忍让着她这个公主了,张口便要回怼:「……」 大将军皱了眉, 也不说什么只揽住娇妻的身子,语气关切:「先回去, 别着凉。」 良宵笑着应下,临走前还是扯了下岚沁的袖子, 有些委婉道:「公主先进去坐坐吧,」当然也不忘招唿良美:「姐姐,你定不是来吵架斗嘴的, 去花厅歇会吧。」 还是三月天, 微风轻柔拂过,带着春日雨后的清新, 她未施粉黛的面容精緻秀丽, 自有股不动声色却又叫人一眼便能瞧见的美, 此刻温温和和的说话, 嘴角含笑,温婉之中已然透着当家夫人的雍容气度。 岚沁原也是瞧不惯良美这两月愈发乖张的行事作风,此行主要来看良宵, 是以,畅快的数落两句泄气,这时也不恼,欢快着挽过良宵的手往遥竺院方向去。 良美咬牙,冷眼瞧着一旁给自己引路前去花厅的丫鬟,忽而不甘的瞪眼。 凭什么什么好东西都被良宵得到了? 成亲以来闹得不可开交的夫君,她一回心转意,即便什么都不用做,只笑一笑就能得到那个冷酷男人所有的柔情宠溺。 亲蚕大典也是,皇后娘娘的怎的要选这样轻浮不懂事的人来辅佐,偏现在她良宵只伸伸手便是救了皇后娘娘一命,良宵都已经封了一品夫人,竟还能随意出入皇宫! 这样的殊荣,她一个侧妃是绝对没有的。 明明从小她才是众星捧月的那个! 想罢,良美泄愤似的狠狠甩袖,直往遥竺院方向去。 这厢,良宵刚进院子,只见自己这姐姐也随了过来,倒也没说什么,落座后唤人上茶。 只是将军大人那硬朗的面庞冷沉得厉害,一言不发的板弄她细白的手指,忽折忽弯,力道不大,有宽大的袖子遮掩,然在外人面前总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总不能赶人走啊。 良宵为难极了,眉眼微垂做苦态,就着他的动作扣了扣男人的掌心。 宇文寂不满的睨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放了手,叮嘱她先吃些糕点别饿着才出了厅堂。 「这么多年,妹妹还是没长大。」 行至门口的将军大人步子一顿,眼里极快闪过厌恶,这便是和他的心娇娇抢裙子的女子,那张嘴也是不消停的,听到娇妻温和的回话,他才阔步出了院子。 诚然,良美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话音落下便也随风去了,良宵不计较,只笑着同岚沁说起这半月不在,江都城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良美不爱搭理她们,却也没走。 过了一个时辰,岚沁身边的宫女俯身说话,是静妃给她安排了教习嬷嬷,正是到了点,嬷嬷差人来唤她回去。 岚沁一脸不情愿,「现今本公主连夫婿人选都未定,母妃便急着要本公主学规矩,可真是难为人!」 良宵想起二哥,瞧岚沁这羞态也不多说什么,好生把人送出院子。 这下便只剩下「姐妹俩」。 她不紧不慢的吃糕点,良美拿眼斜她。 从前还顾着脸面做样子,现今发生这许多事,那层窗户纸捅开了,良美怎么瞧她都不顺眼,暗自生闷气就越是如鲠在喉,咽不下那口气。 说来,良宵就该跟她那惹了龙颜大怒的爹娘去死,哪里能过上良国公府嫡小姐的尊贵日子? 思及此,良美不冷不热道:「母亲病了有段时日,妹妹可知晓?」 「良宵送了好些补品药材去,姐姐没有瞧见吗?」 「哪有亲生女儿这样敷衍了事?」良美嗤一声,竟嫌这样奚落还不够,又道:「还是妹妹命大,听说那丛林兇险万分,若是丢了小命便是什么荣华富贵也享不到了。」 第125页 良宵十分贊同的点头,这话不假,幸而她命大。 良美看她不闹不怒,那股气头便愈发汹涌起来,语气刻薄道:「妹妹和妹夫都是在刀尖上求功劳的人,真是难为你们,」 而她良美便不同,干倒那几个蠢货,便只剩正妃压着,日后若是誉王崛起,封贵妃甚至谋求后位,前途不可估量,即便不然,她也是皇室宗亲,有皇嗣子孙后更是十拿九稳的尊容贵气。 这言外之意,良宵怎会听不出。 可她比谁都清楚,那场饥荒就在今年夏秋粮食丰收过后。六皇子褚誉好景不长。 是以,她不恼,吃饱了便拿帕子细緻的擦干净手指。 原以为良美一再吃瘪会就此作罢,她这姐姐最懂得隐忍,哪料今日变得不依不饶起来。 「说来,姐姐从母亲拿听来一桩宫廷秘事,妹妹可要一听?」 良宵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脾气的应和:「姐姐说便是。」 「早逝的穆王,可听说过?」良美只这么有意一问,不待她回答便又往下道:「当年穆王可是被圣上五马分尸致死,世人皆以为因穆王动谋权之心才落得如此惨境,殊不知,是因女人触怒了龙颜。」 「倒也不是要争抢一个女人,听说圣上还在王府时有一宠妃,是个体弱多病的,圣上登基后寻了多少上等药材都无济于事,那时神医现世,以天山十味不可多得的灵药炼出一粒丹药,当为续命去病的上乘之物,偏偏被穆王夺了去。」 「怪在红颜祸水,穆王也是个爱妻心切的,恰逢穆王妃难产,没有福气到底是没有,得到那灵丹还是难产死了,你猜那孩子怎么着?」 良宵怔了怔,不语的看向良美。 「那孩子啊,全因那灵丹才有了些气息,哌哌坠地便没了母亲,没几天就被塞到衣柜子里,眼瞧着自己父亲被皇上身边的暗卫带走,哭声都没有,不是被活活闷死饿死,就是……当年的事,谁知道呢?」 良美懒散的说着陈年往事,眼神一直落在良宵身上,见她失神那一瞬间,心底阴.欲得到极大的满足,笑了笑,才道:「红颜祸水害人不浅,一国之君尚且如此,遑论世间男子,妹妹还是小心些为好,不若哪日连累了妹夫,到底是不好的。」 这等宫廷秘事,良宵从未听说过,却不知怎的感伤起来,那孩子若是还活着,依照圣上当年的怒意,再起杀心也未可说。 偏偏是,她这心里堵着样东西,怎么都不顺气。 一瞬间,又想起当年出嫁时,父亲说,他保你一世平安。 思绪有些混沌。 良美这回是逞口舌之快撒了气,若不是这事情会牵连到自己,牵连到良国公府和母亲大哥,当真是忍不得。 「时候不早,姐姐也该回王府了。」 闻言,良宵才抽神出来,起身送良美出门,临别时却问:「姐姐可知穆王妃是哪家的女儿?」 良美哼笑一声,转身离去时才传来一句话:「出身低微又没福气的女人,还问哪家做什么?」 …… 只半月不在,院子门口那颗桂树已是长满了绿叶子,良宵怅然所失的瞧着,眼眶莫名的湿了湿,总忍不住想,若是穆王妃没有难产,她们一家三口该是多圆满。 穆王一定爱妻子爱到骨子里,才会不要命的去夺那药,那时定是安排好了后事,谁料到竟是那样悲伤凄婉的结局。 冬天从屋里拿了厚实外衣给她披上,和声宽慰:「夫人,您别听大小姐胡说,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见得是真的,再说也是与咱们无关的事情,您要愉悦些,这伤口才好得快呢。」 良宵拢了衣裳回屋子,悄然拿衣袖蹭去眼角那点濡湿,才半开玩笑道:「既是身体上的伤又不是精神上的,尽哄我。」 冬天嘿嘿一笑,「方才皇后娘娘传来信儿,说是等您身子好了,定要在宫里宴请重谢您,届时皇上也在呢。」 「哎对了夫人,」冬天想起屋子那条浅蓝色锦缎绣银线珍珠的罗裙,兴沖沖的跑去拿到主子面前,「您瞧,将军特意吩咐绣娘给您裁制的,等过段时日天气暖和了,您穿上一定美得不可方物!」 瞧清时,良宵愣了愣。 这裙子,与她八岁那年同良美争抢的那条相差无几。 * 夜里就寝时,良宵左思右想的睡不着,她微撑起身子,小心点了点男人挺直高耸的鼻子,又轻声唤:「将军睡着了吗?」 宇文寂将人往怀里捞,熟稔问:「伤口疼了吗?」说完已是准备拿小药瓶过来。赵军医新做了止疼药,虽苦了些,但功效极好。 「没有疼,像是要癒合了,有些痒。」 听了这话,他默默把药瓶放回去,低低哄道:「快好了,我们先忍忍,不要乱动。」 良宵听话的没有再动,想了想,才问:「将军,我的身世可查出什么了吗?」 宇文寂眼里滑过一抹幽暗,只拍着她的背,淡声道「没有。」 已经过了好久啊,良宵没再多问,将军每日繁忙,还得为她这伤势操劳,太辛苦了,过些时候她自己去查查才好。 于是她凑近他下巴亲了一下,被上面短短的胡茬刺了一下,嘴皮子被烫到一般的发颤发麻。 她羞赧的把头埋进男人胸膛,又闷闷问:「你是知道那裙子的啊?」 第126页 其实当年,她没有得到,良美也没有得到。 那裙子被她和良景偷摸着剪坏了,上面那些值钱的珍珠拿去买了好些好吃的好玩的,还坏心眼的把好东西分给良美。 良美得知后被气个半死。 良宵向来吃不得亏。 而宇文寂是听她那晚的梦语,差老黑去问小满才知晓的,梦里还惦记的东西,是执念。 他问:「不喜欢?」 「喜欢。」 「还想要什么?」那晚上遥遥絮絮叨叨的还说了许多东西,只怕胡乱送去不合心意,也是这时,大将军才意识到从前送一整箱的字画,一整箱的珠宝,有多鲁莽无知。 但良宵默了,她没什么想要的。 不,方才她被将军下巴上的胡茬扎到了!被扎了好多回,那便意味着, 将军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亲她了! 于是她仰起头,娇气道:「想要你亲亲我。」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没有二更。抱歉。 祝小阔爱们好,嚒嚒哒。 第65章 ——好。 按到怀里亲。 四月中旬, 连绵下了三个月的暴雨终于停歇下来,良宵的伤口也慢慢癒合了, 别的刮伤倒还好,偏生白皙的肚皮上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 大将军四处找膏药想把那疤痕消去,小娇妻白白嫩嫩的,不能留下那么个丑陋的东西, 然伤口太深,再好的药物也只是稍微消褪痕迹, 要想恢復如初是不能的。 大将军有些颓丧。 良宵亲昵的把脸贴在他背上,温柔抚过上面斑驳错杂的疤痕。 她说:「就是一个小疤痕呀, 别人瞧不见的。」 「瞧见的就你一人,难道将军嫌弃良宵了吗?」 近日余朝曦来信说, 她肚上生了好些丑陋的斑纹,女医士说怀了八月的身,这是常有的, 生产后好生保养便会消掉。 她没去看过, 但总觉那是极丑的,她有些害怕。 宇文寂不知她想到这些, 好声好语的宽慰:「说什么胡话, 怕你瞧着不舒服, 要说嫌弃, 便也是我被你嫌弃。」 良宵才笑了,轻吻落在他背上。 疤痕一事就此告一段落。 这日,皇后娘娘的拜贴送到将军府。 良宵装整妥帖, 将军新指派来的阿四和冬天随她一同进宫。 阿四身形高挑,比她高出半个头,腰间佩剑,会些拳脚功夫,不怎么爱说话,按将军所说,阿四是来保护她的,但凡她出府必要带着此人。 良宵深以为然。 宴席设在御花园。宫人恭恭敬敬的在前头领路,行至一小亭子时,忽见几个宫女匆匆走过,怀里紧紧揣着小包袱,神色瞧着有几分慌张。 领路那宫人是王皇后宫里的,见状只低低一声呵斥:「御花园可是你们这些贱婢子来的地方?还不快滚!」 几个宫女仓皇低头离去。 良宵淡淡看着,一言不发的跟着宫人往前去。 而那宫人则暗自在心底思忖一番,这位夫人乃是皇后娘娘极看重的贵客,又是大将军的夫人,身份尊贵,多多讨好总归是没有错。 于是她边走边说着吉祥话:「几个贱婢子污了宇文夫人的眼,还望夫人莫见怪。」 良宵淡淡一笑:「自是没有。」 「几个贱婢子原是德妃宫里的,见主子失势,逃的逃走的走,说来也是求条生路。」 德妃。后宫之争。 是王皇后动的手,还是将军? 良宵忽的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惊讶,只静静的听那宫人说下去。 「在这宫里做奴婢难,主子也……德妃算是皇上跟前最有资歷的老人,如今一落千丈,当真是谁也想不到……」临近设宴的寸心亭,宫人忽的顿了顿,转而道:「皇后娘娘已经等着您了,皇上现今在前殿议事,待会也要过来,夫人您这等尊贵殊荣,一般人可享不到!」 说罢,已行至设宴地。 王皇后笑容满面,「本宫的小恩人可算来了,快来给本宫瞧瞧,身子还有哪处不舒泛?」 良宵却觉惶恐,言行举止未敢逾矩,先俯身行礼道:「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王皇后往前两步扶住良宵胳膊,那日兇险万分,幸而良宵拽了她一把,将身滚落时又得了一道庇护,额头碰到树桩反倒停了下来,伤势算轻。且那日许多人在她身旁,只有这位小恩人伸出手。 王皇后是心存感激的,拉着人坐下便问了许多近况,想起去年那茶话会,越发觉着满意,倒也忘了当初还觉这是红颜祸水,要惑乱人心的。 「你年纪还小,多用些补身之物,身子恢復起来快,可别忧虑。」 良宵笑着应下,又蓦的想起那些个乱七八糟、飘着一层油脂的补汤,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将军没逼她。 想着,她笑意深了些,两个酒窝若隐若现,衬得娇俏容颜多了几分甜美。 王皇后瞧着,轻嘆了口气,正要说话,就见皇上跟前伺候的朱公公腋下压着拂尘走来。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朱公公俯身行礼,不经意间抬眼,见到良宵时面色一顿,且足足顿了好一会才回神过来,谄媚道:「见过将军夫人。」 良宵微微颔首,也在回忆着方才朱公公那一顿,总觉有深意。 「秉皇后娘娘,卫大人方才来了,这会子皇上怕是过不来,差奴才给娘娘传个信。」 第127页 王皇后心神领会,摆手叫人退下,才转身对良宵道:「前朝政事繁忙。」 「皇上勤政爱民,实乃大晋之幸,臣妇倘若真叨扰了才是惶恐。」今日进宫已是受之有愧,良宵自知自己受不起这等优厚待遇,此刻听说皇上来不了才是松了口气。 尤其是记起那日良美说的宫廷秘事,心里头总有几分不畅快,虽没有立场说道什么,偏就是觉得皇上此人太过狠毒阴厉。 她遐想时,王皇后已叫人呈上来一个锦盒,「小恩人快来瞧瞧看,喜不喜欢?」 宫女打开盒子,露出一对明珠所制的耳坠,色泽通透,莹润发白,一瞧便是上乘物件。 良宵弯了嘴角,「皇后娘娘宫里的自是好东西。」 「本宫挑来挑去,就觉这耳坠适合,此番便送你,」王皇后说罢,那宫女便合上锦盒,给立在身后的冬天递去。 良宵忙起身谢礼:「谢皇后娘娘。」她虽不缺这物件,却也不好驳了王皇后的盛情。 午时,王皇后要去歇觉,她才出了宫。 路上,冬天小心捧着那锦盒,这是她跟着主子头一回进宫,对沿途景致忍不住咂舌「夫人,您说那些娘娘平日该是多奢侈享乐啊?」 良宵淡淡扫了一眼,这地方再好也比不得将军府半点,因此也没说什么,一向沉默少语的阿四却破天荒的开了口:「倒也是拿人血堆砌出来的奢侈糜艷。」 话虽大逆不道,却也有那么回事。 「少说些。」良宵低低道,到底是皇宫,多的是耳旁风,若不是皇后召见,她不似旁的贵夫人那般引以为荣,诚如将军所言,宫廷是非之地,少来为好。 此时她还不知,人不想要什么,老天爷偏就要给。 *** 四月末,良春传来好消息。 良宵怅然所失的摸了摸平平的肚子,她都好久没喝那避子汤了。 如今两人相处久了便自然而然的,生出了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宇文寂瞧她这神色,便知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拇指缓缓磨挲佛珠,也在仔细思忖,夜里主动提了这事。 「若你当真喜爱孩童,过两年如何?」 良宵愣住了。 将,将军竟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知怎的又害羞起来,她支吾半响,才道:「再过两年,你就……就二十有八,」快到而立之年了啊。 她想说的是太晚了,别人会说闲话的。 宇文寂却冷沉着脸问:「遥遥这便是嫌我老了?」 这年,她二十未至。还是娇嫩的一朵花儿,伴在左右的该是书卷气息浓厚的翩翩公子,所谓郎才女貌,在她们身上从不显得契合。 年龄,一直是哽于大将军心头的大忌。 这一说,心里头那点小心思便如开闸江水,来势汹涌。 前两晚遥遥要他亲她,他怀着一颗澎湃欣喜的心凑近,哪料事后这个女人抱着他,委委屈屈的控诉:「你多久没刮鬍子了,扎人很疼的。」 气得他直接把人按到怀里狠狠亲了好几通。 末了又恼得他拿胡茬去扎她。 到底是他的女人,从头到脚都是他的,那种不受控制的气闷,开始不同于对外人的忌讳。 大将军现今还是不悦,嗓音低沉,暗含威胁:「便是我老了,还是你夫君。」 良宵默。 还有些懵,好端端的说生孩子,将军想的都是些什么呀,她拿手指点点男人硬.邦邦的胸膛,「我也会老的啊。」 语罢,良宵搂住他脖子,软软的说好听话,吐气如兰:「将军正值壮年,英姿勃发,体魄健硕,再过五十年都不老!」 宇文寂缓缓舒展了剑眉,将人压下,却被一双白生生的小手抵住。 「你才说了再过两年的。」怎的现在就反悔!? 男人低低一笑,慢条斯理的把手拿开,復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身而上。 拉灯—— 次日,良宵得心顺手的去准备了礼,看望良春,才到东宫便见到褚靖。 她惦记着那幅画,点头问候时,借着这时机问了出口:「臣妇斗胆,敢问殿下,那画上之人是谁?」 褚靖绕有兴趣的瞥了她一眼,「或许大将军比本宫更清楚。」 良宵怔了一下,「臣妇愚昧,还请殿下明言。」 褚靖不语了,他算不得君子,却不当小人,当初既应了那位的话,出尔反尔自是不好,最后只道:「美色使然。」 说完便走了。 就在那一瞬间,良宵似顿悟一般,心底掀起一阵波涛风浪。 父亲那句他保你一生平安,良美婉转说出的悲戚秘事,褚靖忽而明朗忽而截止的举止…… 许多不甚明了的东西一点点串联起来,构成了那个,飘渺虚幻又真切到叫人心慌的真相。 她虽是顶着将军夫人这个头衔,到底还是一届无权无势的弱女子,手下无人可用,要做什么需得经过将军之手,之前差小满去查一无所获。 将军有心瞒他并不难。 骤然得出如此猜测,除了震惊讶异,良宵甚至有些后怕,那日赴皇后邀约,朱公公的眼神。 倘若是真,只怕祸端起,牵连将军。 第66章 天儿渐暖。 夜里, 良宵总会无意识的从宇文寂怀里滚到床榻里侧,復又被捞回去, 来回闹腾几夜,便又失眠了。 第128页 睡不着时,她总想自己的身世。又想将军瞒她的原因。 还想,若她真是那穆王和穆王妃的遗女, 父亲为何会收养她这个麻烦,胡氏如此厌恶算计她, 当初又怎会容许。 终是无果。 此时耳畔传来均匀的唿吸声,将军睡熟了。 她轻手轻脚的起来, 去小书房找出那本子细细回忆前世。前世过的混沌,什么都没察觉便遭遇了致命劫难。 今生抽丝剥茧察觉了, 却在忽然间,那种想要探知到最深层真相的渴求消褪了。 她虽有感触,可到底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故事, 参杂几分自己的猜测, 倒真的只像是个故事。 到最后,实则归隐田园成了最好最牢靠的选择。 一样不知, 样样都好。 …… 破晓时分, 窗外透进几缕光亮, 宇文寂照常醒了过来, 下意识收拢手臂,却抱了个空,他身子僵硬了一瞬。 「遥遥?」 这个懒虫便没有比他早醒的时候。 宇文寂动作极快的下了床, 寝屋飘着淡淡的竹香,一眼望去,空荡荡的一片,叫人无端的心慌不安。 他边往外走便急切喊道:「遥遥?」 冬天闻声而来,伸长脖子往里瞧了一眼,没找着夫人的身影,再观大将军急态,忙道:「夫人许是去小书房了。」 她话没说完,便见眼前高大身影疾步往右侧小书房去。 差不多一年,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他醒来第一眼便是先看看怀里的娇娇,骤然有一日见不到,那种失落怅然铺天盖地的袭来,现今若是再迟一些见不到,整个人便要发狂了。 宇文寂极快掀开小书房珠帘,果真瞧见案几上趴着的纤弱身影,心下一松,然眉宇间的愠怒和不安却更强盛。 「遥遥?」他拍拍女人的背,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儿,视线稍偏,便又见到那本子,眸色深沉了些,直接打横抱起熟睡的人回寝屋。 良宵睏倦得不行,沾上枕头反倒睡得更熟了。 宇文寂本想好生「教训」一顿,这厢却也忍不下心来,只得细心把那头及腰长发抽出来放好,再把帐幔垂下,轻声出了屋子。 他想了又想,还是去小书房把那本子收拾好。 也就不可避免的又完整看了一遍。 上面记录的全是不可思议的事,包括高浚弄虚作假,马匹发疯之事,江都大坝出事……桩桩件件都是遥遥亲口与他说的,也全然发生过。 他看到最后——「虎符被盗,宇文寂入狱,将军府没落,全是我的错处,今生定要弥补。」 若说第一次看到是惊疑,这第二次,他竟有些波澜不惊。所谓未卜先知,倒是当真发生过的。 按上面记录所言,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的遥遥,是重生回来的。 如此玄幻之事,宇文寂并未深究过,遥遥从未与他说起,却也从未骗他。潜意识,他只此物当成上天的馈赠。 它是叫遥遥回心转意的法宝,不论好坏,都是宝。 至于前世种种悲戚境遇……宇文寂对良国公府那对母女的厌恶简直达到顶峰,甚至一度起杀心。 在大将军是非对错里,唯一划分界限就是良宵,没有公平不公平可言,他本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是以,正当得宠的良美,不知怎的吃了几耳光,好几日不曾在六皇子跟前露脸。 大病初癒的胡氏得知后,一气,竟又病了。 *** 此等幽暗,良宵不知。 日子慢慢悠悠的过了半月,平静十分。 余朝曦产了个男孩儿,白白胖胖的,尤其招人疼。 良宵开始琢磨着生孩子,如今虽有外忧,却无内患,只要她与将军好好的,什么样的困境都能挺过去。 再者,她也是怕将来出什么差池,没能给将军留下血脉骨肉。 这事王妈妈最热心,早早找来助孕的偏方,说是吃了半月就能怀上呢。 冬天和小满深深怀疑,皆是不放心的找郎中瞧过药方才敢煎熬给主子服下。 喝了几副药下来,肚子没什么动静,反倒给自个儿喝病了。 大将军得知后阴沉着脸将几人骂了一通,饶是最得宠的良宵,也被吓得不轻,有口说不出,憋红了脸,熟练的去拉男人的手。 大将军的神色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又似瞧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心疼占七八分,余下二三分便冷着脸给娇妻说道理:「再有下回,你也免不了挨罚!」 良宵乖乖点头,又忍不住小声道:「可我就是想要啊。」 大将军却冷幽幽道:「不怕疼了?」 「……不怕。」 「若你执意如此,明日我便搬去书房。」 这样无情不容拒绝的话竟是出自将军之口,良宵委屈得不行,咬着下唇,眼尾红了红,纵使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因孩子的事出现分歧而冷落她呀。 她在这诺大的将军府,竟是一点做不了主。从前还笑话国舅王夫人是夫管严,现今也轮到她了。 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良宵咬牙,一言不发的滚到床榻里侧,拿被子蒙着头,赌气道:「你今夜就搬去!」 谁料当夜里,将军竟真的没宿在她身侧。 良宵气懵了。 连着好几日没理会这个狠心的男人,谁料,这个待她宠溺无边的男人,几日未曾踏进遥竺院。 第129页 仿若她想要孩子就是天大的罪过。 直到第五日,小满急匆匆的跑来,气都没喘匀便道:「夫人,不好了!奴婢听说再过一月将军要出征西北,讨伐漠北大军!」 「什么?」良宵一针戳到指腹里,鲜红血珠渗出,她顾不得疼只急问:「消息可真切?可不能胡说!」 小满忙道:「奴婢偷偷听将军的随从大川提起,又特地去问了二公子,真真的,好几日前朝廷就在商议了。」 良宵面色唰的白了,将军从不在府内议事,她近日不曾出府去各家走动,竟是一点消息没得到。 可前世这时,分明是风平浪静的,哪里有出征一事? 不对,不对,她怕自己记错,撂下那小孩肚兜忙去了小书房,前后翻阅了好几遍,直到她昏死那年都没有这齣的! 出征西北…… 她虽一届妇孺,却也知当今天下,可与大晋匹敌的只有西北政.权,西北依借地理优势,兵强马盛,只寻常的一成年男子便可上战场充军抗敌,宇文军虽有百万将士,可终究抵不过那阵仗,难逃死伤。 何况百年来,大晋与西北各据一方,从不轻易冒犯,相安无事,此番突然出征,黎民百姓受不起,根本毫无理由,老皇帝绝不是好战的…… 便是刚想到这层,良宵就已背嵴发凉,冷汗冒出。 她的身世,到底是瞒不过吗? 此番,也是老皇帝的报復欲吗? 已经过去十几年的事,人死不能復生,为何执意赶尽杀绝,甚至不惜牵连权臣,将军是无辜的! 良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当即出府去寻良景。 倘若真是她猜测的这样,良国公府也难逃一劫。她需得去确认一遍。 良景先是好生安抚她一番,才脸色凝重道:「自从皇上提出征讨西北一事,二哥确也莫名被降了官职,父亲有爵位加身,倒没什么变动,可大哥……连降三级。」 听了这话,所有猜测得到应证。良宵唿吸一窒。 果真是。 良景还不知晓她的身世,瞧见她如此失魂落魄吓了一跳,「三妹妹,你千万别忧心,战事未定,朝中许多老臣皆反对,遑论将军征战沙场多年,此番得胜归来,亦是大大的功劳,至于降职一事,许是我们的过错。」 「这回不一样,」良宵失神道,声音勐地拔高:「不一样!」 老皇帝这是奔着前仇旧恨去的。 没有功劳过失,只有生死存亡。 将军定是一早知晓了,才狠心的冷落她。 老皇帝十几年前能不动声色的处死她的亲生父亲,穆王;现今也能有理有据的把将军除掉,把良国公府丢弃掉,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命,都是因为她。 然她怎么阻止这一切? 皇帝,天子,她总不能杀了这个皇帝,杜绝这样的阴毒心思,再—— 为什么不可以! 良宵被逼得无处可退,这样疯狂的念头便冒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有进宫令牌,距离出征时日还有半月左右的时日,够她绸缪一切,而且,到时五月,再有一月大晋便要爆发史无前例的饥荒! 她只要解决老皇帝,拖延时间,拖到饥荒爆发那时,三五年内绝无征战可能,便是日后褚靖登基,她们也有旁的退路可走。 老皇帝有他爱了几十年仍惦记不忘的女人,她也有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啊,凭什么因为他是皇帝就可以公报私仇! 她分明就什么都没做错,出生不是她能选择的,被父亲养在良国公府也不是她能选择的。 而她的将军,更是不该遭此一难。 瞬息之间,良宵想定这一切,却是心跳如雷,手指微微发颤。 她比谁都清楚,此番若是出了半点差错,被人抓住把柄,便会直接把将军往死路上送,把良国公府毁灭。 头一回谋害人命,她如何不慌。 不,只要老皇帝病重,不是非要杀人的。 从始至终,良宵良善,便是对付胡氏和良美也从未动过杀心,此刻却是,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退路了。 不能等将军反过来安顿她,给她处理这档子事。 良景不放心问:「三妹妹,你这是怎的了?」 良宵缓缓抬眸,对上她神情关切备至的二哥,泪水霎时模煳了双眼。 第67章 良宵回到将军府时, 天已经黑了。 比夜更黑的是大将军的脸色,然瞧见娇妻红红的眼眶时, 快要脱口而出的叮嘱和教训便又往心底压去。 「饿了没有?」宇文寂问,一面差人传晚膳上来,谁料转头去看,这个女人还愣愣的站在门口, 英挺浓黑的剑眉倏的皱起。 他到底是起身走过去,握住娇妻的手, 半哄道:「可是乏了?先用了膳再去歇着。」 良宵默默摇头,随他去八仙桌坐下, 冬天很快差人传上膳食,菜餚香味瞬间漾满鼻尖, 她却是心头髮酸。 她这般出神落寞,宇文寂如何看不出,也知这几日确是冷落了娇妻, 挑鱼刺时低眸思忖半响, 给她递过去碗碟才温声开口:「遥遥,别想太多, 先用膳。」 「嗯。」 便是一顿膳食结束, 良宵也没多说一句话。心里沉甸甸的千斤重。 方才她把事情全与良景说了, 现今这状况太过棘手, 良景劝她别冲动,车到山前必有路,却不知是生路还是死路。 第130页 夜里就寝时, 将军復又回了遥竺院。 良宵没说什么,主动往男人怀里钻,眷恋的将侧脸贴在他胸膛上,想了好久,怕自己这样被瞧出破绽,才装作耍小性子道:「将军,成亲不过两年,你这就冷落我了。」 「自是没有。」宇文寂轻轻拍着她后背,神色有些复杂,便是一辈子,加上下辈子,也不会。偏也有不如人意之处,此番冷落心娇娇,最不好受的是他。 于是他将人捞上来些,看着娇妻那双水盈盈的杏儿眸,认真道:「别说胡话,你我那些年风雨飘摇的过来,到今日不容易,便是你,日后也不准生出二心,可听到了?」 良宵嗔怪的瞥他,分明是将军冷落自己,现今倒好,还反过来倒打一耙,小女儿家的心思上来了,竟也忘了男人说的那些风雨,内里到底包含何意。 「瞧你说的,我巴不得日日夜夜与将军在一起呢,哪里有二心?」良宵说罢,以手为刀,往胸膛按下做了个剖心的动作,「吶,剖开给你瞧瞧可好?」 真叫她剖开,他也不用活了,宇文寂想起上回那茬,面色不太好,当即握住她的手停下,「不看,遥遥没有。」 良宵才笑了笑,她声音柔软,又似承诺的坚定道:「将军,你放心,我们一辈子,都会好好的。」 *** 五月多了,将军府开始有些躁动。 有些下人从坊间得了小道消息,回来便四处说道,良宵时常听到,嘴碎的拦不住,得用些手段,小惩大诫。 但她管不得这些了。 当前紧要大事尚未有个结果,良宵每日细细谋划,隔日又会推翻,便是刚一想到要弒君,她执笔的手便会发抖。 其实不是只有这条路可走。 可以将当年之事稍加编造,传到老皇帝耳里,叫他打消疑虑。 也可以找个替罪羔羊,去老皇帝跟前露个面…… 只是没有一个法子,比没有老皇帝稳妥。 ——定要万无一失。 她仰头望天,五月的天儿可真澄澈,可人心是黑白不辩的。 她瞧见一只风筝,毛虫状的,拖着长尾巴,像极了年幼时,父亲送她那个。 良宵觉着自己花了眼,揉眼再瞧,竟看见那风筝飞至院内,又唰的掉了下来。 她心里一个咯噔,当即跑出去,一面喊:「小满?小满?」 「夫人,奴婢在,您,您去哪啊?」 主僕俩一前一后的跑到遥竺院角落,良宵先捡起那掉地的风筝,仔细瞧了瞧,从虫脚那处寻到一小纸条。 她手一抖,甚至还未打开纸条便有一股强烈的直觉,父亲回来了! 小满惊疑问:「夫人,这是什么?」 「父亲,父亲他回来了!」良宵将展开的纸条给她看,「他叫我去城东第二家馄饨铺子!」 「夫人,您先别去,」小满忙拉住主子,「若是大爷回来,定是光明正大的上府来,怎会用这样的法子叫您出去,奴婢怕其中有诈啊!」 这话便如一盆凉水泼在良宵头顶,她攥紧纸条,顿住脚步,神色忽的冷下。 对,现今这个关头,难保不是老皇帝做的手脚。 但她太想见父亲一面了,她需要好好问问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且这馄饨铺子,是年少时父亲常带她去的,旁人不知道的。 良宵冷静下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当即对小满道:「这样,你去换上我的衣裙,再叫阿四跟着,我们一起去城东看看。」 — 三人来到城东,晌午未至,街上人潮如流,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动手,良宵稍稍安定下来,扶了扶帷帽,先去了第一家首饰铺子。 小满和阿四则去第二家馄饨铺子。 少顷,阿四急急回来,微微颔首示意。 良宵疾步出了门,直奔馄饨铺子去,是她父亲,真的是她几年未见的父亲。 等阿四带她走到二楼单独的小座时,小满已经侯在门外,良宵急急走进门,视线触及那人时,眼眶瞬间红了。 「父亲?真的是您吗?您怎么变这样……」 年过五十的良裘再不復往昔儒雅沉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头戴蓑帽,帽下,鬍子拉碴,髮髻缭乱,脸上皱纹痕生,灰扑扑的叫人瞧不清原本面容。 良宵匆匆将帷帽摘下,拿衣袖去擦干净良裘的脸,眼泪掉个不停,哽着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遥遥,别忙活,」良裘虽落魄成这样,那沉稳有力的嗓音和不疾不徐的语气未变分毫,他拿开女儿的手,「先坐下,父亲很好,很好,你别操心。」 「父亲……」 「先坐下,」良裘道,又将桌面上的馄饨推过去,「别急,父亲给你买了馄饨,先吃点,我们慢慢说。」 四方的小几上,只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 良宵哪里能吃得下,硬生生将眼里憋回去,把馄饨推开,哽咽出声:「您吃,女儿不饿。」 说罢,她唤小满进来,「再,再买一碗来。」 良裘嘆了口气,他这身行头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从北江赶回,路遇追杀,那伙人武功高强,直奔着他这条命来,可他也等不得了。 「遥遥,父亲需得与你说一件事。」 「是……是女儿的身世吗?」 良裘似没想到她知晓了,却也是只惊诧了一瞬就平復下:「遥遥,你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你的亲生父亲是穆王,母亲,」 第131页 他顿了顿,垂于膝上的手攥成拳,面色晦暗不明,黑黝黝的眼底,极快的滑过一抹痛心。 「你的母亲,是你祖母一族的远方表亲,算是父亲的表妹。当年,」说着,良裘又顿住,似有些难以启齿。 诚然,当年那段有因无果的情愫,良裘求而不得的女人,嫁作他人妇。 他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直至悔悟后,及时救了尚在襁褓之中的良宵。 到底是将仇人之女养于膝下,带着年少时那份爱恋,其中诸多晦涩难言的阴暗,面对性子单纯又酷似当年少女的女儿,他道不出口。 这时,良宵不由得将心底猜测说出,她声音有些发颤,「当年她难产,穆王为救她,去夺了灵药,圣上的宠妃失了这味药后香消玉损,穆王没能救她,反因此惹怒圣上,没了命,而那个孩子……是您捡我回去的,对吗?」 父亲是因为这层表兄妹关系,于心不忍才捡她回来的吗? 可明明知晓她是大忌,要想瞒天过海,当年为何不将她养在乡野偏僻之地,反养在江都城,甚至养在良国公府这样惹眼的地方,甚至同意她与将军的婚事,即便其中有胡氏作坏,但父亲不是这么鲁莽庸碌的人。 良宵为自己有这样的疑惑而心惊不已。 而她欲言又止的父亲,神色凝重的点了头,再没说别的。 小满端来新鲜馄饨,又轻声退了出去。父女俩默然许久,良裘才问:「遥遥,现今朝中是个什么境况?」 良宵眉眼低垂下去,「不好,一点都不好,圣上他……您回来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良裘拍了拍女儿的肩,「别慌,他奈何不了你。」 「有贤婿在,他便是天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不是这样,大哥二哥皆被降了官职,许过段时日,将军也要出征讨伐西北,西北大军很是厉害,若遇不测,恐性命难保……圣上此番动了杀心的!」 「他动不了你!」良裘压低声音重复道,「贤婿坐拥宇文军,宇文军姓宇文,而非大晋,你明白吗?」 良宵不知道她父亲为何还能如此乐观,只摇头,当年能为女人杀兄弟,现今还要指望皇帝手下留情吗? 一场战事下来,老皇帝多的是法子架空将军的兵权。决不能坐以待毙。 「父亲,情况真的不容乐观,您游歷太久,您都不知道!」 「遥遥,你冷静一点。」良裘将女儿精心爱护了十几年,听了这话便大概知晓她打算做什么,眉眼凌厉下来,开口时音量大了些,「你只要好好待在将军府,旁的自有贤婿操心,他自有手段护你周全,这等事,不是你一个弱女子能解决的!」 「父亲!怎么能?我怎么能让他一人去应对?」良宵情绪有些激动,「当初,当初皇上赐婚也是您安排的吗?」 「他爱你,就该承受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无一例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良裘缓缓沉住气,安抚道:「遥遥,你听父亲的,切莫轻举妄动。」 然良宵怎么能若无其事,那是她的将军,因为她才受了牵连,不论如何,她都不该自私到理所应当的认为,他该为自己做这些,她怎么能为一己安危利用将军? 她们是一体啊,一损俱损。 从小教导她向善助人的父亲,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然而不待她再问,良裘便匆忙起身。 「遥遥,好好待着。今日之事切莫告之旁人。」 「父亲,」良宵一把抓住良裘,「您去哪?」 「你且记住父亲的话便好。」良裘说罢便将她的手拿开,疾步出了屋子,门口的小满和阿四不敢拦,等良宵追出去,只瞧见良裘消失于楼道的背影。 阿四及时拦住欲追下去的良宵:「夫人,已经午时,将军怕是已经在府中等您。」 习武之人最是敏感,阿四方才已经瞧见良裘粗布衣裳上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若有若无的气息也掩盖不住。 饶是如此,她并未说与主子听。 良宵听了这话步子一顿。 桌面上的两碗馄饨已经凉了。 她看向阿四,声音不復柔软,「我不管你今日听到什么,都不许同将军说半个字,」 这是将军派来的人,便如冬天一样,一心为她,却也是将军的心腹,终究是比不得小满。 果然,阿四默默不语,小满拿胳膊肘去捅她,「夫人瞒着绝非恶意,你若将事情说去了,反倒叫将军忧心难安。」 阿四抬眸,良久才皱眉道:「既然相互都已经知晓,瞒着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5 23:40:23~2020-05-07 23:2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萧亦寒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阿四自幼舞枪弄棒, 说话办事直来直去,却比任何人看得通透。 事已至此, 相互瞒着还有什么意义? 良宵想,将军瞒她的心思,与她是一样的,都想叫对方安心, 又想以一己之力为对方承担些,却又怕对方为此担忧。 矛盾又复杂, 像一团毛线球。 有道是独木不成舟,那一瞬, 她顿悟。 回府后,将军果真已经在遥竺院等侯。 第132页 良宵过去抱住他, 轻轻吸了下鼻子,还未说话便听男人焦急问:「怎的了?可是被谁欺负?」 眼泪仿若听到什么号令般,毫无预兆的掉下来。 她原本没想哭的。 就是想将军了, 想用力嗅嗅他身上的味道。 「没, 」 宇文寂将人拉开,用指腹抹去她脸颊上的热泪, 「坐下好好说, 『没』还哭鼻子?」 这语气, 好似哄孩子。 良宵噗嗤一声, 又破涕为笑,半开玩笑道:「我就是想要你哄哄我,哭也不给哭……」 宇文寂还未松口气, 便听小妻子语气轻松道:「今日我去见了父亲,他,回来了。」 竟还进了城? 他眼帘微垂,掩住内里波澜起伏的杀意。 「他过的很不好,我心里总觉酸酸的,当初父亲入道观,又四处游歷,我以为像父亲那样的人,既选定了这条路,断不至于沦落至此,谁料还是……而我却帮二叔夺了爵位,现今父亲——」 「那是他的选择,怪不得你。」宇文寂宽慰她,犹豫着,艰涩问:「他还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良宵低下头,「他还说了我的身世,我都知晓了。」 她低着头,没看见男人阴沉得厉害的脸色,继续道:「我确是个麻烦,当初害了她们,现今事情暴露,又牵连将军,牵连良国公府,你瞒着我的,我也都知晓,是我不好。」 这一番话听得宇文寂头皮发麻,原还想遥遥会因此与他离心,不曾想,竟是现今这副几近认错的姿态同他说起,她哪里有错? 怪只怪老黑没拦住良裘,叫他的娇娇什么都知晓了。 宇文寂愠怒的轻斥:「你倒是一天天的说胡话!什么麻烦不麻烦?日后不准再说!」 「没有。」良宵言辞恳切,拉着他的手去到小书房,「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法子,我有入宫令牌,我可以,杀了他……」 「遥遥!」宇文寂勐地拽住她,眸色墨黑黑的,「别说这些,便是天塌了也有我顶着,别做煳涂事!」 良宵勉强笑笑,「我只是说可以,我还想了别的法子,只要能将战事拖延六月中旬,日后便无事了。」 「我翻了很多古籍,看过一种易容术……」 「别说了!」 瞧瞧他的遥遥,一如当夜血流不止的挂在树干上,平平常常的和他说『我没事,没受伤,很好』,迫不得已时,一步步退让。 诚然,良宵现今是敞开心扉的困兽,「你看你,我话都没有说完,我早知道你会这样,原想瞒着你的,后来,我怕,怕逞强坏事,给你添乱。」 「倒不如同你商议一番,你也不会放开我的对不对?所以现在最好的便是,我们将话说明白,谁也不准担下所有,老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实在不行,」 「不会,总有出路的。」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像上扬着,嗓音轻且柔,午后光辉映衬着女人姝丽白皙的脸庞。 她在用最令人眷恋的温柔,诉说最叫人心痛的事。 寥寥几句,却如山间清泉滑落心间,将人满身的狂躁激烈点点平息下去。 这次,宇文寂没有打断她,默了一会子,问:「说完了吗?」 良宵乖顺的点头。 「遥遥,别冲动。」 宇文寂尽量和缓的开口,「一则,此次战事未定,二则,西北大军虽阵容强大,却不是坚不可摧,否则两国相安无事这么久,他们断不至于毫无动作,宇文军倒也不是废的,三则,圣上动不了手。」 「国公府根基深厚,若圣上打压过重,会寒了余下三位国公的心,将军府手握重兵,更是不必忧心,有我在其中斡旋,一时半刻,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况且,圣上今年六十有五,日后这天下是褚靖的,恐生事变,只在这几年,挺过去便能相安无事,明白吗?」 良宵摇头,「天有不测风云,你们都说没有事,他当年能杀了——」话未说完,泪水便夺眶而出。 那两个字说多了,她再没法当成故事,到底是她的亲生父亲啊。 良宵对此耿耿于怀,不论当年什么仇什么怨,那老皇帝杀了她父亲不假。她真的没办法去深究谁对谁错,也没办法去想那位病死的宠妃。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晓,那潜藏心底的浓浓仇恨,叫人无端陷入极端。 女子感性,为亲情厚谊,为绵绵情意,可以豁出一切。 偏偏她两样都占了。 这时,良宵被纳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当年的事谁也无法论断,皇家兄弟少有情意可言,更遑论当年岳父大人插手其中,才叫圣上龙颜大怒,」 「你说什么?」良宵惊诧的仰头,「我父亲……他除了将我捡回去,还做了什么?」 宇文寂微张的薄唇倏的抿成一条直线,再不开口,他这岳父,到底是隐藏了大半辈子,现今还是这个德行,敢做不敢认。 他不说话便叫良宵愈发惊疑起来,「将军?」 这时候再说一句没什么,恐怕傻子都不能信。 当初他费尽心思想瞒的事实,不料有朝一日会被他亲口说出,褚靖说的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这手,终究是遮不了天。 宇文寂将怀里的娇娇搂紧了些,默了许久,才艰难道:「岳父大人对你父亲和母亲的结合怀恨在心,那时候做了伪证陷害,才断了他最后生机。」 第133页 果然,诸多匪夷所思的真相叫良宵脑子一空,险些晕厥过去,幸而腰间有一双有力的臂弯框着虚软的身子。 难怪那时父亲欲言又止,原就是这样? 他前脚才害了人,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装作慈父,疼爱她十几年? 父亲是将那段不得善终的爱恋寄托在她身上,才会为她寻好良人便一走了之,是这样吗? 从始至终,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牺牲了至亲才得到的。 因为那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她被捡回来,逃过一死,得以在良国公府娇贵长大,又因这身世,父亲才为她寻了大将军做庇佑,她才能得这个男人所有的恩宠纵容。 该感恩吗?该庆幸吗? 多可笑! 两条人命。 若当初没有她,何来这些离奇曲折! 若能选择,她宁愿不要! 一腔繁杂情绪涌上头,震惊,懊丧,愤懑,怨恨……搅得良宵满头大汗,嘴唇轻颤着吐不出一个字眼。 迷离漩涡的小可怜,经此一遭,彻底丢了方向没了归宿。 宇文寂最怕这一幕还是发生了,怀里的身子在发抖,他的遥遥受不住,却只能一声声的唤她「遥遥」,却被狠狠推开。 「算我求你,别叫我遥遥了!」 良宵红着眼低吼:「你不知道遥遥是什么!」 「『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1』」 「那是他的单相思!」父亲自小与她说这诗词,一直到出嫁前,还在说。 「我是什么?我只是他睹物思人的东西!说到底什么都不是!他疼爱的不是我这个女儿,到最后,胡氏的仇恨才是真!」 ——「良宵!」 她也不姓良。 *** 良宵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头顶藕粉色花帐,不知是何时,脑袋涨疼,她痛苦的蹙紧了眉,随即覆上一只大掌,贴在她脑门上轻轻揉捏。 「如何?身子还有哪处不舒服?」 良宵望着神色关切的男人,紧蹙的眉头缓缓放平。 「你说过的马上惊鸿一瞥,可是骗我的?」 宇文寂怔了一下,似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骗你作甚?」 「若是没有圣上赐婚,你还会,会娶我吗?」 「那日我本就打算去提亲,」宇文寂撑着下巴,低眸瞧她,「遥……你瞎想什么呢?」 良宵忽的侧身别开脸,捂住泪水模煳的双眼。 最后,只有将军待她是真心的,没有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只单单是欢喜她这个人。 可她刚刚,才对他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 光是这么想着,良宵就忍不住发慌,一把搂住宇文寂的脖子哭诉求饶道:「将军,你别不要我,我方才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我以后再不这样了!」 「又说胡话!我的心娇娇怎么样都好,别哭了好不好?」 再哭,他便也要受不住了。 一日之内,他的心头肉被摧残成这样,现今将军大人连杀了自己的心都有。 作者有话要说:  1为古诗词引用,出自傅玄的《车遥遥篇》 1.如果酉酉有什么事来不及更新,会在评论区说(有时候请假来不及),十分抱歉。 2.还是很抱歉,看到评论区小阔爱们说看着懵,酉酉没能把事情说明白,酉酉会努力改进的。 3.本文快要完结,酉酉预备写的番外只有前世的故事,小阔爱们有什么想看的,只要篇幅不长,都能安排,即便现在不能安排,日后会安排。 (因为现在我的状态就是,有点忙。) 晚安,祝小阔爱们好。 第69章 夜幕降临, 繁华喧嚣褪去。 空旷的街道上,打更声由近及远, 已是子时。 良裘将身蜷缩在那铺子旁的门槛上,背倚着沉重的木门,难得小憩片刻,忽的耳旁略过一阵疾驰而来的风声, 他勐地睁开眼。 面前男子身形修长挺拔,腰间的玉佩在夜色中发出亮光, 天黑,良裘瞧不清的他的面容, 眯了眯眼,才隐约看出这是他的贤婿。 良裘面色一松, 正要起身,只见一长剑无声无息的抵在脖子前。 「贤婿这是何意?」 宇文寂只站在原地,冷眼睨着良裘, 「你不该回来。」 良裘神情恍然, 「这一路都是你做的?」 宇文寂只道:「你不该回来。」若他这岳父大人安生,便也不会叫他的心娇娇那般失魂落魄。 几乎所有难题都可迎刃而解, 唯独人心, 一旦被伤害便是一辈子, 日后想起只会更疼, 时间磨灭不掉。 「我如何不能回来?」良裘到底是官场沉浮三十几年的人,此时被架住脖子,说话仍是不见半点慌乱, 「遥遥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现今她有危难,我如何坐视不理?」 「若当初穆王出事,你坐视不理,倒也不会是如今这状况。」 良裘冷哼一声,两指捏住刀尖,缓缓拿下去,上前两步,直面眼前这个凛冽的男人,「你不会懂。」 「我爱而不得,可旁人得了便是罪过。小子,你该庆幸,当初遥遥不爱你,却也没有爱上别人,不然,如今的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诚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一类人,宇文寂却不会去想那个结果,「你回来,除了让她知道当年真相,还能帮到什么?」 第134页 良裘忽的默了。 他现今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回了国公府许是要受老公爷一顿家训,要面对胡氏的质疑哭闹,确实,他什么都帮不到。 此时,宇文寂也将长剑插.入剑鞘,遥遥心里在意着这位予她温暖的父亲,却还是不容拒绝道:「现在出城,别在她面前出现。」 良裘仰天长嘆一声,顾自抖了抖褴褛衣襟上的尘土,现在确认过女儿毫髮无损,他亦安心下来:「好好护着她,我走。」 当初将这门亲事安排定,便该想到有今日。 有人这般疼爱关切自己的女儿,他比谁都欣慰。 不管良宵身上流的是哪家血脉,在良裘眼里,他捨不得放去乡野,不顾国公府满门前途也要放在身边娇养的,给了她余下两个亲生子女没有的宠爱,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女儿越长大,便越出落得与她娘当年一模一样,才会招引现今的祸端。 都是极美的,他女儿是红颜,而非祸水。 幸而,也快过去了。 *** 五月中旬,战事到底是没能起。 贸然引战,朝中大臣无一不反对,每日呈上的摺子皆是反对战事,这些个文官一通忧心黎明百姓安危的恳切言辞下来,听闻老皇帝早朝时气急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褚靖身为未来储君自得亲身伺候龙榻左右,他念着当初叔父待自己的教导之恩,没少在其中周旋劝解,昨日秘密托人传来消息。 原是老皇帝病中呓语:此站若败,夺兵权降罪将军府;此战若胜,归途劫杀。 ——杀之,抵命。 若是年轻时,皇帝或许不会如此冲动,可人老了,总会不自觉的留恋当初情人,自古帝王,爱美人爱江山,他已坐稳江山,便要为当初美人讨个公道。 无关对错,光是站在那个立场,便会如此作为。 良宵得知时心头一惧,紧紧攥紧拳,竟恨不得他病得再重些才好! 什么恶毒不恶毒的,她顾不得了。 可她的入宫令牌被将军收了去,将军说,切莫轻举妄动。 切莫。 良宵又冷静下来,再有一月多,那场饥荒几乎是一夜之间爆发,今年雨水过多,影响了收成,前世这时,地方官员呈上奏摺,朝廷已经引起重视了的,然今生,因为突然冒出的战事,直接叫人的注意力全转移来这上面了。 于公于私,都必须要说话有份量的大臣提出来,一则将征伐西北的决策彻底平息下去,二则,大晋需要平安顺遂的度过这场灾难。 看过那小本子的大将军也想到了这层。 宇文寂却没在朝堂上提起,而是叫老黑各处走动,警醒各地地方官员。 此时朝中代为主事的是褚靖,看到这些后自是当即做出决断。 …… 良宵这厢愁思未断,倒是迎来了幸灾乐祸的良美。 遥竺院厅堂内,良美衣着华丽,头上珠翠堆盈,打扮成这样,摆明了便是来落井下石的。 良宵失了耐性,一星半点都不想与她做这些无用的争斗,「姐姐若无事便请回去吧,良宵还有旁事,恐招待不周。」 「妹妹可听民间传言?」良美端着皇室的架子,不紧不慢的开口,「百姓都传言妹夫贪生怕死,避而不战,姐姐听着都觉刺耳呢。」 「这种时候,不正是姐夫大出风头的时机来了?姐姐有功夫与我说闲话,不如在姐夫身边吹吹耳旁风,若战胜归来,风光无限,都是姐姐的功劳。」 良美嘴角抽了抽,不怀好意的斜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拖下去你们也没好果子吃!」 「良宵不爱吃果子。」 都是心知肚明的,良宵倒情愿良美与她直言,于是句句激良美:「我若出事,下一个便是你,难不成姐姐以为誉王会为你一个侧妃豁出身家性命,大好前途吗?」 这下子,良美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前不久才被抽了几大嘴巴子,誉王都不曾来她屋里瞧过一眼!如今她依凭的不过是这副样貌和身段!偏偏这肚子没动静,最可恨的是良春才嫁去三月便怀了身…… 良美气急败坏的喊道:「良宵,还轮不到你来说教我!」 「姐姐跑来我院子,还不给说?」 是了,今日良美是上门来奚落她这落魄的妹妹的。 听了这话,良美怎还有脸待下去,将茶盏摔下便起身出了门。 良宵在她身后大声道:「姐姐倒不如多进宫几趟,在圣上跟皇家娘娘面前露露脸,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闻言,良美步子一顿,又极快的走出去。 待人彻底没影了,小满才忧心道:「咱们这样,也不知有没有用。」 良宵望向良美先前坐的那椅子,手碰过的扶手,还有那杯盏,定了定神,「依照姐姐的性子,想尽什么法子也要进宫的,只是功效……」 她在桌椅上洒了药粉,原预备着进宫后给老皇帝用的,今日良美来,她便赌一把。 那药不至于要命,却能加重身子虚弱之人的病情。 良宵的手指又开始微微发抖,坐了一会子,她才面色平常的去厨房吩咐膳食。 将军快回来了。 他知道了,会不会嫌意自己心机深沉? 不会的,将军也坏得很。 第135页 饶是如此,良宵还是没瞒着宇文寂,晚膳后,她先握住男人的大掌,又默默思忖了下,「将军,今日姐姐来了一趟。」 宇文寂揉了揉娇妻的小脸,「说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了?」 「说了,」她像个老实的孩子,「不过又都被我挤兑了回去。」 「我要说的是,今日我在姐姐身上放了药粉,又故意叫她进宫……」 「我还是放不下。」任何隐患都叫人惶恐不安。 宇文寂听她说完,身子微低,两手捧着娇妻的脸,微微上抬,才露出那双四处闪躲的美眸。 他说:「我不是好人。」 良宵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小声道:「就是知道你不是,我才敢说的。」 这话倒是说到将军大人心坎上去了。 她们知根知底,没有隐瞒。 「下回要做什么,叫老黑去,阿四也是可靠的,你这双手干干净净的,留着为我宽衣解带可好?」 良宵登时羞红了脸,心里那点不安才渐渐消失。 将军什么时候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现在哪里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果然,才刚还不正经的将军已然严肃脸一张脸,「岳父大人出城了,以后再不会回来。」 良宵怔然不语。 「他终究是疼你的,当年的是非过错,谁也无法评判,以后便忘了好吗?你有将军府,足矣。」 时至今日,她除了依靠自己,再没别的去处,宇文寂该是喜悦的,他当初不惜发疯胡言乱语也要得到的,全实现了。 因着这事,良宵与岚沁的来往慢慢淡了下来,良景入朝为官,少了那份闲情逸緻,多数时候繁忙着,也不常来将军府寻他的三妹妹了。 可上天此番安排,于心可忍? 用这样的方式,慢慢剥夺掉一个人的至亲至爱,还是冷酷无情了些。 第70章 六月上旬, 饥荒提前爆发。 眼瞧着田地里半熟的粮食零星着所剩无几,种田种地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农, 心里都能估摸出今年的收成,家里余粮将尽,偏巧听到风声,朝廷才下了条例压下粮食价钱, 又四处集粮,一时人心惶惶, 知晓家里没收成的,便也闹了起来。 一家闹, 家家闹。 城郊百姓纷纷涌入城内讨吃喝,然而江都城内, 天子脚下,多是官宦人家,早瞧清风向, 谁不是花大价钱存粮, 粮价一抬再抬,官府便也压制不住。 生死, 利益, 都是能叫人罔顾一切的。 这时候, 内忧未平, 战争再无可能,到底是叫良宵拖到现今,但情势仍是让人不得安生。 许多世族尊贵人家都在城郊开粥布施, 将军府家大业大,存粮自是足足的,她与将军商议过后,将粮食划分出一部分,直接在府门口设了布施点。 一则,每日瞧见许多飢肠辘辘的外来百姓在门口徘徊,谁瞧了也要于心不忍,二则,大将军是朝廷大员,该做出表率。 老黑贴了开粥告示,布施这日,将军府的大门还没开,外边就已排了长队,一眼望不见尾。 良宵领人抬一应物件出来时,吓了一跳,想起才熬好那几大锅稀饭,不由得担忧道:「怕是不够。」 王妈妈轻嘆一声,「再多也是不够的,您也尽力了,总不能叫咱们阖府上下饿肚子啊。」 理是这么个理。今日吃这一顿,明日还会饿,要解决问题还得从根本入手,前世这时,朝廷先以国库银两购粮分拨下去,安抚人心,再则引进一高产麦穗,双管齐下,等到再有收成时,农耕恢復,便也慢慢挺过去了。 饶是如此,良宵还是回去叫人多熬出一锅来,想了想,她问小满道:「姐姐可曾入宫?」 小满:「大小姐隔日就跟着誉王殿下去了,奴婢昨儿个去打听过,圣上……」小满压低了声音,「圣上的病症果真更严重了,听说已经好几日不能下地走动,不过人还是清醒着的。」 良宵手心沁出些汗水,如此,这几月里便也再不能出么蛾子,但太医院有法子治好老皇帝,她们也不能干等着,该得藉此时机好好绸缪一番。 想罢,或是心理作用,良宵转身去到府门口,与劳作的丫鬟一道,给众人分发布施。 算是积德吧,她到底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时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良宵看去,是大川,瞧这着急模样,许是将军落什么东西了。 不料大川下了马直往她这处来。 「怎的了?」她扭头问。 大川瞧了瞧熙攘长队,面露难色,良宵便放了勺子与他去到旁边,问:「怎么回事?」 「二大爷出事了,具体是个什么境况还不得而知,但……怕是已经客死他乡,黑大哥特叫属下来与夫人通报一声,想让您多劝着将军些。」 宇文忠出事了…… 良宵暗自攥紧了手心,脸色大变。 重来一回,明明已经避免马匹出事,那场边关之战亦是顺利,怎么还是难逃一死? 难道这些都是註定的,她改变不了吗? 将军府覆灭也…… 「夫人,」这时她的裙摆被身后一只小手扯住,那些叫人心生畏惧的思绪竟也戛然而止。 良宵低头看去,是一个面色黝黑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半个烧饼,正仰头望着自己,一双眼睛晶亮有神。 第136页 良宵微俯身,好心问:「没有吃饱吗?」 小男孩摇头,神色懵懂无知,却还笨拙道:「夫人,您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像……」他皱紧小眉头,指着头顶灿阳道:「就像日头,每天都会升起,您是世间最良善的好人,会很有福气的。」 她眼眶温热,从头上取下一珠簪递过去,「拿去城东那家当铺换些银钱吧。」 那孩子摊开黑漆漆的手收下,望着眼前漂亮又和善的夫人缓步进了那红棕大门,才小心将珠簪揣进怀里。 *** 宇文忠确实死在了边关。 将军大人面上不见异色,到底是有怅然悲痛藏在心底,自回了府便没说话。 叔父,大抵是「父」多些。 良宵不知道说什么来宽慰他,只抱着沉默不语的男人,轻柔抚过他后背,轻轻吻过他的额头,眼睛,脸颊,再到唇瓣。 好叫他知晓,自己一直在。 「宵宵,」宇文寂低声唤她。 良宵怔了一下,将身抽离,纤长手指顺着男人冷硬的下颚线条滑过,「我在呢。」 「再亲亲我,好吗?」 「好。」她復又凑上身,去吻他的嘴角,忽的脸颊被濡湿了,热热的水珠儿从男人眼里滑下来。 是咸的。 良宵又想起前世,将军孤身一人应对这些,伤痛落寞无人诉说,爱而不得,求而不得,该是多大的毅力才叫他撑到那时。 坚忍不拔,宁折不弯。 世上再没有比将军更难得可贵的男人了。 幸而今生她回来了。 将军再不是一个人。 一夜未眠。 清晨起身时,宇文寂才语气淡淡的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你好生留在府里,今晨我已告假,亲去边关迎叔父灵柩回城。」 良宵温顺点头,给他系腰带时,忍不住叮嘱:「将军定要注意防护,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怕……」 她怕出意外。 宇文寂自是明白她的意思,握住腰间的手,带着凉意的唇贴在她额上,「乖乖听话,等我回来。」 早膳后,大将军领二十余人启程前往边关。 良宵送到府门口,直看着马上那抹挺括身影渐渐远去,眼皮子跳得厉害。 她摸摸扑通直跳的胸口,「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慌慌的。」 小满也忧心,倒还是笑着宽慰她:「夫人,快别多想,咱们也回去吧?」 良宵轻嘆一声,才转身便听身后一道尖细的声音:「宇文夫人请留步!」 来者是一面生的小太监,良宵不解问:「公公这是?」 小太监笑道:「皇后娘娘想请您去宫里坐坐,特叫奴才来传话呢。」 闻言小满手一抖,扶住主子的力道不由得大了些,良宵亦是心惊,仔细瞧了瞧那小太监,才状似无异的应下。 待那小太监走远了,小满才急道:「夫人,您可不能去啊!」 将军前脚刚出城,宫里便传来要主子进宫的消息,未免太赶巧了些,遑论有那样曲折的关系盘桓其中,叫人如何不多想? 小满越想越急,又道:「大将军该是没走远,要不咱们去跟将军说一声,兴许——」 「别慌,」良宵打断她,「是皇后娘娘传来的消息,且不论如何,我们没有把柄在旁人手上,我好歹有诰命在身,若真是想对我做什么,多少要顾忌着,断不至于在宫里动手。」 「夫人……」 良宵拍拍小满的手背,同时也定定神,「别怕,切忌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此事还未拿来明面上说,若她怯懦反倒叫人怀疑。将军有要事在身,既已出城便更不能因她耽搁下来。 「去,叫阿四来,我们先进宫一趟。」 —— 三人到底是忐忑着进了宫。 阿四在宫门□□了佩剑,好在有拳脚功夫,危难时刻要护住主子不难,却也怕是鸿门宴,随同宫女前往皇后宫里的路上,她压低声音道:「夫人您放心,属下袖口藏有暗箭。」 良宵摇头,按下阿四手臂。 少顷,已到了王皇后宫里。 良宵笑意温婉,先福身行礼,言谈大方得体,瞧不出半点异样。 反倒是王皇后面色有些忧郁,「来,先坐下喝口茶。」 「谢皇后娘娘。」良宵端起茶盏,嘴皮子碰上停了一会才放下。 她警惕着,不敢乱吃东西。 王皇后嘆气道:「现今正值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宫听说大将军出城了,可有大碍?」 良宵缓缓垂下眼帘,点头答是,涉及生死的,都是大事。 「小恩人,你也别太伤心,忠护将军一生忠诚爱国,偏这事来的蹊跷,本宫忧心边关,别是出了旁的乱子。」 「请娘娘放心,将军此番亲自前去,定能将事情查清,给您和圣上一个交代。」 说到圣上,王皇后这嘆气声便越发频繁了,「有道是尽人事听天命,此番浩劫不知是天命还是人为,着实叫人忧心得紧。」 说到这儿,话便有些不对数了。 良宵不动声色的掩下心慌不安,也跟着嘆气,好生宽慰道:「娘娘定要放宽心,圣上人中龙凤,天子自有上天庇佑,日后多的是吉祥如意。」 王皇后顿了顿,「但愿如此,近来天儿也热了,皇上病未愈,便是起不来床也要朱公公他们找来推椅去御花园逛逛,去了却也是睡着的,本宫劝也劝不住,唉。」 第137页 「多出来见见日光也是好的,娘娘交代底下照顾的人精心些,别着凉吹风了便好。」 「你有心了。」王皇后又嘆一声,好似如释重负一般,闲话几句便道皇上该午睡,需得过去瞧瞧,此行算是作罢。 光凭这番无头无尾的话语,王皇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良宵并不全然知晓,得以出宫自是一刻不耽误的回将军府。 直到第三日清晨,宫里又来人,还是那个小太监,此回却是身着便装。 良宵在偏厅里接见。 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信封交给她:「娘娘要夫人亲启,奴才告退。」 来去如风,举止遮掩。 良宵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兆,忙打开信封,一目十行的扫下来,当下便疾声吩咐道:「叫老黑过来!」 * 与此同时,皇宫。 王皇后屏退左右,脸色肃然问:「送去了?」 才将那小太监已换回太监服,答:「娘娘放心,奴才亲自交到宇文夫人手上的,没别个瞧见。」 「如此便好,」王皇后捏了捏眉心,疲惫神色舒缓了些,「这是个良善的好孩子,本宫能帮到她的,也只到这个地步了。」 王皇后入宫几十年,怎会不知道那早逝的宠妃,只是不知救自己一命的小恩人与此有牵连,是以,得知后她怎能坐视不理? 遑论大将军亲蚕礼后替她除了德妃这个心头大患。 她唯一顾及的,是怕这孩子心思歹毒,生了谋害圣上的心思。才在那日明里暗里的试探,如今两日过去,皇上安然无恙,宫里不见任何风吹草动。 王皇后彻底放心下来,将自己在皇上榻边所听所闻全然告之,但愿能保将军府逃过一劫,小恩人也平平安安的,别被上辈子的纠缠牵连了性命。 她一生谨小慎微,爬到后位,唯独这事,是大着胆子背着皇上干的。 第71章 事到如今, 良宵才知晓前世将军府落罪的全部罪魁祸首。 胡氏与良美是其一,却也只是推波助澜, 要想扳倒将军府百年根基,绝非易事。真正的源头还是出在宇文军内部,和老皇帝身上。 宇文军内部,便是为了争权夺利。 老皇帝, 便是已经觊觎兵权,觊觎宇文氏族。 若单单是前者自然好办, 依着将军的行事作风,几个狼子野心的人定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若是两者并行,有老皇帝的默许, 事态便严重十分。 王皇后给的名册里已经罗列了主要谋事者,良宵认不得,叫老黑来看过, 全是宇文军中不甚起眼, 却又位居不可或缺之位的将领。 上辈子一直等到四年后才爆发,这辈子她重生回来, 已经改变了许多事, 许是其中勾连太深, 旁的事也随之改变了。 宇文忠出事便是人为, 这伙子狼心狗肺的想要从远处着手,一则利用边关生事,牵制拉踩将军, 二则调虎离山,趁机策反夺权。 当真是好深的心机谋划! 可王皇后这消息终究是送迟了,人已死,将军已经出城,她不懂军机要务,更没有立场插手宇文军之事。 恨只恨老皇帝该死,却也是因为她的良善,才意外得了王皇后的好心相助。 面对这两难境地,所幸还有老黑在。 老黑跟了大将军十几年,心机谋划没少学,「夫人若信得过属下——」 良宵只一字一句道:「如今不信你,再无人可信!决不能叫那伙人得手!」 「夫人说的是。」将军府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黑半生忠诚不渝,将军临出发前留他下来,便是出于谨慎考虑,现今当真出事,他该当护住夫人,护住宇文军不被歹人祸害。 「依属下之见,大将军不要五日便可归来,如今紧要的是暂且稳住宇文军内部,先将那几个走狗压制,待将军回来处置,至于二大爷那边,还需派人与将军通传,不若途中生事,必定会延误归期。」 「便这么办,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还需找几个信得过的与你一起,至于给将军送信,我亲自去。」 「不可!」老黑急道,「夫人不可!」 将军明白交代过,无论如何且先护住夫人安危。老黑比谁都知晓,夫人那是将军的心头肉,便是宁愿自己死也要以夫人为先的。 良宵抬眼瞧着老黑,神色镇定非常,她这不是逞能,「你想想,若那伙人有意谋划此等大事,还能认不出将军府的人?还能叫将军的心腹手下出城送信?」 老黑一默,竟什么也说不出口。 「江都城谁不知晓我这性子脾气,说句难听的,便是娇纵无度仗势欺人,如今将军不在,府外重重把守,任谁都知晓将军的心思,这时候谁能想到我一娇女子会不顾艰难辛劳出城?」 老话说反其道而行之,良宵这样的法子才是最安全牢靠的。 「我不知晓他跟你吩咐过什么,但你需得明白,大难当头,我绝不会躲在安乐窝里,叫将军一人担下所有困苦。」 「再不济,我也是会骑马,身侧有阿四相伴,乔装出城未尝不是良策。」 良宵厉声说罢,起身再问:「老黑,你可还有其他异议?」 老黑愣神半响,终是点了头,此番话有理有据,阿四却是可靠之人,夫人的马技是将军亲自教出来的,差不到哪里去。 唯独让他想不到的,是夫人的气度和胆识。 第138页 这样貌美的女人,能撒娇能撒泼能造作,或哭或笑,都能牢牢将男人那颗心栓在身上,叫将军为之神魂颠倒,当真是女人中不可多得的绝色。 以往他心觉只是这副好皮相魅惑了将军。 现在看来,真叫人惊艷的是内里藏着的东西。 老黑只想,若是老沙能见到如今的夫人,必回后悔当日所言。 *** 事情安排妥当,已是第三日。 从江都城出发至边关,一来一回最多五日。兴许将军快回来了。 良宵怕去迟了误事,次日破晓时分便与阿四出了城。冬天和小满不放心,硬是找来一会拳脚功夫的小厮,将人好生遮掩一番,与主子一同前去。 此去边关,江都城城门一道关卡,这处人流量最大,恰逢饥荒便更是鱼龙混杂,几人轻易过了去。 出城后往北六百余里,还有第二道关卡,过了那关卡便是临近边关据守地了。 待良宵与阿四到时,已是夜幕将至。夜里骑马不便,只得寻一客栈落脚。 而良宵这身子,奔波大半日着实受不住,马术是将军教出来的,这体力也是被将军练出来的,可女子到底是女子。若没有那股子信念支撑着,她无论如何是去不到的。 边关客栈简陋,阿四是个粗人,下去吩咐店家时只知道要有肉的小面,端上来给主子,再瞧那秀致的柳儿眉,皱得紧紧的。 阿四干咳两声,有些生硬道:「路途奔波,多少要吃肉才能补充体力。」 良宵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凳子上,仰头望她,忽的想起将军,心里酸酸的,到底是一言不发的接过来。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将军疼爱自己了,她定要为将军做些什么,才配得上他的好。 主僕俩默默吃着寡淡无味的汤面,那肉,是去年腌制的腊肉,硬邦邦的嗝得牙疼,阿四吃得香,良宵食不下咽。 娇惯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儿啊。 她无心这面,凝神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声,不由得问:「阿四,你听外边是不是有什么喊声?」 阿四忙放下筷子开了老旧的窗户,只见城墙外一片亮堂的火光,闻声颇有气势,倒像是在重复喊什么,只是隔得远,有些听不清。 「属下去看看,您,」 「我也去。」良宵接话道,两人既已去了,随同来的那小厮也不敢懈怠忙跟着一起。 这客栈距离城墙关卡处不远,三人走近了,便也更清晰的听到那洪亮整齐的喊声。 ——「宇文军世代忠诚为国,从无叛徒!」 良宵心里一个咯噔,宇文,是将军回来了吗? 城门是紧闭的,门后几个看守侍卫懒散的蹲在墙边,个个困得打哈切,却是谁都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良宵这脾气上来便疾步过去,险些一脚踢在几人身上,阿四眼疾手快的拦住她,眼神示意主子别冲动。 小厮便拿着银两上前问:「军爷,外边这是怎的了?」 几个侍卫压根没想搭理他,眼角余光瞥见银两才正过身来,懒洋洋的打量面前三人,将银子收下掂量掂量,才道:「爷劝你们几个别多管闲事,外边这是宇文大将军迎忠护将军的灵柩回江都城,上头有令,叛国之人不得进都城,也别怪爷几个得罪今夜大将军了。」 良宵瞪圆了眼,幸而阿四拉住。小厮还想多问几句,那几个侍卫却已别开脸。 光听这话便能猜出宇文忠出了何事,大抵是被人陷害叛国,可将军那么看重这位叔父,无论如何是不能丢下灵柩独自进城的。 若是为了拖住将军,这招当真用对了地方。 阿四将良宵拉到一边劝:「夫人,冲动不得啊!」 小厮也道:「他们摆明了要与大将军作对,若我们此时暴露了身份,只怕更出不去城。」 良宵气道:「过分,真是太过分了!既然不给进,我们出去!」 「这……」阿四犹豫了下,瞥向小厮腰间,小厮当即会意,掏出那袋银两数了数,「若是出城即与将军会上面,这银两全给了也无妨。」 「便全给他们去!」良宵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尚且在将军府是还能镇定自若的谋划安排,现今眼瞧着与将军一墙之隔,她怎么还等得下去? 于是小厮拿了银两去,躬身好话说尽,才见其中一侍卫起身,引她们去到城墙边上一小木门,「从这齣去,要是冲撞外边那几位,丢了小命我们可不管!」 小厮在后边陪着笑,良宵和阿四已然出了门。 这是侧边,出来便有条小道,往左看去,就是通亮的一片,几十人高举火把,齐声震撼,中间围着的是一灵柩,而队伍最前边,轩昂挺立于奔宵之上的,正是她的将军。 良宵蕴藏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当即便要跑过去,又被阿四拉住,她哽着声问:「还要如何?」 阿四也是不得法,「他们不知晓是夫人您,将军怕是更不知道您会来,到时候只怕被误伤。」 「那,那还是要等到天明吗?」 「您与将军可有什么暗号?能叫将军一听便知晓是您的。」 良宵急忙拿袖子蹭去眼泪,暗号,可她们从不曾有过什么暗号啊。 她不甘心的又想,将军与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闪现过, 「我想到了!」良宵忽然惊喜道,「我们先慢慢靠近,等他们停下来,我才喊,将军该是能听得到的。」 第139页 两人齐应声,等到靠近一些时,正好那齐整的喧声停下,良宵牟足了劲喊道:「将军!马上惊鸿一瞥——」 这一道清脆声儿响起,奔宵似感应到主人的情绪般嘶吼一声,抬起前蹄。 宇文寂勒住缰绳,看向右侧那团小身影,沉寂且幽深眸子绽放出点点异彩。 好似做梦一般,听到了日思夜想的声音。 他的心娇娇怎么会在这? 「将军,是我,是良宵!」 当真是! 宇文寂当即回首大喝一声:「不许伤人!」 而此时,远处那小身影已经跑了过来,跑到他的马下,对上他欣喜又焦急的视线。 明亮火光映衬下,女人的面容清晰入眼。 他身手敏捷翻身下马,大力将人拥入怀里,嘴里却是道:「你跑来做什么?不要命了?」 第72章 两人相拥于一片暖色火光中, 耳边是唿啸的风声,火把燃烧的滋啦声, 烈马低低的嘶吼声…… 良宵只听到了将军胸腔里发出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震在她心头,叫人即便是深陷刀山火海也不觉畏惧。 两年前因一小罈子酒而大闹宇文军的娇纵主儿,现在为大将军而不顾生死安危, 不顾百里奔袭,来到这偏远荒凉之地。 在场五十余名将士看得真切无比。 半响后, 大将军将人小心拉开,替娇妻抹去那两行热泪, 一时心疼责备欣喜参杂,可到底是不忍再责备了, 他看了看身后的阿四和小厮,俯身看着她问:「出了何事?」 若相安无事,他的心娇娇怎么会如此鲁莽的赶来? 良宵含泪点头:「那日你刚走, 王皇后便传我入宫, 后来给我送来一封书信,说是圣上已对军权起意, 她还写了宇文军内几个将士的名讳, 我叫老黑看过了, 确是宇文军内有人要策反, 他们借叔父生事,欲拖住将军,好在江都城作乱!」 「我这才急着赶来与你说, 现今果真是,将军,我们若真的执着于此,便真的要中他们圈套了。」 大将军的脸色霎时冷沉下来,神色凝重的看向车架之上的灵柩。 良宵知晓他是为难了,偏生这事是最难办的,将军此番回城肃整军内事务,还不知要多久,万万没有将宇文忠灵柩停在此地的道理,却也不能动武硬闯,落人把柄。 左右思忖,她才说:「将军,老黑已经联合了程副将他们制乱,多少可以撑几天的。」 宇文军多是忠诚之士,只要这几天有法子叫人开城门。 再或是将军先行回去,待处置了内乱才迎宇文忠回城,这隐忍曲折的法子便要委屈了这份亲情恩义,也等同于变着法的认了叛国这一恶名,情况紧急,更不可能回去调查清楚,拿真相和证据服人,终究是两两相难。 不料大将军却道:「你先回去,我叫大川路上护你。」 「不,」良宵握紧他的手,「我也不要大川护我,我有阿四她们。」 「听话,」宇文寂嗓音沉了沉,边关之地纷争诸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遑论现今这局势,他回头叫道:「大川,」 大川疾步过来,「属下在。」 「待天一亮,你换装送夫人回城。」 「将军,将军,」良宵着急得搂住他半只手臂,「我来这里不是给你添乱添麻烦的,现今前有豺狼后有虎豹,我也是宇文一族,我……」 宇文寂按住她双肩,神色凛冽下来,「听话!」 良宵一哽,咬着下唇没再说话。 「宵宵,听话,」宇文寂的声音又温和下来,将她鬓边散乱的髮丝分拨开,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暗含了许多不得已的缱绻,「这里有我,万事有我,你先回去,要不得两日我也会平安回去,知道吗?」 「那叔父怎么办?」 「且过了今夜,明日再看,倘若真进不去城,我自会以大局为重,自古帝王多疑心,既圣上觊觎宇文二字,我便顺意,回去启奏皇上交还虎符,为叔父洗刷冤屈,正大光明下葬。」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委屈求全!」 若是没有将军,何来大晋?何来老皇帝的大好江山?良宵这吃不得亏的性子如何能肯啊,她这脑袋快要炸开了,恨不得现在就提刀进宫去砍了那个煳涂老儿! 宇文寂放在良宵肩上的大掌轻轻的揉着,安抚的温和语气下,藏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狠厉,「宵宵放心,我们吃不了亏。」 再多狠毒的,他不会说与娇妻听。 祖辈自执掌虎符兵权起便有祖训,大晋泰半是宇文氏打下来的,歷任帝王没有哪个没动过夺权心思,将军府荣华尊贵却能维持至今,背后的雷霆手段,世人该知。 唤了几百年的宇文军,一朝要变动,放眼朝中,无人能接替,那几颗老鼠屎,有了皇上照拂才敢为非作歹,若没了呢? 皇帝到底是老了,行事愈发煳涂,先借娇妻身世生事,又在这个关头放纵有心人作恶,这帝王,怕是当腻了。 这时候,宇文寂的嘴角已勾出抹凉薄寡淡的弧度。 良宵怔怔的看着他,忽的想起那时,将军说,我不是好人。 她扑进男人怀里,「将军,我信你。」 「信我,天亮你就回城,我随后就到,知道吗?」 良宵闷声点头,「大川留下,我有阿四。」 宇文寂没说话,静静看着城墙之上的高空,夜色浓郁,星点全无,已失的挽不回,他的宵宵是心底唯一光亮,决不能再失去。 第140页 * 城外条件更为简陋,现在才将黑天,距离天明还有几个时辰。 宇文寂寻了块安全的空地,搭了个简易的营帐,拿来战旗在地上铺展,好叫娇妻眯个眼。 阿四和小厮守在外边,余下将领也下马三三俩俩围绕着火堆聚在一起,养精蓄锐,等待天明。 营帐内,良宵头枕在男人的大腿上,默默看着他轮廓坚毅的下巴,忐忑不定的心渐渐平復下来。 「将军,一切都过去的。」 「睡。」一只大掌盖在她眼睛上,良宵听话的闭上眼,心中思绪很是清晰。 本以为睡不着的,可迷迷煳煳的,竟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有人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薄薄的一层茧滑过,唇上被碰了一下,有短短的胡茬扎在下巴。 好似有人在她耳力塞了什么东西。 隐约间,又好似有人的唿喊,有刀剑摩擦,声音钝顿的,很远。 她手心也是空空的。 良宵勐然睁开眼:「将军?」 在她身畔的是阿四,她也不在那营帐内,一眼瞧去是葱葱绿绿的草丛。 「将军呢?」良宵左右瞧过急问,下意识的摸摸耳朵,竟莫出两团棉絮,她心中警铃大作,登时站起身要往外走去。 「夫人,夫人别去!」阿四急忙拦住她,「方才突遇匪寇,将军把您带到这儿来就是想叫您……」 「匪寇?怎么会遇上匪寇?」这厢,良宵往外走的步子更是拦不住了,「既不叫我还瞒我,阿四,我们得过去看看,不能叫将军一人,他们不行的!」 天儿已经亮了,只稍越过草丛,便瞧见几里地外打作一团的混乱人群,粗粗看去,身着粗布衣裳的匪徒少说有百来人。 良宵唿吸一滞,只一瞬便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竟是以一对十。 「我不能过去叫他分心,」她紧紧抓住阿四胳膊,「阿四你过去帮帮将军,别叫他一个人!」 阿四摇头,「夫人,阿四只要守在您身边,现今匪徒来路不明,随时可能从别处蹿出来,您别担心,将军身经百战,不会有事的。」 「他也是人不是神!」良宵急得直掉眼泪,刀光剑影间,如长线般的血色绽出,她心惊胆战的瞧着,指甲早已深嵌入掌心。 「阿四你去,我叫你去啊!」 良宵使蛮力推着阿四往前,「我一个人躲在这里不会有事,你过去帮帮将军好不好?」 「夫人,夫人……」眼瞧着距离那搏斗之处越来越近,阿四不敢用力推拒主子,实在不得法,生怕这位主子不管不顾起来,忙道:「属下去!」 良宵手上动作一顿,「好,你快去,我,」她四处看看,指着右侧那颗树道:「我就在那里等你,一定不要让将军受伤知道吗?」 「夫人放心,您千万别乱跑,啊?」阿四紧握腰间佩剑,最后最后叮嘱一遍才往前去。 良宵怔怔的看着阿四的背影,而后疾步往树后去,捂住嘴蹲下,眼泪不断从指缝滑下。 那伙人身手敏捷,手拿大刀,哪里像是不入流的匪寇。 然而大难临头,她却是累赘,只能躲在这里帮不到他半分。 那十个人像是有意缠着将军的,刀刀往致命处砍去,一刀未中一刀又起。 良宵面色痛苦的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曾经多少次他也是这样死里逃生,那后背上的疤痕,又是中了多少刀.枪.暗箭,若为了这么份时时刻刻要看皇帝心意的荣华,倒不如彻底舍了去! 谁爱当这将军谁来当,她们平平安安的度完这一生,哪怕是清贫,也好过将军出生入死。 她只想将军好好的,恨只恨自己不中用! 不知多了多久,耳边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了,良宵已经泣不成声,她僵硬的转过身。 尸.体横陈一片,那片黄土早被鲜血染红。 她的将军? 她的将军仍然屹立不倒! 良宵撑着树干站起身,发麻的两条腿儿直打颤,她躬身缓了一缓。 只在那片刻功夫,又不可遏制的想起当初,将军给她揉腿,那时候过分的亲昵叫她们不约而同的避开,试探着,向彼此靠近。 两年时光说长不长,可她几乎每做一件事每一个举动都带上了将军的影子,悄无声息的,他们融为一体。 她慢慢踱着步子,待脚下有了些力气便跑过去,混乱不堪的小战场,刚奋战一轮的将士们各自收拾着。 可将军的眼神,自她现身便落在她身上,无论何时,他眼里都是她一人。 宇文寂撂下手里余血未淌尽的大刀,见她过来,唇角带笑,缓缓张开了手臂。 良宵却是哭着的,她跑啊,还有几步便能拥住将军了,可他冰冷的怀抱到来之前,她余光先瞥见城墙之上的一刺眼亮光。 是……暗箭。 「将军!」良宵拼了命的跑过去,后背被尖锐勐地戳进那一瞬,她咬紧了牙关,冷汗簌簌流下。 原来这么疼。 疼得她腿一软,直接跌在男人怀里,眼前极快的掠过将军焦灼急切的面容。 良宵扯了扯嘴角,然往日温婉甜美的笑容此刻却有些苦。 「宵宵?」宇文寂两臂揽住她腰肢,被她顷刻间发白的面色和发紫的唇瓣吓得心尖一颤,「宵宵你怎么了?」 第141页 「没怎么,呀…」良宵用力拽住手上的衣襟,想要再说些什么,嘴唇却是麻木沉重的,怎么也掀不起。 她摇头,只摇头,渐渐的连摇头的力气都丢了,眼前一黑,整个人便陷入无尽黑暗里。 将军很好,她也就会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酉酉努力码字中…… 第73章 漫长的无边黑暗里, 看不见摸不着,她孤身一人, 冷冷清清的,只有许多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宇文寂!你个虚伪做作的,别碰我!」 「说了一万次我要和离, 你听不见吗?我要和离我不要跟你在一起啊!」 「算我求你,你放手吧?我们和离好不好?」 这全是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们闹得正凶。 良宵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是死, 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声音,等她再细细去听时, 又忽的换了。 这回是和缓轻柔的语气,有些怯怯的。 ——「将军,我错了, 你别怪我好不好?」 「全是我的不对, 我以后再不这样了。」 「将军,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改好的。」 这是, 是她刚重生回来那时。 良宵还记得那日, 将军阴沉沉的脸色, 抿着唇一言不发,甚至在她扑进他怀里时,他还是僵硬着身子的。 如果可以重来一回, 她一定会…… 脑海又响起了下一阵声音: 「遥遥,开弓没有回头箭。」 「还和离吗?」 「若要你在她们与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为何你就不能多疼疼我?」 是将军说过的话,良宵浅浅的笑了,又心觉凄凉无比。 所以,她这是死了吗? 那暗箭有毒,刺.入身体时,仿若有什么东西散开,侵袭整个身子,叫她没有力气,说不出话。 她最终还是死在了将军的怀里,怎么能这样,这一世她求仁不得仁,所有欢愉快乐都只是短短一瞬,真的好不甘心啊。 原来连安生活着都是这么艰难,莫说什么荣华富贵,权势地位。 老天爷真是不友善,死了还要叫她重新回忆一遍过往,明知她最想活着,明知她最想将军。 这身子又开始泛疼了。 还会疼,是不是还活着?可她思绪这么清晰,怎么会醒不过来? 真的好疼啊,她现在还记得被利器勐地戳进皮肉的痛楚。 良宵痛苦的皱了眉,有人唤她「宵宵」。 以前从没有人唤过她宵宵,将军知晓她不想听到遥遥,便这么唤她。 这下子,千万别因此叫将军伤心。 良宵眼眶有些酸。 才将有一点意识的脑袋又被黑漆漆的大网笼罩住,无边的黑暗,连声音都没有了。 * 遥竺院。 老郎中一面写着药方一面叮嘱道:「余毒已清,贵夫人要不了三日便能醒来,这两日务必按时服药,后肩胛骨上的伤药每日换一次,夜里就寝时千万不要被压到。」 宇文寂默然应下,下巴一圈青黑色的胡茬,叫他整个人显得憔悴又落寞。 那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心娇娇给他挡了暗箭。 高墙之上是狼子野心之人。 他嗜血的猩红眼眸充斥了满满的杀意,任何人都拦不住,那一堵城墙亦是。 怀抱着昏迷过去的娇娇奔入城内后,老黑带人及时赶来,区区几个守城侍卫更是拦不住,便是那早,宇文忠的灵柩一齐带回江都城。 路途遥远,幸而老黑想的周到,来时带了赵军医。这才让良宵安全回了将军府。 老郎中写好药方便收拾箱子退下,大川疾步进来。 宇文寂回头看了眼床榻,挥手示意他噤声,转身给面色苍白的人儿掩好被角才出到外厅。 大川道:「将军,那几人已秘密关押在地牢,等候您发落,刚才二大爷的心腹于校尉到了,身上好几处伤,属下已经安排郎中给他医治,您是现在去瞧瞧,还是属下给他安排下住处?」 宇文寂思忖半响,将手腕的佛珠取下把玩着,眸色深沉,透着锋利暗芒,「严刑拷打,逼供证词,于校尉先安排住处。」 他得先进宫一趟,解决那个老麻烦,肃清宇文军内部事小,只怕那位再出么蛾子。 宇文氏族世代忠诚,只建立在被信任的前提下,现今君不仁,怪不得臣不义,被逼到这个地步,尤其是冒犯了他最宝贝的人,什么容忍什么底线,通通是圣人教唆门徒的好听话。 他宇文寂不是好人,更不是圣人。 …… 良宵乔装出城没有人知晓,现今受伤的消息自也没透出。 因着宇文忠灵柩已迎回来,丧事未毕,将军府上下挂满白绫,几乎整个江都城的官宦人家都前来凭弔,大将军也明言,除凭弔外拒不待客。 如此也少了各家夫人的烦扰。 遥竺院清清静静的。 小满哭红了眼,冬天不得法,每日盯着药罐子,到点便端进去餵主子服下,外边时局不稳,大将军没日没夜的忙,主子又没醒…… 忽而间,在遥竺院伺候的下人都怀念从前,夫人作天作地的时日了。 那时候多好啊,日日吵吵闹闹的,将军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被甩脸子,却还总来遥竺院,夫人身上有用不完的劲儿,活脱脱一个炸毛的小猫儿。 第142页 老郎中明明说了不要两日就能醒过来,眼看已经过了五日,她们夫人还是没动静。 瓷白的娇美人,安安静静的躺着,长如蝶翼的睫毛不曾颤过一下,若不是鼻下还有均匀绵长的唿吸,当真是叫人没了盼头。 这一年的将军府便似寒霜打了一般,半分生气都没有,大晋也跟着变了天。 六月初,饥荒稍稍缓解了一阵,六皇子誉王殿下因振灾不力,皇子府上下皆被降了罪。 圣上一病不起,现今已识不清人,褚靖正式监国,百官齐齐上奏,请奏太子早日登基,治国□□,安稳朝纲。 礼部当下拟订大典事宜,挑了六月初六这个吉祥日子举行登基大典。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迴转。 良宵后背上的伤口渐渐癒合了,偏生人没醒,宫里的太医来把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宇文寂一言不发的将人送走,差人去请来娇妻昔日的故交好友一一问候过,都不见有动静。 他的宵宵就像与世长眠了般,不睁眼,不说话,不哭不闹。 他捱不过这样的孤独绝望,怕只怕,她悄无声息的,连疼都不喊一声,便彻底离开了自己。 大将军拿胡茬去扎小妻子,作坏的去挠她痒痒,去亲她最敏感的锁骨。 其实良宵都能感知到。 她以为自己死了,永远在那层黑暗的世界里徘徊,找不到出口,她急得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直到那日,被紧紧掐住喉咙,那个人使了好大的力气,似想要了她的命。 她喘不上气来,憋的满脸通红,胸腔的气息越来越少。 活,她想活下去! 人只有面临死亡危险时才能激发出那样强烈的求生欲。 寂静的午后,良宵被人扼住喉咙,勐然睁开眼,对上胡氏那张已经扭曲的面容。 她甚至来不及想胡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醒了?小贱人竟然醒了?」胡氏恶狠狠的瞪眼,手上力道不由得更大,「你去死!你就该跟你那个娘一同去死?」 「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还不知好歹,害了美儿入狱,害得美儿被流放,害得我儿官运就此止步,你却什么都得到了,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情!」 「我逃不过一死,你也别想好过!」 良宵发不出声音,使劲将脖颈上的手扳开,扭动身子试图摆脱胡氏。 胡氏已经疯了。 啪嗒,小几上的瓷碗掉到地上,趁着胡氏分神时,良宵用力提了她一脚,直将人踢到床下。 脖子上的力道终于没了,她大口吸着气,两手四处摸索,只摸到小几上的剪子。 良宵迅速缩到床榻里侧,紧握着剪子对着胡氏,声线沙哑的喊:「你冷静一点!若你今日杀了我便真的活不了了!」 「活?」胡氏冷笑一声,扶着床榻站起来,「我为了进你这屋子不择手段,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外面那些人,全是我干的,老娘原就没想活!」 杀人? 小满冬天! 良宵紧张得吞咽了下,握住剪子的手微微发颤,在胡氏扑过来那一瞬,她闭紧眼捅过去。 四下倏的安静下来。 她听到血珠滴到锦被上的啪嗒声。 她慌张睁开眼,胡氏瞪大双眼死盯着自己,再没了其他动作。 她杀.人了…… 「啊——」良宵惊得尖叫一声,跌跌撞撞的下床跑出屋子,瞧见晕倒在外厅的几个丫鬟,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将军?将军你在哪?」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惊魂未定的抬头往门口看去。 一身朝服的大将军疾步过来,瞧清厅堂内的情形,手中的象牙笏啪地落地,他的心娇娇醒了,竟是在这样的乱像里。 怎么会? 「宵宵?」他蹲身将人拥入怀里,「别怕别怕,是我来迟了,宵宵别怕。」 「将军,我,我杀人了……怎么办我杀人了,胡氏她——」 宇文寂拍着她后背,将人纳进怀里紧贴着胸膛,「别怕,万事有我,是我不好,叫你一个人,别怕,一切有我在。」 分明是平平常常的一个中午,谁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惊人心魄的大事。 尾随其后的老黑迅速带人进屋,将人拖走。 宇文寂则抱着受惊的小娇妻出去,去到院子里桂树下,有微风吹过,有花香袭来,有暖融融的日光落下,空气是清新的。 「良宵,良宵,看着我,别怕,别再想,」 良宵怔怔的抬头,透过朦胧泪眼瞧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微微颤抖的双手被他握在掌心,她努力深吸一口气。 多日未动腾的身子此刻疲软下来,她努力挥去方才一幕,眼泪还是掉个不停,最后哭晕在宇文寂怀里。 胡氏被逼疯了,在良美被迫跟着誉王落罪那时便疯了,她乔装打扮,不择手段的混进将军府,到了遥竺院又拿出西域秘药炼制的香,迷晕院子外打扫的下人。 到底是没能叫她得逞。 而良宵那一剪子刺过去,也没要了她的命。 才将大病初癒的小可怜啊,在床榻上躺了十几天,手上能有多大的力气? 那不过是面临生死的自我防卫。 最后老黑将人送去官府,连带着被胡氏迷晕的一众下人一道带去,事态严重,官府直接转交大理寺审理。 第143页 留着一口气的胡氏直接进了大牢,被压着审理一天,那身子便彻底垮了。 心机恶毒之人,这一世註定是落不着好的,便是再多,也是她该受。 作者有话要说:  啊原本以为今晚可以结局的,写着写着就超了。 这两章完,接下来就是小甜甜的结局了。 呜呜酉酉对不住小阔爱们。 晚安么么哒。感谢在2020-05-12 19:54:38~2020-05-13 00:42: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粟粟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结局 遥竺院不能住了。 良宵哭晕过去, 又很快醒了过来,只是一靠近那屋子就害怕得微微发抖。 她缩在男人怀里, 一直在遥竺院外的桂树下不肯走,将身淌洋在细碎光芒下,耳边有将军温温和和的话语,她又不怎么害怕了。 还是午时, 还早。丫鬟们一齐去收拾合欢居。 良景听到消息急匆匆的赶来,看见院子外相拥的男女又止了止步, 走近时才故意咳嗽两声。 良宵探出个脑袋往后看去,轻轻的笑了一声, 「二哥来了!」 她嗓音轻快,略扬起的尾音透着俏皮, 全然不似才大病初癒,又遭那样兇险的事情。 宇文寂淡淡看了良景一眼,并没有放手的打算, 良宵推他, 然后自己下了地。 她走到良景面前,「二哥别担心, 我还好好的, 伤都好了, 母亲……她也没伤到我。」 只简单几句话, 良景却蓦的心头髮酸,他上前两步抱住瘦得好似风一吹就倒的人,「是二哥不好, 没有给你看住大婶母。」 「不关二哥的事。」 身后的大将军漠然瞧着兄妹俩的过分亲昵,他瞧着很是过分,没有哪对兄妹都到了成家的年纪还相拥在一起。 男女有别,遑论她们本无血缘。 多瞧一下都觉刺眼无比,挠心挠肺的痒。 宇文寂暗暗攥紧了拳,默了默半响,到底冷沉着脸一言不发的走开。 他先去合欢居看看,万一哪个不懂事的下人将东西布置错了,他的心娇娇会不悦皱眉,折腾一晌午,也该饿了。 这厢,良宵才接连经歷了这么惊险的事情,除了将军外,只剩下良景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即便她再依赖将军,可他们自小到现今的情意,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两人在桂树下的椅子坐下,良景仔细看着他这三妹妹,从怀里掏出一袋猪肉脯来,「嚼两块?」 小时候每每被胡氏冷落,被姐姐打压,她总喜欢吃这东西,泄愤般的使劲嚼,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以后再不会见到这母女俩。 良宵接过来,只放在手心,「国公府怎么样了?」 「都好,」良景道,「太子殿下继任大统后,大赦天下,恢復官职,只是大哥受了良美和大婶母的牵连,日后我会多帮衬着,二姐才封了贵妃,都是好的,你放心便是了。」 良宵点点头,恍然间,褚靖都继承皇位了。 先前将军与她说过这段时间的事,总觉不真切,听到第二个人提起才觉时日当真变了。 她想起岚沁,于是看向良景问:「你跟公主怎么样了?」 乍一听到这个,良景嘴角一抽,「好端端的说她做什么?」 良宵只淡淡的笑着,「二哥也老大不小了,二婶母定是为你的婚事操碎了心。」 良景别开脸,一星半点不想提这事,耳根子却悄悄红了,默了一下后,他才转头道:「将军不日便要封王,礼部正拟订封号,到时你便是王妃,如何?」 「封王?」良宵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瞧着良景,也不像是在说笑,可将军从未对她提起啊。 良景点了点她的头,「乐傻了?」 「才不是!」 她就是觉得太突然,将军府已经手握重兵,世代无爵位便是帝王顾虑到江山社稷,有意压制宇文一族,现今忽然弄这一出,她心里不安。 她再不愿瞧到将军刀.枪.血雨的冲锋陷阵。 瞧她一本正经的肃穆神情,良景不由得好笑,「瞎想什么呢?我们三妹妹怎么说也是皇室血脉,若当年没有闹那出,现今指定是尊尊贵贵的小郡主。」 诚然,褚靖有此考量。 一则为了弥补这些年待这个堂妹的亏欠,二则为了安抚拉拢将军府,经宇文军变乱一事,他自是知晓宇文寂在背后做了什么。 褚靖不同于他父亲,他懂得识人善用,知晓各司其职的道理。 这浅显的考究稍微一想便能明白过来。 良宵还是有些不开心,精緻的小脸一直拉着,兄妹俩聊了半个时辰,冬天便来传话,说是大将军要留小舅子用晚膳。 这哪里是请人用膳,明摆着赶客呢,良景嘁了一声,当即起身作辞:「二哥改日来看你,千万别多想,一切都好着呢。」 良宵未觉,笑着送他出去。 冬天扶着她胳膊,不放心问:「夫人,您乏了吗?」 「没有,就是有些饿。」躺了好久,吃的都是流食,她这肚子瘪瘪的。 「夫人快跟奴婢来!」冬天狡黠一笑,「大将军在厨房给您烧菜呢。」 「将军?」他那手素日里不是拿木仓就是握剑,会切菜烧火掌勺吗? 第144页 良宵深深怀疑。 冬天便偷偷说与主子听:「您昏迷这些天,除了药汤什么都吃不进,偶尔含了一块果脯也会吐出来,将军日日都要发大脾气,厨房的师傅们都被吓得不会做菜了。」 「后来将军大人就自个儿去烧菜,认定了师傅们手艺不好,膳食也不准旁人插手,可是大人做的更不好,奴婢们都瞧见了,乌七八黑的一团,府里最下等的奴婢都不吃那个,但奴婢们都不敢说话。」 「大人试遍了所有菜谱,最后只有煮的稀饭能吃,您吃不进东西,奴婢们不得法,也不敢忤逆大人,都焦心的瞧着大人端那熬得稠烂的稀饭去餵您。」 良宵有些替自己委屈,不由得惊疑问:「我吃了?」 「吃了,次次都吃完了呢。」 那……想必给将军累坏了吧? 不,他得欣喜才是。 良宵脚步越发急促起来,到了厨房外,她示意冬天噤声,自己悄悄的站在窗户边上瞧着。 厨房乱糟糟的,砧板上有剁好的肉沫,锅里翻滚着热汤,盖子哐当响,再不揭开便要溢出来了。 而将军正躬身添柴,起身时随手拿了一旁的粗布抹了额上的汗水,瞧见扑腾的盖子急忙去揭开,又直接端起砧板将肉沫倒下去。 肉沫倒不下去,他额上青筋暴起。 良宵眼眶温热,方才,将军是徒手揭开滚烫的盖子,好似不怕烫一般,而那原本拿来捂盖子的粗布被拿去抹了汗,再说,放肉沫也不是这么个放法啊。 将军本来就糙,进一趟厨房怕是更糙了,一身黑乎乎的。 良宵又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 她不忍再看下去,于是走进厨房,想叫他不要做了。 「将军……」 良宵话没说完,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 大将军听到娇妻的声音,神色一慌,手上不妨,竟是下意识松开那沉沉砧板,重重的板子直接砸在他脚面。 * 那锅有肉沫和菜沫的丰盛稀饭到底是熬好了。 砸了脚的大将军,步伐依旧矫健。 宇文寂舀起一勺,小心吹气,递到娇妻嘴边轻哄:「来,先吃些垫垫肚子。」 良宵气鼓鼓的看他,想说你做的难吃死了,以后都不要做了。 却是口不对心的张了嘴,温热的粥与肉沫一起熬得粘稠稀烂,味道竟胜过她吃过的至佳美味。 合欢居收拾齐整的,夜里两人便在这里就寝。 小满细心,特地将当初大婚的布置换了一换,大红花帐和鸳鸯喜被都换成了良宵喜爱的颜色和图案。 虽有触景生情,但如今也都放下了。 宇文寂不是多细緻体贴的男人,自幼时舞.枪.弄.棒,或说陪伴最长久的便是那几件冷.兵.器,见多了刀光剑影和生死存亡,人心是会被磨硬的,就如磐石那般硬。 他不曾得到过,自也不懂这世间最柔软的爱。 宇文忠当年只告诉过他,想要什么,要自己争取。 这话倒也真成了人生信条。 然而最想要的还没有得到时,他就慢慢变成了这世间最柔情细緻的男人。 合欢居,他们百年好合,予她一生欢愉。 遥竺院,那是当年大将军面对这支离破碎的婚事,还想要遥遥祝愿心上人在那处住得好,住的舒畅。 扶良,奔宵,这是大将军得胜归来后给新取的名字,叫他惊鸿一瞥的人儿名唤良宵。 是以,奔赴良宵。 「将军?」娇娇的声音从净室传来。 宇文寂忽的回神,疾步进去,「怎的了?」 良宵白皙粉.嫩的身子半藏于氤氲热水中,伸出手,指了指那衣架,有些委屈道:「寝衣,我拿不到。」 忽的水花绽起,她整个人被捞了出来,「……呀,你,你做什么呀!」 宇文寂将人抱出来,拿干绢布包裹住,细心擦干上面的水珠,一面问她:「哪里没瞧过,你还躲?」 「那不一样!」 他手上动作一顿,悠悠抬起眼帘,视线最后落在女人红润的唇瓣上,哑声问:「哪里不一样?」 良宵羞得推开他,胡乱套上寝衣,「我都摸到了,那疤痕丑得要死。」 是暗箭伤癒合后留下的,因为箭上有毒,现今那疤痕是深褐色的。 「娇气包。」宇文寂笑她,復又将人抱起,回了寝屋床榻,「还拿这个跟我闹脾气?当初说了多少回?要你多顾顾自己,偏不听,现下好了,下次还敢不敢?」 将军忽然严肃,良宵就有些怯生生的,瞬间乖顺答:「不敢了。」 这哪是敢不敢的问题,事关生死,良宵宁愿死的是自己。 她惦记前世,永远都忘不了将军因她落魄获罪,今生便非要拿这些事情来衡量自己做得好不好,够不够爱将军。 她也可以为他不顾生死。 听着有些傻气,还执拗,但她就是要这样。 宇文寂最清楚她这性子,尤其是知晓或许有前世一说之后,她们不约而同的,从不提起。 宇文寂搂着怀里的娇娇说:「你不怕苦,最怕痛,我最不怕痛的,也最见不得你痛,明白吗?」 她们之间不是要比较谁对谁更好一点,谁对谁付出要多一点。 「明白,」良宵闷闷答,又腾的坐起,「就许你对我好不许我对你好!」 第145页 宇文寂拿她没法子,最后故意冷着脸,沉声道:「也罢,日后便不待你好了。」 「将军将军!」 良宵又恼又委屈,将头埋进男人胸膛,不安的四处乱拱,两只灵巧的手儿又抓又挠,直将男人心底那点私.欲全然勾了出来。 「宵宵,别闹,」 谁料这是个没皮没脸的,还要拿那柔柔的长髮来缠他,明知晓他最爱这处。 偏那双好看的杏儿眸单纯又无辜,好似在说:我受委屈了还不给闹一闹? 宇文寂翻身倾上,把那两只作乱的手反扣在两侧,比墨色深沉的狭眸满满当当的情.欲。 他正.欲再倾身往下,去吻她白嫩的脖颈,刚碰上便听这「始作俑者」颤音开口:「别,我这身子还十分虚弱,很弱!」 「受…受不住的。」 月儿高挂,夜色朦胧,合欢居多了分缱绻多情。 * 几日后,朝廷的圣旨下来,封大将军为安晋王,妻一品诰命夫人良氏为安晋王妃,另赐王府一座。 大将军面色冷淡的接下圣旨,良宵有些茫然,旁的没关心,只问:「是不是日后要更忙了?」 她现在有些黏人。 宇文寂道:「不会,我已向圣上告假一月,明日便领你去玩玩,可还行?」 「一月啊!」良宵又惊又喜,待理智回笼,又摇头,神色认真问:「传出去会不会不好?别人会以为将军居功自傲,玩忽职守,到时将军府再陷危机……」 这话说的一眼一板,颇有道理,大将军却笑了。 上回把人给吓着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放心,」他轻轻握住她肩膀,「一月后我会向圣上请辞,将虎符交与能人将士,这滩浑水,就此作罢。」 良宵怔然,若宇文氏族祖宗有灵,会不会起来好好教训一顿她这个惑乱将军的女人啊? 「在想什么?」 「没……」 「宇文一族走到今日鼎盛不衰,是一条条人命堆起来的,若执着往下,不是有朝一日因帝王疑心陨落,便是因战争彻底灭族,无论哪个都得不偿失。」 「从父亲到叔父,一代一代,长此以往,终究不是良策,现在国泰民安,战争平息,我们该顺应时代,由武转文,宇文氏族永远不会没落。」 「宵宵不要有负担,明白吗?」 「嗯,」她的将军真的很厉害,胸有谋略,睿智灵敏,良宵不知道怎么运用这些权术,但他一说,她就能反应过来。 啊,将军会带她去哪里游玩呢? 良宵开始期待,收拾东西时兴沖沖的,逢人便笑,脸颊两个酒窝好似盛了天下最甜的蜜汁。 * 出城这日。 马车行至中央大街往北百余里,临近城门那处。 宇文寂唤车夫停下,掀开窗帘子,对娇妻道:「这里,便是当年我头一回瞧见你的地方。」 良宵倾身过去看,宽阔道旁,零星有几家铺子,烟火气息浓厚,很平常的地方,她问:「那你瞧见我哪里?」 到底是哪里才叫你一眼就喜欢上啊? 「及腰长发。」 良宵气得想打人,连正脸都没瞧见,就不怕找错人了? 她不甘心又问:「还有呢?」 「当时,你回了头。」惊鸿一瞥,便是那一回眸,叫他记到了心里。 良宵这才笑了,瞧见正脸就好,想了想,她装作神秘的靠近他,「其实那时候我跑出来,就是想来瞧瞧大将军英姿,当时我还说……」 宇文寂将帘放下,眉尾一挑,问:「说什么?」 「不说给你听!」 那时候她心性纯简,想来看热闹便拉着良景悄悄出府,谁料人太多,根本挤不进去,视线自也没有与马上之人交汇过。 良宵回府才感嘆一句:也不知那人娶妻没有? 良景打趣她:怎的,少女怀春,你还想嫁不成? 当时,她没有想过。 全然陌生的两个人,不曾见过面,不曾说过话,可有人一眼便是一生。 时过境迁,光阴磋磨。 她们争执不休,也相互依偎。 前尘已过,余生有涯 她们患难与共,相守一生。 车架迎着灿烂的光辉,缓缓往城门驶去。 身后有繁华大道,笑声嬉戏,前方有她们不曾去到的新奇地界,有最心心念念的彼此。 良宵觉得,自己更喜欢,更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结局来迟了 接下来是番外,甜蜜带娃日常 然后就是前世故事 第75章 番外一(有孕&崽子) 六月多,还不是最热的时节,风儿凉凉爽爽的,温柔拂过脸庞时,叫人惬意得眯了眼。 宇文寂带良宵去看了巍峨山岭,与她说起行军在外那几年的事。 说到惊险处时,娇妻紧紧握住他的大掌,夜里会轻轻抚过他的伤痕,不疼,她摸起来反倒痒,钻心的痒,叫人想一把扑倒的痒。 他们少有闲暇时光说话,也是这时,他才知晓,原来娇妻是个小话唠,那小嘴儿说起来便停不下来。 宇文寂知晓,那只是娇妻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娇养深闺十几年的娇娇女啊,去过最远的地方怕就是父亲留给她的那几座别院。 可他不怎么说,被缠得不行时,就只说一点点。 第146页 以后还有几十年,而他只有那几年的「新奇」经歷,得留着慢慢说,才够说一辈子,娇妻才不会失了那股子新鲜劲儿。 他像极了善捕的猎人,很懂得怎么放勾子,怎么勾住她,怎么将人套牢在身边。 娇妻对有大漠和孤烟的西北很感兴趣,她说:我想去瞧瞧,想去找找你当年英姿勃发的影子。 于是一行人准备往北去,老黑领人将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她也兴沖沖的,不料路上出了小差池。 良宵吐得昏天黑地的,整个人都蔫巴了,躺在客栈的床榻上不想动腾,藏有细碎光芒的眸子变得黯淡了些。 暂宿客栈的当夜,宇文寂神情严肃的请来郎中,英挺的剑眉紧紧皱着,紧绷着脸,一言不发的盯着郎中给她把脉。 良宵被那久违的肃然吓到了。 她也紧张,这,这身子去不得远地方,也怪不得她呀! 那白髮苍苍的老郎中却是开怀的笑,「恭贺大人,贵夫人有喜了!」 良宵懵了。 但是将军很镇定,他送走郎中,回到屋子在她身边坐下。 「将军……」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瞧着一点不开心,她摸着小腹都觉心虚了。 男人面色平常的铺床,「明日回城。」 良宵顺着话应下:「好。」 这一简单的对答后,她们便如往常那般相拥而眠,旁的什么都没说,那郎中好似没来过。 良宵还没有为肚里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惊讶欣喜,便开始担忧无比。 将军不喜欢吗? 她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吐了半日的身子也乏累了,不知不觉便枕着男人手臂睡了过去。 便也不知晓那双睁开到天明的狭眸。 宇文寂怎么会不高兴? 从娇妻一早开始呕吐那时,他便有所察觉,才叫车夫在小镇歇会脚。 从早些时候,她说想要孩子,他就找来医士仔细问过。 这可是她们共同的血脉,日后会唤她们阿爹阿娘,是他们之间除了那纸单薄婚书外,唯一的不可割断的牵连物。 宇文寂无疑是高兴欢喜的。 甚至有些欢喜过了头,以至于紧绷的神色一刻不敢舒缓下来,有道是事出反常,正好应证在他身上。 女子怀胎十月,很漫长艰辛,半分马虎不得。 次日一早,一行人启辰回江都城。 良宵都是躺在将军怀里昏睡着,期间吐了几回,倒也不甚严重,途中马车偶有颠簸,但是他的怀抱却是十足十的安稳。 * 安晋王回城了,还听闻王妃有了身孕,各世族官家夫人纷纷前来问候,一时安晋王府门外马车络绎不绝,热闹不已。 江都城就这么一位圣上亲封的异性王,身份尊贵着呢。 彼时大将军已经交復虎符,世人皆以王爷唤之。 然安晋王可顾不得这些,心娇娇初初有孕,膳食上可得仔细着,便是日常走动也要多加注意,才将回府,他便差人去准备着,连稳婆都请来府上常住着。 良宵愣愣的看他忙前忙后,更有甚者,竟连着好几日告假在府。她忽而觉得脸热不已,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莫名生出诸多期待来。 男人习惯了冷着一张脸,鲜少喜形于色。一应举动和反应却是藏不住心思。 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大家知晓了指不定要说她矫情脾气大的。 良宵现在知道顾及着了,再不敢娇纵任性,毕竟顶着个王妃的头衔,有些事做得太过,丢的是皇家面子。 这日清晨,王妃为难的揪揪安晋王的耳朵,覆在耳畔提醒道:「你,你该去上朝了。」 安晋王将人往怀里带,「乖,躺下再睡会,午后我陪你出去走走。」 近来娇妻不吐了,可总犯困,膳后便躺下不想动腾,稳婆才说了平日要多走动,这样才利于生产,偏她身边那两个丫头劝不住,必要他来才行。 他的心娇娇啊,肚里可是揣着两个崽。 待到五六个月时便显现出来了,肚子吹皮球的鼓起来,当真叫人一刻不敢离开身侧。 他不敢,半刻都不敢离开。 良宵也是那时候才得知,自己一胎怀了两个。 但,但也不能不去上朝啊! 不过很快的,她的注意就被另一个要紧的问题吸引了去,这怀的是男是女? 都说酸儿辣女,偏她不吃酸也不吃辣。 宇文寂哄她:「男娃娃女娃娃都好,都喜欢。」 良宵抚着肚子摇头,她又想起下一个更为紧要的问题:上回余朝曦说,长了那斑纹很丑的。 她一天一个心思,变脸比翻书快,情绪时而高昂,又会忽的低落下,叫人完全琢磨不透。 糙了二十几年的男人更拿捏不准,过几日后,竟无师自通了。 宵宵皱眉就是嫌意膳食不可口,不想吃;她撇嘴大抵就是嫌这身子太重,走也不便睡也不便;若是一日里频繁摸手腕上的吉祥结,便是忧虑生产,她怕疼,也尤为在意皮相。 …… 安晋王心疼爱妻,细緻与耐心自是不必说,衣食住行无一落下,那等绝世好脾气叫老黑看瞎了眼。 谁曾想到,大将军半夜三更的起身去厨房熬一锅肉沫稀饭来,就只因夫人白日里说想起那日,许久没有吃过他煮的东西了,就为清晨时给夫人尝一口。 第147页 夫人不想吃肉,素日以肉为主食的大将军便也不吃。 那双舞.枪.弄.棒不知轻重的大掌,给夫人按摩时克制到僵硬抽筋,力道也从未有失偏颇。 在大家眼里,大将军一直都是大将军,严肃刻板,寡淡少言,却没底线的将夫人捧在掌心里宠着疼着,雷打不动,从始至终。 来年阳春三月时,良宵要生产了。 江都城里颇有经验的稳婆都请来了,二姐良春也从宫里拨了太医来。 两个孩子,头胎,到底是艰难了些,清晨时羊水破了,一直熬到午时也没有动静。 丫鬟婆子打了一盆盆热水进去,换出来的都是血水。 安晋王端了交椅来,就坐在一帘之隔的门口,脸色阴沉沉的,细看便能瞧见额上凸起的青筋和紧绷的下颚线条,他一颗一颗的捻过那佛珠串,将女人悽厉的哭喊疼声刻到骨子里。 才过了一个寒冬,三月算不得暖和,阴霾天日下,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沉重压抑之下。 一直到天黑。 屋子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心底一根弦生生被扯断了。 交椅上的男人腾的起身,疾步掀帘进去,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中,夹杂着清脆的婴儿啼哭。 *** 宇文皓和宇文栎(yue)很怕阿爹。 那个冷峻的男人,总是拿刀子一般犀利冰冷的眼神瞧他们俩,平日里也不爱与他们说话,凡是说话,必定是冷酷的斥责,他还总爱罚他们去沙场练拳,罚便罚了,还不准他们去找阿娘诉苦。 阿爹一点不比阿娘好。 阿娘生得美,笑起来甜甜的,说话声儿柔和,是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阿娘最疼他们了。 可阿娘总说:你们阿爹是大晋最厉害的将军,金戈铁马征战沙场那时有多威风你们都没瞧见,他总板着脸,其实疼你们呢,从前阿娘也不喜欢,后来却喜欢得不得了。你们要乖乖的听阿爹的话,别惹他生气好不好? 可是阿爹总叫他们少来烦扰阿娘怎么办啊? 还是惹阿爹生气吧。 ~ 「哥,你说阿娘会喜欢吗?」七岁的宇文栎提着鸟笼子,里边装了一只毛色艷丽的鸟儿,叽喳叫唤不停。 「当然会喜欢,阿爹整日不言不语的,阿娘定是憋坏了,咱们快去,待会阿爹下了朝……」宇文皓话还没说完,只见宇文栎飞快的跑在了前头。 「哎,你等等我!」 两个孩子你追我赶的跑进了王府大门。 守门小厮都来不及问候一句,只摇头笑嘆:「这俩小祖宗,跟王爷一模一样。」 安晋王府的「男人」们都恋家,大的下了朝便马不停蹄的回府,小的从不贪玩,放了学也是先回府。 他们王妃很有福气,被岁月偏爱,被夫君疼爱,生了两个孩子,现今还是少女模样,容颜依旧姣好姝丽,体态轻盈,放眼江都城,没几个夫人能活得这般欢快惬意。 但小哥俩还是回来迟了。 他们冷酷无情的阿爹前脚才进的府。 此刻便是大眼瞪小眼,分外不甘心。 院子外,宇文寂负手身后,将身拦在两个萝蔔头面前,冷淡神色下还有些不耐,「急着来做什么?」 宇文栎把鸟笼子藏到背后,一面拿胳膊肘捅宇文皓,他比哥哥晚出生半刻钟,人小鬼大调皮得很,但在阿爹面前从不敢造作。 宇文皓作为兄长自有几分老成,他有模有样的咳嗽两声,道:「今日老学究留了好多课业,还有许多字识不得,我们来找阿娘问问。」 果然,他们阿爹冷冷的视线扫过来,像极了腊月天儿的寒风,「去找于先生。」 兄弟俩默默低头应是,于先生是阿爹特意请来的,就是叫他们无事别来烦扰阿娘,可有了先生,阿爹还要他们去上学究的课。 小孩子心性简单,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像今日这番被拦在门外也不是头一遭了。 今日怪只怪捉那鸟儿费功夫,耽误了时候。 不过他们晚膳总是要和阿爹阿娘一起用的。 嗯,两人这便听话的回去了。 身后的男人这才舒展开眉头。 起初的欢喜全不见了,现今宇文寂快被这两个小祖宗气到郁闷。 千盼万盼,竟是盼来两个跟他抢心娇娇的男娃娃。 与他抢还不算,那时候还叫他的心娇娇吃了许多苦头。 无论如何是不能纵着! 第76章 番外二(坏阿爹&爱阿爹) 小哥俩惦记着晚膳惦记着阿娘,回去后便将那身脏衣裳换下,沐浴净身,把自己收拾利整的,终于等到酉时,两人欢快跑去合欢居。 谁料只看到冬天姑姑。 阿爹不在,阿娘也不在。 两人齐刷刷耷拉下眉眼,清隽的面上染了几分郁气,几乎是不约而同在心里道一句阿爹定是故意的,阿爹太坏了! 冬天拿出她们王妃一早准备好的桂花糕和糯米糍粑,躬身好脾气的哄道:「这是王妃给小王爷们备下,快别生气了,啊?」 宇文栎闷闷不乐的接下,又不甘心问:「阿爹带阿娘去哪儿了?去了多久?几时才回来?」 冬天默默嘆口气,想说王妃他们才出府不久,现今还能追上去,不过想到王爷那冷沉沉的面色,立即改口道:「王爷与王妃去珍馐斋了,去了好一会,许是还要三俩个时辰才回来,特嘱咐奴婢告诉小王爷们不要等。」 第148页 吶,他们就知道是这样。 阿爹爱吃那烤全鹅,每每都要阿娘陪在身侧,偏偏阿娘不爱吃,他就不能一个人去嘛? 都三十好几的大人了!倒不如他们懂事,一点不晓得疼爱阿娘。 再不济,带他们一起去也是可以的啊。 宇文栎越想越气。 宇文皓却是神色平平的默认下来,只拉着弟弟回去,路上才说:「咱们回去好好复习功课,明儿一早好去跟阿娘说道一二,阿爹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晓。」 「哥!」宇文栎一把甩开他的手,「属你爱帮阿爹说好话!我不复习阿娘也疼我!」怨气满满的说罢,便只身往外跑去。 宇文皓有些无辜的看着弟弟的背影,眼瞧着人跑远了不由得快步撵上去。 兄弟俩模样随了宇文寂,这脾气却是一个天一个地,皓哥哥要稳重些,总学着阿爹喜怒不形于色,而栎弟弟则更像良宵,小脾气说来就来,除了在阿爹面前收敛些,私下便如混世小魔王,孩子堆里捣乱的好手。 然现在小哥俩闹别扭了。 翌日一早,宇文栎偷摸着起了个大早,预备拿昨日那鸟儿去合欢居找阿娘,谁料鸟笼子空空如也的,羽毛都没剩两片。 「我的鸟儿呢?」 「我捉了大半日的鸟儿呢?」 宇文栎这小脾气腾腾的往上蹿,满屋子的大声嚷嚷。 宇文皓睡眼惺忪的起身便是见到满院子抓狂的弟弟。 「许是笼子没关好,叫鸟儿飞走了。」 「那我今日拿什么去与阿娘说?」 他昨夜没复习功课啊!原本打算拿这鸟儿讨阿娘欢喜,现今鸟儿飞了,到时问功课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岂不是等着被阿爹拎去沙场练拳? 栎弟弟很绝望。 皓哥哥拧了眉,想了许久才道:「到时你便说老学究讲的是昨日说过的,阿娘不会多问你的。」 栎弟弟想起昨日,苦着脸道:「可是你昨日才跟阿爹说有许多字识不得,定是学了新的课文才认不得啊……」 皓哥哥默了。 小哥俩僵持到辰时,慢吞吞的挪步到合欢居,老远便听到一阵鸟叫声,宇文栎浑身一震,拉着哥哥的手急匆匆的跑进去。 正瞧见阿娘笑意盈盈的逗那鸟儿,阿爹,日日板着脸的阿爹也笑着! 栎弟弟气急,什么功课都忘了,只大声叫唤:「这鸟儿是我捉的!」 良宵才抽出神来,放下那鸟儿不解问:「我的小心肝这是怎的了?」 「这鸟儿是我逃学捉了大半日才捉到的!坏阿爹是顺手捎来给您的!」 宇文皓在身后扯他的袖子,察觉到对面男人瞬间阴沉的脸色,忙出口解释:「阿栎昨日捉到这鸟儿,原想给您,哪知今早就找不见了,这厢许是误会阿爹了。」 栎弟弟随了母亲,连带着那那股冲动劲一起随了,想也不想便将错处怪在父亲身上,怒气沖沖的还不忘扑到母亲怀里撒娇。 得知真相后良宵哭笑不得,柔柔与他说:「阿栎错怪你阿爹了,这鸟儿是冬天姑姑在院子门口捡到的,快跟阿爹认错,下回不准这么说阿爹,知道吗?」 栎弟弟不依不饶,埋在母亲怀里不肯出来,岂料后衣领被揪住,整个人儿被提起,两条小短腿四处踢,不情愿的别开脸去不看这个兇巴巴的男人,他记着昨夜那茬呢。 栎弟弟有些记仇。 安晋王冷幽幽的将人拎到门口,没多计较方才那乌龙,只嗓音沉沉的问:「逃学?大半日?」 宇文栎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的看向皓哥哥,小脸儿憋得通红,嗫嚅着半个字也说不出。 「阿爹,弟弟没……」 宇文寂一记冷眼扫过来:「没你的事!」 宇文皓瞬间噤声,默默往母亲身边靠了靠,小脑袋垂着,瞧着也是委屈了。 良宵心疼得不行,忙去将栎弟弟带到怀里,与皓哥哥一起护着,有些责怪的瞧着这位严厉的父亲,道:「有话好好说,都是半大的孩子,你吓他们做什么?」 这位严厉的父亲不说话,眸色深沉的瞧过去,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此后便是良久的静默。 栎弟弟正得意,谁都不敢惹阿爹,可阿娘敢,然不过半响便见他们才将护崽心切的阿娘急急过去,去到阿爹面前! 阿娘的声儿比方才与他说话还柔和一百倍一千倍,阿娘拉着阿爹的胳膊道:「我也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偏他们阿爹还不领情,偏他们阿娘甚至用了更柔更软的语气去哄,对,就是哄! 栎弟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比方才说漏嘴被阿爹教训,比那鸟儿丢了还要大的打击。 明明就是阿爹兇巴巴的不好,怎的现在他们反倒成了被遗弃的那个? 宇文皓拍拍他的肩膀,一副瞭然于心的神情,低声道:「下回可不准这么冲动了,阿娘不仅疼我们,更疼阿爹。」 到底还是阿哥好! 栎弟弟转头投进了皓哥哥的怀抱。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和哥哥闹别扭了。 这一小过节后,良宵哄好了气得不轻的夫君,才转头来与两个儿子说道理。 「下回不准逃学了知不知道?比起那鸟儿,阿娘更希望你们学业有成,将来长大了像你们阿爹一样,做个正直爱国的好官,便是不做官,我们也要读书识礼不是?」 第149页 两人齐齐点头。 栎弟弟瞥见阿爹出了门,忍不住问:「阿娘与阿爹昨夜去珍馐斋做了什么?为何不带我们去?」 「阿爹是去谈正事,小孩子不懂,等你们长大才说好不好?」 宇文栎十分坦诚的说不好,伸出手指指了指一旁的哥哥,一本正经道:「阿娘可以说给哥哥听,哥哥懂。」然后再叫哥哥说给他听。 皓哥哥好学,小小年纪便懂得许多事,栎弟弟却好耍。 良宵没他的法子,于是道:「景舅舅家的小表弟过两日要百日了。」 这个皓哥哥明白,「要办百日宴邀请众宾客是吗?」 「对的,我们皓哥哥真懂事!」 良景最后到底还是与岚沁成了婚。 其中过多曲折,良宵不知晓,左不过现今两人儿女双全,日子虽吵闹,但比起前世好了太多。 感情都是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磨合出来的,何况两人当初本就有那么点意思。 ~ 两日后的百日宴。 良国公府热闹极了。 阿爹与阿娘在前院和舅舅舅娘说话,好耍的栎弟弟没了管教自是一刻也坐不住,拉了皓哥哥,又去找来景舅舅家的小表妹和贵妃娘娘,也就是他们春姨母家的小表哥,四人凑到一块热热闹闹的耍儿。 栎弟弟寻了园子后的小湖边,几人往水里丢石子玩。 小表妹瞧着有些不开心,「阿娘有了弟弟就不怎么疼我了。」 小表哥把玩着手里的石子,他出生皇家,父皇多的是子女,对此只不解反问道:「这有何妨?」 「你不懂!」小表妹转头去看玩的欢快的小哥俩,「你们呢?」 栎弟弟一愣,与皓哥哥对视一眼,才摇头道:「阿娘疼阿爹,阿爹疼阿娘,我与哥哥……」 在外人面前,栎弟弟才不想说自己不是最得疼爱的那个,于是拍拍胸脯骄傲道:「我与哥哥都是阿爹阿娘的小心肝!」 皓哥哥十分认同的点头。 小表妹更不开心了,「才不是,姨夫兇巴巴的压根就没笑过,你们定是被吓得不敢说真话!」 小哥俩无辜的瞧瞧对方,摊摊手,全然没动气,异口同声道:「阿爹就是阿爹。」 凶也好不笑也罢,阿娘说过,他就是世上最疼爱他们哥俩的男人,不论旁人怎么说,他们都不能跟着附和,会伤阿爹的心的。 他们可以说阿爹坏,但是旁人就不行! 小表妹闷闷不乐的跑开了,小表哥也跟着追过去。 剩下小哥俩。 宇文栎不满的哼哼两声:「早知晓便不喊他们来玩了!」 这话才说完,便见周围两个面生的孩子靠过来,年龄稍大些,却是有些不坏好意,「你们阿爹杀过好多人!」 「你们阿爹还建了私牢,不听话的通通被关在那里活活打死!你们阿娘就因为不听话被关进去过!」 「不许你胡说八道!」宇文栎拿眼瞪他们,随手捡了小石子砸过去。 那两个孩子说笑着跑开,小哥俩哪能肯,当即追上去,他们都是跟着阿爹学过些拳脚功夫的,招式虽乱,折腾一阵下来却也能将两人制服住。 栎弟弟骑在那人身上,皓哥哥踩着另一人的脚,「你爹才杀人!你爹才坏!」 他们阿爹最疼爱阿娘,他们亲眼所见,日月可鑑! 「本来就是……」 「你还说你还说!」栎弟弟气得胡乱扯了绿叶子塞到那人嘴里,皓哥哥直接动了拳头。 待府里的丫鬟发现时,场面已经难以控制。 宇文寂与良宵赶来,瞧见哥俩好好的松了口气,然转瞬看见两个一身脏兮兮的大孩子,脸色有些不太好。 原还想着与人赔个不是,谁料那俩孩子的爹娘赶来,却是先来拱手作揖的讨好的安晋王,再回头教训自己的孩子不懂事。 良宵便没了那赔礼的心思,神色淡淡的应和两句,带哥俩去到一旁好生盘问。 小哥俩不说话,待阿爹来,便是罚,罚他们也不说话。 百日宴闹得有些不愉快。 夜里回去,良宵怕罚狠了,当即拿了夜宵和伤药去,到了屋子外听到哥俩小小声的说私房话,下意识的住了脚。 栎弟弟:「他们的爹可真怂,半分比不上我们阿爹,他们也真是可怜,才被我们欺负完,还要被爹娘不分青红皂白的当着大傢伙的面打骂,多丢人吶?」 皓哥哥:「我们阿爹就从不这样。」 栎弟弟还是有些气:「就他们这样的怂包凭什么说阿爹坏话?下回见一次打一次,非叫他们怕了不可!」 皓哥哥默默点头,「你该好好跟阿爹学学功夫。」 栎弟弟的三脚猫功夫太差劲了,却不妨碍他对父亲的由衷敬畏:「阿爹真的好厉害,要不是他总跟我们抢阿娘,我定是服服帖帖的,他指哪打哪……」 门外的良宵笑了,小哥俩谈得欢,想来是没怎么被罚,她现在进去反倒打扰,于是拿着东西准备转身回去,正撞进男人怀里。 她小小惊讶了下,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也来了?」 宇文寂没说什么,只牵着娇妻的手往回走。 良宵不想他不开心,「孩子们都是打心底里爱你的,别同他们计较了好不好?」 安晋王当下便否认:「当然不会。」 第150页 方才他也都听到了。 他自问自己只是好夫君,而非好父亲。在教育孩子上除了冷声斥责便是惩罚,他习惯把这小哥俩当作宇文军里不听话的小兵。 与两个小屁孩计较这种事情,他也没少做。 然而即便如此,听到孩子对他的认可时,忽然间便领会到父亲这个身份给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喜悦与满足。 当年他得不到的,现今他能给予。 但这并不能成为占据他所有的情感。 两人回到合欢居后,宇文寂从身后拥住娇妻,附耳低声呢喃:「孩子们会长大,成家,立业。」 良宵依偎在他怀里轻轻笑,「我们会一直相伴到老。」 第77章 前世一 那个秋雨连绵的寒夜,灿若星辰光辉的将军府骤然陨落至尘地里,一夕之间沦为江都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令人唏嘘不已。 更有甚者,皇上一道圣旨下来,竟要大将军入死牢。 宇文军上下百万将士激愤难平,当夜里丢兵卸甲来到皇城外击鼓申冤,阵仗之大,大晋自建朝以来便从未遇到过。 派去的官兵非但绑不了人来,反倒被混杂在人群的将士绊了脚。最后这场声势浩大的申冤却是被大将军以一己之力平息下来。 安坐寝殿的老皇帝气得鬍子翘上天也不得法,此番是铁了心的要将宇文氏拔根而起,不料接着便有大臣觐见上言,字字珠玑,言辞恳切,竟是硬生生的让人不得不将这皇命收了去。 群臣上言,将士不平,眼看便要因他一人而朝堂大乱。 到底是轻估了宇文一族的势力根基。 老皇帝这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当夜大怒,将圣旨改为流放戍边,无召不得回江都城。 已是夜半了啊,闹得满城风雨不得安宁。 宇文寂接下圣旨,待那来传旨的公公走后,暗里几位忠将才现身出来。 「大将军,此番没个十天半月,我等怕是难将证据集全为您平反。」 「那伙狼子野心的来势汹汹,竟敢打个措手不及,真乃叫小人得志!偏圣上也是个老煳涂的……」 宇文寂忽的低声叱断:「不得胡言!」 隔墙有耳,这个关头更需小心谨慎。 几人才默然垂下头,勐地发生这样大的事,除了满腔激愤难以平復,剩下的便是懊丧,这天下是皇上的,现今宇文军要改名换姓,出生入死几年的将领遭此变故蒙受冤屈,哪怕只是一无名小卒也是不情愿的。 可饶是大将军落难至此,却还不忘为他们的前途着想,天底下再没有这样好的将领,至少大晋再无第二个,将军又怎么会贪污军饷玩忽职守? 胆敢虚妄此话的怕是瞎了他的狗眼! 想罢,那激愤之情便如滔滔洪水怎么也拦不住,其中程副将道:「待我等连夜将那造谣的贼人抓来逼供,明日朝堂呈上,人证物证齐全,料圣上无论如何也不能罔顾事实良心!」 「都给我站住!」宇文寂高声呵道,「眼下境况最忌冲动,不要命了吗?都给我回来!」 宇文寂如何不清楚几人所思所想,然都是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的顶樑柱,这一去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他既已至此,何足牵连无辜。 「你们还瞧不清明白吗?圣上要宇文族死,便是你们拿出证据又何妨?最后只会受我牵连深陷泥潭,送死的差事还没做够吗?」 「倘若真为宇文某不平,便好生恪守职责,上敬老母下养稚童,切莫搅这趟浑水,明白否?」 「大将军!」 「宇文某受不起这声将军,你们现今马上从角门出府,万万不得叫旁人瞧见,去!」 大伙儿相互推搡,哪里肯去,僵持半响只见面前的高大男人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几人扑通一声跪下。 宇文寂步子一顿,暗自阖上眼眸,到底是狠心的抬脚往前走,身形隐于浓郁夜色时,只留下一声厚重的「回去。」 君臣已离心,不是单单几张证据便能化危机于安乐的。 这贪污军饷,玩忽职守的罪名,世代忠贞的宇文世族绝不能平白受下。 却不该在此风口浪尖上强行逆转。 天时不在,地利全无,单有人和成不了大事。 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宇文寂深谙此理。 然而赶走忠心属下容易,他的求而不得该如何是好? 她才欢快的拿了和离书回去,却受了那样天大的委屈。 世事难料,无异于心有余而力不足。 将军府连夜被搜查,现今官兵离去,下人僕从四处奔走,往日恢宏大气的府邸一片沉沉死气。 宇文寂自前院走来,往日盛景便似游龙般穿梭眼前,直到行至遥竺院外,男人冷峻刚毅的面庞才缓缓浮上几分柔和。 屋里静悄悄的。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便瞧见和衣坐在门口的小可怜儿。 往日最嚣张跋扈,美艷动人的天上月,现今跌落地下满目绝望凄凉,却仍是他触手不可及的水中月。 「起来。」宇文寂蹲下托起良宵的身子,将不言不语的人抱回床榻,拿了榻边的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污渍。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小满默默退下,准备去右侧的小库房收拾些值钱细软银物,此去边关,日子艰苦,若再没了银钱傍身,当真要将主子往死里逼。 第151页 而良宵因气急攻心昏厥过后,一醒来便发觉自己被困于这方寸之地再无自由。 被困了两个时辰,叫她彻底明白最引以为傲的娘家成了冰窟,她的羽翼被狠心折断,她最终害了他,害了将军府。 却还被这个男人锁在屋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不甘心不情愿不理解,几乎要压垮她,要拽她入地狱,叫她去死,为自己的愚蠢,为自己的无用。 与此同时,心底的懊悔歉疚也一层层的堆叠起来,涌到喉咙,换作一声声隐忍的呜咽抽泣。 全是她的过错,她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哭,更没有资格承受他的宽容他的好,即便她从不想要。 「宇文寂,你到底明不明白,今日所出全是因我错信她人误你终生,你怎么还能……」 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接纳她,为她褪去濡湿衣裙,为她放下黏湿髮髻,为她抹去污渍? 人非草木。 她不信他不怨不恨! 她情愿他恨极气极! 身后的男人不语,只拿了干净衣裙来,从容给她套上。 良宵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不能随意沖这个男人大发脾气大吼大叫了,她甚至不能抗拒他分毫。 因为她欠他的。 千般难受咬碎了牙也只得往肚子咽下。 她紧紧咬住血色尽失的下唇,配合着男人,抬胳膊,伸手,屈腿,直到那身衣裳穿戴整齐。 「宇文寂,」良宵试图平復下来,她想冷静理智一些,然那三个字滚过舌尖时还是叫人不由自主的颤慄一下,她颤着声问:「外面怎么样了?我们……你受了什么罪罚?」 「即日起戍边,无召不得回城。」 他语气平常,沉沉嗓音下一点波动都没有,若不是那蹙得极紧的剑眉,当真要叫人以为这是在说什么家常话。 良宵嘴里泛苦,眼泪打了好几转都没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商量的语气道:「明日我去找她们,不论如何也要找出冤枉你的证据,我绝不会让你平白无故受我牵连,是我犯下的罪过,我绝不会当缩头乌龟,还请你……」 「请你此去边关好好保重,等我将冤屈洗刷,还你一个光辉盛世。」 不料一直沉默的男人却勾唇笑了,笑意无声,暗含几分凉薄和凛然。 宇文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烛火上,眼瞧那薄薄的纸张燃尽,笑意却愈发深。 良宵心里一个咯噔,慌忙去那换下的衣裙四处翻找,果然不得其踪,待她去抢夺时,只剩几片灰烬飘落手心。 她怔怔的瞧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将那和离书就此烧毁了去?怎么能不计前嫌,还要这样的坏女人为妻? 宇文寂轻嗤一声:「我如何不能?」 身子高大的男人步步紧逼,在她面前落下一个欣长的影子,瞬间将良宵整个人笼罩住。 「良宵,四年来你狂妄自大的毛病一点没改,你以为区区两个妇孺便能将宇文家族百年根基毁之殆尽?」 「还是你以为,你无权无势便能助我讨回清白?」 「再或是,你以为我落了难,就能放过你?任你去旁人那处受冷脸受委屈,露宿街头任人欺压?」 最后,宇文寂将人压在榻上,不轻不重的点着她的心窝,寒凉的声音溶于无边暗色,落在良宵的心头。 「你到底有没有心?」 良宵下意识的别开脸,任由他的吻落在脸颊,落在脖颈,终是痛苦的闭了眼,两手紧紧抓住一旁的锦被,硬是没乱动腾一下。 她如何没有心。 可现今叫她怎么能若无其事的活在他的照拂下? 害完他,又利用他获得一时安虞,最后还要因为感情不睦离开他,这才是真的没有心。 她厌恶这桩不可抗拒的婚事,她想和离,却从没有想过谋害宇文寂。 若这四年里能心平气和的将事情谈妥,他们何至于像今日这般,此前恶语相向不得安生,现今大难临头又死死绑在一起。 现在她是不能做什么,可比起一事不做…… 她更不能。 那样会良心不安,可要她委己求全的去顺从,迎合,讨好他,也—— 良宵尝试着扭脸回来,将身往上靠,贴近男人的胸膛,却被大掌止住。 宇文寂神色冰冷的瞥着身下的女人,双目犀利,他就用那样极具压迫的眼神瞧她,直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退缩。 从前强求不得,现今出了这档子事,她倒好,轻贱自己拿身子来讨好他。 宇文寂看破,却不点破。 「我现今忽的觉着,与其让你得了自由身远走高飞,倒不如与我一起落难受罪,既受了我的好,我的不好也得受着。」 「明日启程,前往边关,你我夫妻,一损俱损,本该一体。」 说罢,宇文寂起身,阔步往门口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只传来一道沉闷的落锁声。 良宵僵硬的躺在床榻上,鼻尖还萦绕着男人身上的冷香。 良久之后,她才缓缓起身,将烛火点亮,翻出首饰盒和柜子底下的房屋地契。 与他一起受着,她带来的浩劫。 第78章 前世二 天灰濛濛亮时,门口传来一道开锁声。 良宵转身看去,正对上那双眸色深沉的眼,似悠悠望不到尽头的眼底藏有讶异。 第152页 讶异于她不哭不闹的顺从。 也诚然,她从来没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昨夜里也问过自己千百遍,除了这条路,难道就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吗? 可事到如今,真的再没有比顺从的跟他去边关还要好的法子。 她唯有觍着这张脸,顺从。 宇文寂说的对,她只是一落魄弃子,从前仗着他的势作天作地,现在靠山倒,一无交心交底的好友相助,二无疼她怜她的亲人相撑,这诺大的江都城再无她的容身之地。 与其大闹一场给他添乱生事,与其跑去国公府大闹一场叫满江都城瞧笑话又被扫地出门,倒不如从了他的心意。 因为良宵心里更清楚,这样艰难的时刻,宇文寂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她。 他不言不语,甚至用更凉薄的话语来逼迫威胁,可到底是掩不住心底落寞和反差。 权势滔天受万民敬仰的矜贵男人一朝跌入泥潭,一如被折断羽翼不再骄傲的自己。 整整四年的相互折磨,他们早已成了最了解彼此的人,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不过一个全心全意的她。 良宵都明白,她抗拒过忤逆过,到头来,竟还是不得不屈服于这个她最想逃离的男人。 他们更像是同根生,死死绑在了一起,风光时落魄时,都有那层割捨不开的牵绊桎梏着一言一行。 如今她做错事情了,万万不能错上加错。 每想到这处,她便会不由自主的湿了眼眶。一步错步步错,若当初没有那道赐婚圣旨,他们何至于走到这般田地。 不论如何,将军府的事最紧要,宇文寂最紧要,至于她的身世欺她瞒她的至亲……忍字当头一把刀,便是戳进胸口也不能取出来。 良宵归拢思绪,清了清沙哑的嗓音,问:「何时启程?」 男人言简意赅:「现在。」而后便进门,将她收拾好的那几个包袱拎起,「可还有什么落下?」 良宵摇头,默默过去想要帮着拿些东西,却被男人一手打开,那只细白纤长的手便停在半空中,几乎是与她这个人一样怔住了。 她已经,没了那身脾气和傲性。 于是她一言不发的收回手,转身出门,小满见她出来忙迎上来。 「夫人,奴婢已经为您收拾好行囊,小库房里值钱的物件能带的都带了,干粮和饼子也有,您放心。」 良宵抬眼看着小满,却是道:「你拿些值钱的东西出来,别跟我去受苦受累。」 小满含泪摇头,上前死死拉住主子的胳膊,「边关疾苦之地,您身边没有贴心人可怎么活的下去?您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别哭,听我的!」这些年她被胡氏无底线的捧着惯着哄着,整个人被养废了,也慢慢疏远了许多人,只有良景,交情虽淡却是可靠之人,良宵握住小满的手,一字一句道:「你去找二哥,你必须要留在江都城,明白吗?」 留在这里,她才有一线生机。 主僕十几二十年的情意,小满看着那双好看的杏儿眸,瞬时明白主子的意思,最终哽着声点头应下,「您放心,有小满在,一定能为您办好事。」 她的身世未明,不能便宜了那对可恶的母女。 天光大亮了,将前方的路照得更清晰明朗。 她要与他一同去受下这恶果,晨起晚睡伴在身侧,寻待时机,弥补过错,熬过这场浩劫。 待一切重归安好时,再定去留。 良宵转身,微仰头与男人对视着,坦言道:「胡氏和良美欺我瞒我利用我,这个仇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来日方长,她们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好。」他的水中月没有因此消沉堕落便好。 朝廷派来看送的官兵已经在将军府外等候,因着宇文寂昨夜里拿银钱打点了一二,才托人弄来一辆简陋的马车,才叫他们能拖沓这么久。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府外,良宵上了马车,宇文寂将包袱物件放好后则上了马。 一大清早,宽敞的街道上有些冷清,只有几家包子早点铺的店家在忙活。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宇文寂叫停了车夫,翻身下马去买了两个热乎的包子,敲了敲车帘旁的木板。 帘子被掀开,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略微皱眉,直接将东西放到窗棱上,欲转身时衣袖被一只白生生的手儿扯住。 宇文寂迟疑的回过头,只见那手递来一个包着一层油纸的包子,放到他手上。 而后车帘被放下。 他甚至没瞧清这个女人到底是以什么表情将他给的东西,復又分给他。 小没良心的不仅懂事,竟也懂得体贴人了。 昨夜逼迫威胁的手段虽卑劣,可到底叫他做对了。 宇文寂自那夜里良宵赶回来便知晓,她良善,心性纯简,若不是心里还念着将军府,便是再落魄也不会回来。 这骄傲娇纵的倔脾气,他领略过无数次。 可她既回来,便是心软,歉疚。 他的时机也来了。 四年里,他气到心肝疼也未曾放弃的女人,又怎会因一时失势而放手?他疼她怕她受苦才忍痛写下那和离书,却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如此才显得他不那么卑鄙。 跟着他,永远在他身边,不论风光霁月还是卑微低贱。 他的女人,时时刻刻都是他宇文寂的。 第153页 *** 此去边关之地,路途奔波遥远,两日后也到了。 早年被赶来边关的老黑得到消息,早早备好院宅等候大将军的到来。 院子是一个破落户商贾置办的,因南下远行空置下来才叫老黑买到,虽比不得将军府半点,内里一应家具物件却也齐全,至少过日子是足够的。 良宵从未出过远门,一朵小娇花被折腾得不像样,脑袋昏昏沉沉的,到了地方也是宇文寂抱进了屋子,抱上了冷冰冰的床榻,盖上厚实的被子。 意识朦胧时,依惜还听见一道清晰的落锁声。 ——咔嚓。 而后便睏乏的昏睡过去。 可即便是朦胧的梦里,也是往日她对宇文寂甩脸子、恶语相向的情景。 因为激烈的争吵而擦木仓走火,被强占身子那日,她气得说不出话,直拿花瓶砸他。 因为被禁足,她拿火把险些将书房烧掉。 因为她要和离,他不准,她拿不吃饭来威胁他,却在夜里实在扛不住饿偷跑去厨房时被抓包那时。 …… 还有好多好多,搅得人思绪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良宵一身冷汗的醒来,屋里昏暗,门窗紧闭。 她起身仔细的四处瞧过,才勉强看清这老旧暗沉的屋子。 床榻外便是厅堂,厅堂正对的便是门口,不过几步的距离,也不难想出旁的地方到底有多狭窄难行。 由俭入奢易,可由奢入俭难。 良宵知道这个理,亲身歷经时却远比想像之中的平静许多,有一落脚处遮风避雨,总比露宿街头孤苦无依要好。 她四处翻找一阵,才找来一根断半截的蜡烛点亮,慢慢将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好,值钱的放到床榻里侧。 还不知道要待多久,也不知道这地方民俗民风如何,这些物件能不能典当出去换银两,也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她发愁时,门口传来一道开锁声。 高高大大的男人进来后便更显得这屋子逼冗狭小。 良宵怔怔的望着他手里拿着的,那把钥匙。 「身子如何?」 「无妨。」她说完后,把才清点出来的首饰银物拿出来,嗓音低低道:「若你要用到,便拿去吧,初来乍到,多少需要打点些。」 这话说的隐晦,宇文寂却是听得分外明白,她在为他的前途考量。 经此变故,这个女人倒是变了个人般,乖顺,懂事,隐忍。 反倒叫人心疼得不行,倒情愿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天日地。 宇文寂将东西推开,瞧了瞧外边,天色还早,便问:「上街看看,还有什么没有的,一一添置回来。」 良宵茫然的望望四周,慢半拍的摇头。 举目皆是空,她的衣食住行都是小满她们打理,需要用时伸伸手说句话便有,勐地要添置物件,她哪里知道还差什么? 东西都是等到要用的时候才知道没有的。 宇文寂一瞧便知她想的什么,默了一默,兀自转身出去,行至门口才被忽的叫住。 那声儿带着颤音,更似害怕,亦或是委屈? 良宵鼓足勇气问出这话:「你……你别锁门行不行?」 「我既跟你来了,便是从未想过要逃,我还在屋里,能不能别锁?」 男人背嵴一僵,脸色阴沉沉的攥紧了掌心的钥匙。 那种卑劣心事被窥探到被说出的窘迫难堪将他整个人灼得燥烦不已。 是,他怕这个女人是缓兵之计骗他,再跑了。 边关疾苦之地,鱼龙混杂,多是异域来的青壮年,不知善恶。 怕只怕她跑,又被歹人撸走。 找不到人他会发疯。 曾经待他没半句好话的女人,竟用上了这样近似祈求的软儒话语。 宇文寂面色极冷的转过身,自嘲的轻嗤一声,将钥匙丢在小几上,「倘若早知道收服你这颗铁石心肠需得如此困境,我何至于蹉跎四年?」 良宵愣住了,然而他不再言语,直接出了门。 第79章 前世三 良宵忽然变得茫然起来,不是对眼前的困境,而是他们一起度过困境之后,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离开吗? 不,这样天真的想法绝无可能,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可留下…… 他们之间便如一块碎得稀巴烂的镜子,破了就是破了,即便黏起来也照不清人的面容,这镜子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遑论他们从未好过,又何谈重归于好,何谈破镜重圆。 从情窦初开到如今满目凄凉,她牵绊最深的就是宇文寂啊。 可是她到底是没有多少欢喜的吧? 不若,也不至于闹了四年还不肯罢休。 良宵低低嘆一句孽缘。 究竟是痴迷她哪处呢? * 天擦黑时,方才一言不发便决然出门的男人回来了,带着秋夜的冷冽,手里提着许多,叫良宵瞧了就眼眶子湿润的东西。 木梳,铜镜,胭脂水粉,香囊,各色针线…… 她想不到的,他全想到了。 良宵有些羞愧,不自在的别开绯红的面庞,将眼底那股子涩涩的湿意强行压下。 总是争吵的一对儿,现今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刚摆上四方木桌的膳食是从外边饭馆带的,还冒着热气。 第154页 「过来。」男人的嗓音还带着寒意。 良宵深吸一口气,捱住心底那股子不适,缓步过去坐下,默默接过碗碟开始用膳,都是些清炒小菜,吃着是可口的。 在她映像里,他们从未这么心平气和的相对而坐过。 已经三日过去了,原来他们可以不争不吵的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席间,宇文寂停箸道:「明日我要去值守,你一人好好待着别乱跑,午时老黑会过来送膳食。」 不料久久没有回音,宇文寂深深蹙眉,握住筷子的长指骤然合拢,不耐自心底生出,他最瞧不得她这个样子。 将他说的当耳旁风。 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 说到底就是心里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他有意沉了沉声音,问:「听见了吗?」 良宵勐然回神,下意识抬眼看去,视线触及那双暗含愠怒的眼眸时心里一个咯噔,却是愣了一会子才点头应声。 一顿晚膳秧秧不悦的用完,碗碟是宇文寂去刷的,良宵过意不去,就挨着门边等。 也是这时,她才得以看到这院子的全貌。 两进的小院子,进门处有一老槐树和一水井,正中央一正房,右侧一偏房与一灶房,左侧是一个院墙。 合起来都没有遥竺院大。 然而看久了,也就变得顺眼起来。 想罢,良宵回头去看在灶屋里刷碗的男人。 抛开所有偏见,宇文寂的容貌虽算不得江都城顶顶好看的,他肤色偏麦色,那是常年在外征战歷经风吹雨晒才变成这样的,五官却是深邃立体,远远看去有种冷冷的俊朗,从近里看来,却令人生惧。 因为那双眼,还有右眼尾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平心而论,他这个人,也算不上好人,脾气很暴躁,时常少言寡语的,极难接近,又因着常年身居高位,与人说话总有种压迫感。 但是待她一向细心贴切,好似有用不完的耐心和宽容,但其实也很坏。 良宵试图用客观的眼光来看待这个极厌恶极讨厌的夫君,但是不行。 她潜意识的,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坏。 她也是十足十的坏女人。 「宇文寂,」良宵斟酌许久之后,轻轻出声,「从前,是我不对,害你落得这般田地,抱歉,我很抱歉。」 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她还没有说过一声道歉的话语。 一阵风儿吹来,话语又被揉散在风里,溶于夜色。宇文寂将碗碟放好,面色冷淡得像是没听见。 良宵心虚的摸摸鼻子,也是,道歉有什么用,她该为他做些什么才对。 「回去歇下。」 「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了正房,宇文寂栓门时,良宵才后知后觉的透过缝隙去瞥一眼那偏房。 成亲四年来,他们同房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每都是她行事太过分惹怒这个男人,才…… 不知怎的,良宵有些慌,她疾步上了床榻,滚到里侧,拿被子裹紧自己,而后眼瞧着男人脱了鞋袜躺在她身侧。 烛火被吹灭。 心跳到了嗓子眼。 良宵想说些什么,又不太敢,她忐忑的翻了身,对着墙壁那侧,好容易平復下来,就听到背后一道疲倦的声音传来: 「净室杂乱,待明日我收拾出来再沐浴。」 「……好。」 夜深了,奔波了两日的身子熬不住,良宵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到整夜难眠,谁料想东想西的慢慢也闭眼睡了过去。 而她身后的男人却是看着两人中间那条沟壑出了神。 越到夜里,那沟壑就越发大。 不是才说完抱歉吗?怎么就不知道靠他近一点,怎么就不能多欢喜他一些? 小没良心的到底是薄情。 宇文寂躺平了身子,开始细细谋划。 这身子仿若铁打的一般坚硬顽强,尤其是那抹女儿香还萦绕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里侧的缩成一小团的人喃喃出声:「渴……」 「怎的了?」宇文寂倾身过去,只听得她道:「小满……我好渴,想喝水……」 是梦中呓语,想来还是以为身在江都城。 宇文寂起身点亮蜡烛,屋里没有水,他出门去那口井取了一瓢来,这人还是没醒,他拍了拍,「起来喝,」 「不起……我不喝了」 得,睡着了还是这个德行。 白日里那些乖顺不知是用了多大的隐忍才装出来的。 宇文寂好脾气的将人搂起来,一手扳着那尖细的下巴,另一手将水送去,嫣红的小嘴微张开,喝了一口掀不够还无意识的凑近来。 井水沁凉沁凉的。 眼瞧差不多,宇文寂将碗抽开放到小几上,哪料怀里紧接着跌进一个软软的身子,带着熟悉得叫人心肝儿发颤的香。 小嘴儿还是微微张开的,贴着他一衣之隔的胸膛。 宇文寂眸色倏的黯下,单单只是多瞧了几眼便觉唿吸紊乱了些,夜色撩人,美色更误人,这么看了一会后,他忽的俯身下去,含住那两瓣润甜如蜜桃的唇。 是她自己送上来的,这柳下惠他宇文寂当不得。 *** 所谓戍边,便是同守城将士一起在边关轮流值守。 这日,宇文寂值的是白日。 午时,老黑带了许多新鲜的果蔬肉类来。 第155页 良宵将东西一一放好,想了想,还是叫住老黑,从屋里取出首饰银物。 「他不要。」良宵低眸道,「此番是我害的他,偏我一届妇孺没法子在朝堂上帮他一二,这东西你拿去,该打点的该笼络的,千万别捨不得,一定要助他度过这一劫难。」 老黑默然半响,将东西收下。 此番事出突然,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闹死闹活要与将军和离的夫人会跟来。 「夫人,恕属下多一句嘴。」 良宵笑了一笑,摇头道:「你说。」 老黑便实话道:「其实将军不需您为他操劳朝堂之事,老黑是一粗人,情.爱之事不懂,但也能将将军的心思猜的七八分。」 「将军疼您爱您,说是掏心掏肺也不为过,若夫人真心想要挽回,便是只回报以五分情意,将军便也满足无憾了,再不济,老黑也恳请夫人待将军好一些,至少能像一个妻子。」 老黑这话说的袒露。若不是顾及大将军的心意,便只差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配了。 良宵顿了顿,她都明白,所以那日才会顺从的跟来,只是做的实在不够好,这一日都是宇文寂在照料她的衣食住行。 妻子,当真是陌生又艰难。 从前她只是日天日地日将军的一把好手。 怔愣这半响,老黑已经走了 她回过神来,去灶房里找出木桶,将水缸那水添满,又去将散乱地上的干材收拾好,而后才慢半拍的想起杂乱的净室。 净室在灶房里侧,中间隔着一个木帘子,因着常年闲置,早已落满灰尘,盆与上时不时有几个耗子爬过。 良宵站在门口,心里发憷,咬紧了下唇。 今早起来这唇就莫名其妙肿了些,现今麻麻的没什么感觉。她并未深想。 给自己鼓足气就提着裙摆进去,两个时辰后再出来时,那身素淡的襦裙已经灰扑扑的,脏得不像样。 娇生惯养的富贵花儿俨然成了路边沾满泥土杂质的小野花。 眼看还有一两个时辰便要天黑了。 她,她该去烧菜做饭? 不,她不会。 真的不会。 良宵蹲在门口发愣。 这时候左侧泥墙上探出个脑袋来。 「大妹子?」是一有些嘶哑的女声,一连叫了两声。 良宵面色困惑的转过身,嗫嚅半响不知道该怎么称唿那妇人,只试探问:「您,是叫我?」 「哎是,是叫你呢!」妇人咧嘴笑,「我是隔壁家的王嫂,昨日见这搬来新人家正想瞧瞧是哪位贵人呢,哪料昨日都没瞧见你出门,方才听你这动静不小,才来看看。」 方才她赶耗子,又惊又怕的。 良宵不好意思的笑,客气道:「没什么事。」 王嫂显然是没打算走,又拉家常道:「方才那高高大大的男子是你男人?听说你们这是江都城来的?怎的来这里了啊?」 良宵十分不悦的皱了眉,不知是这人过分的关心叫她心烦难耐不已,还是被误会老黑是她夫君。 左不过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娇纵任性的脾气只会在宇文寂面前收敛些,现今遇上这样故意来打探家事的嘴碎妇人,她实在没法子笑着迎合。 良宵没理会那王嫂,转身便进了屋,留下一个纤弱窈窕的背影。 依惜听见那王嫂的笑嗤声:「落难来这受罪还摆什么架子?德行,瞧那娇滴滴的样子,不出去招引男人才怪,谁娶了这样的女人才是倒霉!」 灶房里,良宵将手里的锅铲狠狠摔到地上。 从前她再胡作非为也没有被人拿如此龌蹉的话奚落过。江都城内的高门大户从没有这样低下粗陋的妇人。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她今日要是忍下这口气才是怪!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从无交际,还请你嘴巴放干净些!」 王嫂原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又哟呵一声,「怎的,你摆架子还不准人说了?」 良宵冷着脸:「没有人要你来瞧,我如何都与你无关。」 「哟,这江都城来的人家就是不一样啊!神气什么啊?」 那张嘴真贱。欠抽。 良宵一步步走过去,一面撩起了袖子,偏那王嫂还在哔哔赖赖的大声嚷嚷,彻底将她那股子脾气激了出来。 只瞧见一越来越近的手巴掌。 王嫂下意识捂住脸,惊疑得瞪大眼睛,「你……唉哟!」话还没说完,那身子便自个儿踉跄一下,登时栽歪下去。 两户人家只隔了一堵矮墙,大约有一成年男子那般高,王嫂该是垫了什么东西站上去的。 听这哭喊声,该是摔得不轻。 良宵慢悠悠的收回手,在心底冷冷叱一句活该,她还没打便吓成这副模样。 若不说那些子难听的话,何至于如此? 她良宵也不是好拿捏能忍让的。 除了宇文寂。 第80章 前世四 酉时末,值守将士换防。 宇文寂出了城防,照例去那家饭馆带了几样小菜,而后迈着大步子的往东边的十里巷去。 惦记了一整日,一时半刻都放心不下,生怕这个女人再出什么岔子。 行至巷子口时,与另一高壮男人碰个正着。 是今日与之一同值守的王大壮,瞧着两人去路一致,王大壮上前几步热情招唿道:「大兄弟也住这?」 第156页 宇文寂漠然颔首,算是应下。 王大壮倒也不觉有他,赶忙跟上男人的大步子,在心里思忖好半响也没掂量好要说什么套近乎,眼瞧快要到家,只听见一阵女人喧闹声,再细听,可不就是自己婆娘那大嗓门? 王大壮心里一个咯噔,瞧那方向可不就是昨日新搬来那户人家,莫不是就是跟前这位? 只盼婆娘可千万不是招惹到这户人家才好。 他惊疑这一会子,宇文寂已经疾步往前去,两扇木门大开着,门口多了几个眼生的面孔。 「你这个歹毒的赶快赔我银两!」 原是王嫂这档子事还没完。 良宵在灶房摘菜,这王嫂便一手扶着腰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来了,一左一右还跟了两个半大的孩子,进了门就大声嚷嚷要她赔钱,引得左邻右舍都围在门口瞧热闹。 王嫂将两个孩子推在跟前,一面指着她鼻子朝外大嚷:「乡亲们快来瞧瞧,这个新来的女人好有脾气,摆的好大一副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王母娘娘下凡呢!」 那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也跟着叫唤道:「就是她推倒我们阿娘!」 门口那伙子围观的妇人指指点点的嘀咕,光听王嫂这番话谁也要误会,何况这新来的女人生得天仙一般美,那脸蛋那腰肢……一瞧就是高门大户的,市井人家的妇人多是小门小户的贫苦人家出来,不是做奴僕就是打杂役,骨子里就认定了这富贵人家的小姐夫人不是好人。 这一下子她倒成了万夫所指的恶人了。 养在深闺十几年,又被大将军捧在手心里护了四年,不经风吹雨打,不歷人心险恶,良宵哪里见过这样厚脸皮的妇人。 可她是不怕的。 然王嫂那张嘴也实在是……难听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边说,她从未听过这么粗鄙的乡间话语。 良宵索性从屋子里搬来一张小矮凳坐下,面上神色平平不见波动,只是攥住那截菜叶的力道大得厉害,好容易等王嫂停下喘口气,她才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 「怎的……」王嫂紧紧抓住两个孩子的肩膀,「你还想对我动手不成?」 良宵轻嗤一声,怎么瞧着都是她要弱一些,这王嫂怎的这般怯?难不成她还能当众打人不成? 即便她真的很想动手。 不知怎的,良宵忽然想起往日请来府上那几个营姬装模作样的柔弱做派。 果然,那王嫂作势便要跌坐到地上,可怜她还没近身呢。 「哎呀!」良宵惊唿一声,脚一软便往下跌去,岂料屁股还没着地便跌进一个冰冷的怀抱,她下意识仰头瞧去,男人的脸色不太好。 她也僵住了。 只那一瞬,心间如万花筒般砰然炸裂开。 窘迫与难堪一齐涌上心头,还有股被人识破小把戏的尴尬心虚。 宇文寂不知道她想的这些,眼疾手快的将人抱起,半身挡在前面,冷眼睨着王嫂,沉声问:「赔什么钱?」 亏得他才将进门便瞧见这一出。 王嫂被问得一愣,面前这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五官冷峻,边关之地可少见到这样的气宇轩昂的男人咧,可这男人护着那个女人。她识趣的站直了身,没好气问:「你是哪个?」 她可记得买下这院子的是另一个粗犷男人,那男人晌午还来过一趟,还跟这女的说了好久的话。 现今又见这两人举止亲昵,王嫂不由得更有底气,撇撇嘴,唾沫星子横飞:「大家快来瞧,这女人非但心思歹毒不给赔钱,还是个水性杨花的,晌午那时候还……」 闻言,良宵气不过,直接将那霉烂的菜叶子狠狠甩到那张可恶的脸上,厉声呵断她:「你给我闭嘴!」 「你个小娘们你——」王嫂急急抹了把脸,挽起袖子正欲上前,不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竟直直往泥地里扑。 天色渐晚了,宇文寂不动声色的收回脚,揽住良宵肩头往后退了几步避开,而后微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问:「怎么回事?」 面对这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良宵下意识的往外倾身,脸色不大自然。 而今日这事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实则芝麻大点事,多半是这王嫂胡搅蛮缠自以为是,偏遇上她这么个吃不得亏,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臭脾气,才闹成这样。 王嫂跌倒地上便又开始大声嚎叫。 几乎是同时的,虚虚相拥的两人皱起眉头,眼里流露出十分满分的不耐烦。 幸而这时王大壮赶来了。 「你个疯婆娘,你闹什么吶?快跟老子回去!」 「大壮,大壮你来替我教训这个女人,方才她动手打我,还想推我。」 王大壮将人从地上拖起来,也不管自家婆娘说的是不是这么回事,但这位爷是绝对得罪不得的,赶忙转头去赔不是,不经意瞥见男人身侧的娇美女子,竟是足足愣了好一下。 王嫂气得拧他胳膊。 王大壮勐然回神,那朵绝美娇花已经被宇文寂高大的身子全然遮挡住。 「大兄弟,今日是我这婆娘不懂事,冲撞了贵夫人,您啊千万别和她计较。」王大壮倒是个会做人的,这厢陪完笑脸又转头兇狠的问那两个孩子:「狗蛋,大花,你们说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瑟缩了一下,胆怯的瞧瞧一旁的母亲,只低着头小声道:「阿娘方才踩上砖块来和这位夫人说话,不知怎的扭了脚,就……就拉着我俩过来要赔钱了……」 第157页 啧。 外头围观的妇人脸色变了变。 宇文寂却是回头看了看愤愤然的小刺猬,怕是不止,她这脾气又大又臭,但是个讲道理的。 「无妨,都是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还望大家多多关照,内人不才,如有冒犯还望大家多多体谅。」宇文寂这话不光是对王大壮这一家子说,更是说给外头那几个妇人听。 王大壮忙笑应下,扯王嫂出了门,两个孩子忙不迭跟上,围观那伙子人也四下散去。 门口外,王嫂那嘴翘上了天,「你这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被勾魂了?」 王大壮狠狠瞪她一眼,「那位爷咱们惹不起,以后你少去招惹他屋里那位!」 「不就是个破落户……」 「闭嘴!」王大壮一把捂住王嫂的嘴,直到进了屋才不耐烦道:「人家可是江都城的名门望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人物,宇文大将军晓得不?这不知是哪处触怒龙颜才失势落难至此,人家来的头一天,大总督亲自去接见,可见前途无量,日后待人家官復原职可小心些你这条命!」 …… 另一边。 一阵喧闹过去,又是冗长的沉默。 见良宵不打算解释什么,宇文寂也并未逼问,只去将大门栓好,闹腾这下子,从饭馆带回来的小菜也凉了。 他准备拿去热一热,进了灶房不由得一惊。 昨日还杂乱的屋子干净,整齐,一旁还放着摘了一半的青菜,再往里看,那净室也干干净净的。 他迟疑的看望门外傻站的女人,夜色朦胧,她裙摆上的灰尘污渍瞧不真切。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 他精心挑选了几十个下人去伺候的宝贝啊。 宇文寂没有半分欣慰亦或是喜悦,相反的,一股子浓浓的不悦油然而生。 「良宵。」他嗓音沉沉的朝外唤。 良宵转过身,男人站在光影昏暗处,愈发显得面色阴沉十分,他肃然质问:「谁叫你做这些的?」 这是……又惹他生气了。 良宵知晓自己做得不好,加之今日与王嫂闹不快,她一名门出生的大家闺秀竟然如此不雅,竟还自降身价,耍小把戏跟一粗鄙妇人争斗,叫大家瞧了笑话,给他丢人。 可她也是头一回做这些,可那王嫂说出那样的话还叫她如何忍耐? 看吧,你四年里掏心掏肺的护着的女人究竟有多糟糕透顶! 良宵心里闷闷的,更多的是生闷气,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的走开。 她不跟他吵,下回再用心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小到大她就没有做不好的事。 谁知没走两步便听到身后一道蕴含怒气的声音:「给我站住!」 良宵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在心里骂一句自己不争气,愤然转过身,却是咬住下唇,硬是没说一句难听的话。 宇文寂一面将缸子里的水舀到烧水的锅里,见她还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处,脸色一黑,直接过去将人拉进屋,寻了把椅子来,按住那纤薄的肩膀,「好好坐着!」 说罢,他便转身去烧水,热菜。 他什么都不用她做,只要她在他视线范围内好好的坐着。 良宵燥闷极了,好些反抗的恶语只能压在心底。 看吧,平静日子过不了两日便要闹乱子。 但不论如何,今日到底是能沐浴了。 她快快的用完晚膳。 一则是半分不想看见这个强势又蛮横的男人。 二则是这一身黏煳煳的,她嫌弃得不行。 净室简陋,自是不能有花瓣香料浴,良宵将热水舀到木桶里端到里面,一双白生生的手儿被勒出两条明晃晃的红痕,但她就是不想叫宇文寂帮忙。 她明日会做得更好,好到叫他说不出话来! 殊不知男人若是知晓她这想法,怕是会气笑。 实则良宵本性不坏,她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沐浴完已是美滋滋的为明日做打算。 要烧菜做饭,要上街去瞧瞧,有没有什么能投递书信的地方,她需得知晓江都城如何了,小满可有什么消息,不能这么拖着…… 「啊——」 一切美好又充满希冀的设想转瞬就被一只大耗子打破。 这耗子从她衣裙上面爬过,甚至还爬过她的手背! 良宵又惊又怕,慌忙将那衣裙撂下,连连后退。 宇文寂闻声急急赶来便是看见这一幕,衣着寸缕的女人,曲线.玲.珑,皮肤白皙细腻,在昏暗的烛火下好似一块洁白无暇的美玉,又似莹润晶亮的珍珠,会发光,更会灼伤他的眼。 良宵却是更急了,慌乱间找不到东西来遮蔽,只拿手捂住胸口,闭眼喊:「你,你出去啊!你进来做什么?」 他竟比那大耗子还可怕? 这小没良心当真是有一百种一千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法子。 宇文寂疾步过去,拿扫帚将那耗子赶走,又拿来赶紧衣裙给她披上,而后二话不说便打横抱起受惊的小可怜回寝屋。 必须得加快进程了。 这鬼地方多是多非,绝不是他的心娇娇能待的。 第81章 前世五 宇文寂绷着那张冷冰冰的脸,便是怀抱着娇软的人儿到床榻上也未变分毫,任谁也瞧不出是喜是怒。 可良宵, 第158页 良宵快被羞死了。 这骨子难堪硬是搅得她心烦意乱,一夜未眠。 翌日辰时,身侧的男人动作轻轻的起了身。 轻放于腰间那大掌也轻轻抽开。 身子僵硬了一整晚的小可怜才敢翻身过来平躺着,长长唿了一口气,瓷白的小脸甚至憋出汗珠儿来。 良宵望着那土色的纱帐,心里闷闷的,这样的日子好生难熬。 她说不清到底是哪里让自己不舒服,但日日夜夜的与这个男人同吃同住便难受得紧。 见不到旁人,没有人与她说话,什么事都逃不过那双犀利的眼。 她今日定要出街去瞧瞧了。 过了半响,良宵起身左右熟络通颈骨,还记得今日他得去值守,便赶忙出了门,准备同宇文寂说要出街之事。 院子一片寂静,清晨凉意未褪,良宵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一眼瞧去,凋零得只剩枯枝的老槐树下,身子高大的男人微躬着身,就着那水井,像是在洗什么物件。 常年执.枪.握剑的手也会浣洗衣物吗? 她在心里鄙夷了一下,脚步轻轻的走过去,然而瞧见水盆里飘着的衣物时不由得惊讶得瞪大眼。 再踮脚去瞧男人手里的衣物—— 是,竟是她昨夜换下的,最贴身的, 心衣啊! 良宵羞耻得咬住下唇,惊叫声下一瞬便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连忙拿两手捂住嘴。 太羞耻了!太不要脸了! 藕粉色的心衣在男人手里变了形状,沾水,揉搓,揉搓成一团又展开去漂水,復又揉搓…… 良宵忽的觉得胸口好痛,一阵令人心肝发颤的酥.麻从心底蹿上来,蹿到心头,叫她不由自主的红了双颊,红了耳根子。 她死死捂住嘴不想发出一点声音,激愤得在原地直跺脚,她要气死了! 但她还想装作不知晓,不若可想而知该是多尴尬多难堪的境地,就如昨夜一般。 可她怎么也挪不开双脚。 下唇都要咬出血痕了,男人还在揉搓,少说有几个来回了吧? 哪里有那么脏啊? 他一定是故意的! 犹记得初夜那时,他就…… 不行,她快要忍不住了。 良宵气沖沖的跑过去,一把夺过那湿漉漉的心衣背到身后,羞愤得直骂人:「宇文寂你不要脸!」 「我就是先放在那里,我今天会自己洗的!谁要你给我洗了?」 「你无耻!」 啊她快要被搞疯了。 昨夜加上今晨一连出丑两回的小可怜撂下这话,转身便跑开,回到屋子砰的一声关了门。 前后左不过一瞬的功夫。 宇文寂冷淡的面色终于有一点松动,他垂眸看看被井水凉得通红的双手,这张俊朗非凡的脸庞头一回露出些许近似茫然的神色。 像个做错事被大人教训的孩童。 他……不要脸? 洗的不过一件贴身衣裳,又不是对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小没良心的脾气越发大了。 昨夜便与他闹别扭,现今瞧来,又是被冒犯到了。 饶是如此,宇文寂只迟疑了一会子,而后躬身将衣裙拧干挂到槐树下的架子上,动作熟稔,倒像是做过千百遍的。 时候差不多了,他走近正房敲了敲门,顿了下不见回应,脸色倏的阴沉下去,「良宵,开门!」 里头那声儿又娇又怯,像是蹲在什么角落里喊:「做,做什么?」 小没良心的还是个外强中干的。骂人都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知怎的,他脸色又莫名缓和了些,深深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宇文寂好声朝里叮嘱道:「我今日值守,酉时归,你一人好生待在屋里,待会老黑过来给你送早膳,听见没有?」 屋子里,良宵揪着那团软绸制的心衣,到底是忍住羞耻道一句「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外边没什么声音了。 良宵才站起身,趴在窗户边上眯眼往外瞅,确认了没人才站直身子,低头瞧瞧那皱巴巴的衣裳,又想起是被他那样亲密触碰过的,心里一阵嫌弃,登时撂到水盆里。 他堂堂一身高八尺的大男人,怎的能,怎能屈尊做这些啊? 良宵觉得自己要魔怔了,她竟想要亲手洗一洗他的贴身之物,叫他好好体会一番这不好受的滋味…… 这只是以牙还牙,绝不是非分之想! 还是好羞耻。 良宵顾自别扭一阵,最后还是拎起那心衣去院子里晾好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老黑带了一个年近五十的妇人过来。 良宵不明所以的看向老黑。 老黑笑着解释:「大人不放心您,特叫属下去寻了刘大娘来给您洗衣做饭。」 光是提到洗衣二字,良宵那白净的小脸又如火烧云一般烫得吓人,她好容易捱下那种难言的窘迫与羞涩,才转头与刘大娘问好。 刘大娘能干极了,知晓她未曾用早膳,便先去灶房里就着昨日的时蔬熟练的烧菜做饭,良宵就在一旁认真看着。 她该学着些,不能再叫那人为自己操心这些琐事。 刘大娘瞧着和蔼可亲,嘴边一直挂着笑,更不会问七问八的,见她好学就手把手的教。 良宵才见识过王嫂那样难缠的妇人,现今对刘大娘的映像十分好,她今日要上街一趟,便问:「大娘待会可还有什么事要做?」 第159页 刘大娘回想起方才那位军爷给的一袋沉甸甸的银两,忙摇头反问她:「夫人可还有什么要老婆子做的?」 「来了两三日,我还从未去外面瞧过。」 「呀,夫人您不知晓,咱们边关之地虽疾苦,但街上热闹着吶,好多境外来的疆民,买的杂耍物件江都城肯定没有!」 这要是放在从前,良宵定是兴致高昂的想跑出去瞧瞧,但现在她却是一点兴趣提不起来,只问:「有什么传递书信的地方吗?」 「有啊!」刘大娘笑道,「每年因徵兵来服役的小伙子多着吶,都是要往家里传信报个平安的,那驿站就在咱十里巷前面那街口。」 听着挺近。 然而等良宵真正出门才明白这哪里是近啊,他们住在十里巷的最里头,那巷子望不到出口,一路曲折婉转,竟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出去。 往时出门必备马车的娇娇女走得腿儿酸软无力。 倒是不知晓宇文寂又锁门又买这么远的住处究竟是对自己有多不放心。 这人生地不熟的她哪里敢乱跑啊? 良宵去到驿站,将一早写好的书信装封好,还不知小满在哪处落脚,她只得按着良景珍馐斋的位置去送。 身处江都城的胡氏和良美还指不定怎么得意畅快,她被欺被骗又怎么会甘于落魄? 这段母女情不要也罢。 尤其是与外人隔绝的这两日,良宵也慢慢放下了,痛心失落没有多少,只一心想復仇,拿回属于将军府的一切光辉荣华。 刘大娘不知这位年轻貌美的夫人想到什么,脸色这么难看,两人从驿站出来,她便指着对面的茶楼道:「夫人,这里是边关最好的茶楼酒肆呢,珍馐美味数不胜数,还有许多江都城的东西呢,您要不要进去尝尝鲜?」 良宵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的锦囊,银两不多,由不得她大手大脚的造作,可那香味实在诱人,其中一味像极了糯米汤圆。 「不,不去。」她一脸淡然,脚下却不听使唤的往那处去,给刘大娘逗乐了。 「夫人您这性子好生可爱。」 良宵脸一热,眼瞧已经走到门口,也不好再转头,她心道只吃一碗糯米汤圆,咬咬牙,到底是进了门。 一楼人满为患,店小二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看这夫人身着虽素雅,髮髻简单,可那料子却是上好的锦缎,人儿也是难得的美人,便直接领她们去二楼。 良宵尾随着,行至长廊拐弯处突的步子一顿。 店小二忙问:「夫人您可有不满意的?」 「没,」良宵温和一笑,问:「你原本打算引我们去哪间屋子?」 店小二摸不着头脑,往里指了指:「右手边第二间。」 「好,我知晓了,待会我自行去,你下去忙吧。」良宵说罢,那店小二也就下楼忙活了。 刘大娘不解的左右瞧瞧,良宵示意她噤声,而后拉着她往另一侧靠去。 雅间里,一道嗓音低沉醇厚,仔细听去,像极了今早才给她洗那东西的臭男人。 可说的却是些叫人听不懂的话。 可良宵不信自己会听错,她悄悄将窗格上的宣纸扯破一小块,往里瞧去,那正对着门口盘腿而坐的男人可不就是,就是早上才对自己说完酉时归的男人。 对面的是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瞧束髮样式,一点不像大晋男子。 「来,你听听?」良宵朝刘大娘勾手,哪知刘大娘才将靠近,里面便有人拿大晋话质问:「谁?」 良宵一惊,急忙拉着刘大娘飞快跑回自己那雅间。 虽惊疑未定,她关门后不忘问:「你听懂什么没有?」 刘大娘摇头,「老婆子只隐约听见一声胡戈吉乐,想来也是听错了,这可是苏丹国小可汗的名讳呢,小可汗怎么能来我们这茶楼吃酒?」 良宵默默将这个绕口的名字记在了心里,方才她瞧得真切,那人定是宇文寂无疑,而对面的也绝不是大晋人士,兴许就是那个什么小可汗也未可说。 他们能在这样的地方私会,甚至用的是别国语言,可见私交不错。 可, 一个叫人心惊胆战的念头从良宵心里冒出来。 ——难道宇文寂要通敌叛国? 不,他不是这样的人。绝不是。 良宵很快否定了这个大胆的猜测。 如今落魄虽是老皇帝间接造成的,可要夺回一切,绝不是用这样背负骂名的卑鄙手段。 良宵知晓宇文寂不会就此作罢,私下定也在谋划,只是他从未与她说过,她也猜不到。 她以为拿到证明将军府清白的证据就能平反,照此看来,朝堂之事,尔虞我诈,并未有她想那样简单。 可自己能帮到什么? 有时候宇文寂很古怪,他只要自己好好待着,他能时刻看见,能摸着,即便费心费力,即便要应对她这臭脾气。 仿若只要她好好的陪在他身侧,旁的什么都不用做,这样就好。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良宵不明白有什么意义。 * 从茶楼回来后,良宵就心事重重的。 刘大娘做好饭菜便回去了。 她就坐在堂屋里,托腮望着着门口。 酉时时分,分毫不差。 一身黑衣的男人步伐匆匆的走进院子,抬眼看见屋里那抹橘黄灯光下的一幕时,显然是愣了一下。 第160页 四方木桌上的小菜还冒着热气,热气氤氲之上,是他放在心间上的小没良心的,面上温婉安宁却是前所未见。 这人早上才大骂他不要脸。 从老槐树到堂屋不过短短几步路,他像是踩在云端上,一脚轻一脚重,不知何时会跌落下去,摔得个粉身碎骨。 他这样慢,良宵有些心虚,侷促的站起身,往前迎了一两步,「回来了,就,就用晚膳吧。」 宇文寂蓦的想起午后在茶楼的惊扰。 他特问过,那里有糯米汤圆。 想罢,不知是为了应证这猜测,还是出于方才那虚妄的美梦驱使下的野性,他毫无预兆的将女人往怀里一揽,低头凑近,气息灼热的去嗅,毫无章法的去触.碰。 良宵心里那万花筒又砰的炸开了。 这回好大的一声响。 震得她嘴皮子颤抖,震得她心跳如雷。 这也太,太羞耻了! 第82章 前世六-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这样亲密的情分? 莫说是亲亲小嘴儿,便是拉手也是从来没有的。 良宵又气又羞,燥红着脸将男人推开,使劲蹭干净嘴皮子,可那股子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却像是黏在身上一般,萦绕良久,怎么也挥散不开。 「宇文寂!」她声音陡然拔高,竟是下意识的高举了手,美目圆瞪,巴掌眼瞧便要落下,却在咫尺间勐地顿住。 男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双眸深沉的看着她,眼里似有笑意,高挑修长的身子在斜侧落下一影子,烛火摇曳了下,那身影纹丝未动。 良宵咬紧了后槽牙,硬是将那股子气咽下,即便极不情愿,到底还是收了手。 她想起今日所闻,再想如今境况。便半分冲动不得,就算是他现在要占了她的身,她也只有宽衣解带的份儿。 偏偏这时宇文寂稍显凉薄的轻笑传来。像是有意逗.弄她,他在揶揄: 打啊? 怎的不打? 那身傲骨呢? 良宵愤愤然,不愿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丢了面子,于是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吃饭!」 宇文寂便低眸,视线极快扫过那几碟小菜,却是问:「你今日出过门。」 方才她抽身快,糯米汤圆味一点没尝出。 但这语气笃定,他分明不是在问。 良宵心下一虚,还是不服气的拿话呛:「是,我出去过,你想怎样?」 「去了茶楼。」男人慢条斯理的出声,好似放心一般的松懈了些,随即在椅子上坐下,不徐不疾的将碗碟筷子分开。 良宵还站在那,背嵴僵直着,转头一想又觉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凭什么她不能知晓? 这厢,她终是找到一丁点儿的底气直白问:「那个人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 「先坐下。」 「我不……」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被一强劲有力的臂弯带入怀里,遂不容拒绝的跌坐在男人大腿上。 「你,你,」良宵拿胳膊肘抵在自己与他胸膛间,一时竟羞愤得说不出话。 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宇文寂以前从不这样举止放.浪轻浮的! 良宵咬牙,咬下唇,将指甲深嵌入皮肉里,她不多反抗一下,自也不会再说半句骂人的话。 相反,她客客气气的:「有什么事不能坐着好好说吗?」 宇文寂轻嗤一声,瞧她红透了的脸颊,嘴角又缓缓勾出抹笑,「倒也是你不坐的。」 良宵被这话一噎。又忍不住拿眼瞪他。 外边夜色渐浓了,四下无声,又胜有声。 两人僵持不下,一个不肯撒手,不肯服软,眼瞧着那冒着热气的小菜慢慢凉却。 最后,到底是宇文寂先开了口:「各方权势交错,此番要重回江都城,少不得天时地利人和占上其二,现今身处边关,诸事不便,自也不能事事都用江都城之法,明白吗?」 良宵默默垂了头,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儿,「那人可是苏丹的小可汗?」 宇文寂眼下滑过一抹异色,两指抬起她下巴,望进那双澄净的杏儿眸里,「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良宵悄然别开脸,听了这话后心里有了答案,也不隐瞒,直言道:「今日是与刘大娘一同去的,她听懂了名字,我就记下了。」 原是如此。 带着一层薄茧的指腹缓而细緻的摩挲过下巴那处滑.腻,一阵默然后,宇文寂松了手,腰间桎梏那大掌也随即松开。 果然,甫一松,怀里人便似碰了什么极厌恶的东西,一下子弹跳起身,竟还绕到对面坐下。 宇文寂便也收起这份旖.旎心思,神色认真道:「旁的事,你莫要操心,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安排好一切,带你回城。」 予你原该有的荣华富贵。 * 那夜后,两人好似生疏了不少。 原也就没多少情意,宇文寂又是个话少的,这厢相对无言寂寥度日倒也是常态。 实则凡是有什么波动,多半是良宵没绷住,流露出了真情实意,她明晃晃的不喜,赤.裸.裸的嫌弃。 她明白如今处境,也清楚自己随同而来来,不是做大小姐,也不是当贵夫人的。 宇文寂想她来,想她在身边,她就该顺着这心意,收敛着脾气。 第161页 稍一冷静下来,良宵就觉着自己于宇文寂而言,就像是他手腕上那串佛珠,必须得时刻带在身旁,把玩观赏。 可她到底是个有思想有灵魂的大活人,自然,她也不会听这人的,坐以待毙,坐享其成。 边关之事她做不了什么,便从江都城下手,为他搜寻证据,左不过早日回江都城总是利大于弊的。 一连好几日后,驿站才传来书信。 良宵急匆匆的拿回院子才拆开来看,信是良景送来的,他如是道: 吾妹良宵, 身子安康否?切莫伤心过度,切记好生照料自己。 小满在珍馐斋,一切都好。 大姐因善妒已被太子殿下禁足半年,大婶母左右不逢源,加之祖父寿宴上言辞有失,已受祖父母冷落,诸多马脚日见显现。 待到证据确凿之时,自有忠臣上觐,为大将军平反,宇文军内变动频繁,群龙无首,如今境况多半是向着好去的。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一目十行的扫下来,良宵竟是有些不敢信。 良美不是对那太子妃之位胜券在握,怎的半月不到就倍受冷落,甚至惨遭禁足,她与太子殿下素无往来,想来也不该是褚靖在其中帮衬。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书信寥寥几句,自然说不清具体的来龙去脉。 不过二哥不会骗她,一切向着好的那面发展就好。 正想着,一阵狂风自院外袭来,吹开虚掩的木门,将置于桌面上的薄薄书信吹到地上。 秋后渐凉了,来时没有带什么厚实的衣物,良宵这身子娇贵惯了,受不得冷,现在受风一吹便止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她忙去将门关严实,今日刘大娘家里有事,这院子空落落的只有她一人,便更显得冷清。 若宇文寂在还有些人气。 良宵不知自己怎的又想到他,定是被太久没见到旁人,以至于她做什么都最先想起那人。 虽是如此,也只得默默去把所有能做的,会做的事都做好了,才捱过半日的光景,临到天将黑时,隔壁王嫂家里就越发吵闹不休。 良宵心烦透了。连带着烧火添柴也不顺心。 两个院子一墙之隔,那边说什么都能传过来。 什么狗蛋大花的,每日吃喝拉撒样样要大声嚷嚷一遍,今夜却有些不同,还说了些受伤遇袭? 良宵对这些十分敏感,撂下手里的柴火便往墙角去仔细听着。 「大壮,唉哟大壮,你这是怎的了?流这好些血?」 「回去回去,给我打盆热水来。」 「唉哟我的天,是不是又遇到那伙子蛮夷偷袭了?该杀的!」 …… 听到这里,良宵那一颗心便揪了起来。 这,他没事吧? 越到夜里风就大,她穿得单薄,不一会就扛不住风吹,转身欲回灶屋,这才瞧见那熊熊火光。 灶房,灶房起火了! 良宵一个慌神,急忙跑进去。 她那日才信誓旦旦的要叫宇文寂刮目相看,若今夜就烧了灶房还得了? 那火只燃出来了一些,燃到了地上的干柴,幸而角落那里有她才提回来的满缸子水。 实则良宵怕极了。慌乱间舀水扑火时,竟红了眼眶。然而动作一刻不敢停,舀了满满一瓢水去,又立马转身去舀下一飘,顾不得直打哆嗦的手也要继续。 或是委屈,或是孤独。 就是酸酸的,压抑着人。 灶房里堆砌了一大堆干柴,余下的便是锅碗瓢盆,新鲜时蔬。 等她好不容易将火灭了,整个屋子已是面目全非。 可来不及了。 她已经听到院子大门开合的嘎吱声。 那时候,良宵心里一个咯噔,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跳有一瞬的停止,就像小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父亲的墨水瓶,自己收拾不好,又掩盖不掉,还被当场抓包。 砰的一声。 她索性直接将门紧紧合上,而后倚着门背。 天儿还没全黑,至少还能瞧清人。 宇文寂一进院子便注意到灶房外那一身乌黑乌黑的人儿。 他眉心一拧,疾步过去,「怎的了?」 良宵摇头,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到扣门缝,「没怎么,你先去堂屋行不行?」 那白净精緻的脸蛋儿被锅灰染得瞧不清原本姝丽,四周洋溢着股浓烟味。 怕是傻子也知晓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 「不行。」宇文寂一口回绝,拉过她胳膊往怀里带,一脚踹开了灶房木门。 果真是。 再看怀里人时,宇文寂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良宵不由得更紧张,皱着小脸,想要解释才发觉自己语无伦次的:「我,我就是不小心出去了一会,许是风大,左不过我就是想烧水烧菜,我也不是有意……」 这一副被他压迫欺负惨了的模样,宇文寂愠怒的出声打断:「好了!」 他的女人何曾要这样? 到底是他疏忽,一个刘大娘哪里够,他早该叫老黑去寻几个张大娘李大娘来,轮番伺候着。 到底该是风光无限的将军府才好。 …… 半个时辰后。 堂屋。 良宵侷促的坐在椅子上,任由男人拿湿毛巾给她擦拭脸上污渍。 白皙的小脸红彤彤的。 第162页 是羞愧难当的。 她还想解释一二,然触及男人深邃的眼神竟下意识的闭紧了嘴,做错事的时候,哪里还有脾气。 此刻她就像耗子,宇文寂便是那只将耗子扑于脚下的猫。谁上谁下,谁有话语权便一目了然。 当真是不成器不像样。 那串佛珠比她好,比她乖顺。 到头来她自恃清高,连死物都比不过。 俩俩静默时,宇文寂擦拭的动作忽的停了下来。 良宵以为是洗干净了,便想抽回手,不料被反握住。 宇文寂握住那双手,掌心的红痕,指腹的水泡,断裂的指甲,无不叫他心里钝痛。 那双手,本该执笔作画,弹琴拉曲。其实当日,若她冷漠绝情,誓死不跟自己来这疾苦之地,也断不至于被人拿捏受委屈。 叫她受委屈的,从来都是那身倔脾气。 宇文寂嗓音低低,透着无边晦涩难言的心疼:「这段时日委屈你了,至多还有一月,遥遥再等等。」 「不,没有没有。」良宵忙摇头,她心虚得厉害,尤其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仅不责怪,还这般温和的唤自己遥遥。 今日这一出,她不自觉的就乖顺起来。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旁的不会做,这些粗活也做不好,本来害你落得如此境地已经很歉疚,现今还出么蛾子,下回我会改正的,一定会的。」 宇文寂神色倏的变得晦暗不明,小心放开那双手,起身去换了热水。 折腾好一阵,灶房清理好,晚膳也如期而至。 最后躺上床榻时,良宵才勐拍脑袋,反应过来,今日失火不就是因为她跑去偷听人家的墙角吗? 她一时慌忙竟忘了问。 烛火已经熄灭了。 她动作轻轻的平躺过来,在心里掂量许久才开口:「今日,我听到王嫂说有蛮夷偷袭,你…你,」 「没有。」她犹豫半响问不出来的话,身侧人早已瞭然于心。 良宵忽觉脸上一热,忙翻身过去面对着墙壁那侧。 也是,她瞎操心个什么呢? 宇文寂二十有三便执掌虎符,坐到宇文军的统领之位,征战沙场数余年,身上自有高强武艺与超脱俗人的谋略见识。 真正该她想的,是明日的家长里短,可千万不要再闯祸了。 第83章 前世七 过往是孤枕难眠,如今是双枕也难眠。 小没良心的知道体贴人了。 多闯祸倒是不打紧,四年来,这个女人没少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他收拾。不论是报復还是有意难为人,总归是牵动她心神。 是以,光是这么点甜头,宇文寂就能放到心底细细品味一整夜,有浅浅的欢喜漫上心头,这么想着,两人间那沟壑好似也小了些。 等到他清晨出院子才恍然明白,原是天渐凉了。 他一个大男人身体强健,倒是不觉着怎的,可良宵那身子骨单薄,怕是受不住边关的寒冷气候,夜里只一床老旧的被子如何能保暖,该添置冬衣御寒之物了。 宇文寂行至十里巷拐角处时,刘大娘正好赶来,他将人叫住,拧眉细想往时良宵用的那些子物件,才道:「去买筐炭,再叫绣娘来缝制几身冬衣,厚实棉鞋,汤婆子也添几个,另再……」 刘大娘笑着接话:「军爷可是想要几床棉被?」这一听便是给夫人添置的呢。 然宇文寂顿了顿,却道「不用。」 「哪能不用?冬夜里寒着吶!」 刘大娘生怕这位爷不知晓,忙扣着手指头想要细细罗列几家有名气棉絮庄子来,只瞧见男人忽的深邃凛冽的眼神,竟是一个愣神,闭紧了嘴。 宇文寂才将将收回那样叫人畏惧到不敢说话的神色,淡声道:「按这些去置办。」 「哎,好。」刘大娘忙点头应下,一路上纳闷不已。 这户人家该是才搬来不久,言行低调,却是有钱有势的,既一下子添了这许多的东西,又偏偏不添冬被,这是何意? 断断不是没有那份银两。 虽是不解,刘大娘也不敢跟良宵多提半句,照例洗衣做饭,好生伺候着人。 边关地处北面,四周既无高大山岭阻挡强风,寒意来临最先侵袭到。 这日起身后,良宵已有些咳嗽了,身子疲乏十分,也没什么神气去折腾了。 刘大娘做好饭菜给她端来,瞧见那苍白无力的夫人,一时有些发慌,「您这是怎的了?」 良宵秧秧的趴在桌子上,摆手道:「就是有点儿困。」 「您可要注意着身子咧,还有哪处不舒泛的可要跟老婆子说,」刘大娘可不敢马虎,那位军爷给了好些银子,就是叫她照顾好这位主子。 趁着良宵用早膳这功夫,刘大娘忙跑去巷子口的医馆请来郎中给把脉看诊。 原是感了风寒,幸而是轻的,郎中给开了两副药,说是熬了服下不出两日便好,只是夜里需得尤其注意别着了凉。 良宵心虚得厉害。 昨儿个才闯祸,今儿就病了。 待到夜里他回来了瞧见,少不得要操劳。恨只恨这身子骨不争气。 真真是比不得那串佛珠啊。 刘大娘见状忙宽慰她:「唉哟夫人您快笑笑,可别苦着脸儿!」 良宵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苦笑,有刘大娘陪着她倒还好,有人气。不若她一人真受不住这样的孤寂。 第163页 两人这厢正在灶房里说着话儿,院子外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刘大娘探出个脑袋往外看去,「老婆子去瞧瞧,夫人您可别出去着凉咯!」说罢便急急出了屋子。 良宵老实待着,一面往灶里添了几根柴火,药罐子里的药味渐浓,过了好半响不见刘大娘回来,她微微皱了眉,也不知晓这时候谁还会来。 又过一会子,只听见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是谁啊?」良宵起身去窗户边上往外看了看,冷冷清清的院子只剩风儿捲起的黄叶子在地上打转。 不知怎的,她手心沁出些冷汗。 整个人也不由得僵愣在原处,这境况叫她没来由的心慌。 良宵紧紧握着手上那截干柴,试探出声,尾音颤了一颤:「刘大娘?」 话音甫落,灶房的木门被人勐地从外推开。 那一瞬,心跳出了嗓子眼。 良宵急促往后退,下意识举起干柴对着那帽檐遮了大半张脸的男子,「你是谁?」 来人声线沙哑:「遥遥。」低低唤这一声后,那宽大的帽檐才被摘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良宵哐当一声丢下那干柴,似不敢置信的惊唿:「父亲?」 竟是她四年未见的父亲? 面对女儿这防备的姿态,良裘不由苦笑一下,再度替她确认:「遥遥是我。」 竟真的是! 良宵惊讶之余忙提步上前仔细打量一番,到底是熟悉的脸庞,她心下一松,又急急问:「您,您怎么知晓我在这里?您怎么来的?您这些年还好吗?」 「我这把老骨头好得很,江都城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怎么跟他来这地界受苦受累?」 良裘当初千挑万选,挑中了宇文寂这个权势滔天又专情不二的男人,是为女儿的避风港,哪料如今出了这么一遭。 江都城发生那样大的事情,堂堂大将军被罢职遣派戍边,早在半月前他就得了路人消息,紧赶慢赶的赶来,又找了大半日的地方才找到这偏僻处,再瞧见女儿这消瘦模样,良裘不由得怒从中来。 「是不是他逼迫你的?竟还叫他人来监视,遥遥现在跟我走,回江都城。」说着,良裘便抓住了良宵的胳膊往外走。 可怜良宵才消化下再次见到父亲的震惊欣喜,现在凡事都一头雾水的,她哪里能走啊,「父亲您等等!」 「还等什么?等宇文寂那个臭小子回来逼迫你不成?」 良宵急了,死活也要拖拽住自己这鲜少如此冲动的父亲,「不是这样,您听我说啊,他待我很好,今日这番都是我的过错。」 「何出此言?」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父女俩久久未见,好不容易坐下来,良宵才将事情原委通通与良裘说过,其中有关胡氏和良美的险噁心思也并未隐瞒,她自小与父亲亲厚,也想知晓自己的身世。 果然,听完后良裘的面色沉重下来。 「父亲?」 「遥遥,这不是你的错。」 良宵断断不会信这样的话了,「是我错听母亲…她们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良裘拍了拍她的肩膀,可除了这句,再没说的别的。 按理说,她与胡氏和良美的纠葛该叫父亲为难才是,可如今父亲面色淡淡,倒像是更在意旁的事。 这叫良宵觉察出些许不一样来,她在心里掂了一掂,艰涩问:「父亲,我是不是,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良裘疾声打断:「别多想。」 可仔细听来,竟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莫名的,良宵心凉了大半截。 倘若真不是,那她极有可能是父亲与别的女人,没名没分的女人生下的庶女,又或者,是最见不得人的外室女。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便不可遏制的往深里拓展开去。 多年来胡氏待她和良美的区别。 她们的恨意她们的算计。 而她…… 「遥遥,」良裘沉声唤她。 良宵回过神来,再看父亲却觉得陌生了,她垂下眼眸,语气低落道:「您不用瞒我,女儿闯下这样大的祸端,若不是宇文寂,他不嫌意不责怪,怕是没有今日的我。」 闻言,良裘却忽的激愤训诫:「不准妄自菲薄!他没能耐护不住你,何须你来承担过错?」 「你瞧你现今过的什么日子?」他指着那药味浓厚的罐子,又起身瞥过这狭小的院落,「父亲精心养你长大成人,又风光将你嫁去将军府,便是叫他这般糟蹋的?」 良宵怔然,从小到大,父亲从未这样严厉过。可她已经不是那个不能辨别善恶好坏的小姑娘。 父亲这样苛刻的话不对。她虽是宇文寂名义上的妻,可万万没有她高人一等的道理。 遑论四年的折磨,她一直处于不公正的上方。 这一番激烈的话语过后,良裘默了半响,良宵也不再言语。 父亲的到来,打乱了她原本的打算。 * 良裘到底是一人离开了,他回江都城,嘱託她等消息。 此番来去如风,搅起一湖涟漪。 刘大娘被打晕放在偏房里,醒来时也十分茫然,那会子她去开门,还没见到人影就被敲晕了脑袋。 良宵拿话哄她,喝了药便躺上床榻。 迷煳间,有温热的东西擦过脸庞和十指,有轻声的走动和碗碟碰撞声。 第164页 等良宵再睁眼时,触目即是一片黑,喉咙一阵强烈的痒意传来,她止不住咳嗽两声:「咳咳……」 额头随即覆上一粗糙的大掌,「怎么样?起来吃些东西?」 「你回来了?」想来该是夜里了,她喝了那药后脑子晕沉沉的。 宇文寂起身点亮一根蜡烛,方才更清晰的瞧见女人睏倦的嗜睡模样,眼皮还是耷拉的,暖光的光影下,那素白的小脸晕染了一层光圈。 他神色不免柔和许多,「今日怎么回事?刘大娘临走前与我说你感了风寒,吃了药身子如何?可还冷?」 良宵被他问得更晕了,闭着眼答:「没,都好,就是小毛病。」 许是生病的缘故,叫她整个人都乖顺下来,说话语气缓缓的,声音也柔和。 「遥遥,再有半月,我带你回城。」 良宵用力睁开了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良久才说:「……好。」 今日父亲说过的话还萦绕耳旁,揪得她更愧疚自责。 多年来,她所依仗的骄傲的,不过是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还有胡氏有意的吹捧,如今两样尽失,整个人也就越发的没底气起来。 这转变,不过是一日之间啊。 有道是造化弄人。 她默默思忖半响,道:「宇文寂,天下有许多好女子,她们温柔贤淑,大方得体,她们不似我,等回去之后,你仍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大人,而将军夫人……」 「唔——」 有些苍白的唇儿被勐地含住,轻轻的啃.咬,细细的刮.擦,直到红.肿,发.麻才被放开。 良宵小口喘着气,双颊很快染上两抹明晃晃的红晕。 宇文寂已经把人按入怀里,嗓音低沉醇厚,带着丝意犹未尽的缠.绵:「说这些作甚?我倒是情愿你耍耍脾气,起来与我大吵一架。」 最好大骂他不要脸才好。 就是不要说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酉酉小剧场# 昨天酉酉跟基友感慨:等我种好第二颗小树应该能有一百个作收吧! 基友(一开始):加油~沖! (悄咪咪的来看了酒时醒的作者专栏后):你这是准备写百万大长篇? 酉酉(缓缓打出许多个问号):???宁说什么吶??? 等我回头细细品过—— 啊!她在质疑我!是酉酉不配得到小阔爱们的爱嘛! 不,绝不是!(疯狂暗示ing) 第84章 前世八 夜里的寒风要比白日大,唿啸着拍在门窗上,嘎吱哐当响,仔细听着有些慎人。 娇小的身子被困在男人的臂弯里,很暖和很安心。 但良宵小心推开了去,默默将身移到床榻边上,原还昏沉的脑袋竟清醒了许多,该是药效过去了,又或是这硬.邦邦的床榻冰凉得很,身上棉被沉沉的,但是不暖身子。 她悄然抬起手,一下一下的抚过红.肿的唇瓣,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偏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但总归是不舒服不喜欢。 太过亲近,她有些不适。 两人都没有睡,轻轻浅浅的唿吸声交错着,融到一起。 他不让说的话,良宵还是要说,得趁现在提早说,越拖越麻烦。 「我没有同你开玩笑。」 「睡觉。」她才说了一句,便被枕边人极快的打断。 良宵便翻了身,背对着他,继续道:「我没有很喜欢过什么,也不懂这男欢女爱是怎么一回事,话剧本子上都说,女子易感动,易动.情,会因男人的好而心甘情愿的委身。」 「四年不是一朝一夕,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们什么都做过了,倘若我真有几分情意,早便屈服,还闹什么呢?你这么好,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夫君,以此观之,我不是那种易动.情的女子。」 她现今极度冷静理智,说的话也十分有条理。却叫宇文寂阴翳了一双比夜漆黑的狭眸。 「暂且抛开这情爱之说,这段时日我们相安无事,我也不闹,可你瞧得见,无论如何我们都做不到举案齐眉,夫妇和睦,便也说明,往后几十年,我们少不了争斗,过不了安生日子,劳心劳力的事情,又是何苦。」 他们天生就没有那段夫妻情缘。 「这场劫难是我引起,我认,之所以与你来,想必你也猜到八.九分,我才二十一,我总不能为了弥补,一辈子就这样,而你也还有大好的前程,要想周全之策,最好便是我们——」 听听这说的什么鬼话? 宇文寂动作粗鲁将人捞过来,欺压而上,两指捏住那下巴,声音更似外边那凛冽的寒风:「说了这许多不痛不痒的废话,还不是为了掩饰你的自私?」 良宵惊恐的睁大眼,失声否认:「我没有!」 「没有?」宇文寂冷冷的嗤笑一声,刚毅侧脸映衬于昏黄烛火下,早没了柔和,「你才二十一,年轻貌美,尚未生育,这厢早早摒弃了我才好找如意郎君,过完你那和美圆满的一辈子,不是?你敢说你不是这样?」 「我不是!」她怎么不敢说? 他怎么会这样以为? 良宵震惊之余,不断摇头,伸手想要推开身上人,那绵软的身子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她又气又急,索性放了手,激声反驳: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再有半月,最多一年半载,等这场风波平息下去,难道我们还要像从前那样吗?难道你想这么蹉跎一辈子吗?难道我们不该为未来做打算吗?」 第165页 「是,未来?我现今就在为我们的未开做打算。」 随着男人这一声凉薄无情的「是。」良宵才惊觉与他说道理是行不通的。 若这样心平气和的商量都行不通,还有什么法子能? 偏他还如此曲解自己的意思。 他是故意要激起她这身脾气的,偏良宵这性子就吃这套。 顷刻间,她那点冷静理智全跑不见了。 良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推搡阻扰,「宇文寂你起来啊!」 男上.女下的姿势让她觉得屈辱。 十分,非常! 可身上的男人非但没有起身,反倒用了更大的力道来桎梏。 「你离了我,还有谁能待你这般容忍宽和?你一二嫁之身,还能找到如意郎君?世人唤了你四年的宇文夫人,哪个不要命的敢要我宇文寂的女人?」 这样刻薄的话语,加上那寒凉的语气,当真是像刀子一般扎到心口上去了。 良宵被激得身子微微发颤,「你,你,你无耻!你不要脸!」 「我何曾说过要再嫁?我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的,我良宵也不是非你不可!」 良宵快被气死了,想也不想便泄愤般的咬在他喉咙上,直到嘴里沁出丝血腥味才放开。 可还是不解气,旁的地方动弹不得,良宵就咬在他下颚,他脖子,他袒.露的胸膛。 宇文寂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一般,任由炸毛的小猫发泄心底气愤,一声声的闷.哼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撩.拨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小可怜无力的瘫躺下,一头如瀑青丝散乱开,那身激越的反抗气势也不知不觉的弱了下去。 嫣红的唇瓣还淌着未干的血珠儿,水润润的。 他俯身,轻轻的舔.弄。连带着从眼角滑下的那滴热泪,一同含住,大掌悄然附上她的腰肢,缓缓揉.捏,缓缓上移,将寝衣带子拨.弄开。 良宵自知无力挣扎,不甘又痛苦的合了眼眸。 过去多少次,他们就是这么大闹一场才亲密交.融到一起。 他知晓自己所有的弱处,男女力气之差,纵使她心里有翻江倒海的抗拒,也没法子。 越抗拒,这身子遭的罪就越多。 身体的纠缠,心灵的磋磨。 他们与寻常夫妻不一样,成亲不一样,过日子也不一样,就连共赴云雨之欢也是。 最后坦诚相见时,良宵还是微不可查的颤了颤身,两手紧紧揪住被单。 他们已经许久不成有过。 可那样撕心裂肺的痛,她从未忘却。 他们的不合适,不光是脾气性情,连身子也是不贴合的。 然千钧一髮之际,宇文寂只附在她耳边问:「下次还说这种话吗?」 若答不说,是不是就可以…… 良宵默了默,他还在等自己,滚烫的下.身没有任由动静,她艰难吞咽了下,想违心的开口,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疼。」 宇文寂轻嘆一声,语气到底缓和了些:「下次你再说,休怪我饶不了你。」 良宵以为这厢便是过去了,刚松下一口气。 哪料那处狭窄勐的被撑开,撑大到极致。 泪水霎时模煳了双眼,簌簌流下。 她的声音变成了陌生又细软的嘤.咛:「疼,真的疼……」 可宇文寂恍若未闻,扣住她腰肢往深里去。 「我不懂你那套话本子的说辞,自也从未苛求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只要记得,我们不止一个四年。」 余下十几个四年,人非草木,便是铁石心肠,也有被磨软的一日,他的欢喜他的渴求,总有抱个满怀的时候。 两人都是执拗的性子,这场博弈便只要看谁先熬不住。 宇文寂深谙兵礼,自也知晓两败俱伤,及赔了夫人又折兵。 都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明知求而不得他也强求了,末了,她终究是还在身畔。 * 几场酣畅淋漓的情.事下来,良宵乏得昏睡过去。 而宇文寂将人抱去沐浴过后,便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 良宵声音柔软的唤他将军,还会时常拉过他的大掌求饶,也总爱往他怀里钻,也闹脾气,但更多的是打情骂俏。 瞧他最不顺眼的女人甚至替他挡过箭。 更有甚者,还有两个半大的男娃娃唤他阿爹,唤良宵阿娘。 他们一家四口很圆满。 怎么可能呢? 即便是在梦里,宇文寂也是不信的,他想要清醒过来,却听到他们更欢快的说笑声。 分明是杂乱无章的场景,可他们就连用膳就寝都那么和睦有爱。 怎么可能呢? 许是他求而不得的幻想吧。 太想要了,却怎么也得不到。 这时候他竟开始痛恨当初,世间女子千千万万,偏叫他瞧见这个招人又磨人的。 到底是梦里好啊,想要的都会出现。 *** 第二日清晨起身时,良宵除了这身子被折腾得有些惨,那风寒竟出奇的好了,头不晕脑不胀的,想来该是昨夜出了汗,加之…… 加之是紧靠着那个大暖炉入睡的,这风寒只是因凉着了。 虽不情不愿,到底是落着了好处。如是想着,她对宇文寂那样的强势又不怎么气得起来。 第166页 刘大娘一大早的带了绣娘过来,跟来的还有几个跑腿小厮,手里皆提着许多过冬的物件。 良宵左右寻寻,她太想要一床冬被了,她一点也不想与那人共用一床棉被,谁料竟没找到! 刘大娘办事得力着呢,与王妈妈有得一拼,哪能忘记这茬? 她怀疑的看过去,问:「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刘大娘讪笑一声,忙摆手,「哪里落下?没有的唷,老婆子按着咱们这儿的气候给您添置的,夫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是,我还想要……」 她这厢话没说完,只听得外面一声急问:「刘大娘,你快来瞧瞧这筐炭放到何处?」 刘大娘忙道:「唉哟,夫人您先等等,老婆子去去就来。」说完便急忙出门去了。 良宵轻嘆一声,心道下回再说,而后转身去拿了私银,置办这些少不得要花些银两。 于是待那几个小厮出了院子后,她朝刘大娘招招手。 「夫人,您还有何吩咐?」 「这银两你收着。」良宵递过去,却被刘大娘急急推了回来。 「唉哟使不得使不得,那位军爷给过了的,您快收着!」 那位军爷? 良宵眸色一凝,柳儿眉微蹙,还是将钱兜子放到刘大娘手上,「到时他再给你银两,你不要收,收我这里给的便是。」 「这……」刘大娘一时转不过弯来,这小夫妻俩瞧着相敬如宾,那位爷也疼夫人,她老婆子想不通了,只得应下:「也好,听夫人的。」 「另下回再添一床冬被。」 闻言,刘大娘面色一僵,暗自思忖,拿不定主意。 那早,军爷的眼神怪吓人的,一看便是不想添。 这,这回到底是听谁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刘大娘:这冬被到底是添?还是不添? 大将军(冷眼如刀子):添? 良宵(蜜汁困惑):不添? 小阔爱们:() 咳咳,这是一道简易填空题。 爱你们么么哒! 第85章 前世九 小夫妻俩一个被窝才暖和呢。 刘大娘转念一想,咧嘴笑道:「边关之地疾苦,且就一家铺子有这东西卖,偏生最近那铺子有事关门去了,好些人都买不到呢,夫人您姑且再等等,老婆子隔日再去打听打听。」 听了这话,良宵登时苦了一张脸。 他们昨夜才闹那样的不快,遑论还做了那样亲密的事,再同床共被可如何是好? 两两相对该有多难堪尴尬? 便是光这么想着,她就羞于见人了。 要恨,只恨自个儿经不住那招激将法。一激便原形毕露,倘若她冷冷静静的,好好的与他说,一回不成便两回,总有和平解决那日。 然边关物资匮乏,倒真是半分比不得富饶的江都城。良宵也只有摆摆手,将这茬先放下:「便劳烦刘大娘了。」 「哎,不劳烦!」刘大娘笑得好生欢快呢,这位夫人虽娇生惯养,却是个好说话的。 现今才是午时,时候还早,刘大娘将屋子扫干净便去院子里浣洗衣物,良宵无事,也不敢再出去吹那寒风,想罢,又去将所剩银物拿来清点一番。 他们来了有半月,开支耗用多着呢,以往她虽不曾管家,尚在闺房中也学过皮毛,这厢一味往外给不是个法子。 有道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良宵默默将那锦囊里的碎银放好,从匣子里拿出几件首饰玉镯之类的。 一到这时候,隔壁王嫂院子又开始闹嚷嚷了。 良宵烦躁的撂下那几件华美璀璨的物件,头疼的扶了额,直想找两团棉花来堵耳朵。 日日吵日日吼。真的是烦透了! 前日是那个叫狗蛋的偷了别人家的鸡仔,昨日是那个王大壮醉酒打碎了一个什么物件,今日,今日是王嫂嚷嚷着买什么物件买贵了。 没有哪日消停的。 刘大娘晾好衣服进来看见,不由得温声宽慰:「夫人您别见怪,两夫妻过日子就是这样咧,柴米油盐酱醋茶,习惯了倒也好。」 良宵勉强抿了抿唇,「我自知晓,可他们感情如此不和睦,倒不如和离了各自过日子来得舒畅。」 「哎瞧您说的,哪有这样想不开!」刘大娘难得皱了眉,转身去给她倒热茶来,既而道: 「这两个人能结合必是有一方瞧对了眼,过日子便是磨合,人吶,谁没有个不好的地方?日日磨,磐石也能磨圆了,何况两个会说会笑的人?什么情情爱爱的,都是大文豪编纂的书本子,凡人过日子能按照那个来?老婆子过了大半辈子,只晓得踏踏实实的才好。」 这一番话说下来,刘大娘又觉自个儿说重了,忙又道:「夫人还年轻,又有郎君如此宠爱,这世间之人千千万,不是每个女子都像您这般有福气的!」 良宵愣了愣。 原来她眼里的苦苦折磨在旁人眼里就这般的,郎情妾意? 她出神时,隔壁院子传来一道震耳的哗啦声,还有女人尖锐的道:「你个没良心杀千刀的,赶儿明别回来了!」 刘大娘笑笑,去将屋子里的残羹收拾好,一面自语道:「瞧着吧,明儿啊又是有说有笑的。」 喧闹声中,良宵将这话记到了心里。 * 九月多了,江都城还是秋意萧瑟,边关已经开始狂风大作,偶尔到深夜时还有冰雹子砸下来。 第167页 良宵这风寒才好,谁料到傍晚时又有些咳嗽起来,夜里被冻得直打哆嗦,但她绷得好,一点没外露。 察觉身侧人缓缓靠过来。 她就往床榻里侧去,想起昨夜里,小脸又燥红不已。 宇文寂拿这个倔脾气没法子,微起身想要给她扯被子,才有动作就见床榻里侧的小团狠狠瑟缩了下。 原是他起身这空档,叫冷风灌进去了。 宇文寂当下就沉声唤:「良宵,睡过来。」 良宵一骨碌的将脸埋到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不。」 话音才落,她身上的被子就被勐地掀开了,无尽冷意袭来,整个人便再也绷不住的打冷战。 良宵一个激灵,腾的坐起身,抱住胳膊愤愤道:「宇文寂,你做什么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黑暗中,宇文寂也坐起身,两人默然相对,他却只道:「我叫你睡过来。」 这话儿生硬得很,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 只记得梦境里,她总爱往他怀里钻,爱亲他的嘴角,亲他的喉结,每每都要声音软软的唤他将军。 回味多了,竟觉得真的有那么回事。 宇文寂也开始妒恨梦里那个男人。 尤其是现今,他什么也得不到的时候。 然而对面的女人一动不动,就那么冻着身子来与他抗衡。 只僵持了一瞬,宇文寂已十分烦躁的攥紧了大掌,一拳砸在厚实的被子上,冷峻的脸庞满是阴霾。 而后他长臂一伸,将人揽到怀里,倒躺下,又动作极快的拿大腿压制住这个不听话的,把被子拉到身上盖好。 前后不过眨眼功夫,没有半点让人反抗的空隙。 良宵脸颊红透了,嘴皮子蠕动了下,只听见头顶一道愠怒的嗓音:「睡觉,再不睡便做别的。」 别的—— 良宵立马识趣的闭了嘴,像是一种感知危险的本能,她才不想嘴硬不讨好。 不一会,热源不断从身侧传来,传遍四肢,原还僵硬如冰雹子的身子渐渐软了暖了。 饶是她再抗拒,也要情不自禁的贪恋这样的温暖,娇花儿回到了温室才能舒坦的安睡。 这股别扭劲儿终究是被血.肉之躯的暖意击败了。 良久,怀里的人安分下来。 宇文寂才轻轻抽起长腿,谁知这一动,良宵又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他只得復又将腿搭上她的下半身,随后将人搂紧些。 香香软软的人儿,还在无意识的往他胸膛蹭,那双细嫩的手随之攀上他的腰。 小没良心的。 就会口是心非。 还不是往我怀里靠? 想罢,宇文寂心底那股子闷气才算是消散了去,还同她置什么气,馨香软玉在怀,他心头浮上来的只有愈渐浓厚的满足和欢喜。 「我好想要一床冬被啊……」 听了这小小声的喃语,宇文寂不由脸色一沉,这个女人便是梦中呓语也不忘来气他! 这会子当真是恨不得将人闹醒了,再拉起来狠声问问:「还要什么冬被?要我就不行?要我还不够?」 末了又是不舍心疼。 罢了罢了。 * 当夜,宇文寂又做了那离奇的梦。 梦境里。 他就只是个旁观者,气急眼,怒得青筋暴起,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硬生生的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心肺炸裂,怒火翻涌,却还要死命捱住。 但这回清晰了些,至少他得以看到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是一个炎热的夏季,良宵和离不成,一气之下竟收拾东西逃跑了。「他」阴沉着脸将人抓回来,不料良宵好似变了个人一般,破天荒的扑到「他」怀里,哭诉,撒娇,求饶…… 宇文寂从这个虚幻飘渺的梦境知晓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奇事——重生。 *** 隔日便是九月十二了,这是良宵的生辰。 然她整日待在这方寸之地,经歷了这许多,满身心的记挂着前程未来,早忘了这等无关紧要的事。 刘大娘教她烙饼,教她烧菜,闲聊时告诉她织绣手帕拿到小摊上卖可以挣几个小钱。 繁琐的时日,也只有靠这些来打发无聊。 宇文寂时常天黑透了才回来,想来该是有所行动了,良宵记得,他说至多还有一月,但也没告诉过她,具体是个什么章法。 不论一月后是什么光景,良宵只祈盼一切顺利,她安生待着。 午时三刻,原该在高墙之上巡逻的男人回来了,仍是身着一身黑衣,裹挟着一身风沙,看神色颇有些急切匆忙。 良宵一颗心提了起来,撂下手里的针线忙迎上去,忧心问:「出了何事?」 宇文寂将外面那身大氅脱下拍打几下,回身瞥见桌上的针线篓子顿了顿,才抬眸道:「待会跟我出去一趟,多穿些衣裳。」 这个时候出去做什么? 难不成她父亲去找他了吗? 还是朝廷来了新旨意? 还是那个什么小可汗怎的了? 良宵越想越不对劲,然而男人面色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她真是什么也瞧不出来,于是换厚实衣裙时动作极快,她想快些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待她跟宇文寂出了门,却见这道儿越走越熟悉,来到当日刘大娘带她去过的那茶楼时才恍然,这厢该是来见什么人的。 第168页 那人定是十分重要。 如是想着,她就有些紧张起来。 见状,宇文寂剑眉微蹙,快步半拥着她走进茶楼,直往二楼雅间去,早有小二在门口候着。 良宵迟疑的看了眼他,想问也没问出口,进了雅间也是空无一人的。 见人还傻站着,宇文寂直接按住她肩膀,「坐。」而后才转身去倒了热茶放到她手心,「先暖暖身。」 良宵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咱们这是……」 话未问完,外边便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客官您的菜来咧!」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浓郁的香味,像是有乌鸡汤,有糯米饭,还有糯米汤圆的香味儿! 果然,刚闻着味,便有几个小二打扮的小厮端着佳肴推门而入,零零总总的摆满了面前这八仙桌。 除了方才闻到的汤香味,还有许多清炒时蔬,鲜少有肥腻的肉类,一眼扫过去全是她在将军府时常吃的,可在边关,又是这时节,哪里来的这许多新鲜蔬菜? 良宵捧着那热茶,好半响没反应过来。 待人退下后,宇文寂才温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边关没什么特别物件,等回了江都城再另送予你。」 第86章 前世十 于两人而言,生辰礼承载了太多不堪和面红耳赤的争吵,是个极其不好的日子, 第一个生辰,宇文寂早早的去寻了老红木,象牙及上乘琴弦,请乐府老师傅定做了一只琵琶琴,是为生辰贺礼。 可惜才将送到遥竺院就被砸出来,砸个稀巴烂还不止,最后还被拿去厨房给厨娘们当柴火烧了去。 那年,良宵闹得正凶,张口闭口都是和离,除此再无别话。 第二个生辰,宇文寂听闻良宵好酒,特遣派人到酒乡去寻,找来两罈子难得的佳酿,原想和和气气的对酒把话,趁着酒意,多少能有些进展。 不料这是个酒量极好的女人,因着贪他这口酒,才委身不冷不热的用了膳,末了还是丢下一句「和离便什么都好说。」末了还将酒罈子带回了遥竺院。 那时宇文寂却是心悦的,到底是收了他的东西,是头一回,有一便有二。 第三个生辰最糟糕,可怜他们连面都没见上。 那年良宵已经被逼得失了耐性,整日闭门不见,便是遥竺院的门也不出,想见她一面,都是深夜里攀墙头到房屋顶上,将瓦片揭开了才瞧得到。 那夜她跟身边的两个丫头欢欢快快的吃暖锅,喝得半醉不醒时,嘴里念叨的只有一句「我好想回国公府,想父亲,想二哥哥了。」 第四年,更是糟糕透顶,半分都不愿意回忆起的糟糕。 粗粗看来,没有一日是快活的。 但到底叫他们走到了第五个年头。 不论好坏,这都是他们两人共同的东西,沉默这一瞬,过往便如皮影戏般极快的略过脑海。 良宵看着这一桌子「罕见」的菜餚久久没有动作,氤氲热气蒸腾而上,她鼻子酸了酸。 又默了良久,她想多少该有个表示,便轻咳两声,将那股子酸涩压下去,才要开口便见对面的男人忽的站起身。 椅子哗啦地面,拖出一声有些尖锐的声音。 她一时愣住,尤其是看见他脖颈上尚未消退的暗红痕迹。 宇文寂也不知站起身来做什么,冷沉面色之下藏了些许近似慌张的异样,他眉心突突的跳了几下,顿了顿才不动声色的别开脸,举筷装作给良宵夹菜。 有些东西便是深入到骨子里去的,即便他们今时不同往日。 方才那一下,他想的不外乎,是这女人要说什么刻薄的话语,再或是直接掀桌而起。 他不愿看见,却也不知晓要如何开口劝阻。 这一突兀的举动竟叫两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良宵原想说几句感谢的话语,这厢话到嘴边又下意识的收了回去。 等到对面递来一个小碗,她连忙伸手接过,颇有些讨好迎合的意味,谁料猝不及防的被瓷器制的碗底烫了一下,手一抖,那碗里的汤便全洒了出来。 洒到旁的菜餚上。 更像是洒到某人心里。 良宵慌忙抬眼看去,果然,宇文寂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眉宇间显而易见的隐忍怒气。 他以为她这是故意糟蹋他的心意。 良宵心道完了,忙不迭站起身,侷促的挪开视线,嘴里急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方才那碗有些烫,」 怕男人不信,她又急急伸出手,余光瞥见不再纤细白皙的五指,竟又下意识的缩回来,背到身后去。 宇文寂那一双精深的眼眸的一直落在她身上,又如何会没瞧见? 「怎的了?」他问着便绕到对面去,二话不说就拿出她身后那手,一下拿不动就两下。 良宵急得左右扭动身子,最后还是敌不过那力道,那手儿攥得紧紧的,不情不愿的被男人握在温热的掌心。 「松开,」宇文寂话里暗含了几分命令的口气,「良宵我叫你松开,别等我动手!」 「给你看还不成!」良宵最受不得他这个样子,好端端的摆什么官架子,好似她是他的下属,这便摊开掌心,为掩饰方才心虚,又不由得撇嘴道:「就是生了冻疮丑的不行,不想叫你瞧见,你偏要瞧,有什么好瞧的?」 说罢,趁他不注意便收了回去,再急急坐下,不放心的解释:「方才真是那碗有些烫,我一个不慎没端稳才洒了,当真不是有意的!」 第169页 她说的风轻云淡,又透着些不耐,还有些气急败坏,就像从前说『宇文寂你烦不烦啊?你到底图我什么?这和离书我还拿不到了?』一样。 但是不一样。 宇文寂只站在她身后,微垂下眼帘,一双合成拳头的手缓缓舒展来,继而握上她肩头,安抚的揉捏两下。 小没良心的知道照顾他的感受了,也知晓收敛脾气,放低身段。 仿有一团软绵的云朵降落他心上,填充了整个心房,暖的,软的,他无比欢喜的。 「遥遥,」宇文寂将手缓缓放下,转而从身后环住良宵的腰,下巴轻抵在这纤薄的肩头,察觉到这身子的轻微抗拒,他双臂便又用力了些,「让我抱一下,好吗?」 他还记得在梦里,那个男人就是用这样的语气来央求,她就会没脾气的乖顺下来,有求必应。 诚然,良宵听到这话那身倔脾气就不知不觉的消减了大半。 ……行,也行吧。 她念着这一桌子的菜餚,心有亏欠,倒也慢慢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去适应这样的亲昵。 除了床笫之欢,他们也从未这么亲昵的肌肤相亲过。 主要还是,宇文寂忽然这么温和,全然不似之前的说一不二,强势霸道,这才是叫她真正不适应却又发自内心喜欢的地方。 喜欢? 良宵笑自己竟用上了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如今心境,偏这还是宇文寂带给她的。 仔细想想,还觉着不真切。 * 这一顿饭吃得十分融洽。 临近酉时,天色渐暗,两人才起身欲回去。 良宵看了看剩下的佳肴,一时有些挪不动腿。 宇文寂便问:「还未吃饱?」 她摇头,「那些还没吃,怪可惜的,还不如打包带回去。」 良宵时刻忧心那日渐减少的银物呢,又在刘大娘的耳濡目染下,行事举止多了分节俭的习惯。 逆境叫人飞速成长。 然落在宇文寂眼里,无疑是惊疑不已,甚至心疼。 往日一掷千金的娇娇女,便是掉了一根价值不菲的琉璃珠花簪也能笑说不要了,如今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默了默,叫来小二给打包。 两人还在等时,外边长廊传来一身喧闹吵囔声。 宇文寂蓦的抬眼,透过那门隙看去,看清是何人后瞳孔骤然一缩,当即转身对良宵道:「好生待着,我去去就回。」 良宵点点头,眼看男人的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去做什么呀? 走得这样急切。 她破天荒的,有些不乐意,还有些好奇。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的天色真的暗下来了。 良宵两手撑着下巴往门口看,困得眯了会眼。 直到肩膀被人轻拍了下。 她慢慢悠悠的睁开眼,正是方才急匆匆出门的男人,「咱们可以回去了吧?天儿都黑了。」 「嗯。」宇文寂拿起桌上的食盒,再度半拥着良宵下了楼。 出了茶楼,一阵狂风颳来,良宵狠狠打了个冷战,下意识的往宇文寂身边靠了靠。 这天就是越到夜里就越冷。 宇文寂眉目冷沉,半身挡到冻得牙齿直打架的小可怜前面,将食盒递过去,「拿着。」而后便脱了大氅披到她身上。 「别……我不用,」良宵忙推拒,一抬头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倒也说不出旁的话来,不料紧接着便见宇文寂半躬下.身。 这意思…… 哪儿能啊? 「上来。」 良宵有些犹豫,虽然回去的路不算近,可她能走,就是怕这个人一言不合就强来,就像是那夜叫她睡过去,她不睡,他就掀被子,用手段。 现今他总不能用撂下她一个人这种话来威胁吧? 就在这样的想法刚冒出芽头时,良宵竟听到了男人更温和的话:「遥遥乖,快上来。」 这,当真是宇文寂? 良宵深深怀疑,身子定住一再般没有其他动作。 「遥遥,听话!」 唔,这两声亲昵又温情的遥遥直叫人心肝发颤儿。 良宵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竟就下意识的趴了上去,搂住他脖子时,才听到一声压得极低的笑。 宇文寂将人背起,往上颠了颠,才迈着大步子往前走。 同时也在心底好生谢了那个男人一番。 小倔馿当真吃这套,一连试探两回,回回有求必应。 想着,他一贯紧抿着绷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轻轻掀起了些,嘴角笑意愈发深。 良宵却是因此恼上自个儿了。 左想右想不是个滋味,暖烘烘的背紧贴着胸.口,那两团.绵软也被贴着压得闷疼,她稍稍直起身子,又觉腰肢受不住,只得趴下。 如此纠结几回,她实在受不住了,需得找些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不若此番回到小院子,她怕是更不好受。 「宇文寂。」良宵在他耳边开口,「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碰到一个熟人。」 「什么熟人?」 宇文寂顿了顿,这厮便是要刨根问底?他略微思忖一番,缓声道:「是大总督的长子,流连花丛,强抢民女。」 闻言,良宵又问:「那你是路见不平,去惩戒恶人?」其实他从前就行事公正严明,正义有气节。 第170页 但是他道「不是。」 宇文寂自也没瞒良宵,大总督是边关的首领,再者,他从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对旁人更是漠然至极。 「回城之事少不得要大总督在其中帮衬一二,原本是各取所需,不料近日他又变了话,狮子大开口,要求颇多,我自不能允他,今日巧在撞见他的家事,略施小计替他摆平,是为日后与之抗衡的把柄。」 边关之地,天高皇帝远,两人联手何愁不成大事,那大总督已在这荒凉之地待了三十几年,待得烦了腻了,早想回江都城,无奈不得圣上旨意,只得苦苦熬着,终于盼来这么个有前途可倚靠的后辈,可不得讨价还价? 可他想错了,也想多了,宇文寂从不是好拿捏,任人摆布的。 良宵默。 好半响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谁料下巴磕在宇文寂硬邦邦的肩头,疼得她眼眶子一下子便湿了,却也忍着没吭声。 凛冽寒风拂面而来,良宵偏头,将脸埋进他后背,闷闷道一句「好深好谨密的心机手段。」所以最后,他们一定能成功。 听这话,宇文寂便颓然笑了。 战场上,朝堂上,他这样的心机谋划属实是一等一,可在女人身上,还不是屡次栽跟头? 想来倒也无用。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巷子深处,他们的院子就在几步外,刘大娘在门口留了两盏灯笼,橘色光影远远的照亮一方。 宇文寂和良宵的第五个年头,才是真正圆满的伊始。 第87章 前世十一 清晨起身时,良宵一眼看到小几上的白玉瓷瓶,打开便有一阵浅浅的香味袭来,是润肤膏,再垂眸瞧瞧自己粗了一大圈的十指,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 她想起那仅有一家的冬被铺子,那这润肤膏该是极难得的吧? 他一个大男人,怎的去买这东西啊。 想着,良宵竟有些捨不得用,顿了良久才拿指腹沾了一点来涂抹,倒也是不够抹的,可她已经将盖子合上,把小瓶子握在手心。 上天好似就是故意的,以往她挥霍无度的东西,现今都变成了极珍贵的物件。 好比这金银首饰,又好比宇文寂。 门口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嘎吱,随之而来的还有男人困惑的询问:「怎的不用?」 嗯? 良宵一愣,抬眼看去,神色有些惊讶,忙掀开被子起身,「你还没有出去吗?」 往时这个时候,他早去城墙那处执守了。 宇文寂将门关严实,手里端着碗热汤走到她跟前,「半月一轮换,今日起轮夜值。」 夜值啊,那她岂不是要一人就寝了。 才刚想到这里,良宵就狠狠打了个哆嗦。 「快穿上,」宇文寂当即放下热汤,从架子上拿来厚实衣裙,本是递过去,临到跟前却是直接帮她穿上。 良宵被这突兀的举动弄得有些猝不及防。 「抬胳膊。」 「啊,好。」闻声她才勐地回神,配合着抬起胳膊,那攥在手心的小瓷瓶顺势被宇文寂拿走了去。 「天儿凉,别感了风寒。」 「……好。」 「先喝汤,待会刘大娘来了再做早膳。」 「……好。」 「把手伸出来。」 良宵便听话的伸出手去,她不捨得用的润肤膏被悉数均匀抹上,带着一层老茧的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擦过手背和十指。 她脸颊慢慢浮上两抹红晕,尤其是恍然觉察出今早的不对劲,心里就跟打鼓一般的砰砰乱跳。 分明也没发生什么啊。 不就是宇文寂,他忽的变了个人似的。 一贯冷硬的神色温和了些,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低沉的声音里隐隐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仔细听来,勾得人找不着南北。 「我,我不用你给我擦!」良宵突的收回手,别扭的闪开视线,再极快的将小瓷瓶抢过来,背过身去自己给自己抹。 这心里的万花筒呀,才后知后觉的炸开。 她脸红个什么劲儿?又不是没见过。 「遥遥,先喝汤,不若便要凉了。」 哐当一声,良宵手里的小瓷瓶竟掉到地上。 这厢连耳根子也红透了。 这个人,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良宵羞赧难当的躬身捡起小瓷瓶,又急急转身,谁料正撞进男人硬.邦邦的胸膛。 大掌里的热汤晃了晃,却是一点没洒出来。 「这么着急做什么?」宇文寂伸出长臂揽住她肩头,待人站稳了才放开,随即将热汤递上,英挺的眉眼难得柔和,带着淡淡的笑意,「趁热喝。」 良宵惊疑未定的抬起眼帘,一时竟又出了神。 她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厌恶他厌恶到那个地步的? 起先,是一桩被他人决定,她丝毫不知情的婚姻。 而后,是这个夫君名声太臭,杀.人.如麻又残忍暴虐的老男人。 再之后,便是他日日冷冰冰的脸色和冷沉沉的话语,说什么话都是那个极具压迫感的语气,兇狠得像是要吃人,不然就是命令的语气,把她当成下属。 四年来不准和离她和离,也不曾说过是何缘故不准,哪怕是一句「我心悦于你」也没有,就只会脸色阴沉沉的说「我不准,你休想,你死了这条心。」 试问天下哪个女子能受得了? 第171页 左不过依着她这脾气是没法子接受的,十六七的少女,哪个不怀春呢,她原想的夫君,该是儒雅温和,才识过人的。 这下子全被打破了,那股子怨气还没消,又被这么磋磨,遑论身侧还有胡氏和良美教唆,到底是一日日的变坏了。 然现在,良宵开始动摇了。 温热的汤已经被递到嘴边。 她下意识张了嘴。 「味道可还行?」见她喝了,宇文寂握住勺子的大掌紧了紧。 良宵细细品味一番,只是一碗简单的肉汤,葱花该是放早了,有些蔫,盐放多了,有些咸,还有些腥味儿,许是肉没处理好。 一句不怎样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良宵看到了宇文寂眼里的渴望? 是渴望吧,那双眼眸太过深邃,像漩涡,又像深潭,望进去就再难出来,她瞧不出来。 于是末了,良宵只腼腆的笑笑,说:「挺好的。」 宇文寂才缓缓又舀了一勺去。 过些时候,刘大娘便来了,还带来一床厚厚软软的冬被。 良宵又惊又喜,忙迎上去问:「那家铺子开门了?」 刘大娘眼神闪躲了一下,是偷偷瞥向身后的高大男人的,不过只一瞬,她便咧嘴笑道:「开了,昨儿个就开了,来钱的生意哪能不做呢!」 良宵不疑有他,爱不释手的摸着那床软和的冬被,心里美滋滋的,丝毫未觉宇文寂早已寒沉的脸色。 与他分被而睡便这么开心?到底还是不喜他的靠近? 谁知她想的只是今夜里他不在,她自己一个人又孤独又寒冷的,有这一床冬被该会好许多。 * 轮换过后,夜里值守,白日休息。 是以这一整日,宇文寂都是在的。刘大娘把该做的做好了便早早的回去了。 余下两人,院子小,屋子也少,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怕是刚对视一眼,良宵就觉双颊滚烫得不行。 像极了少女怀.春恰好碰见意中人。 实则四年间,他们除了心意不相通,什么样的亲昵没有过? 要说强烈的好感,当真是深埋积聚已久,忽的就找到了那个口子,电光火石,一触即发。 别无他法,只得推这个人去歇息。良宵才好安心绣那帕子。 虽是心觉尴尬万分,然而等到天将黑,宇文寂要出门时,她这心里竟更不是个滋味了,空落落的,闷闷的。 这才不过一两日的功夫,良宵觉着自己也跟着变了个人。 宇文寂出门前,她低着头,小声道:「我去送送你吧。」 宇文寂顿了顿,将才披上的大氅脱下,动作熟练的披到女人身后,不待她推拒便道:「先替我暖暖,待到门口才还我。」 良宵只听说过给人暖被窝,这暖衣物还真是,头一回听,偏也不好拒了去,便这么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出到院子门口。 乖乖的,像个小媳妇。 纵然身在凛冽寒风,宇文寂常年冷寂的心窝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暖。 梦里的那个男人,虽什么都得到了,也还是个用尽心机手段的蠢货。 昨夜的梦里,他看到那个男人板着脸要求良宵多爱「他」一些,却在受伤时遮遮掩掩,顾自逞强,错失绝佳时机。 倘若他身处其中,必得是将人拥在怀里好生诉苦。 如是想来,倒没什么好嫉妒的。 现在没有得到,日后总会得到,不急于这一时。 从堂屋到院门口就几步路。 良宵自觉的把大氅脱下交还给原主,像是怕她才暖热的衣物受着风要再度变冷,那双手还小心的捂着。 宇文寂轻笑出声,这是个傻的,他动作极快的把大氅披上,确是温热的,还带着馨香。 「快回去,别着凉。」 「好。」良宵嘴里说着好,却还是倚在门边目送那抹挺拔的背影离去,直到瞧不见,她才转身。 一道不合时宜的刻薄话语从另一侧传来:「不晓得的还以为这家是养了个黄花大闺女呢。」 「哟,你没人家那福气还酸这些作甚?」 是王嫂,和另一个面生的妇女,两人都背着一篓子的东西,看样子是才从外边赶回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良宵心里不快,也只当作没听见,进屋关了门。 他不在,别惹是非。 那王嫂的恶意不知从哪处生出来的,不能轻易较真。 天很快黑透了,良宵简单用了晚膳便躺上床榻,在小几上留了一盏灯,明明灭灭的光影随风晃动,四下无声,竟有些慎人。 她翻了个身,又索性把头埋进暖和的被子里,把身子蜷缩成一团。 一个人到底是比不得两个人。 这床崭新的冬被也比不得宇文寂一星半点。 忽然就是好想。 想他在身边。 好半响,良宵默默起身将原先那床被子重新拿来盖上。 这一举动彻底敲醒了良宵。 她这是单方面的,渐生情愫了吗? 所有感知都是真的,可她心里还不敢确认。 真的太快了,她活似三心二意的坏女人,前几日还说要和离,还说对不住他,还说自己在弥补。 今日就说喜欢这样虚幻飘渺的字眼。 他真的不会介怀从前那些不堪吗? 往后几十年,倘若有半点变心,她之前一言一行都是极大的隐患和罪恶,做过了,什么都磨灭不掉。 第172页 会不会,宇文寂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件得不到的战利品,只是征服,得到了便如他那些勛功,只会记录在册子上。 良宵烦透了,越想越难受,辗转反侧到那根蜡烛燃尽了还没睡着。 其实她活该被抛弃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啊,坏事都叫她做了,末了还要人家一心一意的迎合她突如其来的回心转意。 她有错,她有罪。 第88章 前世十二 胡思乱想往往是在深夜,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 良宵甚至已经想到了日后宇文寂厌烦了,也拿她曾经的所作所为加倍还回来。 忽的就恨极了现今这莫名其妙的悸动。 不能再想了。 良宵强迫自己闭上眼,将身缩进还带有他身上气息的被子里,细细的嗅,缓缓平復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外边唿啸的风声消停了些,一黑影悄无声息的翻墙入院,又如鬼.魅般疾步行至正房门口,试探的轻推了下门,传来轻微的一声嘎吱后忙收手。 却没有转身离去,反而去到窗户旁,手脚极轻的推,老旧的窗轻易就被掀开一道小口子,源源不断的冷风便灌进了屋子。 良宵还露在外边的指尖下意识抖动一下,她以为是被子掉下床,不耐的翻了身,视野迷濛的支起身子去捡,偶一抬眼,竟瞥见一道闪烁晃动的黑影。 她捡被子的动作倏的一顿。 是眼花了吗? 良宵揉揉眼,仔细瞧去,却更清晰的瞧见窗被从外撑开,继而探进来的一双手,她瞳孔骤然放大,心口急速的跳动着,分明是寒夜,额上竟冒出丝丝冷汗。 是谁? 这个时候谁还会偷摸着出现在那里? 心头勐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透着绝望的预感。更似被大掌扼住喉咙。 边关之地鱼龙混杂,来者十有□□是心怀不轨。 此情此景,像极了将军府覆灭那个雨夜,令人作呕的高副将拦住她和小满。 那时她有宇文寂。 可,可如今她一个人……宇文寂,他还在远在百里外的城墙之上巡查,今夜怕是再没有人来救她。 这小院子已经是巷子深处,隔壁的只有王嫂家住了人,然王嫂—— 良宵紧咬住因惊恐而血色尽失的下唇,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儿的声响。 那人还在试探的掀开窗户,他就要从那里进来了! 不,不能! 她宁可死,怎能让旁人玷.污了身? 然这身子却止不住的发颤,她一步步的往后挪,挪到床尾,这架子床是两头镂空的,眼看已经到了边角。 而那人已经开始翻身进来了。 良宵艰难的吞咽一下,撒开被冷汗濡湿的手,顺着床尾赤脚下到地上,被冰冷的地面一碰,身子险些踉跄了下。 借着朦胧光影,依惜能瞧见那人粗壮的身形。 打不过的,要真如她想的那样,单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抵抗不了。 慌乱无措时,良宵只得深吸一口气,不能慌,出去,她要出去,那王嫂虽瞧不惯她,但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对的,她需得冷静下来。 几乎是她思忖这一瞬,那人已经跳了进来,良宵慌忙蹲下,两手紧紧抓着床架子,昏暗的屋子里,她无声无息的蹲在角落里,有床做掩饰,应该瞧不见的。 再兴许,那人找不到人会离开。她只要好好躲着。 再或许,宇文寂会忽然回来,对! 她一遍遍安慰自己,唇儿闭得紧紧的,四下静谧,她听到那人快慰的感嘆: 「城里来的小美人果真与生在乡野的粗鄙丫头不一样,才来便闻到仙女香气,」说着,那人往床榻上去,纵身一扑,只扑到空荡荡的被子。 还是温热的,才走不久? 「小娘子?小娘子原是先一步瞧见爷了?」 「爷带你吃香喝辣的,快出来,别跟爷玩躲猫猫,不若等爷找着了,嘿嘿——」 那一声猥.琐淫.靡的嘿嘿,直叫人后嵴樑生寒。 良宵屏住唿吸,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滑到颈窝,此时她已经躲到了床底下,狭窄低矮的一方空间,沉闷的木香和杂尘充斥着鼻息,是极难受的。 别怕,别动,别出声,实在不行,她就喊…… 那人在屋子里摸索一番,寻不到踪迹,嘴里不断埋怨的嘀咕:「难不成王嫂子哄老子?人呢?千万别叫老子找到!」 王嫂? 良宵浑身一颤,这厢竟是王嫂引来的祸水? 幸而她方才没有喊叫,不若怕是羊入虎口,再无生机。 此番,此番要是躲不过该如何是好? 倘若她死了 倘若她被污了身 便再怎样也配不上他了。 良宵绝望的闭上眼,滚烫的热泪漾满眼眶,和着冷汗一同簌簌流下。 直到她因敛声屏息快要喘不过气了,那人的脚步声才远了些,该是往外边堂屋去的。 堂屋与床榻不过几步远,可那人来回的打转搜寻,过了许久都还未曾离去,更像是打定了主意。 再这么下去,她迟早要被发现。 不能慌,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良宵胡乱蹭去脸上水光,忐忑的探出头望去,那人正躬着身在右边的衣柜里四处翻找。 她脑中闪现一个强烈的念头:从窗户跳出去,对,就从那里,窗户还是开着的,只要她出了这屋子,往外边跑,一直跑! 第173页 很近,窗户就在床头那侧。 左不过就五六步。 然她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敢用力,更不敢停顿,一颗心提得高高的,一旦掉下去便是万丈深渊。 终于,要到了。 良宵轻手轻脚的踩上床榻,以此为支撑爬上窗户下方的小桌,冷风不断从窗口灌到她单薄的寝衣里面,她冻僵了双唇,两手麻木的攀附上去。 快了,只要出了这屋子,兴许宇文寂就在来的路上—— 就在这时一道高声唿唤传来:「小娘子!」 唰的一声。 良宵一个不慎便踩滑了脚,细嫩的小腿勐地撞到桌角,她心跳到了嗓子眼,顾不得那样锥心的痛意,只奋力往外趴。 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身后那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娘子往哪里?今夜把爷伺候舒服了少不了你的好日子!」 鬼才要你的好日子! 良宵咬了咬牙,用力跳入无边夜色,然双脚还没落地便被卡在半空中,身后一道极大的力道拉扯着她的裙尾。 又一阵狂风拍打在脸上,良宵无助的攥紧拳,被冻得钝顿的身子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不论她是上身用力,还是用脚去踢蹬。 那人得逞的阴笑,「小娘子别跑了……」 滋啦—— 裙尾竟被扯裂了! 才骤然失了那道拉力,良宵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往冰冷的硬石板摔去,僵硬的身子对疼痛的感知弱了,更为惊恐的是身后的恶徒。 跑!她不能被抓住! 良宵不再管那人的骂嚷声,慌忙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往院子门口跑,也是只有几步的距离,很快,很快她就能跑出去的。 别怕, 分明早已泪流满面,她已经害怕到双唇哆嗦却还一遍遍念叨不怕。 终跑到院门口时,良宵的双手抖动个不停,偏那门栓拉了好几次都没拉开。 她又急又慌,眼泪便再也止不住的往下掉,「怎么,怎么开不了……」 难道她今夜註定是逃不掉了吗? 不,良宵狠狠扳动门板,周身注意力便也全在那处,丝毫未觉墙上跳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 轰隆一声! 良宵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两手泄气般的洒开了,一直支撑她的信念轰然倒塌。 她或是,等不到他了。 她比谁都清楚,其实他远在百里之外,他根本就不知晓。 这一切到底是她的报应! 若这就是上天对她做错事惩罚,可即便是死了她也不要屈服那无耻之徒! 良宵发了狠的往石墙上撞去。 不料耳边只传来咚的一道闷声,头皮有些发麻,她撞在一只大掌上。 无耻……休想! 又是须臾间,良宵急促转身,用力撞开身后人,「给我滚!别碰我!」 那高大的身影顿了顿,似不敢信的试探:「遥遥?」 遥……? 良宵才抬头看去,眼前黑乎乎的一片,她甚至看不清那人是高是矮,可这低沉醇厚的嗓音,是她熟悉的。 又像幻听了一般。 她纤薄的身子紧紧挨着门背,声儿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宇,宇文寂?是你吗?」 听这声音,急急赶回来的宇文寂才敢十分确信的,快步过去将人捞到怀里,「大半夜的你怎在此?」方才吓他一跳,恍然还以为是屋里进了贼。 不待良宵说话,身后紧赶着撵出来的恶徒便大声嚷嚷:「小娘子快给爷回来!」 良宵下意识往宇文寂怀里缩去,双手紧紧揪住男人的衣襟,「他,我不知他怎么进来的,他要对我……」 见状,宇文寂怎会还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幸而他不放心,中夜轮换时叫老黑顶替了去,不若他的遥遥竟是要一人面临如此险境。 到底怪他疏忽,险些酿成大错。 「遥遥别怕!」他声音沉沉,于夜色中无形安稳人心,说着便急速将大氅脱下披到良宵后背,三两下系好带子,匆匆留下一句:「在此处等我。」 说罢便疾步往前,稍一适应暗夜的黑眸发出狠厉的光,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大步子过去便是给了那恶徒两拳,只打得人趴下,打得人鲜血迸出。 良宵惊魂未定的瞧着,止不住发抖的身子在大氅的余热下渐渐有了些暖意,热泪未干,冷汗愈发细密。 顷刻间,寂静的夜被阵阵求饶声侵扰了去,闻声悽厉,光听到声音便知那该是多惨烈的一幕。 等到求饶声渐渐弱了下去,宇文寂还没回来,良宵心头蓦的一震。 她恨不得那恶徒去死,可不能叫他手上沾了人命,尤其是现在这个关键时刻!万万不能再害了他。 「宇文寂,宇文寂,」她摸黑跑过去,用力拖拽住拳头高举的男人,「快停下,停下!」 「听话,进屋等我。」 「不,」 依着他这份在意怕是要将人活活打死,良宵还怎么敢,拖不动手她就转为抱住那精瘦的腰,哽着声开口:「给过教训就好了,他并未碰到我,我们快停下来,再不济明日交到官府处,就是别叫他丢了命,我们再承受不住旁的事端了!」 宇文寂高举的拳头才缓缓落下,比刀子还要犀利几分的眼神冷冷睨过跌倒地上的人,眼中怒意却是更胜,他强硬的把腰上的手扳开,「进屋去,等我。」 第174页 「别,别冲动!」良宵两手捧住他冷硬的面庞,几近泣不成声,「今夜若将他打死,我们便多了一分隐患,算我求你,我们走官府好不好?」 她瞧不清宇文寂的神色,也看不到他是何眼神,顿默那一瞬,良宵踮脚,却只触得到他坚.挺的下巴,再往上是嘴角。 「好不好?别再为我做这种不值当的事了……」 「于你,从没有不值当。」 他当成心头宝的护了四年,好好坏坏,哪里用得上值当不值当这样的字眼? 哪怕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便该死。 第89章 前世十三 边关偏远之地,何来江都城那样公正执.法的地方官府? 倘若真闹了乱子,也是大总督底下的文官前来处置,繁琐至极。 依照宇文寂的一贯行事作风,这人左右都是没活路。从前是大将军,要处死这恶徒自当是一句话的事,如今却仍是戴罪之身,行事多少需要顾及着。 倒不是他不懂,偏也是清楚这层深意才会如此怒不可遏。 末了,到底是留那恶徒半条命,留给他爬出这院子,诸多手段才好使出来。 矮墙上趴着偷瞧的王嫂捂住嘴,赶忙回到屋子里,深深浅浅的畏惧爬上心头,当日不过与巷子头的王二癞子几句闲话,谁料竟真弄出事端。 祸从口出。 她此番当真得罪人,犹想起大壮所言「你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 想到这里已是一身冷汗。 ** 昨夜里良宵受了惊吓,后半夜便缩到宇文寂怀里不肯出来,身子纤薄的小可怜抽泣到天明才渐渐安睡下。 嘴里心里念叨着不怕,实则怕到了骨子里。 她哪里经歷过这等兇险的污糟事啊。 宇文寂怜爱的抚过那张瓷白的小脸,双唇隐隐可见牙印,定是怕极慌极才此番,想罢,他不由得将人拥得更紧些,紧紧贴着他暖和的胸口。 「遥遥别怕,」他温声说,大掌轻轻拍着良宵的后背,「遥遥,」 怀里的人竟还探出个脑袋来回应他:「我也不是很怕的。」 尾音还是颤着的。还说这话。 宇文寂哑然失笑,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她可没少做,然此回……他只拿大掌覆上她后脑勺,把人按回怀里,「好,快睡下。」 「嗯……你还要去值守吗?」 「不去,日后都陪着你。」 「嗯?」良宵一惑,在男人怀里胡乱蹭着,又问:「昨夜你怎么翻墙进来?害我以为你与恶徒是一伙儿的。」 提起这档子事,宇文寂便气从心来,这个傻的竟还要撞墙自尽,倘若他晚来一步,哪怕只是晚到半步,今日就是见到她鲜血淋淋的身体了。 他心里跟针扎似的,细细密密的泛疼。 「院门反扣着,昨夜怕吵到你才翻墙。」 良宵默了会,「我也是急煳涂了。」 「什么急煳涂?我看你是痴傻了。」宇文寂忍了再忍,终是忍不住要说教几句:「便是天大的事情也要先顾着这条命,你去撞墙做什么?你有几个脑袋去撞?便是你有三头六臂,我也只有一个遥遥。」 得,这人缩在他怀里,不说话了,方才说不怕倒是积极得很! 「良宵,可听见我的话?」 良久,才穿来一声细若蚊音的答覆:「……嗯。」 「倒不是我有意凶你,今夜是我疏忽,叫你受了惊,」 他又缓和了语气说话,良宵却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我困了。」 这便是听不得他数落? 宇文寂一愣,当即闭了嘴,这厢不说委实放心不下,说多了又怕她嫌弃不耐烦,还要找些话来好生哄着。 究其缘故,终究是两人中间还存着一层隔阂,疏离算不上,想要更亲近却不得不顾及着。 沉默一瞬,怀里人才是真的靠着他胸膛闭了眼,真真是被吓到了,才会破天荒的,这么依赖他。 说话声儿又软又怯,那双缠住他腰的细胳膊便没有松下过。 宇文寂不禁恍然,似真似幻的梦境到底是他的臆想还是确有其事? 这个他摸得着,抱得到的遥遥渐渐与梦境里那个人重叠,然而他,却还是与那个男人天差地别,现实的他们,也与梦境的相差甚远。 难道是上天暗示他,良宵还会有另一个,比他温和贴切上千倍的男人吗? 怎么能?这世上怎么能有比他的爱意还深重的男人? 便是有,良宵也是他的妻,任那人千好万好,左不过,是他的任谁也抢不走。 于情爱于女人,宇文寂是贪得无厌又谨慎小心的,渴求多年才终于触到,又哪里敢大意? * 待到辰时,刘大娘来了,见到这位军爷还有些讶异。 宇文寂示意她噤声,行至老槐树下才压低声音叮嘱:「她还睡着,别吵。」 刘大娘忙道:「哎,老婆子明白!」 恰此时老黑提着新鲜瓜果蔬菜进门,刘大娘接过那一袋子的东西便去灶房忙活去了。 老黑刚踏进院门就敏锐的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登时心头一紧,急问:「大人,您如何?」 宇文寂回身,冷眼扫过那处已被清理的血迹,眸光渐冷,「无妨,昨夜进了贼人。」 贼人……难怪昨夜大人忽的赶回来,老黑狠狠啐一句,「哪个不要命的如此胆大妄为?待属下去将人除掉。」 第175页 「不急,」那人他需得亲自动手,宇文寂抬眼往院子四周看去,「待会找几个泥土师傅来,将院子四周加注高墙防护,院门窗门都另换过。」 如今局势逼人,短短时日内再经不起第二回 折腾了。 他顿了顿,而后眸光一聚,视线落在院门口那狗洞上,「将那处也堵上。」 「是,属下这便去……」 老黑正说着话,只听得屋里一道娇娇的唤:「宇文寂?」 想必夫人被吓得不轻。他还欲说几句宽慰话,转头,然而哪里还有大将军身影? 老黑嘆一声便疾步出了院子,想必,大人也是心疼不行。 往日数不尽的珍馐美味,金银珠宝,都是往遥竺院那处送,那可是个宁愿委屈自个儿,宁愿被气得茶不思饭不想也要夫人欢快的,现今心头宝被冒犯,无异于直接往大人心口上戳刀子。 屋子里。 宇文寂迈着大步子去到床榻边上,先将睡意朦胧的人拥入怀里,才温声开口:「困便再歇会,我今日都在。」 良宵软软的靠上去,头搭在他宽阔的肩上,等到视线清明,却是正好对着那扇窗,又不可遏制的忆起昨夜兇险,便默不作声的扭了头换个方向。 一时宇文寂也明白她这是心有余悸,一个人睡不下,于是脱了外衣,与她一同倒躺下。 素来沉默寡言的男人没有言语,无声的伴着她。 直到午时,良宵才慢慢从这事儿里抽出心神。 老黑也带了泥土师傅来,要动工修缮高墙免不了有些刺耳杂音,她出去瞧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深深望着矮墙那边,王嫂的院子。 昨夜听到的,她一个字也不敢忘。 自将军府覆灭,所有险恶人心便接踵而来,人到底是不能纯真无忧的活一辈子。 酸甜苦辣咸,非要一样样的经歷过不可。 良宵不是个能吃亏的,昨夜情急之下没来得及同宇文寂说,今日冷静想来,女人的事,动不得拳头。 刘大娘在灶房烧着菜,见她进来忙道:「夫人快去堂屋等着,这烟儿大着呢,熏得很。」 「我来帮帮忙,」良宵笑着,墩身去添柴,熏人有什么要紧的,她那日险些烧了这屋子,再大的烟也熏过了。 「您是难得的好性子啊,难怪军爷这般疼爱你,老婆子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耐心的,夫人是个有福气。」刘大娘不知晓昨夜之事,今日又瞧见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连声感慨完,锅里的菜也盛到盘子里。 等良宵接过盘子要端去堂屋时,刘大娘才凑近身道:「您啊,赶紧生个大胖小子,日后都是好日子吶。」 良宵指尖轻颤,竟被这话说红了脸,有些羞涩的别开脸,忙转移话题问:「大娘可知隔壁家的王嫂?」 「她?是个嘴碎的,十里八乡的都晓得她讲话难听,您千万别放到心上,听多了污耳朵,咱们不听她的。」说着,刘大娘又嘆口气,「也是个命苦的,半分比不上您有福气。」 「这话怎么说?」良宵不关心她命苦不苦,可无论如何,王嫂都不该那样待她。 「当年她跟姐姐在花楼里讨吃食,好巧才碰上王大壮,两人倒也瞧上眼了,劳碌这么些年,姿色没了,活活被磋磨成如今这样尖酸刻薄的样子,倒也是还得过日子,女人活成什么样,依老婆子看,大抵看男人活成什么,嫁鸡随鸡便是这个理,倘若大壮出息些,也不至于……」 这时鼻尖传来一阵焦味儿,刘大娘才回神,忙去揭开盖子,「唉哟,光顾着说话,这菜便要煳了!」 良宵也不再问旁的,端着那碟子出了门,面色却忽的沉重了些。 从前心高气傲,听不进良言,现今,刘大娘说的话竟是主动往心里钻,勐然间顿悟了许多事。 刘大娘比谁都活得通透,这与出生高贵否,低贱否,庸俗否,都无关。 路是自己选的。 偏她一开始就迷失了方向。 ** 王嫂躲在屋子里,一整日不敢出门。 隔壁在修建高墙,她只敢透过窗户眼偷偷瞥几下,昨夜那事谁也不敢提起,心慌得厉害,那种不知灾祸何时降临的恐慌最叫人忐忑心惊。 等到夜里王大壮值守回来,见此异状不由得纳闷:「这婆娘今日倒是话少。」 王嫂讪笑几句,没应答。 「难不成是得罪人了?」 闻言,她手里的筷子啪的掉下,眼神闪烁着,匆忙俯下身去捡。 王大壮狐疑:「真得罪人了?可别得罪隔壁那家,今儿人家无故旷守,大总督都帮着说话呢,这风向变了,要不了几日边关军队就有大事情,你可千万给我安分着!」 王嫂心头一震,嘴皮子蠕动好半响,才语无伦次的说出一句话来:「那是……是,自然。」 风向要变,只怕—— 不止她这条小命,连带着两个孩子也不保。 那个城里来的女人瞧着又是刚硬有脾气的,尤其是昨夜那样的状况,王二癞子都没得手,要是她去求,只怕也不好使。 顷刻间,王嫂心凉透了。等到晚饭后去刷碗时,气恨得给了自己两大嘴巴子。 第90章 前世十四 大半日下来,院子的高墙和院门窗户都已重新修缮完毕。 宇文寂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轮值调换了一番,照例白日值守,夜里回来。 第176页 良宵白日里有刘大娘陪着,夜里有他,左不过两日功夫便连余悸也消退了。 不料竟是「坏事」一桩。 她害怕的那两夜里还是相拥而眠,谁知如今她不怕了,加之上回又新添冬被,这厢竟是一人一床,分明是躺卧在一张榻上,宇文寂硬是连手儿都碰不到。 分被而睡倒也合情合理,叫人半句话也说不得什么。 如此,夜夜相伴的,只有梦境里的那个男人和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恩爱。 宇文寂时常恶劣的想,便该好生吓一吓她。 闯祸时,犯错时,被人欺负时,小没良心最乖顺,倘若哪日一样都不占了,便也跟个刺猬似的,半分靠近不得。 他哪里知晓良宵犯起纠结来是个头铁的,自个儿想不明白的事,怎么也要绞尽脑汁的去琢磨透了才作决定。 良宵在琢磨那突如其来的悸动,越想就越难堪,苦苦折磨四年都不见有异,偏在落难后才惊觉这人是何等何等的好。 更何况他们之间早就无关情爱心动了。诚如刘大娘所言,要真想好好过日子便这么磨和着,日子久了,便也水到渠成。 她不敢刻意的亲近。 自然,这些都是不痛不痒的,她更为关心的是江都城的动向,万事需得待如今困境解决了再谈。 现下已入冬了,边关开始飘雪,纷纷扬扬的雪花笼盖了整座院子,干干净净的,是江都城从未有过的景色。 良宵选了个晴雪天儿出了门,去驿站瞧瞧有没有来信。 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驿站则更是冷清,等她到的时候,只见两个伙计蹲在门后背烤火取暖。 瞧见来人还惊愣了一瞬,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拿眼打量一番,客气问:「夫人可是来取信件的?」 良宵笑答是。 那年龄稍小便缩着脖子起身,「您取哪里的?大雪封路,好些地方的信件都送不到咱这偏远地界吶。」 站在良宵神身旁的刘大娘便接话道:「江都城的,这能送来吧?」 「唷,」小伙计一听便去翻找几下,一面玩笑道:「要是江都城的都送不来,咱这小站儿也甭开了。」说着便拿来几张摆到桌面上,「来,您瞧瞧哪张是。」 良宵道谢一声,忙提步上前一一翻找。 尚在烤火的那位嘆息着感慨:「江都城有亲戚啊,夫人还是早些托关系回去吧,眼下怕是没有多少太平日子过咯。」 刘大娘闻言,脸色微变,急问:「这是何意?」 老伙计四处瞧瞧,压低了声音道:「跟你们说可不许说出去。」 「那是自然,老婆子活了几十年懂规矩。」 老伙计得了这话才道:「我二房的兄弟在边关军里当小官儿,昨儿个吃饭那会喝迷煳了才说漏嘴,军队里要有大动作呢,这两日屯粮,又连夜打造新兵器,样样赶着做,你说要怎的了?」 「十有八.九就是要打仗了,谁知道这是跟往北的苏丹国,还是跟往东南的丽国?再不就是往东的平国?处处受敌,咱老百姓能有好日子过?」 听到这话,良宵手上动作一顿,将父亲送来的那封信抽出,而后给了小伙计一碎银两。 …… 两人出了驿站,刘大娘才垮了脸色。 良宵也是忧心的,还在门口便急切的拆开信来瞧了,粗略看得个大概,才将薄纸折好放到怀里。 棉鞋踩到未融化的积雪上,沙沙的响,缕缕寒意自脚底升起,偶有风来,吹得飘雪在地上打转,又钻入裙摆里。 从前在将军府觉着寒,现今才真正知道什么是极寒,什么是冰冷。 这或是宇文寂的谋划,可一提到要战场上刀剑相向,她这心里总不踏实。 父亲来的信也只大致说了江都城近况,提到宇文军及朝廷时多是点到为止,说的最多的,也是叫她不要焦急,安心等候。 这个境况还怎么安心啊。 良宵一路上有所思虑,自也没瞧见在院子旁的小道上来回打转的王嫂。 直到推门而入时,听得身后一道喊声,才顿了脚,她迟疑的转身往后看去。 王嫂搓搓手赶忙上来,嘴角挂的那抹笑是又僵又生硬,「夫人,您等等我,我有几句要和你讲。」 良宵冷冷的抬眼,一言不发的进了院门,与这差点叫她被人迫害的碎嘴妇人,没什么好说的,要说,也只是提醒她,要报復一二。 见状,王嫂面皮一抖,赶忙趁着刘大娘关门那空档挤进门,急得一把扯过良宵胳膊,「求求夫人,快放过我家大壮吧,我们一家四口全指着那点军饷过日子,您大人有大量,上回那事,能不能就此网开一面?」 这可倒好。 她还没什么动作,人家竟就找上门来了,放过?她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怎的自己不知晓? 良宵冷淡的侧开身子,眼神比风雪寒凉,「我倒是受不住你这声夫人的。」 「啊呸,我这张臭嘴!」王嫂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从前是我有眼无珠,闲言碎语的议论您,现今您报復也报復了,我对天发誓,今后再敢对您不敬,就天打雷噼不得好死!」 「求求夫人,回去后快与家里那位说说,为我家大壮求求情,可不能再降职了啊,我们娘几个这日子活不下去的。」 刘大娘不知这闹的是哪一出,却也瞧不得,将手里的东西放到灶房后便出来拉开王嫂,「王嫂子,瞧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夫人虽和和善善的,却也不是菩萨,你家那档子事还敢没皮没脸的来求?」 第177页 「这……」王嫂一阵语结,拖住良宵胳膊不肯放,「夫人您知晓发生了什么,您一定知晓,求求您大人有大量,给我一条活路,不若……」 良宵不由得嗤一句打断:「当夜你可给我活路?」 若不是遭此劫难来到此地,她怎会认识这样厚颜无耻的妇人,原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偏王嫂要惹事端,现今家里出事还胆敢厚着那张老脸来求她? 当日没有出手给教训,已是念在那两个孩子的份上,她良宵吃不得亏也吃了一回了,可这圣人菩萨心肠,她可没有。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若你再不走,便休怪我无情。」说罢,良宵抽开手,转身便回了屋子。 刘大娘瞧见夫人生气了,忙拿一旁扫雪的大扫帚将王嫂赶出去,临关门才好言劝:「你自家的事情,任谁也帮不了的,可千万别来惹怒我们夫人。」 门砰的一声紧紧合上。 王嫂彻底唰白了一张脸。 自那夜后,她家大壮好端端的被降职,军饷补贴一扣再扣,就在今早才得到命令,竟被赶去运送马粪了。 她心知肚明的,却不敢说出实情,一大早见隔壁院门开了就赶来,谁知没赶上,现今赶上了却遭冷拒。 这厢,再要不了两日家里便要无米可炊了。 若王大壮知晓事情原委,她怕是…… 早知今日,当初打死也不会说那种自毁的话。 ** 良宵忧心今日在驿站听到的小道消息,哪里有功夫理会那王嫂。 终等到酉时,高高大大的男人带着一身寒意归来。 她一反常态的,快步迎上去,谁知还没开口便被一声冷责叫住:「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良宵缩缩脖子,忙听话的退回屋子里,眼看着他抖落干净周身积雪进来,才再度上前,「今日我听说要打仗了,是吗?」 宇文寂讶异的抬眼,将才脱下的大氅放到一旁,短暂的沉默已言明了答案。 良宵最知晓他这行事作风,不想告诉自己的怎的也不会说,非要她从旁处听来,当面来问,才肯表个态。 既是真的,她略微思忖一番,犹豫问:「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打仗了?当真是边关告急,还是,是你的谋划之一?」 宇文寂已然移开了视线,「先用膳。」 「……好。」 饭菜还冒着热气,良宵一直都是等宇文寂回来才一同吃的。 可他就这么错开话题,良宵心里那股子不安就越发强烈。 等到膳后泡脚,她忍不住又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连我也不给说吗?」 男人默然,去将门窗关严实。 良宵轻嘆一声,「你不说,我这心里总不踏实,今日父亲送了信来,我放在小桌上,若你想看,便去拿来看看吧,父亲说的笼统,也不知城内是何状况。」 这回,宇文寂那张神色冷淡的脸总算有了些波动,疾步去找到那信件,看到最后,双目蓦的冷沉下来。 「怎么了?」良宵不由得再再次忧心问。 是真真担忧得不行。 怕这战争是真的,怕他出什么意外,怕他大计未成又被拖延时机…… 宇文寂如何听不出来。 只是不想她知道后时刻担忧,不得安生。这点,他与梦里的「他」如出一辙。 然而当真正看到良宵如此关切他的事情时,内心深处的恶劣心思竟是挡不住的蹿出来。 ——瞧她那么上心,何不如藉此大肆夸张一番,叫她再忧心一些,叫她整个人吃饭睡觉都在忧心你,叫她满心满眼的都是你。 这该有多好? 可他到底是存了几分清醒的理智。 明白实则不说才更叫良宵胡思乱想。 于是他颇有些多此一举的问:「真想知道?」 良宵忙点头:「这是怎么一回事?」 宇文寂却是先去提了半桶热水来,不是故意吊胃口,而是余光瞥见她那洗脚盆与里的热水不冒气了。 他墩身,添了几瓢热水,伸手进去探了探,才道:「程副将他们已经集齐了证据,如今事情才过去不足一月,要想一举成功,少不得要情况再紧急些。」 逼一逼老皇帝。 话已至此,良宵便猜出来几分:「所以那仗,是你暗里谋划的?」 「大总督欲回城,苏丹小可汗欲夺权,我不过利用这两样,边境和平百余年,怎能真起战争。」 良宵才放心下来,没有战争便好,可此举,到底是冒险,想到这里,她一颗心又高高提起,「定要万无一失才好,不若事情一旦败露,只怕我们再难翻身。」 「不会,」宇文寂语气笃定,他怎么能拿他们的未来当筹码。 说话间,那水又要凉了,他正要往里添,被一细白的手儿及时止住。 「别,不用了。」话还没说完,良宵就急急伸出脚,小巧的双脚瞧着还不足宇文寂一个巴掌大,湿淋淋的,还在往下嘀嗒水珠。 不知怎的,一股燥火蹿上心头,宇文寂暗自捱下,拿毛巾包裹住,这才好受了些。 既已如此,他又下意识动手给她擦拭,察觉出良宵的瑟缩,大掌不受控制的抓住脚跟。 良宵愣住,垂眸看着墩身的冷峻男人,艰涩的掀了掀唇,「我自己来……」 然他已经迅速的擦干,「上去歇着。」 第178页 良宵讷讷闭上嘴,滚到床里侧,老实盖好自己那床冬被。 宇文寂心头那股燥火不由更胜。 第91章 前世十五 倘若揭开面上那层冷淡,他就是想要夜夜怀抱着心娇娇入睡。 方才那心思虽恶劣,可不失为好法子,至少他想要的都能得到。 他比不得梦里那人会以发疯来求爱,可要论阴谋哄骗,自当更胜一筹。 四年来他恪守成规,从不逾矩,从不对良宵用这些恶劣手段来逼迫威胁,然结果也瞧见了,到底落不着一星半点的好。 现今终于有转机,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宇文寂略一抬眸,视线落在里侧只露出一张脸的女人身上,故作犹豫几番,才声音沉沉道:「遥遥,此行兇险万分,倘若出了意外,老黑会来接应你回城。」 嗯? 良宵当即坐起身,才将睏倦的神色满是焦灼不安,「怎么会,我怎么会一人苟活?这全是因我酿成大祸,我也早做好了共赴刀山火海的准备,你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别耍小孩子脾气,我何曾要你……」 「我没有!」良宵急得掀开被子,往外挪了身,半跪着身与他平视,字字句句都透着认真:「如今干坤未定,我们还有无限生机,父亲和二哥在江都城也会帮衬一二,即便我们最后败了,也不要你一人吃苦受累。」 听听,这小嘴儿巴巴的说,尽说到他心窝去了。 宇文寂遂坐到榻上,眸色深沉,从未哀声嘆气的男人竟嘆了声,语气无可奈何极了:「说什么胡话呢?」 这下子良宵更急了,一把拿过男人的大掌捧到手心里,直摇头,「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哪能说胡话?」 宇文寂便抬手,怜爱的抚上她的脸,触上即是细腻润滑,叫人不想放开,或是他方才说的太过严肃,又或是他如今太过柔情。 小刺猬竟傻愣着,任由他肆意触碰。 他是个贪得无厌的。 下一瞬便将人纳入怀里,臂弯揽住那抹盈盈一握的腰肢,好似再用力便要断了,然只有宇文寂知晓,被大掌掐住时,这处有多勾人,多柔软。 不同于宇文寂得逞后的满足欢喜,良宵内疚得眼眶红了红,她吸吸鼻子,问:「宇文寂,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还有? 当然有。 宇文寂先默了一会子,尾音延长,拖出一声有些孤寂的「嗯。」 良宵眼里那金豆豆便唰的掉下。 「对不起,当初我不该那样。」 他还是只有一声「嗯。」却是下意识收拢了双臂,缓缓将人带着倒躺下。 两两相对时,才瞧清那两行清泪,心头倏的一紧。 这厢便是说过分了? 「哭什么?」宇文寂拿指腹揩去良宵脸颊上的泪珠,「倒也不是天大的事情。」 可良宵听这语气,又看这肃然的脸色,哪里不像是要紧事啊?「那你还瞒着我什么?」 闻言,宇文寂顿了顿,蓦的想起梦里,「他」膝盖发痛那回,能得到那样的关切当真是梦寐以求。 然而当真要说时,竟觉难以启齿,示弱,尤其是在良宵面前示弱,他从未有过。 无论风光还是落魄,他都该是那个屹立不倒的顶樑柱。 宇文寂不说话,良宵那脑袋里已经胡乱猜测出许多噩耗,一双雾蒙蒙的杏儿眸缀满了水光,忍不住催促:「你,你倒是说话呀?」 「入冬后,膝盖骨发痛。」 良宵一怔,「很疼吗?我给你揉揉,明日找些药材来敷一敷,再给你做一对护膝……」说着她忙躬身往下摸索,无意间摸到一处坚.硬的火.热,脸一热,慌忙撒开手,却被一大掌稳稳握住。 宇文寂哪里能叫她退缩,「遥遥,如今你待我连关心都没有吗?」 「我……我当然关心,」 「那便给我揉揉?」 揉……她揉什么揉啊! 良宵侷促别开脸,谁料死活抽不出那手,偏是连拒绝的话也说不出,这么僵持着直灼得人慌神。 「你别这样,」她难堪的说。 「也罢。」 说完这话,宇文寂当真就松开了手,转而委婉道:「许是这几夜着凉了才疼得紧。」 「那我们换一床被子?」 言已至此,她究竟是懂不懂?宇文寂被逼得青筋□□,到底还是硬生生捱下那股火气。 不过是想要相拥而眠,怎么就这么难? 婉转曲折这一番,还全然比不上梦里。 这正人君子他当不得了,合该他坏的。 「良宵,你就是个小没良心的。」宇文寂恶狠狠的说罢,便倾身而上,双膝挤.到良宵腿间,紧紧夹.住,「这样夜里才不冷,也不会痛,明白吗?」 「罢了,睡觉。」他有些急躁的拿被盖上,还说这些作甚,要她明白只怕比登天还难。 良宵讶然,慢半拍的小心回抱住愠怒的男人,末了怕他真生气,双唇嗫嚅着,本想说几句讨好人的话,然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小小声的抱怨:「你也不直说,怪我算怎么回事?」 得,他刚捱下的燥火又蹿上来了。 宇文寂撑起半个身子,黑眸紧锁住身下人,话语直白又恶劣:「我想要你了,懂不懂?」 「你……」 良宵哪里从他嘴里听过这样丝毫不掩情.欲的话啊,一时羞得说不出,只闭上眼,颇有些视死如归的,将衣领扒下。 第179页 闹这么一出,原是为了这个。 然宇文寂盯着她那微微抖动的嘴唇,久久没有动作,「你怕什么?」 「怕疼……」 瞧瞧这样儿,委屈巴巴的,活似被他欺负惨了。 可怜他连手都摸不着。 宇文寂翻身把蜡烛吹灭,便是再躁动也不得不安分下来,只是还贼心不死的叮嘱:「以后都要这么睡,记住没有?」 「……嗯。」 ** 近日边关便开始有所变动了,大总督的急信当夜里往江都城送,直到第二日午后才送到老皇帝手上。 边境受敌,当属拿上朝堂商讨的大事。 有此时机,宇文军旧部自当顺势拿出人证物证,为大将军平反,凡是忠心为国的也上谏请求恢復宇文军旧制,以平定外敌,安稳军心。 然老皇帝的脸色不对,也迟迟拖着不松口。 消息传到宇文寂这里时,他也只冷笑一声。 反倒是气煞了老黑,「大人,此番便是我们回去,也少不得要受皇家掣肘,倒不如投了小可汗,占据一方为王,左右自由,这老皇帝便不伺候了!」 宇文寂凛然转身,黑眸如距,「叛国者,该当如何?」 老黑匆忙低头,「该杀。」 「既明白便不要胡言。」 「属下谨记。」老黑是气煳涂了。 苏丹国地界小,光从小可汗为夺权出此下策便知那是一烂摊子。 老皇帝如何作为暂且不论,生为大晋人,死亦大晋鬼,家国情怀,从不是能轻易磨灭的。 宇文寂早早料到如今这齣,相反的,老皇帝这反应才正中下怀,他宽慰的拍了拍老黑肩膀,胸有成竹道:「待首战过后,将苏丹欲拉拢我的消息传回去。」 「这……大人高明!」 欲成大事,最忌讳急躁莽撞。 是以,他待心上人也换了个不徐不急的法子。 小刺猬那一身的刺,他不拔了,由着等她自己收住。 * 良宵虽知晓宇文寂心机颇深,却怎的也料不到这茬,明明白白的被牢牢套住。 她一针一线缝制的护膝,他託词不要,还转而给她送东西。 这是何意? 就像她之前想的那般,宇文寂开始蓄意报復她了。 良宵整个人都不好了。 尤其在清晨听到隔壁院子的喧闹后。 王嫂被王大壮赶出了家门,动静挺大,闹得满巷子都沸沸扬扬的,刘大娘闲时说起,她才知晓个大概,也才恍然明白那日王嫂怎的找上门。 原是上回恶徒之事,因着是王嫂惹出事端,牵连了王大壮,事情一经败露,那王大壮气急了眼,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王嫂经不住吵闹几句,提起从前过往,这可更了不得,王大壮直指她是不正经的出身,三两句便把人推出门。 两个孩子被兇狠的父亲吓得不敢作声,街坊邻里更不会插手这样的麻烦事。 王嫂便真是流落街头孤苦无依了,兜兜转转,不得已又回了花楼问姐姐讨口饭吃。 容颜易老,姿色不再,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想来,其中还是宇文寂做了手脚。再往深里想,那恶徒怕是已经暗里被送去见阎王了。 这个男人的手段是极狠厉无情的。 良宵不禁心惊。 说句不好听的,她的境况与那王嫂相差无几,要不是受她牵连,风光霁月的男人何曾会失势至此。 她敢作敢当,自不怕成第二个王嫂,只是,那莫名的悸动无处安置。 虽没有很强烈的欢喜,但是放不下,但她更愿意回城以后,在宇文寂赶她出门前,为他寻得一良人。 作者有话要说:宇文寂:我就想要你有点危机意识,我就想要你多在意我几分,多关切我几分,你就给我寻良人?? 宁想什么呢??? 良人分明在眼前,但却是个眼盲心瞎没良心的。 第92章 前世十六 酉时宇文寂回来,良宵也没心思问东问西的了,闷闷不快的用膳,就寝时便老实躺上榻,给他暖好被窝,主动张开双手迎接男人的拥抱。 这副乖巧模样叫宇文寂很是受用。 「近日许是有几场小战役,不会打进城,切莫听他人谗言,好生在院子待着,等我回来,明白吗?」 良宵闷在他怀里,迟疑的嗯了一声,良久才忍不住道:「那你也要好生照顾自己,好好保重身子,千万别受伤了。」 宇文寂便魇足的笑了,遂俯身去吻良宵的额头,眉眼,行至嘴边时顿了顿,遂往下移,轻轻柔柔的亲.吻落在修长的脖颈上。 此番,良宵迅速反应过来,脸颊一烫,瑟缩了下身子,有些不自然的去迎合这样的亲昵。 「宇文寂,」即便是口齿不清她还不忘提醒:「会有的。」 上回他们就—— 「有什么?」 「……孩子」 闻言,男人眸中情.欲褪去几分,温热的掌心放在她小腹上,打着转儿,开口仍是一如既往的直白:「事到如今,遥遥连我的孩子也不愿要吗?」 良宵难堪的垂了头,他们这样还说什么愿不愿啊,那隔壁院子的也瞧见了,两个孩子没了娘,爹又是个兇悍的,日后都不知晓该怎么办。 可他这么问,她就不免更煳涂了。 这样的口吻,更似他们已经摊开心迹,和好如初,或是在宇文寂那里是这样的。 第180页 难道不是她原先想的那样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紧要关头,万不能叫他分心。 于是良宵摇了头,好半响才憋出一句「还未曾想过,忽然间……有些怕。」 也是,他们苦苦磋磨了四年,开口闭口的「和离」「走开」,又怎么会想到孩子。 宇文寂释然,手却仍是缓缓上移,覆上那团.柔软,轻轻一握,听得那声痴念已久的嘤.咛时才近身,贴耳抚慰道:「我有分寸。」 遥遥不喜欢的,除了他这个人,至于旁的,宇文寂都能妥协。 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良宵拖着疲乏无力的身子起身,虽倦得眼帘微微耷拉着,无神的眼底盛满忧心惦念。 常年一身简便黑衣的男人已换上戎装,银色的盔甲泛着冷光,又冷又生硬,将那冷峻的面庞衬得越发疏离,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她忍不住去拥抱,被那样的冰冷激得整个清醒了过来,许是昨夜情.浓时流露了真情,她今日才觉不舍极了。 然这回,宇文寂没有要她送,「回去歇着,等我回来。」 天儿越来越冷了,四周筑了高墙的院子才能堪堪挡住寒风,可一出院子,人便如同坠入极寒冰窟,遥遥娇生惯养的,又是头一回来,她受不住。 那样纤薄柔软的身子,也只有在他身下承.欢时才觉「顽强」。 嘴里说着轻些慢些,实则再重,再快,都还受得住。 ** 这日,巷子里四处议论的都是边关战事,有钱的屯粮,没钱的对着家里那菩萨佛主求拜,民声哀怨,再有些人家在外有亲戚的,便直接托关系举家搬迁了。 便是刘大娘这样看得通透的人也止不住的嘆息。 良宵到底是什么也没多说,人言可畏,隔墙有耳。 再有道是祸从口出,她早早就见识过了的。宇文寂将事情告诉她,她就像接受了什么重要的任务,一定要恪守住。 只日夜祈盼他人平安无恙。 远在千里外的江都城已是一片大乱。 勤政殿内。 老皇帝脸色铁青着,将案几上的一沓摺子全推倒地上,周身伺候的宫人个个埋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朱公公连忙挥挥拂尘,示意底下人换茶来,一面躬身捡起那散乱的摺子捧在怀里,赔笑上前,「皇上快消消气,昨儿个御膳房新出了道……」 谁料话没说完便被一道怒声打断:「他宇文寂胆敢投敌朕便灭了他九族!」 朱公公连忙噤声,退到一边再不敢开口。 诸大臣连日上奏为宇文将军平反,请求官復原职,可皇上这儿不松口。 宇文家族全是忠臣,莫说九族,如今只剩宇文将军这一辈了,连带上夫人也就才两人,还能再灭? 他跟了皇帝几十年自猜出七八分,帝王疑心重,这厢已被气够呛,不料今晨还传来消息,说是那苏丹国有意拉拢宇文将军为人臣,这不就等同于火上浇油,直叫皇上那气更堵心口吗? 常伴君侧,朱公公最懂察言观色,明哲保身,即便是心里门儿清,宇文将军行事向来稳重,那是宇文军的主心骨吶,哪能说罢职就罢职,别说宇文军百万将士不依,便是朝中那几位老臣,也是意见颇深的。 这道理浅显易懂,任谁也不会在此关头强行降罪夺权。 偏天子打定了主意这么办。 须臾,新茶呈上,是褚靖端来的,见此状,放下杯盏后从朱公公那接过奏摺,好好整理放到桌角上。 老皇帝这才平缓消气,「你打开瞧瞧,瞧瞧他们一个个的都与朕说什么。」 褚靖便抽出一张打开来看,实则不看他也知晓,这些日子送到他宫里的私信不少,粗略扫过,便道:「儿臣以为诸大臣言之有理。」 哐当一声,杯盏摔地。 「连你也是觉着朕老煳涂了?」 褚靖即颔首低下眉,「儿臣不敢。」 「不敢,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深夜进谏,白日便拿这摺子来烦扰,这天下朕还做不得主了?」 老皇帝豁然起身,挥手屏退左右,「靖儿你该懂父皇的心思,如今大晋江山泰半握在他宇文寂手上,长此以往,成何体统?」 褚靖垂首未语。 「日后你继任大晋江山,切忌悠游寡断,该明白君臣之分,他功劳再大也是臣子,功高盖主,朕第一个容不得!」 褚靖微不可查的挑了眉,终是只道一句「儿臣谨记于心。」 听了这话,老皇帝才是真正和缓了脸色。 朱公公又上新茶来,褚靖便恭敬递上,待他饮尽,才道:「倘若真论功过,宇文将军于大晋有功,并无过错,如今大势所趋,父皇若执着于此,只怕……」 那空杯盏当即又被摔下,碎了一地。 褚靖却只顿了顿,掀袍跪下,继续道:「只怕父皇寒了人心,君臣不睦,何谈江山何谈大晋?再有,苏丹国已抛出优渥承诺,两两相较之,明眼人都会弃了大晋,若不是宇文将军一颗赤城之心,不计前嫌,抗敌前线,现今战事还能派谁去?」 「儿臣斗胆,请父皇三思。」 老皇帝黑了一张脸,一气之下,又将那沓刚整理好的摺子推下,仍是气得不行,负手身后绕着殿内来回打转,最后只狠狠扬一下宽大的袖子,厉声喝到:「滚出去!」 第181页 「儿臣告退。」 待出了勤政点,褚靖驻足,回首看了几眼,身后的长随不由得道:「殿下,您何苦这个关头去惹皇上的恼啊?」 「于公,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 更于私,为那个落难的堂妹。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的跑来一个面熟的小太监,瞧神色慌慌张张的,褚靖眉心一皱:「又怎的了?」 那小太监急忙道:「殿下,宫里出事了,太子妃娘娘方才摔了一跤,肚里孩子……孩子没了!」 褚靖瞬间冷沉了一张脸,疾步往回走,一面急问:「怎么回事?」 「奴才,奴才斗胆,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嬷嬷都说,是瞧见是良侧妃那处的人做手脚。」 良美…… 禁足了尚且不安分,倒是真要取了她那条命才能切断那样的恶毒心思! ** 边关这处,说是小战一场,宇文寂却两日未归,当夜里以佛珠为信物,托人传了信回来。 ——吾妻良宵,安心等候。 才说了八个字,良宵硬是能想出好几帧画面来,夜里熬着不敢睡,白日守着门口不肯走,眼巴巴的看着等着。 那串佛珠日夜被攥在手心,被摸得透亮的。 恍然又忆起从前自己是巴不得他不在府里,巴不得他别来遥竺院烦扰,如今千看万盼,俨然成瞭望夫石。 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刘大娘在灶房里烧水,笑说:「夫人怕是世上最亮眼最吸睛的望夫石。」 良宵牵强的弯了唇角,放下手中针线往外瞧去,虚掩的院门除了风大时被拍动,有一二声响,余下的,沉寂一片,尤其在这样的天气,更显得肃冷孤独。 「夫人快别焦心了,军爷既不是咱们乡野的凡夫俗子,此去必是立下大功,光耀门楣。」 「什么光耀不光耀,平平安安的,我就很欢喜了。」 良宵不知自己无意中竟就用上了「欢喜」这样的字眼,精緻秀丽的脸庞时始终蒙着一层失落怅然,一如银装素裹的院落被夜色一点点笼罩住。 刘大娘这两夜里都留下住着,就住在偏房那里,正房一有什么声响都能听到。 然而自从上回那事后,远近的地痞流氓都被吓破了胆,不管有心思的,还是没心思的,谁敢来染指这枚娇花儿? 那王二癞子可是被砍了手,瞎了眼…… 良宵不知晓这些,左不过在她眼里,宇文寂此去兇险万分,刀木仓无眼,人却是凡胎.肉.体。 早知晓,他临出发那时,她就该出去送一送,再该说些叫他安心的话,再,再主动亲他一下。 算是她的心意。 第93章 前世十七 熬了两天两夜的身子终是扛不住疲倦,翻来覆去几个来回也渐渐睡下了。 良宵这厢睡得沉。梦一个接一个。 最后的画面仍停在宇文寂那张生得英俊,却又时刻透着漠然的脸上。 他素来板着一张脸,唇角压得极低,是从来不笑的,偶有波澜,也是那双幽深的眼眸,或阴沉狠厉,或怒气横生。 以前不喜同他亲近。 现在不敢同他亲近。 就摸一下吧。 于是她伸出被捂得暖唿唿的手儿,摸到他右眼尾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到的疤痕,是她砸的。 真是坏透了。 良宵便微仰起身,捧住,轻轻的去吻,嘴里呢喃着「是我不好。」 要是能重来一回,她当初便是抗旨拒婚,便是被砍头,也不会嫁去将军府。 长痛不如短痛。 当初没嫁,自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的麻烦和事端,不管他宇文寂是因何情根深种,左不过她初初那时毫无情愫。 硬是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绑到一起没有好果子吃。 是了,宇文寂样样中规中矩,瞧着哪里像是那种会被美色所诱的男人?又哪里像是能容忍家宅不宁的男人? 「宇文寂,」良宵在梦里唤面前那人,「你是不是就瞧上我这张脸了?还是瞧上别的?」 那人答她:「你身上哪处我没瞧上?」 一夜荒唐梦。 天明时分,良宵被勒得紧,睡得不舒坦便早早的醒来,谁知睁开眼睛,竟看到宇文寂躺于身侧,长睫垂着,眉心微皱,便是睡着也不安宁。 她下意识噤了声,又不敢相信的摸了摸,确是真的,不是梦境,他都还好好的。 可两日没见着,真的还好吗? 良宵小心抽出身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过宇文寂全身,确认没有哪处受伤,才松了口气,想要不动声色的躺下,侧身却猝不及防的对上那双幽深狭眸。 勐然间有种做错事被抓包的窘迫感。 她僵着身,神色不自然极了,好半响才侷促的别开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顺利吗?有没有哪处受伤?」 宇文寂嘴角漾出抹笑意,微敞开怀抱,话里含笑:「你不是都瞧过了?」 良宵又囧又羞,到了还是红了一张脸,别扭的搅动手指,余光瞥见他敞开的双臂,略一反应便又立马明白过来。 她乖顺的躺下,躺到男人怀里。 宇文寂嘴边的笑意不免更深,收拢双手,深深嗅了那抹馨香,「万事都好,别担心。」 「嗯。」说不担心是假,毕竟她什么也没帮上。良宵心情有些沮丧,人贵有自知之明,却还是忍不住问:「我这样,非但给你添乱,现今还一无是处,你就……哪怕你就连责怪也不责怪吗?」 第182页 那王嫂已被扫地出地了。此番拿来自比,也不算轻贱自个儿。 「怪你作甚?」宇文寂不由反问,旋即明白她这意思,却有意沉了声音,道:「确实该怪你。」 良宵蓦的抬头,清澈的眸底藏着不敢置信,下意识往上瞟的眼睛又似在胡乱揣度,垂在身下的手竟沁出些湿意来。 宇文寂迎着她这样急切又慌张的目光,颇为严肃道:「我叫你好好待着,你便是这么个『好』法?」 他拇指轻柔抚过良宵眼窝下那两团乌青,又毫不留情道:「也罢,你惯是听不进我说的话的,就跟那耳旁风无二,左耳进右耳出,到底是我有口无心,说不得你,也管不得你……」 「没有,我没有。」良宵急忙反驳,她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幽怨带怒的语气,登时心头爬上慌色,一急又不知作何解释,额上都出汗了。 「以前我们是何模样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我这个性子确实不好,但我现在也并未将你弃之脑后,我……哎呀我!」 「你什么?」宇文寂好整以暇的瞧着,心里那股子满足,许是称为得逞才更贴切。 他就喜欢瞧良宵这个口不对心又语无伦次的侷促模样,属实恶劣了些,可还有什么比得上她这样紧张在意自己? 言语冷淡,不温不火,相敬如宾,他都不想要。 倘若良宵知晓他这是有意逗.弄,只怕要气炸。 好在倒也不知。 最后良宵实在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了,她就是担心他啊,加之原来也有大错在身,越说越错,只丧气的闭了嘴,摆出一副任你宰割的模样。 「是我不对,由你处置。」她如是说。 宇文寂顺着话茬问:「以后听不听我的话?」 「……听」 「那便好生待着,恣意活着,别与我唱反调,如此,你便是捅了天大的篓子我也不会责怪半句。」 这,就这? 他不说她也会这么做的啊。 良宵深深迟疑,总觉他在说玩笑话,但瞧见宇文寂眉宇间的疲惫,纵有千般不解也不问了。 「好,我记住了。」说罢,她腼腆的凑近,顿了一下,极快的亲上去,又飞快抽身。 耳畔传来男人悦耳的低笑。 就在那一瞬,良宵否定了之前的猜测,宇文寂不是想报復她。 他虽变了个人似的,或许,就是想要自己活得松快些。 ** 午后时分,大总督亲自领人来了小院子。 良宵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拉着宇文寂的袖子不肯放。 宇文寂好笑又好气,「又不听我的话了?」 「不是,」她踮脚往外边瞧了瞧,「我怕他对你不利。」 「有何不利?利益相关,他何至于?」 良宵语结。 宇文寂按住她双肩,在木屏风后的椅子上坐下,「乖乖等我。」 说完便信步绕了出去,朗声问:「大总督光临寒舍,可有要事?」 大总督忙站起身,从袖兜里掏出一张明黄的锦帛,言行举止间已有了几分恭敬:「宇文兄弟快别说这些客套话,这是圣上才传来的,我不敢耽误,这便送来了,快瞧瞧!」 宇文寂微颔首应下,缓缓打开,神色淡淡,便是看完也看不出是喜是怒。 大总督不免好奇,「圣上说了什么?」 「大总督给瞧瞧。」宇文寂把锦帛递过去,手上空了便下意识向手腕寻去,摸了个空,这才发觉佛珠在遥遥那处。 他出神这会子功夫,大总督已是眉开眼笑,激动得拍手叫好:「果真是宇文兄弟技高一筹!」 那圣旨可是明明白白的写着大将军的冤情属实,朝廷已拟订官復原职,虎符不日便由专人送来,待边关平定之后便启程回江都城,入宫觐见。 多好的消息啊!冒死绸缪这一场,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这厢果真求到了! 大总督高兴得有些找不着南北,拿着那锦帛在狭窄的堂屋里来回打转,一会子拍手一会子感慨。 宇文寂却是默然坐下,轻抿了一口热茶,轻咳了两声。 大总督才堪堪转过身来,见状不由得疑惑问:「怎的?宇文兄弟不乐意?」 「自是乐意。」宇文寂脸上挂着不失礼貌的淡笑,抬手示意他坐下,心下思忖一番,缓缓道:「依宇文某愚见,还请大总督姑且再等等。」 「还等什么?」大总督面色有些急切了,「圣意已下,咱们不日便收手,此后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再等怕是要贻误时机。」 殊不知,宇文寂要的从不是荣华富贵,他只想风光回去,予良宵一个体面尊贵的身份,予她一个安稳恣意的余生。 万万不能大意,事事需得小心谨慎。 这样的话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 所谓同流合污,定要同流,才能成事。 是以,他松快的笑了两声,道:「大总督该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理。」 余下的他也不多说,留着给大总督自己品。 果然,静默半响后,大总督急忙敛下那样的急不可耐,「宇文兄弟你说怎么办,本督都听你的。」 见他醒悟过来,宇文寂神色凝重问:「圣旨是何人送来的?」 「来者说是朝廷的特派钦差,于大人,名讳,是叫于重,本要亲自给送来的,因着初来乍到身子不便,暂且歇在驿站,我等不及,便先一步送了过来。」 第183页 于重,宇文寂有映像,朝廷中确有此人,原是最不起眼的文官,因着那张嘴会说话,在人前颇得脸面。 可这称病的託词…… 便是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心娇娇来此,也只是应路途颠簸,身子疲累,然于重一个大男人,病到起不来身便十分牵强。 「便这样,还劳烦大总督回去后藉故拖住于大人,旁的自有我去办。」 「好好,幸有宇文兄弟高瞻远瞩,此番,不急,不急!」 商谈一致后,大总督离去。 宇文寂回了寝屋内,才跨过木屏风,便正正好迎上着急赶来的良宵。 「方才我都听到了,其中还有什么猫腻?」 「瞧你,着急个什么劲儿?」宇文寂面上风轻云淡的拉她坐下,语气也十分轻松:「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过行事谨慎了些,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良宵拿嗔怪的眼神看他,她也不是痴傻的,在此关头也不再说无关痛痒的话。 「待会我便书信一封回去,问问父亲,江都城到底是个什么境况,只是这一来一回少不得要两日功夫,大总督那里能行吗?」 「他能不能我倒是不知。」 良宵眉眼耷拉下来,下一刻便听宇文寂调笑着补充道:「左不过,我这里定是能行的。」 第94章 前世十八 -宇文寂最行了。 * 于大人果真是不简单。 若不是大总督去得及时,只怕就给这人偷摸着熘回去了,如此可见圣意暗含了玄机。 宇文寂早早料到,得到这消息才是见怪不怪,想来,老皇帝是被逼急了,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只是不知内里到底在搞什么明堂。 所幸,将人拖住便是好办的。 他最不缺的就是心机和手段。 因着朝廷旨意已下发,宇文寂白日便也不用同旁的士兵去值守,小战事方休,多的是时候对付那于大人。 翌日,大总督将人约在茶楼,宇文寂自也去赴宴,而良宵要去驿站级书信,倒也正好一同出门。 前些日子才下了场雪,今日难得见日光,谁知那雪随着渐渐融化,路上一片泥泞,湿滑湿滑的。 良宵着那衣裙几近曳地,光是从堂屋到院门口几步路就脏了裙摆。 宇文寂是瞧不得她受苦受累的,当即躬身,示意她上来。 「不用,我略微提着便好了。」青天白日的,这样子到人员密集的街道上多难堪啊? 然男人只冷幽幽的道一句:「又不听我的话了?」 良宵一愣,心底则是一阵抓心挠肝的羞赧难当。 夜里她滚到床榻里侧,宇文寂要说这话。 用膳时她稍微少吃了些,他也要说这话 她快听得魔咒了。 偏生还没法子反驳。 当时是她满口应下的。 于是这厢,便是再怎么扭捏,良宵到底还是趴上了宇文寂宽厚的背,讪讪的将侧脸贴上,再拿宽大的袖摆微遮挡住脸。 遇到行人时慌的唿吸都小了许多。 再一想他们是一体,瞧见宇文寂便是等同于知晓背上之人是自己,在此地住了这一个月,十里巷大多人家是知晓他们的。 这可不得了了。 良宵忙拿了另一边袖子去遮宇文寂的脸,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好半响才憋出一个像样的藉口:「今日风大,刮到脸上跟刀子似的,又冷又疼,我给你遮一遮。」 「嗯?」 他只音色沉沉的反问了一声,良宵更是心虚得不行,「我给你……遮一遮啊。」 这小把戏,尽是哄骗小孩的。 宇文寂是谁? 还能被她唬住? 「这便是嫌我给你丢人了?」宇文寂索性驻足问,而后又轻嘆一声,继而道:「也是,我比不得江都城那些世家公子,生得细皮嫩肉,举止又温文尔雅,到底是一届武夫,粗人一个,可入不得你的眼……」 良宵只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又这样说话了,总爱拿她从前的劣迹来说事,叫她羞恼又无处发作。 「你怎么这样!」良宵懊恼得想打人,「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曲解,自己皮相一等一的好还要拿旁人来作贱比较,我明明也往好里改了!」 宇文寂这才抬了脚继续往前走,嘴里可不留情的问:「还遮不遮?」 「不遮了不遮了!」良宵气鼓鼓的说完,遂将袖子放下,未施粉黛的脸庞上两团嫣然红晕,俏皮又惹人怜。 那日,行过十里巷的百姓都记得有那么一对恩爱的小夫妻,男俊女娇,说起话来啊满满的浓情蜜意,地上泥污堆叠,唯有那随风漾开小圈的裙摆一尘不染。 茶楼就在驿站对面。 两人到那街口时,老黑来说于重和大总督已在雅间等候了。 良宵便对宇文寂道:「你快去,别耽误事儿,我在对面驿站,等寄好了信就在茶楼旁的糕点铺子等你,指定不乱跑。」 宇文寂犹疑了一瞬,送她到驿站里,仍是不放心,今日刘大娘没有跟随来,他左右寻了寻,指着驿站右侧那空置的木凳叮嘱:「就在这里待着,那里有凳子,等我回来。」 「行,也行,你快去吧。」良宵推他出去,见他和老黑去了对面茶楼才放心,她不想拖累他。 今日的驿站倒是有几个人走动了,良宵才去到柜檯,那眼尖的小伙计便认出她来,忙笑着招唿:「夫人您来寄还是取啊?」 第184页 良宵微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纸张,「来寄的。」 「哎,昨日就有几封江都城来的,您要不要先瞧瞧,许是有您的信吶?」说着,小伙计已经取来一沓放到她面前。 「那我便看看,麻烦你了。」良宵翻找一下,还真找着一封,是父亲寄来的,她便将原先那纸张收好,拿信封去到一旁的木凳坐下。 这才将拆开,便听得身后两人低低的议论声,她手里动作一顿,不由得凝神去听。 一人道:「这东西管用着,大人您放心,保准一吃一个死。」 另一人:「得咧,出去可别跟人说,小心——」 良宵悄然回身看去,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外的,她又仔细瞧清了那人的面容。 听到「死」这个字眼真就忍不住刻意去关注,许是她太敏感了。 那两人走后,良宵才挥散思绪,匆忙去看信,父亲要她提防着朝廷来的人,万事留个心眼,这说的岂不就是于大人! 可宇文寂才去茶楼试探,会不会还有旁的阴谋? 想来还是兇险万分。 良宵这便等不住了,把东西收好就急急往对面茶楼去,使了些银两给小厮,好话说尽,才找到几人身处那雅间。 三楼走廊上行人极少,她悄声站在边角处,一颗心高高提起,不敢冒失冲动的进去,这眼皮子又突突的跳。 偶有几个路过的客人都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 当真是难受极了。 可她不敢走,仔细听着里边的动静,都是些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她明白,宇文寂是在斡旋,也不见哪处不对。 良宵又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疑心病犯了,良久过后才悄无声息的离开,此番要是像上回那样被里边人发现,丢的可是宇文寂的脸。 她爱惜脸面,也爱惜他的脸面。 行至楼道转角时,却与端酒送茶的小厮撞个正着。 幸而酒水没洒。 她本想道歉几句,谁知话没说出口就被那小厮噼头盖脸的一句骂:「走路不长眼?洒了你拿什么赔?」 哪家的小厮这般无礼? 良宵赫然抬眸,瞧清那人面容时狠狠一震,竟是那个人! 方才说「一吃一个死」的人! 她心中警铃大作,愣神那功夫,小厮已经走远了,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良宵匆忙转身回去,小心躲在一旁,眼瞧那小厮进了雅间,又笑着出来,她攥紧了拳。 这便是要暗里害他。 那酒水! 她再顾不得什么脸面,快步去到雅间门口,将身一撞。 门并未关严实,哐当一声,动静不小。 里头三个男人齐刷刷的看去。 宇文寂最先反应过来,放了杯盏疾步过去接住身子踉跄的人儿,护到怀里问:「出了何事?」 良宵晦涩的仰头看他,咬紧了下唇。 如今还不知是谁是主谋,决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说起,以免打草惊蛇。 最后,良宵只得硬着头皮扯谎:「我,我就是一个人待着害怕。」 「乖乖,别怕。」宇文寂不由分说的将人纳入怀里。 这一幕叫身后两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大总督倒还好,只是惊讶不已,于大人的神色便有些幽暗,只咳嗽两声,道:「宇文将军?」 大总督才回过神来,也跟着道:「大将军不妨与贵夫人一同入席?」 良宵当即扯扯手里的衣襟,摇头。 宇文寂深深打量她一眼,当下就嗓音漠然的拒绝了去:「不了,您二位吃着,宇文某家事未理清,改日自当再邀赔罪。」 说罢,便拥着良宵出了门。 里头两位自不敢说旁的。 于重只是一六品官,与大将军天差地别,大总督是一调任边关的将领,又怎会贸然与一军之首起不快? 此番才真正见识到大将军宠妻无度,是怎么个无度法。 那女人娇娇的说一句害怕,人家二话不说便转身去哄了。 放眼大晋,只怕没几个。 另一边,一出了茶楼,良宵就急忙拉着宇文寂去寻医馆,路上见四处没有熟面孔才敢将方才所见说出口:「酒水里下了毒,想必是奔着你去的,咱们先去看诊,回去我再与你细说原委,今日我绝非任性耍小脾气,实在,实在是迫不得已……」 「我自不会疑心你,先别着急好不好?」宇文寂反拉住那只手,随即握住良宵双肩,眸色认真,「我没有喝过什么酒水。」 「那菜呢?万一菜里就有毒呢?」 良宵哪里敢马虎大意,怎么样也要先拉他去医馆瞧了再说。 等到医馆的郎中确诊了并无大碍,她那颗高高提起的心才缓缓落下,双肩也垮了下去。 一时眼眶子竟湿了。 或许旁人无法理解,短短半日于她而言,更像是生死存亡里走了一遭。 宇文寂不知良宵到底歷经了什么,豆大的泪珠才掉下来,就砸到他心上,他声音不自觉的暗哑几分:「哭什么?这不也还好好的?」 「可那个人方才说,说一吃准一个死……然后我就瞧见他端进你们那雅间,我怕你不慎吃了去,这万一就——」后面的话良宵说不出口,只扑到男人怀里放声的哭。 这给大将军心疼坏了。 明知他最是小心谨慎,外出又怎会不警惕吃食酒水。 第185页 小傻子,真是叫他又心疼,又止不住的欣喜。 作者有话要说:好的,我宣布万更失败…… 酉酉迟了!还是三更才九千字!啊!!是我不配! 好了,晚安,爱你们,么么哒! 第95章 前世十九 良宵不傻,只是关心则乱。 当真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生死安危,当时故意撞门而进,又以撒娇为掩饰,再待出门告知真相,已是她最细心最周全的思量。 等回了院子,良宵再把事情另说了一遍,太过巧合,便是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竟就发生在眼前。 她也是怕他误以为自己是在胡搅蛮缠的。 毕竟前有斑斑劣迹。 - 夜深时分,狂风初歇。 宇文寂轻手轻脚的起身,披了一件大氅出到院子,来到偏房。 老黑已等候多时:「大人,如今我们该当如何?」 此番皇帝心意不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便是专门奔着他的命来。 幸而今日宴席未露马脚,那于重想来只是个幌子,才这般急着回江都城,暗里定还藏了别的人。 要想拦他的路,尚且不能够。 宇文寂思忖清楚便吩咐道:「先给于重添几件麻烦事,想法子从那处套话,明日我会修书一封送到宫里,皇上既出此下策,必是被局势所逼,如此,我给他松络松络。」 老黑应下,不由得面露愁云,道:「属下只怕皇上与咱们耗下去。」 耗个三五年的,他们白绸缪一场。 闻言,宇文寂却勾唇笑了,眸光冷得如侵染了外边的冰雹子,「倒也不是与咱们耗,皇上是跟大晋,跟满朝文武权臣耗。」 送往宫里的信,自也不是先送到老皇帝手中。 如今地利,人和皆已到位,他只要稍加推波助澜,护全本身。 自古便有失民心者失天下的谨言,倘若宇文家族就此蒙冤没落,寒的是臣心,不管老皇帝有多大的疑心,这险他不敢冒,时势自也不容许。 宇文寂算不得好人,从前征战沙场,博的是这条命,战争平息后又摸爬滚打这些年,深谙官场,日復一日的歷练,除了待良宵是纯粹的心意,旁的或卑劣或阴狠,左不过,一定要达成目的。 回头想来,还觉可笑。 现在他待良宵也不是纯粹的心意了,其中参杂了强烈的欲.望和渴求,暗里用的是心机和手段,面上端的却是风轻云淡,表里不一不过尔尔。 可那又如何? 正人君子与他宇文寂素来是八竿子打不着,若是沾了点儿边,还是借着心上人的光。 这厢,两人议完事,已是子时。 宇文寂疾步回寝屋,先在门口的火盆烤了会火,将身上寒气褪去,这才绕过木屏进来,瞧见床榻上那双明亮的大眼时,一个不妨险些踢到脚。 良忙将被子掀开一角,侷促的支起半个身子,「你去哪里了?」 「吵醒你了?」他不答反问,上了榻便把蜡烛吹灭了去。 见状,良宵就明白这是不想与她说,于是也默默闭了嘴,躺下后往宇文寂怀里拱了拱,见他没有伸手过来揽住自己,又下意识的翻了个身,背对男人。 短暂的静默,她倒也识趣的说些宽慰贴心的话语:「今日父亲来信说,要我们提防着朝廷来的人,如今兇险,你出门在外要好好注意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没能帮到你什么,是我对不起你。」 最后一句最入人心。 这三个字快成日经了,每日都要念叨一遍,不知是为了警醒自己还是怎的,宇文寂从不反驳,每每只淡淡应一声嗯,表示认同。 恶劣心思便显现在此处了,他明知这场浩劫迟早要来,此番不过是她阴差阳错的挑起矛头,心思简单的娇娇女便信以为真,加之妄自揣度一番,当真就成了天大的罪过。 好,既然是自个儿觉着对不住他,便这么觉着吧。 多一层牵绊,多一份情意。 他爱惨了今日良宵那股子着急得直掉眼泪的样儿。 但今夜出奇的没有那声嗯。 宇文寂将身贴过去,从身后抱住蜷缩成一小团的人,开始借着那话提条件:「亲我一下,就不怪你。」 正是深更半夜,这话不自觉的便染上几分情.欲。 纵然已经听过好几回,良宵还是觉着既不好意思又别扭,便微偏头,试探问:「明日吧?时候不早了。」 宇文寂意味不明的笑了声,而后一顿,故意让她着急一番,末了才在良宵翻身与他面对面时,松口道:「好,明日就明日。」 说罢却是先俯身,细.密的吻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绵延往下,终在心口处停住。 灼热的气息喷.洒下来,又缓缓平復下来。 只说要良宵明日亲,倒也没说不准宇文寂今夜主动。 ** 江都城再度陷入躁动。 一封诚恳的请辞书信先送到了谏官周大人那处,辗转几回,便流传了出去,满城百姓都听说了,私下议论纷纷,老皇帝反倒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这可真真气煞了气急了! 「好他个宇文寂,胆敢摆朕一道?」 老皇帝急促怒骂完,竟吐了一口血,眼前一黑,直直歪倒在大交椅上。 一时勤政殿手忙脚乱的,人心惶惶。 第186页 褚靖赶来时,太医院院首才观完脉象,两人去到殿外,院首嘆了口气,道:「圣上今年已六十有三,身子骨大不如前,加之连日火气上头,气急攻心才吐血晕倒,日后好生调理,还需得少操心些国事,不若……」 「殿下恕微臣说句大不敬的,不若只怕没几年活头了。」 褚靖神色凝重的回身看去,明黄的帐内,薰香裊裊,两鬓斑白的父亲却是老了。 也是人老了,许多事看不清。 宇文将军能如此耗费心神的斡旋,只说明那颗心还是向着大晋向着他们褚家的。 可若是再过段时日便不得而知了,人心易变。 如今他截然一身,唯一在意的人也近在身侧,江都城无牵无挂的,退路千万条,凭藉那身武艺和头脑,在哪处活不下去? 那一瞬,褚靖说不清到底是为了帮良宵一把,还是出于江山社稷的忧虑考究,宇文军一日无首,这心底就一日不得安定。 当夜里,褚靖召开旧部,亲笔书信一封,加盖印玺,由之快马加鞭送往边关。 待心腹部下离去后,褚靖身侧的长随才进来,低头交代:「殿下,良侧妃已由老嬷嬷遣送到城郊庙观,良大夫人和玉妃娘娘那边,您看……」 褚靖疲倦的捏了捏眉心,有些不耐烦的摆手,「本宫记着良大爷已回城,去透个口风,此等琐屑杂事就此搁下,叫良国公府去善后。」 - 而良国公府这边早已闹翻了天,太子殿下行事说一不二,谁都说不动。 胡氏早在得知宝贝女儿被禁足那时就去求了姐姐玉妃,谁知水花都不起,这下子竟直接将人赶去城郊庙观思过。 她的宝贝女儿有什么过错? 胡氏闹天闹地,被丈夫一个巴掌打得怔住。 良裘回到江都城,除了四处走动,攀缘关系,便是大力管制胡氏,四年未见的夫妻毫无情分可言,见了面反要冷嘲热讽几句。 「美儿就不是你亲生的?你反倒去护着那个早该死的野种?当初你给她找婚事费尽心机,如今美儿落难你竟坐视不管?我豁出去了,倘若圣上知晓你将仇人之女养于膝下,不光她,连你都通通没活路!」 良裘冷眼扫过跌倒地上的妇人,「只怕你不去。」 去了只会让良美死得更快。 这些年大女儿被教坏了,心思歹毒到谋害皇嗣,还怎么救?殿下不杀已是格外开恩。 手心手背都是肉,良裘又如何不心痛? 比起还在边关受苦受累的小女儿,偏心也是人之常情。 自小就属遥遥最懂事,虽不得母亲疼爱,不得母亲教导,却样样上进,出落得亭亭玉立,与她母亲当年无二,要真说不好的,只有那身脾气。 偏那脾气也是被胡氏蓄意养出来的。 良裘无疑是歉疚的。 *** 不出一日功夫,于重那里已被老黑撬开了嘴。 和宇文寂所料如出一辙,说到底,这圣旨是幌子,老皇帝这番想来个过河拆桥,待边关战事平定,除掉宇文家族这个隐患。 倒是美梦一桩。 宇文寂冷嗤一声,仰人鼻息瞧人脸色到底不畅快,他不是个好脾气的,被磨个三两回就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戾气来,积压着,更徒生出前所未有的野心,且愈演愈烈。 但他到底是稳得住,深知战事带来的会是什么。 成王败寇。 身无牵挂自当勇往直前,可他最不能出意外,哪怕一丁点儿都不能。 因他有个会说会闹,能哭能笑的良宵。 光是想到那张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小脸,宇文寂那身戾气便无声无息的消退了去。 他的女人需得是光明正大的,光鲜亮丽的。 但这个女人今早忘记亲他了。 定是偷摸着想了一晚上,才故意找个由头忘的。 总是别别扭扭的,跟他亲近就好似偷.情一般,还怎么光明正大? 于是回去时,宇文寂特去街上寻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小摊位前。 小摊主忙指着面前花式多样的同心结,热情道:「军爷瞧上哪对了?快来挑挑,好看着吶!」 宇文寂微蹙眉,「这东西戴在何处?」 「那就多了,您瞧这个,」小摊主拿起一对红丝线编制的手串,「这是戴在手腕的,寓意夫妻同心,永不分离,还有这个……」 「就要这个。」 「哎好!」小摊主将那手串拿出来,一面低头翻翻找找,取来一盒子的小金铃,「敢问军爷与贵夫人贵姓?」 听这话,宇文寂不由皱眉皱得更深,小摊主一瞧不妙,忙解释:「这是外地方传来的风俗,说是夫妇姓氏结合吊坠在手串下才有灵,听您口音是江都城那边,该是不知晓。」 「给我。」 「这……给您!」 宇文寂便从里面翻找一轮,找出了良,却是怎么也找不到宇文二字,顿时面色阴沉沉的,不甘心的又翻找一遍,还是没有。 那股子暴躁便沉不住了。 只哐当一声撂下盒子,不由分说的拿过那同心结,攥在掌心里,又动作极快的从兜里掏了银两丢下。 小摊主纳了个大闷,也不敢说什么,这位军爷身上的凛然霸道着实少见,不是寻常人身上该有的东西。 也不知那同心结要戴到哪个女子手上,会不会被吓到? 第187页 第96章 前世二十 夜已深。 良宵睡得朦朦胧胧间,伸手抱了个空,身侧空了一块,她慢半拍的睁开眼,往外边望去。 木屏风那处,男人微低头,高大的背影对着她,就着那根快要燃灭的蜡烛的微光,该是在做什么。 她瞧不到,便往外挪了身子,拖着长长的倦音问:「宇文寂,你在做什么呀?」 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是不是背着她做坏事? 宇文寂似没想到她会醒来,身子一僵,神情不自然极了,不动声色的把手里的小刀子放到桌上,被切半的佛珠圆润面上,已隐约可见「宇文」和「良」字。 痕迹太浅,不知晓的几乎看不清。 最后只藏到怀里。 宇文寂快步过去,一面捏着她鼻子调笑:「你倒是灵敏,我一不在便醒。」 良宵被他说的不好意思,往被子里缩了缩,声若蚊音:「也……也没有。」 口是心非的小东西,嘴上承认一句依赖他就这般难。 「还说没有?」宇文寂翻身上榻,一把捞过被里的女人,细细嗅着她身上的馨香,想了想,竟是没忍住,把早些时候买下的同心结拿出来,不由分说的往那截皓腕戴。 戴好之后便把另一个塞到良宵手里。 良宵仔细看了看手腕上的精緻手绳,再瞧手心那个,最后扫一眼眉眼冷漠又刻板的男人,表示深深迟疑:「你一七尺男儿戴这个小女儿家的物件,旁人瞧见要笑话的。」 闻言,宇文寂好似当头被泼了一盆冰水,脸色不由更冷沉,「你这便是又嫌意我了?」 「我哪有!」良宵一个激灵忙坐起身,又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拉下去,轻摔到宇文寂胸膛上。 「没有就给我戴。」 良宵瘪瘪嘴,识趣的不再开口,老实拿过那只大掌,心里绯腹不已:这若是再多说一句,指定要说些轻贱自个儿的话。譬如『我只糙人一个,入不得你的眼』云云。 她分明记得宇文寂从前少言寡语,这些话更不会说。 遐想间,那根手绳已经戴好,男人的手腕比她的大了一圈,现今瞧着倒像是被绳子勒得紧紧,一点不和谐。 「吶,戴好了。」良宵举起那手给他瞧,秀气的眉轻皱了一下,「这是什么啊?」 「同心结。」 良宵诧异抬眸。 宇文寂轻咳两声,藉以掩饰那样的不自然,「摊主说这东西夫妻戴了便能死了也在一起。」 「咳咳!」良宵勐地咳嗽几声,「应该是永结同心,永不分离吧?」 怎么张口闭口就死啊? 多不吉利。 宇文寂熟读的只有兵书,又哪能记得小摊主说的四字真言,经良宵这一说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冷硬的脸庞绷得更紧,「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语罢,他又语气生硬的补充:「还要配以你我姓氏才有灵。」 听他这样说,良宵便有印象了,以前尚在闺阁时听那几个手帕交说起过,旋即一想,像宇文氏这样的复姓可不容易找。 四年来她可太知晓宇文寂这身脾气,待她尚且有几分耐心,换作旁人,便是最近身的老黑也免不了要被甩脸子,严重的甚至要呵斥几声,这厢找几个回合找不到,只怕要迁怒那摊主。 于是忙摇头:「就是哄人的说法,可千万别较真,有没有都是一样的。」 宇文寂暗自摸了摸方才纂刻的那珠子,淡淡的应一声,实则心里仍在思量怎的才能叫那几个字再深些。 最好叫人一眼瞥见就移不开眼,一眼瞥见就能看到那两个醒目的字迹。 两人骨子里就是执拗的,认定了什么便要一条道走到黑。 ** 两日过去,宇文寂估摸着那信该起效用。 宇文军的暗探送消息来也如是说。 既如此,边关这边该慢慢收手了。 大总督笑得最是欢快,当夜里在茶楼摆宴席,邀请大将军一聚。 「宇文兄弟后生可畏啊!本督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遣亲信过来,这亮闪闪的虎符,本督实乃头一回见。」 说着,大总督先自酌一杯,而后又感嘆:「算起来,本督来此荒凉地三十余年,江都城是何模样都快忘了,人老了,总想叶落归根,自也是头一回如此冒险,是被逼得无可奈何了。」 恍然间,往日将军府的风光荣华也已过去三四月了,宇文寂眼帘微垂下,缓缓抚过手腕上的手绳,又蓦的笑了。 「还望大总督放宽心,有此恩情,宇文某当涌泉相报。」 「本督信你!」大总督无疑是放心的,只是喝了几杯,记起前些日子那一出,忙收起喜不自胜的姿态,「小可汗那边……日后会不会出事?」 虽是各取所需,但终究是站在对立面的敌军,日后刀剑相向时,谁能料到是何境况? 大总督的担忧并无道理。 实则宇文寂早在初初谋划那时便料想到了这层隐患,刀尖上谋生,自得留退路,以防不备。 「依照如今局势,至少百年内可保平安,日后便是各自谋划,各求生路,依长远之计,锋芒毕露,需收敛自如。」 宇文寂这话说得隐晦,不仅小可汗那处料到,大总督这里,他也不是全然信任的,即便是一条船上的同谋,最多只是提点一二,再多的,要小心把握分寸。 第188页 人心易变,隔墙有耳。 他只要护良宵周全。 除了在她那里没有退路,余下的,条条路皆为求生的退路。 - 十二月初,正是边关极寒之时,连日大雪纷飞,又加狂风怒号,寻常百姓是闭门不出的,沿途回江都城自也艰难十分。 然良宵这身子有些撑不住了。 一则寒冷, 二则吃食,入冬后鲜少有新鲜瓜果蔬菜,之前买到的都是农户地窖里存放的,肉食也是铺子里卖的隔年腊肉干,她这胃口被养得刁,吃了几月下来,嘴上不说什么,可身子藏不住弊端。 咳嗽腹痛瞒得了一时,瞒不过宇文寂那双精深锐利的眼。 本还身形窈窕的小可怜瘦得一阵风便要吹倒,药汤日日熬,偏边关也没什么上好补药。 遑论是药三分毒,再这般耗下去,拖到来年开春气候好转,只怕伤了根本。 与此同时,宫里的老皇帝早已缠绵病榻,上回气得不轻,稍微清醒后,又得知褚靖监国时,与诸大臣商议妥定,他视为心头刺的臣子不日便要风光回归,这口气无论如何是下不去了。 这下子不仅迁怒儿子,连身边人也难逃一劫,偏身子不容许,才怒声大骂完又一个不妨陷入昏迷。 这架势,病中言语大抵也作不得数,服不了人。 此为天时。 谋划这一场,註定宇文寂占上风。 宇文军已派出一只分队前往边关,沿途清理雪道,待抵达时,连日大风大雪停了。 长居边关的老农说年年都如此,下个十天半月的,又停个三两日,这是老天爷开恩,给大家一条活路呢。 更像是给良宵一条活路。 良宵恨透了这具不争气的身子,从前作天作地精神气儿极好,现在安安分分的,有几分贤妻模样,反倒受不住了。 昨夜子时腹痛到冷汗淋漓,今晨又吐得昏天黑地,午时又冻得直打冷战。 瞧见宇文寂那蹙得极紧的剑眉,整个人更加不好,一时又自责又愧疚,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有那么一瞬竟想一死百了。 她不是悲观厌世之人,到底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左不过尘埃已定。 待回了江都城,宇文寂高高在上,权势滔天。 而她要面对的,是处处算计利用自己的胡氏和良美,要面对的是难以启齿的身世。 一个贱妾所生的庶女,或是一个比妾还不入流的外室女。 什么心动和情意,在现实和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良宵出神时,脑袋被轻轻敲了一下。 「想什么呢?」宇文寂把吹凉的药汤递上,「待明早我们便启程回江都城,姑且再忍耐一夜。」 她才回神便听见回城这话,眼里闪过一抹异色,而后匆忙挥走繁杂思绪,将碗端过来一口饮尽。 「好了!」良宵把喝得一滴不剩的碗面给宇文寂看,面色苍白,那笑儿却是甜。 不知晓的还以为她才将吃的是甜蜜饯。 可宇文寂知道那药汤有多苦,从口腔蔓延,侵入心脾,唿吸间都是那个苦味儿。 边关也没有甜蜜饯卖。 他拿出来一块茶楼用以调味的老黄糖,「张嘴。」 良宵先嫌弃的瞥了一眼,倒还是听话的张大嘴:「啊——」 这糖块甜腻了,齁得慌。 她吐了吐舌,翻身滚到床榻,一面不敢置信的感慨:「好快啊,好像眨眼间,劫难就过去了,总觉是梦。」 梦醒了,仍然深陷泥潭。 良宵还没做过这么真实的梦,说到底,还是她没能帮上什么,才觉虚幻。 于是她又正色道:「但回去也还要小心吶,万一还有什么被疏忽的地方,定要万无一失才好,老黑他也与我们一道吧?我们一起回去。」 「刘大娘真好,等明早我便将剩下的首饰全赠她去,算作她教我烙饼烧菜、洗衣做饭的报酬。」 「等回去,小满一定会被我吓一跳,我不仅会缝补还会打理厨房了!」 良宵嘴里不断念叨着,宇文寂只无声的盯着她那显得空荡的寝衣,一阵浓烈的痛意紧紧撅住他的心。 从前,遥遥桀骜不驯,娇纵任性,甚至也曾有眼无心,视他于无物,肆意糟蹋他的心意。 当初马上惊鸿一瞥,光阴却多加磋磨,所幸他那份心意只增不减。 若要问,根本没法子用言语说出,他这般卑微,又卑劣的,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 世间好女子千千万万,他就想要良宵这样的。 现在,良宵二十有一,性子良善,活络乐观,大多时候克制脾性,乖顺懂事,从前那点坏脾气几乎瞧不见了。 她当得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娇女,也能做这衣食住行都需自己动手操持的平民妇。 而宇文寂年至而立,见过良宵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大约还有三、四章这样就完结了。 想凑一个好数字,就九十九章,或者一百章吧。 第97章 前世二十一 一大清早,十里巷巷尾便停了一辆华贵大气的车架,身后两排高大的官兵立着,这浩大又气派的阵仗,实为少见。 出入的百姓都止不住回头看,边关偏远,只见过骏马,像这样的马车哪里见过啊。再往那户人家看,岂不就是三四月前刚搬来那户? 第189页 有人便想起了:「当日王嫂子还指着人家骂呢,说什么江都城来的破落户,瞧瞧,这不就活似天上神仙下凡来歷劫,归期到了,又重回那黄金窝咯。」 「听这话说的,咱们这地界哪里像是容贵人住的?」 - 外边喧闹,扰不了小院子里的安静。 因着要回城,良宵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辰时后用过晚膳便要启程了,来时没带什么,归时自也无需收捡。 她把最后剩下的几支值钱首饰推到刘大娘手上,「快收着,这段时日全凭大娘照顾了。」 刘大娘不肯要,转为抽出一两支来给这位夫人戴上,「您是天生好命有福气的,老婆子也跟着沾了光,我儿近日谋了新差事,活儿轻松俸禄又多,一家子足够过活了,哪里还要您的东西啊,只盼您与军爷好好的,生个大胖小子,富足一生。」 说罢,眼眶竟湿了。 离别时分,虽不是什么血脉亲人,朝夕相处的也生出些情分。 但终归是要挥手作别。 良宵与宇文寂上了马车,老黑坐于横樑上,外加一车夫,一行人就此淡出十里巷。 眼瞧一路风景极快略过,良宵却越发惆怅,昨夜的期待留到今日,竟多了几分畏惧胆怯来。 宇文寂将车帘放下,「你这身子虚,别着凉。」 「嗯。」 「回去了也不开心?」 「没。」 见她言语冷淡,宇文寂心里便有些不顺意,分明昨夜还是小话唠一个,小嘴儿巴巴的说,天南海北的说,今日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倒不知是不是故意给他甩脸子。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和离。 于是他坐到良宵身侧,抬手揽住她的肩,声音还算是温和:「遥遥,你在想什么?」 「没——」 「嗯?」察觉她又想敷衍了事,宇文寂抬手,两指端住她下巴,往左一抬,黑眸深邃的望着,声音沉了沉:「没?」 良宵一囧,勉强弯了唇角,「真的没,昨夜没睡,现在睏乏得很。」 言下之意便是不想同他说话。 宇文寂才放了手,转为将人拥到怀里,「睡会,到了我叫你。」 「好。」 此行该要一两日,良宵便放心的靠着那温热的胸膛睡去。 哪知才闭眼不过半响就惊醒过来,「路上会不会出事?」 宇文寂一愣,「出何事?」 良宵讷讷,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就是心里不踏实。 路途比来时颠簸,好在天气晴朗,无风无雪,越靠近江都城就越好走。 良宵的不安是多虑了,第三日午时未到,马车便顺顺噹噹的驶进了城门,百姓夹道欢迎,街头还有萦绕着喜庆的锣鼓声儿。 接近年关,又恰逢大将军风光归来,是好日子。 将军府。 灰尘已扫,新仆已至。 王妈妈领着府里百来号下人齐整的站在门口,远远的瞧见马车行过来,忙挥手招唿拿鞭炮那小厮。 热烈的爆竹声除去这场劫难的晦气。 良宵迷濛睁开眼,双耳早被宇文寂捂住,待声音停了,男人才掀帘,俯身低低道:「遥遥,我们回来了。」 「嗯。」她更怯了,支起无力的身子,仓促往外看了一眼就别开脸,「宇文寂,我……」 「我抱你下去。」 「不用。」良宵及时往外边移了身子。 顷刻间,宽敞的马车内陷入一股诡异难言的静默。 宇文寂微微皱了眉头,不由分说的拿过她的手,大掌紧紧包裹住,再一次音色沉沉的问:「在想什么?」 良宵正要开口,听见外边一道哭诉声便顿了口。 原是小满,三四月不见,可把小满焦心坏了,这厢急忙跑到马车旁,哭着道:「夫人,夫人,您怎么样了?快给奴婢瞧瞧,身子可无恙?」 良宵抽开手,倾身出来,眼眶湿润,搭着小满的手下了马车,站定后才笑着沖她摇头:「一切都好,傻丫头快别哭了。」 「您瘦了,脸色也不好,说话声音都是轻飘飘的,好什么好啊?」小满抹干眼泪便要扶着主子进门去,「奴婢给您准备了沐浴热汤,厨房那边也准备了膳食,郎中也早早请来府上了,咱们回去吧,啊?」 良宵顿了顿,有些犹豫的回头看去。 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几步外,冷峻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对上她犹疑的眼神便信步走来,揉了揉她的头,「去吧,好好休息。」 见状不对,一边的王妈妈也热情道:「对对,夫人快跟老奴进屋,遥竺院都收拾好了!」 「就是吶,您之前酿的桂花酒都飘香了,前日收拾院子时奴婢们给您挖出来,正好好放在小书房的柜格里呢!」 「夫人快跟奴婢们进去吧?」 几人拥簇着她,个个扬着笑脸问候,瞧着欣喜极了,周身拂过冷风,到她身上却似夏日热风,暖到了心底处。 良宵心中百感交集,泪水无声滑下,这一声声的话儿,像她从前大闹将军府时、又像她逃跑被抓回来那时,大傢伙的苦苦相劝。 她脚下的步子也缓,一步一步的,到底还是迈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身后,宇文寂凝着那抹纤瘦的背影,负在身后攥成拳头的大掌缓缓松开。 第190页 然而下一瞬,才踏进门口的人又倏的转身,往门外跑来。 他眸光骤然一冷,几乎是霎时间迈开大步去拦住良宵的去路。 两人相撞于门口的石阶,良宵顿住,素白的小脸上泪迹斑驳,她站在台阶上,比高大的男人高出半个头。 宇文寂的脸色阴沉得厉害,攥得极紧的手背青筋凸起,这厢是当真动怒了,「去哪?」 跑得这么急,还想跑去哪里? 良宵喉咙一哽,只摇头,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 王妈妈和小满她们都愣住了,谁也不敢上前去打搅。 而怒气将近沖顶的宇文寂不由面色一僵,什么危机什么揣度都不见踪影了,光是听到心娇娇哭便失了分寸,「遥遥……怎么了,哭什么?」 良宵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紧紧搂住宇文寂的脖子,眼泪流不完的哭,滚烫热泪很快濡湿那片衣襟。 就连忽的跑过来,也只是想拥抱他。 最后,还是宇文寂打横抱起哭成泪人的小可怜回了遥竺院。 - 良宵沐浴过后,小满差人传膳食来,边跟她说起这三四个月的境况。 「您与将军走后,奴婢就去了二公子那处,得一口饭吃,二公子托关系才叫奴婢混入东宫当粗使,真叫奴婢找出大姑娘的把柄,她竟敢谋害皇子!从前她陷害您暂且不提,这可是足矣叫大姑娘身败名裂的大罪!」 「殿下得知后果然大怒,念在国公府的情面才免去死罪,现今已被罚去城郊庙观思过去了。」 良宵不免一惊,放下汤匙问:「那,母……胡氏呢?父亲怎么样?」今日回来并未见到他们。 「大夫人被气疯了,左右寻不到法子,又被大爷管制着,现今已好久不曾出门,您放心吧,」小满给她盛了鸡汤去,「有大爷在,大夫人耐不了您的何,遑论大将军官復原职,谁也别想再拉您入歧途。」 良宵怔然,好半响才消化了这些意料不到的事,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回来面对的,竟是一个太平盛世。 想着,方才哭得通红的眼睛又开始涌上一股涩意。 小满瞧了忙宽慰她:「夫人快别伤心了,如今您与将军也好好的,咱们日后便安稳度日,您还年轻,眼下困境马上就过去了。」 再一想今日主子与大将军的亲昵,小满又宽心了些,忍不住好奇,便试探着问:「您这几月与大将军都是怎么挺过来的,日后,您不会再想离开了吧?」 怕是也只有自幼跟随良宵的小满敢问这话。 府里的老人王妈妈都是不敢轻易提起半句的。 良宵默了默,心不在焉的搅动碗里的热汤,蓦的问:「我是不是又坏,又贱,从前那样待他,现今——」 她轻嘆了一声,没再言语,她心里矛盾极了,便是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小满听这话便明白得七八分,主子心高气傲,对自己也十分苛求完美。 往日上学堂,十几页的经卷只抄错一个字便要全部重写。 何况如今这桩破碎的姻缘。 此番若是转不过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大将军怕是要发疯。 可小满始终向着自己的主子,「夫人,不论您是如何想法,奴婢都随着您。」 良宵心底动容,嘴上却是轻咦了一声,「傻丫头,你该找个好人家嫁了,随着我做什么?」 「夫人!」小满急红了脸,不过提起嫁人这茬便想到小圆,忙道:「您不知晓,当初小圆偷拿了您的首饰逃跑后,辗转嫁给了城东街的屠夫朱二狗,谁料好日子没过两日,那屠夫好端端的暴毙,留下八十老爹老母,上有十二三的弟弟妹妹,叫她当初背叛您,如今也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有道是天道好轮迴,做错事情,都要遭报应。她也逃不过的。 「还气什么呢,」良宵看开了,「随她去吧。」 边关虽苦,但教会她的东西不少。 主僕说话间,夜幕已降临。 另一边,宇文寂在书房与心腹部下商谈好宇文军内事宜,再瞧冷冷清清的书房,眼里闪过的却是梦里。 ——「他」搬去了遥竺院,后又搬回了新婚用的合欢居。 实则住哪里都好,只要与她一起住。 时候不早了。 他拿出已经纂刻完好的两瓣佛珠,出了书房,直往东边的遥竺院去。 刚回来那会子,遥遥哭得正凶,堪堪停下时只闷在他怀里说:「等你忙完,我有话和你说。」 正巧,他也有话要说, 也巧,他今夜要宿在遥竺院。 第98章 前世二十二 江都城的冬夜比边关要好太多。 十二月份,天儿寒,只冻皮,不冻骨,将军府的一应过冬物件最是齐全上乘,遥竺院暖得跟个火炉似的。 良宵喝了药汤,早早躺上床榻。 锦被是光滑的,软和的,寝屋宽敞又精緻,外屋有几个新来的丫头在忙活,小满一直守在床边陪她,凡事只要言语一声,便有人把东西递来。 她竟有些想念边关那时,因为一件心衣同宇文寂闹好大的别扭,又因为不慎烧了灶屋弄得一身黑。 可宇文寂怎么还不来啊? 是不是忙忘记了。 又等了片刻,她忍不住吩咐:「小满,你去看看他来了没有?」 小满应声,正准备出去便听到外边一道恭恭敬敬的问候:「将军大人。」 第191页 这是来了。小满当即出了寝屋,朝那几个丫头招手,几人一起出去,把门好生关好。 屋子里,良宵忙坐起身,眼巴巴的望着屏风处的珠帘,见到一身玄色衣袍的男人便露出个笑儿来。 宇文寂视线扫过这屋子,见样样摆放得体才走到榻边,自然而然的坐下,见良宵红润了许多的面色,神情缓缓放松下,「药喝过了没?」 「喝过了。」良宵指了指小几上的空药碗,又问:「你用过晚膳了吗?事情都忙完了吗?」 「都好了。」 良宵现在心里掂量好措辞,只听得宇文寂道:「把手伸出来。」 她迟疑了一下,将两手一块伸出去。 沐浴完换了寝衣,袖口是两朵盛开的红梅,衬得那截白白嫩嫩的手腕更纤巧动人。 独独少了那条同心结。 宇文寂不由得拧眉,就连拿佛珠的动作都顿住了,「东西呢?」 东西? 良宵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回头一想,忙解释:「那时候沐浴,我怕弄湿了就摘下来,好像是放在,梳妆檯那里,我去找找看。」 「别动。」宇文寂止住她掀被的动作,而后快步去梳妆檯寻,那绳子好好的放在锦匣子里,他拿起,余光瞥见下面一张纸,却只当作没瞧见。 「找着没?」 「嗯。」 宇文寂旋即快步回来,復又把红绳给她套上,再加了那个已经纂刻好的半边佛珠。 「你,你怎么拿佛珠来啊?」良宵有些被吓到,下意识的缩回手,又被一把拉过去。 「佛珠如何不能?」宇文寂手上动作没停,反倒更利索更迅速了。 「佛珠乃是佛家之物,佛家讲究的是四大皆空,断绝尘欲,而这同心结寓意的正是男女之情,岂不是犯沖了?」 良宵说的有理有据,末了再看手腕上的绳结,只觉更别扭。 可宇文寂不以为然,只轻嗤一声,道:「你倒是懂这些文绉绉的,我只知这佛珠伴我三十年,是为最贴身之物,余生再伴你也可保平安顺遂,心意相通,有何不可?」 良宵被这话一噎。 满腹措辞竟是有些说不出口。 余生,他都用上余生这样重诺的字眼了。 「宇文寂,」她声音很轻,尤其在这样的夜里,传到男人耳里像是羽毛拂过,「余生,我们能有吗?」 宇文寂抬眸,望进良宵眼里,话语决绝,语气强硬:「怎的不能?」 听听这口气,只怕下一瞬便要叫她闭嘴了,可良宵出奇的平静:「从前我就说过,我不是容易因感动就委身的女子,四年来你待我的好,我明白;我待你的坏,自也磨灭不掉。」 「因果轮迴,我欠你的这四年,做牛做马也会还,可是我发觉自己也动情了,就在边关那时,你温和的唤我遥遥。」 宇文寂心头一动,看向良宵的眼里多了几分热切,原想直接打断她的粗暴语言,也就此捱了回去。 「很突然,我也始料未及,也确认不是心觉愧疚于你,因为我现在思量的,自私又自利。」 「我在想,日后若你厌烦了,旧事重提,我是原就有过错的,岂不是……」 亏欠归亏欠,她总奢望,夫妇二人坦诚相待,不是她永远因为那四年而无条件的顺从。 宇文寂太过强势,任何事都是说一不二的,以前有底气敢正面和他刚,犯错后,在边关时刻照顾他的情绪,便软了一些,他要听话,她就听话。 哪里能这么过日子? 说到这里,良宵的情绪便有了波动,她顿了好久才道:「你,你当初喜欢我哪里?若是这张脸,这具身子,我能加倍还你,还清之后便各安天涯,你我都好。」 闻言,宇文寂眸里的热切顷刻间幻化作愠怒,「怎么还?四年,约莫一千四百个日夜,你对我说过的冷言冷语,你对我甩过的脸子,你欠我的欢爱,你说怎么还?」 难不成要他以牙还牙? 那不能,他的心会痛。 显然,良宵想的这意思。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于是她说下一种,叫人心肝儿发颤的可能:「假使说,情意共十分,你待我有几分?我如今待你,该是五分。」 她少说了一分。就是想听听宇文寂的答覆。 不料宇文寂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每每都要打乱她的思路。 「什么十分五分?我只明白欢喜你在身旁,欢喜旁人叫你宇文夫人,左不过我想要的就是你,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衡量。」 这话好似一团棉花球,直往良宵心口塞。 殊不知在她愣神这一瞬,主动权已被宇文寂占了去。 「你说这话,究竟是为匣子里那纸和离书做铺垫?还是想好好与我过日子?」 良宵羞赧的垂了头,声音小的听不见:「我想好好与你一起。」 「再说一遍。」 然良宵却默了。 宇文寂大力握住她双肩,「要你承认在意我对我有几分情意便这么难吗?」 「我们不是四年前刚成婚那时,无所顾忌,」良宵艰涩的,抬起了头,「现在是四年后,你明白吗?什么都发生过,我们不一样了,不是我说一句心里有你就能和和美美的过下去。」 「良宵!」 「你冷静一点。」她缓缓扒开肩上的手里,身子往后退了退,继续缓慢而坚定的道:「从前我稀里煳涂的听胡氏摆布,每日毫无章法的度日,得到了什么?我怕了,再不想这么活着,因为……」 第192页 「因为我,我不是胡氏亲生的,我只是一身份低贱的庶女,不入流的外室女,我配不上你,还对不住你,倘若换作是你处在这境况,兴许你才能明白一二,而我说这许多,也是站在了你这边来设想,若我是你,会想对方如何做。」 「宇文寂,你冷静持重,沉稳大方,你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将军府不能再受一次浩劫,他是一家之主也要衡量利弊,儿女情长从不是他似锦未来的所有。 「好,良宵你是好样的!」宇文寂攥紧了那另一半佛珠,豁然起身,居高临下的瞧着低眉默然的女人,眸中迸出点点火花,「如今你倒是口才了得,说到底,莫不是不信我,处处给自己找退路?」 良宵怔然。 是,诚如他所言,仔细回想,那种莫名其妙的心动才最可怕,不知因何而起,不知何时会无,不抛开这些虚幻飘渺的东西敞开心扉的说,何谈周全长久之计? 偏她这一默更叫人烦躁。 宇文寂见她没有一丝一毫要反驳的意思,心里那股子气登时沖了顶,暗自捱了捱,才压下去些许,但语气着实算不上好。 他已经忘了梦里的男人面对如此境况是如何抉择的了。 「良宵,我只问你,你究竟想不想与我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我,我就是想与你长长久久的才说这些啊!我对你没有一句隐瞒欺骗,本就是想把话摊开了说,你我商讨出一个万全之策。」 听得这话,宇文寂那股子气才又少了些。 「好,如此便好。」不是一门心思想和离就好,他重新坐到良宵身侧,「这世上没什么万全之策,我们也料不到明日会有何事,以后会是何种境况,身世自有我去解决,你不要多想,至于旁的,」 良宵抬头看着宇文寂,旁的什么? 「如果可以,我真想叫你忘了那四年。」 「怎么能啊,」良宵又低落了些。 宇文寂自是清楚不能,更清楚她心里存有芥蒂,于是他直言不讳:「你欠我的,要还。」 不能同她犟。 良宵十分认同的点头,正要说出自己预备的偿还之法,便听宇文寂道:「拿你这一辈子来还吧,旁的东西我不要。」 我只要你。 - 一夜过去,两人好似达成了某种共识——各退一步。 该说的都说明白了,良宵自不会再拿这些去讨他的不喜。 一大早,她便叫来王妈妈,「今日便将遥竺院的东西搬去合欢居吧。」 昨夜她问,是搬去合欢居,还是就住在遥竺院,宇文寂选了最初的合欢居。 她也觉着从最初的地方开始好,所有不快和苦痛,需得正视,才终将会过去。 王妈妈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忙点头应下,夫人开窍了愿与大人好好过日子,便是极好的! 「另外,还要劳烦王妈妈给小满寻个好人家,我不常出门走动,也不知哪家的人可靠,却不想亏待了小满。」 「哎,老婆子懂!」当年她跟着老夫人时,婚事也是老夫人给亲自操持的吶。 小满正端了汤药,见王妈妈笑地欢,不由问:「今日有什么好事吗?」 「有呢!」王妈妈笑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老婆子一併去办了。」 「该是没有了。」 待王妈妈走后,小满一头雾水的瞧着主位上的夫人,心里止不住嘀咕:夫人有事怎的不与她吩咐了啊? 良宵才喝完药,见小满出神隐隐觉着好笑,起身点了点她的额头,「待会我们回国公府一趟。」 「诶?好好,要不要等大人下朝回来一同去?」 「不了。」这是她的丑事。 - 时隔四月,主僕二人再度来到良国公府,门口的小厮眼尖,远远的瞧见将军府的车架便急忙迎上前。 小满低低啐一句趋炎附势的狗腿子。 那个雨夜之所以进不去门,大部分是胡氏和良美在其中作梗,不若即便是没什么好脸子给,这国公府的大门还是能进的。 良宵神色淡然,拉住小满耳语几句,先去问候了祖父祖母,二婶母,父亲上朝未归,她等一等,便去了胡氏院子。 饶是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然见到胡氏,才知自己是怯,又是恨,是不甘,是见到胡氏落魄的快慰。 胡氏才瞥她一眼便骂:「小贱蹄子,如今你得意了就想来瞧我的笑话?你还不能够,!」 良宵温温和和的笑。 如今胡氏被禁足在此,院门口有父亲派来的两个小厮看守,又因着良美一事失了胞姐玉妃的扶持,便是母族也不会再轻易为之说话。 父亲回来,大房做主的人也换了。 「笑什么?我姑且告诉你,男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等到你人老珠黄沦为糟糠下堂妇——别以为宇文寂能永远庇护你,他嫌意你都来不及!没几个男人吃回头草,可千万别侥倖!」 小满一听这话便恼了,急急要出头为主子说话,良宵在身后拉住她,摇了摇头,转而对胡氏道: 「良宵多谢您的教导,若不是您与姐姐,只怕我现今还蒙在鼓里,我该谢您予这挫折,叫我歷尽人心险恶,叫我一夜成长。」 「你!」胡氏气绝,抬起的手指微微发抖,嘴里吐出更是恶毒的话:「你活该跟你那个短命的娘一起去死的!」 第193页 良宵眼皮勐地一动,「她是怎么死?」 是不是你害的? 「她?」胡氏笑地张狂,「也不瞧瞧自己的出身就想跟我争,末了嫁去王侯富贵家还不是没享福的命……」 「住嘴!」身后一道大声呵斥打断了胡氏。 良宵回身看去,正是一身官服的良裘疾步走来,神色匆匆,她忽的心头一紧。 「贤婿也来了,在前厅喝茶,你先出去」良裘说罢便半推着良宵出去门。 身后的胡氏大笑。 「父亲?」良宵深深迟疑,端倪初初显露,她想知晓自己的亲生母亲,哪里肯走。 见状不得已,良裘一甩袖,拉着她胳膊便出了屋子,又疾步出了小院子,叫那两个小厮锁好门。 「遥遥,里头那个毒妇是癫疯了,日后你莫要再来。」 「父亲,我只是想知晓自己的身世,我的亲生母亲,她……」良宵面露难色,「您是不是有事瞒着女儿?」 「父亲有什么瞒你的?」良裘别开脸去,也放下了手,「你也知晓良氏宗祠规矩严,头条便是不得纳妾,当初我与你母亲两情相悦才生下你,奈何门不当户不对,得不了祖父祖母容许……说来话长,你只要记住,你的亲生母亲是清白人家,一生温和良善,后因病痛才离了世,里头毒妇说的一个字都不要信。」 良宵也不是痴傻的,一听这话便觉虚得很,经不起仔细推敲。 大哥良辰和姐姐良美都比她年岁大,必定是胡氏进门先,何来两情相悦,她到底还是生在外头又被偷偷抱回国公府将养的,名不正言不顺,听这意思祖父祖母尚且不知晓,其中隐晦缘故着实叫人心里发闷。 她早有猜测,如今再听闻,倒也没有刚得知那时的沮丧低落。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小满忧心主子,忙凑近身和声劝慰:「左不过您已婚嫁,如今有将军府做靠山,将军又独宠您一人,什么身世都耐不了您的何。」 良宵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99章 前世结局 良裘要为女儿女婿设接风宴。 宇文军内诸将也是这个意思, 需得好好操办一场,叫那伙子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知晓, 宇文军只有一个首领。 宇文寂谢过众人好意,终是低调行事, 将背叛自己的奸人打发去边关, 换了大总督回城。 如此既报恩情, 也报仇,顺水推舟, 不动声色。 这厢下朝后随岳父回来,是为了良宵的身世,不料正巧见她在,宇文寂深沉眉宇间微聚着抹不悦。 良宵自也察觉出了,暗暗低了眉, 行至男人身侧好生站着, 待他同父亲说完话,又婉拒了午膳,才一道回将军府。 马车上。 宇文寂问:「不在府里好好歇着来做什么?」 良宵往国公府方向看去,「来找父亲,问一问身世。」 身世, 宇文寂从那梦里知晓个八.九不离十。此番要良裘拿谎骗她,也是他的意思。 梦里没能瞒过,他们的日子过得惊险。 这辈子,他想让她无忧无虑,平平安安。 于是宇文寂好脾气的坐到良宵身侧, 「问出什么了吗?」 「没,」良宵摇头,默了默后,缓缓搂住宇文寂,将脸贴到他胸膛上,「其实倒也没什么,不论我是何出身,如今也已尘埃落定,心里再计较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可惜又痛心,没能见她一面。」 宇文寂哑然失笑,把人揽紧了些,怀里的小人儿闷闷的,他便故意调侃道:「也不知昨夜里说配不上我的人是谁。」 「……是我。」 良宵囧然,羞得双颊通红,讷讷解释:「你也不是不知晓我这性子,昨夜那些话我想了好久,还在边关就开始想了,怕你听不进去,怕你生气,又怕你误会,犹犹豫豫还是说出口,所幸最后说得通。」 要是再大吵一架啊,怕是不得了了 倒真是。 四年不长不短,却早在悄然间把他们变成了最熟悉彼此的人。 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只有想不想,要不要。 良宵忍不住问:「我们算是真正和好了吗?」 「好了。」 在他心里,他们一直是好着的。 「别再想身世,如今你是我宇文寂唯一的女人,有名有份,尊贵体面,任何人都别想撼动你分毫,想多了反倒伤心神,我瞧了,要心疼。」 良宵默了默,说好。 - 当夜里,合欢居收拾妥当了。 遥竺院的东西搬过去,书房的东西也搬过去,将军府的下人办事利索干净,物品摆放都是依着两位主子的喜好,样样都是两人份儿。 良宵沐浴出来,一眼看到梳妆檯上叠放整齐的火红嫁衣,静悄悄的寝屋里有摇曳的红烛,和清浅的薰香。 圆桌上放了两盏酒,一碟子花生桂圆等物,还有一沓厚厚的纸。 最上面的是一张契书,契书之下是各类田宅地契,一大串钥匙。 她便明白这是何意。 她把东西推到一边,将衣裙展开来看,跟四年前那件一模一样,上好的锦缎,软滑细緻,做工精良。 还记得当年,她在袖口处藏了刀子。 如今,她袖口里是一吊坠了半面佛珠的同心结,刻的是宇文二字。 等良宵换好衣裙,拿盖头披上,外边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心跳蓦的快了几分。 第194页 脚步声逼近,最终停在身前。 高高大大的男人在烛火映衬下投下一道欣长的身影,完全将她笼罩住。 灼热的气息,滚烫的脸颊,都随着那层红布揭开而暴露于眼前。 宇文寂微俯身,与端坐床榻的女人平视着,将她面上的娇羞怯怯尽收眼底。 「很好看。」 「……嗯。」良宵不自然的别开脸,方才她忘记抹胭脂水粉了,素白着一张脸,还能好看到哪里去啊。 宇文寂轻笑出声,起身去拿来杯盏,「那时,我们没有喝过交杯酒。」 那时酒全被良宵灌下去壮胆了。 毕竟即将要面对的新婚丈夫可是「残忍暴.虐冷酷无情」的。 想来还是无颜以对。 良宵接过那酒杯的手儿微微发颤,眼瞧宇文寂在身旁坐下,眼瞧他伸手过来,脸上火烧云般。 待热酒下喉,周身便泛起一股子燥.热。 宇文寂顺势揽过良宵,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酒杯沿着膝盖滚到地上,这分明是不醉的,听着低沉醇厚的嗓音又似有几分醉意。 「遥遥,那晚上我准备了好些话。」 良宵小心回抱住他,心里止不住的去回想那夜,一开始她先声夺人,宇文寂被逼得不行,只说了一句:你好生待着,我走。而后当真落寞离去。 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胜了。 真坏。 于是良宵正色问:「能再说一遍吗?我想听。」 他笑,「自然。」 「我原想说,得知你欢喜嫁与我,我很畅快,比二十岁那年大败苏丹和北疆后被封为大将军还要畅快。」 「日后这府里你做主,谁要敢给你脸色瞧,我便扛刀去,江都城你便横着走,谁要敢说闲话,便是开罪我宇文寂,少不了她的苦头吃。」 「我较你年长九岁,皮相也算不得顶顶好,脾气自也不好,但我会用心待你,从一而终,专心不二,这诺大的将军府不会有侍妾通房,而你,你不准嫌意我,也不准多看旁人。」 「我们生儿育女,终老一生。」 此话说完,四下静默了。 又顿了顿,宇文寂才问:「是你想听的吗?」 良宵红着眼点头,一偏头,吻落在他温热的额头上,不料唇瓣才将贴上去,便被男人一个反推,仰躺到榻上。 宇文寂随即倾身而上,深邃的眸子里透着迷离的情.欲,长指缓缓拨开腰间束带,嘴里却问:「再说一遍,你如今待我有几分情意?」 良宵被问得发懵,直到衣裙被褪.去才勐然回神,「五分……」 「只有五分?」 男人的大掌落在她腰窝,轻轻抚过,又往下划去,她忙不迭改口:「六分,是六分!」 「才六分?」 身下被大掌包裹住,良宵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细的惊唿,「十分……日后一定会是十分满分的!」 宇文寂才满足的笑一声,轻轻屈起食指,「真乖。」 红烛燃尽,一室旖.旎。 热浪拂面时,良宵恍如在虚空中,落不下,又上不去,全凭男人掌控着。 「宇文寂!」她羞耻的唤出声。 「要叫夫君,明白吗?」 明白个什么—— 「唔……夫君!」 *** 良宵以为自己能好好当这将军夫人,八面玲珑,大方得体。 她还以为,自己能加倍的对宇文寂好,温柔似水,温顺贤淑。 然到底是她想错了。 前者容易,她褪去娇纵任性,性子爽快大方,在勛贵圈子里左右逢源,广结友人,再遇事不愁无人支援。 因为亏欠,她尽力把将军府内外大小事宜操持好,少给他添麻烦,多给他寻助力。 后者实为难。 日子步入正轨后,他们还是三天两头的闹小别扭。 新年后正月十六,丞相夫人邀她去晋庙礼佛,为来年祷告顺遂平安,当日要留宿一夜。 好些世家夫人都去的。 偏她磨破嘴皮子也说不动宇文寂,末了自是没去成。 说好了这府里她做主,原是在她之上有宇文寂做主。 良宵不跟宇文寂闹,她同他讲道理。 谁料反被说了一通。 「有道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心诚则灵,好端端的跑去晋庙做什么?路上安危且不提,若夜里遇歹徒流寇,你且瞧瞧你这小身板,出了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如何?」 说道她还不止,连带着人家丞相夫人也恼上了:「原以为丞相夫人办事稳重,你与她来往实为妥当,竟还出了这主意?」 宇文寂很啰嗦,很小气,也很强势。一点不似外人面前的少言寡语,进退有度。 他才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将军。 不过一年下来,良宵就有些厌了烦了。 要假装顺从,很难很难。 他们生闷气最长的一次,是盛夏,裁制新衣的绣娘带来一款新样式的襦裙,料子柔软纤薄,脖子下袒露了一小块,长袖是丝制的,最是透风凉快。 良宵爱惨了那套衣裙。 年轻貌美的夫人穿上后更似十七八的少女,清丽绝美的脸庞,清澈透亮的眸子,窈窕的身形,叫人只看一下便移不开眼。 大将军的脸色却糟糕透了,下朝回来后二话不说便将夫人打横抱回寝屋,合欢居一众下人担心得紧,仔细着屋子里的动静,生怕两位主子大闹脾气。 第195页 宇文寂皱眉扫过她全身上下,一股无名燥火上窜下跳,「好端端你穿这衣裙给谁瞧?」 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良宵要被气死了,「你,你说话好生难听!日后我都不想同你说话了,你出去!」 「不同我说同谁说?」宇文寂步步逼近,眼眸深邃得要吃人,「小满那丫头嫁出去了,王妈妈繁忙,良景的生意兴隆……」 「你烦死了!」良宵忍不住吼他,「每每都要拿旁人说事,管这管那,你什么都要管!」 「就在前天,我去王夫人宴席偷偷听到他们私下里说我夫管严,还说我样样要听你的,当家夫人却一点儿都作不得主,」说着,良宵竟低低抽泣一声,再不理会身后的男人,转身便去换下那套衣裙。 不穿了,都没什么兴致。 当夜合欢居的门便从里反扣住。 当夜她肚子疼到痉挛,疼得直冒冷汗。 良宵迷濛醒来时,是躺在男人怀里,温热的手覆在小腹上轻轻的揉,她仰头看去,看到一圈青色的胡茬,心里酸酸的。 「你这脑子整日里记些什么东西?连月事也忘了?」 宇文寂嘴里说出的话难听,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细緻,叮嘱她两句便端来暖宫汤药,吹凉了递上去。 良宵自小是泡在药罐子长大的,这几年作天作地精神气儿足,什么也瞧不出,可歷经边关一劫,身子受了寒气,回来调理了三四月,身子还是虚,每至月事最受不得凉,不若就是挠心肝的难受。 偏今日还穿那身清凉的衣裙。 他是小心眼的怕人瞧了去。可日子同样记得清楚。 良宵这是被气忘了。 现今也没力气折腾,喝了药便老老实实躺着,「你怎么进来的?」 「有十八般武艺,从房顶上进来的。」 她没忍住笑出声。 「还气不气了?」 「……气。」 宇文寂脸一黑,接着便听良宵说:「今日我不该吼你,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那么说我呀?你让我在她们那里丢面子了知不知道?」 小没良心的还惦记面子,他想起那背后嚼舌根的妇人,心里一顿,「是我不好,没个分寸。」 嗯,宇文寂最不好了。 小脾气坏得很,但也细心贴切,事事考虑周到,知错就改。 虽十有八.九要再犯。 良宵先才那气消了一大半,微起身亲了他一下,「我也不好,今日不该说出烦你那样的鬼话,你也别生我的气好嘛?」 「再亲一下?」 听这话,良宵悄然红了脸,这还是个得寸进尺的,明明是他不对。 她只顿了这么一下,宇文寂便俯身下来,「那便给我亲一下?」 「亲,亲吧。」 - 他们的第五年吵吵闹闹的过去。 良宵才真正过了那阵不适应的厌烦期,也才真正明白当日刘大娘所言。 第六年,他们还是小吵小闹。 良宵生下两个大胖小子,小脸儿圆嘟嘟的,像极了宇文寂。 孩子长大成人,他们慢慢老去,官途顺畅,日子恣意。 那梦也一直做到现在。 宇文寂才知道那是他们的另一生,和美圆满,恩爱有加。 是两个不一样,又处处相似的他们。 宠了她两辈子,还嫌不够。 - 这日午后,十八岁的俊逸青年来到书房,面色焦急:「父亲您快去瞧瞧,母亲动了好大的气,听说是玩叶子牌输了……」 「你去库房拿银子来。」话音刚落,宇文寂便急步出了书房。 哪个没眼力见儿的,敢这般放肆的赢他夫人的银两? 五月儿的天空湛蓝,着急去见夫人的将军大人步子匆匆,斑驳树影投下,日光细碎耀眼,缓缓摇曳出他们长长的一生。 日子平滑似水,温柔缱.绻,偶有波澜起伏,处处皆是深情厚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