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总勾我撩他[快穿]》 第172节 人世的信仰流失,恶念汇聚,他的力量日益消亡,他的理智一寸寸崩溃,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战胜他们。 但是他还可以用最后的力量,为圣亚安清剿一些敌人。 他的眼神划过那些正直的少年们,尤其在莱恩身上转了转,最后遗憾地挪开。 算了,虽然杀掉这个少年他会很痛快,但是她一定会愤怒的。 他要在她心中成为最美的回忆,他要他即使死去千万年,她也忘不了他。 他轻轻笑着,猛地抬起双臂,恢弘的黑暗力量凝聚,与气势汹汹而来的光明之力轰击在一起,爆炸开来的力量洪波瞬间碾碎整座高塔,克罗特立刻挥出魔法罩,但是仍然有避之不及的大军首领被碾碎成尘埃。 铺天盖地的黑气笼罩,明亮的蓝天瞬间阴沉似黑夜,弗里德希站在黑气中央,华丽的长袍被撕裂,一双漆黑的羽翼自脊梁伸展而出,他英俊苍白的面容上暗纹与鲜血流淌,邪恶地像地狱飞出来的魔鬼。 克罗特颇为震惊地看着他,他没想到弗里德希被削弱至此,竟然还有一战的力量。 果然是被曾被命运选择的大帝,他必须死,否则那预言中神国的陨落必将实现,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无尽冰原上一道道金光闪耀,法咒吟唱的声音与骑士的箭矢化为细密而博大的网,挟着万千杀意向着半空中的堕落者冲去。 弗里德希挥开一重重箭矢,他紧紧盯着众人之中的克罗特,猩红的眼底异光闪烁。 他握着黑气萦绕的长剑,忽然直冲而下。 克罗特心头一凛,他好不犹豫祭出自己最强大的力量,在命运无声的弦音中,凝成一支长箭,挟着审判般的冰冷气息冲着弗里德希而去。 锋利嗜血的剑锋在划开克罗特面门的前一刻停住,他冷眼看着自己的箭矢贯穿对面男人的胸膛,猩红的血大片大片倾洒下来,弗里德希却突然露出一个隐约得意的笑容。 “她会知道,是你重伤的我。” 他在那傲慢冷漠的圣神耳边低语,眼看着对方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笑得更加猖狂肆意:“她爱的是我,唯一的、无可取代的那个人,是我。” 克罗特眼睛一瞬间变得漆黑不见底。 他转头冲着昂诺冷声命令:“快!你是命运选择的救世者,现在该由你亲手杀了他。” “不需要。” 弗里德希张开手臂,可怖的黑气瞬间将这一片疆域包裹,一寸寸碾压而下。 他平静看着众人渐渐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会死,但是我需要你们给我陪葬。” 昂诺紧紧咬牙,他握着金匕首刚要冲上去,突然瞳孔一缩,惊喜地大喊: “殿下!” 弗里德希一怔。 他下意识转身去看,背后却突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生生压着他的脊梁把他按倒在地上,他的膝盖重重陷进碎裂的大地中,剧烈的冲击让他开始咳嗽。 他抬起头,对上一张美丽平静的脸,一双淡金色的眸子。 光明女神终于在最危难的时候到来,以救世主的身份,把邪恶的魔鬼制伏在地上。 弗里德希因为这个念头而忍不住笑起来。 “果然拦不住你。”他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咳嗽,鲜血顺着嘴角滑落,他却温柔望着她,语气哀怨又叹息:“那个幻珠真没用,就不能让你多沉睡一会儿,好让我多几个陪葬,你看,我这样多没有面子。” 女神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胸口那道贯穿而过的长箭,眼底幽深一片。 死里逃生的众人渐渐围过来,莱恩昂诺冲过来惊喜喊着:“殿下。” 克罗特攥了攥手,也不动声色走过来:“赫利拉。” 他指着昂诺又指了指弗里德希:“不能再耽误了,赶快处决了他,这场劫难就可以结束。” 周围人表情不免兴奋。 昂诺神情复杂,弗里德希只一眨不眨盯着女神,缱绻又深情,专注地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我都没有对他们下重手。”他的声音轻软地像撒娇:“我只想死在你手上。” 殷宸斜睨他一眼。 想得美。 女神莫名的沉默,让周围人兴奋的神情渐渐僵硬,他们面面相觑。 克罗特皱起眉头:“赫利拉。” “可以。” 女神点点头,对昂诺招招手:“来,拿着那把圣器,洞穿他的心脏。” 她干脆利落起来,反而让人觉得怪异。 毕竟谁都能看出女神与大帝非同一般的关系。 昂诺迟疑地走过来,握着金匕首不知所措,殷宸直接握住他的手腕,一把捅进弗里德希的心脏。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 昂诺一脸惊恐,弗里德希闷哼一声,反倒是仍然笑看着女神,声音轻柔虚弱:“这样也算被你杀死了吧…” “没有这样的好事,弗里德希。”女神冷漠说,压在他后脊的手微微用力,天地磅礴的神圣力量突然汇聚,与此同时,她拔出匕首,在喷涌的血液中把一个黑色的小圆珠塞进血口里。 “赫利拉,你在做什么!” 克罗特脸色大变,他冲过来想要抢夺,但是一道金色屏障强硬地拦住他。 “那是黑暗神明残留的神格,我只是在物归原主。”女神平静回答:“救世主已经用圣器洞穿他的心脏,作为人族的弗里德希在这一刻死去,神国的黑暗神明在这一刻新生。” 克罗特怔怔看着她:“你是在开玩笑吗,赫利拉?他是被命运抛弃的堕落者啊。” “黑暗不是邪恶,我们都知道,克罗特,黑暗只是一种力量,一种与光明平衡的力量,是恶念与欲望让它变成恶的代言,他已经用生命赎过罪。” 克罗特气极反笑:“你是在强词夺理。” 女神听到这句话,竟然也笑了起来。 “也许吧。”她的眼神明亮:“但是神也是有私心的,你是,我也是,作为光明神明,我有资格选择与我平衡的黑暗神,最初的光明与黑暗,不就是如此吗。” 明亮的圣光在她身上升起,迅速消融着旁边人身上翻涌的黑气,他身上阴冷的力量伴随着生命力一起被净化,但是更磅礴的光明力量却源源不断融进他死寂的身体,焕发着他身上另一种生机。 她曾说,人与神的沟壑,无法跨越,那不是夸张,那就是一个真理,一条法则。 人不能成为神,即使吞噬了神的残魂,即使凝成了神格。 因为创世神曾书写的法则,只有当人不是人的时候,他才有资格真正的成为神,成为另一种更强大的、更特殊的生命存在。 谁能想到呢,谁敢想象呢,在遥远的无法想象的时间源点,在那已经被湮灭的传说中,真正的黑暗神明,是需要被对立的光明塑造而成的。 因为他们,本就对立又共融。 一道自穹顶劈下的的明光笼罩住他们所在的大地,这一方空间在无数人惊骇的目光中生生被从西泽大陆中割裂。 “这是什么?!” “众神啊,这是天罚!” “赫利拉!” “殿下!” 无数声音与光影扭曲陨灭,一阵突兀的收缩之后,周围幻化成一片虚无,原始的力量交织成绚烂的花纹,像彩墨在白纸上泼洒。 光明女神居高临下望着跪倒在地上抽搐的男人,慢慢弯下腰,平静看着他惨白的面容,温和又冷漠:“弗里德希,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死了,那么一切就彻底结束吧。” 弗里德希的表情和身体都已经僵硬,生与死,时间与空间,光与暗在他身上凝成难以想象的力量洪流,让他湮灭,让他新生。 他痛苦得几乎失去了一切感知,但是当他仰望着女神漠然美丽的眉眼,却突然觉得心底燃烧出了一簇火,越烧越烈,灼烫,却温暖而快乐。 他艰难地笑起来,虽然笑容僵硬扭曲的可怕。 他低低地,甜蜜地说:“遵从您的命令,我深爱的殿下。” ——神圣帝国(完) 第134章 神圣帝国(番外) 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莱恩恍惚的视线渐渐聚焦, 他面前的小男孩儿面黄肌瘦, 一双明亮纯净的眼睛敬仰又崇拜地看着他, 还在眼巴巴等着他的回答: “教母婆婆说在我们头顶就是神国,伟大的神明们都住在那里,光明女神冕下也住在那里, 她一直在看着我们,所以我们不能做违背道义的坏事。” 年轻挺拔的教皇大人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是的, 阿尔,女神冕下就在神国看着我们。” 他摸着小男孩儿的头, 轻柔地说:“女神赐予我们光明、道德和信仰, 我们要谨遵她的教诲,不能做任何有违教义与德行的坏事。” 小男孩儿亮晶晶看着他,他兴奋地比划手势:“那教皇大人见过女神冕下吗?她是不是像仙女一样美丽又慈悲。” “当然。”莱恩莞尔,他垂下眼,柔和的嗓音中隐着几不可察的怅然与深情:“她是世上最美丽又高贵的存在, 她的悲悯与胸怀伟大的绝无仅有。” 小男孩儿却愣住, 他小小的心灵并不能理解面前尊贵又温和的教皇大人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悲伤的情绪。 昂诺走过来,小男孩儿手足无措地扭头看他, 表情害怕地快哭出来:“圣徒大人,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好了阿尔, 这与你没有关系。” 昂诺温和说:“去那边吧,主教他们正在测试魔法天赋,我相信你是有潜力的对吗, 快去吧…” 昂诺三言两语哄好了孩子,昔日羞涩自卑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成熟稳重的教廷圣徒,以光明代言人的身份成为信徒们尊敬膜拜的尊者。 昂诺看着那边无数大大小小的孩子簇拥在教士们身边,翘首等待着测试结果的景象。 新生的光明教廷秉承着女神的意志,把帝国与人世的政治军事权利还给帝国的掌权者,他们没有高高在上的坐在教廷华丽奢靡的大殿中,而是选择周游四方。 他们在走过的地方驱除疾病与瘟疫,他们教授农民们用魔法种植和畜牧,他们选拔有天赋的贫苦少年送入各个帝国学习,他们惩治奢靡欲望,拒绝压迫,治愈战争,解放奴隶,他们真正做到了光明的教义,以爱、正直、治愈和和平。 曾有数不清的王侯权贵拉拢他们,曾有无数的敌对者暗杀他们,但是他们无所动摇与畏惧,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在人生百态的游历中保持救济世人的正直与初心,才是让他们真正喜欢的。 但是… 昂诺看向微微发怔的莱恩,忍不住叹一口气。 但是他知道,他的友人永远还有一桩放不下的心事。 他按住莱恩的肩膀,面露不忍:“莱恩…” 莱恩慢慢回过神来,看着一脸担忧的昂诺,笑了一下。 第173节 “你不用劝我了,其实我都明白的,圣神冕下之前来信,说那一片封禁之地已经重新开启,她们一定已经平安出来了,我也应该放下了,其实我早该放下了。” 莱恩说着,只觉得嗓子发酸,他仰起头,眨了眨眼睛尽力笑得更灿烂,但是仍然掩不住哭腔:“但是我只是…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一眼就够了。” 十年了,沧海桑田,所有浓烈的爱恨都像是已经被抹平。 他其实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再叫一声“殿下”,再微笑着问她一句:“您过得还好吗?” 傍晚时分,莱恩笑着与伙伴们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像往常那样,先调试一会儿药剂,再看一会儿从圣亚安内阁送来的消息,看一看最近又有哪些帝国或种族之间有可能引发战争的动向,最后坐在书桌前继续撰写那本光明魔法圣歌。 他和小伙伴们商议之后,决定把光明教廷中封藏的一些治愈性咒语重新编撰,向整个西泽大陆普及,当每一座城每一个镇甚至每一个村庄都有人能吟诵治愈咒的时候,就能为更多人解除病痛。 他写的入了神,忘了过了多久,当他抬起头扭一扭酸痛的脖子的时候,才突然看见那一道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的倩影。 美丽的容颜,温和的微笑,柔和的目光,悲悯又高贵的气息似月华,随着她被拂起的袍角流淌。 莱恩怔怔看着她,然后一点一点,轻颤了起来。 “殿下…”他轻轻地唤着她,小心地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梦,他缓缓站起来,眼眶发红,却又极力想露出一个笑容,虽然笑得更像是在哭:“您终于回来了。” 女神微微笑了起来,十年的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圣洁美好的,仍是那年初见时在花丛中微笑的模样。 她的声音温柔:“是的,莱恩,我回来了。” …… 被激动的莱恩拉着说了大半夜的话,殷宸直到深夜才回了家——一处坐落在深渊火山附近的小宫殿。 她打着哈欠儿走进小宫殿,脑子里还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哄她的醋精男朋友,结果在宫殿里转了一圈才发现,竟然人没了。 殷宸当时就愣住了。 深渊火山周围溢满了黑暗暴虐的力量,对于大多数生灵而言都是致命的,这方圆千里之内没有任何人烟,弗里德希现在又是那样一副德行,他能去哪儿? 殷宸想想自己离开之前,弗里德希死缠着她说的那些臭不要脸的莲言莲语,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一句赌气吃醋的“离家出走”之类的意思。 她迟疑了,她现在对于男朋友的心智程度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出去找一找的时候,一只通体全黑的小鸟飞到窗边,扬起清脆婉转的歌喉,小巧精致的爪子拨弄来去,扑扇着翅膀蹦蹦跳跳吸引她的注意。 殷宸看了看这只臭不要脸扮嫩卖萌的翅鸟,到底松了口气,无奈说:“带路吧。” 然后殷宸就在东面不远处的一座火山上找到了弗里德希。 翅鸟欢快地跳到他屈起的指节上,邀功一样用一边翅膀指着缓步走上来的殷宸晃啊晃。 弗里德希勾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漫不经心往它骄傲挺起的小胸脯弹了一下,浓郁的黑暗力量涌入,翅鸟兴奋地喳喳两声,然后幸福的闭眼直接倒了下来,啪嗒一声直挺挺摔在地上,宛若一只死鸟。 殷宸:“…” 弗里德希惨无人道地把醉晕的翅鸟弹到一边,然后抬起头,随意撩了撩浸在水里的白金长发,一双泛着猩红的眼睛却始终凝在走来的女神身上,嗓音低柔慵懒:“殿下终于舍得回来了…” 瞧瞧,这怨夫般的语气,真不愧是宫廷出来的,祸国殃民的妖姬气质浑然天成。 殷宸走上来,看见弗里德希泡在一座大温泉里,泛着浓郁黑暗气息的滚烫水汽往上翻涌,汇聚成一圈圈漩涡涌进他身体,一双漆黑的巨大羽翼交叠在他身后,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男人高大健壮的身体一半泡在水里,只露出大半个胸膛,水汽凝成的水珠顺着凌厉健美的肌肉线条流淌,一颗颗坠进水面,泛开浅浅的涟漪。 看着女神走过来,弗里德希慢慢往前,手臂搭在岸边,前倾的身体使他漂亮劲瘦的腰线都若隐若现,他舐了一下嘴角,殷红润泽的嘴唇在苍白英俊的面容上显出异样的艳色,他低低邀请着:“殿下,要来一起泡一会儿吗。” 殷宸斜睨他一眼。 当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吗,这是泡一会儿的事吗,这明明是今晚上能不能睡觉的事。 “殿下真偏心啊。”弗里德希见她不为所动,哀怨地轻轻叹一口气,他用手指卷着自己柔软的发尾,语气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您为什么愿意陪着那个小子说半夜的话,却不愿意离我更近一些呢,是因为我已经老了吗?还是因为我现在不够美丽了,您更喜欢年轻朝气的男孩子吗?这样的少年我见过太多了,其实他们根本没什么好的,他们只有一张脸和一具年轻的身体而已,他们青涩、冲动、愚蠢还自视清高,他们能知道如何取悦于您吗?他们能让您——” “够了。” 殷宸真的不行了,她不知道怎么什么话到他嘴里就变了个味道,他怎么能这么坦荡又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些毫无羞耻的话,他不要脸她还是想要的。 “注意你的言辞弗里德希。”她冷冷说:“再胡说八道你就自己留在这里吧。” 弗里德希从善如流闭上嘴,对于女神冕下冷冰冰的态度没有一点不高兴,笑眯眯的样子像一只甩着大尾巴的毛狐狸。 “好的殿下。”他柔顺应着,仍然不遗余力邀请她:“您可以把脚泡进来,真的很舒服。” 他甚至还举起手臂表示自己的无辜:“我不会对您做您不喜欢的事的,您知道的,我这样虚弱,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殷宸不想再听他腻歪,她脱掉长靴慢慢放进水里,飘逸的袍角微微浸在水里,她刚要去够,弗里德希已经捧起来轻柔地放在岸边。 然后他就顺势靠过来。 “殿下…” 他的呼吸合着滚烫的水汽一起打在她手臂上,殷宸警告般的看了他一眼,弗里德希不得不后退两步保持距离,神情有一些遗憾。 漠然高贵的女神现在越来越有“人气”了,这也就意味着她越来越不像她刚降世时那样纯洁好骗,他现在稍微动一动歪心思她就能察觉到,然后冷酷无情地拒绝他。 他现在无比怀念他堕落前的最后那段日子,她总是愿意主动地亲近他,只是那时候他满心只有离别的绝望,没能好好享受,如今却再也没有那样的好事了。 回想着那段肆意纵情的日子,他的喉咙有些干涩,在女神看来时不得不再往水里埋了埋,他确信她要是发现他的反应一定会扭头就走,他辛辛苦苦的筹谋就全都付诸流水了。 女神正在说现在人世的消息,关于光明教廷、圣亚安或者黑暗教廷什么的,其实弗里德希一点也不关心,他直勾勾凝视着她泡在水里的那半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视线贪婪的绕着那轮廓精致的脚踝一圈圈打量,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满心却只有今晚上该找个怎样的机会才能一亲芳泽。 女神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漫不经心。 “弗里德希。”她凶巴巴叫他的名字,天啊那声音可真好听,和那些迷离的晚上攀在他怀里叫出来的一样动听,听得他身上更是发烫。 他含糊应了一声,垂着头做出柔顺乖巧的模样,低低的声音带了点委屈:“我翅膀疼。” 他知道她总是受不了他这样。 果然,她的语气几乎是立刻就柔缓下来,她对他招招手:“伸过来我看看。” 他乖巧地把一边翅膀伸过去。 这十年时间他被封禁在那一片虚空里,上一任黑暗神明的神格与她的光明之力无时无刻不在净化他的身体和力量,属于人的生命存在一点点被抹去,身上萦绕的人世肮脏的恶念被洗涤,空出来的地方就用神明最纯净而强大的力量填充进去,这个新生的过程极为痛苦,甚至是绝望,他无数次濒死过,但是他终究熬了过来。 现在的他身上的污浊终于被净化干净,他只需要重新沾染人世的气息,成为被西泽和命运认可的神明,就可以以高等神明的身份升入神国,成为真正的黑暗神。 他期待着那时候克罗特的表情。 到时候他会让那个家伙知道,美丽的女神究竟是属于谁的,就算比他多了千年万年与她相处的时间又怎样,他才是她唯一的爱。 到时候他一定要把那个道貌岸然的小人碾进尘埃里,让她看看他弗里德希才是最强大英武的男人。 女神不知道弗里德希心里弯弯绕绕着多少黑汁,她轻轻捏住他的翅膀展开,坚硬锋利的骨骼上覆着皮肉和一层层柔软的羽毛,此时敛去了所有杀意乖乖交叠着,倒不显得阴森诡异,反而显出一种兵器般冷厉铁血的美感。 她仔细地摸过漆黑的羽毛,摸到一些烫伤般腐蚀的痕迹,当她摸到那些伤痕时,他都会轻轻发颤,让她心头不免升起怜惜。 她当然知道他忍受了多少痛苦,万年的时光里妄想以人身成神的也出过那么几个,但是他们都在这种绝望的煎熬中死去了,只有他,只有他成功的熬过来。 他经历的所有煎熬,她都亲眼见证过。 看着垂着脑袋的青年,殷宸心中母爱大发,她慢慢抚过一块伤痕,在上面温柔地落下一个吻:“好了,你辛苦了,再忍一忍就可以结束了。” 弗里德希没有吭声,殷宸就主动往前抱住他,亲一下他的脸颊,柔柔摸着他的后脑顺毛:“很快就好了,等你彻底被命运认可,就再也无需承受这些痛苦。” 她难得主动靠过来,还温柔地亲他,弗里德希轻喘了一下,他压抑住心底那些念头,像是难过一样把头埋进她颈窝里,不让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欲念,他哑声说:“我怕您嫌弃我浪费了太多时间,我现在那么诡异丑陋,我怕我会失去您的欢心。” 他的手慢慢向前,不动声色环住她的纤腰,羽骨擦着她柔顺的袍角,她修长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在朦胧的月华下那肌理光滑柔美,仿佛泛着淡淡的荧光,他吞咽着喉结,脑子里不断闪过曾经叼住那一小块皮肤亲吻的场景,极尽克制才没有扑过去咬住。 “怎么会呢。”女神失笑,心中却更温柔,她有些无奈地安抚他:“我没有看上任何人,我也不会变心,弗里德希,莱恩昂诺在我眼中都只是孩子,总是你多心,随便嫉妒猜疑别人,这并不好,我希望你改掉这些坏毛病。” 弗里德希低落地蹭着她:“所以您还是在嫌弃我吗,您知道的,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想到他们要在您身边转悠我就忍不住生气,我一生气翅膀就疼,浑身都疼。” 威胁,红果果的威胁。 殷宸觉得自己简直养了条虎狼巨婴,一言不合就扑怀里撒娇打滚要抱抱的那种,丝毫不顾忌自己庞大的吨位和年纪,真是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 弗里德希还在她耳边孜孜不倦吹枕头风:“殿下,我们走吧,我已经把这里的力量吸收完了,我们快离开去下一个地方吧,我看西大陆厄尔尼斯那边就很不错。” 当然不错,正好与莱恩他们的行程相反,而且那边是矮人族和巨兽族聚集的地方,长相对于人类来说都算是奇葩无比,他半点不用担心又有什么胆大包天的东西敢觊觎他的女神。 殷宸头疼,都有心想把男朋友扔了,但是弗里德希仿佛察觉到她的心思,立刻抱的她死紧,活像一条蟒蛇缠得她快憋气。 “你先松手。” 她拍了拍弗里德希的后背,弗里德希还跟她磨,在她耳边吐息温热柔媚:“殿下先答应我吧…我的殿下,您说好最宠爱我的,您答应我,我一定好好服侍您,比任何人伺候的都好。” “弗里德希!” 殷宸有点恼羞成怒:“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能不能有一点羞耻心。” 弗里德希对此嗤之以鼻,如果有羞耻心,那他至今恐怕还只是她麾下一个可有可无的信徒呢,又怎么能亲密自在地抱着女神在这里耳鬓厮磨。 他痴痴看着女神气得绯红的小脸,突然心念一动。 他舐了一下牙关,闭了闭眼,身上渐渐泛起一层黑雾,额头也开始冒出冷汗。 弗里德希突然抱紧她,胡乱去吻她的耳颊,声音发颤:“殿下…殿下我好难受…” “怎么了。”殷宸吓了一跳,她连忙去摸他的脸,摸到他脸上滚烫的皮肤,她顿时气说:“你到底吸收了多少力量,谁让你急功近利的。” 他会告诉她自她走后他连夜把这里所有的火山口都走了一遍吗,不,这都不重要。 巨大的黑翅在水中伸展又收敛,平静的水面开始涌动,女神又急又气的说着什么,他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却只有那一张花瓣般娇嫩红润的嘴,一张一阖。 天啊… 他突然往后一倒,抱着猝不及防的女神一起跌落在水里,在女神反应过来直接直接堵住她的小嘴,黑色的翅一瞬间闭合,像一个巨大的茧把两个人包在一起,浓郁的带着蛊惑气息的黑雾环绕在身边,慢慢迷乱着她的神智。 殷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气的要死。 这个蛇精病,果然还藏着一手。 她用力掐他的手臂,他绵长的轻哼几声,急切地吻她,边拉着她的手,气音缠绵蛊惑:“殿下,掐这里…嗯,好棒,殿下我好喜欢…” 殷宸绝望了。 她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觉与男朋友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挣开他的手,在他愕然失望的眼神中压住他的后脑,抵住他的额头凉凉说:“弗里德希,这是你自找的。” 幽邃滚烫的黑水中,青年的眼睛明亮欢快。 “当然。”他咬住她的嘴唇,甜蜜的说:“您可以随意对待我,怎么粗暴也没关系,我是属于您的。” 殷宸悄悄翻了个白眼,蛇精病。 夜色下,翻涌的水波很久才平息下来。 青年满足地环着怀中的女神,爱不释手地一遍遍蹭她的脸,被她嫌弃的推开,又腻腻歪歪过去蹭。 殷宸放弃了,她合眼打算睡觉。 第174节 “殿下,祝您好梦。” 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她听见男人低低地在她耳边轻语,像睡梦中的呢喃,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情深。 他说:“我爱您呢,我的殿下。” 殷宸悄悄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呢,傻子。 第135章 冷沉大佬(一) 殷宸正在溜达。 狭窄幽邃的墓道中点着千年不灭的尸油宫灯, 走着走着从天顶细缝处就吹进来一阵瘆人的凉风。 但是殷宸才不怕。 她以小仙女独有的足不沾地优雅姿态先飘到最深处的主墓室转了转, 顺手抠了一块棺椁上的玉石,又飘到隔壁的殉葬坑, 蹲在坑边遗憾地盯着里面雪白白的骏马尸骨,吸了吸口水,她好馋肉呜呜呜。 不只想吃肉, 她还想吃汉堡薯条火锅烤肉冰激淋麻辣烫…这天杀的破墓里面只有虫子、粽子, 以及那些连虫子都不吃的垃圾玩意儿。 殷宸悲伤的往自己的家里飘, 路上在经过几处陷阱时又发现了被烧成焦炭的新尸体一具,被虫子啃成骨架的新尸体三具,还有一具被卡在巨大的石门缝中生生碾成肉酱,嚯嚯,这个死的最惨, 殷宸心生不忍, 路过他时还试图把他那滚到另一边的脑袋给他按回去,但是当看见那被灰尘肉泥糊了满脸的脑袋时, 殷宸蹲那儿虚抓了几下都下不去手。 她站起来,算了算了, 死都死了还搞这些虚的做什么, 早登极乐吧阿门。 殷宸对这里隔三岔五就多出几具尸体和偶尔乱七八糟的惨叫已经习惯了, 这墓主人是五代十国时的一位王侯,好像还是一位末代王侯,淫乱了一辈子,死之前一不做二不休把国家最后的那点好东西都倒腾进墓里了, 把墓室装修的那叫一个金碧辉煌,所以一直都有盗墓的想来这里捞点油水,不过修建这陵墓的大师挺有手段,墓里陷阱数不胜数,下墓来的基本也都凉在这儿了。 但即使如此,因为还是源源不断有人抢着要为地底独特风情增光添彩,感动。 殷宸飘回了自己的房间,这是一个空旷而朴素的房间,不像主墓室那样堆满玉石珍宝,四周只有墙壁没有门,紧贴着墙壁的就是深达几米的大坑,坑里铺满了锋利的长剑,染着毒的剑尖朝上,在头顶鱼珠灯散发的暗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寒芒。 殷宸面不改色踩着剑尖往前飘,飘到最中央的石台上,铺着一层玉石珍宝的石台上静静躺着一把长剑,剑身呈现白银一般的冷色,铁黑色的剑柄没有任何花纹或宝石点缀,它甚至连一个剑鞘都没有,但是它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被数不清的宝剑簇拥在中间,像臣子恭敬俯首叩拜着无上的君王,理所当然的傲慢与辉煌。 殷宸坐在自己的剑上,搭在石台上的两条腿晃啊晃,看着自己雪白长袍破烂的都遮不住腿了,忍不住悲从心来:“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我花容月貌大好一小仙女,凭什么只能被困在这里虚度光阴,和隔壁那几百年不洗澡的丑粽子混一个墓!我不服!” “瞎嚷嚷什么,这不是让你修身养性吗,还有你怎么又去人家那边薅羊毛,墓室里堆那么多珍宝你不拿偏偏从人家棺椁上抠,都生生给人家抠秃了,我看人家到时候醒了不得爬出来找你算帐…” 规则正叨叨着,但是一看殷宸瞪眼睛就有点心虚,毕竟让她在墓里生生憋了几个月是不太人道,于是声音就越来越小,它赶快转换话题说:“别急,马上就来了,等你男朋友来就能把你救出去了,到时候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殷宸抠着手指撅着小嘴:“他墨迹死了,我都生气了,我不跟他好了。” 规则心说你跟我撒娇有个屁用反正我可不惯你。 “他在这个位面是分两世,上一世是将军,你是他的剑,剑成精你就变剑灵了,这一世他是霍家家主霍风,霍家是自秦传下来的古老家族,先祖跟秦始皇有些恩怨,他们家族就被下了诅咒,每一代活不过三十五岁就会被烈火焚身而亡,霍家受到诅咒影响,人丁渐渐稀薄,霍风是霍家最后一位家主,也是霍家最后一个人,他们家族代代寻找能解除家族诅咒的解药,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找到,这次霍风就是跟着道上的人一起下这个墓找解药的。” 殷宸吸收了一下这些知识点,问它:“那我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规则说:“这次任务很简单,就是帮助他找到解药,破除霍家诅咒,其他的任你发挥,哦对了,得提醒你,你虽然是剑灵,但是被封存在这里几百年阳气快被耗尽了,简而言之你快凉了,你要多吸收一些阳气。” 殷宸瞬间两眼放光:“吸阳补阴?!这个我喜欢。” 规则无语了。 它想想第一个位面的时候,在它面前假哭说自己清白没有了的那只蛇妖,对比现在跃跃欲试兴高采烈的剑灵,觉得下限这个玩意儿果然是可以刷的深不可测。 “你别想得太美。”规则就看不得她得意,吐槽说:“人家怎么就同意给你采,大好一青年才俊,跟妖魔鬼怪什么的谈恋爱也就算了,怎么就那么想不开非得睡一把剑,哦不,是被睡。” 殷宸撇嘴:“你个单身狗当然不懂,我们这才叫真爱,超越物种的真爱。” 规则翻白眼,这种扭曲的真爱也就适合这俩神经病,其他正常人早就该被吓死了。 两人正在胡天海地的聊天呢,殷宸突然听见头顶一声巨大的轰鸣,热武器炸开的声音伴随着某些生物此起彼伏的嘶鸣,殷宸吓了一跳。 什么傻蛋居然在墓里用热武器,不怕把墓室震塌大家一起被活埋吗。 还不等殷宸飘上去看看情况,机括被牵动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板传下来,黑漆漆的天顶突然翻转,一道人影惨叫着往下坠。 在他下面,就是无数染着剧毒的剑锋,照这个力道下来,绝对能瞬间被穿七八个窟窿。 盗墓贼贪图财宝盗人家墓,生死由命自己负责,死了也没什么好怨言的,所以殷宸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但是无意间一瞥,却发现是个年轻男人,身材不错,脸好看,气质也不错…我天天天,这设定不会是她男朋友吧! 殷宸蹭地就冲过去,虚幻的手臂瞬间凝实,在年轻男人被剑峰洞穿之前生生卸了力接住他。 林城看着直直杵到自己鼻子的剑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看见一双揽住他腰的手臂,即使他觉得这双女人手臂非常纤细好看也不能阻止他瞬间汗毛倒竖,毕竟再漂亮的姑娘只有一双手臂这特么也受不了啊。 林小少爷又是一声惨叫,刺的殷宸手一抖,林城那俊俏挺拔的小鼻梁险些就被削没了。 她黑着脸拖着林城往石台上走,甭说了这一定不是她男朋友,长得再像主角也没用,这么多个位面她还从没见过她男朋友惨叫呢,这垃圾小白脸,为救他又让她凝形损失了不少阳气,再这样她就真成透明的了。 劫后余生的林城被扔到石台上,那力道摔得他呲牙咧嘴,他一边咳嗽一边往后蹭,把包抱在怀里盯着面前渐渐化形年轻女人,哭丧着脸:“大姐别吃我啊,我三天没洗澡了,我肉都是酸的,里面全是防腐剂和地沟油,特别脏,我自己都不敢下嘴。” “大姐您报仇也得找准人啊,咱们无冤无仇,您救了我就是我的大恩人,您要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出去一定替您解决,多造杀孽不好投胎啊…” “闭嘴。”殷宸被他念叨得头疼,规则跟她说这戏精还是个重要配角,于是她单刀直入:“霍风在哪儿?你把他叫过来。” “您认识霍哥。”林城惊住了,心想难道霍哥的威名已经传到异次元生物那里了,他迟疑着问:“您是…” “我不是鬼。” 殷宸在林城一脸你骗人的表情中坦荡荡说:“我是你霍哥女朋友,我是好人,我还特别可怜,我一个弱女子在这儿等了几千年就为了和他再续前缘,你把他叫过来我就放过你,否则我就生撕了你。” 林城一个哆嗦,没听过哪家弱女子还会手撕活人。 他摸不准面前这女人是什么路数,不是人但也不像女飘粽子那些嗜血的怪物,之前救了他,居然还知道“女朋友”这种现代词,简直古里古怪。 但是他看着女人,那张笑吟吟的美丽面容上眼中却是一片平静寒凉,仿佛冰冷的剑芒,锋利而冷酷。 他感觉她不是在威胁他,而是说真的。 他眼睛转了转,立刻苦下脸说:“大姐,不是我不想叫,可您看见了我是在上面踩错了陷阱跌下来的,刚才我们商量着开一道墓门的时候火把温度过高,意外融化了一屋子耳钻子的卵,就是那种专往耳朵里钻吃脑浆和血液的虫子,我们被追得都不得不用上炸药了,我掉下来这功夫他们早被追远了,上面指定也密密麻麻全是耳钻子,您说我天大本事也不能和霍哥用心灵感应是不是。” 殷宸想了想也是:“那好吧。” 林城刚松口气,又听她理所当然地说:“那我去找他,你把我的剑拿上。” 林城震惊:“啊?” 他仰头看了看足有五米高的穹顶,表情艰难,殷宸嗤笑一声:“不去那里走,你先把剑给我抱好了。” 如果不是剑灵不能自己带剑走,她早就走人了。 林城不敢得罪这看起来阴晴不定的女…生物?只能弯腰抱住剑,一抱才发现这剑触手冰寒入骨,他哆嗦了一下:“没有剑鞘吗?” “没有剑鞘能配得上我的剑。”殷宸高傲说了一句,催促他又装了小半包的珠宝才满意,男朋友都惨到靠盗墓为生了,她得多带点好东西养男朋友。 这垃圾王侯居然敢把她带进这鸟不生蛋的剑冢里,她不给他把墓倒腾空了都觉得不甘心。 她指挥林城拔出一把毒剑用力扔到对面墙壁的一块凹陷处,一瞬间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声再次响起,天顶大块的石板往下坠,整个剑冢瞬间坍塌。 殷宸则看准石台渐渐挪开的一个黝黑的深坑,一脚踢着林城的屁股就掉进去,听着林城那幽长凄厉的惨叫,才满意地也跳下去。 他们直接掉到一个殉葬坑中,殷宸踩着劈里啪啦的骨头茬子,欢快地拽着腿软的林小少爷往主墓室的方向走,边鄙视说:“你这胆子还盗墓的呢,走后门的吧,要不然早凉在这里了。” 她的语气和神态太自然,林城惊魂未定一时都忘了她非人类的身份,踮着脚吸了吸鼻子,自然地说:“是我大哥和霍哥带我来的,这是我第一次下墓,我以前在学校也就跟教授去野外挖挖土,顶多再看点家族笔记,哪儿想到墓下面真这么多…” 他突然一噎,瞪大眼睛往殷宸这边看,殷宸心想这可真是个缺心眼的傻白甜,至少男二光环配置否则早化灰了。 她回给了林城一个和煦的微笑,从他包里摸出来一块金子就往前面的甬道里砸,看着平平无奇的石墙上瞬间射出无数利箭,机关足足启动了三分钟才停下来,殷宸拍了拍手,对目瞪口呆的林城说:“走吧。” 林城用高山仰止的目光看殷宸,低眉顺眼背着包乖乖跟在她后面走。 这个陵墓不小,但是总共也就那么些地方,林城说他大哥手上有地图,于是殷宸就干脆沿着主墓室那条道走,没过多久就真听见了嘈杂的人声,伴随着某种兽类的嘶吼。 林城当时心里就一咯噔,越过殷宸就大步往前跑,冲进一重石门,就看见自家大哥他们背靠背被一群铁甲人围在中央。 那些铁甲人穿着五代十国时期的战甲,鱼鳞甲片破败不堪,露出里面腐烂的皮革,它们每走一步都会有粘腻恶臭的尸油往下淌。 但是即使这样恶心的模样,它们的战斗力却惊人的可怕,一梭梭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它们挥舞着巨大的重剑和长矛,挨到一个青壮的汉子就如刀切豆腐般轻易把人的肢体切割下来。 在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中,刺鼻的血腥味熏得人头晕,林城还没来得及为铁甲祭人怎么活过来而震惊,就看见阴影处一个铁甲人骤然冲出来,手中重剑直直劈向一个背对着它的青年男人,林城瞳孔一缩,凄声喊:“大哥!” 林岳听见背后劲风声时就心下一沉,他第一时间转过身但是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铁黑色的大刀冲着自己的脸狠狠劈下来。 但就在这一刻,一道剑光从他旁边划开,生生横斜扛住劈下的重剑,男人猛地抬腿一踢,直接把反应不及的林岳踢出攻击范围,同时借着力道身形在半空中一转,长剑划过重剑撕开尖锐的火星,伴随着长剑被劈断的劈裂声,他的身形如猎豹在地面上划过,铁钉靴底摩擦地面生生划出去七八米才卸下力道。 这一系列动作浑然天成,周围人都看呆了,附近铁甲人们仿佛有意识一般停止对其他人的攻击,一窝蜂都冲着他围去。 林城看着转瞬间就被铁甲人重重包围的霍风急得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霍风扔掉断剑赤手空拳,下意识就把怀里的剑扔过去:“霍哥,剑!” 殷宸才刚迈进石门,就觉得前面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她的身形和感知瞬间扭曲,再回过神来已经回到剑里,一个温热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剑柄,狠狠斜劈而过,皮肉和骨骼被撕裂的声音瞬间充斥着她所有的感官。 殷宸所有的国骂都咽了回去,她看着面前支离破碎的腥臭血肉,不觉得恐惧与厌恶,却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一种无法言语的兴奋与悸动让她的整个剑身都在轻颤。 她是剑啊,天下至锋至正,以杀伐镇邪魔,威慑天下所向披靡的剑中帝王。 忘了多少年了,没有人再能握起她,没有再能用她斩邪杀伐,甚至没有人再能找得到她。 她的名姓被遗忘,她的威名被封藏,只能在这里漆黑幽暗的地下墓穴虚度没有尽头的时光,一日又一日无可奈何地感受着力量与生命的消逝。 但是今天,但是从今天往后,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银白的剑身在幽暗的空间中散发着冰冷又嗜血的寒光,霍风握着剑在铁甲祭人中来去,靴尖轻点,整个人如箭般散发着迅猛而凌厉的杀意,他所过之处,一颗颗被头盔包裹的腐烂头颅坠地,在地上腐蚀出森白的烟气。 但是与他冷酷狠绝的举动不同,霍风清俊英挺的侧脸没有一丝表情,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内敛平静地像是在街上漫步。 霍风劈开附近一圈的铁甲人,看着源源不断涌过来的铁甲人,长剑在手中一转,他遥遥对林岳颔首,低沉说:“分开走,主墓室见。” 言罢,他直接转头朝着一道石门冲去,身后的铁甲人们蜂拥紧紧追上。 林岳喘着气站起来,一挥手朝着对面的门跑去:“不要恋战,立刻走!” 林城跟在队伍中,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往后看。 刚才情急之下扔了那个女生物的剑,以她的凶残脾气不会真要生撕了他吧…咦?她人呢? …… 殷宸被霍风带着一路狂奔,虽然是一把剑,也尽情享受了私奔的沙雕快乐。 身后那些铁甲人不知道怎么就认准了霍风,一路穷追不舍,但是霍风也是厉害,生生七扭八歪绕迷宫似的把他们都甩飞,而且殷宸发现霍风还不是乱走,当他停下时,殷宸就注意到他们现在停留的这一处地下小暗河,这可是整座陵墓难得清净点的地方。 霍风停下步子,长时间激烈的奔跑也不过让他的呼吸急促些许,他容貌英俊清冽,神情冷淡平静,一双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睛沉稳幽邃,此时脸上浸着一层薄汗,松散的短发遮住小半个额头,整个人显出一种近乎禁欲的锋利美感。 在奔跑中他身上穿的皮马甲敞开,里面被浸湿的军制衬衣紧紧贴在身体上,宽肩窄腰倒三角,那一身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别提多性感了。 殷宸严重怀疑是他的手心太烫,烫得她整把剑都有点不对劲。 战斗结束,她又能从剑里面飘出来,她蹲在一边,看着霍风握着她的剑身往河边走,从背后看,我的天,那一双修长劲瘦的腿,那一把凌厉漂亮的小劲腰… 殷宸吸了吸口水,对规则质疑:“我觉得我不太对劲,怎么跟个变态似的。” 第175节 规则心说你以为吸阳气什么的是闹着玩的吗,但嘴上却义正词严说:“这锅我可不背,这明显是你自己的个人素养有问题。” 殷宸觉得不是:“我觉得我还没有饥渴到这程度。” 规则肯定说:“不,你有。” 殷宸…殷宸居然有一点迟疑。 她现在对自己的底线其实也不是很自信。 但这时她一挪眼,看见霍风离河边越来越近,不免有点着急。 这男朋友怎么这么不省心呢,她说这清净可没说这里安全啊,这暗河藏着不知道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张嘴能给你生吞了信不信。 她颠颠跑过去,还埋怨霍风水壶里不是还有水喝吗,怎么那么讲究非得洗手洗脸,尽瞎找事儿。 然后她就见霍风单膝蹲在地上,简单洗了下手,连脸都没抹,捧起一汪水就往自己的剑身上倾洒,剑身上凝固的腐肉合着血水立刻往下淌。 殷宸一噎,心里还怪甜的。 算你有良心。 虽然她也想干干净净的,但是这里的确有点危险,她在后面拽着霍风的衣角打算把他往后拽,想想也知道如果一个人突然被后面拽一下肯定吓得够呛,等他转悠着找她的时候就没心思再凑暗河边上… 就在殷宸碰到他霍风衣角的一瞬间,他突然转过头,直直看向她。 殷宸僵在原地,顿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太弱了处于非自动隐身状态,他应该是看不见的。 霍风又转过头去,继续洗剑,殷宸这才回过神来,男朋友这眼神太通透了,她还以为他看见了她吓一大跳,该说不愧是倒斗界见过无数妖魔鬼怪数一数二的霍主吗。 她深呼一口气,这次做好了心里准备继续拽他的衣角。 衣角无风自动,霍风怕衣服被撕裂不得不往后挪了挪,但这样洗剑就不太方便,他两手都是血和水也抽不出手,他叹一口气。 殷宸只看见霍风突然叹一声,扭过头来像是多无奈地看着她,抬起那只没握剑的手,用干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拽着他衣角的手,又靠过来用温热的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像是安抚一只调皮捣蛋的小宠物。 “乖,别闹。”他想了想,又哑着嗓子低低说一句:“很快就洗好。” 殷宸:“…???” 殷宸一脸懵逼! 第136章 冷沉大佬(二) 殷宸瞪大眼睛。 她看着霍风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丢了一段记忆。 明明他们才刚见面, 不对,明明他都应该看不见她,怎么他一开口就跟老夫老妻的那么熟稔。 他之前见过她? 殷宸突然有一个不敢置信的想法。 难道他想起什么来了?! 殷宸坐不住了, 眼看着霍风又扭过头去专心致志地洗剑,活像擦剑是个多么需要仔细的大事儿,即使是在洗她自己她也顾不得了。 她扑过去,扑到他后背上一把搂住他脖子, 在他耳边大声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认识我, 你快说啊你想起什么啦!” 霍风本就蹲在那儿,重心前倾,被她这小狼狗似的架势一扑, 重心不稳一个踉跄, 他压着靴底用力一顶才卸了力,一只手却下意识往后伸扶住她的腰怕她摔下来。 小姑娘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气势汹汹的吼, 但是霍风却一下就听出里面隐约忐忑紧张的意味。 他有些无奈,心里又发软。 殷宸紧紧盯着霍风等着他的答案,按理说天劫之中他都不会有记忆的,如果他有了记忆,那就说明哪里出了问题,而一出问题就意味着这个位面的发展会变得更复杂, 天劫马上就要结束,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出岔子,她就想安安稳稳把这个位面度过去, 把他平安带出来。 她一边心里担心,一边却又忍不住盼着他能记起她,整个人内心很是复杂,只能咬着嘴唇揪着他耳朵凶巴巴地催促:“你说啊,你得给我说明白。” 这时,她就看见霍风又叹了口气,他侧过脸,短发碰到她脸颊有点扎人,他无奈的眼神让殷宸觉得自己就像个缠着家长要糖吃的小屁孩。 “不能说。”他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像是诱哄:“你知道我认识你就行了。” “为什么不能说。”殷宸这急脾气受不了:“你怎么能说话只说一半,你吊人胃口。” 霍风不吭声了,安抚似的贴了贴她的脸颊,殷宸不高兴地推开:“你干嘛,别一副有的没的,我和你熟吗?!” 霍风轻笑一下:“你是我的剑。” “我不是。”殷宸臭屁说:“就暂时借你用用而已,你以为你谁啊,我可是国宝,得摆在那个什么博物馆里做镇馆之宝的。” 霍风又笑了。 他容貌清俊英挺,看着年轻,冷冷淡淡的,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平静的气质,动手时冷酷狠绝得像一把剑,但是这么笑起来,温温和和的眉眼舒展开,那股子舒缓宠溺的味道看得人挪不开眼。 殷宸就没挪开眼。 她呆呆看着他,悄悄吞了一下口水。 霍风注意到,问她:“你饿了吗?” 说着他就把旁边的军用背包拉过来,翻出来一袋子压缩饼干给她:“先凑合吃一点,出去再说。” 居然问剑饿不饿,他霍风绝对是独一份。 殷宸是可以吃东西的,而且吃人间的食物对她也算是阳气的一种补充,憋了几个月就算是压缩饼干其实她也馋死了,但是看着霍风空了大半的背包,她摇头:“我不饿,剑灵才不吃东西。” 霍风仍然拿着那饼干,静静看着她,一点都不凶,但是那种通透的目光却像是看穿了一切,让殷宸莫名心里发虚。 这个位面的男朋友真是…劲儿劲儿的。 “吃吧。”他轻轻说:“我还有呢。” 殷宸这个人,除了欺软怕硬、恃宠而骄这些的优良品质,还有那么点诡异的野兽般的敏锐直觉,比如说她现在的直觉就告诉她,虽然霍风看着这么温和好脾气,但是如果她再拒绝,她一定会被收拾的很惨。 虽然殷宸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是殷宸很怂的暂时不想尝试挑衅一下男朋友的后果 ——最起码她得等摸清霍风的套路了,再嚣张膨胀。 她哼哼两声,不情不愿伸手去接那袋饼干,就见霍风突然眼神一凛。 他一翻手腕握着剑就狠狠往前侧方捅,几乎是在同时,平静的暗河水面溅起巨大的浪花,一个可怖的铁黑色怪物直直从水底向着霍风冲来,正稳稳地撞在他的剑上,乍一看竟然仿佛就是迎着他的剑峰而来的。 长剑冰冷的锋刃轻而易举就贯穿黑色怪物坚硬的躯体,从头颅直直洞穿进内脏。 霍风攻击的位置很讲究,怪物疯狂地挣扎着却怎么也不能挣脱剑锋,反而使内脏被搅得更厉害,猩红的血像一个个小喷泉地往外涌,伴随着被怪物哗啦啦搅动得水声,看的人触目惊心。 怪物体长接近三米,一身横肉力气巨大,霍风当即屈起一条长腿压在地上稳住身形,握住剑狠狠往怪物躯体里捅,连剑柄甚至是半条小臂都捅进怪物血肉里,无论怪物怎么挣扎他就稳稳顿在哪儿不动,锋利的目光紧紧定在怪物身上,绷紧的侧脸冷峻又沉静。 这个过程太快了,殷宸甚至还保持着扑在他背上搂着他脖子的姿势,她怔怔看着他因为专注而显得异常英俊的脸颊,突然一阵面红心跳。 我的天,都老夫老妻这么多个世界了,她居然还会脸红。 殷宸觉得这一定是这个世界她体质有问题。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怪物才终于渐渐停止挣扎,霍风没有动,又保持着这个姿势了几分钟,确定怪物死透了,才慢慢把剑往外拔。 怪物死的彻底,猩红的血混进河水里,混着刚才怪物溅起的泥沙看着污浊了一片,霍风把它的尸体拉上岸来,看着那一片脏水,皱了皱眉。 刚才被怪物偷袭没见他皱眉,现在河脏了他却不高兴了。 殷宸心里吐槽他矫情,嘴上还念叨他:“这河一看就很危险,你还往这边凑,你经验一点都不丰富,还是得我保护你吧。” 霍风没回答,却对她说:“我身上脏,你先下来。” 殷宸还因为他不明不白的态度不痛快,哼哼唧唧抱着更紧,恨不得自己一瞬间重个百八十斤给他压弯了腰:“我不下来,我就要你背着。” 霍风见她不嫌弃也乐得被她腻乎,他就背着这么个巨型拖油瓶蹲下来,仔细打量一下怪物的尸体。 殷宸也扭过脑袋来看,小脑袋搭在他颈窝上,好奇问:“这玩意儿是什么,还有这么丑的鱼?” “是蛟鱼。” 霍风看了看,给她解释:“一些深窟谷河或者古墓暗河中存在的变种生物,因为食物稀少、生活环境幽暗而使进食习性产生变异,它们生活在水底,却会像蛟蛇一样一年或者几年进食一次然后沉睡,在下一次感应到有食物出现时再醒来。” 殷宸啧啧两声:“一定是被你剑上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 到底是谁的剑,霍风看她一眼,殷宸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霍风摇摇头,嘴角却轻轻勾着,他把剑放在一边,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小匕首,刨开铁黑色的鱼鳞和外皮,露出里面雪白的蛟鱼肉,割下来一小块鱼肉放在鼻尖嗅了嗅。 殷宸一脸惊恐:“你饿了,你要吃这玩意儿?” “暗河水是流动的,蛟鱼只吃活物,肉质反而干净。” 霍风解释了一句,确定肉没有问题,干脆利落又割下来一块大一些的,这里也没有木柴和架子,他就把肉直接架在匕首上,幸好蛟鱼肉质硬,不像寻常鱼类那么散,倒也架得住,他掏出打火机,娴熟地用火星炙烤蛟鱼肉,没一会儿那雪白的肉质就泛起焦黄,淡淡的肉香味溢出来。 殷宸盯着那肉,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她惨啊,她好久都没闻过肉香了,要是霍风他们再不来,她都想好挑一种长得顺眼些的虫子尝尝烤出来是什么味道。 她在那里蠢蠢欲动的伸爪子,霍风支开她的爪子:“得烤熟了,怕有寄生虫。” 殷宸想说她一个剑灵怕什么寄生虫,但是一看霍风那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下去。 霍风耐心地把肉的每一个角落都烤一遍,眼看着背后小姑娘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才把匕首递给她:“自己拿着吃,没有盐,味道差一点。” 殷宸两眼放光,一把握住一口就咬上去,那凶狠的架势让霍风一度怀疑她会把匕首都给啃断。 他迟疑了一下,在原地又停留了一会儿,见她欢快的吃着肉,雪白的小牙间也没什么可疑的钢铁碎片才算放了心,拿起旁边的剑,走到远一些的地方继续兢兢业业洗剑。 规则看了看这边狼吞虎咽吃肉的剑灵,又看了看那边专心致志洗剑的男人,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剑。 蛟鱼肉很劲道,虽然没盐没调料没什么味,但是在这鬼地方能吃到纯正的肉味已经足以让殷宸知足了,她边啃肉边瞄着那边的霍风,他一离她远,她就觉得哪哪儿都不得劲,手也没力气了脑子也痛了,连吃肉都不香了。 于是她巴颠巴颠又追过去,跟个小尾巴似的往人家后背上挂。 一回生两回熟,霍风这一次接住自家小姑娘的姿势就娴熟很多了,连个踉跄都没有就稳稳把人架住。 殷宸看他专注地洗剑,像是不经意地说:“你知道我是剑灵,也不害怕啊。” 霍风侧头看她一眼,眼中有些笑意,他慢慢说:“你不必试探我,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不能说的也是为你好,我总不会伤害你。” “你看你这个人怎么瞎怀疑人呢。” 被揭穿的殷宸咳了两声,她一脸不屑:“我只是提醒你而已,你以为我为什么能这么厉害,我是要斩妖除魔、要吸人阳气的,阳气你明白是什么吧,现在我虚弱,剑也虚弱,不需要吸收你太多阳气,但是想我昔日鼎盛时期,那得是让我痛饮敌人的鲜血才能供得起我的,不是我瞧不起你,就你这细胳膊细腿——” “我知道。”霍风平静打断她,声线平稳的丝毫未变:“我供得起你。” 殷宸一卡,狐疑问他:“你确定。” “我有方法。”他洗干净剑,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他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尖抚在她脸颊上,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声音低沉温柔:“别担心,我都会解决的。” 第176节 殷宸才不承认她有那么一瞬间被撩到。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哼哼:“随便你,我就看你能不能做到。” 霍风轻笑。 等殷宸吃完鱼肉,稍加休整之后两人继续上路。 殷宸被霍风身上浑厚纯正的阳气迷得目眩神迷,一刻也不想离开他,但墓里危险也不能耽误他活动,干脆放轻了体重像一个阿飘一样覆在他背上,她一边卷着他头发玩一边问他:“你还往主墓室走啊,那边还有好多机关,你要找的解药是什么,要不我给你想想那里有没有,没有的话咱们就干脆走吧。” 霍风任她在背上折腾着,一边警惕盯着四周一边回答:“我也不知道解药是什么,但是祖训上留下来的话,当我们在解药附近自然就会有所感应。” 他又说:“即使那里没有解药也得往主墓室去,这座陵墓的出口已经封闭,林岳的地图上唯一的出口就是当年幸存的工匠们暗中挖开的,就在主墓室附近,我们只能从那里离开。” “哦。”这个位面刚刚开始,殷宸觉得解药指定不在这座墓里,要不然剧情就没法往下展开,她怕霍风失望,就好心提前劝他:“你也别着急,你早晚会找到解药的。” 霍风“嗯”了一声,又在她环着他脖子的手臂上轻轻吻了一下:“没关系,找到你就够了。” 殷宸一个颤,在他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汗毛倒竖,险些栽倒在地上。 妈蛋这男的真是,看着不声不响怎么那么会撩。 老实说,摸不清霍风的态度真是让殷宸有点慌。 她本来听规则对霍风的介绍,冷冷淡淡一大佬,冷沉禁欲一心下墓,是吧,她都已经做好该持久奋战的准备了,小妖女人设好办啊,凭借多年经验花式撩拨,指定能把他勾的服服帖帖。 但是现在,霍风这一上来就不按套路来,比她这个勾搭人的还热情,一副你想怎么办我通通接招还主动往你面前送的架势,这不免就让殷宸心里犯嘀咕了。 她猜测霍风应该是没有君刑的记忆,规则不是说他们之前还有一世吗,他应该隐约想起的是做将军时的记忆,所以才会觉得她亲近熟悉,但是限于某种限制,他不能说,不能表露出来。 殷宸脑子里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也不知道那时候作为佩剑的自己和当时作为将军的霍风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总不会真是剑和主人的纯洁跨物种战友情吧。 殷宸想到这儿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你不会把我当宠物养吧。” 殷宸又去勒他脖子,凶神恶煞:“我现在化成剑灵,智商和人类可没什么两样,你别想跟那些电视剧里演的,被我保护着上刀山下火海亲亲密密生死与共最后跟我说对不起你只把我当剑看,我跟你说你要敢这样我可是要阉了你的。” 霍风被勒的一顿,他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毫无逻辑和先兆,想到哪儿是哪儿,并且必须要别人配合演出。 他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像这一天这样无奈过:“我没有。” 殷宸哼唧唧,像一个无理取闹的无脑女配:“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霍风:“…” 霍风沉默了一会儿,握起剑。 殷宸心想你还敢用我的剑打我怎么滴,就听见前面一道熟悉的兴奋大叫:“霍哥!” 得了,这傻白甜的节奏。 殷宸一看,发现林岳林城一拨人正在疯狂往这边狂奔,在他们身后是潮水般黑压压往这边涌的虫子,殷宸认出这就是让林城吓的不行的耳钻子。 虫子太多了,与林岳一行人离得太近,甬道内也狭窄不适宜战斗,这样的环境反而是最适合虫子吃人的战场。 霍风皱了皱眉,殷宸趴在他耳边说:“你想救他们啊,他们跟你什么关系。” 霍风说:“我与林岳算朋友。” 好吧,能让霍风盖章当朋友的,那她还真不能坐视不理。 殷宸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 霍风颤了一下,幽邃的眼睛看向她,黑漆漆的,像能把她吸进去,他握了握剑,声音有一点沙哑:“别闹,一会儿再说。” 殷宸没想到霍风这么识相,嗯,知情识趣,她就喜欢知情识趣的。 “那就一会儿再说。”她指了指头顶天花板:“你一人一剑哪儿弄得过那么多虫子啊,这样不行,我跟你说,那上面封着一些虫油,点燃的味道可以驱散虫子,但是那些油连成一片,很容易点燃成火海,你小心一点,他们就能活下来。” “不过我也有要求。”她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嗓音狡黠又蛊惑:“等一会儿,你得给我一点阳气。” 霍风微微垂着眼,握着剑的手缓缓攥紧,骨节修长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绷起来。 他看着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一样洋洋得意的小姑娘,低低“嗯”了一声。 第137章 冷沉大佬(三) 墓道的顶部压得不高,还不到三米, 一块块严丝合缝的石砖不知做了什么处理, 看着黑漆漆的瘆人。 霍风握着剑, 鹰隼般锋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看似毫无差异的天顶, 他缓步地移动着, 哪怕甬道那端林岳一行人和那密密麻麻的虫潮离得越来越近, 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急迫或慌乱。 终于, 他看中了一个位置。 他举起剑, 用剑尖顶着石板那一丝肉眼几不可察的缝隙,发出一声轻响。 殷宸轻轻吸了口气, 也有点紧张,她勾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小心一点, 摩擦出一点火星就会瞬间烧焦这一片。” 霍风嗯了一声, 他凝视着那一点, 缓缓用力, 剑锋缓慢地划开石板的缝隙,剑刃与坚硬的石板摩擦, 那稀薄的热烈顺着长剑倾斜的角度无声无息的释放, 刚刚好将凝固的虫油融化, 粘稠的黑色液体滴答滴答,顺着天顶坠到霍风靴边,很快流成了一小摊。 霍风等着虫油淌得差不多了,从包里翻出一个喷雾剂,把剑重重捅进侧壁的石缝里, 踩着轻薄的剑身一跃而起,对准了头顶那道缝隙快速按住手柄,大量雪白的雾气弥漫,整个甬道的温度骤然降低,液态的虫油瞬间被凝固,石板表面被蒙上一层冰霜。 霍风再跳下来,殷宸注意到他刚才拿喷雾的手掌,战术手套外露出的手指上已经有冻伤的痕迹,但是他却像是一无所觉,反手拔出剑,对着跑过来的林岳颔首:“先走,我殿后。” 林岳深深看他一眼,他们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客套和废话,他郑重说了句“小心”,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就带着人继续往前跑。 霍风静静站在原地,直到虫潮最前面的虫子离他只有几米远了,连殷宸都想催促他“快跑”的时候,他才用打火机在地上一点,火焰伴随着某种异样的香气迅速往四周蔓延。 气势汹汹涌来的虫潮瞬间一顿,仿佛洪水在面前凝固,霍风冷冷看着它们不甘地在原地转了转,最后以比来时更迅猛的速度后撤。 霍风看见虫子撤得差不多了,又用那个高压冰冻喷雾把火焰熄灭,火焰不只可能点燃头顶更广阔的虫油,还会大量消耗氧气,他必须得收拾干净。 殷宸趴在他背上,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你刚才就在这儿站着,也不跑,差点虫子就吃了你了。”她说:“万一虫油不顶用呢。” 霍风只笑了笑:“我相信你。” 相信她,所以她说有用,他就断了所有后路站在这儿等着虫油发生作用。 殷宸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她哼了一声:“你可别信我,我脑子不好使,万一坑了你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霍风又是笑,他看着火焰熄灭,往后看了看已经消失在转角的林岳等人,把她从背上拉下来。 殷宸没骨头似的靠着他,懒洋洋说:“干嘛。” “你在这儿凝形吧。” 要不一会儿在那么多人面前她仗着透明瞎胡闹,不得把人都吓死。 殷宸摊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无赖样:“我虚,没阳气,什么都干不了。” 没错,她要开始空手套阳气了。 不不,她这不算空手,她刚才不还指导他救了他那些小伙伴的命了。 对上小姑娘灼灼的目光,霍风陷入了沉默,护领下精巧的喉结些微地滚动,半响,他才低声说:“我该怎么做。” 殷宸咬着嘴唇笑,笑得像一只偷着鸡吃的大尾巴狐狸。 她慢慢靠过去,霍风没有动弹,但是她能感觉到他浑身都绷了起来,像一头警惕紧张的猎豹。 她贴近他,踮起脚尖,几乎碰到他高挺的鼻子,她听见他略微沉重的呼吸,又忍不住得意,调戏他:“你很紧张啊。” 霍风垂眼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像某种吸尽周围光泽的石头,沉静又幽邃。 他这么冷冷淡淡的样子,让人更加想欺负。 她搭着他的肩膀,一点点把嘴唇贴过去,舌尖在他嘴角蹭了蹭,这个动作就像是触动了某个机关,他微抿的唇瓣微微翕张,她一口咬过去,漂亮的眼睛像星星,眨着亮晶晶的光直直往他心口撞。 柔软的唇齿相缠,伴随着渐渐粗重的呼吸,丝丝缕缕的气顺着他的喉咙被吸进她嘴里,她吞咽着喉咙,享受般的眯起眼,攥着他肩膀布料的手越来越紧,眼角飞上霞红,小小的脸一点点泛出玫瑰色的红晕,艳丽的惑人。 这个吻对霍风来说,其实并不陌生。 霍风静静凝视着她的小姑娘,她精致的眉眼近在咫尺,清浅的呼吸拂在他鼻息间,慢慢唤醒他记忆深处的、那些被他封藏了很多年的画面。 他想起那个夜幕笼罩的军帐里,朦胧的烛火映出她纤细窈窕的身形,她伏在他身上,长发披散在腰间,柔软的发尾扫在他胸口,她妖精般花枝乱颤的笑,艳丽锋利的眉眼迷乱了他所有的神智。 又或者是更久远的时光中,在雾气和盛放的鲜花的簇拥下,她在天泉水池中嬉戏。 他就站在云端,居高临下,看着她毛绒绒的大尾巴懒洋洋地甩动,一边啃着果子一边笑嘻嘻去逗旁边垂落的枝杈上的鸟儿,她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肩膀浮在水面上,他只看见满眼的雪色,她狡黠又灿烂的笑容,在那冰冷刻板的九重天上,却像是敛尽了所有他无法想象的朝气和纯净,美得像一簇蓬勃燃烧的火,烧在他心口。 他慢慢抬起手,环住她的腰,那一刻,他仿佛听见自己心口最深处那一声悠长又餍足的叹息。 他闭上眼,在绵长又温软的思念中,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阔别了已不知道多久的亲吻里。 吸阳补阴这个事儿真的有毒,关键是对象还那么配合,一副予取予求的架势,要不是残存的那点理智一直在警示她,殷宸觉得自己都要忍不住在这里把霍风办了。 她艰难地往后退了退,霍风还环住她的腰,他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像是不舍得她退开,等了一会儿才渐渐放松。 殷宸喘着气,看着霍风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睛里那一层浅浅的雾气迅速消散,露出仿佛被涤洗了一遍的、更加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徐徐平复着呼吸,眉眼淡淡的幽色逐渐平息,他的脸色有一点苍白,衬得平日削薄淡色的嘴唇异样的浓艳,显出一种压抑又禁欲的魅气。 殷宸握了握手,看着自己的身体更加凝实,顿时笑逐颜开,她扑进他怀里,勾着他下巴吧唧就亲一口,小嘴甜甜的不要钱大把撒好人卡:“霍风,你真是个好人。” 霍风摇了摇头,只问她:“够了吗?” “暂时够了。” 殷宸看着他清俊的侧脸,舐了舐嘴唇,伸爪子色迷迷地去摸他的脸:“墓里多危险啊,我多一点力量才好保护你啊,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妖邪玩意儿一吸就恨不得把人吸干,咱们慢慢来嘛,是吧,你们讲的,叫什么可持续发展。” 规则眼看着这登徒浪子调戏良家妇男的人间惨剧,侧过头去不忍直视,霍风倒真是好脾气,由着她摸了一会儿,等她爪子越来越不老实了才握住她的小手:“走吧。” 暂时吃饱喝足的殷宸心情大好,乖乖被他牵着走。 但是没走两步,霍风突然停下,殷宸不解地看她。 然后她就看见霍风拧着眉看了她几秒,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还把拉链拉到最顶上。 殷宸:“…” 她低头看了看,破败白长裙搭配铁黑色皮夹克,这什么鬼畜搭配。 她看着霍风只穿着里面一件黑色的薄薄的紧身衣,在幽冷的墓里看着就觉得冷,她当即就要脱下来:“太丑了,我不要。” 霍风却异常坚决地按着拉链不许她脱,他严肃地看着他:“我不冷,你穿着。” 他又看了看她纤细的小腿和赤着的脚,雪白白的踩在脏兮兮的地上,虽然明知道她不会被弄脏,他的额角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迟疑说:“要不然你还是虚态吧。” 殷宸:“…”男人心,海底针,连霍风也逃不过这个定理。 第177节 她严词拒绝,并在他再次开口之前拉着他往前走:“走走,别逼逼,你小伙伴还在等着你呢。” 另一边,林岳一行人正在转角后的一个殉葬室里躲着,幸存下来的队员们惊魂未定地坐倒在墙角或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林岳抹一把汗,让副手去清点人数,林城焦急地往外看了看,又跑过来:“大哥,霍哥一个人在那儿行吗。” “你霍哥不行就没人行了,咱们早给虫子做窝了。” 林岳眼皮都不抬,让大家检查自己的补给和武器情况:“你管好自己,少给你霍哥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林城不高兴了:“大哥你这样就瞧不起人了,之前你们被铁甲祭人围着的时候,不还是我给霍哥扔的剑吗,四舍五入也是我救的你啊。” 林岳笑了:“你不说我还忘了,你小子倒是运气好,掉陷阱里还能捡一把剑出来,看那削铁如泥的架势,那把剑恐怕不是凡品。” “那当然。” 林城之前就把遇见那女人和剑的事说给林岳了,现在他越想越不对劲:“大哥我不会真撞见鬼了吧。” 林岳摇头:“能凝形的鬼物都是凶物,不大开杀戒就不错了,不可能救你,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等回去查查老祖宗的资料。” 兄弟俩正说着,霍风从石门处走进来,林城兴奋地迎上去,刚走两步笑容就僵在脸上,迅速转化为惊恐。 林岳看得稀奇,也看过去,就见霍风皱着眉牵着一个年轻女孩子走进来。 林岳:“???” 他一瞬间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沉稳冷厉大哥范崩了一半,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不是霍风绑着俘虏,还真是握着的,男人握着女人的那种握法。 不不不,林岳脑子突然清醒过来,更稀奇的是这鬼地方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年轻女人,还和霍风这么亲近,天可怜见的,他之前一直都觉得霍风这家伙儿得跟自己的手过一辈子。 但是到底是林家当家人,林岳转瞬就换下了震惊的表情,笑着迎上去:“你回来了,外面怎么样?” “我用虫油把它们熏走了,我装了一罐,你给每个人分一点,必要时点燃避虫子。” 霍风递给林岳一个小罐,林岳闻了闻,吩咐副手给每个人分一点,眼睛却忍不住往殷宸那边瞟:“这位是…” 殷宸一进来就看见傻白甜见鬼了的表情,她得意地哼了一声,突然抱紧霍风的手臂,笑得甜甜的把脑袋往他手臂上一靠,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林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大得连林岳都看他一眼,这傻小子又不知道犯什么病。 霍风表情镇定,他摸了摸殷宸毛茸茸的小脑袋,对林城说:“你那里还有牛肉干和罐头吗,给我点。” 大多后勤物资都被林城这个垃圾战斗人员背着,难得见霍风主动要什么,林岳没有也得给他变出来,见林城还傻呆呆站在那里,林岳一巴掌拍过去:“干什么呢,还不快拿。” “哦哦,霍哥,给。” 林城连忙翻包,拿出一包牛肉干和罐头递给霍风,还是忍不住看殷宸,一脸纠结,愁眉不展。 殷宸几乎快被这个傻白甜丰富的表情逗笑了,霍风看她一直在看林城,又揉了揉她的头,把她的头发都摸乱了,她不高兴地抬头看他,啪的把他的手打开。 林岳和林城表情同时一抽,霍风却笑了起来,对林岳说:“她跟着咱们一起,等出去你给她弄个身份证明。” 霍风这么说,林岳就大概明白这女人的身份特殊了,他也不再多问,点点头,又说:“我们会休息二十分钟,然后直接去主墓室,争取两个小时之内从墓室里离开。” 霍风颔首,牵着殷宸到一边空旷的角落坐下。 殷宸一走开,林城一把握住林岳的手臂,崩溃地欲哭无泪:“大哥,这女人就是我说的那个。” 林岳很淡定:“我看出来了,你霍哥也知道。” 林城表情扭曲,他几乎手舞足蹈:“我霍哥知道?!那他还…他还…” “霍风心里有数。” 林岳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那女人堂而皇之地翻着霍风的包,乱七八糟倒腾一遍才拿出来一个药膏,抓住霍风的手要给他上药。 霍风就靠坐在墙壁上,一手抱着剑,另一只手伸给她随便摆弄,他看着她的眼神专注又温柔,乖得跟一头被养熟了的大猫似的。 这个莫名的联想让林岳头皮麻了一下,不禁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霍风还需要你操心,你见过他被谁坑,从来只有他不声不响玩死别人。” 林岳拍了拍他的傻弟弟,压低声音:“这件事就憋进肚子里,霍风就是在墓里遇见了一个女人,是被不知道哪波儿野溜子带下墓的,结果人都死绝了就剩她一个,刚巧被霍风救了,明白吗。” 林城瘪瘪嘴,只能点点头。 殷宸小心地把霍风的手套摘下来,看着他白皙手掌上冻伤的疮口,她捏了捏药膏:“这个管用吗?” 霍风只看着她,像是在发呆,只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殷宸感觉到,不满地抬头瞪他,他这才回过神,随意看了一眼:“管点用。” “这只是小伤,我体质好,不上药都可以。”霍风看着殷宸越来越凶的表情,剩下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说:“当然上药更好。” 殷宸这才勉强满意。 她小心地用水清洗一下他疮口附近的污迹,然后轻轻把药膏挤上去。 霍风看着她认真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一动一动,他无声笑了笑,等一只手包扎完了,他单手把那袋牛肉干撕开,捏到她嘴边喂她。 殷宸眼睛只盯着他的伤口,小嘴却张开,小牙一咬就把质地柔韧的牛肉干咬下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像只小仓鼠。 霍风屈膝坐在那里,一只手给她包扎,一只手伸着吃的投喂她,小姑娘也乖乖巧巧的吃,两个人之间无比熟稔默契的虐狗气息让周围人纷纷侧目,表情怪异。 大家都在墓下玩命,就你们俩在这儿勾勾搭搭格格不入,这合适吗? 林岳看了几眼,看得他眼睛都辣得疼,他看着副手清点完人数,盯着手表一分一秒的走,二十分钟一到立刻站起来招呼:“走了走了!” 可赶紧出去吧,当谁没有女朋友似的。 霍风问殷宸吃饱了吗,见她点点头才把东西收起来,他重新戴上手套,殷宸不能占用他的手,就乖乖拉着他的背带:“走吧。” 林岳有地图,霍风对墓室中的机关有惊人的敏锐度,两个人合作,没一会儿就走进主墓室。 殷宸发现林岳带的这些人还挺有讲究,看见一屋子堆着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两眼发直,林岳说了一人拿三件也没有人敢多拿,她不免对林岳高看一眼,怪不得是能被霍风看进眼里的人。 林岳霍风几个领头人走到棺椁旁边,殷宸觉得没意思就在四周溜达。 林城看着这材质贵重花纹华美的棺材上竟然连一个装饰都没有,他弯下腰细细打量,乐了:“大哥,不会有人先来一步吧,你瞧这上面的宝石都被抠走了,那边那么多珠宝不拿非抠人家棺材上的,多大仇多大怨。” 林岳下意识看了看那边晃晃悠悠的殷宸,又看一眼霍风,霍风一脸平静,只当没有听见。 林岳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废话了。”他挽挽袖子:“开棺吧,拿完东西赶紧走。” 他正要碰棺材,霍风突然伸手拦住他:“不能开。” 林岳看了看那边点着好好的蜡烛,又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没看出有什么异样的东西:“怎么说,周围没有尸油,棺材也没有移位的痕迹,我觉得里面应该个躺的。” “躺的”是行话,是指没有产生尸变的正常尸体。 林岳说:“这次和周家的赌约就是这墓主人的含珠,咱们要是输了,山陕那片的场子可就得拱手让人了。” 霍风仍然盯着一动不动的棺材,他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我觉得,不太好。” 林岳表情一肃,周围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动弹了。 道上都知道霍主的厉害,在墓里那真是鬼神一样强大莫测的人物,他的直觉和本能比任何经验都厉害,他这么一说,林岳心里也打突突了。 东西再珍贵,小命当然更重要,林岳不是那种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的贪货,他当即说:“那咱们这就撤?” 霍风没说话,他转过头,看了看晃悠着溜达的殷宸,眸色微微暗沉。 他得供养她,山陕那边王侯大墓众多,若是以前不要也就算了,但是这以后他不能放弃。 “我带了巩雷□□。” 霍风说:“你先安排好撤退路线,如果出了问题,就只能拼硬的。” 敢下墓的没有胆子小,霍风既然有决心,林岳当然奉陪,他点头:“行,给我十分钟。” 那边无所事事的殷宸突然抽了抽鼻子。 她转过身,直勾勾凝望着一个石门深处幽邃的甬道。 这熟悉的臭味… 第138章 冷沉大佬(四) 工匠们挖的逃生通道就在侧室天顶的一角,林岳在下来之前就做足了准备, 他早先就从外面把这一块尽量挖开, 现在再从里面往外疏通, 所以挖开的速度很快。 在一群人叮咣叮咣挖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殷宸突然嗅到一股臭味。 这个味道可真是太熟悉了, 隔壁那个几百年不洗澡的大粽子, 每次她飘过去都得屏住呼吸。 毫无疑问, 这只粽子总不能是为她这只不能吃的剑灵来的。 殷宸扭头就跑向霍风, 霍风正在和林岳商量着怎么开棺,自家小姑娘突然冲过来, 拽着他的手臂说:“有一只大粽子要来了,你们跑吗?” 两个人声音一顿, 旁边林城不知道为什么, 莫名抖了一下。 林岳心头一个咯噔, 看向霍风, 霍风倒是镇定,他太了解殷宸了, 这个“大”可不是个表示感想的词, 而是个真正的修饰词, 他问她:“多大的粽子?” 殷宸果然眨了眨眼,比了比墓室的穹顶,面容天真无邪:“这么说吧,它在墓道里走都得弯腰。” 林岳的表情瞬间跟吃了米共一样难看。 墓道得有近三米高,粽子的身高至少得三米半, 这都有他们两个人高了,他走那么多墓都难得见这么高大的粽子,更别说这种玩意儿出了名的皮糙肉厚、水火不侵,爪子和牙锋利地跟武器似的,这谁惹得起。 “我不知道你们的实力。” 殷宸继续戳他们的心口,斜着眼打量他们:“反正我年轻时候打是没问题的,你们现在有这么多人,要不要拼一把?” 林岳膝盖一痛,他死死盯着霍风,用眼神示意他赶紧管管他女朋友,有这么惨无人道伤害自己人的吗! 霍风动了动嘴角,显出一种不知该苦笑还是无奈的表情。 “行了。”他摸摸自家小姑娘的头,殷宸哼哼两声,就像是被顺了毛的猫,终于不再怼天怼地欺负人,乖乖抱着他的手臂。 霍风对林岳说:“尽快把墓道挖通,让大家先撤,我在后面看看有没有机会。” 林岳却不赞同:“要是只有这一个棺材里的咱开就开了,这又来一个玩意儿,太危险了,咱们走,不值当冒这个险。” 霍风只说:“我心里有数。” 林岳还要再劝,但是话到嘴边看着霍风淡淡的表情,又都咽了下去。 相识这么多年了,他太了解霍风了,他这样的态度,是心意已决了,怎么劝也没用。 林岳只能无奈妥协:“等先把路挖开再说。” 第178节 听说有大粽子要来,众人半信半疑,但是这时候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们挖地道的速度更快了,撬下来的石板被扔到一边,封顶上大量沉积的流沙往下倾泻,林岳看了看表,听着铲土的声音心底发慌。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看见霍风神色微变。 霍风慢慢握住剑柄,低喝一声:“有东西来了。” 林岳心里一沉,他毫不犹豫说:“所有人立刻进地道,边钻边挖,快!”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兽类粗野的呼吸渐渐从幽深的甬道传进来,当大部分人都钻进头顶的地道的时候,那头巨大的粽子终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林岳攀着绳子往上爬,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粽子的体型比殷宸说得更夸张,得有近四米高,青面獠牙,一身黑色冷硬的皮肉似钢筋铁骨,还穿着青铜质地的盔甲,一步一步走来的样子活像一头远古怪兽,那重量压的让整个甬道都在颤抖。 人类鲜活的味道一瞬间就刺激了粽子,一声巨大的怒吼,它直直地冲着最前面的霍风而来。 林岳一惊:“霍风!” “走。”霍风喝了一句,握紧长剑往侧部一迈,等粽子扑空越过他身侧时,他反手一剑劈在粽子后背,但是一直无往不利的剑锋竟然没有洞穿粽子皮肉,伴随着一声近乎金属撞击的尖锐声音,剑刃破开青铜甲,却只陷进粽子后背两指的距离就再动弹不得。 霍风抿了抿唇,在粽子狠狠侧身打过来时及时推开,剑锋顺势拉开一道半米长的伤痕。 霍风心里有了数,不在强攻,只刻意引着粽子往棺材那边跑,他仗着身形灵敏在它周围不断跳动,剑刃一道道在粽子身上划开,粘稠的腥黑色血迹往外涌。 当他一剑割开最后一块青铜甲胄,粽子怒吼一声冲向他,霍风一避让它又扑了空,粽子收不住身形,巨大的力道却直接撞在他身后的棺材上,华美的棺椁瞬间被撞得四分五裂,里面厚重得棺材板也被撞歪。 殷宸在旁边看着,却觉得越来越不好。 粽子没有感知,不怕疼不觉得虚弱,但是霍风不行,他会受伤痛的影响,他的体力会耗尽。 “撤吧撤吧,别和它打了。”她在旁边喊,生怕霍风想不开和它硬杠。 无论曾经多辉煌,被削弱了千年的她现在就是个弱鸡,虽然她还可以打,不甘不愿这么退开,但是她得为霍风着想——霍风一个皮薄血脆的人类被这家伙儿扇一巴掌可就得凉了。 霍风又避开粽子的一次攻击,扭头看她一眼,竟然笑了。 他突然一腿用力蹬住墙壁,整个人借力在半空中一旋,长腿挟着凛冽的劲风狠狠斜踢到粽子最脆弱的脖颈上。 突然一声骨裂扭曲声,殷宸头皮一麻,下意识觉得是霍风的腿骨裂了,但是她刚要冲过去,就见粽子庞大的身体竟然生生横飞出墓室,重重跌落在黝黑的甬道里 殷宸愣愣看着霍风在半空中一个扭身,劲腰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整个人往后俯身踩在华美的棺材上,他的靴底踩着棺材重重一沉,青石板被卸开的力道碎出一片网状的裂痕,霍风姿势都没变就扭开手里的一个圆筒状的玩意儿,向着粽子刚才坠落的位置扔过去,霎那间轰然炸响的声音震动地底。 殷宸看着霍风那笔挺劲瘦的大长腿,咽了一下口水:“我好像低看我男朋友了…” “认识到就好。”规则欣慰说:“低眉顺眼,低调做剑,明白吗?” 明白…个鬼! 低调是不可能低调的,殷日天注定是要在上面的。 霍风缓缓站起来,他踢开已经被撞歪了的棺材板,露出里面被无数精美陪葬珍宝簇拥的墓主人。 意料之中的,霍风看见里面不是散落的森白骨架,而是一具萎缩的干尸,通体长满了瘆人的白毛,皱缩的五官扭曲狰狞。 但更可怕的却是,几乎在接触空气的那一瞬间,它紧皱的皮肉开始充盈,它体表的白毛飞速生长,它的指甲和牙齿像野兽一样伸长。 白毛成僵,沃野千里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它猛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瞳仁还没有完全睁开,霍风已经握着剑,狠狠洞穿它的头骨。 殷宸的身形突然晃了晃,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口,有一根虚幻般浅淡的金线从剑锋与白僵头颅接触的地方直直牵到她心口,源源不断地输送来力量。 霍风对她招招手,殷宸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走过去,抱着他的手臂蹭,小口小口喘气。 霍风侧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是帝气。”霍风低低的声音带着宠爱,又像是在笑她娇气:“喜欢吗?” 殷宸舒服地哼哼着,根本不用回答,整个人像是化成了水,软哒哒靠着他。 霍风等待着帝气被剑吸收,余光瞥见甬道厚重的烟尘中那道重新站起来的、摇摇晃晃的身影,他眸色微闪,左手顺着剑柄划到剑刃上,用力一握,鲜红的血瞬间涌出来顺着银白的剑身流淌,绘成靡丽的花纹,整把剑嗡嗡作响,像是被封禁的野兽要敞开獠牙痛饮鲜血。 他怀里的小姑娘突然呼吸一窒,整个人融进剑中。 霍风骤然拔剑而起,在粽子气势汹汹冲来那一刻横剑狠狠劈开他歪斜的脖颈,诺大的青面头颅斜飞到半空中,失去脑袋的粽子在那里顿了顿,像是不敢置信,它摩挲着自己的头,无头苍蝇一样慌张地左右徘徊。 这种程度的粽子,脑袋已经不再是它们的致命处,如果要让它们彻底死去,只能把它们身体捣烂或者烧成飞灰。 但是他没有时间了,刚才扔的那些炸药已经动摇了墓室的基石,这里怕是一会儿就要塌陷。 霍风在粽子狰狞吼叫的时候,已经攀着侧壁爬到天顶握住绳子,他往上顺着甬道爬,却看见棺材里那个白僵攀着棺材站起来。 它猛地冲向粽子,那怪兽般高大的粽子在面对白僵时瞬间气势大减,它跪倒在地上,生生撕开自己的胸膛捧着心脏递给它,白僵大口吞噬着粽子的血肉,一双嗜血仇恨的眼睛却直直盯着霍风。 霍风皱眉,这东西不能留。 白僵几口吞掉粽子精华的脏器,整个身形瞬间膨胀了一倍有余,它长啸一声,如灵猴迅速跨过诸多障碍攀着侧壁向霍风冲来。 霍风当即隔断下面的绳子,把最后的炸药一窝蜂向它扔过去,白僵避之不及被砸了个正着,身形微微一滞,就在那一瞬间敏感的巩雷炸药齐齐爆炸,巨大的音波和火光填充了整个墓室,霍风一跃跳进甬道里,背后的墓室轰然崩塌。 林岳等人刚爬上岸,就听见下面轰然的爆炸声,林岳林城忙冲到洞口边往下望,林城急得眼睛都红了,大声吼:“霍哥!霍哥!” 一时没有回音,林城恨不得扑下去,林岳一把拉住他:“别慌,你看绳子在动,霍风上来了。” 林岳话音微落,一个沾满烟尘的军包就被扔上来,没一会儿他们就看见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握紧绳子,霍风轻巧地跳上来,把背后的剑握进手里拿好,才去捡包,从包里翻出来一颗玉色的含珠扔给林岳:“走吧。” 林岳接住珠子,又往下看了看,没看见那个女人:“她呢?” 霍风笑了一下,指尖在剑身上点了点,林岳就心里有数了,大笑起来:“好,咱们撤!” …… 殷宸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她被封在剑里,看着一个装扮怪异、脸上绘满了繁复艳丽花纹的老者郑重捧着自己,一步步走上一个用骨头和巨石架成的蛮荒高台,周围还环绕着数不清的同样装扮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恭敬叩首在地上,嘴里虔诚吟唱着晦涩的曲调,那声音回荡在荒原上,合着辽远的野兽咆哮,像是一种庄重而威严的祭祀。 然后她看见自己被奉进一个白色的大帐篷里,帐篷点着一种奇怪的烛灯,能昼夜不息、积年累月的亮着,帐篷里很久才有一个人来,最开始是那一位老者,后来又换了一个面孔,再后来又是另一个人…直到后来她才渐渐意识到,那是漫长的时间在流逝。 有人死,有人生,部落辉煌过,也没落过,日升月落,四季变幻,沧海都化为桑田,但是她仍然静静躺在那里。 在那悠长的不可数时光里,她的感知越来越灵动,她开始对外界好奇,她开始期待,她开始急迫,她日复一日等待着有人进来与她说说话,哪怕只是跪在地上念叨着那些她听不太明白的祈求也可以。 她想出去看一看。 她等待了很久很久,在她几乎已经绝望的时候,那一天,部落突然陷入一片混乱的嘈杂,她听见无数战马踏过的声音,惊恐的喊叫和慌乱的器物倒塌声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消失,然后是一片古怪的安静。 那一刻,她的心突然一撞。 封闭了不知多久的门帘被拉开,一个年迈的老巫颤颤巍巍走进来,她那树皮一样粗糙的手轻柔而恭敬地捧起她,一步步走出去。 她又看见了阳光,一片翠绿的草原,层层的白色帐篷和数不清的人,那些部落的百姓跪在她身后,复杂地遥望着他们的老巫捧着神剑走向对面。 她看见一片整肃而冰冷的军队,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握着重剑与长矛骑在高头大马上,铁黑色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老巫捧着她,直直地向着军队最中央的那个人走去,路上有士兵要拦下她,那个男人抬了抬手,士兵们纷纷退后,所有人都看着老巫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 “为有缘人…奉上…神剑…祈佑平安…” 老巫说着音调古怪的汉话,在将士们警惕忌惮的注视中,颤抖的手臂高高捧起长剑,像等待了千年的一场献祭。 阳光打在铁色的铠甲上,折射出冰冷的寒光,她被闪得眯了下眼睛。 然后她看见,那原本脊梁像剑一样挺拔、高坐在战马上的男人缓缓俯身,他高大宽阔的脊背正遮住刺眼的阳光,一只冷硬而修长的手臂伸过来,他直直握住她的剑柄,坚定而毋庸置疑的力道,温热宽大的掌心,莫名烫得她心中一颤。 剑身突然嗡嗡轻响,周围人大惊失色,她却直勾勾凝视着他,刺眼的光被遮蔽,她终于能看清那冷厉坚硬的头盔下,一张刀刻般的冷峻英挺的脸,一双漆黑的锋利冷漠的鹰眸。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一瞬间,仿佛听见心口那一簇冰封了很多年的萌芽,钻破厚土与冰霜,慢慢开花的声音。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形容那一笑的魅力,她只知道那寒冰解封的一笑像初春高山融化的溪流,在她纯白的世界中不可抗拒溢地满每一个角落。 “是一把好剑。”剧烈的心跳声中,她却仍能轻易地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平静又笃定:“她合该是我的剑。” 是的。 她默默想,从此以后,她只做他的剑。 殷宸猛的睁开眼睛。 她大口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她看间竹节铺成的屋顶,细密的阳光被割成一条一条撒下来,撒在她脸上,晃得她不禁眯起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心跳才渐渐平缓。 她又闭了闭眼,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铺着毛毯的地板上,毛毯被晒得暖洋洋的,毛绒绒的扎得她脚心有点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像是鸡汤,好像还有红薯。 殷宸嗅了嗅鼻子,顺着香味跑下楼梯,跑到二楼侧屋的厨房里。 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灶台下面堆着的木柴,火烧得正旺,灶台上架着一个砂锅,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往外冒。 霍风背对着她,正在一个个把竹筒放进旁边的锅里,他专注地看着灶台,拿着筷子不时轻轻拨弄一下,从她这边看去,露出的半张侧脸清俊沉静,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让人安心又放松的气质。 像水,风,或者一块石头,静静的存在着,等待着,无论何时你看去,他都会在,都会陪在你身边。 殷宸怔怔看着他,视野中他的身影慢慢就与刚才梦里面那个高坐在战马上、冷峻英挺的将军重合。 她突然扑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肩膀上,小猫似的蹭了又蹭。 霍风身形只微微一晃就稳住了,他一手拿筷子,另一只手往后轻轻拍着她的手臂,侧过脸去用下巴碰了碰她的发顶,声音低柔的像诱哄:“睡醒了,嗯?” 殷宸闷闷“嗯”了一声,扒着他的腰和手臂,又去蹭他的脸,霍风被她小动物似的蹭法蹭的忍不住笑,顶住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不要闹,一会儿把饭烧焦了。” 殷宸哼哼两声,慢慢安静下来,踮着脚尖下巴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不急不缓往灶台地下又加一把柴,火星烧得更旺。 “我刚才做了个梦。”她突然说,声音轻轻软软的,像还没睡醒:“我好像梦见你了。” 霍风顿了顿,嘴角忍不住牵起来。 “是吗。”他亲了她脑门一下,低低的笑:“那不是挺好的吗。” 殷宸眨了眨眼睛,咬着嘴唇,也慢慢笑起来。 “是挺好的。” 第139章 冷沉大佬(五) 霍风在那里做饭,殷宸就一直在后面腻歪他, 一会儿摸摸手臂一会儿抓抓头发, 一会儿在他脖子后面蹭啊蹭。 霍风喜欢她亲近他, 但是她这样他真的没心思做饭了。 竹筒饭还没熟, 他拍了拍殷宸的手,示意她退开一点,殷宸装没看见,脑袋顶在他后背上装死。 第179节 霍风扯了扯嘴角, 想笑又无奈,他只能拖着大拖油瓶子一起往后退几步, 弯腰看了看下面的火, 他拿了根火棍在里面拨弄了几下,拨了几个圆滚滚的红薯出来,浓郁清甜的红薯香气顿时溢满了小半个厨房。 殷宸抱着他的脖子探头探脑的看,看见红薯眼睛立刻就亮了,伸着爪子就要去拿, 霍风赶紧抓住她的手:“太烫了。” 殷宸不甘心地伸伸爪爪, 表示一个剑灵不需要怕烫,霍风握着小爪子亲了一下, 另一只手伸过去挑了一个熟得最均匀的红薯,轻巧地拨开深棕色的外皮,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淌着甜汁的红薯肉。 殷宸看的眼睛都直了,又见霍风徒手剥红薯皮,嘶了一声不让他剥了:“你还说我呢, 你不怕烫啊,我不着急,我一会儿再吃。” 口水都快淌下来了还不着急。 霍风心里这么想着,三两下就把大半的红薯皮剥干净了,在旁边拿了几叠干净的纸巾包住下半块递给她:“我不怕烫,慢点吃,从边上小口咬。” 殷宸不信,觉得他逞强,她拽过他的手翻过面来,看见指肚上那些冻伤的痕迹已经消下去,白皙的指腹连红都没红,她不信邪,又摸了摸,摸得霍风发痒,但是他没动弹,耐心等殷宸摸够了才把红薯递给她:“我们家族体质特殊,不怕火,邪魔不侵,体能好感知敏锐,恢复的也快。” 殷宸捏着红薯,看着霍风平静的侧脸,心想男朋友果然开得挂大。 然而还是没有她厉害。 殷宸心满意足咬了一口,顿时美得眯起眼睛。 有了红薯小姑娘终于安分一点,乖乖在旁边啃,时不时的递过来喂他一口,霍风想着她这些日子在墓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也不限制她吃多少,没一会儿红薯被她啃完了,竹筒饭和鸡汤也好了,他盛出来端到餐桌上,殷宸小尾巴似的颠颠跟着他,吃了个小肚子滚圆。 吃完饭,殷宸瘫在椅子上幸福揉肚肚,感谢老天让她变成剑灵,就算吃下去三吨东西也还是一把小蛮腰。 霍风把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碗洗干净,对她说:“新衣服我放你床边了,上楼把衣服换了,咱们要走了。” 殷宸现在看贤惠温柔的男朋友一百个满意,声音都是软软的:“咱们去哪儿啊?” 霍风正在擦手,听见她的话,他顿了顿,然后牵着嘴角,轻轻看了一眼她,眼神说不出的柔和。 “回家。”他说。 …… 火车站,林岳翘着腿大爷似的坐在排椅上,拿着份报纸有一搭没一搭的看,旁边林城戴着副眼镜拿了个笔记本在那里写写画画。 副手颠颠买了两瓶水递过来,林岳喝了一口,看了眼表:“霍风怎么还没来啊,人家那小破竹楼就那么好住。” 眼看着火车就要开了,林岳抖了抖报纸,让副手打个电话:“催催,不知道现在高峰期火车票不好买啊,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副手刚要拿手机,就“哎”了声:“爷,霍主来了。” 林岳定眼一看,还真是霍风,高领衫配皮夹克,蹬着短靴背了个包,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姑娘。 火车站人来人往,他就把人小姑娘搂怀里给她隔开人群,小姑娘一身白衬衫牛仔裤,外面披一件粉色毛绒外套,围巾遮住半张白嫩嫩的小脸,手套裹的严严实实,一手还拿了根糖葫芦吃得欢快。 林岳眼看着霍风低头对那小姑娘说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给她擦擦嘴,小姑娘嘟着嘴任他擦,擦干净继续啃糖葫芦,霍风折了纸扔进垃圾桶里,继续牵着她往这边走。 那行云流水的动作,那娴熟自然的架势,看着都不像是对女朋友的,活像是当那么大个闺女宠。 林岳看得直牙疼。 真不知道道上那些被默剑霍主吓破过胆子的人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 大概是胆子再被吓破一次吧。 旁边林城也被这狗粮塞的写不下去日记了,戴着眼镜悄咪咪地瞅,不敢看又忍不住看,偷偷摸摸半天,凑在林岳旁边小声说:“大哥,我瞧着怎么那么邪乎呢,我霍哥不会是被迷了魂吧,不就有那种山妖能迷惑人的心智吗,咱要不要请个人来给瞧瞧,这得早治疗啊…” “治你个大头鬼!我弟弟怎么就是你这么个傻子。” 林岳卷着报纸就往林城脑袋上敲,恨铁不成钢:“你有本事怎么不去你霍哥面前说,你看看你霍哥不得把你按水里洗洗脑子。” 林城讪讪闭上嘴。 霍风殷宸走过来,林岳站起来,意味深长点了点霍风,霍风平静地看着他,对自己重色轻友的行为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林岳被气得肝疼。 一出墓,队伍就分批带着装备和物资走了,大件的招人眼的坐汽车走,他们带着些不打眼的坐火车走,反正飞机是没戏,软卧已经是这一行的顶级待遇了。 火车反正就是那样,也别管脏不脏了就凑合的睡一晚,每次林岳他们都是这样,大老爷们的也不讲究那么多。 但是这次带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林岳还琢磨着多带了个新垫子,想着霍风要是没准备他就助人为乐一把,谁让到底是兄弟的女朋友呢。 他刚这么想着,旁边霍风包一拉,从那林岳以为满满当当都是好东西的包里翻出来一整套干净的被套枕套褥子,他还跟小姑娘商量:“你睡上铺,上铺干净。” 小姑娘乖乖点头,嚼着沾满糖浆的草莓,黑亮亮的眼珠子眨啊眨,霍风就蹬着梯子上去兢兢业业给人小姑娘铺床。 林岳:“…”每次和我一起上了火车倒头就睡泡面都懒得吃不到地方不醒的霍风绝对他妈是个假的! 林岳面无表情,直到此刻才深切体会到了兄弟与姑娘的天差地别,深感人心叵测,心凉如水,他的傻弟弟还凑过来,眼巴巴瞅着他包里的垫子:“哥,我也想睡干净的。” “天上最干净,你上去吧。”林岳扯出垫子,粗暴地铺在床上,躺上去翻过身,眼不见心净。 霍风细致地铺好了床,把枕头拍软,对她招手:“上去躺吧。” 小姑娘还咬着那串糖葫芦,上面六个草莓已经吃了四个,看得他发笑:“这么喜欢吃啊。” “草莓有点酸,不过糖浆甜。”殷宸舐了舐嘴角,亮晶晶的糖浆也沾了上去,霍风刚要拿纸巾给她擦,她已经靠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一下。 霍风一顿,她已经退后一步,小狐狸似的笑眯眯看他:“甜吗?” 霍风喉结动了动,他低低说:“甜。” 殷宸笑得更开心了。 她顺着梯子爬上去,搭着腿坐在上铺边沿上,对他招手,声音软软的,尾音却拉长,柔魅又蛊惑:“你上来。” 霍风扶着梯子,仰头望着她,手攥得越来越紧,修长的骨节绷起来,手背上青筋都清晰可见。 他很明白她的意思。 他顿了几秒钟,扶着梯子要上去,殷宸咯咯笑,抱着被子往后蹭要给他让位置,眯着的漂亮眼睛像小勾子在人心里挠,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但是反而更刺激的人头皮发麻。 悄悄咪咪往这边看的林城瞬间红了脸,他扭过头去心里怨他哥,就不能给这情侣俩单独整个包厢吗,他可还没谈过恋爱呢,人家倒不脸红,这不是谁看谁尴尬。 他看旁边背着身子装睡的林岳就生气,捧着笔记本遮住脸,故意在那里咳咳咳,声音特别大特别假。 殷宸突然扭头看他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林城一个哆嗦,假咳生生变成真咳,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咳什么咳,让不让人睡觉了!” 林岳被这傻弟弟整的没脾气了,他爬起来抹一把脸,从旁边包里翻了张大地图似的东西出来,若无其事对霍风招手:“风啊,你来一下,咱们商量商量和周家的事儿。” 霍风都爬到一半了,闻言转头看他,漆黑的眼睛幽邃不见底,林岳有点心虚,他也咳嗽几声,低着头摆摆手,活像是多专注认真:“快来快来。” 妈蛋,他这些天忙的脚不沾地,霍风倒是甩手掌柜,吃吃喝喝哄小姑娘,做梦吧,活儿要干就一起干,谁让这家伙儿上赶着刺激他们兄弟俩。 霍风当然看出林岳的心思,但是这也的确是正事,他想了想,亲了亲殷宸的手,松开手跳下去,走到林岳床边坐下。 殷宸摸着被亲的爪爪,瞪了一眼林岳,掀开被子翻过身去睡觉了。 林城松了口气,林岳反被瞪得发笑,小声与霍风说:“你家这个脾气可娇,你也受得了。” 霍风把图铺开,只淡淡说了一句:“我哄得好。” 林岳:“…”你不跟我秀恩爱能死吗? “行了,不说废话了。”林岳正了正脸色:“我打听到了,周家那朵墓灵芝也拿到手了,只是墓底下情况险,灵芝被损了小半,这赌约算下来是咱们赢了,但是我瞅着以周家的野心,山陕这块这么多大墓,据点铺了这么多年也铺的相对成熟,他们不会舍得拱手让给咱们的。” “嗯。”霍风很平静:“周家上次在海外糟了险,损失惨重,家族一时出了问题,不慎让境外的一些势力得了消息,那些人趁机握住了周家的命脉,如今的周家当家人周宗成不过是个门面,做决定的恐怕已经是境外的人了。” “我也正担心这一点。”林岳皱着眉头,也有些发愁:“咱们这行最怕的就是这种外人插手情况,人家有钱、有装备、有背景,关键还自以为是不愿意守规矩,瞎机儿弄,一闹腾起来下面的人再借机生事,一个搞不好诺大一块地界都乱了套,那才是最麻烦的,” 霍风说:“周家马上要做东办宴了,为了名声他们暂时也不敢生事,至少能消停一年,你先把手上的事情办好,其他的事慢慢来。” “也只能这样了。”林岳点点头,脸上终于带了点笑,又问他:“你现在怎么着,有了女朋友不得休息个一年半载的,一个月后陇南那边的约我想个辙帮你推了?” 霍风摇头:“不用,那个墓不小,至少是个王侯墓,对我有用,我带着她去看看。” 林岳“啧啧”两声,竖起大拇指,下个墓还得带着女朋友一起的,天上地下独一份。 “以后的单子你再帮我多接一点,先接一年的。”霍风说:“从今以后,你帮我多找找帝王器物,最好是贴身珍爱的物件儿,黑的白的都行,有脏的也不怕,你一个月给我送一次来。” 林岳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这是要干嘛?” 霍风勾了勾唇,林岳立刻指着他:“行了你别说了,可别气我了,我一定准时给你送过去。” 又说了几句,眼看着火车快熄灯了,霍风走到自己床边,往上铺看了看,本来也没想看到什么,但是却意外对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他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抱着被子捂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半个小巧的鼻子和漂亮的眼睛,正娇娇看着他。 霍风心里发软,他仗着自己高,挡住身后的视线,靠过去在她鼻梁上亲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怎么还不睡?”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她挪挪小脑袋,在他耳边吐了口气,软乎乎的泛着热气:“你上来,你陪着我睡。” “咔嚓”一声,房间里灯骤然熄灭,整个火车都陷入安静。 霍风却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 他敏锐的眼神能在黑暗中清晰看见她的轮廓,她还在眼巴巴看着他,撅着的小嘴是近乎娇憨的魅意。 这是他的剑,也是他的小姑娘,是独属于他的宝贝。 没有男人可以拒绝这样的邀请。 他没有说话,却脱下外套,轻巧爬上去,殷宸开心地翻开一半被子,他躺进去,瞬间就陷进一片软甜的女儿香里。 火车床铺很窄,尤其是上铺,也就够一个人躺平的宽度,霍风长手长脚一躺进去,两个人就得贴在一起。 但是殷宸还嫌不够,她就跟一头绒绒的动物幼崽往他这里拱,拱得霍风不得不更往后靠,后背贴着冷冰冰的床栏,瞬间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眼看着霍风就要摔下床了,殷宸才终于停止地盘的进攻,这时候她整个人都已经窝在男人怀里,手臂环着他手臂,脚也不安分地往他腿上缠,霍风没敢动弹,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把腰腹往后靠与她隔出距离来。 “你躲什么呀。” 小姑娘突然娇娇嘟囔了一句,小脸贴到他脖颈上,他体温一直偏高,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血液滚烫带动着体表温度,几乎快烧起来,在这冷冰冰的天气里简直是最好的暖枕,除了肌肉硬邦邦的没有任何缺点,殷宸喜欢得不行,抱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笑嘻嘻说:“我又不能吃了你,你别怕我呀。” 霍风不怕她,但是他怕自己吃了她,生吞活剥,连骨头茬子都舐的干干净净的那种。 她爱胡闹,他多数时候纵着她,但是他怎么也得比她有点分寸。 “吃阳气吗?”他问她,不等她回答就吻住她的嘴唇,温暖的气流顺着他的吐息传递过来,殷宸舒服的眯起眼睛,刚才还蠢蠢欲动要折腾的小姑娘顿时就像被揉顺了毛的猫一点点乖巧下来。 现在不在墓里,没有危险可以多纵着她,霍风给她喂了好大一口阳气,等她快喘不过来气了才松开她,他把手往下,抓住她不知不觉不安分起来的小爪子,握在手里安抚似的捏,哑声轻轻的哄:“睡觉吧。” 殷宸有一点不满意,她觉得还有更多种的阳气吸收方法可以和他细致讨论一下,但是显然霍风没有在火车上和她深入探讨的想法,他坚决地握着她的手,她想乱蹬的腿也被他用被子压住,他把她小小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睡了,乖,睡吧” 殷宸愤愤不平在他胸口咬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清晰感受到他那一瞬间僵硬然后更剧烈起伏的胸膛,他以为不给她摸她就不知道吗,她可是老司机,她什么看不出来。 垃圾霍风,胆小鬼,死心眼,老古板,这多刺激啊,大不了她就只是摸摸蹭蹭嘛,她又不会强迫他,唉,他怎么就不相信她呢? 殷宸惆怅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低哑的呼吸,他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其实节奏一点都不熟练,但是胜在力道轻柔又宠爱,算了,她勉强凑合一下吧。 殷宸闭上眼,心想日子还长着呢,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嘛,哼,回去就收拾你,到时候让你求饶到哭都哭不出来。 第180节 第140章 冷沉大佬(六) 坐了一天的火车,当他们抵达西都时, 已经是后半夜时分。 林家的伙计们过来接人, 林岳给霍风指了辆车:“今儿大家伙儿都累了,你们先回去休息, 等我把手头上的东西安排好了再去找你。” 霍风环着还昏昏欲睡的小姑娘, 任她的小脑袋软趴趴搭在自己胸口, 温暖的棉绒大衣挡住了所有深秋的凛冽,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指了指林岳。 林岳嘴角抽搐一下, 挥挥手:“记得了记得了, 不出五天就给你送过去。” 霍风这才点点头,抱着殷宸坐进车里, 司机一转方向盘, 黑色的汽车缓缓驶进大街往来的车流里。 上了车,殷宸反而慢慢清醒过来,大街小巷五光十色的彩灯透过车窗玻璃打成绚烂的光斑,殷宸扒着窗户,看着汽车开出主城区,高楼大厦和热闹繁华的街市渐渐消失,黑夜笼罩下远处一座恢弘的古宫廷建筑遗迹像一头庞大的巨兽盘踞在那里, 静静的沉睡着。 “那是大明宫遗址,唐鼎盛时建造的宫殿。”霍风从后面靠过来,男人温热的气息环抱住她,她放松地窝进他怀里, 听他用低沉平缓的声音说:“西都是十三朝古都,历经七十四位帝王,几千年的时间里,政令与统治都是在这里为中心辐射中原,所以这里的帝气很适合你生活。” 殷宸深吸一口气,感觉的确不错。 她问他:“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大多时间在各地跑,但是每年都会来住几个月。”他摸一摸她的头发:“我们这次可以在这里停留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要去陇南。” 殷宸眨了眨眼:“一个月…可以随便玩吗?” 霍风顿了顿,他敏锐地察觉到些许异样,但终于在她亮晶晶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然后殷宸就笑的特别开心,直到下了车、上了楼进了屋子,她意味深长的眼神还一直黏在他身上。 他已经有几个月没回来,但是林岳一直安排人时不时来收拾一下,所以屋子并没有积很多灰,只是空空荡荡的显得很清冷,已经很晚了,他只简单收拾了一下,让殷宸去洗漱,等小姑娘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气踩着拖鞋吧嗒吧嗒走出来的时候,霍风刚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厨房:“喝完牛奶去睡…” 剩下的话都被她都吞进嘴里。 柔软的小小的身体扑进怀里,她贴着他的嘴唇,像含着果冻一样咬咬含含,他闻到她身上清甜的香气,被滚烫的水汽蒸发的更馥郁悠长,仿佛一张甜蜜的大网慢慢的把他包裹,让他挣脱不得。 他僵硬的站在那里,承受着她越来越肆意大胆的亲吻,他手上甚至还端着那杯牛奶,液体表面一圈圈泛着涟漪,被晃在透明的杯壁上又落下。 他的手越来越紧,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弓,再加一点轻微的力道就可以让所有的隐忍克制轰然炸开。 她细细的啄吻他的嘴唇,又慢慢移开,亲他的脸颊和腮肉,小巧精致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鬓角,突然往下咬住他的耳垂,感受着他骤然的一颤,她笑嘻嘻的,用腻乎乎的嗓音低声说:“不是说可以随便玩吗,那你陪我玩好不好。” “咔嚓。” 霍风心绪不稳,力道一重,竟然生生把玻璃杯捏碎,绵白的液体泼洒出来,合着玻璃碎茬划开他手流出的鲜血一起,滴答滴答坠在地上。 殷宸惊呆了。 她僵硬地咬着他的耳垂,还保持着这个随时准备来一发的妖媚姿势,呆呆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手。 这他妈…和她想象的剧情发展不一样。 与她相比,霍风倒是淡定,疼痛反而让他恢复了冷静,他把掌心破碎的玻璃茬子扔在地上,这一声轻响终于唤醒了殷宸的神智,她忙放开他:“你别动,我给你拿药,还有绷带。” “没事,别慌。”他用完好的手拍了拍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主卧柜子旁边有医疗箱,帮我拿过来。” 殷宸赶快跑过去拿,拎着医疗箱过来,霍风拿出镊子,轻描淡写就开始挑肉里的碎茬子,殷宸在旁边反而看得心惊胆战,整张小脸皱在一起,让霍风看得想笑。 这伤只是看着严重,其实不过是小伤,只是手上毛细血管丰富,处理起来比较疼。 霍风把玻璃茬子挑干净,让殷宸拿出里面配好的双氧水和生理盐水清洗,然后再用绷带包扎上,小姑娘好像知道自己闯祸了,全程耷拉着脑袋,以赎罪的心态干活,动作轻柔又细致,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偷瞄他,像是在观察他有没有疼哭。 霍风又想笑,但是他忍住了。 得让她长点教训,她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总是无所顾忌撩拨他,但是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好的忍耐。 霍风等着她包扎完,用完好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还闹不闹了。” 殷宸扁着嘴,委委屈屈摇了摇头。 没有比她更惨的了,想要吃一口肉怎么这么难。 霍风弯着唇,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走了,去睡觉。” 经历了那么一遭,即使霍风终于躺在她身边,殷宸满脑子的带颜色思想也被擦了个干净,霍风看着离他几米远、乖巧平躺的小姑娘,忍不住的笑,另一只手臂把她环过来:“真的没事儿,我体质好,后天伤口就愈合了。” 殷宸“哦”了一声,这才慢慢放松窝在他怀里,精神放松下来,就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儿。 “睡吧”霍风给她顺了顺头发,又亲了一下:“等睡醒了,带你出去玩。” 殷宸软软嗯了一声:“还得去打针。” 霍风咬着嘴角笑:“不用打。” “得打。” “好吧,打。”霍风不想因为讨论这个问题给她弄醒了,哄孩子似的轻拍她后背:“睡了睡了。” 殷宸听他终于妥协,心满意足,被他拍着拍着,没一会儿就着了。 霍风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屈起指节刮了刮她细嫩的脸颊,无声的弯弯唇,也阖眼睡去。 针到底没打成,让体质特殊的霍家族长因为手被刮伤而去打针那真是成了笑话,霍风如约带着小姑娘在西都里玩了好几天,像大明宫,乾陵这种著名景点都玩了一通,到最后去兵马俑的时候,殷宸兴致最高。 “他们都说始皇帝的陵墓在对面的那座山里。”殷宸抱着霍风的手臂,遥遥的往那座被一片青绿色覆盖的山堆上指:“你说是吗?” 霍风往那里望了望,他眼中情绪复杂,他说:“始皇帝的陵墓在那里,但是嬴政的墓却不是。” 殷宸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始皇帝不就是嬴政吗,你说那里是个假的?” 霍风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知道,霍家的诅咒、代代寻找的解药都与始皇帝有关,霍家先祖曾与秦公子嬴政有生死之交,却被一统九州的始皇帝召集天下能臣术士施以诅咒,对于这段晦涩隐秘的平生,家族残留下来的典籍中记载寥寥,但是一些关键信息还是流传下来的。” 霍风看着她,温柔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用担心。解药不在这座陵墓里,我确信它就静静藏在哪一座陵墓里,等着我去取走它,只是现在还不到时间,等到了那个时候,命运自然会引领我去找到它。” 霍风的笃定和平静出乎殷宸的意料,她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自信?你就不怕…就不怕…” 霍家人的寿数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一直让殷宸心里发虚,但是霍风这个当事人竟然比她还冷静,冷静的不像话。 霍风却只是笑,目光专注而柔和地看着她,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所有。 他不能告诉她,在没遇见她之前,他就已经看见了很多很多。 霍家是隐藏在历史和时光背后的隐秘家族,千年的岁月长河,沧海桑田、王朝交叠更替,但是霍家却始终屹立不朽,自然有它的秘密。 就像没有人知道,当年年幼的他,一步步踏进霍家祠堂里,在那个幽邃而神秘的空间停留了三天,那三天,就足以颠覆他整个的世界。 他一直在等待着,静静的期待着,而现在他已经找到了她,她就这么鲜活烂漫地站在他面前,他确信,解药自然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他亲了她一下:“走了,吃饭去。” 殷宸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兴奋地说要去哪里哪里吃,霍风牵着她的手,耐心地应几声,两人一起顺着人流慢慢走出去。 吃完晚饭,两个人顺着被彩灯点缀的瑰丽热闹的古城墙一路走回家,一进屋殷宸就瘫在沙发上,霍风给她接杯水,催促她去洗澡睡觉。 殷宸不干,磨叽着要玩会儿手机,两个人正僵持着,门铃响了。 殷宸立刻坐起来,警惕地往门口看,霍风倒是淡定,去开门不一会儿抱着一个小箱子进来。 殷宸顿时来了兴趣,凑到他旁边看着他把那不起眼的纸箱子拆开,露出里面一个银白色的小保险箱,霍风按下密码,又扫描了指纹和瞳孔,保险箱咔嚓一声打开。 殷宸探着脑袋往里看,看见一些精巧的小物件,有玉佩、镇纸、珠钗,甚至还有一个金底刻九龙的玉玺。 “这都是染着帝王气的东西,是帝王生前常用且珍爱之物。”霍风拿着一块玉佩摩挲,玉佩上有一块红到发乌的痕迹,在莹白的玉质上格外刺眼。 霍风把玉佩递给殷宸,殷宸拿过来,在污迹上摸了摸,那块污迹就像被洗掉一样,瞬间浅了一层。 与此同时,殷宸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气流涌进她身体,那气流中隐隐有暴虐阴鸷之气。 “是秽气。”殷宸轻轻哼了一声。 这点子秽气,还敢在她面前嚣张,不知道她曾经斩杀过多少妖魔鬼怪吗。 在接触到她体表的那一瞬间就被抹杀了所有意志,柔顺的化为滋补融进她身体里。 食物能让她的胃满足,但是只有这种力量才能满足她虚弱的身体,殷宸拿着玉佩兴致勃勃地吸收,霍风也不管她,把保险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最后拿出来一张信纸。 他拆开信纸,上面是林岳说的关于周家主宴的事,日期定在一个月后,如果要参加,去陇南的日子就得推迟两天,林岳问他怎么打算的。 霍风想了想,扭头问殷宸:“周家主宴,你想去看看吗?” 殷宸晃悠着腿玩那块玉佩,好奇问他:“主宴是干嘛的?周家有人结婚生子了?” 霍风给她解释:“这一行流传下来的几大家族共同制定着这一行的规矩,每隔三年由一家做东办宴,邀请天南海北的派系宾客共聚一堂,各家出一件珍藏的东西拍卖。” 殷宸一听没多大意思,她已经见过太多好东西,有这功夫还不如去陇南玩玩,听说那边的墓都古里古怪,最容易出邪狞玩意儿,如果能再找到像之前白僵那种的让她饱餐一顿的东西可就太美妙了。 她刚要拒绝,规则斩钉截铁大声说:“去。” 它装死这么久,冷不丁一说话把殷宸吓了一跳,竟然脱口而出:“你声音那么大干嘛?” 话一出口她就心一颤,一紧张居然真说出来了。 霍风挑了挑眉,殷宸对上他的视线,硬着头皮说:“我说我去。” 霍风意味不明看着她,那眼神莫名看得殷宸发麻,霍风突然轻笑起来,说了声好,就拿起手机要给林岳打电话。 殷宸这才松口气,看着他的背影对规则说:“你觉不觉得霍风怪怪的,怎么这么让人发怵呢。” 规则隐隐猜到什么,但是它不能对殷宸说,只能含糊过去:“还好了,这不重要,周家主宴上周家会拍卖一样东西,你一定要拿下它,想救霍风就一定得拿下它。” 殷宸果然注意力就被转移了:“什么东西,解药?” “当然不是解药,却是找到解药的钥匙,再具体不能说了,反正你把它拿到手就行。”规则又问她:“你最近又梦到前世了没有?” 殷宸一顿,有点不太情愿地回答:“没有,梦它干什么。” 除了那一夜竹楼里,她再没梦见过前世,而潜意识她也不太想梦见,说不好为什么,反正一想起来她就不太痛快。 规则还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劝她:“你不能逃避啊,前世有今生的线索,这样,你赶快多吸收点阳气秽气什么乱七八糟的,力量强大起来就能解封更多的记忆,这样你才能尽快救你男朋友。” 殷宸含糊答应了,规则又叮嘱了几句,在霍风回来的时候就噤了声。 霍风打电话回来,就看见他的小姑娘呆呆坐在沙发上,那块玉佩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搓,他又挑了块圆润的玉珠子给她揉着玩:“在想什么?” 殷宸慢慢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 她看着霍风清俊沉静的眉眼,突然问:“霍风,你记得我们的前世吗?” 霍风抬头看她,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很惊讶。 他回答:“看见过一些。” 看见过,一些。 第181节 殷宸慢慢握紧手,冰凉的玉珠压在掌心,那股凉意甚至慢慢浸到心底。 她问他:“你看见的我们的前世,是不是…挺惨的?” 要不然为什么,一想到前世她就排斥。 霍风凝视着她,缓缓笑起来。 “不惨,阿宸。”他认真的看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们都得偿所愿了,我们都很幸福。” 相知、相爱,相陪、相守,一闭眼再睁开,又等来了千年以后又一次的重逢。 她的笑容仍然蓬勃热烈,她的眼睛仍然那么明亮闪耀,她窝在他怀里时,连撒娇的语气和撅嘴的小脾气都一模一样。 时光那么久,但是他们都没变,他们又能在一起。 如果这还不是幸福,那还有什么是呢? 第141章 冷沉大佬(七) 周家主宴开在西都郊外的一座庄子里。 一辆辆豪车陆续停在庄子门口, 庄门大开, 一应周家伙计早等候在门外, 迎候着客人们进院子里,车流人往却竟然有序, 不见丝毫乱象。 殷宸和霍风下了车, 看见前面车旁的林家兄弟俩, 林城也是第一次参加周家主宴, 他见那铁红色的木柱栋梁撑起的白墙黑瓦,诺大的四合院都建的是三层的小楼,一栋一栋连绵又独立, 绵延了足有七八亩,高悬的烫金匾额在明媚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别提多气派了。 “怪不得周家人总是眼高于顶。”林城说:“大哥, 这周家家底不一般吧。” “周家也是以前的大户, 在翰林院做过天子重臣的,后来退回来置办了这一处宅院, 那时候可是闻名乡里。” 林岳睨着周家热闹的大门,哼了一声:“那又怎样,他们自诩家风清正, 和咱们凡夫俗子不同, 不照样做地里活,也不知道他们老祖宗要是知道如今周家都快成了别人家的狗,会不会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哥你别说了。”林城自从亲眼见过白僵,对于“从棺材里爬出来”这种玩笑话瘆的不行, 惹得林岳狠狠敲了敲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 殷宸和霍风走过来,林岳打了个招呼,看着一身旗袍打扮的娇柔娴雅的殷宸,瞧一眼她脖子上手腕上戴的、鬓发上插的珠钗,啧啧两声,对着旁边一身西装神情沉静的霍风比了个大拇指。 不动则已,一鸣惊人,霍风就他妈差把他银行卡贴人小姑娘脑门上了,这还没结婚呢就宠成这样,将来还得了,恐怕连私房钱都不敢存,个没出息的。 林岳心里吐槽,脸上却一副老大哥的笑呵呵模样:“都齐了,咱们就走吧。” 他们刚走过去,管家就主动迎上来,笑吟吟招呼:“林当家,霍主大驾光临啊,快请进。” 林岳和霍风把请柬递过去,林岳笑着问:“你们当家在哪儿?” 管家恭声回答:“我们当家在里面迎客呢,今儿各家都带了不少好东西,当家的亲自带着几位大师傅鉴赏拍品。” “是吗,那我们可得凑凑热闹。”林岳说了一声,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里走。 这宅子占地广,完美保存着西都古建筑的外貌,穿过影壁一路走进去,满眼尽是雕梁画柱,大路小道蜿蜒穿插,中堂、南北厢房,甚至连私塾都还保存着,别是一番风味。 周家伙计带着众人走到最里面,竟是一座戏楼改建的三层小楼,一进门人来人往,寒暄热闹声不绝于耳。 林岳和霍风一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两个年轻人如今在道上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个管权,一个掌武,生生把林家和霍家这两个濒临没落的家族撑成了如今的栋梁,这一路腥风血雨的,把多少曾经嘲笑他们年少轻狂的老家伙儿给踩在脚下成了垫脚石。 殷宸走在霍风身边,看着周围人纷纷冲他们拱手问好,林岳抱拳笑吟吟地应酬,霍风就默然在后面,跟座镇门神似的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格格不入但是周围人的态度显然是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殷宸忍不住想笑,霍风注意到,征询似的看她一眼,殷宸悄悄捏了捏他的手,霍风反握住她的小手,唇角微翘。 他们被直接带上三楼,这里的房间最少,视野却最好,落座之后立刻有人呈上精致的茶点。 一坐下,林岳就说:“刚才有人跟我说,周家这次可出了血,他们之前不是开了座唐时的大墓吗,在里面得了不少好东西,据说这一次特意从里面挑出三件拍卖,只图个开门红。” 霍风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唐墓。” “就是唐墓,还是一座王侯墓。”林岳压低声音:“据说那墓很邪性,是在一座深峡之中,周家在里面死了不少人,回来之后又断断续续死了人,很不容易才拿出点东西。” 在道上一直有传闻,中原最邪性容易出事儿的墓,要么是五代十国这种乱世墓,要么是先秦战国这种青铜墓,要么就是唐墓。 唐朝时,尤其是盛时,灵异神鬼的传闻最盛,葬下去的墓若是位置再离奇点的,里面有什么古怪玩意儿那真是一点不稀奇。 林岳还要再说,突然门被退开,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行人大笑着走进来,正是周家当家周宗成:“林当家,霍主,可是好久不见啊。” 林岳里面换了张真诚的表情,站起来迎上去:“周当家,我们还正说着你呢,周当家果然是大手笔,我们可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了。” 霍风也站起来,不过他还是不上前,只站在那里拱了拱手,看着高冷又沉静。 周宗成显然也对霍风的态度很熟悉了,仍是笑呵呵的模样,目光却在他旁边的殷宸身上扫了一眼,笑容更盛:“这位便是殷小姐吧,果然是与霍主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啊。” 霍风喜欢听这话,他露出些许笑模样:“周当家客气了。” 殷宸乖乖站在霍风身边,小鸟依人无害状,任谁也看不出她那一剑洞穿白僵的凶残模样。 周宗成打量两人,眼底有些许疑虑,但是实在看不出殷宸的底细,便只能作罢。 谁都知道周宗成不可能只是为叙旧来的,事实上刚刚输了赌约的周家现在可是视林家为大敌,林岳心里自然知道,但是他就耐着性子与周宗成胡天海地的聊,反正一大帮子人等的不是他,看看最后急的是谁。 果然,没一会儿周宗成就扯不下去了,他收了话尾,却意味深长看了一眼霍风:“霍主,这次最后压箱底的可是一件好东西,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是吗。”霍风淡淡一笑:“我拭目以待。” 周宗成笑着走了,林城摸不着头脑:“这周当家怎么就这么确定那东西是霍哥感兴趣的,要是秦墓里的还算,唐墓里的能有什么。” 听见他这话,霍风与林岳对视一眼,眼神都是一闪。 拍卖很快就开始了,因为都是代表着各家的脸面,拍品的质量都很不错,玉石珠宝,古墨画卷,甚至还有龙袍与凤钗一件一件的让人目不暇接,时间在一声声叫价落槌声中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小半天过去,在最后三件拍品前中断休息,每张桌子上呈上丰盛的晚饭,大家吃饱喝足又用了茶,等到夜幕降临,才开始最后三件的拍卖。 正在拍倒数第三件拍品,是一座宋墓的地形图,这个很是激起了大家的兴致,叫价声立刻就扬了上去。 殷宸托腮,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越来越觉得没意思,用指腹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画画玩,霍风看了看她,叫了个伙计过来吩咐几句,没一会儿就有漂亮的侍女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过来,托盘里静静躺着一根玉缠金镶玛瑙的凤钗,凤凰姿态雍容,尾羽长而华贵,凤口衔着一颗圆润的东珠。 霍风执起凤钗,换下她头上那一根,斜戴的凤钗垂下的东珠正垂在她鬓角,随着她的转头而轻轻晃动,曼妙又妩媚。 她从他漆黑的眼睛里清晰看见自己的模样,咬着唇笑着问他:“好看吗?” 霍风轻轻“嗯”了一声,手慢慢抚着她细嫩的脸颊,眼神专注又温柔。 “咳,咳。” 眼看着这俩又旁若无人,林岳狠狠咳嗽打断他们,突然指着下面的拍卖台:“来了来了,霍风你看。” 两人看过去,都是一震。 比起之前那些大物件,这压箱底的拍品实在小得不成样——那是一个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的秦玉璜。 秦时玉石开采不易,很难把玉打的通透漂亮,再加上雕琢艰难,所以秦玉样式简单、色彩斑驳,实际并不好看,但是秦玉稀少,所以也值些价值,但是也远没到能在这样的场合压轴的身份。 但是这块玉璜不同。 它与寻常秦玉样式相同,上面却简简单单一丝装饰花纹也无,却在正面用大篆纹刻着三个大字,龙飞凤舞,霸道决绝之意几乎透过笔锋而出。 霍风凝视着它,一字一句沉声念:“秦,天下。” 一块在七国时期,就昭示着“秦天下”昭昭野心的玉璜。 …… 一天的拍卖结束,已经是晚上九、十点钟了,按照规矩,周家安排客人们在宅子里住一晚上,热闹了一大天的周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殷宸当然和霍风住一件屋,霍风让她先去洗澡,等她洗干净哒哒跑出来,他给她吹干头发,看着她喝了热牛奶缩进暖呼呼的被窝里,抱着被子遮住小脸眼巴巴看着他,他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才去洗澡。 殷宸垂涎地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被磨砂门挡住,砸吧了下嘴,咬着指头在床上翻滚。 一会儿要不要勾搭一下男朋友呢,反正他手都好了好几天了终于可以酱酱酿酿了,这件屋子又是多么适合洞房花烛夜啊,滚一晚上岂不是美滋滋… 她心里想的火热,可是脑子不知道怎么,越来越晕,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翻滚的动作渐渐停下来,她慢慢闭上眼,脸垂在柔软的枕头里。 她又做了梦。 军帐之中,红烛滴蜡,虎皮铺成的硬榻上被褥褶皱,两个人翻滚着,披散的墨黑长发交织,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低的压抑的喘息,她忍不住咯咯笑。 一只手掌却伸过来覆住她的嘴,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指腹压在她艳红色的嘴角,他的汗水一颗颗滴下来,在她耳边隐忍着低语:“小点声,外面会听见…嗯。”说到最后,他颤动的尾音已经变调。 她咬一口他的掌心,伸着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咬着他的耳垂戏谑说:“我偏不,你做都做了,还装什么啊,我就要叫所有人都知道,不近女色铁石心肠的霍将军自己违背军纪,在帐内偷偷藏了个漂亮姑娘。” 她呼吸间的热气都打在他耳垂上,他浑身都颤了一下,却一点都不慌张,反而狠狠掐着她的腰在她鬓角亲吻,低哑地笑:“那你就叫吧,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统领三军能怕什么,我为你着想怕你抹不开脸,你若是想这样,那我就都随了你的心。” 说着他的力道果然猛地加重,亲吻也越来越热切狂乱,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咬着嘴用力掐他手臂,长长的指甲掐的他臂上一道道红痕,她低低地尖叫:“霍章,你给我停,我不来了!我不来了…” 他本有意戏弄她,谁让她最近被他宠的越来越张狂任性,上次在王都宴席上险些撩拨的他露出丑态,他知道他该如何管束让她收敛些,但是临了临了,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委屈兮兮看着他,平时妖异傲慢的小脸遍布红晕,小小地吸着气的模样看着可怜无比,他的心又不免软了下来。 他轻轻含了含她的嘴唇,指腹慢慢擦过她眼角无意间渗出来的泪水,沉声问她:“还胡闹不胡闹了?” 她哼哼唧唧,扭着身子不回答,企图蒙混过关,霍章敛着眉,咬着后牙隐忍了片刻,抬手按住她的腰:“不许动了。” “你好磨叽啊,我不听不听。”她见耍赖不成,一把过去勾住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快点快点,我要睡觉了。” 他气极反笑,拍了她两下,想着时候的确差不多了,终究随了她的意。 大半夜的不好叫水,他用帕子沾着晚上剩下的温水给她擦试了一下,她抱着剑窝在被子里懒洋洋地窝着,眯着眼睛看他赤着的胸膛,又蹭过来腻歪着要动手动脚,被他按着手腕重新压了回去:“乖乖睡觉。” 她撒娇:“你陪着我睡。” 他嗯了一声,借着她剩下的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干净的中衣刚要上榻,忽然听见外面隐约一阵嘈杂声,他的亲卫在外面禀报:“大将军,王御驾已到。” 两个人都愣住,话音未落又听见外门帐被掀开的声音,一道浑厚大笑的男声:“霍卿,寡人来看你了。” 殷宸倏然瞪大眼睛,爬起来手脚不平衡咣当一声就摔下了榻,霍章眼中的愕然瞬间被笑意取代,他走下榻,果然看见刚才活色生香的美人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把冷冰冰的长剑静静躺在地上,端得是清正刚硬无双。 他拿起剑,屈指弹了弹冷银色的剑锋,轻笑一声:“我说什么来着。” 长剑嗡嗡一声,像是在抱怨,他亲了它一下,把剑放回床上,扯过外裳披上,掀开内帐就大步走出来:“王,您怎么来了,可是王都出事了…” 在门帘掀开的那一刻,她透过霍章挺拔的背影,隐约看见那外面的王一身暗纹王袍,腰间配着一枚玉璜,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那上面刻着的几个字似龙飞旋于天,那是—— 殷宸猛地坐起来,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霍风猛地推门而出,狠狠握起旁边的长剑掷向被白纱覆着的木窗,那窗后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大黑影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啸,他厉喝道:“什么东西,滚出来!” 第142章 冷沉大佬(八) 殷宸怔怔看着木窗外, 在白绢窗纸上印出的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太过高大, 又一动不动,昏黄的暗光下望去, 还当是远处的一棵大树投过来的影子。 但是当霍风狠狠一剑掷去, 冰冷的剑芒划开木制的窗棱狠狠贯穿它的身体, 它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尖叫, 那尖锐的惨叫几乎刺破人的耳膜, 满满都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怨气和杀意。 黑影转身就跑,霍风毫不犹豫地冲出门去,顺着血迹淌下的痕迹紧追而上。 阴云渐渐散开,惨淡的月色下, 那道黑影像兽类一样匍匐着用四肢奔跑前行,它的速度很快, 跑过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那剑锋还贯穿在它腰部的位置,随着它的跑动轻轻晃动, 造出更大的撕裂口, 敏锐的视线让他能清晰看见大块大块的血液喷溅出来, 染湿了它黑色的皮毛。 黑影的尖叫打破了沉睡的周家大宅,原本一栋栋黑着的小楼都亮起灯来,无数灯光交错,询问发生了什么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断有人衣衫不整的推门出来。 第182节 那黑影被吓坏,慌不择路地冲进一条小巷内, 跑到小巷尽头它停都不停,有力的后腿一蹬,竟然直接跳上三米高的围墙,同时它狠狠拔出长剑,回身向霍风掷去。 霍风不得不侧开一步避开剑锋,他冷冷盯着巨兽,终于看清它的脸,是一张怪诞扭曲的人面,形状古怪的大脑袋像好几个人脑生生挤压混合在一起,只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巨兽仇恨的眼神定在他身上,它呲牙咧嘴,转身跨过围墙向后山冲去。 霍风握住剑,还要再追,身后突然有一道焦急的声音叫住他:“霍主,您怎么在这儿!可是受伤了?” 话音未落,小巷子里突然涌进无数握着武器的周家伙计,他们不动声色挡在围墙前,虎视眈眈盯着他。 周宗成大步走过来,他只匆匆披了件外套,凄冷的夜色照在他脸上显出异样的阴沉,他看着霍风的神情满是担忧和歉意,但是他眼底没有残留的阴鸷和慌乱还是被霍风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听到有怪叫声,是不是后山的野兽爬下山来,惊扰到霍主了。” 周宗成说着,狠狠踹一脚旁边一个管事,他呵斥道:“看看你怎么办的差事,让你把驱兽粉撒个圈,下面人偷懒,竟然生生让野兽跑了进来,若是伤了人,我就带着你们去负荆请罪,被人直接打死最好!” 那管事唯唯诺诺地应着,对着霍风连连鞠躬哀求:“霍主,是我办事不利,求您多担待,我们这就上山,把那野猿抓过来给您出气。” 霍风抬起手,周围人看着那长剑都不由警惕地绷起身体,霍风却视而不见,只慢悠悠把剑搭在自己另一手的掌心,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剑锋,那凶狠的兵器在他手上却柔软的像孩子手中的玩具。 “野猿?” 周宗成眼神微微一闪,却笑着说:“是呢,这片地形山水好,后山野物多得很,别说野猿了,连狼和山豹都有,如今入了冬,山上食物少,那些不长眼的畜生就下来打秋风,也是霍当家心地好,才留它一条小命。” 周宗成这一番话,既给了解释又捧了霍风一把,如果霍风知情识趣,就该认下,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一桩事便过去了。 说的轻巧,周宗成却始终紧紧盯着霍风,观察他的表情。 默剑霍主的威名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作为霍家家主,他却不发展家族不收徒弟,就孤身一人,专挑那凶险诡谲的大墓走,却次次都能安然出来。 他们这一行最重规矩,也最是迷信,像霍风这样的人,天生就是能在地下世界呼风唤雨的,看着年纪轻轻,但若真是论资排辈,周宗成作为周家这么大家族的家主,都不敢说能胜过他。 他一个人,就已经足以胜过千军万马,没有哪个家族想得罪他,哪怕是周家也一样。 但是霍风动了。 他向着周宗成走来,一步一步。 周宗成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像沉静又平稳的海面,一点点泛起波澜,暗潮涌动。 周宗成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握紧,周围的伙计接到暗号,都默默握紧武器,缓步向着霍风围去。 “霍风。”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打破近乎凝固的空气,周家人扭过头,愕然看着一个年轻小姑娘还穿着毛绒绒的睡衣,拽着一件男士外套哒哒往小巷子里走。 周家伙计下意识想拦住她,但也没见她怎么个脚步,就轻轻巧巧越过他们走进巷子里,走到霍风旁边。 “你怎么就突然跑出来了,连件衣服都没披。” 殷宸看着赤着半身握着剑的男人,嗔怪地念叨着,捏着那件外套踮着脚要给他披上。 众目睽睽之下,霍风也真的就顿住,像是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到底屈了屈膝盖,像一头高大的狼俯下身,由着她给他披上护身的甲胄。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动作,看得周家人颇有些不知所措。 霍风拉上拉链,把剑给殷宸抱着,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这一次周宗成没让人动弹。 周宗成表情若有所思。 之前他看错了,他以为霍风对这个女人只是玩玩解趣,没想到她竟然已经重要到能改变霍风的决定。 他琢磨着回去得更花些心力查清楚这个女人,但是现在的情况看来,能消弭这一场争端,这总是好的。 周宗成重新露出微笑,看着迎面走过来的霍风说:“霍主,作为歉礼,我那里还有几件秦物,都是好东西,等一会儿一并给您送去。” “歉礼就不必了。” 霍风走到周宗成旁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周宗成听见他似笑非笑的声音:“周当家,墓里的东西可不好养,这种凶物,不认主、也养不熟,它们只知道食物和杀戮,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被它们攻击之后,还完好站在这儿的。” 周宗成的表情一瞬间异常难看,他咬牙勉强笑了笑:“霍主说笑了。” 霍风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意味不明的弯了弯唇角,牵着殷宸在众人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离开了。 客人们被尖叫声吵醒,纷纷出门来质问周家人发生了什么,周家人忙前忙后地解释,在一片乱糟糟的嘈杂声中,霍风和殷宸回了屋。 屋里林岳林城早已等着,霍风三言两语把事情简述了一遍,林岳当机立断说:“立刻收拾东西咱们走,周家水深,现在在他们的地界上不好办,他们瞅准了你,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你们趁早出去避一避,正好陇南那边又给我发消息催了,你们直接走,这时候周家也不敢拦你们。” 霍风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 他不怕周家,但是现在和周家对上,没有一点好处,倒不如先避开,等需要的时候再一起清算。 林岳说完也赶快走,他那里还有些紧要东西要给霍风,霍风在屋子里转了转,好在他向来习惯随身携带重要物品,把东西装进包里,轻松就可以直接上火车。 殷宸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稳的身影,突然问:“刚才那是什么?” “是一种人傀。” 霍风看她头发毛炸炸的,拿了把梳子过来给她梳头发,边解释说:“这种东西比僵还少见,是传说里古代帝王在陵墓中挖建万人坑以活人陪葬,其中怨气死气被禁锢千年不得释放,会渐渐凝成人傀,失去神智只有兽性的本能,作为陵墓最忠诚的卫士守护墓主人。” 之所以罕见,是因为自古以来又有多少位帝王能有那样的权势、那样的狠心,造万人陪葬坑为他永世驻守地下世界。 显然殷宸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有些惊奇地问他:“那周家的人傀是从那座唐墓里弄出来的吗?唐朝不是民风开放政治清明吗,哪个皇帝这么猖狂,连始皇帝都知道用假的兵马俑陪葬了。” 霍风的手微微一顿。 殷宸不解地转头看他,霍风凝视着她,摇了摇头:“没事。” “怎么就没事,你那表情是没事嘛,你当我傻吗。”剑灵表示很不满意,抱着剑不给他:“你给我说明白了。” 霍风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阿宸,始皇陵是用的兵马俑,但是不代表他没有用真人陪葬。” 他的声音很轻,悠远的目光像是穿透重重时空,定格在那位龙台之上君临九州的帝王身上:“始皇帝,是我见过的最有野心、最有高瞻远瞩、最冷酷残忍,也最是伟大的帝王。” 殷宸看着他,突然握住他的手。 “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好皇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说:“已经千年过去了,他早就死透了,但是我们还活着。” 她的目光剔透漂亮,态度冷酷的理所应当。 霍风愣了一下,看着她好半响,也慢慢笑起来。 “是的,你说得对。”他缓缓反握住她的手:“他与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曾经的霍章,作为天授的指引者,作为臣子,作为挚友,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所有。 他用了最决绝的方式,从命运的洪波中挣脱了出来,从今以后,他可以只做他自己,只去守护他的所爱。 从此以后,只有霍风,和殷宸。 …… 两年后。 时间如白驹过隙,西都的热闹却一如往昔。 近些年西都的交通越来越发达,来西都的游客也越来越多,一到节假日,火车站飞机场人来人往,大街小巷也堵满了车,这座古老懒散的城市就像被人敲锣打鼓耳提面命的催着,大跨步进入快节奏的新时代。 夜幕降临,西门古董街却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游人如织,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不乏久负盛名的门店前排了好长的大队,人人探着脑袋往前望,就想进去开开眼界,而若是能运气爆棚捡了大漏,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 但是所有真正的道上人都知道,最好的东西、最好的地方,从来都在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落里。 顺着蜿蜒的小巷走到尽头,一家门扉紧闭挂着闭门歇业的小店,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穿过小花园,迈进暖房里,柳老头正戴着眼镜,对着明光举着一块黑色的墨块一样的东西细细的看,好半响,才深深地叹息一声:“千年罡花墨,世上果然有此奇物,有生之年得见,也不虚我这一辈子了。” 他爱不释手捧着那块墨,看着对面沉静抱剑的年轻男人,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再劝说:“霍主啊,您这把剑已经是驱邪斩妖魔的无上神剑了,它哪还需要罡花墨啊,这罡花生于崖顶深缝劲风中,百年成型、千年才能凝成一墨,有震风破妄之神效,道上有的是人以万金相求,您若是不舍得换,便是自己留着清心养神用也是好的,何必非要加在那剑上呢,这不是浪费嘛!” 霍风仍是那一身夹克长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剑,在冷冰冰的剑锋上摸了摸。 他也不想在她身上动刀,但她偏生喜欢这个颜色,非要学人家做个纹身,怎么劝怎么不听,他又能怎么办。 “不用劝了,勾上吧,我自有用处。”他把剑轻柔地平放在桌子上,用手点着剑身上早先刻好的花纹:“沿着这些纹路勾,轻一些,慢慢来。” 柳老头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那些甩钱玩的神经病,那叫一个痛心疾首,但是最后在霍风淡漠的注视下,也只能颤着手从内屋端出一根金色蜡烛,小心地点着火星燃了罡花墨。 好半响,那凝固的墨色才渐渐融化,一滴一滴黑色的液体低落,正坠在剑身上,顺着剑身上刻着的花纹流淌。 霍风就在旁边坐着,等了三、四个小时,柳老头才终于把这块罡花墨都勾进剑身里,他满头大汗,疲惫地对他招呼:“霍主,来看看吧,小老儿可许多年都没费这么大功夫了。” 霍风握起剑,见那银白色的剑身上繁复的纹路似墨色流淌,那暗沉又深邃的墨黑色,正好压住银白的冷锋,融合得完美无瑕。 他屈指慢慢抹过,长剑无声的翁鸣,像是雀跃。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敲了敲它,把它背在身后,拿出一卷古旧的竹笺放到柳老头面前:“你要的墨家机关术下卷。” 柳老头瞬间眼神大亮,小心翼翼地翻开竹笺,看着里面模糊的墨色口水都要流出来,连连道好,跟抱大孙子似的珍惜地把那竹笺抱在怀里,再看不出一点虚弱模样。 “霍主果然大气。”他对着霍风比了个大拇指,又说:“您做事地道,那小老儿也一定得卖您面子,不瞒您说,前些日子周家人刚来找我,他们已经打探到您从西南密地那边的大墓出来。 这两年他们动静越来越大,最近更是召集了道上不少人手,好像打算开一处大墓,您现在回来,我恐怕他们很快就要找上门来,您也早做准备。” 霍风听了,连一丝诧异也无,只颔首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柳老头摸着胡子,眯着眼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幕中,旁边小徒弟凑过来:“师父,霍主可有些日子没回来了,道上都说他是避开周家逃难了,如今周家摆明了与他不对付,您还接他的单子,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小徒弟自以为说得还挺有道理,谁料柳老头一把掌就拍过来 “蠢货。” 柳老头怒骂道:“人云亦云的传言你也信,霍氏是什么样的家族,霍风又是什么样的人物,默剑霍主,那是真真正正的鬼神一般莫测强大的存在,周家再势大再张狂又如何,只要他们是吃这一口饭的,只要他们下了墓,那就只能仰霍氏的鼻息而活,周宗成不信邪,仗着那么点背景非要打破规矩,那就等着看吧,等着老天爷收拾他!”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想到那些年霍氏呼风唤雨的盛景,深吸一口气:“跟下面人说,只管把霍主当最尖尖的贵客奉着,霍家族长,就从来没有被谁压着的。” …… 霍风打了辆车,穿过主城区进了靠近郊外的一座小院。 殷宸之前去周家大宅,对人家那雕梁画柱的古典小院喜欢的很,闹着要换地方住,霍风被她磨得没法子,就找林岳置办了这么一处小院,偶尔带她来住几天。 虽然是老宅子,但是里面的设施早就换成现代化的,霍风把背包放在一边,把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打开浴室的热水就走出来。 殷宸已经化出人形,正坐在那床上美滋滋欣赏自己的新打扮,听见推门声,她身形不变,扭着头娇滴滴看过来:“霍风,你看我好看吗?” 霍风抬眼一看,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挤不出。 好看,怎么不看好。 那一身纤细曼妙的姑娘斜斜靠在床上,就松松垮垮披着一件黑袍,露出大片雪一样白的后背,从纤细锁骨到精致的蝴蝶骨,墨色如流淌的汁液肆意蜿蜒,黑的幽沉,白的剔透,被昏暗的灯光一打,明晃晃的让人移不开眼。 霍风只看了两眼就侧过眼,把新衣服扔到她旁边:“去洗澡,我给你热牛奶。” 眼看着霍风关了门就要走,殷宸不高兴了。 你个狗男人,有没有点情趣,我都这样了,你就让我去洗澡。 第183节 洗洗洗,洗个屁! 她愤愤跳下床,拖着那松垮的黑袍,赤着脚踩着柔软的睡衣就气势汹汹冲到他面前,揪着他的领子去咬他的脸:“你让我去洗澡!我这么好看你让我去洗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人家是衣冠禽兽,你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霍风被她一碰,浑身都僵了,他们这次下的墓格外凶险,在那里呆了两个多月没正经亲近过,现在她一贴近,熟悉的呼吸伴随着熟悉的香气铺天盖地把他包裹,他几乎快喘不上气,只能晕晕乎乎被她推着一直往后,直靠到贴着墙壁。 她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抱住她,她垂下的脚尖蹭着他的小腿,长长的黑袍跌落在地上,她含糊不清地跟他说:“往后退,我要去镜子那里。” 真要命。 霍风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吞咽着喉结,觉得刚一进门就这样不太好,但是那些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统统堵住,她用力掐着他的心口,手急躁躁地往下,又腻乎乎地咬着他的耳朵低低地喘,声音飘忽忽地像蛇精一圈圈用尾巴缠着人:“我心口也纹了,可好看了,你想不想看。” 就是神仙也受不得这样的蛊惑。 他呼吸一窒,又越来越烫,用力抱着她就往床边走,殷宸咯咯笑,反应过来又催他:“错了错了,那边。” “没有错。”他摩挲着她的长发,俯身咬住她的嘴唇:“我喜欢在这里。” 老古板。 殷宸撇撇嘴,却也勾住他的脖子亲亲密密地亲他,两人正翻滚着,突然大门外就传来一道敲门声,恭敬的男声却响亮:“霍主在吗?我们当家听说霍主回来,忙第一时间就让我们来拜访。” 殷宸和霍风同时顿住。 霍风满头是汗、呼吸急促,他撑着手臂深吸几口气,眼中薄薄一层的雾气和欲念很快就化为清明。 殷宸娇柔的表情却一点点化为狰狞凶恶,她猛地推开霍风,跳下床去,握着剑就往外冲 ——这群坏人好事的狗东西,她要教教他们大晚上打扰人家夜生活是该被怎么生撕活剥的! 第143章 冷沉大佬(九) 霍风被直接推开。 他一个踉跄, 反手撑在床上, 愕然看着刚才还在他怀里娇软成水的小姑娘拔起剑就往外冲,霍风看着她这杀气四溢的劲儿,毫不怀疑她会把外面敲门的人给生吞活剥了。 他都来不及多想, 就跳下床从后面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张牙舞爪要吃人的小姑娘给生生抱回床上, 她还挥舞着剑在那里跳脚尖叫:“放开我!让我去!我要生撕了他们!这群不长眼坏我好事的狗东西啊啊啊——” 霍风的耳膜被她尖锐的嗓音刺得生疼, 他无奈地扯过旁边的睡袍给气炸了的剑灵套上,这傻孩子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让别人看光了他才真的要杀人呢。 “是周家人。”霍风看着蹦跶累了气鼓鼓坐在床边的小姑娘,揉揉她一头炸毛的小脑袋:“不生气了,他们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尖叫声骤然一窒,殷宸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他们不是风头正盛呢嘛。” 霍风弯了弯唇。 “贪心不足蛇吞象。”他淡淡说了一句,亲一亲她的额角, 起身从地上捡起刚才扯开的衣服套上:“你先睡着,我应付完他们就回来。” 殷宸眼珠子溜溜的转,积极举爪爪:“我也要去。” “你在这儿睡觉。”霍风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为了防止一会儿她偷听,听着听着一气之下破门而出大杀四方,霍风还把她的剑给没收了, 冷酷无情地把在床上撒娇打滚嘤嘤嘤的剑灵塞进柔软的被子里,关了灯锁了门才出去。 殷宸缩在被子里悄咪露着双眼睛偷看,他刚一出去, 殷宸就跳下床颠颠跑到门边侧着耳朵偷听。 虽然房门的隔音效果极佳,但耐不住剑灵耳聪目明,殷宸听见霍风开了门,那些周家人虽然言辞谦恭,但是声音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高傲劲儿。 事实上,也没听说过哪家拜访客人是大半夜来的,这明摆着不把霍主放在眼里。 殷宸想想这段时间听说的,周家因为连开了几个大墓、还与境外势力勾连垄断了几个大拍卖行和大主顾的事情,因而越来越张狂肆意的传闻。 大概就像霍风说的,周家现在越来越没点b数了,早晚都得凉。 周家人倒是没呆多久,客气寒暄了几句,留下一个文件夹就走了。 霍风淡淡看着他们离开,捏了捏手中的文件夹,扯了扯嘴角,转身回屋。 他推开卧室门时顿了顿,把力道放轻慢慢推,果然刚才还被他圈在被子里的小姑娘就坦坦荡荡站在门边看着他,一副“我就是偷听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样。 霍风叹了口气,看着她赤着脚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拦腰把她抱起来坐到床边,小姑娘自觉地爬到他怀里窝着,兴致勃勃拨弄那个文件夹:“拆开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是一座汉墓。”霍风打开文件夹,取出里面的复印件,是各种各样复杂的资料,以及一大叠高清照片。 殷宸看那些照片,大多色调暗沉,仿佛是进入墓穴门口照的,周围墙壁上隐隐泛出华丽的壁画和装饰,但是再往里面的关于墓道和墓室的照片就没有了,更多的是雪山地形和其他汉代器物碎片的照片。 殷宸看了看,指着那雪山:“这是哪里?” “这是昆仑山。”霍风看着那高耸连绵的雪山,眸色微沉,殷宸倒是兴奋起来:“这座墓是埋在昆仑山下面的?昆仑可是龙脉本源,谁的墓这么厉害。” 霍风说:“周家人说这是吕家人的墓。” 周家人说这是怎么个意思,难道他认为不是吕家人的?殷宸没搞明白,但是霍风似乎不愿多说。 他眉头皱着,凝视着照片,神情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怅然或者释然,不知道的还当他不是被邀去盗墓,而是要上刑场呢。 殷宸心里就更不高兴了。 垃圾周家人,每次遇见他们都没好事儿。 她看不得霍风这种神情,把文件乱七八糟推到一边,勾着他的脖子亲过去,含含糊糊:“人都走了,快快咱们继续。” 霍风被她急轰轰的动闹得想笑,顺着她的力道倒在床上,穿好的外套被拉开,睡袍被揉得褶皱,他沉沉吐息着,抚着她的长发慢慢地吻。 “阿宸。”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她在他怀里小小声的喘,听见声音,慢吞吞蹭过来,幼兽般蹭着他的脸颊,嗓音娇软的像滴着蜜浆的甜水:“嗯?” 霍风看着她懒洋洋的小模样,突然笑弯了眼睛,揉她软绵绵的小脸蛋,又被她撅着嘴拍开:“没事了。” 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了。 他身上的最后一重枷锁,也终于可以被解开了。 …… 周家为了这座昆仑墓筹谋了数年之久,如今一朝启程,短短时日就招了不少道上数得上号的人物,霍风在其中,林家兄弟俩也在其中。 林岳兄弟俩是从其他地方直接赶过来的,他们在青海边陲集合,林家的伙计开了车来,周家定的据点在西藏腹地,火车还没建上去,只能开着车一路颠簸过去。 现在刚是初春,封雪期还没过,按理说不能上山,可是周家给的理由是那昆仑墓选址玄乎,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出现,所以各家的人只能在颠簸的路上骂骂咧咧。 “周家人给的消息,这墓是吕家嫡系的,墓主是吕释之,是吕雉的亲弟弟,跟随刘邦定天下有功,被封为建成侯。” 雪路颠簸,大家身形都是一晃一晃,都得握紧了扶手才免得在车上滚成球,林岳刚说了一句话就咬了舌头,瞬间面如土色安静如鸡。 霍风倒是从小就学着霍家泄力顺力的秘术功夫,如今即使在这样颠簸的情况下也是坐得稳的,他看见殷宸在旁边被颠得怀疑人生的模样,忍不住笑,对她招招手,她就麻溜窝进他怀里,霍风用大氅把她裹紧了,两个人坐在那里,与旁边颠的屁股都快开了花的林家兄弟俩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城看了看被霍风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殷宸,又去看自己家面无表情的大哥,眼神中蕴含的意思很丰富。 林岳被傻弟弟那哀怨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他含着嘴里那股血腥味,心想着兄弟俩的可不能厚此薄彼,于是反手就在林城脑门上糊了一巴掌,大义凛然道:“看什么看,那么大小伙子娇气个屁,快把让你搜集的资料给大家伙说说,没看大家都等着呢,就你这眼力见儿还学考古呢,学个屁,傻了吧唧迟早被你们教授扔了。” 林城深深为这塑料兄弟情而绝望,但是聪明人自有法子,他鸡贼的往霍风那边缩躲过大哥的巴掌,等开过这段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了,才抬了抬歪掉的眼镜把他查到的资料说了说,然后解释:“吕释之在史料中的记载很少,我还去请教过我们汉墓学的教授,他也说没在正史看见过更多的。” “你说这也是奇了。”林岳纳闷地摸了摸下巴:“那时候吕家多辉煌,吕雉当太后,吕泽和吕释之跟着刘邦打天下,吕泽就名声赫赫,同是封侯的亲弟弟吕释之倒是无声无息,连他儿子吕禄都比他有名气。” 林岳越想越不对:“周家闹出这么大干戈,搞得我一度认为周宗成那老东西要去挖那位大帝的墓了,到头来就盯上这么一个侯爷,还是个没名气的侯爷,这别到时候挖出来的东西还够不上路费的呢。” 霍风静静地听着,这时候才开口:“普通人是不会被葬在昆仑山的。” “所以这就很矛盾啊!”林岳一拍大腿,指着脚下:“昆仑墟,万山之祖,连寻常帝王都不敢往这儿埋,这吕释之多大的脸。” 霍风没有说话,林岳却突然压低声音:“霍风,我给你透个底,周家这次绝对有问题,我就不信周家在这次之前没有派人往那墓里探过,但是怎么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怀疑他们之前派进去的人都死在里面了,或者说即使有活着出来的也是带了大秘密或者出了什么问题,让周家根本不敢公之于众。 周家那些人居心不良,给咱们的资料都是好的,光说里面有多少金银珠宝有多少古董奇珍,对里面的危险却只字未提,他是以为大家都傻吗?!” 霍风看了他一眼,眼中微微含笑:“我们不傻,却不代表为了宝藏而来的其他人也不傻。” 周家准备许久,又声势浩大,又有这么多年道上的威名做担保,绝大部分人即使知道里面有危险也不会多想,毕竟哪座墓里能是完全安全的,但是人多力量大嘛,他们这么多老油条子凑在一起,就算是昆仑墓那也没什么难的。 林岳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脸色不禁沉了沉。 车开了几天,终于抵达了雪山下的周家据点,这是一座挺大的招待所,里面挤的满满当当,整个大堂都弥漫着浓郁的饭香,林岳从外面一推门,夹杂着脏字的大声说笑伴随着烟味酒气就齐齐涌出来,生生熏得这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大半天的身体都暖了起来。 林岳和霍风一进去,自然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林岳照样是负责交际的那个,笑呵呵和大家摆摆手,叫了一桌好菜就先坐下。 霍风从包里拿出一个暖手袋塞进殷宸手里:“楼上还没烧好屋子,先在下面坐着吃点东西。” 藏区交通不便,又是这大雪封山的山脚下,这座招待所荒僻的就像古代客栈一样,没有电没有网,连热水都得现烧,屋子冷得要命,所以大家都凑在下面聊天打屁,人多了也暖和。 林岳叫了菜,先去楼上和周宗成打了个招呼,这次他和霍风商量好要扮猪吃老虎,他除了傻弟弟和两个副手没多带人,与周家武装到牙齿的队伍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主动去向周宗成示好,显然周宗成对此很满意,连他回来都是周家一个主事儿的亲自送下来的。 周家主事笑呵呵拱手:“林当家,霍主,我们当家吩咐了,明天还要多赖你们相助,可一定要吃好喝好,等到时候回去,当家的得在帝都大饭店设宴,好好款待诸位。” 林岳大笑着应了,看着他上了楼,才渐渐收敛笑容,撇撇嘴。 “什么语气,把我们当吃不起饭的了。”他嘟囔两句,愤愤往旁边一拍,正拍到旁边霍风的衣服,霍风一顿,皱着眉看他,林岳讪讪一笑:“手误手误。” 他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楼上,周宗成那屋里隔着一层帘,里面还有一个人,一直在听我和周宗成说话,却没露脸,我估计就是周宗成背后的金主,而且我一路上看见好几个外国人,一个个人高马大,都拿着…” 他比了个手势,啧啧两声:“都是新型号,全副武装,肯定是境外数得上号的雇佣兵,指不定还是那什么什么特战队退下来的。” 林城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嚣张?” 别看他们也用过热武器,那玩意儿管的严的很,花大价钱偷摸弄来也都是几手货,别说型号了,偶尔有倒霉的关键时候用着卡弹,那真是冤都冤死了。” 霍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服务员笑盈盈端菜过来就站起来,拿起两双筷子用开水烫了烫。 一看他这个动作,林岳林城都闭上嘴,林岳刚伸手要接,霍风已经自然地把筷子给殷宸摆上,自己握着剩下的一双,平平静静地坐下。 林岳还伸着手:“…” 当年他是怎么想不开交这么个见色忘义的兄弟。 招待所也没什么好菜,就是泡面煮着蔫了吧唧的菜叶子和冻肉,但是这大冷天的有口热乎乎的吃也就够知足了,连向来挑嘴的殷宸都闷头吃,几人正吃的热乎,就听旁边桌上一个老头啧啧有声:“别当我骗你们,这山上可是有雪怪。” “雪怪,什么雪怪?你们一定是看错了,冰天雪地里有个什么活物都看成雪怪,雪豹雪狼,再不济是雪猿,左不过那么几种。” “就是雪怪。”老头用缺了口的黄牙抽一口旱烟,摇摇头:“没别的动物能长那模样,细长细长的,长了张微笑的人脸和一嘴獠牙,怪模怪样的,不是雪怪是什么。” 林岳霍风听了,对了一个眼神,林岳咽下一口面条,往后扭着身体好奇地问:“大爷,您说那雪怪是细长的?那怎么会呢,不是都说雪怪高大健壮,跟那野猿似的嘛。” 老头斜眼看他,林岳当然上道,立刻掏出一包熊猫烟,抽出两根:“大爷,您尝尝这烟滋味怎么样?” 老头吸了一口,就把自己的旱烟放在一边,美滋滋地抽着,边继续说:“你刚才问什么来着,不是,你们说的那些雪怪才是假的,我们这里才是真的,那是真的怪物,在雪山上神出鬼没,而且这玩意儿是真凶,最是嗜血,爱吃活物,吃它还不好好吃,非得把猎物撕碎了吃,吃的一地狼藉,我们这里就没有不怵它的。” 林岳知道老头是周家寻来的向导,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对这里的秘闻了解很深,他继续问:“那您是怎么知道的,亲眼见过?” “我没见过,见过雪怪的人大多都死了,只我小时候,我们族里食物不足,族里猎人们不得不上雪山打猎,他们带着猎犬拿着猎犬,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最后只有一个人跌跌撞撞回来,左胳膊被扯断了,腿也被撕开了大口子,他就说他遇见了雪怪,给我们形容,从那以后几十年,又有人远远看见过雪怪的影子,幸好他跑得快才能捡回条命来。” 他话音未落,后面有人哄笑:“要真有雪怪,您还敢给我们带路,可别了吧,这得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吧,也值当您现在拿出来吹。” 老头被嘲得红了脸,吧唧着嘴,讪讪说:“现在是没听说了,但是以前真的有啊,我骗你们做什么…” 后面的话林岳霍风就没再听了,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一桌子菜吃完就往楼上去休息。 第184节 霍风和殷宸进了房间,霍风反手关上门,就把门插插上。 殷宸正在脱外套,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这么急着关门,眼神就有一点古怪。 霍风抬起头,一手摸进大氅兜里,边往屋里走边抬起头,就看见殷宸脱完了外套又把里面的羊绒衫脱了,眼看着连贴身的小背心都要脱干净,他赶快拦住这傻姑娘:“屋子里冷,你只脱外套就行,快去被窝里躺着,我给你倒热水洗脸洗脚。” 殷宸一听他这么说,狐疑地抬头看他,看见他一脸认真,惊讶说:“那你急着关门干什么,我还以为你都等不及了呢。” 她多体贴一剑灵,剑主想对她潜规则,她时时刻刻都准备着,一定保证能伺候的剑主心满意足。 结果霍风居然没这意思,这不是欺骗人感情的嘛。 霍风看着表情失望的剑灵,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他叹了口气,把大氅给她披上,都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信封:“我是要看这个。” 殷宸更失望地“哦”了一声,摆弄手指头,干巴巴问一句:“这是什么?” “是周宗成给的,刚才林岳塞我兜里,应该是这墓里的更确切的情况。” 霍风说着,撕开信封,里面一叠照片掉进他手心,殷宸好奇地探着脑袋来看,就看见照片上一具死得惨不忍睹的尸体—— 第144章 冷沉大佬(十) 殷宸盯着照片上的那具尸体。 她说惨不忍睹, 并不是指这具尸体多么血肉横飞, 支离破碎,恰恰相反,这个人死的非常完整,他身上甚至看不见一丝伤痕,连死后的尸斑都没有。 但是他的肤色呈现一种诡异的惨白, 而且比起正常人的肢体更粗壮, 皮肉光滑, 甚至太过光滑,就仿佛一块被绷到极致的牛皮,甚至让人怀疑再加些力气这张皮就会瞬间四分五裂。 殷宸一眨不眨地看着, 肯定说:“他皮下有东西。” 霍风没有说话,他翻出下面一张照片,这一张更加清晰。 这个人面朝着幽深的墓道,以一个极其卑微的姿态伏跪在地上。 他的衣衫破碎、身体萎缩, 无数纠结交错的树枝从他的四肢破出, 深深扎根地下将他的尸体固定在那里, 在他背后腰椎的骨骼交界处, 一棵铁黑色的小树苗正招摇地生长着, 它的枝杈柔软又纤细,枝叶间冒出一朵朵小小的血红花苞, 它肆意地伸展着,像任何一种刚刚破土而出的、充满着朝气和生机的植物一样。 甚至它看起来更富有妖异奇妙的魅力,它鲜活的就仿佛一阵清风吹来, 它那茂密的枝叶就会摇曳出轻灵曼妙的歌声。 殷宸看着这玩意儿,觉得自己三观都被刷新了:“这是什么,是树成精了还是人变树了?” “这些都是周家人,是奉命来探墓的先遣队。”霍风又抽出一张小纸片,看着上面的话淡淡解释:“周家在他们身上安了摄像头,最后只有两个人活着出来,这是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影像片段截的,那两个人在出来后也很快出现树化的反应,一个星期后就死去了。” 霍风一张一张翻着照片,上面的尸体高矮胖瘦不同,尸体萎缩的程度不同,但都是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以赎罪般的恭顺姿态伏跪,他们黑漆漆的、无神的眼睛里仿佛还残留着骇人的恐惧,可以想见那棵树该是怎样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生生抽干他们的血肉和营养,补养自己生根发芽,也许最终会长成一棵美丽挺拔的参天大树。 这样诡谲残忍的手段,他隐约见过。 当年咸阳宫中,君王沉迷长生之术,修建异宫招揽四方奇人术士。 在那个蛮荒战乱的年代,平民百姓命如草芥,在君王的授意下,整个秦朝用数不清的人力物力供奉异宫中的研究,他还记得那个阴鸷的黑袍鬼谷使者鬼魅般静静站在君主身后的场景,他们绞尽脑汁设下的昆仑墓,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不奇怪。 殷宸还在旁边拿着照片琢磨:“之前周家人不是藏着掖着不让咱们知道嘛,怎么现在又主动把这些秘密告诉你们了,他们就不怕你们直接不去了?” “周家对昆仑墓势在必得,他们联合境外势力,这两年大举扩张,压的林家不得不缩手缩脚,再这样下去林家甚至会被吞并,林岳没有选择,而我也没有。” 霍风倒是很平静:“应该是周家背后的人主张把照片给我们的,除了我,林岳,现在应该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里面的真实险况,其他人仍然被蒙在鼓里,周家通过这种方式安抚我们,让我们不会在队伍里生事。” 殷宸眨了眨眼睛:“所以其他不知道的人…都是炮灰?” “在周家人眼里,我们也是。”霍风补充说:“厉害一些的炮灰,可以利用到最后再除掉。” 殷宸长长“哦”了一声,又突然抱住他的腰,摸他的后背:“不怕哦,我会保护你的。” 霍风垂眼看着她真诚的表情,没有配合表演露出感动的神色,只默默把她伸到他衣服里的爪子握出来。 剑灵一脸无辜,眼看着他深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暗自可惜。 唉,剑主哪里都好,就是性格太慢热了,整天一板一眼,让她满肚子的骚话都只能自己憋着。 殷宸正这么想着,突然脸颊一麻,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掐着她的小脸蛋,力道轻轻的,声音也轻轻的,像是宠爱,又像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想把我吃干净吗?” 殷宸惊呆了。 她呆呆与目光平静的男人对视,他沉静又端正的神情看不出一点异样,她看着他,都怀疑刚才的那句话一定是自己幻听了。 霍风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突然轻笑几声。 前路难测,即使知道现在就该好好休息保持精力,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做一些肆意快活的事。 他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闷,只是她的主动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喜欢看她天天琢磨着撩拨他的样子,就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小狐狸天天在腿边乐此不疲的蹦跶,狡黠又活泼,连调皮捣蛋的样子都可爱的不像话,让人心软。 及时行乐,他上辈子不明白,但这辈子他已经学会好好珍惜。 他把那些照片随手放到一边,拥着她的腰慢慢后退,她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呆呆随着他的步伐走,外面天寒地冻,屋里也冷冰冰的,但是男人身上的体温却渐渐升高,像一簇温暖的火熏着她,她不由自主往他怀里窝的更紧。 他低下头,轻轻亲吻她的鬓角,咬一下她开始泛红的耳垂,握着她的手圈住自己的腰,外套被扯开,贴身的羊绒衣布料微微褶皱,他低低地轻吸口气,低哑又性感,他轻缓地命令着,压抑的嗓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继续,做你想做的。” 殷宸手都在颤。 福利来的太突然,她简直受宠若惊。 霍风的异样表现的坦坦荡荡,殷宸只犹豫了一秒,就果断抛开一切顾虑伸爪子。 不管了,之后又不知道多久吃不上肉,她已经垂涎男朋友主动好久了,现在她就要来温暖男朋友空虚的心灵,她要让他快乐!她绝不能让他失望! 殷宸上了,殷宸爽了,然后殷宸就又做梦了。 夜深人间,身边的男人已经沉沉睡去,殷宸瞪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半响缓缓磨牙。 第二天大清早,道上各家的人都集合在一起,他们都已经穿上周家分派的特种装备,站在大厅里高谈阔论,看着热闹极了。 殷宸小尾巴似的跟在霍风身后,他们直接走到林岳旁边,林岳正跟林城咂舌这身上的装备多么多么好,周家有多么多么阔气,旁边有与林家不对付的人扭头看他们,眼珠子在林城和殷宸身上打转,半响嗤笑一声:“林当家霍主就是不一样,来昆仑墓还带上老弟和小情儿,果然艺高人胆大,也不怕人折进去回去只能对着坟头抹眼泪。” 林城瞬间涨红了脸,他也知道自己在体力和经验上确实是队伍里拖后腿的,殷宸眯着眼看向那个人,那人还咧着嘴恶意地冲她笑:“小妹妹,你怕不怕啊,墓里可是有死人的,你见过死人不?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开膛破肚倒在墓穴得多可惜啊。”他与旁边人挤眉弄眼,顿时一阵哄笑。 殷宸倒没有生气,为这种三百八十线炮灰的傻叉话而生气还不够浪费她表情的,她只是突然陷入了沉思。 她想自己跟着下墓是该立个什么人设呢,是装成孱弱无知小白花、必要时刻反杀四方的,还是一开始就立个高冷傲慢的硬骨头,直接吓死这些傻叉们省事。 还没等她琢磨好,霍风已经把她揽在身边,慢条斯理握住剑指着他的鼻子,一言未发,但是含义很明显。 全场一瞬寂静。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表情难看,隐隐带着慌乱。 他以为霍风林岳现在已经向周家低头了,该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惹事,可是显然他猜错了。 霍风在墓里墓外手上沾过的血,没有人会怀疑此时他不敢出剑。 剑锋渐渐往前,男人下意识举起手,颤着声音说:“霍主…您冷静,冷静,我只是开个玩笑…” 霍风只沉沉看着他,眼神不置可否。 “这是怎么了。”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嘈杂,周宗成带着周家大部队走下来,他旁边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外国男人,虽然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但仍风度翩翩的像一位学者,浑身充满着贵族般昂贵的傲慢气质。 外国男人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就挪开,皱着眉头站在一边,他身边是一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他们拿着架着的热武器和背着的各种说不出名字的精尖设备把这一群习惯了洛阳铲红蜡烛的土夫子土老帽震在当场。 林岳眼红地扫了一圈他们的装备,酸溜溜“呸”了一口:“这些洋鬼子这么嚣张,迟早给警察叔叔一锅端了。” 周宗成还不知道正义公民林岳林当家已经琢磨着怎么合法举报这一群影响国家安全稳定的境外黑暗势力,他黑着脸走过来,看着举着剑的霍风那被吓的一头冷汗的尖嘴男,额角青筋跳了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霍当家,大家都是同道,一会儿可是要同生共死的兄弟,这马上就要出发了,您这样不太好吧。” 林岳按住霍风的手,主动向前两步,扯着嘴皮笑肉不笑:“周当家的,可不是我们故意挑事儿,是这丫的嘴欠,不知道怎么说人话,霍主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哪儿受过这种气,如果没有表示,那将来我们出去可怎么混?” 周宗成瞪了一眼尖嘴男,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他试探而已,竟然把人惹急了。 照片已经给林岳霍风看过,周宗成是不会放走这两个强力打手的,他不愿意再磨叽,转身就对尖嘴男喝了一句:“给林当家和霍主道歉。” 尖嘴男表情抽搐,被周宗成连催了几声才不情不愿向林岳霍风道歉,他怨恨地看了他们一眼,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 霍风林岳也顺势放下武器,但是氛围已经与之前伪装的其乐融融截然不同了。 周宗成简单说了几句,就让向导带着众人往雪山上走,林岳一行人落在中后位置,离得前后都有一定距离,他压低声音对林城与殷宸:“你们俩小的也看见了,这里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见过血的狠手,除了自己人谁都不可信,路上遇见危险可别特么给我乱好心,你们就只管护住自己,谁也不欠谁的,反而你们要是受伤了虚弱了才会被人推出去挡祸,我说的你们都记好了。” 林城殷宸都点头。 林岳又说:“早上那个洋老头就是周宗成的金主,他看着挺瞧不上我们的,早上我和霍风整的那一出,让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冲动没脑子,他会轻视我们,到时候如果有必要,也方便咱们脱离队伍,你们跟好了我们,让跑就跑让躲就躲,利落点,别傻呵呵往前冲。” 殷宸看出林岳也对这个墓摸不准,所以才会这么紧张地嘱咐,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握了一下霍风的手,霍风回握了她一下。 他们走了三个小时,已经彻底进入雪山中,前路被茫茫白雪覆盖,只偶尔露出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今天运气不好,看天气要下雪。” 老向导望了望天,脸色有些忧虑,他从包里拿出一根十几米长的粗绳子往后传,嘱咐着:“每个人都要抓好,顺着绳子往前走,不要掉队,山上的雪花会遮蔽视线,不要说话,会引起雪崩。” 绳子很快往后传,所有人拉下护目镜,戴着厚手套紧紧握住绳子一点点往前走。 雪很快就下了,鹅毛般的大雪花纷纷扬扬往下坠,冰冷的寒风也吹起来,吹过远处的有些山谷时传来诡异的风声,像是鬼哭狼嚎。 害怕雪崩,也因为天气冷说话可能冻伤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沉默的队伍里只能听见踩雪声,后来渐渐的寒风凛冽的呼号把踩雪声都遮蔽,一片死寂。 林城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雪花,不知为什么这种死寂的环境让他特别不舒服。 他看一眼前面已经身影模糊的大哥,回过头随意瞟一眼后面,但是几秒钟后,突然浑身僵硬,一点点又把头转过来,死死盯着后面。 他后面正是殷宸,她看见林城不动了,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快走。 但是林城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阿…阿宸…”林城的表情有一点扭曲,牙关都在颤:“我记得霍哥后面还有七八个人的。” “所以呢?” “但是你看,你往后看——”林城真的快哭出来了:“现在怎么只剩下四个人了。” 殷宸一愣,她回头看,居高临下望去,果然霍风后面只剩下四个握着绳索往前走的人影。 铺天盖地的大雪遮蔽了视线,一两米之外的人影都模糊了,而土夫子都习惯独来独往,走的时候下意识离前面人的距离都远,这个时候后面人已经几乎都看不清前面人的背影,只能顺着绳索走。 这种情况下,如果后面人体力不支或者精神不济,一不小心掉了队也有可能,但是人也不是傻的,掉了队惊慌之下肯定会喊啊,这风声再大也不至于连一点叫喊声都听不见。 殷宸表情凝重。 她放慢了脚步,等着后面的霍风上来把情况告诉他,低声问:“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霍风摇摇头,他的体质是对妖邪魔物敏感,但是到底是人,这样的冰雪天地对霍家人的火体质有极大的压制,他的感官在这里受损很严重。 殷宸想了想,钻过他到他后面,霍风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殷宸对他摇头:“我有分寸,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如果不管,它迟早会伤害到你们。” 第185节 她是剑灵身,除非剑身被折断都不会有什么大碍,大不了一有危险就虚化身体回剑里窝着呗。 霍风抿了抿唇,殷宸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趁着他松懈的功夫钻到他身后,灵巧的身影继续往后钻。 霍风凝视着她的背影,她是他的剑,他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种时候,她想要的不是保护,不是阻止,而是鲜血和战斗。 霍风转过头对林城说:“把这个消息往前传。” 殷宸往后又钻了两个人,到了倒数第三的位置,而最后两个人正是尖嘴男和他的同伴,他们俩一看见殷宸一惊,尖嘴男往前探了探脑袋,却没看见霍风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不怀好意对着殷宸笑:“小妹妹,怎么到后面来了,是不是霍风不要你了,哥哥要你啊,来,到哥哥这儿来,哥哥保护你…” 殷宸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去,像是专心致志往前走,被她美貌冲昏了头脑的两个人也没多想,他们对视一眼,眼中划过残忍的笑容,不动声色加快步子,尖嘴男一个大跨步向前,伸出一只手刚要摸到殷宸的肩膀,却突然脚下一沉。 妈的,怎么这么倒霉,偏这时候踩进雪坑里。 尖嘴男心里骂骂咧咧,一时之间也没有想过明明是前面人走过的安全的路怎么会有雪坑,他低下头刚要把脚□□,却突然全身僵硬。 骇人的恐惧表情还没在他脸上凝成形,他整个人就突然陷进雪里,一声没出就失去了踪影,后面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同伴瞪大眼睛,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殷宸猛地回身,松手直直冲向那个迅速合拢的雪坑—— 第145章 冷沉大佬(十一) 冰天雪地,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殷宸身形如魅影直直冲到那个迅速收拢的雪洞前, 她狠狠一脚踩下, 不知何时凝成冰层的雪地劈里啪啦碎裂。 然后殷宸就对上了一张诡异的人面。 那是一张像冻僵了的尸体一样惨白的人脸,它没有鼻子和眉毛,两个眼睛和一张嘴恰恰扭曲成一张近乎微笑的表情,它像面条一样细长柔软的胳膊宝贝似的包着一个红彤彤的圆球, 两秒钟前还在对殷宸意图不轨的尖嘴男现在已经尸首分离,被割断的还喷着血的头颅上残留着主人死前恐惧绝望的表情,却已经无人在意。 殷宸挑了挑眉。 这就是那个向导说得雪怪? 他们都以为即使有雪怪, 也会像雪狼或者雪猿这种生物一样在雪地表层生活, 但显然他们都猜错了,这种玩意儿竟然是藏在雪层底下猎食的, 它们有在厚重雪层下自由活动的能力,有能让雪层迅速凝成冰面的奇异能力。 殷宸抵达的前一刻雪怪正要离开,它显然察觉到了殷宸的强大,但是在殷宸看下来的时候,它还是对着她露出一个近乎嚣张的恶意表情。 下一刻,它那细细弯弯的嘴骤然咧出篮球大小,一口把尖嘴男的脑袋吞进去,同时双手双脚匍匐在地,周围的冰层积聚收缩,它像一条柔软的蛇不断从比它身体看着小的多的细缝处逃走。 但是殷宸怎么会答应。 她早早拿出了攀爬用的钩爪,一手挥舞着, 眼睛紧紧盯着雪怪游走的方向,看准时机她猛地把钩爪掷出,凶狠的力道狠狠贯穿雪怪细长的腿,冰蓝色的液体喷涌而出迅速凝成冰块,雪怪嘴里发出咔哧咔哧的响声,它不断呕吐,吐出各种乱七八糟的血肉碎块和皮毛,其中也包括尖嘴男那已经被碾压得支离破碎的脑袋。 当殷宸把它拉扯到洞口就要伸手抓住它的时候,它似乎已经把胃里所有东西呕吐完毕,然后它的身形骤然以更骇人的幅度缩小,就像一往被塑料膜包着的水球漏了水,雪怪迅速缩水到原来三分之一的大小,本来抓地稳稳的钩爪因为它缩小的身形而掉在地上,殷宸一愣,反应过来赶快又甩过去一个绳圈,圈着雪怪的腰在它逃跑之前把它生生钓上来。 雪怪在雪地里挣扎,冰白色的身形几乎快融进雪里,殷宸扣住它的手臂,把它的四肢扯下来,甚至把它的脑袋都扯下来,它还在活力四射地挣扎着。 殷宸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这到底什么鬼玩意儿。 “规则!规则!”她果断召唤规则,指着脚下这一团玩意儿:“这该怎么整?” 规则说:“用火点,你再多点几只,把它们死后融化出的液体多收集一些,将来用的上。” 多点几只…殷宸怔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旁边的惨叫声骤然一窒,她扭头看去,正看见尖嘴男的同伴直直坠进雪地里,与此同时前面队伍里也远远传来一声声惊呼,伴随着各种混乱恐惧的大吼:“这是什么东西!”“它过来了!它过来了——” 这玩意儿竟然还是群体出没! “阿宸。” 低沉的男声响起,霍风从雪坡上滑到她身边,看着她安然无恙才松开眉头。 他看了一下殷宸脚下挣扎不休的雪怪,握住她的手:“快走,周围雪层下都是这东西,周宗成让队伍加快离开。” 殷宸点点头,却拖着那雪怪往前走,对上霍风讶然的眼神她解释:“这个我有用,还得抓几只。” 规则总不会坑她的。 霍风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雪层坑坑洼洼的融化,偶尔有雪怪冒头霍风就一剑劈过去,像串烧一样把这些雪怪的手臂缠在一起,殷宸在旁边拖着一串还在蠕动的雪怪颠颠跑,等他们追上队伍,一直担忧地回头看的林岳看见这一幕顿时无语,他用力招手:“你们俩跟特么郊游似的,快过来!” 殷宸看见暴露了身形的雪怪在队伍周围出没,它们像狼群一样渐渐围成一个圈贪婪地想把所有猎物都包围住,众人显然没见过这样凶悍诡异的怪物,尤其是它们在危机时吐出猎物缩小身体往雪层里一钻几乎就没人抓得住,在损失了不知道多少人后,终于有雇佣兵红着眼先举起了枪,劈里啪啦的子弹声瞬间响彻雪地。 “艹!这群傻叉!”林岳大骂一声,拽着还在傻傻挥舞着匕首的林城冲殷宸他们大吼:“雪崩了,快往侧面跑!” 霍风在枪响那一瞬就拉着殷宸往山侧冲,震耳的枪声和偶尔的呻吟声之后,是巨大的雪山震动声,殷宸眼看着高高的山顶像泄了洪的堤坝往下冲出恢弘的雪流,瞬间淹没了爬到最上面的那些人影,几乎是同时霍风压着她扑到一块大岩石后面,他一把将长剑狠狠捅进地下,剑锋穿破厚重的雪堆刻进封冻的大地,直冲而下的雪流瞬间将他们的视野遮盖,殷宸只觉得骤然陷入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岩石阻拦雪线,给他们空出一块富有氧气的空间,殷宸被霍风压在怀里,静谧的空间里只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和呼吸,他侧着头,眉目沉静专注,在认真倾听外面的动静。 殷宸闲的无聊,刚开始抠他外套上的扣子,后来抬头去看他,怔怔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痒痒的,往上拱了拱在他下巴亲了一口,又哼哼唧唧用鼻尖去蹭他的脸。 霍风被她打断,低头无奈看她一眼,安抚地在她额角亲了亲,撑起身体继续倾听外面的声音。 殷宸不好在打扰他,自己动了动才想起还拽着一串雪怪,她握了握手心,感受到绳子下面一串雪怪有气无力的挣扎,才安心地继续躺尸。 霍风体热,身上暖呼呼的,殷宸被他抱着都快睡着的时候才被他拍了拍,她揉了揉眼睛,和他一起掀开身上的雪层,慢慢从雪堆里爬出来。 雪崩早已停止,雪怪也都消失,好在这一片地形积雪不深,雪崩的威力也不大,陆陆续续就有人从雪堆里伸出手求救。 殷宸他们很快就找到林岳他们,林岳正在那里呸呸呸吐雪,看见霍风和殷宸手牵手还拽着一串雪怪慢悠悠往这边走,活像是七八十岁老夫妻吃完晚饭下楼遛狗遛弯,和他们死里逃生的绝境生存模式形成鲜明的对比,林岳一口气生生被噎在那儿,气得他直翻白眼。 天气太冷,众人体力下降的厉害,他们在这里停靠了半个小时搜救,把能找到的人都救出来,剩下的没动静也没办法了。 好在老向导被雇佣兵特意保护着幸存下来,还能给他们指路,在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昆仑墓附近的一个山洞,里面储存着周家让人提前放好的物资,在山洞里点上火煮上热汤,累了一天的众人终于能松一口气,三三两两找地方坐下休息。 殷宸林岳他们找了个靠山壁的角落,林岳把覆着一层雪的帽子摘下来,环视一圈啧啧两声:“来的时候,小七十人,现在好了,光是一个雪怪就着了十来个,要不是你们发现的早,咱指不定都被吃光了呢。” 林城在旁边烤着火抱怨:“大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这是实话实说,咱得接受现实不是…” 他们在那边说话,殷宸催促着霍风把外套脱下来烤干,他的体温高,雪地里别人衣服上是一层雪,他身上的雪却生生被熏成了水,全身都是湿漉漉的活像在水里泡过。 霍风脱下外套和帽子,殷宸又摸了摸他里面贴身穿着的衣服,都已经被他的体温烤干了,她也就没强求,把木棍搭着外套坐到火堆旁烤衣服,霍风也坐在她身边,却把那一串雪怪拽过来。 颠簸了这大半天,雪怪就像融化的雪水比原来小了几倍不止,霍风平静地拽下来一只,想了想,支了个架子架在火上,在雪怪下面放一个水壶。 雪怪一被火烤,就真的像冰雪融化,没一会儿就有冰蓝色的、粘稠的液体一滴滴坠进水壶里,霍风就跟烤全羊似的一只只烤,把四只雪怪都烤完,收集了半个水壶的粘稠液体。 烤雪怪这么个骚操作显然吸引了很多人注意,没一会儿周宗成亲自过来,问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林岳当然说不知道,一脸无辜地表示:“小姑娘天马行空,这玩意儿之前给我吓的,她这不解解气嘛。” 周宗成被噎住,脸色青白交加,一会儿又说想收集一些回去研究。 殷宸知道现在他们还要扮猪吃老虎不能和周家硬杠,于是装作很不舍很委屈地同意了,看着霍风倒出一点点蓝色液体给周宗成拿回去递给那个外国男人,他遥遥看了他们一眼,就让手下人用什么容器给装了起来。 殷宸晃了晃水壶,把剩下的收进背包里。 霍风什么也没问,只摸摸她的头,殷宸窝进他怀里眯着眼,不知为什么,隐约觉得他体温比原来在家里升高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周围太冷了反衬的吧,她胡乱想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霍风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等她渐渐睡熟了,他的视线下移,定在自己的手背上,白皙皮肤上,隐隐的淡红色的纹路显现,像鲜红的血管透过皮肤直接暴露在外。 霍风淡淡看着,半响收回视线,下巴抵在怀中的小姑娘发顶轻轻摩挲,慢慢阖上眼。 修整了一夜,第二天在雪山行路时众人更加谨慎,好在这一天运气不错,没有撞见雪怪,除了远远遇见了一群雪狼之外,他们很顺利地抵达了周家所说的昆仑墓所在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狭窄的深坑,因为距离地表太远,折光性很好的雪层也不能反射出明亮的阳光,使得那深坑看上去无比幽邃黑暗。 周宗成让人拿出雪橇模样的大平板,边对众人说:“这里很邪门,封雪期一结束这里的雪立刻就化,而地表的土又不是坚硬的冻土,而是异常松软的沙土,钩爪根本搭不住,所以咱们只能在这封雪期坐雪橇下去。” 经历了雪怪那一出,被宝藏财富冲昏了头脑的众人渐渐清醒过来,也顾不得周家的威严,当下就有人质疑:“周当家的,这下面的情况您得多跟我们说说吧,这什么都不知道就下去,那不是瞎搞啊!咱也不能这么不把命当命用啊。” 周围人没说话,但是眼神里也都有这个意思。 周宗成没想到这时候就有人敢拂他的面子,他冷着脸环视一圈,把那几个起哄的人都记住,这才淡淡说:“下面是一片青铜俑,还得走一阵才能正式进入墓道,没有什么危险。” 他这么说,众人都松了口气,也跟着拿出雪橇,纷纷找着地方往下滑。 一个雪橇可以坐两个人,霍风抱着殷宸固定好,眼看着周家人先滑下去,手用力往后一推,雪橇碾压着雪层迅速下滑。 霍风把控方向,殷宸窝在他怀里环视四周,这个深坑似乎是开在某个山腰处,从外面看很狭窄,但是进了里面才发现空间很大,顺着这个走势往下…殷宸忍不住问霍风:“这座墓是生生挖空了雪山在里面建的?” 霍风点点头,缓缓说:“昆仑山脉以龙形走势,这里正是龙珠的位置。” 殷宸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跟我说实话。”她小声说:“这根本不是那什么吕释之的墓,这根本是始皇帝的陵墓对不对?!” 霍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为什么啊?”殷宸喃喃着:“西都兵马俑,那也是个好龙脉,始皇帝大张旗鼓昭告后世他的陵墓在那里,为什么又非要来这里再建一个,那不得掏空了秦的国库,怪不得秦二世就亡了国,他…等一下。” 殷宸突然又想到她那天做的那个梦。 那位霸烈而贪婪,那位手握至高权柄仍然不满足,渴望着登天长生之术的千古一帝。 他想要的是 她舐了一下嘴唇,突然有点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低下头凝视着她的霍风,认真地说:“我一定会让你拿到解药的。” 霍缝看着她,慢慢弯起唇角。 他说:“好。” …… 大雪橇足足化了十几分钟才到底,众人站起来,看着眼前一片沉肃而立的青铜俑。 西都青铜俑是兵马俑,列列军威为始皇帝镇守皇陵,但是这里的青铜俑却是仙人俑。 这些青铜俑塑成少男少女的形貌,冰寒的天气让它们即使在千年之后的现在仍保持着漆料鲜艳的颜色,他们唇红齿白,肤色如雪,衣袂飘飘似欲登仙而去,他们两两相对,低眉拱手,像是在恭敬的迎送着来者登仙而去。 远远望去,足有成千上万个人俑肃立成整齐的队列,千年的时光在它们微笑的面容上凝固,让人看着说不出的震撼。 众人盯着这些青铜俑移不开眼,但是队伍中也有一些人,看着在人俑身上盘绕的枝叶,眼神犹疑而惊恐。 他们都是见过这些树枝杀人照片的人。 直到这时候,周宗成才对众人含糊提醒了一句:“这里面的生物都有变异的情况,大家要小心一点,把手腕脚腕绑好,不要受伤。” 众人应了声,纷纷把领口绑好,但是殷宸更看见有些人不以为然,眼神贪婪地盯着墓道深处,只敷衍地掩了掩领子就算了。 周宗成见状,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大家跟上。”就带队从青铜俑中间穿行,兴奋的众人一呼百应,紧紧追上。 殷宸与霍风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前方,幽邃黑暗的入口如同凶兽张开的巨口,贪婪的、静静的蛰伏着,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昆仑墓 林岳:绝境生存模式 第186节 境外势力:认真追求长生模式 周家:抱大腿模式 林城:日记素材考察模式 殷宸:老夫老妻遛狗遛弯模式,美滋滋。 霍风:……都可以 林岳:!!!不可以!滚回去!不带你们玩了! 第146章 冷沉大佬(十二) 众人小心翼翼地在青铜俑中间穿行。 这些青铜俑被雕琢得极为精美, 肤白如雪,神态鲜活各不相同,含笑垂首、恭敬相迎的模样, 看久了会让人情不自禁放下心房。 于是渐渐的,就有人耐不住渴望, 伸手过去碰了碰一个小童俑的脸, 随即震惊失声:“这青铜俑竟然是温的!” 什么?! 众人愕然, 这雪山之中气候严寒,青铜又是容易导温的金属, 按理说应该冰寒刺骨才对。 很多人也忍不住去摸身边的青铜俑,纷纷发出惊呼声。 最早的那个人看着精致的青铜俑,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突然升起。 这一个俑拿出去卖,就足够他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了…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蛊惑,让他一时之间都忘了谨慎, 忘了前面可能的更多的更珍贵的宝贝。 他眼中只剩下这一个微笑的人俑, 他伸出手抱住青铜俑的头想把它抱起来, 但是那头和身体之间竟然是熔铸在一起的,任他怎么用力也是纹丝不动, 反而他露出来的手腕被缠着青铜俑生长的杂草枝杈给划了一下,瞬间就冒了血珠子,男人骂了一声晦气。 前面周宗成看他们磨磨唧唧不跟上队伍,皱着眉头喝了一声,他只得放开青铜俑悻悻跟上。 他却不知道, 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被殷宸他们看在眼里。 林岳看着那一簇因为沾了血而显得更加鲜活的枝杈,又深深看一眼仍然无知无觉的男人,叹了口气:“走吧。” 下了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而贪婪,从来是最大的原罪。 穿过青铜俑,他们终于进入甬道,众人打开顶灯,无数道明亮的光束交织打破甬道的幽邃,他们看见甬道两侧和头顶墙壁上古朴恢弘的花纹,确实是初汉的规格。 “吕氏那时候的权势堪比刘皇室,这吕释之又把陵墓建在这儿,咱们这次肯定赚大了。” “就是,我倒隐隐听过,吕释之是吕氏最神秘的人物,当年实则是最受汉帝宠爱的,只是他不掺和军务也不擅于政务,也不知道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就入了汉帝的眼,虽然名气寥寥,但是身家肯定不小,没见连他老子他姐姐都没资格在昆仑修陵嘛。” 队伍中窃窃私语声不断,周家和雇佣兵们却显得很冷静,他们带着队伍前行,一连破开了两道封门和沿途一些较为常见的机关,直到走到下一道更厚重的石门前,周宗成顿住脚,突然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甬道,瞳孔收缩,一瞬间显出极为恐惧的神情。 殷宸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霍风在她耳边轻轻说:“那些照片里,在这里死了两个人。” 殷宸恍然大悟。 她也扭头看了看,瞪着眼睛小声轻叫:“尸体没了?” 霍风点点头。 殷宸倒吸一口凉气:“树长腿跑了?” 霍风:“…” 他弯了弯唇,轻轻敲了她一下:“别闹。” 殷宸撇撇嘴,心里却对那寄生树更加忌惮。 墓道幽暗,周宗成很快调整过来表情,他的异样没有被太多人瞧见。 周宗成抬抬手,之前几个负责开门的人上前摸索一番,照着几种寻常的解机关方法都没有成功,反而是其中一个人试着去握凹陷在门洞里的把手时,他明明已经谨慎地戴着坚固的钢圈手套,却仍然被落下的青铜闸瞬间割断了大半个手掌。 他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立刻被旁边人捂住嘴拉到旁边包扎。 周宗成脸色阴沉。 逃回来的人带着的录像视频断断续续,在逃命之间拍得也模糊不清,这门该怎么解正好没拍下来。 旁边外国老头看着紧闭的铜门表情不耐,雇佣兵首领也皱着眉说:“我们带了炸药,可以计算好剂量炸开。” 林岳轻嗤一声。 “还计算剂量,这些洋鬼子真大脸,他们知道青铜门重量多少吗?知道这头顶铺了多少流沙火瓦吗?知道这门背后挖空了封着多少流火吗?还剂量,剂量个屁!” 林岳小声跟他们吐槽:“所以我就瞧不上这些外行,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炸炸炸,咱几千年老祖宗的智慧他们懂个什么,拿着那几把枪也就能威胁咱们,让他们去和粽子杠去,还不震碎他们的世界观!” 周宗成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不能直接驳自己金主的面子,只能勉强笑笑:“很多墓门都会在青铜门或者石门后挖空一半填上炸药,一点火星就会炸毁整个墓室,不能动明火。” 雇佣兵们这才作罢。 周宗成眼神往队伍里转了转,沉声说:“霍主,还请您来看看。” 霍风几乎是下墓技能点满了的大佬,周宗成一直供着他就是为了需要的时候他出手,霍风知道他推脱不了,他把背包递给殷宸,殷宸不甘不愿抱住包,拉了拉他的手。 “没事的。”他贴了贴她的小脸,大步上前,并起两根手指顺着铜门的纹路游走。 铜门上被溅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他,好半响,他退后两步,对周宗成说:“这是一座重力门,合五行之道设置,这周围应该有五个承重点,需要五个人同时站上去,通过增加重力引动机关把青铜门推开。” 众人听了,连忙在周围寻找,果然没一会儿就在石板角落处找到五个刻成莲花暗纹形状的圆盘,周宗成选了五个身高体重差不多的人,让他们站在上面,又一一往上加行李负重,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所有人惊喜地看见青铜门缓缓打开。 随着铜门敞开,朦胧柔和的光辉从里面映出来,他们看见金碧辉煌的主墓,脑子里什么都顾不得,前仆后继地冲进去。 “天啊——” “鲛珠,用鲛珠做长明灯,这吕家人可真是阔气!” 足有篮球场大的墓室里,最中央一个斜竖高立着的棺材,周围还围了三圈以某种阵型横着摆放的棺材,墓室里铺满了黄金珠宝、绫罗绸缎,天顶、四周墙壁绘满了繁复艳丽的壁画,这些用宝石磨粉涂抹出的颜色历经千年仍然光彩照人。 土夫子们纷纷冲向宝贝,外国人和周宗成却仰头环视着四周的壁画。 林岳他们站在不远处,也抬头看着壁画。 殷宸慢慢地走,这些壁画的风格很有初汉的特点,造型简单、画风粗糙,但是也已经可以叙事。 林岳戳了林城一下:“说说,这讲的啥?” 林城翻出他那副宝贝的高科技学术眼睛,调整一下镜片的度数,边看边说:“前两副说的是墓主人的身份,也就是介绍吕释之,讲他是吕氏才子、年少有为,秦末与兄长一起随汉帝刘邦征战,以军功封侯,之后几幅讲他封侯之后的事,讲吕后让他进入朝堂,但是他拒绝了,他只领军中虚衔,不愿意参与军政国事,闭门钻研数年。 而有一天他对皇帝说了什么,皇帝极为震惊,一开始不信,后来却被他说服,从此皇帝深信于他,托付他一件大事,然后吕释之就开始周游四方,一路寻到了很多玄妙之物,见识了很多玄妙之事,最后选择了昆仑山,在这里,他找到了…龙?” 说到最后,林城的嗓音也忍不住拔高。 几人都是一愣,林岳也连忙打着手电往上看边嘟囔着:“怎么可能有龙,是虚指吧,或者把龙脉风水描绘成龙,哎呦汉朝人这个画画也太不写实了。” 林岳仔细盯着壁画上那个蜿蜒的影子,喃喃着:“这看着还真有点像龙,难道是一头特别大的蟒蛇?” “是真的,是真的!” 一道发音古怪的汉语突然响起,是那个外国老头,他扑到墙壁上兴奋地看着壁画,语调因为激动而几乎颤抖:“龙真的存在,真的有神仙,有长生,他找到了!他找到了!”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打断他的手舞足蹈,看壁画的、抢珠宝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去,脸色骤变。 密密麻麻的的黑色蚂蚁如同黑色的浪潮自甬道两侧的细缝中涌出来,在青铜门外保持门重力的五个人中,最靠外的两个人几乎是瞬间就被吞没,剩下的三个人连忙惊慌地往青铜门里的方向跑,跑在后面的两个人没一会儿也被虫潮吞没,而仅剩的那个人眼看着即将冲进墓室,巨大的青铜门轰然坠下,直接将他拦腰砸断。 他脸上死里逃生的狂喜表情还没褪去,喷溅的血肉和白骨茬子就溅了好几米远,鲜血小溪一般流淌,没一会儿就汇成一汪。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合拢的青铜门。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好半天,众人心里提起来的那口气才缓缓松懈下来。 但是殷宸却眨了眨眼。 “我好像听见,有金属被啃食的声音。”想了想,她凑到霍风耳边小声说:“那个,这个蚂蚁…吃得动金属吗?” 霍风神情骤然一肃。 他阖眼侧耳细听片刻,转身对周宗成肯定说:“这是噬金蚁,我们得尽快离开。”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大乱! “噬金蚁!怎么可能!”有人惊骇失声:“这种蚂蚁不是绝迹了吗!” “不可能,这只是个传说而已。假的,你一定是听错了。” 但是也有接受现实的人,只是他们更加恐惧:“这墓室就那一道门,我们从哪里跑?!我们怎么跑?!” “不——我不要死在这儿——” 老油条子除了经验丰富,更意味着他们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也更是怕死自私,现在一听说死境将至,所有人都失了方寸,心思各异,整支队伍瞬间混乱起来。 霍风要的就是乱起来。 队伍一乱,周宗成就必须拿出他的底牌,否则他只会被疯狂的人们拉着一起陪葬。 果然,周宗成阴冷看了霍风一眼,猛地朝天开了一枪,大吼:“都闭嘴!谁再敢闹,我就毙了谁!” 枪声刺耳,墓室骤然一寂,所有人盯着周宗成和他身后雇佣兵们握着的枪,眼神闪了闪,没有再吭声的。 “我们不会死的。”周宗成见控制住了局面,知道之后还需要用这些挡箭牌,缓和了语气安抚着:“我们的人来过这里,我知道该如何出去,只要大家照着我说的做,我们都会安全出去。” “看见那座棺材了吗。” 周宗成指着墓主人那座高高竖立的厚重木棺:“这是一座奇阵,那里是阵眼,这下面是一条冰封的暗河,当那座主棺被打开,下面的暗河就会瞬间被融化,从下面直直冲上来,而只要我们躲在棺材里,就可以顺着暗河飘出去。” 众人眼前一亮。 青铜门被啃食的声音已经大到让普通人都能清晰听见,很显然噬金蚁已经快咬破青铜门破门而入了,当下就有人大吼:“那快啊!周当家咱们就照您说的做,快进棺材吧!” 周宗成却说:“但是还需要一个人开主棺、破阵眼。”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霍风,脸上的恶意几乎快凝成实质:“霍主,咱们这里身手最好的就是您,也唯有您能在破棺之后还有时间钻进棺材里逃生,所以还得劳烦您做这个破阵者,这么多条人命搭在您身上,您总不能看着大家一起死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闪烁的眼神定在霍风的背影上。 他们都知道情况根本不会像周宗成说的那么轻松,冰河融化冲上来的那一瞬间速度远不是普通人能反应过来的,即使是霍风也会被大水冲走,而在这幽邃的地方,被冰冷的河水浸泡,在崎岖不平的甬道中碰撞…这几乎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这个不用想都知道该选哪个。 反正是周家对霍风的威逼,即使霍主侥幸存活下来要报复,也得报复周家,难道还能报复他们这么多家不成? 林岳冷笑着上前:“周宗成,你想的倒美,让我兄弟给你们拼命,你也配,我告诉你,大不了大家就在这儿耗着闹个鱼死网破——” 第187节 霍风抬手拦住激动的林岳,他环视一圈周围人,那目光幽沉而平静,所有对上的人都不禁头皮一麻,下意识地低下头避让开。 霍风最后才转向周宗成,定定地凝视半响,在周宗成被看的不自在隐约想开口的时候,才缓缓颔首:“可以。” 林岳林城猛地看他:“霍风!”“霍大哥!” 霍风却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说不出什么意味的淡笑。 “周当家都不怕我动手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儿。”他看着周宗成骤然变色的脸,轻笑一声:“我当然恭敬不如从命。” “你——” 周宗成被气得要骂,霍风已经绕开他大步往主棺那里走去。 周宗成也真怕他不给他们反应的时机就开棺,连忙带人掀开周围的棺材就往里钻,其他人见状也赶忙找看起来更结实点的棺材躺,为此还发生了争执。 殷宸轻快地跟着霍风的步伐,露出林岳林城时不动声色指了一个方向的棺材,林岳比了个ok的手势,装作怒气未消的模样骂骂咧咧往那个方向走。 殷宸这才小跑几步,颠颠跟上霍风,一把握住他的手。 霍风笑了笑,搂住她的腰。 殷宸扒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咱们不会真的要出去吧?” “周宗成在骗人,他需要安抚他们。”霍风也轻声回她:“这才是去真正的帝陵。” 两个人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后面一群人吵吵嚷嚷好半天才钻进棺材里。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里的棺材安全不安全,并不取决于棺材有多厚重,而是里面有没有藏着一些要人命的玩意儿。 “那里真的有龙吗?” 殷宸突然轻轻问:“始皇帝…还活着吗?” 霍风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我也不知道。” 这个答案,只有当亲眼看见的时候,才能知道。 他握住剑,纹着黑色纹路的冷白长剑直指棺材顶部:“准备好了吗?” 剑灵翻了个白眼:“早准备好了。” 霍风低低一笑,猛地将剑锋前指,长剑如同破开细薄的纸张那样直直洞穿厚重的重重棺椁,霍风只感觉剑尖破开一个异常坚硬的所在,随即一直平静的棺椁中竟然爆出一声尖啸。 霍风用力往后一甩,外层棺盖直接被甩飞,一个身着宽大月白汉服的身影从棺椁中倒出来,他额头是一个被剑锋贯穿的裂口,冰蓝色的液体顺着伤口流淌在他白皙清俊的面容上,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竟是一片蓝瞳。 几乎是在同一刻,脚下坚硬的石板轰然坍塌,含着冰茬的暗河水瞬间喷涌而出,霍风一剑劈断汉服人影的脖子,抱着殷宸反身撞进棺椁里,他一踢棺盖,棺盖横飞而来,严丝合缝挡住,下一瞬洪水撞击的轰鸣就遮挡住所有的声音,殷宸只觉得天旋地转,显然棺材正在随着翻涌的暗河水奔涌。 殷宸窝在霍风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颈窝,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的体温好像又升高了?”她探着手要去摸他脑门:“你是发烧了吗?” 霍风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 “没事。”他说:“我很好。” 第147章 冷沉大佬(十三) 暗河喧涛奔涌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棺材合拢的很严密, 没有水浸进来,但是棺材随着波涛翻涌颠簸是免不了的。 殷宸被颠得简直怀疑人生,霍风见状把她压在怀里,让她的额头顶着他的胸口,他则用力扶住棺材内部侧壁的一块花纹稳定住身形。 殷宸看不到两个人现在是什么姿势,但是她知道那一定很好玩。 听着男人沉稳平和的心跳, 即使是这样糟糕的时刻, 她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霍风低下头看她,带着些许征询的意味。 殷宸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总显得格外的专注, 褪去了属于霍主的凛冽锋利,剩下的就只有霍风的温柔和沉静。 殷宸喜欢他这样子喜欢的不得了。 她勾着他的脖子, 小兽一样轻轻蹭他的脸颊, 霍风顿了一下, 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已经习惯她时不时就在他身上挨挨蹭蹭, 于是在她凑在他耳边问:“刚才那个吕释之死了没有”的时候,他也没有多想,只摇了摇头:“没有, 他不需要呼吸,也不怕失温,暗河喷发杀不死他。” 殷宸慢吞吞“哦”了一声, 霍风还特意给她解释:“他是给帝陵守陵的门户。” 当然,最开始吕释之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当他从纷繁的古籍和隐秘传说中隐约窥视到昆仑墓和龙的存在, 他那时想的大概是怎样也通过这种方式得到长生。 他最初把陵墓建在这里,大概率是想通过更接近龙脉,通过吸收昆仑墓的力量也得到好处,但是很可惜,几千年过去,他不仅没有长生或者复活,反而变成了昆仑墓的镇守者,成为了始皇帝“忠诚”的臣子,为他守护这里的永恒和秘密。 霍风对此并不觉得同情。 失去自己的意志,也许很可悲,但既然是他自己一开始做的选择,即使选择了贪婪,就当然要承担代价。 他以为殷宸是好奇这个,但是却没想到,他的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来了一句:“其实我是想说,那个吕释之还…还挺好看的。” 霍风:“…” 他撑起身体,定定凝视着她,殷宸眨了眨眼,不知死活,眼神还挺真挚:“我说真的,你看他,几千年了还是那模样,年纪轻轻,样貌清秀,皮肤又白又细腻,一点看不出是打仗的将军,就跟魏晋风流的贵公子似的,眼睛还是冰蓝色的…” 霍风冷眼看着自家小姑娘说别的男人两眼放光的模样,他现在连帝陵都不想去了,只想拉着这个没心肝的小东西离开这个地方好好教训她该怎么在自己的男人面前说话。 见小姑娘越说越来劲儿,霍风终于忍无可忍捂住她的嘴,一字一句冷冰冰说:“他死之前,已经妻妾满堂,连儿子都有了。” 殷宸:“…哦。” “但是也没关系。”殷宸想了想,继续大言不惭地挑衅男朋友绷紧了的神经:“反正我只是看看他的颜而已,又不用他当我男朋友。 霍风额角青筋跳了又跳,仿佛一根弦在脑子里绷断,让他觉得自己体温都被气得更高了。 殷宸看着他隐忍生气的样子,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这才对嘛,一天天那么沉重干什么,不就是一个尚且死活不知的始皇帝嘛,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这辈子他再厉害也最多是个刚刚苏醒的活死人,他要是敢对霍风不利,她一定会让他见识见识见血封喉的神剑之威。 “我跟你说,我梦见过我们前世初见呢。” 她故意用惹他生气的笑嘻嘻的语气,态度显得异常恶劣:“你知道嘛,我才不是因为你厉害才选你当剑主,我选你是因为你长得最好看,身材气质也好,虽然性格不是那么让我喜欢,但是看在样貌的份上,我也就勉强忍了。” 霍风早已经沉下了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压抑着什么:“是吗。” “当然。”殷宸感叹着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隐忍,太讲道义,一板一眼的,也没什么野心,你说说,你有了我这么一把神剑,不去建立千古伟业称王称霸,就谨遵着君臣之道给他出生入死,要不是始皇帝没有你长得好看,年纪也大了,我早就…呜呜呜——” 剩下的话尽数被男人吞进肚子里,他亲吻她的力道凶的像是要吃了她。 “不可以。”他捏着她的后颈,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么冷硬的表情,一字一句:“只可以是我,任何人都不可以,哪怕是他。” 殷宸刚才生怕他对上始皇帝没有斗志,一门心思想挑衅他,但是此刻对上他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又怂了。 总是好脾气的老实人生起气来,反而更让人害怕 “我说着玩的,你看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哈哈哈。” 殷宸打哈哈,在他漠然的注视下果断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乖乖埋在他怀里装模做样打哈欠:“哎呀,好困啊,一天没睡了,我睡一会儿啊,等飘到了再叫我…” 霍风没有说话,也没有戳穿她拙劣的谎言,只是默默把她抱的更紧了一下。 他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对面侧壁上繁复的花纹,里面幽沉晦涩一片。 哪怕只是她胡编乱造的,他也无法接受。 前世的他甘愿恪守臣子的本分,完成天命的指引,成为始皇帝野心之下的牺牲品,是因为他知道,始皇帝觊觎的是他本身,是他自己的特殊性。 他一直把她藏的很好,始皇帝只知道他随身佩戴的是他最珍爱的剑,一把冷冰冰的武器,却不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他的爱人,一个美丽的不可方物的少女。 也幸好始皇帝不知道。 他很确定,如果那时候被觊觎的不是他自己的秘密,而是她,那他的选择将截然不同,也许整个世界、整个历史的命运都将会被更改。 她才是他真正的逆鳞,是他最不可被碰触的存在。 幸好这一点,没有人发现过。 他慢慢阖上眼。 当激烈的暗流终于渐渐平息,按捺不住的土夫子们纷纷推开厚重的棺材板,逃离开密闭缺氧的棺材,艰难地爬出冰冷及膝的暗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 死里逃生的兴奋出现在每个人脸上。 林岳也扶着膝盖喘气,旁边身娇体弱的林小少爷更是喘得像死狗,眼镜歪斜,被颠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别提多狼狈了。 林岳环视四周,很快就看见霍风殷宸。 霍风还是那一张半死不活的面瘫脸,牵着身后的小姑娘,看似毫无异样,只是… 也看过来林城突然惊呼:“阿宸,你眼睛怎么红了,你哭过了,你——” 林城猛地憋声,悄咪去看旁边的霍风。 人总不可能是自己哭的,只能是谁给惹哭的。 但是棺材里就飘着两人,除了霍风还能是谁? 傻白甜的林小少爷看着他尊敬的霍大哥,眼神不禁就有一点埋怨了,霍大哥也真是的,人家小姑娘都舍生忘死陪着他来这儿了,他还惹人家生气,连他这个没谈过恋爱的都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林城的谴责简直再明显不过,林岳已经被这个傻弟弟整的绝望了,他一个屈肘怼着林城的肩膀,林城哀嚎一声险些摔倒,不满地叫道:“大哥!你干嘛推我!” 推你个傻子还需要理由嘛,人家小情侣俩的事情他瞎掺和个什么。 霍风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侧过身不动声色把殷宸挡在身后,哪怕身后的小姑娘一直恨恨地使劲掐他的肉,他也只是低低说了一句:“我肉硬,你掐着只会手疼。” 殷宸一窒,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的背影,旋即更使劲地掐,那力道凶狠的让他甚至怀疑她会扑上来一口咬掉他的耳朵。 但是他还是没有动,他的小姑娘恼羞成怒的模样,只能给他看见。 当终于缓过劲儿来的众人环视四方才发现,他们周围根本不是阳光和雪山。 他们周围仍然是冰冷幽暗的墓道,甚至比原来更漆黑,更冰冷。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座墓的凶险是他们生平仅见,他们的背包里也已经装了足够的珍宝,现在他们最想的就是赶快出去,把那些宝贝换成钱,这一趟平安回去,下半辈子都不需要再碰这些玩命的买卖,可以尽情享受荣华富贵。 但是现在看见的一切都把他们的希望打破了。 没有人是傻子,黑吃黑这种招数,他们都见过太多了。 “周当家!”有人尖锐地大喊,表情狰狞地要过来拽住周宗成的领子:“你骗我们!你把我们带哪儿来了! 你个该死的——” “嘭!” 第188节 周宗成毫不犹豫掏出枪,一言不发冲着来人的心口就开了一枪。 他心狠老辣,深知道这种时候必须掌握主动权。 果然,枪声镇压了所有非议和怒吼,众人还没有彻底爆发的怒意就像被兜头一盆凉水泼下,瞬间凝固无声。 “诸位,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周宗成环视四周,用看似和煦诚恳的语气说:“不瞒大家,其实我们一开始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上面的陵墓不过是个幌子,这里才是真正的大墓,这是帝陵,这是始皇帝的帝陵,是世上最有价值的也最不可思议的墓葬,里面藏着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甚至是长生的秘密。” 当听到奇珍异宝的时候,众人还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但是当听见“长生”两个字时,场面顿时微微骚动。 始皇帝追求长生,甚至派过三千童男童女去往海上寻仙山仙境寻找长生不老药,这早已是历史上耳熟能详的典故。 但是从来没有人认为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 周宗成以绝对肯定的口吻,瞬间在所有人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看着众人眼中渐渐升起的猜疑和贪婪,微不可察的满意颔首,遥遥指着墓道的深处,用激烈而蛊惑性的声音:“那里,就在那里,始皇帝在沉睡着,只要我们拿到长生药,我们也可以像他一样,永生享受无尽的财富!” 有人按捺不住开口:“万一你是骗我们的,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众人纷纷附和:“就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需要证明。”周宗成举了举枪,又指着自己身后真枪贺弹的雇佣兵们:“你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你们只能选择相信我,前面是财富和长生,后面是枪口和死亡,该怎么做,我相信你们都知道。”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众人果然被他震住,他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着商量,在雇佣兵们冷冰冰的注视下,终于硬着头皮服软:“周当家,我们听您,但您可不能再坑我们。” 周宗成微笑着说:“这怎么会,大家通力合作才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他不需要管这些人心里真正在想什么,恨他也好,想跑也好,贪图长生药也好,无所谓,他们只需要屈服着跟着乖乖往前走,完成祭品的使命,为他们开启帝陵墓室的大门,就足够了。 一番都各怀鬼胎的和谈之后,队伍重新恢复融洽,但是显然压抑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霍风看着有些人身上被枝杈划伤的痕迹,那些棺材中的一部分按照阵法的规律被放入寄生树的枝杈,这些在毫无防备之下躺在枝杈旁边、又因为棺材在暗河中的翻滚而颠簸挪动从而被枝杈划伤… 这一切都被算计的很准,甚至连周宗成放纵隐瞒的态度都在加速这个队伍陷入混乱和死亡的过程。 霍风垂下眼,牵着殷宸的手跟上队伍,缓缓远离暗河向墓道中走去。 总有人猜测,坐拥四海一统九州的千古帝王,他的陵墓该是用黄金和玉石铺地,用宝石绘制壁画,堆砌满世间的奇珍异宝。 就像史记中记载的,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人鱼烛膏千年不灭。 西都的始皇陵是怎样的,他们不知道,但是这里不是的。 他们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简单的、朴素的,冷色的砖石,青色的青铜,只有上面偶尔看见的,那黑色的造型霸烈的装饰和花纹,那绝无仅有的规格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真真正正是走在通往那位伟大帝王陵墓的路上。 他们走了很久,在幽邃的甬道里几乎模糊了时间,当众人都露出极致不耐的神情,当队伍里再三发生激烈的争执的时候,面前的墓道终于抵达了尽头,隐约的光从洞口透进来。 最前面的人眼睛一亮,快跑着冲出去,却骤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用力甩着手臂想站稳身体:“悬崖!这里怎么有悬崖!” 后面急躁往前的人来不及停步,拥挤着叫骂着。 “停!不能再往前了。” “后退!后退!” “别再推我——不——救我!救我!” 终于在拥挤中,最前面站在边缘的人无法保持平衡,生生跌落下去,凄厉的惨叫拉长了几乎撕裂人的耳膜,刺耳的回音伴随着沉闷的重物坠地声,才缓缓消散。 惊魂未定的众人却来不及多看那个掉下去的倒霉蛋的身影。 他们呆滞地望着下面,场面一片死寂,好半响才有人颤颤开口:“这…这是什么?” 殷宸和霍风也走出墓道,他们沿着边沿往侧面走,站在悬崖旁边,面前豁然开朗,终于看见了这里的全貌。 殷宸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 见过西都兵马俑吗? 这是一片,比那里更大、更壮阔、更幽深的深坑,里面静静站着无数黑漆漆的人影。 他们,不,是它们,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挺拔的脊梁,高大的身形,披着铠甲握着重剑,旁边是一头头高昂的战马。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在这连风都死寂的地方,以凛冽又威严的军姿,沉睡着,守护着,一望望不到边际。 “这是…”她喃喃着:“真正的,兵马俑。” 第148章 冷沉大佬(十四)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眼前的万人兵马俑坑,惊骇的几近失语。 他们走过各种各样的陵墓, 其中王侯墓甚至帝陵也不是没走过, 几乎每座陵墓里都有活物殉葬, 古代的墓主人们相信这些人俑马俑可以在死后继续服务于他们, 为他们镇守陵墓的安宁,多的多少的少, 但是他们从不曾见过, 甚至根本不敢想象竟然有人能用这么多活人将士为自己陪葬。 殷宸走到崖边,她下面正对着的,就是最前排一位骑在战马上挥舞长剑的将军,它和战马通体被青铜铠甲包裹, 她甚至能从面盔的缝隙中看清它的神情, 双目紧闭, 面目坚毅而平和, 没有丝毫她想象中的狰狞怨气。 “他们是自愿的。” 她听见身后霍风淡淡的、近乎叹息的声音:“他们是自愿为君主守陵的。” 后人无法想象那个年代的残酷与纯粹, 在那个蛮荒与礼仪交融的时代, 一个能讲出“视为知己者死”的时代, 臣子对君王的忠诚和信仰,并不仅仅是因为“君”与“臣”这两个字, 而是发自真心的, 根深蒂固的, 像血和骨头一样理所当然的支撑起一个人的命,那远远不是利益、得失甚至是生死可以衡量的。 “他是秦的王,是并七国一统九州的君主, 是他带领秦走上无上的荣光与辉煌,他们像信仰神灵一样信仰他,他一声令下,为他守护死后世界的安宁,这是他们甘之如饴的荣耀。” 霍风的声音很轻,带着说不出的意味,近乎于叹息。 那个男人,他残暴,他贪婪,他强硬而铁血,但他也真真正正的继承了秦国先祖一代代苦心经营的基业,将之发扬光大,自此强秦之名留青史,让后世知道什么是四海归一,什么是御极九州,什么是王权天下。 殷宸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握住他的手。 他们看着深坑中那些安静的兵马俑,像是在看千年前一桩不可思议又真实发生的幻梦。 但是其他人却与他们的静默不同,队伍里突然发生了什么争执,声音越来越嘈杂。 殷宸霍风看着这些人在深坑边上推来搡去,每次动作险之又险,几个人几次险险都要坠了下去,之前那个人死前的惨叫声犹在耳边,但是他们不引以为戒,却反而更加暴怒,争执声越来越大,甚至都有人掏出武器互相威胁。 殷宸霍风皱起眉头,霍风要过去,殷宸拉住他,对他摇摇头,又高声喊:“林岳林城!你们过来!” 林岳林城之前一直在靠着甬道的位置,但是队伍一乱起来,他们就隐隐被往外挤着,殷宸喊话的时候,林岳还探着脑袋往下看,这个姿势,后面人稍微一推或者一挤,他就会直接悬空摔下去。 霍风眉头皱得更紧。 他和林岳相识得有十年了,深知林岳看着粗枝大叶,实则是个极为谨慎细致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绝不可能这么草率的就把自己置之险地。 队伍嘈杂一片,但是殷宸清亮的声音却莫名穿透那些杂音,在兄弟俩人耳边清清楚楚的响起,林岳林城愣了愣,大步往他们这边走,林岳脸上竟然带着些兴味:“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傻站着,咱们一起过去,晚了就没好地方了。” 霍风不动声色的拦在殷宸面前,目光沉沉定在林岳身上:“怎么说?” “周宗成那老东西打算去下面看看,刚才已经找见路了,那路窄,咱们可不能被挤到后面去。” 林岳兴高采烈地比划:“活人兵马俑啊,我的天,这始皇帝就特么是牛逼,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场面,必须得好好近距离观赏一下,到时候老了说给我儿子听,他老子我可是见过活的兵马俑的人!” 霍风不为所动,继续问:“就这么下去吗?万一下面有危险呢?” “你怎么这么墨迹,肯定不会有事儿的,几千年了,这些兵马俑早跟石头似的,尸变都变不了。” 林岳随意挥一挥手,眼神中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满不在乎地说:“我觉得那里面肯定有好东西,金银珠宝算什么,都是俗物,这种东西,霍风,这种东西才是最值钱的!” 霍风闭了闭眼。 在墓道中,队伍里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强烈争执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意识到不对了。 而现在林岳的异样,显然也说明了这一点。 连林岳这种老谋深算的狐狸都不知不觉中了招,该说,是那位陛下真的算计的太深嘛。 他松开殷宸的手,沉默着向着林岳走去,殷宸笑眯眯也拦住不知所措的林城,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好看吗?” 林城瞪大眼睛:“你问这个干嘛,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宸继续贴近,笑容甜蜜又美丽:“小城城,你喜欢我吗?你烦我吗?” 林城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下意识去看霍风,嗓音因为惊惶都带了点哭腔:“你你你到底要干嘛!你是不是想看霍大哥揍我,你怎么这么坏!霍大哥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啊,我和她不熟啊我我我冤枉——” “很好。”殷宸对霍风点点头:“这小子不知道怎么个体质,运气挺好,没有受影响。” 霍风颔首,对上林岳疑惑的眼神,突然一拳就打过去,那力道真是毫不留情,林岳当场滚倒在地上,半边脸瞬间就肿了。 林岳林城:“…” 在林小少爷失声尖叫之前,殷宸果断捂住他的嘴:“没撕逼,没自相残杀,不黑吃黑,你哥被什么诡异玩意儿迷了心,你霍大哥救他呢,闭嘴乖乖看着,否则一会儿也让你霍大哥治治你。” 林小少爷当场一个哆嗦,眼睁睁看着林岳回过神来暴怒要反击,被霍风又是一拳打倒。 他用膝盖压在林岳腿上,在包里翻了翻,半响翻出来一个厚实的红色眼罩,一个画着猪鼻子的鼻烟壶,还有一个带着耳机的粉色随身听。 林城:“???”谁家特么下墓包里还装这些玩意儿?! “用完了我也不要了,我要新的。” 这时他就听见旁边怪力剑灵娇里娇气地说:“苹果最新出了个骚紫色的至尊版随身听,我要十个,换着用!” 霍风顿了一下,点点头。 林城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女人真的好可怕,力气可怕,审美可怕,花钱更可怕。 然后他就继续眼睁睁地看着霍风面无表情卸了林岳胳膊腿上的关节,一个一个把那些东西往上试,最后选了那个随身听,把声音放到最大,大到连林城这里都隐隐听见最炫民族风那动感的节奏,他真的不敢想自家大哥的耳膜还能不能撑得住。 戴上耳机还不算,霍风用布条生生把耳机和林岳的耳朵绑在一起,然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的等着,等了好一会儿,被震的头晕目眩的林岳才渐渐回过神来,一声惨叫:“卧槽!我的耳朵!” 霍风没有动,凉凉盯着他,问他:“还下去看活人兵马俑吗?” 林岳毫不犹豫地怒骂:“哪个傻叉要去看!这他妈一看就邪性的玩意儿还不赶快跑!一会儿起尸了十万青铜粽子追你一个把你剁成肉味颗粒!” 很好,这下正常了。 霍风这才松了口气,把林岳的关节复原,把刚才发生的事给他复述一遍,又嘱咐他:“耳机别摘,它是通过音波扰乱神智,不动声色影响人的决策。” 林岳捂着自己肿着的腮帮子站起来,呲牙咧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兄弟,谢谢你没有打掉我的牙。” 霍风坦然受之:“还没到那份上。” 言下之意是,他再不清醒,牙就没了。 林岳:“…感天动地,真兄弟。” “行了,别废话了。” 殷宸探着脑袋往下看,不过这么点功夫已经有人顺着小路下去,到兵马俑坑里亢奋地走动,甚至对着兵马俑摸摸碰碰,那狂热的架势都恨不得赶快把这些死了千年的糙汉子们扛回家:“我估摸着,事儿要被搞了。” 第189节 林城也往下看,顿时快哭了:“他们也被迷惑了?咱们刚才应该拦住他们!这下肯定要出岔子了。” 霍风看一眼仍然站在悬崖上的周家和雇佣兵们,他们耳朵里不知何时塞进去一个个黑色的耳塞,冷眼看着下面疯狂的土夫子们,没有一点阻止的意思。 霍风收回视线,沉声说:“拦不住的,在这座陵墓里,环环相扣,我们就像被操控的傀儡,只有每一步都按着墓主人的心意行动,才能抵达最后的主墓。” 这是始皇帝的傲慢和残忍,但是也无可厚非。 霍风的话音未落,死寂的深坑中突然传来一声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大地突然缓缓地震动,在一望无际的兵马俑坑中,渐渐有一些静默的身影,如同沉睡了经年的机器人被重新启动。 它们的头盔开始晃动,凝固的甲胄伴随着僵硬的肢体开始动弹,尘封的灰石纷扬,甚至就连它们坐下的战马都扬起的蹄子都开始摆动。 它们苏醒了。 周家人和雇佣兵毫不犹豫地开枪,他们对准那些深坑中开始缓缓移动的身影,强大的子弹穿透破败的盔甲,露出里面一张张死寂的人面,它们高大的身影晃动,沉沉地倒在地上,而每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俑倒下,它身后原本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也会瞬间失去生机,重新变成安静的青铜俑。 周家人反应很快,也早有准备,但是他们料错了一点。 这里的人俑太多了,它们复苏的速度,也太快了。 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它们就能从一具近乎石化的人俑变成行动灵活的战士,它们踏着同僚破碎的尸体向前,挥舞着刀剑冷酷地把面前的敌人劈成两半,刺目的鲜血和近在咫尺的死亡终于让这些土夫子从被蛊惑的贪欲中清醒过来,他们惨叫着转身向上面跑去,却一个又一个倒在青铜俑的剑下。 寥寥几个跑得快的冲上来,毫不犹豫就向着他们来时的甬道冲去,显然要让他们在后面做拖延,自己跑的飞快。 林城也下意识要跟上,殷宸一把抓住他:“别去,那是死路。” 林城惊呆了,他看着那安静幽邃的甬道:“我们来的时候——” “那时是安全的,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了。”霍风淡淡说:“我说了,这整个一座陵墓,都是一个巨大的机关,环环相扣,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这个时候,周宗成和那个外国老头也终于开始慌了,他们不断往四周张望,大吼着:“门!真正的门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出来!” 这时,殷宸觉得背后轰然一声巨响,他们身后的山石竟然生生裂开,露出一个幽长的甬道。 众人大喜,争先恐后往里面冲,周家人和雇佣兵放任一些零散存活的土夫子进去做探路石,周宗成却突然用枪指着霍风一行人,阴冷说:“你们跟在后面。” 这是要让他们殿后打青铜俑啊。 霍风林岳没说话,林城面露不忿,殷宸撇撇嘴,周宗成认为他们妥协了,满意的带着人往前冲。 “他们好烦啊。”殷宸真情实意地感叹着,对霍风眨巴着眼,语气笑嘻嘻像是开玩笑:“我现在弄死他们可以吗? 林城听了,却不由想到初见时那笑眯眯说要弄死他的剑灵,默默打了个寒颤,悄悄离她远一点。 霍风的神情却没有一丝变化,他抬手摸了摸小姑娘毛绒绒的小脑袋,认真回答她:“他们会死的,不用你动手。” 林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两个一本正经的变态凑一对,他这个大盗墓头子在他们身边居然显得像朵白莲花一样纯洁,你说这是造了什么孽。 他们紧跟着跑进裂缝里,霍风往后面扔了几个炸弹,坍塌的山石正好把洞口挡住,但是从他们隐约听见的碎石被推开的声音可以知道,很显然这些青铜俑肯定不会乖乖回去继续做摆设的。 他们穿过裂缝,七扭八歪在甬道里狂奔了足有二十分钟,才终于跑进了一个空旷的墓室里,听着后面终于没了声音,才渐渐松懈下来。 幸存下来的人们大口喘着气,一个个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神情惊慌萎靡。 很久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周宗成站起来,轻咳一声:“好了,大家休息一会儿,那兵马俑应该是有特定的活动范围,我们已经跑出来了,它们不能再追我们,我们安全了。” 周宗成声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没有一句回应。 周宗成有些惊讶,又有点怒气,他皱起眉头,环视一圈,却对上一双双怨毒冰冷的眼睛。 之前,忌惮于周家手上的武器,众人还对周宗成虚与委蛇,周宗成也一直得意于自己能控制住他们,让他按照计划一个个们成为他踏入帝陵主墓的踏脚石。 但是看着这一双双把狰狞和杀意显露于外的眼睛,他不知为何,隐隐觉得事情有些超出掌握。 他不自觉地举起枪,威胁般的指了一圈,皮笑肉不笑:“怎么了,诸位是有话想说?” 没有人说话,这些刚刚死里逃生的土夫子们,只是盯着周家人,眼神闪烁。 场面异样的压抑。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移过去,佣兵们的枪口也冷冷指着他。 那个人没有怒骂,他垂着头,身体却开始抽搐。 他身后的同伴惊愕地看着他:“王哥,王哥你怎么了?” 同伴想去抓他的手臂,却震惊地看见他露出的手和脖子上不知何时缠绕着杂草一样的枯枝,它们像血液一样攀附着他的肌理生长。 同伴被吓得一声尖叫,刚要收回手,那人脊背突然从血肉中破出一根粗壮的枝杈,瞬间刺破厚重的衣服和背包,洞穿同伴的手背。 殷红的鲜血在泼洒而出的一瞬间就被枝杈吸收,枝杈像吸足了水的海绵一样膨胀,又冒出更多的枝杈,直接把同伴的手臂都包裹住,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同伴仿佛被一股巨力拉扯着撞到那人背上,惨叫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呆呆看着这一幕,从开始到结束,两个人死去,不超过五秒。 整个墓室仿佛被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填满。 所有人下意识后退,离身边的人远一点,他们惶恐地吼着:“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树,树在吸血,它吸血!”“它什么时候缠上来的?” 但是他们的躲避毫无意义,那个男人的变异就仿佛一个催化剂,陆续又有几个人从体内生长出杀人树。 他们前一刻看起来还毫无异样,后一刻就变成了树的养料,无法抵抗,也没有任何征兆,这无疑更让人恐惧绝望。 树枝渐渐生长、繁茂,枝叶间,一朵朵红色的花骨朵冒出来,柔软的枝叶轻轻碰撞,沙沙作响,随着风的流淌,把那微不可察的音波传到每个人耳边。 众人的眼神渐渐变了,恐惧逐渐化为狰狞和杀意,他们开始胡乱攻击,连周家人的队伍里都出现了几个变异者,周宗成不得已开枪把他们杀死,但是这突来的枪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的声音,却是那么刺耳。 一个,两个…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把眼神投向周家人。 他们的眼睛猩红,瞳孔微微放大,在昏暗的光下,表情狰狞诡异的不像是人,更像是怪物。 “是他们害咱们变成这样的。” 不只是谁说了一声,在寂静的空间中,瞬间就仿佛沸水煮开,所有人的眼睛彻底猩红:“杀了他们!”“要他们死!”“他们该死!” 眼看着他们像恶鬼一样扑上来,周宗成表情难看地大吼:“开枪!” 一个雇佣兵刚要扣动扳机,却突然觉得头顶一凉,仿佛有水滴下来。 他随意在头顶上摸一把,却摸到一股粘稠的液体,泛着腥臭。 他顿时愣住,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瞬间填满他整个脑袋,他如同僵硬的傀儡一样,一点一点仰起头,他头顶戴着的灯光打亮高昂的穹顶,繁复华丽的壁画上,他却对上那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以及一双满是贪婪食欲的狰狞眼睛。 他呆呆与它对视,余光还看见,天顶上更多的,一双双阴冷嗜血的黑瞳。 完了,他想。 下一刻,他的身影骤然倒地,一个巨大的类猿怪物趴在他的尸体上,舔噬着他喷涌而出的鲜血,一个仿佛很多个脑袋被挤压在一起的巨大头颅贪婪地看向左右惊呆的众人。 “是人傀,好多。” 墓室边缘,殷宸舐一下嘴唇,有点幸灾乐祸:“这可不太好办了…” 她刚要扭头与霍风吐槽,却震惊地看见他高大的身形晃了晃,整个人直直地往地上坠去! 骤然响起的女声尖锐如杜鹃泣血,声嘶力竭:“霍风——” 第149章 冷沉大佬(十五) “霍风——” 殷宸眼看着霍风高大的身影晃了晃,整个人往地上坠, 她脑子一片空白, 只是下意识冲过去扶住他的手臂:“霍风,霍风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霍风头脑发晕, 但是本能还是让他在倒下的那一刻拔剑刺进地面稳住身形, 殷宸又及时拉住他, 他垂着头,膝盖屈起半跪在地上, 沉沉地喘着气, 勉力对她笑了笑:“我没事。” 他呼吸间, 滚烫的气息打在她手背上,她看见他往日白皙清俊的面容通红一片, 神情倦怠萎靡, 她心里一沉。 她几乎是颤着手去摸他的脑门, 摸他的脖颈, 摸到火一般灼人的滚烫。 那根本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温度。 那一刻,殷宸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她刚来这个世界时,规则跟她说的话。 霍家身负诅咒, 千年来,每一个霍家人都会在三十五岁前死去, 他们会在烈火中自燃成灰烬,一点痕迹都不再留下。 这时候,自从下了这个墓,霍风一直的不对劲全都在殷宸记忆中刺眼了起来。 他的体温一直偏高, 但总归是正常,反而是自从进入昆仑墓,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陵墓中心,他的体温就升得越高,那不是她的错觉。 “这个时候你还骗我!”殷宸又急又气,简直想把这个屁都不吭的够男人弄死:“你都烧成这样了,你不如干脆烧死算了,彻底省得我为你操心!” 霍风反而笑了笑。 他转过头去,众人已经发现头顶阴暗处藏着的那些人傀,人傀纷纷从头顶跳下来,就像狼在羊群里猎食一样肆无忌惮地选择着自己的猎物撕咬,本就混乱的人群顿时陷入更惨烈的境况,他们无头苍蝇一样地往四周逃跑躲藏,浓郁的血腥味弥漫,活像个人间地狱。 殷宸之前愿意跟着周家一行人,听周宗成那傻叉指点江山,因为懒得费心,也显得蛋疼,但是现在霍风一出问题,殷宸就再懒得呆在这里看热闹了,她架起霍风,不容置疑:“走,我带你找解药去。” 霍风摇摇头,咳嗽两声,却指着那些越发摇曳生姿的杀人树:“它们不能留,这些人不能都死在这儿,否则后面的机关无法被启动。” 殷宸咬咬牙:“那你先坐着,我去,” 霍风拉住她,摸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只有我可以。” 他白皙的面容烧的通红,眼睛却清明沉静,他吐出一口浊气,缓过那股眩晕的劲儿,用力握住剑撑起身体,站起来大步往那些生机勃勃的杀人树走去,长剑横扫,银白冷锋上墨色的花纹流转,剑锋撞击在柔软的树枝间,却发出金属般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这时,剑锋上罡花墨的刻痕却缓缓融化,一滴滴墨水般的液体坠在树枝上,那连剑锋都割不开的枝杈却倏然融化。 世间一物降一物,就像这蛊惑人心的寄生树,水火不侵、刀锋不如,却能轻而易举地被罡花墨融化。 仿佛有火焰在他的身体里燃烧,以他的力量、神智乃至于生命做养料,霍风知道自己撑不了很久,他一鼓作气把四周生长出来的树根都砍断,空气中那股靡靡惑人的音波骤然消失,凶残的人傀就像是失去了指令的野兽,愕然顿在原地,慌乱地转了几圈,其他还活着的人赶快趁机连滚带爬的跑走。 人傀失去了猎物的踪迹,显得更加狂躁,它们在原地转了转,最后把贪婪阴冷的目光定在霍风身上。 霍风拉住殷宸的手,转身就跑:“走!” 人傀咆哮着蜂拥追来,霍风拉着她在甬道间穿梭,直到把人傀甩开,才终于停下。 他靠着墙角,慢慢顺着滑坐在地上,喘息沉重,握着剑的手背已经显露出烫伤一般的痕迹。 “我高估了自己的状况。”他对着不知何时起安静下来的殷宸微微笑着,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说:“阿宸,过来坐。” 殷宸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她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霍风,你个王八蛋,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霍风咳了两声,嘴角有血咳出来,他却似一无所觉,只慢慢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剑灵紧绷的脸颊,突然说:“其实我原来想着,拿不拿到解药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本不打算成婚,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喜欢一个姑娘,霍家千年的诅咒,那些不合时宜的故事和恩怨,在我这一代终结,也足够了。” 但是他没想到,他真的会遇见她。 美梦成真,他就想和她有长长久久了。 第190节 但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 殷宸一把拍下他的手,冷笑一声:“我才不想听你这些屁话,我们都已经结了契了,你要是敢不争气死了,才是害了我一辈子……王八蛋负心汉,当初是你先撩我的,你现在你告诉我你撑不住了,我看你是在想屁吃!” 她越说越恨,愤愤把他推到墙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水壶,里面是一汪冰蓝色的粘稠的液体,殷宸掀开壶盖,粗暴地捏着霍风的下巴就要给他生生往嘴里灌。 “等等!你是要弄死他啊!”规则凄厉地制止,看着殷宸生猛的举动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外敷,外敷就行,别冲动啊,这特么是你亲男朋友,亲的!” 殷宸悻悻顿在那里,转而粗暴地扯开霍风的衣服,霍风虚弱无力地靠坐在那里任她动作,活像一个被磋磨得无法反抗的柔弱娇娘,只能由着凶暴的恶徒动手动脚为所欲为,场面之凶残一时让人不忍直视。 殷宸扯了块布料下来,把冰蓝色液体倒上去浸湿,一把糊在霍风脸上,一边冷笑:“已经不是亲的了,他趁早被我弄死,我好出去花天酒地,拿着他的存折去天上人间包一群小鲜肉,给我捶腿揉腰搓后背,谁稀得他,连句好听的情话都不会说,我来年在昆仑山上给他撒一把土祭奠祭奠,就算我心地善良了。” 规则陷入了对女人心肠之歹毒而震惊的沉默,霍风却被她生生逗笑了,咳嗽着把布料从脸上拿下来,低柔的嗓音,轻声软语哄着她:“我不死,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殷宸哼哼,一把把布拽过来,继续给他擦脖子:“看你表现。” 布料贴在他皮肤上,冰冷的液体触及到他滚烫的体温,瞬间被蒸发出白色的水雾,殷宸能清晰感知到男人浑身绷紧,却仍是一声不吭。 她心里顿时难受的不行。 这个傻子,什么都自己憋着,什么都自己忍着。 她吸了吸鼻子,把力道放的更轻,轻轻擦过他的颈窝,擦过之后的地方就像被冰镇过,终于不是触手惊心的烫。 他的神情渐渐不那么痛苦,但是更浓重的疲惫和虚弱却潮水般涌上来 殷宸突然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朵上用力咬了一口:“霍风,你必须给我撑住了!” 霍风侧过脸,贴着她柔软的脸颊,低低“嗯”了一声。 霍风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自幼年从霍家祠堂回来后,他渐渐觉醒前世的记忆,关于作为霍章的生平,关于他和他的剑灵,关于他和他的君王。 他记得他和始皇帝的初遇,他记得他是受天命指引,成为那位秦国质子之子的引路人,从赵国邯郸,到秦国咸阳,再到九州天下,作为指引者、作为臣子、也是作为挚友,他曾伴着始皇帝一路前行,陪他走过峥嵘,登上过无尽的荣耀,也最终心甘情愿烈火焚身、成为帝王贪婪下的牺牲品。 而现在,在他的梦里,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那一个自己正跪坐在桌几旁,手边点着烛火,桌角摆放着一摞摞竹简,他手上还握着一卷竹简,搭在砚台旁的毛笔墨迹未干。 那是咸阳城中,始皇帝赐予他的府邸,当时,他还是秦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君侯,是众所周知的陛下最宠爱和信赖的心腹大将,国之栋梁。 他看着那个正认真批阅着军务的自己突然一僵,从后面纱帐散落的床榻上伸出一条雪白的腿,纤软的小脚蹬在他后背上,女人柔媚的嗓音还带着半醒不醒的慵懒:“你可真忙啊,霍大将军,分秒必争、枕戈待旦。” 霍章顿了顿,战场上曾令六国将士闻风丧胆的赫赫杀神,却在女人这不高兴的一句埋怨里柔成了水。 他放下竹简,回过身走到床边,掀开一重重帘帐,看着披散着一头黑发的剑灵抱着被子,修长的脖颈和半个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妖异狭长的凤眼斜斜挑他:“不是说要进宫去陪你家陛下吗,怎么还不走啊?若是耽误了军机要事,我可承担不起。” 霍章坐在她旁边,把旁边的外裳拿过来给她披上,搂着她的肩膀亲亲她的额头:“怎么还在气,这一次陛下设宴嘉奖,我刚刚上交兵权,若是当着百官的面公然持剑上殿,陛下的面子如何撑得住,只这一次,以后一定都带你,你便绕我一次,不与我生气了好不好。” 殷宸才刚刚被他喂饱,心情本来就不错,现在他乖乖低头,温柔小意地哄她,她心里那股气就散了,却哼哼说:“那你早些回来,我还等着你陪我睡觉呢。” 霍章笑着应了,还许诺给她带回来她一直馋的几家老店糕点,两人在软帐里腻歪好一会儿,直到外面宫里的内监再三催了,霍章才让她继续睡,自己跟着内监离开。 他带着亲卫,驾着马一路入宫,九重宫门一如往昔般大敞,直到走进王宫,迈进章台主殿,看见那华美威严的大殿中独坐的帝王时,他的心中微微沉下。 他在殿门处站了很久,才缓缓走进去,如往常一般行礼:“陛下。” 秦时人寿数短,与他平坐设宴的君王那时已经将将到了壮年的尾巴,但是他容貌刚毅,身形伟岸,一股帝王轩岳般沉凝威严的气魄,像凛然的雄狮,让人不可直视。 他没有叫霍章起来,他只是深深凝视着霍章,霍章能感受到他眼神的温度,带着野心,复杂,和昭昭的欲望。 他说:“霍卿,你知道朕想要的是什么。” 霍章那时候居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抬起头,静静看着已经相识了数十年的君王。 秦皇统一九州之后,用过一些必要的或者不必要的、颇为残酷的手段加强皇权,他劝过,谏过,他无奈过,阻拦过,漠视过,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真的愿意相信,他的君主把主意打在他身上。 他只是问:“为什么?” “不是因为功高盖主,也不是因为朕忌惮你的名望,你的权势。”始皇帝坦坦荡荡的模样,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霍卿,直到今天,朕仍然相信你的忠诚,朕仍然视你为朕最重要也最信任的挚友,朕也相信朕是天下无可取代的帝王,但是,朕仍然要杀你,因为你身上独有的力量。” “霍卿,朕想要长生,想要不老,想要去比人间更广阔的天地,但是朕找不到,朕没有你那样能与天地命运沟通的能力,所以这样的你,对于朕、对于朕的江山而言,是带着毒的诱饵,是最无可动摇的威胁。” 霍章静静的听着,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竟然只有一种近乎尘埃落定的释然。 因为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选择效忠的陛下,就是这样一位铁血而霸道的君主。 当帝王的霸道指向六国,六国俯首,当帝王的霸道指向他,他也只能承担。 这就是他的宿命,被命运选择的,作为帝王指引者的宿命。 那一夜,他最后一次向帝王俯首,转身离开那冰冷磅礴的帝宫。 他叫来了自己的弟弟,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把自己装着剑的长盒交给他。 “陛下对长生的贪念越来越重,七国统一,天下太平,自我死后,将再无人能限制他的欲望,你即刻辞去朝中职务,带领家族远离咸阳,再不涉朝事,寻个偏僻之地,保护家族长久绵延。” 霍风用一如既往的、沉稳平和的嗓音交代:“这是我的剑,我已经用秘法使她沉睡,我死后,你把奉入祠堂中,任何人不得碰触,待千年以后,自会有人把她开启。” 霍二弟被他言语中赴死的平静所慑,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凄颤近乎泣诉:“兄长!” “我没事。”霍章微微一笑,缱绻爱怜的目光却垂在手中的长盒中,仿佛透过它,看见里面静静沉睡的少女。 “忠君之事,忠命所托,自此以后,我将再不受任何束缚。” 他抚摸着长盒上华丽的暗纹,看着弟弟颤抖着手接过她,他缓缓闭上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阿宸,千年以后,请你等着我。 那时候,我愿意用任何方式,祈求你的宽恕。 第二日,朝阳破晓之时,咸阳城武威君侯府中突生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大秦那位曾经耀眼夺目、权倾一时的君侯霍章,被无声无息的从秦史中抹去,就像历史上从未有过他这样一个人一样。 但是他知道,那从不是终结。 …… 用雪怪的融水擦试过之后,霍风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他滚烫的呼吸渐渐平复,殷宸微微松了口气,但是摸到他仍然发烫的额头,心里还是沉重。 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要想真正救他的命,还是得尽快找到解药。 这一场高烧严重消耗了霍风的体力,他已经昏睡过去,殷宸不忍地正要推醒他,却突然顿住。 “谁,滚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冰冷锋利的目光投向墓道尽头,那里,一道月白的身影缓缓凭空浮现。 “是我。” 清雅的嗓音似乐弦波动,这位容貌清俊的吕氏贵子缓步而来,在他背后,是一个个人傀匍匐跟随的身影。 吕释之冰蓝色的眼瞳凝视着一脸杀意的剑灵,强者无形的气息在空气中厮杀,他突然慢慢俯身,以一个谦恭的姿态,绘云纹的宽袖垂下:“我奉陛下之命,迎君侯入主陵。” 第150章 冷沉大佬(终) “我奉王之名, 迎君侯入主陵。” 清清淡淡的嗓音, 顺着风声传到殷宸耳边。 殷宸站在霍风前面, 像一头护食的母豹子, 冷冰冰盯着对面像冰俑一样神情寡淡的吕释之,扯了扯嘴唇,脸上却没有一丝动容:“原来你的王还活着啊。” 她的视线越过吕释之, 定在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傀身上,似笑非笑:“是你们吕家家学, 还是秦宫礼节,就是这么邀请人的?” 吕释之无机质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在他的眼中,剑灵的身影虚幻而飘渺, 却蕴含着极为可怕的力量。 所以他没有强来,而是垂首敛袖,用波澜不惊的口吻继续说:“君侯性命危在旦夕, 唯有陛下能救。” 殷宸笑了, 笑得锋冷又狰狞。 “别说得你家主子跟救世主一样, 他变成这副模样,还不都是始皇帝害的!” 殷宸指着吕释之,整个人散发出剑一般凶煞锋利的杀意:“比起被你们带过去, 再次成为始皇帝贪婪欲望下的牺牲品,我倒是宁愿他干干净净死在我手上,到时候我再彻底掀了这昆仑陵,看看那位尊贵无比的帝王能不能再从这雪山里爬出来翻云覆雨, 妄想他的长生道!” 吕释之像是愣了一下,他身后的人傀也被剑灵的怒意气场所慑,纷纷匍匐低头,不敢前进半步。 吕释之冰雪一般的容颜上,眉头微微皱起。 “阿宸。” 但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殷宸背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霍风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她赶忙扶住他,又去摸他的脑门和脖颈:“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我好多了。” 霍风握住她的手,轻轻安抚了一句,侧过脸,正与不知何时也看过来的吕释之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霍风能清晰看见这位吕家贵子冰蓝色的瞳仁中,隐藏在漠然之下的复杂和无奈。 有那么一刻,霍风觉得吕释之就像曾经的自己,无论心底所想,无论有什么不甘和冤屈,都只能无条件服从于那位帝王的命令,像一只被命运绑住翅膀的鹰,任是如何挣扎,都逃不开宿命。 他抿了抿唇,却说:“带路吧。” 殷宸扶着他的手一紧,她紧紧盯着他,霍风握紧她的手,对着她有些无奈地笑:“总是要面对的,别怕,我在呢。” 就是因为有他在才怕,她自己又没什么怕的,始皇帝又能拿她这一把剑怎样。 但是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她没有再反对,扶着他跟在吕释之身后,顺着甬道向前。 吕释之引着他们一路前行,就像这死寂空间中飘荡的幽魂,穿过数不胜数的机关、密道、墓室,看过各种献祭的尸体、枯骨,尤其是最后几座大门处,七扭八歪倒着土夫子和雇佣兵们尚未凉透的尸体,巨大的青铜兽首门上一个个交叠的血手印触目惊心,显然这门是用不知多少条命献祭才生生撞开的。 人傀在门后止步,它们以无比恭敬而恐惧的姿态匍匐在地上,排着整齐的队形,一头又一头慢慢僵化成石像。 吕释之视若无睹,只侧身在旁边,伸手邀请:“君侯,请。” 霍风咳了几声,一手握剑,一手牵住殷宸,两人慢慢并肩迈入青铜门。 青铜门后,是一片无垠的白。 殷宸缓缓环视四周,眼睛里一点点染上震撼的色彩。 她想象过很多次昆仑主陵里会是什么模样,金碧辉煌?朴素清冷?不,都不是。 这是一片,被从内部生生挖开的雪山。 以冰层和琉璃覆顶,以冰玉为柱撑起高昂的穹顶,明媚灿烂的阳光透过穹顶打进来,照亮脚下剔透的冰层,在那下面,能清晰看见数不清的被冰封的人体,男女老少,权贵平民,嬉笑怒骂,妆容形貌不一,它们被用秘法保留着生前最鲜活的姿态,像是仍在人间热闹繁华的街市生活一样,叫卖、打尖、聊天、工作、打闹…徐徐如生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能从冰层中走出来。 殷宸看着,竟然一时失语。 霍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握着她,以强势而温柔的力道牵引着她踩着这片人间缩影前行,直到他们看见前面,数不清的、高大而枝叶繁茂的寄生树,以及在它们中间,一座盘绕着的巨大的冰雕。 越是走近,越是觉得那冰雕巨大,甚至比它周围撑起穹顶的柱子都更伟岸,它身上冰蓝色的纹路,就像高山起伏的棱角,像川海曲折的波涛,是人类想象极致的恢弘壮丽。 第191节 那是一头龙。 殷宸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害怕。 她顿住脚,用力拽着霍风的手臂,她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始皇帝找到了龙。” 霍风也顿住,望着她,他说:“嗯。” 殷宸:“始皇帝穷尽一生追求长生,他倾举国之力,诅咒了你的家族,找到了龙,铸造了昆仑陵,让无数强大莫测的术士把他的身体封印了这里,而现在,他又叫你来。” 霍风看着她渐渐泛红的眼角,他听见她带着近乎哭腔的声音:“霍风,我不怕死,我甚至也不怕你死,但是我不想让你再成为别人的工具、别人的奴仆,我不想看你委曲求全、不想看你不得解脱,霍风,我们走吧,我们不要解药了,那不过是个钓鱼的饵料,我们远远离开这里,最起码我们能自由自在的生活,等将来你死了,我也陪着你,我们——” “阿宸。” 她越来越语无伦次的话语被男人轻柔地打断,他深深凝望着她,问她:“阿宸,你信我吗?” 殷宸骤然顿住。 她呆呆看着他,看着他慢慢微笑起来:“阿宸,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也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他说:“跟我走,今天,让我们将这一切彻底了断,从此以后,才是真正的自由。” 殷宸脑子空白一片,她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但是她的身体却那么诚实地跟上他,跟着他穿过枝繁叶茂的寄生树林,冷静地踩过那一地数不清的叠摞的尸骨。 在最尽头靠近玉阶的地方,他们看见了周家人和雇佣兵的尸体,这些曾经耀武扬威、幻想着无尽财富和长生的野心者们,就那么七零八落地倒在这里,脸上除了痛苦和狰狞,居然是一片茫然。 周宗成还活着。 他脊梁上生长的寄生树歪歪斜斜,像是一棵畸形树,所以吸收他血肉的速度也慢下来,留的他最后一口气,他趴在地上,保持着挣扎着想往前爬的姿势,艰难地仰着头,望着高台上冰龙和冰龙口衔的玉棺,眼中尽是疯狂的不甘。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语调越来越疯癫,声音却越来越小,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携手而来的殷宸霍风。 他一瞬间瞪大眼睛。 “你们怎么没事?!”他不敢置信地嘶吼,像疯子一样捶着地面,背上树枝摇曳,鲜血泼墨般喷涌,他只怨毒地盯着那一对安然无恙的年轻男人:“你们怎么还活着,你们凭什么还活着…” 霍风在绕过他时,竟然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濒死的灵魂,突然轻笑了一声:“周宗成,你以为,那里真的有你想要的吗?” 周宗成怨毒望着他,嘴里喷着血,却突然回光返照般的大吼:“我要!我要长生!凭什么,我不甘——” 霍风摇了摇头,他不再看周宗成,坚定地迈步向前,一重重登上恢弘的玉阶,绕过冰龙粗壮的龙尾,走到最顶层。 巨大的龙须垂下,冰龙高高昂首,张开的嘴里衔着一座玉棺,玉棺上纹刻九头金龙盘旋,昭昭威严不可直视。 霍风摩挲着冰龙坚硬的鳞片,在冰龙颈首相接的部位缓缓压下,伴随着机括扭动的声音,玉棺被牵引着从冰龙嘴里脱出,慢慢落在地上。 殷宸的心怦怦直跳,她看着那玉棺,甚至觉得下一瞬那位始皇帝就会掀开玉棺站起来,那双冷酷又凶戾的眼睛带着绝对的傲慢俯瞰他们。 但是并没有,玉棺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 霍风环住她的腰,轻声说:“阿宸,你看。” 殷宸紧抿着唇,飞快低头看了一眼就移开,却又顿住。 她重新转过头去,紧紧盯着那玉棺,她甚至上前几步,撑在剔透的棺盖上往里看,不可思议:“空,空的?” 剔透的、被堆满玉石珍宝的玉棺里,空空荡荡,甚至连一根骨头都没有 难道这又是一个迷冢?难道始皇帝没有把自己的尸骨放在这里? 那他们这些年辛辛苦苦的追寻,他们日夜所承担的那些沉重的负担又算什么?一个笑话? 那他真正的陵墓在哪儿?解药在哪儿?到底哪里才是终点? 殷宸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恍恍惚惚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直到霍风压住她的肩膀,沉声告诉她:“阿宸,我们没有找错,千年之前,这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殷宸呆呆扭头看他:“那…这…” 霍风垂着眼,沉沉凝视着那副空棺,一声幽长的叹息似乎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他只是失败了,而已。” 是的,他只是失败了。 哪怕他谋算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哪怕他以帝王之尊倾举国之力,哪怕他杀了那么多人,哪怕他用尽半生心血,让那长生看起来仿佛已经是唾手可得,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他失败了,所以昆仑墓成了一个笑话,长生成了一场空,甚至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连尸骨都不剩,就那么轻飘飘的、无声无息消失在这里。 他环着震惊的少女,却抬起头,看着冰龙口中不知何时吐出一口白雾,飘在玉棺上,缓缓凝成一个身影。 玄色的深衣大裳刻十二章日月星辰,宽袍大袖坠地,十二玉珠琉冕高戴,革带佩玉,宽柄天子剑束于腰间。 霍风复杂地望着那已经阔别了千年的君王,在他垂首看来时,扯起唇角轻轻地笑:“陛下,许久未见。” 威震后世的始皇帝,容貌并不如何英俊,身形也并不如何高大,但是他站在那里,就足以抹杀所有关于他的勾画和传说,只有他活生生的屹立在那里,以帝王之气魄,镇山河。 他看着霍风,眼神中那些曾经让霍风痛苦又无能为力的贪婪和疯狂终于消失,恢复了川渊般深沉又平稳的复杂。 他叹息一声,对霍风说的第一句话是:“霍章,朕失败了。” 不知为什么,霍风有些想笑,却又觉得眼角微微发涩。 他想起曾经在赵都邯郸的时候,当他们在最式微时举步维艰的时候,那时卑弱的质子之子,那个还被称为公子政的少年,也会在一天的刀光剑影结束后,在昏暗的烛光下懒散坐在他对面,重重叹一声气,说:“霍章,我简直要被那个老匹夫气死了。” 一晃,竟然有这么多年了。 一晃,怎么世道变了那么多,人也变了那么多。 “朕虽失败了,但是朕不后悔,当年杀你不后悔,后来下咒灭你全族不后悔,朕是帝王,是朕开辟这无上霸业,是朕一统九州,朕理应君临天下,理应永享权柄。” 始皇帝平静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再来一次,再来十次,朕也仍然会这样,不择手段地追求长生,朕这一辈子得到的一切,都是争来的、抢来的,如果朕不争,朕早在邯郸的时候就死了;所以朕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哪怕是再不可思议的高不可攀的东西,不是去压抑自己的欲望,而是去争,用命、用钱、用权力,用朕所拥有的一起去堆砌,铺成登天路,踩着它,把朕想要的得到手。” 霍风静静地听着,就像曾经的无数个日夜那样,静静倾听着帝王自我的刨白。 直到帝王忽然顿住,问他:“霍章,你恨朕吧。” 霍风只是笑着,点点头,又摇头。 太过遥远的记忆,当忠诚、友谊与恨意纠缠在一起,那些复杂的情绪,他如今,已经释然了。 “陛下。”霍风说:“霍章是您的臣子,至死都是。” 始皇帝突然哈哈大笑,他笑得猖狂又霸道,依稀仍然是那不可一世的孤高帝王,眼角却渐渐有晶莹的液体,悄无声息滑落进鬓角。 逼死他最重要的挚友、他最信任的心腹,他唯一曾经相互扶持、袒露心怀的兄弟,但是他不后悔,因为帝王从不会后悔。 他指向玉棺,厚重剔透的棺盖缓缓消融,棺椁中央,一颗晶莹的珍珠一般的丹药凭空升起,飘到霍风手心。 帝王渐渐收敛笑容,平静地对他说:“你走吧,我把霍章的命还给你。” 霍风深深望着帝王,他合拢掌心,俯首行了最后一礼,毫不犹豫地牵着殷宸转身离开。 他们一步步走下玉阶,在他们身后,高大的玉柱倒下,繁茂的树木枯萎,穹顶厚重的雪层和琉璃瓦碎裂坠落。 帝王一直定定望着霍风的背影,恍惚间想起那一年,邯郸质子府冷落的门前,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年斜挎着包袱转过身,对他拱手俯身,沉静而清俊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 他说:“霍氏子章,见过公子,遥闻君之名而来,自此愿为公子前卒,为公子效犬马之劳,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他承诺的,都做到了。 反而是他自己,失约了。 帝王突然笑起来,抬起头,头顶恢弘的冰龙骸骨骤然崩塌,天旋地转,轰然作响! 帝王从不后悔,但是霍章,朕还你自由,愿你这一生,再无人负你。 “轰——” 第151章 冷沉大佬(番外) “深海墓?!什么深海墓!” 黄昏笼罩下的帝都, 老城区的皇城根脚下, 离潘家园不远处的一座四合院里, 咆哮声骤起:“哥!你怎么就闲不下来呢?!咱们刚从雪山底下死里逃生跑出来,之前在雪橇上你怎么答应我的?啊?!你可是握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我说你后悔了,你以后再也不这么玩命了, 你要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以后就当个普普通通的小老板,赶快娶个媳妇, 给我生个小侄女玩…你现在又在干什么?!谁家小老板要下海挖坟去!” 细皮嫩肉傻白甜的林小少爷,也终于在无尽的摧残中进化成了一个口吐芬芳暴躁跳脚的小霸王龙。 林岳坐到躺椅上,本想好声好气想和自己亲弟弟商量,却骤然遭此飓风咆哮,毫无准备之下,他直接把躺椅坐翻过去,耳朵险些没给震聋了。 他晕晕乎乎回过神来, 抹一把脸上的吐沫星子,眼看着林城的手指都快怼到自己鼻子上了,骤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更大声地吼回去:“你个小兔崽子!敢这么跟你哥说话!长兄如父,你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来教训我了是吧,我干这行多少年了,什么情况我能心里没数吗, 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你唧唧歪歪什么!” 林城于是更更大声地咆哮:“没事儿个屁!那墓都凶的往外飘人头了,一网撒下去捞上来的人头比鱼都多,都特么上国际社会新闻了,你还跟我说没事儿!再有事儿下一个被捞上来的就是你了!我还得抢飞机票给你收尸去,你想得美!” “这是怎么了,脾气这么暴躁,有话好好说啊。” 就在兄弟俩跟斗鸡眼子似的跳脚对骂的时候,四合院半阖的木门被推开,随着外面蹑手蹑脚的林家伙计们一声声“霍主”“霍夫人”的问好声,一对年轻男女一前一后迈进来。 林岳林城扭头一看,都是愣住:“你们怎么来了?” “西都住久了,我们来帝都住段时间。” 霍风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走到桌边把背后沉甸甸的背包放下来,一个一个往外拿;而旁边的殷宸早已经跟大爷似的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悠悠地溜达,边走边看,摆弄着桌子上架子上刚收来的冥器,嘴里啧啧有声。 林岳林城对视一眼,林城哼了一声,跑去跟殷宸说话。 霍风看一眼林城的背影:“你们吵架了?” “唉,养个傻弟弟,跟养个大儿子似的。”林岳叹了口气:“就南海那边的墓,老刘亲自送来的请柬,几家一起商量的,这么大个事儿,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请我,为此那几家都甘愿低头,之后三年都由我林家主事,你说说,我怎么能不去,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去啊。” 昆仑墓一行,周家举族之力筹备了几年,召集了道上小半数得上名号的老手一起,结果全折在昆仑雪山底下了,要不是霍风提前提醒他们,他带着傻弟弟趁乱逃走,没掺和后面周家人开主陵大门的事儿,但即使如此也被昆仑墓里层出不穷的机关整的半死不活,最后那狗日的昆仑墓居然还塌了,要不是霍风殷宸及时把他们带出来,又弄了个雪橇生生把当时失血过多的他给拖出来,他们兄弟俩估计也得葬身雪山里了。 他当时以为撑不下去了,林城在他旁边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得林岳心酸,是真的想要是能活着回去,就金盆洗手,但是如今天天养伤混日子,每天活得波澜不惊的,这心里又痒痒,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儿,所以那边深海墓的请柬一发过来,好处那么大,林岳这心里又不免惦记上了。 霍风把这段时间殷宸吸干净阴气和帝气的东西都摆出来,林岳一看就来了兴致,戴上专业眼镜,打着灯细细地看,边感叹:“你家这可真好,活像个脏东西清洗剂,这阴气被洗干净,东西立刻看着就不一样了……哎呦,瞧瞧这光泽,这转手一卖出去,指定能翻个三倍不止。” 霍风不置可否,只对他说:“那个深海墓我看着邪性,你先别下,也别让其他人下,和有关部门商量商量,把那片海域先禁了,别让再有脏东西溢出来,顺着渔船飘上了岸就麻烦了。” 林岳一怔,就听霍风继续说:“我现在还在恢复期,我这段日子打算和阿宸去各地转转,先休息半年的,等恢复的差不多了,如果情况合适,再一起下那个墓看看。” 林岳说:“你家族的解药也找见了,还不和小姑娘甜甜蜜蜜,再掺和这些麻烦事儿干嘛。” “我前半辈子都是在墓里走,她也是,必须得以帝气阴气为食,这些东西市面上不好找,在墓里倒是多的很。”霍风顿了顿,又平平淡淡说了句把林岳气吐血的话:“再说,已经有了解药,世上也没什么墓能伤到我,各地走一走,也和旅游没什么差别。” 林岳:“…” 林岳竖起一根大拇指:“兄弟,你牛,你是真牛。” 他把霍风带来的东西简单归类一会儿,让伙计带给家族里的鉴定先生们看,到时候攒一起包装好了整一场拍卖会卖出去,又与霍风说了会儿对各家的处置,最后才低下头,指着霍风戴着的那双白手套:“怎么样,这手套不错吧,就说是水火不侵,这可是传说中的麒麟皮造的,我废了老鼻子劲儿才给你弄过来。” 霍风点点头,对了对指尖,看着也没有什么不对劲儿。 林岳这心里头好奇心又开始往上蹿,他凑过来:“你这手指头上真的冒火啊?不是说吃了解药就好了嘛,难道始皇帝那老匹夫不实诚,给你个假冒伪劣产品?” 第192节 “解药是真的。” 霍风拽下一只手的手套,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把手心朝上,也不见什么动作,骤然有一簇簇火苗在他指腹上升起,滚烫的温度瞬间燃烧着空气,霍风甩了甩手,把火甩灭,不看林岳惊呆了的表情,旁若无人把手套再戴回去: “霍家人的体质,在一代代的传承中已经被火改造得面目全非,即使有解药也得慢慢的磨,我现在还控制不好,戴着手套也省得麻烦。” “道理我都懂。” 他的解释在林岳耳边绕一圈就过,他只看着霍风的手,突然用尾指小心挑开手套边缘,直勾勾盯着霍风手腕那一圈刺目的红痕,半响小心翼翼地说:“兄弟,我不是看错了吧,你这个…你这个是手铐勒的…吧?” “…”霍风面无表情把手套翻下来,不吭声了。 林岳看着他,简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兄弟啊,不是哥说你,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看…” 林岳委婉又苦口婆心地劝:“你这也一大把年纪了,得悠着点啊,是吧,你能和人家年轻人比吗,人家小姑娘想一套是一套,那你不行啊,你这…玩这么开,这长久了,手受不了,这腰也受不了啊。” “哥——” 林岳正在致力于传授自己兄弟一些男人的保养秘笈,就听自家傻弟弟一声拉长了的呼喊,这傻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个骚紫色的随身听,颠颠跑过来,复杂又无比同情地看了一眼霍风,低头凑在林岳耳边,刻意小小声说: “哥,咱之前不是收了一根隋唐的打王鞭吗,你快找找搁哪儿了,阿宸说霍大哥那火烧得可严重了,有时候大半夜的就开始抽,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阿宸怕他自残,绳子手拷都用过了,都没用,床柱子都给烧没了,她听说那打王鞭结实,打算回去缠着绸布绑个试试,你快给找找,等他们走的时候一起带走。” 林岳:“…” 霍风:“…” 林岳看向霍风,霍风面无表情回视着他,林岳情不自禁打了个颤。 “你告诉我,你怎么得罪你媳妇了?”林岳情真意切地说:“你给我说说,我以后也有个警醒。” 霍风侧开眼,不想和林岳说话。 这时候,殷宸也慢吞吞溜达过来,一手搭在霍风的肩膀上,笑眯眯看着林岳:“林大哥,怎么样,东西看好了吗?” 林岳看了看殷宸那张娇柔漂亮的小脸蛋,又看了看她旁边跟小媳妇似的低眉顺眼坐着的霍风,心想我算什么大哥,我就特么就是个弟弟,您才是真大哥。 林岳笑呵呵地说:“看好了,东西特别好,弟妹就是有本事。” “林大哥觉得好就好。”殷宸顿时笑得更甜了,她小鸟依人地靠在霍风旁边,语气别提多温柔贤淑了:“林大哥啊,阿风这段时间身体不好,您就多操劳点,等我好好照顾他,把他身子养好了,再让他出来接道上的事。” 林岳连忙点头:“是是,弟妹说的是,我霍兄弟累了这么些年,也是该歇歇了,弟妹你放心啊,只要不是地球毁灭,我绝不让那些烦心事儿打扰你们俩,你们就好好过小日子,让我霍兄弟把身体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殷宸满意了,又柔声对霍风说:“亲爱的,你觉得好吗?” 霍风能说什么,在殷宸笑吟吟的眼神威胁下,他只能点头。 殷宸笑眯眯地牵着他起来,和林家兄弟摆手告别:“那我们就走了,我们在西苑那边的小四合院里,你们有空就来找我们玩啊。” 林城傻呵呵地答应了,林岳笑眯眯地挥挥手,却狠狠踩林城一脚,林城吃痛,委屈跳脚:“大哥你干嘛?!别老动手动脚!有话你就直说——” “说个屁,你个傻小子一点眼力见儿没有,出去了给人吃的骨头都不剩,那个什么学院沙漠考察我不同意!你这脑子丢在外面我还得去给你找回来,你就给我乖乖待家里——” 直到迈出四合院,还隐约听见里面林家兄弟俩鸡飞狗跳的争吵声,殷宸拢了拢外套,突然噗哧一声笑个不停 霍风走在她前面两个台阶,见她顿在那里咯咯笑个不停,就转过身来,把她扯的乱七八糟的围巾给重新系一遍,暖融融的羊毛捂着她的脖子,殷宸垂下眼,看着霍风专注的侧脸,突然慢吞吞说:“呀,打王鞭还没借来呢。” 霍风手一顿,抬眼看着她,慢慢叹了口气,脸上尽是无奈:“阿宸…” “别跟我套近乎。”殷宸哼了一声,双手抱胸,趾高气昂:“我现在还在和你生气,我们正处于濒临分手的冷战期,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霍风说:“可我不想冷战了。” “那是你想不想的事儿吗,那得取决于我。”殷宸斜眼看他,伸手戳着他的心口:“霍风,你上辈子迷昏我自杀的事儿,还有这辈子让我为你提心吊胆的那些事儿,一桩桩的我可都记得清楚,如今秋后算账,这都是你自己作的!” “是,是我活该。”霍风握住她的小手,包在手套里暖着,看着她的眼神像淌着水,温柔又无奈:“那你什么时候能不生气啊?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殷宸拽拽头发:“我也不知道,等我满意了再说吧。” 霍风刚想说话,却突然注意到有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殷宸的帽子上,很快又是一片一片。 “下雪了。” 霍风把话都咽下去,给她把外套都陇好,握着她的手:“走,咱们先回家,别感冒了。” “你又来了,剑灵才不会生病。” 殷宸一看见雪可高兴了,蹦蹦哒哒往前走,没一会儿雪就下大,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坠下,很快就把地上铺了一层。 殷宸看着旁边牵着自己的男人,眨了眨眼,突然扑过去,从后面一跳跳到他背上:“我不要走了,你背我。” 大型毛绒团子就那么扑上来,霍风猝不及防,要不是打小练的功夫,他能给殷宸当场表演什么叫一头栽倒在地。 好在这么惨的事情没有发生,霍主成为稳住了身形保住了脸面,他把小姑娘环着自己脖子的手往前拉了拉,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继续慢慢往前走。 霍风的后背很宽,温暖的体温隔着衣料烘着她,特别舒服,她往上快乐地抓了几把雪,然后故意把凉凉的小脸贴在他颈窝处,坏心眼地问他:“凉不?” 霍风好脾气地侧过脸,亲了亲她的脸蛋:“不凉。” 殷宸嫌弃地推开他的脸,他也不恼,又锲而不舍地把脸凑过来,像是某种凶猛的大型动物,却偏偏收着尾巴敛着爪子,用毛绒绒的肉垫来蹭她撒娇讨好。 殷宸推了好几次,终于被他逗笑了,她用爪爪捧着他的俊脸,跟揉面团似的揉啊揉,边说:“我明天要去故宫玩。” 霍风说:“好。” “我后天要去长城玩。” “好。” “我大后天要去后海玩。”殷宸掰着手指头数:“我还要去新疆看云海,去四川看大熊猫,去哈尔滨吃冰激凌,我还要出国,我要坐游轮,要去看花海小镇,要去看极光…” 她念叨个不停,霍风只是认真地听着,然后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好”。 殷宸说得自己口干舌燥,斜眼瞥他,有点怀疑:“你不是在糊弄我吧?” 霍风就笑了。 “我说过了,我之后的时间,都是属于你的。”他深深看着她,轻轻说:“从此以后,只有我们两个,再不会有任何人或事可以分开我们,即使你要上天入海,我也陪你一起。” 殷宸怔怔看着他,他漆黑的眼睛里一片如海的沉静,内敛又温柔。 霍风是一个从不轻易承诺的人,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做到。 殷宸想笑,但是她又不想让霍风看见得意,于是故意“切”了一声,表情和语气凶巴巴的:“就会甜言蜜语,你要是敢骗我,你就等着吧。” 霍风只是笑,笑着去亲她的鼻子和嘴角,他长长的睫毛扇得殷宸痒痒的,她咯咯地笑,注意到前面有路过的人,连忙抱着他的脖子不给他亲了:“快回家,我要回去烤红薯吃。” 霍风从善如流。 漫天雪花纷扬,踩着嘎吱嘎吱的雪地,他心爱的姑娘就趴在他背上,软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脖子,呼吸打在他耳边,温热一片。 这是他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想过的,岁月静好。 “阿宸。” 他突然轻轻唤她的名字,她懒洋洋“嗯”了一声,声音都带着一股困劲儿,娇气地缠在心尖上,让人碰一碰,心就软成了水。 那些到嘴边的话,于是又被他咽了回去,他蹭了蹭她柔软毛躁的发旋,轻轻地笑:“没事儿,睡吧。” 等你睡醒,就到家了。 等你再醒来,我们就可以,真正的相见了。 第152章 君刑(一) 这是殷宸离开虚空之境的第三个月。 殷宸自从那天死里逃生之后, 连滚带爬朝着一个方向就跑, 跑了都不知道多久,等她回神来, 周围已经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虚空,而变成了壮丽的山川平原, 白雾笼罩下, 山顶不时有人衣袂飘飘而过,空气中的灵气更加浓郁, 一口吸进去让人通体舒畅。 殷宸看着不远处几个说笑而过的人影, 悄悄踮起小肉垫,叼着小果子一点点往后蹭, 等蹭进茂密的丛林里, 甩着大尾巴转头就跑。 这些日子以来, 她一直是避开人的。 殷宸生来就有记忆, 她知道自己是一头凶兽,是自混沌中诞生的四大凶兽之一, 它们汇聚天下恶念而生, 生来就要为非作歹、祸害九重天。 还在混沌中孕育的时候, 她就经常能感受到其他几头凶兽的念头, 它们动不动就说, 等出去了要吃多少个人,屠多少座城,要圈住哪块地方当老大。 对此殷宸却没有什么兴趣。 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虽然她和其他凶兽可以算是同胞而生, 但是她却没有染上凶兽该有的戾气和暴虐。 每次凶兽们展开凶残的联想时,她当时随便应和着它们,其实在脑子里只美滋滋想着赶快离开那个空荡荡的鬼地方。 那群没品位的,人有什么好吃的,薄薄那点肉贴着骨头茬子,看着就扎嘴,她可是听说了,人间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漂亮的花花草草,她到时候也要圈一座城,但是她不吃人,她要当城里的老大,让好多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来伺候她,用最好的梳子给她顺毛,一颗颗给她喂葡萄,平时让她们莺莺燕燕地围在她身边,一边给她打扇一边奉承她的赫赫威名……哇,那样日子,真是想想都美,打打杀杀什么的,简直无聊死了。 然而,殷宸刚刚踏出虚空之境一步,就横空蹦出来一个人,一剑生生劈翻了她所有的美梦。 这些日子躲躲藏藏,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听,她总算知道那个冷面男人是谁。 九重天开天之主、道尊君刑为三界安危,一人一剑亲手斩杀凶兽的消息,从来不是秘密。 上古凶兽出世,这本该动荡三界的一件大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他消弭于无形了,连个泡都没冒。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殷宸真的瑟瑟发抖。 殷宸边跑边把果子咽下去,心想大展神威什么的是不可能了,但是躲不起她还惹不起嘛,等她再跑个十年八年的,跑到边界蛮荒之境去,离九重天那位杀神的开天殿十万八千里远,像他这种大人物一个闭关就是百八十年,又有那么多事务要处理。只要她不闹出事来,他肯定早忘了她呢,难道还能千里迢迢费心来特意杀她?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殷宸想着自己到了蛮荒境,还可以圈个小地盘过点自娱自乐的小日子,顿时又燃起希望,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几个果子吃完,兴冲冲就往山川深处跑。 她却不知道,在她身后刚刚躲藏的位置,那几个正说话的仙者停下,惊疑不定在她离开的方向徘徊:“好生浓郁的灵气,莫不是什么仙果灵物刚刚成型?” 有人说:“我刚才隐隐瞧见这里树丛摆动,以为只是一只没开化的小兽,现在想来怕是非一般的凡品。” 众人对视一眼,却笑了:“看来是我们运气好,撞上大机遇了。” 九重天上,万物皆可成灵,在众人看来能跑能跳的兽类和仙草仙花都一样,这样饱含灵气的生物用来修炼,可以使修为大涨,对于他们来说,当然是大机遇。 正有一人拿出一只锦囊,锦囊里钻出一只小小的寻宝鼠:“让它循着那灵物的味道引我们去,到时候诸君一起——” 他话刚说到一半,手中的寻宝鼠骤然化为虚无,与此同时那人脸色骤白,胸口凹下一个大坑,整个人横飞出去,哇的喷出一口血来,气息奄奄,眼看着就半死不活了。 众人没回过神来,呆呆看着那人倒下的方向,好半天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好一会儿,众人才纷纷跪在地上,拱手颤颤而问:“不知尊者驾临,可是我等哪里言语不当触怒了尊者,请尊者恕罪,饶我等一命。” 在世人看来,九重天上该是何等不染纤尘高高在上,仙人们又该是何等雍容高贵。 这不能说是错的,但事实上,在仙风道骨的外衣之下,九重天却反而是世上最讲究强者为尊的地方。 九重天亿万万仙人,于更强者眼中,也不过如人世凡人在他们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君刑没有说话,他早已跟在那小兽后面离那里千里远去,那一道小小的惩戒指风于他而言,连抬一抬袖子都算不上,微小到不值一提。 第193节 他就跟在殷宸身后,看着那雪白的毛团子蹦蹦跳跳穿过两座山,眼看着天黑了才停下脚步,在茂密的树林间转悠。 “这个酸,这个苦,这个一股怪味…啊,终于找到了,这个好吃。” 毛团子在果树间转悠,挑挑拣拣没一会儿就用尾巴圈了一大捧果子,然后她跑到水池边,一个个细细用爪子捧着洗干净,洗干净一个她就往嘴里塞一个,塞的腮帮子鼓鼓囊囊,有来不及吞咽的果汁染湿了她嘴角雪白的皮毛,她也只是随意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被甜甜的果汁美的眼睛都眯起来,像弯弯的小月牙。 君刑站在她旁边一步之遥的位置,沉默地看着她,冷白的长剑静静悬在他旁边,所有的冰冷的杀戾都被敛起 她好像永远是这么快乐。 君刑淡淡看着她快甩出圈来的大尾巴,不置可否地想。 殷宸正咬着果子,周围却渐渐有其他小动物凑过来喝水,殷宸看见一只肥嘟嘟的野鸡,嘴里嚼果子的动作就渐渐慢下来。 她直勾勾盯着野鸡随着走动一颠一颠的肥肉,哇,你这只鸡也太过分了,在这弱肉强食的山林里居然还长得这么肥,不过这两条腿长得还是很有求生欲的,肌肉非常健壮,烤熟了吃,肉丝一点点从喷着香气的骨头上撕下来,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喷溅,那真是… 君刑只看见毛团子突然大声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抬起爪子就用力往脸上拍 “殷宸你清醒一点——”毛团子痛彻心扉地大吼:“不能吃!不能见血!要是狂性大发的话,你会被那个玩剑的杀神给抽筋扒皮的——” 君刑要跟上的动作一顿。 他侧过脸,看一眼旁边形影不离的剑。 拿剑的杀神,是指,他? 说完这话,毛团子捂着嘴,不去看那诱人的大肥鸡,卷着剩下的果子就跑回山洞里。 山洞是殷宸从一头黑熊精那里抢过来的,里面挖的深,黑漆漆的有点吓人,好在殷宸早有先见之明的抓了一瓶子萤火虫,现在摆在一边当灯使。 然后殷宸转悠了一圈,跺着爪子跳了一会儿,只听劈里啪啦的声响,看似身无旁物的毛团子身上就掉下来好多零碎的小东西。 这些都是殷宸这一路捡的东西,有亮晶晶的奇石,有泛着甜香味的仙草,还有泛着流光溢彩的珠子,说是西海鲛人的珠子,是她很费劲儿打败一头妖猫精才得来的战利品,她有时候晃悠它,仿佛还能听见大海的波涛声,特别有意思。 殷宸觉得自己这个凶兽真的活的太没脸了,虽然撞了狗屎运能从杀神剑下逃得一条命,但是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闹事。 让一只天性凶残的凶兽不能动杀戒,殷宸能怎么办,她不敢随便和人或兽打架,因为会见血;她不敢随便杀鸡吃肉,因为会见血;她甚至不敢离人群太近,因为人多了的地方人心复杂,恶念聚集,她怕自己被引着狂性大发,于是只能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的危险,连跑路都挑小路走,这么长时间了,她居然都没和什么活物说过话。 殷宸越想越觉得自己太悲哀了,她委屈巴巴用尾巴圈着宝贝,小小声絮叨把那个杀神变态骂了千白遍,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睡觉觉。 她太累了,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幽暗的深夜中,修长的身影缓缓显形,宽大的长袍擦过冰冷的石壁,冷银暗纹的靴底轻轻踩在地上,无声无息。 男人高大的身形被萤火打在石壁上,他静静凝视着窝成一坨的毛团子,半响,慢慢俯身,修长而劲瘦的手指搭在毛团子绒软的小脑袋上。 它尖尖的小耳朵动了动,砸吧了一下嘴巴,扭头睡得昏天黑地。 削薄的唇角轻轻牵动。 君刑靠坐在壁旁,华丽而纤尘不染的袍角随意搭在地上,他摊开手掌,掌心一点淡淡的荧光闪烁,沉浸在睡梦中的毛团子粉嫩嫩的鼻子突然动了动,下一刻突然扒拉着小爪子就往前爬。 她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异常娴熟地循着灵气的香味蹭到男人旁边,小爪子踩着男人的腿,又挂上男人的手臂,千辛万苦才跑到男人怀里,扒着他的手掌,把毛绒绒的小脸凑过去蹭啊蹭,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一坨都窝进他手心,才心满意足地停下,翻个身摊平,蹬了蹬白软软的后爪爪,才终于快乐地陷入更香甜的梦想。 君刑就一直静静看着它的动作,他漆黑的瞳仁里反射着毛团子小小的身影,直到这时候,才终于伸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轻轻摸着小兽软软的小脑袋。 “乖孩子。” 男人慢慢低下头,淡色的薄唇在她肉嘟嘟的脸上擦过,低柔轻缓的嗓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所有的冰冷威严都尽数被敛进漫不经心的宠爱里。 毛团子哼哼唧唧,被他揉得睡不安生,不高兴地抬起爪子想把他推走,但是却反而被男人握进手心,缓而轻地揉。 于是她哼的更不高兴了,小爪子一蹬一蹬,在他怀里忽悠来忽悠去,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君刑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满含着灵气的指尖在她小小的嘴边碰了碰,毛团子瞬间不管被拉住的爪爪了,另一只爪子连忙抱住他的手指,急不可耐地往自己嘴里塞,软软的牙齿一咬一咬,活像是小婴儿在吸奶嘴。 比果汁还美味的灵气在溢满了嘴巴,毛团子开心地眯起眼睛,从喉咙里溢出又甜又软的小奶音,哼哼唧唧的,能把铁人的心都泡软。 指尖传来润泽柔软的触感,君刑垂眼看着美的冒泡的毛团子,幽邃的目光深浅莫测。 他用另一只手环着她蓬松的尾巴,把它小小一只完整的圈在自己怀里,银白的长发披散,遮住他刀锋般深刻冷峻的眉眼。 “你怕我做什么。” 男人缓缓压住指腹,那连天雷都劈不开半分伤痕的指肚却在毛团子软白的牙齿上划出一道细缝,殷红的血珠融进她的口腔,滑进她细弱的喉咙,无声无息滋润她幼小的躯体。 “我只会疼你的。”他轻轻吻一下她的额头,嗓音轻柔爱怜:“乖孩子,你睁开眼来看一看我,我便把天上的太阳摘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软绵绵的小呼噜声。 君刑默然片刻,牵着唇角轻轻地笑起来。 “罢了。” 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阖起的眼尾:“我便再等一等…” 殷宸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 她眯着眼睛,美滋滋翻了两下,昨晚做梦梦见啃了一大根鸡腿,还是灵气味的,肉香四溢,美的她把肉丝舐干净不说,连骨头茬子都是舐的干干净净,唉,如果今晚还能做这种美梦就好了,那她要换一种,换成啃大棒骨,听说还有浓稠喷香的骨髓吃,美味非常! 殷宸回味了好一会儿,才砸吧着嘴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溜达两圈活动活动筋骨,再把自己的宝贝和果子都收好,整装待发,继续雄赳赳气昂昂往她的蛮荒之境跑。 殷宸本来听说这百川中隐藏着好多厉害的大家伙儿,还怕自己这么一只凶兽跑动会被发现,但是她这一路上都安全的很,最多也只有什么不成器的老虎精狮子精出来,被她轻轻松就给收拾了。 没有想象中的大打出手,殷宸心里终于松一口气,又暗自得意自己果然是天选凶兽,不仅运气好,跑路技术也高,相信只要自己能离开这鬼地方,一定有的是好日子在后面等她。 殷宸就这么一路“千辛万苦”地跋涉,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穿过一个巨大的碑界,探头探脑迈进一重波纹似的屏障的时候,看着眼前满是奇花异草的瑰丽山谷,不禁瞪大了眼睛:“哇——” 这哪里是什么蛮荒之境,这简直是仙境啊! 殷宸吸一口浓郁的灵气,颠颠就往前跑,她得赶快打探一下情况,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圈做地盘,然后再找一群漂漂亮亮的花妖孔雀妖什么的给她做小弟,围着她天天给她拍马屁唱小曲,那才是真正的神仙日子。 但是殷宸刚跑没几步,突然脚下一空,她懵逼地扒拉一下爪子,低下头看见一个黑漆漆的黑洞,下一瞬,她整个人在惨叫声中倏然坠落:“什么鬼——” 在坠落的过程中,数不清的藤蔓缠住她,又一根根绷断,殷宸就像一个无情的翻滚毛团子,咣咣咣往下坠,眼看着坠了足有好几百米,才终于被两个粗壮的藤蔓缠着到了底。 殷宸提着的那口气刚放下一点,又骤然拔得老高。 因为她正对上一双巨大的兽瞳。 人间说眼睛大,顶多说铜铃般大的眼睛,但是殷宸眼前这一双,都得有一百个她那么大。 毛团子惊呆在原地,呆呆看着那双冰冷猩红的兽瞳,眼看着那长得奇丑无比的怪兽一声咆哮,深渊般张开的大嘴里滚出阵阵劲风,瞬间把小毛团子吹出几十米远去。 殷宸生无可恋地飘在风中,一头蓬松的白毛乱飞,变成了一张漂亮的白毛饼。 后面的君刑微微皱眉,他一手伸出要把毛团子抱下来,眼睛却盯着那只张牙舞爪的横龙,杀意如潮涌蔓延外泄。 横龙嚣张的怒吼骤然凝固,它眼中的嗜杀恶劣瞬间化为恐惧,它慌乱转头向四周看去,却怎么也没找到那个可怕的人影。 “呀!” 突然一声惊叫,一条艳红色的蛇尾缠在毛团子尾巴上,把它从劲风中拽下来,君刑的手顿在原地,看着平安落地的毛团子,终于还是收回手。 殷宸终于脚踏实地,舒了口气,身上已经彻底炸毛成团子,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抬起头,看见一条红艳艳的小蛇游过来,张开嘴口吐人言:“你可真是胆大,居然离横龙那么近,它一张嘴就能吞了十个你的。” 殷宸心说要不是一脚踩空了,她指定离这丑八怪能有多远有多远,却摇摇头:“谢谢你救了我。” “我可算不得救你,这头横龙是被阵法压在这儿的,本来就伤不得你。”红蛇嘻嘻地笑,绕着她转了一圈,突然凑近了闻闻,惊讶说:“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还以为是什么仙花结果了,原来就是你自己。” 殷宸愣住,在自己身上闻了闻:“有香味吗?是我吃果子的留下的甜味吗?” “才不是,是灵气太过浓郁凝成的香气。”红蛇怪异看着她:“你都没有感觉吗?你在我们眼中就和美味的仙果一个味,你就这么到处溜达,也不遮一遮,就没人说你?” 殷宸认真想了想:“我都没怎么和别人说话的,而且还好啊,我已经在路上走过好几个月了,也没人察觉我的异样。” 红蛇看着毛团子一脸认真思索的小模样,表情更加怪异。 “我算是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傻白甜了。” 红蛇摇摇头,甩尾巴就走:“算了,你先跟我走吧,再留在这里那些大佬们就该闻着味过来了,到时候我可护不住你。” 殷宸一个人走了那么久,早就寂寞了,现在骤然遇见能说话的小伙伴,喜不自胜,巴颠巴颠就跟上:“你等等我,我叫殷宸,你叫什么呀?我叫你红蛇吗?你尾巴真好看,我能摸摸吗巴拉巴拉——” 君刑看着毛团子颠颠跟在红蛇后面与她凑话,眸色渐渐暗沉,他迈步刚要跟上,半空中却有一道异样的灵光。 他顿住脚,抬起手,掌心缓缓凝成一道轻缓恭敬的男声:“师尊,徒儿有要事请见,不得不扰师尊清静,恭请师尊恕罪。” “我在蓬莱谷,来吧。” 君刑只淡淡说了一句,随手捏碎那道音波,拂袖紧跟毛团子离开的方向而去。 第153章 君刑(二) “蛮荒境, 什么蛮荒境?” 顺着悬崖千辛万苦地爬上来, 殷宸和红蛇气喘吁吁坐在地上,她刚刚问起蛮荒境的事儿,红蛇就表示一脸懵逼:“这里是蓬莱谷啊, 离蛮荒境天南海北的远呢。” 殷宸愣在当场, 半响才磕巴着反问:“这里不是蛮荒境?” “当然不是。”红蛇用尾巴挠一挠下巴:“你问蛮荒境干什么,那里是一片绝境死寒之地, 都是凶残嗜血的怪物, 连阳光和花草都没有,都是犯了重罪的罪人才被流放到那里等死的。” 殷宸呆呆说:“可是我就打算去蛮荒境的, 我大概是走错路了…” “你去哪儿?” 红蛇诧异地打量着毛团子一身雪白的长毛, 软乎乎的小肚子和粉嫩嫩的肉垫, 一声嗤笑:“别闹了, 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 去的当天晚上就得被别人当下酒菜吃了,不过既然你走错了, 就说明你和蓬莱谷有缘分,你就留在这里吧, 我们这里很好的,风景秀美灵气充沛,是九重天所有妖兽都想来的地方, 也不知道你怎么运气好能穿过屏障进来的…不过既然你来了,就安心待着吧,也有我罩着你, 你就好好修炼,将来修成个金仙甚至是大罗金仙的,说不定还能被邀请到天宫吃宴呢。” 天宫是帝君岚风及无数大尊者的居所所在,是九重天的权力中心,被请到天宫吃宴是所有九重天人眼中的荣耀,但是红蛇不知道,这却是殷宸最害怕的。 殷宸颤颤问:“这里,这里离开天殿有多远?离天宫有多远?” “好远的,即使是岚风帝君那种大尊者,也得花好些天的时间赶路。”红蛇遗憾地说,殷宸却因此松了口气。 好吧,虽然这里没有蛮荒境那么远,但是这样的距离也可以凑合凑合了。 殷宸看着这里如梦似幻的风景,清新浓郁的灵气,再加上旁边面冷心热的红蛇小伙伴一再邀请,她顿时舍不得离开了,做大城主招小弟的宏图愿景也被抛之脑后,她颠颠决定要长住在这里。 红蛇很喜欢这个傻乎乎的小毛团子,这年头这样心思澄澈的幼崽也太少见了,和她相处也不用担心被捅一刀,于是她本着大姐带小弟的责任感,亲自带着毛团子在一处石壁上挖了个小窝。 那个小窝旁边就是颜色艳丽的树林,还有一个小瀑布,瀑布水汇成一汪小潭,潭水清澈澄亮,殷宸用爪子捧了点水喝,顿时美得要跳起来。 红蛇又把自己收集的毛绒垫子分给殷宸,看着她忙上忙下把小窝布置的暖烘烘的,又问她:“你这么小就一个人跑出来,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殷宸一听,顿时蔫吧了:“其实,我一直在被坏人追杀…” 在她身后,君刑眸色微沉。 “有人追杀你。”红蛇看着蜷成小小一团的毛团子,顿时对那个人升起浓烈的恶感:“这个人也太不要脸了,什么人能对这么小的幼崽下狠手,他简直不是人!” “就是就是。”殷宸举着爪子愤愤不平:“他特别凶,特别坏,我一出生就要杀我,拿那么——长的剑指着我,要不是我机灵,我早死在他剑下了。” 红蛇听了更加生气,她一甩尾巴击碎旁边一块巨石,气势汹汹说:“是谁欺负你的!你跟我说,我去杀了他给你报仇!” 第194节 殷宸被小伙伴的维护感动得泪眼汪汪,但是一听她的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阿宸,你不用怕。”红蛇认真说:“我们蓬莱谷是妖族圣地,是由洪荒神兽白臣老祖亲自福泽的地方,蓬莱谷的规矩就是,无论什么原因,只要得到屏障认可,得以进入蓬莱谷地的兽,以后就都是自己人,无论谁欺负了你,蓬莱谷都会为你做主的,所以你有什么冤屈就说出来,这样穷凶极恶的坏人,哪怕是天宫岚风帝君麾下,那也容不得他嚣张!” 红蛇说的信誓旦旦,殷宸心里不免升起一点点小火花。 “原来这么厉害的嘛。”她伸出了试探的小jiojio:“那如果是道尊…那样的人物,也可以吗?” 红蛇自信的微笑僵在脸上:“道…道尊?你说的哪个道尊?” “原来还有其他道尊吗?”殷宸眨了眨眼睛,心想不能冤枉了好人:“就是道尊君刑啊,玩剑的那个,特别凶的呜呜呜” 殷宸刚说两句话,就被红蛇一把捂住嘴,红蛇额上挂着豆大的冷汗,警惕地往四周张望,压低声音:“你个傻大胆,怎么敢直呼道尊名姓。” 殷宸呆呆看着她,就听红蛇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也不知道你是真傻假傻,道尊那是什么人物,开天之主,开天之主你明白吗?这诺大的九重天是他生生从天道洪流中辟出来的,那是帝君都要俯首恭声尊称师尊的大尊者,你说行不行,你自己琢磨琢磨。” 殷宸扁一扁嘴:“那么厉害的嘛…” 红蛇觉得这傻孩子真是死心眼,她想了想,又给殷宸打个比方:“这么说吧,你觉得那头横龙厉害不厉害?” 殷宸记得昨天那头横龙,的确实力强大,因为她无法聚集天下恶念短时间凝成力量,虽名为高高在上的凶兽,但实际照现在实力的增长速度,得不知多少年才能打败它,所以她乖乖点头:“厉害。” “那头横龙作恶多端,实力强横,是白臣老祖当年大战十天十夜才将它镇压于此。” 红蛇说:“而整个蓬莱谷除了它和老祖,还有其他两头神兽,十八头圣兽,大罗金仙二十三位,金仙七十九位,而再之下的强者数不胜数,但是,如此强大的蓬莱谷,如果道尊出手,只需要一剑。” 红蛇比了个手势,一字一句:“一剑,全都灰飞烟灭。” 殷宸:“…” 殷宸“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么挂逼的人物,再给她十辈子她也打不过,那还挣扎什么?直接躺平等死吧,她不活了呜呜呜! 红蛇看见毛团子一屁股坐地上就开始哭,晶莹的泪珠流出来浸湿了眼眶周围柔软雪白的皮毛,黑溜溜的眼珠被润得湿亮,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红蛇立刻就慌了,她游过来急得团团转:“你哭什么呀,别哭了,有什么委屈你跟我说…” 毛团子边哭边摇头,小可怜样看得红蛇心里也难受,她用尾巴一下一下摸毛团子头,哄她:“不哭了不哭了,哭得都不好看了…” 君刑就站在她旁边,那一刻他几乎忍不住要伸出手,但是毛团子已经伸出爪子用力抱紧红蛇,呜呜呜:“红蛇,只有你对我好,我以后也对你好,在我被大坏蛋杀死之前,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红蛇被她颠三倒四的话逗得不行,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好了好了,你已经安全了,进了蓬莱谷就没有人能伤害你的,我也不用你保护,我很厉害的,我才要保护你。” 两头小兽在那里互相安慰,场面温馨又可爱。 君刑却慢慢收回手,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那一脸毅然决然的毛团子,幽深似海的眸底似有惊涛涌动,又转瞬凝为更沉的冷色。 “为什么还在怕我?” 又是黑夜降临,温暖的小窝里,君刑盘膝而坐,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东西。 她还扒着他的手指,软软的牙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压出一点可爱的凹痕,呼吸间温热的气流拂在他虎口,他指尖环着她后颈绵软的长毛,慢条斯理地顺。 “我若要杀你,又何必等到现在。” 他嗓音低柔,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好孩子,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等着她发现异常,等着她发现他的存在,但是她就像一只小乌龟,被吓得缩进龟壳里,便怎么也不愿意再把头伸出来看看,只想得过且过的活着。 这怎么行呢。 君刑垂眼凝视着她肉嘟嘟的毛脸蛋,她睡着的时候那么乖,那么软,扒着他的手不放,但是一睁开眼,就避他如洪水,恨不得千里迢迢跑去蛮荒之境,也要离他更远一点。 他摸一模她尖尖的小耳朵,指腹轻轻点在她额心,一点荧光闪烁,他阖上眼。 作为一只梦兽,每天晚上做梦是正常的。 殷宸在现实中只能吃果子,但是在梦里她可太美了,烧鸡猪腿烤鱼堆成小山,她就躺在小山上面,左爪一根滴着油的大鸡腿,右爪一捧叶子兜着的果汁,前面还挂着各种小糕点,抬一抬脑袋就可以咬住,简直神仙日子! 今天殷宸听红蛇科普,说一种叫泥巴鸡的食物别具风味,她刚刚幻化出来一只泥巴鸡,一层一层撕开泥巴,露出里面香喷喷的鸡皮,她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张开大嘴刚要咬下去,背后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正抱住她的肚子。 殷宸一呆,她低头去看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的手背上微微的青筋绷起,大大的手正能包住她小半个身子,温热宽厚的掌心贴在她软绵绵的肚子上,把她白白的长毛都压扁了。 殷宸很少梦见人,因为她都没怎么和人接触过,殷宸是一只寂寞的兽,作为一只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崽,其实她很想有人和她一起玩的。 现在突然梦到了一个人,还有一个好看的手,掌心暖暖的,特别有安全感,殷宸心里美哒哒,尾巴兴奋地甩了起来,被抱起来的时候还羞涩的蜷了蜷爪子,悄悄地期待地看过去,这是谁呢,一定是个温柔好看的小哥哥—— 然后殷宸就看见一张印象异常深刻的、清俊冷峻的脸。 刀削斧刻般的容颜,淡色削薄的唇瓣,一双敛尽月华与夜色的眼,无论看什么都像是看虚无的空气,一身淡漠的、威严的雍容,也许只有在他拔剑时,才能一睹那令人心魂俱碎的冷戾杀意。 殷宸僵在当场,整只兽瞬间石化成一个石团子,风一吹就碎的那种。 “你这样烤不对。” 男人把她抱进怀里,手轻轻抚着她后背柔软的长毛,嗓音放得柔和又宠爱:“你该把鸡的肚子刨开,把内脏清理干净,塞进去新鲜的蔬果和调料,再用泥巴团着埋进地里烤…”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这小小的毛团子,能听那尊贵的开天之主轻柔缱绻地讲该怎么做一种人间食物,而不是那些高不可攀的三千大道、晦涩典法。 然而殷宸对自己获得的天大殊荣毫无惊喜,只有满心惶恐。 在男人低缓细致的言语中,她却只能回想起那一天被屠杀的其他三头凶兽,漫天的血肉和狂暴的能量,对面的男人握剑看来,眉眼间漫不经心的杀意,是极致的冷酷和无情。 她瞬间感觉被开膛破肚的不是那只鸡,而是她自己,一头软绵绵的、肉超多超嫩的毛团子! 君刑抱着他的毛团子,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反射出自己的身影,满心爱怜和欢喜。 他一生寡淡,爱恨全无,唯有一剑用以抗衡天道,撑起这九重天的栋梁,也随他度过漫长而毫无意义的时光。 但是当他看见她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喜欢她窝在他怀里打着小呼噜睡觉,他喜欢她梦里扒着他的手指甩尾巴磨牙齿,他喜欢她眼睛弯弯的笑,嗓子里溢出咯咯的小奶音。 白日不被知晓的跟随和保护,夜里只能在她睡着后才有的亲昵,他并不满足。 他想要更多。 他慢慢低下头,薄唇就要在她额心印下,他爱昵地唤她:“阿宸…” 但就在这一刻,他近在咫尺的毛团子突然两眼一翻,整只兽如同虚幻的空气,骤然消失无形。 君刑的怀里却空空荡荡,周围鲜艳明快的风景,那堆成小山的美食,那些艳丽芬芳的花朵,那些香甜的果子,都一寸寸灰白崩裂,碾碎成飞灰。 君刑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他垂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虚握的掌心一点点合拢、握紧,绷起的骨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他猛地站起,一拂袖,梦境彻底崩塌。 凄冷的月色打在山洞里,君刑看着刚才殷宸窝着的地方空空荡荡,显然她一醒过来,就直接从山洞里跑走了。 仅仅是个梦,仅仅是一个梦,就把她吓成这样。 她便这么见不得他,她便这么怕他?! 他半张脸隐在黑暗的阴影中,看不清情绪,只能看见他身后的剑突然开始嗡嗡颤动,似在恐惧想要飞走。 君刑没有看剑一眼,他沉着脸就要往外追去,刚走到洞口,就看见一个俊秀的青年飘然而至。 “拜见师尊,师尊万安。”岚风俯首拱手问安,君刑现在没心思理他,只淡淡颔首就要绕过他去追殷宸,岚风却忙又开口:“师尊是在找她吗?” 君刑一顿,就见岚风从捧出一张大大的莲叶,莲叶里静静窝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不是刚才跑走的殷宸又是谁。 “刚才这位…突然从洞口往外跑,慌乱之间直接跌下悬崖,我怕闹出大动静,便用莲叶把她包住带回来。” 岚风低着头,捏着莲叶的边角往前递,只感觉手中一轻,再抬眼,那小小的毛团子已经被君刑抱在怀里。 君刑看着臂弯里沉睡的毛团子,她的小脸在睡梦中都是皱着的,嗓子里偶尔溢出两声呢喃,睡得并不踏实。 君刑紧紧抿着唇,看着她的眼神晦涩难言,岚风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屏息,不敢言语。 月色几乎都在道尊皱起的眉峰间凝固,好半响,他才沉沉叹息一声,摸了摸梦兽蓬松的长尾,把她抱得更紧,转头向山洞里走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跟上来。” 第154章 君刑(三) 幽邃的山洞里, 帝君岚风跪坐于地,拱手沉声说:“师尊, 天机阵给出来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天道杀意昭昭, 弟子与诸君商讨之后, 还是想请师尊返回小仙境, 让我等召集三界英才为师尊护法,度过这场大劫。” 君刑站在他对面,怀里抱着睡得打上小呼噜的毛团子,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她柔软的皮毛, 口吻漫不经心:“岚风, 你知道的,天道要杀的是我,即使你把三界所有人献祭,该死的也是要死,该毁灭的也是要毁灭。” 岚风脸色瞬间惨白, 他重重磕头:“师尊, 请您千万不要这样说!您是九重天的脊梁, 是三界的支柱,如果连您也放弃了, 这亿万万生灵便真的再无活路了!” 这一刻,岚风心中的恐慌无以言表。 作为道尊唯一的弟子,千万年的时光,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他的这位师尊。 道尊斩天道、开辟九重天, 塑立三界规则,立下无上的功德,成为亿万万生灵的信仰,但是于道尊自己而言,他做这些从不是因为责任、善念这种东西。 道尊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想做,但是做过之后,结局怎样,他却不会在意。 他是九重天的庇佑,但是他却没有心,一个连自己的生死都无谓的人,更何况是对旁人。 杀神杀神,以杀成道,但他不暴戾,也不阴鸷,他只是凉薄,只是真正的冷心冷情、无爱无恨,即使九重天这一刻在他面前陨落,他也不会眨一眨眼。 但即使是这样,岚风也知道,九重天不能没有道尊。 他心中思绪万千,却突然在看见道尊怀里那一团毛团子的时候顿住。 来之前他就隐隐听说,道尊不知为何放过了一头凶兽,还一路跟随护持、不离左右,他那时还满心惶恐,生怕道尊又发现了什么天道的阴谋,但是现在看着这情景,他却觉得,也许是他想岔了。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里突然升起某种希冀。 “师尊。”岚风说:“即使您无谓生死,也总要为您怀里的孩子想想,她是凶兽,应三界生灵恶念而生,如果九重天覆灭,她也会烟消云散,她还这么小,您如何忍心?” 岚风说着话,心中忐忑,但是他很快就看见道尊挺拔的背影微微一顿。 他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但却抑制不住喜色。 君刑垂眼,看了看怀里睡得一无所知的小东西。 “我如何忍心。”他像是喃喃自语,语气淡淡:“她恨我,也怕我,便是我把心掏出来给她,她也只会躲得远远的,还怀疑我要杀她,我又能怎样。” 岚风被他言语中那寡淡又阴鸷的凉意刺的浑身生疼,他伏跪于地,硬着头皮说:“师尊,她年幼胆小,还不明白您的心意,但是弟子看她心地纯善,若能解开心结,一定不会再这般疏远于您。” 君刑这次终于转过身来。 “哦?” 岚风俯首,只看见那双银纹云靴走到自己身边,流锻的袍角带着和主人如出一辙的凉薄。 “那你说说,怎么才能让她解开心结?” 岚风深吸一口气:“师尊,她恐惧于您,只因为出生为您所威慑,曾经的误会已经是事实,自然无法改变,但若是只让她减少对您的恐惧,却并非不可能。” 君刑没有说话,岚风接着说:“梦兽以梦为食,受梦中世界影响极大,何不让她塑梦,在其中重新展开您与她的缘分,时间久了,现实的恐惧自然也浅了,再真正与您相见,也就更自然了。” 第195节 “这法子我也想过。” 君刑却没什么动容之色,反而语气愈发晦涩:“我今夜便入过她梦,但她惧怕我如斯,竟直接让梦境崩塌。她年纪小,本事也弱,这次便伤了元气,再多来几次,不用天劫她便直接给自己吓死了。” 岚风听了,不免心有戚戚。 说实话,他还是很同情这个小家伙儿,哪只幼崽一睁眼,面对着的就是漫天血海和剑指于她的杀神,不都得被吓坏。 若是仅此而已也就罢了,大不了以后离得远远的,可偏偏她就入了道尊的眼,而以道尊的寡淡,万事万物不放在眼里,骤然有了这么一个上心的,自然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日月星辰都摘下来讨她的欢心。 但是人家也不想要啊,人家只想离他远远的。 岚风同情殷宸,但是作为道尊的弟子,作为九重天的帝君,他也只能违着良心把这一出“虐恋情深”给扭正。 “师尊别急,弟子此来,还从云芳老祖那里借来了魂梦珠。” 岚风说着,从兜袖里取出一颗洁白如雪的光珠,他解释着:“这魂梦珠与梦兽之梦有异曲同工之妙,即使梦兽年幼,修为浅薄,借助这魂梦珠也可以构造出坚固完整的梦像。” 岚风话音未落,那魂梦珠骤然爆发出一阵明光,同时一个懒洋洋的童音响起,带着满满的嫌弃:“岚风,你可算舍得把我拿出来了,说好的仙力呢,怎么还不给我,我都要饿死了。” 魂梦珠乃天地造物,灵智大开,对于他们这些老祖帝君也并不如何尊敬,岚风往日与它斗嘴也就算了,今日却满头冷汗地呵斥:“放肆,道尊面前,容得你轻狂。” 在九重天,道尊这两个字有小儿止啼之效,白珠子转了个方向,用一双眼睛一样的黑点点看了一眼旁边静默看来的君刑,果断两眼一闭,直接装死不吭声了。 岚风几乎被气笑,这个欺软怕硬的玩意儿。 君刑微微抬手,白珠子就无法抗拒地飞到他面前,岚风赶忙提醒一句:“道尊召你有事,你且要如实回答。” 君刑虚握着白珠子,让它柔和的光晕打在沉睡的小兽身上,他问:“我要你牵她入梦,你可能做到?” 装死不行了,白珠子只能睁开黑豆眼,看了一眼殷宸:“哇,是梦兽啊…哦吼,这梦兽也太弱小了,简直堕了凶兽的名——” 白皙修长的手心骤然握紧,白珠子爆出惊天动地一声惨叫:“不说了不说了,能能能!大哥您说啥都行!” 岚风还没来得及呵斥一声“不得无礼”,就听他那冷漠凉薄的师尊用平静的语气:“我要她心悦于我,爱我情深,非我不可。” 岚风和魂梦珠同时呆滞。 白珠子心想您才是真敢想,这梦兽怕您怕得恨不得当场去世,您还一口要她爱您情深似海,那不如您直接给她下个咒得了,都说白日做梦,那梦里也不是那么全能啊。 白珠子刚要说话,就听君刑淡淡说:“若你不能,我便碾碎了你为她补身子,也算你这一身仙气没有浪费。” 虽然只是一颗珠子,魂梦珠也想当场表演一个表情扭曲给他看,但是事实上,它只是低眉顺眼笑呵呵说:“瞧您说得,造梦是我的本分,让她爱上您不难,但是咱这饭也得一口一口吃是不是。” 岚风也终于回过神来,咳嗽一声上前:“那你还不快说说,我们该怎么做。” 白珠子生怕这道尊嘴一张又提出什么诡异的要求,连忙说:“这入梦是有规矩的,道尊神力强大,若是您要入梦,为了维持梦境的稳定,也只能削减您的记忆,让您以梦中人的身份而活;而且梦境一旦开始,就不再受控制,生死祸福全看天意,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伤到了您,我可承担不起。” 岚风听了,不免露出迟疑之色,君刑却是不置可否,只说:“那她呢,她可会受伤?” 魂梦珠回答:“梦兽于梦中如鱼得水,在梦里她可比您过得逍遥快活。” 君刑微微颔首,抚摸着怀里小兽软软的皮毛,在岚风想要劝的时候,淡淡说:“那便一试吧。” …… 殷宸难得做了噩梦,还梦见的是最恐怖的杀神,早上起来就蔫蔫的,慢吞吞蹭到河边洗爪爪时,却在草丛里看见个亮晶晶的东西。 她好奇地跑过去,拨开草丛,看见一颗圆润洁白的亮珠子。 她绕着白珠子转了转,伸出爪爪碰了碰它,白珠子轻轻颤动,里面却冒出来一个不耐烦的童音:“干嘛,睡觉呢。” 殷宸被吓得一蹦几米高,仓皇蹿到旁边的树丛里,扒着叶子瞪大眼睛看它:“你会说话,珠子会说话?!” “那当然,我可是堂堂魂梦珠,造化仙气凝成的神物,说话算什么。”白珠子冷哼一声,一双黑豆眼生生造出了眼高于顶的姿势,别提多傲气。 但是殷宸却只注意到它的自称,顿时眼睛一亮:“魂梦珠是什么意思,是也能做梦吗?我也是,我是梦兽,我也是做梦的,我们好有缘啊!” “你?”白珠子斜瞥她一眼,语气有一点嫌弃:“你太弱了,造的梦估计连人物都不能出现,哪里能和我比,我可是能造出一个完整世界的神物,里面有人生百态、旦夕祸福,可以让人心想事成、意得圆满。” 傻白甜毛团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在我的梦境里,你可以和你心爱的人相爱,可以报复你的仇人,可以吃喝玩乐想干嘛就干嘛,九重天上不知多少人求着我为他们造梦,圆他们在现实中不能圆的梦。” 毛团子一听,眼睛瞬时闪闪发亮,她颠颠跑过来:“你还能让人报仇啊,那可不可以为我造一个,九重天上有一个大坏蛋是我的仇人,但是我打不过他,我如果在梦里比他厉害,是不是就能打他出气了?!” 魂梦珠自然不轻易答应,于是毛团子就围着它一圈圈地转,奶声奶气地求它,花式给它拍彩虹屁,拍得它心花怒放,才懒洋洋地说:“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为你造一个吧。” 毛团子欢呼一声,又听它说:“你年纪这么小,我也不给你整太复杂的,这样吧,我给你设定一个人间修真界,就和九重天差别不大,你的身份也不变,就给你设定成凶兽,特别厉害的那种,到时候你在里面就可以称霸修真界。” 毛团子自出生以来一直是个东躲西藏的小菜鸡,现在突然变大佬,顿时美得不得了:“这么好!珠子你真是个好人,以后你就是我第二好的好朋友了。” 白珠子看着浑身写满了“美滋滋”“傻乎乎”“好骗”的白毛团子,心下不由升起些许愧疚,也更忍不住暗骂那个道尊,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居然欺负这么一个小傻子,真是臭不要脸。 但是骂归骂,小命在人家手上,魂梦珠也只能继续演下去,它对毛团子说:“你现在闭眼,放开神识,我这就带你进入梦境。” 毛团子满怀期待地闭上眼,只觉得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脑海,下一瞬,意识骤然扭曲,再睁开眼,周围风景大变。 …… 这注定是整个云海界都难忘的一天。 所有修士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那原本晴朗明媚的穹顶被生生撕裂开一条大口子,巨大的漩涡涌动,骤然一道白光拖着长长的流尾轰然落下,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震荡四方。 正道第一大派万仞剑阁外域,直插云霄的万仞高峰轰然坍塌,方圆百里峰林被这巨大的冲击直接夷为平地,整个万仞剑阁都被惊动,护山大阵铺展开来,无数道流光从大大小小的山峰冲出,紧张的局势席卷整座剑阁。 一道流光划开天际,威严冷凝的掌门带着守山的几位长老直直冲到紧闭的山门前跪下,深深叩首,语气难掩焦虑:“问太上长老安!天道剧变,有上古凶兽降世,事关云海界安危,恳请太上长老出山!” 鸣警钟声响彻整座剑阁,在音波震荡到第九遍的时候,面前的山门终于缓缓开启。 一双踏云靴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边,月白宽袖上暗纹清冷高贵。 掌门恭敬垂首,只听见似缈缈云雾般遥不可及、又清清淡淡的一声:“走吧。” 第155章 君刑(四) 殷宸迷迷糊糊一睁眼,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深坑里。 她抬起头,看见漫天灰尘, 天上一道道流光划过,隐约能看见很多人影踩在剑上浮空,遥遥对着她指指点点。 毛团子一脸懵逼坐在坑里, 突然听见耳边的两声轻咳, 顿时欢喜道:“珠子, 你还在啊!这是哪儿啊?我都不认识了。” “这就是我给你设计的梦, 是一个叫云海界的修真位面, 你是一只从天而降的上古大凶兽,你现在降落在正道第一大派万仞剑阁的外域。” 毛团子呆呆地听着, 一点真实感没有。 她挥了挥自己的爪爪, 又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又在坑里跳了跳,所有触感都非常真实。 于是她又顺着坑边往上爬, 吭哧吭哧终于爬了出来, 脚踏实地踩在大地上, 她仰头一看,周围果然有很多人影,一张张脸非常清晰,神态也很鲜活, 毛团子顿时惊呆了:“好逼真,好厉害——” 白珠子顿时得意起来了:“那当然!九重天上可只有寥寥几个人能享受这种待遇,你还不好好珍惜。” 毛团子用力点头, 激动地环顾四周。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些人好像很怕她,她一出来他们都惊叫着疯狂往后退,脚下踩着的长剑嗡嗡作响,远远能听见各种惊疑不定的猜测声不断。 毛团子很少见这么多人,她有一点小羞涩,但是也更加兴奋。 在梦境世界里,她就可以摆脱凶兽的束缚,可以自由地接触人群而不用担心被恶念侵染。 但是毛团子也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她凶神恶煞地说:“你说我那个大仇人呢?他在哪儿?” 白珠子一双黑豆眼转了一圈,也在嘀咕这大好出场时机人怎么还不来,当它看见遥遥而来的几道气势浑厚的身影是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那边:“来了来了,你看看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殷宸扭头看过去,只见天边几道流光划破晴空,穿过周围恭敬避让的剑阁弟子们悬在她不远的位置。 那些人大多容貌冷肃,以中年人的相貌为主,一派威严气场,衣袂飘飘显得仙风道骨,但是为首的却是一个形貌清俊的青年,他一身清素白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装饰,宽大的袍袖愈显得他身形修长,眉目隽秀,眸色淡淡,一双漆黑的眼睛似寒星,深不见底,一身凝霜寒剑般清冷孤高的气质,几如月夜薄雾,飘渺而高不可攀。 毛团子看见他,当时就是一颤,拔腿就要跑,白珠子连忙叫住她:“别跑别跑!他不是道尊,他只是个梦里的人物,他没有你厉害,你别怕他,他就是个弟弟——” 求生欲加上报复欲,白珠子最后那个拉长了尾音的“弟弟”堪称声嘶力竭,毛团子果然被它叫住,半信半疑地问它:“真的,我比他厉害?” 白珠子几乎喜极而泣。 “当然,我对你肯定好啊。” 白珠子疯狂往自己身上加戏:“你现在可是这个位面最厉害的兽,大乘后期,马上就要飞升的那种,你说厉不厉害,而他呢,他只是个大乘初期,在你面前连吭都不敢吭一声,我不骗你,你要不信你就扑上去试试,你现在把他揍一顿,他连反手的力气都没有。” 毛团子实名心动,但是又有点胆怯,白珠子一看有戏,继续撺掇她:“你不行啊,现在给你报仇雪恨的机会你都不敢上,你这还是凶兽吗,太给你们凶兽丢脸了吧;想想你曾经在他那里受过的委屈,想想他曾经对你做过的坏事儿,你能忍吗?能忍吗?不能!现在就是好机会,你直接冲上去,二话不说就扇他,常言道何以解忧唯有斗殴,不要怕,直接上!” 毛团子被白珠子一说,之前与君刑的那些恩怨顿时涌上心头,想到自己出生以来东躲西藏心惊胆战夜夜噩梦的日子,顿时恶向胆边生,她仰天嚎叫一声,气势汹汹就冲着半空中那道修长的身影冲去。 万仞剑阁的众人本是满心沉重。 在悠久的记载中,寥寥有上古凶兽降世的时候,一般都意味着云海界大劫,生灵涂炭。 上古凶兽直接降临在万仞剑阁自家边上,无论是为了守护自家山门,还是作为正道之首守护天下生灵,万仞剑阁都没有退后的道理,但是他们心里也已经认定,这一战凶多吉少。 守山大阵已经打开,剑阁年幼的弟子们也在迅速转移,金丹期以上的长老和弟子们都积聚在这里,毅然决然地握剑凝视着那看起来深不见底的巨坑,他们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决定与那即将从深坑中爬出来的巨兽决一死战。 然后他们就等了好久,深坑里一直没有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握剑的手更加沉重——这凶兽竟然还懂得谋略之术,知道现在围着的人多,有心等他们放松警惕时再冲出来肆意杀戮。 反正总不至于是上古凶兽在降落的过程中被生生撞死了吧。 众人万分警惕地盯着深坑,直到有人突然眨了眨眼,迟疑着说:“我好像看见,坑边爬出来一个东西。” 众人大惊失色,探着脖子张望,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哪儿,在哪儿?!” “你们可能看不见,我是因为修炼了眼瞳神通之术才看见的。”那弟子面露尴尬,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一团,白的,好像还长了毛,毛挺长。” 还有一句“其实有点可爱”在他看见周围师兄弟们诡异的表情的时候,生生咽了下去。 众人一致忽视了他,凶兽怎么可能这么点,一定是其他不小心掉进深坑里的小兽侥幸逃得一命爬了出来……等一下,大乘期凶兽砸出来的深坑,连万仞高山都给砸塌了,什么妖兽还能活着爬出来?! 众人表情渐渐呆滞,所以… 就在这时,万仞剑阁一众高层终于到了。 白祁负手而立,淡淡的目光俯瞰,无悲无喜,无怒无忧。 “今日怕是我万仞剑阁之劫。” 他身后掌门沉沉叹一口气,却又很快振作起来:“师叔祖,我已让人取来了浑天阵,一会儿请您为阵眼,我等为您掠阵,或可将这凶兽拖延一二。我已经通知了凌霄阁、逍遥道及其他大宗大派,他们已经派人赶来,事关天下安危,我等众志成城,绝不能叫这凶兽危害人间…” 掌门说的又心酸又热血,已然做好了为剑阁身死道销的准备,但是就在他说得自己都快被感动的时候,他却看见白祁突然抬起手,阻止了他的话。 容貌清俊孤冷的男人侧了侧脸,一眨不眨凝视着深坑的方向。 掌门的心瞬间提得老高。 “师叔祖,您是…” 第196节 掌门焦急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瞪大眼睛。 因为白祁突然笑了。 这一笑,看在掌门眼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从来清冷寡淡似仙的男人这一笑,竟似冰雪消融,初春乍暖,说不出的震撼和惊艳。 但是,就在下一刻,就在掌门眼皮子底下,一个毛绒绒的团子突然横飞出来,如同一个横冲直撞的软球直接撞在自家尊贵高洁的师叔祖的心口,那巨大的冲击力生生把白祁撞飞了出去,然后如同坠落的流星轰然砸在对面的山峰上,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与刚才凶兽降世之威猛有异曲同工之妙。 掌门及众人:“???”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掌门呆滞望着那遥遥的被砸塌了半边的巨峰半响,骤然一声咆哮:“结阵!快去帮太上长老,快去帮太上长老!” 白祁再睁开眼,已经被压在一片寂静的洞窟里,周围一片黑暗,他仰面朝上,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毛绒绒的头,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剔透的像宝石,此刻溢满了机警和得意。 他能感受到她软绵绵的爪子踩在他胸口,肉垫上细软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衫印在他皮肤上,几乎直接刻进他的心口。 黑暗中,她居高临下盯着他,毛绒绒的尾巴高高翘起,那扬眉吐气的高傲小模样,一身雪白无暇的长毛几乎在发光。 白祁静静看着她,唇角渐渐溢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纹,但随即就被接连不断的咳嗽声打断。 毛团子在发现自己真的把大仇人给压倒的时候,简直快乐疯了。 什么叫扬眉吐气,什么叫报仇雪恨,这就是! 因果报应不爽,当年大坏蛋要杀她,现在在梦里她这么厉害,就可以把他踩在脚下为所欲为。 毛团子那小小的心立刻被得意溢满,高高昂着头,爪子踩着下面动弹不得的白祁,那一瞬间简直觉得自己厉害的可以上天。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心多久,下面被她压着的白祁就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剧烈起伏的胸膛让她都站立不稳,简直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毛团子低下头,就看见男人脸色不知何时已经苍白如雪,他削薄淡色的唇角溢出一道细细的血痕,爪爪下胸膛的起伏也渐渐变小。 毛团子一下就慌了:“他他他,他这是怎么了?” “他不过是大乘初期,被你这个大乘后期一压,就快不行了呗。” 白珠子故意说:“你开不开心,他马上就要死了,虽然你不能拿九重天上的君刑怎么样,但是你现在杀了他,也算是报仇了。” 毛团子听了愣在那里,她低下头,看着渐渐气若游丝的白祁,男人原本清冷俊秀的眉眼失了孤高的冷凝,唇角溢出的血痕顺着他锋利的鬓角隐入脖颈领口,看着竟然有一种濒死的凄艳之美。 殷宸不禁开始轻颤。 她在九重天连一只鸡都杀过,更何况是人。 一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人,一个本来应该高高在上的人。 “我不要了,我不想杀他,你别让他死。” 毛团子连忙从他身上跳下来,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不是君刑,他没想杀我,我也不要杀他,我就是想欺负他,我不要他死呜呜,珠子你救救他吧,我不要他死…” 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坠下来,她小心地推了推白祁,见他气息浅浅,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伤心了:“你别死啊,你没有药吃吗,你快找人来救你啊。” 白珠子无声叹了口气,果然是个小傻子,心肠那么软,如果能狠狠心把人直接弄死多好,让那个臭不要脸的道尊受受重创,看他还敢不敢随便欺负人。 “这只是个梦境,人都是假的,死不死都没关系的。” 见毛团子哭的好伤心好伤心,眼泪几乎要把这坑给淹了,白珠子顿时头皮发麻,只能软着语气安慰她:“别哭了,他没事的,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他,哎呀其实他挺厉害的,皮糙肉厚,死不了,绝对死不了。” 毛团子置若罔闻,怎么看怎么觉得面前的人要不行了,哭得更大声了。 白祁咳出一口气,听着旁边小兽呜呜呜的哭嚎,突然忍不住笑了。 他擦了一下唇角的血痕,又艰难地去摸坐地上大哭的毛团子,他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覆在她软软的小脑袋上,毛团子的哭声一顿,怔怔抬起头,对上一双柔和清华的眼睛。 以绝情剑道力压万千云海剑修的白祁老祖,就那么轻柔地一下一下摸着小兽的头,低沉的嗓音敛去了所有的冰冷,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哄她:“不哭了,我不会死的。” 毛团子呆呆看着他,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真的?” “真的。”白祁微微一笑,翘起修长的小指:“我与你拉钩为证,好不好?” 毛团子撅撅嘴,却一把推开他的手:“你当我傻吗,拉钩有什么用。” 白祁被她推得扯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咳嗽,毛团子顿时僵住,就像做错了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白祁笑意更浓,却蹙着眉,不胜虚弱般的,轻轻对她说:“好,那不拉钩,我怀里有疗伤的丹药,你能不能帮一帮我,把那丹药取出来?” 第156章 君刑(五) 毛团子呆呆看着男人:“我…我给你拿?” 白祁似要开口, 又蹙起眉头,剧烈的咳嗽,脸色苍白如雪。 毛团子一看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 颠颠跑到他旁边, 伸着白软软的前爪就去拨弄他的衣领, 原本陇的紧紧密密的雪白交领松散开来,白皙的脖颈和一线胸膛隐约露出来, 毛团子只看了一眼, 隐约知道在人族观念中这样不好,顿时没好意思再看。 她伸着爪爪在他衣领里摸索,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什么药瓶子之类的东西,肉嘟嘟的小脸顿时皱在一起, 变成了一颗皱巴巴的毛团子。 白祁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他漆黑深邃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带着不为人知的笑意。 毛团子仔仔细细摸了一遍, 就差翻进内衫摸了, 非常确信没有,于是更着急了:“没找见啊,你是不是忘带了。” 白祁眉头蹙紧:“也有可能,我常年清修, 这次又出来的急,若是忘了带也是有可能的。” “那怎么办啊。”毛团子坐在地上,一脸晴天霹雳:“你这么弱, 动都不能动,我如果把你拖出去找人,你是不是就得死在半路上了。” 白祁闻言,轻叹一声:“若是如此,也是我的命。” 他嗓音幽幽,隐隐落寞,听着别提多可怜了,毛团子顿时觉得心里被拧着似的难受,泪意上涌,眼眶又要红了:“你别这么说,不是你的命,都是我害得你,呜呜我要是不撞你就好了…” 白祁有心要逗弄她,可看她这样委屈害怕,又只觉心尖软成了水,又怜又爱,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地疼她。 “你别急,我又想起来了。” 白祁吃力地说:“我腰间常年悬着一个玉佩,那是个小乾坤,里面有不少丹药,你能不能帮我再找一找那个玉佩,若是找见了,我便有救了。” 毛团子不疑有他,连忙去翻他的腰带。 她尚且不能化为人形,化不出手指来,只有一个白软软的小肉垫,尖尖的小爪子尖也握不住东西,焦急之下爪子一勾,那雪蚕丝织成的月白腰带就跟纸糊似的断成了几段,毛团子顿时僵在那里,小心地回头看了看,见白祁如病弱西子阖眼轻轻地吐息,还没有注意,她赶紧扭过头去,将功折罪要把药找出来。 腰带一断,只听一声脆响,一块莹润的玉佩就坠到地上,毛团子用爪子勾不起来,急得上嘴去咬,咬着巴颠巴颠跑到白祁脑袋边,坐在地上,用两只前爪抱着玉佩使劲的晃,没一会儿里面珍藏的奇珍异宝就劈里啪啦掉出来,转眼就堆成小山给她埋了进去。 白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撑起身子要去捞她出来,然后就瞧见小山轰然一塌,里面毛绒绒的白团子安然无恙叼着一个玉瓶兴奋地跑出来:“是这个吗?这个味道最香,这个一定是好药。” 白祁顿在那里,不动声色松懈力道慢慢往后倾,面上仍是那浅淡苍白的虚弱,却微微露了笑意:“是,你真是聪明。” 毛团子几乎是第一次被人夸奖,开心的尾巴都转成旋风,叼着药瓶蹭到他脸边,极富表现欲的问:“你要我喂你吗?” 白祁心中微跳,他抿唇,含蓄地一笑:“那就谢谢你了。” “没事儿没事儿,别客气。” 毛团子用前爪拨掉玉瓶的木塞子,叼着玉瓶控制着角度,一颗圆滚滚的玉色丹药就掉在她粉嫩嫩的肉垫上,她小心地托着丹药凑近他:“来来,你快张嘴。” 白祁顺从地张开嘴,只觉得嘴唇一软,丹药滑入他嘴中,他眼睛里却只有那近在咫尺的粉嫩肉垫,衬在一片白乎乎的软毛中,随着呼吸伸展又收缩,让人只想捏住细细的揉捏把玩。 那绵软的触感不过浅尝辄止,很快小爪子就被收了回去,毛团子凑在他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色:“你感觉好点了吗?有没有用?” 白祁晃了晃神,清冷隽秀的眉目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温和地对她笑:“我好多了,谢谢你。” “不用。”毛团子怪不好意思:“要不是我莽撞,你也不用受这种罪。” 白祁吐出几口浊气,像是积蓄了些力气,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正色说:“我知你心地纯善,并非有意伤我,既然如今我无大碍,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毛团子听他这么说,顿时感动的泪眼汪汪。 这个梦境里的白祁和那个大坏蛋一点都不一样,如果是那个大坏蛋,估计现在早拿剑把她捅成筛子了,但是白祁被她撞成重伤,却还柔声细语安慰她,让她别太自责。 都是同一张脸,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怎么那么大?! 毛团子抹抹眼睛,感动说:“你是个好人,我不该把你撞成这样,这样吧,你有什么困扰我能弥补你的吗?我特别厉害,我可以帮你打架。” 白珠子飘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还不到一个时辰,之前恨得君刑咬牙切齿的毛团子就倒戈在男人伪装的丑恶嘴脸下。 它内心是崩溃的,它几乎想摇着这傻团子的肩膀大声告诉她:你清醒一点!人家在挖坑给你啊,你能不能不要傻乎乎乐呵呵地往里跳,弥补个屁!都是假的,都是阴谋啊! 但是就在它忍不住要飘下来骂醒毛团子的时候,白祁似无意地往上一瞥,恰好定在它身上。 那目光清清浅浅,却有如实质般把它整个笼罩。 白珠子瞬间僵在原地,之前被道尊支配的无边恐惧重新涌上心头。 这怎么会呢?难道白祁还留有君刑的记忆?这怎么会呢,按理说梦境世界中无论是记忆还是情感都无法保存的啊。 白珠子疯狂头脑风暴,但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动弹,看着无知无觉在白祁旁边蹦跶的毛团子,也只能心里默哀一声。 白祁见白珠子老实了,才低下头,看着眼睛亮晶晶期待看着自己的毛团子,沉吟片刻,说:“若是你有心,我倒是真的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毛团子马上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只管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上古凶兽降世,闹得云海界人心惶惶,魔族妖族恐有趁火打劫、入侵中原之势,我恐云海界将有浩劫…” 白祁微微垂眼:“万仞剑阁贵为正道之首,为亿万修士所影从,若是你能暂时留在万仞剑阁,于外人看来便是与万仞剑阁、与整个云海正道同气连枝,修士们也就不必再担心天道大劫、可以安心修炼,而魔族妖族也不敢趁乱侵入云海界。” 毛团子一听,就卡了:“这…” 她进入梦境世界的时候想的好好的,第一当然是要报仇了,第二就是要在梦里面尽情的吃喝玩乐、周游四方,好好享受肆意妄为的快乐兽生,现在白祁是个好人,她自然不好再把对于君刑的仇恨加到他身上,所以已经打算救完他就离开了。 但是他这么一说,她之前又答应的好好的,于公于私,她都不太好拒绝。 白祁见毛团子那圆圆的小饼脸又皱在一起,无声地笑,却似无意说:“正好我闭关修行百年,应该出山入世磨练心智以求突破,若是你也没有旁的琐事,不如与我一道,我曾于人世长居过一段时间,也可带你领略一番人间风味。” 毛团子眼前一亮。 白祁这话简直点在了她心口,她期待地问他:“那你会做烧鸡吗?” “会。”仙风道骨清冷无双的白祁老祖眼也不眨地回答:“不止如此,我少时出身于尘世,这些人间食物都会,这些年也常常做来自己品味一二,便是有不会的,也可以寻着妙处带你去吃,断不会让你失望。” 白祁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居然这么接地气,简直没有一处不和她心意,她顿时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后爪爪踩在他的手臂上使劲儿蹦跶,兴奋说:“我答应你,我跟你走,以后我就跟着你了。” 白祁一手环着她软软的背,她毛绒绒的大尾巴扫在他手腕上,像挠到他心里,绵绵的发痒。 他不动声色转了转手腕,纤长的指骨擦过她柔软的尾巴,他摸了摸她软绵绵的脑袋,她羞涩地蜷了蜷,顿了一下,想到美味的烧鸡,又迟疑着过去乖乖蹭了蹭他的手掌。 他眸色渐沉,无声无息地勾起唇角。 轻微而低缓的呓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乖孩子。” 毛团子动了动耳朵,没有听清,疑惑地问:“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白祁一笑,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我们该出去了。” 第197节 一众剑阁大能握剑围着断裂的巨峰,盯着那幽邃的大洞,眼睛泛红。 “太上长老是我剑阁栋梁,那凶兽凶狠残暴,竟直直冲着太上长老而去,只为瓦解我等士气,实在狡诈狠辣。”掌门盯着那深坑,想到里面太上长老该正与那恶兽苦战,深吸一口气,凛然说:“那恶兽足有大乘后期之实力,我等贸然冲上去只如螳臂挡车,事到如今也不得顾及性命,便让我等展开浑天阵,以命为祭,誓要将那恶兽镇压在此,不得让其危害苍生。” 众多长老面色沉重,但也无一人出声后退,只握剑毅然凝视着山峰坍塌的方向,随着掌门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站到阵眼之位,脚下大阵灵光一闪,众人衣袂被劲风吹起,澎湃的天地灵气瞬间聚集而来。 “且慢。” 突然清淡的一声自坍塌的峰底传来,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已经被默认为重伤濒死的太上长老缓缓走出来。 他白衣胜雪,衣袂飘飘,三千墨发用玉冠竖起,容色略微苍白却不掩清冷威仪。 众人呆呆看着状似安然无恙的太上长老,视线又慢慢下移,定在他怀里抱着的那一团雪一般毛绒绒的小兽上。 那小兽看着圆滚滚、软绵绵,约莫还是只幼崽,一双宝石似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半个身子窝在他怀里,只露出小脑袋探头探脑往外看,蓬松的大尾巴在男胸口一甩一甩,机警又可爱,几位女长老当时心里就是一软。 但是掌门和其他男长老还保持着理智。 掌门想到刚才砸到太上长老胸口的,可不就是一个白绒绒的东西,如今再瞧这…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头晕目眩,接受无能,全场一时死寂。 直到白祁平静地摸了摸怀里的小兽,拂袖说:“都散了吧,昭告天下,日后上古凶兽自愿镇守万仞剑阁,天道无碍、大劫不起,谁若再敢借机生事,莫怪我剑下无情。” 第157章 君刑(六) 云海界, 大唐帝国一座偏远的小城 小城依山而建,颇为与世隔绝,民风质朴,当地官家又颇为清廉, 体恤爱民,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安逸而祥和。 “老头子, 烧鸡好了, 快去给那位白老爷家送去。” 城角一家小院里, 吴婆掀开热气腾腾的大锅,从里面吊出来一只用荷叶包裹着的烧鸡, 迅速吊到旁边的大缸里温烤一下,再拿出来的荷叶已经呈现微微焦色, 里面的烧鸡此时正是外酥里嫩、滋味最美的时候。 吴婆赶快用个香木食盒把烧鸡装起来,拎着给迎来的丈夫:“快去, 今儿火候极好,你趁热送去,可别凉了。” 吴老头应了一声,拎着烧鸡就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尽头一个转角, 就看见一座精致的小院,里面住的正是几个月前新搬来的那白老爷家。 白老爷是个好人啊,那会儿山里面有山匪作乱,人心惶惶, 还是白老爷让家丁上山给剿了个干干净净,县令大人亲自来拜谢,白老爷不爱见人,但是偶尔有见过他形貌的人无不大加称赞,说这白老爷肯定是哪家的贵人,说不定还是京城朝中当大官的,约莫也跟那些大文人一样,不爱朝堂争名夺利,便隐居在这里当个山水闲人。 吴老头家里面代代做烧鸡是一绝,因为白老爷爱吃烧鸡,每天都要,他才有幸多见过白老爷几面,那可真是神仙一样俊秀风流的人物 ——虽然神仙也爱吃烧鸡这一点吴老头始终想不明白,但是这一点都不重要。 吴老头胡乱想着,没几步就到了小院门前,他叩了叩门,扬声说:“白老爷,我吴老头啊,来送烧鸡了。” 边喊着,他心里也奇怪,这白老爷刚来时带了那么多人,瞧着都不是平凡之辈,后来怎么就都被他遣散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这院子里,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图个什么。 他正想着,门从里打开,走出来一个样貌清俊气质淡漠的青年,宽大的白袍飘飘,只是却挽着袖子,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臂,抬起时流畅的肌肉线条绷起,说不出的漂亮。 吴老头看他手臂湿漉漉的,忙问:“白老爷是在洗什么东西呀?需不需要老头子帮忙?” 青年微微一笑,清冷的眉目显得柔和些许:“不必了,她不太听话,我慢慢洗就是了。” 他一说,吴老头就想起白老爷家养了一头小兽幼崽,一身白绒绒的长毛,圆滚滚的,也说不出是像狐狸还是小狗,娇里娇气怪可人疼的。 他也没有多想,把食盒递给白祁,笑呵呵说:“这小东西啊就是闹腾,怕水,您好好哄它,它也知道懂事的。” 白祁听了,笑意更浓。 他接过食盒关上门,转身走进屋子里,把食盒一路拎进内室。 内室水汽蒸腾,热乎乎的暖人,他绕过屏风,里面竟然挖开了一个小池子,池边都是玉石砌的,泛着浓郁灵气的池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祁看了一眼飘在池子中央的毛团子,她仰面朝上悠闲地随着水流飘荡,周围还飘了好几个精美的托盘,里面摆满了灵果糕点,还有很多漂亮的珠子玩具, 他几乎能看见她脑门上贴着的几个大字:“美滋滋”“醉生梦死”“飘飘欲仙” 薄唇微微翘了翘,白祁把似无意把食盒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轻轻一声响,刚才还懒成一坨的毛团子瞬间立起耳朵。 尖尖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黑色的小鼻子吸了吸,烧鸡美妙的香气涌入鼻尖,毛团子眼睛都没睁开就扒拉着爪爪往案桌边划,白祁好整以暇等在旁边,耐心等她游过来,按住她的毛软的后颈把她重新压水里:“洗干净才能吃。” 毛团子嘤嘤嘤,胡乱扒拉着水花:“我要吃鸡我要吃鸡。” 白祁不为所动:“洗完才能吃。” 毛团子喜欢泡澡,但是不喜欢洗澡,自己每天在外面疯一天就脏兮兮地回来,再懒得好好洗,倒时候脏东西都吃嘴里,白祁疼她,但是不惯她这种臭毛病。 他拿过旁边香香的灵皂,顺着她的长毛给她细致地洗,长毛动物都不爱洗澡,毛团子也是,哪怕他动作再轻柔她也不得劲儿,在哪里扭捏挣扎,溅的白祁一身水花,好好一身灵云锻的长袍都没法儿看。 白祁看着她折腾,不知该气该笑,在她白绒绒脑袋上拍了一下:“不许胡闹,乖乖洗完就让你出来。” 毛团子哼哼唧唧,但是还是被镇压在白老祖手下生生被翻滚洗了个彻彻底底。 白祁使得力道很好,排除长毛团子被浸湿皮毛的不喜欢,毛团子其实被他按摩般的手法按的可舒服了,慢慢的,圆溜溜的眼睛享受般的眯起来,都眯成弯弯的笑缝。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白祁也终于给她洗完尾巴,他顺一把她软乎乎的胖尾巴,又去拉她的肉爪爪:“肉垫伸开了,别伸爪子。” 毛团子被他揉的没了脾气,窝在他怀里乖乖给他洗爪爪,她打了个哈欠儿,百无聊赖看着他。 男人低着头,清冷寡淡的容颜被水汽柔和了棱角,专注又温柔的目光,细致地给她清理粉粉肉垫,活像那是个多么重要的大事。 毛团子看着他,渐渐发了呆。 这一张脸,君刑那个大魔头带给她的是无尽的恐惧,但是他带给她的全是美好的回忆。 她突然觉得他是那么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白绒绒的脸上莫名开始发烫,她突然被他捏着的爪爪特别麻,想把爪爪收回来,却被他捏紧,轻轻呵了一声:“不闹,马上就好。” 毛团子怕他发现自己的异状,赶紧把小胖脸埋进他颈窝里,垂下来的大尾巴在水面甩啊甩,就像她的心跳,快得要飞起来。 明明浴室那么大,两个人挨得近了,就显得特别窄小,毛团子满脑子胡思乱想,又衬得两个人的空间特别安静,她心慌的厉害,故意大声开口:“白祁,我想去京城玩,她们说京城特别热闹。” 白祁给她洗完肉垫,拿来旁边的干净帕子给她细细擦干,边淡淡说:“以后再说吧。” 人间有像他们落脚的小镇这样安逸平和的存在,但更多的却是欲望交杂、混乱不堪的地方。 她年纪小,心地纯善,这些年他带她去的都是一些干净地方,还不想让她这么早接触那些世俗污浊。 她可以永远当一个傻乎乎的快乐毛团子,他有这个底气和能力呵护她的一生。 他这么想着,在毛团子不高兴地嘟嘴嘟囔的时候把她抱到桌边,让她窝在自己怀里,把食盒拎过来。 毛团子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她两眼放光盯着被一层层从荷叶里剥出来的烧鸡,难耐的伸出小舌头舐嘴唇,要不是白祁按着她,她能当场扑上去表演狼吞虎咽,这个澡也就算是白洗了。 清风明月般的白祁剑尊 平静地撕下一根热腾腾的鸡腿,用锦帕包着骨头喂到她嘴边,毛团子吭哧一口就咬上去,小小的虎牙在坚硬的骨头上一咬一个小坑,没一会儿巴掌大的鸡腿都进了她肚子。 白祁娴熟地把一整只烧鸡喂完,毛团子蹲坐在他腿上意犹未尽舐嘴巴,他给她擦嘴,她腻腻歪歪凑在他手指边,被白祁推开:“没有了。” 毛团子哼哼哼。 白祁摸了摸毛团子的小肚子,毛团子吃饱喝足已经熟练地躺下准备睡觉了,于是白祁还得任劳任怨把这小祖宗抱到床上,把被褥铺得软软的:“睡吧。” 毛团子一犯困,之前那点子的异样心思全抛之脑后,软绵绵翻滚两圈就钻进被子里,白祁压了压被子把她的小脑袋露出来,才去旁边洗漱更衣,换了一身舒适贴身的中衣,轻轻掀开另一边的被子躺进去。 感受到热源回来了,毛团子自发自觉地往他旁边蹭,没一会儿就蹭到他手边。 白祁失笑,他慢慢抚着她柔软的长毛,像哄孩子一样温柔地哄她入睡,毛团子被伺候的舒舒服服,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小声音,蜷起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腕,小脑袋撒娇似的蹭啊蹭。 “好了,睡了。”他低低一声,如往常一样低头在她头顶轻轻亲一下。 但是就这一下,却仿佛开启了某种机关,她周身白光大现。 毛绒绒的小圆脸在灼眼的白光中幻化成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圆溜溜的黑眼睛拉成狭长潋滟的凤眼,掌心下软乎乎的毛团子化成柔滑细腻的肌肤,一片曼妙的雪白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 白祁瞳孔一缩,那一刻,她正巧抬起头,红润柔软的嘴唇无意在他削薄的唇角擦过,轻若蜻蜓点水,却在他心头激起惊涛骇浪。 “师尊——” 君刑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却不再是绝代风华的少女,而是伏跪在地满面焦急的岚风。 他感受到怀里沉甸甸的重量,微微低头,白绒绒的毛团子窝在他腿上睡得正香,小嘴咬着自己的尾巴,眼睛开心的眯起来,俨然还沉浸在美妙的幻境世界中。 他晃了晃神,轻轻抚着她的头,再看着面前的岚风,声音微微冰凉:“叫醒我,有何要事?” 岚风听出师尊低沉的声音中隐隐不悦的意味,但是他别无选择。 “师尊,刚才天机老祖传来密信,刚才那一刻,您还在幻境世界的那一刻,您的命劫动了。” 岚风吞咽着口水,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指着道尊怀里一无所觉的小东西,直视着神色晦涩的君刑,一字一句:“师尊,她就是您的命劫啊。” …… 毛团子焦急地围在男人旁边转圈。 男人一动不动侧躺在床上,双眼阖起,眉头微蹙,侧脸安静而沉凝。 毛团子简直快哭了,刚才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就化形成了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和白祁显摆呢,他就直接昏了过去。 难道是被她吓晕过去了?! 她忧愁地摸他脖子上的脉搏,又去探他的鼻息,他清浅但是真实的鼻息让她微微松一口气,但又忍不住皱着脸,小心地推他的手:“白祁,白祁你醒醒呀。” 在她一声声呼唤中,男人的睫毛轻轻眨动,终于睁开眼。 毛团子大松一口气,又忍不住用爪爪去拍他的脸,声音委屈:“你吓死我了,你突然就晕过去了,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白祁没有说话,他只定定盯着她。 他的眼神漆黑深邃,但是往日看着她总是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从没有像这一刻,带着说不出的晦涩复杂。 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让她顿在那里,她迟疑地问他:“你…你怎么了?” 白祁深深凝望着她。 她还这么小,娇软的像一捧雪花,他托在手心都会怕她化掉,他该如何让这样的她,去承担他们那沉重的命运。 他无声地叹一口气,却慢慢揽臂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去蹭她软软的脸颊。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低低的无声的叹息压在喉咙里,没有被她听见,只在她疑惑地看过来时,他对她淡淡一笑:“你不是想去京城看看吗,咱们明日就出发。” 毛团子一愣,顿时喜不自胜:“真哒!” “嗯,不骗你。”白祁摸摸她的头:“之前不让你去的那些地方,我们都可以去了。” 他要在仅剩的时间里,陪着她成长,陪着她去理解世间百态,去看透人心善恶,去知是非,斩奸邪、破苍生。 天劫杀意昭昭,命劫无可更改,他偏要让那高高在上的天道看看,他与她的日久天长。 第198节 第158章 君刑(完) 云海界,人间世, 苍澜帝国王都。 恢弘磅礴的禁宫深处, 却突兀立着一座素净的小竹楼。 清风拂动窗外的桃花树, 纷纷扬扬的桃花散落,给这冷清的小楼平添几抹风情。 白绒绒的团子踩着一地桃花瓣,轻快地跳到二楼, 娴熟地扒拉开掩窗的木棱, 顺着打开的窗缝钻进去,还不忘用尾巴把窗户再关好。 屋子里没有太多装饰, 布置朴素, 唯有地上满满铺着厚厚一层绒垫,毛团子踩在上面几乎快陷进去, 她巴颠巴颠往前跑, 小脑袋顶开旁边内室的纱帘,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静室。 一身白衣的青年背对着她静静盘坐在中间, 宽肩窄腰,背脊挺拔,玉冠竖起墨色的长发,宽大的袍袖随着灵气的涌动而起起伏伏。 毛团子看见他, 眼前一亮, 撒丫子就从后面扑上去, 两只前爪勾住他修长的脖子,后爪爪蹬在他的后背上,嗓音软乎乎:“白祁~” 她一扑过来, 她身上的灵气就与他的融合在一起,原本的静修被打断,他往后伸着手臂,以这个不太舒服地姿势拍了拍她软绒绒的背,语气无奈又带着笑意:“还跟小孩子一样。” 毛团子听了,翘了翘嘴角。 柔和的白光涌动,小小的毛团子转瞬幻化成曼妙的少女,纤细白皙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轻纱下柔软的身体水一般覆过来,软绵绵的小脸蹭着他鬓角,她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喜欢这样的。” 白祁摇着头,低低地笑。 他反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抱到自己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 他们对面是大开的窗,窗外正对着那片桃林,纷纷扬扬的粉色花瓣在风中飞舞,像一场瑰丽的幻梦。 又是一年春。 殷宸往后懒懒倚着男人的胸膛,拽了他一缕垂下来的长发,缠在手指间玩,仍是小时候那样分享小秘密的口吻:“你知道我刚才干嘛去了吗?” 白祁被她也带的懒洋洋的,只轻轻“嗯”了一声,倒是很给面子:“干嘛去了?” “我去探皇帝在落山建的秘宫了。” 殷宸叹了口气:“皇帝的亲弟弟以祭拜的名义给我留消息,说皇帝妄想长生不老之术,密令内侍于国中选来三千个童男童女,囚禁于秘宫之中,打算用他们的魂魄凝练丹药,我亲自去看了,果然如此。” 白祁静静听着,只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 “我把那些孩子放了,把那里的人都杀了,也把之前传给皇帝的灵气收回来了,我走的时候,他已经虚弱的发须皆白,跪在地上苦苦求我,现在他大概已经死了,这个帝国又该换主人了。” 殷宸淡淡地说着,沉默了一下,又叹口气:“我还记得,是三十年前吧,他还是那样一个英姿勃发、贤明纯善的年轻人,他的父皇昏庸,被奸人挑拨想杀他,他那么痛苦、那么不甘跪在咱们面前,指天发誓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当皇子时,想当皇帝;当了皇帝,就想要实权;而当吞并四海之后,又想要永远至高无上,想要长生不老。 当她回到王都,看着皇帝的亲弟弟、那位温文尔雅的贤王期待地看着她,等待着她宣判皇帝的失德的时候,她竟然只觉得可笑。 为权势,为人君,为长生,这何不又是另一个新的轮回。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白祁轻声说:“但只要无愧于心,旁人的改变,与你无关。” “我让你看遍世事沧桑、人心善恶,只是想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男人低头,在她头顶落下一吻:“保护好你自己,然后去做你你认为该做的,去坚定你所选择的,你要相信,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到最后,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找到你想找的人。” 殷宸被他亲得咯咯咯笑,挣扎着要躲,一会儿他不亲了,她又探头过去腻腻歪歪蹭他,扒着他的耳朵:“你今天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又要给我讲大道理,这些我早就知道了,老是重复你也不烦啊。” 白祁不言,只深深凝望着她,想把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在心底。 他只怕说得还不够多,只怕她记得还不够深,只怕她未来会受伤、会难过,会受了欺负蜷成一小团委屈巴巴地哭。 他已历过千重劫,走过万般难,但是让他怎么忍心看她经历这一切,让他怎么忍心?! 正勾着他脖子笑的少女突然一顿。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她奇怪地歪了歪头,有些困扰:“谁在叫我,你有听见吗?” 白祁眸色幽沉如海,似千重滔浪翻涌,怒海无声。 “阿宸。” 他缓缓开口,才听见自己的嗓音那么沙哑,轻颤,像刀锋摩擦出的火花,仿佛再用力就会有什么折断。 殷宸眨了眨眼睛:“嗯,怎么了?” “阿宸,阿宸。” 他一声一声唤着她的名字,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四目相对,他一字一句:“阿宸,别忘了我,也别放弃,我等着你,我会一直等着你,哪怕我忘了所有的记忆,我的心会记得,我等着你带我走出来,我等着我们的将来,我们真正的天长地久。” 殷宸愣住,猝不及防的表白,小脸微微泛红扭捏推他:“你在说什么呀,你——” 轰然一道惊雷坠下,如一道刀锋割破脆弱的布帛,诺大的天空撕裂开来,整个世界一阵扭曲,华美的亭台楼阁、万里山河骤然扭曲成斑驳的光影。 绚烂的桃花碾碎成尘埃,素净的小楼坍塌成流光,少女娇嗔的手停在他胸口,纤软的指尖微微碰到他的领口,她灿烂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那双星子般熠熠生辉的眸子却一点点阖上。 白祁抱着怀里的姑娘,一寸寸感知着她的气息在怀中消失。 拳头被缓缓握紧,青筋暴起,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重新回到九重天上。 小仙境,这座他昔年开辟的小世界,一望无际的荒芜之上,是默默俯首跪拜的三界大能。 “师尊。” 岚风跪在最前面,轻声说:“魂梦珠传来消息,那位…已经醒来了。” 君刑怔怔看着他,大梦一场,春秋几度,竟比他这万万年的时光更悠久、更难忘。 良久,孤高清冷的开天之主垂下眉目,任何人也看不出他的喜怒。 岚风窥不出他心境,只能让天机老祖上前来,天机老祖恭声说:“梦兽历此一劫,又由尊者千年仙气滋养,再有魂梦珠相助,自可幻化三千幻境,正与天劫相和,我等愿为尊者护法,破命劫,开天道,待天劫过后,尊者便可彻底超脱天道之外,我三界将自此再无陨落之忧。” 众人纷纷垂首,面上难说是激动亦或者忧愁。 一片沉凝的死寂中,君刑却微微抬手。 “天机。” 天机老祖连忙上前:“尊者有何吩咐?” “我与她入命劫,她便记不得我了,是吗?” 天机老祖不敢隐瞒:“非也,只是魂梦珠幻境已经崩塌,身在天劫中,她便只会记得九重天上的记忆。” 君刑闻言,却淡淡笑了。 “她便只能记得我举剑欲杀她,对否?” 天机老祖听出他言语中的凉意,额角隐隐冒汗,却无法反驳,只能低下头去。 君刑缓缓闭上眼,众人偷看他神色,讷讷不敢言语。 最后还是岚风上前,硬着头皮说:“师尊,时辰差不多了,弟子是否该启程……” 君刑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才长长的叹息一声。 “你去吧。” 岚风拱手,转身刚走几步,又听一声:“岚风。” 岚风回身:“师尊还有何吩咐?” 君刑睁开眼,玉色的容颜上,唇色浅淡,一双漆黑的眸子,沉静如海。 “让她平安。”他轻轻说:“无论如何,让她平安。” ——前传(完) 第159章 大结局 殷宸睁开眼, 呆呆躺在床上, 发了好一会儿神, 才慢吞吞扭着脖子往四周看。 她回到了她在九重天的小竹楼里。 这竹楼还是她自己搭的。 她只隐约记得好像有那么一天, 她一觉醒来,突然就不想再住那冷冰冰的山洞。 记忆中隐约有一个人, 就常年住在那一座小竹楼里,素净清淡,却满是熟悉又温暖的味道。 于是她自己也生生叼着竹子搭了一座竹楼, 虽然搭的又丑又小,但是她还是美滋滋住了进来, 红蛇还骂她没出息, 也不怕这竹楼塌了给她埋进去。 红蛇… 悠久的回忆一点点从记忆深处被唤醒,殷宸揉着额头从床上下来, 在往外走的时候却无意碰翻了床头的一颗白莹莹的珠子。 殷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走出了几米才又折返了回来,小心地握住那珠子, 试探着问:“规则?” 白珠子已经没有吭声, 她也不急,又连连叫了好几声, 才听那珠子不耐地来了一句:“叫魂呢,觉都不让人睡。” 又被它嫌弃了,但是殷宸一点也不生气。 她捧着光芒黯淡虚弱的魂梦珠,吧唧就亲了一口,在魂梦珠“你干嘛别耍流氓莫挨老子——”的欲迎还拒声中, 开心地把它捧到心口:“真好,你也回来了。” 魂梦珠心想幸好君刑那牲口没在这儿,否则看见这一幕它明天就该变成一堆碎片了,这小傻子莽莽撞撞一点数都没有。 但是虽然这么嫌弃着,心里却也淌着说不出的温暖。 千年大梦,杀招暗伏,她们终于都平安出来了。 见到了真实的魂梦珠,殷宸那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突然转身就往门外冲去。 红蛇用尾巴小心翼翼卷着一碗汤药,艰难地往小竹楼里蹭,想到躺在玉床不省人事的殷宸,就忍不住在心里骂岚风那些人,堂堂帝君竟然和阿宸那么个小兽过不去,也不知道搞了什么,害得她现在也没醒来,他们倒是拍拍屁股走了,还说有急事儿,骗鬼呢吧,肯定是不想担责任赶快跑了。 红蛇正这么想着,一道人影骤然从竹楼里冲出来,擦肩而过时劲风险些撞得红蛇失去平衡。 红蛇一晃悠还没回过神来,又有一双手稳稳扶住她,她一抬眼,就对上一张笑的灿烂的脸。 红蛇瞪大眼睛,又惊喜大喊:“阿宸!你醒啦!” 殷宸用力点头,紧紧抱着自己的好朋友,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在红蛇眼里,满打满算殷宸也不过昏迷了九天,又有岚风帝君信誓旦旦殷宸一定安然无恙,所以红蛇虽然骂他们,也没有太担心殷宸。 但是现在看着她泪眼汪汪,抱着自己就不撒手,红蛇这心也软的不成样,她果断把汤药扔了,用蛇尾巴拍拍她:“好了好了,多大的人还红眼睛,丢不丢人。”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我好怕不能回来再见你了” 殷宸呜呜呜抱着红蛇哭了好一会儿,在红蛇心疼的问她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一抹眼泪,破涕为笑:“红蛇,我有男朋友了。” 第199节 红蛇:“???” 这有任何逻辑关系?! 红蛇不明白:“不是,你是说你爱上了梦里的人?” 殷宸咬着嘴唇笑,哼哼唧唧不告诉她,却急着问她:“你知道君刑道尊的小仙境在哪儿吗?我要去找他!” 红蛇越来越晕了:“你昏迷之前不是还怕他的要死要活的吗,恨不得跑去蛮荒境躲着他,你现在居然主动送上门,你到底怎么想的?!” 和君刑的关系太复杂了,殷宸一时说不清楚,她就只能蒙混过关:“哎呀你先告诉我,等我慢慢给你解释,红蛇你最好了,我好急啊我急着见到他。” 红蛇被磨得没办法:“我和你一起去,但是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的位置。” 红蛇带着殷宸往西南方向飞,足足飞了十来天才抵达一片荒原上,荒原上居然已经有很多人等着,一个个兴奋地议论着,探头探脑。 九重天很大,人落在里面就像水滴在沙漠里,大家各有各的地盘,很少见到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红蛇殷宸都愣了愣,红蛇过去找了个人攀谈:“大家都围在这儿干嘛?” 那人指着天顶,声音郑重而激动:“大家都在等着道尊归化呢。” 红蛇惊住,也连忙往天上看,果然看见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厚重的云层间隐有雷光闪现,骤然一道惊雷劈下,轰然声让人头皮发麻。 “归化是传说中的境界。”红蛇见殷宸面露不解,低声给她解释:“道尊贵为开天之主,修为已至化境,即使天道也不能随意斩杀,而只能旁敲侧击,以命劫为难,但是如今看来道尊已然平安度过命劫,如今再归化之后,便可彻底脱离天道掌握,从此独立于天道轮回之外,我九重天也再无需担忧会被摧毁。” 殷宸不太懂这些,她只眨了眨眼睛:“很危险吗?” “尊者连命劫都安然渡过了,归化自然是小事。” 这次却是旁边的人顺口回答,他仰望着天空,感慨道:“归化之后,便脱离形态之束缚,尊者便可化万物、又非万物,那才是无上之境界,与天道可并肩而存。” 殷宸听了刚松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归化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啊?”殷宸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男人,自己也自己在说什么:“比如说失忆什么的?” 她说完了也觉得自己这话太可笑了,归化又不是车祸,怎么可能失—— “倒是不会失忆,只是那个时候,心绪就会大不一样吧。” 男人摇一摇头:“你想想,你现在是仙、是妖,九重天的亿万万仙人是你的同道,但是归化之后,尊者便成了这天、这地,这鲜花这空气,那时他看我们,便如我们看人间蝼蚁,轻描淡写,又不值一提。” 明明是白日,殷宸却突然浑身发冷。 她呆呆站在那里,仰望着天空。 不会的…怎么会… 他答应好的,等他们出来,就能永远在一起。 他不会骗她的,他从来不骗人的。 她死死盯着那雷光闪耀的穹顶,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眼睁睁地看着雷光渐渐消失,阴云渐渐散开,明媚晴朗的穹顶,干净明澈的天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众人骤然发出惊喜的呼喊,他们跪倒在地上,虔诚地叩首:“恭贺道尊归化——恭贺道尊归化——” 那欢呼雀跃声如浪潮遮蔽了她所有的感官,她只觉得眼睛被那灿烂的阳光刺得酸涩,她眨了眨眼,就有晶莹的泪水流下来。 那穹天之上,连一道人影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以后,他就成了这天,这地,这无边的九重天,却再也不是会把她抱在怀里、低笑着亲吻她脸颊的男人了。 骗子。 他是大骗子! …… “红蛇,我没事儿。” 重新回到蓬莱谷,殷宸对担忧地想跟上来的红蛇笑了笑:“我就是有点累,等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红蛇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女,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连一身软毛都耷拉下来,红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隐隐猜到恐怕跟君刑道尊有牵扯。 她见不得向来活力满满的毛团子这副模样,连忙劝着:“事情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有什么话你就问清楚,这样,我们去找岚风帝君,他是道尊的弟子,他肯定有法子联系到道——” “不必了。” 殷宸摇了摇头,神色黯淡:“那个人说得对,不管原来怎么样,他如今已经归化,就和我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人各有命,命定如此,我若是强求,只会让大家都不开心。” 所以,就这样吧。 殷宸慢慢走回竹楼,回到自己的小屋里,蹭到床上,把一层层纱帘都放下来,让整个床变成一个密闭幽暗的小空间,才钻进被子里,面朝里侧躺着。 其实早该这样。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不合适的,她是象征灾厄的凶兽,他是高高在上的尊者,若不是她造那一场梦,在梦里生生牵扯出一段情缘,她因为爱屋及乌,哪怕明知道君刑不是白祁,还是心软答应了岚风,入天劫帮君刑苏醒。 现在君刑活的好好的,还因此归化,白祁也就还可以存在着,九重天也好好的,她也因为这一份恩情不会再被君刑找麻烦,你好我好大家好,这多好。 殷宸这么想着,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是不争气的眼泪却掉下来。 魂梦珠在旁边看着她流泪,突然说:“事情还没定呢,他也没亲口跟你说他要分手,你先别急着难受啊。” 殷宸把脸埋进枕头里:“这还用说吗,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他那样厉害,算无遗漏,却又让岚风他们撤走,又一声不吭的归化,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我得多厚的脸皮才要继续装不明白。” 魂梦珠看她已然彻底灰心丧气,不由得急了,一双黑豆眼往窗外张望,心里恨那个家伙儿怎么还不来,又安慰她:“他也许真是暂时抽不开身呢,归化这事儿咱也搞不明白,你不能放弃啊,多大坎就过来了,要不这样,咱们去找岚风问个清楚。” 殷宸其实也知道,但是她就是害怕,刚醒来的冲动过后,就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慌乱,一时竟然不敢去找他。 君刑那个大猪蹄子!居然也不主动来找她,这是男朋友该干的事儿吗?! 殷宸很生气! 殷宸捂住耳朵,半是赌气半是丧气:“不要,人家都不要我了我还上赶着,我不,他归化去最好,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以后我就可以自由自在的浪,谁也管不了我。” 魂梦珠听她这么说,顿时一脑门子冷汗,蹦跶着跳到床上催她起来,殷宸还就犯了倔,被子一掀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住,大吼:“我头疼,我要睡觉了,你别打扰我!有什么事儿等我睡醒了再说!” 白珠子大概是被震住,没有动静了,殷宸哼哼两声,困意上涌,一翻身闭眼还真就睡了过去。 但是她睡的并不踏实。 刚开始,她不断梦见天劫中发生的事,一会儿是一身劲装的雇佣兵,一会儿是白大褂扣的严严实实的教授,一会儿是背着剑向她沉静地微笑的青年。 无数光怪陆离的光影把她包裹,那些低沉的爱语、誓言,熟悉的温度和抚摸,酸涩和痛苦,绝望和甜蜜糅杂在一起,几乎让她快要窒息。 但是一瞬间,那些光影又骤然消失。 她像是慢慢被放进温水池中的一条鱼,贪婪地呼吸着自由温暖的水汽,有谁在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温热的吻从脸颊连绵到鬓角,又擦到脖颈,强势又温柔的宠爱,让她忍不住轻颤。 她大口呼吸着,眼睛像被人捂住,怎么也睁不开,只能胡乱去推拒,却只被强硬地分开五指,修长有力的指骨伸进来,十指相扣,紧密地像生长在一起的藤蔓。 “好孩子。” 男人低低地在她耳边呢喃,又慢慢地沉沉地笑:“不,是我的阿宸。” 殷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红了脸。 眼前被遮挡的黑雾散去,明媚的阳光透过竹筒间的缝隙洒进来,她终于看请近在咫尺的脸。 清俊的容颜,凉薄又锋利的眉眼,看着她时,眼尾的线条一点点舒展开,像铺展开的水墨画,潺潺流淌着温柔。 殷宸愣愣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睡前的怒意,伸手推他:“你干嘛,堂堂道尊,大白天的闯进姑娘的闺房,你还要不要脸。” 她心里有气,让你来的这么慢,让你一点消息都不给她,让她担心又生气,大骗子,她才不要理他! 男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唇边亲吻,削薄的唇角勾着,他漆黑幽深的瞳孔却那么亮,像漫天阳光都洒了进去,闪烁着碎金般的、灼烫又缱绻的光芒。 “那便不要了,有你就不要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笑:“阿宸,我回来了。” 殷宸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狠狠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却又过去紧紧抱着他,脸埋进他颈窝里,滚烫的泪珠掉下来:“你混蛋,你就会欺负我,我讨厌死你了!” 她哭的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又是那么痛快,那么解脱。 君刑捧着她的脸,轻轻啄吻她所有的泪痕,然后深深吻上她的唇瓣。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像哄孩子似的,低低地笑着哄她:“我用之后所有的时间补偿你,好不好。” 殷宸眼睛红红的没吭声,好半响,才勉强说:“看你表现吧。” 君刑便笑起来。 他重新把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长发,像拥抱着自己的所有。 他说:“好。” 九重世界,前世今生。 所有的波澜壮阔,终化为涟漪一点,铁骨柔肠。 他用前半生等待她的出现,他也愿意倾尽后半生,陪她日久天长。 是他们的日久天长。 ——全剧终 作者有话要说:  历时半年,新年第一天,《大佬》终于完结啦啦~(≧▽≦)/ 本来想写番外的,但是我又觉得,好像留白才是最美妙的,每个人都可以天马行空的幻想和期待,想象殷宸和君刑美滋滋的婚后生活~(单身狗的斜视) 很感谢一直陪伴我支持我的小伙伴们,这是我在晋江的第一本书,写的过程中遇到过困难、有过起伏波澜、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最开始只想写一个美滋滋的神仙爱情,怎么刺激怎么爽怎么写,各种非主流,本以为会凉得很惨,结果意外的能得到这么多小可爱们的喜爱,真的,每天看你们的评论我都姨母笑,我想我上辈子得拯救了银河系才能有这么多小可爱(除了偶尔你们骚的比我还厉害的时候,比如那几条长评……) 说了这么多有点啰嗦,总而言之,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虽然估计你们这些小妖精们转脸就抛弃我投入别的大大的怀抱了,但是我会记得大家的!谁让你们也吹了我半年的彩虹屁(划掉),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给大家发红包吧,宝贝们,江湖不老,让我们有缘再见啦~(≧▽≦)/ 哦,对了,如果你都看我废话了这么多,一定愿意再给我点个五星完结评价吧~(眨呀眨卡姿兰大眼睛)啵儿啵儿大家!大家新年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