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剑仙患有孤独症》 第一章 平平无奇小师弟 夜黑如墨,山雾似水。 苏阎感觉自己身在孤岛,被道不明的诡异所包裹,绝望又无助。 “这破庙,怎么阴魂不散呢!”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硬朗的面容满是憔悴。 林间涌动的白雾被一分为二,一座破败的庙宇浮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这间破庙。 很显然,他遇到了魔障,更糟糕的是,阴冷的山雾有古怪,时刻都在侵蚀他的金身,即便他是一名修士,也无法阻止体内灵元流失。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榨干! “难道真让师傅说中了?” 苏阎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下山之前,师傅曾为他算过一卦,说他这次下山除魔,十死无生。 当然,师傅不可能对他见死不救,当场给了他一个解救之法,说只要带上一样东西,就能助他化险为夷。 想到这里,苏阎转身回头,目光四下搜寻,最后在角落里锁定一道人影,正是和他一同下山除魔的小师弟。 小师弟名叫陈长安,虚岁十六,清秀的面容略带稚气,身穿一袭白袍,这会儿正蹲在庙前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时不时撩拨一下枯枝烂叶,全然不知身处的险境。 看到这一幕,苏阎已经见怪不怪,毕竟自家小师弟,可不是一般人,用师傅的话来说,小师弟是大荒世界里的星星。 孤独又灿烂。 不过,苏阎只能看得出小师弟孤独,不对,是孤僻,日常除了修炼就是修炼,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豪不夸张的说,两人同门十年,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他这次带小师弟下山除魔,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师傅说能助他化险为夷的,正是小师弟。 他本来不相信师傅的鬼话,因为他得到的情报是,两界山藏身的魅魔危险性不高,三年里死了几个樵夫而已,死者没有明显外伤,都是被吸干精气而亡。 这说明什么? 按照仙统对魔物的五等划分,恶厉凶诡狂,两界山的魔物顶多算是恶,魅惑人心的低级魅魔罢了。 他之前就斩杀过不少,除了披有一张漂亮的人皮外,杀伤力并不大。 现如今,师傅算卦得出的十死无生应验了,他被困在魔障里出不去,体内灵元流失殆尽。 如此一来,师傅说带小师弟下山就能化险为夷,或许也是真的。 思绪到此,苏阎走到小师弟面前,神色凝重道:“师弟,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你不必在师兄面前藏拙,如果你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尽管使出来。” 陈长安没听见似的,继续用木棍撩拨枯枝烂叶,十分忘我。 苏阎见小师弟无动于衷,连连摇头,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小师弟连人话都听不太懂,又怎么可能帮得上忙。 他望着茫茫山雾,感觉身在暗无天日的牢笼,感叹道:“破解不了魔障,我们都会灵元尽失,耗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道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突然响起:“解,解得开。” 苏阎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惊声道:“师弟,你知道破解魔障的办法了?” 难道师傅没骗自己,小师弟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有着过人之处,能助他化险为夷? 陈长安放下手里的木棍,慢悠悠的站起身,面无表情道:“解得开,打结的蚯蚓,能解开。” “什么?” 苏阎听完目瞪口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枯枝烂叶,发现有几条蚯蚓在蠕动。 原来小师弟从头到尾,都在盯着几条打结的蚯蚓,根本不关心魔障一事。 “师弟,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苏阎气在头上,说了一句无心之话。 陈长安听了,蓦然抬头,同时右手按住腰佩的竹剑。 苏阎看到小师弟握剑的动作,心中一惊,莫非小师弟生气了,要拔剑砍自己? 就在苏阎胡思乱想之际,陈长安单手握剑,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正常,有的,我有一剑,名曰正常。” 苏阎愣了一下,然后发现是个误会,心有余悸道:“我就不该问你。” 他万念俱灰,对小师弟已经不报任何希望,看来要破解魔障,还得靠自己。 他抽出腰佩的法剑,深一脚浅一脚走向破庙,心想破解魔障的关键,或许就藏在庙里。 他之前没敢进庙,是因为知道这间破庙有古怪,尽量避而远之,但现在他没得选,只能进庙一探究竟。 陈长安见大师兄走向破庙,也要跟着进去,结果被苏阎拦住了。 “师弟,庙里可能很危险,你就别进去了,毕竟你是第一次下山除魔,没有实战经验。” 陈长安拍了拍腰悬的竹剑,直白道:“师傅说了,师兄修为弱,让我多关照师兄。” 这话一出,苏阎差点流出泪来,主要是被气的,他娘的,这一路上到底是谁在关照谁? 他好歹是仙门里的大师兄,懒得和小师弟计较,况且小师弟不是一般人,就算对他生气也没用。 他强行挤出一抹微笑,拍了拍陈长安的肩膀说道:“师弟呀,师兄修为再弱,也比你强得多,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守在庙外,别打扰师兄了。” 说完,苏阎举起三尺法剑,头也不回的走入古庙,想要寻找破障之法的线索。 然而,就在他跨过庙门的瞬间,一道细微的涟漪泛起,通过流动的白雾,像蜘蛛网般朝四面八方传播,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几乎是在同时,守在庙门外的陈长安鼻子微皱,眼神敏锐的望向林子一隅。 紧接着,白茫茫的山雾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有阴风从中涌出,夹杂着重重叠叠的女子嬉笑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嘻嘻嘻......。” “来了来了。” “嘻嘻嘻......。” 话音刚落,一个身姿婀娜的长发女子,穿着白色纱衣,脚踏一双红绣鞋,缓缓从林雾中走出,一举一动都显得娇媚动人。 纱衣女子停在陈长安十步之外,双手提起裙摆,在原地优雅的转了一圈,然后有模有样的施个万福,娇声道:“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陈长安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似的。 纱衣女子抛出一个媚眼,搔首弄姿道:“小弟弟,想不想看姐姐跳舞?衣服很少的那种哦。” 陈长安这次有反应了,单手按住剑柄,语气冷漠道:“不能打扰师兄。” 纱衣女子掩嘴娇笑,手指不停缠绕头发,打趣道:“长得丑才叫打扰,像姐姐那么漂亮的,那叫助兴。” 说着,纱衣女子胸有成竹,对着陈长安邪魅一笑,自以为把对方迷得神魂颠倒,往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红绣鞋落地的瞬间,纱衣女子感觉前方有炙热的白光亮起,她惊愕的抬眼,然后看见一条剑气游龙飞扑而来,摧枯拉朽。 “这就出剑了?前戏还没做完呢!” 第二章 异常 炙热的白光中,纱衣女子回忆起了她的一生。 没入魔之前,她本名叫白舞,是南岳国京城里的一名舞姬,为了摆脱贱籍,她从小苦练舞艺,终于如愿以偿,在京城里有了不小的名气。 可惜好景不长,意外发生在南岳国京城的一场元宵舞会,她在万众瞩目的花车高台上翩翩起舞,赢得全场喝彩,结果同台的另一位官家舞妓使坏,故意把她推下高台。 她下坠的过程中,听到一片嘈杂的欢呼声,但她分不清欢呼声是因她坠台,还是因为舞曲正值高潮。 最后,是一片死寂阴冷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道空灵的声音在她耳旁低语。 “啧啧啧,十六岁啊,多么美好的年纪,让我想起了草长莺飞,想起了杨柳依依,想起了清香的荷叶。” “嘿,我很欣赏你的舞蹈,尤其喜欢你下坠时候的样子,凌乱的舞姿让我看到了十六岁该有的活力,当然,还有你的恐惧与绝望,我同样很喜欢。” “不是我说你呀,就这样死了你甘心吗?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呀。” “你想不想,继续跳舞?” “来吧,穿上我为你准备的舞鞋,你可以永远的跳下去,永远......。” 白舞眼角含泪,张嘴想要再次说出那个答案,结果一道白光袭来,无情的将她吞没。 噗嗤! 剑光一闪而逝,纱衣女子像蒸发似的凭空消失,她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对破损的红绣鞋。 陈长安盯着红绣鞋,突然像背书一样念道:“陈长安除魔法则第二条,要消除魔物,先消除本命魔具。” 在大荒世界,魔物不是凭空产生的,被魔王邪念污染后,必须依附于某种容器,不消灭容纳魔物的器具,魔物就有重生的可能。 所以,十二仙门的长老们才会一致认为,魔祖无生是杀不死的,因为上千年来,无人知晓魔祖的魔具是何物,更不知藏在何处。 听到陈长安毫无感情的话语,红绣鞋突然动了,颤抖着连退几步,因为她知道,自己没了皮囊,如果连本命魔具都被消除,她将无处藏身,彻底寂灭。 情急之下,她只能威胁陈长安:“你杀了我,姥姥绝不会放过你。” 陈长安横剑在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强大的压迫感如潮水般袭来,她彻底慌了,改口求饶道:“等等,别杀我,我可以帮你们躲过姥姥,带你们离开这个......。” 话音戛然而止,伴随着一道剑光闪现,地上的红绣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道浅坑。 陈长安收剑回鞘,对着空荡荡的林子念道:“陈长安除魔法则第三条,对于暴露的本命魔具,我遇见,我第一时间消除。” 说完这句话,陈长安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继续为师兄镇守庙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过了多久,苏阎从庙里走出来,垂头丧气道:“不对劲呀,这庙里除了一尊破泥像,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苏阎收到的情报是,有樵夫进庙之后,会遇到勾魂摄魄的魅魔,奇怪的是,他在庙里逛了大半天,根本就没见到魅魔的踪影。 难道是自己的修士身份暴露了,魅魔都不敢现身? 苏阎越想越头大,根据情报,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办法,肯定是有的,因为有几个樵夫从魅魔身上挣脱魅惑,逃回了村里,这才让两界山有魅魔的消失走漏。 “我一个修士都没办法脱困,那几个幸存者是怎么做到的?总不可能是山中魔物突然良心发现,故意放他们离开的吧?” 话音刚落,一旁的陈长安突然开口说道:“幸存者偏差。” 苏阎眼神古怪的看向小师弟,不解道:“什么叉?” 陈长安目不转睛,像背书一样说道:“幸存者偏差,我们只看到活着回来的人,却没留意到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苏阎越听越迷糊,皱眉道:“什么意思?谁没能回来?” 陈长安忽然转头,目光定定看向红绣鞋消失的地方,重复道:“幸存者偏差。” 苏阎叹了一口气,怀疑小师弟是不是体内灵元流失过多,已经神魂不清醒了。 他顺着小师弟目光看去,突然注意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惊恐之色,问陈长安道:“师弟,刚才庙外可有什么异常?” 陈长安认真回想起来,之前有个魔物想来打扰师兄,但已经被他一剑送走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异常,他摇头道:“没有的师兄。” 苏阎露出错愕的表情,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伸手指道:“没有异常?那你告诉师兄,这道裂口是怎么回事?” 苏阎手指的方向,是一片茫茫白雾,诡异的是,白雾中间裂开一道黝黑的口子,大小可通过一辆马车,有阴风从中涌出,不知通向何处。 “你真不知道裂口是怎么来的?” 苏阎心惊胆战的走到裂口跟前,就好像在面对一个血盆巨口,里面深邃又诡异,让人望而却步。 陈长安摇摇头,这道裂口为什么会出现,他也不太清楚,刚才他一剑斩杀魅魔之后,剑气余波驱散了白雾,然后这道裂口就跟着冒了出来。 苏阎仔细端详起裂口,就好像在欣赏一件了不起的杰作,感慨道:“裂口的边缘很直,应该是被利器劈出来的,这得是什么神兵利器,才能将魔障劈开一道口子。” 陈长安握了握手中的竹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阎凝视着深邃的裂口,视线无法穿透其间的黑暗,所以他也分不清楚,裂口的尽头究竟是出路,还是死路。 陈长安同样盯着裂口,眼神微微发亮,仿佛能够看清对面的情况,皱了皱鼻子道:“解。” 苏阎习惯了小师弟的说话风格,但很多时候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你说里面有破解魔障的线索?” 苏阎对小师弟的话表示怀疑,因为这道裂口阴气森然,怎么看都不像通往什么好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苏阎在洞口外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敢进去。 最后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壮起胆子说了一句:“要不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突然从他肩头擦过,毫不犹豫的钻进裂口当中。 苏阎差点没反应过来,赶紧追向那道人影,急道:“师兄只是提议,没说一定要进去呀。” 第三章 巢穴 钻入裂口之后,苏阎眼前一片朦胧,感觉像掉进什么东西的肠子里,四周全是软绵绵的絮状物。 越往前走,毛绒绒的絮状物越多,好像一条条柔软的触手,在推着他往前走。 扑哧! 苏阎感觉自己是被排泄出来的,双脚着地的瞬间,落到了一个香雾缭绕的洞室里。 小师弟就站在前方,一袭白袍背对着苏阎,不知为何,小师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起来怪瘆人的。 “师弟你没事吧?” 苏阎走过去,想要拍一下小师弟肩膀,结果他的目光被前方光景所吸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找了大半天的魅魔,竟然在这个洞室里发现了,而且还不止一个,是整整一窝。 他视野范围内有好几个小洞室,每个小洞室都有莺莺燕燕的倩影在忙碌。 最左边的洞室,有个红衣女子,端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枝画笔,在她没有五官的面皮上画脸,一笔一划,有模有样。 中间的洞室,有个只剩一副白骨的高挑女子,把自己皮囊完整剥下来,挂在木架上,然后往皮囊表面均匀的涂抹膏油,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条缝隙。 靠近右边的洞室,还有两个模样相仿的绿衣女子,个头不高,面对面而坐,其中一个女子双手撑着脑袋,把圆脸高高扬起,另一个女子手里拿着刻刀,在对方脸上刮骨削肉,发出令人齿酸的嘎吱声。 苏阎竖起双耳,隐约还能听见两人的谈话声。 “姐姐轻一些,别把我的颧骨刮太薄了。” “妹妹放心,姐姐心里有数,看你的脸皮厚了点,姐姐也帮你一并刮薄了。” “好好好,轻点轻点,妹妹我怕痒。” 听到这些谈话,苏阎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魔头,连刮骨都不怕,竟然还怕痒,还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苏阎作为仙统认证的铁仙,对付一两个魅魔不成问题,但要同时对付一群,他肯定是吃不消的,更何况现在的他灵元流失殆尽,如果来硬的,只怕会精尽人亡。 就在他想着怎么制服这群魅魔时,陈长安突然抬手抹了抹鼻子:“香味,刺鼻。” 苏阎听了大感不妙,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 阿嚏! 陈长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整个洞室,自然也引起了那群魅魔的注意。 红衣女子闻声转头,手里的笔将她嘴巴画成诡异的弧度,艳红的嘴角一直裂开到耳根,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床。 白骨女子见状,不知是害羞还是愤怒,整个骨架都变成粉红色,没有眼皮包裹的两只眼珠,差点掉了出来。 两个绿衣女子闻声看来,姐姐手中的刻刀猛地一抖,将妹妹的脸皮划开一道口子,精致的脸蛋瞬间裂成两半,皮肉外翻,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发现对方的存在后,两人四魔物面面相觑,洞内安静得吓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为了保命,苏阎率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硬着头皮挤出一抹微笑道:“各位姐姐晚上好,我和师弟只是想问个路,没有恶意的。” 话音刚落,陈长安铿锵一声拔出竹剑,一幅蓄势待发的样子。 竹剑一出鞘,洞室内原本就紧张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苏阎单手捂着额头,感觉脑壳有点疼,因为小师弟不合时宜的拔剑,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 果然,魅魔们迷茫的眼神逐渐聚焦,最后变得阴狠毒辣,对两人充满了敌意。 “这两个修士怎么闯进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也一样。” “今晚负责打探的白舞呢?她死哪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也一样。” 红衣女子瞧见自家姐妹一问三不知,转而将矛头指向苏阎和陈长安,紧盯着后者手里的剑。 因为嘴巴画歪的缘故,她说话时整张脸皮都在抖,牙床若隐若现:“看你们这个架势,姐妹几个要是不给你们指路,就要出剑斩杀我们?” 苏阎感觉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正要说话辩解一翻,结果陈长安比他先一步动作了。 就在红衣女子说完“出剑斩杀我们”的时候,陈长安毫不犹豫的出剑了。 竹剑横扫而出,卷起一条剑气游龙,洞内顿时白光大盛,吞噬了它所遇到的一切。 呲! 随着剑光回落,洞室里的香雾一扫而空,几个魅魔也没了踪影,只有一条横亘所有洞室的黑色灼痕,在不停往外冒热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苏阎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记得眼前一片空白,然后就都结束了。 见魅魔们已经香消玉殒,苏阎叹了一口气,慢步走到陈长安身旁,开口道:“师弟,师兄还没打探到有用的情报呢,你怎么就出剑了?” “她说了,出剑斩杀她们。”陈长安其实也不太理解,这种主动求死的魅魔,他也是第一次遇见。 “那是个反问句,不是真的要你斩杀她们。”苏阎无奈的摇摇头,因为气在头上,他随口说了一句:“这都听不出来,要不然你把我也杀了吧。” 话刚出口,苏阎就已经后悔了,眼神不安的看向小师弟,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陈长安转身回头,手中还握着竹剑,看他的样子,并没有收剑回鞘的意思。 苏阎下意识后退一步,紧盯着师弟的举动,心想对方不会因为一句气坏,就对他这个高大威武的师兄动手吧。 如果两人真的开打,苏阎因为自身灵元大量流失的缘故,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制服小师弟。 而且,小师弟刚才斩除魅魔那一剑,威力看起来不容小觑。 过了好一会儿,苏阎见小师弟没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奇道:“我说了同样的话,你为何没对师兄出剑?”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念道:“陈长安出剑法则第一条,陈长安不得出剑杀人,或不出剑使人受到妖魔杀害。” 对于小师弟那些条条框框的法则,苏阎一路上都快听腻了,从来没把它们当一回事,没想到这些法则真有用处。 苏阎忽然间来了兴致,问陈长安道:“你的法则里,有没有关于收集情报的?” 陈长安摇摇头。 苏阎耐着性子道:“那师兄现在告诉你,除魔之前,先不要急着出剑,要把有用的情报拿到手,再出剑不迟。” 陈长安似懂非懂。 苏阎换了个更直白的解释:“比如刚才那群魅魔,肯定知道逃离魔障的办法,可你问都不问,直接全部斩杀,这样我们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长安除魔法则第五条,面对有敌意的魔物,要先下手为强。” “你可以先下手为强,但至少要留一个活口问话呀。” 这回陈长安似乎听懂了,点点头,然后收剑回鞘。 就在陈长安收剑的瞬间,有一张焦黑的人皮突然从地面窜起,像猛禽一样飞着冲向洞口,边逃跑边哭嚎:“姥姥救我!” 苏阎看见人皮逃离,心中大惊,原来这张人皮才是本命魔具,藏得够深的呀。 他拔剑追过去的时候,对方早已不知去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去搬救兵了。 陈长安一脸淡然的看着人皮逃离,说了一句:“活口。” 如果不是知道小师弟的性子,苏阎都怀疑他是在嘲讽自己。 他一脸无奈道:“其实吧,留活口也是分情况的。” 陈长安微微皱眉,似乎难以理解师兄的话。 “算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不然等她搬救兵来就晚了。” 说着,苏阎想要原路返回,当他转身回头的时候,整个人都看傻眼了。 之前洞室里被香雾掩盖,看不清全貌,但是现在,他看得一清二楚。 洞壁四周就跟蜂巢似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洞口,而且每个洞口都填满白色絮状物,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白色眼球。 看到这一幕,苏阎不仅眼花缭乱,心里也乱成一团,他突然想起一个词,叫十死无生。 “接下来,我们该往哪里走?”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突然从他身旁掠过,钻进了其中一个洞口。 “你又来?” 第四章 这个背景是假的 “师弟你是故意的吧?” 苏阎心急火燎,跟在陈长安后面穿过洞道,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洞室。 刹那间,一股腐败枯朽的气息钻入他鼻孔,让他体内运转的灵气一滞,如果死亡有味道,想必就是这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随后,苏阎发觉体内灵元流失更快了,似乎这里才是吞噬灵元的中心。 陈长安没有说话,他背对着苏阎,缓缓将竹剑收回剑鞘,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苏阎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心立马拧成一团:“师弟你怎么又出剑了?” 到目前为止,就是因为小师弟不由分说的出剑,导致什么情报都没拿到,甚至连这是什么鬼地方都不了解。 陈长安轻描淡写道:“蜘蛛网,挡路。” 苏阎对小师弟的话表示怀疑,如果只是蜘蛛网挡路,用得着出剑? 他抬头一看,发现洞室里一片朦胧,起初他还以为是雾气,听小师弟那么一说,他才注意到洞内布满蜘蛛网一样的白丝,纵横交错,丝丝缕缕,说不出的诡异,看起来淡得像烟。 “你来这里干什么?”苏阎觉得这里非常邪门,也不知道小师弟是怎么找到的。 他怀疑小师弟不是来助他化险为夷的,而是想把他往火坑里带。 陈长安皱起鼻子道:“解。” 苏阎眉头紧锁,这鬼地方看起来阴气森森的,更像个地牢,怎么看都不像跟破解魔障有关。 “这地方有古怪,先别管什么解了,赶紧离开。” 陈长安没有动身,而是开口说了一句:“陈长安除魔法则第六条,解救人质的优先级,要高于消除魔物。” “优先级?解救人质?” 苏阎听得满头雾水,觉得小师弟肯定是疯了,也不知道这些怪话哪里学来的。 他环视洞室一圈,目光扫过纵横交错的丝网,道:“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你要解救什么人?” 陈长安仰头吸了吸鼻子,似乎在用嗅觉寻找方向,然后走到最近的洞壁跟前,抽出竹剑,切开重重叠叠的丝线。 紧接着,一个白丝结成的厚茧显露出来,像虫卵一样吸附在洞壁表面。 苏阎大感惊奇,走近一看,发现白茧比他还要高大,像个棺椁一样竖立在洞壁前。 “这是什么玩意?” 苏阎用神识扫向白茧,却无法感知里面有什么东西,更不知道是死是活,有没有危险性。 陈长安二话不说,手中竹剑悄然劈落。 看到这一幕,苏阎吓得魂不附体,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小师弟贸然破开白茧,谁知道里会有什么鬼东西跳出来。 噗嗤! 剑刃划过白茧,切出一道笔直的口子,白茧沿着切口一分为二,像花瓣一样向外张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白茧没破开之前,苏阎脑海中闪过很多危险的猜想,比如,白茧里藏有诡异的魔物,只要破开白茧,里面的魔物就会跳出来,择人而噬。 当苏阎亲眼看到白茧内部之后,他脸上惊讶的表情,比看见择人而噬的魔物还要夸张,因为白茧里面,竟然藏着一张容貌清秀的女子面孔。 准确来说,里面藏有一具女尸,她生前的容貌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睁眼醒来。 苏阎双眼盯着突然冒出的女尸,惊魂未定道:“师弟,你属狗的呀?” 陈长安摇头道:“牛,属牛。” 苏阎差点没反应过来,转头道:“不,师兄的意思是,你鼻子怎么比狗还灵敏,竟然能嗅到女尸的存在。” 他在想,难道小师弟的过人之处,就是鼻子有神通,能嗅到各种微末的气息? 不过就算有这种神通,也不能用来斩除魔物,算是个鸡肋。 陈长安摇头道:“不是女尸。” 苏阎面向小师弟,背对着白茧包裹的女子,伸手指道:“你敢说这女尸的背景是假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就好像有阴冷之物罩在他背后,令他周身气机一凝。 他多年的除魔经验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不能轻举妄动。 苏阎僵立在原地,头都不敢回,心惊胆战的问陈长安:“师弟,我身后是不是有奇怪的东西。“ 陈长安抬眼望去,然后摇摇头。 看到小师弟的反应,苏阎正要松一口气,结果一股冰凉的触感突然落在他肩头。 他整个人都颤栗一下,又惊又疑,脸色发白道:“你确定师兄身后没东西,比如魔物之类的?” 陈长安还是摇头。 苏阎彻底懵了,心想到底要不要相信小师弟的话,毕竟他的知觉告诉自己,身后真的有东西存在。 就在这时,他肩头那股冰凉的触感,慢慢延伸到了脖子,他能清楚感觉到,有触手形状的东西,缠绕住他脖子。 他的咽喉被不明之物扼住,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颤声道:“师弟,你确定师兄现在没有危险?” 反正他觉得自身处境挺危险的,咽喉随时都可能被撕碎。 结果陈长安还是摇头。 苏阎忍无可忍了,点明道:“那你告诉师兄,脖子上缠的是什么?” 陈长安扫了一眼师兄的脖子,说了一个让苏阎遍体生寒的字:“手。” “手?什么手?你说清楚点。” 苏阎头皮一阵发麻,越想越惊慌,自己脖子怎么会缠有一只手呢。 陈长安如实回道:“右手。” 苏阎差点被小师弟的回答气死,恨铁不成钢道:“师兄的意思是,谁的手?” 陈长安轻描淡写道:“那位姑娘的。” 苏阎脑袋嗡的一声,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身后是有一位姑娘没错,但白茧里的姑娘分明是具尸体,怎么会把手搭在他脖子上呢。 难道说自己身后的女尸,是活的? 就在苏阎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娇弱的嗓音。 “师......兄。” 听见背后的活尸喊自己师兄,苏阎脑子一片混乱,几乎是本能反应,整个人飞跃而起,火速逃离了现场。 他发觉脖子没被对方撕碎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再次看向白茧,发现女尸上半身前倾,两只手臂悬空在外,仿佛随时都会从白茧里走出来。 苏阎死里逃生之后,突然明白了什么,对方没有伤害自己,还能开口说话,他转头看向小师弟,惊疑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她还是个活人?” 因为灵气流失过多,他各种感知能力下降,分不清对方是死是活也很正常。 陈长安点头重复道:“活的。” 第五章 陷阱 叶眉没有想到,在两界山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她睁眼醒来时,看见两个修士打扮的男子,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有气无力道:“是你们救了我?” 苏阎尴尬的挠挠头,总不能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吧,但他决定做个诚实的人,硬着头皮道:“当然。” 叶眉似乎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目光四下搜寻,急道:“我师兄呢?” 苏阎觉得这位女修不太对劲,怎么满脑子都是师兄,他回道:“我们只发现了你。” 叶眉急得从白茧里挣脱出来,因为身子虚弱的缘故,她走路踉踉跄跄的,仿佛随时都会摔倒,却还像疯了一样寻找她的师兄。 “不可能,师兄和我一起被老妖婆抓的,他肯定在附近。” “老妖婆?”苏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还没来得及细问对方,就被一道惊叫声打断了思绪。 “师兄!”叶眉误打误撞,在洞室里找到了第二个白茧,不是她师兄还能是谁? 她想徒手破开白茧,可惜自身灵元尽失,她现在力量和凡人没什么区别,自然无法撼动白茧半分。 “让我来。” 苏阎抽出三尺法剑,学着小师弟的手法,想用剑刃破开白茧,结果一剑下去,只在白茧表面留下一道浅痕。 他感到匪夷所思,心想小师弟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怎么他这个师兄却不行,难道是因为手法不对? 苏阎又加大力度尝试了几次,结果只在白茧表面蹭了蹭,根本无法插入,更别提破开了。 “你行不行呀。”叶眉看急眼了。 苏阎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他可不想在这种事上出糗,于是双手握剑,催动体内剩余的灵元,奋力挥剑劈向白茧,只为证明他能行。 咔嚓! 剑光一闪而逝,一道笔直的切口出现在白茧上端,将白茧横切成两段。 苏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切断的白茧上端脱落,同时还有个东西从白茧里滚了出来。 扑通! 那东西落地之后,往前翻滚几圈,最后停在苏阎脚下,仔细一看,竟是个脑袋。 洞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颗断头,奇怪的是,断头形似干尸,容貌枯槁只剩皮包骨,仿佛已经死了上百年。 苏阎偷偷瞥了叶眉一眼,然后指向断头,理直气壮道:“这可不能怪我,在我出剑之前,你师兄就已经死了。” 叶眉红着眼睛瞪向苏阎,像只愤怒的幼兽:“这不是我师兄!” 苏阎在一旁安慰道:“你师兄成了干尸,你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叶眉恼羞成怒:“不可能,师兄化成灰我都认得。” “如果他不是你师兄,还能是谁,难道这里还有别人?” 苏阎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确实忽略了一个人,然后转头看向小师弟:“你鼻子不是很灵的嘛,能不能闻出来,这里还有没有其他活人?” 陈长安点点头:“还有,一个。” 苏阎眼前一亮,惊喜道:“在哪里?” 陈长安走向洞室西南角,拨开重重叠叠的白丝后,第三个白茧显露在众人面前。 陈长安手起剑落,白茧扑哧一声破开,紧接着,一张棱角分明的男子面孔露了出来,不过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似乎做着什么噩梦。 “王蒙师兄!” 叶眉喜笑颜开,给人一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双手在男子脸上摸个不停。 苏阎看得头皮发麻,担心再这样下去,女子的手会伸到对方脖子以下,连忙制止道:“救人要紧。” 叶眉如梦初醒,立即从身上掏出一个白玉瓶子,把三颗丹药全部倒出,一股脑送进了师兄嘴里。 苏阎认出来了,三颗丹药竟然是聚灵丹,从火红的色泽来看,至少三品,能够快速补充修士灵元,一般只有大户仙门才用得起。 至于像叶眉这样全部往嘴里塞的,仙门底蕴肯定很深厚,不然都养不出这种败家玩意。 “聚灵丹是个好东西,但一下子吞三颗,你师兄肯定承受不住。”苏阎纯粹是在提醒对方,而不是出于嫉妒。 叶眉满不在乎道:“我师兄是人仙,这三颗聚灵丹只少不多。” “人仙?” 苏阎惊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人仙,而且还被自己救下了。 仙统将修士划分五等,铜铁银金玉,在五等之上,还有天地人三仙。 最让苏阎细思极恐的是,一个人仙都被困在这里,他一个铁仙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 三品聚灵丹入口即化,药力化作灵气冲刷王蒙的经脉和四肢百骸,不一会儿,王蒙苍白的脸色就有了血气,然后轻咳一声,慢慢睁开了双眼。 王蒙目光扫过叶眉在内的所有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陷阱。” 叶眉大失所望,因为师兄见她说的第一句话,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听起来更像胡言乱语。 “从我们知道两界山藏有魅魔那一刻起,我们就掉进了陷阱里。”王蒙说得又快又急,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就好像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苏阎听得如坠云雾,怀疑对方被白茧困久了,神志可能还没清醒。 王蒙服下三颗聚灵丹后,灵元勉强恢复了四成,他把身躯从白茧里拔出,然后袖手一翻,手中多了一把金光熠熠的折扇。 这是他的本命法器,金风扇。 王蒙祭出本命法器之后,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直接抖开金风扇,猛地抬手向四周挥动,同时心中默念一声“清”字诀。 他炼气化神几近圆满,借助法器金风扇,辅以清字诀,能够掀起天地清风,破除诸多魔障。 呼! 洞内刮起一阵清风,然后化作金色流萤,如同游龙巡狩天地,将洞内蜘蛛网般的白丝一扫而空。 刹那间,整个洞室都清晰明亮起来,露出了被丝线遮掩的真容。 “这是......。” 苏阎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目光来回扫视洞壁,眼中倒映出一连串的白影。 做完这一切,王蒙合起金风扇,解释道:“我们都被骗了,这三年来,大家只看到从魅魔手中脱身的凡夫,却没留意到,上百名修士进入两界山除魔,却再也没能活着走出去。” 一眼望去,洞壁四周悬挂有上百个圆茧,像是一个个白色棺椁,错落有致的分布在洞壁四周,通过细微的白丝彼此勾连,最后交汇于漆黑的洞顶。 与其说这是个洞室,不如说是个吊诡的祭坛,其构造形同鸟笼,被白茧包裹的修士,则是笼中雀一样的祭品。 直到这一刻,苏阎才恍然大悟,原来小师弟之前说的,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指的竟然是这些被困在白茧里的死人修士。 不过他更加好奇的是,小师弟怎么知道这些内幕的? 就在这时,洞室里突然响起一道阴沉的嗓音:“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我盘思洞禁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洞口悄然出现了两道黑影。 为首的是个紫袍老妪,她年老色衰,眼窝和嘴唇内陷,满头银发盘成两个月牙状的发髻,浑身上下煞气缭绕,一看就不是善茬。 另一道黑影是一张烧焦的人皮,她像个怨灵一样漂浮在半空中,指着苏阎和陈长安,恶狠狠道:“姥姥,就是这两个歹人杀害了姐妹们。” 紫袍老妪的嗓音非男非女,听起来更像个阉人:“虽然不知你们用了什么法子破除我的禁制,不过正好,人都齐了,省得我一个个找。” 陈长安没有正眼看紫袍老妪,而是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不过还未拔剑出鞘,忽然发觉小臂一沉,因为有另一只手按住了他。 “师弟,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 苏阎总算成功阻止了小师弟一次,毕竟老妖婆的实力深不可测,不是那些一剑就能斩除的魅魔。 第六章 前尘 在场的人里,最镇定的就是王蒙。 他面不改色,啪的一声抖开金风扇,对紫袍老妪道:“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紫袍老妪冷哼一声,不屑道:“你想赌什么?赌你这次能撑多久?” “上次你利用天时地利,我才中了你的诡计,但这次不一样。”王蒙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轻轻摇动手中折扇:“这一次,我赌你会乖乖放我们离开。” 紫袍老妪大笑一声,然后展开双臂,背后立即涌起一股雪白的瀑布长发,发丝如毒蛇般环绕在她周围,“你一个手下败将,拿什么跟我赌,别忘了你的命现在只剩半条,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的命不够,那加上这东西如何?” 话音刚落,王蒙突然挥动金风扇,同时心中默念一声“快”字诀。 紧接着,洞内突然掀起一道快风,风快无影,但他对准的不是紫发老妪,而是阴暗的洞顶。 苏阎完全看不懂王蒙的路数,难道他是想把洞顶打穿,然后逃出去? 紫发老妪看到王蒙的举动,不知为何脸色大变,几乎要把皱巴巴的脸皮撑破,与此同时,她背后的白发倾泄而出,想要全力阻止王蒙。 呼! 金风扇掀起的快风直冲洞顶,贴着漆黑的洞壁刮过,将一个不明之物卷走,然后调转方向,绕了洞室半圈回到王蒙脚下。 紫发老妪倾泄的长发随之转向,紧咬在快风后面,浩浩荡荡如同洪水一般,向着王蒙在内的四人席卷而来。 王蒙不慌不忙,一脚踩在不明之物上面,将金风扇锋锐的扇边往下一指,面不改色道:“停下!” 无数尖锐的发丝,在王蒙一声令下之后,竟然真的静止不动了,席卷而来的瀑布长发好似被冻住一般,整个场面诡异至极。 “把你的臭脚拿开!” 紫发老妪眼中布满血丝,气得浑身发颤,就好像王蒙踩的东西,是她的命根子。 苏阎回过神来,好奇的看向王蒙脚踩之物,发现竟然是个茧,不过和洞壁上的白茧不同,它外表纯黑色,黑得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看到对面的老妖婆紧张又愤怒,苏阎忽然间明白了什么,问王蒙道:“这难道是她的本命魔具?” 如果真是这样,只要消除这个黑茧,那老妖婆自然会身死道消,能省去很多麻烦。 王蒙低头看向黑茧:“是不是本命魔具我不清楚,但这鬼东西一直在吸食我灵元,老妖婆既然用计把我困在这里,只为充当它的养料,说明她非常重视这玩意。” 苏阎觉得有道理,不过他一想到王蒙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拿四人性命做赌注,这种行为都不能称作鲁莽了,而是疯狂,和小师弟有的一拼。 紫袍老妪见来硬的不行,改口道:“放开你脚下的东西,我让你们离开。” 王蒙用脚底来回滚动黑茧,冷笑道:“比起离开,我现在更想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 紫袍老妪看见王蒙的举动,面容立即因愤怒而扭曲变形,连洞室内静止的发丝都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那张焦黑的人皮忽然开口道:“姥姥,不如先替姐妹们报仇吧,那东西你也只是替人保管,没了就没了,何必......啊!” 焦黑人皮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股银发如旋风般刺穿她的皮囊,在她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看起来惨不忍睹。 随后,银发一根接着一根拔出,焦黑人皮彻底断绝生机,像片落叶一样飘落在地。 哒! 一只乌黑的绣鞋踩在人皮脸上,将她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皮来回摩擦。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议论他。” 紫袍老妪怒杀自己义女后,再次抬眼看向对面,眼中充斥着疯狂的恨意。 苏阎不安的咽了咽口水,想离王蒙脚下的黑茧远一点,很显然,老妖婆残杀自己人,分明是在杀鸡儆猴。 王蒙面不改色道:“你刚才提到了他,这么说来我脚下的东西,是个活物?” 紫袍老妪听了眉发飞舞,无数白丝在她背后蠢蠢欲动,她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蒙指向脚下的黑茧,扬起嘴角道:“很简单,我想知道他是谁?竟然能让你白姥姥如此失态。” “白姥姥?”听到这个称号,苏阎眼皮狂跳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传说。 大概在一百年前,南岳国境内出了一位诡魔,号称白姥姥,此魔不喜杀人,反倒喜欢掳掠修士,有好几个仙门的弟子都惨遭毒手,后来白姥姥被各仙门联手追杀,此后便没了消息。 苏阎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老妪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白姥姥,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她竟然没死,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掳掠修士。 他今晚才知道,白姥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供养这个神秘的黑茧。 “他是谁?”白姥姥眼皮一颤,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眼神逐渐涣散,嘴里不停念叨:“他是谁?” 一个早就模糊不清的背影,逐渐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想起来了,那个人是她的夫君,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两界山的土地庙。 当时边疆战乱四起,他说他要从军远征,等到建功封侯之时就会荣归故里,到时候,她将会是尊贵的王侯夫人。 未曾想到,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像个望夫石一般,时常枯坐在庙门槛上,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战乱都结束了,也没有任何他的消息。 期间有人劝她放弃,有人劝她改嫁,但她都不为所动,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等到了她白发苍苍,等到了庙中香火断绝,他还是没有回来。 她回首自己一生的时候,已经不再青春年少,她奄奄一息的依靠在庙门前,意识即将随着夕阳一同消散。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声音问她:“值得吗?” 这句话,她也在心底问过自己无数次,一想到那个男人离开前的真挚笑容,她布满皱纹的老脸也跟着笑了,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愚蠢。”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句话她听了无数次,自然没当回事。 结果那道声音的主人接着道:“不过,我很欣赏你的愚蠢,所以,你想不想再等个一百年?” 她觉得很奇怪,因为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她吃力的撑开眼皮,想要看清声音的主人是谁,结果只能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扯下来一根黑发递给她。 “你头发都白了,还怎么等,我头发多,这根黑发暂且给你,必要的时候,我将取回。” 话音刚落,那根黑发就像拥有生命一般,猛地扎进她满头白发里,最后不知去向。 紧接着,她似乎又有力气了,体内喷涌而出的力量,比她拥有青春年华时更加旺盛。 她站起身来,双目赤红,满头银发盘旋飞舞,活似狰狞恶鬼。 那个让她起死回生的人,一直背对着她,然后抛给她一个黑丝结成的茧,只有鸡蛋大小,摸起来滑溜溜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此物,要以活体修士的灵元为养分,记住,是活体修士,那么等到破茧之日,他必定会回来见你。”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黑茧,沉思良久,再次抬头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帮我?” 那人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句:“有人乐意。” 她目送那人离去,手掌紧紧握住黑茧,一时无语。 转眼间,一百年又过去了,当初那个巴掌大小的黑茧,如今已经长得肥肥胖胖,比普通人还要大三圈。 她有预感,破茧之日马上就要到了,所以,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谋划,更不能辜负自己两百多年的等待。 双方对峙的时候,洞室内安静的吓人。 正因为安静,那道茧壳破裂的声响,才会如此清脆悦耳。 咔嚓! 一直苍白的手破开黑茧,突然伸了出来,一把握住王蒙的脚脖子。 第七章 愚蠢 黑茧突然破开,探出一只诡异的白手,最先反应过来的当然是王蒙。 他脚脖子被抓住的瞬间,脸色变得铁青,手中金风扇毫不犹豫挥出。 刹那间,金风乍起,化作一道利刃飞射向前。 扑哧! 有血肉被切断的闷声响起。 然而,黑茧外的那只手安然无恙,断的却是王蒙小腿。 王蒙自断右腿的同时,身子往后飞跃而起,就在他完成动作的瞬间,那只留在原地的断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朽腐败,变成一根焦黑的枯骨。 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王蒙作为一个除魔经验老道的人仙,也会心有余悸。 早在那只手接触到他脚脖子,他就察觉到一股可怕的吸力传来,但他没有把握切断那只来历不明的手,只能自断右腿。 还好他及时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不然现在废的就不止是一条腿。 “都退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四人立马分成两拨向后退去,飞速远离那只诡异的白手,苏阎带着小师弟向左,叶眉扶着王蒙向右,虽然王蒙看起来并不需要人扶。 就在他们都惊恐不安的时候,一道充满柔情的嗓音忽然响起。 “张郎,是你吗?” 白姥姥沧桑的脸庞,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动容之色,她那双浑浊的眼眸,忽然闪烁出晶莹的光芒。 其他人对黑茧避之不及,白姥姥眼里却只有它,义无反顾的向它走近。 与此同时,黑茧里的白手也动了,像抽芽一样拔出下面高大的躯体,一个人形轮廓逐渐显露在众人面前。 黑茧里冒出来的,是个肤色苍白如雪的高瘦男子,他身披烟雾似的黑袍,乌黑长发随意散落在脸颊和肩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容。 白姥姥来到长发男子身后,双手挽着衣袖,竟然摆出一副柔弱的小女子作态,轻声问道:“张郎,你终于回来了吗?” 长发男子没有转身,而是微微侧头,用泛着清光的眼角瞥了对方一眼,冷声道:“愚蠢。” 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落到白姥姥耳中,犹如五雷轰顶。 白姥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变得扭曲狰狞,她惊愕的眼神也被愤怒取代,全身杀意暴涨,指着长发男子嘶吼道:“怎么是你,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两百多年的等待,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全部都在这一瞬间落空,然后迅速坍塌扭曲成恨意,化作一股血泪从白姥姥眼角喷涌而出。 血泪顺着她眼角的鱼尾纹,飞快蔓延到鬓角,染红了她苍白的发丝。 哗啦啦! 白姥姥身后的雪白发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疯狂生长,活似一股喷薄而出的血泉,将整个洞室映得一片赤红。 “不好!” 苏阎惊叫了一声,他察觉到白姥姥的魔息正在飞速攀升,粘稠得人喘不过气来,这只有一种可能。 她正在进阶! 以白姥姥诡魔的实力,如果真的让她进阶成功,那她将成为可以覆灭一个大国的狂魔。 王蒙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觉得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因为魔物在进阶之时,反而是最脆弱的。 就好像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只要将她扼杀在进阶完成之前,她就会遭到反噬和重创。 问题是,现在他灵元流失过半,还断了右腿,不一定能阻止白姥姥进阶。 哗啦啦! 进阶中的白姥姥异常敏感,察觉到了来自四方的敌意,她背后的血色长发倾泄而出,如水流般环绕在她和男子四周,不停纵横交织,好似结茧一般,将她和男子包裹起来。 很快,白姥姥和长发男子的身影就被血茧吞噬,一个马车大小的血茧竖立在洞室中央,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自相残杀?”苏阎道出了自己的猜测,从刚才那一幕来看,白姥姥似乎被同是魔物的男子欺骗了,“我们最好趁现在离开。” 王蒙没有赞同苏阎的提议,他来到厚实的血茧跟前,想要尝试一下阻止白姥姥进阶。 他运功调息之后,抖开金风扇,猛地朝血茧挥去,同时念动“罡”字诀。 呼! 一道剧烈的罡风暴起,化作一连串的刀光剑刃,从四面八方劈落血茧,结果只在血茧表面留下几道斑驳的凹痕。 王蒙合上金风扇,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不得不承认,血茧非常坚厚,神识也无法穿透进去,根本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事实上,血茧内部空间不大,只有长发男子独自一人站在其中,至于白姥姥,她的身躯已经和血茧融为一体,只有一张血泪纵横的老脸暴露在外,诡异至极。 她那张极度愤怒的面容,像怨灵一样在血茧表面游走,恶狠狠的盯着男子:“你骗我苦苦等候百年,我也让尝尝你苦等的滋味,你将被关在这里,直至我进阶成功,到时候便是你的死期。” 长发男子一脸淡然,嗓音冰冷如霜:“你对我可能有什么误解,如果我的话都不可信,那天底下就没有可信之人。” 白姥姥眼神幽怨道:“骗子!你说过他会回来,结果从黑茧里走出来的是你!” 长发男子脸色如常,语气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我是说过他会回来,可我从未说过,他会从黑茧里出来。” 白姥姥双眼赤红,龇牙咧嘴道:“骗人!我要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血茧表面突然冒出一只锋锐血爪,飞快朝男子背后刺去。 然而,血爪刚靠近男子背后,就变回一撮柔软的发丝,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你到底是谁?” 白姥姥眼中升起一股恶寒,因为就在她发动偷袭的瞬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那是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威严,是强者对弱者的天生压制。 魔物被仙统划分为恶厉凶诡狂五等,但在这之上,还有魔使、魔王和魔尊。 白姥姥敢肯定的是,此人实力绝对在五等之上。 长发男子没有回话,他抬起苍白如雪的右手,伸向了白姥姥的头颅。 白姥姥惊恐万分却无法动弹,因为她的力量早已不受自身控制,相反,她体内的力量躁动不安,想要回归某种怀抱,想要跪下来俯首称臣! 在诡异的静默中,男子的手从白姥姥耳旁擦过,探进了她背后的血色长发里。 紧接着,他修长的双指一捏,好像夹住了什么东西,沉声道:“我将取回当初送你的东西,因为你已经不再需要了。” 说完,长发男子收回右手,指间多了一根漆黑的长发,他双指一捻,长发如同一缕青烟,滴溜溜钻进了他后脑。 “我要拉着你陪葬!”白姥姥眼神凶恶,沧桑的面容涨得通红,好像随时都会爆炸开来。 她知道自身力量无法用来对付男子,只能用自爆魔体的方式重创对方,来个玉石俱焚。 “愚蠢。” 第八章 破碎 屹立在洞室中央的血茧,突然间绽放出妖异的红光,坚硬的外壳软化成血色肉球,如同岩浆向外膨胀,裂开一道道血色纹理。 苏阎惊恐的后退一步,神色不安道:“这么快就要破茧了?” 如果破茧成功,就意味着白姥姥成功进阶为狂魔,实力也会提升一个量级。 王蒙作为修炼有成的人仙,对危险有着更加敏锐的感知,他下意识握紧金风扇,全身气机陡然一凝,就好像受到了无形的刺激,这些刺激在他脑海中凝聚成一个字。 “跑。” 话音刚落,妖异的血茧砰然炸裂,爆发无数道出纵横交错的血色光束,如同汹涌的浪潮向外辐射。 轰! 血色光束彼此勾连,凝聚成一道道光幕,将整个洞室割裂得支离破碎,扭曲成破境似的空间结构。 苏阎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血茧自爆产生的冲击力震退,像纸片一样倒飞出去。 叶眉吓得小脸惨白,视野里尽是血红的光亮,眼看就要被一片血幕吞没,结果半空中突然飞来一道白亮的气刃,直接把炙热的血幕击碎。 死里逃生之后,叶眉眼中闪烁出感动的泪光,自认为师兄心里还是有她的,不然怎么会第一时间救下自己。 绝对错不了,那道雪白的气刃锐不可当,在场的人除了师兄,谁还能有这个实力? 苏阎身子悬空无处借力,在慌乱中发觉自己被两片血幕包围,更糟糕的是,两片血幕交叉重叠,即将融为一体,将他牢牢困死在里面。 刹那间,山岳般的重量向他压制而来,让他无法动弹,更别说运功调息了。 他现在才知道师父乌鸦嘴的厉害,不过卷入这种强魔之争,别说十死无生了,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用。 这个血茧爆炸产生的威力,已经相当于一场小型魔灾,破坏程度达到了仙统评定的丙级。 就在苏阎以为自己死定的时候,一道雪白气刃如同游龙般飞来,直接将两道诡异的血幕消融。 得救之后,苏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只想到一种可能,在场所有人当中,有能力救下他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人仙王蒙。 王蒙反应很快,早在血茧爆炸之前就看出了端倪,立马祭出金风扇化作一面巨盾,将横扫而来的光束阻挡在外。 不过,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力的极限,因为体内剩余的灵元,不足以支撑他有多余的想法,包括救人。 爆炸来得快,去的也快,结束之后整个洞室都静止下来,那些辐射向外的光束仿佛被冻住,变成一道道血色光柱,几乎将整个洞室填满。 王蒙看到这种地狱般的场面之后,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没想到找了洞室一圈之后,他相继遇到了师妹叶眉,还有苏阎和他那个不太聪明的师弟。 “你们能活下来就好。” 王蒙见他们毫发无伤,虽然有些意外,但没有多嘴去问他们是如何逃过一劫的,毕竟他作为现场唯一的人仙,理应救下他们所有人,但他现在的能力却做不到。 师妹虽然没提自己怎么逃过一劫的,但她见到自己这个师兄,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傻笑得更厉害了。 他作为师妹这次下山除魔的护道人,却没能保护好她,实在有失护道人的身份,回去还不知道师傅会怎么责罚他。 不过,师妹对他傻笑能理解,怎么萍水相逢的苏阎,也冲着他王蒙热情的笑,就跟自己救了他似的,这就相当诡异了。 现在看来,对方那个不太正常的师弟,反而是现在最正常的人。 四人重聚之后,没有过多闲聊,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血茧爆炸中心产生的晶体所吸引。 晶体呈血红色,保持着爆炸发生时的形状,就好像在爆炸的瞬间被冻住,呈现出一种向外扩张的刺球形。 “看样子,他们可能同归于尽了。” 苏阎发觉体内的灵元不再流失,正在缓慢恢复,他只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始作俑者已经死了。 王蒙不置可否,他常年和魔物打交道,深知魔物的顽强与狡诈,只要本命魔物不除,魔物就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他见过太多因为疏忽大意,最后惨死魔物手下的修士,其中不乏他的同门和朋友。 想到这里,王蒙动用金风扇中杀力最重的“罡”字诀,接连几次对血色晶体进行攻击,结果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这晶体竟然比血茧还要坚厚。 “先离开这里吧。” 王蒙收起折扇,放弃了窥探晶体内部的想法,如果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东西,靠蛮力肯定也是徒劳,但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得回去禀告师长,再从长计议。 “这东西暂且扔这里,我现在打不开,但肯定有人能打开。” 就在王蒙说完这句话之后,一直沉默的陈长安突然拔剑出鞘,眼神明亮的看向晶体深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剑,就被一旁的苏阎拦了下来。 苏阎皱眉道:“师弟,你就别浪费灵元了,留着逃跑用。” 陈长安点点头,然后乖乖收剑回鞘,师傅说了,下山之后,小事都听师兄的,除魔事小,生死事大。 苏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心想小师弟真不让人省心,稍不留神就会惹出麻烦,这一路上如果没有他看护,小师弟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就这样,在王蒙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了诡异的洞室,寻找出路去了。 陈长安走在最后,离开洞室之前,他回头看了血色晶体一眼,不自觉皱了皱鼻子。 就在四人离开之后不久,晶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这是何必呢。” 男子站在晶体深处的空间里,身上的黑袍点缀有血污,但不一定是他的血。 他面前的晶壁上,镶嵌有一张支离破碎的沧桑面孔,正是生机断绝的白姥姥。 她只剩下一张脸壳,还保持着一种惊恐而绝望的表情,很显然死不瞑目。 男子伸出苍白的右手,按在白姥姥脸壳的额头上方,面无表情道:“两百年都等了,还差这一个晚上?” 男子抬起手臂,五指微微用力,白姥姥的脸壳连同整片晶体,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从晶体内部一直蔓延到边缘。 “现在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男子右手猛地握拳,白姥姥脸壳瞬间化为齑粉,与此同时,洞室里的血色晶体如同春雷炸响,崩裂成一块块破境似的碎片,纷纷扬扬坠落,在地上砸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宛若雷鸣大雨。 男子踩着破碎的血色晶片,慢步向前,乍一看,好似行走在一片血海当中。 不过现在,还没人知晓他的尊名。 第九章 来使 嘶! 一道清风自林间刮起,将浓郁的白雾撕开一道口子。 王蒙高瘦的身影从中走出,手中金风扇轻轻合起。 以他人仙的实力,离开道路错综复杂的盘思洞并非难事,只需动用金风扇中的“清”字诀,就能扫除大部分魔障。 “终于出来了。” 苏阎松了一口气,离开魔窟之后,让他有种重见天日的快感,虽然现在还是夜间,冷月高悬于顶。 很快,他又看见了那座阴魂不散的破庙,奇怪的是,庙门的梁柱旁,多了一匹毛发纯黑的高头大马。 黑马全副武装,身披花纹繁复的玄色重甲,只露出硕壮的四肢撑地,不难想象它的主人有多悍勇。 “谁的马,怎么会在这里?” 苏阎心生警觉,想要凑近去打量一番,结果被王蒙拦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王蒙手中金风扇就已然挥出,一道凌厉的狂风扑向黑马,瞬间将它的皮肉消融。 紧接着,一具幽黑的马骨架子显露出来,仔细一看,马骨的每一处关节,都有紫色焰火在徐徐燃烧。 黑马没了皮肉,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鼻孔喷出两道黑气,但没有就此死去,而是转过头来,用一双燃烧着紫焰的眼孔,恶狠狠瞪向四人。 “各位,打狗也得看主人,更何况这是本将军的战马。”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从庙门走出,一脚将门槛踩得稀碎。 他身披金色铠甲,头戴红缨盔,面容陷入阴暗的盔中无法看清,不怒自威道:“按军法处置,你们都得五马分尸。” 王蒙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面不改色道:“敢问这是哪国的军法?” 金甲汉子昂首挺胸,向前踏出半步,嗓音粗犷道:“大奉。” 王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大致推断出了汉子的身份,一脸严肃道:“如果我记得没错,大奉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亡国了。” 听到亡国二字,金甲汉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头颅高高扬起,随后,一张枯槁如同干尸的硬朗面容,慢慢从盔甲里探出,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中。 他伫立在庙门台阶上,用一双燃起紫焰的眸子,居高临下俯视王蒙,一字一顿道:“本将军还在,大奉就没有亡。” “大奉皇帝都没了,你现在连个主子都没有。”王蒙双手负后,看着这位亡国武将,道出了对方的本名:“魔将军,这又是何必呢。” “魔将军?”苏阎听到这个称号,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恶寒。 根据仙统颁布的除魔令,魔将军的阶级已经在五等之上,被判定为魔使。 魔使这个阶级比较特殊,传说只有被魔祖相中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魔使,当然,成为魔使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魔使总是神出鬼没,一般听令于无生老祖,从不轻易现身,一旦现身就是一场人间浩劫,甚至有的时候,魔使现身,就代表魔祖离这不远了。 至于魔将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两界山,苏阎不敢深想,也没有胆子发问。 见对方道出了自己本名,魔将军饶有深意的看向王蒙,冷笑道:“既然知道本将军的威名,想必你也清楚,本将军从不留活口。” 王蒙背着双手,镇定自若道:“当然,魔将军屠城的爱好,在下也有所耳闻。” 最近一次就在十年前,大明国的一座边陲小城,在一夜间血流成河,城中男女老少无一幸存,就在当晚,十里外的村镇有人听到,城中杀声震天,似乎有成千上万人在行凶杀戮。 等仙统下派的修士闻讯赶到,只看到一座破败城池,以及一杆绣有大奉字样的军旗插在城头,好似焦土中一朵艳丽的飘花。 魔将军耸了耸宽厚的肩膀,摊开双手道:“屠城也是没办法的事,本将军背后带着上千大奉儿郎,不给儿郎们找个发泄口,他们吵得紧,本将军也不好管教。” 陈长安听了,探出身子看向魔将军背后,发现对方身后只有一间破庙,至于所谓的一千大奉儿郎,连个影子都见到。 苏阎被小师弟的举动吓了一跳,知道小师弟误解了对方的意思,赶紧把小师弟身子扶正,免得激怒对方,惹来杀身之祸。 王蒙点点头,附和道:“看来你这个魔使,也不好当呀。” 魔将军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对方废话怎么比自己还多,直到这一刻,他才留意到王蒙藏在背后的双手,恍然大悟道:“你在拖延时间!” 王蒙剑眉一挑,旋即转身面对苏阎等人,同时左手掐诀,右手挥动金风扇,只来得及喊出最后一个字:“走!” 呼! 一阵清风从地面卷起,携带着叶眉、苏阎和陈长安三人,逃跑似的遁出林子,眨眼就消失在原地。 魔将军气得龇牙咧嘴,满脸怒容,然后右手一挥,在半空中洒出一把黑色豆子。 黑豆遇风便长,化作上百个穿盔戴甲的士兵,他们只剩一具枯骨,却显得更加凶悍,全员手持兵刃,胯下骑着黑烟凝聚的战马,杀气腾腾,喊声震天,朝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魔将军收回右手,然后紧紧握拳,目光阴狠的瞪向王蒙:“你可知道,戏耍本将军的后果。” 王蒙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单脚立地,大义凛然道:“我青云中人,岂有怕死的道理。” “好一个青云门!” 魔将军言语中多了几分敬重,就因为“青云门”三个字,他自觉找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即便对方瘸了一条腿。 ...... 苏阎等人被一阵清风裹挟,身子没有动,反倒是地面和四周林子,好像长了脚似的,飞速往后倒退,他们视野里一片朦胧,只能看到一连串树影闪过,不可谓不快。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五里外的山腰处。 叶眉转身回头,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嚷嚷道:“我要回去帮师兄!” 苏阎出手拦住了她,因为同样是师兄,他当然明白王蒙的用意,劝阻道:“我的姑奶奶,你师兄好不容易才送我们离开,你现在回去就是找死,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叶眉不以为然:“要走你走,我青云中人,是不会当逃兵的。” 苏阎愣了一下,瞪大双眼道:“你说的是哪个青云?” 叶眉不耐烦道:“难道天底下还有第二个青云门?” 苏阎拍了一下脑袋,自知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这天底下当然只有一个青云门,在宝林洲,谁不知道青云门乃十二仙门之首? 只不过,他想起自家仙门的名号时,脸色微变,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对方是力可敌国的魔使,就算你是青云弟子,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是个累赘。” 叶眉满脸不屑,双手抱胸道:“那也不能当逃兵。” 苏阎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青云门在除魔一事上,确实有值得骄傲的资本。 青云门威名显赫,在宝林洲各大王朝拥有不下九千座仙殿,十二仙尊中就有三位是青云中人,一时风头无两,门中弟子个个以此为荣。 第一次面对骄傲的青云弟子,苏阎忽然觉得,其实小师弟也挺好的,如果他让小师弟走,估计师弟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更不会冲撞他这个高大威武的师兄。 就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林子前方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惊得飞禽走兽纷纷逃散。 紧接着,一阵黑雾如同山洪般席卷而来,雾中有手持兵刃的亡灵士兵,有血迹斑驳的无头盔甲,还有面目全非的高头大马,以及隐约可见绣着大丰字样的军旗。 苏阎见状,立马叮嘱陈长安道:“你带这位姑奶奶先走,师兄帮你们拖延一点时间,记住,你回去之后,一定要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师傅。” 陈长安点了点头,脸色无悲无喜。 苏阎不再废话,转身面向那群化魔士兵,神色凝重的抽出腰间法剑,他体内的灵力勉强恢复了两成,但是对方人多势众,他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冲入敌阵时,身后忽然响起陈长安的一声叫唤。 “大师兄!” 苏阎没有回头,心想莫非小师弟也要护着师兄不走? 算这家伙还有点良心,但现在可不是讲良心的时候,他正想要训话,小师弟却接着道:“快去快回。” 苏阎被呛了一下,好吧,小师弟根本不知良心是何物,他爽朗一笑,回头道:“你先走,师兄很快就会追上来。” 说完,苏阎没有半点留恋,直接提剑冲向那群化魔士兵,然后把他们全部引走,单薄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夜色里。 陈长安仿佛没看到这一幕,对叶眉说道:“师兄说了,带姑奶奶离开。” “谁是你姑奶奶?”叶眉气得面颊通红,祭出一件桃红大伞模样的法器,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语气坚决道:“要走你走。” 陈长安有些不解:“师兄让我们离开。” 叶眉恼羞成怒,指着陈长安鼻子骂道:“你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吧,师兄为了保护我们,故意哄我们走,我们怎么能真的一走了之。” 陈长安面无表情:“师兄说会追上来的。”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呢,就你师兄那点修为,能活着回来?他这是骗你呢。” 叶眉气的直摇头,已经懒得和陈长安过多解释,态度坚决道:“今晚不是魔将军亡,就是我们死,没有亲眼看到魔将军的尸首,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陈长安点了点头:“明白。” 叶眉双手抱胸:“明白了就快点滚蛋,不要挡我道。” 陈长安转身朝向魔将军的方位,眼神明亮道:“只要魔将军死,你就会走。” 叶眉满脸错愕:“什么?” 陈长安二话不说,身形化作一道长虹向前冲去,好似一把锐不可当的飞剑。 目标,魔将军。 叶眉目瞪口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十章 心脏 魔将军右肋以上的皮肉,连同半边头颅,在一道道化骨金风的侵蚀下,变得千疮百孔,宛如一头被剥了皮的鲜活恶魔。 他对自身的恐怖相貌毫不在意,因为他已经赢了,那只被侵蚀得只剩下白骨的手爪,正拿捏着他的战利品。 他满脸不屑,高声嘲讽道:“如果你最后没想逃走,没有背对着我,这场仗不会那么快结束的。” 此时此刻,王蒙的血脸被一只白骨手爪覆盖,金身多处受损,体内原本就不多灵元早已耗尽,手中金风扇因为毫无节制的使用,只剩下一副骨架。 “别担心,你这个青云门逃兵还死不了,本将军会让你的死更有价值。” 魔将军左手陡然发力,咔嚓一声,王蒙金身突然发出断裂的脆响,一阵触及神魂的剧痛传来,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手中金风扇无力的坠落地面。 “如今修士缺乏自身修炼,都在依仗法宝,捏碎你这具人仙的金身,和捏死凡人又有何区别。” 王蒙身子抽搐得更加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愤怒。 魔将军狞笑一声:“别着急,你很快就会重获新生,本将军会炼化你的神魂,让你加入魔兵军团......。” 魔将军话还没说完,浑身气机陡然一凝,感觉身后有股强大的杀意袭来,仿佛能够碾碎一切,他一脸惊恐的回头。 就在魔将军转身的瞬间,一道雪白剑气从背后飞切而来,剑气瞬间贯穿他的左肩和半边头颅,削走他四分之一的肉身,只留下一道笔直的切口在淌出黑血。 砰! 王蒙随着断臂一起砸落地面,那只被切下的魔爪好似钉在他脸上,死活取不下来,他一身灵气散尽,五感六识被封闭,连现场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是你?” 魔将军脸色由紫变黑,裸露的伤口不再流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股强大的压迫感,竟然来自这个呆头呆脑的小鬼。 陈长安没说话,平静的面孔不带任何感情,毫不犹豫的递出第二剑。 “别以为偷袭成功,就能再砍本将军一剑。” 魔将军恼羞成怒,心想这小鬼能砍中自己一剑,不过是侥幸从背后偷袭罢了,如果正面对抗,这小子肯定不是自己对手,也不能是自己对手。 魔将军奋力跃起,脚下地面瞬间凹陷成深坑,他俯冲向前,抬起紫色手刀劈向陈长安脖子,他满带着怒火,脑海里充斥着一雪前耻的念头。 陈长安手腕轻转,手中竹剑抡出一个半圆,他调整出剑身形,持剑自下往上斜砍而去。 当! 竹剑和紫色手刀相击,好似两道磅礴的气机对撞,爆发出一道水波似的气浪,把四周十几棵古树拦腰斩断。 “一根烂竹子,凭什么与本将军的刀抗衡。” 魔将军心中怒火直往上窜,他的紫魔刀连一品法宝都能击破,怎么到了这里,却连一把破烂竹剑都对付不了,莫非这把竹剑是仙兵? 更诡异的是,这把竹剑气势不减,还有往上砍来的冲劲。 纵横沙场多年,魔将军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立即凝聚全身气机于手刀处,卯足劲儿下压,他想要对方清楚,两个男子汉之间的交战,他才是在上面的那个。 他已经脑补出对方连同那把破竹剑,被他硬生生劈成两半,他甚至忘了要活捉炼化对方这件事。 咔嚓! 破碎的声音终于响起,魔将军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绽开,就突然定住了,因为破裂的不是竹剑,而是他全身最坚硬的部分,紫魔刀。 “不可能!” 魔将军怒吼一声,眼睁睁看着紫魔刀碎裂成无数残片,甚至忘了躲避砍来的竹剑,结果整个下巴都被竹剑削去。 双方交手过后,立即拉开距离,落地时互换了位置。 一个脸色如常,一个怒火冲天。 魔将军的怒容下,是一双充斥着惊恐的血眼,因为他从对方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到了无尽的杀机,这种人才是他最想炼制的傀儡,无情且强大,绝对的杀人利器。 转眼间,魔将军的下巴又长了回来,一番权衡过后,他极不情愿道:“本将军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你走吧。” 陈长安不为所动。 魔将军龇牙咧嘴,瞪了一眼倒地的王蒙,道:“你可以把这个废物一起带走。” 陈长安摇摇头。 魔将军强压着怒火,吼道:“那你还想要什么?” 陈长安举剑指向魔将军,脑子里只有叶眉说过的话,如实道:“要你死。” 魔将军彻底被激怒了,肉身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两只手臂都化作紫魔刀,不过要比之前的小一圈,看样子紫魔刀似乎不能无限重生。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别以为你真能杀得了本将军,无论你砍多少剑,本将军都能再生。” 魔将军摩擦两柄紫魔刀,激起一连串紫色焰火,最后紫焰依附在刀刃之上,似乎永远不会熄灭,“本将军放你走,是因为有约在身,不想惊扰那位大人,但现在没这个必要了,那位大人可能已经......。” 魔将军的话再次被打断,因为陈长安已经御剑斩来,似乎对他的话毫无兴趣。 轰隆隆! 两团紫色雷火与一道雪白剑气互相缠绕,不停横冲直撞,最后越来越激烈,直接将方圆一里的树林夷为平地,只留下一片坑坑洼洼的焦土。 扑通! 魔将军狼狈的坠落地面,大气喘个不停,好像刚刚进行了一场剧烈的双人运动。 他的双臂连同两柄紫陌刀不翼而飞,眼中怒火更盛,癫狂笑道:“本将军倒要看看,是你的灵元先耗尽,还是本将军的魔刀先枯竭。” 魔将军咬牙一挥双臂,手腕处再次生出两柄小一圈的紫魔刀。 在他看来,这个小鬼就算再强,也肯定有被榨干的时候,如果那柄竹剑是仙兵,对方每出一剑,就会消耗大量灵元,没了灵元驱使法宝,这个小鬼修士啥也不是,只能任他宰割。 陈长安的目光落向魔将军重生的双臂,苦恼的挠了挠头,对方身上的肉好像有点多呀,怎么砍都砍不完,再这样拖延下去,搞不好师兄要比自己早到仙门了。 魔将军看见陈长安苦恼的样子,觉得自己胜算又大了几分,直言道:“你该不会以为本将军的魔具,是紫魔刀吧,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是。” 听到魔具二字,倒在地上的王蒙神魂清醒了不少,他迷迷糊糊知道有个人在和魔将军厮杀,他很清楚魔将军的套路,不过是借助肉体快速重生的能力,榨干修士灵元罢了。 他和魔将军对战的时候,其实还有一个重大发现,但他当时的实力,已经不允许把想法化作行动了,所以才选择转身逃跑,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的正脸依然被魔爪封住,只能拼尽最后一丝灵元,以丹田传音道:“心......心脏。” 这个简单的字眼经过丹田传音,急速向四周扩散,陈长安和魔将军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长安听了没什么反应,魔将军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神色惊恐到了极点。 “回......回来,都回来!” 魔将军嘴里发出刺耳的声浪,好像在饥渴的呼唤着什么。 第十一章 暴露 咔嚓! 苏阎手中长剑游走如龙,斩杀多名化魔士兵之后,寡不敌众,剑刃当场断成两截。 他转头望去,发现自己早已深陷重围,上百个化魔士兵形成的包围圈,正在向他逼近。 他能撑到现在不倒,体内灵元早就被榨干,这些化魔士兵被炼制成傀儡,因为没脑子的缘故,杀伤力并不大,但胜在持久,而且数量众多,一旦被缠上,能活活把人耗死。 最后关头,上百名化魔士兵手持兵刃,一齐往苏阎身上攻来,这场多人对战因此到达高潮。 苏阎索性放弃了挣扎,仰头立在原地,仿佛进入了传说中的贤者时刻,眼中倒映出无数刀光剑影,最后被一片赤红所取代。 眼神涣散的苏阎,感觉整个画面都静止了,视野一片血红。 “不知道小师弟有没有顺利逃走?” 苏阎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觉得自己肯定疯了,都到了这个时候,怎么会关心起小师弟来。 “你死够没有?” 一道突如其来的叫骂,把苏阎拉出贤者时刻,他回过神来,发现叶眉站在身旁。 少女双手撑着一把艳红的圆伞,眼神幽怨的瞪着苏阎,就好像在看一个白痴。 紧接着,原本静止的画面,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咚!咚!咚! 十几个化魔士兵的兵刃,纷纷砸落伞面,激起一阵灵光异彩,隐隐有雷鸣声响起。 四品法宝桃红伞投射出的灵光,化解了大部分攻击,最后传到伞柄的力道,大概只有下了一场大雨的感觉。 紧接着,叶眉怒吼一声,右脚猛然一跺,同时把桃红伞往上一顶,掀起一道旋风般的气机,将那群化魔士兵全部震退。 “别误会,本姑娘不是特意来救你的。” 叶眉将伞柄靠在肩头,双手轻轻往下一压,将伞面抬起,露出一张傲娇的脸蛋,语气冰冷的对苏阎说道:“咱们现在两清了。” 苏阎点头表示明白,如果不是他把叶眉救出白茧在先,人家没有任何理由冒险来救他,不过是还个人情罢了。 眨眼间,又有一群化魔士兵围攻过来,就在他们要对两人发动攻击的时候,一声悠长的号角突然响起,这群化魔士兵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号角的指令。 紧接着,所有化魔士兵转身离开,全部朝一个方向撤退,化作一阵黑雾遁去,就好像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看到这一幕,苏阎觉得莫名其妙,望着那群魔物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微亮起:“那个方向好像是......。” 他感觉自己又欠下了一个人情。 ...... 王蒙金身受损,神魂还处在游离状态,对外界感知依然迷迷糊糊,他在想自己道破了魔将军的本命魔具,怎么现场一点动静都没有。 魔将军像根木头一样立在原地,没敢轻举妄动,他在想自己的魔具明明暴露了,对面那个呆子少年怎么好像没听见。 面对这样奇怪的局面,魔将军反而有些慌乱,就好像头顶悬着一把刀,不知刀何时会砍下来,这个过程才是最煎熬的。 他决定试探一下对面的少年:“小鬼,以你的修为奈何不了本将军,放你一条生路的话,现在还有效。” 陈长安面无表情,嘴里还是那句话:“你不死,我走不了。” 魔将军气得咬牙切齿,心想老子活着碍你什么事,是吃你家大米还是偷你家嫂子了? 不过现在,魔将军心里已经有底了,眼前这个小鬼脑子真的有坑,明明听到青云门王蒙的提示,却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魔将军已经盘算好了,他现在的力量无法再召唤出更多魔兵,只能等那群炮灰士兵赶回来,他就趁乱离开,不过王蒙已经知晓他的本命魔具,自然不能让他继续活着。 呼! 魔将军横挪一步,正想动手灭口的时候,陈长安比更他快一步出剑了,这一次,少年是双手持剑。 不管怎么看,少年这一剑都显得平平无奇,只是加多另一只手而已。 魔将军架起两把紫魔刀,做好了抵挡对方的架势,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竹剑离他还有一步之遥时,他突然间好像眼花了,明明只有一个人一把竹剑,但是少年挥剑砍来的瞬间,却好像有无数把竹剑,从无数个方向杀来,重重叠叠,让人眼花缭乱。 “不好!” 魔将军还没辨别出剑来的方向,双臂的紫魔刀就已经崩碎。 紧接着,他的手肘,肩膀,脖子,胸腔,下腰大腿,包含括约肌在内的身体各个部位,都在出现密密麻麻的切口。 魔将军瞪大双眼,震惊得说不出来话,这具尸魇魔体是在战场里,用上百年尸气温养而成的,虽然还没达到不死不灭的强度,但也不至于像砧板上的肉,任由对方宰割。 在那一瞬间,他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个动作。 扑哧! 一颗黑色心脏从背后钻出,魔将军肉身刹那间土崩瓦解,像泥沙般坠地。 退变回本命魔具的他夺路而逃,因为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并未消失,而是紧咬在他身后,他连忙调转方向,混进了上百个化魔士兵当中。 陈长安一路追来,已经知道魔将军的本命魔具是一颗心脏,现在就藏匿在那群化魔士兵里,他提起竹剑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一剑把这群魔物全部送走。 不过那样做的话,动静会有亿点点大。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上百个化魔士兵仿佛窜通好似的,立即一哄而散,朝着不同方向逃往山林深处。 砰! 其中一个化魔士兵脑袋突然中拳,原本就干瘪的头颅,立即像菊花般炸裂开来,变成一具无头干尸倒地,露出了后面举着拳头的苏阎。 苏阎收回拳头,看着地面的无头干尸,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很快就被自己拳法大有长进的想法取代,再然后,他就看到了不知所措的陈长安。 “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苏阎来的时候听叶眉说,小师弟突然发疯要去找死,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陈长安用竹剑指着尸首,正要说话,结果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无头干尸突然爬起来,夺路而逃,非常着急的样子,好像赶着去投胎。 第十二章 约定 跑! 魔将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哦不对,他这具新肉身,脑袋都让苏阎一拳砸烂了,哪里还有什么脑子。 刚才他故意撞上苏阎的拳头,然后伪装成爆头而亡,以为不会有人注意一个“死人”的心脏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小鬼竟然识破了他的绝妙诡计,还用竹剑指着他,如果不是他跑的快,估计现在已经被一剑穿心,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他失去了尸魇魔体,现在虚弱得厉害,如果没有这具凑合能用的替身,他暴露在外的本命魔具,防御力和没了壳的乌龟一样,根本不堪一击。 魔将军还在拼命狂奔,漆黑的树影从他身边倒掠而去,他知道现在只有一个地方能救他,不,准确的来说,是只有那个人能救他。 在本命魔具的加持下,他半个脑袋重新长了出来,目光尽头是一间破庙,但是庙前空无一人,那个召唤他的人还未出现。 他失落的表情还未完全展露,飞奔的双腿突然一凉,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地,向前翻滚了几圈,最后砸落破庙门前。 魔将军翻过来身,双肘吃力的抵住身后台阶,扬起头颅看向来者。 几乎是在同时,一把泛黄的竹剑悬停在他眉心,让他不敢动弹。 “情报。”剑的主人冷冷说了一句。 魔将军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变得无比狡黠,有恃无恐道:“你想知道的情报,无非就是本将军为何来此,杀了我,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所以......。” 扑哧! 魔将军话还没说完,一把利剑突然刺入他心脏,然后猛地抽出,干脆利落。 “你......。” 魔将军一脸震惊的看向来者,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出剑了,就好像对方所说的讨要情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紧接着,他心口有蜈蚣状的黑色裂纹爬出,缓缓向全身蔓延,他自知本命魔具被毁,彻底断绝了生机,但他来此目的还未达成,那个召唤他的人还未出现,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魔将军在绝望中还抱有强烈的执念,愤懑不甘道:“我还不能死,不能死。” 他忽然记起来,同样的话,一百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曾说过。 那时候的他只是个无名小卒,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之后,他身受重伤,拼尽最后一口气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嘴里念叨:“我还不能死,不能死。” 结果他还是倒下了,和战场的成千上万具无名尸躺在一起,即将寂寂无闻的死去,最终化为来年野草的养分。 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强撑着眼皮,任由明晃晃的月光刺入眼帘,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像月亮般古老的传说。 他也忘了是从哪儿听来的,大意是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只要带着足够强烈的心念,诵出那位恐怖存在的名讳,就有可能得到回应。 如果是在平时,他绝不敢有这种可怕的想法,而且仙统明令禁止凡人接触魔道,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他强忍着身体剧痛,带着无比强烈的心念,一遍又一遍的诵出那个恐怖的名讳。 他的发音含糊不清,每念出一个字,喉咙和肺腑乃至于全身上下,都会传来刀割般的疼痛,但他却表现出了超越死亡的意志,企图祭献自身的疼痛与心念,从而引起对方回应。 就在他要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朦胧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黑影,刹那间四周气温骤降,整个战场好像都被冻住了,就连时间都不再流淌。 放眼望去,清冷的月色下,堆积成山的尸首上方,悄然站立着一道扭曲变幻的黑影,它不像是本尊,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本尊的一道影子,一缕发丝。 黑影离他只有十步之遥,但对方的嗓音仿佛从无穷远处传来,空灵缥缈:“无知匹夫,念诵本尊名讳,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他全身都没了知觉,自然无法作出任何回应,只能在心里道出一句:“能比死更糟?” 没想到对方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念,冷声道:“在我这里,死是最仁慈的下场。” 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在心中狂吼道:“不,我还不能死!” 对方语气冷漠如同神灵俯瞰人间:“战场之上,敌我之间,死乃兵家常事,所有将士都免不了一死,你凭什么不能死?” 他在心里咆哮:“我不能死,我还得封侯拜将,还有约定没完成,在大奉国两界山,还有人在等我回去,我不能就这样死了。” 对方静默了一会,然后抬起一只苍白如雪的右手,手掌轻轻一翻,托起一颗黑气缭绕的心脏,在他掌心不停跳动,“这颗不死心,本尊可以赐予于你,作为代价,本尊也将取走你一样东西。” 他早已下定决心:“只要能活下去,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 对方袖手一挥,将黑色心脏抛了过来,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一点,黑色心脏立即化作一股粘稠的气血,一溜烟钻进了他胸口,与他肉身缓缓融合。 “你能召唤我,是因为你身上的某件东西,现在本尊将取走它。”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您想取走什么?” 对方伸手向他一招,掌心凝聚出一个丝线结成的黑茧,嗓音无悲无喜道:“你的约定。” “什么?”他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就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他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那么现在,再说一遍,你为何不能死?” 他感觉心脏被一股力量填满,远远盖过了心底的空虚,一股强大的能量从心脏涌向全身,血液随之沸腾。 他从尸山血海中站起身来,双脚踩着累累白骨,目光如炬道:“我还是个无名小卒,还没封侯拜将,不能就这样死了!” “那就向本尊证明,你不是个无名小卒。” 对方展开双臂,双手朝上正对着月光,然后缓缓抬起。 紧接着,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一具具血淋淋的尸首,一个个战死的士卒,像提线木偶一般,动作僵硬的爬起身来,或手持兵刃,或竖起大奉字样的战旗,全部朝向月亮的方位,排列成一个严阵以待的军队。 “我们还会再见的,到了约定之时,我将会召唤你,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是个真正的将军了。”对方的身影逐渐虚化,最后扔下一句:“现在,本尊要去一趟两界山。” 他愣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两界山是什么地方?”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位恐怖的存在已经消失,没人回应他的问题。 他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转身面向他背后的死人军队,振臂高呼道:“大奉的儿郎们,本将军会带领你们再次竖起战旗,重返故土。” 第十三章 无生 “我还不能死。” 魔将军嘴里碎碎念叨,但他全身已经布满黑色裂纹,如同一尊破裂的瓷器,随时都会土崩瓦解。 “你,怎么不能死。” 陈长安确定对方的本命魔具已毁,在他的一剑之下,对方生机全断,必死无疑。 魔将军迷迷糊糊道:“我还未封侯拜将。” 陈长安面无表情,“可你已经,是魔将军了。” 魔将军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原来我已经是将军了啊,不过......。” 他强撑着一口气,接着道:“我堂堂一个将军,怎么能死在这种无名之地。” 陈长安纠正道:“名字,有的,这是两界山。” “两界山?” 魔将军神情恍惚,感觉心里突然落下一块石头,他的求生执念如同落叶归根,逐渐消融在两界山的土地里,眼神黯淡的重复道:“原来是两界山,两界山......。” 话音刚落,魔将军破碎的躯体轰然崩塌,庙中回荡着他最后的声响,然后彻底归于沉寂,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陈长安见魔将军已经死透,干脆利落的收剑回鞘,然后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嗓音:“可惜,晚了半步。” 陈长安猛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不知何时,一个身穿黑袍的高瘦男子悄然出现,对方披头散发,双手负后,站在魔将军尸首消散之处。 “昔日的无名小卒,已经成了万人敬畏的大将军,可惜的是,没能贯彻自己的心念。”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魔将军的残骸,眼神漠然,如同神王注视自己的子民,无悲无喜道:“你有一颗不死心,只要心不死,你就不死,原本熬过这一关,你还有机会再次进阶,可惜你在关键时刻,突然死心了。” 说完,高瘦男子微微转头,看向那个三言两语就道破魔将军死穴的白衣少年,眼神复杂。 “阿嚏!” 陈长安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不自觉皱了皱鼻子,目光投向对面的黑袍男子,单手按住了剑柄。 男子察觉到陈长安的注视,眯起双眼道:“你有意见?” 陈长安抹了抹鼻子,强忍住不再打喷嚏,直白道:“你身上,魔气很重,闻起来,很臭。” 黑袍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鼻尖嗅了嗅自己身体,皱眉道:“这具肉身提前破茧,还未完全成形,魔气外泄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 黑袍男子阴冷的目光射向陈长安,眉眼带着怒意道:“你怎么敢直说我臭,如果你知道我的名讳,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说不定比我还臭。” 陈长安面带疑色,似乎不相信对方的话。 黑袍男子邪魅的勾起嘴角,雄浑的嗓音仿佛从远古传来,带有一种缥缈的空灵感:“吾名无生,不过世人敬畏我,会在名讳后加上老祖......。”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无生上老祖?” 这话一出,四周空气瞬间凝固,天地仿佛都变了色,就好像老天爷要降下滔天怒火。 黑袍男子瞳孔陡然扩大,乌黑的发丝随风飘舞,他眼神冰冷的打量陈长安一番,自认为世上没人敢拿他的名讳开玩笑,唯一的解释是,对方是个傻子。 想到这里,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耐心纠正道:“不对,是无生老祖。” “这名字,我听过。”说完,陈长安低头看了一圈自身,不解道:“为何,我没有屁滚尿流?” 这句话无论怎么理解,都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无生听到之后,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是啊,你竟然没有屁滚尿流,太不给我面子了。” 陈长安挠挠头,腼腆的笑了起来,因为他隐隐觉得对方在夸自己,平时除了师父师娘,很少有人会夸他。 无生发觉陈长安的傻很纯粹,道心也出奇的干净,不自觉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致,微笑道:“其实你我都是一类人,心念纯粹,不过,会不会有人说你不正常?” 陈长安举起手中竹剑,一本正经道:“正常,有的。” 只见三尺竹剑泛黄的剑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正常”二字,字迹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无生觉得十分好笑,“不,我说的是,你想不想变得更聪明,只要变聪明,你就会知道,正常不仅仅是你的剑名,还有另一层含义。” 陈长安满头雾水,难道说名叫正常的竹剑还有很多?不可能呀,当初送他竹剑的人说过,这竹剑全天下只有一把。 无生嘴角含笑,慢步走向陈长安,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太阳穴,低声诱惑道:“我可以帮你换个脑子,一个充满智慧的脑子,这样你就能听懂所有人说的话,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陈长安果断摇头,“我已经有脑子了,而且师傅说过,不能听信魔物的话。” 无生双眼眯成细线,眼神像刀片般锋锐:“如果我执意要帮你换呢?” “换你个大头鬼呀!” 苏阎突然从陈长安身后跳出来,脸上满带着怒意,他不放心小师弟一个人,所以赶过来看看,正好遇见魔物在诱惑小师弟换脑子。 虽然给小师弟换脑子可能是件好事,但对方是魔物就绝对不行,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你将后悔对我出言不逊。” 无生老祖嘴角一压,凌厉的眼神如闪电般射向苏阎。 苏阎道心莫名颤栗了一下,好像被人暗中下了魔咒,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今晚大难不死,心气难免有些高傲,昂首挺胸道:“魔使我都不怕,对你出言不逊怎么了?难不成你是无生老祖?” 天底下哪有这种倒霉事,能在两界山这种小地方遇到魔使,就已经是天方夜谭,至于再冒出个无生老祖,绝无可能,因为百年前仙魔两道大战之后,无声老祖被十二仙尊联手镇压,已经沉寂了很久。 不过他也知道,无生老祖沉寂只是暂时的,因为对方总能以各种意想不到的办法重生,只要没有彻底摧毁他的魔具,无生老祖就死不了。 苏阎看不出魔物男子实力深浅,不过见对方以言语蛊惑小师弟,就暂时把对方归为魅魔一类,反正阶级不会太高。 “师弟,遇到心怀不轨的魔物,师兄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陈长安举起手中竹剑,一脸认真道:“斩。” 苏阎点头道:“那还愣着干什么?” 陈长安二话不说,手中长剑猛地刺出,剑锋直指无生老祖眉心。 无生老祖置若罔闻,抬起苍白的右手,同时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的夹住剑身。 “嗯?” 三人都愣了一下。 但是下一刻,竹剑突然从无生老祖指间穿过,直挺挺刺入他眉心,扑哧一声从脑后穿出,削断了他好几根发丝。 无生老祖有些诧异的看向陈长安,眯起双眼道:“有勇气对我出剑的人不多,你一剑就命中我的魔具,这更是难得。” “不过,”无生老祖话锋一转,语气冰冷道:“你击中了我的魔具,却又不是我的魔具,如果你换一个更聪明的脑子,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陈长安听得直皱眉头,顺势抽回竹剑。 无生老祖眉心有蜈蚣状的黑色裂纹爬出,瞬间蔓延到全身,他盯着陈长安,似笑非笑道:“小子,换脑子变聪明的事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刚落,无生老祖的肉身立即化作黑色灰烬,就好像这具肉身一直承受着巨大的能量,最后支撑不住被压成齑粉,彻底飘散在月色当中。 陈长安收回竹剑,不自觉感叹一句:“他挺强的。” 那一剑,几乎让他用尽全力,就像师傅说的,高手之间对战,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胜负往往只在一瞬间。 苏阎拍了拍小师弟肩膀,明白师弟被魔物用两根手指羞辱会不好受,安慰道:“对你来说,能两剑击杀这种低阶魔物,已经很不错了,不过日后还是得勤加修炼,争取一剑斩杀,别忘了咱们仙门的剑经,就叫一剑。” 陈长安认真点头道:“明白了师兄,以后斩杀魔物,我都争取一剑。” 苏阎一笑置之,把小师弟说的话当作是玩笑,毕竟每个人在年轻气盛的时候,谁没说过几句逞威风的大话呢。 “对了,咱们仙门的剑经,师弟练到第几重了?”苏阎随口问道。 陈长安如实回答:“第十重。” 苏阎愣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没想到师弟也会开玩笑。”他捂着肚子笑着不停,口齿不清道:“剑经一共才九重,哪来的第十重呀,哈哈哈。” 苏阎修炼剑经已有十年,这才剑法小成,勉强突破剑经第三重,小师弟突然说练到第十重,差点把他给活活笑死。 陈长安挠挠头,恍然大悟道:“第十重,原来没有。” “当然没有,如果真有的话,你都成剑仙了。” 苏阎擦掉眼角笑出的泪珠,觉得自家小师弟也挺幽默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他还记得,小师弟六岁那年被师傅带进仙门,浑身是血,一双明亮大眼怯生生的,脸蛋稚嫩显得人畜无害,手里除了一柄玩具似的破竹剑,小师弟再也没有其他家当,在世间彻底成了一个孤儿。 这种悲惨的身世,在妖魔横行的大荒世界,其实很常见,估计小师弟的脑子,就是经历那种魔灾时吓坏的吧。 所以,师傅对门中前八位弟子都很严厉,特别是他这个大师兄,经常责怪他修行不够勤快,还说白瞎了一部上古最强剑经,可是对待陈长安,师傅又表现得特别和善,可能是同情陈长安的身世吧。 没想到一眨眼,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少年,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还是那个傻样。 第十四章 日出 破晓前的黎明,夜反而黑。 阴暗的庙檐下,苏阎看着盘腿而坐的王蒙,问他:“这天都快亮了,想起什么没有?” 王蒙身受重伤,一直在庙檐下静心打坐,闭目运转功法疗伤,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魔将军死了。” 这话一出,苏阎和叶眉都围了过来,脸上都是一副讶异的表情。 苏阎迫不及待道:“你真的斩杀了魔将军?” 王蒙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苏阎糊涂了:“到底啥意思?” 叶眉一把推开苏阎,小眼神凶狠道:“死一边去,我家师兄伤势还没恢复呢,别在这添乱。” 苏阎差点就要翻白眼了,他第一次觉得,那些被仙家邸报吹捧上天的人仙,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毕竟,随着大荒的魔域不断扩张,天地灵气日益混浊,那些能够搬山倒海的仙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 现如今,一个榜上有名的人仙,被魔使打成重伤不说,这都过去大半天了,还没把事情交代清楚。 王蒙长出一口气,似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睁开双眼道:“魔将军之所以能肉体重生,是因为有一颗魔具心脏,我想现在,魔将军已经和他的心脏,彻底消失了。” 这话一出,苏阎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双眼放光道:“你斩杀了魔将军,这可是大功一件呀。” 以魔将军的恐怖实力,足以让一个大国覆灭,如今这一威胁消失,按照惯例,那些被魔将军祸害过的地方,百姓们为了歌颂王蒙的功绩,肯定会为他修建仙殿,这绝对是修士最大的荣耀。 叶眉双手抱胸,趾高气扬道:“废话,除了我师兄,还有谁能杀得了魔使。” 王蒙对这个结论并无异议,魔将军是谁杀的不重要,重点在于,是他拼尽全力和魔将军战斗,是他看破并道出魔将军的本命魔具。 至于那个捡漏杀掉魔将军的人,如果真想和他争夺功绩,就不会不辞而别,说不定人家根本看不上这点功绩。 所以这份功绩他拿定了,毕竟有功绩在身,就能在青云门获得更多修行资源,助他修为拔高一层楼。 在这个妖魔横行的大荒世界,实力才是最强的保命手段,他会输给魔将军,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实力不够。 随后,苏阎挤出一抹笑容,凑近两位青云修士面前,搓着双手热情道:“两位道友,如果仙家邸报要采访你们,能不能看在我们帮了忙的份上,提一下我家仙门,好让我们沾沾光。” 知名度在这个仙门众多的世界,对一个仙门的存亡至关重要,因为事关香火钱的多少,仙门气运的兴衰。 叶眉爽快的答应道:“这个简单,你家仙门叫什么来着?” 其实她也想知道,什么样的仙家门派,才会培养出陈长安这种怪胎。 苏阎眉开眼笑,正要报出自家仙门名号,结果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叶眉隐约猜到了什么,摇头叹气道:“机会我给你们了,是你们不要的。” 苏阎涨得面红耳赤,想起自家仙门名号时,心中有苦难言,挥了挥袖子道:“罢了,不提也罢。” 叶眉阴阳怪气道:“怕说出来丢人?你可真是孝死你师傅了。” 苏阎默默转过身去,没办法,在真正的青云门面前,自家仙门名号确实理亏,也不知道师傅怎么想的,取了个脸皮那么厚的仙门名号。 叶眉见苏阎没了动静,就把注意力转向陈长安,点了点下巴道:“这天还没亮呢,你师弟脑子又出什么毛病了?” 苏阎转头望去,发现陈长安木头似的立在树下,身体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 只见他双目紧闭,神色内敛,右脚独立于地面,左脚搭在右脚膝盖上,双手举剑贴近额头,剑身朝上,指向刚刚泛起鱼肚白的苍穹。 苏阎见怪不怪:“他在修炼,这是剑桩中的第十二式,一剑擎天,我家仙门剑经有言,日出万物复生,正是修炼一剑擎天的最佳时机......。” 叶眉挖苦道:“你修为那么低,怎么不和他一起练?” 苏阎满脸自信:“我的剑法已经小成,不需要再练这种基本功,可我师弟不一样,他昨晚杀个小魔物都有些勉强,是该勤加修炼了。” 叶眉冷笑道:“就你这剑法,还已经小成?我看你们仙门的剑经也不咋滴呀。” 苏阎觉得这天没法聊了,转身离开,还不忘提醒道:“我可以说小师弟脑子有毛病,但是外人,不允许,谁说我就......跟谁急!” 叶眉小嘴微张,觉得苏阎脑子也有毛病,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仙门,才会培养出这种奇葩弟子。 就在这时,跟着师兄一同离开的陈长安,突然回头对叶眉说了一句:“魔将军,死了,你可以走。” 叶眉翻了个白眼,更加鄙视这个傻小子了,心想魔将军又不是你杀的,在这里邀什么功呀,她阴阳怪气道:“那我可得谢谢你呀。”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不客气。” 叶眉气得龇牙咧嘴,觉得自己不该和一个傻子较劲。 她偷偷转头看向自家师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果然,和自己英武的师兄相比,其他人都是卑鄙猥琐的。 ...... 两人离开两界山的破庙,顺着朝阳升起的方向一路往东。 陈长安跟在苏阎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不解道:“姑奶奶说谢谢,眼睛为何是白色的?” 苏阎咧嘴笑道:“那说明姑奶奶她......很喜欢你呀。” 陈长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掰手指头数道:“原来是这样,那么三师姐,六师姐,八师姐,还有师娘,都很喜欢师兄你呢。” 苏阎的脸瞬间绿了,他差点忘了,谁和小师弟聊天都占不到便宜,只有被活活气死的份。 “哦对了,”陈长安继续补充道:“还有姑奶奶,还有无生老祖,也喜欢师兄。” 苏阎差点喷出一口血水,叶眉那个臭丫头对他翻白眼就算了,但无生老祖是何许人物,天底下就没几个人见过本尊,怎么可能对自己翻白眼呢。 “师弟,无生老祖这个名讳,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 提到无生老祖,苏阎一脸肃然,传说只要念出这个名讳,对方就有可能感应到,魔祖,当恐怖如斯。 所以,修士间谈及无生老祖,一般都会使用别称,他问小师弟:“你可知无生老祖,还有一个别称?” 陈长安想了想,“无生上老祖?” 苏阎目瞪口呆,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觉得小师弟果然是语出惊人,非常人所能及,他摇头道:“不对,是十死无生。” 遇上魔祖,便是十死无生。 陈长安默默记了下来,想着下次再见到无生老祖,可以问一问这个别称的由来,毕竟对方临死前说过,还会在见面的。 说到这里,苏阎突然记起一件事情,放慢脚步和小师弟并肩而行,问道:“关于两界山的内幕,也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叉,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长安纠正道:“幸存者偏差。” 苏阎点点头,“对,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内幕的?” 陈长安如实回道:“下山之前,师傅,对我们说过。” 苏阎想起来是有那么一回事,每次下山除魔之前,师傅那个老东西总会唠叨一番,他早就听腻了,从来不当回事,而且师傅有时候说话,也和小师弟一样古怪,他根本懒得听。 他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怕,追问小师弟道:“除了幸存者偏差,师傅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交待?” 陈长安点头道:“有的,师傅还说,师兄修为弱,让我多关照师兄......。” “行了行了,”苏阎赶紧打断小师弟的话,皱眉道:“我知道你记忆力过人,但是这些没用的废话,你应该及时忘掉。” 陈长安重复道:“废话。” 苏阎无奈的摇摇头,然后加快了下山的步伐,“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我想师娘做的饭菜了。” 陈长安点点头,随后跟着师兄一起,走出了两界山遮天蔽日的野林。 他一脚踩进温和的阳光里,觉得已经忘掉了很多事情,但是有些东西,他从六岁起就一直记得。 比如那个约定。 第十五章 靑云门 “到了。” 翌日傍晚,苏阎拐着小师弟回到自家山头,再次站在熟悉的仙家门楼面前。 门楼匾额在夕阳余晖照映下,显露出三个金灿灿的大字。 “靑云门!” 这就是他一直羞于报出自家仙门的原因,无论怎么看,自家仙门都有山寨“青云门”的嫌疑。 他对山寨之物一直深恶痛绝,因为他儿时启蒙的书院,名叫白鹿书院二狗镇窝窝村分院。 他一直以为自己读的是正经书院,是天下第一书院白鹿书院的分院,直到三年后那间书院被当违规建筑拆掉,然后盖起了青楼,生意还不错,里面的小姐姐们更是可人。 但这不是重点,深受打击的苏阎决定投笔从戎,要去修仙斩妖除魔,后来遇到自称靑云门掌门的师傅,就被骗到了这里。 但他至今都没有离开这个山寨仙门,因为他是师傅的开山大弟子,这个山寨仙门没了他怎么行,估计师傅老人家会伤心死的。 “师兄为何要问姑奶奶,能不能走后门,进靑云门。”陈长安仰起头,望着自家仙门的牌楼,不解道:“我们,都是走正门。” 苏阎一把捂住小师弟嘴巴,叮嘱道:“瞎说,我没想过走后门进青云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快忘了。” 话音刚落,有一群衣着各异的俊男秀女,从仙家门楼的登山天梯下来,步步生莲。 苏阎赶紧收回手,认真整理了衣袍,神态自若道:“师弟你看,他们知道大师兄要回来,都跑出来迎接我,看来师弟师妹们对我这个大师兄,还是非常尊崇的,我怎么舍得离开他们呢。” 陈长安大老远就认出了几位同门师兄姐,直白道:“三师姐,四师姐,还有六师姐,她们看到你,眼睛都变白了耶。” 苏阎以前还真没注意到,师妹们见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翻白眼,他之前撞见师妹们,最先关注的是师妹们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长身体。 他回过神来,镇定自若道:“那说明她们非常喜欢和尊敬大师兄我。” 陈长安冷不丁的抬起手,指向师姐们道:“大师兄你看,师姐们绕路,回去了耶。” 苏阎一看还真是,师妹们好像不打算来恭迎他这个大师兄了,他没好气道:“师弟,你是不是在她们面前露出色眯眯的表情了?” 陈长安一脸无辜道:“色眯眯,是什么。” 苏阎擦掉嘴角的口水,揉了揉自己笑得夸张的脸皮,然后一脸严肃道:“世道上的事情少打听,小孩子不该知道的东西,就不要问。” 陈长安呆若木鸡。 三个师妹们虽然半路回去了,但还有两个师弟亲自过来迎接。 这不,为首的师弟是个身宽体壮的大胖子,名叫陈庄,在仙门里排行第五,平时最大的嗜好就是吃,兼任靑云门伙房的厨师。 跟在陈庄身后的,是一位高瘦青年,名叫黄舟沉,是靑云门第七位弟子,人长得倒是斯斯文文,高鼻梁,深眼眶,只是摆出一副晦气脸,看起来没啥精神。 黄舟沉见到两人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问候:“仙家邸报说两界山冒出一位魔使,我以为你们回不来了。” 苏阎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容,心想七师弟的话怎么怪怪的,不过七师弟似乎一直都那么悲观。 另一边,陈庄走出仙家门楼的结界后,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长安天真的以为陈庄没看到他,举起手道:“五师兄,我们在这里。” 陈庄长着一张胖圆脸,狮子鼻,眼睛却像豆子一样小,他瞥了一眼两人,好像没看见似的,双目继续四下张望。 “看来还得我拿出杀手锏。”苏阎露出神秘微笑,从身后掏出一袋油纸包裹的东西,举在陈庄面前大喊道:“你是在找这个吧?” 陈庄眼神突然亮了,用力吸了吸鼻子,但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咬着手指试探道:“这是人吃的吗?” 苏阎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什么屁话,他正要揭晓谜底,结果陈庄突然一阵风似的跑开了,谁能相信陈庄那个体型,竟然能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来今天返回仙门的不只是苏阎和陈长安,还有那位去参加仙统资格考核的二师弟,陆书寒。 陆书寒是个身材魁梧的棒小伙,长得一表人才,五官端正,自称是仙门中资质最好的弟子,一个月前他去参加仙统资格考核,还不知道成果如何。 苏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陆书寒包裹里带回来的手信,肯定比他的要好。 陈庄现在跟个小迷妹似的,不停伸手去接陆书寒掏出的东西,脸上表情欢喜的不行。 陈长安看到这一幕,面无表情道:“五师兄好像不要吃馒头。” 苏阎黑着脸道:“我们为什么会沦落到买馒头回来,师弟你心里没点数吗?” 陈长安一脸无辜道:“我已辟谷,不吃馒头。” 苏阎单手扶着额头,这次两界山之行九死一生,入不敷出,剩下的盘缠只够买几个馒头。 当然,这和苏阎回来的路上,好心资助了几位衣不蔽体的落魄寡妇,完全没有关系。 “哟,大兄带了啥好东西回来?”陆书寒走到苏阎面前,嬉皮笑脸道:“该不会又是馒头吧?” 苏阎:“不是。” 陈长安:“是的。” “还是小师弟好呀,从来不说谎。”陆书寒笑着拍了拍陈长安肩膀,转头对苏阎道:“大兄这次带小师弟下山,一定收获颇丰吧。” 苏阎强忍着怒火,道:“二弟,我是你大师兄,不是什么大兄,只要有我在,你永远都是靑云门老二,大师兄的位置,你这辈子别想了。” 陆书寒唉声叹气道:“我长得比你高比你帅,资质都比你好,可惜运气差了点,比你晚来一步。” 苏阎向前两步,板着脸道:“既然来晚了,就乖乖待在我屁股后面。” 陆书寒身子前倾,“我怕大兄屁股受不了。” 苏阎伸长脖子:“在大师兄面前,不要没大没小的。” 陆书寒:“你要是有点大师兄的样子,灵儿那时候就不会入魔。” 两人四目对视,越靠越近,额头和鼻子几乎碰到了一起。 黄舟沉及时捂住陈长安双眼,用他特有的死气沉沉的语气道:“师弟,非礼勿视。” 陈长安脑子转不过弯,心想两个师兄之间,能有什么非礼勿视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雄浑的男子嗓音自仙门内响起,宛若钟声传遍整座山头:“都回来了?” 话音刚落,陈长安在内的五位靑云门弟子,全部面朝一位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 他们双手抱拳行礼,没有表现出半点嬉戏打闹的样子,毕恭毕敬道:“见过师傅。” 中年男子肃然的点点头,然后迈开腿走下台阶,突然腰身一颤,下意识伸手扶住后腰,暗道一声不妙,多半是昨晚操劳过度了。 回头得补补! 第十六章 围炉夜话 是夜。 靑云门,厨堂,烛火通明的食厅内。 红木圆桌中央是个热汤翻滚的火锅,一颗汤圆大小的牛肉丸,在香浓汤汁表面沉浮,油光水亮。 两对来自不同方向的筷子,同时夹住牛肉丸,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第三双筷子突然出现,精准的夹住牛肉丸。 苏阎和陆书寒同时转头,张嘴就想问候这个插足的第三者。 苏阎:“我日......。” 陆书寒慢了一个字:“我......。” 但是看清对方容貌后,两人吓得菊花一紧,同时松开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阎结结巴巴道:“日......子过得挺好的......师娘。” 陆书寒战战兢兢道:“我......饱了。” 师娘名叫刘若,乃宝林洲南岳国宁阳府水林镇人氏,标准的瓜子脸上点缀着丹凤眼和卧蚕眉,说不上有多漂亮,却给人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但她发起脾气来,比火锅的汤底都要火辣,就连师傅都得让她三分。 苏阎一直没搞明白,像师娘这种无法修行的凡尘女子,是怎么把师傅套牢的,难道师娘抓住了师傅什么把柄? 刘师娘一双丹凤眼瞪向苏阎,撇嘴道:“你有意见?是想洗锅还是刷碗?” 苏阎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似的,赔笑道:“今夜难得人齐,师娘做了一桌好菜,我除了吃,哪敢有什么意见呀。” “这样啊。”师娘面无表情的补了一句:“那就准备洗锅吧。” “我......,”苏阎觉得自己好歹是大师兄,怎么能干这种粗重活,他和师娘对视一眼之后,斩钉截铁道:“我......明白。” 师娘不再理会苏阎,夹起那颗最后的牛肉丸,想着要递给在座的谁。 门中排行第八的自家女儿已经吃的肚皮圆滚,不能再给了。 自家相公的话,今晚还有别的东西要吃,不能让他吃太饱。 老三姚婷向来不喜欢吃肉,老四秦般若最近在减肥,老六李宝萍不喜欢牛肉的味道。 剩下的几位男弟子,吃了也是浪费。 老五陈庄盯着牛肉丸不停咽口水,手里的青瓷碗不自觉抬了起来。 结果那颗饱满多汁的牛肉丸,落向了陈长安碗里。 陈庄急眼了:“我靠……。” “嗯?”师娘目光一瞪。 “靠......实力吃饭的小师弟,多吃点长身体。”陈庄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 陈长安盯着碗底的牛肉丸,对师娘道:“师娘我已辟谷,多吃无益。” 师娘皱眉道:“你这孩子,吃喝嫖赌抽样样不沾,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都不知道跟谁学的。” 作为靑云门的掌门人,张道春轻咳一声,抬手放在他的国字脸上,手掌缓缓往下滑动,一直摸到下巴的山羊胡子,俨然一副为人师表的作态。 师娘翻了个白眼,又道:“要是你师傅能有你一丁点正经,咱门仙门也不至于人丁单薄,比白天的青楼还冷淡。” 张道春轻咳一声,立马转移话题道:“来来来,让我们为阿大和阿九,特别是初次下山除魔的阿九,平安归来,干上一杯。” 言毕,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唯独陈长安在滋溜滋溜的喝枸杞汤。 张道春叹息一声,心想这孩子是没救了,但他更怕陈长安喝完酒之后的样子,毫不夸张的说,喝了酒之后的陈长安,拥有剑仙之姿,不足为外人道也。 老二陆书寒趁着酒劲挖苦道:“大兄这次去两界山除魔,似乎没捞到什么好处,还把法剑给弄断了,怎么说也得自罚一......千杯吧。” 老七黄舟沉小声嘀咕道:“咱们买不起那么多酒。” 苏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手里抖出一张仙家邸报,高举起来道:“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天机阁今日的仙人邸报,封面头条就是两界山诡案!青云弟子对战白姥姥,人仙王蒙怒斩魔将军!” 陆书寒满脸不屑:“报上说的是青云门人仙王蒙,不知和大兄你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如果不是青云门相助,你的位置现在就在灵堂,而大师兄之位就归我了。” 苏阎举起邸报,食指在一行行文字间移动,最后指向角落的一行小字道:“看见没,这里提到了大师兄,为兄给你念念,有位不愿意透露家门的修士,曾参与了战斗......。” 陆书寒冷笑道:“你确定报上指的是你?那你为何不愿透露家门?这可是提升咱们仙门知名度的好机会。” 苏阎支支吾吾道:“斩妖除魔,乃是我辈修士义不容辞的责任,在拯救天下苍生面前,这点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呢。” “阿大,”师娘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日后扫厕所的活儿,也托付给你了。” 苏阎满脸黑线,心中更是有苦难言,看来大师兄不是那么好当的呀。 张道春摸着山羊胡道:“咱家仙门又不是什么山寨仙门,有何不敢说的,咱家才是有上古传承的仙门,那个什么青云门,见了我们都得喊声老祖宗,明白吗?” 前八位弟子对师傅说的话置若罔闻,只有陈长安一脸认真的点头。 苏阎这个大师兄今晚颜面尽失,想要在陆书寒身上找回些场子,道:“二弟这次去参加仙统资格考核,不会失败了吧?” 陆书寒似笑非笑:“我正想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这次的仙统资格考核,我获得了银仙的评级。” 说着,陆书寒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牌,正面刻有银仙二字,背面则有仙统繁复的图纹点缀。 张道春喜道:“很好,门中终于出了一位仙统认可的银仙,这大大提高了咱们仙门银仙的升仙率,说明咱们仙门还是很有潜力的,下次招弟子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写上。” 黄舟沉嘀咕道:“银仙升仙率从零提高到一成,似乎并不算大。” 张道春宽慰道:“阿七不要总是那么悲观,从零到一可是质变,很厉害了。” 黄舟沉满头雾水:“质变?” 苏阎插话道:“要不是我不屑参加仙统考核,门中银仙的升仙率还会更高。” 陆书寒鄙视道:“你是怕落榜丢人吧。” 苏阎翻了个白眼。 陈长安听几位师兄聊天如听天书,脑瓜子嗡嗡响。 就在这时,刘师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我看你们就是吃太饱了。” 现场立马变得鸦雀无声。 刘师娘瞪向陈庄,没好气道:“阿五你好像还挺委屈的。” 陈庄怯生生道:“回师娘,俺今晚还没吃饱,顶多六分饱。” 师娘愣了一下,然后怒喝一声:“都给我滚回房去。” 众人陆续散去,毕竟没人敢去碰师娘的霉头,师娘虽然是个凡人,但是一点都不简单。 “阿三和阿九留一下。”张道春突然说道,那张国字脸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 ...... “一位不愿意透露家门的修士,曾参与了战斗......。” 青云门三院,小主峰的望云亭内。 叶眉放下手中的仙人邸报,回头看向王蒙,疑声道:“师兄,你为何要求天机阁,在报上提起那个冒牌货?” 王蒙负手而立,望向面前波澜壮阔的星辰云海,道:“我说的不是他。” 叶眉惊讶的张大小嘴:“不是他还能有谁?” 王蒙双手握拳,想起那位斩杀魔将军的神秘人,心事重重道:“是啊,不是他还能有谁。” 叶眉怔怔出神,觉得师兄从两界山回来之后,整个人性情都变了,她忽然记起另一件事,说道:“哦对了,青云三院的长老们去两界山回来了。” 王蒙立即来了精神,回头问道:“调查结果如何?” 叶眉垂头丧气道:“洞室里的血晶碎了,里面空无一物,长老们没查到更多的线索。” “碎了?怎么可能?”王蒙一脸震惊之色,血晶的破碎,难道和斩杀魔将军的神秘人有关? 叶眉继续补充道:“不过徐大长老好像知道点什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话?” 叶眉学着徐大长老的沉重语气,重复道:“他回来了。” 第十七章 距离 回屋的路上,陈庄抱怨道:“师傅留下他俩,肯定是想给他们开小灶。” 黄舟沉摇头道:“不一定,我记得师傅上次露出那副认真的表情,是......。” “不要啊!” 一道凄厉的女子尖叫声,打破了靑云山平静的夜晚。 黄舟沉回头,眼神里带着同情道:“是让大师兄带阿九下山。” ..... “我不要!” 作为靑云门的三弟子,门中大师姐,姚婷现在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她对师傅提出的无理要求,感到匪夷所思。 张道春嘴角抽搐道:“你一个姑娘咋咋唬唬的像什么话,我让你带他去水竹镇除魔,又不是让你嫁给他。” 姚婷惊得跳起脚来,慌乱道:“什么?你还想让我嫁给这个呆子?” 张道春满脸黑线,解释道:“后半句只是假设。” 姚婷两条峨眉拧成一团,极不情愿道:“师傅你最好搞清楚,弟子这次下山,是受王员外所托除魔,不是去游山玩水,更不可能分心照顾小孩。” 陈长安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微亮道:“师姐,你什么时候有小孩了。” “师傅!”姚婷微胖的脸蛋气鼓鼓的,可怜巴巴的望着张道春:“你老人家也听见了,就他这样的理解能力,弟子怎么照看他?” 张道春压低声音道:“他能照顾好自己,你看这次阿大带他下山,不也平安归来了嘛。” 姚婷双手抱胸,偏过头道:“这次是他们运气好,遇到青云门的人出手相救。” 张道春:“据我所知,王员外家的邪魔,并没有什么危险性,不过是王员外家的千金,连日做了相同的怪梦罢了,并无性命之忧。” 姚婷摇头拒绝:“那也不行,魔物最是阴险狡诈,说不定这是一种可怕的魔咒,到时候连师弟也中了魔咒怎么办?” 张道春沉声道:“正因为这样,你在路上要有个人照应才行,门中其他弟子都有要务在身,既然你不愿意带小师弟去,那就让阿大陪你去吧。” 话音刚落,一个色眯眯的脑袋从厨房隔间探了出来,“谁叫我?” “把锅刷干净点。”刘师娘白皙的玉手一把揪住苏阎耳朵,把他拖回洗碗池边上。 姚婷一脸嫌弃道:“师傅你知道的,王员外点名只要女仙师下山,是为了能有人守在王千金闺房里,如果把色心未除的大师兄带过去,说不定咱家仙门马上会有**的传闻出现。” 张道春轻咳一声:“阿大玩心是重了点,但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姚婷撅起小嘴:“我不管,要我和这个变态下山,还不如带一个傻子。” 张道春抚掌道:“那就这样决定了。” 姚婷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目光投向正在喝茶的刘师娘,可怜巴巴道:“师娘,我的好师娘。” 刘师娘吐出一口茶渣,冷声道:“门中事务我向来不插手,都听你师父的。” 姚婷目瞪口呆:“师娘你什么时候通人性了?” “嗯?”刘师娘眼神一瞪。 姚婷吓得缩了缩身子,无奈道:“行,我带他下山还不行嘛,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敢保证他回来的时候,不会缺胳膊少腿。” 刘师娘怒目圆睁:“你敢!” 姚婷吐了吐舌头,飞快的跑出门去。 “这孩子。”刘师娘摇了摇头,目光怀疑的看向张道春,“这样真的好么?” 张道春掐指算了算,笑道:“放心好了,咱们阿九呀,一定会保护好师姐的。” 说着,张道春伸手摸了摸陈长安脑袋,慈眉善目道:“你说是吧,咱家小长安,最懂事了。” 陈长安咧嘴傻笑,重重的点了点头,师傅说得有理! 对于丈夫的玩笑话,刘师娘一笑了之,也把手伸向了陈长安脑袋,手掌搭在丈夫手背上,和丈夫四目对视,满目柔情。 陈长安觉得脑袋上方有些发热,想要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脑袋被师傅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陈长安莫名打了个饱嗝,肚子有些消化不良,觉得自己不该多吃那粒牛肉丸。 ...... 半夜,苏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从两界山回来之后,他觉得自己道心有些不对劲。 他坐起身来,盘腿打坐,运转内视之法,下一刻,他的元神出现在道心白玉塔内。 看到自己元神,他整个人都傻眼了,因为他的元神被一分为二,下半身孤零零悬浮在空气中,像片叶子似的随波逐流。 他满脸震惊,上次内视的时候,元神还是完整的,现在却被一分为二。 “难道是那个时候!” 苏阎突然想起来,那个化魔修士临死之前,不怀好意的瞪了他一眼。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道空灵的声音:“你将后悔对我出言不逊。” 他竟然被下了魔咒,而且是直击道心的魔咒。 如果元神不能合二为一,他的修行将永远停滞不前,或者是只有上半身能增进修为。 一想到这些,苏阎顿时觉得头大。 ...... 第二天天还未亮,姚婷就已经收拾好行囊,这是她昨晚和两个师妹商讨出来的妙计。 这个计划说来也简单,就是提前亿点点出门,这样就不会碰到小师弟,自然也就不用带他下山了。 她悄悄咪咪打开房门,趁着月黑风高往前摸了几步,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自己房门前,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点缀,仔细一看,这块怪石的形状,有点儿像剑经第十二式,一剑擎天,她好奇的走近一看,差点吓得当场去世。 就在这时,那块黑漆漆的怪石,突然开口说话了:“师姐早。” 姚婷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整个人都要石化了,目瞪口呆道:“阿九,这天还没亮呢,你站在我房门外干嘛?” 陈长安收起竹剑,缓缓插入腰间的竹制剑鞘,如实道:“修炼。” 姚婷扶着额头道:“哎不是,你修炼跑师姐门前干什么?”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师傅昨夜说,让我早点来你房门前等候,可他没说早点是多早,我只好守在你房门外,顺便修炼。” 姚婷的计划落空,无奈的跺了跺脚,没好气道:“那就走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小师弟没跟上来,回头眉开眼笑道:“怎么不走了,是不想去了?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陈长安目测了一下两人的距离,大概在两步半左右,他一本正经的回道:“师娘说,和女孩子一起,要保持距离,最好是......。” 说着,陈长安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认真道:“最好是三步以外。” 姚婷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身道:“那我先走了,你随意!” 陈长安确认两人的距离大于三步之后,这才不急不慢的跟上去。 第十八章 水竹镇 靑云山往东一百里,便是山清水秀的水竹镇。 水竹镇三面环山,竹林密布,盛产竹叶茶,居住有上百户人家,大多以卖茶为生。 姚婷和陈长安抵达水竹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日头偏西,家家户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 相比于四周低矮的青砖瓦房,王员外家的富丽大宅可谓是鹤立鸡群,非常醒目。 “到了。” 姚婷拾级而上,敲开了王家高大的红漆木门。 有位身穿青布直缀的老管家走出门来,满脸皱纹,狐狸般精明的双眼打量姚婷一圈,笑着拱手道:“这位姑娘便是靑云山的女仙师吧。” 姚婷点点头,“奉家师之命,前来除魔。” 老管家眼角一瞥,发现姚婷身后三步外的地方,还站着一个清瘦的白衣少年。 老管家十分擅长察言观色,但是这一回却有些拿不准,这两位关系似乎有些疏远,难道不是一起的? 他抬手面向陈长安,试探道:“这位小公子是......。” 陈长安眨了眨眼睛,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打量这座深宅大院,特别是门口的两座石狮。 “我这个师弟有些怕生。”姚婷替小师弟辩解道,但她心里明白,来的路上她交代过小师弟不要随便说话,没想到他现在还记得,她叹气道:“师弟你可以说话了。” 陈长安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四下打量宅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好奇娃娃。 老管家换了一个问题:“小仙师你一直盯着宅子看,莫非看出什么问题了?” 陈长安直白道:“这间宅子,最高最显眼,难怪魔物会找上门。” 老管家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了,觉得有些人确实适合当个哑巴。 他两条白眉拧成一团,不悦道:“我家老爷在宁阳府县衙当过官差,为人正直,为官亦是清廉,老爷退休之后经商卖茶,这间宅子全是老爷一砖一瓦挣来的,可不是什么不义之财,这次大小姐沾染邪魔,实属无妄之灾呀。” 姚婷赶紧插话道:“管家的,我师弟不是这个意思。” 陈长安点头道:“魔物若要害人,不会管你是好是坏。” 老管家哑然失色,他知道对方说的可能是实话,但是这种扎人的大实话,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呢。 自家老爷平日里,可没少给仙殿仙庙捐香火钱,除了图个心安之外,还有就是为了善有善报这句古话。 姚婷生怕小师弟再说错什么,赶紧转移话题道:“管家的,时候不早了,谈正事要紧。” “也罢,随我来吧。” 老管家和善的态度明显发了转变,他领着两人进门,绕过门内的影壁,穿越一道道长廊,把两人带到一间宽敞的客厅内。 让姚婷意外的是,装潢古雅的客厅内,还有其他人在等候,是一个身穿紫袍的女子,面带纱巾,腰间佩玉,呼吸吐纳自成一番气机,看来也是修行中人。 “几位仙师在此静候,老奴这就去请示老爷。”说完,老管家急匆匆的走了。 姚婷见这位紫袍女子也是修行中人,就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看来王员外对自家仙门实力有所怀疑,于是同时请了两座不同的仙门来除魔。 “这位可是紫符门的道友?”姚婷开口问了一句。 面带纱巾的紫袍女子立马警觉起来,一双明眸亮起,反问道:“何以见得?” 姚婷把想到的说了出来:“王员外护女心切,估计把周围能请的仙门都能请了,据我所知,水竹镇方圆百里内,只有两座仙门。” 紫袍女子一番思虑过后,拱手坦言道:“在下紫符门铜仙,魏兰是也,不知道友师承何处?” 姚婷学着自报家门:“靑云门铜仙,姚婷,这位是我师弟,他......算了,他不重要。” 听到靑云门这三个字,魏兰眼神震惊道:“青云门?王员外竟然请得动你们?” 对于这种误会,姚婷已经见怪不怪了,回道:“不是你们想的那个青云门。” 魏兰松了一口气:“那你们和十二仙门的青云门,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姚婷犹豫起来,想着要怎么解释,结果陈长安突然插了一句:“师傅说,那个青云门,见了我们,得喊声老祖宗。”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一片死寂,画面好像静止了一般。 姚婷整个人都要石化了,满脸黑线道:“我......我师弟开玩笑呢,不过......。” 她话锋一转,赶紧岔开话题道:“我门虽然不在十二仙门之列,但好歹离你们山头不远,你真不知道我们?” 魏兰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姚婷暴露在外的圆脸,蹙眉道:“紫符门戒律森严,不允许弟子与外界有不必要的接触,如果外出像你这样不戴纱巾,是要重罚的。” “我家仙门倒没有这种规矩。”姚婷嘀咕了一句,门中唯一一条规矩,还是她和几个师兄妹一起制定的,那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小师弟动武,不然小师弟很难在门中平安活到十六岁。 不久之后,老管家再次回到客厅,同行的还有一位身穿锦衣的干瘦老翁,看来王员外告老还乡之后,并没有因为生活富余而发福,反而愈发的精神外显。 王员外进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陈长安的男性身份,疑声道:“这位来是做什么的?” 他记得自己让仆人去仙门送信时,指明了只要女仙师下山。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我来,保护师姐。” 王员外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陈长安会这样说。 姚婷涨得满脸通红,觉得尴尬的同时又有些心暖,因为小师弟明知实力不够,却还想着保护师姐,实在是勇气可嘉。 她连忙解释道:“家师怕路上有危险,派个师弟照应一下。” 王员外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摆手道:“也罢,只要不进熏儿闺房就好。” 老管家一边沏茶一边道:“各位仙师,请坐下来谈。” 众人井然有序的落座,除了陈长安。 就连王员外都看不透陈长安在想什么,这个白衣少年与姚婷同门,应该坐在一起才对,现在却坐在远离姚婷的对面座位,和紫符门坐在一边,中间还空隔了三个座位。 紫符门魏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长安,心中大感不悦,师太说得果然没错,世间男子都一个德行。 王员外清咳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各位仙师,客套话老朽就不说了,这次请你们来,是为了帮家中小女驱魔,这个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第十九章 开端 “一个月前,家中小女忽感身体不适,每晚入睡之后,都会做相同的怪梦,倒也不是什么可怕的噩梦,我也就没怎么在意,找大夫给她开了些安心宁神的药。” “吃药以后,小女没有再说怪梦的事情,不过奇怪的是,贪玩的小女竟然开始足不出户,而且每日早睡。早睡也就算了,竟然起得还晚,不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肯起床。” 说到这里,王员外连连摇头,似乎懊悔自己发现得太晚。 姚婷不明所以:“这有什么问题?” 陈长安附和道:“对,我师姐平时,也这样,师傅总说她,像个宅女。” 众人为之一愣,这个宅女是什么东西? “阿九,多喝茶少说话。”姚婷拉下脸,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现在很后悔让小师弟开口说话,不对,当初就不该带他下山。 王员外看到这对同门仙师行为古怪,对他们的好感直线下降,他就知道这种没名气的仙门不靠谱,到时候驱魔不成,激怒了魔物怎么办? 如果对方不是经过仙统评级的铜仙,他压根不会找上门,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把紫符门一起找来驱魔。 王员外揉着眉心道:“若只是早睡晚起倒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小女身子日渐消瘦,每日茶饭不思,只想着睡觉,这个问题就大了。” “所以王老爷怀疑小姐中了魔咒?”魏兰半张脸让纱巾包裹,说话时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若只是这种程度,又怎敢劳烦各位仙师下山。”王员外摇头叹息,神色憔悴道:“起因是五天前,小女突然收拾包袱离家出走,幸亏家里的下人发现及时,不然小女就要被邪魔拐跑了。” 魏兰疑声道:“小姐早睡晚起,足不出户,怎么会突然接触到邪魔?” 魔物若要害人,必须得通过接触,或是某种媒介。 王员外拍了拍椅子扶手,叹息道:“这还得从那个怪梦说起,小女离家出走失败后,被我禁足在闺房,在我的连番逼问下,她才说出了真相。” “原来她夜里还会做同一个梦,只不过时间久了,那个怪梦就成了美梦,她说自己在梦里,认识了一个情投意合的情郎,每晚都会陪她聊天说地,他们还私定了终身,相约一起私奔,我一听就明白了,这哪是什么情郎呀,分明是个邪魔呀。” 王员外愁眉苦脸道:“无论我怎么劝说,小女就是不知悔改,夜夜在梦中与那邪魔幽会,所以我想,小女定是被那邪魔蛊惑了,还请各位仙师帮忙驱魔。” “不知小姐闺房在何处?” “各位仙师随我来。” ...... 王家千金的闺房,是一间单独的豪华院落,院子里有个花园,栽满各色奇花异草,都是王员外从州府各地移栽过来的,可见王员外对女儿的宠爱。 一行人来到小姐闺房的时候,王熏儿正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准备就寝。 姚婷看得眼睛都直了,就好像见到了志同道合之人,这种猪一样得生活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王员外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熏儿呀,这太阳还没下山呢,你又想去和那情郎私会,羞死个人了。” 王熏儿看见一群陌生人闯进自己闺房,立马扯来被褥盖过鼻子,只探出一双眼睛在外头,心虚道:“爹爹胡说什么呢?女儿还个黄花大闺女呢,哪有什么情郎,快让这些人离开。” 王员外气急败坏道:“这几位仙师是来除魔的,你要乖乖听话,好好配合他们。” 王熏儿一听急了,狡辩道:“这里没有什么邪魔,快让这些骗子滚蛋。” 王员外气不过,跑过去拉扯女儿的被子:“快起来,别让仙师们看笑话了。” “我不。”王熏儿死死捏住被子,死活不肯松手。 父女两人像拔河一样,你来我往,最后占上风的竟然是王员外口中“日渐消瘦”的闺女,也不知道是王员外老了没力气,还是他家闺女力气实在太大了。 气喘吁吁的王员外没力气再斗了,松开双手的瞬间,被褥立马从床上掀了起来,露出王熏儿水缸似的体形。 姚婷看得目瞪口呆,“王老爷子,你不是说令千金日渐消瘦的嘛。” 这个二百斤的体形,可不像是个日渐消瘦的人呀。 王员外讪笑道:“小女确实是瘦了,都瘦了一圈。” 姚婷怔怔出神,不敢想象王家千金没瘦之前的样子。 看见女儿再次盖上被褥,王员外无奈的摇了摇头,问两人道:“二位仙师,不知在小女闺房看出什么没有?” 魏兰先说道:“我看小姐的精神状态很好,并不像被魔物侵染。” 姚婷点头道:“确实,如果被魔物吸**气,人会更瘦一些。” 王员外心疼道:“哎呦喂,小女这还不算瘦呀。” 姚婷差点就想说瘦个屁了,但还是忍住了,幸好小师弟现在守在闺房门外,不然这话他肯定会说出来,不过让小师弟提醒一下王员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魏兰一直在观察闺房里的物件,但都没发现有魔物的踪迹,她问道:“近来小姐闺房内,有没有添置什么奇特的物件?” “没有!”王熏儿的大圆脸挤成一团,突然发狠道:“你们再不离开,天黑就不一定能走了。” 姚婷皱起眉头:“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屋里还死过人?” 王员外支支吾吾道:“没......没有的事。” 姚婷重声道:“王老爷若是有所隐瞒,这魔物恐怕不好驱除呀。” 王员外欲言又止,转头去问魏兰:“魏仙师以为如何?” 魏兰冷声道:“如果真的死了人,王老爷还是说出来为好。” 王员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道:“诸位随我来,我们出去谈。” 一行人出了闺房,王员外吩咐老管家给房门上锁,以免女儿再次离家出走。 众人出来,天边已经擦黑,王员外站在院子的花丛前,沉声道:“熏儿的房内,确实死过人。” 姚婷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死过人,说明这头魔物具有攻击性,可不属于胸大无脑的魅魔一类。 仙统将魔物划为五等,恶,厉,凶,诡,狂,在这之上还有魔使,魔尊,魔王,但是公认的魔祖只有一位,那便是神出鬼没的无生老祖。 最低等的恶魔以灵体形式存在,侵染人的精神气,最后鸠占鹊巢,取代身体的原主人。 厉魔已经具备杀人的实战能力,会一些魔道法术,通常会套一具人的皮囊。 “死人的事,信中为何没提?是和魔物有关?”姚婷担心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恶魔,而是拥有实战能力的厉魔。 王员连连摇头:“不,和魔物没有关系,死的只是个侍寝丫鬟。” “那丫鬟是怎么死的?” 王员外犹豫了半晌,很不情愿道:“是,是被小女打死的,半夜的时候,那个丫鬟给她盖被子,结果惊扰了她的美梦。” 姚婷和魏兰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王员外愁眉苦脸道:“事关小女声誉,还望二位仙师不要外传,至于那个丫鬟,我也已经厚葬,还给了不少补偿金她家里人......。” 说完这些话,一生清廉的王员外似乎老得不能再老了,满头皆是白发。 “今晚就辛苦诸位仙师了,驱魔的事需要任何帮助,尽管和老管家说。” 王员外挥袖离开,似乎不愿再面对这些闹心事。 员外走后,姚婷主动和魏兰交谈起来,“有一点很奇怪,不知你发现没有?” 魏兰和姚婷对视了一眼,道:“你是说这头魔物,并无害人之心?” 姚婷点了点头:“这魔物到底图什么呢,总不能拿王家小姐寻开心的吧。” 第二十章 红线牵 王熏儿入睡之后,意识不断下沉,直到背部传来柔软的触觉,她就知道自己到底了。 缓缓睁开双眼,她再次进入了熟悉的梦境,这是一片阳光明媚的花海,空气中满是甜腻的味道。 “周郎!” 王熏儿认出了花丛中央那道魁梧的身影,蹦起来向对方招手。 今晚的周郎一袭白袍,有着读书人般儒雅的气质,猎人般雄壮的躯体,最重要的是,周郎那张风流倜傥的俊脸儿,一如既往散发出诱人的圣光。 王熏儿眼角闪烁出晶莹的泪珠,她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周郎了,迈开腿飞奔过去,二百斤的身体在梦中如同燕子般轻盈。 王熏儿激动道:“在天愿作比翼鸟。” 周郎应和:“在地愿为连理枝。” 砰! 两人相拥在一起,倒在花丛里翻滚起来,五彩缤纷的花瓣纷纷卷起,最后漫天飞舞连一大片。 半个时辰后。 王熏儿枕在周郎赤裸的胳膊上,气喘吁吁。 周郎安抚了一下王熏儿,看着她那张笼罩着圣光的脸蛋,越看越喜欢,开口道:“熏儿今日为何来迟了?” 王熏儿可怜巴巴道:“这事都怪爹爹。” 周郎愣了一下:“怪我作甚?” 王熏儿娇嗔道:“不是你,是我那个爹爹,他找了几位仙师上门除魔,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赶走。” 说到这里,王熏儿一脸花痴的看向周郎,宠溺道:“你才不是什么邪魔,对吧?” 周郎急眼了:“俺不是!” 王熏儿皱眉道:“你说什么?” 周郎平复情绪道:“我怎么可能是邪魔,你和我在一起那么久,我有害过你吗?我有欺负过你吗?” 王熏儿捶了一拳周郎胸口,红着脸娇羞道:“讨厌,你刚才还欺负我来着。” 周郎一把将王熏儿揽进怀里,坏笑道:“真想在现实里也欺负你。” 王熏儿想起自己日渐消瘦的身子,故作担心道:“那我肯定打不过你,只能乖乖从了你。” 说着,两人又开始在花海中滚来滚去,像两只辛勤的小蜜蜂。 ...... “你盯着这些花看干什么?” 姚婷对小师弟的行为感到迷惑,而且现在是晚上,哪有人会大晚上赏花的,说出来怪瘆人的。 陈长安一本正经道:“师傅说过,花草在夜间,会进行呼吸作用,不宜放床头,我想看看,它们是怎么呼吸的。” 姚婷听得直翻白眼:“师傅他老人家怪话连篇,他的话你也信?” 陈长安点头道:“信。” 姚婷不屑道:“那你看见花草在呼吸了吗?” 陈长安摇摇头:“没看见,但是我发现花丛里有一团......。” “算了,”姚婷直接打断小师弟的话,脸上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她可不想再听到那些奇怪的话了,“不管你有多好奇,都不要惹事,更不要损坏这里的一花一草,因为咱们不一定赔得起,明白吗?” 陈长安点点头,把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姚婷抬头看了眼月色,都已经夜半三更,王家千金应该进入梦乡了吧。 她快步走回闺房门前,问守在门边的魏兰道:“可有什么发现?” 魏兰摇头道:“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魔物接近。” “如果真有魔物,现在恐怕已经在里面了。”姚婷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指了指房内道:“进去看看?” 魏兰点头表示同意:“要小心些。” 姚婷一边开锁一边道:“你还怕王家小姐能打死你?” 魏兰面无表情道:“如果那个丫鬟,只是表面看起来,像被王家小姐打死的呢?” 这话一出,姚婷开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是说那个丫鬟,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魏兰点头道:“或许吧。” 嘎吱! 雕花木门被推开,发出一道瘆人的声音。 两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进房内,然后动用望气术等法术搜查了一圈,除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王熏儿,房里没有任何异样,至少没发现魔物的影子在何处。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打喷嚏的声音。 姚婷走过去一看,发现小师弟呆呆的站在门外。 陈长安捂着鼻子道:“香味,刺鼻。” 姚婷用力吸了吸鼻子,闻到的只是女儿家闺房都有的熏香味,并没有小师弟说的那么夸张,这里又不是粪坑,哪来的刺鼻味。 魏兰眼前一亮,提醒道:“会不会是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房内根本就没有魔物的本体。” 姚婷不太认可这种说法:“魔物如果不在房内,也没有通过任何媒介,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王家小姐,也无法下咒。” 魏兰提醒道:“如果这股香味就是媒介呢?” 姚婷心里咯噔一下,闺房里的香味过于寻常,她压根就没注意到,但她还是有所怀疑:“整个房间,我们都用望气术观察过了,并没有发现魔物的气息呀。” 魏兰眯起眼睛道:“如果我们离得太近了,我是说,如果我们被这股气息包裹,身处其中,自然就看不出什么异常。” 姚婷立即明白过来,飞奔出了屋外,然后再用望气术观察,结果大为震惊。 王熏儿床头的窗户,有一股花香的气机涌入,万物皆有气机,这并没有什么不妥,奇怪的是,这阵花香的气机当中,夹藏着一根若隐若现的红丝,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姚婷的目光随着花香的气机移动,发现这股气机来自院前的花丛,而那条若隐若现的红丝,绕进花丛之后,从花丛另一端伸出去,在夜色中不知延伸向何处。 姚婷和魏兰同时转头,望向红丝延伸的方向。 “跟过去看看。” “魔物或许就藏在红丝的另一端。” 说着,两人连袂而起,身形在月色下飞快游走,一路上沿着红丝,奔向水竹镇西边的竹林。 “师姐。”看到姚婷突然离开,陈长安一脸茫然,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你留下!” 姚婷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当中。 陈长安再次把目光投向花丛中央,其实他刚才就想和姚婷说,他没看到花草在呼吸,但是花丛中央,有一团被红丝缠绕的黑雾,从王小姐入睡开始,就一直在悄悄的呼吸吐纳......。 他倒是想走进花丛里看个究竟,但是师姐交代了,不能损坏这里的一花一草。 第二十一章 误会 “就是这里!” 阴暗的夜色下,姚婷面前是一间竹林环绕的茅屋院落,她前脚刚踏进院门,四周竹影就止不住的晃动。 两人追踪那道若隐若现的红丝,一路穿街过巷,最后以望气术都无法观测红丝时,这间院落就突兀的出现在两人面前。 毫无疑问,这间阴森破败的茅屋,就是魔物的藏身之所。 魏兰还在仔细探查四周环境时,姚婷已经迫不及待的抽出腰间佩剑。 “小......。” 魏兰话还没说完,姚婷就心急火燎的飞身向前,砰的一脚破开房门,做完这个动作后,她猛地定住身形,回头道:“你刚才说什么?” 魏兰有些无奈道:“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姚婷蹲了一个晚上都没看见魔物,早就不耐烦了:“难道不成进去还要敲门?再不快点,魔物都要跑了。” 话音刚落,阴冷漆黑的门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刺啦!刺啦! 姚婷立马警觉地后退,身形倒掠而出,与充满危险气息的门口拉开距离。 嗒! 一只枯槁的大手从黑暗中探出,发白的指关节死死抓住门槛,似乎要借用手臂的力量,才能拖动笨重的躯体。 嗒! 另一只大手也探了出来,搭在门槛上,紧接着,一张五官扭曲的人脸,从黑暗中浮现,发红的双眸充斥着怒意。 姚婷心里咯噔一下,好一张丑恶的嘴脸,一看就是穷凶极恶的魔头,难怪王家小姐会深受其害而不能自拔。 最后,一个身穿野兽皮衣,面容丑陋的高大男子,虎视眈眈的立在门前,宛若一尊深渊里爬出的恶魔。 姚婷不安的皱起眉头,对一旁的魏兰道:“为何我看不出他实力深浅?” 魏兰摇头道:“我也看不出来。” 这种情况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头魔物实力远超两人,懂得内敛和隐藏实力,二是这头魔物很弱,弱到两人无法察觉。 姚婷觉得,第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她不退反进,横握法剑在手,想要试一试对方实力深浅,结果魏兰抢先一步拦住了她,带着不信任的语气道:“还是我先来吧。” 姚婷脸色不悦,她可不是那种听从安排的人,但是看到魏兰接下来的手段,她觉得让一下对方也不错,谁让自己比她大呢。 魏兰忽的张开双臂,紫色的宽大袖袍立即随风鼓荡,她双手结印往前门口的方向一指,破口道:“去!” 哗啦啦! 无数金黄的符箓从她袖口钻出,凝聚成一条金光闪闪的符龙,迎风招展,猛的扑向高大汉子。 门口的汉子似乎惊了一跳,连忙抬手去挡,眨眼间的功夫,汉子全身上下都贴满符箓,看起来像个符箓包裹的纸人,一动不动。 “成了?” 姚婷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口那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被包裹成纸人的高大汉子,双手突然活动起来,不停去撕脸上的符纸。 那张五官扭曲的嘴脸,再次显露在两人面前,怎么看起来,脸色还有些委屈呢。 明晃晃的法剑在姚婷手中耍了个剑花,姚婷猛地握住剑柄,剑身戛然而停,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她对魏兰道:“看来你的符箓不好使呀。” 哗啦啦! 魏兰一招袖子,把所有符箓收了回来,“我的破障符没问题,符纸接触到魔气就会自燃,魔气越重,燃得越快。” 姚婷眼神怀疑道:“那你的符纸碰到他,怎么没有自燃,难不成他不是魔物?” 魏兰竟然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 姚婷一脸震惊:“不可能,你看他长得就很像魔......哦不是,我是说,红丝就在这里消失的,他肯定和魔物脱不了干系。” 魏兰:“确实,或许他不是真正的魔物,而是用了某些魔道手段,去祸害王家小姐。” 姚婷脑海中浮现出王熏儿的样貌,冷声道:“那他品味还挺特别的呀。” 说着,姚婷脚尖一点,身形在月色下化作一道虚影,瞬间来到高大汉子面前,她手中长剑已然刺出,最后悬停在高大汉子眉心处。 高大汉子眼白惊恐的凸起,突然扑通一声,当场吓晕过去。 姚婷收剑回鞘,心想这个汉子长得挺像魔物,但也仅仅是长得像而已。 ...... 在被凉水浇醒之前,周大勇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猛地弹起身,抬手摸了摸布满皱纹的额头,还好没有窟窿眼,不然......他额头就有个窟窿眼了。 周大勇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大厅里,灯火明亮得晃眼,周围是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特别是看见那个对他出剑的女魔头,周大勇更是吓得菊花一紧,不自觉提了提肛。 他觉得自己今晚倒霉透了,在家睡觉正做着美梦呢,结果祸从天降,把他吓个半死,他壮起胆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现在是我们问你,不是你问我们,”姚婷盯着周大勇,语气冰冷道:“你和魔道什么关系?” 梁大勇没反应过来,看着凶神恶煞的姚婷,脑子一热说道:“什么魔道?我看你像个魔道。” 锵! 姚婷二话不说,把腰间佩剑抽出剑鞘,雪白的三尺剑锋直晃人眼,让人心惊胆颤。 刚才还硬邦邦的周大勇,立马就软了下来,双膝跪地道:“各位大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就是个竹林山的猎户,和那个什么魔道没关系。” 魏兰冷声道:“那你对王家小姐使用魔咒,又该怎么解释?” 周大勇神色慌张道:“什么魔咒?什么王家小姐?你们是不是问错人了。” 姚婷走向前道:“别装了,你每天晚上,对王家小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大勇急道:“你可别冤枉人啊,我每天晚上睡得都很早,根本没见过你说的王家小姐。” 姚婷故作好奇道:“哦?你每天晚上睡那么早,就没有梦见什么人?” 周大勇蓦然抬头,双眼亮起,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二十二章 受害者 因为梦境过于真实,周大勇也曾怀疑梦中的熏儿确有其人,两人甚至约好了,一起去水竹镇码头私奔。 结果他在码头等了一天一夜,连熏儿影子都没见到,他就明白自己太傻太天真了,果然,梦中情人只会出现在梦里而已。 毕竟现实生活中,他一个三十出头岁的棒小伙,就因为长得差强人意,连四五十岁的寡妇都看不上他。 他自然不敢再奢求什么,但是听这伙人的说法,熏儿好像是真实存在的,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不顾颜面哀求道:“熏儿在哪?你们能不能让我......。” “闭嘴!” 老管家怒喝一声,打断了周大勇的话,“小姐的名讳,岂是你一个仓夫走卒能叫的!” 话音刚落,客厅内侧的雕花木门被粗暴推开,一个怒气冲冲的硕大身影跑了出来。 “听说你们找到周郎了,他人在哪呢?”王熏儿喘着粗气,热切的目光扫过周大勇在内的所有人,又重复了一遍:“周郎在哪呢?” 老管家连忙上前制止道:“大小姐你半夜出来,当心身子着凉。” 王熏儿一把推开老管家,不耐烦道:“我要见周郎,你们把我周郎怎么样了。” 姚婷看热闹不嫌事大,努起小嘴点了点周大勇所在的位置,“喏,在哪里跪着呢。” 王熏儿猛地转头,期待的目光接触到周大勇时,瞬间变得冰冷起来,她看到周大勇五官扭曲的面容,下意识退了一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明白了,你们肯定是在合伙骗我,想让我对周郎死心。”王熏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了,这个面容丑陋的糙老爷们,怎么可能是梦中玉树临风的周郎呢。 姚婷用脚踢了踢周大勇,威胁道:“说句她能听得进去的话。” 周大勇同样很纳闷,眼前这个身形丰腴的胖家小姐,怎么可能是梦中俏皮可人的熏儿,他半信半疑的说了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 王熏儿脑袋嗡的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下意识对答道:“在地愿为连理枝......。” 周大勇目瞪口呆,还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他开口想要再确认一次,结果王熏儿突然指着他,翻脸不认人,连声叫道:“魔......邪魔,他肯定是邪魔。” 说着,王熏儿哭哭啼啼的扑进王员外怀里,满是后悔道:“爹爹,女儿知道错了,那个梦中的周郎,真是个邪魔,嘤嘤嘤......。” 王员外身子有些不堪重负,努力挺直腰板,安慰女儿道:“知错就好,知错就好,就当做了一场噩梦吧,不然被那邪魔占尽你便宜,那时就晚了。” 王熏儿听到这里,愕然抬起头,然后哭喊得更厉害了,她对姚婷和魏兰急道:“你们不是仙师吗?快,快把这个邪魔收拾了,我再也不要看见他。” 姚婷对整个事件已经有了初步判断,摇头道:“他不是邪魔,他和你一样,你们只是进了同一个梦境而已。” 王熏儿不满道:“你们肯定被他骗了,他就是邪魔,我现在就要他灰飞烟灭!” 面对这种恶毒的话语,周大勇第一感觉就是愤怒,两人虽然都瞧不上对方,但好歹在梦中有过愉快的交流,没必要诬陷他是邪魔赶尽杀绝吧。 不过,他在愤怒的同时,又有些兴奋,就好像又和梦中的薰儿滚进了花海里,互相打情骂俏。 他下意识想起了梦中薰儿的弱点,以此反击道:“想让我灰飞烟灭?你表面看起来凶而已,其实就是缺爱的可怜虫!” 王熏儿心中一凛,莫名想起娘亲去世过早、亲爹对她太严厉的事,然后觉得对方的话正中她心坎,她恼羞成怒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废了你。” 周大勇听了更加兴奋,因为这是梦中薰儿前戏时常说的话,他都分不清两人到底是在吵架,还是在打情骂俏了。 “我虽然丑了点,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像两口子吵架,最后互相扑向了对方,滚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胡闹!” 王员外和老管家急忙上前阻挠,自家闺女和一个陌生男子扭打成一团,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自家女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姚婷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忽然有种两人还挺般配的错觉。 她不再理会这场闹剧,转身对魏兰道:“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两个都是受害者,那头魔物一定还藏在什么地方。” 魏兰想了想:“红丝首尾两端都是受害人,那魔物就只能藏在红丝之间,我们追踪红丝的时候,或许忽略了什么地方。” 姚婷把老管家抓过来,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们,小姐闺房里,到底有没有新添什么奇怪的物件?” 老管家摇头道:“除了些胭脂水粉,真没有别的。” 魏兰接过话题问道:“不止是小姐闺房,你们整个王宅,有没有新添什么奇异的东西?” “奇异的东西?”老管家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说道:“奇花算不算?我家老爷喜欢奇花异草,大概在一个月前,老爷的商队带回来几株奇异的花,花色十分艳红,名字好像叫......相思花。” 魏兰听完眼前一亮:“那些花现在在哪?” 老管家回道:“就种在小姐院前的花园里。” 魏兰和姚婷对视了一眼,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们早该想到,红丝从小姐闺房出来,先是绕进一片花丛,然后再向外延伸。 那片花丛,是红丝唯一穿过并且短暂从两人视野消失的地方。 姚婷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惊声道:“糟了,小师弟。” ...... 夜已过半,王家小姐院落前的花丛中央,闪烁出一团妖异的红光,红光的外形酷似一朵盛开的桃花。 有个脸戴桃花面具的红衣男子,盘腿坐在红光上方,单手托着脑袋,姿态慵懒,眼神满带着戏谑道:“小鬼,你是属狗的吗?” 陈长安摇摇头,“属牛。” 红衣男子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隔着桃花面具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是问你为什么像狗一样听话,你师姐让你留下,你就真的留下了。”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师傅说了,出门在外,要听师姐的话。” 红衣男子冷笑道:“那你师姐让你去死,你是不是就去死呀。” 陈长安脸色如常:“师姐不会说这种话,而且,我又不傻。” 红衣男子差点笑出声来,觉得这真是个有趣的笑话,就像正常人不会刻意说自己正常,傻子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不傻呢。 他换了一只手托腮,眼神饶有兴致道:“你看不出来,我花千三还看不出来吗?你师姐的心思坏着呢,你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你?” 陈长安无动于衷。 花千三露出桃花面具的双眼,眯成了月牙状,“我今晚做回好人,实话告诉你好了,你师姐她呀,打心底里瞧不起你。” 陈长安愣在原地,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这么说吧,其实你早就发现我的踪影了是吧,只不过你想告诉你师姐的时候,她不耐烦的打断了你。” 花千三嗓音低柔,发出魔鬼般充满诱惑的低语:“怎么样?被人轻视和冷落的感觉不好受吧,我是过来人,你现在的感受,我都明白。” 说着,花千三抬起修长的手指,隔空指向陈长安,指尖有若隐若现的红丝蔓延而出,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难道你就想不想看看,你师姐最温柔的一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可以帮你哟。” 陈长安沉默了片刻,正要张嘴说话,结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滚你丫的!” 这话一出,哪有什么温柔可言。 第二十三章 梦中情人 “滚你丫的。” 姚婷怒不可遏,手里的三尺法剑骤然出鞘,裹挟一道雪白剑气刺向花千三。 魏兰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她不明白行事鲁莽的姚婷,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噗哧! 眨眼间,姚婷就已经杀到花千三跟前,剑锋刺中对方面门,却直接穿透了桃花面具。 “不好!” 姚婷发现刺中的只是一道虚影,与此同时,她的身侧突然冒出一团烟花似的花簇。 她眼角一扫,发现花簇里钻出一张桃花面具,此时此刻,花千三正透过飞舞的花瓣,笑眯眯的盯着她,让人不寒而栗。 “入梦。” 花千三轻唤一声,好似念了一道魔咒,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空一点,一条钢针似的红丝瞬间钻入她眉心。 姚婷眼前一黑,随后意识不断下沉,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里,天空是蔚蓝色的,空气中有股道不明的甜腻花香。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来,单手撑着脑袋,头疼欲裂道:“我想干什么来着,好像是想找什么人。” 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四下张望,很快就在花海中央发现了一道清瘦身影。 “我要找的人好像是他,但他是谁呢?” 阳光明媚的花海里,姚婷迈开脚步,身下的裙摆破开花海向前,轻快的走向那道身影。 “是他!” 姚婷想起来了,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见一个心上人,想到这里,她微胖的脸蛋红透了,眼神里满带着温柔。 她心脏砰砰直跳,索性提起裙摆跑了起来,迫不及待要去见她的心上人。 距离对方还有四五步时,姚婷停下脚步,看清了心上人那张笼罩着圣光的脸,她眼神中写满了柔情,感觉整个人都酥软了。 因为她的心上人,竟是十二仙尊里的玉面仙君,苏青义,在宝林洲,很少有女子会不知道他的名号,豪不夸张的说,这位风流英俊的仙尊,是宝林洲所有女子入睡之后,首选的幻想对象。 姚婷红着脸,往前跨出一步,扭扭捏捏的正要开口说话,结果对面的苏青义,竟然毫无征兆的后退一步。 姚婷整个人都惊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双手捏着衣角,咬着红唇道:“苏郎,好久不见了,你干嘛躲我?” 让她匪夷所思的是,苏郎毫无感情的说了一句:“和女孩子一起的时候,要保持距离。” 姚婷心中一凛,眼前的花海如同水波般颤动了一下,她马上就要想起了什么,但是越想越头疼,喃喃自语道:“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紧接着,有微风吹过花海,一股更加浓郁的花香钻入姚婷鼻子,她凌乱的思绪很快平复了下来。 她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盯着对面的心上人,一脸娇羞道:“苏郎,你想不想做那个?” 结果苏郎的反应有些迟钝:“做那个是什么?” 姚婷耳根子都红透了,娇羞的闭起双眼,顺势扑向面前的苏郎,娇嗔中带着温柔道:“讨厌!” 扑通! “哎呀!” 姚婷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扑了一个空,倒在地上沾满凌乱的花瓣,嘴里还啃了几片叶子,她抬头一看,苏郎竟然诡异的退到了三步之外。 姚婷皱眉道:“苏郎你这是干什么?” 对面的苏郎,说话依然毫无感情波动:“和女孩子一起的时候,最好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姚婷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这句话她肯定在哪里听过,但她就是想不起来。 “到底是谁说过这句话?” 姚婷越是努力回想,心神就越是紊乱,眼中的花海世界,隐隐有破碎的征兆,止不住的颤动起来。 她再次把目光投向苏青义,发现对方脸上的圣光若隐若现,逐渐失去了吸引力。 消散的圣光里,一张清瘦的面容逐渐显露出来,和苏青义的绝世容颜相差甚多,却让她有种更为熟悉的感觉。 “你到底是谁?” 就在她要完全看清对方容貌时,一阵水雾般浓郁的花香突然袭来,抚平了她烦躁的心神,让她眼里只装得下苏青义一人。 “刺鼻,香味,”苏青义抬手抹了抹鼻子,然后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刹那间,花海中好似落下一道惊雷,一股气浪以苏青义为中心,急速向外辐射,瞬间把花海搅得天翻地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残枝败叶。 气浪扑面而来,如同声波般无形的穿过姚婷身子,与此同时,她好像听到镜子破碎的声音,眼神一下子明亮起来,终于看清了对面那张失去圣光的脸。 “小师弟?” 姚婷如梦初醒,发现天空和花海都消失了,整个空间阴云密布,只有对面的小师弟呆愣在原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梦而已。 “你怎么会在这里?” 姚婷眼神警惕的问道,她出现在这个幻境里,是因为中了魔物的魔咒,但小师弟突然出现在这里,就显得很可疑了。 陈长安摇头表示不知道:“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就看见了师姐。” 姚婷迟疑了一下,脸上突然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因为就在小师弟说话的瞬间,她知道了一个毛骨悚然的事情。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个梦境能让人看见梦中情人,她在这里看到的是苏青义,而小师弟看到的心上人,竟然是她姚婷! “好羞耻呀!” 被小师弟喜欢上了,姚婷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平时也没怎么和小师弟交流,还经常避开他,怎么就成了他的梦中情人呢,真是造孽呀。 她忍不住低吼一声:“我可是你师姐,你不可以喜欢我!一丁点都不行!” 陈长安点点头,觉得师姐的要求有些莫名其妙。 姚婷见小师弟答应得那么爽快,心里更慌了,如果这个小师弟是魔物假扮,肯定会对她死缠烂打,现在看来正好相反。 她用怀疑的语气道:“你明白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陈长安摇了摇头。 姚婷气得直跺脚:“那你还答应得那么爽快?” 陈长安傻笑道:“出门在外,我得听师姐的话。” 姚婷叹了一口气,难得有耐心解释道:“简单来说,喜欢就是做梦都想得到的意思,比如喜欢一个人,就会梦见对方。” 陈长安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喜欢,那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他想起那个喜欢的人,右手虚握了一下,仿佛手中有一把无形的剑,他又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来,只要足够努力修炼,总有一天能再遇到对方的。 到时候他就可以大声告诉那个人,他陈长安喜欢她。 姚婷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心中暗道,我也知道,你喜欢的人不就是师姐我嘛,但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吧,我们两个不会有结果的,师姐我喜欢的男子,是苏青义那样的大剑仙。 有多大?大到单手能吊打一千个小师弟。 不过,她很多年以后才明白,梦境往往是相反的。 姚婷心不在焉的环顾四周,转移话题道:“这头魔物道行不低呀,能把人的神识拉入幻境,迷惑人的心智,应该是个厉以上的魔物,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陈长安点头表示赞同,然后抬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皱了皱鼻子。 “出口会在哪里呢?” 姚婷转身避开小师弟,假装在寻找幻境出口,只为离小师弟远一点。 毕竟她刚才错把小师弟当成苏青义,还说了那么多羞耻的话,现在又知道小师弟喜欢自己,她已经不敢再面对小师弟的视线了,想着能躲就躲。 过了好一会儿,她发觉背后没有什么动静,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发现小师弟已经不见了。 “人呢?” 姚婷蓦然抬头,只见阴云密布的天空,莫名多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就好像被一把锋锐无比的巨剑穿透,整个天幕都要撕裂开来。 下一刻,幻境轰然破碎。 第二十四章 天情地网 “如果我是你,只会乖乖接受这一切。” 花千三张开五指,对准魏兰所在的位置,掌心陡然生出无数颗肉茬,紧接着化作一根根红丝,全部迸发而出,像是密密麻麻的触手。 魏兰心底升起一股恶寒,立即双手结印,将一个符箓凝聚而成的金盾祭出,把飞射而来的红丝触手全部抵挡在外。 轰! 符箓金盾与红丝触手相撞,爆发出一道璀璨的光芒,一同消散于虚空。 双方交手过后,魏兰不自觉后退一步,脚跟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浅坑。 盘坐于花丛的花千三双眼一眯,右手食指悄然动了一下。 一根漏网之鱼的红丝触手,借助夜色遮掩,在半空中弯曲成诡异的角度,猛地扎向魏兰眉心。 魏兰立马反应过来,身子后仰,侧脸让过那道红丝。 红丝偏离她眉心,把她脸上的面纱割出一道细长口子,露出里面白腻的肤色。 花千三见了眼前一亮,嬉笑道:“那么好看的脸蛋,藏着多可惜呀。” 魏兰直起身子,单手遮掩纱巾,恼羞成怒的瞪向魔玲珑,双指捏起一张紫色符箓,灌入灵气准备掷出。 花千三看了一眼紫电环绕的符箓,摆手道:“姑娘且慢,你这雷符一出,恐怕整座王宅都得夷为平地。” 魏兰冷声道:“可笑,你一头魔物还会在乎这些?” 花千三伸手指向花丛,煞有其事道:“王宅我是不在乎的,只怕糟蹋了这些花花草草。” 魏兰扫了一眼花丛,发现五颜六色的花瓣都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枝叶,很难再遮掩什么,她冷声道:“你是怕本命魔具暴露吧。” 花千三摊开双手,眼神无辜道:“姑娘你误会了,我虽然是个魔道,但我所做的都是行善积德之事,你看这花前月下,君子当成人之美不是?” 魏兰嗤之以鼻,“你对王家小姐做的事,算哪门子的成人之美。” 花千三胸有成竹道:“我可以向姑娘保证,就整个水竹镇来说,王家小姐和那个猎户,绝对是良配。” 魏兰回想了一下,发觉王家小姐和猎户吵起架来,确实有几分老夫老妻拌嘴的味道,但她心里明白,这是因为两人受到魔咒影响,并不能证明两人般配,她厌恶道:“一派胡言。” 花千三讪笑一声,两只手掌朝上抬起,左手掌心凝聚出一根红丝,不同的是,右手掌心有无数红丝钻出,像一团水草在迎风飘摇。 他开口道:“姑娘且看,左手这根好比王家小姐,右手这团则是水竹镇的成年男子。” 说着,花千三右手的一大团红丝,忽然像花束般绽开,然后一根根消散在虚空里。 他接着说道:“我让王家小姐和水竹镇上百名男子,在梦中一一相会,互诉衷情,结果......。” 说到这里,花千三右手的一大团红丝,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最后和左手的红丝连在一起,合二为一。 “结果你也看到了,王家小姐和猎户汉子的因缘线合二为一,在我制造的梦境中最聊得来,是百里挑一的灵魂伴侣。” 花千三收回手掌,嘴角含笑:“所以说,我所做之事,皆是成人之美,不信的话,姑娘可以亲自试试。” “魔就是魔,你也配说成人之美?你不过是用魔道手段,让他们在梦中迷上对方,真到了现实世界,你的魔道手段就不管用了。” 魏兰满脸不屑,如果两人真的互生爱慕,是灵魂伴侣,又怎么会在现实中大打出手。 花千三摇头道:“姑娘此言差矣,真正阻挡两人相爱的,其实是他们的傲慢与偏见。我在其中的作用,只是帮他们营造氛围,在我的幻境里,没有美丑,没有善恶,更没有偏见,只有各自坦诚相待的灵魂......。”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魔,你的狡辩在我这里不起作用。” 说着,魏兰扫了一眼近处的姚婷和陈长安,发现两人都闭着眼睛,一根若隐若现的红丝连接在两人眉心处,他们似乎睡着了,安详的样子看起来正在做什么美梦。 “你这个魔头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在乱点鸳鸯谱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月老了?” 花千三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微笑道:“我偶尔也会做点不得已的善事,你也发现了吧,这位女修士对师弟很不友好,满带着偏见,所以,我在帮他们联络感情,估计这会儿,他已经知道师姐......哦不,是尝到了师姐温柔的滋味,哈哈哈......。” “嗯?” 忽然,花千三的笑声就戛然而止,就在他抬眼望去的时候,连接陈长安和姚婷的那根姻缘红丝,毫无征兆的断了。 与此同时,陈长安睁开了双眼,明亮的眼神没有半点迷乱,就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这,不可能!” 花千三脸色微变,眼神中满是错愕,毕竟能够主动挣脱相思魔咒的人,他遇见的并不多。 他的相思魔咒其实不难破,难的是中咒者愿不愿意挣脱,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谁又舍得从温柔乡里醒来呢。 但是面前这个小鬼,才中了魔咒十个呼吸不到,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这也太快了吧? 还是说他就是那么快的? 要知道,他梦中的对象,可是平时轻视和冷落他的师姐,就算是他快,难道他就不想把师姐多征服几次? 关于男女情爱一事,花千三自认为看得透彻,毕竟在各门各派里,敢问哪个小师弟,不曾对自家师姐有过幻想? 类似的情况,他在幻境中见过太多了,根本没人能把持得住,除非那人是个傻子,不对,就算是傻子,在他花千三的迷香幻境中,也会被勾起本能欲望。 “我倒要看看,接下来这次,你还有没有那么快!” 花千三不相信天底下会有陈长安这种纯粹的傻子,他的过往经历告诉自己,世间男女在情欲面前,都是经不起考验的,在时间的长河里,任何山盟海誓都将不堪一击。 “我一定要让你现出原形。” 花千三自觉受到了冒犯,他双目通红,展开双臂迎着月色挥起,想要赌上压箱底的手段,揭开陈长安虚伪的面具。 这种装模作样的伪君子,他花千三见多了,也杀过不少。 “天情地网!”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话音刚落,魏兰和陈长安所站的地面,突然剧烈颤动了一下,有无数红丝钻出地表,像树根般交织缠绕,然后迅速向天空蔓延,遮天蔽日,如同高大的牢笼,笼罩着两人。 陈长安抬头看到这一幕,就好像在看烟花,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魏兰则眉头紧锁,整个人如临大敌,但她好歹是个通过仙统考核的铜仙,早在红丝牢笼凝结之初,就已经察觉到强大的魔息压来。 她有强烈的预感,如果被困在天情地网里,以她现在的实力,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她来不及知会发呆的陈长安,脚尖一点,身形立即拔地而起,像只奋力展翅高飞的猛禽,与此同时,她毫不犹豫的掷出紫雷符开路,矛头直指正在闭合的红丝牢笼。 花千三眼角含笑,伸出右手食指,轻描淡写的一划,“在天情地网面前,有情人都是可怜的笼中雀罢了。” 嗖! 一根藤条似的红丝触手窜出,如同蟒蛇般缠住魏兰右脚,把她跃起的身形拖住。 魏兰心中一惊,反手掷出三张青色符箓,青符遇风化作三道青色刀锋,把血红的触手全部斩断。 轰隆! 半空中突然响起一道惊雷,然后有一阵紫光接连闪现,仿佛要把昏沉的夜色撕开一道裂口。 “紫雷符奏效了!” 魏兰心中大定,可是抬眼看到结果后,脸色却变得阴沉起来。 紫雷符并没有击破网顶,因为狡诈的花千三声东击西,在缠住魏兰右脚的同时,控制天情地网延缓闭合,直到紫雷符穿透出去,打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 一张品秩为七品的仙家符箓,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可恶!” 天情地网彻底闭合,魏兰跃起的身形被一股强大魔力反弹回来,像一片落叶似的坠回地面。 她愤懑不甘,袖手一晃,手中凭空多出五张紫雷符,然后把紫雷符朝四面八方掷出,似乎要来个鱼死网破。 “五雷轰顶!” 轰隆! 牢笼般的天情地网内,紫雷符接连炸响,掀起的滚滚浓烟经久不散。 第二十五章 笼中雀 不知过了多久,烟尘散去,阴冷的月光从云海间隙撒漏出来。 僻静的院子里,天情地网如同一座高大的雀台,丝线凝聚而成的网孔结构,闪烁出妖异的红光,无论魏兰投出多少张七品紫雷符,都无法撼动其根本。 此时此刻,魏兰冷冽的眸子里满是绝望,就像一只真正的笼中雀,不知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下场。 对方是个厉以上的魔物,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因为这个魔头不喜杀人,却热衷于操弄世间男女的情感。 戴着桃花面具的花千三一袭红衣,双手负后,隔着天情地网的孔洞,笑眯眯看着她:“富家翁喜欢赏花赏鸟,我则钟爱观人,特别是坠入情网中,无法自拔的情人们。” “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都别想得逞。” 魏兰羞愤难当,没想到这魔物竟然如此淫邪,也就是说,王家小姐在梦中所作所为,都被这魔头看得清清楚楚? 师太说得果然没错,入魔者都是些恶念深重,内心丑陋之辈。 “你们爱的越浓烈,我就越是喜欢,通过观摩你们翻云覆雨,我的道行也能水涨船高。” 花千三袖手一挥,天情地网上方顿时落下一阵花雨,他保持着撒花的动作,眼神期待如同一名狂热的观众:“风花雪月都有了,那么好戏正式开始,你们可别让我失望呀。” 天情地网内,魏兰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两指夹着仅剩的一张七品紫雷符,抬头盯着越来越近的花雨,已经做好应对危险的准备。 让她没想到的是,最大的危险早在花雨落下之前,就已经渗透到她全身。 “糟糕,这股花香!” 魏兰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身子已经不能动弹,就连运气祭符都做不到,一身修为都受到无形压制。 她动用望气术一看,发现天情地网里弥漫着一股暗红色的花香,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纵横交错,像蜘蛛网般将人定死。 哗啦啦! 花雨落下,轻薄的花瓣砸落魏兰的发丝,耳朵和肩头,仿佛在给她挠痒痒,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死死夹住指间的紫雷符。 花千三对魏兰的挣扎视而不见,转头看向同样被困的陈长安,坏笑道:“朝夕相处的师姐满足不了你,那就换一个好了,萍水相逢的神秘美人如何?” 陈长安皱了皱鼻子,望向网孔外的花千三,稚嫩的脸庞带有疑色,仿佛在说,你在跟我讲话? 花千三被陈长安清亮的双眼注视着,感觉很不自在,明明这个小子才是被困的可怜虫,怎么有种反客为主的气势。 “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花千三并不想直接操控陈长安,他想让对方自己现出原形,魏兰就是个不错的诱饵。 想到这里,他张开五指对准魏兰,然后有节奏的舞动手指,就像在操纵一大团看不见的丝线。 天情地网内,魏兰突然心乱如麻,眼神迷离,不受控制的迈开双脚,一步步走向对面的陈长安。 “接下来要做的事,戴着面巾多煞风景,我帮你摘了吧,毕竟,我很想观摩一下你的表情.....。” 嘶! 夜色中,有一股香风如同刀子般划过,魏兰脸上的纱巾应声而落,露出一张标准的瓜子脸。 花千三和陈长安同时望向她,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现场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魏兰注意到两人的目光后,突然记起一件事,下意识别过头去,但很快又转回头来,眼神平静道:“很可怕对吧。” 陈长安摇摇头,不明白她的脸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脸颊多了几条蜈蚣似的疤痕嘛,这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前这个局面,是花千三没想到的,都说女追男隔层纱,现在女的面纱去掉,男的却被吓住了。 当然,这个不能全怪那小子,因为紫袍女子脸颊的疤痕,真的太吓人了,就好像一条条活蜈蚣盘踞在她皮肤表面,惨不忍睹,难怪她要用面纱遮脸,原来是不想吓人,还算她有自知之明。 不过,这难不倒花千三,他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在他创造的幻境里,人并无美丑之分,他对魏兰道:“在我这里,不会因为一张脸而否定你,所以像你这种人,更应该感激我。” 说着,他大袖一挥,道了声:“香来!” 刹那间,天情地网里香雾四起,遮住了两人的真实容貌,让两人看起来更具神秘感。 魏兰皱了皱琼鼻,看向香雾中被圣光笼罩的陈长安,忽然有些伤感道:“其实我脸上的疤痕,并不是天生的,这是我们紫符门的一项拜门仪式,用血纹蜈蚣的毒液涂脸,以此明志……。” 说完之后,魏兰心里一阵诧异,然后满是懊悔,因为这种门内秘事,绝不允许向外人吐露,否则脸上的疤痕只会更多。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天情地网里的香雾在搞鬼,她的心绪已经被严重影响,如今春心萌动,就差向对面的陈长安投怀送抱了。 花千三眯起双眼,像个好为人师的长辈,对陈长安道:“有美人向你诉苦,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陈长安想了想,看向魏兰脸上的疤痕,道:“用毒液涂脸,你们紫府门,是魔道吗?” 这话一出,魏兰和花千三的表情都是一愣,后者被气得不轻,心想这小子也太奇怪了吧,怎么不按常理行事。 面对弱女子诉苦,正常男子都会生出保护欲,这是产生情感连接的第一步,但是陈长安关注的重点,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花千三实在看不过去了,亲自指导陈长安:“有姑娘向你诉苦,你应该好好安抚才是,不能因为她自毁容颜,就质疑她是魔道。” 陈长安语气坚定:“可师傅说,只有魔道中人,才会把自己变得丑陋不堪。” 花千三抬手按了按额头,似乎头疼得厉害,他怕陈长安还没现出原形,自己就先郁闷死了。 所以,他决定让两人跳过前戏,直接一步到位,他坚定的认为,上至七老八十,下到恶男丑女,天底下就没有他撮合不了的对象。 花千三手指隔空一划,香雾瞬间凝结,一条若隐若现的红丝出现在两人眉心,将两人紧密连接在一起。 紧接着,魏兰满面潮红,不受控制的朝陈长安走去,当她走到距离对方只有三步远的时候,陈长安竟然毫无征兆的后退了一步。 啪! 与此同时,连接两人眉心的姻缘线,直接崩断,两人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看到这一幕,花千三目瞪口呆,然后眼神慢慢变得凶恶起来,朴素的桃花面具背后,似乎藏着一张因凶戾而扭曲的面容。 “你不该退这一步的。” 花千三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羞辱,声音都因愤怒而颤抖起来。 “退了就得死!” 他双手猛地握拳,掌心好像握住两捆无形的丝线,然后双手交叉往胸前一拉,怒不可遏道:“臭小子!你瞧不起谁呢!” 第二十六章 陈长安的出剑法则 嗡! 随着花千三一声怒吼,天情地网猛的颤动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与此同时,魏兰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一会儿露出花痴的笑容,一会儿板着脸很严肃,两种表情来回切换,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一脸花痴的看着陈长安,笑容夸张道:“我要......。” 陈长安听不清楚,一本正经的问道:“你要什么?” 下一刻,魏兰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咬牙切齿道:“杀......。” 陈长安侧耳道:“啥?” 魏兰胸口一阵起伏,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花痴的表情,神色痛苦道:“杀了我......。” 因为天情地网急剧收缩,幻香的浓度提高十倍不止,就算是道心坚稳的修士,在自身欲望的折磨下,也很难一直保持理智。 陈长安这回算听清楚了,但他想起和师傅约定的出剑法则,摇头道:“我没理由,杀你。” 魏兰的表情变了又变,脸颊的疤痕不停扭动,乍一看,好像有活蜈蚣在皮肤表面攀爬扭动,让人见了心生恶寒。 她艰难的压下心中欲火,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却做了一个不太清醒的举动。 魏兰不受控制的宽衣解带,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她的本意,她冷声道:“你不杀我的理由,无非就是想要我的身子,那我就给你好了,反正今晚过后,你我都得死。” 陈长安不解道:“我们为何会死?” 魏兰衣物已经褪到胸口,轻蔑的看着陈长安道:“你已经被迷香控制,当然不知道自己会死。” 在一旁观摩的花千三,颇为满意的看着这一幕,但他心头的怒火依然不减,凶神恶煞道:“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你们还有事情得做。” 天情地网收缩是不可逆的,一旦收缩,就连花千三都无法继续掌控,被困其中的情人会在欢愉中死去,直到两者精疲力尽,被天情地网绞成肉泥,彻底合二为一,是为阴阳交合的最高境界,最后全部化为魔器天情地网的养分。 听了魏兰的话,陈长安望向正在缩小的天情地网,挠头道:“为何我感觉不到杀气。” 在他看来,天情地网里只有甜腻的香气,他以剑意护体,将香气全部隔绝体外,才没有打喷嚏。 “感觉不到杀气?” 魏兰双眼圆睁,就好像听到一句震惊的废话。 天情地网最大的杀机,就是那股勾人欲火的迷香,这小子竟然察觉不到,可能是他修为太低,又或者是,迷香早已渗透到他全身,他自然无法感觉出来。 魏兰觉得她和陈长安最大的区别在于,她一直用道心抵抗那股迷香,因为不愿沉溺其中,她无时不刻都在被欲火侵蚀,就好像有无数蚂蚁在她身体各处啃咬。 她知道,只要她放弃抵抗,任由迷香入体,就能和陈长安一样相安无事,但她宁死不屈,更何况她是紫符门弟子,清白和尊严比什么都重要。 陈长安看着因痛苦而面容扭曲的魏兰,单手拔剑,面无表情道:“现在,我有出剑的理由了。” 听到自己能有尊严的解脱,魏兰眼神一亮,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但很快就被一个夸张的笑容所取代,她一脸花痴的笑着,眼神迷乱的盯着陈长安,似乎已经彻底沦陷,再也无理智可言。 看到魏兰那抹没来得及绽开的解脱笑意,花千三双手拢入袖中,摇头道:“天真,这小子和你一样,连清醒都保持不了,又怎么会对你出剑,他现在眼里全是你的身......。” 就在这时,花千三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陈长安竟然把目光,从衣衫不整的魏兰身上挪开,看向了半空中的自己,就好像从未受到迷香控制。 “不,这不可能。”花千三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幕,眼神里满是震惊。 天情地网这件魔器,虽然还没炼化到那位魔尊大人的程度,但对付几个铜仙应该绰绰有余才对。 就在他惊恐的瞬间,陈长安果断出剑了,剑锋对准的不是一心求死的魏兰,而是在半空中煽风点火的花千三。 从头到尾,陈长安在天情地网里都感受不到杀气,自然会觉得魏兰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现在知道魏兰会死,那他陈长安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因为,陈长安出剑法则第一条,就已经规定,陈长安不得出剑杀人,或不出剑而使人受到妖魔杀害。 刺啦! 陈长安一剑挥过,带起一道潮水般的雪白剑光,与此同时,坚不可摧的天情地网,陡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他这一击,不知道要比七品紫雷符强出多少倍,直接把天情地网斩破。 刹那间,花千三仿佛直面了死神的气息,脑海中的第一想法就是逃,在他看来,天情地网只是破了,那道剑光的余威不可能伤得了他,他还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他心有不甘的瞪了陈长安一眼,然后抛下天情地网,驾着红光遁入漆黑的夜色里。 然而,就在他转身逃跑的瞬间,背后突然亮起一道炙热的白光,如同大日般碾压而来。 他惊恐的回头,没想到剑光刺破天情地网后,攻势和力量丝毫不减,如闪电般朝他劈来,摧枯拉朽。 雪白的剑光在花千三眼中无限放大,他忽然记起来,这道雪白的光亮似曾相识,只不过那次劈向他的不是剑光,而是一道闪电。 被雷电击中之后,他的脸就没法看了,还经常吓到其他街坊邻居,他一气之下,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这一呆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他阅书无数,把所想所感都作成了诗,后来他的诗在文坛里流传,并且小有名气,其中以情诗最为出名。 有名气之后,他收到了不少世家小姐的来信,其中表达爱慕的居多,有人仰慕他的才华,有人想见他一面,有人想和他生猴子,但都被他回绝了。 在众多信件里,他真正在乎的只有一封,当所有人都在他的诗里看到浪漫的时候,那封信的主人却说,他的诗里尽是孤独。 看到孤独二字时,他心头一震,内心有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从那以后,他多了一位知己,让他觉得此生足以。 但他后来做了一个非常后悔的决定,他去赴约了,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两人在一棵榕树下见了第一面,他当时闻声回头,信的主人和他四目对视,结果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隐约记得,信的主人是个面容清丽的女子,不过最难忘的,是她满带失望的眼神。 那眼神像无情的闪电,像冰冷的刀子,直接扎进他心里。 “可惜了你的才华。” 这是他听见对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信的主人走得非常坚决,他怅然若失,突然发觉自己不会作诗了,因为他心中的孤独与痛楚,根本无法用文字表达出来。 原来这个世道,因为一张脸,就能否定一个人的所有。 不知过了多久,阴沉沉的天空下起了冷雨,他呆呆的站在榕树下,结果又被雷电劈了一次。 他倒在雨水中,神智恍惚不清,直到有个声音在他耳畔中响起。 “其实你们两个是良配。” 他双眼艰难的撑开一条缝隙,然后看到一个头戴桃花面具的红衣男子。 “你想不想与孤共同创造一个充满鲜花的世界,在那里人人平等,自由相爱,无美丑之分,无高矮胖瘦之别,更没有傲慢与偏见......。” 他嘴唇翕动想要说点什么,但是红衣男子忽然掏出一个桃花面具,不由分说的罩在他脸上。 他眼前一黑,感觉全身血液都要被面具抽干了,痛苦难耐,但他心中的绝望与失落,同样被面具剥离,他身心获得了从所未有的轻松,如同涅盘重生。 他恢复神智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从今日开始,汝名花千三,一朵无名之花,一个无形之人,孤的三千使徒之一,你将成为孤新世界的一员,这是你莫大的......荣幸。” 第二十七章 花落 噗呲! 花千三被剑光斩落,如同一朵残花在夜色中悄然坠地。 他背面着地,正脸朝上,桃花面具失去光泽断成两截,因为夜色昏沉的缘故,无法看清他的真实容貌。 陈长安走到花千三面前,感觉对方死了但没死透,魔物气息藕断丝连,通向某个不可描述的空间,十分古怪。 “为什么?” 花千三突然开口说话了,他不再愤怒,言语中带着不甘与好奇,死气沉沉道:“在我的咒术面前,你为何还能守住道心?面对投怀送抱的女子,你怎会没有半点喜欢之情?” 保持道心清明,对陈长安来说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做到,所以他没法说,但是后一个问题,他能够直接明了的回答:“我有喜欢的人。” 花千三愣了一下,然后轻蔑的笑了起来,眼神中满是鄙夷之色,因为陈长安的回答,是他听过最烂的一个。 “哈哈哈,喜欢?狗屁的喜欢,不过都是见色起意罢了!” “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凭什么你不会犯?” 这种烂俗的回答,哄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或许有用,但是想要瞒过他花千三,绝对不成。 他不相信陈长安的鬼话,继续追问道:“我的咒术已经大成,甚至能让两个男子喜欢上对方,怎么遇到你就不起作用了?” 陈长安听完眼前一亮,觉得这种咒术可以用在大师兄和二师兄身上,这样两位师兄见面就不会总是吵架了。 花千三注意到陈长安发亮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他也有了答案,他自嘲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我懂了,难怪我会失败,原来我一开始就算错了。” 陈长安呆若木鸡,不明白花千三明白了什么。 花千三饶有兴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不正常?也是,像你这样的人,肯定很难被世俗接纳,不过在大人的新世界里,你一定能找到幸福的。” 陈长安举起手中的竹剑,表示“正常”这把剑他有,而且一直随身携带,可为何总有人说他不正常,他一直想不明白这点。 花千三看见陈长安突然举剑,顿时如临大敌,吓得瞳孔急剧收缩,就好像看见死神向他举起镰刀,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有气无力道:“就算你不补这一剑,我也活不成了。” 陈长安单手握着竹剑,剑锋直指倒地的花千三,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副出剑的姿态。 就两人对峙的时候,陈长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别相信魔物的话。” 魏兰已经恢复神志,并且整理好衣装,她一脸愤怒的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张仅剩的紫雷符,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愤怒。 看着那张紫雷符,花千三苦笑道:“我两次在树下躲雨都遭雷劈,今夜死前还要被劈一次,看来是我上辈子没积德。” 魏兰想起花千三对她做的恶心事,呸的一声:“你这辈子也没积德。” 陈长安则说了一句:“树下躲雨,当然容易遭雷劈。” 花千三愣了一下,心想这小鬼关注的重点还真是奇怪,他的思绪也被带偏了,顺口问道:“何以见得?” 陈长安回道:“师傅说,树木高大,容易引雷。” 花千三觉得有点道理,难怪他两次在树下躲雨都被雷劈,树高引雷,可能和树大招风是一个道理。 不过他现在才明白,一切都太晚了,入魔是一条断头路,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最可惜的是,他没能亲眼见到大人说的那个新世界。 “让开!” 魏兰一步踏出,挺拔的身姿拦在陈长安面前,她瞥了陈长安一眼,觉得对方也真是心大,竟然敢和魔物谈话,殊不知魔物最是阴险狡诈,说句话的功夫都能要人命,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她神色凝重,手中的紫雷符已经注入灵气,随时准备掷出。 花千三无力的合上眼皮,最后说了一句遗言:“别碰那朵花。” 魏兰眉头一挑,懒得再说半句废话,手中紫雷符猛地掷出。 轰! 紫雷符化作一道闪电,刹那间照亮整座花园,雷电劈在花千三身上,立即燃起一道紫焰,直到他的躯体化为一摊灰烬,紫焰才熄灭。 魏兰大感痛快,心想魔物终于消除了,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地面的灰烬突然松动了一下,紧接着,一朵妖异的红花破土而出,然后逐渐虚化,徐徐飘向夜空。 “魔具!” 这是魏兰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想法,她坚信这才是花千三的本体。 眼看花千三就要借助魔具逃脱,魏兰顾不得多想,一脚踏出,整个人拔地而起,五指成爪,下意识去抓那朵红花。 她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问题,退变回魔具的魔物,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她自然以为单手就能捏碎这朵魔花。 然而,就在她五指触碰到红色花朵的瞬间,花身突然长出无数细小红丝,密密麻麻,反过来把她五指缠住。 魏兰神色大惊,遍体生寒,因为这朵无名红花,正在吸食她的灵元和血液。 她感觉自己要被抽干了,全身虚弱无力,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她自以为死定的时候,一道炙热的白光如同潮水般斩来,割裂夜色,扭曲虚空,瞬间将无名红花击碎。 死里逃生的魏兰回过神来,额头早已布满细碎的冷汗,她转头望向陈长安,用发白的嘴唇道:“你怎么知道这朵花有问题?” 陈长安收剑回鞘,云淡风轻道:“他临死前说过,不要碰那朵花。” 魏兰皱眉道:“魔物的话你也敢信?” 陈长安摇头:“不信,但并不妨碍我出剑。” 魏兰愣了一下,如果陈长安不这样说,她都以为对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现在看来,对方只是运气好碰巧出剑了而已,再说了,如果不是她拖住那朵魔花,这小子出剑还不一定能劈准。 因为她常听人说起,男人射的准头都很差。 魏兰此时的想法,陈长安当然是不知道的,因为他在想别的事,他发现出剑斩落红花的瞬间,花千三身上那股藕断丝连的魔物气息,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有一座不知名的庄园。 庄园上空阳光明媚,四下百花争艳,这座庄园好像一座人间仙境,四季风光如春,八方景致如画。 庄园一隅,有个青竹搭建的凉棚,凉棚里坐着一高一矮两个男子,他们正围着一张白玉桌默默下棋,没有任何对话,却下得格外认真。 矮个男子是个精瘦老翁,发白的胡子一直垂到黑衫襟口,他捻起一颗黑棋,稍作思虑后,落棋发出一声清脆的玉鸣声。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因为落棋声悦耳,落棋之处更妙,但他注意到对面的高个男子,目光突然离开棋盘,似乎被什么事情分心了。 高个男子身穿红衣,脸戴桃花面具,他修长的双指捻起一颗白棋,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微微偏头,阳光正好落进桃花面具的眼孔,照亮一对血色瞳孔。 他目光尽头的花丛里,有一朵艳红的花朵正在凋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枯萎。 第二十八章 回音 庄园的凉棚下,葡萄藤倒挂。 精瘦老翁对红衣男子的分心颇为不满,挖苦对方道:“少了一朵花而已,又不是丢了命根子。” 话音刚落,棋盘上响起啪的一声清响。 一颗白子匆忙坠落棋盘,与此同时,红衣男子突然离开棋桌,像团火苗般窜向那朵凋零的红魔花,眼中满是焦急之色。 精瘦老翁对棋友的怪异举动视而不见,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接着落下一颗黑子,然后咧嘴笑道:“小子你输咯。” 棋盘之上,藕断丝连的黑子已然连成一片,将白子围困其中。 与此同时,花园中那朵红魔花完全枯萎发黑,这还不算完,枯死的魔花逐渐污染周围的红魔花,腐朽像墨水般在花园里铺散开来。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黑色如同瘟疫向外蔓延,瞬间就把四周上百朵红魔花蚕食成黑色,花园里顿时枯死一片。 红衣男子急忙赶到,袖手一挥,以强大术法禁锢黑色蔓延,可惜这个时候,至少有一百五十朵红魔花受到牵连,一同发黑枯萎,如果他晚来一步,枯死的花朵只会更多。 “好纯粹的剑气,”红衣男子在愤怒之余,更多的是震惊,感叹道:“出手的不知是哪位仙尊。” 精瘦老翁站起身来,大袖一挥收起了黑白棋子与白玉棋盘,看热闹似的笑道:“你手底下的人可以呀,竟然想给十二仙尊做媒,就不怕他们顺着网线过来剿你老巢?” 红衣男子弯下腰,伸手一捻,摘起一朵凋零的魔花,语气淡漠道:“做媒是不可能的,或许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 精瘦老翁看着黑了一小片的花园,抬手捋了捋发白的胡子,眯起眼睛道:“十二仙尊里剑术如此了得之人,只能是青云门首院那两位,老夫现在手痒得很,正想找人下棋过过招呢。” 红衣男子听懂了老翁的意思,他凌空一踏,脚下多了一团桃花似的红光。 他驾着红光飞升到半空,然后低头俯视地面的花园,谁又能想到,这座不起眼的花园,外形竟然神似宝林洲的地形轮廓。 园中一朵朵屹立的红魔花,就如同一个个地标,连起来分明就是张面积极广的堪舆图。 红衣男子盯着黑了一小片的花园,表面看起来淡定,但心里疼得厉害,当初为了打造这张覆盖宝林洲的“天情地网”,不知耗费了他多少光阴和心血。 他倾注秘法将三千朵魔花互相勾连,为的是彼此脉络能够联通,但他没想到这张气脉藕断丝连的天网,有一天也会反过来被利用,顺着其中一朵魔花,就能攻击其他同根的魔花。 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后怕,这股剑气要纯粹到什么程序,才能无微不入,顺着天情地网蔓延过来,如果不是他及时出手阻止,黑衫老翁那句玩笑话恐怕就要成真了,他损失的不是一朵花,而是命根子。 “怎么样?”黑衫老翁扬起那张枯瘦的脸,笑眯眯的等着答案。 红衣男子驾着红光,落回那片枯萎发黑的花丛中央,隔着桃花面具看向老翁道:“我有一个条件。” 黑衫老翁保持着笑容,脸上皱纹挤成一堆:“说来听听。” 红衣男子双眼发红道:“找到之后,别杀,我需要新鲜的血,新栽的花。” 黑衫老翁点头道:“这个好说。” 红衣男子回到正题,把推算的结果说了出来:“宝林洲西南面,南岳国北疆,只能追踪到这里了。” 黑衫老翁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足矣。” 红衣男子想起那股霸道的纯粹剑气,依然心有余悸,忍不住提醒对方道:“棋老,此行务必小心。” 黑衫老翁边走边摇头,“老夫可不是你养的花,没那么娇弱。” 红衣男子知道棋老的话不假,但他还是有种不祥预感,或许是他今日损失的魔花太多了? 嘎吱! 棋老离开没多久后,庄园篱笆的木门忽然就被人推开了,一个身高四尺的精壮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影虎虎生威。 仔细一看,来者不但身材矮小,长得也是凶恶,青面獠牙,铜铃大眼,身披黑色锁子甲,背负五杆颜色各异的三角旗,一副军中传令官的打扮。 红衣男子看到来者后,只是轻描淡写的客套了一句:“以往来的都是魔将军,青瞳大人倒是位稀客。” 青瞳躬身屈膝,身形如同猿猴般跃起,背后的旗帜迎风招展,整个人嗖的一下砸落凉棚竹顶,语气冰冷的说了一句:“他死了。” 红衣男子听后双目微睁,“这么说传闻是真的咯,一个末位人仙,竟然杀了魔使。” 青瞳没有接话,似乎对同伴的死漠不关心,他弓着身子俯视红衣男子,掏出一个绣花锦囊抛给对方,嗓音雄浑道:“魔玲珑,老祖有令,务必找到此人行踪。” 锦囊高高抛起,然后飞速坠落,魔玲珑大袖一揽,抬手接过锦囊后打开,动作如同像捻棋一般,两指探进干瘪的锦囊,再出来时两指却是空的,好像什么都没夹到。 魔玲珑盯着空无一物的锦囊,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两指捏合,指面缓缓摩擦,再把手指举到面具外的鼻尖下,眯起眼睛道:“竹粉?” “准确来说是一把竹剑,老祖要知道剑主的行踪。”青瞳话音刚落,身形已经再次跃起,落回庄园的篱笆木门前,作势要走。 魔玲珑对青瞳的背影道:“老祖要找人有的是办法,为何找我?” 青瞳头也不回,推开木门往外走道:“别问我,我只是个送信的。” 或许是刚刚失去一百五十朵魔花的缘故,魔玲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压低声音道:“青瞳大人只做魔使的话,岂不是可惜了你的才华?” 青瞳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了魔玲珑一眼,语气中带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你这些伎俩对我没用。” 砰! 青瞳摔门就走,整座庄园只剩魔玲珑一个人,以及他那些争奇斗艳的魔花。 “也是个可怜人,”魔玲珑望着青瞳消失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但更可恨。” 伫立片刻之后,他抛开这些杂乱的思绪,盘腿坐在花丛中央,双手掐诀搭在膝盖上,缓缓合上了双眼。 他的呼吸渐渐平静,整个人好像与花丛融为了一体,片刻之后,花园中上千朵红魔花突然全部绽开,缓缓朝向他,花芯有细小的红丝蔓延而出,在魔玲珑身上交织缠绕,最后结成一个红丝包裹的人俑。 如果从花园上方看,会发现花朵之间互相连结成一张大网,纵横交错的脉络里好像有血液在流动,而化成人俑的魔玲珑,则好似脉络中的一颗心脏,正在不停闪动。 魔玲珑这种诡异的通灵手法,被那位同龄的白衣书生见过后,戏称其为上网,不得不说,这个比喻确实很贴切。 不知过了多久,魔玲珑看到一幅画面,那是一片仙雾缭绕的山崖,高达云海,崖岸两侧探出几枝淡淡的红梅。 云开日出,拨开迷雾,画面逐渐清晰起来,有个身着粉色长裙,外罩白色纱衣的长发少女,她立在崖畔眺望远处的云海风光,亭亭玉立的长发少女,比梅花更像一枝孤傲清冷的寒梅。 就在这时,长发少女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她蓦然回头,柔顺的长发随风飘起,轻盈的像是梅花瓣。 然而,魔玲珑还没来得及看清女子正脸,整个画面就模糊消失了。 魔玲珑回过神来,结束了通灵,静下心推算刚才上网看到的画面。 首先,这个画面是某个人的梦境,被魔花使者记录下来,发生的时间不好确定,可能是前天,也可能是前年,而画面中的女子,就算不是竹剑的主人,也肯定和竹剑的主人有联系。 想到这里,魔玲珑顿时觉得头大,只凭竹粉这一丁点线索,想要找到竹剑的主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天底下有人能办到,那只能是他魔玲珑,以及他的通灵网络。 不过,画面中的女子虽然神秘,但画面中的几枝寒梅却不常见,能在高寒之处温养梅花的宗门可不多见,而宝林洲以梅为贵的宗门,十二仙门里只有一个。 天梅宗! 画面中定格的粉裙少女,慢慢鲜活生动起来,她立在云海崖畔,与梅花相伴,衣裙随风云轻舞,却没有半点声响,轻盈如同空气。 就在这时,山崖后方有脚步声响起,粉裙少女却没回头,独自看着远处的云海发呆。 来者是个身穿锦衣的高大男子,生的那叫一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他停在少女背后三步远的地方,慢条斯理道:“师妹又在想事情?” “嗯,又是那个梦,梦境很真实,我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心魔。” 粉裙少女的清丽背影很近,但她说话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她很遥远。 锦衣男子笑问道:“师妹梦见的东西,肯定很不寻常吧。” 粉裙少女眨了眨那双幼鹿似的眸子,朱唇轻动:“是很不寻常,梦里有个傻子。” 锦衣男子的神情复杂而微妙,他很想成为师妹梦里的人,但又不想和傻子扯上什么关系,于是他为傻子正名道:“这个傻子一定很特别吧。” “他说一定会来找我。” 粉裙少女的语气很平静,秋水眸子里却带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第二十九章 分道 一场打斗过后,花千三人没了,王员外家的后花园也成了一片焦土,满地狼藉一毫无观赏性可言。 王家小姐的院落上空,黑沉沉的乌云挤成一片,仿佛暗藏的危机还未消除。 忽然间,魏兰袖口闪出一道银光,洁白的手腕翻转,掌心多出一把符箓幻化的银剑,她眼神冰冷的看着陈长安,神色阴沉道:“按紫符门戒律,擅自揭开我门弟子面纱,窥其容貌者,死!” 魏兰也不知哪来的底气,她破不了花千三的天情地网,却认为能杀死破了天情地网的陈长安。 可能是陈长安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而且,她没有亲眼看到陈长安破除天情地网,或许只是运气好? “别怨我,今日不杀,定会有损道心,日后大道必将受阻。” 魏兰手中的三尺剑锋直指陈长安,现场的氛围突然紧张起来,对面的陈长安却毫无知觉似的,一脸淡然道:“魏姑娘放心,揭你面纱的魔头,已经死了。” 魏兰听完愣了一下,冷静后仔细一想,这小子说得也没错,揭她面纱窥其容貌者,主犯确实是那个魔头,这小子顶多算个倒霉的旁观者。 如果面纱在闹市里被揭开,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自己还要杀光整个闹市的旁人?这种做法和魔道有何区别,显然是不可取的。 想明白这些,魏兰还是不愿收起手中的符剑,她这时才发觉,自己想杀陈长安不止是因为门规。 她更在意的是,陈长安见过她丑陋的面容,还有她......放荡的模样,让她有种非杀不可羞愤,用修士的话来说,这就是一道心魔,不可不破。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对面的陈长安接着说道:“你为何把脸遮起来,是因为血纹蜈蚣的毒?我在古籍上看到过,血纹蜈蚣王的丹血,可解其毒。” 魏兰保持举剑的姿势,心不在焉道:“这个我比你更清楚,就算知道了也没用,血纹蜈蚣王乃三品妖兽,实力堪比人族地仙,它的丹血有价无市,想要猎杀谈何容易。” “很难杀?”陈长安挠挠头,似乎在努力理解魏兰说的难是有多难,然后一本正经道:“一剑杀不了,那就两剑嘛。” 这话一出,整座后院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一般。 魏兰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差点笑出声来,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笑话了,毕竟紫符门戒律森严,不容弟子嬉戏打闹。 她的心神不自觉放松,手中符剑也自然下垂,就连杀陈长安的决心也消减大半,因为她发现陈长安是真的傻,而且傻得可怜,她没必要和一个傻子过不去。 “傻人有傻福,你应该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她收起符剑,一边说话一边走向陈长安,距离陈长安还有三步的时候,陈长安一如既往的后退了,两人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魏兰停下脚步,想起来自己没有戴面纱,也知道自己的脸有多恐怖,开口说道:“是因为我的脸,你才后退的吧。” 让她没想到的是,陈长安摇头道:“师娘说,男女有别,和女子相处时要保持距离,至少三步。” 如果是其他男子说这种道貌岸然的话,魏兰肯定是不信的,还会非常鄙夷,但对面的人是个傻瓜,是那个说一剑杀不了就两剑的陈长安。 “那你师娘有没有说过,如果是女子主动向你靠近,你就不用保持三步的距离。”魏兰语气平和的说道。 陈长安想了想,然后重重的摇头,他过目不忘,记忆力极好,十分肯定师娘没说过这种话。 “那你现在知道了吧,”说着,魏兰闪身跨出两步,竟然成功闯进了陈长安三步之内。 如此说来,她算是第一个闯进陈长安三步之内的外人,还是个成年女子。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因为他在想,如果有一天那个人主动靠近他,那他岂不是可以不后退了? 他总觉得世间的道理,都很奇怪很难明白,但是这一条道理,他却破天荒觉得好,而且是......很好很好。 想到这里,他嘴角泛起一丝不可察觉的波澜,然后咧嘴说道:“我喜欢这条道理。” 魏兰莫名觉得他有些好笑,忍不住想进一步了解他:“你师姐之前介绍的时候,没说你的名字。” 陈长安半天没反应过来。 魏兰扶了一下额头,心想这都听不懂么,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所以,你的名字叫什么?” “陈长安,长生的长,平安的安。” “好,这个名字我记住了。”魏兰点点头,感觉这个名字普普通通,平平无奇,但她没想到日后再听到这个名字时,连道心都会跟着颤动。 陈长安也点头道:“等我拿到血纹蜈蚣王的丹血,一定给你。“ 魏兰只当是玩笑话,反过来问道:“就算刚才我那样对你,你也还想给我?” 陈长安没明白前一句,但是听懂了后一句,他眼神明亮道:“魏姑娘让我知道了一条很好的道理,我得谢谢你。” “我正好相反。”魏兰轻叹一声,重新把面纱罩在脸上,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道:“我应该和你说一声抱歉。” 陈长安挠头道:“为何?” “因为......,”魏兰转身背对陈长安,低声道:“算了,你不知道原因更好。” 说着,魏兰祭出一张青色符箓,青符遇风化作一叶小舟,她踏上小舟,回头说了一句:“如果有机会,下次再和你说吧。” 嗖! 符箓小舟载着魏兰冲天而起,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她知道经此一别,想要再见机会渺茫,所以才会许下这种承诺。 陈长安仰头望去,觉得魏兰的飞行法器有些奇特,不像他飞的时候,只能凭空御风,但他很少御风飞行,因为他多少有点......恐高。 比起乘云御风,他更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 姚婷的神识早已脱离幻境,因为是强行脱离,她需要一定的时间稳固心神。 在此期间,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谈话,当她完全睁眼的时候,却只看到陈长安一人。 夜幕中,月色正好从云层间隙洒落,照亮一袭白袍的陈长安,他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张稚嫩的侧脸怎么好像成熟了不少。 今晚的小师弟,竟然有点帅。 想到这里,姚婷脸蛋刷的一下红了,神色也变得慌张起来。 她使劲摇头晃脑,用力拍打自己微胖的脸颊,安慰自己道:“呸呸呸,肯定是魔咒的影响还没消除,我怎么可能会对小师弟有好感呢,都怪那个该死的魔物,不过话说回来,那头魔物哪去了?” 姚婷立起身来,四下张望,发现后花园只剩下一片焦土,那个红衣魔物早已不知所踪。 她急忙走向陈长安,神色警惕道:“那个魔头呢?” 陈长安回过神来,见师姐醒了,傻乐了一下,然后回道:“魔物已经斩除。” 姚婷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说道:“那头魔物,是你斩除的?” 陈长安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是魏姑娘用雷符杀的。” 听到这个回答,姚婷反而松了一口气,左顾右盼道:“她人呢?” 陈长安抬头望向漆黑的夜幕,回道:“走了。” 姚婷一跺脚,心有不甘道:“可恶,功劳都让她拿了。” 陈长安面无表情:“魏姑娘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拿呀。” “什么魏姑娘?你和她很熟吗?”姚婷嘀咕着走向陈长安,脸上带着一种小家子气的怒意。 就在姚婷走到小师弟面前时,她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紧接着惊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后跳一步,指着陈长安,语无伦次道:“你,你,你怎么没有后退?” 陈长安满头雾水:“我为何要后退?” 姚婷心慌意乱,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个傻子,怎么回事,小师弟怎么好像变聪明了,这样显得她姚婷特别傻,难道说......。 姚婷眼皮一颤,心头犹如五雷轰顶,很快就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她极力保持镇定,再次走到了陈长安面前。 当她距离对方还有一步之遥时,小师弟还是一动不动,她就知道自己猜测是对的。 她不安的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抬起右手,把手掌按在陈长安脑袋上,压着陈长安乌黑的头发,字正腔圆道:“长安呐,你是个好孩子,师姐一直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陈长安微微抬头,看见师姐微胖的脸蛋红得像个熟透的桃子。 “所以呀,”姚婷语气突然加重,压着陈长安的右手猛地发力,毫无征兆的把陈长安脑袋摁向地面,同时咆哮道:“你绝对不可喜欢师姐!” 轰! 姚婷内心绝望至极,因为她在想,小师弟不再保持三步的距离,一定是因为他喜欢自己! 第三十章 靑云山的夜常 靑云山上,星辉斑斓。 夜深人静的时刻,黄舟沉像往常一样端坐在书桌前,借着明亮的烛火写日记。 他道心蒙了尘,修为一直停滞不前,师傅说每日记录对他有好处,把心里所想所感描绘出来,时间长了,或许就能发现道心蒙尘的蛛丝马迹。 他提笔写道:“大师兄最近好像有心事,不知道又在想哪个姑娘的身......。” 黄舟沉忽然停下笔,想了想,划掉刚写的文字,改写道:“大师兄最近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二师兄每天都很有干劲,可能是在准备龙潭山的秋猎一事,据说只有银仙以上的修士,才有资格参与仙猎,我一个铁仙过去,下场只能是喂妖兽。” “大师姐从水竹镇回来已有三天,对水竹镇发生的事很少谈及,不过她好像比以前更能睡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做什么好梦。” “四师姐在闭关,少了她的智慧加持,整个仙门的智力好像降低了一大半,所以说,大家伙还是得多读书,但也不能像小师弟一样,读死书。” “五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吃,看见肉就走不动路。” “六师姐笑了一整天,不知道遇到什么开心事了,我要是能有她万分之一高兴就好了。” “八师妹今日又搞出了新的恶作剧,用师娘的梳妆品打扮成女魔头,别说,还挺像的,只是不幸被师娘当场抓获,危。” “九师弟,日常只有修炼一事,真是个无聊至极的师弟呀,他也一定觉得人间不值得吧。” ...... “怎么办?怎么办?” 夜已深,苏阎却在卧房里急得来回踱步,脸色蜡黄如同床头的烛火,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看起来没啥精神。 他双手抱着脑袋,神色痛苦道:“很多偏方都试过了,怎么下半身还是没感应!” 道心白玉塔中,他的元神被一分为二,这个难言之隐成了他现在最大的秘密,他也不好向外求助,怕说出去丢人。 特别是二师弟,这件事绝不能被他知道了。 ...... 陆书寒的卧房里,门窗紧锁,一片乌黑,但他没有睡去,而是双目紧闭,盘腿坐在蒲团之上,置身于一个奇怪的阵法当中。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道阵法的图纹,最终指向了苏阎的居所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书寒缓缓睁开双目,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精光闪动的眼神好似一头饿狼。 “嘿嘿,没想到他下面已经废了,看来大师兄之位,马上就是我的了。” ...... 姚婷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眼前这个梦境,她做过不下百次,但是无论重复多少次,她都觉得都不够。 梦境里是一片花前月下的美景,她身穿一件大红纱裙,赤着脚走过张灯结彩的廊桥,奔向桥对面那道白衣飘飘、玉树临风的儒雅身影。 “苏郎。” 姚婷低眉颔首作娇羞状,双手拽着纱裙一角,扭扭捏捏的蹭着那名白衣男子后背,感受对方身上的温暖与刚硬。 白衣男子蓦然回首,露出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容,剑眉星目,鼻子挺拔,五官俊秀恍若神人,正是十二天仙之一的苏青义。 姚婷一脸痴迷的看着对方,撒娇道:“苏郎,你是不知道,我几天前也做了一个与你有关的梦,差点没把我吓死。” 苏青义昂首挺胸,露出儒雅斯文的笑容,和民间流传的肖像画卷如出一辙,他说出的话,也好像春风吹过,“你,梦见什么了?” 姚婷一跺脚,红着脸道:“梦见你变成别人了。” “别人?是谁?” 话音刚落,苏青义儒雅温和的笑容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五官扭曲,最后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姚婷见了心头一颤,吓得连退三步,一脸震惊道:“小师弟?!” “啊!” 古色古香的卧房里,姚婷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夜色,仿佛还没从噩梦中回过神来。 她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双手抓住被褥,把脸埋了进去,隔着被褥哭喊道:“造孽呀!” ...... 月色入户,张道春离开居住的院子,沿着石阶铺就的小路,散步似的来到陈长安的居所附近。 他一袭青袍,双手负后,就那样站在一处高坡上,借着清幽的月色,从远处望向陈长安的院子。 他的目光尽头,简陋的院子中央,有个清瘦的身影,手持竹剑,身体摆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奇怪姿态,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静立于天地的神像。 张道春满意的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不错不错,这剑桩第九式,山河入梦,已经练得有点样子了。” 剑经所言,以第九式为剑桩,神魂入梦,可在梦中把剑意观想成山河,高低起伏,纵横交错,以此畜养自身的磅礴剑意。 这一式并不难练,可贵在坚持,毕竟少有人愿意在睡觉休息时,接着吃苦头。 “不愧是我相中的人,十年前那晚的选择,也不算亏了。” 张道春用手捋着山羊胡,记忆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陈长安,当时的陈长安是个稚童,现在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郎。 他仔细一想,这小子十年来,性子从未变过,特别是那一股子傻劲。 ...... 水竹镇,夜幕下的王家大宅,寂寥且冷清。 王熏儿躺在空荡荡的大软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晚上不做怪梦以后,精神反而变得萎靡起来,就很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时不时会想起梦中的周郎,然后长吁短叹。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周郎那么有趣的一个灵魂,怎么就装进了周大勇那种粗糙的肉体里,真是太可惜了。 “唉!” 周大勇喝得烂醉如泥,东倒西歪的躺在床上,自从被王家的人教训一顿之后,他的小命虽然保住了,但是魂儿丢了。 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只有烈酒才能减轻他的苦闷。 他怀疑自己身上的魔咒还未消除,不然为何会一直想着某个人,整宿睡不着觉。 但是那个人除了灵魂与他契合,其他的诸如相貌身材,他完全喜欢不起来。 第三十一章 最讨厌小师弟的人 半个月后的清晨。 阳光刺破云层,光辉与氤氲交织在靑云山之巅,不时有亭台楼阁一角从风云中展露,但很快又被粘稠的云雾遮掩。 这是靑云门的山水大阵之一,能稳固仙家山头灵气,但需要时,它又是靑云门最坚固的护盾,名曰云墓。 睡梦中的姚婷,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她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然后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五官端正,面容俊秀,虽然比不上梦里的苏青义,但也不算差,也算是一表人才。 可姚婷见了,完全高兴不起来,她重新合上双眼,一脸嫌弃道:“你怎么进来了?” 陆书寒俯身靠近床头,看着姚婷那张睡眼惺忪的小胖脸,道:“这可不怪我,我敲过门了,你睡太死没发现,我只好爬窗进来了。” 姚婷双眼睁开一条缝隙,带着些许怒意道:“睡觉的时候敢闯我闺房,你是不是活腻了。” 陆书寒恨铁不成钢道:“师妹呀,这都啥时辰了你还睡,修行都拉下了,看你这样子,昨晚也没做什么好梦吧。” 姚婷黑眼圈有些重,但眼睛却逐渐翻白:“趁我睡意还在,快滚,不然我真醒了,你就别想竖着离开这里。” 陆书寒扯了扯嘴角:“我来是有正事的。” 姚婷长出一口气,闭着眼睛似乎在酝酿大招,“老实说,我有点怀念听话的九师弟了,若是他,肯定不会靠近我三步之内,更别说闯入我闺房。” 陆书寒一拍大腿,“什么闯不闯的,咱俩谁跟谁呀,我又不是大师兄,就算你脱光身子站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话音刚落,姚婷猛地睁大双眼,凌厉的眼神里睡意全无,脸上的表情好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就连挂在床头的银鞘法剑,都隐隐颤动起来,好像随时都会破空出鞘,不削走一点东西都不肯罢休。 陆书寒心知不妙,后跳一大步,双手害怕的挡住头,喊道:“停停停,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九师弟的事。” 紧接着,陆书寒想象的狂风暴雨,这次竟然没有到来,因为姚婷难得冷静的道了一声:“快讲。” 陆书寒依然不敢靠近姚婷,就是怕有诈,因为以往无论谁吵到她睡懒觉,都会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毒打,就连师傅师娘的掌上明珠八师妹都不能幸免。 奇怪的是,今日提到九师弟,姚婷竟然诡异的冷静了,而且没有半点起床气。 陆书寒一边缩在闺房角落里,一边说出了来意,“后天就是龙潭山秋猎了,师傅让我带九师弟一起。” 姚婷听了脸色微变:“所以你拒绝了?” “没有。”陆书寒摇了摇头。 “没拒绝?”姚婷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诧异道:“你死了没关系,可别拉上小师弟一起。” 陆书寒双眼泛红,脸上浮现出嫉妒之色:“我当然不能拒绝,我可不想输给大兄,他那点修为都能带小师弟下山,还活着回来了,我为何不行?” 姚婷没好气道:“你应该拒绝的,你把小师弟当什么了,他才不是你们争强好胜的筹码,而且,龙潭山绵延万里,东脉还好,但腹地依然是无人踏足的禁区,危险程度深不可测,每年都有修士失踪在山里,走丢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书寒脸色如常道:“我这不是先来请教你了嘛,我想知道,怎么才能看住小师弟,别让他路上惹祸。” 姚婷翻白眼道:“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小师弟才不会惹祸。” 陆书寒一脸震惊道:“师妹你怎么变了,以前咱们当中,最讨厌小师弟的人就是你呀。” 姚婷脸色微红,反驳道:“我,我才没有讨厌,只是......不喜欢他呆愣无趣的性子。” 看到这一幕,陆书寒眼神逐渐发亮,嘴角扬起夸张的弧度,好奇道:“师妹,你们下山的时候,莫非发生了什么?” 姚婷脸色变得更加红润,等她注意到自己的窘态后,整个人都变得暴怒无比,她双眼发红道:“滚!” 嗖! 床头的法剑轰然出鞘,剑光化作一条白色匹练,劈头盖脸的打向陆书寒,力度狠到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别人师妹生起气来,无非就是捶你小胸口,可姚婷这个师妹生起气来,锤的是你头盖骨,这点陆书寒深有体会,并且深受其害。 最后,陆书寒扛不住疼,又不能还手,只好狼狈的翻过窗户,落荒而逃,只扔下一句:“带小师弟下山,真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话音刚落,姚婷闺房里就传出一声巨吼:“有,如果小师弟出了什么差错,你也不必回来了。” 陆书寒抽身逃离师妹的魔穴后,边走边琢磨,特别是姚婷最后那句话,他一头雾水道:“不必回来了?她是在关心小师弟呢,还是在关心师兄我?” 想着想着,陆书寒猛的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是因为这个地方也属于靑云门居住区,陌生是因为他这些年来,从未踏足过此地。 他眼前这间简陋僻静的院子,门匾上题结庐小院四字,正是九师弟陈长安的居所。 他站在院门犹豫了好一会儿,想着要不要进去拜访一下,提前增进感情,毕竟他这些年和小师弟说过的话,一只手就能数完。 “还是算了吧。” 陆书寒叹了一声,自己数年未曾与九师弟打交道,后天要下山了才想着联络感情,这种做法显得太刻意了,反而不美。 就像姚婷说的,小师弟不是他和大兄之间争强好胜的筹码,小师弟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傻了一点。 陆书寒转身要走,结果差点撞上一道黑影,吓得他猛的后跳一大步,以为自己遇到魔物偷袭,全身气机随之一凝。 他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悄无声息的接近他三步之内。 等他看清对方容貌后,这才想起此处是靑云门,根本不存在魔物一说,顿时松了一口气。 “小师弟?”陆书寒脸色发白,似乎还没从恐惧中醒过神来,他极力保持镇定道:“你什么时候跑到我背后的?”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回道:“看见师兄你想走,我就过来问声好。” 想起刚才那一幕,陆书寒依然心有余悸,心想你这哪里是来问好的,分明是想送我走呀,看来小师弟的居所僻静冷清,是有原因的。 他有点儿好奇道:“你要问好跑我身后干什么?” 陈长安的声音毫无感情波动,好像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以往你们见到我,都会突然转身,后来我发现,只要出现在你们背后,你们见到我就会突然定住,这样我才能问好。” 陆书寒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心疼小师弟,还是应该心疼其他同样被吓到的人,不过想到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他对小师弟的恐惧感就消退了大半。 “后天就要去龙潭山了,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长安神色茫然:“心里,要准备什么?” 陆书寒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他转移换话题道:“心理准备,嗯,准备,就是,你准备去龙潭山,有没有想猎杀的妖兽?小一点的也没关系,就当是练练手好了。” 陈长安想了想,“龙潭山有没有血纹蜈蚣王?” 陆书寒苦笑道:“有是有,不过可能藏在龙潭山腹地,师弟你莫要担心,我们这次去,运气肯定不会那么差,不会遇到这种三品妖兽的。” 陈长安好像听明白了,点头道:“记住了,龙潭山腹地,血纹蜈蚣王。” 陆书寒觉得小师弟有些不对头,追问了一句:“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血纹蜈蚣王?” 陈长安面无表情,嘴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猎杀。” “什么?” 陆书寒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又被吓了一大跳。 “你要猎啥?” 第三十二章 龙潭山前龙渊城 宝林洲的西北和西南隅,有两座抵御外魔的长城,一座是青云门戍守的剑风长城,另一座是白鹿书院镇守的戒尺长城。 龙潭山位于在两座御魔长城之间,山脉延绵千里,山势西高东低,落差极大,所以山麓东南面的平原,像个天然造就的出口。 一座古朴的城池盘踞在此,镶嵌在山口与平原之间,宛若一条匍匐在地的巨龙,守卫着龙潭山入口,又或者说,防止山里的东西跑出来。 在龙潭山巍峨山势的气象下,龙渊城拔地而起,如同中流砥柱,隐隐有了宝林洲第十七座御魔长城的气势。 此时正值日中,阳光灿烂,城池的大街小巷都镀上一层金光,街道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仿佛一场盛会举行在即。 一条嘈杂的主干道上,陈长安身着白衣,腰悬竹剑,木头似的立在原地,似乎从未见过潮水般涌动的人流,任由人群从他身旁掠过。 他的目光根本看不过来,每一张路过的人脸,每个人的肢体动作,每件五光十色的衣衫,全部涌进他的眼睛,让他应接不暇,全然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黄色僧袍的年轻僧人,在人群中赤着双脚走来,他双手合十,不时向面前的路人念叨些什么,但都没有得到回应。 紧接着,年轻僧人走到陈长安面前,与他四目对视,人潮汹涌,两人却好似入定一般,眼中只有对方。 “这位施主,快快离开,莫造杀孽。” 年轻僧人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对陈长安说道,这句话他今天重复了无数遍,却没有一人听进去。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我才刚来,为何要离开?” 年轻僧人五官如同塑像,一副低眉微笑的样子,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与陈长安的面无表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年轻僧人嘴唇轻动:“万物皆有灵,妖兽也是如此,所以入山杀生一事,万不可取,乃恶业深重的大杀孽,我见施主是个有慧根的人,切莫沾染这些因果,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陈长安呆若木鸡,似乎完全没听懂年轻僧人的话,他只是皱了皱鼻子道:“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年轻僧人那张万古不变的慈善面目,在陈长安说话的刹那间,突然扭曲了一下,如同庄严肃穆的佛首突然裂开,露出里面浑浊的阴暗。 “是狗肉的味道。” 年轻僧人脸色如常,仿佛刚刚的发生一幕只是幻觉。 陈长安再闻的时候,已经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他疑惑道:“书里说僧人不吃肉不沾腥,你怎么还吃狗肉?” 年轻僧人云淡风轻的回答:“那是因为他们悟性不足,修为不够高。” 陈长安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有一只宽厚的手掌从背后搭住他肩膀,他蓦然回头,眉毛微微扬起,说道:“二师兄?” 陆书寒脸色有些发白,但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山都没进小师弟就走丢了,差点把他吓个半死。 “你怎么没跟紧我?” 陈长安:“人太多了,我看不过来。” 这个回答让陆书寒感到莫名其妙,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跟紧我就好,管其他人做什么?” 陈长安点头道:“我明白了。” “那就走吧,再晚可能就组不上队伍了。” 陆书寒领着陈长安要走,结果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古井无波的嗓音:“小施主。” 两人同时回头,年轻僧人依然立在原地,他双手合十,慈眉善目,对陈长安说道:“小施主你已满是杀孽,无数因果缠身,回头也成不了佛,只能......成魔。” “哪来的疯和尚。”陆书寒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扯起陈长安的白袍袖子,领着他往前走,道:“师弟别看了,这种游手好闲的疯子,龙渊城到处都是,不用管他。” 陈长安唯唯诺诺跟着师兄往前走,但走了几步之后,年轻僧人那一句“回头也成不了佛,只能成魔,”突然棒喝似的在他耳旁炸响。 陈长安下意识回头,发现年轻僧人早已消失在人群当中,但年轻僧人站立过的地方,在阳光普照的中午,莫名升起一丝阴冷。 陈长安好奇的问了一句:“二师兄,修为高的僧人就能吃肉吗?” 陆书寒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陈长安,皱眉道:“瞎说,僧人沾了荤腥,那就不叫僧人了。” 陈长安扬起头,不明所以。 陆书寒转回头去,边走边嘀咕道:“在九位魔尊里,倒是有个叫南无的魔僧,平生最爱吃狗肉,罢了,我提这个干什么,走走走。” ...... 龙渊城里,临近西门的地方,有一个空旷的校场,上百名修士聚集在这里,等待城门打开,场面热闹非凡。 校场南面,有个古典的廊道建筑,五位账房先生端坐在石桌前,负责给这次进山的修士们登记造册。 “姓名?” “陈长安。” “哪个仙门的?” “靑云门。” 听到这三个字,满头银发的账房先生,下意识停住手中的毛笔,微微抬头看了来者一眼,心想这位青云门弟子稚嫩得过分,不知道修为如何。 “仙统评级?” 账房先生等了好一会儿,见陈长安没反应,重复道:“铜铁银金玉,你是银仙吧?” 陈长安摇摇头:“我不是。” 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那就是铁仙咯,还是你们青云门年轻气盛,铁仙就敢来闯龙潭山。” 陈长安还是摇头:“不是铁仙,我什么仙都不是。” “啥玩意?”账房先生目瞪口呆,手里的毛笔差点没拿稳。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陈长安,确认少年不是在开玩笑后,摇头晃脑道:“你年纪轻轻,何必着急寻死呢。”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重复道:“寻死?” 账房先生吹鼻子瞪眼:“这龙潭山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就算是青云门弟子也不行,进了龙潭山想要活命,你至少得是个银仙,这是林家老祖定下的忠言。” 陈长安一脸茫然:“林家老祖,是谁?” 账房先生板着脸,差点就要起身揍人,心想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自觉提高嗓音道:“林家老祖你都不知道,还敢来闯龙潭山?你知不知道,上百年前,你爷爷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林家老祖就以一己之力,斩落了龙潭山里的四爪妖龙。” 说着,账房先生激动的跺了跺脚,口喷白沫道:“你现在所站的地方,乃至于整座龙渊城,就是当年妖龙坠落之地,可以说龙渊城,就是在妖龙骸骨上建立起来的。” 陈长安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原来龙渊城还有这样一段历史。 账房先生重新落座,努力压制住怒气,道:“所以,到底是听从林家老祖的忠言,还是进去寻死?我想你已经很清楚了吧。” 陈长安没有丝毫犹豫:“要进山的。” 账房先生整个人都惊呆了,心想青云门真是大不如从前了,这招收的都是些什么弟子,他身子右倾探出脑袋,往陈长安后面看了几眼,问道:“你们仙门就你一个人来?” 陈长安回道:“还有一个师兄。” 账房先生觉得眼前这个呆头呆脑的少年,确实需要一个靠谱的监护人,“你师兄人在哪里?” 陈长安:“师兄说我们要分开登记,之后再会合进山。” “你师兄为何要与你分开登记,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账房先生冷笑一声,提起毛笔在册子上打了个勾,“你要进去寻死,我也不拦着你。” 登名造册完成之后,账房先生递给陈长安一块刻有编号的龙纹木牌,“这个木牌能代表你的身份,我想你肯定能用上。” 陈长安接过龙纹木牌,天真道:“这木牌有何用?” 账房先生头也不抬,直白道:“能帮你收尸。” ...... 陈长安走后,账房先生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自言自语道:“在龙潭山里,就算是你师兄,也不一定能护你周全,更何况,你师兄压根就不靠谱,怕师弟丢人就分开登记,这师兄能顶什么用呢。” “你叫陆书寒?” 与此同时,另一位账房先生重复了一句,他耳朵不好,怕自己听错了。 陆书寒点头道:“没错。” “哪个门派?” “靑云门。” 账房先生不自觉抬起头,看了陆书寒一眼,心想青云门弟子,什么时候瞧得上龙潭山这种地方了,想要历练,大可去青云门戍守的剑风长城。 他回过神来,提起毛笔写下一个青字,结果陆书寒提醒道:“先生你写错了,是靑云门。” “啥?” 第三十三章 王者间的对话 “进龙潭山,九人一组最安全,不会因为人多而暴露行踪,也不会因为人少而打不过妖兽,这是林家老祖定下的忠言。” 陆书寒咽了咽口水,接着向面前的七位陌生修士劝说道:“所以,你们七位,加上我们师兄弟二人,正好凑够九个,可以一同进山。” 七位修士当中,一位看似领队的年轻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斜眼看向陆书寒道:“你是银仙,当然可以加入我们,但你师弟连铜仙都不是,去了也是个累赘,白白送死不说,而且.....。” 说着,年轻修士冷漠的扫了一眼陈长安,压低声音道:“而且,你师弟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还是算了吧。” 陆书寒听了很不高兴,皱眉道:“看来我们不是一路人。” “行啊,你们师兄弟是一路的,你们自个进山得了。”年轻修士扔下一句嘲讽,就领着其他人离开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陆书寒有些愁眉不展,对陈长安道:“师弟,你刚才太老实了,他们问你仙统评级,你怎么能说自己没有呢。” 陈长安一脸无辜,还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面带疑色道:“那我该怎么说?” “这么简单的事,还用得着想?”陆书寒不自觉提起了精神,循循善诱道:“师弟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别人小瞧自己,必要的时候,甚至要高估你自己。” 陈长安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陆书寒恨铁不成钢道:“这么说吧,你虽然没参加过仙统考核,但你可以预先给自己评个级,吾辈修士,输什么都不能输掉信心,宁可把自己往高了评,也不能让别人小瞧咯,明白吗?” 陈长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在想师兄说的往高了评,是多高?靑云山那么高吗? 就在这时,有个身穿青袍的女修士,领着一老一少两位仆从走了过来。 老的是个白发老翁,眼神犀利,腰挂佩刀,身穿青布直缀,一副管家打扮。 另一个是位劲装少女,打扮的像个丫鬟,脸蛋上洋溢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气,背负一个神秘的朱红木匣。 领头的青袍女修士生得柳眉细眼,容貌秀丽,却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特别是她腰间那柄火红色佩刀,更显自身霸气,她扫了两人一眼,问道:“二位还未组队进山?” 陆书寒愣了一下,然后故作遗憾道:“还没遇到合适的道友。” 青袍女修士哦了一声,灵动的双眸一转,语气豪迈道:“不合适?不知二位是何仙品?” “在下银仙。”说着,陆书寒给身边的小师弟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记得把评级往高了报。 陈长安眼神微亮,似乎明白了师兄的意思,一本正经的回道:“我是玉仙。” “嗯?” 这话一出,对面的青袍女修士只是眼眸微动,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倒是一旁的陆书寒,差点跳起脚来想骂娘。 他一脸诧异的盯着小师弟,仿佛在说,我是让你往高虚报一点实力,没让你瞎扯呀。 面对如此尴尬的局面,陆书寒决定解释两句,就说自己师弟在开玩笑好了,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对面的青袍女修士率先开口道:“不错不错,真是后生可畏,不如我们一同进山如何?” 青袍女修士这句话,当然是对陈长安说的,陆书寒还在犹豫要不要解释,毕竟,谎称玉仙可不是儿戏,被仙统查出来麻烦就大了。 “可以。”陈长安点头说道,没有半点胆怯。 青袍女修士点点头,然后扫了广场一眼,发现剩下的修士已经不多,大部分人都早已进山,她提议道:“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你是玉仙,想必能够以一抵五,就我们五人进山如何?” 陈长安干脆利落的点头:“可以。” “好,小兄弟你人不大,但是够爽快,我很喜欢。”青袍女修士称赞了一句,然后自我介绍道:“你看起来比我小,可以叫我方音姐哦。” 陈长安学着自我介绍道:“我叫陈长安,长生的长,平安的安。” “好的小长安,那我们现在就进山吧。”方音大方的笑了一声,然后领着两位仆从,率先走向城门。 陈长安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发现陆书寒没跟上来,回头喊道:“二师兄,进山了。” 陆书寒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有点没反应过来,等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就组队完成了? 他都已经分不清楚,刚刚对话的两人,到底是两个没头脑的傻子,还是两位行事果断的王者。 天底下,竟然有人能和小师弟对答如流,而且,小师弟说自己是玉仙对方竟然信了,更要命的是,现在九人的队伍,因为小师弟虚报实力,硬是缩减到了五人。 陆书寒还是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低声对小师弟道:“师弟,就我们五人去,恐怕会有危险。”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师兄你说的,我们得高看自己,不能小瞧。” 陆书寒目瞪口呆,他娘的,小师弟什么变聪明了,难道平时都是装傻的? “师弟呀,高看自己是没错,可你现在高看过头了吧,太高看自己,那就是自负了,会栽跟头的。” 陈长安听了满头雾水,在他的认知里,只有走路不看路才会栽跟头,那个什么自负,为什么也会让人栽跟头?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嬉笑:“你们该不会害怕了吧?” 陈长安和陆书寒循声望去,发现方音身后那位小丫鬟,正对着两人做鬼脸偷笑呢。 陆书寒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心底的傲气马上就涌上来了,恼羞成怒道:“谁怕谁是孙子。” 说着,他迈开步子,急匆匆跟了上去,心想真进了龙潭山,谁先害怕还不一定呢,听说里面爬虫蛇蚁特别多,都是些小姑娘见了会哇哇叫的玩意。 陈长安紧随其后,觉得师兄走路的步伐非常飘忽,很容易栽跟头的。 五人一个接着一个走出城门,陈长安走在最后,途中下意识回头看了城头一眼,发现上面有两道人影,其中一位,好像那个给他登记的账房先生,他没有多想,转头进了龙潭山。 与此同时,西门城头的矮墙上方,有两道人影收回了视线。 其中一位,正是那个负责给陈长安登记的账房先生,他弯腰躬身,面对身前一位穿着金丝锦袍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道:“老爷,你真放心小姐去呀?” 锦袍男子神态威严,眯起一双鹰眼道:“由她去吧,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宿命。” 账房先生忧心忡忡道:“小姐的实力,再加上刀伯护身,老奴是放心的,但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子,不一定是青云门的人,可能只是个山寨货。” 锦袍男子双手负后,嘴角微微扬起:“我倒觉得,那小子不简单。” 账房先生面带疑色:“老爷何出此言?” 锦袍男子两条粗眉舒展,掷地有声道:“我还没见过有人冒充青云弟子,道心还能如此沉稳。” 账房先生举棋不定,苦恼道:“莫非那小子真是青云门的,但青云弟子来龙潭山,这可不寻常呀。” 锦袍男子冷声道:“如果他跟着小女进山还能活着出来,多半就是青云弟子,如果不是,小女自然也能辨认出来,所以他是不是青云弟子,根本不重要。” 说完,锦袍男子望向西坠的红日,眼神变得十分复杂,在他看来,真正重要的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是不是冲着林家那个秘密来的。 林家在龙渊城经营了上百年,耗费了数代族人的心血,眼看就有资格成为宝林洲第十七座御魔长城了,可不能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锦袍男子甚至连御魔长城的名号都想好了,就叫屠龙长城,以林氏名震宝林洲西南一带的屠龙刀法命名。 夕阳西下,半坠的残阳好似一柄火红的弯刀。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晚风吹过墙头,锦袍男子宽大的袖口被掀起,露出里面半截小臂。 不知是不是夕阳照射的缘故,他的小臂闪过一道金色波光,就好像覆有一片片鱼鳞似的金色薄片。 第三十四章 有匪 龙潭山,自两百年前林家老祖斩落妖龙以来,就成了林家祖地,外人想要染指,就得遵守林家的规矩,并支付一定的进山和出山费用。 久而久之,龙渊城就成了方圆千里内,刚刚跻身银仙修士的最佳试炼场所,但也是不少初出茅庐银仙的坟墓。 “把他们埋了吧。” 夕阳里,方音笔挺的站在树荫下,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断木丛,这里很明显发生过一场打斗,那九具倒地而且满带血污的修士尸体,就是这场惨烈战斗的最好证明。 看到这种血腥场面,陆书寒颇感意外,进了龙潭山以来,他们一行人向西走了两天一夜,挺进三百里有余,路不难走,但碰到的妖兽也少得可怜。 就算偶尔有发现,也是一些很低级的小妖兽,让人没有半点狩猎的冲动,顶多就是一顿不错的晚餐。 他差点就以为龙潭山是个游山玩水的好地方,直到看见这九具血淋淋的尸首,他才猛然惊觉起来,龙潭山是个危机四伏的魔窟,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从狩猎者变成猎物,乃至于尸骨无存。 “九个,那就是全军覆没了呀,这群倒霉蛋到底碰上什么怪物了。” 陆书寒走过去查看战场,企图从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除了九具心肝被掏空的修士尸体,再没有其他残留物,整个战场好像被清扫过一般。 而且,九位修士随身携带的法器,储物袋等仙家物品,也都不知所踪,就好像他们遇到的不是妖兽,而是一群杀人劫财的麻匪。 “他怎么也在这里!” 陆书寒突然惊了一跳,因为他认出了其中一具修士尸首,竟是那位拒绝了他和小师弟的浓眉修士。 现在想想,没跟他们七人一起组队,竟然成了不幸中的万幸,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落得这个下场。 想到这里,他转身对陈长安道:“师弟,如果碰到打不过的妖兽,你大可以逃跑,千万别像他们一样,死得整整齐齐,竟然一个都没逃掉。” 陈长安乖巧的点点头,他在想自己一剑都打不过的妖兽,那得有多厉害。 “他们不是没逃,而是逃不掉。”方音并不认同陆书寒的说法,她指向九具尸首,解释道:“看见没有,九具尸体的分布连起来,就像个向外扩散的扇形,说明他们逃了,但没成功。” 陆书寒仔细一看,发现还真的是,这九位修士好像是朝四方逃跑时被杀的,他细思极恐,不安道:“这妖兽到底什么来头,竟能在短时间内连杀九位铁仙。” “也许不是妖兽的原因。”方音重新审视了一遍战场,道:“你看现场打斗的痕迹,其实并不激烈,至少不是九位银仙该有的破坏力,也就是说,他们九人没能发挥全力就死了。” 陆书寒进城时听说龙潭山里多毒瘴,于是猜测道:“难道他们中毒了?” 方音冷声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陆书寒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皱眉道:“那你觉得哪种可能最大。” 方音接下来的回答很干脆,似乎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又或是她对这种情况见多了,一看便知。 她开口道:“他们进山第一天,多半是直接御法器飞过来的,你看他们鞋底,并没有沾上多少污泥,问题就坏在这里,他们飞到此处灵元就耗光了,结果休整时又遇到了妖兽突袭......。” “这就是你坚持让我们步行的原因?” 陆书寒之前还和方音争论过,进龙潭山最初的三百里路,树木低矮,山势平缓,完全可以御法器飞行,唯一的缺点是,会消耗修士大量灵元。 他没想到这样做最可怕的后果是,会被妖兽盯上,然后按在地上摩擦,连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方音说了一通之后,就不再理会陆书寒,而是抬手说道:“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 陆书寒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他在想,这位胆大心细的青袍女修,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好像对龙潭山很熟的样子,总不能是她家后花园吧。 而且,方音这个名字也有点耳熟,但他一时又想不起哪里听到过。 陆书寒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可惜她不姓林。 ...... 当晚。 方音闭眼休息之前,看见陈长安立在篝火旁,双目紧闭,手持竹剑摆出一个奇怪的站姿。 夜已过半,她休息完睁开双眼,发现陈长安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好像一块静立于天地的磐石,从未动摇半分。 她隐约察觉到,陈长安可能在修炼,因为少年周身凝聚的剑气,与天地灵气互相砥砺,十分玄妙。 早在第一晚她就察觉到了,但她没有刻意去打听,今晚还是这样,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你怎么不休息?” 等了好一会儿,方音见陈长安没有回应,白皙的两指捻起一颗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陈长安抛了过去。 石子划破昏沉的夜幕,越过篝火飞到陈长安身前。 啪! 石子表面突然裂开无数道细痕,好像被剑气连砍无数次,瞬间化为齑粉。 与此同时,陈长安缓缓睁开双眼,冷冽的目光投向石子飞来的方向,和方音对视了一眼。 方音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犯了扰乱他人修行的大忌,但她并不打算赔礼道歉,她有时候就是这般任性,而这次龙潭山之行,就是她最任性的事情。 就在两人对峙沉默的时候,陈长安淡淡的回了一句:“修炼就是一种休息。” 方音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小子原来能听见呀,不过他这种休息方式够古怪的,普通修士休息一两个时辰就能恢复精力,他倒好,休息的时候还在修行,怕不是要入魔了。 她见其他人都在闭目养神,心念一动,眯起双眼问陈长安道:“你说你是玉仙,为何来龙潭山这种小地方?” 要知道,玉仙可是仙统里的最高评级,每年参加仙统考核的十万修士里,能够越过御魔长城深入魔域,走出距离最远还能安然折返的玉仙,撑死了也就一百来个,真可谓是万里挑一。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回道:“师傅说我在仙门呆太久了,让我出来散散心。” 方音觉得这个回答,听起来就像个冷笑话。 随后,两人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方音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叹气道:“唉,你怎么不问问,姐姐我为何要进山?” 陈长安眨了眨眼睛:“我为何要问?” 方音两条秀眉拧成一团,心想这小子是真不会说话,要是在龙渊城里,恐怕根本没人敢和她这样说话,她故意摇头惋惜道:“你这样,以后肯定不会讨姑娘喜欢的。” 陈长安听完皱了皱鼻子,忽然抬起脑袋,一副十分警觉的模样。 方音差点笑出声来,打趣道:“没想到你居然怕这个,该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玲玲玲! 话音刚落,四周阴暗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响,好像有无数铜铃在狂风中四处乱撞。 诡异的是,现在并没有起风。 方音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少年警觉的真正原因。 第三十五章 猿来 玲玲玲! 几乎是在同时,树荫下打坐休息的陆书寒,名为刀伯的白发老翁,以及那位身形娇小的林姓少女,一个个睁眼觉醒,脸上都浮现出警戒之色。 “风铃阵响了,有妖兽接近。” 方音站起身来,提高了说话的音量,却无法盖过嘈杂的风铃声,她一脸严肃道:“数量还不少。” 呼!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从阴暗的林子深处飞射而来,像毒蛇般直扑方音门面。 快准狠! 方音面无惧色,下意识握住腰间刀柄,但有一道身影比她握刀的速度还快,飞身挡在她面前。 咔嚓! 一道弧形寒锋斩向青石中心,却没有把石块劈成两半,而是裹挟着刀光,直接把整块岩石劈成齑粉。 “这种粗糙活,还是让老夫来吧。” 刀伯挡在方音面前,横刀在手,浑浊的双眼满是从容,佝偻的身影充斥着老练稳重的气息,莫名让人感到心安,似乎只要这道枯瘦的身影还立着,就能阻挡世间所有危险。 呼!呼!呼! 更多石块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速度快到要把空气撕裂。 “什么玩意?” 陆书寒出剑挡下一块飞石,立即感觉虎口一震,就飞石的力度而言,若是凡人被打中脑袋,必死无疑。 不过他最好奇的是,到底是什么妖兽,竟然拥有如此蛮横的力度,而且扔出的石块直瞄脑袋,还挺有准头的,至少比某位大师兄射得要准。 很快,陆书寒就看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只见一群猿猴似的身影,从高高的树枝上倒挂而来,猿猴那一双狭长的双臂,在树枝间来回晃荡,像荡秋千似的,行动速度不亚于人在平地奔跑。 “这是什么怪物?” 细碎的月光下,陆书寒看清了猿猴的全貌,眼神讶异道:“猴子不都长毛的吗?这些猴子怎么长着鳞片,太不正经了吧。” 林姓少女一直躲在刀伯身后,脸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她双手抱胸,满脸嫌弃的对陆书寒说道:“真没见识,连通臂鳞猿都不知道,羞死个人了。” 陆书寒哪里受过这种羞辱,更何况还是一个丫头片子的鄙视,他立即反唇相讥道:“你那么清楚,该不会和它们是亲戚吧。” 林姓少女气得龇牙咧嘴,翻白眼道:“本姑娘胸怀大,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陆书寒扫了一眼少女微微隆起的胸脯,心想也不大呀。 就在两人对话的间隙,一大群通臂鳞猿围了过来,粗略一看,至少有二十个,估计是一个族群倾巢出动了。 通臂鳞猿身形高大,表面覆盖有稀疏的金色鳞片,而且越是高大雄壮的鳞猿,身上的金鳞就越是密集,宛如一个个身披铠甲,全副武装的角斗士。 最让陆书寒惊奇的是,这群鳞猿手里还熟练的操着兵刃,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兵刃的款式还挺齐全的。 从兵刃表面的纹理和质地来看,应该是九品法器没错,也不知道是哪些倒霉修士的遗物。 想到这里,陆书寒心头猛地一惊,突然明白了什么,难怪那九具银仙的尸首附近,连一件法器都没看见,很可能是被这群畜生捡了便宜。 至于九位银仙是不是这群鳞猿杀的,陆书寒不敢肯定,直到他看见方音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音说道:“你早就料到了,所以才会选在这里歇息?” 方音淡定的回道:“与其让我们去找凶手,不如让凶手来找我们。”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危险?”陆书寒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毕竟敌人在暗我方在明,方音这招引猴出洞虽然有效,但是过于大胆和冒险了。 在龙潭山,谨慎才是王道,一不小心,很可能就跟那九位银仙一样,被一锅端了。 方音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你师弟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当然不会怕,因为他是个......,”陆书寒的话戛然而止,把“傻子”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他觉得当面说小师弟是个傻子,影响不太好,虽然小师弟不一定能听出来。 方音开玩笑似的补充道:“因为他是个玉仙?” 陆书寒听完哑口无言,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或许带小师弟下山,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但是现在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呀呀呀呼!” 就在这时,有个手持黑铁大锤的独眼鳞猿,张嘴发出一阵瘆人的怪叫,嗓音尖锐到可以刺破人的耳膜,让人脑袋嗡嗡作响。 紧接着,其他鳞猿纷纷应和,发出此起彼伏的怪吼,最后怪叫声连成一片,彻底打破寂静的夜晚,鳞猿们像围观猴子似的看着包围圈里的五人,兴奋的挥舞手中兵刃,震得四周林叶纷纷飘落。 陆书寒被吵的受不了了,皱眉道:“这群猴子在咿咿呀呀乱叫什么呀。” 原本只是一句抱怨,没想到还真有人回应了他,正是他身后的陈长安,莫名其妙的回了他一句:“放下屠刀,立即成佛。” 陆书寒一脸诧异的望着小师弟,心想一般人说话你都听不明白,怎么这群畜生乱喊乱叫,你反而听懂了,还听出了一些佛门的韵味,真是奇了怪哉。 他对陈长安说道:“你还会兽语?” 陈长安摇头道:“不会。” 陆书寒一脸茫然:“那你怎么知道它们喊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我猜的。” 陆书寒听完满脸黑线,他实在想不明白,面对这种剑拔弩张的危险境地,小师弟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哦不对,小师弟这人根本不会开玩笑,所以他是认真的? 他竟然在认真猜测鳞猿们喊什么,这个特殊癖想想都觉得诡异。 陈长安没注意到二师兄震惊的表情,他想了想,接着一本正经道:“也有可能是,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陆书寒忍无可忍了,正想要吐槽小师弟平时话本小说看多了,结果二十多只鳞猿突然龇牙咧嘴,手持兵刃一窝蜂杀了过来,别说,还真像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 有那味了。 第三十六章 托刀 刺啦! 锋锐的剑刃从一大片金鳞表面刮过,激起一阵耀眼的灵光,却只在表面蹭了蹭,根本刺不进皮肉,最后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好家伙,够紧的呀,插都插不进。” 在此之前,陆书寒已经斩杀两只通臂鳞猿,可对比这只满身金鳞护体的鳞猿,之前两只的鳞片明显要稀疏一些,至少能从鳞片间隙刺入皮肉,所以更好斩杀。 但是眼前这只鳞猿,一身金鳞紧密得不像话,让人无从下手,估计是这群鳞猿中的小头目,实力仅次于那只手持双锤的独眼鳞猿。 嗖! 一击没能得逞,陆书寒反手握剑,同时侧身躲闪,从另外两只鳞猿身躯之间掠过,然后迅速拉开距离。 被陆书寒大宝剑蹭了蹭的鳞猿,似乎被勾起了膨胀的怒火,深陷的眼眶中布满血丝,手中的银白巨斧猛地劈向陆书寒。 砰! 银白的铁斧斩落,速度极快,好似一道惊雷落下,但只劈到了陆书寒的残影。 紧接着,又有两杆长枪刺来,逼得陆书寒连退两步,颇为狼狈。 陆书寒站稳脚跟后,心里一阵发毛,这些鳞猿不但皮糙肉厚,活动速度也快得惊人,都快赶上他这个银仙了。 更气人的是,他发现自己最多只能同时应付三只鳞猿,还不是最强壮的那种,而且这些手持兵刃的畜生,像战场老兵似的身经百战,已经懂得一些简单的团体配合。 至少在他看来,这些鳞猿互相间形成的默契,比他和小师弟间的默契还要深厚。 他在应付三只鳞猿的同时,还特别留意一下小师弟那边的动静,结果大为震惊。 可能是小师弟太弱的缘故,那些鳞猿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见到小师弟纷纷绕路走,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吧。 这边,陈长安也很纳闷,他都没来得及拔剑,只是多看了那些鳞猿一眼,结果鳞猿们就纷纷避开了,他在书上看到过,万物皆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问题是他没想明白,这些鳞猿在害怕什么? 当! 刀伯手中大刀抡出一个半圆,与独眼鳞猿的铁锤撞在一起,发出令人齿酸的绞合声。 独眼鳞猿仅剩的右眼瞪向刀伯,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操起另一柄铁锤横扫而来。 刀伯没有避让,用刀顶住铁锤的同时,另一只手麻利的滑向刀背,然后躬身猛地往上托起,形成一个弧形的斜刀面,以刀尖抵第一柄铁锤,用刀刃迎向另一柄横扫而来铁锤。 “这畜生不长脑子,徒有蛮力罢了。” 刀伯斜眼一瞥,瞅准时机,在第二柄铁锤砸到刀刃的瞬间,全身真气暴起,猛地拧腰发力,背脊如大龙扭动,双手托刀抡出一道锋锐的寒芒。 咔嚓! 这两柄铁锤的品级看起来好一些,属于八品法器,但在面对刀伯几近圆满的托刀术下,两柄铁锤就像鸡蛋般脆弱,咔嚓一声同时破碎。 独眼鳞猿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乌铁刀柄,它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茫然,以它的脑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能想明白,刀伯托刀术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借助第一柄铁锤的压力,同时也借助了第二柄铁锤的冲击力,然后再将两股力道揉合,形成一股更加强大的刀力外放,是为托刀术之精髓。 龙渊城林氏以屠龙刀术闻名,却少有人知道,林氏还有一种与屠龙术相辅相成的刀法,名曰托刀,一攻一守,相得益彰。 呼! 就在独眼鳞猿企图以人脑思考的间隙,一道黑影突然闪现在它眼前,它铜铃大小的眼珠子一瞪,瞳孔因恐惧而无限放大,倒映出一道霜白的寒锋刺来,紧接着有一阵剧烈的疼痛生起,眼前就此变成一片永久的黑暗。 “呀!” 独眼鳞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右眼眼窝,却无法阻止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刀伯跃起的身形掠过鳞猿肩头,轻飘飘的落在鳞猿身后,他双手握刀,眼神如同刀锋般冰冷,语气凶狠道:“畜生罢了,也配窥想老夫的托刀术,不自量力。” “呀!” 失明的鳞猿变得异常暴躁,体内只剩下了本能的兽性,它疯了似的横冲直撞,双手握拳对着空气一阵乱舞,期间不小心把一只同类打得脑浆飞溅。 刀伯在鳞猿的乱拳中躲闪自如,时不时给它的脖子来上一刀,鳞猿身上的金鳞虽然坚厚,但在黄伯看来,这只鳞猿的死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就当是杀鱼之前,给鱼剥鳞片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刀伯闪身来到鳞猿身后,双手握刀灌入真气,准备再给它脖子来一刀。 就在这时,鳞猿两只鼻孔陡然扩大,似乎闻到危险的气息,猛地往后挥出又长又粗的金鳞臂,横扫速度不亚于挥舞的铁锤。 刀伯两条白眉微皱,似乎被鳞猿顽强的生命力惊了一下,情急之下,他只好转攻为守,硬生生挡下了鳞猿的拳臂。 因为大意,刀伯吃了个小亏,他虽然挡下了鳞猿拳臂的突袭,身形却在余力的冲击下倒退了出去。 刹那间,鳞猿好似闻到了自由的气息,在刀伯让出道路的瞬间,它无头苍蝇似的奔向最近的树林,将所有同类弃之不顾。 “不好!” 刀伯身形飘在半空,一口武夫真气中断,情急之下无处借力,他看破鳞猿想要逃跑的意图,同时也注意到,失明鳞猿逃跑的路线上,正好有个清瘦的人影呆立在中间,似乎还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砍它脖子!” 刀伯喊的不是拦住它,也不是躲开,他在不清楚那人实力的情况下,愤怒的喊出了鳞猿的致命伤口。 陈长安闻声回头,看见一头身形高大的鳞猿狂奔而来,张牙舞爪活似一头恶魔。 他终于有机会拔出腰间竹剑,然后对着鳞猿被砍了数刀且金鳞脱落的脖子,轻描淡写的挥出一剑。 剑光一闪即逝,好像四月的春风掠过,鳞猿只感觉到了脖颈一凉,然后天地归于寂静。 扑通! 鳞猿脑袋滚落地面,从它微微扬起的嘴角来看,它走得十分安详,它以为自己奔向了一条自由之路,没想到收获的却是永久的自由。 轰隆! 鳞猿山岳般巨大的身躯砸落地面,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沟,然后是一阵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月。 烟尘飘散之后,林子里露出刀伯那张震惊且苍白的面孔,他浑浊的双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长安。 身穿白衣的少年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的对刀伯说道:“砍了。” 少年语气里没有沾沾自喜,没有任何半点感情波动,只是在冰冷的阐述一个事实。 刀伯心中莫名悸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估摸着鳞猿脖子的鳞片还未完全剥落,至少还得全力再砍几刀,才有可能砍下这畜生的脑袋,未曾想到的是,眼前这位少年一剑就给解决了。 难道是自己预判错了? 看来,他是真的老了。 这次再闯龙潭山,恐怕真是他最后一次托刀护主了。 第三十七章 斩草除根 鳞猿头领死后,这群凶残的鳞猿立马没了主心骨,从勇猛的匪盗退变回趋利避害的野兽,纷纷乱了阵脚,结果被陆书寒等人逐一击杀,一个活口没留。 “小师弟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鳞猿头领倒下的时候,陆书寒当然注意到了动静,但他要同时应付三只鳞猿,自身都难保,更别说要护着小师弟了。 陈长安反观对方猪头一样红肿的脸庞,反问道:“二师兄,你没事吧。” 陆书寒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强颜欢笑道:“我好得很。” 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那只断头鳞猿,他定眼一看,发现鳞猿脖子的切口平滑如镜,没有一定的剑力还真砍不出来,他半信半疑道:“这是你干的?” 陈长安点点头,没来得及多说什么,结果一道稚嫩且傲娇的嗓音插了进来:“瞎说,这才不是他的功劳,如果没有刀伯之前的十几刀,就凭他那一剑,怎么可能砍下鳞猿脑袋。” 说话的是那位林姓少女,她围观了刀伯大战鳞猿头领的全过程,当然也包括陈长安平平无奇的一剑,所以她才敢断定,对方是运气好捡了个漏罢了。 陆书寒对林姓少女的观感本来就不好,但听到少女言之凿凿的解释,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小师弟真的一剑斩下鳞猿脑袋,他反而不敢置信。 但是现在,陆书寒不愿示弱,反驳少女道:“我师弟是玉仙,一剑斩杀这头畜生有什么奇怪的。” 林姓少女吐了吐舌头,“真不要脸,就算你这样说,这头鳞猿尸首的金鳞也不会全归你们。” 陆书寒想问这些金鳞有何用,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问显得很无知,他就决定不开口了。 “这些金鳞有什么用?” 一道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响起。 陆书寒心头一震,下意识抬手捂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吐露了心声,结果发现根本不是。 他转头看向那道声音的主人,确定这个无知的问题来自于小师弟,他的心绪才慢慢平复,他在想小师弟的憨傻,也并非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至少替他问了自己羞于出口的问题。 果然,林姓少女鄙视的看向陈长安,语气傲慢得像在对一个白痴说话,“你想知道也可以,得把这具鳞猿尸首的金鳞,全部让给我。” “好。”陈长安回答得十分爽快,一旁的陆书寒想要阻拦都来不及,他只是莫名替小师弟感到肉疼。 “小林,不可无礼。”方音威严的嗓音传了过来,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小林撇撇嘴,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圈,然后举起双手,各自伸出一根食指:“我也不想占你便宜,这些金鳞就对半分好了。” 陈长安想都没想,嘴里重复道:“好。” “那你可听好了,本姑娘只说一遍。”小林一脸骄傲的说道:“龙潭山之前是个龙兴之地,所以这一带的生灵,多少都沾上了一星半点龙气,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些猴子为啥长鳞不长毛了吧,至于这些沾了龙气而生的金鳞,用处可大了,磨成粉可以做药引......。” 说到这里,小林神秘的笑了笑,露出两个小虎牙,不害臊道:“至于这个药引有什么功效,你想知道得另外付钱。” “除了做药引,金鳞还能炼化成金箔,然后以此为材料打造法器,实在不会捣鼓,就把金鳞当成神仙钱或是金子,直接花出去也是可以的。” 陈长安点点头,默默记了下来,一旁的陆书寒则目瞪口呆,回头扫了一圈尸横遍野的战场,心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遍地黄金嘛。 不过小林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陆书寒倍感绝望,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不知道这些金鳞的价值。 小林突然长叹一声:“不过,这些金鳞娇贵得很,灵性不稳定,一旦沾血,就会灵气尽失,变成一文不值的普通鳞片。” 说着,她指向那只断头鳞猿的尸首,颇为惋惜道:“没沾血的金鳞,估计就剩这点了。” 陆书寒原本的打算是,捡走这些金鳞就离开龙潭山,狠狠的赚一大笔,但听完小林最后一句话,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他的印象中,他杀的鳞猿就没有不沾血的,有时候为了保命,他还多出了几剑,每一剑都带出一片血水,总而言之,他当时杀得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心疼。 短暂的交谈过后,众人在清冷的月色下清扫战场,搜刮那些少得可怜的正常金鳞。 方音没有参与打扫战场,似乎对战利品毫无兴趣,她循着某种声响,离开众人走到林边的草丛前,她举起长刀拨开草丛一看,发现有三只还长着乳牙的小鳞猿。 三只小鳞猿似乎早就被吓坏了,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惊恐的大眼里写满了无辜,从它们身上看不到半点凶残,有的只是可怜。 方音冰冷的眼神慢慢得柔软起来,手中带血的长刀不自觉下垂。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刀光如同镰刀般划过,扑哧一声带走了三只小鳞猿的脑袋,鲜血从断头处飞溅而出,将墨绿色的草丛染得血迹斑斑。 临死之前,三只小鳞猿的身子紧紧抱成一团,没了脑袋之后,它们的无头尸仍然抱成一团,仿佛它们的灵魂早已融合升天,只剩下空洞的肉躯。 “小姐,斩草要除根呐。” 刀伯振臂一挥,将刀锋上的血迹甩干,然后收刀回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方音并肩而立。 “别忘了祖训。” 刀伯扔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只留下方音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 “又是祖训。” 方音长出一口气,似乎在吐露满肚子的愤懑,她扬起头,苍白的脸色与月光交融在一起,姣好的面容好似覆上了一层冰霜,无情却又显得动人。 ...... “没沾血的金鳞,共计三十六片,重约一两,对半分就是半两。” 小林不知从哪掏出个小巧的铁称,熟练的把金鳞分成两小堆,一堆二十片,一堆十六片,重量相等。 她抬手示意陈长安道:“本姑娘胸怀大,让你先选好了。” 陈长安想了想,伸手去抓二十片的那堆,结果另一只手拦住了。 “师弟,别选这堆。” 陆书寒对小师弟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陈长安点点头,然后选了十六片金鳞,放入收纳袋中。 林姓少女看得直摇头,似乎觉得这对师兄弟都是傻子。 至于陆书寒为什么这样选,很多年后,他在一次喝醉酒时透露说,他觉得小师弟的选择肯定是错的,所以只要和小师弟反着来,那大概率就是对的。 那一晚,他醉得不省人事,嘴里重复念叨着对不起三个字。 但是让他感到抱歉的人,已经不在了。 ...... 夜晚再次降临的时候,陈长安一行人早已离开,而通臂鳞猿们的尸体,仍然倒在原地,横七竖八,满目疮痍。 尸体浓重的血腥味经久不散,引来不少吃腐食的四脚妖兽。 四脚妖兽们贪婪的撕扯鳞猿尸体,大快朵颐,满嘴血污,吃得不亦乐乎。 忽然,一声尖锐兽吼自林间响起,似乎在发出最危险的警告。 正在进食的四脚妖兽齐刷刷抬头,目光全部望向东边林子深处,绿莹莹的妖瞳里充斥着惊恐,四条腿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善哉善哉。” 一道空灵飘逸的嗓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四脚妖兽顿时如遭雷击,突然集体呕吐起来,把嘴里胃里嚼烂的腐肉全部吐出,然后惊恐的四散而逃。 至于那些美味的尸体腐肉,它们连一眼都不敢多看,仿佛那不再是美味,而是深重的罪孽,多看一眼就要下地狱。 妖兽群一哄而散,满地鳞猿尸体的林子又恢复了死寂。 片刻之后,一双沾满黄泥的赤脚从林中走出,停留在满目疮痍的尸堆跟前。 “阿弥陀佛。” 第三十八章 愿者上钩 龙潭山里横卧着一条大江,名曰金鳞江,传说当年隐匿在山涧里的四爪妖龙,企图走金鳞江入海,化为五爪真龙,结果在途中被林家老祖斩落。 江水裹挟着金沙滚滚向东,在落差极大之处形成千尺瀑布,如同一条金龙在水中翻腾,别以为这就是江名的由来,江名的正真由来与河中一种稀罕物有关。 龙潭山两年一度的秋猎还在继续,陈长安一行人沿着金鳞江逆流而上,五天挺进了上千里路程。 途经江水平缓的中游,在一片视野开阔的河湾地,他们遇到了一拨修士,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拨修士竟然一字排开,坐在岸边垂钓。 看他们愁眉不展的样子,收获可能不太理想,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们,金鳞江水蕴含龙气与灵气,生活在其中的鱼类自然不是凡物,其中灵鱼就有青鳞和金鳞两种,只要能活捉到灵鱼,回到龙渊城转手就能卖个好价钱。 倘若有幸能捕获一尾沾了龙气的金鳞鱼,那就不虚此行了,但金鳞鱼向来可遇不可求,十万条青鳞鱼中,才可能出现一条。 更难的是,自林家老祖斩落四爪妖龙以来,金鳞江水中龙气日渐流散,再也没人见过金鳞鱼的踪影。 就算用法宝之类的灵网,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毕竟能够变蛟化龙的金鳞鱼,是名副其实的龙种,身形可大可小,可长可短,除了愿者上钩外,别无他法。 如今的金鳞江,空有一个金鳞的名号罢了。 方音注意到垂钓的修士后,脸上浮现出按耐不住的兴奋,然后停住了前进的脚步,虽然她从未向陈长安等人表明过,她进龙潭山最终目的是哪里。 陈长安本来有机会问,方音也一定会说,可世事往往就是如此,前者没问,后者也就不说。 方音带着众人走到江岸边,看了看暖阳下风光秀丽的江景,心情大好,微笑道:“时辰尚早,我们钓会鱼再走吧。” 陆书寒倒觉得无所谓,事实上,自从斩杀鳞猿一战后,他觉得龙潭山之行已经赚够本了,但他没好意思提打道回府的事,毕竟小师弟都没喊着要回去,而且领头的方音看起来,有个不得不去的地方。 “小姐,咱们走得急,出门可没带鱼竿。”少女小林嘟囔着小嘴,双肩晃了晃背负的红木匣子,很显然,匣子里装的并不是鱼竿,她仔细想了想,接着说道:“鱼篓也没带。” 方音微微一笑,目光落向那群正在垂钓的修士,对少女小林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嘛。” 少女小林立即心领神会,屁颠屁颠的跑向那群修士,不一会儿,就领着一位陌生的中年修士走了过来。 少女小林板着小脸,两条细眉拧成了毛毛虫,道:“他说鱼竿可以借,但要给一笔银钱。” 中年修士生有一张国字脸,慈眉善目,身穿一袭朴素青袍,他面朝众人笑呵呵道:“各位道友别见怪,可不是我邓天刚贪财啊,只是怕各位不出点银子,垂钓肯定发挥不好。” 少女小林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气呼呼道:“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们九人,五天只钓了几尾拇指大的青鳞鱼,耽搁不起,所以借鱼竿得收费。” 邓天刚轻咳一声,脸不红气不喘道:“小友有所不知,钓鱼事小,道心事大,我率弟子前来龙潭山垂钓,其实是在帮助他们修炼道心,想必你们也明白,我辈修行一事,得争分夺秒,如果不是见各位有缘,就算给银钱我们也不愿借呢。” 方音似乎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说辞,直爽道:“我们有五人,用一片金鳞,借你五根鱼竿如何?” “啥?”邓天刚立即瞪大双眼,身子前倾道:“你说的金鳞,是龙潭山中寻到的?” 方音点头道:“热乎的。” “成交。”中年修士两眼放光,眼珠好像两片熠熠生辉的金鳞,他还不忘提醒道:“一片金鳞,五根鱼竿,只能借到日落之前,不能再久了。” 少女小林精挑细选,挑出一片最小的金鳞,不情不愿的递给邓天刚,心想你的道心也该洗洗了,满是铜臭味。 邓天刚从弟子那里取来五根竹制鱼竿,但从五名弟子幽怨的眼神来看,他们并不是自愿的,问题在于,他们摸鱼还行,钓鱼可就差远了。 方音借来的鱼竿,自然不是凡物,她从质感来判断,应当属于八品法宝,她先选了一根,然后把其余的分给陈长安四人。 就这样,五人分开坐在江岸边,手里拿着一丈长的竹制鱼竿,面朝波光粼粼的江面垂钓。 云卷风舒,众人都出奇的安静,道心也异常沉稳,宛如一座座屹立在江岸的雕像,完全与这副岁月静好的江景融为了一体。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邓天刚像个好为人师的老先生,时不时会指点众人一两句,但没人理他,除了陈长安,最后邓先生对众人的指点,变成了与陈长安间的二人对话。 “邓老师,这鱼钩为何是直的,还有怎么不放鱼饵,什么时候该打窝呀,还有玉米呢?” 陈长安拿到鱼竿之后一脸茫然,因为他发现这种钓鱼方式,和书里说得完全不一样。 陆书寒本来坐在小师弟旁边的,但是后来越坐越远,说是想换个风水好点的地方,可不是嫌小师弟丢人。 面对满是疑问的陈长安,邓天刚感觉自己职业生涯受到了挑战,怒其不争道:“什么打窝?什么玉米?能用鱼钩鱼饵钓上来的鱼,那都是俗物,分文不值,你咋连这个都不懂呢,金鳞河里的鱼不是凡物,你得用道心作鱼钩,自身灵元为鱼饵。”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重复道:“道心作钩,灵元为饵?” 邓天刚差点气坏了,好像真的想要教会陈长安,口吐白沫滔滔不绝道:“鱼竿只是辅助的法宝,想要钓起灵鱼,你的灵元就要纯净,没有污浊,这样灵鱼才会被吸引过来,另外你的道心得纯粹,毫无杂念,灵鱼才敢咬钩。” “也就是说,你钓鱼的时候,道心越纯粹,灵元越纯净,钓上来的灵鱼品秩才会越好,金鳞河里的灵鱼,都是有灵性的,所以,那些能钓起金鳞鱼的人,道心和灵元就算还没修炼到极致,但也已经快圆满了。” 陈长安似懂非懂,笨手笨脚操练起来,与此同时,邓天刚的耐心也已经耗尽,江岸边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扑通一声响起,一尾巴掌大小的青鳞鱼破开水面,被鱼线甩到了半空中。 “有了!”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 第三十九章 金色传说 青鳞鱼活蹦乱跳的身影,被鱼线高高扬起,明媚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显得异常扎眼。 众人闻声看去,发现第一个钓上青鳞鱼的人,竟是闷声不吭的刀伯。 “一条足矣。” 刀伯脸色十分平静,抄起青鳞鱼扔进鱼篓里,然后慢悠悠的放下鱼竿,仿佛进入了贤者时间,下定决心不再来一发。 邓天刚看到巴掌大的青鳞鱼后,眼神钦佩的看向刀伯,仿佛遇见了知己,要知道,修士垂钓灵鱼可不是简单的体力活,而是一种道心与灵元互相配合的修炼,极其耗费心神。 刀伯能在半天时间内,钓起巴掌大的青鳞鱼,说明他道行肯定是有的,最难得的是,刀伯还懂得节制,说钓一条就一条,没有士贰其行。 不久之后,方音手中的鱼竿也挥了起来,钓上来的也是一尾青鳞鱼,不过要比刀伯的小一圈。 邓天刚目睹两人不到半天时间,就一前一后钓上两条青鳞鱼,脸上钦佩的神色,逐渐被浓烈的嫉妒所取代,特别是看到自家的废物弟子时,想替他们投江的心都有了。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鱼竿,有的人钓鱼能连杆,有的人钓着钓着,就变成了看别人钓,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就在邓天刚看红眼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莫名瞥见一抹金色,仅仅是这朦胧一瞥,他的心湖就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他多年的垂钓经验告诉自己,他再也不可能见到如此灿烂而美丽的颜色了。 那是他多年来魂牵梦萦的颜色,现在却永远消散在江面的涟漪中。 那抹颜色如同流星般,从他眼角飞快划过,然后扑通一声落回江水里,最后只剩一道空洞的涟漪在江面扩散。 即便如此,邓天刚还是奋不顾身的扑向江面,伸手抓向消失的涟漪中心,整个人猛地扎进水里。 他像条失心疯的鱼儿,不停探出脑袋在水面换气,然后又飞快潜入水底,来来回回,直到他浑身湿透,筋疲力尽。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感到莫名其妙,尤其是他的弟子们,难道说是弟子们表现得太差,师傅觉得丢人所以投河了? 最后,在众人异样目光的注视下,邓天刚颤颤巍巍走上江岸,步履蹒跚的来到陈长安面前。 他双眼布满血丝,用无比痛心的颤音问道:“为何把鱼扔回江中?”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不能理解邓天刚的行为,一条鱼而已,至于要投江捞回来吗? 陆书寒也有疑问,不过他的疑问是小师弟这水平,也能钓上来鱼?他这个师兄都没办到的事,小师弟怎么可能做到。 陈长安没注意到邓天刚的异样神色,面无表情的回道:“鱼太小了。” 话音刚落,身心俱疲的邓天刚,神魂仿佛又挨了一记雷击,他双手握拳,两片冻得发紫的嘴唇颤抖道:“可它是金色的呀!” 邓天刚说出的话,就像隆冬冷咧的寒风刮过,让所有听者心中一凉,其中就包括陆书寒。 什么?小师弟竟然钓起一条价值连城的金鳞鱼?这怎么可能,不是说江中的金鳞鱼几乎绝迹了吗? 陆书寒一脸惊疑的凑过来,不敢置信的问小师弟:“不会吧不会吧,你真钓上来一条金色的鱼?”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的望向陈长安,最后,陈长安的回答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不是金色的,”陈长安回想了一下,然后摇头说道。 陆书寒长出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道:“不是金色就好,我就说嘛,要是真的钓到金鳞鱼,就算你再傻,也不可能扔回水里吧。”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陆书寒心里盘算着,小师弟因鱼太小放生了,四舍五入,就是没钓到鱼,想到这里,同样没钓到鱼的陆书寒心里平衡不少。 另一边,少女小林没好气的对邓天刚道:“我看你是想金鳞鱼想到入魔,老眼昏花了吧。” 邓天刚现在的心情也很复杂,他眼神怀疑的看向陈长安,并没有看出对方有说谎的迹象,难道真是自己看走眼了? 他倒希望是这样,只不过他临死之前,还是得到了他最不愿面对的答案。 这段小插曲过后,江岸边再次恢复了平静。 日头偏西,江水悠悠。 方音见时候不早了,提起那两条青鳞鱼,对邓天刚说道:“老前辈,你看这两条青鳞鱼,我们也不好带走,直接吃掉又太浪费了,不如拿这两条鱼,换你五根鱼竿如何?” 灵鱼做成食物,可以滋养修士肉身,但这样做有些暴殄天物,灵鱼最大的用处是温养山水灵气,养在仙家山头的水池里,妙用无穷。 面对方音的提议,邓天刚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可以,但只能换一根。” 一旁的少女小林听了直摇头,两条青鳞鱼换一根鱼竿,就算这根鱼竿是八品法宝也不值呀,而且还是以二换一,这种亏本买卖,天底下恐怕连傻子都不会答应。 “成交。”方音没有过多犹豫,语气坚决道:“挑哪一根由我来决定。” 邓天刚点头表示同意,脸色始终如常,仿佛早就料到了方音会答应,也料到了她会要求挑选。 与此相反,少女小林满脸惊愕之色,一双灵动的眸子撑得极大,她当然清楚,方音姐姐才不是傻子,但她怎么会答应这种亏本买卖呢。 想到这里,少女小林下意识看向陈长安,后者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多少带点傻气,她在想,自家小姐该不会是被他传染了吧。 交易完成后,方音把鱼竿收进了储物法宝,然后领着陈长安等人继续逆流而上。 日渐西斜,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江面上游,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往哪里,准确的来说,只有方音知道目的地在何方。 天边生出了晚霞,邓天刚立在原地,望着风平浪静的江面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弟子走了过来,他的三角眼里闪烁着寒芒,对邓天刚毕恭毕敬的说道:“师傅,渔网已经撒出。” 邓天刚涣散的双眼逐渐聚焦,最后变得像刀锋般尖锐,他双手握拳,语气低沉道:“那就看好时机,准备收网。” 说到这里,邓天刚沙哑的嗓音提高了不少,语气中带有莫名的怒气:“这次,绝不能再让鱼跑了!” 钓鱼?在龙潭山里钓鱼就是个笑话。 正经人谁钓鱼,十年都不一定能钓上来金鳞鱼,哪有钓别人手里现成的东西快。 他从一开始,真正要钓的就不是鱼。 第四十章 银火之森 越往西走,山势就越是陡峭,高林大树也越是繁茂,甚至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行走其间,难分昼夜。 直到这一刻,陈长安才得以分辨白天黑夜,因为眼前这种银光闪闪的飞虫,他在书里看到过,只会在清凉的夜晚出现,这种飞虫好像叫......。 “银火虫!” 少女小林突然惊叫一声,比陈长安的反应更快。 满地都是枯枝烂叶,她却抬头看见了银火虫。 随着小林清脆的惊叫响起,埋头赶路的众人纷纷抬头,然后看见了进龙潭山七天以来,从未见过的奇妙光景。 高大的树冠里,无数星光般微小的银虫,纷纷振翅而飞,慢慢汇聚成一片银色汪洋,像是捣碎的月光洒落人间,经久不散。 万年不变的遥远星空,今夜却落在了众人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及,呼一口气就能吹散。 方音在龙渊城里,常听人说起一句话,龙潭山的夜晚有多凶险,就有多奇美,她现在有了更深的体会。 陆书寒看到这一幕,起初的惊喜感已经消散,他在想如果这些银火虫是银子该多好,那他就能拥有一座银山了。 刀伯对这种风花雪月的场景毫无感触,因为年轻时看多了,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惊喜,他现在的注意力更多落向陈长安。 自从对方一剑砍下鳞猿脖子之后,他就有意无意的盯上了陈长安,但是一路走来,他发现对方除了傻点之外,并没有表露出其他异常。 “不太对,”陈长安望着漫天飞舞的“银火虫”,摇头道:“书里说,银火虫的闪烁时间,是一息,但是这些飞虫,闪烁时间却有两息。” 小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鄙夷的看向陈长安,不屑道:“什么一息两息,谁在乎这个呀,既然你说它们不是银火虫,那依你的高见,这些到底是何物呢?” 陈长安想了想,似乎在回忆自己看过的所有书籍,最后一脸认真的给出了答案:“假的银火虫。” 这话一出,小林笑得更欢了,就连一旁的陆书寒,都觉得小师弟的话很古怪,什么假的银火虫,不知道可以不说,没必要瞎扯。 “既然这样,我就抓一只假银火虫给你瞧瞧。” 小林笑完之后,伸手抓向从她头顶飞过的一只银火虫。 不知为何,这群银火虫越飞越低,密密麻麻,都快要把众人淹没了,甩手就能拍死好几只。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声响起。 “小心!” 刀伯察觉到问题时已经晚了。 小林细嫩的小手,已经牢牢抓住一只银火虫,她还没来得及向陈长安炫耀,一股冰凉的刺痛感,就从她柔软的掌心,迅速蔓延到她小臂。 小林脸蛋刷的一下白了,手臂还保持着抓银火虫的姿势,她眼神惊恐道:“怎么回事?我的手怎么动不了?” 众人听到这话,立马警觉起来,刚要有所动作,结果被刀伯一声叫喊喝止了:“别碰这些飞虫!” 刀伯的话好似一句魔咒,把众人都定住了,他们虽然抱有疑问,但也知道刀伯见多识广,所以没敢轻举妄动。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陆书寒惊魂未定,橡根木头似的立在原地,皱眉道:“难道这些飞虫有毒?” 没人回答他的话,因为所有人都在和这些银火虫保持距离,生怕一开口说话,银火虫就钻进嘴巴里。 陆书寒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因为他发现,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银火虫,正围着他腰间的乾坤储物袋打转。 “难道这些银火虫也贪财?” 陆书寒心里犯起了嘀咕,事情突然变得匪夷所思起来,毕竟乾坤储物袋里的物品,是这次龙潭山之行的唯一收获,可不能被这群小畜生抢了。 紧接着,他腰间一松,然后眼前一花,乾坤储物袋就已经被银火虫夺下,正飞快的往天上逃去。 陆书寒急了,下意识抽出腰间三尺法剑,避开身前密密麻麻的银火虫,挥剑刺向飞走的乾坤袋。 锵! 剑尖击中乾坤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玉撞击声,与此同时,乾坤袋的口子被撑开,一团铮亮的金色如同花瓣从袋口绽出,飘向四面八方。 “糟糕!” 陆书寒发觉自己出剑太猛,在斩灭那团小偷银火虫的同时,把乾坤袋里的金鳞也震了出来。 紧接着,事情突然变得诡异起来,十几片金鳞飞散到半空之后,并没有掉落草丛,而是像气泡般悬停在半空。 陆书寒仔细一看才发现,每片金鳞表面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银火虫!” 金鳞飞散之后,其他的银火虫仿佛串通好似的,将所有金鳞兜住,然后托举在半空中。 随后,十几块金鳞在银火虫的依托下,长了翅膀似的缓缓升空,不知要飞向何处。 “哪里跑!” 陆书寒想要阻止时才猛然发现,自己出剑的右手不能动了,他整条右臂包括手中的八品法剑,也镀上了一层银光。 看来不是银火虫有毒的问题,而是这玩意只要一沾身,人就跟被绳子捆住似的,动弹不得。 陆书寒出剑之后,山丘般巨大的银火虫团受到外力波及,立即像漩涡般流动起来,企图吞没它所包裹的一切。 “大家都小心,别让它们沾了身。” 面对汹涌流动的银火虫团,刀伯也按耐不住了,他左脚猛地一跺,以脚尖为中心,转动身形的同时,手中弯刀举过头顶抡出一圈,掀起一道冲天而起的龙卷刀风。 呼! 凌厉的刀风盘旋而起,卷起一大片枯枝烂叶,也碾碎了刀伯身边密密麻麻的银火虫,暂时形成一个真空的安全地带。 方音也学着刀伯舞动长刀,勉强开辟出一片落脚地,但这些云雾般轻薄的银火虫,好像根本就杀不尽,还在源源不断从树冠上方涌来。 陆书寒和小林起初只是手沾了银火虫,但银火虫很快就蔓延至他们全身,两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上值钱的东西,一点点被银火虫偷走。 陆书寒脖子和脸都覆盖有银火虫,无法转头,只剩一对眼珠子四处乱撞,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裤腰带都要被银火虫抢走了,差点没把他气死。 随后,他眼角的余光瞥向小师弟,发现小师弟也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难道小师弟也中招了? 不对! 陆书寒眼珠子都快挤破眼角了,才看清小师弟那边的情况,不知为何,那些银火虫遇见小师弟之后,主动避开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他在想,小师弟身上是不是涂了杀虫水啥的,毕竟像小师弟那么怪的人,身上有杀虫水的味道也不出奇。 银火虫把陆书寒洗劫榨干之后,纷纷围向少女小林,特别是她背负的神秘木匣,看样子里面肯定装有什么重宝。 不过,小林自己倒是十分淡定,因为她心里明白,敢动身后的红木匣子,简直就是在找死。 第四十一章 看不见的线 噼里啪啦! 银火虫像骤雨般扑向红木匣子,迎接它们的却是一股无形烈火,刚接触匣子表面,它们身子就爆裂而开,纷纷化为黑色灰烬。 不知红木匣子里藏的究竟是何宝物,竟然能穿透木匣封印,不断向外界释放能量,吞噬接近它的生灵。 银火虫们飞蛾扑火的惨烈景象并没有持续太久,它们似乎知道红木匣子不能强取,很快就停止了自杀式的进攻。 少女小林以为它们放弃了偷匣子的算盘,让她没想到的是,这群银火虫就好像长了脑子,比她想象得还要聪明。 银火虫们见强取匣子行不通,索性直接偷人,于是,小林就在惊恐的表情当中,被银火虫连人带匣杠了起来,双脚离地已经有一尺高。 “林丫头,你先撑一会。” 刀伯手中长刀不停挥舞,凌厉的刀光劈碎一团又一团银火虫,他脚步缓慢的向少女小林靠近,眼神却更在意她背负的红木匣子。 如果让刀伯在小林和红木匣子之间做选择,他应该会更倾向于红木匣子。 陆书寒看到这一幕,彻底被搞迷糊了,心想这群银火虫偷钱财也就算了,偷个丫头片子干嘛? 有刀伯和方音在,他倒不担心小林会有危险,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如果小师弟被银火虫偷走了,那样也挺好的,哦不,那麻烦就大了,因为自己不一定能及时出手搭救。 “小师弟你还好吧?” 陆书寒无法转头,当然也看不见小师弟人在哪里,只能气聚丹田,隔空传音喊了一声。 然而下一刻,陆书寒就惊呆了,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呢。 “二师兄,我没事的。” 陈长安突然出现在陆书寒面前,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不受银火虫所困扰。 “你是怎么过来的?” 陆书寒目瞪口呆,发现小师弟连竹剑都没拔,就孤身穿过了银火虫汪洋,并且安全的站在他面前。 陈长安一本正经的回道:“走过来的。” 陆书寒皱眉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避开所有的银火虫?” 陈长安不解道:“我为何要避开它们。” 陆书寒瞪大双眼,像在对一个白痴说话:“因为碰到它们,你就不能动了。” 陈长安听到这话,立即抬手指向一只银火虫,似乎要以身犯险。 陆书寒觉得小师弟的行为蠢透了,但他想要出口提醒时已经晚了,因为小师弟的动作比他说话更快。 啪! 陈长安做了一个弹指的动作,一粒银色光点随之粉碎。 陆书寒差点就要骂娘了,刚刚小师弟竟然当着他的面,像弹鼻屎一样弹飞一只银火虫,真不知道小师弟是在羞辱他,还是在羞辱银火虫,也可能是在羞辱鼻屎。 …… 夜幕下,冷月无声。 邓天刚和八位弟子围成一圈,手持鱼竿盘腿而坐,似乎正在一处高地夜钓。 他们面前是一片银色汪洋,如同月光下银光闪闪的河面,又像是一面宽大平滑的银镜。 嗖! 大弟子杨雄双手猛地扬起鱼竿,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露了出来,可惜的是空竿,没有鱼钩的尾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能钓上来。 杨雄看着空无一物的鱼线,粗砺的五官挤成一团,皱眉道:“刚才明明有鱼咬钩了。” 说着,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师傅邓天刚,似乎想要获得一些指点。 “不是要鱼咬钩,”邓天刚双手各持一根鱼竿,两条鱼竿都被拉弯,紧绷成半圆状,鱼线尾端似乎勾有一条大鱼,他双手发力,从容的把两根鱼竿抬升一尺,郑重道:“是要钩咬鱼。” 杨雄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心绪,重新把鱼竿抛向面前的银色汪洋,道:“明白了师傅,弟子这次一定让钩咬鱼。” 邓天刚抬头看了一眼昏沉的夜色,然后拉紧手中的两根鱼竿,从容道:“不着急,鱼都在里面呢,一条都跑不掉。” “来了!” 二弟子陈皮右手保持握杆的姿势,左手拿起抄网,在鱼线附近用力一抄,网兜里捞起的不是鱼,而是一抹闪亮的金色。 陈皮单手举起网兜,沾沾自喜道:“钓鱼需要的不是什么耐心,而是实力。” 杨雄满脸不高兴,冷哼道:“等你钓起大鱼再说。” …… 银火虫汪洋里,一片雪亮。 陆书寒心中一翻天人交战过后,决定放下了师兄的架子,问小师弟道:“刚才,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长安有些不解,再做了一次弹鼻屎的动作,反问道:“这样?” 陆书寒气得双眼发红,如果不是知道小师弟傻,他都觉得对方是在挑衅自己,他憋红了脸道:“师兄问你,为何你碰到银火虫还能动?而……那个小丫头,碰到银火虫却动不了。” 陈长安上下打量了师兄一眼,若无其事的回道:“师兄你动不了是因为一根线,而不是那些飞虫。” “一根线?”陆书寒双眼来回扫视自身,并没有发现什么线,但确实有种被线捆住的感觉。 “等一下!” 陆书寒猛地抬眼,神色复杂的看向小师弟,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刚才小师弟说的话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 不能动这件事,他明明是替那小丫头问的,用的也是小丫头的名义,小师弟却把解答对象当成了他。 陆书寒决定让事情回到正轨,毕竟师兄的面子可不能丢了,他接着问小师弟:“你说那小丫头动不了,是因为一根线?” “你才是一根。”陈长安认真的回道。 陆书寒心头一凉,矛头怎么又指向自己了,小师弟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好在小师弟接下来的话,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果然,小师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陈长安伸出两根手指,接说道:“她是两根。” 陆书寒这回算是明白了,自己身上缠有一根线,而那丫头片子身上缠了两根,他在想,自己只缠了一根,不算太丢人吧,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根本看不见那根所谓的线。 “一条线而已,师兄也看见了。” 陆书寒脸不红气不喘,微笑着对小师弟道:“师兄现在不方便,真的是不方便,所以啊,你能帮师兄把线切断吗?” “好的师兄。” 陈长安点点头,动作如流水般拔出腰佩的竹剑,然后斜着向陆书寒裤裆切去。 陆书寒见状心中大惊,他娘的,师弟你是不是切错地方了。 而且师兄下面那地方,和线没有半点关系。 真的! 第四十二章 破绽 当! 像是琴弦绷断发出的哀鸣。 二弟子陈皮手里的鱼竿并无动作,可是那根没入银色汪洋的鱼线,却毫无征兆的断了。 “这鱼?” 陈皮提起光秃秃的鱼竿,脸上的表情既震惊又心痛,要知道,衡量一根法宝鱼杆品秩的好坏,鱼线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刚才绷断的鱼线,是由银眼蜘蛛吐出的丝线炼制而成,每炼出一根鱼线,就有十只银眼蜘蛛被榨干而亡。 所以此鱼线造价不菲,而且韧性极好,就算是银仙全力一击,都不一定能斩断。 陈皮神色凝重的望向邓天刚,道:“师傅,这底下的鱼,怕不是有点大呀。” 邓天刚面不改色,宽慰弟子道:“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咱们钓鱼讲究的是个稳字,能钓上来的鱼就钓,不能钓上来的鱼,咱们也不能强求。” 不能强求? 陈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是谁在金鳞江里洗了痛快澡,就因为眼花看错了一条鱼而已。 不过,对于师傅布置的钓鱼大阵,他亲眼见识过其威力,还是挺认可的,只是这鱼线如今一断,更换起来极为麻烦,毕竟是一件八品法宝,修复起来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 本来他还有一根备用鱼竿,可惜被师傅拿去换了两条青鳞鱼,也不能说不值。 “那条大鱼在哪里?”大弟子杨雄把目光投了过来,跃跃欲试道:“让我去会一会。” 陈皮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大师兄出丑,于是指着银色潭面道:“阵法的坤西南方。” 至于陈皮为何认定大师兄会出丑,是因为他感受过那股强大的冲击力,就好像刚才断的不是鱼线,而是他陈皮的命根子。 …… 银火虫盘旋飞舞的汪洋里。 陆书寒发现自己能动了,但他不愿意承认,这和小师弟在他裤裆前划了一剑有关,毕竟,他是真没有看出来线在何处。 而且,为何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小师弟却能看见?难道说只有不太聪明的人才能看见? 陆书寒回过神来,不再纠结能不能看见线的问题,而是想着怎么把十六片金鳞抢回来,不然这次龙潭山之行就真的白来了。 他可不想像大师兄一样没用,去了一趟两界山除魔,最后连根毛都捞不到。 他抬头望天,发现漂浮在半空的金鳞少了好几片,也不知被银火虫搬去哪了。 看着眼前胡乱飞舞的银火虫,陆书寒愈发心烦意乱,学着小师弟之前的动作,猛地拍出左手,想把面前的银火虫弹开。 “嗯?” 就在他手背碰到银火虫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刺痛感袭来,很快就蔓延到整条手臂,就好像有一条无形的蟒蛇,死死缠住他左臂,并且越缠越紧。 陆书寒十分无语,怎么小师弟弹飞银火虫就跟弹鼻屎一样简单,到了自己这里却难如登天。 情急之下,他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挥剑一通乱砍,直到当的一声,他手中的法剑定在半空中,似乎砍到了无形的坚韧之物。 “这是?” 短暂的出神过后,陆书寒突然明白过来,难道这就是小师弟说的线? 等他想要再次挥剑确认时,他发现自己又不能动了,这种熟悉的全身束缚感,就好像被细线五花大绑一样,怪羞耻的。 “那个,小师弟呀,师兄现在不太方便,帮师兄再切一下可好?” 陆书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同一件事竟然要麻烦小师弟两次,实在是太丢了。 陈长安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向陆书寒裤裆。 陆书寒心里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但小师弟已经出剑了。 …… 当! 大弟子杨雄手中鱼竿的银线,竟然也断了,而且断得非常突然。 “不可能!”杨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皱眉道:“这条鱼绝不可能是自己挣脱的,一定是借助了外力。” 话音刚落,八位弟子的目光都落向了师傅邓天刚,似乎在询问钓鱼行动要不要继续。 邓天刚面无惧色,安抚众弟子道:“这鱼就算再大,终究是池中之物罢了,难不成还能跳上来咬咱们?” 说完,邓天刚把手中两根鱼竿分给杨雄和陈皮,叮嘱道:“你们二人看好这条鱼,可不能再让鱼跑了。” 随后,邓天刚腾出双手,从乾坤袖里掏出了珍藏许久的大宝贝,一根通体黝黑、鱼线雪白的鱼竿。 众弟子见师父连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心里都安定了不少,因为师父每次掏出这根大宝贝,都能钓起意想不到的收获。 呼! 邓天刚奋力甩杆,然后合上双眼,注入灵元控制鱼线走向,目标是阵法的坤西南方位。 诡异的是,鱼线落入银色汪洋之后,并没有朝一个方向钻去,而是像隐身消失了,又好像无处不在,最后彻底融入银色汪洋当中。 …… 陆书寒脸色多少带点黑,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对小师弟道:“师弟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切吗?”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那里最好切。” 陆书寒低头看了眼裤裆,又看了看人畜无害的小师弟,总觉得小师弟说话怪怪的,“你怎么知道最好切?” 陈长安如实回道:“因为那里,是整条线最薄弱的地方。” 陆书寒久久无语,他连所谓的线都没看到,小师弟却已经看出了线最薄弱的地方,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堂堂的师兄还怎么做人。 难道是因为小师弟脑子不太正常,眼力反而变得更好了? 这和有的妖兽眼睛瞎了,听力反而更加敏锐是一个道理。 嗯,一定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刀伯那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响动,他的身影拔地而起,越过少女小林头顶的同时,对着空气劈出一刀,然后徐徐落回地面。 他抬头望向缓缓升空的少女,发现自己一刀过后,少女并没有得救,只是身子角度发生了倾斜,她上升的速度虽然有所减缓,但并没有因此获救。 刀伯双眼眯成一道细线,自言自语道:“难道说还有一根?” 想到这里,刀伯转头对方音道:“小姐,这些银火虫只是障眼法,真正危险的是那些银线。” 方音停下清除银火虫的挥刀动作,她还在想这些飞虫为何杀不完,原来只是障眼法而已,她早该想到的,只不过刀伯说的什么银线,她为何看不到? 就在她停下来思索的间隙,她敏锐的灵识感应到有一股气流似的东西探来,她侧身躲闪,左手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团银火虫,她的身子却没有立即被定住,看来真不是这些银火虫的原因。 然而,就在她手肘碰到银火虫的瞬间,那股陌生的气流立马折返,迅速朝她手肘探来,她只好继续闪身躲避。 看来这些银火虫并非普通的障眼法,而是那股诡异气流的探眼,只要银火虫被触碰,那股气流就会闻声赶来,速度极快。 方音虽然看不见那股气流,但是引导那股气流窜动的灵元,她却因为神识敏锐能清楚的感觉到。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神秘的阵法当中,而破阵的关键诀窍,她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 那股诡异的气流,应该就是刀伯说的线吧。 “有点意思。” 第四十三章 端倪 杨雄彻底被激怒了,因为就在刚才,鱼竿的银线再次断了。 “给我!” 杨雄怒目圆睁,一把夺过师弟陈皮的鱼竿,双手紧握,直接用蛮力将鱼杆往上抬起,想把鱼线一口气拉出。 陈皮大感不妙,转头看了一眼师傅,想要寻求意见,但师傅现在正握着他那根大宝贝,已经是入定状态,除非鱼儿咬钩,不然没有任何外物能够惊扰到他。 陈皮摊开手心,眼瞳里倒映出一抹金色,他在想要不拿着手里的东西跑路吧,再这样钓下去,他的小命都得搭上,毕竟夜钓连断三根鱼线的情况,从未出现过,实在是出师不利呀。 或许这银潭底下咬钩的压根就不是鱼,而是一头深渊巨兽! 钓鱼钓到海王这种事,在钓鱼界又不是没有先例。 真钓上来,是会死人的! …… “啊!” 少女小林全身动弹不得,升空的速度却陡然加快。 刀伯抬眼望去,觉得肯定是刚才那一刀打草惊蛇了,他切断了一根,没想到还有另一根。 他想要再补一刀的话,就必须一刀命中,不过第一根线他找了许久才看破,要在短时间内找到第二根,谈何容易。 “小姐救我!” 小林离地已经有一丈高,她还不知道这些银火虫会把她带到何处,吓得她小脸惨白,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哭哭啼啼道:“我丢了不要紧,匣子里的东西丢了可是死罪。” 当听到匣子里的东西时,方音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解救之法,她从储物腰带里掏出一件东西,握紧之后猛地朝少女小林甩去。 紧接着,少女小林上升的身形戛然定住,然后上下来回摆动,似乎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她纤瘦的身子上拉扯。 方音手中的法宝,竟然是一根八品鱼竿,她单手握住竹质杆柄,另一端的银白鱼线则缠住小林双脚,成功把少女拦了下来。 “小姐你先撑会,老奴去找破绽。”刀伯说的破绽,当然就是那第二根线。 陆书寒正好看到这一幕,眼神微惊道:“这鱼竿,原来还可以钓人呀。” 小林被鱼线捆住双脚的样子,可不就是在钓人么。 他转头对小师弟笑道:“师弟,这鱼杆钓人的事,你也是第一次见吧。” 不料陈长安却摇摇头,如实回道:“今晚第三次见。” 陆书寒听得满头雾水,他和小师弟的对话从来就没流畅过,什么叫今晚第三次见,那前两次什么时候发生的?他怎么没有看见这等趣事。 “前两次?等等!” 陆书寒心头猛地一颤,五脏六腑都跟着悸动一下,就好像窥破了一个惊天秘闻。 他惊魂未定,木楞的伸出食指指向自己,颤声道:“师弟你是说,前两次被鱼杆钓的人,是我?” 陈长安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果然,这是陆书寒想到的唯一解释,毕竟小师弟曾经两次切断他裤裆上的线,但小师弟没有挑明,那根线竟然是鱼线。 是了,水中的游鱼,蠢到连鱼钩都咬,又怎么可能察觉出鱼线的存在。 此时此刻,陆书寒觉得自己蠢得就像一条水鱼,但转念一想,隐匿在银火虫汪洋幕后,想要钓自己的,到底是人还是什么奇特的妖兽? 细思极恐,陆书寒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仿佛头顶上方,有一双恐怖的妖瞳正在盯着他,让人心惊胆战,遍体生寒。 果然,这龙潭山里,林子大了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怪吓人的。 突然间,陈长安鼻子微皱,警觉的转身,同时抬起左臂,张开五指虚握一下,好像握住了什么东西,然后一直保持举臂握拳的姿势,不再动弹。 陆书寒惊了一跳,立即握紧手中法剑,不安道:“师弟你也被线钓住了?” 陈长安慢条斯理的点点头。 陆书寒强压住内心的恐惧,低头扫了一眼小师弟的裤裆,道:“师弟莫慌,师兄这就帮你切了。” 说完,他假装自己看到了一条线,然后挥剑在陈长安裤裆前划过,动作十分轻柔,一来是想先试探那根线的硬度,二来是怕误伤了小师弟。 然而,陆书寒的剑从小师弟裤裆前划过,没有受到丝毫阻碍,他都不知道有没有把线切断。 就在这时,陈长安虚握成拳的左手动了,好像扯着一根紧绷的线,手肘往下垂低了几分。 看见小师弟左手能动,陆书寒眼前一亮,心想莫非裤裆前的线,真是最薄弱的? 切线就跟切空气一样容易,难怪小师弟每次切都可以那么从容。 “二师兄,”陈长安的嗓音突然响起,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他和陆书寒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道:“线,还在我手里握着。” “啥?”陆书寒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随后他涨得满脸通红,如果那根线一直在小师弟手里握着,那他刚才切线的样子岂不是像个白痴? “如果线没切断,你的左手怎么能动了?” 陆书寒赶紧转移话题,免得小师弟笑话自己。 陈长安又把虚握的左手垂低几分,就好像拽着一根无形的线,慢悠悠回道:“我用灵元封锁了这根线,它不能变长变粗,自然无法捆住我。” “原来如此,”陆书寒看向小师弟虚握的左手,并未看见什么线,只看见了眼花缭乱的银火虫,但他假装看见了线,目光顺着“线”往树冠上方游走,用思考问题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根线,到底通往何处。” 陈长安闻言,也抬头看向了线伸出的地方,不过方向正好和陆书寒相反,他突然点头道:“我上去看看。” 话音刚落,陈长安身形猛地拔地而起,瞬间冲破所有银火虫的包围,像一道剑光破开重重阻拦,义无反顾的刺向银光闪闪的夜空。 陆书寒惊得目瞪口呆,眼里只剩下小师弟冲天而起的残影,然后嘴角抽搐道:“师兄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别当真呀。” 鬼知道这片银火虫的汪洋之上,暗藏着什么凶险,如果小师弟一去不复返的话,陆书寒觉得自己也没脸回去靑云门了。 “找到了!” 刀伯怒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陡然出现小林头顶右上方,手中长刀蓄势待发。 他知道这种线韧性极佳,还能变动方向,所以必须一击命中。 刹那间,刀光迸射。 第四十四章 破阵 当! 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感觉。 杨雄觉得这次断裂的不是鱼线,而是他那颗靠垂钓磨砺出来的道心。 “不可能!” 杨雄心态完全崩了,嘴里吐出一口滚烫的精血,刚才钓鱼时用力过猛,他道心没能及时收住,差点就走火入魔了。 与此同时,邓天刚猛然睁开双眼,手持的宝贝鱼杆被拉弯成诡异弧度,就好像鱼线末端钓的不是鱼,而是一头深渊巨兽。 无论是鱼竿还是鱼线,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陈皮见师傅的鱼竿有动静,立马凑了过来,一脸惊喜道:“师傅,你钓到大鱼了!” 不过很快,陈皮就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因为师傅脸色憋得紫青,握着鱼竿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看到这一幕,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师傅这是激动过头了?怎么一点钓鱼人的修养都没有。 轰隆隆! 深不可测的银潭里,突然传来一声声雷鸣般的爆响,原本波平如镜的银色潭面,刹那间变得波涛汹涌起来。 陈皮大惊失色,总觉得有可怕的东西,马上就要破潭而出,他再次看向师傅,这时才察觉到师傅不是激动,而是因为害怕,他不安道:“师傅这是?” “有鱼在冲阵!“ 邓天刚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握住鱼竿的双手青筋暴涨,却依然无法安抚他手中颤动的大宝贝。 陈皮惊魂未定道:“这条鱼头太铁了吧,竟然敢冲撞师傅的鱼龙银舞阵。” 要知道,鱼龙银舞阵在师傅数十年的潜心钻研下,已经达到了六阶阵法的级别,别说是来龙潭山历练的银仙了,就连更高一品的金仙,都不一定能单枪匹马冲阵。 “你们两过来稳住鱼竿,为师来守住阵法。”邓天刚顾不得多想,直接把手里的鱼竿交给弟子,然后起身离席。 杨雄和陈皮两人,稀里糊涂的接过鱼竿,脸上立马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他们结合二人之力,也没能稳住颤鸣的鱼竿,反而有种要被鱼竿拖下深渊的恐惧感。 面对师傅的这根又弯又粗的大宝贝,师兄弟二人即便再精壮,也直呼受不了。 邓天刚撒手之后,以金仙的实力一步踏出,闪电般来到银潭中央,他双手负后,隔着波涛汹涌的潭面,望见潭底有一道白光横冲直撞而来,像极了一头暴躁凶戾的猛兽,势不可挡。 值得一提的是,鱼龙银舞阵共有九十九层护网加持,潭中那道凶猛的白光,每次冲破一层银色护网,就会炸起一团白色烈火,随之发出雷鸣般的爆响。 邓天刚瞧见那道白光势如破竹,心情十分复杂,因为他就没见过一口气冲破九十九层护网的怪物,道理很简单,人在钓鱼的时候,就算钓不上来,鱼都不可能跳上岸来咬人。 但是现在,这道白光却让他有了鱼能咬人的错觉,因为白光就像一道凌厉无比的剑锋,总能精准找到每层护网最薄弱之处,然后霸道的切断。 现在,邓天刚被这股恐怖的力量震慑住了,他决定祭出这个阵法的杀手锏,也就是第一百层护网,如果这条大鱼真能冲破前九十九层护网,那么第一百层护网,就是它的坟墓。 对于这一点,邓天刚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鱼龙阵是他毕生的心血,同样是他看重的大宝贝。 “出!” 说时迟那时快,邓天刚双手飞快掐诀,两只大袖随风鼓荡,接连祭出四杆刻有复杂铭文的金色阵旗,然后分别安插在鱼龙阵的震,离,兑和坎等四个方位。 刹那间,波涛汹涌的银潭表面,突然静止不动,像结冰似的冻上一层网状金光,看似稀疏的网孔,实则疏而不漏,刚柔并济,坚不可摧。 加固完阵法,邓天刚满意的点点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越来越近的白光,决定静观其变。 轰隆隆! 潭底的白光还在飞速冲来,伴随着一连串爆破声,越来越近,如同春雷乍响。 最后,邓天刚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这条凶猛的大鱼,竟然真的一口气冲破九十九层护网。 好在他早有准备,布下第一百层金色护网,而现在,这条大鱼被成功拦在金色护网之下,看样子已经是精疲力竭,彻底放弃挣扎。 “好险,差点就射出来了。” 邓天刚擦了擦额头冷汗,终于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这层护网拦住的不是鱼,而是一头凶残至极的猛禽,绝不能放出来。 嘣! 杨雄和陈皮合力握紧的鱼竿也逃过一劫,鱼线最后没有绷断,只是弹了回来,好像是那条大鱼主动脱钩了。 不过两人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后仰栽倒在地,他们脸上反而是一副解脱的神色,师傅那根大宝贝,他们是不敢再碰了,差点没把两人灵元榨得一滴不剩。 “想跑?”邓天刚见潭中的大鱼主动脱钩,明白时机已到,他并拢两指,对着金色护网一戳,同时念动法诀道:“绞!” 嗡! 法随言出,金色护网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那条被困在网下的大鱼围绞而去,最后完全将它包裹。 邓天刚看着越缩越小的金色护网,冷声道:“终究是池中之物罢了,还想鱼跃龙门不成?“ 话语刚落,邓天刚的脸色就僵住了,因为第一百层金色护网,突然出现无数道裂纹,裂纹形成的间隙有刺目的白光露出,网中之物好像随时都会爆射而出。 砰! 金色护网不堪重负,瞬间破碎成无数细丝,与此同时,一道雷电般耀眼的白光从网中爆射而出,掀起一股猛烈的气浪,把四周高大的树冠全部压弯成诡异角度,几乎折断。 整座银潭的“池水“受到波及,化作一粒粒雨点大小的银光向四面八方飞溅。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银光闪闪的并非雨滴,而是一只只银火虫,整座银潭里并没有一滴水,而是由银火虫聚集而成的一片汪洋。 等到白光散尽,气浪停息,满脸憔悴的邓天刚才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究竟钓上来一条什么样的大鱼。 “怎么是你?“ 邓天刚披头散发,满面愁容,已经是第二次这般失态了,他上次像这样狼狈,还是在上一次,但让他两次都如此狼狈的,却是同一个人。 他浑浊的目光尽头,立着一位身穿白衣的翩翩少年郎。 对方眉眼带有稚气,身形清瘦,手持竹剑。 正是陈长安。 第四十五章 刀 从始至终,陈长安只出了一剑,他随着剑意一路拔高,中途破开一层又一层银色巨网,没有丝毫停滞。 他以为自己遇到的是大型蜘蛛网,直到遇见一层金色的,他才停下来递出第二剑,但是剑力没把控好,差点把山丘般巨大的树冠全部削平。 原因是他觉得金网看起来很牢固,没想到和九十九层银网如出一辙,依然是一剑就斩破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百丈高的树冠之上,抬头望去,能清楚的看到月明星稀的夜空,以及朦胧月光下延绵起伏的龙潭群山,就像是无数巨兽匍匐在地。 不过陈长安现在没心思看夜景,他孤零零立在百丈高的树杈上,双脚微微颤抖,连往下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多少有点儿……恐高。 他只能转移注意力,把目光投向别处,比如同样站在树冠附近的邓天刚,还有他那群脸色惨白的弟子们,一伙人大眼瞪小眼,都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怕了。” 邓天刚忽然发出一声阴笑,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在陈长安右前方的树杈上,和陈长安的直线距离只有三丈,所以他看得很清楚,尤其是陈长安因恐惧而微微泛白的脸色。 陈长安低头往树下瞄了一眼,坦诚道:“是有些怕。” 听到这个回答,邓天刚立马重振雄风,带着阴冷的笑意道:“所以说,有时候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陈长安眼神茫然,对于别人说的话,他还是很难理解,正如他想不明白,自己顺着银线一路冲来,结果却遇见邓天刚等人。 邓天刚脸上浮现出得意之色,高声说道:“你破了我的鱼龙阵又如何,最后还不是鱼死网破,你能冲到这里也不容易,想必体内灵元早就耗光了吧。” 陈长安摇头否认,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个意外,并不是因为灵元耗光了。 邓天刚冷哼一声:“别装了,看看你现在的可怜样,连腿脚都不利索,还怎么和我们斗?” 说着,邓天刚回头扫了一眼并无大碍的八位弟子,用眼神示意他们过来,毕竟危险已经解除,现在正是宰鱼的时候。 陈长安对他们的行动置若罔闻,时不时探头往树下看一眼,想着应该怎么回到地面,没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现在浑身不自在。 “想逃?”邓天刚双眼如同老鹰般锐利,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太晚了,如果你没破阵,我们只求财不害人,但你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就只能跟你说一声抱歉了。” 陈长安点头道:“我接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邓天刚也没反应过来,皱眉道:“你接受什么?” “接受你们的抱歉。”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虽然他不知道这伙人为何道歉,但是师傅说了,有人道歉的话,先接受了,再决定要不要出剑。 啪! “你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邓天刚振臂一挥,手中抽出一条九节的乌铁长鞭,怒气冲冲道:“你若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可就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二弟子陈皮凑近邓天刚耳旁,提醒道:“师傅他好像是认真的,没在开玩笑。” 听到这话,邓天刚脸上怒意更盛,对陈长安道:“我知道你有点不正常,但你听好了,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位金仙和八位银仙,就算你是玉仙也打不赢我们,更别说你现在孤身一人,还像条半死不活的咸鱼。” 陈长安听了,握了握手中竹剑,表示“正常”一直在他手里。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嗓音忽然响起:“什么金仙银仙,不过是仙统忽悠人的那一套罢了,也只有你们这些傻子会信。” 声音是从陈长安那边传来的,可邓天刚心里清楚,这种鼻孔朝天的话,不可能出自陈长安之口。 果然,话音刚落,一道精瘦身影自黑暗中冒出,站在陈长安左下方的树杈上,看样子是现在才赶到,但来者脸上写满了从容,没有表现出半点慌乱。 大弟子杨雄看清来者之后,却是一脸不屑:“好大的口气,天底下会诋毁仙统的,只有魔道中人,你该不会就是吧。“ 来者鄙夷道:“我看你们现在干的事,更像魔道。” 杨雄面不改色:“不从你们身上捞点好处,我们拿什么抵抗魔道。” “就是就是,像你这种连仙统都诋毁的人,非蠢即坏,根本不配站在仙统庇护的土地上,更不配拥有任何好东西,就应该发配到御魔长城。”陈皮手里拿捏着一片金鳞,这是他从陆书寒身上钓走的,“再说了,你连仙统都不信,还能相信什么?信奉无生老祖吗?” 那人一字一顿道:“老夫只信手中的刀。” 话音刚落,刀伯单手按住刀柄,五指紧扣,手臂与刀柄连成一条紧绷的弧线,散发出十足的压迫感。 他与魔物对抗过无数次,每次都是靠手中的刀幸存下来,至于所谓的仙统庇佑,一次都未曾有过,相反,他遇见的仙统中人,大多是像邓天刚这种虚伪小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因此,他对仙统没有半点好感,所以,当陈长安在城门下说自己是玉仙时,他也提不起半点兴致。 就算现在陈长安破了邓天刚的鱼龙阵,刀伯对陈长安这位仙统“玉仙”也没有半点好感,因为他觉得,他上他也能行。 其实他也注意到银火虫上方有古怪,涉及到某种奇异的阵法,只不过他晚了一步,是跟在陈长安后面闯上来的。 一路上,他发现陈长安用剑破开银网,比捅破一层薄纸还轻松,总之不会是什么难事,他相信自己手中的刀也能做到,不过是让陈长安抢先一步罢了。 刀伯宽慰自己,年轻人嘛,快一点很正常,等对方到了他这个年纪,就会知道什么叫力不从心了。 “原来如此。” 邓天刚自以为看出来了,原来他精心布下的鱼龙阵,是这一老一少合力破掉的,这样一想,他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 虽然不知两人用什么手段破阵,但鱼龙阵的情况他最清楚不过了,想要破除一层护网容易,但连续破掉一百层护网,而且每次都从最薄弱之处破开,谈何容易。 所以,这一老一少能冲到这里,必定已是强弩之末。 “师傅,那个老头交给我,钓鱼的时候我就看他不顺眼了。”杨雄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淫笑道:“不过他身边那位美人儿,倒是挺养眼的,要是……。”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迅速穿越重重夜色,瞬间来到杨雄面前,紧接着红光一闪,有什么东西被悄无声息的切断。 杨雄还没来得及看清黑影,那道黑影就迅速调转方向,在他眼中倒了过来,紧接着,他又看到一具倒过来的无头尸,而且尸身还挺眼熟的。 不对,杨雄猛然惊觉,这才发现倒过来的不是无头尸,而是他的脑袋,那具无头尸竟是他自己。 铿锵! 刀伯收刀回鞘,瞪了一眼杨雄立在原地的无头尸,冷漠道:“下次投胎,别忘了积点口德。” 扑通,无头尸应声倒下,往漆黑的树底坠去,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月色下的树冠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没人再敢发出半点声音,以为装聋作哑就能躲过一劫。 刀伯在树杈上转了个身,面对陈长安说道:“阵是你破的,这些人理应由你处置,老夫建议你......斩草除根。” 这话一出,包括邓天刚在内的师徒八人,脸色齐刷刷白了一大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好一会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第一反应自然是逃,打是没指望了,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第四十六章 网开一面 众人里,第一个开逃者是排行老三的张翼,其他人紧跟其后,连分头逃跑都忘了,像他们这样扎堆逃跑,只会让人一网打尽,还为敌人省下不少麻烦。 如此说来,人即便成了修士,也还是群体性生物,就连逃跑都要掩藏在群体中,似乎只要自己跑得比别人快,就会安全。 不过,邓天刚和陈皮却是例外,他们在野修的江湖混久了,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在绝对力量面前,逃跑是没用的,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静观其变,因为对方有可能就喜欢反抗的,越反抗对方就越兴奋,至于像只鹌鹑一样的弱者,对方或许根本就不屑一顾,这样反而能逃过一劫。 刀伯没去看那些逃跑的银仙修士,仿佛在他眼中,他们已经是一群死人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陈长安身上,提醒道:“再不快点,人就跑远了,不杀了他们斩草除根,必定会留下后患。” 陈长安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无法出剑杀人。” 刀伯对陈长安的回答很不满意,皱眉道:“如果是你破阵损耗太多灵元,已经无法出剑杀他们,那老夫可以代劳。” 陈长安面无表情,认真念起了出剑法则第一条:“陈长安不得出剑杀人,或不出剑而使人受到妖魔杀害。” 刀伯一听就知道不对劲,怀疑陈长安可能是某人训养的傀儡,这种事在自诩正道的仙统里虽然少,但并不缺乏先例。 他见多识广,自然能找到其中的漏洞:“你不必亲自动手,至于人,由老夫来杀,你只需点个头即可。” 没想到陈长安还是摇头:“师傅说,人杀人,远比妖魔害人要复杂得多,让我敬而远之。” 刀伯长叹一声,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一贯奉行斩草除根,自然不能容忍敌人在眼皮底下溜走,冷声道:“好啊,你就在这里敬而远之,至于人,老夫帮你杀。” 说着,刀伯凌空踏出,一股真气游龙在体内窜动,身形立即飞掠而出,在交错的树杈间来回飞跃,朝银仙们逃跑的方向追去,而立在原地装鹌鹑的邓天刚和陈皮,两人暂时逃过一劫。 但他们心里清楚,等刀伯杀完人回来,两人还是免不了一死,他们又不是聋子,刀伯说斩草除根,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小剑仙,我们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 邓天刚扑通一声,直接跪在陈长安面前,脸上满是求生之欲。 他全程听到陈长安和刀伯对话,知道自己想要活下去,陈长安是唯一的突破口,“我们只求财,未曾杀过人。” “求仙师网开一面!”陈皮学着师傅双膝跪下,比起丢人,他更怕把小命丢了,“我们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了。” 陈长安不自觉皱起了眉头,面对两个跪地求饶的大活人,他什么感觉都没有,这才就是问题所在,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些感觉才对,可是他的道心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结冰的湖面。 邓天刚见对方皱眉,以为陈长安动了恻隐之心,他毕竟是个混迹江湖的野修,多少有点头脑和手段,决定给陈长安施加一点道德压力。 他接着说道:“你以为不出剑,就没有杀人?你错了,如果我们死了,你绝对脱不了干系,就算你什么都没做,其实也是在杀人。” 话音刚落,陈长安突然抬起头,手中竹剑毫无征兆的挥向邓天刚脖子。 邓天刚惊恐万分,感觉一股无比冰凉的杀意从背脊升起,他虽然看不清陈长安出剑的动作,但是背脊升起的恐怖杀意,却让他心脏都停止跳动。 他临死前还在想,难道是自己施压过头,反而不妙了? 毕竟这小子看起来,一直都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不,在邓天刚看来,这小子简直就像个无情的怪物。 嗡! 邓天刚眼前一片空白,右耳回响起一阵尖锐的颤音,鲜血从他耳窍中流出,刀锋般冰冷的寒意冲击着他右脸和脖子,当他以为自己死定的时候,右脸的刺痛却慢慢消退了。 等他回过神来,半边右脸已经血肉模糊,彻底失去了知觉,他仅剩的左眼恢复了清明,然后看见陈长安手中竹剑悬停在他脖子右侧,竹剑之外,竟然还挡着一把雪亮的刀刃。 “你的仁慈,只会害死你。” 刀伯的声音从邓天刚背后响起,他的话虽然是对陈长安说的,但每个字都让死里逃生的邓天刚心寒一分。 陈长安保持出剑格挡的姿势,摇头的同时说了一句:“不对。” 这个平淡到毫无感情波动的词,好像是对别人说的,又好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刀伯依然举着手中长刀,如果不是陈长安突然出剑阻拦,他早就砍下邓天刚脑袋了,“没什么不对的,他们想杀我们,我们自然也能杀他们,这和龙潭山里的丛林一样,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 邓天刚见还有活命的机会,壮起胆子道:“二位仙师,我等只是求财,未曾想过害人,这鱼龙阵也是只守不攻,我等虽然有罪,但罪不致死呀。” 刀伯冷哼一声,语气中满带着鄙夷道:“你的话骗他这种后生还行,老夫半个字都不信,你布下阵法不是只守不攻,是怕阴沟里翻船,不敢与对手正面对抗罢了。” 邓天刚心思被点破,已经无力辩解,只能把求饶的目光投向陈长安,毕竟这个傻子,现在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陈长安还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不对。” 刀伯长出一口气,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陈长安一眼,“小姐和你皆是如此,竖子不足以谋。” 说完,他把架在邓天刚脖子上的刀收了回去,沉声道:“老夫说过,阵是你破的,人也由你处置,决不食言。” 邓天刚和陈皮见状,立即如获大赦,感恩戴德的向陈长安磕了个头,然后飞快逃离现场,临走前,邓天刚还不忘把夺走的金鳞归还,就放在陈长安脚边,一共两片。 刀伯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对陈长安道:“在山下人间,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可是放到山上仙门,各种阴谋算计层出不穷,比魔物还难缠,复仇一事百年都不算晚,你日后可得当心了。” 陈长安收剑回鞘,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那又如何?” 刀伯心底的怒气直往上涌,气道:“年轻人,别以为挡了老夫一刀,就当自己天下无敌了,那一刀老夫根本就没发力。”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回道:“我也是。” 刀伯气得直摇头,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讲武德了,为了满足自己的好胜心,不惜每句话都跟老前辈抬杠。 “你好自为之!” 刀伯气在头上,不愿再理会陈长安,双腿骤然发力,身影从一根树杈,飞身跳到更低的树杈,如此反复腾挪,快速向树底落去。 几次下跃之后,他发觉陈长安没动静,回头吼了一句:“不走是几个意思?” 陈长安不安的吞了吞口水,然后回了刀伯一句:“我......恐高。” “你嘴巴硬,腿倒是软。” 刀伯眼神里的怀疑愈发浓烈。 “就这怂样,说你破了阵都没人信。” 第四十七章 算计 “好一个斩草除根!” 夜幕下,一片野草坡前,邓天刚视野范围内,有几具无头尸横倒在地,死不瞑目的头颅东倒西歪,场面血腥但并不凌乱。 说明他们临死前,没有太激烈的反抗,又或者说,杀人者过于强大,取他们头颅就跟割草一样简单。 邓天刚还能找到弟子们的尸首,是因为他有一种秘法,他曾在每位弟子体内布下一道追踪咒印。 咒印的功用就好比鱼钩,通过“放长线钓大鱼”的秘术,他能准确找到每一位弟子所在。 他之所以布下秘术,一来是方便与弟子们联络,二来是怕弟子叛离他的贼船,用这种捆绑的法子,他收了不少徒弟,有自愿的,也有被自愿的。 陈皮看见昔日的同门已经尸首分离,不忍直视道:“师傅,咱们还是先出山吧,如今您可就剩我一个弟子了。” 邓天刚右脸被刀气灼伤,再配上他狰狞的表情,让人见而生畏,他的喉咙也像被红铁烧过,嗓音嘶哑道:“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皮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怀疑师傅可能被那一刀吓坏脑子了,惊声道:“不走?可咱俩压根就不是他们对手。” 邓天刚对打不过的事实置若罔闻,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对于师傅疯狂的想法,陈皮感到匪夷所思:“咱们家底都赔光了,还怎么钓鱼?就连到手的金鳞都没了,这趟注定是白来了,能捡回一条小命就不错了。” 邓天刚阴冷的面容上,显露出一种疯狂的执着:“鱼饵已经放出,好戏还在后头。” “师傅你放了鱼饵?什么时候的事?”陈皮蓦然抬头,和师傅那双阴森的眼睛对视在一起,很快就明白过来了,恍然道:“原来是那个时候。” 但他转念一想,还是觉得行不通,心有余悸道:“师傅,这鱼太大了,咱们钓不起,还是别惹了吧。” 邓天刚点头道:“这大鱼,咱们当然钓不起来。” 陈皮感觉自己被耍了:“那你还放鱼饵,这不是浪费了嘛,本来咱们还能有点收获的。” 邓天刚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想要有收获,不一定非要钓鱼,还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陈皮听了满头雾水:“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邓天刚转头望向山脉西边,目光幽深道:“当然有,我们跟踪了他们两天两夜,你可知他们为何沿着金鳞江,一路向西?” 陈皮摇摇头,他的主要任务是劫财,至于陈长安等人要去哪里,他完全不关心。 邓天刚又换了一个问题:“那你可知,小丫头背后的红木匣子里,装的是何宝物?” 陈皮觉得师傅说话越来越古怪了,不解道:“那个红木匣子咱们连碰都没碰过,您怎么确定里面装有宝物?” 邓天刚笑而不语,他曾经操纵鱼龙阵,驱使银火虫团接近红木匣子,但没有成功,反而引发了飞蛾扑火那一幕。 不过,他从阵法中泛起的灵力波动来判断,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答案,并且八九不离十,他推断道:“匣子里,是一件克制水中阴物的至阳法宝。” 陈皮不以为然:“什么至阳法宝,您怎么知道那法宝能壮阳?” 邓天刚白了徒弟一眼,恨铁不成钢道:“用你的脑子想想,他们逆江而上,带着一件克制水中阴物的法宝,会去干什么?” 陈皮把师傅说的话好好捋了几遍,忽然如梦初醒,想起一个关于龙潭山的传说,然后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空洞的双眼仿佛看见了传说之物,魂不守舍道:“你是说他们要去钓……。” 话还没说完,邓天刚一把捂住徒弟嘴巴,然后警惕的环顾四周林子,确认没人监视后,才放开手说道:“钓那东西,必定会两败俱伤。” 直到这一刻,陈皮才明白师傅说的渔翁之利是何意,他今晚的经历简直比逛青楼还刺激,大起大落,大落又大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从今往后,你就是师傅的大弟子了。” 邓天刚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陈皮肩膀,安抚这位惊魂未定的新晋大弟子。 “他们好歹与你同门一场,挖个坑埋了,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陈皮听了深吸一口气,觉得师傅的话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必须做点什么事情,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才不会惦记陈长安等人的疯狂行为,毕竟他们要去钓的,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鱼。 说不定他们一伙人闹出的动静,会让整座龙潭山都遭殃。 ...... 天色渐亮。 陈皮挖完坑之后,壮着胆子搬运同门尸首,先把他们尸身拖入坑中,再把对应的头颅摆放在尸身上方,就算是凑个全尸了。 搬尸的过程中,陈皮不免有些担忧,如果他再跟着师傅为非作歹,下场会不会和他们一样凄惨,可能最后连个帮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当然想过逃走,但师傅那道该死的咒印,还刻在他体内,别说是活人,就连变成尸体,师傅那个老狐狸都能挖出来。 要怪就怪他当时年轻不懂事,迷迷糊糊就让师傅得逞了,师傅那东西已经进入他体内,像是扎了根一般。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不干净了,师傅在他体内留下的痕迹,无论他用什么法子都无法抹除,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奇怪!” 搬运完最后一具尸身,陈皮突然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现在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他呆呆的站在尸坑里,背脊一寸寸发凉,脸色比头顶的月光还要惨白。 在一旁休养生息的邓天刚闻声走过来,皱眉道:“为何大惊小怪?” 陈皮举着颤抖的手指向尸堆,语无伦次道:“少了一具尸身,不,是少了一个头颅,不对,尸身和头颅都少了。” 邓天刚现在才正眼去看死去的弟子们,发现坑中只有五具尸首,而死在这里的弟子,应该是六人才对,他觉得自己太大意了,竟然现在才发现。 “不像话,丢了一具尸体,就把你吓成这样,还怎么做为师的大弟子。”邓天刚板着脸,懒得再看坑中的尸首,直接问了一句:“少了谁?” 陈皮遍体生寒,还沉浸在惊恐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少了张翼的头,罗棋的身。” “你说什么?” 第四十八章 超度 “你说什么?” 邓天刚脸色大变,亲自跳进尸坑中查看,结果让他非常震惊和意外。 难怪师徒两人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端倪,原来少的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而是三弟子张翼的头颅,以及六弟子罗棋的身子。 站在阴森的尸坑底下,陈皮头皮一阵发麻,感觉四周温度急剧下降,有道不明的寒气锁住他喉咙,让他说话都变得干涩起来:“他娘的,那老东西管杀不管埋,看样子尸首不是他藏的,如此一来,那缺少的尸身去哪了?” 沉默笼罩着整片树林,尸坑中的死人也许知道答案,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邓天刚眉心拧成一团,板着脸道:“别吓唬自己,或许是被路过的妖兽叼走了。” 这个回答邓天刚自己都不相信,自然不能说服陈皮,因为现场并没有妖兽来过的痕迹,而且龙潭山中的妖兽吃人不吐骨,也不挑食,怎么可能只叼走其中一具尸身。 想到这里,陈皮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念头,神色惊恐道:“老三张翼这个人吧,最是记仇,该不会是死不......。” “够了!”邓天刚直接打断徒弟的话,沉声道:“缺少的尸身在哪里,一查便知。” 说着,邓天刚立即盘腿打坐,然后合上双眼,双手飞快掐诀,运转起他的独门秘法。 陈皮不敢上前打扰,蹲在一旁静静等候答案,心里却乱成一团,紧张得要死。 果然,钓鱼连断好几根线,就不是什么好事,而是某种危险开端的征兆。 一连串繁复的诀印过后,邓天刚猛地睁开双眼,同时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往前一捻,似乎捏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咦?”邓天刚突然放开手指,皱起眉头惊叫了一声。 一旁的陈皮本来就瘆得慌,被师傅的惊叫声吓了一跳,心想师傅追踪尸首,该不会碰到不该碰的东西了吧,他双手揣进袖口里,紧张不安道:“师傅您没逝吧?” 邓天刚结束施法,站起身来,精瘦的身子却像泄气了一般,矮了半个头,他陷入深思道:“奇了怪哉,这线怎么断了。” 能破他秘法之人,修为肯定比他高得多,所以在他来之前,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丢失的尸身又去了哪里? 沙沙沙! 夜风吹起,树影幢幢,无数枯萎的红叶像血滴般飘落地面,覆盖在冰冷的尸体上方。 一位身穿黄色僧袍的年轻僧人,慈眉善目,双手合十,赤着双脚站在六具无头尸跟前。 “善哉善哉。” 年轻僧人面对六具尸身,弯腰作揖,说出的话如同佛经般空灵飘逸:“诸位,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你们死后若有放不下的执念,就无法步入轮回,无妨,相逢即是缘,贫僧可以助你们超度。” 六具无头尸一动不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见尸身无动于衷,年轻僧人把同样的话,反过来说了一遍:“诸位想要超度的,贫僧可以顺路带你们一程,但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执念。” 话音刚落,有个瘦削的头颅在草地滚了半圈,然后正脸朝上,露出一张生有麻子和疤痕的枯瘦面容,这颗头颅双眼翻白,方才像是自己动的,又好像是被风吹的。 年轻僧人看见滚动的头颅,欣慰的笑了笑,一脸慈悲道:“这位尸主好魄力,敢问尊姓大名?” 麻子脸头颅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年轻僧人却好像听见了回应,对着头颅自言自语道:“原来你叫张翼呀。” 说着,年轻僧人转身离开,边走边道:“张施主,既然决定了,那就带着你的肉身跟我走,贫僧助你超度去也。” 话音刚落,张翼的头颅如闻棒喝,猛地睁大双眼,眼白中有蜘蛛网般的黑纹爬出,一直裂开到眼角,最后覆盖在脸部的颧骨上,看起来无比狰狞,如同凶恶厉魔。 紧接着,张翼的头颅从草地腾空而起,空洞的眼窝死死盯住地面一具无头肉身,似乎在想怎么把头安回到脖子。 年轻僧人停下脚步,回头道了一句:“这具肉身不是你的吧。” 张翼的头颅不为所动,死死盯住那具魁梧高大的无头尸身,对于旁边更适合他头颅的矮小尸身,完全弃之不顾。 年轻僧人见状,轻叹了一声:“也罢,你馋别人这具身子很久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血肉悲苦,谁不想拥有一具金刚不坏身呢,既然你生前没有,死后却想要,拿去便是。” 话音刚落,年轻僧人双臂陡然发力,万年不变的双手合十姿态,突然在两掌之间撑开一道缝隙,一股黏稠如血丝的黑烟从掌心钻出,丝丝缕缕,像密密麻麻的蛆虫一般,将张翼头颅和罗棋的尸身包裹其中。 啪! 年轻僧人双手再次合十,像是世间最紧密的因果连接在一起,他低眉吟唱了一句:“善哉善哉。” 与此同时,张翼头颅断口之下,缝合了一具魁梧健壮的肉身,一条蜈蚣状的黑色裂纹,镶嵌在断头的脖子处,好似一道勒紧的黑色**。 张翼鼻孔呼出一口浊气,然后举起双臂,两手紧紧握拳,似乎对这具新肉身很满意,但他无法说话,因为他的嘴巴也缝了一条黑色裂纹。 “死人不能说话,但可以过来。” 张翼愕然抬头,就好像受到了无法抗拒的恶魔召唤,双手合十作参拜状,面无表情的走向僧人。 “你已重获新生,过往的羁绊也该一并斩断。” 话音刚落,一道阴风从年轻僧人宽大的袖口钻出,笔直的吹进张翼体内,他乌黑的长发瞬间脱落,最后一根不剩,变成僧人般滑亮的光头。 紧接着,张翼内体有一道咒印连同血肉蒸发消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中,一条若隐若现的细丝,从张翼体内被彻底切断,与细丝另一端隔绝了联系。 “走吧。” 年轻僧人赤着脚往黑林深处走去,脚步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只有僧袍在半空中鼓荡,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随着一群行尸走肉般的身影,有高大的鳞猿,有千疮百孔的四腿走兽,有只剩下白骨的尸身,也有张翼这种人形修士,虽然只剩下空洞的肉身,步调却出奇的一致,像是一群朝圣的参拜者。 唯年轻僧人马首是瞻。 “贫僧助你们超度去也。” 第四十九章 十七 “十四,还是少了两片!” 陆书寒手里捏着一张徐徐燃烧的挑灯符,借着符箓散发的明亮红光,把四周草地寻了个遍,结果丢失的十六片金鳞,只找回了十四片。 迷惑之时,他不自觉转头,偷偷瞥向树底下的少女小林,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几乎是在同时,少女小林察觉到陆书寒射来的目光,立即双手抱胸,傲娇的别过头去,不悦道:“别看本姑娘,咱可不缺这点碎银子。” 陆书寒脸色微变,自知失态,于是慢慢把挑灯符举向一边,好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然后脸不红气不喘道:“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个意思。” 少女小林懒得再搭理对方,抖了抖背后的红木匣子,扬起小脸望向树冠,心想刀伯都上去那么久了,怎么还不下来? 方音脚步轻柔的走到少女身旁,抬手摸了摸她乖巧的小脑袋,宽慰道:“不会有事的。” 方音嘴上这样说,眼底却浮现出一抹不安之色,自从树冠上方响起一道雷鸣般的声响,已经许久没了动静,虽然她知道以刀伯的修为,多半不会有事,但具体情况如何,她也无法确定。 陆书寒自然也会担心小师弟,不过想到刀伯也跟上去了,他自然放心不少。 而且,他觉得现在更要紧的,是把储物袋中散落的十六片金鳞找回来。 或许,是那道从天而降的炽烈白光过于凶猛,在消灭所有银火虫的同时,也把现场搞得一团糟,说不定金鳞就是那时候被卷走的。 恍惚间,陆书寒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艳色,他走近一看,发现是一片掩藏在草丛里的金鳞,他眉开眼笑的捡起金鳞,仔细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血?” 陆书寒发现金鳞表面,不知何时沾染了血滴,色泽也因沾血而变得暗淡。 难怪他用神识都无法找到缺少的金鳞,原来是沾血流失了灵性,已经变得一文不值。 不过,这一滴血哪来的? 陆书寒蓦然抬头,隐约看见有重物悬挂在两根树杈之间,他举起挑灯符往树上探去,催动灵元定眼一看,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他后退一步,神色惊恐道:“尸,尸体。” 方音闻声赶来,眯起双眼往树杈上一看,果然有具尸体挂在上面,不过尸体的外形有些古怪。 她二话不说,抽出腰间佩刀,猛地挥出一击,刹那间,一道火红的刀光如闪电般飞射而出,咔嚓一声把粗壮的树杈劈断,沉重的尸身随之坠落。 扑通! 尸身砸落地面,已经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伤口不像是人为造就的,更像是从高处坠落,尸身不断撞击树枝造成的。 但有一处伤口,绝对是人为制造的。 “这具尸体,”陆书寒举起挑灯符照向尸体,满头雾水道:“怎么没有头?”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具尸体的主人,不是刀伯,也不是陈长安。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树冠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急速下坠。 “退后,都小心点!” 方音警觉的连退几步,举刀作出防御姿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响声来源,还不确定来者是敌是友,或是什么妖兽? 陆书寒紧张的拔出佩剑,他现在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想小师弟该不会出事了吧? 轰! 一道厚重的黑影砸落地面,无数枯枝烂叶随风卷起,风暴中的黑影看起来像人,却又不完全像人,更像个背部高高隆起的直立怪物。 “师弟是你吗?” 陆书寒手里举着挑灯符,所以看得最清楚,来者不是别人,而是刀伯和小师弟。 奇怪的是,刀伯竟然背着小师弟,所以两人第一眼看起来,像个背部隆起的怪物。 陈长安从刀伯背后下来,还不忘道一声谢,如果不是刀伯背他,他这只恐高的软脚虾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小师弟你受伤了?” 陆书寒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多半是小师弟鲁莽冲上去,结果遇到了危险,然后被刀伯救下,他跑到小师弟跟前,神色担忧道:“师弟你伤得重不重,还能不能走?” 陈长安脚踏实地之后,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惊恐,一脸淡定道:“我没事。” “你腿都走不动了,还说没事?”陆书寒多少有些生气,板着脸皱眉道:“下次可别再鲁莽了,人最重要是有自知之明,凡事都得量力而行。” 陈长安点点头,心想师兄进山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不过他也得到了教训,下次再也不冲那么高了,免得下不来。 陆书寒指着那具无头尸,好奇道:“你知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死的?” 陈长安回道:“老伯伯杀的。” 陆书寒本想问小师弟遭遇了什么,但考虑到小师弟不太灵光的脑袋,便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只要人平安活着回来就好。 想到这里,陆书寒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那片失去灵性的金鳞,叹气道:“可惜了。” 随即,陈长安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摊开右手,掌心赫然躺着两片流光溢彩的金鳞。 陆书寒看得眼睛都直了,接过两片金鳞反复查验,自言自语道:“我就说金鳞怎么少了两片,原来在你手里。” 等等! 陆书寒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因为加上小师弟的两片金鳞,现在总共有十七片,那么多出的一片金鳞,是怎么来的? 正好这个时候,刀伯在向方音讲述在树冠上的遭遇,陆书寒见状,赶紧凑过去打听,毕竟刀伯讲的肯定是人话,问小师弟则不一定。 刀伯把树冠上邓天刚等人布阵劫财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方音,最后谈起陈长安心慈手软,放跑邓天刚师徒二人,他忍不住摇头叹息,提醒方音道:“小姐可不能像他那般软弱,斩草不除根,必定会留后患,祖训还是得牢记。” 方音敷衍的点点头,显然没把斩草除根一事放在心上,又或者是这句话听过太多遍,早就不以为然了。 听完刀伯的讲述,陆书寒才知道小师弟遭遇了什么,他回头问小师弟:“所以,从始至终,都是那个钓鱼佬布下的阵法在搞鬼,这两片金鳞,也是他送还给你,你才会放他走的?” 陈长安想了想,发觉事情的顺序不对,纠正道:“是我放他走,他后来才给的金鳞。” “啥?” 第五十章 目的地 “啥?” 陆书寒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一个受害者,在没有获得任何补偿的情况下,竟然无条件放走了敌人,这事恐怕也只有小师弟干得出来。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教导一下小师弟,让他明白世道的人心险恶,魔物害人通常都是直截了当,但是人若要害人,往往防不胜防,更多时候像是毒蛇般悄无声息。 想到这里,陆书寒掂量起手中的两片金鳞,心想那些个劫财的贼人,怎么会因为感恩,就把到手的财物归还呢,这两片金鳞会不会有问题? 他决定了,回到龙渊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两片金鳞出手,绝不私留。 “有一件事,我现在得告诉你们。” 方音大步走了过来,直挺挺的立在陈长安和陆书寒面前,表情严肃道:“再往前走,就是龙潭山腹地了,你们不愿再走的话,可以先行回去。” “什么?” 陆书寒听完菊花一紧,下巴都要惊掉了,他对周围环境的观感,也发生了极大转变,仿佛已经置身于险境,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冰冷,不可捉摸。 就连四周的高林大树都变得极具压迫感,宛若一头头凶兽在俯视渺小的凡人,他从未想过,方音等人的终点,竟是无人敢踏足的山脉腹地。 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已经深入龙潭山数千里路,再往前一步,就是凶险无比的腹地,传说当年林家老祖斩落的妖龙,就藏身在山脉腹地的卧龙潭中。 “为何现在才说?” 陆书寒双眼发红,感觉自己被人耍了,他与方音的桃花眼对视在一起,企图从她眼中找到答案,在他看来,把不知情的人带进山脉腹地,此举与杀人无异。 方音面不改色道:“之所以现在告诉你们,是因为觉得你师弟心慈手软,连敌人都能放走,他要是跟我们进腹地,只怕会拖我们后腿。” 陆书寒听完更加恼怒,憋红了脸道:“我且问你一句,如果我师弟没有表现得心慈手软,你还会不会告诉我们,你们要去的地方是山脉腹地?” “这个嘛,要看我心情。”方音任性的说道,她可不会因为别人生气了,就刻意去讨好对方,“别误会,你的战斗力在我眼里等同空气,所以你们去不去,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也从没想过要把你们骗进去,只是......懒得说而已。” 陆书寒的手不自觉按住剑柄,内心一番挣扎过后,他还是选择了松手作罢,一来他没把握能打过居心不良的三人,二来,刀伯毕竟救过小师弟一次。 所以,三人隐瞒去向一事,现在知道还不算晚,就一笔勾销罢了。 当然,陆书寒可不会让自己做这个决定,这样会显得他胆小无能,有毁他这个师兄伟岸的形象。 所以,他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小师弟,因为他知道,小师弟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进龙潭山腹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只不过我师弟有伤在身,不便再行动罢了。”陆书寒故意表现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然后把目光投向小师弟,挤眉弄眼道:“师弟你的伤情自己清楚,所以还要不要去,就由你决定好了,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师兄都会奉陪到底。” 陆书寒昂首挺胸,面无惧色,仿佛在提醒众人,可不是我不敢去龙潭山腹地,而是我小师弟有伤在身,所以恕不奉陪。 陈长安听到师兄的话,转头问了方音一句:“龙潭山腹地,可有血纹蜈蚣王?” 方音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不明白陈长安为何这样发问,但她耐心回道:“或许会有,在龙潭山腹地,也就是当年妖龙藏身的卧龙潭,如今潭中没了妖龙坐镇,谁也不猜准会有什么妖兽取而代之,总之,有实力霸占妖龙巢穴的,不会是什么臭鱼烂虾就对了。” 陆书寒听到这个回答,不自觉陷入了沉思,仿佛眼前就有一面深不见底的水潭,平静的潭面下有不明妖兽在盘桓游动,偶尔探出一双阴冷毒辣的妖瞳,任谁见了都会心惊胆颤,想必小师弟也是如此。 他回过神来,给小师弟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既然害怕,咱们就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陈长安眨了眨眼睛,给出了他的选择:“或许有?那就走吧。” 那就走吧! 陆书寒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果然,小师弟知道可能有血纹蜈蚣王,也吓得要走了。 于是,陆书寒率先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脚步轻松道:“很好,事不宜迟,师弟咱们现在就走吧。” 他走了两三步,发觉小师弟没有跟上来,回头催促道:“师弟还愣着干嘛,趁着腿脚还利索,赶快走呀。” 陈长安愣在原地,抬手指了指方音所在的方位,面无表情道:“二师兄,我是说跟他们走。” 因为龙潭山腹地,或许会有血纹蜈蚣王的踪影,所以更要去。 “什么?” 陆书寒目瞪口呆,脸上一副死了亲爹的表情,整个人石化般僵立在原地,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小师弟拿主意。 而且他想不明白,小师弟为何对血纹蜈蚣王念念不忘,对方可是三级妖兽,破坏力足以覆灭一座人间中等城池。 少女小林看到这一幕,突然坏笑一声,以嘲讽的口吻对陆书寒道:“看你这样子,没逝吧?” 陆书寒垂丧着脸,根本没了反驳少女的心思,他没逝,墓前一切安好,前提是他还有命从龙潭山腹地出来。 “既然决定了,那就走吧。” 方音轻叹一声,似乎对陈长安的选择感到失望。 刀伯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并且敏锐的注意到方音脸上的失望之色,他也莫名跟着失望起来,在心底感慨叹息,现在的后生,都这般心慈手软,何以成大业? 他岁数大了会有一种感觉,自仙统制定评级以来,斩妖除魔已经一代不如一代,但是域外魔焰,还在不断蚕食人间净土,形势不容乐观。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金灿灿的光束穿越重重叠叠的枝叶,落到众人面前,只剩下萤火虫般的微光。 方音领着众人继续朝树林深处钻去,把仅有一点阳光抛到身后。 第五十一章 卧龙潭 一路上,陆书寒都在心里盘算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失落已久的卧龙潭,永远不要被找到才好。 据说当年林家老祖追寻妖龙老巢,也花费了不少时日,方音这丫头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两三天内找到吧,说不定小姑娘被蛇虫鼠蚁吓怕后,自己就放弃了呢。 只要是个姑娘都会爱干净,方音又怎么可能例外。 然而两天之后,也就是五人组队进山的第九天,陆书寒发现自己完全失算了,当卧龙潭以一种神秘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希望彻底落空,迎接他的,是照进现实的噩梦。 “此潭,名曰卧龙。” 走出郁郁葱葱的树林,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天坑地貌,烈日的光芒从天洒落,照亮一道从三千尺山壁飞流直下的雪白瀑布。 如此壮丽的景象,疑是九天银河砸落人间,伴随着一阵雷鸣般的声响,水流在山谷间汇聚成一面碧波深潭, 潭面不大,却给人一种藏龙卧虎的神秘气息,四周料峭峥嵘的山崖,长满苍松柏树,好似一尊尊气宇轩昂的神兵异兽,把深潭拱卫其中,更添水潭的非凡气势。 陆书寒看到险峻深潭的第一眼,就认定它是传说中的卧龙潭,因为眼前这番浑然天成的龙兴气势,骗不了人,就算这里不是卧龙潭,也绝非凡地。 不过妖龙被斩,这片龙兴之潭就成了无主之地,早已不复往日风光,反而平添几分阴森诡秘之气,似乎深邃的潭底,早已被不知名的阴毒之物占据。 陆书寒回过神来,把目光从瀑布深潭挪开,转头看向方音,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卧龙潭找到了,然后呢?” 他推测方音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因为对方脸上看不出一丝惊喜,反而表现出经验老道的模样。 所以,方音来卧龙潭,可能只是某个疯狂计划的开端,到了卧龙潭之后,肯定还有更加疯狂的行为。 此时此刻,方音立在崖岸边上,久违的阳光照亮她白皙柔美的脸蛋,自打进了龙潭山,她已经很久没有畅快的晒过太阳了。 她一双明眸凝视着碧波荡漾的潭水,终于道出了她此行的目的:“接下来,当然是要钓龙。” 这句话好像春雷在陆书寒耳边炸响,他的表情因震惊而开出了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神色诧异道:“你是说钓龙?且不说这潭底还有没有龙,你就说,龙这玩意是能钓起来的?用什么钓?鱼竿吗?” 方音不急不躁,迎着暖阳舒展起曼妙的身子,然后深吸一口满是水雾的清新空气,道:“鱼竿当然不行,还得用钩子。” 陆书寒觉得对方肯定是在开玩笑,闲得无聊拿他寻开心呢,反驳道:“能钓龙的钩子,你去哪里找?” 方音笑而不语,把目光投向背负木匣的少女小林,后者心领神会,第一次把红木匣子从背后卸下,咚的一声放落地面,里面似的装着一件又硬又沉之物。 紧接着,少女小林把细嫩的小手按在红木匣子表面,另一只手飞快掐诀,嘴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一道火红的灵光从少女掌心蔓延而出,流水般将整个红木匣子裹住。 少女的手掌像是打开匣子的密钥,红色灵光所到之处,匣子表面生出一道又一道繁复的裂纹。 纵横交错的裂纹彼此张开,最后像竹笋般层层剥落,化作一个火红色的云纹手镯,套在少女白皙的手腕上。 与此同时,一个硕大如同船锚的火红钩子,身形见光暴涨,带着锋锐的倒刺展露在众人面前。 锋芒毕露,霸气且精美。 “龙王钩!” 陆书寒生平第一次听见到这三个字,再加上龙王钩粗大且弯曲的阳刚造型,看得他激动得浑身颤栗,就连菊花都莫名缩紧起来。 “用这玩意,真能钓龙?” 对于陆书寒接二连三的问题,方音似乎没了解答的耐心,直接对林姓少女道:“林儿,堵住他的嘴。” 陆书寒吓得双手捂住嘴巴,他承认自己问题是多了点,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但他真的很好奇龙王钩的用法。 等等,方音刚才说堵他嘴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想用又弯又粗的龙王钩来堵吧,这可万万使不得呀。 少女小林明白了方音的意思,二话不说,举起戴着云纹手镯的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对准了站在岸边的陆书寒。 陆书寒吓得赶紧躲开,心想这丫头片子是不是会错意了,不会真拿这玩意堵他嘴吧。 少女小林嘴角扬起一抹讥讽,不再理会躲闪的陆书寒,而是把掌心对准定在原地的龙王钩,五指掐成一个古怪的诀印,道了一声:“起!” 嗡! 少女手腕的云纹手镯,和龙王钩同时亮起火红光芒,随着少女右手缓缓抬起,龙王钩应声而动,嗡鸣着从地面升到半空,好似随时都会挣脱束缚,化龙升天。 少女小林手疾眼快,右手变化指诀的同时,隔空指向水光粼粼的卧龙潭,道了一声:“走你!” 呼! 龙王钩顺着少女的指向,像炮弹般飞射而出,在半空中拖出一条流火似的长尾,天地间,隐隐有龙啸声响起。 少女小林指诀再次变化,掌心向着潭面下压,喝道:“沉!” 言出法随,龙王钩立即调转方向,猛地扎入潭面,如同真龙入水,通体火红的灵光破开潭水,像是夕阳坠入海面,映得潭水一片赤红,如同着火一般。 扑哧扑哧! 龙王钩彻底沉入潭面,但它造成的剧烈影响还在,就好似一块熟透的热铁,把潭面烫得水波翻涌,让人产生一种水被煮开的错觉。 陆书寒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道:“抛个竿都那么大动静,就算有龙也吓跑了呀。” “师兄说得对。”陈长安突然搭话道。 陆书寒一脸狐疑的回头,心想自家小师弟真的好奇怪呀,拍马屁也不是这样拍的呀,“我怎么就对了?” 陈长安像背书一样说道:“钓鱼人的自我修养一书中,第三十二节有记载,龙王钩乃正三品法宝,属性至阳,专克水中物,入水就能把江河搅得天翻地覆,令水中阴物无处遁形。” “钓鱼人的自我修养?”陆书寒听得直皱眉头,正常人谁会看这种破书呀,等等,小师弟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什么叫无处遁形?” 陆书寒瞪大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波澜起伏的潭水,很快就见到了答案。 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令他终生难忘。 你们管这叫“钓”? 第五十二章 龙王钩 粗大的龙王钩破开潭水,霸道的插入深潭,水流立即不受控制的奔涌起来,光天化日之下,潭面隐隐有蒸汽升起,折射出一道道五彩斑斓的彩虹。 这一幕,当然不足以让陆书寒大惊失色,因为潭面除了蒸汽和彩虹,竟然还有活物从潭中冒出。 面对散发出浓烈阳气的龙王钩,潭中无论大鱼小鱼,全部直呼受不了,逃难似的跃出水面,一眼望去,成千上万的鱼儿起起落落,场面十分壮观。 陆书寒在心中感叹,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这句话无论用在哪里都很合适。 方音对万鱼齐跳的场面并不感兴趣,自打龙王钩下了水,她的神情就变得严肃起来,眼里只关注一件事,问少女小林道:“插有多深了?” 少女小林立在岸边,保持右手掌心下压的身姿,她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眼神却异常坚定:“百尺有余。” 方音毫不犹豫道:“继续下沉。” 很显然,这龙王钩虽然粗大,但插的深度还远远不够,至少不能让方音感到满意。 少女小林点头领命,佩戴云纹手镯的右手收回,五指灵光一闪,迅速变化成另一个手诀,然后再把右手向前伸出,继续下压手腕操纵龙王钩。 “沉!” 哗啦啦! 随着少女小林变化手诀,潭面再次异象突生,动静也更大。 跃出潭面的鱼类仿佛受到惊吓,急忙向四面八方逃散,有的鱼儿甚至跃到潭岸边寻死,似乎水里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它们宁愿被晒成咸鱼,也不愿意再待在水里。 “那是何物?”陆书寒惊奇的眼神,逐渐被强烈的惊恐所取代,因为潭面浮出的不明物体,让他感到头皮发麻,倒抽了一口凉气。 鱼儿逃散之后,空旷的水面突然冒出一个个生有青鳞的人头,接二连三,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个,就算是在日头大盛的正午,这一幕也能把人吓得够呛。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上百个悬浮于水面的青鳞人头,碧绿色的眼瞳齐刷刷亮起,直勾勾盯着岸边五人,就好像闻到了人肉的香气,露出一张张龇牙咧嘴的贪婪嘴脸。 面对上百双妖异绿眼的注视,方音倒是出奇的镇定,没有表露出丝毫胆怯,而是冷冷的问了一句:“多深了?” 少女小林脸蛋一片惨白,娇小的身子止不住颤抖,不知是被青鳞人头吓到了,还是因龙王钩插入太深而体力不支,她缓了许久才吐出一句:“五百尺有余。” 方音目不转睛的盯着潭面,似乎没注意到对少女小林脸上痛苦的神色,她从始至终只关心一件事:“还不够。” 少女小林额头冒出的冷汗,已经凝聚成黄豆大小,但她没有退缩的意思,而是伸出左手,双臂交叉叠胸前,一同掐诀发力。 就在少女小林动作的瞬间,浮出潭面的上百颗人头受到刺激,蜂拥般朝岸边的五人涌来,龇牙咧嘴,杀气腾腾,好似一群恶鬼从地狱扑向人间。 很显然,龙王钩的持续插入,彻底激怒了这群怪物。 面对危险,刀伯一如既往冲在最前面,他手中大刀横在胸前,一个箭步越过潭水的缓坡,精瘦的身躯晃荡着来到岸边,然后双脚猛地站定,鞋面却仅仅踏入泥地三分。 对面的人头如浪潮般汹涌而来,声势浩大,刀伯却孤身提刀背对众人,气势豪迈的说了一句:“这些水猴子,就由老夫来应对。” “水猴子?” 怎么都是些不正经的奇怪妖兽,就在陆书寒心中惊疑的时候,一个游近岸边的青鳞人头,猛地从水中跃起,拔出一具浑身长满青鳞的高大猴躯,特别是那双长有脚蹼的大长腿,粗壮能夹死个人。 陆书寒并不怀疑刀伯出神入化的刀法,可水猴子毕竟数量众,刀伯精力就算再旺盛,想要一人一刀挑战上百双大长腿,恐怕也是吃不消的。 噗嗤! 就在第一个水猴子跃出水面的瞬间,刀伯手中长刀精准而迅猛的劈出,刀光一闪而逝,同时带走了水猴子的大长腿。 半空中,水猴子被刀锋拦腰斩断,惨叫着沉入水里,然而,同伴的惨叫并未吓退水猴子,反而激发了它们嗜杀的凶性。 涌上岸边的水猴子越来越多,刀伯挥刀动作也越来越快,雪白的刀气裹挟着灵光,如同游龙般划破空气,他每出一刀,就有一只水猴子失去大长腿。 上百只水猴子乌压压一片奔涌而来,刀伯只有一人一刀,却在岸边撑起一条狭长的防线,这些水猴子的腿再长,面对刀伯游刃有余的刀锋,就算上岸也无法走出三步。 方音对浴血奋战的刀伯十分信任,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她口中还是那一句:“多深了?” 少女小林已经面如金纸,嘴唇发白,浑身颤抖不止,对龙王钩的掌控几乎达到了极限,力不从心道:“九百尺有余。” 这一次,方音没有再要求下沉,而是深感无奈道:“这个深度已经是极限了吧,你能撑多久就多久吧,不必强求了。” 少女小林牙关紧咬,十分要强,或许是不想让方音失望,她卯足了劲儿操控龙王钩下沉,可方音说的没错,龙王钩已经无法再下沉半分,这是卧龙潭的极限,也是少女能力的极限。 继水猴子之后,潭面又冒出另一群水属妖兽,竟是身长数丈的水蜈蚣,它们成群结队,灵活的挥动百足游向岸边,瞬间遁入泥潭草丛里没了踪影。 整个过程,陈长安没有任何动作,他知道这些水蜈蚣并非血纹蜈蚣王,因为书中描述,血纹蜈蚣王身长百丈,有千足,而眼下的水蜈蚣,倒是有个更贴切的俗名,叫龙虱。 “潭深千尺,藏龙卧蛟,如今却只剩下一窝虱子,”方音摇头冷笑,似乎对面前的一幕失落透顶,“看来传闻是假的,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这话一出,还在苦苦支撑的少女小林,精神气立马泄了大半。 她紧压的手腕连同身子一起发软,整个人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对龙王钩的掌控。 第五十三章 一念 关于卧龙潭的传言,陆书寒也有所耳闻,上百年前,林家老祖斩落妖龙,名噪一时,成功跻身地仙之列,结果却在三年后暴毙而亡。 更诡异的是,从那以后,林家子孙就没有活过半百之人,林家也因缺少长老坐镇而日渐衰落,不得不招纳外姓供奉,或是上门赘婿,再传以林氏屠龙刀法,以镇家宅。 还有传言称,如今龙渊城林家,迫于生计,不得不向外开放龙潭山,只收取一笔过路费。 于是外界就有人猜测,林氏一族可能因为屠龙,受到了血脉诅咒,而诅咒的来源,就藏在卧龙潭深处,应当是一种阴毒的水属妖物,并且隐匿极深,连地仙都无法察觉。 不过,林家一直都否认这些流言蜚语,所以卧龙潭深处到底藏有什么,和林家血脉诅咒一样,都是个谜团。 直到现在,陆书寒才敢确定,方音三人想必就是为了传说而来,连正三品法宝龙王钩都动用了,结果却不如人意。 回想起进山的九个日夜,西行千里,再加上一路艰难险阻,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别说方音一脸落寞了,就连他这个局外人,对这种结果都深感遗憾。 想到这里,他凑近少女小林面前,不甘道:“不是说潭深千尺吗?龙王钩才下沉九百尺,你再努力蹭一下,说不定还有希望深入。” 少女小林气喘吁吁,软弱无力的仰躺在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你行你上呀。” 陆书寒一听这话,心底的胜负欲立马就被激发出来了,平日在仙门里,大师兄压在他身上显摆,他都无法容忍,现在一个黄毛丫头都敢小看他,他当然是不服的。 “上就上!” 陆书寒从少女手中摘下云纹手镯,迫不及待的套在自己手腕上,信心满满道:“指诀我看过一遍就记住了,驱使法诀呢?” 少女小林见方音没有阻止这场闹剧,就当是默许了,于是坏笑道:“我没力气动了,你凑过来我告诉你,但只能说下沉的法诀。” 陆书寒没有半点犹豫,把耳朵凑近少女的樱桃小嘴,打探到法诀之后,他直起身子俯视少女,眼神怀疑道:“你没骗我吧?” 少女小林没有多言,只是翻了个白眼,就算是无声的反击了。 无论法诀是真是假,陆书寒都打算试一下,不然还真下不来台,他英姿挺拔的立在潭岸边,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心想龙王钩再霸道,也不过是个垂钓的钩子罢了,他肯定不会像少女一样狼狈。 他学着少女掌控龙王钩的手法,右手掐出一个下沉的手诀,再以修士驱动法宝的惯用手法,运转自身灵元驱使手镯,同时口中默念法诀。 嗡! 陆书寒在驱动龙王钩的一瞬间,有股炽烈的阳气从手镯反噬过来,沿着丝丝缕缕的灵元注入他全身经脉。 刹那间,他全身上下都变得刚硬无比,就好像不是他掌控了龙王钩,而是被龙王钩反过来制服了。 更要命的是,他的神魂好似被烈火灼烧,恐怖的窒息感瞬间笼罩全身,压得他肉身都喘不过气来。 不得不说,这股阳气果然霸道至极,难怪鱼儿受不了,水猴子受不了,他现在也直呼受不了。 那股游龙般的阳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感觉体内的液体都要被蒸发了,随时都会爆射而出。 陆书寒差点没忍住,想把镯子甩手射出,但看见少女嘴角那抹讥笑,他又咬牙坚持下来。 可他身体已经软绵无力,就算现在不弹射,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继续驱使龙王钩深入潭底。 少女小林瞧见对方憋红的痛苦脸色,冷笑道:“龙王钩现在连九百尺都没有,反而上浮了四百尺。” 他嘴上这样说,肉身的承受却到了极限,到时候就算他不放手,手镯也会自行弹射而出。 所以,他必须在弹射之前,把云纹手镯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但又不能让少女小瞧自己。 很快,陆书寒就找到一个天选之人,也是他现场唯一的救命稻草。 “还没到九百尺,根本不配我亲自出手,小师弟,这宝贝你先拿去玩玩!” 陆书寒精神和肉体都达到极限,已经顾不得多想,直接把手镯弹射而出,目标是十步之外的小师弟。 嗖! 面对二师兄射来的宝贝,陈长安眼眸微动,然后轻轻抬手一抓,稳稳接住了云纹手镯,他面不改色的回了一句:“好的师兄。” 陈长安拿到手镯时就在想,潭深九百尺就能逼出一窝龙虱,如果再深一点,是不是就能逼出血纹蜈蚣王了? 他不知道怎么驱动龙王钩下沉,也没有驱使法诀,但就在他手握云纹镯子,意念中想着下沉之时,云纹手镯突然止不住的嗡鸣起来,就好像在一股绝对力量面前,霸道且粗大的龙王钩,也甘愿俯首称臣。 轰隆! 潭底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异响,卧龙潭连同四周山崖都颤动一下,天地间隐隐有龙吟回荡,就连飞流直下的瀑布都受到影响,在某个短暂的瞬间漂移,被硬生生掰弯了。 紧接着,平阔的潭水不停冒泡,激起一阵阵浪潮般汹涌的涟漪,似乎千尺深潭之下,有什么庞然大物的正在苏醒。 最先反应过来的,当然是那群水猴子,它们听到异响之后,立马放弃对刀伯的群攻,转而向四周的山林逃散。 一直生活在潭中的水猴子,竟然被吓得返祖归宗,惊叫着爬上高林大树,不敢再靠近冒泡的潭水。 哗啦啦! 浪潮汹涌的潭面,突然出现一个宽达十丈的巨大漩涡,有些来不及上岸的鱼类和水猴子,全部被漩涡吞没。 漩涡不会凭空出现,要么是潭底破洞走水了,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光是让人想想都觉得可怕,因为潭底可能出现了庞然巨兽,巨兽不过是张嘴吸了一口水,潭面就出现了漩涡。 在场的众人皆是一脸茫然,没人清楚这一切为何发生,又是怎么发生的。 就连陈长安都不知道,在他手握镯子,心念下沉的瞬间,龙王钩就猛地插入深潭,这一顶,便是到底了。 修士驱使法宝,之所以要借助手诀和法诀,是因为修士无法直接与法宝意念相通,必须借助一定的法则牵引灵元,从而驱使法宝杀敌。 但是有一种人,道心无上通明,灵元无比纯粹,可直接驱使世间万物。 一念降妖除魔,一念摧城开天。 一念诛仙。 一念永恒! 第五十四章 血纹蜈蚣王 砰! 漩涡突然消失,一张恐怖的血盆大口撞出水面,水花飞溅如同一面破碎的银镜。 紧接着,血盆大口咆哮着冲天而起,从水下拔出一具暗红色躯体,呈螺旋式冲向苍穹,节节高升如同利刃出鞘,气势骇人。 眨眼睛,血盆大口已经攀升到瀑布半腰,陆书寒不得不抬头仰视,眼中倒映出一道竖立于天地的高耸黑影,压迫感十足,他呼吸都沉重了几分,支支吾吾对方音说道:“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方音呆立在岸边,没有任何应答,茫然的眼神里略带惊恐,很显然,这头突然从水潭冒出的凶悍妖兽,并不在她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回了陆书寒一句:“是的,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陆书寒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也就是小师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小师弟永远不要说出那个恐怖的答案。 “血纹蜈蚣王。” 陈长安云淡风轻的道出了妖兽本名。 他没认错,潭里突然冒出的恐怖妖兽,身长数百丈,躯干分为数百节,每一节躯壳都有水波似的血色纹路,再加上数百对镰刀般的长足,以及血盆大口前那对金色钳形大腭,正是三品妖兽血纹蜈蚣王。 陆书寒目瞪口呆,脸色比猪肝还难看,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呼! 血纹蜈蚣王停止攀升,血盆大口吐出一团绿色浊气,腥臭无比,崖岸边的树木瞬间枯萎大片。 它十二只妖瞳只睁开其中六只,分别看向地面五人,眼神里充斥着恨意。 很显然,它并非自愿现身,而是被某种强硬之物逼出来的。 没人知道血纹蜈蚣王的真身有多长,但它露出水面的躯干,已经和千尺瀑布等高,可以说是高耸入云,它扁平的头颅微微下垂,如同真龙降世俯瞰人间,周身散发出阴毒的威压气息。 刀伯单手提刀而立,仰头望去,全身筋肉都紧绷起来,他一生斩妖除魔无数,能给他造成如此巨大压迫感的妖魔,屈指可数。 “这家伙怎么会冒出来。”少女小林挺直腰板,仰头惊愕道:“血纹蜈蚣王常年蛰伏在水底淤泥,百年难得一见,不到蜕皮都不可能出来。” 更何况,现在还是大白天,它一个夜行妖兽跑出来干嘛? 晒太阳吗? 想到这里,少女小林把目光投向了陈长安,伸手急道:“把龙王镯还我!” 陈长安没多想,直接把镯子抛还给少女,反正......他也不会用这种上乘法宝。 少女小林接过龙王镯戴在手腕上,五指飞快掐诀,催动灵元感应了一下,发现龙王钩非但没有下沉,反而上浮到水面不足三百尺,这个深度绝不可能把血纹蜈蚣王逼出来。 当然,还有另一种极小的可能,不排除是龙王钩沉入了潭底千尺,但血纹蜈蚣王逆水而上时,又把龙王钩卷到了三百尺的地方。 思绪到此,少女小林再次把目光投向陈长安,两条秀眉拧成一团,然后重重的摇头,彻底打消了她的种种猜想。 就算龙王钩沉入千尺潭底,操纵者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灵元,根本无法发挥龙王钩的全部威力,想把隐匿在淤泥层里的血纹蜈蚣王逼出来,谈何容易,至少要有地仙实力。 所以,肯定是她想多了,且不说陈长安有没有地仙实力,这小子连驾驭龙王钩的法诀都没有,怎么可能驱动龙王钩下沉。 陆书寒也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血纹蜈蚣王的出现和小师弟有关,毕竟,当时龙王镯就在小师弟手里。 不过,这种荒诞的猜想在他脑海一闪而逝,很快,他又生出一个更加大胆的推测,然后转头看向少女小林,结果在少女脸上看到了同样困惑的神色。 他凑近少女跟前,本着替少女答疑解惑的心思,挤眉弄眼的暗示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血纹蜈蚣王的出现,和我操纵龙王钩有关?” 少女小林当场白了陆书寒一眼,嘴里蹦出一个字:“滚!” 如果血纹蜈蚣王的出现和他有关,少女自愿把龙王钩给吞了,上进下出。 暂且不提陆书寒有没有能力,就拿她给陆书寒的法诀来说吧,法诀是假的。 那个法诀最多能让他感受龙王钩霸道的阳气,如果把真的法诀给他,只会害得他爆体而亡,只有像少女这种体质特殊的火灵根修士,才不会被龙王钩霸道的阳气反噬。 这就是方音带少女来此的缘由,想要驯服粗大的龙王钩,方音不行,刀伯不行,还得靠她的双手,虽然小巧,但是活好呀。 陆书寒悻悻然走开,但他始终认为,血纹蜈蚣王的出现,肯定和自己存在某种关联。 他走到小师弟身旁,两人并肩而立,这是个教小师弟做人的好机会,他语重心长道:“师弟,面对这种三品妖兽,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陈长安点点头,单手握住竹制剑鞘,大拇指往上一推,竹剑随之露出一寸寒芒。 与此相反,陆书寒把手中法剑收回剑鞘,双腿紧绷,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陆书寒注意到小师弟推剑出鞘的举动,一脸震惊道:“你要作甚?” 陈长安扬起清瘦的脸庞,明锐的双眼锁定血纹蜈蚣王,一脸认真道:“斩。” 陆书寒抬手捂住双眼,表示没眼看了,他在想到底是自己眼睛有问题,还是小师弟瞎了,一条又长又粗的蜈蚣王在前拦路,恐怕只有傻子才敢说出斩这种话吧。 “斩!” 一道粗犷的嗓音炸响,几乎是同一时刻,有道青色身影猛地拔地而起,残影快若流光,如飞箭般射向血纹蜈蚣王。 陆书寒循声望去的时候,那道精悍身形已经砸落蜈蚣王躯壳之上,只见对方昂首挺胸,右手提刀岿然不动,不是刀伯又能是谁? 血纹蜈蚣王盘踞半空的身躯,好似一座悬空的环形天梯,刀伯站在其中,整个人小得就像一粒米,随时都可能被蜈蚣王的血盆大口吞掉。 “师弟,我们还是赶紧......。” 眼前的一幕实在过于力量悬殊,陆书寒身为师兄,很清楚什么才是正确的决定。 但他话还没说完,另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走吧。”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方音单手握刀,形单影只的面向血纹蜈蚣王,接着说道:“你们还是快走吧,此时与你们无关,没必要送命。” 陆书寒好奇道:“这就是你进龙潭山要找的东西?” 方音回了一句让陆书寒摸不着头脑的话:“是与不是,要杀掉才知道。” 说完,方音一脚踏出,轻盈的身影立即飘向潭面,她横刀在手,灵动的身姿在潭面起起落落,犹如蜻蜓点水般冲向蜈蚣王,她朦胧的背影渐行渐远,手中长刀却愈发雪亮。 陆书寒目光远眺,喃喃自语道:“杀掉才知道,难不成这蜈蚣王与你有仇?” 方音走后,少女小林也不甘示弱,掏出一个墨绿色药瓶,把血红的丹药一股脑往嘴里倒,边咀嚼边说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快逃吧,不然怕吓坏你们。” “逃?” 这虽然是陆书寒的真实想法,但从小丫头嘴里说出来,就已经完全变味了。 他自己选择逃跑不丢人,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但小丫头叫他逃,就是对他的羞辱。 “谁说要逃了,大战三品妖兽这种场面,百年难得一见,我和小师弟当然得......观摩一下。” 少女小林咕噜一声把丹药吞下,精神气立马恢复了大半,然后高声道:“闪一边去,别妨碍本姑娘我大展身手。” 说着,少女小林佩戴龙王镯的双手飞快掐诀,一道道金色流光萦绕在她指间,她嘴里念念有词道:“起!” 砰! 龙王钩破水而出,高速旋转如同一面**,带着龙啸声向血纹蜈蚣王斩去。 第五十五章 性命要紧 烈日底下,卧龙潭水面,千尺瀑布跟前。 身长且粗的血纹蜈蚣王,如龙卷风般疯狂游动身躯,时而俯冲向下,时而撞向山壁瀑布。 它的躯体虽然厚重,速度却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飞掠而过的残影,好似一团乌云盘旋在众人头顶,遮天蔽日。 远远望去,有两道米粒大小的人影,在蜈蚣王纵横交错的躯壳间往来跳跃,腾挪闪身,时不时炸起一两道闪电般的刀光,惹得蜈蚣王怒吼不断。 不过,最让蜈蚣王忌惮的,还是半空中风火轮般飞旋的龙王钩,钩子表面散发的金色阳气,只要擦到蜈蚣王身躯半点,准会薅走一些残肢碎壳。 就在刚才,蜈蚣王不过是缩头慢了点,结果龙王钩飞切而来,硬生生从它脑壳蹭过,犁出一大片乌黑的擦痕,就像被烈火灼烧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呼! 血纹蜈蚣王吃了暗亏,六只眼睛齐齐发红,它明锐的察觉到,龙王钩的袭击与少女小林有关联,立马调转头颅,张开一对钳形大腭,凶猛的朝少女扑去。 刀伯身形一跃,从蜈蚣王的躯壳跳到另一节躯壳,双脚落下的同时,长刀猛地往下一扎。 刀尖裹挟着森森杀气,精准刺入两节躯壳间隙,几乎是在同时,他双手猛然一拧,刀锋咔嚓一声撬出个血窟窿。 吼! 血纹蜈蚣王吃痛,却没有因此调转方向,反而像炮弹般加速冲向少女小林,六只眼睛红得能滴出血。 “这畜生,长什么不好,怎么长了半小脑子。” 刀伯以为这一刀下去,能让蜈蚣王吃痛调转方向,没想到这畜生快成精了,竟然清楚的知道,林丫头才是最大的威胁。 这可能就是高级妖兽得天独厚的优势,对威胁有一种异常敏锐的感知。 扑哧! 刀伯咬牙抽出法刀,不料有墨绿色的汁液从刀口喷出,飞溅到他衣袍上,迅速凝固,把衣袍腐蚀出几个大洞。 还有几滴毒液溅到他手背,皮肤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还伴随着一阵麻痹的痛感。 刀伯额头挤出数道皱纹,脸色十分难看,朝少女小林喊道:“林丫头,躲开!” 少女小林心乱如麻,眼中倒映出一对无限放大的金色大腭,心想这能逃到哪里去? 情急之下,她没有听从刀伯的指示,而是立在原地,双手飞快掐诀,驾驭龙王钩与蜈蚣王正面对抗。 “我就不信你不躲!” 龙王钩急速飞旋,四周散发出旋涡状的金光,如同一面飞轮朝蜈蚣王的血口切去。 眨眼间,龙王钩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杀至蜈蚣王跟前,然而蜈蚣王并没有避让,而是直挺挺扑来,然后微微低头,任由龙王钩从它脑壳上方擦过,激起一道猛烈的金火,一碰即离,就此错开位置。 紧接着,一张血盆大口如黑洞般笼罩在少女面前,恐怖到能够吞噬一切。 少女脑袋一片空白,掐诀的双手不自觉颤抖,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畜生已经成精了,竟然知道自己脑壳厚,硬抗了龙王钩正面一击。 这事也怪她打草惊蛇,第一次驱使龙王钩没能敲破它脑壳,反而让它知道自己脑壳很硬。 “小林躲开!” “林丫头!” 少女惊慌失措,耳边回荡着两道声响,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声音的主人像方音,又像是刀伯。 她眼神空洞的呆在原地,任由恐惧将她吞没,即便她吃下了半瓶回元丹,灵元恢复到六成,现在却因为害怕,连迈开腿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同一时刻,躲在某处高崖观战的陆书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摇头叹息,仿佛少女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突然,他身后冒出拔剑的清响,回头一看,发现小师弟手中竹剑已然出鞘。 此时,蜈蚣王的血腥巨口,距离岸边少女只剩不到十步,估计连神仙都救不了她了,更别说小师弟。 再说了,小师弟的破竹剑顶什么用? 把蜈蚣王串起来烤吗? 陆书寒赶紧拦住小师弟,眼神中透露着悲冷,无可奈何的说了一句:“师弟,别鲁莽,性命要紧。” 陈长安哦了一声,然后铿锵一下,干脆利落的收剑回鞘。 陆书寒以为小师弟听明白了,但就在小师弟收剑的瞬间,他感觉到眼前一花,一道黑影猛地从他身旁掠过,如同飞剑般冲向某一处。 陆书寒还没反应过来,潭岸边已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血纹蜈蚣王巨口猛然咬合,躯体横冲直撞产生的巨大冲击力,在潭岸边犁出一道深沟,大地都为之一颤,潭水顺着深沟哗啦啦倒灌而入,彻底淹没崖岸。 原本立在潭岸边的少女,连同崖岸一起没了踪影,想必是让血纹蜈蚣王一口生吞了。 陆书寒早就料到少女必死无疑,但他没想到的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师弟,也没了踪影。 “奇怪,小师弟人呢?” 陆书寒环视空荡荡的山崖,目光最后落向血纹蜈蚣王,心想小师弟再傻,总不可能去送死了吧。 就在这时,陆书寒身后忽然掠起一道清风,他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小师弟又神出鬼没的出现了,一脸淡然的模样仿佛从未离开过,唯一不同的是,小师弟手里还提着一个大活人。 “撒手撒手,本姑娘要被你勒死了。” 少女小林憋得满脸通红,后衣领被人提着,悬空的四肢不停扑腾,像只不安分的小野猫。 陈长安哦了一声,然后松手。 扑通! 少女小林猝不及防,整个人摔趴在地,眼神幽怨的瞪着陈长安:“别以为你救了我,就能为所欲为,你咋一点都不懂得温柔呢,救人怎么能提后衣领,你把本姑娘当什么了?” “男女授受不亲,如果不是性命要紧,我也不会抓你后领。” 陈长安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与师兄对视了一眼,仿佛在问,我做得对吗? 如果不是二师兄提醒性命要紧,陈长安肯定就出剑了,而不是先救人,但他没想明白,自己出一剑,血纹蜈蚣王就能灰飞烟灭,难道不也是在救人? 陆书寒回过神来,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幕不可思议,小师弟完全误解了他的话,却做到了一件完全正确的事。 英雄救美虽好,但自身性命更要紧,这就是陆书寒阻止小师弟送死的缘由。 阴差阳错的是,小师弟理解的性命要紧,是少女小林的性命,这理解能力还真是与众不同。 怎么滴,小师弟难道你觉得,自家性命就不要紧了? 这人救得好,下次别救了,毕竟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的。 少女小林惨白的小脸,逐渐恢复了血气,她双手不停拍打细嫩的脖子,小声埋怨道:“如果不是我有法袍护身,脖子都得给你扯断咯。” 话音刚落,少女小林忽然感到背脊一凉,紧接着,一只白皙的玉手揪住了少女的耳朵。 “别人救了你,你就这态度?” 少女小林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顿时如临大敌,战战兢兢道:“我错了我错了。” 方音站在少女身后,手指还紧紧捏着少女耳朵,手腕轻轻用力,冷声道:“这话跟我说没用。” 少女小林灵动的眸子转了转,很不情愿的双手作揖,对陈长安道:“能被你救,本姑娘实在是三生有幸,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滴水之恩,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方音松开右手,对少女这种江湖气息的说辞感到无奈,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看来表达感激之情,还得她这个姐姐亲自出马,她转身回头,对陈长安竖起大拇指,笑着夸奖道:“陈少侠,好快的身手,在下自愧不如。” 陈长安挠头傻笑:“师傅说,天下功法,唯快不破。” 方音笑着点头,眉眼弯弯,觉得这句话挺有嚼头的,抱拳行礼道:“陈少侠真是年少有为,在下受教了。” 陈长安有样学样,抱拳回礼。 看到互相恭维的两人,陆书寒无奈的摇摇头,其实他很想对小师弟说,如果一个姑娘说你很快,其实并不算一件好事。 方音夸奖完陈长安,又转头训斥少女:“你现在胆儿挺肥的,让你躲开,你怎么还去招惹那畜生。” 少女小林吐了吐舌头,红着脸道:“我哪知道它成精了,下次不敢了。” 就在这时,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林丫头,恐怕你还得再惹它一次。” 山崖上的众人同时转头,目光落向飞身而来的刀伯,眼神里皆是茫然。 看刀伯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何出此言? 第五十六章 计划 天边乌云聚拢,视野忽然变得暗淡起来,如同水墨画般朦胧。 风云骤变,山雨欲来。 蜈蚣王将头拱进泥潭里,只露出六只猩红的妖瞳,粗长的躯体不停蠕动,在泥潭里翻滚起来,让每一节躯壳都沾上湿润的泥浆。 乍一看,好似蛟龙在乌云中潜伏游行,气象万千。 山崖这边,刀伯没有解释那句“还得再惹它一次”,他偏过头,默默伸手一指,示意众人去看泥潭里的蜈蚣王。 陆书寒没看出什么门道,难道是蜈蚣王吃不到人,就摆烂玩起了泥巴?这小脾气耍的,怎么跟八师妹一样可笑。 他随口说道:“难道它想逃?” 少女小林听了直摇头,翻白眼道:“你以为它跟你一样?” 陆书寒惊奇的看向少女,第一次对少女刮目相看,因为一路上,他自认为把逃跑的想法掩藏得很好,这丫头是咋看出来的。 但他面不改色,理直气壮道:“谁想逃谁是孙子。” “那你要有心理准备,可别吓得腿软,想逃都逃不了。” 少女小林立在崖岸边,指向泥潭中蠕动的蜈蚣王,一脸严肃道:“实话告诉你吧,它在蜕皮!” “啥玩意?” 陆书寒听完双脚一软,当场打了个冷颤,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就好像他也要蜕掉一层皮似的。 他看向泥潭中蠕动的蜈蚣王,又抬头看了看天,发现乌云越积越厚,仿佛有一场雷雨将至。 传言,龙种一类水属妖兽,每当蜕皮或是化龙之时,都会引来煌煌天雷,也就是传说中的雷劫。 想到这里,陆书寒跳起脚来,焦躁不安道:“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在这里等死吗?” 很快,他发现自己竟是全场最失态的人,努力平复心绪之后,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是说,卧龙潭里出了这种妖物,必须得让龙渊城知道,这事归他们林家管,我们没有必要瞎参合。” 刀伯单刀直立,眼神冰冷的盯着蜈蚣王:“这畜生皮糙肉厚,唯有蜕皮之时最虚弱,我们要抓紧时机。” 陆书寒仿佛找到了知音,点头道:“说得好,我们抓紧时机离开。” 刀伯扫了陆书寒一眼,觉得他这个做师兄的,道心连师弟都不如,冷声回道:“老夫是说,抓紧时机斩了它,以绝后患。” 陆书寒的表情好像被雷劈中似的,愣在原地,没想到对方是这个意思,他想不明白,这伙人又不是林氏一族,有必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说句不好听的,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呀。 他回想起来,那丫头还真没说错,他很多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逃。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呀,趋利避害是万物本能,正常人面对危险,第一反应肯定是躲避。 除去方音等人这种特例不提,就连小师弟遇到危险都会……等等,小师弟遇到危险好像也不会逃。 陆书寒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发觉五人的队伍里,似乎只有他最正常,特别是接下来听见刀伯的计划后,他作为正常人听了,都觉得十分疯狂。 “计划就是这样,林丫头你能办到吗?” 刀伯一口气讲完了他的计划,简单粗暴,但绝对称得上疯狂和大胆,因为其中任何一环出了问题,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少女小林自信的举起右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龙王镯,点头道:“引蛇出洞嘛,这个我晓得。” 刀伯抬头和方音对视一眼,后者从容的点点头,表示对这个计划无异议。 “那就这样定了,各就各位吧。” 说着,刀伯第一个闪身离开山崖,消失在山林中,不知藏到了何处,方音紧随其后,按照计划埋伏起来了。 陆书寒忽然发觉,刀伯压根就没给他和小师弟安排位置,这是瞧不起谁呢。 他只能领着小师弟躲得远远的,还特意叮嘱小师弟,这次就算那丫头被蜈蚣王吞了,也不能去救,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就这样,昏暗的山崖上,只剩下林姓少女孤身一人。 乌云低垂,大风刮起,吹动少女的发丝和衣袍,弄得猎猎作响,她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双手飞快掐诀,道了声:“走你!” 嗖! 龙王钩凭空出现,闪烁出耀眼的金光,在层层乌云的衬托下,好似一轮冉冉升起的金日。 紧接着,少女并拢双指,自然平滑的挥动手臂,往泥潭中的蜈蚣王一指,喝道:“去!” 说时迟那时快,龙王钩化作一抹金色流光,飞旋着朝蜈蚣王龟缩的头部射去。 当! 龙王钩当头砸下,在蜈蚣王前额激起一道猛烈星火,伴随有金石敲击声炸响。 蜈蚣王不堪其扰,当场怪吼一声,然后一头扎进泥潭里,粗长的身躯随之下沉。 “想逃?” 少女小林冷哼一声,双手从容的变化掐诀,道了声:“沉!” 言出法随,龙王钩猛地扎进泥潭当中,刹那间,整片泥潭都随之沸腾起来,隐隐有热气蒸腾而起。 蜈蚣王受不了龙王钩霸道的阳气,再次探出头来,想要换个地方下潜。 龙王钩紧追不舍,进可攻,退可守,三番两次之后,蜈蚣王变得异常暴躁起来,张开一对金色大腭,飞身而起,再次朝山崖上的少女扑来。 紧接着,似曾相识的一幕的发生了,蜈蚣王咆哮着冲向少女,少女却独自立在崖岸边,完全没有躲避的打算。 陆书寒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紧张起来,特意伸手摁住小师弟肩膀,免得他又跑去救人。 因为这人不能救,如果这时候救人,刀伯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再次面对蜈蚣王的血盆大口,少女小林这次明显淡定多了,她掐诀的双手虽然还是有些颤抖,但并不影响她驾驭龙王钩进攻。 电光火石之间,蜈蚣王距离少女仅剩十步的时候,龙王钩呼啸而来,自下往上窜出,咔嚓一声勾住蜈蚣王巨口的上颚。 刹那间,龙王钩猛地定住,钩子内侧的倒刺深深扎入蜈蚣王上颚。 少女算准时机,双手向上一扬,驾驭龙王钩往上提起,动作和钓鱼扬竿有异曲同工之妙。 蜈蚣王头颅随之抬起,飞扑而来的身躯没能及时停下,导致各节躯壳互相挤压,发出令人齿酸的摩擦声。 尤其是靠近头部的躯体,硬生生被挤弯成诡异的角度,好似随时都会绷断。 然而,事情并没有少女想象中顺利,蜈蚣王粗大的身躯虽然停止前进,但那张血盆大口正在缓缓咬合,勾住上颚的龙王钩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声,一寸寸往下垂落。 少女小林面如金纸,掐诀的双手随着龙王钩缓缓下垂,她纤细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似乎蜈蚣王那张缓慢闭合的血口,全靠她瘦弱的双手在拼命支撑。 扑哧! 少女小林嘴里吐出一口滚烫的鲜血,灵元耗尽,再也无力坚持。 几乎是在同时,蜈蚣王猛地咬合血口,六只妖瞳齐齐迸射出寒光,金色大腭带着怒火,如同闪电般钳向少女,势大力沉。 即便少女小林早有心理准备,可是面对蜈蚣王的钳形大腭时,她还是被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杀气震慑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腿抖得连步子都迈不开。 钳形大腭带着呼啸声袭来,就在少女以为自己死定的时候,一道救世主般的身影护在她面前,外形虽然瘦削,但在少女眼里却变得无比高大伟岸。 躲在暗处的陆书寒看到这一幕,下意识捏紧手掌,还能感觉到小师弟肩膀的温热,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出现在少女身前的人不是小师弟。 这样一来,刀伯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但后半段计划才是关键,也更加的凶险和困难。 “一群疯子。”陆书寒悄悄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对陈长安道:“师弟你可千万别学他们,不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陈长安点点头:“一两剑就能解决的事,不该如此麻烦。” 陆书寒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皱眉道:“这种危急关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小师弟果然不是一般人! 第五十七章 托刀与屠龙 按照计划,少女小林负责把蜈蚣王引过来,并操纵龙王钩压制它前进的身形,而且必须在山崖前把蜈蚣王截住。 不过计划中途出了点意外,龙王钩本该压制蜈蚣王至少五息时间,但少女小林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勉强撑到三息时间。 为此,刀伯不得不改变计划,原本应该出现在蜈蚣王下颚的他,现在却拦在蜈蚣王两只金色大腭之间,一时进退两难。 情急之下,刀伯双手横托法刀,同时将真气灌入刀身,刹那间,法刀身形暴涨一圈,表面覆盖有凝为实质的锋锐刀气,霸道的横亘在蜈蚣王钳合的大腭之间。 蜈蚣王前进再次受阻,身形游动如同波涛汹涌起伏,头部缓缓向前推进,把刀伯逼得连连后退。 “林丫头躲开!”刀伯吃力的喊了一句。 少女小林闻言,一片空白的脑子立即如梦初醒,飞身离开了山崖。 刀伯没了顾虑,一口武夫真气灌注双腿,然后抬起右脚猛地一跺。 轰! 刹那间,整座山崖都为之一颤,刀伯后退的身形勉强止住,脚后跟落地之处,已经凹陷成小坑,有蜘蛛网般的裂痕自坑中爬出,最后覆盖半边山崖。 蜈蚣王恼羞成怒,扁平的头颅奋力往前一拱,却无法前进半分,就好像大腭顶住的不是刀伯,而是刀伯连同他脚下的整座山崖,重量堪比山岳。 刺啦! 刀伯猛地弓背发力,背脊大龙高高隆起,浑身气机暴涨,一头银发披散开来,上半身衣袍被撑破成丝带,露出一副古铜色的精悍身躯。 他托刀的双臂紧绷,弧度好似一柄蓄势待发的弯弓,竟然以一己之力,成功牵制住身长百丈的蜈蚣王。 至于蜈蚣王那对金色大腭,也被法刀牢牢锁死,无法钳合,也无法松开。 吼! 蜈蚣王怒吼一声,喷出一团浓烈的绿色浊气,有剧烈的摆动自它尾部震荡开来,经过紧密相连的躯壳一节节向前传递,如同汹涌起伏的浪潮,急速向头部涌动。 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颤,天地间隐隐有翁鸣声响起,经久不息。 刀伯心知不妙,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蜈蚣王腰身抖动的折腾,到时他全身经脉都会被震断,不死也残。 陆书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替刀伯捏了一把汗,不过仔细算来,刀伯也该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了,这也是计划中最让陆书寒震惊的一环。 因为他觉得,刀伯接下来要做的事,简直比登天还难,只有疯子才干得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刀伯决心已定,布满血丝的双眼精光四射,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悄然滑向法刀两端,手臂张开如同一轮弯月,上半身肌肉紧绷好似铁汁浇筑,隐隐有热气冒出。 “起!” 刀伯闷哼一声,同时左脚后挪压低身形,两只手臂一高一低缓慢托起,然后连带双臂一起拧转腰身,势大力沉,就好像他托举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乌压压的苍穹。 咔吧咔吧! 蜈蚣王的躯壳一节节拧转错位,发出躯壳与肉体摩擦的脆响。 看到这一幕,陆书寒满脸震惊,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只见远处的山崖上,刀伯米粒大小的身影,做出一个托刀侧身的动作后,蜈蚣王钳住法刀的金色大腭,竟然随之发生倾斜。 这还不算完,金色大腭倾斜之后,蜈蚣王头部连同它粗长的身躯,一节跟着一节拧转起来,身躯逐渐侧翻,露出雪白柔软的腹部,以及腹部中间那条若隐若现的金线,如同龙脊一般突出显眼。 “成功了。” 陆书寒大叫一声,全身气血翻涌,根本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就好像此时对抗蜈蚣王的人不是刀伯,而是他陆书寒本人。 他似乎忘了,刀伯说要把蜈蚣王腹部翻转过来时,他压根就不信,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但是现在,刀伯凭借一身武夫蛮力,外加一把法刀,竟然真把蜈蚣王腹部翻转过来,虽然只翻转了靠近头部的几节躯壳,但也已经足够了,接下就看那位姑娘的表现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蜈蚣王腹部翻转,逐渐朝上的时候,另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咚的一下砸落蜈蚣王腹部。 紧接着,一道火红的灵光暴起,沿着蜈蚣王腹部纵横切割,如同一条火龙在肆意游走,所到之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如果有熟悉龙渊城林氏刀法的人在场,就一定能辨认出来,这条血纹蜈蚣王福缘不浅,竟然同时尝到了林氏托刀术与屠龙刀法的滋味。 托刀术稳如磐石,几近圆满,但游走在蜈蚣王腹部的屠龙刀法,还不够利落,差些火候,不过“一刀切”的刀法精髓已经掌握,并不影响蜈蚣王惨遭一刀剖腹,就连腹部的金线也断成数截。 要知道,龙种一类妖兽腹生金线,就意味着拥有化龙的资格,但现在,蜈蚣王腹部的化龙金线,被烈火般的刀气一举切断,相当于绝了它的化龙之路。 咔嚓! 那条游走在蜈蚣王腹部的火龙,给蜈蚣王做完剖腹手术之后,赫然停在蜈蚣王前额。 火龙消失的地方,方音的身影突然显露出来,只见她满头大汗,双手握刀单膝跪下,半个刀身已经扎入蜈蚣王前额。 吼! 蜈蚣王凄厉的嘶鸣一声,似乎对断绝化龙之路满是愤怒与不甘,它以死相拼,庞大的身躯一阵剧烈摆动,直接把刀伯和方音震得倒飞出去。 紧接着,它的躯体失去控制,轰然撞向山崖,刹那间山崩地裂,蜈蚣王的身躯和倾塌的山崖碎石一同下坠,最后砸落潭岸边,激起一阵硕大的水花。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重归平静,水潭上方的乌云依旧徘徊不散。 潭岸边多出一座碎石堆积的山丘,蜈蚣王的尸首就掩埋在其中。 刀伯手里提着断裂的法刀,直挺挺立在山丘顶上,他急忙赶来查看尸首,只有一个目的。 “斩草要除根!” 刀伯俯视脚下的碎石,以修士的神识向下扫去,想要确认蜈蚣王是否彻底死去。 结果是,他的神识能勾勒出蜈蚣王死去的躯体轮廓,并且碎石底下没有半点生命气机,那就证明蜈蚣王确实埋在底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事已至此,结果不会再出什么差错,除非......。 轰隆! 天边突然落下一道惊雷,闪电绽放出的光芒,将刀伯精瘦的身影拉得极长,同时照亮的,还有刀伯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面容。 “不好!” 轰隆! 又一道惊雷落下,彻底淹没刀伯惊恐的声音。 第五十八章 惊雷 “不好! 起初,刀伯神识扫向碎石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可他事后才惊觉,没有任何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他脚下的碎石堆,确实埋着蜈蚣王的躯壳没错,但那仅仅是一具没有生命气机的躯壳而已。 至于肉身......。 轰隆! 又一道惊雷划落,刺目的闪电照亮整片天地,如同世间最耀眼的存在,把天地万物照得纤毫毕现。 电光亮起的瞬间,甚至能看到刀伯双眸中细微的血丝,他凌厉的眼神随着闪电忽明忽暗,情绪捉摸不定。 就在电光覆灭的瞬间,天地陷入一阵突兀的黑暗,他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机涌现,自无边的黑暗中袭来。 刀伯屏住呼吸,极力保持镇定,却依然无法识破杀机袭来的方向,又或者说,那股杀机无处不在,就好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他笼罩其中,让他无处逃遁。 时间飞逝,刀伯顾不得多想,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赌一把。 他双腿微弯,然后奋力一蹬,身形立即拔地而起,急速逃离那股杀机的压迫。 然而,就在他身形跃起的瞬间,他敏锐的感知到,那只充满杀机的巨手,正在飞速向他腰部抓来。 扑哧! 刀伯还没反应过来,腰部突然传来一阵火热的刺痛,就好像两柄滚烫的短刀同时插进腰部。 他痛喊一声,面如金纸,双手探向腰部,结果摸到一对坚硬的大腭。 闪电过后,众人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明,然后看到了令他们无比震惊的一幕。 吼! 一条身形比蜈蚣王还要粗大的黑影,破土而出,整座山脉都为之一颤,就连千里之外的龙渊城,都有了轻微的震感。 哗啦啦! 乌沉沉的天空下起暴雨,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整座山脉,天地间一片风雨飘摇。 方音立在原地,瞪大双眼看向一处,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发丝。 雨珠顺着她脸颊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向她手中紧握的屠龙法刀,结果还未触碰刀背,就被一股无形的烈火蒸发成水汽。 少女小林眼窝湿湿的,惨白的小脸上写满绝望,她仰头哽咽起来,真正的绝望往往都是悄无声息的。 陆书寒目不转睛,放大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条穿梭天地的黑影,他搭在小师弟肩膀的右手,不自觉用力握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天色暗淡,雨幕重重,陈长安的眼力没有丝毫减弱,望着那道破土而出的黑影,面无表情道:“血纹蜈蚣王蜕皮之后,就是血纹蜈蚣皇了,它的血,应该比蜈蚣王更好。” 陆书寒一脸惊愕的看向小师弟,和看蜈蚣皇的眼神相似,就好像小师弟也是个怪物一般。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师弟竟然还有心思想这种事,你的血今天能保住就不错了,竟然还敢打蜈蚣皇的主意。 要知道,血纹蜈蚣皇可是正儿八经的二级妖兽,没有地仙实力,连和对方过招的资格都没有。 刀伯耳边是急促的风啸声,视野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他腰部被一对金色大腭死死钳住,双臂无论如何发力,都无法撑开大腭丝毫,只能勉强支撑,不被大腭夹断腰身。 他正脸对着蜈蚣皇的血盆大口,能够清楚的看到,蜈蚣皇十二只眼睛全部睁开,视线像刀子般落在他身上,分明对他恨之入骨。 血纹蜈蚣皇没有直接吞掉刀伯,而是举着他瘦削的身子,时而冲向水底,时而撞向山崖,把刀伯玩弄得生不如死。 很显然,蜈蚣皇这是在实行报复,如果不是此人,它不会被剖腹,更不会断了化龙之路。 其实它是在临死之际强行蜕皮的,因为这样它才能保住性命,不过代价就是,它蜈蚣皇身份像个山寨货,远远没达到二级妖兽的品级。 不一会儿,刀伯就被蜈蚣皇折磨成一个血人,他奄奄一息,四肢血肉模糊,像个破烂至极的玩偶。 蜈蚣皇举着它的玩具,经过一片山崖的时候,有个米粒大小的黑点,跟着它游动的身躯飞速奔跑。 刀伯勉强睁开一只血眼,望向岸边追来的人影,双臂苦苦撑住大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道:“走!” 那道身影似乎没听见刀伯的话,又或者假装没听见,竟然义无反顾的从山崖一跃而起,跳到了蜈蚣皇飞速游动的背部。 紧接着,阴暗的雨幕中,蜈蚣皇背部亮起一道迅猛的火龙,火龙飞速游动,却只在蜈蚣皇背部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连切开躯壳都做不到。 火龙在蜈蚣皇前额消停,方音的身影显露出来,这次她手中的屠龙刀,只有刀尖一尺没入躯壳,威力远远不及前一次,又或者说,确实是蜈蚣皇的躯壳异常坚厚,非神兵不能破。 刀伯和方音对视了一眼,两人还没来得交流,蜈蚣皇庞大的身躯陡然一震,两人眼前立即天旋地转起来。 蜈蚣皇直接在半空翻了个身,方音身形被震落,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身姿,蜈蚣皇再次翻身,如同游龙般朝她俯冲而来,似乎早有预谋。 呼! 蜈蚣皇张开镰刀似的长足,飞速靠近下落的方音,同时腹下的百足齐齐挥舞,让人眼花缭乱。 挥舞的百足落在方音眼里,变成一把把狭长且锋锐的镰刀,一时之间,镰刀如同箭雨般向她扑来。 方音身形还在下坠,半空中无处借力,只能握紧手中的屠龙刀,以一敌百。 很快,方音身上就多了几道狭长的伤口,她挥刀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事后才惊觉,蜈蚣王的百足上竟然暗藏毒液。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灵元不支的方音,出刀时慢了一拍,结果被蜈蚣皇其中一只长足有机可乘,如镰刀般朝她胸口斜劈而来,企图把她劈成两半。 扑哧! 方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架起双手护在胸前,蜈蚣皇锯齿般的长足劈在她手臂上,把她衣袖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金色小臂。 紧接着,方音的身形在风雨中飘落,无力得像是枯枝败叶,眼看就要撞上一片刀刃般凸起的峭壁,结果一道身影如约而至,把方音虚弱柔软的身子稳稳接住,然后做贼似的飞快逃离现场。 吼! 蜈蚣皇妖瞳一闪,立即调转身形,如同飞蟒般直扑而去,穷追不舍。 陆书寒怀里抱着方音,一边在石崖间纵横跳跃,一边哀嚎道:“臭丫头,人我帮你救了,你说有办法引开这畜生的,再不快点,我可就要扔下你家小姐自己逃了。” 话音刚落,一处悬空的石崖上,少女小林双手掐诀,手腕的龙王镯翁鸣不已,似乎在警告少女,你体内灵元马上就要被榨干了,最好适可而止。 少女小林一脸决然,并拢双指猛地戳向蜈蚣皇,动作干脆利索,如同剑仙驾驭飞剑杀敌,万死不悔。 龙王钩应声而动,如流星般射向蜈蚣皇头部,只不过雷声大雨点小,龙王钩砸落蜈蚣皇头颅时,已经没有任何攻势,就像在给它挠痒痒。 蜈蚣皇受到挑衅,再次调转身形,放弃了追杀陆书寒和方音,转而朝悬崖上的少女飞扑而来。 由于蜈蚣皇的身躯过于庞大,它的头部虽然调转方向,但粗长的身躯顺势拐了大弯,像刀刃般横扫而过,瞬间撞塌大片山崖和无数高林。 刹那间,破碎的石块像炮弹般飞射开来,好几块半人高的巨石,就在陆书寒逃跑的路上砸落,惊得他立马加快脚步。 一击过后,少女小林扑通一声半跪在地,冰冷的雨水砸落她瘦小的身子,让她嘴唇发白,颤抖不已。 不过这次,少女发白的小脸没有太多惊恐,她忽然发觉,人在面对真正的绝望时,是连恐惧都没有的。 “你为何还不逃?和你师兄一起。” 说到逃跑,少女小林不再带着嘲讽,反而有些羡慕的意味。 她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人,但她没回头,那双暗淡的眼眸盯着飞扑而来的蜈蚣皇,以及蜈蚣皇大腭钳住的枯瘦血人。 陈长安静静的立在少女身后,雨水落到他身上会自行拐弯,他就那样站着雨中,却又滴水不沾,面无表情道:“师兄让我在这里等。” 少女小林身子愈发虚弱,冷哼一声:“等什么?等死?” “死”字刚说出口,少女沉重的眼皮不自觉合上,半跪的身子再也无力支撑,软绵绵的后仰倒去。 最后,少女昏迷身形没有完全倒下,背部离地还有一尺的高度,突然悬停住了,因为有一只白皙的手,揪住了她衣领。 那只手动作比风雨还要轻柔,和冰冷的风雨又完全不同,因为那只手外表冰冷,掌心却是热乎的。 “你等等,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身影迎着风雨跃出悬崖,破开重重雨幕向前冲去,全然忘了自己恐高这回事。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照亮一道朦胧的白色残影,锋芒毕露,就像天地间最明亮的一把剑。 目标,血纹蜈蚣皇! 第五十九章 一剑 陆书寒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能碰上二级妖兽,在他的认知里,二级以上的妖兽,只存在于传说当中。 就像北冥的二级妖兽鲲,任何一个修士都能随口念起,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但谁都没见过鲲的真身。 传说鲲一旦跃出北冥海,遇风就会化为一级妖兽鹏,那是堪比真龙的存在,一旦现世,一举一动都会给人间带来天崩地裂的浩劫,破坏程度堪比王级魔灾。 正因为此,修士们在除魔之余,还会定期狩猎妖兽,防止妖兽长成祸害人间的大妖。 对于妖兽恐怖的破坏力,陆书寒现在深有体会,蜈蚣皇不过是转个身而已,就将一座千尺山崖撞得轰然倾塌,碎石如同火山喷发四处飞溅,声势骇人。 陆书寒甚至相信,蜈蚣皇只要吐一口气,就能把他崩到九霄云外去。 砰! 又一块巨石在陆书寒身后砸落,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泥浆飞溅,地面立即多了个深坑。 逃跑中的陆书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蜈蚣皇在半空中身形调转,目标好像是一处悬崖峭壁。 看到这一幕,陆书寒顿时心跳如雷,逃跑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他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少女小林说的助他逃走,竟然是这个意思。 当时方音在和蜈蚣皇苦战,少女小林突然跑过来找他,说如果他能救下方音离开,她就会引走蜈蚣皇,助他逃离这里。 当时情况紧急,陆书寒没问少女小林引走蜈蚣皇的办法,其实他早就应注意到,少女在那个时候,脸上就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等等!” 陆书寒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蜈蚣皇飞扑而去的身影,脸色刷一下就白了,他现在才惊觉,自己逃走时,忘记带走一件很重要,但又好像完全不重要的东西。 小师弟! 陆书寒去救方音的时候,跟小师弟说了让他在原地等候,但现在情况有变,他没想到少女会舍身引走蜈蚣皇,问题是小师弟还在那里。 以小师弟的尿性,他这个英俊威武的师兄没有发话,估计小师弟就会待在原地等死。 陆书寒急得焦头烂额,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去喊小师弟一起走,但这样做无异于送死,还有第二个选择,也是目前来说最明智之举,就是抛下小师弟,先带方音到安全地带。 陆书寒内心挣扎了三息时间,满是无奈的叹出一口气,然后就地安放受伤的方音,身形猛地拔地而起,冲向小师弟所在的悬崖。 看来他这个师兄,也没比小师弟聪明多少,做了一个最傻的选择。 “小师弟,以后别说师兄不疼你!” 陆书寒跃起之后,脸上是一副自我感动到落泪的神情,没注意到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右侧。 他眼角的余光一瞥,惊觉一块巨大的飞石呼啸而来,在他瞪直的双眼中无限放大。 刹那间,陆书寒吓出了幻听,大师兄苏阎的话突然在他耳边炸响:“靑云门就算你最帅,也帅不过三息。” “疼!” 刀伯感觉自己身子都要散架了,腰间的刺痛如同毒液般,传遍全身,好像有无数蚂蚁在他体内啃咬。 突然间,他感觉到刺入腰部的大腭猛地一颤,一股钻心的疼痛随之袭来,让他瞬间清醒不少。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皮,视野已经让血水染成红色,他依稀望见,有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蜈蚣皇前额,手持竹剑,白衣飘飘。 刀伯干瘪的嘴唇抖动,说出的话已经无法成声:“仁慈,只会让你个臭小子给我陪葬。“ 蜈蚣皇发觉前额又站了个人后,怒不可遏,十二只妖瞳齐齐看向来者,然后猛地晃动脑袋。 奇怪的是,蜈蚣皇都快把脑浆晃出来了,前额那个人影就是纹丝不动,双脚好像生根似的。 这一边,陈长安双脚抖得厉害,他从悬崖上跃起时还没有感觉,跳到蜈蚣皇前额之后,他就恐高了,特别是蜈蚣皇晃动脑袋的时候,他吓得一动不敢动。 没办法了,只能让蜈蚣皇降低一点身子。 想到这里,陈长安反握竹剑,气沉丹田,抬起右脚猛的往下一跺。 轰! 刹那间,蜈蚣皇头部连同数百丈长的粗大身躯,好似被天雷击中,躯壳一节跟着一节下沉,好似急速涌动的波浪。 几乎是同时,刀伯突然感觉腰部一松,没想到蜈蚣皇竟然松开了大腭,他抬眼望去,朦胧的视线里,有一道天柱般巨大的剑气从天而落,裹挟着煌煌天威,咔嚓一下捅穿蜈蚣皇前额,一个巨大的窟窿暴露出来,乳白的脑浆和血水飞溅。 看到这一幕,刀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之色,他一生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有人跺跺脚,就能爆发出如此璀璨凌厉的剑气。 他只听人提起过,有一种上古先天剑体,拥有者的一举一动,皆是剑道,饱含剑意,就算用一根草作剑,也能斩尽日月星辰。 因为先天剑体的拥有者,本身就是世间最锐锋无匹的一把剑。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蜈蚣皇遭受重创的时候,少女小林还处在昏迷状态,丝毫没有察觉到,蜈蚣皇山丘般巨大的头部,还没来得及靠近她,就好像被神人从天而降重重踩了一脚。 刹那间,蜈蚣皇头部笔直下垂,连接头部与身躯那一节躯壳,折弯成诡异的角度,几乎断裂。 呼! 蜈蚣皇身形飞速下沉,最后重重砸落山脚,一时之间,土石崩裂,树木倾倒无数。 即便是在雨天,地面也掀起一阵滚滚灰尘,冲天而起,经久不散。 刀伯的身子很虚弱,如果直接砸落地面,估计会烂成一滩肉泥,好在他是被人轻轻放下的。 刀伯看着那个放他落地的少年,浑浊的双眼金光闪烁,一时间竟然无语凝噎,因为少年还未出剑,就已经让蜈蚣皇身形坠地,比蜈蚣皇这头庞然大物更像个怪物。 蜈蚣皇前额多了个窟窿洞,墨绿色的毒液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化作一股绿色毒雾,它粗长的身躯还在地面不停蠕动,似乎还没死透。 刀伯很想开口提醒少年,斩草得要除根,但他现在非常虚弱,只能先运转灵元稳住呼吸,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可他面前的少年,好似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长安一步踏出,来到蜈蚣皇头颅跟前,直面对方十二只血色妖瞳,从容的拔出腰间竹剑,然后一剑递出,直劈蜈蚣皇门面。 刹那间,天地气机骤凝,乌云下冒出一条贯穿天地的银线,细如剑锋,沿着蜈蚣皇弯弯曲曲的躯体飞速切去,所到之处,躯壳一分为二,里面皮开肉绽,就连天地的雨幕都倒退几分。 雪亮的银线稍纵即逝,最后在清脆的铿锵声里彻底消散。 陈长安收剑回鞘,头顶的乌云裂开一道豁口,好似被一把擎天巨剑劈过,一分为二。 紧接着,雨水停歇,阳光从云海间隙撒漏,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附在少年身上,仿佛要为他镀上一层圣光。 陈长安扬起头,稚嫩面孔瞬间铺满阳光,他眼神微亮,云淡风轻的道了一声:“天晴了。” 第六十章 后患 云开日出,天地一片清明,偶尔折射出彩虹似的光影。 蜈蚣皇的尸身在地面高高隆起,宛若一座弯曲的低矮山脉,绵延百里,所谓的血海尸山,其实一具尸就足矣。 陈长安身形一跃而起,落到蜈蚣皇头部与躯干的连接处,脚踩坚厚的火红躯壳,低头说了一声:“七寸。” 说话的同时,他手中竹剑精准的向下挥出,一道雪白的剑气横切而去,正中蜈蚣皇丹室。 刺啦! 蜈蚣皇头部与躯干间,裂开一条笔直的缝隙,伴随着一股血腥味冲天而起,缝隙越变越大,拉出一条条粘稠的血丝。 最后头部与躯干彻底分离,露出对称的半圆状丹室,有鲜血带着热气狂涌而出,把地面染成一片血土。 陈长安收剑回鞘,掏出一个墨绿色小玉瓶,把瓶口对准蜈蚣皇破开的丹室,默默运转灵元。 刹那间,有丝丝缕缕的血气从丹室飘出,被发光的小玉瓶吸纳后,化为浓稠的血液储藏在瓶底。 然后,小玉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当鲜血漫到瓶身一半时,陈长安果断收手,用木塞把玉瓶封印起来。 因为师傅把玉瓶给他时说了,能拿到蜈蚣王丹室一半精血,就已经价值连城,足矣。 陈长安把小玉瓶收入乾坤袖,转身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注意到蜈蚣皇头部的半边丹室内,有一抹闪耀的金光亮起。 “嗯?” 就在陈长安发出疑问的瞬间,蜈蚣皇头部十二只妖瞳突然睁开,有气焰在妖瞳深处燃烧,紧接着十二只妖瞳齐齐爆裂,血液飞溅而出,颇有一种玉石俱焚的气焰。 几乎是在同时,丹室内的金光猛然向外膨胀,射出的光线凝实为无数金针,瞬间暴涨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刺球,除非有人速度比光还快,不然肯定会被当场刺成筛子。 轰! 金色刺球膨胀到极限,突然像天雷般惊炸开,一团怒火幻化的赤焰,飞速向外辐射一里有余,掀起一阵滔天气浪,将蜈蚣皇头部在内的一切物质,全部焚烧成灰烬。 刀伯身处赤焰吞噬范围之外,却依然受到波及,全身血液凝固,武夫金身都要被烤熟了,泛起一层薄薄的焦皮。 他惊愕的看着这一幕,内心久久不能平复,没想到那个白衣少年,一具先天剑体,就这样被蜈蚣皇自爆妖丹的妖火吞噬了。 他苦涩的吞了吞口水,眼中满是惋惜与惆怅,因为那小子死在这种无名之地太可惜了,就凭他的先天剑体,假以时日,必定是对抗魔物最锋锐的一件神兵。 刀伯挣着坐起身来,躯体干枯焦黑已经不成人形,他眼前一里外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巨坑,以及蜈蚣皇的无头尸山。 “可惜了。” 有一道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 刀伯听了眼皮一颤,就好像他听到的不是一句人话,更像是毒蛇咬人前发出的阴毒声响。 话音刚落,邓天刚和弟子陈皮出现在刀伯视野里,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 邓天刚望向蜈蚣皇的尸身,心有余悸道:“果真是富贵险中求呀,本来这畜生蜕皮成功,我们已经动身逃跑了,毕竟小命要紧,但是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畜生斩杀了。” 说着,邓天刚把头转向刀伯,眼神戏谑道:“当然,你们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死的死,伤的伤,好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们无缘享用的后福,就由我替你们享受好了。” “至于你,”邓天刚直勾勾盯着刀伯,想起了很不愉快的回忆,眼神毒辣道:“自然要斩草除根。” 刀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不甘与愤懑,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只是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说到底,当初放走这两个贼人,还是他斩草除根的信念不够坚定。 邓天刚朝身后的徒弟招手,阴笑道:“徒儿,过来给你的同门报仇,记住了,别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陈皮点点头,慢步走了过来,经过邓天刚背后时,他手里悄然多出一把短刀,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运转灵元给刀赋能,从背后捅向邓天刚心窝。 扑哧! 邓天刚猝不及防,胸前灵光一闪,然后多出一截沾血的刀尖,他怒目圆睁,侧身打出一掌,但是速度太迟缓,那一掌打在了空气中。 “啊!” 邓天刚喉咙一阵腥甜,当场吐出一口血水,他那一掌没能了结徒弟性命,反而加重了他的伤势。 他连连后退,破口骂道:“孽徒,你这是干什么!” 陈皮晃了晃手里的短刀,面若冰霜道:“干什么?当然是在给我的同门报仇呀。” 邓天刚单手捂着心口,血水止不住的往外流淌,他睚眦欲裂:“你疯啦,为师怎么会是你们的仇人。” 陈皮眉毛一挑,冷声道:“师傅在我们体内留下的东西,我们可是每天都惦记着呢,想你就跟想仇人一样。” 邓天刚面如金纸,争辩道:“师傅这样做是为了你们好,你若还想解除体内咒印,就快点帮为师护住心脉,不然为师一死,你体内的咒印就永远消除不了。” 陈皮摇头道:“不必劳烦师傅了,如果你都死了,那咒印还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邓天刚气血攻心,体内灵元正在飞快流失,他双手握拳,冲向陈皮吼道:“为师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可是邓天刚跑出不到七步,整个人就摔倒在地,全身抽搐,脸色又青又紫,难看至极。 “师傅你就安息吧,弟子这把刀含有剧毒,就算你是金仙的体魄,也难逃一死。”陈皮慢悠悠走到邓天刚面前,蹲下身子盯着对方,阴笑道:“实话告诉你吧,这把刀是弟子专门为你准备的,只是一直没机会用罢了。” 邓天刚七窍流血,四肢早已僵硬,或许是听见徒弟最后一番话,他死前双眼撑得极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陈皮如释重负的出了一口气,伴随他多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他双手齐动,图谋不轨的摸索起师傅的遗体,分明是在......搜刮遗物。 做完这些之后,陈皮重新站起身来,转而走向刀伯,边走边道:“老前辈,就算我想放你一马,我的道心也不允许,这种大逆不道之举,怎么能有旁观者,而且,这事如果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你说是吧?” 刀伯喉结抽动一下,嘴里吐出一口唾沫,可惜气息不足,没有吐到陈皮身上。 陈皮摇头冷笑道:“老前辈你别不识抬举,你也明白自己肯定活不成了,与其让你在这等死,不如我送前辈一程,修补一下我的道心。” 就在这时,刀伯眼角一瞥,忽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如果是那小子,你会不会放他一马?” “你都死到临头了,怎么还问这种蠢问题。” 陈皮摇头冷笑,正要告诉对方答案,可他心头莫名一颤,似乎闻到一股陷阱的气息,他觉得老头的问话肯定暗藏玄机,莫不是想在他道心布下一道瑕疵? 他曾听师傅提到过,有些高人一两句话的言语,就能让他人产生心魔,这种草蛇灰线的诡计,直击道心,往往很难被及时察觉,后患却无穷。 很快,陈皮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其实事情很简单,刀伯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身后不远处,凭空冒出了个人影。 一袭白衣,腰佩竹剑。 第六十一章 黄雀在后 陈长安有些苦恼,因为爆炸发生得太突然,不过他有剑气护体,身子并无大碍,可他那件品秩普通的白袍,却被炸出几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如果师娘知道了,肯定又会一边数落他行事孟浪,一边帮他缝补衣物。 想到这里,陈长安就有些头疼,还为此在深坑底下呆了好一会儿,等他从深坑走出来时,看到了令他不解的一幕。 光天化日之下,邓天刚倒在地上没了呼吸,刀伯和陈皮在说着什么话。 就在这时,陈皮突然回头,看见了他陈长安,但是不知为何,陈皮立马扔掉了手里的短刀。 陈长安一步步走向两人,陈皮主动让开道路,嬉皮笑脸道:“太好了,恩人你竟然还活着,如果你再晚来半步,老前辈就要被我师傅杀了。” 陈长安看向邓天刚皮肤紫青的尸首,又看看伤痕累累的刀伯,一死一生,情况明显与陈皮说的相反,他不解道:“老前辈还活着,你师傅没了。” 陈皮大义凛然道:“恩人莫怪,我师傅想要恩将仇报,在他要杀老前辈的时候,已经被我大义灭亲。” 说完,陈皮意味深长的看向刀伯,皮笑肉不笑道:“这是事实,你说对吧老前辈?” 刀伯努力调整呼吸:“不错,你说的是事实,但你还是该死。” 陈皮咬牙瞪了刀伯一眼,我该不该死,你个老东西说了可不算,我陈皮能在那傻子手下躲过一命,自然有办法躲过第二次,如果软的不行,他再撕破脸来硬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事情就是这样,恩公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陈皮一边笑着,一边后退几步,试探对方会不会出剑阻拦。 刀伯双眼微睁,对陈长安道:“小子,如果你还有力气,就杀了那贼人吧,你已经错过一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念道:“陈长安出剑法则第一条,陈长安不得出剑杀人,或不出剑使人受到妖魔杀害。” 刀伯听了气血攻心,猛地咳出一口血水,眼神恨恨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墨守成规,你到底是谁的傀儡?” 如果刀伯还有力气握刀,他一定会亲手宰了陈皮,而不是跟陈长安浪费口舌。 就在这时,陈皮忽然停住脚步,眼神阴冷看向陈长安,开口道:“这么说来,按照你说的什么法则第一条,就算我要杀你,你也不能出剑杀我?” 陈长安毫不掩饰的点点头,按照出剑法则第一条,他确实不得出剑杀人,他的剑,是用来斩妖除魔的。 刀伯看到陈长安点头的瞬间,差点气得当场去世,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陈皮的笑脸突然变得阴险起来,双手猛地抬起,十指飞快掐诀,道:“那我就斗胆一试。” 话音刚落,陈长安和刀伯所在的地方,地面突然冒出裂缝,然后钻出五杆颜色各异的阵旗,旗子如同锋锐的寒刃,围着两人不停飞旋,交织成一个刀光剑影的牢笼。 刀伯一脸愕然,现在才反应过来,没想到从陈长安现身开始,对方就已经在悄悄布阵,然后故意拖延时间,退到了阵法之外。 陈皮阴笑道:“师傅留下的好宝贝,弟子当然要掏出来耍耍,就先拿你们两个开刀好了。” 此阵名曰飞鱼阵,是师傅钻研的七阶阵法,威力虽然不及六阶的鱼龙银舞阵,但用来击杀脑子有坑的陈长安,应该足够了。 毕竟这小子刚刚遭到妖丹暴击,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必定受到了重创,早已是强弩之末。 陈皮转头看向刀伯,恶狠狠道:“老东西,如果你刚才识相一点,没说我该死那种话,或许我还会忌惮一下阴沟里翻船,见好就收,放你们一马,但是现在,那小子既然不能出剑杀人,我就没有顾虑了。” 刀伯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理会陈皮,而是对陈长安道:“我说什么来着,斩草不除根,日后必留后患,你是不是也没想到,贼人报复会来得这般快?” 陈长安刚要回话,结果被陈皮一声怒喝打断了。 “你们那么喜欢聊,不如一起去阴曹地府聊吧。” 说着,陈皮脸上露出无比狰狞的表情,因为只要杀了眼前两人,蜈蚣皇肉身这座金山,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有了这座身家打底,他陈皮一个银仙,就有望步入金仙,甚至玉仙也可以冲击一下。 无论怎么说,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鱼跃龙门成败在此一举,越过了,他陈皮这个山泽野修,就再也不是泥潭里的臭虫,而是高高在上的金仙。 想到这里,陈皮脸上的表情愈发凶恶,他掐诀的双手带着无限贪婪,对着阵内两人一阵乱舞。 “斩!” 言出法随,阵中飞旋的五杆旗子,立马化作五条长相凶恶的鬼鱼,鱼头长有一根满是倒刺的长枪,表面灵光环绕,如闪电般刺向阵中两人。 刀伯无力的合上双眼,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最后念叨一句:“可曾后悔?” 然而,刀伯没有等到回话,空气中就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杀机,然后是砰的一声爆响,猛烈的罡风把刀伯虚弱的身子压倒在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刀伯耳边响起一道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 “为何要后悔?” 刀伯猛地睁开双眼,闪烁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清瘦身影,对方站姿笔挺,单手持剑,恍若仙人临世,就是衣袍上的破洞有些煞风景。 紧接着,五杆阵旗全部折断,一根接着一根落到陈长安脚边,变成一堆无用的废品。 “这怎么可能!” 陈皮双眼通红,嘴角溢出鲜血,根本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幕,对方竟然一剑,就破了七阶飞鱼阵,而且是被妖丹重创之后,这种灵元深厚到恐怖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妖怪吧。 事已至此,陈皮连多看陈长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转身拔腿就跑,毕竟对方说了不能出剑杀人,他中途接连祭出三张师傅遗留的八品缩地符,眨眼间就遁出十里地,不可谓不快。 然而,有一条比发丝还细的银线,突然激射而来,撕破空气,扭曲虚空,瞬间从背部洞穿陈皮心口。 “啊!” 陈皮发出一声惨叫,然后一头栽倒在地,翻滚了好几圈,心口被剑气灼出个窟窿眼。 他眼神不甘的回望陈长安,嘴角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就彻底断绝了生命气机。 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为什么?” 刀伯好奇的问了一句,想必陈皮临死前也有同样的困惑。 “你说自己不能出剑杀人,为何还是出剑了?” 刀伯抬眼望向少年清瘦的背影,重声道:“你到底哪里不正常?” 话语刚落,陈长安转身面向刀伯,紧了紧手中的竹剑。 刀伯见状心弦紧绷,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六十二章 少年有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刀伯想象中的可怕场面并没有发生。 陈长安收剑回鞘,面无表情的念道:“陈长安出剑法则第二条,对方如何对待他人,陈长安也能如何对待对方,必要时可以违背法则第一条。” 陈长安出剑的原因很简单,陈皮能在自己师傅背后捅刀子,能对刀伯使用杀阵,那他陈长安自然也能捅陈皮一剑。 更何况,刚才的打斗,让陈长安本来就破洞的衣袍,变得更加破了,这绝对不能原谅,属于必要的情况。 说出一剑就只出一剑,至于对方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运气了。 刀伯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自言自语道:“有意思,果然,人只要活得足够长久,总能碰见有趣的事,可惜老夫时间不多了。” “但有些事情,老夫还是想弄明白,这样黄泉路上也能走得痛快些。” 刀伯抬眼望向陈长安,眼中散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精光,“你确实很强,强到不必在乎什么斩草除根,什么阴谋算计,就算给你的敌人十年,百年,也终究不是你对手,因为你有一具先天剑体,这是你骄傲的资本。“ 陈长安歪了歪脑袋:“先天剑体,是什么?“ 刀伯冷笑一声:“我中了蜈蚣皇大腭之毒,已经活不久了,你无需在一个死人面前藏拙,更没必要对一个死人说谎。” 陈长安一脸认真道:“没说谎。” 刀伯深吸一口气,眼神笃定道:“不用再装了,老夫知道你是大智若愚之人,你表面上装疯卖傻,实际却在扮猪吃老虎,总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老夫早该想到的,你一剑就砍下了鳞猿头领脑袋,一剑就破了贼人大阵,一剑就斩落蜈蚣皇,这都绝非偶然,因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刀伯似乎说累了,停下来换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道:“所以,你一个玉仙,来龙潭山到底有何目的?” 陈长安掏出一个小玉瓶,如实回道:“找血纹蜈蚣王的丹血。” 刀伯看向玉瓶中艳红的丹血,脸上浮现出一抹遗憾之色,因为一刻钟之前,只要一滴丹血,就能缓解他身上的剧毒,但现在为时已晚,蜈蚣毒已经攻心,他全身经脉消融,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了。 “既然是来找丹血的,为何只装半瓶?以你的能力,想装多少都不是问题。” 陈长安如实回道:“师傅说半瓶足矣。” 听到这话,刀伯有些糊涂了,因为这小子看起来是真傻,不像装出来的,而且,在贪婪面前,恐怕再矜持的人也把持不住。 能装满一整瓶价值连城的丹血,又怎么会只装半瓶呢,谁都可以装傻,但能够做到不贪婪的人,屈指可数。 当然,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这小子为了把傻装到底,不惜只装半瓶丹血,如果真是这样,这小子的心思未免也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刀伯摇头道:“如果你为了装傻到底,不惜只装半瓶丹血,这样反而不聪明,是真的傻。” 陈长安莫名点点头,破天荒说了一长串的话:“我知道自己不聪明,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变聪明,我四师姐就很聪明,因为大家都说她聪明,可我看不出她的聪明,我只知道她很少说话,难道说,聪明就是少说话?” “她对我也很少说话,只说过一句话,她说老天爷是公平的,赐给你一件好东西时,也会夺走一件你注意不到的东西,当你注意到时,你就会知道自己其实很可悲......。” 刀伯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是真的不太聪明,如果这是装出来的,那他也认了。 他开玩笑似的问道:“那你晓不晓得,你师姐跟你说的,老天爷赐给你的好东西是什么?夺走的又是什么?” 陈长安摇摇头:“师姐没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 刀伯差点气笑了,这种话还需要别人解释吗?用脑子想一想就能......等等,这小子被夺走的好像就是脑子里的东西,所以他才注意不到,这样一想,还真是挺可悲的。 刀伯已经是个将死之人,其实很想把实话告诉陈长安,但仔细一想,他说出口的话就变了,“那老夫做一回好人,替你师姐告诉你好了,老天爷给了你一具先天剑体,至于夺走的东西,那自然是.....你不用刻苦修炼了,看来老天爷十分偏爱你。” 不料陈长安连连摇头,回道:“不对,我每天都在刻苦修炼,因为师傅说我不太聪明,不太聪明的人,只能更加刻苦修炼,这样才能能赶上聪明的人,至于前辈说的先天剑体,我不知道,也没见过。” 刀伯哑口无言,甚至动摇了自己的想法,难道这小子真不是先天剑体,他能有今日这般强大的实力,全是刻苦修炼的结果,这怎么可能,恐怕只有傻子,才会坚持十年如一日的刻苦修炼。 等等,这小子好像就是个傻子。 不过,就算每天坚持刻苦修炼,也只能让他达到一个不错的水平,他能一剑斩落蜈蚣皇,肯定还是拥有先天剑体的原因。 刀伯半信半疑道:“你都已经有先天剑体这种天赋了,为何还要每天坚持刻苦修炼?” 陈长安稚嫩的脸蛋,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眼神闪烁道:“因为有想要见的人,我想她的时候就会修炼,修炼的时候就会想她。” 刀伯一副饱经世故的样子,以过来人的口吻道:“还是太年轻了呀。” 话锋一转,刀伯又带着不屑道:“你觉得老夫会相信你说的屁话?” 陈长安脸色如常:“前辈相不相信,和我有什么关系?” 刀伯沉默了,有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两人道心都在那一瞬间泛起了涟漪,不同的是,前者道心枯朽,后者道心生机勃勃。 “我快不行了,最后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刀伯眼神逐渐暗淡,回光返照之后,便只剩下油尽灯枯,世道如此,也理应如此。 陈长安爽朗道:“老前辈请讲。” 刀伯动作艰难的掏出一个物件,拽在手心里,有气无力道:“我身死之后,帮我把这块玉佩交还小姐,就说老夫护刀不力,已经无颜再见小姐。” 陈长安点点头,脸上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刀伯顿了顿,忽然笑道:“还有就是,你有没有兴趣做龙渊城的姑爷?” 陈长安觉得莫名其妙,摇头道:“龙渊城是谁?” 刀伯目瞪口呆,虽然预料到少年会拒绝,但没想到结果却是这样,他最后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面容清冷的少年,道:“小子,你错过了一桩好姻缘,既然你无缘护她一世,那也别伤着她,记住了,别说是你一剑斩杀了蜈蚣皇,你告诉她,蜈蚣王没有蜕皮成功,只是回光返照了一下,很快就因力竭而亡,自爆妖丹死了。”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我为何要说谎?” 刀伯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死脑筋,你不必说谎,你就说这些话都是我说的,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有时候说谎,也是一种保护。” 陈长安两条剑眉微皱:“不明白。” 世间的道理,为何都是这般晦涩难懂? 刀伯眼神愈发黯淡:“因为你太强了,那丫头知道真相,道心肯定承受不住,说不定会就此放弃修行,宝林洲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遇见你,估计道心也会受损,因为你真的......。” 刀伯嘴巴一直张着,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闭合的迹象。 陈长安蹲在刀伯面前,眼神微微闪动:“不,我还不够强,至少我没能救下你,我已经按师兄的话行事,我不知道你会中毒而亡,我......。” 说着,陈长安伸手去拿刀伯手心的玉佩,当他手指刚刚触碰到刀伯手背时,刀伯因中毒而紫青的皮肤,瞬间破裂开来,最后整具肉身像烟灰一样飘散。 哐当! 玉佩直接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刹那间,陈长安道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他想不明白,自己速度向来很快,快到可以避开妖丹自爆产生的光束。 但是在玉佩掉落的瞬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伸手抓住,而是盯着刀伯破灭的肉身发愣。 少年眉头越皱越深,他想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修炼不够努力,还不够强大的缘故吗? 第六十三章 难言之隐 日渐西斜,雨后的龙潭山泛起一层淡淡的山雾,十分朦胧。 陈长安立在悬崖边上,身后的少女小林还处在昏迷状态,她两条细眉拧成一团,应该是做什么噩梦了。 “师兄怎么还不来?” 陈长安等了足足有三百六十一息时间,却依然不见师兄身影,他从乾坤袖里掏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师兄没找你,你便去找他。” 陈长安如梦初醒,把锦囊和纸条收了起来。 来龙潭山之前,师傅不但给了他采集丹血的玉瓶,还给了他一个锦囊,如果遇事不决,便可打开。 陈长安身形一闪,循着气机找师兄去了,他的鼻子最是灵敏,而且对师兄最后出现的方位,还有印象。 很快,陈长安就在一个石坑里找到了陆书寒,差点没认出坑底躺平的泥猴,就是英俊威武的二师兄。 好在二师兄还有生命气息,从石坑大小来判断,应该是被一块巨石砸晕了。 不过倒在一旁的方音,情况就不是那么乐观了,她横躺在地,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也随之变沉,应该是中了蜈蚣皇的妖毒。 “性命要紧。” 师兄的教导又在陈长安耳边响起,所以他决定先救人,至于二师兄嘛,让他在坑底泡多一会也死不了。 陈长安来到方音跟前,蹲下身子,然后掏出小玉瓶,解除封印木塞后,倒了一滴在方音嘴唇上。 蜈蚣皇的丹血可解百毒,只要不是剧毒攻心,就还有救治的希望,至于像刀伯那样被两只毒腭钳住,没有及时解毒,就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啪嗒! 丹血滴落,方音发紫的嘴唇染上一抹艳红,且自带神异的灵光,最终顺着她嘴角融入体内,流经四肢百骸。 片刻之后,方音惨白的面容有了血色,睁开一双疲惫的桃花眼,隐约看到一个虚影在她眼前晃动,有气无力的道了一声:“谁?” 陈长安立马明白过来,闪身离开,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张绿叶,叶子里有一汪清澈的雨露。 “水。”陈长安把手中绿叶递过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轻易听懂别人的话。 天边火烧云亮起,方音视野恢复了不少,然后看见少年明亮的眼神,和他手里捧的雨露一般清澈,她没有多说什么,接过露水一饮而尽,道了声:“谢了。“ 没等方音反应过来,陈长安就忙不迭的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道:“这是老前辈给你的,他说老夫护刀不力,已经无颜再见小姐。” 陈长安把刀伯的原话,一字不差的背了出来。 方音没有伸手去接,脸上浮现出一抹担忧之色,不安道:“他人呢?” “变成灰了。”陈长安直白道,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只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方音听完心头一颤,体内气血突然翻涌起来,刚刚压制住的妖毒,差点就要倒冲心房。 她努力调整气息,直到自己接受刀伯死去的事实,然后接着问道:“林丫头呢?还活着吗?“ 陈长安言简意赅道:“活着。” 方音长出一口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右手去接玉佩,就在这时,她发现法袍右边袖子破了,露出半截暗金色的小臂。 如果不是这截小臂挡着,她胸口肯定挨了蜈蚣皇长足一击。 她紧张的缩回右手,似乎不想袖口的破洞被人瞧见,然后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陈长安,没发现异样后,她换成左手去接玉佩,翻转一看,正面镌刻有一个古朴的“林”字,背面则是护刀二字,确实是刀伯的令牌没错。 方音手掌紧紧攥住玉佩,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红里透白,她咬牙切齿道:“蜈蚣皇呢?”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只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蜈蚣皇对他们这些蝼蚁失去兴趣,重新遁入潭底隐匿起来了。 陈长安像背书一样回道:“刀伯说,蜈蚣王没有蜕皮成功,只是回光返照了一下,很快就因力竭而亡,自爆妖丹死了。” “什么?” 方音瞪大双眼,脸上堆满震惊之色,过了好久才缓过劲来,看着陈长安欲言又止,“除此之外,刀伯还有没有说别的?” 陈长安努力回想了一下,挑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重复道:“你有没有兴趣做龙渊城的姑爷?” 方音惊愕的抬头,脸上立即映出两抹红霞,她恍惚间想起了刀伯的音容,嘴角不自觉下压,问道:“你怎么回他的?” 陈长安重复道:“龙渊城是谁?” 方音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又有泪珠在闪烁。 可惜陈长安看不出来,女子最令人动容的时刻,就在他面前一闪而逝。 方音平复心绪之后,心里畅快了不少,故作遗憾道:“小子,你错过了一桩好姻缘。” 陈长安微微皱眉,这句话明明是刀伯说的,方音怎么会知道? 方音站起身来:“蜈蚣王尸首在哪?带我去看看。” 陈长安点点头,然后领着方音离开了,不过他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他记忆力极好,很少忘记事情,除非……真的忘了。 ...... “就是这里。” 凹凸不平的地面,一个径宽一里的深坑,惊悚的出现在方音面前。 蜈蚣王头部虽然因自爆妖丹没了,但那具山脉般隆起的尸身,依然匍匐在地,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通体赤红。 方音来此是想确认一下,蜈蚣王是否真的蜕皮失败了,毕竟她和蜈蚣王近身厮杀时,看实力不像是蜕皮失败了,但现在蜈蚣王头都没了,自然无法确认。 “刀伯在哪儿死的?” 方音对蜈蚣王浑身是宝的尸身没了兴趣,即便这是一具高级妖兽的尸身,妙用无穷,价值连城,她也懒得多看一眼。 陈长安往前出好几步,指向地面一件破烂不堪的血衣:“这里。” 方音看着血衣,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是我害了他。” 陈长安摇摇头:“不对,是老前辈中妖毒太深,书上说,中了蜈蚣王妖毒之人,血肉会腐败枯朽,最后只剩躯壳,风一吹就散。” 方音压了压嘴角:“你不明白。” 陈长安歪了歪脑袋,难道是书上写错了? 方音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心里好似放下了一块巨石,转身对陈长安道:“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所以,我便斗胆与你说一说。” 陈长安愣在原地,既然知道自己不会明白,那为何还要说? 方音背对着陈长安,娓娓道来:“我......有一个朋友,她是龙渊城林家后人,我这次来卧龙潭,就是受她所托。” “她......得了一种怪病,怪病你知道吧,就是她身上会长出金色鳞片,从手臂开始,两三年后,金鳞就会长满全身,然后她就会......永远睡死过去。” “但是,她不想年纪轻轻就睡死过去,她怀疑自己的怪病,与卧龙潭有关,准确来说,与林家老祖当年斩杀的妖龙有关,卧龙潭这个妖龙老巢,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可她祖上有个奇怪的规定,林家后人不得接近卧龙潭。” “所以,我就替她来卧龙潭一探究竟,前两次来没发生什么意外,这次把龙王钩带来,结果却惊动了潭底的蜈蚣王。” 说到这里,方音转身面对陈长安,沉声道:“如果不是因为我要来,刀伯就不会身死道消,你明白了吗?” 陈长安摇摇头,他看到的事实是,刀伯死于蜈蚣王的妖毒,所以是中毒死的。 看到陈长安懵懂无知的反应,方音却表现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这些话憋在她心底很久了,她只是想找个人说出来而已。 她看着陈长安,一脸严肃道:“你不明白最好,记住了,今天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秘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陈长安总算听懂了一句,点头道:“我知道,秘密就是两个人才知道的事,我不会把你手臂长有金鳞的事告诉别人。” “嗯。” 方音点点头,然后一脸愕然,因为她突然发觉陈长安的话不对劲。 紧接着,她整个人如临大敌,身形猛的后退一步,与陈长安拉开了距离,她全身紧绷,目不转睛的盯着陈长安,胸口心跳如雷。 她怀疑陈长安一直在装傻,直到这一刻才暴露出本性,难道说,这就是他来龙潭山的真正目的? 她差点忘了,自己和陈长安组队,是为了试探这个青云门弟子的真假。 然而,两人沉默着对峙了许久,方音见陈长安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便试探道:“你是不是听错了,得了怪病,手生金鳞的是我朋友,不是我!” 陈长安看向方音的小臂,同样感到迷惑:“那你手臂上的是什么?” 方音自认为把袖子的破口隐藏很好,而且这件七品法袍,本身就有障眼的法术加持,所以,这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是在她中毒昏迷的时候,这小子对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方音强忍着杀人灭口的冲动,眯起双眼反问道:“你觉得,我手臂上的会是什么?” 陈长安皱了皱鼻子,然后摇头道:“不知道,但你手臂确实有奇怪的气息。” 方音不以为然:“你该不会想说是鱼腥味吧?” “不对,”陈长安摇摇头,神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顿道:“是魔物的气息。” “魔物?” 方音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听到魔物这两个字,她整个人如坠冰窖,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六十四章 别有洞天 方音一阵头晕目眩,感觉自己在下坠,落入一条幽暗狭长的隧道。 前方忽然有白光亮起,她意识迷迷糊糊,循着隧道尽头的光亮走去,一步一个脚印。 忽然,隧道里响起一声叫唤。 “小方音。” 这道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让她倍感亲切,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方音。” 她听出来了,声音是从隧道尽头传来的,她不自觉跑了起来,迫不及待想见声音的主人。 “林方音。” 还是同一道声音,这次却如雷贯耳,她终于想起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林方音加快脚步,身形如闪电般冲向隧道尽头的光亮。 “二哥?” 炫目的光亮消散,林方音冲出隧道后,视野恢复正常,却没有看见念念不忘的二哥,她看到了一座精铁打造的牢笼,漆黑的牢门紧锁,杀气重重。 牢笼前,站着一位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他高大的身躯遮挡住整扇牢门,让人无法看清里面的东西。 林方音走上前去,怯生生的看着精铁牢笼,对锦衣男子道:“爹爹,二哥呢?” 锦衣男子闻声回头,眉眼间尽是冷淡之色,手中提着一把锋锐的屠龙刀。 林方音有些害怕,这和她印象中和蔼的父亲大人不一样,她再次问道:“二哥在那里?我听到他在喊我。” 锦衣男子举起宽大的手掌,摸了摸林方音脑袋,俯视着女儿道:“你真想知道?” 林方音似乎只有十几岁,个子还不够,只能仰头看着父亲大人,怯生生的点头道:“我好久没见过二哥了,我想和他说说话,让他带我去钓鱼……。” 锦衣男子侧退一步,高大的身躯让出道路,目光指向精铁牢笼,道了声:“去吧,你迟早都要知道。” 林方音战战兢兢走近牢笼,还没踏出几步,牢笼里突然扑出一道凶猛的金色身影,长相丑陋如同人猿,隔着铁栏朝她龇牙咧嘴,发出瘆人的磨牙声。 林方音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惊恐望着牢中长满金鳞的人形怪物,小脸惨白道:“这,这是什么怪物?” 锦衣男子把手掌搭在她肩头,似乎在为她撑腰壮胆,宽慰道:“这是你二哥。” 林方音听了脑袋一片空白,然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拼命摇头道:“这才不是二哥,不是!” 锦衣男子嗓音低沉,一字一顿道:“记住了,这不单是你二哥,也是你爹我,更是日后的你,是我们林家的子子孙孙。” 林方音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双手捂住耳朵不愿再听。 锦衣男子越说越多,越说越快:“这是我们龙渊城林氏的宿命,你二哥根骨差,修为低,压制不住金鳞的生长速度,所以二十岁就成了怪物。” “可你不一样,你根骨极好,跟爹一样好,日后勤加修炼,就能用修为压制金鳞的生长速度,你能和爹一样可以活过半百,也只能活到半百。” 说着,锦衣男子站起身来,神色肃穆,提起手中的屠龙刀,走向牢笼道:“这是我们林家的秘密,不可让外人知道,不然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怪物杀掉,所以,我林家异变的族人,只能由我们林家来杀。” 林方音一听要屠杀牢笼里的二哥,急忙跑过去抱住父亲双腿,哭喊道:“不,不要,二哥还有办法救。” “没用的,该试的办法都试过了,就算砍掉生有金鳞的手脚,金鳞也会在别处重新长出。” “该找的人,爹也已经找过了,如果再向外求,只会惹来灭族之祸。” 锦衣男子双眼通红,义无反顾的提起宝刀,狠下心道:“今日我送你二哥走,日后你送老爹走,就用这把屠龙刀。” “不要!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 林方音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盯着陈长安道:“你刚才说什么?魔物的气息?” 她有想过自家的怪病,与妖龙的血脉诅咒有关,但她从未想过,自家怪病竟然和魔物有牵连。 陈长安重复道:“我闻到,你手臂有魔物的气息。” 林方音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语气中带着怀疑道:“魔物踪迹最是难寻,你是怎么闻到的?” 陈长安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用鼻子。” 林放音当场愣住了,因为对方说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说。 她抬高右手,一把撸起法袍袖子,露出一截细长好看的小臂,美中不足的是,小臂表面覆有一层细密的金鳞,生根似的长在肉里,让人见了心生恶寒。 她抱着一丝热切的希望,半信半疑的问陈长安:“既然你鼻子那么灵,能闻到这股魔物气息的来源吗?” 陈长安点点头:“再远一点就不行了。” 林方音听了心头一震,身子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因为她从陈长安话里听出一个重要信息,正就是她一直寻找的东西。 他说再远一点就不行了,这就足以说明,他能闻到这股魔物气息的来源,因为源头就在这附近。 林方音追寻多年的谜团,如今就差揭晓这最后一步了,她郑重其事的问道:“源头,在哪里?” 陈长安没有注意到方音脸上的异样,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转了个身,然后伸手指向卧龙潭的千尺瀑布,道:“就在那里,和你手臂的魔物气息,一样的味道。” 林方音转头看去,原本雪白的千尺瀑布,在夕阳余晖的照映下,变得通体赤红,好似一条汩汩流淌的血带,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 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应不到瀑布有何异样,更别说魔物气息的源头了,她连自己手臂的魔息都闻不到。 “带我去看看。”林方音望着血色瀑布,一脸决然道。 陈长安点点头,身形一跃而起,沿着山崖内侧起起落落,避开高处的悬崖间隙,绕远路向千尺瀑布前进。 林方音紧随其后,神色愈发凝重,完全没注意到陈长安绕远路,是因为恐高的缘故。 很快,两人就来到一座悬崖处,悬崖靠近瀑布半腰,向着瀑布凌空伸展,好似一座断裂的石桥,因为靠近瀑布的缘故,悬崖上长满绿油油的青苔。 “就在前面。” 陈长安双脚踩在青苔上,望着悬崖对面的湍急瀑布,如是说道。 林方音和他并肩而立,只看到飞流直下的瀑布,至于瀑布后面有什么,她运转灵元,神识外放也瞧不出异样。 “怎么进去?”她小心问道,既然选择了相信对方,她就不打算再犹豫了。 陈长安二话不说,直接拔出腰佩的竹剑,手起剑落,横向一抹。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周遭气机却急速翻涌起来,一道雪白的剑气横扫而出,长驱直入,将瀑布捅出一个大洞。 啪啦! 像是银镜破碎的声音,又像是某种阵法禁制被破除。 一个宽敞的圆形石洞,露出阴森幽暗的真容,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林方音面前。 她不安的咽了咽口水,脑海中突然响起她早已违背的祖训。 “不得靠近卧龙潭!” 林家老祖当年说完这句话,不久就后便身死道消了,至于让他生前都忌惮的卧龙潭,到底藏有什么,答案必定就在瀑布后面的石洞里。 夕阳下,黑黢黢的石洞望不到头,林方音压下内心的恐惧,下意识问了陈长安一句:“洞里很危险吗?” 陈长安面朝石洞,仰头吸了吸鼻子,给出了他的判断:“一点点。” “好,我们进去!” 林方音爽朗的说道,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如果她知道陈长安指的一点点是多少,她这辈子宁愿等死,也不会贸然走进石洞。 两人一前一后,飞身踏入幽深的石洞,彻底被黑暗吞没。 第六十五章 深渊 这是一条幽暗狭长的隧道。 阴冷且潮湿。 林方音身处其中,被黑暗推着往前走,这个场景她梦见过无数次,就好像隧道尽头有东西在召唤她。 为此,她不惜三次违背祖训,闯入被林家视为禁地的卧龙潭,连镇城之宝龙王钩都借出来了,为的就是一探究竟。 呲! 林放音手举的阳气挑灯符,光亮越来越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往前半步的范围,四周黑暗将她紧紧包裹,变得愈发粘稠。 至于陈长安说的魔息,她还是半点感觉不到。 忽然,她落脚时感觉地面一空,立即缩回小腿,手持阳气挑灯符往地面照去。 “没路了。” 林方音提醒身后的陈长安,她的回音飘荡在整个隧道里,就好像有无数个她,在无数个地方,同时说出那句话。 回音消失,她手中的挑灯符也随之熄灭,隧道里陷入一阵突兀的黑暗。 “驱夜!” 她手疾眼快,祭出一张金色符箓,刹那间,一只浑身冒着火焰的飞鸟,展开灵光大盛的双翅,扑腾而起,往没有道路的前方飞掠而去。 火符鸟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它所到之处,黑暗争先恐后褪去。 紧接着,一个巨大如火山口的深坑,被火符鸟揭开神秘的面纱,慢慢展露在两人面前。 林方音看到深坑第一眼,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恶寒,这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让她想起蜈蚣王的深渊巨口,只觉得阴森可怖。 “这便是妖龙老巢了吧。” 林方音望着巨坑出了神,恍惚间看见了上百年前的光景,一条遍体金鳞的妖龙,把巨大头颅探出坑面,两只妖瞳散发出吓人的幽光。 就在这时,她眼角突然瞥见一抹光亮,在火符鸟的照明下,她远远望见深坑洞壁上方,反射出一抹诱人的光泽。 那抹光亮好似一只竖瞳,仿佛不是她看见了对方,而是对方在盯着她,让她有种被凝视的感觉。 “龙珠?” 这是林方音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因为祖上传言,老祖当年斩杀妖龙之时,并没有得到龙珠。 难道是当年妖龙自知在劫难避,逃窜时把龙珠藏在了这里? 答案就在眼前,林方音决定过去一探究竟,或许林家上百年来的血脉诅咒,和洞壁上反光的神秘珠子,有着莫大关联。 她回头对陈长安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前面看看就回来。” 陈长安点点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巨坑,恐高立马涌上心头,道了声:“危险。” 林方音当然知道此行危险,她让陈长安留在原地,其实就是不想把他带入危险的境地,毕竟这是她林家的事,与外人无关。 而且,她不想陈长安一同过去,其实还留了个心眼,假如洞壁上真是龙珠,这傻小子就算再憨厚,又怎么能忍住心中贪念? 人心莫测,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藏有心魔,只是没遇到适合的机会爆发出来罢了。 林方音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陈长安有滋生心魔的机会,不然两人如果为了龙珠大打出手,两败俱伤不说,还有可能跌落深坑,被下面未知的暗流吞没。 “我很快就回来。” 林方音扔下一句话,然后沿着洞壁凹凸不平的壁坎走去,坎面很窄,只能容她每次落下一只脚,她以刀杵壁,走得如履薄冰,不想失足跌落深渊。 至于御法器飞行,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会冒然行事,以免惊动深渊下面未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符箓幻化的火鸟飞到洞壁尽头,然后绕着洞壁折返。 不巧的是,林方音所走的洞壁一侧,与火符鸟绕行方向相反,她的视野越发暗淡,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额头布满了细微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珠子正下方,随手点燃一张挑灯符,她仰头望去,洞壁上方镶嵌有一颗黑色珠子,拳头大小,奇怪的是,还有一把长刀横插在洞壁上,与珠子差了半个人的高度。 看到这一幕,林方音忽然明白了什么,反手握住屠龙刀,瞄准长刀插入洞壁的位置高度,然后拧腰发力,手中宝刀猛地掷出。 铿锵! 屠龙刀半个身子插入洞壁,与此同时,那把早就存在的长刀因为年久枯朽,再加上受到刀气波及,瞬间化为了齑粉。 “可惜了,没能研究一下刀的来路。” 林方音叹息一声,然后脚尖一点,身形立即飞跃而起,如同大鹏展翅高升,最后双脚稳稳踩在刀背上。 她站稳的瞬间就在想,很多年前,到底是谁和她今日一样,站在了这个位置。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珠子所吸引,她不确定传说中的龙珠是不是它,但看到珠子第一眼,她的目光就无法挪开,仿佛被珠子深邃的幽黑牢牢吸住。 紧接着,她脑海中响起一道古朴空灵的嗓音。 “你终于回来了?” 这道嗓音充满母性的慈爱,打消了林方音的防备心,又或者说,这道声音让她无法提起任何戒备,她甚至不再纠结,这颗幽黑的珠子到底是不是龙珠。 “你是何人?” 林方音双目无神的盯着黑珠,就好像她面对的是一个活人,她没了防备心,却能自如的表达想法,当然,除了怀疑的想法不能表达。 如果她还能表达怀疑,问的话就不是“你是何人?”,而应该是“你是什么鬼东西?” “你忘了?我是你母亲。”黑珠泛起幽幽光亮,嗓音一如既往的充满慈爱。 林方音面无表情道:“母亲在生我时,已经难产死了。” “我儿呀,其实母亲一直在你体内,你体内流着母亲的血,长有母亲的肉,还散发出母亲的......气息。” 林方音本该怀疑这一切,却无论如何都怀疑不起来,仿佛她面前的黑色珠子,就是她的生母,反正她出生就没见过母亲,母亲是一颗黑色珠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我儿呀,你已许久没来看我,母亲甚是想念,来,让母亲好好看看,这些年你在外边经历了什么,受了多少委屈。” 黑色珠子幽光流转,慈爱的嗓音让人听完之后,想要投入母亲温暖的怀抱。 林方音目光空洞,嘴角却洋溢着莫名的笑意,她把生有金鳞的右手抬起,缓缓伸向黑珠,想要触摸一下她从未谋面的母亲。 “我儿,快到母亲这里来,母亲想死你了。” 林方音指尖碰触到黑珠,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瞬间将她包裹,让她身心舒畅,足以忘却世间所有烦恼,什么二哥,什么血脉诅咒,什么林家重任,在这一刻她通通感觉不到,她身子变得和灵魂一样轻盈,那是她从未有过的解脱感。 “这是母亲怀抱的感觉么。” 林方音潸然泪下,泪珠汇聚在她圆润的下巴,最后悄然滴落。 嘀嗒! 陈长安抬眼望去,对着林方音所在的位置皱了皱鼻子。 他拔出腰佩竹剑,想要出剑却无从下手,因为林方音背影挡在最前面,与魔息绞缠融合在一起,他无法将人和魔区分开来,担心自己一剑下去人魔两空。 “陈长安出剑法则第四条,在不违背前三条法则的前提下,陈长安必须保护自己。” 他想要往前走,却止步于深坑吓人的高度。 他不安的抽动鼻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锦囊里的纸条,重新看了一遍。 “师兄没来找你,你便去找他。” 陈长安幡然醒悟,立马原路折返,飞身离开此地。 “找师兄帮忙!” 与此同时,林方音手掌不停摩挲珠子表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夸张,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 “母亲,孩儿一直都在找您。” “我也在等你。” 第六十六章 血脉相连 林方音眼前的光景变得十分玄妙,如梦似幻,却又倍感真实。 她触碰黑珠的手臂,金鳞迅速生长,然后蔓延至全身,她似乎变成了一条金龙,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以金龙的视角。 她硕大的头颅从洞口缓缓探出,目光锁定洞壁的黑色珠子。 黑珠深处泛起一抹幽光,像只撑开眼皮的瞳孔,发出慈爱的嗓音:“我儿,你来啦。” 林方音化身的金龙,不自觉把长嘴伸向黑珠,然后缓缓张开,有如乌鸦反哺一般,对着黑珠吐出一团雪白精气。 黑珠瞬间把精气吸得一干二净,然后闪烁着幽光道:“我儿孝顺,不枉母亲对你的一番栽培。” 金龙微微颔首,以龙语传声道:“母亲大人,孩儿吸食人族精气太多,已经引起人族修士的注意,恐怕不能每日都让母亲进**气了。” 黑珠安慰道:“我儿莫怕,你乃罗刹魔母之子,旁人不敢拿你如何,人族修士若真要打杀你,你就告他一句,说你腹中已有身孕,让对方饶你一命。” 金龙迟疑道:“母亲说笑了,孩儿未化人形,并不能说人语,况且,孩儿并无身孕,那人族修士怎会因一句话,就大发慈悲放过孩儿呢。” 黑珠:“孩儿无需担忧,你且靠过来,母亲再传你一件异宝,定能保你平安无事。” 金龙兴致勃勃把嘴凑上前去,紧接着,一团粘稠如血液的黑气,从黑珠内部蔓延而出,全部涌入金龙口中,然后往腹部钻去。 眨眼间,金龙腹部就隆起一个半球,看起来就是一副身怀六甲的样子。 黑珠吐出一团黑色血气之后,光泽暗淡了许多,轻声道:“我儿,你且用腹部发音,母亲教你说几句人话。” 金龙试着运气于腹中,同时缓缓张口,学着人族见到它第一眼时惊叫的发音,以腹语道:“俺咧个娘呀!” 金龙模仿得像模像样,沾沾自喜的抖了抖龙体,很是兴奋,可能全天下的龙族都要高看它一眼,因为它是第一条还未化身人形,就能口吐人言的龙。 黑珠随之笑道:“我儿,可知你方才说的人言,有何深意?” 金龙想起人族见到它时,都会露出惊恐的嘴脸,于是猜测道:“莫非是不要吃我?” 黑珠:“不是此意。” 金龙又道:“那定是饶命之意。” 黑珠语重心长道:“也不是,俺咧个娘呀,有母亲大人之意。” 金龙不解道:“孩儿听闻,那人族最是讲究纲常伦理,他们见了我怎么不知好歹,罔顾人伦,竟敢喊我一声母亲。” 黑珠笑声道:“我儿有所不知,世间万物,但凡遇到危险,第一反应自然是叫唤母亲,我的好孩儿,你若遇到危险,也一定要按母亲的话去做。” 金龙俯首帖耳:“孩儿谨尊母亲教诲,他日孩儿化身真龙,一定将母亲救出苦海。” 黑珠郑重道:“我儿有心了,你现在且听好,若有人族修士要取你性命,你要记住母亲的话,用人语告他一句,说你腹中已有身孕。” 金龙点头道:“这句人语,孩儿记下了,若对方不肯饶恕孩儿,那又该如何打算?” 黑珠带着怒意道:“那你且告诉对方,今日若是斩杀我,我便以母亲大人的名义,诅咒你家子孙后代,身怀怪病,再无活过半百之人。” 金龙颔首道:“母亲大人,孩儿明白了。” 黑珠的发声逐渐虚弱:“那便去吧,母亲等你归来。” 金龙不再打扰母亲休息,潜身而下,离开了洞口,遁入深坑不见了踪影。 林方音眼前的光景,随着金龙视野不停变化,她无法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捕捉到很多光怪陆离的光影,全部在她眼前飞快涌现。 最后,一道紫色雷电撕裂天幕,占据了她整个视野,她隐约看见雷电之中,有一个米粒大小的人影对不停她出刀。 雷电与刀光剑影交替闪现,晃得人睁不开眼,最后是一阵天旋地转,黑暗占据了整个视野。 金龙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是奄奄一息的状态,林方音随着金龙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法袍,面留胡须的中年男子持刀而立,横眉冷眼的俯视着她。 林方音看到那人的长相,立即心跳如雷,因为对方那张剑眉星目的面容,至今悬挂在祖祠正中央,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此人正是当年屠妖龙有功,闻名南岳国的林家老祖,林守先。 他现在的模样正值壮年,看起来仙风道骨,意气风发,如同神人临世。 林守先横刀在手,立在风雨中俯视着金龙,怒道:“孽畜,你祸害人间多年,杀人无数,今日还想走江化龙?你也配?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取你性命!” 说着,林守先手中刀屠龙燃起一道烈焰,他正要出刀,结果被一句话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 “我腹中已经有身孕,能否饶我一命?” 金龙在最后关头,以腹语说出了一句人言。 林守先满脸震惊,不明白未化人形的妖龙,怎么能够口吐人言。 这已经打破了他的认知,却让他心中怒火更盛,呵斥道:“孽畜罢了,竟然也敢学人说话,找死!” 金龙听了满腔怨恨,用腹语道:“今日你若斩杀我,我便以母亲大人的名义,诅咒你们林家子孙后代,身怀怪病,再无活过半百之人。” 林守先全然不顾,手中屠龙刀裹挟着焰火,破开十里雨幕,义正言辞道:“孽畜,今日我便斩草除根,看你还能如何!” 话音刚落,屠龙刀横扫而来,裹挟着锋锐无匹的汹涌刀气,摧枯拉朽。 林方音看到这一幕慌了,她还被困在金龙体内,如果屠龙刀斩落,她很可能随之灰飞烟灭,难道说,她就是那金龙腹中的身孕? “老祖,不要呀!” 林方音想要呐喊出来,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更无法阻挡如雷电般劈来的屠龙刀。 突然,林方音在巨大的惊恐中,看清楚了横扫而来的屠龙刀,她认出这把屠龙刀的外形,和洞壁上的枯朽长刀竟然极为相似。 “难道说?” 林方音来不及深想,就已经和金龙一起,被刀锋开膛破肚。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挣脱了束缚,变得无比轻盈,最后凝聚成一团黑色血气,直扑林守先而去。 她产生了一种十分玄异的感觉,就好像与这位先祖气血交融在一起,两人血缘紧密相接,就算是骨肉分离,也无法让两人断连。 二者的结合,像是传承,又像是诅咒,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无穷无尽。 第六十七章 了结 龙潭山腹地,天色将黑未黑。 陆书寒睁开双眼,身子慢慢恢复了知觉,全身筋骨有种散架般的疼痛,而且两边脸颊火辣辣的,就好像刚刚被人抽了两巴掌。 “师,兄,师兄!” 陆书寒耳畔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他警觉的坐起身,然后扭头一看,注意到了蹲在坑边的陈长安。 看到小师弟的那一刻,陆书寒以为自己在做梦,又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发现是……真的疼。 “太好了,师弟你还活着!” 陆书寒激动过头了,居然一把抱住陈长安,然后紧紧相拥,他还以为小师弟以后,再也见不到自己这个英俊威武的师兄了。 不过很快,陆书寒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若无其事的松开怀抱,轻咳一声对陈长安道:“师弟呀,师兄还死不了,你不必激动。” 陈长安愣在原地,显然没理解对方的话,刚才好像是师兄自己扑过来的,他只是抽了师兄两巴掌,想要唤醒师兄,难道是自己下手太重了? 陆书寒站在坑底,突然发觉四周寂静得可怕,他仰头望去,天色黑了大半,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火烧云夹杂其中,有种莫名的诡异感。 “蜈蚣皇呢!” 陆书寒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说话的声音都因后怕而颤抖起来。 陈长安重复道:“刀伯说,蜈蚣王没有蜕皮成功,只是回光返照了一下,很快就因力竭而亡,自爆妖丹死了。” 他没说真话,但也不算撒谎,因为这句话确实是刀伯说的,他觉得刀伯的话既然能保护方音姐的道心,那自然也能保护师兄的道心。 不过他没想明白,自己一剑斩杀蜈蚣皇,其他人知道真相后,反而会是一种伤害,甚至是道心受损。 他出剑,明明是为了保护其他人呀。 “原来是这样。”陆书寒长出一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随口问道:“刀伯人呢?” “中毒死了。”陈长安轻描淡写道。 陆书寒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想在蜈蚣王那对大毒腭下求生,谈何容易。 他没有过多伤感,反而记起一件事,急忙跃出水坑,扫视了周围林地一圈,疑声道:“方姑娘呢?” 陈长安凑到师兄身旁,这才进入主题道:“方音姐遇到魔物了。” “魔物?这里是龙潭山,怎么会有魔物?” 陆书寒下意识喊了出来,但是仔细一想,龙潭山秋猎鱼龙混杂,有漏网之鱼的魔物混进来也在所难免,问题是那魔物有多强,以他的实力能不能斩除? 他急声道:“那魔物有多厉害?” 陈长安想了想,然后认真道:“有一点点厉害。” 陆书寒听完立马信心大涨,如果是小师弟觉得有一点点厉害,那在他这个师兄眼里,岂不是一点都不厉害? 不过他多留了个心眼,就怕小师弟对一点点没有概念,又问道:“恶厉凶诡狂,你好好想想,那个魔物大概是何等级?” 陈长安想起那股刺鼻的魔息,摇摇头:“不在此列。” 他没记错的话,狂魔之上,还有魔使,魔王,魔尊等等。 “那就是不入流咯,这种魔物最是好除。”陆书寒听完彻底松了一口气,觉得挽回自己师兄形象的机会来了,义正言辞道:“方姑娘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我辈修士,应当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退缩。” 说着,陆书寒大袖一挥,将衣袍的水珠全部震散,威风凛凛,大步往前走道:“师弟,随我除魔!” 陈长安没有动,而是伸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师兄,方音姐在瀑布那边。” 陆书寒停下脚步,然后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转过身来,脸不红气不喘道:“师兄知道,刚刚不过是想活得一下筋骨。” 为了避免帅不过三息的诅咒,他对陈长安说道:“师弟带路,随我除魔。” 陈长安点点头,然后身形一闪,朝着瀑布方向飞快遁去,瞬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陆书寒紧随其后,发现自己竟然跟不上师弟的速度,他只好宽慰自己,慢是因为自己受伤了,可不是因为比不上小师弟。 很快,陈长安就把师兄带到瀑布半腰对出的悬崖上,他一路过来脸不红气不喘,但跟在他后面的师兄,这会儿正叉着腰喘气,面红耳赤的,好像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陆书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对一个银仙来说十分狼狈,但他也不想呀,如果不使出全力,他就跟不上小师弟的脚步,还怎么让师弟随他除魔? “师弟,你说的魔物在哪呢?” 陆书寒看见前方没路了,怀疑小师弟是不是带错路了。 陈长安直直的抬起右手,指向前方倾泻而下的瀑布,回道:“在前面。” 陆书寒定眼看去,并未发现所谓的路,他点燃一张挑灯符,想要借助灵光仔细看看,结果雪白的瀑布内,突然折射出一道火红的亮光,远远压过他手中的挑灯符。 轰! 一道火龙突然破开瀑布,呼啸着钻了出来,差点把陆书寒头发烧没了。 火龙一掠而过,将瀑布分割成两半,露出里面的黑色洞口。 紧接着,一道青色倩影从洞中跃出,赶在瀑布闭合之前,飞快的落到两人面前,身手矫健。 陆书寒感觉对方有些不对劲,伸手按住了剑柄,眼神警觉的看向来者,小心试探道:“听说你遇到了魔物。” 林方音语气冷淡:“算是吧。” 陆书寒没敢松开剑柄,而是眯起双眼打量对方道:“魔物何在?” 林方音大步往前走去,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魔物已除。” 陆书寒又仔细打量了对方一遍,并未发现她被魔物附身的迹象,这才放松警惕,看来小师弟说的没错,方音遇到的魔物并不厉害,她自己就解决掉了。 陈长安不自觉皱了皱鼻子,盯着林方音的小腹看了一眼,开口道:“方音姐,你的……。” “我没事的。”林方音突然打断陈长安的话,回头望了两人一眼,压了压嘴角道:“我要的东西找到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城。” 陈长安不再多言,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小腹上,鼻子微动。 陆书寒不知方音找到了什么,但现在就要启程回去,他反而不乐意了,伸手指着山脚下隆起的蜈蚣王尸身,不舍道:“现在回去?这具三级妖兽的尸身还没处理呢。” 在陆书寒眼里,这就不是一具普通尸身,而是一座蕴含众多天材地宝的金山。 等他挖掘和炼化之后,就能狠狠赚上一大笔,算是不虚此行了。 话音刚落,那具如同山脉隆起的蜈蚣皇尸身,突然像瘪了气的皮球,在月色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然后腐烂发臭。 陆书寒看得目瞪口呆,眼里的金山转瞬间化为粪土,他当然不能接受,气得跳起脚来。 “有贼!” 第六十八章 杀孽 皎洁的月光下,蜈蚣皇庞大的尸身跟前。 一个身穿杏黄僧袍、光头赤脚的年轻僧人,双手合十,面带慈悲道:“善哉善哉,五百年道行毁于一旦,着实令人惋惜。” 蜈蚣皇的无头尸身毫无回应,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异常苍凉。 年轻僧人低眉颔首:“世事无常,一切皆有因果可循,你前世造了孽,这便是你今生的果,怨不得旁人。” 蜈蚣皇沉重的尸身,即便死了也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年轻僧人面无惧色:“你自爆妖丹,魂魄皆散,就算想要轮回也找不到归路,但你的肉身还可一用,不如随我苦修如何?” 夜间有阴风吹过,蜈蚣皇的尸身发出空洞的回响。 年轻僧人颔首道:“你不说,贫僧就当你答应了。” 说着,年轻僧人打开合十的双手,一团黑气自掌心蔓延而出,如同春藤绕树般,沿着僧人的手臂和身躯游走,形成一道道黑色光环,就好像夜幕下的一盏明灯,照亮了蜈蚣皇阴冷的尸身。 紧接着,蜈蚣皇的尸身迅速枯朽,如同泥沙俱下般瓦解,一条手臂大小的血色蜈蚣真身,自腐朽的肉躯里钻出,然后循着僧人散发的黑色光环游来。 血色蜈蚣没有头,却能敏锐的识别方向,它爬上僧人的手臂,四肢和躯体,把僧人紧紧缠绕,在僧袍表面勒起一道道皱褶。 血色蜈蚣彻底脱离蜈蚣皇枯朽的肉身,它将僧人紧紧缠绕,最后首尾相连,好似世间因果两端衔接在一起,形成了密不可分的轮回。 啪! 年轻僧人从容的合上手掌,身上的黑色光环褪去,无头的血色蜈蚣随之消失,月色下的僧人一脸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过,僧人的杏黄僧袍,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血色蜈蚣的图腾,宛如绣在僧袍表面,粗长的身子遍布僧袍各个角落,再加上几百对张牙舞爪的长足,已然与整件僧袍融为一体,透射出某种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就在年轻僧人多出一件蜈蚣图腾僧袍的同时,他身后也多了几人影。 “那和尚!干什么不好,怎么学人偷东西。” 年轻僧人闻声回头,双手合十对来者道:“施主说笑了,天地万物,皆为虚妄,贫僧行走其中,一毫未取,又何来偷一说。” 陆书寒一听就来气,指着干瘪发臭的蜈蚣尸身,怒道:“少在这里贫嘴,本来价值一座仙家山头的妖兽尸身,现在就剩下一堆烂肉,还说不是你干的?” 年轻僧人低眉颔首:“施主误会了,贫僧这是在给它超度,它来时何样,走时也何样,这具肉身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既然是因缘聚合之物,那缘散之时,它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陆书寒听完目瞪口呆,冷嘲热讽道:“你这和尚还挺能说呀,怎么偷东西这种事,从你嘴里说出来,反而有种普渡众生的荣誉感。” 年轻僧人双手作揖道:“施主是个有慧根之人,愿你也能早日看破世间虚妄,脱离苦海。” 陆书寒直摇头,摆摆手道:“我可不吃四大皆空那一套,我这辈子只爱热闹的红尘,你再不把偷走的东西交出来,可别怪我不敬。” 年轻僧人抬起眼皮,赤脚往前踏出一步,“既然施主还是执迷不悟,那贫僧只好得罪了。” “怎么?你想说自己是光脚的,所以不怕穿鞋的?”陆书寒冷哼一声,然后昂首挺胸,他左边站着陈长安,右边立着方音,现在的局面是三打一,他底气足得很,趾高气扬道:“那你可别怪我们以多欺少。” 年轻僧人神色如常:“善哉善哉,施主误会了,贫僧不造杀孽,但是会帮你们算一算,这一路上你们造了多少杀孽。” 话音刚落,年轻僧人身后就冒出一道道黑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人有妖,奇形怪状,百鬼夜行。 其中最高大显眼的,是断了头的通臂鳞猿首领,一具血淋淋的猿躯黑气缭绕,手里抱着三个龇牙咧嘴的小鳞猿脑袋,正是刀伯斩杀的三只幼崽。 罗棋瘦削的脑袋,搭配着不合身的魁梧躯体,全身筋肉隆起,一副蠢蠢欲动的凶恶模样。 陈皮心口洞穿一个血窟窿,却依然生龙活虎,恶狠狠的盯着陈长安,嘴中碎碎念道:“骗子,骗子……。” 邓天刚全身发紫,浑身散发出恶臭,一双布满血污的双眼,恶狠狠的望向陈长安,干瘪的嘴唇发出奇怪声响:“金色,金色。” 阴冷的月光下,还有很多死而复生的飞禽走兽,黑压压聚成一片,好似一座小山丘,压根数不过来。 蜈蚣僧袍也在猎猎作响,狰狞的图腾随着阴风张牙舞爪,似乎想要挣脱束缚,择人而噬。 年轻僧人抬眼望向陈长安,脸上带着慈悲的笑意:“小施主,我们又见面了,想必你已经了悟贫僧的劝诫了吧。” 陈长安一脸淡定的摇摇头。 年轻僧人又道:“如今你回头,已满是杀孽,你造的杀孽,总有一天会落回你身上,世事无常,因果报应,很不巧,是今日。” 面对眼前发生的诡异景象,陆书寒脸色变了又变,惊恐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僧人,竟然能让死者复生,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必定是魔道中人,而且实力在诡魔之上,绝不是什么无名小辈。 年轻僧人学着陆书寒之前的口吻,开口道:“可别怪他们以多欺少,毕竟他们的死,都与你们有关。” 风水轮流转,面对数量众多的魔物,陆书寒心惊胆战,一句话都憋不出来,但他身旁的陈长安,却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那就再一次杀好了。” 陆书寒听了心头一震,满是惊恐的看向陈长安,忽然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师弟,简直比对面所有魔物加起来还要可怕。 果然,不知者无畏,或许小师弟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陆书寒不安的望向僧人,壮起胆子道:“这次算我们倒霉,蜈蚣王的肉身我们不要了,只要你让开路,我们现在就离开。” “离开?”年轻僧人平淡的神色,忽然散发出诡异的阴冷,他微微抬眼:“你得问他们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僧人背后的魔物应声而动,如同汹涌的潮水席卷而来,魔焰冲天,势不可挡! 第六十九章 冤无头 “吼!” 鳞猿首领高大的身躯后仰,双臂展开如弯弓,做出一个仰头长啸的动作。 但它已经没了头颅,所以那一声怒吼,来自于它肩头的三只鳞猿幼崽,声音不大但足够尖锐,震得四周林叶簌簌作响。 紧接着,鳞猿首领五指成勾,抓住三只断头,猛地拧腰发力,同时大臂一挥,把三只断头飞掷而出。 一道急促的破空长音响起,撕裂夜色,如飞箭般射来。 林方音眼前一花,面前突然闪出三只鳞猿断头,它们呈犄角之势,围着她盘旋飞舞,骂骂咧咧,很显然,它们把林方音当成了讨债对象。 比起亲手斩杀它们的刀伯,三只鳞猿幼崽似乎更加痛恨林方音,至于原因,林方音也想不明白,可能是她第一个发现了它们,也可能是她没阻止刀伯杀戮。 林方音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屠龙刀,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同时留意三只断头的动静。 突然,其中一只鳞猿断头,张嘴露出两排黑色利齿,猛地咬向她白皙的脖颈。 林方音眼角一瞥,手中屠龙刀飞挑而起,快似游龙,刀光精准命中断头。 啪! 清脆得像是西瓜暴裂的声响,火龙般的刀气当场把鳞猿断头碾碎。 林方音手中的屠龙刀还在挥舞,飞速游动的刀锋拖出一条火龙,方向急转,猛地劈向第二颗鳞猿断头。 啪! 刀锋无情碾过,直接把第二颗断头劈成两半。 林方音吊着一口真气,手腕拧动一鼓作气,准备把第三颗鳞猿断头一同消灭,结果她视线一转,神色突然大变。 “怎么回事?” 她头顶飞旋的鳞猿断头,一个不少,依然是三颗,对她龇牙咧嘴,仿佛她刚才劈中的两颗断头只是幻觉。 “不,不对。” 林方音很肯定劈碎了两颗鳞猿断头,如果不是幻觉的话,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三颗脑袋已经生死合为一体,能够互相分裂,只要有一个还活着,其他两个就不会死。 想到这里,她红唇紧咬,眼波陡然一转,手中的屠龙刀再次挥出。 啪! 陆书寒现在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一路上他造了不少杀孽,自认为比小师弟造的杀孽还多,可以说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力量担当,可实际情况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拔剑迎向汹涌而来的魔物,定眼看去,第一个冲来的是鳞猿首领,对方虽然没了脑袋,但铁塔般的猿身极具压迫感,有资格与他一战。 陆书寒没想到的是,鳞猿首领直接与他擦肩而过,然后冲向了小师弟。 他回想了一下,鳞猿首领是小师弟捡漏杀的,对方怨恨小师弟也情有可原。 于是,他决定换个对手,比如横冲直撞而来的罗棋,对方瘦小的头颅,配上一具魁梧的身躯,再加上脖子处蜈蚣状的裂缝,处处散发着诡异气息。 他举剑冲向罗棋,一步踏出,结果却与对方交错而过,因为罗棋身形一闪,突然冲向了小师弟。 陆书寒当场愣住了,他只认得罗棋是那钓鱼人的弟子,对方虽然不是小师弟亲手杀的,但他的死确实也与小师弟有关。 “师弟别怕,师兄来也。” 陆书寒刚要动身,目光突然被另外两道人影吸住,一个是七窍流血,皮肤发紫的钓鱼人邓天刚,另一个是怒目圆睁,心口穿洞的陈皮。 他对邓天刚的印象颇为深刻,因为江边垂钓的时候,对方因眼花看错了金鳞鱼,跳进江水闹腾了好一会,场面十分狼狈。 不过,按照刀伯的说法,这个布下鱼龙阵的主谋,已经让小师弟饶了一命,现在怎么沦为了死不瞑目的魔物,难道也和小师弟有关? 果然,陆书寒还没来得及出剑,邓天刚和陈皮就一前一后,突然调转身形,张牙舞爪的扑向小师弟。 看到这一幕,陆书寒着急了,独自面对四个魔物,他这个师兄都不一定能顶住,更别说柔弱的小师弟了。 他高声喊道:“师弟,打不过就逃,师兄为你断后。” 如果小师弟今晚没了,陆书寒自然没脸再回靑云门,不然只会沦为大兄的笑柄,而且姚婷也说了,必须把小师弟活着带回去。 以一敌四,陆书寒虽然也害怕,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冲向四头魔物,但就在这时,属于他的对手突然出现了,一只腹部隆起的红眼白兔,突然跳出来拦住他的去路。 他急忙停下脚步,盯着红眼白兔道:“我那天杀你是想吃点野味,我杀完就后悔了,没想到你已有身孕,所以我也没有吃你,而是把你埋了,这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你也别怨我。” 陆书寒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起来:“你根本不是我对手,如果你拦着我去救人,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红眼白兔耸了耸两只长耳,脑袋突然裂开两半,露出两排尖锐的黑牙,紧接着扑哧一声,张开大嘴朝陆书寒弹射而来。 陆书寒惊了一跳,但并不影响他手中法剑横扫而去,直接把红眼白兔斩成两半,脑袋分离。 他正要收剑离开,结果白兔落地的两半尸体,突然竖立起来,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盯着他,眼珠子红得发黑。 陆书寒见了遍体生寒,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整个人后跳一大步,与白兔的两半尸身拉开了距离。 对了,白兔已经死了,岂有再死一次的说法? 面对如此诡异的场面,陆书寒最关心的,当然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转头望向年轻僧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惊恐不安道:“那和尚,你该不会喜欢吃狗肉吧?” 年轻僧人面带慈悲,蜈蚣图腾的僧袍随风飘动,他空灵的嗓音穿透夜幕,直击陆书寒的心房:“吃的。” 这话好似一道霹雳,直接轰进陆书寒的脑海中,排山倒海般的恐惧瞬间把他淹没,他心跳如雷,身子本能的后退,道出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名字:“魔尊南无?” 年轻僧人面带微笑,附和道:“善哉善哉,贫僧在此。” 嗡! 陆书寒大脑嗡鸣,头晕目眩,道心差点崩碎,握剑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做梦都没想到,对方竟然真是凶名昭着的南无,一位实力非常恐怖的魔尊。 传言称,魔僧双手掌握了天道轮回的奥秘,能够颠倒生死。 问题是,这尊大魔,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龙潭山,难道是有什么引起了魔僧注意? 陆书寒记得,上次仙家邸报刊登魔僧的恶行,是在十年前隋国与魏国的交界处,两国大战过后遗留的乱葬岗。 魔僧在乱葬岗做了一场超度法事,结果战死的成千上万将士们,白骨生肉,眼冒金光,死而复生,嚷嚷着要回家吃饭。 鬼知道这些化魔将士说的吃饭,是不是正经吃饭,反正他们看见活人眼里一直在冒光。 如果不是仙统及时出手,调动一千铜仙,一百铁仙,还有十个银仙坐镇,隋魏两国早就被死而复生的魔兵攻陷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件诡事发生过后,隋魏两国在仙统的见证下,签订了百年停战盟约,两国百姓也算是因祸得福,免遭生灵涂炭。 陆书寒不敢想象,魔僧突然出现在龙潭山,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就在他分神之际,两道白影同时从地面跃起,直扑他门面而来,杀机毕露。 他虽然心不在焉,但并不影响他依照本能出剑,毕竟他是个仙统认可的银仙,不会就此被吓破胆。 他现在最担忧的,是小师弟! 第七十章 怨念 冷月高悬,树影幢幢。 扑通! 鳞猿首领胸口多出一个血洞,四肢抽搐一下,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随即,陈长安的身影显露出来,右手持剑,挺身而立。 不过很快,他的身影再次被遮掩,一道黑影在他面前一点点拔起,最后高高盖过他的头顶,威压逼人。 高大黑影胸口的血洞有烟丝在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肉。 轰! 鳞猿首领再次起死回生,第一反应就是朝陈长安轰出一拳,势大力沉,速度极快。 拳头满带着怨念砸落,却连陈长安衣角都没碰到,只是在地面轰出一个浅坑。 陈长安身形一闪,悄然出现在鳞猿肩头,他两条剑眉微皱,因为刚才那一幕对他来说,其实颇为惊险。 死而复生的鳞猿首领被他一剑洞穿心口,却再次复生,更惊险的是,鳞猿首领轰出的拳头,速度只要再快一千倍,就会碰到他衣角。 问题就在这里,他的白袍已经有三个破洞,不能再承受任何损伤了,不然师娘帮他缝补衣袍之后,说不定还会罚他喝汤。 他是一点都不喜欢师娘煮的老火汤,那味道让他闻了浑身不舒服。 想到这里,陈长安胸口有一团热气在窜动,但他又无法描述那是什么东西,他不自觉跺了一下脚。 咔嚓! 他的脚掌落到鳞猿肩头,好似有千斤重,当场把鳞猿肩胛骨连同半边身子踩塌,后者肩膀猛然倾斜,随即腿骨断裂,扑通一声侧跪在地。 陈长安身子落回地面,目光紧盯着鳞猿肩膀的伤口,然后皱了皱鼻子,注意到一丝异常。 鳞猿肩头伤口触目惊心,仿佛被从天而降的巨斧劈中,伤口自肩头延伸到下腰,但是现在,那道伤口缝隙之间,有丝丝缕缕的黑烟交织缠绕,而且味道腥臭难闻。 陈长安看到这一幕,想起了师娘为他缝补衣物的场景,因为那些丝丝缕缕的黑烟,就跟针线一样,在缝合鳞猿尸体的伤口,而且速度极快。 陈长安剑眉一挑,手中竹剑悄然斩落,掀起一道雪白剑光,直击鳞猿伤口那团黑色血气。 扑哧! 像是焰火被冷水浇灭的声响。 剑光一掠而过,把粘稠如血的黑色血气灼烧殆尽,最后连同鳞猿的怨念一起,消除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鳞猿首领的肉身迅速枯朽,高大的身躯只剩下皮包骨,仿佛已经死了上百年。 陈长安还没来得缓口气,邓天刚师徒三人就已经张牙舞爪的杀到跟前。 刚才陈长安与鳞猿首领捉对厮杀,打斗场面转移太快,邓天刚三人完全跟不上节奏,连陈长安衣角都摸不到,如今鳞猿首领一死,他们终于可以冲过来,找陈长安泄愤。 至少满带怨念的三人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现实很残酷,有些人活着没有价值,修了仙也闯不出名堂,死后化魔也只有送人头的份。 陈长安瞥了三人一眼,手中竹剑横扫而出,卷起一条剑气游龙,只用一剑就把邓天刚师徒三人拦腰斩断。 但三人并没有死去,他们伤口处同样有黑烟在蠕动,将断成两截的腰部缝合起来,只不过愈合速度慢了点,远远比不上鳞猿首领。 在魔僧南无看来,这就是怨念不够深重的缘故,有贼心却没了贼胆。 陈长安走到罗棋尸身跟前,还没来得及出剑,罗棋腰身的黑烟就呜咽一声,自行消散,如同弱者在绝对强者面前,连怨念都不敢有。 就在这时,陈皮上半身突然支棱起来,恶狠狠的盯着陈长安,喉咙不断发出沙哑的声响:“为什么?为什么?” 陈长安没有回话,只是一剑挥出,陈皮就带着问题永远离开了,走得非常不安详。 最后,陈长安站在邓天刚面前,清瘦的身形却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邓天刚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腰间伤口的黑烟停止蠕动,转而汇聚到他的喉咙,化作一团深重的黑色怨念。 邓天刚仰头盯着陈长安,眼冒金光,一道声音从他喉咙的黑烟里发出:“金色,金色,你放走的那条鱼,肯定是金色!” 陈长安暂时压下手中竹剑,破天荒回了对方一句:“不是。” 邓天刚喉咙里的黑色怨气,暗淡了许多,发出自言自语的声响:“不是,不是金色,还能是什么颜色,什么颜色。” “是黄色。”陈长安说出了他认为的颜色,手中竹剑干脆利落的刺向对方喉咙。 邓天刚听到“黄色”二字,立即怒目圆睁,喉咙里的黑色怨念陡然暴涨,似乎要滋生为世间最凶恶的存在,它要吞噬一切,包括这个戏耍自己的臭小子。 他正在化魔进阶! 然而,那一口怨念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陈长安一剑扑灭,干脆利落。 他收剑回鞘,用手背抹了抹鼻子,刚才他闻到对方的魔气突然变得浓郁起来,就因为他说了一句黄色的? 可他放走的那条小鱼,确实是黄色的,他并没有欺骗任何人。 想到这里,他迎着月色往回走去,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要会一会那个喜欢吃狗肉的和尚。 不过现在,要先把这些拦路的魔物给斩除掉。 陈长安居高临下,扫视了周围一圈,发现林子里亮起一对对幽绿的妖瞳,他已被各种奇形怪状的妖兽魔物包围了。 …… 嗡! 鳞猿幼崽仅剩的一颗脑袋,突然剧烈颤动起来,有两个黑色重影依附在表面,眼看就要分裂出来,结果一道火红刀光突然横空扫来,当场把脑袋劈碎。 有一团黑烟带着呜咽,彻底消散在夜幕里。 林方音手起刀落,胸口剧烈起伏,为了劈出这最致命的一刀,她消耗了不少灵元。 这三颗脑袋太难缠了,只要其中一颗还在,就会分裂出其他两颗。 林方音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同时把三颗脑袋斩灭,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三颗脑袋的速度,并不比她出刀慢。 不管怎么说,这个烂摊子总算解决了,她自然也就松了一口气,然后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陆书寒,后者正在和两只小白兔作斗争,打得热火朝天。 她摇头表示没眼看了,然后横刀在手,转身走向陈长安所在的方位,她觉得比起陆书寒,陈长安更需要她的援助。 砰! 陆书寒也记不得自己挥出了多少剑,但他敢保证,这辈子都没杀过那么多小白兔,现在满眼都是白兔的残影。 轰! 他再次挥剑斩灭半只白兔,手中法剑却没有停下,而是扫向另一个方向。 如果他猜得没错,另外半只白兔准会出现在那里,果然,他挥剑劈去,终于精准的劈中了目标。 滋! 半空中有一道黑烟飘散,陆书寒终于没再看到白兔的影子,说实话,他现在对人畜无害的小白兔都有阴影了。 “必须同时斩杀,才不会再有分身。” 陆书寒对这次战斗过久很不满意,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出剑不够快,哦不对,自己出剑挺快的,是因为小白兔速度更快,快到他无法同时斩杀。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摸清白兔的行踪,然后成功破局。 想到这里,陆书寒突然记起一件事,猛地转头看向一处,惊声道:“糟糕,小师弟!” 一只死而复生的白兔都那么难缠,那小师弟现在以一敌四,岂不是连具全尸都没了。 ...... 陈长安眼眶微微发红,脚下满是残肢断臂,凌乱到分不清是什么妖兽的残躯。 他手中竹剑斜指地面,血水顺着剑刃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个巴掌大的血洼。 在他方圆十步之内,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就在这时,林子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陈长安猛地转身回头,同时将剑指向来者,两只杀红的眼睛突然愣住,全身杀意突然消退,然后放下了手中竹剑。 “看来你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忙了。” 林方音走进陈长安十步之内,注意到满地狼藉的各种残肢,眼神复杂的望向陈长安,怔怔出神道:“这就是玉仙实力么。” 说实话,陈长安转身回头的一瞬间,林方音真的被吓住了,仿佛看到世间最凶残的恶魔,杀气重得让人睁不看眼,更不敢直视。 ...... 陆书寒还没来得及去找小师弟,就发现陈长安活着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和他一起出来的人还有方音。 肯定是方音救了小师弟吧,这是陆书寒想到的唯一解释,不管怎样,小师弟还活着就好。 不过,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因为最难缠的魔物,还在那里站着呢。 冷月高悬,陆书寒望向立在原地的魔僧,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壮起胆子提醒道:“大家小心点,对面那位魔僧,是南无。” 这话一出,四周空气仿佛裹上了一层冰霜,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林方音下意识握紧刀柄,心惊胆颤道:“魔尊?” 第七十一章 生路 现在局面又变回了三对一。 但陆书寒心里清楚,就算现在有三千个修士,都不一定是魔僧南无的对手。 毕竟对方可是魔尊级别的存在,随手一闹,就是一场甲级魔灾,会让成千上万人流离失所。 夜幕下,南无保持双手合十的姿态,月亮光束透过云海间隙,照亮他慈悲的面容。 刹那间,南无身后浮现出一个白衣僧人的幻象,仿佛那是世间最圣洁的存在,让人见他如见最尊敬的本上,不由得生起清净心。 陆书寒越是感到平静,就越发觉得不对,就好像海水看起来波澜不惊,往往是因为海平面太大的缘故,其实深处正在酝酿着滔天巨浪。 眨眼间,云海再次将月色遮掩,南无身后的幻象褪去,他还是他,光头赤脚,身披僧袍,一条蜈蚣图腾环绕周身,诡异莫测。 “善哉善哉。” 南无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目光越过三人,仿佛在和那些逝去的亡者对话:“诸位,贫僧就送到这里,西行路上,渡与不渡,还得看你们自己。” 说完,南无微微颔首,那双仿佛洞悉了生死轮回的神目,扫了一眼陈长安,又看了看林方音,然后道了一声:“有缘再会。” 说完,南无转身离开,孑然的身影渐行渐远,宽大的僧袍时不时被风卷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动。 他说离开,就真的离开了。 陆书寒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对方就这样走了,这位魔僧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悲喜无常,来去无踪,是九大魔尊里最古怪的一个。 他本以为没有比魔僧性情更怪的人了,直到陈长安往前踏出一步,缓缓抽出腰间竹剑,朝南无飘渺的背影喊了一声:“那和尚!” 这话一出,如同春雷乍响。 南无停下脚步,身子纹丝不动,头却足足拧转半圈,脖子拧成了麻花状,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望向陈长安,慈眉善目道:“小施主,有何指教。” 陆书寒脸色铁青,差点被小师弟的行为吓得魂飞魄散,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诧异道:“师弟你这是干嘛?” 陈长安抬剑指向南无,一脸认真道:“我有一剑……。” 哗啦啦! 一阵清风随着陈长安的话音卷起,吹向远处的魔僧南无。 陈长安这句简单的话语,落在陆书寒耳中宛若雷鸣,他急忙向前一步,右手压下小师弟的竹剑,左手捂住小师弟嘴巴,生怕这句话被南无听到。 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南无显然听到了那句话,反问道:“小施主是想让贫僧领教你的剑?” 陆书寒抢先回道:“没有的事,大师慢走。” 南无驻足片刻之后,悄然合上双目,把头从另一个方向转回,然后动身离开:“愿下次遇到小施主之时,不再被因果缠身,可随心出剑。” 陈长安不懂什么因果缠身,他分明是被师兄给缠住了,这才无法出剑。 直到南无消失在视野当中,陆书寒才敢放开小师弟,心有余悸道:“师弟你疯啦,对方是手掌生死的魔僧南无,我们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你竟然还敢向对方问剑!” 陈长安面带疑色:“为何不能?” 陆书寒差点气晕过去,恨铁不成钢道:“对方可是手眼通天的魔尊,别说是你我了,就算是天仙地仙见了都得绕路走。” 陈长安点点头,正因为魔尊好像挺强的,所以他才要出剑,他想知道自己剑术的极限在哪里。 这是在面对强者时,他才会表露出为数不多的好奇心,上一次让他想要主动出剑的人,是无生老祖的分身。 强者之间似乎天生就会相互吸引,然而双方一旦开战,就会裹挟天下跟着一起倒霉,神仙打架,遭殃的往往是普通凡人。 陆书寒见小师弟点头,以为对方知道了魔尊的厉害,但他反而有些伤感:“师弟你明白就好,这并不是说面对强大魔物时,我们就应该苟且偷生,而是能力不大,责任就相对轻些,既然魔僧没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自然没必要招惹对方,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能力不大,责任就轻,你这说法够有趣的。”林方音忽然插嘴道,她挖苦了对方一句,重音放在有趣二字上。 陆书寒立即反驳道:“你厉害,刚才你为何不出刀,替那些被南无祸害的人讨个公道?” 提起魔僧南无,林方音到现在都有些后怕,双手环胸道:“我又不是傻子。” 陆书寒咬咬牙,转头对陈长安道:“师弟,有勇气对魔僧出剑的人,在师兄看来绝对不是傻子,而是我辈楷模,不如这样,你这一剑先余着,等你日后变强了,再对魔僧出剑不迟。” 陆书寒心里清楚,以小师弟现在的实力而言,就算再修炼个五百年,都不可能强大到对魔尊出剑。 对于这种永远不会到来的事,他自然不用再担心什么。 陈长安点点头,收剑回鞘道:“明白了,这一剑先留着,等下次遇到再出剑。” “下次遇到?” 陆书寒目瞪口呆,果然,小师弟的想法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自己那段话的意思,重点明明是变强再出剑,而不是下次遇到再出剑。 他已经懒得再和小师弟浪费口舌,只愿小师弟这辈再也见不到南无,平平安安度过一世便好,不然以小师弟的鲁莽性子,没他这个师兄护着,日后都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林方音听见陈长安下次出剑的想法,忍不住轻笑一声,调侃道:“小长安,以你现在玉仙的实力,恐怕还远远不够,你得更加努力修炼,争取下次见到魔僧时,已经有了天仙的实力,这样你就能对南无出剑了。” 陈长安一脸认真的点点头:“下次一定。” 陆书寒单手扶着额头,已经没眼再看了,自家小师弟,怎么连好话歹话都分不清楚呢。 随后,他的目光落向方音,有个问题很想问,但考虑到这里是黑灯瞎火的丛林,不太安全,他又把那个问题咽回了肚子里。 “先离开再说吧。” …… 魔僧南无离开丛林之后,脚不沾地,来到瀑布半腰对出的悬崖上。 他身形一晃,直接穿透瀑布帘幕,一脚跨入幽暗的隧道,僧袍滴水不沾。 随后,他在无尽的黑暗中游走,一双神目亮起金色佛光,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最后聚焦于一颗黑色珠子。 南无目运金光扫去,发现黑珠表面多出一条纤细的裂纹,他合上金目,视野中只剩下一片黑暗。 “善哉善哉。” 话语刚落,黑色珠子瞬间化为了齑粉。 第七十二章 回城 午后,波光粼粼的金鳞江中泛起一道水痕,有一叶碧绿小舟顺流而下,途经江水平缓的中游,在一片视野开阔的河湾地,拐了一个急弯。 小舟尾部坐着一位白衣少年,他盘腿而坐,横剑在膝,望着倒退而去的江水风光,一言不发。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黄色,就像是水中的幽灵,一直跟在舟尾徘徊不走。 少年眼神一亮,但是没敢出声,也没有告诉舟上的其他人,怕把水下的黄色幽灵吓跑了。 扑通! 突然间,那抹黄色幽灵跳出江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每一片金鳞都反射出熠熠光辉,它的真身,竟然是一条金鳞鱼。 陈长安蓦然瞪大双眼,因为这条小黄鱼,正是他之前放走的那条,就连它前额闪电形状的疤痕都一样,绝对错不了。 紧接着,跃出江面的金鳞鱼摆动身子,将生有两条小金须的嘴巴对准陈长安,吐出一个五彩斑斓的气泡,飞快向他飘来。 陈长安伸手接住,气泡瞬间破碎,他摊开手掌一看,掌心多了一颗鱼眼大小的珠子,质地纯白,宛若一颗珍珠,闪闪发亮。 ...... 少女小林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刺目的光线立即涌入视野,然后瞥见一片熟悉的建筑轮廓,她便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但她还很虚弱,因为毫无节制的使用龙王钩,身体遭到严重反噬,估计她往后半个月都别想下床。 她知道有人背着自己,鼻尖这股清幽的发香,肯定是小姐的。 既然是小姐背着自己回来,那肯定是小姐救了自己,不知道刀伯有没有得救。 哦,还有那个傻小子,他一直躲在自己身后,应该也死不了吧。 想着想着,少女小林又沉沉的昏睡过去,因为她知道,没有什么地方会比龙渊城更安全。 此时正值日中,阳光普照的龙渊城气势恢宏,一派祥和。 林方音等人从龙潭山回到西城门,几乎成了最晚出山的一拨人,他们进山十天,出山只用了两天。 出山快是因为林方音祭出一件仙家法宝,号称小龙舟,一行人乘舟沿着金鳞江顺流而下,说是一日千里都不为过。 陆书寒知道仙舟的品秩肯定不低,但他没有细问,经过这十几天的相处,就算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方音的身份不简单,肯定藏有不少秘密。 到了龙渊城西门,四面不再是深山老林,而是渐渐变得人多眼杂,陆书寒才有胆子发问:“你到底是谁?” 城门下,陆书寒认真打量起方音,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林方音背着少女,把头偏向龙渊城西门,漫不经心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书寒开门见山道:“不是突然,是一直都想问。” 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林方音懒洋洋道:“我一定要告诉你吗?” 陆书寒扫了一眼城门口的两排守卫,正色道:“就算你不说,你在龙潭山弄出那么大动静,我想城主和我一样,肯定会对你的身份感兴趣。” 林方音冷笑一声:“你在威胁我?” 陆书寒轻轻摇头:“不敢,我只是怕你会威胁到别人。” “何出此言?”林方音面不改色。 陆书寒眯起双眼:“我不是傻子,这一路上怪事太多了,如果蜈蚣王的出现只是偶然,那魔僧南无呢,他总不可能是吃饱了没事干,突然跑到龙潭山遛弯的吧。” 林方音不以为然:“你有话就直说。” 陆书寒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肯定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南无的注意。” “你觉得是我引来了南无?”林方音冷笑一声,扫了一眼陆书寒,还有他身后的陈长安,“引来南无的人,为何不是你,或者是你的小师弟。” 陆书寒听得嘴角直抽搐,如果小师弟有能力引起南无的注意,他就跟小师弟姓,并且把名字倒过来写。 “南无出现之前,小师弟都和我在一起。”陆书寒抬起双眼,目光直勾勾看向林方音:“而你在独自寻找东西,还遇到了魔物,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所以,你究竟找到了什么东西?会不会正好也是南无想找的?” 林方音嘴角憋着笑意:“既然你那么聪明,不妨自己猜猜看。” 陆书寒沉默了一会儿,“我如果猜出来了,或许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林方音白了他一眼:“既然怕死,那就别猜了。”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有一队人马从城门内走出,他们队列整齐,步态威严,有着修士模样的仙风道骨,看起来像巡城的守卫,又像是豪门贵胄的亲信。 看到这一幕,陆书寒目露精光,发狠道:“如果他们过来的时候,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可别怪我帮你一把,他们肯定比我更想知道,你在龙潭山找到了什么。” 林方音面无惧色,反而笑道:“你急着打探我身份,难不成是想做龙渊城的姑爷?” 陆书寒愣了一下,脑海中突然回溯起很多光景,有隐秘的卧龙潭,有霸道的龙王钩,还有刀伯和方音凌厉奇特的刀法。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嗓音低沉道:“原来你姓林。” 难怪方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当今龙渊城城主的千金大小姐,本名就叫林方音。 与此同时,那队步态威严的人马在林方音面前停下,然后全部朝她躬身作揖,声若洪钟道:“恭迎小姐回城!” 林方音笑着看向陆书寒:“本来还想邀请你们到城主府做客,但你对我似乎颇有怨言,那就算了吧,不知道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我可就走了。” 陆书寒拉下脸来,沉默不语,整座龙潭山都是林家的,就算林方音把龙潭山搅得天翻地覆,偷取不该拿的东西,他又能有什么异议呢。 林方音不再多言,在那队人马的簇拥下,慢步往城里走去。 忽然间,她回头看了陈长安一眼,然后举起手摆了摆,笑眯眯道:“小长安,下次再见的时候,就别冒充青云门弟子了。” 青云门都是一群眼高于顶的家伙,只培养天之骄子,从不收留傻蛋。 陈长安听了不明所以,转头看向师兄:“我就是靑云门弟子,没冒充。” 陆书寒眼前一亮,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样,从一开始就误会了,难怪她会主动过来和我们组队,不过是想试探我们身份罢了。” 想到这里,陆书寒大步离开:“师弟我们走。” 陈长安紧随其后:“去哪儿?” “去解除误会。” 龙渊城里,临近西门的校场,那个古典的廊道建筑还在,负责给修士们登记造册的掌事先生,已经从五位变成了一位,毕竟进山人多,出山人少,一位管事就足矣。 陈长安正好认得对方,那张精瘦的长脸,顶着满头银发,正是当时给他登记的那位掌事。 掌事先生端坐在石桌前,看到陈长安之后,露出一副大白天见鬼的神情,但他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笑道:“是老夫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小子还能活着回来,不过,这恐怕还是因为咱家小姐心善。” 陈长安挠挠头,听不懂也想不明白,自己能活着回来,和他家小姐心善有什么关系。 掌事先生沉吟片刻之后,如释重负道:“既然活着回来了,就说明你真是青云门弟子。” “他不是!” 一道洪亮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 第七十三章 不急 “他不是!” 陆书寒掏出两块龙纹木牌,归还给掌事先生,解释道:“这是个误会,你按木牌编号查一下仙名册,看完就明白了。” 掌事先生眯起两只狐狸眼,看了陆书寒一眼,隐约猜到了对方身份,这位一脸高傲的青年,想必就是傻小子的不靠谱师兄了吧。 他处事老练,也不多问,拿起两块龙纹木牌默默查看仙名册,对比两人的信息一瞧,还真就发现问题了。 两人师出同门,但在仙门一栏的记录却相差一字。 掌事先生拿起毛笔,将陈长安的青云门标注划掉,改为靑云门,然后抬头对两人道:“你们仙门,真的不考虑换个名号?” 十二仙门的名声,可不是那么好蹭的,搞不好哪天就引火上身了。 “要换也是他们换。” 陆书寒斩钉截铁道,但是话刚出口就后悔,连他都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孟浪了,就算是心里的真实想法,也不应该毫无遮掩的说出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跟小师弟相处久了,是会被掰弯的呀。 “好大的口气,”掌事先生摇头冷笑,原来这对师兄弟的脑子,都不太好使。 他换了一个话题道:“你们跟我家小姐一同组队进山,路上肯定捡了不少好东西吧,我们龙渊城有个拍卖行,可以帮你们出手物品,事成之后,只抽三成佣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陆书寒连忙后退一步,摆出一副敬而远之的架势,摇手道:“算了吧,我最好还是离你们龙渊城远点,这一路上,差点被你家小姐坑死。” “富贵险中求嘛。”掌事先生自顾自的点点头:“这么说来,你还是捡了不少好东西,毕竟我家小姐,可是个大善人。”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大善人。”陆书寒直接转身离开,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魔僧南无肯定也自以为是个普度众生的善人,干的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事。 陈长安想要跟着师兄离开,结果掌事先生突然问了他一句:“小兄弟你呢,这次进山可有捡到收获?” 陈长安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玉瓶,高高举起道:“血纹蜈蚣王,丹室精血。” 掌声先生当场愣住了,哑口无言。 陈长安看见对方的反应,补了一句:“不是捡的。” 掌事先生回过神来,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花白的头发,对陈长安道:“老夫确实年事已高,但还没老到进棺材的地步。” 陈长安解释道:“蜈蚣王丹血可解百毒,但不能让老前辈延年益寿,该进棺材还得进棺材。” 掌事先生气得嘴角抽搐,差点就要当场去世,口喷白沫道:“老夫话里的意思,不是说想靠这瓶丹血增寿,而是说我还没有老糊涂。” 陈长安点头重复道:“明白了,前辈还没有老糊涂。” 掌事先生面红耳赤道:“我当然没有老糊涂,什么蜈蚣王的丹室精血,我要是信了,那才是真的老糊涂,呵,半瓶,好歹你也多花点功夫,装满一瓶再出来行骗呀。” 陈长安还有话想说,但陆书寒已经在催他走人了,他只好把小玉瓶收起来,干脆的转身离开。 陆书寒见小师弟姗姗来迟,问道:“那老头跟你说啥了?他说的话最好别信。” 陈长安边走边道:“老前辈说自己还没有老糊涂。” 陆书寒冷笑一声,故意提高音量道:“一个人如果没有老糊涂,为何还要刻意告诉别人,正常人谁会这样干。” 掌事先生听到两人的对话,气得窜起身来,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嚷嚷道:“老夫才没有糊涂,老夫头脑清醒得很,你们两个脑子才不正常。” 陆书寒摇头冷笑:“师弟你瞧,他急了,作为一个正常人,你会到处跟人说自己很正常吗?” “不会的,正常就在我这里。”陈长安拍了拍腰间的竹剑,如是说道。 陆书寒点头道:“这就对了,当你刻意解释自己正常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不正常了。” 掌事先生听得鼻孔直冒烟,但他又觉得对方说的不假,如果自己没有老糊涂,为何要跟一个傻子强调自己没糊涂,难道自己真的老糊涂了? “不对不对。”掌事先生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余气未消道:“都怪那傻子把老夫带歪了。” 他抬眼再去搜寻那对师兄弟时,发现两人已经消失在人头涌动的街道里,不知去向。 …… “这么说来,刀伯是尽责战死的。” 林守臣一袭锦衣,双手负后立在城头,俯视着龙渊城里人群涌动的街景,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走,脑子里却满是刀伯的音容。 “连具全尸都没有,是我们林家亏欠了他。” 在林守臣的记忆中,这位沉默寡言的护刀人,已经守护了林家两代人,可谓是尽忠尽责,未曾想到会死得如此惨烈。 林方音与父亲大人并肩而立,眼神伤感道:“是女儿太任性了。” 林守臣摇头道:“你能意识到,就说明你已经不再任性。” 林方音一脸决然:“这是最后一次,女儿保证不再违背祖训,不会踏入卧龙潭半步。” 林守臣转头看向自家女儿,十几天不见,女儿圆润的脸蛋变得有些消瘦,但最让他在意的,是父女之间的关系,感觉忽然变得有些陌生了。 当初她知道林家背负的血脉诅咒,不顾任何人阻拦,毅然踏入禁地卧龙潭寻找原因,结果两次都无功而返,但也没见她像今日这般消沉。 林守臣在心里叹息一声,即将年过半百的他,仿佛一下就老得不能再老了,当初女儿执意要去禁地,他不高兴但是默许了,现在女儿不再执拗,他发现自己更难过。 因为这将意味着,生性要强的女儿,已经向宿命低头,选择了妥协,当然也包括那件事。 他沉声道:“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方音低眉道:“女儿家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对我们林家血脉来说,活过半百都难,当然是越早越好。” 林守臣觉得眼前的女儿完全变了个人,沉声道:“你可想好了,我们龙渊城林家招纳赘婿,可是一件头等大事,方圆千里人人皆知,到时可容不得你反悔。” 林方音毫不犹豫的点头:“女儿想好了。”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林守臣反而倍感失落,心中五味陈杂,他没想到女儿要嫁人,做父亲的会是这种感受,不舍中带着强烈的忐忑。 他勉强挤出一抹慈祥的笑意,问道:“莫非女儿有了意中人?咱们龙渊城的姑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提到龙渊城的姑爷,林方音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然后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傻样。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没有,就在龙渊城里挑一个吧。”林方音摇头说道,目光看向街道涌动的人群,忽然补充了一句:“就算招个傻子也不错。” “当然不行!”林守臣神色凝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家女婿就算再差,也不能是个傻子呀,他平复心情道:“招婿的日子呢?” 林方音神色平静:“就从今天开始吧。” 林守臣脸色微变,两条浓眉不自觉拧成一团,转头对女儿道:“会不会急了点?” 林方音满不在乎:“父亲不是也说,这件事越早越好吗?” 林守臣沉默起来,喉咙似乎被火辣辣的东西堵住了,非常难受,他驻足片刻之后,转身离开道:“那就依你,现在去办。” 林守臣走后,高耸的城头上,只剩下林方音孤零零的身影。 她背对着太阳,悄然把手按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无神的双眼目视前方,语气里满是慈爱的味道,“不急,不急。” 刹那间,走在大街上的陈长安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望向远处的城头,不自觉皱起了鼻子。 “哪来的傻子,站在这里装什么木头!” “大白天撞鬼了呀,真晦气。” “谁家傻孩子走丢了,你娘不着急呀?” 街道上人潮汹涌,不断有人撞到陈长安肩膀,偶尔会传来几声咒骂,但陈长安都无动于衷。 “师弟,走了。” 陆书寒发现小师弟跟丢了,赶紧跑回来找人,“你要是想逛龙渊城,师兄下次再带你来。” “哦。” 陈长安应了一声,然后跟随师兄的步伐,很快就融入了人群当中。 阳光普照的龙渊城熙熙攘攘,一派祥和。 第七十四章 又见靑云 两人回到靑云山,已经是第三天傍晚的事情了。 夕阳西下,靑云山之巅的云海,被染得一片火红。 陆书寒和陈长安进了山门之后,先去师傅师娘居住的跨院走了一趟,按照惯例报个平安。 两人到了之后,发现跨院大门虚掩,厅堂也是静悄悄的,师傅师娘则不知去向。 陈长安正要大声呼喊,却被陆书寒拦住了,后者一本正经的说道:“师弟,不可在师傅居院大声喧哗,而且……。“ 陆书寒顿了顿,故作神秘道:“如果师傅师娘听见咱们的声音,就会提前知道咱们回来,见面时一点惊喜感都没了。” 陈长安默默点头,但不知道师兄说的惊喜感是什么东西。 就这样,两人在跨院里兜兜转转,陆书寒差点以为院中没人的时候,陈长安忽然指着其中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说道:“师兄,里面有奇怪的声音。” 陆书寒顺势看向房间,然后面红耳赤,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那是师父师娘的卧房,他小声道:“小师弟,咱们还是快走吧,不然等会儿,惊喜就该变成惊吓了。” 说着,陆书寒红着脸快步离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师傅师娘,我们走了。” 陆书寒听见是小师弟的声音,头也不回的跑了,只扔下一句:“别说我来过!” 陈长安看着师兄飞遁的背影,想要跟着离开,结果身后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 陈长安回头,看见师傅张道春从卧房里走出来,一脸肃然的整了整衣袍,抬头望天,气定神闲的感慨道:“今晚的月亮真圆。” 陈长安抬头望去,只看见红彤彤的火烧云,半点月亮的影子都没有。 张道春一步跨出,瞬间来到陈长安身旁,没给对方发问的机会,抢着说道:“原来是阿九呀,平安回来就好,这次龙潭山之行,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吧?” 陈长安掏出一个小玉瓶,举起来晃了晃,“蜈蚣王的丹室精血。” “找到就好,”张道春并没有很惊讶,只是鼓励性的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陈长安收起小玉瓶,不知道从哪掏出一颗白玉珠子,托在掌心道:“师傅,这颗珠子。” “看来阿九懂事了,知道带手信给师傅了。”说着,张道春一脸笑意,伸手想要接过珠子。 就在这时,陈长安突然摇头道:“不是,我给师傅看,想知道这颗是什么珠子。” 张道春神色一僵,已经伸出的手突然调转方向,不停在半空中挥舞,好像在驱赶什么,笑容僵硬道:“哈,哈哈,蚊子真多。” 张道春驱赶完“蚊子”之后,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这颗叫鱼梦珠,是用来托梦的。” “托梦?”陈长安满头雾水,不明白小黄鱼为何要送这种珠子给自己。 张道春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不在焉的四处张望,问了一个他更加关心的问题:“阿九,就你一个人来了吗?你二师兄呢?” 陈长安想起师兄临走时交代的话,回道:“二师兄说他没来过这里。” 张道春猛的咳了一声,似乎什么被呛到了,他从陈长安身边走过,急匆匆道:“看来我得找你二师兄,好好联络一下感情。” 陈长安望着师傅远去的背影,不知师傅想和二师兄联络什么感情,怎么一个比一个走得急。 宽敞的宅院忽然冷清下来,直至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卧房里传出,打破了沉寂。 “原来是阿九回来啦。” 陈长安闻声回头,看见了面带笑意的师娘,连忙作揖行礼:“见过师娘。” 刘师娘莲步款款走到陈长安面前,板着脸道:“傻孩子,见到师娘行什么礼呀。” 陈长安多日未见师娘,难免会有些想说的话,比如二师兄刚才说的惊喜感,他直白的问道:“师娘,你见到我会不会有惊喜感?” 刘师娘扯了扯嘴角,然后尴尬的摇摇头,惊喜感没有,惊吓倒是有。 陈长安还想问点什么,比如刚才卧房里奇怪的声音,但是刘师娘接下来的一句话,立即让他如临大敌。 “咦,你的袍子怎么破了?”刘师娘看见白袍的破洞,就好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她终于不必再回答陈长安那些奇怪的问题了。 陈长安莫名变得紧张起来,目光左右躲闪,忽然注意到师娘的衣裙上也有破缝,他伸手指道:“师娘的衣裙也破了。” 刘师娘低头一看,发现衣裙下摆的地方,真的多出一道撕破的裂缝,下意识骂道:“都怪你师傅,都老夫老妻了,还是那么着急。” 陈长安不明所以:“师傅着急什么?” 刘师娘忽然变得面红耳赤,摇头晃脑道:“没,没什么,哦对了,你一路上辛苦了吧,先回去休息一下,等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再叫你。” 陈长安愣了一下,师娘竟然不追究衣袍破洞的事了,他莫名觉得一身轻松,然后迈开腿走出院子,结果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师娘突然补了一句:“明日下午再来一趟,师娘帮你缝补衣物。” 陈长安听到这话,脚步突然沉重了几分,心里好像堵了一块石头,那是他无法描述的感觉,不知为何,他忽然不想再进这间院子了。 出了跨院,陈长安沿着石阶铺就的道路,向居住的结庐小院走去。 半路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竟然偶遇到了大师兄苏阎。 路过的时候,苏阎拍了拍陈长安的肩膀,面带笑意:“不错不错,去了一趟龙潭山,整个人都变结实了,硬邦邦的。” 陈长安还没来得及回话,苏阎就像阵风一样走远了,似乎大师兄出现在半路上,只是为了和他打个招呼而已。 陈长安回过神来,接着往前走,拐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后,又偶遇到了三师姐姚婷。 “听说你回来了。” 姚婷背着双手,围着陈长安转了一圈,双眼来回扫视陈长安,认真查看了一番,然后自顾自的点点头:“很好很好,没有缺胳膊少腿。” 陈长安还没想好说点什么,结果姚婷也像阵风一样走了,就好像她的出现,只是为了打个招呼而已。 陈长安觉得莫名其妙,平时他在仙门里行走,连个鬼影都见不着,怎么今晚一回来,就接连遇到了大师兄和三师姐,而且两人都和自己说话了。 这是他拜入靑云门十年以来,从未遇到过的怪事,他觉得仙门里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甚至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变好还是变坏了。 ...... 苏阎绕了竹荫小路一圈后,散步似的往回走,结果在半路碰到了姚婷。 两人都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差点迎面相撞,苏阎率先开口道:“师妹干嘛去?” 姚婷支支吾吾道:“快到饭点了,我去厨房帮忙,二师兄不是回来了嘛,今晚的饭菜会丰盛一些。” 苏阎点点头,假装很随意的提了一句:“九师弟好像也回来了。” 姚婷语气刻意保持冷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是嘛,回来了就行。” 苏阎漫不经心道:“你见过他没有?” 姚婷左顾右盼,眼神躲闪道:“还没有。” 苏阎也作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巧了,我也没有。” 说完,两人闲聊就此结束,然后互相道别离开。 可他们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不能让对方看出来,自己怎么可能关心小师弟。 从前不关心,以后也不可能会关心。 谁关心谁是大傻子! 第七十五章 硬菜 陆书寒和陈长安虽然回来了,但今晚的宴席并不人齐,因为老六李宝萍和老七黄舟沉没在,两人结伴去了百里外的龙门镇办事。 宽敞明亮的食厅里,红木圆桌摆满了各色佳肴,有酒有汤,一时间香味四溢,让人直吞口水。 修士到了一定阶段可以辟谷,只需少量进食,但在各色美食的诱惑下,没人愿意整天餐霞饮露,不食人间烟火。 “既然菜上得差不多了,那就开饭吧。“ 刘师娘一声令下,众人才敢拿起筷子。 “等等,还有一味主菜。”陈庄双手端着一个餐盘,急匆匆从厨房赶来,他身上短小的围裙包不住外凸的肚皮,看起来十分滑稽。 餐盘盖着银色罩子,让人无法看穿里面的主菜,连味道都闻不出来,十分神秘。 陈庄把餐盘摆在陆书寒面前,一边搓手,一边神秘兮兮的笑道:“知道二师兄你今晚回来,特意为你准备了一道硬菜,给你接风洗尘。” 陆书寒满意的点点头:“老五有心了,不枉师兄平日对你的栽培。” 陈庄红光满面:“二师兄快打开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陆书寒扫了一眼对面的大师兄,然后在对方嫉妒的眼神下,缓缓摘掉银色餐罩,里面是一团香气蒸腾的红肉。 看到主菜真容的一瞬间,陆书寒脸都绿了,右手紧张得哆嗦起来,餐罩没拿稳,乓啷一声落回餐盘,再次把菜盖住。 陈庄咧嘴笑道:“师兄你都馋哭了吧,其实不用激动,我知道你在龙潭山里吃不到红烧兔头,这才特意给你准备了惊喜。” 陆书寒脸色铁青,现在满脑子都是兔头,那红彤彤的兔头肉,看起来血淋淋的,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裂开脑袋择人而噬,他现在对兔子已经有阴影了。 想到这里,陆书寒胃部一阵痉挛,感觉有恶心的东西,马上就要从喉咙涌出,就连他的身子,也不自觉后倾,只为离那该死的兔头远点。 坐在餐桌角落里的陈长安,看到这一幕后,眼神不由得明亮起来,他似乎明白了,原来人面对惊喜的时候是这种反应。 但是很快,他就看到陆书寒端着红烧兔头,笑着朝自己走来,然后把兔头摆下。 陆书寒义正言辞道:“这次进山,小师弟才是最该嘉奖的人,这盘红烧兔头应该归他。”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师兄我辟谷了。” 陆书寒笑道:“辟谷了好,多吃点肉,这样才有力气辟谷。” 陈长安一脸茫然。 大师兄苏阎突然插话道:“二师弟这是脑子开窍了呀,怎么突然知道关心小师弟了。” 陆书寒反驳道:“我与小师弟师出同门,师兄关心师弟,那是天经地义之事。” 姚婷瞪大双眼,惊奇道:“你该不会有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小师弟手上了吧。” 陆书寒挑了挑眉头,看向姚婷道:“其实师兄也很关心师妹的,要不然今晚......。”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菜都要凉了。”陈庄高声说了一句,然后对陆书寒笑道:“其实还有一个红烧兔头,我这就去端来,那兔头比这盘还要大,保证让师兄满意。” “什么?”陆书寒脸色发白,整个人都要石化了,“怎么还有一个!” 陈庄笑道:“本来打算给你当宵夜的。” 陆书寒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那我谢谢你呀。” 陈庄挑起两条浓眉,对陆书寒抛出一个眼神,“师兄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陆书寒灵魂仿佛已经出窍,六神无主道:“那我谢谢你全家。” 陈庄拍了拍对方肩膀,正色道:“师出同门,跟师弟我客气啥呢。” 这段小插曲过后,晚饭正式开始,陆书寒最终得到一只更大的红烧兔头,差点感动得泪流满面。 苏阎一边吃饭,一边按照惯例挖苦陆书寒:“你不会是空手回来的吧。“ 面对大师兄的挑衅,陆书寒立马恢复了元气,扔出一个沉甸甸的乾坤袋,扬眉吐气道:“我可不像有的人,空手还有脸回来。” 苏阎打开乾袋一看,眉心不自觉拧成一团,双指从袋中捏出一片物件,举高道:“这是啥玩意,黑不溜秋的。” 陆书寒早就料到大师兄不识货,趾高气扬道:“没见识,这黑不溜秋的是……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陆书寒定眼望去,发现鳞片真的发黑了,他把袋中剩余鳞片全部倒出,发现原本灵光溢彩的鳞片,全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灵性早已流散。 “怎么会这样,这些金鳞没沾血,怎么全都废了。”陆书寒愁眉不展,感觉心如刀割,这次龙潭山之行算是白走了一趟。 苏阎忍不住放声大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二师弟出丑,尽管笑就对了。 就在这时,默默吃饭的老四秦般若插话道:“这种金鳞产自龙潭山吧,沾到污秽便会流失灵气,如今变成黑色,多半是沾染了魔气的缘故。“ 陆书寒恍然大悟,扬手拍头道:“肯定是南无那个臭和尚干的!“ 这话一出,在座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不敢动嘴吃饭。 就连还是个孩童的八师妹,都瞪大双眼看向陆书寒,就好像听到了睡前故事里,那些会吃小孩的妖魔。 姚婷不安的吞了吞口水,壮起胆子道:“你说的是哪个南无?” “这世间只有一个南无。”陆书寒察觉到氛围不对,皱眉道:“难道你们近两天没看仙人邸报吗?就是有关龙渊城林家的报道。” 苏阎摇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近两天的邸报,确实有龙渊城林家的报道,不过没有提到南无。” 陆书寒这两天忙着赶路,还没看过仙人邸报,但他十分笃定,南无出现在龙潭山的消息,必定会登上邸报。 现在的情况却是,竟然没一个人知道。 他十分纳闷:“南无出现在龙潭山,这可是惊天大事,林家不可能隐瞒,难道林家还有什么事,能比南无现世更急着报道?” “除了南无,林家当然还有事可报,”想到这个趣闻,苏阎就按耐不住兴奋起来,提高音量道:“林家的千金,正在龙渊城内招纳赘婿呢。” “你说什么?”陆书寒震惊到了极点,下巴都合不拢嘴。 苏阎看见对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笑道:“你也觉得很可惜是吧,如果你晚回来两天,说不定能够凑凑热闹,见上林家千金一面。” 陆书寒双手握拳,眼神发狠道:“她和我们死里逃生之后,南无的事一字不提,竟然还有心思找男人,她是不是疯了!” 苏阎听完眼前一亮:“照你这话,是见过林家千金了?” 陆书寒满脸不屑,双手抱胸道:“何止见过,我还抱了呢。” 不知是不是饿急了,苏阎嘴角有口水流出,眼巴巴的望着陆书寒,正要八卦一下,结果刘师娘猛的拍了一下桌子,高声道:“够了!都给我好好吃饭,有事吃完再说。” 这话一出,食厅里就只剩下了吃饭的声音。 第七十六章 陈长安的日常 当天晚上,陈长安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他回到了金鳞江畔。 秋高气爽,白云悠悠,他坐在岸边垂钓,景色怡然。 忽然间,平静的江面破开一道口子,水路分开,钻出一位娇小玲珑的少女。 少女粉雕玉琢,大眼小嘴,额头有一块闪电形状的红疤,她身穿一袭大红宫装,看起来像个从宫殿出逃的公主。 宫装少女赤着双脚,踩着金色江面如履平地,蹦蹦跳跳的来到陈长安面前。 “见过恩公。” 宫装少女行了一个大礼,嬉皮笑脸的看向陈长安。 陈长安扬起手里的鱼竿,忽然说了一句:“江水里怎么没有鱼?” 宫装少女捂嘴偷笑:“这里只是一个梦境,当然不会有真鱼。” 陈长安恍然大悟,放下鱼竿站起身来,然后仰头望天:“快到修炼时间了,我得赶紧醒来。” 话语刚落,天边白云骤然飘散,江水波澜起伏,梦境空间变得扭曲和模糊,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宫装少女满脸惊恐,连忙上前阻止道:“恩公快停下,你强行离开梦境,鱼梦珠会碎的,到时候我还怎么找你!” 陈长安收回剑意森然的目光,转头看向少女,面无表情道:“为何找我?” 宫装少女脸蛋微红,扭扭捏捏道:“小女想要报答你的恩情,送你一桩天大的机缘。” 陈长安听了,伸出双手道:“给我吧。” 宫装少女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那么直接,她神色尴尬道:“恩公,机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哪能说给就给呀。” 陈长安收回双手,似乎对少女口中的机缘没了兴趣。 宫装少女赶紧趁热打铁,一股脑的说道:“金鳞江龙气日渐衰弱,小女是金鳞江中最后一条金鳞鱼,曾受一位高人指点,说日后能把我钓出水面之人,定能护我去往江口,找到南海龙门。” “到时我鱼跃龙门,成功化形为龙之时,一定会带恩公前往龙宫秘境,传说秘境里一颗夜明珠比月亮还大,各种宝贝和机缘应有尽有,随便恩公挑。” 陈长安似懂非懂,没想到机缘会是这种东西,听起来像是书中描述的赌博。 宫装少女见陈长安兴致不高,隐约猜到了什么,义正严辞道:“我知道恩公在担心什么,确实,每年去往南海龙门的龙种鱼类,成千上万,最后成功化龙的万里挑一,剩下的大多死伤惨重,但小女不一样,小女此次鱼跃龙门,抱有必胜的决心。” 说着,宫装少女伏跪在江面,对陈长安磕头道:“恩公你也瞧见了,金鳞江没了江龙坐镇,各种阴毒的水属妖物滋生,侵占我们鳞鱼一族的生存水域,所以小女这次鱼跃龙门,是背负着全族最后的希望,只许成功不能失败,绝不会让恩公失望。” 陈长安犹豫不决:“这次龙潭山之行,让我知道自己修为还不够高,要勤加修炼,没得时间去南海。” 宫装少女还不死心,低头恳求道:“恩公无须现在出发,可以等到来年开春,二月二龙抬头之前,南海龙门会在每年二月二现世,还望恩公再考虑一下。” 陈长安点点头,“那我再考虑一下。” 宫装少女喜出望外,起身想要表达感谢,结果抬头一看,发现陈长安已经没了踪影,反倒是天幕上空多出一个漩涡,仿佛被一把擎天巨剑穿透而过。 宫装少女仰头望去,嘴巴微张,怔怔出神道:“这还叫修为不高?” 已经比天还高了吧。 ...... 卯时,遥远的天边亮起一抹鱼肚白。 万丈阳光穿透重重云幕,落到靑云山之巅,却只剩下薄薄一层。 结庐小院的卧房里,陈长安在床榻上打坐,竹剑横放于膝,双手轻轻压住剑身,同时呼吸吐纳,有绵延的剑意萦绕周身。 阳光洒落窗台,他福至心灵,缓缓睁开双眼,梦境轰然破碎,他一身剑意迅速内敛,然后呼出一口浊气,收起竹剑穿鞋下床,开始新的一天。 一番洗漱过后,陈长安来到庭院,照常看向庭院东南角,有一丛青竹几乎与屋檐等高,此时正在随风轻摆,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不时有枯黄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落。 借着微微日光,陈长安拿起扫帚,清扫院中枯黄的竹叶,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期间发现一块地砖凸起,他忙不迭的蹲下身子,重新把地砖铺平,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打扫完庭院,陈长安又拿起鸡毛掸子,清理书房的物品架,每一个小格都摆有物件,而且是分门别类,按高低大小依次排列,整齐得过分。 他眼角一瞥,走向货架最右边的格子,里面有三个玉瓶,从左到右,从低到高,颜色由浅到深。 他发现第三个玉瓶和前两个玉瓶的间距,竟然宽了一寸有余,连忙伸手去挪了一下,重新调整三个玉瓶的间距。 “昨晚光线不好,竟然没发现。” 陈长安松了一口气,第三个玉瓶是他昨晚摆上去的,装有蜈蚣王的丹室精血。 昨天晚饭的时候,没人问他进龙潭山可有收获,他自然也就没主动说。 “下次遇到魏姑娘再给她好了。” 陈长安也说不准是哪天,但他觉得那天肯定会到来。 就在这时,陈长安注意到了锦盒中的鱼梦珠,他的目光在珠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又转身去干别的事了。 打扫完毕之后,陈长安离开书房,轻轻合上房门,书房立即暗了下来,但是货架格子里的瓶瓶罐罐,不时散发幽幽光亮,一眼望去,琳琅满目,极具美感。 卯时一过,便是辰时,日光攀升,传说也是群龙西行的时刻,陈长安也从这时开始一天的修炼。 他换了一件宽松白衣,从结庐小院出发,沿着石阶山路走桩练剑,一招一式,轻重缓急,刚柔并济,有模有样。 日光微亮,在天与山的相接处,远远望去,有个清瘦身影沿着山脊游走,步步高升,出剑如龙。 途中,陈长安路过大师兄苏阎的居院,只见院门匾额题“人间天上”四字,他看不明白,也没有停留,继续走桩练剑。 走了三里路后,他途经姚婷的居所,隐隐听见师姐的呼噜声,他走桩练剑的动作便轻了些,但一身剑意只增不减。 不过,他的动作轻了之后,师姐的呼噜声反而更大了。 不知不觉,陈长安已经从山前,一步步走桩练剑,到了人迹稀少的山后,共走了十里山路。 山后的风景较山前而言,显得更加险峻,四周多为峭壁,曲折幽深,十分僻静。 陈长安没有久留,调整呼吸后沿路折返,依然是脚下走桩,手上练剑,招式互相配合,相得益彰。 回到结庐小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日头正盛,山上气温却不高,反而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陈长安结束晨练,在庭院的廊道中打坐休憩,对于辟谷的修士来说,呼吸吐纳便是进食。 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魔。 小憩结束过后,陈长安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脸严肃的起身,因为今天与往日不同,下午多了个艰巨的任务,那便是去......见师娘。 第七十七章 闲言碎语 秋末初冬,午后的靑云山,阳光褪去毒辣,多了几分朦胧的暖意。 刘师娘居住的跨院西南角,有一座古雅的凉亭,亭子六角如飞檐,分别悬挂有一串银质风铃。 亭中坐着一位眉眼清秀的妇人,她左手提着白袍衣角,右手捻针,灵动的双手不停穿针引线,起起落落,轻快得像是在弹奏古琴,极有韵律。 “阿九,师娘只是个凡人,比不得你们这些脱胎换骨的修士,师娘能为你做的,也就剩下这些缝缝补补的活计了,你也别嫌师娘手艺不好。” 刘师娘低头缝补衣物,但她说话的速度,比缝补衣物的手速还要快。 “你可别嫌师娘唠叨,咱们仙门人丁单薄,连个仆妇杂役都没有,平时你们都忙着斩妖除魔,师娘一个人在这里闷得慌,难得有机会和你说说话。” 陈长安端坐在师娘对面,一动不动,但心里却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被师娘乱糟糟的庭院给分散了。 比如,他注意到庭院东面的廊道,有几块地砖歪了。 看久之后,他想冲过去铺正地砖的念头愈发强烈,但师娘聊得正起兴,不让他离开,他自然不敢一走了之,这才是最难受的。 还有,他看见庭院里有不少杂草和落叶,零零星星的散落在地面,毫无秩序感,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清扫了,不知道师娘怎么忍得了。 对陈长安来说,这才是和师娘独处时最大的酷刑,他被逼急了,差点蹦出一句:“师娘如果你一个人闷得慌,不妨打理一下庭院,实在不行我帮你!” 当然,以陈长安的表达能力,是说不出“实在不行我帮你”这种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清扫庭院的那股冲动,叫做帮忙。 所以,刘师娘如果不发话,陈长安只能憋着,直到刘师娘缝补完衣物,他好溜之大吉,眼不见心不烦。 “好了,衣袍给你补好了,下次可别再那么莽撞了。” 刘师娘站起身来,笑着把缝好的衣物递给陈长安。 陈长安接过衣物,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可走了,对于乱糟糟的庭院,他呆着浑身不舒服。 结果刘师娘突然来了一句:“说了那么多,你也渴了吧。”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陈长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脸的愕然抬头,欲言又止。 “在这里等着,师娘给你炖了老火靓汤,你喝完再走。” 说着,刘师娘已经动身去了厨房,根本没给陈长安拒绝的机会。 陈长安愣在原地,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一句都没说,根本不渴,也不想喝味道奇怪的汤。 就在刘师娘走进厨房的瞬间,一道矮小的身形伺机而动,似乎预谋已久,不知道从庭院哪个角落窜出来,飞奔到陈长安面前,塞给他一个有封泥的朱色陶壶。 陈长安接过碗口大小的陶壶,还没来及细看,就被对方用衣物紧紧包裹住,藏得严严实实,好像见不得光。 “八师姐,这是?” “嘘!”张小静把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踮脚脚尖,凑近陈长安身前小声道:“不要问,也不能告诉阿娘,要偷偷把东西带给大师兄。” 陈长安手里托着衣物包裹的陶壶,感觉沉甸甸的,他转头看了看小自己六岁的师姐,有些不知所措。 张小静比他小六岁,却是陈长安的师姐,这是因为张小静一出生,就已经是靑云门第八位弟子,而陈长安是过了一年才来靑云门的,按照拜师的先后顺序,他理应喊张小静一声师姐。 张小静看见对方呆若木鸡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师弟,听明白了吗?” 陈长安点点头,心想把东西带着大师兄而已,他能做到的,只要师娘不问。 就在这时,刘师娘端着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张小静出现在凉亭里,立即摆出一副严母的架势,皱眉道:“这关禁闭还没结束呢,你又想跑出来闯什么祸?” 张小静双手叉腰,翻白眼道:“本姑娘又没出院门,过来这里散散心不行?” 刘师娘板着脸道:“你要是敢出门就别回来了,一天到晚不好好练功,就知道瞎折腾,白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张小静挤出一抹笑意道:“要不娘给我改个名?叫张大动怎么样?” 刘师娘摇头冷笑:“你有本事的话,跟你爹说去。” 张小静撇撇嘴,颇感遗憾,看样子改名的事彻底没戏了,白瞎了一个好名字。 刘师娘把一碗黑乎乎的热汤摆到陈长安面前,脸上的表情转变极快,笑眯眯道:“喝吧。” 看到这一幕,张小静心里忍不住想,到底谁才娘亲生的? 但是看到小师弟面前的黑汤,她便幸灾乐祸的笑了笑,很显然,自己才是娘亲生的。 她转身就要回房,走出一套六亲不认的步伐,心里一阵窃喜,相比于喝阿娘炖的怪味汤,关禁闭根本不算什么。 这样想想,九师弟还挺可怜的,希望他能成功把东西带着大师兄,可别喝完汤就蹿稀或者中毒了。 然而,张小静欢快的迈开步子,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刘师娘的提醒:“来都来了,那就喝完汤再走。” 那一瞬间,张小静终于人如其名了一次,静止在原地不动了,脸色像碗里的黑汤一样难看。 她很不情愿道:“我能不能不喝?” “行啊,”刘师娘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喝就多关几天禁闭。” 张小静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只能乖乖走回凉亭,坐着等娘亲端汤上来。 刘师娘又去了一趟厨房,回来时双手捧着一碗热汤,不过那只装汤的青花海碗,明显比陈长安的碗要大一圈。 张小静看到后如临大敌,转头对陈长安道:“师弟,要不咱们换一......。” 哐当! 陈长安端起热汤一饮而尽,道了一声:“我喝完了。” 张小静看得目瞪口呆,怔怔出神道:“九师弟,以后谁要是敢说你不聪明,我肯定跟谁急。” 陈长安微微一笑,重复道:“我不聪明。” 张小静翻了个白眼,恰好属于她的那碗热汤到了,她的白眼差点没翻回来,心里是真的苦。 第七十八章 剑仙之姿 时光飞逝。 与师娘相处的时光,却显得尤为漫长。 陈长安从师娘居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刻,半天而已,他却觉得过了半年。 他有认真想过,会不会是居院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大天地不一致? 他抬头望天,夜空已经黑了大半,半坠的夕阳就像一盏微弱的残灯,随时都会熄灭。 他想起张小静交代的话,紧了紧怀中衣物包裹的陶壶,向大师兄的居所走去。 很快,他就来到了“人间天上”的院门前,抬手敲了敲门,但是没有说话。 “来了来了!” 院门里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对方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嘎吱一声,院门开了,苏阎把头探出门外,脸上的笑容还未绽开,看到陈长安的一瞬间,笑容立即凝固,又把头缩了回去,露出一副大白天见鬼的表情。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说话。 苏阎怕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打破沉默道:“九师弟,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这是苏阎想到的唯一解释,不然小师弟怎么可能出现在自家院门前。 陈长安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走错。 “那你来干嘛?” 苏阎一脸纳闷,本来他还想解释一下,师兄的居院叫人间天上,不是那种天上人间,不过他仔细一想,小师弟连天上人间都不知道,肯定不是为此而来的。 陈长安打开衣物的包裹,双手举起陶壶道:“八师姐让我来送这个。” 苏阎看见陶壶后脸色微惊,然后像做贼一样,接过陶壶藏到了身后,不解道:“这般重要的事,八师妹怎么会交给你?” 陈长安如实回道:“八师姐被师娘禁足了,出不来。” 苏阎点点头,然后沉默起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东西送到,我走了。“陈长安转身离开,心想下午的修行已经耽搁,晚上的修行可不能再拉下,他得赶紧回去修炼。 就在这时,苏阎一个箭步向前,右手架住小师弟脖子,把对方强行拖进他的人间天上,闷哼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可就不能走了,乖乖进来吧。” 陈长安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之间手足无措,稀里糊涂的被大师兄拖进了院门。 他其实很想喊出来,大师兄不要,我得回去修炼了。 陈长安被大师兄强行带进庭院,到了之后他才发现,问题比他想的还要奇怪,因为庭院里不止大师兄一个人,而是足足有一群人。 陈长安出现之后,庭院的凉亭中,有几道人影齐刷刷站了起来。 陆书寒惊道:“你怎么把小师弟带来了。” 姚婷惊道:“他说的对,你怎么把小师弟带来了。” 陈庄道:“我也一样,你怎么把小师弟带来了。” 只有坐在亭中的秦般若面不改色,慢条斯理道:“应该是事情败露了吧。” 陆书寒一拍大腿,高声道:“不可能,咱们喝酒的事,小师弟怎么会知道。” 姚婷灵动的大眼一扫众人,双手抱胸道:“咱们中出了内鬼。” 苏阎架着小师弟来到众人面前,道:“这事其实怪八师妹,她被禁足出不来,竟然敢托小师弟把酒带过来,我知道小师弟肯定会向师傅告密,所以就先把他制服了。” 众人面面相觑,直到秦般若秀眉微挑,问了陈长安一句:“九师弟,你可知道自己带的是酒?” 陈长安摇摇头:“八师妹没说,我不知道是酒。” 苏阎愣住了,然后松了一口气,放开小师弟道:“既然你不知道这壶是酒,那你可以走了。” 陈长安哦了一声,然后往外走去,想着赶紧回去练剑的事情。 “只是虚惊一场。” 苏阎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咧嘴笑了笑,然后发现众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这种看傻子似的眼神,一般都是用来看小师弟才对。 姚婷抬手扶了一下额头,提醒道:“小师弟送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但现在肯定知道了。” 陆书寒犹豫道:“小师弟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向师傅告密的吧。“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大师兄苏阎,似乎把决定权抛给了他一人。 苏阎终于反应过来了,拔腿追向陈长安,喊道:“师弟你还是不能走!” 与此同时,靑云门后山的一条小溪里,有野鸭吞下了一只蝴蝶,刹那间,天地间仿佛有一道惊呼乍起,响彻山林。 就这样,陈长安又被逮回了凉亭中,还被众人摁在一张八仙桌前,师兄师姐们双手抱胸,杀气腾腾,死死盯着小师弟,后者就算是插翅也难逃。 苏阎双手撑在八仙桌上,直勾勾盯着陈长安:“师弟,你也别怪各位师兄师姐,偷喝师傅的仙人酿会被重罚,我们绝不允许因为你走漏了消息。” 陈长安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诚恳道:“师傅不问,我是不会说的。” “那也不行,我们不能赌那个万一,除非……。” 苏阎提起酒壶,一掌拍开封泥,浓郁的酒香立即四下溢出,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无处不在,惹人迷醉。 制服过后,接下来当然就是诱惑啦。 苏阎在陈长安面前倒了一小碗仙人酿,装出一副残忍的表情,然后推到小师弟面前:“除非你喝了它,这样我们就相信你不会告密。” 陈长安盯着碗里乳白的酒液,皱了皱鼻子,“师傅说不到必要时刻,不能让我喝酒。” “师傅的意思是,现在就是必要时刻。”苏阎知道小师弟认死理,但也很好忽悠,尤其是在文字游戏这一块。 “你不喝也行,那就坐在这里,等我们喝完才能走。”苏阎一边给其他人倒酒,一边威逼利诱小师弟。 陈庄闻到酒香,贪婪的舔了舔舌头:“不喝酒,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般若忽然插嘴道:“我记得师傅是说过,别让小师弟喝酒。” 姚婷皱眉道:“为何?难不成是怕小师弟耍酒疯?” 秦般若回想了一下,一脸认真道:“师傅说小师弟喝完酒,有剑仙之姿。” 咚!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小师弟喝下了一小碗仙人酿,然后打了个酒嗝,结果涨得满脸通红,直接趴倒在桌面,呼呼大睡。 看到小师弟烂醉如泥的样子,陆书寒扯了扯嘴角,“小半碗就撂倒了,这就是师傅说的剑仙之姿?” 苏阎摇头道:“罢了罢了,就让他趴在这里睡会,我们接着喝酒,师傅珍藏的仙人酿,那可是一绝呀。” 仙人喝了也得醉! 陈长安之所以喝酒,是想急着离开,但他现在趴倒在桌面,脑袋晕乎乎的,不过他还能听见师兄师姐们的谈话,而且比他清醒的时候,听得更加清楚。 每一个字都在他耳边放大,挑动着他的神经。 “来喝一个!” “痛快!” “大伙还记得魔将军吧?他死了之后天下确实太平了一阵子,可是现在呢,各地都有魔物冒出来,说要接替魔将军的位置,闹得现在魔灾四起,仙统都管不过来。” “远的不提,就拿近的来说,距离咱们靑云门五百里外,南岳国西北的一座边关重镇,牢关城,最近就冒出一头狂魔,带领上千魔物兵临城下,叫嚣着要闯出个名号来,以此证明自己有实力接替魔将军。” “五百里倒也不远,驾驭法器飞行的话,半天就能到,就是灵元消耗有点大。” “不如咱们还是聊聊龙渊城选婿的事吧,听说......。” 陈长安听着听着,忽然有种神魂出窍的感觉,有几个声音在脑海中来回飘荡,似乎在召唤着他。 “五百里外。” “西北方向。” “牢关城。” “有狂魔。” “懂了。” 第七十九章 天外飞仙 南岳国西北边境,有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大长城,这座长城守卫的不是南岳国边境,而是宝林洲与西荒魔域最平坦的接壤地。 它是青云门戍守的剑风长城,长约百里,高耸入云,因为长度有限,它并不能将魔物完全阻挡在外,可一旦有魔物狂潮来袭,它绝对是抵御外魔的中流砥柱。 夜幕中的剑风长城,像沉睡的巨龙匍匐在地,静静等候黎明的唤醒,又或者是哪天西荒的魔物狂潮突然爆发,将它彻底惊醒。 王二是一名普通的青云弟子,正在执行为期三年的守城任务,他像往常一样,背负长剑,站在城墙垛口跟前,面向夜雾笼罩的西荒,闭目养神。 突然间,他感觉到背脊一凉,银仙的感知力让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 他警觉的转过头去,看到来者后,神色大变,连呼吸都停滞了,根本不敢出声呼救。 因为来者,让王二回想起他第一次面对魔物时的恐怖场景,可以说他整具躯壳连魂都丢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来者站在墙头上,身穿一件月色般洁净的白袍,腰间佩剑,面容隐匿在灯火与夜色之间,一双星目忽暗忽明,用一种醉酒的口吻说道:“劳驾,这里是不是牢关城?” 王二能感知到对方的强大气息,却无法分辨对方是敌是友,不过肯定不是魔物,因为没有魔物能跨越长城的剑气。 由于对方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大了,他不得不作出回答:“不,不是。” 来者歪了歪脑袋,行为举止有些怪异,就好像喝醉了酒一般,迷迷糊糊的问道:“牢关城怎么走?” 王二明明可以不说,甚至是乱指一个方向,但他不敢,只能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西北方,脸色惨白道:“就在前面,一百里外。” 来者听完突然举起右手,王二以为对方要一掌拍死自己,然后杀人灭口,吓得他连连倒退,差点就要跪地求饶了。 “谢了啊。” 王二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扔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走了。 只见一道白影拔地而起,化作长虹飞向西北,宛若流星划破寂寥冷清的夜幕,孤独而灿烂。 王二目瞪口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无法接受,这里明明是剑风长城,一个三千修士驻守的御魔重地,对方怎么能够做到来去自如,这里又不是他家后花园! “怎么回事?”一道雄浑威严的嗓音如同春雷乍响。 王二又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转身回头,撞见一个身穿青色法袍的中年男子,立马低头行礼道:“见过剑守大人。” 青袍男子摆摆手,一脸严肃道:“那道剑气长虹是何人所化?” 王二战战兢兢的摇头:“弟子不知。” 青袍男子双手负后,板着一张国字脸,语气加重道:“不知?那对方来此为何,再者去往何处,你总得答上来一个吧,不然只能算你玩忽职守。” 王二脸色异常难看,心惊胆战的回道:“对方问了牢关城的方位,应该是往牢关城去了。” “问路?”青袍男子眼神中满是怀疑,一身剑气凝为实质,冷声道:“咱们剑风长城连猛禽都飞不过,你觉得问路合适吗?” 王二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弟子说的全是实话。” 青袍男子点点头,话锋突转:“这么说来,你给来历不明之人指了路?” 王二冷汗直流:“弟子觉得,那位剑仙是去救人。” 牢关城被上千魔众围攻一事,长城这里当然收到了消息,但那是一座人间城池,和抵御西荒外魔的剑风长城有何关系? 不过王二心里,还是希望剑风长城能够出手除魔,毕竟那座人间城池,是他轮休时经常去消遣的地方,他不希望那里的烟火气被魔物吞噬,这种惨剧宝林洲各国已经够多了。 “救人?”青袍男子转身看向牢关城的方向,两条浓眉微挑,冷漠道:“刑徒流民的聚集之所罢了,有什么好救的。” 说着,青袍男子以缩地成寸的神通,眨眼间消失在了王二面前,似乎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王二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毕竟,剑守大人是坐镇剑风长城的地仙,已经和剑风长城有了本命勾连。 在这座长城小天地里,他就是老天爷,哪里都能去,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也躲不过他的法眼。 剑守大人走后,伏跪在地的王二终于松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想要擦去额头的冷汗,结果发现自己右手断了。 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那只为牢关城指过路的右手,不知何时,被轻风一样的利刃切过,悄无声息的断成两截。 剑过如风,无影无痕。 王二强忍着疼痛,仰头叫道:“青云弟子王二罪有应得,谢剑守大人不杀之恩!” 话语刚落,王二脖子那一抹冰凉的感觉,彻底消散在夜风当中,如果那句话说晚半点,他人头可能就落地了。 粗粝冷硬的城墙之上,剑仙已经辞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还有一股股淡淡的酒香。 王二闻着酒香,断手之痛似乎减弱了几分,如果牢关城今晚能够得救,他断一只手又何妨,反正他向来都是左手持剑。 …… 牢关城负责守卫的大将,秦雄最近几乎没合眼,他身披金色甲胄,手持偃月宝刀,站在城墙的垛口前,望着城门下挑衅的魔物,双眼发红得厉害。 城门下,聚集了不下十头魔物,为首的是个身高一丈的凶魔,长相狰狞,修长的四肢长有刀刃似的凸骨,枯槁的双手还提着两个妙龄少女。 凶魔目露精光,仰头吼道:“姓秦的你听好了,这是我家大人屠了一村子,为你挑选出来的厚礼,只要你一句话,这份厚礼就是你的,稳赚不赔的买卖。” 秦雄还未回话,他身旁的闺女就率先吐出一口唾沫,“呸,我爹才不会答应魔头的任何条件。” 凶魔仰头舔了舔舌头,恶狠狠道:“小丫头口气还挺冲的,要是你落到我手里,我可不舍得把你送人,而是想看看你的嘴有多硬。” 说着,凶魔晃了晃手中两个鸡仔似的妙龄少女,两个少女立即吓得哇哇乱叫,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秦家闺女名叫秦霜英,毕竟是虎父无犬子,她听了魔物的威胁依然面不改色,双手叉腰道:“如果不是陛下出了圣旨,让我们只守不攻,姑奶奶早就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了。” 凶魔讥笑道:“缩头乌龟罢了,如果不是你们依仗守城阵法龟缩不出,无需大人出手,我一人就能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 秦霜英提起一杆红缨枪,气呼呼的露出两个小虎牙,豪气道:“爹,打开守城大阵,让女儿去会会这头魔物。” 秦雄还是没有发话,另一旁的小儿子秦阵听不下去了,劝道:“姐,你还是别闹了,遵守陛下的旨意准没错,借助护城大阵内守,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秦霜英咬牙切齿道:“再这样下去,这些魔物该笑我们城中无人了。” 秦阵双手拢入袖中,耸了耸肩道:“陛下也是无奈,近来除魔人手确实不够,毕竟那魔将军死在我南岳国境内,这些魔物为了争夺魔将军的名号,在国境四处掀起祸乱,如今各地边关皆是告急,只能死守不出,等这些魔物自行退去。” 随后,凶魔再次叫嚣道:“姓秦的,考虑的如何了?只要你一句话,承认我家大人有实力接替魔将军之位,我家大人自会退兵,你也能收下这份厚礼。” 一直沉默的秦雄深吸一口气,突然声若洪钟道:“滚!” 四品武夫,气吞万里如虎。 凶魔抽身后退一大步,前脚刚走,他之前站立的地方就凹陷成坑,秦雄那一声怒吼的威力,绝对不容小觑。 秦雄现在非常恼火,这些魔物隔三差五就来门前骚扰,只是磨磨蹭蹭,也不强攻,让他心烦意乱。 看到凹坑,凶魔依然心有余悸,冷哼道:“没想到你们秦家口气都这般冲,既然你们连句好话都不肯给,那我家大人可交代,不日便攻城,用实力夺下魔将军的名号,至于我手里的厚礼……。” 凶魔冷笑一声,双手把两个妙龄少女分开,捏住两个少女可怜兮兮的脑袋,眼神凶恶道:“这份厚礼,就当着你们的面销毁好了。” “爹!难不成你要看着魔物杀人?” 秦霜英一脸怒意,翻身踏上墙头,想要冲下去救人,但她面前隔着一道无形屏障,是牢关城的五品护城大阵“画地为牢”。 她只有铁仙实力,以及七品武夫的体魄,肉身与攻击都无法越过阵法,不过像爹爹四品武夫的功力,就能轻松穿透阵法,比如那声带有武夫真气的怒吼。 听了女儿的话,秦雄合起双眼,嗓音低沉道:“于我而言,你的性命更加重要。” 他刚才那声怒吼,便是在救人,不过魔物躲得太快,距离又颇远,没能击杀成功。 秦霜英哀叹一声,不忍再看两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眸中荧光流转。 就在这时,她望见有流星般的光亮划破夜空,随后如同惊雷落下,又像是天神下凡。 少女这一瞥,便觉得对方惊为天人,耽误了终身。 第八十章 守将 砰! 一道雪白剑光从天而降,轰然砸落城门跟前,刹那间地动山摇,整座城池都随之一震。 凶魔神色大惊,回头看向背后骤然出现的罡风,发现一道白色身影横空出世,再黑的夜都无法将白影的光华遮掩,反而将对方那张微醺的少年面孔,衬托得愈发干净圣洁,如同谪仙人一般。 “来者何人,竟敢杀我随从!” 看到来者,凶魔脸上满是怒意,他的十位魔物随从,竟然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全部死在了对方脚下。 白衣少年眯了眯眼,仿佛还没睡醒,打量了四周一圈,问道:“这里是不是牢关城?”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话,凶魔呆立在原地,双手握住两个妙龄少女的脑袋,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敢动手捏碎她们头颅,而是紧盯着白衣少年的一举一动。 “是又如何!” 凶魔大声吼道,不过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何要回少年的话,好像这是他唯一的选择,而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语气更凶恶一些,这样才不失凶魔的身份。 白衣少年眼神微亮,顺手抽出腰间的竹剑,半醉半醒道:“你就是那头狂魔?” 凶魔迟疑了一下,心想对方说的应该是自家大人,但他做了一个后悔终生的决定,恶狠狠道:“是又怎样!” 说话的同时,凶魔双手陡然发力,想要捏碎两个少女的脑袋泄愤,给自己的随从们报仇。 但他眼前突然一花,同时有凉风抹过脖子,他手臂紧绷的筋肉还未牵动手掌,十指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紧接着,凶魔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眼猛的瞪成铜铃,不,不对,凶魔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失去的不只是双手的知觉,准确来说,他脖子以下的部分,全都没了感知。 咚! 电光火石之间,凶魔身首悄然分离,当场血溅三尺,脑袋落地滚了几圈,最后横倒在地,对着白衣少年不停眨眼,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凶魔反应过来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心有不甘的吼道:“你杀了我,我家大人绝不会放过你……。” 说着,凶魔还瞥了一眼城墙上的秦氏三人,面目狰狞的咒骂道:“还有你们,还有整座牢关城的上万人,通通都得给我陪葬。” 秦氏三人立在墙头,没有理会凶魔的狠话,而是盯着那位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年,对方刚才只用一剑,就砍下了凶魔脑袋,三人甚至没能看清对方出剑的动作。 紧接着,白衣少年走到凶魔的断头跟前,居高临下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凶魔仰视少年那张人畜无害的稚嫩面孔,莫名害怕起来,等等,自己都快死了,还怕他干什么,提起最后一口怨气道:“通通都得给我陪葬!” 白衣少年摇头道:“你刚才说,你还有个大人?” 凶魔冷笑道:“现在知道害怕了?我家大人可是狂魔,号称六臂圣手,而我,是大人最宠爱的特使,这次派我来不过是想讨个魔将军的名号,可你们不知好歹,竟然敢杀我,就等着给我陪葬吧。” 墙头上的秦霜英忍不住了,翻白眼道:“有的魔物死于话多,有的魔物死了话更多,聒噪聒噪。” 凶魔听完这话,恼羞成怒,还想要大骂一场,结果白衣少年清瘦但又无比挺拔的身影,突然挡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你家大人在哪?” 凶魔眯起双眼,阴恻恻道:“就在城门对出三十里外扎营,还有上千魔众护身,怎么?你是害怕逃跑的时候撞见了,想要避……。” 凶魔话还没说完呢,白衣少年就从他断头跨过,凶魔看不到少年离去的背影,急得眼珠子团团转,但他能够感知到,少年前进的方向,竟是大人扎营的方位,难不成这家伙要去送死? 凶魔还没想明白,就带着他的问题永远离开了,走得并不安详,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害怕在黄泉路上遇见那位大人。 没有魔物的叫嚣,月色下的城门恢复了以往的冷清,显得肃穆而庄严。 城头上,秦霜英指着地面吓晕的两个同龄少女,急声道:“爹快打开阵法,女儿要下去救人。” 秦雄冷冷的看了女儿一眼,浓眉微皱:“你心里在想什么,爹会不知道?” 秦霜英吐了吐粉嫩的舌头,举起右手发誓:“女儿保证不乱来,就算不能给那位白衣剑仙助威,远远看一下剑仙风采也好,不然到时候,剑仙可要笑话咱们秦家无人了。” 秦雄自知说不赢女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掏出一张金色符箓,郑重其事道:“这张五品缩地符带着,情况不对立马回城。” 说着,秦雄提起偃月宝刀,将这件阵眼法器轻轻往前一划,半空中气机骤然流转,虚空中亮起一道细长的灵光,然后如同窗帘般缓缓拉开,形成一个门洞。 “爹爹最好了。” 秦霜英夺过五品缩地符,纵身穿过护城大阵的门洞,飞身落到城门下,装模作样检查两位少女的伤势,发现并无大碍后,立马转身离开,迫不及待的追向白衣剑仙。 秦雄看着女儿猴急的背影,摇头道:“爹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那小子一剑就拐跑了。” 儿子秦阵在一旁宽慰道:“爹,姐被拐走也没关系,这不还有我的嘛,儿子陪你一起守城。” 提起这个,秦雄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在儿子屁股后面,怒道:“还不下去救人!” 秦阵觉得莫名其妙,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跑下去救人了,毕竟父命难违。 秦雄感到有些头疼,他戎马一生,只育有一儿一女,大女儿性子跳脱,行事莽撞,跟她娘一个德行,小儿子则冷漠保守,理智得近乎无情。 日后,他这个当爹的不在了,这护城的重任还不知该交给谁,要不趁着夫人尚且年轻,再生一个? 随后,秦阵把两个少女救回城中,好在两人还有气息死不了,但他也谈不上关心,毕竟每日都有人死在魔物手下,城内有城外有,就连皇城脚下,不时也会有潜伏的魔物害人,他见过太多自然也就麻木了。 但是,最让人害怕和忌惮的,还是排山倒海般的魔物狂潮,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有的小国在狂潮的冲击下,一夜之间便山河破碎。 秦雄看向两个瘦弱的少女,忽然对儿子道:“你不是说府内缺几个侍女吗?既然你救了她们,那从今日起,她们便是你的随身侍女了。” 秦阵借助城墙的灯火,扫了一眼两位少女脏兮兮的脸蛋,立马感觉自己被亲爹坑了,推脱道:“府内侍女的人选,孩儿早就物色好了,至于这两位少女,我救她们只是奉命行事,如果她们真想报恩,理应服侍父亲大人才对。” 秦雄板着脸,声大气粗道:“你是想你娘把我腿打折?” “孩儿不敢!”秦阵连忙低头致歉,不情不愿道:“你看她们面黄肌瘦的,长得也寒碜,就算她们以身相许,孩儿也不能接受。” 秦雄气得胡子发抖,一脚踢在儿子屁股上,破口大骂:“臭小子想啥呢,什么以身相许,你想得倒美,爹是想让你记住,每一个被魔物残害之人,都是有血有肉的。如果你今日连两个少女都保护不了,还怎么守护一座城的人?你守护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堆泥砖......。” 秦阵暗自撇嘴,显然没被父亲的话说服,一想到日后天天要面对两个丑丫鬟,他就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不过,当他渐渐褪去年少气盛之后,他才明白父亲今日这翻话,当然,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而父亲也已经不在了。 但他会永远记得这个月色明朗的夜晚,有爹和姐陪他守城,还有一位从天而降的白衣剑仙。 多好! 第八十一章 局面 牢关城对出三十里地外,夜幕下的简陋阵营中,矗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高大帐篷。 帐中有两人端坐于桌案前,一个面容老态,却精神矍铄,身穿一袭黑衫,另一个正值壮年,血气方刚,一副武将打扮。 灯火下,两人在一副白玉棋盘前对弈,不急不慢,像是在等候什么消息,又好像只是为了消磨光阴。 武将身披金甲,面目凶恶如豹子头,魁梧的躯干长有六条粗臂,他一只手捻起棋子,另外五只手抓耳挠腮,心思显然不在棋盘上,对黑衫老人说道:“棋老,这都已经半个月了,什么时候才能攻城?” 面对铁塔般威压逼人的武将,黑衫老者面不改色,专心盯着棋盘:“再等等。” 金甲武将两条浓眉拧成一团,不满道:“再等下去,也等不来魔将军的名号,要我说,名声这种东西,只能靠蛮力打出来。” 黑衫老者没有被武将的烦躁所影响,神态从容自若,慢悠悠的落下一颗黑子,“可能这就是区别,同在一方天地,有的人天生就是棋手,而有的人,只配做棋子。” 金甲武将面露尴尬之色,就算他再愚笨,也能听出老者言语中的嘲讽,但他连半点怒意都不敢表露,毕竟对方可是一位魔尊,实力还在魔使之上。 “棋老,你说我有机会晋升为魔使,是真的吗?” 金甲武将号称六臂圣手,是某座山头占山为王的狂魔,本来没打算竞争魔将军之位,因为像他这种声名不显的狂魔,在大荒世界里多如牛毛,直到魔尊棋老的出现,他才决定争取一下。 他以为棋老相中了他的才能,所以才特意过来指点他,但现在他动摇了,因为棋老一直让他按兵不动,他的才能得不到施展,又怎么能够获得那位老祖的认可? 黑衫老者目光盯着棋盘,却好像能看穿对面武将的心思,回道:“当然是真的,老祖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人的心念,心有多强,力量就有多大,你现在只差一个时机,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我有六只手,什么都能抓住。”金甲武将龇牙咧嘴,突然张开六条长臂,活似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他六只手对着空气一通乱舞,似乎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个背负令旗的高瘦魔物,像阵风一样冲进营帐,心急火燎的喊道:“报!” 高瘦魔物进帐之后,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因为自家大王张开六条长臂,手舞足蹈,好像在给那位贵客表演杂技,他张开的嘴巴欲言又止,生怕打扰到自家大王的雅兴。 啪! 黑衫老者白眉一挑,出手落下一颗黑子,突然道了一声:“时机到了。” 六臂圣手激动的跳起身来,他等这一刻足足等了半个多月,对高瘦魔物急道:“快报!” 长腿魔物一脸茫然,心想自己并不是来报喜的,自家大王听了恐怕得不高兴,他小心翼翼的酝酿措辞道:“报告大王,阵营外有敌袭。” 六臂圣手身形陡然拔高,雄赳赳气昂昂,六只手齐齐握拳,不怒自威道:“来了多少人?” 高瘦魔物看见大王斗志昂扬的模样,又瞄了一眼那位贵客,忽然发觉有些难以开口。 六臂圣手皱眉道:“看你一副憋屎的臭脸,是不是敌方来人太多,你这个废物数不过来?” 高瘦魔物听了双腿发软,俯身跪地道:“不,不是,对方来人不多,数得过来,数得过来。” 六臂圣手不耐烦道:“到底多少人,快快报来!” 高瘦魔物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反正丢脸的是大王又不是自己,连忙开口道:“报告将军,对方只来了一人。” “一人?”六臂圣手听了,果然恼羞成怒,眼神凶恶的吼道:“来一人你报什么?直接打杀便是。” 高瘦魔物低下头,紧张道:“对方虽然只有一人,却有万夫不敌之勇,现在已经冲破前营,打进了中营,马上就要……。” 扑哧! 高瘦魔物话还没说完,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就滚落地面,眼白向外凸起,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六臂圣手甩干手上的血迹,对黑衫老者笑了笑,赔礼道:“让棋老见笑了,我手底下的废物不中用,也没见过世面,不知何为万夫不敌之勇,张口就来。” 黑衫来者看都不看尸体一眼,冷声道:“无妨,一颗棋子罢了。” “我去去就回。”六臂圣手挺直虎背,长臂一扬,猛地挥开帐幕,威风凛凛的走了出去。 虽然他面对的敌人只有一个,但也要装出面对一万个敌人的气势,这他娘的才叫万夫不敌之勇! 六臂圣手离开后,营帐外响起阵阵厮杀声,营帐内却出奇的安静。 黑衫老者重新看向白玉棋盘,然后抬起袖手,从棋盘上方一挥而过,刹那间,平静的棋局,突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好像活了过来。 棋局里只有白子一颗,而白子四周堵满了黑棋,就好像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中央,露出一抹明亮的白月光,显得耀眼而圣洁。 突然,棋局里散乱的黑子凝聚起来,围绕白子风起云涌,一条蛟龙在黑子凝聚的云幕中若隐若现,偶尔露出六条爪臂中的一两条,威势就已经足够骇人。 看着风云变化的棋局,黑衫老者突然眯起双眼,沉思道:“死局,生局,皆在一念之间,怪哉怪哉。” 说着,黑衫老者蓦然抬头,浑浊的双眼凝聚出幽幽绿光,视线仿佛越过了重重营帐,落向那颗白子。 “我要找的人,会是你吗?” 陈长安脚尖轻点,身形立马拔地而起,飘荡在成群魔物的头顶上方,似乎与夜幕下的月亮并肩而立。 他在半空中定住身形,然后一剑挥出,袖袍随之轻舞,雪白的剑光与战场篝火交辉相映,有无形的气机如镰刀般贴着地面掠过,紧接着成片的魔物轰然倒地,如同野草般被收割走,只剩下鬼叫狼嚎响彻夜幕。 一剑过后,他轻轻落回战场中央,脸色微醺,不自觉打了个酒嗝,然后敏锐的察觉到某种目光凝视,他顺势回头,目光越过一大群魔物,最后落向一道魁梧的黑影。 对方身形似铁塔,生有六条长臂,如同一尊高大金刚,狰狞的面目极具压迫感。 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黑压压的魔物群立即如潮水般退开,给两人让出一条空旷的通道。 六臂圣手背后,有上千魔众簇拥,为他呐喊助威,响声震天。 陈长安只有一人一剑。 “吵!” 第八十二章 身败名裂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你爷爷六臂圣手在此,不杀无名之辈!” 金甲武将双腿撑地,六手握拳,摆出一个形意古怪的拳架,身形如山岳般矗立在魔物群里,威震八方。 他的声浪裹挟着阴风,穿透重重夜幕,如同刀子般刮向陈长安。 阴风一吹,陈长安当场打了个冷战,醉意顿时少了几分,半醉半醒的回道:“我叫陈长安,长生的长,平安的安。” 这话一出,剑拔弩张的战场莫名安静下来,氛围也变得有些诡异。 本来挺严肃的一个互报名号的战前仪式,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因为陈长安的自我介绍过于朴实无华,这就显得六臂圣手自曝名号的行为,多少有点浮夸。 “无名小辈,竟敢羞辱你爷爷,找死!” 在六臂圣手看来,陈长安这种平平无奇的介绍,分明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恼羞成怒的他一步跨出,身形飞撞而出,只在地面留下一道浅坑。 眨眼间,六臂圣手魁梧的躯干,如同山洪般逼近陈长安面前,同时六条粗臂绷紧蓄力,铁拳如毒蛇般瞄准陈长安脑袋,蓄势待发。 陈长安没有立马出剑,而是眼眸微醺的看着对方六条长臂,迷迷糊糊道:“怎么有六只手,这就是醉酒的感觉?” 呼! 六臂圣手轰出一记直拳,直扑陈长安门面,凌厉的拳罡在空气中擦出滚滚气浪。 陈长安打了个酒嗝,脚步踉跄一下,侧身躲过对方的直拳,任由拳罡在他耳畔擦过。 六臂圣手一拳不中,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阴笑,同时另一只手勾拳已然递出,如同飞石砸向陈长安脑袋。 陈长安还是没有出剑,眼角瞥向砸向自己太阳穴的铁拳,身子突然像个醉汉似的后倾,拳头擦着他鼻尖而过。 六臂圣手两拳打空,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嘴角阴笑愈发狰狞,因为他的第三第四拳接连轰出,速度远超前两拳。 而且,他坚信对方躲不掉,这便是他六伤魔拳的威力,后一拳只会比前一拳更快,所以前两拳只是虚招,真正快准狠的拳头,还在后面。 果然,六臂圣手第三第四拳轰出,对方竟然没有躲,又或者是他的拳头太快,对方想躲也躲不掉。 砰! 六臂圣手一拳砸中陈长安腹部,后者躯体立即凹成半圆,背部率先着地,直接在地面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土坑。 这还不算完,六臂圣手一拳至,便已经拳拳至,拳头紧贴着陈长安的身形砸落,一拳刚落,另一拳又到,拳头从未间断,如同雨点般密集地打向陈长安。 砰!砰!砰! 六臂圣手双眼发红,嘶吼着出拳,六只拳头起起落落,快到只剩一连串残影,拳雨落在陈长安头部,脖子,胸膛,左肋,右肋,还有小腹等等地方,在他看来,陈长安早已经被锤成一块肉泥。 不知过了多久,六臂圣手吐出一口浑浊的魔气,终于停止了出拳。 他抬头望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深坑底部,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拳,只知道那个无名小辈,被他从地表打得陷进一个百尺深坑,如今尸体就埋在他脚下。 “呸!” 六臂圣手往脚下吐了一口唾沫,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对脚下的尸体有些恐惧,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出过那么多拳,按理来说,他只需六拳就能把人打成肉泥,包括普通修士和武夫的金身。 但是脚下这具尸体不一样,他递出六拳之后,依然会有拳头打中肉体的实质感,递出一百拳之后,拳头打中肉体的实质感还在,逼得他不得不打出一千拳,最后出拳多得他都数不过来,只是越出拳就越是心虚。 一具尸身而已,怎么还锤不烂呢。 直到他精疲力竭,打出的拳头不再有实质感,他才敢停止出拳。 见对方已经死透,六臂圣手不再多想,沿着土坑斜坡往上走去,边走边擦去自己六个拳头表面的血迹。 但是擦着擦着,六臂圣手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如同头顶的月色一般惨白,五官因惊恐而变得僵硬。 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拳面的血迹,因为那些血迹,是他自己的。 而且,他还发现自己拳面的白骨,已经裂得粉碎,半点知觉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泥沙滑落衣袍的声响,稀稀疏疏,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吓得他背脊发凉。 他惊恐的回头,喉咙立即被冰冷的空气卡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形,悄然从坑底钻出,最后安然无恙的站在地面,对方一身剑意流淌周身,凝实为一层淡淡的剑光。 陈长安身形一震,将全身泥沙土屑震散,整个人焕然一新,就是头发有点儿凌乱,神似个酒鬼。 他又清醒了几分,抬眼望向六臂圣手,面无表情道:“你怎么有六只手?” 六臂圣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一句:“你怎么还有手?” 不可能,他的肉身都让我打烂了,现在站在那里的是鬼吧! 六臂圣手紧张得六手握拳,突然间,他好像明白了,烂掉的不是对方肉身,而是他的拳头,所以才会没有知觉。 “不可能!” 六臂圣手连声怒吼,猛地张开六条长臂,全身杀意暴涨,最后汇聚在六只拳头表面,将拳头镀上一层炫目的紫光。 “去死!” 六臂圣手额头青筋暴涨,猛地跺脚,整个人弹射而出,同时挥拳砸向陈长安。 陈长安拧转手腕,手中竹剑如流水游动。 这个动作做完,六臂圣手已经接连打出两拳,但都被陈长安一一躲过。 六臂圣手倾注全力在第三拳,快如闪电,刁钻狠辣的砸向陈长安脑门。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斜劈而来,把第三拳连同整条手臂斩落。 六臂圣手脸色大变,随即牙关紧咬,强忍着断臂之痛,接着轰出第四拳。 可惜,随着第二道剑光亮起,他的第四拳连同整条手臂,也被瞬间斩落。 然后是第五条和第六条手臂,皆被对方一剑斩落。 眨眼睛的功夫,六臂圣手就断了四条手臂,他很怀疑自己的对手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被自己用拳头打入地底的手下败将,为何剑术突飞猛进,快到能连砍他四条手臂。 难道对方之前一直都在装傻? 陈长安现在才敢确定,自己并没有醉得那么厉害,他第一眼看到对方有六只手,以为是醉酒看花眼的缘故,没有刻意躲避其余四拳。 结果被对方接连不断的拳头打中,一旦粘上就脱不开身,只能暂先凝聚剑意护体。 “哇!” 六臂圣手痛失四臂,猛的吐出一口黑血,身子后仰倒地,只剩下两条手臂支撑着血淋淋的身躯,像只垂死挣扎的臭虫。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有两条手臂,还落得如此狼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八十三章 帮手 疼! 男人两只手各抓一物,手臂如有千斤重,肩膀骨头都快被拉扯脱臼,但他就是不肯放手,更不愿妥协。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叫六臂圣手,自然没有六条手臂可用,他只是魏国一个无名小卒,负责抗军旗。 隋国与魏国的战火已经持续两个多月,如今战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大地与残阳相接,烽火硝烟弥漫天地,连成一片血红。 “将军有令,扛军旗上高崖坡,引导我军突围。” 他脑子里回荡着将军的死令,所以右手紧握的军旗绝不能松开。 “大山,撒手吧,我这次死定了,你没得选。” 他的左手,紧拽着弟兄手腕,因为弟兄冲锋高崖坡时,身中数箭跌落高崖,他飞扑过去抓住弟兄的手,同时将军旗插地,以此为支撑点。 他从未像今天这般无助过,一手是绝不能倒的军心战旗,一手是跌落高崖但还有生机的最好弟兄,更加紧迫的,还有疯狂涌上高崖坡的敌军。 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手让弟兄摔死,他扛着军旗继续冲上高崖坡,直到援军到来,这事如果成了,便有机会扬名立万。 第二个选择是,他维持现状不撒手,如果援军及时赶到,便能救下弟兄性命。 时间飞逝,敌军脚步越来越近,他还是没能做出选择,但双臂撕裂的疼痛愈发剧烈,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呼吸沉重,脑子里甚至冒出荒唐的想法。 为何没有第三个选择? 或许,只要他多长出几只手,就能在军旗不倒的情况下,把弟兄从鬼门关拉回来。 诡异想法萦绕在他脑海,他的神志越来越模糊,之后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甚至忘了有没有做出选择。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趴在高崖坡边上,右手的军旗不见了,左手的弟兄也没了踪影,只有一轮冷月高悬在夜幕当中。 仔细聆听,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回荡着一阵空灵高远的诵经声,诡异中带着安宁,流淌着抚慰人心的魔力。 他爬起身来,浑浑噩噩宛若一具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向诵经声响起的地方。 很快,他就走到一个人影跟前,只见对方光头赤脚,身披杏黄僧袍,脖子挂有一串白骨佛珠,双手合十坐于崖面,面容安详且宁静,如同佛陀真身降世,嘴中诵出的梵音空灵高远,极具深意。 他受到诵经声洗礼,只想放下屠刀结束战斗,踏上归家的旅途,但他脑子里还有一个更强烈的念头,他虔诚的向诵经僧人问道:“大师,我想讨教一个问题。” 诵经僧人嘴里梵音不断,却不影响他同时开口说话:“光阴逆旅,相逢即缘,施主请讲。” “人为何只有两只手?” 他的问题幼稚且可笑,但他的语气十分认真,深陷的眼窝目光灼灼。 诵经僧人面不改色,保持双手合十的姿态,闭目回道:“礼佛参拜,双手足矣。” 他突然抽出腰间短刀,寒刃指向诵经僧人脑门:“若有恶人在大师虔诚礼佛之时,举刀相向,大师又不愿放弃双手礼佛,该作何解?” 诵经僧人纹丝不动,仿佛没看到短刀,从容回道:“那便双手礼佛,劝那恶人放下屠刀。” “倘若恶人执迷不悟呢?” 说着,他失心疯似的挥出短刀,朝诵经僧人脖子砍去。 当! 锋利的刀刃带着寒芒,诡异的悬停在僧人脖前,仔细看去,一只金色手臂从僧人肋下生出,及时握住短刀。 他收回短刀,问了一句:“生出第三只手,这便是大师的解?” 诵经僧人轻轻摇头:“贫僧这里没有解,你在贫僧身上看到的,是你心中的解。” 这句话如同雷电直击他心房,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头望向僧人:“敢问大师,我的解可对?” 诵经僧人双目裂开一条缝隙,隐隐有慈悲的金色光芒显露,慧眼如炬道:“还得问你自己。”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头顶被人拍了一掌,犹如当头棒喝,紧接着一阵刺痛钻入他脑壳,似乎要把他脑袋撬开两半。 他双手捂头颅满地打滚,浑身奇痒无比,同时双手握拳,还有双手撑着地面,如同一尊六臂金刚,等他清醒过来时,他才发觉肋下多长了四只手臂。 他跪拜在僧人面前,六手合十,目光虔诚道:“大师赐我四臂,如我再生父母,敢问大师尊名,此生必将铭记。” 诵经僧人眼帘低垂:“贫僧南无。” 这话一出,他立马吓得脸色惨白,仿佛听到了恶魔的名号,惊恐的后退几步,瞪大双眼道:“你,你就是传说中的魔僧?” 他脑海中忽然有灵光闪现,回忆起了一些片段,他想起自己最后作出了选择,放手任由最好的弟兄摔死。 他扛着军旗继续冲上高崖坡,最后却走投无路,而且援军迟迟未到,他孤立无援,结果被敌军一剑穿心,直接打杀了。 魏国最后一杆军旗随之倒下,这一战魏国突围失败,满盘皆输。 “原来我已经死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个死人,低头看向自己血淋淋的心口,发现有黑烟在里面蠕动,似乎在缝合他的伤口。 他又打量了一圈自身,六条长臂同时举起,然后全部握拳,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自身,惊恐不安道:“你是魔,那我呢?我现在是什么东西?” 南无面不改色,嗓音慈悲道:“你还是你。” 这话一出,有如醍醐灌顶,他莫名感到了释然,脸上的不安也悄然消散,自言自语道:“我还是我。” 南无一脸慈悲道:“你已起死回生,前世过往都成云烟,你心中还有执迷,大可去寻找你的解,希望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你已经有了答案。” 听到这番话,他心领神会的点点头,不再多言,对南无参拜行礼之后,毅然起身离开,带着他的六条手臂,去寻找那个问题的解。 清冷的月色下,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诵经声久久不息。 一个个遍体鳞伤的将士死而复生,目露精光,嘴里念叨着回家吃饭,但有一人例外,他逆流而上,穿插在魔尸大潮里,仔细一看,会发现那人生有六条手臂。 …… 六臂圣手回过神来,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充斥着愤懑与不甘。 他用仅剩的两条手臂挣扎起身,眼神凶恶道:“如果我再多出一只手,肯定能打倒你。” 陈长安醉酒似的歪了歪脑袋,“六只手还不够多?” 六臂圣手摇头冷笑:“当然不够,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从两只手变成六只后,力量也会随之暴涨,但你不会满足的,你会恨不得生出十二只手。” 陈长安回想了一下,就算对方生了六只手,拳头也跟挠痒痒似的,并没有很强,所以,对方只有两只手的时候,那得有多弱呀。 “怎么样,你也心动了吧?” 六臂圣手咧嘴阴笑,自以为猜得没错,这小子孤身一人突袭魔物阵营,肯定是想一夜成名,然后博取一个仙人名号。 这种追名逐利之人,对力量当然会感兴趣,他趁热打铁道:“赐我四臂之人乃魔僧南无,如果你也想提升力量,我可以帮你引荐,让你也长出四臂。” 陈长安无动于衷,举起竹剑道:“可是用剑砍你,一只手就够了。” 六臂圣手憋得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握拳,恼羞成怒道:“你到底哪里不正常,听好了,赐我四臂之人乃魔僧南无,你要是敢杀我……。” 六臂圣手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脖子一凉,紧接着话音戛然而止,视野突然变得天旋地转,最后脑袋啪嗒一声掉落地面。 六臂圣手搬出魔僧南无的名号威胁对方,却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人不怕魔僧南无,对方怕不是个傻子。 为了夺取名声和力量,他可以不顾一切,为的就是有一天,世人听见他的名号会被吓破胆,就跟魔僧南无一样能止小儿啼哭,但是现在看来,他所追求的东西在陈长安面前,就像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陈长安不再多言,把“正常”收回剑鞘,然后直接转身离开坑底。 “你一定会后悔的!”六臂圣手的断头还有一口气,龇牙咧嘴道:“别以为你能杀我,就以为自己很强,暂且不提魔僧南无,你现在杀了我,营中还有一位魔尊棋老,他一定会为我报仇,到时候你就会懊悔,恨不得多生一只手。” 陈长安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打了一个酒嗝,眯起眼睛道:“你刚才说什么?” 六臂圣手被对方的眼神吓了一跳,因为少年那双微睁的眼眸,好似天地间最锋利的剑刃,他不自觉压低声音,底气不足道:“你,你一定会后悔的,现在知道害怕了吧。” 陈长安单手按住腰间剑柄,一脸认真道:“你说营中还有一位魔尊?” 六臂圣手缄默不语,看着对方剑意森然的模样,他一个劲的眨眼睛,不知道为何,他忽然感到极度不安,害怕在黄泉路上遇到魔尊棋老。 他反复告诉自己,黄泉路上偶遇魔尊棋老的概率很小很小,但他还是莫名感到害怕,万一这小子真的做到了......。 一剑三连? 第八十四章 魔相天地 冷清的营帐内,烛光飘摇。 魔尊棋侯端坐在席前,目光紧盯着风起云涌的棋局,两条稀疏的眉毛突然拧成一团。 只见白玉棋盘内,一颗白子位于棋盘中央的天元位,四周堵满了乌压压的黑子,白子身陷重围,分明是个必死的残局。 就在这时,看似走投无路的白子,突然光芒大盛,爆射出剑锋般锐利的白光,将乌云密布的黑子驱散开来。 棋侯脸色微变,哗啦一下扬起袖手,手掌猛地砸落棋盘,将所有黑子震起,全部定格在半空中,暂时稳住了黑子溃败的局势。 他神色凝重,右手作捻棋状,手指飞快点向半空中的黑子,将一颗颗黑子重新弹落棋盘,向天元位的白子围剿而去。 棋侯全神贯注,右手落子飞快,就好像他对面,坐有一位强大的对弈之人,值得他全力应对。 夜色惨淡的战场,一时间杀声四起。 陈长安有些不解,自从六臂圣手死后,上千魔众群龙无首,早已经溃不成军,他身处敌营,如入无人之地。 可就在刚才,溃败的上千魔众,突然从四面八方杀了回来,并且行动变得极有章法,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幕后指挥着魔众。 不过,无论敌人如何变化阵法,陈长安前进的方向始终只有一个,他的目光尽头,是一座散发出幽幽魔息的营帐。 呲啦! 一道雪白剑光贴着地面席卷而过,直接将魔众组成的阵法凿出一条空道。 陈长安走出没两步,上千魔众再次变化阵形,迅速弥补剑光豁开的缺口,缠住他前进的脚步。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手中竹剑再次挥出,如此往复,不厌其烦。 与此同时,远处的一座山丘上,有一双清亮的大眼紧盯着战场这里,乌黑的眸子反射出一道道剑光,好似星光在眸中闪烁。 “厉害!” 秦霜英趴在一处高坡上,露出半张俏皮可爱的鹅蛋脸,偷偷盯着十里外的战场,准确来说,是在偷看一位接连出剑的白衣少年。 “不愧是我秦霜英相中的男儿,有剑仙之姿,更有万夫不敌之勇,若能当我夫君,就算是个傻子我也乐意。” 秦霜英双眼笑成月牙状,已经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悄悄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口水。 刚擦完口水,她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眉眼间浮现出一抹担忧之色。 她的目光尽头,一道黑影如同山脉拔地而起,高达百丈,仔细一看,竟然是个身披黑甲的凶煞魔神。 黑甲魔神双脚撑地,肩头仿佛与月亮齐高,身躯如山岳般矗立在地平线上,威势骇人。 “魔相天地!” 秦霜英惊恐的捂住小嘴,一双明眸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在此之前,她从未亲眼见过魔相天地,只知道是一种诡异的魔道功法,由更高阶的魔物发动,作用于低阶的魔物,包括控制低阶魔物的精神与肉身,两者关系类似蚁窝中的蚁后与工蚁,但是魔相天地的控制更加强大与残酷。 所以,秦霜英第一眼就认出了魔相天地,毕竟能够在短时间内,把上千魔众的尸身残骸,凝聚为一尊高达百丈的魔神肉身,只有诡秘的魔相天地能做到。 至于是谁发动的魔相天地,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对方实力肯定远在狂魔之上,这让她既震惊又害怕。 但她想不明白,如果牢关城外潜伏有魔物大能,那牢关城早就被夷为平地了,这头魔物大能为何按兵不动,等了半月有余,难道是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秦霜英红唇紧咬,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因为她未来的夫君,可能还没来得及下聘礼,就会横死在今夜。 自家夫君就算再强,也不可能一人一剑单挑魔相天地,因为那是地仙才有资格干的事。 她顾不得多想,攥紧手中的五品缩地符,突然从地面窜起,动若脱兔,朝着黑甲魔神脚下的白点飞奔而去。 “希望还来得及!” ...... 剑风长城高耸入云的墙头上,剑守大人黄九天面朝西北,眉头深皱,明锐的眼神仿佛穿透重重夜幕,看到了百里之外的危险。 “怎么可能。” 黄九天双手负后站在墙头,右脚凌空踏出一步,半个身子悬空在城头外,脚下气机激荡不已,仿佛随时都会化虹而去。 “如果是个陷阱呢。” 黄九天收回视线,转头望向正西方,视线被平原尽头的黑色魔雾遮掩,无法看清里面的光景。 一边是明确的危险,一边是未知的暗流,黄九天一番权衡过后,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还是收回了踏出的右脚。 随后,黄九天沿着城墙散步似的往回走,过了三十息之后,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西北方向,重复了一句:“怎么可能。” ...... 三十息之前。 陈长安仰头望着百丈高的黑甲魔神,觉得眼前的景象一点都不真实,他不过是喝了一小碗酒,怎么就醉成了这个样子。 仔细看去,这尊百丈高的黑甲魔神,竟是由一具具魔尸残骸凝聚而成,各种魔物的断肢残骸,眼珠子,牙齿,以及面目狰狞的头颅,如同泥石镶嵌在魔神体表,看起来诡异又恶心。 看到这一幕,陈长安胃里酒气翻涌,差点就吐了出来,心想师傅说得果然没错,酒色迷人心窍,会让人变得神志不清,难怪师傅要把酒藏起来,不让师兄师姐们喝。 轰! 黑甲魔神巨大的头颅眼窝深陷,没有眼珠子,却能准确知道陈长安的位置,抬起厚重的脚掌向他踩去。 山岳般沉重的脚掌落下,陈长安没有躲避,而是迎着脚掌递出一剑。 刹那间,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刺穿黑甲魔神脚掌,直接从脚背透出,将魔神脚掌刺破一个血洞。 剑光长虹尽头,一道白影在虚空中显现,与百丈高的黑甲魔神双目平齐。 呼! 黑甲魔神身形臃肿,却不影响他灵活的身手,他空洞的眼窝凝视陈长安,右手的拳头已然轰出,像炮弹飞射而来。 酒壮怂人胆,半醉半醒的陈长安似乎忘了恐高这回事,右脚凌空一踏,空气中炸起一声爆响,他持剑的身形陡然拔高,堪堪躲过魔神挥来的巨拳。 又是啪的一声爆响,空气扭曲成旋涡。 陈长安身形化作长虹,贴着魔神手臂飞快游走,竹剑顺势破开手臂皮肉,露出里面的各种魔物残骸,甚至还有魔物头颅对陈长安龇牙咧嘴,结果当场被剑气一分为二。 当陈长安冲到魔神肩膀跟前,魔神挥拳的手臂已然多出一道笔直裂口,无数魔物的残骸从裂口中脱落,整条手臂仿佛失去骨头支撑,颓然下垂。 对于断裂的手臂,魔神全然不顾,而是张开深渊巨口,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咬向陈长安。 深渊巨口如同乌云笼罩而来,威压逼人,陈长安面不改色,双脚踏空而行,同时横臂挥出一剑,卷起一道雪白剑光,刹那间,魔神的巨头从嘴巴处裂开,被一道细如发丝的雪白剑气,硬生生切成两截,一分为二。 这还不算完,陈长安持剑的手腕拧转,雪白的剑锋陡然下沉,沿着魔神脊椎直切而下,如同开山劈地一般,将魔神巨大的身躯劈成两半。 魔神肉身一分为二,轰然向两边倒去,落地的时候地动山摇,掀起的黄沙烟尘遮天蔽日。 这尊魔神从出现到消失,仅仅过了三十息的时间,想必它在临死之前,一定会觉得人间不值得,还不如不来。 清冷的月色下,陈长安孤身一人,沿着堆成两半的尸山往前走去,道路尽头是一座灯火幽亮的营帐。 第八十五章 局中局 “咳!” 魔尊棋侯面如金纸,当场吐出一口乌黑血水。 血水洒落白玉棋盘,缓缓渗入棋盘裂开的间隙,将棋盘蚕食得一片暗红。 他想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这才惊觉下棋的右手筋骨全断,已经软绵无力的垂落在地,形态枯槁如同干柴。 忽然,他心有所感,蓦然抬头望向营帐门帘。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撞破门帘走入帐中,正是半醉半醒的陈长安。 他看到营帐内只有一位黑衫老翁,不自觉眨了眨眼,对方身上虽然散发着魔物气息,但这股魔息并不强大,远远达不到魔尊的程度。 所以他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魔尊。 他看到黑衫老翁端坐在棋盘跟前,对面的位置却是空的,开口问道:“你在跟谁下棋?” 或许另外一位下棋之人,才是真正的魔尊。 棋侯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意味深长的看向陈长安:“老夫在和你下棋。” 陈长安直白道:“我不会下棋。” 棋侯无视对方的话,自顾自的说道:“你下的棋很有气势,直来直往,大开大合,好像一把锋锐无匹的剑。” 陈长安不明所以,重复道:“可我不会下棋。” 棋侯听了摇头微笑:“就是这点不讨喜,直来直往,一点弯都不会拐,你这把剑太过刚直,容易伤别人,也容易伤到自己。” 提到剑这个话题,陈长安紧了紧手握的竹剑。 棋侯注意到对方的举动,眯起双眼道:“你赢了老夫一盘棋而已,不代表你能杀得了老夫。” 陈长安左顾右盼,似乎在营帐里寻找什么,“我要杀的是一位魔尊。” 棋侯冷笑一声,将身子从地面拔起,居高临下的看着陈长安:“想杀老夫?好大的口气,老夫看你醉得不轻呀。” 陈长安眼神里带着疑惑:“你就是魔尊?” 棋侯面不改色,一袭黑衫随之鼓荡起来,“可以说是,也可以说......。” 话还没说完,营帐内突然暴起一股剑意,紧接着,一道剑光游龙般横扫而出,瞬间洞穿棋侯心口,带出的血水飞溅在营帐上,好似一颗颗猩红的棋子。 陈长安手中竹剑刺穿对方心口后,剑锋突变,顺势斜向上挑去,割开对方脖子,最后悬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即收剑回鞘,而是淡淡的回了对方一句:“魔尊的话,弱了点。” 棋侯生机已断,脸上却挂着从容的笑意,眼神里闪烁着恶寒,道:“小子,现在下定论恐怕还太早,莫要着急,我们还有机会下棋,到时老夫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魔尊该有的实力。” 陈长安把手中竹剑举高,剑尖直指棋侯眉心,打了个酒嗝道:“恐怕没机会了。” 棋侯脸色微变,双眼瞥向剑尖,突然明白了什么,急忙伸手想要抓住某件东西,但是为时已晚。 啪! 剑尖刺有一颗黑色棋子,随着剑身猛然一震,黑棋子瞬间化为齑粉飘散。 棋侯一脸怒容,心中充满了疑惑,对方为何能准确剔出他体内的本命魔具?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身形就随着粉碎的魔具一同消散。 陈长安收剑回鞘,微醺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失落之色,因为他的期待落空了,就好像喝了一肚子的酒,却连个倾述的人都没有。 他转身离开营帐,但突然间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黑衫老翁消散的地方。 这种魔息藕断丝连的感觉,似曾相识,上次在水竹镇斩灭魔花时也出现过,就好像对方还没有完全死透。 陈长安盯着空无一人的营帐,双眼慢慢聚焦,乌黑的圆眸好似一颗黑色棋子。 与此同时,在南岳国北疆的玉岭山脉深处,一座不知名的山巅上方,有个大如车盖的树墩,墩面摆有一副方方正正的白玉棋盘。 棋盘内分布着零零散散的棋子,每两颗为一组,一黑一白互相对峙,在棋盘内形成一条崎岖的战线。 忽然,其中一颗白子光芒大盛,将对峙的黑子染出数道白色裂纹,这还不算完,白色裂纹如同寒冰四下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四周黑子染出白纹。 当周围四颗黑子都染上白色裂纹后,一只形态枯槁的老手及时出现,手指捻起一颗颗黑棋飞快落下棋盘,将白色裂纹围困其中。 等到白色裂纹停止蔓延,最后彻底消散,那只手才敢伸出一根指头,重重按在白色裂纹最开始冒出的地方。 紧接着,有一道沙哑的嗓音随之响起:“牢关城?” 枯手的主人仰起头,月光照亮他憔悴的面容,仔细一看,竟然与棋侯的精瘦面孔一模一样,身穿的黑衫也如出一辙。 “与那道纯粹的剑气,还真有几分相似,可惜牢关城的黑子被拔,不然就能确定你的身份了。” 魔尊棋侯叹息一声,皱纹横生的老脸多几分心疼之色,“好家伙,一下子拔掉五颗黑子,我现在算是咂摸出滋味了,想来魔玲珑上次损失百朵魔花时,也是这般心疼。” 说完,棋侯低头看向白玉棋盘,映入眼帘的五颗白纹黑子,已经碎成几瓣,不再具有半点魔性。 视线拉远就能发现,棋盘中黑白棋子布局形成的轮廓,竟然与南岳国北疆的边境线十分吻合,而最开始出现裂纹的黑子,对应的正是南岳国的牢关城。 “虽然有损失,但是能找到你,这点损失我也认了。” 其实这一个月以来,棋侯的损失可不止五颗本命黑棋,加在一起总共是七颗。 两个月前,他按照魔玲珑的提示,孤身来到宝林洲南岳国北疆,随后在该国北疆三千里边境线的十二个边关重镇,布下十二对黑白棋子,代表敌我双方。 他的布棋思路很简单,那位重创魔玲珑的剑仙,如果还在南岳国北疆,对方若是知道有魔物在争夺魔将军名号,多半会忍不住出手除魔。 结果那位剑仙果然没让棋侯失望,在他煽动南岳国北疆战乱后的一个月,终于出手了。 棋侯看向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捻起棋盘里的黑白棋子,重新开始落子。 既然那位剑仙的大概位置已经确定,那么他随手掀起的南岳国战乱,范围可以再缩小一点了。 南岳国拥有万里边境线,大大小小上千座城池,但是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盘棋罢了。 第八十六章 酒中言 营帐里的灯火忽暗忽明,陈长安回过神来,不再多想,慢步走向营帐门帘。 就在他掀开门帘的瞬间,一道灵动的身影突然在黑夜角落里冒出,直接向他怀中撞来。 “魔物?”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握住剑柄。 “不对。” 陈长安鼻子微皱,悄然松开了握剑的右手,然后脚步腾挪,以惊人的速度闪身躲避。 扑通! 那道凭空冒出的身影扑了个空,直接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女子般尖锐的惊叫,然后跟个没事的人一样爬起来,走到陈长安面前,整理了一下仪容,爽朗笑道:“好巧呀。” 说完,这位身穿束身武服的英气少女,伸出她那只晒成古铜色的拳头,想要和陈长安碰拳行礼。 “我叫秦霜英。” 月明星稀,微微照亮少女羞红的脸蛋,或许是摔了一跤的缘故,少女看起来灰头土脸的,笑容里透露出几分狡黠。 陈长安愣在原地,很显然没明白少女的意思,就像他不明白,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女,为何要往他怀里撞。 如果不是他鼻子灵敏,认出她是人不是魔,差点就要出剑了。 秦霜英保持举拳的姿势,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她在尴尬的同时,心想对方反应这般迟钝,刚才是怎么躲开自己的? 要知道,她在营帐外蹲守了大半天,才等到一个“巧遇”的机会,在对方掀起门帘的瞬间,她以七品武夫的速度扑向对方怀里,结果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一想到这里,秦霜英又羞又恼,空举的拳头不自觉低了几分,心中暗骂话本小说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故事中男女主角两人偶遇时,男方可不会身手敏捷的躲开,而且躲避速度快得离谱! “我叫秦霜英,乃牢关城守将之女,你叫什么名字?” 秦霜英硬着头皮问道,她觉得自己再不主动点,这位“反应迟钝”的少年剑仙就要溜走了。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我叫陈长安,长生的长,平安的安。” 见对方有了回应,是个会说话的大活人,而且没有半点剑仙架子,秦霜英立即眉开眼笑,拍手道:“这名字好呀,听着普通,实则不凡。” 但她转念一想,这种平平无奇的自我介绍,与少年独闯魔营的壮举相比,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十分违和。 不过,她倒是看得开,对此一笑置之,毕竟对方可是连魔相天地,都能轻松战胜的剑仙,做她的如意郎君已经绰绰有余,不能要求再多了。 陈长安对少女的小心思毫无察觉,如今魔物一除,他便有了离开的念头,但少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路追着他问,而且还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今年多大了?”秦霜英紧跟陈长安脚步,一脸期待的问道。 陈长安头也不回:“虚岁十六。” 秦霜英满意的点点头,对方大了自己一岁,年纪轻轻却展现出了剑仙实力,名副其实的剑道天才。 “你有多高?”秦霜英目测了一下,感觉对方只比她高出半个头,以后亲热不至于踮起脚尖,更何况两人身子还能再长一点。 陈长安如实回道:“一米七五。” “一米七五是什么?”秦霜英感觉对方说话怪怪的,仿佛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陈长安举起双手,比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短线,“这是一米,师傅教我的测量方式,比较精准。” 秦霜英满头雾水,但是懒得多想,很快又换了一个新问题:“你喜欢吃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 陈长安摇摇头:“我已经辟谷,很少吃东西。” 秦霜英问来问去,发现两人竟然没有什么共同点,她变得有些愁眉苦脸,心想结婚后的日子该咋过呀。 她心有不甘的打量起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后凑近对方身上闻了闻,忽然眼前一亮,咧嘴笑道:“原来你喜欢喝酒呀,剑和酒可是绝配。” 在秦霜英的幻想中,有位白衣飘飘的少年剑仙,一手持剑杀敌,另一手握着她的细腰,哦不对,另一手握住酒壶,一边杀敌一边痛饮,简直就是人间最美好的画面。 不过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 “我不喝酒,师傅也不让我喝酒。”陈长安摇头说道。 秦霜英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怀疑的之色:“那你身上酒味哪来的?” “酒味?”陈长安皱了皱鼻子,突然如梦初醒,神色局促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用手拍了一下迷糊的脑袋:“原来我喝酒了。” 说完,陈长安转头看向混乱的战场,感觉这里十分陌生,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得赶紧回去。” 陈长安说话的同时,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长虹,冲天而起,向着夜空东面的来路,飞速离去。 对方走得太过突然,秦霜英整个人都傻眼了,心里空落落的,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对半空中的白影吼道:“我该去哪里去找你?你是哪个门派的?” 就在她以为煮熟的夫君已经飞走时,一道清亮的嗓音缓缓从夜幕飘落。 “靑云门。” 秦霜英听到回应,立即仰头大笑,一脸花痴道:“不愧是我相中的夫君,我早该想到,如此年轻的剑仙,只能是天才辈出的青云门。” 想到这里,她在满心欢喜的同时,心底也生出不少失落,不是因为对方不好,而是对方好过头了,让她自觉有一点点配不上。 “也不多,就差那么一点点。” 少女眉开眼笑,仰头目送夜空的剑光长虹,弯弯的眼睫毛微颤,直到长虹像流星般消散,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秦霜英一拍脑袋,懊悔道:“笨蛋,光顾着花痴了,他救了整座牢关城的人,连句谢谢没说。” 她忽然想起来,还有另一种表达感谢的法子,然后立马转身,迫不及待的跑回牢关城。 …… 星空点点的夜幕中,陈长安御风而行,身形化作长虹越飞越高,地面的江河山川被他抛在身后,离他越来越远。 他眼中的大山大河不断缩小,最后小到仿佛全部装进了一副画卷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止住身形,双脚凭空踩在千里高空之上,低头俯视渺小的山河景观,如同神灵俯瞰人间,全然忘了恐高这回事。 高处不胜寒,冷风一吹,陈长安不自觉打了个酒嗝,脸上的醉意将散未散,就像夜幕降临前,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清明,只需弹指一挥间,那一丝清明就会随着醉意彻底消散。 陈长安低下头,望向脚下一座小如拳头的青山,脸上忽然露出从未有过的古怪笑意,仿佛这笑容根本不属于脸的主人。 “好嘛陈长安,你喝醉酒出去耍威风,还得我送你回来,真够兄弟的呀。” “你醉酒耍疯也就算了,还让一个小姑娘瞧见,这下好了吧,搅动了小姑娘的春心,还跑得那么快,你是真傻还是做贼心虚呢?” “你还记得送你竹剑的人吧,如果她知道你今夜的行为,怕是再也不愿理你了,就问你怕不怕?” 说着,陈长安在半空中来回踱步,行为举止神似个酒鬼,嘴里碎碎念道:“陈长安,你心里憋不憋屈呀,外人都能看到你的厉害,偏偏这群朝夕相处的同门看不到,他们是不是瞎啊,要不我帮你一剑劈了靑云山,把他们的道心搅个稀巴烂,以后再也不敢在你面前提剑,怎么样?” 话语刚落,陈长安猛的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盯着脚下青山,然后伸出右手去拔腰佩的竹剑。 就在他要拔剑出鞘的时候,另一只左手突然伸出了出来,压住他拔剑的右手手腕。 陈长安看着自己左手拦着右手的一幕,摇头冷笑道:“陈长安,你还真是左右为难呀。” “不过世道好像总是如此,对于身边最亲近的人,最熟悉的事物,我们总是容易本能的忽略,甚至视而不见,却自以为很了解。” 说着,陈长安突然转头望向正西方,明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幕,越过剑风长城,看到魔雾深处孕育的黑暗,他的右手松开剑柄,叹了一口气:“罢了,还是留点余力干正事吧。” 陈长安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脚下的青山:“天机不可泄露,他们真能帮你守住天机吗?” 话音刚落,陈长安脸上的醉意彻底消散,眼中那一丝清明也随之不见。 “唉,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他疲惫的合上双眼,下意识舒展四肢,任由身子后仰倒去,迎着空气飞快下坠,将云层砸出一个个大洞。 陈长安对此全然不知,仿佛已经睡死过去,但他身上的剑意延绵不绝,从未间断。 剑仙之资,莫过于此。 ...... 靑云山中,苏阎满脸通红,醉醺醺的走到了后山树林,倒在一块无名墓碑跟前。 他躺在地上,睁眼看向星光灿烂的夜空,瞥见一颗流星划过,自言自语道:“你还好吗?小师弟说人没了会变成星星,所以你现在会不会在上面?” 夜风吹过山头,将附近的野草吹得沙沙作响,惊起一只只萤火虫。 苏阎头枕着墓碑,合上双眼道:“我这个大师兄真是差劲,十年了修为还是停滞不前,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咱们仙门又来了一位小师弟,跟你很像,又完全不像,不过你们都一样莽撞,喜欢出头,不知魔物的阴险狡诈。” “我以前想着只要不接纳,就不会再有失去,所以得过且过,装聋作哑,但我作为大师兄,绝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就在这时,黑暗的林子里有个声音回了他一句:“你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晚了。” 苏阎闭着眼睛,不看都能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半醉半醒道:“你怎么来了。” 陆书寒走到无名墓碑跟前,带着酒气道:“你这种人都有脸来,我为何不能来。” 苏阎纠正道:“什么叫这种人,我是你大师兄。” 陆书寒嗤之以鼻:“你就是个笑话,大师兄之位早晚是我的。” “只要有我在,就永远轮不到你。” 苏阎顺势翻了个身,目光正好落到墓碑边角,看到上面栖息着一只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入魔之人,本该连墓碑都不配拥有。 第八十七章 解 “爹,咱们不用再当缩头乌龟了。” 秦霜英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意,回到牢关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知父兄两人这个好消息。 高耸的城墙上,手持偃月宝刀戒备的秦雄,两条粗眉不悦的皱起,尤其是女儿提到缩头乌龟时,他眉头皱得更深了,理直气壮道:“什么缩头乌龟,死守不出也是一种兵法,更何况这是陛下旨意,我们只管听令行事。” 小儿子秦阵隐约猜到了什么,走过来问重点:“姐,那些魔物退兵了?” 秦霜英眉开眼笑,拍拍胸脯道:“有剑仙在,想不退兵都难!” 秦雄看到女儿那副引以为豪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来在你眼里,你爹就是缩头乌龟,那个耍剑的小白脸就是剑仙,你丫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他板着脸道:“兵不厌诈,那群魔物或许只是暂时退兵,肯定会卷土重来,咱们守城还是不能松懈。” 秦霜英捂嘴笑道:“那群魔物都化成灰了,想要卷土重来,顶多就是一阵沙尘暴。” 话音刚落,秦雄和秦阵父子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阵眼神诧异道:“姐,你可别开玩笑了,那群魔物多达上千呢,就算是地仙老爷来了,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晚上,只凭一人一剑斩灭千魔。” 秦霜英冷哼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向弟弟,“怎么不可能,他可是青云门弟子。” 这话一出,城墙上顿时陷入了沉默。 秦雄想起青云门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们,破天荒点头认可道:“如果真是青云门弟子,携带仙家重宝来此,一夜屠千魔,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秦霜英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对方多半带有仙家重宝,如果没有重宝护身,对方可能已经死了两次。 一次是他被六臂圣手出拳打入深坑,她想要过去救人的时候,对方竟然毫发无损的走了出来。 第二次是他与魔相天地缠斗,她五品缩地符都准备好了,结果还没来得及祭出,魔相天地就受到重创,最后轰然破灭。 如果对方没有仙门重宝护身,怎么可能两次死里逃生。 秦阵眼中满是怀疑之色,摇头道:“不对,就算他有仙家重宝护身,这件事也解释不通。” 秦霜英差点就要翻白眼了,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弟弟:“你姐夫......哦不,他可是青云门剑仙,怎么就解释不通了?” 秦阵眯起双眼道:“姐,你说的这句话,才是你真正忽略的地方,如果对方真是青云门剑仙,为何要救一座小小的牢关城?” 这话一出,年过半百的秦雄也跟着沉默起来,自家儿子说得没错,南岳国境内的山上仙门,主要归仙统管辖,与朝廷的关系更像是盟友,不听一国之君差遣。 而且,对方是十二仙门之一的青云门,势力囊括一洲之地,大大小小门院遍布各国,青云门首院设在万里之外的青池国,为何要派剑仙来救一座小小的牢关城? 更何况,牢关城中的大部分居民,都是被发配边疆的罪徒流民,而牢关城本身,是一座可以在魔物狂潮中被牺牲的“假城”,谁会真正在乎他们的生死? 就在这时,秦霜英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脑海中浮现出陈长安木讷的样子,解释道:“或许是这位剑仙心肠贼好,喜欢行侠仗义!” 秦阵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据他所知,神仙老爷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城府深着呢,他挖苦姐姐道:“你说对方是个傻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你才是傻子!”秦霜英气得满脸通红,抬手敲了一下弟弟脑袋,然后飞身跃下墙头,沿着主道向城中跑去,扔下一句:“等着,我一定能找到他的。” “有古怪,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秦阵捂着头上冒出来的鼓包,望向自家姐姐远去的背影,然后看了看父亲:“爹,如果姐真的嫁给一个傻子,你能接受吗?” “你这个当弟弟会不会说话?”秦雄瞪了儿子一眼,回想起那位白衣剑仙降临时的场面,忽然叹气道:“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你姐才行。” 秦阵想起姐姐古灵精怪的脾性,莫名感到头疼,点头道:“确实。” 就在父子两人交谈之际,半空中忽然飞来一只黄灿灿的符鸟。 秦阵见状,手掌立马托起一块圆形法盘,当法盘亮起正确的铭文后,那只符鸟才缓缓飘落法盘当中。 他接过符鸟拆开,快速浏览一遍符纸的内容,然后将符鸟点燃销毁。 秦雄将儿子的举动尽收眼底,然后一脸严肃道:“儿呀,边关守将与太子殿下走得太近,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秦阵反而微微一笑:“无妨,我与太子殿下乃君子之交,交谈的都是正事。” “既然是正事,不妨说来听听。”秦雄的语气毋庸置疑。 秦阵无奈回道:“我跟太子殿下提议,既然牢关城外的狂魔,想要个魔将军的名号,那就给他便是,一个名号又不值钱。” “那头魔物得了名号,多半会引来其他狂魔的争夺,这样正好,让这群魔物们狗咬狗,互相残杀,咱们只管隔岸观火,如此一来,说不定北疆四处的魔灾,反而得以平息。” 秦雄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己儿子,“让这群狂魔狗咬狗,确实也是个办法,不过向魔物屈服,必定会损害朝廷声誉,不是能摆到明面上的事,这事成了还好,如果失败了,反而得不偿失,你和太子殿下还是不是君子之交,可就难说了。” 说到一半,秦雄忽然加重了语气:“用你的屁股想想都知道,到时候如果失败了,朝廷惹了一身脏水,咱们陛下护的肯定是太子,而不是你这个人轻言微的边关小将。” 秦阵面无惧色,反而一脸决然道:“成败与否并不重要,戍守边关,本来就是我等将士之责。” 秦雄眼神复杂的看向自家儿子,沉声道:“承认魔将军名号一事,太子殿下答应了?” 秦阵回想起符纸上的内容,摇头笑道:“既然魔物已除,那太子殿下的回答,自然不再重要。” 话音刚落,秦阵就感觉自己屁股挨了一脚,力度之大,差点把他踹下墙头。 他委屈巴巴的回头,结果正对上父亲那张暴怒的黑脸。 “老子才是你爹,在老子这里装什么大爷!” “就算天塌下来,也是你老子先顶着,还轮不到你!” …… 黎明到来之前的夜最黑,伸手不见五指,连天幕的月亮都不见了踪影。 魔僧南无仿佛从黑暗中走出,双手合十,面相庄严,赤脚站在一处深坑之中。 他微微颔首,目光无悲无喜,望向脚下一具血淋淋的无头尸身。 “善哉善哉,我们又见面了,现在你来告诉贫僧,这一路走来你找到的解。” 说着,南无合十的双手张开一道缝隙,有黏稠的黑雾蔓延而出,如同春藤绕树,覆盖在六臂圣手尸身表面。 刹那间,六臂圣手的尸身剧烈颤动起来,似乎在表达自己的回应。 噗嗤! 像是肉体被洞穿的声音。 六臂圣手断头的脖子处,凭空长出新的脑袋,而且还是三个,分别朝向正面,左面和右面,诡异至极。 三个新长的脑袋大小不一,长相一个比一个狰狞凶恶,但只有正面的脑袋睁开一双赤瞳,他的脑袋仿佛刚刚睡醒,张大嘴巴发出一阵瘆人的嘶吼。 吼声中满带着愤懑与痛苦,撕心裂肺,似乎要将心底的不甘一吐为快。 噗嗤!噗嗤!噗嗤! 伴随着凄厉的嘶吼,六臂圣手肉身传出一道道爆响,有条状的黑影从他体内钻出。 当吼声消失在夜幕上空,六臂圣手已经昂首挺胸的站起身来,魁梧的身形比常人大了三四圈。 更诡异的是,现在的他拥有三头十二臂,新长的手臂从他肋下以及背部生出,粗壮和长短不一,活似一只人形大蜘蛛,让人见了心生恶寒。 “这便是你的解?”南无的嗓音无悲无喜。 六臂圣手躬身发力,十二只手臂高高举起,然后全部握拳,无声的给出了他的回答。 他的心念始终如一,只要能多长出几只手,就能抓住他想要的一切,包括名声与力量。 南无颔首道:“你是个有慧根的人,世上少有人能贯彻自己心念,如今你已在其列,拥有坚定不移的心念,本身就是一种强大。” 六臂圣手重获新生,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现在拥有了三头十二臂,肯定能打倒那个耍剑的小鬼,一雪前耻。 想到这里,他右面的头颅猛地睁开双眼,射出两道血光,恶狠狠瞪向远处的城池轮廓。 魔僧南无提醒道:“善哉善哉,现在不是时候,你的金刚不坏身还需磨练一番,到时必将获得老祖的赏识,魔将军之位迟早是你的。” “谨遵大师教诲。” 六臂圣手颔首低眉,却无法掩盖一身凶煞之气,十二只手掌齐齐作合十状,俨然一副怒目金刚的凶恶相。 “走吧,可随我去一趟无相城,苦修一段时日。” “无相城?就是传说中人仙妖魔鬼混合居住的魔城?” “如是我闻。” 第八十八章 内鬼与酒鬼 “大师兄!” “大师兄!” 清晨,苏阎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惊醒。 昨夜残酒未消,他起床时脑袋晕乎乎的,不情不愿的拖着步子去开门。 嘎吱一声,院门开了。 他吃力的撑开眼皮,发现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一道风火轮似的残影在飞速逃离。 “大师兄,师傅让你去一趟练功崖!” 那道矮小身影彻底消失在苏阎视野里,风风火火不知跑向何处。 “练功崖?” 听到这个词,苏阎立马精神抖擞起来,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刚才来传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师傅的宝贝女儿八师妹。 师傅大清早让他去练功崖,而且还是单独传话,这其中意味着什么,用屁股想想都知道。 “肯定是师傅知道我修为停滞不前,决定亲自指点我,顺便把本门绝学也一起传授了。” 想到这里,苏阎连洗漱都顾不上,迎着清晨的微光走向练功崖。 “师傅,您放心好了,这次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谁让我是大师兄呢。” …… 同一个仙门,同一个时间段,同样的事也发生在陆书寒身上。 “二师兄,师傅让你去一趟练功崖!” 陆书寒站在门前,望着八师妹车轱辘似的残影,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大清早的,师傅让八师妹传唤他去练功崖,这其中意味着什么,用屁股想想都知道。 真相只有一个,肯定是师傅觉得大师兄太过废物,决定把独门功法传授给自己,以后好换个掌门人。 想到这里,陆书寒连洗漱都顾不上,背对着清晨的微光走向练功崖。 练功崖在后山,是一处僻静的清修之所,除了一条崎岖山道外,全是悬崖峭壁,不过灵气充沛,环境清幽,倒也适合静心修行。 陆书寒脚步轻盈,沿着唯一的山道行走,半路上竟然碰到个熟悉的身影,神经立马紧绷起来。 “怎么会是他?!” 苏阎和陆书寒相遇的瞬间,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眼神里读到了这句话。 山道蜿蜒,两旁皆是苍松柏树,两人并肩前行,拾级而上,谁都不甘走在对方身后。 陆书寒假装在散步,随口问道:“大兄今天起得比鸡还早,这是要去练功?” 苏阎神色从容:“以我这个大师兄的资质,哪里需要起早贪黑练功,不过是随便逛逛罢了。” 陆书寒点头道:“确实,没有资质,就算起早贪黑练功也于事无补,修行一事,靠的就是天赋。” 苏阎表示赞同:“师弟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赶着去练功?” 陆书寒皮笑肉不笑:“哪里的话,随便逛逛罢了。” 话音刚落,两人再次对视一眼,仿佛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什么,眼神都泛起丝丝涟漪,但很快就不着痕迹的掩藏起来,然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随便逛逛,二师弟好雅致。” “哈哈哈,大兄也是,好闲情。” 两人嘴中发出轻松愉快的笑声,脚步却不由得加快,在崎岖的山路上健步如飞。 “哈哈哈,二师弟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当心跌落悬崖。” “哈哈哈,大兄你走得也不慢,这是赶着去投胎?” “哈哈哈!” 两人再次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两人索性撕破脸皮,直接动用修为飞奔起来,只见两道白色残影如同匹练,顺着山道节节攀升,形似鬼魅。 眨眼间的功夫,两人就飞奔到了练功崖,不过,眼前的一幕却让两人惊呆了。 他们都以为师傅是单独传言,去晚就亏大了,结果到了练功崖才惊觉,他们竟然是最晚到的人。 此时的练功崖天色微亮,花草树木沾染的雾水还未消失,晶莹剔透好似披了一层白纱。 “既然人都齐了,为师就直说了。” 练功崖前,张道春一袭青袍,双手负后,神色如同他的胡子一般刚硬,想必是有大事要宣布。 苏阎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发现除了九师弟和八师妹,以及外出的李宝萍和黄舟沉,其余弟子都来了,上次那么人齐,还是昨晚偷酒喝的时候。 陆书寒也注意到了这点,心想师傅让大伙来练功崖,肯定是有功法要传授,当然,也可能是当众宣布更换大师兄人选。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大清早被叫来练功崖的原因,缓缓从张道春嘴里吐出。 “昨晚,是谁偷喝了为师的仙人酿?” 嘶!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面面相觑,眼神互相查探,想要揪出那个告密的内鬼。 他们一翻眼神交流过后,最终得出了一致的答案,那个告密的内鬼,昨晚喝酒的时候在,但是现在必定不在。 此时的练功崖上,有苏阎和陆书寒,有姚婷和秦般若,当然还有陈庄,谁在谁不在,答案一目了然。 九师弟! 张道春转身回头,似乎看穿了弟子们的小心思,摇头叹气道:“你们九师弟心思单纯,没你们想得那么不堪,这会儿,他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这十年,我也是头一次见他睡懒觉......。”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怀疑的神色,此地无银三百两,师傅这样说,肯定是想为小师弟开脱,这样反而加重了小师弟的嫌疑。 张道春接着说道:“看来你们道心磨砺得还不够,心头杂念多了,在修行路上容易磕磕绊绊,这样吧,往后三个月,你们都来练功崖晨修,外加辟谷,好好砥砺一下你们的道心。” 姚婷第一个撇嘴表示不满,觉得师傅是在公报私仇,其他人心里也有这个意思。 陈庄听到辟谷二字,肚子就发出反抗的咕噜响,然后皱眉道:“师傅,晨修可以,但是这辟谷,什么时候到头呀?” 张道春双手负后,站在崖边俯瞰山下人间,“南岳国边境的魔灾,已经让成千上万人流离失所,为师不要求你们拯救天下苍生,毕竟山上修士,还是要以修行为重,但你们可以辟谷,与百姓们一同感受食不果腹,以此砥砺道心,所以啊,魔灾什么时候结束,你们就什么时候结束辟谷。” 陈庄听到这话,心底涌起了深深的绝望感,在他看来,对于那些因魔灾受苦的百姓,嘴上关心一下就行了,没必要让自己肚子一起受罪。 这个世道,谁天天饿着肚子,谁天天喝酒吃肉,是由老天爷决定的。 “师傅,晨练一事,弟子恐怕不能答应。” 说话之人,是身穿一袭绿袍的秦般若,从她脸上淡然的神色就可以看出,她很有把握能说服师傅。 “为何?”张道春转头问了一句。 秦般若开门见山道:“两天前,仙统飞剑传书,令请弟子三天后,也就是明天,前去玉林关一带拔魔。” 听到拔魔二字,张道春没有多想就点头答应了:“可以,回去准备吧。” 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秦般若动身离开练功崖,就在这时,她身后响起了姚婷的轻咳声。 秦般若心思聪慧,又与师姐姚婷十分默契,怎么会听不懂这一声暗示? 她停下脚步,回头对张道春说:“师傅,此行拔魔危险不小,弟子想再带一位同门前去。” 张道春点点头:“多带一人好,路上也有个照应。” 姚婷心满意足,得意的扬起嘴角,正要迈出步子离开,结果张道春突然补充了一句:“那就带你九师弟一起去吧。” 这话一出,空气中有心碎的声音响起,而且不止一道。 秦般若两条秀眉微皱:“弟子忽然觉得,一人前去也行,毕竟这次拔魔,仙统还安排了其他道友。” 张道春摇头道:“拔魔一事最是凶险,外人终究不如你师弟亲近,带他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秦般若眼眸微动,争辩道:“师傅您刚才说,小师弟现在卧床不起,以他的酒量,怎么也得休息个两三天吧,可仙统指定的拔魔一事,不好耽搁。” 张道春的目光落向秦般若,语重心长道:“般若呀,门中就数你最聪慧,为师告诉过你,别让小师弟喝酒,结果你也看到了吧。” 秦般弱点头道:“是弟子莽撞了,小师弟酒量不佳,不该教他喝酒的。” 张道春双眉一挑:“为师说的是酒量的事?难道连你都瞧不出来,醉酒后的他有剑仙之姿?”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为小师弟昨晚醉酒之后,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最后不知去向,哪有半点剑仙之姿可言。 师傅为了袒护九师弟,竟然连老脸都不要了,莫非九师弟是师傅在外的私生子? 看到弟子们嬉皮笑脸的模样,张道春摇头叹息:“罢了,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无知反而是一种保护,但为师希望你们知道的时候,道心已经足够强大。” 见弟子们全部无动于衷,张道春一挥袖子,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练功,好好砥砺你们的道心!” 张道春一想到自己珍藏的仙人酿被偷喝,脸上的怒气更盛,要不是昨夜女儿说漏嘴,他还不知道仙人酿被偷喝了。 因为师娘管的严,这酒他还没来得及偷喝呢,全部便宜这群兔崽子了! 第八十九章 邸报 当天下午,靑云山,结庐小院。 这是秦般若首次踏进结庐小院,第一印象不错,干净又整洁,仿佛一草一木都按照某种韵律存在。 如果不是她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自然不会主动来找小师弟,毕竟两人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何必自讨没趣呢。 而且寒暄这种粗浅的交流,反而会让彼此都觉得疲倦,并不能加深任何感情。 不过现到如今,带小师弟下山已成定局,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至少带小师弟去拔魔之前,要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进了院门,秦般若表明来意之后,问了陈长安一句:“九师弟,你可知何为拔魔?” 陈长安摇摇头,眼神茫然的看着突然来访的师姐,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对方一问三不知,秦般若感到头大,毫不夸张的说,带小师弟去拔魔,就是让他去送死,不知师傅到底在想什么。 她觉得小师弟理解能力有限,只能解释得形象一些,“打个比方,如果有一件性命攸关的贵重之物,你怎么以最安全的法子保住它?” 陈长安没有多想,直接回道:“带在身上,最安全。” 秦般若愣了一下,看着不太聪明的小师弟,反问道:“你带在身上招摇过市,就不怕被人抢了?” 陈长安拍了拍腰间竹剑:“有剑在身,不怕的。” 其实这把竹剑,就是他最贵重的物品。 秦般若提醒道:“如果对方实力在你之上,或者是一群人,你的剑就不管用了。” 陈长安不自觉陷入了沉思,因为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实力在他之上的人,会有多厉害? 能比无生老祖还厉害? 随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话题似乎就此终结。 秦般若其实一直在等,过了好久她才意识到,小师弟根本就不会主动问她,什么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她只好自问自答:“最安全的法子,当然是找个隐秘的地方,把贵重物藏起来。” “藏起来?”陈长安似乎并不认同,两条剑眉微挑,“被人找到怎么办?” 说了那么多,秦般若觉得小师弟终于开窍了,抛出结果道:“这便是拔魔。” 陈长安无动于衷,显然没听懂师姐的话。 秦般若顿感无语,果然,她还是更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省心省力。 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再次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魔物的想法也是如此,把性命攸关的本命魔具藏起来,不被人发现才最安全,所以我们要做的事,就是找到隐藏的魔具然后消除,这便是拔魔。” 陈长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神钦佩道:“师姐你懂的可真多。” 秦般若看着傻里傻气的小师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关于拔魔,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而拔魔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确定魔具的隐藏位置。 魔物等级越高,魔具就会被藏得越深,拔魔者只能在一个大致区域内搜寻,还要应对未知的危险。 要知道,魔域可是魔物的主场,会有魔物布置的各种危险禁制,任谁闯进去都讨不到便宜。 想到这里,秦般若又问了一句:“你可知何为魔域?” 陈长安破天荒的点点头,表示知道。 秦般若有些意外,正要开口询问,结果陈长安突然补充了一句:“大师姐每次打火锅,都要吃魔芋。” 秦般若听完目瞪口呆,单手扶着额头,觉得这天已经没法聊了。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薄雾缭绕的练功崖,有几道身影盘腿而坐,各自面朝云海,默默修炼。 很久没有和大伙一起晨修了,陆书寒闭目调息,心中却莫名感到烦躁,始终无法安定道心,更别说运功修炼了。 这是他的老毛病,只要和大伙干同一件事,他总忍不住想要分个高下,以此证明自己最有天赋。 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大伙都在安心修炼,他的道心却涟漪不断,一想到这里,他的道心就更乱了。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的苏阎,透过薄薄的晨雾,他发觉对方也在安心修炼,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陆书寒定眼看去,这才发现大兄并没有在修炼,而是一直盯着裤裆看,说是全神贯注都不为过。 大兄的异常举动,立马引起了陆书寒的好奇,他微微倾斜身子,伸长脖子,顺着对方视线看去,发现对方裤裆下竟然藏有东西。 好像是一叠纸,纸面绘有几幅彩色图画,其余皆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而最大的几个字体好像写着仙......人......。 “仙人邸报?” 陆书寒眼前一亮,原来大兄根本没在修炼,而是在看邸报,难怪他能沉下心来,他眼里现在装的,全是专栏里的各种仙子美图。 看到这一幕,陆书寒满脸鄙夷,想把视线从对方裤裆收回,忽然有一阵凉风刮过,掀起了其中一张邸报的边角。 刹那间,三个熟悉的大号字体,如箭矢般射入他眼帘,令他虎躯一震。 紧接着,他神色大变,突然像头恶狼扑向苏阎裤裆。 “哎哟喂!你弄疼我了!” 苏阎看仙子美图正入迷呢,结果被突然扑来的陆书寒吓了一跳。 陆书寒手疾眼快,抽出那张令他感到震惊的仙人邸报,双手举在眼前细看起来,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一会笃定的点点头,一会又怀疑的摇摇头。 很快,其他人都被陆书寒的异常举动吸引,纷纷凑过来看热闹,连修炼都顾不上了。 “陈长安?” 苏阎惊叫了一声,伸长脖子看向邸报上面熟悉的三个大字。 陆书寒放下手中邸报,松了一口气道:“放心,不是咱们小师弟,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苏阎抢回邸报,边看边道:“确实,邸报上说,昨夜有位名叫陈长安的青云弟子,孤身一人屠灭牢关城外的狂魔,此事由牢关城守将之女亲眼所见,假不得。” 姚婷听到这个消息,一脸花痴道:“这个跟小师弟同名同姓的青云弟子,长得帅不帅?” 苏阎厚着脸皮道:“肯定没我帅。” 姚婷听了直翻白眼。 陆书寒突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不决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此人就是小师弟,只不过门派搞错了。” 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小师弟在龙渊城登记造册时,就搞错过一次门派。 单从发音来判断,青云门和靑云门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可能!” 苏阎发出怀疑的笑声,看着邸报说道:“上面还说,这位青云弟子喜欢喝酒,咱们小师弟可不喝酒。” “话说那天晚上,小师弟不是也喝了酒吗?”陈庄突然插了一句,他之所以念念不忘,是因为觉得给小师弟喝酒是一种浪费。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片刻之后,姚婷忽然放声笑道:“肯定是我们想多了,小师弟连铜仙都不是,怎么可能是狂魔的对手,他跟你们一起下山的时候,是个什么修为,难道你们不清楚?” 苏阎回想起两界山的事:“小师弟修为确实不高,如果不是人仙王蒙相助,我们早就死在魔将军手里了。” 陆书寒凝眉道:“我跟小师弟去龙潭山,遇到了魔尊南无,最后也是死里逃生。” 作为现场唯一没和小师弟下过山的人,陈庄眼前忽然一亮,似乎发现了什么端倪,惊声道:“你们带小师弟下山,遇到的不是魔使就是魔尊,会不会跟小师弟有关?难道说小师弟看起来普普通通,其实是个隐藏的......。” 其他人都莫名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向陈庄嘴巴,等他一语道破天机。 “扫把星!” 这个结论一出,其他三人都露出为难的神色,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陈庄说得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毕竟魔使魔尊这种魔物大能,比起数十年一遇的魔物狂潮,更加难得一见,怎么可能每次下山都碰到。 话题到了这里,他们已经忘了最开始讨论的是什么,陈庄忧心忡忡道:“希望般若这次下山,还能活着回来。” 话语刚落,一道语气笃定的声音突然响起:“当然得活着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般若突然出现在了练功崖,她身穿翠色法袍,双手负后而立,目光冷淡的扫过四人,神色认真道:“在我出发之前,不如我们来进行一次不记名表决吧,最后的结果,以多的那一方为准。” 苏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印象中的秦般若冰雪聪明,但聪明前面还有冰雪二字,那种近乎无情的理智,是为冰雪。 他皱眉道:“四师妹想要我们表决什么?” 秦般若眯起双眼,面若冰霜道:“表决我这次带小师弟下山之后,还要不要带他回来。” 这话一出,整座练功崖突然安静下来,空气仿佛结成了冰霜。 “不会有人知道你们今日的选择。” “你们只需写下赞成。” “或是反对。” 秦般若袖手一挥,甩出四张白纸落到四人面前,冷声道:“内鬼?扫把星?既然心里有成见,我相信你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秦般若冰冷的目光从四人惊愕的神情中扫过,一切尽在无言中。 沉默了片刻,四人陆续接过白纸,开始不记名表决......。 决定小师弟这次下山,是走还是留。 第九十章 无名之辈 晌午,牢关城,将军府内。 不知不觉,狂魔攻城风波已经过去三天,守将秦雄难得空闲下来,卸掉了沉重的盔甲。 他呆在居室里,换了一身圆领大袖的黑常服,然后端坐在公案前,提笔正要写字,结果房门哐当一声开了。 秦雄表现得十分淡定,握笔的手比握刀还稳,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工整的“启”字,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来者是谁。 紧接着,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大步闯进来,同时响起一道急切的嗓音:“爹,什么叫查无此人!” 秦霜英身着红衣,走路带风似的来到桌案跟前,双手猛的往桌面一拍,眼神狐疑的看向秦雄,似乎在等一个答复。 秦雄落笔写完第二个字,因为女儿拍桌子的缘故,第二个字看起来有些歪,他头也不抬,皱眉道:“查无此人的意思,就是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秦霜英不悦道:“怎么可能,堂堂一个青云门剑仙,走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而且名字都有,怎么会找不到人呢?” 秦雄一边落笔写字,一边回道:“青云门是有不少同名同姓的人,但都不是你说的剑仙。” 秦霜英见爹没有提到对方名字,纠正道:“什么同名同姓,他有名字,叫陈长安,长生的长,平安的安。” 秦雄无奈道:“就是因为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就我托人查到的结果来看,南岳国境内名叫陈长安的青云弟子,有不下百个,但修为最高是个银仙,和你说的剑仙不符。” 秦霜英拉下脸来,右手握拳,用拳面轻轻敲击桌案,怀疑道:“爹,你是不是偷懒了?” 秦雄蓦然抬头,瞪着自家闺女道:“女儿家的,要知道适可而止。” 秦霜英听了如丧考妣,立马换了一个样子,委屈巴巴的朝秦雄撒娇道:“爹,你好好想想,那位剑仙很可能是你未来女婿,你能不能用点心找。” 秦雄脸都黑了,不是他看不起自家女儿,但是有的女子撒起娇来,只会让人冒起鸡皮疙瘩,还不如拿把刀架住对方脖子更有效。 秦雄还是心软了,谁让他就那么一个闺女,他叹气道:“南岳国境内有记录的青云弟子,我已经托人找遍了,名叫陈长安的就这么多,或许是你被人骗了,也有可能是剑仙行事难以揣摩,我更倾向于前者。” “不可能!”秦霜英把桌子拍得邦邦响,然后气呼呼的一跺脚,转身跑出了居室,“算了,我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记得把门......。”秦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家女儿已经跑远了,他板着脸对空气道:“记得把门......带上。” 他无奈的摇摇头,然后大袖一挥,驱使武夫真气把门关上,然后继续落笔写字。 秦雄第三个字刚写完,屋外突然想起一阵敲门声,他嘴里的滚字还没吐出来,房门已经开了。 “爹,我来的时候撞到姐姐了。”儿子秦阵敲过门后,没等回应就自己推门进来了,他单手捂着红肿的鼻子,埋怨道:“你是不是又训斥姐姐了,她脾气冲得厉害。” 秦雄脸上就没有好脸色,他要是舍得训斥女儿,今天就不至于被女儿训斥了,他抬头看着门口的小儿子,皱眉道:“你鼻子怎么流血了。” 秦阵一边仰起头,一边用手捂着鼻子,解释道:“刚才说过了,来的时候撞到姐姐了。” 秦雄愣了一下,没想到那句话是字面意思,他还以为两人是撞见了而已,没想到是撞得鼻青脸肿了。 就在这时,秦阵身后突然冒出一个面黄肌瘦的丫鬟,她的脸虽然瘦小但眼睛大得出奇,掏出一块手帕递给秦阵,贴心提醒道:“少爷,用这个擦一下。” 秦阵也没多想,拿过手帕就去擦鼻子的血,擦着擦着,他忽然发觉手帕粘乎乎的,转头看向瘦脸丫鬟:“如花,你的手帕怎么有点......。” 秦阵的话语戛然而止,在他看到丫鬟如花鼻子挂着两条鼻涕时,他就已经明白了,赶紧把手帕塞回如花手里,叮嘱道:“脏了,记得洗洗。” 丫鬟如花点点头,然后把手帕翻了一个面,很自然的擦了擦脸上的鼻涕,自言自语道:“洗洗。” 这一幕看得秦阵目瞪口呆,鼻孔不由得扩张开来,然后血流得更多了。 “哎呀,少爷你又流鼻血了。”另一个相同打扮的丫鬟冒了出来,撑开一双豆子眼道:“我帮你掐人中。” 秦阵还没反应过来,一根带有厚茧的手指就捅进他的鼻孔里,刹那间,他的鼻血喷如泉涌。 “哎呀,行了行了,似玉你别掐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秦阵连忙缩回脖子,想要离两个笨手笨脚的丫鬟远一点,这几天他少爷没当成,反而成了两个新手丫鬟的监护人,真是有苦难言。 名叫似玉的丫鬟红着脸,把沾血的手指藏到了身后,腼腆道:“我从小农活干多了,手上都是茧子,力气还大,少爷别见怪啊。” 秦阵看着如花似玉这两个丫头,不由得想起两人被狂魔抓住的场面,他就是想骂人也开不了口,但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事都怪姐姐鲁莽,跟你们没关系。” 两个丫鬟并排站在一起,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心想少爷脾气就是好。 就在这时,忍了好半天的秦雄,早就已经忍无可忍,他放下毛笔,朝儿子吼道:“有屁快放,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秦阵立马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对秦雄弯腰行礼,大言不惭道:“孩儿是来给爹请安的。” 秦雄脸色愈发难看,“大中午的,你请个屁的安,吃饱了没事干就去练武。” 秦阵面不改色道:“其实我主要是带如花似玉她们来请安的,毕竟是爹救了她们,总要教她们知道些礼数。” 秦雄猛的拍了一下桌案,“你小子心里想什么,爹会不知道?以后她们两个就是你的丫鬟,陪你到死,这一点不会变。” 秦阵暗自咬牙,看来老爹是铁了心要难为自己,既然父亲不慈,就别怪孩儿不孝了,他对转身对两个丫鬟道:“如花似玉你们还愣着什么,赶紧给老爷请安呀,要请记住咯,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你们。” 两个小丫鬟唯唯诺诺,面向秦雄就要跪地行礼,两人笨手笨脚的模样,是真的不讨喜。 秦雄瞪了儿子一眼,两条浓眉倒竖,怒道:“通通滚蛋!” 两个小丫鬟哪里见过这种大阵仗,立马吓得连滚带爬跑了,还不忘把自家少爷拖走,她们心想老爷脾气这般暴躁,以后只能跟少爷相依为命了。 出了将军府,满城日光,秦阵还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心想自己的命真苦,他带着两个模样不讨喜的丫鬟,生无可恋的走在街道上,忽然发现多了不少进城的流民。 拥挤的人群中,有个背负行囊的中年儒士垂头丧气,愁眉苦脸道:“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牢关路八千。” 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拖家带口的农夫,他们衣衫褴褛,满脸疲惫,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农夫左顾右盼,边走边道:“天杀的狗官,为了帮下游的主城泄洪,带人把俺们村子的河堤挖了,洪水淹了所有庄稼,又遇上魔灾,不然也不用逃难来这里。” 说着,青年农夫注意到旁边有个身穿黑衫的老人,他深表同情道:“老丈,你那么大年纪了也得逃难呀,怎么就你一个人,是不是和族人走散了?” 黑衫老人行走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回道:“族人都死了。” 青年农夫愣住了,下意识问道:“老丈你们村也遭了洪水?” 黑衫老人摇摇头,单薄的身影显得孤苦无依。 “那他们是怎么......,”青年农夫的话说到一半,然后及时收住了嘴巴,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有些话不应该问。 黑衫老人面不改色,毫不在意的回了一句:“因为我赢了一盘棋。” 青年农夫听了满头雾水,转头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发现黑衫老人已经不见踪影。 “人呢?大白天见鬼了?” 话语刚落,街道某个墙角的阴影里,黑衫老人凭空出现,他背靠墙角,合上满是皱纹的双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某个人的音容。 很多年以前,那个人当着老人全族的面,指着老人鼻子说了一句:“国手棋候是吧?听说你对咱家干政很不满,那你来跟咱家下一盘棋,你每落一子,咱家就杀你一个族人,杀谁你说了算,免得天下人说咱家这个老太监欺负你。” 想到这里,黑衫老人左手握拳负后,右手伸出双指作捻棋状,缓缓睁开双眼道:“剑仙陈长安是吧。” 羊了 window.encont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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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难得出手阔绰一回,在风雪镇找了一间装潢漂亮的客栈,直接跟掌柜要了两间上好的客房,交待小师弟一句回房之后,躲进房间里不知在捣腾什么,半天没有出来。 哐当! 突然间,白虎直接撞开陈长安所在的客房,逃命似的跑了进来。 结果进门一看,白虎发现陈长安在房内做的事,比隔壁客房的李宝萍还要古怪,甚至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只见烛火明亮的客房内,陈长安整个人远离地板,在半空中盘腿打坐,他身子悬空靠的不是法力,而是一条系在两根房柱间的白绳。 白虎疑惑的仰起头,以心湖传音道:“陈长安,你堂堂一个大剑仙,现在练的是什么邪门功法?” 陈长安闭目养神,直接回了两个字:“休息。” 白虎听完更加迷糊了:“按照本王对你们人族习性的了解,休息时应该躺在床榻上才对吧。” 陈长安还在闭目养神,这次只回了一个字:“脏。” 白虎目瞪口呆,然后跳上软绵的床榻,四仰八叉的躺下,有感而发:“你们两个不愧是师出同门,都那么爱干净。” 陈长安保持闭目打坐的姿态,没有回话。 白虎躺在床榻上翻滚了两圈,百无聊赖道:“你知道你师姐在干什么吗?本王见她往热水盆里撒莲花瓣,还以为她在煮汤呢,没想到她把自己扔热水盆里了,还问本王要不要一起洗澡,本王当场吓得跑了过来......。” 陈长安无动于衷,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白虎两只眼珠子转了转,突发奇想道:“陈长安,本王对你们人族女子不感兴趣,反倒是你,想不想看点刺激的?” 陈长安忽然睁开双眸,从半空中的白绳跳落地面,然后以法术禁锢白虎,隔空将它托起,大步往房门走去。 白虎没有挣扎,而是瞪大一双虎眸,惊奇道:“陈长安,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本王不过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你来真的。” 陈长安打开房门,没有走出门槛,而是直接把白虎扔出客房。 白虎被扔出客房之后,神色茫然道:“几个意思?先让本王去帮你探探风?” 陈长安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扔下一句:“吵。” 白虎哑然失色,独自蹲在廊道中思绪凌乱,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李宝萍和陈长安去了一趟风雪镇渡口,花钱买了两张客船的船票,准备乘船顺着黑水河南下,回到下游的南岳国地界。 其实风雪镇在很久以前,只是黑水河上游的一个小河村,随着越来越多修士涌入雪原,这个小河村便成了最佳的落脚点。 因为有利可图,形形色色的外来人员纷纷涌入,各种各样的交易在这里进行,久而久之,小河村便逐渐壮大成千家万户的集镇,形成了如今四大家八大姓的势力格局。 小镇四大家之一的黄家主营丹药,而镇子的渡口和往来客船,则掌握在赵家手里。 李宝萍向赵家购买的船票,会在今日午时三刻出发,四天后抵达南岳国的龙门镇,沿河长达上千里路程,行船速度不算快,但比双脚赶路好得多。 现在距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李宝萍见时辰尚早,便带小师弟去了一趟河神庙,准备上两柱香,祈求接下来的行船能够顺利。 宽直的黑水河中央,横亘有一道高大的石梁,外观通体白亮如雪,如同冰山悬浮于水面,算是风雪镇一道雅观的风景线。 那座青砖碧瓦的河神庙,就建在白石梁当中,岸上的人祭拜河神,需要乘坐渡船往返。 “师弟,入乡随俗,过来上一柱香。” 金碧辉煌的主殿内,李宝萍站在神台的香炉跟前,递给陈长安一根点燃的青色水香。 陈长安没有多想,伸出一只手去接香,动作像是单手握剑,然后干脆利落的往香炉里一插,动作又好像是出剑。 李宝萍注意到小师弟上香的动作,为时已晚,想要阻止都来不及,还引来殿内其他香客异样的目光,他们眼神不善,盯着陈长安窃窃私语了几句,反正没有什么好话。 李宝萍面露难色,不知道该怎么向其他香客解释,只能小声提醒陈长安道:“师弟,敬香礼神得用双手,态度要虔诚,不然显得不够恭敬,下次可要注意点。” 说着,李宝萍双手举起剩下的青色水香,毕恭毕敬的插入香炉当中,神色虔诚的念道:“河神大人在上,我师弟初次上香不懂事,有怪莫怪,希望您大人有大量,能保佑我们这次行船顺利......。” 陈长安目光直视神台,看见台上供奉的不是金身神像,而是一只四脚撑地的金色巨龟,经过香火日夜熏陶,金龟神态愈发庄严肃穆,隐隐有了几分威严的神灵气象。 李宝萍似乎注意到了小师弟的疑惑,在一旁解释道:“根据当地传言,河神大人的真身,其实是一只金色巨龟。” “黑水河以前不太平,河面风高浪急,船只被掀翻沉没的情况时有发生,就连沉尸都不知道被暗流卷到何处,当地百姓渔民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后来有一只金龟背驮白石梁而出,敕令河水风浪再高,都不得盖过白石梁,黑水河有了白石梁镇压,风浪才得以平息,翻船落水的事故日益减少,就连河水泛滥成灾的春夏时节,汹涌的河水都不会淹没石梁,如有神灵庇佑。” “从那以后,当地百姓就在白石梁中建起一座河神庙,供奉金龟为河神,每年都会举行祭祀河会,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陈长安听完这番话点了点头,目光直视金龟神像,轻描淡写道:“师姐,那个龟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话音刚落,李宝萍神色大变,犹如遭到五雷轰顶,立马抽身挡在小师弟面前,双手合十祭拜河神,嘴里碎碎念道:“童言无忌,有怪莫怪......。” 面对神灵,最忌讳的就是冒犯与不敬,而小师弟很多时候的“无心”之举,都会造成得罪人而不自知的局面。 她担心小师弟还会语出惊人,说出一些对河神不敬的话,连忙催促道:“师弟该回去了。” 李宝萍抱起地上的小白,眼神躲闪有点儿做贼心虚,率先走出了主殿大门。 陈长安紧随其后,他前脚刚跨过神殿门槛,背后高高在上的金龟神像,眼皮似乎悄然抬了一下,眸中有金光亮起,如同燃烧的火焰,稍纵即逝。 陈长安心有所感,猛的止住身形,回头扫了一眼神台,不过香火旺盛的神殿里,金龟神像岿然不动,殿中香客来来往往,并没有其他异样。 他走出殿门之后还在回想,刚才那一道杀机从何而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潜伏 日光下的黑水河波光粼粼,河面漂浮的冰碴子晶莹剔透,反射出一道道洁净的光亮。 一艘载有二十几人的渡船从白石梁出发,缓缓开往河岸的风雪镇。 李宝萍站在渡船甲板上,怀里抱着小白,隔着船栏看向风平浪静的河水,思绪远飘。 她昨晚睡得并不安稳,因为她有强烈的预感,自己断了黄家的财路,对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魔刹林的第二次刺杀,随时可能到来,魔物杀手也会比上次更加强悍,以她的修为肯定打不过,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小师弟身上了。 想到这里,李宝萍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师弟,结果看到他两只胳膊撑着船栏,身子有气无力的靠在栏杆上,脸色发白有些难看,如同中毒一般。 李宝萍感觉大事不妙,立马凑过身来,一脸担忧的问道:“师弟你怎么了?” 陈长安上半身趴在栏杆上,两条剑眉微皱,艰难的用语言描述现在的感受:“头晕,头疼,肚子里有东西要涌上喉咙......。” 李宝萍听完目瞪口呆,好久才反应过来师弟描述的是什么,她满脸黑线,扯了扯嘴角道:“师弟,你该不会是晕船了吧。” 陈长安感觉头晕眼花,有气无力的重复道:“晕船。” 李宝萍觉得匪夷所思,小师弟在雪原里斩妖除魔眼皮都不眨一下,没想到竟然会晕船,这要是说出去,小师弟在雪原里的风光事迹,可不得大打折扣? 她怀里的白虎立即幸灾乐祸起来,聚音成线道:“没想到问剑雪神的陈长安,堂堂一个大剑仙竟然会晕船,你怎么不说自己还恐高呢。” 呕! 陈长安实在没住,趴着栏杆干呕了一声,因为没吃东西的缘故,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看到这一幕,李宝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边用手去拍打小师弟的后背,一边提醒道:“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接下来还得乘坐四天客船南下。” 陈长安听完这话,脸色比霜雪还白,干呕得更加厉害了。 由于渡船行驶缓慢,距离岸边的风雪镇渡口,还有一半的行程,而且河面风浪不小,将船身拍打得左摇右摆。 就在这时,甲板上有一道人影,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快步走向了两人。 来者是一位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相貌敦厚老实,身材高瘦,腰悬一柄佩刀,看样子也是个修行中人。 青袍男子目光落向李宝萍怀里的小白,如同发现至宝,双眼放光道:“这位姑娘,你的白虎灵兽卖不卖?” 听到这话,李宝萍和白虎同时转头,白虎瞥了一眼男子后,满脸嫌弃,在心里咒骂道:“卖你大爷,你全家都是卖的。” 李宝萍表情微愣,没想到对方会对小白感兴趣,有点好奇的问道:“你觉得这只白虎能值多少钱?” 青袍男子瞧见这桩买卖或许能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报价道:“我愿意出价五千颗雪花钱。” 白虎听到自己的身价后,表现得嗤之以鼻,没想到李宝萍接下来的回话,差点把它个半死。 “价格是挺高的。” 李宝萍没想到小白的身价,会比万兽阁里售卖的白虎灵兽,价格高出一倍,她觉得小白虽然身怀雷霆虎啸的神力,但是吃得也多,折算下来还是要亏的。 青袍男子满怀期待的问道:“这个价格,姑娘可愿出手?” 白虎在李宝萍怀中翻了个身,把虎头埋进她怀里,屁股对准青袍男子,以此表示抗议。 李宝萍会心一笑,摸了摸小白的虎头,然后掀起小白一只虎耳,朝里面吹气道:“价格是挺高的,但是我不卖。” 这句话是对小白说的,同时也是对青袍男子说的。 青袍男子脸上堆满失落之色,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心有不甘道:“姑娘可能有所不知,这头白虎并非普通灵宠,没有那么好养,就算是一流的仙门,都不一定能养得起它。” 说到这里,青袍男子加重语气,一脸严肃道:“这只白虎就好比一粒种子,在姑娘手里可能会养出一朵花,但是在我这里,却能养成一棵参天大树,如果不能让它发挥出该有的价值和潜力,在我看来就是暴殄天物。” 李宝萍听完对方讲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她也知道小白与普通灵兽不同,但是小白落到她手里,也不能算是暴殄天物吧。 青袍男子见李宝萍露出了破绽,赶紧趁热打铁道:“实不相瞒,我是万兽阁的一名鉴兽掌柜,负责给各种灵兽做鉴定和报价,姑娘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我王重的名号,我今日之所以冒犯姑娘,是不忍心这只白虎的价值被埋没了。” 李宝萍想起来,万兽阁背后的东家,正是风雪镇四大家之一的王家,风雪镇大部分的灵兽贩卖交易,都会经过王家之手。 李宝萍看着这位名叫王重的鉴兽掌柜,皱眉道:“你怎么知道小白养在我手里,就一定是暴殄天物?” 王重忧心忡忡的解释道:“这只白虎最宝贵的就是凶性,我见你把它抱在怀里,就知道你不适合养它,迟早会把它的凶性磨灭。” 李宝萍低头看了一眼圆滚滚的小白,很难想象小家伙的凶性能有多大。 王重似乎看穿了李宝萍的心思,添油加醋道:“姑娘别看它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它凶性极大,并且天生反骨,带有反主的凶险命相,如果姑娘自身实力不够,根本就压制不住它,迟早会被它的凶性反噬。” 白虎忽然觉得,这个神棍似的江湖骗子,睁眼说瞎话还挺准的。 李宝萍认真想了想其中的利害关系,如果对方的话不假,她还真有可能给小白找个更好的归宿,但现在她多了一个选择:“没关系,就算我镇不住它,还有我师弟呢。” 王重闻言,看了一眼对方身旁的师弟,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好家伙,此人也是一副天煞孤星的命相。 他自认为不会看错,因为他鉴定灵兽的本事一流,看人的本事也不差。 王重脸色阴沉,最后问了一遍:“姑娘真不打算出售这只白虎?” 李宝萍摇摇头,心想这一路南下千里,不知道魔刹林杀手什么时候会出现,还得靠小白给她看门护院。 王重满是遗憾的拂袖而去,走出两步之后,身子突然魔怔似的定住,然后二话不说,抽出佩刀向后横扫而出,直取李宝萍白皙的脖子。 两人距离太近,刺杀来得太过突然。 李宝萍猝不及防,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凌厉的刀光,身体惊得来不及反应,只有大脑在飞快思考,对方这是买卖不成想要强取豪夺?还是早有预谋的黄家刺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竹剑半路杀出,直接震退佩刀,裹挟着剑气涟漪,反过来压向王重的脖子。 “师弟,留个活口。” 第一百五十七章 杀念 “师弟,留个活口。” 李宝萍这句话喊得相当及时,嘴巴的反应似乎比眼睛还快,在不经意间形成了某种默契。 陈长安手中竹剑停下的时候,剑刃已经贴紧王重脖子,压出一道短浅的凹痕,有血丝从中渗出。 王重脸色惨白,可能是惊吓过度的缘故,他浑身发软,双膝扑通一声直接跪地,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刺杀这一幕发生得快,结束得更快,甲板上其他游客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看到王重被一把竹剑架住脖子,压得双膝跪地,模样有些可怜。 李宝萍现在可顾不得其他人怎么看,她一脚踢开王重手里的长刀,目光冷冽如同审视犯人,板着脸道:“王掌柜,为了一只灵兽,就在大庭广众下行凶,这样不太稳妥吧,还是说你背后有人指使?” 李宝萍觉得对方的行凶很不合理,如果真要抢夺灵兽,大可在暗中从长计议,没必要在众目睽睽下行凶,难道说对方是黄家派来的死士? 王重缓缓抬起头,眼中亮起幽怨的寒芒,面目狰狞道:“如果杀了你,能让这只白虎拥有更好的归宿,我确实想那么干。” 李宝萍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承认罪行,“就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值得你在光天化日下杀人?” 王重神色凝重,一脸认真道:“当然值得,这只白虎分明是可造之材,如果放任你将它养成废物,落得一个明珠蒙尘的下场,我会良心不安。” 说着,王重深深的看了一眼白虎,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与怜悯,甚至从中生出了一点愧疚与自责。 李宝萍哑然失色,觉得对方的理由十分荒唐,甚至有些好笑,就算自己不配拥有小白,也不至于让王掌柜生出杀心吧,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没想到王掌柜还挺有职业素养,见不得明珠投暗这种遗憾事,不过你这次会不会管得太宽了,不应该把手伸向我的灵兽。” 王重冷哼一声,合上双眼不再言语,似乎憋了一肚子苦水,觉得无人可以理解自己。 李宝萍俯低身子,尖言冷语道:“既然王掌柜承认了罪行,接下来可就任由我处置了。” 王重再次睁开双眼,理直气壮道:“姑娘你是不是听错了,我说自己想那么干,可没说自己真的干了。” 李宝萍听完目瞪口呆,没想到对方翻脸比翻书还快,她用脚踩了踩地面的长刀,提醒对方道:“王掌柜怕不是贵人多忘事,你连刀都已经出了,怎么能说自己没有干呢?” 王重脸上没有丝毫惧色,镇定自若道:“我怜悯这只白虎怀才不遇,确实想杀了你夺走白虎,但也只是想想,并不会真的蠢到行凶。” 说着,王重转头环顾甲板四周,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脸色凝重道:“只不过我要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人拨乱我的心弦,将我的想法变成了行动,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才会冒然对你出刀,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走火入魔。” 听到对方煞有其事的辩解,李宝萍眯起双眼盯着王重,似笑非笑道:“王掌柜觉得,我差点死在你的刀下,还会相信你说的鬼话?” 王重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面不改色道:“姑娘在风雪镇是不是得罪了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宝萍听完心中一凛,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抬头扫了一眼甲板上围观的众人,心想事情会不会真的另有隐情? 难道魔刹林的杀手已经来了,现在就藏在渡船的人群中作祟? 就在李宝萍怔怔出神之际,她怀里的白虎突然挣脱束缚,猛地一跃而起,对准王重脑门就是一掌,当场把王重打得昏死过去,然后七窍流血不省人事。 “给你尝点苦头,看你还敢不敢谗本王身子。”白虎全身毛发炸起,对着王重龇牙咧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但是下一刻,白虎看见奄奄一息的王重,忽然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伤人了。 白虎神色凝重,转头环顾四周,以心声对陈长安道:“不对劲,本王不过是想教训一下他,没想到心念刚刚生起,身子就不受控制的打出一掌,陈长安,你这个时候可别对本王持有杀念,不然本王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李宝萍似乎也被白虎的突袭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她恢复平静之后,用神识查探了一下王重,发现对方身受重创,但还剩了一口气,生死难料。 她转头看向小白,莫名有些担心,因为王掌柜说得没错,小白凶性确实很重,看来日后必须多加管教。 白虎被李宝萍盯得有些发毛,心想这丫头现在可千万别冒出杀心,不然事情会变得很难收场,它是因为最近没有进食,那一掌只出了五成力道,才没有把王重当场打死。 李宝萍没有因为小白暴起伤人,就因此生出杀心,不过四周围观的众人见状,全部凑了过来,一个个眼神不善,对着两人一虎指指点点,不停的交头接耳。 “这两个外乡人太蛮横了吧,竟然放任灵兽伤人。” “这只白虎个头不大,可真够凶的呀,若是发起疯来,会不会连我们一起伤了。” “那小子怎么也满脸杀气,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在这时,有位身形高大的年轻修士,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跑到王重面前喊了几声:“王掌柜,王掌柜你怎么了?” 年轻修士瞧见王重身受重伤,已经不省人事,立马横眉怒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重伤王掌柜?” 面对众人气势汹汹的指责,李宝萍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焦头烂额的辩解道:“大家别误会了,不是我们故意伤人,是王掌柜走火入魔在先,我们出手阻止了他,没想到事情会……。” “不可能,”青年修士直接打断李宝萍的话,怒目圆睁道:“王掌柜为人我是知道的,他平时安分守己,只对鉴兽一事最为痴迷,怎么会突然走火入魔。” 李宝萍深感无奈,总不能直接挑明,这一切都是魔刹林杀手从中作梗吧,她还没找到证据,说出来也没有人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陈长安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脸上的怒意,他皱了皱鼻子,直言不讳道:“你们当中,有魔物的气息。” 这话一出,无疑是火上浇油,在场的人立即一片哗然,闹哄哄的乱作一团。 李宝萍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手扶着额头,感觉有些头疼,这下子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有误会也解释不清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踪影 “你小子看起来木讷呆板,没想到还会恶人先告状。” 年轻修士义愤填膺,挺直腰板看向陈长安,气势汹汹道:“既然你说我们当中藏有魔道,那就找出来给我们看看,你要是真能揪出魔道,我就不与你计较,不然你们重伤王掌柜一事,必须得给个说法。” 年轻修士站在最前面,身后的众人仿佛在给他撑腰打气,有意无意的形成一股压迫感,让人不敢随意靠近。 陈长安直接无视了这一幕,又或者说没注意到众人对他的厌恶情绪,他神色如常,手中提着竹剑,迎着众人不善的目光中大步向前,想要找出魔物的踪迹。 李宝萍看见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一脸无奈的提醒道:“师弟千万要当心,别伤及无辜之人。” 陈长安点点头,独自走进了人群当中,身形宛若一条灵动的游鱼,在人群里走走停停,眼睛和鼻子都在寻找魔物的踪迹。 他无法从感受到的敌意来判断魔物行踪,因为他穿梭在人群里,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对他抱有敌意。 他现在只能靠鼻子来辨认,但是那缕魔物气息非常稀薄,掩藏在人群里若隐若现,而且还会随着他的脚步变换位置,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头魔物也在移动! 但是反观在场的众人,每个人都面神不善的站在原地,如狼似虎的盯着陈长安,仿佛在等着看他笑话,唯独没有人在移动。 陈长安边走边观察,目光扫过一位女子剑修,往前走了两步之后,鼻子突然嗅到那缕魔息所在的方位,离他很近,准确的说,就藏在那位女子剑修身上。 那一瞬间,陈长安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清亮的眸子里,突然反射出一道锐利的青光。 刹那间,一把三尺青锋横劈而来,裹挟着森森剑气,直扑陈长安眼睛所在的位置,似乎要沿着双眼把他脑袋削成两半。 陈长安手疾眼快,出剑挑开对方长剑,顺势一压,直接将对方长剑打落地面,剑身咔嚓一声钉入渡船甲板,只剩下一截剑柄在不停颤鸣。 变故突起,众人立即四下哄散,只留下陈长安与女子剑修留在原地,双方面对面而视,气氛剑拔弩张。 李宝萍见状,直接挤开人群冲了进来,看见一位身穿紫衣的妙曼女子,正在咬牙切齿的瞪着小师弟,不知道情况的人,还以为是小师弟对紫衣女子做了什么不齿之事。 李宝萍风风火火跑到小师弟身旁,小心翼翼打量起紫衣女子,却并未发现魔物的踪迹,她不确定的问了一句:“师弟,这位就王掌柜所说,拨乱他心弦的魔物?” 陈长安还没来得及回话,对面的紫衣女子突然抢过话头,满脸怒容道:“一派胡言,我看你师弟才是卑鄙无耻的魔道中人。” 李宝萍不知道紫衣女子遭遇了什么,为何会勃然大怒,但她很清楚自己师弟的为人,立马反驳道:“我都看见了,率先出剑伤人的明明是你,现在怎么反过来诬告我师弟?” 紫衣女子圆润的脸蛋涨得通红,耳根子也红透了,她用手裹了裹胸前的衣物,恼羞成怒道:“你师弟眼睛不老实,看了不该看的地方,这种下流胚子我见多了,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不挖走他的狗眼都不能解恨。” 这话一出,众人再次聚拢过来,用异样的目光看向陈长安,不停对他指指点点,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听到紫衣女子的言语,李宝萍气得直翻白眼,主要是替不会生气的小师弟生气,眉头紧皱道:“看你一眼就要挖人眼睛,姑娘你未免太蛮横了吧,更何况,我看你是想得太多,已经魔怔了,不怕告诉你,就算全天下女子都死光了,我师弟都不会正眼看你。” 紫衣女子冷哼一声,扫了一眼李宝萍,道:“同样都是女子,我好心奉劝你一句,世上男子大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师弟背地里是什么人,恐怕你这个师姐都未必清楚。” 李宝萍还没来得及反驳,那位年轻修士突然横插一脚,挡在了双方中间,脸色阴沉的问陈长安:“你所说的魔道,就是这位紫衣姑娘?” 陈长安摇了摇头,不过先前的一瞬间,他确实在紫衣女子身上,察觉到了魔物的气息,但是他出剑之后,那缕稀薄的魔物气息再次转换了位置,悄无声息的融入了人群当中。 年轻修士看向陈长安,冷嘲热讽道:“我看这位紫衣姑娘人美心善,也不可能是魔道中人,这么说来,是你找不到咯?” 陈长安不置可否,没有回话。 他根据气息来判断,魔物就隐匿在人群里,但是不知魔物使了什么手法,十分隐蔽的藏身在众人当中,很难看出破绽。 他能想到的最快办法,就是一剑横扫而出,把魔物从人群中逼出来,但是他这一剑下去,必定会伤及无辜。 就在陈长安冒出一剑斩之的想法时,他心湖中突然响起一道阴柔的女子嗓音。 “那就一剑把这些蠢货都杀了吧。” 陈长安闻声回头,目光锁定了声音的来源,一个跨步横移而出,持剑来到对方身前,结果发现魔物气息再次消散。 “你还在等什么,出剑吧。” 陈长安眼前一亮,猛地转身,目光看向另一个方向,发觉声音的来源已经变换了位置。 “只要杀了他们,你就能找到我。” 陈长安循着声音来源,不断在人群中游走,但是每个人都在躲在他,特别是那些姿容出众的女子,对陈长安唯恐避之不及。 “修士在走火入魔的时候,杀人是允许的,你不必因此产生罪恶感。” 陈长安不停在人群中穿梭,感觉那道声音离他越来越近,可是他无论怎么追赶,始终慢了一点,无法抓住那头隐匿的魔物。 “特别是那些误会你的女子,她们最该死。” 在众人眼里,陈长安就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不停在人群中四处乱窜,行为举止古怪至极,如同走火入魔一般。 “杀呀,杀了这些不理解你的人,所有事情就都结束了。” 这一次,陈长安敏锐的察觉到,那道声音就在自己身后,他猛地转身,看到的却是自己师姐。 李宝萍一把将陈长安抱住,阻止他发疯似的到处乱窜,她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师弟,找不到也没关系,你千万别走火入魔了。” 陈长安虽然被李宝萍抱住身子,但他持剑的双手还能活动,那一瞬间,他终于找到了魔物的踪迹,毫不犹豫的举起竹剑。 因为魔物,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那道阴柔的女子嗓音就在他面前响起,充满了诱惑性:“那就先杀了你师姐吧。” “师弟你别吓师姐,到底怎么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原形毕露 “陈长安你大爷的,平时该不会只修剑术不修心吧,如果真是这样,活该你现在心境不稳,走火入魔!” 白虎又惊又怕,全身毛发耸立,急忙以聚音成线的手法,落向陈长安心湖痛骂了几句,企图将他骂醒。 在此之前,白虎看到陈长安在人群中四处乱窜,以为他在寻找魔物的踪迹,但是现在看来,陈长安的行为更像是走火入魔。 此时此刻,陈长安虽然被李宝萍抱住,不再发疯似的到处乱走,但他手中竹剑可没闲着,已经高高横举,蓄势待发。 而现在,陈长安面前只有李宝萍一人,他这一剑是要针对谁,结果显然易见。 在白虎惊愕的眼神中,陈长安干脆利落的横出一剑,目光坚定且冷冽。 渡船甲板上阳光正盛,白虎却在那一瞬感觉到了冰冷刺骨的寒意,它全身肌肉紧绷,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一道雪白的剑光骤然亮起,不容置疑,仿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咔嚓! 剑光一闪而逝,刺眼的光芒,盖过了李宝萍倒映在甲板上的影子。 刹那间,李宝萍的影子被剑光拦腰斩断,渡船甲板多出一道笔直的切口,有鲜血从中涌出,迅速凝聚成一道血线。 “啊!” 一道凄厉的女子尖叫声响起,如同惊涛骇浪四下奔涌,几乎要刺穿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变故突起,李宝萍满脸震惊之色,回头往下一瞥,注意到自己影子被拦腰斩断,她的身子却安然无恙。 更加诡异的是,那道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竟然来自于她的影子。 白虎看到这一幕,紧绷的心弦终于释然,原来只是虚惊一场,在心里感叹道:“陈长安,真有你大爷的。” 紧接着,李宝萍被斩断的上半身影子,如同箭矢般弹射而出,贴着甲板飞快游走到船尾,然后像种子生根发芽一般,从阴影中拔出一具人形躯体,赫然站立在众人面前。 仔细一看,对方是位身穿墨色长裙的娇小女子,眉眼狭长,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够洞穿人心。 她一袭墨色长裙垂落在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姿态,双手竖抱一把黑色琵琶,举起琵琶半遮容颜,只露出半张因痛苦而惨白的面容。 有冷风吹过船尾,卷起女子的黑色裙摆,却没有看到她双脚,只能看到一团蠕动的粘稠黑雾,以及地板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是魔物!” 看到没有下半身的诡秘女子凭空冒出,人群里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当! 墨衣女子细长的玉指微动,琵琶立即发出一声轻响,清脆的弦音直击人心,形成一股震慑人心的威压,笼罩在众人心头,让听者面无血色,瞬间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这一刻,李宝萍才明白之前发生的所有怪事,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与小师弟并肩站在一起,眯起双眼道:“原来如此,难怪师弟说魔物藏在人群里,却又总是找不到踪影,没想到这头魔物,竟然能够附身在人的影子里。” 这种可怕的魔道诡术,称得上真正的如影随形,杀人不留痕,这不是魔刹林的高手刺客,又能是谁? 现在魔物被迫从暗中现身,李宝萍总算看清了自己对手是谁,暂且松了一口气,从女子一脸狼狈的模样来判断,对方应该被小师弟的剑伤得不轻。 墨衣女子乌黑的眼珠微颤,手指扣紧琵琶丝弦,目光如同雷电刺向陈长安,眼神幽怨道:“你只用一剑,就破了我的魅影诡术,如此看来,诡魔琴师也是你杀的吧。”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心想对方说的应该是雪林中遇到的瞎子琴师。 就在其他人都噤若寒蝉的时候,李宝萍铿锵一声拔剑出鞘,不悦的皱起眉头:“你们魔刹林接二连三派出刺客行凶,我很好奇,黄家到底给了你们多少钱,值得你们那么卖命。” 她还以为在人多眼杂的风雪镇,黄家会有所收敛,没想到魔刹林的刺客胆大包天,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当众行刺。 墨衣女子缓缓移开脸上的琵琶,改成遮住另外半张脸,露出半张截然相反的黑色面容,如实回道:“你们两个的人头,都是一颗雪花钱。” 听到这个回答,李宝萍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突发奇想,伸出两根手指道:“那我现在出双倍价钱,人头你也不用取了,有多远就滚多远。” 面对魔刹林的高手刺客,李宝萍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说笑,或许是因为小师弟在身旁? 墨衣女子冷笑一声,脸色阴沉道:“我杀人从不讨价还价,遇到合我心意的雇主,杀人一颗雪花钱即可,遇到不合我意的人,即便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毫无兴趣,至于你们,我现在是非杀不可。” 李宝萍挠挠头,有些不解的问道:“听你的口气,怎么怨气比杀气还重?我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误会?” 墨衣女子眼底浮现出怨恨之色,嘴角狰狞道:“诡魔琴师与我有旧,算是我的半个知音,按照规矩,他只要再替首座刺杀一人,就能重见光明,可惜现在功亏一篑,琴师败在了你们手中,因为你们不知好歹杀了琴师,我自然要替他寻仇。” “这个锅我们可不背。”李宝萍听得直摇头,看来道不同,果然不相为谋,她懒得再和对方浪费口舌,转头问了小师弟一句:“你有几成把握能斩除这头魔物。” 陈长安轻描淡写的回道:“十成。” 李宝萍用手拍了拍胸口压惊,故作惊讶道:“会不会算高了?” 陈长安直白道:“已经按最低来算。” 李宝萍忽然觉得神清气爽,有个剑术比自己高的师弟,还能随身携带,感觉就是好啊。 听到两人的对话,墨衣女子脸上堆满厌恶之色,忍不住咬牙切齿,四根手指紧紧扣住琵琶丝弦,不以为然道:“你们不该会以为,对手只有我一人吧。” 李宝萍愣了一下:“难道你也有师弟?” 墨衣女子冷哼一声,面容恼羞成怒,四根手指飞快拨动丝弦,同时低眉吟唱起来,弹奏出一首杂乱无章的曲调,如同魔咒回荡在渡船甲板四方。 陈长安横剑在手,正要有所动作,结果渡船甲板上的其他人,如同走火入魔一般,面目狰狞的围了过来。 第一百六十章 借刀杀人 咯噔! 渡船甲板猛然一颤,厚重的船头率先抵达河岸,缓缓停靠在风雪镇渡口。 在琵琶魔曲的影响下,甲板上二十几人丝毫没有下船的意思,反而将陈长安和李宝萍团团围住,脸上的表情凶神恶煞,如同魔怔了一般。 他们当中有手持法器的修行中人,也有手无寸铁的风雪镇居民,更多的是河神庙上香的善男信女,原本毫不相干的一群人,现在却表现出同仇敌忾的气势,仿佛与两人有着深仇大恨。 在此之前,他们对陈长安和李宝萍的印象原本就不好,如今在琵琶魔曲的侵蚀下,他们心中的恶念被彻底激发出来,如狼似虎的盯着两人,恨不得一杀为快。 墨衣女子手持琵琶弹奏不停,微微扬起半张黝黑的脸庞,眼角悄然流下一行血泪,神情悲痛道:“琴师在上,我今日就在这黑水河畔,弹奏一曲为你送行。” 一时之间,低沉压抑的琵琶声,河水潺潺的流淌声,以及呼啸而过的风浪声,全部杂糅在一起,形成一道悲伤忧郁的离别之音,回荡在开阔的黑水河畔,直抵所有听者心神。 众人神色悲恸,仿佛从曲中听出了琴师临死前的遗憾,有人在为琴师的死扼腕叹息,有人在小声抽泣,偷偷擦拭眼泪,仿佛在这一刻,他们都从路人转变成了琴师的知音,为他的死打抱不平。 人群中,那位手持长剑的紫衣女修,已经哭得梨花带雨,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一脸悲愤道:“可惜,实在太可惜了,琴师只要再杀你们当中一人,就能实现苦等多年的心愿,重新见到人间光明。” 说到动情之处,紫衣女修猛的挥剑指向两人,悲愤交加道:“都怪你们两个,非但没有成全琴师,竟然还痛下杀手!” 李宝萍闻言心中惊骇,下意识瞪大双眼,觉得对方的言辞不可理喻,荒谬至极。 她双手持剑做出防御姿态,对紫衣女修喊道:“你怕不是被琵琶魔音伤到脑子,已经走火入魔了吧,快醒醒,那头魔物琴师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根本不值得你同情。” 话音刚落,先前想为王掌柜主持公道的年轻修士,向前一步与紫衣女修并肩而立,他双眼通红的瞪向两人,义愤填膺道:“可恶,太可恶了,琴师要杀你们,肯定是因为你们该死,你们杀了即将重见光明的琴师,这太不公平了,我今日要替琴师讨回一个公道!” 说着,年轻修士横眉怒目,两只大袖翻飞,有金光从袖口一直滑落指尖,化作两张灵光流转的金色符箓。 他满脸嫉恶如仇,咬牙切齿的瞄准两人,催动自身灵气注入符胆,然后猛地扬起双臂,将金色雷符向前掷出,直击两人心口。 轰隆! 金色符箓迎风暴涨,伴随着一阵电闪雷鸣,瞬间化作两条雷电缠绕的金色蛟龙,张牙舞爪扑向陈长安和李宝萍,快若闪电,威势骇人。 刹那间,李宝萍神色大变,脸上写满了惊恐,因为她瞧得出来,这两张金色符箓的品秩不俗,至少是六品雷符。 如果被这道可怕的雷符砸实,别说她铜仙的体魄承受不住了,就连脚下的渡船都有可能被炸成残骸。 在金色雷符掷出的瞬间,周遭气机变得极其紊乱,渡船甲板之上,处处都是杀机。 陈长安十分擅长算术,通过观察金色雷符牵引的天地气机,已经提前算出雷符爆破的危险程度与冲击范围。 结论相当不容乐观,因为两道雷符一旦炸破,肯定会波及在场十几个被迷惑心神的凡人,他们没有修士的坚韧体魄,雷符炸裂产生的余威,就足以震碎他们五脏六腑,使得他们当场暴毙。 在陈长安看来,年轻修士的鲁莽行径,会波及到很多无辜的凡人,已经犯了危害公共安全的大忌。 几乎是在雷符掷出的同时,陈长安紧绷的右脚猛然一蹬,整艘渡船都随之一沉,止不住的摇晃一下。 刹那间,陈长安身形弹射而出,化作一道白色长虹,赶在金色符龙击中李宝萍之前,转瞬来到两条符龙跟前,手中竹剑抡出一圈剑花,形如一只剑气编织的斗笠,将两条金色符龙收拢其中。 电光火石之间,两条符龙一头撞入剑气斗笠之中,就好像闯进一座固若金汤的小天地,无论两条符龙如何挣扎,都无法再前进半分。 与此同时,陈长安压低手腕稳住身形,手中竹剑猛然一绞,直接用剑气将两条符龙当场碾碎。 轰! 剑气压制住两条符龙的大部分威力,将其化解成一股狂风气浪,如同波涛涟漪四下扩散,整艘渡船都为之一震,掀起数尺高的浪花。 在雷符余威形成的气浪冲击之下,在场的修士身形倒退数步,那些没有修为的凡夫俗子,胸口好似挨了一记重拳,身形立即倒飞出去,有的摔落在地痛苦哀嚎,有的直接双眼翻白晕厥过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雷声大雨点小,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放眼望去,渡船甲板上还能站立之人不到十个,无一例外都是体魄坚韧的修士。 白虎看到这个混乱的场面,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果然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陈长安一剑斩破两条金色符龙之后,身形不退反进,转瞬来到年轻修士面前,举剑指向对方惨白的脸蛋,像背书一样念道:“在处决你之前,有必要告知你,四大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包括放火决水爆炸以及投毒,你触犯了爆炸这一项,现在将按照......。” “师弟,先把你的道理收起来。” 李宝萍急得焦头烂额,直接打断了陈长安的话,不明白都已经火烧眉毛了,小师弟怎么还有心思瞎扯道理。 她心急如焚,抬手指向船尾的墨衣女子,喊道:“那头魔物才是罪魁祸首,现在最要紧的是斩除魔物。” 陈长安转头望去,目光越过其他一众修士,与墨衣女子对视在了一起,双方眼中都涌现出了杀机,前者的杀机气势磅礴,后者的杀机千丝万缕,掩藏极深。 陈长安剑锋陡然偏移,直指墨衣女子,迈开脚步就要动身除魔,结果其他修士蜂拥而至,面目狰狞形同走火入魔,全部都学年轻修士鲁莽行事,不顾一切,出手就是压箱底的本事,各种的法宝神通一同砸向陈长安,修士间的攻伐此起彼落,从不停歇,似乎要和陈长安拼个鱼死网破。 与走火入魔的修士不同,陈长安行事还会有所顾虑,难免束手束脚,只能暂先应对眼前的猛烈攻伐,放任墨衣女子在一旁看热闹。 这些修士拼起命来狠劲十足,各种压箱底的术法神通叠加在一起,隐隐生出一座攻伐阵法的气象,实力不亚于玉仙的全力一击,而且比玉仙更加难缠。 墨衣女子全程冷眼旁观,身影从船尾悄然出现在了船头,因为船头靠近风雪镇渡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闻声赶来修士,只要她愿意,让这拨凑热闹的修士加入战斗,也并非难事,不过是多耗费些心神罢了。 她一边弹奏手中琵琶,一边聚音落成线向陈长安心湖,以充满诱惑的音线道:“这些修士心中存有杀人恶念,才会被我控制心神,所以,你不必顾虑他们性命,他们死了罪有应得,你唯有先杀了他们,才有机会除掉我。” 墨衣女子意味深长的看向陈长安,想要看他如何抉择,只要他也觉得这些走火入魔的修士该死,并且心中动了杀念,那么墨衣女子就能借助琵琶弦音,在对方心头种下魔念,使其走火入魔,沦为心魔控制的杀人傀儡。 在刺客云集的魔刹林,墨衣女子最擅长的看家本事,就是借刀杀人,前提是对方道心存在纰漏,可以种下心魔恶念,自愿沦为她手中杀人的魔刀。 陈长安被六七个修士一同围攻,手中竹剑游走如龙,留下一道道剑气森森的光影,他的剑意始终留有分寸,只管接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伐,却没有剑走偏锋去杀人。 墨衣女子接着以心声诱惑道:“你还在等什么,这些人拼了命要置你于死地,你竟然还对他们心慈手软,别说他们瞧不起你,我都觉得你窝囊到家了。” 面对接连不断的修士围攻,李宝萍只能躲在陈长安身后,偶尔出个一两剑自保。 她面露难色,担心再这样耗下去,迟早会引来渡口其他修士的注意,到时候对方闻声赶来,是敌是友还真不好说,或许情况只会变得更加不利。 或许是听到琵琶魔音烦躁的缘故,李宝萍提醒了一句:“师弟,要速战速决。” 陈长安两条剑眉微皱,似乎对修士们的无礼已经忍无可忍,以心声对白虎道:“护好我师姐。” 白虎闻言心中了然,以它这些时日对陈长安的了解,只要陈长安说出这句话,就证明他准备放开拳脚,要向对手反攻了,往往这个时候,他的对手下场都不太安详。 白虎凶性大发,在心里表示赞同:“陈长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你师姐就交给本王看护了。” 墨衣女子眼前一亮,因为她敏锐的捕捉到,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少年,两条剑眉忽然皱了一下,这个微小的举动,落在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墨衣女子眼中,便是天大的变化。 她仿佛瞧见了对方最大的破绽,四根手指飞快拨动琵琶丝弦,嬉笑道:“谁说泥菩萨没有火气?” 她要做的,便是将泥菩萨的火气,全部转变成杀气。 第一百六十一章 走火入魔 吼! 白虎仰头长啸,纵身一跃而起,直接在甲板上现出三丈真身,随后轰然砸落在地,将整艘渡船压得陡然下沉,吃水极深。 白虎弯腰弓背,将李宝萍护在身下,凭借一身坚韧的皮毛,抵挡其他修士的猛烈攻伐,它鼻孔喷出两道白气,以心声对陈长安道:“搞快点,本王肚子饿得厉害,撑不了多久的。” 陈长安双手持剑,右脚重重一跺,剑气涟漪立即四下轰散,如同惊涛骇浪向外席卷而去,直接把所有修士震得身形倒退,口吐鲜血。 墨衣女子手持琵琶半遮颜面,却掩盖不住她眼神中的狂喜,她嘴角高高扬起,咧嘴笑道:“对了,就是这样,把这些该死之人全部杀了,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对于陈长安这把即将走火入魔的刀,墨衣女子已经志在必得,就连接下来的所有事情,她都已经算计好了。 这对师姐弟的感情好像不错,那就操纵陈长安这把刀,先杀了他师姐,再去风雪镇大闹一场,杀得血流成河,好为琴师热热闹闹的送行。 等到事成之后,墨衣女子认为自身道行肯定会水涨船高,可以更上一层楼,就算是跻身魔刹林十二刺客之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惜下一瞬间,墨衣女子的美梦骤然破灭,她一直自称是琴师的半个知音,如今希望就在眼前破灭,她已经能够与琴师感同身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中的欣喜也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在走火入魔的关键时刻,陈长安鬼使神差的抬起头,忽然瞥了她一眼,明亮的眼神中杀机毕露。 刹那间,陈长安身形如同光束般激射而出,渡船甲板为之一颤,他的残影早已冲破重重包围,撞开两个身形还未站稳的修士,直奔墨衣女子而来。 墨衣女子大惊失色,紧接着眼前一花,等她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形,已经撞入她的眼帘,近在咫尺,剑气凌人。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剑光当头劈下,如同大日西坠,磅礴的剑气骤然凝聚成一线,好似天地间最后一缕余晖。 一剑过后,墨衣女子的身躯和手中琵琶,同时出现一条竖直的切口,她眼前只剩下一片血色,巨大的恐惧勾起了她的回忆,正如她当年在大街上看到的一幕。 那一天的大街正好是赶集的日子,街面人头涌动,比往常要热闹许多,他们一家四口紧跟着人群,步履缓慢的闲逛。 她个子不高,怯生生的跟在爹娘屁股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不停的咽口水。 她在路上没忍住,趁着前面的弟弟不注意,悄悄低头舔了一口糖葫芦,等她再抬头时,眼前的大街突然变得一片血红,就像她手中红艳欲滴的糖葫芦。 等她反应过来时,眼前的家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耳边充斥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原本热闹的大街变得一片惨淡,已经见不到几个活人,到处都是血淋淋的残肢断臂,如同一副惨绝人寰的地狱画卷。 此时此刻,她眼中混乱不堪的街道,就好像一大串血浆包裹的糖葫芦,血腥味冲天,让人闻了作呕。 她甚至忘了糖葫芦是什么味道,每次见到糖葫芦,都会想起一股恶心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满地血污的街道尽头,一个脚步踉跄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手中提着一把沾血的长剑,身上白袍纤尘不染,浑身散发着灵光溢彩,恍若天上的谪仙人临世。 年轻男子披头散发,缓缓收剑回鞘,跟个没事的人一样开口说道:“不好意了各位,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万分抱歉。” 空荡荡的大街上,除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没有任何回应。 看到满目疮痍的街道,年轻男子长叹一声,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双手作揖道:“人死不能复生,各位请节哀,后续的赔偿事宜,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年轻男子的说辞轻车熟路,或许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又或者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事情。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位自称走火入魔的男子,反而是官府出面解决了赔偿事宜,或许是事情闹得太大,赔偿很快就通过当地官府下发到她手中。 只有十两银子,准确的来说,她爹死了赔五两银子,她娘死了赔三两银子,而她那个未成年的弟弟,只值二两银子。 她追问发放抚恤金的官差,自己的家人全死了,为何得到的赔偿只有十两银子,又或者说,为何只是赔偿银子? “不赔偿银子,你还想赔偿金子呀?” 官差以为她嫌十两银子少,直截了当的告诉她,她家是地位低下的农户,全家一年都挣不了十两银子,如果不是她运气好,碰到了那位出手阔绰的仙师,她这辈子都别想见到那么多银子。 官差还说了,想要赔偿的是金子,那就得投个好胎,生在镇上的陈举人家里,人家是书香门第,生出来的都是读书种子,这种命才叫金贵。 官差送完银子走后,她原来的一家四口,就只剩下她和十两银子,仿佛这十两银子,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总是一个人面对银子发呆,忍不住琢磨一个问题,爹娘和弟弟三人的性命,如果真的要换算成银子,到底值多少钱? 她琢磨了好长一段时间,忽然有一天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家人在她心中的地位,不分上下,所以一样值钱才对。 她明白这个天大的道理后,欣喜若狂,发疯似的到处找人述说,但是左邻右舍都无人理会她,认为她死了家人之后,早就已经失心疯了。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一位流浪街头的瞎子琴师,吹嘘起了这个天大的道理,瞎子琴师没有把她当成疯子赶走,正好相反,两人相谈甚欢,琴师还现场弹奏了一曲助兴,然后带她见了一位贵人。 瞎子琴师所说的贵人,是一位脸戴黑白面具的高大男子,男子郑重的告诉她:“明白道理不是什么难事,真正困难的是践行道理。” 她那时候个子还不够高,踮起脚尖满心期待的问对方,自己怎么才能践行这个天大的道理。 男子隔着黑白面具回道:“这个简单,你可以去杀人,每次杀人性命,都收相同的价钱,以此践行你的道理,告诉他们人命不分贵贱,而是等价的。” 说着,男子送了她一把漆黑如墨的琵琶,并且询问她的意愿:“先定个小目标好了,一条人命,只收一颗雪花钱怎么样?” 她双手接过幽黑的琵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犹豫不决道:“我还是个小姑娘,你怎么能教我杀人呢?” 男子伸手按住她的脑袋,仿佛在给她醍醐灌顶:“因为你是个杀人的好苗子,知道自己为何要杀人,才是天大的道理,而走火入魔,从来都不是杀人的理由。” 她当时有些好奇,童言无忌的多问了一嘴:“听瞎子琴师说,你杀人最厉害,而且只杀山上的仙师,你心里是不是也藏有天大的道理?” 男子摇摇头,然后说了一句听起来平平无奇,细想又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话。 “我喜欢杀人,尤其是杀高高在上的修行中人,仅此而已。” 相对于她的道理而言,男子杀人的道理,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只是纯粹二字。 第一百六十二章 算账 铿锵! 渡船甲板上,随着陈长安收剑回鞘,刺客行凶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墨衣女子手中琵琶被剑光直劈而下,四根丝弦全部绷断,当场破碎成无数黑色灰烬,随风飘散。 那些被琵琶魔音控制心神的修士,全部如同断了线的人偶,软绵无力的摔倒在地,面无血色,神志不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咚! 墨衣女子的遗骸坠落甲板,好似一个熟透的瓜果,沿着被剑气贯穿身躯的笔直切口,扑通一声裂成两半,名副其实的肝脑涂地。 乍一看,甲板上好像有两个容貌一致的女子,面对面侧卧在地,自己瞪着自己。 本命魔具黑木琵琶被毁,墨衣女子没了半遮容貌的器物,结果还是没能露出全部真容,因为她的脸蛋和躯体都被一分为二,如今变成了两个半张脸,容颜一黑一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陈长安转身离开,走出没几步,身后一黑一白的半张脸同时开口说话:“那些修士走火入魔,是因为心存恶念,难道他们不该死吗?为何不杀他们?” 陈长安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道:“师姐说,要先斩除你。” “看来你很听师姐的话,其中可有什么道理?”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念道:“陈长安出剑法则第三条,在不违背第二条法则的前提下,陈长安要听从同门的话。” “原来如此,你也有着自以为是的道理,那你有没有想过,对你师姐来说,你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把刀,她通过那些道理来牵制你,然后利用你杀人罢了。” 墨衣女子也是后知后觉,她早该想到,这些年看似在践行自己的道理,其实不过是首座的一把刀罢了。 陈长安摇头否认:“我不是刀。” “那你觉得,自己在师姐眼里会是什么?” 陈长安觉得问题有些多余,脱口而出道:“是师弟。” 听到这个回答,墨衣女子无言以对,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又换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一条人命,能值多少钱?” 陈长安擅长算术,并且算术的结果相当精确,这次却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算不出来。” 这话一出,墨衣女子只剩下了沉默,缓缓合上双眼,正在消融的遗骸忽然提前崩碎,化作一团黑烟无声飘散在河畔。 陈长安还没返回师姐身边,李宝萍就已经横跨渡船甲板,风风火火跑到他面前,怀里抱着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小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师弟你还能不能打?” 李宝萍远远看见小师弟只用了一剑,就把墨衣女子劈成两半,剑法凌厉让她自愧不如,她都不好意思担心小师弟有没有受伤了。 陈长安点点头,同时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如果再来一百个墨衣女子,也是能打的。 得到小师弟肯定的答复,李宝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站在船头遥望风雪镇的一座深宅大院,眉眼间带着怒意道:“很好,老虎不发威,就会被当病猫!” 白虎不由得竖起双耳,心想你这是在骂谁呢? 李宝萍郑重其事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去一趟黄家,新账旧账一起算。” 陈长安听完眼神微亮,算账这种事情他在行,而且比斩妖除魔还要擅长。 ...... 黄家府邸在风雪镇占地极广,直接囊括镇子最东边的土地,毗邻黑水河,宅院中亭台楼阁成群,处处雕梁画栋,山水园林成片,十分气派壮观。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李宝萍带着师弟在镇子东边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在望不到头的高墙之后,找到黄家府邸高大华贵的院门。 白虎瞧见这是黄家大门,眼神恨之入骨,不等李宝萍开口指示,它迫不及待的纵身一跃,直接现出三丈真身,轰然砸在黄家门前。 吼! 白虎带着满腔怒火,发出一声雷霆虎啸,直接轰向黄家紧闭的朱漆大门。 虎啸宛若电闪雷鸣席卷而出,砸中两扇朱漆大门的瞬间,惊起一道金色的阵法涟漪。 刹那间,门上两个口衔铜环的虎形兽首,突然暴涨成两面凶神恶煞的金色护盾,以此抵挡雷霆虎啸的冲击。 即便黄家是山下的修行家族,宅院大门拥有阵法护持,可惜单靠两个仿造的虎形兽首,终究还是敌不过真的白虎凶兽。 在一声轰隆巨响中,黄家两扇朱漆大门被强行破开,厚实的门板倒塌破碎,门墙四分五裂,现场一片狼藉。 李宝萍看到黄家院门已经大开,心想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过小白拆家的功夫,还真不含糊,“这样也好,省了敲门的功夫。” 很快,黄家府内陆续有人闻声赶来,眨眼的功夫,就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一群人看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仿佛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是贪食!” 有人眼尖认出了白虎的尊容,吓得失声惊叫,立马在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贪食怎么会跑出来。” “听说不止是贪食,整个地下炼丹室的灵兽都跑了。” “那我们还炼什么丹呀,等着饿死吧。” ...... 身形高大的白虎微微颔首,怨恨的目光扫过众人脸庞,注意到几个面孔熟悉的黄家炼丹师,立马龇牙咧嘴,两只前爪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蓄势待发。 李宝萍忽然伸手拦住了白虎,以示安抚,她冷静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镇定自若道:“哪位是家主,出来说话。” 话音刚落,有个满脸怒容的高大青年,挥舞着两只锦衣袖子,像个愣头青般从人群中跳出来,横眉怒目道:“哪来的黄毛丫头,找你爹作甚!” 李宝萍秀眉微皱,心想对方年纪轻轻,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之主,她口吐芬芳的骂了回去:“臭小子,打肿脸冒充你爹呢。” “你......。”高大青年气得面红耳赤,双手攥拳,一时语塞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白虎冷不丁的伏低身子,居高临下瞪向青年,两只虎眸迸射出极大的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高大青年被白虎盯着遍体生寒,身子不由自主的发软,语无伦次说了一句:“你......你说得对。” 李宝萍反应过来时,差点气笑了,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骂,还真骂对人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府门中忽然传来一道威严低沉的嗓音:“够了,都散开。” 话音刚落,围在门口的黄家众人,立即像潮水般退开,就连高大青年也唯唯诺诺退到一旁,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 紧接着,身穿锦衣玉带的家主黄业,板着一张稳重的中年人面孔,身后带领七八位叔伯长老走出大门,不慌不忙的来到了李宝萍面前。 看到门外的不速之客,黄业脸上没有半点惊慌,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有稀客登门,他独自一人向前,不苟言笑道:“在下便是黄家家主,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李宝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回头对陈长安说道:“师弟,以后行走江湖,不怕遇到脾气暴躁的,就怕遇到仇家都砸上门来了,还能客客气气说话的,这种人的心胸绝非常人能及,你以后要多注意,能避则避,因为咱们高攀不起。” 陈长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李宝萍转回头来,似笑非笑道:“你觉得呢,黄家主。” 她一句话,却好像骂了好几个人。 她倒也不是无师自通,谁让家里有一位和蔼可亲的师娘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狐假虎威 “你觉得呢,黄家主。” 面对李宝萍咄咄逼人的气势,黄业面不改色,还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语气沉稳道:“归根到底,黄某只是个生意人,家大业大,讲究和气生财,比不得你们无拘无束的山上仙师。” 李宝萍左边站着小师弟,右边蹲有一头白虎,她现在说话底气十足,不怕得罪任何人:“既然黄家主都说了和气生财,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我拆了你的炼丹室,放跑了所有灵兽,黄家主觉得我赔多少钱合适?咱们现在就把账算清楚,省得再给你找麻烦。” 黄家主的接下来的回答,让在场的黄家人有些意外,但对于知道内幕的叔伯长老来说,这个回答半点不意外。 “一分钱不用赔,我们的账两清了。” 黄业说话的时候,形色不露于表,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李宝萍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皱眉道:“其实黄家主要是不服气,可以再多花点钱,请魔刹林的刺客向我们讨债。” 黄业听了脸色微变,有些难为情道:“姑娘说笑了,黄家做的是正经炼丹生意,至于勾结魔道这种事情,黄家不可能会做。” 李宝萍双手负后往前一步,目光紧盯着黄业,重复道:“黄家主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黄业双手拢入袖中,态度诚恳道:“万事以和为贵。” 李宝萍听完有些不乐意,愁眉苦脸道:“我拆了你家炼丹室,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这笔账真的就这样算了?” 黄业微微弯腰,不敢有什么怨言:“权当是破财挡灾。” 李宝萍脸上写满了惊奇,回头对陈长安笑道:“师姐之前说什么来着,黄家主这种人的心胸,绝非常人能及,可不是因为心里有鬼......。” 黄业脸色阴晴不定:“姑娘谬赞了。” 两人一番对谈下来,围观的黄家子弟,看到家主忍气吞声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知道这女子到底是何来头,背后的靠山有大,竟然能让一家之主卑躬屈膝。 没想到更过分的还在后头,只见那位个子不高的黄衣女子,忽然双手抱胸,趾高气扬的说了一句:“黄家主为人大度,不跟我计较,不过我倒是有一笔账,想和黄家主算一算。” 黄业古井无波的眼神中,忽然惊起了一丝波澜,他抬眼看向李宝萍,神色凝重道:“不知姑娘那笔账,想要怎么算?” 李宝萍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心有余悸道:“我也不知道得罪什么人了,接二连三遇到魔刹林刺客,这不,刚刚在渡船上又遇到一位,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当众行刺,好在我师弟剑术高明,一剑就斩除了那头魔物,不过打斗动静大了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留下一个烂摊子没来得及收拾......。” 黄业正气凛然,抢着说道:“打斗造成的损失,就由黄家赔偿好了。” 李宝萍难为情道:“这种事情要劳烦黄家破费,不太好吧?” 黄业一脸正色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黄家的富贵来之不易,平日里也会做些行善积德之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李宝萍点头表示认可:“好,既然黄家主这种大善人都发话了,那渡船人员伤亡一事,就交由黄家主妥善处理,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黄业脸色如常:“姑娘但说无妨。” 李宝萍直白道:“我希望黄家主处理赔偿事宜,能够一视同仁,无论伤亡者身份高低贵贱,全部按照最高的赔偿规格,不漏一人。” 黄业听完这个要求,眉头都不皱一下:“理应如此,姑娘菩萨心肠,黄某定当照办。” 李宝萍摆摆手:“客套话就免了,黄家主可要说到做到,不然我再次登门,可就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了。” 说完,李宝萍故作洒脱的转身,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结果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黄业阴冷低沉的嗓音:“姑娘且慢走。” 李宝萍心头一颤,突然感觉如芒在背,脸上镇静的表情也有些绷不住了,她心思急转,难道自己假扮的高人没能震住对方? 双方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她虽然是狐假虎威,但全程下来没有半点露怯,言行举止表现得盛气凌人,对方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李宝萍没敢回头,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背对着黄业道:“我赶时间乘船,黄家主还有其他事?” “知道姑娘要走,想敬你一杯酒。”黄业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一杯饯行酒而已,也算是黄家的待客之道,姑娘不会拒绝的吧。” 李宝萍心思急转,不明白老狐狸突然闹这一出,到底有何深意? 是想敬酒缓和双方关系,还是在试探自己敢不敢喝? 至于在酒中下毒,黄家在暗中有的是机会,没必要现在提,而且,修士都经过了伐经洗髓,就算中毒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宝萍权衡再三,还是冷静的转过身去,强作镇定道:“那就陪黄家主喝一杯好了。” 她觉得这杯酒,多半只是一种试探,如果不敢喝,说不定南下之路,还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 很快,黄业就命下人端来一个檀木托盘,上面摆有一壶烧酒和三个白玉酒杯。 黄业亲自上手伺候,提起酒壶一掌拍开封泥,然后倒了满满三杯烧酒,刹那间酒香四溢,让人直吞口水。 他的目光扫过李宝萍和陈长安,伸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毕恭毕敬道:“这是风雪镇有名的雪烧酒,喝了能够驱寒活血,二位先请。” 三个酒杯连在一起,杯中的酒水亮黄但不含一丝杂质,酒香诱人,十里飘香,果然是上好的佳酿。 李宝萍没有过多犹豫,率先拿起了中间的酒杯,但没有急着喝。 黄业看见托盘中还剩两杯酒,转头看向无动于衷的陈长安,似笑非笑道:“这位小兄弟不敢举杯,难不成是怕黄某的酒有毒?” 陈长安面无表情,直白道:“师傅说,不到必要时刻,不能让我喝酒。” 黄业不以为然,觉得少年太过呆板木讷,语重心长道:“来者皆是宾客,小兄弟若是不先举杯,黄某也不好提前举杯,不然有违待客之道。” 李宝萍举起杯中的烧酒,轻轻闻了一下,意味深长道:“黄家主劝酒的本事,可真是一流。” 黄业闻言双手作揖,笑容温厚道:“两位都是贵客,初次登门拜访,黄某唯恐照顾不周。” 李宝萍插了一句题外话:“我也曾听师傅提起过,自家小师弟不能轻易喝酒,不然便会生出剑仙之姿。” 她的话语是警告也是威胁,想让黄业知道,如果在背后搞什么阴谋诡计,最好适可而止。 黄业面不改色:“小兄弟的剑仙之姿,黄某若能看见,也是一种荣幸。” 李宝萍冷冷的看向黄业,然后对陈长安道:“师弟,既然黄家主盛情难却,非让你喝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陪他喝一杯好了。” 据李宝萍所知,上次偷喝师傅的仙人酿,小师弟也有份,喝完酒并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所以问题不大。 陈长安见师姐都发话了,便不再犹豫,端起其中一杯烧酒,然后重复师姐的话,对黄家主说道:“是你盛情难却,非让我喝酒的。” 黄业听了脸色微变,直觉告诉他,对方的话里有股瘆人的寒意,难道是因为紧张产生的错觉? 黄业没有多想,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脸色立马恢复为恭敬,双手托起最后一杯酒,在两人面前率先把酒水一饮而尽,然后亮出已经见底的酒杯,郑重道:“黄某先干为敬了。” 李宝萍见黄业喝得一滴不剩,连最后一丝顾虑都打消了,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确认没问题后一饮而尽。 陈长安有样学样,闷头喝完整杯烧酒,只觉得喉咙一阵火辣,然后当场打了个酒嗝,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酒确实是好酒,剑仙却还不是剑仙。 第一百六十四章 出行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黄府大门对出的宽敞街道,李宝萍和陈长安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街口,融入了热闹的人群当中。 黄业双手负后,一直站在门前目送两人,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如同一口黯淡无光的深井,看不到一丝涟漪起伏。 “爹,仇家都找上门来了,你怎么半点不生气,还客客气气的送他们走。” 这位怒发冲冠的高大青年名叫黄启年,是黄业的第七个儿子,他急不可耐的走到黄业身旁,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黄业没有正眼去看这位侧室所生的儿子,因为对方灵根不显无法修行,而且吃了很多颗开脉丹都没用,可以说除了脾气大点之外,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黄启年双手握拳,愤懑不甘道:“那女子一看就是装腔作势,除了耍嘴皮子没有半点本事,还有那个傻小子,完全跟个白痴一样,也就那头白虎凶兽,看起来厉害一点,我们黄家又不是没人坐镇,怕他们干什么?” 听完儿子的抱怨,黄业轻叹一声,没有透露黄家议会的种种内幕,因为这个儿子和在场很多黄家子弟一样,没有资格参加议会,他语气冷淡的回了一句:“你可知道家中三位长老,前些天去了哪里,为何还未回来?” 黄启年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恶寒,他之前听说三位长老出去杀敌了,但今天仇家都打到家门口了,三位长老还是不见踪影,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如此一来,黄启年说得倒也没错,黄家确实已经无人坐镇,四位大长老只剩下最后一位,只有金仙战力,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这一刻,黄启年有些理解父亲的委曲求全了,但他还是心有不甘:“难道这事就这样算了?即便打不过他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要不要跟二哥说一声,他在青云门修行,肯定有......。” “不可,”黄业直接打断了儿子的话,神色凝重道:“黄家好不容易才出一位青云门修士,绝不能为此断送你二哥的前程。” 黄功欲言又止,他虽然无法修行,但也知道青云门修士的身份意味着什么,黄家炼丹生意能在风雪镇一家独大,这位在青云门修行的二哥,其实已经出了不少力。 就在这时,黄业忽然从袖口中掏出一粒通红的药丸,就好像早有准备似的,放入口中缓缓服下。 黄启年注意到这一幕,眼前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声道:“爹,难道那壶酒有什么问题?你服用的是解药?” 黄业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儿子一眼,连连摇头道:“你想多了,这只是一颗提神醒脑的普通丹药,我堂堂一家之主,没必要在自家门前做那种事。” 黄启年彻底糊涂了,皱眉道:“那你为何执意请他们喝酒,难不成真的是想敬酒?” 黄业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语气阴沉道:“谁说我请他们喝的,一定是敬酒。” 黄启年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黄业接着说道:“也可能是罚酒。” 黄启年越听越糊涂:“爹,你到底什么意思?” 黄业眯起双眼,脸色阴沉道:“我想让他们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 风雪镇渡口,午时三刻,一艘两层楼高的大型客船,破开波光粼粼的河水,缓缓顺流而下,如同一座悬浮水面的冰山。 客船第二层,一间乙字号的单间客房门前,李宝萍大大咧咧的推门而入,这时的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腰酸背痛。 扑通! 李宝萍迫不及待的走进客房,将背上的重负扔到床榻上,然后直接在床边坐下,懒得再动弹。 “胡说八道,谁说小师弟喝完酒有剑仙之资的,一杯烧酒就把他给撂倒了,叫都叫不醒,最后连路走不动了,还要我背他走了一路。” 看到床榻上醉酒不醒的小师弟,李宝萍忍不住埋怨了几句,心想师傅不让小师弟喝酒,原来是怕他变得烂醉如泥,和剑仙之资完全没关系好吧。 李宝萍缓过劲来之后,起身面向白虎,表情有些俏皮可爱,双手抱拳道:“小白,床上这位一杯倒的大剑仙,今晚就交给你照顾了。” 白虎蹲在桌面上,无动于衷的看向李宝萍,发现对方脸色酡红,嘴里说着胡话,看样子醉得也不轻呀。 “我去隔壁客房休息一下,有事情到隔壁找我。”李宝萍震散一身酒气,微醺的脸蛋立马醉意全无,她直接推门而出,不见了踪影。 安静的客房内,剩下陈长安和白虎,白虎纵身一跃,从桌面跳到了床边,满脸嫌弃的盯着陈长安,以心声言语道:“陈长安你可以呀,借着喝酒的名义,占你师姐的便宜,让一个小姑娘背你走了一路,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白虎直接跳到陈长安胸口,瞪大双眼看向对方清瘦的面容,发现对方脸颊多了两抹红晕,忍不住挖苦道:“哟,陈大剑仙也知道脸红呀,别再装了,你师姐都已经走了,便宜你也占够了,快点起来。” 陈长安平躺在床榻上,四肢一动不动,不像是装的。 “快起来,咱们瞒着你师姐,去干点刺激的事情。” 白虎在陈长安胸口又蹦又跳,像只小猫咪在不停踩奶,催促道:“咱们现在偷偷回去,杀黄家一个回马枪,不让你师姐知道,你说是不是很刺激?” 陈长安鼾声渐起,仿佛已经睡着了,完全刺激不起来。 白虎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眼神惊奇道:“陈长安,那么刺激的事情你都不干,你是真的喝醉了,还是被下药了呀?” 当时那几杯烧酒,白虎用神通细细闻过,酒中除了混杂有药材味,并没有什么烈性毒药的气息。 白虎最后得出一个震惊的结论:“陈大剑仙,你酒力是真的差,跟你的剑术比差远了!”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晚,冷月高挂在河水之上,又好像坠入了河水当中,波光荡漾。 夜幕中,客船在黑水河中缓缓航行,船身四周已经点亮一圈照明的灯笼,每一个红皮灯笼表面,都刻有一个金灿灿的赵字。 船首和船尾的两杆三角大旗,也绣有一个大大的金色赵字,是为了警告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危险,这艘是谁家的客船。 有了赵家这块金字招牌,客船在夜间行驶也畅通无阻,直到行驶到一处湍急的河湾地,整艘客船突然剧烈震荡起来,就好像被水下的庞然大物,以极大的力道轰然撞击。 刹那间,两层楼高的客船陡然向右倾斜,溅起一阵数丈高的浪花,船身几乎被掀翻在冰冷漆黑的河水中。 客船上三十几位乘客几乎都被吓醒,闹哄哄的乱作一团。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怎么回事?船好像要翻!” “大家稍安勿躁,赵家客船有阵法护持,没那么容易翻。” “是不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出船之前没去河神庙上柱香!” “你小声点,河神老爷就是一个王八,哦不对,是只神武的金龟。” 话音刚落,客船船身右侧,有一对妖异的金色瞳孔探出水面,如同两团鬼火漂浮在夜幕里,摄人心魄,很快再次潜入冰冷的河水当中,卷起一股翻涌的河浪,寒气逼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临江仙 阴冷的月光下,客船在漆黑的水面左摇右晃,如同狂风骤雨中的一叶孤舟,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白虎猛然惊醒,最先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抬头看了一眼陈长安,心急火燎道:“陈大剑仙,船都要翻了,你这个时候怎么还睡得着。” 客房内,桌椅板凳全被震倒,杯盘茶壶碎了一地,满目狼藉,唯独陈长安若无其事的平躺在床,还是一副醉酒不醒的模样。 白虎直接跳到陈长安面前,举起一只虎爪对准他脑门,还没有使出雷霆一击,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虎爪幸灾乐祸道:“还是让你师姐收拾你好了。” 说着,白虎暂时扔下了陈长安,跑到隔壁客房一看,结果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场景,李宝萍也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就跟吃了迷药似的,雷打不醒。 直到这一刻,白虎才惊觉大事不妙,它仿佛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心底涌起了不详的预感,风风火火跑回陈长安客房。 白虎直接破门而入,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陈长安,已经不见了踪影。 砰! 突然间,客船再次遭到猛烈撞击,船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地板几乎倾斜成垂直的角度,眼看就要翻了。 白虎大惊失色,四只虎爪牢牢勾入地板当中,它的身子已经悬空,不由得提心吊胆,毕竟它水性不佳,落入寒水可讨不到便宜,战力还有可能降低大半。 就在白虎以为客船必将倾覆之际,整艘客船鬼使神差的戛然悬停,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矗立在水面,似乎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冻住了。 与此同时,漆黑的河面突然水浪翻涌,探出一只大如船首的金色龟头,它伸长脖子望向即将倾覆的客船,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 等到客船完全沉入水下,落进它主宰的水域,里面所有人还不是羊入虎口,任凭它处置? 它已经想好了,男子全部吃掉,用来增进道行,女子如果有姿色,便带回去做侍女,其余的人全部杀了,沉尸河底,以免走漏风声。 结果金龟眼巴巴等了好一会儿,嘴角口水都要不争气的流下来了,始终不见客船沉没。 它满是惊奇的发现,船身虽然已经严重倾斜,左右失去了平衡,却不讲道理的屹立不倒,场面诡异至极。 金龟探出水面的双目扫过客船,突然注意到一个清亮的白影,刹那间,它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终于找到了客船不倒的缘由。 放眼望去,侧翻但是屹立不倒的客船栏杆之上,赫然站立着一道清瘦的白影,对方气定神闲,挺直腰杆双手负后,一袭白衣随风轻舞,腰间佩有一把三尺长剑,清亮的月光萦绕在他周身,恍若谪仙人临世。 对方看似清瘦文弱,却凭借一己之力,压制住即将侧翻的客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扶大厦之将倾的磅礴气势。 白影出现的瞬间,金龟看得有些出神,以为对方是赵家客船压阵的随行修士,等它目运金光仔细再看,发现对方是位眼熟的少年面孔,它怒从中来,眼神里杀机毕露,恶狠狠的骂了一声:“当真是冤家路窄。” 话音刚落,白衣少年似乎有所察觉,明亮的眼神如同利剑出鞘,大大方方的看向金龟,双方目光对撞在一起,凝如实质的杀机彼此交锋,激起一阵气机涟漪。 紧接着,脚踩客船栏杆的白衣少年,忽然展开修长的双臂,神似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脚步飘忽不定,沿着栏杆一步步往前行走,好似在过独木桥,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栽落水中。 月光下缓步而行的白衣少年,脸上浮现出朦胧的醉意,突然神神叨叨的念道:“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仙”字刚落,白衣少年左摇右摆的迈出最后一步,下脚如同擂鼓,重重跺向客船栏杆。 这一脚落下,如有千斤之重。 刹那间,悬立在水面不倒的客船,船身如同遭到重压,甲板再次发生倾斜,卷起一阵数丈高的水浪,最后四平八稳的落回水面。 金龟看到这一幕,眼神中满是不屑,觉得对方在装神弄鬼,它的目光再次落向客船栏杆,却发现白衣少年没了踪影,心头莫名一紧。 “王八老弟,你是在找我吗?”一道冰冷的嗓音蓦然出现,如同春雷乍响。 金龟急忙循声看去,双眼瞪得又大又圆,因为在它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那位白衣少年竟然一步跨出数十丈,转瞬来到它面前,形似鬼魅,悄无声息。 金龟心惊肉跳,莫名感到背脊生寒,对方的神通,与它在自家水域中施展缩地成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白衣少年近在眼前,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倾泻而下,四周水面风起浪涌,似乎要骤然沸腾起来。 此时此刻,金龟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当即使出缩地成寸的神通,瞬间遁入河水十几丈深。 在逃遁的过程中,金龟心惊胆颤,觉得自己差点就要阴沟里翻船,惹了最不该惹的过江龙,这回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它逃到水下止住身形,依然感到心有余悸,如鲠在喉,就好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王八老弟,你这是要去哪呀?”那道冰冷的嗓音再次响起,有如阴魂不散。 金龟两只瞳孔猛然颤栗,如同遭到五雷轰顶,它之所以如鲠在喉,是因为对方右手掐住了它脖子,无论它如何施展神通,都无法缩回龟头,更别提挣脱对方的束缚了。 “王八老弟,你急着去哪呀,不如我送你一程如何?” 话音刚落,金龟感觉脖子都要被对方掐断,汹涌凌厉的剑气瞬间渗入它体内,将它十丈真身搅得天翻地覆,遍体鳞伤,五百年道行,几乎毁于一旦。 金龟被对方扼住脖子,身形不受控制的飞快下坠,十丈真身也在急剧缩小,它那副号称牢不可摧的龟甲真身,竟然被对方用剑气活生生卸下。 它没了十丈真身护体,当场退变回一具人形身躯,是个头发花白的清癯老者,身披一袭青衣,即便是换了一副皮囊,对方的手也没有松开,紧紧扣住它脖子,势大力沉的往河底压去。 轰隆! 青衣老者背部猛然触地,如同山崩地裂,直接将河床砸出一道狭长的裂痕。 他自身也好不到哪里去,半个身躯嵌入裂缝当中,苍老憔悴的面容,七窍全部流出金血,惨不忍睹,就连水运精华凝结而成的青衣,也被砸得稀烂。 如果没有水运青衣为他垫背,他现在就已经是具尸体了。 直到这个时候,白衣少年才松开右手,双脚踩在河底,然后挺直腰杆,低头俯视地缝中的青衣老者,脸上带着醉意道:“王八老弟,我已经把你送到底了,可曾满意?” 青衣老者躺在裂缝中动弹不得,气若游丝道:“你,你到底是何人?” 白衣少年眯起双眼,挤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云淡风轻道:“我是陈长安呀。” 话音刚落,陈长安脸色一沉,如同醉酒一般抬起摇摇晃晃的右脚,不由分说,猛地踩落青衣老者额头,将对方脑袋钉入河底。 “礼尚往来,现在该我问你话了,是谁派你来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河神 夜晚,月光照耀不到的河底,冰冷与黑暗在此交织,形成汹涌的暗流,如同一处阴森恐怖的生命禁地。 陈长安站在河底,双脚不动如山,身形随着汹涌的暗流左摇右摆,神似一个晃晃悠悠的醉鬼。 “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他颤颤巍巍的抬起一只脚,定眼看去,醉醺醺的神色立马清醒了几分,似乎被脚下的场面吓到了,惊声道:“原来踩到了一只小王八。” 青衣老者已经鼻青脸肿,躺在浑浊的河底不敢动弹,他金身不稳,嘴角不停的抽搐,有金色血液从口中流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陈长安似乎等得不耐烦了,醉眼朦胧的盯着青衣老者,似笑非笑道:“王八老弟,你学什么不好,怎么学王八装死呢,我可不像现在的小王八蛋,下手没轻没重的,我下手最有分寸了,一剑都还没出呢,你想死都死不了。” 青衣老者神魂激荡不已,在心里痛骂了一句娘,对方看起来年纪轻轻,下手是真的狠辣,不过对方下手确实有分寸,让他这只五百年道行的灵妖,不停徘徊在生死边缘,对方下手但凡再重一点,他就直接身死道消了,所以他现在是浑身煎熬,生不如死。 陈长安身子前倾,突然来了一句:“王八老弟,你可别偷偷在心里感激我,没有必要,也不值当。” 青衣老者心头猛然一震,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心想对方莫非神通广大,能够听见自己的心声涟漪? 陈长安摇摇头,宽慰道:“王八老弟,你放心好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我真的有那种本事,就不需要问你话了,而是直接把你的心挖出来,自己翻找答案,看看是谁派你来的。” 青衣老者心头再次一震,真的怕了这位性情古怪的少年,他强忍着全身剧痛,有气无力道:“没有人派我来,我本就是黑水河的河神。” 陈长安神情惊讶,如同一位醉酒怂人胆的豪侠,双手抱拳致歉:“失敬失敬,原来是河神大人,你要是早点表面身份,我哪敢对你不敬呀,我巴结你还来不及呢,这一路行船南下,都得仰仗你照顾。” 青衣老者目瞪口呆,嘴角抽搐得更加厉害了,他是真看不透这位古怪少年,不过之前和对方有过一面之缘,可惜闹得相当不快。 当时陈长安上香的姿态,十分不敬,就像是出剑直指河神金身,引得青衣老者心生感应,更加气愤的是,当时他正在白石梁水府内,与侍女们办着正事,结果突然吓得龟头紧缩,丢了极大的颜面。 他急忙赶到神殿查看,正好看见一袭白衣的陈长安在上香,从那个时候起,他心中就已经起了杀机。 不过当时陈长安木讷呆板的模样,看起来不足为惧,谁能想到人不可貌相,对方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心黑手辣的过江龙,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无法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思绪到此,青衣老者壮起胆子,提醒对方道:“其实在河神庙大殿,我们见过一面。” 陈长安听完一拍脑袋,如梦初醒道:“还真是,瞧我这记性,竟然没认出来,我还以为是哪个石缝里钻出来的小王八呢,不过这事也不能怪我,都是酒水惹得祸呀。” 青衣老者神思不定,脸色愈发阴沉,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瞎说的,竟然一语道破了他的跟脚。 他本是河底石缝中应运而生的一只石龟,在黑水河一带兴风作浪,饿的时候就撞翻游船吃人,吃饱就掳走一些姿色不错的女子,带回水府中做侍女。 他坏事做绝,就算遇到人族修士追杀,也能仗着得天独厚的水运神通,每次都在修士的围杀中逃脱。 后来有一次,他对一艘南下的赵家客船发动突袭,遇到了潜伏在客船的四位赵家长老,结果被对方驱使法宝困住,无法逃脱,但他躲进了坚不可摧的龟甲里,四位长老也奈何不了他,双方一直僵持不下。 最后,四位长老代替赵家,暗中与他做了一笔买卖,赵家帮他建立神庙塑造金身,助他名正言顺的成为河神,然后步入神道正途,就算他不吃人,道行也能水涨船高。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不能袭击赵家客船,有时还得帮忙保驾护航,至于其他家的客船,赵家没有明说,而是让他看着办。 双方一拍即合,至今过去了两百多年,他顺利当上了黑水河河神,香火日益旺盛,而赵家让他看着办的事情,他也办得十分妥当,使得赵家客船在水运交通一家独大,客船航行途中极少出现意外。 青衣老者今夜之所以铤而走险,让赵家出现一次极少出现的意外,就是因眼前的少年而起。 为了保住小命,青衣老者强颜欢笑道:“对,都是酒惹得祸,小神今晚也多喝了,才会干出这种糊涂事。” 陈长安看到对方的笑容,两条剑眉皱起,忽然拉下脸来:“当真如此?我看河神大人手段熟练得很,倒是更像个惯犯。” 青衣老者顿时背脊生凉,心神大乱,和这种喜怒无常的人打交道,他一直都提心吊胆,异常的煎熬。 他战战兢兢道:“已经改邪归正了,今晚冲撞了仙师,真是一时糊涂,还望仙师大人有大量,放小神一马,小神保证后面的路,都为仙师保驾护航。” 陈长安点点头,摊开双手道:“河神大人真是见外,你要走就走,我又不拦着你。” 青衣老者有些犹疑不定,小心翼翼的从河底拔出身子,他见对方真的没有出手阻拦,立即如获大赦,弯腰行礼道:“感谢仙师不杀之恩。” 陈长安摆摆手,面带醉意道:“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青衣老者心中忐忑不安,用手指了指河底水府的方位,半信半疑道:“那小神这就告辞了。” 陈长安嘴角含笑,没有说话。 青衣老者心中大定,立马施展起了神通,卷起一股水流逆流而上,瞬间遁出五里之外,不可谓不快。 他回头一看,发现陈长安果然没有追来,但他丝毫不敢逗留,接着施展水法神通,逃命似的逆水而走。 半柱香过后,青衣老者连滚带爬,回到河神庙下方的白石梁,他站在河底面朝白石梁,运转法术打开结界,迫不及待的遁入了水府。 青衣老者穿过水府大门,一步踏入金碧辉煌的大殿,他脸上狼狈不堪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朝水府大殿中喊道:“都给老子滚出来,老子今晚憋了一肚子气,现在要败败火。” 话音刚落,水府大殿的各处房间里,走出五六个珠圆玉润的侍女,她们年轻貌美,脸上涂抹了闪闪发亮的珍珠粉,浑身上下看起来珠光宝气,如同海底珍宝一般,不过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惹人怜惜。 “要不是那个杀千刀的臭小子,坏了老子好事,老子也不用在你们身上找回场子,老子现在就要重振雄风,看还有谁敢拦我。” 青衣老者眼神火热,目光落向其中一位娇小玲珑的紫衣侍女,然后快步向前,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结果就在这时,他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冰冷刺骨的嗓音。 “河神大人,背后骂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青衣老者神色僵硬,体内的火气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你,你怎么进来的。” “河神大人,你这样说多见外呀,我正好路过你家门口,进来讨杯酒喝都不行?” 陈长安伤心欲绝,一巴掌拍向青衣老者后脑,打得对方双脚离地,身形在半空中团团转圈。 紧接着,陈长安一步跨出,身形拔地而起,整座水府大殿为之一震,他伸手向前一抓,五指扣住青衣老者正脸,然后露出一抹半醉半醒的微笑,面对面说道:“要骂就得当面骂,下辈子注意点。” 话音刚落,陈长安身形猛然下坠,右手扣住对方扭曲的正脸,直接砸向水府地板,如同山岳重重落地,势大力沉。 轰! 第一百六十七章 身败名裂 “要骂就得当面骂,下辈子注意点。” 话音刚落,青衣河神眼前一片漆黑,正脸猝不及防撞进水府地板,伴随着一道山崩地裂的声响,地面迅速坍塌成一个圆坑,激起碎石无数,横飞乱溅。 刹那间,整座水府大殿仿佛都下陷了三分,门窗和梁柱止不住的摇晃,吓死五六个侍女花容失色,抱着脑袋四处逃窜。 尘埃落定之后,青衣河神脑袋已经深埋入地,全身都失去了知觉,就好像被打得灵魂出窍,直接掉进了浑浊的忘川河里。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奈何桥的巨大轮廓,可惜还没来得及靠近,他就感觉后脖子突然被人抓住,身形飞速倒退,瞬间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青衣河神满脸血污,魂不附体,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到那张面带笑意的少年面孔,就好像看到比死神更可怕的存在,吓得香火凝聚的金身都差点崩碎。 陈长安半蹲在地上,单手提起青衣河神的脖子,看着对方惨不忍睹的面容,嬉皮笑脸道:“河神大人,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因为你在背后骂了一句,就痛下杀手送你去投胎吧,我看起来是那种小气的人?” 青衣河神嘴角不停抽搐,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到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他现在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浑身煎熬生不如死。 陈长安面带醉意,宽慰对方道:“先前那些话,都是我酒后说的醉话,不能当真的。” 青衣河神已经心如死灰,不敢再与这个疯子过多纠缠,开门见山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长安微微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是谁让你袭击客船的?” 青衣河神眉头紧皱,正要开口说话,结果陈长安右手力道陡然加重,牢牢的掐住对方脖子道:“同样的回答,我可不想再听第二遍,你想清楚了再说。” 青衣河神心绪不宁,犹豫了片刻,满是不安道:“我立下了重誓,如果说出去,金身就会遭到反噬而破碎……。” 陈长安醉意朦胧的面容,忽然露出一抹坏笑:“这个简单,我帮你解决。” 青衣河神眼前一亮,心想对方难道真的法术通天,能够解决金身反噬的问题? 如果真是如此,他完全不介意供出幕后之人。 陈长安右手松开对方脖子,紧接着五指勾成爪形,死死扣住对方头顶,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将对方深陷泥坑的金身连根拔起,高高举起道:“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刚落,陈长安扣住对方头顶的右手,突然间大袖飘摇,气机翻涌如同波涛骇浪。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剑气如同瀑布,直接从青衣河神头顶倾泻而下,纯粹的剑气凝聚成无数光丝,彼此交织缠绕,勾勒出一座剑气铸造的天地牢狱。 青衣河神置身其中,如同烈火焚烧,千击万磨,全身上下都出现细密的裂纹,如同一尊破碎的瓷器。 与此同时,白石梁中的河神庙内,神殿台上供奉的金龟神像,突然止不住的颤动起来,裂开一道道细微的罅隙,最后遍布全身。 扑通! 陈长安松开右手,将青衣河神随意扔到地面,俯视对方那张遍布黑色裂纹的面容,轻描淡写道:“你的金身已经碎裂,现在可以说了吧。” 青衣河神横躺在地,形体枯槁没有半点精神气,如同一滩金漆剥落的烂泥,他的心境也被折磨成一潭死水,万念俱灰道:“风雪镇,黄家主。” 听到这个回答,陈长安脸上只有醉意,没有流露出半点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 他一巴掌拍向对方脑门,开玩笑似的说道:“你早说不就完事了嘛,害得我急急忙忙找上门来,连登门礼都没准备,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 青衣河神破碎的金身岌岌可危,体内气机紊乱不堪,哪里还遭受得住陈长安的巴掌。 陈长安这一巴掌下去,如同神人擂鼓,直接把青衣河神打回原形,后者变成一只拳头大小的绿壳石龟,蜷缩在龟壳里,死活不肯出来。 陈长安随手伸手捡起石龟,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向石龟紧缩的头部,好奇道:“河神大人,你怎么换个了新宅入住,里面又黑又小,会不会太闷了,要不要请我进去喝杯酒?” 陈长安见石龟没有任何回应,连忙举起双手,将石龟在两手之间来回抛耍,玩得不亦乐乎:“你再不出来,我可要把你拿去喂猫了。” 石龟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仿佛变成了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死活不愿意探出头来。 陈长安可能是玩得腻了,径直走出水府大殿,独自坐在门槛上,他一只手握着石龟,另一手搭住膝盖,手掌托着腮帮子,像个自言自语的醉鬼:“陈长安呀陈长安,这点屁事也值得你喝酒?不值得,真是不值得。” 与此同时,破烂不堪的水府大殿里,有的侍女已经回过神来,知道这间水府没了主人,忙着收拾东西谋划后路,也有些胆大的侍女,听见大门外的动静,出于好奇偷偷跑去观望。 结果看到了诡异至极的画面,有一位白衣少年坐在门槛上,身子一会儿往右倾斜,一会儿往左倾斜,就好像一左一右,自己跟自己对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孤独,都憋出毛病来了,看着疯疯癫癫的,全然不像个正常人。 白衣少年坐于门槛,身子突然往右倾,面向空无一人的左边,嬉皮笑脸道:“陈长安,见到喜欢的姑娘没有?” 话音刚落,白衣少年身子突然往左倾,面向空无一人的右边,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说话。 紧接着,白衣少年身子再次往右倾,面向无人的左边,笑嘻嘻道:“陈长安,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你横跨千山万水,偷偷见她一面如何?” 说完,白衣少年身子又往左倾,面向空荡荡的右边,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一言不发。 白衣少年一拍大腿,突然站起身来,恨铁不成钢道:“陈长安,看来你不是装傻,而是真的傻。” 说完,白衣少年似乎有所察觉,慢慢回过头来,瞥了一眼那几个偷偷观望的侍女,满脸遗憾的说道:“陈长安说他痴心不改,你们没有机会了,偷看也是没用的,缘分这种东西,强求不得,可惜可叹。”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带有些许酒气,吓得那几个胆大好奇的侍女,哇哇乱叫,掉头就跑,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心想这人果然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陈长安摇头晃脑,醉意朦胧道:“如果不是问心有愧,害什么羞呀。” 话音刚落,陈长安一步跨出,身形骤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色长虹飞掠而去,如同一把利剑破开重重水路,直接穿出河面,飞升到漆黑的夜空,转瞬间来到黄府大宅上方。 陈长安凭空而立,白衣飘飘,如同夜空中的一抹浮云,他一只手掌向上摊开,起起落落的抛耍石龟,同时低头俯视脚下的深宅大院,突然喊了一句:“小二,酒水的账,该结一下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高人指点 这天夜里,一道璀璨如同流星的剑光,轰然划破漆黑的夜幕,直坠黄府大门,落地的瞬间地动山摇,震出一道雷鸣般的巨响,最后惊动整座黄府大宅。 “什么情况?” 有三个巡夜的黄家护卫听到声响,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神色不约而同的凝重起来,因为黄府大门被砸得稀碎,倾倒在一阵滚滚浓烟当中。 紧接着,一位身形清瘦的白衣少年,腰佩竹剑,晃晃悠悠从烟尘里走出,面对三人抱拳行礼,半醉半醒道:“来得匆忙,没有带见面礼,只能给大家表演个自由落体,还望大家不要嫌弃。” “陈长安!”一道女子嗔怒的声音慕然响起,穿透力极强,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陈长安下意识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向在场的一位紫袍女子,露出一副酒后失忆的神情,不明所以道:“小姑娘,你认识我?” 紫袍女子两条秀眉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疑惑,如果单从对方清瘦的面容来看,就是陈长安没错。 不过,她印象中的陈长安,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话也不带任何感情,和眼前这位疯癫的少年相比,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犹疑不定道:“我认识的陈长安,比你正常。” 陈长安轻叹一声,摆摆手道:“就算你这样夸我,我也不会喜欢你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紫袍女子恼羞成怒,铿锵一声抽出佩刀,指着陈长安道:“原来如此,你一直都在装疯卖傻,我都差点被你骗了。” 陈长安吓得后退一步,脸上一副心惊胆战的表情:“就算你得不到我,也不用痛下杀手吧。” “你!”紫袍女子瞠目结舌,手中长刀横在胸前蓄势待发,但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就打不过对方,她只能站在原地,憋红脸道:“你们白天已经闹过一次了,还来干什么?” 陈长安抬起双手抱住后脑勺,仰头望向天边的残月,一脸陶醉道:“我也不想的,是你们黄家主盛情难却,非要我喝酒的。” 说着,陈长安泛着清光的眼角一瞥,意味深长的喊了一句:“黄家主,你说是吧?” 话音刚落,紫袍女子背后走来一群人,同时响起一道阴沉的男子嗓音:“黄圆,先退下。” 黄圆回头看见是家主,欲言又止,但也只能忍气吞声退到一旁。 黄业在众多叔伯长老的簇拥下,缓缓走到陈长安面前,镇定自若道:“小兄弟今晚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陈长安打了个酒嗝,挤出一抹笑容道:“白天喝了黄家主的酒,现在都觉得回味无穷,越想越睡不着觉,所以就跑来问问黄家主,这酒里加了什么独门配方?” 听到这话,黄业已经明白对方的来意,既然对方能活着跑来兴师问罪,那就说明事情败露了,如果他再假装糊涂,那反而不太聪明,而是糊涂到家了。 黄业脸色凝重的回道:“酒中加了安心宁神的丹药,喝了会让人昏睡不醒,这都是黄某一人所为,与黄家无关,小兄弟要杀要剐,只管冲着黄某一人来。” 他觉得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他赌性太大了,本来魔刹林第二次刺杀失败,他应该及时收手才对,但刺杀只用了两颗雪花钱,完全低于预算,他就忍不住用剩余的钱,再赌一把,结果满盘皆输。 黄圆在一旁听得频频皱眉,她白天的时候不在府内,只是听说有两个仇家找上门来,和家主一番长谈过后,双方还和和气气的喝了酒,她还以为事情就此揭过,没想到其中另有隐情。 陈长安转瞬来到黄业面前,伸手按住对方肩头,带着些许酒气道:“你说与黄家无关?黄家主是知道我要踏平黄家,所以先把自己摘出去了?” “哪来的酒鬼,好大的口气。” 黄家子弟中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不惯这种场面,直接拔刀劈向陈长安,刀光凌厉如同闪电,不可谓不快。 黄业肩头被陈长安用手按住,心头好像压着一座大山,想要开口提醒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面对凶狠凌厉的刀光,陈长安甚至懒得躲,直接挥了一下袖子,动作轻柔如同驱赶蚊虫。 呼! 那位血气方刚的黄家子弟,眼前突然一片空白,手中劈出的刀刃不翼而飞,等他回过神来,长刀已经调转方向,飞快向他门前刺来。 他想要抽身躲避,突然惊觉全身无法动弹,因为他的躯干和四肢,已经嵌进一面院墙里,背部砸进墙壁的剧痛姗姗来迟,仿佛神魂与肉体分离,感知也比肉体慢了一步。 他突然醒起来,那把长刀才是最大的杀招,猛然抬头,惊恐的发现长刀已经贴着他耳朵,钉入背后的院墙当中,刀身完全没入墙壁。 刹那间,他的道心如同背后的院墙,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裂痕,而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对方挥手之间。 在场其他人脸色同样难看,道心跟着不稳,毕竟对方强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不过是袖手一挥,就把对手打得倒飞十几丈,身子直接嵌进院墙里。 陈长安把手中从黄业肩头收回,转头对黄业说道:“黄家主,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黄家的家风,是时候改改了。” 黄业顿时如临大敌,战战兢兢道:“还望仙师指点。” 陈长安转身背对着黄业,像是酒后的胡言乱语:“从今往后,黄家只能女子担任家主。” 这话一出,在场的黄家子弟和长老们,皆是一片哗然,面露难色,这对黄家来说,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不过,有那位年轻人出刀落败的前车之鉴,众人只是敢怒不敢言,没有采取过激行为。 黄业思前想后,知道自己别无选择,硬着头皮道:“只要黄家还能有活路,换成女子担任家主又何妨。” 黄圆听到这里,已经忍无可忍,站出来喊道:“陈长安,当初你在雪原放我一马,我还以为你真是个傻瓜,没想到你藏得那么深,竟然是个喜欢玩弄人心的伪君子。” 陈长安没有理会黄圆,接着对黄业说道:“像她这种诋毁长辈的人,按照黄家家法,应该如何处置?” 提到家法,黄业肃然起敬道:“黄家尊卑有序,家法严明,后生胆敢对长辈不敬,如果情节严重,男子要面壁思过,女子会发配为奴。” 陈长安抬手指了指黄圆,一本正经的问黄业:“她刚才骂我,情节算不算严重?” 黄业心领神会:“自然是很严重。” 黄圆愣了一下,心中羞愤难当,结果陈长安突然补了一句:“发配为奴这个惩戒,我觉得还不够重。” 黄业附和道:“仙师以为,应该如何处置?” 听到这里,黄圆双眼瞪得通红,手中长刀蓄势待发,已经做好了准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陈长安煞有其事道:“必须给她加个重担,就让她来当黄家第一任女家主。”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部哑然失色,面面相觑,已经分不清这是奖赏还是惩罚,就连黄圆本人也一脸茫然,眼神古怪的盯着陈长安。 黄业点点头,双手作揖道:“谨遵仙师教诲。” 陈长安面朝黄家大门,背对着黄业,最后提醒了一句:“别再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了,我可不想再登门一次,不然下次见面,我都不知道该送什么见面礼。” 说着,陈长安瞥了一眼黄圆,眼神玩味道:“你说是吧,黄家主?” 没等黄圆反应过来,陈长安身形已经拔地而起,化作一抹白色长虹远去。 黄业抬起头,不知是不是虹光过于耀眼的缘故,他从未发觉夜幕竟然如此漆黑,黑到让人不寒而栗。 对方没有借助任何飞行法器,直接化虹而去,至少是位天仙。 黄圆同样抬着头,眼眸中倒映出那道渐行渐远的虹光,眉头越皱越深。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起黄家为何是女子担任家主,黄家给出的解释始终只有一个:“受了高人指点。” 第一百六十九章 酒疯 赵家客船经历了诡异的倾覆风波之后,安全回到了正常的航行路线,沿着黑水河继续南下,一路乘风破浪。 至于客船为何突然遇袭,又是如何逃过一劫的,赵家船主给出的解释是河神显灵。 对于这个简单粗暴的解释,白虎半信半疑,因为陈长安莫名失踪了,它觉得两者之间肯定存在某种联系。 不过,白虎搜遍了两层楼高的客船,都找不到陈长安的踪影,无奈之下,它只好施展神通,靠鼻子嗅到了一丝对方残留的气息,最后兜兜转转,来到上层甲板的栏杆处。 白虎仰头吸了吸鼻子,然后纵身一跃而起,四条小短腿稳稳的踩落栏杆,它循着那股残留的微弱气息,沿着栏杆缓缓向前,直到气息的踪迹戛然而止。 白虎蹲在栏杆上,抬头望向气息消失的方位,发现前面已经是船尾,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掉落阴冷漆黑的河水当中。 看到这一幕,白虎神色逐渐凝重起来,想到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陈长安你大爷的,该不会失足落水了吧?” 白虎觉得正常人不会轻易落水,但陈长安不是一般人,会不会落水就难说了,毕竟一杯酒就能撂倒的家伙,从船上失足落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它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陈长安落水的经过,首先,陈长安被客船的震感惊醒,因为醉酒神志不清的缘故,他被吓得惊慌失措,差点尿了裤子,情急之下,他迷迷糊糊的跑上了甲板。 当时很可能就在这个位置,陈长安双手趴着客船栏杆,因为醉酒再加上晕船的缘故,他跑到这里已经是只软脚虾,然后正好遇上客船第二次颠簸,结果他就一头栽进河水里,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河水吞没了。 想到这里,白虎自顾自的点点头,觉得自己已经很接近真相,它心思严谨的推断出来,很可能是陈长安这位大剑仙失足落水,吸引了袭击客船的不明水妖,最后客船得以逃过一劫。 所以,最后的结论是,陈长安以一己之力,救了整艘船的乘客。 白虎盯着翻涌的浑浊河水,独自陷入了沉思,以陈长安的修为,就算落入水妖主宰的水域,应该也死不了吧。 就在这时,白虎身后的渡船甲板,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颤动,紧接着,整艘客船都随之停摆,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航行。 刹那间,白虎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猛然回头,果然看见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白虎身手敏捷的跳下栏杆,眼神疑惑道:“陈长安,你怎么不是从河里冒出来?” 清冷的月光下,陈长安一袭白衣,站立在甲板中央,手中起起落落抛耍着石龟,不以为然道:“我又不是王八,怎么会从水里冒出来。” 白虎愣了一下,围在陈长安脚下转圈,眼睛和鼻子都在仔细打量对方,总觉得眼前的陈长安有些不对劲,惊奇道:“陈长安,你不过是喝了一杯酒,怎么学会讲笑话了?” 陈长安忽然蹲下身子,把石龟扔到白虎跟前,面带醉意的脸颊露出一抹坏笑:“好东西。” 白虎没注意到陈长安的笑容,眼里只有灵气精粹的石龟,立马伸出虎爪按住龟背,瞪直双眼道:“大补。” 说着,白虎饥不可耐的张开饕餮巨口,连着龟壳一起嚼碎,然后囫囵吞下,就等着自身妖力将其慢慢炼化。 看到这一幕,陈长安脸上笑容更盛,比酒鬼更像一个酒鬼,对白虎说了一句:“你想不想干点刺激的事情?” 白虎抬起头,正想质问对方为何学自己说话,结果看见陈长安的面容被月光照得半黑半白,更诡异的是,陈长安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竟然挂着一抹阴冷的笑容,大晚上看起来怪唬人的。 白虎当场被吓得心惊肉跳,浑身毛发倒竖,它印象中的陈长安,可不会笑得那么瘆人,该不会是鬼上身了吧,它小心翼翼道:“什么刺激的事情?” 陈长安微微低头,面容隐匿在月光形成的阴影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见他冷冷的说了一句:“把我师姐吃了。” 白虎本来挺紧张的,但是听到这句话,它反而松了一口气,满脸嫌弃道:“陈长安,你醉得不轻呀。” 谁知话音刚落,白虎脑袋就被一只大手扣紧,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犹如五雷轰顶,威压十足。 紧接着,一股汹涌的剑气当头劈下,无孔不入,层层渗透进白虎妖身,就好像在对它抽筋剥皮,浑身骨头都要被拆散架了。 不过很快,白虎生不如死的感觉骤然消退,它绵软无力的趴倒在地,体内气血翻涌不止,全身筋骨仿佛被熔化一般,如同滚烫的铁水。 与此同时,陈长安站起身来,似笑非笑道:“是不是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白虎全身虚弱无力,连搭话的心思都没有,它的妖身已经四面漏风,正忙着炼化腹中的石龟遗骸,用来缝补和巩固妖身。 这可能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它的妖身被陈长安磨得四面漏风,正好用石龟遗骸来弥补,说不定经此一劫,它重新巩固的妖身之后,筋骨皮毛会比之前更坚韧。 “不想再来第二次,就把我师姐吃了。” 说完这句话,陈长安身形已经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剑气长虹飞向雪原,只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等你的好消息。” 白虎满头雾水,心想对方的话不像是开玩笑,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过后,它趴在原地骂了一句:“陈长安,你这酒疯耍得,可大可大!” 陈长安离开之后,身形越拔越高,体外凝为实质的剑光,在夜空中搅碎白云无数,不过他的目光始终落向雪原,似乎在寻找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陈长安猛地止住身形,脚下御风凭空而立,双手负后,他微微低头,目运神光,视野中浮现出雪原的山河画卷,范围几乎囊括了雪原西北。 他眯起双眼,目光穿透重重夜色,落向雪原中的一条银色长河。 这条银色长河宛若活物一般,蠕动着长躯,在雪原当中肆意游走,变化莫测。 突然间,银色长河闯入一片浓稠的黑域,如同一条银色蛟龙扑进了乌黑的泥潭里,银色蛟龙不停的翻滚身躯,企图将黑色泥潭搅碎,而黑色泥潭不断聚拢,想要将银色蛟龙吞没,双方水火不容,争斗激烈,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看到这里,陈长安身形猛然下坠,迎着那条银色长河飞掠而去,面带醉意道:“天上掉下个小酒鬼,好大的一份见面礼。” 第一百七十章 雪雾长城 月色下雪原连绵起伏,一片白亮,但也有月光都驱散不了的黑暗。 这些黑暗黏稠如同血丝,沿着雪原的山川地形,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一起,就好像成千上万条小溪汇聚成湖泊,最后化作一片浑浊的黑色沼泽。 沼泽占据了方圆十里内的雪地,跟随风雪不断移动和向外扩张,蚕食着雪原稀薄的灵气,将白雪染黑,规模愈发壮大。 就在这时,一条寒气凝聚而成雪雾长河出现,直接撞进黑色沼泽当中,如同洪水猛兽,肆意的横冲直撞,硬生生将黑色沼泽撕裂成块,不断缩减沼泽的规模,想要以这种逐步分裂的方式,将整片黑色沼泽瓦解。 然而,黑色沼泽仿佛拥有生命意识,即便被分割得四分五裂,也在奋力向彼此聚拢,想要重新融为一体,似乎这就是黑色沼泽存在的意义。 可惜这条雪雾长河过于凶猛,丝毫不给沼泽重新聚拢的机会,沼泽被消磨得越分越小,就好像一个个孤立的池塘,难以再成气候。 紧接着,四分五裂的黑色沼泽突然改变策略,就好像明白打蛇要打七寸的道理,疯狂涌向长河前端,因为那里承载有一艘大如冰山的宝船,黑色沼泽首要的目标,就是先将宝船推翻。 在黑色沼泽自杀式的进攻下,雪雾长河受到蚕食,出现了一道缺口,冰冷刺骨的寒气立马倾泻而出,黑色沼泽没有退避,而是顺着缺口层层往前推进,在河底填埋出一座黑色长桥,不断向河中央的冰雪宝船逼近。 黑色沼泽距离冰雪宝船还有数十丈远,就已经被寒气冻得举步维艰,结果还没有接近宝船,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虹光捷足先登。 轰隆! 一道白色长虹砸落冰雪宝船最上层甲板,整艘宝船都随之轻晃一下,船身陡然下沉,激起无数水雾浪花。 与此同时,那些被困在河底,身负枷锁拖拽宝船的凶兽,齐齐发出愤怒的嘶吼,以此发泄不满。 等到虹光消退,陈长安的身影随之出现,他走到甲板的护栏跟前,举目远眺,然后看到汹涌而来的黑色沼泽上方,竟然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手臂,就好像有无数个溺水者在奋力挣扎,形成一片密集恐怖的人手浪潮,让人望而生畏。 陈长安看到这一幕,脸上忽然流露出欣慰的神色,像个醉汉在自言自语:“没想到我那么受欢迎,不过是出场露个脸,下面就已经人潮汹涌,都抢着跟我挥手打招呼,这会不会热情过头了。” 话音刚落,最上层甲板古色古香的船楼房间里,随着嘎吱一声响起,两扇冰雕玉琢的房门敞开,里面云遮雾绕,传出一道冰冷清脆的女子嗓音:“不如你跳下去吧,肯定会受到更热烈的招待。” 陈长安转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望向云遮雾绕的房间,伤心欲绝道:“我才刚到就撵我走,这就是雪神娘娘的待客之道?看来这里门庭冷清,不是没有原因的。” 船楼房间内白雾涌动,雪神娘娘的嗓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一丝恼怒:“有屁快放。” 陈长安慢悠悠转过身来,双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战场,只见雪雾长河与黑色沼泽的厮杀愈演愈烈,把雪原的山川打得支离破碎,卷起一阵又一阵遮天蔽日的暴风雪,场面混乱不堪。 看到这里,陈长安轻描淡写道:“闲来无事,想来看看这座传说中的雪雾长城,听说在众多御魔长城当中,这座长城最特别,虽然只有一人镇守,却阻挡了大部分侵入雪原西北的外魔。” 房间里被云雾遮掩真容的雪神娘娘,似乎不喜欢被外人打扰,以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道:“既然看过了,就请离开。” 陈长安却是半点不着急,用手拍了拍腰佩的竹剑,有些难为情:“来都来了,如果一剑没出就回去,这酒岂不是白喝了,陈长安肯定会瞧不起我的。” 雪神娘娘沉吟了片刻,或许是独处太久的缘故,难得流露出一丝好奇与疑惑:“陈长安是谁?你这厮不请自来,连本尊都不怕,还会怕别人?” 这话一出,陈长安哑然无声,脸上浮现出怀才不遇的忧郁神色,唉声叹气道:“这也不能怪你,雪神娘娘久居雪原消息闭塞,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不认识也情有可原。” 雪神娘娘不悦道:“本尊可以借助灵兽与外界沟通,没有你想得孤陋寡闻,地仙之上的修士大能,本尊也认识不少,至于宝林洲何时多出一位陈长安,本尊确实不知。” 陈长安用手捂住心口,像个借酒消愁愁更愁的醉汉,忍不住大吐苦水道:“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音刚落,云雾缭绕的房间里,突然飞出一柄兽骨锻造的利剑,剑光凌厉无比,快如闪电,直奔陈长安心口。 陈长安没有躲闪,白骨飞剑到了他面前,好像会自行拐弯,他趁着白骨飞剑偏转方向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握住剑柄,直接把白骨飞剑禁锢在手心,然后理直气壮道:“自己怕自己,有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房间内的白雾急剧涌向两侧,第二柄兽骨飞剑激射而来,速度要远超第一把,发出一连串破空长音,如同野兽在低吼。 陈长安这次没有接剑,而是闪身躲避,兽骨飞剑穿透他的残影,落向河岸的黑色沼泽,直接把沼泽劈出一个深坑,相当于斩断沼泽伸向宝船的黑手,摧毁了对方想要推翻宝船的念头。 看到这一幕,陈长安双手抱拳,神色恭道:“雪神娘娘的剑法,看似歪打正着,实则游刃有余,已经出神入化,在下自愧不如。” “那就滚远点。”雪神娘娘不耐烦道,如果她的剑法真有那么厉害,早就把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赶走了。 陈长安趁着醉意还在,厚着脸皮道:“虽然自愧不如,但还没自愧到那种地步。” 雪神娘娘压着心头的怒火:“你究竟想干什么?” 陈长安望向四分五裂的黑色沼泽,看着上方漂浮的无数人手,似笑非笑道:“把这头异魔放了。” 没等雪神娘娘勃然大怒,陈长安又补充了一句:“让我来对付它。” 雪神娘娘不以为然:“这头异魔再生能力极强,哪怕只剩下最后一缕魔息,也能再生重聚,即便是本尊,也只能用雪雾长河将其困住,然后利用寒气将其慢慢消磨,即便这样谨小慎微,每隔十年它还是会卷土重来,必须及时消除,如果交给你,只怕会帮了倒忙。” 陈长安点点头:“就是因为要一网打尽,所以才让雪神娘娘放了它,好让它整整齐齐的消失。” 第一百七十一章 对赌 在辽阔的雪原大地上,冰雪宝船看似沿着雪雾长河在航行,实际上雪雾长河这条航道的形成,更像是冰雪宝船行经过后,在雪地中留下的一道拖痕,如同飞剑掠过夜空,拖出一条剑光长尾。 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冰雪宝船拖曳出来的雪雾长河,不会立马消散,雪雾长河停留的时长,主要由宝船凝结的寒气决定,短则出现一时半刻,长则十天半个月不会消散。 现在,雪神娘娘驾驭冰雪宝船,倾力围剿异魔所化的黑色沼泽,自然是用尽了天时地利,宝船拖曳出的雪雾长河经久不散,浓郁的寒气凝为实质,筑造出一座名副其实的雪雾长城,将支离破碎的沼泽围困其中。 异魔所化的黑色沼泽,被雪雾长河的寒气消磨殆尽,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可是现在,陈长安不知是不是醉过头了,竟敢提出放开异魔这种荒唐的要求。 雪神娘娘自然不会轻易答应,因为一旦放开异魔,就意味着之前的对战全部白费,而且异魔一旦脱困,必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聚拢,再次形成强大的威胁。 所以,对于陈长安的无理要求,雪神娘娘态度冷淡,回了一句:“你为何觉得,本尊会听一个酒鬼的话?” 陈长安不甘示弱,双手抱住客船栏杆,像个无赖一样喊道:“那我就不走了。” 古色古香的船楼房间里,雪神娘娘沉默了半晌,无可奈何的说了一句:“随便你好了。” 这句话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仿佛已经是雪神娘娘最大的让步了。 陈长安听完愣在原地,摇头叹气道:“雪神娘娘这样说,可就太没意思了。” “抵御外魔,本就是最消磨光阴的乏味事,你还想有甚意思?” 陈长安搓了搓双手,咧嘴笑道:“雪神娘娘,苦中作乐都不会?和我赌一局如何?” 雪神娘娘犹豫了片刻,不置可否道:“你想怎么赌?” 陈长安望向对岸的异魔,大言不惭道:“雪神娘娘只管放开异魔,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如果我能够成功斩除异魔,雪神娘娘就请我喝一壶酒。” 对于这个赌局,雪神娘娘似乎有了些许兴致,接过对方话头,加重语气道:“如果你帮了倒忙,就得为本尊拉船百年。” 她以为这样说可以吓退对方,没想到陈长安毫不犹豫道:“一言为定,” 雪神娘娘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反而生出了疑惑:“区区一壶酒,值得你赌上百年的光阴?” 在雪神娘娘看来,如果陈长安输了赌局,就得为她拉船百年,落得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如果陈长安侥幸赢了,其实也讨不到多大好处,反倒是为雪神娘娘省下不少麻烦。 陈长安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先耍了一套疯疯癫癫的醉拳,然后收敛自认为是盖世神功的气势,立在原地说道:“我耍起酒疯来,连自己都怕。” 雪神娘娘总算是听出来,原来对方脑子不太好使,多少带了点毛病,难怪行事作风如此古怪。 “本尊可以答应你,暂且放开这头异魔,但不会将它放走,所以你只能做困兽之斗,到时候是生是死,看你自己造化。” 话音刚落,冰雪宝船立马调转了行驶方向,之前宝船是直接闯入黑色沼泽深处,横冲直撞的来回绞杀。 现在宝船脱离了黑色沼泽,沿着沼泽边缘不停绕圈,如同画地为牢,直到拖曳出的雪雾长河首尾相连,将黑色沼泽封锁在内。 没有了雪雾长河的纠缠,四分五裂的黑色沼泽纷纷冲破寒气阻隔,再次聚拢到一起,形成一片涌动的黑色沼泽,占据了方圆五里的雪地,和之前的方圆十里相比,沼泽规模已经被削减大半,如果放任它在雪原中横行,规模肯定还会日益增大。 陈长安双手扶着宝船栏杆,望向如胶似漆的黑色沼泽,发现沼泽上方漂浮的密集人手,忽然间挣扎得更加厉害了,就好像在为彼此的重聚而欢庆。 他好奇的问了一句:“这头异魔每隔十年就会卷土重来,根源出自何处?” 雪神娘娘觉得对方既然要作死,那就让对方死个明白好了,缓缓道出了这头异魔的由来。 话说在两三百年以前,雪原西北一带并不像现在这样荒凉,那时候还存在有五六个国家。 在雪原这种严寒环境下,几个国家的规模都不大,但是人口密集,少则上千人,多则上万人,而且都是沿河两岸居住,大部分百姓聚集在都城生活。 其中一个叫雪国的小国,都城里突然爆发了一种怪病,染病者身上会长出雪花形状的黑斑,先是从手臂开始,随着时日推移蔓延到全身,最后会因为皮肤腐烂而死。 更加可怕的是,这种怪病还会传染,凡是与染病者接触过的人,都会长出雪花形状的黑斑,最后遍布全身。 这种怪病一经爆发,就在雪国的都城迅速蔓延开来,最后都城的半数百姓,成千上万人,都感染了这种怪病。 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雪国有一位长公主挺身而出,宣称这种怪病不会传染,真正的问题出在都城的水源,她发现所有人染病者,都喝过都城母亲河的水,她自身没有感染,是因为很久没有喝过河水了。 不过这条母亲河存在了上百年,养育了数代雪国人,没人相信是河水出了问题,直到长公主与染病者接触之后,还能保持光洁胜雪的肌肤,百姓们才终于相信了长公主的话。 事情已经不能再耽搁,查明是河水出了问题之后,长公主急忙带领她的子民们南下迁都,可是其他各国收到消息之后,非但没有给予帮助,反而纷纷派出军队驱逐他们。 无论长公主和百姓们如何辩解,其他各国看到他们体无完肤的模样,都觉得他们身上有传染病,不允许他们南下,否则格杀勿论。 长公主和她的子民们没有办法,只能调转方向,往西走寻找生机,可是西荒是外魔的领域,他们这一去,就算本来能有一线生机,也彻底变成了死路。 最后,不知他们在西荒遭遇了什么变故,等他们再次返回的时候,全都化作了黑色沼泽模样的异魔。 这头异魔沿着原路返回,把当初阻拦他们的其他各国吞没,全部同化成了异魔,如果不是上一任雪神及时出手,这头异魔还会继续壮大,甚至吞没雪原以东的其他国家,如果放任异魔横行,后果不堪设想。 雪神娘娘讲完这段陈年旧事,对陈长安多提了几句:“你面前的地方,就是雪国都城的遗址,每隔十年,这头异魔就会在此重聚,本尊唯一能做的,就是每隔十年消磨它一次,不让其泛滥成灾。” 紧接着,雪神娘娘郑重其事道:“现在你知道了这头异魔的根脚,还会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胜算?” 陈长安伸手按住腰间的剑柄:“不会帮倒忙就对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仪式 夜空中斗转星移,流云逐渐飘散,露出一轮又大又圆的满月,霜白的月光倾洒而落,大地亮如白昼。 雪地上,异魔所化的黑色沼泽,似乎受到满月的影响,竟然模仿满月缩成一团,最后聚拢成满月的形状,如同一颗乌黑圆润的眼珠子,镶嵌在洁白的雪地里,直直的望向天幕。 很快,天边的满月再次被流云遮掩,变得残缺不全,黑色沼泽的形状也随之发生变化,沿着六个不同的方向缓缓蔓延开来,就好像六条狭长的触手,直到被雪雾长河形成的围墙阻挡,六条触手才定在原地,形成一个纹理清晰的黑色图案。 陈长安看到沼泽幻化出来的图案,眼神里满是惊奇,身子前倾道:“是不是我醉得太厉害,眼睛都看花了,这个图案也太像了吧。” “你没有看错,”雪神娘娘虽然没有走出船楼房间,但她似乎已经知道沼泽凝结的图案是什么,见怪不怪道:“你看到的图案,就是一片六角雪花。” 话音刚落,天边的满月再次探出云层,月光铺撒大地的瞬间,一朵色泽幽黑的六角雪花,骤然在雪地中绽放开来,纹理清晰可见,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壮丽瑰奇。 这一次,黑色沼泽不再随着满月变化形状,而是定型成一片占地方圆五里的六角雪花,仿佛这才是异魔的真容,时刻散发出道不明的诡异气息,摄人心魄。 诡异的六角雪花图案突然出现,再加上沼泽中无数挣扎的人手,就好像成千上万人聚集在一起,举行着某种诡秘的仪式,细思极恐。 陈长安看到这一幕,好奇的问了一句:“雪神娘娘走的是神道一途,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仪式,能否看出一些门道?” 雪神娘娘直言不讳道:“凡人举行这种大规模的仪式,是为了祭祀他们所信奉的神灵,如果本尊猜得没错,这些化作异魔的雪国亡灵,是在向某位神灵祈祷,不过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他们所信奉的神灵可能已经陨落,也可能是某位无法现世的邪神。” 陈长安突发奇想:“雪神娘娘也是神,为何不回应一下,看看他们所谓何求?” 雪神娘娘沉默了半晌:“他们信奉的不是正统雪神,本尊为何要回应。” 陈长安忍不住说了句题外话:“几百年前,雪国百姓遭遇劫难的时候,雪神一脉既然清楚事情的经过,为何没有出手相助,而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雪神娘娘还是那句话:“他们信奉的不是正统雪神,对于雪神一脉而言,雪原其他的神灵,皆为邪神。” “雪神一脉赏罚严明,还真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陈长安纵身一跃,跳上了宝船栏杆,俯视远处的六角雪花图案,单手按住剑柄,道:“既然这样,就由我来回应他们好了,虽然我不是神灵,但我是个心软的酒鬼呀。” 说完,陈长安双脚猛然一蹬,整艘冰雪宝船随之倾斜三分,他的身形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剑气长虹,转瞬来到在六角雪花图案上空,如同一尊白衣神灵降世,俯瞰着天下苍生。 陈长安的突然到来,就好像一石激起千层浪,沼泽中苦苦挣扎的雪国亡灵,在经历了数百年光阴的漫长等待,终于迎来了一次正式回应。 刹那间,所有深陷沼泽的雪国亡灵,纷纷对着天幕高举手臂,不顾一切的挣扎起来,想要脱离苦海,投入天神的怀抱。 陈长安如同神灵高高在上,一只手按住剑柄,另一手做出下压的动作,低头看向苦海中的雪国亡灵,有些难为情道:“不好意思各位,先别急着高兴,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不是你们信奉的神灵。” 月色明朗的夜空中,白衣飘飘的陈长安面色微醉,鬓角的发丝随风轻舞,缓缓拔剑出鞘,云淡风轻道:“我只是个酒鬼。” 竹剑出鞘的瞬间,一股汹涌的剑意四下扩散,气势磅礴,如同凝为实质的刺眼光芒,让人无法直视,月光中的陈长安,虽然不是神灵,但胜似神灵。 直到这一刻,沼泽中的雪国亡灵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在对方强大的剑意威压之下,亡魂们争先恐后向四面八方逃散,地面的六角雪花图案仿佛融化一般,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与此同时,陈长安单手持剑,身形裹着凌厉的剑意直坠而下,如同天雷滚落人间,发出一连串爆响,他在落向地面的同时,猛地拧腰发力,对着地面横出一剑。 刹那间,雪白的剑光大放异彩,如同一轮明月坠向大地,接近地面的六角雪花图案时,瞬间将雪花图案染成白色,无数来不及逃散的雪国亡灵,全部消融在剑光当中,当场灰飞烟灭。 等到天地间的剑光消退,黑色沼泽凝结的六角雪花图案,已经不复存在,地面只剩下一个方圆五里的深坑。 陈长安站在深坑底部,头上飘起了一阵黑色灰烬,如同雪花纷纷扬扬洒落,迅速消融在洁白的雪地里。 然而事情还没结束,正如雪神娘娘所言,这头异魔再生能力极强,哪怕还残留有一缕魔息,也能快速重生。 陈长安从天而落的一剑,威力已经足够惊人,但是难免会有漏网之鱼,这也是异魔最难缠的地方。 如今,这头异魔因为拥有重聚特性的缘故,所有漏网之鱼聚成了一团,幻化成一个与陈长安等高的黑色泥人,然后一言不发的走到陈长安面前。 陈长安心中明了,这个黑色泥人就是异魔最顽强的残余魔念,只要把泥人消除,他就能赢下赌局。 至于十年之后,黑色沼泽还会不会卷土重来,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了。 想到这里,陈长安举起手中竹剑,指向面前的黑色泥人,眼神微亮道:“一剑不行,那就两剑好了。” 话音刚落,黑色泥人仿佛感知到了死亡的威胁,突然对着陈长安张开了双臂,然后保持张开双臂的动作,不再有任何动静,如同一尊真正的泥像。 “什么意思,想要求和?” 见异魔没有回应,陈长安不再多想,手中竹剑蓄势待发,想要再出一剑,彻底了结异魔的剩余残念。 然而,就在他右手即将挥剑之时,左手突然不受控制的伸出,压住了握剑的右手。 陈长安愣在原地,仿佛陷入了一种左右为难的境地,自言自语道:“陈长安,几个意思,难不成只让我出一剑?” 就在这时,雪神娘娘忍不住走出了船楼房间,她身形高大,一双明亮的大眼直视坑底,结果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见那位白衣少年站在坑底,手里提着竹剑迟疑不出,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就好像被异魔同化和控制了心神,突然抱住了黑色泥人。 “果然有病!” 第一百七十三章 雪花 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雪国的长公主,因为这层特殊的身份,她从小就住进雪山的神庙里,成为了侍奉雪国神灵的圣女,她的主要职责是每年初冬时节,主持祈福大典和祭祀神灵的活动。 她虽然身为圣女,但从未见过雪国神灵的真容,因为神殿里供奉的不是一尊神像,而是个晶莹剔透的六角雪花图案。 传说,每当天空飘起六角雪花,就是雪国的神灵在显灵,会为雪国的百姓与山河降下福瑞,兆示来年必定风调雨顺,国泰明安。 她在雪山神庙生活了十六年,见过数不清场次的飘雪,但没有一次落下的是六角雪花,大多时候都是一团绒毛,她很怀疑六角雪花是否真的存在,毕竟它是如此的精美瑰丽,恐怕连神灵都造不出来。 作为圣女,她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如果不出意外,她将在神庙中度过平静安稳的一生,但意外在她十七岁那年,毫无征兆的出现了。 一场古怪的传染病,突然在雪国都城肆虐,染病者会因为全身皮肤溃烂而死,并且还有传染性,都城很快就有半数百姓遭了殃。 从那个时候起,上山祭拜雪国神灵的百姓络绎不绝,几乎要把神庙的门槛踏破。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象征雪国神灵的六角雪花,不过六角雪花不是从天上飘落,而是长在染病者的皮肤表面,它甚至不是纯洁的白色,而是让人窒息的黑色,如同顽固的吸血虫,死死吸附在染病者身上。 这种古怪的传染病莫名出现,再加上六角雪花形状的黑斑,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雪国的神灵。 她在想雪国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导致雪国的神灵降下怒火,用这种传染病来惩罚雪国的黎民百姓。 她想要得到神灵解惑,举行了一次又一次祭祀大典,但是神意始终难明,她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在这期间,雪国的传染病没有消退,反而日益严重。 身为雪国圣女,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每日都在神殿中跪拜祈祷,不过没有任何作用,雪国的染病者还在与日俱增,往日里庄严肃静的神殿,如今充斥着染病者的痛苦哀嚎。 有一次,她为了安抚一位年少的染病者,不顾其他人阻拦,与对方有了接触,她以为自己会因此染病,结果却没有任何异常,她的皮肤始终白亮如雪。 为了查明原因,她大胆与染病者接触,结果无论如何尝试,她都没有染病,其他人都说她之所以不染病,是因为她是圣女,自有神灵庇佑。 对于这个说法,她自然不会相信,而是想尽一切办法查找原因,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找到了症结所在,是都城的河水出了问题。 她从小生活在雪山神庙,喝的都是山上的泉水,而这些山下的染病者,无一例外都喝过都城母亲河的水。 查明怪病的原因之后,她以雪国长公主的身份,带领百姓们南下迁都,结果遇到了其他各国的阻拦。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带领百姓们往西走。 她在很久以前就听说过,西方的泥潭沼泽深处,隐藏有吞噬人心智的魔物,但她别无选择,西边有魔物但也有水源,或许那些传说中的魔物,还没有其他各国军队的刀刃可怕呢? 就这样,她带领百姓们向西前进,路上遇到了各种恶劣的风雪天气,途中不断有人倒下,等她想要原路返回时,发现已经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她一路上浑浑噩噩,已经记不清是怎么熬过了长途跋涉,等她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半个身子已经陷入黑色沼泽,而她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作为圣女,她习惯了向神灵祈祷,希望奇迹能够发生,她在临死之前,一遍又一遍的祈求道:“无论是谁,只要能让我们雪国百姓活下去,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她的脖子已经陷入沼泽当中,但她嘴巴还在不停的念诵和祈求,以一种最虔诚的姿态,向那些未知的神灵祈祷,希望能够得到回应。 就在她下巴都被泥潭淹没之时,沼泽深处的黑雾里,突然传来一道空灵飘渺的声音:“妙哉妙哉,世上最好玩的事情,莫过于和人订下契约。” 刹那间,她感觉周遭事物都静止了,就连时间也不再流淌,她好像进入了某位神灵的领域,感知不到任何外界的变化,她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救命稻草,声嘶力竭的祈求道:“只要能救雪国百姓,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沼泽深处的黑雾阴恻恻道:“妙哉,我不但能让雪国百姓得救,还能让他们起死回生,甚至是长生不老,但你要与我订下一桩心魔契约。” 她不知道对方是哪一种神灵,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下定决心道:“只有能让雪国百姓有活路,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沼泽深处的黑雾笑道:“妙哉,这桩契约说来也不难,我赐予你救人的神力,你带着他们去找一个人,这个人不能是雪国的百姓,而是一个与雪国无关的外人,你找到这个人之后,让对方与你做一件事,这桩契约就算是完成了。” 她毫不犹豫的问道:“要做什么事?” 黑雾中的声音没有正面回答:“只要你答应了契约,我会把那件事种在你的心魔里,你只能依照心魔去做,无法向外人吐露。” 她觉得这桩契约虽然古怪,但也只能先答应下来:“一言为定。” 沼泽深处的黑雾放声大笑:“妙哉妙哉,人心之间的游戏最好玩了,我又可以消磨一段无聊的光阴了。” 与“神灵”订下契约之后,她如愿获得了救人的神力,凡是她接触过的雪国百姓,无论是奄奄一息之人,还是死去腐烂之人,都会被泥潭裹挟,跟随她的脚步前行,仿佛与她融为了一体。 她凭借救人的神力,沿着原路返回,几乎把所有途中倒下的雪国百姓,全部救了回来,她想要带着百姓们回到雪国,重返家园。 等她带着百姓们回到雪国都城,她发现都城被其他各国烧成了废墟,理由是避免传染病蔓延。 与此同时,她的心魔开始发作,催促她去履行契约,她不得不带领百姓们去寻找那个外人,结果她遇到的所有外人,都在称呼她为魔物,唯恐避之不及。 听到这个称呼,她重新审视了一下自身,还有身后的百姓,发现自己的模样确实有些可怕,变成了一滩拖泥带水的黑色沼泽。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执行心魔契约,可当她每次采取行动时,所有外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她这个时候才幡然醒悟,那件事看似容易做,其实根本无法完成,她每次失败造成的后果,是把其他外人也转变成了沼泽的一部分。 她满带着不甘去做那件事,结果把雪原西北一带的小国,全部都尝试了个遍,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她身后的黑色沼泽愈发壮大,似乎彻底沦为了吞噬生灵的怪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变成怪物的后果,就是引来雪神追杀,当她每次都以为自己死去的时候,都会因为心魔契约没有完成,然后再次轮回,带着那些雪国亡灵卷土重来。 不知死了多少次之后,她对完成那件事已经不抱希望,只能在泥潭中苦苦挣扎,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向雪国的神灵求助,于是每次重生之后,都会先去雪国都城,在那里举行祭祀仪式,希望得到神灵的解救,可惜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今夜,她带领着深陷泥潭的雪国亡灵,再次举行十年一次的祭祀仪式,结果遇到了一位从天而降的白衣天神。 对方像雪花一样从天飘落,身上绽放出六角雪花般迷人的光芒,孤独又灿烂,仿佛能够净化世间一切污浊。 她在对方身上感应到了某种东西,然后凝聚所有剩余的残念,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决定最后尝试一次契约中的那件事。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尝试竟然成功了,两百多年光阴的苦苦等待,在她遭遇过无数次拒绝之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与她拥抱的外人,一位心软的白衣天神。 “我好孤独。” 那位与陈长安拥抱的黑色泥人,悄然流下两行晶莹的泪水,她脸上的泥屑簌簌而落,露出里面白亮如雪的肌肤,好似晶莹剔透的雪花。 “巧了,我也是。” 第一百七十四章 神明之上 柔和的月光洒落深坑底部,凝聚成一道银白的光束,正好落在拥抱的两人身上,在地面折射出一道六角雪花形状的光影,有说不出的朦胧美感。 银白的月辉之中,陈长安还是身穿白衣的陈长安,脸色带有微微醉意,但他身前的黑色泥人,随着全身泥屑一块块剥落,已经蜕变成一位肤白胜雪的女子,容颜清丽如同一朵深山雪莲。 女子眼中噙着泪水,不知在陈长安耳边说了什么,陈长安听完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有所回应,女子身形骤然破灭,化作一阵黑烟飘散,只剩下陈长安独自愣在原地。 铿锵! 陈长安从女子的话中回过神来,猛地收剑回鞘,静静站立在原地。 他仰头望向天边的月色,用手拍了拍自己脑袋,满脸震惊道:“可以呀陈长安,你借酒撒疯的本事,连我都自愧不如,这种抱着女子说悄悄话的坏毛病,是跟你师姐学来的吧?” 话音刚落,陈长安突然后跳一步,面对没有旁人的空气说道:“你现在知道装傻了?还敢说抱之前不知道是女子,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你下次见到送到你竹剑的人,再这样跟她解释,看她会不会相信你?” 陈长安站在原地,忽然瞪直双眼,故作惊讶道:“不是吧陈长安,你怎么学会骂自己了,够狠的呀。” 紧接着,他又摇头叹气道:“跟自己聊天真没意思,还是去找雪神娘娘喝一壶吧。” 话音刚落,陈长安身形骤然拔起,迎着月色光束倒冲天幕,宛若一条白龙在月光中游动,姿态逍遥。 转眼间,陈长安就回到宝船甲板之上,让他没想到的是,雪神娘娘竟然破天荒走出了船楼房间,她双手端庄的拢入衣袖,似乎在等候某人的大驾光临。 明亮的月光下,雪神娘娘难得显露出高大金身,不再以云雾遮掩真容,她笔挺的眉眼尽是英气,整个人神采奕奕,不怒自威。 陈长安见状,立马双手抱拳,受宠若惊道:“惶恐,实在是惶恐,我何德何能,竟然能让雪神娘娘亲自出门相迎。” 雪神娘娘面若冰霜,一身华丽的神袍灵光溢彩,她冷冷的瞥了一眼陈长安,神情肃穆道:“那头异魔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陈长安面色微醉,有些难为情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女儿家的悄悄话,我要是不喝点酒壮壮胆,都不好意思讲出来。” 雪神娘娘低头看向陈长安,二话不说,双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然后轻轻往前一挥,抛出一个银光闪闪的酒葫芦。 陈长安两眼放光,双手接过酒葫芦,拿在手里左摇右晃,笑得合不拢嘴,自言自语道:“小赌怡情,大赌伤酒。” 雪神娘娘见陈长安迟迟没有喝酒,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是不敢喝我的酒,还是不敢开口说话?”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我喝酒会坏了规矩。”陈长安手里拿着酒葫芦,满脸遗憾道:“陈长安喝酒,我负责消愁,这规矩不能破,这壶好酒只能先余着,下次再喝!” 说着,陈长安扯来一根红绳,把银色酒葫芦悬挂在腰带上,与另一侧的竹剑凑成一对,相看两不厌。 “本尊是输了你一壶酒,可没说要把雪葫芦也给你。”雪神娘娘觉得面前的酒鬼,是在找借口骗走她的法宝,毕竟这只上品的雪葫芦,有月光杯的美称,能吸收月光精华酿成美酒,美不胜收。 陈长安挤眉弄眼道:“壶酒壶酒,没有壶哪来的酒,一个酒壶都舍不得,雪神娘娘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雪神娘娘没好气的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言归正传道:“到底说不说。” 陈长安连忙挺直腰杆,肃然起敬道:“说,当然得说,雪神娘娘赐下的月光酿,光是看看就能醉,不喝也我也敢说。” 紧接着,陈长安壮起胆子绕到雪神娘娘面前,直言不讳道:“说人坏话的时候,不能背着对方说,更何况我接下来要说的,很可能是一位神的坏话。” 雪神娘娘也不恼怒,只是冷冷的看着陈长安,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灵在睥睨苍生,目光深邃道:“那就当面说好了。” 陈长安与雪神娘娘相对而立,双方保持有三步的距离,主要是他怕自己酒后失言,如果不小心惹怒对方,很可能会被对方一掌拍死,到时候他想出剑都来不及。 陈长安趁着酒劲还在,壮起胆子说道:“那位雪国长公主说,他们雪国神灵过去是存在的,并且庇佑了雪国数百年之久,后来被正统雪神视为邪神,要求雪国上下改邪归正,必须信奉正统雪神,雪国当时没答应,后来就冒出了黑色的六角雪花......。” “够了。”雪神娘娘突然打断了陈长安的话,神情肃穆道:“这种异魔的言语,最能蛊惑人心,不足为信。” 陈长安满脸无辜,摊开双手道:“我也不想说的,是雪神娘娘非要听,我不敢不从呀。” 雪神娘娘眼神冰冷,瞪向陈长安道:“异魔的话,你敢信?” 陈长安嬉皮笑脸道:“我虽然是个酒鬼,但也只敢相信自己知道的,比如从两三百年前开始,整个雪原就只剩下一位神灵,那就是正统的雪神一脉。” 雪神娘娘转身望向广阔无垠的雪原,不置可否:“既然知道你正统雪神只有一位,那就足够了。” 陈长安伸了个懒腰,唉声叹气道:“雪神娘娘的宝船,太宽敞太冷清了,我现在得回去了,免得冻死在这里。” 雪神娘娘双手拢入袖中,微微低头,神情隐匿在月色的阴影里,轻描淡写道:“本尊也没让你死在这里呀。” 陈长安闻言如获大赦,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宝船以外的天幕,小心试探道:“那我可真的走了。” 雪神娘娘全身寒气缭绕,给人一种高处也胜寒的感觉,冷声道:“走了就别再回来,怕被你烦死。” 陈长安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然后当着雪神娘娘的面,化作一道长虹冲天而起。 这一次,冰雪宝船没有丝毫颤动,平静的悬浮在雪雾长河当中,甚至没有惊起半点涟漪。 半空中,陈长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雪神娘娘也在注视着他。 一个是酒鬼却敢俯视神灵,一位是神灵却在仰视酒鬼,双方目光短暂的触碰到一起,如同蜻蜓点水,一碰即离,再也没有交集。 那个天大的意外,终究还是没有降临。 天地间月色朦胧,一片寂然。 陈长安身形化虹,遁入了高空云海,远离雪原的地界之后,他自顾自的说道:“长公主,这一剑不是我不想出,是雪神娘娘太讲武德了,不先动手,不如这样吧,这一剑跟酒一样,先余着好了,下次一定。” 说完,陈长安抬头看向夜幕,醉眼朦胧道:“举头三尺有神明,那神明之上有什么?” 刹那间,陈长安御风而行的身子,莫名战栗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道:“什么?恐高?那我再飞高点,让你一次怕个够!” 话音刚落,陈长安的身形再次拔高,直接冲向漆黑的夜幕,仿佛要与月亮并肩,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知道了,神明之上,有个恐高的醉鬼!” ...... 宝船之上,雪神娘娘抬着头,望向那道遁入高天的白影,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你觉得他发现了多少?” 一道不属于雪神娘娘的空灵嗓音,忽然从雪神娘娘身上响起。 雪神娘娘掀起袖袍,露出半截晶莹洁白的玉臂,美中不足的是,上面长有一个黑色的六角雪花图案,更加诡异的是,图案中间生有一只竖瞳,一眨一眨的好像会说话。 雪神娘娘摇摇头:“他发现了多少,得看雪国长公主,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竖瞳有些遗憾:“你当时没偷听到全部?” 雪神娘娘皱起眉头:“他当时用剑意隔绝了外界,偷听不了。” 竖瞳:“你都已经在他面前大胆现身,自证清白了,如果他看出你有问题,应该早就出剑才对。” 雪神娘娘眯起双眼:“不一定,那家伙脑子不太正常,没人知道他会怎么想。” 竖瞳满是不甘道:“我可不希望雪雾长城沦陷的消息,这么快就暴露了。” 雪神娘娘一言不发,全身寒气浓郁得能滴出水来。 竖瞳高声提醒道:“雪神娘娘可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雪神娘娘合上双眼:“本尊当然记得,这是我最大的耻辱。” “妙哉!” 第一百七十五章 胡言乱语 “原来高处真的不胜寒,差点冻死我了。” 夜空中,陈长安脸色发白,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瑟瑟发抖的坠向大地,将云层砸出一个个坑洞。 月光透过云层坑洞倾泻而下,好似一道银光闪闪的瀑布。 随着陈长安身形不断下落,云层愈发稀薄,地面的山河景观也变得清晰起来,视野豁然开朗,有如拨开云雾见青山。 在一座座高山耸立的大地上,黑水河蜿蜒向前的身姿,在月色中尤为显眼,宛若一条波光粼粼的玉带。 陈长安身形掠过黑水河上空,沿着河流一路南下,看见了一抹幽亮的灯火,就像是一盏巨大的河灯漂浮于水面,波光摇曳,灯影阑珊。 他靠近之后,发现是一艘两层楼高的客船,上面挂满了写有赵字的红灯笼。 陈长安蜻蜓点水般落向客船,双脚稳稳踩在甲板栏杆上,白衣飘飘的身影悄然落定,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就在这时,甲板栏杆另一头,有个容貌俊秀的白袍童子,双手抱着一只腿,姿态慵懒的坐在栏杆上,仿佛已经恭候多时。 白袍童子面无表情,眉宇间有种桀骜不驯的气势,不过他的一只眼睛似乎瞎了,只好用黑色布条缠绕起来,以独眼的样貌示人,就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匪盗。 独眼童子冷冷的瞥向陈长安,用满是匪气的口吻道:“来者何人,不知道客船已经被本王劫持了吗?” 陈长安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醉意似乎消去了大半,双手抱拳道:“这位大王,可否高抬贵手,我师姐还在船上,不知她现在情况如何?” 独眼童子满脸不屑,不以为然道:“少套近乎,本王哪知道你师姐是谁。” 陈长安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师姐个子不高,身穿一件黄衣,还喝了酒,身上残留有酒气。” 独眼童子听完一拍大腿,得意洋洋的笑道:“这位女子,本王倒是印象深刻。” 陈长安瞪大双眼,沿着栏杆往前走了两步:“大王细说。” 独眼童子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我劫船的时候,正好撞见一头白虎在吃人,吃得是个黄衣小姑娘,看样子应该是你师姐。” 陈长安听完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吃了就好。” 独眼童子满头雾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长安,板着脸道:“师姐被虎妖吃了,你还在这里叫好,你们之间有仇呀?” 陈长安从栏杆跳落甲板,露出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唉声叹气道:“我和师姐当然没仇,是别人与她有仇。” 独眼童子恍然大悟,拍手喊道:“原来如此,你希望自己师姐死,是受到了他人威胁,那人是谁?” 陈长安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如实回道:“那人姓陈,名长安,是一位风流倜傥的大剑仙。” “你大爷的放屁,”独眼童子勃然大怒,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脱口而出道:“你不就是陈长安?” 话刚出口,独眼童子就懊悔不已,整个人如临大敌,举起双手想要护住脑袋,结果眼前突然一花,迎面飞来一只快到没影的手掌,抢先一步扣住了童子脑袋。 刹那间,独眼童子脸色惨白,整个人遍体生寒,赶紧抛出一句自以为能保命的话:“你师姐活得好好的!” 陈长安单手抓住童子脑袋,把对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嘴角含笑道:“看来你已经准备好来第二次了。” 话音刚落,陈长安扣住童子脑袋的右手,突然剑气暴涨,凝聚出丝丝缕缕的剑光,直接从童子脑袋倾灌而下,仿佛在为童子醍醐灌顶,伐毛洗髓。 童子脸上的神色痛苦至极,喉咙却好像被冻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更可怕的是,他的躯体在剑气冲刷之后,仿佛融化一般,退变回一具毛茸茸的瘦小虎躯。 扑通! 陈长安随手把白虎扔到地上,脸色微醉道:“你这具人形,炼化得还不够火候,像个细皮嫩肉的狐狸精,回炉再重新炼化一具。” 白虎全身软绵无力,像团棉花一样趴倒在地,有气无力道:“陈长安你大爷的,本王吃了那只灵龟进补,好不容易才炼化出人形,结果连半天不到,就被你打回原形了。” 陈长安蹲下身子,用一根手指摁住白虎脑袋,然后来回摩挲,煞有其事道:“好事多磨,多磨才有好事。” “你大爷的,能不能做个人?”白虎气得龇牙咧嘴,很后悔陈长安面前显露了人形,结果大爷没装成,现在连人都当不了。 陈长安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义正言辞道:“不能。” 白虎摊开四肢趴在地上,神色郁闷道:“如果我把你师姐吃了,是不是就不用遭罪了。” 陈长安咧嘴一笑:“我那是酒后胡言,你怎么能当真呢。” 白虎气得浑身炸毛,鼻孔喷出两道血气,吼道:“可你还是对本王下手了。” 陈长安一本正经道:“对你下手那一句话,倒是肺腑之言。” 白虎满脸震惊,犹如遭到五雷轰顶,大吐苦水道:“本王还以为你是在借酒撒疯,想要考验本王一番,只要本王守住本心不吃你师姐,你就不会对本王动手。” 陈长安宽慰道:“既然选择了坚守本心,如果一点点代价都不用承受,我怕你这本心守得不够踏实。” “一点点代价?”白虎听了哑然失色,真是怕了这个醉鬼陈长安,瞪大双眼道:“我看你醉得不轻呀,连一点点都分不清了。” 陈长安脸色微醺:“不是我骗你,我这人喝酒越多,头脑就越清醒。” 白虎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就你还清醒?你连自己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吧,亏你还能找到路回来。” 陈长安站直身子,双手低调的放到身后,轻描淡写道:“我找雪神娘娘喝酒去了。” 白虎嗤之以鼻,因为它心知肚明,雪神娘娘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你怎么不说雪神娘娘亲自出门迎接你呢。” 陈长安背对着白虎,举头望向明月,一脸深沉道:“雪神娘娘自然是出门相迎了,我与她相谈甚欢,还发现了她身上一个秘密。” 白虎竖起双耳,小心谨慎道:“那你偷偷说出来,本王保证不乱传。” 陈长安长叹一声:“雪神娘娘叛变,已经投靠了外魔。” 白虎故作惊讶道:“这么说雪雾长城已经失守了?” 陈长安点点头:“快了。” 白虎忧心忡忡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长安双手抱住后脑,合上双眼,半醉半醒道:“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壶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先睡一觉再说。” 说完,陈长安像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扑通一声后仰倒在甲板上,双手枕着头酣睡了过去,脸上余醉未消。 白虎目瞪口呆,看着烂醉如泥的陈长安,摇头晃脑道:“陈大剑仙,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满嘴胡言乱语。” 第一百七十六章 归来 四天后,赵家客船沿着黑水河一路南下,途中几经波折,终于成功抵达南岳国龙门镇,只要沿着官道往西再走百里,就能看到靑云门云雾缭绕的山头。 时隔半个多月,李宝萍终于在今天傍晚时分,再次踏上了靑云门的山道阶梯,她怀里抱着萎靡不振的白虎,沿着夕阳余晖铺照的石阶,一步接着一步登高,眉眼间浮现出衣锦荣归的欣喜。 不过她怀里的白虎,现在完全高兴不起来,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它的妖身被陈长安两次摧残之后,还处在不稳定的筑基状态,身子骨也有些虚弱。 白虎注意到眼前的山道有些寒碜,以心声对陈长安道:“你们这座青云门分院太简朴了吧,怎么看起来跟山寨似的,一点都不够气派。” 它曾听说,青云门首院的随便一条山道,两侧都栽有灵气盎然的青竹,就连台阶都是上品白玉修砌而成,踩上去会响起清脆的金玉叩击声,如同书院的君子腰间佩玉,走起路来如鸣佩环,让人心旷神怡。 这座青云门分院的外景,即使无法与首院相提并论,但也不至于那么寒酸吧,光秃秃的连正经盆栽都没有。 对于白虎的疑问,陈长安没有理会,而是默默跟在师姐身后登山,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白虎心中大惊:“陈长安,你怎么恢复正常了,现在知道装聋作哑了?” 陈长安按住腰佩的竹剑,内心毫无波动:“正常,一直有的。” 白虎目瞪口呆:“这种不要脸的话,你也好意思说出来,别告诉本王你把耍酒疯的事忘光了,本王想忘都忘不掉,你酒疯耍得是真厉害,不但下手狠辣,还能说会道,本王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 陈长安内心毫无波澜:“酒疯是什么。” 白虎冷笑一声:“别以为你现在装糊涂,就能蒙混过关,本王现在伤势还没痊愈呢,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 对于白虎的说辞,陈长安表现得像个局外人,漠不关心道:“你受伤,与我何干。” 白虎听到这句话,气得浑身炸毛,在心底咆哮起来:“你能不能做个人!” “我一直是人。”陈长安神色认真的说道,然后想起了什么事情,接着说了一句:“你不是。” 白虎哑然失色,身心如同遭到雷击,这时候才彻底醒悟过来,无论陈长安有没有喝醉酒,其实都不是个能正常相处的人。 混蛋永远都是混蛋,与有没有喝酒没有半点关系。 就在这时,山道前方忽然传来悠扬的钟声,仿佛与夕阳的余晖融为了一体,显得格外动听。 这道钟声响起,就说明离山门不远了。 白虎下意识抬起头,有些期待的伸长脖子,望着山道尽头的高大门楼,等它看清楚门楼牌匾上的字体时,整张虎脸都僵住了,心如死灰道:“陈长安你大爷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白虎心思急转,躬起虎背蠢蠢欲动,如果现在逃离这个山寨仙门,还来得及吗? 它宁愿回雪原喝西北风,也不想呆在这个十八流的仙门里啃草。 当!当!当! 山门楼牌上悬挂的金色灵钟,在夕阳当中无风自动,悠扬的钟声传遍整个靑云门。 大师兄苏阎听到钟声,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急忙从居院加快脚步赶去山门,想要确认一件事情。 半路上,他遇到了三师妹姚婷,两人并肩同行,他边走边说道:“都这个时候了,是六师妹回来了吧。” 姚婷两条秀眉微皱,神色担忧道:“应该是六师妹,往年她去雪原寻找灵兽,最多能撑半个月,就会带着满身寒毒回来,现在都已经半个多月了,六师妹要是再不见人影,麻烦可就大了。” 苏阎脸上多了几分愧疚的神色,猜测道:“可能是六师妹独自前去,这次还是没能找到灵兽,不太好意思提前回来。” 话音刚落,苏阎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嘲热讽的嗓音:“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当个缩头乌龟呀。” 苏阎不用回头,就能猜到身后说话的人是谁,直接回了一句:“二师弟待会见到宝萍,可别再说这种煞风景的话了,乖乖当个哑巴就好。” 陆书寒走起路来衣带飘舞,不甘示弱道:“你以为我是你呀,往年看见师妹两手空空回来,还问师妹有没有找到灵兽,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白长了一双眼睛。” 苏阎摇头晃脑,感叹道:“有人自以为长了眼睛,却跟没有长一样,倒是多了一张不顶用的嘴巴。” 姚婷走在青石路上,感觉耳边多了两只苍蝇,吵得脑袋瓜子嗡嗡作响,她双手对着空气猛地一拍,大声提议道:“不如你们两个结成道侣吧,那日子肯定热热闹闹的。” 苏阎和陆书寒不约而同的冷哼一声,各自别过头去,谁也不愿再搭理谁。 姚婷露出一抹花痴的笑容,浮想联翩道:“两位师兄放心好了,师傅师娘都是非常开明的人,肯定不会阻止你们的婚事,说不定还会大摆宴席,就当是咱们仙门内部消化,连日后的彩礼钱都省了,两全其美。” 苏阎和陆书寒脸色铁青,仿佛听到了不堪入耳的言语,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脸上是一副想要呕吐的表情,就像两个怀有身孕的妇人。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走到山门跟前,正好看见李宝萍和陈长安穿过门楼,身披一层淡淡的夕阳霞光。 双方目光迎面相遇,隔了还有十丈左右的距离,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姚婷最先注意到李宝萍怀中的白影,神色微惊道:“六师妹手里好像抱有什么东西。” 苏阎眯起双眼,仔细一看:“好像是只猫。” “哪门子的猫呀,说你没有眼力见还不信。”陆书寒嗤笑一声,纠正道:“分明是一只白猫,白猫非猫的道理都不懂?” 苏阎直翻白眼,仿佛在说,白眼非眼。 很快,双方已经走近,姚婷凑上前去,看着李宝萍怀里的一团白影,祝贺道:“师妹这次去雪原,总算是有收获了。” 李宝萍笑着点点头:“它叫小白。” 姚婷一脸震惊,然后伸出大拇指道:“好响亮名字。” “它看起来,怎么快死了。”黄舟沉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神色阴郁的插了一句。 苏阎瞪了黄舟沉一眼,示意对方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他转头宽慰李宝萍道:“别听他瞎说,这只猫看起来虚弱了一点,肯定死不了。” 李宝萍和白虎同时瞪向苏阎,前者皱眉道:“大师兄,这是一只白虎!” 话音刚落,山门前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仿佛空气都被冻住了,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因为谁都不敢相信,李宝萍竟能找到一只白虎灵兽。 紧接着,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仔细打量那只白虎灵兽,还有人伸手戳了戳白虎脑袋,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白虎不堪其扰,在心底咆哮如雷:“滚蛋,你们这些没有边界感的家伙,老虎不发威,还真拿本王当病猫呀。” 然而,除了陈长安以外,没有人能够听到白虎绝望的心声。 就在这时,有人好奇的问了一句:“师妹,你怎么找到这只白虎的?” 李宝萍嫣然一笑,回头望向陈长安道:“多亏了九师弟。”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陈长安,仿佛现在才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第一百七十七章 年关 山门前,陈长安独自一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霞光里,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漆,如同一尊远离尘世喧嚣的金身佛像,与现场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突兀和古怪。 面对众人突如其来的注视,陈长安目光躲闪,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场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宝萍察觉到氛围有些僵硬,赶紧给众人使了个眼色,挤眉弄眼道:“你们都带小师弟下过山,小师弟的实力你们是清楚的,这次如果没有小师弟帮忙,我肯定找不到这只白虎,所以小师弟功不可没......。” 众人注意到李宝萍的眼色之后,立马心领神会,知道接下来该做点什么了。 陆书寒面带微笑,率先开口道:“小师弟的玉仙实力,连龙渊城的林家大小姐都认可,帮忙找灵兽自然是小菜一碟。” 苏阎不甘落后,以大师兄的口吻表示赞同:“小师弟分明有剑仙之资。” 姚婷干脆利落的竖起大拇指,脸不红心不跳道:“我看小师弟的剑术,只比十二仙尊的苏青义差一点点。” “你们说得也太......。”黄舟沉脸上满是怀疑之色,但他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其他人刀子般的目光瞪了一眼,他连忙改口道:“说得也太对了。” 看见大家的反应,李宝萍目瞪口呆,她给其他人使眼色,是想让大家别忽略小师弟,而不是让他们瞎扯一通。 他们一个比一个说得夸张,反而会让小师弟觉得他们虚情假意,结果有可能适得其反。 面对众人的夸赞,陈长安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一本正经道:“师兄师姐们,知道就好。”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在原地,气氛再次变得僵硬起来,因为小师弟把他们说的马屁话,好像全部当真了。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苏阎挺身而出打破了僵局,主动走到陈长安面前,打量对方一圈后终于找到了话题,指着陈长安腰间悬挂的银色葫芦:“师弟,这个葫芦看起来不错,哪里寻来的?” 陈长安如实回答:“不知道。” 这话一出,苏阎当场愣在原地,嘴角不停的抽搐,觉得话题就此终结,他努力挤出一抹微笑:“哈哈哈,师弟越来越幽默了。” 说完,苏阎默默转身离开,与在场的其他人对视了一眼,仿佛在说自己已经尽力了,不是他不想关照小师弟。 陆书寒看到苏阎败兴而归,毫不留情的白了对方一眼,然后胸有成竹的走向陈长安,仿佛在说,是时候该展现正真的关心了。 陆书寒走过来拍了拍陈长安肩膀,语重心长道:“师弟这次下山,路上有没有遇到特别困难的事情?” 陈长安想了想,如实回道:“晕船。” 陆书寒听了满头雾水,然后用手扶着额头,强颜欢笑道:“师弟遇到的特别困难,还挺特别的,不过你对困难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说完,陆书寒也灰溜溜的离开了,这次与苏阎勉强打了个平手,毕竟无论是谁,都别想在小师弟那里讨到便宜。 姚婷见两人都败下阵来,索性直接投降认输,笑着对小师弟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最后,山门前只剩下了李宝萍和陈长安,还有一只伤势未愈的白虎。 白虎看热闹不嫌事大,以心声对陈长安道:“看来陈大剑仙在自家仙门,待遇也就一般般嘛。” 陈长安静默了一会儿,神色认真的回道:“已经,很好了。” “师弟,我先回去洗个澡,待会再和你去拜见师傅师娘。”李宝萍迫不及待的往仙门里走去,留下陈长安一人站在原地。 陈长安点了点头,然后看见李宝萍的肩头,忽然冒出一只白虎脑袋。 白虎可怜巴巴的眼神仿佛在说:“陈大爷救我!” 陈长安无动于衷。 ...... 今天晚饭过后,谁也没敢提前离开饭桌,因为刘师娘说了,有一件重大事情要宣布。 刘师娘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发现他们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年关将至,你们别忘了打扫卫生,我要是再不说,有人的居所就要变成猪窝了。” 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全都脸不红气不喘,似乎只要表现得镇定自若,师娘话里指的人就不是自己,而是在座的其他人。 刘师娘见众人无动于衷,接着说道:“我不是针对你们当中的某一个人,我是说除了阿九的居所,在座各位住的地方,都快变成猪窝了。” 李宝萍可能是离开了一段时间,还没想起被师娘支配的恐惧,举手说道:“师娘我比较爱干净,住所经常打扫,不像猪窝。” 姚婷赶紧附和道:“没错,我们女子住的地方都干净,不像师兄师弟他们,只有等到年关才打扫一次。” 刘师娘点点头,难得改口纠正道:“你们算半个猪窝好了。” 这话一出,李宝萍和姚婷当场愣住,心里完全高兴不起来,有没有可能是九师弟打扫得太干净,所以其他人住的地方看起来才像猪窝? 众人以为师娘的大事宣布完毕,就在他们偷偷松口气的时候,刘师娘突然抛出了今晚真正的大事:“年后我要回去娘家一趟,你们谁想陪我回去?” 这话一出,男男女女都沉默了,脸色比猪肝还要难看,似乎想起了痛苦不堪的往事。 他们都知道师娘是凡人,住的地方也是穷乡僻壤,他们这些修行中人到镇子,想低调都不行,每天被三姑六婆围着,七嘴八舌的,能把他们问得道心崩碎。 刘师娘见没人说话,目光落向了李宝萍,直白道:“宝萍想不想再去一次,镇上的张媒婆上次见了你,做梦都想给说门亲事呢。” 李宝萍顿时如临大敌,抱起怀里的白虎,故作遗憾道:“师娘我去不了,小白现在病怏怏的,我得留下来照顾它。” 刘师娘不悦道:“猫的命很硬,死不了的。” “小白才不是猫,而是一只......。”李宝萍和白虎同时瞪向师娘,结果话说到一半,反被师娘瞪了回来。 李宝萍当场打了个激灵,低眉顺眼道:“是一只白猫。” 白虎闻言心中大惊,忽然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它炼化的人形没了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老虎都做不成了? 它想不明白,对方明明是个凡人女子,地位怎么会比陈大剑仙还要高,如此古怪的仙门,陈长安长久住在这里,就算没病也能瞥出病来。 刘师娘见李宝萍不答应,目光转而落向秦般若,没想到后者未卜先知,冷冷的抛出一句:“我得闭关。” 刘师娘无可奈何,只能再次转换目标,陈庄一边吃饭一边道:“我得留下来做饭。” 最后,刘师娘问了一圈下来,只有黄舟沉愿意去,但考虑到黄舟沉说话不太吉利,这大过年的,刘师娘反而不愿意带他去。 就刘师娘想要强行拉壮丁时,不知道是谁小声提了一句:“小师弟想去。” 这话一出,倒是点醒了刘师娘,她以往觉得陈长安身板瘦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受不了舟车劳顿,所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是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孩,如今长成了高个少年,身板也结实不少,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刘师娘心里有了想法,却好像还有别的顾虑,不敢擅作主张,她把目光投向一旁的丈夫,小心询问道:“如何?” 张道春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故作高深道:“天下之大,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刘师娘瞪了自己丈夫一眼,该正经的时候不正经,不正经的时候没个人样,她都忘了当初是怎么看上对方的了。 随后,刘师娘转头看向陈长安,难得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轻声细语道:“阿九真想和师娘回家探亲?” 陈长安自然而然的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其他人见状,脸上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因为有小师弟在的地方,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对影成三人 回到靑云门的第一个夜晚,陈长安没有提早休息,而是忙着给居所的庭院拔草,因为半个多月没住的缘故,庭院的砖缝里冒出了不少杂乱的草苗,他要是没有及时清理,总感觉有些坐立难安。 于是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有个身穿白衣的清瘦少年,大晚上不按时睡觉,反而借助清幽的月色,蹲在庭院里除草,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陈长安闻声抬头,停下了手中拔草的活,踩着细碎的月光前去开门。 “师傅。” 陈长安打开院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门外的来客不是别人,正是一袭青衫的靑云掌门。 张道春在门外就听见了院内的动静,而且闻到了一股碎草的清香,他有些好奇道:“阿九你大晚上不睡觉,在忙什么呢?” 陈长安如实回道:“除草。” 张道春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望了一眼天幕,发现天上挂的确实是月亮,而不是太阳。 不过很快,张道春就露出了释怀的笑容,见怪不怪道:“月下除草,阿九好雅兴。” 陈长安不明所以:“师傅过来,是不是也想拔草。” 张道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庭院里还是留点绿色比较好看。” 陈长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师傅喜欢绿色。” 张道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无奈之下,只好赶紧转移话题:“师傅都到门口了,不请师傅进去喝杯酒?” 陈长安看到师傅两手空空的样子,面无表情道:“酒在哪里。” 张道春耐着性子道:“你从雪原回来,不是带了一个酒葫芦?” 陈长安仿佛现在才明白过来,眼神微亮道:“是酒葫芦。” 随后,陈长安走回房间把酒葫芦取来,还按照师傅的吩咐,拿了两个陶瓷杯子,与师傅坐在庭院的石桌前,借着月色饮酒。 张道春坐在石桌前,缓缓打开雪葫芦的玉塞,刹那间酒香四溢,沁人心扉,就像铺满庭院的月霜,无处不在,让人心神陶醉。 张道春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说道:“你就不问问,师傅为何找你喝酒?” 陈长安想起师傅说过的话,云淡风轻道:“必要的时候。” 张道春笑而不语,举起手中酒杯,看着杯中月辉交映的酒水,眼神迷离的说了一句:“雪葫芦酿出来的月光酒,算是真正的神仙酒,阿九的雪葫芦,是怎么来的?” 陈长安学着师傅举起酒杯,认认真真的回了一句:“不知道。” 张道春闻言笑了笑,不再多问,与对面的陈长安碰了一个杯,开怀道:“既然不知道,那就问酒好了。” 说完,师徒两人将被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陈长安放下酒杯之后,很快就涨得满脸通红,然后扑通一声趴倒在桌面,沉沉的合上双眼,慢慢睡了过去。 看到身披月光入睡的少年,张道春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并没有理会烂醉如泥的陈长安,而是一个劲往自己杯中倒酒,月下独酌,一杯又一杯,就像个没钱沽酒只能偷酒喝,却又怕被徒弟发现的老酒鬼,而且喝得越多脸皮越厚,脸皮越厚喝得越多,直到雪葫芦的酒水慢慢见底。 张道春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之后,对面的陈长安忽然带着醉意醒来,少年眼眸微睁,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先生能不能要点脸?” 张道春把雪葫芦最后一滴酒倒了出来,脸不红气不喘:“先生喝弟子的酒,天经地义。” 陈长安面带醉意,不以为然道:“先生的邪门歪理,糊弄一下陈长安还行。” 张道春不舍的放下酒杯,面带醉色道:“你不就是陈长安?” 陈长安像个迷迷糊糊的醉汉,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先生所言极是。” 张道春轻咳一声,吐出不少酒气,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不过语气要严厉许多:“雪葫芦哪里抢来的?” 陈长安醉眼朦胧,似笑非笑:“先生怎么不去问陈长安。” 张道春轻叹一声:“我的徒弟不是酒鬼,你是。” 陈长安双手捂着耳朵,愁眉苦脸道:“行行行,弟子是酒鬼,一个滴酒不沾的酒鬼。” 张道春点点头,很是欣慰:“理应如此。” 清幽的月色下,两人围着石桌你一言我一语,神似两个醉汉在胡言乱语,谈得不亦乐乎。 陈长安似乎觉得喝酒的话题太伤人心,毕竟别人喝酒,他却只有消愁的份,言归正传道:“雪神娘娘送的。” 张道春凝眉思索了一会儿,捻须问道:“雪雾长城的现任雪神?你是帮了她大忙,还是窥见了她的秘密,不然她凭什么送你一件至宝?” 这件名为月光杯的葫芦至宝,无论灌进去的是什么酒水,只要经过月光酿造,就会变成上品的神仙酒,而且酿的时间越久,酒味越是香醇,如果天底下的酒鬼们撞见这种宝贝,可不得互相打破脑袋? 陈长安挤眉弄眼道:“都有。” 张道春心虚的左顾右盼,确认隔墙没有耳朵后,大言不惭道:“说来听听,先生就当你是酒后胡言,听过就忘了。” 陈长安提醒道:“先生都一大把年纪了,不想着颐养天年,怎么还想着多管闲事,我怕说出来,会把先生的胆子给吓破了。” 张道春面无惧色:“先生喝了酒,现在胆子贼大,但说无妨。” 陈长安无可奈何,只能趁着酒劲还在,把他撞破雪神娘娘投靠外魔,雪雾长城即将失守的内幕,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张道春听到这些内幕,脸上醉意已经消去大半,双目炯炯有神,如同一位愤懑不平的热血青年,豪气万丈道:“若是放在一百年前,我知道了这种事情,必定会横跨千里,一脚踏平雪雾长城。” 这话一出,气吞万里如虎。 陈长安吓得身子后仰,于心不忍道:“先生这一脚下去,只怕会闪到腰,这种粗糙活,还是交给仙统去头疼吧。” “难道其中还有嚼头?” “当然有,不过弟子也只能看出一点点门道,那雪神娘娘与外魔勾结,用了类似偷天换日的手法,不断窃取西荒的魔物气运,再通过异魔搬运到雪原,年复一年,循环往复,以此消磨雪原为数不多的灵气,等到时机成熟,外魔必将如同洪水猛兽,裹挟大势一举吞没雪原,天下五大洲,便又要少去一洲之地。” 张道春眉头紧皱,提醒道:“天下本来有九大洲。” 陈长安双手拍了拍桌面,痛心疾首道:“谁说不是呢。” 张道春长叹一声,恢复了中年人的沉稳面容,觉得一肚子酒水已经变成了苦水,唉声叹气道:“可惜先生老了,弟子又不争气。” 陈长安突然站起身来,像个胡言乱语的醉汉,捶胸顿足道:“不可妄自菲薄,先生桃李满天下,弟子个个都是妖魔巨擘,怎么会不争气呢。” 张道春听完脸色愈发难看:“哪有弟子会当先生的面,揭先生的短?” 陈长安立马坐下,嬉皮笑脸道:“先生有教无类,什么弟子没有?” 张道春觉得酒劲已经上头,有些头疼道:“扯远了,先生这次与你喝酒,其实还有一件正事要说,之前在你师娘住的镇子上,遇见你师娘的时候,先生曾经斩除过一道心魔,不过没有除干净,在镇子上留了一点后患,你去的时候别忘了处理一下。” 陈长安义正言辞道:“弟子为先生擦屁股,天经地义。” 张道春无奈的摇摇头,郑重提醒道:“那道心魔虽然不会害人,但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可千万别被带歪了。” 陈长安身子前倾,眼神里满是好奇,咧嘴笑道:“先生遇见师娘的时候,斩除的心魔有何讲究?” 张道春有些难为情,趁酒劲还在,厚着脸皮说道:“遇见你师娘之前,先生总觉得自命不凡,背负有某种重大使命,才会来到这个世间,所以,先生总想用自己听来的道理,去拯救天下苍生,改变这个乌烟瘴气的世道......。” 陈长安趁着醉酒不嫌事大,拍手称赞道:“先生有圣人之志,世上无先生,亘古如长夜。” 张道春摆摆手,失魂落魄道:“圣人之志,还是交给年轻人去实现吧。” 说完,张道春起身离开,只留下一道落寞的背影:“你这幅醉酒的德性,更让人头疼,还是别让师兄师姐们撞见了,我第一次瞧见都瘆得慌,我怕他们真把你当成大魔头了。” 陈长安的心性,无论喝不喝酒,其实都是两个极端。 听到张道春的提醒,陈长安忍不住摇了摇头,欲哭无泪道:“先生不知,被人误解,也是需要勇气的,更何况还是双倍误解。” 张道春离开之后,陈长安拿起桌面的空杯,仰头望着月色,自言自语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一杯我敬陈长安。” 装模作样的与自己喝完酒之后,陈长安有些无聊,双手托着腮帮子,独自一人面对月色与空杯,忽然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先生可没说不能与师兄师姐们在梦中撞见。 想到这里,陈长安猛地站起身来,两眼放光道:“长夜漫漫,这下子有得玩了。” 话音刚落,陈长安神色忽然一僵,像个借酒撒疯的醉鬼,跳起脚来喊道:“拔什么草?如此良辰美景,谁给你拔草呀!” 第一百七十九章 心结 “拔什么草?如此良辰美景,谁给你拔草呀。” 庭院中,陈长安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如同失心疯一般,当着月色自己骂自己。 夜晚的冷风一吹,半醉半醒的陈长安打了个激灵,身躯猛然一震,体内神魂似乎冲破了天灵盖,转瞬飞升到庭院上空。 他虚无飘渺的身形如同月光流转,围着庭院上空盘旋一圈,低头看见陈长安蹲在庭院里拔草,醉醺醺的模样随时都有可能摔倒,让人见了忍俊不禁。 半空中的陈长安止住身形,低头笑道:“陈长安拔草,我化作阴神远游,双方都不耽误,这个绝妙的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重重有赏!” 半空中的陈长安灵光一闪,用手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我自己!” 说完,陈长安阴神御风而去,身形变得愈发虚无缥缈,庭院中只留下认真拔草的真身。 他曾听闻,古时有一位才华横溢的酒中仙,饮酒到了酣眠之时,阴神出窍远游,一夜遍访名山大川,最后游到天姥山时悠悠转醒,阴神转瞬归窍,只当是梦游一场,当即借着酒兴,提笔写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诗篇。 今夜陈长安阴神远游,不打算学那位遍访名山的酒中仙,他学的是偷偷摸摸的梁上君子,鬼鬼祟祟来到了苏阎的居所。 趁着苏阎熟睡之际,陈长安阴神施展了钻心入梦的神通,偷偷溜进苏阎的心境天地里。 他在苏阎的心境里四处游荡,目光游移不定,就像个遍访名山的酒中仙,越过层层叠叠的心障迷雾,肆意的游览苏阎的心境脉络。 “好家伙,大师兄心里藏的心魔,还真不少。” 陈长安阴神穿过一道道心障迷雾,最后选了一处比较有意思的心境,拨开迷雾见心湖,阴神就此向下落脚,如同谪仙人临世,走进了苏阎其中一处心境天地。 陈长安阴神往这处心境天地深处走去,身形撞破白茫茫的心障迷雾,突然走到了一个眼熟的地方。 “两界山?” 陈长安阴神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片山雾浓重的树林,正是他第一次下山去的地方。 “没想到呀,大师兄一直在心里故地重游,更过分的是,大师兄竟然不喊我一起,真是寒了师弟的心。” 说着,陈长安阴神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对着满地的枯枝烂叶撩拨起来,想要检查这处心境有多真切和传神,会不会藏有打结的蚯蚓? 就在这时,陈长安阴神背后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师弟,你知道破解魔障的办法了?” 陈长安阴神闻言,扔掉了手里的木棍,慢悠悠站起身来,转头看见了苏阎略带惊奇的面容,陈长安嬉皮笑脸道:“解得开,打结的蚯蚓,能解开。” 苏阎目瞪口呆,感觉眼前的小师弟有些陌生。 “师弟,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陈长安阴神笑着抬头,还没来得及回话,眼前的心境画面突然一变,完全换了一副光景。 前方有几个昏暗的洞室,一条黑色灼痕从洞壁中间横穿而过,不停的往外冒出热气。 苏阎愣在原地,目光来回打量黑色灼痕,眼神有些诧异,似乎不敢相信这是小师弟所为,而且只用了一剑。 陈长安阴神走了过来,与苏阎并肩而立,双手抱胸道:“大师兄,早跟你说过了,你修为弱,师傅让我多关照你,现在你该信了吧?” 苏阎置若罔闻,愣在原地如同面壁思过,目光紧盯着黑色灼痕,眼中的诧异逐渐被怀疑所取代。 片刻之后,心境画面再次转变,前方洞壁的黑色灼痕消失,变成了一个厚厚的白茧。 苏阎站在白茧跟前,握剑的手臂微微颤抖,他紧盯着白茧表面的一道浅痕,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陈长安阴神飘到苏阎身后,嬉皮笑脸道:“大师兄宁愿相信是手法问题,是运气问题,都不愿相信是我的问题?你这是在瞧不起谁呢?” 苏阎没有任何回应,似乎根本察觉不到陈长安阴神的存在。 很快,心境画面再次发生变化。 对面是个凶神恶煞的紫袍老妪,苏阎一把按住陈长安握剑的手,语气沉重道:“师弟,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 画面就此定格,陈长安阴神站在一旁摇头道:“大师兄,怎么生人不生胆呀,还是不敢赌那个万一?如果赌输了,我大不了身死道消,死在白姥姥手下,不过万一我赢了呢?” 紧接着,心境画面来到血茧爆炸的一幕,苏阎身子悬空无处借力,被两片爆炸产生的血幕夹击,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一道雪白气刃席卷而来,将危机彻底化解。 苏阎得救之后,看到在场的人都安然无恙,不自觉陷入了沉思。 陈长安阴神飞奔过来,提醒苏阎道:“这种危急关头,看似只有人仙王蒙能救大师兄,但你跟他非亲非故,人家为何要惦记你的安危?只怕等王蒙想起来的时候,大师兄你已经仙逝了。” 话音刚落,心境画面如同流云消散,再次变换了场景。 山林中,苏阎收回拳头,看着地面的无头干尸,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他转头看到了不知所措的陈长安,眼神疑惑道:“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陈长安阴神翻了个白眼,回道:“叶眉那个丫头都告诉你了,我来这里是想杀魔将军,大师兄还是不敢相信?大师兄再这样装疯卖傻,可别怪师弟我翻脸不认人。” 苏阎沉默的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心境画面回到了破庙跟前,一位来历不明的黑袍男子,正在用语言诱惑小师弟换脑子。 苏阎见状,赶紧从小师弟身后跳出,大骂一句:“换你个大头鬼呀!” 黑袍男子嘴角一压,眼神凌厉道:“你将后悔对我出言不逊。” 话音刚落,苏阎道心莫名震颤了一下,好像被人暗中下了一道魔咒,紧接着,心境画面中出现了扭曲的重影,就好像两个心境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黑袍男子的意识仿佛挣脱了束缚,从当时的两界山场景中,穿梭到了此刻的心境画面里。 这种诡异的意识穿梭,就好像一道直击人心的魔咒,与陈长安阴神闯入苏阎心境天地,然后游览苏阎心境脉络的路数相似。 仿佛是在一瞬间,黑袍男子就已经游览完苏阎的心境脉络,出现在此刻的心境画面里,他冷冷的看着苏阎,一针见血道:“你一路上都在怀疑自己师弟,为何不选择相信一次?” 这话一出,苏阎顿时如闻棒喝,心中疑云一扫而空,大声喊道:“师弟,遇到心怀不轨的魔物,师兄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陈长安阴神举起右手,手中却没有竹剑,他意味深长的望向黑袍男子,嬉皮笑脸道:“斩。” 苏阎点头道:“那还愣着干什么?” 陈长安阴神二话不说,没有竹剑的右手往前刺出,直指黑袍男子眉心。 黑袍男子置若罔闻,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的夹住了什么。 “嗯?” 三人都愣了一下。 但是下一刻,一把竹剑突然从黑袍男子两指间穿过,直接刺入男子眉心,扑哧一声从后脑穿出。 随后,黑袍男子身形化作灰烬飘散,临死前深深的看了一眼陈长安的阴神。 刹那间,重叠的心境画面,只剩下了一个。 苏阎看见小师弟一剑斩除了黑袍男子,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随即整个心境画面都剧烈震动起来,出现一道道扭曲的裂痕。 紧接着,苏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纠结和痛苦的神色,双手抱着头疼欲裂的脑袋,神魂和道心全都激荡不已。 陈长安阴神在一旁袖手旁观,看着深陷痛苦无法自拔的苏阎,摇头叹息道:“大师兄,道心不够坚稳呀,你若是一直不相信我还好,可偏偏在无声老祖的蛊惑下,相信了我一次,而且我也确实没让你失望,成功一剑斩除了对手。” 陈长安阴神蹲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在地面写写画画,愁眉苦脸道:“问题就坏在这里,因为相信了一次,并且得出了肯定的结论,你就会不断问心,之前对我的种种怀疑,到底还有哪些可以相信,还是说应该全部相信?如果全部相信,就意味着你必须得承认,我的修为不但比你高,而且是远远要高。” 话音刚落,苏阎的元神突然崩裂,一分为二,就好比他心中有一个结,他急着想要解开,结果成功解开了,但是方法不对,直接从心结处切断,后果就是一分为二,得不偿失,而不是真正的解开。 陈长安阴神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大师兄不太必自责,其实不能全怪你,毕竟你的对手是无生老祖,对方凝视一眼就能找到你心中的纰漏,然后见缝插针,用一句简单的话,让你生出心魔,导致元神分裂。” 苏阎置若罔闻,仿佛和陈长安阴神处于两个不同的时空,他还跪在地上抱头痛苦,嘴里不停念叨:“怎么解,解开了,怎么解,解开了......。” 陈长安阴神扔掉手中的木棍,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站起身似笑非笑道:“大师兄别担心,这个结能解开,打结的蚯蚓都能解开,你的心结怎么会解不开呢,首先你不能自欺欺人,得要承认心结还在,然后才有解开的可能,而解开心结的办法,其实也不算难,你要当着师弟我的面,承认我不但比你长得帅气,而且还比你......。” “啊!” 卧房里,苏阎猛地睁开双眼,直接从床榻坐起身来,全身气机紊乱,心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如同即将走火入魔一般,额头的冷汗直流个不停。 “见鬼,好像梦见小师弟了。” 苏阎脸色发白,脑袋隐隐生痛,他越想要回忆梦境内容,就发现梦境内容变得愈发模糊,仿佛被他藏进了最深的心底。 他双手抱着脑袋,惊魂未定道:“好像又不是小师弟。” 这话一出,苏阎已经完全记不得梦境内容,只是觉得心里发慌,仿佛多了一个死洁。 第一百八十章 梦魇 梦由心生,做梦的时候,心却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猪油,不能立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往往是在梦醒之后,才会知道自己做的是美梦还是噩梦。 这天晚上,陆书寒又做了同一个梦,但他忘了这是美梦还是噩梦,修士做梦比不得凡人,因为修士的梦境要更加深入内心,想要醒来自然也更加困难,凡人会遇到鬼压床,修士更多时候遇到的是心魔压床。 在这个熟悉的梦境里,陆书寒再次来到了龙潭山,行走在遮天蔽日的树林间,他身前和身后分别有一道人影,与他一起同行。 三人越往前走,树林变得愈发阴森恐怖,就好像一个隐蔽的黑洞,引诱着无辜之人进入深渊,然后择人而噬。 陆书寒望着前方的娇小身影,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眉头紧缩道:“小师妹,你走慢点,前面可能有危险。” 那道娇小的身影回过头来,两条羊角辫在半空甩起,如同蝴蝶上下飞舞,可惜她的面容被树荫遮挡,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不过陆书寒敢肯定,那个羊角辫小姑娘,现在肯定在咧嘴大笑,灿烂的笑容还有两个俏丽的酒窝,看起来必定赏心悦目。 就在陆书寒心生担忧的时候,他背后有一道高瘦的人影,大言不惭的说道:“小师妹只管往前走,有大师兄在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陆书寒回过头来,看见苏阎脸上镇定自若的表情,皱眉道:“大师兄,听闻山中有魔物藏身,道行深浅不知,要不然我们还是别往前走了,趁早下山回去吧。” 苏阎不以为然:“小师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让她玩个尽兴吧,如果真有魔物现身,正好借此机会教她除魔,你若是害怕,可以先行回去。” 陆书寒两条眉毛要强的绷紧,面无惧色道:“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害怕,更不会临阵脱逃。” 就在这时,有一道嬉皮笑脸的声音,在陆书寒耳边响起:“真没想到,二师兄以前也是条汉子,怎么在龙潭山的时候,我一点都瞧不出来呢。” 陆书寒眼前灵光一闪,仿佛被那句话点醒,脑袋突然有种火辣辣的刺痛感,他双手抱住脑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闭上眼睛摇头晃脑道:“不对不对,不是龙潭山,这里不是龙潭山。” 刹那间,陆书寒如梦初醒,惊愕的抬起头,同时瞪大双眼,发现山林已经消散不见,眼前的画面变成一座阴森恐怖的石窟。 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分明是个噩梦,一个他做梦都想极力挽回的噩梦,他眼神中流露出巨大的惊恐,面容随之扭曲,撕心裂肺的喊道:“小师妹快跑!” 然而,那个羊角辫小姑娘始终背对着他,站在前方一动不动,仿佛着了魔一般。 紧接着,阴森的石窟当中,一具高大的女子身影缓缓拔起,露出两只明亮的瞳孔,颜色一紫一金,如同两团燃烧的焰火,散发出恐怖的压迫感,让整个梦境画面都摇晃起来。 高大女子双瞳陡然收缩,目光阴冷的盯着羊角辫小姑娘,用一种戏谑的口吻说道:“看得出来,两位师兄都很喜欢你,不过世间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你只能喜欢其中一个,所以,你想要谁死在这里?” 这话一出,陆书寒面容僵硬,双眼发红,跪在地上如同身处寒冰地狱,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至于大师兄苏阎,早已经伤痕累累,整个人都被钉入墙壁之中,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整个人气若游丝。 面对高大女子散发的强大压迫感,羊角辫小姑娘眼睛紧闭,双手抱着脑袋,声音哽咽道:“不要死,不要死,两个都不要死......。” 高大女子微微低头,两只瞳孔忽暗忽明,一左一手抬起双手道:“人只要活着,就得不断作出取舍,逃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作为过来人,现在是在帮你砥砺道心,只要你闯过这道心关,必将前途无量,你看似无法在两人之间取舍,其实心里早就有了选择,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羊角辫小姑娘双手捂住耳朵,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已经被逼到奔溃的边缘,神智不清的反问道:“选择,我的选择是什么?” 高大女子见对方已经上钩,循循善诱道:“你的选择已经很明了,与其说无法在两人间取舍,还不如说你其实两人都不在乎,你之所以表现出痛苦纠结,不过是在演给自己看,想要感动自己,同时告诉别人,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羊角辫小姑娘已经放弃思考,双目无神,整个人魔怔道:“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高大女子会心一笑,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小姑娘的脑袋,笑声阴冷道:“我就知道你悟性高,是个入魔的好苗子,在两个师兄间取舍算得了什么,只有更上一层,舍弃了人心,方能获得大自在,这才是真正的取舍,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真传弟子了。” 话音刚落,高大女子手掌陡然发力,动作如同醍醐灌顶,猛地拍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后者闷哼一声,吐出一口心头精血,然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等到小姑娘醒来的时候,全身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已经没有逆转的可能。 高大女子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陆书寒和苏阎,然后轻轻抚摸小姑娘的脑袋,笑吟吟道:“徒儿觉得,你的两位前师兄该如何处置?” 羊角辫小姑娘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冷冷的一句:“就让他们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高大女子故作惊奇道:“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羊角辫小姑娘语气冷漠:“我舍弃了人心,已经无牵无挂,但他们还有,所以从今往后,他们都将活在悔恨当中,过得生不如死。” 高大女子放生大笑,然后拉起小姑娘的手离开石窟,满脸欣慰道:“论起没心没肺,徒儿都不用教,就已经要胜过为师了。” 两人离开后不久,那股恐怖的威压随之消散,陆书寒和苏阎已经能够行动自如,但他们却像两座冰雕,定在原地纹丝不动,皆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阴冷的石窟里,陆书寒率先打破了沉默:“小师妹会入魔,都是因为你这个大师兄太废物了。” 苏阎没有否认,双目无神道:“就算是废物,我也还是你大师兄。” 陆书寒双眼通红:“你根本不配做大师兄。” 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陈长安阴神忽然冒了出来,伸手指向石窟出口,故作神秘道:“两位师兄,猜猜我在外面遇到了谁?” 陆书寒和苏阎都没有搭话,两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根本没注意到陈长安的存在。 陈长安阴神自问自答:“我进来的时候,看见紫金魔女在遛弯,她不愧是最年轻的狂魔,走路都是带风的,连我都要给她让路。” 陆书寒转过头来,眼神古怪的看向这位不速之客,眉头紧皱道:“胡说八道,紫金魔女明明是个诡魔。” 陈长安阴神目瞪口呆,故作惊讶道:“师兄怕不是还活在十年前,那位诡魔紫金魔女,早就被她徒弟所取代,现在只有一位狂魔紫金魔女。” 陆书寒还是不敢相信,气势汹汹道:“你喝酒喝糊涂了吧,她才刚刚出去,怎么可能取代她师傅,成为最年轻的狂魔。” 陈长安阴神似笑非笑:“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有走出去的人,恐怕只有师兄你自己吧。” 刹那间,陆书寒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不自觉瞪大双眼,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不速之客,他如鲠在喉,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梦境轰然破碎。 第一百八十一章 花前月下 月色朦胧,夜风习习,一棵开满粉色桃花的桃树底下,落英缤纷。 姚婷身穿一袭红衣,右手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笼,左手牵着一个红棉袄女童,两人安静的站在树下,姚婷时不时仰起白皙的脖子,一双秋水眸子望向道路前方,似乎在等候某人的归来。 红棉袄女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眼睛,犯困道:“娘亲,天都已经黑透了,你要等的人会不会来呀。” 姚婷红光满面,眼神坚定道:“这是不见不散之约,那人一定会来的。” 红棉袄女童有些好奇,奶声奶气的问道:“娘亲要等的人是谁呀?” 姚婷眼帘低垂,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有些难为情道:“娘在等一位大剑仙。” 红棉袄女童闻言,一双葡萄大眼睁得溜圆,惊讶的张开小嘴:“娘亲平日里只会挖野菜,也不见出远门,怎么会认识大剑仙呢?” 姚婷满脸骄傲的点头:“当然认识。” 红棉袄女童咬了咬手指头,怯生生的问道:“娘亲,大剑仙是什么样子的?” 姚婷低头看向女童稚嫩的面容,仿佛看见了某人的影子,满脸花痴道:“那位大剑仙呀,身穿比月亮还白的长袍,腰间佩挂着宝剑,为人儒雅随和,更重要的是长得俊俏,生了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相,整个人看起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红棉袄女童瞪大双眼,突然插了一句:“是不是还骑着白马?” 姚婷愣了一下,面带疑惑道:“为何这样问?” 红棉袄女童没有解释,而是伸手指向道路前方,姚婷顺着女童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白袍,头戴斗笠,腰间佩剑的清瘦男子,正骑着一头白马,沿着月色明朗的道路,缓缓向桃树下的两人靠近,就像是一位谪仙人从绝美的画卷中走出,让人见了神魂颠倒。 看到这一幕,姚婷满面春风,眼神中冒出的精光,好像要吃人,她露出一抹花痴的笑容,连忙点头道:“对对对,还骑着一头白马。” 红棉袄女童歪了一下小小的脑袋,冒出一个大大的疑惑:“大剑仙和娘亲是什么关系,娘亲为什么要等他回来?” 姚婷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儒雅白影,决定不再隐瞒,吐露真相道:“那位大剑仙,其实是你亲爹。” 红棉袄女童目瞪口呆,不敢置信道:“我爹怎么可能是大剑仙。” 姚婷仰起清秀的面容,像只高贵的白天鹅,捻指撩拨了一下发丝,容光焕发道:“没办法,当年是你爹死缠烂打,说非我不娶,你娘才勉强答应了。” 红棉袄女童不由自主的竖起大拇指,眼神钦佩道:“娘亲,真有你的。” 姚婷笑而不语,脸蛋已经红得像个熟透的蜜桃。 就在这时,那位白衣剑仙已经骑着白马,来到了桃花树下,期间有几片桃花随风飘落,轻轻停在白衣剑仙的肩头,好似几只粉色的蝴蝶,赖着不愿意走了。 花前月下,白衣剑仙翻身下马,卷起了无数桃花纷飞,他彬彬有礼的走到两人面前,用手扣住头顶的斗笠,即将在月光的见证下露出绝世真容。 姚婷含羞低眉,轻轻捏了一下女童手心,红棉袄女童立即心领神会,跑到白衣剑仙面前,眉开眼笑,迫不及待的喊了一声:“爹。” 看到父女相认的感人场面,姚婷涨得满脸通红,眼神含羞带怯的瞥向白衣剑仙,想要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话音刚落,白衣剑仙手摘斗笠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低头对女童喊道:“瞎说,你长得也不像我呀,我可没有你那么寒碜的闺女。” 红棉袄女童闻言,满脸惊恐,眼泪刷的一下决堤而出,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刹那间,姚婷心头一紧,觉得这道声音有点耳熟,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飞快向前一步,挥手打掉了白衣剑仙的斗笠。 看清对方面容之后,姚婷脸色比月光还白,满脸惊愕道:“小师弟?怎么会是你!” 陈长安阴神面带醉意,嬉皮笑脸道:“大师姐,你不是在等一位大剑仙?” 姚婷伸长脖子,左顾右盼的看向道路前方,焦头烂额道:“我等的大剑仙,是十二仙尊里的苏青义,才不是你!” 陈长安阴神不以为然:“大师姐,你糊涂呀,苏青义本来只是个蹩脚的地仙,十年前继承了他爹的仙尊名号,并不代表他就是大剑仙,不像师弟我,是货真价实的大剑仙。” 姚婷勃然大怒,似乎听不得别人说苏青义的不好,大声反驳道:“才不是这样,苏青义能够从一个地仙,直接跻身十二仙尊的席位,说明他有真本事,之前不过是被埋没了而已。” 陈长安阴神摇头苦笑:“大师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苏青义当年顶替他爹成为仙尊,其实饱受争议,后来能够站稳跟脚,与他父辈们私下签订的一桩婚约有关,再过个两三年,你就能听到他成婚的消息了,新娘子必定是其中一位仙尊的女儿,到时候你可别躲起来,偷偷哭鼻子。” 姚婷听后恼羞成怒,眼神中满是怀疑之色,双手握拳道:“你根本就不是小师弟,小师弟才不会这样说话,还有,你把苏青义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还不来见我。” 陈长安阴神镇定自若:“我就知道,那个脸蛋比剑术要好的绣花枕头,大师姐肯定对他念念不忘,还好我早有准备。” 说着,陈长安走回白马跟前,取下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随手扔到了姚婷面前。 姚婷看见那个东西滚到自己脚边,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如同挨了一记五雷轰顶,她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止不住的摇晃起来,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陈长安阴神痛心疾首道:“大师姐,下次可别再说我的剑术,只比苏青义差一点点了,我还以为他的剑术很厉害呢,结果连我一剑都接不住,当场身死道消,还好剩下了个脑袋,就当是给大师姐留了个念想。” “啊!” 昏暗的卧房里,姚婷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满眼都是苏青义死不瞑目的血脸,她惊魂未定,孤零零的坐在床榻上,好久都没缓过劲来,也很久没做过那么可怕的噩梦了。 “造孽呀!” 姚婷将惨白的脸蛋埋进被子,觉得今晚之所以会梦到小师弟,肯定是因为白天小师弟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和小师弟好好打招呼,结果到了晚上心魔作祟,小师弟就钻进她梦里搞破坏了。 而且梦里的小师弟,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比正常的小师弟可怕很多,甚至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第一百八十二章 心魔作祟 一处隐蔽的心境天地当中,云雾缭绕。 秦般若站在一座白玉高台上方,抬起头好似在登高望远,四周悬浮有一张张高大的方形幕布,依次按照八卦的布局排列。 在一张张方形幕布当中,绘有各种图画和文字注解,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 秦般若转过身来,眯起狭长的双眸,看向其中一张方形幕布,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陈长安的画像,画中的陈长安面无表情,身穿一袭白衣,腰间佩挂竹剑,看起来与活人无异。 就在这时,秦般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子惊呼:“师姐,你对我也太上心了吧,这些幕布中记录的图文,竟然全是关于我的内容,你时刻留意我的举动,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秦般若惊愕的回头,看到了嬉皮笑脸的陈长安,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出现,但她很快就释然了,见怪不怪道:“心魔作祟。” 说完,秦般若转回头,继续阅览幕布中记录的文字,直接无视陈长安的存在。 陈长安阴神仿佛遭受了重大打击,飞快跑到秦般若面前,双手托着腮帮子,欲哭无泪道:“师姐你看清楚了,我才不是作祟的心魔,我是你的小师弟呀。” 秦般若瞥了一眼陈长安悲伤的模样,然后抬手指向幕布中的画像,神情冷漠道:“小师弟的表情都记录在画像里,你自己好好看清楚,画像中有没有你这副死了亲爹的模样。” 陈长安阴神如梦初醒,转头看向幕布中的画像,然后模仿画像中的陈长安,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对秦般若说道:“师姐,你看我现在没有表情的表情,像不像陈长安?” 秦般若转过身去,继续浏览下一张幕布,没好气道:“如果你是个哑巴,不说话就很像。” 陈长安阴神双手揉了揉脸颊,换回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理直气壮道:“不说话可不成,我都憋了十年没怎么说话,现在好不容易喝了点酒,能够倒一倒肚子里的苦水,可不得跟师姐多说两句呀。” 秦般若目不转睛,默默看向幕布中记录的文字,就当陈长安不存在。 陈长安阴神顺着师姐的目光,扫了一眼幕布中记录的内容,开口说道:“师姐是在想,为何我跟大师兄第一次下山,就遇到了魔将军?这有什么好想的,遇上魔将军是因为大师兄倒霉,跟我可没啥关系。” 秦般若置若罔闻,转身去看下一张幕布,神情十分认真,似乎想要从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陈长安快速扫了一眼幕布内容,嘴角含笑道:“师姐是在怀疑,为何我跟二师兄下山,会遇到魔尊南无?如果第一次下山遇到魔使是巧合,那么再次下山又遇到魔尊,这确实有点不合常理,不过这事不能全怪我,强者之间本来就会互相吸引,涉及到某种玄之又玄的奥秘,要怪就怪师弟我剑术太高,引得天理难容。” 秦般若忍不住白了陈长安一眼,然后去看下一张幕布,全程一言不发。 陈长安看完这张幕布的内容,眉开眼笑道:“师姐你真聪明,这个猜测是对的,之前在牢关城外,以一己之力消灭狂魔大军的剑仙,正是师弟我呀,就连陈长安这个名字都对上了,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秦般若似乎已经忍无可忍,面带怒色道:“你这个心魔化身太聒噪了,能不能消停点,你以为我没问过小师弟?他亲口说了不知道此事。” 陈长安阴神愁眉苦脸道:“陈长安酒量不行,每次都把自己喝糊涂了,事后不记得也很正常。” 秦般若冷笑一声:“陈长安不记得,你倒是记得清楚。” 陈长安阴神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满脸委屈道:“师姐冤枉呀,我真的是陈长安,不是你的心魔化身。” 秦般若懒得再与对方浪费口舌,毕竟心魔难缠,除非这处心境天地的疑团全部解开,不然由此产生的心魔化身,就不可能斩除干净,她现在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去看下一张幕布。 与此同时,陈长安也在看向同一张幕布,喋喋不休道:“师姐还在复盘玉林关拔魔一事?在心里想那么多累不累呀?师姐对我有疑问,为何不直接问我呢,你只需要用酒把我灌醉,师弟我自然会酒后吐真言,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看见秦般若没有回应,陈长安阴神接着说道:“师姐虽然没有请我喝酒,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我还是可以为你解答一二,比如你这张幕布中提到的异魔,其实是因为我当时憋了一肚子苦水,正好被那头魔物吸收了,可惜那头魔物道行不足,觉得太苦了消受不起,结果就失控变成了异魔,而不是因为我与魔尊盘父存在某种关联。” 说着,陈长安阴神挤眉弄眼道:“这个惨痛的教训告诉我们,向别人大吐苦水之前,最好先和别人喝上几杯,喝到双方都不省人事,一个敢说一个敢听的时候,场面就不会失控。” 秦般若被吵得耳朵嗡嗡作响,心烦意乱,感觉身边有个胡言乱语的醉鬼,想躲都躲不掉。 就在这时,陈长安被其中一张幕布内容吸引,瞪大双眼道:“好家伙,没想到师姐对我的思念,已经深入到了这个地步,连我拜入仙门之前的身世,都已经查到了眉目,可惜我确实只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后来被黑魔灾吞进了魔域里,这种伤心往事,不提也罢。” 说着,陈长安难得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提醒秦般若道:“我的剑仙身份,师姐迟早都会知道,没什么好查的,师姐不如换个方向,查一下当年我拜入仙门的时候,宝林洲还发生了哪些大事。” 话音刚落,秦般若眼眸微动,似乎被对方的言语点醒,对着眼前的幕布大袖一挥,拉出一张全新的幕布,然后把小师弟当年拜入仙门时,宝林洲那段时间前后,发生的所有大事刻印了上去。 等她按照记忆把所有大事复刻出来,她赫然发现新幕布当中,排列在首位的大事,竟然是关于圣师现世一事。 早在上百年前,这位圣师的传说就已经出现,在他没有销声匿迹之前,一直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 他自称来自天外,行踪诡秘不定,经常游走四方传授稀奇古怪的思想,他的弟子中有正道人士,也有不少邪道魔物,按照他的说法,凡是向他请教的人,全部来者不拒。 后来这位圣师追随者越来越多,影响力越来越大,结果因为说出“人人生而平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动摇了仙统和世俗王朝的根基,被仙统判定为妖言惑众的西荒魔物,对圣师及其追随者下达了最高等级的除魔令。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圣师就变得臭名昭着,他的书籍和庙宇全部被捣毁,就连曾经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们,也纷纷和他撇清关系,尤其是那些正道修士,从此以后,无人再敢自称圣师弟子。 圣师被下达除魔令之后,很少再现身传教,有人说他已经身死道消,但他那些大逆不道的思想,还在世间广为流传,屡禁不绝,甚至让东荒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强大魔物,仙统对此头疼不已。 其中最有名的一位魔道巨擘,自然是无相城的城主,因为那句“人人生而平等”,就建起了一座人仙妖魔鬼共居的魔城,被仙统大骂离经叛道,罔顾天理伦常。 而在秦般若的记忆中,圣师最后一次现世,是在十年前的一场仙统围杀当中,也就是小师弟拜入仙门那段时间,但她还不清楚其中有何关联。 想到这里,秦般若抬起头,看向幕布中列举的其他大事,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满脸狐疑道:“你告诉我要换个方向,是不是想借此误导我,转移我的注意力?” 秦般若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空无一人,那个被她视作魔物化身的陈长安,已经不知所踪。 第一百八十三章 纸老虎 “本王,人送外号贪食,上古饕餮遗种,雪原四大凶兽之一,因为白天丢了颜面,被人当成一只猫,让高贵的白虎族蒙羞,所以今晚要去找回场子。” 白虎以妖魂入梦的神通,偷偷溜进李宝萍的一处梦境,但它发现少女的梦境有些诡异,与其他少女鲜花灿漫的美梦不同,李宝萍的梦境可谓是清新脱俗,梦中场景竟然是一座莲花形状的神殿。 白虎在莲花神殿内四处晃荡,双眼好奇的左顾右盼,发现神殿所有物品包括梁柱在内,全部刻有白莲花的图案,就连一路上照明的蜡烛,都是一朵朵莲花形状,神殿内的装饰过于庄重圣洁,反而有种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白虎在空旷的神殿中差点迷失方向,由于殿内充斥着莲花清香,它的嗅觉几乎失灵,最后凭借敏锐的听力,好不容易在大殿中找到了李宝萍。 白虎走到对方面前一看,李宝萍穿着洁白的莲花衣裙,独自面对一尊晶莹剔透的神女像,她坐在蒲团上闭目冥想,清丽的面容怡然自若,与神女像慈悲圣洁的姿容如出一辙,让人见了心生清净,足以忘却尘世的烦恼。 好在白虎心神坚定,它没有忘记自己来找回场子的事,直接跳到李宝萍膝盖上,想要和对方理论一番,至少别再让人把它当成猫了,不然有损白虎一族的威严。 李宝萍感觉膝盖有些发痒,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恍惚间看到了一团熟悉的白影,喜极而泣道:“小白你咋还活着,我还以为你被当成鼠害消灭了。” 李宝萍欣喜若狂,感觉好像在做梦,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因为小白上次被黄嬷嬷撞见之后,神殿内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鼠行动。 从那以后,她没有在神殿内见过任何活物,为此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白虎被对方误认为是老鼠,地位竟然连猫都不如了,顿时气得浑身炸毛,口吐人言道:“小丫头你看清楚,本王才不是你口中的鼠害。” 李宝萍本来就激动难耐,结果听到小家伙竟然会说话,脸上满是震惊之色,然后变得更加兴奋,而且她也认出来对方并非白鼠,毕竟白鼠的脑袋是三角形,但这个小家伙脑袋是圆的,更像是书中描述的另一种动物。 李宝萍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看着那团圆滚滚的白影,眉开眼笑道:“你确实不像白鼠,更像是书中介绍的......会逮老鼠的猫。” 这话一出,白虎瞬间感到生无可恋,它今晚是来找回场子的,没想到梦中的李宝萍,竟然完全不认识它,还把它错认为是猫,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白虎气得纵身一跃,直接跳到大殿的空地上,轰的一声现出三丈真身,它居高临下的瞪着李宝萍,恼羞成怒道:“本王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不能让任何人把本王当成是猫,本王是高贵的白虎!” 李宝萍不自觉站起身来,仰头望着白虎高大的真身,明亮的眼神中满是惊奇之色,似乎从未见过这种庞然大物。 白虎看到李宝萍惊魂未定的模样,觉得对方肯定是被自己气势吓住了,成功挽回了作为白虎的尊严,虽然只是在梦里,但它好歹找回了一次场子,机会难得。 李宝萍回过神来,缓缓举起一只手,突发奇想道:“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白虎目瞪口呆,如同挨了一道晴天霹雳,因为李宝萍对它这位雪原凶兽,已经没了半点恐惧,反而满脸期待的盯着它脑袋,似乎想要狠狠的摸一把。 白虎面露难色,感觉自己尊严再次受到践踏,气急败坏道:“少来这一套,本王是高贵的白虎,不是宠物猫,你对本王要敬而远之,别总是想着摸本王的头。” 李宝萍神色落寞,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可怜巴巴道:“我从小住在这里,除了老鼠的脑袋,还没有摸过像你那么大的头,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白虎气得浑身颤抖,呲牙咧嘴道:“本王是高贵的虎族,怎么能与老鼠相提并论,今天就算是陈长安来了,也休想碰本王一根毫毛。” 李宝萍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不知道白虎口中的陈长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会让白虎念念不忘,结果她很快就看到了答案。 话音刚落,白虎眼前突然一花,急剧收缩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熟悉的人影,它莫名感到遍体生寒,心底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可惜等白虎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一只气势汹涌的拳头,直接对准它脑门砸下,同时有一道嬉皮笑脸的声音响起:“摸一下头不行,太小气了吧。” 话音刚落,白虎的脑袋就挨了一记重锤,如同遭到五雷轰顶,直接被打趴在地,像是一团软绵无力的棉花,半点脾气都没有。 白虎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仿佛又遇到那个酒鬼陈长安,不敢置信道:“陈大剑仙,怎么哪里都有你。” 陈长安阴神收起拳头,故作无奈道:“师姐做梦都在想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宝萍现在的注意力,全部落在白虎毛茸茸的脑袋上,她似乎把陈长安当成了白虎的主人,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我能摸一下它脑袋吗?” “别说是摸它脑袋了,就算把它的头拧下来,它都没有半句怨言。”陈长安阴神用手拍了拍白虎脸颊,好像在抽对方耳光,挤眉弄眼道:“白大爷,你说是吧?” 白虎瞥了一眼陈长安,心里惊悚不已,感觉对方醉得不轻,酒疯耍得可大! 得到陈长安的许可,李宝萍壮起胆子,伸手摸了摸白虎脑袋,意犹未尽道:“我可以骑在它脖子上吗?” 白虎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威胁的低吼,似乎在警告李宝萍不要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陈长安阴神露出爽朗的笑容,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没问题,你要是够不到它脖子,可以踩着它的鼻子上去。” 白虎万念俱灰,想死的心都有了,它明明是来梦里找回场子的,结果比在梦外还要凄凉,现在连一只猫的地位都不如,直接被李宝萍蹬鼻子上脸,骑在了它脖子上。 陈长安阴神扬起一只手,指了指神殿大门,笑着对白虎说道:“白大爷,骑都骑了,起来跑两步?” 说着,陈长安一巴掌拍在白虎身后,根本不给白虎选择的余地。 白虎受到陈长安的刺激,直接从地面窜起身来,朝着神殿大门飞奔而去,如同一道白毛风掠过大殿。 陈长安站在原地问了一句:“师姐,好不好呀?” 李宝萍骑在白虎脖子上,下意识点了点头,整个人笑得合不拢嘴,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她事后才发觉不对劲,那个白衣少年为何要喊自己为师姐?她何德何能,竟然能有这样一位师弟。 转眼间,白虎就带着李宝萍出了神殿大门,然后穿越长长的廊道,遇见了一堵高大的白墙。 白虎飞奔的身形正要停下,结果耳边突然响起陈长安的嗓音:“白大爷,是不是没吃饭,这堵白墙都越不过,还好意思自称饕餮遗种?” 这话一出,白虎立即羞愤难当,已经有了一头撞死在墙面的想法,于是加速狂奔,身形如同闪电般冲向白墙,想要展示一下猛虎面前无沟壑。 眼看就要撞上白墙了,结果一道剑光转瞬飞来,直接将白墙轰出一个洞口。 白虎心领神会,纵身一跃而起,带着李宝萍飞越白墙洞口,跑到白墙以外的世界,一去不复返。 陈长安阴神收剑回鞘,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白莲长城,怎么像是纸糊的,中看不中用。” 说完,陈长安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在梦的缘故。” 第一百八十四章 压岁钱 转眼间,又是一年除夕夜。 在师娘苦口婆心的劝说下,陈长安被迫中止辟谷,沾染了一回人间烟火,和大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爹娘总会在他耳边念叨,说人吃五谷生百病,所以,他踏上修行之路以后,为了少生病就选择了辟谷。 后来他知道修士体魄异于常人,不容易生百病,但辟谷这个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因为可以节省时间去修行。 他觉得自己能有今日的修为,不过是把别人吃饭的时间,都用去了修行。 当然,不吃饭这种事,没有足够的恒心和毅力,一般人根本就学不来,因为不吃饭会饿死。 吃过年夜饭之后,陈长安像往年一样,独自回到居住的小院,手里提着一盏明亮的油灯,坐在廊道的阶梯上,守着灯火不让其熄灭。 陈长安之所以会通宵守夜,是听说这样可以驱走邪瘟污秽,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脏东西,更何况还是自己住的地方,所以只能按照习俗守夜。 另外,陈长安手里还有两枚压岁钱,是吃完年夜饭之后,师傅师娘当面给他的。 两枚压岁钱都是品秩普通的神仙钱,色泽金黄,外圆内方,其中蕴含的灵气与雪花钱差不多,其中一枚刻有平安二字,另一枚则可有长生的字样。 明亮的灯火前,陈长安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平躺的两枚压岁钱,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机缘巧合的事,竟然有压岁钱的名字与他相同,不得不说,当初给这两枚压岁钱取名之人,学问肯定极高,眼光不俗。 就在陈长安胡思乱想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陈长安提着手里的油灯,起身前去开门,心想该不会是师傅来讨酒喝吧,上次和师傅喝完一杯酒,他躺在床上迷糊了一天一夜,有种丢了魂儿的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陈长安打开院门,发现来者不是师傅,而是大师兄苏阎。 苏阎看了一眼陈长安,然后探头探脑的看向院内,小声问道:“师弟,你这屋里没有人吧?” 陈长安点点头,“有人。” 苏阎听到这话,露出了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遮遮掩掩的躲在陈长安身前,紧张的问道:“那人是谁呀?怎么比我来得还早。”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回道:“我。” 苏阎愣了一下,瞪大双眼道:“我是说,除了你还有谁?” 陈长安摇摇头:“没了。” 苏阎目瞪口呆,现在才反应过来,不过小师弟说得也没有错,屋里的小师弟确实算是一个人。 苏阎见四下没有其他人,从袖中掏出一枚神仙钱递给陈长安,解释道:“师弟拿好,这是你的压岁钱。” 陈长安接过压岁钱,发现钱面刻有“心解”二字,然后说了一句让苏阎摸不着头脑的话,“师兄,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苏阎满头雾水:“我什么时候结婚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陈长安一本正经的说道:“书里的习俗说,只有结婚的长辈才会给压岁钱。” 苏阎恍然大悟,决定用小师弟能听懂的话来交流,大言不惭的说了一句:“作为仙门里的大师兄,不结婚也能给压岁钱,这是新的习俗,可惜书里记的不够全面,你可以加上去。” 陈长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脑海中从此多了一条新习俗,而第一个遵守新习俗的人,则是面前的大师兄。 如此说来,大师兄就像书中所言,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苏阎给完压岁钱之后,走进院子里逛了一圈,离开的时候交代陈长安一句:“师弟,可别说大师兄给了你压岁钱。” 陈长安答应了下来,等到苏阎离开之后,他独自坐回廊道守岁,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敲门声再响起。 陈长安以为是大师兄去而复返,没想到开门看到的是二师兄。 陆书寒站在门外,挤出一抹笑容道:“师弟,在干什么呢?” 陈长安提起手中的岁火,如实回道:“守岁。” “守岁好,可以驱走家中的邪祟污秽。”陆书寒看见四下无人,贼眉鼠眼道:“刚才我看到有人从你这里离开,那人是谁呀?” “是大师兄。”陈长安如实回道,毕竟大师兄临走之前,只说了不能提给压岁钱的事,可没说不能提他有没有来过。 陆书寒听完之后,眉头紧皱,恨铁不成钢道:“师弟,你守岁要认真点,怎么能让大师兄那种脏东西进屋呢。” 陈长安无言以对,大师兄怎么就成了脏东西。 陆书寒骂完不在场的苏阎之后,递给陈长安一枚神仙钱,义正言辞道:“师弟,收好这枚压岁钱,可以保佑家宅平安,还能辟邪驱恶,特别是镇住苏阎那种脏东西。” 陈长安接过那枚压岁钱,发现上面刻有“驱邪”二字。 随后,陆书寒也进去院子逛了一圈,临走时叮嘱陈长安道:“师弟,可别说我今晚来过。” 很快,陈长安的院子就恢复了平静,他走回廊道的台阶上,这次屁股还没坐下,院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陈长安轻车熟路的前去开门,来者是身穿红衣的姚婷,对方精神状态看起来不佳,或许是睡得不好的缘故。 姚婷提心吊胆的走进陈长安院子,晃悠了一圈之后,塞给陈长安一袋子压岁钱。 陈长安不明所以:“师姐,会不会太多了。” 姚婷一时心急,不小心说漏了嘴:“不多不多,就当是破财挡灾,不要再做噩梦就好。” 陈长安无言以对,不明白师姐做噩梦,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次姚婷离开之后,陈长安学聪明了,就守在门口不走,等着给人开门,省得他两头来回跑,果然,今晚第四位登门拜访的人如约而至,是最近忙着闭关修行的秦般若。 秦般若也是来给压岁钱的,不过没有前三位那么古怪,她给了陈长安一枚刻有“镇魔”字样的压岁钱,然后问了一遍陈长安关于雪原之行的事,就好像在审问犯人一般。 秦般若临走的时候,告诉陈长安这次跟师娘回家探亲时,要多加小心,还感叹了一句:“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陈长安没有听明白师姐的话,但是默默记了下来。 秦般若走后没多久,今晚最后一位登门拜访的人终于来了。 陈长安手里提着油灯,开门见到李宝萍之后,习惯性的伸出手,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压岁钱。” 李宝萍怀里抱着小白,差点把下巴都惊掉了,似乎不敢相信这位主动要钱的人,竟然会是自己的小师弟。 白虎缩在李宝萍怀里,以心声说了一句:“陈大剑仙能不能要点脸,一开门就要钱,多俗呀。” 看到陈长安理直气壮的讨要压岁钱,李宝萍不由得会心一笑,然后掏出那枚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递给陈长安道:“收好了。” 陈长安接过压岁钱,把钱币翻了一个面,上面刻着“积善”二字。 白虎全程冷眼旁观,心中满是不屑:“真俗,一个敢要,一个敢拿。” 紧接着,李宝萍又掏出了一枚压岁钱,举在白虎面前晃了晃,眉开眼笑道:“见者有份,这一枚是给小白的。” 白虎眼角一瞥,看到压岁钱上的字样,差点没被气死,因为上面刻着“招财”二字。 它张开嘴巴,一口把压岁钱吃进肚子里,死活不愿意吐出来,差点把李宝萍吓个半死。 看到这一幕,陈长安收起所有压岁钱,不由自主的念了一句:“挺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虽然冷冷清清,但山下灯火通明的千家万户,已经响起雷鸣般的爆竹声,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庭院里,陈长安闻声站了起来,不知不觉又长了一岁,他发现无论师兄师姐们给多少压岁钱,其实都压不住他增长的年岁。 转眼间,少年已经不再是少年,去年十六,今年十七,岁月压不住,人无再少年。 第一百八十五章 买路财 立春过后,山川冰雪消融,大地回暖,万物复苏。 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沉寂了整个寒冬的树木枝桠,纷纷抽出嫩绿的新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青翠欲滴,景色宜人。 宁阳府境内,一条长满嫩绿草芽的官道上,有一辆高大的马车在太阳底下缓缓前行,两匹枣红马踢踏着八个蹄子,将地面的草芽胡乱踩碎,沿途留下一阵浓郁的草叶清香。 这辆马车驶过一个拐角之后,突然急停在道路中央,车厢猛地一阵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紧接着,车厢内响起一道妇人的埋怨声,她没有掀开帘子查看情况,而是用一种疲惫的口吻说道:“黄车夫,你的马车怎么龟爬一样,走走停停的,照你这个速度下去,我回到家都是明年的事了。” 四十出头的黄车夫脸色黝黑,臊眉耷眼,觉得赚五两银子车费真不容易,每隔三里路就要被妇人骂一声,他忧心忡忡的望着道路前方,声音沙哑道:“夫人,前面有棵大树倒了,把路给拦住了。” 车厢内的妇人掀开窗帘子,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发现真是倒了好大一棵树,而且完全堵在路中间,没有五六个大汉都扛不起来。 看到这一幕,妇人有些愁眉不展,但她很快就有了主意,转头面向马车后方的一道清瘦身形,笑容和蔼道:“阿九,你平日里修的是什么仙法?” 这一路上,陈长安一直跟随马车步行,走路速度丝毫不输马车,脚力十分惊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压阵的镖师,他回了师娘一句:“剑术。” 刘师娘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前路倾倒的大树,试探性的问道:“你的剑术,能不能劈开拦路的大树?如果可以就去试试,不然我们还得绕路走。” 陈长安点点头,一边往前走,一边重复道:“试试。” 刘师娘看着陈长安清瘦的背影,想不明白这具小身板,一路上怎么扛得下来,为何宁愿走路也不肯坐马车。 她叮嘱道:“试试就好,不用太勉强。” 这一幕,在行路经验丰富的黄车夫看来,分明就是胡闹,他估摸着,这棵大树至少得五六个汉子才能扛起,怎么可能被那个年轻人的竹剑破开,他脸上带着讥笑,不忘提醒道:“事先说好,绕路得加钱。” 刘师娘听到这话,没好气道:“我想给你加钱都难,毕竟我这孩徒修有仙法,本事极大。” 黄车夫不以为然,满是不屑,心想如果你们真有那种本事,还用得着坐马车?不如直接学山上的仙师,直接飞过去得了。 很快,陈长安走到了树倒的地方,走近一看,这棵树粗到需要两人才能合抱,从山边连根拔起倒在了路中间,正好把道路给堵死,看起来不太像巧合。 陈长安没有多想,直接拔剑出鞘,就他准备出剑时,有一道粗犷的男子嗓音突然响起:“小兄弟,看你这样子,是不是需要帮忙?” 陈长安停下出剑的动作,循声看去,有五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出现在树根被拔起的山边,他们双臂环胸,眼神玩味的盯着陈长安,一个个如狼似虎。 有个赤手空拳的高瘦汉子,一脚踩在树干上,嘴里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说着,高瘦汉子冷冷的瞪了一眼陈长安,阴笑道:“小兄弟,这下子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吧?” 陈长安听见他们想要买路财,似乎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恍然大悟道:“路上要钱的乞丐。” 高瘦汉子听完勃然大怒,双眼发红道:“去你娘的乞丐,我们是这一片的山大王,现在是要拦路打劫......。” 高瘦汉子话刚说完,就被另一个光头壮汉捂住了嘴巴,那个光头壮汉露出一抹微笑,对陈长安挤眉弄眼道:“小兄弟,我二弟喝多了说胡话呢,现在这个世道,哪有人在官道打劫的道理,希望小兄弟莫要见怪。” 高瘦汉子满脸不服,似乎还想要争论一番,结果被光头壮汉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才不情不愿的安分下来。 随后,光头壮汉挺身而出,以团队首领的姿态,对陈长安说道:“小兄弟,你看这树倒在路中间,你们的马车也过不去,好在你遇到了我们,只需要花十两银子,就能使唤我们把树搬开,所以说我们不是讨钱的乞丐,也不是打劫的土匪,而是靠体力活赚钱的老实人,我们不去偷不去抢,凭本事赚钱不寒碜。” 陈长安认真想了想,回道:“十两银子的事,我得去问一下师娘。” 光头壮汉对陈长安使了个眼色,然后伸出大拇指,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陈长安调头往回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干,他停下脚步,同时侧过身来,轻描淡写的横出一剑,剑光如同闪电般轰向树干。 转眼间,道路中间只剩下一道焦黑的灼痕,仿佛刚刚被雷电劈过,而那棵拦路的巨树,早已就没了踪影,道路没了阻碍,已经畅通无阻。 陈长安收剑回鞘,继续向师娘的马车走去,他这一剑故意压制了力量,声势并不算大,反倒是山边突然响起几声高亢的怪叫:“风紧扯呼!” 等到陈长安领着师娘的马车,一同回到山边的时候,那五个大汉已经没了踪影。 马车停在路边,刘师娘掀开车窗帘子,一脸疑惑的问道:“阿九,你说要饭的人在哪里?” 陈长安四下张望,最后摇了摇头:“不见了。” 看到这一幕,黄车夫欲言又止,心中惊悚不已,他亲眼看见这位年轻人一剑劈开巨树,就跟雷公大白天突然打雷似的,差点没把他吓个半死,更别说那些来路不明的歹人了。 刘师娘看见道路已经畅通,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罢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黄车夫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战战兢兢的驾驭马车,不敢再提加钱的事,他心里想着,跟仙师们谈钱,多俗呀。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的张小静悠悠转醒,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陪阿娘回家探亲了,甚至在镇上结识了不少伙伴。 因为闲的无聊,张小静把脑袋探出窗外,看到了陈长安腰间挂的银色葫芦,咧嘴笑道:“师弟,你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陈长安如实回道:“酒。” 张小静灵机一动,心里已经有了解闷的想法,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刘师娘呵斥一声:“你敢?” 张小静不得已换了个想法,故作惊讶道:“师弟,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陈长安想起师傅下山前交代的话,面无表情道:“师傅说,这次下山路上,如果遇事不决,可以问酒。” 第一百八十六章 归家 靑云门百里之外的水林镇,地势不算偏僻,有官道可以直达,但是三面环山,被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流贯穿,分为西镇和东镇。 西镇的建筑以泥砖瓦房居多,错落有致的分布在麦田四周,至少有上百户人家。 仅仅一河之隔的东镇,看起来要繁华许多,随便一条街道都比西镇的泥路宽敞,而且房屋院落星罗棋布,还有好几户宅院门前摆着气派的石狮,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有辆沾满尘土的马车缓缓驶入西镇,最后停在一座高大的宅院门前,门口蹲着两尊色泽浅灰的石狮,看起来十分醒目。 “总算是到了。” 刘师娘走下马车,神色疲惫的站在大宅门口,看着小时候随意进出的家门,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陌生起来,一时之间五味成杂。 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女子长大嫁人以后,就真成了泼出去的水,家门不再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而是进出一次就少一次,等到下次再进出的时候,很可能已经物是人非了。 就在这时,刘师娘的思绪被人打断,她身后响起了黄车夫沙哑的嗓音:“夫人,您的行李都已经放到门口,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七天过后再来接您。” 刘师娘点点头,听到七天时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她也忘了当时为何要说七天,只是觉得回娘家该有个期限,就跟家门不能再随意进出是一个道理。 她回过神来,看着门口堆成小山丘的行李,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黄车夫,就把剩余的车费给了他,说了一句:“路上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黄车夫卑躬屈膝,双手接过作为车费的银子,脸上始终挂着恭维的笑容,他的马车虽然载过不少人,但山上的仙师还是头一次遇见,就算对方不给银子,他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黄车夫驾驭马车离开的时候,一直对陈长安点头哈腰,可惜他点头点到脖子都要断了,对方都不为所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显得有些不近人情,高不可攀。 面对陈长安的冷脸,黄车夫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愈发觉得对方惊为天人,心想不愧是超凡脱俗的仙师,年纪轻轻就有了不问世事的超然气度,如果仙师真的回应了他,反而会让他受宠若惊,害怕会因此折寿几年。 望着远去的马车,刘师娘早就察觉到了黄车夫的反常行为,对陈长安语重心长的说道:“阿九,若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以后你莫要在凡人面前展露仙法了,你看看黄车夫,被你的仙法吓住之后,完全变成了马屁精,师娘在路上连个吵嘴的人都没有,闷得很。” 刘师娘当时也被陈长安的仙法吓得不轻,就跟大白天遇见打雷一样,直接把一棵巨树劈成了灰烬,那些平日里做了亏心事的人,遇到这种仙法可不得当场吓破胆? 不过,刘师娘觉得陈长安仙法再厉害,也只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罢了,绝不会把雷打到她头上来,所以她不会像黄车夫那么胆战心惊,竟然害怕到了谄媚的程度。 陈长安点点头,默默记下了这条新规矩,然后问了一句:“师娘,什么是马屁精?” 刘师娘想到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马屁精呀,就是不配看到仙法的那类人,不然他们能把你烦死。” 陈长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刘师娘欣慰的笑了笑,然后走到宅院两扇朱红大门跟前,轻轻叩响门上的铜环。 很快,有个奴仆打扮的老妈子前来开门,看到风尘仆仆的刘师娘之后,满脸惊喜道:“是三小姐回来啦,老奴这就去跟老爷和夫人通报一声。” 刘师娘随手拦住了对方,摇头道:“不劳烦黄姨了,家里的路我还认得,自己进去就成,倒是门口的行李,麻烦您找人搬到我房间里去。” “老奴这就去办。”老妈子笑吟吟的点头,然后急着忙活去了。 刘师娘领着女儿和陈长安进了宅子,没有第一时间去面见爹娘,而是带着两人在宅院的山水园林中闲逛,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结果忘了时间,还得要别人过来寻她。 “三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呢,老爷和夫人有请。” 那位老妈子匆忙赶来,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把三人带离了这处山水园林。 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客厅里,作为家主老爷的刘奉,板着一张五十出头的黑脸,坐在椅子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见到女儿第一面,就严厉的说道:“都已经为人妻母了,怎么还是那么任性,太不像话了。” 刘师娘一回到家,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刘若。 面对斥责,刘若大大方方的笑了笑,自己进了家门半个时辰,没有向爹娘请安问好,而是到处去闲逛,真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好像是有点不像话。 刘奉看着厅内的三人,两条浓眉像弯刀一样挑起,目光最后落向自己儿女,没好气道:“那小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我当初就说了他不靠谱,你还非要嫁给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我看他哪会什么仙法,不过就是个江湖骗子,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把你迷得非他不嫁......。” 刘若似乎听惯了这种言语,脸色如常道:“他知道您烦他,所以就不来了。” 刘奉就像个脾气古怪的糟老头子,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高攀了我们刘家,没好意思进门了。” 坐在一旁的老妇人赵氏,看见父女两人见面就吵架,无奈的劝说道:“好了好了,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少说点刻薄话吧。” 刘奉不以为然,头上虽然有了不少白发,依然精神矍铄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数落完自家女儿,刘奉把目光转向了外孙女张小静,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小静以后长大了,可别学你娘,要听外公的话,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张小静坐在椅子上,双腿还不够长,脚尖贴着地面来回晃悠,点点头道:“外公,我以后要嫁给大剑仙。” 刘奉听完脸色都黑了,摇头叹气道:“你是想气死外公呀,把外公气没了,对你能有啥好处。” 十岁的张小静无言以对,她是靑云门的弟子,和那个天下第一的青云门,难道不算门当户对?青云门里就数剑仙最多,不愁她找不到剑仙嫁人。 陈长安看到没人回答,勉为其难的替师姐回了一句:“好处是,可以吃席。” 刘奉听了目瞪口呆,因为这个年轻人神情认真,好像不是在开玩笑,他眉头紧皱的瞪向自家女儿,似乎在询问这位年轻人几个意思,结果没良心的女儿一边偷笑,一边回了一句:“童言无忌。” 刘奉哑口无言,觉得这位年轻人大有古怪,一旁的老妇人把目光落向了陈长安,眯起双眼道:“这个孩子看着面生,不知道是哪一位。” 刘若上前解释道:“这孩子叫陈长安,在仙门里排行第九,是夫君的关门弟子。” 老妇人看到陈长安清瘦的面容,苦口婆心道:“你这孩子真瘦,平时都吃什么呀?” 陈长安见老妇人在问他,只能如实回道:“什么都不吃。” 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有些惊讶,活了那么大岁数,她见过不少饿到啃树皮和吃土的人,可是什么都不吃的大活人,她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些震惊的感叹道:“能到山上修仙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 “有安稳的日子不过,跟个江湖骗子跑到山上去,能有什么吃的东西,不饿死都算好的了。”刘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紧皱,瞥了自己女儿一眼,“难怪把孩子饿得想要吃席了。” 刘若装聋作哑,假装没看见,其他人对山上仙师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唯独自己老爹是个例外,一直觉得夫君是个江湖骗子,把他涉世未深的女儿拐走了,毁了一桩原本门当户对的婚约。 想到这里,刘若嘴角微微上扬,回忆起了与夫君初次见面时的场景,不得不说,对方当年确实像个江湖骗子,整天喝得烂醉如泥,然后躺在河边的桃树下,嘴里说着胡话。 镇子里的人都把他当成疯子,见到他会主动绕路走,直到有一天刘若遇见了他。 当年,河边的桃花树下,那个男人喝醉之后,嘴里嚷嚷着要拯救天下苍生,十七岁的刘若偶然路过听到,不知为何,她觉得男人说的是肺腑之言,然后反问了他一句吃饭没有。 回想起男人当时的反应,刘若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客厅外突然跑进一位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他五官端正,神色有些慌张,还没进门就抛出一连串的问题:“是三姐回来了吗?她那位在仙门当差的姐夫,到底能不能帮上忙呀?” 年轻男子跑进客厅之后,目光急切的扫过在场所有人,并没有发现一位四十左右的男子,他一脸狐疑道:“三姐夫在哪里?” 刘若见了这位不成器的弟弟,恨铁不成钢道:“帮什么忙,你三姐夫没来。” 年轻男子有些失落,转头看向自家父亲,神色凝重道:“爹,你寄给三姐的信上,没有提到后院邪祟的事情吗?” 刘若满头雾水:“什么邪祟?” 第一百八十七章 邪祟 “什么邪祟?” 刘若现在满头雾水,她年前收到一封家书,纸面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她能看出来是父亲的手笔,家书上说母亲两年未曾见她,甚是想念,让她立春之后回来一趟。 宽敞的客厅里,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刘奉,这位年过半百的一家之主,强作镇定的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不是我不想提,我是怕提了邪祟的事情,有人连刘家的门都不敢进了。” 听到这话,刘若直接从椅子站起身来,眯起一双丹凤眼看向父亲,拖着长长的尾音埋怨了一声:“爹?” 刘奉被女儿喊得心里发毛,有些做贼心虚的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这里是你娘家,爹知道你肯定会回来,不过那些江湖骗子就难说了,说不定知道邪祟的事情,就吓得连门都不敢进了。” 刘若两条秀眉皱起,总觉得父亲是在找借口敷衍,没有实话实说。 锦袍年轻人走到了刘奉跟前,脸色有些难看,心急火燎道:“爹你糊涂呀,三姐夫无论怎么说,也是在仙门当差的人,怎么会被邪祟吓得不敢进门。” 刘奉板着脸,瞥一眼自己儿子,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随便找个山头一蹲,就真成仙师了?那些本事不济的江湖骗子,只会在邪祟面前露馅,丢了面子不说,还有可能引火烧身。” 一提起这个,刘奉心里就来气,两个月前家里闹邪祟时,他就请过三个所谓的仙师,其中有个光头的僧人,有身穿道袍的云游法师,还有一位瞎了双眼的张半仙。 结果无一例外,这些本事不济的江湖骗子,被后院的邪祟吓得落荒而逃,那位瞎了双眼的张半仙,还信誓旦旦的说看到了天机,大意是刘家变成了凶煞之宅,住在里面的人会断子绝孙,遭遇灭顶之灾,差点没把刘老爷子气死。 请了三轮仙师下来,后院的邪祟没有驱除,反倒把宅中不少仆人给吓跑了,弄得门庭冷冷清清,就连左邻右舍都不敢来串门了。 锦袍年轻人犹疑不定,看见父亲对三姐夫的鄙夷态度,心中犯起了嘀咕,莫非三姐夫真是个江湖骗子?父亲是为了顾及三姐的颜面,才不想让三姐夫在邪祟面前露馅? 不然到时候,三姐夫一旦坐实江湖骗子的名号,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娘家去了,如此一来,三姐往后在日子估计也不好受,说不定还得在夫家受气。 想到这里,锦袍年轻人看向刘若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同情之色,结果反被刘若回瞪了一眼,后者气势汹汹的喊道:“刘余,邪祟的事情,你给我说清楚点。” 锦袍年轻人今年二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被姐姐直呼其名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冒起鸡皮疙瘩,似乎想起了被姐姐狠揍的不堪往事,他吞吞吐吐的把闹邪祟一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原来在两个月前,刘家后院一到深夜,就会响起悉悉索索的动物爬行声,还有仆人时不时看见一道黑影闪过,起初大家没怎么在意,以为是后院溜进了野猫之类的动物。 结果最先发现是邪祟作怪的人,正是刘余本人,按照他的说法,那天深夜他在卧室里睡觉,迷迷糊糊间听到门外有动物爬行的声音,他没有理会,接着躲在被窝里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被那阵动物爬行的声音吵醒,而且发现声音离他很近,已经到了他的卧室里,但他还是懒得起床查看,想着等到天亮,再让仆人把卧室搜查一遍。 等到夜最黑的时候,他再次被吵醒,恍惚间听到有东西在爬行,而且离他非常近,他惊醒之后睡意全无,因为那东西不知好歹,竟然爬上了他的床,正踩着被褥从床尾向床头缓缓爬来。 当时的刘余第三次被吵醒,已经窝了一肚子火,他气急败坏的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听出了声源的大致方位,二话不说,直接甩了那东西一拳。 这一拳没打中不要紧,奈何刘余这人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但准头却确出奇的好,直接在黑暗里砸中一拳,感觉就如同砸中一团肉泥,有种软糯和湿润的冰凉感。 与此同时,一道凄厉如同婴孩般的惨叫,直接在刘余耳边炸响,几乎要把他的耳膜刺破。 黑暗中突然响起的怪叫,把刘余吓得魂不附体,他也跟着失声大叫起来。 等到家中仆人闻声赶来,点亮卧室的灯油一看,那个邪祟早已不知所踪,卧室里只剩吓得几乎晕厥的刘余,他拳头沾染的黑色血污,散发出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天晚上过后,邪祟就隔三岔五出现在刘家后院,并且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来,奇怪的是,这个邪祟很少主动攻击其他人,似乎只对刘余情有独钟,无论他换到哪个房间睡,那邪祟必然跟着他,就跟玩捉迷藏似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邪祟也变得愈发暴戾,有时候找不到刘余本人,就直接在后院肆意破坏,深更半夜把门窗拆得七零八落,动静极大,但是仔细一听,又好像有野兽在用门窗磨牙,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不过,那邪祟似乎胆子很小,听到人多的动静,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到今为止,还没有人见过邪祟的真面目,只能看见一道粘稠的黑影。 按照目击者们的描述,那道黑影的体形,已经从最初的家猫大小,变成了现在的毛驴大小,并且还有继续壮大的可能,因为此事,整个刘家人心惶惶,害怕哪天邪祟就变成了吃人的巨兽。 刘若听完弟弟的讲述,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一脸严肃道:“那个邪祟为何只针对你,是不是你在外面做了亏心事?” 刘余连忙摇头,眼神里满是无辜,愁眉苦脸道:“三姐,我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哪敢在外面做亏心事呀。” “有没有做过亏心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刘若没好气的瞪了弟弟一眼,她知道这位弟弟是家中的独苗,从小受尽了家人的宠溺,可以说是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头,至于他到了外面会做什么出格事,还真不好说。 刘余走到姐姐面前,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忧心忡忡道:“三姐你可得救救我,三姐夫在仙门当差,就算他没有真本事,肯定认识有本事的仙师。” 刘若被弟弟吵得有些头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仰起圆润的下巴,点了点陈长安所在的方向,没好气道:“你姐夫的关门弟子在哪里,自己去求他吧。” 刘余转头看去,仿佛现在才注意到陈长安的存在,他上下打量了陈长安一圈,发现对方身上只有一把玩具似的竹剑,怎么看都不像个会仙法的人,如果这样都能当仙师,未免也太寒碜了吧。 他犹疑不定的走向陈长安,硬着头皮的问道:“这位小兄弟,是你的仙法厉害,还是你师傅的仙法厉害?” 陈长安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回道:“师傅,厉害。” 在陈长安的世界里,哪有徒弟自认为比师傅还厉害的道理。 刘余听到这个回答,心已经凉了一半,如果三姐夫是个江湖骗子,那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徒弟,自然是连江湖骗子都不如了。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从袖口里掏出了一颗碎银,举起陈长安面前,试探道:“听说仙师们都会点石成金,你能把这颗银子,变成金子吗?” 这话一出,立马引起了客厅里不少人的注意,结果他们很快就大失所望。 陈长安摇摇头,不明白这种法术有何用处,毕竟面对凶残的妖魔鬼怪,唯有剑术才能杀敌,而不是金子。 刘余有些失望,灰溜溜的收起了碎银,感觉心已经完全凉透,随口说了一句:“那你还会个啥。” 话音刚落,陈长安蓦然站起身来,全身气势瞬间暴涨,如同骤然出鞘的利剑,他眼神微亮,神色认真道:“剑术。” 这两个简单的字眼,仿佛值得让他肃然起敬。 刘余被对方怪异的举动吓得不轻,后退了好几步,心想这小子本事不济,倒是挺会唬人,他皮笑肉不笑,说一句:“要不你露两招给我看看?” 陈长安瞥了一眼刘余,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直白道:“你不配。” 刘师娘曾经告诉过他,不要轻易在凡人面前展露仙法,不然对方会被吓成马屁精。 当时陈长安多问了一句马屁精是什么,刘师娘笑着回答他,马屁精就是那些不配看到仙法的人。 所以,陈长安现在认为,刘余就像个马屁精,不配看到他的剑术。 刘余听完目瞪口呆,被对方的话气得不轻,转头看向自家三姐,想要她管管这个口出狂言的臭小子,结果发现三姐在掩嘴偷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刘余恼羞成怒的喊了一声:“姐?” 刘若收敛笑意,理直气壮的说了一声:“怎么?我回自己家还不能笑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驱邪 夜晚,冷月高悬,勾勒出刘家后院模糊的建筑轮廓,有池水的地方会反射出波光粼粼的亮色,如同揉碎的月光坠落水底,经久不散。 后院一座厢房的屋脊上方,坐着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在月光的照映下,好似两尊镇守在屋脊上方的神兽。 忽然,其中一尊比较瘦小的神兽动了,打着哈欠说了一句:“天都要亮了,那个邪祟怎么还不来?” 张小静坐在屋脊之上,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她晚饭可能吃得太饱了,竟然在娘亲面前自告奋勇,说要和陈长安一起驱除邪祟。 结果到了晚上,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好玩,两人在厢房屋脊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期间除了吸血的蚊子,连半个鬼影都没看到。 夜幕下,张小静两只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无聊的托着腮帮子,把脸蛋挤压成了包子形状,再加上娘亲为她扎的丸子头,整个脑袋看起来就像是个葫芦。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陈长安,发现对方始终都在闭目养神,她想找个解闷的人都难,没事找话题道:“师弟,如果邪祟真的出现,我们两个能应付得来吗?” 陈长安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张小静耸拉着脑袋,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愁眉苦脸道:“我的灵根和资质都太差了,修行到目前为止,只会一些粗浅的望气术,在厉害的妖魔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她今天用望气术观看过舅舅,发现对方门面有煞气缠身,但她没敢说出来,因为她只是发现了问题,却没有解决办法,这样还不如不说,免得给人添堵。 陈长安悄然睁开双眼,莫名回了一句:“不是你的问题。” 张小静吃惊的张大嘴巴,用见鬼似的目光看向陈长安,心想自家师弟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陈长安面无表情,接着说了一句:“是你爹娘的问题。” 张小静神色变得更加惊讶,疑惑不解道:“我爹娘能有什么问题?” 陈长安双眼来回扫视,仿佛在翻看一本无形的书,振振有词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灵根延续也是这个规律,师傅有灵根,师娘没有灵根,种下你之后,你的灵根资质,不会太好。” 这话一出,张小静神色震惊到了极点,心想以后谁再敢说小师弟不聪明,她肯定要大声反驳一句。 不过自从小师弟下山以后,很少再有师兄师姐会说小师弟不聪明了,她声音再大也没了用武之地,想想就觉得遗憾。 张小静听到陈长安的一番话,神色郁闷道:“什么叫种下我?你看我像是地里长出来的瓜果,还是像藤上结出的葫芦?” 陈长安看了一眼对方的头型,一本正经的说道:“像葫芦。” 张小静心情本来就不好,现在又被陈长安的言语冒犯,她已经有点生气了,双手抱胸道:“好你个陈长安,竟然敢在背后讲我爹娘的坏话。” 陈长安眼神茫然,一脸认真的说道:“没有。” 张小静冷哼一声,板着脸道:“还敢说没有?你刚刚说了我爹有灵根,我娘没有灵根,你的意思就跟我外公一样,觉得他们两个不是门当户对,不应该结婚然后生下我。” 说到这里,张小静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道:“好家伙,原来你是在绕弯子骂我,哪有你这样做师弟的,师姐的心都让你伤透了,没有十串糖葫芦都哄不好。” 陈长安不知所措:“没有骂,也没有糖葫芦。” 张小静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架势,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光斜着看向陈长安,余气未消道:“要我原谅你也可以,你必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陈长安不明所以:“什么事情。” 张小静眉飞色舞道:“明天,我要去找其他孩子一起玩,你得跟在我身后,时不时喊我一声师姐,记得要喊大声点,这样才能显得我面子够大。” 陈长安看了一眼张小静的包子脸,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下:“师姐,你的面子,已经挺大了。” 张小静吹鼻子瞪眼:“不行,还不够大,你就说能不能答应吧,要是你不答应,我明天就告诉阿娘,你在背后说她坏话......。” “答应。”陈长安干脆利落的回了一句,虽然自认为没说任何人坏话,但师弟答应师姐的话,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张小静听到之后,翻脸比翻书还快,气鼓鼓的脸蛋已经堆满了笑容,喜上眉梢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记得早点起床。” 陈长安点点头,心中还有疑虑没说出来,再过两个时辰就天亮了,还起什么床? 张小静心里乐开了花,已经想好明天怎么在其他孩子面前显摆,就说自家小师弟,其实是万中无一的盖世剑客,并且只听她这个师姐的话。 至于她自己,身为盖世剑客的师姐,自然是剑客中的大剑客。 就张小静得意忘形的时候,她脚下的厢房里,突然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惊叫声,还伴随有桌椅板凳被撞翻的声响,动静不可谓不大。 张小静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耳朵,惊魂未定的说道:“师弟,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陈长安从屋脊处站起身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低头皱了皱鼻子,目光看向脚下的厢房,轻描淡写道:“魔物,来了。” 厢房里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就跟鬼哭狼嚎似的,让人毛骨悚然,张小静双手捂着耳朵给自己壮胆,惊慌失措道:“师弟,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陈长安点点头,伸手按住了腰间佩挂的剑柄,手中竹剑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厢房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跑出来一道高大的人影,对方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漆黑的庭院里横冲直撞,显得十分狼狈,边跑边喊道:“人呢人呢,我就知道江湖骗子靠不住。” 看到高大人影的猥琐样子,张小静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谁,心惊胆战道:“是我舅舅,邪祟来了我们都没发现,这回要被他骂惨了。” 陈长安皱了皱鼻子,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发现了的。” 张小静抬起头,眼神茫然道:“发现了?什么时候发现了?” “你看我像是地里长出来的瓜果,还是像藤上结出的葫芦?”陈长安重复了张小静说过的话,然后一本正经道:“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魔物就出现了。” 张小静站起身来,气得直跺脚:“那你当时为何不说出来?” 陈长安面无表情道:“你没问。” 张小静目瞪口呆,紧接着恍然大悟,心想怪我没给你机会是吧? 就在刘余冲出厢房大门不久,一道毛驴般高大的黑影,紧咬在刘宇身后跑出,不急不慢的跟着刘宇屁股后面转圈。 月色下,陈长安脚尖一点,从不算高的屋脊飞掠而下,正好落在那头魔物身后,他双脚落地之时,没有掀起半点尘埃。 那头四脚魔物似乎有所察觉,不再追逐惊慌的刘余,而是调转身形面向陈长安,如同一头护崽的野兽,在月光下露出了肉泥般丑陋的身形。 陈长安二话不说,直接挥出一剑,力道压制在最小范围之内,不然就真像张半仙所言,刘家会遭遇灭顶之灾,而且是在眨眼间的事情。 轰! 剑气凝聚成一束雪白的光线,如同闪电般劈出,瞬间贯穿和照亮整座庭院,那头四脚魔物随之露出真容,竟然是一团沾满黑色血污的肉胎,外形神似个还未长大的婴儿,正在用未成形的四肢爬行,让人见了遍体生寒。 更加诡异的是,这头形似婴儿肉胎的魔物,临死前没有急着逃窜,而是朝着刘余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如同人言般的声响:“蝶!” 这道简短高亢的响声,打破了寂静的夜幕,回荡在整个庭院里,好像是有人在哀声求救,还夹杂着浓浓的不舍之情。 刘余听到这声怪叫之后,呆呆的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剑光一闪而逝,庭院里瞬间被黑暗笼罩,那头魔物已经没了踪影,地面只留下一个浅坑。 与此同时,张小静慌张的赶到陈长安身边,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不敢置信的问道:“那邪祟临死前喊了什么?” 陈长安收剑回鞘,面无表情的重复道:“爹!”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后患 夜幕下的庭院,氛围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张小静以为自己听错,直到小师弟重复那个音节,她才敢确定自己耳朵没问题,那头邪祟临死之前,不知为何喊了刘余一声爹,父子相认的场面虽然有些感人,但更多的还是惊吓。 张小静就被吓得不轻,看了一眼躲在石头后面的刘余,快步走了过去,疑惑中带着惊奇道:“舅舅,那头邪祟为什么要喊你一声爹?” 刘余脸色惨白,双手扶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似乎还没从惊吓中缓过劲来,心有余悸道:“胡说,肯定是你听错了,我怎么可能是那种鬼东西的爹。” 张小静冷哼一声,不甘示弱道:“我和师弟都听到了,不会有错,你可别想抵赖。” 刘余两只眼珠子来回乱转,似乎在飞快思考,强作镇定道:“那你们没有听错,肯定是邪祟认错爹了,我连媳妇都还没娶呢,怎么可能当爹。” 张小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仰起头目光斜视刘余,双手抱胸道:“是吗?那我待会问问阿娘,看看是不是没娶媳妇,就不能提前当爹。” 刘余眼神躲闪,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皱眉道:“你一个九岁的小屁孩,问那么多干什么。” 张小静举起双手,张开十根细嫩的手指,一脸认真道:“我今年十岁了。” 刘余看着人小鬼大的外甥女,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但他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理直气壮道:“大人的事情你少管,反正邪祟都已经消除了,不会再来找我麻烦,舅舅还怕你告状不成?” 张小静目运灵光,用望气术扫了一眼刘余门面,然后贼兮兮的眨了眨眼睛,古灵精怪道:“你确定邪祟已经消除了?” 这话一出,刘余当场愣在原地,被问得心里有些发毛,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陈长安,心想自己亲眼所见,对方一剑就斩除了邪祟,难道事情还有纰漏? 想到这里,刘余赶紧跑到陈长安面前,换上了一副卑躬屈膝的嘴脸,点头哈腰道:“小兄弟不愧是仙师下凡,一剑就把邪祟给彻底消除了,是这样没错吧?” 陈长安看着面前的马屁精,直接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念道:“陈长安除魔法则第二条,要消除魔物,先消除本命魔具。” 刘余听完瞬间拉下脸来,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什么意思?” 张小静幸灾乐祸的走了过来,围着两人转了一圈,慢吞吞解释道:“我师弟的意思是,邪祟的源头没有彻底消除,还会回来认舅舅当爹,惊不惊喜?” 刘余听完觉得更像是惊吓,犹如遭到五雷轰顶,六神无主道:“还会回来?这可怎么办?” 张小静看热闹不嫌事大,嬉皮笑脸道:“还能怎么办,舅舅你连媳妇都没娶,却能够提前喜当爹,当然是大摆宴席,庆祝一下啦。” 刘余目瞪口呆,脸色难看至极,他好歹是个舅舅,现在却成了外甥女的笑柄,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事已至此,刘余把陈长安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挤眉弄眼的问了一声:“仙师?” 陈长安心领神会,说了一句:“吃席,挺好。” 刘余气得差点跳起脚来,自己问的又不是吃席的事情,焦头烂额道:“我想说的是,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邪祟源头,然后彻底消除?” 陈长安闻言仰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随后摇头道:“找不到。” 可能是那头魔物太弱小的缘故,没有在方圆一里内留下任何气息,所以很难找到隐藏的魔具,这也是很多除魔者最头疼的问题,除魔容易,寻魔最难。 刘余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多少有些失望,他觉得对方虽然有真本事,可惜本事还不够大,不能做到斩草除根。 就在刘余一筹莫展之际,张小静故作神秘的笑了笑,大言不惭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刘余以为外甥女又想捉弄自己,半信半疑道:“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办法?” 张小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口齿伶俐道:“很简单,既然这个邪祟管你叫爹,就说明它还有一个娘,等到邪祟再来的时候,你可以让邪祟带路去找它娘,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邪祟的源头。” 刘余心中犹疑不决,这个办法听起来有点道理,但怎么看都像是在捉弄自己,毕竟恶作剧这种事情,张小静如果认了第二,刘家就没人敢认第一。 因为之前闹出的动静太大,家主刘奉已经被吵醒,带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风风火火赶来,结果发现事情好像结束了。 刘奉精神矍铄,看着恢复平静的庭院,心中已经有了猜想,难道今晚的除邪计划成功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迫不及待的走过来,开口问道:“莫非邪祟已经消除?” 刘余抢先说道:“除干净了。” 张小静紧随其后:“还没有。” 陈长安不紧不慢:“除了一半,剩下魔具。” 三人各执一词,刘奉听得如坠云雾,差点就要老糊涂了,最后他的目光最后落向张小静,以长辈的口吻说道:“小静你告诉外公,邪祟到底除干净没有?” 刘余心里大感不妙,刚要张嘴说话,结果被刘奉严厉的瞪了一眼,他只能把到嘴的话咽回肚子里,场面父慈子孝。 张小静得到外公的允许之后,直言不讳,把今晚除邪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最后还童言无忌的加了一句:“舅妈还没找到,所以不算除干净。” 刘奉听完张小静的讲述,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沧桑的面容变得铁青,神色凝重的长叹一声:“造孽呀。” 刘余哭丧着脸道:“爹,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你给我去祠堂跪着,把事情交代清楚。”刘奉严厉的训斥儿子一句,然后率先走向刘家祠堂,他现在虽然气在头上,但还没忘记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刘余整个人如临大敌,无奈的叹出一口气,垂头丧气的跟在父亲身后,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看到这一幕,张小静现在才反应过来,感觉自己闯祸了,心神不定道:“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陈长安站在一旁摇摇头,云淡风轻道:“错的,不是师姐。” ...... 烛火明亮的刘家祠堂内,熏香缭绕,刘奉毕恭毕敬的站着,面朝列祖列宗的牌位,神色肃穆的喊了一声:“跪下。” 刘余耳边如同春雷乍响,面向供台上的先祖牌位,轻车熟路的跪在蒲团上,仿佛已经习惯了。 刘奉脸色铁青,想起刘家家风向来严明,结果出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他痛心疾首道:“子不教,父之过,都怪我平时太纵容你了,没把你没管教好,让你在外面造下这种冤孽。” 刘余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跟前,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门当户对,就是爹教我的道理。” 刘奉猛地转过身来,厉声呵斥道:“现在是说门当户对的事情吗?我是让你交代清楚,为何你会被那种邪祟缠上,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刘余双眼通红,有些事情他也是今晚才知道,面无血色道:“爹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讲过什么了,你跟我说刘家是东镇的高门大户,绝不能娶西镇的农家女子进门,让那些想要嫁入刘家的农家女子,通通死了那条心。” 刘奉心中一凛,想起儿子确实提起过,要娶一位农家女子为妻的事,他觉得儿子不过是鬼迷心窍罢了,为此骂儿子了一顿,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 刘余跪在地上,声音哽咽道:“结果她不但死心了,人也死了,没想到还是一尸两命。” 刘奉听完这番话,突然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祠堂的先祖牌位似乎都在剧烈晃动,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叹了一声:“造孽呀。” 第一百九十章 失踪 清晨时分,冷清的刘家大门。 有个脸上挂着鼻涕虫的男童,九岁左右,头顶留有一髻发辫,身穿灰色棉衣,他骑在门口的石狮背上,稚嫩的面容不停挤眉弄眼,想让自己看起来凶悍一些,这样才配得起屁股下威武的石狮。 就在这时,刘家大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男童略带惊恐的回头,看见门内走出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高的是位清瘦少年,身穿白袍,腰间悬挂有竹剑和葫芦,看起来像个江湖剑客,矮的是个瘦小女童,穿着翠色衣裙,扎了一个丸子头,弯弯的眉眼看起来有点凶。 看到这一幕,男童用力吸了吸鼻子,收敛起鼻涕虫,然后身手灵活的跳下石狮,看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女童,大惊小怪道:“张小静,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那些爆竹都让我拿去炸牛粪了,不然肯定给你放两个庆祝一下。” 张小静两条眉毛上挑,瞪了一眼这位昔日的玩伴,没好气道:“刘小满,你刚刚喊我什么?” 名叫刘小满的男童,莫名打了一个激灵,支支吾吾道:“不怪我,你武林盟主的位置,已经被高大智抢了,现在大家都喊他盟主。” 张小静目瞪口呆,最让她惊讶的不是自己失去了盟主之位,而是抢走盟主之位的人,竟然是高大智那个笨头笨脑的家伙。 在她看来,高大智当了小镇的武林盟主,就好比小师弟当上了靑云掌门,全天下都得乱套。 她印象中的高大智,虽然长得比同龄人高大,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在同龄人当中是个跟屁虫一样的存在,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资格当武林盟主? 想到这里,张小静双手环胸,眼神怀疑的盯着刘小满,板着脸道:“没想到两年不见,你个子没有长高,胆子倒是变肥了,竟敢骗到我头上来了。” 刘小满一脸委屈之色,为了自证清白,他举起右手立下毒誓:“我要是骗你,今天出门准要踩到狗屎。” “你踩到狗屎跟我有什么关系。”张小静眉头紧皱,不敢相信小镇的江湖已经变了样,半信半疑道:“那你倒是说说,高大智是怎么当上盟主的?” 刘小满贼眉鼠眼的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外人偷听后,向张小静泄露了天机:“江湖规矩你也知道,你离开这里太久没回来,但是江湖不可一日无主,我们就重选了一次武林盟主,当时召开武林大会的地方,就定在后山的妖魔洞,我以武当掌门人的身份参加了,另外还有昆仑派的李沐,峨眉掌门人苏静花,少林的赵青山,以及丐帮帮主高大智,江湖五大门派齐聚......。” 就在这时,张小静突然怒目圆睁,直接打断刘小满的话,发出一声不悦的闷哼。 刘小满灵机一动,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改口道:“其实是江湖六大门派,当时只有五大门派参加了,还有一个最厉害的靑云掌门没来,不然武林盟主之位,肯定不是高大智,而是那位武功盖世的靑云掌门人。” 张小静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对这位武当掌门的表现很是欣慰,接着问道:“你们五大门派齐聚妖魔洞,用了什么方式争夺武林盟主,为何是丐帮的高大智胜出?” 提起这件事,刘小满稚嫩的面容突然蒙上一层阴霾,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战战兢兢道:“我们当时比的是胆识,五大门派一起攻入妖魔洞,看哪个门派敢在洞里呆得最久,就算是胜出。” 张小静想起后山黑漆漆的妖魔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这次的武林盟主之争,玩得可真够大,因为经常听大人们说,洞里藏有吃人的妖怪,进去就出不来了。 张小静心惊胆战的问道:“五大门派攻入妖魔洞之后,分别在洞里呆了多久?” 刘小满涨得脸色通红,支支吾吾道:“除了丐帮的高大智,其他四大门派连洞口都没敢进去,我当时是肚子疼才呆在外面,可不是因为胆小。” 张小静听完直翻白眼,觉得刘小满太不争气了,竟然就这样把武林盟主拱手让人,最后便宜了高大智,她好奇的问了一句:“高大智在妖魔洞里呆了多久?” 刘小满举起双手,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似乎觉得十根手指都算不过来,最后只留下两根手指头,举在了张小静面前。 张小静不明所以,看着对方伸出的两根手指,大胆猜测道:“两个时辰?” 刘小满摇摇头,说出了他所能数到的极限:“两个月。” “什么?”张小静目瞪口呆,觉得这个时长不是一般的离谱,眼神怀疑道:“你是不是算错数了,高大智要是在洞里呆两个月,那还不得饿死在里面。” 紧接着,刘小满略带惊恐,说了一句更加意外的话:“高大智进了妖魔洞,到现在还没出来。” 张小静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震惊道:“高大智没出来,你们怎么不喊人去找他,还有没有一点江湖道义了。” 刘小满挠了挠头,愁眉苦脸道:“那天我们没等到高大智出来,又不敢进去找人,只能回来告诉大人,可大家都说高大智被洞里的妖怪吃了,不准我们再去妖魔洞玩。” 听到这里,张小静眉头紧锁,觉得高大智这个武林盟主真是可怜,从小就没有了爹娘,脑子还不太聪明,在镇上吃百家饭长大,算是名副其实的丐帮中人,现在他在妖魔洞失踪了,竟然连个愿意找他的人都没有。 张小静觉得自己身为前武林盟主,对于高大智的失踪,有难辞其咎的责任,她拍了拍刘小满的肩膀,义正言辞道:“我现在要召开武林大会,赶紧让其他四大门派,今天之内到妖魔洞会合,然后一起去找高大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小满吓得有些腿软,“妖魔洞里有妖怪,高大智可能被吃掉了,我们再去,岂不是给妖怪填饱肚子?” 张小静面无惧色,用手指了指身旁的陈长安,胸有成竹道:“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我师弟,名叫陈长安,整个江湖他的剑术最高。” 陈长安不置可否,按照约定,他是来给师姐撑场面的,没想到赶上了一场武林大会。 刘小满抬起头,看到陈长安面无表情的样子,再加上对方腰间悬挂的玩具竹剑,怎么看都觉得像另一个高大智。 高大智本来没有名字,是大家见他长得人高马大,而且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所以都喊他高大智。 张小静瞪了刘小满一眼,催促道:“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去通知其他三大门派。” 刘小满扭扭捏捏道:“其他两大门派都好说,但赵青山现在肯定没空。” 张小静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道:“武林盟主,号令天下,谁敢不从?他赵青山是少林中人,现在有什么事情,能比参加武林大会重要?” 刘小满挠了挠头,解释道:“春耕到了,赵青山得帮他爹种地。” 张小静一听,觉得事情确实有些难办,毕竟种地和武林大会同样重要,她对刘小满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赵青山那边我去想办法,你先去通知其他人。” 刘小满点头领命,飞奔着离开了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张小静怔怔出神道:“师弟,你也看见了吧,刘小满身上有煞气缠身,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也有。” 第一百九十一章 恐惧 刘小满离开之后,沿着街道一路小跑,眼睛时不时盯着路面,生怕不小心踩到狗屎,这种事如果被张小静发现,到时候就解释不清楚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随手捡起一颗碎石,抬头看着巷子边上的一座阁楼,把碎石子扔向了二楼的窗户。 当! 碎石击中窗户的木框,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刘小满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二楼的窗户没动静,他再次弯腰捡起一颗碎石,调整了手臂的姿势,然后加重力道扔出碎石子。 就在这时,二楼的窗户嘎吱一声开了,探出一张眉清目秀的少年面孔,年龄十岁左右,身穿一袭青衣。 青衣少年打开窗户的瞬间,看见一颗碎石飞射而来,吓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忘了躲闪。 好在碎石没有打中青衣少年,只是擦他头顶的发髻飞过,有惊无险。 刘小满扔出碎石之后,被突然打开的窗户吓了一跳,他看到窗后的少年侥幸躲过一劫,这才松了一口气,没心没肺的笑道:“李沐,这才几天不见,你的武功又长进了不少,连我的独门暗器都能躲过。” 名叫李沐的少年站在窗后,脸色微微发白,瞪大双眼道:“刘小满,你大清早的屁股痒是不是?” 刘小满吸了吸鼻子,装模作样的抬头挺胸,一脸神气道:“现在要召开武林大会,我奉盟主之命,来告诉你去妖魔洞会合。” 李沐听完脸色微变,眉宇间浮现出不安的神色:“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怎么来这里说胡话,高大智已经被妖怪吃了,哪来的盟主?” 刘小满面不改色,大声解释道:“张小静回来了,是她说要去妖魔洞找高大智。”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李沐愣了一下,愁眉不展道:“高大智已经在洞里消失了两个月,张小静回来又能如何,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孩子,去了洞里只能给妖怪塞牙缝。” 刘小满也问过张小静同样的问题,他想起张小静当时的回答,以及她那位像个大人模样的师弟,开口说道:“张小静还带了个师弟,她师弟个头比我们都大,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剑客,听说他在江湖上可厉害了,剑术天下第一,比我稍微厉害那么一点。” 李沐嗤之以鼻,用怀疑的口吻说道:“你在这里骗谁呢,她师弟如果真是个大人,才不会管高大智是不是被妖怪吃了,只会把高大智当成妖怪,让我们别跟高大智一起玩,不然就会变得跟高大智一样不正常......。” 刘小满习惯性的举起右手,立下毒誓道:“张小静的师弟真是个大人,我要是骗你,今天出门准要踩到狗屎。” 李沐脸色阴晴不定,很难相信会有大人愿意和他们这些孩子胡闹,他眼神怀疑的盯着刘小满,皱眉道:“这是你今天第几次发毒誓了?” 刘小满伸出一根手指,脸不红气不喘道:“当然是今天第一次,毒誓又不是糖葫芦,怎么能够一天来几次。” 李沐凝眉想了好一会儿,眯起双眼道:“你要是敢骗我,就把你扔进妖魔洞里。” 说完,李沐关上了窗户,看样子是要下楼。 刘小满知道对方要下楼出来,又蹦又跳的喊道:“你快点,我们还得去找苏芳芳。” ...... 张小静一路上带着陈长安,晃晃悠悠的来到河边,因为还没有到雨季的缘故,河水不高,只能漫过人的膝盖,河水清澈见底,偶尔能在青石底下看到小鱼游过。 两人从东镇过到西镇,中途要走过一座石拱桥,桥面的石缝里面,长满了绿油油的苔藓,看起来春意盎然。 过了石拱桥之后,能看到西镇的河岸边,矗立有一棵高大的桃花树,树冠枝叶茂密,夏天可以在树底下乘凉,可惜桃花已经落得差不多,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桃花瓣。 张小静站在桥头,伸手指向河边的桃花树,对陈长安说道:“听我娘说,她是在那棵桃花树下,遇见我爹的。” 陈长安抬眼望去,桃花树下现在空无一人,满地都是残败的花瓣。 张小静每次看见这棵桃花树,都会忍不住啧啧称奇:“仙凡有别,真不知道他们两个,当年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陈长安想了想,轻描淡写道:“用脚。” 张小静愣了一下,心想师弟说得也没错,就是过于通俗易懂了,而且,爹可能走得快一些,还得时不时停下来等娘。 看完桃花树之后,张小静领着陈长安离开桥头,正式踏入了西镇的地界,眼前的光景从亭台楼阁,变成了山水田园。 两人沿着田垄兜兜转转,穿过一片片农田,最后来到一间简朴的农舍跟前,和刘家的高门大宅相比,这间农舍不是一般的寒碜。 张小静隔着农舍栅栏,看到院中站着一位摆弄农具的黑瘦少年,她直接扬起手,熟络的喊道:“赵黑牛。” 名为赵青山的少年,听见有人喊自己外号,他恼羞成怒的转过头来,想看看是谁不知好歹,结果看到张小静嘴角含笑的模样后,他的恼怒立马烟消云散,反而觉得这个外号格外亲切。 他扔下手里的农具,撒腿飞奔,如同一阵黑旋风来到栅栏跟前,满脸惊喜道:“好兄弟,什么时候回来的?” 对于赵青山称兄道弟的行为,张小静听了直挑眉头,双手环胸道:“高大智的事情,我已经听刘小满说了,现在要去妖魔洞看看。” 赵青山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黝黑的面容破天荒白了不少,战战兢兢道:“高大智已经被妖魔洞里的妖怪吃了,连骨头都不放过。” 张小静斜眼看向黑瘦少年,不以为然道:“你进去看过?” 赵青山摇摇头,咧嘴笑道:“我猜的,妖魔洞进去就出不来了,现在只有傻子才敢进去。” 张小静开门见山道:“少废话,去还是不去?” 赵青山贼眉鼠眼的转回头,瞄了一眼自家屋舍大门,有些难为情:“我也想去,不过今天还得帮忙耕地,我爹肯定不会放我去玩,你以为黑牛真是白叫的呀,都是我卖力干活打出来的名声。” 说着,赵青山决定自证清白,不让张小静看出他胆小的破绽,转头朝屋舍里喊了一声:“爹,有人找上门来了,我要出去玩一会!” 这话一出,张小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还没想好怎么说服赵青山他爹,总不能实话实话,直言她会望气术,看到了赵青山门面有煞气缠身,就跟刘小满也有煞气缠身一样,事情很可能与高大智在妖魔洞失踪有关,她要带人回去妖魔洞一探究竟,不然煞气缠身久了,会有生命危险。 就在这时,屋舍里走出一个膀大腰粗的黑脸汉子,他肩上扛着锄头,走出门扫了一眼张小静,又看了看陈长安,不苟言笑的面容突然神色大变,笑呵呵的对儿子说道:“去吧去吧,今天那就不用干农活了。” “你也听见了,不是我不敢去,是我爹不......。”赵青山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事情不对头,而且越想越觉得惊悚,那个脾气暴躁的老爹,竟然不但允许他出门玩,怎么连嗓音都温和了不少,他匪夷所思的回头,眼神不安道:“爹,我们要去后山的妖魔洞。” 肩扛锄头的黑脸汉子摆摆手,笑容憨厚道:“那就小心点,别走丢了。” 赵青山瞠目结舌,宛如挨了一记晴天霹雳,怀疑自家老爹是不是中邪了,他从未见过老爹善解人意的一面,平时只能看到一张不苟言笑的黑脸,今天怎么就突然转性了,难道是因为张小静的缘故? 得到赵青山他爹的允许,赵青山就算不敢去妖魔洞,这下子也得硬着头皮去了,很快,三人就踏上了去后山的道路。 上山之前,张小静想起赵青山他爹表现出的异样,再结合当时的情况,觉得问题很可能出在小师弟身上,她小声问道:“师弟,那个赵青山他爹,怎么好像有点怕你呀,难不成你们之前认识?” 陈长安想起赵青山他爹的音容,点头表示自己见过,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要饭的。” 张小静听完更加糊涂了,什么要饭的,赵青山他爹分明是种地的。 与此同时,那位黑脸汉子站在屋舍门口,一直等到陈长安三人离开,他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见鬼了,怎么在这里碰上了。” 之前陈长安一剑破开巨树的场面,黑脸汉子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光是想想都会双腿发软,还好当时跑得快,不然就阴沟里翻船了。 以后那种亏心事,还是少做为妙。 第一百九十二章 阴影 妖魔洞位于半山腰的山阴处,即便是在烈日高照的正午,都会渗透阴森可怕的寒意,而且洞内暗不见底,仿佛隐藏着勾魂摄魄的魔力。 传说当年有蛇妖在洞中修炼成精,结果引来天雷劈打,就有了如今刀削斧凿的笔直洞口,宛若一只巨大的竖瞳,镶嵌在青山石壁当中,四周爬满蜘蛛网般的藤条,像个阴森恐怖的妖魔巢穴,因此得名。 妖魔洞刚被发现的时候,引来不少胆大好奇的村民进去探险,不过洞内没有遇见什么蛇妖,只是越往后走洞壁越窄,成年人只能望而止步,可能只有十岁以下的孩童才能钻进去。 此时此刻,妖魔洞前的空地上,来了一群调皮捣蛋的不速之客,四男二女,除了陈长安,其余的人都是十岁左右的孩童。 张小静背对着漆黑的洞口,双手负后而立,自带一种武林盟主的大侠风范。 她动用望气术,目光在四位同龄人身上扫过,发现事情跟她想得一样,每个人身上都有煞气缠绕,丝丝缕缕如同飘渺的烟丝,经久不散。 而且,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发现,煞气来源正是她背后的妖魔洞。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向深不见底的门洞,眉心慢慢拧成一团,按照刘小满的描述,高大智当时进了妖魔洞,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所以,很可能是高大智在洞中出了变故,结果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去寻他,因此产生了怨念,最后化作煞气纠缠在其他人身上。 张小静回过神来,当着四位同龄人的面,问了一句:“高大智不见之后,你们平日里,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这话一出,四位同龄人面面相觑,头脑多少有点儿迷糊,他们眼神茫然,不明白张小静为何这样问,只是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刘小满吸了吸鼻子,第一个开口说道:“经常踩到狗屎算吗?” 张小静白了刘小满一眼,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但她仔细一想,煞气缠身会导致魂不守舍,或许刘小满经常踩到狗屎,就是魂不守舍的缘故。 当然,也有可能是刘小满立下太多毒誓,结果遭了天谴,纯属倒霉而已。 赵青山听见刘小满的回答,不甘示弱道:“如果你踩到狗屎都算,那我现在半夜经常起床撒尿,是不是也算不对劲?” 刘小满家里在东镇开有一间药铺,爷爷是个年过半百的老郎中,他从小就在药铺中耳濡目染,已经就对爷爷的病情诊断耳熟能详,他头头是道的告诉赵青山:“黑牛,你半夜尿多,肯定是因为肾亏。” 赵青山听完忧心忡忡,被吓得一愣一愣的,他只听说过上火,还不知道肾亏是个什么病,小声问道:“这病对身子有没有太大影响?家里以后还指望我种庄稼呢,身子可不能垮了。” 刘小满吸了吸鼻涕虫,一副神医在世的骄傲模样,拍胸脯保证道:“别担心,这病很多男子都有,我一天能听见爷爷诊断好几个,对身子的危害不算大,死不了。” 赵青山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还没来及松口气,刘小满接着说道:“就是以后吧,可能会影响你娶媳妇。” 刹那间,赵青山脸色大变,犹如遭到五雷轰顶,他愁眉苦脸,支支吾吾还想问点什么,结果被张小静出言打断,后者没好气道:“你们两个在玩过家家呢?现在是开武林大会,商议的是正经事。” 赵青山只能乖乖闭嘴,心想这种关系到他人生大事的隐疾,还是私底下向刘小满讨教为好。 张小静把目光投向其余两位同龄人,双手抱胸道:“你们两个呢,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名叫苏芳芳的黄衣少女,脸像鹅蛋一样圆,她甩了甩垂落在肩头的麻花辫,双手十指交缠在一起,怯生生道:“我以前身子挺好的,自从高大智在洞里不见后,身子就虚弱了许多,时不时就感染风寒,有时候还会头疼,郎中说我可能是受惊了......。”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苏芳芳每次想起黑漆漆的妖魔洞,依然会心有余悸,觉得胸闷气短。 听到这里,赵青山探出半个脑袋,用同病相怜的眼神看向苏芳芳,仿佛在安慰对方说没事,等会找刘小满诊断一下就好,如果可以的话,再让刘小满回家偷点药材开个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张小静可就没那么乐观了,因为苏芳芳是个柔弱的女孩,阳气本来就弱,现在煞气侵入她体内,情况比其他人都要严重,所以才会体弱多病。 最后一个说话的是李沐,他出生在书香门第,对读书半点不上心,却是同龄人中比较聪明的一个,他隐约猜到了张小静问话的用意,神色紧张道:“高大智不见之后,我做过好几个噩梦,总是梦到高大智在洞里喊我,还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他......。” 说着,李沐转头看向张小静,不安的咽了咽口水,提心吊胆的问道:“你说会不会是高大智化作厉鬼,已经缠上我了?” 这话一出,现场立即鸦雀无声,其他同龄人都流露出后怕的神色,恨不得撒腿就跑,他们以为高大智被洞里的妖怪吃了,从来没想过高大智会变成厉鬼。 刘小满已经吓得两腿发抖,战战兢兢道:“高大智本来就不聪明,就算变成厉鬼,也不会找我们麻烦的对吧?” 赵青山有意无意的瞥向妖魔洞,脸色有些难看:“不好说,咱们平时可没少取笑高大智,他不生气才怪呢。” 刘小满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小声嘀咕道:“他本来就傻,咱们也不算是取笑吧。” 苏芳芳小脸苍白,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扯了扯刘小满的衣角,眼神害怕道:“你别说了。” 张小静看到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扯着嗓子轻咳了一声,以盟主的姿态安慰他们:“各位不用担心,今天有我师弟在呢。” 话音刚落,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落向了陈长安,他们看陈长安的眼神,就好像在看另一个高大智,总之对方看起来,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张小静转身面向陈长安,又看了看漆黑的妖魔洞,壮起胆子说道:“师弟,要不你先进去探探路,有什么发现再出来告诉我们,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杀进洞里。” 其他同龄人听到这个建议,纷纷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觉得张盟主的高见就是不一样,只要不是他们进洞,什么都好说。 陈长安点点头,二话不说,独自走进漆黑的妖魔洞,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彻底融入了黑暗当中。 其他人孩子都看傻眼了,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因为当时的高大智,也是这样独自进洞,结果一去不复返。 张小静见状,大言不惭道:“你们别担心,他可是我张小静的师弟,剑术天下第一,绝对不会有事。” 其他孩子都半信半疑,没敢吱声。 洞道内阴暗潮湿,氛围压抑,陈长安没有半点恐惧,只不过走进洞道深处之后,他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魔息。 他目运灵光,行走在洞道里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没有发现高大智的踪迹,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最后在洞道深处看到一片白色亮光。 他循着白光往前走去,等他走近白光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洞口,重新回到妖魔洞的空地前,就好像进洞绕了一圈,结果折返到了起点。 走出洞口,光线变得明亮起来,陈长安面前围有一群担惊受怕的孩子,他们似乎在原地等候已久,从未离开过。 刘小满看到陈长安归来,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急忙说道:“高大智,你吓死我们了,怎么现在才出来,为了一个盟主之位,玩得够大的呀,我们还以为你被妖怪吃了呢。” 话音刚落,站在洞外的李沐,赵青山,还有苏芳芳,三人全部点头附和。 看到这一幕,陈长安眼神有些茫然,面无表情道:“我是陈长安,不是高大智,还有,我师姐,怎么不在这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陈长安,眼神值得玩味。 刘小满伸手指向陈长安,嬉皮笑脸的说道:“高大智又在说胡话了,怪不得没人愿意和他玩。” 其他孩子们听了,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陈长安不明所以,嘴里重复道:“我是陈长安,不是高大智。” 第一百九十三章 桃源 “我是陈长安,不是高大智。” 陈长安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袍,以及腰间悬挂的竹剑和雪葫芦,他的衣着打扮并未改变,不明白这些孩子为何会认错人。 刘小满听了直摇头,不以为然道:“陈长安?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吧,还不如高大智好听。” 话音刚落,刘小满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对方力道之大,差点把他脸上的两条鼻涕虫打掉。 刘小满被打得头晕目眩,双手捂着后脑勺,怒声骂道:“赵黑牛,你偷袭我干什么,下手可真黑,打人不打脑袋的江湖道义都不懂?我要是被打成高大智那种傻瓜怎么办?你以后养我呀?” 赵青山板着一张黑脸,神色没有丝毫愧疚,他双手叉腰站在原地,义正言辞道:“按照约定,谁在洞里待得最久,谁就是武林盟主,现在高大智成了盟主,你还敢对他说三道四,我这个盟主护法,可不是吃素的,当然要替盟主教训一下你。” 刘小满气得面红耳赤,伸手指着赵青山鼻子,骂骂咧咧道:“好你个赵黑牛,能不能要点脸,盟主护法是你自封的,我们可没有答应。” 赵青山面不改色,振振有词道:“你以为盟主护法,是谁都可以胜任的吗?比的就是手速,讲究先到先得。” 赵青山觉得自己错失了武林盟主的宝座,可不能连个盟主护法都没捞到,不然这场武林大会就白来了。 刘小满气得直瞪眼,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不甘示弱道:“那我现在是盟主大护法,比你多了一个大字,所以官位要高过你。” 赵青山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你以为是在玩过家家吗?盟主护法只能有一位,非我莫属。” 刘小满不服气,转头看向在场的一位青衣少年,急眼道:“李沐你脑子好使,快来评评理,护法是不是只能有一位?” 李沐站在一旁,用手托着下巴想了想,回道:“说书先生曾经讲过,六大门派围攻妖魔洞的时候,到场的护法共有四位,分别是白眉鹰王,金毛狮王,青翼蝠王,还有紫衫龙王。” 刘小满不自觉停止腰杆,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替他撑腰,他对着赵青山伸出四根手指,扬眉吐气道:“听见没有,一共是四位护法,你一个人怎么当四个护法?” 赵青山自知理亏,别过头去不愿再说话。 苏芳芳站出来缓和气氛,欢呼雀跃的拍了拍手,眉开眼笑道:“那太好了,我们有四个人,正好一人当一个护法。” 这话一出,赵青山和刘小满似乎忘了闹别扭的事情,四个小脑袋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很快就确定了四大护法的人选,分别是白眉鹰王李沐,金毛狮王赵青山,青翼蝠王刘小满,还有紫衫龙王苏芳芳。 这个过程中,陈长安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听着四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脑袋被吵得嗡嗡作响,有点难受。 在他看来,这些孩子讨论的四大护法,名称一个比一个离奇古怪,听起来完全不像名门正派,更像是歪门邪道,而他陈长安,莫名其妙就成了歪门邪道的盟主。 四个孩子分配完护法名号,觉得这次武林大会算是圆满结束,纷纷动身准备下山回家。 陈长安见他们要走,愣在原地问了一句:“我师姐在哪里。” 四个孩子听到陈长安说话,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一个盟主,刘小满瞧见盟主不太聪明的样子,忽然有些担心整个武林的安危,他正想要说点什么,结果被李沐伸手拦住,后者微微一笑,对陈长安说道:“你师姐呀,我们知道她在哪里,你跟我们走就对了。” 随后,四个孩子各自挑了一根木棍当兵器,如同四尊尽忠职守的护法,簇拥着陈长安往山下走去,他们一路上也没有闲着,把路边的花花草草打得稀烂,说是怕有魔道中人埋伏在草丛里,会对盟主不利。 陈长安与孩子们结伴下山,一路上并未察觉到任何魔道气息,他临走前回望了一眼妖魔洞,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里。 下山之后,陈长安终于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因为眼前的水竹镇,已经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不再是他记忆中的乡野小镇。 原本他的记忆中,山脚下应该是成片的农田,不过现在田野已经变成桃林,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桃树,桃花朵朵盛开,汇聚成一片粉色的花海,如同一处隐秘的世外桃源。 陈长安眼神茫然道:“水竹镇,怎么不见了。” 刘小满摇头晃脑道:“什么水竹镇,这里是桃源村。” 陈长安不置可否,跟着孩子们继续往前走去,从茂密的桃林中穿梭而过,最后发现那条划分东镇和西镇的河流,已经不知所踪,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走到桃林深处,缓缓抬头,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望向那座已经不存在的石拱桥,只能看到一棵巨大的桃花树,树冠如同一座小山丘,直挺挺的矗立在地面,是整片桃林里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高大智盟主,看见那棵好大好大的桃花树没有,你师姐就在树底下,自己去找她吧,我们先回家了。” 话音刚落,孩子们像是已经商量好似的,突然一哄而散,跑进了桃林深处,消失在陈长安的视野里,留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陈长安没有理会孩子们的恶作剧,而是独自横穿整片桃林,走到那棵巨大的桃花树跟前,他定眼一看,树底下确实躺着一道人影,但不是师姐张小静。 巨大的桃花树底下,树影成荫,地面落满粉色的桃花瓣,那道人影穿着宽松的大红袍子,烂醉如泥的躺在树底下乘凉,他手里还抱着一个空酒壶,看样子躺在树下酣睡了很久,因为他身上落满了桃花瓣,就好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被褥。 陈长安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树荫下那张熟悉的面孔,比记忆中要年轻一些,不过对方脸上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有些邋遢,却依然无法掩盖对方年轻气盛的事实。 陈长安慢步走到对方跟前,犹疑不定的喊了一声:“师傅。” 话音刚落,相貌年轻的张道春缓缓睁开双眼,脸上一副残酒未消的样子,他醉眼朦胧的看了看陈长安,随后吐出一口酒气:“我还以为是谁喊我呢,原来是大智呀,现在是我醉了还是你醉了?我不过是个穷酸的说书先生,你喊我师傅做什么?” 陈长安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对方身上的气息是师傅的没错,不知为何连师傅都认错了自己,他退后半步抱拳行礼,一脸认真道:“师傅,徒弟是陈长安,长生的长,平安的安。” 第一百九十四章 故事 “师傅,徒弟是陈长安,长生的长,平安的安。” 桃花树下,陈长安抱拳行礼,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一位毕恭毕敬的弟子,想要获得到师傅的认可。 张道春看到对方如此执着,没有多说什么,他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晃晃悠悠站起身来,醉意朦胧的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长安点点头,松开了抱拳的双手,回忆道:“记得,十年前,卧草仙人,把我带到师傅居住的桃源,就在同一天,有一群坏人闯入,毁了师傅的桃源,杀了卧草仙人,杀了好多人,还想要杀了师傅......。” 张道春脸上保持着微笑,目光落在陈长安身上,问了一句:“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位卧草仙人,长什么样子?” 陈长安摇摇头,面无表情道:“不记得,卧草仙人,一直戴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模样。” 张道春忽然转过身去,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物件,熟练的戴在脸上,然后转身重新面对陈长安,说道:“你再看看,我现在是谁?” 陈长安眼神微惊,不明白师傅脸上为何戴个铜钱面具,在他的记忆中,这个铜钱面具,应该是卧草仙人的物件才对。 张道春看着一脸茫然的陈长安,觉得以对方的理解能力,可能不知道他脸上的面具意味着什么,他直接道破真相:“你口中的卧草仙人,其实一直都是我。” 陈长安听了直皱眉头,在他的印象中,师傅和卧草仙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才对,但他现在已经无法考证此事,因为卧草仙人已经死了。 至于两人身上的气息是否相同,他也已经无从分辨,因为他和卧草仙人一起相处时,还未踏入修行之路,再加上他鼻子当时受了伤,什么气息都闻不到。 张道春的目光明亮有神,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眯起双眼,透过铜钱面具的眼孔,看向陈长安,语重心长道:“看样子你记不清了,那就暂且把我当作卧草仙人,你还记不记得,和卧草仙人第一次见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于师傅就是卧草仙人这件事,陈长安还没缓过神来,迷迷糊糊的回道:“第一次见卧草仙人,是在魔尊盘父的魔域里,当时天和地好像都要塌了,我们一群孩子只能不停逃跑,是卧草仙人救出我们。” 张道春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欣慰的说道:“你童年发生过的事情,看来已经淡忘得差不多了,我对你的治疗,还是挺有成效的。” 陈长安不明所以,一脸认真的回道:“我记忆很好,不会忘记事情。” 张道春随手摘下铜钱面具,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点头道:“好,你没有忘记童年的事情,那我给你讲一件事情,算是我的亲身经历,你就当作听故事好了,我是说书先生,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陈长安点点头,在他的记忆中,师傅很少会给他讲故事,一般都是师娘给他讲故事,而且每次讲完都会问他听懂没有,就算听不懂也没关系。 张道春双手负后而立,仰头看着满树的粉色桃花,双眼炯炯有神,就像在回忆一件无法忘怀的事情,语气沉闷道:“在很久以前,我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不太聪明的男孩,他被一群同龄人欺负了,男孩在前面害怕的逃跑,一群同龄人拿着棍棒在后面追赶,时不时朝他扔石头,骂他是傻子,是没有爹娘的怪物......。” 说着,张道春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陈长安,接着说道:“男孩在逃跑过程中,不小心跌了一跤,鼻子都摔破了,血流不止,但同龄人还是不肯放过男孩,他们对小男孩拳打脚踢,对男孩吐口水,并且以辱骂男孩为乐,就好像在他们眼中,男孩不是他们的同龄人,而是个人见人憎的异类......。” 说到这里,张道春脸色凝重,长叹一声:“少年人的恶意,总是如此残忍,至于那些麻木不仁的大人,则更是如此,我看不惯这样的世道,想要以此为契机,帮助男孩从这种世道中挣脱,看看能不能以此为突破口,找到改变世道的办法。” “我想直接对男孩施以援手,但男孩很明显被同龄人欺负怕了,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怀有很强的戒备心,总是躲着想要靠近他的人,可能是男孩被欺负多了,也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不该出现在正常人的世界里......。” 张道春绕着陈长安走了几步,边走边道:“为了帮助男孩,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异类,我帮他营造出一个人美心善的世外桃源,以讲故事的手段,化解他童年时期的阴影,让他慢慢淡忘从前的遭遇,重拾对人的信任,你猜后来结果怎么样了?” 陈长安摇摇头,表示猜不出来,事实上,他觉得师傅所讲的故事,没有师娘讲得明白。 张道春目光和善的看着陈长安,心满意足的笑了笑:“结果当然是成功了,男孩最终摆脱了童年阴影,重拾对人的信任,成长为了一个正常人,只不过他对我讲的故事,一直念念不忘,最后信以为真了,这样反而不妙。” 陈长安歪了歪脑袋,有些好奇道:“师傅讲了什么故事,让他信以为真了。” 张道春抚掌而笑,似乎就在等陈长安发问,他耐心回道:“我给男孩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告诉他,从前有个像他一样不太聪明的孩子,他所处的世界妖魔横行,人命如同草芥,好在他有一群热心善良的同门,在同门的帮助下,男孩最终成为一名剑仙,战胜了所有强大的妖魔,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世道......。” 说到这里,张道春故意停顿了一下,提高音量道:“哦对了,故事中那个孩子的名字,就叫陈长安。” 陈长安神色微惊,眼神变得明亮起来:“这个名字,跟我的一样,好听。” 张道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够刺穿人心,他对陈长安当头棒喝:“高大智,你还听不出来吗?那个在童年时期经常被人欺负,却把故事信以为真的孩子,就是你自己呀。” 第一百九十五章 归真 “高大智,你还听不出来吗?那个在童年时期经常被人欺负,却把故事信以为真的孩子,就是你自己呀。” 对于师傅突如其来的怪话,陈长安愣在原地,眼神逐渐变得涣散,觉得面前的师傅有些陌生,摇头否认道:“不,不对。” 张道春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于心不忍的神色,他拍了拍陈长安肩头,宽慰道:“我知道,对于像你这样的孩子而言,要区分真实和虚幻很难,但你不能一直活在幻想里。” 陈长安眉头紧皱,脑海中有无数个画面飞快闪过,他清楚记得过去十年发生的每个场景,但师傅现在却说,这些画面皆为虚幻,他当然无法接受,怔怔出神道:“靑云门,不是假的。” 张道春解释道:“十二仙门之首的青云门,确实存在于世,而且离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非常遥远,可以说隔了十万八千里,但我故事中编造出来的靑云门,从始至终,只是个仿造青云门的山寨之地,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陈长安回忆起靑云门中度过的春夏秋冬,脑袋隐隐作痛,那些画面逐渐模糊起来,他脸上的神情再也按耐不住,破天荒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双手抱着脑袋说道:“不,师娘,不是假的。” 张道春抖了抖身上的大红袍子,转身背对陈长安,孑然独立道:“既然你喊我一声师傅,那师傅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师傅的志向不在成家立业,所以从未娶过妻子,你又怎么可能会有师娘呢。” 陈长安面露难色,脑海浮现出师娘的音容,但是在这一刻,师娘慈祥的音容,似乎只存在于他的幻想里,无法抚平他现在的心绪,他神情恍惚的说道:“师兄师姐,不是假的。” 张道春长叹一声,神情无奈道:“连靑云门都不是真的,你又怎么可能会有同门,再说了,你每次与同门下山,一起斩妖除魔,最后都能化险为夷,这种事情只有在故事中才会出现。” 说着,张道春走到陈长安面前,咄咄逼人的说道:“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真是剑仙吧?” 陈长安闻言,忽然如梦初醒,仿佛找到了最后一丝希望,他拔出腰佩的竹剑,目光紧盯着剑身镌刻的正常二字,眼神坚定道:“竹剑,是真的。” 张道春目光落向竹剑,不自觉眯起双眼,语重心长道:“这把竹剑,确实是真的,不过你还记不记得,这只是一把稚童玩具,是我带你去砍竹子,亲手打造出来的。” 陈长安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不对,送我竹剑之人,不是师傅。” 张道春没有过多解释,而是举起双手拍了拍手,喊了一声:“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桃林中跑出四个嬉皮笑脸的孩子,正是先前离开的刘小满等人,他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打扮,无一例外腰间都配有一把竹剑。 “这些孩子其实与你一样,都是在外面受尽人间疾苦,最后被我带到了这里。” 张道春指着其他孩子腰佩的竹剑,对陈长安说道:“像你手中的竹剑,我做了不止一把,每个孩子都有,你觉得自己的竹剑很特别,不过是你的幻想罢了。” 张道春冰冷的言语,如同一把锋锐的利剑,直接扎进陈长安的心窍当中。 陈长安忽然觉得心里一空,身心仿佛从极高的云端跌落,整个人如坠云雾,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地,他神情中满是痛苦和纠结,扑通一声半跪在地,用手中竹剑杵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张道春看到这一幕,于心不忍道:“大智,你也别怨我,我今天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是想让你明白,你最终还是要认清虚妄,回归到现实,人不可能一辈子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不然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小孩,你必须得承认,靑云门是假的,师娘是假的,师兄师姐都是假的......。” 这些话如同春雷在陈长安耳边炸响,他道心莫名悸动了一下,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受,然后迅速汇聚成一股情感洪流,在他胸口横冲直撞,几乎要把他五脏六腑搅碎。 他想将那股情感洪流发泄出来,但他的喉咙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冻住,死活憋不出一个字,只能独自忍受情感洪流在他体内翻涌,却无法吐露半句心声。 此时此刻,他虽然身在世外桃源,心却坠入了无间地狱,身心都没有立足之地,仿佛处在最孤独深渊夹缝里,感受不到任何希望。 张道春蹲在陈长安面前,平视着神色痛苦的陈长安,意味深长道:“你不是正常孩子,所以才会难辨真假,但你只要迈出这一步,放弃自己是陈长安的妄念,你就能成为一个正常人,这就好比山上的仙人修行,需要不断斩除心魔,堪破红尘的种种虚妄,以求返璞归真......。” 就在这时,陈长安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张道春,眼神清亮道:“师傅从不会说,我不正常。” 张道春闻言脸色微变,重新站起身来,背对着陈长安说道:“因为我不是你师傅,就连你师傅也是假的,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不愿意放弃这些幻想?” 陈长安重新站起身来,单手持剑,一袭白衣胜雪,脸上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看着张道春宽厚的背影,面无表情道:“有没有可能,师傅是真的,这个世外桃源,是假的。” 话音刚落,张道春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愈发凝重,他失望的摇头,义愤填膺道:“世外桃源怎么可能是假的,我耗尽了毕生的心血,好不容易才打造出一个众生平等的桃源,这里没有俗世的烦恼,不会有战火纷飞,更不存在妖魔鬼怪侵扰,也没有高高在上的仙人,所有人能在此安居乐业,和平共处,这样一个美好得像仙境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一手握着竹剑,另一只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他用力晃了晃酒葫芦,发现里面装有酒,是真的。 张道春没有回头去看陈长安,而是仰头望向桃花盛开的树冠,仿佛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中无法自拔,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大智呀,比起你幻想中虚无缥缈的剑仙,我更希望你做个平安健康的正常人,不如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四个孩子围着陈长安团团转,一边用竹剑嬉戏打闹,一边大声嚷嚷道:“高大智,你已经是武林盟主了,就别再去行走江湖了,留下来吧。” “就是就是,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多好。” “外面坏人可多了,你应付不来的,还不如留在这里当武林盟主。” 陈长安没有正面回应,他一手举着酒葫芦,另一只手握紧竹剑,没来由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遇事不决,可以问酒。”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拂过桃花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刹那间,满树的桃花瓣四下纷飞,如同一场粉色的花雨倾泻而下,纷纷扰扰的落在师徒两人中间。 张道春双眼紧闭,一袭红衣随风轻舞,始终背对着陈长安,还在等候一个答复。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返璞 “大智呀,比起你幻想中虚无缥缈的剑仙,我更希望你做个平安健康的正常人,不如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张道春双目紧闭,一袭红衣随风轻舞,始终背对着陈长安,还在等候一个答复。 围着陈长安打转的四个孩子,在无聊的等待中一哄而散,师徒两人之间,唯有桃花在风中无声的飘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醉醺醺的声音忽然响起:“先生的好意,弟子心领了,不过正如先生所言,人不能一直活在幻想里,更何况还是别人的幻想。” 这话一出,张道春忽然神色大变,猛的回头,看见了面带醉色的陈长安,不自觉眯起双眼:“你是何人?” 陈长安醉眼迷离,像个酒鬼一样摇摇晃晃站在原地,他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握着滴酒不剩的葫芦,似笑非笑道:“反正不是高大智。” 张道春眼神古怪的看着陈长安,不明白对方喝了酒,怎么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他目光深邃道:“你不是高大智,但也不像陈长安。” 陈长安把酒葫芦挂回腰带,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姿态慵懒道:“看来我们都一样,容易被身边熟知的人所蒙蔽,先生虽然浏览了一遍陈长安的心境,借此打造出一座以假乱真的桃源幻境,却忽略了在心境角落里,还有一位酒后的陈长安,正如陈长安只能看见面前的师傅,却忽略了师傅身上掺杂的另一种气息……。” 张道春神情愈发凝重,目不转睛的盯着陈长安,对方虽然一副醉酒的模样,却能一语点破他的心思,并且毫无顾忌的说出来,他眉头一皱,脸色阴沉道:“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何人,当然要问先生。” 张道春故作镇定,神情肃穆道:“为何要问我?” 陈长安打了一个酒嗝,嬉皮笑脸道:“先生如果承认自己是二十年前的先生,那我就是先生十年后的弟子。” 张道春不以为然:“我就是我,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一样。” 陈长安双手一拍,有样学样的说道:“那我也是我,无论有没有喝酒都一样。” 张道春眼神凌厉的看向陈长安,恍然大悟道:“我懂了,你是陈长安的心魔。” 陈长安闻言,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先生,你怎么恶人先告状。” 张道春听出了陈长安的言外之意,却不以为然道:“是你来之前,张道春对你说了什么吧,他二十年前确实在此斩下一道心魔,不过有没有可能,我才是真正的张道春,而那个娶妻生子的张道春,背弃了自己的初心,厚着脸皮去过那种安稳的日子,他才是误入歧途的心魔化身。” 陈长安听完之后,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答非所问道:“先生眼光极好,娶了一位温婉贤良的师娘,不像是误入歧途。” 说着,陈长安有意无意的瞥向张道春,眼中倒映出对方红衣的艳色,接着说道:“不像有的人,执迷不悟,铁了心要打光棍。” 提起这件事,张道春似乎被气得不轻,一袭红衣随风舞动,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他两只大袖往后一挥,昂首挺胸,豪气冲天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心中该有雄心壮志,岂能被儿女私情所误,这个世道一日没变好,心中的抱负一日未实现,大丈夫就不该急于成家,去过那种平庸安稳的日子......。” 陈长安听完嘴角上扬,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二十年前的先生,还真是意气风发呀,难怪二十年后的先生没脸来见自己的心魔,反而要让他这位弟子代劳。 张道春注意到陈长安的举动,目光变得像刀子般锐利,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羞辱,满脸不悦道:“很好笑吗?” 陈长安如雷贯耳,立马摇了摇头,双手抱拳行礼,满脸自责道:“先生志向高远,弟子是在替先生高兴。” 张道春没有理会陈长安言语的真假,他目光扫过面前的桃源仙境,对陈长安说道:“你确实应该高兴,因为你有幸见到这处桃源,这就是我一直想要追寻的地方,我想让芸芸众生知道,世外桃源真的存在,我要让整个人间,如同桃花朵朵盛开,处处皆是桃源......。” 陈长安转过头去,望向美如画卷的桃源,说了一句煞风景的话:“这处桃源再好,也终究是个幻境,没有半点烟火气息,也不见那万家灯火,更像是个美得让人窒息的空壳。” 张道春不以为意:“只要芸芸众生都能开悟,按照我的道理去做,这个妖魔横行的人间,肯定能够变成真正的桃源,万家灯火也迟早会有,我对自己的道理很有信心,毕竟我曾经生活在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我明白更加美好的世道是什么样子......。” 听到这里,陈长安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愁眉苦脸道:“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你的道理早就流传于世间,你也已经桃李满天下,却没有让人间处处是桃源,你反而成了妖言惑众的圣师,被仙统下达除魔令,难道你失败的次数,还不够多吗?” 张道春冷哼一声,固执己见道:“只要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些失败就不值一提。” 陈长安借着酒劲说道:“先生觉得不值一提,弟子今日酒后失言,就要当着先生的面提一提。” “就拿无相城的城主来说吧,那魔头学了先生一句人人生而平等,就建造起一座人仙妖魔鬼共存的魔城,结果他们非但没能平等相处,反而在城中杀伐不断。无相城就此沦为犯罪的天堂,无数不法之徒都把魔城当作避难所,这让仙统的正道之士头疼不已,却拿这座鱼龙混杂的魔城没有办法。” 陈长安吐出一口酒气,接着说道:“还有那位身披黄袍的女子魔头,将先生一句男女平等奉为圭臬,结果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女子帝王,她打着解放女子的旗号,带兵四处攻伐别国,遇见男子就杀,遇见女子就抓来充军,久而久之,竟然给她建起一座名副其实的女儿国......。” “更有那位白衣书生,对先生所讲的自由民主深信不疑,立志要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以一本禁书为媒介,联合天下读书人,想要将驾凌于百姓之上的人间帝王屠尽,结果就是,白衣书生每到一座京城,就会掀起腥风血雨,一国之君虽然皆被斩首,但世道并没有因此变好,反而让整个国家成为无主之地,各方势力混战不休,打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如同遭了一场瘟疫......。” “够了!”张道春突然怒吼一声,双眼通红道:“世道要改变,自然少不了流血和牺牲,我的道理没有错,不过是走了一些弯路罢了。” 陈长安听到这句话,脸上的醉意立马消去大半,他清醒的感觉到了某种的寒意,长出一口气道:“先生,你口中的一些弯路,落到了山下人间,每一个字都是天大的灾难。” 张道春面不改色,板着脸道:“既然你喊了我先生,就应该替先生分忧,难道你觉得先生的道理,都是错的?” 陈长安面无表情:“先生的道理虽好,却也只能像种子一样撒落人间,至于种子会在什么样的土壤生长,最后结出的果子是善是恶,就不是先生能够控制的,先生的道理再大,也没有天大。” 张道春走到陈长安面前,神情严肃道:“不对,我们可以与天斗,人定胜天,现在我的道理,再加上你的剑术,假以时日,人间一定能够按照我们的想法,变成人人富足的桃源,不再会有妖魔横行......。” 说着,张道春向陈长安伸出一只手,想让对方加入他的行列,两人隔了三步左右的距离,相对而视。 陈长安不置可否,扬起了持剑的右手,当着张道春的面,直接对天劈出一剑,声势浩大,卷起无数桃花翻飞。 轰隆! 刹那间,一道雪白剑光冲天而起,如同千尺瀑布倒灌苍穹,硬生生将天幕撕开一道裂口,一时之间雷声大作,天地变色,无数罡风乱流从裂口涌入桃源,天幕变得四分五裂,随时都会坍塌。 陈长安保持对天出剑的姿态,看向张道春似笑非笑道:“弟子的剑,还没厉害到能与天斗,不过想要破开桃源幻境的空壳,却不难。” 很显然,陈长安拒绝了张道春的邀约。 紧接着,陈长安持剑的右手,对着张道春当头劈下,在半空中抡出一道半圆形的剑光,如同一轮明月从天而落,卷起摧枯拉朽的威势,将半座桃花源碾压成黑色灰烬。 面对崩碎的桃源幻境,张道春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他双手负后站在原地,直面陈长安的剑意,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似乎在等候对方出剑,又或者说认定了对方不敢出剑。 就在剑刃即将劈落张道春头顶之时,陈长安手中竹剑突然悬停,一身剑意瞬间收敛,他蓦然睁大双眼,仿佛现在才看透对方的真实身份,莫名其妙喊了一声:“师姐?” 话音刚落,整座桃源幻境,立即如同破碎的镜面,层层剥落最后消失在地,天边露出一轮真实的明月。 陈长安蓦然清醒,发现自己重返人间,一袭白袍与月光交辉相映,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他仰头望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听起来像是酒后胡言:“要真实的活下去,不要忘记每天看月亮,抬头就能看见。” 第一百九十七章 意图 傍晚,水竹镇的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因为天色还没黑透的缘故,小镇上空月色显得不够明亮,在流云的遮掩下,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 陈长安破开桃源幻境之后,已经回过神来,目光从天边的月亮收回,落向张道春之前站立的位置,结果与一双葡萄大眼对视在一起。 “师弟,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张小静眼神幽怨的瞪向陈长安,双手叉腰站在对方面前,她的脸蛋有些发白,因为头上悬着一把竹剑,而且剑锋直指她的脑门。 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因为就在刚才,对方的竹剑差点把她劈成两半,就算她没被砍死,也被对方吓了个半死。 看着差点成为剑下亡魂的张小静,陈长安细思极恐,脸上醉意都少了几分,他把架在张小静头顶的竹剑,偷偷摸摸收回剑鞘,然后假装没事发生,仿佛这样做就能消除误会。 然而他的举动,早就落入了其他四个孩子眼中,他们一个个惊魂未定,缩着脖子挤在一起,眼神古怪的盯着陈长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把剑架在张小静头上,看他之前失心疯的样子,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躲在人群后面的刘小满灵机一动,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他没敢声张,因为在他看来,陈长安突然对张小静出剑,很可能是为了争夺武林盟主之位。 陈长安收剑回鞘之后,抬头环顾四周,看见自身所处的位置,豁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在山上的妖魔洞,而是站在桥头的桃花树下,这样看来,他只有心被困在桃源幻境,而身子却在现实中行走自如,已经下山回到水竹镇,然而,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如此一来,张道春心魔化身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作为心魔化身,自知杀力不济,无法与陈长安正面抗衡,那就只能孤注一掷,凭借自身的张道春气息,去迷惑陈长安。 结果陈长安真的把他当作了师傅,并且忽略了他身上遮掩的魔息,这就好比师兄师姐们看不出陈长安的剑仙身份,是一样的道理,因为对方是身边最熟知的人,所以更容易受到蒙蔽。 好一个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张道春的心魔化身,想把陈长安的心困住,才会极力劝说陈长安留在桃源,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操控陈长安的肉身,把他当作傀儡驱使,这种魔道手段如同借身还魂,身体还是陈长安,不过魂已经被张道春占据。 被张道春心魔化身鸠占鹊巢之后,陈长安如同一把无鞘之剑,任由张道春持剑行凶,更糟糕的是,陈长安本身是剑仙,到了张道春手上,就是一把仙剑,杀力极大。 当时,陈长安一剑破开桃源幻境的天幕,还想把张道春心魔化身一同消除,结果千钧一发之际,他再次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只不过这次左手没有拦着右手出剑,而是开口喊了一声师姐,道破了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他才能及时收敛剑意,不然这一剑下去,就着了张道春心魔化身的道。 桥头的桃花树下,张小静见陈长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神怀疑道:“师弟,你是不是中邪了,在想什么呢?” 陈长安摆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像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先生的屁股,可不太好擦呀。” 张小静听了直皱眉头,眼神古怪的盯着陈长安,但陈长安觉得自己是有感而发,因为张道春的心魔化身,是真的难对付,尤其是对方糊弄人心的手段,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桃花树下,张小静绕着陈长安走了一圈,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打量,满脸狐疑道:“师弟,你进了一趟妖魔洞之后,怎么有些不正常了?” 陈长安露出惊讶的表情,转头看向其他孩子,向他们确认道:“我看起来不正常吗?” 没想到这话一出,其他四个孩子纷纷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张小静的话表示认同,少年赵青山壮着胆子补了一句:“比高大智还要失心疯。” 陈长安面带醉色,厚着脸皮的说道:“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不对,”张小静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陈长安,皱眉道:“是在你没喝酒之前,你刚从妖魔洞里出来的时候,我们问你有没有找到高大智,你嘴里重复说自己不是高大智,其他什么事情都没交代,从那时候起,你就有些不对劲......。” 陈长安摊开双手,满脸无辜道:“我真不是高大智。” 张小静双手环胸,瞪大眼睛道:“那你在妖魔洞里,有没有找到高大智?” 陈长安摇摇头。 “人没找到,你在洞里呆大半天干什么?”张小静有些恼火,当时陈长安迟迟没有出来,她以为对方和高大智一样失踪了,急得她在洞口团团转,要是她胆子再大一些,说不定就要冲进去找人了。 陈长安面带醉意,似笑非笑道:“师姐是在担心我?” 张小静目瞪口呆,觉得眼前的陈长安,言行举止完全变了一个人,更像是街头那些无赖的酒鬼,难道真的是因为喝醉酒的缘故? 她犹豫不决,更加疑惑道:“你在妖魔洞里,到底遇到了什么,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紧接着,让张小静感到意外的是,陈长安毫不犹豫的点点头,说出一句让所有孩子都不寒而栗的话:“我在妖魔洞里,被脏东西附身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孩子们一个个心惊胆战,脑海中全是妖魔洞里藏有妖魔的传说,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长安,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有刘小满战战兢兢道:“时候不早了,我想先回家吃饭,不然我娘着急。” 刘小满嘴上这样说,双腿却在不停打摆子,没敢迈出脚步,他怕陈长安身上的脏东西,会跟着自己回家。 张小静表现得镇定自若,安抚其他孩子道:“大家别怕,我师弟的话是骗人的。” 刘小满怯生生道:“你咋知道他骗人?他进了妖魔洞大半天,说不定真被脏东西缠上了。” 说完,刘小满不停的给张小静使眼色,仿佛在说,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师弟? 其他三个孩子虽然没说话,但都对刘小满的话表示认同。 张小静白了刘小满一眼,有些话她不好当面说,比如她会望气术,再比如,她以望气术打量陈长安一圈,并未发现异常,反而是刘小满等人身上的煞气,变得更加浓郁,就好像煞气的源头,从妖魔洞里转移到了这附近,与四人身上的煞气引起了感应。 所以,张小静相信了陈长安的话,或许妖魔洞里的脏东西,真的附身在了陈长安身上,不过下山到了桃树这里,又隐匿到了其他地方,可惜以她现在的修为,根本找不出来。 想到这里,张小静神情严肃,对陈长安说道:“师弟,你刚才突然对我出剑,是不是因为脏东西附身的缘故?” 陈长安点点头,大声称赞道:“师姐不愧是师傅师娘的结晶,头脑果然聪明。” 张小静满头雾水:“你被脏东西附身,为何要对我出剑?” 对于这个问题,陈长安也有所疑惑,他也没想到,张道春的心魔化身借刀杀人,第一个下手的目标,竟然会是自己女儿张小静。 陈长安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可能是因为,你是师傅师娘的结晶。” 张小静听完更加迷糊了,因为对方说了跟没说一样,她现在可没心情开玩笑,一脸认真道:“那脏东西很危险,虽然现在已经不在你身上,但就藏在这附近。” 陈长安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其他四个孩子却被吓得不轻,赵青山脸色黑了又白,李沐沉默不语,胆子最小的苏芳芳差点哭出声来,刘小满强颜欢笑道:“我真的要回家吃饭了。” 张小静瞪大双眼,目光扫过四位同龄人,不怒自威道:“没找到脏东西之前,谁都不能离开。” 还没等其他四个孩子反应过来,陈长安突然像发酒疯一样,高喊一声:“找到了。” “真的?在哪呢?”张小静凑近陈长安面前,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毕竟此事关系到四个同龄人的死活,只要他们身上煞气的源头不除,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陈长安意味深长的看着张小静,突然来了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话如同春雷乍响,张小静心头猛地一颤,体内瞬间涌起一股恶寒,她早该想到,那脏东西不在陈长安身上,也不在四个同龄人身上,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个脏东西,极有可能附身在她自己身上。 张小静脸色惨白,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指着陈长安腰间的酒葫芦,病急乱投医道:“师弟,你刚才喝了酒,是不是喝酒就能把那脏东西赶走。” 陈长安摇摇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回了一句:“师姐你想,被脏东西附身多吓人呀,我喝酒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张小静目瞪口呆,如同挨了一记晴天霹雳。 第一百九十八章 心里有鬼 “师姐你想想,被脏东西附身多吓人呀,我喝酒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这话一出,张小静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胆子本来就不大,被陈长安这个醉鬼一吓,胆子立马变得比米粒还小。 不过,她心里虽然害怕得要命,却没有表露出来,因为四个同龄人都在盯着她,她可不能乱了阵脚,不然有失武林盟主的身份,以后还怎么行走江湖? 想到这里,张小静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陈长安,大言不惭道:“师弟,你胆子怎么比我还小,白长那么高个了。” 对于张小静被脏东西附身一事,其他孩子本来都是大眼瞪小眼,暗自替她捏了一把冷汗,但听到张小静的豪言壮语之后,他们都觉得担忧是多余的,纷纷向张小静投来钦佩的目光。 陈长安忽然长叹一口气,故作遗憾的摇了摇头:“本来我还想告诉师姐,驱除那个脏东西的办法,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既然师姐都不害怕,那我还说什么呀,不说了。” 张小静顿时如临大敌,脸上露出了后怕的神色,她连忙凑近陈长安身旁,压低声音道:“师弟,胆子大是一回事,办法还是要说的。” 陈长安露出一抹带着醉意的笑容,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师姐,在你的心目中,你爹是什么样子的?” 张小静愣了一下,眼神古怪的看向陈长安,心想自家师弟的想法果然难懂,她没好气道:“我爹?你突然提他干什么?他这个人沉默寡言的,还有点窝囊,平日里在我娘面前,连个屁都不敢大声放,整天就知道教训我,要不是我默默承受着一切,就我爹那副德行,这个家迟早得散。” 陈长安似笑非笑道:“你就不怕这些话,被你爹听到了?” 张小静先是左顾右盼,然后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面不改色道:“师弟你是不是喝醉了,我刚才有说什么吗?” 说着,张小静转身看向背后的四位小伙伴,对他们使了个眼色,重复道:“我刚才有说什么吗?” 四个同龄人心领神会,齐刷刷的摇头晃脑,表示什么都没听到。 陈长安自知寡不敌众,无奈道:“师姐,说话要凭良心。” 张小静双臂环胸,背后还站着四位小伙伴给她撑腰,不以为然道:“我说话当然凭良心,我爹是个什么人,想必师弟也应该清楚。” 陈长安不自觉仰起头,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他的目光穿过桃花树的枝丫,望向夜空中的明月,一本正经道:“你爹是什么人,我当然清楚,世上无圣师,亘古如长夜,说的就是你爹,他自命不凡,总想用听来的道理,去拯救天下苍生,改变这个乌烟瘴气的世道,他已经桃李满天下,弟子个个都是妖魔巨擘,他的名号,至今还记在仙统最高等级的除魔令里……。” 听了陈长安的话,张小静头脑一阵凌乱,就好像听了一通酒后胡言,她不明白,圣师那种蛊惑人心的大魔头,怎么可能与她沉默寡言的爹有关系,两者之间天差地别,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直接对陈长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师弟你酒量不行,就别学人家喝酒,现在连胡话都不会说了,我爹虽然窝囊了大半辈子,但他可不是什么魔头。” “窝囊了大半辈子?”陈长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嘴笑道:“你这样说你爹,就不怕天打雷劈? 张小静别过头去,冷哼一声:“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心里又没鬼,怕什么天打雷劈呀?” 陈长安突然眯起双眼,目光落向张小静的心口,说了一句让人惊心动魄的言语:“要是你心里有鬼呢?” 话音刚落,张小静心头猛然一震,抬头与陈长安对视了一眼,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刹那间心中莫名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心窍中钻出,丝丝缕缕如同抽丝剥茧,最后凝聚成一道朦胧的黑影,悬浮在张小静头顶上方。 张小静头皮发麻,整个人如坠冰窟,她望向自己心窍中钻出的诡异黑影,乍一看竟然觉得十分眼熟,就像是自己身边的某个熟人身影,但她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下意识问道:“师弟,这是什么鬼东西?” 陈长安嬉皮笑脸的道破了真相:“师姐,怎么连你爹都不认识了。” 张小静耳边如同春雷乍响,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满脸惊奇道:“好家伙,这个脏东西竟然伪装成我爹的模样,隐藏在我的心窍里,难怪我察觉不到它的踪迹。” 张小静细思极恐,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心想如果不是陈长安耍酒疯,道破了隐匿在她心窍中的魔物,她这辈子不可能察觉出来。 半空中,张道春模样的黑影双手负后,仿佛与幽暗的夜色融为了一体,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桃花树下的张小静,脸色阴晴不定道:“张道春,怎么生了个如此愚笨的女儿。” 张小静哑然失色,心中暗道好家伙,对方一句话,就把自己和爹都骂了,她气得跳起脚来,指着张道春模样的黑影,破口大骂:“何方妖魔,竟敢骂你姑奶奶。” 陈长安站在一旁看热闹,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就在这时,张道春模样的黑影转过头来,瞥了陈长安一眼,沉声道:“你把我从她心窍中逼出来,又能奈我何?” 说着,张道春模样的黑影双手一扬,四周立即掀起一股煞气翻腾的阴风,就连桃花树止不住晃动起来,与此同时,原本被煞气缠身的刘小满四人,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突然间全部双眼翻白,如同中邪般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们体内的煞气仿佛受到召唤,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烟冲天而起,与半空中张道春模样的黑影缠绕交织,最后汇聚成一团漆黑的阴影,遮天蔽月,如同一团浊浪翻涌的雷云,笼罩在陈长安和张小静头顶,威压逼人。 张小静神色大变,没想到刘小满他们煞气缠身的源头,就是眼前这头魔物产生的。 紧接着,那团如同雷云翻涌的阴影,突然发出一道雷鸣般的声响:“真有胆量,就把我连根拔起。” 话音刚落,半空中的阴影突然摇身一变,化作一头大如山岳的妖怪,它长有狮子的头颅,脖子下方却是一具魁梧的人身,手持一把阴影幻化的长刀,煞气冲天。 狮头人身的妖怪微微颔首,如同一尊邪神俯瞰人间,看向地面的陈长安和张小静,嘴中不停发出摄人心魄的低吼,手中长刀蓄势待发。 张小静见状,顿时吓得小脸惨白,战战兢兢道:“师弟,你有多大把握能战胜这头妖魔?” 陈长安背对着半空中的妖魔,直接无视了对方的存在,反而用竹剑指着昏迷不醒的刘小满,云淡风轻道:“一剑就能解决的事,只要杀了刘小满,妖魔的法相自然会消散。” 张小静猛的张开双臂,挺身护在刘小满面前,满脸惊恐道:“师弟,你酒疯耍得可厉害!” 陈长安面不改色:“这头妖魔法相,是刘小满心中幻想出来的金毛狮王,刘小满不死,法相就不会消失。” 张小静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回响起了魔物那句话:“真有胆量,就把我连根拔起。” 紧接着,半空中又有三道阴影浮现,分别是白眉鹰王,青翼蝠王,还有紫衫龙王。 四尊妖魔法相按照东南西北的方位,矗立在夜色朦胧的半空中,威风凛凛,如同四位护法压在张小静头顶上方,几乎让她这个武林盟主喘不过气来。 这一幕看得陈长安啧啧称奇,觉得先生弄假成真的手法,真是极为高明,平日里在水竹镇,肯定没少给这些孩子胡说八道。 先生那么爱讲道理,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山雨欲来 这天傍晚,水竹镇上空突然电闪雷鸣,阴风怒号,仿佛有一场浩大的雷雨将至。 镇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们,都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阵仗,也不知道是自己老糊涂了,还是老天爷迷糊了,现在元宵都还没到呢,怎么就提前下起了惊蛰时分的雷雨。 在水竹镇居民看来,这只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但在陈长安这种脱胎换骨的修士眼中,除了笼罩天幕的滚滚雷云,还有四个煞气凝聚的庞大魔物,以一种睥睨苍生的姿态矗立在云端。 这四头魔物原本没有实体,只存在于刘小满等人的幻想中,是孩子们从说书先生口中听来的,经过张道春心魔化身弄假成真的诡术之后,四头魔物竟然由虚化实,从孩子们的心念中钻出,拥有了影子般漆黑的庞大魔躯,浑身散发出凝为实质的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放眼望去,煞气翻涌的黑云之上,赵青山幻想出来的金毛狮王龇牙咧嘴,口中发出的低吼化作阵阵雷鸣,向四面八方激荡而去,响彻天地。 李沐幻想中的白眉鹰王展开一对垂天之翼,在半空中来回扇动,刮起阵阵飞沙走石的狂风。 刘小满想象的青翼蝠王双臂狭长,肋下生翼,浑身紫电缠绕,一双电目光芒四射,仿佛只要一瞪眼,就能爆射出炽热的雷电。 苏芳芳心目中的紫衫龙王,生有一副女子面容,身体却是一具龙躯,它对着河面振臂一挥,竟然将地面的河水吸到了半空中。 碧绿的河水倒挂天幕,化作一柄水运精华凝聚的长矛,水竹镇的百姓们只能看到一幅龙吸水的壮丽奇景。 桥头的桃花树下,风雨欲来,陈长安一袭白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醉眼朦胧的望向天幕,就好像在欣赏美景,云淡风轻的拍手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话音刚落,矗立在云端的四头庞大魔物,仿佛遭受到了某种挑衅,目光齐刷刷落向陈长安,天地气机骤然一凝,无形中有一股重如山岳的力量压向陈长安肩头。 “看来在树下躲雨,确实容易遭雷劈。”陈长安双手抱着后脑勺,晃晃悠悠的走出桃花树,然后猛地一跺脚,身形化作一道剑光拔地而起,直冲天幕道:“既然树下不能躲雨,那就躲到天上去好了。” 转瞬之间,陈长安一袭白袍的身影,出现在四尊庞大魔物围成的中心,不过他悬停的位置,要比四尊魔物的百丈法相更高,以至于四尊魔物不得不抬起头看他,如同在仰视一位白衣神灵。 陈长安高悬在半空,仿佛与明月比肩,他低头俯视四尊魔物法相,单手按住腰间的剑柄,似笑非笑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陈长安他恐高,还望四位护法高抬贵手,有什么招数就一起上,咱们速战速决。” 这话一出,四尊魔物法相立即勃然大怒,浑身煞气暴涨,引得天幕中电闪雷鸣不断,它们似乎听懂了陈长安的言语,又或许是受够了陈长安的挑衅,果真联手对陈长安发动了攻击。 金毛狮王昂首挺立,猛的张开巨大狮口,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刹那间,一道扭曲虚空的音浪奔腾而出,直冲陈长安门面。 与此同时,白眉鹰王调转身姿,背后的垂天之翼猛然一挥,掀起的狂风裹挟无数黑羽,如同利箭般袭向陈长安背面。 紧接着,青翼蝠王尖叫一声,一双电目爆射出两道蛟龙形状的电弧,向陈长安左侧缠绕而去。 紫衫龙王紧随其后,投出一柄水运凝聚的长矛,中途化作无数细小的水剑,铺天盖地刺向陈长安右侧。 一时之间,狂风暴雨,惊雷闪电,从四个不同的方位,排山倒海般向陈长安席卷而来,声势浩荡,让人无从躲避。 陈长安处于风雨雷电的中央,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但他面不改色,轻描淡写的拔剑出鞘,大喊一声:“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话音刚落,一道雪白的剑光横扫而出,将四尊魔物掀起的风雨雷电全部化解,这还不算完,剑光余威如同一只雪白的巨手,横冲直撞,连同四尊魔物法相一起揉碎,洒向人间。 伴随着天边的电闪雷鸣,一场浩浩荡荡的雷雨降临人间,水竹镇迎来了立春过后的第一场春雨。 半空中,陈长安视野里已经空无一物,但他没有急着收剑回鞘,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刘小满四人不死,魔物法相就没有斩草除根,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想到这里,陈长安看向桃花树下的张小静,以心声说道:“师姐,你动作快点。”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四尊魔物法相的轮廓再次凝聚,就像是雨后的春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拔高身形,向陈长安围拢而来。 风雨飘摇的桃花树下,张小静将四个昏迷的同龄人聚在一起,让他们手叠着手围成一圈,她双手也各牵着一位同龄人的手,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圈,就像在举行某种古怪的仪式。 张小静盘腿坐在桃花树下,没有抬头去看陈长安,直接以心声回道:“师弟,你刚才还说自己是剑仙,一个人打四个完全没问题,怎么现在半柱香不到,你这位剑仙就要撑不住了?” 陈长安直接躺在半空中,像个满腹委屈的醉鬼:“师姐,真不是我喝醉了说胡话,像这种心魔所化的法相,来多少我就能砍多少,连眼皮子都不用眨一下。” 桃花树下,张小静已经做好了运转法术的准备,对陈长安没好气道:“那你催我干什么,再坚持一下,我现在运转法术,进入刘小满他们的心魔幻境,把他们全部唤醒。” 按照两人的计划,陈长安负责抵挡四尊魔物法相的纠缠,张小静则进入四位同龄人的心魔幻境,把他们的魂魄从幻境中带出来。 这是张小静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在不斩草除根杀掉四位同龄人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从心魔幻境中唤醒,这样四尊魔物法相自然会烟消云散。 陈长安看着卷土重来的四尊魔物法相,愁眉苦脸道:“师姐你好好想想,在靑云门谁都知道我是个大剑仙,你爹的心魔化身肯定也知道,却还要用这种唬弄小孩的手段来敷衍我,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我怕时间久了,会有其他变数出现。” 至少到目前为止,陈长安还是没有看出来,张道春心魔化身这些年在水竹镇布下的局,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惜连几个无辜的小孩都利用了,这不太像先生的行事风格。 张小静没心情听陈长安的酒后胡言,直接合上双眼,最后对陈长安扔下了一句:“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先进入他们的心魔幻境,把他们唤醒。” 说完,张小静集中精神运转法术,心神在黑暗中猛然一坠,向着刘小满等人的心魔幻境落去,等她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凭空出现在后山的妖魔洞跟前。 张小静心有所感,猛地回头一看,发现午后的阳光下,刘小满四人站在妖魔洞外面,他们一个个瞪大双眼,似乎对她的突然出现感到不可思议。 张小静看见四个同龄人都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急火燎的朝他们招手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我离开这里。” 听到这句话,四个同龄人全部呆若木鸡,胆子最小的刘小满率先反应过来,指着张小静站立的方向,心惊胆战的问了一句:“你是说,要我们跟你一起进妖魔洞?” 张小静突然明白了什么,目光望向阴暗潮湿的妖魔洞,那是她进来幻境时的入口,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原来如此,进了妖魔洞,才算是出去。” 四个同龄人听到张小静说要进妖魔洞,立马吓得缩成一团,眼神惊恐的看向张小静,就好像在看一个疯子,在他们看来,这位突然出现张小静,比在妖魔洞失踪的高大智还要失心疯。 张小静满脸无奈,用手扶了一下额头,忽然觉得脑壳有些疼,她总算是明白了那个魔物的用心险恶,如果她没有进来这个心魔幻境,估计四位同龄人一辈子都出不去。 想到这里,张小静希望小师弟能再撑久一点。 第二百章 童年阴影 “简单来说,你们现在的状态就跟做梦一样,四个人都被困在了同一个梦境里。” 阴森的妖魔洞前,张小静绞尽脑汁,向四个同龄人解释了一堆话,最后一锤定音道:“离开梦境的办法,就是跟我一起穿过妖魔洞。” 这话一出,四个同龄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一副怀疑的神色,可能是怀疑突然从妖魔洞里冒出来的张小静,也可能是怀疑张小静所说的话。 刘小满率先反应过来,突然一拍脑袋,对其他三个小伙伴说道:“我明白了。” 张小静欣慰的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解释总算没有白费,她伸手指向妖魔洞深处,催促四人道:“明白了就跟我走,再这样拖下去,我师弟就算真的是剑仙,也要撑不住了。” 然而,刘小满站在原地不为所动,眼神里透露出睿智的光芒,指着张小静说道:“我明白了,你就是说书先生故事里讲的,会幻化成人形,把小孩骗到洞里吃掉的妖怪。” 听刘小满那么一说,其他三位同龄人立即面露惧色,眼神警惕的看着张小静,仿佛在这一刻,妖魔洞变成了一张吃人不吐骨的深渊巨口,而张小静就是魅惑人心的诱饵。 张小静目瞪口呆,差点气晕过去,她双手叉腰,皱起眉头怒道:“刘小满,你平时要有那么机灵,就不会被那个说书先生种下心魔,困在这个幻境里了。” 刘小满被脾气暴躁的张小静吓了一跳,逃命似的躲到三个小伙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说道:“大家快看,她急了她急了,肯定是妖魔假扮的张小静,还好被我识破了。” 张小静气得直跺脚,撸起袖子晃了晃拳头,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是太久没尝过拳头的滋味了,你过来让我揍一顿,就知道我是真是假了。” 刘小满躲在同龄人身后,对张小静做了一个鬼脸,自以为是道:“大人们常说梦是反的,如果这里真是梦,那平时脾气暴躁的张小静,在梦里肯定会变得温柔,才不像你这个妖怪,脾气比十个张小静还要暴躁。” 张小静听完直接翻白眼,冷笑道:“如果梦真是反的,怎么也不见你变聪明呀。” 听到这里,刘小满挠了挠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转头去问李沐:“李沐你读书多,知不知道妖怪的话是啥意思?” 李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觉得刘小满是真的不聪明,回道:“她在骂你梦里梦外都一样傻。” 刘小满一听就不乐意了,向三位同龄人解释道:“张小静平时可崇拜我了,绝对不会说我傻,所以这个张小静肯定是妖怪。”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让师弟一剑砍了你,省得我在这里浪费口舌。”张小静已经忍无可忍了,对刘小满勾了勾手指头,眼神凌厉道:“你给我滚过来,我保证不会揍死你。” 刘小满躲在同龄人身后,吐了吐舌头说道:“我又不傻,你是妖魔洞里的妖怪,不能出来见光,才想着法子骗我们进去,然后像吃高大智一样吃掉我们,只要我们离妖魔洞远一点,就不会有事。” 张小静哑口无言,忽然觉得刘小满其实挺聪明的,不过全是自作聪明,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眯起双眼盯着刘小满,意味深长道:“你真的以为,只要远离妖魔洞,就不会有事了吗?” 没等刘小满回答,张小静双臂环胸,提高音量自问自答:“也不知道是谁,自从高大智在妖魔洞失踪以后,出门就会经常踩到狗屎,难道就不想知道原因吗?” “是什么原因?”刘小满伸长脖子问了一句,似乎很关心这个问题,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自己,赶紧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别误会,我是替一个朋友问的。” 张小静也不管刘小满能不能听懂,开门见山道:“因为高大智的失踪,在你心里留下了阴影,也就是修士常说的心魔,这会导致你煞气缠身,魂不守舍,而且你越是躲避心魔,由此产生的煞气,对你魂魄的侵蚀就会越深,再拖这样下去,后果可就不是踩到狗屎那么简单了。” 刘小满听完目瞪口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自从高大智在妖魔洞失踪以后,他总是不愿意回想此事,觉得这样就能让事情过去,他偶尔想起的时候,就会精神恍惚,一不小心就踩到狗屎了。 这些心事他一直埋藏在心底,从来没跟人提起过,对面那个妖怪假扮的张小静怎么会知道? 紧接着,张小静把头转向了赵青山,一脸严肃道:“还有你赵黑牛,高大智失踪以后,你半夜经常会起床撒尿,这也是因为煞气缠身,魂魄不稳的缘故。” 赵青山涨得满脸通红,自从高大智失踪以后,雷打不醒的他睡眠变得极差,经常会半夜惊醒起床撒尿,不过这种隐秘之事,他爹可能都没发现,张小静是怎么知道的? 说完,张小静的目光又落向了苏芳芳,接着说道:“你现在身子虚弱,时不时就感染风寒,有时候还会头疼,不只是因为受惊那么简单,其中还有心魔在作祟......。” 听到这里,苏芳芳神色愈发紧张不安,双手十指交缠在一起,她对高大智的失踪一直心怀愧疚,现在被张小静那么一说,她变得更加坐立难安,脑袋也跟着隐隐生疼起来。 最后,张小静直勾勾的看着李沐,正色道:“高大智不见之后,你做了好几个噩梦,总是梦到高大智在洞里喊你,还问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这不是因为高大智变成厉鬼缠上了你,而是你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由此产生了心魔。” 李沐比同龄人要聪明一些,情感也更加细腻,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高大智在洞里失踪意味什么,这很可能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明白了死亡的可怕之处就是彻底消失。 张小静把四个同龄人的心事点破之后,双手攥拳,目光如炬道:“就是因为你们抛弃了高大智,一直逃避才会被心魔缠身,难道你们想这样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吗?” 话音刚落,李沐突然向前一步,红着眼睛道:“张小静,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抛弃了高大智,至少我们事后有找过大人帮忙,可你呢,高大智在妖魔洞失踪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其他三个同龄人闻言,或许是觉得李沐说得对,纷纷站在李沐身后为他撑腰,与张小静形成了对立的局面。 张小静愣了一下,随后眼神坚定道:“我现在就在这里,虽然来迟了,但我并不打算抛弃我的伙伴,如果你们不想再逃避下去,就跟我一起进妖魔洞,我们现在就去找高大智。” 这话一出,四个同龄人都低头沉默起来,只要提到进妖魔洞一事,他们就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那个魔物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故意把幻境出口放在妖魔洞的位置。 就在这时,张小静心湖突然泛起了涟漪,响起陈长安似醉非醉的嗓音:“师姐,我已经知道你爹心魔化身的真正意图了,不得不说,真是个好算计,连我都要拍手叫绝了,你要是再不快点,有危险的不只是你的小伙伴,还有你娘......。” 张小静心神莫名颤动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师弟的酒后胡言是什么意思,但她心中确实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了陈长安的提醒,张小静更加坚定了要把小伙伴们带出幻境的决心,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他们,提高音量道:“还是说,你们觉得像高大智这种傻子,不值得你们冒险进妖魔洞找他?” 这话一出,四个同龄人不约而同的扬起脑袋,与张小静的目光对撞在一起,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不再有任何躲闪。 就在这时,陈长安的声音再次传进张小静心湖:“师姐,你骂谁呢?” 第二百零一章 谋划 水竹镇,乌云密布的天幕高处,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师姐,你骂谁呢?” 陈长安悄然睁开双眼,仿佛刚刚从打盹中醒来,他盘腿坐在阴云上方,一袭白袍滴水不沾,竹剑横放于膝,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然后打了一个比雷鸣还响的酒嗝。 紧接着,陈长安四周突然风起云涌,煞气暴涨,隐隐浮现出四尊巍峨的魔物法相,然后迅速由虚化实,凝聚成四尊高达百丈的魔物身躯,从四个方位贯穿天地,把陈长安像笼中雀一样笼罩在内。 陈长安手握竹剑,在半空中站起身来,像个酒鬼一样自言自语道:“陈长安,这次四尊魔物法相重新凝聚,用了多少时间?” 风雨中,陈长安脸上的表情忽然消失,毫无感情波动的说了一句:“二十五息。” 话音刚落,陈长安又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伸出五根手指,点头说道:“比上一次慢了五息,不错不错,看来师姐唬弄人的手段,还是有点成效的,不比她爹差。” 矗立在云端的四尊魔物法相,皆由刘小满四人的心魔幻想所生,因为孩童的想象力最为纯真,所以四尊魔物法相活力强得惊人,张道春的心魔化身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把四个孩子的心魔幻想作为魔具,捏造出了四尊以假乱真的魔物法相。 魔具不消除,四尊魔物法相就会一次次死灰复燃。 现在,魔物法相重新凝聚的时间变长,说明刘小满等人的心魔已经松动,等到他们四人真正跨过心魔,挣脱幻象的束缚,魔具也就不复存在,四尊巍峨的魔物法相自然会土崩瓦解。 天幕高处,陈长安毫不在意四尊魔物法相的包围,转头看向了水竹镇的刘家大宅,因为那里才是张道春心魔化身的最终意图。 刹那间,四尊魔物法相同时动了,有预谋的向同一个方位靠拢,它们山岳般巍峨的身形一字排开,如同一道高不可攀的天堑,死死挡在陈长安与刘家大宅之间。 陈长安不为所动,直接无视四尊魔物法相的阻拦,因为双方都很清楚,这不过是拖延时间的障眼法罢了,真要拦也拦不住。 陈长安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抵住眉心,自言自语道:“一剑斩除四尊魔物法相之后,有二十五息的间隔,如果我用一息的时间赶到师娘身边,还有二十四息的时间可以赶回来,时间足够,但变数也多。” 陈长安最担心的一个变数,就是有去无回,他不知道师娘那边是什么情况,如果他过去之后再次被困在幻境里,不能在二十四息之内赶回来,那么张小静等人就会有危险,可要是他不过去的话,师娘就可能会出意外。 想到这里,陈长安觉得有些头疼,举起左右手互相掰扯起来,耍酒疯似的自言自语道:“陈长安你选一个吧,是保张小静还是救师娘?先生的心魔化身已经疯了,铁了心要杀其中一个,非要弄得家破人亡才罢休,也不知道图个啥。” 对于张道春心魔化身的诸多谋划,陈长安也是后知后觉,第一次谋划是想借他的剑杀了张小静,可惜没能成功,失败之后又召唤出四尊魔物法相困住他,不过只是障眼法罢了,为的就是拖住陈长安,然后趁机对刘家大宅里的师娘不利。 “什么?你两边都要救,真当自己是剑仙呀?” 陈长安愈发心烦意乱,抬起握剑的右手,横向一抹,斩出一道半月形的剑光,如同雷电划过天幕,直接把四尊魔物法相全部打散,眼不见心不烦。 一剑过后,陈长安没有动身前往刘家大宅,而是留在原地为张小静压阵,他悬立在天幕高处,目光遥遥望向夜幕下的刘家大宅,愁眉苦脸道:“陈长安,你可知道先生的心魔化身,打算用什么法子对付师娘?”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摇摇头,然后又挤眉弄眼,像耍酒疯一样大声喊道:“你真笨,师娘平时都白疼你了,怎么连这都没想明白,从刘家闹邪祟那一刻起,师娘就已经注定了要返乡......。” 话音刚落,陈长安猛地抬起头,面对刘家大宅的方向皱了皱鼻子,脸色变得像夜色般凝重。 ...... 水竹镇,冷清的刘家大宅。 刘若沿着廊道一路小跑,冒着大雨走进了庭院里,她怀中抱着一个竹箩筐,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拾晾衣杆上的衣服,一边碎碎念道:“都怪这邪祟闹的,家里的丫鬟都被吓跑光了,下雨天连个收衣服的人都没有,晦气晦气。” 骂完邪祟,刘若还不解气,看见庭院里的衣服还有大半没收,她一边冒雨收衣服,一边不停地埋怨:“这老天爷也太不知好歹了,下雨也得挑时候不是,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做饭呢,哪有空出来收衣服,现在家里的下人又少,好歹等我做完饭再下雨呀。” 话音刚落,阴云密布的天幕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响起一声雷鸣巨响,吓得刘若心神一颤,面如白纸,她连剩下的衣服都不要了,直接抱着箩筐跑回屋檐下躲雨,一边喘气一边安慰自己道:“不怕不怕,没错亏心事,怕什么打雷呀。” 刘若平静下来之后,抬头看着风雨交加的天幕,脸上忽然露出担忧之色,忍不住埋怨道:“张小静还是那么不懂事,回来第一天就玩疯了,怎么下雨都不知道往家里跑,现在天都黑了,也不知道带阿九去了哪里,真是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刘若嘴上抱怨,心里却在想,如果到了饭点还不见两个孩子回来,她只能去左邻右舍找人了,估计张小静是在哪个同龄人家里蹭饭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找到人的时候,张小静真的在别人家吃上饭了,回来之后肯定免不了一顿打,她倒要问问张小静,是不是别人家的饭更香一些,把她魂都给勾住了,让自己这个当娘的下雨天还得四处找人,这像什么话。 刘若越想越觉得生气,不停用手背拭擦鬓角上的雨水,就在这时,阴暗的廊道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阵动物爬行的声响。 沙沙沙! 刘若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阴暗的廊道,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提高音量说道:“是黄姨来了吗?衣服我已经收好了,你不用再来一趟了。” 刘若觉得,走路能发出这种拖沓声的人,应该是家里上了年纪的黄姨,毕竟黄姨老了腿脚不太方便,脚步拖沓也很正常。 然而,刘若把话说完之后,廊道里沙沙沙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快要盖过庭院里的雨声。 “张小静,鬼鬼祟祟的,是你回来了吗?” 刘若不由得皱起眉头,想要走近廊道一看究竟,结果就在这时,一道婴儿般的叫喊声传来,让她立即停下了脚步。 “咕咕!” 刘若被怪叫声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瞪大双眼盯着廊道里缓缓钻出的黑影。 “姑姑!” 第二百零二章 光阴之外 阳光明媚的午后,清脆的虫鸣鸟叫声不绝于耳。 刘若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背靠在桥头的桃花树下,硕大的树冠长满了粉嫩的桃花,美得不像话。 她视野所及之处,河水潺潺,晴空万里,如同一副岁月静好的绝美画卷,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花一样美好的年华。 “我怎么会在这里?” 刘若双手扶着昏沉的脑袋,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被吓晕过去了,但她忘记吓晕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也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知道睁眼醒来,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里,而且肩头和衣裙上落满了桃花瓣,看样子在树下已经睡了有一会儿。 就在刘若茫然四顾的时候,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刘若面前,嬉皮笑脸的说了一句:“师娘别担心,你现在是安全的。” 话音刚落,那道白色身影骤然消失,离开的时候连一片桃花都未曾卷起,形似鬼魅,来去匆匆。 刘若满脸震惊,露出一副大白天见鬼的神情,绕着桃花树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对方踪影,她使劲揉了揉双眼,宽慰自己道:“那人嬉皮笑脸的,怎么会是阿九呢,肯定是我眼花了。” 就在这时,那道白色身影再次出现,站在刘若背后十步远的地方,笑嘻嘻的朝刘若招手:“师娘,你没有眼花,我真的是长安呀。” 刘若半信半疑的回头,想要走近陈长安身边确认情况,结果对方的身影再次一闪而逝,似乎无法在这里停留太久。 面对行踪不定的陈长安,刘若有些晕头转向,用手扶着额头道:“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话音刚落,陈长安清脆的嗓音再次响起:“师娘,你可以把这里当成是梦境。” 刘若循声望去,瞪大双眼看着陈长安,总觉得一眨眼对方就会消失,不安中带着疑惑道:“阿九,如果这里是我的梦境,你跑来跑去的作什么?” “说来话长,不如不说。”陈长安站在原地,双手抱着后脑勺,像个酒鬼无赖似的反问道:“师娘,你就不怀疑我的真实身份?” 刘若面神慈眉善目,笑骂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师娘怎么会认错人呢。” 陈长安双手捏住脸皮,拉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如果是真的陈长安,会像我这样笑吗?” 刘若看了一眼笑容夸张的陈长安,眼神坚定的点点头:“阿九确实没有在我面前这样笑过,不过你都说了这里是梦,梦里往往是反的,你会这样笑也不奇怪。” 陈长安放下双手,收敛脸上的表情,挑眉道:“师娘那么信任我,就不怕我是心魔幻化的陈长安?” 刘若虽然听不太懂陈长安的话,但并不影响她的判断:“阿九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陈长安乐呵道:“那我说自己是剑仙,才能在师娘梦里来去自如,师娘也会相信吗?” 刘若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神色骄傲的说道:“我家长安修行那么勤快,是剑仙有什么奇怪的。” 这话一出,陈长安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满脸自责道:“陈长安你好好看看,师娘多疼你,亏你还一直嫌弃师娘煲的老火汤。” 刘若闻言大惊,不敢置信道:“阿九不喜欢喝我煲的汤?” 陈长安挤眉弄眼道:“师娘煲的汤虽然好,但是用料太多,成分不明,如果我说不喜欢喝,师娘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让我喝了?” 刘若摇了摇头,干脆利落的回道:“阿九你在做梦呢,汤当然还是要喝的,而且得趁热喝。” 陈长安如同挨了一记五雷轰顶,神情绝望道:“那就恳请师娘打汤的时候,手多抖几次勺子,最能抖掉半碗汤。” 刘若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自己真的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最神奇的是,梦里还有个性情截然相反的陈长安。 就在这时,陈长安突然定在原地,面无表情道:“时间到了,该走了。” 说完,陈长安拍了一下自己脑袋,仿佛在跟自己怄气:“我好不容易跟师娘聊一次天,陈长安你催什么催,眼红我跟师娘关系好是不是?” 看到自言自语的陈长安,刘若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用手摸了摸陈长安被打的脑袋,跟着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别欺负陈长安。” 陈长安会心一笑,使劲的点了点头,最后扔下一句话就消失在了原地:“师娘,除了我陈长安,你别相信在这里遇到的任何人,我还会想办法回来的。” “这孩子,从小就古灵精怪的。” 刘若看着陈长安消失在自己面前,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问,比如,倘若在这里遇到的人是你师傅,要不要相信呢? 几乎是在陈长安消失的同时,一道高瘦身影凭空出现在桃花树下,是个身穿红衣的年轻男子,他双手负后而立,和刘若对视了一眼,面神严肃道:“不用想了,这处幻境已经被我封死,那小子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面对凭空出现的红衣男子,刘若大为震惊,却一点都不觉得对方陌生,因为男子竟然与年轻时的张道春相貌一致,而且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男子就是年轻时候的夫君,就连当年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刘若很快就释然了,既然这里是梦境,那么梦里出现年轻时候的夫君,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她虽然认出了年轻时候的夫君,却觉得两人间多了一种道不明的隔阂,她皱起眉头,有些好奇道:“夫君,你在我梦里,怎么年轻了十几岁?” “如果当年没有遇到你,我会一直年轻下去,”张道春目光直视刘若,锐利的眼神仿佛能够把对方穿透,神情肃穆道:“所以我很好奇,当年你到底给张道春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怎么会看得上你。” 听到这话,刘若气得面红耳赤,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张道春鼻子骂道:“好你个张道春,现在嫌弃我人老珠黄了是吧?当年为了和你在一起,我差点和我爹娘翻脸,有家都不能回,我当年才是瞎了眼会看上你......。” 面对为人妻母的刘若大倒苦水,张道春不以为然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就应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是张道春当年因为你,跑去成家立业,背弃了自己坚守的信念,甘愿沦为芸芸众生的一员......。” 刘若眼眶发红,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大步走到张道春面前,一把揪住了对方耳朵,气急败坏道:“张道春你长本事了是吧,竟然敢在老娘面前讲大道理,别以为这里是梦就可以为所欲为......。” 张道春本来完全可以躲过刘若的手,不至于被揪得耳根都红透了,但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如同一座冰冻的雕塑。 事实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整座梦境都静止了,天空的白云不在聚散,河道的碧水不再流淌,飘落的桃花也被定格在半空中,就连时间也不在往前走。 所有的异象,都是因为一个人突然降临的缘故。 年轻的张道春心有所感,眼神中闪烁出炙热的光芒,以心声说道:“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话音刚落,一位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悄然出现在刘若面前。 如果刘若没有被光阴长河定住,她就会看到自己梦中最魔幻的一幕,比遇见性情相反的陈长安更加魔幻。 她面前有两个人,一个是张道春,另一个也是张道春。 身穿青衫的中年张道春,与身穿红衣的年轻张道春,经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岁月之后,突然出现在光阴之外,仿佛脱离了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在此时此刻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只不过中年模样的张道春,有些不敢直视年轻的张道春,就好像一个已经无力作为的人,不敢再回头去看年轻时的梦想。 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第二百零三章 如是我闻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桃花树下,年轻张道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心想自己的谋划总算没有白费,而他所有谋划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逼迫张道春现身。 当年,他被张道春当作心魔摒弃之后,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被困在水竹镇,后来因为机缘巧合,他得到了一具老乞丐的皮囊,暂时借尸还魂,一场谋划就此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先是在镇上当起了说书先生,潜移默化的给孩子们种下心魔,用作谋划之需。 至于刘家产生的邪祟,自然也是他的手笔,不过他是在农家女子与刘家小儿子分手殉情之后,才借此捏造了那只鬼婴魔物,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再驱使鬼婴把刘家闹得天翻地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诱张道春现身,因为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能够与张道春见上一面,就能说服张道春重新接纳自己,继续完成年轻时的信念。 当然,如果张道春执意不来见年轻的自己,他就会狠下心杀掉张道春的妻儿,用家破人亡来逼迫张道春就范,他就不信张道春死了妻儿,还能够坐的住,这一点他还是了解张道春的,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思绪到此,年轻张道春从静止的幻境中挣脱,一步一步走到中年张道春面前,两人相对而立,就好像在照一面相差了十几年光阴的镜子,彼此心照不宣。 中年张道春微微颔首,第一次正视年轻时的自己,满脸无奈道:“我都已经斩除了你那么多年,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 年轻张道春目光如炬,提醒道:“张道春,你可以欺骗别人,但你欺骗不了自己,如果你当年真的斩除了我,我现在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 中年张道春与年轻的自己四目对视,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年轻张道春趁热打铁道:“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当年你并没有彻底斩除我,而是把我掩藏起来了,说明我在你心里始终留有一席之地,你之所以会这样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你也认为自己会重拾年轻时的信念。” 中年张道春板着脸站在原地,还是沉默不语。 年轻张道春接着说道:“你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其实相当可笑,和水竹镇那几位稚童没什么区别,你真以为逃避就有用了吗?你所谓的成家立业,不过是一种懦弱的逃避罢了。” 听到这里,中年张道春叹了一口气,眼神暗淡道:“原来如此,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年轻张道春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中年张道春的肩膀上,眼神炙热道:“那就不要再逃避了,直接承认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话音刚落,张道春的年轻相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改变,仿佛正在从一个相貌年轻的青年人,蜕变为一个相貌成熟的中年人,同时发生改变的,还有两人逐渐趋同的心境。 最后,年轻的张道春彻底消失在光阴长河中,两个张道春重新合为一体,世上只剩下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张道春。 “我本是我。” 桃花树下,张道春两只大袖一挥,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他最终还是接纳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大步走到刘若面前,看着这位面带怒容的妇人,想要把这个错误的存在彻底抹去,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她的出现,张道春也不会在成家这个借口中,逃避自己逃避了十几年。 想到这里,张道春眯起双眼,伸手掐住妇人白皙的脖子,心中生出了强烈的杀念。 就在他想让妇人魂飞魄散之时,他的道心莫名颤动了一下,那只掐住妇人的手,也化作了一团软绵无力的阴影,准确来说,他整个人化都作了一团模糊的阴影。 “不可能,张道春明明承认了我,我就是张道春。” 阴影形态的张道春惊魂失魄,眼睁睁看着自己像碎片一样层层剥落,直到意识消失,露出里面的真身。 刹那间,张道春从剥落的阴影中破壳而出,眼神明亮道:“我确实承认了你,承认你是我的阴影,仅此而已。” 张道春当年的心魔没有斩除干净,是因为他真正的心魔,不是那个执着于改变世道的心念,而是他自以为与过去已经一刀两断,事实上,那个过去的自己一直都在,如同阴影萦绕在心间,他越是逃避和忽视,就越难注意到对方存在。 事已至此,张道春只能按照心魔所言,先承认对方就是自己,当他直面内心的阴影时,就代表他接纳了阴影是自己的一部分,心魔自然也就不复存在,这样他才能从阴影中破壳而出。 然而,除去心魔的张道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突然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神色,仿佛遇到了比心魔化身更加强大的存在。 等他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因为一只柔软的手已经如同利剑飞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同时响起一道妇人的怒骂声道:“好你个张道春,竟然掐我脖子,我不过是骂了你几句,你就想掐死我是不是,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张道春整个人像是触电一般,急忙缩回掐住妇人脖子的手,愁眉苦脸道:“夫人,误会,都是误会。” 刘若撸起袖子,双手攥拳,劈头盖脸的往张道春身上招呼,气急败坏道:“我看你就是成心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面对大发雷霆的妇人,张道春双手抱头,脸上满是无奈之色,他忽然转过头去,用一种求救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一道清瘦白影。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陈长安,站在不远处的河岸边上,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值得玩味。 陈长安放下拔出剑鞘寸余的竹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以心声回道:“先生,看来弟子来的不是时候,我这就离开,就当是做了一场梦,醒了全当没看见。” 话音刚落,陈长安对张道春竖起一个大拇指,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张道春看见弟子靠不住,哀叹了一声师门不幸,然后替自己求饶道:“夫人,这里只是梦,不能当真的。” 这话一出,刘若顿时如梦初醒,然后手脚并用,拿出一股武学宗师的气概,打得更加起劲了。 第二百零四章 少一人 这场雷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夜过后,整座水竹镇变得焕然一新,大街小巷纤尘不染,仿佛藏匿了整个冬天的污秽,都在这场雷雨中洗涤殆尽,一扫而空。 雷雨过后两天,浑浊的河水再次变得清澈,河岸两边的草木疯长,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与山中浓郁的翠色连成一片,满眼都是生机勃勃的春景。 在这期间,镇上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东镇的刘家忽然在家中大摆筵席,邀请镇上的乡民们吃喜酒,而且是来者不拒,就连镇上的乞丐都分了一杯羹。 至于刘家主为何自掏腰包办酒席,据说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把刘家大宅中隐匿的邪祟吓跑了,刘家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刘家主一时高兴,就决定置办几场酒席冲喜。 此外,刘家还发生了一件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在东镇生活的大部分居民都知道,刘家有一位在仙门当差的女婿,不过镇上居民只是有所耳闻,从来没有见过真人。 巧合的是,刘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婿,在刘家闹邪祟的两个月都不见踪影,等到邪祟被雷雨吓跑的第二天,这位仙家女婿就登门拜访了,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当然了,对于刘家女婿这种趋吉避凶的过人能力,镇上的人全都看破不说破,免得扫了刘家主的颜面。 不得不说,刘家这位仙门女婿除邪没有出半点力,结果上岳父家喝喜酒倒是殷勤,逢人就敬酒,还说自己给镇上的人添麻烦了。 刘家大摆流水席这一天,刘家里里外外热闹得不行,如果刘家还藏有邪祟,估计也会被这股旺盛的人气给吓跑。 就在大家忙着吃席的时候,刘家后院一扇侧门忽然悄悄打开,门中钻出一道娇小的身影,怀里抱着一个包裹,鬼鬼祟祟的把头探出门外,像极了一个身藏赃物窃贼。 那道娇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迈出一只脚踏出了门外,结果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后面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嗓音:“师姐,你要去哪里。” 张小静猛的止住身形,做贼心虚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只有一个人,她紧绷的神色立马放松下来,无奈的问道:“师弟,你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陈长安站在庭院里,一袭白袍落满了阳光,面无表情道:“师姐说肚子疼回卧室的时候。” 张小静听完眼皮一颤,忽然觉得大事不妙,双手紧了紧怀中的包裹,愁眉苦脸道:“这么说来,我溜进外公的酒窖偷酒,你全都看见了?” 陈长安点点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张小静的所作所为,是一个肚子疼的病人能做出来的事。 毕竟,张小静嘴上喊着肚子疼,病怏怏的回到卧房之后,突然生龙活虎的从窗口翻出,然后飞奔去了刘家的酒窖,她趁着人多眼杂,拿了一壶酒偷偷藏在怀里,然后直奔后院想从侧门离开,整个行窃过程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一个病人该有的样子。 张小静不幸被陈长安抓住了把柄,两条细眉上挑,反而贼喊抓贼道:“好你个师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偷酒的时候你没吱声,原来是想等我出门再人赃并获,这样好向我娘邀功是不是?” 陈长安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想那么多,对于张小静那番倒打一耙的话语,更是如听天书。 张小静看见陈长安摇头否认,仔细一想,自家师弟确实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她半信半疑道:“既然不是,那我偷酒的时候你不拦着,非要等我出门再拦?”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抬起一只手,指向张小静踏出门槛的半只脚,云淡风轻道:“师娘没说你不能偷酒,但说了你被禁足在家,不得离开家门半步。” 张小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左脚跨过了门槛,不多不少正好半步,她知道师弟平时喜欢守规矩,没想到他守规矩的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张小静抬起头来,心想自己肯定是打不过对方的,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坏笑,贼眉鼠眼的对陈长安道:“那我娘有没有说,如果我离开家门半步,你要怎么办?” 陈长安摇摇头,师娘只说过张小静因为雷雨那天晚上,玩疯了没有回家吃饭,所以罚她在家禁足两天,并没有说她偷溜出门,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张小静忽然瞪大双眼,伸手指向陈长安后面,喊了一声:“娘,你怎么来了?” 陈长安回头一看,发现空荡荡的庭院连个鬼影都没有,等他满带着疑问转回头来,他发现门口的张小静也没了踪影。 “得救了,得救了,师弟还是那么容易上当。” 偏僻的巷子里,张小静眉开眼笑,怀里抱着一壶酒,两条腿像车轱辘似的,在水竹镇的街道上飞驰,直奔水竹镇的桥头而去。 阳光明媚,河水潺潺,水竹镇的桥头早就站了四道人影,他们并排站在一起,背靠着桥头的栏杆,等到张小静一出现,他们四人立马围了过来。 四人当中刘小满反应最快,他两条鼻涕虫还没来得及收敛,就迫不及待的跑到张小静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张小静你是不是做贼去了,大家约好了午时在桥头碰面,怎么就你来得最晚,让我们好等。” 张小静怀里抱着酒壶,直接对刘小满翻了个白眼。 个子高大的赵青山向前一步,用手粗暴的推开刘小满,摆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为张小静打抱不平道:“刘小满你怎么跟盟主说话的,盟主来得迟才能显得有身份。” 身穿青衫的李沐,瞥了一眼赵青山,意味深长道:“赵黑牛,你刚才可不是那么说的。” 苏芳芳双手提起衣裙,凑近张小静耳边,因为个子不够高的缘故,她踮起脚尖悄悄说道:“赵青山说你来得慢,婆婆妈妈像个娘们一样。” 赵青山脸不红气不喘,双手强作镇定的抱住后脑勺,抬起望天转移话题道:“这场武林大会,总觉得还有人没来,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张小静见赵青山在装疯卖傻,提醒对方道:“咱们镇上一共就五大门派,还能有谁。” 话音刚落,一道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突然回道:“高大智。” 张小静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位跟屁虫一样的师弟,她听到对方的回答,满脸疑惑道:“师弟,你在说什么胡话呢,高大智是谁呀?” 其他四个同龄人闻言,纷纷向陈长安投去疑惑的目光,仿佛从来没有听过高大智这个名字。 陈长安同样感到疑惑,不明白为何只有他记得这个名字,除非这个名字的主人是魔物,才有可能在其他人记忆中抹去痕迹。 当然了,这里说的其他人,包括修为低下的修士,但不包括剑仙。 第二百零五章 守村人 水竹镇桥头,陈长安眼神茫然的看着张小静,不解道:“师姐,雷雨那天晚上的事,你为何忘了。” 提到雷雨那天晚上的事情,张小静突然神色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她双手紧紧抱住酒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挑眉道:“好你个师弟,竟然学会威胁我了!” 陈长安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不明白自己哪一句话,对张小静造成了威胁。 张小静气得腮帮子鼓起,瞪大双眼道:“还敢说没有?雷雨那天晚上我回家太晚,被我娘揍了一顿,还被禁足两天不能出门,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张小静想起那天晚上挨揍的屈辱,现在都觉得屁股火辣辣的有点疼,她露出了看透一切的眼神,对陈长安道:“你现在提这件事,不就是想敲打我,如果我在禁足期间偷跑出来,被我娘发现了肯定又得挨揍,你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陈长安面不改色,当场解释道:“师姐,我说的,不是你被师娘打屁股的事。” 这话一出,张小静瞬间涨红了脸,没想到自己被打屁股的事,竟然被小师弟当着四个同龄人的面讲出来了,这回丢人都丢到外面去了,她这个武林盟主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她尴尬的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在场的四位小伙伴,发现他们全都憋着一张笑脸,她看见刘小满憋得最辛苦,恼羞成怒道:“刘小满,你觉得很好笑吗?” 刘小满心知不妙,大中午的打了一个寒战,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好笑不好笑,我娘打我屁股的时候,我都哭的咧。” 陈长安跟着点头,赞同道:“我师姐被打屁股,也哭了。” 话音刚落,刘小满等人脸上的笑容再也憋不住了,一起放声大笑起来,把桥底下的鱼儿都惊跑了。 张小静已经忍无可忍了,转头瞪向陈长安,气急败坏道:“师弟你是故意的吧,这就是你想说的,雷雨那晚的发生事?我可没有忘,用不着你提醒!” 陈长安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雷雨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妖魔洞的事。” “妖魔洞?” 听到这个词,在场四个孩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不约而同露出惊恐的神色,仿佛勾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刘小满脸上挂着两条鼻涕虫,声音哆嗦道:“妖魔洞我可不敢再去了,雷雨那天去过之后,我整个晚上都在发烧,浑身难受得要命,第二天才能下床走路。” 身材高大的赵青山同样面露难色,拍了拍刘小满肩膀,宽慰道:“别说你这个小身板了,那天晚上我发烧了都扛不住,感觉脑袋比石头还沉。” 李沐点点头,感同身受道:“可能是淋了雨,那天晚上我也发烧了,好像还做了噩梦,不过醒来就全忘了。” 苏芳芳双手拽着衣角,脸色发白道:“咱们以后还是别去妖魔洞了,我家里人说洞里有妖怪,专门勾走小孩子的魂魄。” 张小静得知四个同龄人那晚全都发烧之后,有一种时运不济的感叹,心想自己要是也发烧的话,那天晚上回家就不用挨揍了,说不定还有姜汤喝。 张小静虽然没有发烧,不过也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一件事:“话说那天,我们去妖魔洞干什么来着?” 四个同龄人纷纷摇头,似乎也把这件事给忘了,只有陈长安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找高大智。” 对于这个完全没听过的名字,刘小满眼神古怪的看了看陈长安,小声对张小静道:“你师弟那晚是不是也发烧了,怎么感觉他脑袋烧糊涂了,总说怪话。” 张小静瞪了刘小满一眼,见怪不怪道:“瞎说,我师弟才没有烧糊涂,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话音刚落,陈长安转头看向张小静的方位,后者心头一紧,连忙补充了一句:“天生不凡,非常人所能及。” 陈长安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张小静身上,而是越过对方头顶,视线不断上移,最后落向后山妖魔洞的方位,不自觉皱起了鼻子。 ...... 树林成荫的后山,阴森的妖魔洞深处,悄然走出一道高大的男子身影。 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四肢粗大如同猿猴,不过他的脑袋偏小,与高大的身形格格不入,浑身散发出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高大男子赤脚走出妖魔洞,呆滞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紧盯着山下水竹镇的方向,双手攥拳道:“不知不觉,在这个村子已经当了十几年守村人,是时候该挪一下窝了。” 说着,高大男子拔高身形,目光变得凶狠起来,视线扫过水竹镇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以及他进出过的每一座房屋院落,喃喃自语道:“不过在走之前,还是要按照惯例把债清算一下,在我守村的十几年里,哪户人家给过我饭吃,哪户人家朝我扔过石头,我心里都一清二楚,我向来是有恩不报,但是有仇,必然会十倍奉还。” 很快,高大男子心里就已经有了数,水竹镇三百多户人家,十几年来他几乎和每一户人家都打过交道,如果按照他有仇就十倍奉还的做法,水竹镇的两百多户人家都得死绝,他觉得这些人对自己表露过的恶意,哪怕只是朝他吐过一次口水,都是死罪。 作为守村人,他可以替整个村子消灾挡难,把所有噩运凝聚到自己身上,同时也意味着,他能对村子进行反噬,掌握着一个村子的杀生大权。 想到这里,高大男子全身魔息暴涨,浓郁得像是水雾,他有预感,只要他把十几年遭受的噩运,全部化作怨念反噬到水竹镇居民头上,他的道行就能更进一步,到时候别说守一个村镇了,就是守一座城都不在话下。 他之所以没有早点动手,是因为他在村中遇到了一个魔物,对方自称是圣师的心魔化身,连哄带骗夺走了他守村人的能力,他被困在妖魔洞的幻境里,重复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等待有人进妖魔洞找他。 他觉得那是唯一破解幻境的办法,可惜他等了很久都没人进洞找他,导致他心中怨念越积越深,直到那五个孩子的出现,他才得以从幻境中脱身。 此时此刻,他站在山巅,能够看见春光明媚的水竹镇,也能看清阴影角落中丑陋的人心,但他脑海中浮现最多的画面,还是那五个孩子冲进妖魔洞,去找一个叫高大智的人。 因为这个画面,他内心已经动摇了,脸上忽然露出一副痴呆的表情,自言自语道:“要不,就留给他们一个美好的童年吧,谁让我是高大智呢。” ...... “师弟,师弟你怎么了,该不会中邪了吧?” 张小静抬起一只手,在陈长安面前晃了晃,发现对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目光直勾勾看着后山,也不知道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 陈长安回过神来,把手从剑柄挪开,那一剑终究还是没有递出。 第二百零六章 元宵 今晚是元宵夜,水竹镇繁华的主街道两旁,已经挂起了两排精美漂亮的花灯,沿路上灯火璀璨,如同两条狭长的火龙悬浮在夜幕中,将街面照映得一片红亮。 宽敞的街道上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与密集的锣鼓声连成一片,还能看见舞龙和舞狮在人群间往来穿梭,场面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有四道人影突然从拥挤的街口钻出,逃命似的离开了热闹的人群,一直跑到水竹镇桥头才敢停下脚步。 四人当中赵青山跑得最快,他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撑住后腰,气喘吁吁的说道:“他娘的,张小静师弟到底什么来头,要不是我们跑得快,半条命都得交待在那里了。” 一口气跑到这里,刘小满已经累得半死,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不停用手拭擦额头的汗水,他想起刚才逛街时发生的惊魂一幕,忍不住后怕道:“这个陈长安,怎么比我还能惹祸,那个店家让他猜灯谜,他是真敢拆呀,上手就把花灯拆得七零八落,完了还问店家一句,灯谜藏在哪里,差点没把店家气死。” 众所周知,元宵夜上街猜灯谜,大家用的都是脑子,可陈长安倒好,直接动手拆花灯来找,这种猜灯谜的方式,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赵青山惊魂未定道:“陈长安那不叫猜灯谜,分明就是想砸人家场子,要不是我们跑得快,肯定会被店家打个半死。” 李沐站咋一旁,忍不住插话道:“其实刚才路过汤圆铺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了,他上去问人家摊主,为什么不把汤圆的配料写清楚,如果有人吃了不能吃的馅料,出毛病该怎么办。” 身穿长裙的苏芳芳因为跑得太快,脸蛋红得像是熟透的桃子,她发现在场的人只有四个,忧心忡忡的转头望向街口:“张小静和她的师弟,怎么还没跟上来。” 刘小满眼中露出睿智的光芒,用一种猜透一切的语气说道:“肯定是他们两个跑得慢,被店家当场逮捕,扭送去官府了吧,估计这会儿,已经在牢里踩织布机了。” 听到这里,李沐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古怪道:“话说他陈长安拆别人花灯,我们跑什么呀?”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刘小满,赵青山面带怒容,指着刘小满鼻子说道:“你是第一个跑的,像你这种不讲江湖道义的人,是要被抓去浸猪笼的。” 刘小满这次没有表现出半点心虚,理直气壮道:“是我先跑的没错,但我没让你们跟着一起跑呀。” 其他三人自知理亏,没有和刘小满过多纠缠,就在四人商量要不要回去救人时,街口那边缓缓走来两道人影,一高一矮,正是姗姗来迟的张小静和陈长安。 刘小满直接迎上前去,借助明亮的月光,绕着两人转了一圈,然后一惊一乍道:“我正要去捞你们两个呢,怎么就被放出来了。” 张小静觉得莫名其妙,对刘小满皱眉道:“你几个意思?” 苏芳芳跑到张小静身旁,凑近对方耳边小声说道:“刘小满说你们被扭送官府了,这会儿正在踩织布机呢。” 张小静听完双臂环胸,满脸不屑道:“这点儿小事,还不至于惊动官府。” 赵青山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长安,对张小静挤眉弄眼道:“这大过节的,你师弟把人家摊子给砸了,这叫小事?” 张小静翻了个白眼,见怪不怪道:“我师弟说了,能用银子摆平的事,都是小事。” 刘小满听完眼前一亮,目光直勾勾的看向陈长安,忽然觉得腰佩竹剑的陈长安,在月光的照映下恍若神人,他觉得自己之前看走眼了,赶紧补救道:“我看这位仁兄,有剑仙之姿呀。” 就在众人对刘小满的行为感到疑惑时,刘小满走到陈长安面前,笑容掐媚,厚着脸皮补了一句:“这位剑仙,能不能请我吃串糖人,就当是压压惊了。” 其他人见状,突然有种想对刘小满吐口水的冲动。 ...... 夜幕下的刘家大宅,因为家中人大多去了赏花灯的缘故,门庭显得有些冷清。 年过半百的刘家主,今夜难得耳根清净,他闲来无事,沿着廊道走到了庭院里,想要独自赏一下月,结果发现庭院的海棠树下,早就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清亮的月色下,刘家主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背影,他两条稀疏的眉毛上挑,慢步走到海棠树下,问对方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今晚没和他们一起去逛花街?” 张道春闻声回头,一袭青衫在月色中显得极为朴素,他向刘家主点头行礼,微微一笑道:“上了年纪,就不喜欢和他们年轻人一起凑热闹了。” 刘家主双手负后,年老的身子显得有些佝偻,月光落在他的头上,让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满头白发,他面向张道春,脸色阴晴不定道:“你不是自称修行中人吗?怎么也会有上了年纪一说。” 张道春笑着解释道:“老丈人误会了,修行中人并非长生不老,和凡人一样有寿限,而且相由心生,人心若是老了,皮囊再年轻也不济事。” 刘家主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位中年相貌的仙家女婿,嗓音沉闷道:“当年,为什么会选中我女儿?” 张道春愣了一下,没想到老丈人会问得那么直白,他隐约觉得,老丈人这个问题已经憋了很多年,只是一直没机会问罢了,毕竟自家女儿,嫁给了一个很像江湖神棍的人,作为父亲怎么能不担心。 张道春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毕竟他当年流落到水竹镇时,真的很像一个江湖神棍。 想到这里,他面带微笑道:“准确来说,当年是她选中了我。” 张道春当年从万人敬仰的圣师,一下子跌落神坛,成了人人唾弃的妖言惑众之辈,整个人落魄得不行,他想不明白,自己的道理和出发点都是好的,怎么到了最后,反而成了臭名昭着的魔物。 当年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唯一愿意和他搭话,试图理解他的人,可能也就只有古灵精怪的刘若了。 思绪到此,张道春眼中闪烁着光芒,接着说道:“她的出现,让我突然间明白,那些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至于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反而不是很重要了。” 刘家主本来就对这位仙家女婿有偏见,听完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之后,脸色不悦道:“你们修行中人,都喜欢这样说话?” 张道春摇摇头:“老丈人见笑了。” 刘家主突然长出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有心思天天琢磨这些话,还不如再生个外孙让我抱一抱。” 面对老丈人的提议,最喜欢讲道理的张道春,突然就装起了糊涂,抬头望天道:“不愧是元宵夜,月亮真圆。” 刘家主愣在原地,嘴角不停的抽搐,沉默片刻之后说道:“陪我喝一杯?” 张道春眼神古怪的看向老丈人,欲言又止。 刘家主气得想骂人,但他还是忍住了,心平气和的说了一句:“放心,是正经的酒。” 张道春笑着点头:“那就陪老丈人喝一杯。” 刘家主见状,突然想前两天在宴席上流传的话。 除邪不出力,喝酒倒是殷勤。 第二百零七章 会者定离 清晨,阳光驱散了水竹镇的晨雾,空气中还残留有丝丝缕缕的春寒之气,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不过,刘家大门对出的空地上,有一辆整装待发的马车,早早停在了门前的两尊石狮跟前,两个轮子似乎也被沉闷的寒气冻住,迟迟没有行进。 “爹,娘,儿女走了,你们保重身体,明年女儿再回来看你们二老。” “走吧走吧,路上小心点。” 刘若依依不舍的告别爹娘之后,转身上了马车,她这次回娘家探亲之行,算是接近了尾声。 刘若上了马车缓缓坐下,离别的愁绪还没酝酿成眼泪,马车帘子突然刷的一下被掀开,紧接着,有个年轻男子的脑袋凑近车窗,嬉皮笑脸的说了一句:“三姐,你明年回来就看他们二老呀,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刘若两条秀眉皱起,瞪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有些恼火道:“你要是再敢招惹邪祟到家里,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刘余双手拢入袖中,不以为然道:“有三姐夫的关门弟子在,咱家还怕什么邪祟呀。” 说着,刘余转头看向守在马车旁的一道清瘦人影,只见对方身穿白袍,腰间佩剑,脸上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刘余还是忍不住面朝对方,笑容掐媚道:“陈兄你说是吧,自从那天晚上见识了你的除邪剑法,我就觉得陈兄惊为天人,也不知道我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识一下陈兄的剑仙风采。” 阳光下,陈长安长身玉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你不配。” 刘余听完目瞪口呆,动作僵硬的转头,看向车窗里的刘若,故作惊讶道:“三姐你听见没有,剑仙竟然跟我搭话了。” 刘若直接翻了个白眼,将马车帘子重新放下,对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她的态度就是眼不见心不烦:“你是真不配。” 马车另一边,张小静与四位同龄人结束了最后一次武林大会,双手抱拳道:“各位,我马上就要出发了,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咱们明年再会。” 几位同龄人跟着双手抱拳,红着眼睛低头不语,或许是孩童之间藏不住话的缘故,这几天想说的话他们都已经说完,只有刘小满吸了吸两条鼻涕虫,满脸不舍道:“明年早点回来,我留几个鞭炮给你炸牛粪。” 张小静听到这句味道极重的话,破天荒没有翻白眼,而是心平气和道:“那就先攒着,有什么话也一起攒着,等我明年回来再说。” 几位同龄人闻言齐刷刷抬起头,似乎对张小静表现出的异样感到惊奇。 张小静突然别过头去,扯着嗓门说道:“咋个回事,今天的风沙有点大,都吹到我眼睛里去了。” 说完,张小静在四个同龄人疑惑的目光中,一边揉着眼里的沙子,一边钻进了马车里,没有再发出半点声响。 “黄车夫,人齐了,可以出发了。” 随着刘若一声令下,黄车夫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驾驭马车离开了刘家。 身形伛偻的刘家主站在门前,双手摆出祈祷的手势,嘴中念念有词,目送那辆马车缓缓远去,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依然没有收回目光。 一旁的刘余见状,陪着他爹在原地站了一会,忍不住提醒道:“爹,三姐已经走远了。” 刘家主板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看都没看一眼身旁的儿子,满脸不悦道:“我还没瞎呢,用不着你说。” 刘余忍不住撇了撇嘴,壮起胆子道:“爹,你这种看谁都不顺眼的脾气,能不能改一改,到时候别说是三姐夫了,连我都不愿意进刘家大门了。” 刘余见三姐夫难得登门一次,没想到对方元宵一过就提前离开了,明面上说是有故友要拜访,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老丈人不待见的缘故。 刘家主转头瞥了一眼小儿子,没好气道:“你真以为,他提前离开是因为我?” 刘余想都没想,直接点头道:“爹,你在背地里就常说他是江湖神棍,当着面也没给他好脸色看,三姐夫不愿经常登门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反正我是觉得,三姐夫不像是个江湖神棍。” 刘家主脸色阴晴不定,沉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刘余硬着头皮道:“不瞒你说,那天晚上我亲眼瞧见了,三姐夫的关门弟子,一剑就把那头邪祟斩除了,看样子是真有本事在身,如果连弟子都那么有能耐,那三姐夫这个当师傅的,又能差到哪里去。” 刘余全身紧绷,耸拉着脑袋,已经做好了被他爹训斥的准备,因为他爹这个人极好面子,知错也不会悔改,宁愿对外人说邪祟是被雷声吓跑的,也不愿意承认其中有三姐夫和陈长安的功劳。 刘余本以为他爹会怒声反驳,没想到这一次,对方冷冷的说了一句:“你三姐夫不是江湖神棍,这个我当然知道。” 刘余惊讶的抬起头来,不敢置信道:“爹,你要是真知道,当年怎么会极力反对三姐嫁给他,你和三姐因为这件事,差点闹到断绝父女关系。” 刘家主双手负后,面不改色道:“就是因为知道你三姐要嫁给一个仙师,我才极力反对。” 刘余听了满头雾水,觉得父亲的做法让人匪夷所思:“这是为什么?而且三姐嫁人之后,你还总说三姐夫是江湖神棍,他娶了三姐是高攀了刘家。” 刘家主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眼神复杂道:“因为你三姐只是一介凡人,而他张道春是个修道之人,自古仙凡有别,等到你三姐日后年老色衰,被他嫌弃了怎么办。” 刘余目瞪口呆,忽然觉得眼前的亲爹陌生至极,怔怔出神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刘家不是更应该巴结三姐夫吗?” 刘家主白了小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觉得讨好一个人有用吗?我就是要让他张道春明白,你三姐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但她背后还有整个刘家为她撑腰......。” 刘余仿佛被这些话震惊到了,愣在原地很久没有回过神来,他双眼通红,转头看向这位深藏不露的亲爹,突然声音哽咽道:“爹既然不是个迂腐之人,那当初我与小渔的婚事,爹为何要极力阻止,最后还因此闹出了一尸两命。” 刘家主长叹一声,用手拍了拍儿子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终究还是比不上你三姐,当年即便是我极力反对,你三姐都未曾退缩半步。” “可是你呢,就因为我的三言两语,你就退缩了,最后还闹出了一尸两命,惹得邪祟缠身,我并不认为我这样做错了,我只是站在为人父母的位置,做了我该做的事,至于事情最后会怎么样,其实还得看你自己......。” 听完这番话,刘余面无血色的愣在原地,仿佛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刘家门前空荡荡的街道,只剩下了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