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蓝途》 第1章 东方鲁尔的小研究所 北方的重工业城市,东方的鲁尔。 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康承业披着围巾却还能清晰的感觉到每一丝冷风往脖领子里灌的那种刺痛感,这种冷对于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的小青年是难以承受的,直到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几年也并未完全适应。 穿过一条重要的铁路枢纽向西望去,一望无际的工厂群冒着遮天蔽日的浓烟——黑的、黄的、白的,升腾在空中仿佛凝固在一起一样,在晨光中映出光怪陆离的颜色。 主干道的马路上奔涌起自行车大潮,一个个骑手从各条巷道汇聚到主干道上,再到各个工厂的大口分流。马路仿似一条自动化的流水线,每天都有条不紊地重复着川流不息的场景。 康承业呵着白气,暖了暖有些冻僵的双手,他一边跺着脚一边望向厂门口外。这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工厂,相比那些大型厂区这里小到甚至可以被每天路过的人直接忽略,往这边来的自行车也并不多,只有偶尔骑过来的零星几辆,骑车的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结着伴进了这家小厂不大的门脸。 康承业翘首以盼,明显在等什么人。 这时,一位老师傅骑着二八大杠出现了,康承业老远便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 “师傅,您来啦,我要的那个东西做出来没有?” 老师傅的脸上有些漠然,好像刚想起这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究竟是谁,打着哈哈说:“那个啊,最近厂里忙着试制新式机床的刀架,你那个东西就没做。” “啊?咱们不是说好的……” “这事儿你得找主任。” 说完这句话,老师傅头也不抬地推车进了厂门口。 康承业急了,冲上去一把拉住老师傅,急着问道:“牛师傅,咱不是说好,今天把机械臂的腕部构件给我吗?” 老师傅不耐烦了,一把甩开力量并不大的康承业,厉声道:“别当我不知道,你那个项目根本没得到所里的正式批复,帮你是人情,不帮你是正当的,别以为你戴着个眼镜片片就可以随便指挥咱们工人阶级,拨乱反正、知青返乡,还要迎接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多少大事等着咱们干呢,所里还要大鸣大放呢,哪有功夫搞你这点小事儿?” 二十年的坎坷让康承业这个本来奔放浪漫的男青年一晃步入了中年大叔的行列,被这么一回怼,一肚子话全憋住了,好半天才倔强地喊道:“牛师傅,你知道我做的是什么吗?是机器人!是工业的未来!是自动化的终极!是全国自动科学大会定过性的重要发展议题,我们国家能不能超越欧美就全靠这东西了!” 牛师傅不以为然地说道:“一开始我还以为什么呢,云里雾里的,昨儿个左副所长说了,你这个就是瞎扯淡,和永动机一样是不靠谱的家伙,要不是看你还算老实,你以为我会答应帮你的忙?帮忙还帮出错喽,现在还要给咱扣帽子,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到这儿,牛师傅挺起骄傲的胸膛,一旁已经有几个工人在围观了,听了牛师傅的话,他们都露出相同的自豪感,他们是工人,是领导阶级!知识分子再重要,国家的性质还能变了? 康承业的脸像个熟透的紫茄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牛师傅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说道:“有问题找左副所长说去,今儿个所里的工作安排都是根据所里统一部署的,别站在这门口耽误我们工作。” 老牛师傅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推着自行车进到厂大门里面。 围观看热闹的人也散了,不少人还小声嘀咕。 “机器人?机器都成人了那还了得?” “就是,都让机器人来干活儿咱们干什么去呀?” “他们这些搞研究的脑子都坏掉了……” 自动化研究所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研究所本身,另一个是下属的工厂,负责研究成果落地的。 康承业及其小组成员自主研制的机械臂只铸造出一个粗糙的模型,后面的部分本来是委托厂里制作,可是眼下他听明白了,原来是让左副所长给叫停了。 工厂和研究所不在一个地方,白白骑了十里地的路程,却是空跑一趟。 左红升那个人他是了解的,同为东南交大毕业,算是康承业大两届的师兄,不过他是桥梁专业的,来到重工业基地后不知道怎么,居然任到了自动化研究所任副所长的位子。这小研究里面可有着大学问,首先它有辉煌的历史。 成立以来,为国民经济、社会发展和国家安全做出过相当突出的贡献,但是后来的十几年里陷入沉寂,甚至连所长都没任命。左红升虽不是唯一的副所长,但却是说话最管用的那个,所里的大事小情都由他把控着,包括研究所下属的工厂。 “康承业!你站这儿干什么呢?大冷天儿的……” 喊话的人康承业很熟悉,也是东南交大的师兄,比左红升小一届,比自己大一届,他们曾经是学院科创协会的会员,二十几年来他们的关系一直很要好。 “常师兄,你说咱们推动的那套理论什么时候能落地啊?”康承业叹着气说。 常新远很乐观地说:“快了,你没听说十一届三中全会有一个重要的讨论议题吗?就是把全党的工作重心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我相信咱们很快就会有用武之地了。” “听说了,不过……那是真的吗,这些年……”康承业仍然心有余悸。 常新远摆摆手说:“相信师兄,这次不一样了。” “但愿如此吧。” 虽然得到了常新远的鼓励,但是一走进研究所的主院落,康承业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他第一眼就看见左红升像个旗手一样站在正门的水泥雨打上面指挥着下面的行动。 “红旗再往左边挂点儿,还有那个条幅,对准了,十一届三中全会马上就要召开了,咱们这些又红又专的革命战士必须以大鸣大放的姿态,迎接党的新篇章……哎小钱,你还拿着书干什么,快来帮忙……” 自动康承业在实习期就做出“多刀自动车床电器驱动系统”后,他就冠以天才的称号,不仅以优异的成绩取得了毕业证,还被分配到东方鲁尔所在地的研究所工作,那是1956年的夏末,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还是二十几岁的青年。 青春、梦想、建设祖国的热情交织在一起,那时的康承业是多么意气风发啊,他是为了理想而踏上奋斗之路的。 没想到现实是残酷的,一晃他已经四十多岁了,蹉跎的前半生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自己追求的目标联系在一起,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整个人半僵尸化了。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哪怕舍了身也要燃烧在理想的炼炉里,但是他还有妻子,还有未成年的孩子现在该怎么办呢? 第2章 单位要任命新所长啦! “回来啦,今天怎么样?” 石兰双手推着轮椅的边缘,勉强挤过并不宽的卧室房门。 “哎呀呀,你怎么出来啦……”康承业急忙放下公文包,换上拖鞋,小碎步来到妻子的轮椅边,缓缓地把她推进屋子。 “我活动活动,一整天都坐着,实在无聊。”石兰叹着气说。 “今天怎么样?” 一边问候着,康承业一边掀开盖在石兰膝上的暖被。 “看了几页书就累得不行,放下本子就忘了大半,本来是打算能帮上你的,现在看也只能翻翻闲书了。”石兰苦笑,任由康承业把她抱到床上,然后在垫高枕头上躺下。 “你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我的事我自己都没办法。” 知夫莫如妻,看到丈夫的这副样子,石兰就知道他遇到不顺的事了,于是问,“怎么?你的东西没做出来?” 康承业默认了。 “我最近一直在看报纸,自从你去北京开会回来后,国家的形势一天比一天好,离你施展才华的日子不远啦。” 康承业点头道:“常师兄也和我这么说,劝我暂且忍耐。” “那你就忍忍嘛,怎么成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康承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老实说,我怕啊……记不记得72年那会儿,研究所刚取消了连队建制,那会儿形势也是有所好转,可结果……” 石兰倾听着,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科研机构体制恢复后,我满怀希望地起草了一份机器人研发计划的报告递交上去,然后呢?差点儿没让人给扣上一个不符合社会主义生产规律的大帽子,那时我们也去过北京,徐师兄他……” 提起过去的那桩事,康承业哽咽了。 那一次,康承业、常新远和他口中的徐师兄因为这份报告被驳回而不甘心,他们跑到北京四处奔走,结果被指责搞非法活动,差点儿上了公安机关的通缉令。 他们这条小小的科学之舟轻易地被撞翻,机器人的理论也仅在脑海中划了一个符号,根本没有物理现身的机会。 那一次不仅康承业的副所长职位丢了,常新远也背了处分,而徐航因为扛下了所有的“罪责”,遭遇最惨。 提起那段历史,康承业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可是你没放弃自己的研究对吗?”石兰身体活动不太灵便,但是表情却很丰富,她温柔地看着略显颓丧的丈夫,面露微笑。 康承业点点头说:“是的,我没有放弃,自从我第一次接触到机器人这个概念的时候我就没有放弃,中国要想发展,机器人是必由之路,如果我们放弃了这个发展机会,我们将失去一个时代。” “放心吧,总有一天你会站在属于你自己的舞台上讲这番话的。” 石兰大概是累了,轻轻地闭上眼睛,康承业的大脑这时候才想起五谷杂粮之事,连忙摸进厨房操持肚子的事业去了。 “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科学技术就是生产力”。 入夜,康承业只要闭上眼睛,耳畔里就想响起这句话,那次是他参加全国科学大会时,从伟人口中听到最悦耳的声音,对一名只想做实际工作的科研人员来说,这样的话无疑是天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天籁之音离地球太远,总落不到地面上,自己的很多构想明面上得到了批复,可实际就是执行不了,不仅是工人同志不理解,甚至连研究所的正牌研究员都不以为然。 左红升是学桥梁设计的,他对搞基建的兴趣比搞自动化要高得多,有人私底下戏称:自动化研究所在他手里不自动化了,别说不自动,连动起来都难了。 67年那会儿康承业已经能带领攻关小组克服大型工厂的障碍性难题,到了78年居然连个小小的机械手腕物理模型都造不出来,他的内心深深忧虑。 早年的一批搞自动化的专业都随着钱学森投身到“两弹一星”建造的在事业里面了,新中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这一批包括康承业在内的自动化专家又因为形势突变,风雨飘摇,别说机器人这种高科技概念,就连基础自动化控制的理论都不完善,至于自动控制应用,只在极少数形成规模的大工厂里有实践基础。 第一台工业机器人诞生的时候,我们的国家还在组织人力小高炉大炼钢铁。 事实和数据都在表明,我国工业整体水平正在被高速发展的世界远远甩开。 有人说,人不行! 康承业不信,在1965年的时候康承业的论文就在国际计量学会的年会上宣读,广泛受到好评。在高技术领域中国的科学水平普遍被世界认可。怎么到了1978年反而变成了“人不行”?他并不消极,似乎是知识分子本身存在的“犹豫”与“不坚决”作怪。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内心彷徨不安的时刻,中国迎来了崭新的一页,一个全面开启建设现代化的新时代、新征程。 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刚刚吹过,研究所在发生着悄然的变化,科研人员算是知识分子,他们对时代的变化是最敏感的,一些新生的思想仿佛春天的嫩芽破土而出,即充满对新时代的渴望,又娇弱、稚嫩与充满忧虑。 左红升又开会了,这次会议与平时那种没意义的报告会相比多了一些实际内容,中科院的领导和省市相关部门的领导要来视察本所。 “那个往年呀,上级领导不来咱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单位,但是呢,自从去年那个自然科学大会和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从中央到地方对这个科学研究是渐渐开始重视了,但是我们的同志不要忘乎所以呀,要牢记咱们是工人阶级领导,工农联合为主的革命队伍,领导来呀,那个欢迎的条幅和喜报就交给小吴写,他的字写得不错,那个小钱呀负责给各位领导引路和做介绍,把咱们所是怎么组织人员学习三中全会精神的绘声绘色地讲给领导……” 会议室不算大,左红升又单独自己给搭了个讲台,其他同志的座位更显拥挤,每个人面前连一张桌子都摆不下,除了第一排,大多数人都只能把记录本放在大腿上架着。 康承业和常新远坐在角落里,不是他们级别不够,相反是左红升故意这么安排的,第一排几乎全是平时走得和他比较近的干部。 台上讲个没完,常新远佯装看本子,嘴里小声嘀咕道:“知道老左这次为什么这么积极吗?怕是要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不知道。”康承业轻声说,这两天和厂里交涉机械臂手腕部分的模型一直没有结果,从车间主任到下面的老牛师傅,一个个看白痴的嘴脸相迎,一开始还搪塞两句,但是在康承业的不断坚持下,终于使用“武力”把他赶出了生产车间。 脑子里根本没有吸引台上无休止讲话的康承业却捕捉到常新远轻声传来的信息:“咱们单位十几年没任命所长啦,这次趁着所里大调整,有望任命一位所长,你很有希望的。” “……” 第3章 领导们坐着新车来啦 康承业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你在胡说什么?” 常新远摇摇头,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说:“这可不是胡说,是我分析出来的。” “别开这种玩笑。”康承业扭过头低声说。 常新远瞥了一眼台上侃侃而谈的那个人,带着鄙夷的神色说:“这些年他干什么都挺积极,就是不搞研究,不然你以为中科院为什么点你的名去参加全国科学大会?” “可那毕竟是专业会议,他恐怕有点……” 常新远流露出一种怪异的笑:“不是有点,是他搞的那一套上级已经看透了?现在是开放的时代,研究所该搞研究了。” 康承业也知道常师兄想说什么,只不过他心里还在犯嘀咕:“论资排辈的话……” 常新远讳莫如深的贴近康承业的耳边,低声说:“我听省里面人说了,这次研究所唯才是举,不搞排资论辈那一套,谁有能力领导研究所谁上,而且省里的意见也很重要。” “省里?你的那个同学呀。” 康承业想起来当在年东南交大几个人搞科创小组的时候,常新远在最初人手不够的情况下硬拉来两名同学凑数,现在就有一位在本省任副秘书长,要是从那儿传出来的消息,八成靠谱。 常新远点点头。 “你还记得领袖在科学大会上的讲话吧。” 康承业怎能不记得,那次会议让他沉寂已久的热血都沸腾起来了,恨不得马上大干一场,然而回来后,很多事情并没有发生变化,一切仍然按旧有的轨迹走着,仿佛春风始终没吹进他们这间研究所的小院子。 这个时候有人说他康承业能当所长,这叫他怎么相信嘛。 台上那位积极分子一直在喋喋不休:“嗯……这次领导来嘛,咱们要做到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尤其是讨论政治问题的时候,大家多鼓掌,少说话,尤其是咱们现在台下的一些同志,平时就爱起高调引起领导注意,我在这儿提醒你,别忘了咱们的总路线,起高调那都是一时的,要立足本职,立足现实,搞清楚工作重点,不要犯错误!!!” 左副所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角落的方向,明眼人都知道他在说谁,就差没点名批评了。 左副所长和康承业等人的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实际主持所里工作的老左怎么可能支持康承业的计划,全国科学大会归来的康承业不仅没得到英雄般的待遇,反而想干点什么处处掣肘,一不小心就能听到私底下的冷言冷语。 “老康他们就是瞎搞,标新立异糊弄领导嘛。” “就是,机器能当人?那还要我们劳动人民做什么?” “……” 康承业表面不说,但心底却一阵悲凉。 动员会开完,所里是全体动起来了,搞了几桶浆水开始粉刷墙壁、红纸、红旗、条幅、鼓乐……几乎要把能想到的欢迎方式都想到了。 “哎呀,这要是再弄几个少先队员跟着献花就好了。” 左红升满脸红扑扑的,看着粉刷一新的院墙,仿佛已经被正式任命为所长了。 “这一次要是任命下来了,就彻底结束咱们所没有所长的日子了,咱们所也将紧紧地团结在党中央周围,更好的落实伟人的指示,时刻提醒自己以阶级斗争为纲,要时刻保持警惕,站好队,分清敌我,把咱们所那些落后分子彻底踢出科学家的行列,你小子跟着我好好干。” “对对对……是是是……”一旁的吴志超弯着腰点头,大字都是他写的,大功劳所长拿走了,自己怎么也能分点小功劳吧,到时候不用多,提半格,自己就是副科了,大小算个官儿。 康承业不愿意来找左红升,他的历史问题就和这个人有着直接的关系,自己的妻子石兰也受到波及,导致双腿瘫痪,还有徐航身上发生的不幸…… 不过今天不得不来,研究所下属的工厂实际归左红升领导,他不发话,自己的项目就没有进展,这可是他在领导和老师们面前承诺过的呀。 “左副所……” 康承业自己都感觉到声音低得像蚊子,左红升也的确没听到,他正在指挥欢迎的鼓乐做最后的演练。 “看我手势,我这一抬高你们就敲,我一放下就停,都要停在拍子上啊。” “左副所!”康承业提高了声音。 左红升仍然充耳不闻,直到他对鼓乐队的敲打节奏满意了,这才好像才发现康承业在身边一样,冷着脸问:“你干什么去了?领导马上就要来了,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在大门瞎晃,我告诉你耍小聪明使不得,不要以为站在这里领导就能注意到你,你平日的表现都记录在案呢,开会不发言,学习不积极,别以为参加了个会议就了不起啦,尾巴还翘天上去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们社会主义的研究所再也容不下你这个人了,你还不小心一点儿……” 若不是有事,康承业早就扭头走了,硬着头皮听完了左红升的长篇大论后,他低声说:“左副所长,关于机械臂的铸造项目是我向中科院保证过的,一年了我连个模型都没做出来,一会儿领导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 左红升一脸不耐烦,指点着他说:“你那个项目是口头的,没有正式立项。”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不给批?康承业总算明白这个时候不适合硬顶,生生把肚子里的话咽了回去。 “您就给车间写个条儿,我就要机器腕部,其余的粗部件我自己会想办法去做,腕部太精细,我需要老师傅……”康承业拉扯着争执,或许趁着左副所长这会儿不耐烦说不定一挥手就给批了。 然而,事与愿违。 “你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大好形势!” “……” 这时候,日语翻译小钱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 “左所儿,汽车队伍来啦,已经不足一里地啦,是前边的同志接力报的信儿……” 左红升急了,挥手赶开康承业,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道:“全体注意了,能不能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就看今天了,你们给我鼓足劲儿……” “左副所长,我是为了建设社会新工业体系,今天你必须把条子批了!”康承业一把拉住左红升的袖子,今天的他不想退缩 “你干什么……”左红升急得连家乡话都说出来了,连甩了几下却甩不开! “机器人是关乎国家未来的战略性工程,我们是研究所,不能搞官僚的那一套!”康承业找到了机会。 “你放开!来人呐,把他给我拉开!” 一旁的人傻了,显然没想到这种时候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在有人刚想上去拉扯的时候,两辆漂亮的小轿车依次驶到了研究所的大门口。 因为这场变故大门还紧锁着,虽然能从栏栅能看到里面的人,但显然是一副乱糟糟的样子。 “快开门!”左红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甩开康承业就往外跑,布置好的手势早就忘了,一群人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开车的比较懵,只见到一个人姿势怪异的从小门出来急着就奔车头迎来,可是为什么不开大门呢? 而门里的一群人则对着轿车指指点点。 “那是什么车呀,真漂亮呀,以前怎么没见过?” “苏联的吧……” “你家苏联车长这模样?” “应该美国的,你没见车头上写着英文呢嘛。” “英文就是美国的?万一是英国的呢?或者是哪个英联邦的。” “现在是促进中美邦交正常化时期,还是美国的面大。” “和美帝斗了快半辈子了,现在领导居然坐美国车来啦,这叫什么事儿嘛。” “嘘!你不要命啦,祸从口出……” 人们从一开始的好奇与兴奋变得讳莫如深。 左红升孤零零地跑出来才发现忽略了什么,一着急手势挥错了,负责点鞭炮的同志会意错,挂在门口的三千响儿的大地红点着了,随着爆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锣鼓敲响,两队人按照预先的编排挥舞着红旗从两侧拉起了欢迎队伍。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第4章 康承业当所长了 研究所的最大的会议室也没办法和那些大工厂的俱乐部相比,十几个人进去就显得很拥挤了,大多数人是没有座位的。 省市几位主要相关部门陪同着中科院的领导在主席台前左右坐下,研究所的人员按职位和资历依次向后排,更多的人是站在会议室门外的走廊聆听。 研究所的任职归中科院领导,左红升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最中间一位老者身上,他头发花白,看上去就一派学者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眼熟,却没有认出这是哪一位领导,只好一直陪着笑,直到大家都落座,这位老者才缓缓拿过面前的麦克风,虽然动作平缓,但却中气十足地说道:“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领导远道而来才辛苦。”左红升在台下附和着说。 老者站起来指着窗外说道:“知道我们为什么开着两辆新车来吗?” 左红升哑然,台下默然。 “不是因为我们贪图享受,而是想让大家看看,这样的外贸车,在美国的一家工厂年产可高达200万辆,大家知不知道我们的红旗轿车年产是多少啊?”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人举手说道:“我知道,红旗轿车年产5000辆,还是最近一年的数据,以往……” 会场上的人把目光聚焦到这个人身上,不是别人,正是康承业。 200万对5000这个巨大的数字差异已经把大家雷得七荤八素了,但是下面的数字更让下面的人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是人家一个人一年能生产94辆汽车,而咱们最先进的长春制造厂一个人一年只能生产1辆。” 大家都是搞科研的,此时台下已经一片哗然,这些科研人员是知道与国外的生产能力相比是有差距的,但是这么大的差距仍然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很多人带着怀疑的目光望着台上的这位领导,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哗众取宠。 显然不像。 老者继续说道:“咱们是自动化研究所,可能比普通人对这个数字更敏感,这就对了,我们是干什么的?是推动工业自动化的先锋队,尤其你们所在的这座城市,是共和国最大的工业基地,车辆厂、拖拉机厂、冶炼厂、化工厂、铸造厂、棉纺厂、玻璃厂、味精厂……从重工到轻工可谓应有尽有,可大家反思一下这些年我们对工业现代化做了什么贡献?” 台下原本积极热情的人几乎个个低下了头。 左红升也是瞠目结舌,这个讲话风格不对呀,不提十一届三中全会,不提党中央的指导思想,不讲社会主义发展路线总纲,却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已经认定这个领导肯定会“犯错误”,而且会犯大错误!一会儿他讲什么自己都不能鼓掌。 “我自从进了科学院的大门后,就把自己的命运与国家的事业联系在一起了,对你们研究所也一直是高度关注,因为你们这个地理位置太重要了,这也是我把省市相关领导请来的原因。” 说完,这位老者向大家介绍了一同来访的两位领导。 “要干事业,少不了地方的支持,尤其是咱们研究所这个性质少不了地方大型企业的支持,我知道这些年受到一些错误思想的影响,让咱们的发展缩手缩脚,不过我在这里保证,今后不会了,研究所就要有个研究所的样子,科研人员要有科研人员的自信,是你们在推动和指导我国自动控制和自动化的发展,而不是外行指导内行!” 老者的话越讲越激动,这时台下有人认出老者的身份,一时间竟然抑制不住叫出声来。 “邹文林!” “真的是他!” 这个名字一叫出去,台下几乎沸腾了,中国科学届,尤其是自动化学届,没有人不知道邹文林的大名,他是第一代自动化控制专家,1948年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新中国成立后,他排除万难回到国内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先是从事自动化工程建设,后来投入到人造卫星的工程研发中,现任中科院党组副书记兼机关办公厅主任,同时还负责国家空间科学中心的实际工作。 邹文林不仅学风严谨,更以敢说话敢干事着称,国家领导人都曾经表彰过他,说他是科学界里的革命者,有了这个名头,他更加的敢于说话,敢于说正确的话,很多在动荡年代受到不公正待遇的科学家被他挽救回来,重新投入到工作岗位中。 上级的指示里只说是派来一位领导,却并没有说明是哪位,左红升是没有那个能力打听到来人是谁的。 邹文林的到来带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让左红升陷入不安之中,那些年他曾经向上级反映问题的信中就列举过邹文林十大罪状,不过人家却像没事儿人似的,现在更是在中科院担任领导工作,就是不知道自己当年写黑材料这事儿对方知道不知道…… 想着想着,左红升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水来,邹文林后面讲的内容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在全国科学大会的时候,领袖就讲到了,正确认识科学技术是生产力,正确认识为社会主义服务的脑力劳动者是劳动人民的一部分,这对于发展我国科学事业有极其密切的关系。什么叫科学?科学的前沿在哪儿?” 台下听惯了大鸣大放的同志们对这番言论感觉很新鲜,虽然私底下也在猜测国家大政方针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但是长期保守的思想让这些人不敢欢呼雀跃。 好像长期封闭的旧屋子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户,台下的人都贪婪地呼吸着来自外面的新鲜空气,除了胡思乱想的左红升,所有人都在细细咀嚼着邹文林的每一句话。 什么叫科学?这似乎有点儿像在考小学生,不过科学的前沿是指…… “科学的前沿就在这里,咱们的研究所,你们是真正的科学家,在老百姓眼里就代表科学,科学家不搞科学,那就是失职!” 邹文林用手指重重地敲打台面,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过去,我们犯了错,耽误了发展,这怨不得在座各位,但是今后就需要大家各展所长,重新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自动化控制理论,把自动化研制工作与生产实际结合起来,让我们的理论与研究不仅走向国际论坛,更要在每一家工厂里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过去咱们所长期没有所长,领导工作形同虚设……” 左红升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关于任命所长的传言果然是真的,这个时候他就要表现得积极一些,邹文林的话没讲完,左红升立即带头鼓掌,台下的一些同志虽然不明就里,不过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是响起来了。 邹文林不悦,阴沉着脸问:“左副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红升满脸堆笑地说:“邹副书记讲得好呀,我们所长期没有实效工作就和这个领导缺失有很大关系,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我长期担任副所期间,就是因为权威不重,导致很多工作布置下去之后呀,总有人唱反调,这不……就拿今早迎接各位领导到来的演练都没顾得上,车到了大门还没开,这是我的工作失误,不过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缺少一位一把手呀。” 也不知道邹老爷子是否听进去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抽出来打开上面的绳结。 左红升的喉咙“咕隆”了一下,台下的人几乎都猜到了,那里装的应该是一份带有任命的红头文件,所长的位置花落谁家关系着研究所的发展未来,大家的眼睛都盯在文件袋上,左红升更是望眼欲穿。 “关于沈州自动化研究所人事任命的通知,为了适应形势发展,尽早推进我国工业现代化,推动自动化发展进程,经中科院党委研究决定,作出以下人事任命……” …… …… “任命康承业同志担任所长,全权负责研究所工作目标、方针、计划制定与实施,对中科院负责,对研究所负责,对地方工业自动化推进负责;以及其它相关研究所全局工作。任命常新远同志为常务副所长……” “……” 康承业差点儿没惊掉下巴。 第5章 中间的意义 左红升的大脑一片空白,后面一连串的话他根本听不见,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康承业?那个落后分子?所长? 怎么会轮到他? “邹老师……” 康承业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这时似乎有人从这不自觉的言语里琢磨出一些“味道”来。 “邹主任是他老师?” “怪不得不显山不露山的当上所长了呢……” 会议室里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们偷偷地张望,相互揣测着其中的关系。 自从康承业被点名叫去参加全国科学大会,他就开始不一样了,整天叫嚷着要造机器人,原来是勾搭到上级政治资源了啊。 面对人心,不论是台上的邹文林还是仍然有些发懵的康承业都没有去辩白。 有些流言就应该像鸭子背上的雨水,不在乎抖一抖就掉了,过于在乎反而会弄湿里面的绒毛。 “康所长,对同志们讲几句话吧。”邹文林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康承业终于回过神来,众多同志们为他让开了一条道,当他站在主席台上时,常新远带头鼓了掌,小会议室里的掌声从稀稀拉拉到逐渐热烈了起来。 “来!站中间!” 邹文林让开了位子。 康承业有些不习惯,他不仅很多年没坐在中间了,而且也很多年没当众讲过话了。 “我……” 麦克风里传来康承业有些嘶哑的声音,有心人甚至能看到他红润的双颊,没人会以为那是兴奋过度。 “中间这个位子不是轻易能坐的,所长的职位虽低,但责任重大,要为民族的未来和发展负责的。” 台下又是常新远带头鼓掌,看得出他是真的高兴,只有左红升流露出不屑的表情,这个人大概在想,落后分子就是落后分子,话也说不利索,连组织的信任和培养都不感谢了…… …… …… “你当所长了?” 石兰坐在轮椅上,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当然,邹文林老先生当场任命的,这还能有假?”常新远一脸扬眉吐气模样。 石兰太激动了,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水,如果不是行动不便她一定会站起来拥抱丈夫的,哪怕有外人在场。 康承业只是笑,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今天的感觉,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一开始是不习惯的,但是后来顺应心底的想法去说,却博得了一阵阵的掌声。 这次中科院打破常规对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班子调整实在是太重要了,也太及时了。 “你没看见小康讲得那个好呀。”常新远还是那么有表演天赋,他模仿着康承业的口气和动作绘声绘色地说道:“这是一个需要人才的时候,这是一个需要科学的时代,科技兴国是这个时代对我们的呼唤,我们已经落后了很多,我们不能再落后下去了,从今天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们曾经欠下的债,我们要勇敢的闯出去,中国科学的春天就始于我们脚下的路。” 石兰发出“咯咯”的笑声,就像二十年前一样,总是发出银铃一般的声音。 “要我说石兰啊,你也该出山了,你的才华……” 石兰摆了摆手,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不,我不能再拖你们的后腿了,我只想把我们这个家安好,不让承业有后顾之忧。” “可是你的身体……” “还记得湖边石吗?”石兰说道。 “当然,怎么可能忘?” 湖边石是位于东南交大校园内名叫玉碧湖的一个角落,因为很偏僻,没有什么人去,以常新远为首,以石兰为核心的几个年轻人就在那里创建了科学创造社,后来成为大学里比较活跃的社团之一,康承业还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被他们拉拢了过去成为核心人员。 “那个时候你们俩成绩最好,很多事我都帮不上忙,后来跟着承业去北大荒,还把自己给搞成这样……” 石兰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那是我的错,我……”康承业最害怕提起这个话题。 “这我就得说你了,没有你我们的科创社也建立不起来,大家说好互相促进的,那不叫拖后腿,后来的事儿是意外,冰天雪地的人在外面迟迟不归任谁都不会安心,你出去找他并不是错误,听我一句劝,那只是一次意外,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不要再自责了。” “那徐大哥呢……”康承业的眼眶有点红。 常新远拍了拍他的肩说:“那件事就更轮不到你去自责了,主意是你出的,可是我们也同意了啊,徐航自己想不开,怪不得别人……” 康承业想说些什么,可是看着石兰郁郁的脸,话到嘴边哽咽住了。 “你看今天你在台上说得多好呀,这么喜庆的日子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对对。” 石兰破涕为笑,推着轮椅就要往厨房去,常新远连忙拦住说:“不用不用,哪用得着你呢?今天我露两手,再弄点好酒,咱们小酌几杯。” “喝酒……这不好吧!”康承业推脱着。 “哎,别看你当上所长了,但我还是你师兄,今天这顿庆功宴我说了算。” 说罢,常新远一转身出了门。 石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儿子的事儿怎么办?” “学校吗?现在不是挺好吗?”康承业诧异地问。 “你觉得好?” 石兰像是在质问,康承业不知如何作答。 “你一心扑在工作上,看不到家里的现象是正常的,不过你做父亲的应该知道,咱们孩子上的不是什么好学校,那天他嘴角淤青,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自己不小心摔了,可是我腿是坏掉了,但我的心是明净的,他是被人打了。” “啊?还有这种事?我找他们老师去!” 康承业急了,原地直跺脚。 “你就算找了又能说什么?孩子是被我们牵连的。” 康承业一下怔住了。 自家孩子的学籍很难办,最后落在了拖拉机厂子弟学校,那是一所厂办学校,小学和初中在一起,虽然也面向社会招生,不过学苗不算好,那里的学生很少以考大学为目标的,多是想早点毕业进入一所合适的技校,然后接父母的班。 “转到社会学校不是不可以,只是他的学习已经跟不上了,建华那孩子厌学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不想像你一样去当个科学家,他认为家里的一切都是你这个身份带来了。” 石兰边说边叹气,今天本应是个高兴的日子的,可为什么说起了那么多悲伤的话题呢? 夫妻俩正自静默着,门外传来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他们的儿子康建华回来了。 第6章 春风融化了坚冰 看到父亲回来早,康建华只是稍稍的有些意外,然后就闷声进了屋,把书包丢在角落里的单人书桌上,然后坐下去一声不闷。 如果不是妻子提起,康承业很久没像今天这样近距离观察过儿子了,本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出现在他的脸上,果然如妻子所说,他的嘴角有伤疤。 不止是嘴角,眼角、颧骨,还有耳朵上都看得到大大小小的划伤。 “他们欺负你啦?”康承业憋了半天终于问说这样一句话。 康建华扭过头去面向墙,依旧一言不发。 “你和爸爸说,我……” “和你说有什么用?”康建华突然回过头,用一种有别于父子的表情面向他。 “我……我可以……” “你是能打回去还是希望老师能帮我说话?” 康建华的嘴角撇了撇继续面向墙壁。 康承业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俩就再也没好好交流过了,他就这一根独苗,却从没好好管教过。 57年的时候,一场莫名其妙的政治风暴将康承业打入深渊,失去了前往苏联学习的机会,让这个刚准备施展抱负的年轻人万念俱灰,他给妻子写了一封信:“我们离婚吧,不能因为我害了你。” “不!” 回信只有一个字,却让这个女人的坚决真正的表现了出来。 当时两人双双被下放到北大荒的农村,对于江南出生的人来说,东北南部尚且寒冷难耐,何况北大荒这种真正的苦寒之地?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也因此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状态,他们相互鼓励,没有因为生活的贫苦而放弃当科学家的梦想,下放期间仍然坚持学习。 康承业的改造时间不到四年,这对于当时很多人来说并不算太长时间,但不幸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确切的说是改变了石兰的命运。 就在他们已经得到返岗工作的通知书的当晚,外出劳作的康承业被暴风雪困住,迟迟未归,石兰不顾别人劝阻硬着头皮出门寻找丈夫,结果在半路上冻僵。 当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险些没有救回来。后来命虽然保住了,但是双腿因冻伤造成了血运障碍,血液循环被彻底破坏,不得不进行截肢手术。 对一个正年华的女人来说这是悲痛的,同时也是康承业一辈子的痛,他无法原谅自己,如果当初自己再坚持下去,可能妻子不会随着自己去北大荒,如果当天他们早一点收工或许就不会发生被暴雪围困的事件…… “老师是一定明理的,你要相信……” “够了!”康建华再次打断父亲的话,仿佛自己在和自己赌气,用瘦小的拳头猛地捶打墙壁,突然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父亲大叫,“都是因为你!老师怎么可能向着坏分子的后代讲话!” “住口!”石兰真想一巴掌扇过去,尽管她从未那样做过。 “你小小年纪又知道什么?你爸不是坏分子,是堂堂正正的科学家,是被中科院承认的,现在还是国家任命的自动化研究所的所长!” 石兰很少这样激动,她的态度让康建华一阵错愕,当听到爸爸被任命为所长的消息时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后又露出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好在并未继续争执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家门敲响了。 常新远拎着一块猪肉和一瓶白酒进来了,跟在后面的还有他的妻子。 “嫂子也来啦。”康承业低头寒暄。 看到家时的气氛有些不对,常新远大概猜到了什么,拉过康承业劝慰道:“孩子还小,有些事不能理解也是正常的,一会儿我和他说。” 不一会儿康家飘出了肉香,只不过这种香味在寒冬腊月里不会传得太远。 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在大环境上尚未感觉到什么变化,但是各家的菜篮子比以往更丰富了些,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小商小贩敢公开贩卖副食而不怕被扣上投机倒把的罪名了。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人民供销社里的副食状况已经明显好转了,但开放的环境带来的一丝新鲜空气让敏锐的人闻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 …… “邹老师……我就是一个搞技术的,行政管理岗位没干过,对这次的任命我压力很大。” 邹文林宣布完任命后并没有急着走,他在沈州还有一系列的项目要搞,研究所本来就是此行的重中之重。 听罢康承业的话后,邹老笑了:“是所长压力更大呀还是振兴中国工业的压力更大?” “这……”康承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当然是振兴中国工业的压力更大。” “自动化不好搞吧。”邹老的笑容里含着另一种意思。 “那么大的项目我还没搞过,目前连机器人的零件都没做明白。” “是不会做还是做不出来?” 邹老是业内人士,康承业憋了半天才说:“理论没问题。” 邹老笑了,指点着他说:“别和我说但是,不过你以为我为什么这次在你们研究所蹲点这么长时间?” “这个……” 邹老笑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促进中航沈飞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京航空材料研究院、航空工艺研究所还有你们研究所,建立‘产、学、研’一体的合作方式,而你的任务是要尽快鄙弃掉原来研究所长期人浮于事,不重视科学研究的现状,至于你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你总该记得65年那会儿我是怎么推荐你的吧。” “记得……” 那时的康承业已经恢复工作三年多了,他在一本国外科技刊物里看到了robot这个概念,翻译过来就是机器人,因为对此产生了疑惑,于是就主动找到了当时国内自动化的权威邹文林,请教的时候称之为老师,两人的师生关系就是这么单纯,幸运的是邹文林肯定了年轻人执迷于新奇事物的好奇心,并称之为科学就是由好奇心驱动的。 虽然对机器人的探讨没有结果,但是却让康承业坚定了将机器人作为事业继续研究下去的决心。 “那个时候我一听机器人,就兴奋得像个孩子。”康承业笑容泛着孩子般的纯真。 “当时我只是给了适当的鼓励,没想到几年之后,你居然联合了志同道合之人一同起草报告,虽然那份报告没得到重视,但是你已经是国内研发机器人的第一人了。” “第一人?” 对邹老这么高的评价,康承业惊讶不已,他连连摆手推辞。 “科研就要大胆的想,勇敢的做,同时要严谨细致,这次之所以任命不是谁力排众议的结果,而是你着眼于未来的战略眼光,我嘛只是借花献佛当众宣读了一下任命而已。不要有负担,只要是对的就大胆去做,做错了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做科研没有谁会一蹴而就,对于所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你要有大人做大事的担当,在正确的事业面前,一切流言都是无法存在长久的。” “我知道了。”康承业坚定地点点头,眼里充满兴奋的神色。 “还有一点你必须知道,去年伟人访美,就在底特律的汽车工厂里看见了机器人生产流水线,那些数据就是美方告诉他老人家的,老人家特意强调这就是现代化,是工业的未来,并且支持我们向发达国家学习,同时也专门拨了经费准许你们去国外交流,对我们有用的设备也要尽快买回来。” “真的!” 如果说刚才是兴奋,听了这番话后的康承业就是满眼热忱,他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当然是真的,可是买归买,拿来的东西要完全为我们所掌握,我们买的是设备,学的是技术,绝不能成为单纯的拿来主义,这一点切记。” “请老师放心,我一定尽早的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机器人产业。” 春风来得太快,以至于坚冰融化之时大多数人们还没有感知,一个重视科技,重视教育,重视现代化的新时代正悄然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植根,它带来的影响将不可估量。 第7章 东南交大的邀请 自动化研究所迎来了崭新的一页,红旗依然飘扬着,但不再是形而上学的孤立,一种开放的,自下而上的学术氛围,渐渐冲破了曾经由意识形态带来的枷锁。 对科学问题的争论也渐渐多了起来了。 不知不觉间,风气开始改变,不仅是科研人员,连研究所下属工厂里的工人也感觉到了变化。 为此惴惴不安的牛师傅却在所长办公室的门口故意“路过”了好几次,他的表情是充满担忧的。 “牛师傅,您站这干嘛呢?” 康承业和常新远师兄因为一个小问题碰了个头,回来的时候就见到牛师傅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外转磨磨,看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大概猜出来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令人意外的是,牛师傅的头虽然埋得低低的,但是双手奉上来的东西却让康承业眼前一亮。 “哟,做出来啦!” 望着这位老师傅手里部件,康承业的脸上掩饰不住惊喜的神色。 那是一件特殊制作的轴承,打磨面十分光洁,仅从转动的声音就知道做工十分精湛。 “好东西呀。” 康承业如获至宝地拿在手中,拨弄着这个精细的部件,这正是一开始他求都求不来的机械臂腕部轴承。 研究所的工作如百废待兴一般,一时间千头万绪,康承业没来得及抓这件小事,何况已经得到了来自邹老的指示,先不要着搞成品,下半年多走走多看看,我们的专家要走出去,也可以请外国的专家走进来。 牛师傅一张老脸居然露出孩子般的羞赧:“所长,那个……我错了,从前不该……” “不该什么?” 牛师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康承业的目光完全被这个精巧的部件吸引,赞叹着说:“这个东西做得是真不错,全是手工的?” 说到手艺,牛师傅是认真的:“必须是手工的,自动车床做不出来,就算做出来不经手工打磨也粗糙得很。” “怪不得人家都说,咱们研究所的一把手是你牛师傅的手,哈哈。”康承业爽朗地笑了。 牛师傅拍着胸脯说:“咱这手艺可不是吹的,把全铁西区的车工都拉出来遛遛,咱肯定名列矛头。” 看着精细的小部件,康承业不禁感叹道:“自动化虽然重要,但工人始终是咱们最宝贵的财富。” 被夸赞的牛师傅反而把头埋得更低,磨蹭了半天才低声问道:“所长你不怪我狗眼看人低呀。” 康承业面色一凛,正色道:“谁允许你这么说的?你是咱们所技术最好的工人,我不斤斤计较,希望你也不会,我还希望你能带出更多的徒弟,把你的手艺传承下去,国家需要科学家,也需要技艺熟练的产业工人!” 牛师傅感动得热泪盈眶。 …… …… “铃铃……” 康承业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喂。”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话筒里响起,尽管有电磁杂音,但是能这样叫自己的人除了在小妹,还能有谁呢? “一雯,你怎么有空打来电话啦?” “你当所长都不告诉我一声,也让我为你高兴高兴呀。” 康承业苦笑,电话那头的妹妹肯定是很开心,可是他的脑海中始终是七年前那次母亲下葬时,妹妹伤心欲绝的样子。 “近来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挺好的,你被下放的那几年我们学校着实也跟着混乱了一阵子,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不管什么时候国家都需要搞建设的理工生嘛,这方面我们东南交大不说是最好的,也是在全国排名靠前的。” “我对此深信不疑。” “那阵子不是我不打电话,有的时候电话打过去那边的人也不愿意去跑腿,现在好了,通信方便了。” “我理解……” 又是一阵沉默,康一雯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哥,回来一趟吧。”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张教授想见你。” “导师?” “对呀,除了张良工教授还有哪个会这么急着想起你?” 张良工是我国自动化理论的第一人,与邹文林齐名,素有南张北邹之称,那些年张教授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始终无法工作,但是现在一切烟消云散了。 康承业有过耳闻,听说张老师被返聘回校继续执教,为此他还高兴过一阵,现在从小妹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又多了一丝安慰。 “老师他身体好吗?” “老人家心态好,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多了。” “那就好,不过依着他的作风该不是单纯想学生那么简单吧。” “感情上肯定是想的,更重要的是你那边有把研究成果变成现实的可能性,他特地嘱咐我说不管用什么理由也要想办法让你南下一趟。” “你没问是什么事?” “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不想说的肯定什么也问不出来,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 “哦?” “咱们学校的理工科专业和你们研究所一直很对口,近几年培养的人才没地方输送,能不能……” 小妹的话还没说完,康承业立即兴奋起来:“能啊,我们这边的人才青黄不接呢,最近开始和北航取得联系,但是初步接触后感觉专业不怎么对口,我正想着母校那边能不能给些支援呢,你这电话打得太及时了。” “我不打电话,你是不是就不主动打个电话来找我?” 能想象到,小妹打这个电话的时候一定是噘着嘴的,像小时候一样,康承业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我这就让学校给你发正式的邀请,顺便……”康一雯的声音有些低沉,“哥——你都多久没给母亲上坟了?” “……” 康承业沉默了,毕业那会儿他意气风发地踏上北上的列车,来到梦想中的东方鲁尔,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规模的工厂区时,他激动不已,时隔多年,当初的一腔热血还在,只不过已经物是人非,最沉重的打击就是和母亲天人相隔。 康承业的母亲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幼小的时候在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下,挺着大肚子保护着年仅六岁的小承业,父亲过世后,又是母亲用脊梁撑起了这个家。康承业从小就感受到什么叫颠沛流离,什么叫雪上加霜。为了让他继续上学,母亲一咬牙卖掉了康家的祖屋,被亲戚指责为败家妇,可如此壮士断腕的决心终于让康承业在新中国成立第二年的时候考上了东南交大这样一所全国着名高校。 康承业就读的东南交大电机系工企专业,是我国第一代自动化专业,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基础,才分配到沈州自动化研究所,虽然有些挫折,但是在恢复工作后,他仍然取得了一系列的成绩,让他用能力在研究所站住了脚。 如今再想到自己母亲,不免升起无尽的遗憾,母亲不在了,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下葬的荒坟如今是否长满了野草?不孝儿跪在母亲坟前的时候究竟该说些什么?他已经动摇了。 “你应该去。” 常新远即是康承业的师兄,也是如今的副所长,他肯定地说:“作为第一代东南交大电机系工企专业的毕业生,你比谁都了解东南交大在自动化领域的深厚底蕴,身为现任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所长,学研一体即符合大学的教学方针,对推动我们的技术进步也有着战略性的意义,你完全可以申请出差,这个报告如果你不好打就由我来起草并递交。” 第8章 不和谐的声音 康承业不是不想去,只是他有后顾之忧。 已经得到正式的通知,今年8月份,在日本东京会召开首届国际人工智能研讨会。 这是高端的国际专业会议,虽然已经得到了4个名额的邀请,但是研究所在这方面没有新的理论可以拿出来,实际展示更是空白。 现在的研究所连计算机都是六十年代末期的,而且配套不同,最普通的编程都难以完成,不过康承业在这次会议上没有争强好胜的打算,日本有很多我们需要的东西,最好能买回来一台机器人,这样对中国的机器人发展会有很大的推动作用,甚至可以用购买的机器人当蓝本进行模仿。 只是目前所长虽然任命了,但党委书记一职却空悬着,仍由左红升兼任,虽说风气变了之后,左红升不再像从前一样去阻挠康承业搞机器人项目,但是在公开场合经常会发生掣肘,让下面的同志不好发表意见,除了常师兄坚定地站在自己一边外,更多的人在面对左红升的时候不免拘谨,想说的话说不出来是常有的事。 相同的事发生在左红升身上也是不明就里,他不能理解上级为什么要选康承业那样落后分子当所长,还让他的“帮凶”当副所长,要知道他左红升当副所长已接近二十年,而且同为副所长的康承业还因为“通缉”事件被撤销过职务。 虽然自己在所里的职务没发生变化,但是左红升能明显的感觉到,人还是原来的人,但从前那些鞍前马后的人已经有意识与他保持距离了,似乎自己这个积极分子正在滑向落后的深渊,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明明更积极、更热忱、更懂政治的人是他。 变革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欣喜的,似乎连空气中都透着欣欣向荣的感觉,但是对左红升而言则是陷入灰暗,更让他痛苦的是开会时不再是他曾经熟悉的套路,更多数时候,会上讨论的那些新内容居然让他这个“老科学家”听不懂…… “机器人从前称之为可编程移机,因为它一开始的主要用途是从一个点传递对象到另一个点,不到十英尺左右分开。他们用液压执行机构,并编入关节坐标,即在一个教学阶段进行存储和回放操作中的各关节的角度。他们是精确到一英寸的1\/ 10,000……” “在mit人工智能实验室,全电动,6轴多关节型机器人的设计允许一个手臂的解决方案。这使得它精确地跟踪在空中任意路径,拓宽了潜在用途的机器人更复杂的应用,如装配和焊接。” “这些工业机器人的控制方式与数控机床大致相似,但外形特征迥异,更先进地装配具有视觉传感器的、能识别与定位简单积木的机器人系统,我们目前的数控系统硬件不过关,这是机器技术无法突破的主要原因。” “如果编程的条件不具备,我们能不能通过一系列的排列组合,使机械臂完成既定动作?” “很显然,那种方式太过原始,即使在机械时代也不具备实用价值,而且工业机器人要面临的实际问题比我们目前想像的要复杂得多,用落后的方法去研制既耗费时间,又达不到预想的效果,即使研究有所突破也是别人用旧的技术,既然技术起点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么我们就从这个变化点开始追赶,只有这样才能达到超车的目的!” 机器人研究定义到战略高度是绝对有着重要意义的,康承业认为机器人的研究与国家的科技发展有着直接的关系。 “这是一个制高点,谁把控了这个制高点,谁就能领先于时代,我们已经落后了……” 本来这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却在参会人员的掌声还没响起时嵌进来一句不和谐的声音。 “谁说我们落后了?你这是典型的消极主义,我们的生产方式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要远远超过资本主义……” “左红升你少在这儿扣帽子!” 常新远气得直跳脚,他再也无法忍受左红升无端的指责,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叫道:“你还想害多少人?我告诉你,时代变了,你那一套不好使了,你还不早点反省跟上时代,居然还想用旧的一套坑人害人,我常新远第一个不答应。” “时代再变也是社会主义的天,你们搞崇洋媚外这一套我就不能答应!” 这么多年,左红升的嗓门一直是很大的,若论这方面的辩论,全所真没谁是他的对手,他总能把话题引向和讨论内容无关的方向,并且纳入对自己有利的轨道同时向对方发起批判。 “你们的报告我看了,拿着咱们研究所的经费去讨好母校,这就是你一个刚上任所长干的事儿?而且一上来就要出差,还要去国外?我上主持工作近二十年,从来没浪费过一分钱的经费,更没拿着所里的费用去游山玩水。现在你刚上任就要乱花钱,拿着钱去买外国的东西,咱们是干什么的?研究所!不懂不会的不能自己研究吗?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不懂吗?如果什么东西都买来还要我们这些科学家干什么?” 场面沉默了,在祭出了崇洋媚外、艰苦奋斗和游山玩水几个关键词后,左红升似乎觉得自己肯定抓住了对方的软肋。 这次会议主要有两大主要议题,一个是与东南交大建立产研结合的研发体系,另一个是确定赴日本参加第一届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名单和采购的设备清单没必要讨论了。 这阵沉默突然让在座的知识分子想起了那些沉痛的岁月,心中大恸,一个个紧张得不敢说话了。 左红升在所里实际主持工作多年,积威尚存,不管是习惯性闭嘴,还是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论,目前在表面上他已经占了上风。 只有常新远还在反驳:“科技兴国是党和国家赋予我们的使命,你扣这么多的帽子我们不认。” “你说不认就不认啊,什么是纲什么目你们得搞清楚,旁的事我可以不管,破坏原则的事只要我左红升在一天,就绝不答应!” 康承业不擅长打嘴仗,如果放在往日,面对左红升的无礼,他基本是默默走开,但是今天不行,他是必须站出来。 “买是为了研究,我们不会总让外国技术牵着走,要想超越它首先就要了解它,这和崇洋媚外没有关系……” 这声音不大,也显得有些无力。 左红升却很蛮横地打断:“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我们能造什么?一辆汽车、一架飞机、一辆坦克、一辆拖拉机都造不了!那时候哪个国家肯卖我们东西,还不是我们自己收拾了烂摊子,凭着独立自主的精神把什么都造齐了?那个时候别说有没有钱,就是想买人家也不卖给你!” “我们当然能造,可是客观上‘一五’计划的时候我们也得到了苏联的援建,这才加快了社会主义建设速度,说像今天我们用外汇别人的东西研究是一样的,能快一步总比慢一步好,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时间。” “那是苏修!他们援建就没安好心!在援建的时候暴露了狼子野心,这才有了后来的大三线建设,这些历史教训你们能视而不见?” 先前的话大概是康承业最有力的一次反驳了,现在的他看起来仍然像那个任人揉捏的绵软书生,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退路。 “那人才培养呢?过去建设新中国,是钱老、华老等人放弃优厚待遇,冲破重重阻碍,还号召广大海外学子回国,这才在建国初期不断突破技术阻碍,为咱们国家研发了一系列的高尖端技术,如今我们步入中年,更需要带领后来人投入到尖端科技研究中,我们是自动化研究所,当然要和我国培养自动化人才的一流大学合作,这样才能后继有人呐。” 左红升一愣,眼前的人什么时候敢在他的面前如此硬气了?难道就是因为当所长了?翅膀硬了?不过对方说得有道理,事实摆在眼前,远的不说,就说邹文林老前辈,那就是从美国回来的高才生,当年总理都亲口表扬人家,他左红升算哪根葱?但左红升明显不想认输。 “改革开放是尝试着往前走,你们可好,甩开膀子什么也不顾了,还要不要坚持原则了?要我说,任命你当所长就是最大的错误,你连个党员都不是,凭什么领导全所?不犯路线错误才怪!” “……” 第9章 我想入党 康承业的心“咯噔”一下,这是他前半生的痛。 大学时代已经是入党积极分子的康承业在工作一年后因为一件荒唐的事不仅取消了资格,而且被打成了右派,常年的受排挤的他别说要求进步,就是连做些事情都是战战兢兢的。 左红升的话无疑是戳痛了他的心,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现在康承业红着的眼睛一定能将对手杀死几百遍。 常新远生怕康承业出什么事,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护在他面前,指着左红升的鼻子骂道:“你也配称自己为科学家,整天捕风捉影,搞上纲上线那一套,一到正经搞研究你就跳出来捣乱,为什么啊?因为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我领导所里工作二十年,功绩是有目共睹的……” “你就一个修桥补路的,60年代搞鞍冷扎钢厂自动化你两眼一抹黑,最后是谁做成的?65年国际计量学会上的论文又是谁写的?你别有居心不让康承业出国,现在我们搞机器人,你又跳出来说什么机器人就是永动机,我呸!你懂个屁呀!” “常新远,你以为你提了副所长翅膀就硬啦,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们那套歪理邪说就搞不成……” 若不是有人拉着,会议室差一点就搞成“全武行”了。 在里面争吵的时候,康承业已经默默离开了,他的心情很沉重,任命下来后,不仅是邹老劝慰他要放下过去的历史包袱,而且也有一些同志告诫他当领导不能由着性子来,要懂得权衡。 常新远提到的60年代在鞍钢冷轧钢搞自动化,那是康承业带头组织攻关小组用了五年时间完成的一个大项目,现在提起来还为之自豪,因为“身份”的原因,这项成果被落在了研究所集体名下,只有少数人会提到他的名字。瑞典召开的那届国际计量学会,是因为“身份”他无法参加年会,只能由别人代为宣读他的论文。 这些年康承业表面上一心投入工作,投入机器人的理论和研究,但是他的内心十分苦恼,一直困扰在“身份”带来的阴影里。 今天左红升再次戳到了他的伤疤,仿佛一个躲在幕布后的小孩子,在别人看不清真面目的时候还有几分忌惮,一旦幕布揭开,露出真身,所有人都不再怕他,人们会纷纷指点着说:原来是这么个胆小鬼。 “小康!小康……” 不知不觉走到院子里的康承业背后有人边追边喊,常新远跑着追了上来。 “你别管他左红升说什么,那个人什么样你我还不知道吗?贪功媚上,玩弄心计,按我说就应该把他拿下,真不知道上级是怎么想的。” 四月份的江南早已是绿树成荫,但是在北国仍然夹着一丝寒冷,冰雪已经开始融化,但是土地仍然是光秃秃的。 抽了一口冷风,康承业已经平静了许多,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工作嘛总要有困难,研究所二十几年没步入正轨了,猛然间发生改变不适应也是正常的,只是……” “你可不能胡思乱想啊,也不想想这些年是谁在撑着咱们所儿,事儿是你干的,荣誉和你没关系,这不公平。” “我们干工作不是为了荣誉。” “话是这么说,但是……” 话说一半儿,常新远呆住了,他看见一台小轿车在单位大门,而且还按起了喇叭。 “那是邹主任的专车吧!” 邹文林还在这边蹲点,拨乱反正,重新建立科研体系,“产、学、研”一体的建立,多少工作千头万绪,上级虽然相信康承业在科研领域的实力,但是实际工作往往不是有实力就有能力做的。 随着邹文林一同下车的还有一个白头发老头儿,穿着普通的工人衣服,双手倒背着,尽管年龄大了,但是他的腰杆挺得很直,精神矍铄,只是情绪看起来有些不高。 这个老头儿怎么看都是一副工人形象,和邹文林的学者气质十分不相符,不过两个人能从一台车上下来,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哟,你们都在呀,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们新上任的党委书记,万荣老同志。” 康承业礼貌地伸出手,没想到老头儿却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绕开,他在看着研究所门口插的两面红旗,还有写在楼板上的标语,不过倒也没表什么态。 党委书记? 康承业和常新远两个人心里画着糊,早听说要给研究所派来一位新书记,只是这位书记的脾气看起来有些古怪啊。 “我只是答应来看看,可没说一定来。”老头儿头也不回很生硬地说。 邹文林这位国内国外知名的大学者居然陪着笑说:“那是当然,一开始讲好的嘛。” 老头儿倒背着双手,刚要迈过研究所正门的门槛儿,左红升小跑着从里面冲了出来,险些冲撞了老者。 “哎呀呀,邹书记您来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呀。” “副的。” 邹文林面无表情地纠正了左红升的口误。 这个人居然一点儿也不尴尬,上前就要握手,突然背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你就是现任副书记?” 左红升一怔,回头一看,正是刚才差点儿冲撞到的那位老者,他立在原地还没想好措辞,只见老头儿不悦地撇撇嘴:“身为中共党员居然一副谄媚的嘴脸,这样的党务工作能搞好?” 这人谁呀? 如果不是邹文林在场,左红升说不得就这样质问了。 “哼!” 老头儿冷哼一声,依旧倒背着双手走进了楼内,常新远连忙跟了进去,康承业和左红升一左一右站在邹文林身边。 “邹老师……” 邹文林摆摆手,不待康承业发问便说道:“这个人可不得了,当年辽沈战役的时候一天之内炸掉敌人五座碉堡,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后来留任地方,政府要给他安排机关工作,他偏不,非要到工厂去,现在他是沈州拖拉机厂的党委书记,要不是我四处做工作……” 邹文林卖了个关子,一副讳莫如深的笑。 沈州拖拉机厂可是战略级的大企业,平时生产民用拖拉机,全国的大型轮式拖拉机几乎都是这家大工厂生产的,到了战时那就是摇身一变,成为坦克和装甲车的重要生产基地,单一厂区的员工就高达两千人,都能拉出四个营了。 这种的大型国营企业的党委书记会到研究所这样的小单位? 左红升似乎咋么出什么味儿来,一脸铁青…… …… …… “你觉得新来的老书记怎么样?” 下班的时候,康承业和常新远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老头儿挺倔的。”常新远只有这么一句简单的评价。 “我倒感觉这人挺正直的。” “外表看不出什么的,上大学那会儿左红升表现得比他还正直呢。” “不一样……” 康承业似乎有心事。 “你想什么呢?万一来个老顽固,咱们的工作还要不要搞了?这是不是上级不放心咱们呐。” “唉……”康承业长叹着气,半晌他才说出一句话,“师兄,我想入党……” “……” 第10章 新上任的老书记 “老书记不能走啊……” 沈州拖拉机厂的大门口聚满了工人,从白发苍苍的老师傅到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情绪激动得眼角都挂上了泪,冷风一吹脸颊通红。 万荣搓了搓手,习惯性地把手倒在背后,他挺直身杆望着人群,粗略估算大门内外怎么也站了两百多人,这是因为还没到上班点儿,这个时间来的不是下夜班的就是早来的同志,他感慨着叹了一口气。 从58年入厂以来,万老书记熟悉厂里的一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说得出来历,哪年哪年厂里搞突击队,哪年哪年完成了哪项国家级重要的生产任务,一张张脸熟悉的他不能再熟悉,他几乎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对这个大型工厂他早就有了深厚的感情,按照他的年龄,再干上两年就可以退休了,完全没有必要调到一个不熟悉的单位重新开始,可是那位大科学家不辞辛苦,三番五次的找他谈,这份精神倒是让他感动,不然也不会下这份决心。 “感谢大家来送,我是火线入党,当时抱着炸药包冲向敌人碉堡那会儿就没想活着回来,现在能和大家,和这个厂有这么深的感情,我知足了,别看我老了,但我仍然是一名革命战士,咱们的战士哪里需要哪里搬,那个单位我去过了,规模比咱们厂差远了,可是人家中科院的同志说了,研究所虽小意义重大,咱们工人是最熟悉机器的了,人家就是要给咱们造更先进的机器,减轻工人的劳动强度。” “不用减轻,咱们什么苦没吃过,那么多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的工人还怕困难吗?老书记您就说咱们哪项任务完成得不好?咱们不要机器!就要老书记!” 人群中有人激动地喊了起来。 “对呀万书记,咱们厂多好呀!是不是有人故意整你?把您调到一个小破单位,您放心咱们工人过去有力量,现在还有力量,咱们一起找上级要说法去,把万书记留下……” 一个小年轻振臂高呼,引得不少人的响应! “胡闹!” 万书记大喊一声,几百人顿时鸦雀无声:“无组织无纪律,这还是咱们厂的作风吗?” 万荣在拖拉机厂的威信极高,见他动怒了,没人再敢插言了,他强自平复了气息说道:“这是正常的组织调动,过去咱们厂和自动化研究所有很多业务往来,往年也得到过他们很多帮助,如今领袖也说了,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他们做的就是要解放生产力,让我们尽快过上富裕的日子。过去二十年来那个单位遭到了很大的破坏,现在一切都要重建,但是他们的一把手是个知识分子,搞科研是能手,但是其它的工作根本不行,我过去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单位拉上正轨,让他们更好的为社会主义服务。” “老书记……” 人群中有人落泪。 “不要哭,拖拉机厂不是我个人的,我们的组织很强大,们要相信组织,在新书记的带领下把咱们厂的光荣传统发扬起来,争取在改革开放的今天绽放更大的光芒。” 饶是苦口婆心的劝,很多人仍然是泪津津地目送老书记推着一台破旧的二八自行车渐渐远去…… 初来研究所的万书记还没上任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旧气味,这里大多是知识分子,与工人为主体的大型工厂不同,这里的人显得特别谨慎,别说热情,就连说话都绕着弯子,老党建遇到新问题,这多少缘于这个单位的特殊性,在那些混乱的年代,这个小单位党建工作十分薄弱,很多好的政策都被歪曲解读了。 万荣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单位从陈腐中带到阳光下,他决定从熟悉的领域入手,他一头扎进了研究所下属的车间。 研究所下属车间并不大,相比庞大的拖拉机厂,这里的面积还不如那边一个普通的仓库,没有大型流水线,几台普通的车床,更多的是手工劳作工具,一位四十多不到五十岁的老师傅正弯着腰在磨制一件精细的构件。 “师傅!” 万书记凑到工人师傅背后喊了一句,因为噪音太大,这位老师傅没听见,仍旧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的活儿。 “老师傅!”万书记凑到耳边又喊了一声。 对方有反应了,回过头摘下护目镜,看到是一位头发都已经花白的老者,虽然这位师傅并不认识万书记,但是仍然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一种工人的气息。 “老师傅,你有事儿?”工人师傅很客气。 “你贵姓?”万书记问。 “我姓牛。” “哦,牛师傅呀,你这是做什么呢?” “液压装置的构件,上一次不太成功,这一次我亲自打磨。” “这种构件是用在哪里的呀?怎么没见过。”万书记熟悉工厂,大多数零件看一眼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可是这研究所里做出来的玩意儿…… “机器人!” “什么机器?”万书记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机器人,能代替人工作的机器,反正我也说不太清楚,咱们康所长为这个都吵吵几年了。”牛师傅觉得这老头儿说话倒是挺客气,不知不觉多说了两句。 “机器?能代替人?” 万书记真是闻所未闻,看来这个研究所不简单呀,还有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康所长,居然在主持这种项目。 “如果机器能代替人,那工人干什么去呀?”万书记一头雾水。 牛师傅不好意思地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好东西吧,以前我思想落后,没意思到,现在咱好好做就是了。” 到底是研究所呀,一个工人随口说的东西居然连听也没听过,万荣很是感慨,活到老学到老,主席他老人家说得果然没错呀。 …… …… 这两天左红升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的,通知下来了,原沈州拖拉机厂的党委书记正式调任沈州自动化研究所担任党委书记,自己扶正的愿望彻底落空了,着实萎靡不振了几天。 最要命的是万书记还没上任的时候就批评了自己,接下来会不会因为对自己印象不好而展开报复?哪怕是会上不点名批评几句也会让自己在所里威信扫地,尽管自己还有几成威信已不得而知,但奇怪的是万书记上任即不让搞欢迎会,也不布置工作任务,至于上级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调动更是一无所知。 左红升想找个机会接触一下,可是老万书记不怎么坐办公室,上任这几天一头扎到十几里外的下属工厂里不出来,研究所的核心又不在那里,他总泡车间算怎么回事儿嘛。 左红升不想被那里的人看到自己心虚的样子,于是强做镇定,有一天下车间视察工作的时候恰好看见牛师傅,他装作无事的样子把他叫过来。 “这几天新书记在车间里都说了什么?” 牛师傅一脸茫然的样子说:“没说什么呀,就是一直在问各种机器都是做什么用的。” “没谈所里的事儿?” “没有。”牛师傅摇了摇头。 “你再想想。” “真没有,我骗您干嘛呀,再说了所里有什么事儿我能知道啥。” 没等左红升继续问,牛师傅径直走向自行车棚去开自己那台黑色凤凰二八车去了,左红升不悦,可是想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车间只是听指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所里的核心事情是无权过问的。 只不过这万书记天天泡在工人堆里能了解到什么呀? 一边是康承业带着一伙人整天搞数据、搞测算、搞设计,一边新书记又一头扎到工厂里去,这局面让左红升根本抓不住头绪,过去的工作经验到了现在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第11章 花钱无底洞 “咱们的编程不行,还有这个液压驱动,不过关呐……” 常新远眉头紧皱。 老万书记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不仅没干涉所里的任何一项正常工作,反而让经常上蹿下跳的左红升着实老实了一阵。 康承业趁此机会开始勾画他的机器人蓝图。 “理论正确……”康承业看着拼装好,但一动也不能动的“机器人”低头沉吟着,“车间的师傅把能想到的环节都想到了,现在的问题是硬件软件都不过关,靠自产在短时间内根本办不到,这个生产能力关系到国家级的工业基础,有些同志说我们冒进了,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目前所里使用的是老式的小规模集成电路数字机,在国外早就停产了,零件没有地方购买,我们迫切需要一台新计算机。” “现在外国的计算机的逻辑元件采用大规模和超大规模集成电路,没有这些家伙我们造出这个模型是一点儿用也没有的。计算机……真是个好东西呀……对了,先前你不是研究过国际主流计算机的型号吗?”康承业突然想到什么。 “是研究过,只不过这计算机的更新换代也太快了,现在市面主流的是微处理器,简称微机,体积小,价格便宜,使用方便,而且功能和运算速度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过去的大型计算机,只不过旧机器和新机器的差价太大了,就拿苹果公司而论,apple ii型计算机的价格就比apple i型贵出一倍还有余,这还不算,有消息称intel于今年6月要推出最新型的8位元的8088微处理器,咱们要不再等等?” “不知道东京有没有卖的?” “不好说,就算有卖的,外购是需要外汇的……”常新远有些忧虑,“去年我就打过报告申请更换计算机设备,结果让人家左红升给打回来了,批复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开会解决吧,叫上新书记也让他熟悉一下我们的班子成员。” 虽然所里目前看上去风平浪静,可是一个老战士、老工人的思想还真叫他们这些知识分子拿捏不准。 “买买买!就知道买!上次开会我就驳斥过这种思想,你们这是拿着咱们劳动者赚来的血汗钱去填资本主义国家那个大坑!” 左红升已经拍起了桌子。 “买也是为了更快的进步,何况我们买的是工具!我倒是不想买,有本事你左红升给我造出来一台呀!” “你这是抬杠!” “你那是上纲上线!” 会议一开始就形成了常新远和左红升互不相让的局面,不少同志低眉顺目干脆不表态。 康承业这个时候也不好加入战团,这种情况他大概是料到了,这样的争吵并不解决实际意义,于是他换了个议题。 “那我们再来说说人才培养吧,东南交大的张良工教授已经正式发来邀请,让我们去大学讲个座,顺便考察一下学苗,我们的人才后继乏力,早一点定向培养就早一点成才……” 话没说完,左红升的论调又响起来了。 “谁不知道咱们所的人大部分都是东南交大出身的,就你想衣锦还乡,顺便去一趟江城是吧。” 东南交大在建国初期向全国各地输送了大量的应用理工人才,不论左红升、常新远还是康承业都是毕业于那所大学,左红升曾在几年前申请过回学校讲座,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通过,那些时日康承业的日子正不好过,加上他又是一门心思在研究上,这些事他不是很清楚,但这次他的确有顺路回一趟老家的想法,被左红升一语道破,后面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会议陷入僵局。 一直未发言的万书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布烟袋来,又抽出一张烟纸,正要往烟纸里卷烟,却抬眼一望,发现在坐的都不吸烟,于是又把捏出来的烟叶放了回去,慢条斯理地把烟袋重新放回到口袋里后说道。 “我在拖拉机厂的时候咱们造新式拖拉机,自己不会造怎么办呢?就到处找那个苏联造的原车,把车运到厂子里,然后工人师傅把那个原车拆开,一点一点的绘成图纸,再用自己的办法给设计出来,我是不懂你们说的那个计算机呀,但我想道理应该是一样的吧。” 这算是定调子了? 左红升觉得这个老书记应该就是上级派来故意压制他的,处处和自己唱反调,可偏偏人家话是很简单,但道理没问题,而且人家从工人阶级的角度说话,自己这个知识分子哪敢挑毛病? “不过……” 话音一转,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老书记,莫不是他要左右各打五十大板? “你们得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机器都代替人了,那咱们工人去干什么?” 老书记的疑问一出,康承业笑了,他探了探身说道:“机器代替人的是简单的重复性的劳动,比如造汽车,焊工总要在同一个位置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这样的工作就可以交给机器人干了,工人呢当然要升级,他们要学会管机器人,还要学会修机器人,这就像有了汽车之后原来赶车的师傅都成了司机一样,不仅更快了,而且不用喂牲口了。” 这个解释让老书记豁然开朗,感叹着说道:“这下我就明白了,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呀,想得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老万书记没多说,就是点了点头。 眼看着第一个议题的调子就要定下了,左红升又跳了出来。 “万书记,你知道一台计算机多少钱吗?” 万书记抬了抬眼瞅着他。 “人民币一万元一台呀!”左红升站着伸出一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说。 万书记左右看了看,从康承业和常新远等人的目光能看出,左红升说的是真的。 怎么说呢?1979年的米价每公斤在8、9分钱左右,肉价不到5、6毛,国内生活水平最高的城市上海的平均工资40元上下,而沈州这样的重工业城市普通工人才不到三十块,三线城市的小厂职工收入则更少。 一万元那就是天价! 万书记也不禁被这个数字给震惊到了,这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十年全部工资的总和呀! 不过万书记毕竟是管理过大厂的,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依旧慢条斯理地问:“那是不是花了这一万元机器人就搞出来了?” 康承业和常新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同时摇了摇头。 “意思就是到头来最终花多少钱还是个无底洞?” 面对老书记的疑问,两人终究是一同点了头。 左红升露出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眉头也完全舒展开了。 第12章 机器人就是灾星 “早就说过机器人新时代的‘永动机’,永远动不起来!” 有了底的左红升也敢拍桌子了。 趁这个机会左红升全面否定了已经定下来的机器人研发项目,并且要求康承业主动向上级承认错误,停止继续研究,而出国和出差这种事自然更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左红升呀,上大学那会儿你也算是个尖子生,难道你不知道有个词叫一叶障目吗?” 常新远当仁不让。 “成语用得不错呀,不过你在这里混淆了概念,你们说的那个无人工厂我知道,那是自动化生产车间,你们硬是给说成机器人,安的什么心?咱们在座的都知道嘛。” “安得什么心?”常新远激动地站起来,解开前襟的扣子像个勇士一样露出胸膛说道,“我这颗心是一颗希望新中国早日强大起来的热心,你要不要剖出来看看?” “哼!”左红升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冷哼道,“我看你是披着热心的皮,拿着中国的钱去舔外国人的屁股。” “你……” “好啦!” 老万书记一直没发表个人意见,这会儿他终于坐不住了,他掸了掸裤子上的灰,依旧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说:“像什么样子嘛,车间里的工嫂都不会像你们这样吵,哪还有一点儿知识分子的样子?” 常新远憋着气坐下,而左红升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让其他同志发表发表意见……” 老万书记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就像个小老头儿,这会儿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康承业知道上级派这个人来是有原因的,而且他相信邹老,既然是他老人家请来的人,那么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要有顾虑。 “依照我国现有的科技水平,无人自动化车间相对困难,而机器人是无人车间的重要组成部分,早在60年代末期,日本就已经向美国进口机器人技术,并加以研究,而德国也在七十年代初同样引进了美国机器人加以改进,现在这两个国家在工业机器人领域已经取得了长足的发展,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说机器人不是永动机,它是需要能量的,是可以被研究被控制的,我国在这方面已经落后,好在时间不算长,如果我们肯追赶,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赶上的……” 听了康承业的简短发言,老万书记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随后把视线放在一同参会的其他同志身上。 会议并没有定调子,但是基本上形成了两派,双方各执一词,并没有谁说动谁的迹象。 一派是暂且称为自力更生派,认为既然自己这伙人就是搞研究的,那么通过自己的努力应该可以研究成功,没有必要花大价钱买外国的技术,过去搞两弹一星不也是靠手摇计算机完成的吗?另一派是全面购买派,认为现在技术不达标,有必要先把全套生产线买回来,边应用边研究。至于左红升那种全面否定派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算不得中正的声音。 老万书记是绞尽脑汁算是听了个大概齐,不过完全没有可能形成自己的判断。 老党建遇到新问题,而且是技术问题。 …… …… “机器人伤人啦!” “……” 那场没有结果的争议第二天,车间就出事了,一名工人在启动机器人的时候被机械手划伤脸部,人已经送医院去了,但是车间门口依然聚满了人。 “哼!说什么来着?沽名钓誉,哗众取宠!” 远远地就能听见左红升在大吵大嚷。 “所里那么多项目不去投入,偏要搞这种好高骛远的东西出来……” 康承业挤进人群,没有理会左红升的喧嚣,径直奔向常新远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常新远唉叹着猛跺了一下脚:“都怪我,一时心急,想着能不能使用电动机和关节直接连接,结果一通电,机械臂没按照规定的路线走,直接弹了出去,把牛师傅的脸给划伤了,流了好多血,人已经送医院去了。” “伤得重不重?” 没等常新远回话,康承业已经看到机台上洒得到处都是的血迹,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牛师傅在车间说话分量重,最近也特别支持他的工作,出了这样的事故该怎么向人家交代呀。 “故障原因找到了吗?” “找到了!”常新远对这方面心里比较有底:“是那条用于绘制操作的液压驱动机械臂出了故障,咱们的数字控制主要靠带有信息编码的卡带来完成,目前世界上的主流机器人已经开始使用全电动微处理器控制,应该是卡带消磁了。” “确定吗?” “确定!”常新远点点头。 门口的人仍然围着,康承业劝了几次也不离开,看到站在中间的左红升,他就知道这关不好过,正自头疼,人群突然没了声音。 老万书记倒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走进车间,看了现场他也没什么表情,抬头看了看康承业他们,又看了看左红升。 “谁受伤了?” “牛师傅。”康承业低声说。 “这个事儿啊……你们忙你们的,我来处理……” “书记,这事故原因……” 老万书记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该干嘛干嘛去,科学的事儿呢,我不懂,不过车间嘛,事故是难免的,出了事故得有人负责,我是党委书记,这个责任我来负,至于事故性质,等我调查后再向上级报告。” 人群散了,事情就暂时让老万书记给压下来了。 现场也开始恢复工作状态,康承业与常新远一起总结事故原因以改进方法,大家也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就在老万书记推着自行车准备去医院的时候,左红升一溜小跑追了上来。 “万书记,你听我说句话。” 老万书记停下了,依然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左红升。 “我昨天在会上就坚决反对这个项目,而且是一直,我曾向上级反映过他们这是在搞花架子……” 老万书记慢条斯理地说:“那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就根本搞不成?” “搞不成!我这可不是主观故意,是有事实依据的。” “哦……那你说说啥依据。” “这国外呀是有这项技术,可硬要说是机器人呢也有不同的声音,咱们翻译过来叫机器人,但是正式的翻译是通用机械手,其实就是机器的一种,但是机器人听着多高大上啊,所以他们这就是在犯错误,往小了说是欺骗领导,往大了说那就是思想有问题,还需要改造,本来嘛您可以打听打听,他们是多少年的落后分子,从来没在思想上真正认识过错误,我是真怕上级被他们给蒙蔽了。” “那咱们所不研究这个研究什么呢?” “那可多了。”左红升掰着手指头说:“比如说这个加工,组装,测试等自动化设备,包括自动包装机械,自动贴标机,自动打螺丝机,自动绕线机等等,这工厂里都用得上呀,而且也符合眼下解放生产力的大形势。” “哦……” 老万书记听罢没说多余的一句话,麻利地一个转身蹬上自行车骑出了研究所大门。 左红升被晾在原地一头雾水。 …… …… “都知道了吧,车间那台机器人造反啦,把牛师傅的脸都给豁开了。” “我当时就在现场,牛师傅那个血呀,窜得老高,整个腮帮子划开了,那叫一个惨呐。” “你们觉得所长搞这玩意行吗?” “行不行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小钱说了,他托同学从日本买了几本书,其中就有写机器人的。” “那就是这玩意能搞?” “反正人家日本人的意见也不一样,听说上面还写了机器人拥有了人类的智慧很可能反过来奴役人类,甚至有专家呼吁不要打开‘潘多拉之匣’。” “啥匣?” “就像水浒里的千古幽关,一旦打开就是放出灾星,机器人就是这个灾星,真发明出来是会毁灭人类的。” “……” 第13章 硬仗的前线与后方 “老牛啊,伤怎么样啊?” 老万书记出现在医院病房的时候,牛师傅的脸上已经裹了一圈纱布。 “哟,咝……呜呜……” 牛师傅看起来精神很好,只是这一笑牵动了伤口。 “别说话,我来看看你。” “没事呜……没事……腮帮子没露,呜呜……” 听了牛师傅含糊的话,老万书记心里有底了。 “别说话,养好伤,就在这儿我给你批假,你看一礼拜够吗?” 牛师傅直摇头:“呜呜,试验……试验没完成……呜……” “你都受伤了。”老万书记关切着说。 牛师傅摊开两双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意思是还有手。 “怎么也得歇一天,再急不差这一天,明天不用来上班儿了……对了,我有事儿问你,说话不方便就用手写下来吧……” …… …… “牛师傅受伤了,咱们的试验还能进行吗?” 望着牛师傅的车床,康承业忧心忡忡地说。 常新远叹着气道:“难说,不过老实说,我们自研的难度太大了,如果有蓝本就不一样了。” “就是说仅购买计算机还不行,还要买一台机器人样本。” 常新远垂下头,面带不甘,但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是目前最快的方式,我们手里的资料都是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根据日本山梨大学最新发布,最新式的四轴机器人已经实现小型机器和小型电脑同步操作,机器臂可以在四个自由度随意变化,已经可以搬动更轻巧的零部件,甚至是集成电路板,这意味着机器人的用途更广泛了。”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如果我们自己一点研究都不做,那真成了拿来主义了,到时候就不是风言风语这么简单了。” “比起以后,我更关心这起事故怎么定性,要是真勒令我们整改,恐怕去东京都成了泡影。” 康承业的压力很大,他清楚,由于冶金工艺不过关,机械臂大部分构件需要依靠工人手工打磨,耗时长,功效低,最重要的是机器人的“大脑”不过关,我们不仅自己不能生产计算机,自研的液压驱动根本不合格,而国外已经开始使用电驱动了,这就给机器人的制造提出了更高的挑战。 漆成朱红色的机械臂静静地阵列在车间的一角,因为仓促,事故现场的血迹还未清洗,工人师傅们对这个刚伤过人的东西敬而远之,康承业看着这个有机器人模型,这可是他半年多来的心血,然而却连样子货都算不上。 难道真的如左红升所说,自己搞机器是不是好高骛远? 康承业有些动摇,但是一直以来的倔强不愿意认输。 “你这个东西能给我仔细讲讲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万书记站在身后。 康承业从思绪中回到现实,猛地一回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万书记的脸上似乎带着笑容。 为什么会笑呢? “工业机器人不是永动机,它是根本一系列的编程,在实际操作中完成本应由人工完成的重复性劳动,比如码垛、焊接、装配。” “那和人工比,效率究竟提高了多少倍?” “这个不太好比,就拿码垛机器人来说,通常是为了搬运水泥、化肥等类似的重物,如果按一个工人一小时可以搬30包的话,那么机器人就约等于人工的27倍。当然实际不能这么算,人是会累的,第一个小时搬30包,第二个小时速度肯定会慢,这样一天算下来,机器人的优势就更大了。” 万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你说机器人代替人工劳动后,咱们工人去管机器人,可是大部分工人文化水平不高,能管好这些高科技吗?” “并不是所人工人都会去管机器人的,只不过是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抽身出来,可以从事其它劳动,社会变革是一个系统的变化,从前全靠手工的年代因为有人发明了机器造成了就业恐慌,甚至有手工业工人砸作坊的机器,但是随着时间的发展,事实证明机器大规模应用了,工人也并没有失业,反而在各个岗位上工作得很好,原本很贵的东西通过工业化生产变得便宜,让更多的人买得起,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机器人也是一个道理。” 听了这些话,老万书记深以为然,但是他还有疑问。 “我们国家在这个上面差了别人多远呐?” 康承业沉默了少顷,说道:“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在50年代中期已经起步了,而我们国家目前是零,甚至连理论都不完善。” “你先前说美国一家工厂一年能造200万台汽车,这个数字不夸张吧。” “并不,根据公开资料显示,去年美国生产汽车1200万辆以上,而日本仅在美国外销车就高达240万辆,我们……” 万书记抬手示意康承业停下,他沉吟着说:“汽车我不知道,去年咱们国家65家大中型拖拉机厂一共生产拖拉机不到10万台,这还是在国务院提出1980年基本实现农业机械化的宏伟目标下完成的,今年产量可能会略有提高,但主要靠工人热情,并没有生产方式上的改变,你一说这数字我这心里就直犯怵。” 万书记说完久久不能平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稿纸递给康承业。 “这是……” “你先看看。” 康承业展开,字迹不是很漂亮,还有些歪歪扭扭,不过话说得很朴实,是牛师傅写的。康承业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激动,抓住稿纸的手居然忍不住在颤抖。 “这真的是他写的?” 万书记笑了,这次笑得非常明显。 “是呀,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泡在工人堆里,因为我了解他们。虽然你们在搞高科技,但是我们工人的眼睛并不瞎,谁在做事,谁人浮于事看得很清楚,牛师傅承认这次事故就是个意外,因为本身就是个试验品,理应保持安全距离的,是疏忽导致的,何况伤得并不重,只是看起来很吓人。” “可是……” “信上说的不是很清楚吗?他干了一辈子技术工人,知道手艺是长期磨炼形成的,如果有一种机器能够代替人工做这种精细的重复劳动,那么我们的生产效率会成倍增长,到时候咱们国家离富强还会远吗?” 这段康承业刚看过,但是从万书记的嘴里说出来却有着不一样的味道。 万书记接着说:“一次失败并不可怕,出了点儿事故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还要奔着最好的结果去,你说呢?康所长?” 康承业心里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万书记继续说:“我现在感受到邹副书记说的那些话了,这是一场硬仗,不见硝烟不见血,但比什么都残酷。我年纪大了,现学来不及了,这场仗我是冲不到前面了,得靠你们,靠科学家,你放心,这点余热我还是能发挥的,你只管在前方打仗,后方我给你撑着。” 第14章 青葱时代 申请外汇的报告已经签了。 康承业感动之余很是意外,不好意思地问:“万书记,您就没有一点儿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我的项目……”康承业为自己的不自信而感到羞愧,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万一项目不成功,您的签字可是要担责任的。” 老万书记笑了:“我从来就没想过逃避责任。” “其实研究的事不是我不敢打保票,而是这机器人,国外也未见得很成功,他们也只是比我们先走了一步……” “好了好了,你们知识分子呀,做起事来总是瞻前顾后的,既然想做的事情就勇敢的做,当年解放的时候谁想到四年就打败了蒋家王朝?我们从没想过失败。” 康承业很是感动,从这个老人身上,他依然能感受到勇往直前的魄力。 “再说了,不是还有上级党委呢吗?要是你这东西真离谱,他们会让你当所长?” 老万书记说完,倒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走了,把康承业一个人扔在屋里。 …… …… 会上的决定改不了,左红升一肚子气全都撒在了吴志超身上。这位大字写得极为漂亮的小同志受了一肚子委屈却不敢发,只能默默低头听着。 “那个老革命也是糊涂,这么离谱的事儿他居然敢支持!就不怕将来犯错误!” 听着左副所长絮叨了大半天,小吴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仿佛下了好大决心一样问道:“左副所长,你看我跟着你鞍前马后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左红升眼睛一瞪:“你想干啥?” “您看,我是学控制工程的,也想进步呀……那个去日本的名额能不能给我一个……” 小吴的话说了一半就吞了回去,因为他已经看见左红升扬起了大巴掌。 巴掌没扇下去,左红升咋么着嘴,似乎在回味什么,慢慢的他放下手,在屋里踱了两圈,居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有点意思,这事儿我还真得帮你想想办法。” “您答应啦!” 小吴眼里放着兴奋的光。 “不过不能白去。” “那是当然,我保证把最先进的技术带回来。” 左红升眼睛一瞪:“谁跟你说这个,要是去了你小子得把老康在日本的一言一行都记下来,然后回来向我汇报。” “啊?你要我当特务?” “你找抽啊,这种话也敢说出来。” 看着左红升又扬起的巴掌,小吴一缩脖子吐着舌头跑开了。 …… …… 东北的春日终于迟迟的到来了,乍暖还寒之日,屋里比屋外还冷,石兰裹着棉被呆呆地望着漆黑的窗外,春时的天一天比一天长,可是丈夫回家的时间是越来越晚了。 门外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石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夜里10点半了,今天回来还算早。 “还没睡?” 康承业是蹑手蹑脚进的门,推开卧室的房门后发现石兰半倚在床头,枕边放着一本名着《红与黑》。 “你在看书?”康承业轻声说。 石兰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睡在角落里的儿子。 一家三口挤一间卧房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当时很多职工的住房面积比他们还紧张,至少他们家还有独立厨房和水洗厕所。 康承业尴尬的笑笑脱掉外衣挂在墙上。 “扶我上轮椅,我想起来。” “这个时候?” “就是想在外屋地坐坐。” 厨房很窄,勉强能挤进轮椅车,想着妻子每日都要勉强支撑身体用双手把着门框才能进去,康承业就一阵愧疚。 “打开窗户。” 一个冬日没有打扫,窗户上的油灰已经很厚了,康承业这才想起做丈夫的职责,尤其是这样家庭的丈夫。 妻子为他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如今形势好了,她付出的反而更多了。 “天还凉,你的腿……” 一想到妻子的腿一到天凉时就会疼痛,康承业的心里就不好过,埋头在研究里的时候不觉时间过得快,也想不起来这件事,这会儿他有些无地自容。 “不要紧,我想呼吸新鲜空气。” 康承业小心地打开窗户,只露了一条小缝。 狭小的窗户看不见多大一片天空,也看不到夜空的月,工业城市的浓烟把仅有的星光也遮蔽得死死的,仅有几颗亮度大的星星能透出它们微弱的光,就是这么一片天空也让石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听说你要回母校做报告啦?” 石兰不仅没有困倦,反而露出兴奋的神色。 “是啊。” 康承业也有些感慨,他们就是在那片校园里相识相知直到走到今天的。 “不知道湖边石还在不在。” “应该还在吧。” 想到那片校园,想到玉碧湖旁的垂柳,两个人同时陷入回忆。 玉碧湖只比普通鱼塘大一点,湖边绿柳成荫,康承业看中了这里的一处遮荫地,因为这里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这里没有什么人来打扰,配上硬本夹不影响看书,还可以做演算,这是他除了图书室之外最喜欢的地方了,图书室虽然好,借阅书籍也很方便,但是位子太少了,对于渴求知识的一代青年人,这里常常是坐无虚席的,所以湖边石成了他最喜欢的去处之一。 东南交大地处海边,亚热带湿润的季风海洋气候让这里的室外在大部分时候保持着舒适的温度,在湖边石读书即是学习也是休闲。 湖边石本没有名字,是科学创造社成立后才把这里当做圣地一样的地方取了这个名字,毕业后听说有人在石头上刻了字,成为东南交大一处最着名的景点。 康承业读书的时候科创社还没成立,那是1951年,新中成成立伊始,百废待兴,是一个知识青年大显身手的时代。 “这位同学,有没有兴趣加入科学创造社?” 大学有很多兴趣社团供志同道合的人自愿参加,康承业不喜欢体育,也不爱好文艺,对他来说数学公式更有吸引力,新入学几周了,他却连一个朋友都没交下,甚至连同寝人的名字都叫不全。当他听见一个清脆得如同百灵鸟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很惊诧,这个地方也会有人注意到他?但当他抬起头,看到一双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明眸时他呆住了。 她的样貌并不惊艳,但是一颦一笑都轻盈得仿佛蝴蝶一样,康承业搜刮着肚子里为数不多可以形容女子美貌的词汇,却发现没有一样能对得上的,他不敢直视她,想扭开头,目光却落在她微红的耳根上再也移不开。 “这位同学!” 康承业猛然醒悟这样是不礼貌的,当他张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结巴了。 “那个……对不起……” “咯咯……你好像害羞了。” 被一语道破的康承业慌乱了,手里的书不自觉地掉在地上。 “《活塞式和离心式热油泵》?” 这位女同学明显比新入校的康承业成熟得多,看谈吐肯定不是新生,她抢先一步捡起康承业落在地上的书饶有兴趣地翻了几页。 “你是机械工程系的?” 康承业摇了摇头。 “那干嘛看这种书?” “电……电机系……” “哪个专业?” “工企……” “哦,是新设的专业,了不起呀,这个专业是共和国成立以来首创,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呀。”女师姐合上书递给他,“石兰!” “啊?” 康承业接过书,明显没反应过来。 “我的名字呀。”说完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个时候的她多么富有青春活力,直到现在康承业也似乎能闻到当时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芳香,尽管石兰从未承认过那时身上用了任何散发香味的物品。 “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志愿是成为牛顿、哥白尼和爱迪生那样的科学家。” 第15章 那些残破的过去和理想 “我也是来读书的,不介意吗?” 石兰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世界文学名着。 “红与黑?” 看着书的封皮,康承业意外地叫了起来。 “怎么?你也读过?” 康承业点了点头,想了想后说:“这大概是我读过的唯一一本文学着作吧。” “你对文学不感兴趣?” 康承业想点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认为数学尤其是应用数学才是中国目前最需要的。” “你这个看法有点偏激哦。” 石兰很喜欢笑,每说一句话后都会跟上轻轻的“咯咯”声,听得康承业的心也跟着轻轻地骚动着。 “我爸爸认为这本翻译得并不好,德·雷纳尔市长夫人的结局时书里用了魂归离恨天几个字,其实如果翻译成‘她死了’效果会更好。” “是吗?在哪段?” 石兰很急切地翻找着书页,很快她找到了。 “真的哎,你爸爸这么厉害?他在哪里?有机会可以见见吗?我很想和他讨论这本书的内容。” “他……他死了。” “……” 一阵沉默后,石兰安慰道:“你已经考上了东南交大,你爸爸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是吗?也许是,其实他更希望我去教书……” 谈到这里,两人的话题暂时中止,两人埋起头来各看各的书,不觉已是日落西山。 “光线不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以后还可以来和你一起看书吗?” 在两个人的交往中,石兰颇显主动,这可能因为她比康承业大一届的缘故。 康承业略显羞涩地点点头。 “那我走啦,我们的小爱迪生。”石兰调笑着挤了挤眼,挥着手走了。 康承业的脑海里就再也挥之不去那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生窈窕的背影。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常新远的师兄非拉着他要成立科学创造社,偏巧那天石兰也在,就鬼使神差地被拉进去了,从此成了科创社的骨干,着实好一番奔走,这才让这个社团壮大起来,后来在大学生科学竞赛里还拿过一系列的奖。 康承业的父亲是个教书匠,薪水微薄,瘦弱的他常年穿着旧长衫,怎么看都像过去的穷酸秀才,然而就是这么个穷酸,却在康承业幼小的记忆里注入了一辈子忘不掉的东西——志气! 1937年,隆隆的炮声把江城拖入到恐慌之中,街面上到处都是沙袋临时围起来的防空炮阵地,一队队士兵井然有序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群群愁容满面的百姓,消息灵通的早已带上家当举家南迁了,大多数人在混乱中等待,直到日军围城的消息迫近这才扶老携幼匆忙离城。 年仅六岁的小承业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处于茫然中,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带着怀着孕的母亲离开温馨的家。他睁大着眼睛捕捉着外面的混乱,人们的脚步都是那样匆匆,家中两扇厚重的木板门关闭了,也将他童年为数不多的回忆封闭在里面。 城外比肩宽的小道上,长长的人群蠕动着,人们的眼神里也蒙着一层灰色,他们看不到前路,看不到希望,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走到终点。 终点又在哪里? “爸爸,咱们为什么要离开家?” 拉着父亲长衫的衣角,小承业才勉强没有掉队。 瘦弱的父亲用他并不伟岸身躯背着沉重的书袋和为数不多的粮食,而母亲则举步维艰,她怀孕已经六个月了。 父亲停下来擦了一下额角的汗长叹一声。 “国弱如斯,吾等百姓不得不流离失所,终是国贫所致。” 父亲的话小承业并不怎么能听得懂,但他知道弱和贫的意思,是弱和贫导致的受欺凌。 “那该如何才能不受欺凌?” “要飞机、要大炮、要全体中国人的血性!”父亲握着双拳用并不响亮的声音向天空呼喊。 天空的那一头传来压抑的轰鸣。 沉闷! 给人以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终于,有人大喊了一声:“日本人的飞机!” 那尖啸、那刺眼的太阳旗、那凌驾于天空的耀武扬威,仿佛在宣示力量的存在。 飞机故意压低着高度,让人们清清楚楚地看清楚即将带来恐惧的是什么。 “轰——” 一颗炸弹落下,带着对生命的漠视,残忍地将活生生的人化为一滩滩血肉。 人群如炸锅般四散而逃,惨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人们混乱地相撞、拥挤、踩踏,仅存的人性在炸弹声中化为兽性。 小承业目睹着这一切,他害怕、他哭喊,但无济于事,庆幸的是一家人都还活着。 父亲没撑过抗战,死于营养不良,母亲用她并不坚强的身体撑住了这个家,直到光复,直到重新回到那个院落,时间已经过了八年。 如今的中国飞机大炮早就有了,现代国家要竞争的是科技,科技决定着国家工业基础发展的高度,康承业和他志同道合的同志们就是为这个而奔走的。 蹉跎的岁月让他们的青春已不在,然而还有理想,为曾经的梦,也为在这条理想之路上倒下的人。 孩子起夜的声音把夫妻俩从回忆中唤回来,透过不怎么明亮的白炽灯,康承业发现孩子的脸上又添了一条伤痕。 “你打架了?” 康承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儿子并没有理自己,上完厕所就一声不吭回房间了。 “建华!” “算了……” 石兰轻叹着气,脸上露出落寞的神色。 他们要孩子很晚,那是石兰顶着巨大的压力做出的决定,这个孩子出生时就多灾多难。康承业那个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而石兰身患残疾,多亏了一些好心邻居的帮衬才走到今天,但是仍然没法照顾到孩子的教育,父母都是高才生,儿子的学习却很差。 “这样怎么行……这样怎么行……” 康承业有些失神。 “不行还能怎么办?” “我去托托老同学给他换一所学校。” “换了之后呢?你能看住他吗?” 康承业呆立在原地,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过了半晌他才喃喃地说:“我可以辞去所长的职务。” “那你的理想怎么办?” “……” 理想…… 还有理想! 坚持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今天吗?如今的一切正在朝着他希望的轨道前进,然而家庭呢? “记得妈病重的时候你也曾想过放弃,她当时怎么说的?” 康承业无语。 母亲是个开明的女性,不仅凭一己之力养了他们兄妹,而且在最困难的时候果断制止了康承业想弃学从工的想法,宁可卖掉祖屋也要供他上学。考上大学后还不忘来信鼓励他要学有所成,成为新中国建设所需要的人才。 命运无情地给他狠狠一击的时候,母亲隐瞒了病情,直到去世,小妹才告知他这一消息,而他也在多年后才去母亲坟前拜祭,三十几年来也只有那么一次。 回乡是康承业所希望的,但是他现在面临着抉择,他不仅有未抚平的过去,还有如今这个家。 “去吧!去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家里虽然需要你,但是那里才是能实现你理想的地方啊!” “石兰姐……” 康承业哽咽了,石兰以残破的躯体撑着这个家,自己该拿什么回报她呢? 第16章 家里家外 早晨,康建华吃过早饭就一声不吭地草草收拾了书包出了家门。 “建华,你等等!” 康承业匆匆忙忙推着自行车追了出来。 “我送你上学。” “不用!” 记得小时候,儿子是最喜欢自己骑着自行车载他,如今儿子上了初中,却在家里很少露出笑容了,看着儿子脸上的伤,康承业终究还是忍不住想完成他做父亲的职责。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不用你管。” “你怎么说话呢?”康承业也忍不住冒出了几分火气。 康建华背着书包闷声不吭地往前走。 康承业的心终还是软了下来。 “有些事是爸爸连累了你,也连累了你妈,不过要知道那并不是我的过错,国家早已给我正名了,你为什么不能再多理解我一点儿?现在所里的工作……” “你忙所里的工作去吧,我不用你管。” “我怎么能不管?你都留级了。” 康建华听了这话更是加快了脚步,康承业推着自行车已经气喘吁吁了,他不得不蹬上车子慢慢地骑着。 “建华……” “别跟着我,让别人看到算怎么回事呀?” “我是你爸呀!别人能怎么说?” “就因为你是我爸,所以你离我远一点儿?” “这叫什么话?” 康承业很心寒,父子之间的感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叹过气后,他说:“要是你不想说也行,今天我晚点上班,到学校问问你们老师去。” 康建华跑了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令人恐慌的事。 “你别去学校,也别找老师!” “那你总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呀。” “总之你别追啦,也别去学校!”康建华捂着耳朵飞跑,一溜烟似的拐进了一个小巷子不见了踪影,连骑车都没能追上。 看着儿子消失的地方,康承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 “发工资了啊。”常新远面露喜色。 “常副所长,你们家双职工就一个孩子,发个工资还这么高兴呀。” 小钱,大名钱兴国,访日行程定下来之后他是最高兴的一个,不论带谁去都必然有他一个名额,谁让他是所里唯一的日语翻译呢。很多人嘴上说着不嫉妒,可暗地里都较着劲。谁不想看看这资本主义发达国家到底发达成什么样子? “能不高兴嘛,这是第一个月恢复级别后发工资。” “哦?涨工资了呀,怪不得。”小钱嘴上道着喜,却发现所长从书记屋里走了出来,连忙闭上了嘴。 常新远跟着康承业进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后笑嘻嘻地问:“你涨了多少?” “没涨!” “怎么会呢?” 常新远感到意外,尽管打听别人工资是件很不礼貌的事,不过他跟康承业是什么关系? 康承业的心思还有些乱,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涨了还轮得到老书记做思想工作呀。” “你被叫到他屋里是去做思想工作啦?” “我的问题还在研究,工资水平没变。” “什么?过去你拿12级工资,现在都提所长了怎么还……” 康承业制止了常新远继续说下去:“老书记说了,问题弄清楚了会补发的。” “有什么问题呀,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再说了12级工资怎么了?比国营工人高多了。” “那是,国营工人才36块5,你可不高多了怎么着,可再怎么着你们家的情况……”常新远自知失言,自觉地闭上了嘴。 “没事儿,所里不还管饭呢嘛,哎那个事故报告你写得怎么样了?” “马上写好了,一会儿我给你拿过来。” “最近看老牛了吗?”康承业问道。 “还用咱们看呀,万书记走得比谁都勤。” “万书记是万书记,咱们是咱们,其实我应该去看看……” “停!你别说了,我的责任,我去!” 常新远一摆手,但话还没说完:“一码是一码啊,咱可说好了,这次去日本说什么也得带上我。” 康承业面露为难的神色。 常新远立马急了:“咱们可是一起共患难的战友,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我抛下。” “我这正为难呢,名额只有4个,我是必须去,得把关,翻译带上小钱,还有两个名额上级的意思是尽量带年轻人去,我正愁这个名单呢。” “我也年轻啊,才49。” “你骗谁呢,29年生人,今年50啦。”康承业笑道。 “还没过生日呢嘛,现在不是论周岁嘛。” 康承业没心思和常新远调笑,一本正经地说:“原则上要30岁左右的,我们所现在的情况属于青黄不接,符合标准的只有吴志超一个人。” “吴志超?就那个小狗腿子。”常新远说话一点儿也不客气。 “这次也是难得要求进步,而且老左也同意了,我认为是一次团结同志的好机会。” 常新远连连摆手:“我说你可不能犯轴啊,国家花钱让咱们出国考察可不是让你团结同志去啦。” “我当然知道,可是所里确实没有年轻人。” “你可以去大学找啊,全国有多少所大学?学理工的有多少?咱不是有那个人才培养计划嘛?找到合适的就先定到咱们所里,我就不信咱这块金字招牌还招不来人才?” “招是肯定能招来,但是时间不够呀,和东南交大已经沟通好了,我要去上三天的公开课,希望到时候能找到合适的人才,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再说就算有,给一个名额已经是破格了,咱们所里还得派适龄的技术人员,吴志超底子不错,就是功利心强了些,如果他能把用偏的心思纠正回来,应该是把好手。” “你别这么武断,我跟你说这里面保不定有事儿。” “你是说老左?” “这不明摆着呢嘛,他什么时候对学术会议这么积极过?肯定是把小吴当特务使了,我劝你别发这个善心,咱们所30多岁的没有,40多岁的还是能找出几个来的,比如我……” “得,你肯定不行。” “为什么啊?” “你得帮我看家呀,我这一出去半个多月,咱们的项目可不能停,再说所里大大小小的事儿,还有好几个大工厂的攻关项目,你……” 常新远一摆手:“行了,我算看出来了,你是一朝当了一把手就把我当大管家了,我这个大内总管还得接着干下去是吧。” 康承业苦笑。 “成,所里这个家我给你看着,你那个家我也帮你看着,我让你嫂子下班后常往你家走走,多少能应一下” 康承业感激地点点头。 “哦,对了!没事儿别老在单位加班,你看看你从来不注意身体。”常新远摆出了师兄的姿态。 康承业苦笑…… 第17章 万书记最关心的问题 “哦……你是说所长家里还有这些困难。” 老万书记从来的那一天就拿出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工作方法——走访! 先是走该附属厂的工人,然后是基层科研人员和行政人员,所里大半人的思想状况都被他深深地记在脑子里,直到他得知康承业的家庭状况。 “儿子不好好学习,妻子又双腿残疾,这很困难呐!”万荣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可不是嘛,过去呀老左压着,呈现在的状况已经是给他们这些落后分子优待了,可是你看看,咱们康所长这二十年来干了多少事?鞍钢的冷轧钢机停车,谁都修不好,还是康所长带人给修好的,早年他还搞过计算机的什么玩意儿。” 老牛师傅恨不得马上回到岗位,但是所里不允许,虽然他的伤口还是疼,却挡不住他那张话匣子般的嘴。 “就冲他敢去北京为科学研究发出呼声,我们就该佩服他,过去我不理解他,不过咱们心里都有杆秤,这个研究所说是他在撑着也不为过。” “前方打仗,后方不能不稳呐。” “是啊,可是这老婆孩子的事儿,咱们也帮不上忙啊。” “得想办法帮,蛇无头不行,咱们是研究所,那些个研究什么的我不懂,但是处理这些我在行!思想政治工作就是干这个的嘛!” 万书记扔下这话就起身离开了病房。 研究所多年没有新成果,与过去那套遗留的不好作风有很大关系,康承业初当所长,还不能掌控全局,这才是万书记最关心的问题。 …… …… 拖拉机厂子弟学校放学很早,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堆争先恐后地奔向学校大门,只有康建华拖拖拉拉地在教室里收拾书包。 几名高年级的学生在学校走廊里追打跑闹,这些个孩子快要无法无天了,他们都是厂里干部的子弟,连老师也不怎么敢管。 康建华刚走出校门就被堵住了。 “哟,康建华啊,放学啦,走!水源地!” 为首的学生叫赵国锋,在这所学校里他是孩子头,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一群人围着他,走到哪里都威风八面。 康建华不想去,可是他不敢反抗,在这所学校里他就是异类,不管怎么提防总有人找他麻烦。 水源地可不是个什么好名词,那是坏孩子们无法无天的地方,去了那里的结果可想而知,然而他的手腕已经被两个人紧紧地抓住了。 水源地是有围墙的,却挡不住这些半大孩子,他们把书包一丢,麻利地翻墙过去,康建华不想跳,书包却已被丢了过去。 这里树林茂盛,平日里是不允许人进入的,根本没有哪家大人会闲着没事儿跑这里来,所以这里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直到被这群坏孩子们霸占。 几个孩子一进来就像进了天堂,捕虫、上树、掏鸟窝,好不乐呵。 康建华也是爱玩的孩子,如果没有这群瘟神在的话。 “康建华你可以啊,别人都是越学年级越高,你倒好干脆留了级,怎么留级了就想甩开我们?” 赵国锋他们和康建华原本是同学,因为康建华的留级暂时分开了,可是赵国锋似乎对这个落后生更感兴趣了。 “你说你是怎么生的?你爸妈都是大学生,儿子留了级,你说你磕碜不磕碜?” 这看似“教育”的话却没怀什么好意。 康建华只是低着头不吭声,这更加引发了赵国锋的兴趣。 “我说你呢,有点上进心好不好?别总让我们这些老同学为你操心!哈哈哈哈……” 说着赵国锋自己先大笑起来,围在他身边的那群孩子也哄笑起来。 康建华只觉得自己是个可怜虫,但是他没有胆量反抗。 “他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右派!典型的坏分子!” “就是,让他这种东西和我们一起上学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侮辱。” 这些话康建华听得太多了,也麻木了,对爸爸他只有深以为耻的情感,况且他又经常不在家。 “还有他那个残废妈……”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谁妈!” 康建华终于忍不住怒了! “你妈呗!” “你再说一句!” 大家不会对康建华的愤怒感到任何的威胁,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说你还不乐意了,这是事实嘛,你们说他妈是不是残废啊!哈哈哈……” 康建华终于忍不住了,握着拳头对着那个笑得最厉害的孩子扑了上去,人还没扑到跟前就被重重地一脚踹了出去,整个人仿佛不着力一般躺倒在地,再睁眼时他只看到一双白色的球鞋,鞋子的尖向他的嘴巴狠狠地踢了过来…… 万书记到学校的时候学生们基本上都走完了,只有一部分教职工还在。 这些教职工大多是厂里的子弟,就算不是也没有几个人不认识老书记的,一声声“老书记打着招呼”,而老万书记也轻车熟路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小王啊,还教美术呢?” “偶尔也代代语文课。” 被叫出名字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跟你打听一个学生知道吗?叫康建华。” “知道,他父亲的出身好像有点儿不好……” “谁说的?”万书记一脸不悦,学校里怎么能传这些东西呢? 小王自知失言,借口有事要走,老万书记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时机,借着他失言的罪过把他抓过来好好审问了一番。 “带我去见校长!” 听了小王的叙述,万书记一脸铁青,神情严肃得像庙里的金刚。 校长见是万书记来了连忙要泡茶,万书记直入主题,狠狠地批评了学校的现状。 “学习的地方怎么能让孩子们中间传这个?” “这孩子们也都是邻居……” “你们当老师的是干什么吃的?不教育团结友爱专搞这个?” 校长哑口无言,知道老书记是气不顺了,想搪塞过去却没逃过老书记的火眼金睛。 “我是不在厂子干了,可是这所学校从开办的那一天就是我在主持,记得第一年开学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学生要团结友爱健康向上,老师要遵守师德教书育人,你们怎么能让学校发展成这个样子?” “咱们学校的宗旨是让学生们有文化,能接父母的班儿就行了,至于高级教育那是社会中学的事儿……” “还敢顶嘴!”老书记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乱颤,校长顿时不吭声了。 “那是过去!现在改革开放了,国家在变化,你们的教育跟不上形势能教出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人才吗?恐怕就是接了父母的班也得把厂子这个家败黄了!” 这个罪过大了,校长不敢接,还是那位小王老师提醒,老书记是为一个叫康建华的学生来的。 “可这会儿学生们都放学了,要找也得去家里吧……” “家里我去过了,他妈妈说最近孩子总是晚放学,而且经常身上带伤!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的情况?” 校长这才慌了,连忙把康建华的班主任找来,班主任却说这个孩子平时学习就不怎么好,这个学年刚留过级具体情况她也不了解。还是小王老师平时不受学生重视,一些“情报”不小心走漏出去了。 “会不会去水源地玩儿了?” 康建华的身材本来就瘦小,哪架得住这么多坏学生的围殴,但是他死硬着不求饶,落在身上的拳脚越来越狠。 “住手!” 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喊。 赵国锋一抬眼,目光正和老书记对上,他太认识这位爷爷了,如果给他机会说什么也不会看这么一眼,连自己的爷爷都怕他,更不要说自己爸爸。 孩子们一抬眼,看到校长领着教导主任和几位老师来了,大叫着不好一哄而散。 赵国锋也想跑,没想到老书记也一眼认出了他! “赵国锋你敢跑信不信我找到你家里去!” 平时在孩子堆里的威风顿时没了,他面色一变一脸堆笑地朝着老万书记挤出笑容。 “万爷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就是你这股霸道之风!” 赵国锋不敢跑是真的,让这位爷爷抓住就是一向疼爱自己的亲爷爷也护不住。 “我们闹着玩呢……”赵国锋低下了头。 几个跑散的孩子陆续被抓了回来,他们被老师们拎着耳朵不敢吭声。 康建华被小王老师扶起来,看着鼻青脸肿的他,小王老师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群孩子下手真狠! “闹着玩儿?我也和你们这样闹着玩儿行不行?” 老书记的威风不是盖的,拖拉机厂上上下下几千员工,从领导到下面的普通职工谁不怕他,这些职工的孩子更是敬若神明。 “我们不敢了。” “就是,饶了我们吧,我们写检讨还不行吗?” 看着这些孩子熟练地说着这样的话,老书记痛心疾首。 “瞧瞧你们教出的好孩子!” 校长也低头不语,学校的情况并不像老书记想象的那么简单,多年的积习让老师们已经不敢尽心尽责了,让这样一所学校恢复正常的教学水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得,你们的事回去自己处理!” 老书记深知很多事并不容易,很多事不是靠他一己之力能改变的。 “走!跟我回家。” 万书记拉上康建华冷着脸走了。 第18章 思想工作做到家 “还疼吗?” 上过药,万书记关切地问候着。 康建华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老万书记笑了。 “脸上疼,心里不疼了。” 不知怎的,康建华对这位严厉的爷爷一下子涌起了很多好感。 听了这话,老书记心里宽慰了许多,可是在称谓上却犯了难。 “叫爷爷还是大爷呢?” 干了一辈子革命,老万对大爷这个词还是有点敬而远之。 “他们都叫你老书记,我也这么叫吧。” “不妥不妥,我和你爸搭班子,你这么叫就不对了。” “你和我爸?”康建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对呀,我原来是拖拉机厂的书记,所以他们叫我老书记。” 康建华恍然大悟,连称谓上也改了。 “哦,怪不得他们那么怕您。” “都用上您啦,你小子也很会溜须拍马嘛。” “我不会……”康建华嘟着嘴,“我要是会就不能让赵国锋他们给欺负了。”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呀?” “他们都是厂里的子弟,就我不是……而且我爸还是……”康建华低着头。 老万若有所思,但是他很快就虎着脸说:“不许说你爸的不是,你爸是了不起的科研人才,是我国现阶段最需要的高端人才,比起你爸来,我才什么都不是。” “可是他们都说……”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难道连自己的爸爸都不相信吗?” “我……”康建华低下了头,可能是肚子里的苦水藏久了,一下子哭了出来,越哭越控制不住,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万书记的老伴儿听到从外屋走了进来埋怨道:“你看你把人家孩子吓的。” “不是……我……” 万书记有口难辩。 “爷爷……我学习不好是故意的,我以为这样他们就能不欺负我了。” 当着万书记的面儿,康建华道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 …… …… “你怎么受伤啦?” 石兰看到儿子受伤,惊得差一点儿没坐轮椅上掉下来,尽管儿子时常有些小伤小碰,但是这么重的伤还是第一次。 “你儿子很棒,知道护着妈妈,而且他也答应我以后好好学习。” 万书记从楼道后面出现。 康建华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又认真地看着妈妈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伙子要说到做到,男人嘛,不能让人瞧不起!不过我还会经常来检查的。” 万书记看似严肃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见到石兰后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我是研究所新调来的书记,我姓万。” “您就是万书记!承业经常跟我提起您。”石兰行动不便,但言辞得体。 “叫我老万就好了,现在所里下属车间的工人师傅们都这么叫。” “那怎么行?快到家里坐坐。” 万书记点点头进了门,看着外屋的昏暗的灯光感慨地说:“这灯是暗了点儿,怎么也不换个亮一点儿的灯泡。” “没什么人用,我平时也就做点简单的饭菜……”石兰示意着自己的双腿,“这是……” “唉,北大荒啊……我也去过。”万书记叹着气。 “您都知道啦?” “啊……” 万书记应着,简单看了看房间,按照康承业的级别,这住房面积是窄了点儿,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说:“康所长平时下班都很晚吧。” 石兰默默地点点头,看到万书记面露难色,马上说:“没关系的,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真是苦了你了。” “家里需要他,国家更需要他,身为妻子,我必须支持他。” 万书记暗自竖起大拇指。 “我那个老伴也是,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好容易调到工厂了我也是不着家,都是为了工作嘛,不过你放心,家里的事以前我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我肯定想办法解决困难。” “这……”石兰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句,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建华,快给万书记倒杯水。” “不用了,我也不渴,这就走了,不用特意和康所长提,他脑子里装的全是大事哩。” 万书记说着就要走,刚迈出门槛迎面碰上回家的康承业。 “万书记!” 康承业没料到万书记会在自己家里,看了看石兰,再看看儿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您这是把工作做到我家里来啦?” 万书记打着哈哈说:“今天回家很早嘛。” 康承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常师兄,他非要我回来,说所里的事儿他顶着,说什么要适应适应我出差后的日子。” “你们都是栋梁啊。” 丢下这话万书记抬脚就走,康承业急忙把公文包递给儿子,自己扭头出门送人。 下了楼,走到楼道口,万书记停下了脚步说:“七九河开,八九燕来这说法不适合东北。你这个江南来的没少吃苦吧。” 康承业苦笑着:“都来二十多年了,早就不算什么苦了。” “我老家是山东的,说实话第一次来这边着实吓了一跳啊,哪里见过这么多大厂房啊,一间挨着一间,那把我给激动的呀,从那时候我就爱上了这片土地,把这一辈子也丢在这里了,我那个时候就想呀,这是我和战友们扛着炸药包打下来了大好河山呐,可得保卫好了,三十几年过去了,到了咱们研究所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们达不到的高度,想想当年大炼钢就知道了,蛮干是行不通的,凡事还得尊重科学,尊重科学就要尊重你们这些科学家,所以你儿子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厂办学校有它的缺点,我和他谈了,过段时间就把他送到101中学去,那离咱们研究所近,你也方便接孩子上下学,就是离家远了点儿,不过孩子也大了,到时候我再到厂里淘一台旧自行车。” “这……”康承业没料到老万书记的话锋转得这么快,一拐三个弯,让他这个装满科学的脑袋瓜愣是没反应过来。 “不用说了,就这样了。” 老万书记倒背着双手挺着腰杆走了,嘴里还哼着小调儿。 …… …… “关于所里有困难的同志,我们应该发扬互助精神,组成帮扶小组,能帮助解决问题,也是把咱们所的建设向前推一步。战争年代我们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和平年代不打仗了,但是搞科研和打仗是一个道理,这种事谁也没有把握必胜,那么怎么办呢?没有困难的帮助有困难的!关于康所长家里的问题,我们几位同志也表了态,尤其是几位女同志非常积极地要求帮助照顾家里,这点很好值得表扬!” 老万书记开了会,把家属帮扶团体建立了起来,所里也有一些女同志表示愿意帮忙,这会议召来了许多人,就是没带上康承业本人,把他蒙在鼓里死死的。 “我反对!这是搞特殊化,让别的同志怎么想?” 左红升举起手,他知道目前的情况对他很不利,于是极力表现自己的存在,尤其在这件事上。 老万书记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冷着脸说:“如果你的家属残疾,你的工作又忙得不可开交,我也照样管。” 这话让左红升哑口无言,这不是说他老左一天无所事事吗?想争辩两句,却发现会场的气氛对他很不利,于是只好收了口。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康所长不在家的日子我们这个帮扶小组就按照排班,轮流去家里帮忙。” 第19章 工业机器人一定要搞成 党务会议?不是党员是没有资格参加的,这让康承业多少有点落寞。 研究所过去是经常开会的,那个时候的会议多少与业务无关,万书记调来一个月了,还是第一次组织召开会议。 康承业不熟悉党务会议的流程和规则,不过从身边人的反应看,气氛多少有点紧张。 国家开放的形势日渐明显,但是这些科研人员经历的寒冬太久了,心理上还是有些放不开,生怕哪一天又走了回头路。 召开会议的当天,所里的气氛多少有些严肃。 “液压元件不合格,壳体应该采用沉淀硬化不锈钢,而我们的是铝合金的,硬度不够。” 常新远和康承业一样是无权参加这个会的,他们干脆把心思用在故障的机器人身上。 “机器人和那些大工业机器相比看似小巧,却是对综合国力的考验,当务之急不是硬件,而是我们还没建立一个完整的数学模型,之前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康承业也很无奈,机器人的设计难度并不大,但是新材料、新技术、控制方式,这些不是技术不过关,就是理论空白。 “看来一切都要等到东京之后才能有新思路了。”常新远说。 “交流还是很重要的,这次邹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位美国朋友。” “什么美国朋友?” “说是美国朋友,其实也是同胞,海峡那边的留美博士,据说还是领袖亲自谈的。” “这么厉害?”常新远大感兴趣。 “算了算了,不说了,我现在得准备去东南交大的备课材料,铸造厂那边的生产设备改造问题你得抓一抓了,基础自动化的工作不能停。” “得,又给我分配工作了。” 正说着,小吴跑了过来。 “吴志超?你不是开会去了吗?”常新远意外地说。 小吴一脸堆笑着说:“康所儿,常所儿,我正是开完会赶紧跑来给你们传达会议精神了。” “哟,这么积极,是为了出访名额吧。”常新远讥讽着。 小吴干笑了两声,然后说道:“咱们万书记把康所长的后顾之忧解决了。” 说着把会上万书记如何组织成立帮扶小组的事说了出来。 “哟,老万可以呀,我本还想着让我家那口子多照顾呢,这下连我家也解放啦。”常新远笑道。 “这……”康承业没想到万书记说到做到,而且做得这么快,他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这了,总得去说声谢谢。”常新远一拍康承业的后肩。 康承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称是,然后小跑着往书记的办公室去了。 …… …… 万书记不在办公室,这也不奇怪,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而且认为坐在办公室里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康承业遇到了铁青着脸的左红升,他还没开口,对方就不客气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这个特殊化一开还会有下一次!你就好意思接受?” 过去左红升蛮霸不讲理,但是康承业从来没在他面前闹过脸红,这次还真是哑口无言。 “我也不知道这个事儿,我这就去找万书记说。” “得了!你可别打小报告,免得人家老革命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批评我!闹吧闹吧,我看你们要把咱们这个社会主义的研究所搞成什么样的特权阶层。” 说完左红升一扭头走了。 康承业还真是不知道这些事务怎么解决,在这种事面前他还真是“稚嫩”。 “这个帮扶小组呢也不是为你一个人,我说了,所里谁家有特殊困难就要特殊照顾,前线要搞,后方也要搞,你不用担心有意见,做群众工作那是我这个做书记的本职。” 老万书记一番话让康承业争也不是不争也不是。 机器人的项目暂时搁浅,备课材料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儿,本来应该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康所长居然发现下班前手头已经没有急需要处理的工作了。 买了菜回家,刚打开门就闻见扑鼻的香味。 “您是……”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正从自家的厨房端出一盘木须肉,香气正是从这盘菜里传出来的。 “这是万书记家的老伴。” “哎呀,大嫂啊!您看这……” 康承业一手拎着菜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时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做个饭不算啥,我还从家里带了几张煎饼,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万书记老伴一脸笑容。 “真香啊!” 儿子康建华馋得直流口水。 如今的年景不像过去了,吃个鸡蛋都是奢华的享受,即便如此康承业家也很少吃,一则是石兰不方便做菜,二来他们也勤俭惯了。 “我还联系了咱们街道的裁衣师傅,咱们家老万说呀,你要出国可不能堕了咱们中国人的面子,出门在外人靠衣装嘛。” 康承业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穿了多年的灰色中山装,着实旧的不像样子,袖口早已磨得发白了。 “一会儿你去我家找我,我带你去量尺。” “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一妇道人家不懂什么,但是我知道你们做的都是大事,再说了帮扶有困难的同志这事儿我们已经做得惯了,不用往心里去。” 万书记老伴说着解开围裙就要走。 “一起吃点儿吧。” “不了,家里还有菜没吃了呢……”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万书记老伴的腿脚不是一般的麻利,让康承业连送出门的机会都没给。 “这个万书记是个做事儿的人,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小饭桌上,石兰嘱咐道。 康承业感叹着:“我这肩头的压力反而更重了,工业机器人一定要搞成!” 第二天一大早,一份封在厚厚牛皮纸袋里的内刊摆在了康承业的案头,这是邹文林许诺过的资料支持其中一部分。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有几份中科院内部通报外,还有几本最新的外国科学杂志。 康承业粗略浏览了一遍通报内容后首先打开一本美国的《科学》杂志,英文名:sciencemagazine。因为是从国外直接发来的,内容全是英文的,好在康承业的英文基础还很扎实,其实他最初是学俄文的,为的是去苏联留学。后来迷上了机器人相关,于是自学英文,好在石兰的英文基础很好,夫妻俩互补,让他很快掌握了文字与实用对话,十几年来不断学习,大多数专有名词也都能翻译。 《科学》杂志属于综合性科学期刊,虽然也适合普通读者阅读,但是它的科学新闻报道、综述、分析、书评等部分,都是权威的科普资料,是科研人员参考的重要资料。谁让美国站在科学研究的金字塔尖呢? 根据阅读习惯,康承业先翻看目标,当他看到第三条小标题时,一下子呆住了——1979年,日本不二越株式会社(nachi)研制出第一台电机驱动机器人。 第20章 还没研制就过时了 日本这台新式的机器人是一台电机驱动的点焊机器人,开创了电力驱动机器人的新纪元,从此告别液压驱动机器人时代。 “得!咱们这儿还没开始就过时了。” 常新远把杂志往桌面上一扔。 康承业也是眉头紧锁,看来日本为了在世界舞台上崭露头角,还真是下足了功夫。 “这次东京之行是任重而道远呐!” 康承业在业务的认知一向是超前的。 “你什么意思?”常新远还没反应过来。 “咱们的驱动时代也得提前了。” “液压的不搞了?” “不搞了!”康承业很坚决。 “那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 “那也比下大力气搞出旧技术强。” “旧技术也是技术嘛,咱们厚如山的资料,那么多年的苦熬说扔就扔?”常新远有些不甘。 “扔!不甘心也得扔,我们不能搞出一堆旧技术来糊弄祖国和人民!” 常新远想说什么,最终是长叹一口气。 康承业也是一肚子苦水,抬眼望着自己这位师兄,二十几年来是他一直陪在身边才走到了今天,如今他马上就要50岁了,两鬓早已斑白。 师兄、半辈子的朋友,还是工作上的好搭档,如今自己却不得不给他加担子。别看常师兄经常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工作的时候比谁都认真,上次事故之后,他熬了三个通宵才把事故原因全部排查,并做了修改方案,若说扔掉现有的研究成果他才是最痛苦的。 可是……壮士断腕!痛也得继续下去呀。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常新远的眼里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你也好久没回母校了吧。”康承业说。 “嗯,比你多一次。” “放心,我会多拍些照片回来的。” “替我去看看张老师。”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办的。” 有些落寞、有些感怀。 从那座校园里出来的校友们如今都奋战在共和国的一线,他们起步已经晚了,现在不得不争分夺秒,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张良工教授是我国自动化理论第一人,也是最早的一批归国科学家,也是康承业和常新远等人的授业恩师。比起邹文林来,他比较不幸,被错误的路线批判了多年,如今已经平反了,但是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康一雯曾经在信中多次提到他,也提到过张教授对康承业他们的期望。 作为第一代东南交大电机系工企专业的毕业生,康承业更了解东南交大在自动化领域的深厚底蕴,而且身为现任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所长,学研一体即符合大学的教学方针,对推动研究所的技术进步也有着积极的意义。 回母校当然要看望导师,康承业希望这次回去能给导师带去一份满意的答卷。 康一雯至今独身,她还记得哥哥考入东南交大时的戏言,如今戏言已经成真,她真的成为了这所学校的老师。 今晨,康一雯起得格外早,她早已过了爱美的年纪,但是仍然翻找着自己的衣服,不是不合身了就是太旧了,最终她还是选了早年穿过的一条素色裙子,裙子有些小了,她找出针线麻利地改了腰围,这手艺还传承自已故的母亲。 试了试衣服,勉强能穿,一晃十年没见到哥哥,希望今天能让他看到熟悉的自己。 就算是这样打扮在街面上也太显眼了吧,对着镜子康一雯暗想。 果然,街上有很多人侧眼看她,不过她仍然满不在乎地坐上公交车去火车站。 接站的人群很多,也许是穿着过于着眼,周围的人有意无意的和她保持着距离,这让她看起来颇有些独树一帜,这样也好反而更显眼一些。 康一雯的个性很强,从小就是,当年就是要吵着做新时代的独立女性,如今也算得上走在时代的前沿。 “康老师!” 和学校说好了不用派人来的,但校方还是派出了师生代表,老师们还好,学生们早已是一脸兴奋,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这次沈州自动化研究所会与学生签订提前录取协议,如果签了相当于半只脚踏进研究所了。 “康老师,这次康所长真的会带我们走吗?”一个梳着小辫子的女生兴奋地问。 “谁说的?”康一雯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同学们都这么说。” “那也得有本事,沈州那个地方你们是知道的,我国的重工业基地正是我校自动化专业毕业生大展拳脚的地方,你们扪心自问一下平日里学业如何?” 此话一出,说得几个学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康承业出站的时候一眼看到被学生围着的小妹,他提着行李包快速走了几步。 兄妹俩十年没见了,当再次面对时竟然是哽咽无语。 “你……还好吗?” 康承业总算开了口,此话一出鼻子竟然酸酸的,而小妹的眼里竟然涌出了泪水。 “十年了……” “好啦,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别哭呀,我们先去车站,校长和老师们都盼着呢。” “对呀!今天不要哭。”康承业努力做出一副大哥的样子,但是他做这个比平日里做应酬还要不熟练。 “走吧,张老师等着咱们呢。” 坐公交车,师生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带着康承业直赴校园。 毕业之后,康承业就再也没回过学校,上次回乡也只是路过却没并有专程去学校探望,远远地望见红楼,红楼是东南交大最古老的建筑,早年曾为某前清官员的宅邸,辛亥革命,这座楼又经过扩建再次成为大学学府,抗战时期,该校迁往西南,此楼被航空炸弹的击中,楼体四分之一遭到破坏,险些毁于战火,光复后该校重建,在原楼体的基础上,内部重新规划,继续作教学之用。 当再次看见红楼的时候,抚今怀昔,康承业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感慨。 “没变,一切都没变……”康承业激动万分。 康一雯笑着说:“还是有变化的,新增了一栋实验楼,原来老的那个改成学生宿舍了。” 康承业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竟然有些湿润,一个大男人失态了,他赶忙擦了擦眼角的泪,问道:“张老师呢?” 话音刚落就见到主楼一大群师生簇拥着一位白发老者走出了正门。 老者明显没到步履蹒跚的年纪,但是见到康承业后两只手却止不住地颤抖,一旁的一位四十多岁中年人不得不搀扶住他。 “康承业!” “张老师!” 两双手激动地握在了一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老者一连说了三个“好”。 “这位是现任校长时翰学。”康一雯介绍着搀扶老者的那位中年人。 “你好呀康所长,早盼着你来了,你可是邹教授口中的大名人呀。” “托邹老师的福,这次有幸回到母校,我也是万分激动。” “改革春风,如今咱们这所学校要大展宏图了,康所长是本校毕业的优秀人才,这次来也希望你多传授经验,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尽管来个信,学校一定会大力支持。” 第21章 我,机器人! “1920年,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在剧本《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中,描写了个叫做“robot”的帮人干苦力的机器,这是这个词首次出现在现代世界。正是因为这个名词诞生在科幻小说里,所以才给人们无尽的遐想。直到1959年美国发明家治?德沃尔和约瑟?英格柏格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工业机器人,命名为unimate,让人们第一次看到了机器人的样子,但什么才是真正的机器人呢?” 尽管是大学,教学设施还相对原始,因为没有条件制作大幅挂图,黑板上挂的是康承业和常新远等人绘制出来的自行研制的机器人图纸,又称蓝图。 大课堂上座无虚席,连过道也站满了,年轻的学生们对新鲜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他们拿着本子认真地记着。 “1967年日本召开的第一届机器人学术会议上,人们对机器人提出了两个有代表性的定义,一是机器人是一种具有移动性、个体性、智能性、通用性、半机械半人性、自动性、奴隶性等7个特征的柔性机器。另一个分三点,即:一具有脑、手、脚等三要素的个体;二具有非接触传感器和接触传感器;三具有平衡觉和固有觉的传感器。这里描述的不是工业机器人而是自主机器人。而我们研制的重点是工业机器人,因为这个最现实,也最符合提升生产力的要求……” 康一雯坐在最前排,她身边是张良工教授,张教授老了,但是心却是清明的,大脑依旧智慧,他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 “我认为机器人是有一定自主性,并且能够完成人类赋予工作的一种高级机器,这是很现实的,至于自主性机器人仍然停留在科幻小说中,撒·艾西莫夫在小说《我,机器人》中所订立的“机器人三定律”最为着名,这就等于给后续机器人的研发提出了方向,这是很可贵的,但我们仍然要从实际出发。” 张良工教授一边点头一边低声称赞道:“能够提出自己的见解,承业已经有科学家的风范了。” 康一雯不得不应道:“您过奖了,我哥他从小就爱胡思乱想。” “将来我们国家就会像美国、苏联那样,上天、下海;要像日本和西德那样,在工厂里工人只要按几个按钮就能把所有活儿都干了!这一切美好的愿景都来自于一个东西——机器人!”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一堂课上了三个小时,学生们还意犹未尽,好多人围着康承业问东问西。 “好啦,让康老师休息一会儿,这会儿他的肚子该饿了,之后还有两堂大课,到时候你们再细问。” 康一雯上前解围,这才把那些学生从康承业身边遣散。 第一天见面后,张良工还没和康承业好好谈一谈,两人吃过午饭来到一间教师办公室。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康承业知道导师这是在考校他,于是仍然像个学生一样回答道:“这件事儿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还记得1965年瑞典斯德哥尔摩那次国际计量学会吗?” 张良工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遗憾的神色。 “虽然那次我没去成,但是却有一个意外收获,我收到了一袋研究资料,上面只写着请转康承业先生,却并没有落款。” “哦,那个人是谁?” 张良工眼前一亮,他清楚地记得那次学会康承业并没有出席,谁会把研究成果不远万里送到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手里呢? “很遗憾,到现在也不清楚那个人的身份。” “这就有点神秘了。”张良工的兴趣更浓了。 “那是一份关于国外开展robot研究的资料,就是机器人,从此我就对机器人着了迷,我认为这项研究有着重大的意义,它代表着人类工业文明的跨越,可以说这是比蒸汽机到内燃机更大的跨越,甚至比核能的出现还重要,这代表着未来科技的发展方向,谁掌握了机器人技术谁就能够站在金字塔顶端,目前美国自动化工业的发展与机器人技术的进步分不开关系。” 张良工努力消化着新名字,仔细思考这其中的关系。 美国,那个大洋彼岸的国家张教授最清楚不过了,他当年就是留美的,对美国的工业基础和综合国力再清楚不过。 “1972年美元与黄金脱钩,第一次在国际面前失信,之后便处于战略守势,从目前来看明显没有苏联强,但是苏联不会给我们技术支持,这一点是肯定的,今年中美建交,这给了我们很大的契机,我们有望从美国手里拿到这种高技术,这次东京的学会就是信号,但我们不是单纯的拿来主义,我们要拿过来研究透彻,做到完全自主化。” 与平日里的嘴笨不同,说到自己痴迷的领域,康承业侃侃而谈,像连珠炮一样说个不停。 “茶水。” 康一雯干脆做起了服务工作。 师生俩越说越兴奋,这茶水端来得正是时候,两人都已口干舌燥。 “既然是这么高科技,你有几分把握拿来,又有几分把握能自主?”张良工提出疑问。 “这个……”康承业不敢打包票,用了最大化形容词说道:“未来十年到二十年时间。” “世界潮流在不停地变化,真的会给我们那么长的发展时间吗?” “这个就事在人为吧。”康承业也很无奈。 “其实你还可以考虑另一个方向。” 康承业洗耳恭听。 张良工的精神突然抖擞起来,指着东边说:“大海!” 康承业有点迷糊,怎么突然说到大海了。 “我国现在最匮乏的是什么?” “工业基础?” “工业基础当然很薄弱,但是工业基础的基础是什么?” “这……”康承业思维打开,尽量发散的去想仍然没有答案。 “能源!”张良工点了点桌面的茶说,“热量产生的能源,过去是煤炭,现在是石油,有了煤炭、石油、天然气这些硬资源,我们才能大力发展工业,搞基础建设,高科技虽好,却不一定是我们急需的,既然你都说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那么眼下呢?” “这……”康承业痴迷于机器人,也有很多人指责他好高骛远。 “你在课上也讲过了,液压元件不过关,机器人动不起来,机器人动起来了又出了故障,原因是计算机太老,这些难道不是现实问题?要研制机器人就得先夯实工业基础,制造出合格的液压元件,制造出合格的计算机,更不要说你提出的那个电驱动机器人了,伺服电机这个概念我也听过,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我想我不清楚的东西,现在中国科学界大部分搞自动化研究的人都不清楚,你清楚吗?” 康承业哑然。 “我们国家缺能源!” 第22章 只喜欢数学 大庆油田的发现让中国暂时摘掉了贫油国的帽子,但随着我国能源需求的日益增长,这顶帽子只怕还要再继续戴下去。qqxδnew 康承业来东南交大是为了教学,为了寻找新生代力量,但是张良工教授不仅过去是他的老师,现在又给他上了一堂课,是他从前没关注过的领域。 “1966年,马来西亚就盯上了南海油气资源,当时就和英荷壳牌文莱石油公司合作进行南沙油气资源勘探。1974年越南又逐步控制了控制了南海上的一系列采油区,直接从贫油国晋阶成为石油出口国。国际政治问题暂且不谈,你有本事从南海把石油抽出来吗?” “这……”康承业目瞪口呆。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学勘探的,但是有些忙你是能帮的。”张良工继续谈道,“人工下潜水下作业普遍在水下二十米左右,下到五十米就需要辅助设备了,再向下就不是人工能达到的范围了,但就是这个五十米也困扰着工人,可视度几乎为零,水下状况复杂,人工存在着体力受限的情况,还要应对潜水病的影响,这一切都限制了我国向海洋要石油的构想。” “那越南是怎么做到的呢?”康承业不禁大为诧异。 “他们呀!”张良工冷哼一声,“他们把美孚石油公司给招来了,拿着本属于我们的资源去招标!” 康承业此前对这些事闻所未闻,听到这儿也不禁咬牙切齿。 张良工摆摆手说:“你先别急着生气,要说生气的事儿还多着呢,要是事事都生气,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气炸了,我不是在给你下任务,只是希望你回去后能多考虑考虑海洋领域的开发,比如极限作业机器人。” “极限作业机器人?” “哦,这也是我从外国杂志上看到的概念,就是一种特种机器人,能够代替人工在高温、高压、有毒等极为恶劣的环境下作业的机器人。” “学生记下了。”康承业汗颜,张教授老了,但他的心没老,在大局的把控上仍然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不过……水下就比水上好搞吗? 工业机器人康承业自诹凭着多年的钻研还能搞出个大概轮廓,水下机器人是一片盲区呀! 闲时康承业总算没忘替常新远多拍照片的许诺,他最想去的是湖边石,那个曾让他们相识的地方,向学校借了一部相机,有康一雯陪着,兄妹俩难得的闲庭信步。 “我和你嫂子就是在湖边石认识的,那个时候的她真漂亮呀。” “我还记得你有一年回家背了一架特别大的手风琴回家,那给你累得呀,结果是嫂子怕在学校放坏了,你一路背着回来的。” 康承业笑了,那些年多么美好呀,多少回忆埋在这片校园了,如今回想仿佛就在昨天一样。 “年龄大了有年龄大的好处,事情经历多了再想过去就美好了。” “你们能相识相知相伴,真是令人羡慕呀。”康一雯叹了一口气。 “你呢?干嘛一直独身?” “我独身主义不行呀?”康一雯最怕这个话题。 “妈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怪我这个当哥的没做好?”康承业半开着玩笑说。 “本来嘛你就没做好。” “哟,这是怪我喽。” “你心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个家呀……” 康一雯的话让康承业陷入沉默。 江南的风很温润,但五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走到湖边的垂柳处才感到些许微凉。 “不知道湖边石旁还有没有人在学习。” “最早你提湖边石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什么样的风景秀丽之处,考上大学才发现,很平常嘛。” “很多事情都很平常,人的心境不一样了也就不平常了。” 康一雯笑了:“哥,你改行当哲学家得了。” 康承业“噗嗤”一声笑了,他没再说什么目光却落在湖边石旁的一群学生身上。 湖边石旁围了大约七八个学生,他们都俯身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连身边来了人都不觉而知。 “还有这种推导方式!”一个学生惊叹道。 他们围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学生,这个男学生剃着很常见的短头,因为居高临下,看不清面目,不过大家看的是他手中正在做的推导式。 纸上列着一长串的公式,由一个公式推导到下一个。 康承业的数学水平还行,不过他更倾向于应用数学,对纯数学的推导只是涉猎,却并不怎么感兴趣,一开始他也没看明白那个男同学在做什么,仔细一看他发现这个同学的式子按照规律接着写下去竟然是无穷尽的。 “这是……”康承业看着复杂的式子一时间竟没想起来从哪里看过。 围观的学生们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一个中年人,有人认出了康承业,也有人认出了康一雯,他们都乖巧地退到一边,只有那个男同学仿佛什么也听到般埋头继续做题。 康承业惊讶的发现,这名男同学的解法与正常的方法不同,他居然在用平方差层层嵌套,这样也行? 平方差是初中代数的内容,他居然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十层根号下的壮观公式。 时间过得很慢,或许在那名男同学的感觉里时间是飞速流逝的,周围的人有一些已经打起了哈欠。 终于男同学写满了好几张草纸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解完了!” 男同学一抬头,看到的居然是康承业的脸。 “你是?”男同学一脸愕然。 “这是康所长,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已经在我们学校连上过三节课了,你怎么不知道?” 男同学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对不起,我不太关注别的事。” “你这个式子是拉马努金恒等式吧。”康承业连客套都没有就和这位同学聊起了他刚才做的题。 “嗯!”男同学点点头。 “用简单的方法解决复杂的问题,这个思路很好。”康承业夸赞道。 “不过我还有别的方法,刚才只是给大家演示一下。” “哦?”康承业很感兴趣,“一雯,借你办公室用一下。” 康一雯无奈地笑了笑,说好的来看湖边石呢?不过看起来效果比单纯的故地重游要好。 这位男同学在康一雯的办公室演算了好几种推导方式,看得出他不是照搬全抄,而是通过自己方法推导出的结论。 “能讲讲你的解题思路吗?” “右边所有根号前的系数,是以1为首项,公差为1的等差数列,于是设等差数列an=n原命题即转化为a3=a1根号1+a2根号下1+a3依次类推……” 康承业发现这个男学生平时说话很木讷,讲起数学来却滔滔不绝,他的兴奋点再次提起来,听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打断对方说道:“有没有兴趣搞科学研究?” “研究?指哪一部分?”男学生这时显得有些羞涩。 “高科技,比如……机器人!” 换做别的学生肯定马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这名男同学仍然是一脸茫然,想了想后他摇头说:“不想,我只喜欢数学。” 第23章 回乡 “那个学生叫谢向明,是数学系大一新生,差一点儿没过线,但是数学成绩是本省最好的。” 康一雯为哥哥打听到了那名学生的基本情况。 “交大果然人才济济呀。”康承业说。 “当然喽,交相通达,综合培养,这才是交通大学的本意,这点你应该有更深层的理解。” 这是妹妹在考校哥哥了。 “我们学校只是综合偏理,因为早年归国的科学家多是应用科学,这才让学校的教学重心偏向应用理科,只是人才难得呀……”康承业还是在想那名学生。 “那么多追着你的人不选,为什么偏偏选一个对发明不感兴趣的?”康一雯问。 “思路,他在解题的时候就像在做游戏,而且擅长化繁为简,要知道,搞发明就不能把自己拘泥在固定的思维里,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谁都会,但是能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这种思维不是谁都有的,我看中的就是他这点。” 康一雯叹着气说:“很遗憾,他是数理基础专业的,那个专业的人几乎都是数学痴,你怕是带不走啦。” “不一定,要看学校的态度。” “学校当然是支持的呀,你没看张老师和校长,他们巴不得学校多出去几个人才呢。” 康承业从座椅上站起来,踱了两步,猛然抬起头说:“要是我带他去日本呢?” “什么?”康一雯差点儿没惊掉了下巴。 “国家领导人访美和访日都得到了那边华人华侨的大力支持,他们都愿意接收我们的留学生,如果我带他去国外走走说不定能改变主意。” “可是……”康一雯觉得此事不靠谱,“他才大一!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思想很容易变的,万一你带错了人……” “那就试一试,我愿意相信我的判断。”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哥是这么武断的人。” 康承业笑了:“那不叫武断,是果断!” 谢向明听到康承业要邀请自己去日本的消息后那表情夸张到了极点,在一众人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中,他又有些错愕,但是连他的导师都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毕竟他才18岁,有这样的机遇,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谢向明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就此走上另一条轨道。 …… …… 时间过得很快,康承业的母校之旅结束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 再次坐上轮渡的时候,离乡已久的康承业有一种少小离家老大回之感,都说南船北马,自从到了北方工作,船是很少坐了,尤其是这么长途的旅行。家乡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那里早已物是人非,但一想到离家的越来越近,心底仍然忍不住颤抖。 “三十年往昔,但家乡始终是家乡啊!”站在船头望着家乡的岸,康承业的心里五味杂陈,什么样的滋味都涌了出来。 “下了船要不要先去看看老房子?”康一雯问。 康承业望着已经不熟悉的轮渡站,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他摇了摇头:“先去母亲的坟前吧。” 康一雯点点头,但情绪明显黯淡了许多。 父亲葬在西南,母亲安在江城,自己和哥哥天各一方,而且哥哥似乎要越走越远。 “你会不会留在国外呢?”康一雯突然问。 康承业很坚决:“不会的,这里是我的祖国,我的理想只能在这片土地上实现。” “机器人?” “还有更多!我要看到祖国真正强大起来的一天。” “我对此深信不疑!”康一雯也露出果决的面容。 母亲的坟前长满杂草,湿露露墓碑也布满了青苔。 康承业摘下眼镜,擦拭着上面的泪水,母亲的音容笑貌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熟悉而又陌生。 “扑通!” 康承业双膝跪地,终于抑制不住泪水。 “妈,儿子来看你啦……” 再说下去就哽咽了。 康一雯也是泪眼婆娑。 “母亲一生命苦,抗战爆发那年,她挺着大肚子南下,在逃亡的路上生下了你,后来父亲去世,是她靠着一双小脚,一手撑起的这个家,很苦,很不容易……” 康承业念叨着,这个时候他一点儿也不像个学者,不像科研人员,年近五十的他却像个在母亲面前哭诉的小孩子。 康一雯也跪在一旁说:“我还一直听妈说,生我的时候是因为有一颗炸弹落下来惊吓到了,这才提前出生。” “那年我六岁,爸爸告诉我要学习科学知识,让祖国变强,这样就不会受人欺负,不过后来……” “妈平时挺小气的,也就是那一年你考上了大学,这才给咱们做了一顿蹄髈。” 康承业的双眼呆滞了,仿佛回到了青年时光,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他们这一代学子奔赴祖国建设的前线…… “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来着,怕你们受苦,不想大嫂的腿……” “别说了。”康承业阻住了妹妹的话,他抬起头,开始细心擦拭墓碑。 “湿气重,苔藓长得快……”康一雯垂着头。 “我理解,你的教学任务也很重,又是自己一个人……” 说着康承业起身,和妹妹一起把烧纸扔进火盆里。 康一雯思索了一会儿,改了话题:“大嫂在电话里说你在研究所的压力很大,会不会和搞不出成果有关?我记得你是还没毕业就搞出了专利发明。” 康承业摆摆手说:“那不叫专利,第一呢,我只是改进了当时的车床,第二,成果也不属于我。” “我知道你不计较,这么多年哪怕受到不公正待遇也不吭一声,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心急,毕竟我们国家的现状摆在那里,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m.qqxsnew 康承业皱起了眉头说道:“所以才要更快才行啊,鸦片战争时我国面临着千年未有之变局,如今时代的脚步在加快,一百年前想都想不到的东西,现在更突飞猛进的发展,再不加快速度,只怕我们会越落越远。” 康一雯知道自己的话起到反作用了,她苦笑着说:“其实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选中谢向明了,你希望弯道超车。” 康承业点点头说:“不错,要做就做到最好,不能总是跟在发达国家的屁股后面追,那样我们永远受制于人。” “你放心吧,学校是你的后盾,如果你放心不下家里,我可以申请调到东北去。” 康承业望着小妹已经不年轻的面容,半晌才说:“家里的事单位解决得不错,还不需要你操心,好好教书育人,能成为东南交大的老师,我们全家都为你自豪。这次我回去之后不知道多久才能再来,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有合适的就别再放过了。” “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你选的那几个学苗我帮你照顾着,到时候你就放心取用吧。”康一雯微笑着。 第24章 顾自成教授 科技领域的战争没有硝烟,但却是一把钳形锁,死死地钳制着落后的国家,谁掌握了这把锁的钥匙谁才真有有话语权。 对这句话的理解,没有人比科研人员领悟得更深了。 康承业是带着三万美元的外汇前往的东京,那对整个研究所来说都是一笔巨额财产,他最希望的是能买到一台机器人。 1979年的东京正享受着高速发展带来的便利,从50年代中期到1975年,二十年中日本经济从高度增长跨越到飞速起飞,仅用了十三四年时间就完成了现代化,成长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而当时的国人在看待日本时还总把他们与抗战时期的小日本儿联系在一起。 从成田国际机场出来,日本接待团礼貌地接待了康承业一行人。 “鄙姓前田,是这次接待组的组长。” 日本人在工作的时候有着明显的上下尊卑,他们在行礼仪的时候一丝不苟,令这些首次出国的人颇有几分不知所措之感。 小钱也只是在国内接待过几次日本人,不过已经是四人中对日本最了解的了,而被康承业破格带来的大一新生谢向明早已眼花缭乱,他们是坐着全日本航空的客机来的,飞机上的饭食极好,有咖喱鸡饭、奶油面包、意大利面还配水果,各种听都没听过的饮料随便喝粥,但听说这在日本连最普通的饭食都算不上。 一行只有四人,但却来了四辆小轿车,黑亮的车身显示着这些汽车保养极好,一问之下才惊讶地发现,这些不过是普通的公务车,并不比普通的家用小轿车好,甚至还要差一些。本来是每人乘坐一辆的,还是在康承业的坚持下,钱兴国才被拉着和他坐在了一起,最后面一辆空车跟着跑。 “那就是东京塔,从开建到完工仅用了一年半时间。”前田洋洋得意地介绍着日本的建设成就。 从高架桥远远地看那座标志性的铁塔,红白相间的塔身十分明显。 “塔有多高?”康承业问。 “332.6米,比埃菲尔铁塔高8.6米。” 这是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度,但日本不仅有新式建筑,对旧式建筑保存也极好。 “东京站,前边就是日本桥,天皇的居所也在附近。” “哦,日本桥我知道,是19世纪的一座西洋式建筑。”小钱接话道。 “今天见到的是1911年完工的建筑,首的持盾狮子像明显是受到了当时脱亚入欧思想的影响,青铜雕塑艺术彰显了浓烈的欧洲风情,是明治维新之后积极引入西洋文化的产物。” 上次回乡,康承业发现除了轮渡和车站变化较大,整座江城的格局和1953年离乡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老宅子还在,兄妹俩还特意拜访了当时住里面的人家。而东京就是另一个世界,比之上海现代化气息更浓。 更令康承业感慨的是日本的街面上,男男女女穿着大多很朴素,但是几乎看不到同样穿着的,不像我国几乎千篇一律,从服装上就能看出人们从事的职业。 “把东京卖了就能买到整个美国!” 前田的话里透露着无比的自豪,这让康承业的心像火一样在烧。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宾馆是极其干净的,摸着雪白的铺面,小钱几乎不好意思坐下去,谢向明更是目瞪口呆。 “这……一个人住一间?” 康承业点了点头:“别大惊小怪的,这是日方的安排,我们就住这里。” “呀,这位小同学也是人工智能专家?”前田的目光里带着戏谑的意味,但是他的动作仍然规范,并没有给人侵犯的感觉。 康承业肯定地说:“这是我们研究所特招的人才,是未来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研发的骨干力量,你可以和他讨论数学。” 小钱挺起了胸膛把这句话翻译了过去。 前田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但是并没有表现出不礼貌的举动。 从落地到入住都给人一种复杂的感觉,一方面在感叹日本的飞速发展,另一方面也在暗自咬牙,几乎所有人都有一种,这就是目标的感觉。 “今晚会举行晚宴,晚宴后有一位美国来的学者特意点名要见康承业先生。”前田说。 “哦?”康承业有些意外,在国内他的言论有些过于超前,在自动化学界颇有几分边缘化的意味,在国际上还是初次崭露头角,什么人会指名道姓要见自己呢? “应该说是一位美籍华人……” 顾自成出现的时候,康承业一行人过于朴实的装扮让人家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和温文儒雅的学者气派给比得黯然无光,不过对方并没有对穿着给予任何评价,迎着康承业,顾自成站起来伸出手。 “顾自成。” 介绍过于简单,但不失礼貌。 “你好!听说过你。” 康承业略显拘谨,但也很得体。 顾自成把他们引向一间小会客厅,说道:“随便坐。” 康承业坐在顾自成对面,而小钱还在为沙发为什么会这样软而犯嘀咕。qqxδnew “你们的情况我大致知道一些。” “哦?连这方面的情报你们都有?”康承业有些意外。 “副总理访美的时候我和他交流过,他还特意提到你们沈州有一群致力于研发机器人的科学家,恰好我也是做这行的。” 顾自成的国语里夹杂着方言,仔细听后康承业笑道:“你祖籍是四川的。” 顾自成笑了:“就是这样,因为都是四川老乡,所以我和副总理交流得很愉快,他说我是美国科技界的少壮派,让我为国家带几名学生,我说为故国效力,没个啥子说的嘛。” 一句方言拉近了双方的距离,接下来有一种聊家常的味道。 康承业敏锐地捕捉到一条重要的信息:“你是说能为我们带学生?” 顾自成一听便乐了,指点着道:“一下来就要谈工作,真是务实啊。” 康承业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们的时间不多啊。” “从何说起?” “从来东京之前就知道,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变化,而我们的步子太慢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宝贵的。” 顾自成肯定地点点头:“急个啥子嘛,这方面领域就是国际上也没有太大的突破,这次是日本心急了,慢慢来还有大把时间。” “可是慢慢来也要一步步走嘛,您是国际大教授,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走?” “国际科学界和交朋友没什么两样,你得先建立必要的人脉关系,这样才能尽快融入国际科学界的圈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参加各种交流活动,只有大家互相熟了才能透露你一些真功夫呀,像你这样急吼吼地上去要,人家还不退避三舍?”顾自成说话谈笑风生,显然精通此道。 “可是国际学者我也接触过一些,我们拿人家当朋友,人家未必拿我们当朋友,我们经费有限,有可能钱没少花,效果却不怎么样。” 对这话顾自成不好反驳,只得开玩笑一般指点着说:“你呀书生气太浓。” 小钱好容易插上一句话说:“我们所长啊是江南人,那边都是这个样子。” “书生意气好啊,中国就是因为这些书生意气才一次次地在苦难中挣扎出来,我虽背井离乡,但无时无刻不心系祖国,这才是我们中国人,不论生在哪里,长在哪里,那片故土才是我们的根,国家不发达,哪怕你入了人家的籍,人家也低看你一眼。中国学生在国外留学是要吃很多苦的。” “希望这种苦我们的下一代不要吃。” 康承业的话引起了顾自成的共鸣,他对这个书生更感兴趣了。 “说说你们的打算的?”顾自成问道。 康承业开诚布公地说:“我们缺少技术积累,专业人才也匮乏,追着人家的脚步总是慢上一拍,所以必须在我们这一代实现超车。科技!尤其是高科技领域要率先实现越超,这就是我痴迷于机器人的原因。” 顾自成认可了康承业的话,他说道:“科技报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梦想,但中西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点我们不得不承认,但是在机器人这个领域,全世界走得都不算远,中国在这个领域虽然有差距,不过理论是跟得上的,这一点你们做得很好,其实就是你这个带头人做得好。” “邹文林老师才是带头人,我……算不得什么……” 康承业的谦虚反而得到了顾自成的赞许,他承诺会竭尽所能帮助中国机器人研发队伍扩充人才。 双方相谈甚欢。 第25章 爱好加后天努力等于天才 “‘海钩’号潜水器,经过初期试验,已经成功下潜到水下千米以下,该成果位列世界第一,目前的研制方向正向万米以下的马里亚纳海沟冲击……” 日本专家的炫耀是有实力做基础的,而且这一点刚好与张良工教授的看法吻合。 “1973年石油危机,日本经济遭受重创,随后日本开始产业升级,大力发展电子、电信和半导体,所以才有了今天在人工智能大会上的主导权。” 顾自成教授常年在国外,视野更开阔,对大会上的一些新成果、新思路有着更深的见地。 “科学研究往往与国际政治挂钩,我们科学家不仅要钻研科学,更要有国际视野,这样才能走在别人的前面。” 康承业的感想颇深,他问道:“美国呢?美国为什么在深潜领域被日本赶超了。” “美国是传统强国,石油危机对美国的冲击并不大,它不像日本那样急于向海洋索取资源,不过这种超载只是暂时的,凭着美国的底蕴,只要稍稍动一动手脚,日本很快就会被碾压。” “日本是海洋国家,他们目光始终在海上,所以才率先做出深潜器这种东西,如果他们真的能下潜到万米,那也就意味着全世界的海洋他们都能畅行无阻了。” 顾自成认同了康承业的话。 飞机比谁飞得高,深潜器当然比谁潜得深。 回味着张良工教授的话,康承业那种时不我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空白啊,一切都是白手起家,凭借沈州自动化研究所这么一个小基地能走到什么程度呢? “你们也不要妄自菲薄,这次来主要是学习,回去放手做就好了,你们研究所有别人没有的优势,那就是近靠工业基地,有大展拳脚的舞台。” 康承业又想到了老牛师傅,液压构件不合格,老牛师傅硬是用着一双手加了十五个昼夜改进了零部件。 工人始终是最宝贵的资源。 “老师!这个可比数学有意思多了,我要做!” 来东京之后一直懵懵懂懂的谢向明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志愿。 康承业微笑地看着他,人才是万事的基础! 吴志超终于是随队来了不止是因为年龄问题,他也的确是聪慧好学的,来研究所之前的成绩就很优异,他很感激康承业不计前嫌带他来:“我国有1.8万千米的海岸线,如果这东西能把海里的宝藏挖出来,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可是我们现在连钢产量都上不来,海洋探测太遥远了吧……”小钱还是有些见地的。仟仟尛哾 何止是钢产量,大型精密机床、自主知识产权汽车、集成电路、半导体、化工……几乎所有行业都与世界脱轨。 “水下机器人!好东西呀!我们必须得研究!” 海洋!南海!石油!国家海洋权益! 小小的水下机器人竟然能做这么多事情,如果把目光放在海洋,那应该算得上有国际视野了吧。 顾自成的话让康承业的思路更加开阔了,甚至一度认为斯德哥尔摩会议那次的资料是他委托人送回来的,但顾自成否认了。虽说没能找到那位神秘的科学家,但是从顾自成身上,康承业看到了全球有着千千万万的海外华人愿意为祖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这让他对后面的工作更加有信心了。 谢向明自行惭秽,自己本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全球性会议的,如果不是康所长一力坚持,但自己又有什么本事能得到这样的青睐呢?来参会的不是专家就是知名学者,在各自领域都有一定建树的,而他不过是个刚入学的大学生,学业还没完成。 被顾自成强拉去参加了一个主办方私下安排的冷餐会,回来后康承业没忘记自己带来的这个年轻人,他轻轻敲开谢向明的房门,发现他正对着书本发呆。原本他是带着演算本的,现在本子上基本还是空的,看得出这个孩子心思很乱。 康承业拿着从冷餐会上带回来的蛋糕递给他。 “多吃点。” “康老师……我……”谢向明接过蛋糕,但神情有些落寞。 “是不是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 “嗯!” “这不奇怪,别说你,就连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着手,我们与外国的科学交流才刚刚起步,过去是他们来给我们当老师的,但我们不能总当学生,而你现在就是一名学生,学生该干什么呢?” “学习!”谢向明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的!但是这种学习没有提纲,甚至不会有老师多指导,我记得做数学题的时候总是从最简单方法入手,那么机器人技术听起来高大上,难道除了那些概念,我们就不能从简单的方法入手吗?” “那数学还要不要学?” “当然要学,不过方向要变一变,你现在基础课程还没学好,但是我非常看好你,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学有所成。” 谢向明想了想,没什么自信地点了点头。 “没有信心是不应该的,我喜欢你在做数学题时的那种自信。” “可是……”谢向明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望向康承业,“为什么是我?就因为那几道数学题?” “还有你的倔强,这点像我!” 康承业摸着谢向明的头,笑呵呵地看着他。 缘分或许就这么莫名其妙,科学家有的时候也选择了相信直觉,至少谢向明没让他失望,第二天的小范围交流活动中,他显得自信许多,说话和交流也从容得多,因为来参会的学者大多年龄都比较大,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不禁多看了两眼。 “n维空间以时空为参数构成的空间是什么?” “应该是第五维空间,这涉及量子力学,不是我的专业。” 面对一个考校者,谢向明即有学生的谦逊,也有尊师重道的礼仪,比起康承业初见,算得上从容了。 “你能用一般方法证明f(x)=0吗?” “微积分学里面很多函数的积分都没有解析解,可以通过数值分析可以求它们的解析解,这个得给我时间演算。” 其实已经不用了,考校者已经得到满意的答案,他拿过一张纸写下了一个复杂的表达式,然后问道:“如何证明方程ζ(s)=0的所有有意义的解都在一条直线上?” 谢向明愣住了,当他确信这是正式的问题后,两手一摊答道:“当今数学文献中已有超过一千条数学命题以黎曼猜想的成立为前提,您认为哪一条是正确的呢?” 考校者哈哈大笑,原来他不过是开了个玩笑。 “你找的这个孩子果然是天才。”顾自成端着酒杯,笑着对康承业说。 康承业扶了扶眼镜:“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爱好加后天努力,他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相信中国机器人的发展一定有他一份力。” 第26章 来自北上重工的羞辱 “感觉怎么样?”顾自成。 一连参加了几个交流会,康承业已经有点不厌其烦了,他最关心的是机器人样本问题。 “吃吃喝喝,能怎么样?” “哎,你这人怎么不领情啊,晚宴后的夜宵可是我自掏腰包?” “这就是你们资本主义的交往方式?” 顾自成哭笑不得:“都改革开放了要不要这么迂腐?” “这是素质和作风,与改革没有关系,资本主义有资本主义的优势,社会主义有社会主义的好处,不能因为优势就对腐朽的一面视而不见,我认为真正的朋友不需要吃喝也能交流。” “书生气……”顾自成再一次提到这个词。 “腐朽也好,不良习惯也罢,要从这些人口袋里掏东西,吃吃喝喝还真避免不了,我说你也找个机会回请一顿嘛,再怎么说也不差一顿饭钱。” “没钱!” 康承业很干脆地丢下两个字,就像扔在地上的硬币一样叮当作响。 顾自成尴尬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谈谈这两天来的收获吧。”顾自成知道和这位书生聊交际实在是不现实,也不勉强。 “收获颇丰,大开眼界。”康承业言简意赅地说。 顾自成问:“具体呢?” “具体就是我对机器人和编程也了解一些,不过的确有些超出我们现在的能力范围,理论方面我们会继续研究寻求突破,实践方向应该转向海洋,更具体一点就是我们必须研究自己的水下机器人。” “水下机器人?难度要大得多。”顾自成大为惊讶,要知道水下机器人的难度比普通工业机器人要大得多。 “自主是有难度,不过遥控就简单一些了。”康承业一点儿也没客气。 “rov?” rov是水下遥控机器人的缩写,康承业点点头说:“自主机器人在全世界都是难题,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解决,这方面我们有时间,但是向海洋要资源是迫切的事,我国有着那么大的领海面积而不得利用,被外国窃取,身为科研人员应当深以为耻。” 顾自成倒是松了一口气,康承业这个人是书生气了一些,但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他考虑得十分长远,也很具体。 “那你先前说的自主机器人……” “那就要看你愿不愿为我们培养人才。” 两人相视而笑。 顾自成也不扭捏:“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我给你五个名额,到圣路易斯大华盛顿大学,我亲自教,有困难还可以破格提供奖学金。” …… …… 前田是个负责任的人,虽然他表现得对日本的建设成果过于狂热,但在接待事务上却很尽心尽力。 根据中国专家组提出的考察要求,他都尽力照办,尤其是在安排具体考察地方面着实下了不少功夫。 “北上重工起源于明治维新时期,1987年在大藏省的帮助下建立了北上筑底造船所,后更名为株式会社北上造船所,这是北上重工的前身,目前的业务涵盖航空、航天、造船、铁路、发动机、摩托车、机器人等领域,代表了日本科技的先进水平。” 年纪较小的钱兴国听着前田的喋喋不休,偷偷地对谢向明耳语:“就是这个北上重工,侵略战争的时候没少造飞机和战舰。” 谢向明脸上显出愤慨的表情。 但是来到北上重工的机器人工厂时,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这是工厂吗?上千平方米的大车间内竟然没一个工人,一排排机器人有条不紊地工作着,真正的工人只需要在仪器前操作几个按键即可,人力被缩小到最大化。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人化生产车间?” 吴志超表达了自己的惊讶,日方人员尽管表现得很谦虚,但脸上得意的神色还是遮掩不住。 接待人员换成了北上重工的工作人员,他们接过前田的工作介绍道:“本公司于1967年得到了美国通用汽车公司新泽西工厂的许可,开始制造并在日本销售机器人,本车间是我公司第一所机器人生产车间,但不是最大的,截止进入本世纪七十年代的尾声,我公司已在通用机械手机器人的制造领域全面超越美国,跃居为世界第一,下一步我公司将开展机器人租赁业务,以解决日本人力资源紧张的现状。” “我们何时才能有这样的工厂啊?”小钱感叹道。 羡慕又嫉妒,这是中国专家组成员的普遍心情。 “这样的机器人多少钱一台?”康承业问道。 北上重工的陪同人员笑而不语。 康承业以为对方没懂自己的意思,忙说道:“贵厂的机器人真令我大开眼界,没想到技术如此先进,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们买一台带回中国学习学习。” “你们会用吗?十五年之内,我们不打算和中国合作!” 对方的话仿佛打了康承业一个耳光,他涨红着脸呆立在原地,双耳仿佛还在嗡鸣。qqxsnew 这次出国康承业是做好了受刺激的准备,但是对方的话完全就是赤裸裸的羞辱,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十五年后,就算你卖给我,我还不一定要你的!” “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向您道歉。”北上重工的陪同人员意识到自己的失语,忙鞠躬道歉。 鞠躬嘛,来日本这些天已经见得很多了,这个民族动不动就鞠躬,鞠躬文化仿佛刻入他们的骨子里,上班迟到要鞠躬,说错了话要鞠躬,甚至端茶倒水也要鞠躬,但是心里真的有几分歉意就很难说了。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接下来不论日方人员怎么热情,那句暴露了本心的话始终在康承业的心里响起。 十五年…… 被人瞧不起的耻辱深深刺痛了康承业,十五年,十五年之后中国真的能赶上他们吗?中国机器人之路该怎么走? …… …… “北上重工的实力很强,但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你明年有条件来美国考察,我会让你看到mit最先进的机器人实验室。” mit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美国最强的两大理工学院之一。mit在计算机、雷达以及惯性导航系统有着深厚的底蕴,顾自成教授这么有信心,等于给康承业吃了一颗定心丸。 东京虽好,但日本并非唯一的选择,何况这次访日,康承业已经深深感觉到日本人骨子里的民族自尊心,说不好听点儿是自大,他们把各国学者请过来更多是为了炫耀,他们太需要重振民族自信心了。他们想引领亚州走日本模式,但是又太过急于求成,吃相太难看! 这是康承业给他们的评价,现在有顾自成教授的鼎力相助,他对建立属于中国的机器人工业体系更有信心了。中国不会永远落后下去!有朝一日一定会洗刷到今天的耻辱! 第27章 雪耻! 吴志超从日本回来像变了个人似的,工作表现得很积极,他正抱着一厚摞资料小跑着往康承业办公室走时突然被左红升叫住了。 “你过来!” “哎,左所长,有事儿吗?” 左红升被这口气差点没气冒了烟,这小吴过去什么时候这么对自己说话? “你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 “啊?没忘,这不是帮着所长写新计划的嘛。” “我说去日本前你答应我的事儿!”左红升气得直跺脚。 “哦,那事儿啊,所里面会有一份完整的报告上交到中科院,您放心吧。”说着吴志超就要走。 “站住!”左红升终于大怒,“你别忘了你可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吴志超立即扭过身满脸堆笑道:“哪儿能呢,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记得的,我现在确实有工作呀。” “我交代的事儿就不是工作啦?” 自从康承业当所长之后,再加上老万书记的到来,左红升快成了研究所的透明人,现在连小吴也是这个态度让他恼怒万分。 “该汇报的我都汇报了,您还有什么问题呀……”吴志超快哭了。 “他带去的那个学生和他就没有什么亲戚关系?” “没有呀,这个我早就问过了。” “那个学生不是东南交大的吗?是不是他妹妹的学生?” “不是,他妹妹是教物理的,这孩子是数学系的,不挂钩。” “那他为什么所里的人不挑非得带一个不相干的人?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没什么文章呀。”吴志超一脸为难,突然想到什么,“哦,有一件事。” “你说!”左红升眼前一亮。 “那个小子真是个人才,把国际上那么多专家都给说乐了……” 左红升眼不得踢这小子一脚,不过他仍然不甘心:“花销的账都对上了?” “所长比我还仔细呢,连请客吃饭都让那个美籍华人请客。” “这就对了,勾结国外势力嘛……” 左红升的话还没说话,下巴就合不拢了,书记办公室有人推门出来,万书记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我还有事先走啦!”吴志超抓住机会一溜小跑躲开了是非。 万书记依旧倒背着双手,皮笑肉不笑盯着左红升,好像在打量一个稀罕物,少顷问道:“我说小左啊,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咱们所副所长啊。”左红升不知为何有此一问。 “我是问你的专业是什么?” “我是学建筑的,主要修桥,国内很多着名桥梁我都参与修建过。” “那咱们所叫什么呀?” “自动化研究所啊!” “我怎么觉着这个桥不自动化呢?” 左红升哑口无言,当年他进所的时候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是因为表现积极被破格点了将。 “我还是咱们所的副书记,这个纪律呀,思想政治工作呀……” “两千人的大厂都管得服服帖帖的,就咱们所这一百来人儿的思想我还管不过来?” 左红升尴尬地笑着,委婉地说:“那也不能就靠您一个人啊……” “没靠我一个人啊,我依靠群众挺好的,要我说呀,你的心思也该往正道上用用了,不然我可考虑换人了!”万书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左红升面前表态,“连我这个老工人都得转变思想,你是不是也该转变了?” 左红升汗颜,他只恨自己为什么在书记门口和小吴讲这些,或许是因为书记经常不在办公室让他麻木了。 “学学人家康所长,看看人家办公室里挂的是什么!” “挂……” 康承业的办公室里新添了一台计算机,计算机上贴了张纸条——勿忘雪耻! 这是他从日本回来给自己立下的誓言! 十五年!十五年后一定要让北上重工那帮人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中国,一个不一样的沈州自动化研究所! “技术封锁!” 康承业咬着牙在会上讲出来。 “表面上他们对我们客客气气,但实际上是存着炫耀心思和技术封锁的事实!我们没有自己的技术积累,也没有完善的研究设备,这一切怎么办?要靠我们自己,自强!” 康承业不再是那个唯诺的书生了,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给自己,也给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全体人员提出了一个新的目标! “说实在的,东京之行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十五个昼夜,我们参观了43家工厂和研发单位,虽说是走马观花,可也让我们花了眼,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我们至少比他们落后了二十年!怎么办?争分夺秒把这二十年补回来!今天我们买他们的计算机,明天我们就要用这些计算机研究出来的东西反超他们!” “太好了!” 常新远激动坏了,他第一个站起来带头鼓掌。 从此,康承业的办公室不仅多了一张勿忘雪耻的纸条,还增加了很多关于中国南海的资料,墙面上挂着一张大幅的中国南海地图。 “这里到这里,面积足足有300多万平方公里,相当于我国陆地领土的三分之一,这么多资源我们利用不上,却被外国窃取,如果我们不改变现状,我们就是历史罪人!” 常新远也认为这个意义重大,但是研究所还要面临现实问题。 “水下机器人我们是一片空白呀。”仟千仦哾 “是空白,所以更要搞,我们应该率先提议,把智能机器人在海洋的应用作为国家重点课题,力争取得上级的支持。” “工业机器人不搞了?” 康承业摇了摇头:“不是不搞,是时候未到,我这一段研究了国家工业的现状,发现即使我们有美国和日本那样的工厂也没法应用,我们没有与之配套的工业基础。” “可是搞水下机器人,相关资料少得可怜呀,目前国际上也只有日本和美国有部分可参考的内容,但是涉及技术核心我们根本搞不来。” 常新远说的是实情。 “所以坐在办公室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得走出去!” “去哪儿?” “南海!” …… …… 万书记看着康承业的报告直皱眉头。 “我说你呀,先前研究那个机器人把我说服了,这怎么才出去走了一圈就变卦了呢?” “这是有原因的,万书记您看,水下施救和海上开采是我国的弱项,这点别的国家已经遥遥领先了……” “行了行了,别和我说这些大道理,你只管干,你家里的困难我还帮你解决!对啦,会游泳吗?到了海上可得注意安全。” “万书记……”康承业哭笑不得。 第28章 这是我国的领海 一份《关于智能机器人在海洋中的应用》报告传到了邹文林的案头。qqxδnew 此时的邹文林身边正坐着一位和他齐名的专家。 当张良工和邹文林两大国内科学巨头碰在一起的时候,张良工教授当即拍案叫好。 “不愧是我的学生,只是稍一点拨就有想法了,应该支持。” 邹文林笑了:“是你的学生,也是我的学生,怎么就只允许你高兴,不让我说两句就批了?毕竟这一块是我主管吧。” 张良工在大学担任了个闲职,左右无事,邹文林干脆把他请到北京来了,到了北京的张良工说什么也不吃北京烤鸭,而是一头扎进邹文林的办公室和他探讨中国自动化工业发展的未来。 “康承业这个提案倒是很符合现实,过去有争议的海洋现在我们要积极进取,而且他提出的是rov,技术上可行性大,但是研究所只能负责研究,具体制造仅靠他们那个小工厂可不行。” “不仅仅是工厂吧,研发队伍够吗?rov技术涉及摄像机、声呐和传感器等技术,沈州自动化研究所是没有这么多技术储备的。”张良工提道。 “那你的意思呢?” “你别忘了东南交大,我们的底蕴可深厚着呢,而且大学有这方面的学科,更有义务配合国家重点计划的操作。” “况且康承业还是东南交大出来的高才生,你是打的这个主意吧。”邹文林大笑。 张良工舒展了一下脖子,有些兴奋地说道:“看来我这把老骨头有事做了。” 邹文林笑过后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手指边点着桌面边说:“实际制造肯定还需要很长时间,不过理论上你们必须突破,我支持沈州自动化研究所和东南交通大学合作研发rov的计划,你们要尽快从理论上突破,最好给我绘制出蓝图来!” 张良工不悦道:“这可不是给你做的,是给咱们国家做的!” 邹文林再次大笑,这个老伙计还真是开不得半点玩笑。 …… …… 中国燃料工业部南海石油勘探筹备处,一艘改装的双体钻井船正在风浪中作业。 “这已经是第七口了,不能再打了,而且预计未来五到七天会有超过8级的大风!”勘探队长刘秉权向筹备处长李忠东汇报道。 李忠东四十几许的年纪,从前的他可没有现在这么黑,从73年开始他就在这片海域上风里来雨里去了,他是军人出身,脾气不是很好,望着因暗流滚动而显得灰暗的海面大骂道:“真他娘的窝心,有油的地方都被小鬼子们给霸占了!” 这里属于远海,按照中国海军现有的力量是基本无法照顾到这些地区,南海名义上属于中国,但却处处被侵犯,海疆四面漏风的现状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改变。 “咱们国家海军主力是四大金刚,得保卫渤海京畿防御圈的安全,南海……”刘秉权愤恨地说。 南海这片地方大部分时候在中国地图上只是右下角的一小块,就算是国家级的地图绘制中心也绘不出具体的全貌,为了不引起冲突,南海石油勘探筹备处一直在外军实控领域外打转,去年国家最高决策层作出了划时代的回应中国海洋石油工业对外开放!这更让筹备处的人士气大跌,因为他们已经连续勘探几年没有收获,这一次看样子又要铩羽而归。 “油!是石油!” 一股黑色的液体比之混浊的海水更浓烈地从水下升腾上来! “发现石油啦!” 全船人都振奋了! 海上勘探实在太枯燥了,漫无边际的大海仿佛无穷无尽,这里没有与家乡通讯的方式,也没有多余的娱乐,恶劣气候和紧急事故让每个出海人随时把心提到嗓子眼儿,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连年的工作没有成果让很多人的心里弥漫着失败的情绪。 “快!把头舟滩海域发现石油的喜讯报告回去!”李忠东扬眉吐气地大喊。 工作人员欣喜万分,就在这个时候观测员报告。 “发现外军船只,型号不明,像是军舰!” 军舰! 刚刚的欣喜瞬间变为紧张,在南海作业不仅要面临恶劣的自然环境,大大小小的外国势力更是心头大患,南海是中国领海,但实际控制面积却很小,中国的海军力量很弱,根本控制不了这么大面积的海域,堪探船和科考船甚至渔船都要时不时的面对外国巡逻舰只的野蛮驱赶甚至人身攻击。 远方的黑点很快现了身形,那是一艘1500吨级的护卫舰,对缺少海上军事装备的中国来说,那已经算得上是一艘大舰了。这里离内陆超过1500里,凭借中国海军现有实力是增援不到这里的,也就是说一艘慢得要命的双体勘探船要面对机动灵活且有武装的船只是根本没办法对抗的。 刚发现石油就遇到外国军舰,怎么办? 李忠东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身为军人的他字典里没有退却这个词,但这里是大海,他已经开始习惯大海上的规则了,屡次与外军的遭遇让他有了丰富的应对经验,有一些国家还好通过对话可以相互让一步,但是对面这艘来势汹汹的船只显然不是来观光的。 外军护卫舰鸣起了警报,并且用多国语言通告——“这里是我国领海,立即撤出否则将使用武力!” “放屁!这里自古就是中国的地方!” 听了外军舰船的宣告,工人们愤怒的大骂。 若在二十年前,李忠东说什么也得扯着袖子拼上一把,但是今天不行,他要面临的不仅仅是一艘外国军舰,还事关着南海局势的稳定,甚至是改革开放的大局,往小了说船上还有一百多条性命呢,这些工人有家有口的,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啊! 僵持着,外军显然越来越不耐烦了,他们卸下炮衣,用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这艘名为“南海18号”的勘探船,曾经是军人的李忠东太知道那家伙的威力了,一旦开火,全船人都得葬身海底,唯一的幸运的是他们已经把发现石油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撤!” 李忠东强压着快要喷出来的火,咬着牙下了命令。 船长立即召集船工收回设备发动船只,而外军的军舰像一头虎视眈眈的大白鲨,就在勘探船周围转悠。 等两船有了一定距离,外军的船慢悠悠地驶向头州滩。 “他们要干什么?” 李忠东警觉地说。 勘探队长刘秉权拿过望远镜递给他。 透过高倍望远镜,李忠东发现外军的船只在减速。 “他们好像要停船。”船长石爱国也凑了过来,通过他多年的航海经验判断出外军的动向。 “停船是为了登岸吗?” 头州滩东西长达63公里,平均宽11公里的岛礁,位于“九段线”,在海疆归属权内,是我国海域,外军居然公然侵入! 眼看着这一切就在自己眼底下发生,李忠东却什么都不能做。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流下了眼泪,迎着呼啸的大风,他朝着头州滩的方向高喊:“这是我国领海!头州滩是我国领海!” 工人们也哭了,他们扯着脖子齐呼:“这是我国领海!是我们的!” “我们的……” 风越起越大,微弱的声音完全被大风和海浪声淹没,无力地消失在呼啸的狂风中和汹涌的海浪里…… 第29章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海参是高档食材,是国宴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辽东的海参色黑多刺,营养丰富,是较为珍贵的补品。 康承业一行来到辽东湾可不是为了吃海参的,他是说干就干的性格,为了完善海洋机器人的报告,他必须先到海上实地考察,南海当然是首要目标,但南海太远了,需要沟通的部门也多,需要上级多方协调,在论证结果未出炉之前只能先在近海地区做实地调研。 康承业也是第一次见到实地潜水,这些潜水员穿着重达50公斤的潜水服由吊车下放到水下作业,他们的任务是捕捞海参。 “深水作业很容易对人体造成伤害,上浮过快会引起氮气气体栓塞,我们称其为减压病。”捕捞队长说。 “那他们每天要进行多少次深水作业?” “五六次到七八次不等。” “那人体受得了吗?”康承业对海洋的一切既陌生又好奇,望着深不见底的海水,他充满敬畏,又有些恐惧,因为他是旱鸭子。 “我们的潜水员都是精挑细选的,不怕你笑话,吃不饱饭的那些年代,他们什么装具都不用,徒手潜入水下非法捕捞海参,为此为少付出血的代价,后来国家成立了捕捞队,这种现象才越来越少,咱们的海民很顽强,很多时候只要能吃饱,没有过多的需求。” 过去没怎么关注过这方面的新闻,非法捕捞死人的事倒是听说过,只是当一个个活生生的面孔摆在眼前的时候,康承业才感叹生命之可贵与脆弱。 海参捞上了来,一个个肥大的海参装在盆子里,而潜水员的全部生命都系在一根纤细的管子上。 “为什么不用氧气呼吸机?” “你是说氧气钢瓶吧。”捕捞队长说,“那个太贵了,要是用那东西下水1分钟就相当于消耗1克黄金,我们负担不起。” 康承业哑然。 捕捞海参和水下作业不可同日而语,50米对人来说是极限了,对水下作业来说还很浅,如果不能突破深潜距离何谈海上施工呢? 康承业很压抑,这种压抑的情绪与日俱增,也催生了必须更加急迫的改变我国现有水下作业的现状。 因为亲眼目睹了潜水员用生命的采集捕捞过程,他连这个年都没过好。 在爆竹声中迎来了农历庚申年。 吃着还算丰盛的年夜饭,康承业如同嚼蜡。 “过年了,也该放松一下了。”石兰为他夹过一块鱼肉。 “啊!” 康承业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娘俩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儿子的嘴吃得油光满面,望着外面漆黑的天,他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一挂鞭炮没放。康承业草草地扒了碗里的饭,然后说:“走,一起放鞭炮去。” 石兰苦笑着说:“你才想起来呀,儿子早就盼着了。” 看着儿子欢快地去取鞭炮,康承业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很久没有看见儿子的笑脸了。 老万书记和常新远师兄把自己的家照顾得好好的,自己唯一能回报的就是尽快加速研究进程,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规模的考察行动必须等他的报告获得批复后才能开始。m.qqxsnew 父子俩那挂鞭炮很快放完了,儿子仍然意尤未尽地嘟囔着:“这么没劲,早知道拆了放小鞭了。” 康承业笑了:“过年嘛,总要一气呵成,图个吉利。” 儿子不再犟嘴了,这是个好现象。 “建华,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了干什么?” 康建华想了想后说:“我想当个技术工人。” “你还有做技术工人的天赋?” 康建华不确定地摇摇头,但是马上仰起头看着父亲的脸说:“科学家我是当不了啦,那些数学题太难了,我就想当个工人能帮上爸爸的忙就好了。” 康承业心里一暖,马上想到还在校园里学习的谢向明,自从把他带到日本后,自己就没时间关心他的学习,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爸爸认识一位大哥哥,他的数学学得可棒了,要是能请他来给你补课就好了。” “妈妈学得也很好,可是我总是听不懂。” 康承业无奈,但这也怨不得儿子,他抚着儿子的头微笑着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 “又来了……” 儿子不情愿地跑进了楼道。 康承业呵着冷气,这冷的感觉让他皮肤微微刺痛,但头脑却清醒了不少。 “康所长,带孩子玩啊!” 一个人向他打招呼,因为黑,康承业没看清,扶了扶眼镜再一抬眼,是吴志超。 “小吴你这是……” 康承业看见吴志超腋下夹着厚厚的一摞档案袋。 小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计算机我老是用不好,不如用手得劲儿,关于潜水器的壳体力学计算还差几道题没算好,我寻思着左右没事儿,就回了趟单位把资料取回来了。” “这大过年的……” “嗨,反正我家也不用我操心。” “辛苦你了。”康承业若有所思。 这个小吴自从赴日回来后就一门心思地扑在工作上,这是个好现象。 “只不过……”小吴欲言又止。 “什么事?” “壳体可以设计,我们真的能造出来吗?” 康承业大概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但是没插言继续听下去。 “300米以上还好,如果超过300米水压骤增,需要的金属壳体材质就不一样了,有可能用到钛合金,我听鞍钢的同志说了,钛合金工艺还有些问题……” 何止是鞍钢,重工业基地在中国还算先进的,但是拿到国际上就落伍了,最近听到一个概念,工业3.0。 1.0是机械制造时代,3.0是指电子信息化时代,即广泛应用电子与信息技术,使制造过程自动化控制程度进一步提高。而我们连电气化与自动化还未达到,距离西方的差距越来越大,这才是康承业忧心的。 沈州自动化研究所能成为这条杠杆上的支点吗? 尽管康承业对中国的发展深信不疑,但是时间呢?十年?二十年?到时候发达国家会不会又搞出个工业4.0时代呢? 我们总是在追赶,什么时候才能超越? 康家在东北没什么亲戚,索性大年初三就开始上班了,当康承业走进研究所大楼时,他发现前来加班的不止是一个人。 “常师兄,你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 常新远嘿嘿一笑:“小吴不会用计算机,又不好劳烦其他同志,倒是你大年初三来加班啊。” “水下考察报告还有几处不完善,家里也没事,我到单位来坐一会儿。” “不过咱们买回来的那几台计算机可帮了大忙,编程速度大大加快,只不过咱们的机器人精确度还不够。” “对此你怎么看?” “精确度不够是制造不合格带来的,很多精密部件我们无法加工,材料是一个问题,加工能力却不是短时间内能提升的。” “有没有短时间提升加工技术的办法呢?” “有!” 康承业眼前一亮。 “多培养几个像牛师傅这样的技术能手,用手工作业代替机加工的不足。” “这样可以吗?”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康承业正为是集中开发海洋机器人还是工业机器人发愁呢,常新远带给了他新的思路。 “常师兄我有个想法,工业机器人和水下机器人都是我们急需攻关的项目,我们不能完成一个却丢了另一个,能不能你带一个技术组,我带一个技术组,你继续工业机器人,我进行海洋机器人的研发,人员我们相互调配一下。” 常新远想了想点头说:“有困难,但能克服,虽说是分两组,关键时刻还要互通有无。” “这是当然。” 常新远哈哈大笑:“咱们这也算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了吧!” 第30章 玛祖庙,中国海! 八十年代的开局就是充满希望的,旧有的一切正在一点点扫清,对外开放的形势越来越明朗,外面的空气越来越多地涌进来,整个国家的视野从高到低日渐开阔。 从康承业递交的报告上看,无论是工业机器人还是水下机器人都是战略级的高度,科研人员的压迫感终于传递到更高层。 “批了批了!” 当小钱兴奋地拿着报告闯入时,无论是正在绘制图纸还是正在计算机前飞快按键的人员都以诧异的目光盯着他。 小钱这才感觉到自己有些兴奋过度了,这才收敛了心神正式报告道:“所长那份报告得到批复了,国家正式成立科考项目组,由咱们康所长担任组长!” 大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了欢呼声! 康承业和常新远面面相觑,不过一直紧绷着的心神总算松弛了下来,这说明康承业的眼光是正确的! 常新远故作不悦地说:“这下想找你帮忙可难喽。” 拿过批复文件反复看了几遍,康承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接下来担子更重了。”他早已拟定了较为细致的考察计划,第一站就是南海。那么远的地方还从来没去过,欣喜之余也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 rov的本身有着相当多的技术细节,但最重要的是它的应用,一切设计都要根据用途来,实地考察是最重要的环节。 康承业第一次见到李忠东时就感觉到这个人不好相与,面对20多人的考察队伍,李忠东并不热情,仿佛只是一次无聊的出海旅游,全然不顾这些专家是来自中国十多个省份各行各业的佼佼者。 考察队伍里有一个年轻人的身份比较特殊,他叫张思源,是张良工教授的儿子。 “我爸也是看了名单才知道考察队里有我。” 张思源是个爱笑的青年,白白净净的,一头干净的短发,他的衬衫总是洗得洁白无瑕,他是学海洋生物学的,这次随队也是受了单位的委派。 康承业还从没领导过这么大一支队伍,大亚湾的水质清澈,在船上就能看到各种海鱼在水里嬉戏。 考察船是民船改装的,临时配置的仪器并不是很专业,但是考察队员的热情高涨。和康承业一样,他们大多数人是第一次来到南海。 “大海真广阔呀!”康承业感叹着。 “这是近海,就在我国边儿上,是我国实际控制的水域面积,你们这些科学家呀宝贵着呢,上级可舍不得把你们派到远海。”李忠东不客气地说。 “一直听说南海有争端,情况严重吗?”康承业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好看些。 “严重?哼!”李忠东冷哼着,把脸转向海天一线说,“等鬼子的大炮指着你的时候就知道严不严重了。” 李忠东的话让很多人兴奋的热情顿时减退了下去,他们只在少许资料上知道这片海有多大,但是一些人甚至还分不清领海、内海和专属经济区的区别。 考察船走走停停,科考队需要采集浮游生物样本、水质分析和底泥采集等常规性工作。 船行至三天的时候,科考队员们有些撑不住了。 一大早吴志超就推开舱门快速跑到船舷把早上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他翻腾的胃已经空了,再吐就要吐胆汁了。 “小吴,还好吧。” 康承业的脸也是泛着青,先前在渤海考察时还好,基本不会深入远海,但是到了南海上,除了领略它的风光外,还要接受这第一步考验。 吴志超难受得早已说不出话来,不过他摆着手勉强撑住。 不一会儿,张思源也跑了出来,一口白水喷了出去,好在他年轻,吐过后勉强说道:“连喝口水都不行……” 再看李忠东等人面色如常。 常年在海上打转的人皮肤都是黝黑色的,从出海就一脸严肃的李忠东的表情上看不出更多的变化,但是康承业却感觉到这个人心里有话。 “听说你们发现了石油?” 康承业强撑着身子去搭话。 李忠东只是“嗯”了一声,丝毫不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能说说水下作业的难点吗?” “钻探深度!” “具体呢?” “海上油田钻井过程中会钻遇大段火成岩,地层硬度较高,螺杆扶正套、扶正器很容易发生磨损,滑动钻进加重了扶正套偏磨的情况,尤其是扶正套底边的扶正块往往会被磨平。有时会因为海浪、暗流等因素导致断裂,那样钻探就失败了,一切都得重来。” “需要潜水吗?” “这个潜水也解决不了,水下作业的深度一旦超过300米,我们就力所不及了,但是南海的平均深度是1200米,我们只能就近找岛礁,不过找到了也没有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忠东的脸色更黑了。 “为什么呢?”康承业脱口而出。 李忠东瞪着他,朝着他的脑门上比画了一个手枪的姿势。 “怎么会这样?”康承业感受到来自心底的震撼,“我们已经站起来了……” “你知道什么!你对这片海有多少了解?你以为我们不想保护它吗?我多少次在外军的大炮下把人和船带回来!你以为我不想和他们拼命吗?”李忠东大吼,这吼声在海风中并不那么明显,但仍然引起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康承业感觉自己的眼角湿润了,说不清楚是因为苦楚更多还是因为海风越来越强烈了。 紧迫感更强了…… 水下机器人的作用:代替人工作业、水下环境监测、海矿探测、船体检修、水下救援、生物研究…… 在笔记上写下长长的一行字,康承业合上眼。 深夜,轮机的轰鸣和海浪、海风混杂在一起,乍一听毫无规律,但是听久了就好像在听一首曲子,是一首永远鸣唱不完的交响乐。 笔记目前并不完善,但是康承业相信很快这个本子就会写满,回去后这就是第一手资料。 我们要做和我们能做还差距很远,就像一个池子一边开着进水管一边开着出水管,何时才能把这个池子填满,这是一道普通的初中数学题,但是我们面临的现状不是靠公式就能计算出来的,答案还很远,却又近在咫尺。 航行第五天。 围绕着船只飞行的海鸟增多了起来,据有经验的水手说附近一定有陆地,果然很快就从望远镜里看见一连串的黑点。 “西沙群岛。” 李忠东只是略微瞥了一眼就准确地说出那里的名字。 原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美丽的西沙群岛,一连几天没见到陆地的考察队员们都兴奋了起来,纷纷来到侧舷观望,一只望远镜借来借去,每个人都看不够。有人唱起了《西沙,我可爱的家乡》这首歌,歌曲的魅力是有传染性的,很快几乎人人都唱起了这首脍炙人口的歌儿。 “那是什么?好像有一座人工建筑。” 一位考察队员好奇地问。仟仟尛哾 李忠东拿过望远镜看了两眼说道:“妈祖庙,海上的人都信这个。” “哦?上面还有人居住?”康承业好奇地接过望远镜观看。 “当然,内地人耕地,南海人耕海,几千年一直是这样。”李忠东早已熟悉了这片海的一切,包括民俗风情和传说,他有一半的生命都行走在这片海上了。 望远镜里,妈祖庙小到根本不能称其为庙只是用岛上的礁石粗制搭建而成,和内地的土地庙差不多大,但风格更原始。 此时是正午,并非是渔民作业的时间,岸滩上看不见人影,但远远地还能见到几条船拴着。 “耕海……”康承业叹道。 “对!耕海!” 李忠东忽然亢奋了起来,他双掌作喇叭状朝着那片岛礁大喊道:“这是我们世世代代守护的祖宗海!是中国海!” 第31章 充实人才 大海的涛声似乎都要被这呐喊声淹没,这句话撞在每个人的心里。 这种感受不是资料里能看到、能听到、能心灵共撞到! 中国海!祖宗海! 这样的名词在科考人员心里回荡,撞击着灵魂,人们的心底发出共鸣,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和这片土地!和这片海! 还从没有人绘制过这片海的全貌,海民也仅凭经验能说出大概,但没有人否定这里是与中国那片广袤的大陆血脉相连的领海,上千年的守护才留给后代的财富,绝不能在我们手里丢掉! 康承业此时恨不得自己成为一名战士,去手握钢枪保卫这片海域,但是他知道国家花了大笔的资金,提供了大好的条件,赋予他们的是不一样的使命! 使命感! 第一次考察归来后,康承业开始整理浩如烟海的资料,他需要尽快从这些资料中找到支持第二次考察的方向。 所长的案头上递过来一份文件,正是康承业期盼的调令,项目开始他深感人才匮乏,与东南交大方面已经建立了特殊委培方案,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邹文林慷慨拨划出一批优秀的人才供康承业使用。 如今的康承业在用人方面不再感到捉襟见肘,反而有种点菜单的感觉,只要他需要的,中科院尽量满足。这一批人才就是根据最新一期构划特殊调拨的。 方便的同时,压迫感更强烈了,雪耻的纸条已开始泛黄,能不能在纸条脆裂之前完成他的宏观构想呢?.qqxsΠéw “嗯?张思源?”康承业感到惊讶,这小子怎么调到咱们所了? 小钱临时配给康承业担任秘书,一方面因为与日本的合作越来越多,有他在方便翻译,另一方面小钱进所的时候也是达到了基本要求的,相关科研工作他并不陌生。 “张思源同志年轻,符合咱们的标准,另外他在海洋学方面有着一定的建树,在国内外期刊上发表过多篇论文都获得了好评,听说这次是他自己申请调过来的。”小钱说。 康承业的工作千头万绪,在人事上抓得还真不是那么紧,听小钱这么说他心里有了底。张思源在第一次考察的时候工作很积极,一个白净的小伙子硬是给晒黑了。不过这件事他还得问问张良工教授的意思。 “张老师,思源调到咱们所是您授意的吗?” 电话那头,张良工一头雾水:“什么?思源调过去啦?我不知道啊。” “这么说是他自作主张喽?您老没意见吧。” “嗨,他都那么大的人了,我这个老头子哪管得了那么多,不过他的学业还不够精深,你还得多多教导。” “谈不上,在南海的时候我们相处很融洽。” 又问候了几句,康承业这才放下心来,水下机器人的核心技术还没有突破,有一位精通海洋学的年轻人加入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充实研发力量。 虽说目前一切都还停留在理论上,但是理论上的突破才是最关键的。这种时间上的紧迫感逼着康承业不断地压榨自己的休息时间。 “老康,你都不看几点了。” 常新远来到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康承业还在计算机前忙碌。 “水下机器人常见路径的规划算法还没搞好,我这是能紧一点就紧一点啊。”康承业伸了个懒腰,觉得心口微微有点疼,抬头看时钟这才发现已经半夜1点整了, 他调笑着说:“你老常不是还没走吗?那边搞得怎么样?” 一提这个常新远就眉头紧锁:“编程这东西需要时间,我们手头的工具太少了,上次去日本才买回来四台计算机,听说最新的微处理器功能强大,能不能申请调拨两台,你一台我一台,这样效率也能提高。” 康承业想了想说:“一台还差不多,目前水下机器人项目还停留在调研上,距离设计还有一段路要走,你的事我给你申请。” “对了,今天……啊不,昨天我见到石兰了,她让我给你一本资料,我忘在柜子里了,这就给你取。” “哦?她有资料为什么不在家里交给我?” “你一天天守着家吗?”常新远调笑道。 康承业不好意思的笑笑,从常新远那里取来资料翻开一看竟是愣住了,居然是康承业从南海回来的调研资料,当时记录得非常潦草,石兰把它整理出来了,而且在缺失部分添加上自己的见解。 “别忘了石兰也是咱们学校的高才生。”常新远说。 康承业很感慨,合上笔记后连忙收拾东西。 “终于想起回家啦。” …… …… “研究员张思源前来报道。” 名单上的人陆续前来报道,张思源来得比较晚。 “主要是还有几个研究课题的尾巴没处理好,来晚了。”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康承业拍着他的肩膀说:“来了就好,这边的工作也不轻松,需要你们这些年轮人通宵达旦地工作了。” 张思源拍着胸口说:“别的不说,咱这身体结实着呢。” “那我还真得问问你来这儿的目的了,为什么一定要调到咱们研究所呢?海洋生物学不是很好嘛。” 张思源说:“没去南海之前一直在学海洋生物,虽说和海洋相关,但还真没出过几次海,这次深入远海才发觉海洋不是书本上那么简单,想好好研究海洋首先就得拥有海洋,当兵保卫海疆自然是好的,但是我有点偏大了,再说我还有别的专长。我决定加入您的项目组,成为研发水下机器人的中坚力量,为共和国的海疆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为什么一定是水下机器人呢?” “这个科技水平高,而且有更大的实际意义和更广泛的用途。” “说说用途。” “有民用和军用两种,民用包括海洋测绘、水下作业、水生物监测和海底地形测绘等等,军用可以扫雷、中继通信、情报侦察、还可以用于水中和水上情报收集,意义重大。” 康承业会心地笑了,看来这个小伙子是做过功课的,可用! 这是康承业对张思源的评价。 “我的办公室在哪儿?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还早呢,你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另外还要熟悉使用专业仪器。”康承业笑着拍了拍张思源的肩膀。 越来越充实的人才队伍让康承业的底气越来越足,但是技术屏障不是一天两天能突破的,靠去外国买是不现实的,康承业又想起北上重工那些人的嘴脸,雪耻两个字在心头刻得更深了。 就在康承业焦急万分的时刻,一封来自美国的邀请函让他心头一亮。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 第32章 报销账目 一看就是顾自成教授的手笔,他果然是守信之人,没有把远在中国的这间小小研究所丢掉。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好呀,全美排名还在康奈尔大学之上。” 和邹文林通过电话后,康承业心里的底气更足了,这趟之行看来一定会有很大收获。 “控制!机器人的控制才是关键,你们所有的研究都不要急于求成,要把基础做扎实,到了国外才不会被眼花缭乱的新名词搞得晕头转向,英文单词会吧,目前的社会英文数量正以每年几百条到上千条的词汇量增长,这说明新的东西越来越多,原有的名词已经不能满足新事物发展的要求了,但是什么事都有根,抓住这个根,你们才能发展。” “是!谨遵邹老师的吩咐。”康承业挂掉电话。 访问是明年的事,今年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正如邹老师所说,要把基础做好。 “动了,动了哎!” 水下机器人这边还在理论上寻求突破,那边常新远取得了阶段性进展,通过计算机的编程,那台最早试制的机器手臂终于动了。 万老书记比谁都惊讶,看着这个又转圈又划弧的东西感觉到新奇。 “这东西能干什么呀?” “喷涂、焊弧、抓取重物还有很多功能,有了它人工就能省很大力气。”康承业介绍道。 “你让他抓个东西试试。” 康承业面露难色说:“目前精确度还不够恐怕……” “试试嘛,是那个意思也行。” 牛师傅过来解了围:“万书记您看,这个手这一块呀我们做得太粗糙,目前能动的只有‘胳膊’,就这点儿进步足足用了六个月时间,咱们车间的技工是一直加班加点儿。” “这么长时间呀。”万书记直咂舌。 康承业叹着气说:“路漫漫其修远兮。要是把这个机器人比做人的话,那它还在婴儿期呢。” 万书记明白了,婴儿嘛!你总不能指望一生下来就能干成年人的活儿。 “不过,这是个进步,值得鼓励,今天我吩咐食堂给大家加菜!” 车间里响起一片掌声。 从车间走出来,万书记倒背着双手踱了几步,看看周围无人,回过头对康承业说:“你也早点把入党申请书写了。” “什么?” 康承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想入党吗?不写申请书怎么入党?” 康承业的面色从惊愕转为惊喜,他没想到这个心愿这么快就迫近了。 “熟练工人缺乏的事儿我想办法解决,拖拉机厂在这方面的技术工人比较多,我调两个成手过来带徒弟。” “万书记,您来我们研究所还不到一年就解决了这么多困难,我……我……”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听着你们那些报告啊,我都想再次穿起军装上前线了,不过当年用炸药包行,如今不成了。都是高科技,祖国要发展,离不开你们!” 万书记的肯定让康承业的心里火热火热的。 “只要咱们上下一心,就没有过不了的火焰山,原子弹、人造卫星、核潜手艇不是都搞出来的嘛,国家要强大,还得靠硬实力说话!” “是!”康承业重重地点头。 …… …… “什么?你还想去美国?” 左红升最近很不爽,他在研究所的地位是越来越低,连吴志超都敢不听他的话了,没办法的他只能在工作会议上拍桌子。 所里的领导们都在,唯独万书记去协调工人调动的事儿了,趁此机会左红升又发难了。 “咱们就对对你这几次出差的账吧。” “去日本,你花了一共3万7千元人民币的费用,票据和账目对不上,这事儿你以日本发票邮寄丢失为理由搪塞过去了,去江南那次账上差那几百块我就不说了,去南海你们还住宾馆,你倒是享受啊!咱们所里上上下下省吃俭用敢情是给你出去吃喝玩乐去了吧。” “这事儿……” 康承业要解释的话刚一出口,左红升抢过他的话说:“出国也就算了,你凭什么擅自决定带一个学生去,他就算再聪明,哪条够得上专家的标准?纵观全国哪个单位有这样的制度?你是当所长了,就可以擅改制度是吧!” 这事儿的确是破格,解释起来也和康承业个人不无关系,倒是无从应答。 “咱就说开放的事儿,上次日方代表申请合作的信让你一个人就给驳回去了,人家送上门的你不要,却非得跑到美国去转转,下一次是不是去欧洲啊,法国多好啊,浪漫的巴黎!” 说完左红升又是一拍桌子。 常新远没料到这个时候左红升还能跳出来,真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看了看左右,还真就只有他一个人够资格和老左掰掰手腕。 “我们是搞研究,你不会怎么办呐?就得学嘛,你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难道你从娘胎里就知道大桥怎么建呐?”常新远这是揶揄他专业不对口。 左红升却换了一种口气说:“就说对外交流吧,人家日本专家多好啊,上赶着找咱们合作,你们呢?买了人家日本的东西,又不要人家的人,自己搞?就你那个破机器能抓起一根钢筋吗?就算能抓起来,咱们用人好不好啊,一个成年人轻轻松松就办到了。”仟千仦哾 “我说老左你故意唱反调是吧,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常新远说起话来是底气十足,“而且那伙日本专家想干什么?明显是来探我们底的,这你看不出来?” “你们有什么底?就你们那烂技术人家看得上吗?要我说你们干脆就光明着点儿,就是想公费旅游,说出来怕什么呀,我也想出去看看呀。” “我说你还要不要点儿脸……” 康承业拉了拉常新远的胳膊,恳切地说:“左师兄,咱们共事也二十几年了吧,我是那种人吗?” “腐败分子也不是第一天就开始腐败的,建国初期那些大案哪个不是建过功立过业的?过去那是没给你机会!65年那次你够着够着想去瑞典,你当我不知道呐?哦,写两篇报告就出国嘚瑟,我写了那么多篇报告呢,我也没说非要出去呀。”左红升脸一拧,又站在正义的制高点上。 常新远冷笑着说:“金门大桥知道吗?你会造吗?” 左红升哑口无言。 双方正对峙着,门外传来了老万书记的感叹声。 “哎呀,一听说往你们研究所调呀,那工人是一百个不乐意呀,所里的工资比厂子低呀,还得靠我做工作呀……” 一进屋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万书记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我说小左啊,上次我和你说的话你是没往心里去吧!” 左红升似乎早有准备,掏出一摞粘贴好的报销票据往万书记面前一扔说道:“您自己看吧,这报销账目得亏还归我管,漏洞百出啊。” 万书记翻了翻说:“这个事儿康所长向我汇报过,主要是其他同志的开销,很多报销项目没有发票,但是有证明人,咱们国家目前这个票据制度是各省市都不一样,说到底是不完善,有的有,有的没有,另外这些已经是核准的,你也签过字嘛。” “可是我还有复核的权利,现在我认为这些账目不对。” “哦……这样啊。”万书记若无其事地说,“工作会议先停一会儿,我正好要开个党务会议!非党员同志请出去。” 康承业和常新远几个人犯着嘀咕走出了会议室,还没走多远就听见会议室里“砰”地拍桌子声音,随后传来左红升歇斯底里的叫声。 “我不服!” 第33章 球员和球籍 “老左受处分了?” 常新远听到这个消息后急匆匆地跑来对康承业说。 “一个单位的同事,有那么好高兴吗?”康承业仍然埋头伏案。 “同事?你当他是同事,他当你是同事吗?你知道他因为什么受的处分吗?”常新远不以为然。 康承业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按了几下计算器然后放下文具抬头看着常新远摇了摇头。 “消极怠工。老万书记让人查了所里二十年来的档案,核对了他所有挂名的项目,发现没有一样儿是他主持的,这就对了嘛。”常新远一手捶在另一只手掌心,心情大好。 “我说你特意跑过来就是说这个呀?” “怎么会呢,我得告诉你一件好事儿。” 康承业笑了:“我还就喜欢听好事儿。” “我们研发的用计算机实现点位控制和速度轨迹控制的示教机器人获得国家正式批准,并开始建造啦。”常新远说到这儿颇为自得。 “唉!还是你快,到底师兄!”康承业大叹道,“我这边还没有眉目呢,海洋的情况太复杂了。” “不着急,你们现在还在调研阶段,要想正式出成果怎么也得有几年,再说你不还没去美国呢嘛,我是想问你,咱们要不要庆祝一下。” “没时间!” “……” 康承业干脆地否决了。 哪里有时间呐,浩如烟海的资料又加上浩如烟海的计算,康承业的办公室早就摆不下了,小钱在大研究室专程给他留了个位子,那里就成了他的第一阵地。 …… …… 在研究者的世界里,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积雪已经融化,五月的天空格外清新,小草已经开始冒芽,走到大地上便能看见,那里已经蒙上了一片绿色。 又是一大早,康承业拎起惯常用的公文包就要往外走,却被石兰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 康承业一愣。 石兰知道他又忘了,苦笑指着挂钟说:“上午九点的火车票!” 康承业这才想起来,北京有个会召他去,他挠挠脑袋笑笑说:“你看看,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你也要注意身体,再这样熬下去身体迟早要垮的。”石兰无奈地说,她知道阻止不了丈夫的热情,而且他说得有道理,时间真的很紧迫。 “没办法啊,从前我说要让20年后的中国进入机器人时代,现在这个时间被缩短到15年。” “你有本事给缩到5年啊。”石兰笑道。 “好啦好啦,我来收拾东西。” 石兰努着嘴说道:“昨天晚上就给你收拾好了,北京比这边热,你不用穿太多,免得又把衣服忘在人家那儿,还得麻烦人家给你寄回来。” “儿子最近还好吧。”康承业最近很少关心儿子的情况了,家离火车站近,也不用急着走,借着这个时间他还能和石兰多说了一会儿话。仟仟尛哾 “转到新学校了,还算适应,只是学习落下太多,我在给他补课呢。” “有你这位高才生补课,说不定还真能把落下的赶回来。” “你以为儿子和你一样啊,陋习太多,学习不专心……”石兰轻叹一口气,“不过只要健康,比什么都好。” “辛苦你了。”康承业握住石兰的手。 这时,外面的门敲响了,打开门一看是万书记的老伴儿。 “哟,你还没走呐,我们家老万说你今天出差,特意打发过早点儿过来,这不一大早坐着10路公交就赶来了。”万书记老伴儿来家里次数多了,早就熟络了。 “大嫂,您真是太照顾我们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也别说,好好工作,早点儿把机器人儿造出来也让我们开开眼,这新时代的新鲜玩意儿到底长啥样儿。”万嫂说着乐了起来。 去北京要坐12个小时的火车,一上车康承业就睡着了,他实在太累了,一睁眼已是正午大亮,肚子早已“咕咕”叫了,他拿出从家带来的馒头、榨菜和鸡蛋在桌板上吃了起来。 对面坐着一位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同志,正在翻看一本体育杂志,杂志上的标题吸引了他。 “哟,备战世界杯预选赛啦。”康承业脱口而出。 对面那位同志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一眼看到了对面这位穿黑西服的同志,合上杂志笑道:“你这穿西装怎么啃起了馒头?” 康承业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说:“我们单位的书记老家山东的,他老伴儿馒头蒸得特好,要不是凉了就给您尝尝了。” “对足球感兴趣?” “嗯!上大学的时候玩过。” “您是哪所大学的?”对面那位同志来了兴趣。 “东南交大。” “好大学啊,我是哈工大的,毕业后就留在了哈尔滨。” 两位年纪差不多的人攀谈了起来,发现许多观点竟然惊人的相似,康承业吃过饭后从文件包里抽出手纸,一不小心掉了一份资料,对面那位同志捡了起来一看竟然大叹了一声。 “你就是康承业呀!” 康承业一愣,忙问道:“你怎么知道?” “除了康承业,谁会在文件包里放机器人的资料。” “您是……”康承业狐疑地问。 “我是宋敏书,黑龙江省科学院的,主要从事自动化仪表方面的工作,比起您来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哪里哪里,早就听说过您。” 两人握住了手,颇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感觉。 …… “你知道吗?十年前美国人就把机器人送上了太空,五年前日本就有了无人工厂,他们的海洋机器人正在向马里纳亚海沟前进,而我们连水下300米都没有办法,要是把这个世界比喻成球场,那么我们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再不迎头赶上恐怕连我们的球籍都要被开除了。” 康承业本就是一个率真的人,那些年压抑的他变了一个性格,现在一切正在复苏,健康、乐观、向上的精神开始鼓舞身边的人。 “这个比喻好。” 宋敏书也是参加此次北京开会的,与康承业一样对会议内容一无所知。 “通知只说开会,至于开什么会却没提,神神秘秘的。”宋敏书自嘲式的笑笑。 “本来我也犯嘀咕,不过见到了你我猜应该还是和工业科学相关的会议,说不定是战略级的,要保密。”康承业猜道。 “或许吧,不过我听说北京有些专家对机器人颇为不屑呀。” “这种状况我们研究所也有过,后来慢慢就好了,我们搞科研的必须有前瞻性。” “前瞻性!说得好,总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还叫什么搞科研!”宋敏书拊掌称赞。 “不过现实一点儿说,倒也不是谁心存恶意,那些持机器人边缘化的专家主要也是依据国情来看问题的!我国现在是什么都缺,资源向东边倾斜一点儿西边就会少一点儿,谁都认为自己的项目是最该优先发展的,你说难不难?” 康承业想想也是:“是呀,邹老师面对的压力太大了。” “不止是邹文林老先生,在全面提升中国科技水平这个大前提下,谁的压力都不小,你要做好面对困难的决心和勇气。” “我早已把身家性命都抛之脑后了!放心吧!我不会认输的。” “为了保住咱们的球籍!”宋敏书做了个干杯状。 康承业大笑起来。 第34章 石油领域 会议地址设在北京饭店,这里向来是重要国事活动和会议的首选场所,由此可见规格之高。 “康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刚走进高雅又不失庄重的大堂,一位说着生硬汉语的人迎面向康承业鞠了一躬。 前田正雄? 康承业很奇怪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前田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很快我们还会有深度的交流,相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康承业泛着狐疑。 “我对康先生高瞻远瞩的眼光非常佩服,我也是毕业于东京大学自动化专业,与康先生相比却有相形见绌之感。” 在东京时,前田负责接待工作,但是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份,不知道是日本人做事专注的性格所致还是藏着别的什么心思,在北京的偶遇让康承业预感到这次会议并不简单。 果然,开会的时候,会场的气氛让到场者感到紧张,来参会的专家大多让康承业感到陌生,直到一位重量级人物出现时他和宋敏书才真正地感觉到这次会议的重要性。 姜弘深院士,国内着名的石油化工专家,55年的科学院院士,为共和国的石油工业做出过卓越的贡献。再看其他专家也多与石化相关,他们全都为新中国的石油工业立过汗马功劳。而相关自动化领域的专家却少之又少,带头的只有邹文林院士一人。 看着专家组面色严肃的落座,康承业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 主持人简短地宣布了会场纪律和会议精神后,由姜弘深院士宣读了一份重量级的文件,关于中国海洋石油工业对外开放公告。 文件还没念完,会场就炸了锅。 石油领域会战的专家们多有几分火气,他们就差没当场拍桌子了。 “石油也能对外合作?” “这是国家战略资源怎么能交到外国人手里?” “那是我们打下油井,凭什么让外国人插一脚?” “这是卖国!” “……” 这样的大会上出现这样的声音,相比之下在自家小研究所时那点反对声音简直堪比蚊子叫。 主席台上,姜弘深教授重重地拍了桌子。 “这是国务院发布的正式公告,叫各位来不是要求你们通过的,而是安排具体执行方案!” 姜弘深院士的威望暂时压住了在场的人,但是已经燃烧起的火却怎么也熄不下去。 “中国海洋石油工业对外开放,这是划时代的声音,海洋石油开始对外合作的实质性运作是基于我国石油工业落后的现实,你们可以想想,我们已探明储量有多少,开发了多少?能开发多少?” “我们可以自己开发嘛,今天不行,明天可以,明天不行,后天一定可以!说什么也不能让外国人占了便宜!” 有一位粗壮的汉子站了起来,他粗糙的皮肤一看就是常年奋战在野外。 “就是!就算是八国联军来了,我们也照样给他打回去!” “这是新中国!不是满清!” 刚压下去的情绪又沸腾起来。 “胡闹!”姜弘深院士再次拍了桌子,“就你们爱国是吧!你们告诉我什么叫爱国?什么叫卖国?走出去,学先进,为我所用,那就是爱国的行为。你如果是故步自封,永远走这条老路,你是发展不起来的。” 姜弘深院士年纪不小了,但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让在场人哑口无言,盯着他指出的那根手指,仿佛指点在每个人的眉心。 “今天除了石油战线的同志,还请来了几位与海洋相关的专家,因为保密所以他们知道的不多,在这里我要告诉到场的同志们,大海我们是陌生的,海上石油开发更是涉及多个学科领域,首先是海洋石油的深水领域,南海石油储量非常丰富,专家估计230亿至300亿吨,其中有75%的面积处在深水。你们拍胸脯的人告诉我,你们能挖多少米呀?还有石油探明率,你们告诉我,咱们的探明率是多少?” 康承业在做水下机器人调查的时候曾经看过相关资料,资料并不全,有的资料粗略估计探明率为10.9%,有的说更低。 数字面前,刚刚拍过胸脯的人低下了头。 “曹刚飞!你给我站起来!” 曹刚飞就是刚才站起来那个粗壮汉子,此时他像个小学生一样低着头。 “记不记得65年那会儿,你在苦沙甸打井的事儿?” “记得……”曹刚飞再也没有刚才那会儿的劲头了。 “给大家讲讲。”姜弘深院士就像个正在训导小学生的老师。 “1965年冬天,集合在渤海之滨的一只50多人的钻井队伍,选择了渤海的一个沙岛——苦沙甸,当时我们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建立了一个起步点,结束遇到海啸,全体人员躲避在一个航标灯架上临时搭设的避难所,幸免于难,但是一个月的成果全没了。” 姜弘深院士点点头:“你们敢打敢拼,是一支过硬的队伍,这点拿到全世界我也敢拍胸脯说没有比你们更英勇的钻井队了,但是呢?大海的威力在哪儿摆着,不是靠你们50多人的钻井队就能征服的。在陆地上发生进喷,我们有‘铁人’精神,做到了外国人做不到的事,但是在大海上必须讲科学规律,人类征服陆地的历史有上百万年,海洋呢?不过才三百多年,你们算算这时间差,我们真正了解海洋吗?向大海要资源不是凭一腔血勇就能成功的!”qqxsnew 康承业感到自己的热血都要被点燃了,姜弘深院士讲得太好了,海洋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他有点儿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点名参加这样一个与专业不相干的会议了。 “海上油气田建设装备工具复杂、科技含量高,要想尽快让这些资源为国家所用,也让我们尽快获得相关科学技术,我们必须与国外合作,此次我们要与法国和日本两个合作开发两个油气田,其中埕北油田就在渤海,距离我们最近!日方代表已经来了,我要求你们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来,让我们在谈判中占据主动!” 姜弘深院士算是开了个动员会,接下来各单位要对具体开发方案进行研讨,暂时没有康承业等人的用武之地,趁此机会他和宋敏书拜访了邹文林老师。 “你们俩坐一趟火车,还恰好坐在对面,真是缘份呐!” 邹文林看起来精神很好,或许是年龄大了,什么事都看得开,他老人家倒是并没有受到会议的太多感染,不似康承业和宋敏书两人,两颊都是红扑扑的。 “邹老师,您看我们来了能帮上什么忙呢?现在水下机器人这块还是没突破瓶颈啊。”康承业还是没平复激动的心情。 邹文林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已经着手第二次赴南海考察了,不过我想先让你去渤海钻井平台上看看,那边的工作更具体,另外你也看见前田了,日本人嘛肯定是来经商的,他们会利用技术优势向我们提更高的要求,你们也利用技术能争一分是一分,油田毕竟是我们的,这黑色的血液少流出去一点儿我们的血库就多留一点嘛。” 康承业大概明白了,他恐怕还要参与一场艰难的谈判。 第35章 五年 “勘探费比例为,中方51%,日方49%,分成油依据此比例,中方勘探费用以资源面积支付,日方出资金,而且风险自担,够优厚了吧。” 前田正雄身材不高却颇为壮实,在谈判桌上他一改先前谦恭的形象,眼里流露出的全是精明。 与前田正雄正对的是中方代表曹刚飞,他是老钻井队长,在海上打拼了十几年,但是这种谈判还是第一次。 日方的提议看似完美,但是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劲,中方本来也是要提供资源面积的,而且日方那个风险自担看起来还是咱们占了便宜,还好有姜弘深院士坐镇。 “矿区使用费呢?为什么合同里只字未提?” 康承业翻了翻合同样本,确实没有这个名词。 “我方并未提出要求中方出资,即便如此还要支付矿区使用费吗?”前田狡黠地说。 “矿区使用费是伴随着租让制合同而产生的,起源于美国,目前已经是国际使用通用的惯例,这一点日方不会一点儿也不知道吧。” 前田笑笑没有马上应答。 姜弘深教授继续解释道:“石油合作的基础是双方互利,但是由于双方立场不同,出现争议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是有诚意的,希望日方也拿出足够的诚意。” 前田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说道:“关于开发埕北油田,那里的海况复杂,我方需要使用大量的新技术,我们建造导管架图纸就有几米厚,严格按照国际标准,还有计算机辅助,甚至要使用最新研发的水下机器人‘海沟’号进行深水作业,这些技术使用费我方并没有计算在内,贵方可以在国际上寻求合作,看看能不能达到我们日本的技术标准。” 当前田说出日本的技术标准几个字时,言语中都透露着自豪感,此话一出,包括姜弘深院士在内的所有中方谈判人员都无言以对。 日本人的优越感越来越强了,甚至连美国也不放在眼里了,从东京回来后康承业越来越关注日本方面的新闻,他深感这个民族的可怕,两国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越来越多人对日本产生了盲目崇拜,从这次谈判上能看出,日本倚仗着他们的技术优势,在合同上处处紧逼。 “海钩”号已经可以在水下千米进行作业,这意味着他们有能力在中国绝大部分海域进行开发作业,只要他们抓住这一点就可以肆意凌驾在我们之上,逼着我们签一条条“不平等条约”。 果然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啊。 “那么……这个矿区使用费是多少钱呢?”康承业开口问道。 姜弘深院士看了康承业一眼,眼神闪烁,又有些不确定的样子,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后说:“典型的矿区使用费其费率一般规定在相当于总产量或产值的1\/8,我国为了吸引外资,采用了滑动比例,单个油田年产5万吨起征1%,至100万吨的台阶为12.5%。” 康承业朝着姜弘深院士微微欠身,然后说道:“我看过资料,目前已探明原油储量为8535.3万吨,也就是说使用费的比例应该为12.5%。” 姜弘深院士点头,而日方露出不屑的神色。 “按照现在石油市场每桶18美元的价格,使用费大概是1200万美元。” 康承业边在纸上做着演算边说:“这只是目前已探明储量,并非是全部,这样一来合同一旦签订,这个数字就不会改了,如此我方将损失巨额的外汇。” 在场中方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这个“外行”算这么幼稚的题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巨额轮得到姜弘深院士亲自上阵吗? “那么从订立合同开始,油田大概什么时候投产?又有哪些项目会用到‘海钩’号呢?” 姜弘深院士眼前一亮,觉得这个“外行”说得有那么点儿意思,这似乎给日本人近乎完美的说辞嵌开了一条缝。 前田朝着康承业礼貌地欠了欠身,笑道:“康先生说笑了,听说您对水下机器人很感兴趣,那么能否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的研发进度到哪里了呢?” 康承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抓住一个问题,油田什么时候能正式投产。 “根据目前的条件,从建设到出油最快也要到1985年。”曹刚飞回答。 康承业很有自信地挺直了身板说道:“那就把海钩号这条抹去吧。” 在场一片哗然! 前田也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一个连工业电气化都没完成的国家居然说要在五年之内制造出能够在水下作业的机器人? “康先生这可不是您在北上重工说的堵气话……” “我从来不堵气,如果我们做不到的话,一切损失我方愿意全部承担。” 姜弘深也有些不淡定了,他深吸了几口气,看了看一直旁听的邹文林,邹文林一脸淡然,没有表态。 几个政府代表也在相互交头接耳,似乎这个胸脯拍得太满了。 康承业伸出五根手指在日方代表面前晃一晃,再次肯定地说:“五年!到时候使用中国的水下机器人!” 赌注太大,没人敢当场拍板,谈判暂时中止。 邹文林把康承业私拉到一间小会客室,关严实了门,他严肃地问:“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有什么底气,不要说大话空话!” 康承业从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摞资料递了过去,然后一页页翻给邹文林看。 那里装的大多是南海考察后整理出来的资料,还有水下机器人的粗略设计图,康承业指给邹文林看。 “老师您看,从公开资料上显示,海沟号长3米,重5.4吨,是缆控式水下机器人,装备有复杂的摄像机、声呐和一对采集海底样品的机械手。然而这一切还停留在设计上,距我所知日本目前能够实施水下作业的深潜器最大下潜深度不过300米。而如果仅考虑到300米的水下设计,我们可以很快成型,自主机器人水平肯定不够,但如果是遥控……”qqxδnew 邹文林马上明白了什么:“这是讹诈!” 谈判桌上本来就是尔虞我诈,只要对方相信是真的就能拥有足够的筹码,从而进一步取得优势的谈判条件。日本发展得太快了,以至于在普遍概念里他们似乎没有做不到的奇迹,就算日本深潜技术在全世界领先,‘海钩’号的出现至少不是现在! “如果留给我们五年时间,我一定能做出适合的水下深潜器,请老师早点把我派到渤海吧!” 第36章 机器人要是能踢足球 在国际大形势面前,康承业能争的不过是很小的一点点,就这一点点让步已经来之不易了。 “先是说二十年,又说十五年,现在又说五年,我看你呀早晚地累死在工作岗位上。” 常新远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他也没想到康承业去了趟北京真的“讹诈”回一台新的计算机,工业机器人的开发效率大大加快。 “两年,两年我给你拿出一个完整的样本来!” 常新远立下了军令状。 与此同时,康承业向宋敏书发出了正式邀请,黑龙江省院也着手开始深潜器的项目研发。 “你就不怕我夺了你的头筹?” 电话里宋敏书笑着说。 “谁先出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保住球籍嘛!”宋敏书会心地笑了。 1980年苏永舜教练带队组建了中国世界杯预选赛队伍,这是自1957年以来中国第二次参加世界杯预选赛,两者间隔时间长达23年。做为一项世界运动,新足球队的组建牵动了国人的心,无数中国人的心为之牵动。 这个消息传出之后,连研究所的科研人员私下里也经常谈论。 “首发门将肯定是杨宁啊,他那个球扑得那叫一个准,有他守门,咱们的进攻机会至少大一倍。” “你这个数据来源是经过测算的吗?你得综合考虑,足球有11个人呢,每个人都是一个变数,还要考虑对手,每场球只有经过精密的测算才能大致推出结果,这其中就包括天气、风速、草坪质量、湿度、泥土黏度等等。”m.qqxsnew “……” “估计的那个完全没有依据。” “你踢个足球还算数率啊。” “哎?怎么不算?足球也是可以按照科学方法来踢的嘛……” 此类的话康承业也有所耳闻,他这个老球迷也里也有点痒痒。 “要不咱干脆办一个足球赛得了。”常新远提议。 “咱们哪有时间啊。”康承业苦笑。 “没时间挤呀,你不是常说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嘛,挤挤就有了,你看咱们所有的人都熬成什么样儿了,再不活动活动都快成僵尸了。” 康承业没有否定,只是时间上和场地上…… “时间嘛我看就定十一国庆吧,让咱们的同志也放松放松。”万书记拍板了。 国庆节放假,学校的操场也用不上,地点就放在拖拉机厂子弟小学,到时候除了所里的员工,也叫上家属,球赛上午踢,中午各自回家,什么也不耽误。 康承业想想也是,就当庆祝建国31周年了。 金秋十月,红旗迎着风飘扬,人们在这一天纪念呕心沥血、前仆后继、献出生命的革命前辈同时,也享受着和平与发展给祖国带来的变化。 所里面采购了不少瓜子花生,还有大白兔奶糖,这可是硬通货,每个家属来了能领到一颗都是笑逐颜开的。操场四角也插上了彩旗。 红队,康承业带队;蓝队,常新远带队。 双方球员上场后常新远还不忘贫嘴。 “凭什么他是红队呀?这不是拿我们当反面教材了嘛。” “就是个颜色,你计较什么呀。”老万书记乐哈哈地说。 左红升的脸色非常不好,上次的党纪处分让他失去了党委副书记这个职位,现在他就是个空壳子副所长,负责的都是一些边边角角的项目。 “一把年纪了踢个球啊!” “你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人家给你留着副所长是照顾你,别不知足。”左红升的老伴儿喜滋滋地剥了一颗奶糖放进嘴里。 家里家外得不到支持,左红升碰了一鼻子灰。 “老左,带你一个啊!”常新远纯是闲的逗闷子,没想到左红升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还真上场了。 “哟,真踢呀,小心闪了老腰。” “你的老腰没闪到呢我怕什么?”左红升扭着头故意不去看他。 “我不一样啊,我身体好……哈哈……” 对面康承业活动着腰和脚踝,对一边的张思源说:“你可是咱们队的先锋啊,一会儿咱们的球儿都往你那传。” “放心吧!我爱运动。”张思源笑呵呵地说。 小钱凑了上来,和康承业他们组成了一个铁三角队形,双方摩拳擦掌都不想输。 随着一声哨响,球踢开了,不过这球踢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啊,康建华在一旁看得直捂眼睛。 石兰也好久没出来了,今天心情格外好,她笑着说:“别捂眼睛,看你爸踢球啊。” “他那个还叫踢球啊,连球的边儿都沾不上。” 正说着,康承业抢球时一伸腿,一个不小心倒了。 “嘟——” “康所长没事吧!” 康承业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同志们直摆手。 “没事没事,这身体不活动是真不中用了,你们接着踢,接着踢……” 开场才十分钟,老同志们大多都跑不动了。 常新远掐着腰,气喘吁吁地对左红升说:“你腰好,你上啊。” “你不是身体倍棒嘛,你上!”老左的汗早就流到脖子根儿了。 对面康承业几个人也不行了,场上能动的都是年轻人了。 张思源的球技不行,但胜在身体好,能跑动,还真就逮到一个射门机会,结果太激动了,近在咫尺的距离,一脚开出去,足球向斜上方飞踢出去。 “高射炮!” 众人哈哈大笑,看客们也都笑得前仰后合。 康承业却愣住了,两手叉腰直勾勾地盯着刚才射门的轨迹。 “哎?想什么呢?”累得走不动道的常新远也不拿他当对手了。 “你说是球形抗压啊还是圆柱形抗压。” “哟,拿初中题考我是吧,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球形啊。” “你说我们要是做出一个球型深潜器怎么样?” “行倒是行,但是怎么动啊?就是吧……关键是……这个螺旋桨安哪儿啊?” “的确是个问题……不着急,这个就是开动一下脑筋,不算做正式的研究项目。”康承业 “我说你踢球就踢球,脑子里咋还想这些东西呢?足球赛嘛,就是放松来了,不然你还真指着咱们几个打进世界杯啊。” “让年轻人踢吧……我是踢不动了……”康承业认输。 老同志下场,足球场成了年轻人的专利,场上的气氛正式开始活跃起来。 或许是刚刚一同流过汗的原因,左红升的话也多了起来,只见他洋洋得意地对身边人说:“年初啊我买了一版猴票,你们猜怎么着?这才几个月,原来八分钱一张的邮票就涨到2毛3了,看这趋势还得涨,我是大赚啊。” 康承业拿着儿子递过来的搪瓷缸,连喝了两大口水,因为运动的原因,身体虽然累,但精神很好,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场上你来我往,情不自禁地发着笑。 “我提议踢球赛对了吧,看你整天愁眉苦脸的,好久没见你笑过了。”常新远得意地说。 康承业又喝了一口水,感慨着说:“要是有一天机器人也能踢球该多好。” 常新远哭笑不得,一口水差点儿没喷出来,强咽下去后说:“你那个叫科幻,机械臂呀、深潜器呀还有科学依据,你让机器人带着球满场跑那不是闹笑话嘛。” “我相信会有那一天。”康承业嘴角勾起的微笑迟迟没有消褪。 常新远还没搭话,左红升就在后面大声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左字倒过来写!” 常新远憋着笑说:“幸好你不姓王,不然还真做不得数。” 左红升最近的思想波动比较大,他已经很久没融入到同志们中间了,喝了两口水感慨着说:“我也看了几本外国资料,机器人真是个好东西,不过就凭我们现有的实力,五十年后吧……” “用不了!”康承业笃定地说,“十年!我要让外国人对我们刮目相看……哎你们说机器人真的不能踢足球吗?” “……” 第37章 还没立项呢 康一雯已经42岁了,她独自在家,拉上窗帘,关上了所有的灯,点燃了两颗蜡烛,用开瓶器打开了一瓶葡萄酒。 蜡烛只是普通的白蜡,酒也只是普通的带甜味的那种,今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多年来,心底的秘密谁也没告诉过,包括她的哥哥。 一想到哥哥,她的嘴角就泛起一丝苦笑,和那个人一样,她的哥哥是个不服输的人。 还记得小时候,兄妹俩玩拍球,哥哥宁可把妹妹气哭也不愿意让一个球。那个人不一样,他高大、帅气又英武,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那年他是东南交通大学的特殊委培生,属于部队培养的专业人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康一雯就已经心有所属了,那年她才14岁呀,一晃青春早已是过去式,但是她的心没有变,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康一雯喝下一杯酒,结果却咳了起来,不过神经还是稍稍麻痹了一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带锁的木盒,慢慢地打开,盒子盖里一张只有三寸大的黑白照片映入眼帘。 一见到这张照片,康一雯的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刷地流了下来。 六年了,为什么一见到照片还是止不住泪流? 她又给自己满满地倒上了一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一次好了一点,头已经开始晕了,但这至少能让她不那么痛苦。 和哥哥的戏言止于当上东南交大的老师,但她真正的目的是接近他。 他说他看过水门桥的战场,他为敌国有那么强大的工业实力而感到惊叹,他们曾在美军飞机的轰炸下保证了大桥的畅行,但是在那样极端的战场条件下,他认为我们做不到。 他是客观的,却也为了这个论断而葬送了大好的前程。 哥哥也曾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那个错误很快得到了纠正。他则一直背负着不该由他背负的重压,即便如此康一雯仍然义无所顾地向他表达了自己的爱情。 “放弃吧!我们不合适。” 那个人只在信上留了简短的一行字。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遭受着怎样的压迫,但是她知道,他是对的。 康一雯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要是你再坚强一点,我们会不会走到一起呢?” 对着镜子,望着自己渐渐老去的脸,康一雯默然。 “你们都一样!一样的冷血!一样的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她醉了。 醉着哭,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 再醒过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燃尽,酒瓶还开着,屋子里散满了甜酒的芳香。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洇湿了桌面上的稿件,她连忙从书桌上爬起来翻看着自己一连整理了好几个月的资料,好在并没有什么大碍。 康一雯这才松了口气,拉开窗帘,天已经大亮,昨夜那番苦涩就好像是给自己打的一针清醒剂,一切都已成过往,该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徐航!再见! …… …… 康承业的办公桌上收到一份邮件,是东南交通大学寄来的,署名是康一雯。 小妹? 她会寄什么东西来? 拆开包裹,康承业看到封面上的一行字时,整个人呆住了——《关于金属材料和复合材料壳体水下力学特性分析》 远在东南大学的小妹已经在开始帮他做工作了。 随着包裹一起来的还有一封短信。 哥:大学已成立机器人研究室,关于水下机器人部分学校尚无相关力量予以支持,这是我多年的研究资料,经过整理寄到你处,希望对你有所帮助。妹:康一雯。.qqxsnew 粗略翻看过资料,康承业没料到小妹在材料和水下力学方面的研究已经这么精深了,他马上叫来小钱。 “把张思源叫过来。” 不一会儿张思源来到办公室。 “这份材料你看看,对你们的研究有没有帮助。” 张思源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分析和一排排密集的公式,大喜道:“太好了这正是我们缺的。” 科学家往往执着于自己的专业领域,研究所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工业自动化,对材料也不陌生,但是对水下却生疏得很,新组建的水下机器人研发团队完全靠着一腔热血在一点点摸索。 “有了这份材料,我们在壳体设计方面的进度至少加快了一倍,不过……” “你不用说,我知道,机器人的关键在控制系统,这几天准备一天,我们去埕北油田。” …… …… 海风四到六级,因为无遮无挡,加上又是冬日,吹在身上令人感到格外刺骨。 指着昏暗发黄的海水,曹刚飞几乎是用喊的。 “看见了吧,就这个水,下去十米就是浑地,二十米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咱们的潜水员全得靠手摸,咱们的水下电焊技术不过关,设备全是外国进口的。” 康承业恨不得把身体全缩进军大衣里,第一次见到高大的海上钻井平台时的兴奋全都丢到爪哇国了。他抄着手望着刚刚潜水员出水的地方。很混浊,不用设备仅凭肉眼就能看见里面翻涌的泥浆。 “今天的天还算好的,再早来几天你们连这个平台都上不来,前天的浪高足有20米,人站在平台上都能给刮飞。” 康承业看着当下这个“还不错”的天气,钻井平台上的五星红旗从来没垂下来过。 张思源在一旁启动设备,不一会儿他就给出参数。 “海流流速1.9米/秒,接近4节。” “极限参数是2.3米/秒,这说明咱们这座钻井平台基本上都在进行极限作业。”康承业自语。 “除了材料问题,还有能源问题、控制问题,还有机械臂在无线优越器下的控制问题……” 张思源进步很快,他一连指出几个研发方面的困难。 “只能采用电驱动!”康承业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电驱动?”张思源一愣。 康承业没理会,仍然自语道:“这就需要进口伺服电机,还要尽快掌握伺服控制算法……” 又在平台上做了一些基本测量,康承业就在曹刚飞的劝说下进了平台内部的休息室。 每人捧上一杯开水,喝了几口后身体才稍稍感觉暖和了一些。 康承业又想起了曹刚飞在北京开会时拍桌子的情景,在谈判桌上他还敢和日方代表当面锣对面鼓地拍胸脯,但实际困难比想象的要多很多。 “你们天天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工作,真是令人钦佩。” “不说这个了,你们要是能早点研究中水下设备我们就不用受小鬼子的气了。” 看得出曹刚飞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中国和日本合作开发埕北油田,说到底还是中方吃亏了,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奈何国力如此,此举无异到壮士断腕。 康承业叹着气说:“请曹总工放心,我们一定尽快让水下机器人成为国家战略级项目。” “啊?还没立项呐?” 曹刚飞眼里露出失望的神色。 第38章 跟风 太慢了,这是康承业给自己工作的评价。 现在处处都需要高新技术,但是自研的速度始终无法跟上,必须寻求外界力量的帮助。 康承业再次想到了顾自成。越洋电话太贵了,他打不起,拨通之后赶紧让顾自成拨回来,搞得顾教授哭笑不得。 “我说你们也是国家正式的研究所,怎么连电话费都付不起呀?” “我们的情况和你们不一样,处处都需要花钱,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那也不差这点儿电话费吧,算了说说吧,什么事?” 康承业想了想说:“水下机器人的电子设备不过关,我想能不能用老办法,使用仪表实现定位和控制。” “这个……应该可以吧。” “我知道圣路易斯电子仪表工业发达,你能不能帮我下一笔订单。”仟千仦哾 “巧了,最近国内给我打电话的都是要仪表的。” “国内?还有谁?” “都是各研究单位吧,我还琢磨着你们自己已经取得突破了呢。” “研究单位要仪表主要是做什么?” “机器人呀?你不知道吗?” 康承业默然,他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把工厂的发货单给我看看?” “这恐怕不行,涉及商业机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份名单,但是并不全,不是每个要仪表的人都会给我打电话,我只是恰巧和国内科学界人士比较熟罢了。” 不一会儿,一份传真就从大洋彼岸发了过来。 康承业看着传真上的单位名称,脸色由青转黑。 “小钱,你马上召集所有研究人员到大办公室来。” 不一会儿大办公室就挤满了人。 “在场所有人都沟通一下,有没有名单上单位有熟人的,马上打电话问他们机器人项目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在场人面面相觑。 常新远拿过传真件,表情也不是那么好看。 不一会儿大家就纷纷对照名单上的单位,或找同学,或找曾经认识的朋友,电话声此起彼伏,很快大家把打听到的信息整理在一起。 名单上11家单位和研究所已经开展了机器人项目,并且向国家正式通报。 康承业久久不语。 “太不像话了,我们从65年开始涉及相关研究,他们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擅自立项,搞得成也就罢了,看他们的样子根本就是没个谱,更有甚者就是想从外国买现成的充做自己的研究成果。” 向来连生气都带着戏谑的常新远也拍了桌子。 左红升插话了:“我看挺好嘛,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咱们国家的机器人事业也能更快实现嘛。” “这不是艺术片儿!”康承业很少爆发这么大火气,他这一嗓子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震住了。 一旁踱步过来的老万书记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情况,没说什么倒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走了。 “机器人涉及多少个学科?多少项技术难关?说上马就上马,连调研也没有!就我所了解到的仪表订单就高达20万美元!我们有多少外汇可以这么浪费!” 生气归生气,可这是当着自己人的面。 气头过了之后,康承业望着窗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们怎么办?挨家通知让他们不要搞了?”常新远劝慰道。 “估计人家不会听的。” 常新远笑了:“你也知道啊。不仅不会听,还会说你争名逐利。” “我要是争名逐利当年干嘛非得要钻到机器人这个吃力不讨好的领域?我去搞冷轧钢机,我去搞自动化仪表,我去……”康承业把挥起的手无力地垂下。 “改革开放嘛,摸着石头过河,这是政策允许的,人家看你搞机器人获得了那么高赞誉,也想来喝口汤嘛。” “我不是为自己!”康承业强调着。 “我肯定信啊,可你说给他们听,会信吗?” “这浪费的是中国的资源,大量的重复研究,大量的重复购买会严重拖慢总体研发进度的。” 常新远也叹了口气:“这事儿还真得让中科院知道,要不和邹老师说说。” 康承业摆了摆手:“邹老师日理万机,方方面面的工作已经够让他操心的了,机器人这件事在大局上还是件小事。” “那怎么办?”常新远话题刚落就眼前一亮,“哎!有个人可以在学术领域呼吁一下。” “谁?” “张老师啊!” 张良工教授德高望重,又是中国自动化的第一人,他呼吁效果肯定好。 康承业略略地获得了安慰。 “什么?有这种乱象啦!哼!这些个家伙当年就吃饱饭不干活儿,现在又跳出来争名逐利,这还是往好了说,我早就听说有人打着科研的名义大要经费上下其手!你放心,这个事儿我肯定给你呼吁到底!” 有了张良工教授的保证,乱研发的事应该不至于很快扩大,但学术领域的呼吁毕竟代替不了行政命令,必须让更多人尽快看到成果。 “只要我们研制出中国第一台工业机器人,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项目乱上马的现象,时不我待,大家加油吧!” 康承业向全体研发人员深深地鞠了一躬。 康承业到底没买成美国的仪表,因为顾自成劝他再等等,马上就会有更新的技术出现,一切都等他来美国之后再做定夺。 美国之行有着紧迫的必要性。 …… …… 康承业不给邹文林添麻烦可不代表别人不会。 张良工在南京开的一次学术会议上就正式批评了这种跟风式乱研发,之后他在报纸上一连发表了三篇文章指出种种问题,随后更是挥师北上,来到北京邹文林的案头上拍桌子。 邹文林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厚厚的资料,他整个人都要埋在这些资料里了,揉着微微发痛的头,他慢条斯理地说:“改革伊始,什么都要慢慢来,北京烤鸭才刚恢复‘全聚德’的名号,咱们那些落后的工作作风也得一点点梳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嘛。” “我不管北京烤鸭,你看我发表的文章了没有?连个三线的小拖拉机厂都要上马机器人项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他们懂什么是机器人吗?你们不是要把机器人变成大炼钢吧!” 张良工顾不得老迈的身子,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说一句话就重重拍一下桌子。 “我说老伙计,别拍了,再拍我这陈年的老办公桌都要散架子了。” “你在这儿装什么艰苦朴素呢?你怎么就不下去看看?好好查查这些申请下来的科研经费都到哪儿了?我可听说了,光买美国的仪表就花了二十几万美元,咱们国家缺仪表吗?缺的是电子设备!缺计算机!我们研究机器人是为了服务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的!” “总不能打消同志们的热情嘛,那个拖拉机厂的报告我看了,拐弯没脚地递到我的案头。纯属扯淡!让我给驳回去了。” 邹文林摘下眼镜,又揉了揉鼻梁,再戴上时感觉精神爽利了一些:“还有我说,你大老远来北京就是为了找我拍桌子来啦?” “我是来找你批经费的,报告都上来一个多月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张良勉强按住火气,拄着拐杖坐了下来。 “报告?什么报告?我怎么没看到?”邹文林诧异地问。 “我们学校为了研发工业机器人申请的费用。” 邹文林笑了:“刚说别人不让研发,你们就行。” “我们能一样吗?”张良工的脸色大变。 “得得得!我开玩笑呢,知道你们和沈州那边有战略性合作,不过我真没看见什么报告,我这就问问秘书。” 秘书被叫了进来,听到原委,一脸委屈地说:“邹主任,不是您说机器人项目不让乱上马吗?我看是机器人的报告,又是申请经费的,我就……” “……” 第39章 一场家宴 美国之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舒适,先要坐两个白昼加一整夜的火车到上海,然后再坐飞机抵达东京,从东京换乘飞抵洛杉矶,然后再转机抵达圣路易斯。一路上可没什么机会看风景,不过康承业会时不时从飞机的侧舷窗看下面的大海,他很少从高空俯瞰大海,这个视角里海洋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看上去就像个孩子的滑冰场,平静的几乎不会掀起什么波澜,但是闭上眼他就会想到刺骨的寒风和惊涛拍岸的巨浪。 大航海时代三百年,把中国从一个强大的文明古国变为落后的农业国,千年未有之变局,它的影响力还在继续,仁人志士人用歇斯底里的呐喊唤醒了一代代中国人,现在轮到他们了,当自己站在这个时代的浪潮尖锋时,他就像个第一次学冲浪的孩童,会从冲浪板上翻下来,又不时地呛上几口水。在奔涌的激流里奋力划水,再爬上冲浪板去撞向海浪。 我们这一代人就要不断地撞击浪潮的高峰,把黯淡的灯塔重新点燃,为后代指明方向,为中国民族的盛世强音,拼尽最后一丝气息。 现在,康承业站在全世界最发达国家的领土上,他默然地看着机场川流不息的人群,各种颜色皮肤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年轻人塞着耳机昂首从身边经过,步态优雅的夫人、太太好像在讨论最新的时装设计,那个壮实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闲庭信步,似乎每个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都要多看他一眼。 是西装不合身还是自己的打扮过于老气? “你这皮包就不能换一换?上次去东京就带着它,边都磨破了。” 顾自成教授精神状态非常好,应该是经常保养,修长的身材配上鲜亮的灰西装,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欢迎来到美国!” 顾自成张开双臂做拥抱状。 康承业摆了摆手:“我是不习惯你们美国这套礼节。” “这可要伤我的心喽,拥抱只有在最亲密的朋友间才能存在。” 康承业面露疲态地说:“一路上马不停蹄,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今晚就在我家里给你接风洗尘。” 家宴也是最高礼节了吧。 顾自成的家是典型的北美式独幢住宅,这种住宅融入了欧洲风格,经过一定的精简创新和发展,逐渐形成了符合当地特点的美式住宅。客厅宽敞而明亮,整幢住宅的灯加起来怕是比整个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耗能还要高。天气不冷,但是顾夫人依然点燃了壁炉,精致典雅的客厅令人赏心悦目。 顾夫人的装扮相对朴素,但是一袭薄棉质碎花长裙下时不时裸露出的小腿也足以让国内大街上的人们为之侧目了,她端着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烤鸡,流着油脂的肉香顿时熏满了整个房间。 “家里不经常来客人,也不知道我的手艺怎么样。” 顾夫人弯着腰,把托盘放在长型餐桌上。 “这已经是我享受过最高规格的待遇了。” 顾自成微笑着说:“比北京饭店规格还要高?” “不一样的!”康承业笑笑。 “孩子们大了,不经常在家,只有小女儿还在上学。” 正说着,一位十几岁的女孩儿穿着素白的睡袍,伸着懒腰从阁楼上走下来,她用英语说:“爸爸,来客人啦!” 顾自成故作不悦道:“别这么没礼貌,这是中国来的科学家,快回去换上礼服。” “中国嘛,自家人,何必那么拘谨。”小女儿换了生硬的汉语,一脸不在乎地坐在餐桌前,用手触了触还发烫的鸡肉说,“妈妈又把鸡烤老了。” 顾自成尴尬地笑笑说:“惯坏了。” 康承业陪着笑:“当初我儿子比她要叛逆得多,最近好了一些,但是学习仍不行。” “我们会教学生,但也不擅长培养后代。”说着顾自成开了一瓶白兰地。 “我更不擅长喝酒。” “独在异乡为异客,你这也算也到了,喝一点没关系的。” “那我就客随主便了。” 康承业知道顾自成的酒量很不错,不敢和他提起酒的话题,四个人围在稍显空旷的大长条餐桌前略显冷清。 “在美国就得学会必要的享乐。”饮了几杯下肚,话从肚子里就勾了出来。 康承业低着头说:“我不敢。” 顾自成乐了:“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由奢入简难。”康承业抬起了头,面上没有一丝作伪的神色。 “我就敬佩这一点,你知道吗,建国时当初那么多科学家争着抢着要回国,我读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都不敢相信,他们为什么放着好生活不要非得回去,直到我看见了他,乡音一出,我差一点热泪盈眶,那种感觉真的……”顾自成有些激动,自己举起杯把杯底的酒全倒入口中。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只要我能做到的,全力以赴!” 康承业也被他感染了,端起酒杯说:“我不擅酒量,但这一杯,我陪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复杂的神情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表述清楚的。 “行程安排你都看了吧。”顾自成问。 康承业点头道:“除了没有mit的实验室,其它的都很满意。” 顾自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我尽力了,那边我实在说不上话,我相信这次美国之行会让你很满意的。” “我已经很感动了,只是我也有些害怕。”康承业的面色红彤彤的,明显是酒精上头了。 “你还会害怕?老实说,见到你在北上重工的车间放出豪言的时候,我就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你害怕的。” 康承业低下头,许久他抓起酒杯往嘴里送了一口,终于鼓起勇气说:“我害怕过,从前害怕过,现在也害怕。” 顾自成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对面。 顾夫人见到两个人有话说,很知趣地带着女儿下了桌,长长的方桌上,两个男人对坐着更显孤单。 “我以为我是斗士,可以为中国的科学事业出生入死,但是有一个人的死,让我真的感到害怕了。” “他是谁?” 康承业没有说,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在日本那次,我冲动了,事后虽然时刻提醒自己要雪耻,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 康承业从来没向别人透露过自己内心的软弱,但是在这个只见过两次的朋友面前,他把藏在心底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1972年,我们去北京……” “一共三个人,我、常新远师兄还有一位很好的同志,我们的好大哥。我们甚至想去见伟人,把中国制造设计机器人的构想说给他老人家听。” “路上,就是这位大哥通过自己的关系让我们顺利到了北京,当时没有地方住,我们在桥洞下窝了一晚,第二天去中科院的时候差点儿没让看门人当流窜至北京的盲流给轰出来,当时邹文林老师被总理保护在一所部队的院里,整个科学院都是人心惶惶的,听说我们是为一个从没听过的项目摇旗呐喊的,一个个都对我们视而不见,最要命的是当时出来急,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样也没带。” “你们是跑出来的?”顾自成感到诧异。 康承业点点头:“只能跑,研究所当时把我们几个重点监控,家门口都时不时有人盯着。”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你们呀!”康承业抬眼,紧盯着顾自成。 这眼神让顾自成想到了一种动物,一旦盯上你就会死咬住不放,直到你精疲力尽,再也没有力量反抗时就会扑上来紧咬你一口。 1970年,在美国芝加哥举行第一届美国工业机器人研讨会,美国工业机器人逐渐体系化,我们害怕落后呀。 “就是那位大哥,他上过朝鲜战场,亲眼见过美国人在战场上的凶悍,那场战争不是小说戏剧里说的那样轻松,更不是靠大无畏的精神就能打败一切,来到这片土地之前,我眼前晃的全是他!他是在美国飞机轰炸下活过来的人……” “那他现在呢?”顾自成问。 康承业的心在颤抖,久久地才喃喃说道:“死了……” 顾自成看到康承业的眼里泛着泪光。 “为什么?” “他是个战士,骨子是仍然是……那件事后,我们都被迫写了认罪书,但是他不肯,直到半个月后,听说他被放了出来,常师兄放心不下,约我一起去看看,结果发现他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书桌上放着一页绝命书。他说他没错,他为中国科学事业的发展而奋斗,不承认所有强加给他的罪名。” 顾自成大概很少听到有人在他面前说这样的故事,整个人半晌没回过神,许久,他说:“战士!真正的战士!敬他!” 两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碰撞在一起,但那酒的味道却苦涩甘烈。 “他叫什么名字?” “徐航!曾经的铁道兵!” 第40章 家国情怀 康承业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宽敞的无人工厂里,一条条机械臂有条不紊地工作着,身边的人笑逐颜开,他们说中国是这个世界上机器人产量最大的国家,还出口到美国、日本、德国……梦里,他看见了常新远、邹文林、张良工,还有很多熟悉的人。 “我们终于看到这一天了!” 梦里,康承业热泪盈眶,他紧紧握着身边同志的手,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我从未怀疑会有这一天!”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康承业猛地回头,眼泪“刷”的一下子从惊愕的脸上流下来,仿佛是时间倒流,对面那张脸年轻而英俊,可是康承业还是哭着叫出来。 “徐大哥!” …… …… 明亮的阳光灼热着康承业的双眼,从梦里醒过来,他的眼角还闪着泪花,温和的风从敞开的白色木窗里透进来,抚过面部,轻轻地把泪水吹干。 是梦啊! 康承业回味着如此真实的梦境,要是能亲眼看到那一天就太好了。 穿着顾自成为他准备的睡衣从客房走了出来,楼下的客厅里,顾自成正端坐在餐椅上看报纸,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他放下报纸,慢慢站起身来问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做了一个好梦!” “那说明你适应密苏里的天气了。”顾自成笑道。 顾夫人把三明治和牛奶端了上来,用筷子搅拌着蔬菜沙拉。 康承业打趣着说道:“我以为到了美国看不见筷子了呢。” “怎么会呢?我还准备退休时回到家乡住呢,到时候不用筷子会被老乡笑话的。” 宾主落座,康承业急着问:“今天去哪儿参观?” 顾自成摆摆手说:“不着急,我约了同校的一些老师吃午饭,你先熟悉熟悉他们。” “又是吃饭?” “入乡随俗嘛……” 康承业一脸苦闷。 圣路易斯是一座美国中部城市,是美国向西部移民的重要枢纽,在美国的历史上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乘坐缆车抵达观景台欣赏城市风光,大拱门、蓝调音乐会馆、令人惊叹的密西西比河风光,这一切都提不起康承业的兴趣。 “到了这里,如果不看上一场圣路易斯红雀队的比赛,您的旅程就算不上圆满。” “我没兴趣看棒球……” “那是老石链桥,最初的66号公路就是通过这座桥连接美国东西部的……” “能不能不讲历史……” 两人的一对一答都没在兴趣点上。 午餐是在一座19世纪风格的建筑物内进行的,虽然是正式的西餐,来的客人都很随意地坐着。 顾自成挨个介绍着。 穿着灰西装翘着二郎腿坐着的一位稍年轻的人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他见到顾自成来了,笑嘻嘻地说:“顾,知道你的家乡来了朋友,可是你要是再不到场我们几位恐怕要先饿死了。” “托比.吉尔伯特,圣路易斯大学生物化学博士。” 吉尔伯特这才稍稍欠身示意。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生物化学专业是久负盛名的。”顾自成介绍道。 另一位年长些,看起来比较持重,他端坐着微微朝着这边点头说道:“这是私人场合,就让那些多余的礼貌先靠边站。” 顾自成笑着介绍道:“道格拉斯·诺思教授,经济学专家。” 康承业也点头致意,刚准备坐下,一位黑头发但是面部轮廓明显是西方人面貌的人匆匆向这边走来,边走边打着招呼说:“我来得不算晚吧。” 顾自成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刚刚好。” 这位黑头发也不客气,自行拎过一把椅子坐下。 “琼.亚尔维斯,电子工程和人工智能专家,你们应该多交流。” 怎么说呢?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很随意,但是这样倒好,比在日本时要舒服一些,康承业稍稍放宽一下急迫的心情。 大概是怕失礼,顾自成自嘲地笑笑说:“随意,这就是美国特色啊。” 众人在一个长条桌前坐下,侍者拿过菜单。 菜单上有一些专有名词康承业不是很懂,干脆递给了顾自成,顾自成笑着摇摇头代劳了点餐的流程。 “听说你们也要搞机器人,中国现在已经准备好大规模应用机器人了吗?” 菜还没上,托比就开口问道。 康承业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回答道:“我们的工业基础很差,但是机器人是未来项目,我们不能等到未来再去研究。” 先上了一份面包和开胃菜,法式的面包很硬,康承业吃不太习惯,礼貌地咀嚼了两口就放下了。 琼端起酒杯说:“至少我们也要敬一下远道而来的客人。” 康承业拒绝了酒杯,他管侍者要来一杯水说:“我以水代酒。” 几个美国人面面相觑,但没人说不,愉快地碰了一下杯。 几分钟后琼就开口问:“您对人工智能怎么看?” 康承业想了想后说:“人工智能是大脑,机器人是身体,两者缺一不可。” “从图灵测试开始,科学家们就认为人工智能会很快取代现有工业模式,但是很遗憾,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冬天。”琼不知道是在对康承业说还是自言自语。 康承业笑着说道:“但是,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几人品味着康承业翻译的并不是很通顺的诗句,很快一个个就露出笑脸。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欢迎你!”一直没说话的道格拉斯举杯说。 “圣路易斯欢迎你!” “密苏里欢迎你!” 轮到顾自成,他苦笑着举起酒杯说:“我是不是该说美国欢迎你,哈哈……” 气氛很融洽。 正如顾自成所说,随意是这里的特色,而并非傲慢,他们对中国很感兴趣,因为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对中国的认识肯定不会停留在大辫子时代,尤其是诺思教授,他除了主修经济学,对社会学和人文科学也非常精通。 “改革开放对中国来说是一件大事,对全世界来说是一件好事,人人都希望有一个开放的市场来达到供求的平衡,我们有商品,你们有市场,这样的合作不是很好嘛,反过来你们的经济发达了又会对商品流通起到更进一步的作用,我认为本世纪没有什么比中美建交更伟大的事了。” 托比仰靠在椅背上摇着头反驳:“本世纪太长了,要知道没有什么比镰刀斧头旗插在柏林国会大厦上更能令欧洲震动的事了。” “意义不同。”诺思教授的话在几个人中间还是很有分量的,大家信服他的专业能力,他正在建立包括产权理论、国家理论和意识形态理论在内的“制度变迁理论”,目前的研究还在进展中,没人怀疑他随时会拿到诺贝尔奖。 “康先生在中国的月薪是多少?”托比贸然地问。 “我以为在美国问别人口袋里的钱是不礼貌的。”康承业说。qqxδnew 托比不以为意:“那是陌生人之间,如果是朋友这是一种关心,你可以把我视作朋友,当然你也有权拒绝回答我。” 康承业想了想后决定说实话:“人民币62块5。” “每天?”托比眨了眨眼睛。 “一个月。” “哦,上帝啊,简直不敢相信!”托比转头看了看顾自成,确信康承业不是开玩笑,他两手一摊说道,“那太不公平了,我每个月能拿到3000多美元,相比人民币大概在4500元左右,你呢?琼?” “我要比你多一点,这里面恐怕诺思教授的月薪是最高的,不过顾的收入肯定很不错,他有实验室。” 看得出顾自成在美国活得相当体面。 “有没有兴趣来美国?这里会有相当舒适的条件和足够的经费供你研究,你的成果也可以做成专利,这里人人都有发财的机会。”托比的话一直很随意,他边说边切了一大块牛排塞进口中。 康承业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说:“我只想服务于我的祖国!” “我只想服务于我的祖国!” 声音不大,却让顾自成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餐刀,满眼感慨地看着他。 诺思教授也不吃了,他在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他抬头说道:“在西方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中国人对国家的概念,在我们美国应该称为家国,一个个家庭组成的城市,再由一个个城市组成州,最后才是国家,而中国人从来都是把国和家放在一起的,两者是平等的,没有从属地位,因为汉字的字面意思靠前的为重,所以国反而比家更重要一些,这大概就是东西方最大的差异吧。” 顾自成教授感觉热血都在上涌,他很久没这样激动过了,上一次还是在中国领导人访美的时候,他长叹一口气说:“在这个民族成立的时候就有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的豪言壮语,可以说我们的骨血里都流淌着家国情怀,我听说了康先生的一件事,让我对家国情怀认识更深,国就像家长,虽然曾经抽打过孩子,但是孩子依然爱他!” 顾自成说完,在座的许久都未言语,他们都陷入了某种思考中。 第41章 登月就从这里开始 抵达圣路斯的第二天下午,顾自成教授才引着康承业参观自己的人工智能实验室。 人工智能在70年代前期,受限于计算机技术的不足进入冷冬,相关拨款和投资锐减,但是美国人发明了dendral系统,为人工智能的第二次崛起埋下了伏笔。 顾自成教授的实验室在人工智能方向的研发只是很小一部分,他主要在国际控制工程与控制技术领域公认的学科带头人。圣路易斯的电子仪表工业和电子技术全球属一属二,又是全美第二大汽车生产基地,顾自成实验室的成果很多都能以最快速度转化为生产力,这是资本家最喜欢看到的,相关投资非常丰厚。 来到梦寐以求的实验室,康承业就迫不及待地参观了实验室最新型号的工业机器人。 “实验型装配机器人,具有四个轴和四个运动自由度,包括x、y、z方向的平动自由度和绕z轴的转动自由度,采用集成电路板,计算机是采用lsi和半导体芯片组合,每秒运算效率在每秒1000万次以上。” 听着顾自成教授的介绍,康承业叹为观止,这些都是中国想都想都不敢想的高科技,他愣了一会儿,赶紧拿出笔记。 “不用记录,回头我把主要资料都给你。” “这……” “我答应的事从来都是说到做到。”顾自成大度地挥挥手,一位实验室的研究生会意,转身去了资料室。 “还有一部分要现打印,你放心,回国的时候我都给你备齐。” 康承业心里一热,这可是第一手的研究资料,就这么慷慨送人了。m.qqxsnew “我也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嘛,有国才有家!” 第二天的行程是艾默生电器公司,艾默生电器公司是世界上第一流的电子企业,以这家公司为蓝本可以为中国相关领域提供重要的参考。 艾默生电器公司拥有八万名员工,在工业、商业和消费市场都有重要的影响力,令康承业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到来居然得到了首席执行官的陪同。 令人意外的是琼.亚尔维斯也在。 “我的很多项目都是艾默生公司资助的,我和这家公司有深度领域的合作。” 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劳逊.爱德华笑着说道:“人工智能在全球遇冷,但是我认为现在恰好是它复苏的阶段,这得益于计算机技术的突破,在未来我们将打造工业4.0形态。我很看好中国,我们有很多产品,电气工程设备、高低压成套设备、高低压电器、家用电器、仪器仪表、电力自动化保护设备、太阳能器具等等,而中国缺这些东西,这样的市场只有傻瓜才会放弃!希望我们今后有更深领域的合作。” “康先生是中国机器人领域的专家,可以说是中国的第一人,你们会有机会合作的。”顾自成教授说。 “叫我劳逊就行。” 两人再次握手。 一行人在干净整洁的制冷系统用密封电机厂行走着,不时劳逊会介绍一些公司业务。 “除了产品,我们公司也提供服务,比如自动化解决方案和商住解决方案等等,可以帮助制造商整合资源,业务领域覆盖油气、炼油、化工、制药、食品饮料、电力、纸浆和造纸以及矿产和冶金等,我们有很多成功案例,而且我们不会签订不平等的合同。” 这些都是国之命脉,康承业在自动化研究所也和各领域打交道,铸造、炼钢、汽车等等,在日本时他就深感国内工业除了硬件基础不足之外,在软件管理等相关的问题上也存在着思维差异,这虽然与国情有关,但是改革就是应该改掉过去的僵化局面,让企业焕发活力。 “请问爱德华先生……” “叫我劳逊。” “好吧,劳逊,请问你是怎么看待中国的呢?” 这一点很关键,如果对方骨子里仅把中国看成是一块有利可图的蛋糕,那么对方的实力再强也不在合作范围内,康承业无权决定艾默生电器公司是否能进入中国市场,但是他的意见会成为重要的参考。 “我认为与中国合作总比和日本合作要好,那些家伙稍稍强一点儿就忘了当初他们是怎么挨揍的。” 劳逊的话毫不掩饰对日本人的厌恶,而且引起了周围人的一阵哄笑,看来大家都认同这个观点。 康承业还是不太习惯美式的幽默,正自尴尬,顾自成教授说:“我们中国向来是礼仪之邦,古语有云‘?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也,不可不忘也。’,还讲究‘国尚礼则国昌,家尚礼则家大’,如果诺思教授在一定会赞同我说的东方式家国论的。” 看来诺思教授的大名在劳逊这里也很受用,他点点头说:“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顾!” 宾主间谈笑风生。 下一个考察点是麦克唐纳-道格拉斯飞机制造公司,他们的麦道式客机飞遍全球,而这里最伟大的成就是生产了世界上第一艘登上月球的宇宙飞船。 登月是件轰动全球的大事,第一次听到人类成功登陆月球的消息时,康承业也为之激动,虽然因为中美的差距而产生心理落差,但是这是全人类共同的进步。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来到这艘飞船的诞生之地。 “1969年,当阿姆斯特朗说那句着名名言的时候,他似乎忘了说我乘坐的宇宙飞船是从圣路易斯走出去的。我们还在60年代中期承包了外层空间计划、双系星座计划,在计算机的太空应用方面有着非常成熟的技术。”公司副总裁布鲁斯.泰伦自豪地介绍道。 参观了dc-9和dc-8民用飞机制造车间后,康承业小声对顾自成说:“真没想到你连这里的关系也能打通。” 顾自成笑着说:“这下知道资本主义式的吃请交际是有作用了吧,不过这里的关节还真不是靠我一个人,诺思教授起了重要的作用。” 正说着,一辆黑色福特小轿车开成了车间前宽阔的平坦用地。 道格拉斯·诺思教授从车里下来。 “诺思教授,您很久没来过了。”泰伦连忙迎了上去。 顾自成低声说:“诺思教授拥有这家公司10%的股份,是大股东,严格意义上说泰伦只是个打工的。” 康承业大吃一惊:“吃饭的时候为什么没介绍。” 顾自成不以为然地说:“他不喜欢别人那样介绍他,再说凭他的成就,在国际交往的时候听起来比dc公司的股东还要响亮。” 车上下来的还有托比.吉尔伯特和琼.亚尔维斯。 “你们怎么一起来啦?”康承业惊讶地问。 托比还是一副随意的样子:“托你的福沾了诺思教授的光。” 琼仍然是一副谦虚的样子说:“我的最新项目与dc公司有关,看看能不能通过论证。” 在美国搞研究的果然没有穷人。 康承业看了看顾自成,终于开始觉得他那套科学家国际关系论真的很有用。 第42章 中国的海权不需要外国人来保护 晚宴的时候康承业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奢华,整座大堂在巨大的水晶吊灯映衬下蓬荜生辉,琳琅满目的开放式厨台旁观赏精湛厨艺烹制的美味珍馐令人垂涎欲滴,传统烤火鸡,帝王蟹腿,波士顿龙虾,鹅肝,鲜牡蛎……一排排蛋糕摆放在一起简直像艺术品。厨师会专业讲解它们是怎么做出来的,每一样食物都能说出它的特色。服务员们推着摆满了各色饮品的小车走来走去,侍者端着盛满酒杯的托盘,把倒好的酒送到客人们的手里。相比之下先,前顾自成教授先前举办的那些餐会只能称之为简餐。 宾客们很多,或站或坐相互交流着。女士们温润华丽的光泽和独特奢华的质感高跟鞋足以把客人们的目光吸引到地面,而那些低调奢华又稍显内敛的时装又凸显着美国特色——自由、前卫、时髦又优雅。 “今天来的大多是圣路易斯市的名流,也有外地的不远千里坐飞机赶过来的,比如那位就是号称现代人工智能之父的丹尼斯.亚希伯恩教授,斯坦福大学最具盛名的学者之一。”顾自成教授端着酒杯为康承业介绍到场的名人。 踏入机器人领域,就没人不知道亚希伯恩教授的大名,美国着名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之一,60年代便研制出高尖端的工业机器人,现在还在各条生产线上工作。 “阿南塔·钱德拉卡桑博士,mit工学院院长,致力于超级人工智能研究,手底下的研发团队高达200人。” 康承业环视在场的众人,dc公司的副总裁布鲁斯.泰伦也在列,他正端着酒杯和几位女士谈笑风生。 正说着,艾默生电器的执行总裁劳逊.爱德华穿着笔挺的西装从大门踏入,一进来就有很多人和他打招呼,而他也精于此道。 “诺思教授就喜欢这些,他有句名言,‘社会学的关系总论就是吃吃喝喝’。” “……” 劳逊或许是真的对中国市场很感兴趣,他与那些向他打招呼的人简单寒暄几句就径直奔康承业走来。 “顾,你就让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喝白水吗?”劳逊打着趣说。 康承业举了一下手中精美高脚杯里装的矿泉水说:“这个水有些味道,有点喝不惯,不过已经很好了。” 劳逊皱着眉头说:“这里曾经是法国人的领地,那些穷讲究的家伙总是喜欢喝从阿尔卑斯山底提取出来的矿泉,味道的确怪怪的。” 说着劳逊举杯敬了酒。 托比也过来了:“劳逊就别炫耀美国的那点儿历史了,要知道中国可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国,他们在东方文化上创造过灿烂的辉煌。” 劳逊撇了撇嘴说:“托比,我从不否认中国的文明很灿烂,但是文明不代表强大是吗?历史上有很多文明古国都毁于野蛮人之手不是吗?比如强大的罗马帝国。” 托比不屑地说:“罗马曾经也是野蛮的代名词呢,他们杀了阿基米德……” “好了,我的朋友们,你们再争论下去就要冷落我们的贵客了。”诺思教授来了,他面色红润,喝过酒后话也多了起来:“我很遗憾中国一次次被野蛮践踏,但是要知道他们不是古罗马,更不是不断在灭国和复国间挣扎的埃及,美索不达米亚虽然灿烂,但是苏美尔在哪儿?现在那一切不过是地名。” 康承业第一次发现诺思教授的健谈,大概是基于他的专业,他的历史水平也令人叹为观止。这说的不仅是他的历史知识,更是对历史背后深刻的见解。.qqxsnew “我很高兴你这样称赞中国,我们这个古老国的正在焕发新生,我相信我们的文明还会不断地延续下去。” “和美国一起的新生!”劳逊举起酒杯。 宾主尽欢。 晚宴过后是舞会,康承业自然对这些不感兴趣。 “除了搞科研你就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吗?”劳逊一直坐在康承业的身边。 “已经很好了,要知道在国内……我们是看不到这些的,怎么说呢?太……奢侈了。”康承业今天对奢侈有了新的理解。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酒会,不过……我理解中国的现状,我们做过市场调研,但并不完善,沈州是个好地方,那里有深厚的工业基础,不过我更期待着在其它领域与中国合作。” “比如?” “新兴起的国家总会缺能源,比如,石油和煤炭。” “我们国内的油田很少。” “这个我知道,但是海洋呢?贵国的南海有着丰富的石油资源,但是很遗憾却被周边一群小国野蛮地霸占着。” 康承业的眼神黯淡。 “我听说贵国已经与日本和法国签订了石油合作,美国的那些家伙听到后眼睛都红了,要知道石油危机对每个国家都一样,这个时代石油就是血液,谁没了血液都不能活是吗?” 托比难得的点头赞成了劳逊的话。 “我也很想在海洋石油领域尽自己的一份力,我去过南海,那里的局势很复杂,令人……很不舒服……” “这真的令人遗憾,您看,中国是个大国,美国也是个大国,我们两国的合作居然会顾忌那些小国的反应,说来很可笑不是吗?” “可是我们的海军很弱,没办法有效地保卫南海,虽然这么说心有不甘,但对一个科学家来说事实才是最重要的。” 康承业这句话说完,在场的几位美国人都笑了。 托比有些得意忘形了,他一下子从座位上窜起来,一手高举着酒杯,一边叫道:“天呐!海军!伙计们,这里是哪儿?” 美国人似乎有些兴奋,他们就差没齐拍桌子高喊了。 “密苏里!” “日本人就是在密苏里号战列舰上签署的投降协议!我们美国有着世界上最强的海军!” 这是炫耀,是耀武扬威,如果这不是一个友好的氛围的话…… 劳逊点头说道:“你看日本人和法国人只敢在相对安全的中国近海开发油田,南海!只有我们才能帮助到你们。贵国所担心的海权问题在我们这里不算问题!贵国出原油产区,我们来保卫中国的海权!” 康承业猛地拍实木椅子的扶手,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站起来,他像杆标枪一样站立着。 乐队停止了演奏,周围一众外国人的面孔看着像战士一样挺立的中国科学家全都沉默不语。康承业的眼睛像是在冒火,他的呼吸急促而颤抖,似乎全身每根毛孔都要炸裂! “中国人的蓝图由中国人自己绘制!我们不需要美国来保护我们的海权!” 再奢华的宴会对他也没有意义了,康承业愤然离席。 顾自成教授长呼了一口气,看了看劳逊摇摇头,然后尾随着康承业离开。 劳逊有些尴尬,他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不好意思地低声说:“我……我没有恶意的。” 诺思教授一脸同情地看着这个“惹祸精”说:“爱德华先生,你说的是事实,但伤害了他的自尊。” …… 第43章 中国第一台工业机器人 窗外,街头寂静得甚至能听见飞蛾扑打街灯的声音,多么安静的夜啊,可是康承业睡不着,刺耳的声音始终在他脑海里萦绕。 他想起李忠东对着大海呼唤的声音,他甚至能想象曾经有无数的中国人曾经像那样对着大海呼唤,呼唤一个早就应该到来的海权时代! 我们的领海需要别的国家来保护吗? 小时候爸爸就曾对他讲过那些屈辱的历史,那些铭记在心口的伤疤让他的心比奔腾的海浪还要汹涌,这些强国始终还是把中国视为弱小,即使我们已经站起来,但是我们还没强起来。仟千仦哾 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重达几吨的机械臂挥舞着工具马不停蹄地生产制造的场面,那些动辄十几万甚至上百万的智能设备是中国没有的,甚至在别人眼里中国根本不配有那些东西。 耻辱! 战士的耻辱是没在国家最危难的时刻冲向战士,科学家的耻辱是外国人在你面前炫耀他们的成果时你却无能为力。如果身体能化为钢铁,那么康承业想做那根承受压力最大的千斤顶,如果身体能够像机械那般,那么他想24小时不停地工作。 我们一定要尽快消灭差距,否则就永远无法赶上了。 那个可怕的后果康承业不敢想。 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哪怕绞碎了自己的身体,我也要把最后一丝热血流进时间的加速器里。 客房门外传来脚步声,顾自成直接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一张毯子,看见康承业还站在窗口,轻声说道:“夫人看见你站在窗口,怕你着凉……” 康承业转过身,望向这位“老朋友”,轻声说道:“老实说这种天气会着凉吗?” 顾自成把毯子放在床上,苦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心里热得似火,但事情总得一步步做,说实话劳逊今天没有恶意。” “我知道。”康承业叹了口气又转向窗口,望着外面扑火似的飞蛾喃喃道,“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有这口气就够了,我们都咽不下,但是我们正在一点点改变中国落后的面貌不是吗?我相信你这次回去一定能在最短时间出做出成果的。” 康承业的心里稍稍舒服了一点。 顾自成继续说:“你搞机器人或者海洋机器人,最关键的还是控制系统,只要在这方面取得突破,依照中国现在的工业水平是能够做出阶段性成果的,只要中国依旧保持开放,跻身世界强国之列也只是时间问题,你又何必计较一时呢?” 康承业又冷静了许多,他回过身,看见顾自成手中拿着一份报纸,诧异地问:“这是……” 顾自成打开灯,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低沉着声音说道:“国母去世了……” 康承业大惊失色,连忙拿过报道翻看。 “你刚到美国那天的事,《圣路易斯时报》今天才报道。” 康承业眼前浮现出国母慈祥的面孔,他们都是听着一个时代的故事走过来的同龄人,今天一个人的去世让他们产生了另一种形式的共鸣。 “一个时代的结束就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我们的国家总是在危难的时刻有无数的仁人志士为之奔走!呼喊!甚至流血牺牲!你不觉得你也是这其中的一人吗?” 康承业拿着报纸的手缓缓地垂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对中国来说要想在短时间内走完国外十几年的路并不容易,但是开放的世界让为之奋斗的中国人看到了希望。 …… …… “我们的工业现代化水平已经远远落后,这不是我第一次说,但是这次更真实!悬殊的差距让我们引以为豪的沈州重工业基地与世界先进水平已经产生了代差,我们不能拿枪!我们不能战斗!但是我们可以用笔去绘制中国工业更远大的蓝图!” 从美国回来后,康承业重新修改了研究所既定的研发方案。 “水下机器人不搞了?”张思源不得其解,在他调入工业机器人攻关组之后,找了个机会问。 “搞!但不是现在!我要在6个月内做出中国第一台实用的工业机器人!” 康承业的底气不仅来自于顾自成教授提供的技术支持,还因为一大批先进的计算机的到来而实现了加速。 二十年让中国进入机器人朝代!十五年超越日本成为工业机器人大国!五年实现海洋机器人水下的应用!6个月制造出中国第一台工业机器人! 康承业的豪言壮语正在一步步地迫近,它迫使着这位即将进入50岁的科学家不断地燃烧着自己的身体。 他病了! 石兰看着日益消瘦的他无力地叹着气,没办法劝慰,只能在他休息的时候默默地拿过他带回家的部分资料默默整理成一本本册子。 “爸!看我做成了什么?” 儿子康建华拿着一个大号铁钉似的东西在康承业面前炫耀。 康承业刚回家,身体沉重得不行,时不时地还有点儿咳嗽,他拿过儿子的“作品”,定睛看了两眼,夸赞道:“汽车发动机的栓塞,手工的很精细,你做的?” 康建华露出一脸自豪的神色。 “你去美国的那段时间,儿子总往小厂跑,牛师傅干脆认了他当徒弟。” “牛师傅怎么没和我提起过?” 石兰苦笑说:“你一天那么忙,谁好意思占用你的精力?” 康承业有点小感慨,抬眼望向已经黑下来的天,隐约飘浮了几片雪花。 “下雪了。” 石兰扶着轮椅转向窗外叹道:“是啊,又快过年了。” “过了这个年,我们就出成果了!”康承业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这个春节让他格外的开心,他的入党申请书得到正式批准,现在他已经是一名预备党员了,更令他高兴的是工业机器人成果初现。 春节后,人们还停留在慵懒的节日思维中,上班的步履也显得散漫,康承业却在东方初露曙光的一刻早早地来到单位门前。 今天他要宣布一件事,一件在他心底梦想了好多年的事。 “今天!我们走完了发达国家十几年才走完的路,工业机器人的核心技术取得突破!用计算机实现机器人的点位控制和速度控制成功了!” 台下掌声雷鸣。 邹文林特意从北京赶了过来,台下常新远、张思源、吴志超等研发人员的脸一个个红扑扑的,万书记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就连左红升也把巴掌拍得直响。 “曾经有人说要保护我们的海权,我愤然离席,那一天,我恨!恨我们自己不够强大,但是今天,大家的努力让我看到了希望!我们正在一点点地强起来,我们用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地绘制属于中国的明天!” 第44章 两个好消息 在工业机器人演示的时候,在场的专家都交口称赞,唯有老万书记一脸茫然地说:“我这也看不出什么,怎么看都是一台大铁铊在那儿乱晃。” 康承业的这台机器人的确有点儿令人费解,它就像一个造型怪异的老式暖气片,瘦长的主干上面绕着许多铜管,和印象里的机器人完全不一样,更不要说动画片里那些能飞天遁地,喷火打怪的卡通形象了。 康承业向在场专家解释道:“严格意义来说它还不能称之为‘人’,最多算一个‘胚胎’,现在我们要示范它的抓取能力。” 康承业向常新远递过去一个眼神,操作台上有许多仪表,常新远拨了几个按钮,机器人动了起来,只见它转了个向朝着下面的一根粗钢筋抓了去。 后面的老牛师傅兴奋地说:“看见抓头后面那个黑环了没有?那就是我做的,纯手工制造,用了我整整15天时间呢。” 钢筋被顺利抓取,随后放置在另一个位置。 参观的人纷纷鼓起掌来。 邹文林称赞道:“了不起,可以申报科技成果奖了。” 康承业轻咳了一声,说道:“目前只能够在预先编好的程序下,通过示教盒完成操作指令,距离自主还有相当大差距,我们还会继续完善它。” 邹文林说道:“你的报告我看过了,确实与国际先进水平有差距,不过差距不多,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在下一步我们能做出可以大规模量产的工业机器人,但是要完成这个计划,你一个研究所还不够。” 说着,邹文林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人,喊了他的名字。 “宋敏书啊,你来看看。” 自从上次在北京结识了宋敏书后,这位同样是领域内专家的研究员也进行了一系列的研究,他笑容可掬地走出人群,朝康承业致意后说道:“我看到了两点问题,一是这台机器人还是使用液压做驱动力,虽说目前国外的成熟机器人都在使用液压驱动,但是电力驱动才是更长远的未来模式。二是这个机型不能够通用化,我们要做装配、点焊、弧焊、搬运、喷漆及打磨通用的型号,再其次就是康所长说过的自主化,这一点目前还只能依靠外国技术。” 简单的三点问题说出了这台机器人的缺点,康承业赞叹地竖起大拇指。m.qqxsnew 宋敏书继续说道:“我们省院已经有意向和哈尔滨工业大学联动,抽调到机器人研发的行列里,希望可以与沈州方面多多交流。” 邹文林接过话说:“沈州、哈尔滨都是重工业城市,联动的单位不止有研究所和大学,我会在下一步想办法让机械部来支持更大规模的研发计划,这一点还要康承业你来带头啊。” 康承业受宠若惊,连忙推辞,邹文林止住了他想要说的话继续说:“你的报告我都细看过,但还不成体系,我需要一份眼光更长、视角更开阔的机器人示范工程可行性报告,另外要尽快地把国内现有的机器人方面的信息归纳为概要,供更多的科学单位做参考,这一点你不会推辞吧。” 康承业知道这是使命,不容推辞的,于是笑着承接了下来。 邹文林笑着指点着他说:“不要说有人抢你的功哦。” “哪儿能……咳咳……”康承业下面的话被咳嗽打断了。 “身体还好吧。” “一点儿小感冒。”康承业摆摆手。 张思源初生牛犊不怕虎,插言道:“我们康所长的感冒都一个月了,就是不好。” “抽空去医院调养一下。”邹文林半命令似地说,“我们老了,今后的日子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一点儿的骨干力量了,把身体搞坏了怎么行?千万不要走到我们这些老家伙前面哦。” 大家哈哈大笑。 参观结束后,康承业陪着邹老在院子里散步,老人家问:“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去南海!”康承业说。 邹文林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后点头道:“也好,在人前承诺过的话总不能只说不做,你有多少把握在期限内做出初步成果?” 康承业面色严肃地说:“海洋的情况更复杂,就算是rov问题也很多,仅靠我们一个研究所肯定是不行,我希望海洋水下机器人项目能够成为中科院的重点研究课题。” 邹文林想了想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这种战略级的大事还需要组织经过充分商讨后再做决定,何况你现在肩上的担子并不轻,把这些项目都加在你一个人身上会不会……” “我没问题的,何况我所已经搞了一年多的基础调研,有底子。” 邹文林默默地点了点头。 1982年的世界就像一场高科技竞赛的竞速场,一方面美国提出的“星球大战”计划正在促使着两个超级大国不断地加紧开拓太空工业化领域,3月1日苏联宣布“金星13”号行星际自动站到达金星,美国又提出了“高边疆”战略,意图在太空建立自己的优势地位。而中国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改革进程,中国首次提出了“一个国家,两种制度”概念,同时在科学领域加紧推进步伐,1月我国首次人工合成酵母丙氨酸转移核糖核酸,2月首创微晶陶瓷人工关节获得成功,3月又出台了《合理化建议和技术改进奖励条例》以改善我国科研人员的待遇。 “好呀,要分房子了!”常新远拿着一份文件兴奋地走进康承业的办公室。 听了这个消息,康承业他依旧在埋头看文件,嘴角还止不住地上翘。 “看什么呢?比分房子还兴奋?” “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发来的文件。” “海洋石油?就是新成立的那个?”常新远几乎天天都和康承业在一起,对方知道的他几乎都知道。 “这是海洋石油公司的最新战略,计划在1983年全面对南海展开大规模的勘探和科学考察工作,我们也在计划邀请之列。” “太好了,这样咱们的水下机器人的研发进度就更快了,这是好消息呀!” 康承业笑而不语。 常新远纳闷地说:“你还藏着什么?” 康承业憋着笑,倒像个小媳妇儿一样扭捏,过了一会儿他磨磨蹭蹭地从办公桌里抽出一个包着红彤彤封皮的证书本。 “这是……”常新远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 “咱们的机器人通过国家组织的鉴定了,这是中科院颁发的科技成果二等奖。”康承业笑得合不拢嘴。 “切!才二等奖,没劲!下次拿个一等的!” “那你就要再加把劲儿,快点儿让咱们的机器人实现应用,而且性能要好。” 常新远故作苦笑说:“这是又要给我加担子,我还真以为是好消息呢。” “这还不是好消息?”康承业故作不满地说。 “好消息,都是好消息,这样行了吧!对了,你得选个户型啊。”常新远把单位建房的图纸铺在康承业的桌子上。 “你们选,没人要的给我。”康承业看也不看就把图纸推开,下面露出了他正在修改的海洋水下机器人的课题报告。 常新远沉默了,半晌看着埋头忙碌的康承业痛惜地说:“你早晚把自己累死。” 康承业头也不抬地说:“活着干,死了算……” 第45章 谢向明的苦恼 海边,一群青年男女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的青春活力。 这里是一片未开发的海域,仅有少数的渔民知道这里,左右怪石嶙峋,仅有凹陷下去的一小块是礁石滩,海浪经年累月的扑打,冲击出一块碎石地,就这么一小片地方已经让这些在象牙塔里关久了的青年学生们喜笑颜开。 谢向明坐在礁石滩上,抓起一把细石子狠狠地丢进海里,在湍流不息的海浪中,小石子连一片水花也激不起来,更不可能像玉碧湖那样荡起涟漪。 学生们本来是为了试验自动沉浮潜艇模型的,但是这里的浪根本不适合,索性玩闹了起来。 两年了,自从去过日本后,谢向明就开启了在人们的瞩目下成长的时光,一腔热血地转了系,却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搞实验物理,比起在数学的海洋里柔韧有余,这种生活太不舒服了。 谢向明又抓了一把石子。 “谢向明,下来一起玩呀!” 冷蒙雨总是会在很多男同学的簇拥下出现,穿着短裤的她站在海水里,打湿的衣衫显露出柔美的曲线,细削光滑的小腿沾着水珠,通体诱人。 面对冷蒙雨的招呼,谢向明充耳不闻。 “别理那个怪胎。” 关鹏长得高大威武,棱角分明的面庞仿佛刀子刻上去一样,生于军人家庭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英武的气概。 如果说冷蒙雨是玉女,那他就是金童,有冷蒙雨在的地方就有关鹏的身影。 这是东南交通大学的科技创造社,起始社员是常新远、康承业、徐航和石兰,创造社曾经有过一段辉煌,也曾中断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近几年才恢复传统,进社的审核很严,只有优秀的青年才有资格参加,按关鹏的说法,谢向明属于“特招”。 谢向明不喜欢这个特招,但是为了康所长,只是来到这里后他才发现自己笨手笨脚的,无论做什么都帮不上忙。 也许是天性,人是喜欢水的,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几个青年男女早就忍不住了,所以独自坐在海滩上的谢向明被视为怪胎,当然不仅仅是下不下水的缘故,更多时候大家凑在一起搞小发明,谢向明却独自搞演算,这是他唯一能得到乐趣的方法。仟仟尛哾 “没有老师教,你自己算来算去有什么意思?” 很多人这么说他。 “拉马努金连学都没上过几天,依然是数学天才!” 谢向明知道老师们对他的期待,可是越这样他的压力越大,唯有逃到数学的海洋里时才能彻底放松下来,他也成了科创社唯一没有成果的人。 “好啦好啦!我们别贪玩了,还是快点想想你那个东西怎么能抗住浪吧,这可不是玉碧湖。” 冷蒙雨有意无意地在护着谢向明。 关鹏脸上浮现出醋意。他捧着和小组成员一起制作的铝合金潜艇模型无奈地说:“这有什么办法?理论就是这样的,抗不住还是因为它太小了。” “小孩子玩具,算什么发明……” 谢向明心头有气,没料到这声嘟囔被耳力极好的关鹏捕捉到。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关鹏本来就有火,扔掉潜艇模型踏着潮水向谢向明走过来。 “我说小孩子玩具!算什么发明!” 谢向明很执拗,他早被这位社长冷嘲热讽够了。 “你说是玩具你做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在那说风凉话!” 关鹏本来就高大,站在谢向明面前几乎要用影子盖住他了。 谢向明没起来,弯着腿把手搭在膝盖上仰着头看他说:“本来就是!潜艇的发明都一百多年了,就算你这东西能抗浪也还是玩具!” “你!”关鹏挥起拳头。 “别打架!” 冷蒙雨一把拉住关鹏的胳膊。 高大的关鹏在冷蒙雨面前像个小绵羊,他立即满脸堆笑地说:“我逗他玩儿呢,让他自己在那儿发酸去吧!” “一核潜艇潜入水下150深处时,求:处于水下150深处时一个面积为2.4m平方的舱盖上所受海水的压力是多少?提示:g=10n\/kg。” 面对突然转换的话题,关鹏一下子愣住了,他想了想后,不甘示弱地说:“f=ps,p=f\/s,f为1.0x10三次方kg\/m三次方,答案是……” “错了!” 关鹏还没算完,谢向明就不屑地说道:“液体产生的压力不一定等于液体的重力,所以在计算液体压力时,一般先计算压强,然后利用公式f=ps得到压力,你的计算方法都出现问题了答案当然是错的。” 关鹏闹了个大红脸,能考上东南交大的学生都是很优秀的,关鹏也是从小到大在一片赞誉声中长大的,这道题并不难,但是他计算时候把液体压力和重力相提并论,导致结果出现差异。 “关鹏同学,连压力都算不明白,你那个潜艇要是真造出来那就是……”谢向明握了握拳头,那意思很明显,假设里面有一船人,那么肯定被水压给挤瘪了。 丢下原地发愣的关鹏,谢向明起身离去。 “关鹏,别理他,书呆子一个……” 印思懿是在场人里唯一带泳衣来的,她不是科创社的人,来海边就是为了玩的,她一边劝慰着一手拉住关鹏的胳膊,丝毫不避讳身后那些男同学的起哄。 冷蒙雨看了一眼关鹏,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迈开小碎步向谢向明奔去。 关鹏甩开印思懿朝前追了两步,还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本指望通过这次户外实验拉拢冷蒙雨的芳心,结果适得其反。 印思懿再次拉住关鹏的胳膊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不屑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嘛,你比他们优秀多了。” 印思懿的样子长得不错,还是干部家庭,就是总给人一种轻浮的感觉。关鹏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当她在公开场合挽着自己胳膊的时候还是有一种男人特有的自豪感,或许因为这个才让冷蒙雨不喜的吧。 他有些懊恼为什么要带印思懿来。 …… …… “小发明嘛,你总不能指望改变世界,干嘛要那么较真呢?” 冷蒙雨的衣衫还是湿的,她追了两步觉得有点儿冷,但是谢向明理也不理她,一声不吭地快步走着。 “你等等我,我衣服还没干呢。” 阳光很刺眼,海风的吹拂下,衣服用不了多久就会干透。 “你去和他们一起吧,我自己回去!”谢向明头也不回地说。 “哎……你这个人怎么样这啊……第一届大学生发明联赛你要参加啊……” 实在追不上了。 冷蒙雨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第46章 实验物理和理论物理 “冷蒙雨八成对你有意思。” 谢向明的宿舍比寻常房间要小,在学校普遍是四人间甚至六人间的情况下,他只有一个室友。室友也算是归化在天才行列里,但是他的行为却和人们想象里的天才不太一样。 不读书的时候谢向明喜欢思考,但是那家伙却是相当好动,每天早晨起来必然要在室内做一套健身操,做做拉伸也就算了,偏偏那家伙还喜欢蹦蹦跳跳。明明是一阵风就能吹跑的体型,却还总爱显摆自己的肌肉。一副厚厚的眼镜片倒是符合人们心目中高才生的印象,可就是这样一个高度近视的人却不爱戴眼镜,以至于他的笑话闹到人尽皆知。 学校有意这样安排是鼓励成绩优异的学生多交流,可是两个人大相径庭的性格让谢向明觉得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那家伙却没这个自觉,仿佛长了一只老鸹舌,整日聒噪个不停。 谢向明暗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双面人”,不仅仅是性格更因为他那副辨识度极高的眼镜一旦摘下去立即判若两人。 “你少说闲话点行不行?” 今天谢向明实在受不了,这才回了两句,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两年前参观日本自动化工厂时的情形,过去他很少关注工厂里面是什么样子,回来后却发现相比人家干净的厂房,自己国家的工厂大多数是灰土土的,不仅杂乱,而且到处是油污,至于工业设备更是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不过谢向明没去过东北,不知道那边的工厂是不是也像南方这些小厂子一样。不过从康所长焦急的样子来看,水平上的差异不言而喻。 转系后的谢向明开始学习应用物理,那些题倒是不难,只是如果一旦做实验就两眼一抹黑,他的动手能力很差,对物体也没有概念,他所认知的铁是(fe),相对质量55.85,可是要把铁压成铁片去制作一件精巧的事物或者把两块铁焊接起来这种事根本做不来,看实物的感觉不如书本上的字母和数字来得真实。仟仟尛哾 谢向明很苦恼,除了用被子蒙上头,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和现实世界隔绝开来。 …… …… “康老师,眼看就要大三了,谢向明这样根本不行的。” 冷蒙雨很关心谢向明。 康一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女生,面上浮现出和蔼的微笑。 “你很关心他?” 冷蒙雨没摸清康一雯话里的意思,硬着头皮说:“也说不上关心啦,只是很多人对他寄予厚望,而且我也相信他一定会是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不希望看他沉沦下去。” “你怎么知道那是沉沦?” 对谢向明,康一雯或多或少给予了一定的帮助,但大多是侧面的,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过多干预让一颗好苗子改变了它成长的方向,哪怕这颗苗子是自己的哥哥重点关注的。谢向明转系的事她很清楚,但更清楚那或许未必是那孩子所愿。自己的哥哥究竟是干了一件好事呢还是坏事? 这两年通信和打电话,哥哥也表现出对谢向明的关心,但并没有给予实质的帮助,对谢向明本人更是不存在直接联系。 沈州自动化研究所和东南交通大学形成了事实上的产学研一体,大学方面也组织了专业力量给予理论支持,不论是工业机器人还是海洋水下机器人,在人工智能和计算机学科,研究所也毫不吝啬地分享最新的研究成果,双方的互补一直很有效果。但是对这个学生…… “他总是与别人格格不入的,我知道天才都是孤独的,但是他的脸上总是看不见笑容,而且有一次他明确表示过后悔,说什么如果那天没在湖边石做题就好了……” 冷蒙雨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用错了词汇让康老师产生误解。 对一个世界观尚未成熟的学生来说突然让他见到了自己从未想象过的世界,的确会给他带来不可忽视的影响,对谢向明来说那次随队出访日本的确给创的触动太大了,一个埋头数学的人忽然见到了从没想象过的世界,改变了学习的初衷,从有兴趣到压力…… 康一雯轻叹一口气说:“每个人的成长都是在面对挫折的,或许对他来说……” 康一雯的话说到一半,便停止了,想了想后笑着看冷蒙雨改口道:“算了,我去直接了解一下比较好。” 冷蒙雨眼前一亮,很高兴地向康一雯行了个礼,然后像个小女孩儿一样欢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 …… “思懿,关鹏又在下面来找冷蒙雨了。” 印思懿正在水房用进口洗发水揉搓着自己飘逸的长发,听到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死妮子,不就是身段长得好看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走!咱们看看去!”她连头上的泡沫也没冲干净就急吼吼地冲了出去。 惠纤是印思懿能看得入眼的为数不多的朋友,她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话超出了预期的影响,急忙跟在印思懿身后跑下楼去。 关鹏并不经常来女生宿舍,但偶尔也会以科创社有活动为由来找冷蒙雨,今天他是带着气来的。 “你为了谢向明去找康老师了?” 一上来关鹏就不客气地质问。 “对呀。”冷蒙雨坦坦荡荡地说。 “你喜欢他?” 冷蒙雨的脸一红,就算她性子再好也受不了这样的质问,脸上露出怒意。 “关鹏!你什么意思?你是我同学,他也是我同学,同学之间互相关心难道不应该吗?” “仅仅是关心?”关鹏转忧为喜。 “不然呢?” 关鹏彻底松了一口气,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太唐突了,连忙陪上笑脸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 “谢了!你关心的有点多!” 冷蒙雨气哼哼地扭头就走,迎面却碰上了衣衫不整的印思懿,她头上的水还没拎干,一只手抓着头发,一只手猛推向冷蒙雨。 冷蒙雨猝不及防险些栽倒。 “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明明知道我对关鹏有意思你还勾引他!”印思懿口无遮拦地吼道。 冷蒙雨气的浑身直打战,关鹏看不下去了,他冲了过去一把拉住印思懿的手腕向上一掰,怒道:“你干什么!” 印思懿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冷蒙雨,又看着一脸怒容的关鹏,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你对我吼?还动手!” 关鹏这才注意到自己下手有点重,连忙松开印思懿的手腕,对冷蒙雨说:“你没事吧!” 印思懿像一只发疯了的母猫,怒吼道:“我手腕都被你掰肿了,你居然还关心她!关鹏!你还有没有良心!”说着,一头撞向冷蒙雨,挥手向她脸上挠去,两人扭打成一团。 惠纤和几个女生连忙上来拉架,女生宿舍楼前一片混乱。 …… …… “康老师,您找我。” 听到谢向明用敬语,康一雯稍稍放宽心,这个学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不懂人情世故,她微笑着说:“听说你对选择的专业很不适应?” 谢向明想否定,但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他马上抬头迎向康一雯的目光说:“不管有再大的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的。” “物理学的目的就是了解大自然的规则,不论是理论物理还是实验物理都只是方法论,如果你对实验物理不感兴趣,可以考虑转到我的门下。” 谢向明一愣,尽管知道康老师和康所长的关系,但两年来康老师从没给予过他过多的关注,突然向他说这些让他感到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其实由纯数学转向理论物理更容易一些,也许这样更能令你接受,至于科创社,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退出,没人会因此而否定你。” “我再考虑考虑……” 谢向明又低下了头,默默地离开。他知道康老师对他的关心,可是……那些重达一两吨的智能机械似乎总在他眼前乱晃,那才是康所长最需要的东西吧…… “哎……你出名啦!” 刚回到宿舍,“双面人”就对他说。 谢向明满肚子心事,没搭理他。 “女生宿舍因为你撕起来了,现在还在教务处受批评呢。” “女生宿舍?”谢向明从来不往那边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听说是关鹏因为一个女生吃了你的醋,结果另一个喜欢关鹏的女同学就和那个女生打起来了……” “眼睛不好耳朵倒挺长……”刚嘟囔完这句话,谢向明猛地清醒了一些,忙问:“那俩女同学是谁呀?” “听说一个叫冷蒙雨,另一个叫什么懿……哎……名字太绕口……” 冷蒙雨和印思懿打起来啦? 谢向明的嘴巴张成了“o”型…… 第47章 枇杷能砸出灵感吗 “一个男同学,总往女生宿舍跑什么?你们上大学就是为了争风吃醋来啦!” 都是成年人,教导主任也不能说他们这叫早恋,大学嘛,本来就是青春男女聚集之地,从来都不乏美好的爱情传说,只是打起来了就不好了。 冷蒙雨一脸委屈,她精致的面庞被抓花了,正自抽泣。印思懿却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为关鹏争风吃醋是最光荣的事。 “你看看你们,一个是科创社的社长,女同学呢也都是成绩优异的,国家期盼着你们成才,成为建设祖国的栋梁之才,把青春都浪费在卿卿我我上了,怎么能达到祖国和人民对你们的期望?”教导主任喋喋不休。“我们的国家现在提倡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没有哪一条写着争风吃醋才是改革的必由之路吧!” 一旁的惠纤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要吸取教训!”教导主任也知道对这些思想已经成熟的人来说,讲大道理的效果并不好,既然批评过了就该惩罚了。 “免去关鹏科创社长的职务,至于两名女生三天后写份检讨亲自交到我手中!” 关鹏愣住了,他最多只算个旁观者吧,不过事是他引起来的,总不能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喊冤吧。 “不就是社长嘛,不干就不干,看谁能干得好。” 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经常围着关鹏转的同学满不在乎地劝慰道。 关鹏面露忧色:“可是第一届全国大学生发明联赛就要开始了,我不干谁能领导好啊,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让谢向明干!”冷蒙雨尽管心疼脸上的伤,但还是更关心科创社的发展。 “他?我第一个不服!” 说话的男同学叫路佐,他自诩和关鹏关系最好,当然要最先跳出来反对。 冷蒙雨站在他们面前拦住去路说:“不让谢向明干,让你路佐干?” 路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我不行,不过我可以在这儿打保票,除了关鹏,没人能领导科创社!” “对!让他们看看科创社没了关鹏领导肯定完犊子!”马上有人附和道。 关鹏也站出来说:“蒙蒙,我可以不做这个社长,但是谢向明肯定不够格,他连个纸飞机都折不好,还指望出发明成果?” “可是他脑子里的世界谁都比不上。”冷蒙雨义正言辞地说。 印思懿梨花带雨地被惠纤扶着出来,她恨关鹏,居然一句不替她辩解,他这么绝情为什么不拒绝自己挽着他的胳膊?她越想越伤心,故意晚一点儿出来,偏偏路上还遇到这帮瘟神。 “冷蒙雨,你赢了,你一装可怜人人都向着你!我就是母老虎是吧……”印思懿一肚子委屈。 讲义气们的男生们回头望向她们,一个个把仇视的目光瞪向印思懿。 惠纤生怕再闹出什么事端,连忙劝道:“行了行了,都是我多嘴,怪我行了吧。” 冷蒙雨和关鹏却视若无睹,两人对视着,仿佛在用目光进行博弈。 关鹏终还是先移开了目光,他说道:“你想让谢向明任社长就让他当吧,反正比赛被淘汰也不关我的事。” 说着关鹏绕开冷蒙雨像个大男人一样昂首阔步地走了,一众跟班也顾不得三位女生,紧随而去。 冷蒙雨看也没看印思懿仿佛能杀人的目光沉静地抬步离开是非之地,只有印思懿留在原地越想越委屈,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 …… “我当社长!不行不行!” 谢向明一头雾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家看自己的目光都这么怪异? 过去虽然不太合群,可是今天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经历,他连连推辞。 见无人说话,冷蒙雨站出来说:“咱们科创社是康所长和他的好友们创建的,他们没出校门就曾经出过好几件专利,我们不能说完全继承吧,但是仅靠几样小发明是肯定不行的,这次大学生发明联赛人才济济,其中不乏清华、复旦这样的顶尖理科大学参与,要想赢必须奇兵致胜。” “那么要如何奇兵呢?” 关鹏在一旁不言语,人群里只有路佐阴阳怪气地说话。 “让谢社长想去!”有人慵懒地说。 谢向明看了一眼冷蒙雨,发现她居然认真的点了头! “可是为什么?”谢向明一脸无辜。qqxδnew “因为你是康所长最看好的学生,因为你见识过国际高科技的发展水平,还因为……”冷蒙雨顿了顿,终于开口说,“因为你的脑子和别人不一样!” “……” 如果说前两个还算理由的话,后面这句话…… 他还没搞明白要怎么说,前来参加科创社换届仪式的学生们一哄而散,大教室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冷蒙雨两人面百相觑。 关鹏走到门口,恋恋不舍地回望一眼,路佐拉住他说:“走吧,别单相思了,那娘们儿对你没意思。” “不许你这么说她!”关鹏不悦。 “好好好,我不说,但是凭你的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啊,何必单恋一枝花。” 关鹏无言。 三天后。 关鹏有点放纵自己的意思,一连三天都在校外晃荡。天气炎热,他躺在公园的树杈上纳凉,嘴里还叼着一根树枝,树下路佐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头。 “那小子有什么举措啊?”关鹏咬着树枝含糊地说。 听到关鹏的话,路佐扬起头说:“你管他有什么举措呢?到时候他交不出成果,你再当回你的社长不就结了。” 关鹏心里有些不安,吐掉树枝说:“不当社长了我还是社员,科创社是咱们的心血,不能让那小子给糟蹋了。” 这时,公园里一位戴袖标的老大爷远远地伸出手指着关鹏大喊:“哎!从树上给我下来!” 关鹏一缩脖子,翻身从树上跳下,两人脚底抹油开溜…… 学校的后面有一条小河,河边种满了枇杷树,枇杷果子已经成熟了,不时地有熟透的果子从树上落下来。 河边,谢向明拿着一根树枝正对着淤泥里的螃蟹洞发呆,眼见着一只螃蟹要出洞,正伸着两根大钳子向他耀武扬威,谢向明把小树枝探了过去,螃蟹不躲反而一下子夹住树枝与谢向明较劲,正在这时一个喊声打断了这场“拉锯战”。 “谢向明!” 冷蒙雨怒气冲冲地朝他奔了过来。 谢向明无趣地吐了口气,目光投向河面继续发呆。 “社里的例行会议你这个社长不来参加,让我怎么主持?” 谢向明哀叹着说:“大小姐呀,饶了我吧,我真不是那块料。” “可你已经是社长了,必须负起责任!” “我负不起,我承认去过日本,可是那些高科技连中科院都没研究出什么成果,你让我一个学生能做什么呀!” 冷蒙雨气坏了,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报纸丢给他说:“谁说没有成果?这不是成果是什么?” 谢向明拿过报纸,折好的标题很清晰地印着一行字——中国第一台机器人问世! 详细内容就是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第一台机器人的研制过程。 谢向明看完后叹了一口气:“康老师还真是个人才!” “人家康所长去日本谁都没带,偏偏带了你,这样消极对得起人家吗?” 谢向明无言以对,抬眼看了看给他遮阴的一棵枇杷树,树上硕果累累,他脸色木然地说:“人家牛顿脑袋上掉了个苹果就研究出万有引力,你说这枇杷要是砸在我的脑袋上是不是也能砸出灵感来?” “……” 第48章 特殊荣誉奖 科创社的社员们看到关鹏走进了活动场所,一个个立即收起了散漫的模样,在他们心里关鹏才是最适合当社长的人选。 “冷蒙雨呢?” “谢向明呢?” 一连问了两句话,社员们都是摇摇头,然后各自翻看手里的书,仿佛生怕卷到他们的冲突中。 惠纤站了起来回答道:“谢向明不知所踪,冷蒙雨找他去了,例会变成了自习,倒也挺安静的。” “你们都打起精神来!我是不当社长了,可是科创社不是我创建的,是咱们东南大学最具特色的历史传承,从科创社里走出多少科学家?你们因为我不在就这样散漫吗?对得起前辈们的心血吗?对得起祖国和人民对你们的重托吗?咱们是大学生,做事要自觉!” 一连串的质问和批评,让几个散漫的学生脸上直发烧。 路佐暗暗树起大拇指,关鹏真有领导风范。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去找他们,科创社不能毁在他们手上!” 惠纤摇摇头,一位同学低着头嘟囔道:“学校后面吧,反正学校里面是没看到……” …… …… 枇杷虽然没有砸到谢向明的头上,但他却像疯了一样用树棍在地上划着什么,冷蒙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就喜欢看到谢向明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 刚刚正说到枇杷,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d(q)是一个nxn的对称正定矩阵……矢量:哥氏力、向心力,甚至可以包括摩擦力……它的方程形态是……” 一连串的复杂方程式出现在冷蒙雨面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把地上的这些东西记下来,于是她连忙翻开本子,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抄的速度居然跟不上谢向明写的速度,应该是和力学有关的有效算法。 “控制器……”谢向明自言自语着,“不行,心算不够用了,太复杂了,必须用计算机。” “计算机!综合楼里有!”冷蒙雨欣喜若狂,虽然她还看不太懂公式的具体意思,但是既然和力学有关,那就和科创社有关,说不定是能一举夺魁的新发明! 校园后只有一条小道,在这条小道上,关鹏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谢向明在前边发足狂奔,后面冷蒙雨上气不接下气地死命追赶,连他们的到来都视而不见。 “哎,你们干什么去?” 科创社几个跟来的社员也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路佐和惠纤像看主心骨一样看着关鹏。 “走!跟上去!” 一行人一口气追到综合楼。 “管理员呢?计算机房的钥匙!” 冷蒙雨不顾形象,朝着综合楼里的老师大喊。 康一雯抱着一摞书从楼侧走了出来,听见大厅里的喧闹声音不禁驻了足。 “机房钥匙,快!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 管理员老师大概是嫌他们没礼貌,以学校规定为由拒不同意。 康一雯看见了谢向明和冷蒙雨的身影,很快后面又追上了几名学生,他们都是科创社的,有两个还是她的学生。 与管理员老师争辩的一直是冷蒙雨,谢向明好像整个人都没在现实世界里,看上去浑浑噩噩的,后面的学生们则是一头雾水。 “给他们钥匙!”康一雯厉声说。 “可是……”管理员老师还想说什么。 “给他们!”康一雯不由分说! 管理员老师无奈,只得拿着钥匙上了楼,综合楼唯一的计算机房是由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申请费用承建的,计算机目前来说充其量只是个兴趣学科,课时不多,这批机器主要用于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研究研发。 谢向明倒是被老师们“刻意”培养过,对计算机并不陌生,只见他坐在机台前,接通电源,很快上面出现文字与符号,绿色的机屏上,谢向明把公式输入进去,计算机发出一阵阵读取磁盘的声音,逐渐的一连串数据被计算了出来…… 康承业收到一封妹妹从东南交大寄来的信,还没看信的内容就被展开的一连串公式给吸引住了。 公式的汉语注释很少,起初他也没看懂,当擦拭过眼镜片仔细分析后大为惊叹,他完全被这一系列漂亮的公式给迷住了,一连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又简短地看了妹妹的来信后让小钱叫来常新远。 “师兄,你看!” 康承业把两页单薄的纸递给常新远,常新远扶正了眼镜,如同康承业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常新远怎么能不熟悉这些公式所指代的内容呢?这是他冥思苦想也没解决的机器人自适应控制方式。 “我就说那小子行嘛!”康承业很少笑得这样得意,甚至有些忘形了。 “去日本那个小子?”常新远诧异地问,“他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康承业收了收笑说:“一雯来信说他是从报纸上看到我们得奖的报道后突然来的灵感。” “报纸?我没记得报纸上写了这些。” “报纸上有机器人的一些简单数据,那小子就从这点儿资料上推导到这一大串公式。” “天才!真是天才!”常新远觉得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了。 康承业拿回两页公式,又欣赏地看了一遍,然后点头道:“还有一些不太完善,稍加修改就是一篇论文呀!这小子要少年成名啦!”.qqxsΠéw 常新远苦笑:“还不是托了你的福,当初你力排众议,连我都不理解,现在看来还是你的眼光长远,这才两年!等他毕业我就该被淘汰了。” “淘汰谁也不能淘汰我的常师兄呀,咱们可是一路走过来的,这一路!不容易!” 常新远慨叹:“是啊!不容易……” 东南交大。 谢向明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被同学们簇拥过,他的论文拿到了全国大学生发明竞赛特殊荣誉奖,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奖是因为看过他的论文后单独给他设立的,因为他的成果已经不能拿那些小发明去比较了。 冷蒙雨在台下巴掌都鼓红了,她真心的为谢向明高兴,也庆幸自己没看错人!这家伙真是个天才。 关鹏第一次在角落里看别人的面容,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死党路佐,雷鸣般的掌声对他来说分外刺耳,他愤然离开! 科创社的活动室,他制作的那艘电驱动自动沉浮潜艇模型被摔了个稀烂,还连跺了好几脚,这下不解气,还把当初引以为豪的设计图纸撕了个粉碎!他想起了海边上与谢向明的争吵,现在看来他的东西真的是小孩子玩具。 “没必要发这么大火吧……”路佐也不知道怎么劝,他也看到了冷蒙雨满是崇拜的目光。 好朋友情场失意,可是怎么说来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嘛…… 幸好路佐没把这句话也说出来,怎么感觉都像在讽刺自己这边。 “我要走!” “去哪儿?”路佐不明所以然。 “去军工厂,找科学家,学真正的科技!” 第49章 一场冲突 “关鹏休学啦!” 印思懿听到这个消息后惊讶莫名! “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前,原本以为只是赌气消失一段时间,没想到正式的休学报告批下来了。” “好端端的休什么学呀?” 惠纤也替好朋友难过,她叹着气说:“听说是因为谢向明那小子,现在他抖起来了,冷蒙雨更不能理他了,八成是情场失意。” 惠纤光顾着嘴上痛快了,却没看到印思懿涨成猪肝的脸,没等她反应过来,印思懿夺门而去,看她奔跑的方向,惠纤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 冷蒙雨正在宿舍的学习桌前做着演算,摊开的草纸铺满了桌面。 谢向明的新机器人自适应控制方式的论文得到了专家们的肯定,并且鼓励他继续完善,其中虚拟噪声补偿技术的模型误差对参数辨识和实时处理带来了相当大的困难,在这方面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这是谢向明的短板,冷蒙雨很想尽快把这个短板补上,但是她的能力有限,又没有专业设备,只好勤能补拙。 正在她冥思苦想之时,自己的头发一下子被人从后面抓住,随后一只手卡住她的脖子。 “你得意了是吧!把关鹏气走你就可以和小情人双宿双飞啦!” 印思懿的大脑不怎么习惯思考,她习惯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既然冷蒙雨不喜欢关鹏,那么气走他才是避免骚扰的最好方式,上次因为被判定成扭打,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她也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而选择最直接也最野蛮的方式发泄心头的怨气。 冷蒙雨被她勒得喘不上气来,情急之下抓起桌子上的玻璃杯朝着窗户猛地甩了出去。 宿舍楼下正悠闲走着的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玻璃破碎声吓了一跳,抬眼望去三楼的窗户破了一个大洞,里面传来厮打声和尖叫声。 谢向明得奖后做了几次小型报告,尽管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他的导员却乐此不疲。他不喜欢写发言稿,导员干脆让冷蒙雨代劳了,今天约定好了来取稿子,谢向明拖拖拉拉地来到女生宿舍楼,这种地方想一想就让人脸红,刚到楼下就见到了惊人的一幕。破碎的窗户里露出冷梦雨挣扎的面孔,明显有人勒住了她的脖子,窗户上沾着的血迹清晰可见。 “不好!” 谢向明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这时才有人醒悟过来,出大事了! 学生之间偶尔会有一些冲突,但是直接采用打架这种形式,尤其是女生之间还是少之又少。 谢向明一口气冲上三楼,冷蒙雨的宿舍门口有好几个女生在围观,他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宿舍里到处都是血迹,包括惠纤在内的几名女生吓得呆立在原地。印思懿一手拉着冷蒙雨的头发,一手扼住她的脖子,冷蒙雨的手被玻璃划伤,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松开!” 谢向明冲进去一把拉开印思懿的手,冷蒙雨终于获得了喘息一回身撞向了印思懿的腰,印思懿被撞倒在地上,她居然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放声大哭,仿佛她才是受害者! 冷蒙雨喘着粗气,按住流血的胳膊,直到现在她还没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宿管阿姨和老师很快赶来,围观的学生被赶走,印思懿还坐在地上大哭,冷蒙雨抿着嘴唇不说话,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惠纤过来扶印思懿,却被她甩开,她放声大叫:“你们这对狗男女现在满意啦!可以双宿双飞啦,恬不知耻……” “快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一位老师说。 这时才有人仿佛刚发现谢向明的存在,诧异地说:“咦,这里怎么有一位男同学,快走快走!” 谢向明突然满脸通红,刚才情急,在楼下看见冷蒙雨的脸想也没想就冲上来了,他扭身就走。 “哎……”冷蒙雨叫住了他。 “啊……稿子……稿子……算了,先不说了……”羞红着脸的谢向明仓皇逃窜一般跑掉了…… 一天后。 “你还真冲进女生宿舍啦?” “双面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回到寝室后惊讶地问。 “当时没想太多嘛。”谢向明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口前翻着书。 “不过你还真勇敢,英雄救美了吧,你小子有艳福喽。” “别瞎说!” 谢向明突然觉得“双面人”这个词不能完全涵盖自己这位舍友的特点,应该再加上“长耳朵”和“大嘴巴”…… “谢向明!有人找!”宿舍大爷在楼道里扯着脖子喊。 谢向明还没反应过来,“长耳朵”已经扑到窗台前向外望去,楼道口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生,她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一只手包着纱布更显得楚楚动人,让人难以抑制地生出怜爱的情感。 “看!我说的吧,人家主动来找你啦!把握机会呀!” 谢向明瞪了“长耳朵”一眼,然后拖拖拉拉地走出宿舍门。 “你的稿子,晚了一天,你抓紧时间改改。” 冷蒙雨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递过来一个信封,那样子很难不让人猜想里面装的是情书,不少男学生窃笑地望向他们。 谢向明的脸微红,他低着头接过信封,目光却刚好落在冷蒙雨的手腕上。 “你没事了吧……” 冷蒙雨摇了摇头。 “她还有没有为难你……” “印思懿被关在宿舍里不让出来,学校正在研究她的处理结果。”仟千仦哾 “可是她为什么……”谢向明觉得几双炽热地眼睛在盯着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为了一些自以为是的理由。” 在科创社冷蒙雨就是最活跃的,很自然地表现出一丝飒爽之风,相较之下,谢向明的表现倒相形见绌了。 “做完了报告还要尽快回归正常的生活中来,科创社的常规工作还等着你来做进一步安排。” “我?我就算了!” 谢向明几乎忘了自己还有“社长”这个身份。 “那不行,你已经在机器人自适应理论上取得了突破,接下来我们一定要制作出一台真正的机器人来,你得挂帅。” 谢向明低头不语。 “昨天的勇敢呢?” “啊?昨天……”谢向明打着马虎眼。 “你都敢冲进女生宿舍楼,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是……情况紧急嘛。”谢向明挠着头。 …… …… 印思懿的处理结果出来了,鉴于她刚写完检讨,这次又造成了严重的伤害,世界观不端正,有着严重的思想品德问题,学校决定开除她的学籍。 被剥夺了大学生的身份,印思懿哭得伤心欲绝,整个楼道都能听到她的嚎叫声。 就在冷蒙雨恨不得捂住耳朵时,哭声戛然而止,几分钟后门口突然多了很多脚步声。 “思懿你别乱来!” 印思懿红着眼睛出现在冷蒙雨宿舍门口,一见到她,冷蒙雨的几位好姐妹立即挺身而出组成了一道人墙将两人隔开,身后也有几名女学生围着印思懿,生怕出什么事,有人已经准备报告宿舍老师了。 “给!” 印思懿却一反常态地安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子,上面印着外国文字。 “巧克力,意大利的。” 印思懿的家里会经常搞到一些外贸商品,也有一些同学会经常跟在她身边占些小便宜。 “我不要!”冷蒙雨扭过头。 “你别不识抬举,我可不是谁都看得起的,我想和你和解,关鹏走了,我也不想留在学校了,开除就开除,有什么了不起的。” 冷蒙雨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被包扎的手腕,义正言辞地说:“不是谁都有你家那种好条件,但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资本。” 印思懿本来就哭得红肿的眼睛更是冒出火来。 “冷蒙雨!你把自己弄受伤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男人吃你那套,我可不吃!咱们走着瞧!” 扔下这句话印思懿气哼哼地走了。 第50章 海权终归靠国力 第二次南海考察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筹备期,海监、中国海洋石油、中科院都参与了进来,科考范围包括海水、溶解和悬浮于海水中的物质、海洋中的生物、海底沉积和海底岩石圈,以及海洋石油勘探等。 “向阳红16号”是一艘专业的大型远洋调查船,全船有水文、气象、地球物理、化学、生物、地质等14个专业实验室,配有国际上最为先进的大中型专业调查仪器设备,比起上一次南海之行,这一次可谓豪阔。 “国家为了加快海洋开发进程,这次是下足了血本呀!”宋敏书也加入到此次考察的行列。 看着考察船以强劲的动力驶向作业海区时,康承业感慨地说:“我上次来南海乘坐的还是一条民船改装的考察船,那次我遇到一个人,他向大海喊,这是中国海,是祖宗海!听得我呀是热泪盈眶。这才两年时间,我国就组织了这么大规模的南海考察,改革开放呀,真是好东西!” 宋敏书参与了一个海上钻井平台新型桩腿升降的研发项目,对海洋石油的现状了解得比较透彻,他说道:“每次听到外国人在我们的领海抽油,那感觉就像在抽我自己的血,这次这么快组织起大规模的考察,说明中国大规模开发南海的时代不远了。” “是呀,这次任务很重,我还和日本人打了赌呢,赌约快到期了,得加快水下机器人的研发进度了,这次考察回去我们研究所就要着手制造了。” “相比大规模机械化,机器人还是小学科,不过这个小学科将来一定会起大作用!” 两位踌躇满志的科学家站在船舷畅想着未来,不一会儿船舷上聚集的人多了起来,他们望着远方指点着什么,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眺望,很快看见两个小黑点儿,小黑点儿越来越大,康承业这才看清,那是两艘军舰,正与他们同向行驶。 “军舰!看呀,是军舰!” 好多人高呼着,人们在多数时候看到军舰并不会觉得它恐怖,潜意识里很难把军舰当成单纯的武器。它有着海港之夜般的柔美和普通人永远无法实现的远航之梦。看到军舰时第一感观就把它和浪漫联系在一起,它纤细的身影很容易让人们联想到完美的爱人。只有在专业人士眼里它们才与海权和国际政治格局紧密相连。 军舰的速度快,很快就能看到舰头泛起的白色浪花了。 康承业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军舰,他立即被灰蓝色的船身吸引,两人都不是舰艇专业,说不出军舰的型号,但是那瘦长的身形,翻滚的浪迹线和高扬的炮口都宣示着中国保卫南海主权的决心,看着高速行驶的军舰,他们感觉到一阵阵热血正从心底上涌。 按照海上的礼仪,当民船遇到军舰时应当首先鸣笛。很快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响起,康承业不是第一次领略轮船汽笛的威力了,相比之下火车的汽笛像一个小姑娘。 军舰也鸣笛还礼,船舷上站立了几名身穿白色海军装的军人,他们向考察船敬礼致意。考察船上的人沸腾了,他们挥着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向军人致敬,实在手里没东西的则高高地挥着手。 “这是巡航中国南海的舰艇编队!”康承业兴奋地大喊。 只有此情此景才让他这个旱鸭子深切地感受到身为一个中国人对大海的热爱。 “他们是去南沙!是去保卫我们的领海!”船员们兴奋地大叫。 只有国家强大了,才能保护正义与和平。两个快知天命的人眼角居然情不自禁地泛出泪花。 军舰很快走远了,人们的热情也渐渐褪了下来,太阳正当空,照射在甲板上灼热感很快升腾起来。 康承业和宋敏书也返回船舱,两个老伙计相约住在一起,这样交换意见也方便一些。 宋敏书翻了一些资料,然后说:“国务院批转了《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问题讨论纪要》,有这样一个基地,南海就更稳定了。” “你看看这个!大连舰艇学院发来的国际现役潜艇的壳体资料。” 康承业递过一份资料。 宋敏书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笑道:“老康啊,你这手伸得可真够长的了,保不齐哪天就伸到我们黑龙江了。” 两人哈哈大笑。 …… …… 作业区一片繁忙的景象。 张思源放飞了探空气球,通过仪器正在对海面上的大气边界层进行测定。 宋敏书打着趣说:“你们搞潜水的还要探测大气呀。” 康承业笑道:“南美洲的蝴蝶扇动了一下小翅膀,北美就有可能掀起一阵风暴。对我们来说海和天是两个边界,但是海底也会受到来自大层外的影响,做科学的总要全面嘛,忽略了一个小漏洞就有可能导致大灾难。” “我开个玩笑,康老师却给我上了一堂课,哈哈哈……” 考察船辗转多个海域,在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早晨,康承业被船员叫醒。 “船长叫您上去。” 康承业很奇怪,船长平时不干预考察队的行动,这次有什么事吗?当康承业登上舰桥的时候,一位老熟人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李忠东!”康承业大喜,“什么时候上船的?” 李忠东这次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昨天晚上,接下来要前往的海域有我们的石油勘探队,那边有一位老朋友点名要见您,我提前来打个前站。” 又是老朋友? 康承业有些惊讶,而李忠东也以很少出现的幽默感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一艘大型的中国海监巡逻船出现在视野里,另一边是一条双体石油作业船,双方互不干扰的各自忙碌自己的工作。 从小船登上双体作业船,康承业见到了劳逊.爱德华的身影,他大为惊讶。 “中美已经签署了对头州滩的开发计划,合同还在进一步拟定中,我们公司会提供石油开发项目的管理服务。” 劳逊.爱德华特意跑来中国南海是有深远意义的。 “头州滩上外军已经用钢筋混凝土建立了永备工事,为了不引起进一步冲突,美国将在此次开发项目中担任保护伞的角色。”李忠东心有不甘地说。 劳逊看出在场中国人的情绪明显发生了变化,语气尽量谦和地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业合作,毕竟谁也不想引发军事冲突,另外我对在美国发生的不愉快感到抱歉。” 先前为中国巡视南海而感到振奋的康承业心底黯淡了下来,开发南海,任重而道远…… “《海洋环境保护法》的出台在中国海洋管理史上是一件大事……” 劳逊吃着刚捕捞上来的海鲜,向大家诉说他的主张:“中国海上石油开采虽然取得了一定进步,但是采油量低、浪费巨大,而且对海洋环境造成严重的污染,而我们有成熟的海洋石油管理经验,提供的服务能够避免这些问题……” 这场船上的海鲜大餐参与者很多,大家都在一片海域相遇,以这种方式相互交流确实有种奇妙的感觉。 在海上,国家的属性要淡一些,而人的属性提上了一个层次。 南海的生物资源果然丰富,成堆的螃蟹随意地堆放在餐桌上,很多用中式料理的鱼类别说吃,见都没见过,大龙虾随便抓据说有力虾鳌能钳碎椰壳。 康承业却提不起食欲,他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海权终归要靠国力来维护,我们的军舰太孱弱了…… 第51章 新的时代浪潮 科学事业是一种永恒探索的事业,它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成功的欢乐,永远是一刹那,无穷的探索、无穷的苦恼,正是它本身的魅力所在。 随着全世界范围内海洋石油和天然气开发的进程加快,1975年至1985年进入了遥控潜水器大发展时期,潜水器的数量和种类都有显着的增长,有缆遥控潜水器、水底爬行潜水器、拖航潜水器、无缆潜水器等形形色色的海洋机器人被开发出来并投入应用。 就在康承业随队考察南海归来不久,海洋水下机器人被列入中科院重点研究课题,并正式命名为“海人一号”。m.qqxsnew “目前国际上水下机器人的型号比较多,根据我国的实际,我们把‘海人一号’的研发定位在有缆水下机器人,这样可以快速取得成果,而且可以通过后续的一系列实验给我们的继续开发提供大量数据和资料……” 研究所的小会议室里正在为海洋机器人的研发订制方向,万书记在门口看着康承业的背影,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他好像做了短暂的思想斗争,终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康承业说完抬眼看看同志们,却发现他们的眼神有些怪异,顺着他们的目光回头看,只瞥到一眼万书记落寞的背影,他马上想起了一件事,立即放下手里的稿件快步追了出去。 “万书记!” 万荣的步履轻而慢,听见背后有声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康承业一眼,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儿。” “万书记!” 康承业快步跑了上去一把抓住万书记的双手,眼中饱含着不舍的神情。 万荣知道不说点儿什么不行了,于是拍拍他的手背手:“人老了,该退就退,也好……享清福了。” 万书记调来的时候已经58岁了,他一到所里就肃正了研究所的风气,又想尽办法为所里解决困难,科研人员向前冲,他就像个镇守后方的后勤部长。 “万书记……”康承业哽咽了,“不管怎么说也让所里的同志送送您,大家开个欢送会什么的……” 万书记连忙摆摆手:“不搞那个了,同志们都挺忙的,我虽然不懂你们具体干的事儿,但是我知道你们都有一颗爱党爱国的心,这两年我看在眼里,很高兴……我希望能看见祖国成为社会主义强国的那一天,这里面有你们的功绩。” 康承业不知道说什么好,重重地点点头。 万书记来的那一天仿佛历历在目,没有新官上任,没有傲慢与偏见,他朴素得像一道春风,轻轻地拂过,又轻轻地离去,如果那一天一样,只留下一道挺直的背影…… 半个月后,新书记主持了康承业的入党宣誓仪式。鲜红的党旗挂在旧研究所的大会议正中央,那是一面无数革命烈士用鲜血染红的旗帜,新时代里又是无数功勋前辈在这面旗帜的召唤下舍生忘死的投入到共和国的各条战线。这面旗帜代表什么?康承业的脑海里浮现了无数的画面。那是国之存亡时的希望,那是荡涤魂魄的呐喊,那是撕裂黑暗的闪电,那是不屈者抗争的利刃!今天他终于站在这面旗帜下,高举右手握成拳头,向着它宣誓: “我志愿加入中国**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掌声响起,康承业热泪盈眶,他将为誓言奋斗终身,至死不渝! 仪式结束后,康承业久久不能平静,坐回到办公室里,他摊开最新绘制的“海人一号”图纸,那是一架漂亮的机器,线条勾勒出它优美的曲线,那是他为中国的海洋事业勾勒出的宏伟蓝图! 很快!它就要启航了! 一个沉闷的敲门声响起,康承业回过心神说道:“进来。” 左红升出现在他面前,这大概是左红升第一次敲门进入他的办公室,此时他的眼神是黯淡的。 “老左,你这是?” 看着左红升拉着的大号提包,康承业有些惊讶。 “应该早一点给你打报告的,可是我没脸啊……今天是向你来递交辞职报告的。” “辞职?你……”康承业站起来。 “我知道自己不适合这里,过去那二十几年没少给你添堵,今天重温了入党誓词,我惭愧呀!我就不该占着这个位置不拉屎!” “这话怎么说……” “你别安慰我!” 放下提包,左红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交了上去,康承业收下了信慢慢打开看,果然是一份辞职报告,只不过内容有点儿长。 “你时间紧,我就直接说吧,我向你道歉,当年进这个研究所我就专业不对口,后来搞运动,我又比谁都积极,这么多年正事没做几件,还嫉贤妒能,65年那次是我打的报告不让你去瑞典,冷轧钢机的研究成果也是我以集体的名义没让你拿到专利,后来又不让你搞机器人……” “老左你别说了,事情都过去了……” “要是没有我你也去不了北大荒,石兰的腿也就不会……” 康承业的心像被重锤猛击了一般,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愧对党和国家对我的培养,愧对学校导师对我的期望,我不配做一名党员……我不说那些拿命赎罪的话,我也做不到,我才51,还能再干十几年,我准备重拾自己的专业,做一名好的桥梁工程师,你们为祖国开创未来,我在后方修桥补路,让你们走得更快一点儿……” 左红升朝着康承业深深地弯下了腰。 过去的影子渐渐稀薄,一个时代结束了…… 新班子的成立让研究所的工作更高效,过去迟迟得不到解决的问题也列上了日程。新研究所和新厂区的选址工作已经结束,再过两年一个面积更大,功能更齐全的研究所就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中国正前所未有的规模进行着一场浩浩荡荡的大规模基础建设,从东北到海南,从新经济特区到东南沿海,这场建设规模之大,范围之广,持续时间之长,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没有先例。 中国正在掀起新的时代浪潮…… 第52章 年轻人的事 “达特茅斯会议后,人工智能形成了第一次浪潮,当时世界范围内科学技术突飞猛进,飞机能够环绕全球飞行,潜艇可深潜至1000米水下,人造卫星上天,核武器和导弹技术的成熟让人们自信能够驾驭一切,当时出现了最有名的理论叫图灵测试,甚至形成了人工智能的第一个学派逻辑学派。但是很遗憾所有专家对人工智能的预测都没有实现,进入70年代中期,人工智能的呼声就不那么高了。直到专家系统的出现,就是现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研制出第一套专家系统,可以按照需求自动配置零部件,简单地理解为‘知识库+推理机’,82年加州理工学院又提出一种新的神经网络——霍普菲尔德网络。目前日本又向全世界宣称研制第五代计算机,把信息采集、存储、通信和人工智能联系在一起,当下的学派应该称之为连接主义……” 张良工教授认真地听着康承业的汇报,他深感精力与体力不够用了,听了长长的一段陈述后慨叹道:“哎呀,老喽,人工智能都有主义啦,要是年轻的时候我都恨不得马上投入到这次大浪潮中,现在也只能当个吉祥物在那儿摆设了。” 康承业苦笑:“您老哪是吉祥物啊,分明是定海神针,东南交大的机器人实验室能搞得这么好,没有您老坐镇哪成啊。” 康承业出差越来越频繁了,这个项目负责人不好当,机器人项目获得了越来越多业内人士的认可,但在祖国建设的大潮中仍然只是不起眼的一小块儿,他不得不为之奔走。 “东北和东南的联动很重要,东北有最好的重工业基地,而东南有最好的教育体系,大学改革后,教育资源相对集中,过去那种乱开专业的现象得到了进一步遏制,我听说现在仍然有不少单位在随便上马机器人项目,让人痛心,我们怎么就不能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呢?为这事儿我跑了好几次北京,但是答案都是所问非所答,你们这一代人现在是中流砥柱,关键时刻一定要顶得住。” 康承业郑重地点头。 “对了,我的那个学生怎么样?” 张良工笑了:“还没毕业呢就开始抢学生了。” 康承业笑道:“我们也深感时代的桎梏,未来还得靠年轻人。” …… …… 康一雯端着暖瓶泡好了一杯茶,听着哥哥念叨谢向明的事,她仿佛刚想起来似的。 “那个孩子啊……一开始我想把他转到我门下的,但是他没有接我的橄榄枝。” “哦?” 康承业握着微微发烫的白瓷茶杯,有些惊讶。 “既然他对数学感兴趣,应该更倾向理论物理才对。” 康一雯把暖瓶放在窗台上,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和煦春风,微笑着说:“大概在他的心里,你才是他唯一的老师吧。” “不可能吧,我不太合格,呵呵。”康承业放下茶杯,尴尬地笑了两声。 康一雯扭过头故作嗔怪地说:“你也知道自己这个老师不合格呀?两年多不闻不问的,说好听的是给他空间,说不好听的你这叫放任。” 康承业无言以对,闻着清淡的茶香情绪渐渐变得舒缓,他喜欢清茶的淡香,总让他想起家乡的味道。 “相聚匆匆,离别时又来得太快,这几年虽然见面次数多了一些,但是都没吃过几顿正经饭,明天我又要走了,今晚我请你出去吃怎么样?” “这么快就走?” “嗯,时不我待啊。” 康承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的情绪。 “那倒不用急着吃晚饭。” “嗯?”康承业不解。 “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康一雯的表情看不出波动。 “为什么突然……” “什么为什么啊,二十几年没看见嫂子了,去看看不行呀?” 康一雯扭过头,那样子活像个小姑娘,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这个样子了?可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怎么突然想去东北了呢?不过康承业还没那么煞风景。 “好!到时候我带你好好逛逛,再尝尝东北特色风味,酸菜白肉,你肯定没吃过正宗的……” 康承业呵呵地笑着。 湖边石早已经成了科创社的圣地,谢向明被强迫拉来参加活动,他无精打采的,这个社长他真是受够了。 “你要是不想伸手干,就安安静静当好你的精神偶像,别的事我来!” 冷蒙雨对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很是伤脑筋,可偏偏他又是学校老师公认的天才,不拉上他社员们也没精打采的。 机器人实验室里大多数是科创社的成员,从制作机器人开始他就没帮上什么忙,计算机他会用,但谈不上专业,难度太大的工作都交给别人做了,而他自从写完那些算法方程式后,其余的工作都交给别人去做了,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事实上别的事他也插不上手,科创组的成员也都不是吃素的。 “我受够了当橡皮图章!”谢向明一把甩开她。 因为用力过猛,冷蒙雨被闪了个趔趄,这一幕好死不死偏巧被“双面人”看到了,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边骑边扭着头对他们大喊。 “小两口吵架啦!” “我们不是小两口!” 两人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同一时间还嘴,甚至连喊声的语气、语调和声音大小都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男中音,另一个是女高音…….qqxsnew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你不擅长的事,我们来做不是刚刚好嘛!这叫分工。” 冷蒙雨强自忍着疼痛,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他。 无论人群中女生再多,几乎所有人的第一眼都会看到冷蒙雨的存在,被她的目光凝视的人通常都会第一时间选择躲开,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丽不可直视吧。但谢向明不是一般人,他根本就是给了对方一个后脑勺,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抽搐,那是刚才冷蒙雨拉过的手,冰凉和顺滑的感觉仿佛还在上面,而她后面的话却模糊了。 冷蒙雨以为他不为所动,叹了口气,话软了下来。 “就算你不当这个社长,来看一眼总是应该的,你早晚要当康老师的研究生,提前了解机器人的构造也是应该的。” 康老师那个人的确与众不同,当初带他去日本的时候大概就算准自己了的性子,他喜欢在数学的海洋里遨游,但不代表没有责任感。现在大家都把他当成康承业老师内定的学生,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要总把康老师挂在嘴边,他是我的领路人,可我不是实验田里的幼苗,我和你们一样是要经历风雨的……” 谢向明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他不需要被特殊对待,他应该像个普通学生一样,有正常的交往和学习环境。 “而不是……” 谢向明越说越激动,猛地一回身,却看见了冷蒙雨愕然的脸,他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满肚子的话语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形,只剩下结结巴巴不成段落的断句。 “康……康……康老师……您来……怎么来啦……” 第53章 小妹的伤逝 微风拂面,池边的垂柳轻轻摇摆。 康承业的笑容像和煦的春风,他难得地开着玩笑说:“我本来一直自责自己没尽到责任,现在看来我是多余操心喽。” 谢向明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和康老师相遇,刚才自己乱发脾气的样子不会刚好被看个正着吧,他最怕留给康老师坏印象。 在东南交大,康承业早已被学生们捧上神坛,仅凭他中国机器人第一人的名头就让这些学生奉若神明般崇拜。冷蒙雨上次见到康承业的时候还是在红楼的大教室,远远地欣赏他的风采。这样的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要不是身后跟着康一雯她还不确定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去湖边石?” 康承业看着两个面红耳赤的学生饶有兴趣地问。 “嗯!” 冷蒙雨还没从惊讶中醒过来,她懵懂地点头。 “上次就是在湖边石认识的谢同学,这次见到校园的学术氛围这样好,我真的很欣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得到了偶像的承认,两个有些心虚的学生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里却在暗自窃喜。 “谢同学,我虽然没来看望你,但是你的成果我都做了批示,做得不错,不过还不够,我希望你能尽快地完善,一定要做到理论结合实际!” “是!” 谢向明有一种恨不得马上跑去做题的冲动。 就在他们以为康承业还会说出什么令人激动的话语时,对方远远地望向湖边石的方向,那里绿柳成荫,与过去不同的只是新修了一条石板路,康承业望着,仿佛望穿秋水一样,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又满怀希望地看了谢向明一眼转身走了。 “盼了这么久,不再看一眼吗?”康一雯问。 康承业摇摇头:“就不打扰那些学生们啦,石头还在,却已物是人非,我们的青春年华过去了,那里不仅要承载过去,还有面向未来……” 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康承业兄妹才抵达沈州,可是前脚刚到一家人才只吃了顿晚饭,康承业就赶往辽东半岛的最南端做实地海洋实验,说好三天后回家再聚,可是他回来后却又一头扎在研究所整整一晚。 第二天一早康承业被常新远催促着赶回了家,石兰却说康一雯去研究所找他了。 这可真奇怪,难道路上错过去了? “不对!她的东西都带走了。” 康一雯带来的东西不多,带来的腊肠、茶叶什么的都放在家里没动。 “这么说,她把随身物品都带走了?她这是……”石兰以为她不辞而别。仟千仦哾 “能去哪儿呢?” 康承业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妹已经很陌生了,她心里再想什么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一无所知。可是她为什么要特意请假来沈州呢? 康承业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披上刚脱下来的外套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 “找她去!” “沈州这么大你上哪儿找啊?” “我知道……” 如果说妹妹此来有目的,那她唯一想去的地方一定是…… 苍松翠柏,笔直的石板路直通向一座巍峨的纪念碑。 这里或许在纪念日的时候会有很多人来此悼念,但是在平时却清冷得连风吹过树丛的沙沙声都清清楚楚,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奏一首哀伤的乐曲。 为那一座座墓碑…… 烈士陵园。 康承业几乎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那个地方。 徐航遗书里只字没提自己的身后事,当他抽身于科学技术的事业里时,他心里已经把这里当成他生命中第二个战场了。 多年后,经过层层审批,他的骨灰终于获准安葬在这里,这一定是令他满意的,他终于可以和曾经的战友们长眠在一起了。 康一雯的行李包放在一旁,对着墓碑她轻轻地献上一束花,她拭去碑文上落满的灰尘,抚摸着那个名字,仿佛仍然鲜红火热。 她曾崇拜过他,因为崇拜,所以爱! 当站在墓碑前的时候,她又有些不确定,自己那懵懂的爱究竟有多深。 没有卿卿我我,没有山盟海誓,一切都是默默的埋在心里,在那个写情书都要想尽办法保守含蓄的年代里,她甚至不确定长眠在这里的人究竟能不能感受到自己的情意,这一切随着一个生命的终结戛然而止,仿佛是一曲断章…… 看到熟悉的背影,康承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让自己镇静下来,用尽量轻的脚步走向那座不起眼的墓碑。 比起那些大名鼎鼎的英雄,没人能注意到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甚至连康承业也怀疑,这些熟识的人离去后,还会有谁来探望他? 不过,对逝者来说,这一切并不重要,人终于有一死不是吗?为心中最壮丽的事业而死,好过庸庸碌碌地被埋葬,历史会记住他们,记住他们发出过的声音,他们的言行就像南美洲扇起翅膀的小蝴蝶,在效应的作用下,终会掀起一场风暴。 一场风暴停息后,还你一个清澈透明的世界。 静谧的陵园掩饰不住轻微的脚步声,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另一场交响乐的前奏,康承业慢慢走上前来,朝着墓碑深深地鞠躬。 “你怎么猜到的?” 康一雯懊恼自己的心绪过于平淡,想象中的失声痛哭并没有到来,甚至连掉眼泪的欲望也没有,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心如止水吧。 “我以为自己会哭的,至少也会难过,但是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一块镜子,把自己的倒影照得清清楚楚。” “我有些难过,为徐大哥,也为自己。” 康一雯瞥过哥哥的侧脸,发现他的脸庞蒙上了一层忧色。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为自己难过呢。” “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都没照顾好,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正受着磨难,石兰因我而残疾,孩子根本没管过,至于你……我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你心底藏了这么大的哀伤,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原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切。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带他回家时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是个热情如火的人,一下子就让我念念不忘,可是现在我连为他掉一滴眼泪都不肯,我还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啊。” 康承业摇摇头:“你若是薄情寡义今天就不会来这里,不是你不伤心,而是那些伤已经在心底磨出了一道厚厚的铠甲。” 康一雯的胸口一紧,那里再也不平静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停地撞击着,一直没落下的泪,一下子涌到眼角…… 走出陵园,康一雯的心情好多了,她仰着脸望向哥哥,笑着说道:“听说的东西太多,现实就会失真,一直以为哥哥是个不解人情世故,只会闷头做研究的人呢。” “我也年轻过,喜欢踢球,喜欢听交响乐,还曾经登过台演舞台剧,不然你以为你嫂子凭什么一个木头小子?” 康一雯“噗嗤”一声笑了,“你还演过舞台剧?” “那当然是你嫂子出的主意,结果很意外,经过两个月的排练,登台后效果还挺好,我们团体还拿了大学生文艺汇演二等奖。” 康一雯垂下眼睑,轻叹一声,却带着淡淡的羡慕神情说道:“可惜我上大学的时候你已经毕业很多年了,不然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多关于你的奇闻趣事。” “我可以讲给你听啊,怎么样?想听吗?”康承业很久没找到过这样的亲情感了。 康一雯看着手提包,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已经买好了回去的票……” “我们现在就去退票,今天晚上我主厨,明天我带你逛沈州。” “好……” 第54章 你们来错地方了 第二天康承业又食言了,单位里有事,他什么都没交代就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石兰苦笑着对康一雯说:“我都习惯了,家里没他反而清静。” 来了几天了,康一雯似乎第一次对哥哥家分的新房子感兴趣。 “面积还真不小呢。” “按照他的级别呀,还能分到更好的房子,可是他偏说,这样就知足了,比以前强太多了。” 石兰嘴上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嗔怪的意思。 “嫂子,昨天晚上你们讲了我哥那么多有趣的故事,有没有想过他今天会这样呀?” “你指的是不着家吗?” 康一雯点点头。 “想过,怎么没想过,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就做好了两地分居的准备,他在北京那几年我们几乎每周都有书信来往,后来下放,我坚持随他一起去,那些信没地方放,也就都烧了。” “不可惜吗?” “可惜呀,可是有回忆就足够了不是吗?” 康一雯会心地笑了。 深潜器海试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虽然潜水深度达到了200米,但是在洋流的作用下,使用电池推进的深潜器只能每小时两至三节的航速龟速前进,遇有急流还会失去方向,保持不了平衡的水平度。 提升电池功率就要加大壳体,经过推算,长度达到了惊人的十二米,这已经不是水下机器人了,都快赶上袖珍潜艇了。改进壳体设计倒是一个方案,可是目前的壳体也是研究人员日日夜夜忙碌的结果,如果有更好的方案应该早就拿出来了才是。 康承业揉着微微发酸的额头,思前想后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我们对大海还是不够熟悉呀。” 无可奈何。 康承业自嘲地笑了:“还得向专业人士取经!” 沈州到底还是没逛成,临行前康一雯给了哥哥一个好建议。 “我有一个学生,家里是海军高干,半年前他休学了,给学校来的信里只说在北方学习潜艇制造,单位是保密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回去后我写封信,看看需要走哪些组织程序,或许能给你们一些帮助。” 这倒是条路,可以试试。 本来没抱太大希望,但是很快中科院下来通知,要康承业先进京,通知的内容讳莫如深,只说和国防部相关研究部门进行沟通。还没做好出发准备,几个神秘人就开着专车来接康承业。 康承业哪受过这个待遇,本来想推辞,但是看对方的态度明显是在执行任务,这下他隐约感觉到这里面的事不简单。 进京的行程只带了张思源一人,几年的锻炼下来,张思源变得又黑又瘦,整个人像换了个模子,但是他的专业技能更精深了,已经成为康承业必不可少的助手。 北京也去过几次,但是从来没有乘坐专列的待遇,列车窗的帘子罩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门口还有人24小时把守。那些人虽然身穿便衣,但从举止动作和挺直的身板就能看出是军人,除了必要的沟通,他们几乎不说话。 火车上的11个小时简直是在受罪,他们被关在包厢里,连吃饭也是外面送进来的,唯一令康承业满意的是独立包厢里有音响,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静地欣赏交响乐了,一个个乐章响起,舒缓与温柔,激荡与澎湃交织在一起,仿佛千军万马扣人心弦。 “老师,我从没见你听过这些。”张思源说。 回味着上一首曲子,康承业意犹未尽地说:“我喜欢交响乐,年龄大了之后对它有了更深一层次的认识,你不觉得交响乐和我们的科研工作有点儿像吗?” “哪里像?” “交响乐不是一个人奏响的,上百架乐器放在一起,却杂而不乱,一个乐章的终章是下一个乐章的开始。这和我们的工作一样,虽然千头万绪,却连绵不绝。” 张思源若有所悟,不一会儿笑着说:“如果把我们形容成乐团的话,老师您就是握指挥棒的那个人。” “说笑了,不过如果我们的工作是一个乐章的话,那么我们也只不过是大乐章中的一个小段落。” “可我们也一样精彩不是吗?” 康承业笑而不语,他真的希望后人的评说里会有这样一段话,今天走过的路就是在书写历史…… 国防部来参会的两名人员听过中科院的报告后直皱眉头,他们沉思了一会儿后交流意见,随后说这件事太大了,必须向上级汇报。 整个过程云里雾里,问邹文林老师,他也只是笑而不语,问多了便说有保密协议。 “好吧,邹老师是老保密工作者了,我们等消息便是。” 下午那边就回信了,说可以去,但是允许问他们研究项目相关的问题,不能问对方的姓名、单位和工作内容。 看来对方做的一定是一项极为重要的国家级战略项目,保密措施之严令人叹为观止。 本以为很快就能有答案,谁知又坐了七个多小时的车,如同在包厢里一样,全程不允许掀窗帘,连司机驾驶舱也被隔得死死的,这下可给张思源闷坏了。 “老师?我们这是去哪儿啊?兜兜转转的不会故意绕圈子吧。” “不该问的别问。”康承业从坐上车就脸严肃,这个时间就算掀开窗帘也没有用,外面黑漆漆根本看不清什么。 “司机同志,有没有曲子放来听听?” 从上车到现在,司机一句话也没和他们说过,听了康承业的要求,还真放了几首曲子,可惜没有康承业喜欢的交响乐。 下车后面外一片漆黑,仿佛特意挑的天气,天空连一丝月光也没有,他们这才发现自己进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院,高墙上有探照灯和哨兵,黑暗里不时地有扑朔的脚步声,地下还有游动哨。 果然是军事单位。 隐约地,康承业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大海! 几次海洋科学考察后,康承业对海浪声也分外敏感,果然是到了海军的基地。 进了楼,里面的环境要好一些,至少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了,有人给他们倒了菜,两人都没有喝,不一会儿,一位看起来只比邹文林老师年轻几岁的学者走了进来。 “上级都和我交代了,有什么问题你们就问吧。” 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是康承业知道这一定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科学家,他连忙让张思源把带来的资料铺开,然后做了简短的介绍。 对面的人显得极为专业,拿过来的图纸一眼就能看懂,康承业又多了几分信心。 对方却皱着眉头说道:“你们来错地方了……” 第55章 角速率陀螺仪 该不会是不想帮忙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马上被自己否定了,如果真不想帮忙就没有必要折腾这一遭。 “你们大概是被规定不许问,但是我可以透露一些不紧要的信息,比如我是研究潜艇的。” 康承业又是一喜,此前他们就得到过大连舰艇学院的帮助,对方又说是研究潜艇的,应该希望很大呀。 “潜艇和潜航器,哦,你们叫水下机器人是吧……虽说都是潜在水底下,但是用途不同。” 那位老者又看了一眼图纸说:“你看,你们这个上面还有一根长长的线缆,还附着着一对机械手,这就注定它不能走远,所以说你们的设计思路没有什么问题,你们所说的控制应该包括航向、动态定位和定深定高控制,对了这个是遥控的,应该还包括按轨迹浮游。” 康承业眼前一亮,专业啊!这么几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了,他又充满希望。 “按照我们的设计‘海人一号’应该具有六个自由度,自由度之间存在着较强的交叉耦合。” “这就是我说的你们来错地方的原因,我们的军用潜艇考虑到军事用途,对航速、潜深和航程有着较高的要求,还要考虑到武器设备和人员的配备等等问题,而你们这个是为了替代人工深水作业,对精度要求非常高,我们的潜艇没有这么高的精度。”.qqxsΠéw 问题都说对了,可是却给人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对方又说道:“机器人本体的传递函数矩阵主对角线元素不占优势,主通道与耦合通道的传递系数相近,二者有同等程度的放大作用。某几个自由度的附连水惯量大于空气中的惯量,并受海流、拖缆和机械手操作的扰动,这些因素对你们这个潜航器的控制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对方寥寥几语把康承业说得哑口无言,对于海洋机器人的操作效率来说,具有机动灵活的控制是核心关键,不能实现高精度控制的话,这东西就是一个大号的遥控玩具。 接下来对方给出建议。 “你们需要一个能实现高精度控制的仪器,受限于潜航器的体积,这个仪器不能太大和太重,我建议你们从航空领域寻找答案。” “航空!” 康承业和张思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一个是深潜,一个是飞天,看似两个根本不相关的领域有可能结合吗? 这个乐章不是独奏,它需要多领域合作。 沈州601所给出了更具体的建议,可以试试角速率陀螺。 …… …… “绕了个大弯子最后还回到了本乡本土。” 常新远哈哈大笑。 “说到底这是个流体力学的问题,刚好和飞机设计吻合嘛。”康承业摊开双手自嘲地说,“我们都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认为水下机器人嘛,潜下去的东西,就应该和潜艇联系在一起,谁也没往航空方面想,不过那位专家可真专业,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还给出了非常有用的建议,可惜不知道姓名,不然有机会真该好好交流一下。” “接下来我们的研究重点放在角速率陀螺仪在海洋机器人航向控制中的应用。” 和康一雯通过电话后,妹妹给出了更好的建议,可以和东南交大联合研发适用于“海人一号”的专用角速率陀螺仪。 “过程并不复杂,我们学校完全有能力协助研究和开发。” 康承业看了看日历,距离和日本人定下的协议期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运动坐标系的原点与机器人本体的重心重合,惯性坐标系的原点与被抓取对象的中心重合。机器人本体的流体动力模型经线性化后,具体有如下的形式……” 谢向明挥笔在纸上写下一道漂亮的公式。 康一雯拿过后皱了皱眉头说:“这只能测出两个自由度的模型,即垂直面与水平面,既然是实现航向控制我们可以给出水平面的原始流体动力学模型。” 张良工摇了摇头笑道:“一雯啊,你不是搞这个的,能想到这点已经很不容易,我们呢也只是协助开发,既然目前因为技术手段的问题无法给出六个自由度,那么我们就把这两个自由度做好,总不能指望我们一帮书院里的老师和学生把什么活儿都做了吧,要是真这样我看他们的研究所也该关门大吉喽。” 一众师生听过后哈哈大笑。 搞研发最怕没有方向,更怕抓不住重点,既然方向正确、重点准确,那干就完了! 牛师傅拿出了吃奶的劲儿,虽然他不懂什么公式什么闭环,但是按照图纸把东西做出来这才是他的本事。 “建华啊,你又往牛师傅这儿跑,功课怎么办?眼看高考了……” 在车间里意外地遇到儿子,康承业似乎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是个父亲,还知道儿子要高考了。 康建华磨磨蹭蹭地放下手里的工具,满脸不快地说:“爸,高考我是指望不上了,您就让我进工厂吧,我一定当个好工人。” 一同跟来的常新远摸着半大小子的头,笑着说:“你爸是研究生导师,你就算不考研究生考个本科总行吧。” 康建华不高兴地拨开常新远的手嘟囔着说:“别拿我和他比……” 一提到儿子,康承业就一脸无奈,妻子受限于身体条件不可能一直抓儿子的教育,当年转学后虽然有所提高,但也就勉强考了个高中,而且刚一进高中成绩就直线下滑,自己这些年没尽到做父亲的义务,他很惭愧。 叹了一口气,他笑着脸问牛师傅:“建华总来啊。” 牛师傅一脸欣喜地说:“别说,这小子还真行,正常学徒工都没他学得快,而且还贼有耐心,要不是年纪太小,我倒是建议现在就入厂。” “哦?”听牛师傅这样夸奖自己的儿子有些意外,谁不知道老牛那张嘴,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 牛师傅以为康所长不相信,连忙补充道:“打磨、焊接、点胶、3c贴片、喷涂都学会了,接你的班是不成了,接我的班还是够格的,不信您看。” 牛师傅找出一个精细的齿轮,整个轮体磨得发亮,连常年和机械打交道的康承业看了都眼前一亮。 “他做的?” 牛师傅几乎是拍着胸脯说:“传统的翻砂工艺,从筑模到铣削全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康承业惊讶地端详着这个只比啤酒瓶盖大一点儿的齿轮,它精巧得简直就像一个艺术品。 端详了许久之后,康承业把齿轮握在掌心,然后正面朝向牛师傅,深深地一个躬鞠了下去。 “哎,所长你这是……”牛师傅吓了一跳。 “建华就拜托您啦!这次角速率陀螺仪的制作让他也参与吧。” 康建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高考不考啦!” 石兰意外自己的丈夫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那他算什么编制?” 康承业根本就没考虑这个问题,错愕之后结巴着说:“呃……编制嘛,暂时没有,就先学习吧,何况他年龄也不够。” “……” 齿轮摆在康承业的案头,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还有家庭责任。但是他要走,一个不会游泳的男人去奔向他梦中的大海…… 第56章 首航 又看见高耸的石油钻井平台,康承业仍止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这里只是渤海,而南海才是公认的海洋石油富产区。如果南海也到处是这种巨大的钻井平台,那中国的石油资源匮乏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张良工教授预言得不错,中国的年石油消费量比1977年增加了1500万吨,数字看起来并不大,但是出口量却逐年减少。随着中国改革开放进程的加快,我国的能源消耗将呈几何倍数递增。照目前的发展速度,用不了多久,我国将从石油出口国变成石油进口国。70年代的石油危机让全世界都加大了在石油领域的开发,而海洋水下机器人在该领域将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当然,海洋水下机器人的作用不只这一点儿,往远了说,它还关系到中国的海权。 经历了抗争、奋斗、期待和弯路之后,安装了国产角速率陀螺仪的“海人1号”迎来了它的水下首航。 1985年12月12日10时30分,阴,受南部海域台风和冷空气的双重影响,渤海、渤海海峡、黄海大部分区域风力5~7级,局部地区将出现6~8级、阵风9级的风。 海面上浪潮湍急汹涌,海面能见度10~20公里。 站在船舷,迎着风,康承业的头发被吹得格外凌乱。 一同前来参加首航仪式的常新远有些担忧地望着海面说:“海况不是很好呀,要不换个日子吧。” 康承业的目光一直凝视在远方天际线处,滚滚的乌云预示着海况将会持续恶劣下去。 站在甲板上,康承业不为所动,此刻他的内心仿佛奏鸣着一曲慷慨激昂的交响乐,弦乐的快速而明亮、木管乐的独特振动、钢管乐的大胆和奔放、打击乐器的节奏和热情,钢琴现代感的奏鸣和管风琴古典式的宏伟壮丽!心中的乐章就像大海一样奔腾汹涌,仿佛只有天际一线有容纳它们存在的空间! “今天是什么日子?” “12月12日!”常新远忽然想到了什么。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加冕登基为皇帝;1925年12月12日,伊朗巴列维王朝建立;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1971年12月12日我国自行研制的第一艘导弹驱逐舰启用,1984年12月12日美天文学家观测到太阳系外第一颗行星…… “今天是记录历史的日子,在共和国大事记上,将多一条记录,我国第一台水下机器人“海人1号”下水首航成功!” 康承业发出豪言。 五年! 五年的岁月! 1825个日日夜夜的付出与努力! 那些辛苦汇聚成今天的一刻,首航必须成功! “下水!” 康承业发出命令,有缆遥控水下机器人“海人1号”被徐徐放入水中。 “启动!” “海人1号”水下的一切只能通过仪器传递回来,那些枯燥乏味的信号代表着它的一切运转正常。 “定深30米,航速6节。”张思源报告道。 “让它测一下海底深度……” “海人1号”水下机器人有22项性能指标,一次首航无法完成所有的海试工作,它将在大连海域外完成整机测试。 “深度70米,继续下潜中……”张思源小心地进行着操作。 中国第一台水下机器人的设计理论定深是300米,但是每下潜100米就增加10个大气压,这就要求机器人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必须能承受住这么大的压力而不变形,这对机器人整体的要求更加严苛。 康承业默默地闭上眼睛,像是在祈祷,他在心底默念着,这才300米啊。m.qqxsnew 一想到在日本时听到对方发出的豪言,要让水下机器人潜入水下1万米,刚好是地球上最海沟的坐底深度,这意味着机器人将实现无线、自主、无限制深潜。对方能不能达到那个目标姑且不论,但那一定是水下机器人的终极目标。 “声纳扫描到海底了!”张思源兴奋地报告。 受条件限制,自制的声剖仪只能获取30米海底地层图,这就是说“海人1号”距离海底不到30米了。 “定深巡航。” 改变了航向的“海人一号”成功避过了坐深海底的一块礁石,大家不禁欢呼起来,这意味着海洋机器人自主避障技术成功了。 又进行了几项测试,机器人的表现都令人满意,基本达到了设计要求。 康承业又闭上眼,对别人来说那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但是在他的脑海里却浮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深不见底的大洋之下,中国自研的水下机器人正在无限制巡航,像一条大鱼一样畅游…… “让它到海底抓把土上来!” 康承业做的决定让在场的人都捏了一把汗,机器人将实现与海底零距离接触作业,虽然大家在实验室里做过实验,但是到了水下能不能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见好就收吧……”常新远对他耳语道。 “海人1号”现在的表现已经可以对外宣布首航成功了,坐沉海底风险太大,抓不上来海底泥沙最多是报上去数据不好看,但如果出现意外就只能宣布首航失败。那对研究所全体人员乃至所有参与项目的单位和学校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机器人是拿来用的,不是实验室里的宝贝疙瘩!海洋水下机器人就是要在恶劣的海况下作业,如果连把沙子都抓不上来,我们研究这华而不实的东西有什么用?国家投入那么多经费,不是为了要我们的虚假成果!” 康承业激动地握紧拳头,黑色厚边的眼镜眶下,坚毅的双眼仿佛定格在海面上,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成百上千人打造出来的成果,是中国科技进步里程碑上重要的标记,是所有参与研制人员心血的结晶,可是科学容不得造假,理论说得通,最后还要靠实地检验。 张思源摆弄控制器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是这样的实测还是第一次,看到康所长坚决的样子,他默默地按下了深潜的按钮。 测深仪表缓慢地开始转动…… 第57章 我们这代人的价值 定深仪表停留在199米后不动了。 “机器人作业开始。” 由于电磁波在水中衰减严重,因此不能采用无线通信,只能用声波联络,机器人的水下作业状态也只能通过操作人员的仪器进行推断,再加上一根长长的线缆,这就大大限制了机器人在水下的活动范围。虽然“海人一号”暂时还不具备美国curv水下机器人那种在深海打捞氢弹的本领,但是并不逊色于国际同期水平,它的理念是先进的,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合适的机械手臂给它安装,主要依靠自带的收集装置吸附海底泥沙或采集生物样本。 现在的“它”还很粗糙,是一件半成品,但这是开始!这是希望! 此刻,船上的人无不暗自捏了把汗,阴沉沉的天空黑云压顶,仿佛要给这场本来就忧心忡忡的海试再加上一分困难,海面的浪越来越大。 “浪高已经达到3米,水下作业要不要中止?”张思源汇报着实时数据。 康承业摆摆手。 水下的优势在于到达一定深度后,海面的浪基本不会对水下造成太大的影响,如果连这点儿浪都视为危险,那么极限作业根本就是漫无边际的睱想。 浓密的乌云遮住了正午的阳光,让人并不觉时间的流速有多快。 时间,对普通人来说总是匆匆远去,再回头已不知道多少光阴逝去,但是对付出每一天的人,没有哪一个昨天是给浪费掉的。翻腾的海水提醒着人们,这是人类不能征服的领域,直到此时此刻,即便没有展现出毁天灭地的狂骇,人类理应对大海保持足够的尊重与敬畏! 康承业脑海里的乐章越来越澎湃了,选段好像在某个点突然爆发,根本不需要从舒缓到婉转的过程。此刻将决定命运,这不是一人一城的命运;是即将改写历史与祖国血脉相连的命运。一架小小的机器所承载的使命负重致远。 凝重、焦急、沉稳、激动……整艘船都被复杂的情绪包围着,人类身体无法突破的领域,人类的心灵可以直击! 此刻,忧心岂止是一人一船。 江城,康一雯回望着小小的轮渡,故乡似乎一百年也没有多大变化,这座小城仿佛永远凝固在时间里,青瓦白墙,石板路,小桥流水……但是她知道今天将有一位故乡的亲人重新书写家乡的历史。 不!不止是家乡…… 她默默地闭眼,默默地祈祷,脚步越来越沉重。天空降下蒙蒙细雨,与人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康一雯驻足在狭窄的街头,她遮住额头望着天,心底默念道:哥哥,海上的风浪平静吗? 北京,邹文林一直守着电话,这位两弹一星的元勋早已创造历史,但共和国的历史不能永远停留在旧日的书页上,今天是个了不起的日子啊,在我党的历史上意义重大,同样康承业这个首航也将在共和国史上抹上浓重重彩的一笔,前提是他必须成功! 哈尔滨,宋敏书喝着热水,呵了一口热气望着窗外,他似乎有些忧思,却只是淡淡地说:“下雪了啊……” 沈州,石兰坐在窗台前,外面已经飘起了白雪,预报说这次是冬季以来首次大范围的降雪,阴沉的天似乎预示着某种不好的征兆。但是她坚信自己的丈夫就是那只穿梭在风暴中的海燕,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哪怕有险阻,此刻的他是一名战士,在狂风巨浪中迎向他的使命!石兰的双手握紧置于膝盖的书本,她抬眼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轻声念道:“幕布已经拉开,演员都已就位,我似乎看到古代勇者的英灵正在远处浪尖上出没,在炮筒前方闪耀,在云层上低语,评论我们这代人的价值。”qqxδnew …… …… “水底采集作业完毕!” “上浮!” 线缆开始回收,深度表上的数字逐渐开始降低。 “出水了出水了!” 人们的情绪明显轻松了许多,天气仿佛要故意映衬人的心情,厚厚的云层拨云见雾,阳光从浓密的乌云中迸射出来,映向海面。翻滚的海浪也开始变得温顺起来。 在母船不远处一个橘红色的物体浮了上来,当人们看到“海人一号”的身影时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人们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大逐渐连成一片。 康承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千钧重的大石终于缷了下来。 胜利了! 今天可以正式宣布“海人一号”首航获得圆满成功! “让我们记住这个日子!历史会记住这个日子!五年来的努力!全体研究所成员共同的心血!今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我们成功啦!” “万岁!” “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欢呼声,呐喊声响彻海面! 邹文林缓缓地放下电话,会心地点了点头,康承业果然没让他失望,中国科学发展史上这浓墨重彩的一笔终于给画出来了。在科学界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发展得快一步、慢一步是可以影响国运的,令人欣慰的是从目前的进度来看,中国追赶世界的速度并不慢。 “再给我们二十年……” 沈州的雪停了,大地蒙上了薄薄的一层雪白,风一吹便消散于无形。太阳出来了,预报中的暴雪并没有到来,康建华踏着欢快的步伐冲进家门。 “妈!我爸成功啦!” 听了儿子的话,石兰的心里终于放松了,接下来他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吧。 回程的路上,康承业的表情并不像刚宣布成功时那样轻松,他好像一直在想事情。 “别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同志们都看着你呢。”常新远提醒道。 扭过头,看一车人都不敢太表现高兴劲儿,康承业有些尴尬地说:“我们得尽快研制出无缆自治水下机器人。” “别对自己要求这么高行不行?咱们这有缆的才刚成功,庆功会还没开呢,而且就你说的那个自治水下机器人,全世界范围还没有太成功的案例。” “就因为没有先进的成功案例我们才要搞,而且要认真搞,下一步的目标是能潜入6000米深度的无缆水下机器人。” “唉……”常新远无可奈何地苦笑。 “海人一号”的测试和鉴定工作还没有全部结束,只有完成了在各种海况下的复杂测试才能认定是否完全达到设计要求,接下来还将有一系列的工作要做。可是康承业的目光却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十年!我希望我们能用十年把无缆水下自治机器人做出来。” “你这样就不怕把自己累死?” “生命本就是有限的,如果在有限的生命里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生命除了付出,也得学会享受啊。” “你加的班不比我少吧。”康承业笑着看常新远。 常新远哭笑不得。 “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价值啊!” 第58章 新生 要报告康承业的研究生并没有那么容易,即使谢向明也不例外,尽管康承业对他青睐有佳,可是要想真正成为他的学生必须通过自动控制理论考试,那可不是一张试卷那么简单,对他来说除了控制系统数学模型比较轻松,其余的学科都需要恶补。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谢向明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恭喜你!” 冷蒙雨这样说着,面色却并不显得如何高兴。 “嘿嘿……”谢向明傻笑着。 “从此以后就要天各一方了,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没有你在的日子。” “哎?” 谢向明不傻,但是仍然不确定冷蒙雨只是字面意思上的不习惯,还是另有深意。 “祝你在学习和工作中能够取得更大的成绩。” 冷蒙雨手掌张开,笔直地伸了出去。 “你也一样……” 谢向明机械地与她握手,想得回抽时却发现对方的手掌紧紧地握着,并不想这么快松开。两人的手就这样牵着,面对冷蒙雨的明眸,谢向明扭过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是如此优秀,她的美丽让人无法直视,曾经暗藏过情愫,可终究不能自信,她会属于自己。 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谢向明的脸在发烧,他听到冷蒙雨长长地叹气声。 “希望到了东北的寒天冻地里,你能经常想起温暖的江南,记起湖边石的垂柳下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也希望你以后早日成长为对祖国和人民有用的人。” 谢向明想一口应答,却终还是松开了手,他说不出那么多浪漫的话,搓着刚刚一起握着的右手,他辗转徘徊了好一阵,终于抬起头直面冷蒙雨的眼睛说道:“我爱你呀!” …… …… 一路向北,火车厢的温度不断发生着变化,连行进时与铁轨摩擦出的节奏都与南方不一样,说好的要多想想江南,还没进关呢谢向明就已经想了一路了,这边真是太冷了…… “你个傻孩子也不多穿点儿,到东北就穿一件薄毛衣,不冻你冻准?” 基建办公室主任吴玉勤像个亲切大姐姐,她见到来报道的新同志脸白得像白萝卜,马上张罗了一件棉袄和一件外套给谢向胆穿上。 谢向明冻得上下牙直打架,说好的“二月春风似剪刀”呢?要不是单位离火车站近,他只怕出师未捷身先冻死了。 “书呆子……” 谢向明得到了单位报道后的第一印象。 我不是书呆子,谢向明很想反驳,可是事实俱在,若要反驳,人家定然会问上一句:到东北来咋不穿棉衣呢? 悲壮与欲哭无泪。 本以为成了康承业的研究生就能进入系统学习的过程,但是现在的他大失所望别说教材了,就连实验室也是拼凑的,工业机器人和海洋机器人的研究室在一起,可供参考的资料少得可怜,寥寥的几本参考书还是国外两三年前出版的,外国的杂志又要经过层层审批,到手里时几乎要被前辈们翻烂了。 “这让我学什么啊!” 最要命的是他几乎见不到导师的身影,康承业大量的时间要用在本职工作上,外联、做报告、研究工作占据了他大量的时间,用来教学生的时间则少得可怜。像张思源这种倒还好,干脆成了工作上最得力的助手,但是谢向明对研究工作暂时还无法上手,他一直在改论文,并且被要求系统学习英文。 谢向明的英文底子尚可,只是论文里有大量专家名词,好多甚至在字典上都查不到,只好不断的与有限的国外期刊进行对照,这就花费了他大量的时间。 谢向明只好和像亲姐姐一样吴玉勤发泄心。 吴玉勤可不是闲职,她主要负责基建计划的编制、调整和执行等大量工作,实验验收、合同签订、档案管理等等等等,还要抽出时间来关心一下这些年轻人的心态,着实有够她受的,不过她总是把微笑挂在脸上。 “这才是我们研究所的魅力呀。” “什么?这算什么魅力?”谢向明不解。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用双手去创造呀。” 谢向明有点想冷蒙雨了,他觉得吴大姐的声音和她一样好听。大学毕业是包分配的,冷蒙雨被分配到东南船舶设计院成了一名基层技术员,两人之间很少通信,偶有几封也没有卿卿我我,都是问工作和学习状况。 表白之后,冷蒙雨说了一句“我愿意”,就再也没有把话题往这个方向深入了。 “我觉得你们都是天才。” 吴大姐随口的一句话给了谢向明动力。 一个好消息! 康承业似乎终于记起他还有个学生了,不过一上来就交给他一项重要任务——在北京举办的中欧机器人学术交流大会宣读自己的论文。 “是国际会议,要用英文宣读。” 谢向明瞠目结舌,他的英文发音总不过关,一下子上到那么大的讲台他怕给老师丢人。 “尽力去讲。” …… “onenewadpaptivecontrolmethodforrobotmaniptors……”.qqxsnew 谢向明折磨着自己的舌头。 “谢向明,信!” 所里大部分办公室都安装了电话,可是门卫大爷还是习惯这种靠吼的通知方式。 “东南船舶设计院……” 并不意外,能给自己来信的除了冷蒙雨还有谁? “向明:见字如面,听到你即将参加北京举办的中欧机器人学术交流大会我感到很欣慰,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站在国际论坛上宣读自己的论文了,我和同学们都为你的进步而感到骄傲,眼看就要入秋了,你要给自己多准备几件衣服,别闹出刚去东北时的笑话了……” 这算是少有的关心字眼吧。 “女朋友?” 光顾着读信,迎面差点儿撞上一个人。 “哦,师兄啊!” 站在对面的是张思源,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师兄好像对自己有意见,整天板着个脸。 “老师每天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你多在学术方面上点心,不要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这……”谢向明还想辩解两句,张思源绕开他径直走了。 莫名其妙被教训了一通,谢向明心里憋着气,不过早来两年,就整天给自己讲大道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第59章 奸商 康承业又去美国了,还是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 工业机器人和海洋水下机器人的研发成果少不了顾自成这位老朋友的帮助,再次造访是因为有一个学术会议。 还有几位“老朋友”对他也是很热心,无论是dc公司还是艾默生电器,对中国市场这块大蛋糕早就垂涎三尺,艾默生因为偏民用,所以捷足先登成为第一批进入中国的外资企业。 “这是我们最新上线的柔性制造系统,又称敏捷制造。由统一的信息控制系统、物料储运系统和一组数字控制加工设备组成,使工件加工准确、迅速和自动化。” 劳逊.爱德华对这位中国自动化领域的领军人物是十分敬佩的,他毫不犹豫地开放了公司最新的制造车间供其参观。 看着这座彻头彻尾的无人工厂,康承业目瞪口呆。 管理、生产与计算机联网实现了一体化运行,再配合机器人生产线。才这么两年时间,对方再次进行更新换代。 “和人家相比我们就是原始社会呀!” 面对顾自成,康承业毫不掩饰自己的压抑。 快! 还不够! 必须再快一点!.qqxsΠéw …… …… “真有一种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感觉。” 回来后,康承业连家都没回就直奔邹文林的办公室。 邹文林调任国家科委担任领导职务不久,听了康承业的报告内心十分压抑,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在各条战线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但是我们进步一点儿,别人进步一大截。 “在我国实现电机作为动力带动机械运动就觉得很了不起了,可是和人家相比,我们就是停留在‘刀耕火种’年代呀!” 如果有一把尖刀的存在,那这把刀一定扎在康承业的心口。 “发展加速度啊!”邹文林感慨着叹道,这已经不是时不我待了,而是要用超越时代的目光去制定新的发展战略。 “我们必须重新打造自己的发展体系!”康承业有了更宏大的战略目标。 邹文林这个主任不好当!科学技术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基础要牢,高度要有,方方面面要统筹,这一切都在绞尽一个老人的脑汁。 张良工敲开了邹文林办公室的门。 自从机器人项目不断取得成果,张良工领域的机器人实验室的地位越来越高,他也在即将进入古稀之年成为中科院院士。 “科学无国界,说得好听,可现实呢?别看我们现在和西方国家相处的火热,可是核心技术人家都捂着盖着,咱们呢?各守一摊儿,你搞你的,我搞我的,相互间为一点儿蝇头小利互不相让,这还是好的,那些使绊子拖后腿的就更不堪入目了……” 张良工自从对我国机器人领域乱开发的现象做出了批评后,关注了更多领域,发现了更多问题。把这些问题集中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就是我国科研开发的力量不集中。 “我们本来就落后了,再这样一盘散沙,别说超越日美,就是和东南亚比都要落后一个时代了。” 邹文林更发愁,他能不知道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是靠一个部委能解决的?是靠一个简单的行政命令就能解决的?战略层面的决定要慎重!虽说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去犯错误。 邹文林长叹着气说:“还记得搞两弹一星的时候,我国计算机技术不过关,外国对我们的技术封锁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咱们的科学家虽然靠着手摇计算机取得了突破,可那时付出多少艰辛,走了多少弯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如今西方的封锁的确放宽了许多,但是万一哪天国际形势再次突变,新的技术封锁就会再次到来,别忘了巴黎统筹委员会的协议对我们还生效呢。” “我担心的就是这点呀!”张良工教授痛心疾首。 说起巴黎统筹委员会,目前有17个主要成员国,全部是西方体系的发达国家,这个非官方的国际机构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成立,其目的但是对社会主义国家战略资源和高技术的进行封锁。新中国在初期进行建设开发的时期就对“巴统”苦不堪言,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邹文林对此的感受更加直观。 “康承业的报告我看了,很直观,很正确!我们不能一味地跟在西方发达国家后面,他们帮我们是一回事,我们自己发展又是另一回事,要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赶快建成我们自己的科学研发体系。统筹规划,高速发展!” “一定要追上世界先进水平,一定要建立我国自己的高新技术研发体系,为本世纪末和下世纪初的国民经济发展提供技术支持。” …… …… “onenewadpaptivecontrolmethodforrobotmaniptors……xiexiangming,kangchengye.” 北京举办的中欧机器人学术交流大会上,一位年轻人站在台上用英文做着报告。 谢向明第一次穿得这么正式,西装是老师从王府井买来的,虽然不是量身定做,不过很合身,只不过站在国际论坛上的时候他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是自己吗? 他的发音有点拗口,起初台下人的反应有些怏怏,他看了一眼台下老师勉励的目光,终于意识到这是现实,他代表的是一个大国。于是他镇定了下来,上百次练习没有白费,很快他便挥洒自如。 “由于动用动力学方法建立机器人的动力学方程需要花费大量的计算时间,并且由于机器人本身的复杂性使控制这样的系统亦非常困难,因此,近几年来……一个n自动度的机器人动力模型可写为……” 报告的内容很枯燥,文字叙述并不多,基本上是各种公式,但是这样倒更符合专业人士的胃口,谢向明总觉得自己的演讲缺少老师那种生动,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水平了。 很快,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我们的谢向明同学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面带笑容地向台下鞠躬致意。 “非常好,我们为中国在机器人学术方面取得的进步而感到惊讶。” 小型交流会谢向明已经不陌生了,当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学者在公开场合夸耀他时,仍然感到不好意思。 “弗朗索瓦?勒内先生是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的主任,我们两年前就在巴黎见过。”康承业对自己的学生介绍道。 “很高兴认识您,勒内先生。”谢向明礼貌地与他握了手。 “也很高兴认识你,年轻人!”勒内先生很随和,随后他转向康承业问,“贵国的工业基础还很差,但是您是怎么想到要研究机器人的呢?要知道这种高端技术在目前世界范围内都还处于探索阶段。” “勒内先生,这一点儿我国和法国的发展理念是一样的,不能总被别人拖着走,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 “不错!现在的西方几乎都围绕着美国转,但是我国一直秉承独立自主的发展之路,坚持自己的才是全世界的。”勒内先生淡笑风声,他的法式英语里一点儿也不拗口,反而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儿吴侬软语般的柔美。 “既然我们相同的意识形态,为什么不在机器人领域进行更深层次的合作呢?您看,我们的人才也很优秀。”康承业笑着说。 勒内先生说:“我们愿意与中国进行深度合作,此前与上海方面共同开发的sj-58型掘进机已经在贵国的‘引滦入津’工程中得到了应用,我相信两国在机器人领域的合作也一定会惊艳全世界的。” “诚如您所说,我们的底子还很薄弱,但是我们愿意学习,如果能给我们提供更多的学习机会,相信你们也会得到相应的回报的。” 康承业在国际交流领域越来越成熟,他谈笑风生,引来四座的一阵赞许。 “那么能告诉我你这位学生多大了吗?” “24岁!”谢向明抢先答道。 “了不起的年龄,我在24岁的时候还没有站在国际学术论坛宣读自己论文的资格。”勒内先生竖起大拇指,然后说,“如果康先生不介意,我愿意推荐你成为国际自动控制联合会专业委员会的委员。” 康承业眼前一亮,但随后说:“我个人的成长并不重要,如果勒内先生能多给我们几个研究生名额那就更感激不尽了。” 勒内先生笑道:“我一开始只知道你是个科学家,现在我知道原来你还是位奸商……” 小交流会上响起一阵朗朗的笑声。 第60章 863计划 “‘863’计划!” 自从上次和张良工讨论过关于国家科学技术战略发展的初步设想后,又有两位老科学家找到邹文林探讨这件事,最终四人决定联名向中央递交关于发展我国高科技的建议,很快得到了党中央和国务院高度重视,并迅速作出批示:此事宜速作决断,不可拖延! 听到邹文林对“863”计划的初步陈述,康承业恨不得马上参与进去。 “先别急着乐,你的‘cims主题’还不完善,需要更多的预先理论和技术沉淀。” “cims主题”即把传统的制造过程变为数字化和信息化控制过程。这涉及大规模的工业基地改造升级,对计算机、人工智能领域的技术进步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不是一个研究所,甚至不是仅靠科研单位就能做到的。 “邹老师,您是知道我们的呀,这几年在机器人领域的成绩很突出,我们有信心完成cims主题。” “这和信心没关系,资源有限,申请论证的项目又很多,机器人目前还不是我国最需要的技术。” “怎么不是最需要的?难道等别人把工业4.0搞完我们再去做?”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邹文林也是有苦说不出,中国什么都缺,什么都需要,可是难点又是一个字——穷! “863”计划大政方针已定,但是各方面对机器人的态度并不积极,主题能不能过审还是个未知数。 坏消息后还有一个好消息,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机器人示范工程”实验室正式成立,并且进行了选址奠基仪式。 新址奠基的时候,邹文林特意赶来参加。 当天,研究所的走廊上,两个年轻男人的眼睛对视在一起互不相让。 “我警告你别逼我动粗啊!” 张思源一向是文质彬彬的,很少见到他发这么大的火,而惹他发火的人正是新来报道的研究生谢向明,起因是谢向明制作了一台“机器人”。 这既不是工业机器人,也不是水下机器人,而是一个卡通机器人模型。 “我说你没看过动画片啊,这东西摆上去多好,亲民!老百姓一看就知道这里是搞机器人的。” 面对前辈的质疑,谢向明当仁不让,这台机器人模型可是他搞了好几个昼夜才做出来的,这是他第一次成功地做成了一件手工,为此自豪的特意写信给冷蒙雨进行了正式的告知,并且承诺要摆在实验室大门口。 “胡闹!” “你们吵什么,时间来不及啦!” 自从来到研究所,谢向明就发现这个所里没有吴主任不管的事儿。 张思源指着谢向明抱着的“机器人”,气得浑身发抖:“我们这儿是国家正经的科研单位,不是给小孩子看动画片的地方,这东西坚决不能让他放车上。” “我就放怎么啦?” “怎么啦?你没教养吗?东南交大就教出你这种学生?” “你说我可以,你别说我学校啊!” “这里不是孩子的游乐场,幼稚!” “这叫年轻!” “你以为你是小学生啊……” 两人的争吵终于引发了更多人的关注。 “怎么回事儿?”康承业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两个人都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今天有很多领导来参加奠基仪式,偏偏一大早他们两个吵了起来。 “你问他自己!” 张思源和康承业一起工作久了,早就没有了学生气,而另一边的谢向明却给人一种不像大人的感觉,看见他抱着一个大家伙,还真像个抱着大号洋娃娃的孩子。 “你做的?”康承业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机器人”。 “对呀,当下最流行的动画片,小朋友们都知道。” “你打算摆哪儿啊?”康承业没有批评,反而笑了。 “就摆大门口啊,谁来一看就知道我们是研究机器人的。” 康承业挠挠头,两位得意门生就为这点事儿吵得不可开交。 “有意思,有点儿意思……不过这个太小了,要做就做一个大的,让人远远地一眼就能看见!” “啊?还小啊!”谢向明看着半人高的“机器人”有点不理解老师的意思。 张思源瞠目结舌:“老师……” …… …… “我打算在这儿做一个大门!设计成机器人的样式,让人一来就知道我们是搞机器人的。”康承业眉飞色舞地对邹文林描绘这片基址的未来。 “好!有创意!” 邹文林人老心不老,他是很赞成这个想法的。 “那个……老师……863……” “哎哎……你别给我提这个,不灵!” “别呀!我们……” “我不能即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要过审你得把评审员都说动了才行!”邹文林严肃地说。 “好!只要给机会!”康承业拍了胸脯。 在机器人的问题上,康承业的“贪婪”的,项目加入了五年计划还不够,还要进“863”与会的评审专家可不是吃素的,而且论证会的流程也相当严苛。 “老师你这是干什么呀?人家又不在!” 康承业总算没忘记自己还有学生。 鉴于张思源已经有能力进行独立开发项目,被“寄予厚望”的谢向明就成了他现在最趁手的“工具”。 看着抱着一厚摞资料的谢向明,康承业一边往别人办公室的门缝里塞复印好的资料一边说:“把东西塞进去里就有被看到的希望,他们不是说我搞科幻吗?不是说我想拍科幻电影吗?我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不是科幻!” 谢向明没想到印象里严肃的老师还有“孩子气”的一面,在邹文林面前拍过胸脯后,他就到处游说,人家不听他就写给人家看,一到北京把四处递资料,人家不在办公室,他就得别人办公室的门缝里塞东西,搞得人家哭笑不得。 “老康啊,又塞资料呢?” 别人熟悉他后,对他的行为也就见怪不怪了。 康承业嘿嘿一笑,但仍不忘抓住每一个机会向别人灌输他的理论:“机器人在替代人工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得让领导们多瞧瞧。” “中国到处都是人,都快下岗了,你还搞什么机器人啊。” “现在国家不是在搞计划生育嘛,现在不搞以后缺人时候咋办?” “你还想得挺远……”对方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仟千仦哾 第61章 战士 评审论证会的组织规模比想象的要庞大,康承业要面对五个项目组,每个评审组17人,共85位专家组成的强大阵容,分别来自于全国各所大学、各大研究所、军事及民用大型企业的专家学者,每一位都在本领域有着突出建树,任何一点问题都会得到严肃的批评与论证,每一轮都是艰难的考验。 “你是怎么看待手工和机械加工的?” 一位重工机械公司的领导问。 “手工在目前仍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康承业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在牛师傅的教导下,他进步很快,研究所很多精密部件都需要靠手工来完成,这一点上全世界都一样。 “但是未来是属于机器人的,目前它还只是个婴儿,我们要做的就是要把它抚育成人,现在做不到的不代表未来做不到。” 康承业在公开场合讲话从不拖泥带水,江城特有的口音语速很快,让对方的思考时间变短。 评审席上,一些专家开始交头接耳,一些人投来赞许的目光,另一些人却不以为然。 “你觉得科学可以科幻吗?” 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没有科幻就没有科学,儒勒.凡尔纳在写海底两万里的时候,潜水艇还是科幻,如今人类已经登陆月球了。” “那么机器人有可能像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像人一样思考,像人一样工作吗?它们会自觉吗?” “目前的机器人达不到这个水平,我觉得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然达不到和人类同级的水平,但机器人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帮助人工,人类最终还得靠人类本身。” “那还造什么机器人呐,我们都回家造娃吧!” 评审席上传来一阵哄堂大笑。仟千仦哾 诙谐的调侃里面含着尖锐的问题,科学与国家、民族、意识形态是紧密相连的,一个项目的背后影响着千千万万人的生存状态,有的时候哪怕你的对的,也因为种种原因而遭到否决,更不要说机器人这种看起来就异想天开的问题。 康承业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问题,也不是第一次被嘲笑,可是他不怕! “你们知道吗?十年前,美国人就把机器人送上太空;五前年,日本人就有了无人工厂;他们的海洋机器人可以钻到水下6000米,我们无却无可奈何;我去日本买机器人,他们说十五年内不会与中国合作,下一个十五年呢?就会放心的把技术交到我们手里吗?可我们现在已经凭自己的能力造出了工业机器人!” 说这番话的时候,康承业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美国人说他们来保护我们的海权,我们的海权需要外国人来保护吗?可是现在他们的水下机器人可以随时潜入我们的任何海域,而我们毫无办法,在钻井平台上还要靠潜水员冒着生命危险去水下作业!那些有毒、有害、有核辐射的地带,还要靠着党员写决心书冒死进入,然后一个个的提前失去工作能力甚至死亡!那些都是优秀的人才啊!我们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说和我们无关吗?我们造出了‘两弹一星’,可我们不能让他们冒死进入核熔炉,不能让他们在近乎绝对零度下去太空作业!我们不是没有办法,机器人可以替代这一切呀,我们的机器人有理论基础,但外国人的更多更先进,它一定会迎来属于自己的优势时代,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去撵已经来不及了……”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质问让在场的专家全都沉默了。 “你们说我是科幻,那我就是科幻,我幻想我的祖国有一个强大的未来,我幻想我们的人民为有一个强大的祖国而自豪,我的理论还不完善,但根据我的专业所知,目前的科学界对机器人也没有一个明晰的定位,我们做了就是在引领时代,‘863’计划的目的不也如此吗?我希望机器人项目能获得通过,因为这样我才能看到幻想成真的那一天,我相信那一天并不远!” 一番震彻心扉的发言。 现场举起了一只手。 这算怎么回事? 按照流程论证结果应该是经过充分讨论后再把决议告诉当事人,可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当场举起了手。 一只,两只,三只…… 十七只手齐刷刷地举起,全票通过! “谢谢!谢谢你们!” 康承业激动不已,朝着现场的评审专家们深深躹了一躬。 这是第一轮…… 康承业心里默念着,此时他像一个战士,需要突破一道道封锁线,他以慷慨和豪迈的决心去冲向属于他的战场! …… …… 石兰同样为他担忧着,刚完成一个成果就去勾画另一个项目,一刻也闲不下来,他像个战士一样,闯过一道道封锁线;他像个战士一样,滚过一片片雷区;他像个战士一样,撑起一道道保护伞。 为祖国,为他心爱的事业! 何日是个尽头啊,也许他将燃烧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偏偏他的后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安宁。 多年前万书记临时组织的互助小组虽然解散了,但是仍有不少人热情地去探望石兰,很多人是出于真正的关心,还有一些人就动机不纯了。 “谢谢,我不能收。” 望着桌子上摆着成堆包装精美的礼品,石兰婉言谢绝了。 “哎呀,这不算什么,我弟弟买卖做大了,没事儿就往家拿东西,我们家都吃不了也用不完的。” 最近一段时间,吴志超的老婆成了往家里跑得最勤的人,每次都会带很多东西,石兰一次也没收过,这次是带来礼物最多也最贵的,石兰很清楚这和吴志超的评级有关。 “您看我们家老吴啊为所里那是忙前忙后,到头来连个副高也没评上,眼见着所里来的那些后辈一个个的评级,这一次怎么也得给个机会。” 果然。 石兰耐着性子说道:“评级那是国家的事,你往我这个废人家里走没什么用的。” “哎呀,那还不是康所长一句话。” “他工作的事我不管,他也不让我管,要是看见我收了礼物回家一定会生我的气的,到时候我怕对你家老吴更不好。” 可能是被拒绝次数多了,吴志超的老婆的态度一次比一次不好,她嗔怨着说。 “我们家老吴当初可是一门心思投在康所长门下,不看功劳看苦劳,我们也不图别的,评上了一个月也就多那么几十块钱的工资,说实在的我们家还真看不上。” “既然如此还请把礼物拿回去。”石兰行动不便,她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和吴志超老婆争执,眼看着对方要把东西扔下就走,她怒意浮在脸上说:“吴夫人,你要是这样那我就叫建华把礼物拿到单位收发室去,那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别装得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听说你们家没少吃万书记的煎饼,我就不会摊煎饼,要不我保证摊出一大锅,噎死你!” 吴夫人气哼哼的把东西怎么拎来的又怎么拎回去。 “你去就去了,你你……你居然骂人家?你疯了吧!”吴志超气得火冒三丈。 “我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你?你看看我弟弟从小够笨吧,初中都没毕业,现在一个月赚的钱比你一年还多,本以为嫁个高学历的能享福,结果成天不着家,赚那点钱还不够人家吃一顿饭。” “哎呀,搞科研不就这样嘛。” “那你还搞,就不想想这个家?你没听现在社会上说: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卖茶叶蛋去?我丢不起那个人……” “人家还不稀罕你去呢!” 吴志超想要动手,手还没举起来就被老婆反挠了一脸花,又一场家庭战争打响了…… 第62章 人心不稳 改革开放让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可是开了窗子就少不得进蚊蝇,一些不好的论调在社会上流传开来。 “哈哈……搞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说得好啊,这正说明我国人民副食水平提高了嘛,我小时候别说茶叶蛋,做梦都想掏鸡窝……” 常新远还笑得起来。 看着吴志超的满脸花,很多人听到背后的故事时,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大多数人的生活观是朴素的,上大学,包分配,铁饭碗,寒窗苦读也是为了过上好日子的,哪怕钱赚得不多至少让别人高看一眼。 可是现在社会上如雨后春笋般出场的饭店和娱乐场所让这些象牙塔里出来的天之骄子别说去享受,走到近前都绕着走,别人家的菜篮子是丰富了,自己家呢?还得精打细算。偶尔赚点儿科研奖金还得像家底似的存起来,一点儿也不敢浪费。 “银行又降息了,去年存一千块到年底还能拿到180块钱,今年就只能拿到150。” “你们家还有一千块,我们家是月月光,没办法呀,老婆农村的进城没有工作,还有仨孩子张口要吃饭……” 听着研发人员们诉苦,常新远脸上也不好看,但他天性乐观,大手一挥:“行了!别抱怨了,今晚到我家吃火锅,把老婆孩子都带上,我多买点肉,那个谁……带点芝麻酱啊。” 被叫的那个人的媳妇在市场里弄了个小磨盘卖芝麻酱的,听说生意还不错,月收入比他们这些高才生高多了。 常新远有两个儿子,老大考大学了,老二却和他哥哥相反,早早辍学上班去了。 家里还算宽敞,但也架不住一次招待这么多人,尤其是那些厚脸皮的老同志,真把家里三个孩子都带来了。 常新远把家里珍藏的茅台拿出来了,乐呵呵地给每个人斟上一杯,然后就扣扣嗖嗖地把剩下的小半瓶给捂得严严实实藏了起来。 “再来点儿嘛!” 在东北久了,就是江南小生也会喝上两杯,平时所里的聚会不多,不过在常新远这儿,大家都放得开。 常新远一脸舍不得地说:“一杯就行了,这还是我76年那会儿用粮票换的,过年我才舍得喝一杯,你们一下子就消耗我大半瓶,你们知道吗?我这心里在滴血呀!” 常新远人这随和,还爱说笑话,平时只有他能给所里带来些欢声笑语。 “别人我不知道,老常这个人是所里最好的了,我说的可不是老好人那种好啊,而是真为同志们办实事儿。” 常新远谦虚地摇着头说:“咱们康所长才是办实事儿的人,我就办点小事儿。” 老同志说:“要说办大事儿,咱康所长我服!是这个!”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说:“要说谁能为所里的同志办实事儿,还得是您。” 这边一直在说笑,只有吴志超耷拉着脑袋。 “哎我说老吴,你别这么没精打采的,康所长不会怪你的。” 吴志超抬起头,苦笑着说:“我不是害怕康所长怪我,我是……我是……唉……” 没等别人劝,吴志超把一盅酒全干了。 “哎你这是……常所长珍藏的茅台啊,得一口口品,这么喝太浪费了……” 吴志超感觉头昏昏沉沉的,酒劲儿上来,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这次是来真的了,我老婆给我下最后通牒了,要么提副高,要么就和我离婚。” “不是吧!这提级别也不是谁说了算的事儿,得人社厅审核,你老婆这……有点儿不讲理吧。” 吴志超一拍桌子:“哪是不讲理,是太不讲理了!她她……她们一家子都不讲理……” 越说越激动,一个七尺男儿竟然俯案痛哭,连火锅汁溅到身上也浑然不觉。 “……” 欢快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吴志超,还没等大家想好劝慰的词,吴志超就含着泪眼抬起头来,大叹着说:“还有一条儿,不离婚也行,辞职,去外企干!” “辞职?辞什么职啊?咱们所儿才刚刚迁址,机器人示范工程也拿下了,就等着加入‘863’了,你这个时候辞职不前功尽弃了嘛?” “你们不知道,他那个弟弟自从做上买卖后一个月能赚上万,一下子抖起来了,我老婆说了,不赚那么多也行,至少不能再每月一百多块的工资了。” 常新远苦劝道:“国家对科研人员是有政策的,待遇肯定会涨,你不干了前十年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太可惜了。夫妻俩吵架很正常,回去劝劝就好了。” 一旁有人附和道:“就是,老吴也是一员干将,咱们所的研究成果奖金哪次都有你的一份儿,别冲动!” 吴志超把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常新远狠狠心把剩的小半瓶茅台都倒给了他,就那么一杯杯,很快就把他灌了个酩酊大醉! “喝这么多还有脸回来!” 常新远和几个同事把醉得一塌糊涂的吴志超送回家,迎接他们的是吴志超老婆的一张臭脸。 “弟妹呀,有事儿好好说,夫妻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说什么呀!不说了!过不去啦!让他自个儿在外面呆着吧!” 说完“砰”地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地,任凭常新远几个人苦劝也是不开,没办法大家又用自行车把他载到单位凑合了一宿。 …… …… 康承业此时还在北京,单位的乱象他暂时看不到,不过就算他在单位,这些小事常新远是能不麻烦他就全数替他挡下。如果说康承业是那根矛,常新远就是护卫身体的盾,他们的合作天衣无缝。 第三轮评审前,在小会客室里康承业见到一位熟悉的人。 “康所长!” 康承业抬头看向对方,猛地一下子愣住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眼熟,可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职务,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黄光旭。”对方坦诚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康承业一下子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你不是那位……哎呀,上次可多亏你指点迷津。” 黄光旭正是康承业在那个神秘研究所里见到的神秘人,没想到在北京碰到了。 “你看我这……知道你们是保密单位也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个真是的……” 黄光旭一脸和煦地说:“我能说的都是不保密的,我不说的你问了也问不出来。” 两个人爽朗的大笑。 国家总有那样一批科学家,像邹文林这样的为了国家战略科研,一隐姓埋名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黄光旭就是这样的人。 “您是来当评委的?” 对方看起来比自己大几岁,康承业这样问很正常。 “我有项目,听说你在这儿就特意过来看看。” “我们的水下机器人已经取得初步成功,再做一次海试就可以开鉴定会了,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黄光旭摆摆手说:“没帮上什么忙,不值一提,不过我可听说你了,这次评审会最出风头的就是你,前两轮都是全票通过,我们几个老伙计还私下里议论看你最后能有几个全票通过。”qqxδnew 康承业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怎么?不高兴?” “不是,有时候我甚至有点儿担心,如果通过了,我有没有那个能力做好这么大的事。” 黄光旭笑了:“凭你的执着,一定可以的。” “那就谢谢黄先生了。” “哎,别叫黄先生,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兄,我也是东南交大的,只不过你上学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两年了。” “49年毕业?” “对呀,和共和国同龄。”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第63章 863计划的魅力 时间快到了,谢向明看着熟睡的老师,没人知道这些日子老师疲惫成什么样子,可是每次站在评审论证会的席位上,他又精神抖擞地像个战士,去慷慨激昂地陈述他为祖国未来勾画的蓝图。 时钟的秒针一刻也没有怜惜,它丝毫不顾忌人的焦虑不安,一秒也不会停息地向前推进,谢向明真希望它能走得慢一点儿,哪怕让老师再多睡一分钟也好。他看着他在浩瀚的资料堆里冥思苦想,他看着他像个巨人一样扛起本不该是弱小身体扛起的重负,他看着他疲惫。 有的时候谢向明很纳闷,为什么一具年轻的身体却没有一位知天命的老人更有精力?看着老师日渐稀疏花白的头发,他知道老师在加速燃烧,燃烧自己有限的生命。 上学的时候他不喜欢学语文,但有一段话他也记得: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老师就是这样的人啊! 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他? 康承业突然睁开眼前,前一刻他还熟睡得像一个婴儿,这一刻他像个突然有战斗任务的士兵,直挺挺地坐床上坐起来看了一下表,然后匆匆找自己的衣服。 “都在这儿呢。” 谢向明递过叠得整齐的衣物,康承业这才发现,学生似乎在自己的床边站很久了。他这才像个刚起床的样子,但眼中的迷茫稍纵即逝,今天是最关键的时刻,第五轮评审就在今天开始。 前后一共经历:基础1组、基础2组、工业机器人开发组、特种与服务组的四轮评审,今天是工业应用示范组的评审。 这个组别将有13个大学,2个研究院和2家企业选出的专家代表。 这是征程前的最后一役,他必须以饱满的精力去面对。 “向明啊……” 康承业在镜子前正着自己的领带。 “老师。” “咱们那个机器人示范基地的大门你看就按我那么设计行吗?” 谢向明想起了奠基仪式时与师兄的争执,最终老师做出了个更惊人的决定,用机器人的形象设计一个大门。 大门是左右对称结构,设计充满现代感,正中央的立柱用抽象的形式设计两个机器人的眼睛,就像在凝视远方。正如老师先前所说,让人远远地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是设计和制造机器人的。 “上阵打仗要有气势,就像贝多芬的《命运》,穿越沧桑岁月,破空而出,风撼不动,雷劈不倒,于百转千回中传递着不屈的精神和意志,生命会有痛苦,甚至绝望,可是你只要把生命的每一步都化成激情战斗的乐章,迎接你的就是希望!” 谢向明有些羞赧的低头笑了,他见过老师的很多面,他的勤奋与坚持,他的诙谐与幽默,他的魅力与感染力,他的责任与担当,一切都源自一种精神——对生命意义的理解。 人只有先认识自我,才有他我;只有抛弃小我,才能赢得大我! 老师!我将与您并肩作战! 谢向明完成了自我的蜕变,师徒俩并肩一起走过人群,推开大门,明亮的光线下,挺起胸,昂起头,迈开步,大踏步去迎接属于自我的挑战,所有的困难不过是试金石,我们无所畏惧,为了大国崛起的明天! …… …… 钱兴国很郁闷,小钱都快熬成老钱了,眼见着研究所的规模越来越大,新锐力量越来越多,他这个不太懂科研的日语翻译还只能干些边缘的工作。 本来还给所长当秘书,可是随着研究所规模的扩大,编制里给所长配了专职秘书,他这个兼职的早就靠边站了。 “你急个啥劲,等所长把‘863’计划搞下来与国外对接的项目多着呢,到时候你还怕没用武之地?” 吴大姐快成所里的半个党委书记了。 钱兴国这才稍稍安心,但马上又恐慌起来:“吴大姐,我听说将来这个人工智能会代替翻译,到时候我不还是下岗嘛……” “你呀,好好干你的工作比啥都强!” 吴玉勤忙去了。 钱兴国仿佛脑袋上悬了一把大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坐立不安。 无所事事的他在走廊里乱转,却碰到了同样心不在焉的吴志超。 “哎吴哥!您这是干什么去?” 吴志超手里拿着个信封,突然被人叫住,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一下子倒背过手去。 “你这拿的什么呀?” 吴志超想解释,却是长长地唉叹一声。 “传闻不会是真的吧?”钱兴国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传闻!就是真的,我这天天的呀……”吴志超都快哭了。 “真的要走哇?” “我这就给常副所长递辞职信去……”吴志超又耷拉下脑袋。 “不行呀,吴哥你可是流体驱动项目的负责人呀,你要是走了常副所长还不得抓瞎呀?” “我也不想走啊,可是这一回家就和我吵,我实在受不了啦……” 吴志超抓着头蹲在地上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要不回家再劝劝嫂子吧,夫妻俩哪有隔夜的仇啊?” 吴志超抬起头,眼角还噙着几滴眼泪:“女儿天天吵着要骑小舅的摩托车,她妈妈又整天在亲戚面前说我没能耐,我……” “那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钱兴国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貌似自己的状况也不比老吴好。 “给联系了一家外企,做工厂自动化控制,那个还简单一点儿,工资也比现在高出三倍,我想……既然这么瞧不起我,我换个单位总行了吧……” 钱兴国看着他,两人相对无言。 就在这个时候,所里突然传来一阵呐喊,随着一个消息的越传递越广,整幢楼都沸腾起来了! “通过啦!通过啦!” 钱兴国拉住一个兴奋过度的年轻人问:“什么通过了?” “你们还不知道呀,‘863’计划通过啦!咱们所的机器人项目和cims集成系统全都通过啦!” 说完,那个年轻人也不待钱兴国细问,撒丫子飞跑,把消息传给更多人。 全所上下一片欢呼,就是过节也没这么兴奋过。 小钱喃喃道:“所长可真行,他怎么做到的……” 没等小钱反应过来,吴志超的胸中仿佛突然装上了核动力马达一样“嚯”地站起来,他把信封放在眼前,仿佛下了无比的决心,愤然撕了个粉碎。 “离就离!不把项目做完,我誓不为人!”仟千仦哾 喊出了胸中一口气,他大踏步向前走了。 “863”计划真的有这么大魅力吗? 小钱心里泛着嘀咕,随后他又陷入迷惘,自己究竟能干点儿什么呢? 第64章 你满脑子都是机器人 “待遇低,同志们心理有波动很正常,现在社会风气不好,浮躁啊……” 听着常新远的汇报,康承业放下手里正审阅的学生论文,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说:“你这个大管家不好当吧。” “你还知道啊,我家都快成火锅店了。”常新远故作不悦地说。 “五个项目组,85位专家全票通过……” “这事儿咱全所谁不知道,我想说的是……” 康承业打断了他说:“等‘863’计划实施的那一天,将有一笔超巨额的资金用来启动这一系列项目,项目有了科研人员的奖金不就有了?” 常新远也知道,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是思前想后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好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这时,吴玉勤主任敲开了康承业的办公室。 “所长啊,咱们所的新址已经在建了,很多材料采购的申请您可还没签字呢。” 康承业连忙换了一份材料,看了几眼后说:“别的问题倒是不大,这个电梯采购为什么全是进口的?” “进口的安全啊。”吴玉勤脱口而出。 “咱们国家也有很多工厂能生产电梯啊?难道就不安全吗?” “可是设计院的同志都推荐进口的,你看上面几个品牌全是他们精挑细选的,功能和优势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再打一份国家品牌的资料送来。” 工作的时候康承业从不拖泥带水,甚至有一点霸道,所里的同志都知道,吴玉勤也不和他争辩,转身出去找资料了。 “老康啊,这我得说你了,搞自动化你专业,搞建筑怕是不行吧。” 康承业摇摇头说:“咱们国家搞建设到处都需要花钱,有些钱能让国内赚了就不要总往国外送了,我相信国产。” 常新远还想说什么,看到康承业又开始伏案工作,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 …… 谢向明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冷蒙雨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宿舍的门口。 “怎么,我来看你不高兴呀?” “没!” 谢向明慌忙摇着头。 “你怎么来啦,工作呢?” “我是出差来的,领导特批我来看你一眼。” “可是……” 谢向明有点尴尬,表白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的,和老师从北京回来后就分到了一个课题,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机器人,连回信都少了。 “老实说,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面对冷蒙雨的质问,谢向明立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天杀的,我哪有时间啊。” 冷蒙雨马上挑出了话里的漏洞。 “要是有时间是不是有就有了?” 谢向明连连摇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方程式,除了你有哪个女人能和我沟通啊?” 冷蒙雨不打算再逗他了,笑着说:“这倒也是……不过我既然来了,你总得带我去个好去处吧。” 谢向明这才开始面对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男女约会该去哪儿啊?除了电影院就是逛公园吧。谢向明就住在单位隔壁的宿舍里,这个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公园没什么好逛的。 “电影院也不知道人多不多……”谢向明嘀咕着。 两人就这么直愣愣地向电影院走去,到了影院门口,谢向明才发现来看电影的情侣还真不少,一些胆子大的干脆牵着手昂首挺胸地走进电影院。 握着两张票谢向明连电影内容也没看就径直走了进去,刚迈进大门,检票时才发现冷蒙雨干脆站在原地没动。 检票的大姐大概是看惯了这样的场景,笑嘻嘻地说:“傻小子还不快过去牵手,等着让人家姑娘主动呐?” 谢向明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回去,拉手的时候还不敢看冷蒙雨的眼睛,像做贼一样偷偷牵了个小手指。 检票大姐“嬉嘻”笑着偷瞄他们。 本场上映的是一部外国战争片,主要讲的是四个老男人营救外国总统的故事。谢向明的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他感觉手心里全是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偏巧前座的一对情侣不停地打情骂俏,让人更无心看电影的内容。qqxsnew 就在谢向明觉得烦躁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小手悄悄地牵了过来,手指触及他的手心时,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 回想着大学里的日子,谢向明怎么也没想明白,无数男生青睐的冷蒙雨怎么会看上他的?两人在学校里好像只有争吵、争吵,然后就表白了…… “你的扣子怎么掉了一个?” 耳边传来冷蒙雨温柔的软语,谢向明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感受着她的呼吸,他强自镇定心神,长抒了一口气,低声说:“大概是翻墙的时候掉了。” “胡说,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真是翻墙,从我们单位到宿舍楼要走正门得绕半个小时,大家都嫌耽误时间。” “我不信……” 光影中映着冷蒙雨的脸,她低头含胸脸上露着青涩的微笑。 这一晚不会给她太多时间,但就这一点点时间就足够了。 “我调过来怎么样?” 谢向明一愣,调单位哪有那么容易,何况她还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沈州煤炭设计院招考机械工程师,我的专业还算合格。” “你不是学造船的嘛……” 话还没说完,谢向明就收了口,看着冷蒙雨恳切地眼神,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那是她的一份心。 “我知道你不可能放弃机器人,我没关系,大不了重新开始嘛。” “可是……”谢向明似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想了半天才吞吐着说,“这边很冷……” “有你,哪里都是热的。” 两个人终于学会正式牵手了,虽然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还有点儿扭扭捏捏的,但是黑夜里也没什么人在意。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经意又走到谢向明的宿舍大门口,冷蒙雨一脸不舍的样子,谢向明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她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你干什么?” “我要证明给你看。” 没头没尾的话让冷蒙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快他们来到一堵墙边。 “你等着。” 谢向明一纵身翻墙而过,冷蒙雨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墙那边沙沙作响,黑夜里让她有点儿害怕。 “你干什么,你快回来……” 话音还没落,就见到一个身影“蹭”地从墙的另一边又翻了回来。 “看!” 冷蒙雨这才看清他手上拿着一枚扣子。 “我说是翻墙蹭掉的吧。”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找这个?” “你不是不信嘛,我得证明给你看。” “好啦,多危险呐,下次不许翻墙了。” “那我就得多绕半个小时路。” “宁可绕路也不许你再跳墙了……” 冷蒙雨红着脸垂下头,忽然她感到一双手带着温度抚上了她的脸庞,一股不可抗拒的力让她抬起头来凝视谢向明的脸庞。 “我答应你,从今天,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跳墙了,嫁给我吧!” “哎?” 还没等冷蒙雨反应过来,她就被谢向明紧紧地拥入怀中,她的眼神从惊诧变得开始迷离,渐渐地感受着宽大胸膛带来的温度,她第一次感觉到谢向明的身体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弱,反而很结实,很有力。 一阵微风吹起,花池里的花香从夜空中飘来,那种感觉很安逸,很温暖…… “真美啊!” 谢向明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挂着的一轮圆月。 “你知道吗?十年前美国就带着机器人上太空了,我们距离月亮的距离还这么远,我希望等中国登月的那一天能用上我亲手研制的机器人。” “你满脑子都是机器人,我看你变成机器人得了。” “那我就带你到月亮上去转转。” “……” 第65章 神秘单位 自从暗自许下誓言后,谢向明一门心思想搞出点儿成绩,他想给老师点儿惊喜。 在研究机械手在cims的实际应用课题时就走神了,分别时他送冷蒙雨上火车,一个车窗里,一个车窗外,两人恋恋不舍,直到被列车员警告才松开双手,他似乎直到现在手心里还有冷蒙雨的温度。 手……机械手! 一只手能完成的动作有限,要是两只手协调…… 头顶仿佛一下子开了一道天窗,这好像是全世界都没有过的先例,要是研究成功了不就提前超越欧美了吗? 两只手好哇,通过神经网络协调控制两只机械手能干多少大事儿啊! 一个想法的出现令谢向明兴奋不已,整个人就像得了怪病一样,钻在这个奇特的想法里出不来了。 吴志超提点了一下。 “小谢呀,这个课题不对呀,是不是有点儿歪?” 谢向明摇头尾巴晃地,不仅不回话,嘴里还“嘿嘿”直乐。 “胡闹!”康承业生气了,“你这个研究室主任是怎么当的!” 这个气是对吴志超撒的。 吴志超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低头嘟囔着反驳道:“他是您的爱徒,谁管得了哇。” “啊?管不了?课题都偏了你这个当领导的居然告诉我管不了,那……” 这次没等康承业把脾气发出来,吴志超立即找到了理论依据。 “不是您说的,科学需要叛逆精神嘛!” “……” 这还真是康承业亲口说的,还没发出的脾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自从吴志超撕了辞职信后,回到家里少有的硬气了起来,没想到家里居然消停了,虽然老婆很是对他冷淡了几天,但是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似乎没了吵架的日子倒更和谐了。 少有的看到所长吃瘪,吴志超偷偷地乐了。 “老中医面前玩儿偏方,你小子行啊!” 张思源习得了老师身上的耿直与霸道,现在他全权负责水下机器人项目的研究与突破,按理说与谢向明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就是看不惯老师对这个小子过于偏袒的样子。 “怎么就是偏方呢?” 有了爱情的谢向明连说话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头,可那梗着的脖子怎么看像在挑衅,挑衅他这个入门最早的大师兄。 “单手搞成双手,行!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收场?当然是研发成功,开世界之先河!” “你还挺能吹,‘863’计划的每一个项目都是要验收的,老师纵容你可不代表你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是说这个项目是鸡毛还是说老师是……” “你!放肆!这种浑话你也说得出口!” “哎,可不是我说的,明明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我只是引申一下。” “你……” 看着张思源气哼哼的背影,谢向明也没心思笑,两只手确实有点儿难搞,它的数学模型应该怎么做呢? …… …… 冷蒙雨回来后不久便递交了辞职信,领导只是笑呵呵地劝她再多考虑考虑。 几天后,她又来到领导办公室,这次领导没让她再考虑,只是态度有点儿让人琢磨不透,说让她再等几天。 “再等?等什么呢?” 领导笑而不语。 又过了几天,冷蒙雨这次没急着去找领导,但是却主动被找到了办公室。 “冷蒙雨呀,这次可真是为这事儿操碎了心,你看。” 冷蒙雨看着领导递来的文件,居然是一份调令,她愕然地望着领导,她没有申请调动啊。 “你的事呢……我们研究了过了,你看你名校毕业,又是学造船的,就这么去干一份不是本专业的工作实在可惜,也有负国家多年对你的培养不是?” “唔……”冷蒙雨的脑子还是一团糨糊。 “虽说新单位地点不在沈州,不过也是在同一个省,两个城市比较近,这样你既不用辞职也不耽误谈恋爱嘛,你看,这份调令可来之不易呀。” 这位领导怎么看也不像喜欢关心一位普通基层研究员处对象这档子事的人,可手上的调令总不是假的吧。 “研究所?” “对呀,和我们设计院一个级别的研究单位,你去了前程远大呀。” “可是这个单位是做什么的?” “造船呀,不是和你说了嘛……” 不管怎么说,这个消息得先告诉谢向明。 算准了大概时间,冷蒙雨给谢向明打了电话。 “葫芦岛?不是蛮好的,这样咱们俩也近了一些,周末虽然不行,但节假日应该能见上一面。” “可是……” “哎呀,我有事了,回头写信啊!到了告诉我一声。” 呆呆地看着调令上的代号,这个单位有点儿神秘,居然连单位名称也不写在调令上,这样行吗? 忐忑着的冷蒙雨在一个月内两次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冷蒙雨工作的时间虽说不长,可是也见过别的同志调走时,同事们或不舍或欢送,自己把消息告诉别人时大家的态度都有点儿反常,要么是笑着敷衍,要么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打包行李时居然连个送别人的都没有。 冷蒙雨到达指定的地址时心里突然慌得厉害。 长途客车把她送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岭下,四面张望也看不见一幢像样的建筑,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绵延着消失在半山腰的尽头。 顺着这条小路往上走,路两旁没有人烟,如果不是盖着印章的正式调令,如果不是单位领导亲口和她说,她肯定以为来错了地方。就在她犹豫着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时,一辆小轿车从山坡的另一头驶了过来。 还真有单位在这里! 冷蒙雨泛着狐疑,但她马上做出决定,把车子拦下来问个明白,没想到还没等她伸手,车已经停了下来。 “冷蒙雨同志?” 对方的话有些机械和生冷,冷蒙雨木讷地点点头。 “我是来接你的,上车吧。” 小轿车明显不适应这种颠簸的山路,但是还好,没绕几个弯车子就到了一座大门前,门前有卫兵站岗,高墙上还有哨位,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冷蒙雨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介绍信上并没有告诉她要来这种保密单位,但是现在她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围墙里安静得过分,几乎连个人影也看不见,轿车驶到主楼前停了下来,司机仍然机械地说:“到了。” 怀揣着忐忑的心,冷蒙雨提着行李下了车,还没等她向司机道谢,一只大手接过了她的行李,她猛地一回头,看到那个人的脸时,整个人呆住了。 第66章 还是师母说了算 关于谢向明的“两只手”,康承业思前想后觉得并非完全是“离经叛道”,如果能实现说不定是历史性的突破,只不过听闻两名弟子的关系有点不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人的关系不好啊就吃吃饭,喝点小酒,话说开了就什么矛盾都没有了。” 常新远的工作并不比康承业少,而且他是负责具体工作的,对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也不像康承业那样不敏感,研究所里有如今这幅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大半是常新远的功劳。 “吃饭……”康承业琢磨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自从被聘为“863”计划自动化首席科学家后,康承业很少在家吃饭了,中秋节这天他特意邀请了两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弟子。 也怪康承业考虑不周,邀请的时候张思源和谢向明两人并不知道也邀请了对方,当他们站在老师家大门口大眼瞪小眼时,还是康建华认出了他们。 “两位大哥哥都来啦,来就来呗,还拎这么贵重的礼。” 康建华乐呵呵地把两人买的月饼拎了上去。 进门时两人都带着笑脸,可是没人注意时两人立即把脸冷了下去。 康承业把蒸得热气腾腾的大螃蟹端到桌子上的时候,两人这才发现家里居然是恩师做饭,看到师母推着轮椅出来后,这才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老师家里的情况。 “老师,我来!”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相互瞪了一眼,然后又把头扭开。仟仟尛哾 气氛有点儿尴尬。 康承业麻利地把菜下锅,嘴上说道:“我自己来就行,你们找位子坐。” 两人哪好意思坐,可是厨房的活儿好像真没有他们下手的地方,看着老师切葱花时一把菜刀上下翻飞,让他们一下子颠覆了对老师的印象。 “老师,您这做菜的手艺可以呀!”谢向明没大没小地说。 石兰推着轮椅出来,笑道:“岂止是做饭呀,这家里家外都是他一个人在忙,我是帮不上的。” “真苦了老师了。”张思源帮忙推轮椅,石兰说不用,但是架不住他坚持,也就听之任之了。 “我爸还会打毛衣呢,我冬天的毛衣就是他织的。” 康建华已经有一副大人的模样了,进入工厂后手艺进步很快,单位的很多精密件都经过他的手,已经逐渐有牛师傅当年的风范了。 听了康建华的话,两人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们是典型的动脑不动手,好在单位有食堂,住宿舍又没有什么麻烦事。 “老师,你看我能帮上点儿啥?”谢向明问。 康承业两只手都在忙,左右看了看后说:“剥头蒜吧。” 谢向明好像第一次发现剥蒜头好像比研究机器人难多了。 “笨死了,还研究两只手呢……”张思源嘲笑道。 康承业不以为然地说:“钢琴家的手能弹钢琴,但未必能剥蒜,向明这两只手能做什么还得看他自己。” “老师……你也太惯着他了……” “师兄呀,搞科研可不能循规蹈矩。”谢向明适时机地反讽道。 “给你两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是吧,我不和你打嘴仗,咱们拿成果来看。” 这一桌子菜十分丰盛,康承业还拿出了一瓶好酒。 “酒不是好东西,但是今天过节,可以喝一点,每人三盅,不许多!” 还没开席康承业就立下了军令状。 康建华的手刚伸向红彤彤的大螃蟹,却被康承业一筷子打到手背上。 “来者是客,要让客人先吃。” 康建华有点儿委屈,小声嘟囔着说:“到底谁才是亲儿子……” 石兰笑着为每人夹了一只大螃蟹。 师生们干了一小口酒,寒暄着几句开席了。 自从到了研究所,谢向明还没吃过螃蟹,享受着心心念的味道,嘴里不住地说:“我家就在海边,小时候儿这玩意儿没少吃,都吃腻了,没想到时间长不吃还挺想的,咱们沈州没有海,这螃蟹哪儿来的?” 康承业一本正经地说:“国家发展了,商品流通起来,老百姓的菜篮子就丰富了,你们两个想象过没有?未来十年、二十年后我们国家能发展到什么样子?”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呗。”张思源顺口说道。 “不行不行,至少家家得有个机器人帮干活儿才行,电话不能放在桌子上,得揣在兜里,这样不管是吃饭还是上厕所都不耽误接电话。” 张思源嫌弃地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吃饭呢!” “话糙理不糙嘛……”谢向明不以为意。 康承业拿起一只螃蟹说道:“这就是你们俩最大的不同,张思源做事稳妥细致,但是思维还不够开阔;谢向明呢敢想敢干,但没考虑到全局。” 两个人都不觉得是夸赞,脸上都不太高兴。 康承业举起螃蟹的钳子问张思源:“咱们的水下机器人为什么还不能投入使用?” 张思源明白了,低声说道:“机械手技术不过关。” 康承业点点头:“深潜不够可以重新设计,可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外形和材料的问题,机械手涉及到机器人的核心控制,就像这螃蟹,为什么一只钳子大一只钳子小?” “我知道!”谢向明放下碗筷举起手说,“大钳子负责抓取,小钳子用来进食。” 康承业点点头:“工业机器人和水下机器人的设计思路要多参考仿生学,人的一只手也能干活儿,但是更复杂的工作就需要两只手配合,机器人现在的‘动手’能力还很差,但不代表会一直差下去,随着技术的进步它会越来越复杂,我们不能光想着国际上是什么样子,也要考虑它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你想让机器人干家务活儿,它就得会拿拖布杆,它就得会抖床单,它就得会一手握着大勺一手拿着炒菜铲。今后的机器人不光要有手,还要有脚,还有可能像人一样行动,这些是科学的想象力,但光有想象力还不行,还要结合实际一步步来。” 说到这里,康承业放下螃蟹,认真地看着两位学生说:“你们的缺点恰好是对方的优点,如果你们两个组合在一起,就会像人的一对手,相互配合才能做出更精美的作品。” 康建华吃得满嘴流油,听了爸爸的话后,忙不迭地点头:“对对,一只手是不行的,就像我们做精密件一样,一手把着机台,一手按控制键。” 石兰笑了:“我说你们康老师怎么有心思请你们来家里吃饭呢,原来是把餐桌当课堂了,今天是招待客人,教学生的事回你研究所去。” 被道出心思的康承业颇为尴尬,马上低头吃饭不再言语了。 这一餐谢向明又有了新的心得。 “原来在家里还是师母说了算啊!” “……” 第67章 表什么态表态 “关鹏!” 冷蒙雨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关鹏,他休学一年后回过一次学校,听说是办理了离校手续,再后来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已经去了另一所大学。印思懿被除名后,冷蒙雨也曾有过向关鹏解释的想法,但那时她已经心有所属,不希望多余的举动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从此学校里很少有关鹏的消息,有人说他去了北方的一所海事大学,也有人说他去了舰艇学院。关鹏那个跟班路佐曾怏怏过一阵子,不过后来这个人又跟另一伙高干子弟混在一起了。 “是你做的?” 冷蒙雨指的是调令。 关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仿佛有很多话说。 “你知道我要来!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见对方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冷蒙雨已经肯定原单位领导暧昧的态度原因就在于此。m.qqxsnew 关鹏没掩饰,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她跟自己进去。 “关鹏,我要你正面回答,调令的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操作?” 冷蒙雨没有理会关鹏对他的示意,以质问的语气说道。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关鹏故作轻松地说:“你别想太多了,我听说了你的情况,就让我大伯帮了忙,而且你也足够优秀,这里更能发挥你的专长。而且这里离沈州很近,你可以边工作边报考研究生,这对你的前途是很有好处的。” “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 冷蒙雨愤怒了! 关鹏顾左右而言他。 “你还不了解这所单位的性质,等你正式入职后就会发现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关鹏!我在问你凭什么替我去做决定?不管什么样的机会,我都不会同意的。” 说着,冷蒙雨抢过行李就往大门走,却被哨兵粗暴地拦住了。 “这里是监狱吗?凭什么不让人出去。” 关鹏慢慢地跟了过来,苦笑着说:“你别怪他们,这是他们的职责,这里有纪律。” 冷蒙雨的心都在颤抖,嘴唇发白的她几乎拎不住沉重的行李。 “你带的东西有点儿多,其实这里的生活设施很全,不需要带这么多东西的。” 关鹏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看不出有多余的关心,但每个字眼似乎都是经过沉思熟虑的。 “出都出不去,我怎么见他……”冷蒙雨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说。 “等你入职后,按照规定的流程就能出去。” “向明……” 冷蒙雨痛苦地闭上眼睛。 关鹏仿佛心里一颤,默默地提着她的行李向另一幢楼走去。 …… …… 听说所里要去国外采购机器人元器件,钱兴国立即跑到所长办公室主动请缨去日本,却被康承业否定了。 “所长,日本的机器人技术虽然起步晚,但是发展得快,比美国和西德的技术都先进,咱们要买肯定买最好呀。” 康承业站起身来摇摇头说:“我知道,但是日本这个国家和欧美不同,他们资源贫瘠,把技术看得很重,你去买元器件,他们肯定不会把最先进的卖给你。” “不能吧,现在中日友好,领导人访日后两国之间的交流很频繁,科技领域很多人都赴日留学。现在两国间的贸易量比欧美加起来还要大,他们也表示过愿意加大帮助中国发展的力度,这些报纸上都写着呢。” 小钱不甘心,最重要的是他得马上走出边缘化的现状。 “所长,我知道你年少时家乡曾被日本人侵略过,可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日本不一样……” 康承业摇摇头,看着那张写着“雪耻”字样的纸条,时间久了已经泛黄了。他叹着气说:“小钱,你以为我对日本有成见,那是不对的,我的成见是建立在国家利益的基础上,并非个人。” “所长我不是说这个意思……” 康承业抬手止住了钱兴国的话,继续说:“咱们的人到日本买民用商品也好、打工也好他们欢迎,可是他们的企业把高技术当成命根子,不管谁去一定是吃闭门羹的,美国当初没把机器人当作重点项目来搞,错失了良机,但是现在他们反应过来了,马上就会后来者居上,我两次去圣路易斯,对此深有体会,这次采购我把目标定在美国。” 钱兴国哪有康承业的深谋远虑,几句话下来,自己也没什么话说摇着头叹气走了。 谢向明正在办公桌上冥思苦想他“两只手”的数学模型,却突然被康承业叫到办公室。 “老师……” “你英语强化得怎么样?” 谢向明参加了一段英语强化补习,从语音到专有名词进步得很快,现在让他站在国际讲台上肯定不会像一年前那样拗口。 他自信满满地打包票道:“用英文说相声不行,但是交流肯定没问题,不管是口语还是书面。” 康承业相信这个学生,虽然奇思妙想多了一些,但绝对不会撒谎,他点点头说:“收拾一下准备去美国。” “啊?” 看到谢向明从所长办公室出来,钱兴国就大致猜到是要做什么了,心里有一股好大的窝囊劲,逢人便说:“这小子要是去美国了,肯定回不来了。” 对钱兴国的话,居然反对的人不多,至少没有公开反对的,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谢向明去美国不止是采购元器件那么简单,他还要参加一个,短期培训,为期一个月。 在研究所,谢向明的人缘并不是那么好,有一些人因为康承业对他过度的偏爱而愤愤不平,更多的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懂得怎么搞人际关系,那些本来就对他冷言冷语的都被他得罪得差不多了,那些对他关爱有佳的也被他的二杆子精神呛得再也不主动上门找他说话了。 这次风言风语传得太盛,吴志超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找到他劝劝。 “向明啊,你工作很认真,头脑也很灵,但是这做事风格得改改。” “改什么?” “你看啊,咱们是个单位,单位就得有人情对不对?你得顾忌一下别人对你的看法,现在大家都说你出去后不回来了……” 谢向明顿时火冒三丈:“谁说的?我找他去!” “不不……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而是我想说你呀找个机会当着大伙儿的面儿表个态,咱们到哪儿都心向祖国对不对?这里有你热爱的事业和人民……” “表什么态表态?我心里有没有祖国和人民光靠表态就能证明啦?要是靠表态能把机器人研究出来,那我天天站在咱们所的大门前念决心书!” “……” 吴志超气得大眼瞪小眼,后面的话硬生生地给憋回去了。 第68章 小电梯,大问题 表不表态嘛谢向明才不会理会,但是有一个人他必须表态。 自从冷蒙雨调动后整个人像失踪了一样,偶尔传出来一封信也是只言片语,信封上甚至没有回信地址,只能通过一个代号转寄,打电话更是没有门路。 “这什么单位呀,这么神秘!” 眼看就要出国了,联系不上冷蒙雨,这让他火冒三丈,对着空气就是一通发脾气。 “有一些担负着国家重要战略任务的单位是保密的,我以前和老师去过一个,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单位在哪儿,是干什么的。你对象八成是调到那样的单位了。” 自从中秋家宴后,张思源身为兄长以身作责地克制了自己的行为,两人的关系表面上缓和了。 “她怎么没和我说呀……”谢向明挠着头,最后还得拜托师兄,有他的电话帮留意着点儿,有信也先帮收着。 “哟,还没成亲呢就大男子主义了。” 张思源半开着玩笑,哪知谢向明下一句话差点儿没把他气得一佛升天。 “成不成亲能怎么着?她这辈子就是我的人!” “……” 79年之后国内公派留学生已经成了定势,在国内硕士生毕业后就会被送往国外读博,当时已经有一种不好的现象,就是去国外学习的很多留学生就此不返,也就无怪有关于谢向明的流言传出来了。 “我才不会一去不返呢!” 谢向明气鼓鼓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箱,临走前还在宿舍门前大叫一声。 “冷蒙雨!你等着我回来娶你!” 尽管当事人听不见,可他这也算是“风萧萧兮易水寒”了。 …… …… 尽管冷蒙雨对关鹏抱有深深的警戒心,但是她已经开始明白新单位的确是意义重大——研发新型战略导弹核潜艇。 只不过她发现在这里的作用极为有限,甚至可以说微不足道,级别不过是个最普通的助理研究员,干些打下手的工作,真正的核心根本接触不到。不过有一点关鹏说得对,能来这里是多少有志青年求都求不来的,她准备踏实地在这里工作了。 因为严格的保密制度,信件要接受审查,久而久之通信也少了许多,而谢向明又是个出了名的马大哈,写信这种事向来是实在躲不过去了才应付一封,让他像个痴男怨女似的写情信?除非长江黄河水倒流。 反正自己又不是真失踪了,让他着急一阵也好。 谁知自己竟然收到了对方的一份告知,他要出国短期培训。 拿着信封的冷蒙雨呆住了,出国这么大事他竟然只写了寥寥数语?加起来勉强凑够三行…… “只是短期培训,等他研究生毕业后就会出国读博。” 关鹏突然从背后出现。 冷蒙雨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把书信攥在手心,仿佛生怕被抢走似的。 “你偷看了我的信?” “从后面过来,刚好看到。” 自从进到这个单位以来,关鹏对她说话就一直很平静,平静到似乎看不透他背后隐藏的含义。 “关鹏我警告你,别以为时间可以让我改变主意!我爱他,他爱我,你永远没有机会。”.qqxsΠéw 关鹏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你怎么说的我像个绑匪似的?实习期已过,是你自愿留下来的。” “不错,是我自愿留下来的,但不是为你!” “不管为谁我们现在总还是同事关系,说说话没有必要敌意这么浓吧。” “高攀不起,关硕士!” 冷蒙雨扭头就走。 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从关鹏身后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立,看着冷蒙雨的背影,呵呵笑着说:“关组长,放弃吧,人家对你没兴趣。” “可是我总忘不掉她,从前我不够优秀,太孩子气,如今呢?” 关鹏仿佛在自问,又好像期待对方作答。 那人拍拍关鹏的后背,轻轻说了一句:“研究所,注意影响……” 说完,就像他轻飘飘地来一样,又轻飘飘地走了。 关鹏的目光又落在那个瘦削的身影上,如果说这个人像谁,那么只有一个人,就是长了心眼的谢向明。 …… …… 机器人示范基地基本完工,可是在电梯的问题上却卡了壳。 “不是签好合同了吗?对方怎么能不按时交货?” “我也是觉得离得近,误不了工期,这才选了咱们本地的厂子,哪想到……” “你这个基建主任都快成党委书记了,能不能多想想本职工作?” 康承业急得就快和吴玉勤拍桌子了,不过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对女同志拍桌子,可是说话的语气上已经上人下不来台了。 吴玉勤也没办法,她知道所长的脑子里装的全是大事,就这么个电梯的小事儿居然让他恼火,怎么说也算自己这个基建主任的失职。 “所长,我不是想强调困难,而是……唉,我几乎天天打电话催,那头说要等计划。” “什么计划?早就是市场经济了哪儿来的计划?” “我和他们说了呀,可是他们说不管外面是什么市场,他们电梯厂必须走计划,按工程大小排工期,我们的电梯还得再延两月。” “还延?我请帖都给人下了,他们还要延期?” 康承业难以置信,他的请帖不是给别人下的,而是给远在美国的顾自成,示范中心的落成将标志着研究所走向一个新时代,而现在虽说有几项成果,但是康承业深知自家的水平与国际高端水准相差甚远,不趁着眼下的蜜月期加速国际交流,以后会落伍的。 “不行!我亲自找他们!” 康承业终于决定和这几台小小的电梯较上劲了。 “我是支持国产的,所以才在你们那里订的货,可是合同期都过了你们不交货,我们的大楼总不能等着你们的电梯完工吧!这可是国家级示范工程啊……” “什么?还要等?等不急啊!” “咱们总不至于到法院说理去吧……” 电话里对方说了什么吴玉勤不得而知,料想不是什么满意的答复。康承业怏怏地挂掉电话后,吴玉勤试探着问。 “怎么?要不要上法院告他们?” 康承业知道她存心开玩笑,一脸苦笑地摆摆手。 或许是给了他这个所长面子,对方答应加快进度,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实说,从六十年代中后期,中国电梯制造业就基本没发展过,少有的使用电梯的重点工程用的还是三十年前的老产品,维修都找不到零件了,民用电梯大多数厂家都是刚起步,又抱着固有的老思维不肯改革,基本没有市场竞争力。 康承业一时兴起决定采购国产电梯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有这么复杂的背景,现在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电梯道早就按照对方给出的参数完工了,就等着安装了,没想到还是在小问题上出了岔子。 影响了竣工日期那才是大问题,国家工程怎能不按期完工?康承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要不,咱们研究所帮他们电梯厂搞搞自动化?” 常新远故意出了个馊主意。 康承业想了想,居然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由你带队,带上咱们厂的技术骨干去那边支援一下。” 常新远一拍大腿:“得!我嘴呀,这不是给自己找累呢吗?” 第69章 真正宝贵的财富 常新远带着牛师傅和康建华几个技术骨干来到电梯厂,声明是义务指导,对方厂领导忙乐不迭地把他们领到工厂,看到老旧的厂房,几个人顿时傻眼了。 偌大的车间里几乎看不见工人在劳动,那些老起重设备落满了灰,冲击钻、手电钻和大大小小的工具丢得到处都是,有的地方明明是过道,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工人呢?” 常新远目瞪口呆地问。 “做买卖去了。”车间主任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不以为意地说。 “都做买卖去啦?” “那倒没有,还是有不少人在上班的。” 在车间主任的带领下,果然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配电房找到了几个正在玩扑克的工人。 工人们见到主任来了一点儿都不害怕,还招呼他一起玩。 “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别在配电房玩儿,多危险呐!万一出了人命可咋整?” 常新远差点儿没气得背过气去,这要是能完工才出了鬼呢,两个月?两年也做不完呐! 车间主任东拉西拽的,总算零零星星地找来不到二十个工人。 “在厂里的都在这儿了。” 听到有外单位要来指导自动化生产,工人们的脸上一个个都露着不悦的神情。 常新远看着这些满身懒散气的工人们一阵阵揪心。曾几何时,工人是高效、热情和认真的代名词,这才改革开放几年啊?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他不是来给工人们上思想政治课的,可是眼前的局面的确让他无从入手。 “没办法,现在厂里开不出工资,你不让工人做买卖,全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 车间主任是个人精,他看出了端倪,偷偷把常新远拉出来说小话。 “就这你们也敢做广告?” “这不也惦记给工人们发工资嘛,不做广告怎么办?” “那敢情之前和我们基建主任在电话里说的全是忽悠啊?” “怎么能叫忽悠呢?我们不也想做好嘛。” “可你们也不能骗我们啊?” “哎,这位同志,你说话可得负责啊,人我给你找来了,这可不叫骗。再说和外单位沟通这事儿不归我管。” 说完车间主任倒背着双手,走了—— “干什么干呐,机器都坏了一个月了,拿什么干?” 常新远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干吧?人家不听咱们的。不干吧,眼见着主楼迟迟不能交工。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康建华默默地鼓捣起坏掉的机床。 “别说自动化了,就是全手动工具都不全,要不从咱们所里多调些人来支援吧。”牛师傅低声劝道。 “不行,不能耽误所里正常工作的进度,工具可以张罗一些,人……就咱们几个吧。” 常新远艰难地做出决定。 康建华自带工具,“叮叮当当”地在坏掉的机床前敲打了一阵,老旧的机床仿佛从沉睡了很久的梦里醒来一般,发出一阵阵似乎还不愿意睡醒的鸣叫。 “好了。” 康建华话不多,却让在场的工人你看看我看看你,一个个都无言以对。 “把图纸给我!” 康建华向一个看起来像带头的老工人伸出手。 “什么?”老工人没明白他的意思。 “图纸,电梯图纸,我们订的那几台电梯。” “哦哦……” 老师傅这才慌忙指挥人去楼梯间旁边的小工具室找图纸。 很显然他们已经很久没认真做工了,这种情况肯定不止持续了一两年,好在他们还没忘记本职技能,自发地凑成了一个个小组。 “钳工、电工、车工、焊接、切割、机械加工……”老师傅指挥着大家各就各位,工人们开始寻找曾经熟悉的工具。 对照的图纸,康建华和牛师傅开始和电梯厂的工人们梳理完成进度。 “缺很多零部件,等待采购的话又要耽误工作,两个办法,一是我拉个清单回所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二是厂里有铸件设备,我看了原料还够用,咱们现场铸造,这需要人手!” “你先拉单子,我回所里找,人手嘛……” 常新远挠着头,就在这时听见“呼”地一声,康建华那小子一声不响地把熔炉给点着了。 “把原材料搬到这里来,我们现在熔铁水。” “我能干!”一个工人自告奋勇地说。 康建华把进料口交给他,自己却跑到墙角,把堆在那里的翻砂箱搬出来一个个码齐。 工人们看着小伙子麻利地看着本该属于他们去干的工作,从前的荣誉感让他们脸上发烧。 “还愣着干什么?人家来是给咱们赚钱的,你们不想要工资啦,把粘土砂从库里搬出来。懒蛋子玩儿意……” 老师傅的脸上早已刻满风霜,此时的他倒像个二十几岁刚进厂一样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如果细看的话他的脸上好像带着微笑,他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火红的年代,沉寂的激情仿佛又重新在他的血液里苏醒。 常新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们的工人毕竟不是街头的盲流,他们的骨子里还残留着曾经的记忆。 “小子,手艺行吗?”一个年纪比康建华大不了几岁的工人开着玩笑说。 康建华二话没说,翻过砂箱,装砂,压实,刮砂,手艺麻利得令老师傅们都叹为观止。仟仟尛哾 那个带头的老师傅挥着铁铲对着在场的工人们喊道:“同志们呐,咱们不能让年轻的后生给比下去,拿出当年的劲头来。” 工人们的斗志给点燃了,突然有人提议:“咱们唱支歌儿吧。” “好!” “咱们工人有力量,预备唱!” 这是工人们再熟悉不过的歌曲了,在场哪个工人不是听着这首歌长大的?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曾怀揣着昂扬的斗志加入到工人队伍中的,现在这首沉寂已久的歌再次在车间唱响,很难说大家是不是都在怀念当初的燃情岁月,但是现在他们中有的人在流眼泪。 扭头走掉的车间主任听到了歌声,倒背着双手往厂房里探了一眼,再回头时已禁不住潸然泪下。 …… …… “要我说建华还真行,那小子居然一声不吭地把工人们的热情给点燃了,你听那歌声,那叫一个干劲儿。” 常新远对自己多嘴得来的任务有了底,再见到康承业的时候嘴也咧开了。 “老康啊,老实说我真不知道这种热情还能持续多久,新的时代对他们不友好啊,再过上几年,十几年我怕再也见不到这种热情了,到时候你说我们国家的工业靠谁呢?” 康承业连想都没想就说:“靠机器人,靠cims,靠市场,靠专业化管理!” 常新远对这位老学弟太了解了,他的世界里永远充满了激情与浪漫,有的时候甚至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可是他做得对,中国需要标杆,他就是自动化领域的脊梁,不论担子有多重,都不能把他压倒,也不能倒下去。 现在的康承业太关键了,站在中国自动化领域的顶端,去构画未来世界的宏伟蓝图,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他还任重而道远。 常新远终是一声苦笑着,长长地叹气后说:“可是……过去那些精神,是真正宝贵的财富啊……” 第70章 你们就是这么报效祖国的? 谢向明是第二次到东京,这一次他只是匆匆路过。再次飞临东京上空的时候,赤红的东京塔仿佛一柄利刃,直刺他的心头。 “有什么了不起的,早晚我给你盖个更高的。” 日本航空公司美丽的空乘人员适时机地用着温吞如水的软语向全体乘客介绍日本的建设成绩,在场的日本乘客发出一阵阵赞叹的呼声,目空一切的态度让飞机上的外国乘客都觉得不舒服。 谢向明觉得这声音比飞机发动机的轰鸣更刺耳。 西装是老师给他新买的,王府井买的那套在他随意的堆放下只比烂抹布强一点儿。 单身宿舍的男人通常比较邋遢,可像他这么邋遢的凤毛麟角。上大学那会儿还好,大家都不怎么修边幅,工作后的人通常比较注意形象,但是他一直我行我素,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我是要研究机器人的,是要干大事的,古人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谢向明给自己找的理论基础很好,这也导致他虽然穿着笔挺的西装,但是没人会把他当成日本人。很多出国的留学生都会遇到的刺耳问题他没遇到,这倒省得让他去做窝心的解释了。 …… …… “hello!” “……” “hello……” “我叫许书琴,你叫什么名字?” “……” “mynameismike.” “你能告诉我今天的天气情况吗?” “……” “晴,气温69.8f~89.6f,西北风3级。” “今天很热对吗?” “……” “……” 磁盘发出一阵古怪的响声,仿佛一个人在绞尽脑汁思考,但是这一次等了许久仍然没有答案。 许书琴无可奈何地看着这台机器,虽然是最新的联网机,但是能进行的对话仍然很有限,眼下这台智能机只能进行最基本的对话,三岁孩子做得都要比它好。为了不让自己灰心,她暗暗告诫自己,这是科技,这是未来,它会好起来的。 “舒琴,今天的测试就到这里吧。” 许书琴抬头一看,是自己的师兄牧健生。 他们几乎是同一批抵达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从事机器人科学硕士的学习,师从顾自成,只因为牧健生比她早到美国一个月,算得上是她的师兄了。 牧健生说:“今天要接一个中国来的小师弟。” 许书琴感到惊讶,明明没到留学生入学的时间。 “是短期培训,目前他还在国内读硕士。” 许书琴点了点头。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学习环境是国内比不上的,尤其是在顾自成教授的私人实验室他们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照顾。从1980年至今实验室已经招收了六批研究生,牧健生和许书琴是最早的,也是最先毕业的,现在他们都选择继续留在美国做研究。 牧健生比许书琴大一岁,生活上处处照顾她,渐渐地两人产生了情愫,许书琴一直被师兄的才华吸引,来之前他们都没接触过机器人专业,但是牧健生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获得了优异的成绩,现在成了顾自成老师最得力的助手。 在国外久了,总要思乡的,许书琴也有几分难过,小时候一直以为中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可是走出来后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上大学后听说美国发达,但是没想到发达成这个样子,好多东西别说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说过。而且这里就连最普通人的收入都要比国内的高干高上几倍甚至几十倍,无怪乎好多在国内生活还算优越的人宁可背井离乡跑到美国刷盘子也不回去,相比之下他们这些留学生的生活简直是天堂。 不过一听到有国内来的小学弟,还是多了几分亲切。 “他是哪所大学的?”许书琴问。 “听说是东南交通大学的,现在是康承业的研究生。”牧健生说。 “东南交大,哎?那不是和赵伟翼同一所学校吗,我差一点儿就考上东南交大了。”仟千仦哾 “你也不错了……” “听说康承业所长在国内是自动化第一人,他的弟子应该很厉害吧。” “不要妄自菲薄,康承业连个院士都选不上,可见能力一般。” “也不能这么说吧……” 见识过东京的繁华,谢向明倒也没觉得圣路易斯有多发达,但是他的导师说这里有一流的自动化技术,尤其是要多向顾自成教授请教。 顾自成教授对康承业极力推荐的这位学生很尊重,居然亲自来机场迎接了。 赵伟翼满脸都是愤愤不平之色,和牧健生一样,赵伟翼也是1979年那批的留学生,因为当时只招收了五个人,这五个人现在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在实验室里他们通常把自己当成领头羊,对后辈向来持俯视姿态。 一个中国小研究所里出来的硕士生居然能让导师亲自来机场迎接,当初他们也没这待遇,在赵伟翼看来自己这些“黄埔一期”来迎接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了,那小子什么来头?架子这么大? 顾自成身后跟着牧健生、许书琴和赵伟翼三人,他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显得卓尔不群的谢向明,虽然西装还算合身,但是他走路的姿态怎么看也不像穿惯了西装的样子,而且他的脸上仿佛刻着天生与众不同的骄傲与自豪。 牧健生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样的表情他在很多人身上都见了,但很快这些人在见识了美国的发达与繁荣后立即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人很容易从极度自尊走向极度自卑,这小子不过如此嘛。 “谢向明你好。” 顾自成仪态大方地伸出手。 “你是……” “顾自成。” 一如既往,顾自成对自己的介绍向来很简短。 “哦,顾老师好。”谢向明不太适应地伸出手。 看着这小子连礼仪上都不大方,赵伟翼再也忍不了啦。 “这就是咱中国的礼仪?出国的时候你老师教没教过你应该怎么对我们导师说话?” 谢向明一愣,仿佛才发现几位“路人甲”存在一般,惊讶地问:“你是哪位?” “赵伟翼,79年的博士生!” “79年?”谢向明故意掰着手指说,“哟,六年了还没回去呐!” 赵伟翼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回这句话,就见谢向明说:“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你们几个毕业后故意滞留美国,你们就是这么报效祖国的?” “……” 这下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他们突然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还是顾自成哈哈一笑,轻松地说:“果然什么师傅出什么徒弟,颇有乃师风范啊。” 第71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向明毕竟不是康承业,顾自成亲自来迎接不代表会亲自安排晚宴。 欢迎晚宴上又来了几位留学生,但都是后辈,最早一批来圣路易斯的只有牧健生他们三个人。 赵伟翼早就瞧着这小子不顺眼了,加上在机场噎得他们哑口无言的那句话,此时的他见到谢向明这张臭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谢师弟在研究所工作,负责什么项目啊?” 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谢向明眼皮都没抬,精美的菜肴刚上桌,他就突然说了一句雷人的话:“就这几个菜呀,还不够我一个人吃的呢,都说美国生活好,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赵伟翼的脸紫得像个茄子。 牧健生怕气氛太坏,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打了个响指招来服务员。 “再加两个生蚝。” “不用了,那玩意吃不饱,再说我在老家吃够了,有馒头吗?” “……” 一众留学生像看土包子一样瞪着他,谁也没吭气。 谢向明突然转换了话题:“国内的项目太大,我一个研究生做不了,我现在领导一个小组,专搞机器人双手控制。” “双手!”赵伟翼再也控制不住了,“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吧,美国也没搞过双手控制,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么能吹呀。” 谢向明也不和他争辩,用流利的英语招来服务员要了纸笔,然后刷刷刷地在纸上画着什么。 见他认真的样子,几位留学生渐渐坐不住了,慢慢起身围了过来,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但当他继续写下去后,面色都凝重了起来。 写好后,谢向明把纸举到赵伟翼面前,用挑衅的语气说道:“看得懂吗?” 赵伟翼盯着谢向明手里那张纸渐渐的脸色变成了猪肝样。 “一只手的六个自由度和另一只手的六个自由度相互配合的数学模型。” 相较于两个自由度的组合,六个自由度的组合繁琐程度已经呈几何倍数递增,而双六个自由度的配合已经不是倍增的问题了这涉及到几个方面的复杂运算,眼下这一套复杂的公式他们见都没见过,虽然没有最终的结果,但可以肯定的是并非前人的成果,身后的几名留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许书琴仔细地看过谢向明写下的复杂公式,目光从平静一下子变得炙热起来。 “我不信!我不信国内能搞出这些……我不信……”赵伟翼有点儿癫狂。 一位留学生微微欠身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谢向明。”许书琴说。 后面来的那几个留学生不知道机场的情况,以为只是参加一个欢迎晚宴,听到这个名字后他们私下里议论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人说:“我想起来了!《一种机器人的自适应控制方式》,他的名字在前面。” 通常来说,论文和作者以姓氏字母进行排序,所有署名作者被视为同等贡献。这种顺序在部分领域一直延续至今。这种规则下,只有对论文作出实质贡献的人才会被署名,对于普通贡献者只是以致谢的方式被提及。不过这种排名规则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挑战。很多高校规定需要第一作者论文才能取得博士学位,这样就不得不打破这种排名规则。 论文虽然署的是谢向明和康承业两个人的名字,但是康承业的名字排在后面,这就意味着谢向明是论文的第一贡献者。 一开始或多或少带有轻视的留学生们,不得不重视起眼前这位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学弟了。 “国内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许书琴热切着说,本是惊叹与赞扬,但谢向明并不领情,他嗤之以鼻地说:“美国搞不出来的不代表中国搞不出来。”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东西都装在这里,吃再多生蚝也补不回来。” 这下连牧健生也给装里了,他一向自视为大师兄,面子顿时挂不住,想说点什么,许书琴抢了先。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学习更多的东西然后回去报效祖国,如果祖国的科学技术已经进步到这种程度,那么我们为什么不马上回国参与到这场大热潮中呢?我们不敢自比钱、邓二老,但是我们也有一颗爱国心!”仟千仦哾 许书琴的话给了许多人下台阶,他们纷纷点头附和。 “我不信!我不信……” 赵伟翼把手中的餐具丢的“叮当”乱响,嘴上说着不着边的话张开双臂像发疯了一样离开了餐厅。 “别理他,那家伙是个自恋狂,我们都不怎么喜欢他。”一位浓眉大眼,鼻梁很高,头发还特意烫成卷的留学生坐在了谢向明身边,“江道源。” 江道源伸出手,他这自我介绍颇有几分顾自成的味道。 谢向明也没伸手用叉子叉了块鸡肉塞到嘴里,细细地品了几口说:“别说,味道还真不赖。” 江道源的手停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放下吧,都是在异乡的异客,相互间总那么客客气气干什么?” 说着不吃生蚝的谢向明还是把盘子里的家伙给干掉了。 …… …… “你真要回去?” 一场极不欢愉的晚宴过后,牧健生对许书琴的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而感到惊讶。 “为什么不回去?我们来的初心是什么?你和我一起说好的学成后报效祖国。” “是我说的,可我们学成了吗?” “我们已经毕业三年了,难道没学生吗?” “可你回去干什么?” “去沈州,参加‘863’计划的机器人项目。” “计划计划!市场多少年了国内还在搞计划,你看不出来都是诓人的吗?” “那公式呢?公式总不是能假的吧!” 牧健生一愣,然后结巴着说:“不……不……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 “怎么样?说明我们国内是有希望的!” “有什么希望?就算公式是真的,可是他们做得出来吗?就算做出来了也不过是实验室里的产物,能形成产业吗?” “难道你等国内把一切都做出来再回去坐享其成吗?到那个时候还有我们用武之地吗?” 对女朋友的固执,牧健生无言以对,他只好拿出温情说道:“你回国后再回来可不容易了,你想想我们走到今天容易吗?在国内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吃苦又怎样?我们当年吃苦难道就是为了今天的享受吗?你看看谢向明。” 牧健生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的火气“腾”的上来了,朝着许书琴咆哮道:“别提那小子,他才来美国一天!有多少学生来美国时和他一样?你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时间会改变一切的!” “我为什么不提?我知道你们都拿他当土包子,可你别忘了他是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发表过论文的人!” “那论文有一半是康承业的功劳!” “你说话尊重一点!连导师也只能客客气气地叫康先生!” 许书琴终于不想再和冥顽不灵的男朋友沟通了,气乎乎地甩开步子走了。 第72章 麻烦总会找上你 谢向明不知道,自己就像一颗炸弹一样,一来就把看似团结的留学生队伍炸得分崩离析。 顾自成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赞叹着说道:“和他的老师一样啊。” 阿南塔·钱德勒卡桑博士坐在一旁喝着咖啡笑道:“都说你这里快成学术界的‘小中国’了,我看最有潜力的还是那位新来的短期培训生啊。” 这位大名鼎鼎的mit导师是顾自成特意请来给短期培训班上课的着名学者之一,课程结束后他们即将同赴中国,参加康承业的新址建成仪式,然后做一个简短的讲座和学术研讨会。 说起这个研讨会,顾自成可是下了苦功,他利用自己在学术界的影响力请来了9位世界顶级机器人专家,阿南塔·钱德勒卡桑博士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很有个性,成绩也不错,不过在众多中国留学生中还算不得最优秀的。” 钱德勒卡桑博士放下咖啡杯,摆摆手说:“研究机器人是需要‘心’的,你指的那些优秀的学生他们有的只是手和脚,最多还有着一颗三岁儿童的大脑,他们不懂人工和机器的最大区别,就是那颗琢磨不透的心。” “人的大脑很厉害的,至少现在还没有一台机器人能够打败国际象棋大师。” “以后会有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可是机器人能够发展到哪一步要看人的心灵能够驱动它往哪里走。” 钱德勒卡桑博士的话饱含哲理,顾自成深以为然,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是你就把这个学生留下。” “我可不敢和康先生抢学生。”话音落下后顾自成思考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说,“就算我去抢,也不可能有胜算。” 钱德勒卡桑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杯说:“艾森豪威尔当年就做错了一个决定,放走了自认为手中技术已经过时的中国科学家,结果导致美国对中的战略一直很被动,现在是我们抢回主动权的好机会。” 顾自成敷衍着笑道:“我不关心政治……”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不关心政治,但是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就会关心你。我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我说这些话只想关心一个人,就是你——顾,你是个优秀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你因为自己的言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qqxsΠéw 顾自成笑道:“没人喜欢麻烦,可是麻烦总会找上你不是吗?” 钱德勒卡桑博士无言以对,苦笑着摇摇头。 …… …… 江道源很想示好这位来自中国的小学弟,可是他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余的,这位小学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很多人都以为他看过美国的文明后会很快改变印象,可是他却不屑地说自己在东京就见过了。他的话驳得人哑口无言,日本迅猛的发展势头令全世界叹为观止,经济上大有超越美国之势,在高新科学技术,尤其是机器人技术上已经完全领先于世界,美国错失的战略契机全被他们抓住了。 “难道你想去日本留学?”江道源好奇地问。 谢向明摇着脑袋说:“不去,日本人不地道,他们不会教我们真东西的。” 一众师兄师姐们一度因为这句话视谢向明为知己,可是下一句话就让他们大跌眼镜。 “美国也不行,美国人太爱玩了,干什么都不认真,来美国学习大部分时间都浪费了,真想早点儿回去啊。” “……” “你想回去?” 许书琴不可思议地望着江道源。 和牧健生不同的是,江道源居然主动找上许书琴。 这位学弟长得高大帅气,像极了电影里的男明星,而且他说起话来诙谐幽默,来美国不久就对她表示出好感,可那个时候许书琴已经是牧健生的女朋友了。 许书琴无法直视学弟真诚的眼睛,她结巴着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对我……” “和那没有关系,这一次我是真想回去。” “为什么?” 江道源笑笑:“如果一定要说为什么,那么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可你的成绩一直不在牧健生之下,甚至更优秀一些,而且你的课题……” 江道源的表情认真起来,轻叹了一声说:“我一开始的想法和牧师兄一样,以为那小子会很快改变态度,没想到这一个月下来,我发现他是真的,他骨子里有的东西我没有,如果说这一切是来自于康先生的传承,那么我真想回国去拜在这位康先生门下。” “你认真的?” 江道源没有直面回答许书琴的话,他仰头望着天空说:“近代以来无数仁人志士为中华之崛起而奔走,从康梁维新到辛亥革命,从学习资产阶级制度到新民主主义革命,我们站起来了,也走了许多弯路,可是我们依然落后,这差距别人看不出来我们应该看得更清楚。就在很多人迷恋国外的纸醉金迷时,也有很多人在为理想而奋斗,我们抛家舍业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失去根吗?我也曾幻想着外国能真心帮我们,但是现实你看到了,留学生和移民越来越多,可是我们的地位却越来越低,我们为什么融不入主流社会?因为我们的国家还不够强大!” 许书琴听着这番肺腑之言感动得热泪盈眶。 江道源又说道:“我从那小子身上看出了很多东西,曾经自以为最先进的技术只能在外国学习,其实只要有心,在哪里都一样,何况我也不认为自己不够优秀。” 江道源突然甩开严肃与认真,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朝着天际叹道:“就让我们回去充实一下祖国的力量吧!” “江道源……” 许书琴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却嚅嗫着一个字也道不出。 “你们……” 牧健生看到了这一切,在实验室外修剪得整齐的绿化带外,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是真的。 六年的感情…… 怎么会? “牧健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都叫我全名了,你让我怎么想?” 面对许书琴的解释,牧健生的眼前晃的都是江道源那副胜利者的表情,过去许书琴一直亲昵地叫他健生的,现在称呼却变得那样生硬。 “我不是朝三暮四的女人,但是现在我要回去了,希望你也尽快想清楚。” 牧健生火冒三丈,大发雷霆:“我做什么不用你教,我早就知道那小子对你图谋不轨,怪不得你六年都不答应我结婚,原来是脚踏两只船。” “牧健生!”许书琴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个人,那个不苟言笑,从来都是一脸严肃的大师兄,一个让中国留学生敬仰的前辈,原来心里竟然是这么想自己的,她的泪水“唰”地夺眶而出。 牧健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软下来:“书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他想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但是一个刺耳的声音从绿化带另一头的石凳上传来。 “失败就承认,婆婆妈妈的一点儿都不男人!” 两人顺着声音望去,绿化带那一头露出谢向明的上半身。 …… 第73章 梁园虽好 “看会儿书都快被你们吵死了。” 许书琴一想到刚才那两番对话都被谢向明听到耳朵里,脸红得像个大萝卜,虽然年龄大,毕竟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娘,她哪受得了这种尴尬的场景,捂着通红的脸撒丫子跑掉了。 “你在这儿偷听!” 牧健生面红耳赤。 “说话要注意啊,这里有个先来后到,是我先在这儿看书的,至于后面会有谁来,又有谁非得大声嚷嚷到想听不见都难的地步,我可不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 牧健生被呛了一句,然后问:“他们都说什么了?” “说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真的?” “假的!”谢向明懒洋洋地说,“我没听太清,后来实在是他们声音太大我才听到一些。” “他们怎么说?” “他们要回国。” “他们居然为了躲我,连这个都约定啦?” “你原来这么自恋呀。” “那是什么?” “就是单纯的想回国,嗯……志同道合的那种。” “真的吗?” “骗你没意思?你这人虽然有点儿假正经,不过比一些眼高手低的人要好多了。” 牧健生根本没在意后面的讽刺,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连忙不好意思地朝着谢向明点点头:“谢谢啦。” “不客气。” 牧健生撒丫子就去追,谢向明又懒洋洋地继续坐下来看书。 男男女女乱七八糟的,在谢向明看来这些留学生的脑子都退化了,在国外学了这么多年就学会这些了。不过他有点儿想冷蒙雨了,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了,自己就这么不辞而别…… 呸,什么不辞而别,我那是想联系,联系不上好吗? 但是…… 鬼才知道她到底调到一个什么样的单位了。 来美国这么久,他第一次心乱成这样,谢向明归心似箭,但他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 …… “视觉传感器、压力机、电液进步马达、油缸……” 谢向明对照着采购单据一件一件的核对采购来的机器人元器件,他对这些东西充满好奇,正常十几分钟就能验完的货品,他足足用了一个小时。 “怎么?对我也不放心?” 一个月来谢向明的表现可以说让人刮目相看,顾自成不禁佩服起康承业用人的眼光,记得去东京那次他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小年轻,这才几年,眼见着就能独当一面了。 见顾自成这么问,谢向明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我只是对这些元器件感到好奇,我做的理论工作多一些,实际操作基本上没有。” “实验室里不是见过了吗?” “实验室参观的是基本成型的个体,分散开来还真没仔细看过,我每拿起一件都在想它的代表式应该是什么。” 顾自成很欣慰,刚想走就又被谢向明叫住了。 “顾老师,清单上的伺服电机怎么没有?” 顾自成停住脚步,转过头说:“我们的伺服电机不够先进,放心吧,我已经给国外的公司下了订单,到时候厂家会直接发货到中国,这些东西我们带走。” “我们?”谢向明咀嚼着话里的意思,突然喜上眉梢地说:“我可以和您一起回国?” 顾自成点点头,他看这孩子话里有话,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顾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怎么?这一个月你问的问题还少吗?” “我是说私人问题,在美国不是讲究个人隐私吗?” “看来你还是学到不少人情世故上的东西,问吧。” 谢向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您为什么和我的老师这么好?我记得在东京那次你们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 顾自成想了想后说:“我不想说宏观的问题,就说我对你康老师的私人印象吧,老实说第一次见面我就被他感染了,他是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 “人格魅力……”谢向明不是很懂。 “其实我觉得你身上也有这种魅力。” “我?”谢向明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思议地说。 顾自成真诚地笑笑说:“你看,你没来之前我这里风平浪静,你才来一个月就把我这里的人心都搞乱了。” “不会吧!” 谢向明瞠目结舌。 “你看着吧,到时候不会只有你一个人跟着我走的,不信你看他们。” 顾自成微笑的看着仓库大门,那里站着一男一女,他们都背着手笑容有些腼腆。 “导师,我们是来辞职的。” 江道源把背过手里握着的辞职信拿出来递了过去,许书琴也像他一样。 谢向明呆呆地看着两个人,这段时间没少受他们照顾,许书琴还把他的西服拿出去干洗了一次。 “我们要回国了。”江道源恳切地说。 顾自成的脸上依旧带着春风拂面般的笑容,淡淡地问:“想好啦?” “想好了。”江道源点头道,“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我们来的目的就是学成后建设祖国,我们的初心没有变。” 仓库大门的另一端,牧健生目睹着这一幕,痛苦地闭上眼睛。 …… …… 向明: 你好。 听说你出国了,我很高兴。一方面又有些担心,我印象里那个谢向明是一个安静的男孩子,他喜欢钻研数学,埋在数学的世界里忘记外面一切的纷扰。 外面的世界很好,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我担心你会像很多人一样一去不返。不是为自己的爱情,而是更多…… 我的工作内容不能向你透露,但是我一直挂牵着你,像在学校里一样,春色中,垂柳下,静静看着你做题时的样子,你的侧脸映着树影,有时湖光反射在你的脸上,你也浑然不觉。 理智告诉我,你与别人不一样,可我怎能不多想呢? 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我想你是热爱这片乡土的吧,一定是,我的恋人怎么能够忘记养育他的山水? 冷蒙雨的笔尖停住了,她斟酌着字里行间的用词,突然觉得这样一封信寄出去毫无意义,她把没写完的稿纸一把扯下来揉了个粉碎。 “笃笃……” 有人轻敲她的门扉,新单位的条件非常优越,每名研究员都是单身宿舍。 冷蒙雨从思绪中醒过来,慌忙把纸团扔进废纸篓,随口问了一句。 “谁呀?” “我,看你没去食堂给你带了两个包子。” 冷蒙雨竖起耳朵听着来人的声音,不是关鹏。 她打开门,只露出一道缝隙,门缝里露出一个不该长在男人脸上的清秀脸庞。 “麻烦了。”她低着头,接过包子,刚想关门就听到对方的话。 “心情不好?” 冷蒙雨连忙摇晃着头。 “通知你明天上午9点对新成果做最后的验收。” “谢谢。” 门关上了,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向明……你在哪里啊…… 第74章 测试现场 昨天敲自己门的人是一位优秀的青年工程师,已经硕士毕业,正在本研究所读博士,他来通知自己的是一个重要的项目——国产第一代战略核潜艇要回船坞进行调试。 冷蒙雨第一次见到在纸面上无数次被测算过的庞然大物。她没见过巨鲸,但是当她站在庞大的水滴型艇首前仰望时有一种感觉,世界上最大的鲸鱼也不能形容这个大家伙带来的震撼。 在这个巨物面前,冷蒙雨感觉自己好渺小,微不足道的存在仿佛一只头霜过后的小秋蝉,微小翅膀那一点颤动连低鸣也做不到。 “左5度,30米,敲击。” 副总工程师下达指令。 冷蒙雨惊觉,自己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慌神了,她忙调整工作状态,挥舞着扳手,用平时训练过不下几百次的手法敲击指定位置。在场的人几乎是屏住呼吸,生怕发出杂音影响测试效果。 “叮——” 一声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在巨大的船坞里回响,不一会儿一个回报声从步话机里传回来。 “正常,下一个位置。” 艇壳部中频主\/被动攻击及搜索声呐性能测试。 声呐是潜艇的眼睛和耳朵,现在他们要做的是给这艘庞然大物的眼睛和耳朵进行一次大升级。 这是改革开放带来的新成果之一,仿佛法国的duux-5被动声呐以及集成改进型pikejawmg-100主动声呐。 “你的工作是保密的,对谁都不能说,不论父母、亲人、兄弟姐妹还是男朋友。” 审查的时候她曾被暗示和男朋友分手,这样对她今后有好处,但是她拒绝了,只是远在国外的谢向明他能感受到自己浓浓的思念吗? “别走神!” 副总工程师黄光旭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肩头。 冷蒙雨从思绪中走出来,对这个大家伙她还很陌生,甚至有那么一点儿恐惧,它具备毁天灭地的力量,自己从没想过与这样的力量联系在一起,但是现在的她,从敬畏与恐惧之中发现,这个巨大的水下武器平台像个初生的婴儿般脆弱,它的手、它的眼、它的大脑就在这家小小的研究所掌控之中,她手中的扳手就是医疗工具,现在的她是和它联系在一起的。 现在的她还只能做一些敲边角的工作,自己能否更进一步呢? 持续了三个小时的测试结束了。 黄光旭看着冷蒙雨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关切地说道:“累了吧。” 冷蒙雨擦了一把汗摇摇头说:“主要是紧张的。” “第一次参加测试,紧张是很正常的,我第一次参与到这项工作中时连老婆都没时间告知,匆匆踏上了北上的列车,直到进会议室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可是黄老师一坚持就是三十年啊。” 如果说这个研究所里谁对她影响最大,就是眼前这位总设计师、副总工程师,她刚来就听说过黄总师亲自参加水下极限沉潜的故事。 “俱往矣,能够走到今天一半是信念,一半是家人的理解,要女孩子参加这样的工作,真是太苦了。” 冷蒙雨连忙摇头说:“不!我觉得十分有意义,我的男朋友他也在做一项非常伟大的事业,他关注着中国的未来,他很有才华,和他比起来我就是那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的人。” “我小时候也羡慕过那些天才,就像咱们的蒋弛雨,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一点就透,我不行,我得靠用功,一个简单的抗沉浮问题我都要反复问老师很多遍才行。” “老师。”冷蒙雨认真地看着这位头发已经稀疏的副总工程师,问道,“我能考您的研究生吗?” 黄光旭笑了:“只要你想,又何必要问能不能呢?” 冷蒙雨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你决定啦?” 在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轻人面前,冷蒙雨第一次这么坦然地对他说话。 “我不能总敲边角,要提高自己才行,这才是我留下来的意义,你说对吗蒋弛雨同志?” …… …… 冷蒙雨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火红、热情、美丽,但是当你伸手去采撷的时候却会被隐藏在花萼下的尖刺刺破手指。 自从冷蒙雨调到这个单位以来,关鹏就只能远观,稍微有一点儿近距离的接触就会看到她亮着的尖刺。除了自己之外,她和单位的其他同志相处都很融洽。别人还好,唯独看见她和蒋弛雨在一起的时候,关鹏就有一种冲动。qqxδnew 蒋弛雨是黄光旭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已经做到高级研究员的位子上,单独领了一个小组的课题担任组长。单位里几乎没有单身的女同志,不然早就趋之若鹜了。相比之下关鹏仍然没有光环,就像在学校里一样,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会压制在谢向明的光环之下。 关鹏承认自己对冷蒙雨不死心,他想靠时间让对方融化,让自己在对方的目光中成长,可是现在看来,他的成果不到对方的十分之一。 难道自己怎么努力也无法得到认可吗? 唯一令关鹏心里稍稍安慰的是,冷蒙雨公开承认她有男朋友,而蒋弛雨也有女朋友,两人就算走得再近也不至于乱来吧…… “关鹏!信!” 关鹏很诧异,除了家人他从来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工作单位和地址,而家里面想找他通常是打电话,不会用寄信这种方式的。 打开信封,看到潦草的字体,上面的信息让关鹏吓了一跳——兄弟!救命! 信的内容不多,下面留了电话号码。 “哥们儿呀,你总算来电话啦,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电话那头传来路佐焦急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通信地址的?”关鹏警觉地问。 “哎呀,还不是印思懿嘛,她家门路广,东打听西打听的就给了我一个地址,我特么一看全是代号,哎呀我说哥们儿这次可真是十万火急呀,要不然也不敢劳烦您老人家大驾是不是?” “印思懿?你们有联系?” “你休学后印思懿为了你和冷蒙雨打了一架,结果被开除了。” “还有这事儿?”关鹏吓了一跳,他现在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冷蒙雨的身影,但是她从来没和自己提过这件事。 “可不是嘛……咱不提这个,我有批货扣在海关了,你家老爷子不是从队伍上退上来了嘛,你得帮帮我。” “什么货?” “我这不是做进出口嘛,搞点儿电气元器件,结果给扣海关了,哎呦喂,我的身家性命可都搭上了,你真得帮帮我……” “海关扣你的货说明货有问题,这个忙我不能帮。” “天杀的有什么问题呀,我这可是帮政府采购,非说我缺手续,我对天发誓,我……” 上大学后,路佐一直跟在关鹏屁股后面,人人都说他是关鹏的小跟班儿,但是他从来不在乎,关鹏知道他家境不好,也就很讲义气的几乎包了他一年的伙食。休学后两人见过一面,后来就再也没联系了,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关鹏也没主动找过他。 一隔几年,关鹏突然收到路佐的信,上面只写寥寥几字。 “十万火急,火速回电话。” 想着总归还有几分香火情在,关鹏给他回了电话,没想到却是说这种事。 关鹏本不想理会,但是听着电话那头近乎号哭的声音,他终还是多问了一嘴。 “确实没问题?” “没问题。” “没问题为什么不公事公办?” “我倒是想公事公办,可是我跑不起呀,谁知道那边还有什么刁难你呢?” “国家公务机关会刁难你?” “哎哟我的哥们儿哎,你是不知道,现在这社会上的风气呀,没钱办不了事儿。” “没钱你是怎么进的货?” “我是半赊半借,对了印思懿也有股份,看在咱们当年的情分上,你说什么也得拉兄弟一把,还有印思懿,她那个时候眼里可只有你呀……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 关鹏听着这不着边际的话,心说怎么这么别扭呢? 关鹏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为难地说:“全国海关那么多,我家老爷子也没那么大能耐呀。” “哎呀,能给说一嘴就顶老大事儿了,我都打听了那家单位的领导曾经是你们家老爷子的下属,这个面子肯定给……” “好吧,我试试看,但不保证能成。” “哎哟,谢谢了哎,我给你跪下了,这次你可真救了哥们儿的命了……” “我说你现在怎么这么贫?” “社会上混饭,没办法……” 关鹏诧异地问:“东南交大的毕业生居然差到在社会上混饭了?” “说起来笑话……哎,我有事儿,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啊,我等你电话。” 对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挂了电话。 关鹏家教很严,通常情况下他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但是一想到印思懿为了他居然被勒令退学了,就好像欠了很大一个人情似的,关鹏不喜欢欠人情。 “就帮这一次吧……” 第75章 万书记做义工 又是东京,每次都要在这里转机,这座国际化大都市仿佛每次都要炫耀自己繁华一样。 相比圣路易斯,谢向明总觉得这座城市有点儿浮躁。 “我第一次出国的时候也是先到的日本,那时候还是坐船来的,然后换乘新干线到的东京。” 江道源这个人说话和气,待人接物很有礼貌,而且对谢向明也不错,但是谢向明就是对他不感冒,总觉得这个人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似的,模模糊糊地看不透。 “你坐过新干线呀。”许书琴一路上和江道源坐在一起,但是飞机颠簸,让她一直不是很舒服,转机的时候趁机歇了一歇,脸色才好起来。 “听说那是国际上属一属二的高速列车,真想坐一次试试。” “快是很快,可是要欣赏风景还是坐那种老铁路舒服一些。” 顾自成忙着招呼一同前来的专家组成员,除了mit的钱德勒卡桑博士,还有美国航天局的专家李.威尔和斯坦福大学的人工智能专家丹尼斯.亚希伯恩。 当麻省理工学院遇上斯坦福,两个学界顶级专家一路上有聊不完的话题,就算他们说再大声别人也听不懂,但是他们千算万算没料到他们的话落入到一个来自中国的短期培训班学员耳朵里。 “嘘——别闲聊。”谢向明竖起了耳朵。 “unimation正在计划生产一种新型机器人puma,由val-2做万用控制器,可以极方便的和其它计算机的视觉及触觉系统等进行通信,能够完成瞬时控制……” 丹尼斯.亚希伯恩博士很年轻,看起来并不比江道源他们大几岁,但是没人否认他在现代机器人领域的权威地位。 钱德勒卡桑耸了耸肩,说道:“你们的研究成果永远和商业挂钩,我想这次你又要大赚一笔了。” “相关软件可以从unimation购买。这很正常,美国机器人之所以遇冷是因为一开始商人们没有看到商机,等他们错失良机后才想起来拿着大笔的钱找投资,不过我们才是大脑,他们永远只是听从指令的机器。” “我始终认为编程不是核心,至少不是最终的核心,它只是目前技术的过渡,机器人的终极目标是神经元。” “管他呢,那些浅薄的人又不懂……”.qqxsΠéw 神经元? 谢向明想起来了,这是短期培训的内容之一,目前还处于概念状态,也称之为神经网络,就是要把计算机搞得像人体一样,由神经元链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实现真正的智能,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属于科幻了。 虽然谢向明嘴上满是对美国的不屑,但是这次出国还是让他大开了眼界,美国发达的工业基础让他们的新技术可以快速实现商业化,而且他们的科学家思维的确很超前。 “你听得懂吗?” 直到亚希伯恩博士和钱德勒卡桑博士不再讨论正题时,江道源才惊讶地问。 谢向明没和他斗嘴,而是一本正经地说:“我还以为我的‘两只手’已经是先进思维了呢,现在看来是坐井观天了。” 江道源笑了:“看不出来,你还有谦虚的时候呢?” “不许这么说他……”许书琴主动帮腔。 没想到谢向明根本不领情,反唇相讥道:“不要以为你们是从美国回来的博士我们研究所就一定收你们,别忘了我还担着一个课题组的组长呢。” 江道源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不以为意地笑道:“是是是,回国后听你的行了吧,小组长。” “不是小组长,是组长!” “好吧,组长!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回国!一定搞出点儿东西给他们看看!”话说出口,谢向明就觉得有点儿无力,马上就耷拉下脑袋低声自语,“不过现在的水平还不够,也想出去长长见识……” …… …… 望着新竣工的大楼,康承业感慨良多,这座总建筑面积平方米的机器人示范基地将成为他们新的起步点。尽管还有好多辅助用房没有完工,但是主楼已经不影响使用,新的实验室采用计算机控制,楼内湿度、温度、通风完全满足了各实验室的需要。相比过去,简直是鸟枪换了炮。 常新远最近神清气爽,现在的科研力量充实,他不用一边搞研究一边搞管理了,身体似乎也好了起来。 康承业满意地看着大楼,长舒一口气说:“我们就要在这座新大楼里召开国际研讨会,给顾自成带来的专家们看看我们中国搞机器人的决心!” “我听说你的爱徒随队一起回来。” “是啊,还带回两个博士生,顾自成那边都打电话给我说了。” “还是你选的人厉害呀,不光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俩。我可是知道的,这年头出去的多,回来的少,他这也算青出于蓝了吧,哈哈。” 康承业摇摇头:“不行不行,他的理论功底还太薄弱,等他硕士毕业我准备送他去德国深造。” “为什么不是美国?你和顾教授关系不错啊。”常新远诧异地问。 “这东西不能仅靠关系,还得着手我国发展的实际,美国研究的东西是先进,但是对我国大规模工业升级的作用不太大,这几年两德叫着统一,而西德又积极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这个契机不能错过。另一方面,德国工业机器人广泛装备于传统产业,这很和cims项目不谋而合,符合我们一开始定下的发展路线。” 常新远“嘿嘿”笑着说:“无怪乎邹老都把你夸到天上去了,说你是战略科学家,这方面我不如你呀。” 康承业拍拍常新远的肩膀说:“没有你常师兄我也走不远呐。” 常新远突然想起件事:“对了,这次主楼能顺利竣工,你们家建华可立了大功,所里的表彰我准备给申请一个,你有空儿签个字。” “他还用得着表彰?”康承业不以为然地说。 “有功得奖,有过得惩,不能因为他是你儿子就搞特殊化吧。” “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所以才应该要求更严格一些。” 常新远嗔怪道:“你呀,怪不得你儿子打小就不听你的话,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他从小就听过我这个爹的话,要不是老万书记……哎?万书记现在做什么呢?” 康承业想到老万书记那两年给所里风气带来的变化,退休都五年了,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人家。 “好着呢,退下来了人却闲不住,不是到处给学校上传统教育课,就是组织了一帮像他一样的退休老同志做义工。” 康承业感慨着:“到底是老同志有觉悟啊,哎,最近咱们的事儿不多,找个时间去看看。” “行!” 再次看到万书记的时候,他穿的就像个环卫工人,老式的绿军装,还戴着一副厚厚的口罩,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锹正对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垃圾堆挥舞着。 康承业挥手拍打着四处飞舞的蚊蝇朝着他喊道:“老书记,您怎么干起这个来了!” 万书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他有点儿不可思议,摘下口罩端详了半天,这才喜道:“你们怎么来啦!” 康承业手里拎着糕点,可是在这种地方实在没办法交到对方手上。 “我们听说您在干义工,特意来看看您,可是……这……” 万书记大叹一声:“嗨,这不是整座小区就没有几个交卫生分的,这大热天的臭气熏天,你看看这附近几幢楼,都不敢开窗户。” 康承业看着旁边的三轮车上装了不少编织袋,看样子万书记已经干了半天了,看着他日渐衰老的身体,他心疼地说道:“那也应该让年轻人来呀。” “年轮人哪有这个时间,有班上的还好,没有固定工作的连管孩子都顾不上,更不要说做义工了。” “可是……” 就在康承业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有几个半大孩子凑过来紧盯着这边,康承业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那几个孩子“哄”的一声,把垃圾车上的编织带全翻了下来,刚收拾好的垃圾一下子散了一地,胆子大的还伸手抢康承业手里的糕点,争执之下,包糕点的盒子一下子破了,一包点心全摔在地上。 孩子们哄笑着撒丫子飞跑,根本追不上。 第76章 社会风气 “这这这……太不像话了,谁家孩子?家长呢?出来管管啊!” 康承业漫无目的转着圈朝几幢楼大喊,常新远也是目瞪口呆,一把岁数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见。 “别喊啦,他们的爸妈都南下做生意去了,这些孩子没人管,早就无法无天惯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做这种事?”康承业难以置信地问。 万书记有难言之隐,想了好半天才叹息着说:“之前我得罪过他们。” “啊?” 康承业和常新远异口同声。 万书记娓娓道来,原来这些半大孩子从前也是普通工人家庭,后来很多小工厂经营不下去了,厂里发不出工资,父母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做生意,也就没人管了。他们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就算有学校的也是经常逃课,大一点的干脆辍学。报公安呢又没犯多大事儿,何况社会上那么多事都管不过来,谁有心来管这些顽劣的半大小子呢? 万书记有一次看见他们几个在学校门口抢别人家孩子的钱,还动打了人,他要是不管就不是万万书记了。虽说万书记当年是他们父母的领导,可是这些孩子当初还小,就算认识的也不管他这个离了休的老头儿。还差叫嚣着要打老万,在路人的干预下没干成,后来就记上仇了,隔三岔五地给万书记捣乱,知道他在小区里做义工,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垃圾随地乱丢不说,还经常破坏万书记的劳动成果,不过再恶劣的也没干过,双方就这样一直僵持着。 “不行!这事儿得找街道和公安局!”康承业哪容得下这个。 万书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了,找了也没用。” “可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万书记无奈地说:“这算个啥,社会上比这恶劣的事多了去了,就咱们厂前一段委托采购,来的人还是个大学生呢,结果钱付了,人找不着了,报了警也没用,现在还是个悬案呢。” “现在的犯罪分子呀虽然有所收敛,可是更多地转型为商业犯罪了,我国现有的法律还不适应这种社会形式的变化,显得有点儿过时。” 万书记苦笑着说:“还是怀念过去呀,有的时候我就想,要是咱们这一代人没了?社会上还有没有人会念叨那些红色岁月?” “会的!先辈们的鲜血不会白流的,一代人的奋斗一定会写入历史的。”康承业坚定地说。 万书记干笑着:“你呀,就是书生气太浓,哦对了,你们搞科研那么忙,怎么有闲心来看我呀?” 康承业这才想起正事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请柬? “你儿子要办喜事儿啦?” 康承业尴尬地笑了笑说:“哪儿呀,是咱们的新楼竣工,想请您老去参加剪彩仪式。” 万书记脸上多了几分喜色,翻开红色的请柬,感慨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合上说:“好意我心领了,剪彩我就不去了,一个糟老头子,连小孩子都管不了啦,还去添那个麻烦干什么。” “您是我们研究所的功臣,剪彩仪式上少不了您呀。” 万书记连连摆手扭过头去,态度坚决地说:“不去啦不去啦,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我希望你们能把咱们祖国建设得越来越好,以后造个机器人专门管孩子,呵呵呵……”m.qqxsnew …… …… “万书记才是真正的党员,一辈子不求名不求利,一心为人民做贡献,这种作风值得我们学习一辈子呀。” 离开后,康承业感叹着说。 常新远点头道:“是呀,不过现在这个社会风气怎么会变成这样儿?” “一个大国走改革之路不容易,社会上有动荡也是有情可愿的,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坚持初衷,改革最终的结果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的工作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幸福的生活。” “可惜呀,能理解的人不多。” “就是因为不多,我们更要坚持,让不理解的人看到,用结果说话。” 康承业这一路并不顺畅,但他始终坚信自己做的一切是正确的,他从来没怀疑过。 “哎,对了,老书记刚才说拖拉机厂被骗了一大笔货款?咱们不会有这方面问题吧……” 康承业突然警觉地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咱们最近不就采购了一批电气元器件吗?人是你接待的,会有什么问题?” 康承业掰着手指头算了下日子,立即不安起来:“不对!已经过了交货期了,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走,我们快点儿回去!” 所里配了小轿车,但是这次康承业没叫司机开车来,心里装着事儿,连等公交的时间就那么让人焦急。 回研究所的路上,康承业的心里七上八下。 “那小子有录取通知书和毕业证,这不会有假吧……” “东南交大的毕业生,按理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常新远也不敢打包票。 所里公开招标采购电气元器件的时候倒是有几家进出口商来找过他,但是当时也没有严格的招标制度,参考了一下型号和价格,就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一位来自东南交大的毕业生找上门来,声称是康一雯的弟子,看了录取通知书和毕业证后康承业倒也没多加怀疑,加上对方的报价很合理就签了合同。现在想来,当时有点儿太草率了。 “路佐?是我的学生,只不过成绩一般,怎么啦?” 回到所里,康承业第一时间给妹妹打电话。 “哦,没什么最近有一个叫路佐的年轻人找我谈了生意。” “他做生意啦?倒是有可能,他这个人不太热衷学习,分配的工作也很快不干了,学校就知道这么多。” 有了妹妹的佐证,康承业多少安了一些心,但还是让吴玉勤催着点儿。 “对方说货在路上出了点状况,很快就会解决的。” 吴主任报告道。 “要他们快点履行合同。” 这批电气元器是用在新基地建设项目的,有一些比较急,大部分还好。只不过一想到报纸上报道的那些诈骗案,康承业就有点儿不安。 “那小伙子说了,他媳妇儿就在沈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康承业似乎想起来当时接待的时候是有一个年轻女人陪着,还是高干子弟,这样说来倒也不错,可能是自己多虑了。 …… “爸!要我说你还是加点小心,我看那小子就不像什么好人。” 在家里闲聊的时候康承业说了自己的担心,儿子康建华木着脸回应道。 “就你像好人行了吧,那好人坏人还能写在脸上吗?”康承业不耐烦地挥着手。 石兰一边打着毛衣一边笑道:“行了,你少说儿子两句,在单位还没说够啊。” “我不指着儿子像谢向明那样天生聪颖,但凡他只要肯用点儿心,今天能只是这样?” 哪想到康建华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康所长,反唇相讥道:“怎么样了?我在车间干得挺好的,你们那些精密件不靠手工还真指望那些不中用的机器人啊?” “建华!” 石兰嗔怪着,然后转头对着丈夫说:“过去那些事还提它干什么?你要不是运气好,能有今天?” 在母子的双重攻击下,康承业吃了瘪,他突然抬眼看了钟表上的日期。 “还有三天,专家组就到了,谢向明也该回来了。” 康建华似乎吃了醋,怨怒着说:“整天把别人家孩子挂在嘴边,你干脆认他当儿子得了!” “你个臭小子……” 第77章 国际专家团到访 “现在这社会风气果然不好,儿子在家都敢呛老子了。” 康承业开着玩笑。 常新远哈哈大笑:“老康啊,我看你这颗脑子该转转了,你不觉得这是一种社会进步吗?” “这算哪门子进步呀……” 飞机场国际到达出口显得很清冷,除了研究所的车辆,各种社会车辆停了长长的一排,相反国内航班的出口只有一个,来接机的人也不多。 “你说我们中国的老百姓什么时候能够习惯航空出行啊?” 等人的时间很无聊,康承业和常新远闲聊着。 “快了快了,等中国的百姓富起来,国内到达出口的人就多了,哎哟……” 常新远突然捂着胃弯下了腰。 “怎么啦?”康承业马上问。 常新远摆着手说:“没什么,这几天老毛病又犯了。” “我说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有病不能挺。” 常新远缓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这才直起腰笑着说:“这话我对你说得更多吧,你不是也没去医院嘛。” “那行,等忙过这一段,咱俩一块儿去做个体检。” 常新远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这趟由东京转机的国际航班上人比较多,各单位纷纷乱乱地把各自要接的人接得差不多的时候,顾自成领来的专家组这才姗姗来迟。 “老顾啊,我说你可真坐得住。” 康承业一下子迎了上去。 “下飞机嘛,当然要多检查。”顾自成慢条斯理地说。 “老师!”谢向明像头小老虎一样,一下子蹦到康承业面前。 “哟!这是从美国学会自由的风气啦,在老师面前蹦蹦跳跳的!”康承业今天的心情格外高兴。 “这不是想您了吗?我从美国给您带来一件羽绒服,冬天穿肯定保暖。” 要不是在场的人多,谢向明肯定当场打开行李箱。 “行啦,现在咱们的新办公楼装中央空调了,四季都舒服。” “真的!”谢向明眼睛一亮。 后面的专家组跟上来了,康承业马上过来招呼,顾自成一一介绍着。 “咱们见过,这次再见面也算老朋友啦。”钱德勒卡桑博士笑着向康承业伸出手,他们在圣路易斯道格拉斯·诺思教授举办的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真正的老朋友在这儿呢。”琼.亚尔维斯主动伸出手来。 康承业笑着说:“是老朋友,中国欢迎你们,这次来可要拿出真功夫,不能留手啊。” 琼笑嘻嘻的握拳做拳击状,开着玩笑说说:“功夫!中国!我喜欢!” 后面比较稳重的美国航天局的专家李.威尔,两人握了手简单的寒暄后,斯坦福大学的年轻学者丹尼斯.亚希伯恩走着稳健的步伐来到康承业面前。.qqxsnew “康所长你好,久闻大名。” 康承业和对方握了手,却不料对方并不松开,张口便问:“您认为机器人最终走向商业化是正确的吗?” 康承业揣摩着对方的用意,一想到斯坦福大学对美国的意义,他说道:“我们两国的国情不同,商业虽然不是研发机器的最终意义,但商业会极大地推动机器人的进步。” “如果是贵国,肯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无偿地赠送给他人吗?” “保守不能使科学进步,它需要交流,就像中美建交一样,两个大国联合起来对世界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我们欢迎全世界各地的专家来中国和我们进行学术上的交流。” 丹尼斯.亚希伯恩似乎满意这个答案,微笑着点点头。 介绍完几位专家后,最后走过来的是两位年轻的中国人,康承业知道他们就是顾自成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两位博士生。 “欢迎你们归国,参与到祖国的建设热潮中来,这里有比整个欧洲还大的舞台,从陆地到太空、到海洋,你们会尽情地展示自己的才华,去书写一幅属于你们的时代画卷。” “康老师您讲得太好了,在美国的时候听过您的事迹,我们还以为您会严厉到不苟言笑的地步呢。” 江道源展现出良好的第一印象。 …… …… “哈哈哈……这下赚大发了,几十块钱的进价,转手就卖五百多,一出手就是上千件,万元户算什么。” 路佐乐开了花,躺上床上数着大把的钞票。 印思懿在化妆台前试用着从国外进口来的高级化妆品,听了路佐像录音磁带消磁了一般的怪笑,冷哼着说:“那你该感谢谁?凭你?连本钱也借不来。” “对对对,你最厉害。”路佐从床上跳下来扑到印思懿身上,对着脸蛋儿就亲了一口。 “呸呸!我几百的化妆品呀,刚抹上。”印思懿厌恶地擦着脸。 路佐手里握着一把钞票摔在她面前:“几百块算什么,咱买更贵的!买世界顶级的!” “这就够贵了……” 看在钱的面子上,印思懿对路佐的容忍度更高了。 “这次多亏了你,路子是你找的,钱是你借的,不过要没有我这个聪明的脑袋瓜,你空有资源也赚不到这个钱。” 进货渠道是印思懿搞定的,销路也是她找的,启动资金是她以爸爸的名义借的,转手就赚了五万多,美中不足的是海关那边出了点问题,还好有关鹏。 “要说关鹏也真是傻缺,有你这么个宝贝不知道珍惜,非要去追那朵带刺儿的花,人家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这才叫热脸贴冷屁股。” “别提那个贱货,提她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因为她我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好啦,拿不到就拿不到,现在社会文凭算什么?没听社会上说‘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跟着我多好,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路佐伸手揽过印思懿,这次她没有躲,脸上充满了笑意,两人卿卿我我了一阵子,印思懿突然皱起眉头道:“康所长名气大得很,他要是发现了咱那批设备是人家日本报废旧货,会不会……” “放心吧,合同是我做的,上面只写了进口元器件,又没说是新的还是旧的,发现又能怎么样?” “可我总是有点儿担心……” “让他告去,到哪儿也告不赢。” …… …… “康先生是一个认真的人,他对中国机器人事业竭尽全力,没有他就没有今天我们眼前这个局面。” 看着新座成的示范基地,顾自成向在场的来宾介绍着。 “这是中心实验研究楼,还有样机实验厂,水下条件实验室,液体驱动实验室;还有一些辅助用房还在建,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出一批成果,这次顾教授协助我们采购可帮了大忙。” “你的学生很好,很认真。” 这就是在夸谢向明了,他自豪地挺了挺身子。 来到学术交流中心,宽敞的大厅让来访的专家们表示满意。一行人落坐到会客室里,康承业让人端上来茶水。 “这是西湖龙井,在中国也是百名名贵的茶叶。” 琼品了一口,感觉淡淡的,大概是没品出什么味道,看着同行人都礼貌的称赞,他放下茶杯问:“康先生恕我冒昧,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理解。” 为了来中国琼也学了一些中文,大多与学术相关。 康承业做了个请的手势。 琼继续问:“为什么你们中国把robot翻译成机器人呢?” 这一下还真把康承业给问住了。 “好像还真不知道谁是首翻啊,一直以来就是约定成俗的……” 研究所的同志们面面相觑,的确没人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琼耸了耸肩:“如果把汉语翻译成英文,那么机器人应该是machineman。” 康承业想了想说:“捷克人卡雷尔.卡佩克写的一部科幻舞台剧《罗萨姆的万能机器人》,剧中第一次出现了robota这个名词,翻译过来应该叫奴隶,英文沿用了这个词叫robot,这没问题,可是汉语翻译……也许是这样比较直观。” 丹尼斯.亚希伯恩思索着说:“我觉得叫智能机可能会更好一些。” 顾自成点点头说:“某些约定成俗的东西的确很难改变,既然不耽误理解交流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钱德勒卡桑博士笑道:“只要不叫‘人机器’这种怪称呼就好。” 众专家学者们谈笑风生。 第78章 电梯惊魂 此次一同来的还是日本机器人专家和英国法国的学者们,大家用英文做通用语,偶尔会用一些小语种进行交流,如果配专业翻译肯定麻烦许多,好在大家的语言天分都很好,不会讲的配上手势和表情也能传递差不多的意思。 “从大航海时代开始,荷兰语、葡萄牙语相继成为了通用语,后来西班牙崛起,西班牙语占据了通用语相当长一段日子,直到特拉法尔加海战之后,英语才逐渐取代西班牙语的地位,一直到今天。” 正式交流之余,专家学者们也会讲些题外话,就语言一项大家都很感兴趣。 康承业说道:“可是别忘了,世界上说汉语的人是最多的。” “那是因为你们中国人很多。” 琼最健谈,如果托比在的话肯定能和他说个滔滔不绝。 “不仅是本国人口,在世界范围内华人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团体,汉文化鼎盛时期,汉语一直影响着周边国家,包括日本现在还有大量的汉字在使用,南朝鲜取消汉字也不过三十几年。” “是韩国……不,好啦,我们不谈政治,就像robot一样,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叫法,只是中国目前还很落后,有很多地方需要从头开始,我一直在想研究机器人这种暂时用不上的东西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顾自成插言道:“琼,你的英文很好,但用词出了问题,中国的确在某些方面落后,但并不是很差,像中国这样能把卫星送上天,能研制核潜艇的国家怎么也称不上是落后,只是有些地方待加强。” 康承业接着这句话说道:“我们的改革开放很有成效,经济总量较过去突飞猛进地增长,但是还不够,中国需要了解世界,正如世界也需要中国。” 亚希伯恩做了个罢手的手势说道:“好啦先生们,我们是来做学术交流的,再说多了会被fbi找上门的。” 日本和德国的学者相互看了一眼,也都表示本国安全司法部门也会例行对他们进行询问。 后面的话题,大家只控制在学术交流范围内。 午餐很愉快,中国式的料理吃得来访者赞不绝口,只是用刀叉吃起来比较麻烦。 顾自成没有这个顾虑,他谈笑风生地说:“要是再加一把辣子就更香了。” 康承业介绍说:“鹿鸣春虽然没有全聚德的名气大,但也是一家历史悠久的饭店,非常有特色,饭店名取自‘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用来招待贵客是再好不过了。” “要说吃的文化,恐怕哪个国家也没有我们的历史长了。”顾自成哈哈大笑。 翻译起古诗词的确有点儿麻烦,当宾客们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典故后都赞不绝口。 吃过丰盛的午宴,大家回到示范基地主楼,电梯里挤不下太多人,康承业招呼着让外国来宾先进,他则健步如飞地登上了侧面的楼梯。 “老康啊,你年纪可不小了,不能这么跑啊。” 常新远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哎呀,省着再坐另一梯了,就当锻炼身体了。” 康承业正说着,忽然听到“轰隆”一声,紧接着楼道里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他和常新远都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时这才发现大事不好! “是电梯!” 康承业的脸都吓变了色,面对“863”计划审查组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出了什么事?” 看着所长一副急得要吃了人的样子,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全都急了,马上分散开来找报警源在哪儿。 “在这儿呢,三层和四层中间,电梯卡住了!” …… …… “关鹏你什么意思?” 自从有了目标后,冷蒙雨找齐了考研资料,遇到难题就向蒋弛雨请教,两人间的走动多了一些,她就看到关鹏再也淡定不起来的脸了。如果不是关鹏郑重地说有事找她,她是不会单独和他来到比较背静的花房的。 研究基地虽然有被围墙围着,但是里面的空间很大,有花坛、篮球场和一些简单的运动设施,花房在辅助房后面,平时没有什么人来。莫名其妙地被关鹏带到这里,冷蒙雨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对方一张口竟是询问印思懿对她动手的那件旧事。 “我休学的时候,你为什么和印思懿打起来了?” “你神神秘秘的就是为了找我问这些?” 冷蒙雨觉得关鹏不可思议,陈年旧事了,她连想都不愿意想,对方却紧逼着追问。 “回答我!” “你想知道什么?” “回答我!正面回答我,是不是真的!” 冷蒙雨很生气,当初莫名其妙被打,现在还要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质问,她心里一阵委屈,泪水就快涌上来了。她奋力地解开衣袖上的扣子,把一只胳膊伸了出去。 旧日的伤痕清晰可见,玻璃的划伤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 “这……” “这就是你说的我和她打架,要不是我砸碎了玻璃呼救,说不定就是杀人了……” 联想到印思懿当初那个性子,关鹏觉得冷蒙雨说的可能是真的。 “救我的人叫谢向明,现在你满意了吧!” 说完,冷蒙雨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蒙……蒙蒙……你等等!” 关鹏汗颜,他忙追过去想道歉,迎面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蒋弛雨?你怎么在这儿?”关鹏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不敢正面去看蒋弛雨的目光。 “我在偷听啊!”蒋弛雨用很正义的口吻说这件听起来并不道德的事。 “你怎么能……” “你都做出这么蠢的事了,我听听也没什么大不了。”蒋弛雨还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 “你都听到什么了。” 蒋弛雨耸了耸肩:“全听到了,从你们俩站在这儿开始。” “你怎么会在这儿?” “别忘了,我喜欢养花,恰好在这里罢了。” “你让开!” 关鹏试图拨开对方,却没料到蒋弛雨挪动脚步再次拦在他身前。 “你想干什么?” “别追啦,人家对你没意思。” “关你什么事?你喜欢她对吧!” 蒋弛雨并不否认地点点头。 “不要脸,你有女朋友。” “吹了,一直回不去家,人家早就没耐心了。” 关鹏居然笑了:“你以为她不喜欢我你就有机会?”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知道呢?” “你别做梦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蒋弛雨居然在叹气,随后他说:“这个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黄总师一年也只有两个月能回家,你和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业余时间除了做梦,还能干什么呢?我也只是做做梦……” …… …… 电梯卡在了三楼和四楼中间,里面有九位国际顶级专家,这要是出了事故,在国际学术界绝对是一场大地震。 康承业背后发凉,就是遭遇日本飞机轰炸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don''tmove,don''tmove……”他用颤抖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喊着。 慌乱的专家团这才镇定下来,一个个都是研究高科技的,面对科技水平不高的电梯却束手无策。 听到康承业的喊声,电梯门里传来的顾自成爽朗的笑声:“老康啊,你这个搞自动化的怎么不自动啦?”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但危险依然存在。 “sorry……sorry!” 康承业擦着额头上的汗,扭头大喊道:“快联系电梯修理工!” 常新远摆摆手说:“来不及了,万一这会儿出危险就麻烦了,去!把康建华给我叫过来!” 跑得快的小钱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第79章 旧货诈骗案 新落成的机器人示范基地主楼乱作一团,上百名全国顶尖的科研人员居然对一部简单的机械结构电梯束手无策。 淌汗的不止康承业一人,电梯里面的国际专家团一个个如泥雕木塑,生怕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引来更严重的后果。 康建华提着工具箱,打开三层和四层的电梯门,几分钟后他说:“电梯没问题。” 康承业怒不可遏,就差没上脚踢儿子了。 “还没问题?都这样了,你是怎么干的?” 对老爹的怒斥,康建华充耳不闻,仿佛进入了自我思考状态。突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飞野似的向顶楼跑去。 “你干什么去?” 所长这份霸道,全研究所的人都领教过,唯有一人不吃这一套,很快跟上来的几个人发现了康建华在机房,打开了控制柜,对着里面的plc控制器发呆。 “73年的产品?” 第一个跟过来的是江道源。 康建华不确定地说:“电梯从设计、制造到安装的过程我都了解,如果是哪里有问题那应该是这个。” 江道源挤开康建华,麻利地拆开控制器。 这时康承业一行人也到了顶楼。 “所长,有同类的新产品吗?” 康承业诧异地问:“plc控制器有问题?” “太老了,这东西早就该淘汰了。” 康承业不可思议地说:“不可能,这是从日本采购回来的最新产品。” 常新远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拍了拍康承业的肩膀说:“先别管这个,赶快找个新的换上。”qqxδnew 吴志超立即安排人到实验室里找替代品。 看不出来,长得像电影明星似的江道源博士动手能力还挺强,很快调试好控制器,重新启动后电梯缓缓运行。 直到把惊魂未定的专家组从电梯里请出来,大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康,这一手玩得太刺激了,比迪士尼的过山车还要惊险。”琼擦着额头上的汗说。 康承业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越想越后怕。 从来没见过康承业这样尴尬,顾自成边笑边安抚他说:“没想到国际顶级的专家团却奈何不了一部电梯,我们回去都该做检讨了。” 康承业汗颜:“该检讨的是我,细节呀!细节……” “不要紧,你是战略科学家,一个好元帅未必能当一个好将军。” 好在有惊无险,一众专家团纷纷原谅了这个小瑕疵,但后遗症是研讨会开完大家再也不敢坐电梯了,还是顾自成大方的陪同康承业一起乘坐电梯下楼。 …… …… “查!一定要查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众专家对着小小的plc控制器发呆,江道源已经提出问题所在了,那么这批控制器是哪里来的呢? 从理论分析。 吴志超:“plc控制器是1969年研制出来的,最早应用于汽车,随后各国相继研发出自己的plc,日本是紧追的最早,所以这批元器件是选用日本产品并没有什么错。” 常新远:“问题就在于我们手上这批是最新采购的,但是到手的却是73过时的产品,我们打开了多个包装,发现均有使用过的痕迹,这明显是以次充好。” 康承业火冒三丈:“这是欺诈!” 吴玉勤翻着进货清单最终锁定了这批产品出自于哪个合同,她找出合同,却呆愣愣地不敢发声。 常新远拿过合同,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默默地递给了康承业。 康承业翻过合同,目瞪口呆。 这个合同从头到尾都是他亲自谈的,对方的签名是印思懿。 康承业缓缓地闭上眼睛,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颓下自己的腰,懊恼、悔恨、自责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 “爸!” 康建华一下子扶住了他。 “老师!”谢向明离得远,但他也头一次见到所长这个样。在“863”计划极其严格的审查期间,谢向明见到了一位钢铁战士,无论风浪有多高,他毅然挺立。面对5个项目组85位专家时他能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但是现在这位战士却被自己击倒了,倒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上。 康承业缓了缓情绪,推开康建华的搀扶,有气无力地说:“外事无小事,安全重于山。这一次是我疏忽了,我检讨。我会向上级递交报告,申请处分。” 常新远急了:“这……这不算什么事,我们可以报公安,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啊,你的院士申请表现在审查呢,这个节骨眼儿上。” “我没脸当这个院士!” 康承业愤怒地把合同拍在桌子上,情绪激动地说:“是我的轻信和武断造成了本次事件,我就活该受罚!” 在场人没人敢劝,康承业在工作上霸道,对自己更狠,这也是大家总在私下里议论所长行为的时候,还会由衷表达出自己的敬佩之情。 全场沉默着,半晌谢向明才嚅嗫道:“老师……谁能不犯错呢……” …… …… 常新远拿着合同回来了,他一脸懊丧地说:“公安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们去法院。” “那就去法院吧。” 虽然和外国专家团的交流上依然顺利,但是这两天康承业却打不起精神。 “法院我也去了,不予立案。” “为什么?” “他们说合同是自愿签署的,内容上并没有说产品型号,价格是双方议定的,对方也按数量交货了,我们还有收货清单,不存在违法问题,他们认定这是商业行为,建议我们找卖方协商。” “这什么逻辑,这分明就是诈骗嘛!”康承业气得摔了手中的笔。 就康承业余怒未消的时候,常新远捂着肚子一言不发地颓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啦?”康承业看着师兄痛得直皱眉头,连忙走到近前。 常新远摆着手说:“胃疼,老毛病啦。” “快去医院吧,把这事儿交给江道源,我看那小子挺灵的。” 常新远勉强地摇摇头:“不行,留学生刚回来,不了解国内的情况,还是我去协商一下吧。” 康承业恨得牙根痒痒:“这个路佐!败类!东南交大现在的学风怎么变成了这样?” 常新远苦笑着说:“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也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咱们学校好多优秀的毕业生都在祖国的各条战线上,年轻一代也有,你的弟子不是很不错嘛。” 虽然张思源算得上是大师兄,但康承业带的第一位研究生是谢向明,提起弟子也就是他了。 “可惜向明不谙世事……”康承业长叹着气,好像想起什么事,突然问道,“哎,谢向明呢?” 第80章 电话搜捕 “对!能联系的同学都给我联系上,把路佐给我找出来!对!他现在应该还在沈州!” “哎呀,打电话问呐,现在通信多方便呀,就这样!” “对对对!有重要的事!多重要?非常重要!” 谢向明气哼哼地挂掉电话,他的人缘并不好,讲起话来也蛮横霸道,但是这两天里同学里有联系方式的都让他找了个遍。 “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惹出这么大的事儿,把老师气成这个样子,全是因为这个路佐!想起那小子当年做跟屁虫的时候,谢向明就气不打一处来。 谢向明对自己的事向来不怎么上心,这么多年来背后的冷水从来是充耳不闻,但是伤害了他的老师? …… …… 就在谢向明电话打得满天飞的时候,关鹏得到了父亲严厉的警告。 “关鹏,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关鹏很久没听到父亲这样严厉的语气了,他错愕着说:“我一直在研究基地,哪儿都没去。” “老实说,上次你让我打的那个电话到底是什么同学?” “大学同学啊?哦,东南交大的,我们上学的时候关系不错。” “你有没有参与他们的事?” 这就近乎审问了。 关鹏诧异地问:“我出门都离不开基地三公里,怎么可能参与外面的事?”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对我编出那样的话,这几天我们家的电话都快成热线了,好多都是你的同学和老师!”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中科院的电话都打过来了,你是不是看着我退下来了不够舒服?还准备让我去公安局蹲着啊!”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咆哮声,关鹏打了个寒噤,这感觉从他上初中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仿佛父亲那张严厉的脸就在他面前。 什么问题这么严重? “我就不该这个电话,说好只是过问一下,谁知道这小子这么大能耐,把我们家都给装进去了!” 没来得及再问,父亲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关鹏感觉额头上的汗珠都要渗下来了,他连忙翻出电话本,找到路佐留下的电话号。 “哟,关少,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你们到底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呀?你怎么啦?” “老实说,上次那批货是不是有问题?” “怎么可能?都成交了,字也签了,能有什么问题?” “你们把东西卖到哪儿了?” “这你就不必过问了吧,商业机密……” “说!” 关鹏怒不可遏。 “行行行,卖给沈州自动化研究所啦。” “谢向明读研的那家?” “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你浑蛋,你怎么和他们做上生意了?” 路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市场经济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事情闹大了知不知道?” 关鹏从来没想过路佐居然有这样无赖的一面。 “关少,说话要负责。” “谁是关少!你少和我贫,我爸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告诉我具体怎么回事?” “行!不叫关少,叫你关鹏行了吧,我做买卖合规合法,有本事让他们告我来,我做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盲音,关鹏不敢相信,路佐居然挂了他的电话。 不行!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关鹏也开始绕着圈子打电话,直接联系上惠费纤。 “他好像和印思懿在一起,这事儿你可以问印思懿呀,她对你可是余情未了。” 什么? 关鹏难以置信,他以为路佐和印思懿只是一般关系,听惠纤的口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匆匆要了印思懿的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慵懒的声音,想到上学的时候印思懿对自己亲近的样子,关鹏还止不住一阵阵脸红。 “思懿,你是不是和路佐在一起?” 印思懿那边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声音是谁的,她几乎是一字一结巴地说:“啊……那个……哦哦……” 一点儿有用的信息也没有。 关鹏心里暗叫着,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卖了一批货?” “呃……我们是在做生意,你知道啦……”印思懿长舒一口气。 “老实告诉我,那批货究竟有什么问题?” 做这买卖印思懿也有份,她哪好意思说实话,又不想挂断关鹏的电话,软言软语地说:“关鹏,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你有联系了呢,世界还真是小……” …… …… 找到了! 惠纤真是个大嘴巴,前脚接到关鹏的电话,后脚就给同寝室的闺蜜说了,还添油加醋了好一番情感秘事。 对方恰巧知道谢向明正在四处找路佐,消息没到两个小时就传了出去。 谢向明拿到路佐的地址后一个箭步就窜出了办公室。 “哎,你去哪儿?”江道源恰好看见这一幕,觉得事情不妙,连忙追了出去,结果迎面撞上了许书琴,等向许书琴说明了情况后,谢向明早已不知所踪。 凭着记忆里的地址,谢向明找到了一扇破旧的大门,一看就没好好修缮,应该是出租屋,他轮起拳头就是一顿猛敲。 “别敲啦,人叫公安带走啦!” 邻居受不了,打开门探头出来说。 “啊?公安?什么时候的事儿?” 谢向明也被这个意外搞得摸不着头脑。 “你再早来三十分钟就能看见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啦,四处都有人找他。” “都什么人啊?” “好多,有厂子的,也有一些别的单位的负责人,没想到这才几天就被公安找上门了。” “那是哪个派出所啊?” “十二路派出所啊,咱这片儿就归那儿管。” “哦,谢谢啊。”谢向明刚想走,马上回头又问了一句,“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被带走的吗?” “你是他朋友还是债主啊?” “债主?” “哦,那就是朋友啦。”对方误会了,却很意外地好言相劝道,“这样的朋友少交,早晚把你骗得倾家荡产。” “他骗人啦?” “别的我不知道啊,拖拉机厂的领导找他好几次了,说他是诈骗。” 邻居讳莫如深地说。 派出所离出租房并不远,谢向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了进去,可能是案件太多,人手不够,并不宽敞的正厅连个人都没有,或许没人能想到有人会到派出所来捣乱吧。 往里面走有一扇铁拉门,因为是大白天,门是拉开的,狭窄的通道旁能看到一个个小房间,谢向明蹑手蹑脚地顺着过道往里走去。 门上挂着牌,有的写询问室,有的写审讯室,就在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一间审讯室的门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老警员抬眼看着他愣了两秒钟。 “同志,你是干什么的?” “啊……那个……”谢向明正不知如何作答,一眼瞧见门里面被铐在椅子上的路佐,他顿时像一头发了疯的猛兽大喊一声冲了进去。 “路佐!你个浑蛋!” 老警员手里还端着杯子,猝不及防没拦住他,谢向明冲了进去,对着路佐一记重拳砸了下去。 “砰!” 人仰马翻,四脚朝天…… 第81章 康承业的脊梁 “谢向明在派出所打人啦!” 康承业一脑子的官司,正自头痛不已,后脚就被这惊爆的消息震得心惊胆裂。仟仟尛哾 “错不了,我家就在派出所旁边,他打的那个人正是我们拖拉机厂报警抓的那个人,厂领导去核对情况的情况想起了我这个老骨头,顺便上来探望就把这个事儿说了,我赶紧去瞧了一眼,问了一些情况都对得上,就是你的大弟子谢向明。” 老万书记这个电话打得及时,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老常,专家组那边你帮我招待一下,我这儿有紧急事情。” 放下电话康承业就急三火四地往楼下跑,不知道具体情况的常新远一脸错愕。 …… …… “哼,撑英雄啊,还不是被铐起来了。” 脸上肿着一块青的路佐讥讽着说道。 谢向明被铐在桌子另一边,两人彼此看着就不顺眼,索性愣地看对方那张臭脸。 “你说你一个搞科研的居然动起手来,说出去谁信呐。” 路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居然骗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还知不知道一点儿廉耻!” 谢向明终于怒目而视,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这会儿路佐都死三回了。 “我骗谁了?钱货两清,有合同在。” 这会儿派出所抓了一个特大团伙盗窃案,审讯室不够用了,就暂时把他们两个关在一个屋里。 “你以次充好,还在合同上做手脚,你这叫诈骗,要坐牢的!” “我又没犯法,一会儿他们准得把我放出去,你就不一样了,派出所里打人,你能啊谢大硕士!” “我打的是人渣!”谢向明咬牙切齿地说。 路佐前边的话音还没落,审讯室的门开了,刚才那位老警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警察。 老警察示意,年轻警察给路佐打开手铐。 “你可以走了。” 路佐活动着手腕,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谢向明。 “哎!怎么把他放走啦!”谢向明急了。 年轻警察一点儿也没客气:“我们怎么做事要你管!” “他是诈骗犯!是骗子!” 谢向明歇斯底里地喊。 年轻警察大概是一晚上没睡觉了,满眼血丝,这会儿脾气一点儿也不好,正要发作,被老警察一把拉住,两人坐在审讯席上。 “你的事儿呢,我们基本清楚,不过打人是违法的,尤其是在派出所打人,太嚣张,这要是赶上严打够判你个三年五载的。”老警察说。 眼见着路佐一脸嚣张地走出审讯室,谢向明急了:“他骗了那多么人,你们还放他,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法律吗?” 谢向明的身份已经核对过了,又有前拖拉机厂党委书记做保,老警察一开始的态度客气了一些,不过这会儿也被激出几分火气,他强耐着性子说:“他的事儿我们审过了,归民事,这事儿归法院管,人民相信我们公安,但我们也得依法办事,你就麻烦了,还是想想自己吧。” “我……我为民除害……” 谢向明平时的聪明伶俐在这种地方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的辩解显得很是理屈词穷。 老警察笑了:“你要是态度好一点儿呢,我现在就让你见外面那个人,你要是再负隅顽抗,你小子事儿大了!” 外面的人? 谢向明一想就知道是谁,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见外面的人,马上就软了下来。 “警察同志……啊不,警察叔叔……” “别!我没你这么大侄子!”年轻警察没好气儿地说,“老实认错。” “警察叔叔,我错了,当时我太生气了,一时间没控制住……” 正说着,门外有一位干警推门进来,干警身后是一张严厉的脸。 谢向明了了一眼,恨不得马上把头低到裤裆里去。 康承业面色铁青,他慢慢走到谢向明跟前,对着他面前的桌子就是一通猛拍。 “你长能耐啦!学会打人啦,还在派出所!” 万书记出现的时候,谢向明就心知不好。虽然他没在这位老书记的羽翼下成长过,但是老书记的事迹却是耳熟能详,他知道老师肯定会来,可是当见到老师的时候那种愧疚感靠想象是体验不到的。 “老师……您别生气了……我就是想着给您出口气……”谢向明都快哭了。 “有你这么出气的吗?抓坏人有警察,社会有法纪,所里有规定!谁允许你这么乱来的?” 谢向明的面颊都快贴到面前的铁桌子上了,他实在是不敢看老师那张愤怒的脸。 想象中的排山倒海般的愤怒并没有如期而至,他低着头听见老师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委曲求全地对警察说:“同志……那个……他是我的学生,是我没管教好,这件事呢……” “行了,我们都知道了,可是打人毕竟是违法的,准备接受处理吧。” 康承业连忙拦着说:“同志,别呀!他是优秀的人才,是祖国最需要的人才,他的成绩非常优异,马上就要去德国读博士了,不能留案底呀,那样他的一生就全毁了……” 康承业痛心疾首,整个人都快弯成九十度,嘴里不住地陪着不是:“这件事的的确确是那个人欺诈在先,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合同,是我轻信了他人,要处理就处理我吧……” “老师——”谢向明看着老师给警察同志鞠躬的样子,一双眼睛立即被泪水蒙住了,老师是个多么硬气的人啊,何时见他给别人弯过腰、低过头?可是现在…… “你给我闭嘴!”康承业举起一只手,但是手高高举轻,最终无力地放下。 后面跟进的那位警察对着老警察摆摆手说: “这位是咱们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康所长,这件事确实有一定原因……” “康所长!”老警察动容,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真是康所长?机器人大门里的那位?” 康承业连连点头道:“是我!我们研究所进了一批设备,结果是对方买来的外国旧产品,害得我们损失了七万多人民币,这件事我们正在想办法追回损失,我的学生是出于好心,结果……看在他还年轻的份儿上,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康承业再度鞠下躬。 “老师……” 谢向明痛哭流涕。 “您是咱们沈州的功臣呐,报纸上经常看到您的名字,不过机器人长什么样子我们可都没见过。” 老警察的话让气氛轻松了许多,他叹着气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科学家,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哎……现在这社会太乱,很多不法分子已经学会游走于“”法律边缘,搞得我们也没有办法呀……” 康承业一脸愁苦地说:“那件事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自己处理,就不麻烦公安同志了,眼下……” 老警察想了想说:“我们警力有限,不能在这件事上多耗时间,还有好多案子没破呢,这样吧,我去请示一下所长,您先在这里等候一会儿。” “好好……”康承业连连说着感谢的话。 不一会儿,老警察从楼上下来了,他面带同情地说:“这件事呢如果不是发生在派出所最多就是个警告……” 康承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不过呢,事出有因,又是冲动行为,所以除了警察之外现在要求他留下全部的个人信息,再写一份保证书上交分局备案,如果下次再发生违法行为,从重处理!” 康承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再次真切地弯下腰,向办案的民警致意。 “谢谢!谢谢公安同志!谢谢!” 回来的路上,谢向明一直抹着眼泪,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还从没这样哭过。 “行了!赶紧把鼻涕擦了,瞧你那点出息,打人时候的勇气呢?” “老师……我不是为我自己哭的。”谢向明委屈得像个孩子。 “那你为什么哭?” “我就没见过您像今天这样弯过腰,我为您委屈……都是我的错……” “行了!” 康承业掏出手帕,像哄孩子一样给谢向明擦了鼻涕。 小轿车慢慢地行驶着,康承业一脸疲倦地靠在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能为祖国换来一位人才,弯再多的腰也是值得的,在这里弯下的腰会在别的地方挺直。” “老师……” 第82章 扑面而来的压力 “核武器是战略威慑力量,正因为有了它的存在,大国之间才不敢像二次大战那样大打出手,因为一旦出手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谁也不敢保证世界会不会就此毁灭,不是有部科幻小说写了核武灾难后世界的故事吗?” 上大学的时候,冷蒙雨就是优秀的学生,在科创社她可不止是社花这么简单,一旦下定决心,她是义无反顾的,埋头在学业里时,反倒减轻了相思之苦。 相比关鹏骨子里就带着的傲人一等的感觉,与蒋弛雨的接触不会让人感到尴尬,只不过被他平静的目光凝视时,敏感的冷蒙雨依然能够感觉到他深埋起的心思。所以她主动减少了接触次数,就连学习功课也是,唯有他谈起事业的时候两人之间才不会产生距离感。 蒋弛雨很优秀,优秀到让人嫉妒,与谢向明那种才华外放不同,他很内敛,内敛到让人几乎忽视才华的存在,但他是年轻一代不折不扣的主力。 “我国是世界少少数几个公开承诺不主动挑起战争的国家之一,一旦核大战爆发很可能丧失先机,在大陆一片焦土的情况下,核潜艇就成了唯一制衡的手段。” “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已经有核潜艇了吗?” 大概是女人天生就对政治不敏感,武器、战争、地缘政治这些东西离她太遥远。 “现实是残酷的,我国现有的武器系统只能攻击到2000公里外的目标,而且只能陆基,从水下潜射还没成功……” “2000公里……那也不算近了吧。” “知道苏美是多少吗?” 冷蒙雨摇了摇头,单位的专业资料是保密的,她也没有兴趣阅读课外杂志。 “1万公里!” “差这么多?”冷蒙雨大吃一惊:“五倍的差距!” 蒋弛雨看着远方,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当年主席说,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黄老师那一批人便义无反顾地隐姓埋名,直至现在近三十年过去了,仍然在做无名英雄,我也做好了准备。” “可我们不是研究导弹的……”冷蒙雨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么大的工程可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出来的,核潜艇是综合武器平台,你们东南交通大学的造船系非常有名,黄老师也是和你一个系的,所以他才愿意用你做他的助手,而且你现在的表现也没让他失望。” 冷蒙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来的时间还短,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但是你很刻苦。”蒋弛雨叹着气说,“你最近在故意躲着我,我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你放心我给你辅导功课是出于公心,你大可不必这样。” 冷蒙雨不知如何作答,仿佛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谢向明的存在,他该回来了吧…… 看到冷蒙雨想事情出神,蒋弛雨唤了她一声,这才把她从思绪里唤醒。 “啊……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冷蒙雨突然羞红着脸撒开腿跑掉了。 蒋弛雨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终表现出平静之外的落寞,他缓缓地平复情绪,再抬头里却发现关鹏就站在楼檐的廊道上。如果关鹏看到刚才的一幕,平时的他少不得出言讥讽,在这件事上似乎没有融洽的空间。但是今天,关鹏似乎根本没发现刚刚出现的场面,他出神的样子呆愣愣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你没事吧?”蒋弛雨是出自真心的关切。 关鹏猛然醒悟。 “哦……没事……” 摇头的样子一点儿也不自然。 不论对什么人蒋弛雨永远是那样的谦和有礼,淡淡得颇有古时君子之风。 “有事情就说,我们的工作至关重要,不能允许一点儿马虎,如果有事该休息就休息。” 关鹏像丢了魂儿一样连连摆手,走的样子更像是落荒而逃。 出了什么事呢? 左右遥看,蒋弛雨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知是事称人心,还是人心称事,研究基地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悲愤所笼罩,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不知情的人也都一副紧张的样子。 “老师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不得其解的蒋弛雨向黄光旭求证答案。 黄光旭没有正面回答蒋弛雨的问题,讳莫如深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两年内必须取得技术上的突破。” 世界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在当时看来很小,对后来的影响却极为深远的大事,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前往另一个国家发表了一篇演说,一篇在后世被认为影响了东西方格局的演说。这种改变对我国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关系到我国未来的战略部署和生存之路。 改革开放的成绩有目共睹,但维护国家战略安全的科学事业却永无止境。 …… …… 另一边,远在沈州,张思源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 随着微电子、计算机、人工智能和紧密能源等高新技术的发展,国际世界进入auv(自主水下机器人)的快速发展期。这种新型潜航器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不需要人工干预,任务设定后,自主决定行为方式和路径规划,在民用和军事领域中的应用范围极广。 有缆水下机器人虽然存在操作精确、无限供电等优势,但是和auv是存在时代差的产物。 两个衣着笔挺,一眼就能看出气质开与众不同的人走进了康承业的办公室,他们一直关着门,过了好一会儿,张思源被叫了进去。 “这是我们水下机器人项目组组长,具体工作都是他在抓,你们完全可以信任他。” 两名同志对视了一眼。 张思源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想起来那年随老师一同前往一个神秘基地的事,这两个人的身上能嗅到相同气质。 “我们是来做技术咨询的,目前来看这项技术也只有你们研究所能掌握。” 张思源坐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对面似乎不好形容,思前想后用手势比画着问:“有没有一种机器,体型很微小,声纳扫描不到,却有着极高的航速,而且能携带仪器进行侦察。” “有呀,auv呀!” 张思源张口就来。 “那是什么东西?”对方显然对这方面一无所知。 “翻译成汉语就是自主水下机器人,也可以叫智能水下机器人。”qqxδnew 两人的神情顿时紧张了起来。 张思源不解其意,康承业打消了他的疑虑:“这两位同志是海军的,也是通过中科院介绍到我们这里的,你只需要把国际auv目前的发展水平及相关技术手段告知即可。” 张思源点点头:“参数别人都是对我们保密的,但是可以一些零星学术报告推导出来,国际目前auv的水平还处于幼年,但是今年有高速发展的迹象,各国都在大力开展auv的研发,它可以执行海底作业,包括打捞、架设、水下焊接、海洋地形测绘等等,作用范围极广,对军事领域的影响也是非常巨大的。” “我们在这方面取得进步了吗?” 张思源再次点头道:“我们已经正式立项。” 第83章 语重心长的教诲 两位军官沉默了一会儿,期间不住地交换眼神,像是在下决心。 终于,一位年纪稍长的军官说:“事关军事机密,你们要绝对保守秘密。” 康承业没说什么,张思源笑了。 “我们是科研单位,自然知道保密的重要性,请解放军同志放心。” 他们点点头,面色严肃地说道:“两个月以前我们在渤海地区发现神秘信号,多方查证无果。” 张思源做了个请的手势:“细节!” “我们的潜艇遭遇了主动声呐的撞击,但是我们却无法确定具体目标,根据我们的分析应该是一种超小型潜航器,所以我们想知道这种潜艇器究竟是什么样子。” 张思源看了一眼康承业,对方点点头。 “去把最新设计的图纸拿来给两位海军的同志看一看,毕竟人家也曾经帮助过我们嘛。”.qqxsΠéw 张思源没有出门,而是喊来秘书小声的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图纸拿来了。摊开后,两位海军的同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不就是……” 康承业笑了:“这是通过水下流体力学测试出来的基础版本。” 年长的军官又端详了一会儿,沉吟道:“像一条鱼雷。” “它的确拥有鱼雷的外型,但是却安装了智能设备,可以按照规划的路线自主航行,还可以自动避障。”张思源解释道。 “难道说我们的潜艇遇到的是这种东西?” 张思源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因为主动声纳的体积太大,不适合安装在这种超小型潜航器上,而且目前也没有这么远的遥控设备可以在水下操控信号。我是学海洋学的,海底偶尔会有一些陌生的信号在水下传递,我想也许是一个误会。” 年轻的军官问:“有没有可能民用的没有,而是某些国家秘密研制的军用产品?” 张思源又摇了摇头:“科学是严谨的,理论肯定出现在实物之前,目前并不存在相关理论支持,也许是某种最新型号的潜艇,很安静的那种……当然,这个你们比我们专业。” 两名军官面带疑惑。 “不过……” 一直旁观的康承业突然开口说道。 两名军官神情一紧。 “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目前各国都在争抢水下方面的优势地位,相信不久的将来,装载更先进仪器的水下机器人会投入军用,那时就会出现你们所说的情况。” 两位军官的神情明显松了不少,点头道:“感谢你们的支持,根据规定你们要签保密协议。” “这是应该的。” 康承业拿起笔,张思源也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送走两人后,康承业没急着叫张思源回去,而是再次把他叫到办公室,神情肃穆地对他说:“看到了吧,海洋永远是充满争端的地方,过去在水面,现在是水下。渤海一直被我国视为内海,是我国的核心区域,那里都遭到水下入侵,知道我们的工作有多紧要了吧。” “老师,你怎么这么肯定是入侵?” 康承业望着窗外,那边是一片高耸的烟囱,浓浓的烟柱标识着这片重工业区正在走向迟暮,他叹着气说道:“这是现状,尽管在某些高技术领域里有所建树,但仍然难以改变整体落后局面。你要往远看,向前看,你会发现风平浪静之下处处是争端。某些大国仗着先进的水下技术,肆意凌虐其它国家的领海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他们完全可以用一艘母船,也许是潜艇携带auv侵入他国领海。” “那……老师刚才为什么不说?” “只是我的猜测,再说我也不认为你说的是错的,不过我还是愿意把它看成是入侵,警惕性高一点总没有坏处。” 张思源感觉到脸红。 康承业示意他安心,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后你会成长得更远,你说出来的话不止代表你自己,也许代表研究所,也许代表中国科学界的某些态度,要慎重,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 张思源颔首,惭愧地说道:“谢谢老师的教诲,科学是严谨的,今后在对外交流的时候说话一定要客观,尽量少发表主观意见。” 康承业点头,再次望着“勿望雪耻”的字条,叹道:“时不我待,水下领域的争端很快就会来临。” 张思源感叹着说:“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康承业说:“不过也不用妄自菲薄,别的国家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拥有工业机器人和水下机器人,但是我们的成果还停留在实验室,要尽快让研究成果投入使用,实现社会价值。” 张思源忧心地说:“我们的1000米水下机器人理论已经趋近完善,怕就怕等做成的时候别的国家已经突破6000米了。” “那我们就迎头赶上,不仅要赶上,还要超越他们,绝不能永远只追着别人屁股后面走。” 张思源还在想着什么,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上。 “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你知道的很多具体我是不抓的,水下机器人就靠你了,这也是我一直不放你走的原因。” 张思源认真地点点头,也许是受刚才那两位军官的影响,他的身子板挺得比平时要直。 研究所缺人,第一批的硕士毕业生都没有外派留学,为此很多人颇有怨言。 张思源理解,这种关键时期,每个人身上的任务都是相当繁重的,只是那小子…… 谢向明在搞通了“两只手”的理论之后对这东西就不再感兴趣,这就像他在做数学题,搞通了一种题型之后马上游历在另一种题型的世界里了。 “两只手”的设计理念非常前卫,但是目前阶段根本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也不符合尽快实现我国工业产业升级的大战略。 最近他对水下机器人产生了兴趣。 “你们说这里面要是有个人,是不是比在船上遥控更直观呀?” “……” 一句不啻惊雷的话,震得现场所有研究人员呆若木鸡…… “给你几分颜色你就开染坊是吧!” 张思源恨不得拎起这小子的耳朵,可是他不敢,康承业肯定不会允许。要说他有才是真有才,可这个才子就是研究所里的一个活宝,偏偏还说不得碰不得。 电梯那件事之后,这小子着实老实了几天,可是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痛,继续我行我素的生活。 “早怎么没发现他是这么一号人呢!”张思源看在一旁,愤愤地说。 许书琴“吃吃”地笑着:“有个老婆管管他就好了。” 江道源和许书琴两位主动归来的博士被所里人一致看好。 踏实,没有外单位那些海归的傲气,平时工作也认真,在短期内带来不少国外先进的经验。 张思源仿佛第一次想到似的:“他是有女朋友呀,出国前还再三嘱咐我要留意他的信,只不过什么样的姑娘能看上那小子呀……” 第84章 一夜无眠 冷蒙雨估算着日子,却并没有收到谢向明的来信,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是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已经回国了。 四年的大学生活让冷蒙雨威非常了解对方,那个人看起来心如发丝,其实线条粗糙得很,应该是在忙什么,把写信的事忘了,既然如此她便主动起笔,信的内容是深思熟虑的,唯有这样才能让她不再彷徨。 “每个独守的夜晚,我都在焦虑中等待,我好害怕失去你,向明,我们结婚吧!” …… “结婚!” 谢向明打开信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在这场恋情中他一直处于被动地位,但奈何他自己不承认啊!多少有点大男子情结的谢向明根本没想到冷蒙雨会在信上写出那么火辣辣的语言,更没想到结的结尾…… 这算是求婚?反了吧! 就为谁先提出结婚这件事,谢向明赌了三天气,思前想后还是给那个神秘的代码回了信。 “结婚我同意,但是单位还没分我房子,要结就在宿舍结。” 就这么一副冷冰冰的语气,换做一般人早就和他大吵大闹了,没想到几天后,冷蒙雨很干脆地回了一个字! “行!” 这次轮到谢向明懵了,他把自己埋在研究所里,美其名曰搞研究,其实就是为了逃避现实。在公式的海洋里谢向明如鱼得水,但是对于生活他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结婚应该怎么结啊?.qqxsnew 虽说是件人生大事,可在普通人眼里再普通的事却难透了这颗天才的脑袋。 …… …… “师兄啊,你结过婚,你有经验……” 都说知识是相通的,谢向明那“两只手”过于前卫,理论上还不完善,更不要说实操。在帮助张思源的水下机器人项目组完成一个小课题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正视这件事了。 “哟,看不出来,你还有谦虚的时候呢?” 老实说,张思源对这位小师弟的才华是真佩服,因为他是半路出家,在专业领域上更多的是依靠专业人员,但是他对谢向明的性格是真看不上。脑瓜灵得过分,却偏爱认死理,今天这小子倒是转性了,但是他显然低估了谢向明,下一句话差点儿没给他气背过气去。 “废话,这不是第一次嘛,我要是有经验还用问你呀!” 我忍…… 知道老师对他非常偏爱,甚至到了护犊子的地步,张思源不和谢向明计较口头之争。 “行,看在你第一次的份儿上,我这个当大哥的就帮你参谋参谋。” “你不是我大哥,我是我们家老大!” 我再忍…… “这个结婚呢,要看你们双方相处成什么样子……” “我们相处没问题,你就说怎么办吧!” “……” 张思源忍无可忍…… 还是康承业给了他建议。 “东南交大相识相知,这和我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哈哈……” 康承业很高兴,弟子终于在人生大事上有了新的觉悟。 “可是老师……我还没准备好呢……” “有些事是不需要准备的,到时候了自然就会发生,就像恋爱和婚姻,不能像搞科研一样按步骤来,这种事情不需要严谨。” 谢向明想来想去似乎找不到可反驳的理由,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但是现在所里不是缺人吗?” “哈哈……你少给我打马虎眼,缺人也不差这几天,去准备准备吧!” 难道真要在宿舍结婚? 按照谢向明的反应速度已经来不及了,没等他想好,冷蒙雨已经亲自找上门来了。 “你你……” 当见到她时,谢向明吓了一跳,他长舒了一口气,理清思路后才说:“你不是在保密单位嘛,怎么说出来就出来啦?” “保密单位也有流程,除了工作不能和你说,别的事只要遵守规定就行,我只有三天假,今天已经耽误一天了。” 冷蒙雨的口气很硬,不容商榷。 “三……三天!”谢向明生怕别人看见他的尴尬,连忙把冷蒙雨拉到一个背人的地方,“我的祖奶奶哎,我什么都没准备呢。” “准备什么?你不是你只有宿舍吗?那就在宿舍结呀!” “可是……” “可是什么?明天上午领证晚上办婚礼,我没有时间……” 霸王硬上弓? 谢向明目瞪口呆,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冷蒙雨拎着行李住进了他的宿舍。 “看什么看!没见过没过门的媳妇儿呀!” 这是什么单位呀?能让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谢向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宿舍里那头母老虎就是当初人见人爱的冷蒙雨,何其幸也,何其不幸。 “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结婚啊!” 对着宿舍里那里“嘻嘻”笑的小子们,谢向明没好气地把他们呵斥走了。 关上门,冷蒙雨正在他那张不大的单人床上整理行李,她换了一张颜色鲜艳的被单,然后把枕头罩也换了新的,旧的东西让她团起来扔洗衣盆里,然后推门出去奔水房。 “谢向明!洗衣粉呢!” 温温柔柔的姑娘就像吃了枪药一样,谢向明这个颇有大男子主义之风的人此时乖得像只小猫,在走廊里还不住哄开试图看热闹的小伙子们。 “你……你住进来不方便吧……” 陪着冷蒙雨洗了半天衣物,谢向明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基地也没有个女的,没有专门的女宿舍,再说你房间不是还有门吗?” “这……” “明天你说什么也得把假请了,领完证我们去街上买喜糖。” “真结呀……” 谢向明目瞪口呆。 “那还有假?” “可婚姻大事总得告诉父母一声吧!” 冷蒙雨一本正经地说:“我和我爸妈说完了,一会儿你去打个电话。” “我家哪有电话?” “那就想办法转过去!” “……” 所里的宿舍条件还好,虽说是单人床,可比普通的单人床宽一些,平时谢向明自己四仰八叉都行,现在床上多了一个人就有点儿挤不开了。 “太小了……要不我搭个地铺……” “抱抱我……” 冷蒙雨自从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温言细语地说话。 “这……” “怎么?自己媳妇儿不敢抱呀!” “可……” 看着冷蒙雨真挚的目光,谢向明把心一横,抄起手把她抱在怀里。 这感觉…… 感受着冷蒙雨身肢的瘦小纤细,谢向明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怜爱之情,这是真切的,两个人第一次在床上拥抱,气氛有些暧昧。 忽然,他的大手感受到冷蒙雨后背传来的颤抖,那是小女人的颤抖。 “你哭啦……” 谢向明手忙脚乱,他连人情世故都不怎么通,何况是女人的心思。 “别哭别哭,我不抱了还不行吗?我这睡地铺去……” 一双小手用力地搂住他的腰……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我害怕……” “谁欺负你啦!” 冷蒙雨摇着头,渐渐小声啜泣起来,谢向明越是追问她的啜泣声越大,越是问不出来越焦躁,终于他发了火。 “我找他去!” 谢向明暴跳如雷,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吵嚷声全楼都能听得到。 冷蒙雨连忙扑到他的胸前,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襟,拉扯着,摇晃着,渐渐地没了声息…… 一夜无眠…… 第85章 结婚 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是不是这样,他们的爱情如此简单,简单到不可思议。 池柳边的一场表白,离别!一场连内容都没记下来的电影,离别!几封书信,连多余的思念都没有,结婚! 如果爱情就是这么苍白,那诗歌里的浪漫又从何而来? 谢向明不喜欢诗歌,他想起同寝的室友“双面人”。那家伙有的时候晚上会拿着手电筒窝在被子里读那些东西,然后长吁短叹,仿佛世间有百转千回的愁绪。 现在,他的寝室里只有冷蒙雨,她不哭的时候是那么可爱,秀发下白皙的脸庞,俏俏的鼻子连呼吸都那样均匀。他也不知道别的女孩子睡觉时怎样,或许小时候看过,现在忘了。 他喜欢数学,那些冰冷的公式在他眼里充满活力,那里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他喜欢在那个世界里遨游,但他终是这个世界的人。突然之间一份责任落在肩头,有的时候甚至分不清是喜欢更多一些还是责任更多一些。 诚然,他想她,但大多时候都是一闪即逝的想,他没想过两人分开,从那些表白后他就一直认为这一切是顺理成章的,只不过进程越出了预期。 “你怎么还来上班?所长已经给你批假了。” “啥?” 吴志超一见他就像逗傻小子似的“嘿嘿”直乐。 “娶媳妇这么大的事儿你还不好好张罗张罗,去吧,所长特批你七天假。” “七天?用不了,她明天就回去了。” “你傻呀,你不会送他回去?” “送啥?自己又不是没有腿。” “……” 吴志超拿这个活宝没办法,只得温言软语地劝慰:“人家娶新媳妇疼还来不及呢,你倒好还往外撵。” “娶媳妇儿有啥好的,像你一样家里养头母老虎?” “……” 吴志超面色铁青,他仿佛才想起这小子的一系列传闻,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没事儿招惹他干啥?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嘛。 “老师……” 康承业正在修改教案,看见谢向明也是一愣。 “你不是结婚吗?” “老师……”谢向明仿佛有难言之隐,肚子里的话回转了好久终于张口道:“你说她是不是觉得嫁我特委屈呀?昨天晚上一进屋就哭。”.qqxsnew 康承业哈哈大笑:“傻小子,女人在你面前委屈是爱你呀,你以为两人谈恋爱像做题一样一定要求解呀。” “可总该有个原因吧。” “原因自己慢慢想,现在你赶紧给我滚回去结婚,哦,对了,我让你常老师给你张罗酒席了,你先去购置东西,等下了班儿,我让所里的同事都去。” 谢向明一脸不解:“去那么多人干嘛?” “傻小子,给你随礼呀!” 康承业恨不得敲他一个脑瓜崩。 再回到宿舍时谢向明目瞪口呆,冷蒙雨把这里收拾得终于像一个新房了,简单的几样旧家具也蒙上了喜庆的红布。她正坐在桌前剪着喜字。 “这……” “好不好看?” 冷蒙雨张开刚剪好的红喜字,满脸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昨晚楚楚可怜的样子完全没了踪影。 谢向明木讷地点点头。 望着布置一新的“新房”,谢向明的心境仿佛一下子发生了变化,就像解题时突然找到了线索,很多过去从没想过的事一下子想到了,很多没想明白的问题突然迎刃而解。 “走!” “干嘛呀!” 冷蒙雨猝不及防地被拉扯,手里的剪刀差点儿没掉下去。 “结婚都需要什么来着……” 数学高手突然笨地掰起了手指头。 “喜糖,要不老林的……还有,花生毛磕儿……还有啥来着……” 仿佛突然一下子上手了一般,谢向明在这上面又犯了一意孤行的毛病。 “傻样儿,得先去民政局登记!” 冷蒙雨一阵嗔怨,倒让人更加怜爱。 一路上,冷蒙雨只是抿嘴笑,公交车上的过来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新媳妇儿。老人、成年人和年轻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从前,谢向明走路坐车从不注意身边人,仿佛第一次发现别人对他的注视时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他第一反应就是用身体遮挡住冷蒙雨,似乎女人应该比男人怕羞,可是越这样两人仿佛越甜蜜一般。 冷蒙雨干脆偎依在他身上,闹得谢向明好一阵大红脸,想劝一下,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更怕别人的目光,就这样一直偎到下车。 照相、交钱、办证,一套流程走下来,都没给办事人员一块喜糖,还是冷蒙雨匆匆跑出去买了两瓶汽水。 谢向明仿佛突然有了当家做主的觉悟,居然埋怨花了不该花的钱。 “你呀!” 冷蒙雨的小手指一点他的眉心,仿佛有魔力一般,把谢向明怼的“嘿嘿”傻乐。 他们没有聘礼,没有四大件,但是新衣服还是要一件的。扯布做衣服是来不及了。国营商场人气冷清,成衣只有那么几种款式,既老气价钱还贵。 “有没有民营商场?” “啥?” 谢向明一脸懵。 “你从来不买东西吗?” “工作服所里发的,裤头袜子小卖部就有卖的,吃饭上食堂,用我买啥?” 没办法,走在门口向别人打听了路,好在不远,两人徒步就过去了。 民营商场的气氛就不一样了,人来人往,新潮的转门来来回回转个不停,有些柜台前还站满了人,像是在抢购什么东西。 谢向明再次目瞪口呆。 “接踵摩肩说的就是这般景象吧。” “亏你还会一句成语,改革开放了嘛,交易自由,人多是正常的,国营商场早晚开不下去的。” “那他们去哪儿上班?” “下海呀,你没听说嘛,现在好多科研人员和教职工很多都下了海,听说还有政府干部也主动下海呢,生活不知比过去好了多少倍。” “下海能干啥?打渔?” “不是那个海……” 谢向明虽然有点儿不识五谷,不知愁滋味,但是力气还是有一把子的,他第一次知道结婚居然要用这么多东西。 “张思源不地道,怎么不告诉我这些?” 这会儿他倒怨起大师兄来了。 “我今天可听人说了,你在单位人缘不好,说话太气人。平时你也多留点心,人家对你啥态度你有点儿正确反应行不行?” “那你在单位成天研究这个啊。”谢向明不服气。 “好啦好啦,不和你说了。” “对了,你们单位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能说。” “那总得有个方向吧。” “和你一样。” “搞科研的?” “差不多吧。” 谢向明心里有了底,好在他也只是想到哪儿问到哪儿,没打算深究。 两人正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路过一家工厂大门时,那里出来几个人,谢向明只是无心的瞥了一眼,一下子站住了。 “咣当——” 新买的搪瓷盆脱手落地…… 第86章 研究所大规模寻人事件 “国家要减少包袱,不再包办终身,工人现在要养活自己了。大学生你得更先进是不是?看看你们,还走包分配的老路子,有什么出息呀?” “我不是包分配,是考的研究生。”谢向明擦了嘴角的血,低声说。 “说到底都是老路子,有什么出息!我们要开辟新路线!”路佐似乎铁了心要把这场不期而遇变成强制个人表演秀。 谢向明是被打得没力气,不然肯定再次“以武服人”,冷蒙雨被这套歪理邪说气得直哆嗦,她终于忍不住还嘴。 “你这也算学过马列?满脑子封建腐朽思想,工人几时需要国家养活?到底是国家养活了工人还是工人养活了国家呢?” 冷蒙雨这个科创社秘书长可不白干,与她辩论时能讨得便宜的人还真不多。 “我说的不是马列!” 面对无法反驳的论调,路佐很难气定神闲,他渐渐地有点儿陷入歇斯底里的自嗨中。 “国家要强盛!什么都得改!旧有的一切都要改!老百姓要富裕!就不能走老路!大学生就要把知识化为力量……” 路佐到底还是有几分理论基础的,这番话煽动一般人还真有效果,他带来的那几个小弟就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可是在真正理论扎实的人面前,这种疯话根本不值一驳。 谢向明和冷蒙雨两人冷笑着看着这场个人表演,在他们的眼里,路佐像极了一条无路可走的可怜虫。 …… …… 张思源了解老师,他觉得事态严重,那就一定严重,在所里日久,已经拥有一定人望的张思源立即把搜索人员分成几队,展开网格化搜索。 “你们几个去商业街,分散开,每个人找一小片区域。” “你们去那条全是饭店的马路,外面看不着就不用上里面了,那小子不会找包间的。” “你们去公交车打听的不要走太远,他们不可能往偏僻的地方去……” “一小时后汇报一次,不要心疼电话费,全报销!哎哎,你们几个骑车上大街上找,每人负责一条街道……” 如果上百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撒到大街上,搜索效率就会大大降低,有组织之后的效率就不一样了,能说会道的负责打听,体力好的派去远一点的地方,体力差一点的就去附近,人员分配得合理,很快就找到了不少线索。 张思源坐镇电话机前,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城市地图,从一条条反馈回来的信息来看谢向明小夫妻根本没走远,附近没有大厂,商场和鞋店显示他们已经购买过东西,不可能再重复进入,那么…… 张思源把目光锁定在地图的空白处,凭借记忆还原那里是一片废弃的小厂区,可是他们去那儿干嘛? 很显然,正派的张思源不会把患有二杆子精神病的谢向明往坏地方想,但是…… 就在张思源举棋不定的时候,电话响了。 “证实了,在电池厂门前有人看见过他们和另一伙人发生了冲突。” 电池厂,那不正是…… “把撒出去的人能找几个就找几个,全都到电池厂后身那块废弃的厂房集合!” 张思源不再犹豫,把所里仅剩的几个年轻人都找了出去。 …… …… 路佐还在大放厥词他的那套“理论”,明眼人都看懂了,他清楚得很,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错的,但是为了让他这套错的东西有理由继续做下去,不得不编织出一张美丽的网,把肮脏的东西包裹得光鲜亮丽,至少那几个傻小弟一脸崇敬地恨不得磕头纳拜了。 谢向明的嘴角还淌着血,那里一说话就会痛,但是他却在笑。.qqxsΠéw 每咧一下嘴,就会抽痛地倒吸一口冷气,可是他还在笑。 这声音并不高的笑却彻底激怒了路佐。 “好笑吗?这很好笑吗?你告诉我!这很好笑吗?”他的声音近乎嘶吼。 谢向明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依然在笑! “疯子!” 大概是觉得和这样的人理论很无趣,路佐有点泄气,可是肚子里那股无名之火却发不出来,他突然暴起,拎起谢向前的衣襟,狠狠地朝着他的鼻梁挥了一拳,终于还是由论辩化为武力。 这一拳用力有点猛,打得自己拳头疼,路佐倒吸了一口冷气,揉了揉手指冷哼着说:“我们走!” 路佐留下的最后形象是一脸狠戾。 …… …… 说到底,路佐最多算是钻法律空子那种不法商人,没有杀人越货的胆气,他的小弟们纷纷放下狠话跟着他后面走了。 谢向明还在笑。 “好啦!你别笑啦,人都走啦!” 在这场冲突中冷蒙雨可没敢逞英雄,这样就不至于彻底激怒路佐,好歹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即使这样,想想就让人后怕。 谢向明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没有镜子,不过能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冷蒙雨没继续数落他,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重新收拾好。 只有三天假,唯一完整的一天却成了这个样子,可是看到谢向明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又有点儿心疼。前因后果她也听明白了,能怪得了谁呢…… 就在长吁短叹之际,防火瓦片绑起来的破墙“轰”的一下子倒塌,顿时烟尘四起,烟雾中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冷蒙雨心里一紧,莫不是他们又回来了?一想到这儿就恨自己怎么没多长个心眼儿,先离开这地方再说呀,现在来不及了…… 灰头土脸地钻出几个人,见到鼻青脸肿的谢向明,双方的样子几乎差不多,都是狼狈不堪加上茫茫然。 “咳咳——” 女人爱干净,一边咳喘着,许书琴一边拍着衣服上的灰尘,一只手还甩在江道源身上。 “都怪你!没事儿翻什么墙啊!” 江道源是整个人随着墙面一起栽下来的,幸亏是一整面墙同时拍下来,不然非受伤不可。张思源倒是没翻墙,不过也扑了一鼻子灰,尤其是眼镜上,也不知道这些灰是由什么构成的,不擦还好,越擦越是粘在了镜片上反而更看不清东西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或许谢向明有觉悟,所里一定会派人找他,但是找得这么准却让他始料未及。 张思源好容易擦出半片镜片,吐着了两口嘴里的灰说:“你倒问起我们来了,为了找你全所能走动路的都派出来了,呸呸……这什么味儿啊……” 这片废厂区看上去像是某种存放化学物品的仓库,虽然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但是刺鼻的味道还在,只有闻久了才浑然不觉。 “你们是遇到抢匪了吗?” 他们的样子的确像遭遇了抢劫,可是谢向明的表情又告诉他们不是这么回事儿。 张思源果然地制止了现场打听情况的行为,朝着两人一使眼色,帮他们提过行李,有什么事回所里再说。 “好!” 康承业拍案而起。 “先抓住主要矛盾,有章法有计划,行动果断,现场处理得当,张思源的此次的作为已经符合一名领导同志的基本素质。” 张思源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洗掉沾在眼镜片上不明物质,刚一回来见大伙儿就被老师高度赞扬,搞得他满脸通红,很是不好意思。 饭店已经布置好,就等宾主落座了,常新远乐哈哈地看着墙上贴满的喜字,对着张思源竖起大拇指:“后生可畏呀!” 第87章 歇斯底里的路佐 办喜事儿的地方是一家老国营饭店,算是那种有着“悠久历史”的名店了,即便是在计划经济的年代里,这里也是经常是座无虚席的。 改革开放后,饭店承包给了私人,反而比以往更红火了,随着吃得起的人越来越多,腰包鼓起来的人都愿意尝试一下过去只有国营大厂领导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在这里办酒席绝对是面上有光。 考虑到实际情况,一来是仓促,饭店没有准备,二来谢向明没什么钱,更主要的是他平时没什么交际,人员名单还是康承业亲自定的,凑起来也不过四桌,但是很热闹,所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来看一眼,留下个五块十块的随礼钱。 大红的喜字已经贴出去了,来来去去的人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包下了整个饭店呢。 谢向明被修饰过的脸不那么难看了,但也绝对不好看,想想今天的经历挺丧气的,无论如何他也提不起精神头。冷蒙雨看在眼里,她是不打算再劝下去了,这晚的她像所有的新媳妇儿一样,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招呼着每一个来贺喜的宾客。大多数人她都是第一次见,唯有见到康老师才格外热切。 “老康啊,我说你人缘好吧,看人家姑娘这一脸崇拜的样子,快成偶像喽。”常新远笑哈哈地说。 康承业笑呵呵地点着头,把一个红包塞进冷蒙雨的手里,嘱咐道:“今后苦了你啦,谢向明脾气不好,你还要多包容。” 冷蒙雨温婉地说:“我已经包容他四年了,今后会包容一辈子的,我不在他身边这段日子康老师还辛苦,别让他再惹出乱子了。” 康承业今天破例沾了半杯酒,满脸都像沾着喜气一样乐哈哈的。 谢向明仍然感觉面上无光,可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便没有回嘴。 “听清楚没有,一辈子遇上一个有良缘的人不容易,何况是既漂亮又懂事理的,以后对人家好一点!”康承业生怕这位大徒弟不开窍,重要的话重复了三遍。 可谢向明的脸色怎么也好看不起来,有些事上他太“小心眼儿”。 酒过三巡后,冷蒙雨把闷闷不乐的谢向明拉到饭店后身。 “人生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不管心里有再多不痛快,请你至少今晚保持笑容好吗?” “我笑不出来。”谢向明甩开头不去瞧她。 “我知道我提的要求很任性,可至少今天……” 谢向明没好气地打断她说:“和你没关系,是我有些事儿没想通,我今天怂了,没敢和路佐他们拼命,不然……” 冷蒙雨捂住他的嘴说:“这世界上很多事你本就想不通,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你一个人去做,幸好你没去拼命,不然今晚就不是婚礼了。你有属于你自己的世界,明天之后请你回到你的世界里,至少今天你的世界里要有我的存在。” “什么你的我的,我……听不懂。” “明天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不能见面。” “以前不也是不能见面嘛。” “这次时间要长一些,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 “出了什么事?” “有一个重要的项目要攻关,所有研究人员不许与外界联系。” “要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不知道……” 谢向明的心一沉,突然觉得自己的任性浪费了最宝贵的时间,今天一整天他才第一次审视这个已经属于自己的女人,她不远万里投入到自己的怀抱,近在咫尺时却被轻易忽略。 “真不该!”谢向明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结果又牵动到了伤口。 “别这样,你不该伤害自己。” “可我……”谢向明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真没用……” “不!你有大用,只不过有长处的人缺点也很明显,你就用好自己的长处,不该你管的你就不要管。” “可是……” 谢向明还是想不通,但今夜,是洞房花烛。 送走了宾客,小宿舍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与对未知的憧憬,两个人紧挨在一张小床上,相对无言,只是紧紧地偎依。 冷蒙雨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只有在细耳边才能听见她匀称的一呼一吸声。 谢向明的心情乱得很,白天的屈辱还新鲜地落在心头,而心境的另一边却是即将与爱人分别的怅然,他此时才有一种身处的世界更加真实的感觉。身体存在的地方,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去逃避,仍然无法改变存在的事实。自己似乎比很多人多了一些空间去挥发想象力,其余的与常人无异,也会难过,也会空虚。 现在的冷蒙雨是拥有,明天的就是失去。 这种情感是谢向明这辈子以来从未体验过的,他有点儿困了,但是不想睡,他想多看一眼这个情中人,看她细细的眉,看她的小鼻子,他很想抚摸一下粉嫩的脸颊,还有微微上翘的唇角,咦?唇角? 冷蒙雨“噗嗤”地笑出了声儿来。 “你没睡?” 谢向明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的加速跳动。 “我一直在想你打算老实到什么时候,看来再沉稳的狐狸也有沉不住的气的时候。” “你说谁是狐狸?” 谢向明把手往她的咯吱窝里一伸,还没用力呢,冷蒙雨就好一阵“咯咯”直笑。 “哈哈……好啦好啦,不是狐狸,是一只大灰狼好吧……” 谢向明停了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又把手伸了进去,你讽刺我是吧! 冷蒙雨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直到咳嗽个不停,谢向明才停住手,他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嗯,这招很管用,以后遇到什么事懒得犟嘴的时候就来这么一下。” “什么叫犟嘴,有的时候你的脑子能不能不那么木讷?” “我的脑子怎么了?天才的大脑啊。” “我承认,不过偶尔可不可以不那么天才?” “那怎么行?我必须时时刻刻地保持清醒,指不定哪根弦一动就能想出一个功在千秋的奇思妙想。”.qqxsΠéw 冷蒙雨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轻声说:“好啦,我知道我的丈夫是个天才,不过在新婚的房间里就不要自夸了好不好?” 谢向明觉得有道理,突然想到了这句话里的一个词,顿时来了兴奋。 “新婚的房间那不就叫洞房嘛。” 冷蒙雨觉得又好羞又好笑,戳着他的胸口说:“你还知道叫洞房啊,这里虽然没有花烛,可毕竟是新婚之夜嘛,你是不是该……” 谢向明再痴也不至于连这么明显的暗喻都听不懂,只觉得“扑通扑通”跳得心快蹦到嗓子眼儿了,如果打开灯照镜子,这会儿的脸色八成是紫色的。不过鼻青脸肿的再配上一张紫脸肯定更难看。谢向明庆幸这会儿没人看见,可是他张开的手掌刚抬起来,就听到门口“咣当”一声,什么东西弄倒了的样子,随后传来一群秃小子“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没褪去颜色的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声黑气,冷蒙雨羞得连忙用被子蒙住头。 “这群浑小子!” 谢向明抄起拖鞋,光着脚就冲了出去,一群听墙根儿闹洞房的浑小子们哈哈大笑着一哄而散。 第88章 洞房花烛 办喜事儿的地方是一家老国营饭店,算是那种有着“悠久历史”的名店了,即便是在计划经济的年代里,这里也是经常是座无虚席的。 改革开放后,饭店承包给了私人,反而比以往更红火了,随着吃得起的人越来越多,腰包鼓起来的人都愿意尝试一下过去只有国营大厂领导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在这里办酒席绝对是面上有光。 考虑到实际情况,一来是仓促,饭店没有准备,二来谢向明没什么钱,更主要的是他平时没什么交际,人员名单还是康承业亲自定的,凑起来也不过四桌,但是很热闹,所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来看一眼,留下个五块十块的随礼钱。 大红的喜字已经贴出去了,来来去去的人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包下了整个饭店呢。 谢向明被修饰过的脸不那么难看了,但也绝对不好看,想想今天的经历挺丧气的,无论如何他也提不起精神头。冷蒙雨看在眼里,她是不打算再劝下去了,这晚的她像所有的新媳妇儿一样,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招呼着每一个来贺喜的宾客。大多数人她都是第一次见,唯有见到康老师才格外热切。 “老康啊,我说你人缘好吧,看人家姑娘这一脸崇拜的样子,快成偶像喽。”常新远笑哈哈地说。 康承业笑呵呵地点着头,把一个红包塞进冷蒙雨的手里,嘱咐道:“今后苦了你啦,谢向明脾气不好,你还要多包容。” 冷蒙雨温婉地说:“我已经包容他四年了,今后会包容一辈子的,我不在他身边这段日子康老师还辛苦,别让他再惹出乱子了。” 康承业今天破例沾了半杯酒,满脸都像沾着喜气一样乐哈哈的。 谢向明仍然感觉面上无光,可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便没有回嘴。 “听清楚没有,一辈子遇上一个有良缘的人不容易,何况是既漂亮又懂事理的,以后对人家好一点!”康承业生怕这位大徒弟不开窍,重要的话重复了三遍。 可谢向明的脸色怎么也好看不起来,有些事上他太“小心眼儿”。 酒过三巡后,冷蒙雨把闷闷不乐的谢向明拉到饭店后身。 “人生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不管心里有再多不痛快,请你至少今晚保持笑容好吗?” “我笑不出来。”谢向明甩开头不去瞧她。 “我知道我提的要求很任性,可至少今天……” 谢向明没好气地打断她说:“和你没关系,是我有些事儿没想通,我今天怂了,没敢和路佐他们拼命,不然……” 冷蒙雨捂住他的嘴说:“这世界上很多事你本就想不通,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你一个人去做,幸好你没去拼命,不然今晚就不是婚礼了。你有属于你自己的世界,明天之后请你回到你的世界里,至少今天你的世界里要有我的存在。” “什么你的我的,我……听不懂。” “明天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不能见面。” “以前不也是不能见面嘛。” “这次时间要长一些,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 “出了什么事?” “有一个重要的项目要攻关,所有研究人员不许与外界联系。” “要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不知道……” 谢向明的心一沉,突然觉得自己的任性浪费了最宝贵的时间,今天一整天他才第一次审视这个已经属于自己的女人,她不远万里投入到自己的怀抱,近在咫尺时却被轻易忽略。 “真不该!”谢向明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结果又牵动到了伤口。 “别这样,你不该伤害自己。” “可我……”谢向明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真没用……” “不!你有大用,只不过有长处的人缺点也很明显,你就用好自己的长处,不该你管的你就不要管。” “可是……” 谢向明还是想不通,但今夜,是洞房花烛。 送走了宾客,小宿舍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与对未知的憧憬,两个人紧挨在一张小床上,相对无言,只是紧紧地偎依。 冷蒙雨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只有在细耳边才能听见她匀称的一呼一吸声。 谢向明的心情乱得很,白天的屈辱还新鲜地落在心头,而心境的另一边却是即将与爱人分别的怅然,他此时才有一种身处的世界更加真实的感觉。身体存在的地方,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去逃避,仍然无法改变存在的事实。自己似乎比很多人多了一些空间去挥发想象力,其余的与常人无异,也会难过,也会空虚。 现在的冷蒙雨是拥有,明天的就是失去。 这种情感是谢向明这辈子以来从未体验过的,他有点儿困了,但是不想睡,他想多看一眼这个情中人,看她细细的眉,看她的小鼻子,他很想抚摸一下粉嫩的脸颊,还有微微上翘的唇角,咦?唇角? 冷蒙雨“噗嗤”地笑出了声儿来。 “你没睡?” 谢向明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的加速跳动。 “我一直在想你打算老实到什么时候,看来再沉稳的狐狸也有沉不住的气的时候。” “你说谁是狐狸?” 谢向明把手往她的咯吱窝里一伸,还没用力呢,冷蒙雨就好一阵“咯咯”直笑。 “哈哈……好啦好啦,不是狐狸,是一只大灰狼好吧……” 谢向明停了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又把手伸了进去,你讽刺我是吧! 冷蒙雨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直到咳嗽个不停,谢向明才停住手,他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嗯,这招很管用,以后遇到什么事懒得犟嘴的时候就来这么一下。” “什么叫犟嘴,有的时候你的脑子能不能不那么木讷?” “我的脑子怎么了?天才的大脑啊。” “我承认,不过偶尔可不可以不那么天才?” “那怎么行?我必须时时刻刻地保持清醒,指不定哪根弦一动就能想出一个功在千秋的奇思妙想。” 冷蒙雨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轻声说:“好啦,我知道我的丈夫是个天才,不过在新婚的房间里就不要自夸了好不好?” 谢向明觉得有道理,突然想到了这句话里的一个词,顿时来了兴奋。 “新婚的房间那不就叫洞房嘛。” 冷蒙雨觉得又好羞又好笑,戳着他的胸口说:“你还知道叫洞房啊,这里虽然没有花烛,可毕竟是新婚之夜嘛,你是不是该……” 谢向明再痴也不至于连这么明显的暗喻都听不懂,只觉得“扑通扑通”跳得心快蹦到嗓子眼儿了,如果打开灯照镜子,这会儿的脸色八成是紫色的。不过鼻青脸肿的再配上一张紫脸肯定更难看。谢向明庆幸这会儿没人看见,可是他张开的手掌刚抬起来,就听到门口“咣当”一声,什么东西弄倒了的样子,随后传来一群秃小子“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没褪去颜色的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声黑气,冷蒙雨羞得连忙用被子蒙住头。 “这群浑小子!” 谢向明抄起拖鞋,光着脚就冲了出去,一群听墙根儿闹洞房的浑小子们哈哈大笑着一哄而散。 第89章 你可不要做徐福啊 谢向明洞房花烛在后世人眼里就算不是潦倒落魄,至少也是寒酸的。身为一个成年男人,他并没想好该怎样经营新的生活。说着不用送,他还是登上了列车,这并非来自导师的嘱咐,而是发自内心的不舍。他说不出“执烛新郎喜不禁,鸳鸯终结两同心。”这样的酸话,但却深切体会到什么叫“春宵一刻值千金”。登上列车那一刻,时间宝贵到不愿意多说一句与情感无关的话,他知道四个小时的车程之后,两个人就会过上牛郎织女般的生活。 两个城市的间隔不如沈州至上海那么远,在地缘上甚至可以说近在咫尺,但却天各一方,连互通消息也是只言片语。明知道不该问,但谢向明仍嘟囔着说:“保密都保到家了,这到底是啥单位,两弹一星?” 冷蒙雨笑而不语,她不想在这一刻与心爱的人讨论事业的重要性,更不想谈什么保密制度,只是甜甜地在他耳边轻声说:“等你和我都成了白头老爷爷老奶奶的时候就知道啦。” 谢向明挠挠自己还算茂盛的头发,怏怏地说道:“那得多久啊……” 时间的长短不由人为控制,但有的时候一分钟会让人如坐针毡,有的时候一天会让人感觉稍纵即逝,如果能说出弹指一挥间这样的词汇时,那一定是成长到某一个容易引起回忆的年龄段了。 四个小时的时间真的很短,谢向明埋头在课业题目里时,经常是一抬头六七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但那是不珍惜的时光,但是眼下每一刻他都在几乎不停地盯着心爱之人的侧脸,像熟透的红苹果,不仅好看,而且透着诱人的香气。如果他再摩登一点儿,说不定一路就会这样抱着,但那样的话时间恐怕会过得更快吧…… “到了?” 当列车的铁轮开始细密地摩擦铁轨时,渐渐慢下来的列车让谢向明的心越来越沉,这意味着与爱人分别的时间越来越接近了。 冷蒙雨望着失望到已经开始愣神的爱人,她笑着轻刮着对方的鼻子,俏皮着说:“可不是到了嘛,还不快点儿下车,不然你就要坐到北京去了。” “北京有什么好去的,又不是没去过……”谢向明嘟囔着。 “真羡慕你呀,我还没去过祖国的心脏呢,好想看看什刹海、北海公园、潭柘寺和圆明园啊,那些书里写过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这有什么,等你有时间了我带你去。” 冷蒙雨还是露出一丝落寞的神情。 “到时候只怕你没有时间了吧。” “怎么会,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做。” 冷蒙雨嗔怪着说:“那怎么行,有些人生来只能忙碌于家里家外,你不同,你身上背负着重任,能参与到‘863’计划里是多么光荣的事啊,将来共和国的发展史上肯定会浓墨重彩地书写你今天的所作所为。” “我不要谁书写我,我……” 谢向明终说不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样的话,如果说了他就不是谢向明了。他肯定不浪漫,但大脑里有着严谨的逻辑,偶有失控,更多时候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站台上每天都演绎着离别与欢聚,谢向明是送啊送,一直送,直到不能再往前送了。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站牌,因为牌子是白的,又有点儿像房子的轮廓,当地人称这个车站为白房子,这里就是冷蒙雨的终点了。 “不能再送了?” “不能再送了。” 一问一答间浓重的不舍情绪涌上心头,在谢向明的记忆里两人是第一次这样对视,深深地望着她的明眸,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习惯真的不是一个好东西,明明是一件美丽的事物,习惯了却视而不见,此时的珍贵不言而喻。 “听见海浪声了吗?”冷蒙雨深深地抽着有些微凉的空气。 谢向明点了点头:“嗯,你是学造船的。” “我们的祖国不止有广袤的陆疆,还有广阔的海疆,每一寸都值得我们去守护,哪怕只有微薄之力。” “嗯,你有情怀……”谢向明说不出动听的词,这或许是他能表示赞扬的最好方式了。 “你也一样,你也有你要守护的东西,为了这些宝贵的东西,我们牺牲一点又算什么呢?” “嗯……反正你在我身边也没什么时间呵护你……” …… …… “不像话!” “砰”地一声,康承业重重地拍了桌子! 常新远看上去倒不像怎么受影响的样子,只是轻轻点头附和说:“真是太不像话了。” “新婚当天居然出去找人打架,如此没有责任心,长此以往怎堪大用?” 常新远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嗯嗯……怎堪大用……” 虽然是这样“哼哼”着,但看老常的表情倒更像似在等着看康承业的笑话一样,就差没把二郎腿翘起来了。 康承业重重地喘着粗气,好似好半天才平复了心头的怨怒,然后好一番深思熟虑后才说道:“必须得找个地方管管这个小子。” 老常点着头:“嗯,得好好管管。” 康承业心绪很不好的样子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走到窗口,向外一望,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又怒气冲冲地说:“上次的事以为他会有教训,没想到才老实三天半,这样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嗯……绝对不行……” “哎,师兄啊,哈尔滨不是最近要办一个德语培训班吗?你看我把他送那儿去接受管教怎么样?” 常新远一副早就猜到是这样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说道:“然后你再打电话告诉宋敏书这是你重点培养的弟子?” 康承业好像才想起的样子,喃喃道:“是应该打个电话哦,我是现在打呢还是等向明他到了之后打呢……” 这个问题似乎让人很纠结的样子。 “你要是把这个叫管教,那咱们所的青年才俊们肯定个个打破头也想被你好好管教管教。” 常新远终于笑出了声。 康承业琢磨了一会儿,沉吟道:“是不是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哪呀,明明是隔壁王二不曾偷。”仟千仦哾 “……” 谢向明肯定想不到自己在饱尝离别伤感的时刻,自己的后续轨迹已经被人安排好了,这一次就算冷蒙雨不闭关,他也要远走高飞了。 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令人充满向往,尤其是中国人民,但在此之前的所谓铁幕时代的尾声,世界格局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波谲云诡,与1914年前不同,所有的动荡、动乱都是边缘的,但气氛又颇为近似,“现代化即西方化”的意识正在悄然侵入曾经对立的土地上,意识形态的量变最终不靠武力完成了二十世纪初需要血流成河才能达到的效果。 德国,一个在废墟上崛起的国度,旧有的文化和新兴的体制在十九世纪哲学深厚的基底之上迸发出了不可阻挡的力量,它正在摆脱旧日的桎梏,逐步的超越欧洲旧有的强国,走上新的寻求强大之路。这个时候的德国是开放的,有生命力的,它也在寻求世界上其它有影响力的大国的支持。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只有德国才能给我们最好的技术,记住!是最好的!” 康承业没有让学生前往老朋友那里,美国虽然也是开放的,但是它对中国的需求并不多,最大的需求来自于比整个欧洲还大的市场,而且中国也是开放的。日本正如先前所认定,绝对不可能把技术交给别人,那是他们的命根子。而德国的机器人技术后来者居上,尤其是工业机器人,1973年的时候就在改进的基础上研制了世界上第一台电驱动6轴机器人,从近年的技术革新速度上看,德国已经事实上形成了独立于美日之外的机器人强国,他们不像日本那样痴迷于技术甚至到变态的地步,更注重实用和产业化,这都是中国最需要的。 “国际机器人联合会,英文缩写ifr,总部就在德国的法兰克福,这个非营利性的专业化组织新兴机器人技术领域里的研究与开发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派去的人必须把它最先进的技术拿回来!” 康承业把目光落在早有准备的谢向明身上,炯炯有神的看着这位寄予厚望的大弟子,还是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你可不要做徐福啊……” 第90章 你是未来! 徐福扬帆东海寻求长生不老药,一去而不复返,至今在东之东的国度仍然留下很多古老而又神秘的传说。 面对越来越多渗透进来的思潮,康承业还是担心了。 迄今为止,谢向明的表情是让人满意的,甚至有些惊艳。机器人的双手协调在产业化工业机器人领域只是惊鸿一瞥,更多时候甚至显得有些画蛇添足,但在水下机器人领域就太重要了。 海底复杂的环境使“单只手”很难完成相对较难的动作,最理想的做法就是像螃蟹一样,两只蟹钳相互辅助工作,目前的主流研究方向也是这样,在rov领域,一对机械臂成了水下机器的标配。如何完成一对机械臂的相互配合?当初谢向明突发奇想搞出的草稿成了重要的参考依据。就算这小子行事方式再离谱,冲这一点,包括张思源在内的水下机器人项目组全体人员就对谢向明多了一份包容,甚至有点感激。 别看谢向明带回两位留学博士,可他们毕竟是79年带着崇高理想出去的那一批,现在社会上思潮很乱,虽然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的代名词,但含金量远不是80年代初时可比。虽然国家的政治是“支持留学、鼓励回国、来去自由”,但这来和去的比例却呈现一边倒的发展态势。 说不担心是假的,虽然谢向明去美国的表现良好,甚至是优秀,但那毕竟是一个月的短期培训班,而现在要做的是送他出国读博士,常年在国外生活耳濡目染了那边的生活会不会嫌弃现在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这不得而知。谢向明的品质还是好的,但是很多留学生在出国前的品质也都很好,结果到了国外不回国还是其次,抛妻弃子的也不是没有。他谢向明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大大的问号! 一人掌握几门外语更符合人们心目中天才的样子,但事实是擅长演算多元方程式不见得有多少语言天赋,谢向明的英语水平勉强沟通,所以他的论文尽量少用语言叙述,数学的语言是全世界共通的。谢向明学德语的时候已经26岁了,语言这东西越小学习越有利于掌握,拗口的德语着实折磨了这位大龄青年好一阵子。好在宋敏书是精通俄语和德语的,着实给他恶补了一阵子,回来后他又遇到一位更厉害的。 “ichwei?nichtwassollesbedeuten,英文翻译的意思是:idon''tknowwhatitcanmean.''中文的大致意思就是:不知道什么缘故,不知是什么道理,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是何缘故……da?ichsotraurigbin;我是这样的悲哀;我是这样的忧愁;我心如此忧伤;我是这样的悲伤……” 谢向明听傻了,他恶补了太多死记硬背的专有名词,当把这些每一个字母都看起来好熟悉,组合起来却让人发懵的语句用有诗意的话念出来时,他佩服死眼前这位师母了。 “太厉害了,真不敢想象师母的德文发音比我在补习班的老师还纯正。” “扑哧——” 石兰笑了。 “你还没去德国呢,怎么知道我的发音纯正。” “好听啊!”谢向明不假思索地说,“纯正的话肯定好听啊。” 石兰大笑:“看不出你还会夸人呢?” 谢向明挠挠头,嘟囔着说:“我说的是实话……” 厨房里传来菜下锅的“滋滋”声,康承业一边翻炒着芹菜,一边半探出头来大声说:“这算什么,你师母当年是读马克思选集原文的。” “哇!” 谢向明一脸崇拜人小眼神。 石兰很受用的一脸幸福的样子,笑了,然后又一脸沧桑地说:“不行啦,终是沦为无用之身,过去那些激情与热血也只能在家抱抱书本儿才能略微感觉到一点儿。” “谁说的,没有师母,哪有我意气风发的老师?”谢向明朝着厨房方向挤了挤眼睛。 石兰又笑了:“都说你刻板,不近人情,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一个会说奉承话的小滑头?” 谢向明一脸倨傲地说:“那不一样,得看对谁,我佩服有本事的人。” “这么说全所就你一个人才喽。” “倒也不是……” 谢向明又有点儿迷茫了,聪明过头的他有些时候在一些非常普通的问题上经常掉入逻辑陷阱。 人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学识水平不够,总要给事情找一个理由,于是就容易想当然地判断问题的原因,这样不知不觉就会出现判断的偏差。谢向明不想当然,于是大部分时候是迷茫的,这是他的思维方式,得不到问题的结果就要去找答案,从源头找起,于是把生活中非常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 并不是所有问题是都需要证明“1+2”的成立,生活中哪有那么多哥德巴赫猜想?高峰与普通人的生活是不接壤的,也就无从关注。 在“谢向明佩服谁”的问题上,他显然是承认自己很强的,从热爱数学到改学自动化机器人,这之间他唯一纠结的问题是学习的快乐,而不是自己能不能学好,那么外语比自己好的师母肯定是佩服的,在谢向明是天才,所里的研究员也是天才,那么天才与天才之间需不需要互相佩服的问题上,他觉得答案还是要看成果。可在大家都没有成果的基础上谁应该佩服谁呢?m.qqxsnew 好在,谢向明对解这种事的专注不如演算公式更加积极,迷茫只在脑中转了片刻就又回到现实。 “老师,你为什么担心我出去后不回来?” 康承业的手艺一如既往地棒,只是如果不是招待学生,他真的很少在家下厨。 解下围裙,他擦了擦手坐在饭桌前,认真思考着学生提出的问题,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人类的整体能力远远强于人类的个体能力,但个体能力的组合又决定着整体能力的强弱。家国之间,现实给出的命题往往是一场零和博弈。非此即彼,别人得到了,我们就得不到,反之亦然。” “您是想说我有留在国外的价值,所以他们会想尽办法拉拢我是吗?” 康承业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么老师您也是这么看好我吗?” 这似乎是个多余的问题,傻子都看得出来,康承业在谢向明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在研究所康承业的脾气并不好,但唯一不会冲着发脾气的人就是谢向明,不仅如此,谢向明偶尔犯些小错误的时候,他竟然像溺爱孩子一样惯着他。虽说偶尔也会得到“双手协调”这种惊喜,但是在管理上是有着严重伤害的,甚至有风言风语传到康承业的耳朵里,可康承业依旧我行我素,在这一点上师徒二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向明用虔诚的目光看着老师,他当然知道答案,可是他想听老师亲口说出来。 “我认为你是咱们研究所的未来!” 第91章 fbi的例行检查 “那好,老师你放心,我不会不回来的!” 一句简简单单的保证,听起来像没什么效力,也不知道老师听没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夹菜,让人心里有点儿毛毛的…… 其实对于出国,若说没有期待是假的,山姆大叔的技术很可以,再加上顾自成的关系,按理说把谢向明送过去更让人放心,可为什么转道去德国?四个月以来,一直在强化补习德语的谢向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直到临走前的那些重托的话说出口,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师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有着重要的战略机遇的。 如果说老师在下一盘大棋,自己就是颗棋子,当然啦,这颗棋子是相当重要的,不过谢向明愿意做这颗棋子,他可没忘记自己曾下的决心,要与老师并肩战斗的。只不过目前来看老师的目光就是比他高,不知道高出多少倍,他真是一座令人仰望的山峰啊。 在研究所,越来越多的时候康承业已经脱离一线,不负责具体工作,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们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比如张思源就在“海人一号”第三次海试的时候独自带队前往南海,历经17天航行,对22项主要性能指标进行全方位测试,确定我国自产auv完全能够承受住各种复杂环境的考验,不输于国际同期水平。是“863”计划中仅有的几个早期取得突破的项目之一,这是老工业基地的骄傲,是自动化研究所的骄傲,是康承业的骄傲,是以张思源为代表的新崛起的一代年轻科学家的骄傲。 唯独和谢向明没有什么关系,为此他一直有点郁郁寡欢。 “老师,这次我走了,我的项目组谁负责呀?” 谢向明的语调有点儿低沉。 “江道源干得挺好,我打算正式让他接手了。” “到底让哪个假洋鬼子给抢了……”谢向明愤愤不平地嘀咕着。 康承业往嘴里送了一口菜,咀嚼着说:“等你从德国回来了,人家不也得这样说你?” “我不一样。” 没想到康承业并不反对,“嗯”了一声点点头继续吃菜,又吃了两口,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说道:“这次去德国不仅要把他们的先进技术带回来,还要想办法物色有没有可能与我们达成合作的国际机构,上次你去美国给我们带来两位人才,这很好,就算我们一时不能发挥他们的能力,也对我们的发展有着莫大的好处,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争取带回来,不过据我所知,我们公派到德国的留学生不多,这一点倒不是必选题。” 谢向明扒了两口饭,然后嘟囔着说:“敢情儿您是唐皇,光派我出去取经还不行,还得给你带回来仨徒弟。” “胡说八道,我怎么就成封建帝王了?”康承业有点儿生气,端着碗筷喝斥道。 谢向明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朝着师母说:“您可没看到老师在单位的样子,那比帝王还霸气呢。” 康承业一口饭差点儿没噎着,自己好心请他吃饭,这虎须都撸到自己头上了,真是胆大包天,他把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撂,一脸严肃像。 谢向明连连摆手:“好啦好啦,我说错了,老师这是嫌官小,我现在正式正名,您不是唐皇,是如来佛祖成吗?您放心,我保证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扑哧——西游记看多了吧,哈哈……” 康承业拿这个大徒弟没办法,秒速破功。 石兰也被逗得哈哈大笑,想不到传闻中不好相处的谢向明还有这样的一面。 …… …… 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大洋彼岸,以法国国王路易九世命名的密苏里州东部城市圣路易斯正值橡树已经开始落果实的季节,秋高气爽,城市郊区的白尾鹿正忙着争夺领地和增重,公鹿摩擦着树枝并留下气味,为即将到来的发情期做好准备,但灵敏的感官仍高度警惕。公路上疾驰而过的两辆黑色越野车惊散了鹿群,过了好久才又闻呦呦鹿鸣。 牧健生1984年的时候就获得了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控制学博士学位,在早期留学生中具有较高的威望,只不过这种威望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和两个人的出走而有所降低。 在顾自成的实验室里,他能明显感觉到曾经的同僚们对他的态度发生的细微变化,这让他很不舒服。他决定跳槽,而且他足够优秀,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的职位。今天的他是来辞行的。 顾自成家的北美式独幢洋房门前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看上去和他的格调并不相附,牧健生泛着狐疑抬脚踏上入门的第一个台阶,门“喀”地一下开了。 “你是谁?” 一位身材高大,穿着黑西装的壮男挡在牧健生身前。 牧健生感觉得到这个人扑面而来的凌厉气息,那绝不是一个从事研究的学者的朋友应该有的气息,他浑身一凛,下意识地向后退,然而他还没有看清,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身体像是被360度翻了个倒栽葱一样,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嘴已经啃在了门前的草坪上。 顾自成教授家的草坪修剪得十分齐整,每天有自动灌溉器为草地浇水,牧健身闻得到青草的芳香味,他也感受得到一只冰冷的铁家伙顶在他的后脑上。 “我要是你就不要挣扎。” 在美国,警察是有着绝对权威的,而那个人的口气比普通警察自信十倍,牧健生不敢动,甚至不敢去猜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嘿!那是我的学生,我劝你们客气点儿,否则我一定去法院控告你们过度行使权力,我有这个能力让你们愚蠢的行为变成全美皆知的新闻!”.qqxsΠéw 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顾自成教授从窗口看清了整个过程,此进他的卧室内也站着一名穿黑西装的人。 “顾教授,是对方没有回答我们探员的问题,还做出疑似的攻击行为,在这件事上我们是正常执法,你尽管去告,但可以肯定的是输的一定是你。” 这位黑衣探员一进来就给了顾自成一个下马威,可惜顾教授见多识广,有着广泛国际影响力的他足以令来访者有所忌惮。 “我的律师没来之前,你们的问题我一个字也不会回答。” 顾自成很强硬的对抗着不速之客。 黑衣客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因为这根本影响不了他对顾教授家里以及工作场所的“例行调查”,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顾教授,一边玩弄着手里的证件,一边探出头去对楼下的人说把那个人带进来。他翻型着夹着证件的黑皮夹,金色的警徽和蓝底白字的缩写字母都在显示着他们至高无上的执法权——fbi。 第92章 关鹏离职了 在国际专家团造访中科院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时候,丹尼斯.亚希伯恩教授曾提到过fbi这个执法机构——美国联邦调查局。 忠诚、勇敢和正直地调查来自于外国的情报和恐怖活动。 顾自成教授这种身份敏感,又掌握着高新技术的人恰恰又与中国相关部门接触过密,这已经在fbi的例行调查范围内了。 面对fbi的上门,钱德勒卡桑博士曾经提醒过他。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就会关心你,国与国之间不可能永远是蜜月期,一段时期不会被重视的“小事”,在另一段时期就是敏感的。这已经是顾自成第二次面对不速之客的上门了,只不过这次刚好被牧健生撞见。 “没关系,他们是例行调查。” 顾自成安抚着自己的学生。 牧健生还没从惊恐中醒过来,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不得不接受例行询问,在顾自成安抚之后,他被带到了一个间临时充作询问室的屋子,门重重地关上了。 “你们想从我这儿调查出什么?”顾自成教授很不悦,这种不悦更多是做出来给这些探员们看的,以显示他无所畏惧。 带着的探员耸了耸肩:“我们有自己的保密制度。” “我家里搜不出毒品,我本身及我的社会关系更不会从事恐怖与暴力活动,金融领域涉及一点,但绝对没有可以犯罪的实力,你们这是想坐实我的间谍罪了?” 顾自成说的是fbi的主要业务范围。 那名探员大概习惯了调查大人物,仍然是一脸平静地耸了耸肩:“没人这样说过。” “公众早就受不了你们的草木皆兵,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借口侵犯公民隐私,很难让人相信我们是生活在自由的美国。” “这是我们的工作,有的时候警惕一点儿总是好的,总比出了事后再补救要强得多。” 那名探员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时顾自成的律师到了。 律师西装笔挺,好像很在意时间的样子看了一眼腕上的金表,然后放下手提包对探员们说:“先生们,现在该轮到我们来谈谈了……” …… …… 耕海,与耕田一样,动植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秋季当作繁殖的最佳季节,海里也不例外。秋季的渤海湾是海捕的季节,从前是千帆齐发,现在改为柴油渔船了,出海的景象颇为壮观。 在能望见海的屋顶,愁绪似乎总会多一些,尤其是在阴天,这片海没有渔船,更显寂寥。 关鹏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就是想上来再看看,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只能是旧日的风景,永远停留在记忆里了。 想当初他意气风发,北上学习潜艇制造技术,受教于国内顶尖潜艇专家,本以为学了一身本领可以扬眉吐气,但现实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平庸,这个基地里比他优秀的人才大有人在,这种落差要比当初在大学时科创组那样的打击还要大,他认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但却还不如后来者。 冷蒙雨火线结婚后,他连最后一丝留在这里的念相都不存在了,自从婚后回来,已为人妇的冷蒙雨表面上看没什么变化,但是靠近她的人都会明显感觉到她体内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更独立、更坚韧、更强大! 那个曾让人一见倾心的姑娘把自己变成了一柄利剑,并且还在不断地锻炼,现在不止是无法接近,连事业的进步都比不过了,自从她成为了黄光旭的研究生后…… 推着天台出口的门,常年受海风侵蚀,金属门发出重重的“吱呀”声,门开了,一股湿冷的风顿时扑面而来,放眼望去便是阴滚滚的云层,压得极低,给人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更让人喘不上来气的是那里居然站着一个关鹏最不想看见的人。仟仟尛哾 蒋弛雨背对着门,但推门的声音已经惊动了他。 “来啦。” 这声问候倒像是蒋弛雨平时的做派,只不过今时今日听起来多少有点儿像眼前的海面一样,空荡荡的寂寥。 这个时候再退回去也显得太胆怯了,关鹏硬着头皮走上前,仿佛就是为了来看看风景,尽管只是灰土土的海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头。 “你是咱们所第一个主动辞职还被获批的。” “改革开放多少年了,自主择业还算新闻吗?” 蒋弛雨没和他计较单位性质特殊的问题,而是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其实你没有必要太过度地重视所谓的面子,你并非不优秀,只是非要争第一,这并不现实。” 这句话的语调没有特别的抑扬顿挫,但听在关鹏的耳朵里像极了讽刺,他立刻反唇相讥。 “处心积虑排挤我,结果自己不也靠边站?” 这么明显的话硬要往工作方面想就太蠢笨了,蒋弛雨自嘲式的笑了:“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处心积虑,而我只是落花有意,庸人自扰。” “你蒋弛雨若是庸人,那整个基地就没有人才了。” “我也是有血有肉,曾经想争一下,却发现自己视为优秀的躯体根本不入人家的法眼,我真的很想知道那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鹏扭过头,仿佛在看海,嘴上却不屑地说:“谢向明吗?哼!榆木疙瘩,说出话能气死人那种。” “哦?难道有人喜欢这样的个性?” “他很有才,运气也非常好……”关鹏低沉着声音说,仿佛很不甘心承认这些。 “我也不认为自己是没有才华的,可见于才华一道并不能成为争胜的砝码。” “他和你不同,你是刻苦勤奋来的天才,他是玩着玩着就被公认为天才,他把学习当娱乐,别人学海无涯苦做舟,他是若教月下乘舟去,何啻风流到剡溪。” 蒋弛雨略微思索了一下,沉吟着说:“李白东鲁门泛舟二首,比较冷门的唐诗,那小子也喜欢诗句?” 关鹏不屑地说:“诗?他是七窍通了六窍。” 蒋弛雨开始认真起来,仿佛突然间得到答案一样,恍然大悟的说:“果然是贵精不贵多,人有的时候学会太多反而迷失了自我,一辈子能专心干好一件事就足够了……” 关鹏并不服气,他认为蒋弛雨给了谢向明过高的评价,他是有才华,可是有才华的人多了,如果不是康承业做了他的伯乐,这样的人能入冷蒙雨的法眼?他的辞职虽然有情场失意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自从路佐给了他天大的难堪之后,上级监管部门多次派人来调查自己,他认为现在的自己已经成了单位的笑话。 现在,关鹏要去东北,找到路佐给他个说法,另外他也想找到属于自己的发挥空间,那里那么多大型工厂,总有自己可以发挥才干的地方,关鹏想要证明自己,急切的想要证明…… 第93章 日本老朋友 关鹏的离职并非最好时机,因为一项重大的定型试验将在这个秋季展开。 试验的成功对一个国家有着鼎足轻重的作用,这将标志着我国成为世界上第五个拥有潜艇水下发射核导弹能力的国家,具备了二次核打击能力,国家的战略地位将会有质的飞跃。 这一切都是在极秘密的状态下进行的,很多参与研究的人都被保密,关鹏就是其中之一。大概率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只被当做一般保密人员安排离职。不过正如蒋弛雨所说,关鹏是这个单位第一个主动申请离职的,不过在一般的科研单位,离职另谋高就,甚至下海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小钱在单位干得不顺,看着从前一个个不如他的人都穿金戴银开起了小轿车,若说不眼红是假的,仗着掌握熟练的日语,他先是偷偷给外面的公司做对日贸易翻译,后来索性离职做起了专职翻译,再后来看别人干不过瘾,自己拉起了小团队,专门组织对日旅游团,当真风生水起日进斗金。 “お気をつけてお帰(かえ)りください!(回去后请多保重!)” 钱兴国兴高采烈地用日语高呼着送走一批客人,回到屋里甩着满手的票子,嘴里乐开了花,这次日本游又让他一次进账了上万,抢钱都没有这么快的速度,十五天就能抢出个万元户来?他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 当初康所长死活不同意与日本人进行深入合作,小钱深感无用武之地,愤然离职之后不想竟开辟了一片天地。 改革开放!真是个好东西呀。 有些人仍活在旧世界里,孰不知这个世界已经变成满地黄金,吃着、玩着、乐着就把票子赚了,钱兴国为自己的果断抉择而自得自乐,今晚必须买好酒,全生猛海鲜宴,好好庆祝庆祝。 钱兴国正得意地满屋子来回走,真有种飘飘然的感觉,猛地一回头就看见店面的玻璃拉门被一位穿风衣的顾客推开,他连忙习惯性地招呼,那人却摘下礼帽朝着他咧嘴一笑,然后用一口纯正的关东腔日语说道:“钱桑,好久不见。” “……” 钱兴国愣住了,自己干了大半年导游,虽然认识一些日本人,但可没什么朋友会来中国特意探望他。那人见他有些愣神,立即又换做地道的汉语说道:“多年不见,钱君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呀。” “前田君!” 多年以前,康承业带队访日的那一次,还是小钱的钱兴国曾经和这位日方最高接待有过短暂的接触,谈不上友谊却也还算熟识,想不到快十年过去了,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远远地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不是钱君还是哪个?” 前田正雄精通汉语,而钱兴国的日语也是相当不错,为表互相尊敬两人的对话就奇怪到中国人说日语,日本人反而说汉语。 钱兴国记得这位前田正雄曾经作为谈判代表来过中国,但当时自己并没有与他接触,两人的缘分也就截止在1979年,这样的偶遇谈不上有多热情,却因为自己现在做中日旅游的生意而热络起来,钱兴国非要拉着前田吃饭。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哪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因为交情不深,倒也没去什么大饭店,不过钱兴国还是找了一间小包房,两人宾主落座,席间礼数周到,按照宾主规矩,菜刚上齐便由钱兴国提了第一杯酒,前田很豪爽地一饮而尽。 这样的举动在熟悉日本人的钱兴国看来很是意外,也很惊喜,于是多喝了两杯。 “像钱桑这样的科学家居然也参与经商,中国的变化真令人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地两人不再客套,而语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改为了日语。 钱兴国一摆手:“我算什么科学家,一个小翻译而已,当年大学毕业也是一腔豪情,本是想学英语的,结果单位没给报名,就报了一个日语班,没想到却是日本这个国家成就了我的今天,到现在我才知道什么是人生享受,自己给自己当老板,还有大把的金票,感谢中日之间的交流,感谢中日友好。” 前田也似乎并不着急的样子,他很耐得住性子与钱兴国闲聊,山南海北说了很多话题,当然更多的是夸耀自己的家乡。 “我从小就在东京上学,但我的家乡是北海道,与沈州是同一纬度,或许注定了我与沈州的朋友们的缘分,我至今不忘9年前贵国代表团赴东京参会的事,尤其是康先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他曾说过,十五年后我们日本卖给你的东西你们也不要,这份豪情我从没有在第二个中国人嘴里听到。” 钱兴国似乎仍然对康承业心有余悸,但却借着酒劲儿大发着牢骚。 “这点你就不了解啦,我们中国人办事讲究个气势。尤其我们所长那个人口气大得很,当年他还说过用二十年时间让中国进入机器人时代,一晃眼呀时间都快过一半儿了,机器人呢?哼哼!” 前田正雄似乎并不赞同钱兴国的论断,他抿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说:“我认为康先生是一位言出必行的人,他说用五年时间研究出属于中国的rov,结果他做生到了。”仟千仦哾 “那是运气,rov……rov而已,那是遥控的,它……它不智能……机器人是什么呀……哎,你比我懂。” 钱兴国喝得有点儿多,舌头也有点儿大。 前田似乎酒量很好的样子,这次他选择了赞同,点头道:“说得不错,比起日本的同类产品,中国的装备还是很落后的,如果中日能真心合作,用你们的土地、人员和我们的资金、技术,一定能做出世界上最好的产品,不管是rov还是auv。” “auv?”钱兴国一边摆手一边摇头道,“做不出来……做不出来的,张思源他们……”他突然收住了口,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说多了,于是试图改变话题。 前田却打算把这个话题坚持下去,继续说:“如今苏美两大国仗着水下的优势肆无忌惮的入侵他国领海,而能与之水下技术抗衡的唯有我们日本,auv我们可以帮你们搞。” 钱兴国一口菜没塞进嘴里,下巴差点儿没掉下来,他好像忘了问一个重要的问题。 “请问前田君目前在哪里高就?” 前田弯下腰,郑重地递上一张名片。 钱兴国接过名片,望着上面印制的职位,惊得差点儿没把筷子掉在地上…… 第94章 有劳钱君 北上重工业株式会社技术开发本部副部长前田正雄,后面还印着诸如:日本机器人行业协会、国际机器人联合会、机器人革命和行业iot倡议委员会等一系列名头。 钱兴国不说是日本通也对日本了解甚深,知道这上面的职位不是乱印的,不像中国越是皮包公司越喜欢在名片上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名头,如果有人一上来就拿名片给你,八成是推销员。 日本人对名片的态度还是相当谨慎的,虽然中国是才是最早使用名片的国家,但提及使用名片的礼仪那是差不多全还给老祖宗了。前田肯定受过正式的商务场合培训,递名片的态度十分恭谨,动作也相当标准,哪方对方只是钱兴国这样一个小人物。 别的不说,单是看这张烫着金字的名片就能感受到这些名头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少,想不到9年前只是一位普通接待组长的前田如今居然有这样的地位,而这样的大人物又对自己如此恭谨,让钱兴国感动莫名,连忙又端起酒杯以示敬意。 前田正雄一摆手,说道:“不忙,此番偶遇钱君也是缘分,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沈州也是有任务的。” “哦?”钱兴国很诧异,听他的口气自己似乎能帮上忙,自己不过是个开旅行社的,虽说主打日本游,可自己在中国却没有什么权力和地位,能帮上什么忙呢? 钱兴国倒没往犯罪方面去想,一来日本的法律是很严的,二来以对方如此高的身份在日本是有一定地位的,来中国就是为了搞走私犯罪?说出来打死也不会让人相信。 前田正雄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郑重地说:“康先生真的是言出必行的人,我们去见他时还看见了他办公桌上的那台旧计算机,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当年从日本回去的,只不过上面有一幅很旧的字条写着‘勿忘雪耻’。” 康承业办公桌上“勿忘雪耻”四个字人尽皆知,贴了这么多年没人会以为他在作秀,可就这么明晃晃地给日方代表看,绝对是主观故意的。 钱兴国深知这一点,曾经给康承业做过秘书的他知道这位所长有点“小心眼儿”,当年自己多少次建议加深与日方的合作,能尽快出研究成果,可是康所长就是不同意,宁可舍近求远,去美国、去法国、去德国寻求技术支持。 就算当年那件事很伤人,可总得有点儿大局观吧。 钱兴国这样想着,又听前田正雄一副很悲凉的样子说道:“本次我是向公司打了包票的,如果不能在中国完成二十台机器人的订单我就当着全公司人员的面前下跪谢罪。” 钱兴国吓了一跳,如果说过去最高的谢罪仪式是剖腹,现在就是下跪,日本人还是很重视礼节的,能说出这么重的话,可见前田真有点儿走投无路了。qqxsnew “这么说除了我们研究所你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啦?” 前田正雄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对呀,北上重工的机器人是好东西呀,平时市场上一台难求,得通过多方面的渠道转运,有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的,怎么……” 前田正雄猛地抬起头,钱兴国赫然发现他的眼里竟然明显哭红了,他猛地想起一件重大的事件。 多年以前,北上重工干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结果在去年东窗事发,美国朝野上下群情激愤,对日本大举实施制裁,日本政府再三道歉,并出台了一系列法案,北上重工的日子开始不好过,随后于今年初,美国出台了对涉事公司的制裁法案,直接涉事公司市场表现遭受严重冲击。北上重工的下属机械公司在严厉制裁落地之后大幅跑输市场,在日经指数上涨95.82%的大好形势下,仅获得了2.91%的上涨。几乎要把北上机械置于死地,如果不是北上重工家大业大,这家涉事公司几乎就要倒闭了。 事件的严重性连累了北上重工多家子公司的业绩,其中北上重工的工业机器人遭遇滑铁卢,全球年均销量600台的机器人高新技术公司居然连100台的任务量都没完成。 在雪上加霜的局势面前,前田正雄声称下跪谢罪也就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了。 “当年所长可是很看好你们的产业的,迫切地想买一台机器人回来,如今你们要卖20台,他没有理由不买呀。” 稍纵即逝间,前田正雄的眼球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他捕捉到一个细微但却极为重要的信息,中国工业机器人远达不到日本的水平,而且从目前的市场表现来看,应该还没走出实验室,与报纸上宣称的成功还有着很大的差距,这与先前的分析如出一辙。 “可康先生的骨气……” 前田正雄马上又变回一副可怜相。 “唉——” 钱兴国也跟着叹气。 “我们所长……哦不,前所长,也不对,反正就是……”钱兴国觉得自己今天说什么都不朗朗上口,干脆又是一声叹,同情地说,“难呐!”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还望钱先生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份儿上帮我们一把!” 说着,前田正雄忽然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个45度的躬,这在日语中被称为“最敬礼”,只有在非常重要的仪式上才能使用,甚至包含谢罪的意思。 钱兴国哪受得起,连忙站起来推托,随后又觉得应该还礼,幸好两人是在包房里,不然这不伦不类的前倨后恭肯定得让人围观。 前田正雄不起来,钱兴国也不好受。 “不是我不帮,主要是这……别说我不是研究所的人了,就算还在所里也说不上话的,咱们所长那个人……唉……您不是领教过了嘛……” 钱兴国哭腔都快出来了,看得出对方是走投无路了,可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呀。 前田正雄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起了身,他有些惭愧地说道:“我也没想为难钱君,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如果令钱君为难,那么……” 钱兴国啧着舌,看着对方如此诚恳,说道:“我说话肯定不好使,但我要是不说那是态度问题,所以我明天一早去所里,要是能见到所长就把这事儿说了。” “如此,感谢啦!” 前田正雄像落水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再次深躬。 “别别……我说了肯定没用,只是看在你们这么为难的份儿上尽绵薄之力而已。” “如此,有劳钱君啦。” 第95章 丑媳妇儿见公婆 年初,由台湾组织的第一个台湾返乡探亲团抵达北京,电视剧《西游记》全集热播立即火遍大江南北,全国的住房改革也开始了,在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些人已经闻到了商品房的味道。 康承业不关心这些,他的目光落在南海上,在同一年海南省政府成立,国家又发表了西沙、南沙问题备忘录,中国大规模开发南海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的机器人也该服役了。 “海人一号”是车库式脐带缆中继器控制rov,样貌有点其貌不扬,但是经过三次测试已经可以肯定完全满足海底作业需求。他并没有忘记研制水下机器人的初心,即将有三台同类产品在南海钻井平台服役。 “丑媳妇儿总得见公婆嘛。” 看着这个成果,康承业爽朗地笑着去南海见“公婆”了。 …… …… 钱兴国探头探脑地朝着门卫笑,他离职还不到一年,很多人还认识他,听他说找常副所长,门卫就客气地给通报了。 会客厅,常新远乐哈哈地走了进来。 “钱老板现在发财啊,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不是要带我们去旅游吧。” 钱兴国挤出一脸谄笑说:“发什么财呀,勉强糊口,不过所里要是组织旅游我肯定给最优惠,放心不赚钱都行!咱们要不要去办公室?” “行了行了,我办公室乱,这儿挺好,干净,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说吧,那个谁呀,倒两杯茶水。” 钱兴国连忙摆手说:“我是业务不行,没办法这才自谋出路的,常所儿不要客气,茶水就免啦。” “那怎么行,以前你是负责办公室,现在怎么说也算是客,我们研究所茶水还是供得起的。” 常新远打着哈哈。 “这次来是有事儿的,想找您给拿个主意……” “哦?什么事儿还需要我拿主意?” 钱兴国一咬牙一跺脚:“唉,我就直说了吧……” …… 钱兴国倒没有隐瞒,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个事儿呢本来不该我来说,可是人家找到我头上了,今后我去日本的次数还多着呢,多条朋友多条路,我真是硬着头皮来的,也没想着能成,我来了,把话说了就算尽到义务了,所以我想见康所长一面。” 常新远眼球打着转转,沉吟着说:“哦……是这样啊,不过康所长不在呀……” “那我就等一会儿。” “那你可有得等了,人在南海呢。” “……” 上一次是因为有别的业务给耽误了,不然康承业肯定亲自跑一趟南海,工业机器人和水下机器人是他的两个大宝贝,宝贝要远航他岂能不重视,这次交付他说什么也得来。因为这关系到下一步与美国佩里海洋研发机构之间的技术转让及其它相关合作事宜。 自从上次国际专家团走了之后,康承业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顾自成那边不说,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疲惫与无奈,相关的合作事宜也有所放缓。 “老师,你把谢向明发往德国,自己却依旧向美国寻求技术合作,这合适吗?” 路上,张思源提出自己的疑问。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如果能让咱们的技术提前二十年,我甚至可以和爪哇国合作。” 张思源“扑哧”一下乐了。 “爪哇国那么好的生态环境怕是没心思研究水下机器人了,人家张开嘴香蕉都能掉进嘴里……” 康承业并不是盲目开发,而是有计划有步骤地实现推进,“海人1号”只是个初始,接下来他要在现有轻型水下机器人的基础上开发出中型、大型产品,而且在深度上力争突破水下6000米大关。 6000米属于深海范围,世界上仅有少数几个国家可以达到,除了美俄,还有法德英三国联合设计的victor6000水下遥控机器人可以达到,日本也正在向这一领域实现突破。 而中国以现有技术看似茫茫无期的前提下,康承业提出这一超前计划遭到了空前的反对声,这种压力甚至比通过“863”计划预审时还要大。在北京开会时,他和一众专家吵翻了天,和多位专家学者甚至撕破了脸,换来的结果是第二次院士评审又没过关。 “他们说我是‘哗众取宠’,我和你常老师他们为机器人事业奔走的时候他们就这么说过,我去国外寻求机器人技术时他们也这么说,现在我们的水下机器人已经服役了他们还这么说,什么叫哗众取宠啊?你当个科学家脑子里装的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吗?吃喝拉撒的事儿那不用我们研究!” 当着大徒弟的面儿,康承业总算能放松地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这种话目前也只能对张思源说,他比较稳重,在事业上有独到的见解,如果对象换成是谢向明,打死也不敢说这些,那小子非暴跳如雷地去北京找那些专家算账不可。 “老师说得对,目前很多人不思进取,心思长歪了,弄两个课题就开始要补贴,现在我们搞机器人获得了一些成果,很多人就以为机器人很简单,准备搞个遍地开花,我已经准备好找报社的朋友呼吁了,停止这种乱开发的现象。” 康承业突然急了:“你可别,你还年轻,这种事儿轮不到你来。” “可是……” “找个时间把你报社的朋友找来,我跟他们讲,而且我讲得更清楚。” “嗯……” 张思源点点头,很多科研人员只是钻在自己的领域里,很少有像老师这样站在全局高度去关注一项科学事业发展的,无怪乎连外国专家都称赞他是战略科学家,连谢向明那种眼高于顶的人都称老师是座不可逾越的山,他的心像大海一样宽广。 又见高大的钻井平台,这是中国海洋石油南海东部公司新打下的两口油井之一。 天蔚蓝,海湛蓝,登上高大的钻井平台,康承业的心情格外爽朗。 “哎呀呀!老朋友啦,你们可算来啦!” 迎面过来的人恰好是康承业第一次南海考察时就认识的李忠东,康承业一行人乐哈哈地打着招呼。qqxδnew “当年你们说要帮我们解决水下问题,没想到这么快。” “快吗?都八年啦,抗战都结束了。” 康承业在对外交往时很是风趣,与平时人们对他的印象截然相反。 “很快啦!” 李忠东感慨地握住康承业的手说:“很快啦,当初你们说能搞出我们自己的rov,我都不敢相信,咱们哪次不是靠人冒死下水呀?可一抬眼的功夫,国家富了,你们也做到了,这就不算慢。” 李忠东的皮肤还是那样黝黑,与过去不同的是额前的头发愈发的稀疏,还掺杂着白发,但是今天他眉心的皱纹舒展得很开。 “今天我是带媳妇儿来见公婆啦,你们可不要嫌媳妇儿丑啊。” 李忠东哈哈大笑:“我们打了两口井,你们带了三台大宝贝,我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呀。” 目光落在海面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康承业的心底涌起一股豪情,海风吹过却又凝起一片乡愁,他感慨着说:“等我们的自治水下机器人遨游大洋的时候,我也能告老还乡啦!” 两人说笑着,渐渐收了声,海是那么的广阔,仔细看就会发现,海平面的蓝并不止一种,浅蓝、深蓝、墨蓝、没有尽头的蓝,天海一线的交界处,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李忠东轻叹了一口气,严肃地说:“南海的局势依旧复杂,不过我们已经立下了桥头堡,三百万平方公里的海疆迟早尽成我们的财富之海,要是能看到那一天,我死也瞑目了……” 第96章 常副所长的老毛病 钱兴国没能见到康承业本就有些怏怏,又看见常新远捂着胃部,一副很疼的样子,似乎真的很疼,可看上去又那么夸张。他的心里就更不痛快了,心说想赶我走直说就好啦,没必要搞这些小动作嘛。 不过钱兴国毕竟下海快一年了,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客套地问:“常所长,老毛病又犯啦?这得治呀,不能光顾着工作不是?” 常新远坐在沙发上压低了身子,一只手摆了摆,身体却怎么也直不起来,钱兴国觉得不对劲儿,低下头一看,我的妈呀,青白的脸上挂着斗大的汗珠,这哪是能装出来的呀。 “哎,常所儿,你这是……” 常新远没能像以前一样,说出“老毛病”之类的话,整个身体往下一瘫,再也坐不住了…… “来人呐!快把常所儿送医院!” 钱兴国急了,大叫着…… …… …… “嘀……嘀……嘀……” 心率监控器不停的按频率跳动,打过止疼针的常新远手腕上被挂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点滴。钱兴国站在病床前紧锁着眉头,门口传来女人的啜泣声。 常新远摆着无力的手臂,声音虚弱得像无法振翅的秋蝉。 “你来做什么……” 小钱并非是作做,他的心地还是很好的,满脸愁苦地说:“您身体都这样了,还瞒着……” 常新远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我的身体我知道,老毛病了……” 门口的啜泣声越来越大,小钱不忍地看了一眼门口,回头说:“嫂子早就知道了吧,你把所里的人都打发走了之后她才哭的。” 常新远轻叹一声说:“是我不让他说的,现在正值关键时期,我不想给康所长添麻烦。” “这哪里是麻烦啊……” 钱兴国很难过。 “小钱啊……” “哎!” “你是个好人,你下海这事儿所里没有一个说你不是的,知道你近况还不错,大家都替你高兴。” “常所儿……您看你说的,我这纯粹是帮不上所里的忙……” “市场经济,自谋职业不丢人,不过有些事你不该掺和,连我都没掺和呢。” “是是……我也是一时抹不开面子,毕竟我是主打中日出国游的……” 话音还没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钱兴国向门口望去,一下子愣住了。 “前田先生,你怎么……” 没料到来的人是前田正雄,自己没通知他呀? 只见前田正雄大方的来到病床前,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用流利的汉语说道:“恕我冒昧刚才我在外面了解了一下常先生的病情,很重中国治不了,这需要核医疗,到日本去治或许还有希望。如果常先生不嫌弃,我现在就可以动用北上重工的关系网以最快的速度为常先生办理好出国治疗的一系列手续,这个能力我还是有的。” “你们日本人还真是无孔不入啊……”常新远说完扭过头,面向天花板,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轻声说道:“不过,公事和私事就不要混为一谈了,我的病治不好的。” “中国有句俗话叫事在人为,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常先生身负重任,还要保重身体才是。再说了,我们是真心的与贵方合作,给常先生治病只是出自友谊的善意。” “友谊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日本也不能治癌症的……” 常新远的话很重,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钱兴国。小钱急得差点儿没跺脚了,前田的到来他真不知情,看到这副表情常新远心里有数了,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前田正雄不敢打扰,想留下礼品,却被常夫人给拒绝了。 钱兴国生怕被误会,连忙提着前田提来的礼品快速走出病房。 “前田先生,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走出病房楼,后身有一片安静的花园绿地,前田正雄抽出了一支烟递了过去,被小钱捥拒了,他只好自己点上,说道:“钱君真是信义之人,昨天答应的事,今天就去办了。” “你跟踪我?” 钱兴国心中不快。 前田摇了摇头:“我在这边总还有一些朋友,知道了出了事,于情于理也该来看看的。” 钱兴国有种被人耍了还替人数钱的感觉,口气不快地说:“既然前田先生这么神通广大,我看就不用我做什么了吧。” 前田连忙摆手:“不不不!钱先生是我们的朋友,这份恩情我是要记住的。” “谈不上谈不上,我就是走一趟,耽误了大半天工,行了,我忙去了……” 钱兴国刚准备走,手腕却一把被前田抓住。 “哎!”仟千仦哾 小钱刚要急,却见前田扔掉烟,再次深深地躬了一鞠。 “这是……” “或许我的行为方式让你产生了误会,但是我可以郑重的告诉你,我绝对没有恶意的,我们也是讲究多个朋友多条路的。这次您肯帮忙已经让我很感动,研究所这条路走不通没有关系,这次沈州之行已经让我们有了新的收获。” 小钱泛着狐疑,心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前田继续说:“常副所长的病虽然不能打保票,但是日本的医学发达,就算不能根治,维持病情的能力也是远超中国的,所以我希望你到时候还要多劝劝。” 听前田说得恳切,钱兴国几乎以为自己是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日本人会做与生意无关的事? 接下来的话让钱兴国的心放下了许多。 “接下来我们与贵地一家大型企业有重要的谈判,基于对钱先生的信任,我们决定聘请您为这次谈判的全权翻译。” 翻译? 钱兴国的老本行就是翻译,前田这是要把朋友关系变成雇佣关系啦? 下一句话的内容更为具体:“因为钱先生的至诚至信,在佣金的问题上会很优厚的,这点我自己就能做主。” 钱兴国倒不是怀疑,因为涉及钱款,到时候一定会签正式的合同,只是…… “前田先生自己的汉语就这么好,用得着翻译吗?” “这点钱君有所不知,我是首席谈判代表,总不能还兼着翻译。” 钱兴国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笑容。 跟着前田来到北上重工驻沈州的临时办事处时,钱兴国几乎不敢相信合同上面的数字,是时薪330元! 在中国,赚时薪可是个稀罕事儿,但这种高效的结算方式在西方发达国家已经很流行了。时薪呀,价格还这么高,一个小时赚的比普通人一个月的薪水还多,康承业的收入也就大概这个水平吧。 虽然钱兴国带一次旅游团出国也能赚到八千、一万的,但那种情况下手续极为繁复,中途的事件也多,通常出国十天半个月他连觉也睡不好。这要是一天干上八个小时,他们再谈上个十天半个月…… 不出国门就能赚到外国的钱,钱兴国感觉今夜做梦也能笑醒,先前的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 …… 当钱兴国站在沈州华兴汽车公司的大门前时,他的心情是无比自豪的,这可是一家全国知名的大型汽车制造企业,看得出来前田他们是准备来谈大买卖,而今天自己将以日本谈判代表团成员的身份,在华兴公司众多领导的欢迎下从大门走进去。这可是康所长也不曾有的待遇。 做翻译钱兴国是轻车熟路的,只不过从前都是给中国人翻,给日本人做翻译还是第一次。老实说钱兴国不怎么习惯,他走在前边,人家说一句他给翻一句,尤其是带路的时候,那句“前田先生这边走。”这不算是给鬼子带路吧…… 第97章 水下6000米 与华兴汽车商谈的是引进生产线这样的大项目,钱兴国很自豪,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有生之年能参与到这样的大项目里来,这是在研究所的时候不可想象的。 当初介绍的时候还没等钱兴国开口,前田正雄就像华兴的金总介绍他是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 研究所在全国都大有名气,金总和康所长也是认识的,还能说出好几个研究所领导的名字,小钱离职时间还不算长,两相一对,便引为知己,宾主氛围格外融洽。项目谈判似乎十分顺利,双方并没有唇枪舌剑的交锋,临走时前田还很客气的对钱兴国说,这次只是初步来摸个底,今后还会来,希望钱兴国务必抽出一切时间把这个项目跟到底。 这是赚钱的机会,为什么不跟? 钱兴国几乎以为天上掉下财神爷了,足不出户就赚到时薪,还是高薪,他千恩万谢的把前田一行人送到机场,有些陶醉于自己的好运气,如果不是下了海,能有今天吗? 虽然他还为常副所长有那么点儿淡淡的哀伤…… 康承业回来了。他不是从南海直接回来的,而是转道去了一趟北京。 送到南海的三台rov表现令人满意,完全可以胜任海上石油钻井平台水下结构检修、视觉探查、监测工作平台的腐蚀、堵塞、定位破损等功能。 “仅有这些是不够的!” 邹文林老了,发丝里几乎挑不到一根黑头发了,但他仍然奋战在一线,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海洋里可不止有石油,为了维护我们的海洋权益,水下机器人要潜得更深,功能更强。” 康承业没做声,他不是不想,甚至想得更多更具体,可就算他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1873年,英国调查船,从海底采上来一些土豆大小深褐色的物体,还有些连体的‘石块’,后经初步化验分析,这种沉甸甸的团块是由锰、铁、镍、铜、钴等多金属的化合物组成的,而其中以氧化锰为最多。后来在世界各地又陆续发现这种深积床,这种地貌被称之为多金属结核。我国的科考船在1978年采集到第一份样品,目前世界各国都认为这种多金属结核具备较高的商业开采价值,我们国家目前还不具备这种深海开采能力……” 康承业抬头看着这位伯乐一样的导师,心思却飞得有点儿远。 “这么多年奔波,感觉自己都有点儿老了,老师却依然还奋战在前沿,我有时就在想自己能不能像老师一样一直战斗到古稀之年。” 被打断话题的邹文林佯装生气,说道:“七十古来稀那说得是过去,现在医学发达了,活个七八十岁不是很正常嘛,你又不吸烟不喝酒,只要注意饮食和休息,七十岁不是很正常嘛。” 康承业讪笑:“老师说得对,我是有两年没见着老师了,这一下子生出不少感慨,老师接着说,那个海底多金属结核矿通常有多深呐。” 邹文林笑了:“真让你说到点子上了,很深,至少现役所有潜艇都达不到那个深度。” “对这个事情我了解得不多,但是老师刚才讲完,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世界上各大强国为什么把水下机器人的深度定位在6000米的原因了,拥有了这个深度的探测能力,就可以对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海底地貌进行测绘,至于其它诸如:水下生物观测、水下考古、沉船考察之类都是机器人的附带功能。” 邹文林点了点头,示意康承业继续说下去。 “而要达到这个深度,rov肯定是不行,必须是auv,而且是长航程auv,这就涉及到大容量能源技术、导航技术、自主控制技术以及其它关键技术……” 康承业思考了一小会儿,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海底比太空复杂得多,深度多一百米和少一百米说不定就形成量级差,我们的水下机器人项目开发组已经开始研发auv了,这个时候突然提出深度要求……” 康承业向来是个敢拍胸脯的,可知识的领域就是知道的越多,说出的话越慎重,在没研发水下机器人之前康承业敢拍着胸脯说“五年”!现在他心里没有底,不是因为有家业了胆子小,而是知道得更具体了才感觉到当初拍板说“五年”的时候有多冒险,不过那个时候仅仅是能研究出水下机器人,并没有具体的性能指标要求,如今却把深度一下子定到水下6000米…… 美苏肯定有这个力量,日本正在朝着这个方向突破,法德意这样的传统欧洲国家目前的开发能力还有限,韩国最近也在向高新技术提出挑战,我们要多久呢…… 这不是个底气问题,康承业是执行者,是计划的最后一环,到他这里必须要落地的。 康承业向来鄙视那些出不了实验室的研究项目,对那些“象牙塔”里的科技成果,他斥之为虚假科学,为此几乎要把大半个科学界都给得罪了。两次提名院士都没过审。如果只是在实验室里出成果,那这会儿他早就当场拍板了,可他要做的已经超出了科学家的本职范围,寻求科技与经济的结合,开辟新路线,把科技成果从实验室里解放出来,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不论是工业机器人还是水下机器人,双管齐发,两线并进,在一些具体项目上已经初见曙光——比如这次与南海石油公司的合作。 “我知道难度不小,可这件事的意义重大,我国的起步较晚,但是我们一开始就吸取了别国的教训,多金属结核资源的潜在经济价值和科学意义不容忽视,单靠普通的调查船完成不了,你的水下机器人应该在这件事上大显身手,不过考虑到具体难度,我认为应该纳入到‘八五’规划,具体在‘十一五’期间出成果。” 现在是七五的尾声,八五?十一五?那岂不是。仟仟尛哾 “早说是二十年呀!”康承业笑了,大松一口气,拍着胸脯说:“这个军令状我立了,到‘十一五’我要让咱们国家的水下机器人突破6000米以下,达到世界一流水平!” 康承业是乐观的,他没想到的是乐观的背后是一道晴天霹雳。 第98章 逝去的配角 6000米以下水下机器人是康承业一开始就定下的终极目标,一切都在向着他的计划前进,但是师兄的身体却在他的计划之外,站在病床前,他的心里是沉甸甸的。 “怎么不早点儿住院呐,咱们不是100%报销嘛,科研人员就这点儿待遇了,你何必在这儿强撑着?” 病榻前,他的老伙计,当年意气风发的学长前辈,如今形如枯槁,再见不到满面春风。 这才几天啊,整个人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张思源随同过来看望,听着常夫人不住的啜泣,他扭过头去不忍看。 常新远打了止疼药,精神看起来好一些,他居然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治不好啦,浪费那种钱没意义。” “可是总得试试呀!我……我……”康承业吞吞吐吐的,总算说出了一句违心的话,“我……送你去日本……” 这话说出口,根本就不像平时的康承业,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他都意志坚定,但是现在看起来就像自己在骗自己。 常新远带着惯常的笑容说:“别骗自己啦,日本人在这个时候插一脚没安什么好心,连我都看出来了,你肯定也知道,现在是我们的关键时刻,劲儿不能松,更不能靠别人,这不是你一贯坚持的嘛。” 康承业低着头默不作声,如果有别的办法,他是绝对不会吐出这几个字的。 买日本的机器人算不得无耻,但前田提出的计划太大,他要两方合伙出资成立一个公司,日本人出技术,中国人出场地和资源,合作建立一个机器人企业。 眼下到处都在招商引资,能引来外资是一种荣誉,这还算好的,那些乱引进的现象,甚至奴颜婢膝,让外国人都看不起。 如果换作十年前,康承业会把这种合作看成是一种支援,但是现在机器人基地的大体格局已经建立,各项研究都已经走入正轨,出成果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目前把更多的目光投入到水下机器人方面,工业机器人因为全国工业基础的大形势,进度稍显慢一些,暂时没有水下机器人那样辉煌罢了。这个时候日本人来了,他们的提议看似很诱人…….qqxsnew “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出,所谓技术一定不是最先进的,而且这种保留不会随着合作程度的加深而向咱们开放,你就别勉强了,如果走到那一步,我死不瞑目。” “师兄……”康承业哽咽了,别看他在谈及专业时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这个时候的词汇量真的是不够,他不知道说什么,或者是因为太难过而不知道说什么…… “此残破之身,恨不能与你共见90年代的辉煌了,我们的国家肯定会更强大的。” “会的,我们还要见21世纪呢。”康承业低头摘下眼镜,另一只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那是鼻酸尚未挤出的泪。 常新远勉力侧过身,仿佛突然来了兴致说道:“其实我还想着你曾经说过的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机器人踢足球到底能不能实现?” 康承业闭目,强止住鼻酸,哽咽着点点头。 “能的,一定能的,机器人肯定会像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满地跑,与人沟通、说话。” 常新远依旧笑着:“那个时候再生病是不是就不用人伺候了?” “不用啦,你想下床都是机器人背你,你连一根指头都不用动。” 常新远把身子舒展了一下,长舒一口气说:“美好啊,可我也想不明白那个时候还用人干点啥呢……” “享福!” “享福啊……” 常新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气若游丝…… “师兄——” 常新远走了,突然又不突然,他闭目的时候真的很安详,但那是止疼针带来的假象,他的身体已经残破得再也不能坚守,走到今天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唯恨不能与之共见辉煌。 …… …… 常夫人只是哭,哭够了才找到康承业说话。 “他瞒着你们一年多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看着他还带着笑容的遗相,康承业哀叹道:“他还总是笑……” 在翻找常新远的照片时发现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笑,这笑容影响着身边的其他人,几乎所有的同事都说,所长太严肃,小事情就找副所长。 常新远这位做师兄的人在上大学的时候就一直默默的做配角,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此时康承业才发现,其实他是人生的主角,自己的路几乎是由常新远一手铺就的。他不争不抢,不揽功也不冒进,偏巧还是工作最多的人,三十年下来,自己已经习惯有常师兄在身边了。 过去一有事情就找常师兄解决,今天他就这么走了,自己今后还能依靠谁呢? “每天他走出去上班的时候我最害怕的是看不见他回来……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康承业几乎不能想象,常师兄竟然是顶着胃癌晚期,硬是疼着上了一年的班,瞒过了所有的同事,任谁问候都是笑着摆摆手说——老毛病啦…… “他就是在等你回来,他就是想再和你说说话……” 常夫人说完又是泪如雨下。 守着常新远的遗相,康承业凝噎不语,仿佛身体里被抽掉了一根骨头一样,从腹腔到外都是空荡荡的,都是康承业是根脊梁,可谁是他康承业的脊梁呢?他想起了大学时第一次见常新远时的样子,那时的他不仅年轻潇洒,还有那么一股风流倜傥的浪漫,但他好像从不让人注意到他的魅力,总是喜欢默默的在后面支持别人。一开始是徐航,后来是他康承业,如果不是石兰的意外,或许还有她罢。 来操持后事的人很多,却显得乱,常新远的儿子远在深圳,下葬前怕是赶不回来了,所里的同事张罗事儿的人倒是多,可多是聒噪之声,真正能主持的人却没有。过去所里有个婚丧嫁娶的事儿,都是常新远出面,这次谁给他主持呢? 康承业抹着眼泪,虽然不是泪如雨下,可是眼角一直都是湿的,他发现自己对这些老百姓身边经常发生的事居然如此陌生。 “老师,您不要伤心过度了,这一路太过劳顿,您也要注意身体呀。” 张思源站在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康承业很欣慰,当初那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现在已经成长为成熟稳重的领军人物了,很多事可以放心交给他了,康承业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常家突然安静了下来,几个人簇拥着一位坐轮椅的妇人,康承业的儿子在后面推着轮椅。 “这么大事怎么不通知我……” 石兰的语气有些淡淡哀怨。 “你身体也不好,我怕……” “我心理素质还好。”石兰打断了康承业的话,让儿子把他推到遗像前,深深的躬了三下身。 “师母……”张思源上前打着招呼。 “嗯。”石兰淡淡地回了一声。 上过香,瞧着哭成泪人的常嫂,石兰与康承业相对无言,安抚了两句之后,石兰要康承业推自己出去。 深秋的夜是如此宁静,却又透着不安。 石兰长长呵出一口白气,她大叹着说:“天又凉了。” “是啊……你的腿……” 石兰打断康承业的话,说道:“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不通知我,于情我们在大学时开始相处,一晃快四十年了。于理,他给你当了三十几年的配角,一直在你身后默默支持你,作为你的妻子,我十分感激他,这最后一程无论如何也要来着送的。” 康承业长叹,望向夜空,星空还是万年不变的,但这晚的星空让他觉得格外的清冷。 第99章 茶余对话 常副所长走了,单位里除了弥漫着淡淡的哀伤,更多的人关心起副所长的位置。 论资排辈的话,吴志超肯定够格了,他当研究中心主任多年,有一定领导经验,但是人们更多猜测康承业可能会给张思源提前铺路,现在单位里的人心里都像明镜似的,康承业一心想捧张思源任所长。不过对于此,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水下机器人项目是康承业牵头,可实际研究工作都是张思源在他,他领导的小组在短时间内步入国际水平,这在中国科学界都是很了不起的成绩,硬实力摆在那儿。 面对这些风言风语,吴志超很知趣,他没有在最初几天里打扰康所长,而是在一个星期后才找到他的办公室。 “所长啊,副所长的位置空悬也不是个办法,关于副所长的人选,我看就推荐小张同志吧。” 康承业这些天里看似很平静,仍然把自己埋头在工作里,似乎不止是仍然,而是比平时更加投入,甚至有点儿疯狂。案头的文件足以没过双肩,俯下身去从正门位置都看不见人。 听见吴志超的话,康承业猛地抬起头,那副样子吓了吴志超一大跳。整双眼睛都布满了红血丝,蓬松的头发邋遢的根本看不出这还是个知识分子。 眼镜似乎也很久没擦了,康承业也感觉到了,摘下来取出眼镜布边擦边说:“所里领导的任命不由我们自己安排,这你是知道的。” 吴志超点头道:“可谁都知道您的推荐意见至关重要,最近风言风语很多,有人说我应该争取这个位置,可是我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咱们所青年才俊越来越多,水平不够就压不住阵脚。” 康承业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看着吴志超,从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丝毫敷衍的迹象,淡淡地说:“那我就推荐你。” “……” 吴志超呆若木鸡一般,愣了足有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说:“所长,你是不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不干这个副所长。” 康承业点点头:“我知道,张思源那小子还嫩着呢,他来干才压不住阵。” “可……” “没事了不要过多关心这种事。” “啊……” 康承业挥挥手,又强迫自己埋在案头中。 谁都知道愁云不是一两天散去的。常新远出殡的那天,康承业连悼词都没念完就哭成了泪人,那一天他真的崩溃了。没人见过他崩溃的样子,即使是石兰。在最艰难的岁月,他们两个相辅相依着走过,可是常新远走了却真的一下子把康承业整个人给抽空了。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康承业不知道多少次根本控制不住流下眼泪,前三十几年一起走过,今后谁和他并肩战斗? …… …… 看过江道源拿来的报纸,张思源沉默不语,他在想老师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从他最近强迫自己忙碌的样子来看八成是不知道。 张思源一副很沉稳的样子,这种沉稳超越了他的实际年龄,也无怪乎研究所里会传出他最有希望接任副所长的位子。 “我们是搞工业机器人研究的,却从报纸上得到这样的消息,说出去让人笑话。” 张思源的语气始终是平静的,他以这种平静望向表现得有些过于“积极”的江道源。 所里的同事私底下把他们并称“二源”,两者皆为高才生,张思源是现任所长寄予厚望的接班人,江道源是首批留美博士,又是最早一批回国的。 “agv是美国的强项,也是高尖端技术,这么轻易地就卖给国内的汽车公司……”江道源略显不安地顿了一下,“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张思源沉吟着自语:“agv,自动导引运输车……好东西呀!” 他们在探讨报纸上的一则消息,华兴汽车公司与美日企业签订avg生产线引进合同,预计在两年内成为国内汽车企业领跑者。 这样的消息对吃饱了出来溜弯的老百姓来说连交谈的兴趣都没有,他们不知道agv是什么,但是对自动化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来说,这则消息太重要了。 出国考察的时候他们见过一种集计算机、自主移动、自动导航于一体的搬运传输机器人,应用非常广泛,在美国也大量应用于汽车公司,被视为现代化的标志,目前中国还没有一家汽车企业成功引进过。没有政府协议,不经外事谈判就达成了这样的商业合作,用奇迹来形容过于玄幻,看上去倒更像是儿戏。 “我们之前也和圣路易斯的实验室有过相关的合作,被美国那边单方面强制取消了,为此顾教授还再三向老师道歉,目前中美关系有些微妙,这个时候企业之间达成如此重大的合作实在难以想象。” 江道源和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机器人实验室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但是这种联系目前受到了干扰,那边不再像从前那样慷慨。江道源了解顾自成教授的为人,他认为不是对方个人的问题,那么从目前的国际形势上看,顾教授应该是身不由己。 张思源看着江道源急切的样子,苦笑着摇摇头说:“没办法,谁让我们自己的研究没有突破呢?” 江道源舒了一口气说:“应该不是理论上的问题,是缺少制造条件,我们那个下属工厂只能进行基础的加工和制造,再精细一点儿就做不出来了。agv这东西涉及技术多,加工起来复杂,如果给我们一个环境应该可以做出来。” 张思源表示同意,点头道:“材料还是有些问题,不过不是关键问题。” “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 许美琴走了进来。她在美国主要研究智能语音,按理说她的专业不应该回国,国内没有那么好的条件供她继续深入研究,但她还是回来了。 “再说agv。”江道源淡淡地说。 “又是那些大工业上的东西。”许美琴不太感兴趣。 “可是中国现在就缺这些东西呀,你看都有美国企业跑来赚这个钱了。” 许美琴就算不感兴趣也懂得这东西的价值,拿过报纸一看,惊讶得合不拢嘴。 “不可能吧。” 江道源朝着张思源耸了耸肩,那意思是说,看吧,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 江道源和许美琴都是从美国回来的,他们有这种感觉就说明这里面的确会有问题。 “美国不是讲究自由贸易嘛,怎么也会限制出口呀。”一旁有一名不明所以的研究员问道。 江道源无奈地解释道:“美国只是看起来自由,他们可以骂总统,但你公开发表声明说一句美国不好试试?他们的法律管理的范围很宽的。” “听说连打老婆都管。” “不止,打孩子也不行……” 一场多数人没意识到的谈话变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谈…… 第100章 agv 工作似乎干得有点儿太快了,望着满案头的纸堆,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急切的工作让康承业去做了。 不对,明明还有那么多工作没做。还要见到中国步入机器人时代,还要迎接属于21世纪的辉煌。 康承业烦躁地踱步到窗口。 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他亲手设计的大门,白色的圆柱,那是他给未来机器时代设置的标志,抽象的机器人形象目视着城市的街道。这座城市正在以日新月异的姿态迎接由改革开放而步入腾飞的时代。街上的自行车潮已经没有八十年代初期时那样壮观,拓宽的马路上车流熙熙攘攘,标识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一座重工业城市终将在他们手中得到升级,不止如此,他们还要面对全国,从东北到京津,再到华南,一座座现代化城市的崛起,最终奉上一个崭新的盛世! 康承业的眼睛突然模糊了,鼻子不由自主地酸涩着,他放眼望去的似乎不止是眼前的繁华,还有旧时代以来的变迁,这座铭记历史的城市…… 不! 他摇着头,试图甩开内心的伤逝,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的报纸堆上。 康承业有读报的习惯,秘书每天都会把报纸送到他的案头,读完后再收起来,那些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并未动过,秘书也知趣地没有拿走,看这厚度至少有一星期没动过了。他摘下眼镜,视线顿时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唉,老了! 记得以前看东西没有这么模糊过,他戴上眼镜,视线变得清明了一些,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自己的年龄。 58岁了。 科学家这一行业没有退休一说,会一直奋战到老,像邹文林、张良工这些老一辈科学家还奋战在一线,自己为什么觉得老了呢? 康承业长长的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坐在办公椅上拿起报纸。 刚才还感叹年龄的康承业此时正以极快的速度飞速浏览着报纸的标题,他看报极快,不重要的内容就直接略过,双目敏锐地捕捉着报上敏感的字眼。qqxsnew “嗯?” 康承业看到一则消息,华兴汽车公司与美日企业达成合作? 再看内容时他倒吸一口冷气。 agv?automatedguidedvehicle,装备有电磁或光学等自动导航装置,能够沿规定的导航路径行驶,具有安全保护以及各种移载功能的运输车。以充电蓄电池为动力来源,利用电磁轨道,由计算机、电控设备、磁气感应sensor、激光反射板等实现控制,智能工作时代的标志之一。 这种高技术搬运工具,目前国内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装备。 还有北上重工…… 康承业眉头又紧锁起来,他慢下来,细细地读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 沈州华兴汽车公司近日与北上重工达成生产线引进战略合作,从美国诺思动力公司引进agv机器人,双方战略合作协议于美国圣路易斯签署,共同推进沈州华兴汽车公司与北上重工与诺思动力公司的深入合作。华兴公司作为首家与诺思动力合作的公司,将于两条生产线引进后,采用agv自动搬运,形成动态装配生产流水线。 华兴汽车公司总经理董建业表示:“此次国际商业合作模式在中国尚属首次,从生产力的改变,推动了原有的商业模式和业务模式的变革,此合作标准将更好地为国产汽车行业的进步提供样板,在未来有望引领时代发展,成长为国内汽车的龙头企业。” 为加强深化合作,华兴汽车公司将派一批工程师赴美进行技术培训,同时与北上重工签署了多项战略合作协议,其中包括引进20台装配机器人…… 康承业一字不落地读完了整则消息,从报纸的版面来看消息并不长,但是内容之震撼,令康承业大感懊悔。这些天里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忙碌”,失去了一位兄长、战友,他空虚,不知所措。他也是人,也会有无助的时候,也会陷入迷茫与痛苦,可千不该万不该漏掉这么重要的一则消息。 北上重工的前田正雄来找过他,要卖二十台机器人,康承业看过资料后干脆地否决了。说到底是日本人太小气,给的技术还是1978年研制的四轴装配机器人,虽说这样的机器人在国际工业应用中并不老旧,而且相关技术有所革新,但现在主流是德国研制的“z”型手,那是可实现3个平移运动和3个旋转运动共6个自由度的运动维度的机器手臂。 而且办公桌上那台旧计算机上还贴着“勿忘雪耻”的字条呢,十年前参观北上重工时给他带来的屈辱感至今难忘。 agv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工业机器人技术之一,康承业曾经和顾自成通过电话,想学习这种技术,但顾自成那边有难言之隐,康承业了解这位老朋友,他肯定是遇到麻烦了。 国际关系向来如此,时而亲密无间,时而若即若离,大洋两岸的形势如此微妙,这个时候美国企业肯卖agv吗? 正如报纸上所说,这在国内尚属首次,无论怎么看都是中国占了大便宜。康承业了解外国资本家,他们肯让中国占这么大的便宜吗? 天上掉馅饼…… “常师兄……” 沉思中的康承业忽然脱口而出,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三十年,他太依赖这位师兄了。从上学到工作,到走到今天,常新远一直默默地在背后支持他。康承业不留心的,常新远帮他留心;康承业看不到的,常新远帮他看到;康承业不擅长做的,常新远帮他做。现在常师兄走了,谁还能像他一样这样帮自己? 康承业把研究所的人员名单简单地筛选了一遍。 吴志超不行,经验有,但不够开拓。张思源还太年轻。江道源那批青年才俊倒是不错,不过属于典型的技术人才,这些事做不来的,尤其是沾了“洋气”后,行事方式在中国本土很不接地气。谢向明根本就没考虑,再说他马上就要出国读博了,相关手续正在办理。 这么大的事想找个人商量都没有。 …… …… “啪!” 报纸被折成了硬角重重地摔在会议室的桌子上。 康承业怒气冲冲地喝斥道:“这么大的事我们研究所居然是从报纸上才看到的,咱们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这顶大帽子扣在与会人身上着实有些冤枉,所有参会人都想说,咱们是搞科研的,又不是搞情报的。这种事华兴汽车公司没有义务向咱们通报,不从报纸上还能从哪儿看到? 如果谢向明在场或许还能撸一下康承业的虎须,但是在场的人除了吴志超资历老一点儿,不过谁都知道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发表自己的意见。年轻一代没人敢反抗康承业的权威,甚至连留美博士们也不敢,他们的老师对这位康所长尊敬得紧呢。 何况…… 康所长现在正在极度的悲伤中…… 第101章 是福?是祸? 会场几乎成了康承业的一言堂,除了老吴还能唯唯诺诺地敲敲边鼓,别人都是一言不发。 江道源偷偷地向张思源使着眼色,张思源鼻观口,口观心,蠕动了几下嘴唇,最终眼望天花板静观其变。无奈,江道源把求援的信号递给了许美琴。 在美国时,江道源曾追求过许美琴,但他比许美琴晚去了一年,那个时候她已经和牧健生建立了稳定的情侣关系,当时他们两位被留学生队伍视为最佳伉俪,谁也没想到他们最后能天各一方。 回国后,江道源没有放弃,算是抱得了美人归。 许美琴当然知道情侣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可对agv她是外行,根本抽不上嘴。 无奈,江道源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康老师……” 江道源举起手。 康承业一直倒背着手站着,会议室让他来回踱了几圈,终于听见有人发言,他略略松了松紧绷的神经。 “最近的事大家都知道,您的心情不是很好……” “这是正事!管我的心情干嘛!”康承业重重地敲着宽大的会议桌,有些野蛮地打断了江道源的话,“研究所没有了我就玩不转了?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个都这么大人了还等着别人喂吗?” 江道源就知道会这样,他耐着性子等康承业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说道:“这件事我和张组长私下里议论过,我的态度是这里面有问题,但是目前的具体情况我们研究所插不上手。” “资金、技术、时间,缺哪一个?” 虽然在气头上,康承业的头脑还是清醒的。 “都缺!” 或许是习得了美国式的直率,江道源说话一点儿也没拐弯。 这下轮到康承业不语了。 “我们机器人研究基地的两条线有点偏,水下机器人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在工业机器人的研发上,因为国内工业基础落后,导致我们的进度放缓,毕竟我们的研究项目是要落地的,这也是您一直以来的指示。” 康承业上升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这个年轻人不像看上去那样只懂技术,冷静下来的他反而耐下了性子听着。 “agv的应用范围很广,尤其在汽车行业,通用、丰田、克莱斯勒、大众等汽车厂的制造和装配线上都得到了普遍应用,目前我国正在走向市场化,包括汽车行业,这一直是国外最关注的行业,紧捂着的技术突然就这么出售了这不太现实。” “可是合同已经签了,这不会有假吧。”吴志超插言道。 江道源犹豫着,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合同……可以撕毁嘛……” “……” 谁也没料到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居然会说撕毁合同这种话。 “不是说西方最重视契约精神嘛?”吴志超半信半疑。 “那要看是否在合法的范围内撕毁。” 江道源的话一石惊起千层浪,一言堂的会议室出现了乱哄哄的议论声。 “撕毁合同还能合法?”有人质疑道。 江道源面色平静地说:“或许我用词不当,我是想说在不受法律制裁的情况下撕毁,比如这份合同是在圣路易斯签的,它的签署地就很重要,这涉及法律的管辖范围。我是从那里读的博士,应该还有发言权,据我所知圣路易斯的一些街区已经成了无人管辖的‘死城’。” 众人一片哗然…… 美国还有这样的地方? 在当时国人的心中,天堂什么样,美国差不多就是什么样了,先进、繁华、应有尽有,但从一个留美博士口中说出“死城”两个字,这未免太不现实了吧。 众人望向康承业铁青的脸,从他的表情上未得到任何反驳的迹象。 康承业曾多次去过圣路易斯,除此之外,研究所还有很多人在那里学习过,如此说来,江道源的担心不无道理。 “合同签署地,还有呢?” 康承业继续问。 江道源说话的底气越来越足了,他说道:“还有就是国际政治形势,只要在美国的法律体系下不受制裁,那么这个合同就是一纸空文,而北上重工那两条生产线很有可能会以美方无法履行合同义务而不了了之。” 吴志超瞠目结舌,反应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问:“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无他,市场而已。” 江道源说完就坐下了,留下满屋子的科研人员目瞪口呆,他们既不懂市场,也不懂国际法,不过思前想后这似乎和研究所没什么关系,康所长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他们是想制造规则。” 沉默了许久,康承业沉吟道。 “规则?” “汽车行业不算高新技术,国家不会捂那么紧,但这个市场又太过庞大,外国的公司想要进入中国市场就会先打压国内的本土企业,如果这真的是他们给华兴汽车挖的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康承业说完无力的垂下头,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我们的agv项目研究进度怎么样了?能否在一两年之内取得突破?”康承业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像是在问大家,目光却紧盯着江道源。 江道源摇摇头,思索了一会儿说出简单的六个字。 “时间、人员、资金!” 康承业深思,然后问道:“谁和华兴汽车公司的总经理比较熟,约出来见个面吧……” 全场又是一片沉默,这时康承业猛然醒悟到,从前这些工作都是常新远在做。 …… …… “上当?不可能不可能……” 沈州华兴汽车公司总经理董建业一身全体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一派商务人士的标准打扮,他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家乡的口音,康承业一听便知是吴兴那边的人,抓住机会套了几句家常。 董建业早就听过康承业的大名,但一直无缘得见,今天人家找上门来,自己这边于情于理也要热情接待,何况人家找上门的目的是为自己的事,这么一想华兴汽车的面子大了。 虽然华兴汽车在国内同行业里是佼佼者,不过科学家嘛,总给人高人等一等的感觉,今天这一交流,董建业发现对方的人似乎都很拘谨,倒不如自己那样谈笑风生。 “我们已经在媒体上发表了声明,电视、电台、报纸,这些不算什么,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敢违约?” 董建业不太相信,不过对方既然出自于好意,他并不想针锋相对。 “我是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博士生毕业,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关于诺思动力虽然成立了九年,但出成果不过是近两年的事,agv在美国也属于先进技术,突然出售给中国,这信号不正常。” 江道源留美博士的身份给一行人加了不少砝码。 无奈,开放的中国见识了国外的先进与繁华,颇为一边倒的迷信外国,无论是技术、文化还是生活方式。 如今不是二十年前以国产为豪的年代,董建业的座车都改用凯迪拉克了。 说破嘴这件事是人家华兴的内部决策,研究所一群外行人无论从行业形态还是汽车技术都说不过人家,何况对方是搞商业的,嘴皮子上根本占不到上风。康承业此行也算是带满了精兵强将,为了撑场面连搞水下机器人的张思源都带来了。但是一群博士、硕士硬是让人家大学本科给说得哑口无言,空有一肚子专业词汇就是得不到施展。 “老师,咱们别说了,万一人家的决策是对的呢?” 张思源找了个机会小声劝道。 康承业却突然火了。 “万一我们是对的呢?几亿元的损失就压在咱们中国企业的头上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外资本用先进技术给我们的企业挖坑!” 这话是拍着桌子说的,硬是吓了董建业一大跳,不过他老成得很,在人家内部事上并没有插言,反而乐哈哈地带着研究所一行人参观华兴汽车的生产线。 见惯了国外先进企业的康承业对华兴的生产厂并没有多大兴趣,但这里不是他的一亩三分地,面对人家的好意,他只得耐着性子在人家的安排下走这一遭。 第102章 工人,企业的血脉!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这是我们华兴汽车公司的第一准则。” 对着几位科学家侃侃而谈董正阳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尽管对方是来指责他们的决策失误的。 华兴汽车不愧是国内同行业的龙头企业,最大的一间联合厂房占地面积4.3万平方米,也是华兴汽车公司最大的一间单体建筑。 “南北向为汽车车架生产车间,东西向为中重型卡车总装车间,车架生产车间共由4个部分组成,从西往东依次为:车架下料车间、车架加工车间、车架铆接车间、车架涂装车间……我刚入厂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精良的设备,这些都是华兴人靠着一点一滴的打拼攒下来的家底。”.qqxsΠéw 说到自己的企业,董正阳还是很自豪的。 “董总是哪年入的厂?”康承业边走边和董正阳攀谈。 “那是65年,我大学刚毕业,那时候这个厂的生产大多靠的都是人工,我刚下厂的时候每天拧的螺丝不下数百个。”董正阳看上去不像快五十岁的人,意气风发的他更像四十岁出头的样子。” “哦?”康承业有点惊讶,“大学毕业生也要亲手拧螺丝吗?” 董正阳更加自豪地说:“来我们华兴,不论你是什么出身,都必须从基层工人干起。我们华兴有一句话,不懂工人的领导者不是好领导。” 望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康承业颇有所感,但是马上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他轻叹着气说:“我的一位好兄长、好同事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中国最宝贵的财富就是这些工人。” “哦?说这话的人很了不起呀,他今天来了吗?”董正阳回头望了一眼,吴志超怎么看也不像年龄比康承业大的样子,至于后面两个则更为年轻,更不可能是康所长口中的好兄长。 “他前些日子刚去世……” 康承业没有隐瞒什么,说出这话的时候很难过。 董正阳颇为感触地说:“我们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世界是自己的,从来不知道属于自己的只有身体,这个年龄要多保重呀。” “我们下面也有一个加工厂,过去加工厂里的老师傅顶得上半个科学家呢。” 董正阳点点头,也是很感慨:“工人,尤其是沈州的工人是最有纪律性的,他们到哪里都是宝贵的财富。我们华兴还好,沈州很多工厂在市场的竞争下掉下了队,工人们的日子不好过呀,有的时候我就在想二十年后我们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人了。” 康承业说:“所以我们才更要研究机器人,到时候工人不够用的地方就用机器人顶上。” “那工人呢?”董正阳颇为感兴趣地问。 “让他们变成机器人的管理者,产业要升级,生产方式也要升级。” 董正阳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我要引进机器人生产线的原因,不瞒你说,去美国考察的时候,我在人家的工厂放眼一望,我滴妈呀,这是汽车生产厂吗?怕不是进了科幻小说里了吧。” 康承业点头同意:“美国我去过很多次,对他们的生产方式是有一定了解的,底特律没去,但圣路易斯是美国第二大汽车生产基地,我甚至还参观了dc公司的一个生产车间。” “哦?造飞机的?” “飞机只是他们的代表产业,其它业务还很多,和你们签署合同的那家诺思动力公司我打听到了,他们最大的股东是道格拉斯.诺思教授,我们还一起吃过饭,诺思教授的影响力非常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公司肯定集合了很多美国同行业的精英。” 谈起业务,董正阳来了兴趣,他停下了脚步,很专注地问:“所谓同行业,指的是机器人吗?” “机器人、神经网络,也可以称之为人工智能。” 董正阳大概是没听懂,但是仍然竖起大拇指说:“不愧是专家,出口就是这么多专业名词。” “所以……”康承业顿了顿,望向在场的人,很自信地说:“我了解他们,他们是一定不会随便出口agv的。” “……” 宾主相谈不算甚欢,但董正阳对康承业这个人有了最直观的印象。 在华兴的食堂招待了一顿午饭,送客的时候董正阳对康承业说:“你这个人让我很惊讶,如果不是我们第一次见,我几乎要以为咱们是老朋友了。” 康承业伸出手:“下次见面我们就可以说是老朋友了。” 董正阳大笑,爽朗地与康承业握手道:“我还以为你们科学家都高冷得不得了,没想到也有像康所长这样风趣又大方的。” “科学家也是人呀,我小的时候还被日本人的飞机炸过。” 董正阳一怔,然后正色道:“这就是您对北上重工有意见的原因?” 康承业摆摆手:“我79年的时候就和北上重工打过交道了,要说对他们有意见是真的,他们傲慢得很,雪耻的字条到现在还在我办公室贴着呢,几乎脆得碰一下就要碎了。” 董正阳还想说什么,康承业先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不过我此来不是为了私怨,而是真心提醒,我是真心希望这次合作能成功,我们已经很落后了,如果现在不追赶,真不知道未来我们还有没有追赶的勇气。” 董正阳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与第一印象截然相反,他并不木讷,也非杞人忧天。相反,他淡淡的语气里含着气势磅礴的浪涛。 这个人胸中的沟壑波澜壮阔,陡然间仿佛眼前站了位巨人,自己一开始那点儿得意突然变成了浅薄的狡黠,两相对比,相形见绌。 董正阳面色严肃地沉思。 “如此说来是我们草率了,但项目已经正式立项,场地、资金相关配套的人力物力都在为此而运作,到真正落实至少还有两年时间。你们的警示我听进去了,接下来我们一定会慎重的……”话说到一半儿,董正阳顿住了,仿佛内心在做艰难的挣扎,半晌才有些不甘心地说道,“如果这次决策真的失误了,拼了我这条命也要为华兴保住血脉。” “祝你们好运吧。” “也希望你们早日研制出属于中国的agv。” …… …… “agv,连名字都是人家定的,是字母,不是汉字,我们现在只能追着别人的脚步走。” 张思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无奈,海洋水下机器人的研发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目前的脚步也只能到此了,6000米的深潜依照目前的能力来看,只能勉强说任重而道远,没人敢打包票何日才能出结果。 弟子入则孝,虽说是两条线,可研究所必竟是一体,老师犯难,做学生的怎么也得想办法分忧。 从传统看,张思源和康承业不算正式的师徒关系,但他把康承业当成这辈子最大的授业恩师,尊重师道精神的张思源主动挑起了大梁。 “只是一种叫法,没有必要这么严肃吧,按你的说法叫自动导引运输车也行。” 江道源不是很在意。 “二源”的辩论一般没人能插上嘴,偏巧最近一直不在研究所准备出国的谢向明在场,他语不惊人死不休。 “agv?很难吗?做就是了。” 第103章 玉不琢不成器 这两年出国热,科研人员出国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 一边是考核,考核后还要等签证,一大堆流程下来没个一年半载都出不去,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出国的审核特别严,谢向明的出国手续迟迟没有动静。 到现在为止,谁都不知道是谁给了谢向明这样的勇气。 agv是什么?是综合移动平台,是高自动化集成的产物。中国有什么?电磁感应、激光引导、计算机……每一样都是拿着人家剩下的技术在拼凑,从基础到关键,哪一样都落后,哪一样都要依靠着外国的先进技术。你谢向明就算是个天才,那也是本土的天才吧,就敢这样大言不惭? 这些话哪怕每个人把眼珠子瞪出来也不肯在他面前吭一句气,谁都知道这是康承业的宝贝疙瘩,说不得碰不得,而且人家那“两只手”在那儿摆着,天才加鬼才,其实更应该说是怪胎。 张思源和江道源把头都扭开,谁也不去触这个霉头,和他对话纯粹是自找不痛快。 “给我们时间,我们也能研制。” 男人们气血方刚,就快没炸了肺。许书琴站了出来,微笑着说:“可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啊,工业机器人的‘八五’计划都快落空了吧,再加上个agv,要人手没人手,要资金没资金,拿什么完成?” 换做一个男人,谢向明早就和他呛上了,可是许书琴这个大姐姐人还不错,他想起了在美国时那次简短的交锋,她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其实袖里有乾坤,只不过她的研究项目在研究所里有点儿“水土不服”。 智能语音和工业机器人两者相去甚远,这里一直没有她发挥专长的余地,很多人都说她不如留在美国,那边的环境还能给她更大的发挥余地,可是她还是坚持回来了,而且就在这个小研究所里供职。 谢向明大概是想表示善意,一拍胸脯说道:“书琴姐你放心,我保证将来你能造出一台只用嘴说就能听话的agv。” “……” 拿嘴说容易,可是工业机器人要在“八五”期间完成走向市场的既定目标大概率是要扑空了,为此康承业是寝食难安,最重要的是他在考虑一件事情。 徒弟们争论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康承业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门口,轻轻敲了几个木门,几个愣着望向门口。 “张思源你出来一下。” 那语气就像中学老师叫学生出来罚站一样。 张思源忐忑不安,其余几位也是摸不着头脑,最近的康老师看起来情绪上平静了一些,但是总给人一种沉寂过后要爆发的前兆。 …… …… “我对你很不满意,你本应该扛起更大的责任,可你选择像缩头乌龟一样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张思源无语,这摸不着头脑的批评从何而来? 一亩三分地?自己可不就应该守着一亩三分地吗?不然呢?下海? 没等张思源想明白,康承业重重地说:“你不是学自动化专业的,可是我依然把你留在研究所委以重任,这几年你干得还不错,但是能不能想得更深远一点儿?” 更深?6000米吗?自己都快愁白了眉毛了。 可那是水下呀,全世界最先进的国家都不敢说对海底了如指掌,自己这水平着实…… 唉,又不能承认。 “国家给了我们那么大的支持,就是要我们按计划完成任务,可是我们呢?像个逃兵,一切都往外推,我对你很失望……” “啊?” 唯有在康承业面前,张思源才露出平时没有的慌张,可他还没来及辩驳,就听康承业说道。 “上一次从报纸得知消息的时候,我希望那次会上发言的人是你。可你没有,你选择了退缩。你可以说agv你不熟悉,工业机器人和你没关系,但是你能不能想想你的父亲?快七十岁的高龄还在为中国科研事业而奔走,上个月我们还在北京见过,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思源终于明白问题出哪儿了,可是…… 好像在恩师面前没有可是,他要的东西永远是跳跃的,就像新晋的康一雯教授前几年从东南交大给他寄来的几张交响乐cd一样,那里面虽然有婉转,但更多的是波澜壮阔,老师的心永远是不平静的,所以想跟上他的脉搏?想都别想…… 张思源低下头。 “别人都说我是看你父亲的面子才重用你,这样的流言,你想让他一直流传下去吗?” “不!” 张思源猛然抬起头,这一个字吐得格外坚定。 “科学不允许走后门!” 康承业丢下这句话后走了。 没有答案,就这样把张思源甩在原地,愣愣地。 康所长越来越霸道了。 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说,但张思源不行,他知道老师心里装的是什么,未来没有路,需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我们什么都没有,唯有双手,唯有大脑! 那天在华兴汽车公司,老师的话他听到了——我们还有勇气追赶吗? 这么多年,除了短期培训,康承业从来没给过张思源出国深造的机会。留在这里绝不是贪图富贵,研究所也没什么富贵可以给他,真正的富贵是下海,在市场里捞钱。过去被普罗大众认为是不学无数之人转眼变成了什么总,什么大亨。亿万财富面前,谁是科学家?他张思源追求的是这些吗? 从南海之行走到现在,匹夫之力,虽微薄,然气节不失! 这一番批评看似简单,可是张思源如梦初醒,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连谢向明这样天不怕不地怕的人都说老师是一座不可逾越之山了,他的心像大海一样宽广,他的理想如野火般燎原,他这番话是重锤,敲得是自己这面响鼓。 老师这是要委以重任! …… …… “那件事,我还是觉得你之前说得对。” 在吴志超面前,康承业像变了个人,语气委婉而平和,甚至还给他倒了一杯茶。这让吴志超受宠若惊。他连忙站起来说:“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 “不!你的意见很关键。” 吴志超第一次从康承业口中获得这么大的赞扬,他满面通红的说:“没有没有,我对美国不是很了解,都是道听途说,什么契约精神啊,就随便翻翻书……” “契约精神?”康承业愣住了,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摆手道:“我说的不是上次会议那件事。”m.qqxsnew “啊……啊?” “你说你不适合当副所长,我思前想后着实对不住你,考虑到你是老同志,又是经受过考验的,所以我希望在副所长提名时你能坚持自己原来的意见。” “啊?” “先前我批评他也是因为玉不琢不成器嘛。” 吴志超算是明白了,赶情先前自己提建议的时候康所长因为过度悲伤,根本没过脑子,现在他的心神又回来了,副所长还是没他什么事儿。 第104章 关鹏的重新入职 小吴熬成老吴,这会儿也是真坦然,他本来也没惦记副所长这个职位。这几年他一直感慨,科学技术的进步越来越快,层出不穷的理论让他目不暇接,这个研究中心主任能干多久都是个未知数。有常新远那样例子在前边摆着,这个副所长不好干。 “所长你放心,我绝没有争名逐利的想法,现在所里的年轻人都很优秀,能给他们敲敲边鼓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保证!扶上马,送一程!” 康承业很长时间没有舒展开的眉头渐渐平展了开来。 江道源被叫进所长办公室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他是有信念的,知道回国是能够大展宏图,但也不是没犹豫过。国内的基础落后,这不是靠一个两个人就能改变的,什么时候能施展,施展到什么程度在很多留学生心里都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像许书琴这样的专业几乎是不合适回国。国内没有一家人工智能实验室,智能语音的研究根本就是个零,即使在沈州这种站在最前沿的自动化研究所也一样。可那不正是他们回国的意义吗? 从零开始! 江道源提了一口气,尽量把胸膛挺得直一些。 当agv这个缩写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资料及文件中时,江道源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的是康所长居然能这么快从悲痛中振作起来。或许人和人的能力相差并不远,但是意志和信念却隔了几座沟壑。 迎难而上的时候到了。 “研究agv有没有信心!” 康承业的语气不是用问号,他整个人好像一把即将披荆斩棘的刀锋,雪亮,绽放着寒芒。 “所长,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能否问个问题?” 康承业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根本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姿态,却给人以不可推托的重压。 “您是否已经在为接盘华兴汽车公司的项目做准备了?” 康承业点点头。 “这样我就有五成数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在理论上取得突破,但是在关键元器件上,恕我直言,国内还没有一家公司能生产,目前这种技术只能从美国获取,凭借现在的形势,我认为很难。” “那你有几分决心做成?” “如果全力支持的话……” “好!” 康承业拍案而起。 “我要的就是这个全力支持,研究所不行还有中科院,哪怕找上外交部,只要你能把agv做出来,我这把老骨头都是你的!” 康承业的眼里透着坚定,那种坚定不会让人觉得他只是拍拍胸脯表决心,他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东南交通大学马上会有一批新研究生入院,我把他们都派给你。现在你是我们研究所最顶尖的人才,八五计划能否攻关,agv能否实现突破,就拜托你啦!” 康承业绕过办公桌,走到江道源正前,始料未及地深躹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江道源愣住了,他怎么受得起这样的大礼?但马上就明白,这个礼是不能推辞的。 礼者,敬人也。 中国自古最重视的就是礼节,礼已经融入到全民族的骨子里,长幼有差,长者之礼不可辞,辞之视为失。 “请您放心!” 江道源深深鞠躬还礼,这一刻,他的内心像火烧一样。 回国,是对的! …… …… 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快。关鹏第一次来沈州的时候街面上还没有这么多汽车,火车站也没有这么多小商小贩,人流多得快把马路都挤拥堵了。大车按着喇叭,急躁的司机还会把头探出车窗外把车门拍得“啪啪”作响,不知道哪里就会钻出个半大孩子问他要不要住店,刚走到对过马路就有一对孩子抱着他的大腿向他讨钱。 给了两张一分钱的票子,还得来了对方鄙夷的神色。 这还是记忆里的沈州吗? 关鹏辞职的事没和家里说,手续都是自己办的,他可以去很多地方,不论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还是大学同学里,有经商下海的,也有在政府做公职的,平时联系的时候感觉都做得不错,但是他谁也没求,孑然一身背着行囊来到沈州,站在这座城市熙攘的街头时,他忽然发现过去引以为帅气的军呢大衣似乎显得很土气。 至于为什么来这里,关鹏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但是这里的确有一个让他不服气的人,他想离这个人近一点,在这里做出更大的成绩给那个人看看,也让失去他的人看到,他关鹏不只是依靠家庭关系才成功的。 在华兴汽车公司的大门前,关鹏站了很久,他没料到沈州冷得这么快,一边呵着气一边跺着脚,仍然感觉四肢都是麻木的。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位员工从大门出来爱搭不理地叫他进去。 走进人事部的大门,这里可比从前的研究基地装潢好得多。华兴汽车不愧是中国同行业的龙头,不仅大门修得气派,连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也显得很精致,漆得非常精致的板台后面,人事经理坐在办公椅上,双脚就搭在台子上,手里拿着文件,脸都看不到,听见敲门声也只是指点了一下示意关鹏坐下。 关鹏看不惯这种工作作风,但还是忍气吞声的一屁股坐在板台前。这时那位经理才把脚拿下来,扬了扬下巴说道:“进屋怎么不知道关门啊,就你这样儿还怎么入职?” 关鹏一愣,但还是什么也没说,放下行李转身把门关上了。 那人拉过烟灰缸,叼上一支烟,似乎是火柴找不到了,四处找了找后然后望向关鹏。 “我不吸烟。” 关鹏自觉语气很平静,但对方不知道怎么着就恼火了。 “不吸烟不会帮着找找啊。” “我……” 那人摇摇头,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说吧,为什么来华兴啊。” 关鹏很不适应这种对话方式,正思索着,那人又起身连续翻了几个抽屉,好容易找到了半盒火柴,划着后像是很久没过足瘾一样猛吸了两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又是摆摆手说:“行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咱们厂大,待遇好,你的介绍信我也看过了,这上面也太模糊了,连你从前是什么单位也不写让我们怎么接收?” “这是正规的介绍信。” “我知道是正规的,不然早赶你走了。” 关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脸色铁青,他强行压住心头的怒气,在心中告诫自己,这只是开始,是小困难…… “你还不乐意了,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要入我们厂吗?我资料都看不过来,要不是看你的介绍信你能在我这里呆上五分钟?” 关鹏只得学着他平时看不起的那些人的语气点头道:“谢谢经理。” 那人摆手似乎成了习惯:“别叫经理了,叫张哥。” “张哥。” “你的履历我也看过了,你是学造船的,可我们这里是造车,行业通吗?” 关鹏总算能说一句正经话了:“只要基础通,不懂的现学很快的。” “还挺有信心,不过我告诉你,咱们厂可不缺大学生,不要以为来了就能当领导,咱们华兴不论是谁,到这儿都得从一线基地干起。”qqxsnew “我做好了准备。” 或许是看在红彤彤的钢印面子上,那位张经理又是摆了摆手示意关鹏出去。 “这……” “这什么这,回去等消息。” 关鹏一愣,问道:“要等多久?” “你还问上我啦?现在有你问话份儿吗?没有领导命却得了领导病,一看你就是大院里出来的吧。” 关鹏点了点头。 “你张哥这双眼睛毒着呢,放心吧,以后跟着你张哥混,只要你小子够聪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 第105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沈州的确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铁道东和铁道西,仅隔着一座钢筋混凝土的两洞桥,就呈现截然不同的景象。东边新建的商业街繁花似锦,西边一望无际的工厂区冒着低沉沉的浓烟,烟柱汇聚在空中,再深深地压下来,仿佛给人的心头添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霾,这座重工业城市正在改革中艰难地挣扎。它扭曲着身子,一边是不断拖拽它的厚重历史,一边又渴望拨云见雾的希望。 “二源”很难地地凑到一起,他们站在铁道桥边,清晰地望着两边截然不同的景色,心头有些沉,可也有些兴奋,那是战斗前的兴奋。 “我们来的时候都看好了这里的工业基础,认为中国自动化能起飞一定是在这里,可是时过境迁,谁也没料到今天会是这种形势,你看西边的烟。”江道源指着林立的烟柱,“那些烟飘荡得多么无力,我们在美国参观自动化工厂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烟柱。” 江道源吐了一口气,大概是吸了飘散在空气中的灰烟,他轻咳了两声说道:“伦敦过去称之为雾都,高大的烟囱曾经是现代化的标志,如今颇有些日薄西山的样子。国外已经开始讲究环保了,我们这里还在重污染。” “不重污染怎么样?沈州有一条清澈的河吗?这里可不是旅游城市,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里改变成清澈湛蓝的天,我们要争的是世界。”qqxsnew 江道源对张思源的豪情万丈不以为然,他扬了扬下巴朝东指去:“你看那边,混乱的火车站,你觉得现在的人是过得越来越好了还是越来越差了?” 张思源摇摇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大形势面前,有些牺牲不是很正常吗?” “那是因为你不是牺牲者。” 老实说张思源对江道源还是很佩服的,可是两个人貌合神离,绝对称不上是朋友,或许是骨子里的思想在作怪。 “我父亲也是美国留学回来的,他也经受过不公正的待遇,可是他不曾抱怨,同样不抱怨的还有我的老师,他还没请你去家里吃过饭吧。” 江道源摇摇头,苦笑道:“可你们都是饱学之士,早晚国家会用得到,那些人呢?他们会什么?懂什么?谁关心他们?” “悲悯天人不是我们要做的事,这是浪潮!巨浪之下卷起的泥沙管你是古海滨砂矿还是熔融玄武岩浆,我们总要向前,我们总得向前,历史记不住失败者!” “不愧是学海洋学的,海底地貌的知识很扎实嘛。” “不要取笑!” 江道源没有张思源那种慷慨与悲怆,他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感受。 “不是取笑,我们这些留学回来的被你们称之为‘海归’,名褒实贬啊,是想说我们是缩头乌龟吗?” “这不是我说的。” 江道源吐了吐气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说我们从国外镀了一层金回来,待遇就比本土的研究生高,这很不公平。可是我和你一样,选择出国的时候也是为了报国。我也很看不上那些一到国外就开始数落国内不是的人,写文章夸耀者有之,数典忘祖有之,但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吧,我毕竟选择回来了。” 张思源点头:“的确,你和别人不一样,这么大的重任给你了,接得住吗?” “怎么?还没当副所长就开始行使领导权力啦?” 张思源不悦,铁青着脸说:“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常老师一样让老师安心,但我更有信心要让这里变好,有些事自己能做的就不要让老师奔前走后。” 江道源知道他在说什么,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只是淡淡地说:“我能力有限……” 东北初冬的夜,已经很明显能感受到昼夜变化了,才下午三点半,天就开始沉了下来,望着即将落山的夕阳,江道源慨叹道:“但我会尽力而为,拼上自己的一切!” …… …… 昨天还说康承业没请过江道源到家里吃饭,第二天晚上就被一招手带上了车。 康承业自己不喝酒,却不禁止学生们喝,他们早就成家立业了,这点自由还是要给的,何况是在自己家里。 坐在饭桌对面,张思源面色铁青,不过这情绪可不是冲着江道源,他紧盯着不住往师母碗里夹菜的谢向明,全桌就属他不懂礼数。 “师母,尝尝老师做的这个菜,百合炒蒜薹,除了老师蒸的螃蟹,我最爱吃这个了,嗯……还有这个韭菜炒海肠,可惜冻时间长了,没有刚捞出来的新鲜。” “……” 康承业面色如常,张思源也喝了几口酒,但不觉得多,只是他再也受不了这个氛围了,重重地撂下碗筷。 “谢向明你有点礼貌行不行?菜是老师做的,轮得到你献殷勤?” 谢向明一愣,夹在半空中的筷子停住了,他愣愣地望向张思源,直直地回了一嘴:“老师都没说什么,轮得着你吆五喝六的?” “你……” 康承业连忙笑着摆摆手,正襟威坐:“别争啦,今天是给谢向明送行,虽说他还有三个月才出国,可马上又要过年了,再一过年我们就进入90年代了,这个意义重大呀,我在这里提前送他,另外再送他两个月的假期,回去好好与家人团聚。你们知道谢向明的妻子从事着至关重要的工作,比小谢还要忙,平时连信都没有一封,这一次他们难得能在家团聚,这很不容易,这次小谢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成归来,这又不是上小学,有学期制,总要学会本领才行,这一点他自己把握。” 有了老师的袒护,张思源的脾气算是彻底发不出来了。 江道源在一边偷着乐,张思源似乎找到了发泄对象,他重重地指责道:“还有你!agv上马,你那边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江道源似乎没有张思源这么“放肆”,他看了看康所长,见他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连忙说道:“我能有什么动作?人员、资金都没就位,除了浪费时间,我还能干什么?” “你这是消极!” “我这是务实,能干什么就说什么话。” “你……” 张思源忽然发现满桌的人都在看自己,仿佛整顿饭就自己一个活宝,于是干脆埋头吃饭。 大家正吃着,传来了开门锁的声音。 “是建华回来了,哎呦,怎么把他给忘了,没准备碗筷。”张思源连心起身,正迎向刚进门的康建华。 “他在外面吃过了,不用管他。”康承业摆摆手。 康建华点点头,带着一身冷气,背着一个老式书包一声不吭地往屋里走。 “哎,建华啊,你是不是上夜校去了?” 张思源似乎是想找由头离开饭桌,却被谢向明拉住了。 “你少在这儿假惺惺,人家夜校早毕业了,现在正在学函授大专,别打扰人家学习。” 张思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再看看他亲爱的康老师,鼻观口,口观心,像个入定的老僧一言不发。 “合着来就我一个人不懂事儿是吧。” 谢向明鼻孔朝天,一副不爱搭理的样子。 江道源笑了:“指点着他道,你这个人呀不是不懂事儿,是太懂事儿了,有些场合呀,就不能太懂事儿,就像今天,你大谈agv就能搞出来吗?你要是再说我就说水下6000米啦!” “……” 第106章 一不小心吃到日货了 宿舍还残留着结婚的记忆,那些冷蒙雨挂上去的挂饰还在,却早已蒙尘。 那场匆忙的婚礼之后,他已经八个月没见过新婚妻子了,好在他也不是什么精细的人,写过几封石沉大海的信后,又恢复了往常独身时的生活。唯一的变化是研究所搬走了,他不再每日翻墙而过了。 旧历的新年马上就要到了,翻过这个年,他就要赴德国参加萨尔大学的博士生入学面试了。 此前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的主任弗朗索瓦?勒内教授曾经邀请他去法国学习,康承业给婉拒了。从更长远的发展角度考虑,还是决定送谢向明去德国。只不过因为一件震惊国际的历史性事件的发生,赴德国学习也并不是一帆风顺。 “柏林墙倒塌之后,德国的国策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是否还像当初那样欢迎中国留学生还是个未知数,到了那边你要自己多长几个心眼,不要像在国内一样眼高于顶,那边可全靠你自己了。” 面对来自于导师的一次次重托,谢向明很严肃的对待。老师就像牵着他这张风筝的绳,如今绳子放开了,能飞多远就看他自己的小翅膀了。 不过那是未来的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带新媳妇回家。 八个月后,冷蒙雨总算来了信,信中只隐晦的表示一个大项目成功了,单位奖励她二十天假期,终于可以跟谢向明回家乡看公婆了。 说起来即忐忑又紧张。 谢向明的家乡思想比较保守,这样未通过父母认可就私定的终身能否受家里欢迎还是个未知数。母亲那边倒是好说,就怕老古董的父亲,不过谢向明不在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何况自己这一走就是两年多,就算婚礼仓促了些,可也是明媒正娶。老师不是认可了嘛,古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这半个父亲都同意了,自家的老父亲又什么不同意的。 最令,谢向明头疼的是满屋子的书籍。这两年里,他的家当什么也没增多,这些书和资料却早已堆积如山。这么多的书不可能全带回老家去,他在沈州也没什么朋友,这些宝贝放在哪里都觉不放心。 就在他发愁之际,门敲响了。 “没锁。” 谢向明以为是哪个舍友,头也没回地说。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人脚步轻得仿佛不着地一样,不像是往日那些室友的行为。他猛地回头一看,头顿时有些大头,那是他最不想见到的大师兄。 “瞧你这儿乱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住的。” 谢向明把头一扭,一脸不待见的样子说:“这本来就是独身宿舍,容不下你副所长这么大的尊容。” 张思源早习惯了他说话的语气,要是计较这个也就别共事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哗啦哗啦”的掏着什么东西,拿出来递到谢向明面前。 “给。” 那是一串钥匙,钥匙圈是最简陋的那种,所有的钥匙样式都是一模一样的,一看就是同一把锁的。 “这什么?”谢向明有些意外。 “钥匙呀。” “哪里的?” “你家的。” “我家?” 谢向明仔细看了看那串钥匙,钥匙齿还泛着亮,明显是新的配的。 “咱们研究所的职工房二单位二楼正房,双面向南。考虑到你还没有孩子,总不好分三室,这间房子你先住着。” 谢向明大惑不解地问:“可我马上就要走了。” “这谁还不知道,房子是所里的财产,你只是暂住,放假回来的时候也好有个落脚点,何况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你新婚妻子着想,她的工作单位就在这边,有个短期假期,在这边住总是方便一点。” 谢向明接过钥匙,在手里拈了拈,有些怀疑地问:“这是老师的意思呢?还是你的主意?” 张思源没正面回答,他面色平静地说:“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是有心,就多想想这边还有个家。” “你……”谢向明一向很讨人嫌的嘴这会儿安静了,他怔怔地看着钥匙,似乎是想说些感动的话,可话到嘴边还是变了味儿。 “你们是怕我飞了吧。” “心在哪里是你自己的事,国外不比国内,没人会包容你,多保重吧。” 谢向明扭过头去,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这个人并不讨厌,就是有点儿太正经了……” 张思源苦笑,他可不指望这个师弟会说出什么感激泣零的话,那样就不是谢向明了。 门口突然传来了嘻笑声,几年小年轻坏笑着簇拥一位美人儿来到了门口。 “嫂子来喽,这下谢哥不寂寞啦。” 谢向明脸上一僵,仿佛触电一样,脖子挺得直直的,他几乎是机械般地扭过头望向门口。冷蒙雨双手搭在前面提着一个大大的尼龙网兜,里面装得是水果和糖果,还有一些地方小吃之类的特产,一看就不像是给谢向明带的。后面有一些学弟们殷勤的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一直来就朝谢向明挤着眼睛,脸上还冒着坏笑。 听到他们的笑声,谢向明反倒有了底气,“哗啦哗啦”地在他们面前抖着钥匙,得意地说:“瞧见没?房子,正规的职工房,想听墙根儿呀,门都没有!” 他倒是脸皮厚实的像城墙,冷蒙雨却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恨不得拎起粉拳朝着谢向明砸过去。 张思源笑出了声儿,这时那几个小子才发现新晋提名的“张副所长”还站在这里,立即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谢向明大大咧咧的,况且成天与这群小子混在一起,早就连对方扒光了长什么样都了然于心,就算康承业再宠着他,那些小子也不会对他产生敬畏心。张思源可不一样,他早就是项目负责人,在所里的地位也一天高过一天。平时不苟言笑的张思源走到哪里换来的都是一片鸦雀无声,这一次也不例外。 看到大家都冷场了,张思源自觉地摆摆手说:“当我不存在,你们先去看看房子吧,这些资料和书我马上找专人过来搬运。” “哎?你要搬哪儿去呀?” “给你找个好地方,好好保管,保证你走时什么样,回来时还什么样,满意了吧。”张思源难得的舒展开眉头。 谢向明有些犹豫。 “怎么?连我都信不过?” “哎,信得过,信得过,要是连大师兄都信不过还信得过谁呀?” 谢向明心里长草了一样拥着冷蒙雨就往外走,那些坏小子们想起哄,却在张思源的注视下,一个个憋着坏笑,可就是不敢发作。 “好啦,别让人看笑话了,我带来的东西,赶紧给大家分一分吧。”冷蒙雨恢复了平时镇定的样子,连忙打开网兜给大家一把把的抓花生和瓜子,一颗颗糖果塞到独身宿舍的年轻人手里,到张思源时,冷蒙雨给递上了一个大苹果。 张思源大口的咬了一口红彤彤的苹果,美滋滋地说:“还是弟妹会买东西,我们单位过年发的红元帅的都没这个汁水多。” “这个叫富士,听说是从日本引进的,现在不少果农都种这个,长得快,个头儿还大。” 张思源一口苹果没咽下去,差点儿没噎着,又不好意思当着弟妹的面儿吐出来,强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脏话。 “日,一不小心又吃日货了。” 谢向明可抓到话把儿了,差点儿没跳起来:“哟,新鲜呀,咱们的张副所长也会说脏话啦!” 张思源闹了个大红脸,众小子们哄笑,气氛一下子变得欢快起来。 第107章 张思源变了初衷吗? 进入八十年代,日本的产品蜂拥着涌向中国,这片市场几乎是空白的,东芝、富士、丰田、三洋、夏普、铃木……你能叫得响的品牌全是日本货。 张思源不是极端保守派,但是受老师的影响,对日本产品有着深深的戒心,尤其是在机器人领域。 起初是对中国进行封锁,后来他们似乎也发现了这并不是个好办法,这么大的一个市场,封锁起不好作用,还会引发反弹,于是开始渗透,一点点儿给国内的产业制造规则。这样既能占领中国市场,也能弱化中国人自己的信心。这些资本主义玩剩下的花招是当时的中国人没见过的,不少本来很先进的企业在对外交流中一点点地失掉了自信…… 关鹏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一切都靠自己,至少他的家庭关系已经被人摸了个清,如果不是这些,恐怕在华兴入职都是件困难的事。当他被张经理领到一片空地时整个人目瞪口呆。 这里就是自己要工作的地方? “这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嘛。”关鹏质疑着。 面对他的质疑,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的张经理用戏谑的口吻说:“什么都没有才要我们自己造啊,你小子交好运了。” “这叫什么交好运?不是说从基层干起吗?我有这个信心。” “哼!真是天上掉馅饼尚且不自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关鹏摇摇头。 “这是我们最新的自动化工厂。”.qqxsnew “就这里?” “嗯!刚签下的合同,这里马上要上马两条新的流水线,全自动化,你不是大学毕业又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嘛,能参与这个项目你才有资格在我们华兴站住脚。” “可这是基建啊,我并不懂基建。” 张经理咧了咧嘴巴,嗤笑道:“入职的时候你不是说学什么都快吗?怎么眼高手低呀,我实话告诉你吧,这是我们董总亲自点的将,你有福啦,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 “真的?”关鹏眼睛一亮,董正阳的大名在全国都是叫得响的,难道这真的是委以重任? 张经理拍了拍关鹏的胸脯,说道:“今后飞黄腾达的时候别忘了你张哥的好儿。” 关鹏连忙颔首:“忘不掉,我一定尽全力,不懂的地方我马上学。” “这就对喽,翻过年马上有一场奠基典礼,董总指示你负责这个典礼的策划,没问题吧。” “没问题。” 关鹏这会儿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地方。在核潜研究基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前边总有蒋弛雨这样的挡着,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出头之日。自从冷蒙雨闪电式结婚之后,他连最后一丝念想也没有了。 我一定在这儿好好干,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看到,我要让报纸、电视上到处是我的名字。在这里、在华兴、在沈州书写属于我关鹏的明天! …… …… “你怎么晒黑啦?哦,对了你是学造船的,肯定要到海上去,怎么样?辛苦吗?” 说不想是假的,平日里见不着也就作罢,新婚妻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适应了好一会儿谢向明才有一种真实感。 冷蒙雨抚摸着新窗帘,迎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脸上挂着幸福的表情:“这房子真好,我们两个人住显得有些过大了吧。” “不大呀,今后我们还要养宝宝呢,咱们生几个?哦对了,现在政策不让了,一个!一个好,就一个孩子,咱们把他培养成小博士,今后给爸爸造个机器人伺候我养老。” 冷蒙雨笑得花枝乱颤:“你呀,还那副样子,机器人造得怎么样了?” 提到正经事,谢向明的脸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他摇摇头:“难度太大了,我们国家的底子薄,就算理论能攻关,实际也造不出来,目前出的那几个样本根本经不住市场的考验,偏偏我的老师要做到产研结合,咱们只会研,哪里会产呀?就咱们那个小工厂……” “你不是来信说那个小工厂里出人才嘛,尤其是康老师的儿子,进步很快,都赶上半个科学家了。” 谢向明连连点头:“对对,那小子平时不吭声不吭气的,做东西都得找他,偏偏老师从不夸他,太不公平了。” 冷蒙雨一边笑着一边抚着谢向明的胸膛,语气尽量温柔地说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你就公平啦?如果不是康老师一路为你披荆斩棘,你能有今天?还有这房子,多半是康老师的意思。” 提到老师,谢向明的脸上立即带上了几分敬重之意,他说道:“老师对我真的是没说的,可对自己的儿子总该有好个脸色嘛,当个严父肯定不快乐,我以后不当这样的爸爸。” “行啦,满口当爸爸,你哪有时间当这个爸爸呀。” “可总要生儿育女嘛。” 谢向明这话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过于暧昧了,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两个人的一切来得太快,快到一个还没准备好做丈夫,另一个也不会当妻子,现在却在这里谈孩子,尴尬都写在脸上呢。 此时的两人在一起更像是恋爱中的小情侣,不过这样也好,你侬我侬。 …… …… 康承业已经在规划“退休”了,科研人员是没完全退休之说的,他是想从所长的职位上退下来,今后能安心的为中国机器人事业奔走。 眼下他最忧心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把张思源扶上马,另一件就是工业机器人取得突破。 工业机器人的研发进入了困境期,来自于美国的支持几乎断了线,向德国寻求援助也只是杯水车薪。江道源固然会全力以赴,对这个主动归国的博士生,康承业还是很欣赏的,他很务实,从不高喊口号,也从不表决心,但是做的事很扎实。可就算他再扎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个计算机技术就卡住了他们的脖子。 张思源从南海回来时带来一个消息,中石油集团施下负责石油勘探的公司需要从美国引进一台ibm大型计算机,美方却不同意卖,只能租,前提是要派人现场监管这台计算机的用途。中方不得不专门准备一个房间,美国人在里面24小时看着,中国人不允许进入,一边承受着高昂的租赁费,一边还要忍气吞声的给美国人开工资。 说出来真是窝囊,可是没办法,技术在人家手里。 这样的例子越来越多,中国要发展,就要有求于人,什么时候才能忍过这口气呀。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康承业低声说了一句“进来”。 轻手轻脚的推门,除了张思源不会有别人。 “老师。” 张思源奉上一摞厚厚的资料。 “这是什么?” “我最近有一个新的构想,就仔细研究了一下以前的资料。” 资料太厚,康承业抬起手,却没有翻,坐在办公椅上仰头望着把身体挺得板直的学生,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意思已经透露出去了。 张思源继续说:“日本人寻求与我们合作,但是我们嫌他们提供的技术太老所以迟迟没有做回应,我仔细研究了一下他们的‘hi-t-hand’焊弧机器人,硬件上并不过时,如果我们能采购回来,使用我们的控制技术再投放到市场,就大大推进了我们产研结合的路子。我们的研究成果也能早一天走向市场。” “砰!” 康承业的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怒气冲冲地喊道。 “不行!” 第108章 康所长是不是该拍拍桌子了? “你这是投机取巧,你这是……” 面对大弟子,康承业终还是没能说出平日里大放厥词的话。 “老师您先别生气,我知道您要说我什么,我不是产业汉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我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康承业虽然霸道了些,但并不武断,况且他对张思源也是寄予厚望的,听着大弟子恳切的话,他强自压下了心头的怒气,慢慢坐回到椅子上。 “从我们制造出中国第一台实现点位控制的示教型工业机器人到现在已经七年时间了,后续的研究成果迟迟无法进入市场就是因为我们的工业底子太薄,产品不过关,电子元器件还要从国外进口,国家对我们的投资不算少,可我们的产品……不,是作品,是只可远观不可近瞧的作品。那一台台样机始终走不出实验室。并不一定是我们的技术完全不行,而是没经受市场的考验,这是一场改革,或者是一场赌注,可我也研究了,市场上没有绝对赢的准则,就算是赌博我们也必须去试,还要承受失败的后果。如果为我个人,这样饱受争议的提案不做也罢,可我是想打开一条新路。” 张思源的话句句在理,康承业的怒气消了一大半儿,开始耐心听他继续说下去。 “年前,谢向明的妻子带回来一兜苹果,用的是日本的品种,可是这个品种个儿大汁多,口感很好,很受人们的欢迎,过去那种又小又酸的国光苹果哪怕便宜也渐渐没人买了,黄元帅、红元帅也没有竞争力了。这种苹果叫富士,但我们的果农已经能通过对品种的改造种出更适宜本土种植的品种,果农赚到了钱,百姓也吃到了更大更好吃的苹果,市场打开了,我们没有受到损失,反而是市场更繁荣了。”qqxsnew 康承业另一半的火气也下降了不少,他开始认真思考大弟子的提议,半晌他开口道:“你是想说‘hi-t-hand’就是这个富士,而我们自研的产品就是国光?” 张思源点点头:“这个风险不是果树嫁接,需要巨额的投入,需要寻找潜在的客户。老师,咱们研究所的力量有多大您是知道的,凭我们现有的力量能在十年内生产出超越‘hi-t-hand’的产品吗?” 康承业的火气彻底消散了,他太知道研究所的现状了,不仅知道自己,还知道国际上更先进的理论和设备都有哪些,我们在进步,外国人的进步比我们还快。他沉默不语,好半天才说道。 “十年前我曾说过,要用二十年时间让中国进入机器人时代,现在已经过半了,另一半似乎也在我们逐渐消磨的意志中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造出了一批‘婴儿’可是这些婴儿却迟迟没办法长大,水下机器人虽然得到了应用,但是距离先进目标相去甚远,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是我老了,眼睛不好用了,看到的东西都是模糊的。” “老师您错了,您不老,也不模糊,您像一座山,只有站在山顶,我们才能看得更远。” 康承业笑了:“那我就给你们当好这座山,让你们踩在我的肩头……不,站在头顶上,去看得更远。” “老师您同意啦?” 康承业立即拉下了脸:“胡闹,这么大的事凭你我一番对话就能定下来?外面不知道有多少风雨等着摧残咱们呢,我得给你们遮风挡雨!” “老师……” 张思源感动得几乎要哭了。 一番更详细的讨论之后,张思源推开门,忽然发现门口站满了人,为首的是老吴同志。 “你们……”张思源一愣,马上明白了是刚才争吵声太大,把这些人引过来了,他立即拿出了不应该挂在这样年轻脸庞上的正色说道:“吴大姐不管基建了,你们就不能给所长办公室的门换成隔音的吗?咱们所多少项目都是需要保密的?如此疏漏,实不应该。” “……”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可能明白,自己只是看了个不该看的热闹,人群立即一哄而散…… 张思源的副所长任命还没下来,但同僚们早就把他当做副所长,这个还没上任的副所长刚过完年的第一次全所集体会议上就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提案。 “买日本人的我们自己卖?这不是……” 众人都面面相觑,如果不是康所长还在场,恐怕有人当场就要指着鼻梁开骂了。 张思源第一次感到站起来是这么艰难,艰难得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压着他,去迫使他弯下腰,让他灰溜溜地从众人面前溜走,但他不能。 “我知道这一步走不好就会被人骂成是产业汉奸,说不好还会有人说我用国家的利益去换取个人的好处,但是今天咱们研究所的人很齐,所领导都在,主要项目负责人也在,生产车间的领导和骨干也在。我公然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想让众人的眼睛一起去看,我是不是自私,是不是在卖国。很遗憾,我并没有这个能力去卖,我也不会这样做。改革开放十二年了,历史的脚步已经进入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十年,距离我们要中国工业进入机器人时代还有十年,或许是我们过于乐观,低估了形势变化,高估了我们这个团体的能力。我只是知道,产研结合并不是一句空话!” 张思源想说得很多,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1959年,乔治?德沃尔和约瑟?英格柏格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工业机器人,命名为unimate,意思为万能自动,就是这个万能自动,在二十年后的世界开了花,发达国家把unimate视作现代化的象征,我们的cims就是为了追赶这个unimate,过去的十年我们取得了一些成绩,还拿到了不少国家级奖项,可是我们却看不到前路,我们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宝贝就真的像个宝贝一样锁在实验室里,怕碰坏了,怕含化了,我们像父母一样心疼这些研究成果,却不敢让孩子去见风浪,因为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他们还没长大!他们经不起风浪!可我们就永远把他们封在实验室里吗?” 研究所里的一些说话分量比较重的老前辈都看着康所长,康承业只是把腰杆挺得很直,目光炯炯地望向自己的正前方,像是在看张思源,又像是越过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看到了他的背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人们大概心里有数了,张思源今天的提案已经与康所长通过气了,但是这些过去被人批得不得不弯下腰的知识分子也有执拗的一面。 一位张姓的老自动化专家发了言。 “把别人的东西改造了拿出去卖,这让同级单位,甚至上级单位怎么看我们?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吧,他们一定会骂我们不要脸。我老了,这张脸无所谓,可我们的研究所才刚焕发青春,这里面有老一辈几十年的心血,此事一出,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脸见人吗?” 说着,这位老专家把脸转向康承业,他没有停,追问道:“康所长,我是支持你的,一直都支持,你也是最讲究务实的,过去一些同志在学术研究时不务实,你可是拍着桌子大骂的。我们都知道你不是耍官威,因为你敢在中科院拍桌子,这很了不起,今天的康所长是不是也该拍拍桌子了?” 第109章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康承业没有正面回应这样的质问,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示意性的回应。张思源抢过话头,继续把众人的关注点落在自己身上。 “我刚才的话没说完,1969年,unimation公司的工业机器人进入日本市场,与北上重工签订许可协议,生产unimate机器人专供亚洲市场销售。同年北上重工成功开发了kawasaki-unimate2000机器人,这是日本生产的第一台工业机器人,从此北上重工走上了机器人产研的道路,并一路领先,‘hi-t-hand’就是以此基础发展出来的焊弧机器人,同样的例子在德国也有,引进外国的成熟技术,推进自己的技术发展,这是国际通例,这样做并不丢人,况且目前是最适合我们的办法,唯有打通市场这条路,我们实验室里的那些宝贝才能见天日、接地气。我们产研结合叫了多少年了?” 问题又抛了回去,在场的专家、领导皆不语,人人都知道这是现实。 “可是这些年我也在进步嘛。”老专家有些无奈地说。 “我们在进步,世界也在进步,而且那引起发达国家的进步速度比我们还快,如此追赶,我将被历史抛弃。” 话说得很重,可大家都算得来这个加速度,世界在加速度发展,技术在飞跃式进步,你今天研究出一个科研成果,还没等沾沾自喜就发现已经过时。外国的东西好,外国的东西拿来就能用,社会上早已充斥着盲目崇外的思想,甚至连一些没听过名字的国家讲出来都被人们憧憬。仿佛只要走出了国门,一切都是先进的。 盲目笼罩着这片土地,别人看不清,他们这些科研工作者不能看不清,他们的努力看似笨拙,却是脚踏实地的前进,有的时候很无奈,空有一身本领,却过得极为清贫,年节的饭桌上被亲人们嘲笑不如去卖茶叶蛋。 “我们不能关起门来当科学家,我们得挺起腰杆,自豪地去看我们的研究成果占领市场,去超越国外同类产品。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外公司看到了中国市场的好,那些把持着技术的大公司试图在我们的国土上制造新的规则,我们今天不去撵,等这些规则形成的时候,我们还撵得上吗?” 这些话看似慷慨激昂,可是张思源讲出来的时候并不轻松,他背后还渗着汗水。 新任党委书记罗永成抬起了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位,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迎向张思源。 “你说的这个北上重工年前的时候找过我们,被我们拒绝了……” 说这话的时候,罗书记看了一眼康承业,见他依然没有表态的意思,继续说道:“现在你主动上门去找人家,这不是等着被人盘剥呢吗?这得需要多少钱?” 这是要讨论具体方案了。 张思源也没有什么信心,犹豫再三说了个虚数。 “我们计划采购二十台机器,预计1500万到2000万人民币。” 众人哗然。 研究所可不是大型企业,上千万的预算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张思源表现出的犹豫给了更多人勇气,他们唏嘘着,到底是年轻人,志向是大的,但还是不务实呀,会议室很快传来了一片窃窃私语声,一些人露出了对张思源失望的表情。 “国家十年来给我们的投资高达十几个亿了,可我们距离期盼的目标仍然相去甚远。如果能用这1500万打通了一条路,这笔钱花得是值得的。” “哼!与虎谋皮!” 又一位老专家摞下笔头子,不屑地丢出一句话后靠在椅背上。 “与虎谋皮这句成语用得好,意思是要想扒下老虎的皮就得做好自己被吃掉的准备,我知道这是冒险,可这个险值得我们冒。” “你当然值得!因为你是用整个研究所陪你去冒险,那就得让我们把命根子扔给你!任你砸碎我们的骨头,把我们的骨髓丢进那个绞肉机里。脸不要可以,我们还要筋骨呢!” 这位老专家怒气冲冲,如果在私下场合恐怕就会直接指着鼻子骂了。 张思源深深地向这位老专家鞠下了一躬。 “你别朝我鞠躬,日本人比你还会鞠躬呢。” 张思源这躬鞠下去,却直不起来了,会场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下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句语气并不重的低吟打破了这种沉闷。 康承业终于发话了。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搞科研的,但不代表他们木讷,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康承业是支持这个提案的,但他们还是敢喊出自己的声音。 “我很欣慰咱们所的同志有这种风骨,可仅有风骨是不行的,市场是一个大潮,没有弄潮儿的勇气,我们势必被这场大潮掀翻。我们代表什么呀?代表科学技术,科学技术是什么?是生产力!是第一生产力!可我们只研不产,把自己封在实验室里,没有面对市场的勇气。我知道做这种事有些难为在座的大家了,最近这个年我过得不消停,我在算账,我在算国家给我们花了多少钱,我们又给赚了多少钱。可能大家都会说我已经沾满了铜臭气,可不沾行吗?” 众人不语不代表服气,几个意志力比较坚强的老专家在同一时间心照不宣地梗起了脖子。 “‘八五’计划已经落空,我可是在邹老先生面前拍下胸脯保证我们能在‘十一五’计划之前完成既定目标的,我们的两条线水下那条走得远一些,可已经陷入瓶颈,陆上这条线迟迟不见起色,我拿什么回馈国家?” 康承业的话掷地有声,几位老专家的气色平静了一些,但是胸中的气却一时间没办法完全平复。 “刚才张高工说得好啊,问我是不是该拍桌子了,我拍过了,大家都听到了,还凑到我的门口看热闹,我就差一点儿没指着张思源鼻子骂他是汉奸了。可他没回避,他对我讲出了他的道理。要说对北上重工的厌恶,我比谁都强烈,雪耻那张字条我让人重新用糨糊给裱糊了一下,又粘在我新买的计算机的机箱上了,字迹已经不是很清晰了,可十年前的耻辱我至今没忘!我也永远忘不了!我留给他们十五年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了,还有五年我也不认为凭我们自己生闷气就能完成既定目标。我喜欢大家讲真话,讲心里话!今天人这么齐,就是要把真话说透,我也不支持谁,就一条!谁有道理听谁的!不管他什么职位,什么资历!” 都说康承业平时很霸道,但是他从来没在正式会议上说出过这么霸道的话来。这一番话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让在场的人不得不严肃起来。此时人们才发现,这不是一次过完年后的例行会议,这场会议将决定研究所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走向,它将给研究所的未来带来清晰的定位。 第110章 耻辱! 在顺利的与华兴汽车签订生产线进口合同后,前田正雄像个打了胜仗的英雄一样回国述职,但他很快又重新来到了这片土地。因为他从这片土地上看到了更多的商机。 就在前田大张旗鼓的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令他意外的是沈州自动化研究所居然递上了合同意向书。 来的人自然不是康承业,这个年轻人他有点印象,但忘记在哪里见过了,也忘记了对方的名字。看着对方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康承业先生那边……” “康老师自然是心有不甘的,但这是研究所的决议,不是某个人的意思,过去我们错失了与北上重工合作的机会,现在我们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听对方说得那么肯定,前田颔了一下腰身,郑重地翻开意向书。 意向书是八开纸对开装订的,纸张质量极好,上面书写着整整齐齐的中日对照,文字也是精修过的,甚至还考虑到日语语法问题,阅读起来极为流畅。不要说前田正雄这样的中国通,就是粗通中文的日本人也会对这样的文案感观极好。 印象分——满分! 前田正雄有些感慨,对方居然把功夫做到这样细致的程度,着实符合他的胃口,如果给某些情怀浪漫一些的人看过后只怕会当场赞不绝口。前田不浪漫,他很谨慎,甚至泛着狐疑地问:“我很清楚中国的领导方式,一把手……” “我说过了,这是研究所集体决定,我们是党委负责制。” 前田正雄不愿意在字眼上多做计较,重重地合上意向书,很干脆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前田不是没经过思考,更不是意气用事,他只是在怀疑,依照他对中国国情的了解,这种突然的变故不太可能出现,除非康承业失掉了职务,或者…… 这是个阴谋! 对,一定是阴谋。 前田能想到的其实和张思源的计划几乎一样了,‘hi-t-hand’不是最先进的技术,公司也是允许拿出来出售的,但是出售有着诸多的限制。比如他们不会出售最新的控制系统国。研究所想买‘hi-t-hand’唯一的可能就是拿来做研究。可想不透的是,如果买来是用做研究,那么一两台就够了,为什么一下子要买二十台呢?.qqxsnew 张思源没有露出气馁的表情,他平静地说:“前田先生是业内人士,当然清楚我们是做什么的,有顾虑也是理所应当,实不相瞒,我们在工业机器人的研究进展上陷入了瓶颈,上面催得紧,没办法这才求助于贵方,还望看在您和我们康所长多年交情的份儿上,还请网开一面。意向书我就放在这里,还有两份是备份的,也请一并收留。” 张思源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同样厚的意向书,学着日本人的礼法,恭恭敬敬地递交了过去,他的腰弯得比45度还低一些。 出于礼节,前田正雄依礼收下了对方递过来的文件,直起腰后用郑重的口吻说:“你的理由我并非不接受,只不过‘hi-t-hand’已经停产,我们也一下子拿不出二十台,为这二十台机器人重启生产线是不可能的,所以……” “旧的也行!” 张思源没给对方过多思考的时间:“八成新就能接受,我们拿过来翻新一下就可以交工了。” 前田还是在犹豫,张思源立即追补了两句。 “其实前田先生没必要犹豫,您要业绩,我们也要业绩,这是双赢的事儿,当然买卖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等前田先生的回复。” 前田正雄慢慢坐回到座位上,双眼紧盯桌面上的三份意向书发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考虑着这件事的可行性,慢慢地吟出了一句话。 “即使是旧的,公司也有规定,暂时不在中国市场销售,我们的公司制度很严格,想改变制度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们中国有句俗话叫事在人为,形势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我个人以为不存在一成不变的规定,我们很急迫,一切就拜托前田先生了。” 说完,张思源又是一躬躹了下去。 前田正雄目送着张思源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他站起身踱到窗边,当初挑选这个位置做办公室就是因为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大厦的正门,他一直看到张思源的身影走出了大厦,上了一台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直到轿车驶出视线后这才回过身。 二十台‘hi-t-hand’可以带来数百万日元的利润,对公司来说九牛一毛,靠这个去说服公司改变销售策略? 哼,鬼才会为这种事情努力呢。 自从来到中国,前田发现在这里做生意容易得超乎想象,市场的容量大得惊人,只要是日本的,只有缺货的份,他庆幸当初考大学的时候因为成绩差了那么一点儿,被迫学习汉语言专业,现在这个专业简直给他带来了一条财富之路,仅华兴公司一个项目就带来了几千万日元的利润,他个人也因此分得了一大笔资金,像这样的大项目还有很多,区区二十台焊弧机器人还真不被他放在眼里。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坐回到电脑前,接通互联网。 这是最新的通信方式,在中国几乎还没有应用,为此他专门找到地方政府的负责人员,拉了一条专线。 眼下的互联网界面还过于简单,用途也不多,但是有一个令他最满意的功能,可以实时更新日本证券行情,近年来日本人的钱都赚疯了,房地产和股市疯狂的上涨,几乎一天一个价格。 前田正雄赚了一些钱,但是在东京贷款,一口气买了四套房子,手里的余钱也并不多,少量投入到股票里,但就是这少量的投入让他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有的时候他在想自己要不要这么拼命努力的工作,靠着股票的获利也有满足贷款的需求,而且还能生活得不错。还好这种想法,仅仅是闪了一下就抛之脑后了。他还是比较保守的,战后的日本人凭着拼命的努力才造就了今天的繁荣,没有工作的人是不可想象的。 …… …… 黑色桑塔纳驶出热闹的商业街区后速度开始快了起来。 一直目视着窗外显得郁郁寡欢的张思源,突然问司机师傅:“你要不要抽支烟歇歇?” 司机有些意外,平时自己是有烟瘾的,可是这位新上任的副所长很是讨厌烟味,搞得他一直憋着从不在车里抽烟,平时出车也是把通风做得极好,生怕自己身上的烟味让张副所长闻到。 “怎么?张副所长也想抽烟?” 张思源微闭目摇摇头,挥了挥手示意道:“把车靠到那边树荫下,你出去抽支烟休息一会儿,我要想些事情。” 司机会意,稳当地把车停好,自己下了车关上车门,尽量走得远一些。 张思源看了看窗外,这里人烟比较稀少,他把车窗关得死死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脸埋在双掌中,突然歇斯底里的失声痛哭! 第111章 失声痛哭 我是什么人?我在做什么?连那样的话都得出口,还是对一个日本人!是北上重工!是十一年前曾经夸下海口中国不配有机器人的庞然大物。自己居然做了如此下贱无耻的事,拼着丢掉了所有的脸做这种交易。 张思源平时是极其爱惜羽毛的,甚至到了不苟言笑的地步,如果这件事传出去,自己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可名声是什么? 是品德,是做人的标榜,是立身处世的标准。 即使自己这样做了,得来的是什么? 不行! 前田正雄的话像针刺一样扎在张思源心里,他现在能感受到当初老师的痛,那痛彻心扉的耻辱,仿佛一根极寒的针,深深地扎在内心最深处,即使最炎热的夏天也化不开这种寒。 老师是怎么忍过来的?他还做了那么多事。qqxsnew 康承业案头已经失了颜色的字条清晰地印在张思源的心头,现在的他感同身受。 落后就要挨打! 这句话不再像个口号一样响在耳边,仿佛被扇了几记响亮的耳光,双耳还“嗡嗡”的鸣叫。 忍辱负重! 这个词出现在张思源心头,他擦了擦眼泪,咬紧牙关,再缓过来时发觉牙根已经隐隐作痛。不过身体痛总好过心痛。自己不惜往身上泼脏水为的是什么? 今天痛,为的是让明天不再痛,咬碎牙,忍过这口气,只要一息尚存就勿忘雪耻。 打开车窗,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感觉好了一些,他拍了拍脸,希望一会儿不要让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 司机大概是觉得时间够久了,回到车子,看见张思源的脸吓了一跳。 “副所长,你这是……” “没事,一会儿找间公共卫生间,我下去洗把脸。” “好嘞……” …… …… “没成功?” 康承业似乎料到事情不会像想象中那样顺利。 “前田那人精明得很,听说最近他在沈州很是春风得意,是很多大型企业的座上宾,甚至连省市领导也接见过他,你这样急吼吼地找上去,人家不起疑才怪呢。” “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啊,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了。” 康承业喝了一口水,感觉精神好了一些,站起身,一只大手拍在张思源的肩头,勉励地说:“这样也好,把球踢给对方,看他们怎么反应,接下来我们埋头做自己的研究,静观其变。” 张思源点头:“专项组已经成立,由江道源担任组长,眼下我们缺人手……” 后面的话张思源没说出来,研究所是不缺人的,缺的是像谢向明那样的怪胎鬼才,而且研究所里已经出现了最令人忧心的事,三年内送去的留学生里,回来的只有20%。 人才在流失,这才是最可怕的。 “很多事不急于一时,已经忍那么多年,最后这一口气忍不下吗?” 康承业老了,但是心智更成熟了,现在的他好像做什么事都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又拍了拍张思源的肩,问道:“你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出去?这个时候?” 张思源大感意外,老师这是什么意思?他还兼着水下机器人开发项目组的组长呢,听了这个问题忧虑地问:“可是这个时候走,我们的水下机器人攻关怎么办?” “就算你一刻不停地工作,关键技术要多久实现突破?一年?两年?能做到吗?” “缓下来,一条路行不通就果断寻找第二条路,只要我们锲而不舍,终归会见到曙光的。” 张思源如梦初醒,连连点头,问道:“那我去哪儿?” “在我们的周边有很多新崛起的小发达国家和地区,他们在高新技术领域成长速度很快,你还年轻,后劲十足,早一点儿和他们打交道总好过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张思源心里大概有数了。 “请老师放心!” …… …… 奠基仪式的时候关鹏做了很多工作,但并没有张经理说的那样是委以重任,在基层,吃苦耐劳似乎不是个好形容词,更像是替别人擦屁股。人家把不愿意做的工作丢给他,露脸的时候却没他关鹏什么事儿,至于什么董总的重托更是子虚乌有。 关鹏的顶头上司很喜欢把年轻人要多吃苦挂在嘴边,但关鹏已经不年轻了,新入职的人员里比他年轻的大有人在,可是一段时间后他就发现,只要是分配到轻巧活儿的几乎都和某位厂领导沾亲带故。 若是在从前关鹏早就公开甩袖子不干了,但是现在他忍着,他一心想靠自己能力重新崛起,苦和累算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关鹏不怕辛苦,在单位比这辛苦十倍,偶尔有忍不过去的气也暂切放下,他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总有一天会拨云见日的。 翻过了一个冬天,融化的冻土上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地基,一座高大的新厂房拔地而起,新的设备不断从国外运进来,大多数是从日本来的。虽然有着诸多的不快,但是看着原本的空地开始变得熙熙攘攘,关鹏还是有成就感的,他很感叹现代化的建设速度,才四个月新厂房就已经有模有样了,白色的现代化外表让这里看上去很高大上。 “怎么会这样?哪里出了问题?” “什么?海关?” 关鹏放下电话后很是气恼,似乎是海关那边出了问题,进口的设备运不进来,他很想给父亲打电话,但是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他要靠自己的力量。 在关鹏记忆里海关的办公大楼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形形色色的人出出入入,他几乎找不到办公人员。好容易搭上了一个关务员,人家还爱答不理的,这让关鹏很是气恼。他强忍着从早上排到中午,却突然发现比他后来的人都办完了事,而他那边却无人问津,无奈之下郁闷地回公司去了。 “大院子弟到底是赵括呀,说得多做得少……” 被主管上级这么一批,关鹏终于拿出了大院子弟的气度,第二天一早直奔海关大门,找到办事人员就是一顿大吵大嚷,结果更惨,被人家给赶出来了,还放话说华兴的事办不了! 关鹏意识到自己惹祸了,回来的路都不知道是怎么走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难道自己真的是赵括? 不!我不信! 可当关鹏抬头望向公司大门的时候,一种从来没有的恐惧感蒙在了自己的心头。 我在害怕? 因为把事情搞砸了? 不!不应该的!不是这样的!我是想把事情做好的!关鹏的后衣衫不知不觉被渗出的汗水浸透了。 第112章 去周边走走 关鹏29岁了,他骄傲了前二十年,这种骄傲来自于他的父亲,他的大伯和大院里的很多叔叔伯伯,从小他就是这群孩子里被公认为最有出息的。直到考入东南交通大学后他也是一直这样认为的。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他品学兼优、乐于助人、积极参与团体和公益活动,有很强的组织能力。可是这一切都随着谢向明加入科创社后一点点儿被剥夺,直到他认为的体无完肤。 可他并不认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嫉妒,可是炉火却一点点儿地吞噬着他,北上学习潜艇技术,加入国家级战略工程,和普通人相比,他的履历已经够辉煌了,可是他不这样认为,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仍然没能接近冷蒙雨半步,甚至还插进来一个近乎一辈子也超越不了的蒋弛雨。即使没有谢向明,他看起来仍然没有丝毫希望,他的人生陷入灰暗。 可那样的灰暗也没有眼前的一切来得真实,那不是脑海中想象的灰暗,而是真真切切摆在面前,马上就要面对的劈头盖脸的批评和无数的冷嘲热讽。 他搞砸了。 搞砸了一件过去他从来不认为是关键的小事,而这件小事现在成了他的梦魇。 公司大门近在眼前,关鹏迈不过去,他想慢一点儿,不想看到他不想见的那群人,甚至想扭头就走。 可这样不成了逃兵吗? 关鹏是有底线的。 “咦!关鹏?” 确信眼前这个满眼带着惊喜而不是惊愕的女人在叫自己,关鹏愕然地点点头。 “真的是你呀!” 女人突然跳起了来连忙摘下时髦的毛织帽子,露出更大面积的面容。m.qqxsnew 关鹏愣了几秒钟,终于从记忆中搜索出关于眼前这个女人的记忆,那只是很短暂时间的一段暧昧,两人最多挽一下手,几乎都是女方主动,根本算不上是男女朋友,可就这么短暂的记忆给关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他第一次情窦初开时的昙花一现,两个人分开后甚至还存在某些羁绊,这个女人曾为他退了学。 在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关鹏知道这个女人的家是沈州的,除此之外也仅剩那点儿模糊的印象了。命运不偏不巧地在这儿转了个弯儿,居然在自己最沮丧的时候遇到。 不知是因为回忆里的那一丁点儿粉色而羞愧,还是因为当下的尴尬,关鹏不敢直视女人的目光,躲开了视线,低沉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印思懿。” “你还认得我!” 女人显得很兴奋。她穿着街面上最时髦的粉色羽绒服,针织白的围脖恰到好处地掩住了粉颈,看上去既不厚重也不会因为保暖而遮挡了美丽。 “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呢。” 就像从前一样,印思懿一点儿距离感也没有,伸手在关鹏的胸前拍了一下。这下关鹏不得不正视了,或许是眉宇间那还没舒展开的忧色被对方捕捉到了,没等关鹏开口,印思懿又说:“怎么?不开心啦?发生了什么事吗?” 关鹏躲躲闪闪的,以从来没有过的结巴语气说道:“没……这……我在这儿工作。” “华兴汽车,好单位呀!什么时候来的沈州?” “我还有工作……”关鹏低着头就想走,一直胳膊却被拉住了。 “嗨,什么工作呀,咱们多久没见面了,请个假好好聚一聚。” 关鹏想推辞,可一抬头看到单位办公主楼的时候他收住了脚,默默地点点头。 印思懿像捡到了宝一样,蹦蹦跳跳地招来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很贵吧。” “贵啥……咦?不对呀,你关大少什么时候开始食人间烟火啦?” 关鹏有些尴尬,默不作声地随着印思懿坐进了出租车。 “还记得我们大学那会儿吗?” 印思懿没有像大多数乘客一样坐在前排,而是和关鹏并列坐着。 关鹏木讷地点着头。 “那会儿真是好呀,一晃八九年了吧。” 关鹏恍惚着摇摇头:“十年了。” “有这么快吗?”印思懿掰着手指头。 “我们分开有十年了。”关鹏补充道。 印思懿恍然大悟,随后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嗨,这些年忙忙碌碌的,没想到时间过这么快。” “你在忙什么?成家了吗?” 关鹏终于像个正经谈话的样子开始询问对方的事。 “做生意。” “你能做生意?” “有什么不能的?要我说你也不应该去上班,现在钱多好赚啊,凭你的家庭条件一两年干个千万富翁是那轻轻松松的事。” “做什么这么赚?” “进出口啊。” 关鹏现在的工作就和进出口有关系,多少知道一些进出口商赚大钱的事,一听这些他马上低下了头。 “怎么啦?” 关鹏摇摇头不语。 印思懿出手很豪阔,在一家档次很高的大饭店,虽然只有两个人也开了个包厢,一道道关鹏连听也没听过的菜被端了上来,看得他这个大院子弟也目瞪口呆。 “够了够了,吃不完的。” “嗨,吃不完就不吃呗,今天我请客。” 大概是看出了关鹏目前的经济状态并不好,印思懿很敞亮地说,好像很随便的样子点了一瓶很贵的葡萄酒。 服务员拿着开瓶器上来的时候,关鹏吓了一跳。 “拉菲!不不不!这太贵了。” 印思懿笑了:“行啊,到底是关大少,普通人别说喝,连名字也叫不出来。” 服务员“砰”地一下把酒瓶启开,深红的酒液慢慢地倒进醒酒器中。 一桌子的菜倒还其次,餐具多得堪称琳琅满目,任谁也看不出来这一桌子只是两个人在吃。 印思懿一直提过去的事,但两个人共同的回忆实在太少了,还没聊半个小时就聊完了,余下的时间只是喝酒。印思懿看上去酒量很好的样子,她来者不拒,而且还一杯一杯反敬关鹏,一瓶昂贵的吓人的红酒一下子去了大半瓶,两个人的脸都蒙上了红韵。 “唉……”关鹏撂下酒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让你这么发愁?” 酒精的作用下,关鹏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来到华兴,如何办事不顺利统统讲了出来,说到今天在海关办事被人办事给训斥之后,印思懿不以为然地大笑。 “我当什么事儿呢,这种事儿能难倒你关大少?” “别叫我关大少,我可不当什么大少爷。” “要我说你就是自讨苦吃,一个电话的事儿嘛。” 关鹏摇摇头表示坚决要靠自己的力量。 印思懿笑而不语,从精巧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大得吓人的手提电话。 这年头,“大哥大”是成功人士的标配,通常都是出入有车,配秘书的人才配得起的,真难为印思懿保持的还算匀称的小身板是怎么一路拎着这么重的家伙过来的。 紧跟着关鹏的目光就从惊讶变成了愕然,他听得懂印思懿说的每一句话,可是组合起来的内容却令他难以置信,她这个电话竟然是直接打给相关领导的。几句轻飘飘的话过去后,对方像是很吃这一套一样,再挂掉电话的时候,印思懿并没有任何得意神情地说:“只是个小办事员儿,好搞定得很,一会儿他就亲自过来给你敬酒赔礼。” 关鹏目瞪口呆。 第113章 偶遇的重逢 “现在办事都得托人找关系,像你这么办卡个十天半个月是稀松平常的,关大少啊,你得换换脑筋啦。” 提起找关系,关鹏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一件事,他把路佐托他打电话,结果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事儿讲了出来。 “我爸给我一顿狠骂,过年回家都没给我好脸色。” 关鹏自顾自地讲,突然发现对面没了动静,抬头一看时,印思懿把脸埋在双掌之中,起初以为她是酒喝多了,可是对面却传来了呜咽的哭声,再接着哭声越来越大,印思懿再抬起头时已经哭成个泪人儿。 “你怎么啦?别哭呀!” 关鹏不会哄女人,这会儿他头重脚轻,却不知怎么迈着轻浮的脚步来到印思懿身边的,他双手抚着印思懿的肩头,机械地说着仅有的劝慰词汇。哪料到印思懿居然一头扎到他的怀里,泪水瞬间染湿了关鹏的衣襟。 “路佐可把我害惨了……” 一开始的时候印思懿真是歇斯底里的痛哭,一阵号啕后她擦干了眼泪开始诉说当初是怎么被路佐骗,又是怎么背负了巨额债务,又是家里怎么托人找关系让官司和解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不让自己再犯傻了,被骗走的东西我得想办法赚回来。” 关鹏很是感慨,他更加恨路佐了,没想到那个从前像跟屁虫儿一样的人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所有的合同让印思懿经手,借用了她家里的关系打通了海外渠道,赚到了钱后却推了个干净。 “那就这样让他跑了?” “跑?人家可没跑,现在就在沈州,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做了这种事居然没人管?” “管?谁管?警察不抓,法院不管,精神病人都没他自由。现在的路佐是市里知名企业家,出入都是一大票人跟着,就是想闹都近不了跟前儿。” “那就这样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么着?我算看出来了,这年头好人吃亏,我决定不当好人,还好那会儿和他学了不少东西,他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虽然没他干得那么大,可也是小几百万赚着,有什么不好的。” “几百万!” 关鹏下巴差点儿没掉下来,他不敢相信这么大的数字从一个满身风韵的女人口里说出来这么轻飘飘。 “刚才我就想劝你,这年头认钱不认人,你坚持的那些东西早就没人信了,只要你脑筋肯开窍……唉……算了,看我这嘴,说这些干什么,喝酒……” 最后一点残酒下肚,关鹏心情感激,说话的语气也真诚了很多。 “你爱人在什么地方工作?” “爱人?哪有爱人呀,自己一个人。” “怎么可以这样?” “有什么办法,高不成低不就的,其实……” 印思懿的目光突然变得火辣起来,眉宇间有了几分当初的样子,只是当初的印思懿关鹏还招架得住,如今面对满脸红韵,涂抹着红唇的成熟女人,关鹏有些招架不住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他们怎么还没来?” “哪有那么快,这会儿肯定在查今天是谁惹了祸呢,放心我们就在这儿坐着等,一会儿准到。” 诚如印思懿所说,白天那个对关鹏横眉冷对的关务员真的灰溜溜地跑来道歉了,陪同前来的还有他的领导,这让关鹏如坐针毡。 社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夜里冰冷的宿舍和白天大酒店的繁华呈现了截然相反的对比,那样的日子算是成功吗? 这种一时半刻也没有答案的问题并没有让关鹏想多久,浓浓的酒意让他很快陷入了沉眠。 第二天,面对眉眼不顺的上司时,关鹏自豪地把通关手续摔在了对方的办公桌上,不顾对方目瞪口呆的神情,关鹏扬长直奔总经理办公室而去。 关鹏第一次入董正阳的眼里时是这个小伙子很不错,高干子弟却勤勤恳恳的,奠基仪式时跑前跑后也被他看在眼里,可是随后得来的报告却全是负面的。董正阳并没有深究,他一天有太多的事要忙,全华兴上下,一边要对董事会负责,一边还要管理上万人的大厂,里里外外都不够他跑的,一个新入职员工的表现好坏实在不值得他过多的关注。 再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这个人的目光完全变了,他在自己面前一点儿也不怯场地痛斥着厂里的不正之风,他的领导为了刁难他居然和关务员暗通曲款,就是为了给新入职的侄子提供表现机会。 关鹏这些信息完全来自是昨天的那一顿酒,他本是骄傲之人,哪受得了这样的气,当得知自己的上司是故意的时候,就已经下决心这样做了。拼着工作不要了也得出这口气。 没想到董正阳却是越听越认真,脸色越来越沉,从关鹏叙述的诸多细节得出的结论是他没有撒谎,甚至还报出了合谋人的姓名。 做事雷厉风行的董正阳立即找来副总经理以下诸多公司领导,马上组织开会,这场更近似于审讯的会议让关鹏原来的上司露出了马脚,相关佐证的证人证言越来越多地汇集在董正阳面前。 “开除!我们华兴不需要这样的人渣!” 人渣们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一个没根没梢的外乡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么多事情?他们料不到是外部出了问题。 人事部的张经理眯缝着眼睛,似乎琢磨出一点儿味道来。 散会后,在公司的吸烟室里,张经理吐着烟圈,几名刚开完会的同事们还在议论这件事,忽然听见一直未参与进来的张经理沉吟了一句。 “人呐,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看问题要全面,要给自己留条后路。”.qqxsΠéw 人们还在琢磨这句话到底指的是哪方面时,张经理施施然走了。 事后大家才恍然大悟,他指的是关鹏的背景,平时不争不代表可以随便欺负,被开除的那几个人渣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关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了,尽管是沾了印思懿的光。 华兴还是原来那个华兴,只不过今天公司里的空气似乎都沁入心扉起来,关鹏长长地舒着气,正在想一会儿下班要不要专程去感谢一下印思懿,就在他心里潜藏的不安的躁动即将沸腾之际,一只手搭在了关鹏的肩上。 “张经理!” “别叫张经理,入职的时候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嘛,叫张哥也行。” 张经理还是关鹏一开始入职时那副样子,并不显得有多亲热,但是却给人一种不能拒绝的感觉。 “张哥,有事吗?” “走,陪哥喝两杯去。” 关鹏有些惊讶,但随后明白,今天的事给了公司的同事太多的震撼,当然也包括他们这些中层经理。 “我还有工作。” “这也是工作,放心跟哥走吧,没人会说你。” 张经理拍了拍关鹏的肩,把他扶入了自己的公务车里。 第114章 扬眉吐气 “现在办事都得托人找关系,像你这么办卡个十天半个月是稀松平常的,关大少啊,你得换换脑筋啦。” 提起找关系,关鹏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一件事,他把路佐托他打电话,结果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事儿讲了出来。 “我爸给我一顿狠骂,过年回家都没给我好脸色。” 关鹏自顾自地讲,突然发现对面没了动静,抬头一看时,印思懿把脸埋在双掌之中,起初以为她是酒喝多了,可是对面却传来了呜咽的哭声,再接着哭声越来越大,印思懿再抬起头时已经哭成个泪人儿。 “你怎么啦?别哭呀!” 关鹏不会哄女人,这会儿他头重脚轻,却不知怎么迈着轻浮的脚步来到印思懿身边的,他双手抚着印思懿的肩头,机械地说着仅有的劝慰词汇。哪料到印思懿居然一头扎到他的怀里,泪水瞬间染湿了关鹏的衣襟。 “路佐可把我害惨了……” 一开始的时候印思懿真是歇斯底里的痛哭,一阵号啕后她擦干了眼泪开始诉说当初是怎么被路佐骗,又是怎么背负了巨额债务,又是家里怎么托人找关系让官司和解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不让自己再犯傻了,被骗走的东西我得想办法赚回来。” 关鹏很是感慨,他更加恨路佐了,没想到那个从前像跟屁虫儿一样的人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所有的合同让印思懿经手,借用了她家里的关系打通了海外渠道,赚到了钱后却推了个干净。 “那就这样让他跑了?” “跑?人家可没跑,现在就在沈州,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做了这种事居然没人管?” “管?谁管?警察不抓,法院不管,精神病人都没他自由。现在的路佐是市里知名企业家,出入都是一大票人跟着,就是想闹都进不了跟前儿。” “那就这样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么着?我算看出来了,这年头好人吃亏,我决定不当好人,还好那会儿和他学了不少东西,他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虽然没他干得那么大,可也是小几百万赚着,有什么不好的。” “几百万!” 关鹏下巴差点儿没掉下来,他不敢相信这么大的数字从一个满身风韵的女人口里说出来这么轻飘飘。 “刚才我就想劝你,这年头认钱不认人,你坚持的那些东西早就没人信了,只要你脑筋肯开窍……唉……算了,看我这嘴,说这些干什么,喝酒……” 最后一点残酒下肚,关鹏心情感激,说话的语气也真诚了很多。 “你爱人在什么地方工作?” “爱人?哪有爱人呀,自己一个人。” “怎么可以这样?” “有什么办法,高不成低不就的,其实……” 印思懿的目光突然变得火辣起来,眉宇间有了几分当初的样子,只是当初的印思懿关鹏还招架得住,如今面对满脸红韵,涂抹着红唇的成熟女人,关鹏有些招架不住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他们怎么还没来?” “哪有那么快,这会儿肯定在查今天是谁惹了祸呢,放心我们就在这儿坐着等,一会儿准到。” 诚如印思懿所说,白天那个对关鹏横眉冷对的关务员真的灰溜溜地跑来道歉了,陪同前来的还有他的领导,这让关鹏如坐针毡。 社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夜里冰冷的宿舍和白天大酒店的繁华呈现了截然相反的对比,那样的日子算是成功吗? 这种一时半刻也没有答案的问题并没有让关鹏想多久,浓浓的酒意让他很快陷入了沉眠。 第二天,面对眉眼不顺的上司时,关鹏自豪地把通关手续摔在了对方的办公桌上,不顾对方目瞪口呆的神情,关鹏扬长直奔总经理办公室而去。 关鹏第一次入董正阳的眼里时是这个小伙子很不错,高干子弟却勤勤恳恳的,奠基仪式时跑前跑后也被他看在眼里,可是随后得来的报告却全是负面的。董正阳并没有深究,他一天有太多的事要忙,全华兴上下,一边要对董事会负责,一边还要管理上万人的大厂,里里外外都不够他跑的,一个新入职员工的表现好坏实在不值得他过多的关注。 再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这个人的目光完全变了,他在自己面前一点儿也不怯场地痛斥着厂里的不正之风,他的领导为了刁难他居然和关务员暗通曲款,就是为了给新入职的侄子提供表现机会。.qqxsΠéw 关鹏这些信息完全来自是昨天的那一顿酒,他本是骄傲之人,哪受得了这样的气,当得知自己的上司是故意的时候,就已经下决心这样做了。拼着工作不要了也得出这口气。 没想到董正阳却是越听越认真,脸色越来越沉,从关鹏叙述的诸多细节得出的结论是他没有撒谎,甚至还报出了合谋人的姓名。 做事雷厉风行的董正阳立即找来副总经理以下诸多公司领导,马上组织开会,这场更近似于审讯的会议让关鹏原来的上司露出了马脚,相关佐证的证人证言越来越多地汇集在董正阳面前。 “开除!我们华兴不需要这样的人渣!” 人渣们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一个没根没梢的外乡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么多事情?他们料不到是外部出了问题。 人事部的张经理眯缝着眼睛,似乎琢磨出一点儿味道来。 散会后,在公司的吸烟室里,张经理吐着烟圈,几名刚开完会的同事们还在议论这件事,忽然听见一直未参与进来的张经理沉吟了一句。 “人呐,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看问题要全面,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人们还在琢磨这句话到底指的是哪方面时,张经理施施然走了。 事后大家才恍然大悟,他指的是关鹏的背景,平时不争不代表可以随便欺负,被开除的那几个人渣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关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了,尽管是沾了印思懿的光。 华兴还是原来那个华兴,只不过今天公司里的空气似乎都沁入心扉起来,关鹏长长地舒着气,正在想一会儿下班要不要专程去感谢一下印思懿,就在他心里潜藏的不安的躁动即将沸腾之际,一只手搭在了关鹏的肩上。 “张经理!” “别叫张经理,入职的时候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嘛,叫张哥也行。” 张经理还是关鹏一开始入职时那副样子,并不显得有多亲热,但是却给人一种不能拒绝的感觉。 “张哥,有事吗?” “走,陪哥喝两杯去。” 关鹏有些惊讶,但随后明白,今天的事给了公司的同事太多的震撼,当然也包括他们这些中层经理。 “我还有工作。” “这也是工作,放心跟哥走吧,没人会说你。” 张经理拍了拍关鹏的肩,把他扶入了自己的公车里。 第115章 灯红酒绿 这是一片僻静的街区,如果不从小巷子口走进去是不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的,打着舞厅和卡拉ok招牌的店面霓虹灯一排接着一排,粉艳、翠绿和淡紫色的光交织在一起,一些店面的门口站着穿着性感的女郎,她们穿着高跟鞋依在墙边,在微寒的风中看上去有些单薄。她们用涂抹着浓厚眼影的眼睛挑逗似的瞄向经过这里的男人们,仿佛在寻找猎物一样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偶尔还会听到一句发嗲的声音。 “进来玩儿啊……” 旖旎的风光让关鹏有些不知所措,在经过一间店门口时还被一个夹着烟的女郎喷吐了一口烟雾,刺鼻的味道呛得他差点儿没咳出来,而那些女郎仿佛很喜欢这样的游戏,在她们眼里这样面带羞涩的大小伙子是最有趣的玩具。 “张哥,这里……” “跟哥来吧,又不会吃了你,带你去见一个大客户。” 说到客户,关鹏泛起了狐疑,他又不是做销售的,见什么客户啊。 “公司的事你要多知道一些,对你有好处。” 这样说,关鹏也只能认。 在一间规格看起来高一点儿的店面前,张经理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侍者殷切的跑过来帮他拎手提包,然后点头哈腰的叫了一声“张哥”。 看来张经理是这里的常客。 这间店看起来规矩一些,没有那些带着挑逗的笑声,也没人朝关鹏喷吐烟雾,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些,进去的是一间灯光很暗的包房,四面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包装的软壁纸钉着,看起来厚厚的,沙发看似豪华,仔细瞅却是磨损过度的样子。 这种地方关鹏听过一些传闻,但从来没亲自来过,尽管这种地方被统称为夜场,可也有高中低档之分,这间门牌上写着夜总会的店里不时便会有一队队女郎经过,即使在包房里也清楚的听到外面传来“噼里啪啦”地高跟鞋踩踏声。 “张哥,咱们要见什么客户啊?” 张经理似乎有些漫不经心,随口道:“也不是什么客户,不过这种人认识多了总没坏处,与他们打交道可以提起十二分小心。” “这么危险?”关鹏吓了一跳。 张经理乐了:“也没有那么危险,总之就是加点儿小心就是了,这种人要是肯帮你好处是受用不尽的。” “好处是指?” “慢慢你就知道了。” 张经理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不再言语。 点了几种干果和果盘之后,张经理叫来了啤酒,一个一瓶先慢慢喝着,张经理还特别关心的嘱咐先别大口喝。 关鹏从小就接触酒,自认为酒量还不错,经常和父亲、大伯那些老战友推杯换盏,很多时候都是上白酒,不过他并贪杯。眼前这瓶啤酒是地产的,味道不怎么样,劲力却十足,关鹏抿了几小口,感觉说不上好喝,他很关心要见的是什么人。 问了几次,张经理终于透露了一点儿消息。 “生意人。” 门外突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一开始那些虽然杂乱,却仍然有一定规矩的不一样,这些男男女女是用小跑着迎过去的。 含混不清的问候声掺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模糊的共振。 张经理忽然换了副表情,殷切的站在包房门侧的位置,面向门,腰也弯了几度,关鹏不明所以的也跟着站了起来。 门“豁”地被推开了,这下听清楚那些侍者和服务生在叫什么了。 “欢迎路总莅临!路哥好!” 这些侍者一副迎接大人物的样子,乱七八糟的表现出他们认为最高规格的接待方式。 一个穿着白西装,颇有几分上海滩范儿的男人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包房,身后簇拥着的跟班儿们把待者和女郎挡在一边儿,形成了绝对的众星捧月之势,那人做了一个潇洒的理头发姿势,然后一抬头。m.qqxsnew “路佐!” 被这一声并不客气的叫声吓了一跳的家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先是错愕,然后是惊讶,紧接着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就在他发呆之际,脸上迎来了关鹏狠狠地一记重拳。 “砰!” 这声音响得连满是传来嘈杂音乐的走廊里都听得到。 关鹏是练过的,这一拳并不轻,那家伙头一歪,捂着脸险些没栽倒,身后一群跟班儿连忙扶住了他,然后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抽出腰里的家伙。 甩棍、折刀、铁棒,甚至还有一个人掏出了一副双截棍,或许是人多没有空间,就没做出李小龙般的开场白。 “敢打我大哥,我要你命!” 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是装腔作势,只有一个小年轻凶狠地抽出大卡簧奔着关鹏就要扎,还没等动手,后脑勺就重重地挨了一记大巴掌。 “别动!那是我大哥!” 随着路佐的这一声大喝,群情激愤的跟班儿们立刻消了气儿,随即做出一副惊愕的样子。 关鹏感觉整个后背都都被冷汗洇湿了,刚才自己太激动了些,想想可能出现的后果心里也是一阵阵后怕,好在他从小训练的心理素质极好,一副英雄的样子昂首挺胸的立在路佐面前。 “我当不起你大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经理脸都变白了,他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想想路佐曾经做下的那些劣迹,他可不止是生意人那么简单。 路佐这些年越做越过分了,身边聚拢了一批小弟,一边开着贸易公司,一边暴力开路,和他做对手的都莫名其妙地遇到了倒霉事,甚至还有一家进出口经销店无缘无故的失火。张经理自诩还有几分面子,可是一想到惹恼对方的后果,现在后脊梁一阵阵发凉,看着关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再加上路佐突然换上了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渐渐有了几分底气。 “路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滚!” 对上张经理,路佐一立即变了脸,比契诃夫小说里的变色龙还快。 “他是我领导。” 关鹏淡淡地说。 路佐消了几分气,挥挥手赶走了小弟们,然后拉着关鹏说:“走,咱们换个地儿,这破地儿要不是有事儿打死我也不会来。” 换了一家真正高档的夜总会,豪华的大包房里,路佐一个劲儿地敬酒。即使对方穿着是自己小弟看上去也颇为土气西装,可路佐丝毫没有一点儿丁点儿不敬的样子。 “哥呀,自从你走了之后,我这日子不好过呀……” 关鹏还没说什么,路佐先是诉起了苦,紧接着还掉了几滴眼泪,说不上有几分真情,但确实让关鹏一开始的怒气消了大半,他还惦记着一件事。 “你是怎么害印思懿的?” 路佐还以为对方想说什么,看关鹏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几分数。 “要不是看着还有几分香火情,就她?那个小婊子还能开进出口公司?她那一套都是我教的?你说我这算害她吗?” 关鹏将信将疑。 路佐却“嘿嘿”笑着端上了一杯酒,似在敬酒,又似在说话。 “哥!你可别被那小婊子灌了迷魂汤,她可不是什么善茬,当初还找人砸我的店面来着,不然你以为我养那群废物干什么?” 听着路佐这么评价刚才那些为他拔刀相向的人,关鹏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社会不一样,不能把每个人都当兄弟。” 路佐说完把手里端的酒一饮而尽。 第116章 先从一千米开始 火车的车轮一刻不停地前进着,每经过铁轨接缝时便会发出沉闷的“咣当”声,一连串的这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在冷蒙雨的耳朵里却十分悦耳,她距离他们的那个家越来越近了。 “你知道吗?有个作曲家就喜欢这种声音,19世纪的火车开得很慢,可是他就喜欢坐火车,因为他喜欢这种声音,有一次他听到声音异常,连忙跑向列车长那里提醒有事故即将发生,列车长不信,可是他坚持,紧急命令火车刹车,避免了一场事故?” 对面的男人有着英俊的外貌和磁性的声音,现在的冷蒙雨已经能坦然对待他了。 “蒋师兄是在说故事会吗?我从没在正式的历史记载中看见过这样的故事。” “有的时候即使是故事也有现实意义,比如现在,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在你的耳中是否很悦耳?” 蒋弛雨的笑容看起来很平静,可是眉宇与嘴角间的细微皱纹又让这笑容看起来颇有几分深意,他是他的风度与魅力,不显山不露水,却在平常的语境中让人感觉到不平常。 “要回家了,当然高兴,就算那个家里没有人,可也有几分期待,有期待总是好的。” 蒋弛雨又是微微的笑,忽然说出一句意外话。 “关鹏也在沈州。” “他和你说的?” 虽然是这样问,不过从冷蒙雨的语气里还是听出了几分不快。 “不是,他走的时候去向表里是这么填的,介绍信也是开到那里。” “你很关心他?” 蒋弛雨笑出了声儿。 “我怎么会关心他,只不过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了。” “蒋师兄的工作越来越忙,当然和我的交集也越来越少。” 蒋弛雨苦笑:“别误会,这次来沈州真不是我自己申请的,你知道的黄老师和康所长是同校的校友,他们很是有那么几分志同道合的感觉,这次康所长求援就把我给派来了。” 冷蒙雨并非自嘲地说:“我知道我只是个搭头,能给蒋师兄打打下手什么的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别这么说,你选择的专业就是袖珍潜水器方向,你不来我才无从下手呢,再说咱们单位的工作太辛苦了,那个环境不适宜养胎。”qqxδnew 冷蒙雨没再说什么,她扭头转向窗外,满脸幸福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 ……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迎接他们的是新任副所长张思源,他迎上来的时候伸的是双手,蒋弛雨还好,冷蒙雨却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从国外考察回来的时候老师就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我们有大任务。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到名单才知道,原来是来了两个及时雨。” 谁说张思源不善言辞?至少在现在他一语双关地把两个人都给夸了。 冷蒙雨终于不习惯地伸出小手与张思源轻轻握了下。 水下机器人深潜的进展迟迟无法取得突破,问题就在于自动化研究所在海洋专业,尤其是海洋水下专业太缺乏人才了,相关的研究大多数停留在表面,设计出的产品如果放在这些专业的潜航器研究者眼里,根本就是个丑陋的大方块儿,说它是机器人尚可,若说是潜航器,那可真叫人贻笑大方。 在“海人一号”的后续型号改进和研发上,张思源的专项组虽然考虑了流体力学,可是自动化工程学的内容又难以结合,这真叫人愁坏了头。康承业把大把的事放手让张思源去做,可他并没有做甩手掌柜,不声不响地从中科院要来的支援,蒋弛雨和冷蒙雨只是第一梯队。 这两个名字看上去似乎天生应该凑成一对儿的金童玉女注定在感情上没有下文,蒋弛雨有些遗憾,冷蒙雨很坦然。 “张副所长就不要客气啦,能来援助沈州自动化研究所,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张思源早知道名单上的来人是谁,也就不再端着正式场合的架子,亲切地说道:“弟妹辛苦。” “应该的!这位才是真正的专家,国家级的项目都负责过,深潜专家蒋弛雨博士!” “蒋博士辛苦了!” 张思源热情地握着手。 蒋弛雨很有风度地点点头,紧接着张思源介绍了留美归国博士江道源、许美琴和研究所里的骨干专家。 一番礼节性的接待过后,冷蒙雨急着回家,张思源给拦住了。 “你们还在这儿两个月呢,总不能连接风宴也不吃,一会儿我们所长也要来的。” “康老师!他身体还好吗?” 冷蒙雨眼前一亮。 “看上去还好,就是时常会感觉到疲惫,虽说推掉了一些行政工作,但是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更忙了,我出国的两个月里他跑了三次北京,一次上海,还去了珠海,真担心他的身体会受不了。” 冷蒙雨听了张思源的叙述,亮起来的眼睛转瞬间又黯淡了下来。 “有谢向明的消息吗?” 张思源知道她是在保密单位工作,爱人去了国外是要受到严格政审的,就更不要说联系了。 “我也是刚走了几个周边国家回来,老师那边和他的联系多一些,一会儿我带你单独去见老师。” “这样好吗?他那么忙?” “总不差这点说话时间,我也想了解一下那家伙的现状呢,呵呵……” 张思源提起那家伙时,冷蒙雨忍不住乐了,看来他们两人相处得还不错,至少谢向明提起对方的时候也经常满嘴那家伙…… …… …… 德国洪堡市。 在一个涌现了康德、黑格尔、马克斯、尼采的国度里,成立于1948年的萨尔大学只能说“年轻”,qs世界大学排名也并不靠前,之所以选择这里因为它是全德国四个最好的计算机学院之一,德国人工智能研究中心(dfki)就设立在这里。 因为它的“年轻”没有老气横秋的传统,缺少一些仪式感,反倒更适合谢向明这种喜欢实用的人。不过学院没有仪式感不代表导师也没有。 在中国人看起来极为拗口的一长串德国名字的背后是一位知名的机器人专家,奥托.海因里希.尼克劳斯。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闲繁琐的谢向明干脆私底下叫他老尼。不过就算公开叫也没人会介意,因为放眼四公里之内只有他一个中国人。 老尼第一次和谢向明相见的时候居然满脸怀疑的表情,他第一句话就问。 “中国也研究机器人?” 这是个疑问句,如果换做某个义愤填膺的愤青恐怕会当场拂袖而去,但谢向明看出他这个人虽然不太好相处,但从问话时的语气和清澈的眼眸里看出,这句话是无心的。 老尼是一位治学严谨甚至到古板的学者,在他的目光审视下,前来面试的学生多半会表现出畏缩的神态,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反而大有反客为主的意思。他毫不客气地在未来的导师面前大谈机器人控制论,论点之专业让他这个知名专家都感到惊愕,甚至有些方面的想法还十分先进。 “传统的工业机器人普遍的通病就是太笨重,只能做一些粗活儿,遇到精细的作业时就显得力不从心,这是因为机械手臂太单一,试想人类为什么要研究机器人,就是为了取代人类的劳作,那些单臂机器人因为控制过于简单导致无法进行复杂的操作,今后是双手的时代,甚至是多手,多出人类没有手臂,完成人类无法完成的工作,这才是未来的发展目标。只不过凭现在的技术让机器人挥起双手在空中凭空飞舞显然是不可能的,我们可以考虑制造出辅助机械来协助智能手的工作,其运动表达式为……” “够了够了,你通过了!” 再让他讲下去老尼家里特意准备的扁豆汤都凉了…… 第117章 两个及时雨 “哈哈哈……”餐桌上,众人捧腹大笑…… “这个谢向明,到了国外还是一个德行,就不怕人家尼教授一气之下不要他了?” 康承业实在太喜欢这个学生了,接风的宴席上没等大家做过多的寒暄就迫不及待地讲起了这个留学德国的得意门生的奇闻趣事。 冷蒙雨的脸颊红彤彤的,像是火烧了一样。 当众这样表扬自己的爱人,说不高兴是假的,不好意思也是真的。她太开心了,许久没有听到爱人的消息,得知他即使在国外也是这样的优秀,一颗心早就化作繁花雨,如果这颗心可以飞到德国去,她恨不得马上到爱人的身边。 “他也真是够争气,同时学习的还有一位日本学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们猜他怎么说的?” 康承业本就是个有魅力的人,他的魅力并不像很多学者那样出自内秀,他的演讲和课程让很多人为之追随,研究所能在今天的形势下依然活力四射几乎是他一人所为。在饭桌上讲起趣谈,更是吸引人,尤其讲的人还是大家都认识的。 “他居然一脸倨傲地说,你们日本都能搞,为什么我们中国不能搞?那名日本留学生以为是谢向明的德语不好说反了,又用英语问了一遍,结果谢向明却说,你还是用德语吧,你的英语舌头太硬,我听不懂。” “哈哈哈……” 桌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还给我写了一封长信,我读了几遍,决定在这个场合把信正式交给冷蒙雨同志保管。” 冷蒙雨受宠若惊,恭恭敬敬地接过信。 康承业嘱咐道:“可得保管好了,这以后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老师在说笑……” “这可不是说笑,以后有人写到中国机器人史的时候,咱们都得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康承业说着举起了酒杯,他的酒杯里始终只有半口酒,每次敬只抿一点儿,这次却一饮而尽,还没等坐下,脸上就泛起了通红的酒色。 家里没几样家具,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是张思源不时地来照顾一下。 家里虽然冷清,但并不孤单,寂静的夜里,她感受着小腹里的蠕动,似乎还能听见未出世的孩子的心跳。她托康承业转告已经怀孕的消息,这是一份惊喜,相信在欧洲大陆的爱人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吧。 谢向明那个人不浪漫,有的时候一根筋,但冷蒙雨喜欢看他专心的样子,在并不长的相处时间里,她更多时候是看他安安静静地做着推演,甚至连倒一杯茶都不敢,生怕惊扰到那个世界的他。 寂静的夜晚也是心绪复杂的夜晚,冷蒙雨也在嗔怪,为什么不给自己来一封信呢?哪怕通过康老师转也好啊,可是席间听说康老师刚回沈州就又要出国,她又有些愧疚,自己怎么能因为这一点私念耽误他们的大事呢? 康老师说得好,将来自己的爱人是要载入史册的人,她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你说对吗?孩子?” 一双手温柔地抚上小腹,像在抚摸一个刚出世的孩子,轻轻地…… …… …… “这不对,这样设计能潜个几百米就了不起了,我敢保证五百米之后大多数设备都得失灵。” 蒋弛雨可不是来当绣花枕头的,仅看了几眼设计图就毫不客气地把全部设计批得体无完肤,让在场的水下机器人专家几乎下不来台。 如果不是在他挑错时适时机地加上了自己的见解,恐怕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专程来拆台的。 “其实冷蒙雨同志在做这个课题的时候发表过自己的论文,我认为很有道理,既然陆地上的机器人要以人为原始形态,那水底的机器人就要以深海鱼的形态为蓝本,增加抗压性,我们称之为水下仿生学,现代潜艇就包含仿生学原理,你们把auv设计成鱼雷的模样虽然看似符合流体力学,但现有的鱼雷没有一个没在300百以下作战的,所以初始点就错了。” 现场的专家们目瞪口呆,果然还是专业的厉害,一下子指出了研究方向的错误,方向都错了使再大劲也潜不下去呀。qqxsnew “使用仿生学原理有几个好处,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适应不同水体的环境。海底水体并非单一密度的液体,盐度的不同影响着浮力,有些地方甚至会形成海底断崖,专有名词是海水跃层,这种水体的特征是上层密度大,下层密度小,形成负密度梯度跃变层海水浮力由上至下急剧减小,很容易造成水下事故,这种例子并不鲜见。” 张思源看了看在场不言语的同志们,一副士气不振的样子,没人甘心比别人差,可是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张思源的“士气”也没高到哪里去,不过他只能强撑着说:“冷蒙雨的论文我看过了,太复杂了,需要复杂的运算,这恐怕和节约成本的初衷并不相符。” 没想到蒋弛雨却摇摇头:“如果是量产产品,这种复杂完全没有必要,甚至是不合时宜的,但水下机器人本就是各国争相不计成本投入的高技术装备,贵一点便宜一点并不会影响其制造数量,如果性能好,卖得再贵也是有人买的,你们是科研单位,又是偏向民用技术,国际上的合作会方便一些,我建议不如寻求国际合作,这样能加快我们的进度。” 张思源苦笑:“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个国际会把这种技术交给我们?” “苏联在深潜技术上比较强,只是他们更不愿意分享。” 面对这个问题,蒋弛雨就外行了,只能给出一些建议。 “我们过去做什么都是从无到有,为什么今天不能呢?充其量只是时间长一点,可是这种技术时间再长也是值得的。” 一直未发言的冷蒙雨突然说道。 就在众人准备开始议论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啪啪”的鼓掌声。 “说得好。” 是康所长。 康承业拍完手,慢条斯理地走进来。 “今天能有这个气氛我很高兴,小蒋同志很不错,敢说话,我们需要这样的同志。” 蒋弛雨谦逊地低声说:“您过奖了。” “冷蒙雨同志很辛苦呀,大家都知道,他的爱人正在国外攻读人工智能专业,能带回什么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但是我们不能等。刚才小蒋同志说去国外求援,这不丢人,张思源从国外回来不是带回来很多先进的思想吗?我们就要开辟一条路,最近国际形势有所缓和,我决定从东南交大再带回来一批短培生,送到美国去,到时候我们可不能让海归们回来看我们的笑话啊。” 别人还没说什么,江道源的脸紫得像个茄子,憋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所长,您别一口一海归行吗?我听得这么别扭呢?” 康承业好像刚发现他的存在似的,神情一振,说道:“哟,我还没注意,这儿还有一只老海归呢。” “哈哈哈……” 第118章 老海归 “他们欺负你干嘛不反抗?” 谢向明不解地看着费里克斯·卡恩,两人坐在一个很少有人去的角落的长条石椅上,椅子上去有头年头了,也没好好打理了,椅角上还铺着枯黄的苔藓,好在两个人都不是讲究人。 卡恩低着头,他的目光好像落在似乎永远也洗不掉墨水痕迹的裤子上,面对谢向明的发问显得有些木讷。他很年轻,比谢向明还要年轻几岁,修习的却是一个专业,这很了不起,但是他却常常被伊万和藤原敬一奚落,打架倒是没有,但是这两个人在卡恩面前表现强硬的时候他往往不敢还嘴,藤原还好些,伊万却是毫不客气,经常指使卡恩跑到两公里外的超市给他买日用品,有时还会把自己的衣服硬塞进卡恩的洗衣盆。 面对经常醉醺醺的伊万,卡恩敢怒不敢言。 谢向明倒是帮过他几次,虽然被伊万捏着拳头以示警告,但随后伊万发现这个来自中国的大个子并不好惹,于是收敛多了。 伊万的全名很长,按照他们的起名规则,可以说是十个斯基九个伊万了,他有个中间名叫伊万诺维奇,后面的名字就太长了,谢向明记不住,也懒得记。 卡恩似乎思考了很久,终于抬起头,不停地搓着自己的手指,显然说出这番话很艰难。 “你很幸运,没有出生在一个战败国的土地上,柏林墙塌了,堵在德国人心里的那扇墙却还在。” “日本也是战败国呀,我却只见到藤原那小子总是扬着头走路。” “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很富,很有钱。”卡恩依旧搓着手指,仿佛只有那个动作才是他所有力量的源泉。 “有钱又怎么样?” 谢向明很想说藤原那小子整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尽管他并不会打麻将。可拗口的德语能够表达的意思就那么几个,现在他倒是自豪五千年的文明了,在词汇量和语言组合这一块,不论是字母语言还是字母与音标组合语言都比不过古老的汉语。 “有钱他们就可以买下一切,包括我们的技术。” “切,破技术,我还看不上呢。” 这句是谢向明用汉语说的。 卡恩早已习惯了谢向明的自言自语,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对每一句话都穷究其底了,他喃喃道:“基尔是个小港口,我生在那里,我的神父是船员,我的父亲也是船员,他们很苦,我是家里唯一不是船员的人,我不能在外面惹事……” 再说下去,卡恩也只是重复着不能惹事这句话。谢向明很是愤愤不平,他这一生不怎么喜欢抱打不平,唯一有针对的是因为老师被骗那件事。现在他却以连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情感的原因喜欢替卡恩打抱不平。很久之后他知道,那种感觉叫尊严。 在德国的这段日子里谢向明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就是尊严,他在以自己的方式维护着这种尊严,同时也在维护着失去尊严的卡恩。 德国现在很不稳定,一边闹着两德统一,一边失业率在大幅下滑,传统的民族情绪在上涨,一边排外,一边又十分敬畏那些强大的国家。只不过位于萨尔州的洪堡市是一座偏安一隅的热情小城,有别具吸引力的步行街、广阔的广场、大型购物中心和充满情调的咖啡馆。在萨尔大学的校园里,学术氛围很浓,政治似乎离这里很远,可那些东西又像阴魂不散一样笼罩在四周,出奇不异地就出现在生活的角落。 和卡恩说过这番对话后,谢向明在一个睡不着的夜里写下了一封长信,他很少用信件和国内交流,这次笔下的文字像倒出去的水一样,一不小心就写下了厚厚的一叠,结尾他想写给未出生的儿子,至于为什么是儿子他没有想关于生理课的内容,可一写到这里刚才还能喷吐万言的笔突然像堵塞了一样,一点儿墨水也倒不出来。 去他的小兔崽子吧! 谢向明索性草草结尾,虎头蛇尾地写了一篇断章。 没有什么情话,也就没有冷蒙雨看到的后续,知道丈夫在国外一切都好,也很勤奋,冷蒙雨也就欣慰了。 “windows……” 谢向明在信里提到的新操作系统是国内不具备的,现有的计算机也不支持,没有windows就无法建立机器人仿真环境,也就不能开展神经元网络在机器人应用中的研究。机器人数据库更是想都别想。 “我们就用老办法!” 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水下机器人项目自从来援军之后进展很快,过去没转过来的弯儿现在如梦初醒,设计图推翻了重做,没有先进设备只能用土办法。 “一次次地做实验,直到成功为止。” 张思源本来就黑的脸在多次去海边实地实验后又被海风吹得棱骨边都有些泛白。 冷蒙雨不顾着肚子跟着跑了几次,但是大家只让她呆在岸上不让他上船。 “我发现你们研究所很不错呀,尤其是那个小康,好多科学家都只会纸上谈兵,论实践操作却差远了,他不一样,他能根据自己的理解解决我们纸上解决不了的难题。” 蒋弛雨说着近来的感受。 张思源笑笑:“他不一样,别看他平时不愿意吭声,但是骨子里比谁都要强,只可惜被耽误了,不然肯定会子承父业。” 每次出海都有康建华跟着,现场少了谁也不能缺了他,好多问题必须当场解决,谁也没有那个动手能力,有些经年的老师傅手工并不差,但是对理论的理解能力却差了很多,康建华都给一一解决了,几乎没让人失望过。 “我看用不了一年,水下一千米这个课题可以解决了。”蒋弛雨毫不吝啬赞美之情,紧接着他又有些遗憾,“可惜不能一直跟着你们的项目了,不过真希望能早日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成果出炉。” “蒋博士客气了,没有你们的支援,我们的进度也不可能这么快,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具体做什么工作的,但是你的专业令我们叹为观止。你们长风破浪,我们也要有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情。” “我看到了沈州的豪情,也希望能在身份公开的那一天,找一处十里桃花万家酒家的地方扫塌以待张兄的到来。” 两人都有胸怀沧海的豪情,相处两个月不觉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我们单位来了最新通知,冷蒙雨同志就暂且长期借调到贵处,你们可得好好照顾啊。” 蒋弛雨突然说起这件事,张思源也略有耳闻,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这年事一直都是老师在办。 …… …… “我说康所长啊,我的学生都快成你的人了,多少也给我留点面子吧,当年我可以投了你一票啊。” “说起来丢人,188票,我才得了20票,我想20票就20票,至少还有20位顶尖科学家是支持我的,这个比例不低了。” 说的是第一次院士评选时的事,黄光旭和康承业少有地通了一次电话,内容大多是关于冷蒙雨的,康承业的意思是干脆把他调到沈州来,虽然冷蒙雨的专业是造船,不过这次她可出了大力,而且有相关的研究,这正是研究所里缺少的。他没指望能把蒋弛雨要来,就算他张口,对方也不可能答应。但冷蒙雨不同,她是嫁过来的人啊,说起来算一家嘛。 “就先借调吧,我们单位手续复杂,要是调走没个一年半载你根本用不上人,借调方便一些,我这也是为你考虑啊。” 康承业爽朗地笑了。 qqxsnew 第119章 转角的对话 马上就是康承业第三次申请院士的投票日了,算起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最近他的心情很不错,总是想到眼前的大好形势。 康承业当然开心,第一批水下机器人的服役得到了客户的好评,以沈州自动化研究所和黑省科学院、哈工大、东南交大加上一大批地方部门、企业联合建立的产学研一体的三级管理体系也建立起来了,新一代深潜机器人有了眉目,而且去美国之后他把老朋友顾自成的库底子都快掏干了,一点儿也不介意对方是否愿意,带回来的先进技术足以上工业机器人项目上一个台阶,接下来就是让自家的大宝贝儿去畅游太平洋了,他这颗老心脏整天都是蠢蠢欲动的,就是有的时候跳得太快,有点儿疼。 不过心情高兴呀。 “经过多年来的一系列改革,民主德国与联邦德国相比,经济社会各方面的差距日益加大,近日民主德国民众要求与联邦德国合并的情绪高涨,数十万人上街游行要求政府尽早实现统一,根据公开资料,截止1988年底,已有500-600万人提出了移居西德的申请,占东德总人口数的1\/3。经济领域西德比东部能够更好地应对现代化技术与结构的挑战,随着东德的经济改革失败,柏林墙倒塌之后两德统一的大势已不可更改……” 看着电视上的新闻,康承业满是忧心,他很担心在德国的宝贝弟子,晚上睡不着觉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这么晚上你还去单位呀?” 石兰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关切地问。 “不是加班,我去打个电话,去去就回。” “是惦记谢向明了吧。” 康承业没否认,他的精神还好,但是人老了身体不灵便的事实却是不争的。 “单位可不近,你怎么去呀。” “我骑车去。” “你的自行车多久没修理了?要不然打出租车吧。” “不碍事,正好最近没活动身体,再说太晚了车也不好打,这天儿晚上又不冷,我出去兜兜风清醒清醒。” 石兰知道爱人想干的事就没人能拦住的,不论大事还是小事。 “不冷也多披一件衣服,年纪也不小了。” 康承业“嘿嘿”笑着,披件薄衫转身出了门。 外面虽说不冷,可也足够清凉,康承业抽了抽鼻子,庆幸听了妻子的,没有这件外套只怕自己的两只胳膊都没法扶车把了。这台老自行车从1988年到现在有两年没骑过了,“咯吱咯吱”的链条诉说着疏于保养的事实。出来的时候特意打了气,可不知道是自己老了还是车胎慢撒气,从前不认为很远的路蹬起来格外吃力。 “不应该呀,新修的马路……” 清冷的夜,康承业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忽然转弯驶过来一辆大卡车,雪亮的车灯刺得康承业睁不开眼睛,他抬起右手试图遮住刺目的灯光,耳畔却传来泥头大卡呼啸的声音。这是一辆半夜运残土的工地车,体态庞大得吓人,至少和一个骑着单车的老人相比,它可以称之为庞然大物。 不知是司机过于疲劳还是因为半夜人少,转弯的卡车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加大了油门,似乎要补偿转弯带来的动能损失,“轰隆隆”的加油声在寂静的夜里堪称巨响,震得康承业两耳“嗡嗡”作响。“哗啦啦”的尘土从翻斗上抖落下来,一阵急风吹来,灰烟顿时弥漫了康承业的双眼,等他再睁开时,巨大的卡车身与自己擦肩而过,稍稍的恐慌让康承业下意识地扭了车把,老自行车的前车轮却极悲惨地栽进了方形下水道口里。 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偷了井盖,康承业连人带车横飞了出去一头栽进隔离人行道绿化带的矮灌木丛中…… …… …… 半夜里突然得知老师出车祸的消息,张思源惊得掀起被子连扣子也没扣好飞身出去直奔医院,一路上他的心脏都在“咚咚”打鼓,满脑子木讷着,偶有回神的时候只祈祷不要出事。 迟迟不见丈夫归来,石兰连忙叫醒儿子。先前她还曾为儿子的婚事发愁,这会儿倒是庆幸幸好儿子还没独立成家,不然这大半夜的她一个残疾人该怎么办? 康建华顺着平时上班的路找到了自己的爸爸,见他颓然地坐在路边,自行车已经变了形,不由分说背上他就直奔最近的医院。 康承业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一半儿脸还肿得像个茄子,右手打着石?,应该是在下意识护住头的时候摔骨折了,左脚被吊起来,看样子伤得不轻。 “老师!” 见到康承业精神还好,张思源提到嗓子眼儿里的心终于放下了。 “唉,老了,不中用了!” “谁干的!” 康建华摇了摇头,他习惯性地少说话。 “我要报警。” “别报了,那块儿到处都是建筑工地,你说不上是哪家公司的车,再说大半夜的也没个目击者,就算有那么亮的车灯怎么可能看清车牌呢。” 康承业摆摆左边还算好的手,有几处擦伤,不太严重,他居然还不忘自嘲地说:“这段时间恐怕得练习左手写字了。” “老师!”张思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嗔怪道,“您自己的事儿怎么就不上心呢,这些事我来管!” 石兰在所里同事的陪伴下推着轮椅来到医院,一见到康承业就哭。 “不让你骑车!不让你骑车!你就是不听!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办呐!说好要带我看海的……” 康承业用那只好手摸抚着石兰俯在床边的头发,安慰着说:“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没事嘛,可惜这次太平洋是去不成了。” “老师,您还想着工作呐,不行不行!明天我回所里找人接手你的工作,这几个月您就安心养伤,什么事都没想。” “哎,这可不行啊,我手脚不好使了脑子还灵啊,你们休想让我离队,再说我的工作你们接不了手,我不在场你们可不能马虎。” 张思源愁苦地点点头,叹道:“也好,本来也打算让您上船,大洋上风险太大,所里还需要您当定海神针呢。” “你们都说我是定海神针了,居然还打着不让我上船的主意,坏小子们长大了,越来越坏了。” 嘴上这样说着,康承业居然还笑出了声儿。 打听了来龙去脉,张思源后怕着说:“幸好师娘及时警觉,不然真出事就悔之晚矣了,这一次说什么也得给您家打电话,反驳也没用,这是所里的决议。” 张思源悔恨自己的工作疏忽,曾经有电话公司主动找上门要给所里的主要领导家里打电话,但被康承业以不必要的费用为名给否决了。 “哟,敢在我面前说决议了,真出息了你们哎,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还不得造我老头子的反啊。”m.qqxsnew “只要是对您好的,这个反我造定了。” “嘿!自从支持了你那个提案,我是越来越说不过你了,行啊!翅膀硬啦。” 张思源平时在老师面前都保持着谦恭,可是这个时候却倔得有几分像谢向明。 “我翅膀早该硬啦,要是能早点儿接手您的工作,我巴不得您老赶紧颐养天年,还有啊,伤好了后不许提前上班儿,我派辆车先让你满足了师娘的看海愿望再说。” “反了你啦,你敢公车私用!” 张思源真是火冒三丈,甩下一句话走了。 “我自己租车总行了吧!” 第120章 有惊无险 “老师出事啦!严不严重?” 国际电话的那一头传来谢向明惊惶的声音。 “有惊无险,只不过得在医院住上几个月了。” 谢向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里不知道是因为突然紧绷而放松还是习惯使然,自语道:“你说他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怎么不注意身体,大半夜的骑什么自行车啊!” 电话另一头的张思源早就要像随时会爆炸的火药筒,破口大骂道:“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担心你!老师会大半夜骑他那台老破自行车?他是为了给你打电话才去的所里,你小子还在这儿数落他的不是?” 沉默了…… 谢向明的嘴唇都在哆嗦,电话里一直响着张思源怒气冲冲地骂声,可除了脸红,一向不肯在嘴上认输的谢向明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此刻他的心里像塞进了五味杂陈,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难过、自责、悔恨、感恩、愧疚,平时很难出现的情绪一下子把他整个人塞满了。qqxsnew “我打这个电话就是告诉你!不学成个样子就别回来!滚!” 被骂了,反而舒服了些,这会儿最好有人扇他个大嘴巴,这样更能让他清醒一些。 这个时候偏巧伊万从谢向明身边路过,他得意扬扬地举着刚从国内邮过来的伏特加,脸上还带着骄傲地说:“谢,我爸爸寄来的,晚上一起喝个痛快!” 谢向明没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地方。 “喝你个老勺子!” 骂过之后心里舒服多了,谢向明闷着头扬长而去,留下了发愣的伊万,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摆着手指头念叨着他懂得为数不多的汉字。 “喝……老——勺——子……” 这三个字儿他认识,但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却摸不着头脑了。 藤原敬一走路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头高抬那么几度,他最喜欢读的书是《日本人可以说不》,就那么鲜明的摆在自己的床头。大多数时候四个人都各自埋头学自己的,偶尔也会有感而发。每次藤原敬一大谈日本之繁华时,谢向明不无酸溜溜地,一副故作不屑地样子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书面的封皮我也看得懂,还是用的中国汉字。” 藤原修养好,从不深入争论,大多数时候是不以为意地笑笑,然后继续看他的书。 谢向明每次都能被这种修养气得火冒三丈,他知道那种修养的来源是什么,那是强大,一个国家的强大整个八十年代,日本人都有点儿疯,到处大谈日本的先进,到处炫耀日本人的钱,像藤原这种已经是好的了。 唯有把自己埋在专业的海洋里时,谢向明才能稍稍忘却四周笼罩的刺痛感,读书学习那是他的自我保护方式。现在这种刺痛感更强烈了,自从被张思源骂过之后,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向上背负巨额债务的人,这种债是有利息的,唯有和时间去赛跑。 一向宁静的校园里突然传来了潮水般的欢呼声,年轻的学生们像发了狂一样欢呼着冲出了他们的宿舍、教室和活动场所,这些发狂的全是德国学生,他们仿佛得到了统一的号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学校的中心广场。 留学生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或好奇的探出脑袋向外张望,或小心翼翼地与潮水般的人群保持距离观望,连平日里严肃的导师们的脸上也露出欢喜的笑容。聚集的人群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学校中心广场的大喇叭传出了庄严的演说。 “今天是1990年10月3日,勃兰登堡、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萨克森、萨克森-安哈尔特和图林根——正式加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 广场上沸腾了,外国学生们也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发生得这么快,今天注定是德国的狂欢日,随处都有三三两两的德国学生聚在一起举着啤酒瓶欢呼,平日里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的东欧留学生此时变得开始小心起来,连上厕所就要小心得像做贼一样,遇到呕吐不止的甚至连尿都不敢撒完扭头就跑。 伊万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他躲在宿舍里傻愣愣地看着墙角被他引以为豪摆成一排的酒瓶发呆。谢向明好像发现伊万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指使卡恩买酒了,嗅觉稍微敏感的人都知道,苏联留学生的“特权”从此消失了,现在的他们只要一个不慎,就会像老鼠过街一样人人喊打,但这些又关谢向明什么事儿呢?他冷眼旁观着,甚至连观也不想观。可同住一个屋檐下,真正做到视而不见倒也难。 “我想回家……” 伊万没喝酒,却发出了醉酒般的呓语,他反复地念叨着想回家。 “想回就回,大男人发什么痴?” 谢向明终于被他这种魔怔行为折磨得受不了,本来蒙起被子想睡觉的他不得不翻身起来。 伊万真的魔怔了,他像抖筛糠一样摇着头,嘴里不住念叨:“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买张火车票,顺着欧亚铁路一路向东就到家了!” 伊万从铺下掏出一封信,谢向明意外的发现那里居然还藏着两瓶伏特加,一向嗜酒如命的伊万居然还会把酒藏起来?真是新鲜。 “这是我爸爸寄来的信和酒,他告诉我不要回去,也不会再给我寄礼物来了。” “为什么啊?” “他是官员。” “官员怎么啦?”谢向明一脸不解。 “官员意味着他们看问题很准,他说不让我回去就一定有不回去的道理,他让我想办法留在德国,甚至去美国,别的他也帮不上我了。” 夜虽然深了,可是外面的欢庆的嘈杂声反而更清晰了,如果他们也有放鞭炮的传统恐怕整个夜晚都不会消停吧。 “谢……你是个好人……”伊万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倒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一会儿被子里传出了哭声,呜咽着听起来有点儿凄厉。 藤原也睡不着了,在铺位上坐成了个90度的直角,靠在床头扭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羡慕你。” 谢向明指着自己的鼻子愣了半天才确认,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你们今天怎么啦?人家德国人过节,你们倒哭丧似的。” 藤原依旧想保持风度,但是从前自信的笑容变成了苦笑,半晌才喃喃道:“我们家破产了。” “什么?” 藤原家很有钱,一直被认为是花不完的钱,怎么突然就破产了? “为了家庭企业的持续扩张,我们家向银行借了巨额的贷款,前些年经济走势一直很好,我的大伯就有些盲目乐观了,除了主力银行外,又向次主力银行借贷,买下了北上重工的部分股权。” “北上重工?” 听到这个刺耳的名字,一下刺激了谢向明的神经,他突然一点儿都不困了,翻身盘腿坐起来紧盯着藤原问:“北上重工怎么啦?” “一个季度前他们的报告还很喜人,可是谁也没料到突然发生下滑,此前转让股权时和我们家族一样的企业还以为占了大便宜,哪知道他们是在甩掉不良资产,我们都被骗了,手里的股权成了废纸,正常运营的资金链也断了,家里一直对我瞒着消息,直到昨天我姐姐才告诉我事实真相,恐怕未来的日子里我得自己赚奖学金了。” 谢向明不能理解眼下发生的一切,这波诡云谲的局势不是他一个留学生能搞明白的,但是从伊万和藤原身上发生的变化,他内心有种不安的感觉,这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21章 羡慕你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地球另一边的动荡丝毫不能影响这一边的争分夺秒式的发展,高大的厂房立起来了,机器设备打着包装运进来。关鹏欣喜地看着这一切,自从自己勇敢地站出来之后,形势就发生了变化,他成了单位的红人,尤其在对外关系上,他做得十分出色。此时他正陪同日本代表团参观新厂,那个站在中间一脸严肃的人正是前田正雄。 已升任经理的关鹏早就安排好了接风的午宴,就等着下一步日本工程师进驻组装。 “前田先生,要不要参观一下工程师宿舍?” 关鹏为了和日本代表团打交道,还特意苦练了几个月的日语,虽然还不够流利,但普通的对话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说出来还是不影响沟通的。 前田正雄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对身边的翻译钱兴国耳语了几句,钱兴国就一副趾高气昂地说:“前田先生说他非常不满意,合同里说好的美国设备为什么还没运进来?” 关鹏很诧异,这种事情轮不到和他商量,他的任务只是负责带领日本代表团走完参观流程,此时他把目光放在单位的另外几位一同陪同而来的高管身上。董总不在,这些高管都精明得很,这种问题才轮不到他们回答呢。 关鹏只得硬着头皮说:“我的级别不够,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 “那就叫你们董总来。”钱兴国又翻译了一句。 “我们董总出国考察了,这您是知道的。” 前田正雄一脸不悦地说:“一个连移动电话都配不起的企业我们甚至该考虑是否继续合作下去了,我们可没有时间耗在这样两条生产线上。” 说着,前田正雄转身就走。 “哎,前田先生!不是配不起,是……” 关鹏急得直冒汗,他快步走到前田身侧,想拦又不敢拦,一个劲儿地向那几个高管投去求助的眼光,可是没有一个人和他对视。他心知肚明,自己虽然在董总那里获得了欣赏,却破坏了单位里原有的潜规则,遇到事了,这些人不趁机落井下石才怪呢。这件事是他争取来的,本来是露脸的,眼下快成了现眼,他哪里能够允许这样的后果发生,连忙拉过钱翻译急着说:“钱翻译,你再和前田先生说说,美国那边我们正催着呢。” “你们都催了三个月了,说好今天正式参观,连总经理都不露面,前田先生很不高兴。” “真的是有急事,国家公派……”关鹏咬着牙,硬着头皮求,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你和我说没用啊,人家日本人不理这一套。” 关鹏没能拦下前田正雄,那些看他笑话的人一个个春风拂面一般施施然四散而去,留下他一个人原地发愣。 这些日子里关鹏过得很是不错,一边享受着印思懿的红唇,一边接受着路佐的吃请,灯红酒绿他是尝了个遍,仕途也看上去春风得意,这才使他敢接下军令状,一定把合作顺利地完成。 董总赋予他的是全权接待权,可不是全权代表权,被晾在原地的关鹏茫然而又错愕。 “要我说呀,这件事求别人没用,得找到关键人想办法。” 印思懿涂抹着她的红唇,自从两人旧情复燃后就没羞没躁地住在了一起。关鹏没心思看她真丝睡裙下摆弄的两条大腿,急三火四地说道:“谁是关键人你倒是快说呀。” “哟,这会儿着急啦,当初我劝你别接这种活儿的时候你怎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关鹏垂头丧气地说:“别提那会儿了,我怎么知道日本人这么难伺候?一言不合,我订的十桌子酒席全浪费了。” “小心眼儿,酒席算什么,得把事儿办成。” “我也知道得办成啊,可问题是怎么办?现在日本人扭头就走,美国那边始终没有答复,我能怎么办?” “嗯……”印思懿终于试完了她新买的口红,看看颜色还很不错,心情也就不错,她开始思考问题,不一会儿她莞尔一笑:“求我……” “这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关鹏没好气儿地说。 “求我!” 印思懿的撒娇里透着几分命令式的语气,这种半软半硬最让关鹏吃不消,他只得弯下腰苦着脸说:“我求求你啦,我的女诸葛。” “这还差不多……”印思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 …… 一位艳丽的少妇敲开了东赢国际旅行社的门,这间不大的门脸里摆满了海报,多是国际风光的,占大多数的还是日本的风光。 钱兴国不担任时薪翻译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在这儿坐镇,尽管他已经顾了一个小姑娘给他看店。见到进来的人穿着时髦,一身珠光宝气,钱兴国就知道这又是一个花钱不眨眼睛的人,说不定是…… 没等想到更香艳的故事,少妇一屁股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 “您就是钱先生吧。” 少妇一看就是见多识广之人,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应该不像钱兴国想象的那种女人,他连忙一脸正色地站起来,用了一个日本礼节,递上一张名片,彬彬有礼地说:“鄙姓钱,这是我的名片。” 少妇接过名片看也没看就放进了精巧的挎包里,然后递上一个自信的眼神说:“要是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会亲自上门,无事不登三宝店,我是有事来求你的。” 说着像变戏法儿似的从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怕是整一万。 钱兴国的眼睛都放光了。 “我要你把你所知道的日本代表团的细节都告诉我,不论再细小的事。” 钱兴国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种事,嘴角稍微泛起了一点儿疑虑,马上说:“这是商业机密,我是有职业道德的。” 话音刚落,旅行社的大门轰隆隆地被撞开了,七八个壮汉很粗鲁地把不明真相的小姑娘撞到一边一下子围在了钱兴国周围。 钱兴国愣住了,他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这些人是针对前田来的。qqxδnew “啪!” 少妇重重地把一叠钱摔在桌面上,丢下一句很威胁的话。 “自己选吧!是要你的商业机密还是要钱?” 第122章 要钱还是要商业机密?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地球另一边的动荡丝毫不能影响这一边的争分夺秒式的发展,高大的厂房立起来了,机器设备打着包装运进来。关鹏欣喜地看着这一切,自从自己勇敢地站出来之后,形势就发生了变化,他成了单位的红人,尤其在对外关系上,他做得十分出色。此时他正陪同日本代表团参观新厂,那个站在中间一脸严肃的人正是前田正雄。 已升任经理的关鹏早就安排好了接风的午宴,就等着下一步日本工程师进驻组装。 “前田先生,要不要参观一下工程师宿舍?” 关鹏为了和日本代表团打交道,还特意苦练了几个月的日语,虽然还不够流利,但普通的对话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说出来还是不影响沟通的。 前田正雄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对身边的翻译钱兴国耳语了几句,钱兴国就一副趾高气昂地说:“前田先生说他非常不满意,合同里说好的美国设备为什么还没运进来?”.qqxsnew 关鹏很诧异,这种事情轮不到和他商量,他的任务只是负责带领日本代表团走完参观流程,此时他把目光放在单位的另外几位一同陪同而来的高管身上。董总不在,这些高管都精明得很,这种问题才轮不到他们回答呢。 关鹏只得硬着头皮说:“我的级别不够,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 “那就叫你们董总来。”钱兴国又翻译了一句。 “我们董总出国考察了,这您是知道的。” 前田正雄一脸不悦地说:“一个连移动电话都配不起的企业我们甚至该考虑是否继续合作下去了,我们可没有时间耗在这样两条生产线上。” 说着,前田正雄转身就走。 “哎,前田先生!不是配不起,是……” 关鹏急得直冒汗,他快步走到前田身侧,想拦又不敢拦,一个劲儿地向那几个高管投去求助的眼光,可是没有一个人和他对视。他心知肚明,自己虽然在董总那里获得了欣赏,却破坏了单位里原有的潜规则,遇到事了,这些人不趁机落井下石才怪呢。这件事是他争取来的,本来是露脸的,眼下快成了现眼,他哪里能够允许这样的后果发生,连忙拉过钱翻译急着说:“钱翻译,你再和前田先生说说,美国那边我们正催着呢。” “你们都催了三个月了,说好今天正式参观,连总经理都不露面,前田先生很不高兴。” “真的是有急事,国家公派……”关鹏咬着牙,硬着头皮求,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你和我说没用啊,人家日本人不理这一套。” 关鹏没能拦下前田正雄,那些看他笑话的人一个个春风拂面一般施施然四散而去,留下他一个人原地发愣。 这些日子里关鹏过得很是不错,一边享受着印思懿的红唇,一边接受着路佐的吃请,灯红酒绿他是尝了个遍,仕途也看上去春风得意,这才使他敢接下军令状,一定把合作顺利地完成。 董总赋予他的是全权接待权,可不是全权代表权,被晾在原地的关鹏茫然而又错愕。 “要我说呀,这件事求别人没用,得找到关键人想办法。” 印思懿涂抹着她的红唇,自从两人旧情复燃后就没羞没躁地住在了一起。关鹏没心思看她真丝睡裙下摆弄的两条大腿,急三火四地说道:“谁是关键人你倒是快说呀。” “哟,这会儿着急啦,当初我劝你别接这种活儿的时候你怎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关鹏垂头丧气地说:“别提那会儿了,我怎么知道日本人这么难伺候?一言不合,我订的十桌子酒席全浪费了。” “小心眼儿,酒席算什么,得把事儿办成。” “我也知道得办成啊,可问题是怎么办?现在日本人扭头就走,美国那边始终没有答复,我能怎么办?” “嗯……”印思懿终于试完了她新买的口红,看看颜色还很不错,心情也就不错,她开始思考问题,不一会儿她莞尔一笑:“求我……” “这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关鹏没好气儿地说。 “求我!” 印思懿的撒娇里透着几分命令式的语气,这种半软半硬最让关鹏吃不消,他只得弯下腰苦着脸说:“我求求你啦,我的女诸葛。” “这还差不多……”印思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这事儿你得找路佐办……” 不论是印思懿还是路佐,两人不约而同地对关鹏隐瞒了过去那段龌龊的历史,印思懿是不好意思,路佐打的什么主意就不好说了。从印思懿提起路佐的态度上,关鹏可以确认真的有那么一点儿恨之入骨的感觉,可现在从她嘴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像在说张三、李四。 “你和他不是……” “行啦,人总得往前边看,我的生意里还有他一份儿呢,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单放过我?” 最近一段关鹏了解到路佐的一些“事迹”,很恶劣,不符合他的口味,于是刻意保持了和他之间的距离,但是路佐又总会适时机的让关鹏想起他,总会编造一些关鹏推不掉的理由来邀请他,无奈之余他也有些摸不清路佐的真实为人,难道真的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 “他路子野,又和不少日本人的关系好,你去找他准没错。” “可是……要我求他?”关鹏放不下面子。 “不求怎么办?你自己有办法解决?” 关鹏苦苦地皱着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 …… 东赢国际旅行社的门脸不大,只不过最近坐在里面的人有些抖起来了,因为前田正雄的原因,钱兴国成了很多大企业老总的座上宾,得意之余他还没忘刻意保持神秘,遇到虚事就应付,只要问到与前田相关的问题他以商业机密为由给挡得死死的。再不聪明钱兴国也知道,前田是他的摇钱树,把这棵树交出了自己就没饭吃了,至少不会吃得这么好。 旅行社门脸里摆满了海报,多是国际风光的,占大多数的还是日本的风光,尽管接了不少大型代表团,但是零散的他也接,只不过不太重要的就不亲自带队啦。 进来的年轻人西装革履的,拿着一只大哥大的手上戴着一只大金表,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生意人,钱兴国没见过这个人,但对方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一点儿也不客套地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钱兴国只把这个人当成普通的暴发户,笑吟吟地递上名片说:“鄙姓钱,这是我的名片。” 对方三十出头的样子,站也没站起来,两根手指一夹把名片甩了出去,一脸倨傲地说:“要是不知道你是谁,我就不会亲自登门了。” 钱兴国愣住了,他闪电般地搜刮了脑子里的信息,确信自己最近没得罪过什么人,然后继续笑着说:“您找我有事儿?” 说:“要是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会亲自上门,无事不登三宝店,我是有事来求你的。” 那人把大哥大往沙发上一撂,像变戏法儿似的从后腰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怕是整一万。 钱兴国的眼睛都放光了。 “我要你把你所知道的日本代表团的细节都告诉我,不论再细小的事。” 钱兴国一愣,钱虽好,但是要买摇钱树是绝对不行的,他连忙板起脸说:“这是商业机密,请不要低估我的职业道德。” 话音刚落,旅行社的大门轰隆隆地被撞开了,七八个壮汉很粗鲁把钱兴国雇来的员工撞到一边儿,然后凶神恶煞般围在了钱兴国周围。 钱兴国一下子慌了。 “啪!” 年轻人在手里玩弄着厚厚的一叠钱,咧开嘴角,露出一副阴森森的笑容问:“要钱还是要商业机密?” 第123章 病中的康承业 从七八条凶神恶煞的大汉面前,钱兴国立刻做出了选择,他把所知道的一切立刻倒了个干净,包括自己的猜测。 “前田先生近来很烦躁。” “他在烦什么?” 路佐摆弄着手里的一厚沓现金,不时发出清脆的纸币撞击声,似乎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了。 钱兴国不疑有他,弯下腰,指着路佐手里的纸币说:“好像是缺钱。” “日本人也缺钱?” 钱兴国连连点头:“最近日本出事了。” 路佐马上警觉起来,连忙问:“出了什么事儿?” “好像是房子一下子不值钱了,股票也跌得厉害。” 路佐的瞳孔一下子紧缩起来连呼吸声也变得急促,他搞的是进出口贸易,主要做日本线,认识了几个华人富豪,就也学着人家的样子,炒房产他做不来,那个领域他不熟悉,再说他的根基在国内,股票还是买了不少。他知道有个东西叫inte,但却从来没使过,一开始的时候还经常打越洋电话查询,后来感觉几乎是稳赚不赔,也就不再打听,他在日本有个股票经纪人,据说是什么高手,于是全权委托,感觉就像抱了座金山。 听到这个消息路佐连关鹏求他办的事也不管了,连忙按起了大哥大,见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钱兴国也就不那么紧张了,但周围的七八条大汉还是把他围得死死的,以至于他没能跟出去听听消息。 每个国家都有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那些被人念念不忘的盛世载入史册,一千年后拿出来还津津乐道。可没有任何一件事物是一成不变的。 日本的金融泡沫早有征兆,这种征兆以“购买美国”达到了顶峰,通过资产价值上升而获得利润的手法,随着资产价格的上升会越来越难以奏效,而陷入疯狂的人却对这些征兆视而不见,自1989年末,股市开始下跌,散户们最先遭受波及,但人们依然抱有希望,甚至不惜借贷买入以弥补损失,前田就是其中一个。 “跌到多少点了……你们向我保证过只要再贷一百万就能弥补我的损失……行情?你和我说什么行情……八嘎!” 办公室里,前田正雄气得摔了电话,如果摔电话有用的话。 前田正雄这会儿恨不得立刻飞回日本揪住那个经纪人的衣领狠狠地大骂,但是眼下他必须想办法弥补损失。 转让房产?那不可能,再说那些房产像吞金兽一样正不断地消耗着他的金钱,本想通过股票补偿,可是近来的行情越来越差,过去拍着胸脯向他保证稳赚不赔的股票经纪人们现在却是一脸哭腔。 北上重工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处理掉一大批不良资产后开始裁员,先是分流到子公司,再连子公司一同剥离掉,好保证主体的运营,机器人领域还是一直被看好的,只不过销量压力陡然增大。 前田有些后悔拒绝了先前沈州自动化研究所那个年轻人的提议,现在让他回去找,命门一定被对方捏得死死的,可是一面是公司的压力,一面是自己火烧眉毛的经济状况,面子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但是前田深谙中国的办事方式,做什么事都绕不开政府部门,可他找到自己先前熟悉的政府公务员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居然连人家的隶属关系都没搞清楚,研究所不归地方管,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往研究所跑,可是接待的人却一脸无奈地告诉他。 “张副所长出海了。” “出海?去哪儿啦?” “太平洋。” “……” “那你们康所长呢?” “康所长还在住院。” “他生病了?” 对方点头。 “能告诉我哪所医院吗?” “张副所长告诉我们要保证所长休息,谁也不让去打扰,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康所长具体住的哪所医院。” “那我找谁才能问出地址呢?” “张副所长。” “……” 康承业的确是住院了,可不代表他真的休息了,这会儿正在接受记者采访,来访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张思源在大学里交的一位好友,此前发表过一些关于机器人的报道,和研究所里不少人打过交道。 “来之前单位和我说要来采访一位老科学家,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康老师,真是既意外又惊喜,康老师的身体怎么样啦?” 康承业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受伤的右臂,又指了指打着石膏的右腿。 “老啦,不中用了,这点儿小伤用养这么长时间?要是在过去估计早就能下地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您的身子就是国之重器,可得好好调养啊。” 康承业幽默地说:“什么重器啊,我就这一百来斤。” “这一百来斤可是宝贝,现在谁不知道您是中国机器人界的第一人,我的采访专题就是《中国需要机器人》。” “这个专题好!”康承业赞许着说,“机器人搞了十几年了,居然还有人问我,你研究的机器人会不会飞啊?我说:你那是变形金刚!” “哈哈哈……” 采访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开始了。 “过去张良工老先生曾经呼吁过,不要乱上马机器人,可是现在我发现还有很多地方根本不顾主客观条件,觉得这里面有利可图就硬搞,还说什么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这不是扯淡嘛!” 康承业在东北久了,虽然乡音不改,但也习得了一口流利的东北腔,让来访者感觉亲切,很接地气。 李志新以记者的敏感立即从这句话里捕捉到有新闻,于是先搁下了之前的采访追问道:“都是哪些主客观条件。” “主观上是搞机器人的目的不纯,一些地方把这个当成了政绩工程,认为组织几个专家学者出国考察一番,再给块地方就能出成绩。我们的确少走了很多国外走过的弯路,可是我们要认清楚,眼下我们的工业基础还很薄弱。当初来沈州就是看好这个地方的重工业基础,认为这里大有可为,可是三十年过去了,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甚至更破旧了,大规模更换机器设备不现实,我们穷啊。少数有进步的单位也是和人家外国合资,看不上我们本土生产的机器人。没有那个钱,管理也不到位,上下难以一心。就说我们的cims目前还停留在理论上,组织虽然建立起来了,可真正落实很难。不是我们自吹,像我们这种搞机器人已经有一定基础的研究所在关键技术突破上都成问题,临时拉起来的队伍……”.qqxsnew 康承业笑着摇了摇头。 “和外国合资是好,可是你得顺着人家的体系走,到头来钱让国外人赚走了,我们自己却一点儿没有进步,关键技术卡在人家的手里,就像被掐住了喉咙,要是敢反抗,人家动动手就能让你窒息,客观还有很多,恐怕一篇文章写不下,你得写个专题就叫《不能靠乱铺摊子开发机器人》。” 李记者笑了,不过他忽然觉得这么个土标题也挺好。 “罗书记呀,你就让我回去吧。” 康承业在电话里苦求,他丝毫不顾劝阻,拄着拐杖就找到了个离医院最近的公共电话亭。 “你不要命啦!” 电话那头传来罗书记的苦劝。 “要命,可是也要时间,我不怕治病,可时间耽误不起呀,这样,我坐轮椅找人推着我总行了吧,我不能动手还能动嘴呀。” “罗书记,我的亲罗书记哎,你也知道,当今世界发达国家都在争分夺秒,我们不抢这个时间能行吗?再不搞市场都让给人家了。” “什么?日本人?” “你给否啦?别呀!我回去,我这就回去,你们谁也别拦我!” 第124章 前田笑了 “前田缺钱!” 路佐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以一种极不耐烦的口气在电话里撂下这样一句话,然后不等关鹏问细节就挂掉了。 “缺钱好办呀,给他送钱不就得了。” “我哪有钱呀!”关鹏直勾勾地看着印思懿。 印思懿下意识地捂住挎包,一脸不情愿地说:“你别看我呀,办这种事哪有私人花钱的,你回单位想办法呀。” “找财务拨款?就算有名目他们也不可能给我批钱呀,这群人想看我笑话还来不及呢。” 印思懿缓了一口气替他分析道:“说来也是,你这一手看似直接,其实完全是顾头不顾腚,有人给你擦屁股还好,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行,不可你可以批项目呀。” 印思懿说这番话的时候完全不顾关鹏已经铁青的脸,那意思还不是说他是花花大少爷徒有其表? 关鹏从来不肯承认这点,现在不肯,以后也不肯,看在印思懿给他出主意的份儿上,他梗着脖子不作声,那已经是在表示抗议了。 “你不是主管生产线建设嘛,就从这里面想办法批钱,再通过合作的手段往前田那里送钱。” “这不是贪污嘛。” “往自己口袋里揣才叫贪污,你关大少爷会看得上那点儿铜臭?就算你们老总知道了也只能夸你会办事儿,只要把让日本人顺利把协议履行了,你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关鹏思前想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只不过这种事他操作不来。 “算了算了,我帮你吧,我还认识几个日本朋友,想办法让他们当中间人……” 一番密谋之后,印思懿用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妙计”挑战着关鹏良知,他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儿地被吞噬。 …… …… 康承业是坐着轮椅来上班的,他自嘲地说家里不缺轮椅,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了解前田正雄的来意,翻过了相对不那么正式的合作协议书后,他几乎忘了自己的手还伤着,差点儿又拍了桌子。 “太没诚意了,就拿19台旧‘hi-t-hand’来糊弄我们!” 虽然是一副要拍桌子的样子,但是康承业却在笑,他笑得让坐在对面的吴志超摸不着头脑,也让工业机器人的实际负责人江道源直发愣,直到江道源看见所长笑眯眯的眼神。 “小江啊,你的研究成果和‘hi-t-hand’比怎么样啊?” 江道源吃不准所长的意思,只好如实回答:“理念上肯定比‘hi-t-hand’行进,毕竟那个是七十年代的产物,但‘hi-t-hand’的优势在于经过市场的考验,如今在机器人市场还是主力产品。” “你日语说得怎么样?” 江道源还没等摇头,康承业却摆摆手说:“没关系,英语在日本也吃得开,你这一口流利的美国腔儿,到了那儿肯定受尊敬。” “您要我去日本?” 康承业点点头:“这么大的买卖,总得看看货。” 吴志超不解:“所长,您不会真要买他们的旧货吧。” 康承业却露出神秘的笑容:“多看一眼总是好的,就照我说的去办,差旅费就让他们北上重工出。”m.qqxsnew 江道源笑了:“您可真是算计到骨子了。” 吴志超也有点儿明白所长的意思了,敢情就是用日本人的钱免费考察一下日本人的技术。不由得从心底赞叹,别的单位都恨不得给外国人送钱出国考察,唯有咱们所长,吃人家的拿人家的还一点儿不理亏。 江道源点头。 “那我就去会会这个前田。” 前田见到了一位比张思源更年轻的专家,当面提出协议书几处不严谨之处,然后对合作表示出担忧,就在前田以为事情要黄的时候,这个姓江的年轻人突然提出要去日本验收产品,这倒让他喜出望外,连忙安排了行程。 这次,日本人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两天就把行程安排好了,谁知道对方却不着急了,硬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再等等。老道的前田当然不会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不过这个坑是自己挖下去的,硬填也要把它填上。于是只得忍气吞声的笑脸把江道源送走。 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不一会儿有下属来报,说钱翻译要见他。 “他来做什么?”这会儿前田肚子里全是气,毫不客气地对手下撒了。 “说有重要的事。” “让他进来!”前田不耐烦地说。 钱兴国屁颠儿屁颠儿推开门,一进来就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满脸堆着笑。 “有什么事?”前田冷着脸。 “是华兴汽车那边找到我,说要修改协议。” “修改什么?协议是他们说修改就修改的吗?” 钱兴国连忙鞠躬道歉。 “是我口误,不是修改是补充。” “他们要干什么?” 钱兴国看了一眼旁观站着的那个愣头青,那是屏退左右的意思,前田有些想发火,钱兴国连忙附耳小声说了些什么,前田脸上的颜色好看了些,对手下挥了挥手,那人机械呆板地走了。 或许这是日本人的特点,工作就是工作,很把少私人感情掺合进来,不过你要是想着他们有什么主人翁意识那也是不可能的。上司和下属之间永远是敬畏与被敬畏的关系,尤其在北上重工这种家族企业,上升的路径很少,大多数人是麻木的。 钱兴国见门被关上了,连忙在手里做了个数票子的动作。 “什么意思?” 前田怦然心动,但脸上仍保持着平日里端出来的那种严肃。 “他们着急安装生产线,但是您不允许啊。” “所以就想来收买我?”前田脸上是带着怒气的,但是说话声音并不大。 “这怎么能叫收买呢?生产线是一定要安的,只不过没达到您的标准,啊不,是公司的标准,您只要稍稍抬抬手……” 钱兴国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上次被那群凶神恶煞吓得不轻,一不小心露了一些消息,没想到似乎要到自己手里的一万块钱就鸡飞蛋打了,本来他是自认倒霉的,但没想到很快又有人找上门,这次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来的人是个女的,还是同一件事,一出手就是两万,这次是实打实落在自己手里了。那女人说事成之后还有一份儿,钱兴国不由得感叹,这年头还是老娘们儿办事实在,不然他怎么会跑这一趟呢? 主意是印思懿说的,她自然很积极,这里面的算盘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关鹏是她的旧情不假,可如果不是看上了关鹏家里的势力,印思懿怎么会和一个榆木脑袋旧情复燃?尤其是关鹏这些年的变化,在她看来就是食古不化。不过谁和真金白银有仇啊?于是她通过路佐找到了钱兴国。 两万块钱是不少,可要看办什么事,如果这件事办成了,这钱就花得值。 “要我们提价?” 前田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种提议,虽说他和不少中国企业家和官员打过交道,但是总体印象他们还是颇为守成的,这种败家行为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过这又关他什么事儿呢? 经过钱兴国的一番分析,再仔细研究了一遍合同,前田觉得不是不可能,通过他认识,近些年有些地方为了招商引资提出的条件不要太便宜,甚至是白送,企业不是那些老总自己的,花点儿钱能办的事情又何必替别人捂着钱袋子呢? 前田笑了,在沈州自动化研究所挖的坑看来可以填上了,这次轮到自己不着急了。 第125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当地时间19:51分,我们的船跨越了本初子午线,说来很是奇妙,地球本没有这条线,时间却在这里被分割开来,形成了东西时区。我们的船不愧是目前全国最好的科学考察船,一路行来让我感受了这艘装备了中心计算机的海上科学城的魅力。上了这条船我才知道,我们的水下机器人和人家航天工程相比不过是小项目。不过航天虽然重要,水下也总有人要搞嘛,一想到这儿,我依然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可惜天已经黑了,不然我真想出去在这里照一张相,证明我曾经来过。我印象中的太平洋一定是波涛汹涌的,可是船长却笑着说尽量不让我们遇到那样的天气,我这才想起来,这艘船是可以自己做天气预报的。和茫茫的太平洋比起来,渤海就像个淘气的瘦小子,南海则是我们美丽的大女儿,我喜欢那里的碧波粼粼,只不过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我们的“宝贝”注定要在这暗流涌动的大洋底经受磨难,今后它还有可能走得更远。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成长,那是怎样的欣慰?不过老师说得对,科学注定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探索之路!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它传承下去。” 张思源停笔的时候,船已经驶过本初子午线,跨越到西时区,明天他们的新一代水下机器人就要出航了,这种兴奋无疑让他睡不着。给他们配的宿舍舱虽然不大,不过在船上这种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这艘船的电力足以供给一座小县城,所以夜晚也是灯火通明的。 门突然被敲响了,张思源还没起身,一同前来的年轻研究生连忙去开了门,许美琴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 “哟,这是过什么节呀?”张思源诧异地问。 船上的伙食简直不要太好,这会儿他还饱着呢。 “船长特意吩咐的,说用咱们的方式庆祝顺利驶过本初子午线,接下来要转向南太平洋了,听说那里的风光更美丽,也更适合我们进行水下机器人的测试。” 这次一共带来两台水下机器人,有缆与无缆各一台,大家都对亲手设计的无缆水下机器人充满希望,它有着更流线形的身躯,经专业人士设计的推进器效率更高,更重要的是它是自治水下机器人,目前全世界范围内的自治水下机器人都没有太成功的型号,日本的“海钩”号独树一帜,不过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太严,具体性能如何并不为外界所知,是否能像他们宣称的那样可以轻松畅游水下6000米还是个未知数。 理论很重要,但如果没有实践,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看着许美琴,张思源忽然想起似乎有几天没和她打交道了,她是研究所唯一的女性,也是这次出海考察团里为数不多的女性科学家之一。这个平日在研究所里默默无闻的留美高才生一上船就显露了她的功底,她的计算机水平之高,连船上那些计算机专家都自愧不如,最近干脆被借调到船上的计算机中心当主力去了,可惜在所里埋没人才了。 看着张思源发愣,许美琴“呵哧”地笑了。 “怎么啦?看到饺子想家啦?” 张思源回过神,连心摇了一下头招呼着同来的同事们一起吃。 “真香!” 到底有多香不好说,不过能在太平洋上吃到饺子,这就足以勾起所有人对家乡的思念,大家操着不同的方言说着自己家乡的好。许美琴居然很文艺地唱起了《人说山西好风光》。她的嗓子很不错,如果不当科学家去做个文艺工作者也能很出色,想到这儿张思源的筷子搁在半空中不动了。 “副所长?” 许美琴和张思源同龄,虽是叫着职务,但那纯粹是出自于礼节,倒没有特别敬畏的意思。 “哦,你……”张思源没想好这句话怎么说。 “怎么啦?”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单位的确不适合你。” 许美琴愣住了,要说没想过那是假的,可是…… “别想了,我现在就想当个小女人。” “计算机技术日新月异,我知道别说我们研究所,就是全中国也找不出美国那样好的实验室,若是谈你后不后悔回国那是矫情,可你真的应该考虑考虑换个更能发挥你才能的地方。” 许美琴也不吃了,她郑重地问:“你们是嫌我碍事了。” “没没没……”张思源连忙否定,顺便掏出手绢擦干净了嘴说,“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在我们单位可能被耽误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江道源,可在事业和家庭之间总要做个取舍,我真心觉得你应该找一个更能发挥自己才能的地方。” “让我两地分居?”许美琴倒没有特意表现出不悦,反问道,“这是你个人想法还是从工作角度考虑的?” 张思源笑笑:“怎么能是工作呢,闲聊,就是闲聊。” “既然是闲聊,那我也说实话,研究计算机我们没有环境,研究所里没有,外面也没有,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我会考虑的,到时候只希望张副所长不要强留。” 张思源从没见过许美琴强硬的态度,一联想到她是在美国硬是与前男友分手回国,这才认识到眼前看似柔弱的女子其实也是个强硬派,怪不得江道源平日里见到她像小猫一样温顺。 “你放心,到时候我绝不拦着,就是有人拦着我也给批回去。” 两人谈这些的时候很坦然,甚至没有回避所里的其他同志,但是他们依然很知趣地上外面放风去了。 张思源陷入了沉思。 许美琴没有打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中国的留学生都像你这样就好了,大家都回来,齐心协力建设祖国,我们的进步该有多快?” 许美琴笑了:“江道源说你总是一本正经的,让他很难把你当朋友,张副所长有没有想过,高尚是一种精神,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时刻保持这种精神的。人有柴米油盐,环境的不同造就了思想的差异,你的父亲很伟大,所以你以他为榜样这无可厚非,但你不可能用自己的思想去要求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君不闻,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人间终是有人性的。” 张思源沉默了…… 如果用道德来要求一个人,那么牧健生无疑是要被口水喷死的其中之一,因为他即将要赴一个不光彩的旅程,从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他就满心忐忑。 可如果道德崩塌了呢? 第126章 共同话题 牧健生穿着笔挺的西装走出了飞机场,在他的记忆里沈州以前是没有飞机场的,尽管看起来这座小机场和自己经常光顾的国际空港没办法相提并论,但毕竟是直飞,途中经历过一次换乘就可以到达,这是很不起的进步。大学时代他曾来过一次这座城市,那时他是作为学生代表来参观重工业基地的,曾经的他也豪情万丈,可是留美之后,巨大的差异还是让他选择留在了美国,现在他回来了,却不是以学成归来的姿态,而是诺思控股旗下汽车公司的代表。公司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正式通知中方的合作单位——受政策限制agv停止出口! 时间悄然地推进着,标志着90年代开始的1990不受任何阻止地加了个1,春的脚步迟迟未走到北国,堆积的残雪到处可见,呼吸着冷空气,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 沈州早已不是牧健生记忆里的样子,马路上灯火辉煌,大街小巷人来人往,一方面在展现它的新生,另一方面又无处不透露着旧日的斑驳。 陪同的是一位年轻的经理,他的英语很好,又无处不在地表现出良好的教养,是那种传统式革命家庭的教养,牧健生想起了一个特有名词——大院。很多年前他曾经仰望过那里的高大院墙,幻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走进大院儿的机会。现在,一位大院儿子弟却正在用着一种与之本身不相匹配的油滑,尽量地对他说赞美之词。 “用中文就行,我也是中国人。” 好久没说出自己是中国人这句话,牧健生甚至感到异样,却从心底涌起一股火热,那股火热却融合着一种酸涩,两相交织,说不出心底具体是什么滋味。 “哎呀,都是老乡就好办啦,你看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哎?美国这么大的公司就派您一个人来呀,哎呀,辛苦辛苦……”仟仟尛哾 说这话的是一位打扮艳丽的少妇,与其说艳丽不如说妖艳,她画着自以为时髦的舞台妆,尽量把自己打扮成港台电影海报里的人物,身上的东西无一不是进口的名牌货,堆砌在一起却说不出的艳俗,浓浓的脂粉味甚至有些刺鼻。 “这位是……” 关鹏一愣,他是不愿意让印思懿掺和进来的,但是印思懿却非说这是赚大钱的机会,说什么也要跟来,关鹏无奈,自从印思懿替他办完了那件事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印思懿越来越不顾关鹏的感受,不断地捞过界。如今被美国来的朋友问起,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是远东国际贸易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印思懿,您叫小印就好了。” 关鹏眼白差点儿没翻出来,印思懿是注册了个公司,可即不远东,也没有什么国际贸易公司,所谓的贸易并不像印思懿一开始吹嘘的那样庞大,其实就是做些二手周转经销,公司只不过有一个皮包罢了,这她也好意思拿出来吹。 牧健生丝毫不掩饰嫌恶的表情,他的任务就是来找事儿的,正好没由头的呢,他提着公文包昂首阔步地走向早已停在那里的一排出租车。 “哎,牧代表,我们有车……有车!” 关鹏急着飞野似的追了上去,还不忘狠狠地瞪了印思懿一眼。 其实牧健生身上更多的是学者气质,让他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很不适应,他只能尽量地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冰冷一些。 “你们在搞什么我不清楚,但我不是负责来谈判的,所以那些商人的手段不要用在我身上,赶快去公司我要核查生产线的情况。” “您才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我在飞机上睡过了,抓紧时间办事吧,不要浪费我们双方的时间,我知道你们有都是时间搞这些小把戏,可我没有时间陪你们玩儿。” 关鹏只犹豫了几秒钟,回头撇了一眼正迈着小碎步追上来的印思懿,心一横,说道:“我们去公司!” 说着就招来了公司派来的轿车把牧健生请上了车,然后自己走到另一边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开车。” 司机有些诧异,一同来的那个女人不回去吗? 关鹏没给司机犹豫的时间,再次加重了语气:“开车!” 司机再也不犹豫了,自己只是负责开车的,至于他们之间的事儿,又关他什么事儿呢? 印思懿气得把红色的小高跟鞋跺得“噼啪”作响,眼睁睁地看着小轿车绝尘而去。 关鹏心里没底,自己是在董总面前保证过的,为了这个项目甚至不惜得罪了公司的财务总监,这才把前田那边的事摆平了,美国这方面又来找麻烦,这次总不会还用同样一招吧?用余光瞥着一脸冷冰的美方代表,他尽量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聊起了家常。 “牧经理是哪年去的美国?” “我不是经理,只是研究中心的一个普通研究员,这次作为技术代表来检验贵工厂的配套设备是否能够应用美国最行进的agv技术,我留学美国多年,早已不习惯国内那种虚情假意,咱们公事公办即可。” “您是留学生啊,我当年如果不是执拗,只怕也去美国留学了。” “哦?”牧健生到底不够老练,没练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再说也不是他的专长,说起这样的话题还是勾起了他对往昔的一些回忆。 “我最初考上了东南交通大学的造船系,后来北上到了专业的技术学院学习潜艇制造,转到地方公司还不到两年,所以这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望海涵。” “东南交大……”牧健生一下子想起了那件令他如梗在喉的事。 “对,我是79界的。” 牧健生的神情松了一些,他起不起来那个人是哪届的,但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把他原有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 “哦,我是79年留学美国。” 关鹏自以为找到了共同话题,不断地谈起他在东南交大短暂的岁月。 “我认识一位你们的校友。”牧健生淡淡地说。 “哦?”关鹏欣喜异常,“也是留学生吗?说不定我还能认识,在学校时我交际很广,认识很多人。” 牧健生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只是短期培训生,我们只在一个月内接触过几次,但是这个人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东南交大还有这样的人物?他叫什么名字?” “谢向明。” “……” 第127章 勃兰登堡门的空气 没有勃兰登堡门,人们无法想象柏林是什么样子,1806年德意志失去了他们的女神,1814年他们又迎回了她,1945年女神在炮火中被炸毁,如今他们又在柏林墙的废墟下重铸了她。她太有名了,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蜂拥而至,反而让很多人忽略了对这座城市切肤的体验。柏林从来不是什么温暖的南方,它是北欧童话下长不大的孩童,尽管它经历得很多,可是它总是不断地跌倒,然后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谢向明第一次来柏林时对它的印象是厚重的雨云,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坠落,让他不免充满压抑感,似乎是对即将到来的学术报告会充满忧虑。 “不要紧的,天气有时会映衬人心,但能冲破云雾的永远是人自己。” 尼克劳斯教授这样安慰自己的学生。 老尼对他很不错,甚至是青睐,他这个中国学生不止有跳跃性的思维,还有着对学术严谨的钻研精神,在力求创新的人工智能机器人领域,两者的结合能迸发出令人惊艳的火花。 “我并不担心报告会,只不过这样的天气让我想到了我的室友。” “你很关心他们?” 谢向明轻轻摇了摇头…… 伊万退学了,他无法在充满敌意的环境里再安心读书,半途而废的他真的没有回国,有人说他就在柏林,也有人说他去了美国,或许关于伊万的话题就永远止步于此。宿舍里也很少看到藤原的影子,他把大量用来学习的时间都扔在了校园外的一个小咖啡馆里,从来都只是那里的消费者的藤原敬一披上了围裙成了那里的一名侍应生,卡恩在经历狂欢后整个人却更深沉了,他父亲出海的时候遭遇了意外,被拖拽渔网勒断了一条腿。如藤原一样也游走于校园和打工场所之间。反倒是谢向明这种公派留学生无后顾之忧,少了一个人的宿舍,偶尔再见室友的时候,别人都对他投来一种复杂的神情。 “我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柏林街头飘起了雨,撑起雨伞的人们快步走着,无人关心廊檐下一对师生的对话,湿露露的街头看起来有些清冷。 尼克劳斯轻轻吸着一口冷空气,朝着街面扬了扬头说:“柏林是座大都市,不要被它的表面给迷惑,等雨过天晴,你就会看见它本来的样子,它偶尔会表现出沉重的样子,可有的时候它又欢快得像个孩童。历史越长伤痛就越多,你们还年轻,要想着走得更长远,现在的你是幸运的,可没人能一直保持这种幸运,在阳光明媚时,你要想到暴风雨来时候的样子。” 谢向明很想说,我不年轻了,我都有儿子了。他很想见见那个出生后一直没见过父亲的小家伙,有的时候也归心似箭,一个女人还在守候着他。的确如老尼所说的,他很幸运。 谢向明突然朝着尼克劳斯教授诡异地一笑,咧开嘴说了一句中国话:“老尼,你真的很不错。” “was?” …… …… 报告很成功,谢向明从事的神经网络建模及仿真的最新论文令参会者耳目一新,其中不乏来自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和锡根大学这样的着名理工学者对他的新理念提出了赞许。他认为目前的机器人更像机器人,而非人,作为新工业化的代表,更多的只是质变而非量变,从研究角度讲,谢向明的认知已经超出了专业学术的范围,而进入了思想性的范畴。往往超前的理念引领着实践,虽然这种论调无论如何也不是现有技术能够达到的,但无疑提供了一个更高的方向性。 从高大的日尔曼方柱大厅走出来,来参加报告会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老朋友重逢的就有结交新朋友的,一位叫弗林斯德国研究生主动找上了谢向明。 “喝一杯吗?” 弗林斯看上去比谢向明年轻多了,高大的身材显得有些削弱,但深陷的眼窝又让他看起来目光炯炯,那是一双很令女生着迷的蓝眼睛。在他的招呼下聚起了五六个前来参加报告会的年轻人,还有一位金发女生,他们嬉笑起来和普通的年轻人没有任何不同,是一群充满活力的人。 德国每年人均消耗107升啤酒,在这里啤酒和饮料差不多,不论男女喝啤酒都不会被认为是酒鬼。一群年轻人都端着大大的啤酒杯站在酒馆的街头一边饮着一边聊天,这已经成了柏林的一道风景。 谢向明不习惯站着喝酒,带着厚重口味的啤酒虽然有着浓郁的清香,但他喝不惯,好在大家都不是为了贪杯而来的。 “谢,你的报告真令人耳目一新,很专业,又与众不同。” 谢向明突然发现这里面只有他一个外国面孔,他目光有些忧郁,慢慢抿了一口久久不散的泡沫,尽量保持谦逊地说:“我的老师很了不起,他的思维比我还超前。” 弗林斯点头道:“尼克劳斯教授是这个领域首屈一指的人物,我们都读过他的论文。” 谢向明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尼克劳斯教育,而是我在中国的老师。” “哦?中国也有研究机器人的老师?” 那名金发德国女生很冒失地问。 如果是从前,谢向明只怕马上就会板起脸拂袖而去,但是今天他却面带敬仰地说:“我们中国有一座山,地处平原拔地而起,它高大到古代帝王都争着登上去歌颂他们的丰功伟绩,在我的眼里我的老师就是那座山,是我永远无法超越的一座山。” 德国女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连忙赔礼道歉。 “有机会带我去见见那座山。”弗林斯举起杯。 “干杯!为中国!” “为一座山!” “为我们的友谊!” 酒精毕竟是酒精,在酒精刺激下的年轻人显露出了他们本该有的样貌,他们开始不断地举起杯,寻找一切可以干杯的理由。 “为了机器人的明天!” “为了谢的报告……” 仟千仦哾 第128章 铁了心要去中国的德国人 冷蒙雨的正式调令下来了,作为黄光旭的学生,她本可以跻身于中国深潜领域新生力量的一线,但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为谢向明,为了这个家…… 她终于可以和谢向明通信了,尽管在研究所里并没有人严格监控她的个人行为,但她仍恪守着准则,以至于一开始想和她结交的同事现在都对她敬而远之,尽管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向明,就依你,我们的儿子就叫谢贝迪,这个名字洋气,我很喜欢,像霹雳贝贝一样聪明勇敢,像张海迪一样坚强,我猜这是你的本意吧。我正式调到研究所已经两个月了,大家对我都很好,尤其是你张师兄对我们很是照顾,还特意送回了从国外带来的奶粉和儿童玩具,你猜他带回了什么?一个机器人,大概你们单位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痴迷机器人吧,我现在正在参与深潜机器人的攻关,也希望你早日归来和大家一起,你提供的资料很多我们都用上了,所里进口了一批安装windows系统的计算机,现在那些家伙像宝贝一样被张副所长看得死死的,我们想用都得打报告,估计也只有你回来了他们才不敢拦。我听到很多关于你的劣迹,回来后可不许那样,大家都很关心你,与人相处不能总顾着自己……” 读着冷蒙雨的信,谢向明的脸色变得蜡黄,过去的一桩桩一件件小事被冷蒙雨用文字形容得那样清晰,令他为之汗颜。 “什么像霹雳贝贝一样……” 谢向明不以为然地折了信顺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 “谢,你在说什么?” 弗林斯从哥廷根大学交流到萨尔大学做短期培训,那可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18世纪就已闻名于世,高斯、黎曼、狄利克雷、雅可比一大批如雷贯耳的数学家都是从这所大学里走出来的。换做一般的人肯定想不通弗林斯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而且偏偏要住进谢向明的宿舍,就住在原来伊万睡过的那张床上。 弗林斯是个生活讲究的人,但并不奢华,他到来之后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脏乱,像专业受过训练一样,他的铺位总是平整得让人不好意思随随便便坐在上面。 有时候谢向明会嫌恶地问,你一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干点啥不好,为啥总喜欢挤在这种地方,弗林斯却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说:我等着你带我去见那座山。 弗林斯的姓氏翻译成中文是严格,他在生活上对自己要求的确严格,可是性格上却一点儿也不严格,甚至连卡恩这样的闷葫芦都能和他成为好朋友。 甚至连一贯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谢向明也被他烦得不行,这家伙一有空就找谢向明说话。 “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弗林斯两手一摊,一副不怪我的表情。 “我说过了,可你总是反复问,我想见你说的那座山。” “就为这?我以为黎曼猜想才是那座山。” “哥德巴赫猜想也是座山,可那都是神话里的山,只存在于传说里,我要见我能见得到的山。” 谢向明没好气儿地说:“我可是不远千山万水跑来德国学习的,你们这里的技术先进多了。” “不不不!技术早晚都会用上,早一天和晚一天的事,有些事情不是技术的进步就能学会的,你们中国有首诗怎么念来着,你看不清这座山只因为你在这座山里。” 谢向明一愣,双眼在一瞬间蒙上了茫然的神色,他想家了,想自己没住过几天的房子,想守候自己的妻子,想没见过面的孩子,他喃喃念道:“只缘身在此山中。” 弗林斯他大概是在念这首诗,但并没注意到谢向明很轻微的表情变化,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我看过你老师的报告,技术性的很少,大多都是方向性的,他很不了不起,一下子就看到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后的样子。有很多人能看得到,但真正能够身体力行地做到却很少,我认为他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嗯……见贤思齐。”.qqxsΠéw 很意外地从弗林斯口中听到一句中国成语,发音并不标准,但谢向明却笑不出来。 “你不认为我们的国家还很落后吗?” “拿破仑说过,中国是一头睡狮,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要让它醒过来,但它已经醒过来了不是吗?欧洲国家从16世纪开始就是某一个国家先在技术领域占上峰,然后称雄几十年,随后被另一个在技术上超越的国家打败,这样的超越总是在上演,但是欧洲真的强大了吗?现在古老的欧洲大陆被大西洋彼岸的国家超越,甚至太平洋上的岛国都可以在我们面前骄傲,我们缺的不是技术,而是这个!” 弗林斯指了指脑袋。 没等谢向明表示惊讶,弗林斯说:“旧的东西太多,冲撞在一起反而不清醒,这不是一个或几个精英就能力挽狂澜的,我想去你们那里洗洗脑,在那之前我要先在你这里习惯一下。” 谢向明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弗林斯还真是铁了心要去中国。 “我们往外走,你们也往外走,真是奇了……” 谢向明不打算和这个外表看上去油滑,里子却和大多数德国人一样倔强的家伙在宿舍里浪费口水,提起自己的研究资料走了。 “阿嚏——” 刚走到门口就打了一个喷嚏,他还没多想就接二连三地打了四五个喷嚏,酸涩的鼻子让他不得不使劲揉搓。 “这是谁在骂我!” …… …… 听到谢向明这个名字,关鹏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可经历过前田那档子事儿后,他丝毫不敢得罪这些来自外国的代表,哪怕对方曾经也是个中国人。 “我认识谢向明,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在东南交大的科创社一起搭档过,他很了不起,第一届大学生科学发明创造大赛就一举夺魁,我也是受他激励才发愤图强,来到北方的专业学院深造……” 关鹏尽量表现出非常健谈的样子,却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牧健生的脸越发的铁青,他的心脏一下子跳到嗓子眼了,心想:完了,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我早该想到这小子怎么会有朋友? 一路上牧健生再也不言语,尽管关鹏几次试图修复关系,又接连指出谢向明的缺点,可好像适得其反了。 “你们告诉我有一个完整的厂房,可我看到的只是一地垃圾,这种配套怎么可能装配agv?你们太没诚意了。” 前田那边刚松口,美国代表就来了,一连两次让对方的不悦让关鹏的心落到谷底,他知道不该这个时候带人来看厂房,至少也要等前田的人就位,可他们像商量好一样,一边口头答应派技术人员来安装,一边却急吼吼地要看设备,哪怕已经到了晚上10点也不行。 关鹏生怕漏掉对方的任何一个细节,走不开,又拦不住,根本没地方找电话,这会儿他有点儿后悔把印思懿扔在机场了,她的提包里倒有一个新买的二手移动电话机,比大哥大小一点,功能差一点儿,人称二哥大或大姐大,眼下工厂里只有值班人员,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一个都没在,看着满地还没拆包的设备,不得不用凌乱来形容了。这些工作本来该等日本人进来指挥安装后再给美国人看的,现在…… 第129章 变数 “牧先生,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牧健生生硬地拒绝了关鹏的解释,甚至连多一句话也不想说,提着公文包就往外走。 “车!车在这边!” “我自己会找酒店,不劳大驾!” 关鹏哑然,尽管他能追上牧健生,但追上了又能怎么样呢? 对方摆明了不给他面子,不!自己没什么面子。 关鹏懊恼得跺着脚,难道美国人也要钱?可关鹏自己没有钱,再做一次上次那样的事时间上来不及,再说被自己得罪狠了的财务总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给自己机会。 完了! 全完了! 关鹏搜刮着脑袋想着这个时候谁能帮自己,突然发现自己在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朋友,如果有…… 半夜里几乎没有几家开着的公共电话亭,司机完成了接送任务也回去了,他一个人在冷风里走了两里地才找到一家亮着微光的小卖部,那里有一个公共电话的牌子,关鹏凭着记忆拨通了号码。 电话那一对很吵,这是路佐的常态,自从上次路佐对自己态度傲慢之后,关鹏再也没联系过他,这会儿死马当活马医吧。 “喂,哥啊!” 路佐出奇地很客气,令关鹏松了一口气。 “路佐,我有急事需要你帮忙。” 路佐肯定是喝了,满嘴酒话:“你是我大哥,还用求嘛,说吧什么事?” “借我点儿钱。”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响起路佐似乎更醉的声音:“谈什么借啊,要多少你说,拿去就是了。” “一万,就先一万吧!” “什么?喂……喂……嘟……” 电话断了,再打过去的时候就是无法接通。 该死,怎么这个时候没电了? 关鹏不是傻瓜,他当然品味到这里面的意思,但他只能尽量往好处想,只要办成这档事儿,只要办成这档事儿…… 他像念经一样反复念叨着这样一句没有意义的话,似乎这已经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撑。他后悔当初没买一辆自行车,只好跑步向路佐常去的地方跑去,听声音应该是在卡拉ok。 多亏了小时候练就的身板,关鹏跑跑走走,一口气跑了七公里总算到了路佐第一次见他时来过的那家高档夜场。 “你认识路佐啊。” 向服务生打听人的时候却意外地被人拉到后面的小黑屋,里面有几个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的家伙,关鹏也来过多次这样的地方了,知道这些人就是专门负责看场子的,他自诩好像没惹到对方什么,帮做淡定地说:“我是他哥。” “那太好啦!弟弟欠的债正好哥哥来还,来咱们算算,姓路的一共欠咱们多少钱?” 一位留着长发,学着盗版影碟里黑社会大哥模样的人站起来,七八个小弟“呼啦”一下围上来。 “大哥,早算好了,姓路的连本带利一共欠咱们二十六万五千七百块,零头抹掉了,这是大哥您说的仁义……” 长头发向着一脸木讷的关鹏一瞪眼:“说吧是一气儿还,还是分期?” …… …… 江道源与前田正雄的第二次接触并不愉快,对方好像突然有了什么底气一样,咬死两千万的价格不松口。 “19台机器人,还是旧的,两千万?前田先生,玩笑没有这么开的吧。” 江道源留学美国,根本没有对日本的敬畏,他说起话来直来直去,这倒让前田不敢小觑,不过他依然保持着场合上的礼节。 “江先生,这是公司给出的报价,你是知道的,我们公司的规章十分严格,我们这些在外办事的员工没有决定权。” “前田先生,据我所知您可不是什么普通驻外办事员,而是驻中国全权代表。” “可这是机器人,是高科技,鄙公司对技术还是很在意的,愿意出口已经表现出我们的诚意了。”前田正雄说着欠了欠身。 “可您找到我们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没错您说过价钱好商量,就是这么个商量法?” 前田没有接他的话,反而一本正经地说:“价钱结算要用美元,国际币价近来比较动荡,实际交付的时候会有一些差额,一切以合同签订时间为准。” “宰人也没有这么个宰法的。” 江道源毫不客气地冷下脸,“嚯”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前田,丢下了一句话。 “前田先生这是我们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今后我们将不再采购北上重工的同类产品,给你三天时间慎重考虑我方提出的价格,再见!” 江道源转身就走,反而是前田愣住了,他没料到对方回答得这样干脆,在同样的职务上,这个人算年轻,谁给他这么大的权力?康承业? 看着江道源的背影,前田忽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十一年前在北上重工有一个人做出过类似的举动…… “拒绝啦!” 康承业依旧坐着轮椅,他还真用左手练上字了,听了江道源的报告,他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似乎研究所里的人都是这种作风,他不由得叹着气说:“你说你们怎么不留个回旋余地呀,太年轻呀!” 江道源反而理直气壮地说:“留了余地就该我们做出选择了,现在把选择权丢给他们,我们反而主动,这不是您教的嘛。” 康承业习惯性地要拍桌子,但马上想起自己的右手还打着石膏呢,于是连连摇头说:“我什么时候交过你们这个?” “您和外国代表打交道的时候一贯如此,不信您问问别的同事。” 这下轮到康承业哑口无言了,他转换了一下脑筋,边思考边自语。 “是谁给了前田这样的底气呢?” 江道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也喃喃自语道:“北上重工近来的业绩水平不断地下滑,按道理在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会让出一些利润去换取更大的生存空间,没必要在这样的事上斤斤计较,除非前田找到了冤大头,难道是华兴汽车?这是他们在沈州甚至在中国数一数二的大项目了。” “我打个电话。” 康承业立即用左手笨拙地开始拨桌上的电话,江道源连忙过来帮着扶。 “喂,找你们董总啊……出国啦?什么时候回来?还要几天啊……哦,我自动化研究所的,姓康,回来后告诉你们董总我打过电话啊。” 挂掉电话后,康承业喃喃念道:“出国了?这就奇怪了,难道有什么变数?” 第130章 董总请看 董正阳那边再也坐不住了,国外的考察还没结束就匆匆忙飞了回来。 本以为合同签好了,接下来双方的工作人员接触一下就可以了,没想到出了这么多变数。先是听到了日本那边表示原材料上涨,要涨价的消息,综合了一下相关信息,又觉得涨的钱不是很多可以理解便签了,没想到日本人还没进驻,美国人就不请自来,他的工作计划全打乱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国人一来就挑刺儿,连我们安排好的宾馆也不住提出了一大堆硬件指标问题。” 一位副总还算客气,另一位则把矛头直接指向关鹏。 “现在的大学生眼高手低,连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 关鹏坐在最末位一席,面对指责只能忍气吞声。 “问题呢?拿过来我看看?” 董正阳接过几页草草写成了报告翻了翻,眼一白向在场人质问:“这不是日方的问题吗?为什么算在我头上?”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争风头,大家把目光投向关鹏。在董总凌厉的目光下,关鹏嚅嗫着说:“日本人又追回了一个条款。” “上次涨价不是已经批了吗?为什么还要加条款?”董正阳不满地问。 “上次是原材料,这次是人工,他们说日方负责组装不假,但是没协议人工费。” “多少?”董正阳强压住心头的怒火。 关鹏只得不情愿地把日本发来的补充条款递交上去,董正阳看过后脸都绿了。 “太过分了,时薪4300?”他几乎以为多写了一个零。 “结算时和以前一样,要换算成美元支付。” “钱是小事,给他们就算了,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安装好生产线。”董正阳难掩话里的怒气。 此时,众人皆面面相觑,最后还得关鹏说。 “美方代表离开沈州了。” 这下董正阳坐不住了。 “去哪儿啦?” “今天上午刚发来的文件。” 又是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全英文的,连英汉对照也没有。 “翻译!” 董正阳朝着关鹏吼道。 关鹏闭上眼低下头,几乎要哭出来了:“他们说在预定期限内我方未履行协议,提出中止合作。” 董正阳一屁股坐在了老板椅上,半晌他才呆呆地问:“日方和美方代表有没有私下里接触?” 大家相互看了看,都摇头表示没听说。 “他们不住在一起,相互间也不熟悉,那个美方代表还是个中国人。”关鹏说。 “找到这个人,现在!立刻!马上!” 如果猜得没错,这个美方代表还在中国,可中国这么大上哪儿找啊?面对大海捞针似的命令,大家只得一哄而散,偌大的会议室只留下关鹏一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真让我失望,去吧!” 关鹏无奈,只得扭头走了。 路佐欠钱跑了,音讯全无,他就没想明白为什么看上去风生水起的路佐会突然消失。自从被一群凶神煞威胁过,关鹏求爷爷告奶奶才让对方确信他真的没钱,所谓大哥不过是个花架子,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三天两头儿找到他的住所,不断地在数字上加着数字,这笔债算是加在他头上了。 钱思懿因为机场的事儿已经和他闹翻了,来沈州的宏图大志现在看起来就是个笑话,连谢向明的照面都没打,什么扬眉吐气,什么自立自强?现在看来全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钱兴国最近的门庭有点儿热,但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样的大人物找上他。 “董总!” 钱兴国的屁股再也不敢沾椅子了,他连忙站起来,不知是该先说请坐还是先泡茶,嘴唇哆嗦地抖了几下,接下来就哑然了。 董正阳春风抚面,他边笑着边走上前伸出了右手。 “哎呀呀!不知董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过于紧张的钱兴国这次握住董正阳的手反而不松开了。 董正阳笑着说:“听说钱翻译以前是科研单位的,没想到这手劲儿还这么大。” 钱兴国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把手松开,手忙脚乱地忙着翻找茶叶。 “不必啦,其实我这次来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还望钱翻译看在咱们是本乡本土的份儿上,给咱们支两招,华兴就拜托您啦。” 钱兴国一愣,手里端着茶壶不知所措,十几秒之后他才说:“最近前田不来找我了。” 自从上次被迫吐出真相后,不知道日本人那边儿是不是闻到什么味儿了,连个电话也没有。 董正阳没有失望的表情,对钱兴国吐露了实情。 “生产线安装出问题啦……” “要么给他们更高昂的工资,不然美方就要撕毁合同,我也真是走投无路了。”董正阳这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 钱兴国露出同情的目光,可这种事他又能怎么办呢? 董正阳没急着走,而是一嘴一嘴地和他话起了家常,说到中科院沈州自动化研究所,董正阳有一种恨不得拍大腿的感觉。 “当初康所长特意来提醒我,是我自己忽略了,没想到还真出事了,现在我是进退两难呐。” 钱兴国突然来了灵感,说道:“董总,他们是搞自动化的,为什么不找康所长想想办法?他能耐大得很呐。” 董正阳不是没想过,他是没脸去,可现在这种局面,脸面还重要吗? …… …… “欺人太甚!” 听了董正阳的叙述,康承业差一点儿又拍了桌子。 “你们是搞机器人的,你们看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康承业抿起了嘴,倒背着还打着石膏的手在会客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心一横说道:“董总请来。” 康承业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尽管这个身份他还不适应,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多家科研院所、高等院校联合推进的“产研一体”已经成体系落实,三省联合的工业机器人开发集团公司成立,康承业兼董事长。 名头多了,可是干的活儿还是一样的。董正阳这才发现康承业的腿脚有些不利落,关切地问:“康所长这是怎么啦?” “唉,一点儿小事故,老啦不成样子啦,都大半年了还没有完全恢复。” “唉呀,这……” “上车吧。” 董正阳坐上了康承业的车。 集团公司成立三年多了,但由于工业机器人的推进迟迟没有进展,原本给工业机器人开发准备的车间现在只有江道源的小组在火热地忙碌着。 这里的配套设备还不全,但已经给董正阳耳目一新的感觉,他见到一群年轻人在计算机配套设备旁忙碌着什么。 “来!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agv攻关项目组负责人江道源,留美博士。” 说到留美博士,康承业特意加重了语气。 江道源却礼貌地与董正阳握手,落落大方地说道:“我是自动化研究所的自动化工程师。” “康所长这里人才济济啊……”董正阳郁郁寡欢地说,他后悔太过信任一个人,这种信任来自多年的顺风顺水,却在对外合作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我们康所长才是真正的大才,去年他去美国参观nasa,人家硬是不让他进,说你们中国领导人能来的地方康承业不能来,怕他看一眼就全学会了。” 众人听罢,哈哈大笑。 江道源说话风趣,别人说是起不到这个效果的。 “你们的agv研究到什么程度了?”这才是董正阳最关心的问题。 “董总请看!” 第131章 不是现在 干净整洁的车间内,董正阳看见一群穿着白色防尘服的人在忙碌着,两旁是机器设备,中间有一条轨道,和他在美国参观时看见的设备有几分相似,底气顿时增添了不少。 这些人并没有因为董正阳的到来而过多的关注,而是专业做自己的事,不一会儿,董正阳看见小车沿着轨道移动了,越走越快。 “停!” 一名工作人员喊到。 但是小车没有停下来,而是一头撞向了堆积着防撞用的海绵垫上,轮子还与轨道摩擦出“吱吱”的声音。 “再来一次。” “他们这是……”董正阳不明所以。 康承业有些无奈的回答:“我们的设备落后,只有这样一遍遍尝试,直到找出问题。” 董正阳这才发现小车后面居然还拴着一根绳子,这可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几名工作人员戴着手套拉着绳子,把如脱缰野马一样的小车给硬拉了回来。 “这样的实验一天得上百次,如果我们有超级计算机就没有这么麻烦了。” 江道源面带遗憾地说。 “上次听说华兴进口了美国的agv,我们就觉得该搞这个项目,目前正在想办法把这个项目加入到‘863’计划中。”康承业说。 董正阳听过后有些汗颜,自己忽视了,可人家却重视了,说到底还是态度问题,不过也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如果有需要尽管来找我们,研究所就是为了这个成立的!” 康承业又带着董正阳参观了公司的其它生产车间,专业问题董正阳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项目正在攻关中,一边是敬佩康承业的高瞻远瞩,另一边也为远水解不了近渴而发愁。这个项目一共投资近1亿元人民币,是华兴成立以来最大的项目,这件事要办砸了,他这个总经理哪怕引咎辞职也难以弥补巨额的损失,几下里,董正阳的头发都掉了不少。 “找到啦!” 关鹏想弥补过失,四处打探牧健生的下落。本想着功夫不负有心人,但确切地说是牧健生找到了他,递交上了诺思公司最后的通报。 看着眼前的这份通告,董正阳的心彻底凉了,喃喃地念道:“这是让我们华兴也解体呀。” 这不是最后通牒,而是解约。 “我们告,我们告他。” 关鹏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了。 董正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那张单薄的通报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朝着关鹏大骂:“告!你上哪儿告?美国吗?这种国际官司我们打得赢吗?” 关鹏傻了,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强势、弱势,有什么公理可言?他们一定是吃准了这点才敢公然撕毁合同的。 董正阳这才发现,这不是一家的事,是美日联手给华兴公司挖了个坑,过河拆桥、上屋抽梯,三十六计玩儿得好啊,这就是所谓的契约精神! 这枚苦果真是难以下咽。 不过董正阳并没有颓丧地坐下,而是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你去告诉美方代表,这是我们最后的合作机会,今后就是他们想找我们合作也没有机会了。” 关鹏愕然,他不知道是什么给了董总这样的说话底气,难道是装腔作势?可这口气他也实在是受够了。 “你也是中国人,知道什么叫奇耻大辱吗?” 面对关鹏的质问,牧健生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漠然一些,因为脸皮稍微一薄,自己就有可能哭出来。他只能喃喃自语般地说。仟千仦哾 “在中国,哪怕我熬到了高级工程师一个月也不到千把块钱,但是在美国,我一个月能赚到3万美元,我的工资是普通美国人的十倍,他们有实验室,有宽松的研究环境,这一切都是中国给不了我的。” “如果中国人都像你这么想,那就活该我们被欺负!” 牧健生不语。 在消失的那段时间他除了回了趟老家就是试图联系上许美琴,他早已在美国娶妻生子,旧情复燃是不可能的,他只想看看许美琴现在的生活状态。钱是没有在美国赚得多,不过从电话里能听出她很满意,提及工作她言语不多,能看出来并不如意。国内的落后是事实,可是相比选择回来的她,自己什么都有,心里却是空牢牢的,末了没话说的牧健生却鬼使神差地提起了谢向明。 对这个人说恨之入骨谈不上,更像一根隐藏起来的刺,时不时地就扎自己一下。 听到谢向明去了德国,他居然心里稍稍舒坦了一些,说得那么义正言辞,到底不还是出去了? 起初听到关鹏那番话的时候,牧健生还稍稍内疚了一下,可是当听到他叫嚣着要告诺思公司之后,牧健生暗自笑了。 哼!哪有什么大公无私,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自己那点儿利益。自己这个不算代表的代表都被他们巴结,如果自己不是来执行这种糟糕的工作,这次的中国之行该多么完美。 “不用美国产品?哼!太年轻啊,顺便带上他们的老总一起,以为这样的话就能威胁到诺思动力?不是你们不要,而是你们买不到!” 牧健生丢下这句话就转头走了,根本没时间听一个歇斯底里人的聒噪。他走着走着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如果自己到德国见到了谢向明,他会不会也说出一大堆不得不留在外国的理由? …… …… “阿嚏!” 谢向明自认为运动神经不好,滑不得阿尔卑斯山的雪,他抽泣着冷风呆若木鸡地看着弗林斯像滑雪运动员一样从陡峭的高坡上滑下来。 这家伙好像什么都会,唯独没有一点儿科研人员的样子。 德国的生活真的很轻松,学业不重,至少对谢向明来说不重。弗林斯没来之前他除了去过柏林哪儿都没去过,但是这家伙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亚琛的温泉、慕尼黑的啤酒、拜仁的球赛,生活好像一下子丰富起来了。 “对新德国感觉怎么样?” 弗林斯这样问过他。 “什么新德国,我连旧德国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哪儿提得上感觉?” 弗林斯哈哈大笑,他就喜欢谢向明这种直率。 在国内,就算谢向明被人推崇,那也只是推崇,更多的人恨不得绕着他走。凭他那个性子很难交到朋友,但是在这里他却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突然就围上了一大堆好朋友,当然也包括卡恩,甚至藤原那个日本人对他的印象也不差。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思维差异? 打了一个喷嚏,谢向明清醒了一些,前几天老师来信了,信里委婉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国,谢向明这才发现自己的公派期要结束了。他想回去,当然想回去,可是短短一年的公派期远不够他把现有的知识学全,而且国内没有这样的研究环境,他手头的课题还没做完呢。 正在纠结中,弗林斯要带他滑雪。 “才三天时间,三天你又做不了什么。” “争分夺秒你懂吗?” 弗林斯耸了耸肩。 谢向明还是来了,索性让脑子清醒清醒也好。 刚做完惊险运动的弗林斯神清气爽地走到谢向明身边,最近他的中文进步得很快,可以称得上是“二把刀”了。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是回去还是留下?” 这家伙丝毫不管谢向明心里正烦着呢,直接向他提出最敏感的问题。 “回去!” 谢向明“嚯”地站起来,可是他又马上坐下来。 “不是现在!” 第132章 再赴美国 “自从到德后,我一直从事机器人仿真。主要工作就是基于c和microwindows,建立一个机器人仿真环境,目的是在该环境下开展神经元网络在机器人应用中的研究……” 谢向明做出了决定,他不想半途而废。 “我认为回去并不等于多么爱国,留下的人也不一定不爱国,大道理不想说,东西没学会,回去了也没用。“863”那会儿我就暗下决心要和老师并肩战斗,至今心底的热血未熄,可打仗总得有好家伙,有了好家伙还要会使才行。现在的德国不是80年代的德国,我通过一个同学了解到他们对中国的市场很感兴趣,但却是为了利益,我担心他们很快会封锁工业机器人的技术输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国家工业基础升级的命脉就抓在别人的手里了。老师不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奔走到今天吗?我也一样!国内目前并没有研究条件,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山高路远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康承业又跑了趟美国,这是他在中美有关系僵化后第一次见顾自成。 江道源他们很努力,有时甚至彻夜不眠,但康承业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像他们这样一遍遍试不如一台计算机在仿真环境里运算几个小时,这正是谢向明正在研究的专业,他期盼弟子回国,但又不能因为期盼而让他半途而废,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中国机器人也不是。 “来啦……” 再次见面时,顾自成意味深长地问候让康承业有了一种晃如隔世般的感觉。 “来了。” 两个人说话都是淡淡的,但是彼此间的共鸣是强烈的。 “有没有怨我故意疏远你呀。”顾自成半开着玩笑。 “怎么会呢,我知道你肯定有原因。” 中美蜜期结束后,顾自成就受到了来自fbi的不断例行调查,为此还打了一场官司,但打官司归打官司,该有的调查一样不会少。顾自成的家、学校、办公室都被查访了个遍,以至于很多原来的朋友都刻意与他保持了距离,像诺思教授那样,自从成立了诺思动力公司后他和顾自成的交往也仅限于商业领域,从前那样的朋友聚会再也没有了。 谁也没想到社会学专家诺思居然会和机器人学打上交道,而且还成立了公司,琼.亚尔维斯现在是他那里的首席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专家。华兴汽车公司购买的agv就出自这家公司。 老友相见分外感慨,一聊就是几个钟头,直到肚子“咕咕”叫了,顾自成才笑着说:“只怕你要怪我连你的五脏六腑也不照顾了,哈哈哈……走,今天还是夫人的家宴。” 顾自成的家还是老样子,只不过稍显陈旧,说来也是一晃十余年过去了,康承业感慨着时间的流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不到50,现在已经60多岁喽。” “可不是嘛,回首往昔,还是一腔热血,现在都快凉半截了。” 刚才的几个小时里,康承业知道了具体情况,也半开着玩笑说:“都说美国是自由社会,我看到不自由的时候也是一样。” “那要看几个方面,在美国你可以骂州长、骂总统,但你要骂美国可就要准备吃官司喽,什么样的自由都是有底线的,如今在国际政治形势上一边倒,西风压倒东风,美国对中国的态度也大为转变了,他们要的是一个消费潜力巨大的市场,而不是一个强大起来的中国,fbi虽然撤了,但是技术封锁却是越来越严了。” 康承业居然还很乐观的笑了:“所以我只好亲来取经了。” “说吧,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康承业丝毫不掩饰地说:“agv……” …… …… 家宴依旧丰盛,顾夫人亲做的美味还在口中未散时,康承业就急不可奈地要看顾自成的实验室。 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机器。 “这东西……” 满地走的是一个类似乌龟壳的小车,看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但仔细看却像一只昆虫在用触角感知外界环境一样,如果撞到了桌子连缘,它会想办法绕着走开,下次再经过这里时便不会再撞上了。m.qqxsnew 康承业在计算机上看到了小车的轨迹运行图,多次往复的运动后,小车的行走路线基本固定了,但是在外界环境发生变化后,它又开始寻找新的路线。 “过去,我们总把机器人想得太复杂,认为机器人嘛就应该像人,可事实上人们发现,我们居然对人类本身的了解都差之甚远,又何谈制造仿生人呢?于是我们想到了更低级的一些动物,它们是怎样运动的,这个小车叫‘甲壳虫’,别问我为什么起这么俗的名字,是学生们起的,西方人喜欢这个称呼。” “哦。”康承业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他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甲壳虫在西方文化里的重要含义,但无心关注,他只想知道这个小车是怎样运动的。 “很简单的一个驱动系统加上一个很简单的自定位系统,就能实现自主行走,不需要计算机来导航,agv嘛就更简单一些,它不需要自主驱动,只要实现计算机定位就可以了。” 难住了整个研究所的攻关项目在顾自成嘴里说起来是那么轻松。 “能卖给我们一批计算机吗?” “这是康承业这次来美国的主要目的。” 顾自成面露难色,他以为康承业说的是那种工业运用的“超级计算机”,那是被列入禁止出口行列内的。康承业马上明白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笑笑说:“只是普通的计算机,哦,现在我们那儿叫电脑。” 80年代的日本已经开始流行个人电脑,但是这个热潮到90年代才开始进入中国,价格昂贵的个人电脑是只有富裕家庭才配得起的高级玩意,但功能却欠逢,以至于很多有钱人买回去也只是当摆设。 康承业不是专程来买电脑的,他的采购清单虽然很长,但真正的用意是从顾自成这里找到对目前工业和水下机器人两条线起到决定性的关键技术。 第133章 一代人做一代事 “神经网络。” 顾自成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还记得我的那个学生吗?来短期培训的。” “怎么能不记得,来就来吧,还带走了两个,你真行!” 康承业听罢哈哈大笑。 “就这两个我可当宝贝使,恨不得把所有活儿都派给他们,现在缺人才呀,国外环境好,结果人才都给拐跑了,我才拐回去两个你就这么小气呀。” 顾自成也笑着,笑罢后问道:“你知道dousadams吗?” “亚当?” “哦,也可以这么说,他们认为这是计算机的始祖,你们欠缺的研究环境就是因为无法建立一个完善的神经网络实验室,这里面当然有硬件的原因,这个可以慢慢追赶,但思维意识上还太保守。” “哦?”康承业有些不服气了,他自认为已经能走在追赶世界潮流的路上,可顾自成却说他保守。 “怎么说呢?你口中的机器人还太过于接近机器,和人的距离相差甚远,计算机对你的机器人而言不过是个控制器,而非大脑。沿着几条固定的轨迹实现往复运动容易,可要机器人根据环境做出思考,这是全世界的研究方向,据我所知诺思动力就是为这个成立的。dousadams可以打败国际象棋大师,但是它这个脑还很弱小,除此之外什么也干不了。机器人的最终方向是包罗万象的,可以说是万能的,它最终会包括对生命甚至宇宙的计算……” 对这样的思想康承业了解一些,也知道顾自成在研究什么了,看到康承业一脸苦笑,顾自成也只得以苦笑回应。 “当然,这些离现实生活还太远,不过实验室总得走在生活前面。” 康承业摆摆手:“来不了,怪不得你说我保守,我连工业机器人都没解决,你都开始研究宇宙了,照这个发展速度,等我们实现了工业现代化,你们都到外星殖民了。” 这像个玩笑,却在两个思想者的脑中又不是玩笑,康承业再一次被科技加速度给震撼到了,过去他还有决心追赶,现在只觉得力不从心。 “或许是我老了,心也老了。” 顾自成宽慰道:“别勉强自己,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一代人做一代事,未来的事我也有心无力,就交给下一代去做吧。” …… …… 基本上完成了到美国的任务后,康承业读到了谢向明的信,眼前一亮。 “机器人仿真……” 他知道谢向明学的是神经网络,但具体工作信里很难写清楚,好在随信一起寄来的还有谢向明在柏林公开演说的论文,厚厚的纸张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公式,他推着厚厚的眼镜,自觉理解起来越来越吃力,他想到顾自成劝他的话——一代人做一代事。 “喂,道源啊,你有空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江道源读过论文后也很惊讶,赞叹道:“太超前了。” “所以你也认为他不回来是对的?” 江道源点点头,又有些忧虑地说:“最近我和在美国的同学有一些交流,闲话的时候听说德国现在很乱,失业率高涨,民族情绪激愤,向明在那边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康承业感慨着说:“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是紧密相连的,平时感觉不到,但出了事就能明白,德国是这样,中国何尝不是这样?” 有这种感慨也是正常的,庞大的苏联一夜之间解体,昔日强大的军队土崩瓦解,西方不废一枪一弹就让他们的对手垮掉了,他们的国民也丧失了国际地位,随之受到影响的不仅是东欧,甚至包括整个欧洲大陆。 想来谢向明的日子应该不好过…… …… …… “你们猪烤得也忒瘦了,吃肉还是啃骨头啊……” 阿尔卑斯山归来后,弗林斯又请谢向明去自家在诺伊尔堡的别墅,亲手为他做了一顿大餐,德国的大餐怎能少了烤乳猪?可在德国人眼里脆皮香的大菜却被谢向明评得一钱不值。 “忒是什么意思?” 这是弗林斯的意思,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尽量说中国话,好让他的中文进步快一点。 “就是特的意思,加重了语气。” “哦,忒就是特,如果组词的话,特别就是忒别。” “nein!nein!” 谢向明一边啃着满嘴冒油的乳猪腿,一边摇头晃脑地说:“忒就是忒,特别是特别。” “这我就不懂了,不可以替换吗?” 谢向明伸出一根泛着油光的手指摇了摇:“不可以,中国的词不是字母文字,除了语意,还有语境,同样的词在不同的语境下说出来有不同的含义。”m.qqxsnew 弗林斯皱着眉头嘟囔着:“太难理解了。” “所以你得到中国去呆两年才行。” “我为什么要呆的?” “呆就是生活的意思。” “呆若木鸡就是生活得像一只木鸡?” “那是发呆的呆,不是呆着的呆。” “哦,上帝啊,求求你不要创造这种语言好不好?” 谢向明不乐意了:“拜托,上帝是你们西方的好不好?中国字本来也不是他老人家创造的。” 被谢向明驳得哑口无言的弗林斯只好不再争辩,两手一摊说:“好吧,那就让上帝归凯撒。” “那叫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 “……” …… …… “谢向明不回来?” 从太平洋归来后,张思源彻底像个渔民了,本来就瘦高的他再蒙上一层黑,在人群中特别显眼。听江道源提起后,他有些棘手,人力明显不够,他和江道源都得两头跑才勉强能把手头的项目进行下去,本来指望谢向明公派期结束后回来能帮上忙,但是现在这个想法也落空了。 “他该不会回来了吧?” 实验室里,一位同事问。 张思源立即黑下脸,不过他的脸本来就够黑了,根本看不出变了多少颜色,那名同事被他瞪得有些害怕,不敢直视张思源的目光,谁不知道研究所里最大的霸王是康所长,而他的大弟子就是活脱脱的“小霸王”,谁也不敢直面其锋。 “他不会的,谁不回来他都得回来。” “你就那么自信?”这话是江道源说的,他是带着微笑说的,既像开玩笑,又像在试探。 张思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 谢向明可以不提,但眼下的困难却不得不面对。 “要不要向东南交大借调些人手?”江道源出个主意。 张思源压住气,勉强点点头。 这时听见门外一阵“哈哈”的笑声。 “老师!” 两人很意外。 康承业是带着客人来的,平时很少带人来参观实验室的他居然热情地拉着一位年龄和他相仿的人。 “老宋啊,你这次送来的人才可真是给我们送来了一场及时雨啊。” 第134章 留苏学生 康承业的朋友不多,但凡成为朋友,那一定是老朋友。 宋敏书带队前来支援了,这一次他带过来的全是留学生。 “我们是留学苏联的……” 为首的一位留学生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中山装,有些旧,上面的褶皱都没熨好。对他们的到来,张思源他们显得很热情,可对方却有点儿畏畏缩缩的感觉,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 好在大家年龄相仿,没几句话就熟识了起来。 裴宏朗是这批归国学生里唯一拿到博士学位的,吃饭的时候他一口一叹气。搞得宋敏书不得不批评他两句,但是这个人的脸色始终是黑的。 张思源虽以热情相待,但感到对方总是冷冷的。 康承业不喝酒,宋敏书也是浅尝辄止,两位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不想打扰年轮们的相互熟络,“嘻嘻哈哈”地情不得抱在一起并肩离席,话他们久未聊过的家常去了。 席间的气氛开始热闹一些。 留学生和留学生的聚会。 一边是热情洋溢的留美学生,一边是死气沉沉的留苏学生,两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回来最早,我提一杯。” 江道源站起来举起杯。 裴宏朗没什么兴趣,但不妨碍其他几人的兴趣,他们也站起来回应。没想到江道源还很接地气地说:“哎,别站别站,站起来喝不算,哈哈哈……” 都是年轻人,酒杯一碰,很多事就好解决了。 江道源调侃着说:“我们已经不年轻了,但是按照国家规定,咱们还是青年科学家嘛,让咱们保持一颗年轻的心,不断地为出成果。”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 “出成果有什么用。” 全场鸦雀无声。 裴宏朗黑着脸抬起头。 “咱们的技术和人家差十万八千里呢,等咱们赶上去了,人家又进步了,何况苏联解体了,美国人该对付咱们了。” 在场人面面相觑。 在研究所,很少有人争论这类问题,一来,是大家都埋头做学问、搞研究没有时间;二来,这不是一个适合讨论的话题。研究所里有一种康承业精神在弥漫,与其空谈不如做些实际工作,这是整个所里普遍的态度。 可偏偏怎么来了这么一位? 刚才听宋老说这位裴宏朗是这批学生里最好的,但他的态度…… 江道源哑然,不是他不会说,而是觉得这种话不应该由他来说,打上了“留美”的标签,不管你的话如何出于公心,都会被人以有色眼镜待之。 张思源了解江道源的意思。 “二源”在所里共事的时间不短了,颇有些心有灵犀的意思。江道源坐下低头玩弄着手里的酒杯,张思源却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头说:“钟同学,我暂且这么叫你,我不知道你在苏联……哦,现在应该叫前苏联,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一座大厦的崩溃不应该影响另一座大厦的升起,我们的国家是落后,可我们确确实实在前进,我们差的是基础,在高端领域落后得并不远,我的老师说过,现在不追赶,只怕将来没有追赶的勇气,我觉得你现在就丧失了这种勇气。” 张思源任领导日久,已经有了城府,他摆出这种架势说这样的话时,同来的四个留苏学生都下意识地与裴宏朗保持了距离。 裴宏朗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他依然又臭又硬地说:“大话我在那边听够了,结果怎么样?强撑着还不是解体了?” “那正好给了我们警示,为了避免他们的命运,咱们更得自强,我们一路打拼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丧气话的。”江道源背后一位留学海归说。 裴宏朗却冷笑着:“大话谁不会说。” 张思源却制止了争辩,他知道有些印象不是一番话就能改变的。 旁边几个人留着酒劲儿开始发牢骚,说着留苏的境遇。 “面包的价格一天一涨,我们没办法,只好去屠宰场买人家不要的下水,我们买回去借俄国人的大锅煮着吃,一开始他们还卖,后来宁可扔了也不卖给我们。”.qqxsΠéw “是啊,苏联人特别恨,说什么解体也有我们一份儿。” “关我们什么事儿啊……” 听着他们的叙述就不难理解裴宏朗为什么有这样的态度了。 刚才听宋老说袁宏朗在水下机器人应用方面特别有建树,是同批博士生里最早拿到学位的,如果不是遭遇到这样大的变故,恐怕成绩还会突飞猛进。 几名留苏学生一开始还顾忌袁宏朗的态度,可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研究所来陪同的人听着。从其他几名留学生口中了解到裴宏朗留苏时受的打击太大了,原本他在留苏时待遇不差,学校食堂荤素搭配,外加热茶甜点的一顿饭。回国探亲休假前去商店里扫货,呢子大衣、狐狸围脖、冰刀……价格便宜的令人发指!穿苏式大衣时令人那叫一个羡慕,可是当他再回去时,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上街挨打,宿舍让人抢了个精光,大冷天批着条破毯子排队买面包,刚到窗口时,售货员却冰冷地说了一句“卖光了”,然后“啪”地一声关上窗户。有时候排到了人家却告诉他钱不够,理论不过又挨了顿打。如果不是使馆人员救援及时,他这个大博士只怕要命丧他国了。 袁宏朗低着头,连争辩的勇气都没有。其他几个人的境遇也不好,但至少还能勉强充饥。 张思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有位师弟,在德国留学,他也受到了波及,但从他的信里我们能看出来他的心。苏联是苏联,我们中国人和他们不一样。刚才你说我说的是大话,是不是大话,咱们明天见分晓。” 张思源心里有底。 实验室的大门洞开,成品、半成品、挂在墙上的研究成果、制造用的机器、包括研究过程都一揽无余的展示在这批留苏学生面前,大家的表情渐渐变了。 水下机器人搞了十三年,目前是研究所最拿得出手的项目,太平洋上的海试令人满意,比不上“海沟号”却并不比法国和德国的产品差。 裴宏朗是搞水下机器人的,他一看就懂,这些家伙都是可以真实生产出来的。看着他渐渐变了颜色的面容,张思源沉稳地说:“困难还有,与国际最先进水平还有很大差距,但那只是时间问题,你认为现在我们还一无是处吗?” 第135章 借鸡生蛋 “奇迹!” 袁宏朗只能赞叹着说。 张思源笑着摇摇头:“不是奇迹,是信心,我是学海洋学的,机器人方面是个二把刀,你知道做这台可以遨游大洋的‘探索者’的工人是什么学历吗?” “至少也得是大专吧。” “初中毕业。” “……” 张思源微笑着。 “我不信!” 袁宏朗嘴上这么说,其实已经信了,他将要在这里工作,是真是假对方没必要瞒着自己。 张思源挥挥手叫来了康建华。 “这就是我们的首席技工师,他原本就是初中毕业,高中念了两年就辍学了,但是他还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做出了我们这些科学家做不出来的机器构造,从小小的齿轮到外形,全是亲手做的,他不仅参与到水下机器人的设计,更重要的是他亲手制造了中国第一台工业机器人。” 说这番赞许的时候,康建华的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儿得意的神色。他有时木讷,但并不讨人厌,研究所里上到老专家学者,下到普通的研究员都喜欢与他打交道,虽然他有的时候说话令人难以理解。 “我听说苏联的水下机器人能潜到6000米,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袁宏朗渐渐抬起了头,看着这位还算年轻的工人手里厚厚的老茧,他感慨地叹着气:“他们不惜工本……” “我们也不惜工本,我可以不要工资。” “……” …… …… “我从这些学生口中听说现在苏联人那边困难得很,研究所里开不出工资,有的学者甚至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摆地摊去卖。当然,我更理解为一种姿态,但当局根本不管,我觉得是个好时机,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借鸡生蛋?” 两位老友聊了很多,但话题始终不偏离机器人研究领域,尤其是现在康承业最关注的水下机器人,他可是在邹老面前拍胸脯保证过的,要突破水下6000米,可不是拍拍胸脯就能做到的。康承业有信心做到,但时间却越来越紧迫,两人不免聊到苏联解体。 “不管怎么说已成事实,这种事情不可逆转,是风暴,也是机遇。”宋敏书说。 康承业点头:“我也这样想,一个超级大国说倒就倒,这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一个留德学生说那边现在的思潮也很乱,趁现在西方还无暇东顾,我们得抓紧时间。” “你这一辈子一直在和时间赛跑,什么时候能跑到头啊?”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们绝不能半途而废。”.qqxsnew 两人又说到华兴汽车的agv项目。 “我去美国时特意见了诺思,他还是那副学者风范,我却不客气地问,凭你的学术地位拿诺贝尔奖都没问题,为什么要去做公司?他却说:诺贝尔奖不过800万瑞士克朗,而诺思动力却能给他带来每年上亿的利润。哪怕钱对一个人来说只是数字,他仍然会疯狂追求,这就是西方思维,贪婪是永无止境的。我只怕这段时机如果错过去,下一次追赶就没那么容易了,我相信肯定有直面刀锋的一天。” “你怎么打算的?” 康承业笑了:“你不是为我算好了吗?” 宋敏书也笑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借鸡生蛋!” 康承业又得麻烦老朋友了,他一个电话打到了法国。 让.勒内教授一直欢迎康承业派留学生来法国,但是康承业宁可把学生送到动荡的德国。 尽管两人用英语交流困难不大,但他们还是带着翻译坐在电话机旁。 “我觉得你应该来法国,迄今为止法国还是对中国态度最友好的,我们在多个领域有合作,为什么不能在机器人领域共同发展呢?一个东方大国,一个西方大国,未来的国际政治格局就始于今天呀。” “我觉得你的国际政治格局越来越大了,做什么都不忘国际格局。”康承业在电话里开着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开玩笑,能不能介绍几个前苏联专家给我,请他们来中国,我请他们吃烤鸭。” “该死的,你为什么又看上了俄国熊?” “俄国便宜呀,你知道我们很缺money!” “……” 勒内尽管表示了不满,但是他却真的把事儿给办了。 “康!我告诉你,你好幸运,我刚把电话打过去那边就告诉我苏联远东海洋研究所有意转让水下机器人技术。” …… …… 东欧剧变,解体后的俄罗斯日子很难过,原本由国家支持的项目现在基本全停了,这些过去走在街上都昂起头的专家学者现在一钱不值的烂大街,可他们得吃饭呀。为了解决肚子问题,只能卖手里一切能卖的东西,包括原本视为珍宝的技术。 雅罗斯拉夫选了一只最拿得出的公文包,这只黑皮包还是当初国家奖励他的,皮包的材质上乘,做工精良,打上蜡后泛着油亮的光泽,但仍难掩他内心的灰暗。 一个超级大国轰然解体,昔日的辉煌成了过眼云烟,让他们的生存成了现实问题。过去看不上的中国居然要来买他们的技术,尽管他的研究所距离中国的国境线并不远,可从前他却没多留心过那一边的事,作为前苏联曾经首屈一指的海洋研究所,他们的骄傲已经向空空的肚皮低头。 康承业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尽管沈州的大厨做不出全聚德的味道,但一顿烤鸭还是吃得苏联专家赞不绝口。酒是老龙口,却也喝得他们面色红润。 一顿饭席还不至于让他们马上摊牌,但康承业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留苏学生身上同样有的味道。他对谈判多了几分把握。 “200万?不行不行!这个价格太离谱了。” “要知道200万只是技术资金,还不包括各位专家的工资。” 谈判桌上立即显示出俄国式的直率和康式谈判法。 和商业谈判的不断试探底线不同,双方都是科学家,没有过多的客套,谈判一开始就直接报价,俄国专家听了这个报价后直摇头。 “你们太没诚意啦,我们这一趟可是自费出国。” “费用我们全报销啊,这个一开始说好的。” “……” 第136章 真朋友和假朋友 康承业的出价并不让苏联专家满意,但并不影响他们喝酒的兴趣,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不影响他们在酒桌上发挥,这下可苦了研究所的专家和工程师们了。康承业不喝酒,带得大家酒量都不怎么样,张思源冲在前面,十分钟过后,已经躺在饭店包厢的长椅上了,江道源自恃在美国练过一段酒桌交际,结果30分钟后,他连长椅的位子都没有了。吴志超硬着头皮往前顶,到底年岁不饶人,三杯酒下肚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雅罗斯似乎深谙中国人的交际方式,他趁势发起进攻,举杯向康承业所长,这下全所人的脸都白了,就康所长那半杯的量还不得当场出糗? 康承业盯着用香槟杯装的满满一杯白酒,两只眼睛都直了,可不喝又失礼,只见他转瞬间恢复了镇定,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我们中国的酒文化讲究个礼字,行酒要有名这才符合名士风范。魏晋时期多风流名士,帝王举办朝贺,往往令群臣以学问论坐席,既然各位专家远道而来,不如入乡随俗,咱们坐而论道如何?” 这段话让翻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让前苏联专家们听懂,他们也不知这里面的道道,大概就是比学问吧,雅罗斯带来的可都是精英,论起学问可都不差,有两位还精通诗词和音乐,他有意想在中国专家面前抬高自己的身价,于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既然是喝酒,咱们就以酒为题,我请问各位为什么要喝酒啊?” 雅罗斯一愣,酒是经常喝,可从没考虑过为什么喝,他看了一眼三位同僚,其中一位反应过来了,连忙说道:“俄国的冬天很冷,喝酒能让身体暖和起来。” 康承业微微一笑指着开着的窗户说,此时已是夏季,沈州的夏天虽然不比江南那么热,但我这身上却已经出汗了,喝酒岂不是更热?回答错误,罚一杯。” 这也行! 不只是俄国专家,中方陪同人员的眼睛也都直了。该说所长是机智呢?还是无赖? 雅罗斯想说不算,可同僚已经一气之下把整杯酒都灌进了肚子,为了避免再有这种无赖的问题,也为了避免同僚们理解错题意,雅罗斯连忙抢先道:“这次该我们提问了,你告诉我水下机器人的研究最难点在哪儿?” ?下机器??作在充满未知和挑战的海洋环境中,风、浪、流、深?压等各种复杂的海洋环境对机器?的运动和控制?扰严重,不过要说到最难点还难不倒康承业,无非是现在技术条件下无法解决就是了。只见他胸有成竹地回答:“通信和导航。” 雅罗斯拍了拍涨红的脸,有点后悔自己小瞧中国专家了,人家也是研究这个的,怎么可能连这种小儿科的问题都答不上了,是自己太心急了,不过一杯酒而已,他下决心,下一杯一定把对方灌趴下。 又轮到康承业出题了,只见他闲庭信步一般踱了两步,然后开始发问:“中国文化讲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真朋友和假朋友有什么区别?” 雅罗斯这次不敢抢答了,他知道中国语言里有很多陷阱,看了看同僚,大家都不敢再冒失了,场面有些尴尬。 倒在沙发上的张思源和已经颓坐在地上的江道源两只脑袋靠在一起,相互看了看,江道源小声说:“咱们所长这是什么意思?” “想办法赖酒呗。” “不对,有深意,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思源的脑袋浑僵僵的,他摇摇沉甸甸的头,嘀咕道:“不赖也没有办法,谁让咱们所都不胜酒力。” “你说谢向明那小子酒量如何?” “他还不如我呢,提他干嘛?” “你上次不是提过他嘛,我就突然想起来,和美琴探讨过后发现,他的研究方向和所里的主攻方向不一样,回来怕是也帮不上忙。” “亏你还在美国留过学呢,老师这步棋高,现在用不上,将来可有大用。” “万一他不回来呢。” “不会的,谁不回来他都得回来,你难道不信吗?” 江道源摇着同样沉的脑袋:“不是不信,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国内的研究环境太差……” 两人的话就止于此了,因为雅罗斯开始回答问题了。 “朋友需要志同道合、真心相待、信任和珍惜,假朋友是逢场作戏,金钱交易……” 雅罗斯生怕漏了哪点,又一连串地补充了好多朋友相关的话,他的话还没说完,康承业已经举起了杯,大家都懵了,难道所长真的要把这一杯都干了?那可是满满一杯白酒啊,就所长那点儿酒量…… 众人都捏了把汗。 康承业却定下决心一般举起杯,但他并没有马上喝,而是继续问道:“那我们算不算朋友?” 雅罗斯一愣,这怎么回答? 康承业却接着说:“这算下一个问题,答完了我喝两杯。” 当着在座人的面,总不好说不是,于是雅罗斯点点头。 “既然是朋友,那明知道朋友不能喝酒,难道不应该拦着吗?” 雅罗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也太无赖了,俄国熊的性格让他再也坐不住了,刚要站起来发作,就听康承业说:“不过为了朋友,我愿意喝这一杯。” 俄国专家团们有点儿摸不清状况了,一会儿说喝,一会儿说不喝,中国人的逻辑太难懂了。 “我要喝的这杯朋友酒里面有个内容,就是真心相待。”康承业端着酒杯,一脸真诚地说道:“咱们都是直来直去的人,谈判谈了两天,内容无非是报价,价格嘛是低了点儿,不过我们有诚意,因为或许你们现在不卖,以后也卖不出去了。”仟仟尛哾 雅罗斯听过翻译后急了:“我们的技术是全世界顶尖的,怎么可能卖不出去?” “卖给谁?” 雅罗斯又愣住了,是啊,卖给谁?还没等他多想,康承业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日本不会买,他们的水下机器人技术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美国也不行,就算他们有兴趣买回去做参考也只能出更低的价格,英国不会,他们要买也只会买美国的,法德是大陆国家,对水下技术并不是很着急,就算有需要也只会买日美的。” 可能是受酒精刺激,一位专家坐不住了,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怎么可能买我们的技术,他们巴不得我们烂掉,就像搞垮苏联那样!” 雅罗斯喝斥了这位同仁,但是再对上康承业的目光时表情上同样带着愤怒。 “我们不是趁机杀价,而是我们的技术也很先进……” 这下轮到雅罗斯打断康承业的话了:“不可能,如果你们先进就不会买我们的技术!” “我们的确没有你们的技术先进,但是相差也不远了,我们要做的并不是一锤子买卖,买过技术后还需要与贵单位深入合作,把现有的技术水平推向更前端。” “你在胡说!”雅罗斯站了起来,满脸怒容,他深感羞辱,但康承业接下来的话让他神色为之一变。 “明天,我就邀请各位参观我们的研究所,打开我们的实验室,任凭各位提各种问题。” 打开实验室? 连在场的中国专家们也都呆住了,那不是等于把我们的核心秘密给人家看吗?这未免太大胆了,违反保密规定是要受处分的,所长想干嘛? 康承业依旧淡定地说:“既然是真朋友,那就交心,我们把底交给你们,让你们看看我们沈州自动化研究所的实力,值不值得咱们长期合作。” 说完还有更令人惊讶的,康承业一仰脖,把满满一杯白酒倒进了自己的口腔…… 第137章 共识 机器人研究基地大门洞开,过去这里迎接过来自日美和欧洲的机器人专家,还是第一次迎接来自北方大陆的客人。这些来自解体国家的专家也是第一次踏进中国的同类领域研究所的大门,他们带着好奇与怀疑。 雅罗斯一行人故意拖延了一些时间,不是因为傲慢,而是昨天亲眼看见康承业喝完酒后整个人堆倒在地的场面故意给他留出的休息时间,不过他们仍然不相信康承业会到场,可当他们坐着研究所的车到大门的时候,一眼看见那个并不算高的身影端庄严肃地站在迎接人群的正中央。 “你骗人!昨晚一定是在演戏!” 雅罗斯就差没跳起来了,张思源他们连忙围上来,手指向天赌咒发誓今早刚把所长从医院接回来,这才平息了雅罗斯等人的怒气,虽是将信将疑,但有气无力的脚步显示这些人昨晚被折腾得不轻。 “我们从79年就开始筹备水下机器人的研究,实验室成立至今研究、技术开发、生产和示范应用均取得很大的突破,我们最新型号的无缆水下机器人(auv)去年底刚刚完成实地海试,等待定型……”.qqxsΠéw 张思源几乎是一宿没睡,这会儿眼圈还黑着,他强撑着给前苏联专家们做介绍,两边的翻译立刻开始对接。 小展览室不大,几乎是一览无余,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看着图文再听介绍,前苏联专家们脸上的怀疑渐渐消失了,转而一脸肃穆,他们已经隐约感觉到昨晚康承业在喝下那杯酒之前说的话并不是用来恫吓人的。 通过无尘间,换好了防尘服,一行人来到了研究室,一看配套设施淡定的神色也消失了。 “深水模拟压力罐,目前能做水下6000米的模拟实验……” 张思源一个一个地介绍着。 各种调试、吊装设备和仪器仪表、环境试验装置一应俱全,多套水下机器人半物理仿真平台、多水下机器人仿真系统、水下机器人优化设计平台并不比国际水平差多少。 “我们目前正在打造开放的国际合作环境,形成友好、有效的合作网络,如果贵方有意将成为我们第一个战略合作伙伴。我说过,既然是真朋友,我们就推心置腹。”康承业满脸自信地说。 雅罗斯叹了一口气,看着康承业的眼睛说:“昨晚你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用大话吓唬人,今天看过之后才知道,即使没有我们,你们突破水下6000米也只是时间问题,要知道什么都可以花钱买,唯有时间是买不到的,你们现在愿意花钱买时间,这真是再划算不过的投资了。” 康承业笑了:“其实买卖嘛,价钱还可以商量。” “……” 俄国专家的眼珠子又差一点儿没瞪出来,他们和大多数研究人员一样没有那个花花肠子,哪知道咬死不松口的康所长居然还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雅罗斯教授!” 一个声音响起,雅罗斯顺着声音来源方向看去,一位瘦高的中国面孔的人呆愣愣地站在他的面前,因为穿着防尘服戴着头套,雅罗斯认了半天才想起来。 “裴,你在这里工作?” 裴宏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事先没有安排俄国专家参观实验室的项目,研究人员没有做任何准备。这一段日子来,裴宏朗受到环境的烘托,消极情绪渐渐没了,但是他不敢相信在这里居然看见了自己的导师。这位以严格着称的前苏联专家在挑选学生时格外严格,从他这里拿到学位极为困难,裴宏朗是雅罗斯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个从雅罗斯手里毕业的中国留学生。 师生在这种环境下相见,分外感怀,一时间旧有的美好时光涌上心头,裴宏朗的眼睛湿润了。 雅罗斯严格,裴宏朗刻苦,而且这个中国学生非常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以至于当局给雅罗斯提出警告。在后续的研究课题上,雅罗斯只是适时机地给予些指点,但仍然挡不住这个年轻人进步的步伐,如果再给这个年轻人多一点的时间,他一定会脱颖而出,成为世界级的专家,但没有假如。一场噩梦的到来让雅罗斯失去了这个最好的学生,也让自己不得不为生存而奔走。 雅罗斯年纪大了,控制情绪的能力比年轻人好一些,他没有流泪,却也低头扼腕,此刻师生相见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内心满是悲凉。 两人相对好久,雅罗斯才慢慢说了一句话:“这里好吗?” 裴宏朗强行止住眼泪,哽咽地说:“好,这里的设施很全,研究方向也正确,取得成果只是时间的问题。” 此前雅罗斯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康所长很照顾我们……” 几个一同前来的留苏学生也发现了久违的俄国面孔,他们纷纷驻足观望。 康承业招呼着让他们停下手里的工作一起过来,然后让翻译停止了工作,唤裴宏朗等人陪同,其余三位前苏联专家有的见过裴宏朗,就算没见过也看过他的论文,对这个中国留学生还是非常认同的,裴宏郎的陪同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双方的沟通热络了起来。 “感谢你对他们的照顾。”雅罗斯感动地说。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已经相信了你的真心,相信你是真朋友……” 双方很快达成了共识,沈州自动化研究所以300万人民币的价格购买前苏联的水下机器人技术,双方就后续合作事宜进行了进一步谈判。 “康,与其说你是个科学家不如说是狡猾的商人,我们连成本都没收回来。”虽然是达成了初步协议,但雅罗斯仍然不甘地说。 康承业却笑着说:“要说成本,前苏联做什么都是最高的,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呀,哈哈哈……” 雅罗斯等人只好附和着苦笑。 笑声很快随着突如其来的怪异氛围停止了,人群外面,几名工作人员正在阻拦着一个人的接近,康承业的目光向圈外眺过去,一下子和这个人对上了。那是一个西装笔挺的熟面孔,看到这张脸,康承业像被针刺了一样,刚才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 “康所长,你好!” 对方恭敬地向他鞠了一个45度的躬。 第138章 决意回国 “日本人!” 同样愣住的不止是康承业,雅罗斯带来的俄国专家们的脸上也立刻变了色。 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沉重的轨道上带着巨大惯性,有些事情不是靠时间就能抹杀掉的。雅罗斯没想到在中国的科研单位里居然能遇到一位来自日本的不速之客,大厅的气氛顿时开始紧张起来。 前田正雄同样惊愕,面对几位特征明显的俄国人眼神里先是闪过那么一丝惧怕的神色,转而想到了什么,立即挺起胸膛,刚刚的礼节与修养全然不见了,露出了不全时宜的挑衅姿态。 “前田先生不请自来是有什么事吗?” 翻译立即把康承业的这句话翻译给雅罗斯,重点是不请自来,显然这不是有意安排的,雅罗斯的面色稍稍好看了些。 康承业急于在水下机器人领域取得突破,除了俄罗斯和美国,日本在这方面是最先进的,也是最容易取得合作的,如果是康承业故意摆给雅罗斯看,那么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留下去,甩袖子就走,苏联是解体了,可斯拉夫还有自己的骄傲,容不得这样的羞辱。 前田正雄被康承业正面问到,连忙又弯下了腰,一脸诚恳的样子说:“先前几次给康先生发邀约,您都拒绝了,我只好不请自来,没想到在这里偶遇,真是万幸,能否请康先生移步我们私谈一会儿?” 康承业摇了摇头:“我这里有客人,下次吧。” 说完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同时不满的目光丢给接待室的工作人员,搞得那些人一肚子委屈。 外宾来了总不好不让进门,办公室不让进,会客室总得让一让吧,可没想到撞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一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明白过来的人赶紧招呼同事,一脸紧张地小声嘀咕。 “老毛子和小日本儿是世仇,两拨人见着了不打起来才怪呢,快走快走……” 康承业深呼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此刻他想得更多。 这是一块沧桑的土地,这片土地上有太多的仇怨,他们还是列强的时候在这里制造了太多的冤魂,时间带不走这一切,高傲的俄国人对上了同样傲慢的日本人,唯一不同的是时代发生了剧变,曾经在苏联眼皮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列岛也敢公然挑衅他们曾经惧怕的国度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很抱歉雅罗斯先生,让您遇到了这样不快的事情。” 康承业先道了歉。 雅罗斯的神色复杂,若用一句中国成语来形容,只能说是五味杂陈。 “我希望康所长是履行承诺之人。” “我们是真朋友不是吗?” 雅罗斯摆摆手:“我承认我被你感动了,但是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前苏联专家团昂首阔步,力挺着他们的尊严齐刷刷地走出了大门。 …… …… “这个前田还真是阴魂不散。”张思源抱怨着。 江道源也摊了摊手:“他们太多变了,之前谈得好好的,说变卦就变卦,就算是签合同也得小心翼翼的,一不小心就着了道儿。” 康承业摆摆手,深沉地说:“你们不了解日本人的性格,有的时候刚强得要命,有的时候又马上能软下他们的膝盖,他们心里有堵墙,你不戳破这堵墙就永远无法见到他们的真心,何况前田还是个商人。” 二源面面相觑。 康承业继续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无理我们不能视而不见,你们听到雅罗斯走之前最后一句话了吗?” 两人同时点头。 “他们有时间,我们可没有时间了,要是他们把东西卖给了欧洲,可就便宜别人了。”qqxδnew 张思源建议道:“让裴宏朗负责和俄国专家谈吧,他们毕竟有渊源。” 康承业同意。 江道源主动请缨:“前田那边怎么办?” 康承业不以为然地说:“放心吧,他还会再来的。” 二源对视了一眼,对老师这胸有成竹的态度表示赞叹,他可真是一个坐得住的人…… …… …… “国外的科研环境和条件比国内优越,你选择留在德国继续学习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中国的发展也很快,现在不回来只怕将来没有你的位置。这个时候机器人领域人才稀缺,你回来能挑大梁,我知道困难很多,但如果都是吃现成的,你的意义又何在?” 读着老师来的信,谢向明有些发呆,他确实有自己的想法,但老师说的不无道理。 信末,康承业提到,选择权在他自己,不论谢向明如何做,他都尊重对方的想法,并附上冷蒙雨的亲笔信,告之在研究所的工作一切都好,现在已经是小组负责人了。 一想到妻子一个人在国内带着孩子,一边还要辛苦地工作,不知不觉的眼眶就有些湿润。 “想家啦?” 弗林斯一如既往地喜欢干涉谢向明的私生活。 “去去去,别像个小孩子一样,烦不烦?” 弗林斯莞尔一笑,两手一摊说:“不知道刚才谁像个小孩子一样差一点儿就哭出来了。” “我要回去了,你去不去?” 弗林斯撇撇嘴说:“当然,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不过……总要给我个位子才行。” “你还想当官儿?” “当官儿多好啊,省得受气。” 谢向明牙一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心可真大。” …… …… “我决心回去,但手里的工作还没做完,至多几个月。还要和德国导师做好交代,老实说最近德国有些乱,在我们学校都能听到游行的口号声,我的同学也陆续回国了,留在这里的意义已经不大,老师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没有困难,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只是有件事还要请托老师想办法,我的一位德国同学吵着要去咱们研究所工作,还要有职位,这……” 谢向明就差把“不要脸”三个字写在信里了。 “个人的尊严、前途和命运总是与国家休戚与共,这不是大道理,亲历了这样的环境,才能感同身受。感谢老师一直以来对我家人的关照,我无以为报,只能以平生所学报之。近来所思者,多是将机器人研究成果转化为产业,仿效德国那样充分发掘机器人的价值,同时突破该领域固有的上限。期待与老师共见机器人时代的到来。” 第139章 老尼流泪了 收到谢向明的回信,康承业乐得合不拢嘴。 张思源一脸落寞地看着老师,对着身边的江道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得,老师的大宝贝要回来了,我们又要不受宠喽。” 江道源看一眼站在对面的冷蒙雨,这个孤苦的“新娘”终于可以不用独守空房了,现在她的脸笑得比花朵儿还好看。 “把你们召来不光是告诉谢向明要回国的消息,还得研究一下他信里提到的这件事,我们研究所能不能招外国人,外国人来了什么待遇?” 这倒是没想过,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过去都是中国留学生在外国研究单位工作,国内还没有先例,有一些专家进驻也是短期的,多是合作关系或援助,雇佣外国人,科研单位…… 还是江道源先说了话。 “我在美国时待遇是2000美元上下,和当地普通人收入水平相当,在国内看是一笔大钱,但在美国也刚够生活,好在顾老师很照顾我们,不愿出去租房住的可以住宿舍,这样就省下一大笔食宿费。我想德国的博士生来了之后也不能比本土的待遇高吧,不然会让咱们自己的心生满的。” “这样好吗?我听说现在国内的企业招聘外国人都花大把的钱,待遇也不知道比本土的人才高出多少倍,要是来的人知道咱们这么不待见,会不会甩袖子离去呀。”冷蒙雨说。 张思源皱了皱眉,这还真是一个两难问题,既然开辟了德国这条线,今后合作的地方还多着呢,为了一点儿工资影响今后的合作是有点儿得不偿失。 康承业没立即表态,对着大弟子说:“你先拟个大框出来,今后咱们招聘外国专家人才都按照这个条框办,至于待遇嘛,谢向明也说了,那小子家里很有钱,想来也不是为了钱才来的中国,暂时就按咱们的博士生标准发工资。” 张思源就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师思维和谢向明的脑子长在一根弦上,估计这就是那小子受宠的原因吧。 …… …… “回国?” 尼克劳斯诧异地盯着眼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学生,他还指望下一个项目里重用谢向明的,这个时候提出回国,那可是放弃了大好的前程。 “请导师放心,我是说完成了手头的项目后回国。” 尼克劳斯直摇头:“中国太落后了,你回去取得不了更大突破的。” “就是因为太落后了,所以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回去改造,让我的祖国先进起来。”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尼克劳斯这态度若是让其他学生看到非嫉妒的满眼通红不可。 “还有时间,你再考虑考虑。” 话止于此,不能再说下去了,谢向明点了点头。 几天后,谢向明从办公室的座位上被尼克劳斯叫走,他以为有什么事,坐上了导师的车出了实验室的院门。 尼克劳斯不是个奢华的人,但他的座车却非常值钱,不是因为这辆车子有多么豪华,而是年份够久,那是一辆1968年的甲壳虫,可以称得上古董级的轿车了。黑亮的车身打着蜡,泛着油亮的光,保养非常好。 时间的积累造就了价值。 尼克劳斯自己开着车,尽管狭窄的车身让两个身高都不差的男人坐进去有种蜷缩感,但尼克劳斯可从未让其他学生坐过他的车。 “谢,你知道吗?这辆车可只有我夫人和孩子坐过。” 坐在副驾驶上的谢向明突然感觉屁股好像被什么扎了一样,如果不是没有腾挪位置,他八成会跳开。 这哪是坐车呀,这是架上火上烤哇。 车子七拐八弯地来到一片风景秀丽的河边,萨尔河是这座城市的生命之源,萨尔布鲁肯位于法德边境,双方围绕这条河展开了长达上百年的争夺,但河水依旧静静地流淌,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从没在它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夜渐渐静了下来,热爱音乐的国度在河畔响起了各种奏鸣,亮着灯光的游艇驶过河面,映衬得波光淋漓的河面泛起金光点点,好一派悠扬美丽的夜景。 在一间充满古欧洲风情的酒吧时,尼克劳斯打开一瓶葡萄酒,为通体透亮的酒杯里点上红润的酒液。液体泛着令人沉醉的幽香扑鼻而来。 谢向明握着酒杯的手有点儿抖,这格调哪是和学生喝酒呀,说是和情人约会也差不多吧…… “我们先喝一点。” 尼克劳斯举起杯,然后望向打开的窗子外,河岸那边,一轮银月从森林的尽头升起,月光洒向河面,配上酒香,清幽醉人。 “这里的风景不错。” 谢向明只得点头附和。 “嗯,很美。” “你们中国有很多诗都是赞美月光的。” “嗯,好像有……” 谢向明哪懂什么诗啊,你让他形容月色,他只会床前明月光。 “我们两国有很多相似之处,唯一与别的国家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历史上很少有冲突,多数都是合作。” “哦……” 从弗林斯那里谢向明倒是没少补习德国历史,这就是所谓的地缘政治,德国的出海口被英国把得死死的,怎么可能有能力去骚扰大陆另一边的一个大国呢,少有的冲突就是胶州湾吧。不过谢向明可没傻到戳破老尼的兴致。 这时,酒吧里响起钢琴的乐声,一曲《月光奏鸣曲》乘兴响起,和眼前的景致说不出的搭调,怪不得这家酒吧宾客盈门,大概都是冲着此情此景来的吧。 谢向明懂了,老尼其实没什么浪漫细胞,这个地方只怕他也是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甚至有可能是几十年前他约会的地方…… 这么一想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听你宿舍的人说你喜欢古典乐。” 谢向明倒是想说不是很喜欢,这个爱好还是从老师那里继承来的,但他想听听老尼接下来说什么,点头应了。 “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有三个乐章,第一乐章在徐缓的环境里透露出淡淡的忧伤;第二乐章犹如两个深渊中之间的一朵花,完美地连接了前后两章;第三乐章冲向愤懑的情绪和高昂的斗志,这是我们德国人的精神,他完美地用音乐表达了出来,并且用这种语言让全世界喜欢上了它。” 谈音乐?谢向明可谈不出那么多格调,要是论数学只怕说上一整天也不会累,就在谢向明有点儿走神的时候,尼克劳斯又端起酒杯,真诚地说了一句话。 “谢,留下来吧,热情好客的萨尔人欢迎你成为这里的公民。” 这话令人有些感动,配上这样的景致又让人难以拒绝。 不知怎的,最近就像弗林斯说的那样,有点儿小孩子情绪,鼻子总喜欢发酸。 谢向明吞咽着苦水,想说些感动的话,但话到嘴边儿却成了:“谢谢导师,我想家了。” “是为家人吗?” 尼克劳斯选了这么个地方可不是为了摆龙门阵的,他是真心的想让谢向明留下来。 谢向明点点头:“我还没见过儿子呢……” 尼克劳斯却理解错了意思,大喜道:“没关系,你可以把他们接过来,需要什么条件尽管提,待遇我给你涨一成,保证让你们一家幸福的生活在这座城市。” 谢向明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我……” 不知道该用什么比喻,谢向明突然想到最近的研究,端着酒杯说道:“如果‘神经元’离开机器人本身,那还有作用吗?” 尼克劳斯明白了什么,端起来的酒杯怏怏地放下。 “正如德国不能失去勃兰登堡门,我也离不开自己祖国,这不是唱高调,我的价值……我的意义……还有我的情感都在那里,在那片现在还落后的土地上,所以我得回去,回去的不止是我这个人,连同我的神经、我的思维一并带回去,我和那里是连在一起的,就算把妻子和儿子一并带来也断不开的。” 谢向明还没哭,老尼却感动得稀里哗啦。 “我……我见过很多人……我是说见过很多学生……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也有很多优秀的人,但是你……不一样,不用再说了,你想走就走吧,需要什么和我说,我会让你带回去最好的……” 谢向明愕然地发现老尼已经开始用餐巾擦拭眼泪了…… 第140章 蓝图 尼克劳斯是战后生长起来的一代德国人,战败的记忆贯穿着他整个童年,经历过废墟下成长的日子,家国的记忆更像一道伤疤,深深地刻在骨髓里。他被谢向明感动了,但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个看起来并不善交际的学生却有着惊人的人格魅力。去了一次柏林就拐回来一个康奈尔大学的优等生,最重要的是这个优等生居然要和他一同去中国…… “回国后有什么打算?” 办公室里,尼克劳斯恢复了往日的严肃。 “国内不具备搞神经元的条件,我打算从基础做起,尽快实现机器人产业化。” 尼克劳斯赞许地点点头:“很务实,这点很好,凭你现在的水平,在短时间内开发出几种新型工业机器人是非常现实的,只要那边支持你。” “老师他们都支持我,这次回去的条件也很好,我会直接管理一支人才齐备,设施完善的团队。” “那就好。” 尼克劳斯说着从抽屉里摸索着什么,只见他拿出一个厚厚的密封袋。 “带回去吧,算我送你的礼物。” 谢向明接过沉甸甸的纸袋,慢慢打开,抽出里面的资料一看封面就傻眼了,他慎重地翻着每一页,大脑在飞速运转,几乎忘了时间。 “这是……”谢向明惊愕地望着导师,“蓝图!” “全都是已经生产上线过的图纸,你拿回去参照你们的需求稍加改进就能用了。” 蓝色的底,细密的白色线条,精细的做工,涂布上还泛着光泽,那是一幅怎样的蓝图啊。 这份礼物太重了! “导师……” 尼克劳斯淡淡地说:“都是旧型号,对你们或许有用,不要嫌弃。” “这哪里是嫌弃啊……” 最近一直鼻子发酸的谢向明终于哭了,他太感动了,这个老尼,不知道他嫌不嫌弃,真想抱上去亲他一口,太有爱了! 这份蓝图几乎是德国工业机器人的发展历史,从1973年的库卡到1985年定型的“z”型手臂,可以说有了这份蓝图根本不用研发,直接上线定型生产就是成品,拿着它可以直接搞机器人产业化了。这足可以把中国的机器人技术向前推进二十年! 太宝贵了! 捧着这份宝贝,谢向明做梦也会笑,回国还有一段日子,只要不忙的时候他就捧着这份宝贝看个不停,他想把每一根线条都记在脑子里,这是德国二十年的财富,是发展的根基,得来太容易,连谢向明自己也不敢相信,他生怕这是一场梦,梦醒后一切都丢了。 “还有三天就走了,你还捧着那堆玩意儿看呀,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藤原回国后,卡恩也毕业了,宿舍里只有谢向明和弗林斯两个人,打包完行李后更显得空荡荡的。 “去去去,烦着呢。” 弗林斯不解:“烦?为什么?回国不是件高兴的事吗?可以见到妻子和孩子了。” “没功夫见他们,我得赶快把这东西弄出来。” “弄什么?” 弗林斯足够聪明,和谢向明相处日久,中文也越来越纯熟,他好奇地凑过来看,只见谢向明在一张新图纸上勾画着线条。 “有些地方需要改一改,老师那边急着用。” 弗林斯做了一个玩味的表情,但没有互动,独自的表演没什么意思,他又坐回去说:“我越来越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师会让你连妻子和孩子都不放在心上。”.qqxsnew 谢向明头也不回地说:“那不一样。” …… …… “都怪你,整天忙那些东西,就不能回去后安心做吗?这下好了连说再见都办不到了。” 弗林斯埋怨着。 谢向明提着大包小裹呆愣愣地站在富有沧桑感的教学大楼前,他们是打算找导师告别的,却因为尼克劳斯临时有一个学会必须去参加,最后一面就见不成了。 “走吧……” 谢向明拉着行李箱满脸失落。 弗林斯也无奈地摇摇头,拍着好友的肩膀说:“也别太遗憾了,有机会再回来,或者等我回国的时候你带些中国特产来。” “那是一定的。” 两人坐上了雇来的车子,踏上了远行的路。 中德之间的飞机航线还很复杂,要先去法兰克福,转道布加勒斯特,经德黑兰,最后到达北京,然后还要坐11个小时的火车才能抵达沈州,称得上是路漫漫了。 一半是喜悦,一半又有点沉重。 离别总是伤感的,尤其是遇到这样的导师。好在弗林斯太健谈了,一路上说得谢向明几乎无暇感触失落。 “你是日本人吗?” 开车的司机插话问。 “该死,怎么临走还听到这样的问题……” 谢向明眼一闭,做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不,他是中国人。” “哦?中国?那可真是个很大的国家。”司机没有说出不理智的话,但闭上了嘴,明显没有兴趣继续交谈下去。 “中国不止很大,也很了不起。” “他是来这儿的学生?”司机问。 “是博士,萨尔大学的博士毕业生,非常优秀的。” “哦?那可真了不起。” 显然,博士的含金量还是很高的,司机露出一脸赞叹的神色。 “不要轻视这个国家,这样一个国家不是你我可以随便评论的。” “可他们还是到我们这里来学习不是吗?” 弗林斯一脸倨傲地说:“过去是,将来就是我们去他们那里学习了。” “哦?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从我开始!” 弗林斯一脸坚定的神色。 “你是……” “康奈尔大学的博士学位。” “……” 机场外的步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说着各国语言,谢向明回望着萨尔布鲁肯的方向,似乎还能看见那个留着满脸大胡子的可爱老头的样子,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 “傻笑什么呢?” 谢向明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淡定而卓绝地说:“有点儿想老尼了。” “他知道你这么叫他吗?” “没办法谁让他的名字这么长了,走吧,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你们中国的成语还真是好用,短短几个字就能表达一长串的意思,真是文化的精华。” “还有更多的等着你学呢……” 谢向明欢快地提着行李箱向里面走去。 …… …… “这是什么?” 安检人员格外警惕地盯着谢向明,他的手里拿着那份老尼送他的图纸。 “这是礼物……” “完了!” 弗林斯几乎要拍脑门儿了,这家伙有的时候聪明得要命,有的时候又笨得要死,换一种说法会死啊! “是某种非公开材料,你不能走,要马上配合审查!” 安检员如临大敌一般,几个携带着非致命武器的安保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误会,这是一场误会!” 弗林斯知道这个时候不上不行了,他连忙打开手提箱,忙不迭地从里面翻出各种证明文件。 “我以康奈尔大学博士的身份保证,他携带的东西是合法的……” 已经来不及了,谢向明被几个人围着带走了,那些人还对弗林斯做出了恫吓的表情。 “该死!” 弗林斯甚至想翻遍大脑里每一个细胞赶快找到解决办法。可这个时候打电话给谁呀?他脑子里转出几条规定,一条是宪法对公开窃密的规定,一条是《德国刑法典》对失窃密的惩罚,好像还有《安全审查法》,不管怎么说谢向明带的东西还不属于公开资料,要是被安全部门认定失窃密,麻烦可就大了…… 第141章 再见啦,老尼! “弗林斯!” 就在弗林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是的,弗林斯自己也觉得,此时这句话形容他简直太恰当不过了。只不过这会儿他没时间去赞叹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一个如天籁般的声音叫住了他的名字。 弗林斯还没来得及惊讶,只见一位个子不高,留着满脸白胡子的老头儿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安保人群,冲向了他的学生。 “浑蛋,你们这是野蛮执法,那是我送给他的,你要带就把我带走吧!” 通常来讲,这种老头儿都很有威慑力,尤其是发起疯来什么也不顾的。 “我是他的导师,我有权利这么做!” 安保人员面面相觑。 20世纪初闹革命的时候,俄国革命者就曾嘲笑过德国革命者,说他们如果有人在草坪上立上一块禁止践踏的牌子,他们的游行队伍肯定会规规矩矩地绕着走。传统的力量有点儿可怕。在德国的文化价值观里,教育一直被视为民族复兴的脊梁,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要保证教育,老师这个职业尤为受尊重,尤其是大学导师。尼克劳斯这么一闹只怕要上新闻,机场方面的相关人员只得马上以息事宁人的态度要求协商认定。 “可飞机就快起飞了,你们打算让他们再等上一个星期吗?” 尼克劳斯不依不饶。 “对不起,我们现在没有人员可以认定这些图纸的价值。”机场工作人员解释道。 “只是些机器人的旧图纸,早就不是什么保密技术了,我就是权威,你们找我认定好啦。” “可您是当事人……” “全德国你们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权威的教授了!” “……” 身为当事人的谢向明没想到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导师,他浑然忘了自己的处境,居然愣在原地傻笑起来。 趁着安保人员对他的控制松懈了,弗林斯急心拿出翻找出来了学位证书,亮给每个人看,然后指着那个正发脾气的老头儿大声喊道:“他是我的导师,我的导师,也是他的……你快说句话呀……” 谢向明倒是淡定,他怔怔地看着尼克劳斯,喃喃道:“该死的,鼻子又酸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向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高出尼克劳斯一头的他一下子扑了过去抱住那个老头儿,照着额头就是猛亲了一口。 一下子把暴跳如雷的尼克劳斯给亲懵了。 …… …… “这样行吗?” 尼克劳斯手捧着那份送去的蓝图,犹疑地问。 “没关系,都记在这儿呢。”谢向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样不会给您惹麻烦。” “这家伙研究了一个多月了,再说还有我呢。”弗林斯保证道。 反倒是尼克劳斯不好意思了起来,他羞赧地低着头:“对不起,早该想到的,没帮上你,真的对不起。” “您已经帮了太多了,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谢向明站直了身子,向尼克劳斯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看着即将远行的学生,尼克劳斯的眼里噙着泪水,他长叹着气说:“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我相信不久就能在报纸、杂志甚至电视里看到你的名字。” “您是开着那台老爷车来的?”谢向明突然岔开话题。仟仟尛哾 “哦,是的,45匹的马力不中用了……好在开会的地方离机场不算太远。” “怎么也有两百多公里吧,您一大早就开车出来了。” 谢向明知道他哪里开会,尼克劳斯没否认。 “老尼,我一直想说谢谢你,但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实在实在太感谢你了……” 谢向明作势又想亲,吓得尼克劳斯连忙退了两步。 “老尼,你就一直这样叫我?” 这句话是尼克劳斯用中文说的,倒吓了谢向明一跳。 弗林斯两手一摊,那表情在说不是我告的密,然后他半开玩笑地对尼克劳斯说:“教授您什么时候学的中文?” 尼克劳斯不以为然地说:“教中国学生怎么能不学两句汉语?他要是背后骂我,那我不吃亏了吗?” 谢向明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幸亏自己没用母语在尼克劳斯面前说过什么污言秽语,不然就不是挨揍那么简单了。 “那您一直都知道他叫你老尼?” “名字很好听,我喜欢,中国有位贤者叫老子,我是老尼,哈哈哈……” 两位学生双目发直地看着向来一脸严肃的导师,居然露出了喜剧演员一样的笑容。 飞机驶向蓝天,很快平稳地飞行在云层之上,弗林斯关上了舷窗,挡住了过于刺目的阳光。 “干嘛关上,让我再看一眼。” “你就这么舍不得这片土地?干嘛不留下来?” “留下来谁带你看山。” “说的也是……” “不过我不是眷恋土地,就是想着老尼还在下边。” 弗林斯轻舒着一口气,微笑着说:“没有离别的伤感,这次告别很成功啊。” “还不是跟你学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那我是朱还是黑?” “你是黑猪。” “@[emailprotected]!” “再见啦,老尼……” …… …… 改革开放,改的是旧有的不规范的制度,沈州自动化研究所乘着改革的春风,做出了一系列重大调整,最有影响的其中之一就是由过去定点儿输送转为公开招聘。 “面向全社会,也面向国内外,我们要以胸怀百川的心态完成自我的吐故纳新。” 康承业豪情万丈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下边听讲的不少老同志都发出感慨。 吴志超讪然自嘲地笑道:“越来越跟不上时代喽……” 旁边一位老同志探过头附耳说:“这就叫活到老,学到老。” “我都抱孙子了,难道要我和孙子一块儿上学?” “这有什么的?现在什么新鲜事儿没有,你这个不算新鲜。” “那他爸接送放学的时候是先接爷爷,还是先接孙子啊?”老吴笑了。 “管他爷爷孙子呢,能学到东西的那就是爷爷,学不到的就是七老八十那也是孙子。” “你才孙子呢……” 康承业站在台上,一脸严肃地咳了两声,用手里的小教鞭指点道:“下边的同志别私下议论,咱们议一议这次招聘的规程,不管什么学位,哪所大学毕业的,只要符合我们的条件,我们就不拘一格降人才。还有那个德国来的博士啊,来之后也得考试,要是不合格我照样退回去,管它什么康奈尔大学呢,就是康师傅来了也不行。” 下面一片哄堂大笑。 “所长是越老越成精啊,口气可是越来越大了。”吴志超趁着大家笑,小声儿嘀咕道。 “那是,大弟子马上要回来了,他老人家能不抖三抖?” “大弟子不是张思源吗?” “那是挂名的,研究生考试第一批就是这位谢大弟子。” “那这两个人还有的一争啊。” 下面倒是没安静下来,议论的“嗡嗡”声倒是形成了共鸣。 第142章 我们很单纯 谢贝迪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扒着门框瞪着那个打开自己家门的男人,然后惊恐地迈开小步撒丫子直奔厨房跑去,奶声奶气的用着他最能表现恐慌的声音喊妈妈。.qqxsnew 冷蒙雨撩了一下额前的一绺头发,面色平静地蹲下来摸了摸谢贝迪的小脑袋,轻声说:“不怕,是爸爸。” 谢贝迪的小眼珠滴溜溜乱转,似乎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 冷蒙雨再抬起头时,谢向明的脸已经映在眼前。她没有表现出过于激动的神情,只是嘴角微微一翘,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他处。 “回来啦……” “嗯,回来啦。” 谢向明盯着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小家伙,本想说孩子都长这么大啦。却觉得没什么营养,结果他环顾了一下还没熟悉,现在又更陌生的家,说了一句更没营养的话。 “家里变样啦。” “你都走两年多了,能不变样吗?” 两人对视在一起,尴尬地笑了。 在飞机上编好的一肚子话全都说不出来,谢向明顾左右而言他,看到儿子躲在妈妈的大腿后面偷瞄着自己笑道:“这小家伙这么胆小,将来出国可怎么办?” “他才两岁,你就惦记送出国。” 谢向明边放行李边说:“国外至少比我们先进二十年,二十年后他二十二岁,正好出国。” “出去后像你一样?” “我怎么啦?” “连个电话也不打。” “不是打过嘛。” “一年打一次。”冷蒙雨嗔怨道。 谢向明有些歉疚,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垂下头,长呼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说。 “我想你了。” 冷蒙雨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哭着扑在了谢向明的怀里。 哄过了老婆,谢向明也不管小家伙愿不愿意,抱起来就举高高,吓得小家伙哇哇大哭。 “哪有你这么哄孩子的,快放下来。” “不怕不怕,男孩子嘛,练练胆儿。” 冷蒙雨急了,一把抢过孩子,安抚着摸着他的头,嗔怨道:“你倒是胆大,孩子还小。” 谢向明这会儿倒像个孩子,连忙拉开行李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玩具,在孩子面前晃来晃去说:“看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回来啦,机器人儿。” 一个精巧的机器人形状的铁皮玩具让小家伙止住了哭声,好奇地盯着这个稀奇的玩意儿。 “又是机器人,你还没研究够呀。” “没有,哪能够呢,才刚刚开始,这次回来的任务很多,归根结底就一条,把咱们的机器人技术向前推进二十年。” “又是二十年,你和康老师一样,都快魔怔了。” “这说明我们师生连心,要共创大业的……哎,你工作挺好哒?” 冷蒙雨故作怨怼,一字一顿地朝着谢向明嗔道:“好——极——啦!” “快洗手吃饭!” 康老师太心疼他的宝贝了,知道了航班的时间特意派车去接,然后先把谢向明送到家门口,至于弗林斯另有安排。他虽然没露面,却特意让司机转达,叫谢向明在家多休息几天,不要着急上班,先和儿子熟悉熟悉。 冷蒙雨不放心,康承业却劝她说让谢向明多尽尽做父亲的责任,可谢向明哪是带孩子的料,才半天电话就打飞了,搞得冷蒙雨也无心工作。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什么动物啊?让他干什么都不干,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他到底想干什么呀?” “你是什么动物他就是什么动物,你得想办法先接近他,然后才能知道他想干什么。” “……” 谢向明无语,一肚子愤懑,心说我倒想接近他,可他不干呀。 挂掉电话,索性坐在地板革上看孩子玩儿,这样一来孩子倒安静了,慢慢习惯了这个叫“爸爸”的动物的存在。 冷蒙雨的工作也很忙,前苏联专家进驻后,工作前脚接着后脚,多年来难以解决的技术问题眼看就要取得突破,她和很多人一样是充满欣喜的。 看着孩子像一只躁动的小兔子,一会儿拿着玩具举高高,一会儿又钻到茶几下面,有时会关注一下那个愣呆呆的存在,转而又四下乱跑,累了就打个哈欠然后乖乖地爬到他力所能及够得到的沙发上沉沉地睡着了,谢向明的脑子里突然出来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神经元? 当下的计算机技术远远达不到模拟人类思考的能力,就像一个孩子正在慢慢成长,如果达不到成年人水平,那么能不能先达到孩子的水平呢? 可小家伙的运动能力似乎比机器人好得太多,哪怕是近年来日本人吹得神乎其神的“阿西莫”走起路来也是跌跌撞撞的,远远及不上孩子的运动能力。如果把孩子看成一个机器人,食物是能源,传输能源的是神经网络,那么大脑就是计算机…… “方向错了!” 谢向明根本不管老师这会儿在干什么,激动地把电话打到康承业的办公室。 “什么方向错了?” 康承业被这个归来还没见过面的弟子搞糊涂了,没分配给他工作任务呀。 “神经元的方向错了,从高往下建模很难,从低往高搭才是它的成长之路,国外的研究方向错了,他们都太注重人工智能的应用用途了,忽视了成长的根本。” “你在说什么?” “老师,我现在就过去。” “哎,你家里还有孩子呢。” 谢向明已经挂了电话。 康承业的血压有点儿高,他连忙吃了片儿降压药,然后让秘书把冷蒙雨喊来。 冷蒙雨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小跑着来到长所办公室。 “你快回家,谢向明那小子要来单位,孩子没人看。” “我的工作怎么办?”冷蒙雨一头雾水。 “先放一边儿,快!”康承业有点儿急。 可把冷蒙雨给气坏了,嘟囔着:“就他是宝贝儿,我上班还上错了……” …… ……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以为是社会问题,现在才感觉到,是技术瓶颈。” 做了好长时间的铺垫,谢向明才对在场的老熟人们说出了自己最后得到的结论。 “无论国内外在人工智能机器人领域同时进入了瓶颈期,德国研究机器人的单位不少,但出成果的寥寥无几,根据我的信息来源,美国和日本也同时出现了这样的问题,说明他们都走入了死角,人工智能的冬天到来了。” “又是冬天?” 张思源不解,技术明明在进步,怎么到了谢向明的嘴里就成了冬天? 江道源点点头:“我也纳闷呢,原来道理在这儿,现有的计算机硬件远远满足不了科学界对人工智能的构想,思想跑得太快,技术手段跟不上,这是我们的好机会呀。” 其他几位被康承业同时召来的专家被说得一头雾水,一会儿冬天,一会儿好机会,这些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谢向明补充道:“我们研究所的水平并不差,差的是信息,将来谁掌握了信息谁就能引领世界,既然大家的信息源都差不多,那么就给了我们追赶的时间。” 张思源若有所悟:“我在韩国考察的时候也发现了,他们的技术水平和我们差不多,但架构思维比我们宏大,这就是信息带来的吧。” 康承业面色凝重,点头道:“对外交流还不够哇,只不过现在的国际形势不比80年代初,各国都把技术的口袋捂得死死的,生怕别人学去了。” 吴志超插言道:“那我们的开放政策是不是也得收一收,不然把底都露给别人看了。” 康承业摆摆手:“不,好容易得来的开放环境不能就这么放弃,他们能学的徒有其表,我们的精髓他们学不走也拿不走。” “精髓?” 张思源看了一眼谢向明,补充道:“就是单纯,思想单纯,目的单纯,只做好能做好的事。” 谢向明第一次附和这位名义上的大师兄。 “要做就做个孩子!” 第143章 胃口很大 “像孩子一样成长!谢,我真有点钦佩你的脑袋瓜,你是怎么想到的?” 弗林斯来中国没有嫌弃基础设施的陈旧,反倒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我儿子给我的启发。”谢向明得意地说。 “先是老师,又是儿子,你倒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山,只不过看不清自己的海拔而已,我儿子将来注定不可限量。” 弗林斯撇撇嘴,调侃道:“你们中国的山有点多。” “那是,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谢向明跩着自己会的不多的诗文,那叫一个得意。 “考试复习题我都看了,并不难,你们休想把我拒之门外。” 弗林斯换了话题。 “嗯,就看你汉语基础怎么样了。” 弗林斯挠挠头:“嗯……不知道学诗词有用吗?” “当然有用,你不是想了解中国文化吗?诗词里面全是文化,保管够你学一辈子。” “哦,我的上帝啊,活到老,学到老,还真是没错……” 弗林斯一脸苦瓜相。 …… …… “干嘛把我从项目组抽走?” 冷蒙雨一脸不服不忿地盯着张思源,把这个副所长搞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冷蒙雨同志,这是组织的决定。” “我水平差吗?” 张思源不好意思的笑笑,安抚着说:“当然不差,你高得很。” “那干嘛偏把我调走?” 这还用问吗?张思源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这明显是康老师的意思,项目组的工作太忙,不方便照顾家,老师又是那么心疼他的谢大宝贝儿,不把冷蒙雨调出来怎么解决大宝贝儿的后顾之忧? “就是监考嘛,女同志心细,做这项工作更适合。” 张思源憋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就这一次,下次休想再找理由把我调走!” 冷蒙雨气哼哼地撇着嘴,丢下一句重话走了。 张思源苦笑,自从谢向明回来后,一切好像都变了,原本人人敬畏的张副所长现在成了居委会大妈,整天干和事佬的工作。 “唉,和你的前辈一样,副所长就是这个命。”吴志超安慰着他。 “不行!我得给那小子找点儿事做,别整天闷在办公室里不出来。” “得了吧,所长非狠批你不可。”吴志超劝慰道,“你没见有的老同志看不惯,说了两句,结果所长说什么?有本事你也搞神经元去。我看在神经元没搞成之前,咱们所都得神经。” “嗯……”张思源强咽下一口气。 康承业给谢向明单独分了一间办公室,这哪是归国留学生的待遇?好多老同志还七八个人挤在一屋呢,给谢向明的办公室足够放进去一个研究小组,这小子倒好,进去就不出来,基本上除了上厕所基本见不到人影,有时候连吃饭都是媳妇儿给送进去,那待遇叫一个让人眼红。 谢向明神经了,不止是上班神经,下班也一样神经,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埋头苦思,连媳妇儿都不同床了。好一点儿的时候就是看着孩子发呆。连小孩子都当他是木头人了,也不撩闲,当做不存在一般自己玩自己的。 《关于工业机器人产业发展的思考》 这个题目已经让谢向明冥思苦想了一个多月,报告改了又改,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今天是研究所首次招考,我都监考啦。” “唔……” 谢向明有沙发不坐,呆呆地盘坐在茶几前的地板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着妻子端上来的炒饭,两眼看着活蹦乱跳的孩子发呆。 “你别再玩举高高啦,孩子骨头软,骨折了就麻烦了。” “唔……”他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冷蒙雨无奈地摇摇头,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盼回来的丈夫,怎么会这样?她翻着白眼出门,真不知道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会不会选择他。 …… …… “前田已经来过三次啦,现在看来他这次的诚意足够了,这次可要狠狠地杀一番价。” 小会议室,班子成员会上,张思源报告了一件小事。这件小事在过去可曾掀起过轩然大波,两年多过去了,没想到形势逆转得这么快。 江道源列席会议,本来不该他发言的,但是他参与了与日方的谈判,班子会上特许他说出自己的意见。 “杀价怎么够?‘hi-t-hand’的技术已经太落后,这次谢向明从德国带回来的技术资料足够我们进步一大截的,他们的古董我们已经不稀罕了,要是有诚意就拿最先进的机型来。”qqxsnew “恐怕他们不肯。”张思源还是比较慎重,尽管这件事曾给他带来奇耻大辱。 “不肯就不做,日本机器人企业那么多家,我们干嘛非得陪着北上重工玩儿呢?” 康承业近来很少发言了,能说的能做的,只要不出格,他都交给新一代去做,他现在做的工作主要有两项,一是教学,二是沟通。在他的跑动下不止是东三省的资源,连京津和沪宁杭的资源都调动起来了,现在搞机器人研发的效率高多了。 吴志超说了一句题外话:“最近社会上又老调重弹,说下岗的人那么多,我们再这么搞,满大街都是流民了。” 康承业不耐烦,摆摆手:“社会上的事不要管,我们单纯一点,等产业化搞出来了就知道我们的价值了。” “这话都传到中科院了,我是从北京开会回来听说的,马上又要开会了……”吴志超有意提点,不是自己不知趣,这事儿关系到康所长第四次评选院士。说来也够丢人的了,比康承业资历浅成绩差的人都跻身院士行列了,他都快退休了还没评上,主要原因就是太不重视风评了,高傲的是他,把同行得罪得稀里哗啦。 江道源不解其中的机锋,接着自己的刚才的话题说道:“要搞就搞个大的,我们就再给前田一次机会,只要他们肯吐出伺服电机技术,我们就和他们玩儿。” 在座的不免有点惊叹江道源的胃口。 伺服电机是什么?那是机器人的心脏,计算机是大脑,血液是神经元,伺服电机是随着集成电路、电力电子技术和交流可变速驱动技术的发展起来的最新技术,已经开始取代液压,成为机器人的主流。世界上目前只有美国、日本和德国的少数企业这项技术,北上重工包括在其中。可以说没有伺服电机,机器人就搞不下去。 国内在这个领域一片空白,人家就是再困难,肯吐出这项技术? 没等大家提出疑虑,康承业已经拍板了。 “我同意。” 这下连张思源也目瞪口呆。 “老师,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样一来就把路封死了。” “只要拿到伺服电机,再多加一千万都成!” “……” “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吴志超不无忧虑地问。 “那就免谈,反正还会有日本企业找上门的。” 康承业就是这么胸有成竹。 …… …… 考场在家一职业技术学校的教学楼里,因为是第一次招考,消息传播的范围比较窄,应考的考生并不多,这次不是招聘研究生,而是直接招聘成手。对学历学位的要求比较高,来参加考试的人还不满一个教室。 冷蒙雨担任主监考,她按照考试流程,在规定的时间开始点名。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地叫下去,叫到最后一位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顿住了,抬眼望向坐在最角落里的一位应考人员,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愣住了。 “关鹏……” 第144章 要不要脸? 在华兴做得一塌糊涂,关鹏没有脸再留下去了,他意识到自己走错路了。家里给他找了工作,但他同样没脸回家,他自觉水平不差,却屡屡碰壁,痛定思痛,他开始找适合自己的发展方向,一则招聘广告让他再也淡定不下来了,一连几天都像丢了魂儿似的。 现实困难是,倔强的他不向家里伸手,很有骨气,但租住房的租期快到了,房东可不会跟他讲情面。盐水挂面已经吃到想吐。思想问题是,自己去那个单位会不会更丢脸?而且还要面对他们…… 没想到这么快就面对了。 关鹏像其他的考生一样,面无表情答“到”,然后坐下。 旁边有人提醒冷蒙雨该发卷纸了,她这才收敛心神开始监考工作,可是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关鹏。 太意外了,竟然在这种场合见到他。 旧日的记忆不多,可依然让人尴尬,全堂两个小时的考试,冷蒙雨一直没走向那个角落,她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在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个人。 复杂…… 随着一阵急促的响铃,不论是脸上带着喜悦的,还是满心忧虑地都鱼贯着走出考场,有些熟识的人相互交流着考试题目,关鹏是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对考试本身的态度,无论是期待还是失望,他的身影显得有点儿落寞。 对,就是落寞,即使在阳光下也似乎在躲着什么,他像一只急于找到洞穴的蚂蚁,以最快的速度躲回到阴暗的洞穴里,但他走路的速度很慢,是一种有气无力的慢。 “关鹏!” 刚走出学校大门口,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冷蒙雨急匆匆地叫住了他。 关鹏回过头,一脸木然的神色,抬眼正视了一眼冷蒙雨,然后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看得出他在怕着什么。 “你还没吃饭吧!” 冷蒙雨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关鹏愣住了,想好的应答话都没用上。 “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比从前瘦了许多,考试的时候又一直揉着肚子,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没……”关鹏的眼神闪烁连忙矢口否认。 “走!” 冷蒙雨好像一下子变回了大学时代那个活跃的积极分子,不由分说地催着关鹏走进了一家离学校最近的小饭店。 不是什么美食,但即使关鹏尽量遮掩,但仍然掩饰不住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 看着他,冷蒙雨轻叹着气。 “多少年了,过去的事我已经不生气了,如果不是你阴差阳错地把我调到研究基地,我也没有机会到这里工作,但我可不是感谢你。” “唔……”关鹏低着头喝着粉条汤,过去他什么时候瞧得上这种食物,但现在对他来说就是珍馐美味。 “我看了你的资料,水下机器人研究室缺研究员,你的专业对口,问题不大。我可不是想帮你,行不行还得靠自己的本事。” “知道。” 肚子里饱了些,关鹏从记忆里找回了一些往日的本色。 “我也是考虑了很久,我知道没脸见你们,很多事就算不是我的本意也是因我而起,我还鬼迷心窍的和路佐他们胡混了一阵,结果人间正道是沧桑,痛定思痛,我想痛改前非,做些有意义的事,做有用的人。” “你还和路佐他们在一起?” “不不不……现在不了……说来话长……” 关鹏倒是坦荡,来沈州之后的经历一点儿没隐瞒地对冷蒙雨说了。许久他才敢正视这位昔日在他心房上一直抹不掉的人。 “你怎么不回家?” 冷蒙雨还是问了。 关鹏的头又压低了,吞吐了半天的难言之隐终于说出了口。 “我大伯出事了,我父亲也受到了牵连,正在接受组织审查。不过这些跟我没关系,我之前就没想回去,真的,我一直在沈州,从华兴离职后找过几份工作,做得都不如意,最长的才干了一个月,他们拐弯抹角的打听了我在华兴的事,好一点的劝我走,不好的直接赶我走,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什么时候的事?”冷蒙雨问这些纯粹出于礼节,语气里听不出关心的意味。 “两个月前……” “你的事怕是悬了,我们不会替你说话的。” “你们?”关鹏抬头问。 “向明回国了。”冷蒙雨的口风很紧,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关鹏若有所悟。 这时,冷蒙雨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都是零票,她皱了皱眉头,思前想后从里面拿出五张十块面额的,想了想又抽出两张,把剩下三张拍在桌子上。 “我不要!”关鹏急了抓起钱想推辞。 冷蒙雨连忙跳开,避免了和他发生身体接触。 “帮不上什么忙,先解决这几天吃饭问题吧,考试成绩很快就会下来,等通知吧。” “呃……我那个地址……”关鹏犹豫着,最后低声吐出两个字,“变了……” 冷蒙雨抽出一只水笔,又扯出一张纸条,关鹏默默地把新地址写好,又把纸条递了回去。冷蒙雨很决然地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一点儿停顿。 …… …… “关鹏?他也来考试?不要不要!” 回到家里听妻子说起这件事,谢向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现在挺惨的。” “所以你就给他钱?还挺大方!补江道源的份子钱我才给了十块,你一出手就是三十。” “现在物价涨得这么快,三十块能干什么啊?省着吃半个月都不够,我都怕他挺不到考试发榜。” “你心还挺好……”谢向明肚子都快气炸了。 冷蒙雨有点儿委屈:“好歹是条生命啊……” “他那样的人在哪儿都能活,坑蒙拐骗……还和路佐混在一起……想想就来气。” “路佐跑路了。” “幸亏他跑了,不然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谢向明握着拳头。 “行啦行啦!让你的机器人去打吧!” 谢向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生着闷气,他倒不是心疼钱,有些事情他是很久之后才了解的,一想到当初调走冷蒙雨没安好心的关鹏,再加上一个仇怨甚深的路佐,他就恨得牙根痒痒。可以说这两件事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谢向明唯一能挑起他愤怒情绪的。 “他要是考过了怎么办?” 半晌,冷蒙雨问道。 “不可能,我这就找老师去!” 谢向明还真要往外跑。 “哎!”冷蒙雨一把拉住他,“康老师一天都累成什么什么样子了,够照顾你了吧,为这点儿私人恩怨还要给人家添麻烦,你还有没有点儿心啊?” “那他还要不要脸?干了那么多坏事还有脸考我们单位?” “听天由命吧!” 冷蒙雨生气了,也不拉他,甩袖子坐回到床上,对着窗台生闷气。 孩子在厨房门边抱着他从德国带回来的机器人眼巴巴地望着这种争吵,敏感的孩子已经发现了气氛不对劲,连哭闹也不敢了。仟仟尛哾 看了看儿子,想到了妻子的付出,谢向明倒是冷静下来了。回来后家里家外,冷蒙雨都是让着他,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争吵——不值! “媳妇儿……”谢向明软了下来。 “去!”冷蒙雨怒容以对。 “看在我这么聪明,又一表人才的份儿上原谅我吧。” “扑——” 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谢向明讲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有效果啊——”谢向明惊异地望着转怒为喜的妻子,连老底都自言自语地交代出来了,“弗林斯那小子到底还藏着什么?不行,抽空我得给他掏干净。” “原来是别人教的!” 冷蒙雨一个枕头甩了过去,家里上演了一场枕头大战…… 第145章 挺起胸膛 要不要脸?这是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轮到前田正雄去思考了。 “我们讲信用的。” 对研究所方面提出进口伺服电机这一提案,前田自然是一口否认,但他是谈判老手,深黯先抬价再议价的商业规则,依然陈述着自己的理由。 张思源知道他是个中国通,连翻译也懒得用了,逼着他用中国话和自己谈判,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是几年前不敢想象的。 “据我所知,贵方不讲信用也不是第一次了。” 前田正雄突然握起双拳,情绪激动地说:“这是污蔑,我们堂堂北上重工,昭和时代的百年企业怎么会在信用两个字上做文章?” 张思源盯着前田正雄,那可不是友好的目光,只见他一字一顿时说:“华——兴——汽——车!” 前田愣了一秒钟,马上表现出商业谈判老手的老练:“那件事情是他们没处理好和美方的问题,没有agv,我们自然没有必要出人安装生产线,但机器设备可是按采购明细一样不少的送过去了。” 张思源不为所动,反问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信用?还不如贵国的股票值钱吧。” 提到股票,前田的心里“咯噔”一下,金融泡沫的覆灭让膨胀起来的日本犹如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整个国家一下子被打回原形——不!应该说比从前更萎靡了,丢失的不只是金钱,更重要的是整个民族情绪。可以说这是一场灾难,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是谁呢? 对前田正雄而言,他变成了穷光蛋,努力靠着自己这点儿专业伎俩维持着眼下的生活,但他的账单上有着一连串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务,银行可不会对他客气,现在他在日本官司缠身,这也是普遍中产的状态,唯有打开中国这个缺口才能获得短暂的喘息。 现在1500万人民币的大单摆在前田正雄的面前,不由得他不去低下头争取,哪怕逼着他说汉语,哪怕要伺服电机……qqxsnew 前田正雄低下头做无奈状。 “伺服电机是绝对不会出口的,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 前田的姿态做得不可谓不低,但张思源却不理会,轻飘飘地说:“既然这样那就请前田先生慢慢品茶,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这不是恐吓,也不是高姿态,张思源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前田正雄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连个招呼的人也没有,看着面前已经冷掉的茶水,他想起了一个中国古代的专有名词,不禁自言自语。 “这是……端茶送客?” 走出办公楼,张思源无比的畅快,压在心头的那口气一扫而空,阳光是那么明媚,连空气都似乎新鲜起来了。曾几何时,他甚至不惜自污来换取前田的一点点同情,现在他以从没有过的姿态骄傲地挺起胸膛。 是啊,直起来的脊梁怎么可以再弯下去?今非昔比,我们可以扬眉吐气啦! “hi-t-hand”自然是不能再要了,围绕着这种旧机型伴随而来的屈辱够多了,我们要更新、更快、更先进! …… …… agv的研制过程中,董正阳三天两头就往研究所跑,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研发中。比起一年前,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每次从研究所的大门出来,他都会抬头看看天,即使艳阳高照,他也感觉是阴霾的,仿佛这个城市的上空有永远抹不去的灰尘,浓浓的、厚厚的,压抑着让人喘不上气来。唯一让他略略宽心的是研究所出具了一份定向研发协议,这似乎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董正阳有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人老了,心也老了,过去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因为一次阴沟里的翻船而失去了斗志?经历了这件事,他扼腕叹息,时代变化得太快了,不止一次在公司大会上讲,经验论要不得…… 自动化研究所走入了下一个春天,正确的研发方向,充足的技术和人才储备,让一个又一个研发项目走上了快车轨道,向一辆辆始发的特快列车,飞驰着奔向既定的目标。 “老师你看,这个人笔试和面试的成绩都非常好,唯一政审出了些问题……” 张思源拿着一个考生的资料递给康承业。 康承业推了推厚厚的老花镜,近年来视力下降得厉害,除了新闻他已经谢绝电视节目了。 “他此前在黄老那儿工作过,后来不知怎么的去了华兴,听说风闻不好。” 一行行的仔细看着资料上的文字,他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边擦边闭目沉思。 “宣判了吗?”康承业轻声问。 “还没有,但这件事闹得挺大,报纸都上过两三次了。” “那就还是犯罪嫌疑人。” “您的意思?” 康承业戴上眼镜正起身,努力挺直身板打起精神说:“考试不能说明什么,还得听听相关人的佐证,我给黄老打个电话。” 说着康承业拨弄起电话号码。 “黄老现在可以随时通电话啦?”张思源有点惊讶。 “88年就可以了,只不过他做的事还需要保密。” “哦。” 电话接通了,先是一友老友的寒暄,然后步入正题。 “关鹏这个人在你那儿表现怎么样?” “怎么?他调到你那儿去啦?” “不是调,是考。” “哦,信息闭塞呀,我现在基本半养老啦。” “您哪里老啊,共和国的征程上您还得使劲儿呐。” “不行喽,时代变了,我早就退下来了,现在做点儿二线工作,也很充实。” “是啊是啊,很多事力不从心喽,我也惦记早点儿退呢。” 黄光旭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道:“这个人的确在我这儿工作过很长时间,也是我一手带的,心气很高,傲得很,有时主意正,但要说人品有问题我不相信,都是家里惯的,给他一个环境就能变好,只可惜当时我这里任务太重,根本顾不得培养学生的品德。” “就是说根子没问题,那学术怎么样?” “你们那儿的考试怎么样?” “都是些基础的。” “应该说中等偏上吧,还算是个苗子,只是现在什么样子我可不知道了,他走了也得有四年多了,现在这个时代两年一大变,谁说得准呢?” 两位已经称得上是老人的老科学家一阵唏嘘,又说了些怀念过去纯真年代的话。 挂掉电话后,康承业闭目,最终吐了一个字。 “用!” 第146章 原来是藤原 “这不还是‘hi-t-hand’吗?” 谢向明一拿到资料就非常不满意地诘问那位他从没敬重过的大师兄。 “是‘hi-t-hand’只不过用上了伺服电机,我们要的不是机器人的本身,而是那个小小的部件。” 谢向明皱了皱眉,又晃起了脑袋:“不行不行,这也太贵了,19台旧机型,配上个伺服电机就要2000万,国际上也没这个价格!” “价格是离谱了一些,不过现在的国际市场,我们就是花再高价格也买不到,现在趁着日本企业急于摆脱困境,这才敲到手的。” 谢向明的眉头不仅没松,反而皱得更紧了。 “不行,我得找他们谈。” “你谈什么?”张思源有点儿慌,生怕这个师弟惹出什么问题。 “谈价啊!要是前田说了不算,我就去日本直接到他总部谈去。” “得了吧,我的小祖宗,你会谈什么?谈崩差不多吧!这可是我们好容易达成的结果,为这件事我们足碰了快三年!” 没想到谢向明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不就是我走之前你慷慨激昂的那件事吗?放心吧,我带弗林斯去!” “老师……” 张大副所长像个没主意的孩子一样望着端坐着的康承业,指望他赶紧表态,没想到康老师却很淡定地点点头:“嗯,让谢向明去敲一敲也好,至少不能显得我们那么急迫地接受了这些条件。” “呵……” 张思源没救了,他算是知道,只要谢向明在一天就是自己的克星,还是食物链上的那种。 …… …… 沈州起了很多高楼,这样的建设速度在日本也只有战后重建时期曾经有过,前田正雄曾为自己挑选的景致绝佳的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的风景被另一幢新竣工的大楼挡住,望着被劈成两半的风景,前田有些伤感。 “部长!”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前田的感怀,他怒气冲冲地吼道:“我说过多少次了,进门前要先敲门。” 进来的员工依旧一脸木然地说:“我敲过门了。” “那我允许了吗……”前田回过头,却愣住了。 办公室的门外站着三四个青年人,至少要比他年轻得多,为首的那个人穿着灰白色的西装,看上去更加鲜亮。 “抱歉,打搅了。” 进来的年轻人身材比较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他嘴上说着打搅,行为上却没有一点儿打搅的意思,不等人请便径直走向前田专用的办公桌前,好在他还没不礼貌到一屁股坐下。 “前田前辈,我叫藤原敬一。” 前田正雄本就落寞的眼又蒙上了一层灰色,面皮上的神经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正了正衣襟,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说道:“我知道你。” 藤原敬一也微微欠了欠身,尽最大可能地保持着对前辈的敬重,然后毫不客气地说道:“从今天开始,我接管这里的一切。” 终于来了…… 前田所有硬撑起来的尊严全都不见了,脸上浮现出颓然的神色,许久才喃喃道:“我这就命人搬东西……” “不用了,我已经选了新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还是你的。” 前田一愣,藤原命人递上一封包装精致的文件袋。 前田不敢打开,似乎里面会有什么危及性命的东西存在,但在藤原这个小辈凌厉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不得不打开文件,粗略看过一眼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 “这是公司对你的新任命,前辈在中国的任务还没有结束,接下来还要拜托前辈。” 藤原算是做出了一个后辈对前辈应用的恭敬姿态,但也仅限于姿态。仟千仦哾 前田在中国的外派贸易部没有解散,但职能扩大了,虽然不能称部长了,但他所负责的业务范围没变,这个新任命令他喜出望外。 “我接触过中国人,但不认为自己了解他们,还望前辈今后多多指教。” 藤原敬一说完抬腿便出了前田的办公室。 “藤原部长是留德博士,在机器人领域他是我国不可多得的专家级人才。”与藤原一起来的一位公司人员补充了一句,也随着他一同离开了。 北上重工在中国的新战略格局开始着手勾画了。 …… …… “没见着?” 张思源有点意外。 谢向明两手一摊:“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不应该呀……” 虽说张思源是不建议谢向明去谈的,但老师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吧。没想到谢向明连同弗林斯一起亮明身份,却连前田的面儿都没见着。 “说是人事调整,过几天会给我们回复。”弗林斯补充道。 “这个时候搞什么人事调整,不会是搪塞之词吧。”张思源怀疑着说。 “这个时候敢搪塞我们?除非他们不想要订单了。”谢向明不以为然,“听说长谷川电机最近在中国活跃得很,说不定很快就找上门来。” “嗯,那也是一家有实力的机器人企业。”张思源同意这个看法。 根本没等多久,第二天北上重工就来了消息,新任部长建议双方组成代表团进行正式会谈。 “搞什么?沟通了三年多,现在要代表团?”谢向明气得差点儿没把那份盖了章的中日对照文件给撕了。 “他们这是遇上重大人事调整了。”康承业沉思过后说,“也不知道前田怎么样了,说实话,打交道这么久,还真舍不得换对手。” “嗯,咱们也挑几个人,好好会会他们的新班子。”张思源说着满眼转着开始找目标,谢向明刚想走就被他叫住:“向明啊,有你一个啊。” “我不去!”谢向明没好气儿地一摆手。 当着康承业的面儿敢这么放肆的也只有他一个。 弗林斯劝道:“我看你还是去吧,万一他们真的来了什么厉害的对手,技术上还得靠你。” “咱们所又不缺技术人才。” 弗林斯摇摇头:“康老师的胸怀和眼光没得说,但论技术可是个二把刀……” 这话一出,别说张思源,连谢向明脸上也变了色。 “这个词你也敢乱用!”谢向明忙不迭地批评道。 “用错了吗?”弗林斯一头雾水。 “错了!” 张谢二人难得地异口同声地发出声…… 既然是摆阵仗,当然得摆出最强阵容,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研究所方面,专家团分成了几个系,以张思源为首的本土系,以江道源为首的留美系,以裴宏朗为首的留苏系和以谢向明为首的留德系,当然目前留德系只有两个人,但架不住有张外国脸。 “你的金发碧眼今天就是用来吓唬人的。” 谢向明真当自己是领导了,直接给弗林斯定了性,弗林斯两眼一白,那副表情倒和张思源有几分相像。 会谈地点选在一条满是近代建筑的老街尽头,这里有一座闻名中外的宾馆,虽是西式建筑却是日本人造的。 这个地方是日方指定的,这个居心就充满了挑衅的味道,但研究所代表团胸有成竹。 日方代表团早到了一步,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起这座宾馆的历史,仿佛这座建于1928年的建筑仍能带给他们荣耀。 “这里原来叫大和宾馆,这座城市从前也不叫沈州……” 藤原敬一刚要点头表示赞许,却被一个刺耳的声音打断。 “这座城市从前就叫沈州!” 顺着声音望去,藤原敬一的脸都白了,下意识地说了汉语:“是你?” 谢向明一脸骄傲地扬起头。 弗林斯立在谢向明的身旁,朝着藤原摆摆手,笑容可掬。 第147章 上屋抽梯 藤原敬一尽可能地掩饰自己的不安,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像一只暴露在阳光下的小鼹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不知是什么支撑他尽量保持严肃地走向早已布置好的会谈室。 这座宾馆很有名,历史上下榻过不少名人和外国元首,所以会场布置得并不奢华,朴素中凸显着庄严。 就老生常谈的‘hi-t-hand’没有人再愿意多言,围绕伺服电机,双方很是进行了一场唇枪舌剑,但下场的依旧是前田正雄,至于藤原敬一这个正主一直把自己打扮得像日本能剧面具一样,瘫着的脸一点儿颜色也不变。 康承业不下场,当然也没让谢向明下场,打前锋的依旧是张思源和江道源,二源的背景对方早已熟悉,应对起来也来去自如,没有过多激烈的碰撞,可也没谈出任何新鲜玩意。 康承业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一摆手制止了“二源”说话,他很平静地说:“我方的需求已经很明显,如果贵方不能满足,那么我想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有必要!” 一直没说话的藤原终于开口了。 康承业不紧不慢地说:“贵方在伺服电机方面吐口了?” 藤原摇摇头:“伺服电机事关技术命脉,是绝对不能出口的,但我们可以在其它项目上进一步加深合作。” 谢向明有点儿急了,如果不是老师在这儿,只怕他要跳出来。 “藤原你卖关子吧,谈了两个小时了你这会儿才说什么其它项目,泡我们玩呐!” 那边的翻译正皱着眉头想着怎样把这种话翻译得更委婉,谢向明抢白道:“别装听不懂,你屁股上有几块胎记我都知道,这会儿还玩儿什么深沉啊?” 藤原那张能剧面具一样的脸终于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张思源皱了皱眉头,不管怎么说也是对外场合,你们私下里关系再熟也要注意点儿影响吧,可是看了看老师没什么表情,转念一想,让谢向明诈呼一下也好,说不定就把对方的底牌诈出来了呢。 藤原恢复了正色,一语让在座众人全安静下来了。.qqxsnew “我们已经与日本海洋科技中心签署了联合开发协议,有意打算用‘海钩’号的相关技术与贵方进行深入合作。” 幸好在场的都是见过世面的,不然非一阵唏嘘不可。 “海钩”号那是什么?1979年开发,1990年定型生产,是目标‘马里亚纳’海沟的极限深潜机器人,少数能突破水下6000米的最先进型号。这可是日本最宝贝的技术之一了。 突然从工业机器人跳到海洋机器人,这个跨度有点儿大,信息量足够在场专家费一番脑筋了。 大家还在思考,谢向明却语出惊人。 “别逗了,‘海钩’号还在实验室里呢,你们连伺服电机都舍不得拿出来,能舍得拿出‘海钩’号?” 这句话一下子启发了大家的神经,张思源笑道:“我们已经与苏联远东海洋中心签署了联合开发协议,这个时候再与日本合作并不合适。” “俄罗斯……” 藤原敬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高傲的神色。 “哦……我算是明白了,还是苏联的时候你给伊万当小弟,现在苏联变成了俄罗斯,你就敢抢他们的饭碗了,机会抓得可真准。” 藤原又抽了抽,他不打算和谢向明斗嘴,也斗不过,这个家伙向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偏偏你还拿他无可奈何。 “‘海沟’号的深水定位系统是目前全世界最先进的,而且已经成功开发了机械手,由北上重工制造的样机已经多次进行过海试,性能是最先进的,俄罗斯的技术不行,哪怕美国的也不行,与我们合作,贵方才能在水下机器人领域取得最大的突破。” 康承业笑而不语,整场谈判的调子也就定下了。那就是伺服电机我们要,水下机器人免谈。 …… …… “他们这是仗着北边势微,开始挖墙脚了。” 谈判自然是无果,但免不得回来后一番议论,康承业一针见血地戳破了日方的企图。 “这个时候派代表来找我们合作根本没安什么好心,华兴汽车的事就是血淋淋的案例,他们先是按了一个坑让我们下去,然后再把梯子抽掉,一旦我们撕毁了与俄方的协议,我敢拍胸脯保证,他们下一步肯定是抽梯子。” 学生们表示附和。 谢向明恼火地说:“我就感觉哪里不对劲儿,没想到藤原这小子这么阴!” 一旁的几位都是义愤填膺,唯有弗林斯还有疑问。 “康老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康承业自信地笑了笑,说道:“论玩三十六计,日本至少比我们差一千年,上屋抽梯这个典故你回去好好学学。” “三十六计?” 弗林斯看了看谢向明,谢向明有点儿急:“你别看我啊,我也不会,哪有功夫研究这些啊。” 张思源笑了笑说:“上屋抽梯是指把人逼入绝路,逼其就范。北上重工这次是先抛出诱饵,他们知道我们急于在水下机器人领域取得突破,就抛出了‘海钩’号这个大馅饼,一旦我们咬上去就会抛弃现有的合作伙伴,那个时候他们再把馅饼抽走,我们馅饼没吃到还得罪了唯一的合作伙伴,那个时候我们再想取得技术进步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就像诺思动力公司抛给华兴汽车agv这个馅饼一样,一旦华兴有所动作就上了他们的当,他们再反悔不提供技术,那样华兴的大量资金和厂房的土地就得压在那里,不仅没法维持生产,还成了很大的累赘,哦累赘听得懂吧,就是负担的意思。” “哦哦!”弗林斯这才一脸崇敬地看着康承业,感叹道:“康老师是怎么学到这些的?难道您年轻的时候专门研究过?” 康承业笑着摆摆手:“这些倒不用学,在中国住久了你就会了。” “哦……神奇的国度……” …… …… 谈判桌上得不到的,市场上下功夫。 藤原敬一似乎因为谈判受到了羞辱,开始部署扩张战略,凡是和机器人相关的领域,日方代表一次接着一次地上门,出台的一系列优惠销售策略令中方企业目不睱接,加上北上重工的名头,一时间中国的很多重企开始了大规模的设备更新,甚至原本和其他国家合作的公司也改换了门庭。一时间日本企业加大与中国方面合作成了潮流。 各地方还蒙在鼓里,以为这是大好事,迫不及待地在电视和报纸上进行宣传,政绩工程喜人…… 第148章 市场的选择 康承业又拍了桌子,这还是他60岁后第一次拍桌子,受过伤的手腕有点隐隐作痛。 “这是乱上马!” 李志新大记者又被请进了办公室,抓住了机器人这根线,他的报道也熠熠生辉,每次都是充满新意。 “康老师,您看这次我应该从哪个方面入手批评这种乱象呢?” 康承业胸中怒气难平,强自平复情绪后说:“看似我们加快了工业改革进程,其实不然,他们这是意图靠市场占有率还打造规则,一旦按照他们的规则办事,我们就是掌握了再多的技术也得受制于人。” “可目前企业间的合作不是主流吗?” “那是指招商引资,外国人带钱进来办企业也好,找中国企业合作也好,可你看这种现象,北上重工出一分钱了吗?” 李志新有点儿愣,他走南闯北的,世间怪象看得多了,但却得不到康承业这样精辟的分析结果。 “不仅没出钱,还要从中国企业的口袋里掏钱,然后维护费、设备更新费,甚至连人员操作费也收,每年还有大笔的会费进入了他们的口袋,不交会费也没问题,你们的机器就得停摆。” “可我们目前能提供给工厂所需要的机器人设备吗?”李志新有疑问。 康承业虽然面带遗憾,但仍然胸有成竹地说:“我们马上有更好的!” …… …… “更好的嘛,的确是有,可没个两三年出不来成果,等咱们研究成功了,只怕北上重工把市场全占了。现在根据初步的调查,北上重工在同类领域的市场占有率高达75%,已经形成绝对主导份额,现在连美国的公司都退避三舍,我们想去谈——难!” 吴志超负责二线工作了,但是他的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由他辅助谢向明完成的中国机器人未来规划的报告获得了中科院的首肯,由此也得出了中国机器人市场最详尽的调研资料。 因为这份资料,所里还在去年底给老吴颁了奖。人皆言老吴当年冲冠一怒怼夫人,这才有了今天的荣耀。 听着吴志超最后的报告总结,大家都沉默了。 张思源也是一脸难堪地说:“agv进行了不下几万次的人工测验,如果有超级计算机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江道源也挤了挤眼,明显士气低迷:“前几天我们推销了一批焊弧机器人,结果人家居然惊讶地问,中国也搞机器人?天杀的,这要是在外国这么问我就忍了,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国家呀。” 康承业紧皱着眉:“过去,我们以自主生产为骄傲,人们都争先购买本国产品,现在国产成了伪劣的代名词,这能怪谁呀?怪我们自己不争气!” 吴志超连忙安慰道:“所长,也不能这么说,还是有好的方面,谢向明不是带着弗林斯去推销‘小七巧’了吗?没准这单就能成。” ‘小七巧’是一款技术含量不高的包装机器人,体积不大,结构简单,价格比国际同类产品低了三分之二,所以这次全所上下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有信心,不过这种推销式跑市场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领域,他们熟悉的是在实验室里搞研发,所以能不能成还留着七分数。 …… …… “我是来学习的,你带着我成天在街上跑,我能学到什么啊?” 弗林斯一脸不满。 谢向明不以为然,还头头是道地说:“机器人技术你不用学,我们这儿没你们那儿先进,你要学的都在这街面儿上呢。” “你自己都不会三十六计,你怎么教我?” “三十六计我是背不下来,不过老师说得对,不用学,都在骨子里呢,是个中国人就会。” 弗林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跟着康承业进了一家名为鼎新食品的公司大门。 鼎新食品公司的接待人员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资料,复杂的线条和满是外文的介绍让负责人一头雾水,但又不能说看不懂,不然怎么谈价啊? “‘小七巧’我们与德国康奈尔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开发的最新技术合作成果,在中国是首次,所以价格才这么便宜,你们是赚到了。” 对方看了一眼谢向明带来的外国脸,犹豫地问:“这位是……”.qqxsnew “康奈尔大学的机器人博士,他是这次德方派来的代表……” 说着谢向明像变戏法似的从提包里掏出一大堆印着外国字的证件和证书。 德文对方看不懂,但照片还是认得的,看了看眼前的青年,他长得高高大大的倒像一表人才。 弗林斯有点儿急了,但他还算懂事儿,用德语对谢向明说:“你什么时候偷我的证件了?” “不是偷,是借,借来应急……” 话音没落,谢向明就赶紧朝着对方说:“德国朋友说你质疑他的身份,他很不满意,他要向政府申诉你们侮辱外国友人。” 对方哪见过这个阵仗,一下子急了,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我没侮辱他,我只是……看不懂外国字儿……” “看不懂啊,没关系,找一个看得懂的来。” 那人像犯了什么错一样,小跑着出了去,过了好一会儿,公司里会点儿外语的都给叫来了,会英语的人多一些,会德语的一个没有,会日语的也拿来凑合,大家拼着英语的音标,日文的罗马音,七拼八凑地还原了弗林斯的身份,又过了一会儿,公司总经理来了,急忙请他们到办公室叙谈。 “你成功地敲诈开了门。” 弗林斯明白谢向明的用意了,他准备当好这个泥塑的角色,反正剩余的事交给谢向明去办。 “哎呀,对不起呀,这年头骗子太多,前几天还有个人,带着个假日本人来骗我们搞什么合作,一谈到垫资我就警觉了,幸好咱们公司有留日的,几句话就问出了马脚,让我给轰出去了,没报警算便宜他们了。” 鼎新食品的公司老总请了茶后开始抱怨,谢向明打蛇随棍上,立即补上一句。 “是啊,我们也听说了,最近总有假日本人到处招摇撞骗,真是坏透了。” “是呀是呀,坏透了……”公司老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天还有人递来名片,说是日本着名企业,搞机器人,今天他们的中国总负责要来,谈的也是包装机器人。不会又是假的吧,哎哟哟,时间快到了,就是因为这个才怠慢了你们,真不好意思啊,我得出去看看。” “我帮你去鉴别,日语我也会……” 谢向明装腔作势地说了一长串日本话。鼎新的公司老总惊讶地直赞叹:“会三国语言,厉害厉害!” “什么三国啊,是四国。” “哇,我上学的时候听说伟大的哲学导师会四国语言敬佩得不得了,想不到咱们中国也有这样的人才啊。” “中国这样的人才多了,像我这样的不值一提。” “谦虚!谦虚!” 两人正商业互吹着,老总秘书进来,用脆生生的声音说道:“老总,日本人来了。” 第149章 目标,东南沿海 “小藤!” 谢向明厚着脸皮非得跟着人家出去见客人,不出所料,来的果然是藤原敬一。一见到谢向明那张脸,藤原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可这表情一变,就坏了大事。 鼎新的老总也是个人精,最善察言观色,从两人的反应上就看出这里面有问题。 “哎呀,这车不错呀,皇冠,新租来哒,借我开开呗!” 随行的日方人员在上次会谈的时候已经领教过谢向明的无赖手段了,一个个表情都和他们的藤原部长差不多。 “你说你装日本人装得也不像啊,人家日本人走哪儿都弯着腰,走起路来大腿不动小腿动,你看看你们这些人,个个挺得这么直,步子还迈那么大,哪像穿惯了木屐的样子啊。” 让谢向明这一顿搅和,鼎新公司的人也开始议论。 “不会又是假的吧……” 藤原怒瞪着谢向明,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前田正雄端着步子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地用日语说:“谢先生整天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小丑,不累吗?” “哟,日本话说得可真地道,职业翻译呀,小藤你行呀,下了血本呀。” 藤原敬一厌恶地吼了一句:“我们走!” 前田急了,想要拦,但藤原已经上了皇冠车。 望着部长的车绝尘而去,前田回过头对谢向明说了一句狠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这话该我说吧。” 望着一众的日本人走了,倒让鼎新的老总有些怀疑了。.qqxsΠéw …… …… “部长,我们不应该走,谢向明才是骗子,我们这一走反倒坐实的他的话。” 前田正雄很忧虑,他太了解中国了,认为藤原这一举动很不妥。 “我肯去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了,现在他们情愿相信一个骗子,那是他们的损失。”藤原端坐着,不以为然地说。 “这里是中国,我了解中国人……” “我也了解中国人,就是一群骗子和无赖!”藤原拍了桌子。 前田依旧弯着腰说:“可我们就是在赚这群骗子和无赖的钱,和他们打交道用我们日本的方法不行。” 藤原敬一的家是破产了,但依旧是大家族,破产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实质性的变化,当初在德国留学时的打工之举多是一种姿态,痛下决心重振家风的证明。他依然保持着传统的骄傲与气势,尤其他还是这里的最高领导者时。 藤原睁大了双眼紧盯着前田正雄,一字一顿地咬着牙说:“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我只是在说我的经验。” “如果你的经验有用我们早该打开中国市场了,为什么我来之前你什么都没做成?” 这样说倒是冤枉前田了,但在日本,上级这样无端指责下级是件太正常不过的小事了,前田把弯下的腰又压得低了些。 “那是因为我来得早,那时中国的工业水平还不足以支持应用机器人,他们那时也很穷……” “他们现在也很穷!” 藤原表现得极不理智,说实在的,对上谢向明,他很难保持理智,那小子在德国的时候就如鱼得水,处处压他一头,甚至伊万都不敢对他怎么样。现在……他更张狂了。 “出去!” 前田不敢违抗,惋惜着走出了部长办公室…… …… …… “谢向明!你想干什么!我们单位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康承业第一次朝谢向明大吼,但相比起批评其他同志,这种质问已经算得上毛毛雨了。 谢向明一脸不服气地嘟囔道:“我干什么了?” “你在外面招摇撞骗,电话都打到我的办公室来了!” “我那还不是为了订单吗?” “为了订单就可以什么都不顾?我们全所上下三十几年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声誉能换来订单吗?市场都快让日本人占完了,幸好我机智,让他们丢了一单。” 谢向明可不是前田,他吃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尊重康承业是一回事,但他认为自己做得对又是另一回事。 “你也不想想,你带着弗林斯到处招摇撞骗,时间短还好,时间长了人家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产品用上了才知道,我们整天叫着自己好有什么用?证书奖状倒是不少,能当饭吃吗?” “你……” 康承业是真舍不得重说他,宁可自己想不开也不再朝他撒脾气了。 …… …… “向明,出来吃饭了,你都闷在屋子里两天了。” 冷蒙雨焦急地敲着门,丈夫回来和没回来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家里多了一个需要伺候的人,有的时候谢贝迪表现得都比他乖。这不,自从被康承业批评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两天,没人见他出来过,张思源怕出人命,这才连忙让冷蒙雨过来看看。 “不吃不吃!你们不是要agv吗?我就不信搞不出来!” 听到谢向明中气十足的喊声,大家总算把悬着的心又放了回来,敢情他这是搞研究忘了时间。 “那也得吃饭呀……机器人没了动力还干得动活儿吗?” 也许是心思抽了出来,门打开了,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连面儿也没见到就把冷蒙雨手里的包子给抢走了,然后“砰”的一声,大门又关上了。 弗林斯耸了耸肩,自告奋勇地敲开了谢向明的门,然后把自己也关进去了。 “……” “这算什么事儿?饿死拉倒!” 冷蒙雨气愤地说了句狠话,扭头就走,再也不打算理他了。 “克劳塞维奇的理论在我们这儿用不上,他是打阵地战出身的,主张先击溃敌军主力,可我们和人家硬碰硬的资格都没有。现在的小鬼子和当年的一样,正面撼,打不动,我们还得打游击。” 弗林斯进去后帮了些忙,两人居然在团队建设问题上争论了起来。 “可这又不是打仗?”弗林斯被这个比喻搞得一头雾水。 “商场如战场,和当年红军长征一样,得先搞块根据地。” “根据地不就在这里吗?” 谢向明摇摇头:“不不不!这里是老工业基地,中国有句话叫积重难返,意思就是历史问题太多,单靠我们这几台机器人救不了,我们得另辟根据地,先创出自己的品牌才能和外国人争,哦,也包括你们德国人啊。” 弗林斯早就习惯了谢向明的说话方式,不以为意,反倒赞叹着说:“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那样,开辟第二战场?” “嗯!”谢向明点点头,“鳄鱼的头尾都很硬,唯一软的是它的腹部,我们的刀就得插向这里!” “你打算去哪里?” 谢向明手一挥,把拳头重重地砸在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上,掷地有声地说:“东南沿海!” 第150章 以貌取人 “你这几天是研究agv,还是研究战略方向呀?” 康承业端坐着抬抬眼,望着已经是大老爷们儿的学生,意有所指。 “都想了一想。”谢向明挠挠头说,在老师面前他永远是一副18岁的样子。 康承业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踱到窗边,问道:“我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您说过的,这里是机器人起飞的地方。” “四十年前我是这样想的,那时候我是带着振兴中国工业的梦想来的,我满怀憧憬地来到这片东方鲁尔,想着有一天这里能变成高自动化的工业之都。我的母亲送我四个字——持之以恒。至今我没忘记这个梦想。” “我知道……可我们这么想,别人不这么想啊。这段日子我跑各大工厂,看到的都是什么?老实说我连看见两洞桥的火车都感觉有气无力的,到处是空荡荡的厂区和无精打采的工人,设备老旧的都可以直追四十年代了,有些工厂还在用着当年日本人的设备。想在这里创建品牌——难!” “难也要做,如果都那么简单,还要我们干什么?” “不是那么回事,想解放全中国不一定非要守住瑞金呀,不打出自己的品牌,单靠一张嘴,别人是不认我们的。北上重工有什么呀?那些老旧型号的机器人,不照样还像香饽饽一样卖出去了吗?” “那你就在这儿给我打个品牌出来!” “我得出去呀!机器人都是量身定做的,不出去怎么做出来呀。” “agv做不出来,你哪儿也别去!” 康承业不由分说地把学生赶了出去,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生着闷气。 …… …… 研制了近两年,实验室里能解决的,进入车间却解决不了,明明在实验室里走得好好的agv小车到了车间就不好好干活儿了,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与其说自动化还不如说帮倒忙,解决这种问题还得靠实际技术人员。 康建华摘下手套,呵着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又搓了搓,家里的老自行车不给力呀,骑着骑着就掉链子。从研究所到华兴公司骑车要一个多小时。有人提议给康建华配台专车,还没等报到康承业那儿就被他给否了。所里的专车就那么几辆,经常要跑长途,他康建华不占那个便宜。 “哎?那不是建华嘛!建华……” 就在康建华蹲在路边鼓捣车链子的时候,一辆灰白色的皇冠小轿车慢慢减了速停在他身边。 “怎么?车坏了,师傅打开后备箱夹上。” 谢向明连车也没下,摇下车窗朝着路边蹲着康建华喊道。 司机师傅气得胡子都要吹歪了,这个谢向明也太过分了,这可是所里新买的小轿车,夹那辆破自行车?不过他倒不敢说什么。虽说康所长和儿子的关系不好是全所皆知的,但那毕竟是亲儿子。司机师傅连忙下车去抬自行车。 “不用不用!我都修好了。” 康建华是典型的嘴笨,当上技工师傅后一天的话更是少了,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推着车把蹬上脚蹬子溜了几下车,然后片腿就上去了。 “那我在华兴等你啊!” 谢向明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劝,招招手示意司机师傅开车。 华兴汽车公司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agv盼来了,可一上线却不好用,有人开始质疑研究所的水平。 “国产的能行吗?” “不行怎么办?看着两条新生产线烂掉?” “董总也真是的,病急乱投医呀。” “嘘……慎言,你不见董总都什么样儿了,嘴角三天两头起泡。” “唉,也是,美国鬼子太坏了,过河拆桥啊,还有北上重工那个前田也不是什么好鸟,听说私拿了咱们公司不少好处,结果不办事儿。” “怪谁?还不是用错人了,姓关那小子看上去一表人才,哪知道是个吃喝嫖赌抽的银枪蜡头?” “嘘嘘……董总来啦……” 又是半年不到,董正阳另一半头发也白了,现在他看上去像个彻头彻尾的老人,每次看到这两条动不起来的新生产线,眼神就一阵空洞洞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前前后后投入进去三个亿了,公司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有风传董事会准备换人了。 灰白色的皇冠驶进华兴汽车的大门,引来一阵不友好的目光,都是生产汽车的,人家的汽车满街跑,自家的产品市场份额却日渐萎缩,华兴也是国内一流的汽车企业,哪能忍得下这口气,可势比人差,这口气想不咽也不行。 一个看上去与能力不相符的生面孔从皇冠车上下来。 董正阳认得这辆车,是研究所给康承业新配的车,可他却执意坐老桑塔纳。 享受了一路高级音响的谢向明朝着司机赞叹道:“这车的音响真好,专门给老师定制的吧。” “可不是,谁不知道咱们所长喜欢听古典乐,可音响是花了大钱,老人家不坐呀,倒便宜你小子了。” “嘻嘻……”谢向明笑着招呼着车里端坐着的弗林斯,“干活啦!” 弗林斯的外国脸在华兴一出现就引起了瞩目。 “外国人?哪儿的?” “不知道,不会是美国的吧。” “美国人连张外国脸都舍不得派,能派人来帮咱们?” 谢向明端起在德国学的礼仪,仪态大方地朝着董总的方向走去。仟仟尛哾 “谢向明,留德博士,这位是弗林斯,康奈尔大学和萨尔大学双料博士,咱们来你们啦。” 听了他们的自我介绍,董正阳的心里有了底,连忙握手致意。 “agv技术还是美国最强,不过我的专业素养或许能帮上忙。” 弗林斯不是谦虚,但在董正阳听来更有底气了。 “人都到齐了,我们去车间吧。”董正阳说。 “不急,还有一个没到,没有他我们开不了工。”谢向明摆摆手。 “哦?什么重要人物?” “唔……很重要。” “……” 康建华推着自行车径直就往公司大门里闯。 “哎,你干什么的?” 大门的保卫人员连忙拦住了。 “我……”康建华一路上想着agv上线后回馈的问题,倒没想怎么应对大门保卫。 见他吞吞吐吐的,又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保卫人员立即拿出了平日蛮横的态度:“你是咱们厂的吗?面生啊,工作证呢?” “我没有!” “不是咱们厂的往里闯什么?这是华兴汽车公司,是你随便乱闯的吗?” 康建华有点懵,想了想后,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牌子,没来错地方啊。 “我是……修……” “修自行车的啊!” 康建华是老实人,平时没什么脾气,可他骨子里很傲,受不了这种白眼,立即争吵起来。 “我是修机器的,你们厂……是你们厂请来的!” “叫花子一样的人还请来的?” 保卫员蛮横地招来同伴围住了康建华。 康建华急了,大吼:“你们想干什么?我是……” 没等康建华自报身份,保卫员们就把他往外推,这一推反倒让他像一头蛮牛一样非得硬闯不可,平日里做工力气是不小,这一激怒,一下子撞倒了两个人,但厂里的保卫员也不是吃素的,平日里训练也不少,算得上是半专业水平,两个人上来一个组合擒拿,把康建华的双手反剪了起来。 “董总!我是你们请来的……修生产线的……” “还董总,知道的还不少。”保卫员戏谑地看着这个来头不明的人,可当他们再一抬头的时候全愣住了。 第151章 做自己的agv “住手!你们干什么!这是我请来的专家!” 保卫员面前是董总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专家……” 大门的保卫员全愣住了,看了看康建华,又瞟了一眼那辆破自行车,怎么也和专家两个字联系不上。 “快松开!”谢向明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两名还傻愣地架着康建华的保卫员,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问道,“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康建华直起身,依然一脸木讷地摇了摇头。 “你们差点儿伤了我们研究所最好的技术员,要是骨折了,你们的生产线就还得停摆大半年!” 谢向明可不管那套,怒气冲冲地指责以貌取人的保卫员们,在董总面前,他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这件事是华兴的错,我替我们的员工向你们表示道歉。” 众目睽睽之下,董正阳弯下从来都挺直的腰,华兴公司的干部和员工们一个个都瞠目结舌。 “行了行了,干活儿吧。” 见康建华没事,谢向明也懒得在这种事上争论,社会风气不正,以貌取人的也不止他们一家。推销产品的时候谢向明就发现,只要带上弗林斯,什么生意都好谈,上次鼎新食品的“小七巧”,虽说出了点儿差头,但事后这单却成了,还得到了人家公司的好评,康所长的办公室又多了一面锦旗。 “他是我们康所长的儿子,全所最好的技术工程师,你们要是把他打伤了,后果自负啊。” 丢下这句话,在汗颜的董总面前,谢向明昂首挺胸。 就在他们准备往生产线走时,大门响起了一个声音。 “等一下,我也来!” 谢向明瞪大了眼睛,再看身边,华兴汽车的干部和员工们个个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连董总也保持不了淡定了。 “你是来自首地?” 董总真是气坏了,当着外人的面毫不客气地训斥着站在门口一脸羞赧的关鹏。 还没等董总继续说下去,谢向明先跳出来了:“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你还有脸来?” 一连串的质问让关鹏无颜以对,过了半晌他才说:“我是没脸来,可我扔下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车间盖起来的时候我全程跟着这个项目,整个过程没人比我更熟了。” “也让你坑得不浅,拿我们公司钱去讨好外国人,没给你扭送公安就算便宜你了。”一位副总毫不客气地说。 “当时鬼迷心窍,现在我将功补过。” “用不着,别再给我们搅得一塌糊涂就行了。”说这话的正是刚刚提职的张凯,原来人事部的经理现在提副总了,他庆幸没参与进关鹏对外的那些烂事儿,不然今天的他也得站在公司大门外了。 “知耻而后勇,我犯过错,今天我来弥补,不让生产线动起来,我誓不为人!”关鹏信誓旦旦地说。 还没等华兴的人插话,谢向明抢白道:“你早就不为人知了,在这儿装小丑有意思吗?” “我……我现在也是研究所的人……是……” 关鹏的话还没说完,谢向明差点儿没跳起来:“你一边儿歇着去,我可不认,你问问他们认吗?” 一旁,一个是弗林斯抬头望天,一个是康建华一脸木讷。谢向明找不到“志同道合”之人,连连挥手说:“去去去……趁着还给你留着一张脸,赶紧自己走人。” 华兴汽车的人以一种找到同志般的眼神看着谢向明。 知己啊! “我……” 刚被批评过的保卫员们急于立功,几乎是站成一道人墙,把关鹏拦在大门外,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向公司里面走去,关鹏落寞而孤独地垂立,一个人的名声坏掉了,再想找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技术难点卡在装配线上,我们的产品对实地不适应,必须重新调试。” 在大门外被保卫员们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康建华,到了实地后说得比两位博士还多,他指出的全是问题的关键点。 “需要人手。”康建华说。 “我来操作计算机。”谢向明自告奋勇。 “我做数据模型。” “华兴这边提供人力……” 必须重新找到规律,还是老办法,一次次地试。 还没生产的车间冷得像冰窖,谢向明的手指冻得分不开瓣。他不停地呵着气抱怨着:“这怎么打字啊……” “我来吧!” 康建华自告奋勇,看来他早有准备,戴着露五指的手套,但那也不代表暖和,听着键盘“噼啪”声,明显是练过。m.qqxsnew “建华,你这打字速度可以呀,什么时候练的?” “唔……这两年……” 华兴的人惊讶地发现,一开始被他们拦在厂外的人才是主力,两位博士几乎只有活动资料库的作用。 “你们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弗林斯一边搓手一边跺脚。 “都怪那个诺思动力公司,挖了这么一个坑,不然我们用得着蹲冰窖吗?” 谢向明的抱怨引来华兴员工的一阵附和,他们恨透了这个把华兴坑惨了的外国企业。 “所以说,不管再艰难,我们都要把agv搞出来!做自己的agv,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呆着去吧!” 弗林斯呵着一口白气说:“他们凉快不凉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我要冻死了,不行!我得让家里邮几套羽绒服过来。” 这个满口说中国话的外国人很快赢得了华兴员工的喜爱,冰冷的车间在这几个人的操持下似乎火热了起来,连一遍遍枯燥的试验也似乎变得有趣起来。 …… …… “请董总不要担心,我们的agv理论上完全没有问题,实践出了些小毛病是完全可以解决的,新的生产线马上就可以正常开工了。” 研究所很关心这个项目,张思源特意跑来给董正阳解心结。 董正阳的心里稍稍宽慰一些,伸手示意张思源先请。 还没进车间大门就听到里面一阵喧哗,听到声音的张思源笑着对董总说:“看来里面很热闹。” 董正阳笑了笑,不论这件事结果如何,他都打算引咎辞职了,这样的决定反倒让他平静了下来,可以重新审视整个过程的来龙去脉了。他苦笑着说:“前几天又是美国圣路易斯的一家汽车企业找上门,要与我们合作,合作项目包括销售agv,我给回绝了。” “哦?哪家汽车企业?” “美国吉尔博特汽车公司。” “是诺思动力的子公司。” 董正阳点点头:“如果不是这次教训让我看透了他们的目的,没准儿还会上当。上次我们采购agv的时候一台是150万美元,现在他们居然主动降价到100万,真是可笑,当我董正阳是孟获吗?还能被他们七擒七纵?” “董总怎么会是孟获?分明是头猛虎,等我们的agv上线,外国技术资本把握一切的时代也就过去了。” “嗯,我期待那一天,不出这口气,我死不瞑目!” “言重了!” 两人边说边走进车间。 原本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机器设备已经组装起来了,地面用颜色鲜明的塑胶涂层标识着位置,整条生产线干净整洁,一改过去国内工厂脏乱差的模样。 远远地就能望见谢向明戴着手套,呼喝着带领着工人一遍遍拉着agv小车复位、再启动、再复位、再启动。 一见这场景张思源就笑喷了。 “哟!牵驴呐!” 第152章 争气! “你管这个叫驴?那我可告诉你,这头驴的价值可比东阿阿胶贵多了。” 谢向明过去只是说话硬,没想到出了一趟国,倒变得贫起来。 董正阳是外行,可他也看不出一样的地方了。 “怎么没有轨道?”qqxδnew 在外国考察的时候看到的agv都是沿着固定轨道移动的,但是沈州自动化研究所这台,却只凭轮子就能行走,最令董正阳感到惊奇的是—— “还能拐弯?” 张思源满脸自信地笑了。 “人工智能机器人领域的发展是非常快的,这两年轨道式的基本被淘汰了,我们这款agv是无轨的,能根据实际作业环境自行导航,所以研发的时间比较长,老师说过,要做就做最先进的,倒让董总久等了。” “不久,为这个,等再久也值!” 董正阳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终于绽放出笑容来。 “之后还要试运行,再给我们半年时间,我们自己的agv就是成熟产品,可以拿到国际市场上竞争了。” 董正阳的胸中鼓足了气,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汇成了两个字。 “争气!” …… …… “为什么把我从研究室调出来?还要去一个快破产的汽车公司?” 牧健生完成了公司派给他的任务后并没有得到重用,坐了半年的冷板凳后反而被调到子公司,说是子公司,其实是诺思控股下的一个半独立的汽车企业。前几年日本汽车疯狂地挤压美国市场,美国本土的汽车企业遭到重创,首当其冲的是底特律和圣路易斯这样从前以汽车为主导的重工业城市。 面对牧健生的质问,他的上级只是摊了摊手,一个多余的字都没回应,那意思就是爱干不干。 好在,牧健生刚一报道就得到了吉尔博特汽车公司执行总裁热烈欢迎。 “我知道你,你是顾自成实验室最好的学生。” 托比.吉尔博特很自豪,因为这是他们家族有史以来第一个用姓氏命名的公司,收购之前几乎是停摆状态,在诺思控股的支持下,趁着日本一蹶不振的大好机会,他要大展拳脚了。 “现在国际上很乱,但你们中国有句俗话叫浑水里好摸鱼,趁着日本和俄国都没能力和我们抢市场,我们得大干一番,知道吗?是我把你叫来的,研究室虽好,但是我敢保证,二十年内他们搞不出什么新花样儿,而我们将要进军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市场,或者说是最有潜力的市场,最令人欣喜的是这片市场虽然不是一片空白,可也和白地差不多,遍地都是财富,跟着我准没错。” “这片市场指的是……” “没错,就是中国!” 弃学从商的托比.吉尔博特早已今非昔比,在美国赚取财富是不需要获得批评的。 “你之前和中国的汽车公司打过交道,这点很宝贵,最重要的是你是个中国人……” “可我已经入了美国籍……”牧健生说的是美国籍,并非绿卡,这种高级人才,美国是不吝惜一个国籍的。 “那不重要,你曾经生活在那里,这就足够了,与中国人打交道还得靠中国人,这是我从顾教授那里学来的,就是你的老师。” 这么多年了,托比依旧没有改掉口无遮拦的毛病。 “你知道基因吗?” 牧健生木讷地点点头:“听过一点……” “我是研究生物学的,基因是‘天性’和‘因子’两个词融合而成的,这种‘天性’没办法因为你读过对方的书,或者学习过对方的语言而完全通融,就算我在中国生活三十年仍然不可能搞懂那里的到底有怎样的规律,所以你是最适合的,而且你的工作完成得也很出色是吗?” 牧健生木然,如果说撕毁合同也算出色的话。 “你要记得,托比是不会开空头支票的,现在我们的账户上有大把的美元,为什么不花出去呢?” “花在哪里?” “中国,我说过了,我命令你去中国。” “可我不想回去了……”牧健生低下头,所谓出色的工作带给他的只有耻辱。 “不不不,我可不是诺思那个老古董,他不懂珠玉的价钱,一味地只认黄金,而我不同,我要你走上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 “托比.吉尔博特公司将要在建立中国公司,你就是副总裁!” 牧健生的脑子“嗡”地一下,中国公司?一家美国的汽车企业?副总裁? 这可不是一般的馅饼。 “总裁就是我,当然我不会经常去中国,所以那里你说了算,从人员到管理,从销售到策略,你有信心吗?” “有!” 牧健生知道在美国人面前不能谦虚,谦虚就意味着你没本事,他把胸膛挺得高高的。 “当然,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的,进军中国,我也有着一套的策略,我们要用一张无形的手去控制中国市场,至少控制一部分……” 托比狡黠地笑了。 …… …… 托比这人最大的优点是敢说敢做,他给牧健生的可不是一般的支持,从资金到人员,一整套的方案推动下,吉尔博特公司从一开始入驻中国就搞得大张旗鼓,和国内有名有号的大型汽车企业领导打过交道后,牧健生更加信心十足,走到哪里脸上都是红扑扑的,直到他重新坐在华兴对面的谈判席上。 “你不值得信任!” 董正阳毫不客气的回绝了牧健生提出的中美合资的建议。 “董总,我知道上次的事让您很生气,但那时我在诺思动力是一个根本没有话语权的办事人员,这次不一样,身为吉尔博特汽车公司的副总裁,我是真心想帮助中国的汽车企业更上一个台阶,这次出口agv价格比之前每台下调50万美元,这样的诚意您总该看到吧。” 董正阳笑了笑:“不是价格的问题。” “董总还在为上次的事置气?您是成熟的企业家,知道市场是有竞争与合作的,又何必为一次市场行为拒绝这么大的优惠呢?” 董正阳扬起头,满脸自信地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们有了自己的agv!” “不可能!董总在说笑。” 牧健生情愿相信他在说笑,或者说是一种商业谈判的手段,但从对方的表情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任何开玩笑的影子。 “就在上个月,我们的移动机器人生产线已经正式投产,你们来晚了。” 牧健生目瞪口呆。 …… …… “一台降价五十万美元,他们可够大方的了。” 研究所里,谈起这件事,一个个笑逐颜开,像打了大胜仗一样。 食堂里,康承业一边端着饭碗一边给学生们讲起董正阳在电话里和他说的这些事,其实他都讲过很多遍了,但一提起来仍然乐此不疲。 “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自身硬才是真的硬,我们搞不出来,他们就要涨价,就要技术封锁,现在搞出来了,价格一下子就降了,还主动往外推,现在听说一台已经是100万人民币了。” “哈哈哈……还是贵!”谢向明笑得差点儿没呛着。 张思源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饭碗说:“老师,韩国那边来考察的公司提出要买咱们的agv技术,您看?” 康承业绽放着笑容的脸一下子收紧了,咂着舌:“真舍不得卖呀,不过咱们研究所缺钱呀,后续搞开发还需要很多钱,这个成果咱们也别捂着了。” “嗯!”张思源点头说,“那我就去谈了。” 饭桌上又是一阵说笑:“思源啊,你吃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和你商量。” 大家还没品出康承业话里的意味,张思源却感觉到有些异样,老师什么时候用过这么温软的话? 第153章 又一家日企 关上门,康承业一脸严肃地看着已经有几分饱经风霜样貌的大弟子。 “老师。” 张思源没有坐,而是垂立在康承业的办公桌前。 “你坐。” 康承业与平时的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看得出是有重要的事。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qqxsnew 张思源认真地回答:“从1980年南海考察开始到今天……十三年多了。” “十三年……”康承业感叹着,“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虽说不是白面书生,但也没有现在这么黑。” 张思源笑了。 “十三年,你是一步步地看着中国机器人的发展,取得了很多成绩,但还远远不够,路还很长,要靠你们这代人走下去。” “老师,说笑了,您身体康健,还能再干三十年。” 康承业摆摆手:“不行啦,眼神儿也跟不上了,知识水平还停留在70年代,这几年我也想进步,可力不从心,计算机更新换代得太快,理论层出不穷,不是我服老,而是这个领域必须由年轻人来主导,今后我也就做做顾问的活儿,接下来就靠你们啦。” 说着,康承业做出个惊人的举动。他站起来朝着张思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张思源连忙站起来让开,他哪受得起这样的礼。 “老师……” “我会马上写一份报告由班子成员讨论,由你就任下届所长。” “我……我还不行!论水平我比江道源和谢向明他们差远了,现在水下机器人也由裴宏朗负责,他们的水平都比我高。” “做领导要的不止是技术水平,你的大局观比他们都强,性格也沉稳。我们单位不缺天才,缺的是包容天才的人,你……做得很好。” “老师,您……不用这么急。” “我不是急,现在是一个变革的时代,思维能力决定着未来的方向,人老难免保守,今后你就大胆地想,放开了干!真出了事,不还有我呢吗?再说能出什么事?搞科研就是不能拘泥于传统,这是我们的精神!” “我怕他们会不服气……” “哪个敢不服气,我镇着!” 康承业笑着拍了拍张思源的肩膀,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韩国那边你盯着,产研结合喊了多少年了,现在才刚刚开始,你知道的,我们研究所看上去欣欣向荣,但是实际困难也不少,所里上上下下几百人也要吃饭的。” “知道了……” …… …… 研究所最近很忙,agv成功投产后国内外不少的相关行业对这里产生了兴趣,意向比较明确的是韩国三星电子和日本长谷川电机,不同的是一个是买,一个是卖。 “你好,这是我们的安川常务。” 长谷川电机组成了一个谈判团,带头的是安川芥次郎常务。 与北上重工打交道多了,对日本公司的职务也比较了解,一听是常务,全所上下还是吃了一惊。看得出长谷川电机的诚意比北上重工大多了。 张思源和江道源相视一笑。 “常务董事对常务副所长,倒是旗鼓相当。”江道源调侃着。 虽然知道谈判团成员名单,可是看到坐着的满满一屋子人的时候,张思源还是难免有些紧张。这次长谷川电机一共来了十一个人,平均年龄段30岁左右,很年轻的一支队伍。 不过中方代表也不偏老,除了吴志超代表一部分老同志过来坐镇外,全是年轻科学家。 “谢向明怎么没来?”江道源问。 张思源低声耳语:“他不愿意来,算了,这种场合也不适合他,让美琴把幻灯片支上。” 谈判没有选择酒店,就在研究中心的会议礼堂,声光设施布置妥当,倒颇具严肃性。 安川常务没有先发言,他们的代表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贵方与北上重工的合作很不愉快,我们……” “请恕我打断贵方的话,我们与北上重工从来没有任何的合作关系,企业之间合作以技术和实力说话,而不是看规模和历史。” 张思源说完朝着安川常务笑了笑。 安川常务也不再绷着。 “我很欣赏贵方的直率,贵方的目的我们很清楚,我们更清楚自身有什么,伺服电机——我们有!” 与北上重工的谈判方式不同,这次洽谈从一开始就直入主题,双方的目的也非常简单,没有唇枪舌剑式的交火,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翻一页纸,我写两行字,非常直接。 “我们同意出让伺服电机,但我们是销售产品,不卖技术。” “可以!” “配套的机器人我们没有现货,需要生产。” “时间?” “两个月。” “没问题。” “价格……” …… …… “1500万?19台机器人!” 对日方的报价,康承业表示咂舌。 “太贵了。” 吴志超是参与全程谈判的,过程他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这个报价真让人受不了。 “买完了这些我们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看着吴志超挺起来的肚子,康承业难得地调侃道:“现在生活好了,你的裤腰带不用勒,只怕是不够长。” “哈哈哈……” 几位年轻人哄堂大笑。 老吴摸摸腆起来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笑,但马上又恢复了严肃说:“我不担心自己的肚子也得担心同志们的肚子,咱们把机器买回来配上自己的控制系统这能算科研成果吗?” “怎么不算?现代工业机器人都是从unimate发展起来的,日本人买过,德国人也买过,难道改进后就不算成果了?他们不还是照样全世界卖吗?”张思源说。 江道源表示同意。 “可我还是有疑虑,长谷川电机怎么就那么顺当的同意我们的方案了呢?这里面会不会有猫腻啊?就像对华兴汽车做的那种合同陷阱?” 康承业摆摆手:“不会,现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不是我们,金融泡沫后日本难过得很,长谷川电机之所以敢抢北上重工的饭碗也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这一点毋容置疑。重要的是我们拿过来他们的技术能不能消化?” 张思源和江道源相互对视,笑了。 今非昔比了,如今研究所的技术储备可以说是雄厚,水平在世界先进行列内,拿出去是有竞争力的。 “可我们往哪儿卖呀?” 吴志超还是提出了一个忧虑。 国内的机器人市场需求不多,少数的几家大企业已经被日美企业占据了先机,沈州本地的重工正在艰难求存,唯有把目光向外放。 康承业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的天空,轻吐出几个字。 “东南沿海……” 第154章 谢向明!你想干什么! 谢向明已经在东南沿海了,确切地说他在东南交大的校园里。 并肩一起走的是康一雯。 “康老师,感谢你当年对我的帮助。” 康一雯的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她的笑容依然优雅。 “去感谢你另一个康老师吧,他最近身体还好?” “好着呢,每天比我们精神头都足,最近还要往国外跑。” “我担心的就是他这个精神头。”康一雯面带忧虑地说,“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像他这样丝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很快就会把透支坏掉的,回去你多劝劝他。” “我哪儿成啊,要劝也得康老师劝啊。” “这方面我们还真不如你,别看我在大学校园里,可耳朵里也满是你的事迹,一物还得一物降,你劝准成。” 谢向明尴尬的表情僵在脸上,愣了好几秒,最后只得自嘲的笑笑。 “倒是康老师您,怎么也不关心一下自己的晚年?” 康一雯面露怒色,但很快平静了:“我有学生们,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孩子都好几岁了,别总像个孩子,人行于世不能总顾着自己的喜好。” “这就没办法了,要做事就不能处处小心翼翼,都当老好人,谁去搞机器人?” “说起来这次你把我最得意的学生都挑走了,还有零有整地挑了19这个数字,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谢向明挤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说:“我们研究所即将进口19台日本焊弧机器人,我是打算每个学生做一套方案……嘿嘿……” “胡闹!” …… …… “1500万买机器人是贵,但买伺服电机——值!” 邹文林许久没亲自批复自动化研究所的报告了,这次他坐镇后台,把中国的机器人发展向前推了一把,方案顺利的获批了。 “他不是带回来19个人吗?这个项目就交给他!” 康承业拍板了。 虽说机器人本体是日本生产的,但是装上中国的控制系统就赋予了它中国的灵魂,这在世界上也是认可的。 谢向明带回来的年轻团队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这项研究。 “别给我用一年!我可是打过保票的,两年内把这19台机器人全卖出去,谁的卖不出去我就卖谁!” “……” 19名新考进来的硕士生们面面相觑,心说哪有这样的?这还是个人嘞? 谢向明要面对的问题不止是产,还有销。 赴东南沿海的考察让他有些沮丧,改革开放的势头越来越强劲,很多人赚钱赚到手软,面对动动脑筋就能来的钱,几乎没人有兴趣把钱投在吃力不讨好的重工业上,何况原有体制也在束缚着重工业的改革。 “看来还得从咱们的大本营下手。” 张思源连番谈完日、韩两单大合同,声誉正隆,研究所领导层的换代也几乎是板上钉钉,这个时间段他要关心哪个部门,部门领导肯定乐哈哈的,偏偏他非得顶这个硬钉子。 “准保出事儿。” 谢向明语不惊人死不休。 张思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软一点儿:“我听说你在东南交大的表现很不错,尊师重道,还折服了一大批学生,怎么到我这儿非得硬顶两句啊,好歹我们也是同门吧。” “别和我拉关系,我在说正事儿。” “嗯,我听着呢。” “你多久没去各大工厂里看看了?” 张思源一怔,最近的报告会、交流会倒是没少去,就是政府组织的活动也经常露脸,但如谢向明所说,还真没下到工厂里去实地调研。 “上级关系好不代表下面走得通,你看这天阴的,说不定就什么时候一声惊雷。” 谢向明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走,半晌张思源才自言自语地念叨:“你跟我谈雷雨呢?” 工厂里,浓烟遮天蔽日,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令人不得不扯着嗓子喊话。 “前几天刚接到一个变压器加工的大单,这边还好还能开工,那边的车辆制造几乎停工了。” 这是一家传统的大型机械制造厂,论加工能力过去在全国也是属一属二,但是现在什么零活儿都接,却喂不饱上万张要吃饭的嘴。 “产业升级后,加工能力更强,生产效率会成倍提高。” “不行不行!没有订单!” 陪同来的副厂长拍拍自己的安全帽,喊道:“这个帽子可保不住我的脑袋,工人们要是知道机器人抢了他们的饭碗非把我砸碎了不可。” 张思源早就想好了一大套说辞,可现在这种场景下讲出来感觉有气无力。 “我也知道羊圈地运动,知道机器升级是历史的必然,但眼下还没等我们创造历史就算辞职走人,我都快五十了,让我上哪儿找工作去?” 连一个堂堂上万人大厂的领导都讲出这种话,张思源终于发现,谢向明所言不虚。 这不是雷雨,是暗流涌动的岩浆,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喷发,如果强行上马机器人,那这就是萨拉热窝的枪声。 张思源开始沉思,他必须着手规划出一条可行性发展的道路,但还没等他想出眉目,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撞开了。 “向明!你要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要干什么?40万美元就卖啦?你这是卖国!” 吵嚷声瞬间传遍整条楼道。 张思源知道他说的是出口韩国技术的事儿。 “谁卖国?你给我说清楚!” “你!”谢向明大吼,“人家一台卖一百万人民币,你卖技术才卖这么点儿钱,也忒贱了!” 张思源不知道谢向明从什么时候学会了一语双关,但骂在自己的头上,让他的脸顿时像烧红了的烙铁。 “你知不知道详情?” “我没什么不知道的,我告诉你这是技术!是技术!不是你一个人的!” 张思源当然知道在这场谈判中没占到上风,可对方是世界知名企业,现在不卖,以后他们自己也会搞,现在对方有兴趣来谈已经是天上掉馅饼,尽管这张馅饼有点薄,可势比人强,研究所刚花了1500万,到哪儿找钱去? 谢向明是不会管这些的,他跳着脚大骂:“我算看出来了,你是当官儿当久了,屁股决定脑袋了!” “你……” 张思源再好的脾气也被他气炸了,可老师的话他不敢忘,他忍,但下一句话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情况,产研必须分开!” 张思源“砰”的一声将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震得他感觉整条胳膊都在发麻,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终于歇斯底里地吼出了一句。 “谢向明!你想干什么!” 第155章 独立是一定的 产研结合,喊了十几年的口号,如今康承业的最得意的弟子却叫嚣着要产研分开,这无疑是在打自己老师的脸。人们都想看看这场戏如何收场。 吴志超、江道源、许美琴这些骨干们坐在下面不敢吱声,张思源和谢向明一左一右地对立着,谁也不看谁的脸。康承业扶着眼镜,直勾勾地看着桌面上的一份红头文件。 那是人员调整的通知。 大家都看着老所长唏嘘不已,但就是没表态。别人都替他着急,心说都这样儿了,就算做样子也该批评谢向明两句了吧,可康承业的表现有些木讷。 “昨天,铁西区的一家工厂领导找我来了,问我能不能退货,我说量身定做的退了卖给谁呀,再说质量不是没问题吗?你们猜他怎么说?”.qqxsnew 在场人面面相觑,心里急呀,你老可真坐得住,现在哪是讲故事的时候啊?难不成是先松后紧? “他们说三台焊弧机器人刚到厂里的时候工人们都觉得新鲜,可是后来就发现问题了,他们的岗位没了,这就开闹了,都闹到市政府去啦……” 大家不解其意。 “我们之前卖‘小七巧’的时候,谢向明讹了人家一把,报50万,45万成交,可我们有一位同志去同类企业谈,刚张嘴就把底牌露了,说我们成本就二十万,人家看他老实的份儿上才加了五万。” 老吴一缩脖子,脸顿时红得像个大苹果,这事儿就是他干的,当时禁不住人家几句劝,酒桌上一不小心把底给漏了。康承业不点名他也无地自容了,心说这事儿我可不掺和了,你老康都退下来了,回头自己也找个党史研究室安安稳稳学马列去吧。 “时代变化太快……” 康承业干脆不谈这件事儿了,郑重地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宣读。 “为适应研究所发展战略的需要,经沈州自动化研究所党委决定,上报中科院批复……任命张思源为沈州自动化研究所所长,主持工作……任命江道源为沈州自动化研究所副所长,负责……” 尽管早有准备,可听到正式通知宣读之后,不少老同志还是唏嘘不已,时间过得是真快,一代新人成长起来了,可今后的路何去何从,在大家的心底还是个未知数。 …… …… “哎哟!谁干的——” 研究基地大门口,谢向明还没走进门脑门就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个正着,茫然四顾却找不到人,大门保卫也是一脸木然,显然这种事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新鲜了,只不过今天砸的是一颗天才的脑袋,这让所里上上下下好一阵紧张。 “以后上班是不是还得戴安全帽?” 刚刚升任副所长的江道源对新任所长自嘲地笑道。 “还有时间调侃这些,快去看看谢向明怎么样了吧,把他那颗宝贝脑袋砸坏了,老师非敲了我不可。” 两人急匆匆地赶到医务室,却见到谢向明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吃着弗林斯给剥的桔子,边吃还边吐籽。 “这桔子太难吃了,比我在南方吃的差远了。” “没把你砸成重伤,知足吧你。” 弗林斯的汉语说得越来越溜了。 “中国有句古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说的就是环境不适应,现在我们就遇上这个问题了,我们的技术水平不差,但是生存环境太艰难,研究所的体制太固化,搞科研还行,打市场却是一群虾兵蟹将,没等挤进去就得一触即溃,所以我说产研必须分开,让专业人做专业事。” 弗林斯也丢了一个橘子瓣进嘴里,边嚼边说:“你说的也是理论,实际呢?谁去做?谁又能做?” “我!” “你也是虾兵蟹将,搞研究你行,搞市场你不行!” 弗林斯很气人的竖起了一根小手指。 张思源站在门口脸都快绿了,这浑蛋还惦记这事儿呢。 “no!no!no!”谢向明撑起身子,让自己靠在床背上更高一些,他自信满满地说,“中国还有一句话,叫一法通万法通,我数学好,我会算,算这个市场,其实从宏观角度看也不过是一个矩阵,复杂了些,不过比起先贤们的数学命题却简单得要命。我之前还不搞机器人呢,现在怎么样?” 弗林斯的脸僵住了,嘴里反复咀嚼着,也不知道是在品橘子的味道还是在思考谢向明的话。 这时,张思源走了进来。 “疼吗?” 谢向明一看这张脸就把头扭向窗户的方向,或许他想回怼,但却咂么一下嘴说:“我说对了吧,人家把石头都丢到大门口了。在德国被石头砸,回了国还是被砸,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呢?” “你不是第一个……不过你是第一个被砸中的……” “还不如不说呢……”谢向明突然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朝着张思源一笑说:“哎,师兄!” “别!你可从不叫我师兄的,心里也没认过吧。”张思源连忙摆手,生怕再触到什么霉头。 “我是想说,这算不算天将大任于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砸其头颅……哈哈哈……”张思源大笑,他好久没笑得这么开怀了。 “我知道你不是为一己私利和我顶,你的想法不无道理,但这件事太大了,比我当初提议购买日本机器人还要大,不过你发现了吗?所里的反对声音可是很低的,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对的!” “因为大家都没什么信心,这么走下去,何去何从?” 谢向明沉默了一会儿,一手成掌一手握拳,两相撞击发出了一记清脆的“啪”声,说出两个字:“思想!” 张思源沉思着,谢向明继续说道:“思想不开化,机器人再先进也没有用,伦敦砸机器事件是个历史事件,但不是现实事件,换我没了饭碗我也得砸呀。”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我们得把设备卖给需要它的地方。” “我何尝不知道,但国内的现状就是这样,有需要的企业就那么多。” “国外的公司呢?还有那些大量进入中国的合资公司?” 张思源愣了一会儿神,马上又摇摇头说:“韩国这次是人家主动找上门的,别的公司都是带着技术进来的,难道你想?” 谢向明点点头:“国外的公司也不是一条心,有实惠的他们也未必一定要选本国的,所以事在人为。” 张思源并不否认这个想法,可它现在也只是个想法,他叹着气说:“我们现在只能立足于老东北工业基地,如果这里全方位的升级了就可以带动全国。” “路总要一步步走,不迈开第一步,有些东西就只能置死胎腹,所以我建议你找你那个大记者同学,把咱们的产品卖到韩国这件事儿好好宣传一下。” “哟!一石头把砸开窍了?”张思源大感意外。 “合同已经签了,咱们总不能反悔吧,经济好处捞不到,总要捞点儿别的好处,得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 “咱们……嗯,我还以为你要闹独立呢。” 张思源刚刚感觉宽慰一点儿,谢向明下一句话又差点儿没把他给气炸了。 “独立是一定的,等时机到了我肯定要闹的。” “……” 第156章 疑问 中国机器人卖给韩国这件事的确提振了民心士气,但在大时代面前,这件事只不过掀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儿,老百姓在读报纸的时候更关心的是市场东边的菜价便宜还是西边的新鲜? 原本跃跃欲试的几家合作企业因为这次风潮,再也不谈产业升级了。 “才卖出去三台就惹出这么多事儿,要是19台都卖出去了还指不定什么样呢?” 因为项目是谢向明全权负责,现在该轮到他发愁了。 “谢老师,我下去调研的时候听人说了,说咱们中国啊和发达国家不一样,人口多,劳动力富余,用不着机器人……” “扯淡!” 这位敢提意见的学生得到了谢老师的一记白眼,以资鼓励。 “马克沁知道吧,机关枪,‘突突突突’,刚发明的时候各国军队都叫嚷浪费子弹、后勤压力大、装备不起,结果一上战场怎么样?后勤压力一点儿没变,战斗效率提高了不知道几百倍,机器人也是一个道理。” “这个故事是我给你讲的。”弗林斯丝毫不顾忌谢向明那张凝成了铁青的脸,他们这个团队最大的特点就是自由发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老弗!你不知道人都是要面子的吗?” “我以为你不要。” “……” 下面的学生都“吃吃”偷笑,他们见惯了谢老师顶张所长,但真是一物降一物,在弗林斯面前,谢老师也是被碾压啊。 “话说回来还有16台怎么办?你可是夸下海口的,如果你要面子的话。” “……” 谢向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过马上恢复了平静。 “弗林斯,你还记得来中国的目的吧。” “要见那座山,现在我见到了。” “不不不,见到了,你更不认识了。” “为什么?”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那座山现在动了吗?” 谢向明望向黑下来的夜空,叹道:“他怎么可能停?” …… …… “别人不要,我要!” 国产agv上线后,效率提升了20倍,生产成本降低了25%,加上改革开放后中国市场庞大的汽车需求量让华兴生产的面包车和轻卡迅速稳坐国有汽车企业的龙头位置。董正阳把谋求功成身退的想法甩到瓜哇国去了,形势这么好,为什么不激流勇进? 当时有句话叫“食华丰路路通”,华兴人自豪地说:“开路的都是华兴的车!” “我们中国人讲求的是感恩,你们在我们陷入绝境的时候救了我们,现在该我们支持你们了。” 两大巨头的手握在一起。 …… …… “老师!老师!” 那位最爱提问题的学生个子不高,别人走路稳稳当当的时候,他总喜欢用跑的,被别的部门领导批评过几次之后却依然不改,这次他的步子迈得更大了,兴奋的声音传得老远。 “郑天睿!我告诉过你喊话小点儿声!” 谢向明探出头来。 “谢老师,你说得真准,老所长一出马,16台机器人全卖出去了,你猜是谁买了?” “你包打听是吧?” “呃……” 谢向明却马上换了一张脸,一抚下巴,扬头想了想说:“嗯,华兴汽车公司,哦,现在改成股份有限公司了,这次他们的手笔有点儿大呀。” “老师猜得真准,果然在老师面前没有什么秘密。” “多动动脑子想想,这会儿没魄力的企业都对我们避之不及,谁能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呢?嗯,老董是个爷们儿。” “……” …… ……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我主导的,最终说动董总的人是关鹏。” 谢向明只觉得这个名字刺耳,尤其是从老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关鹏和谢向明还是第一次正式在康承业的办公室正式碰面,两个人都觉得很尴尬,最终还是关鹏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我自己,可我在华兴工作过一段时间,那边的情况我了解。董总是一个快意恩仇的人,但他从不算小账,我把我设计的构想方案拿给他看,当时他就动容了。有了自己的agv,再加上自己的焊弧机器人,才能有更稳固的地位。” 谢向明磨了半天牙,听了关鹏一番长篇大论后才不阴不阳地吐出几个字:“你不是研究水下那边儿吗?跟这边儿瞎掺和什么?” “我们是一体的……” “谁跟你是一体的!” 关鹏不语,半晌,看了看康承业的脸,才嚅嗫着说:“我正要汇报水下机器人‘探索者一号’的情况……” “轮得着你汇报吗?你算老几呀!” 不等关鹏表态,谢向明拂袖而去。 “康老师,我……” 康承业一抬手,压低了声音说:“做自己的事,不要太在意别的人目光,这次你做得很好。” “谢谢老师……” 关鹏鞠了一个90度的躬。 …… …… “昨晚听到了吗?家属楼那边吵了大半夜……” “谁呀?怎么没人劝呀?” “谁敢?那可是老所长的大宝贝儿。” “嚯,他可真够霸道的了,人家帮了他的忙,不领情倒也罢了,回家还和老婆吵架。” “嘘……到单位了,别议论了,干自己的活儿……” 单位大门,三三两两的议论到此戛然而止。 结婚这么久,谢向明还从没和冷蒙雨吵过架,这次着实控制不住了,原因不过是妻子帮关鹏说了两句好话,小孩儿的哭声持续了大半夜不止,闹得大半幢楼的人都听到了,到了单位想不被人议论都难。 “东西卖出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吃醋?” 弗林斯抚着下巴,仰面朝天,似乎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胡说八道……乱用词……”谢向明满脑子乱作一团糟,根本无心和这位外来的好友斗嘴,半晌他才嘟囔了一句,“我才没那么肤浅,我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哪种哲学?” “德国古典哲学——存在!” “黑格尔说过,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不知怎么着就变成了存在即是合理的。” “所以,这次的问题解决了,可存在的问题没解决。” “你是说你的存在?” 谢向明深呼吸,似乎对这个无解的问题无可奈何。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本应该站在山头一览众山小,然而自己可目视的范围只能看到遮蔽山头的云雾。何处才能看到顶峰,何时才能看到顶峰?仟千仦哾 谢向明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疑问。 我——做得对吗? 第157章 许美琴离职 “老婆……” 冷蒙雨板着脸,不去看谢向明硬挤出来的笑容。 “妻子?爱人?回应我一句行不行?” “别烦人行不行?” 冷蒙雨用烧开的水烫着杯子,没好气儿地回了一句。 从不伸手做家务的谢向明连忙帮着递奶粉,嘻笑着说:“你看,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不至于我吵了一次就一直对我冷着脸吧。” 冷蒙雨懒得理他,从他手里抽过奶粉袋子,冲泡了满满一杯。 “喝牛奶好,日本人就是喝牛奶才改变的身高。” “你不是最烦日本人吗?” “我是对事不对人,藤原那小子着实让人看着烦,听说这次还到处呼吁日本的机器人协会给长谷川电机进行制裁。”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些了?” “我一直关心好不好?我这心里急呀,咱们的机器人什么时候形成产业?这次是老师出手,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冷蒙雨一边吹着一边搅拌着杯里的牛奶说:“机器人是你一个人的事啊?我们呢?难道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夫人劳苦功高,怎么样?需不需要为夫帮忙?” “去!” 冷蒙雨绕开他,把凉下来的牛奶递给迫不及待的小家伙。 “慢慢喝……” “快点喝,多喝点儿,长高高,好跟着爸爸做机器人去。” 谢贝迪这小家伙两岁的时候就喜欢拆东西,家里的玩具被他拆了个遍,安装不上的时候哇哇大哭,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下一次还是照拆不误。 “将来和你爸一样,都是个不省心的。” 谢向明嬉笑着,这次短暂的家庭危机似乎很轻松就过去了,但是接下来,他却把好容易营造的环境彻底给破坏了。 “项目接近尾声了,‘探索者’的升级型号马上要出海了,你抓紧熟悉家务,我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说不定时间更长。” “是是是,夫人的要务要紧。” “事关突破水下6000米的成败,这次张所长带队,我们水下机器人项目组几乎都得去……” “那小子不会也去吧。” 冷蒙雨一愣,随后点点头。 “不行!凭什么让他去,他才来几天?” “你说了算?” “那也不能让他在里面滥竽充数。” “是不是滥竽你没资格说。” “我没资格?” “你管得太宽了。” “我不管?我这就找张思源去,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你回来……” 想去拦的时候,哪里还来得及?谢向明夺门而去。 …… …… “论水下技术,还是日本最强,但我们的‘cr-01’并不弱于国际同期先进水平,这次连命名也是用了国际通例。” 裴宏朗开朗了,随着中俄联合研发的突破,水下机器人的研发进度已经大大提前,每个人都看到了希望。 张思源感慨着:“大家的努力,距离我们先前承诺的‘十一五’之前的计划足足提前了十年。” 抚摸着“cr-01”的流线形外壳,张思源像摸着自己的孩子,他喃喃念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裴宏朗点头称是,说道:“所有的任务载荷系统都经过测试,理论上完全通关,就看实际检验的效果了,水面支持系统已经装载成集装箱运抵科考船,一周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太平洋不是实验的小池子,我去过那里,环境复杂得很,上次海试,我们的机器人失踪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当时恨不得跳进海里去,心血呀。” 裴宏朗点点头:“要说还是咱们老所长,当年如果不是他的布局,我们是不可能有今天的,听说老所长病了?” 张思源微微动容道:“嗯,着凉了,还是我给送进医院的,这段我们集体出海,就怕他老人家也闲不住。” “敬佩,真心的……” 两人正说着,门外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张思源,你凭什么让那小子去?” 冤家! 张思源心里一苦。 谢向明和关鹏的恩怨,说起来由来已久,但具体论起来似乎并无太大的仇怨。 “向明啊,我知道你看不上关鹏,我也不替他说话,想要服人这样急吼吼的可不行,得拿出成果来。” 面对张思源这颗软钉子,谢向明突然有一种找不到下口地方的感觉。 “人品,人品知道吗?你知道他家吧,他他他……” “我知道,但我们也查过了,那些事与他无关,他爸爸早就退下来了,而且他的能力也是得到认可的,你还是多想想产业化升级吧。”m “我……” 谢向明置不下的不过是一口气,就在他找不到自我存在感的时候也没有底气继续硬抗。 “好,要成果是吧,你等着。” 在国外顺风顺水的谢向明回到了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反倒水土不服了,可成果不是置气就能拿到的,需要时势与持之以恒的努力,埋怨显然解决不了问题。 …… …… “冷蒙雨不去劝劝他?” “他们夫妻正为这事儿闹呢。” 江道源夫妇俩私底下议论着。 “我知道他的根源在哪儿,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症结。” 许美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揣在兜里已经磨出毛边的信封。 “这是……” “我的辞职信。” 江道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妻子。 “我揣很久了,但一直没有勇气拿出来给张所长,尽管他承诺过我,在时机适合的时候放我离去。” “你……” 江道源清楚来龙去脉,可是不敢相信妻子这个时候要离去。 “孩子还小,你还是不要了吧……” 许美琴长叹一口气:“我何尝不知道,这个孩子来之不易,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是适合的时机?国内的研究环境不好,现在依然不是合适的时机,可再不去做我就老了,回国是我的心愿,现在想出去也是我的心愿。” 江道源不语。 “我知道分离的滋味并不好受,但这些年我也知道我们最需要的是什么,在研究所里我帮上你们,现在我要出去,另辟蹊径。老师给我来信了……” “顾老师?” 许美琴点点头。 “前些年人工智能遇冷,实验室的资金紧缩,现在即将迎来另一个浪潮,我的年龄在这摆着,如果错过了就一辈子也别想了。” “如果是去老师那……” “我不去。” “那你要去哪儿?” “诺思动力。” “不行!” “去哪里都可以,只有那里不行。” “不用担心,牧健生已经不在那里了,现在他调到一家汽车企业,人就在中国,再说你还不相信我吗?” 许美琴一口道出了江道源的心思,他有些汗颜。 “你们是做大事的,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要做小事?诺思动力是美国现在机器人企业中最顶尖的,趁着我的专业还能适用,让我去吧!” 许美琴深深地看着爱人的眼睛,眼眸里泛出泪花。 第158章 告别弗林斯 一家单位,总有这样和那样的事,张思源一边当婆婆一边当媳妇儿,总算是勉强维持了短暂的和谐环境。 “老师,你怎么来啦?” “cr-01”明天就要出海了,康承业怎能不来?这是他多年的心愿,他没有马上回答张思源的问题,拖着病体抚摸着水下机器人圆润的外壳,鲜亮的金属漆泛着光泽,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大宝贝儿就要出海了,我不能同去,怎么也要来送送。” 张思源的嘴角露出微笑:“这次我们有很大把握能成功。” “很大,就不是100%。” 张思源一怔。 “不过100%也不是科学。我一看到它就想起十几年前李忠东队长朝着大海的呐喊。它不是为我们增添荣耀的,今天你们把它放进大海里,明天它就会送一片海疆给我们,给我们的祖国,思源呐……” 康承业拍了拍张思源的肩膀,或许是因为病的原因,今天的康老师看起来有些佝偻,话里透着沧桑。 “思源呐,到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不能忘记那一片初心。” “老师,您认为我会忘吗?” “现在不会,希望你以后也不会,路走长了就会感觉模糊,有些目标走着走着就不清晰了。这次出去多拍些照片,选一张好的放你的办公桌上,时刻看着,提醒自己。” “老师,我记下了。” 康承业好像突然才想起一般,随口问:“谢向明还发小脾气呢?” 张思源笑了:“他这个人哪有什么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说这一周都没怎么说话,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也就随他去了。” “让他去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出关了。” …… …… “你觉得这样想就能出成果?” 弗林斯看着好友闷闷不乐的样子,这几天也乐不起来,现在的谢向明似乎只能接受他的话。 “我没想成果。” “我可听说了,你又夸海口了。” “成果嘛,只要肯做一定会有的,可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以为你早就明白。” “我也是个大活人好不好?咱们年龄差不多,你想不明白的我又怎么能一定想明白?” 弗林斯沉默了,好久他才说:“我想,我该回去了。” “回去?”谢向明一下子把眼睛瞪亮了,“你都已经学会了?” 弗林斯难得地露出惆怅的表情,叹道:“如此古老的国度埋藏着那么多的秘密,我怎么可能在有生之年学会?但我知道一点,这个国度的智慧从来不是只说不做,我想我该做些事了。” “回去后想做什么?” 弗林斯两手一摊:“说实话能做得很多,可却不知道意义在哪儿?技术?思想?我想可能会写一本书。” “还真像你,我可没你那么多想法。” “想法不多是好事,有的时候单纯一点儿并不是什么坏事,你的老师不是也这么说吗?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位智者,中国我没白来,我看见了那座山,又看不清那座山,我想这才是中国的智慧吧。” 谢向明吐了一口气,喃喃道:“不愧是康奈尔大学的,聊天儿都聊得这么有哲理。”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有没有什么要我带给老尼的?” “嘿,别说,这两年我还一直想,还真有。等你走的时候给你,别打开偷看啊。” “哦?” …… …… 单纯一点。 目送妻子坐上大巴车离去,谢向明开始了艰难的带娃生活。五岁的男孩儿逃得没边儿,令谢向明疲于应付,他开始有点儿钦佩妻子了,怎么能把这么调皮的小家伙调教得那么听话? “他长得可真快呀……” 想想孩子两岁的时候,需求可比现在少了不止一点儿,机器人要是能以这个速度增长就好了。 “机器人?” 谢向明一下子站了起来,吓得小家伙差点儿没钻桌子。 “在家老实玩儿啊,困了就去睡觉,听明白了没有?” 谢向明也不管孩子懂不懂,抓起帽子就往门外跑。 所里是有专车,可不是配给他的,跑出去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这东北的天怎么黑的这么早……” 抱怨是等不来车的,谢向明又不喜欢骑自行车,匆忙管邻居借了一台,歪歪扭扭地骑到单位,一头扎进办公室里。 《关于机器人产业升级我之见》…… 这次的报告写得飞快,似乎一下子开了窍,结合之前理清过的工业机器人产业发展的思考,他洋洋洒洒写了一个晚上,再抬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遭了!孩子!” 正在上班的人们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谢向明推着自行车飞速往反方向奔跑,议论纷纷。 …… …… “嗯……还不够完善,但大框已经有了。” 康承业推着眼镜,看着谢向明一气呵成的报告,赞许地点着头。 “老师,眼下国内机器人市场遇冷,虽然华兴这次带了个头,但各大企业的普遍的抵触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改观,产业要升级,人也要吃饭,说到底这是个认知的问题,我们要解决技术问题,更要解决思想问题,我觉得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唯有先做起来才能考虑日后做大做强的问题,所谓任东南西北风就是这个道理,产研分开,做企业,做大企业!” 康承业放下报告,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但却并没有马上给予肯定。 “向明,你知道一叶知秋的道理,透过现象看本质,可更应该知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大事可不是报告上这几千字那么简单,做研究也好,做企业也好,都要有自己的担当,你扪心自问,你准备好了吗?” 科学家能不能做企业,的确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可谢向明却早就想好了:“老师,机器人不就是跨领域的吗?人在成长中因为积累所以才能在特定的时候迸发出思维的火花,与先理论后实践的机器人不同,人在做事的时候计划准备得再好也得应付变化呀。” 康承业看了谢向明半天,反问道:“那自治机器人呢?” 谢向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个多少还有点科幻概念,等我们有了那么大的服务器再实践吧。” 康承业终于欣慰地笑了:“去做吧,做你想做又能做到的事。” “是!” 谢向明咧开了嘴。 第159章 设备回收,停止海试! 又是大洋。 广袤、深邃、一望无际,所有用来形容浩瀚的词语用上去都不为过,深海的暗流涌动,令人迷醉的同时又充满恐惧,神秘的洋底到底潜藏着什么?那是地球不愿展示给人类的秘密。 张思源站在船舷,每次面对这样的风景他都感到深深的迷醉。 “每一次出海就像荡涤了灵魂,回去的时候反而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现实才是幻境。” “可人总要面对现实不是吗?” 冷蒙雨迎着强劲的海风,她早已习惯大洋,但此时的心情仍然激荡。大家都知道,此次海试如果能够获得成功,中国的水下机器人将完成发达国家用十五年时间才能完成的事,尽管每个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可事到临头又难免不紧张。 “我觉得向明考虑得更远,我们还在揪心眼前的成败之时,他已经在考虑如何博弈未来了。”张思源不得不佩服谢向明的勇气与坚持,在他看来,很多人难以甩开的环境、人情、面子这些重要的东西对谢向明而言是一种啰嗦。那家伙是真的可以做到一往无前。 “我心里明白得很,没有康老师,没有你,他的宏图大志还没走出家门就得被扼杀,一路走来他必须得感谢你们。” “还有你……” 张思源微笑地看着几年来一直默默无闻的冷蒙雨。 “回去告诉他,我希望他出海,走向属于自己的大洋深处。” 冷蒙雨默默点头。 “所长,准备就绪了。” 吊缆的机器轰鸣在大洋拥挤浪涛形成的深邃共振中微不足道,可那根尽管并不纤细而且结实的钢绳吊缆在人们的眼中仿佛悬着千钧的一条珠丝,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的情绪在心头滚来滚去,仿佛有什么东西顶在嗓子眼,目光顺着“cr-01”流线形的外壳,一直投向幽深的海洋,直到它的身影消失不见,人们仍然看着,仿佛能看穿洋底。 “已启动,螺旋桨转速正常,航速4节。” “信源清晰,定位正常。” “水声信号良好,地球物理导航系统正常。” “路径符合算法……” 它在动,每个人都知道它在动,抑制不住的狂喜和雀跃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这一刻张思源无比的熟悉,曾经……十年前也曾有过,这一次更广阔,更深远。先进的无缆水下机器人能否完成它的使命? 太平洋的通讯顺着洋面,连通着太空,无数的信号穿梭,这一小小的信号源只有深知它意义的人关注,但每一颗心脏的跳动都仿佛能拨弄细密的琴弦。 邹文林看着表,又不安地看着墙上的时钟。 “他们应该开始了吧。” 康承业敬佩这位老前辈,他似乎有无限的体力一般,硬是用老迈的身体强撑着中国科学界的脊梁。他微微颔首,那是肯定,也是敬意。 “一切仿佛在昨天,睁开眼甚至有点儿不敢相信,你们做得这么好……这么快。” “这是未来,我们在和未来抢时间。” 邹文林感慨地长叹着气,喃喃念道:“欲得其中,必求其上,欲得其上,必求上上。我们所做的不是为了今天,而是为了未来,你成功了。” 康承业站起身:“邹老师,十年前我的心潮澎湃,十年后的今天亦然,我们国家能否屹立于强国之林靠的就是一次次小小的进步。” 邹文林点头:“见微知着,水滴石穿,缺一不可。” …… …… 谢向明把自行车往单位的车棚一扔,也不锁就急奔向主楼,迎面撞上正往相反方向走的江道源。 “哎,跑那么快干什么?想媳妇儿啦?”江道源调侃道。 “老师呢?” “邹书记来了,他们正在单独会谈。” “快让他们停止实验。” “谁?”江道源愣住了,谢向明的嘴虽然损,但从没有虚言,他这么急是发现了什么吗? “来不及了,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下水了。” “我不和你说!”谢向明伸手拨开江道源直奔康承业的办公室。 江道源虽然不解其意,但也知道这家伙绝不是无的放矢,于是放下手头的工作,给随行人员交代了两句连忙匆匆跟上。 康承业办公室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现在他已经不是所长了,但是并没有更换办公室,门又没锁,谢向明这一撞发出了“咣当”一声响。 一看是谢向明,康承业愣住了,邹文林倒背着手转过头,他认识这个年轻的科学家,一脸严肃却没吭声。 “pid控制器缺陷!” “什么?” 康承业仅愣了半秒就马上明白他在说什么。 “没时间算了,马上让他们停止实验,不然要出问题的。” 谢向明喘着粗气。 这个时候停止实验? 邹文林也愣住了。 “对不起邹老师,我知道党和国家等着我们胜利的消息,但这事儿马虎不得,及时停止,及时止损。” 康承业二话不说,以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行动力冲出办公室大门,恰好看见跟过来的江道源,根本没有解释,他干脆地喊道。 “快用卫星电话联系科考船,让他们停止实验!” 看到老所长的态度,江道源也明白一定是出了大事,他连忙跑向控制中心。 “快,停止实验,刻不容缓……” …… …… “深度1000米,持续下潜中。” 不知怎么的,张思源忽然萌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 “信号有点儿不正常啊。”张思源喃喃念道。 “洋底情况复杂,误差积分反馈不足也是正常现象。”一旁的关鹏补充道,“误差积分反馈对抑制常值干扰作用显着,但对时变干扰效果不佳,系统产生响应迟钝或振荡是目前技术水平无法避免的,所以实地海试总带着三分运气的成分。” 张思源知道,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发生问题? “自抗干扰控制是经典控制理论与现代结合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目前在国际论坛和杂志上也并没有更完美的解决方案,因为pid控制的本身就是在误差算法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实现模糊控制全靠它了。”冷蒙雨补充道。 “水下信号就那么几种解决方式,老实说海底的情况可比太空复杂多了。”关鹏说道。 “你是想说三分天注定?”张思源瞪着他。 关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低下头。 “我们不允许靠老天,没有哪个老天能帮我们,回收设备。” “回收?” 不仅是关鹏,包括冷蒙雨在内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都愣住了。每个人的心头都划着大大的问号。 回收之后呢? 在船上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至少短时间解决不了,回收就意味着失败。科学允许失败,可失败是要担责的,所长想要这个结果吗? 就在大家还想劝一劝的时候,卫星电话传来国内的紧急命令——设备回收,停止海试。 第160章 我申请加入项目组 “模糊算法必须解决三个方面的问题实现其知识库完成从模糊化、模糊推理到解模糊的过程。常规的模糊控制器选取被控对象或过程的目标值与其输出变量的偏差值e及偏差变化量è作为输入变量,被控变量定为模糊控制器的输出量u。这种输入变化量的选取反映模糊控制器具有pd控制规律。其具体设计步骤如下……” 水下机器人的项目组几乎是倾巢出动,偏巧在出发前一天裴宏朗得了严重的痢疾,阴差阳错地被留了下来。如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谢向明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如在坐的几个人一样,神情渐渐严肃到凝固。 一块块组合滑动黑板很快被谢向明填满了,江道源又为他拉过来一块白板,递给他一支白板笔继续任他把未完成的算法继续写下去。 卫星电话传来的信息让人松了一口气,在关键时刻张思源紧急叫停了实验,这场实验可是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就这样叫停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但是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我在家里的资料中发现我们的无缆水下机器人并没有克服pid控制缺陷,好听点儿说是实验的不确定性,不好听地说就是撞大运。” 裴宏朗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也不排除他刚打完点滴的原因。他有气无力地说:“经典pid控制思想的精髓是‘不用被控对象的精确模型,只用控制目标与对象的实际行为之间的误差来产生消除此误差的控制策略的过程控制’。实际系统都具有一定惯性,被控对象的输出y只能从某一初始状态开始变化,不能跳变;而目标值r是另一初始状态,可以跳变。所以我们采用误差e=r-y来消除误差。”qqxδnew “这样的取法会导致误差积分的反馈存在不足。”谢向明直接给驳回了。 裴宏朗的表情有些怪异,似乎这话很难说出口,可他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偏巧还在这儿,不过这也激起了他的斗志,都是一对一,谁怕谁呀? “目前这种方法是世界通用的。” “算法没错,是克服补偿不足。” “你能克服pid控制缺陷?” “我已经想到了……”谢向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图画本,没错就是小学生用的那种,本来是给儿子画画用的,现在上面已经让他写满了公式。 看着已经没有地方再下笔的黑板,谢向明结巴着向江道源求援。 康承业挥挥手说:“前边已经看明白了,擦了吧。” 上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黑板清了一块地方,谢向明又挥起了粉笔。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尽量轻着脚走进来,贴着康承业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康承业欣慰地朝着坐在身边的邹文林一笑:“设备已经回收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邹文林点点头小声说:“他们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张思源有担当,谢向明有才智,这本身就是一笔财富。” “您老的肩头又要压担子了。” 邹文林不以为然地说:“我这把老骨头身上压的担子还少吗?不过这次来你倒让我看到了新东西,水下6000米果然没那么好突破。” 长串的公式随着谢向明的粉笔灰大把的掉落已经呈现在大家眼前。 “在实际应用中auv的坐标系和载体坐标是这样的……” 看着谢向明画出了一个鱼雷形状的图示,邹文林反倒笑了:“意思到了,这图差强人意啊。” 康承业陪着笑:“毕竟不是学美术的,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根据cr-01标准参数,动力学模型和运动学模型如下……” 裴宏朗本就苍白的脸硬得像僵尸一样,两年来不分昼夜的研究项目居然是个虎头蛇尾的工程,这让他这个专业人士汗颜,仿佛被打了一记耳光。可他又庆幸自己坐在这里,让他更早地看到了自抗扰控制技术的进步。 这是他做的? 这种扪心自问并不是怀疑,而是感叹。 谢向明果然是天才。 “我们不能像做agv一样不断地进行实验,因为那是在陆地上,失败了可以再重来,在水下重来的后果我们负担不起,一旦失败可能导致我们的技术进步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全场鸦雀无声,宽大的会议演示厅落针可闻,粗重一点的呼吸声都会被注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水下机器人的? “我申请加入项目组。” “我同意!” 一问一答仿佛无缝连接,裴宏朗的肯定证实的谢向明的算法完全正确。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邹文林站起来,他是满带着希望来沈州的,但现在他走出去的背影落寞蹒跚。 康承业心酸,他还能看到那一天吗? …… …… 德国萨尔大学,深秋的落叶为这所学院蒙上了别样的风景,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什么?” 尼克劳斯教授瞪着包裹严紧的礼物端详了半天。 弗林斯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说:“他不告诉我,又不让我看,只是很神秘地说,这是好东西。” 从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礼物中拿起一个草根状的东西,尼克劳斯拿在手里对着光线端详了半天。 “哦,神奇的东方补药,我见过的,是中国东北的特产。” “人参?” 打开了最后一层终于找到了一封信,那是食用方法与用量,末了还有一段很有感慨的文字,用汉语写的。 “你给翻译。” 弗林斯拿过信,干脆吞了一口口水。 “老尼,感谢您无私的教导,凭着您当初在机场的激情,我和我的老师早已收获了来自萨尔州的友谊,人参是补血气的,那个像小人儿的叫何首乌,听说能生发,您的脑门曾经照亮了我,但我不想它一直亮下去,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重新长出满头黑发的,祝您健康美丽。” 弗林斯当真没法按愿意翻译下去,拐弯抹角地措着词,总算是健康美丽不会错。听到了这个词尼克劳斯摸着自己锃亮的脑门哈哈大笑。 “他以为我是克里奥帕特拉吗?美丽这种词根本不适用我,哈哈哈……” 好吧。 弗林斯无可奈何地低下头。 “你怎么样?要留下来吗?” 进入正题弗林斯苦笑着摇摇头:“我还没想好要,东方的学问真的很难消化,倒是他看起来像个没头苍蝇,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就在这里,跟着我们一起走向未来吧,但愿我这个老头子还能看到。” 弗林斯点点头。 第161章 kfc 专注当下是一种境界,可认知层面很难领悟到其中的真谛。 活得单纯亦如谢向明,他不再苦恼,一如往昔一样把自己埋在公式的海洋里,解决一道又一道关锁的过程让他快乐,哪怕全所上下都弥漫着失败的雾瘴。可关起门的他总影响不了更多的人,在中国制造业革故鼎新的蓬勃发展时期,研究所仿佛成了一个孤岛,大门的那双机器人眼睛也似乎黯淡了下来。在这种时候,唯有一束光还照亮着人们的心。 “日本有一亿多人,两万多台机器人,失业率为2.1%,英国有四千万人口,机器人不足一千台,失业率却高达9.9%。英国的机器人使用率在发达国家中是最少的,失业率反而最高,这说明失业不是机器人带来的。工业革命时期,英国的家庭和农村小作坊主聚众砸机器,可事实证明正是这些机器迅速聚起了财富。今天的工业机器人就是过去的珍妮纺纱机,它不是灾星,而是摇钱树。我们应该遵循经济技术的客观发展规律,不要害怕先进技术,而要主动迎向它。历史的事实表明,谁在短时间内占据技术的制高点,谁就能雄距于世界民族之林。我国古代有着先进灿烂的文明,文明催生技术,技术增长国力。当下我们处于变革的十字路口,要采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最大限度的去提高全社会的劳动生产率,使社会物质财富实现极大的丰富,这才是我们这一代人存在的意义!” 康承业的呼吁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这位来自南方,却成长于北方科学家卸掉了所长的职务,却走进了企业的大门,苦口婆心的一家一家说服,他的深入浅出,他的人格魅力,为一座座蒙尘的工厂带来了希望。 “我们华兴坚决支持国产机器人产业化,事实数据表明,生产率提高了,工人不仅没失业,反而腰包鼓了起来,我们的产品在市场上有了更强的竞争力,与没换代之前相比呈倍数增加。” 在政府的工作会议上,董正阳毫不犹豫的站起来支持康承业,让更多的人看到机器人走向市场虽然有很多困难,但有着更广阔的机遇和发展。 几场报告下来掌声雷鸣,思想上的问题解决了大半,可真正的困难依然存在。 …… …… “no!no!no!不是我们买他们的技术,而是他们买我们的,是我们卖给他们的,是韩国人主动找到我们买的。” 一支来自美国的商贸考察团在agv技术是谁卖给谁的问题上与谢向明争论个不休。 “韩国的技术更先进吧,怎么可能是你们卖给他们?是不是翻译翻错了?” “no!no!no!我的英语很好,我的德语也不错,我去过美国的,和你那那里很多学者都认识。” 这群人笑笑,脸上明显带着不相信的神情。 这种走过场式的考察很没意思,但谢向明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好恶,他还有个更大的计划呢。 “哎,干什么呢?”冷蒙雨突然出现在谢向明身后,用小手狠拍了他一下。 谢向明吓了一跳。 冷蒙雨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说:“说好的加入我们的项目组,你一周都不去一次,说了不算啊?”m 谢向明一见是自己老婆,顿时蔫了,两眼一翻,说道:“我有什么办法,该贡献的都贡献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把什么活儿都干了吧,这不临时充当一下翻译,充实一下自己。” “你个大科学家当翻译,真是大材小用了,咯咯……” 冷蒙雨收起严肃的脸,忍俊不禁的笑了,谢向明恍然大悟,老婆是在逗他玩儿呢。 “哎,我最近看你越来越熟悉了。”笑过后,冷蒙雨说。 “什么意思?我是陌生人吗?” “还记得当年吧,在科创小组你也是这样,甩手掌柜一个。” “别冤枉人啊,我什么时候甩手了?理论这东西通了你们就去做好了,我这手工能力……”谢向明不说了。 冷蒙雨莞尔一笑,然后收起笑脸正色道:“哎,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吃饭?我们不是天天吃饭吗?” 冷蒙雨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少女的娇羞,她微低着头轻吐着气说:“我是说出去吃……” “下饭店啊?”谢向明有点儿意外。 “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吗?” “什么日子?”谢向明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结婚的日子啊。”冷蒙雨嗔怪着。 “哎呀!”谢向明一拍脑门,“忘了忘了,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根本没记住……” 冷蒙雨的小手在他的腰眼上轻轻地拧了一下,谢向明故作吃痛,夫妻俩像一下子小了十岁一样,开心的笑了。 结婚纪念日,在国外是夫妻间最重要的节日,但在国内还是比较新鲜的外来概念。 “哎,我听说一家西餐特别好,带我去吃呗。” 大街上,谢向明丝毫不顾忌妻子羞红的脸,非常摩登的把她搂在怀里,搞得冷蒙雨像个羞怯的小兔子,直把脸往他怀里扎,半晌才探出头来试探着问。 “什么西餐啊?” 冷蒙雨鼓着嘴,想了半天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听咱隔壁王大妈家的媳妇儿说的,说她儿子特别喜欢吃,就是有点儿贵。” 谢向明嘿嘿一笑:“贵怕什么。” “得了吧,就你那点儿工资。” “嘿嘿……为老婆应该的……” 来到了西餐厅的大门口,谢向明仰头呆立,两眼各死死的盯着店门前大大的拱形门上红白相间的背景下写着的三个大大的英文缩写…… “k-f-c?” 看着谢向明目瞪口呆的样子,冷蒙雨吓了一跳,连忙问:“是不是这家饭太贵了?要是贵咱们就不吃了。” 谢向明果然是瞠目结舌,弱弱地说:“老婆,我没和你说过国外有一种快餐吗?” …… …… “哎呀,这个可真香,人家是怎么做的?回家我也试试……这也太贵了吧……” 看着老婆一边贪婪的啃着炸鸡翅,一边一副心疼钱的样子,谢向明一本正经地说:“你别回家试了,人家这是工业化、标准化的快餐食品,你就是把咱家锅烧出窟窿也做不出这个效果。” “吃饭都能工业化呀?”冷蒙雨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想不出被啃得只剩骨头的鸡翅也能和工业联系上。 “要我说呀,咱们的专家就是太专业的,专业到专业以外的东西什么都不懂。” “那是,做事情不得一心一意呀,三心二意还了得?” “三心二意没什么不好的,一心一意有的时候叫只顾低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 “就你话多,照你这么说传统美德还成错误了。” “美德也要看放在什么环境,犯人正行凶的,你去和人家讲美德,人家听你的吗?” “去,歪理……”冷蒙雨甩个白眼。 谢向明却依然严肃,甚至有一点忧虑,他看着桌面上的洋快餐喃喃自语:“人家已经连食品都能工业化了,我们呢?” 第162章 我! 吴志超把裴宏朗几个人都抓住了,散会后追着张思源的屁股一路小跑。 “思源啊,你可不再这么惯着他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他这是要搞分裂呀,咱们得趁着他这个野心没膨胀及时把这个苗头掐灭。” 张思源苦笑又走了几步,停下脚步看着这位老专家说道:“吴主任,吴老师,我敬重您的直言不讳,但是有一点谢向明说对了,改革嘛,就是走前人没走过的路,研究所走到今天不容易,好容易有了一些研究成果,还有了市场反应,可要想靠研究所自己自负盈亏,甚至还上缴国家利润,这是不可能的,想赚钱,唯有公司化。” “赚钱?我们还真要沾得满身铜臭味啊,张所长哎,您不是不知道我们单位的性质,可不能被谢向明乱了阵脚。”qqxsnew “我不会乱阵脚,不管是谢向明还是别人,都不会乱了我们阵脚,我们都是在改革的大势前被推着走的,现在全所上下唯一能主动向前走的只有谢向明。” “那他还说对了?”吴志超百思不得其解。 …… …… 康承业刚做完报告,回到所里,连口水都没喝,就被吴志超找上了门。 “老所长哎,这个时候你可得说句话,不能让他们再这样胡闹下去了,把咱们的人拉走开公司?亏他谢向明想得出来,我第一个反对,原则不能丢啊,都像他这样无组织无纪律那还了得?” “谁无组织无纪律了?领袖说过,要让一个人说话,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同志说了些和你意见相左的话就一棍子打死吧。” “哎哟,我哪儿敢呐,他没把我一棍子打死就谢天谢地了,你看他开班子会的时候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把票投给他。” 康承业“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清了清嗓子说:“老吴啊,你不能总用老眼光看新问题,科研单位开公司我们也不是先例,眼下的路是不太好走,可好走还用我们吗?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是好事,这不算乱来,我最近在企业做报告也是感触颇深,咱们东北老工业基地,好多企业那是问题重重,明明是搞经营的,弄得像个衙门,结果呢?上行下效,连下属没级别的企业和工厂也跟风学,搞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指望他们去实现自动化产业升级那可太不现实了,谢向明一直向我提东南沿海,尤其是上海,我看值得考察一番,没有调查就没发言权嘛,这次你跟我走一趟,也好开开眼。” “行啊,跟老领导走肯定是受益匪浅啊。” 吴志超一口答应。 …… …… 关鹏离职了,是没有任何调动手续的情况下主动辞职的,这种情况别说在研究所不多见,就是一般的企事业单位内部也是大新闻,尤其他才来单位不到一年。 “听说了吗?渤海造船机械厂请他去担任首席工程师,年薪十万呢。” “啧啧啧,他那技术水平能拿十万,那我去不得拿二十万啊。” “你值一百万,哈哈哈……” “要是那样就好啦……” 张思源对关鹏这个人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谢向明一提这个人就恼火,当初自己还建议不录取他,但康老师惜才,还是把他留下了,没想到看似忠厚的人却第一个临阵脱逃了。 “他就是拿咱们研究所当跳板,现在好了,被人高薪挖走了,为什么挖他呀,还不是因为他意志不坚定,上大学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提到这个人谢向明还是一肚子气。 “一个人的离去并不可怕,怕就怕形成风潮。”张思源不无忧虑地说。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咱们那点儿工资,你想留也留不住,我话放这儿,这种事今后多着呢。” “所以我们在用人选人上要慎重啦。” “你那叫人治,都什么时代了,还不靠制度?” “可发多少工资是有国家标准的,我说了又不算。”张思源少有的不淡定了。 “所以我说的搞公司啊,多少人连高中都没毕业就赚到大钱了,我们差什么啊?” “我们卖的是机器人,不是茶叶蛋。” “机器人就更得卖得贵了,不是我说你,就你们卖给韩国那个价就跟老农进城卖白菜一样。” “不是怎么就成卖白菜了?” “40万美元,区区40万美元你就把那么宝贵的技术给卖了,我听着就肉疼。”谢向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张思源咂么着嘴,说道:“搞公司……你说得容易,现在有人说你要闹独立,要分裂我们研究所。”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去,我不在乎。”谢向明大手一挥。 “你不在乎,可我们还在乎呢,大国崛起,那都是扎扎实实,一点一滴,荷兰当海上霸主的时候靠的就是一把杀鱼的刀,我们呢?刀呢?” “cr-01和小七巧啊,两只主打产品在这儿,还有海人1号,陆续的改进型可都出来啦,南海那边也得到了好评,手里有硬家伙,你怕什么呢?” 张思源沉思了一会儿,仿佛在自问:“你真想搞公司啊?” “那还有假?我们的体制太不灵活了,我觉得老师说得对,不管是搞什么,总得先养活自己。” “少你工资啦?我听说你还去吃肯德基。” “工资那是自己养活自己吗?那是国家养活你,你吃国家的不愧疚吗?” “我愧疚?我愧疚什么?我搞科研报效祖国啊,拿国家工资也是错啦?” “错啦!” …… …… 张思源不认为吃国家饭有什么错,搞科研嘛,不依靠国家靠什么?可他偏偏没想到,被他一向视为稳重的江道源也来找他说这个事儿。 “搞科研并不一定靠国家,欧美的事例很多,政府最多就给点儿政策,一切都是企业在搞,企业搞科研在欧美是主流,大学也往往要自募基金,我觉得谢向明说得没错,他挺有想法的。” 张思源看着江道源的脸,愣了半天,他“扑哧”一声笑了。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被谢向明感动回国的。” “我回国……也不完全是为了他吧……”江道源自嘲地笑了。 “哦,对了,书琴同志在那边儿怎么样?” “挺好的,把孩子也接过去了,那边的生活很舒适,哦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他们的老板道格拉斯.诺斯得诺贝尔奖了。” “什么?” 第163章 诺贝尔奖得主 “这个诺思还是个学者呀!” 听康承业讲解他和诺思接触的历史,大家都有感而发。 “他得诺贝尔奖不是因为他的经济学,而是他的社会学,这个人不得了啊,论财富在美国也是排名靠前的,就算前五十没有他,前一百总是有的。”康承业娓娓道来,“他凭借他的理论学说在全世界范围内笼络了一大批优秀的专家学者为他服务,确切地说是为诺思公司服务,而他并不直接管理公司,而是聘请专业的管理团队,连下属的子公司都牛得不行,我听说托比的吉尔博特汽车公司已经进驻中国,一开始摊子铺得就很大,很多国产汽车公司已经在和他们谋求合作了。” “这就是说,中国的汽车产业格局又要有大的变动了。”张思源问。 康承业点点头。 “我看新闻了,吉尔博特汽车公司中国区的总裁是你老同学吧。”谢向明转头向江道源说。 江道源点点头说:“这个牧健生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一上来就搞汽车产业整合,并购了一家国产汽车公司,而且还一同并购了不少相关的配套公司,他从德国进口了一条生产线,用的是库卡公司的机器人,agv是从诺思动力进口的,全部用计算机联网操作,非常先进。” 康承业微笑着问:“大家有什么感触?” 张思源叹着气说:“时不我待呀。” 康承业又瞧了瞧谢向明。 谢向明苦笑着说:“我倒是恨不得把咱们的产品卖给他。” 几个人哄笑着。 张思源指着他说:“你还真想去当商人啊,别忘了你可是科研人员。” “科研人员怎么啦?科研人员就得吃大锅饭啊……” “哎,怎么就是吃大锅饭了呢?我们也是按绩效分科研奖金的……” “你听他把话说完。”康承业阻止了张思源。 谢向明继续说道:“世界范围内的人工智能浪潮已经结束了,或者说进入了低谷期,人工智能打败了国际象棋冠军,可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指望人工智能在这个时代发挥更大的作用,不如做好手边能做的事,我们先把基础打好,最重要的是为未来的可能发生的第三次人工智能浪潮做准备,照计算机目前的发展速度,我预感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说说人工智能目前的制约在哪儿?”康承业很感兴趣。 “目前最大的制约就是硬件,计算机硬件水平跟不上,神经网络就无法发挥更大的作用,国内又没有必要的研究条件,就算硬搞出一个计算机实验室技术水平也跟不上,现在是我们把拳头收回来的时候了,这个时候就得积蓄力量,什么是力量?钱啊!我们得搞钱,很多很多的钱,只要我们有了钱,美国不卖给我们上欧洲买,欧洲没有的我们上日本买,这次我们不就是捡了俄罗斯的洋捞儿吗?。” 张思源不反对了,因为他看到江道源热忱的目光,看来这家伙又被谢向明给感动了一次。 “我们要成立公司就得让跟着我们干的人得到实惠,公司不能搞老一套,要想让人人做主人翁,靠感化是不行的,必须让员工持股,这样跟着我们干的人才有劲头。” “那研究所呢?谁领导谁?”张思源反问。 “没有领导关系。” “那算合作?不是你真要独立呀?” “也不是合作,反正就是一体的,谁也离不开谁。” “怎么制约?” “靠持股比例呀,相互间的说话权就靠这个持股比例。” 张思源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说:“谢向明,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谢向明居然会不好意思,他抿嘴笑了半天才说:“我倒是不想学,可你们别忘了,弗林斯可是整天拉着我说个不停的……” …… …… “我们就是要趁着中国改革的这股东风杀进中国市场,为我们库卡这台发动机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弗林斯一上任就干了一件大事,与诺思动力合作,通过吉尔博特汽车公司把产品打入中国市场。 站在台上滔滔不绝演讲的弗林斯面对下面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的质疑,还要不断地回答他们的问题。 “中国能用得起机器人吗?据我所知他们的工业基础还停留在第二代工业水平,最多是20年前的水平。” “的确,但不是永远,而且会很快,吉尔博特汽车公司已经在整合自己的产业,并且在改变着中国汽车制造业的格局,开局的势头非常不错。” “可他们的人连小轿车都买不起,大多数家庭都还骑着自行车上班,这样的市场人口再多又能卖几台车?我觉得我们的机器人会砸在吉尔博特那个爱冒险的牛仔手里,这个时候还要加大投入,中国有那么多钱吗?” “有,而且是源源不断的钱。” 弗林斯很自信地说。 …… …… “弗林斯家里不缺钱,祖上三代都是搞制造业的,他来中国是研究理论的,现在理论研究完了,得靠实践来印证了。” 对弗林斯这个第一个被研究所聘用的外国人,只有谢向明有发言权了。 “这么说他还是个马列主义者了?”张思源不可思议地问。 “他肯定不是马列主义者,但马列的理论对呀,正确的理论是必须被承认的,我甚至敢说这次库卡和吉尔博特的机器人买卖协议就是他主持签的。” “他有这么厉害?才回德国不到半年吧。” “勿容置疑,我从不怀疑他的能力。” “这么说,我们还培养出一个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怎么啦?没有竞争对手我们自己就不会感到紧迫呀,水下机器人咱们不说,就说工业机器人,因为我们底子薄,国内市场需求量低,所以好多人一上班就开始泡蘑菇,反正干也是一天不干也是一天,工资一分不会少呀,这怎么能让人有积极性,咱们是科学家,不是驴,不能让人家拿着鞭子赶着走。” “嘿,你倒教训起我来了,我可是你领导。” “哎,老师,你看他又摆领导架子。”谢向明像个小孩子一样往康承业身边蹭。 康承业严肃地对张思源说:“哎,向明说得对,真理面前无领导,我们真得做好准备了,回去后做个调研,再向上级打个报告,好好研究一下成立机器人公司的可能性。” 谢向明笑了:“还得是老师,有胸怀,看问题还准。” “你少拍我马屁,我还没批评你呢,拿班子会议当什么?你的猴戏场吗?” “冤枉啊,我说两句实话怎么就成猴戏了呢?”谢向明还一脸委屈了。 “我得给你提出警告,以后你严肃一点儿,好多大事成败就在细节上。” “知道了……” 谢向明低下了头。 第164章 战略论断 中国——改革开放的浪潮就在这一波又一波涌动的潮水中不断掀起高潮。在巨浪奔涌中康承业和他团队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南海。 “头部滩中美合作开始海洋石油受阻,美方铩羽而归。” 张思源和谢向明都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师。不怪他们有这种表情,谁能想到就那么一个小国却如顽石一般硬是夹在两个大国中间不为所动。 到底还是年轻,惊愕过后,愤怒的情绪溢于言表。 “恨不得打一仗是吧。” 康承业也恨,可他已经不年轻了,考虑问题终归更成熟。 “我们曾经打过,可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甚至会把问题越搞越乱,向明也说过,我们现在要收回拳头,积蓄力量,国家也一样,改革开放就是为我们积蓄力量,你们要时刻牢记,身为科研人员有科研人员的使命,搞研究也好,做企业也罢,都不要忘了我们的初衷。” 不甘心,但还是点了头。 “你们回去研究一下海洋争端的相关国际条文和法律。” “咦?那和我们有关吗?”谢向明问。 “当然有关,不懂大势,你的研究就没有方向,别忘了我们的另一个重头戏。” 谢向明挺直胸膛,双颊通红地说:“没忘!水下机器人,实现6000米以下控制!” “好!都打起精神来!” 科研不是一口吃个胖子,需要时间,可市场却从来不给时间。 牧健生的大手笔搅乱了中国汽车制造业的池水,他的气魄一下子让很多中国汽车制造公司依附了上来,牧健生趁机制定了一系列的行业规则,这个行业规则的大框架现在还是个雏形,却以此为基础形成了勒紧中国汽车制造行业几十年的套索。这些依附上来的小企业的效益也得到了短期增长,依靠着库卡的机器人和诺思动力的agv,一下子扩张了十几条生产线。 诺思动力的agv迅速占领市场,这让还没形成战略体系的研究所陷入被动。原本以为有前苏联的技术就可以一举突破的自治深水机器人在第一次征程中折戟,路仿佛更加漫长,时间就在一点一滴中消耗。 没有哪一条路是可以随便成功的,在积郁的悲愤中,研究所的全体人员收回了拳头,开始默默的耕耘,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一切都在重新起步。 时代在不经意的生活中发生着变化,吉尔博特汽车公司宣布投产电动汽车;驻港部队组建完成;中越铁路恢复通车;国际象机人机大战落下帷幕,世界棋王卡斯帕罗夫战胜计算机“深蓝”,为骄傲的人类扳回了一分;考古证实秦始皇陵兵马俑还有个神秘的第4号俑坑……仟仟尛哾 在bp机成为主流实时通讯手段的同时,谢向明也买了人生中第一套商品房,新房子比单位宿舍舒适,最重要的是有了一个单独的书房。 夜深了,冷蒙雨徘徊在书房门口,犹豫了许久,还是敲响了门。 “进来。” 久不开窗的屋子里透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冷蒙雨挥了挥手,轻叹着气看着仍然埋头苦干的丈夫。 “该休息了,明天有个重要的会,康老师特意点你的名参加。” “我知道。” “可你这样又得一算到天亮,我怕你明天打哈欠。” “打就打吧,反正大概内容我都知道了。” “那好。” 冷蒙雨也不再劝,一年前试验的失败让大家开始重新审视cr-01原型机存在的问题,前苏联时代的控制方式过于简单粗暴,可以通过不断的海试去验证技术水平,苏联财大气粗时根本不在乎这点儿损失,所以现在项目停滞了。中国的国情不一样,每一步都是在坎坷中成长,经受不起这样的损失。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头发都白了,全是为了集散式控制系统的设计,他要在最集约的情况下设计出属于中国自己的控制技术,这相当于打翻了重来。看着丈夫头发已经夹杂了白丝,做妻子的心疼。 iarp(国际高级机器人计划协会)国际会议即将召开,这次是第六届。中国机器人的研发水平理应居于其中,但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席位,康承业决定争这次的席位。 “这次在土伦召开的iarp会议是老朋友勒内邀请的,顾自成教授也是负责人之一,目前成员国有16个。凭中国目前的国力及机器人的研究水平理应居于其中,这次我们的目的就是拿下这个席位,让我们的机器人真正地走向国际。” 康承业有这个决心是因为近来国际形势有所转变,中美合作又开始密切起来,而欧洲可以在机器产业化方面为中国提供技术借鉴和市场经验。 “关于人选……” “老师,不是说好我去吗?” 谢向明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但有的时候仍然像个毛头小子。 康承业笑了笑:“你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那是私底下的意向,而且是你自告奋勇,现在集散化控制系统缺不了你,你别想当逃兵。” “怎么能是当逃兵呢?不就是出国几天嘛,我又不是不回来,再说项目不是由张所长亲自主持嘛,缺我一个不算什么。” “不行!这次事关重大,我决定亲自去。” “老师!您身体可不好,年前刚住过院。” 谢向明是真关心的身体。 一旁的张思源也探了探身,说道:“老师,这次向明说得对,路程太远,您就别亲自劳顿了。” 康承业笑了:“现在说我是劳顿,过去可有人说我这是公费旅游。” 小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 “玩笑是这么说,不过勒内和顾自成都是我的老朋友,只不过光靠他们达不到我们的目的。” “要是这样,我陪您去。”谢向明抢着说。 “一个国家只能派一个代表,这是大会的传统制度了。” “我给您拎包还不成吗?”谢向明说。 张思源也补充道:“是啊老师,您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这部分费用所里出。” “能省就省吧,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这是我的战场,等我把碉堡攻克了,你们再进攻不迟。” “那这不等于捡剩吗?给我们点儿荣誉行不行啊?”谢向明笑着说,其实也不再坚持了。 “科学探索是无止境的,你们获得荣誉的时候还多着呢,我现在要说的是方案的几个要点,你们详细记一下……” 会场上响起记录笔记的沙沙声。 第165章 iarp国际大会 cr-01的理论深潜超过水下6000米,但不代表它能完成水下机器人应被赋予的任务。尽管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但还有很大差距,在这种背景下,康承业孤身一人踏上征程。 目送老师的离去,张思源五味杂陈,他的步履已经开始蹒跚了,真不知道老师还能走多远,但是他知道,只要生命不息,这位意志坚定的老人就会一直走下去。 土伦,美丽的港口,巨大的“戴高乐”号航空母航雄姿盛人,仿佛法国人那颗骄傲的头颅,永远是扬起来的。 “怎么样?风景秀丽吧!” 顾自成教授从身后走过来。 “这地方不错。” “难得啊,你康承业居然学会请客了。”顾自成是笑着说的。 “‘深蓝’失败了。”康承业转换了话题。 “是啊ibm那边一开始可是抱着很大希望的,总算是给人类找回了一点尊严。” “你的意思是下一次它会赢?” “‘深蓝’才刚刚开始升级,后面还有很大空间,人力毕竟是有穷尽,比赛的时候也和棋手状态有关,计算机是没有情绪的。” “五盘比赛消耗是很大的,明年的比赛才是重头戏,只怕大战的结局要扭转了。” “很有可能。”顾自成很认可地说。 “勒内先生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去座位等吧。” 顾自成点点头。 一见到康承业,勒内就大老远地伸出手,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但说出的话却和顾自成一样。 “想不到哇,我今生还能喝到康承业请客的酒,该不会是顾教授买单吧。” 康承业笑笑:“哪里,今非昔比啦,我们中国早不是十几年前的中国了,我也不是以前的康承业了,老喽。” “不老,我看你康健得很,还能再工作二十年。” “但愿吧,请坐。” 三个人刚一就座,康承业就直言不讳地问:“还记得我们十年前签的那份《中法合作协议》吗?” 勒内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原来你今天是来找我要入场券来啦。” “我们早就有资格入场了,今天已经来晚了。” 勒内的笑容止在脸上,转而化了成一缕忧虑。 “情况不乐观呐。” “为什么?是我们的技术水平有问题?” “不是技术水平,是有人不愿意看到你们加入啊。” “是谁?” “有的国家提出,让台湾加入,而且台湾方面早就提出了入会申请,有好几个国家表示支持。” 康承业立即转为愤怒,他高扬起手很想一巴掌拍下去,可是他还是忍了下去,愤然地说:“台湾是中国的,他们没有权利。” 勒内似乎料到康承业的反应,故作轻松地说:“放心,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着,勒内朝顾自成笑笑。 “台湾入会的事情美国方面并没有给予过多关注,目前只是几个有利益关系的成员国的意向,不过你得抓紧了。” 康承业一脸严肃,在国内时他就隐隐地有这方面的担心,所以才亲自前来,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不过他的腰杆反而挺得更直了。 第六届国际高级机器人计划协会大会的会场,会议在一座古朴的大厅召开,十六个成员国的代表坐在台上,台下是更多的列席国成员,康承业一下子又看到了一个老面孔,前田今正雄赫然位列其中,尽管早有准备,可是一见面却依然感慨万千。自从藤原敬一接后前田正雄的全部业务后,他就被打发回国做了一个闲职,如出现在这里也只能算发挥余热,可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失落的样子。 冗长的会议发言和各国的新机器人技术,论文报告,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引起康承业的兴趣点,他关注的是两件大事。 会议进程的安排里,新成员国入会的议程定在第二天,中国很急迫,也有必要加入。另一边,绝不能让台湾加入这个协会。康承业这个科学家承担起了政治家的责任。 “关于新成员国的加入,基于对成员国的经济、技术水平的考察,经综合考虑,我方推荐台湾。” 第二天的会议,前田正雄一下子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因为大家都知道中国入会是重要的议题,这已经超出了学术范围,不论是成员国代表还是列席代表,大多都缄口不言。 康承业缓缓地站了起来,这个在成员国台下,个子并不算高的耳顺老人目光炯炯,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可忽视的沉重感,犹如一堵厚重的墙,扑面压了过来。 “前田先生,我不知道你这个基于是从哪里来,但我也有个基于,基于您提议的地区并非主权国家,所以你的提议是无效的。” 前田正雄早就看见老对手了,他在台上坐着没动,用着不太流利的英语说:“康先生,我个人敬佩你的科研成果和眼光,但科学无国界,这里是科学会议,我们对所谓的政治之争并不感兴趣。”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国界,如果让前田先生代表美国参会,美国能同意吗?” 十年来这个对手大多数时候都站在幕后,前田没想到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人居然还有这样一面,一句话就把他逼入死角,前田看见顾自成在朝他勾起嘴角。同样是亚洲血统,但前田却不敢对顾自成表示出怒意,因为顾背后站着的是美国。日本终是没能站起来,一场经济泡沫给沸腾起来的民族情绪浇了一盆冷水。前田正雄也在沈州黯然离场,他不打算当这个出头鸟,干脆抛出了另外几个支持者,让他们去和这个战斗力超强的小老头对阵吧。 “这里是高级机器人协会,一切的评判是技术标准,我们对世界另一边的政治并不感兴趣。” 另一个国家的代表满脸高傲地说。 “如果论技术,我们有工业机器人、agv和多种型号的水下机器人,技术水平已经站在国际一线,而前田先生刚才提出的那个地区还在起步阶段。”康承业昂起头颅,此刻,他仿佛是土伦港里停泊的那艘航空母舰,骄傲而强大。 “章程里并没有规定不允许地区加入,何况世界上还有很多国家承认这个地区的主权。” “我再重申一遍,这个地区是没有主权的,能够代表该地区主权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台上的一些成员国代表露出不屑的表情。 顾自成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僵化,连忙以成员国代表名义提议暂时搁置话题,留分组讨论后待定,原本应该明天进行的议题被提前拿到台上进行交流。 康承业依然站着,他坚定,执着,面对满场的外国面孔,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一早,大会各成员国代表和列席代表在酒店吃早餐,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低头窃窃私语,他们几乎都在讨论一个问题。 顾自成在餐桌前递给康承业几张英文报纸,然后满脸笑容地说:“不得不说你的运气真不错,这个时候发出这样的新闻,对中国入会很有利。” 康承业放下手里的叉子,拿起报纸,在第一版赫然看到了一个醒目的大标题——《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东海和南海进行发射导弹训练》。 第166章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康承业已经发现了气氛很不对劲,包括前田正雄在内,昨日支持台湾入会的那几个成员国代表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显然今早欧洲各大媒体发出来的消息让他们感受到了震动,而时间节点刚好是那么巧,仿佛这场演习就是在给康承业站台一样。 “主要成员国的代表都有什么意见?” 康承业放下报纸。 “这个需要一会儿要在成员国代表会议上做决定,不管怎么说台湾这次肯定是没戏了。” “难道他们真的一意孤行?”康承业高扬起手,差一点儿又拍了桌子。 顾自成劝慰道:“你说得对,科学家有国界,中国曾是历史上的强国,他们害怕中国崛起,尤其是在高新技术上取得更大的突破,虽说是一场科学会议,可背后却满满都是政治的影子,我和勒内会尽力争取的,但最后要投票决定,如果这次不成,你也别放在心上,还有明年呢。” 康承业压下火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台湾海峡,一场危机正在上演,而大陆的另一端康承业孤身一人,焦急地等待委员会的结果。 坐在门廊外的沙发上,康承业焦急得有些胸闷,他摸了摸口袋,发现常用的药物并没有带上身上,看了看时间,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了,应该很快有结果了。 这时,一位穿着酒店工作服的员工推着金属小车来到他身边,弯下腰低声询问:“请问你是康承业先生吗?” 康承业点点头。 “您夫人把电话打到酒店,嘱咐您按照吃药。”说着把两个小药瓶递了过来,还贴心地倒上一杯水。 吃了一片降压药,康承业感觉好多了,把水杯还给服务生,对他抱以微笑。 或许是热水的作用,康承业感觉心里暖暖的,这些年答应好的照顾石兰,可事到头来还是她在照顾自己,等中国机器人事业上了高速轨道后,真的该停下来歇歇了。 这几年的事业起起伏伏,真不知道什么哪天才能走到终点。 正在满心地感慨,会议室的大门开了,成员国代表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都落在久候已久的康承业身上,他们对这个昨天一直站到大会结束的老者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康承业焦急地盼望着会议的结果,这时前田正雄踱到他身边,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然后口气淡然地说:“谨以我个人而言,你真的值得敬佩。” 从前田的表情上,康承业看不出喜忧。 前田继续说道:“老实说,如果没有您,中国直至今日也意识不到机器人的重要性,尤其是深海机器人。” 康承业抱以微笑:“前田先生过奖了,中国不乏有识之士,即使没有我也还有别人,中国的机器人研究基地不止沈州,倒是我要恭喜贵国在深海探测方面又取得突破性进展。” 前田讪然一笑,双手把文件包拎在胸前,直起身,看着这位个子比他还要矮一些的老对手:“我们日本的情况不同,‘海钩’号是由日本海洋科技中心负责研发和建造的,而我现在只是北上重工负责外务的行政人员,你我之间不存在竞争。” “可国家和民族之间存在竞争,只要这种竞争还存在一天,你我就不能真心地坐下来交谈。” “说的也是,我们这种人……” 前田苦笑着,却相对无言,再次行了一个礼,落寞地离去。 顾自成和勒内满脸惆怅,面对康承业,他们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应对,最终还是顾自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遗憾,中国的入会申请没能通过。” 康承业怅然若失。 “不过那边也没能如愿,说到底还是一个国力的问题,很多成员国代表不看好中国。” “他们今天不看好,以后也不会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了。” 勒内笑了:“你很有信心嘛。” “我们中国的高技术水平并不低,缺的是基础建设,而基础是需要时间的,时间会论证他们今天的选择是错误的。” “可惜吃了你的饭,却没帮你办成事。” 康承业突然变得爽朗起来:“吃饭是友谊,这种博弈终归是靠国力。” “哦?康先生也读了冯诺依曼的博弈论?” “我早就退下来了,技术跟不上,总要提升自己的理论水平嘛,活到老,学到老,哈哈哈……” 仿佛是吃糠咽菜的感觉,生涩,难以下咽,可这些许的营养却能续命。康承业知道中国第一次正式申请加入国际高级机器人计划协会的计划失败了。他的一生是不断从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不过这是科学探索,没有人能一步走向成功,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但斗志的火焰燃得更高了,还没回国康承业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他向中科院详细阐述了这次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并着力指出需要外交努力来实现中国机器人事业跨越式发展的构想。 科学家终是有祖国的,这一次如果没有祖国强力的反戈一击,结果可能更加悲凉。康承业深深地感受到一百年前弱国无外交的惨境,回国后第一时间部署了改进型水下机器人的实地试验。 “我们几年前交付的七台水下机器人的实地操作效果很好,南海石油公司又向我们订购了14台,交付之前我们必须确保质量,而且还要在深潜领域实现进一步突破。去年日本的‘海沟号’对马里纳亚海沟进行了实地测量,深度确定在小数点后1位,为.4米,但是大家也不用气馁,‘海沟号’毕竟属于有缆水下机器人,和我们正在研发的自治水下机器人毕竟不是同一分类,不过还是那句话,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建议水下机器人的项目分组要更细致一些,由江道源担任有缆水下机器人项目组的组长,并参与南海试验,由谢向明同志担任自治水下机器人项目组的组长,要尽快完成集散式控制系统的设计。张所长有什么意见?”仟仟尛哾 康承业看着张思源。 张思源没料到老师能这么快打破沉闷,好像斗志更高昂了一些。 “原则上没有问题,但是我想提醒一点,就是一定要保证‘cr-01’自治水下机器人第二次海试顺利突破水下6000米大关,向明同志有什么看法吗?” 最近谢向明很务正业,态度上也端正了不少,至少在正式场合不会再信口开河了,他拿起稿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具体数据我已经和在座各位分享过了,这里就不再赘述,‘cr-01’水下机器人的集散式控制系统的设计我有信心在一年内完成设计,它将成为我国第一颗海底返回式卫星。这次iarp拒绝了我们,我将让他们在一年后看见,拒绝我们的后果是什么!” …… …… “向明啊,你说话太冲了,什么后果不后果的,这又不是在打仗。” 会后张思源好心劝道。 没想到谢向明并不领情,还理直气壮地说:“这就是在打仗!‘cr-01’就是这场战斗的制高点!” 说是制高点也不为过,目前各国的自治水下机器人(auv)最大潜深基本都停留在6000米这个点上,只有拿下了这个点才能证明中国水下机器人在领域内的绝对地位,这个挑战已经等了很久了。 第167章 越挫越勇 石兰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身边,不出所料,丈夫的被子已经凉了,她拉开手边的灯,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才凌晨四点。南方已经乍暖还寒,东北的天气却仍然冰冷刺骨,这个时间的暖气烧得不算热,被子外能凉气袭人,这还是改善了科研人员住宅条件之后。 透过门缝里的灯光,石兰知道丈夫一定在书房埋头用功,她不想打扰他,但看到丈夫常用的外套就挂在屋内的椅背上,她还是勉力腾挪身体,试图把自己移动到轮椅上。 凌晨的夜静悄悄,石兰惹出的轻微响动还是惊动了康承业。 “起床就叫我一声嘛,你这……” “怕打扰到你。”石兰有气无力地说。 “两码事嘛。” 看着穿得单薄的丈夫,石兰埋怨道:“你也不披上点儿衣服,前年就生了一场大病,这两年你又经常叫着心力不足,怎么就不知道关心一点儿自己。” “唉,一着急忘了。”康承业把石兰扶上轮椅。 照顾完爱人去洗手间,康承业把她推回到卧房,又倒了一杯热水。 “你还在改论文呀?” “哦,没有,今天老朋友要来,我又要去鞍钢做一个项目报告,两边挤一挤就想抢点时间。” “哪个老朋友?”石兰喝过一口热水问道。 “宋敏书呀。” “他可有日子没来沈州了。” “是呀,现在他能耐大了,也搞起了水下机器人实验室,要和我们并驾齐驱了。” 石兰被丈夫扶到床上,缓缓地躺下,感叹着说:“中国的机器人技术进步真快呀,二十年前你们敢想吗?” “有什么不敢的。”康承业笑着说,“如果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能走到今天呢。” 石兰苦笑:“我是说不过你了,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领袖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康承业摸了摸胸口,还真感觉有些胸闷,不过他不在意地说:“等6000米水下机器人海试成功,我也可以歇歇了。” 石兰不信,摇摇头:“你就嘴上说说吧,你是活到老干到老。” 知夫莫如妻,康承业苦笑。 石兰突然想起了什么,精神一振说道:“今天你要出门?” “对呀!本来想和老朋友好好聚一聚的,也只能路上谈了,我请他一并出席了。” “晚上能回家吗?” 康承业看了看时间,疑惑地问:“有什么事吗?” 石兰把脸一沉,故作不悦说道:“你忘了,儿子今天要带对象回家。” 康承业一拍脑门:“对呀,你看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夫妻相视一笑,康承业感慨着说:“哎呀,儿子终于有对象了,不容易呀,那个闷葫芦。” “还不是因为你……” 一早,康建华刚起床就看见父亲久违的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身,他愣了一下,就见康承业笑吟吟地说:“给你加个菜,好好补补营养,还有……对人家姑娘殷勤一点儿,别整天总拉个脸一声不吭的。” 看着桌子上有些过于丰盛的早餐,康建华躲开了父亲殷切的目光,木讷地点点头,半晌他突然问了一句:“爸,谢向明真的要做企业呀?”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 “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这么大的变动,哪有那么容易。”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这么多年来,父子第一次严肃地谈论正式问题,尽管在一个单位。 “就算成立了新公司,你想去做什么呢?” “我想当个一线工程师。” “你的基础课过关了吗?” “妈给我做了一些补习,另外姑姑那边也寄来不少学习资料……” 嘴上这么说,康建华却没什么信心,习惯性地低下头。 “想做什么尽管去做,爸爸都支持你。” “晚上你回来吗?” “尽量吧……” 楼下传来了汽车喇叭鸣笛的声音,短暂且急促,康承业慌忙卸下围裙,匆匆忙忙穿上大衣,拎上公文包就要往外走。 “总要吃过饭吧!”石兰有点儿急地喊道。 “来不及了,要是我回不来就不要等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康承业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康承业和宋敏书这对一个战壕里的老朋友有一年多的时间没见了,大家尽管不在一个单位,但都在同一条战线上奔波,相互间一点儿陌生感都没有。 “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见面。” 康承业一坐进车里,宋敏书就调侃着说道。 “哎,没办法,忙啊,八个月前iarp不待见我们,如今又给我们发来了邀请,今年他们是想拒绝也不行了。” “哦?你又使了什么底牌?” “哪有什么底牌,一个是国家有关部门做了工作,另一边你可得先保密。” 看着康承业神秘兮兮的样子,宋敏书抿起嘴笑了:“你还信不过我?” “当然信得过,不过这消息没传出去之前,我们还是低调点。” 宋敏书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难道说6000米水下机器人已经定型了?” 康承业点点头:“定型了,控制系统是我们的,技术产权俄方占40%,经过反复论证和实验,我确信两个月后中国的水下机器人事业将迈向一个新的台阶!” 宋敏书难以掩饰兴奋之情:“这一炮要是打响,对西方发达国家来说不啻晴天霹雳,这次他们可不敢再小看我们啦。” “岂止是不敢小看,还得向我们学习!” “恭喜你呀,多年的夙愿终于要达成了。” “你们不是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哎,小乌见大乌。”宋敏书摆摆手,开了一句玩笑,“你该不会说我们乱开发吧。” “哪里,你们可是过得硬的,我举双手赞成,将来有什么成果可别和我们保密呀。” “放心吧,我们是一体的!” 两位老朋友开怀大笑。 小轿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两位老朋友畅谈着更远的规划。 “我们黑省也开始规划高速公路网了,计划在2000年前用高速网连通省内全部主要城市,唉,什么都是你们捷足先登啊。” “话不能这么说,这是地缘带来的,四十年前我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眼前的一切令我惊愕,从来没在一个地方见过那么多的厂房,烟囱林立就像梦幻一般,如今烟囱已经成了落后的标志了,我一直想在这片土地上掀起中国工业产业化革命的高潮,但谁又能料到,时代给了这片土地一个机会,却又远远地把它甩开。” “可你还要努力不是吗?” “是啊,我生于南方,可我眷恋这片土地,困难再大我都相信只是暂时的,就像此行,钢都远不如当年,但如果能够通过注入强心剂让它的脉搏跳得更有力些,今天就不虚此行,如果这片土地上的每家企业都能奋起革新,那么我相信这里一定能重现辉煌……” 康承业刚规划完一个蓝图,又在另一张更大的画纸上规划另一个更宏伟的蓝图。 宋敏书望着车窗外,积雪未消的田地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偶尔瞥见的破败厂房似乎在诉说着这片土地过去的辉煌,他感慨地说:“老康啊……我不如你啊。” 奇怪的是刚刚还兴奋不已的康承业没有回应宋敏书的话,半晌没听见回声,宋敏书猛然觉察到了什么,扭过头一看,只见康承业正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胸口,身体深深地弯在与前座之间的缝隙里。 “司机!快去医院!” 第168章 更宏伟的蓝图 谢向明在研究所是单独的办公室,还是康承业当所长的时候特批的,为此不少同事颇有微辞,可这种话千万别落到他耳朵里,否则他会找上门贴着人家耳根子说:有能耐你把集散式控制系统搞出来啊。 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所有经过这里的人都会绕开两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今天办公楼里格外的安静,别说脚步声,就连风吹过窗棱的沙沙声也听不到。 谢向明忘记了时间,埋头在公式和图纸里来回徜徉,这种近乎看不到边际的工作却令他乐此不疲。就像探险,起初看到的只有茫茫草莽,置身其中之后才发现,草根与草根之间藏着水洼,那里有生命的痕迹,一不小心可能惊起一只狐兔,看似千篇一律的风景每处都是不同的。他已经在这片茫茫草原上徘徊了一年多,如今云开雾散,马上就要踏出这片领域了。 还差最后一个环节,只需要把这里闭合一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正在思考关键问题的谢向明一下子急了眼,他满脸怒容地抬起头,生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一下子愣住了。 冷蒙雨缓缓的走进来,与平时不一样,满是泪痕的脸上,一双哭红的眼格外显眼。 “你……”谢向明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方面问起,憋了半天才问出口。 “发生了什么事?” 凝噎无语……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凝固了,连时间也滞留在那个点上。谢向明茫然四顾,想拼命的抓住一些东西来填补内心的空白,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往那个答案上想。 “你出去……”他的语调低沉而平淡,却又不容置疑。 “向明……老师他……” “别说啦!” 谢向明不由分说,满脸悲愤地坐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把自己埋在微机里,似乎有一道屏障,把他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冷蒙雨知道她的丈夫在做最后的攻关,可这么大的事总该来告诉他,但是现在的谢向明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与外界的任何沟通。 冷蒙雨含着泪默默地走到门口,关上门一瞬间她看见谢向明眼角间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水…… 哀恸! 康承业院士,中国机器人之父,cims计算机集成制造系统的研究和应用领域的杰出专家,把个人的生命同祖国和科学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实现了自我生命价值和社会发展价值的高度统一。因积劳成疾,突发心脏疾病,医治无效,于1997年3月30日下午2点抢救无效离世。 就在他去世前几天还参加了《关于6000米水下机器人再度深潜试验会议》,念念不忘此番出海能马到成功。国际高级机器人计划协会的邀请函还放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但代表不得不另换他人了。 讣告一经发出整个学界为之震惊,一个本应还在前路奔跑的巨人突然倒下,下一个旗手是谁?中国机器人的前路在何方?好像一艘大船突然失去了领航员,震惊之余不免有些茫然。 “唉……太年轻了……” “爸,您老怎么来了?东北这个季节的天气对您的身体可不友好。” 张思源搀扶着走起路已经有些颤巍巍的张良工。这位老一代自动化专家满目疮痍,他已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可仍不免彷徨。 “国器伟业流芳千古,院士风范后人良师。”一对厚重的挽联垂放在告别仪式的大厅两侧,前来送别的人络绎不绝。 “你是研究所所长,别来管我这个老头子,去做好你的工作!” 张良工挥了挥手,肃穆地站直身体。 角落里,宋敏书偷偷地拭着眼泪,他懊悔不已,没料到康承业的身体已经糟成这个样子,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在这样不堪重负的身体上再加上一鞭呢?老友去在他的眼前,伤感啊…… 告别大厅外来了几辆黑色的小轿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急匆匆地推开车门,参与告别仪式的人群见到他远远地肃然起敬。 张良工颤巍巍地迎了出来,两双满是皱纹的老手握在一起,相顾无言。 “没想到哇……” 邹文林久久地说出这样一句。 “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张良工满脸苦楚。 康承业的年纪不小了,可不应该走在他们的前面呀。 “中华民族的科学发展大业才刚刚向前走了那么一点儿,他不应该走这么早呀……”邹文林满眼惋惜地叹道。 “太拼了!太拼了……” “邹书记……”张思源上前打了个招呼。 邹文林一行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灵堂,左右看看,来的人数不少,时间也差不多了,可…… “什么时候开始啊。” 张思源嚅嗫着嘴唇。 “有什么你就说,吞吞吐吐的。”张良工训斥道。 “师母……不想来,另外还有一个人没到。” 两位老头子对视一眼,石兰苦啊,为了康承业先是付出了一双腿,又在正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听到这样的噩耗,她不想接受这个现实无可厚非,就让时间去慢慢抚平心头的这道伤吧。 “另一个是谁?”邹文林问。 “是谢向明,他已经把自己关起来三天了,我们都怕他出事儿,这会儿他的妻子和好友们正在单位劝呢。” “哦,就是上次紧急叫停试验的留德博士吧。” “正是。”张思源点点头。 “师生情深可以理解,可把自己关起来算怎么回事?” 张思源解释道:“他的妻子冷蒙雨同志讲他正在做水下机器人集散式控制系统的收尾工作……” “过度悲伤,可以理解。”张思源的话还没说完,张良工便打断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叹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看是不是就不等了?” 在张思源的主持下,前来参加追悼的亲友同仁们齐聚在集体前,在沉重的哀乐声中,人们向这位中国机器人领域的先行者致敬、默哀。 康一雯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剩余的几许风华也荡然无存,如果不是康建华扶着她,几欲颓倒在地。年前还约定共见香港回归的盛况,转眼天人相隔。 孤独、苦楚、痛不欲生……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相互推搡着,最终还是由邹文林做代表,对康承业的一生进行简短的总结。 事发仓促,讲话稿上的内容寥寥无几,邹文林干脆弃之不用,站在话筒前用沉痛的声音宛如场景重现般把康承业为国奉献的一生娓娓道来…… “1980年,他提笔写入党申请书的时候就有同志对他讲,知识分子更应该加入民主党派,但他认为知识分子应该主动加入党的队伍,自觉接受党的领导,融入到党的事业中,这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更是时代赋予的使命。他的入党申请书接近5000字,满满七页稿纸,我看了都为之动容,这是一个忠诚于党的事业的革命战士的申请,康承业以一介书生之身做出了战士的选择!他忠贞不渝的信念和对科研事业永恒探索的精神将永远鼓舞我们科学人勇往直前!” 一个巨人陨落了,他的后辈们还要继续负重前行。 张思源以所长身份发表了悼词。 “我们将始终践行老所长、老党员蒋新松身体力行的‘献身、求实、协作、创新’的科研精神,以更加强烈的使命感、责任感和紧迫感,开启研究所‘十四五’高质量发展的新征程,为实现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科技强国贡献力量。” …… …… 就在告别仪式进行到尾声时,一辆小轿车卷着烟尘戛然而止在告别礼堂的正门前,谢向明一身黑白分明的正装,他双目红肿,但行走间苍劲有力,庄严肃穆地来到党旗覆盖的恩师遗体前。 大家的动作都为之定格,目光几乎都锁定在他腋下夹着的图纸盒子上,只见谢向明来到遗体前,打开图纸盒把里面的东西快速抽出平铺在水晶棺盖上,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气。 “蓝图!” “老师!深水机器人集散式控制系统已经做好了,您放心吧!” 深深的一躬弯了下去…… 第169章 巨人的陨落 1997年6月30日。 cr-01水下机器人深海功能试验第39天。 晨曦的微光让波涛汹涌的太平洋显露出清晰的天际线,大洋之上,一片本不属于人类的领地涌起亘古的沧桑,置身其中的人很容易涌起对原始的崇拜。 船舷一侧,谢向明目光空炯地望着天际线上的微光,冷蒙雨就偎依在他的肩头,两人就这样平静又满怀心事地看着海。 许久,谢向明说:“太阳出来了。” “是啊,现在我们还能直视它,可很快它将变得灼目。” “不想被别人忽视就要想办法让自己灼目起来,不是吗?” 一阵海风吹过,冷蒙雨缩了缩脖子,把身体埋向谢向明的臂弯里更多些,她抽了抽鼻子,淡淡地问:“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去海边吗?” “嗯?怎么啦?” “同学们都争相下水,只有你一个人没精打采地坐在沙滩上,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和你来到远海。” “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我那个时候是看他们不顺眼。”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但没想到你是这么了不起,这次水下机器人历时39天的试验,完全经受住了各种复杂环境的考验,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还对一个大型多金属结核矿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在新中国史上肯定是第一次了,就是在全世界也是不可多得的成功案例,我为你自豪。” 谢向明仰头,望着逐渐开始显露身形的太阳,长叹一声。 “我没有多么了不起,走到这一步完全是因为我们踩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科学每向前一步都很难,即使踩在巨人肩膀上。” 甲板上陆续聚来了不少人,今天除了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还有另外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事要做。 康建华手捧着一个白色的骨灰瓮在人们的簇拥下缓缓来到船舷。这是康承业的遗愿,他要把一半骨灰撒在事业成功的地方。康承业的照片用特殊打印技术喷涂在骨灰瓮前,尽管这一切会随着一场仪式的结束永远尘封在大洋深处,但照片上的音容笑貌仍然让人们不敢相信这样一位伟大的学者真的永远离开了大家。 随着时间趋淡的哀恸又回到每个人的心头,张思源缓缓地站出来,他声调不高,却格外清晰地说:“我们盼这一天已经十二年了,今天我们可以自豪地向全世界宣布,中国6000米无缆自治水下机器人研发成功!为了今天,很多人前赴后继,甚至倒在了工作岗位上,我们敬爱的老所长,我们的老师就是其中一员,他距离看到今天只有不到三个月,他是带着遗憾走的,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怀念的心情,在夏威夷以东1000海里的海面上告慰老师的在天之灵,在这里我们要自豪地向他说——我们成功啦!” 很多人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泪,海风又紧了一些,但天空更加明亮了。 “老师的一生有两个心愿,一个是工业cims集成化,另一个就是6000米水下机器人,今天我们以继承人的身份完成了他的一半心愿,根据他的遗愿,骨灰的一半洒入大海,与心愿同在。” 大家的目光落在康承业的相片上,像活着时一样,他的目光仿佛仍然能慑入每个人的心房,他平时的谆谆教诲仿佛再次充盈耳间。他的人不在了,但他一往无前、勇攀高峰的精神仿佛一颗火种丢在这些人心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甲板上的人依次前来告别。 流线形结构的cr-01水下机器人静静地放置在船舷一侧的收放架旁,过去的39天里,它给人们带来了太多的惊喜,创造了十几项全国乃至世界首次,它凝聚着沈研人十几年的心血,尤其是这位即将被送别的巨人,他用生命做出了选择。当阳光初升,金光洒满海面时一个伟大的灵魂与大海同在。 收放架缓缓放了下去,以水下机器人入水的姿态将这位科学巨人送往他魂萦梦绕的大洋,在众人的注视下,渐渐沉入深海。 远去……远去…… 送别仪式过后,心头的哀伤仿佛在海风的作用下飘淡了许多,说不上是释然还是宽慰,大多数人的心里都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谢向明一直没有回舱室,39天来他没怎么看过大海,今天他却发现景色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的大海却怎么也看不够,仿佛那深处藏着无数的秘密,等待着他去发掘。 “大概是探索欲吧,从婴儿时起就有。” 冷蒙雨一直陪着丈夫,她太知道丈夫的心思了。 “无怪老师为之着迷。” “康老师做的事从来都是符合实际,符合历史规律的。”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打断了夫妻俩少有的温存。 “你们看起来兴致不错。” 张思源忙完了收尾工作,至此,本次设备检定试验全部完成,等待大家的是回去后立功、受奖,获得极大的赞誉,然而高兴之余,张思源这些人却隐隐地产生了一丝忧虑——未来将何去何从? “我能和向明单独谈谈吗?”张思源用询问的语气对冷蒙雨笑着说。 冷蒙雨微笑着退开两步,说道:“当然,你们也好久没谈过心了。” 说完很大方地走开了。 “老师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张思源也把目光投向海面,今天的洋面风平浪静,景色单一到枯燥,连只海鸟也看不到,换做外人一定不理解这样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可张思源清楚,谢向明的心里和自己是一样的。 谢向明滚动着喉咙,几次试图发声,终于还是紧咳了一声,然后抽了抽鼻子说道:“之前工作紧的时候还能冲散一点儿,这会儿倒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和我一样,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这是一个必须讨论的问题。” “提升中国工业整体实力,这么大的任务不是我们一个研究所能做完的,但这是老师的遗愿,也是我们必须要走的路,我想了好久,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要大目标对,分就分吧……” 张思源不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如果不说这样的话他就不是谢向明了。 “我担心方向性,倒是担心你,你可从没做过企业,就那么确信自己能做好?” “方向对,肯努力,为什么做不好?那么多过去被称为盲流的无业游民都能在市场的大潮里游泳,我们会比他们差?”谢向明一脸严肃地说。 自从康承业走后,谢向明再也没有嬉皮笑脸过,变得严肃的他倒让人不适应。 “术业有专攻,我怕你思维一时扭转不过来,容易陷入误区,要知道这个动作不可谓不大,影响着很多人呢,做不好得多少人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啊。” “收起你的担心吧,我就是把西北风包了也不会让别人喝的,不过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你说吧。” “公司成立后,员工的股份比例得由我说了算。” “行啊,一下子抓住重点了,你就放心干吧,谁在背后说三道四,我收拾他,只有一条你别忘了,我们的征程是永远止境的。” 谢向明哼笑着扭过头继续望着大海,半晌小声自语道:“切,还真把自己当成老师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谢向明笑着,笑容很快僵在脸上,一股怆然和忧伤仿佛一下子从大洋深处涌出,弥散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十一个小时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一天后,席卷亚洲的金融风暴爆发;三个月后,超级计算机“深蓝”完成历史任务,人工智能时代悄然到来;一年后,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自动控制专家张良工因病逝世;两年后,沈州自动化研究所成为中国科学院知识创新工程首批试点单位;三年后深蓝机器人自动化股份有限公司成立。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公司先后获得“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成果产业化基地”、“国家863计划智能机器人主题产业化基地”、“高新企业认定证书”、“工业机器人研究、开发及工程应用”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iso9001质量管理体系认证,并被被中国企业家杂志评为“中国21佳未来企业之星”;先后成立了上海、深圳子公司,公司成立五年便上榜《福布斯》中文版排名“中国潜力100榜”第48位。十年磨一剑,沧海变桑田,公司紧抓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契机,成功研制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工业机器人、移动机器人、特种机器人、协作机器人、医疗服务机器人五大系列百余种产品,产品累计出口40多个国家和地区,为全球4000余家国际企业提供产业升级服务。深蓝创领未来,成为中国企业中一张亮眼的名片…… 第170章 永无止境的征程 一架大型四引擎客机呼啸着降落在沈州机场,一位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人提着拉杆箱,边走边摘下耳机,他步履矫健,一看就是经常运动,阳光又不失帅气,即使走在人群中也有很高的辨识度。 谢贝迪四下环顾,翻新过的机场令人耳目一新,五年前走的时候这里还显得有些老气,如今倒很符合国际大都市的标准,和自己在美国掌握的信息差不多,虽然只是离开了短短五年时间,但是国内飞速发展的势头仍然旺盛。 国际到达的人流鱼贯着向出口涌去,还没走到地方,谢贝迪就远远地看见一块牌子,上面用可爱的彩色笔写着他的名字,就算离得很远也看得很清楚。谢贝迪撇了撇嘴,低头掩面混在人群中故意躲开。 江瑜然高举着牌子左顾右盼,眼见人流越来越稀疏,她不自信地嘀咕道:“不应该呀,难道他没上这架飞机?不对不对,信息很明确。” 猛地江瑜然看见一个身影,她连忙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又抬头核对了一下那人的侧脸,转瞬间那人只留给她一道背影。 “没看见牌子?”江瑜然不信,以她的美工水平,这牌子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就算拿去给偶像站台也足够引来注目了。 “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江瑜然心里一气,收起牌子迈开小碎步追了上去。 “谢贝迪!” 听见有人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谢贝迪反而加快了脚步,这下江瑜然更加确信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横在了谢贝迪身前。 “装!还装!装不认识我啊!” 谢贝迪无奈,仰天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一副爱咋咋地的神情,满不在乎地说道:“那还得看看是不是我认识的江瑜然。” “什么叫是不是?别说五年没见,就是五十年没见我也能一把将你揪出来。你倒好,美国留学回来就不认朋友了是吧。” “那要看是私谊还是公派呀?” 江瑜然听出他话中带刺,嘴一撅,脚一跺,蛮横地说了一句:“公私兼顾不行啊?” 谢贝迪嘴一咧,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笑道:“我这个人喜欢公私分明。” “哎,谢贝迪,你好心当驴肝肺是不是?我可是特意大老远来接你的,机场离市区可不近,你倒好,一副谁欠你的样子是不是?” “只怕事实真相不是这样吧,你是我老爸派来游说我的吧。” “你……” 谢贝迪一指江瑜然的小鼻子,得意地笑道:“被我说中了吧。”说完,转身向出租车乘降站走去。 “哎,我开车啦。” “不用啦,我打车就行。” “打车费很贵的。”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的科研奖金足够在国内生活两年的了。” “哎!你这人很过分啊知不知道?”江瑜然追了上去,试图拦住正要上车的谢贝迪。 “等你什么时候以私人身份出现的时候再说吧!” 谢贝迪却抢先了一步,车门紧闭,他透过车窗丢下一句话,然后扬长而去。 “谢——贝——迪——” 江瑜然恼羞成怒,却毫无办法地眼睁睁看着出租车消失在机场专用道的尽头…… 深蓝公司智慧园,中德机器人合作投产项目刚刚完成奠基,早已是满头花白的谢向明看着依旧神采奕奕的弗林斯,自分别后,两位老友近二十年没见面了。公司在德国汉诺威工业展能够顺利进行多亏了这位老朋友的帮忙,那次谢向明身体有恙抱憾未到场,这次为了双方的深入合作,弗林斯不远万里抵达中国,老友相见感慨万千。 “这里的一切熟悉又不熟悉,说实在的,变化太快了,但是这片土地仍然让我闻到了昔日的味道,一个有胸怀的研究所,一个走向世界的高新企业,我只能恭喜你,恭喜你们,康老师当年的构想都实现了,真真正正地让我看到了一场大智慧。” 弗林斯的汉语还是那样的字正腔圆,让普通话不好的同志都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开口。 “来!看看我们的园区!”谢向明自豪地向着园区内一指。 大大小小的特种机器人在厂区不间断的“巡查”。车间里,各种型号移动机器人正“负重”有序前行,进行着出厂前的最后检测;工业机械臂有的“悠哉”下棋,有的“卖力”干活,热火朝天焊接;再看车间一侧,探龙系列机器人挥动两米长的手臂,在进行高难度动作,探囊“取物”;宛如刚从赛博朋克的电影里走出来一样,充满了高科技的气息。 “我想过你们会崛起,但没想过崛起得这么快,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中国速度,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谢向明抑制不住满脸的喜悦,慨叹道:“感谢当年老师的倾囊相授,当然这些年你也帮了不少忙。” “这不像你,你应该叫老尼才对,哈哈哈……” 提起往事,两人笑逐颜开。 这时,江道源从后面走了上来,苦着脸对弗林斯说:“你可得评评理啊,现在我们这位谢董事长可是财大气粗,牛气得很,我们这些老同事啊在他面前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求他办点事儿得低三下四的。” “哎!当着外国友人你怎么诽谤我呀,这国际官司我可打不起。”谢向明今天的心情大好,“研究所与公司名虽分开,实则一体,相互推进,相互作用,不然哪有今天的欣欣向荣?” “不用打国际官司,当我是自己人好啦,我很佩服老尼当年的目光,他一眼就看好了你。中国那句话说得太有道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十几年双方就开始易位了。德国目前在国际机器人市场尚能占据一席之地,但最终是需要国力支持的,这次合作等于是你们拉了我们一把,我也很庆幸曾经有过与你们并肩战斗的日子,这算种善因得善果吧,我可知道藤原那个公司的市场份额被你们吃得够呛。” “藤原早就不在中国干了,那几年势头好的时候这家伙就成为公司董事了,现在竞争常务,野心大得很呐。”谢向明说。 “可北上重工再想重来怕是不可能了。” “那是,我们不会给他们机会的,今后我们只能越做越大!”江道源自豪地说,“今天我们吃大财主的,别客气你就算是吃山珍海味对谢董事长来说也是九牛一毛,哈哈哈……” “张所长怎么没来?”弗林斯问道。 “人家早就不当所长了,现在牛着呢,人大代表、工程院院士,头衔一大堆,这次他想来的,北京有个重要的会议,没办法让我代为问候,现在研究所啊,江所长当家。看吧,我就是给人家跑腿的。”谢向明自嘲道。 江道源连忙摆手:“得了吧,现在谁不得抱紧了你这条大腿,我敢让你跑腿?说出去谁信呐?哎?不对呀,今天是你儿子回国的日子吧,弗林斯也不是外人,要不你就抽空儿回去看看。” 谢向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派瑜然去接他了,他们也五年没见了,正好叙叙旧。” 江道源两手一拍:“得!我这个姑娘啊现在崇拜你崇拜得要命,再说是去接小谢同学,她还不得乐得蹦高啊,这两个孩子呀……” 江道源摇摇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青梅竹马。” 弗林斯说完就大笑起来,谢向明和江道源相互对视,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 第171章 青梅竹马 二十年没踏入这片土地,仿佛时光在这里开了加速,初下飞机时便感觉新鲜的弗林斯在一天的参观下来此时只觉得兴奋。 晚宴依然是在鹿鸣春,名字虽然一样,但金碧辉煌的大堂早已不是昔日记忆中的模样,只有那些墙上的老照片还能唤醒旧日的记忆。 “我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康老师就是在这家饭店招待的我……” 弗林斯忘不了年轻时来中国的初衷,他看到了一座山,如今这座山已经成了精神的丰碑。 几人边叙旧边在服务人员的引领下进入了一间包间。 江道源安排好一些琐事,刚要尾随进去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瑜然,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去接贝迪了吗?他人呢?” 江瑜然一脸怏怏,无精打采地说:“爸……唉,别提了,我得进去。” “哎!”江道源伸手拦住,“里面正在招待德国来的客人,很重要,你不能进去。” 江瑜然丝毫不以为意地说:“爸,你是管研究所的,我可不是你的手下,我有事向我们董事长汇报。” “那也没有像你这样不分场合的,这不是家里,工作不能任性。”qqxsnew 话虽这样说,江道源也知道自己的话对女儿没什么作用,江瑜然小时候跟随母亲在美国生活,后来许美琴工作忙,没办法管孩子学习,五岁的时候就把女儿送回了国内。可自己这边也很忙,根本无瑕照顾,好在女儿够争气,学习一直不用怎么操心,大学毕业后考了研究所的硕士生,却不知怎么鬼迷心窍,非要到深蓝那边去工作。谢向明把她安排在秘书的岗位上,本意是培养她的大局能力,谁知道女儿还不领情,一直闹着要到科研岗位,好在暂时是安顿下来了,但脾性却更傲娇了。 不待江道源继续劝,江瑜然已经推门进去了。 谢向明抬头,见只有江瑜然一人,先是一愣,然后大概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笑着向弗林斯介绍道:“这就是江所长的千金。” 弗林斯礼貌地和她握了手,然后伸手比画了一个高度说:“我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弗林斯叔叔好,早知道你和我们董事长是好朋友,很高兴认识你。”江瑜然大方地伸出手,然后立即抱怨道:“董事长,您给我的任务完成不了啦,是我的失职,所以我申请从秘书的岗位撤下来去研究室。” 谢向明苦笑。 自己那个儿子从小就聪明得过分,11岁的时候就会和自己辩论数学问题,到了15岁自己干脆管不了啦。男孩子叛逆也就罢了,偏巧他们是理念不相同,在谢向明那个年代他属于即叛逆又超前,如今儿子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加上18岁就送出了国,这下更是携国外先进思想回来和老爸打擂台来了。 “工作的事回头再说,既然来了就一直坐下来吃饭吧,你弗林斯叔叔可是德国机器人行业的领军人物,和他好好学学,对你以后的成长有很大好处。” 谢向明说的委婉,没想到江公主却不领情,一点儿面子也不留地说:“董事长,我不是来蹭饭的,我是真心觉得您该给我个答复了,这抄抄写写有时候还得当保姆的秘书工作我可真干不了啦,您要是不给我个肯定答复我可就到别的公司抽简历啦。” 江道源倒吸一口凉气,怒道:“怎么说话呢?你谢叔叔即是你长辈也是你领导,公众场合能不能尊敬一点儿?” “爸,我是就事论事,其实我还是挺尊敬谢董事长的,有能力,人还长得帅……”江瑜然越说话音越小,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的爸爸,仿佛她才是受害者一般。 谢向明苦笑,只好回答道:“我是董事长不假,可我不能以个人的意志去破坏公司的管理规定,关于人事调动有人力资源部门负责,就算想调动也不会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不对?” 江瑜然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一脸哀怨地小声嘟囔:“定项目的时候不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嘛……这会儿倒……” 江道源已经把眼睛瞪成铜铃了。 包房里传来一阵大笑声。 …… …… 谢贝迪的屋子里调着暖色调的光,即明亮又不刺眼,此时他正盯着电脑前的视频,这是一场早就约好的视频会议,对方是几个重量级人物。 ass公司的前身不过是个做人工智能相关的小型民企,在临港集团的扶持下与一跃成为临港国际智能产业研究院的重点合作单位,如今他们的系列产品远销多个国家和地区,获得了市场的好评,这家公司是混合所有制比较成功的高新技术企业之一。 谢贝迪刚刚回国就要与孤身一人与这样的企业进行项目合作,听清楚了,是合作,不是聘用。这是他一盘大棋的重要开端。 主谈是ass公司总经理江伦,与众多人工智能的高层一样,他很年轻,旁听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她很干练,没有任何修饰的素颜反而让她看上去比那些加装美颜滤镜的人更加靓眼,但她的地位更加特殊——临港集团高新项目规划部经理程新雪。至于另一位中年人就更加不得了,前斯塔基中投总经理李英勋,曾经手里握着无数现金流的大人物。 几个人如此郑重地对待一位刚留学回国的年轻人,主要是看中了谢贝迪正在规划中的项目。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合作的主体只能是公司,虽然我们清楚你的背景,但我们很清楚,深蓝股份那样的大公司很容易把这个项目全部吃掉,所以拉深蓝给你进行投资的可能性并不大。” 江伦不擅长谈判,所以直接一点反而更干脆。 谢贝迪却并不担心,很笃定地说:“中国有钱的公司并不止深蓝一家,只要项目足够优秀,资金不成问题,那么你们也不用担心合作主体问题,就说具体问题吧。” 江伦说道:“你在美国发表的多篇论文我们都看过,论技术水平并非最先进,但符合小公司的实际情况,ass公司刚刚起步,需要一个好的方案来打开更大的市场,但很明显,在高人工智能的研究上没有国家取得更大的突破,这才是我们整合资源的初衷,说实话一开始我们是想聘用你的,但是你并不感兴趣。” “任何科技的发展都要符合国情,这是我从小就学到的,目前我们国家最需要什么?”面对这些高新技术的老前辈,谢贝迪并不怯场。 “技术突破?”江伦不确定这个答案对不对。 “不!是国际影响力,一带一路政策的推行让我们见到了实际效果,但海上丝绸之路的打造却面临实际困难,如果我们的水下机器人能够进入国家级战略项目,那么对公司的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是我制定方案的初衷。我想做些更实际的,而你们有最好的大脑。” “妙系统这样的高级人工智能有实际应用的缺陷,目前技术并不成熟。” “但不妨碍通过这个项目成为打造万用人工智能的一个阶梯,根据你们的设想,妙系统最终是可以在任何环境任何机器人本体实现应用的,这就包括太空、地底和海底这样的复杂环境,没人能一口吃个胖子,何不从一个好的战略开局开始呢?你们来看这个模型……” 屏幕切换到3d形态,一个明显是庞然大物的模型出现在会议室的屏幕上。 那边的三个人仔细凝视后都惊叹地发出嘘声。 “天鲲号!” 第172章 谢贝迪的野心 二十年没踏入这片土地,仿佛时光在这里开了加速,初下飞机时便感觉新鲜的弗林斯在一天的参观下来此时只觉得兴奋。 晚宴依然是在鹿鸣春,名字虽然一样,但金碧辉煌的大堂早已不是昔日记忆中的模样,只有那些墙上的老照片还能唤醒旧日的记忆。 “我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康老师就是在这家饭店招待的我……” 弗林斯忘不了年轻时来中国的初衷,他看到了一座山,如今这座山已经成了精神的丰碑。 几人边叙旧边在服务人员的引领下进入了一间包间。 江道源安排好一些琐事,刚要尾随进去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瑜然,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去接贝迪了吗?他人呢?” 江瑜然一脸怏怏,无精打采地说:“爸……唉,别提了,我得进去。” “哎!”江道源伸手拦住,“里面正在招待德国来的客人,很重要,你不能进去。” 江瑜然丝毫不以为意地说:“爸,你是管研究所的,我可不是你的手下,我有事向我们董事长汇报。” “那也没有像你这样不分场合的,这不是家里,工作不能任性。” 话虽这样说,江道源也知道自己的话对女儿没什么作用,江瑜然小时候跟随母亲在美国生活,后来许美琴工作忙,没办法管孩子学习,五岁的时候就把女儿送回了国内。可自己这边也很忙,根本无暇照顾,好在女儿够争气,学习一直不用怎么操心,大学毕业后考了研究所的硕士生,却不知怎么鬼迷心窍,非要到深蓝那边去工作。谢向明把她安排在秘书的岗位上,本意是培养她的大局能力,谁知道人家女儿还不领情,一直闹着要到科研岗位,好在暂时是安顿下来了,但脾性却更傲娇了。 不待江道源继续劝,江瑜然已经推门进去了。 谢向明抬头,见只有江瑜然一人,先是一愣,然后大概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笑着向弗林斯介绍道:“这就是江所长的千金。” 弗林斯礼貌地和她握了手,然后笑着说:“我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婴儿。” “弗林斯叔叔好,早知道你和我们董事长是好朋友,很高兴认识你。”江瑜然大方地伸出手,然后立即抱怨道:“董事长,您给我的任务完成不了啦,是我的失职,所以我申请从秘书的岗位撤下来去研究室。” 谢向明苦笑。 自己那个儿子从小就聪明得过分,11岁的时候就会和自己讨论数学问题,到了15岁自己干脆管不了啦。男孩子叛逆也就罢了,偏巧他们是理念不相同,在谢向明那个年代他属于即叛逆又超前,如今儿子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加上18岁就送出了国,这下更是携国外先进思想回来和老爸打擂台来了。 “工作的事回头再说,既然来了就一直坐下来吃饭吧,你弗林斯叔叔可是德国机器人行业的领军人物,和他好好学学,对你以后的成长有很大好处。” 谢向明说的委婉,没想到江公主却不领情,一点儿面子也不留地说:“董事长,我不是来蹭饭的,我是真心觉得您该给我个答复了,这抄抄写写有时候还行,当保姆的秘书工作我可真干不了啦,您要是不给我个肯定答复我可就到别的公司抽简历啦。” 江道源倒吸一口凉气,怒道:“怎么说话呢?你谢叔叔即是你长辈也是你领导,公众场合能不能尊敬一点儿?” “爸,我是就事论事,其实我还是挺敬佩谢董事长的,有能力,人还长得帅……”江瑜然越说话音越小,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的爸爸,仿佛她才是受害者一般。 谢向明苦笑,只好回答道:“我是董事长不假,可我不能以个人的意志去破坏公司的管理规定,关于人事调动有人力资源部门负责,就算想调动也不会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不对?” 江瑜然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一脸哀怨地小声嘟囔:“定项目的时候不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嘛……这会儿倒……” 江道源已经把眼睛瞪成铜铃了。 包房里传来一阵大笑声。 …… …… 谢贝迪的屋子里调着暖色调的光,即明亮又不刺眼,此时他正盯着电脑前的视频,这是一场早就约好的视频会议,对方是几个重量级人物。 ass公司的前身不过是个做人工智能相关的小型民企,在临港集团的扶持下与一跃成为临港国际智能产业研究院的重点合作单位,如今他们的系列产品远销多个国家和地区,获得了市场的好评,这家公司是混合所有制比较成功的高新技术企业之一。 谢贝迪刚刚回国就要与孤身一人与这样的企业进行项目合作,听清楚了,是合作,不是聘用。这是他一盘大棋的重要开端。 主谈是ass公司总经理江伦,与众多人工智能的高层一样,他很年轻,旁听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她很干练,没有任何修饰的素颜反而让她看上去比那些加装美颜滤镜的人更加靓眼,但她的地位更加特殊——临港集团高新项目规划部经理程新雪。至于另一位中年人就更加不得了,前斯塔基中投总经理李英勋,曾经手里握着无数现金流的大人物。 几个人如此郑重地对待一位刚留学回国的年轻人,主要是看中了谢贝迪正在规划中的项目。仟仟尛哾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合作的主体只能是公司,虽然我们清楚你的背景,但我们很清楚,深蓝股份那样的大公司很容易把这个项目全部吃掉,所以拉深蓝给你进行投资的可能性并不大。” 江伦不擅长谈判,所以直接一点反而更干脆。 谢贝迪却并不担心,很笃定地说:“深蓝不是投资公司,但只要项目足够优秀,我们新成立一家公司应该会很快有资金注入,再加上你们的私募,我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搭起框架。” 江伦说道:“你在美国发表的多篇论文我们都看过,论技术水平并非最先进,但符合小公司的实际情况,ass公司看好你的项目,但有一点很明显,在高人工智能的研究上没有国家取得更大的突破,人工智能与水下机器人的结合成功案例并不多,目前也只有那么几个国家取得了一点点成绩,这方面我们中国显然落后了。” “任何科技的发展都要符合国情,这是我从小就学到的,目前我们国家最需要什么?”面对这些高新技术的老前辈,谢贝迪并不怯场。 “技术突破?”江伦不确定这个答案对不对。 “不!是国际影响力,一带一路政策的推行让我们见到了实际效果,但海上丝绸之路的打造却面临实际困难,如果我们的水下机器人能够进入国家级战略项目,那么对公司的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我们的国情是只要国家推动的项目几乎没有不成功的,所以我们的合作成功可能性很大,我来负责具体工作,而你们有最好的大脑。” “妙系统这样的高级人工智能有实际应用的缺陷,目前技术并不成熟。” “但不妨碍通过这个项目成为打造万用人工智能的一个阶梯,根据你们的设想,妙系统最终是可以在任何环境任何机器人本体实现应用的,这就包括太空、地底和海底这样的复杂环境,没人能一口吃个胖子,何不从一个好的战略开局开始呢?你们来看这个模型……” 屏幕切换到3d形态,一个明显是庞然大物的模型出现在会议室的屏幕上。 此前他们已经获得了一些资料,但看到这个有着复杂装备的船只模型时仍然发出了惊叹的嘘声。 “天鲲号!” 第173章 全息会议室 “‘天鲲’号是亚洲最大的重型自航绞吸船,全船长140米,宽27.8米,最大挖深35米,总装机功率千瓦,设计每小时挖泥6000立方米,绞刀额定功率6600千瓦。网上称之为‘造岛神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定然需要很多辅助设备,我想承包它的水下辅助设备。” “你的胃口可不小。”江伦嘴上这样说,面上还是露出赞许的神情。 “今年三月,它的首航已经成功,距离真正使用的时间不多了,眼下正在招标水下机器人,这种机器人需要量身定做,而国内有着很多成功的型号,我知道你们的优势在人工智能,而我的优势就是水下机器人的设计方案足够优秀,如果两者结合将有强大的竞争力。” 年纪轻轻的谢贝迪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非常自信。 一直没说话的李英勋插嘴了:“我知道很多年轻人一上来就想做大项目……” “我不是好高骛远,而是对这方面我一点儿都不陌生。‘天鲲’号的出现就是为了改变我国在海上的态势,这是海上‘一带一路’最重要的环节,这个时候错过去,就是错过了历史机遇,而这样的机遇不会有第二次。” 程新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道:“我想临港集团对这个项目也一定很感兴趣。” 李英勋搓了搓手,微笑着说:“看来大家达成了初步共识。” 江伦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来上海?” 谢贝迪很干脆地说:“明天就可以动身。” “那好,明天带上你的全部资料到ass,我们在全息会议室详谈。” “一定!” 视频会议简短而高效,这很能显示一个企业的活力。谢贝迪立即拆开从美国带回来的行李,然后有选择地开始重新打包。 “你刚回来,又折腾什么呢?” 冷蒙雨不再青春韶华,但更加端庄。 “去上海。”谢贝迪平静地回答。 “什么?你还没和你爸吃顿饭就要走?”冷蒙雨有些意外。 “反正他也没时间和我吃饭。”谢贝迪不以为然地说。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他是你爸。” “没办法,时间太紧,晚了就做不成了。” “我知道你们父子都是做大事的……”冷蒙雨的口气里透着无奈,但又显得无比坚定的支持。 母子俩正在对话,家里的门开了。身为大型科技企业的老总,谢家的门自然是不用钥匙开的,家里的全智能设备在外人看来很酷炫、科技感十足,但这种感觉久了反而失去了生活的烟火气。 谢向明刚陪弗林斯喝过酒,他这几年的酒量倒是练出来了,虽然醉了但也不至于失去理智,他知道儿子就在家里,但见到久未谋面的儿子时,五年的变化还是让他恍如隔世一般。 “爸……” 谢贝迪的眼神闪烁着,有些歉疚,却依然很坚定。 “回来啦……”谢向明轻声说着。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谢向明对儿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两三岁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小孩子本能的单纯更让他感觉亲近,但人类的成长真的太快了。如果说他能清楚地把握机器人的成长规律,那么孩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产生思想,什么时候开始蜕变完全是个未解之谜。人类从简单到复杂的过程真让人琢磨不透啊。 “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着谢贝迪收拾好的行装,谢向明还是很意外。 “我在做一个项目,明天去上海洽谈。” 谢贝迪坦然地说。 “来深蓝不好吗?这里有你需要的舞台。” 谢贝迪苦笑:“二十年前深蓝的确活力四射,即使现在它也是中国高新技术企业的一张名片,但是它已经开始膨胀,它有它自己的轨迹,深蓝对于我来说并不灵活,至少现在不适合我。” “你就真的那么讨厌我?” “不,我不讨厌您,反而很敬佩,只不过敬佩归敬佩,我要走的路始终不一样。” 谢向明看着已经是一副成人模样的儿子,笑道:“雏鹰大了总要飞翔,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我和深蓝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贝迪默默地点点头。 “顾教授还好吗?”谢向明突然问。 “还好,他还挂念着你,最近他可能会来中国。” “我知道,这次活动是我们主办的,二十年没见了,他是中国机器人的功臣啊……”谢向明感慨着,历史画面翻腾着,一幕幕地在脑海中滚动…… …… …… 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临港新片区。 临港国际智能产业研究院(b)的三幢标志性大楼矗立在眼前,即使在资料上看过无数遍,仍然不免为眼前的实景而感到耳目一新。临港区很安静,安静中也有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 谢贝迪不是来参观的,接机的车直接把他带入了ass公司总部的大楼,这个把机器人看作合作者的公司以简洁的装修风格从潜意识上降低人类过于自我的执着。他们相信这个世界上人类的意志并非主宰一切。 没有烦冗的接待仪式,高效的办公方式让昨晚视频上出现的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全息会议室。会议室以暗蓝的格调为主, “坐吧。”程新雪扭过头轻声说。 谢贝迪对着江伦和李英勋笑了笑。 “平面视频的效果不好,叫你来也是因为我们这里设备比较先进。”程新雪轻声安抚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合作伙伴。 虚拟投影中出现了一个卡通形象,看上去有点粗野,但另一边一个人体大小的圆柱形吊舱内却出现了一个人的3d形象,一位仪态端庄的女性出现在吊舱内。 卡通形象先说话了。 “嘿,我在可可西里呢,只能用这种形象和你们见面了,你们都还好吗?” “姚董事长过得这么潇洒,我们能不好吗?”程新雪开着玩笑。 这个卡通形象就是ass公司的董事长姚智宸,平时他并不管具体事务,人也几乎不在上海,只有在重大决策问题上才会找到他。 而那位吊舱内的女士却朝着谢贝迪笑了笑,以温柔的语气说:“又见面了,我的小朋友。” 柯静曼是ass公司在美方的代表,正是她找上的谢贝迪,也让谢贝迪的项目顺利出现在ass公司的案头。 李英勋看了看表,然后直入主题地说道:“项目的时间太紧,只能动用私募资金,那些人可不是好说服的,我们最好快些拿出方案。” 谢贝迪很快进入了角色,平静地说道:“当然,大方向的我们昨天已经沟通过了,今天就来说细节,传统的水下机器人可视图法缺乏灵活性,一旦机器人的起始点和目标点发生改变,就要重新构造可视图,自由空间法和栅格法同样有着各自的缺陷,而‘天鲲号’是水面移动平台,配合移动平台进行水下作业需要一套实时的监测系统,这套系统的智能度决定着我们能否拿到这个大单,我很看好贵公司的妙系统,当然如果你们对我个人有信心,我还需要资金支持。” 第174章 万用人工智能 一旁的卡通人物说话了。 “既然是柯总看中的人,能力我不担心,可水下机器人项目从来都是各大研究机构操作,民营公司能否操作这种项目,资质人家认不认可,在这点上我有保留意见。” 谢贝迪却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们可以把研究院也拉进来,这样仍然能保证我们的利润,虽然少了一点,但这也属于广告性质吧,在这个圈子里硬广告是没有用的,要用实力说话。” 江伦却有些忧心地说:“妙系统的确可以实现gps与控制系统集成,在定位数据精准传输和双界面呈现等功能上也优于目前所有同类人工智能,但距离做到万用还差得远。” 谢贝迪说:“我对江博士这种严谨的精神表示敬佩,但只要我们足够优秀就可以了,毕竟市场上的同类系统还处于量身定做阶段,有时候只要多跨出去小半步就会领先。” 程新雪饶有兴趣地问:“你打算拉哪家研究院进来?” “黑省。” …… …… 宋敏书揉了揉昏花的老眼,然后慢慢戴上眼镜,抬眼望向对面正聚精会神看着资料的裴宏朗,慢条斯理地说:“水下机器人你是老字号专家了,如今人家要的可不是几百斤甚至上千斤的大家伙,不足15公斤,却对行进速度和抗流能力有着严苛的要求,最重要的还是智能化,对这个项目你有多大信心?” 已经不年轻的裴宏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仍然慢条斯理地翻着资料,眼皮也没抬地说道:“体积这么小只能从材料上想办法,传动轴可以用不锈钢,其它材料可以考虑铝合金或者塑料,设备需要重新设计,对尺寸、动力、能耗和外观做出更高的要求,问题就是这个实时传输,复杂的水况状态下有困难,最重要的是时间太紧了。” 宋敏书很欣慰,二十年时间,他亲眼看着裴宏朗的成长,从参与6000米水下机器人项目开始,一步步走上了黑大国际研究院院长位置。如今宋老已经退休,但仍然闲不住,他没想到当年那个调皮孩子居然一上来就要搞这么大的项目。 走向智能化是时代必由之路,对ass公司提出的万用人工智能概念宋敏书或多或少了解一些,但时代进步的实在太快了,生在一个连电话都不敢想的年代却眼见着人工智能走向千家万户,新兴名词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词汇量膨胀的速度令人有一种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潮流的感觉,这种时代的冲击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体现尤为明显,仿佛几千年的传统一下子不适用了。 “递交这个方案的人是谢向明的儿子?” 尽管看到署名,但裴宏朗仍然很惊讶。 宋敏书老了,老人难免会多一些感慨,他叹着气说道:“我只见过这小子一面,那就是抱在怀里吃奶的时候,谁能想到一转眼就要翻云覆雨。” 裴宏朗合上资料,仍然一副很平静的样子,思索了不到半分钟说道:“如果是这样我倒多了几分底气,由我院出面承接这样的项目最合适不过,毕竟从成立起20年间,我院就一直致力于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研究,而不论是谢贝迪还是ass公司都是目前时代的主力,如果成功,突破的不止是袖珍水下机器人技术,连带着多项技术都会取得突破,而且这个项目还和海上丝绸之路紧密相连,对我们的技术走出国门有着极大的便利,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令我费解的是,为什么这么多单位都要围着那一个小子转?” 宋敏书很少露出狡黠的笑容,但他一语道破。 “这恐怕要和他背后的深蓝有关。” …… …… 全息会议室里,听完谢贝迪的布局,不由得令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管理者们为之赞叹,拉黑大国际研究院进来解决了入门的问题,最重要的是谢贝迪已经准备好了团队,一切顺利的话三个月后就可以做出成熟产品。 “我可以私募1500万注入到这个项目。”一直沉默的李英勋表了态。 1500万明显有点多,这意味着李英勋要独自吃掉这个项目,并且享受后续的收益。这意味着雄心勃勃的谢贝迪将沦为李英勋的打工仔,资本的力量着实可怕,尽管有着足够的准备,当这一刻来临时,谢贝迪的喉咙还是滚了又滚,他几乎张口想要同意了,但是环视着在座的人还是摇了摇头。 柯静曼笑了笑:“别吓到我们的小朋友,人家也是见过钱的。” 见过钱和拥有钱不是一个概念,诚然从小耳濡目染着父亲做项目,动辄上亿的资金投入,但自己却从没掌握过这种力量,既然打定主意要走出另一条路,谢贝迪自然不希望借用父亲的力量,但别人却总是把这种影响力罩在自己的身上,让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父亲的光环。1500万对普通个人是一笔巨款了,做梦也无法拥有的财富可对于投资…… “你们都认识丹尼斯.亚希伯恩吧。” 谢贝迪突然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场人都是一怔,连那个略显粗野的卡通形象似乎都发生了表情变化。 对这个即是导师也是对手的顶尖人物,没人会陌生,由他主导创建的斯塔基集团是该领域的巨头,个人资产进世界前五十强,最重要的是他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的影响力,至今仍是世界第一,如果说他在主导着世界的变化,没人认为这个比喻不恰当,甚至李英勋也是从斯塔基集团走出来的。 “他二十几年前就来过中国,只不过当时在众多学者中并不突出,单纯从学识上看他不足以改变世界,但他发现了新概念,并主导了它,这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在美国时我曾远远地看过他,像看偶像一样,但当我把他和二十年前的照片做对比时发现,这个偶像已经老了。新旧交替是这个世界的不可避免的规律,而我们要现在做的就是交接这个旧物,用我们的力量去覆盖它,并创立新的概念。万用人工智能也要有机体,今天是水下,明日就是太空,人类的脚步不会停止,那我们踏出的第一步就值1500万吗?” 这番老成的话不像是从一个年轻人口中说出的,但不得不承认,谢贝迪有着某种演说的天分,加上他那从容不迫的外表,让人近乎忽视了他的年龄。 全息会议室鸦雀无声,这种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许久才响起一个孤零零的掌声。 程新雪缓缓地站起来,裁剪得体的西装包裹着她曼妙的身材,接下来她好像做好了挑战准备一样眯起眼看向李英勋,轻声说道:“市场并不完全属于资本,市场之上还有更高的层次追求,更何况这个项目的前景非常广泛,李英勋先生认为临港集团会坐视机会溜走吗?” 第175章 私募基金 单纯从技术上,这种袖珍水下机器人是有一定难度,但这种难度不是不可克服的,不单单是黑大国际研究院,全国范围内就有很多研究所可以攻关,最重要的是这个万用机器人的概念,以一种人工智能实现不同躯体的应用。看书溂 传统的人工智能是用编程实现的,而妙系统最大的突破在于实现人工智能的自我编程。这涉及了哲学、数学、经济学、神经科学、心理学、计算机工程、控制论、语言学等等综合学科,人即使穷尽力量充其量也只能在某个单一学科有所建树,从人类社会的自我进化来看,这种建树的进步是很缓慢的。而高级人工智能一旦实现,世界会以肉眼可见的变化飞速发展,科幻将在极短的时间内呈现在人类的眼前。 以mit的intelligencequest计划为例,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对人类智能进行深入理解是研究领域开辟的一条新路,全世界都为之瞩目。而谢贝迪提出的万用机器人概念与ass公司正在推动的高级人工智能即妙系统概念不谋而合,两者的深度结合是可以改变生产形态的,是革命性的技术。 李英勋想用1500万买下这个革命的种子着实便宜了一些,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同样对此项目契合度极高的大集团存在。 程新雪轻柔的声音下却有着极大的力量,让尚且年富力强的李英勋产生了一种廉颇老矣的感觉,就算在最难关的时候他选择站在ass公司一边,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看来自己那点小心机一下子被打破了,不过他也赞许地看着谢贝迪这个年轻人,还算沉得住气,自己心里给他打了个80分。 “我们可以签署一份多主体战略合作协议,但前提是一个月之内,你必须把公司的框架搭起来。” 迎着程新雪并非开玩笑的目光,谢贝迪点了点头。 …… …… “一个月啊,他们会不会太苛刻了?注册公司好说,银行账户办不下来啊……” “哎呀,你别烦我!” 面对跟屁虫一样的江瑜然,此时的谢贝迪完全没了与大公司巨头谈判时的从容,仿佛两人小时候一块儿上学前班时那样随意,说起话来也口无遮拦。 “我好心好意帮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江瑜然没有什么自觉,仍然一路追着谢贝迪出了家门,仿佛进出自己家一样。 “瑜然,你们路上小心点儿啊。” 冷蒙雨不是个碎嘴的人,但儿子一走五年,回来后却根本没说上几句话,不免像所有妈妈一样总是适时机插进一句话。 “知道啦阿姨,放心交给我吧。” 谢贝迪的包里装满了资料,他在网上查过办事流程,自以为烂熟于心,但刚走上大街就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打不到出租车。 这片是高档小区,出租司机也知道家家都有车,拉不到什么活儿,也就没什么人往这边来,谢贝迪没有国内驾驶证,家里有车也开不了,掏出手机却发现自己操作得并不熟练,好容易叫到一辆却发现对方在七公里外,看着导航上密布的红色线条,他有些无语,不经意间却瞥见了江瑜然得意扬扬的表情,手里还拎着一串车钥匙,那样子好像在说抓到你了吧。 谢贝迪无奈只好跟着她。 “你不去上班吗?” 车子开了一段,谢贝迪有气无力地问。 “拜托,今天是星期天好不好?” “可你们董事长都上班了。” “董事长也得体谅员工不是?他责任大自然要付出更多劳动,我一个小秘书用得着吗?” 谢贝迪又没话说了。 “哎,你开公司能不能考虑带上我?” 面对江瑜然的突然发问,谢贝迪差一点儿翻了个白眼。 “怎么啦?瞧不起呀?我好歹也是东南交大计算机专业好不好?” “用不起。” “怎么就用不起了?你开公司不得招人啊?” “我怕两个老头子联合起来削我。” 江瑜然“扑哧”一下乐了。 “你也有怕的时候啊,不过这不关你的事,我明天就打辞职报告去。” 谢贝迪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半晌才说:“你玩真的?” “那还有假?我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江大小姐,我这叫创业,在钢丝上走知不知道?” “知道是创业,不是创业我还不来呢。”江瑜然撇了撇嘴,然后一打方向盘把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上。 …… …… “私募!他疯啦!知不知道资本是要见血的!” 家里。 谢向明今天回来得特别早,匆匆忙完公司的事后他还惦记着回家和儿子好好聊一聊,没想到这个小子去了趟上海就办了这么大一件事,最重要的是居然没和家里商量一声。 “你这么反应干什么?私募基金又不是犯法,再说儿子不也是想做点事吗?” “我知道不犯法,可高额的分红注定了高额的利润,就他搞的那个项目?说好高骛远都抬举他了。高级人工智能全世界有人成功吗?” “高不高级我不知道,水下机器人小型化是必由之路这总是不争的事实吧,何况型号小了用途就多,销量自然也好呀,不然呢?总像研究所那样动不动就要搞世界第一?” “可他会经商吗?这可不是搞普通研究。” “你会吗?不一样把深蓝给带起来了?” 冷蒙雨的眼白差点儿把谢向明气得背过气去。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有国家的支持,有研究所做后盾。” “我和宋老打听过了,他也很看好这个项目,还有老裴呢,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儿子能主导这么大的项目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他那点斤两……” 如果儿子在的话,谢向明这会儿肯定照屁股踹两脚,可这小兔崽子一天天见不到人影儿。 “瑜然跟着呢,出不了事儿。” 冷蒙雨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望向落地窗外,好像巴不得他们马上回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喃喃说:“你们公司为什么不把这个项目拿下来?” 谢向明有些疲倦地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脸说:“这几年agv才是我们公司的主打产品,销到全世界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这你知道呀,工业机器人这一块更新得太快,我们的同类产品在市场上并不占优势,至于水下机器人是研究所的重点项目,那不是你在搞吗?” 面对丈夫忽然抬起的头,冷蒙雨倒是一怔,有点茫然地点点头:“是,6000米水下载人潜航器和新型4500级水下机器人。” 新型4500米级水下机器人项目获得了科技促进发展奖,是目前研究所最让人看得好的项目,它能在几乎垂直的海底地形直上直下,能在更复杂的海底环境作业,像鱼一样游走于大洋深处,在深海矿产资源调查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这些……并不符合采购方要求。” 冷蒙雨喃喃地说,眼神里浮现了浅浅的担忧。 第176章 老前辈们 不熟悉国内环境的谢贝迪发现办理手续是这么复杂,他这个高才生几乎被满满的生硬名词给绕晕了,明明组合起来都认识的汉字却要他猜半天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含义。 “哎,小伙子,你自己跑怕是半年都下不来吧,要不要我帮你办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谢贝迪抬起眼,望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大爷,总有一种说不出哪儿熟悉的感觉,这就是传说中的——代办? 复杂的社会体系催生着夹缝中的行业,代理、代购、代办等等等等…… 眼前这位年龄不小的大爷正在代办中的一员,此时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位对程序陌生的年轻人,细密的笑纹中颇有几分亲近感。 “钱……钱大爷!你不干导游啦?” 江瑜然眼尖,一下子认出了对方。 钱兴国一下子愣住了,望着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时间对不上号。 “我呀,江瑜然啊,我爸还带我见过你呢,那时候你开旅行社吧。” 钱兴国一拍大腿,好像遇见亲人一样,一抹眼角竟然发现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哎呀,沧海桑田呀,当年那个小丫头竟然长这么大了,回想往昔,钱兴国的心里就有几分酸,他忙控制住情绪,看了看那个办理工商手续的小伙子问道。 “这位是……” “谢贝迪呀,那个调皮捣蛋的,哎,小时候我们两家去日本旅游还是钱大爷你帮着联系的呀,他在你那个旅行社里还尿裤子了呢。” 面对谢贝迪冒火的目光,江瑜然视而不见。 钱兴国一拍光亮的额头,大叹道:“哎呀,这一晃多少年的事儿了,那时候你们还上学前班呢吧,对对,我记得你们俩当时还是一个班儿,后来呢?” “后来我们俩就不在一个班儿了,但两家经常串门,这就是我的青梅竹马。” 国内的环境都这么开放了吗?说出青梅竹马这几个字的时候小姑娘不应该脸红才对吗? 谢贝迪才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个小时候的玩伴儿真的是一点儿都不让人认识了。 “他要开公司呀,钱大爷,你能办?” “哦……能办,就是不知道开什么公司呀?” “科技公司,研究水下机器人的。” 钱兴国愣了一下,然后吃惊地说:“那不是子承父业,哦不对,是子承母业,反正都是人才对吧,这是学业有成啦?” 看着谢贝迪甚至带有着带着青涩的脸,钱兴国微微有那么一点儿怀疑,但很快想到另一个人,谢向明当年不也是这么大年龄嘛。 “哎呀,人家厉害着呢,英宸基金管理公司知道吧,人家主投。” “江瑜然!”谢贝迪终于生气了,太过分了,就这么把商业机密吐给外人听,万一让有心人听到怎么办? 江瑜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或许是父辈的渊源让她的失去了戒心,但她毕竟是大公司的秘书,有些事还是知道轻重的。 “哦哦,我什么都没听到,不过这手续确实很麻烦,如果你们相信我,我就帮你们办,一分钱不收。” “这怎么行,该多少就是多少,我相信钱大爷的。” 谢贝迪从钱兴国脸上看到了诚意,这诚意中还透露着些许的落寞。 “整个流程配合尽快走完只需20天,就是银行开户比较麻烦,不过认识基金公司的人就好办,他们会有办法的。” 钱兴国真的是尽心尽力,轻车熟路地把资料提交好。 “如果时间不紧,三个月内也可以顺利开户。” “紧呀!” 谢贝迪轻叹了一口气。 “我……请你们喝杯咖啡行吗?” 钱兴国红着老脸,不好意思地说。 “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让我这个老头子多耽搁你们几分钟。” “哦,资料都递交好了,也不差这一会儿。”谢贝迪搓了搓手,又看了看江瑜然,跑了大半天有点饿了。 几个人随便找了一家火锅店坐下,一边吃一边聊。 “现在创业的风险太大,你为什么不去研究所呢?要实在不想去事业单位,深蓝的待遇也很好呀。” 钱兴国试探着问。 “研究所毕竟是体制内,很多事由国家计划主导,深蓝……”谢贝迪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半天才叹着气说:“深蓝太大了,我这样的人短期内无用武之地,另外……我不想总被护在羽翼之下。” “有志气,可是开公司是一回事,市场又是另一回事,科技公司我不懂,但我知道十几年前旅游热的时候我着实赚了不少钱,我一股作气把旅行社铺向全国各大城市,整个投入1900万,可以说把我所有家底都扔进去了,结果把摊子铺得太大,一下子赶上了变化,破产当天我还发愣,怎么世界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不然也不至于干这个呀,我真有点儿后悔当初离开研究所……” 钱兴国说得很感伤,差一点儿没有掉下泪来。 江瑜然微张着嘴,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怔怔地看了谢贝迪一眼。 “不然……我这公司正好缺人手,钱大爷您过来帮忙?” 谢贝迪创业第一天的热情就被繁琐的手续给浇了一盆凉水,他说这话倒并不完全是出于同情。看书溂 钱兴国摆了摆手:“老了,脸面还是要的,我不能占你小家伙的便宜,吃饭钱还是有的,只不过既然你们搞水下机器人,我想推荐一个人行不行?” …… …… 望着对面那张熟悉的令人难以忘记的脸,关鹏的脸色显得有些灰暗,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轻轻压低了声音叹了一句。 “后生可畏。” 在接触钱兴国之后,这位最早从研究所辞职下海,而今天生活得又不是很如意的前辈在听说了自己的计划后硬是拉着他吃了一顿饭,又郑重地推荐了一位帮手时,谢贝迪还是觉得见见的好,反正也不需要太多时间。 老钱很有效率的一个电话把眼前这个人叫到了眼前。 火锅里的辣料还在翻腾着,桌面上早已是残羹剩饭。谢贝迪出于礼貌要再叫一点的时候,沉默着的关鹏说话了。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看看我的设计。” 谢贝迪一下子愣住了,这个人看上去比自己还着急呀,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不必要用来浪费的时间。于是江瑜然连忙结账,几个人上了一辆车奔着关鹏指示的位置驶去。 第177章 江瑜然辞职 关鹏带他们来的是一幢显得很陈旧的小楼,和很多八十年代留下来的职工楼没什么区别,楼门前斑驳的漆面都快掉干净的转椅和秋千上看,这里有着浓厚的上世纪末的生活气息。从狭窄逼仄的楼道穿过,进入一扇老式铁门里,不满60平的房间里到处陈列着资料书与实验用的工具,墙上挂着只有老一代工程师最喜欢的设计图纸,而最吸引眼球的是房间最宽敞处的工作台上放置着一架几乎已经快要完工的水下机器人,这架机器人的旁边放着两台已经落了灰尘的电脑,看得出这两台电脑是这个家里最贵的家用电器了。 谢贝迪仔细审视着这架水下机器人,这不是模型,不到一米见方的袖珍水下机器人除了做工有些粗糙外,与主流的框架式水下机器人设计思路几乎出奇一致地吻合,就在他即将表示出赞许的时候,关鹏缓缓地说。 “当年我考入研究所,满以为自己能够在这个领域脱颖而出的时候,是你父亲紧急叫停了试验,那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缺陷。科研不允许撞大运,更不允许这种拿着概率当盾牌的思想,我羞愧,于是我离职了。” 后面的话是钱兴国替他说出来的。 “他在大连的造船厂担任了二十年的工程师,但其间一直没放弃水下机器人的研究,因为手头的资料有限,便投入到袖珍水下机器人这一块,专利是拿到了,但一直没人买他的技术,我想着你们都对这个感兴趣,看看能不能碰出什么火花。” 谢贝迪有些沉默,眼前这个人他不认识,也没听过任何故事,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和自己父亲有着某些牵连的人不像是朋友,甚至有可能是竞争对手。自己尽管不想服从父亲的安排,但不代表非得找个对手来刺激自己的父亲。 一切说起来有些巧,如果不是自己办理工商执照遇到了些麻烦,也就不会遇到老钱,更不会来到这片老旧的小区,但这间充满发明家气息的老房子却隐隐地让他感觉有点兴奋。 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自己回国前曾与几名同学有过约定,这边资金一到位,那边的团队马上过来支援,但自己的团队显然过于年轻了一些,技术水平或许不错,但不熟悉国内的环境,工作起来难免会在磨合上产生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这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谢贝迪把目光投向江瑜然,狐疑地望着她。 江瑜然终于憋不住笑,扭过头去,偷偷地咧开小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谢贝迪懂了,这是又被江瑜然算计了,怪不得她今天一大早就跑来自己家送早餐,原来是早有预谋,说不定在自己回国前就做好打算了。 离开关鹏的住所时,谢贝迪表示会尽快给予回复,一路上他沉默的脸拉得老长,但江瑜然满不在乎地喋喋不休。 “关伯伯人不坏,他们过去的矛盾也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可能就是老一代人太爱钻牛角尖,不过他在造船厂工作那二十年工作成绩很突出,专利拿了好几个,到底也是个有才干的,考虑到你不熟悉国内环境,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 坐在车里一脸沉闷的谢贝迪在听过一遍又一遍的唠叨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他和我爸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瑜然挠了挠头,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说:“听说是一个大学里出来的同学,谢董事长比较幸运,得到了老所长的青睐,大一的时候就带出国参加专家观摩团,但是这个关伯伯就一直不怎么顺利,换了好几个工作的样子,在研究所工作的时间也不长,但看得出他是个很有韧劲的人。”看书溂 “很有韧劲儿为什么换了好几个工作,八十年代的工作不是那么好换的吧。” “哎呀,人和人想的不一样嘛,也许就是力气没使对地方呢。” “说正事儿呢,你认真一点儿。”谢贝迪不容置疑地说。 “好吧,我也是通过钱大爷老认识他的,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办错过事,走错过路,不过有些也不完全怪他,谁让那个时候的经济秩序并不稳定呢,国外资本趁机给华兴汽车挖坑,偏巧他就掉坑里了,所有的坏标签都贴在他的脸上了。影响最坏的一件事就是给北上重工的负责人行贿,不过在当时这种行为是很多企业默认的潜规则,只不过事情没办成,后来是自动化研究所拉了华兴汽车一把,离开华兴后他考进了研究所担任水下机器人的研究员,结果就是今天他说的,在关键问题上出了问题,那次海试……” 这一次江瑜然说得很仔细,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只是那些风闻的陈年旧事老钱没和她提,她自然也就不知道。 谢贝迪一边听着江瑜然的讲述,大脑的另一边在飞快的思考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宽大的落地窗已经拉起了床帘,但从里面透着的光能看得出来,家里的大灯都亮着,明显是在等自己回家。看了看指针已经走到十点多的表,谢贝迪轻声说:“谢谢。” “哎,别说谢呀,人家还等着你回信呢,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贝迪猛地扭过头去,瞪大了眼睛盯着江瑜然,对视了很久才缓缓地说:“江秘书,你是深蓝的董秘,还当不了我的家吧。” “什么你的,公司注册材料不是已经递交上去了嘛,名字挺不错的。” 谢贝迪不想和她咬字眼,强咽下一口气说:“那你当不了蓝景科技的家吧。” “那么请问谢董事长兼总经理谢贝迪同志,你是认为我的能力不足以当蓝景的家呢?还是因为我们太熟了不敢用我?” 谢贝迪本来已经微眯下去的眼睛再一次瞪得像铜铃一般,半晌才说出话来。 “你……不是开玩笑吧。” 江瑜然笑眯眯地说:“今早我已经把辞职信放在咱们谢董的案头了。” 第178章 久违的家宴 谢贝迪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但很快不以为然地说:“你觉得我爸会批?到时候说不得又是家里家外的劝。就算同意你辞职,你这么重要的岗位,又跳槽到竞争单位,保密协议加上各项审查,没半年你休想离开,到时候项目都拿下了,你还来干什么?” 江瑜然一脸不服气的样子,鼓着嘴说:“你凭什么以为你自己能脱离羽翼开创自己的事业,而我就不能?实话告诉你吧,那些审查材料我早就按照规章流程做好了,用不了一个星期就能审查完毕。” 说到这儿,江瑜然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不-要-低-估-我-的-专-业-水-平!” 这下谢贝迪彻底愣住了,他真的没想到这个从小和自己玩到大的……呃……算是青梅竹马吧。谢贝迪真没料到江瑜然有这么大的决心和勇气,甚至在自己回国前提前做好了布局,他有点儿知道眼前这个样子看起来和普通城市女孩儿没什么不同的儿时玩伴已经成长为一家大公司合格的董秘的原因了。 江瑜然看着谢贝迪有些惊愕的眼神,微微透着得意的笑,那样子仿佛在说,我能当你爸的半个家还当不了你的? 家里几乎全部的灯光都亮着,宽大的现代风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盘,一瓶精致的洋酒摆在桌子的正中央,谢贝迪记得清楚,那是他第一次得了奖学金时特意从国外买来寄给父亲的。 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只是忙,忙到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他记忆最深的一次就是自己正在一旁玩,爸爸突然就夺门而出,直到第二天天亮还没回来,当时妈妈没在家,那一晚谢贝迪又饿又怕,没关好的窗户被风吹得呼扇呼扇的,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打开冰箱,找到了一罐他那个年龄根本不可能打开的果酱。 第二天被发现时,谢贝迪爬在地板上睡得正香,身旁是一个摔碎的果酱罐子,直到上了初中谢贝迪还会害怕风吹窗子的声音。 父亲对自己即是纵容的也是严厉的,对喜欢拆开一切的谢贝迪他是极为包容的,如果别人家里的孩子拆了电视机那是注定要挨打的,在谢家,得到的却是包容与鼓励,只不过要是装不回去的话那也是要挨打的…… 另一方面父亲又是极其古板和严格的,他不允许谢贝迪选择与机器人不相干的专业,甚至在叛逆期,父子矛盾一度闹得很僵,直到谢贝迪决定出国前才有所缓和。 像今天这种摆酒的场面是从来没有过的,而且等到这么晚。 “回来啦,我来热菜。” 谢家有保姆,但这会儿冷蒙雨却拒绝了帮忙,一切亲力亲为,把冷掉的菜重新热上,就在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时,谢向明才迈着缓慢却不失稳重的步伐从书房走出来,稳稳地坐在象征长者的位子上。 一家三口很久没像今天这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谢贝迪有些拘谨,看着妈妈亲自为自己倒上的一杯酒,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许这预示着他长大了。 谢向明缓缓举起杯,他的眼神闪烁仿佛看到了很多这张桌子上看不到的东西,端着杯,许久才慢慢开口对着谢贝迪说:“你长大了。” 谢贝迪无言,他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自己的确有野心有抱负,而且已经开始起步,对着这个很早就把目光放在东南沿海的早期科学与生产力结合的开创者,他的心里是敬佩的,如今的时代是一个更加开放,联系更加紧密的,地球村已经不再是陌生名词的时代,他站在高崖之上,目光看得更远,也要飞得更高,不是他谢贝迪有多么了不起,而是他站在时代的巨擎之上,必然要做出的选择。 默默地碰杯,晶莹剔透的酒杯碰撞,那清脆的“玎玲”声仿佛并不只是单纯碰杯那么简单。 一杯酒下肚,严肃的气氛稍显缓和,谢向明放下杯,缓缓地问:“公司都注册好啦?” 谢贝迪慌张地说:“哦,材料已经递交上去了,幸好遇到了一位老前辈,在他的帮助下很顺利。” “老前辈?”谢向明疑惑地问。 “就是钱大爷,他现在好像在跑代办。” 谢向明缓缓点头,虽然对钱兴国的印象并不深,但的确算是老前辈了,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夹了一口菜,在嘴里慢慢咀嚼着,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跑代办太辛苦了吧,其实钱大哥这个人挺热情的,尤其是对研究所的老人儿。”冷蒙雨一边吃着菜一边说着。 “人生的路不像做数学题,方向错了还可以重新推理,人生的节点上一旦走错了路就无法回头了。” 谢向明平静地说,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故意说给儿子听的。 “可人生也并非只有一条路对吗?有时失败也是一种财富,毕竟钱再多早晚也不是自己的,不留遗憾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吧,至少钱大爷也是拼过的人。”谢贝迪说。 谢向明没有否认,转而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可以和我交流一下吗?放心,我只是想听听,不会干涉的。” 听了爸爸的话,谢贝迪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东南沿海虽好,可我还是打算把公司开在沈州,从经济角度考虑,这里的成本比较低,适合我们这种小公司,另一方面,这里也是全国三大智能产业基地之一,环境并不差,在深蓝这块招牌的影响下,业务开展起来难度也会小很多。” “你也考虑到了深蓝?”谢向明眼前一亮。 “这是基于市场的考虑,可不是基于您。”谢贝迪解释着,脸上闪过似笑非笑的模样。 “嗯,先前我还担心你太飘,一心奔着最发达地区,现在看来你考虑得很慎重。” “另外就是充实人才,我在国外的同学会有一部分回来支援,不过我也不打算什么都依靠他们,今天遇到了钱大爷才发现,国内还有一批老科研工作者的目光始终放在水下机器人这一块,今天我就见到了一个人,还看到了他的研究成果,我们蓝景科技并不打算做什么都一味的超前,还需要慎重与保守。有人说保守是贬义词,我不这么认为,毕竟真理往往再向前一步就是谬论,创新也不能胡来。” 听了儿子富有哲理的话,谢向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才是一个成熟的领导者考虑问题的方式,本来对儿子创业还有些担心的他现在心里有了几分底数,欣慰之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说的那个老一辈水下机器人专家是谁呀?我应该认识吧。” 谢贝迪没多想,脱口而出:“可能是吧,他在研究所任职过一段时间。” “研究所任职的?” 谢向明的些好奇,他一边在脑海里想着会是谁,一边慢慢地端起酒杯。 细细品味着儿子寄回来的洋酒,他的耳朵里忽然扎进去一个刺耳的名字。 “他叫关鹏,在船业集团工作过二十年。” “噗——” 一口未尽的酒突然喷了出来,再向儿子看去时,错愕、不解、狐疑与怒意,说不好哪一种情感先喷了出来…… 第179章 来自深蓝的竞争 风度!风度! 谢向明时刻提醒自己要注意风度,可再次看到那张熟悉却已经苍老下去的脸时,复杂的心情让他难掩脸上怪异的表情。 坐在对面的不止是关鹏,还有两位老熟人,钱兴国与蒋弛雨。 想到当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代,一种时光匆匆的苍茫感仍不免挂在了每一个在场人的脸上。 “谢……谢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家当初也不是仇人对不对……” 钱兴国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 谢贝迪坐在一旁,这种场合他插不进去话,而母亲则一脸平静,靠坐在咖啡椅上,端庄而从容。 蒋弛雨面带微笑,朝着谢向明开口说道:“新时代的发展总是需要新的力量,曾经的深蓝是新兴力量,如今需要更适合时代的组合方式,这一点b做得就不错,在人工智能的黄金时代,他们连接资本、创新企业和大型企业,实现‘官?产?研?资?创’沟通渠道,打造新型的混合所有制,使市场拥有更大的活力,促进科研成果的转化与落地,过去我们做一个项目可能要十年二十年,现在一两年就能出来,不得不说谢贝迪的着眼点非常准,这在年轻一代里是难能可贵的,当然也少不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引导。” 谢向明颇有感慨地说道:“没想到你对这个小公司也有兴趣。” “做我们这行的听见新技术会感兴趣这不是很正常嘛。”话音未落,蒋弛雨已经一脸平静地把目光落在冷蒙雨身上。 当年那个意志坚定,敢说敢做的姑娘如今一副端庄华贵的模样,他不由得想起了一段旧闻。深蓝初创之时,很多人在谢向明的感召下离开了研究所,但低待遇一直困扰着很多研究人员,一些人在熬过一段时间后又通过各种关系门路回到了研究机构,但马上他们就后悔了。当深蓝开始有效益的时候,谢向明不吝惜待遇,每个研究人员都解决了住房,还配了小轿车,一句话,只要有好成果就有好待遇。搞得研究所的同志们一个个又眼红又羡慕,时任所长的张思源甚至还委婉地提醒谢向明注意影响。 谢向明却理直气壮地反驳了回去:“搞公司就是让科研人员的社会地位与经济地位相匹配,没什么影响好注意的。” 理想与道德不能束缚住一个人的欲望,经济基础是保证智力持续输出的温床,这一点上谢向明看的很远,所以他也不吝惜把过去欠给妻子的统统补上。 看着一身高档裁剪的谢夫人端坐的样子,蒋弛雨已经很难把眼前的谢夫人和当年的冷蒙雨联系在一起了,不过并不妨碍他的风度。 “结合ass公司的智能技术,加上b的资本,在临港集团的引导下,多家研究机构的参与,蓝景科技初创之时便已经不再是一家普通的小型科技公司了,如此深厚的背景下,吸引来的资金将会是天文数字,我们做的不只是一款能销往海外的水下机器人,从科学角度上讲是技术的创新,从经济角度讲会引起同类型企业间新一轮的竞争高潮,带动更大的活力,更深层次的是响应国家一带一路实现国内外双循环的试点,也是进入了深化改革的前沿阵地,意义重大。” 谢贝迪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但没想这么深,听了这位当年参与过核潜研究的高级科研才人的讲述,他更深地理解了科学技术与市场、与国家之间的重要关系,似乎…… 自己玩大了! 谢向明对这些早已了然于心,听蒋弛雨这么说他并没有什么浮夸的表情,只是放下咖啡杯淡淡地问:“这么说你也想参与进来?” “就看贵公子愿不愿意给我一张聘书了。”蒋弛雨微笑着端起咖啡杯,慢慢地抿着。 坐在诸多重量级人物中间,尤其是在自己父亲的目光注视下,谢贝迪很难保持淡定,父亲愿意抽出时间来帮助自己初创,这是父子观念进一步接近的好信号,但眼前的气氛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很平和的谈话,为什么偏偏闻到一股火药味呢? 只见谢向明淡定地问:“仅仅是这些就能让你放弃现在的工作?我不认为这小子有这种魅力。” 蒋弛雨抿了一口咖啡,然后轻轻地说:“因为我也想尝试一种新的生活,何况这也是好事。” 场面冷了下来,一度没人说话,谢贝迪自诩能言会道,可在这种场合下似乎没有他发言的余地。 突然,关鹏抬起头,双目直视谢向明,他直言不讳地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也没再指望和你争什么,以你现在的地位,争也争不过,我来加入只是为了完成二十年前没完成的工作,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准备,今天我看到了机会。” 谢向明早已不似当年一般说话百无禁忌,连言谈举止也给人一种办大事的沉稳,可他今天偏偏摆出了一副小青年般的嘴脸,一脸不屑地扭过头去。 而关鹏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继续说着。 “做错事的总要付出代价,有人说我去造船拿了高工资,其实我只是拿着最普通的工资,工作之余我的全身心都投入到水下机器人的研究中,过去条件不好,一直没取得突破,但水下机器人的小型化恰好适合我,总算取得了一些成果,我愿意贡献出来,不是为了多少钱,只是为了弥补我的过错,二十年了,难道还有什么心结是解不开的吗?” 谢向明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一直滚动着,却说不出口,直到最后他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突然站起来说:“你们愿意就好,不过这个项目深蓝也看上了,如果你们觉得可以和深蓝竞争的话,那就放手去做,我静候开标的结果。”看书溂 说着谢向明就要往外走,刚拿起外套突然站起了,又补上了一句:“顺便告诉你们,深蓝的主要研究方向虽然不是水下机器人,但公司与研究所是一体的,别忘了,中国第一台水下机器人就是从这里走向大海的,你们抓紧时间吧!”说完,他看也不看坐在对面的老熟人,带着一股难以言表的自信大踏步走出咖啡厅。 第180章 小型化,智能化 谢贝迪瞠目结舌,他怎么也没想到结果是这样,满以为父亲只是替他考察一下合作伙伴,没想到却引来了深蓝这头大老虎,这可是他始料未及的,饶是他再有智计,这会儿也有些慌。 “到底是怎么回事?”?贝迪望着三个表情各异的老前辈质问道。 关鹏皱着苍老的眉头,终还是没正面回答,他想到过谢向明对他的态度,可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准备动真格的了,以深蓝的实力若要真加入竞标,几乎是没有胜算的。不过关鹏还是肯定地说:“时间真的不多了,办公场地来不及找的话就先在我家开始吧。” 不料蒋弛雨却站了出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说:“你家太小了,带上你的资料到我的研究室吧。” 谢贝迪眼前一亮,看着眼前这位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风度翩翩的前辈,他的淡定似乎给这个注定破灭的希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蒋弛雨是关鹏找来的,本来只是咨询他一些问题,没想到这位核潜功臣立马来了兴致,说什么也要插上一脚,哪怕不给待遇也行。 谢贝迪搞不清楚其中的状况,只是纳闷这些老前辈为什么干劲儿比他这个带头的还足。 “本来想着实在不行先去上海临时借用ass公司的场地,现在我们可以在这里开始了。” 蓝景科技公司虽然有地址,但装修和配齐设备需要大量时间,面对即将开始的竞标,蒋弛雨的研究室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宝贝。 望着一应俱全的研究设备和堆积如山的资料,似乎与深蓝的竞争不再那么没把握了。 “深蓝的主营业务虽然不是水下机器人,可是谢向明说得对,他的背后还站着沈州自动化研究所,那可是底蕴深厚的始祖级存在,不过时间对我们虽然不利,同样对他们也不利,毕竟我们的着眼点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方向上,而他们临时调整计划也不见得会比我们更完善。” 蒋弛雨同样信心十足。 与此同时,江道源正嗔怪着谢向明。 论起魄力,江道源自认不如谢向明,但对自家研究所的工作却如数家珍。 “我们现在手上的项目多得忙不过来,极地机器人、飞行机器人、纳米操作机器人、仿生结构智能微小机器人,哪一个都很重要,水下机器人那边正在配合蛟龙号项目改进载人潜水器的控制系统,时间紧任务急,我上哪儿给你抽调人手去?” “连孩子都能搞出来,你这么大个研究所就没信心?”谢向明有些不淡定了,不过这么多年来,他也就在这几位师兄级的人物面前露出当年的模样。 “现实一点吧我的谢董,你agv卖得那么好,干嘛非得和儿子竞标啊?别人都恨不得推一把,你倒好成了对立面了,你说有你这么当爸的吗?” “这和父子没关系,长期以来我们的项目都围绕国家计划走,市场化越来越不灵活,agv卖得再好,随着技术的进步,早晚会变成孩子玩具一样的东西,深蓝需要开发新领域。而且蒋弛雨说得不错,如今跟不上一带一路的企业就没有多少活力了,早晚被淘汰,这是个好机会。” 江道源有些为难道:“我也知道是个好机会,可不能什么都让咱们给吃了吧,放眼全国,如今研究机器人的单位可太多了,再也不是当年一家独大的局面了,你突然想增加研究项目,主观上咱们意识晚了,客观上也不现实,研究所的主攻方向是大型远洋水下机器人,还有深海着陆器、深渊着陆器、自走式海缆埋设机等等,袖珍水下机器人的计划一开始就没给咱们,何况我听说ass公司可不简单,那个团队当年能从破产中重生,靠的就是手中的核心技术,就算机器设备过关,人工智能这一块我们并不占优势。” 面对江道源的质疑,谢向明没有立刻反驳,皱着眉头思考,江道源说的这些很有道理,大多数都是客观事实。他甚至有些懊悔当时为什么不经深思熟虑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江道源突然微笑着说,“至少给未来的研究方向打个基础,另外给你们家小子加加压,如果连这么大的压力都抗得住,那他的未来不可限量呀。” “你同意啦?”谢向明有些意外,这么容易同意的话刚才为什么还要和自己说那么一大堆话。 “基本同意,不过还是没人手。” “……” 谢向明刚提起来的气又压了下去,等于没说。 “你可以向大师兄求救嘛。” 不到万不得已,谢向明是不会向张思源求援的,可他认为现在就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 …… “你要和黑省国际研究院打擂台?” 电话里,张思源吃了一惊。 “不是黑省研究院,而是蓝景科技有限公司。” 张思源显然没听过这个陌生的名字,追问了一句:“这是我们国内的公司吗?难道有外国资本的支持?” “是一家新公司,目前只是国内的私募资金加上ass公司背后的资本,投资规模不大,项目只有目前一个。” “哦?一家新公司也值得你谢董这么紧张?”张思源很是诧异。 “虽然是新公司,我对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可熟悉得很。” “是谁?” “我们家的小谢董事长呗。”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息,仿佛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赞叹,半晌才传来张思源忍俊不禁的笑声,言语里还颇有些戏谑:“父子打擂台?” 谢向明一声叹息,他当时头脑确实有点热了,不过和江道源商量了一番后还是觉得这个决定很正确。自己这些年越来越像个企业家了,工作重心也大都放在企业运营上,过度关注利润,毕竟上上下下好几万人要吃饭,机器人出海做得也很成功,尤其是agv,水下机器人这个领域的关注度确实不够。如今从儿子这边看到了这个项目的巨大潜力,谢向明甚至有些懊悔自己的学识水平不够,他继承老师的更多的是脚踏实地和锐意进取精神,但在战略眼光上张思源则比他高了一大头。 翻开几年前的文件,张思源早就提出了水下机器人小型化甚至袖珍化,但大家似乎更执着于大型化、远洋化,更多关注的是潜深,总要争个世界第一。事实上世界第一只是技术基础,并不一定代表实用化。 小型化的水下机器人成本更低,更适合运输和民用,但小型化不代表低技术,甚至更高,比如:智能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