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权宦》 第一章 当朝九千岁 丙申年六月十三,咸阳城内 是夜,皇城地牢审讯间,正传出阵阵哀嚎,鬼哭狼嚎,鲜血碎肉四处飞溅,木架子上各式各样的刑具泛着阵阵寒光。 牢门闪出一个红衣身影,她的玉鞋踏在玉阶上,一下又一下,如雨滴般,在阴湿昏暗的地牢,更觉幽怖。 完全无视被五花大绑在木柱上浑身染血哀嚎阵阵的男人,她迈着慵懒的步调,绕至审讯桌后,娇声在主审官耳边呢喃道:“九千岁,您吓着本宫了,虽说陆侍郎不听调教,活剐了实在残忍,本宫这要好几天吃不下饭呢。” 男人将手上把玩的一方汝窑青花瓷杯置在面前的案牍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怎么?公主殿下舍不得了?” “讨厌。”美人嗔骂一声:“一个小小侍郎我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左右杀了也就罢了。” 谢必安轻笑,掐着美人儿细腰一个飞旋,天旋地转间,她醉玉颓山般躺在了他的怀中,他狠心对着她的娇唇咬下去:“不许你想着他,听到了吗?”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窝在他宽广的怀里,闻言咯咯笑道:“千岁大人,您知道民间怎么说我俩吗?” 谢必安抿紧了唇,只是伸手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她饱满娇嫩的耳垂。 秦章仪笑道:“老百姓说,兰章公主和九千岁大人,一个杀人如麻,阴狠暴戾,一个祸国殃民,用费奢靡,二人狼狈为奸,祸害朝纲,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祸害呢。” 谢必安不语,可秦章仪分明感到他摩挲耳垂的手劲骤然加大。 秦章仪幽幽叹了一口气:“千岁,百姓知道什么呢?” “大厦倾颓,咱俩也不是过悬崖边上两个箍着栅栏的小铁锁儿,一阵风来,也就都万劫不复了。” 她微微一歪头,看见他胸前朝服上重工刺绣的貔貅,张牙舞爪好不威风,不禁轻笑,文武百官,王公贵族,而今哪个不巴结着眼前这人,便是收礼收得府里的金银也堆积如山了吧。 她恍然间出了神,只觉得那朝服晃眼极了。 下一秒,谢必安恶狠狠道:“你在看谁?那个血淋淋的男人吗?” 秦章仪惊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她默默摇摇头,只是轻轻凑上他的唇…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侍女抖着声音屏风外道:“禀告公主,千户大人,三公主来了。” 谢必安低吼着:“不见!” “哎。”秦章仪拦着他,气喘吁吁:“这次要不是老三,怕就是我去长鸮和亲了,不日就要启程,怎么说也得见上一见。” 如今男人在兴头儿上,才不管这些,扣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压向自己的唇:“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星云流转,轻云蔽月,月亮西移,不知唇齿交缠了多久,眼见谢必安靠在椅背上,眼眸轻阖,长如鸦羽的睫毛细细密密铺在眼睫上,像是睡熟了,秦章仪这才披上他的外套,轻手轻脚的下了椅子。 绕过木架子上昏死的陆侍郎,出了审讯厅,红河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公主,三公主还在殿外跪着。” 秦章仪默默深吸一口气,扶着红河的手道:“出去看看。” 快步走出去,夜风阵阵,跪在地牢外的身影瘦小羸弱,身上黑衣猎猎作响,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她轻叹了一口气,走近道:“好姐姐,跪什么呢?咱们都是姊妹,哪有姐姐跪我的道理。” 秦青阳抬起头,露出和她七分像的容貌,眼底一片冰凉鄙夷:“我可不如妹妹,好妹妹,和太监睡觉的滋味如何?” 身后红河倒吸一口凉气,秦章仪一愣,转而笑道:“还不错。”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青阳被她毫不在意的态度激怒,唇边渗出一丝冷笑道:“你还真是随了你母亲,天生放荡,什么三尸五鬼都能往床上勾!亏你还是一国公主。” 秦章仪不以为意,只是轻笑道:“生逢乱世,所求不过活着罢了,姐姐倒是要气节,可如今去蛮夷之地和亲的又是谁呢?” “你!” 秦青阳一口气上不来,气闷已极,似是不敢相信一向明媚的她这般同自己说话,道:“那也比委身太监要强!你为了逃避蛮夷求亲,竟求了谢千户,倒还真是聪慧。” “不聪慧还怎么活命呢?”她这般说着,将身上的外套略往上拢了拢,当真是毫不在意。 秦青阳又气又羞,忽的手指一伸,指着满宫上下的白绫白锻,瞪着她道:“父皇殡天不过一旬,你们就在宫里这般勾结,不怕夜半父皇来找你们吗?况且父皇生前最疼爱你,如今你就是这般给父皇守孝的吗?” “找我?”秦章仪冷哼一声,妩媚的凤眸如今尽是冷然:“他尽管来好了,我也正想问问,他这个皇帝怎么做的,八王之乱,皇子大臣在朝堂上斗个你死我活,朝局动荡,后又丢了理都,被番邦打的节节败退,现在竟要用和亲来稳定朝纲,他倒好,一死了之,而今一国无君,要不是谢必安力挽狂澜,现在,哪里还有你三公主在这里陈词的机会。” 此话一出,眼见着秦青阳一噎,嘴唇翕动颤抖着,梗着脖子似乎还要辩驳,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她一敛眉,笑道:“姐姐今儿来,所求为何?” “怕不只是来指责唾骂我的吧。” “这…”不知想到了什么,秦青阳那张义愤填膺又倔强的脸庞忽的柔软下去,展现出一丝小女儿家独有的娇羞之态,她别开脸,因着刚才口不择言,说了那番过分的话,如今再开口便羞赧生硬了几分:“怎么说我俩以前也好过一场,今儿这局面咱们都心知肚明,是我替你去和亲,这辈子你欠我这一遭儿,我别的不说,不会说,也不想说,只希望我离开后,你看在顾云阔是你未婚夫的情面上,对他好些,别让谢必安明里暗里害他。”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眉毛忽的一挑,还没说话,身后的红河就冷冷道:“如今兰章公主的未婚夫是越骑校尉魏长青,可不是什么骁羽营统领顾云阔顾大人,三公主切勿失言。” 秦青阳心头一跳,抬头看主仆二人俱是眉眼冷冽如霜,像极了修罗殿居高临下凶神恶煞的罗刹,心下瞬间了然,骤然低下头,惊惧慌乱道:“是我失言了,是我失言了。” 秦章仪冷脸听了这番话,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小小身影,冷冷吐出一句:“我会的,你回去吧。” 说罢不待秦青阳反应,丝毫不停留,转身又进了地牢。 秦青阳愣怔在原地,注视着她红衣蹁跹的背影在视线中缓缓消失,不明所以。 而今秦章仪是谢必安的人,自己自然是不敢多问的。 但她一向了解秦章仪为人,答应的事她素来会做到,可也不敢相信,秦章仪就这样轻飘飘答应自己这略显过分的请求,这般左右想着,揣着满腹疑心,她也只好忍着膝盖上尖锐的疼痛,惴惴不安,七上八下的回了宫。 第二章 宦宠 三更鼓敲响,更漏声声催,在初历新丧偌大的寂静如死城的咸阳宫,更显幽深惧怖,外面几只夜枭长鸣凄厉,秦章仪快步拐进地牢,红河轻道:“三公主这是做什么?自己和母妃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顾大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秦章仪缄默,地牢黯淡的烛光透过栅栏映在她绝色的脸上,只觉得晦暗不明,似是她如今的态度,不阴不阳,不明不暗,直教人捉摸不透。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虽是炎炎夏日,晚间夜风依旧冷冽,在外站了半盏茶的功夫,便通身发寒。她只道:“你去吧,一会儿九千岁醒了不见我,只怕又要发脾气了。” 她闪身进了内间,全然没看见身后的红河狠狠咬着牙,眼底尽是心疼。 先帝在世时,被捧在手心疼爱的兰章公主,如今竟要委身一介阉党才能苟且活命,他若是九泉下有知,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被太监霸占,定后悔把谢必安这只阉狗一手提拔到如今这个地位。 绕进内间,却见谢必安身披月牙白缎面锦袍,一头墨发随意散落肩后,正端坐在黄梨木书桌前批阅奏折,暗黄烛光下,纤白的手指如上好的羊脂玉,他通身泛着淡淡的光华,像一幅美轮美奂的古画,眉眼间哪里有半分疲倦之色。 秦章仪眉心狠狠一抖,正巧谢必安听见门口的动静抬眼看向她。 “回来了?” 他只抬眼看了她一眼,便继续低头用朱笔在烫金暗红奏章上批阅,似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秦章仪全身不受控制的剧烈一抖,没正面回答,反而不由分说走过去,像只猫似的强硬蹭进谢必安的怀里:“千岁大人,外面好冷,你摸摸本宫的手,冻得冰凉。” 这样说着,她攀上男人的脖颈,双手置于谢必安脖颈间,双手感受着他灼人的体温。 倚靠在他的胸膛,她暗自腹诽,怪道被阉了,体力这么好,竟还能爬起来批奏章,定要好好冰他一冰。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被她这么一闹,没法批阅奏章,便放下朱笔,把她两只细嫩如白鸽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口取暖:“这样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不似寻常男子般低沉,反而带些别样的柔情磁性,秦章仪贴在他胸口,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温顺的也顺着他的话往下道:“暖和多了,还是千岁大人宠本宫多些。”却是丝毫不提刚才出去见秦青阳的事。 她不提,谢必安也忍着不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先开口。 想来今儿陆侍郎被千刀万剐,就是在朝堂上参兰章公主用度奢靡,一日千金的缘故,若是让这人知道顾云阔的事,必定如秦青阳所说,定会明里暗里整治整个顾氏。 这般想着,秦章仪暗地里扶额,不过是个死太监,他这般占着自己又有什么用呢?还看的这么紧。 默了半晌,谢必安伸手轻轻揉捻她的耳垂,淡淡道:“夜深了,明儿是师父的八十大寿,届时文武百官都会到场贺寿,早起不说,怕是还要累上一天,我让丫鬟送公主回去。” 两个人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这么长时间他却从不和自己同床共枕,即便有时两人闹到深夜,他依旧坚持让宫人将自己送回自己宫内,几百个夜晚,无一例外,不用想也知道为何。 他决定的事向来不会更改,秦章仪偏偏故意抓着他胸前衣领哼哼唧唧撒娇道:“不要,母后没有了,父皇也没有了,我害怕,我怕极了,我想和千岁大人待在一起,我想一会儿和千岁大人一起回听政殿。” 谢必安无情握着她白皙羊脂膏玉般的皓腕将她的手扯下:“公主不要任性,这不合规矩。” 此话一出,秦章仪几乎要讥笑出声,他们二人还有什么事没干?如今说这等事不合规矩,真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她撇撇嘴:“都怨千岁大人,你如今身处高位,万人之上,文武百官自然处处巴着你,按着规矩,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过寿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能得百官贺寿,还不是看朱公公的徒弟是你,众臣不得不给您这个面子,这才得了这么大的排场,害得本宫也要去给朱公公贺寿,明儿折腾一天。” 谢必安轻笑一声,忽的凑在秦章仪耳边道:“臣今日若爬不上这位置,又怎么能爬上公主的凤床呢?” 他的热气喷洒在美人儿的脖颈间,秦章仪顿时汗毛倒竖,心头一阵恶寒,不动声色的坐直身子,装作好奇的指着桌上散落的明黄绢纸道:“这便是今年恩科前三甲的试卷吗?” 谢必安点点头,忽的抿紧嘴唇,食指指节在其中一份上敲了敲,淡淡吐出八个字:“针砭时弊,字字珠玑。” 秦章仪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去,却见这份试卷的署名为陆寿昌,回想了一阵,蹙眉问道:“此人不是士族子弟,怕是寒门出身?” “确是一介布衣,不过后日放榜,此人便是今年的状元郎,算是登云踏月,一朝上青天了。” 觑着眼前这人蹙紧眉头,脸上似笑非笑,秦章仪不动声色挑挑眉,暗暗咂摸出他怕是对这状元郎有些不满。 大致扫过试卷,却见满篇激昂慷慨,评论国政,当真是言辞狠厉,毫不留情,怪道谢必安不喜,上位者中,能有几人喜欢这话? 这陆寿昌还真是不怕死,敢这般答卷,好在是遇到谢必安,若是那帮老古董,他怕是一条小命都保不住,何谈一朝状元郎呢? 这般想着,她的纤纤玉指在他光洁的下巴上点点,慵声笑道:“朝廷历来有给恩科前三甲赐婚的传统,这人才识是有了,容貌若是不差,给本公主做个面首也不错,来日我和他生一窝小状元。”这般说着,她恶趣味的晃晃谢必安:“千岁大人以为如何?”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谢必安嘴角一扯,说道:“公主圣明,未来公主若真的和他儿女成群,您的女儿,臣会把她卖进花满楼,让天下人都尝尝她的滋味儿,若是位小公子…” 谢必安话没说完,秦章仪就抢过接着道:“若是个小公子,千岁大人就把他变成和您一样的人。”话音未落,她一脸挑衅的望进谢必安眼底:“千岁大人是这样想的吗?” 谢必安不语,二人无声对峙半晌,秦章仪忽的“噗嗤”一声笑道:“我说的玩笑话,您不会当真了吧?” 谢必安盯着她,依旧不语。 她许是觉得无聊,双臂环上谢必安的脖子撒娇道:“我累了,你抱我回去。” 第三章 遗腹子? —— 刚出凌烟阁,身边的小夏子就凑到跟前:“爷?” 谢必安凌厉风流的眼尾向身后一挑:“兰章公主,盯紧了。” “是,爷,那…”小夏子似有些左右为难:“明日?” 谢必安抚平一路抱秦章仪过来弄皱的黑袍,直往前走:“一切照旧。” 大行皇帝秦昭帝将笄之年登基,喜寿之年驾崩,在位统治五十余年,身边大太监朱公公便伺候了五十余年。 今儿是他八十寿诞,先帝在世时赐予他的宅子如今张灯结彩,披红戴绿,一大早贺寿的官员络绎不绝,便是五位辅政大臣不时也会光顾。秦章仪五更天便坐在菱花镜前梳妆打扮,头上倭堕髻,事事四五通,烨然若神人,红河捧着一匣子南海东珠道:“这是谢千户一大早谴人送来的,阖宫的娘娘公主都没得多少,大半都赏给公主了。” 秦章仪放下掐丝珐琅青黛,斜睨一眼,那红木匣子里的东珠颗颗珠圆玉润,色泽温润,璀璨夺目,倒有鸽子蛋那么大,看着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她懒懒道:“放下吧,差人做成念珠倒是不错。”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话音没落,只听小女侍通传:“尚寝局姑姑来了。” 红河皱眉道:“这倒是奇了,以前萼贵妃娘娘协管六宫时,每日的档案都是小彤史来报,陛下驾崩后自然没了这档子事,今儿怎么大姑姑亲自来了。” “怕是出了什么事,不然她不能这一大早就赶过来,还挑这么个大日子。”秦章仪扶着红河的手起身:“出去看看。” 刚一出内殿,只见刘姑姑隐秘又吃惊的跪在自己脚边,悄声道:“公主,三更天时慈风宫小太监来报,陈美人有孕,已然两个月了。” 秦章仪眼睛骤然睁大,似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刘姑姑拿出档案翻了几页递给秦章仪:“尚寝局有档在册,日子对得上,陈美人,确怀上了先帝的遗腹子。” 接过来细细看了半晌,秦章仪把档案扔在一边冷笑道:“她这孩子来的还真是时候,倒免了她的殉葬之责。” “那…现在如何是好呢?”刘姑姑试探问道。 “还能怎么办?既然有孕那便好好将养着吧。”她走到一边,斜倚在贵妃榻上,眯眼细细思忖道:“本宫记得陈美人和陈贵妃身出同族,既然陈美人有孕,那便托付给陈贵妃照应,他们姐妹一处,自然比旁人更贴心周到些。” 刘姑姑一听这话,身子一抖,那张惊恐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愕然,她僵在了原地,半晌才点头称是,连身告退。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出了宫门才伸手拭去鬓发前的冷汗,暗道不愧是兰章公主,有这样的心计,若是许个钟鸣鼎食之家,那也是个青史留名的女子,可惜国家破败,如今委身…… 秦章仪重新坐回菱花镜前,镜中人明媚皓齿,珠翠叮当,一如秦国神女江上连年氤氲的薄雾,烟雨朦胧,轻盈如雪。 红河忍不住夸道:“难怪那些文官写出那么多夸赞公主美貌的诗句天下传唱,照奴婢说,天下百般诗句,在公主容颜前,也就尽了。” 秦章仪抚了一下鬓边垂下的黑玉流苏,讥笑道:“是了,这张脸,天下人都想占为己有,这幅身子,天下人都想埋于身下鞭笞,太监也不例外。” 这话一出,满宫伺候的宫人神色纷纷一滞,如今兰章公主和谢千户的事传的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公主这个人,名声算是尽数毁灭。 红河心疼不已:“公主…” 秦章仪却起身淡淡道:“九千岁怕是快来接本宫了,快些在宫门侯着吧。” 果然不多久,宫车辘辘,四匹通身漆黑的骏马灭景追风,停于凌烟阁前,秦章仪踩着小太监的背上了马车。 刚一上去,只见谢必安今儿穿了一身暗红色飞鹤官服,玉冠高束墨发散落肩后,端坐青玉案前,不像个中常侍,倒像个傲骨寒梅的权臣。 秦章仪明媚一笑,叫了一声:“九千岁。”便衔起一旁青玉盘里鲜艳欲滴的樱桃,蛇行至他身前,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眼眸一暗,薄唇轻凑上去,将樱桃连同她的嘴唇一同噙入口中。口齿交缠间,不知多久才连绵不断的分开,两人俱是面色绯红,气喘吁吁,嘴唇娇嫩欲滴,泛着水光。 谢必安将樱桃核从口中拿出,笑问道:“听说公主将陈美人交给陈贵妃照料了?” 秦章仪用手指拭去谢必安唇边涎液,娇笑道:“千户大人消息果然灵通,不过这事儿蹊跷,还得查查档案和背后之人,可不能让有心之人混淆了皇家血脉。” 谢必安点点头,伸手摩挲美人儿头上那柄牛骨簪子,夸赞道:“兰章公主不愧最得先帝宠爱的女儿,果真聪明伶俐,兰质蕙心,看来臣当日把管理后宫之权交给公主算是对了。” “你素知陈氏两姐妹虽同出一族,但向来不睦,贵妃承宠多年却膝下无子,如今由陈氏贵妃照料陈美人,一来龙子若有恙,陈贵妃逃不了干系,这便保全了陈美人腹中胎儿,二来她们二人不睦,陈贵妃不会让陈美人活着,未来必定是去母留子的局面,又助你铲除了陈美人,三来,若是个皇子,未来又不知掀起什么风浪,所以这也是交给门第逐渐没落的陈贵妃的原因之一吧。” 秦章仪“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朱公公这老家伙,父皇活着就有人上赶着巴结,众星捧月似的,父皇驾崩他又得了京城地段最好的宅子,我瞧着他比父皇还受用呢。” 谢必安知她有心岔开话题,也不点破,骨节分明的手在她身上游离,也顺着她的话道:“公主今儿这条裙子倒是好看,衬得公主欺霜赛雪,天人之姿。” 秦章仪眼珠儿一转儿,也笑道:“是谢千户眼光好,这套缎织掐花对襟外裳还是上次谢千户送来的,阖宫独一份,便是连萼娘娘也没有呢。” 谢必安蓦地眼神一冷,不阴不阳道:“是吗?” 接着冷不丁道:“越骑校尉魏长青今日也会到场,公主的这位未婚夫还真是骁勇善战,前日在京郊马场活虏了一伙儿马贼,不日怕是又要晋升了。“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听到这个名字,秦章仪明显一愣,默了一晌,她又笑道:“那还真是好事呢,朝廷又多了一位造福百姓的少年将军。” 谢必安胸膛起伏了一瞬,又接着道:“不错,不枉公主年少时在先帝面前哭着闹着要退掉顾家婚约转而和魏家结亲,现在看来公主还真是好眼光。” 眼见秦章仪面色一滞,又要开口说些什么,谢必安又补充了一句:“臣彼时跟在朱师父身后伺候皇上,公主跪在奉先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皇上,这些臣可是看的真真的。” 秦章仪到嘴边的话一噎,这便是连狡辩的路都被堵死了。 两人在闭塞的马车里默了默,秦章仪舔舔干涸的嘴唇,突然开口道:“我口渴,千岁喂我吃樱桃好不好?” 第四章 状元郎 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玉盘里的颗颗饱满欲滴的樱桃,谢必安眸光瞬间一暗……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近日,咸阳城热闹非凡,因着今年恩科,四海各地学子云集,纷纷来此应试,明日便是放榜之期,此刻街上便都热闹起来,有的茶楼甚至已经下赌注看谁是今年的状元郎。 街上车水马龙,饶是万人之上的九千岁,此刻隐秘出宫,也被堵在了大街上。 耳闻得街边茶铺有一伙人下注此次的前三甲都有谁,隐隐听着,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名字。 户部侍郎家的嫡子萧政通,兵部尚书家庶出的三公子刘勋,和骠骑大将军的侄子陆凡林。 秦章仪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却迟迟未闻陆寿昌的名字,便轻叹一声,暗想寒门难出贵子,即便是他挺过了童生试,乡试,会试,人们也不信他能通过最后一关扶摇直上。 这般想着,她叫了一声:“红河?” 红河撩开帘子,看见公主肿胀的嘴唇和脖颈下若隐若现的红痕,目光顿时变得怪异。 秦章仪只当没看见,吩咐道:“拿一万两黄金,下注陆寿昌是丙申年恩科的状元郎。” 红河悄看了一眼谢必安,见他面色无异,这才点头称是。 回来的时候,红河道:“公主,我看下赌注那处地方是有陆寿昌这个名字,不过下注的人寥寥无几,只有一个。”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哦?”秦章仪来了兴趣:“这年头还有这样慧眼如炬的人吗?” 红河“喏”了一声,指指窗外:“就是那个人,他给陆寿昌下的注,钱少得可怜,只有一个银元,人家差点不收。” 秦章仪玉指挑起天青色窗帷往外看去,只见那人身材颀长,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布衣套在身上松松垮垮,长发未挽起,随意用布条缠起来垂于肩后,转过来才觉那张脸十分文气俊美,就是面色口唇泛白,想来气色暗淡。 眼看他大步流星就要穿过马车走过去,秦章仪鬼使神差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被吓了一跳,一抬头才看见马车里有个宛若神仙妃子的姑娘,脸一红,结结巴巴道:“陆…陆寿昌。” 秦章仪脸一黑,颇有些无语无奈,默了半晌才问道:“你…你给自己下注?” 这人一愣,缓缓看着她道:“犯法吗?” “这个…”秦章仪放下帘子:“祝你成功。” 前面道路疏通,话音刚落马车便疾驰而去。谢必安手捧一本书看得入神,秦章仪斜睨了他一眼,懒懒道:“谢千户还真是选对人了。” 谢必安于书中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便又继续低下头看书。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不多时,只听小夏子在外道:“朱公公府到。” 小黄门唱喏声轰轰烈烈响起:“谢千户,十三公主到!” 二人甫一下车,只见乌央乌央的官员世家公子一股脑儿全围在谢必安身边行礼寒暄,其中不乏王公贵族,甚至有秦章仪的兄弟姐妹们,如今王室式微,权臣当道,倒要为君的去争相谄媚做臣子的。 秦章仪还真在不远处一眼捕捉到了魏长青,多事之秋瞬息万变,二人似乎有一万年没有见过面,隔着茫茫人海对视,只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那么多事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如今想来竟是再也回不去了。 魏长青身边一个穿粉红衣裙的女子拉拉他的衣角,悄声道:“长青哥哥…” 魏长青这才像回了神似的,别开眼对粉衣女子轻声道:“走吧。” 那粉色衣裙的女子秦章仪是认识的,京兆府尹家的嫡女,傅含,她的父亲与魏长青的父亲是出生入死的结拜兄弟,二人从小就要好,算是一对青梅竹马。 她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不动声色扯扯嘴角,自己如今坏了名声,都有人敢明打明的抢人了。 “哎呦,哎呦,我看是谁来了…”人群中走出位颤颤巍巍,鸡皮鹤发的老人,谢必安赶紧迎上去扶着他毕恭毕敬喊了一声:“师父。” 朱公公扶着他的手,年岁已高的他嘴里没了牙,说话有些费劲:“你,好小子…”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小…小十三呢?” 秦章仪上去挽着他的手臂,撒娇道:“公公,有日子没见您了,十三很想念您呢。” 朱公公不住点头:“好哇好哇,今儿五位辅政大臣都到了,皇子们公主们也来了,你们也到了,咱们进去叙话。” 说到辅政大臣时,秦章仪明显感觉朱公公狠狠捏了捏她的手心,再一抬眼,却见谢必安也看向她。 秦章仪心头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明明是觥筹交错的场景,她偏偏看出危机四伏,刀光剑影。 不安的环视四周,却丝毫不见异常。越不见异样,越说明事出有鬼,她心里就更加怯怯,这样想着,她不动声色的暗暗挨近了谢必安,自己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筹码,谢必安可不是,跟着他至少能留一条命在。 谢必安看出她的心思,低低哂笑一声,兰章公主是比其他女人要聪明些。 二人互动被不远处的魏长青尽数收入眼底,他不受控的咬紧牙关,攥紧拳头,骨节挤压出阵阵脆响。十三岁就跟在自己身后跑的小姑娘,如今竟和一介中常侍如此厮磨狎昵,还闹得满城风雨,在如今这般场合竟连人都不避了! 身为自己的未婚妻,竟做出如此放荡之事,这是明着没把魏家放在眼里,明明白白的打魏家的脸! 傅含偷偷睨着魏长青,眼见他脸色铁青,头上青筋暴起,下一秒就要冲过去和谁算账似的,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借着宽大的衣袖在下面柔柔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娇声道:“长青哥哥,宴席要开始了,咱们找个地方落座吧,干站在这里做什么。”傅含轻柔的嗓音来来回回唤他,魏长青通身蓦地剧烈一抖,这才像是从着相中骤然抽离般,呆呆看着傅含,这才觉出自己刚才竟然不受控的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态。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他回过神,冷冷看向不远处那二人比肩而立的身影,默默甩开傅含的手,抬步走向一边:“是啊,宴席是该开始了。” 傅含被甩开手,眼眶一热,强忍着泪意悄然四下观望一番,不见有人注意这边便松了口气,自己虽然心悦魏长青,若是被人瞧见她这般谄媚,她和整个傅家怕是都要遭人耻笑。 朱宅大堂屏风后面,五位身着白鹤官服,胡须斑白的大臣走过来齐齐向坐在首位的谢必安行礼:“臣等见过谢千户。”端的是毕恭毕敬,丝毫不敢失态。 对秦章仪却是眼珠儿一转,十分不屑,别说行礼,饶是一个眼神都没给。 秦章仪施施然坐在次座上,对这样不屑的眼神浑然不在意,想来也是,一国公主,与太监厮混,名声尽毁,身居高位的辅政大臣们鄙夷不屑也是正常。 第五章 兵变 让她不解的是,谢必安倒是不依不饶了。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首辅大臣苏启公首先拱手道:“苏杭洪灾,几位巡抚联名上奏奏请朝廷…” “你们这些老臣真真是国家栋梁。”苏启公话没说完反被谢必安打断,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汝窑绯红茶杯里的雪顶含翠:“你们个个戎马半生为国操劳,现在身体都一日不如一日,眼神也是越发不好使了,连兰章公主都视而不见吗?” 五个老古董齐齐一愣,面面相觑半晌,交换了数道眼神,这才不情不愿的拱手下跪道:“臣等参见兰章公主。” 嘴上虽说如此,各个梗着脖子,定是不服气的。五人齐齐腹诽,如今谢必安这般护着兰章公主,想来京城的风言风语并非空穴来风,他们二人当真是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这兰章公主还真是随了已逝的昭仁皇后,放荡狐媚,便是个中常侍都不放过。 秦章仪妩媚的凤眼在谢必安脸上媚娆流转一圈儿,倩然笑道:“各位请起,兰章辈分浅,可担不起五位老臣这般大礼,不过今儿散了,还是得派太医给几位瞧瞧眼睛,毕竟几位还是朝廷栋梁,眼神儿不好可怎么办呢?” 话音一落,只见五位老古董齐齐黑了脸,在朝半生,竟被一个小辈,一介女流这般调侃,自然面子上挂不住。 秦章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看向谢必安,只见他眼尾一挑,满含戏谑,秦章仪也扔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就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那又如何? 苏启公脸黑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道:“苏杭几位巡抚联名上奏请求朝廷开放国库放粮赈灾。” 谢必安不疾不徐呷了口茶,朝秦章仪招招手,她当下了然,乖乖迈着猫步窝进谢必安怀里,场面狎昵轻佻又饱含诡异的香艳,谢必安思忖半晌这才缓缓道:“准奏。”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王室贵族或鄙夷或不可置信的目光骤然若道道冷箭射向秦章仪,她只将自己埋进谢必安胸口,视若无睹。 这些不屑嘲讽的巨大情绪也都在一瞬,须臾之后在场之人纷纷望天,亦装作无视之态,当朝九千岁,便是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这般,又有谁敢诟病置喙? 五位辅政大臣气的连连翻白眼,刚还说他们二人黑红不避,暗通款曲,如今明面上也不避人了吗?廉耻何在?皇室尊严何在! 怪道民间盛传兰章公主祸国殃民,淫乱放荡,如今看来,当真丝毫不假! 祸害,当真是祸害。 外面鼓声大作,又有太监尖锐嘹亮的唱喏声:“吉时已到,孝子贤孙拜寿高堂。” 朱公公无儿无女,按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一番儿是做徒儿的谢必安起身跪在软蒲垫上三叩九拜,秦章仪双手叠于胸前,好整以暇看着谢必安乖觉的一跪一起,谁承想谢必安拱手之势在空中滞了一瞬,竟转头对秦章仪道:“公主为君,我为臣,哪有君在臣子之后拜寿的,公主若是不介意,不若和臣一道为师父贺寿?” 秦国几百年来的规矩,能有资格给高寿老人拜寿的,只有丈夫和正妻二人,就是妾室,续弦也是不能够的。 谢必安此举,便是给她下套了。大庭广众之下,若她允了,便是承认自己和这死太监未来要结为夫妻,若是不允,他偏偏拿君臣之分说事,自己竟也无法拒绝。 满场目光再次如雨点般落在秦章仪身上,有一道憎恨至极的,射在自己身上跟刀子似的,不用猜都知道是魏长青的。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她试探着看向高位的朱公公,眼见自己刚看过去,这老东西就翻白眼,装作老糊涂的样子。 一个是如今权势滔天的徒儿,一个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公主,朱公公如今哪边都不站,算是个明智之举。 她又看向自己的兄弟姐妹们,除了秦青阳脸上挂着冷笑,其他人都一副无己无关的姿态,生怕波及自己。 她眸光微冷,暗道果真是无情帝王家,即便是这般窘境,也不见昔日的手足至亲来解围。 谢必安侧颜微沉,大有她今日不跪他便不依不饶之势。 眼看着是逃不过去,忽的耳边一凉,却是冷箭泛着寒光擦着鬓角一缕头发直直射向朱公公身后的大匾,箭首划破长空,狠狠钉进去,箭尾铮鸣不已。 一波激起千层浪,王宫贵胄们霎时四下逃散,本是喜气洋洋的朱府此刻尖叫声乱成一片。 一束束蔽日黑鸦般的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秦章仪一时慌了神,不等自己去找谢必安,他长臂一伸,先一步将自己捞过去护在他宽袍之后。 她顺势暗暗抓紧了他的衣袍,眼睛如鹰隼般紧紧盯着外堂,时刻准备着把这阉党推出去为自己挡箭。 谢必安抽出劲腰上缠着的软剑抵御四方来箭,察觉出秦章仪的心思,竟还有空侧过来微微一笑道:“公主最好盼着臣活着走出这里,否则今日死的就不止臣一人了。”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明媚一笑,攀上他的肩,柔媚道:“你要是死了我寻谁做夫君呢?” 朱公公早早被护送进了内间,五位辅政大臣也不见了踪影。 少顷,只闻兵刃相接摩擦尖锐的声响一阵接一阵,一列列御林军手持寒剑铁甲,将朱府上上下下瞬间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多时,几位紫衣玉冠的男人从军丛后踱步而出,不是首辅**又是谁? 将二人层层包围在中堂间后,苏启公及身后一众辅政大臣冷笑道:“尔等叛逆,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还不束手就擒。” 秦章仪冷哼一声,妩媚的凤眼灌满泠然,与谢必安比肩而立挑衅道:“本宫若是不呢?” 外堂的魏长青眸色灼灼,闻言几欲上前逼她就擒,她这般嘴硬执拗,怎能活着走出朱府! 辅政大臣王政仁直眉瞪眼,冷冷道:“公主为君,谢必安宵小为贼,今日公主若是识相,我等便是勤王救驾,若公主执意与此乱贼同谋,那休怪我等手下不留情。” 谢必安依旧神色淡淡,似乎眼前并非金戈铁马将他层层包围,恍若闲庭信步。他拈起秦章仪被箭射断的发丝,无不可惜的细细摩挲,轻笑道:“公主,臣已是死到临头,公主还要站在臣的阵营吗?” “少废话。”秦章仪夺走他手上软剑架于脖颈上,铿锵有力道:“你们今日若是杀了谢必安,我便同归于尽。” 第六章 逆转 “十三,你何时如此大义凛然了?”秦青阳冷然嗤笑道,“不是谁能让你活命你就跟谁吗?”她若不把亲姐姐推出去和亲,自己今日自然不会将她逼上绝路,她也断然走不到如今,如今孤家寡人,身边仅仅有个阉党护着她了,她不抓紧他可再没人能保她了。 她的同胞哥哥秦青景亦上前附和道:“我们兄妹二人夜以继日,筹划缜密,今日断不会让你等逃出生天,十三,你不若此刻杀了他,未来皇兄登基为帝,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如何?” “原来是四皇子殿下,”谢必安言语刻薄:“先帝爷在时便断言皇四子难成大器,竟不知四殿下今日真要反臣,恐怕皇城两万护卫兵今日都被调动来擒我了吧?” 秦章仪娇笑道:“千岁爷好大的面子,不过我这四皇兄今日若是顺利起事,父皇说不准都能高兴得活过来,毕竟谁人不知皇四子志大才疏,只是个眼高手低的半吊子呢?”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苏启公恨得咬牙切齿:“先帝爷糊涂,竟让兵权落入你这阉狗手中,否则这偌大的国家岂有你说话的份!距离咸阳城最近的雍州兵营也远在二百多里之外,他们今日就是长上翅膀也难赶来救你。” 话音未落,秦青景一挥手:“放箭!” “且慢。”谢必安慢慢悠悠坐在金丝楠的首位呷了口茶,又招招手让秦章仪坐他怀里。 “怎么?”苏启公道:“你可想好投降了?” 他从粉翠玉盘里拈起一粒葡萄细细剥开,喂怀中美人吃下,这才不疾不徐细细数道:“苏启公一家一百三十口人,王政仁一家六十五口人,还有背后的京兆尹步庆云一家五十三口,秦青景皇四子一家和他们的母妃陆贵妃,你们赌一把是我杀他们快,还是你们杀我快?” 王政仁眉心狠狠一跳,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章仪双臂环住谢必安的脖颈,咯咯笑道:“你还没弄明白啊?就这水平还是辅政大臣?你们说雍州距此二百多里不假,可若是提前进军出发呢?” 话音未落,一红袍将军带领数千精兵在外吼道:“千岁大人,属下已将乱贼府邸包围,您一声令下,属下便让其人头落地。” “谢必安,你别乱来!”苏启公气得脸色涨红:“你…我等朝廷肱股之臣,国之重器,一家老小岂容你说杀就杀,说斩就斩!” 谢必安专心致志低头剥葡萄,闻言头都不抬道:“你家十五房小妾才为你诞下唯一儿子,你只怕有多舍不得呢。”说罢忽的沉声道:“还不让你的人退下?”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局势顿时反转,一行人面露难色,强弱渐渐明晰,此刻身家性命都捏在谢必安手上,怕是不从也得从了。 死寂般的良久沉默后,秦青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退…退兵!” 红袍将军骤然冲进来将其以迅雷之势一网打尽,秦章仪纤纤玉指轻点谢必安鼻尖,娇笑道:“我就知道千岁大人一定不会让本宫出事。” 谢必安淡淡道:“公主可以把剑还给臣了吗?” 秦章仪递给他,面不改色:“差点忘了。” 秦青阳本无意起兵,只是远嫁长鸮实在辛苦,只想着若赌一把也未必会输,再幸运些或许还能与那人再续前缘,这才和兄长里外配合意图擒贼。 可那二人棋高一着,自己终究逃不出被加诸于身的枷锁,她眼如狼隼般盯着上位的秦章仪,却笑问道:“”按妹妹的手段又要怎么处置我呢?喂狗还是丢进军营?” “姐姐怎的说这般话。”秦章仪蹲在她身边,轻柔地为她细细拨去耳边碎发:“你可是不日就要去和亲的青阳公主,我怎么会伤害你呢?”她坏笑一声,凑在她耳边轻轻道:“你可是谢必安好不容易为我找的替死鬼,你死了岂不辜负他的一片心?” 大庭广众之下,大臣家眷们都睁大了眼,纷纷猜测九千岁会如何处置眼前乱贼,毕竟兰章公主没什么实权,充其量是谢千户的附庸,今天即便没了她一个公主,后宫还有那么多公主任君采撷,是以众人齐齐忽略了她。 谁知秦章仪却先一步站了出来,对秦青阳居高临下道:“好姐姐,我不杀你,可总不能一点惩罚都没有,否则也太便宜你了。”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想了半晌,她颇有些兴奋:“我要你亲手将秦青景人头斩下,否则…你宫里的母妃可要被丢进军营了哦,对了,听闻四皇兄的皇子妃美艳动人,军营艰苦,不知我这嫂嫂和她的一对儿女受不受得了呢?” 秦青阳嘴唇翕动半晌,抖着声音道:“那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也是你的皇兄,你就这般残忍?” 秦章仪眸光沉沉,一字一句问:“你杀,还是不杀?” 秦青阳不敢再看胞兄一眼,如今母妃,皇兄一家的命都捏在自己手上,杀了皇兄,便保全了母妃和嫂嫂的命,若是她先自行了断,以秦章仪如今的冷血无情,大抵他们家五条性命就没一个能留得住… 她从小到大一个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公主,何时经受这种事,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下,她吓得浑身颤抖,头上珠钗叮当响,众人神色戚戚,也纷纷为自己对兰章公主的轻视而沉默。 谢必安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微微笑道:“公主,天下人人皆骂微臣不是人,如今看来,公主更甚。” 秦章仪冷哼一声,似是全然不在意:“就是要百官知道,如今的当权者不是人,他们才不敢再这般造次。” 思忖再三,秦青阳终是拎起寒剑缓缓走向胞兄,秦青景吓得涕泗横流:“兰章,我的好妹妹,哥哥错了,哥哥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 秦章仪嫌弃的皱眉道:“当初姊妹们国子监一处读书时,就数老四最没出息,现在看来果真难成大器。” 谢必安好笑的捏捏她的琼鼻:“他都要死了你还嫌他没出息。”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外面一声血溅,随着宝剑落地,宫女们喊道:“青阳公主晕死了!” 谢必安淡淡道:“看好了,别让她死了。” 眼看昨日还一处议事的四皇子人头滚落,苏启公和王政仁一行人吓得脸色煞白。 第七章 中箭 秦章仪心满意足,正欲转身,却对上魏长青又惊又惧的眸色,他面色不善,拳头攥的指节发青,只怕是也想不到,曾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如今像恶鬼一样可怖。 谢必安将葡萄随意扔进玉盘,扫视一圈,淡淡问道:“弓弩手谁安排的?” 步庆云颤颤巍巍跪行至前道:“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谢必安又捻起秦章仪那缕断发,类似叹息的轻声道:“好容易养的这般好,就这么断了…步庆云,你还真是该死。” 秦章仪点点头,十分赞同:“千岁,您可要为我出这口气。”她面上愤懑不平,实则并不当一回事。不过一缕发丝,她倒未必放在眼里,不过谢必安愿意为自己出这口气,那她又何乐而不为? 谢必安将美人儿搂进怀里,淡然开口:“步庆云,扒了皮,再五马分尸,让他一家老小亲眼看看,背叛先帝和公主是什么下场。”转而又道:“苏启公,王政仁,押回地牢。” 眼看美人儿眸色中似有莫名的愁绪,他望魏长青的方向扫了一眼,只当没看见,眼眸轻垂道:“公主,该回去了,难道这里还有什么人让公主…流连忘返吗?” 秦章仪纤细上扬的眉头不动声色一挑,自然知道他在讽刺什么,便笑着在他胸口画圈圈撒娇道:“困了,千岁抱我回去。” 谢必安摇摇头,将破了一道的衣袖举至她面前:“今日怕是不行。”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微微皱眉,不知何时他的右臂被流箭擦伤,血竟也流了不少,因着官服暗红,倒也不大看得出来。 她“嘁”了一声,暗骂道:“你也是废物。” “本宫今日非让你抱呢?你当如何?” 谢必安捏捏她绵软的耳垂,扯出一抹笑:“公主之命岂敢不从。”他将美人儿抱入怀中,走起来倒是不见异样,只有额头点点冷汗被秦章仪瞧入眼底。 秦章仪别过眼,暗暗咒骂疼死你这狗贼! 将将要上马车之时,秦章仪看向下首低眉顺眼的傅含,佯装随口道:“对了,本公主还少一个伴读,傅家女明日进宫伴驾。”说罢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身后傅含腿一软,几欲栽倒在地。刚才种种尽收眼底,一个手足相残的女人岂是善类,今日惹上了兰章公主,进宫怕是少不了苦头吃。 同为女人她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可她已与太监狎混至此,又有何资格肖想魏长青。 纵然自己有一千个理由,可她是君,自己为臣,这…与晴天霹雳又有何异。 无助又绝望的看向魏长青,他亦报以苦笑。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马车上,谢必安掸掸衣上灰尘,冷然道:“公主拆散别人可真是一把好手。” 秦章仪强硬钻进他怀里,无不骄傲的扬扬下巴:“千岁猜猜傅家是否会记恨上魏家,本宫和你打赌,傅家一个月以内一定为傅家女寻个夫家,早早出嫁。” “怎的?”谢必安满含戏谑的望向她:“你这般做就是为了嫁给魏大人?” 秦章仪看向他眼底,笑道:“男未婚女未嫁,他亦是本公主未婚夫,我怎的不能嫁给魏长青吗?” 谢必安轻哼一声,出言讽刺道:“公主女中豪杰,你有什么不敢做的,不过公主敢嫁,魏家敢娶吗?” 秦章仪一噎,随即挑衅似的道:“本宫是兰章公主。” 谢必安扯扯嘴角,默默道:“臣是当朝九千岁。” 秦章仪脸一黑,默默窝在他的怀里没了言语。 他的眸光在她气闷的侧脸上宛转一圈,戏谑而又冰冷,顺势拿起看了一半的书便不再理会。 默了半晌,谢必安眼不离书,忽的问道:“臣今日若是死了,公主当真会同归于尽?”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闻言怔了怔,旋即言笑晏晏道:“可不,兰章在深宫里再没亲人了,只有千岁对本宫好,处处护着本宫,你若是死了,兰章就随千岁去了。” 谢必安这才直勾勾盯着她那张芙蓉面,眼睛迸射冷光:“真的?” 秦章仪点点头,诚恳道:“真的。” 假的,秦章仪频频扶额,当朝九千岁就问这么无趣的问题?纵然她被谢必安的人从头到尾监视着,压根不知道他早早从雍州调兵救驾,但以她对这人自私多疑的了解,他怎么会容忍自己生命受到一丝威胁。 今日但凡自己有一丝策反动摇背叛他的心思,事后决计逃不过被他杀掉的命运,那帮人和老奸巨猾的千岁大人斗,实在太嫩了点。 外面的红河听着二人的对话,忍不住叹了口气,公主和九千岁真是奇怪,便是她小小丫鬟,也听出来公主虚与委蛇,也知道千岁压根不信,那他们二人心知肚明的,互相演什么呢?真是奇怪。 许是当局者迷,两人愿意活在谎言里也未可知。 —— 回宫后,小女使伺候着兰章公主更衣洗漱后,她便美美钻进榻里睡了一觉,谢必安可未必得了清闲,审讯主犯,调查真相,加上一堆政务,忙得脚不沾地,待回到凌烟阁时,已经夜里子时。 他带着一身寒气故意冰醒秦章仪,见她睡眼惺忪便开口打趣道:“你还没睡够?”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哼哼两声又翻过身,呢喃道:“你少烦我。” 谢必安眸光一沉,忽的低低自言自语道:“还是这个时候可爱些。”那声音低沉葳蕤,几不可闻。 秦章仪早没了觉,被他这么一冰,彻底没了困意。 她翻身坐起来,却见那人坐在缂丝软榻上在褪官服,一旁小几子上放了大大小小好几瓶药膏,想来右臂有伤,行动不大稳便,脱衣迟缓了许多。灯光昏黄如豆,他那张本无甚血色的脸看来尤为苍白。 好容易脱完了上衣,却见哪里是什么皮外伤,那伤口几可见骨,只是政务繁忙草草包扎了,如今还往外渗血,瞧着可怖至极。 秦章仪抱胸看了半晌,才冷冷吐出几个字:“你半夜到我这里就为了把我闹起来?” 谢必安笑笑:“今日包扎的略简陋了些,借公主贵殿一用。” “哦。”她很快又钻进蚕丝芙蓉锦被里,对他理都不理。 半晌,身体忽的从背后被人环住,谢必安类似喟叹般轻轻叹息一声:“公主很香。” 他身体凉的刺骨,还带着刺鼻的草药味,秦章仪挣脱不开,没好气道:“你胳膊都伤成那般了,怎的还不老实。”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没接话。 等了半晌,她看过去,却见他眼眸轻阖,长如鸦羽的睫毛细细密密铺撒,已然睡熟了。 盯着这人睡颜看了半晌,她阒然覆唇下去吻他,学着他平日的样子搅弄撕咬,在他身上处处留情。 谢必安终是被她闹醒,将人一把拥入怀中:“公主休要调皮。” 秦章仪气喘吁吁挑衅道:“谢必安,本公主说你是个废物吧,受点伤就不行了。” 她话音没落,天旋地转间已成了被动那一方。 迷迷糊糊间,她只记得他的伤口再次挣开,她嫌弃道:“别把血滴在我身上。” 第八章 上任 —— 第二日便是恩科前三甲进宫谢恩之时,阖宫挂满红绸,石狮身上亦系上黄绸带,张灯结彩,处处喜庆,小黄门早早向东方放了十二筒铳子炮,嘹亮欢庆。 天色稍稍泛了鱼肚白,月亮还未西沉,谢必安便为秦章仪亲自穿上一件湘妃色缂丝衫,他的湘绣官服与之颜色相仿,二人比肩而立,不像个公主和中常侍,倒像是个世家伉俪,相配极了。 秦章仪忍着浑身剧痛坐在菱花镜前描眉画鬓,昨夜本想借着谢必安受伤好好整治他一番,却不想将自己白白搭了进去,春宵帐内折腾一夜,今日他倒是生龙活虎,自己反而腰酸背痛,想到此,她在心里暗暗骂了无数遍死太监。 与此同时,随着状元郎陆寿昌一齐进宫的那下注赢得的二十万两黄金放在了她的梳妆镜前。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彼时坐在八仙桌前品茶,见此便不阴不阳道:“公主连寻常百姓的钱都赚,不知道的还以为臣少了公主吃穿用度。” 秦章仪从菱花镜内嗔他一眼,反唇道:“每年此时,寻你谢千户捐官的多如过江之鲫,我赚的这点,于您而言不过沧海一粟罢了。”他背地里那些勾当她不是不知,如日中天的九千岁说句富可敌国真真不为过,倒真对得起他胸口那只貔貅。 谢必安哼了一声:“他们投桃,谢某自然报李。” 相携走入奉先殿,却见状元、探花和榜眼早就低眉搭眼,乖觉的跪在了殿内。 太监唱喏声嘹亮尖锐,那三人立即齐声高呼:“千岁大人金安,兰章公主金安。” 秦章仪俯瞰下首,却见陆寿昌今日纵是穿着金线织就的状元朝服,头戴紫金冠,脚踏祥云靴,通身流光溢彩,那通身孤直清高的气质却毫不湮灭,反而在花团锦簇中愈加显眼。只是出身寒门,一朝踏入金銮殿,不免带了些怯怯。 看他又呆又一本正经的样子,秦章仪忍俊不禁道:“陆生,昨日下注赢了多少黄金?” 陆寿昌抬眼一瞧,可不正是昨日神仙妃子似的姑娘? 他心生欢喜,瞳仁一瞬变得晶亮,那张暗淡的脸庞此刻也稍稍显出意气风发之态:“足足得了二十两黄金。” 小夏子眼看着自家主子狭长的凤眸阒然一沉,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玉扳指缓缓转动,眉心暗暗聚拢戾气,已然是动了杀心,轻咳一声提醒道:“状元郎,这是兰章公主,慎言,慎言啊。”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陆寿昌一愣,这才后知后觉似的,生硬地作揖:“臣知罪臣知罪。” “无碍无碍。”深宫幽长复幽长,这般人物实在难见,秦章仪笑眯眯问:“千岁,咱们给他个什么官职才好?” 谢必安眼见她笑靥如花,凤眸极快闪过一瞬冷厉,便似笑非笑道:“苏杭水患泛滥,不若便封你为杭州知府兼理朝廷钦差,特治理水患,公主以为如何?” 秦章仪笑容一滞。历朝历代,古往今来,赈灾从来都是苦差事。洪涝灾害向来有大把官差发国难财,吃回扣,克扣私吞赈灾款,层层分级,哪一处好对付得了,哪一处不得银子打点,加之如今山匪横行,流民,暴动,瘟疫,饥荒…可谓耗时耗力。 做得好,自然政绩卓着,平步青云。可关键在于,历朝历代,极少数人能把这种事做漂亮,即便是父皇在世之时,派亲弟弟潇湘公赈灾,也不过七七八八。 如今谢必安派个刚入仕的读书人,便是将恶意摆在明面上了。 她眸光微动,只一瞬便冲他抛个媚眼道:“千岁圣明。” 她咬牙问:“陆生,你以为如何?” 陆寿昌怎知其中利害,只闻兰章公主赞同认可此事,那他定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这般想着,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臣定不辱使命。” “很好。”谢必安不咸不淡道:“国家有此栋梁,何愁后继无人。”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状元郎不知此事不好开交,探花和榜眼不能不知,探花户部侍郎的嫡子萧政通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自是对大大小小人情转圜司空见惯,榜眼兵部尚书庶出之子刘勋亦是如此。 二人此时不免心惊胆战,就连状元郎都派如此艰巨的任务,那自己岂不是更甚? 况且…这萧政通暗暗思忖,天下人将兰章公主与谢千户称为百年不遇的祸害,如今亲眼目睹,这兰章公主竟实权全无,倒像是个禁脔。他不禁咂舌,这般尤物,竟是个中常侍的玩物,如此一想,他面上不免沾染几分傲慢。 当初不过在国宴上略微见过几次兰章公主,她彼时还在父皇怀里撒娇,一朝沦为阶下囚,便是将之埋在身下鞭挞,怕是也无甚大事。 越想越美,再看向上位妩媚无双的秦章仪,那双眼便混沌了些许。 悬着一颗心等候发落,却闻他们二人官职与往届榜眼探花的官职并无多大出入,萧政通上任光禄寺卿,主掌酒醴膳馐及祭享,贡举;刘勋上任卫尉寺,主掌器械文物,两京武库。 意料之外,亦是意料之中。 并不像眼前这个状元郎这般…邪门。 二人私底下通气,暗暗衍猜道,许是陆寿昌穷酸书生,公主千岁瞧不上他,便把些苦差事尽数扔给他,将他调派远远的,治理水患本就危险,死在外面回不来更是皆大欢喜。 甫一回凌烟阁,秦章仪将眼前银盘一推,暗暗吩咐道:“红河,将这二十万金尽数交给陆寿昌,此行山高路远,没点体己,怕是没出咸阳城便被啃的骨头都不剩了。”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红河看了看那些黄金,皱眉道:“公主,千岁用人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又何必插手帮状元郎一把。” “无甚,这钱,说到底也算是他赚的。”她暗骂一句:“混蛋,明明白白地整陆寿昌。” “宫里吃穿用度都是九千岁的,也不大用银子,放我这里与石头也无异,倒不如给他赈灾。” 红河点头称是,想起了什么,面上颇有些愤懑:“那个探花郎,一看便非善类,我看他频频打量公主呢。” 秦章仪哂笑一声,目光微凉,幽幽道:“你又何必这般动怒,他敢逾矩半步谢必安首先就让他好看,纵然这种事,倒也轮不到本宫操心。” “话虽如此,只是人心难测,公主还是得防范些为好。况且他所属礼部,公主又得了后宫之权,不免常常碰面,还是谨慎些好。” 她侧身看向菱花镜,镜中人鬓边垂下的红玉晃荡出诡异又吸睛的残影,那朱光映在琉璃色瞳孔中,眸色复杂到不忍淬读。 小女使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公主,傅家嫡女挎着书篮,在殿外候着了。” 秦章仪一滞,涂着鲜红豆蔻的指甲在扇贝五彩梳妆盒上敲了数声,复又拿起胭脂道:“本宫梳妆还未齐备,且让她候着吧。” 这一候,便是一个时辰。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傅含恨得咬牙切齿。重重深宫,这里是兰章公主的天下,自己又岂敢表现出分毫。日头毒辣,如今只想这难伺候的公主赶紧出来。 回想王孙贵胄一处国子监读书时,世家小姐们素来也对这公主极瞧不上眼,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甚至将帝师气个半死,先帝爷在世时简直宠坏了她。 第九章 搅弄风云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日头西移,不成想,没等来兰章公主,却见谢千户骑马翻身,一套行云流水后,停在了凌烟阁宫门口。 她打了个哆嗦,强忍着害怕微微一欠身,毕恭毕敬道:“千户万安。” 谢必安往内宫看了一眼,温声问道:“怎的?公主还未出来。” 一边说话,竟将她手上不大轻便的实木书篮接了过去。 “是…”她微微羞赧,暗暗腹诽道,天下皆传谢千户拒人千里,今日一见,倒觉得还算温柔,怪道那兰章公主情愿与一阉党时时攘袂。 “公主殿下说她还未梳妆打扮好,让臣女在此侯着。” “这样吗?”他温和一笑,一向尖锐凌厉的双眼此刻却化为绕指柔似的:“傅小姐,公主小孩子心性,调皮,爱捣蛋,平日里若是惹得傅小姐不快,还请多担待,臣回来好好管教她。” 傅含不受控制嘴角一抽:“岂敢岂敢。” 暗道原来千户大人管让人家亲兄妹手足相残叫调皮,那公主着实过于顽劣了吧。 说罢他抬脚往里走,眼见秦章仪躺在贵妃榻上,细嫩白皙的双脚搭在黄木脚凳上,一旁两个小女使细细为她涂手指甲,瑞脑消金兽,香烟袅袅,她闭目养神好不惬意。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谢必安抓着她的脚细细摩挲道:“臣来接公主去看望陈美人,公主,起驾吧。” 秦章仪轻抬眼皮,见是他,伸个懒腰慵声问:“什么时辰了?” “傅家女在外可等了许久,公主还不打算让她进来?” 秦章仪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眸色戏谑道:“你且等着吧。” 话音未落,小太监在外通传:“谢千岁,兵部侍郎魏元征携其子魏长青大人觐见。” 秦章仪狡黠眨眨眼:“怎么样?若以傅家女为饵,牵一发而动全身,鱼儿一个接一个便上钩了。” 她冲他伸出细嫩的玉臂:“走,请千岁看戏。” 谢必安伸出手将她拽起来,又为她细细披上一件青肷披风,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公主是长大了。” 二人在奉先殿正襟危坐,下首的魏元征和魏长青恭恭敬敬行了礼便直言道:“犬子无能,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成才。京城虽繁华,终不是出将军的地方。现特请将犬子调派边疆伊犁府磨炼。” 谢必安愕惑的“哦”了一声,把玩着手上青玉扳指问道:“魏大人怎的忽然想起将令公子送往边疆,一场兵变刚刚落幕,如今京城大换血,正是用人之际啊。”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魏元征官场沉浮数十年,十足十的老狐狸,岂能不知谢千户之意,政略逼人,如今纵有天大不豫也只能打破牙和血吞,咬咬牙道:“朝廷人才辈出,岂是区区黄毛小儿可比,恐犬子难当此大任。” 秦章仪幽幽叹息一声,对谢必安柔声道:“魏大人身兼数职,又是越骑校尉,又代父亲全权处置兵部一切事物,他这一走,怕是都乱成粥了。” 魏元征立刻心领神会:“若是历练,怎可数职加身,微臣不日便监督犬子卸任,定让他干干净净,心无旁骛,一心为朝廷效力。” 谢必安轻轻喟叹一声,面上看去颇有些失望,语气微凉:“朝廷肱股之臣啊,终是留不住,也罢,即然魏大人此心决绝,谢某也不便多留,不若明日小魏大人便启程吧。” 魏家父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浓浓苦涩。 朝廷律法明文规定,京官出宰向来是三天时间准备,如今只给一天,看来谢党忌惮自家已久,便是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及了。 偏偏公主助着他,以傅家女为筹码,进也难退也难,真真达到了他们的目的。 魏长青从进奉先殿一直铁青着脸,一语不发。此刻忽的直起身,直勾勾盯着秦章仪那张精巧无情的脸庞,一字一句道:“国土不安,何以为家,魏某在此立誓,五年内不娶妻,一心保我大秦无虞,子民安定,朝纲安稳。” 话说得滴水不漏,衷心耿耿,秦章仪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今日之事惹他动了脾气。 谢必安扯扯嘴角,给秦章仪一个讥讽的眼神,其中意味不言而喻:“瞧瞧,你的未婚夫这便是变相给傅家女求情了,望你放过她。”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秦章仪笑而不语,旋即低低吐出两个字:“蠢货。” 魏家父子转身离开之际,魏长青忽地深深地望了眼一脸风情云淡的美人儿,他那向来坚毅的眸底如今满是化不开的委屈,愤恨,心痛和失望,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轻蔑与不屑。 秦章仪微微歪头,亦看回去,那双眸不带一丝情绪。 两人走后,默了好半晌,谢必安将美人儿捞到自己怀中,捏着她精巧的下巴笑问道:“苦心经营将未婚夫调离京城,仕途亦毁于一旦,公主只怕诸多不舍。” 秦章仪从善如流地抚摸着他的脸庞道:“千岁大人珠玉在前,魏长青在您面前简直不够瞧的,不舍也该不舍千岁大人啊。” 谢必安渗出一抹诡异的冷笑,那双干瘦的大手伸至美人儿玉颈之下缓缓收紧道:“不愧是先帝身边长大的兰章公主,搅弄风云真真在行,你真是聪明的让我…有些意外。” “怎么?”她挑衅似的眸光在他面庞上仔细扫视一圈,眯眼问道:“就这点小伎俩,你就怕了?是忌惮,还是…嫉妒?” 脖颈上那只温凉的大手愈来愈紧,她似是毫无知觉般,纵使涨红了一张俏脸,泪花被逼出眼眶打湿睫毛,她依旧狼隼似的直视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必安忽地俯身噙住她娇嫩的唇,辗转反侧,怀柔兼济,不给她留一丝呼吸的机会。 直到空气渐渐消耗殆尽,他才缓缓起身,对气喘吁吁的美人儿问道:“是你给傅家女的外祖家镇国公府报的信?”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美人儿脸色绯红,胸膛微动,因涎液呛到微微咳了半晌,待她呼吸平缓,便斜睨着他道:“不然呢,傅大人千年的狐狸似的,与他斗,不搬出岳丈大人,能得几分好?” 第十章 探视陈美人 “傅远均背靠岳丈大人,才发迹爬到如今位置,镇国公一家疼傅家女眼珠子似的,他一旦知晓兰章公主争风吃醋将傅含提为伴读,他岂能饶了了魏家和傅远均,毕竟宫内谁人不知秦章仪与魏长青的婚事,又有谁不知秦章仪狠辣蛮横,傅家女落到她手上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此一来,傅远均定然封锁消息不敢让岳丈大人知晓,如此本宫便帮他一把,助助兴。” “说来到底是祸起本宫,谁又胆敢置喙。这傅家自然心急如焚,门第又比魏家高出一层,如此施压,魏氏父子不从也由不得他们,正所谓惹不起躲得起,未婚夫远在天涯,公主又能迁怒于谁呢?” “如此一来,魏傅二姓结仇,魏家卸任,主力兵部失势,千岁解了心头大患,一石三鸟,不过一个傅家女稍稍转圜利用一下便成了。”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眼见美人儿娥眉飞扬,芙蓉面上是素餐尸位者与生俱来,遮不住的傲慢,他冷不防道:“公主知魏氏是臣一块心病,此番助着微臣,怕是惹得小魏大人不快,二人的恩义怕是自此一刀两断了,公主竟也忍心?” 秦章仪眸色一凉,旋即侧脸妩媚一笑:“父皇在世常说,有情固然天下头等美事,可只有无情,才走的长久,不是吗?” “不愧是兰章公主。”谢必安拢紧她稍显凌乱的衣襟,语气幽凉:“照臣说来,公主最动人之处,便是最无情之处。公主分明知道,臣与先帝一样,最恨结党营私,公主还是救济了状元郎二十万两金。” 秦章仪一愣,忽而埋于他怀中抓着胸前衣襟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用手绢轻拭去眼角笑泪道:“九千岁大人,您认为区区二十万金便是结党营私?二十万金,打发叫花子都不够,不过赏奴才玩罢了,千岁这也要与我生气吗?” 谢必安不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秦章仪笑靥如花,任他直直打量。 二人对视半晌,谢必安终是道:“功过相抵,下不为例。” 秦章仪媚娆一笑,颇有些嗔怒之意:“陈娘娘怕是等急了,许是就剩咱们未到了。” 小女使快步进来低声道:“公主,傅家小姐还在外侯着呢。” “啊,差点忘了,她可是大功臣。”尖细的豆蔻指甲在薄唇上轻点几下,吩咐道:“本宫昨夜受了凉,染了风寒,少说三个月是难以痊愈了,且请傅小姐暂行回府,就道此次无缘,下次定要一尽同窗之欢。” 说罢转头道:“魏长青明日离京,且放她回去见上一面。”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谢必安对着菱花镜为她插上一只玉蝶烧蓝簪,闻言盯着镜中人不阴不阳道:“公主还真是大方。” 二人赶到慈风殿时,后妃命妇,皇子公主,妃嫔媵嫱,搭眼看过去,已然到齐了七七八八。 见二人相携而来齐齐坐于主位,下首纷纷跪倒一片。这一跪,倒让一辆装饰朴素的轮椅在人群中尤为显眼,秦章仪倒是见到一抹平日极罕见的身影。 她挑挑眉,走近对轮椅上那人打趣道:“二皇兄,你好大面子,怎的朱公公大寿都请不动你,今日在陈娘娘这里碰到了?” 秦桓知淡然一笑,对她身后的谢必安微微颔首,这才拍拍盖在腿上的狐狸大氅,温声道:“行动不便,小妹别见怪。” 自从七岁骑马被绊马索甩下山崖,摔断双腿,自此再也无法站立行走,大抵是对夺嫡再无威胁,一向斗得头破血流的姊妹们在他面前也格外平和温柔。 纵使皇室儿女不比寻常百姓家亲近,自己又行二,按说应是表率示范,兄弟姐妹们仍是十分照顾,便是最小的十三妹妹和他寒暄,也是一副逗稚子的语气,倒惹得他失笑不已。 “我不见怪。”秦章仪对他眨眨眼,在耳边悄声道:“左右不是我过大寿,朱老头心眼小,让他心里膈应去吧。” 秦桓知垂眸浅笑。 许是久疾之人都格外温柔,她这位二皇兄一向荣辱不惊,不争不抢,一不花天酒地,吃喝玩乐,二不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不过钟情山水,一手行书写得天下再无人出其右。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虽不是父皇最得意的皇子,却是最心疼的皇子。 “你又调皮。”眼见谢必安面无表情踱步过来,他笑道:“看来谢大人这阵子将你照顾的极好,我瞧着性子明朗不少,气色好了,脸上也丰润了些。” 秦章仪斜睨谢必安一眼,凌厉的凤眸尽是嫌弃,咕哝道:“是我自己争气,关他何事。” 秦桓知依旧垂眸浅笑,默默对身后那人道:“谢大人臂上的伤如何了?我有些长鸮进贡的金疮药,疗效奇佳,一会儿派女使送到您那去。” 谢必安微微颔首:“多谢二皇子殿下。” 不过寒暄几句,陈美人在命妇后妃的簇拥声中抚着并不显怀的孕肚坐于次位上,双眸交汇之际,她站起来柔和一笑:“见过兰章公主和谢千户,难为你们费心,政务那般繁忙还拨冗来看我。” 秦章仪娥眉一挑,暗道怀孕的女人果真周遭有淡淡光华笼罩,这陈美人比自己虚长三岁,以前自己与父皇骑马射箭时,她便吃了不少飞醋,常常使小性子,如今看来,那跋扈善妒的外周竟烟消云散,窥不得昔日半点影子。 怎的一段日子不见,倒转成二皇兄那性子了? 不知谁问了句:“怎的不见陈贵妃娘娘?” “娘娘称她病了,不见客。”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觑着茶水里游游荡荡的沫子,对谢必安咬耳朵道:“她是该称病不见。” 陈贵妃是辅政大臣陈茂行之女,进宫数十载无一儿半女,与家中哥嫂关系也不大亲近。 嫂嫂此番进宫探望陈美人,亦是存了看她笑话的心思。 这位如今风光无限的英国公夫人似是随口道:“我这堂妹真真好福气,漫说满宫的娘娘了。便是阖宫十三位公主里,出阁的七位公主至今亦是无子,断然没有我这妹妹此等福气,我陈家当真是得了上天庇佑。” 不知哪位巴结她的命妇献媚附和道:“是了,夫人所言对极了。如今咱们倒要盼着这些将将出阁的公主们了。” 第十一章 是他的孩子吗? 此话一出,慈风殿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气氛霎时变得诡异生涩,阖宫沉寂。 她这是说了错话了。 现下谢千户与兰章公主关系非同一般,这话便是将公主撂出来了,听着似乎又存了一层讽刺谢千户的意思,况且二人还在这里坐着呢,真真…大不敬。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这…”那命妇见人人面色诡谲,当下了然,一瞬面色煞白,手心冷汗直冒,腿也不受控地打颤。映的她身后那副石榴抱子图登时扎眼极了。 谢必安恍若未闻,满宫盏盏目光如鬼魅似的暗中觑着虚实,他倒施施然呷了口茶。 秦章仪睨他一眼,敛了似笑非笑的面容,心里默默幸灾乐祸。 陈美人脸色亦转为无措,她是今儿的东道主,让最尊贵的客人失了这么大的面子,一时间也心有惶惶然,那双玉手扶着孕肚已然不合时宜,放下又觉得四肢百骸都被上了刑具般难忍。 二皇子心善,这时倒出来解围,他扶着轮椅上前,温静开口:“小妹,我近日得了前朝寒山大师的名画《抱山图》,想你一定欢喜,今儿得了空,正巧送于小妹。” 众人插了几句玩笑话,心照不宣的,倒是把这一遭儿囫囵过去了。 妃妾嬖婢一齐玩笑半晌,倒也四下散开去了。 回凌烟阁的路上,落霞染红半边天,红砖绿瓦熠熠生辉,宫道长又长,沉默走了半晌,秦章仪忽然好奇开口:“千岁,你说父皇那时都老的掉渣子了,还能让陈美人怀孕吗?” 谢必安面上一滞,旋即淡然道:“先皇泉下若有知他最疼爱的公主说话这般阴损,定然后悔白疼你一场。” 秦章仪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父皇要是知道你这般禽兽,怕是也要后悔白信你了,论起狼心狗肺,咱们半斤八两。”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脚步顿了顿,遽然蹙眉道:“今日公主一见二皇子殿下,倒是活泛多了,就是依旧不说人话。” 秦章仪婉然一笑:“千岁谬赞了,彼此彼此。不过…二皇子守规矩,为人又和善,虽说傻了点,但总归是个难得的君子。” 谢必安澹然一笑,凉凉道:“是吗?” 进了凌烟阁寝宫,宫人伺候着脱了蟹青五福图案的官服,整顿毕,他才幽幽续道:“探子来报,陈美人进宫前可是与二皇子殿下有过一段孽缘。” 秦章仪怔了怔,忽而问道:“这算是混淆了皇家血脉,还是不算?”进宫五年,早不怀孕,晚不怀孕,偏生赶在了父皇殡天的节骨眼上… 回过神,秦章仪乐了:“刚才还说本宫这二皇兄守规矩,他竟也能干出这么有出息的事。” “臣不过说那二人有过前缘,公主切勿过分衍猜。”谢必安一壁说着,声音愈来愈小,看过去,人已剩下虚虚一个残影,旋即身形一转,已然走出了凌烟阁。 谁知他前脚刚走,萧政通后脚就来了,简直像蹲着点似的。 甫一走近正殿,他便堆着不明的笑意,殷殷道:“听闻公主刚从慈风殿归来,陈美人真是天大的福气,如此福气,别说天下女人,饶是最尊贵的兰章公主,怕是也羡慕得紧吧。” 秦章仪柔柔睇他一眼,温声含笑道:“儿孙满堂,自是好福气。”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窥着美人儿似有意附和,他顿时一喜,从怀里掏出一本朱红洒金礼单,殷勤递上去:“这是壬午年上半年后宫的用度汇总,公主过目。”红河接过一瞬,他趁其不备,那双粗粝的大手迅速上移。指尖感受到一阵温热,便是触到了她细细的腕子。 红河通身一抖,眼眶登时红了。 秦章仪接过扫了两眼便扔在一边,细细问道:“还有何事?” “中秋佳节将至,得问问公主今年的的意思。单单锦帛此处,还是略微有些短缺,上头采买分发的话,也该多照顾着点。” 她忖度了半晌,低切道:“兰章人微言轻,心里也不大明白,堂堂探花郎,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不若便将这些事交于萧大人裁度?” 下首之人不屑之色闪过一瞬,便笑道:“但凭公主驱使。” 秦章仪噙着笑,絮絮问道:“可还有事?” “倒也无甚大事。”一壁说着,竟然径直走上主位,一双手沉沉落在美人窄肩上:“微臣晚间难寐时,常常念着公主。念着公主日日深宫寂寞,定是难耐极了,臣为公主…痛心疾首啊。”此话说的暗示意味浓重,下流猥琐至极,红河别过脸去不欲再听。 秦章仪凝着肩上一双手,一改铁面,眨着湿漉漉的眸子低婉道:“此话说得极是。谢千户不是个男人,兰章囚于深宫,纵有千般委屈,又与何人说?” 美人儿半歪着身子靠在软榻上,细窈的曲线影影绰绰,身上阵阵香气熏得他腿都软了,衣裙上大片繁复层叠的牡丹也看得人眼花,又见她自下而上盯着自己,眼波绵绵,丝丝媚然。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当下一句话脱口而出:“政通心都要碎了,公主不嫌弃政通,以后政通便时常来看望公主。” 秦章仪泫然若泣,当即颤着声音道:“你待本公主的心,我全知道了。” 萧政通燥热难耐,直言道:“谢太监走了,公主可愿…” 秦章仪玉手一指谢必安留下的外衣:“今日怕是不便,萧郎。” 萧政通“啧”了一声,面上不满极了。 秦章仪纤纤玉手搭在他腰上,讨着笑道:“别急嘛,今日是我对不住萧郎,不若我给萧郎个好处?” 说着拿起一旁礼单,媚娆笑道:“这本不合律法,因着是你,我才为你行这方便。” “中秋佳节,采买事宜及预算拨款我全权交于萧郎一人,捞到的银子便是兰章聊表歉意了。” “此话当真?”萧政通吃不到肉急得眼都红了,这番话真真及时雨,他那双眼简直在冒绿光。 他粗粗一想,银子多得竟然一时都算不过来。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秦章仪嗔怒一声:“瞧你心急那样,有这功夫还不快回去好好齐备着。” “是是。”他顾不得作揖,当即道:“臣这就去准备,公主真是臣的可人儿。” 待他一走,秦章仪立即道:“红河,沐浴更衣。” 待泡进温热水中,她这才吩咐道:“去告诉千岁大人,萧政通这人,细查。” 第十二章 给予探花郎的恩赏 将一众小女使齐齐打发出去,待浴室空无一人之后,她娇花似的面容沉沉下坠,在腾腾热气里迷蒙又冰冷。 回想起那张堆笑献媚的脸,胃内一阵翻涌,火辣辣的灼烧感延烧至五脏六腑,灼得心口痛,头也痛。 定定凝神望着细白臂膀上带着浴水的玫瑰花片,一阵出神。自己想当然萧政通是第二个谢必安,色迷心窍,屠狗之辈。有谢在前,她以为自己长袖善舞,从善如流,可当那双手压在肩上时,那种恶寒与嫌恶,竟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一任身体顺着浴壁下滑,待温热的水漫过额头,窒息感缓缓袭来,胸口憋闷快到极限那刻,她忽的失笑,此刻怎的会惦念起那个阉贼。 这念头一起,她忽地睁眼,心底登时腾起一阵骇意…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披着一件湘妃色外袍走出内间,在梳妆台前直愣愣坐了半晌,她忽地吩咐道:“拿酒来。” 眼见公主颇为失意,小女使正要出言相劝,红河反倒拦住轻声道:“去取吧,公主此刻只怕苦闷着呢。” 上好的木兰春,入口清香,后劲儿极大。喝到微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渐渐在眼前重叠,她忽的鼻头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别过脸轻阖眼眸,待那阵酸涩消失殆尽后,她将酒盅扔向那人,冷冷吐道:“千岁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谢必安两指夹住细细杯身,轻放在小几子上,一味含了温凉的笑道:“公主勾引人的技术愈发纯熟了,探子报说,新上任的萧大人神采奕奕,怕是如今还在美人乡里出不来呢。” 话虽如此,那双眼愈加沉顿,周身感觉与往常也不大一样,总觉得腾着黑色杀气。 秦章仪慵慵冷笑道:“不是本宫纯熟,只是站在本宫面前那是个真正的男人,女人天性罢了。在你谢千户面前,本宫就是有千百种手段,也使不出来。” 自二人苟合之日起,她便明里暗里以此讽刺,以前只说假话,如今听着,谢必安竟咂摸出几丝真话的意思。 他不语,将人拦腰抱起扔在榻上欺身上前道:“你唤他萧郎?” 热气细细密密喷洒在脖颈上,秦章仪没由来的一阵抵触,双手成拳抵在他胸口不想让他碰自己,因着酒劲猛烈,倒也使不上多大力气。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谢必安咬牙切切道:“通常寻常百姓家,丈夫赌博欠了账才让妻子去卖,臣少公主什么了,公主这般做,是在挑衅臣吗?” 见眼前这人红着眼似是气急,秦章仪一挑眉:“你气什么?一介小小中常侍还要…” 话没说完,谢必安俯唇吻她,身下人虽有挣扎却挣不开,只好敞开一切任他为所欲为。 衣物尽数扔在地上,二人坦诚相见之时,谢必安眼底的疯狂欲望浓烈,好酒将美人儿冰肌玉骨染成绯色薄云,他却敏锐感受到身下人微微颤栗。 良久,他轻嗤一声:“公主原来也会害怕?当真是醉得不轻。” 说罢翻身下床,穿衣离开,行云流水,一刻不停。 秦章仪仰身躺了许久,微微歪头却见他那件蟹青色官服依旧孤悬在衣架上,暗暗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勉强够着打掉,一歪头,彻底睡了过去。 —— 昭帝五十三年,逢会。小黄门早早在皇城根下细细贴上明黄告帖: 丙申恩科三甲探花郎萧政通,损公肥私,宫廷中秋七十万两金贪污大半,特判其贪污腐化之罪,全家四十三口连坐,菜市场午时砍头,并悬在宣武门三天示众。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揉着宿醉的脑袋听着红河在耳边絮叨,勉强坐起来接过醒酒汤,语气透凉:“不愧是谢千户的手段,本宫还估摸着得一阵子呢,我说这萧政通当真不中用,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若不贪,还进不了公主的套呢。”红河抿唇,打量着她的神色试探问道:“公主可还记得昨夜千户大人来过凌烟阁?” 秦章仪抿汤的动作一停,细细碎碎的场景眼前浮现,但总连不成连续的画面,稍稍深思,头又尖锐的疼,遂嗤笑一声:“他来找本宫,来来回回也就那几档子事,倒也没什么记起的必要。” 话虽是这么说,但胸膛微涨,颇有几分怅然若失的感觉,正欲抓住那阵心流,却打了个旋儿倏忽溜走,再也回味不得。 这时小夏子在外道:“见过公主,千户大人邀您辰时一刻在宣武门楼上一见。” 她道了一句:“知晓了。”小女使鱼贯而入服侍起身,她也将这档子事抛之脑后。 伺候着洗漱完,整顿衣裳起敛容,她身着一袭水红色曳裙,外披绒面大氅,雍容华贵,真是盛世牡丹花。 将将踏上宣武门楼最后一级台阶,仰头却见,那人负手立于高台,长身玉立。晨风微凉,拂起他黑金衣袍,与上面插着的秦国玄朱大旗一齐猎猎作响。 偏生东方熹微,阳光灿黄,铺洒下来打在他身上,形成一圈透明的光圈,倒真有几分金华殿里供奉的菩萨相。 小太监在他身侧道:“爷,公主到了。”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侧身一动,亦噙了温凉的笑迎道:“公主万安,臣斗胆衍猜,公主定然时时惦念着探花郎,您如今不若上眼瞧瞧,您的萧郎如今身在何处?”此话说的圆全,偏偏咬在“您的萧郎”四字上,便多了几分阴阳怪气之意。 他说话向来尖酸刻毒,秦章仪不欲理会,只搭上他的手轻窈登上高台,却见从此处遥遥向东方眺去,正对着永德门门楼,那上面官兵森森,有一人身着囚服跪地口流血水,不知又叫骂了句什么,小公士一拳上去,又口唇喷血。底下百姓围的水泄不通,指指点点,面容戚戚,想来是等着一场好戏。 上面那人不是探花郎萧政通又能是谁? 谢必安搂住美人儿薄肩,替她挡去料峭寒风,凑在耳边暧昧道:“他敢对公主大不敬,这便是下场。” 语毕,小夏子手执一面手掌大小的玄朱旗挥舞几下,那边几个官兵立即拎起萧政通悬于门楼外。 第十三章 将美人儿尽数收下 永德楼是西市护城之门,七丈之高,与咸阳宫比起,竟也不算低矮。 如今小公士只要稍稍松手,这人便会摔得粉身碎骨,下首百姓纷纷作鸟兽状四下散开,生怕一个不慎砸到自己。 萧政通吓得哭天喊地,嘴里叫骂不由转为讨饶认错。 任由晨风拂乱鬓边青丝,秦章仪冷冷睇着鬼哭狼嚎的萧政通,眼底浮漾一丝几不可见的欣悦。 余光一晃,却见小夏子搬着一人来高的弓箭走行至谢必安身边低眉道:“爷,齐备了。” 谢必安望着远方出神,闻言微微颔首道:“很好。” 秦章仪凝了半晌,衔着幽凉笑意郁然道:“这张鹿皮弓,求了多次父皇也不舍给本宫,不曾想到最后竟给了谢大人。” 谢必安含了不明的笑意,踱步过来从背后拥着美人儿行至弓箭面前,就着她的手拉开弓,一支穿云箭百步穿杨,钻破血肉,直直射进萧政通的眉心,将人以迅雷之疾钉死在永德楼那个漆红的“德”字上,一阵寒风来,那尸身悠悠荡荡,血液如泣血红豆似的一颗一颗,砸在秦国的疆土上,染红一片沃土。 他微微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您又何须介怀这弓的主人是谁,若是喜欢,今日便送给公主。”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章仪远山藏黛的娥眉细细一挑,斜睨着他道:“此话当真?” 谢必安点点头:“一言九鼎。” “很好。”她旋即对身后红河招手道:“过来,今日本宫倒要领教领教它的威力。” 红河吓得一噤,抖着声音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公主…” 瞧着公主和千岁大人面上一齐不豫,她终是咬牙走上前,秦章仪照着那人的模样,将她揽在怀中,覆上她的手,教她拉弓搭箭,厉厉开口:“双臂发力,沉肩!” 只见又一支穿云箭脱靶而出,这次直直射透萧政通的心脏,箭身箭羽沾满鲜血掉在地上,很快被一层尘土淹没。 红河身子几乎软了半边,秦章仪甫一放开她,她几欲跪倒在地。 秦章仪松松筋骨,冷冽的眉目间俱是嫌弃之色:“这丫头真真没用。” 又瞥了一眼谢必安,沉气道:“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趣,本宫该做的尽数齐备,余下之事,烦请千岁大人多多费心了。” 说罢丝毫不停留,转身径直下了门楼回了凌烟阁。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榜眼兵部尚书的庶子刘勋,如今似如惊弓之鸟,说一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真真不为过。 前日状元郎稀里糊涂被派去治水,今日探花又被抄了家钉死在门楼上,越想越惧,冷汗阵阵滴下,将他一身飞扬挺拔的官服濡染泅氤开一朵朵水渍。 恩科的前三甲里就剩他一人没被整了。 他不禁忆起前阵子被活扒了皮的陆侍郎,死状惨烈的四皇子殿下以及出调京城的魏长青大人。 桩桩件件,不都是上位那二人的手笔?官场沉浮本是朝廷常事,若日日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不若…辞官来的痛快! 可自己以庶子之身走到如今,个中苦楚岂非常人所能经受得住,好容易熬到头了,若是此时放弃,便是前功尽弃,惹人耻笑。 忖度不下之时,父亲送来一颗定心丸。 —— 凌烟阁内墨香袅袅,小女使伺候着秦章仪静静摹着二皇兄送来的漳州三临帖,纸张微动,气象安宁。 小黄门悄声进来,斟酌着字眼通报道:“公主万安,适才得知兵部尚书刘尚峰刘大人送给千户大人十又二名女子进宫侍奉,千岁尽数收下。”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诗经》邶风里柏舟一篇,“威仪棣棣,不可选也。”上好的徽城宣纸下,那个行云流水的“选”字终究在小黄门尖锐的嗓子里劈了部首。 秦章仪眉眼间霎时凝上一丝戾气,甩了狼毫不豫道:“收下便收下吧,这种小事何须知会本宫。” 小黄门一抖,忙不迭道:“奴才万死不敢欺瞒,只是千岁此番,只怕对公主撂开手,奴才们也为您悬着这份心,恐其对公主不利。” 秦章仪吭笑一声:“就他那两下子,天下女人中,他能对谁不利。” 不过暗骂一句:“这刘尚峰,刁滑得泥鳅似的,倒难为他真会投人所好。朝廷风向标可还没转到他那呢,他先把脑袋递过来了。” “也罢。”她离了书桌,施施然坐在小几子旁呷了一口信阳毛尖,定定道:“让那些女子来此见我。” 如今乱党横行,不得不防,饶是用来献媚争宠的,无论是人还是物件,都得慎之又慎。 微微出神那刻,她蓦地记起当初父皇打趣道,论起惜命,这宫里再也找不出一个比肩兰章公主的了。 不过须臾,小夏子手执拂尘领着十二位女子赶来凌烟阁,下首女子依次排开,低眉耷眼。他又细声喊道:“把头都抬起来!精神点!让公主瞧瞧你们的样子。” 饶是见多识广的兰章公主,扫视一圈后亦不免愕疑,欲言又止半晌,这才伸出纤手一指边缘那朱衣姑娘,漫声问道:“你今年年岁几何?”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那姑娘一福身,乖顺道:“回公主话,奴婢九龄之年,昨天是奴婢九岁生辰。” 她又指向一个紫衣女子问道:“你呢?” 那女子也回了话:“垂髫之年,今年七岁。” 红河听着也忍不住低声唤了声:“公主…” 秦章仪噤了声,一双凤眸在下首犀利扫视片刻,面上俱是讽刺之色,这刘尚峰说刁滑都不为过,为人简直既恶又耻,将均龄七八岁的小姑娘送给二十三岁的老太监,他想作甚不言而喻。 一张精巧的脸如乌云低垂,铅云密布,周遭气压低的难以喘息,阖宫人吓得齐齐噤声。 半晌,她衔着不阴不阳的笑意对小夏子吩咐道:“去,将这些姑娘带去给你们爷瞧瞧,转告他不必过问,本宫替他探过虚实了,最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六岁,问问你们爷怎么处置?” “公主,怕是不大便宜吧。”小夏子面露难色:“萧大人虽说已死,身后事还未结束,爷今儿忙得脚不沾地,至今还和各位言官在听政殿内论政,此番去,真真不大合适。” 第十四章 赈灾怎么会有那二人! “加之状元郎将将启程赴杭,政务繁多…” “你且去吧。”秦章仪不耐,转身进了内间,“他若责难,便让他来责难本宫。” 小夏子丧着一张脸,深深叹口气,嘟囔道:“他怎么舍得责难您老人家,若真动起气来,还不是为奴为婢的遭殃。”这两个主子都是说一不二的狠角色,此番把人送过去了,还不知怎的呢。 不过稍稍吃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双大手暧昧地搭上窄肩,谢必安带了些揶揄的笑意嗤道:“臣还不知一向酒池肉林的兰章公主有如此慈悲的一面,不过几个小小丫鬟,何至于这般大动干戈。” 秦章仪撂下茶盏,见他官服上风尘仆仆,腰上还带着道道褶皱,一双凤眸隐着透骨的凉意:“来的倒是快,兰章倒是要问问千岁大人,刘尚峰这老色鬼给你,你就要?” “人家有仰高之情,臣岂无俯就之意?” “况且…公主若是略微低头瞧瞧便会发觉,如今日这般的,多如过江之鲫。您今日所窥见的,不过冰山一角。救是救不过来的。”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若是救不过来,要你这个九千岁何用,要国家何用?”她微微凝眸。 谢必安默了默,眸底的凉意渐渐化为正色,便与她促膝相坐道:“如今在朝党,抑或是在野党,人人自危,臣若是拒了刘大人这份礼物,难保其不会自乱阵脚横冲直撞,此刻要务即是稳定人心,公主聪慧,不会想不到这点。” 话毕,二人相顾无言,默了半晌,她讥笑道:“这话你不必说给本宫听,权臣博弈本宫亦不想插手。不过你这禽兽本宫是领教过的,今日只求只手遮天的千岁大人别对稚子动手,那便是谢天谢地了。” “公主这般想臣?”他勾勾嘴角,幽幽眼神在她身上流转:“虽说臣身份低微,但不济也能分清环肥燕瘦,要行禽兽之举,也要选个天下绝色来,才不辜负一路爬上来的艰辛。” 这句“天下绝色”指谁已是不言而喻。 得到想要的答案,秦章仪也不欲与他在此饶舌,背过身冷哼一声:“你还不走?” “是该走了。”他站起身直勾勾盯着美人儿:“状元郎今日未时三刻起身奔赴苏杭,公主可去送送?” 秦章仪微微思忖一晌便冷笑道:“您亲自选出的状元郎,又委其重任,予以厚望,今日本宫若是不去岂不驳您的面子。” 话音刚落,眼前这人倏然俯身,扣着自己的后脑勺压向他的薄唇,不比以往窒息难逃的吻,而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啄,缱绻旖旎。 秦章仪一个恍惚,他却不见了人影。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她不由得怔了怔,不自觉摸了摸唇。 庭院里一阵窸窸窣窣,透过茜纱窗往外看去,却是那张鹿皮弓被搬了进来,红河指挥着放在侧道后进来问道:“公主,怎么处置?” 秦章仪定定看了半晌,阳光透过渌竹色茜纱窗在她面上斑驳出道道阴影,只觉得那张美人面也似真非真,她淡淡吐出两个字:“烧了。” 窥视着公主面色不善,眉头紧蹙,她便是想说什么也强逼着自己吞了回去,只低低道了一声:“是。” —— 未时一刻,正是日头炽烈的当头。 谢必安身骑青骢马飞驰而来,官服上繁复的花纹用极细密的金线织就,骏马奔动,那金线也游龙似的波动,一声响彻云霄的马嘶后,他稳稳停在凌烟宫门外。 彼时秦章仪已然盛装打扮,等在了宫门外。 见他停在自己面前,她一伸手,马上之人便将她一把捞起,一个飞旋稳稳坐于马前。 驾马飞奔之际,秦章仪窝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里,红墙绿瓦在余光里流光般划过,她倏然一笑:“幼时便觉得宫道长长,最适合骑马不过。不过那时父皇还在,没人敢纵马皇城,如今自己得了势,果然夙愿成真,怪道天下人都想那个宝座。”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空出一只手揽住她的细腰,只絮絮的笑道:“公主益发惫懒了,您的马术本就不差,偏偏与臣同乘一骑。” 估摸着这人臂上箭伤未好完全,让他载自己本是存了折腾戏弄他的心思,若问起来自然是不承认的。 只伸出刚涂好丹蔻的纤指在他喉结上轻轻点了两下:“还不是信得过您,您事事周到,件件周全,日子一长,兰章离不开千岁呢。” 此话虽假,说出来那一瞬,秦章仪竟咂摸出几份真意,她一惊,虽是自己说的,但自己都难以置信。 一路上,二人各怀心思,竟再也没了话。 城南的临汉门是咸阳城一道防所,护城河神女江一条支流便从它的门前经过。 寻常百姓茶余饭后若谈论起朝政,提起神女江,指的不是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而是兰章公主,秦章仪。 文武百官,太监侍从,骏马牛车,旌旗鸣鼓,行阵森森,蜿蜒成一条盘龙的形状,一早在此准备齐整,以待出发。 新上任的朝廷钦差陆寿昌,紫衣高冠,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瞧着比那日在金銮殿上神气多了,坐在首位的高头大马上还真有几分样子。 秦国礼仪严苛,便是夫妻二人也不同乘马匹,会惹人耻笑。不过若是兰章公主和谢千户的话,百官侍从们也都见怪不怪了。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见二人纵马而来,陆寿昌立即翻身下马,深深行了个揖礼。 秦章仪将将翻身下马之时,居高望远,却在队伍尽头看见两辆囚车,那二人的身形,瞧着竟是……苏启公和王政仁。 她娥眉一挑,看向谢必安。却见他面不改色,虚扶一把陆寿昌,含笑温温道:“此去任务艰巨,陆大人可别错过了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这话听着无甚问题,只是此行竟然有叛逆二贼,便不能不多想了,似是存了某种极其浓重的暗示意味在。 秦章仪略微深处一想,便通了。只是不大确定是否符合自己衍猜… 见她眼神定定,似在出神,陆寿昌朝她深深一拜:“公主提点,寿昌没齿难忘,来日结草衔环报公主大恩大德…” 他指的是那二十万两黄金了。 第十五章 时势造英雄 秦章仪长在深宫,就连自身,也深陷泥淖,近墨者黑,并非出淤泥而不染之辈。遇到的这么坦诚纯粹的人,还是第一个,便觉得这人有趣亦对胃口,于是笑眯眯道:“不值一提,若是陆生还有急需,只管差奴才回封信来,兰章定然鼎力相助。” 此话一出,他的眼眶内竟涌出丝丝泪花,堂堂钦差几乎在众人面前洒热泪:“公主和千岁所做,陆某铭感五内,定当报国投身!” 实在感动的不知怎么好,他颤抖着手举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烈酒递给二人:“寿昌敬兰章公主和千岁大人!” 二人分别捻起小酒盅,举杯仰脖一饮而尽。 庄严拜别后,三尺长的秦国玄朱龙旗迎风飘着,在前开道,队伍缓缓蛇行出发,文武百官前来送行的也陆陆续续打道回府,只剩秦章仪和谢必安二人,驻足神女江前,目送还未离去。 眼前神女江奔腾不息,次次冲击都富含昂扬挺拔的生命力。二人比肩而立着,秦章仪漫然问道:“叛逆那二人,怎会随军去赈灾?” 谢必安狭长细美的眼帘轻轻一阖,“公主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美人儿冷哼一声:“本宫猜到是本宫的本事,现在,谢大人,本宫要听你说。”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谢必安垂眸一笑,颇有几分戏谑之色:“公主当真要听?左右不过是些搅弄风云的手段和心计罢了。” 秦章仪默然不语,寂然不动的双眸已然说明了一切。 关外不比城内,西风瘦马,寒风烈烈。谢必安将外袍解下披在美人儿肩上,望定眼前川流不息的神女江,这才缓声道:“先帝崩逝,臣主持朝政,一来并非正统得罪秦氏贵族,二来身份尴尬得罪天下士子,读书人清高,试问谁会折腰为一介窃国阉奴所用,臣今日此举,若能将天下士子心聚拢起来为国所用,也算对得起大行皇帝了。” 秦章仪心尖忽得一颤,自长鸮使者求亲那日,二人便时时狎昵,却从未坦诚相待,今日他一杯酒下了肚,竟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 若是祸国乱政的兰章公主,此刻定会讥讽他满嘴胡话,可如今在他面前的,被温热外衣包裹,狠不下心来的,是秦章仪。 百感交集,心绪繁复。她想要说什么,脑子却乱了,终是问了三个字:“为什么?”谢必安不是盗国刁奴只会玩弄权术吗?怎的还有这般心胸? 江风拂乱这人额前一缕发丝,他侧颜沉沉,半晌淡淡开口:“为了神女江。” 说罢也不看秦章仪,径直抬步向青骢马的方向走去,声音从背后郁郁传来:“公主,该启程回宫了。” 秦章仪望着那清癯的背影,双手无意识的捏紧了他的外袍,心底默念半晌,为了…神女江吗? 她一敛眉,幽幽想,他的神女江,是眼前这片秦国疆土,还是秦章仪?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她抬步走向马儿,只觉得刚才那酒太烈了,饶是她酒量不错,此刻怕也有三分醉意了。 许是一路上寒风吹拂,待回到咸阳宫,二人那微微酒意便全然清醒了。 凌烟阁一早备齐了长鸮进贡的眉茶,二人在织蓝低榻上坐定后,秦章仪倏然“嘁”了一声:“便宜陆寿昌了,虽是个风向标,但利用完也镀了一层金了。” 这时,她嘴角扯出一抹笑:“本宫猜测,你派遣苏王二人随军赈灾,便是看中他二人在朝多年的经验和能力吧,毕竟陆寿昌一介布衣,对于治水,顶多也是纸上谈兵。没人帮衬着怎么成呢。这二人又是戴罪之身,所以本宫猜测千岁大人定会用赎罪作为噱头诱惑二人,而且,您还得用他们的挚友亲朋威胁,恩威并施。这是朝廷办事的态度,也是你谢千户一向的作风,不错吧?” 谢必安不置可否,也呷了口茶道:“公主很聪明。” 秦章仪看进他眼底,幽幽道:“而且,此次治水最重要的是,治得好,功在陆寿昌,治的不好,罪在苏王二人。左右陆寿昌都是被抬举的对象,他说对便是对,说错也是对。此次回来,他便是天降奇才的入仕官员,升官的路子想必千岁大人已经为他铺就了,登科状元郎算什么,赶上时势造英雄,这才算是登云踏月,一朝上青天罢。” “不错。”谢必安凝着天青色茶杯里泛白茶叶,那双凌厉的眸子如今泛着点点微光:“俗子之心易取,士子之心难得,若让天下读书人尽数睁眼瞧瞧,朝廷如何抬举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要不了多久,天下读书人的心便一齐向着朝廷,天下英才便尽数为朝廷所用。” 此话一出,阖宫寂静。 这个太监是诡谲的,阴阳怪气的,狠辣的,卑鄙的,秦章仪第一次从他闪闪发光的眼睛里看出,他竟也能是意气风发的,充满豪气的,满腔热血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也很快,那股子腾起的骇意又卷土重来。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许是目光过于直白炽热,气氛悄然升温。谢必安不备与她对视一眼,愣了一瞬,便上前捧着她的脸作势俯身吻她。 秦章仪在怕,却不知在怕什么。但是身体最先给了反应,她侧脸躲开了,那个吻落在脸颊上,轻轻的,蝴蝶似的。 一向盛气凌人的兰章公主此刻竟羞赧难堪到无地自容,她忙不迭找个借口道:“今日小夏子可没少在背后抱怨,说探花郎萧政通纵然身死,但身后事可不好相交,怎的,千岁大人不回听政殿了吗?” “萧政通?”谢必安哂笑两声,那张郁郁的面庞此刻多了一份促狭的不屑之意:“说来他和陆大人背后是一档子事。可臣要说的是,公主早就料定,他敢碰你,就活不了。所以处处暗示,步步下套。” 他长如鸦羽的睫毛低低垂着,映的瞳孔一片漆黑,背对着暖黄灯光,不辨神色:“你太聪明了,太怎么知道利用你的美貌了,便是连臣都没逃过去。” 第十六章 提上日程的和亲之路 不知为何,他那双眼沉沉,秦章仪觉出一抹极淡极轻的戏谑与讽刺,又有几丝莫名被深深压抑在眼底的…失落? 她想的头都痛了,还不知如何分辨他繁复心绪。 灯光昏黄,他那张郁郁的面庞似是冷漠,似是迷蒙,又有几分复杂,复杂到不忍细看,气氛升温,她心头一跳,发觉自己竟然不敢看他。 不过稳稳心神,硬着头皮继续道:“本宫衍猜,萧氏一族掌管全国上下太学贡院,这些年萧氏父子暗暗打压寒门子弟,有学之士齐齐冒不出头,放眼年年登科三甲,尽是王侯将相,王孙贵胄。此举早已经惹得百姓不满,暗讽朝廷欺民,日久必会离心。”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公主所言甚是。”他把玩着手上青玉扳指,垂眸道:“是以臣将萧大人钉上永德楼城门示众三天,让百姓和读书人们一齐瞧瞧,这便是背叛百姓的下场。” “从古至今,读书人都备受推崇。士子号召人心的力量比起朝廷来说大太多了。他们说朝廷好,比起朝廷自己说,可信得多的多。如此,平民百姓和士子们都将歌颂朝廷的恩德。” 瞧着这人虽然面色淡淡,但微微挑起的眉梢已然出卖了内心的欣喜,他,其实也很为此骄傲吧。 秦章仪略微叹口气,幽幽哀哀道:“可是千岁,秦氏贵族如何呢?” “比起民心,权势的力量大太多了。未来一朝失势,我俩被赶出金銮殿,秦氏还是那个秦氏王朝,我俩,只能引颈待戮,任人鱼肉,不知会被淹没在哪条洪流之中了。” 此话一出,阖宫又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千岁大人极凌厉地看进美人儿幽幽眼底,嗤笑一声:“公主不也是秦氏权贵?” 秦章仪依旧哀怨道:“若有一天本宫挡了千岁的路,千岁一定会毫不犹豫用本宫祭旗,不是吗?” 谢必安笑而不答,只一味含着凉意道:“公主会挡臣的路吗?” 秦章仪面色一转,冷冷“哼”了一声,只说了一句:“秦氏是我的荣光。”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公主很少如此…坦诚。”他语气淡淡:“若是使秦重回往日的荣耀,而非如今坐以待毙,做个守棺人,公主,您也曾如此想过吧。” 秦章仪面色一沉:“你还没醒酒吗?喋喋不休的,真是聒噪。” 二人在寂寂深宫独坐许久,今日郁郁的千岁大人终究将她拦腰抱起,轻柔放在榻上,欺身上来宽衣解带。 以前,每每这时,秦章仪躺进柔软的床榻,盯着帷帐顶子上一对龙凤颠倒恩爱,张牙舞爪,总觉得自己是少时偷看的画本子上,卖身的妓女。 而谢必安是唯一的恩客。 如今她倏然觉得这种事情也会是苦涩的。薄唇是温热的,身体是滚烫的,一举一动是轻柔而温静的,春宵帐是漫天的红,她分明觉出几分苦涩。 可…身体的欢愉却是不受控的,她彻底要晕倒了,沉沉睡去之际,心头浮现四个字:鱼水之欢。 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画本子上描述的鱼水之欢,就是眼前这般了。 —— 第二日,长鸮的奏报翻山越岭来到了奉先殿的玉桌前: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属国长鸮敬拜秦国安康,距理都一战已三月有余,现特请败国秦于癸未年八月十四日启程,将秦皇三女青阳,轿辇送至兼怀关门,至长鸮和亲。 长鸮是不满的。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先帝在世之时,饶是十七位皇子十三位公主里,唯有秦章仪一位公主有其封号:兰章。他们彼时求娶的,是最尊贵的兰章公主。三公主庶出不提,便是青阳公主这个封号,也是因着远嫁长鸮这才急急定下的。因着这个,他们甚至不愿派遣重臣赴京迎娶公主,而仅仅派遣一个小小亭长在长鸮与秦临界的兼怀关接亲。 秦章仪彼时差人在御花园一颗媚儿花树下安置金丝楠木醉翁椅,躺着细细晒着太阳,一边矮凳上,三个女使坐着弹琵琶曲子《帝女花》,好不惬意。 听着小太监奏报,她懒懒问了一句:“三公主可知道了?” “千岁大人得到奏报后便派奴才告诉三公主了,公主听后也不见反应。” 这时节,暖风不燥,阳光和煦,好不舒坦。她只眯着眼吩咐道:“去告诉千岁大人,让他下旨,派遣骁羽营统领顾云阔顾大人一路护送三公主顺利穿过兼怀关,平平安安送到长鸮使臣的手中。” “是。” 红河知道秦青阳心悦顾大人,在公主身边打着团扇轻声道:“公主对三公主真是仁至义尽,她联合乱党杀您,您留她一命不说,如今竟派意中人护送她和亲,真真贴心。” 秦章仪冷哼一声,“贴心吗?诛心差不多吧。” 琵琶声响起,她复又阖眼听曲儿,被和亲之事扰乱心神,她微微皱眉,不由得想到这个和亲公主差点就是自己。思绪不禁飞回很多年以前。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回想起幼时,她趁嬷嬷不备一个人偷跑出凌烟阁,耍赖要父皇陪自己玩,彼时父皇在奉先殿里接见文武百官,抽不开空。干脆将自己扔给大太监朱公公照顾,朱公公也忙着御前服侍,就把自己扔给小徒弟,也就是如今的千岁大人谢必安。 那时的他已然很高,修竹似的。自己不过四五岁,勉强到他膝盖,便常常会对他道:“小公公,你略低一低,我够不到。” 自此,两人常在庭院里玩,父皇端坐殿内议事,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任谁也想不到,那个小太监才华卓越得到重用,很久不见人影,在前朝如日中天,如今只手遮天,一手把持朝政。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此刻寄人篱下。 如今三姐姐出嫁,倒让她想起彼时的不堪与屈辱。 当时父皇殡天,朝廷一众老臣欺软怕硬,不敢推举外祖家有势力的公主远赴和亲。十三公主一无母亲二无外祖靠山三无封地,无权无势,又是嫡出,竟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长鸮的延平王,荒淫无道,上了他榻的女子不被折腾半条命下不来床,怕,怕极了。 她无路可走,一路走到奉先殿,在幽黄烛火下,对谢必安媚笑道:“公公,可还记得兰章?” 谢必安的脸半暗半明,他一笑:“公主,很久不见。” 第十七章 含冤自戕 身体微微战栗,思绪回转,睁眼却见一阵风来,吹拂落花满身带香。 任由花瓣飘落,她定定望着,淡淡问道:“千岁怎么说的?” 小黄门回报:“千岁大人说此等小事公主做主即可。况且如今已是八月初,公主又得了管辖后宫之权,三公主的嫁妆便得公主多费心。” “嫁妆?”她冷嗤一声,暗道谢必安倒是给自己提了个醒儿,纵使深陷泥淖委身阉党,她可没忘记昔日的仇恨。 当初,朝堂上下一致认为兰章公主往长鸮和亲,成为新一任的延平王妃已是板上钉钉。嘲笑贬低她的人多如牛毛,其中最狠的,便是秦青阳的母妃,佟氏贵妃。 她嘴角噙着冷笑,自虐般的,细细回想着,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佟娘娘那时悬着一颗心,日日担心自己的女儿被选去和亲,后来打听到是兰章公主,松了一口气不说,还反过来跟着众人一齐落井下石。 心里得意,便少不了在人前讨巧卖乖。问起来便长吁短叹道:“公主可怜,一落生就没了母亲,虽说尊贵无双,但到底没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不是我这个佟母妃里里外外打点着,又有谁心疼公主呢!” 说得人人为之动容,为自己备嫁妆的事她也一手包揽,什么好东西都往礼单里填,是给自己不假,可她在里面捞的也不少,甚至比给自己的多几番。 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她捞的那些好东西正好都能用在她那宝贝女儿身上了。 这般想着,她勾勾嘴角吩咐道:“打发人去请示佟娘娘,问问三公主还需要什么,还有,唯一的儿子被亲生女儿砍下头颅,她怕是还没瞧过吧,把四哥哥的首级给她送去瞧瞧。想必近些日子难过的紧,怕她忧思过度,把上好的鹿茸紫参也送些去为她补气宁神,就说是千岁大人和兰章公主赠她的,为着她以前对公主的情分和恩德,便请她好好受用。” “是!” 她唇角勾起,心情顿时大好。怪道圣人说不怕君子落俗,就怕小人得道。她自认不是君子,也不想做君子。今日得道,定然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小夏子手拎拂尘迎面走过来,满脸堆笑谄媚道:“公主,萧政通因侵吞中秋朝廷拨给咱的七十万两金而抄家。我们爷派人大大小小抄出了三百万两黄金,千岁大人的意思是,将这些钱尽数交给公主,请公主裁度。” 秦章仪冷哼一声:“瞧见了吗?别说七十万两金,饶是三百万两黄金,咱们的千岁大人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这话下人们是不敢接的,她也浑不在意,只是轻飘飘吩咐一句:“依照旧例,八百里加急,给陆大人送去苏杭。”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又赏了一会儿花,顿觉困顿,便吩咐小女使一壁回了宫。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咸阳城在暮色里缓缓褪去它白日喧嚣的生气与活力,渐渐显出三百年历史的庄严肃穆之态。 二皇子秦桓知的兰亭宫灯火通明,因着这偏僻的地方来了贵客,一时人人自危,走动间也谨慎了些许。 秦章仪晌午回了宫,却觉得这凌烟阁没有一处看的顺眼的,坐卧不安。心神不宁到纵使焚了最名贵的安神香亦不济事,便来找二皇兄喝喝茶下围棋。 眼见窗外天色由既白转为花青色,秦桓知无奈笑笑:“小妹,皇兄认输了。” “兄弟姐妹里唯有你的棋艺是父皇手把手喂出来的,招招凌厉致命,微臣实在不是对手。若是谢大人,大抵还可以一敌。” 秦章仪听他提起那人,眉梢眼角顿时爬上数道不耐与躁意,将拈在手上的白子随手甩进棋筒里道:“提他作甚,坏人兴致。” 秦桓知只闷闷笑了两声,问道:“小妹你可知《坛经》一句,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惠能进曰,仁者心动。” 秦章仪眉头一挑,盯着他道:“怎的?” 秦桓知不语,只是拢了拢腿上大氅又闷笑了两声。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半晌,他倏然敛眉问了一句:“怎的只在棋盘上下死手,真真到了政权博弈,反而不招招毙命了呢,你读的书不少,难道不明白,历史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比比皆是,你就不担心…” 秦章仪当下了然:“你说的是四皇兄那一对儿女?这两个孩子成不了气候的,二皇兄放心好了。” 秦桓知“哦”了一声:“何以见得?” “我不知。”秦章仪随手拿起他一方砚台把玩着,漫声道:“是谢千岁全权处置,纵然不知他如何转圜,但那人做事不给自己留后路,又怎会给别人留后路,皇兄大可放心。” 秦桓知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们二人,狠都狠到一处去了。” “看不出一向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二皇子殿下,竟也能考虑这般周全,连那两个孩子都考虑到了,”她的面庞上浮漾着漫不经心的慵笑:“若是这般说,我和谢必安杀了那么多人,来寻仇的只怕多如牛毛,我还怕什么?” “那两个孩子可有秦家的血,还是周全些为上。” “这些我都明白,皇兄大可不必说。造孽的,兰章和谢必安二人足以。”她含着不明的笑,暗中打量着他道:“为自己,自己的后代也要常常积福,省的口业深重,未来下阿鼻地狱拔舌头。” 这完全是暗指陈美人怀胎一事,觑着他面不改色,坦坦荡荡,秦章仪虽心下疑虑,到底笑笑道:“二皇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秦桓知回之一笑:“小妹说的不错。”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女使在外通传:“殿下,九千岁来了,说来接公主回宫。” 秦桓知温宁一笑:“瞧瞧,不过在兄长这里多留片刻,就来要人了。” 秦章仪含着不耐的神色站起身:“阴魂不散,真是烦人。” —— 待回了寝宫,谢必安微微沉吟片刻,开口道:“适才奴才来报,承乾宫佟贵妃自戕,一截红绸吊死在宫梁上,死时红衣红鞋,似是怨气极其深。” 第十八章 南下金陵 秦章仪见八仙桌上已呈上来中秋的各项花销以及安排的朱红洒金礼单,便拿起来随意翻看了几页,闻言,只问了一句:“三公主知道了吗?”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亲生母亲亡故,焉能不知。” 秦章仪这才放下礼单道:“那更要对她严加看管了,别让她寻了死,否则可不好开交。” “公主尽可放心,在您威逼三公主殿下斩杀胞兄之时,她便不会死了。” 她和声道:“本宫明白,她总有一天会咬回来的,本宫候着这一天。” 这般说着,谢必安顺势坐到小几子边上的软榻上。秦章仪见状,便从善如流地靠在他身侧,核对着礼单。 二人静静坐了片刻,竟颇有些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的意思。 秦章仪忽得忆起以前父皇打趣着问道:“兰章,你都多大了还赖在小公公怀里,怎的不知羞。” 她想着,这个毛病自己仿佛直到如今都没改过来。 谢必安忽然开口道:“礼部拟定,八月十四,城西白头关送别青阳公主,仪仗阵架,均照长公主例。” 秦章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一锤定音,臣总算是保住了公主。”他笑道:“公主可满意臣的安排?” 秦章仪暗自冷哼一声,拘了一丝寒意道:“满意,自然满意。” 用少女第一次的身子换来的,能不满意么? 如今已是八月初,不到半个月时间准备,每日匆匆忙忙准备着,真到那天了,还恍然觉得没到。 白头关,相传一对恋人私奔逃至此处,却见八仙在神女江畔吟诗下棋,二人停下观看片刻后继续奔逃,却见斗转星移,外界已然过了五十年,二人瞬间白头,不久后双双亡故,人们将他们合葬在一起,便是白头关的由来。 秦章仪一早和谢必安等候在关口,二人在最高处比肩而立,瞧着下首送亲阵仗浩大,骏马的辔头上,送亲的使臣奴婢身上,装嫁妆的木箱上,处处系着红绸,迎风烈烈飘着,竟有三十里那么长。不远处青山环绕,神女江从其中卡口倾泻而下,与这漫山遍野的红绸倒有些遥相辉映的意思。 对秦章仪来说,看,是没有一点看头的。 这般想着,铳火鸣炮三声,铜锣敲了十二声,礼仪太监一声唱喏:“青阳公主到。” 秦青阳一身长鸮新娘的打扮,头饰是他们特有的徽征图腾:叮当响的银饰帽。她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令秦章仪惊奇的是,她似乎陡然间苍老了三十岁,分明是比自己虚虚长了七岁的姐姐,如今瞧着眉宇间竟有些死气,即便是细细上了红妆,却也只剩行木将就之态。 礼仪太监又高声唱喏,那声音传遍山川:“公主拜别!”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她便跪下,朝着咸阳城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拜别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故土,王兄,母妃,还有以前的自己。 文武百官此时齐齐下跪:“恭送青阳公主!大秦万寿无疆,公主万寿无疆!”那声音气吞山河,磅礴大气,震颤山河。 秦章仪冷眼睇着,却蓦地忆起,小时候父皇将小姑姑樊川公主下嫁给戈兰王,也是在白头关,入眼处也是如今这般场景,不同的是,自己由看客变成了送行人。 那也是个黄沙漫天的时节,她用那双稚嫩的双眼瞧着,父皇站在最高处,对小姑姑说道:“樊川公主,你去吧,带上你流淌的秦氏血液,将朕的恩泽传遍戈兰。” 如今举国破败,这句话竟有些说不起了。 不过她还是对秦青阳开口道:“姐姐,你去吧,带上你流淌的秦氏血液,将国家的恩泽传遍长鸮。” 秦青阳面无表情,只是默默道:“今日一别,只有敌人,再无姐妹。” 秦章仪一愣,便笑道:“我可从没有把你当姐妹。” 秦青阳也笑了:“很好,很好。” 半晌无话,秦章仪倏然轻叹一声,笑道:“去长鸮也好,比这里好。”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秦青阳只噙着冷笑道:“少假惺惺了,你们不过是将我从一个深渊推向另一个深渊,我又当如何呢?” 她的声音倏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八月十四呵,竟然连中秋节都赶不上……” 红河将大红色木头匣子送至她面前道:“三公主,我们公主为您备好了,秦国的月饼,出了今日,再想吃到便不是易事了。” 秦青阳看都不看,只是死死盯着她道:“但愿下次回来,能看到神女江枯竭……” 秦章仪含笑看着她,不语。 队伍启程缓缓离开,那阵仗愈来愈远,愈来愈小。直至后来,极目远眺也只能区区分辨出一抹红色,那是红绸在飘荡。只有秦国的玄赤龙旗,无论多远,都能一眼看见。 谢必安一直不语,远眺着山川连绵,秦国龙旗飘扬,他倏然淡淡开口:“秦国的疆土,真大啊。” “可不?”秦章仪眸色幽远而又黯沉,也道:“人人都以此为傲,可它太大了,有时候大得让人害怕。” 谢必安默默吟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回宫后,便花开两朵,各走一边。 明日便是中秋,宫里早早就装饰了起来,红绸金菊,便是空气里,也悠悠飘荡着金菊的苦香。秦章仪懒懒的半卧在榻上,提不起丝毫兴趣。年年都是同样的打扮,同样的礼数,真真无趣。 夜间,谢必安特地赶到凌烟阁,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地方来报,金陵漕运矿产出了问题,臣意已定,明日南下金陵视察,顺便沿路考察各路政府政绩民生,为期一月。” 秦章仪第一反应是高兴,自己巴不得这阉党赶紧离开。 第二反应是可以去金陵?行程宽宥的话,兴许可以在金陵过中秋节。 这般想着,她便拘着甜美的笑,晃着他的袖子撒娇道:“千岁,本宫要和你一起去。” 谢必安笑而不语,看她表演半晌才开口道:“金陵湿热,公主气喘病犯了可怎么好?” “怎么会呢,便连二皇兄都说千岁大人将本宫照顾的很好,您知道他素来不骗人的。本宫身体强健,怎会轻易犯病,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第十九章 沈修文为什么要跟着一起来! 谢必安依旧笑而不语。不说去,也不说不去,态度不阴不阳,模棱两可。 他这便是拿对付官场老油条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了,秦章仪对这种刁滑的路子最是深恶痛绝,当下怒了,远山藏黛的娥眉登时一竖:“若是不愿便请千岁大人直言。” 谢必安还是笑,只问道:“这便是兰章公主求人的态度?” 秦章仪脸一黑,暗骂一声淫贼,便笑眯眯的攀上他的脖颈,轻轻俯上他的薄唇,处处讨好… 春宵帐内,千岁大人醉玉颓山般的慵慵侧躺在榻上,手捧一本书看得入神。 秦章仪跪坐在他身侧,脸上潮红还未褪去,便斜眼睨他道:“九千岁大人,小人适才伺候的如何?说好南下金陵,可不许反悔。”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她想着自己如今定是凌厉而凛冽的,看在堂堂千岁大人的眼里却是一副美轮美奂的美人灯下娇嗔图,他闷闷一笑,复又搂过她,一室欢好。 第二日,咸阳宫阖宫欢乐,妃嫔媵嫱各个喜气洋洋,而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此刻却不在宫里,一辆金丝楠通体漆黑的马车于寅时已然等在了宫外,彼时天空还是花青色,伸手难见五指。 秦章仪一早梳妆打扮齐整,坐进马车里阖着眼眸养神,听着外面传来小夏子的声音:“爷,此次随行侍驾的渊文阁学士沈修文沈大人,并着暗卫,侍卫,侍女一应物品书籍已然齐全。” 听到“渊文阁学士沈修文”这几个字眼时,她的眼睛蓦地睁开,那点子瞌睡虫瞬间一哄而散,她一把撩开帘子问道:“沈修文也要伴驾?” 小夏子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却见沈大人阴恻恻笑道:“公主,好久不见。” 秦章仪脸色顿时黑了,谁能想到这人鬼魅似的半天也不言语,便攥着拳头笑眯眯道:“本宫宁愿永远不见。” 沈修文便是当初自己在国子监气走帝师后来的第二位老师。想起当初她不禁扶额,没想到气走一个迂腐的,来了一个更迂腐的,他不过年长了自己区区十岁,竟活得像个老古董似的。有时上课时出神,她便盯着他那张亘古不变的脸暗自腹诽,真真可惜了那一张脸,竟然张在这样的人身上,可惜可惜。 沈修文一脸正色问:“公主,《女则》《女戒》如今可读通了?” 秦章仪倒也痛快,冷哼一声道:“不曾,也不想。父皇说这是给好女子读的书,所以我不读。” 沈修文微微皱眉,那双轻盈漂亮的琉璃眼流露出几分不解之色。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悠然自得的摇起团扇,道:“父皇从不要我做个好女子。”说罢“啪”的一声放下帘子。 沈修文脸一黑,对一边看好戏的谢必安严肃道:“谢大人,先帝仙逝,如今你合该好好管教公主,而非一味纵容,女子怎可如此抛头露面,还屡屡顶撞先生,简直是…无礼!” 谢必安微微颔首,只一味笑着赔不是:“沈大人教训的是,微臣失悔。不过《女则》《女戒》这种书,臣也不给公主读的。” 沈修文脸彻底黑了,拱手行了个礼便转身便走向后面那辆天青色马车。 秦章仪缓了半晌,竟还觉得眼前发黑,她忽然觉得沈修文是天下一味最毒的药。她想起以前,沈修文是满朝文武里最得父皇赏识的。国子监读书时,她可没少挨他的戒尺手板,纵然气到帝师抖着手要辞官也好要撞柱也罢,父皇也不过劝慰着说:“老师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兰章过来给先生见礼赔罪!”轮到沈修文的时候,她举着肿起的手掌哭到胸闷,去找父皇为自己出气,他却哈哈大笑道:“修文,对这丫头不必留情面!你尽管收拾她!”他甚至曾经放言,无论未来哪位皇子继位,沈修文都是唯一的帝师和太子少师,不过那时学生们都还称他一声沈司业。 想起当初国子监上学读书,那时的天空是灰色的。即便来日,自己的人生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急速滑去,这一遭儿却仍是苦涩的,不过比起如今,稍稍少了些无奈和绝望。 谢必安刚进了马车,劈头盖脸,一本书就扔了过来,他一把伸手接过,笑道:“公主怎的这么大脾气?” 秦章仪冷笑一声,瞪着他:“为何此行要有沈修文?” “公主放宽心,沈大人此行金陵是为一本失传的《小园赋》后半本,加之苏杭水患,前朝古籍损毁不少,他便去修复拯救一些,倒也不大碰面。若因着此人坏了公主金陵一行,岂不可惜?” 金枝玉叶的兰章公主第一次如此失态:“晦气,真真晦气。”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幽幽凉凉的眼神在她通身宛转一圈儿,拿起一本读了一半的书不再言语。 一行人行至沽上后便改道坐船,秦章仪和谢必安这二人身体倒是无甚异常,却见沈修文吐了个昏天黑地,腿软得站也站不住。秦章仪冷冷睨他一眼,暗道是该好好吐吐,把肚子里那点儿酸水尽数倒出来最好。 金陵自古形胜,富庶之地,船只最终停泊在一个叫做寒鸦渡的渡口,入目处繁华无比,商贩马匹琳琅满目,瞧着倒是与京城也不相上下。 刚一下地,便有马车接应,停下后却见眼前是一幢雕梁画栋的宅院,外种两颗三人环抱粗的垂柳,微风拂来,柔媚清婉,一如江南微蒙细雨里的仕女。 秦章仪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车,谢必安扶着她走进,却见一位管家婆从月亮门一壁迎出来堆着满脸的笑道:“公子,夫人,可盼着你们来了。” 谢必安微微颔首,却不见解释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秦章仪一敛眉,眸色极快闪过一丝什么,快到几不可闻,倒也没有开口。 小夏子赶忙打发了这婆子,只道:“您去忙吧。”便伺候公主上楼梯道:“我们爷买下这座宅院,提前吩咐下人为公主打扫好了房间,您一准儿喜欢!” 第二十章 秦章仪怀孕了! 秦章仪一壁上楼,不过惫懒道:“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么?” 小夏子一愣,自己主子还在这里,无论怎么接话都不大稳便。暗暗瞅了一眼主子,却见他微微颔首,嘴角只噙着温温的笑道:“公主说的不错,为臣子的,自然要处处为公主服侍。” 秦章仪不语,只是跟着进了卧房,却见里间装潢打扮竟与凌烟阁的寝宫无甚分别,便是连安神香的味道也一模一样,她没言语,还是红河强忍着喜悦在身侧轻轻唤了一声:“公主…” 秦章仪“嗯”了一声,只淡淡道:“本宫要沐浴。” —— 中秋节的金陵称一句天上人间亦不为过,闹市里一条街点着明亮通黄的灯笼,亮如白昼,却比白昼多了几分迷蒙与浪漫,下首各色小贩贩卖各类小玩意儿,红男绿女在此处互寄情意。 秦章仪与谢必安乘着马车来及此处,随驾的不过跟着小夏子,红河二人而已。 她今日只身着一袭极简约的粉蓝色及胸襦裙,发髻是金陵女子如今时兴的堕云髻,上只点缀一只鸽子蛋大的珍珠簪子而已,纵是寻常民间女子的打扮,通身贵气和娇生惯养的细白面皮却也惹得路上青年才俊频频回头,谢必安慢悠悠背着手跟在她身后,见状也不过敛了眸色。 秦章仪自小长在深宫,民间的一些小玩意儿不曾见过,却也惫懒去看,一个手掌大的五颜六色的物什却吸引了她的注意,遂走近问道:“这是何物?”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老板还未说话,谢必安先在背后道:“稚子常玩的手鼓槌。” 那老板是极会做生意的,当下便堆着笑口吐莲花道:“公子,瞧您和夫人郎才女貌,未来一定生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不若此刻便买回家备着,我们也讨你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的好彩头!” 谢必安不语,只背着手垂眸看向她,却见秦章仪敛眉柔和一笑,玉手抚上小腹,含羞道:“不瞒老板,奴家有孕在身已是两月了。” “是吗!”那老板喜上眉梢,连连拱手作揖:“恭喜小夫人,恭喜公子!” 身后小夏子和红河默默转身,做望天之态,只当没听见。 秦章仪眸光挑衅,却一味含着温静的笑对他道:“夫君,好看,买。” 谢必安亦衔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寒意,对小夏子招了招手,他立刻会意,过来付钱接过东西。 再往前走便一水儿的年轻男子女子,不时有香囊扔在俊美的九千岁头上,亦或是怀中,秦章仪睨着,不过嗤笑道:“你们就是砸死他,他有这心也没这力。” 一气儿由华灯初上玩到意兴阑珊,还未回到宅子却早已没了精神头,甫一登上马车,秦章仪便有些许困顿,靠在软垫上养神,谢必安面前的青玉案上堆了山高的奏折,她睡迷糊了不由得凑到那人身边,稳稳窝在他的怀里。 车驾一停,谢必安将她抱回房,为她宽衣解带又将人泡在了浴桶里,热气蒸腾的憋闷,秦章仪皱皱眉,醒了。 第二十一章 嗓子哑了 却见自己全身赤裸,白玉似的身体泛着淡淡光华,那人用一条干燥的蚕丝巾为自己擦拭身体上的水渍,灯光昏暗,他的眸光专注而黯沉。 她心头一跳,却扯扯嘴角道:“九千岁拿着处理朝政的饷银,却干着小女使的活。” 谢必安抿着唇,不语。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倏然伸手将她一把横抱起来扔在床上,脱了外袍便压上来吻她,或许不能称作吻,他的啃噬撕咬极痛,唇上火辣辣的痛,锁骨处也痛,秦章仪不由得嘤咛出声,在身下娇声讨饶道:“千岁大人,您弄疼我了。” 谢必安于锁骨处抬起头,那双眼阴沉而专注,像极了捕猎的丛林野兽,他类似呢喃的轻声问道:“你唤我什么?” 秦章仪福至心灵,当下了然,遂搂住他的脖子用口型唤了一声:“夫君。”又含着戏弄的心思,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喉结。 他再次用修长的手指埋进她温热的身体,这一晚,心高气傲的兰章公主无数次讨饶… 再次睁眼的时候房内灯光大亮,外面天色漆黑,想来自己不过睡了一两个时辰而已。 却见屏风外人影憧憧,一个男声恭恭敬敬道:“下官该死,竟不知九千岁大人莅临,真真该死!” 又听见那人声音沉沉:“马大人,这些场面话多说无益,金陵及苏杭向来是朝廷广纳金银之地,苏杭水患已是自顾不暇,此处又出了问题,你不会不知道本官此次来此的目的。” “是是是。这里确是有些问题,不想惊动了朝廷,真是下官的疏忽,不过请千岁爷放心,不出八月,臣下等人必定使漕运金矿重回正轨,臣下愿立下军令状!” 秦章仪盯着水墨青花的帷帘看了半晌,一起身才觉得浑身酸痛,两只细嫩的臂膀上尽是青紫色的齿痕和吻痕。 盯着满身的印记,她坐在床榻上愣怔出神半晌。分明二人是互相利用对方,为何走到此刻却有些变了味道?分明只要汲取有利自己的就可以了,为何总要时时撩拨,她忽得觉得自己心跳很快,慌乱间脑中却蓦地闪起二皇兄说的那句:“慧能进曰,仁者心动。”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八扇屏风分别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的意象,美人儿轻窈的剪影在外面一清二楚,马大人一行人顿时面上难堪,几人交换眼神后站起来拱手道:“千岁大人政务繁忙,怀柔天下,想来正忙,臣下等人不便叨扰,就此别过,咱们来日再聊。” 说罢急急离开。 谢必安呷了口茶,却见屏风上美人儿柔和的曲线泛了一层迷蒙的光晕,看了半晌才走进道:“公主这么早便醒了,怕还是不累?” 秦章仪气极,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不累的只有你吧。” 话一出口她心里咯噔一下,二人眼里都浮漾几丝惊愕之色。 声音哑了。 眼见谢必安似笑非笑,那双眼饱含戏谑,她将一边枕头扔向他,转身翻向靠墙那侧,不愿再讲一句话。 第二十二章 闹市起火 须臾,床榻一侧微微陷下去,是他躺在了床榻外侧。 秦章仪适才失了面子,又觉得被他嘲笑,愈发不肯理他,只面对着墙假寐,没过多久倒也睡了,不过不大安稳。 夜间天气转凉,她娥眉微蹙,一个转身翻进了他怀里,温凉的身体顿时被温热而又暖和的热气熨帖,这才舒展眉毛,睡得安稳些。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温香软玉在怀,谢必安一手环住她的细腰,二人身体紧密贴在一起…… —— 翌日,房门外小夏子急切的声音吵醒了她:“爷,昨夜闹市那一条街起了火,民舍五十余间,百姓二百余人尽数烧毁殒命,损失惨重,预计二百万俩黄金。” 她一睁眼,却见谢必安眼眸微阖,只是淡淡开口吩咐道:“传令下去,细查。”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脸色一滞,很快又滚回自己的被窝。 “还有一事,金陵督抚道台马大人一行五人今晚在逸仙斋摆宴为千岁接风洗尘,商议金矿漕运等一众政务。” 他这才翻身坐在床沿上揉揉额头,道:“准。” 待下人离开,秦章仪道:“千岁,本宫……” 谢必安直言道:“公主不必多言,今日本就要与您同去。” “不过此次出巡,官员们并不知公主也在,加之官场人多眼杂,公主还是扮成男装来的轻省。”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眼珠儿一转,将备好的说辞尽数吞下,哑着嗓子点点头道:“好。” 谢必安忍着一丝笑意,这才对外吩咐道:“小夏子,去以前的金陵府,取本官以前的旧衣与公主换上。” 见她一脸疑惑,谢必安笑道:“公主忘了吗?臣以前便是先帝爷任命的金陵府府尹。” 秦章仪这才恍然大悟道:“怪道以前在宫里总不见你,原来被父皇派来这里当官。东南各地本就富庶,将你派来这里,可见父皇有多信任你。” 谢必安倏然伸手抚了抚着她绸缎般的黑发,道:“先帝爷慧眼识珠。不过当时公主才八九岁,不记得也不奇怪。” 秦章仪打掉他烦人的手,嗤道:“你还不起?闹市的火来的蹊跷,十有八九是冲你我二人来的,怕还是亲自查一查才能得心安罢。” 谢必安只道一句:“公主还是小时候可爱些。” 秦章仪凝眸道:“废话一箩筐。” 不多时,从外面递进来一件蚕丝檀金色锦袍,很常见的男子外衣款式,谢必安托在手上道:“宫外衣服不比宫内,恐公主穿不惯,这是臣少时旧衣,应该合公主的尺寸。” 秦章仪起身下床,从善如流地张开双臂。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谢必安展开衣服,细细为她穿好,又仔仔细细扣好每一粒扣子。又把一头墨发为她细细盘成男子发式,将他的青色玉冠插入发间。 倾国倾城的兰章公主已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略带阴柔之气,极俊美的小公子。 在菱花镜前端详半晌,她坏笑一声,忽得对身后的谢必安道:“记得,本公子现在名唤沈修文。” 红河托着早膳推开房门,只见公主穿着千岁大人的衣服,千岁大人还从后面拥着她,顿时脸红到脖子根,早膳还没放下就落荒而逃…… 第二十三章 一模一样的脸 夜间,马车停在了如今的金陵府尹马文轩所说的逸仙斋楼下。 二人站在楼下,一时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所谓的逸仙斋,不是酒楼,不是饭楼,而是青楼。 红河紧紧拽着秦章仪胳膊,怯怯道:“公主何苦来呢,咱们别进去了!”秦章仪只说了一句:“你不许进去,在马车上等我。” 她将手中高山流水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对谢必安道:“父皇要是知道,一定杀了你。”便背着手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谢必安澹然一笑,也抬脚跟了进去。 马文轩带的领导班子当真聪明过了头。不过见九千岁房里有个女人,便暗自揣测,纵使是太监,但那颗心总归是男人的心,男人哪有不喜欢女人的,是以将商议的地点选在了逸仙斋,不仅如此,这里的两大头牌,烟柳,画桥今日都花了重金请来伺候两位爷。 据说太监玩女人玩的花,除了烟柳画桥之外,还叫了十来个这里花样最多的姑娘来伺候。 刚一上酒席,马文轩一行人行完礼迎上来,一个小小道台便在上司授意下不知不觉将一份极厚的红包塞进了秦章仪袖筒,她一挑眉,却见那道台堆着笑道:“沈公子未来可得多加关照小人啊。”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用扇骨轻拍他的手背,也笑道:“好说好说。” 一行人先是述职近些年的民生政绩,又对闹事的火灾请罪后,才开始商议此次的金矿漕运瘫痪一事。 秦章仪本是不动声色喝着酒,一壁听着这些人如何春秋笔法,虚与委蛇。 花魁画桥倒酒时,竟顺势坐在了她腿上,她一挑眉,便从善如流的将这女子搂在怀里。 席间,花魁烟柳频频对谢必安暗送秋波,借着喝酒撩拨他,在马大人的授意下,那帮花样极多的姑娘也一窝蜂似的望他身上贴。 纵使面不改色,依旧对朝廷政策侃侃而谈,但他那双耳朵已然红透了,眼见是招架不住。。 秦章仪抿着酒,忽得想到以前宫里粗使老嬷嬷骂人便骂人家是太监上青楼,讲作无计可施,每每这时,朱公公便捂着她的耳朵抱着她快步离开,自己当时百思不得其解,今日亲眼得见,这冲击力比想象中来的更强烈。 他如今便是再想,也吃不到嘴里。 “噗嗤。”她终是没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坐在她腿上的画桥赶忙用手帕为她擦拭嘴角。 众人商议的声音一停,齐齐向这边看来。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谢必安眸色一沉,那双眼已经能杀人了。 马文轩一行人面面相觑后试探问道:“沈大人何故发笑?” 秦章仪握住画桥姑娘为她擦拭的手,摆摆手笑道:“不知为何,就是今日一见马大人,下官心里痛快…” 不知胡乱拍了些什么马屁,总是把这一遭儿糊弄过去了。 二人喝的都有些醉,眼看天色不早,一行人拜别后,出了青楼,那张虚伪的脸不约而同一齐垮了下去,红河赶紧上来扶着秦章仪。 秦章仪掏出那一沓厚厚的银票,拍在谢必安胸口,冷笑道:“看来谢大人晋升离开金陵后,金陵也不怎么样,这官场都烂透了吧。” 谢必安不说话,只是一味盯着不远处出神。 秦章仪看过去,是马车上被拽下来一个套着麻袋的姑娘,不停挣扎,哭的撕心裂肺。 不过是被卖进青楼前要闹的一遭儿,这样的戏码每日要上演很多次,这有什么好看的! “公主!”红河忽得厉然晃晃她,指着那个挣脱开麻袋的姑娘。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秦章仪一看,心里也咯噔一下。 那张脸,那张和秦章仪一模一样的脸! 第二十四章 何鸢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谢必安忽得对小夏子招招手,将那沓银票交给他道:“无论多少钱,把她赎回来。” 秦章仪本来已经酒醉到晕得站不住了,见他磨磨蹭蹭便有些不豫:“千岁大人要发慈悲救风尘,可别忘了咱们可是从青楼出来,里面多少个姑娘等着人救呢。” “何苦费这一遭儿周章?” 谢必安一味儿盯着那边,眸光晦暗,嘴角亦噙着一丝凉意喃喃道:“您瞧她和公主长得多像,看她哭,臣就好像看着公主在哭一样,心一疼,便有些冲动。” 闻言,秦章仪那张因醉酒而绯红的脸阒然爬满讥讽与不屑之色,红河明显感受到,纵使公主一向不留口德,对看不过眼的事极尽讽刺,却极少动怒,如今千岁大人这番话确实使她含了几丝怒意。 她斜睨着他,目光沉沉道:“千岁大人,兰章斗胆,私以为一个人若真为一个女子的泣容而心痛,合该在心里发下血誓,此生不要她再掉一滴眼泪,而非领个别的女人回来。” “你要救风尘还是做菩萨都与本宫无关,只是打着本宫的名头,着实伪善而恶心!” 这般说着,脑中却愈加昏沉,她不再看他,扶着红河的手便转身上了马车,这时小夏子也领着那个风尘女子来到了跟前。 马车外,那姑娘“扑通”一声便跪在了谢必安脚边,磕响头的声音在马车里都一清二楚。 “多谢公子,公子大恩大德,何鸢此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一定报答您…”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她衣着破衣烂衫,瘦骨嶙峋,跪在脚边也不过小小一团,谢必安没有扶起她,只是眼眸轻垂,俯视着她道:“何姑娘此言尚早,救下姑娘的并非在下,而是我家主子。且看我们家主子如何安置姑娘呢?” 秦章仪冷哼一声,撩开天青色帘子道:“且上来吧,夜黑风高,一个小小女子又该去往何方呢?” 红河不赞同的在耳边悄声道:“公子,这不大稳便吧。” 秦章仪冷着脸并不答,她今日本是一袭男装,加之嗓音沙哑,小女儿之态竟一丝全无,何鸢只当他是男儿身,又对着马车连连磕响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秦章仪伸手制止道:“你若是秦国子民,便不必谢,若是异国人,便于我道一声谢。” 何鸢泣涕涟涟,抽噎道:“小女子金陵婺前人。” 马车辘辘,几人一齐驶向宅院。 何鸢在与人推搡中身上大大小小擦伤不少,血液渗出来惹得小小马车充盈着浓厚的血腥味,谢必安又拿出小匣子里的草药膏为她细细擦拭包扎,血液混杂草药的味道异常刺鼻,饶是红河也控制不住,干呕了几次。 秦章仪暗暗瞪她一眼,只吩咐道:“将马车帘子打起来。” 她冷眼瞧着,堂堂千岁大人包扎伤口的动作竟如此笨拙又生硬,不是绷带松了便是勒到了伤口,惹得姑娘好几次痛得倒吸凉气,不禁怀疑,上次他中了箭伤是怎么给自己包扎起来的。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这般想着,她叫了一声:“红河”,戏谑的盯着眼前二人,淡淡开口:“去帮帮公子。” 红河答应着一壁去了,她盯着马车外不停向后退去的景色,只觉得酒劲儿直往心头钻,胸闷烦躁至极,便一把拔下束发的玉簪,一头瀑布黑藻般的长发细细铺散下来,将褪下的玉冠扔给谢必安道:“你的东西,还你。” 何鸢傻了眼,因着灯光昏暗看不清脸,但透过身形看来,眼前这位主子分明是个姑娘。 第二十五章 留下何鸢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见秦章仪坐在窗户前面,外面不停倒流的月野夜色形成漂亮的背景,衬托她墨发飞扬,愈加洒脱美丽。谢必安垂眸一笑,细细为何鸢吹拂臂膀上的伤口,这才一壁包扎着道:“姑娘不必惊讶,这位是老主子的掌上明珠,我们家十三小姐。” 何鸢怯怯点头,温驯道:“姑娘,恕我眼拙,一时没认出姑娘的风姿。” “无碍。”她的声音轻轻的,眸光直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马车停在宅院外,灯光大亮,便是连垂柳的每条丝绦都泛着淡淡光华。 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车,她那张与何鸢一模一样的面庞便无可避免的全然暴露出来了。 何鸢自然瞪大了眼,喃喃道:“姑娘,你的脸…” 秦章仪转过身来深深看进她眼底,嘴角衔着一丝不阴不阳的笑意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姑娘何必如此惊讶,今日能救得姑娘可见我俩有缘,也算是我给自己积福积德了。” 说着她对背后吩咐一句:“红河,去跟着服侍何姑娘,公子终归是个男人,到底是不方便。你看她身上可还有伤,为她细细包扎了,伺候安歇了再回来见我。” 红河一气答应了,只是嘟囔了一句:“公主还是太心善…” 她听见也只做恍若未闻,一指谢必安,语气淡淡:“你,跟我走。”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一抬步,脚底踉跄却是几欲跌倒,酒劲竟还未过去,谢必安上前扶着她,一味含了温温的笑道:“您稳当儿地走。” 她在这人面前浑然不避讳,直言道:“把你那一身血腥洗干净了再来碰本宫。” 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终是回了房。 谢必安倒了杯茶递给秦章仪,温声道:“公主稍安,臣已然吩咐下属熬醒酒汤来了。” “两件事。”她放下茶杯,将脖颈间那只扣子解开,只盯着谢必安道:“其一,今日一聚,便知马文轩一派包藏祸心已是板上钉钉,怕是闹市纵火也与其逃不开干系,本宫只问背后之人又是朝廷哪位股肱之臣。” “其二,本宫从不信巧合。那个女人,怎的夜半时分就毫无戒心上了两个大男人的马车,这便是透着古怪蹊跷,恐其是奸细或棋子暗桩,这要细查,亦要严查。” 谢必安微微颔首,眸光泛寒:“公主言之有理。” “不过,公主以为,臣为何在状元郎赴苏杭之后才放出消息,微服金陵?” 秦章仪喝茶的动作一滞,厉然问道:“又是苏启公和王政仁二人?这二人先是联合京畿起兵,后又对金矿漕运下手垄断经济命脉,造反之心已然昭然若揭,真真祸害。” “不错。”谢必安复又转动他那青玉扳指,眸光幽凉:“打蛇要打七寸,先下便是好时机了。”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章仪略微思忖片刻便冷笑道:“是了,不愧是千岁大人,真真好计谋。” 谢必安不语,倏然问了一句:“臣欲将何鸢姑娘留下,可知公主意下如何?” 第二十六章 何鸢的来历 秦章仪只当这人不欲打草惊蛇,便颔首道:“自然该留下,倘若这人真是奸细暗桩,此刻赶她离开,反倒觉得疑窦丛生。”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非也,非也。”谢必安轻轻摇头,亦温声笑道:“纵使未来查到何姑娘确无问题,臣也欲将之留下。” 秦章仪愣了一瞬,似是愕疑于一向冷面无情的千岁大人竟会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不过这情绪转瞬即逝,她只是淡淡道:“这是千岁大人的私事,本宫不便置喙。” “是吗?”他扯扯嘴角:“臣有必要来请示公主,毕竟每日看到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公主就不膈应,不觉得难堪?” 秦章仪娥眉一蹙,显然对这样无礼的话感到冒犯:“谢大人,本宫是兰章公主。” “确实呵,”他噙着一抹冷笑,直直睇着她道:“堂堂兰章公主,怎么与一平民姑娘争高低,岂不自降身段?” 秦章仪冷哼一声,又道:“千岁大人话里话外给本宫下套亦是大可不必,日后你若纵她害民害国,也休怪本宫无情,到时候别搬出今日的说辞,说堂堂公主滥用权威欺压百姓,兰章便是谢天谢地了。” 谢必安笑而不语,只是默默看了她半晌,踱步出了房门。 目送他清癯的背影离开,她倏然迈着醉醺醺的步伐坐在菱花镜前,一阵恍惚,忽然觉得镜中人陌生极了,她似乎有些不认识那个人,也不敢去确认那个人是自己。 许是喝了太多酒,她的脑子彻底乱了,感觉心底空落落的,好像心脏少了一块,但是缺了哪里,自己一点儿都不知道,只觉得那处隐隐泛着痛。 不多时,红河撇着嘴回了房,刚走进房门便道:“公主,您为何将那女子留下,一模一样的脸,看得奴婢都羞赧难堪得紧,千岁大人何时对公主那么温柔过?便是略想一想就觉得不公平,也难平心头这口气。”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章仪不语,暗想一路弑神杀鬼爬上来的谢千户竟还有温柔的一面吗?只是淡淡道:“什么公平不公平的,说的什么浑话,我问你,可问出什么来了?” 红河点点头,心有戚戚道:“公主可知何姑娘的父亲便是漕运金矿一事里,被灭了口的工人之一。父亲一死,家里没了主心骨,母亲病重投河,她也一路辗转,无奈流落风尘。” 秦章仪忽得愣住了,半晌她才道:“这便是本宫对不住她了,不止本宫,便是谢千户,也欠了她一遭儿。” 这般想着,她言词便略带厉色:“若真如此,不许你厌弃她,欺侮她,用后宫里那些腌臜手段挤兑她,可知?” 红河点点头:“奴婢知道的。” 想了想,她终是试探着小心翼翼问道:“日后若千岁大人执意与何姑娘二人…公主又当如何呢?” 秦章仪忽得感到心尖一阵尖锐的疼,她捂住胸口闷闷道:“那是他的事,与我有何干系,本宫今日饮酒太多还是早早安置好一些。” 今天夜间,谢必安没有出现。 第二十七章 己所不欲的感情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饮了醒酒汤后昏昏睡下,不过一个时辰,心尖忽得传来一阵尖锐的痛,秦章仪遽然睁开眼,猛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 不知急促喘息了多久,只觉得出了一身冷汗,胸口憋闷的无法喘息,一阵眼花,眼前一切变得迷蒙模糊。 愣愣在床榻上坐了半晌,一转头,却见渌绿色茜纱窗外,东方一片漆黑,四周寂静无声,宛若鬼场。 白日种种涌上心头,那阵憋闷的感觉复又卷土重来,胸闷至极,她抄起来床榻边上那只玉碗,一把砸了出去,碎片四溅,顺着一片碎片滑落的轨迹向上看,却见谢必安倚着门框笑道:“公主今日怎的这么大脾气,京城的帝女花到底不比金陵的菟丝花温柔可意,您合该向何姑娘学学她的乖觉。” 秦章仪双臂叠于胸前,含着讥笑道:“本公主寄人篱下之时,可比她还要乖觉。” “这么晚了,你来作甚?” 谢必安径直走过来,低低呢喃道:“想念公主,所以来了。” 秦章仪跪坐在床榻上,闻言冷冷道:“是吗?还真是难为千岁大人费心了。” 谢必安只一壁走到床跟前,微微弯腰,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美人儿香软的身体环在怀中,直视着她的双眼低沉道:“帮我解开扣子。” 二人靠得很近,纵然并未肌肤相贴,这人散发的热气正是寒夜中欲贴近的东西。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看着他修长脖颈下禁着的黑金色盘扣,近在眼前,她几乎伸手便可够到。 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只觉得比拉开鹿皮弓沉重百倍,千倍。不过思忖片刻,她别开眼,依旧冷冷道:“怎的?今日千岁又要留宿兰章这里?” 她转向一侧不欲看他,谢必安却跟着转过来,贴近她道:“公主不愿?” 秦章仪一皱眉,眉宇间已然聚拢起极其烦躁之色,又转向另一侧道:“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谢必安又直视着她道:“那臣离开?” 秦章仪向后退出他的臂弯,侧对着墙壁重新躺下,声音从背后冷冷传来:“请便。” 半晌没了动静,她再次坐起身,却见一室空寂,哪里还有那人半分影子。 她抿抿唇,过了一会儿,守夜的小女使听见房里青玉狮子状的香炉应声而碎。 不禁在外诚惶诚恐,暗自揣测公主今日怎的十分反常,她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今日却频频动气。 红河披着衣服出来,小女使叫了一声“红河姐姐”后,遂将千岁怎样来,公主怎样砸物件的事儿一应吐出来,红河顿了顿,说了一句:“被己所不欲的感情困扰,怕是一件极痛苦的事。”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 第二天晌午,红河满脸愁容的端着一盘菜点走出凌烟阁,半路却被一个小女使拦住,神色戚戚道:“姐姐可知昨夜千岁大人从公主这里离开后,在何鸢姑娘房外站了大半个时辰,二人隔着一门一窗聊了许久,千岁大人才离开呢。” 红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冷冷道:“乱嚼舌根子!你当心被公主听见拔你的舌头!” 这般说着,心里却有些许愤懑。 第二十八章 争宠 拐出风来水榭的亭子,穿过茶山道,却见何鸢姑娘在小湖前看锦鲤戏水,那张与公主像了个十成十的面庞上,展露出公主绝不会露出的纯粹温和的笑容。 她在树叶斑驳的暗处顿了顿,不知思忖了些什么,待走到她身边便特意高声哀叹一声。 何鸢闻声果然转过来,见是红河便柔柔笑了:“红河姑娘怎的了?” 红河眉头一皱,托起手上那盘菜点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家小姐和谢公子几日前才来此处,下面人不过见小姐多动了几口芙蓉酥筒,这几日餐桌上顿顿都有这道菜,小姐腻味了,今日发了好一通脾气,砸了一桌的膳食,倒让我们做奴才的,不知怎的好。” 何鸢“嗐”了一声惊道:“如此精致的菜点,真是浪费。”许是无心之失,到底呢喃了一句:“秦小姐当真一朵娇花。” 红河一喜,不等自己捏她的错处,她却自己撞上来了。登时面色一变,竖着眉毛叉着腰道:“何小姐便是这般在背后置喙救命恩人的吗?我竟不知金陵的女子都是这般…忘恩负义!”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何鸢当即摆摆手,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何鸢无心之失,姑娘见谅,红河姑娘当知不是如此!” 她本是存了为公主出气的心思,自然咄咄逼人,一步不让,将这民间丫头数落得一无是处。见她神色有异,似是难堪似是委屈,不解地转身去看,却见公主面无表情站在栏杆正看着她们二人,眸色深沉似海。 她登时吓得头发尽数竖起来!怕是适才刁难何鸢这一幕被公主尽收眼底! 她的冷汗瞬间下来了!昨儿公主叮咛自己的话被自己全然忽视!公主最不喜底下人忤逆她,对阳奉阴违的骑墙之辈更是深恶痛绝,如今被抓了个正着,红河深知,自己没有好果子吃了! 当即跪下磕头道:“小姐,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公主责罚!” 秦章仪不语,依旧面无表情凝着这二人。红河磕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重无比,不一会儿,青石板上便都是她额头流出来的血,在低洼处汇流成河。 何鸢心有戚戚,想要为红河讨饶,对上秦姑娘那双沉黯的眸子,竟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秦章仪这才开了口:“何姑娘,是鄙人管教下人不严,欺侮了何小姐,还请多多见谅。” 何鸢怯怯一笑道:“无妨,秦小姐是何鸢的救命恩人,何鸢不敢怪罪秦小姐。” 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只对她客气笑笑,转身道:“进来!” 这句话是对红河说的。 红河当即站起来欲上楼,连额头上的血渍都不敢擦拭一下。 甫一拐进凌烟阁,却见一盏茶杯朝额头飞了过来,她躲闪不及,温热的血液当即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顿时跪下磕头道:“公主,奴婢错了!” 秦章仪正襟危坐在八仙桌前,气得发笑:“你是错了。其一,无故欺压百姓!其二,你这般只会让那个该死的谢必安以为本宫在争宠!该死的,争宠,这么恶心的两个字!” 第二十九章 二人离心 她伸手一指门外道:“你去跪在茶山道,那是谢必安必经之路,去带着你这一身伤让他好好看看,本宫绝不会因着争风吃醋去责难何鸢姑娘。” 红河满身满脸的血丝丝透透染红淡绿色襦裙,泪眼蒙蒙道:“公主,奴婢不算无故欺压,那何鸢分明置喙公主是…是一朵娇花。”她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后面小到几不可闻。 秦章仪嗤道:“天下人骂的比这难听多了,委身太监,祸国殃民,**放荡,难道本宫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吗?休要在这里找借口,你这分明是狭嫌报私仇。” 红河深知公主对自己生气,可自己是旁观者清,更知公主在如今的境遇里如履薄冰,心如刀绞,亦是无可奈何。 这般想着,她只道了一声:“公主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这正是喘鸣之症的前兆,您这几日切勿多思多虑,金陵天气向来湿热,这几日不便再出去才好。”说罢在一众小女使恓惶的盏盏目光中缓缓向外走去,静静跪在茶山道上,任由额头上的血液一点点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滴砸在地上,迸裂开数朵血花。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坐在桌前怔了半晌,这才一敛神色对小女使吩咐道:“昨儿马文轩送了些许名贵物什过来,你拣些给何姑娘送去,就说刁奴伤人,做主子的深感抱歉,为此聊表歉意。” 小女使一并答应着去了。 近几日她只觉得晕眩难忍,处置完红河胸口便一阵阵发闷,天旋地转,只好躺在床榻上小憩片刻。 日头缓缓西移,外面天色暗沉,淅淅沥沥竟然下起下雨。 只见沉沉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声音越来越近。 秦章仪蓦地睁眼,从床榻上翻身坐起来,长如练带的墨发随着起身一束束散落肩头,身后是茜纱窗里透出来的蒙蒙雾色,瞧着少了往日的矜贵华丽,多了几分平和柔美之色。 却见只见谢必安今日一身紫金袍,身上还带着丝丝水汽,背手而立,含着一丝戏谑的笑盯着自己,后面跟着瑟瑟发抖的红河。 她一拧眉,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谢必安一指红河:“公主怎的将贴身丫鬟伤成这样,岂非太无情了?” 她盯着二人不语,半晌才道:“千岁大人怎的平白发起善心来了?竟然可怜一个小小丫鬟。” 谢必安一壁坐在她身旁,将她一双冰凉彻骨的玉手彻彻底底包裹在他温暖的大手里,这才开口道:“今日之事本无大碍,公主何必如此动怒?”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也不与他客气,亦将冻得冰凉的脚丫塞进他的袍子里,这才道:“何鸢是千岁救回来的人,本宫若不严惩刁奴,岂非让千岁误会?” 谢必安亦道:“无甚误会的,公主合该饶了丫鬟。” 她挑了挑娥眉,盯了他许久才道:“既然千岁都为你求情了,今儿这一遭儿且罢了,若是谢大人还要降罪,你也该好好受着。” 红河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跪下重重谢了恩这便去了。 二人在空寂的房里沉默半晌,秦章仪默默感受着自己一寸又一寸的冰凉的肌肤被这人滚烫温暖的体温熨帖,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心头酸胀极了,她只当心口痛的毛病愈加严重了。 谢必阒然盯着她问道:“臣听闻公主今日砸了一桌的膳食,一口没用。” 她不可置否,讥讽道:“九千岁大人的消息向来灵通的紧。” 谢必安笑而不语,只是从带来的食盒里拿出一份珍珠翡翠白玉粥,细细舀了一汤匙递到美人儿嘴边道:“公主不若尝尝这个。” 秦章仪别开脸,躲过嘴边的汤匙道:“且放下吧,本宫有手,可以自己用。” 谢必安一滞,那双拿着汤匙的手在空中悬了半晌,这才失笑道:“公主非要如此告诉臣,自己不在乎吗?”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秦章仪一滞,心口那阵疼痛又缓缓延烧上来,忙不迭别过头去道:“你在说胡话吗?本宫为什么要在乎?” 谢必安盯着她,目光如炬,咄咄逼人道:“公主有在乎的理由。” 眼见她嘴角一垂,眉宇间极深重的戾气暗暗凝聚,他极快的擒住她伸向那碗粥的手,一味含着冷冷的笑意道:“别摔,您就是摔再多东西,心里的魔障亦不会消解半分,摔东西是不济事的。” 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正欲反唇相讥,却见他站起身道:“昨日夜间何姑娘说腿上有伤,行动不大稳便,微臣总也放不下心,总归人是臣救下来的,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她眉色一敛,瞪着他明媚一笑:“确实是该去看看,那也请千岁大人代替本宫问好,也为今日的无礼向何鸢姑娘赔罪。” 谢必安亦笑道:“臣一定将公主的话带到。”一壁说着径直走了。 本是想驳倒他,他却单方面控制着断了博弈,无力感袭来,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了。气闷之下又想砸东西,却又想起他说摔东西是不济事的,这便是又添了一层堵。真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堵的紧却丝毫无法发泄出来。 她欲问今日马文轩一行人如何行事,也欲问闹市纵火一案可有眉目,谁知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只叫来小夏子一一细细问过。 从那以后的十日里,谢必安竟再没有来过凌烟阁一次。 秦昭帝五十三年八月二十六日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这一日,为期十天的连阴雨将将过去,雨过天晴,气温回升,阳光明媚。 秦章仪差人在屋外飞檐下放置一把黄木醉翁椅,正躺在上面养神晒太阳,小女使沏了一壶六安瓜片放在青玉案上后,在秦章仪耳边不经意道:“今儿一早,千岁爷要去视察漕运河道,知道何姑娘的父亲便是管理河道设施的吏官,想来对此地熟悉,便带着她,两个人一早儿便同乘坐马车出门了。” 秦章仪一愣,转而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才懒懒道:“知道了。” 第三十章 楼下的婆婆 默了半晌,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这种小事不必来禀告本宫。” 红河为她轻轻打着扇子,闻言想要说什么,终是欲言又止。 须臾,却见第一日见到的楼下的管家婆子拿着针线篓子,堆着笑一气儿上了楼道:“小夫人,怎的今日没和公子出去?”瞧着是来闲磕牙的,只是一张口,嗓子尖厉实在刺耳。 秦章仪皱眉,还没说话,又见她走近,毫不客气地坐在自己脚边矮凳上,悄声道:“我看你家相公早早带着那个小姑娘出去了,那姑娘是…你们家小的?” 红河亦深觉这婆子是非又聒噪,便道:“那是我们家小姐公子救回来的姑娘,婆婆不必衍猜!” 那婆子撇撇嘴,又道:“你们年轻又单纯的,只一味认定那是个救下来的可怜姑娘,你们家公子未必这么认为吧。” 她这辈子走过多少路了,和多少人打过交道,这种事她自然看的比谁都清,那公子分明是不安好心,他能铁了心数十天不来正牌夫人这里,日日在那姑娘屋外一站站半宿,这分明是变了心!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怎的就非要喜欢另一个! 秦章仪一笑,不见愠怒,反倒微微坐了起来,看着是来了兴趣,倒是一副欲闻其详的模样:“此话怎讲?” “小夫人,照我老婆子说,您做人家妻子合该温柔些,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人家要选必定选温柔会照顾人的,别说见色起意的男人们了,饶是让我个老婆子选,我也选个柔情蜜意的,而非小夫人您这般,一天都不给夫君个好脸色的,自视高贵的,自然不招人喜欢。”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暗道谢必安又不是个男人,况且这番话也着实…只“哼”了一声,没言语。 那婆子见这小夫人一脸桀骜,想来不大认可这番话,再次开口便多了些苦口婆心的意味:“若是依附于夫君过生活,您也合该乖觉点,就不担心哪一日他抛弃了您把那姑娘扶正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秦章仪隐了眼底笑意,只摆摆手,泫然若泣道:“非也非也。他原是我父亲身边小小随扈,父亲去世后他便霸占祖产,连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小姐竟也零落成泥了。” 那婆子似也没成想竟是这般,一时间恓恓惶惶道:“那夫人…母亲呢?” “母亲与父亲门当户对,只是天不假年,难产死了。” “这…” 这婆子不知道事实如此,竟是戳到了这小夫人痛处,一时间也有些抱歉羞赧,一壁站起来愤愤道:“你这夫君也太不是东西了,夺人家产又占人骨血,现在又领个别的女人回来,若是如此,还不如与他和离来的痛快!” 秦章仪摆摆手:“那姑娘真真是被我们所救,婆婆这般衍猜可是坏了人家姑娘名声了。” 这婆子只当这夫人心善人傻,现在还看不清状况,终究是叹了口气道:“若是夫人母亲还在,必定不会让夫人受这么多委屈,吃这么多亏。” 秦章仪一扯嘴角,讥笑道:“母亲若是在的话,怕是比我还要糊涂。”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婆子将放在地面上的的针线篓子转移到腿面儿上,见小夫人主动提起早逝的母亲,这才大着胆子问:“这我倒是不明白了,夫人为何这般置喙自己的亲生母亲?” 许是深宫寂寞,加之这几日身体不爽,秦章仪格外想多聊聊关于母亲的事,当下对这烦人的婆子亦打开了话匣子。 “因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嫁给父亲时不过十六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当即非他不嫁。是以我说若是母亲于我如今境地,必然比我还糊涂。” 那婆子皱眉问道:“那时…” 秦章仪接过话:“那时父亲高寿五十岁。”见她张大了嘴的一副惊愕样子,她垂眸,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当时父亲有十个妾室,最大的孩子比母亲还大十四岁。” 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婆子半晌吐出来一句:“何苦呢。” 几人不知沉默了多久,她恍若反应过来,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忽得嘟囔了一句:“听着竟有些像十多年前去了的那位昭仁皇后,也不过生下小公主,十七岁便去世了,那时大皇子殿下确实也是而立之年…” 许是一个人生活寂寞,这婆子便有些没话找话,眼见处有自己的针线篓子,便举起来问道:“夫人金尊玉贵,怕是不会勾小狮子罢?” 秦章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道:“确实不会,马术射箭还差不多。” 那婆子一听她不会便来了劲,立刻从里面拣出一个巴掌大的针线钩织的小狮子,凑在她眼前问道:“小夫人看着如何?好看吗?”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眼前布质的狮子娃娃虎头虎脑,可爱至极,在民间确实是极精致的手艺,若与宫里的相比,那便不够看了。 秦章仪不愿拂了老人家面子,便颔首笑道:“婆婆的手艺,自然是极其精巧的。”一壁说着,转身对红河道:“给婆婆拿钱,您这个…价格几何?” 那婆子闻言,立刻不高兴了,将那个小狮子抽回来道:“你以为我老太婆上来是找你们套近乎卖东西的吗?那贵人会错意了,我本意不是如此!这小狮子老婆子不卖,你就是拿当朝九千岁的字画来,就是拿皇宫来,老婆子也不卖!” 秦章仪眉梢一挑,红河倒是赶紧上前陪着笑脸道了歉,好说歹说,那老婆婆的脸色才稍稍好转一些。 缓了一会儿,她又凑上来道:“我教夫人钩织香囊如何?瞧着公子这么长时间不进夫人房里,这时间一长便是想进也没那个面子了。不若您为他打个香囊送给他,两个人也有个台阶下。” 秦章仪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想着自己确实还不会打香囊,便想着学会了回京给二皇兄一个。 不过倒也没必要给这婆子解释这些,只一壁笑着道:“那再好不过了,小女子多谢您的美意了。” 第三十一章 漕运生变 这婆子虽说聒噪,嗓子尖厉刺耳,但总归是个热心肠,秦章仪跟着她学了不过两个时辰,竟也做得有模有样,她问:“夫人想要绣什么在上面吗?” 秦章仪想了半晌,道:“写一个锦绣河山。” 她不满地瞪眼:“送夫君的,写锦绣河山作甚!” 秦章仪只是低头又绣了几针,默默道:“便是这个吧。” 这婆子面上不豫,但拗不过她,便也随之去了。 谁知“锦绣”二字将将绣完,竟也用了大半个时辰,秦章仪那点子耐心被尽数消耗殆尽,一扔针线,道:“笔墨伺候!” 蘸饱了墨直接大笔一挥,在天青底色的布袋上写下棱角分明的楷书“山河”二字,因着所绣“锦绣”二字所用蚕丝线也是黑色,一线一笔混用着,离得远的到也不大瞧得出来“山河”二字竟是毛笔所书。 她拿在手心瞅了半晌后便将其扔进竹篓里,倒也没了多大趣儿。 不过须臾,红河在耳边道:“小姐,公子和何鸢姑娘回府了。” 她眼眸一垂,只道:“知道了,老规矩,让小夏子来见本宫。” 小夏子听着小黄门的回话,苦着一张脸叫了一声:“爷…”这是去得还是去不得…… 纵使如今局势不大明朗,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两位主子生了嫌隙,公主饶是病成那般也不见千岁爷去瞧瞧,整日里与何鸢姑娘花前月下的,谁知现在还是怎样呢。 谢必安敛了眸底神色,只淡淡道:“既是主子吩咐,你去便是了。” 见小夏子远远的,一路小碎步跑过来,秦章仪忍俊不禁开口道:“夏子,本宫倒是不明白了,怎的都是阉奴,你家主子便是人模狗样的,你怎么就…”她做出个惨不忍睹的表情。 瞧着公主今日似是心绪不错,还有心思开玩笑,小夏子这才敢大着胆子做出个丑不忍睹的鬼脸想要逗她开心:“我的小姑奶奶,您就别打趣奴才了,让千岁爷知道您拿小的和他老人家比,奴才小命可就没了。” 秦章仪“嘁”了一声:“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她一改面上戏谑,只正色问道:“今日可有何进展?可查清楚闹市纵火是否是苏王二人的手笔?” 小夏子也正色道:“如今已然查清楚,何鸢姑娘的父亲便是因着苏王二人在给朝廷的折子上做假账被察觉,这才被灭了口。这么多年,也是因着先帝爷信任,这二人中饱私囊,漕运的大半竟是进了这二人的口袋,自从爷晋升离开金陵,这里便成了苏王二人的天下,漕运一条线都是他们的门生或是亲信,外人丝毫插不进来,便由着他们上下串通一气蒙骗朝廷,蒙骗先帝爷。” 秦章仪将茶杯重重置在小几子上,含着冷笑道:“这二人倒了台,金陵少了主心骨,是以乱成一片惊动了朝廷,加之苏杭水患,这二人自顾不暇,倒也只能任人鱼肉,眼看着金山倾颓了。” “纵火案呢?百姓损失可尽数补齐了?” “不知谁走漏了公主和千岁爷的行踪,总之那天之火,确是冲着千岁和公主来的。苏王二人早已是秋后蚂蚱,想必便是有不臣之心,也没那个心力。主子不见响动,底下人自然不敢妄为。想来亦不是马文轩授意。至于百姓损失,马文轩动作倒是快,不过几日便补齐了,不过也是因着公主千岁在此地,他们不敢造次,否则这事恐怕搁置十年都不一定能补齐备。” 秦章仪微微颔首,只冷冷道:“告诉你家主子,只说镇英两大国公府得细细查探,现在最盼着我俩命丧黄泉的,也不过这些人了。” “加之如今苏王二人还在苏杭治水,别走漏了风声,让那二人鱼死网破了陆寿昌可不好开交。” “是,千岁爷一早儿便吩咐了,加之此地如今亦是不安稳,三百暗卫如今也添了三倍还要多。” 一壁吩咐着,却听小女使禀告道:“公主,渊文阁学士沈修文沈大人从苏杭返宁,特来拜见公主。” 秦章仪脸一沉,只觉得晦气,便直截了当道:“不见。” 那小女使又道:“沈大人也说想必公主不愿不见臣,若通禀后正如臣所料,便将臣送于公主的礼物交给公主。” 秦章仪一挑细细的娥眉,打从心底觉得没好事,含着谨慎的意味问道:“什么礼物?” 果不其然,她打开红娟布,红的刺眼的托盘下是两本精装的《女则》《女戒》,她气得笑了几声,对小女使道:“扔了,本宫不稀罕。” “还有,告诉沈修文,本宫听说这位老师年近三旬还未婚配,家中急得如火上蚂蚁,令堂近日更是以死相逼,撞破了脑袋至今卧床不起,若是有中意的女儿家,可别忘了知会学生和千岁大人,做学生的,当为老师指婚,成全一段佳话。” 这一段话就是说说也觉得通体舒畅些许,便是连胸口阵阵痛楚亦觉得减轻几分。这位沈先生,当知自己最是厌恶这两本书还拿来膈应人,那就休怪她戳人痛处,以牙还牙。 果不其然,只见小女使通报声称沈大人气得拂袖离开。 秦章仪心情大好,继续问道:“何鸢可有什么异常?可查出些什么来?” 深知如今何鸢姑娘与公主二人身份尴尬,小夏子一面觑着公主的神色,一面斟酌着谨慎回话道:“并无,身家清白。” 瞧着公主面色惨白,口唇发青,便是细细上了妆也见憔悴,坐在那里像是一阵风便能吹走似的,他到底是心疼公主,终归隐着话风道:“公主,您合该去看看主子爷,奴才瞧着主子和何鸢姑娘日日相处,何姑娘怕是对主子爷动了…心思,再这般下去,怕您和主子爷日久…离心…” 秦章仪眉间一皱,也不拘说出心底之言:“谢必安又配不上本宫,别说本宫,饶是天下女儿家随意拎出来一个,他也全然配不上,本宫何必讨好一介阉奴。” 这般说着,堂堂公主到底是骂了句粗话:“王八蛋,明知自己不是个男人,害本宫不算,现在还要害别的姑娘。” 她直言道:“通传何小姐,只道近日无趣的紧,本宫找她聊天。” 小夏子的心脏当即狂跳起来,还以为公主要对何姑娘动手,若真是如此千岁爷自然饶不了自己,当即便抖着嗓子道:“公主,何小姐…是个好姑娘。” 秦章仪亦觉得好笑,戏谑问道:“到底是你紧张何小姐还是你家主子爷紧张何小姐,怎的吓成这样?” 小夏子连声“哎呦”一气儿道:“公主别拿奴才取乐了。” 听公主这般讲便知她不会对何小姐怎样,他告退前到底问了句:“公主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这话问到了红河心缝里了,当下愁眉苦脸的便要回话,不想公主撂了茶杯,随口道:“且活着呢。” 她便有些不豫,公主何必这般嘴硬,她近日胸口疼到整宿整宿无眠,便是睡上两个时辰都要跪谢老天爷保佑了。.qqxsΠéw 小夏子混到千岁爷的贴身随扈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且早就找到了和公主回话的精髓,那便是不能听公主说什么,得看红河姐姐的脸色,红河姐姐傻,不藏事,有什么事全然写在脸上了,他这下便知道到底该如何给主子回话了… 不多时,何鸢披着谢必安那件最常穿的玄金色外袍上了楼,秦章仪视若无睹,倒也不与她寒暄,开门见山道:“何小姐对谢公子有情?” 何鸢一个深闺小姐怎的被问过这般…不知羞的话,脸红得像天边火烧云似的。 秦章仪当下了然,也不与她多言,直言道:“他是个宫里出来的阉奴。” 何鸢一愣,不由自主站起来缓缓道:“你说什么?” 秦章仪面不改色胡诌道:“当年家父做生意得了先帝爷赏识,便赏了几个宫里的奴才宫女伺候,他便是其中一个奴才。” 在何鸢震惊的眼神中,她淡淡一笑,继续道:“千真万确,不信姑娘今夜大可以亲自去看看,不过我猜你也没这番胆量,是以姑娘还是及时抽身来的痛快些,省的被老太监骗得一生尽毁。” 这一夜,秦章仪依旧难眠,微微睡下片刻后,凌烟阁寝室门悄然打开。 第二天一早,红河还好奇的嘟囔一句:“昨儿公主的香囊分明放在竹篓里,今儿怎么瞧着不见了?” 秦章仪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坐起身道:“丢了便罢了,今儿可有什么动向?” 红河细细捧了一碗药递给她道道:“昨儿沈大人说陆大人不日便要回朝,千岁爷说让他先来金陵述职,然后一同返回京城。” 秦章仪放下药碗,因着药苦皱了半晌眉头,这才道:“传令京城,这几日英国公府有些动静,瞧着不甚乖觉,且将陈美人看管严些,亦将…二皇兄监视严格些。” 红河轻轻答应了一声便一壁退下了。 第三十二章 斩首 秦昭帝五十三年九月十五日,九千岁懿旨遍传天下。 原金陵督抚道台三品大员马文轩及下属从三品,四品,从四品官员苏烈阳,王磊共十人,因收受贿赂,中饱私囊,里外通敌,于九月十八菜市口斩首,并没收一切家产收归国用。 金陵的刑场上人头纷纷落地,凝重的血腥味经久不消,亦遮盖了日益嚣张的贪官气焰与不平气象。 此前一日,渊文阁学士沈修文收到一封血书,上写:请沈大人顾念旧日情分,救小人贱命! 他不明所以,回想一阵也不觉得自己与一金陵小吏有过暧昧,秦章仪得知后便立刻知道这是上次自己假扮他赴宴所致,纵使心底暗存稍许不安抱歉,也不过想着,便是报当日打手板之仇了。m.qqxsnew 近日气象合宜,她的身体稍微见了起色,便披了件狐皮大氅,坐在八仙桌前随意翻看着杂文轶事,忽得书上投上一阵阴影,一抬眸却见谢必安含笑俯视着自己。 她便转过身子,继续投身书海道:“千岁大人来此有何事?” “无甚大事。”他坐于她对面,只笑道:“一月之期已过,臣此行告知公主明日启程归京。” “哦。”秦章仪敷衍着颔首道:“区区小事派小夏子知会一声即可,怎的劳烦您大驾光临。” 谢必安眸光一闪,只一味含着温凉笑意道:“许久不见,听说公主前些日子病得厉害,今儿也来瞧瞧公主。” 秦章仪不动声色扯扯嘴角冷笑一声,亦淡淡回了:“多谢千岁大人挂念,兰章铭感五内,已然痊愈了。” “是吗?”他缓缓踱步至她面前,终是抬手捏起她精巧的下巴,二人这般对视良久。 秦章仪神色淡淡,任由他的目光在寸寸肌肤上延烧,她蓦地觉得他的神色深沉许多,比之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端详了好一阵子,才轻声道:“瘦了许多。” 那声音极轻,轻得似一片薄云飘过即散。 秦章仪眸色亦闪了闪,当即欲挣开他的钳制,他手劲蓦然加大,钳着她的下颌俯身便吻了下来。 她不愿意他的吻,双手成拳抵在他的胸口欲推开他,他却用一双大手将她两只拳头全然包绕,按在他的心口。 秦章仪感觉到,他的心脏跳动强劲而有力,亦很快。 在温柔却不容反抗的吻中,她手上那本书终究掉落在地上,身体陷落。 感受到眼前人儿几欲化成一池春水。谢必安扯扯嘴角,在她耳边呢喃道:“其实公主亦很想拥抱微臣吧。” 恍如一盆冷水倾泻而下,秦章仪当即清醒,躲开他的唇冷冷道:“你在胡说什么?” “堂堂兰章公主竟然连承认的胆略都没有吗?”他的声音低沉诱惑至极,秦章仪只觉得危险暗暗靠近。她几乎立刻便猜到了,冷冷道:“听说何鸢姑娘近些日子一直躲着千岁,千岁这是生兰章的气了?” 谢必安一愣,当即抿着薄唇不语。 秦章仪只当猜对了,噙着冷笑道:“你祸害正经人家的女子作甚?” 第三十三章 回京路上 谢必安这才道:“公主便是因着这个恼了微臣?” “岂敢岂敢。”她忽得展出极明媚的笑,只是那双眼依旧深沉晦暗不明,道:“小女子怎敢责怪堂堂九千岁大人。” “您如今如日中天,一来兵权在手,二来天下人心尽数为您所用,三来,便是朝廷臣工,有马文轩前车之鉴,此刻亦是噤若寒蝉,个顶个的乖觉,不敢犯一丝错误。兰章不过一个后宫之权,怎得敢置喙千岁大人?” 谢必安钳制她的手倏然放松,嗤笑道:“公主倒是看得清。” 默了半晌,他意味不明道了一句:“何鸢是个好姑娘。” 秦章仪一滞,亦噙着似阴似阳的笑意回答道:“确实呵,千岁大人万不可辜负了何姑娘的…一片心。” 二人对视良久,谢必安眸色愈来愈沉,他忽得扯出一抹笑,重又俯身吻她,这一次,秦章仪没有躲开。 窥着千岁大人走了,红河这才怯怯走进来道:“近日奴婢瞧着公主和千岁生分极了,因着何鸢姑娘,公主也动了不少气,惹得病了这么多天。” 秦章仪重新翻起杂文轶事,闻言只淡淡问道:“你也这般认为?” 红河被这句话问得一愣,试探着问道:“不…不是吗?奴婢说错了话?” 秦章仪从书里抬头盯了她半晌,忽得伸出玉手,细细摩挲着她额头上被茶杯摔了的三寸长的狰狞伤疤,眸色温柔和煦极了,连语气也是温静柔婉的:“无甚,你是本宫的贴身女使,你也这般想,那便对了。”.qqxsΠéw 红河抿抿唇,只道:“公主砸的对,纵使奴婢逾矩,窥探出几分公主对千岁爷的情分,作为女使也不该强出头,给主子蒙羞。” 秦章仪一愣,思忖半晌,忽得说了一句:“父皇常道,无情才能走的长久些。”手上握的东西越少,被人驱使控制的东西越多。 红河眨眨眼,已然不明白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下首马车已然齐备,她只轻声提醒一句:“该回京了,公主。” 甫一下楼,却见马车一侧,何鸢含着羞怯的笑依在谢必安身侧,神色还有几分难堪,但大体上瞧着是将阉奴一事放下了。 她只媚娆一笑,一壁下楼一壁道:“谢爷,一早气象渗寒,怎得见何姑娘衣衫单薄,你也不给她添衣?” 何鸢脸一红,微微颔首道:“谢大哥帮何鸢报了杀父之仇,何鸢合该助着谢大哥照顾他,怎得反过来倒要谢大哥照顾小女子呢?” 秦章仪不过与她客气笑笑,便进了马车。 身后何鸢面色骤变,怯怯扯了扯谢必安宽大的衣袍袖子,小声道:“谢大哥,主子小姐怕是不喜何鸢。” 谢必安冰凉彻骨的眸光在马车上寂然宛转一圈,这才温声抚慰她道:“主子小姐向来宽仁,何小姐不必衍猜。” 他甫一上马车,秦章仪便迎上去甜媚笑道:“千岁爷怎的不去何鸢姑娘的轿子,来本宫这里作甚?” 谢必安不答,只是一壁脱了大氅,一壁盯着她笑靥如花道:“公主又想要什么了?” 秦章仪嗔他一眼,挤进他的怀中,惯常点点他的喉结道:“千岁大人怎得这般想本宫,难道就不许本宫对千岁笑脸相迎吗?” 不许。她确有所求。 他如今这般抬举陆寿昌,即便有她前前后后三百万两金的笼络,一朝上青天的陆大人能否为自己所用还是两说。 至于魏长青,但凡有点脑子,便知此番卸职离京是万全自保之策,自己自然是出了力。日后他若是记挂着这份恩情和二人的情分,那伊犁府才能为自己所用。 少,还是太少了。 握在手里的越少,被别人控制的机会越大,长鸮和亲一事不是已然将此理儿活生生血淋淋扒给自己看了吗? 眼前这人,他能力保自己不去长鸮和亲,自然亦能给别的。 谢必安亦细细揉捻着她绵软的耳垂,只道:“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公主不妨直言。” 她转身,望向他的眼神中有算计,有恐惧,亦有讨好:“本宫惶惶不可终日,千岁,闹事纵火,自然是前朝所为,不过后宫亦脱不了干系。纵使陈美人陈贵妃二人不睦,终归同出一族,若这件事是母族英国公府所为,这二人一定插一脚进去,本宫有行后宫权之责,此事不若交于本宫来查,如何?” “还有二皇兄,人人皆道他是君子,甚至本宫亦认为他是个君子,可此事不见分明,他那手也未必见得干净。” 谢必安只直视着她问道:“不过进宫前一段不了了之的缘分,二皇子怎会为陈美人招惹公主和臣?这猜测未免太荒诞了些。” 秦章仪冷哼一声,“他们二人有无瓜葛,千岁心里明镜儿似的。二皇兄是您的笔贴式,您舍不得办他。不过是提醒本宫不要对他动手罢了,可是千岁,若是他真的害了我俩,再好的笔贴式也得弃。” 谢必安捏捏她的琼鼻,笑道:“公主是极伶俐的。” 半晌,他摩挲着青玉扳指,喃喃道:“英国公府自然不能留。” 秦章仪点点头,和声道:“那可不是嘛,千岁圣明。” 心里暗暗补了一句:不过新的英国公府,不能是谢必安的,只能是秦章仪的。 这般想着,她忽得露出一个极绚烂极明媚的笑,只是那双眼,黯沉不见底。 “对了,听说沈鸿那老古董欲给沈修文娶亲,千岁,沈家可是渊文阁的一把手啊。” 谢必安噙了坠坠笑意问道:“公主的意思是?” 秦章仪也答道:“若是本宫这位国子监的沈老师,宫里还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公主,兰章得了后宫之权,她们各个自然依附于本宫,左右随意挑个下嫁给他,不消半载,那沈家的渊文阁自然收归我俩所用。”自然是收归秦章仪一人所用,她这般腹诽道。 谢必安听了半晌,忽得笑问道:“公主欲凭借自己的后宫之权,一来查明纵火元凶,二来下嫁公主于沈家,怎的,您欲造反?”虽是笑着,但周身已然腾起骇人寒意…… 第三十四章 傅家女的婚约已定 “千岁大人,小女子不巧姓秦。这是本宫的国家,你如此置喙为君者,僭越不提,就说这番话,已然存了造反的祸心吧。”她忍着心惊肉跳,硬着头皮强装面色不改驳他。 谢必安兀自笑道:“公主移花接木之术真是愈发娴熟了,您该知道,您反的,不是秦,而是臣。” 她一愣,倏然轻俏的眨眨眼,依偎在他怀中道:“兰章只有千岁了,这世上再没人能如千岁这般护着兰章了。兰章如今收伏乱臣贼子,不就好比千岁爷收伏那些人吗?这些小事您也要与兰章计较吗?” 谢必安似笑非笑直直睇着她道:“但愿如此。” —— 车驾进了永德门不过一盏茶功夫,却见京兆尹带着一列人马在宣武门前迎接,秦章仪不过略微扫了一眼,便忆起他是朱公公生辰之时,前来救驾的红袍将军。 怪道当初这阉狗当着红袍将军的面,将前京兆尹步庆云活扒了皮五马分尸,是为着她那缕青丝不假,但更重要的是,杀鸡儆猴。 她冷嗤一声,却见霍徜翻身下马,跪下肃肃然吼道:“臣霍徜恭迎公主千岁圣驾。” 闻言,正欲下车的何鸢动作一滞,脸色一刹浮上惨白之色,张口结舌道:“主子小姐,您是…” 秦章仪那张冷冽的面庞上浮漾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意有所指道:“何小姐,与金陵的秦姑娘相貌像了个十成十不过一句有缘,与兰章公主相貌相似便是噩梦了。” 说罢她斜睨了一眼谢必安,冷冷悠悠道:“千岁大人只怕撂不开手呢,你只与我们进咸阳宫罢。” 她吓得腿软,喃喃道:“千岁大人?那个…谢千岁?” 谢必安斜睨着秦章仪,亦颔首道:“纵是朝廷犬马之辈,到底也是金陵那个救姑娘脱风尘的普通百姓,公主又调皮,吓唬何姑娘作甚。” 秦章仪露出几分不屑之色,微微哼了一声重又进了车驾。 两个宛如双生胎的女子明里暗里争抢一介中常侍,场面如此怪诞诡异,一众随从见此齐齐噤声,不知如何应对。 —— 进了凌烟阁安置歇息还未一刻钟,不过洗漱着换了宫装,斜倚在织蓝矮榻上假寐,掌事姑姑跪在秦章仪脚边,事无巨细禀报一月来宫内大小事宜。 “公主殿下,陈美人五日前见了红,太医诊断有流产早产之症,里外命妇今日都…” 秦章仪倏然睁开眼,坐起身盯着她道:“什么?” 在掌事姑姑坚定,因着畏惧微微瑟缩的神态中,她便知此事无假。 盯着青玉狮子里安神香的袅袅轻烟,她不禁眯眼忖度,陈氏母族英国公府若要起兵造反,未来必定挟此子登大宝,万不会让其有万一。 此番儿忽地见红,是迷惑自己和谢必安的幌子,亦或是宫中所余先帝嫔御犯妒心下了手? 这般想着,她细细问道:“你适才说里外命妇如何?” 那掌事姑姑恭声道:“听闻陈美人身子欠安,日日呕吐害喜,今日宫妃命妇尽数赴慈风殿看望探病。” 秦章仪信步坐在菱花镜前,盯着镜中自己毫无波澜的眸子,心念一动,噙着冷冷笑意道:“庶母生病,身为皇女,合该去探探病。” 底下人即刻会意:摆驾慈风殿! 甫一进去,几个跳大傩的民间术士先映入眼帘,穿着诡谲怪诞,在庭院中乱舞,手心铃铛不停轻晃,刺耳又烦心,点上的阵阵熏香烟雾缭绕,刺鼻不已。 随着小黄门高声唱喏:“兰章公主驾到!” 一进内殿,满满当当一厅人乌泱泱下跪行礼,她寒暄几句后只道“平身”,遂施施然坐于主位。 向下首齐齐扫视一周,与上次探望陈美人并无二般,新奇的是,多了几副不大常见的新面孔,这可有趣起来了… 还未开口,却见几位命妇齐齐交换眼神,便投她之所好,开了国家军务的话头儿。 “公主刚回宫,怕还不知近日戈兰猖狂嚣张至极,小小属国胆敢侵犯我国边境,打伤士司十余人,还打死了个亭长,抢了许多粮食金银。” “可不?长鸮初初安定,别又戈兰起事,无论哪个国家,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怎会如此。”秦章仪只斜倚着金丝皇菊软枕,一味含着无谓的笑道:“兵权如今可牢牢握在谢千户手中,各位可别忘了他是当年岭南战役的主帅,那年的大获全胜,便是先祖皇帝开国三百年也从未遇过的。” “有他在,真到戈兰起事那一步,也断然不会如上次理都战役那般惨败。” 话虽如此,她暗地里却痛骂这列布真真没用,世袭的平西将军,上次长鸮一战,身为主帅竟被打的落花流水,丢了理都不算,还搭上一位公主。被贬去秦戈两地交界的边境线处守卫防线,又出了这样的乱岔子! 国家是真真没人了。 这般说着,那几个命妇和声讨好说了些吉祥话,也一壁囫囵过去了。 又寒暄了几句,瞅着那几个新面孔,秦章仪隐下眸中神色,笑吟吟开口道:“傅小姐今儿怎的得了空儿来陈娘娘这里?” 傅含被她冷不丁问话吓得打了个哆嗦,只怯怯回了话:“近日无事,便跟着母亲来宫里瞧瞧,亦看望陈美人娘娘。” “何止啊!”一位外宫命妇谄媚笑道:“公主您有所不知啊,傅家要有大喜事啦!” 秦章仪瞧着她面生,蹙眉想了半晌才想起来,这不是榜眼刘勋的母亲孙氏吗? 刘尚峰前不久死了嫡妻,这位妾室母凭子贵,很快被扶了正。 觑着傅家母女脸色不大好,秦章仪愕疑的“哦”了一声,便笑吟吟道:“什么喜事!不妨说出来也让本宫跟着沾沾喜气?” 傅含只低声道:“左右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别污了公主殿下耳朵才好。” “此言差矣!傅小姐真真大家闺秀,面皮薄,这些话也不大说得出口。”孙氏含着窃窃的隐晦笑意道:“公主可知,傅含小姐将要于明年二月二与英国公府的孙儿喜结连理了!” 秦章仪手上茶杯一个不稳,重重落在理石青花几子上,那声响呕哑嘲哳。 众人好奇的眼光频频扫视过来,她只极力自持着笑意,强自微笑道:“真真好事,真真好事。” 内里五脏六腑都气得隐隐泛痛,暗道这些人趁自己不在京城内里干了多少勾当! 傅含是镇国公的外孙女,如今与英国公府联姻,便是将谋反之心写在脸上了!不必查都知闹市纵火与这些人脱不了干系。仟千仦哾 还有刘尚峰这位嫡妻,如今处处巴结傅家女,刘尚峰这骑墙之辈一边倒向了对面的权贵已是昭然若揭。 窥着她面色沉郁,秦桓知温声开口道:“听说小妹此去金陵病了有些日子,如今可好多了?” 秦章仪哼了一声,含着郁郁冷笑道:“多谢二皇兄关心体恤,已然大好了,不过这喘鸣之症比起有人蓄意纵火妄图让本宫葬身火海来说,不是微乎其微吗?” 秦桓知亦露出惊愕之色:“竟有这般事吗?” 秦章仪扫视一圈下首,冷笑不语。 不知谁开了个头道:“听闻千岁大人领个与兰章公主十成相似的姑娘回宫,甫一进了广德门便将人送去了听政殿金屋藏娇,不知此事真假?” 一位晚来的命妇点点头道:“真真的,妾身从听政殿前过,远远得瞧见,当时还兀自琢磨,怎的公主会有那般怯怯神色?” 眼瞧着秦章仪脸色惨白,口唇泛青,秦桓知还是温声劝了一句道:“小妹身子不爽便别强撑着了,如今瞧着还没陈娘娘吉祥呢,上次夸你丰润不少,如今又瘦回来了!不若回凌烟阁歇息去吧。” 秦章仪面上愠怒,亦对皇兄道:“确是不大爽利,谢必安所在之处必有何鸢,本宫瞧着实在不豫,还不若去皇兄的兰庭宫躲个清闲。” 秦桓知脾气温和,人性亦良善。闻言想也不想,直截了当转动轮椅道:“既如此,小妹便去皇兄那里坐坐罢。” 秦章仪站起身来正欲离开,忽得想起什么,她转身笑靥如花得对傅含道:“傅小姐可还记得上次本宫所言?” 傅含自以为逃过一劫,不想还有一遭儿,一时紧张忧愁又憎恶的繁复心绪齐齐涌上心头,哪里还能忆起她说了些什么,只白着脸摇头道:“臣女不知,但请公主不吝赐教。” 红河这才向前一步,淡淡道:“公主前段时间说过,本宫深染风寒,难以痊愈,且请傅小姐暂行回府,此次无缘,下次本宫定要与傅家小姐一尽同窗之欢。” 秦章仪嘉许地看了红河一眼,便拘了温和的笑道:“本宫身体已无甚大碍,傅小姐纵使许了人家,婚期亦还有半年之久,不若以续前缘,再来给本宫做个贴身伴读如何?” 虽是商量的语气,但谁人都明白,这是不容置喙不容拒绝的命令。 傅含摇摇欲坠,傅家夫人亦是泫然若泣。 第三十五章 给沈修文赐婚 她不过眸色彻骨,宛转一圈后对二皇兄道:“走吧。” 行至兰庭宫,她便一壁吩咐小女使拿了针线来道:“我在金陵学了新本领,一定给皇兄瞧瞧。” 秦桓知不过给她斟了杯甜茶,扶额笑道:“怎的这般大了,还跟个稚子一般?” 不多时,他忽得掩了面上笑意,缓缓道:“你这般长不大,也很好。” 秦章仪敛了笑意,从针线丛中抬眸,神色淡淡道:“人只有在爱里才能做稚子,皇兄,爱我的那个人已经回天上了。” 秦桓知垂眸道:“是这样吗?”后又意有所指的淡淡道:“谢大人对你可是不错啊。” 秦章仪敷衍笑了两声,忽得开口问道:“兄长可还记得那个书呆子,渊文阁学士沈修文吗?” 她这般转开话头儿,秦桓知早已习以为常,并且深知再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只在心底无奈叹息一声,顺着她道:“自然记得,兄弟姊妹们因着你也都对此人印象深刻呢。” 秦章仪坏笑一声,眸光闪闪,内含狡黠的微光:“他年近三旬并未娶亲,纵然这事与我无关,但若能以此报我多年之仇,那便是给他赐婚也无伤大雅。” 秦桓知无奈笑道:“你啊。” “既然如此,兰章公主说说,欲配哪位金枝下嫁沈府啊?” 秦章仪只望天盘算道:“还有五位姐姐待字闺中,两位有了婚配,便剩下了秦楚仪,秦和仪,秦清仪三位,我瞧着…十姐姐秦楚仪最合适!” “她外祖家有势,但没那么有势,与沈修文相配,但也没那么相配,合适,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越想越美,她直接挥手叫来小女使,通传让谢必安给二人下懿旨赐婚,小女使低声答应着去了。 因着出了口陈年恶气,又了了桩大事,她索性一气儿躺在二皇兄惯常用的醉翁椅上,晃晃椅子喟叹一声:“若非本公主出不去,高低我得嫁到沈修文他们家去,一家子老古董,我倒要瞧瞧,他们几时才会被我这个离经叛道的公主气死!” 秦桓知将自己腿上搭着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莞尔笑道:“你又胡说话,怎的从小便改不过来,瞧瞧你,又娇气又不留口德又满嘴编瞎话的,倒也难为谢大人受得了你,真真难得啊。” 秦章仪只将手上香囊收了线,恨恨扔进他怀里道:“本公主拳拳之心给哥哥做香囊,本公主的好哥哥就这般编排人家!” 秦桓知看了一眼腿上的墨绿色香囊,又看了看一脸吊儿郎当的小妹,难以置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妹居然给二皇兄做了个香囊!一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二皇子此刻竟然觉得受宠若惊。 只是,他蹙眉端详一阵,这上面所绣的剑兰怎的愈看愈觉得像野草… 再一抬头,却只看见她的清癯背影,她一壁往外走,秦桓知还在背后打趣道:“不若皇兄派个小黄门送送小妹,谢大人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今日怎的不见来要人了。” 秦章仪随手拿起壁窗上驾着的弓箭,拉弓搭箭,那箭呈穿云之势射出,她看也不看,转身离开。 秦桓知却是眼睁睁瞧着凌厉的箭风直直扎在他书桌上新得的坛渊临帖上… 第三十六章 提剑入深宫 天边乌云密布,铅云低垂,有几束寒光透过云缝撒下来,愈加幽怖,隐隐预示咸阳宫的秋雨将来。 秦章仪远远的瞧见凌烟阁外銮驾森森,便知谢必安和何鸢已然到了。 出奇的是,何鸢今日换了咸阳宫女使的衣饰发饰,垂眸站立绿孔雀花影屏风后,见公主仪仗行来,亦学着女使模样,规规矩矩行了礼。而谢必安面色如常,一壁饮茶,单手握书看得正入神。 她承了何鸢的礼,揶揄的眸色在二人周身流连,双臂叠于胸前,好整以暇道:“千岁大人这是收了个贴身女使还是侍妾?” “公主口下留德。”谢必安于书中没有抬头,施施然翻了一页道:“日后,何姑娘便与公主您的红河同级而侍。” 这便是贴身女使了? 觑着红河脸色陡然一变,她只半笑半嗤道:“今儿命妇们还说千岁金屋藏娇,竟不舍得给外人瞧瞧,晚上何姑娘倒成了一介诺诺女使,既如此,红河,你便带着何鸢姐姐好好学学宫里规矩。” 红河亦学着公主的模样道:“宫里不比民间,规矩大,何鸢姐姐可得跟着妹妹仔细学着点。”说罢,拽着何鸢腕子一壁退下。 内间空无一人后,秦章仪踩着轻媚步伐,醉玉颓山般躺进千岁怀中,在他耳边暧昧低喃道:“今日种种,想必桩桩件件千岁都了如指掌了吧。” 谢必安一手环住美人儿纤腰,一手执起烟红汝窑烧蓝茶杯,闻言似乎毫不在意:“而今国家内忧外患,你我分崩离析,公主所言我俩引颈待戮的日子可是指日可待了。” 闻言,她一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那最好不过了,我与千岁,上穷碧落下黄泉。”qqxδnew 默了一晌,她扯扯嘴角,声音带着森森寒意:“当年的镇国公,英国公跟着先祖爷打天下,而今后辈想皇位也是不足为奇。” 谢必安和声道:“不是罕事,历朝历代比比皆是。” 秦章仪陡然冷哼道:“先祖皇帝与镇英二位国公肝胆相照,亲如兄弟,到了后辈,却欲瓜分他们的国,他们筚路蓝缕打来的江山。” 谢必安带着讥讽的嘲弄:“公主竟欲用三百年前的情分桎梏当朝勃勃野心,瞧着幼时心性犹未全然蜕尽。” 秦章仪眉间凝上一层怒意,声线却愈加轻俏:“本宫不是将傅家女收为公主伴读了吗?” 在谢必安轻泠扫视的眸色中,她却看出浓浓不屑蔑视。 心底腾起怒意,她只深吸口气,换了一副冷石面孔道:“事发迅疾,此计不过权谋之计,相较于坐以待毙任人鱼肉,已然是上上策了。” 越说怒意升腾越快,不由得将他精健的右臂拽过来,朝初初收口的箭伤上狠狠咬出血珠:“当朝九千岁不是号称手眼通天,眼线遍布天下?怎的就凭着他们两家定了亲,还收拢了刘尚峰,这京城如今倒变成了他们的天地。” 谢必安淡淡拭去血痕,幽幽道:“公主贪玩,金陵之行误了事,反倒怨臣。” 秦章仪滞了一瞬,便坦然笑视他,面不改色的转了话头儿:“给沈修文十姐姐赐婚的懿旨可下了?” 忽得一声惊雷,内宫被不期然的闪电打得亮如白昼,森森白光将如五彩斑斓毒舌般缠绕在一起的二人映得宛如鬼魅。 听着外宫大雨如注,天地间腾起尘土湿润的气味。谢必安只用大拇指肚揩去美人儿唇边血渍,淡然道:“赐婚懿旨一个时辰前发往沈府。皇十女楚仪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兹定于昭帝五十三癸辰年十月三十日下嫁渊文阁学士沈修文。” 秦章仪喟叹一声,终归不甘心地望天长吁一声:“适才颁旨合该让本宫跟着去沈府,好好瞧瞧我沈老师的脸色,那是何等精彩绝伦!” 正说到兴奋之处,秦章仪心情大好,却闻奉先殿前小黄门七道鼓锤响,红河弯腰走进来,觑着她的神色怯生禀报道:“公主,千岁,渊文阁学士沈修文沈大人跪于奉先殿匾额前,喧嚷直道求见公主,瞧着似有些愠恚…” 秦章仪脸色坠坠,一寸一寸垂了下去,站起身冷笑道:“他们读书人整日念叨克己复礼,君命如山念得嘴上起茧,赐婚懿旨将将离宫,就赶趟儿凌晨冒雨前来,欲问本公主的罪吗?个个都要造本宫和千岁的反吗?” 见公主正欲抬步,红河赶紧拦了一句“公主留步”而埋着脑袋怯怯道:“沈大人一手执长佩剑,一手托着两本书《女则》《女戒》,有廊檐不待,偏生跪在大雨中,口嚷面见公主,瞧着来者不善,为着公主安危,还请公主稍安勿躁…” 秦章仪脸色登时扭曲诡异起来,他这般时候还不忘诛心吗? “本宫且问你,他瞧着如何?” 红河也含了不忿的心思,答起来也颇有几分自家主子针憋时弊的风姿:“公主以前常道,读书人讲究君子不形于色,不愠不喜,不焦不悲,加之大雨滂沱,奴婢瞧着沈大人的脸色与常无二异,内里怎的便不容奴婢置喙了。” 秦章仪眉宇间阒然爬满不豫愤恨,便听见谢必安揶揄的狎笑在耳边响起,亦嘲笑她道:“兰章公主高高在上,玩弄人心于股掌,今日反倒将自己玩进去了,真真罕见。” 秦章仪不理会他,只握紧了拳头低低思量道:“如今不能惹得渊文阁动怒,这个沈修文!” 红河言词切切恳恳道:“公主,真真由着沈大人大闹深宫不成体统。不若先将沈大人…关进地牢,待这沸反盈天的执拗劲儿过去了再放出来不迟。” 秦章仪讥笑两声:“他们这帮文人一肚子酸水,向来讲究君子死节,更何况沈修文这万年老古董,真真让他进了地牢,只怕他今晚就三尺白绫吊死在牢房。” “沈大人这一闹,传到十公主耳里可不大好开交。” 秦章仪眉间拘了愠色,只笑得愈发媚娆:“”前有秦青阳,苏启公和王政仁,后有个沈修文,本宫想让他们死!但又得防着他们死!” 不过忖度半晌,她便将媚然算计的目光转到了千岁爷身上。 ilwxs.com 第三十七章 沈大人私藏青楼女 不由得依偎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笑盈盈道:“千岁,沈老师向来推崇正统不假,但他向来敬佩您的才识胆略,说您文能提笔定乾坤,武能纵马平天下。您说话他好歹听几句,不若…您替兰章劝和劝和。” 谢必安不语,只是低垂着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俯睇她。 二人对视半晌,秦章仪会意,笑吟吟的攀上他的肩膀,他此刻并未如以往那般微微折腰,她只踩在他紫云靴上吻他,学着他往日的吻法极尽所能,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文武全才的九千岁大人面色无常,她憋红了脸快要缺氧窒息,气喘吁吁。.qqxsnew 谢必安将她抱在醉翁椅山,一揩薄唇上晶莹剔透的涎液,抬脚往外走:“公主吻技糟糕极了,还是多练练才好。” 他甫一走,秦章仪就“嘁”了一声:“一介太监,偏偏吃美人计。” 不过须臾,小黄门怯怯恭声道:“禀告公主殿下,沈大人离宫。” 有谢必安在,这种事板上钉钉,倒也没什么好惊喜的,她只淡淡挥手:“你且下去。” 不过须臾,谢必安缓缓踱步进来,秦章仪看也不看他,只道:“您今日辛苦,宵衣旰食的,怎的还不回听政殿歇息?”这便是明晃晃嫌弃,赶人了。 半晌不见他回话,秦章仪抬眸一瞧,心念大动。 他那张向来平淡的面庞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她一时分辨不出个中心绪,甚至连是喜是悲都无法分明,这样的脸色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她一时愣住了,又闻他用极轻极轻的语气道:“你若是个小小女使便好了。” 她咂摸不出此句话的意思,本能反应让她冷嗤道:“若是小小女使岂不早早被你玩死了?恐怕尸骨都不知在哪里吧。” 谢必安只走出去道:“戈兰动向不明,臣且告退。” —— 秦昭帝五十三年十月二日子时三刻 天色泛起鱼肚白,空气里微微挟了寒气,京兆府尹公堂,子时三刻便来了一位告状的夫人。 京兆尹霍徜一拍醒目,对下堂面额沉静的妖娆女子喝道:“下堂何人?状告何人?” 那夫人抬起头:“贱妇状告渊文阁学士沈修文。” …… 这一日,京城的风言风语源源不断,百姓们个个瞠目结舌,纷纷不敢置信,名震天下的渊文阁大学士背地里净干这样的腌臜勾当。 甚至有人将其风闻细细写好贴在城内大小街头,凭供人琢磨把玩: 渊文阁学士沈修文,狎妓成性,三年来,与一青楼女子杨照娘时时苟且,将之养在京郊别院怡景苑。 青楼女杨照娘原系金陵婺前人,少时待字闺中,与同村有妇之夫媾和,孕后不养,打之。 后辗转青楼,蕊嫩花房,笙吹雏凤语,引人频回首,而其自得曰:“他人迫于无奈入风尘,我是自愿入风尘,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快意吗?”一时广为流传,行径放诞被老鸨妈妈赶出青楼,后在其家与人欢好,被原配夫人当街扒光衣物游街示众,半死不活后不见踪影,世人皆道这等害人妖孽死了亦是造福百姓。 不曾想竟藏于大学士金屋,一时令世人扼腕叹息。 这消息过红河的口传到秦章仪耳朵时,她冷笑着扔了手上青玉芙蓉簪花,直直睇着镜中人愈加狠厉残忍的眸色道:“怪道昨儿深夜,本宫这位好老师提着剑就冲进深宫找本宫的罪过,原来是为了护着这个青楼女子?” 说罢她竟少见的乐了:“如此这般,本公主的眼光确实犹待商榷,瞧着二皇兄是个傻君子,深修文是个老古板,谁知我这好老师,好兄长,竟一个赛一个的有出息。” 红河愁眉苦脸的为她插上白玉簪:“公主您还有闲心说笑话,且看十公主还如何呢?金枝玉叶将将嫁入沈府,夫君竟将臭了大街的女人当宝贝似的藏了三年,搁谁谁能咽的下这口气,且看十公主还嫁得嫁不得呢!” 秦章仪只道:“世人皆道杨照娘放荡成性,是个十成十没皮没脸,丢尽家族颜面的女人,本宫倒觉着,她这股子离经叛道的味儿,与本宫正相投。” “还有这鱼死网破的劲儿,多少人没她的魄力呢?”这般想着,她还思忖着道:“改日定将她请进宫,给本宫做个教习嬷嬷。” 红河只无奈道:“公主别说笑了,当前之计又当如何呢?” “还能如何?”秦章仪噙着无所谓的语气道:“皇恩浩荡,君子之令岂能朝下夕改?成亲依旧,一切都依旧。” “那…这岂不是对十公主不太公道?” “公道?”秦章仪细细打量着她泛红丹蔻上通透危险而又魅惑的红光,语气温凉道:“本宫将其嫁给沈修文,可不是为了公道,亦不是为了让她去比翼双飞,花好月圆,要这么圆满作甚!” 这般说着,她又笑道:“本身就要十姐姐恨沈家,不曾想本宫还没出手,本宫这位好老师送上门来了,尚公主前还有位青楼女人伴他多年,她岂能不恨?” “而本宫要的,便是这份恨。” 红河反倒不解了:“一介小小青楼女子怎敢和朝廷,公主,沈家这样的权贵抗衡,岂不是螳臂当车,自取其辱?” 秦章仪斜睨她一眼,语气幽凉:“你果真只适合待在深宫玩弄攻心计,堂堂深宫里的大姑姑,竟没有一个民间女子看得清,你以为,她为什么敢大摇大摆的去京兆尹,霍徜那里状告权贵,更何况新上任的京兆尹还是千岁大人一手从雍州兵营里提拔上来的重臣,这她都敢去,你猜想如何?” “公主的意思是…”红河思忖道:“她敢昭告天下,便是算准了咱们不敢处置了她,否则她身一死倒罢了,只是秦国百姓便会纷纷以为咱们仗势欺人杀害平民,日久失心。” “不错。”她拿起一对珍珠玛瑙耳环细细带上道:“且准备着吧,沈鸿怕不是一会儿便带着一家老小来请罪撞柱了。” 第三十八章 青楼女一朝入庙堂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小黄门通传:“禀告公主,傅家小姐到。” 话音未落又有通传道:“禀告公主,渊文阁学士沈鸿大人携其家人跪于奉先殿外请罪。” 秦章仪只对镜扶了扶精巧的发髻,扶着红河的手转身道:“且晾一会儿沈家,让傅家女进来罢。” 傅含本是深深不愿,只恐残忍又喜怒无常的公主欲行不常之举,加之魏长青之事,若她内里还存嫌隙,亦不好开交,这般忖度着,走动间愈加谨慎小心,唯恐被捏了错处大做文章。 秦章仪坐于外间主座,单指支着额头懒懒瞧着,只见傅家女迈着规规矩矩的世家淑女的步伐走动,金线交织的裙摆走动间熠熠生辉,宛若青莲盛开,端的是步步生莲,聘聘婷婷。不禁出神思忖道,国子监之时,自己便私下里衍猜,沈修文未来定然娶个和他不相上下的书呆子,他必定心悦像傅家女这般规矩又温柔的女子,而这样的女子在国子监比比皆是,真真不曾想,沈老师玩的挺野… 傅含行了礼便坐于书桌前,二人一齐瞧着老夫子讲解孔孟之道。 秦章仪漫不经心翻了几页书便扔在一边,暗暗咕哝了一句:“什么误人子弟的东西?” 真真该从渊文阁请个学士相传帝王心术,而非这样蒙蔽哄骗平民的仁义道德。 这位夫子出了名的严厉,公主吊儿郎当不欲听讲,挨罚的便是伴读了。 一节课业下来,傅含被敲手板敲的眼泪汪汪,秦章仪瞧见也别过头,视若无睹,不以为意。左右也不欲与她交好,况且还有些明里暗里的敌意,挨几下手板算是轻的了。 如此这般,却见小夏子低头哈腰进来道:“沈家觐见,千岁请奉先殿一叙。” 秦章仪摆摆手,小夏子便颔首退下。 眼见着傅含松了口气的模样,她冲她意味深长笑道:“女子在世本如浮萍,若好运当头碰到个如意郎君,倒也算不得扎根,不过有一隅天地稍稍歇脚,傅小姐,可是如此?” 傅含眼神躲了躲,不过低着脑袋微微颔首,低声附和道:“公主说的是。”纵使这公主话中有话,自己解不开她的话,内里却是郁郁不忿的,兰章公主亦是浮萍,不过有一中常侍微微歇歇脚。 沈鸿并着夫人,始作俑者沈修文一早跪于奉先殿外,昨夜雨疏风骤,地面雨水未消,他们便跪在低洼处,地面污水浸透衣袍也浑然不在意,只是定定跪着,像三尊石像。 公主仪仗经过,秦章仪不过微微觑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暗道这沈家的无耻果真天下出名,腌臜事照做不误,东窗事发便寻死觅活,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怨肠。 这不是沈鸿这老家伙惯用的手段吗? 登上金銮殿,坐于王座之下的次座,睨了一眼坐在自己一侧的谢必安,却见他斜倚于宝座中,面色淡淡把玩着指尖的青玉扳指,不知心中所想。 见兰章公主已到,沈氏被传召入殿,几人磕头认罪后直起身。 秦章仪不期然瞧了沈修文一眼,不由得又乐又惊。 这位向来将“君子正衣冠”挂在嘴边的大学士,如今青袍湿透,水滴顺着衣衫褶皱处和额角一滴滴掉落金銮殿,额头上有明显磕头磕出来的血痕,青紫交加,可怖至极,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冠如今也凌乱不堪。 沈鸿先拱手开了口:“如今这般,人赃并获,沈家无言可对,但凭千岁公主处置荡妇和不孝子。” 话音没落地,沈修文竟以迅雷之势将修长佩剑从背后抽出,直直扔在大殿中央,发出阵阵锃鸣之声,微微鸣炫之声经久不消,那宝剑透过奉先殿穿进来的日光发出道道寒光。 他直截了当开口:“不能伤照娘,不许将她处死。” 大秦开国三百载也没人敢这般扔剑于当权者面前,这般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还真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沈夫人立刻紧紧捂着他的嘴道:“休要胡说!” 自己和谢必安还未入场,他们一家人便将这出戏演得这般精彩,唱白脸的,唱红脸尽数齐备。秦章仪冷冷一扯嘴角,问道:“千岁的意思是?” 谢必安只把玩着扳指,头也不抬,闻言只风轻云淡道:“如今沈大人放不下那女子,懿旨已发不可撤回,两全之法,不若一齐赐婚,平妻之尊痴心妄想,侧夫人也不是不行。” “什么?”沈鸿急得站起身,声音打着颤道:“那般放浪女子,不杀她已是皇恩浩荡,如今跳过侍妾,直接封为侧夫人,这岂非打十公主的脸面吗?” 谢必安幽幽轻叹,森寒目光在沈修文身上扫视一眼,淡淡道:“且看令公子的意思?” 沈修文不过犹豫一瞬便道:“臣领旨!” “我许诺过娶照娘,如今懿旨要我尚公主,娶她这一承诺便是食言,她将我告上京兆府也是我该受着,今有此良机,我怎的也得抓住。” 沈鸿气得面色通红,颤抖着手骂了一声:“逆子”,两眼一翻儿直直倒下去,竟是晕倒了,一行小黄门又急急忙忙将人抬去偏殿。 秦章仪倒是冷哼,如今的局面不撞柱已然不行了,这又不是上朝有文武百官拦着,老头下不来台,倒是干脆,那就晕死吧。 谢必安瞧着下首兵荒马乱,乱作一团,笑问道:“沈大人,倘若今日我与公主都要杀你的外室呢?那你又当如何?” 沈修文铿锵有力:“那臣便和她一齐死。” 这般说完,他抿了抿唇,又道:“公主杀不杀她二话,千岁大人一定不杀照娘,且会给她上上荣宠。”qqxδnew 谢必安冷哼一声,语气凉薄:“沈大人不愧是文官,真真将顺水推舟,左右逢源用的炉火纯青。” 秦章仪知道这二人打哑谜,便立刻猜到与昨晚有关,便拽拽谢必安衣袖,媚眼如丝:“千岁说什么呢?”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谢必安将衣袖扯回来,并不看她:“不过昨儿沈大人说,这位外室求他嫡妻之尊,他许了却做不到,一时无可奈何罢了。” 第三十九章 青楼女生计登庙堂 “原来竟是这般吗?”她一壁睇着下首沈修文,隐了眸间神色,只媚笑道:“如此,遇上那般奇女子,沈大人怕是不好开交呢。” 内里早已分明,这二人串通一气,不说实话,分明有意欺瞒,她只不动声色将这一番儿掩过去,再也不提。 沈夫人为着儿子婚事急得撞了墙,如今鬓角那黑紫色疤痕亦昭示着昔日的紧张对峙与难堪至极。 她眼含热泪跪地道:“怎的能让那般女子进门?怎的就让吾儿以死相逼?怎的就侧室之尊?这不是彻底坏了我沈家百年门楣吗?” 秦章仪不过抚平衣衫上几不可闻的褶皱,语气幽幽道:“令公子以死相逼,便是本宫和千岁亦是百般奈何。抗旨不遵亦是重罪,合该斩首。若此番儿身死,十姐姐如何?来日被令郎坏了名声又怎的嫁人?” 沈夫人此刻卑微到了极致:“既然已经如此,侍妾不可吗?继续做外室不可吗?怎的就得侧室之位了?” 秦章仪亦语气淡淡道:“这话你得跟那位外室去商榷。”话虽如此,在场的都纷纷心知肚明,杨照娘能做出状告当朝驸马爷的壮举,便不会为了些许小恩小惠,亦或是甜言蜜语打动,让她改主意,只怕难如登天。 瞧着事情处理妥当了,不过剩下沈家这一地鸡毛,她也不欲插手,将将出了奉先殿,却听红河盯着门外呼了一声:“十公主!” 秦章仪看去,只觉明黄光影投在红墙绿瓦上,刺金扎眼极了,有一道粉色衣角晃然掠过,隐入红墙,再不得见。 便瞪红河一眼,悄然厉声道:“多嘴!” 十公主既藏在门角便不欲被人发觉,况且这事说白便是一帮人联合起来欺侮她,见了面总归又是一桩麻烦事。 十公主一时躲避不及,被瞧见衣角,便也破罐破摔,直直走出来,瞪着通红双眼,指着秦章仪,指着谢必安,沈夫人和沈修文道:“你们个个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那声音纵使极轻极淡,不过一片薄云兀然消散,但落进耳里,只觉得怨气盈天。 秦章仪亦直直睇着她,暗暗忖度,十姐姐外祖家不过小小工部尚书府,而今态度亦是两可,十公主母亲早殇,他们不欲为宫里无权无势的的公主,得罪当今受重视的渊文阁。 便是满腹怨恨,无人想帮脱离苦海,亦只能含泪咽下。 她还未开口,沈夫人先跪于面前道:“公主,同为女子,你合该为十公主想些法子,你不若劝千岁大人…收回成命?” 秦章仪嗤笑一声,眸子尽是犀利的森寒:“劝?为何要劝?本宫觉得千岁大人做得对极了,再没有比之更妙的了。” 说罢只抬手扶了扶发髻上那颗微微颤动的红玉蝴蝶簪,幽幽道:“本宫乏了,你等跪安罢。” 小黄门嗓子嘹亮尖锐,响彻深宫:“公主起驾!” 尘埃落定,她垂了向上仰起的凤眼眼尾,低喃道:“父皇若知本宫为活命固权,将兄弟姊妹一个个推入火坑,定然后悔白疼本宫一场。” 她走在首位,没人看见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复杂神色,只觉得青丝间那颗红玉簪子晃晃悠悠,晃荡出残忍诡魅的残影,望之生畏。 第四十章 吵架 一场兵变落下帷幕将将两月,京城风云巨变,两大首辅大臣倒台,向来繁华热闹的咸阳城也在政治风云中隐隐垂下昔日形胜。 十月底是十公主沈大人婚期,来年二月二龙抬头,又是镇国公英国公两府联姻,都是才子佳人的佳话,沉寂已久的京城在前几日的外室风波中,隐隐恢复以往市井气息,俗事纷至沓来,俗得热闹,俗得有烟火气。 已是十月初,十公主婚期紧张,秦章仪为着礼单嫁妆加之婚服忙的不亦乐乎,不过上午偶然得空御花园一转,却闻两个小女使在嘉湖边串闲话。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怎的何鸢姑姑那般温柔可意,那位…”她说到这里,四处瞧了瞧,压死了声音:“那位怎的嚣张跋扈,不知怎的,昨儿竟将宫里伺候了十年的女使乱棍打死!” “真是同人不同命,要我说,她怎的配这泼天富贵,何鸢便那般命苦,合该二人换换。” “是了,加之如今当政者是…中常侍,宫里太监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对食之风盛行,咱们也想着若有泼天富贵,便是跟着中常侍倒也没什么不是。” “这话极对,瞧着自从金陵一行后,千岁爷极少去凌烟阁了,平日里无论是忙得脚下生风亦或是闲来无事,总要去凌烟阁坐坐,近日里却只待在听政殿,怕是陪着何鸢姑姑呢。” “何鸢姑姑闲来总给咱们行方便,那位生怕谁占了她便宜似的。总归是一张脸,不若千岁爷便对公主撂开手,选何鸢姑姑侍奉。没了千岁抬举,且看公主如何?” 红河越听越气闷,当即欲冲出去与这二人掰扯,秦章仪擒着她的腕子缓缓摇头。 那二人听着身后环佩叮铛,一回头吓个半死!当即跪下来磕头讨饶。 秦章仪只拘了温良笑意,郁郁道:“照宫规,合该***板,不过今儿本公主不豫,你二人,五十大板。” 说罢对红河低声吩咐道:“瞧着点轻重,能说话便成。” 红河应声答是,须臾,终归忍不住开口道:“千岁爷许久不来,公主便不担忧?” 秦章仪俯身嗅花,闻言不过淡淡吐出四个字:“爱来不来。” 想起什么,她侧身问道:“陆寿昌还未还朝?” “是,本定于八月二十七回京,陆大人却闻千岁身边多了个一模一样长相的姑娘,说是蹊跷,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便多留了些日子。” 秦章仪当即别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真是蠢货,千岁那边早已查明,不知他又在多此一举什么?” 红河觑着公主神色轻声道:“状元郎感念公主恩德,此事若真有诈,必定冲您而来,他定是放心不下公主,瞧着比治水还上心呢。” 秦章仪神色淡淡,闻言只道:“为臣者不就应该为主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也值得夸赞?” 默了半晌,她只道:“罢了,本宫写封信笺给他。” 夜间风云惨淡,风起萧瑟,已然有了几丝冬的凛冽。 谢必安今儿罕见的走进了凌烟阁,何鸢诺诺站在外间,他脱了外袍递给她后便缓步走进内间。 见美人儿灯下拿着朱红洒金礼单细细对着什么,他背后环抱住她,埋于馨香肩窝深嗅片刻,低喃道:“公主身上很香,一直很香。” 衣衫于行动间划开,他环住自己的右臂近在咫尺,秦章仪却见他臂上咬痕那处竟细细包扎了白纱,不由得抬眉,微微想起小夏子那副通风报信串闲话的嘴脸:“哎呦,公主,小的都没眼看,何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见我们爷顺着手臂流了一胳膊的血,那个心疼呦,哭得奴才心都碎了…” 她一敛眉,想象不到她这张脸哭起来是个怎么模样。 不过冷冷笑道:“千岁大人,今儿拨冗莅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合该吩咐奴才打开四扇宫门大迎宾客啊,怎的这般就进来了,这岂不打兰章的脸?” 谢必安轻笑:“公主真真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这般便将臣抛之脑后了?”qqxδnew 秦章仪含着几分讥讽,凉凉道:“怎会呢?千岁大人丰神俊朗,天人之姿,兰章怎会忘了您呢?非但不忘,还常常惦记您呢。” 谢必安无奈一笑,坐于她对面,将手中茶杯重重置于桌上,发出颤心的重声:“公主这口吐莲花的本领愈加纯熟了。” 气氛倏然剑拔弩张。 秦章仪一壁合了洒金礼单,见灯光晦暗,映照于这人身上,只觉半晦半明,那双向来冷冽的眸子也愈加黯沉。 她一抿唇,便走于他面前,将他手中茶杯一把抽出,狠狠抬手砸在地上,发出极刺耳的碎裂声,碎片飞撒内间,谢必安抬头,依旧微笑:“您今儿又怎的了?谁又惹您不痛快了?”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谢必安脸上顿时多了鲜红的巴掌印,秦章仪扬起的玉手还未放下,只冷哼道:“除了你,还有谁惹本宫不痛快?” 二人无声对质半晌,谢必安不过舔舔唇,缓缓站起身。二人站的极近,他又高出许多,如山般的压迫感让秦章仪不由得后退,谢必安却没给她这样的机会,直接伸出长臂揪住美人儿衣襟拉向自己,俯唇便对她又啃又咬,头上发簪亦因着身体晃动,一根接一根,掉了一地。 痛极了,亦无法呼吸。 快要窒息之际,他又拎开她,左右开弓将那巴掌加倍还给了她。 发髻被全然打撒,他像扔一把破抹布一样将美人儿甩在地上,适才茶杯的碎片狠狠刺进她的手掌皮肉,几欲扎穿。 他俯瞰着她冷冷笑道:“臣果真太宠着公主了,倒让公主太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您可记清了,臣不是昭帝,不会对公主予给予求。” 话毕抬步便走,步步生风。 何鸢听着内间吵吵嚷嚷,又见谢必安疾步出来,脸庞一侧红肿隆起,甚至打出了血丝,瞧着下了死手,一时又心疼又震惊:“爷和公主怎的了?吵架便吵,怎的动起手来了?” 他接过外套,冷冷道:“别理她。” 红河见主仆二人快步出了凌烟阁,疾步赶去内间,却见公主发髻散乱,双颊肿胀,嘴角还流出血来,手上扎了那么大一块碎屑她却无知无觉般,呆呆坐于地上。 她冲过去将公主扶起来,心疼得登时眼眶便红了,急急叫来一帮小女使。 秦章仪依旧直直睇着手掌,默了片刻,便将扎进手掌的碎片直直拔出来,举在灯光下细细瞧着,那神色似泣似诉,似明非暗。在如豆灯光映照下,诡魅的花青色碎片上沾了晶莹剔透的血液,更添幽怖。 她只喃喃道:“可惜了,上好的汝窑茶杯就这般碎了。”那声音极轻,轻得似一声叹息… 第四十一章 陆寿昌的报信 那双保养得宜的玉手如今鲜血横流,红河小心翼翼捧起来,心疼地不住掉眼泪:“千岁就这般狠心,先帝爷都不舍得碰公主一下,怎的就动起手来了,还将公主伤的这般重,将将是十公主婚期,这还怎的出宫见人?” 秦章仪抽回伤手,用另一只好手细细抚平散乱发髻,与以往淡然神态并无二异,只淡淡道:“去请太医了?”红河点点头。 她垂眸睇着一滴一滴往下滴血的玉手,轻声道:“红河,本宫…痛极了。” 红河立即道:“奴婢去瞧拿止痛的药粉!”一壁说着,人已然飞出去了。 秦章仪扯扯嘴角,低喃道:“大漠戈壁,草原飞沙,高山河流,他有情的,只一神女江而已。” 自那晚之后,宫里人人皆知,千岁公主争吵激烈,大打出手,瞧着是分崩离析,大厦倾颓。 除此之外,千岁将后宫之权分权给了何鸢姑姑大半,一时宫人间大快人心的话头儿蔚然成风。 直到十月三十这一日 十公主大婚,纵使她和沈大人二人婚姻还未开始便已成僵硬局面,但该有的礼数只多不少。 宫内上下漫天的红绸铺洒,灯笼一溜儿高高挂,铳子炮于寅时一刻向东方鸣炮十铳,阖宫欢庆。 自咸阳宫到沈府的路上,亦是红绸,沿路百姓吵吵嚷嚷,热闹至极,唢呐声直冲向云霄。 先出行的是千岁公主銮驾,后跟十公主婚驾。 今日伴驾千岁大人的,并非小夏子,而是贴身女使—何鸢。 两对主仆相顾无言,秦章仪照旧五更天便盛装打扮,即便上了厚厚底妆,双颊的红肿亦显眼极了,手上亦缠着厚厚白纱,瞧着神色黯淡,便是面上那点儿烟红,也不过脂粉堆砌。 红河双眼不停在公主千岁和何鸢三人身上流连,只是在看向谢必安和何鸢时,不免带了些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敌意和恨意。 秦章仪正襟危坐,只淡淡说了一句:“宫规森严,对主上大人不敬者,严惩。” 红河一愣,便知公主这是在提醒自己了,便埋了埋脑袋再不看那二人。 谢必安本上了马车便拿出本书细细看,闻言倒是揶揄的看了眼秦章仪,语气刻薄至极道:“怎的公主余伤未消竟还未消吗?” 秦章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言语。 銮驾到了沈府,却见新郎官沈修文身穿皂罗袍在外拱手迎客,打扮是喜气洋洋,雍容华贵,面色却明显得见强颜欢笑,那点子笑容分明硬挤出来,不觉喜庆,倒是更显难堪。 谢必安与秦章仪接受四方朝拜后,在众星捧月下坐于主位。 王孙贵胄们瞧着兰章公主皙白面皮上两个红通通的手掌印,一时唏嘘不已,亦想起朱公公大寿之时二人时时狎昵,如今千岁爷身边多了个与公主相貌一模一样的女使,瞧着这二人也将将走到尽头了。此番儿较量不过一瞬,面上众人和乐,时时寒暄,好不亲近。 与四方来宾寒暄片刻,不过须臾,喜娘嘹亮的嗓音响起:“吉时已到!” 文臣武将们纷纷瞧着新嫁娘和新郎倌拜主君,拜高堂。忽闻沈府邸外金戈铁马铁骑阵阵,马蹄声乱。 喜娘的唱喜声戛然而止,冲入云霄的唢呐声亦骤然而断。 一堂宾客齐齐噤了声向府邸外望去。 却见是前不久登科的状元郎身着朝服,身骑高头大马,手举秦国玄朱龙旗口中高呼:“公主千岁有危!”“公主千岁有危!” 此话一出,扰乱满堂宾客,本是喜气洋洋的喜堂此刻却觉得危机四伏,危险骤降。 他翻身下马,冲进陶然亭疾步走进尚喜堂,将一纸状词递给红河,便跪倒在二人脚边道:“臣杭州钦差叩见谢千户,叩见兰章公主。臣于返途中闻千岁身边多了个金陵女子,相貌与公主无异,便觉得蹊跷,正巧苏王叛逆与臣同行,臣近日密切观察二人,却见其密通书信,对照字迹正与这位何姑娘一模一样。”m.qqxsnew 何鸢脸一白,当即跪下道:“爷,公主,何鸢自被你们所救,此生发誓定为千岁公主效犬马之劳,怎的平白被诬告成奸细!何鸢待公主千岁之心,日月可鉴!” 接过书信看了半晌,秦章仪只淡淡开口:“人赃俱获,千岁如何处置何鸢?” 却见谢必安催动内力,手中状词顷刻化为灰烬,他冷笑道:“一派胡言,无的放矢。” 秦章仪抖落手上状词,亦冷冷道:“白纸黑字说得分明,乱党叛逆苏王二人与一女子往来密切,且字迹完全都能对得上,上书何鸢金陵婺前人,因马文轩一人结党营私中饱私囊将其父灭口,苏王二人偶然得见,却见其女长相酷似兰章公主,便收至麾下供其驱使,万万是狡辩不得的。千岁若执意护着您这位贴身女使,未免有失公允,亦将国家安危置于不顾。” 谢必安冷哼一声,眼露森寒冷光,却笑着道:“公主当真慧眼识珠,不过您是因着国家安危还是因着…嫉妒?” “嫉妒”这二字脱口一出,便见秦章仪黑了脸。 眼瞧着局面僵持,千岁公主二人各不相让,下不来台,陆寿昌亦顾不得许多,便直截了当拔出寒剑指向何鸢道:“千岁大人,公主,陆某不敢忘知遇之恩,今日便冒着死罪,为您清扫奸佞!”说罢寒剑出鞘只指何鸢。 说时迟那时快,谢必安竟用两指夹住剑首,微微发力那剑瞬间碎成几块铁片。 他的声音饱含怒意:“你是在质疑我吗?陆大人?” 陆寿昌见千岁大人动了大怒,忙不迭道:“下官岂敢,下官只是将证据摆在了你面前,望您圣断裁度!” 秦章仪双臂叠于胸前,斜睨着他凉凉道:“原来千岁大人这般维护自己的贴身女使,真真让人瞠目结舌!”说罢她一把抽出侍卫佩剑直指向何鸢:“千岁大人,可还记得当初你我二人的约定,这等宵小祸国害民,本宫今日不由得不动手了!” 谢必安冷笑一声,直直盯着她,亦缓缓抽出腰间软剑,指向秦章仪一字一顿道:“臣不信何鸢是这般宵小,倒是公主和陆大人,狼狈为奸,其心可诛。” “很好。”秦章仪也不与他废话,直直刺向他:“千岁大人休怪本宫翻脸无情。” 任谁都不会想到,怎的在婚宴上,当朝公主和千岁大打出手。 第四十二章 刺伤她的心脏 这二位出了名的狠辣不留情,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上去劝阻。 刀光剑影下,众人根本看不清他们走招只觉得眼花缭乱。 眼瞧着秦章仪落于下风,谢必安一壁更激烈进攻,一壁讥笑道:“您的剑术不过是花架子,别忘了臣可是为先帝上过战场!” 这般说着,他一个用力,利剑刺穿布帛的声音尤为刺耳。 在场的吵嚷声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森森鬼场般的死寂。 那把软剑,直直插入兰章公主的心口,血液染红她的皂罗袍,朱红衣袍上氤氲一片暗色。 那把剑只差一寸就伤及心脉,陆寿昌脸一白,道了一声:“得罪”便举起佩剑,将谢必安的软剑打下。 秦章仪的身体便如蝴蝶似的落下,接住她的,不是陆寿昌,而是距离她最近的沈修文。 血液大口大口呕出,沈修文那张古板的脸也会显示出焦急之色:“兰章!兰章!” 太痛了,心口血液汩汩流出,在她意识模糊前,倏然隐隐觉得,沈修文那双眼里似有晶莹泪珠… 一旁看戏的杨照娘此刻也跳了出来,指着谢必安便破口大骂:“好你个堂堂当朝九千岁,公主说的又没错,你何故打杀于她?” 谢必安不以为意的将手上软剑扔出去,凌然道:“先帝对我有知遇之恩,因着这个,我不伤她性命。” 说罢,转身对何鸢温声道:“委屈你了,且回宫罢。” 在快要走出去之后,他转过身来对陆寿昌笑道:“陆大人,此次治水有功,且入宫听封。” 陆寿昌看了一身血被抱去医伤的公主,不由得轻叹,手上暗暗抓紧了公主那封亲笔信笺。 十公主一把掀开盖头,饶是浓妆艳抹的新娘妆容,却依旧可以稍微窥见她的绝望,气愤与无奈。 本身这桩婚姻已是筹码,偏生连走个仪式也动上刀枪,鸡飞狗跳存心让自己不得安生。 适才沈修文看向秦章仪的目光并未逃过她的双眼,自己的新婚丈夫,在大婚之日,抛下下嫁他的公主,抱着他受伤的学生,扬长而去。 而那个让她在嫁人前便受尽屈辱的杨照娘,竟然就藏在众多宾客中,此刻她也跟着沈修文一齐离去,将她堂堂公主撂于喜堂! 今日种种,她极力刻在脑海,全然没感受到,修长的指甲深深嵌进手掌…… —— 何鸢一双凤眼哭成了红桃儿,虽与兰章公主长相无异,她却从不会像秦章仪那般冷笑,那双眼亦从未漏出任何鄙夷高傲之色,她似乎永远是谦卑而又温和的,一如水墨画里风露清愁的仕女。 听政殿里红帘飘荡,香烟袅袅。她跪坐于敦厚地毯上,犹带哭腔:“谢大哥,何鸢是你和主子小姐一齐救回来的,若没有你们何鸢早就沦落风尘,三尺白绫吊死了。如今因着这张作孽的脸,何鸢身份已然令人生疑,长久只会置你二人于水火之地,何鸢不愿救命恩人做如此大的牺牲,还请谢大哥放何鸢回金陵罢,何鸢将在家中供奉你二人像,时时祭拜,为你二人祈祷平安顺遂。” 谢必安本坐于上首,饮茶看书,眉间染上阵阵不易察觉的愁色,闻言面上迅速聚拢起一阵不耐,他只走近,将人扶起来道:“你又何必自责,是公主过于娇纵,无法无天,实在惹人不快。” 她轻拭去腮边一滴清泪,重重叹息一声:“公主金枝玉叶这本在所难免,只是您怎的将公主伤成那般,凌烟阁如今乱成一锅粥,太医们进进出出,沈大人和那位…杨杨照娘亦陪在身边还未离去,怕是伤的极重。” 谢必安神色无异,不过转身走向首位,重新坐下拿起书道:“不必管她。何姑娘,作为贴身女使,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好了。”此话一出,便含了几分不豫。听着满含威胁的话,何鸢终究是噤了声。 凌烟阁血气阵阵,真如何鸢所言,太医们进进出出,气氛陡然紧张如弦。m.qqxsnew 榻上美人儿嘴唇青紫,面容无色,因着失血太多,染红几床被褥,红河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 太医令齐莫擦擦额头冷汗道:“公主生死攸关,便是千年紫参,万年雪莲一齐用上,竟也不见好转。千岁今日是下了死手了。” 杨照娘急急问道:“可还有法子治?” 沈修文亦颤抖着声音道:“您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下官必定竭尽所有为公主求来!” 齐莫沉默半晌后,只重重叹口气道:“且看吧,若公主三天后转醒便无大碍,若依旧迷睡,那…”说到这里,他沉重的摇了摇头。 杨照娘恨得咬牙切齿,掐了沈修文一把:“你们这千岁大人怎的是个糊涂虫,就为了个女的把人刺成这般?这不比纣桀昏聩?” 沈修文只叹息一声,想说什么,终究无言。 昭帝五十三年十一月二日 东方熹微,天色既白,远处正传来寅时初刻的钟声。 红河守了秦章仪一夜,眼睛熬的通红,杨照娘端着药碗走进内间,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道:“你且歇着吧,换我照顾公主。” 红河原先只觉得杨照娘肮脏不知羞耻,一点儿不想让她近公主身,却见她主动请缨照顾公主,事无巨细,相处三天,竟觉得是个敢爱敢恨,极热心肠的妙人。 她点点头,却见杨照娘指着床榻惊叫道:“姑娘快瞧,公主适才是否眨了眨眼?” 红河转身一瞧,眼眶登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叫了一声:“公主”便再也说不出话… 寅时三刻,听政殿小黄门来报,兰章公主转醒。 谢必安于床榻上睁开眼,闻言也不过语气淡淡:“醒了便醒了,大惊小怪成何体统,好好照顾着便是了。” 端着水盆进来的何鸢当即劝慰道:“千岁爷合该去瞧瞧。” 谢必安翻身下床,由着她为自己细细系好扣子,闻言只冷笑道:“不去,你也不许去,传令日后除了太医女使,任何人不许进出凌烟阁。” 何鸢苦笑一声,够着去为他扣脖颈上那道盘扣扣,不曾想谢必安忽得笑道:“还是你温柔些,公主不要为臣的伺候着穿衣便是大恩大德了。” 何鸢笑而不语,只是手上动作愈加轻柔。 夜间丑时一刻,谢必安翻过凌烟阁围墙,悄声进了内宫。 第四十三章 神女江血流成河 未见内间先嗅到空气里浮漾着血气药材混合的奇特香味。 不备一盏精巧的药碗带着阵阵苦香朝面中狠厉飞来,药碗快触到鼻尖之时他伸出两指夹住,轻放在杯垫上,再闲庭信步般踱步进去,悠悠道:“公主可当心将人招来。” 秦章仪斜靠榻上,上身缠绕厚厚白纱,香肩半露,光泽如玉,却丝毫生不起旖旎心思,她面色苍白入纸,嘴唇干涸,少了往日的雍容嚣张,眸中微光点点,多了几分独属于小女子的我见犹怜。 只冷冷道:“你这般进我凌烟阁便不怕被发现么?宫里人多眼杂,千岁大人留神功亏一篑。”虽极力自持着凌冽,重伤初醒,说话终归有气无力。 谢必安只撩袍坐于榻前,眸色微闪,睇着她道:“不过实在放心不下,真真忍不住来瞧瞧公主。” 瞧着他灯下一本正经的模样,秦章仪不由得冷笑道:“千岁大人亲手刺的,心里没数吗?” 谢必安垂眸浅笑:“虽是亲手刺的,终归不大放心。” 秦章仪“哼”了一声,别过脸看向内侧帷幔道:“她对虎符动手了?” 谢必安微微颔首,笑得冷诡:“公主猜测不错,否则臣怎舍得对您下那么重的手,真真让臣好生心疼。” 秦章仪睨他一眼,面上浮漾几丝嫌弃:“一猜便是了。还害得本宫说那么恶心的所谓家国天下大义的场面话,真真不像兰章公主说出来的。” 谢必安阒然站起身,伸手解她胸前白纱:“总归悬着颗心,还是微臣亲自瞧瞧才能放下心来。” 伤口牵拉,钻心的疼,秦章仪没躲开他的手,只任由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尖生花,极快的一层层盘剥开厚纱,便皱着眉头由下往上瞪他,默默吐出三个字:“登徒子。” 灯下美人肌肤如玉,丰润如兔。胸口一个血淋淋的血洞到底是坏了美感,他终归叹息一声,喃喃道:“臣来日还怎么抱公主呢?” 秦章仪脸一黑,咬牙道:“千岁大人很闲吗?” 还未发作,他却俯身下来,在胸前那通红狰狞伤口上方轻轻落下一个吻。 薄唇微凉,秦章仪顿时呆在了床榻上。 谢必安俯身上来,凑近她的唇笑道:“臣手下有轻重,说不伤公主性命一定做到,只是剑伤深重,怕得多修养一段时间了。” 二人离得极近,秦章仪几乎只要说话便能碰到他的唇,她微微别头,淡淡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若要活,先得死。” 稳了稳心神,她冷冷问道:“千岁爷可给如今风头正盛的陆大人升了官?” “自然。”谢必安退下来,目不斜视,细细为她缠好白纱,“此次治水可谓十全十美。暴民,饥荒,瘟疫等棘手问题以一己之力被他逐一击破,流芳百世,功盖千秋。遂自即日起,陆寿昌自杭州知府治水钦差胜任中朝辅政大臣之首,参朝治世,教化万方。” 饶是自小见惯了起高楼宴宾客,转眼高楼塌,秦章仪还是罕见的挑了挑眉头,凉凉道:“真真登云踏月丝毫不为过,今日天下读书人恐怕都为之振臂一举吧。”更何况这“一己之力”里有多大的水分呢? 缠好白纱,他又为她细致轻柔地披上一层外袍,这才继续道:“这本意料之中,不足为奇。但今儿,渊文阁三百学士可闹起来了。”.qqxsnew 秦章仪扯扯干涸嘴唇,凉凉讥讽道:“想也正常。镇国公英国公若要起事,必定渗透士子官员倒戈他们以立正统,而今这般抬举状元郎空前绝后,他们心头不豫也是自然。”这般说着,她勾勾嘴角:“既征服天下士子心,又压倒渊文阁大半头,这状元郎真真是个好靶子。” “那可不是吗?”谢必安语气森森:“公主的凌烟阁热闹啊,当朝二皇子,首辅大臣并着渊文阁学士沈修文,您晕了三日,这三人便在宫门外等了三日,三个人,知遇之恩,师徒之情,兄妹之情倒是集了个齐备,还真是难得。” 蓦地想起自己倒下前,沈修文那双含泪的眸子。秦章仪一敛眉,语气不满:“千岁大人,那两个人你不放进来倒是罢了,对状元郎,劝慰一句不必介怀难如登天么?就说二皇兄便是放进来也无甚大碍吧。” 谢必安扯扯嘴角,笑意薄凉:“公主有所不知,陈美人孕期不稳,适才又见了红,二皇子殿下便急匆匆赶过去了。” “又见了红?”秦章仪凝眉:“这是让她生下来还是不让她生下来?” 她不禁忖度:“不让那孩子诞生便是担心若是皇子,我俩会拥其做傀儡皇帝了,让生为何又时时见红?” 谢必安不过淡淡一句:“这就得问那位避不见人的陈贵妃娘娘了。” 这般说着,他又默默道:“戈兰近日动向不稳。” 秦章仪顿时觉得心头塌了一块,还冷冷笑着,咬牙道:“七年前岭南战役还不够他们长教训吗?更何况大秦的樊川公主嫁于戈兰王,若战事一起,长公主如何?” 谢必安嗤道:“樊川公主出了白头关那一刻便从这宇宙洪荒中消失了,如今只有戈兰王妃。” 秦章仪气了半晌,忽得笑道:“若祸事一起,合该把沈鸿那老家伙绑上战场见见她,虽是孱弱文官,说不定姑姑瞧见他便狠不下心打了呢,比起武将不知好用多少!” 谢必安斜睨她一眼:“公主这张嘴真是刁毒阴损至极。当年长公主倾心沈鸿至极,先帝爷当即要赐毒酒给沈夫人和沈修文,虽是虚惊一场,谁知沈家多恨樊川公主呢。” 秦章仪冷哼一声,没了言语。 谢必安背靠着八仙桌子,直直睇着她。灯光迷蒙,他长如鸦羽的睫毛细细密密打下来,那双眼专注而黯沉。 默了半晌,秦章仪忽得觉得这室内越来越热,气氛升温,她不耐的蹙眉,对谢必安道:“千岁大人还不走?不怕回去晚了何鸢姑娘起疑心?” 谢必安还是以柔情万千而又轻盈似雪的眼光瞧着她。 第四十四章 天收人寿 秦章仪一阵窘迫,忽得感觉脸烫,谢必安沉默半晌,终是噙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道:“虎符难寻,总该多给些时间,不是吗?” 他一壁笑盯着她,一壁反手推开窗户,一个飞身不见了踪影。 他的衣角几乎刚消失在视野中,内间门便被打开了。 杨照娘跟红河端着药盘鱼贯而入,红河笑吟吟道:“公主,该用药了。”她“诶”了一声,惊喜道:“公主脸上多了些红晕,想来气色也好多了。” 秦章仪笑而不语。 杨照娘走过去关了窗户,豁然转身笑得窃窃:“公主殿下,敢问千岁大人来过吧?” 红河差点惊掉药碗,却见公主丝毫不否认,只平静的颔首:“不错。” 杨照娘“嘁”了一声,暗自嘟囔道:“偷偷摸摸,怎的公主和谢千岁搞得像幽会偷情一般。” 红河又一大惊,连声提醒道:“杨姑娘,跟公主这般说话是大不敬。” 秦章仪只端起药碗将苦的发酸的药水一饮而尽后扔开,靠在床壁上深吸口气,对她摆摆手道:“无妨。” 杨照娘便示威挑衅似的对红河笑道:“红河大姑姑上眼瞧瞧,这便是倾盖如故。” 秦章仪靠在那里,只淡淡盯着她道:“杨姑娘…如今该称一声沈二夫人了,沈修文在外等你三天,你却待在凌烟阁侍疾本宫,说起你也算朝廷外命妇,于情于理,到底不大合适宜罢。” 杨照娘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如炬,而后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慢慢悠悠道:“沈修文那是在等我吗?公主心知肚明。” 她这般不留情地戳破秦章仪自欺欺人的谎言,秦章仪也不恼,只是心头蓦地涌上一阵烦躁,直问道:“他人呢?” “十公主打发人叫他回去了,大喜之日抛下新娘,恐怕此刻正打得不可开交呢。” 秦章仪凝眉,半晌后才道:“这种小事以后不必禀告。” 杨照娘点点头,那双上挑无尽风流的桃花眼眨了眨,问道:“红河说公主曾有意寻我做个教习嬷嬷?可知真假?” 秦章仪亦笑的意味深长:“自然是真。不过可不是现在…” —— 不过一个月时光,伊犁府将军魏长青八百里加急奏报翻身越岭飞来京城青玉案上。 臣伊犁府将军魏长青临东叩头泣血上陈:戈兰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夜犯我边境,损失城池十座,百姓死伤五百余人,我军奋力顽抗,死伤过一千余人。 伊犁府摇摇欲坠,弃之逃生未免折损士气,不利于扬我国威。负隅顽抗又不免白白送死。 臣不敢自断自专,遥望谢千户大人裁度。 谢必安将手头这封带血的书信看了一遍便撂开手,开始转动指尖那枚青玉扳指,面上是永恒的似暗非明,半阴半阳,直教人不知心中所想。 何鸢将七分烫的长鸮眉茶轻声端上青玉案,便绕至他身后为他细细按揉太阳穴,又在耳边温声道:“千岁爷累极了,稍稍休息一会儿不碍事…” 谢必安亦抓住她温暖绵柔的手摩挲着,温声道:“你为我宣旨,要英国公府的孙辈周彬翎觐见,我记得,他甫被册封信武将军从四品下?” 何鸢笑得愈加柔和:“是了,一月前千岁钦定,工部拟定,礼部册封,奴才这便传他。” 兰庭宫 二皇子一手拈茶杯,一手执白子,思忖半晌才落下一子,正欲扑对面黑子一口。 瞧着对面极快落下一子,又反扑回来,不禁扶额叹道:“说你后宫实权尽失,又重伤一场,看着平和温婉许多,一下棋便全露馅了,瞧着比上次下棋可狠毒不少啊。” 秦章仪冷哼一声:“没有谢必安那阉狗狠。”说着竟觉室内微热,便将皇兄给披上肩头的大氅拍落。 秦桓知略一思索,便知她意,亦由衷点点头:“此招虽狠,但上位者不就要掌握两相制衡之法吗?派英国公家的周彬翎去戈兰战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若回不来,傅家小姐便没了未婚夫,联姻作废。” 秦章仪冷笑着接道:“若打赢了仗,上面还有个伊犁将军魏长青分大半功,左右输赢都捞不着好。” 秦桓知微微颔首,秦章仪不期然看了一眼他的腰间,垂眸问道:“皇兄还挂着我的香囊?” 秦桓知不自觉轻拍一下腰间香囊,含笑打趣道:“兰章公主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竟为兄长的打了个香囊,对兄长来说已是上上荣宠,不胜荣幸,为兄的自然时时挂在身上。” 秦章仪不过噙了一抹笑别过头去小声道:“丑死了…” —— 夜间子时末刻,凌烟阁窗户再次悄然打开。 谢必安脚尖点地,飘然而落,秋风瑟瑟,他的黑袍衣袂翩跹,宛若踏月乘风而来的神明。 却见秦章仪恐压迫胸前剑伤,穿着简单,只一件缎绣氅衣。正坐在织蓝矮榻上翻看小几子上放置的尚寝局蓝批档案,便轻步走近,垂眸望她。 沉默半晌,秦章仪终是露出不耐神色,抬眸望他:“千岁大人,您可有事?” 谢必安伸出手背贴近她脸庞试试温度,才道:“更深露重,公主伤口还未痊愈还未就寝,岂不受寒?” 秦章仪愈加不耐:“您真打定主意干小女使的活了吗?废话一箩筐。” 叹了口气,她拍拍小几子上的档案,慵声道:“陈美人即将临盆,千岁可有对策?” 谢必安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知他不愿多说,秦章仪面色不变,只是道:“宫里眼线繁多,便是连伺候本宫十余年的女使亦能叛变为他人所用,还有什么是不能变的?大事当前,千岁大人还是谨慎些才好。” 赶人的话纵使未说出口,但个中意味已经尤为明显了。 谢必安终是叹了口气,无奈笑道:“日日对着一张与公主无异的脸,却终究不是公主,实在真真无趣。” 秦章仪依旧冷哼一声,暗骂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仟千仦哾 二人沉默半晌,谢必安终是两指轻抬起她尖俏的下巴,弯下长腰,将自己的额头与她的轻轻碰了碰,转身离去。 秦章仪心头一动,再抬眸朝窗外望去,却见秋风萧瑟,凛冬将至,黑云压城,初雪,快下了…… 《千字文》道: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秋收,百姓收成粮食果实,上天来收人寿。 最好赶在冬前,替天行道,尽收人寿… 第四十五章 咸阳城的新生 秦昭帝五十三年十一月三日 十几年未闻婴啼的咸阳城在盏盏鬼目入炬中,呱呱落地一名男婴。 慈风殿因着主人的遗腹子向来热闹,如今更上一层楼。有女使小黄门接生婆端着血水来回穿梭,民间跳大傩的衣着繁复怪异,于殿门外跳傩摇铃,黄烟弥漫。 先帝嫔御个个焦急在外等候,面上是焦急,内里如何便每人脸上窥不见分毫了。未出阁离宫的公主自然不许来血光之地,但若是兰章公主,她做什么众人也见怪不怪了。 月余前受了谢千岁一剑又丢了管辖后宫之权,如今瞧着正如风中残烛,不消风吹,自己便油尽灯枯了。 谢千岁听闻陈美人腹内绞痛羊水破裂便立刻丢了玳瑁紫豪笔,带着贴身女使赶往慈风殿。 三人见面分外难堪,谢千岁不过通身刻薄的打量公主两眼便收回目光,对跪在脚边的慈风殿主管太监问道:“情况如何?” 那太监急得冷汗直流:“怕是难产,龙子迟迟不下,美人用尽了力气竟也不能生出,太医们正调配参汤给美人补气。” 秦章仪一壁听了半晌,侧身对红河低声道:“二哥哥可来?” 红河摇摇头:“二皇兄紧闭兰亭宫大门,自己不出,也不许旁人进。” 秦章仪微微思忖片刻,只偷笑道:“二皇兄性子软,怕是躲在殿里哭。” 向来称病礼佛的陈贵妃和萼娘娘,在这样的大日子里也不能不出。 听闻难产,二人将手上佛珠拨的飞快,手举胸前连声念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外面的人各怀鬼胎,里间的只顾生孩子倒也罢了,偏生一声嘹亮而又健茁的男婴啼哭震颤云霄,接生婆子一手血惊声叫着跑出来:“美人难产,已然不行…不行了!” 众人大惊,婆子太监跪了一地,秦章仪只瞧向陈贵妃,却见她眉头紧锁,双眸微阖,只是一气儿口念佛号。 全然乱了套。何鸢作为后官管辖者,加上如今咸阳城里最有脸的大姑姑,只能由她将这些烂摊子尽数收拾齐备,众人面色怪异,这就像换了个转了性子的,温柔贴心的兰章公主来料理后事,瞧着她那张脸,一时心头戚戚,还略放不开。 秦章仪作为最正统的秦氏血脉,只淡淡吩咐一句:“着令礼部拟定几个吉祥字放于龟壳,本宫将去祖宗太庙里先帝画像前摇取,掉下哪个字便是先帝为小皇弟取的名字了。” 小黄门们一壁应是,瞧着还没有对何鸢那般恭敬,秦章仪一敛眉,扶着红河的手转身便走。 脚刚踏出慈风殿大门一步,丧钟宏重之音便在身后响起,小黄门凄厉尖细的声音响彻咸阳城:“陈美人殁。”十二道丧钟依次鸣起。 瞧着公主脸色白了白,红河叫了一声:“公主…” 秦章仪终是道:“去二皇兄那里。” 红河道:“公主忘了,兰庭宫不见客。” 秦章仪斜睨她一眼,想笑嘴角却抬不起来,只含着狡黠的目光道:“难道他想不见本宫便能不见吗?” 站在红墙根下朝上看,红河瞠目结舌:“公主,这么高您真的要翻上去?您的伤还未大好,摔下来可怎么办呢…” 她还在喋喋不休,秦章仪将褪下的镯子和步摇塞进她怀里,蹬墙翻身一上,便牢牢坐在墙头,不过回头对红河吩咐了一句:“你先回宫。”便翻身跳下围墙。 拍拍手便向内宫走,心里怪道那只阉狗怎的那么爱翻墙而过,这种偷鸡摸狗的感觉确实有些令人着迷… 一壁走进内宫,却见二皇兄背坐在棋桌前,不过背影比起以往,佝偻许多,瞧着耄耋之年的老叟似的。 她走上前轻拍他肩膀,温声道:“兄长怎的闭门不见客,害得我翻墙而入!” 秦桓知一回头,她的心不规律跳了一瞬。 那双眼红的充血,眼白部分尽数被染红,伴着饱含的热泪,只觉得极大的悲伤席卷,奔赴,包裹而来,一阵窒息感铺面,无处可避,避无可避。 见是她,他扯出一抹笑:“小妹吓皇兄一跳,若想找兄长派人报信即可,怎的翻墙而过,还当自己是以前调皮捣蛋的小姑娘么?新伤初愈,又摔了可怎么好?” 秦章仪坐于他对面,苦笑一声低头道:“皇兄,你斥责我几句我还好受点。” 她向来骄傲,便是吐了血,那血也一定往肚里吞,从不愿在人面前露出可怜虫的表情。 此刻,她在向来亲近的皇兄面前苦笑道:“皇兄且给自己的孩子取个字吧,是个公子,小妹能为你做的不多。” 秦桓知霍然看向她:“你…” 秦章仪还是苦笑:“我一早便知。而且陈美人迟早保不住。” 他那滴含在眼眶里的眼泪终究顺着脸庞滑落,嘴唇颤抖翕动着,那一刻什么问题都涌上心头,好半晌,他终是抖着手,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大大的行书:“章” 硬朗的秦国汉子此刻极力忍着哭腔道:“桓字辈的孩子,桓章如何?” 秦章仪还是苦笑:“皇兄欲把这孩子托付给我?对不住,我护不住他,我护不住我自己,甚至不知哪天死期将至,我怎样护着你的孩子?”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道:“换个字罢。” 秦桓知蘸饱了墨,在纸上停立半晌,终是扔了笔杆道:“不想了,不想了…” 秦章仪接过笔杆,行云流水写下一个“安”字,道:“如何?不求富贵发达,但求平安顺遂。” 秦桓知拭去热泪,点头道:“极好,极好。” 秦章仪也像被抽去浑身力气,她瘫坐在椅子上,语气淡淡:“不妨告诉皇兄,此子难留。” “英国公筹谋起兵造反,而我等为了活命,必然顽抗。此子有英国公的血脉,亦有秦氏血脉,被任何一方抢去,都难逃傀儡皇帝的命运,便是没有这等想法,他们也会强扣这个罪名,起兵造反。” “纵使并未存了加害皇兄的心思,阵营已定,由不得我了。” 话音一落,横在二人之间的除了森森鬼场般的死寂外,还有些暗中流逝的东西,那些多年积攒的,一朝几乎尽数付之一炬。 他张口了好几次,才将那问题问出来:“不是你们杀便是他们杀,对么?” 秦章仪点点头。 他又问:“无法逃避吗?” 秦章仪道:“无法逃避。” 动动你的手指,投下你宝贵的金票银票,感谢! 第四十六章 夺子 又是永恒的寂静横亘… 秦章仪叹口气,不备瞧见他腰间丑极了的香囊,便掩了眸中神色,向外走去:“陈美人难产病逝,皇兄去瞧瞧她罢。” 秦桓知脊背剧烈一抖,转身望她。 她似乎累极了,走的极慢,一向骄傲如高岭之花的兰章公主失了往日风华,取而代之的是被巨大歉意淹没,背负重担而被压弯的清癯身躯。 文华殿大师木鱼声阵阵,她跪在先帝昭帝画像前,沉重而又肃静的轻摇手心龟壳,三个拟定的吉祥字,个顶个都是与皇族儿孙相配的好字。 一个“穆”字,一个“和”字,还有一个“安”字。 玉手轻晃半晌,写“安”字的红朱砂纸不期然从龟壳掉落,小黄门立刻用红托盘捧了,以红纱覆之,交由礼部。 祖宗牌位高高冠于上首,她在昭帝像前跪了许久,亦盯了落尘画像许久,眸色黯沉而迷蒙。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是开口喃喃低语道:“父皇,我将三姐姐嫁去了长鸮,四哥哥造反被除,十姐姐又被赐婚敌人,而今二哥哥又…” “我…”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宣之于口,只重重一声叹气飘荡于祖宗太庙, 佛香袅袅,风起腾然,似是大秦三百年列祖列宗随着她一齐重重叹息。 她单薄的身子跪在白雾迷蒙中,愈加瞧不真切。 —— 夜深,凌烟阁 红河小心翼翼为她解开胸前白纱,瞧着那血洞长好了不少,长舒一口气喟叹道:“万幸没扯开伤口。” 觑着公主自太庙回宫后神色郁郁,如今也未见起色,便掩了眉间喜色,低声道:“小皇子一落生被送往钟粹宫,乳母照顾的极好。” 她颔首,只是默默道:“加派暗卫,盯紧了。” 正说着话儿,一道白影鹤然立于身后。 谢必安的语气永远带着三分戏谑:“瞧着公主今日兴致不高?” 红河被吓了一跳,当即欲要行礼,他只摆摆手道:“你且去吧,我来包扎。” 她看向公主,公主眉间尽是疲色,只对她微微点头,她抿抿唇,到底是退下了。 谢必安撩袍坐于榻前,捻起白纱层层包扎,秦章仪盯着近在咫尺的他,没好气道:“您包扎伤口的水平,兰章可不敢恭维。” 他掩眉垂眸,手上愈发轻柔:“能为公主做些什么也是好的。” 秦章仪别过头,瞧着水墨丹青的帷帐,问道:“陈美人丧事如何?” 谢必安只顾眼前手上,问起便淡淡的三个字:“不知道。” 想也是,如今后宫职权落在何鸢头上,大事归她管,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她管,一个人恨不得分出两个来。 秦章仪扯扯嘴角:“听闻佛桑国有种异术,不知取何物覆面,三天后自然而然变成任何想要的人脸的模样,一模一样,毫无瑕疵,可谓鬼斧神工。” 她缓口气喟叹道:“真该将这个异术用于你我二人,以后由得他们政务压身,金戈铁马。你我就端坐金銮殿,当两个神像。” 谢必安头也不抬,只道:“公主都这般了,嘴巴还学不乖。” 说罢,又默默道:“虎符没有了。” 秦章仪心里咯噔一下,转而娇笑道:“开始了便意味着将要结束了,不是吗?千岁,你可不许抛下本宫,即便本宫身死,尸体也不许落入敌人之手任人践踏,你得护好本宫才不负先帝恩泽,知不知道?” 谢必安依旧淡淡回答道:“人死如灯灭,纵然是公主尸身,臣为着周天寰宇,亿兆黎民,亦不会心软。” 许是心力交瘁,即便是这样的答案,她也无力辩驳,讥笑两声也便罢了。 细细包好伤口,秦章仪对镜一瞧,竟发觉还瞧得过眼,不像对何鸢那般…粗鲁 对镜瞧着,谢必安就这样坐于面前直直睇着她,那双眸依旧是细柔而温凉的。 秦章仪不自在,不禁对镜中的他皱眉:“你还不走?” 谢必安却伸手脱了外袍,带着她上了床榻:“日日提防着眼线奸细,如今虎符到手,倒也不必跟‘幽会偷情’似的,小心翼翼了,对么?” 他将‘幽会偷情’四字咬得格外重,秦章仪便知他翻窗后压根未走。 顿时心生不豫,想要开口讥讽赶他离开,许是白日里那些事耗人心力,那些平日张口就来的刻薄话,今日一句也说不出口。 半晌,她剜他一眼,侧身睡进内侧,语气凉薄:“随便你。” 她感受到谢必安轻轻躺下了。那只宽大的手掌此刻正放在她后背上,有韵律的有节奏的轻轻拍打着,她不去管他,只闭眼假寐,不多时倒也睡下了。 夜深人静,她眉头紧蹙,额间冷汗横流,显然睡得不大安稳,一个不期然,钻进了谢必安温热怀中。 向来对当朝千岁半推半就,嫌弃非常的兰章公主,第一次,破天荒的,伸手环住他的腰身,紧密的窝在他的心口。 万人之上的谢千户心头一跳,怀中温香软玉环抱他的力度很大,生怕他离开似的,他仰面盯着帷帐上张牙舞爪的游龙戏凤,微微一笑,便俯唇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又忽地一愣,感受到了胸口一片湿冷,那是她在睡梦中默默流泪。 兰章公主厌恶掉眼泪,便是哭起来,也是毫无声音,只是躲起来默默流泪。 怪道适才提起先帝,怕是太庙一行加之兰亭宫一行,心头不大好受。 许久,他摸摸她的脑袋,语气依旧戏谑:“公主哭得臣心都碎了。” —— 小小的十八皇子被乳母抱着来凌烟阁请安,乳母一张口便是吉祥话:“皇十八子桓安给十三姐姐请安,十三姐姐平安顺遂,身体康健。” 前些日子来过几次,秦章仪总是爱答不理的,今日却出奇的对乳母招招手道:“抱来我瞧瞧。”新生儿奶香阵阵,粉雕玉琢的,咿咿呀呀瞅着秦章仪直乐,她蹙眉端详一阵,轻声道:“与他母亲极像。” 乳母叹气:“可不是呢?” 秦章仪又淡淡问道:“兄长们可都看过小皇弟了?二皇兄不像别的兄长宫外建府,离得近些,大抵对小皇弟瞧得最多吧。” 这话便是试探了。 乳母摇摇头:“不曾,其他皇子都一一瞧过,偏生二皇子从没去过。陈美人丧事,夜间哀乐阵阵,小皇子听着直乐,倒让咱们好生心疼。”说完霍然一滞,猛地想起眼前这位公主也是一落生便没了母亲当即懊恼得欲咬断舌头。 秦章仪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只颔首低眉道:“将将是这孩子满月宴,宫里一切可筹备妥当了?” “自然,妥妥当当的。” 秦章仪亦暗自冷笑,怕是英国公,镇国公亦准备的妥妥当当的。 凛冬将至,卯时初刻天已灰蒙蒙,夜色缓缓降临。 谢必安翻窗进了凌烟阁,二人不知说些什么,秦章仪冷笑森森,谢必安瞧着她怒目圆瞪,垂眸浅笑。 外间传来小黄门急促的声音:“十八皇子不见了!公主,千岁!十八皇子不见了!” 秦章仪敛眉,对这人道:“你倒有闲心猫捉耗子玩。” 谢必安只挑眉道:“十三公主心疼了?” 秦章仪别过头:“这有什么好心疼的,生死博弈,不外乎此。” 他定定瞧了她半晌,才冷冷站起身道:“走吧,这次臣请公主看戏。” —— 咸阳宫南门永定门前,抱着不停啼哭男婴的男人坐在轮椅上,正被城墙上数千弓箭手对着,寒箭森森,他面不改色,只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极力挡着那小婴儿的身躯。 不多时,马蹄声阵阵,扬起沉沙在诡色夜幕中更添诡谲,谢必安和秦章仪在一声鸣于九皋的马嘶声中稳稳停在距他三尺远的城门前。 他转过头,瞧着马上二人,一瞬间便全然明白了。 不禁摇头苦笑道:“我这小妹向来坦率,在兄长面前从不说虚言,说避无可避便真的避无可避,逃?又能逃去哪里?” 他无比苍凉的吟出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夜间的风极其凌厉,刮在脸上如刀,他怀中婴儿啼哭不止,凄厉而又撕心裂肺。 衣裙被烈风腾然翻起,发丝乱舞,谢必安脱下披风正欲披在秦章仪肩上,她一推手,挡了回去。 只上前一步,温声道:“兄长,十八皇子下落不明,明日他们便会以兰章公主和谢千岁挟幼子以登大宝,盗国窃政为由,起兵造反。你这般做,不妥。” 秦桓知眼泪婆娑,俯身盯着怀中婴儿,他的声音极轻,似乎被风一吹便吹散了:“我与芷菱少年相识,我于十六岁在定情树下发下血誓,此生非陈芷菱不娶,我们娶妻生子,我只做个闲散王爷,我们只做一对恩爱夫妻。” “结果,五年前,父皇夺我爱妻。如今,小妹夺我爱子。纵然我瘸了腿此生再不能夺嫡,你们纵横捭阖之间,还是不放过我。” 婴儿啼哭声不断,抱着他的男人泪水满面,十尺高的城墙上,数万根冷箭森森,蓄势待发…… 第四十七章 陨子 秦章仪盯着面前这对父子看了许久,才默默道:“他与他母亲相像。” 秦桓知哽咽的“嗯”了一声,那声音饱含无限柔情:“眼睛像极了他母亲。” 秦章仪亦轻声道:“逃,难如登天。你若负隅顽抗,他后天便跟着他母亲灵柩一齐出殡。” 声音轻盈如雪,说出的话让人肝肠俱裂。 秦桓知苦涩的摇摇头:“小妹,你这般伤天害理,万身莫赎。” 说罢那双青筋泛起的大手伸到了男婴脖颈底下,他依旧无不深情的看着他的孩子:“与其沦为棋子,连死都被你们利用,还不若我这个做父亲的,亲自动手来的痛快!” 一壁说着,手上力气慢慢加大,那婴儿哭得愈加惨烈,襁褓也剧烈颤抖着。 秦章仪叫了声“兄长”,不受控的向前迈一步,想要拦他。 忽闻谢必安定定叫了一声:“公主。” 她回头望去,却见谢必安拉弓搭箭直指向身后,风吹袍动,惊起一树寒鸦。她心尖大跳,只来得及拦一句:“别射右手!” 话音未落,那只穿云箭,离弦而发,直直射向二皇子左臂,寒箭钻破皮肉的声音在瑟瑟冬风里尤为可怖,他吃痛不由得松了手,那襁褓便顺着他无知无觉的腿滑落,反扣在地,已然一动不动。 几个公士顿时冲上前打晕了他,他们厉声问:“公主,可是要关进大牢!” 秦章仪快走几步,将那孩子抱在怀里,只吩咐道:“送回兰庭宫,十二个时辰都要盯着他看,不许他自戕。” 不知是冻得,还是被掐的,这孩子脸蛋到小肚子,一片青紫,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下午还对自己咿咿呀呀直乐的小宝儿,而今僵硬如尸。 她忽得涌上几丝愧意,便用自己的体温暖暖他,一只手探到胸口,指尖却久违的感受到一阵极其微弱的跳动…… —— 再次骑马回到凌烟阁已是申时三刻,坐于八仙桌前,秦章仪隐了眸间苦涩,只喃喃道:“”本该执棋写字的手,如今倒要用来处置他唯一的儿子,他说的对,本宫万死难辞其咎,万身莫赎,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下油锅上刀锯,把这些滋味儿全都尝一遍。” 谢必安觑了她一眼,放下茶杯,淡淡道:“二皇子至今未婚配,一无皇子妃,二无侍妾,哪里来的孩子?” 秦章仪盯着他看了许久,垂了眉头,问道:“何鸢消失了?” 谢必安面无表情点点头:“虎符到手,就要起事了,她不走还等着什么呢?” 秦章仪喟叹道:“这女人是真厉害,差点没斗过她,虽说金陵那几天你我吵成那般,也不见她露出马脚来。” 谢必安笑得意味深长:“虽是假戏,臣瞧着公主倒有几分真意。” 秦章仪斜睨他一眼,冷嗤道:“九千岁,你还真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不多时,外面传来兰庭宫小女使的声音:“公主,千岁,我们主子清醒过来了,让我给公主送件东西来。” 秦章仪心下已有不好预感,托盘呈上来,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果然沉到谷底,躺在正中的,真真是那枚她唯一给他的香囊,他说剑兰绣的像野草,可还是时时悬挂腰间,如今,还给她,是不是连同兄妹之情,尽数还来? 她只觉得那绿线织就的剑兰扎眼极了,便别开眼不再看,只对外吩咐道:“去知会儿一声二皇兄,十八皇子随母亲去了。” “是。” 她将那香囊死死攥在手心,失笑:“二皇兄对谁都不动气,脾气好得本宫怀疑他是菩萨转世,对他来说,将香囊还回来已是极过分的举动了,看来这次,真的惹急了他。” 觑着谢必安面色发白,她嗤笑道:“不过救了个襁褓婴儿,能耗你多少内力,怎的就累成那般了,本宫说你也是真没用。” 谢必安眉头抽了抽,眯眼笑道:“没用吗?您是太久没领会到臣有用的地方了吗?” 他修长的手指在活动间荡出残虚的白色闪影,秦章仪嘴角一抽。 他却直接站起身来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便走向床榻。 当天晚上,谢必安舔舐她的耳垂,到底暧昧呢喃了一句:“臣很想念公主,很想念很想念。” 秦章仪睁眼,瞧见他额上汗珠儿,耳闻得沉重的呼吸声,竟鬼使神差环上他的脖颈…… —— 秦十八皇子桓安,昭帝五十三年十一月三日生于咸阳宫慈风殿。 夭于,十一月三十日咸阳宫南门安定门。 小皇子在世存活不足一月,宫人们皆道他喝奶窒息,是去了的陈美人舍不得小皇子在世间受苦受难,便带走了他。 而九千岁恩典,将他在世衣物放进棺椁入皇陵,而小小尸体放进陈美人棺椁,母子死同墓。 而这场权力博弈里,知晓内幕的,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 十八皇子若算起来,勉强是老英国公的玄孙。 宫廷消息不胫而走,传的飞快。不过一天时间举国便知新生的皇子夭折。 这一晦事传进英国公耳里,他白眼一翻,当即晕死过去。 清醒后却一口咬定宫里那祸国公主和当道宦官从中作祟,虐杀小玄孙。 便以迅雷之势下令召集老镇国公,打上“清君侧”旗号,用何鸢得来的兵符召集肤施,铜官以及莲勺三大兵营九十万精兵向咸阳城进攻。 而当那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反应过来,虎符早已不知所踪。纵然在因虎狼之势被写进史书的岭南战役里,莲勺和肤施兵营如今的两大将军邵珩,邓骞是他的两大得力副手,但无论是谁,在军令虎符面前,一切情意都只能算作泡影,该杀的,丝毫不留情面。 九十万大军向京城虎扑而来,而无兵权在手,再手眼通天,也只能调动京畿周边两千精卫护驾,便是他从雍州大营一手提拔上来的红袍将军,京兆尹霍徜,骁勇无敌,人数悬殊太大,也只能望宫兴叹,只能道一句螳臂当车,杯水车薪。 最先,镇国公先调动距京畿最近的雍州兵营,责令主将带兵围攻咸阳宫,一场宫变悄然拉开序幕。 一万兵勇冲破咸阳宫南门和北门,两面夹击包饺子,咸阳城已然成了人间炼狱。宫女太监被杀了个不计其数,血流成河,王孙贵族更是被逼得宛若蝼蚁,四处奔逃。 求各种票,求收藏追读,在下拜谢啦! 第四十八章 事破 秦章仪旧伤并未痊愈,却执意举起寒剑挥剑自卫。 一身红衣在狼烟战场蹁跹,宛若盛开的荼蘼花,妖冶诡魅。一时间耳边的头骨断裂,血液喷洒,头颅滚地声不绝于耳,断臂残身入眼皆是。她的眉梢眼角染上丝丝血迹,却更添绝色。 瞧着谢必安依旧不紧不慢,她双臂高举,一把砍下扑过来的小公士的头霍然转向他,冷笑道:“谢大人,本宫今日不想做亡国公主。” 谢必安只用内力随意砍杀着,并未尽全力,只幽幽喟叹一声道:“霍徜晋升后,雍州兵营倒是从上到下坏了个彻底。” 短短半个时辰,咸阳城西洪武门亦被攻破,偌大的皇城,东西南北四方护城门,如今只剩下东门孝定门未被攻破,顿时王公贵族,女使太监退至东门甬道内。 身后,京畿护卫军奋勇杀敌,身前,王孙贵族死走逃亡。 不过二十尺的距离,眼看快冲出城门,却见东门从外被什么重物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尘土沙石掉落飞溅,所有人登时停下脚步。 不多时孝定门便被几个小士兵用圆木撞开,门甫一开,外面赫然是镇国公和英国公二人玄衣飘荡,身侧两边带刀将军分别是莲勺兵营的主将邵珩和肤施兵营的主将邓骞,杀气腾腾,戾气飞扬,再往后看,竟也有一道红衣身影,正是消失三天的何鸢。 五人并着身后百万大军气势如虹,镇国公和英国公噙着桀桀冷笑,大步流星走进甬道,并着身后九十万大军向内冲来,地面轰轰作响,直有天崩地摧之势。 不过在不足五尺宽的甬道里,身前是九十万大军,身后是造反的雍州兵营。 皇族们被两面夹击,避无可避,便是插上翅膀也难逃。 为首的自然是谢必安秦章仪二人,身后是公主嫔御并着被打晕带走的二皇子及一众媵女嬖侍。 两队人马相隔不过三尺,对峙半晌,英国公得意满满,先开了口:“谢九千岁,你一个太监,都活不过今天,何谈九千岁呢?趁现在改个名字倒是还来得及。”说罢与身后九十万大军一齐放声大笑。 这群身居高位的男人向来视太监为下等玩意儿,纵然权倾朝野的谢必安比别人多了千难万难才爬到高位,他们还是先嘲讽他太监身份。 谢必安只将滴血寒剑背于身后,面上依旧噙了三分戏谑笑意,闻言亦不置一词。秦章仪倒是露出嫌弃的表情,凉嗖嗖道:“堂堂英国公说话就这么没水平,都老得掉渣子了,还学别人争权夺势,就算真抢到手了你也该掰掰手指算算自己还有几天可坐。” 谢必安看向她,嘴角扯出一抹几不可闻的笑意,便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你给我住嘴!”是何鸢的声音,瞧着二人浑身是血依旧时时狎昵的场面,她倏然露出莫名神色,但只是一瞬,很快用面上愤世嫉俗的正义之色将其完美掩盖,凌然道:“死到临头那张嘴还不饶人!你等且瞧今日我为爹爹和全家老小昭雪!” 此言一出,谢秦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皆从彼此眼中瞧出一层推一层的算计与心机。 她今日竟穿着和秦章仪并无二异的水红披衣,一路杀敌赶来,血溅满身,如此瞧着,竟然与兰章公主并无二致。 秦章仪不屑一顾,暗暗对谢必安道:“她这是留后手,欲与本宫同归于尽了。你可得护好本宫,知不知道?” 谢必安俯眸看她一眼,便目视前方,依旧戏谑道:“而今局势高下立见,谢某已是强弩之末,临死前想不通的事,二位国公可别让谢某再带到黄泉去了。” 而后他泠然问道:“其一,唆使何鸢偷盗兵符;其二,两家联姻壮大势力;其三,若皇十八子活着,便以谢某不臣之心为借口起兵,后挟皇子登基做个傀儡皇帝,若皇十八子身死,依旧以谢某不臣之心为借口起兵造反,不过就是改朝换代,这皇位你们来坐。左右都要以皇十八子为借口起兵造反;其四,收拢刘尚峰和渊文阁结党营私为你们所用,欲用学士力量昭告天下自己谋反是清君侧,自己才是天下正统;其五,闹事纵火,并着金陵返京后大大小小数十场刺杀,欲直接夺去谢某与公主二人性命,确是如此吧?镇国公大人,英国公大人。” 话音刚落,却见英国公面露土色,冷冷怪笑道:“你小子倒是个难得的人才,若站在本爵这边定然如虎添翼,倒是可惜…” 镇国公鼻子重重哼一声:“说起联姻,你将陈小将派去沙场,说起结党营私,你们不是将十公主嫁到沈家了么?还处处抬举那个废物陆寿昌!便是闹事纵火也好,派出数千精英刺杀也罢,如今你们二人还不是活生生站在这里?我们不过得了兵权这一趟儿好!” 谢必安垂眸,对一旁的邵珩和邓骞淡淡道:“当年岭南战役甫一结束,二位副将便赶往肤施和莲勺上任大将军,如今想来,倒是许久未见了。” 那二人五大三粗,不会这帮文官文绉绉的巧舌如簧,闻言亦不语,只不明意味的哼笑两声。 谢必安又垂眸看向乖乖窝在他怀中的秦章仪,缓缓闭了闭眼:“你二位不需记得往日情分,只消动手罢!” 在那二人抬起的嘴角和再也按捺不住的野心中,邵珩和邓骞手握滴血寒剑,划破空气,冷冷地驾到了镇,英国公二人脖颈上。 那二人一惊,登时失去所有颜色。 邓骞顿足大笑道:“谢帅,神武不减当年啊,当初岭南一别我和老邓就说,谢帅武能纵马平天下,文能提笔定乾坤,回京任职后前途定然无可限量!”说罢一个踢腿打在英国公膝盖处,直教他扑通跪地:“作死的老家伙!你以为只消拿到那巴掌大的虎符,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调派天下帅才兵将吗?我呸!老子千辛万苦保卫国家百姓,怎的就保卫了你这等货色!” 邵珩看了一眼何鸢,对谢必安道:“这便是兰章公主?” 秦章仪面色不变,只挑挑娥眉,退出他的怀抱,微微颔首正色道:“正是。” 他乐了,“久仰久仰,当年谢帅在兴元打仗中了毒,迷迷糊糊啊…” 邓骞“啧”了一声,打断他:“打仗呢,没个正形的老东西!如今说儿女情长作甚!” 二人在九十万军逼宫前谈笑风生,未免惹来反贼动怒。 镇国公发出困兽犹斗的蛮横呜咽声:“你们二人奸诈无耻!虎符…是赝品!” 两大主力被控,自然放松警惕,不曾想何鸢一个踢腿,用鞋上倒钩勾出腰间一个类似香囊的物什,直直向秦章仪踢过来,那香囊见踢便爆,登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散发亮黄色的气雾,众人咳呛之下谁也顾不得谁。 待那阵迷雾散开后,才看到她退在两尺开外,一把钢刀架在秦章仪脖颈上,二人几乎一模一样,一个却欲杀一个,纵使剑拔弩张,到底添了几丝诡异。 她紧紧逼迫着怀中美人儿,在她耳边吼道:“你这荡妇!真真无耻…别过来!”她忽得噙着冷笑道:“谢大哥,你最好别过来,否则你的公主可要人头落地了!” 秦章仪定定瞧着谢必安,见他眉间几不可闻的愁色,便淡淡吐出两个字:“废物。” 何鸢闻言一愣,蓦地含了极重的怒意在秦章仪耳边吼道:“你这女人狼心狗肺,他把心都快要掏给你了!你却…” 秦章仪见她激动难却,趁她不备一个踢腿翻身,霍然挣开她的钳制。 何鸢哪里甘心,飞身便追,二人顿时剑舞飞扬,扭打在一起只分不清谁是谁。 其中一个插空对谢必安厉声吼道:“愣着作甚!杀了她!” 另一个嘲弄道:“跟本宫玩真假美猴王?你还真是无聊至极。” 那个挑挑眉毛,不屑的瞥她一眼。 两人举动都是十成十的兰章公主会做出的反应。二人打得烈火朝天,便是连走剑的招数,都一模一样,狠辣无情。 镇国公被邵珩的紫云靴踩脸顿地,亦强忍着冷笑道:“本爵培养何鸢多年,老夫有自信说,他们二人便是扒光了衣服,老夫也认不出谁是谁。” 谢必安冷眼瞧了半晌,一壁拿起小公士的弓箭对准他们二人,一壁淡淡道:“可不,你们策反多年侍奉的女使,自然每根发丝都别无二致。” 瞧他拉弓搭箭,邓骞急急上前一步道:“谢帅,小心伤到公主!” 谢必安没理会,几乎是刚一瞄准,那支箭便极其凌厉的射了出去,直直扎在其中一个身体上。 他瞄的极准,几乎直接往心口上扎,一点后路都不留。 扭打的其中一个身影登时一抖,挣扎几下,便口吐鲜血抽搐着,无论射中的是何鸢还是秦章仪,她还是一副“秦章仪”的模样,一把摔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瞪着他叫了一声“千岁…” 她重重摔在地上,抽搐良久。大口大口的呕血,不消别人说,她也知自己大限已至。 四周寂寂,她忽得流下泪来,当着数百万人面低声问:“千岁,你有没有…对我” 谢必安冷冷睇着她,那眼神似乎在看一具尸体:“没有。” 她又问:“你有没有…信过我?” 谢必安几乎立刻回答:“没有。” 另一个秦章仪,提着剑冷冷凝眉望着,她不禁思忖道,若有一天自己死了,或许也会问…这样的问题吗?敛了神色,她只默默走到谢必安身边与他比肩而立着。 又听他对地上的女人说道:“镇国公不臣之心在先帝还活着便已露出一二,你以为马文轩杀你全家灭门何氏是朝廷授意,镇国公是天降神明助你报仇,可你不知,马文轩早早便是镇国公的人。” 地上女人涌出泪水,许是没有力气再说话,她嘴唇翕动半晌,却忽得瞪大眼睛,流出血泪来,直指与他并肩而立的女人:“千岁你好狠的心…杀了她…杀了…”话没说完,却大口大口呕血,瞪着眼睛,死了。 这便是临死之前还要反咬一口她才是秦章仪了。 红河对这公主亦存了怀疑的心思,只对谢必安怯怯道:“恐怕先帝爷来了都分不清二人,千岁大人怎的就能分清?” 谢必安掩眉不语,秦章仪恨铁不成钢的斜她一眼,眸里的嫌弃丝豪不掩:没救了… 动动你的手指,投下你宝贵的金票银票,感谢! 第四十九章 事落 镇国公,英国公二人被押解地牢,三重枷锁加身,便是插翅也难逃,一行兵勇手拿懿旨,带了五千精兵,不够用了两个时辰便抄了家。 自此,与先祖皇帝打江山而立,在秦国沃土上屹立不倒三百年的镇国公府,英国公府,再也不复存在了。 秦章仪直直睇了半晌地上何鸢的尸体,冷不丁开口盘算道:“做个标本倒是合适。” 谢必安吩咐着手下将士重整皇宫,闻言转过头来笑道:“公主急什么,您驾鹤西归后臣自然会那般做。” 秦章仪横他一眼,暗骂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邵邓二位大将军脑中只浮现四个大字:“打情骂俏。” 秦章仪忽得问道:“今日竟然不见傅远均吗?岳丈大人起事,他焉能不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邵珩手握成拳咳嗽两声,掩了眉目间喜色,这才正色道:“公主猜的不错,他确实为镇国公鞍前马后,但不是近身伺候着。我和老邓进京时就瞧见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包围了皇城大大小小官员府邸,不过他芝麻大点人手怎与我三十万大军匹敌,那点子废物兵当即便被我二人剿灭,他滑得泥鳅似的,逃了!” 秦章仪对他客客气气颔首,一转身对谢必安颐指气使道:“别让傅家女也丢了,未来还要用她牵制旁人。” 谢必安亦颔首,倏然上前掏出袖中手帕为她擦去脸上血污。 邵邓二人简直没眼看,只默默别开了眼。 却见他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许久,秦章仪便有些不耐烦:“你还没好?” 他这才收回手帕,笑道:“这便好了。”说罢又转身对邓邵二人温言道:“二位请代谢某多多照顾公主。”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友好?只是将“代谢某”三个字咬得分外重。 那二人行军之人,怎知这些酸文人的锦绣心肠,闻言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只摆摆手:“你忙你的,你忙你的。” 他刚抬脚离开,就见这二人凑在秦章仪身边,笑得一脸猥琐:“公主可想知谢帅那些年行军打仗时的轶事?” 秦章仪一抬娥眉,施施然挑了个干净地儿,躺上醉翁椅道:“随便。” …… —— 咸阳城自先帝驾崩后,经历两场惊心动魄的宫变,死了两位皇子和一位娘娘,出嫁了两个公主,更是调动罢黜官员无数。 又一场宫变轰轰烈烈落下帷幕,铲平了许多路,也堵塞了许多路,来日如何走,不会简单,只会更难。 宫变攻破城南那刻,叛军便疯狗似的直冲向凌烟阁和听政殿,欲生擒宦官妖姬拔得头筹,是以这两个宫损毁最为严重,便是两个时辰,也才将将整顿完毕。 红河的声音富含劫后余生的庆幸,说话间也跳脱不少,此刻她递给公主一杯姜汤,无不唏嘘地喟叹道:“千岁爷当真宵衣旰食,宫变落幕后召集文武大臣处置叛逆二人,整顿皇宫后,又因着戈兰战事,召集邵珩邓骞和霍徜三位将军在奉先殿议事,当真忙的脚不沾地。” “是吗?”秦章仪心下婉转,语气却愈加幽凉:“倒真的难为他了。” 不过含了一口姜茶,她蓦地想起今日何鸢身死后,邵邓二人夹在混不吝话语中的几分真切,里面是那些年她未曾参与的谢必安的往事… 这般想着,她隐了眸色。 —— 这是秦章仪第一次进听政殿。——听政殿是父皇临终前御赐给那人的宫殿,当年圣旨赐发,一时殊荣无人出其右。 走进内宫,首先闻到一阵檀木幽香,那也正是他身上永恒的味道。却见入眼处的摆设装潢就是没有摆设,没有装潢,雪洞似的,唯一一点不同大概就是他的寝宫内是满墙堆砌的书,满满当当,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淡淡墨香味。 倒也没什么好看的。这是秦章仪看完后唯一的念头。 她默默坐在木椅前出神,谢必安在自己眼中是以一己之力搅弄风云的阴谋家,比起冷血的政治家和唯利是图的军事家,不过多了几分男儿热血。便是邵邓二人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绘声绘色,她依旧想象不到这人浴血沙场的模样,到了如今,她蓦地发现,除了知道他是父皇身边的小太监出身,幼年曾照顾自己几年,在金陵做了几年父母官外,她竟然对他知之无几。 此念头一起,那阵骇意又自心底深处翻涌而起。她心神一晃,劝慰自己不知便不知,又有什么大不了,自己又不是非要知道这人当年那些破事。但又有种别样感觉,不能称之为膈应或者难受,因为有不期然的欢愉,但也不能全然称之为欢乐。 她不知该怎么讲,心里乱乱的,也毛毛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感觉驱使她来到这里。 听着门外传来小黄门的奏报:“爷回来了,公主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谢必安愕疑的“哦”了一声,显然对自己出现在这里是难以置信的。 他进了内间解下外袍,便对坐在上首的秦章仪笑道:“公主大驾光临真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秦章仪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面不改色道:“无聊,随便转转。” 谢必安似乎能看透她心里所想似的,闻言只垂眸踱步来到她身边,将她抱起坐在自己腿上,头埋进她胸前喟叹道:“那女人终于是死了,日日瞧着那张脸,公主倒是无妨,为臣的倒要膈应死了。” 秦章仪吭笑一声,还未说话,面色却一变,对他道:“你喝酒了?” 他微微点头:“邵邓两位将军返京,多年战友未见,多喝几杯。上好的木兰春,特地给这二位留了两坛。” 秦章仪扶额,果真是喝醉了,又碎叨又不知所云的。 她欲离开:“瞧你醉的这名堂…”不备他俯唇吻她。 纵使二人总隔了一层,但她分明窥见他今日的欢喜,他很用力,她挣不开,反而慢慢沉溺其中。 二人吻得激烈,当所有衣物褪尽后,她将他压在身下,自己气喘吁吁翻身下来跪坐在他身边。心底阒然腾起一个念头,第一次想要细致地看他的身体,长久以来,二人床上打得火热,她却从不知他的身体。 如今,她细细瞧着,自己的身体光滑如玉,在暖灯下更显柔美。而这人,劲瘦的身材上大大小小尽是刀痕,剑伤。 她双指并拢,轻轻落在他腹部一个三尺长疤痕旁,垂眸淡淡问:“这是在哪里打仗伤的?” 谢必安不答,只欲凑上来吻她,她躲开,冷冷道:“本宫在问你话。” 谢必安支起身子,想了片刻后,笑道:“微臣忘了。” 秦章仪双眸森冷,亦对他笑:“忘了是吧?” 她依旧双指并拢,落在他肋前一那指长的砍伤,冷冷道:“这个呢?” 瞧着美人儿神色不豫,又有些肃穆的庄严,他收了含糊的笑意,醉醺醺回答道:“化隆战役所伤。” 她又问:“这个呢?” 他含糊道:“天峻战役。” 来来回回说了数十个,他再也忍耐不了,俯唇上来吻她。 秦章仪没有躲避,还破天荒地轻吻他身上的剑伤,从锁骨到手臂,再到小腹… 一个不落。除了朱公公大寿那日他为自己挡了流箭留在右臂的伤疤…… 许是趁他喝醉了,她才会做出这番大胆举动,倒颇有几分趁人之危的意味…… 顿了顿,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连同夺走他男人身份和尊严的地方,也给了轻轻一吻。 谢必安登时通身战栗一霎,她忽然觉得他也是害怕和担忧的,这情绪被他掩藏的很好,她不过是从他那几不可闻的战栗中窥见一二。 她心口忽得一痛,抬眸对醉醺醺的他半开玩笑的说了句她想说的:“你别怕。” 二人折腾到东方熹微,才将将结束。 谢必安揉了揉因宿醉而疼痛的额头,缓了半天,失笑道:“公主昨儿兴致好,为臣的差点儿招架不住。” 秦章仪冷哼一声:“瞧在你为国效力的份儿上,替先帝还还人情罢了,总不能我爹来陪你睡觉吧。” 许是这个画面太辣眼不敢想象,此话一出,二人都沉默了。 半晌,她一壁靠在他怀里,揪着他垂下的发丝绕在指头上玩,一壁缓缓道:“千岁,我跟你说个秘密。” 谢必安搂过她,完全是逗小孩的语气:“说来听听。” 秦章仪坏笑一声:“其实我是何鸢假扮的,秦章仪昨天已经死在你的箭下了。” 谢必安瞧她一眼,淡淡道:“不能,饶是她学的再像,也学不来公主刁毒阴损的嘴巴万分之一。” 第五十章 戈兰战事 ilwxs.com 她撇撇嘴,暗道一声无趣。眼珠儿一转,又搂着他的臂膀轻晃了晃,嘴角勾荡一抹残忍的笑意,眸色挑衅:“镇国公那叛贼说我与何鸢几乎无异,千岁大人,我俩睡起来也一模一样吗?” 谢必安一滞,旋即幽幽冷笑道:“臣曾说,就算是行禽兽之举,也得挑个天下绝色,才不枉一路爬上来的辛苦。” 这话言外之意便是,他并未与何鸢… 略微思忖后,她乐了,那语气却含了浓浓不屑意味:“她临死前问那般愚蠢的问题,显然对你谢千户有情,可你二人连肌肤之亲都未曾有过,她还那般。还真是傻透了。和本公主相像的,真真不过一张皮,镇国公倒也下血本培养她当细作。” “话又说回来了,”她含着挑剔的打量着谢必安通身,嫌弃道:“她是真没见过好男人,就你这样的,她也看的过眼?” 谢必安不置可否,只掩了眸色幽幽道:“昨日政变,有一位公主,不知使了些什么把戏。” 他望定她,目光犀利而让人无所遁形。 秦章仪挑衅的望回去,面不改色:“你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二人心知肚明,昨天何鸢最后的困兽之斗,是冲着谢必安去的。 这女人又不傻,一个兰章公主怎的比得过权倾朝野的宦臣权势滔天,杀了谢必安才是当头重任。 不知是变了主意还是怎的,那毒气香包竟直冲秦章仪命门,眼看抵挡不及,谢必安旋即挡在她面前,她也安然受之。 只要伤不到自己,伤了谁都是无所谓的。 眼看那腌臜东西快要碰到他,千钧一发之际,她不受控地用剑柄一把抵开了他,那时顾不得想,事后回忆起,便是一句话,不想欠他人情,免得日后被情分禁锢。 可细细想来,自己真是因着这个吗? 骇意升腾,她心神晃荡,面上却愈加媚眼如丝,只直言道:“千岁可得补偿兰章,自那女人出现后,你我又是吵嚷又是刀剑相向的,人家心口的剑伤如今还痛呢,加之行后宫之权尽失,真真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值当的很呢。” 谢必安眼神流转间,含了迷蒙的冷笑:“公主想要什么?”m.qqxsnew 秦章仪笑眯眯道:“镇英两家抄家所得,加行渊文阁之权。” “这样啊…”谢必安挟了幽幽凉意,语气淡淡:“数目不小,若合算起来,大半个京城都是公主囊中之物了。” 秦章仪凑近了他,伸出白得晃眼的臂膀环住他脖颈,晃晃悠悠道:“您权倾朝野,便是这点蝇头小利对您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给不给嘛!” 谢必安眸光一暗,失笑道:“公主的美人计还真是屡试不爽。” 这便是同意了。她心下一喜,咂摸着胸膛微涨,许是物欲填进去,那阵心慌至极的骇意便能稍稍得到压制。 忽得想起昨日红河所言,她窝在他怀里,点点他的喉结,问道:“戈兰起事,如今边境水深火热,除了那个废物列布和魏长青,加之一个初出茅庐的陈彬翎外,朝廷竟是是没人了。” 谢必安忽得抬眸直视她,狭长细美的眼帘轻挑:“不是还有微臣?” 秦章仪一滞,并不接话。只是娇声埋怨道:“岭南战役空前绝后的胜利,父皇便赐了你听政殿,当时文武百官齐声放言戈兰十年内决计不敢再犯大秦,如今不过七八年功夫,怎能这般不安分?” 在谢必安危险而沉黯的眼光中,她问道:“与长鸮延平王勾结?” 谢必安“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胸膛起伏一瞬,戏谑笑道:“三姐姐还真有出息,戈兰王和延平王可是世仇,断交后多年经政互不往来,如今竟能这两个属国化干戈为玉帛,联手攻秦,看来她出力不小。” 气愤之余,她想了半晌,勾勾唇角道:“还有一人可用。” 谢必安亦轻笑。 得了想要的,她也不欲停留。掀开锦被扶着发软的腰肢起身,一壁穿衣一壁笑道:“昨天可是累了一天,兰章不好再叨扰千岁大人。” “得空呢,与邵邓两位将军喝酒畅聊,以尽待客之道。”最好别来凌烟阁。 谢必安失笑,抬眸瞅了她一眼:“两位将军很喜欢公主呢。” 秦章仪冷哼一声:“本公主人见人爱,他们喜欢也不足为奇。” —— 魏长青的奏报再次翻身越岭来到京城的青玉案前: 臣魏长青泣血上陈:伊犁失守,臣愤恨不已,如今退至青唐城,遥望京城裁度。 谢必安定定望着信笺许久,透过“贵妃醉酒”的菱花窗看向天色,却见白青交加,京城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雪… —— 回到凌烟阁不过一晌儿,红河轻声道:“公主,傅家女进宫,安置在信芳殿偏殿。” 秦章仪闭目养神,闻言“嗯”了一声道:“杨照娘不是想做教习嬷嬷吗?正好,傅含交给她了。” 正巧杨照娘走进内宫,闻言当即苦了一张脸:“与公主这样的妙人一处还有点子趣儿,那些贵女们规规矩矩,瞧着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们自然是瞧不上照娘这种人的,可照娘也不喜她们。” 秦章仪抬眸瞧她一眼,不过淡淡道:“她父亲跟着外公造反,她如今是一介阶下囚,还敢看不起哪个?你只管调教便是,只一句,别让她死了,剩下的随你来。” 她微微颔首,直言道:“公主,臣妇今日进宫便是要告诉公主,昨日太医进府,诊断出十公主已然有孕在身了。” 秦章仪挑挑眉,笑道:“不过成亲三月有余,这便身怀六甲了?能是沈老师的吗?”一壁说着,怀疑的目光就转向了杨照娘:“你跟着沈老师多年,也不见有孕,是你不行还是我沈老师不行?” 杨照娘幽幽一笑,那双眼也含了不明意味道:“公主有所不知…” 小黄门外殿来报:“首辅大臣陆寿昌求见公主。” 她直起身子,却见红河杨照娘二人对视一眼,已经很知趣的退至屏风后了。 请读者大大多多支持!金票银票收藏,各种求! 第五十一章 陆寿昌的请罪 陆守昌甫一进殿,却一撩锦袍,直直跪地道:“十公主大婚之日,千岁公主刀剑相向,便是臣在中间催化矛盾,让公主性命垂危,重病许久,臣一直铭记在心,寝食难安,如今叛逆已除,特来探病,更是向公主请罪。” 秦章仪温温一笑,从上座起身,轻窈漫步到他身边,亲手将他扶起道:“无碍,那本是本宫授意,又怎能怨你,更何况你做的好极,在众目睽睽的喜宴上大动干戈,刀剑加身,岂不是更显得真切?陆大人又岂能看不明白?” 自杭州治水启程那天算起,小半年未见,却见他紫金玉冠加身,寒窗十年的书生呆气烟消云散,多了几分老练沧桑,只有那通身孤直的泠然气质,始终不湮。 他抱拳拱手,苦笑道:“微臣若再看不明白,文武百官就要置喙千岁大人识人不清,给朝廷塞进来个草包了,臣如今知道,微臣的一切都是公主和千岁给的。” 他从袖中拿出她亲笔所书的梅花信笺,依旧苦笑:“倒难为公主和千岁的默契了,那女子本就是奔虎符而来离间你们二人,身边眼线重重,你二人别说谋算,便是多见一面都令人生疑,无只言片语却能不谋而合,真真佩服。便是从您能给臣递出一封信笺已知这其中不易了。恐怕少了一环,如今咸阳城已经易主了。” 秦章仪轻笑,默契吗?只是自小深宫重重,见了太多巧合,和巧合背后的算计利益纷争,便是巧合也不能当做巧合,只能当做敌人来对付。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是餐位素尸者与生俱来的能力和直觉罢了。 她只道一句:“有时太过相像,便不难猜出刻意为之了,我与…他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耳闻得一声尖锐的北风呼啸声,二人寻声望去,却见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陆寿昌轻轻喟叹一声:“下雪好啊,将这京城的风言风语与流言蜚语也该好好掩埋了。” 秦章仪瞧着他愁出八字眉的侧脸,轻笑道:“首辅大臣不好开交吧,渊文阁那帮酸秀才也没少给你苦头吃吧?” 陆寿昌脸一红,又拱手道:“惭愧惭愧。” 秦章仪扯扯嘴角,略带戏谑地许下一诺:“陆大人只管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改你的政,行你的法,本宫且替你撑着腰。” 陆寿昌一蹙眉:“莫非……” 秦章仪含笑颔首。 待他一走,红河才心有余悸的喟叹道:“公主千岁逢场作戏未免也太真切了,金陵那会儿可愁死奴婢了。若是如此,怪道见到何鸢第一日,公主便派遣奴婢前去照料,如今想来便是打探虚实了。” 秦章仪对她露出无可救药的表情,默默启唇:“你才明白吗?” 杨照娘也心有戚戚地拍拍胸口:“大婚那天,臣妇真真以为千岁大人欲杀死公主,我气不过还痛骂了他,想着再见到他也不给他好脸,如今想来真真好险,幸亏千岁大人大人大量,没处置了臣妇。” 秦章仪扯扯嘴角,大人大量这四个字恐怕谢千户只能勉强够到第二个字… 说起来谢必安和沈修文那晚的对话自己一直想不通,但若联系他们抬举杨照娘的举动和什么顺水推舟的鬼话,自己也差不多猜到了全貌,但若是这样的事,饶是兰章公主,也不知该如何行事才算妥当。 外面北风呼啸愈加狂暴,她施施然坐于菱花镜前吐出口浊气,缓缓道:“且替我梳妆罢,许久未去看望陈娘娘了,同族姐妹难产而亡,想必她心头也不好受,不若趁空儿去瞧瞧她也好。” 第五十二章 陈茂行出征 安华殿四扇大门尽数紧闭,小黄门使尽全力打开时,户枢转动间,尘土沙石纷纷而下。秦章仪用帕子捂着口鼻踏进门槛,却见最先入眼的是一尊背对着人的水月观音菩萨像,三四尺高,在风雪中斑驳而愈加安宁,望之打心底生畏。 秦章仪仰目瞧着,讥笑道:“佛家的说法,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她掩了眸色,冷冷吩咐道:“派人将菩萨像正过来!他也该看看世间疾苦。” 红河脸一白,正要劝慰。却见凌烟阁的小黄门由远到近赶来奏报道:“公主,恩科三甲榜眼,卫尉寺少卿刘勋求见公主。” 秦章仪闻言吭笑一声:“今日咸阳宫里属本宫的凌烟阁最热闹不过了罢。”这刘勋能找来凌烟阁,不用想便知,左右就是那些破事,她只随口道:“且让他等着罢。” 红河得了空儿,当即便要进言,还未开口,却见从菩萨像后转出来一对主仆,正是自先帝驾崩后便深居简出,一心礼佛的陈贵妃并着贴身侍女。 她只着一身简朴青衣,并未像父皇在世时为了争宠固宠而打扮得光华闪闪,倒让秦章仪有些认不大出来了。 她冷眼扫视一圈儿庞大的公主仪仗,对首位的秦章仪冷笑道:“兰章公主终于要将本宫扯进你们的名利场了吗?本宫的母家已然造反被除,没什么可为公主所用的。” 秦章仪不语,只含笑半蹲,柔柔睇着她行了个礼道:“章仪给陈娘娘请安,只是许久未见娘娘,加之同族姐妹难产而亡,宫变又让您受了惊,得空儿来看望您罢了。” 陈贵妃依旧冷笑:“公主口中的看望便是渎神吗?谁准你随意搬动菩萨像?” 秦章仪依旧含着身为小辈恭谨的笑:“无人准许,只是陈美人自见红第一日起,为求神灵保佑龙胎安稳,慈风殿便时时有术士摇着铃儿跳傩戏,鬼脸可怖,您知章仪自小怕鬼,生产那天瞧了许久,到了如今还有些心慌,这不,今儿也顺便在菩萨前请个心安。” 陈贵妃自听到“傩戏”二字,神色便不大对劲了,她只咬牙对秦章仪道:“进来叙话!” 秦章仪微微含笑,施施然跟着走进去。 红河默默跟在后面,打心底佩服公主面不改色鬼话连篇的本事,她执剑杀人眼都不眨,如今却说怕鬼… 瞧着媵女在秦章仪面前放下茶杯,陈贵妃凉嗖嗖道:“贱妾这里不比您的凌烟阁,没什么好茶,您不嫌弃便凑合着喝。” 在后宫浸润久了,每一句话都是带刺的,秦章仪不想费这些口舌功夫,只淡淡问了一句:“陈美人难产是你害死的?” 瞧着她面色大变,秦章仪继续直言道:“借鬼神之说请来民间术士为陈美人跳傩戏,辟邪的黄纸上,请神的桃木剑上和佛香上,都浸泡了麝香红花吧?量不多,决计伤不到腹中胎儿,但母体一定难以存活。怪道娘娘如今日日礼佛,虔诚无比,怕是从抄家中看到佛家说的因果报应了罢。” 陈贵妃不知是气得,还是羞愧得脸色铁青,亦或是恼羞成怒,手上佛珠只转得噼里啪啦作响。 秦章仪视若无睹,自顾自道:“父皇生前对谢千户是多大的信任重用你不会不知,谢大人也向来对父皇忠心耿耿,您说,若是让他知道您杀了父皇宠爱的嫔御,他又当如何呢?”这话便是威胁意味满满了。 陈贵妃咬牙问道:“你要本宫做什么?” 秦章仪吭笑一声:“娘娘是聪明人。”她只道:“不止门前的菩萨该看看人间疾苦,您也该睁眼看看。” 陈贵妃闻言,愣怔片刻,这才死死盯着她问道:“你是想…要我父亲出山?” 陈贵妃的父亲便是以前的辅政大臣之一,陈茂行,也是英国公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为人刚正不阿,先帝亲口称赞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军事奇才。五位辅政大臣里,造反的造反,贪污受贿的贪污受贿如今倒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与胞兄英国公年少时关系极好,对英国公的狼子野心和伤天害理的种种恶行日渐不满后,便当即与之一刀两断,成家立业后两家也交恶不往来,虽不互相侵吞利益,但在京城漩涡中,没有利益,亦不相帮,便是敌人。.qqxsΠéw 这也是为何上次她那位嫂嫂对陈贵妃恶语相向,处处嘲讽。 秦章仪不置可否:“确是如此。戈兰战事紧张,朝廷急需用人,老将军戎马一生,由他挂任主帅最合适不过,可他性子执拗至极,向来瞧不上我们这宦官荡妇勾结一处的败类,又怎会甘心为朝廷效犬马之劳,若非他极尽宠爱的女儿,恐怕谁劝都不会松口。” “劝?”她嗤笑道:“应该是用本宫的性命逼迫我父亲就范吧,说的倒比唱的好听!” 秦章仪掩唇呷了口茶,狭长细美的眼睛眯笑道:“您何必如此介怀是劝还是逼迫,你若是劝自然相安无事,若是不劝,我们只好来硬的了。” 陈贵妃坐在矮榻上沉默半晌,讽刺笑道:“你们不是用状元郎巴结天下读书人吗?瞧着效果甚微啊,连个行军打仗的人才都凑不出来!干脆打输了便打输了,该屠城的屠城,该和亲的和亲,割地求和也不是没用过…” 话音未落,却见秦章仪眉宇间戾气横生,旋即长臂高举,当即在她脸上印了个巴掌,清脆利落。 陈贵妃霎时间被打懵了,捂着脸颊瞪着她不知所措,似是不敢置信身为小辈,竟然敢对庶母动手。 秦章仪面容冷肃:“父皇若听到这番话,定然后悔宠了你这女人一生。国家危亡之际,受民脂民膏供养,端坐庙堂日日只顾礼佛的贵妃竟然这般铁石心肠吗?怎能说出这番不知轻重的话,你可知人人喊打的谢必安,已然准备亲征沙场了,便是一介太监都知道保家卫国,你贵妃不知道。” 第五十三章 刘勋的求情 她学不来义正辞严,更不会铿锵有力,永远是淡淡的,话尾一断便立刻烟消云淡了似的,并未有振聋发聩的后效,可阖宫沉寂,陈贵妃捂着脸定定望她,面色复杂。 秦章仪顿了顿,又重新絮絮笑道:“娘娘可别动气,这些话您听进去最好,听不进去…倒也无妨,这些天会有章仪亲自挑选的侍从服侍您,您大可以安心想想,如何行事最为得当。”言外之意便是若劝那好说,若不劝,那日日监禁,不教你死,但性命便直接用来威胁迫使了。 说罢依旧半蹲,行了拜别礼才转身走出内宫。 将将出安华殿时,转出水月观音像前,秦章仪顿了顿,抿了抿唇,最终转身跪在了菩萨像前。 她双手合十,凤眸微阖。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风雪交加的尖锐呼啸声。 她向来知道,在菩萨面前是撒不了谎的。 她默默对菩萨道:刚才对您多有得罪,兰章向您深深忏悔,你大可以向我降罪,请您发慈悲保佑大秦此次大胜长鸮,大胜戈兰。 待我们凯旋归来,定为您重塑金身。 可是菩萨…她想,适才为何对陈娘娘动手?陈娘娘出言不逊不假,更多的是,自己在心底,默默心疼那个当年为国浴血奋战的中常侍… 缓缓睁眼,她扶着红河的手起身,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红河悄声问:“公主对菩萨许了什么愿望?” 秦章仪睨她一眼,道:“希望我的贴身侍女是个哑巴,永远闭嘴。” 红河面上一红,便噤了声不再言语。 不消一个时辰,地上积雪便有两三指那么厚实,玉鞋踩上去咯吱作响,入目处皆白,咸阳宫如今是雪的主人。 远远的瞧见,凌烟阁门前跪了一个雪人,秦章仪立即猜到他是何人,便踩着积雪吭哧吭哧走近,居高临下婉转道:“刘大人,古有程门立雪,所求为学,今儿您秦门立雪,所求又是何物?” 刘勋已然被冻的没了直觉,听到声音也极缓慢的转身,见是公主仪仗这才忙不迭行礼磕头。仟千仦哾 秦章仪瞧他磨磨蹭蹭,笨重的似只棕熊,便嫌弃的摆摆手,叫停了他。 刘勋这才颤抖着身子道:“臣今日便是给千岁公主请罪来的,前日宫中巨变,叛逆二人狼子野心,策反家父,家父一时糊涂着了小人的道,差点害您和九千岁…臣今日是替父赔罪,但请公主千岁责罚。” 秦章仪嫌弃之情几乎溢于言表,这刘尚峰,自己站错了队如今倒要为官的儿子来为他赔罪,自己怎样还未可知,但一定要拉儿子下水,打的便是二人绑在一起,他忙于自救自己自然落不了水的算盘了。真真无耻,不配为人。 想必,他用扶正的孙氏逼迫这庶出的孩子来作此举动了吧,只是请罪不去找掌权的谢必安,反而先来自己这里探口风,不必猜都知道是刘尚峰的花花肠子,这等刁滑手段确实令人作呕,本该严惩不贷。但若是反其道而行,存心不让刘尚峰痛快的话… 秦章仪扯出一抹笑… 第五十四章 正月理发死舅 微微思忖片刻,她掩了眸间神色,正色道:“既你诚心认罪,本宫和千岁自然不便过于苛责,更何况虽有此心,终究于起事无甚大碍。陆寿昌在渊文阁正好缺个笔贴式,你且去他身边当差罢。至于刘尚峰…” 她还记了一遭儿这老东西娈童的罪过。能以色鬼之心猜度权臣,给那阉狗送来七八岁的姑娘,他怎能干净得了。暗骂一声混蛋,她依旧婉转开口道:“他自然有罪在身,且派他一人流放都兰郡,其余家眷…各自解散奔逃也未为不可。” 这话是明明白白为刘勋行方便了,从此该救母亲于水火,将这老混蛋父亲撂开手。 刘勋自然听出秦章仪言外之意,当即抖落一身惊雪,顿时以头抢地高呼:“多谢公主恩典!微臣定尽绵薄之力,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为公主千岁结草衔环!” 再次抬眸,却见山回路转不见君,大雪纷飞,空留一行脚印。 他跪在这寂然天地间,定定望着被大雪掩埋的琉砖玉瓦,不知所思…… —— 是夜,凌烟阁在大雪纷扬里点上琉璃灯,美人儿肌肤如玉,一众侍女将将伺候着沐浴更衣,温气腾然,她身上还带着玫瑰浴的阵阵香气。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却见谢必安眉宇间阵阵疲色,缓踱进来。 彼时秦章仪一身寝衣,端坐菱花镜前不知所想。 他对镜揽着她的窄肩,澹然笑着直言道:“适才陆大人与臣一处议事,竟见陈老将军入宫请旨,愿往戈兰一战,不消猜便知是公主的手笔。” 秦章仪并未回头,只盯着镜中人嫌弃道:“你这么废物,没本宫帮衬着点,且看你怎么自顾不暇。” 说罢又问道:“不久便是除夕家宴,小人敢问千岁大人,是在此之前御驾亲征还是之后呢?” 谢必安挑挑眉,笑问道:“公主怎知臣要亲征戈兰,懿旨虽快,大抵还没传到凌烟阁吧。” 秦章仪暗自扶额,只斜睨着他说了一句:“本宫还不知道你那德行吗?” 谢必安掩眸一笑,不置可否。却见她还要说什么,便直言道:“臣决计不会带公主上战场,这万万对不起先帝爷的恩情。” 秦章仪挑挑眉,仰着下巴挑衅道:“若本宫就要去呢?” 谢必安“嗯”了一声,含了闷然笑意道:“公主舅舅确实要去。” 秦章仪却倏然一愣,蹙眉吐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兰颂将军,公主的舅舅。他早年是陈老将军的门生,得知老将军出征西北,便也求旨前往。”谢必安睨着她脸色微白,讥笑道:“虽是多年不见,公主连唯一的亲舅舅也忘记了吗?” 秦章仪别过脸,凉凉道:“似乎是有这么个舅舅。” 她望向镜中,从如今初初张开的容颜中,略微可以窥见幼时的残影,从那残影中,又依稀见得幼年所有的不堪和恐惧,“兰颂”这二字,竟让她沉溺往事,出神许久。 再回神,却见谢必安斜倚在织蓝矮榻上,手执书卷看的入神,她抿抿唇,走近拽拽他衣领上垂下的绶带,抬手捋着胸前青丝,媚眼如丝问道:“千岁,本宫近日觉得发丝长的过分了,倒也失了趣儿,您说呢?”qqxsnew 谢必安几乎立刻猜出她的心思,眼并不离书,只淡淡道:“公主可稍安勿躁,且等小半个月,待正月里了再绞发不迟。” 秦章仪冷笑:“千岁爷所言甚是。” 外面北风尖啸,里宫暖意融融,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在这样一个寒夜里,二人罕见地未行鱼水之欢,尤花殢雪。 谢必安带她来了奉先殿密室。 这里本是初建皇城时便打下的逃生通道,三百年也未曾启用,知道打开入口的唯有历代皇帝,如今倒多了个谢必安。 此地不过半个寝宫大小,别样的是,正中央放置了一具冰棺,里面躺着的,正是宫变之日身死的何鸢。 谢必安双手背于身后,只含着不明的笑意问了句:“公主以为如何?臣用内力将其打进冰棺,如此,尸身可五十年不腐,发骨可一百年不消。” 秦章仪拥紧了身上水红色大氅,盯着那冰棺里沉睡的女人看了许久,神色淡漠,眸间亦无光,难猜内里所想。半晌她才默默开口道:“她是个好女子,她爱你。不止镇国公拉她入泥淖,是咱们两派一齐害她。” 谢必安愣怔一瞬,旋即讥笑道:“兰章公主今儿拜了拜菩萨,竟把自己也拜成了菩萨心肠。对着敌人大发慈悲。” 秦章仪剜他一眼,心下不满。就连宫内看望宫妃他也派人监视自己,便是连拜菩萨这样的小事也事无巨细向他并报,真真死变态。 不过双手交叉叠于胸前,抱怨道:“这何鸢拉拢人心倒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用我后宫的银两笼络大小管事,人人称赞她慈爱平温,她是得了一时好,可后患无穷,这些破事都得本宫收拾烂摊子。” 谢必安盯着脚尖儿笑道:“这般说来倒也面目可憎。” “并不。”她冷笑一声,眸色深沉,直直盯着他道:“她可怜,你也可怜,你们都可怜至极。” 闻言,谢必安面上未见愠色,只含了不明笑意,目光如炬地反问道:“那公主呢?” 她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这天夜晚,兰章公主极尽所能讨好权倾朝野的谢千户大人,他却始终不松口,只道亲征西北决计不可能带上公主前往。 他死咬着不松口,秦章仪先前还温言软语耐心哄着,后面说急了,便在他脖颈上狠狠咬了个牙印,暗道让着阉党明日丢人去吧! —— 第二日天色放晴,皑皑瑞雪在阳光下愈发刺的人睁不开眼。 邵珩和邓骞二人按军中作息,五更天起床后,便在御花园切磋剑法,二人如稚子般较量,吼着看谁先将寒剑刺入对方身后那两颗媚儿花树里,那才算赢。 秦章仪在树丛中瞧了半晌,亦觉得有趣儿,便走进直言道:“本公主也要和你们较量。” 两个五大三粗的军中爷们儿瞧见她,不知怎的,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猥琐一笑。 动动你的手指,投下你宝贵的金票银票,感谢! 第五十五章 杀机暗起 这才互相撞撞胳膊,拘了几分正色道:“恐不大适合吧,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怎么和金枝玉叶的公主较量,这么多人看着,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俩人合起伙来…欺负公主。”一壁说着,声音也渐微:“这要是让谢帅知道了,我们两个大概齐得按军法处置了…”许是尝过个中滋味,二人说起‘军法处置’四个字,面色齐齐一变,戚戚然将头摇成拨浪鼓。 秦章仪只执起邓骞的寒剑在手中掂量掂量,闻言凉凉道:“怕什么?本公主愿与你们下赌注,左右不亏,如何?” 一壁说着,她长臂极力一挥,手中寒剑极快打出去,剑尾铮鸣不已,经久不息。 “本公主的马术,剑术都是先帝爷手把手教,从未假于他人之手,二位将军是觉得兰章不配跟你们二位较量吗?” 瞧着那二人脸色一变,顿时吓得噤了声,她这才吭笑一声,婉转道:“将军可听好了,你们今日若赢了本宫,随意去找谢大人给你们加饷升官,便是要陆寿昌如今的位子也未为不可,若落败于本宫剑下,便跪在奉先殿前求千岁爷让本公主出征西北,他不答应你们不许起来。”娓娓讲完后,她一挑娥眉,扯扯嘴角笑道:“二位可敢应战?” 邓骞邵珩二人肚子里虽没有多少墨水,但公主这番话他们还是听得出来的,原来公主说的左右不亏是她老人家左右不亏,坑的是谢帅。 她敢坑倒是罢了,谢帅左右不怪罪于她,说不定还得傻乐。可就是给他们二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谢帅面前讨赏封爵。 这般想着,也就打算假模假式打上几招虚虚认输倒也罢了,偏生公主认真非常,并且剑术不低,二人吊儿郎当反而落了下风,行军之人的好胜心腾然而起,顿时收起戏谑,目如鹰隼与她相抗,便是如此,倒也堪堪一句打个平手。 剑舞飞扬,直看的人眼花缭乱,在最后千钧一发之际,秦章仪忽得借势虚虚靠在了邓骞怀里,虽未碰到,但美人儿通身馨香冲鼻而来,他顿时一慌,脑中第一个念头是公主好香!第二个念头是完蛋了!谢帅非得军法处置老子不可! 就这么一分神,被秦章仪钻了空子,当即舞了个眼花缭乱的花剑将他手上佩剑打落,直直插在身后的媚儿花树树干上,分毫不差。 她行云流水收剑背于身后,笑得明媚:“你输了。” 在邵珩郁郁神色中,她将剑一把抛给他,转身笑道:“奉先殿前跪着去吧,邵大人。” 最后那声“邵大人”拖着长音,说不出的讥讽嘲笑和阴阳怪气,邵珩听在耳里,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站在原地傻乐,问起便一句话:“我们谢帅真真有眼光!” 夜间巳时三刻,谢必安果真带着跪得腿都站不起来的邵珩来凌烟阁兴师问罪,他在奉先殿前跪了一天,寒风亦扫了一天,不知是累的还是冷的,总之面色发白,腿肚子亦直打战,头发丝是湿的还往下滴水。人高马大,统帅三十万军的正一品大将军如今瞧着竟有些可怜兮兮的意味。 秦章仪瞧在眼里,只摊摊手,默默吐出四个字:“愿赌服输。” 谢必安失笑:“不带公主亲征西北不过是臣一句戏言,想着逗逗公主罢了,公主倒是聪明,打主意竟然打到两位将军身上去了。” 秦章仪闻言,脸直接黑了,昨天晚上床榻之间那么尽力讨好这阉狗,他却说是戏言!白费了那么多劲,白白赔了那么些笑脸儿!仟仟尛哾 越想心里越气,她抄起桌前的洒金朱红色礼单便向他命门极其凌厉地扔过去,谢必安默默伸手过来,打开一瞧,却是除夕家宴宫内各项流水支出。 她笑得甜腻:“千岁大人,此次除夕家宴拢共一百万两金,您可把账结结吧。” 谢必安依旧失笑,扶额叹了一句:“公主才得了叛逆三人抄家所得,腰缠万贯,怎的还来臣这里打秋风?” 秦章仪“嘁”了一声,冷冷哼道:“你不得给本公主点补偿?难道堂堂先帝钦封的兰章公主就由得你这般调戏?” 谢必安撇了一眼门外可怜巴巴的邵珩,无奈笑道:“臣给公主便是了,否则明日遭殃的,恐怕便是邓骞将军了。” 秦章仪冷笑不语,今日他分明能为邵珩及时脱困,偏生待他跪得遭不住了才假意发慈悲开恩让他起来,也是个黑心的。 殊不知,门外的邵珩对这个待遇心里已然很满足了,他本来以为是要军法处置的… 日子不长便来到了十二月三十,亦就是除夕家宴,歌舞伴乐,饮酒作诗,投壶助兴击鼓传花,好不热闹。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延开听颂椒。 秦章仪和兄长姊妹们一齐在太华殿列祖列宗前敬香磕头后,便乘着皇家銮驾,来到了城西京郊的一处小园林,被称作风来水榭。 觥筹交错间,不知是哪位站起来举杯,说了一水儿的吉祥话:“恭贺十公主身怀六甲,喜结珠胎!也恭祝您与沈大人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十公主小心翼翼扶着孕肚起身,与陈美人不同,她面上全然没有孕妇的光华,眉宇间戾气纵横,暴戾恣睢。她只举起酒杯在手中细细把玩着,面容讽刺,回话间也是淡淡的:“多谢您了,可让我和十驸马喜结良缘的是十三妹妹,这杯酒,合该敬十三妹妹。” 秦章仪端坐首位,面容含笑。闻言不过在面前无色无味的酒水上扫了一眼,并未端起来,只是絮絮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该是命中注定的两个人,怎么都会走到一起罢,十姐姐何必谢我,若要谢,只谢你自己罢了。” 说罢下巴轻轻扫向面前那杯酒,红河见状,连忙细细捧了放在红托盘上,送到下首十公主面前,恭恭敬敬道:“兰章公主请十公主以茶代酒,尽饮此杯。” 十公主冷冷一笑,并未捧起她面前那杯茶,而是将那朱砂色托盘里的酒水一把捻起起,一饮而尽。 而后冷笑道:“妹妹何必害怕。 第五十六章 谢必安的算计 那眸光含着极其浓重的不屑意味和森凉,似乎还有几分被隐藏的极好的…嫉妒? 秦章仪眼神流转间戏谑而森冷,亦不甘示弱,顺势拿起手边团着如意寿纹的精巧酒杯,挑衅似的盯着她一饮而尽,而后笑道:“本宫并无害怕,怕是懦夫的行径,父皇在世时从不要兄弟姊妹们害怕…” 一壁说着,眼前迷雾横生,只觉得脑中愈加昏沉。 似乎有些站不住了,眼神迷蒙间,却见沈修文急急站起来叫了一声:“公主!”,瞧见二皇兄纵使面上冰冷,但放在轮椅上的依旧紧张的蜷缩起来的双手,也瞧见陆寿昌,刘勋,杨照娘一众人急急切切的面庞,宴席上似乎乱成一团,她仿佛觉得这酒有问题,恐是十姐姐的花招,便在心底讥笑道,果真是后宫里长起来的皇家女儿,便是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 登时想指着沈修文,笑骂他:“你可害苦了本宫…” 可蓦然发现,手臂沉重地似乎灌满了铅,直举不起来,她甚至说不出话,因为血液自口中不停呕出,将她胸襟前雪白的雪狐皮毛尽数染成鲜红色,甚至前面的玉桌上,吐得尽数都是血液。 她转身看向谢必安,却见他醉玉颓山般斜倚在软枕上,施施然举起酒杯含了口酒,下首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他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投过来,面上风轻云淡,毫无波澜。 她皱皱眉毛,想要开口说话,一大口血却呕上来,顿时晕死过去。 在昏倒的最后,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叫了声:谢必安! —— 她再次睁眼,是在戈兰大营。 入眼处很暗,四周燃着烈烈火把,不是秦国廊腰缦回勾心斗角的四角建筑,反而是极高极狭窄的帐篷。 一众侍女侍从盏盏鬼目般盯着自己,也不是秦国装扮,罟罟冠大袖袍,瞧着似是幼时来朝觐见的戈兰使臣的装扮? 其中一个的衣着花纹稍微繁复些,似是大姑姑的模样。瞧见秦章仪睁了眼,温温的跪在榻边笑道:“公主可算是醒了,您都昏睡整整一个月了。”说罢便扶着她靠在床壁上。 一个月?她垂眸掩了神色,一壁思量着,却闻帐外传来几分熟悉的声音:“可醒了!”待嬖女打开帐篷,却见款款走进,一袭戈兰装饰的,不是七年前嫁入戈兰的樊川公主又能是谁? 只震惊一瞬,秦章仪含了不明笑意,微微颔首道:“敢问眼前是樊川公主还是戈兰王妃?” 眼前妇人只轻缓撩袍坐在榻前软凳上,含了絮絮笑意盯了她半晌,这才用手背抚了抚她的脸庞,笑道:“你长大了,想当年出白头关时,你不过一个小小丫头。” 秦章仪亦不躲,只是睇着她冷冷笑着:“您还没回答晚辈的问题。” 那妇人无奈地扯扯嘴角,将手收回袖筒里,眉目温静道:“傻孩子,无论是樊川公主还是戈兰王妃,不都是你的小姑姑吗?” 秦章仪暗自嗤笑一声,只凉凉问道:“大秦这么快便亡了?” “怎么会?秦国广袤无垠,地大物博。老话说破船还有三千钉呢,便是侵吞,一个月倒也侵吞不了多少,还是得慢慢来。”她依然笑得柔婉,便是自己的丈夫攻打自己的母国这般事,也面不改色,竟还有几丝浮漾于面的激动与欢愉。 在秦章仪“那本公主怎会在这”的幽凉质问神色中,戈兰王妃依旧衔着和煦笑意道:“你以为除夕晚宴上中了老十的毒,实则不然。毒,是那位姓谢的中常侍下的。待你众目睽睽下晕死,他便宣告全国兰章公主身死,实则把你暗里送给了戈兰,作为交换,我们将侵吞的伊犁东边境尽数交还。” 一声惊雷轰然而下,秦章仪死盯着她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戈兰王妃默默点头,直视着她正色道:“确是如此。” 时间似乎静止了,她愣在了榻上,想着原来自从和亲长鸮,她去求他的那天晚上开始,一切都是谎言吗?她为了活命固权,坑害无数兄弟姊妹。他为了此次战争,也将自己牺牲了吗? 二皇兄说的不错,这两个人,狠毒都狠毒到一块去了,从这点来看,二人倒还真是一路货色。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她倏然莞尔一笑,目光戏谑道:“论起来,戈兰王是我的姑丈,长鸮王是我的姐夫,你们打算将我嫁给哪一个?”.qqxsΠéw 戈兰王妃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愕疑之色,不知是觉得她这么快就接受别人将自己拱手送人还是惊讶于她能想到戈兰和长鸮联合的这份心计,她直直睇着她,眸色哀怨又掺杂丝丝狠毒,那声音凄婉至极:“瞧瞧咱们两个,都被人家当了筹码,当了靶子,如今瞧见你,倒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 秦章仪回以微笑:“可不是?都流着秦氏的血液,几分相像倒也没什么惊奇的,可是不同的是,我为了活命害起人来没边儿,千防万防还是没能抵得住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戈兰王妃站起来,不知戳到了她哪里的痛处,笑里藏刀的劲头逐渐藏不住了,她只扯出个假笑,含笑盯着她,只是那眼光变了味道,阴森森的。道:“不,不一样,你比我年轻,年轻很多,很多…” 一壁说着,她依旧如毒蛇般死盯着自己,转身出了营帐。 她甫一离开,秦章仪便问旁边的大姑姑道:“你们戈兰王打算什么时候娶本宫?” 东隅顿时跪地道:“这些奴婢一概不知,不过…秦国的那位谢九千岁亲自将您交到戈兰王手中时,曾说了一句随意…采撷,这些不止奴才,便是在场大臣们,都听的真真的。” 秦章仪哼笑一声,心底漫起阵阵凉意,却施施然问道:“你们这是在哪里?” 东隅回答道:“沧漠。” “沧漠啊…”秦章仪默默念了念这个名字,盘算道:“距离秦国八百里远呢。” 她深深叹了口气,低下头低喃了一句:“八百里远呢。” 求收藏,求银票,求追读! 第五十七章 戈兰大败而归 嬖女伺候着洗漱打扮完毕之后,她临镜自照,倏然想起当时吐血不止的场景,便转身问道:“本宫到底中了什么毒?他是将毒解了把本宫送来戈壁还是直接扔来这里?” “什么毒有什么要紧?总之公主如今是在本王这里了。”循声望去,却见仕女挑起帐帘,走进一位留着小胡子,通身华贵,瞧着还算儒雅的中年男子,秦章仪知道这便是戈兰王了。 她当即从镜前回眸甜媚一笑,从善如流叫了一声“姑丈。” 戈兰王奇怪地睨她一眼,这才继续道:“兰章公主,你与那位谢千户的风流韵事,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戈兰,我们也有所耳闻,你二人分崩离析得倒是真让本王意外。” 秦章仪冷哼一声:“他曾经说过,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神女江,您知道那是秦国的母亲河,他愿意为了他的国家做出一切,包括献祭本公主,况且那是个不择手段,阴狠无耻的宦官,到今日这般局面,倒也没有什么好令人愕疑的罢。” 他摇摇头,眸光迷蒙的盯着她,问了一句:“您可知当年骁勇无敌的谢帅,出征攻打岭南战役大获全胜举国欢腾之时,在秦戈交界之地留下的美名是什么吗?兰章公主。”他说的轻绕,偏生咬在“兰章”二字上,多了些不明意味。 秦章仪别开脸,淡淡吐出几个字:“不知道,不想知道。” 戈兰王背着手盯着脚尖儿轻笑一声,自顾自道:“那是因为当年雷厉风行的谢帅走哪杀哪,所过之处,一概烧个干净,什么都不留。唯独一户人家门前栽种几颗幽兰,他下令不许任何人碰触伤害,自己反而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细嗅兰花。这一幕美极,被当时的笔贴式和军师爷记录下来,在此地广为流传。” 秦章仪以一指轻轻撑着额头斜倚在软榻上,面上是百无聊赖,瞧着是丝毫不感兴趣。 戈兰王又道:“秦朝边境的百姓们,人人称颂谢帅是他们的保护神明,如今家家户户门前贴的门神便是谢帅嗅花那一幕,公主若是不信,待本王攻进秦,您大可以亲自瞧瞧。” “所以呢?”秦章仪冷冷睨着他:“戈兰王认为他喜爱兰花皆是因为本宫的封号是兰章,所以担心我俩余情未了,藕断丝连,暗中勾结想要陷害你们国家?” 她忽得重重叹口气,语气里是浓浓的失望:“堂堂戈兰王就这般偏听偏信?我与他在岭南战役前所见无几面,他倒是与兰家的兰颂将军相处时间极长,当年兰颂还是他麾下百夫长,若这般说起来,他心悦的,应该是兰颂还差不多。” 戈兰王莞尔轻笑,就问只问一句:“可见到王妃了?” 秦章仪微微颔首,媚然笑道:“见到了,姑丈。” “很好。”他不愧和戈兰王妃是夫妻,也用手背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庞,眸光葳蕤,言语间是浓浓暧昧和旖旎:“以后不必再叫姑丈,你将会是我的侧妃,叫一声王君即可。” 秦章仪从善如流开口道:“王君。” 待他走出帐子,秦章仪垂下眼角,低低道:“他所爱的,只一神女江而已。” —— 夜间扶着东隅的手出了营帐才发觉,这里方圆三百里内都是荒原,入眼处几乎寸草不生,狂风卷席粗沙呼啸着冲人而来。红沙漫天,便连天色和吹来的风,都是干枯而嶙峋的,入眼处只有绝望,寸草不生的绝望。 她遥遥望着东方,那是秦国的方向,可如今只能看见一片接着一片的荒原。 她遥望远方,声音轻的几乎立刻被风吹散:“那天他将本宫送到何处?” 东隅一指百尺开外的地方:“那天并未有仪仗队前来,你们的谢大人将公主骑马抱来,亲手递到王君怀里,就是那里了公主。” 秦章仪眼望东南,眸色黯淡,不过轻轻点点头:“很好。” 回营路上,却见主帐篷前灯光大亮,照出森森人影,账外重兵把守,帐帘一开,见戈兰王正和一众军师谋士围在桌前坐定,正中央是沙盘和地图,瞧这样子是在商议下一步攻打秦国的攻略,这地方绝对是允许秦章仪这个秦国人进入的,便是多看一眼都会惹来杀身之祸,本欲快步走过,可戈兰王甫一瞧见她,与下属们互换几道眼神,便直直走出来,一把搂住她的肩将她拥进账内,问道:“不妨告诉公主,本王的下一步便是攻打秦的内扎萨克,从边境唐努的漠南河峡道进攻,公主殿下如何看待?”此话一说出口,一屋子大汉捶胸顿足哈哈大笑,似乎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仟千仦哾 秦章仪知道这帮男人存心把自己当玩意儿逗弄,冷冷扫视一圈,双指并拢直指地图,媚娆开口:“王君,妇道人家怎知沙场狼烟,妾私以为秦国军队必定在峡道两侧埋伏攻敌,此处地势高峻,易守难攻,你们切勿轻举妄动,最好从察哈尔山上行军,在背后迂回包抄,将之一网打尽,方为上策。” “而且,以兰章对帝军的了解,首次出战必定是谢必安打头阵,你们最好多带五千精兵,保不齐今天晚上他的人头便落地了。” 戈兰王瞧了秦章仪半晌,重又一把搂住她,对手下将军笑着吩咐道:“听见兰章公主所言了吗?她说什么,你们便!反其道而行!”说罢账内又是哈哈大笑。 秦章仪脸一黑,挣脱开他转身就走:“爱信不信!” 凌晨申时三刻,戈兰大军败北而归,那主帅忍着胸口汩汩流血的伤口,撑着对面如土色的戈兰王道:“秦国公主说的不错,确实有埋伏,确实是他们的谢千户带军,我们的人被两面伏击受损严重,除了末将,也就一小队人拼死冲出重围回来了。” 秦章仪彼时披衣而出,闻言哼笑一声,双手交叉叠于胸前,恨铁不成钢道:“你们若按本宫所做,谢必安的脑袋现在都能摘下来打酒喝了!” 动动你的手指,投下你宝贵的金票银票,感谢! 第五十八章 戈兰王 戈兰王脸黑的似铅云压顶,他咬牙狠狠问道:“公主乃是秦朝权贵,便是放眼全国,也再找不到比您尊贵的女子,你怎会一心一意为我戈兰转过身去对抗母国?恐怕是你和那位谢大人里应外合,一早谋划联合起来骗取本王的信任罢。” 秦章仪冷嗤一声:“骗你们?本宫如今被当做礼物玩意儿来给敌国当妃子,还要帮着他们骗戈兰损兵折将,这不是上赶着作践自己吗?” 这般说着,她忽得戏谑一笑,眸光森寒:“论起背叛母国,本宫可有个姑姑,比之更甚。都是秦的叛徒,您岂非厚此薄彼,只信前者。我们姑侄俩如今都是您的嫔御,您这般,好生偏心呢。” 戈兰王对她的巧舌如簧只置之一笑,冷冷道:“公主这个既来之则安之的寸劲真真快,才清醒不足两天,这般认清形势为我戈兰所用,实在不足为信,况且你们国家的君子死节,国家大义,早已根植骨血,公主就这般背弃?” 秦章仪双腿交叠依靠在帐帘边,闻言淡淡瞧他一眼,便看向远方漆黑天色淡淡道:“和你的王妃相处多年,王君竟还不能接受叛国之人吗?如今秦弱戈盛,本宫自然跟着戈兰。” 她倏然转过身来,直直盯着他,眸光媚娆中隐含杀机:“谁能让我活,我就跟谁。昔日本宫能为了躲避和亲去求太监,今日为了活命背叛国家倒也在预料之中,国家大义,轻如鸿毛而已。” 众将军谋士觑着王君眸色沉郁,面容沉静。似是在沉思她所想,顿时纷纷劝慰道:“这女子身上流的是秦的血液,又是狡诈无比的谢必安亲自送来戈兰,咱们宁可自己呕心沥血机关算计,也决计不用她分毫!” 戈兰王却依旧面容沉静,垂眸不语。在蒙蒙月色中,寒风轻抚他的衣袍,他露出上位者惯有的意味不明和高深莫测。 秦章仪恍若未闻,依旧双手抱胸,娓娓道:“如今秦国主帅叫陈茂行,三朝老将。手下有平南大元帅列布,伊犁府将军魏长青,小将陈彬翎并着肤施将军邓骞,莲勺将军邵珩一行人,霍徜伴驾。谢必安是个宦官,今时不同往日,父皇还在之时他可以担任主帅,生杀予夺。而今他是朝廷首脑,若再担任主帅,未免惹来天下耻笑,亦难以服众,是以只担任了先锋和其中一个谋士之位。他们用秦章仪换取关山五十州,是用伊犁东部留出缓冲地段,几人各自带兵,采取迂回战术,将你们逐个击破,今晚一战,你们不听本公主所言,溃败奔逃,不就印证了这一点吗?” 话音一落,四周一片寂静,谋士们亦沉着脸郁郁不言,因为她所分析的正与他们不谋而合。 秦章仪在众人面上宛转扫视一圈,这才继续开口道:“以本宫猜测,他们一定打算从伊犁往上打,你们为了寻求新的突破口,将主力军全然放在了内扎萨克,如此这般,哪天大本营被攻击了都自顾不暇。” “有道理。”戈兰王点点头,道:“继续。” 将士们闻言,齐齐厉声叫道:“王君!” 秦章仪剜他们一眼,扯唇浅笑,便媚娆的靠上戈兰王臂膀,扯扯他的衣袖,温声软语道:“想知道更多?”她笑笑,娇声道:“兰章在秦国也并非酒池肉林,我所知道的,比姑姑,比您的细作多得多。您明晚上不若来兰章帐中,我俩好好探讨商议…” 她将“探讨商议”四字顶在舌尖,咬得十分婉转,个中意味不言而喻,纵使戈兰各族历代游牧,比秦国开放许多,但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般放浪的话,还是让一众将士纷纷别过脸去。 戈兰王露出几不可见的促狭笑意,温香软玉投怀送抱又有几人甘做柳下穗,坐怀不乱,他回拥住她,施施然笑道:“好啊。” 营帐里流言四起,据说王妃听到此事,气急攻心,顿时晕死过去。再次醒来,便给新侧妃送来一碗军中少见的紫苏鹿梨浆。 秦章仪捧着玉碗,睨着灰黑色汁液里倒映出自己彻骨的寒眸,不由得嗤笑一声:“她这是在敲打我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原来哪个国家都有这样愚蠢之事,便是骨血亲情,也没一个男人来的重要。”说罢将那滚烫汁液一把泼在地上,腾起一阵白雾。 夜里不过巳时初刻,戈兰王极力忍着心焦,缓缓踱步走进侧妃营帐,却见丫鬟女使跪了一地,个个抖着身子不敢言语,秦章仪坐在青玉桌前,面色郁郁,眼含不忿。 他走上前狎昵的拥住她的薄肩,轻声问:“谁惹侧妃不痛快了?” 下首丫鬟诺诺解释道:“侧妃不喜咱们国家的膳食,做了秦国的又说味道怪异,不对胃口,这才…动了气,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竟是这般吗?”他呵呵笑了两声,靠近了她,以类似逗弄小动物的语气对她宠溺道:“你怎么这般难伺候呢?嗯?”瞧着局势不对,丫鬟们极有眼力见的尽数退出帐外。 秦章仪转头嗔他一眼,便笑吟吟的虚推他一把,道:“这具身子可是和太监睡过觉的,您如今要和兰章…” 她垂眸一笑:“那岂不是间接和太监睡觉,还是和敌国的首脑太监睡觉。” 这画面实在过于邪门而不敢想象,戈兰王的脸暗中黑了黑。 半晌,他忽得笑道:“你比你姑姑可爱很多。”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无论怎样,到底还有些长辈对小辈的眼光,如今尽然是一个男人看向一个女人的眼神。 秦章仪冷哼一声:“过奖过奖。” 她漫步菱花镜前,轻轻抿了口脂,施施然对镜盘算着:“如今敌秦的行军走势不够明朗,但从行军轨迹中还可窥见一二。既然昨夜已然攻上了察哈尔山,自然攻占山头自立为王,那里地势极高又险峻,易守难攻,是以你们不该流连。放弃此山才是上策。” 求收藏,求银票,求追读! 第五十九章 夜袭敌营 戈兰王蹙眉半晌,只点点头道:“说的在理,那依侧妃所言,若我军执意攻上察山,又当如何?” 秦章仪垂眸,心想他是给自己下套了,自己若说强攻也可,岂不是明明白白坑害戈兰军队,那就表明她是假意逢迎,暗藏祸心了。不过心底暗骂一声老东西,旋即道:“此行不可,首先是得不偿失…” 正说着,外面隐隐听着刀剑挥舞,血液四溅,一道急促而又虚弱的声音在外响起:“王君,秦兵连夜袭营,咱们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节节败退,眼看着是抵挡不住了…” 戈兰王闻言当即转身瞪着秦章仪,她摊摊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瞧着他急匆匆出了营帐,秦章仪哼笑一声,对镜正了正发簪便在桌前坐定,施施然品了几口茶。 不过一炷香时间,眼前所能见到的侍女卫兵个个身子一软,直接倒地,身后传来响动,她不回头,冷冷道:“你还知道来?” “谢必安没来。”她一回头,却见来人面容冷峻英朗,一身黑袍在风中舞动,背提着剑,那剑上有滴滴血珠儿滴落。 瞧着他面生中又有些莫名的熟悉,她蹙眉想了半晌,这才想起是自己的便宜舅舅兰颂。 他提剑走到自己身边,冷冷直言道:“你以为是他?所以昨天晚上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戈兰王献媚,是想要细作将这消息传回秦,好引他出来吗?” 她冷横他一眼:“总得问个清楚吧,这么不明不白的将本公主丢在敌营里左右逢源以求自保,他倒好,一句话都没有。” 兰颂直言道:“只是问个清楚吗?恐怕是想见见他吧!你母亲当年也说只问个清楚,结果困在深宫再不见天日!” 秦章仪闻言只烦躁的摆摆手,冷冷问他:“你来有什么事?” 兰颂讽刺一笑,语气幽凉:“兰章公主,你说我夜闯敌营冲进秦国公主的营帐里来能做什么?” 秦章仪别过脸去:“我不走,要走你走。” “不走?”兰颂冷峻的面庞显示出不解之色:“那你就任凭那戈兰王对你…” “不能。”秦章仪轻飘飘道:“我今日癸水来了,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兰颂顿时又气又羞赧,对她吼道:“听话!跟我走!”一壁说着,就要上来拉扯她。 秦章仪一把躲开他的手,幽幽道:“在这儿还有个戈兰王陪着本公主,回去了就只有个死太监,况且你说走本公主就跟你走,本公主面子往哪里搁,你算什么!” 兰颂气得咬牙切齿,当即寒剑白光一闪就逼上了她的脖颈,一介武将嘴上功夫自然不行,气了半天还是愈加狠厉地吐出一个字:“走!” 秦章仪瞥了一眼脖颈上架着的寒剑,那上面的血气隐隐浮来,顿觉杀机四起,她面不改色,依旧挑着娥眉冷笑:“好啊,兰将军来杀了我,最好把尸体扛回去,我能死在自己的国家也算你兰将军积德了!” 眼看兰颂气得呼吸都粗重了许多,她挑衅的望进他的眸子里,歪着脑袋道:“杀啊,不杀我可喊人了!” 兰颂瞪着她狠狠道:“你喊一个试试!” 秦章仪还真不跟自家亲舅舅客气,当即高声呼道:“敌营来人刺杀!来人护驾!” 兰颂被自家外甥女气得面色铁青,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你!”而后手腕发力,将那寒剑挥下,正欲离开。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剑气凌厉扑面扫来,却直直将她胸前垂下的一抹青丝挑断,两个人不约而同一齐愣住了,直瞧着那缕发丝飘飘荡荡而落,忽闻外面刀刃相接传来喊打喊杀的声音,他回过神来,直接伸手将那缕青丝自半空截住,不明意味的瞪了秦章仪一眼,当即飞身离开。 却见外面厮杀十分激烈,忽得听闻他惊愕的喊了一声:“这陈彬翎怎么挥剑向自己人!” 秦兵与戈兰士兵势均力敌,再打下去双方都讨不到好儿,是以秦兵不再恋战,直截了当撤退,但是除了一地的尸体外,还留下了两个大活人。 一个叫陈彬翎,是叛逆党首英国公的孙辈,一个叫傅远均,是叛逆党首镇国公的岳婿。 待秦章仪洗去浑身血污,梳妆完毕后赶去王君营帐时,正好那二人正跪在营帐正中央,低着头并不言语。上首戈兰王把玩着手上一个湘妃色玉葫芦,面色似有不豫,但更多的是,漠然,由内至外的漠然以对。瞧着,似在等待一场宣判。 她不过辗转扫视一圈,便施施然坐在戈兰王左侧软榻上,戏谑笑道:“熟面孔啊,本宫瞧着这帐里的秦国人比戈兰人还多,赶明儿大家都投诚叛变,谁也不用打仗,直接赢。” 傅远均闻声抬眼望去,见果真是秦章仪,顿时怒从中来,当即伸出手指向她:“兰章公主!君上大人,快快斩杀了她!这女人是个大祸害,万万留不得!” 戈兰王瞧她一眼,含了惊愕好奇的神色,默默问道:“怎的?” 这算是打到他手背上了,酝酿了一肚子切心之言,正欲开口细数她劣迹斑斑的过往和将人玩弄鼓掌的腌臜手段,却见秦章仪眉眼一瞪,直言道:“傅大人,你胆敢置喙本宫,当真有勇有谋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你就不想要你女儿的命了吗?” 他倏然瞪大眼睛:“我亲眼瞧着他们坐船南下江南才转身离开,你们竟将她们抓回京城了?” 秦章仪冷嗤一声,便含着和煦的笑意缓缓道:“你夫人在事破时当即自尽,你的宝贝闺女呢,被本宫请进深宫,日日珍馐美味伺候着呢,但你这个做父亲的不听话,你闺女自然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他愣了一瞬,极深极重的叹了口气,挫败的垂下头去,再也不肯言语了。仟仟尛哾 陈彬翎一个世家小公子,比秦章仪大不了一岁半岁,且常年泡在京畿兵营训练,对于兰章公主,也只有听闻过外面的风言风语,对于个中形势,了解的自然没有傅远均多,甚至连一个宫内小小女使也不如。 求收藏,求银票,求追读! 第六十章 遣送回国 他如今唯一记得的便是:谢必安和秦章仪灭了他们全族,这二人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自己的剑下!此次投靠戈兰,抱的自然是复仇的心思。 纵然闻得未婚妻被她软禁京城,也不见面上有任何波澜起伏,似是毫不在意,历经灭门之痛的他如今自然认为,复仇远远比儿女情长来的重要的多。这般想着,他咬紧牙关不置一词,但是底下拳头已然紧紧攥起…仟千仦哾 戈兰王食指弯曲微扣青玉桌,指上的金镶玉扳指与之相撞,发出微凉寒声,入耳便觉渗意彻骨,开口虽是戏谑,但透着凌然危险:“侧妃,本王还坐在这里,你就这般威胁前来投诚咱们的将士,恐怕不甚适合罢。” 秦章仪皱皱鼻子,娇声诉苦道:“王君您有所不知,下面那个老的,是敌秦的京兆尹升迁至御史台大夫,嘴上功夫厉害着呢,混淆视听颠倒黑白他最在行,您不知他在朝时驳倒多少文官,如今他这般置喙您的侧妃,还不知要说出多少好听的来,您也不管管,还反过来这般责怪妾身!” 戈兰王哈哈大笑,对下首摆摆手,无奈道:“我这侧妃就是这般性子,几位未来入我麾下,可得多多包含了。”这话说的便是含糊几分了,都是秦的叛徒,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了,他们来投桃,戈兰自然抱李。纵使他们狗咬狗,那也只能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下首二人面色不豫,却又不尽相同。傅远均心事重重,陈小将狼隼般死盯着秦章仪如花笑靥。 一壁说着,却听外面军鼓大作,刺耳惊心。探子在外一声急促的奏报,瞧着戈兰王面容一沉,她掩了面上情绪,悄声告退。 第二日不过申时三刻,大漠沉沙还是一片寂寂昏黑,大漠孤烟,狂风呜咽。却见戈兰王身边的大太监来宣旨,着令戈兰王妃,侧妃并着绥远大将军苏克哈两日后启程回国。 秦章仪本欲起身,闻言却动作一滞,便顺势靠在床壁上思忖半晌,一瞬便猜到昨晚军鼓大作定然出了大事,否则战事当头,正是紧迫的时候,他们又怎会让身居高位的一品将军离开军队直接回国。 如今自己是他们最准确可靠,并且是最丰富的敌情来源,却要把自己也藏进戈兰的老窝,连猜都不必,便知傅远均那老贼不顾远在京城的女儿性命,在背后将京城种种尽数报给戈兰王,戈兰王在属下万般劝说下执意留下秦国公主便是自信他能全然掌控自己为他所用,而今听了他所言,许是觉得怯怯,便也忍着巨大诱惑,以防万一对自己撂开了手。 至于戈兰王妃,为何要她一并回国,秦章仪百思不得其解。 可已然如此,如今顺势而下才是明智之举。当即眉毛一竖,直冲向王君营帐,对戈兰王娇声半怨半嗔道:“妾身不想离开王君,谢必安那狗贼将妾身拱手送人,这仇妾身还没报呢,怎的连王君也不要妾身了?” 却见王妃正端坐帐中,瞧着自己的亲侄女和自己的丈夫勾搭拉扯言语暧昧,登时唇角坠坠,那双眼也放出森森寒光,分明气到呼吸困难胸膛起伏不畅,她却一瞬很好的掩饰了这一情绪,再次瞧过去,她还是温婉柔静的笑着,似乎刚才一切只是错觉。 戈兰王自然有他自己的思量。许是秦章仪那句戏言一语成谶,说本公主人见人爱,谁喜欢都不足为奇,如今倒还真有几分意味了。戈兰王已至中年,这具年轻张扬,富有野心,不择手段的身体对他来说太有吸引力了。果真是乱世名利窝里养出的帝女花,很少见,也很难找,几乎再没有能养出帝女花的环境了,若说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斩杀,他心下是微微不舍得的。 更重要的是这女人才聪明了,聪明又能为自己所用自然是好事,可她有聪明得让人害怕,很难驱策控制,戈兰王低估了这小小女子,心下默默自我怀疑,若有一天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般思量着,他不过向她敷衍着解释道此地危险加之与陈小将还有一层仇恨,唯恐出事云云之类的鬼话。秦章仪一壁听着也笑脸相迎,敷衍着点头称是,待终于走回自己的侧妃营帐,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将肚里食物吐了个一干二净… -- 两个月前伊犁失守,秦国军队在清唐郡安营扎寨,距离戈兰境地将近九百公里,中间还隔了一座极其高耸的天风山,其上积雪终年不化,地势恶劣。 本是年关,整个军营却丝毫不见喜气盈盈的过年氛围,主帅军营更是如此。 陈老将军于首位气定神闲眯眼品茶,而谢必安依旧一身绯红飞鹤官服,直挺挺立在沙盘木桌前,脸色微沉,帐中气氛紧张,一众将士大气不敢出。 兰颂甫一回营,一摘头盔便直挺挺,扑通一声跪在桌前,沉声认错道:“末将无用,没能将他们联络战营拔除,末将罪该万死。” 谢必安睨着他,面若冰霜,当即肃声道:“兰将军何必多此一举献媚将帅,昨日你偏离目标直冲戈兰大营,分明不是无心之失,而是诚心犯错。” 兰颂闭了闭眼,坦诚道:“不错,是末将意气用事,一心解救外甥女出敌营,末将甘愿领罚。” 说来昨晚的任务不是大事,本一个小小百夫长带兵前去即可,可兰将军却执意要上,将士们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谢大人睨他半晌,衔了不明笑意道:“既然将军执意如此,谢某也不便驳了他。”如今任务失败,邓骞和邵珩二人就抱着身子,好整以暇在一边看笑话。 他们眼睁睁瞧着兰颂从战袍里掏出一缕被衣带草草缠了的发丝,还默默愧疚道:“公主不肯回来,臣就…” 邓骞邵珩二人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在放光,邓骞当即笑得一脸奸诈,煽风点火道:“谢大人,兰将军这次可是实打实伤了公主,这不得军法处置吗?”说到“军法处置”四字时,他兴奋的牙花子都快露出来了,谁让兰颂武功在他二人之上还整天臭着脸,一副傲气凌人的模样。这下逮着机会看他吃瘪,二人纷纷露出一个奸诈无比的笑容。 第六十一章 山回路转不见君 二人互换一道眼神,邵珩当即添油加醋道:“末将上次可是在奉先殿前风雪交加下跪了整整一天,兰将军这…不得给他三百军棍!” 谢必安只默默叹口气,走上前去欲将那缕青丝从他手上拿走。快抽出那一刻,他忽得手心攥紧一瞬,谢必安一时不备,没有抽动,当即不动声色挑挑眉。二人一人一头拽着那缕青丝,默然无声似在对峙,不知兰颂想了什么,须臾那只手又松开了。 谢必安将其不动声色在手心握了握,便细细收进胸口,对他抬手示意起身,淡淡道:“下次切勿如此,兰将军。” 兰颂铁着脸紧抿双唇,点点头,当即退出军营。 这…这就完了? 邵邓二人一时间彻底傻了眼,旋即哼哼唧唧道:“老邓,你说是皇亲国戚就是好啊,哪里像咱们,不过被碰瓷多闻了两口香气,就被罚的狗似的,人家便是砍下一缕头发也能安然无恙…” “可说是呢,那是…舅~舅嘛!” 瞧着面前二人一唱一和阴阳怪气,谢必安只施施然挑了帘子,对他二人道:“你们二位很有心思玩笑?若是闲的难受可以把军备粮草搬挪些许,省的空有一身力气,在此闲磕牙。”堂堂正一品将军竟然要去和一帮大头兵一齐搬东西,这便是惩罚为辅,敲打为主了。 二人百般不情愿,可朝廷首脑亲自为他二人将帘子打起来,这便是不容转圜的余地了。 只好再幽幽对视一眼,默默提着脑袋往外走去。 待二人走后,谢必安只面无表情盯着地图和沙盘看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似在出神。他倏然一笑,喃喃道:“公主在军事军法上大有进益啊,一步步猜到咱们下一步怎么提前布局方略,早早准备应战了。” 陈老将军哼了一声:“你把人惹急了。” 秦戈交接的地方,向来有岭南战役主帅谢必安的美名,且广为流传。当地人为他修庙参拜,正如戈兰王所说,年关将近,街上处处出售的辟邪年画上,正是谢帅嗅花那一幕,百姓们给他的美名正是抚兰将军。 青唐物候阴凉,最适宜兰花生长不过,与京城里花匠精心培植的兰花大不一样,此地的少了浓厚的匠气,多了不羁的灵性和野性,瞧着更像那位常年将冷哼挂在嘴边的公主。 行军路上,百姓们夹道欢迎,瞧着谢帅纵马前来,纷纷将手上一株株兰花向他递上去。谢必安却忖度着陈茂行老将军才是此次主帅,若抢了风头在军中岂无威望,亦担心他失落伤心,便将这些尽数挡了回去,一概不收。陈茂行倒也不避讳,不过骑在高头大马上斜睨他一眼,直言道:“抚兰将军谢必安,百姓送你的美称还真不错。他们送你花你便收着罢,左右不是什么大事,本将还不至于在这上面与你小辈计较。” 谢必安在花海簇拥中自顾不暇,闻言勉强颔首轻笑:“将军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如此,未来大秦大获全胜之时,百姓定然会记得陈茂行这个名字。” 他微微哼一声:“那是当然。” 外面邵邓二人被罚着和小公士一齐搬军备粮草之物,累得哼哧哼哧,有小兵投目过来,邵珩还要吼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将军吗?!” 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却见谢必安瞧着窗边一盆小兰花出神,便对邓骞上气不接下气道:“我说老邓,谢帅最近怎么没事老是盯着兰花出神,瞧着失魂落魄的,那兰花就这么好看?他还没看够?” 邓骞哼哼两声:“想公主了呗!” —— 戈兰地界此刻风雪交加,狂风呼啸而起,传闻天风山上最神圣的雪神波塞苏醒时,就会给此地降一场大雪。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行进,秦章仪身为侧妃,和戈兰王妃乘同一銮驾以示戈兰王后宫和睦,昭示他是位仁慈圣明的君主。不过秦章仪暗暗腹诽,这穷酸弹丸属国,连个马车都配不起。 二人面对着端坐,心照不宣的保持着表面的得体。 她忽得掩唇打了个喷嚏,戈兰王妃便和煦开口道:“衣衫得加厚些,省的染了风寒,离回宫还有些日子,在途中病了可不好开交。” 秦章仪挑挑眉,暗中思忖她这话里又藏了什么厉针,又闻她掩眸浅笑道:“毕竟你还未侍寝,小姑娘总比我们这些在王君身边待久了的人身子弱些,倒也不见怪。” 秦章仪讥笑一声,就说自己这姑姑何时这般好心能嘱咐自己加衣,原来话赶话等在后头呢。 近日她算准癸水将来,才敢那般对戈兰王百般献媚,以留后路。颁发圣旨以命回朝那晚,他便想趁着回朝之前温存一番,便进了自己营帐,不过一刻钟,就又气冲冲挑开帘子甩袖而去。 此事在军中闹得沸沸扬扬,传到姑姑耳中,想必她此刻心里得意极了吧。 她冷冷睨着这位如今身居高位的戈兰女主人,眼底尽是浓重的不屑与讽刺:“父皇在白头关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樊川公主,带着你身上的秦朝血液,将朕的恩泽传遍戈兰,而今瞧着小姑姑在戈兰后宫浸润多年,满脑子只剩下男欢女爱,儿女情长和勾心斗角,把王兄的话,尽数忘了。”qqxsnew 王妃愣了一瞬,眸光一闪,似乎也在回忆当年的场景,不过一盏茶时间,她重又摆出那副亘古不变的得体的笑,絮絮道:“很久之前了,记得那天风大,将好容易盘好的头发都吹散了,连罟罟冠也要掉了。” 秦章仪继续诛心道:“你可知父皇病危时,王兄们为了王位斗成那般,他也只叹了口气。他说话都艰难,最后强忍着说出的两个字是樊川…” “他到死还在惦记你…” 王妃愣怔一瞬,眼底似有点点泪光浮现,不过须臾,她轻叹一声,幽幽道:“他当初何必将我嫁在这山高路远的地方。”听着怨怼横生。 第六十二章 宫斗 秦章仪愣怔一瞬,面不改色道:“万幸父皇将你远嫁戈兰,否则沈家因你落个妻离子散,皇室威望都被你樊川公主毁了,那还待如何呢?” 二人是亲姑侄,但互相攻讦丝毫不留情面,恍若只是戈兰王后宫里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妃嫔,之间只有争抢王君的宠爱这一层紧张的利益关系,仅此而已。 许是提到了旧情人沈鸿,戈兰王妃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内里怎想,到底是被噎的剜了她一眼,噤了声。 行至中途,忽有将士八百里急报。秦章仪漠然听着,腹诽怪道戈兰这般着急与大将军回国,三日前,前方战场在军事防备最为充足强悍的内扎萨克吃了败仗,长鸮作为盟国自然提供军备援助,前方战事吃紧,他们也只能先解决当前燃眉之急,不论别的,先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将军回国与长鸮使臣交涉才是重中之重,从朝廷派遣使臣在战场京都之前往返太耗费时间,还不如顺带着这个祸害人的侧妃一齐回国,既能防着她干涉军务与秦互通又能护着她不被奸人所害,这也是为什么将与自己同族的王妃一起遣送京都了,说到底还是由她护着不让别人对她这个侧妃动手。仟千仦哾 不得不说,是极其明智的选择。 然而戈兰长鸮在七十五年前起了战事,其残忍凶残程度几百年来闻所未闻,两方除了在战场上不留后路杀的眼红,更是将敌国的百姓杀了个血流成河,几乎屠杀殆尽,震动大秦国和周边佛桑一众小国,这便是臭名昭着的关山战役。自那之后历经三代互不通商经政不往来,已然成了世仇。纵使如今勉强合作攻秦,恐怕内里矛盾少不了,之间的利益纷争和勾心斗角不会比攻秦少,所以此次其实并不能称为援助军备物资,长鸮是趁火打劫,带着使臣为了利益谈判来了。 有时表面的朋友可比实打实的敌人可怕的多,不得不说戈兰太畏惧秦国这个庞然大物了,也太过有野心了,所以万般艰难之下,还是引狼入室了,这般思量着,秦章仪醉玉颓山的躺上醉翁椅,好整以暇冷然一笑。 那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她住进戈兰王为了抚慰她亲赐的兰章宫,这他一举动也是敲打其他妃嫔,直教她们不敢对秦国公主动手。彼时她的兰章宫下首跪了一众侍女,皆因伺候的稍稍不顺心,这位新册封的侧妃娘娘便常发脾气,惹得皇城鸡飞狗跳,兰章宫日日不得安宁。 他们作为秦的属国一百年有余,与大秦的规矩也无甚出入,身为后妃,每日卯时三刻妃妾们需得向正王妃娘娘请安以示体统。第一日照着规矩去请安时,秦章仪甫一进内宫,却见戈兰王的后妃众多,打眼望去,尽是温驯谦和的戈兰淑女,他们的面容与秦国女子不同,额头饱满而面容突出,很容易辨认。而唯一的王后,是来自遥远大秦的公主,她雍容华贵宝气闪闪,端坐在王座上,简直与一个吉祥物没有什么区别。 秦章仪一瞬间恍惚起来,下首的戈兰女子像潮水般将王妃托举在高位,她形单影只,只好被洪流淹没。她一个秦国人,在这么多戈兰女子中显得那么羸弱。瞧着这般场景,她阒然明白,为何那么多好女子进了后宫宅院就变得蛇蝎心肠而又善妒,由人围成的洪流是无比窒息,密不透风的。且无处逃避,避无可避,每个人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淹没,可她们说这是命,万般皆是命。 她跟着一众妃妾乖顺的颔首弯腰,掩眸不辨神色,内里却冷笑连连,一如戈兰终年嶙峋的荒原。 与她面对而坐,打扮等级无甚差别的女子掩唇笑道:“王妃娘娘随王伴驾,还带了这么如花似玉的妹妹回朝,真真万千之喜。妹妹与娘娘都是秦国公主,但到底比娘娘年轻些。王君怕是宠爱妹妹多些罢。”话音刚落下首一众妃嫔都偷偷掩帕而笑。 这话儿是明明白白讽刺王后人老珠黄不得王君喜爱了,还存了一层拉拢自己对抗亲姑姑的意思在里面。 秦章仪斜倚在软榻上掩眸不语。恍惚间想起父皇以前受了后妃多少算计,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处置了萼娘娘后,将自己抱上龙椅,掩了眉间疲色慨然道:“日后兰章要擦亮眼找个好驸马,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很好,不必这般争宠夺权。”而当时自己只和小公公在御花园疯玩了一场回来,对父皇说的话听不明白,亦不感兴趣。只窝在他的怀里用龙袍悄悄擦拭了额头汗珠儿,对一旁侍奉的小公公轻俏的眨眨眼。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又有谁能想到自己成了当初看在眼里的后妃的其中一个,被扯进宫斗倒也罢了,还是和自己的亲姑姑阴阳怪气纵横捭阖,倒还真是莫大的讽刺。 不过思忖一瞬,她只噙着冷笑缓缓开口:“王妃便是王妃,母仪天下寰宇,怎容你后妃这般多嘴置喙?王君更喜欢谁岂是你在此胡乱衍猜的吗?” 上首的王妃面色一变,似是不敢相信兰章公主能为自己说话,面上的假笑顿时挂不住了,一时间面容复杂,似有欣慰,愕疑和…几不可闻的委屈,直教人不忍猝读。 一个瞧着品级稍低的妃子眼看萧侧妃姐姐落于下风,当即献媚道:“不愧同出一族,即便姑侄二人共侍一夫,到底比咱们这些相处多年的姐妹亲近些就是了。”她将“共侍一夫”四字咬得分外重,纯粹是离间膈应人来的。 秦章仪也不含糊:“那是自然,不跟她亲跟你亲吗?” 后宫妇人向来是绵里藏针,阴阳怪气,是隔山打牛的狠法,这般直截了当的反唇相讥,倒让一众妃嫔不知如何应对。个个暗自忖度,这新侧妃知道王君喜欢她,所以恃宠而骄,敢这般放肆言语,偏生自己如今动她不得!气了半晌,她们纷纷攥紧了手上方帕,心里只剩一句话:且待来日! 待那一行人各怀心思陆续离开后,戈兰王妃扶额叹息一声,极力自持道:“你是嘴上痛快了,日后你我可不好在后宫里开交了。”话里话外柔软了许多,是一个姑姑对侄女说出的话,而不是王妃对御下嫔妃说的话。 她说的不错,座下嫔御个个都是戈兰贵族,母家哪个不是钟鸣鼎食的簪缨世家。她们两个无权无势的秦国公主,像无根浮萍般飘在他国,日后自然不好相与。 秦章仪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可如今戈兰王算是把我托付给了王妃娘娘,我俩休戚与共,那本宫不得为娘娘出头来换取娘娘对嫔妾的怜惜,日后好护着嫔妾不被奸人所害吗?” 戈兰王妃忽得无限柔情的望向她,那双眼里骤然充斥着怀念和探究的不明情绪,半晌,她终于轻声问了一句:“秦国这些年到底如何?为何一介中常侍把持朝政,太子呢,纵使先帝病危,也合该太子登基把持朝政。” “太子?”秦章仪疏懒地斜倚进软榻里,凝神淡然开口:“里外通敌的蠢货!他与老五斗了个天昏地暗,偏生父皇病危,迟迟不下遗昭立谁为新帝,他心里没底,一慌便直接与长鸮勾结想要提前登基,与他向来不和睦的老五也奋起反击,处处打压,直教长鸮弹丸小国钻了空子打进理都,父皇几乎是被活活气死的,他临走前很害怕,也有些糊涂,像个孩子似的躺在朱公公腿上,便将最重要的兵符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中常侍,便是如此。” 戈兰王妃亦嗤笑一声,那双眼露出不屑鄙夷的寒光:“以前在咸阳宫见过谢必安,模样是很不错,可小小太监想要把持朝政难如登天,想必那时国内已然反了天罢。”她虽是关心,但也有三分意思是打探虚实。 秦章仪察觉她的心思,不由得投去几分鄙夷眼光,不过讥笑着道:“这些话本公主不防你,也没必要防你,毕竟这些迟早是要写进秦国史册里。” “彼时父皇殡天,十七位皇子里,因着党派斗争被革职的革职,囚禁的囚禁,除了站不起来的二皇兄桓知之外,倒也不剩什么人了。待那几位反应过来兵权已经在谢必安手上了,便只好望之兴叹。那时国内矛盾突出,一无读书人愿意为朝廷效力,二来秦国权贵处处横刀阻拦。那位中常侍只好处处抬举寒门学子状元郎,打压傲气凌人的渊文阁学士,处置了垄断寒门学子上升之路的萧氏一族,这才笼络了天下文人,使得天下归心,此次出征西北,便有一百万将士因此入伍参军,报效国家。” “至于秦国权贵处处阻拦以夺皇帝宝座,太子和老五斗得昏天黑地,拉拢夺嫡无望的皇子和朝中大臣为他二人所用,到如今还被软禁在太子府和地牢,树倒猢狲散,剩下党羽看二人倒台,便纷纷投奔了英国公镇国公二人,二人调动京畿守卫刺杀我与他二人,将金陵漕运和金矿搅得一片浑水,就是连首辅大臣王政仁苏启公二人亦早已被策反,成为他们麾下中山狼,任凭他们二人驱策,用马文轩,何鸢以及刘尚峰等人处处作对。至于被扒了皮的陆侍郎和被下了官职的魏长青…”她哼笑一声,漠然道了一句:“只是自保罢了。” 戈兰王妃似是不敢相信当年白头关一别,秦国竟然会这般天翻地覆,她喃喃道:“如此说来他是个搅弄风云的厉害角色,当初本宫还未和亲戈兰之时,常常瞧见他在前朝奔袭,皇兄似乎也十分信任他,他说这位后起之秀几乎十全十美,放眼前朝,再也没有比他做事更漂亮的了,否则怎会那么大的岭南战役由他一个太监担任主帅罢。” 秦章仪嗤笑两声,面色鄙夷不屑至极:“就他那两下子?当初岭南战役一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先帝有意历练太子和五皇子,结果两个蠢货窝里斗了个没完没了,这才让他抓住机会,登云踏月,闻名遐迩。” “那么你呢?”戈兰王妃瞧着她眉飞色舞,面容轻蔑,突目光灼灼然这样问了一句。 秦章仪一愣,当即别开眼不去看她:“我如今怎样您不是已经看到了,为了活命逃避长鸮和亲,只好与一阉党狼狈为奸,现在被那只阉狗背后捅刀,送来敌国给你丈夫做小妾,靠着处处献媚背叛母国才能勉强苟活。” 说到这里,她倏然盯着戈兰王妃道:“还记得上次我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吗?而今十姐姐是沈鸿的儿媳,他的儿子沈修文还曾经是本公主国子监的老师,我为了他们家的渊文馆不择手段硬牵红线,所以老十恨我,也在情理当中,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活该。” 王妃听到“沈鸿”这两个字就有些不对劲了,她端坐王位怔了了许久,终于艰难开口:“他…还好吗?” 当年二人的事闹得咸阳城沸沸扬扬几乎炸开了锅,皇兄当即决定赐死沈夫人和年仅十岁的沈修文,可这些事还未敲定好,国家就要她去和亲抚慰属国,自此二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秦章仪不动声色掩眸,只是冷嗤一声道:“他活得滋润极了,老十有孕,他们家不久就要有孙辈了,这个老家伙呢,还是那个死样子,动不动就要撞柱以死明鉴,气得人不知该怎么好。” 戈兰王妃许是想起他的样子,便也“噗嗤”一声笑道:“是了,他是这样的。” 旋即那笑容又坠坠的沉下去了,她勉强一笑:“本宫是老了。” 秦章仪睨她一眼,冷哼不语。 二人沉默半晌,她忽得出声问道:“你喜欢那个谢必安吧?” 秦章仪心尖猛的一颤,像被谁一把捏住心脏似的,便别开脸狠狠道:“王妃是坐镇后宫久了开始神志不清说胡话吗?那是个太监!我喜欢他什么?不要忘了,本宫的婚约还未解除,魏长青还是本宫的未婚夫!” 戈兰王妃还是用她那慈爱而又犀利的眸光睇着她,那眸光似乎有洞察人心的力量,她轻笑一声,缓缓道:“你急什么?” “急?本公主为什么要急?” “倒也没什么。”她虚虚掩着呷了口茶,淡淡道:“公主没发现吗?你谈起他,虽然嘴上嫌弃,可眸光发亮,亮的出奇。本宫是爱过人的,我知道爱一个人的神态便是公主这般了。” 秦章仪哼了一声,并不认可她这番话。只不明意味道说了一句:“他爱的是神女江。” 请读者大大多多支持!金票银票收藏,各种求! 第六十三章 内扎萨克的胜利 是了,而今他是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他要权势,要女人,要钱财,这些他都唾手可得,也自然有人排着队送给他。他愿意报答先帝知遇之恩为他守卫大秦,为着这个,他可以抛弃任何事,即使是她。 这般想着,她垂了眸子,不过冷冷嗤笑两声罢了。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 戈兰近日热闹,皇都临夏城里传闻沸沸扬扬,传说王君新纳的侧妃是秦朝最尊贵的兰章公主,臻首娥眉,一笑千金。便是连戈兰第一美人儿萧侧妃也难以比拟。 这些兰章宫侍奉的宫人们却是不敢苟同。这位新侧妃暴躁狠厉,娇气嘴毒。一点儿不顺心便发脾气数落人,在吃食上,便是连最挑剔的萧侧妃也没有这般难伺候,侍奉的茶水稍稍冷了热了半分就一口不碰,惹得一众侍从叫苦不迭,自然吃了不少苦头,偏生王君宠爱她非常,送回京城的折子上,每每都问及这位后妃的近况,事无巨细。饶是王君御驾亲征不在国内,宫里内内外外又有谁敢对她造次不敬。 秦章仪自到了临夏王都,日日醉生梦死,得过且过,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左右已然身处深宫,处处限制,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女使们盯着,处处施展不开拳脚。干脆对这一切都撂开手,在吃穿用度上无一不讲究,左右自己在他们王君面前炙手可热。 她向来是把狐假虎威,恃宠而骄用到极致的主。 加之长鸮使者前几日来宫里商议援助军备物资一事,纵使与戈兰王妃休戚与共,这几日处处护着她不被后妃刁难讥讽,多了几分共仇敌恺的意思,但她终究是戈兰王妃,再也不是秦国的樊川公主,此等大事上,到底还是防着自己,别说谈判交涉的内容了,便是长鸮使臣,自己也是不得而见。是以纵然猜到两方颇多利益纷争,内里如何自己也一概不知,只能自己私下衍猜不太顺利,否则阖宫不会这般紧张而又压抑。 想到此,念及自己如今左右干不成事,便将伺候早膳的女使打发出去,她脑袋一低,重又睡了。 —— 青唐大秦主帅大营里,一改沉闷肃严的氛围,已是日月换新天的新气象,在戈兰防守如铜墙铁壁般的内扎萨克打了极漂亮的仗,将士们纷纷在外喝酒吃肉庆祝胜利。 陈茂行在地图前站定半晌,睨了一眼谢必安沉重侧脸,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内扎萨克此次战役大获全胜,恐怕戈兰那边此刻正懊悔不已,他们定然猜度大秦没了国君,早就上下乱成一锅粥似的,又有谁能想到,这一次的将士数量,比之岭南战役,还足足多了三百万,这可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谢必安面不改色,只仰面盯着地图喃喃道:“长鸮插手,下一步不好走了。” 陈茂行面上阒然爬满不屑,胡子气得翘起来:“弹丸小国,胆敢犯上!当年关山战役打成那般,如今又为了一个大秦转而合作,瞧瞧这些小人嘴脸,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必安淡淡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并非奇事。当前要解决的燃眉之急是,大秦将士多为内陆平原上过活的男儿,不适应高原气候的居多,已然病倒不少人,且成蔓延泛滥之势。眼下这等棘手问题可还没着落。” 陈茂行眉间喜色骤然退潮,沉吟半晌,他倏然开口道:“今冬物候怪异,发热的将士比之以往几乎翻了一番,纵然咱们药品的不大充足,备不住戈兰有,咱们抢他们的去!” 谢必安微微蹙眉:“陈帅能想到的,戈兰未必想不到,是以探子来报,近日他们距此处最近的临安药库,守卫军足足添了三成,要想拿到,实非易事。” 话音一落,军营里一片寂静,二人沉默半晌,细细思忖了行军布阵,似乎是真的行不通,陈茂行终究重重叹了口气。 一旁观望的兰颂双指并拢,一指地图上的小小国家,皱眉开口道:“佛桑国距咱们大军十分接近,若是从他们那里取药或许可行。” 陈茂行沉肃皱眉:“先帝盛年之时,大秦国力强盛。饶是这般,周边大大小小的属国,放眼望去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关山战役,加上七年前的岭南战役和大大小小的讨伐自卫战争,什么化隆战役,天峻战役,这些无不说明他们伺机而动,包藏祸心。先帝病危之时,长鸮不就趁虚而入,利用废太子打进理都了吗,而今长鸮和戈兰联手攻秦,周边小国家自然暗暗观察风向,若是大秦式微,他们势必揭竿而起一齐攻秦以求分一杯羹,然而若是长鸮戈兰式微,他们为着自身安危和经政往来,决计不敢轻举妄动,是以如今外面的形势对大秦很是不利,佛桑向来不好战,但总归懂得什么叫大势所趋,此次求助他们,恐怕只会被钻空子。” 兰颂微抿薄唇,坚毅冷峻的面庞上也爬上愁色:“这可如何是好?” 帐中几人沉寂半晌,谢必安倏然一笑:“临安药库守备森严,不若绕至后方沧漠,调虎离山,左右咱们占了将士众多这一优势,若是混淆视听,易如反掌。”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几人闻言,当即对着行军图权衡半晌,却见戈兰大本营苍漠与临安只见隔着天风山,加之连日大雪封山,视线受阻,是以若用一堆人马攻上沧漠,无论是临安守卫军营还是其他各处,自然纷纷勤王救驾,那时大秦将士大可以冲上临安,那药品岂不是唾手可得了吗!.qqxsΠéw 陈茂行沉思半晌,那张饱经沧桑沟壑纵横的脸上阒然爬上一种可以称之为惊喜愕然的复杂情绪,默了半晌,他拍拍他的肩膀,肃声开口道:“高祖皇帝,圣祖皇帝加之先帝,都曾称赞老朽为军事奇才,此次与你谢千户戈兰并肩作战,内扎萨克是让老朽领略到了九千岁大人岭南战役的风采,老朽当真认为,这一美称该易主了。” 第六十四章 金陵往事 谢必安不置可否,不过轻挑剑眉,默默颔首道:“过奖过奖。” 一旁的兰颂眉心一跳,心头传来一阵恍然大悟的感觉。怪道上次瞧着自家外甥女挑眉的动作隐隐透出几分熟悉,如今瞧着眼前的谢将军,总算是明白,原主在这,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带坏的谁。 不过思及一瞬,他掩了心下浅浅酸涩的愁意,叹道:“国内矛盾实在是尖锐的过分了,引祸烧身已然烧到对外战争上了,傅远均和陈小将而今投诚戈兰,没白的让戈兰取笑咱们,白白丢了高涨士气。”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谢必安眸光发寒,嘴角却上扬道:“兰将军何必介怀,左右一介文官,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军情战法上,这二人几乎是两颗废棋,不过在士气上有所折损,纵使如此,五日前的内扎萨克战役不是又补回来了吗?” 兰颂抿唇颔首,纵使对他和公主的出格行径十分看不过眼,但到底由衷夸了句:“当年谢大人出宰金陵做府尹之时,末将与家父便一早预料你日后鹏程万里,前途不可限量。” 陈茂行闻言亦是轻笑一声,少了往日的铁血无情,打趣一句:“谢大人运气还真是好极了,金陵上任就抓住那么大一条鱼,真真不白亏了先帝爷对你的喜爱。”仟仟尛哾 谢必安颔首,澹然笑着将这些话挡了回去:“先帝提拔微臣,是微臣至高殊荣,至于那事,是让谢某晋升不假,但也伤了先帝与皇子们的拳拳之心,这些,便是避无可避了。” 邵珩和邓骞二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私下里便向小夏子暗中打听:“金陵何事?什么钓大鱼?怎的就伤了父子和气?” 小夏子一面觑着营帐里的动静,瞧着无碍,才一面小声道:“二位将军当时还在别郡任职,不知道此事倒也不奇怪。”说到这里,他四下里望了望,更加压低了声音:“您可别相信什么运气好之类的鬼话,那都是朝廷为了皇家威严做的表面功夫。彼时谢大人是朱公公手下的小徒弟,在前朝办事得了赏识,加之朝廷上下党政夺权乌烟瘴气,只有谢大人从不站队,完全效忠于先帝爷,是以最后先帝除了他之外竟不大信任旁的官员。至于调派上任金陵府尹,还不是为了…五皇子一事,先帝爷能派出自己最亲近的中常侍亲自出马,自然是要严查细查五皇子在金陵兴风作浪的腌臜事了,那时候他还未倒台,首辅大臣苏启公王政仁还是他坚定不移的拥趸,这一细查还得了!五皇子自然慌乱不已,给我们爷了一车一车的送黄金白银,还送…美女。 当然!我们爷是一概不收啊!五皇子见他油盐不进,顿觉不妙,彻查岂不是就等同于判死刑预告夺嫡无望了吗,百般无奈之下,暗自琢磨先帝最是喜爱兰章公主,其他公主在钟粹宫亦或者母妃身边长大,而公主几乎是在先帝身边长起来的,对她的喜爱自是家喻户晓。是以他们就用巴结讨好公主换取先帝一丝丝的心软,以至于东窗事发的时候不至于处置的太过狠厉,公主多聪明您二位不是不清楚,自然也是油盐不进,他们狗急跳墙,便恼羞成怒想要拉公主一同赴死,公主自然躲了过去。可这事啊,传到爷的耳里,倒惹得他动了好大的气。一个怒发冲冠为红颜,那些能查的,不能查的,全部都查了出来。” 他正说的眉飞色舞,却见邵珩邓骞二人连声咳嗽,一个望天一个看地,顿时觉得不妙,僵硬回头,果真瞧着陈帅,兰将军并着自家主子齐齐望他,神色沉肃,恍若阎罗殿里鬼气森森的修罗,当即吓得腿都软了,颤着嗓音叫了声:“主子…” 陈茂行先沉声开了口:“你继续说。” 小夏子肝胆俱裂,当即跪下道:“陈帅饶命,小的再也不敢在背后这般置喙调侃主子了!”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陈茂行对这等哭哭啼啼的阉党向来瞧不上眼,旋即不耐烦道:“我是让你继续说,本帅还没听过事情原委,今日得了机会也得好好听上一听。” 竟然是…这样吗?小夏子抽抽鼻子,一擦眼泪,睨着旁边兰将军和主子的神色,却见兰将军许是从那句“冲冠一怒为红颜”开始,越听脸越黑,不消一刻,自己便手中紧攥剑柄,黑着脸快步离开这里。 再看主子,对陈帅和邵邓二位将军道了一声:“无趣”便也抬脚走开。 小夏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架不住闲磕牙的欲望过于旺盛,于是又开始眉飞色舞对陈帅说道:“我们爷多能干呢,不过当时朝廷里太子和五殿下二人制衡以维持平稳,自是不能处决了五皇子,他那些罪名,公诸于世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便是千岁大人和先帝爷商量着给尽数销毁了,结果临了临了还是什么都没保住!” “竟是如此吗?”陈茂行捋捋胡须,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瞧不出来,谢大人那样的人物,竟也这般护花心切吗?” 小夏子也咂舌道:“可说呢,我们爷啊,就是看不得公主受半点委屈,就说他留任金陵那几年吧…” 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却见老将军已然走远,不过一句戏谑在淡淡在空中飘着:“你做内侍可惜了,去说书倒不算埋没人才。” -- 当天夜里,一语成谶,戈兰在沧漠驻扎的大本营被秦自伊犁向上攻破,不止临安,便是其他军营的纷纷勤王救驾,一时间人人自危,饶是戈兰王,伤了一条胳膊才勉强逃出生天。 秦章仪被服侍着沐浴更换寝衣,躺下床榻不过一炷香时间,四下寂静,一时未有睡意,便睁眼直勾勾盯着云顶上繁复绮丽的花出神,这花戈兰地界内独有,似乎唤作绮罗花…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这般默默出神着,寝宫内窗传来细微的叩叩之声,几不可闻。她侧头望过去,却见在迷朦夜色中噙着温凉笑意的,可不正是那位将自己拱手送人的谢将军吗? 怒从中来,她当即坐起身,抄起手边翡翠貔貅香炉向窗外扔去:“滚!” 谢必安单手稳稳钳住那只貔貅脑袋,一个翻身进来落在榻前,笑道:“许久未见公主,甚是想念。” 她只双手叠于胸前,斜睨着他凉凉道:“多谢您惦记,可您怕是忘了,本宫现如今是戈兰王的侧妃,您作为敌国首脑,夜半三更闯入后妃寝宫,恐怕不大合规矩吧。” 谢必安将那只貔貅置于桌前,幽幽哼笑一声:“公主哪里臣没看过,如今想起合不合规矩来了”。 秦章仪一滞,当即别开眼悠悠道:“那也是往事了,如今我已然嫁做人妇,让我家王君知道了,非得把你这奸夫的狗腿打断。” 第六十五章 夜闯王都 “臣是奸夫?”他挑挑眉,缓缓逼近,眉宇间含了一层吊诡的不豫之色。 秦章仪只剜他一眼,没好气道:“不然呢?”不备与他对视一眼,那张精巧的美人面上旋即浮漾丝丝嫌弃:“堂堂国都皇城连你这号人都防不住,干脆戈兰也别行军打仗,平白的耗费人力物资,快快亡国才是正道。”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谢必安这才撩起带着丝丝寒气的玄色衣袍坐于榻前,含了闷然笑意道:“臣确有此意。” “让戈兰亡国吗?”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凉嗖嗖道:“如此,千岁大人可得多费心了,长鸮使臣三日前进宫,可是雪中送炭来了。” 他那双勾人双眸直直盯着她,将一双森凉入骨的大手塞进她温热手心之中,漫不经心答道:“确是如此不假,而今沧漠被莲勺军队自伊犁一路直攻,断然失守。戈兰王溃败奔逃,还伤了一条胳膊,瞧着长鸮似乎是帮了倒忙。” 秦章仪眉心一动,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宛转一眼,并未抽出,只是语气淡淡道:“竟是这样吗?那真是多谢千岁大人千里迢迢特来奔袭告诉本宫。” 谢必安不语,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她温暖细腻的玉手,半晌他忽得低低问了一句:“他碰你了?” 秦章仪愣了一瞬,便扬起下巴当即道:“本宫如今是戈兰王的秦侧妃,自然该行周公之礼,这是天经地义。” 谢必安面色蓦地一沉,似是不豫。她嗤笑一声,换上刻薄打量的神色,凉凉道:“许和你,不许本宫和他?那好歹还是个男人。” 此话一出,二人都沉默不语。谢必安面上忽然出现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有些好笑和无奈,但可以肯定的是,失意掺杂其中。默了半晌,他失笑道:“十公主的毒实在狠厉,非戈兰王室奇药不可解,当初将您送往戈兰解毒,如今瞧着公主这般安稳,臣也万分欣慰。” 秦章仪嗤笑一声:“戈兰说谢大人投毒,意图骗本公主,可这些本宫是毫不相信的。” 谢必安还是噙着淡淡的,不达眼底的笑意:“国内交给陆大人,手下有刘勋帮衬着,还算太平,为着先帝的江山,也为着公主,臣这才夜闯王都。”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秦章仪心下腾起一阵极其烦躁的情绪,但到底是开了口讥讽道:“说的真真动听,可该害本公主的,您可是丝毫不手软,抚兰将军。”她将“抚兰将军”这四个字咬得七上八下,阴阳怪气意味十足。 谢必安失笑,缓缓道:“先帝爷企盼国泰民安,做臣子的,自然得完成他的遗昭。” 是不择手段地国泰民安吧,秦章仪一撇嘴,又抽回双手,施施然道:“您胸中可真有大丘壑,不过由古到今,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您乐意这般,也请随意。” 谢必安“嗯”了一声:“公主提醒的是。” 二人沉默半晌,秦章仪倏然愤懑道:“兰颂砍掉本公主一缕头发,你罚他没有?” 谢必安睨她一眼,闷声笑道:“公主在臣面前总是拐弯抹角,兰将军无碍,在内扎萨克战役中还立了大功,连升两级,您大可放心。不过国难当头,那是为国效力的兰将军,左右是不好罚的。” 秦章仪别开脸:“哪个不放心他了?您瞧瞧本宫这一头头发,真真多灾多难。” 话音未落,他的眸光愈发炙热,当即单手钳着美人儿温热脖颈,直直吻了上来。他的薄唇寒凉,而她的温热软香,甫一贴合,彻骨寒夜瞬间变得火爆。 秦章仪被他吻得不留丝毫空隙,寻了个空儿便压低了声音道:“登徒子!本宫喊人了!” 谢必安从她的颈窝处抬眸轻笑,迷蒙眼神中带着点点犀利的光:“公主敢吗?” 秦章仪被噎的一滞,当即别过头不语,只任这人在肌肤上为所欲为,可慢慢的,她温热体温亦将他暖成温凉,她也不由自主沉溺其间。环住了他的脖颈… 当欢愉悄然来临时,谢必安突然在她耳边喃喃道:“其实公主也有想念微臣吧。” 她一愣,却换来他愈加狂热的吮吸,舔舐和亲吻… -- 隔日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痛楚,再向王妃请安之时,她甫一进殿,却见一众妾妃愁容满面,面上郁郁,不比这几日或是玩笑亦或是斗嘴图嘴上痛快,阖宫乌云压顶,铅云密布。不时便有妃妾唉声叹气,秦章仪不过大致扫了一眼,便施施然坐于侧妃位上,哂笑一声,戏谑道:“怎的?姐妹们今日是争元宵吃恼了不成?” 还是东隅附耳悄声道:“侧妃娘娘,是王君,昨夜在沧漠被敌秦偷袭,吃了败仗,还被抢去大量药品物资,就连王君…也臂膀负伤,此刻退至在甘德军营养伤。” 与那人昨晚说的倒是一致,怕是长鸮戈兰之前有了矛盾分歧,否则戈兰的溃败不会这般快而一发不可收拾,戈兰真是引狼入室了。 她掩了眸色,轻叹一口气幽幽道:“这可如何是好呢?” 睨着向来傲气凌人,拥趸众多的萧侧妃此刻脸色苍白,眉宇间尽是懊恼垂恨之色,身边大多妃妾大气不敢出,她略微忖度一瞬,亦垂眸不语。 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听到下首一位美人娇笑道:“萧姐姐的父亲可是辅国从一品大将军,掌管全国兵权,因着王君信任,尽数调动奔赴前线以退敌秦,如今倒好了,阴沟里翻船,还是吃了败仗。”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殿里气氛本身已经紧张焦灼非常,她一句话当即引爆空气,顿时有剑拔弩张之势,秦章仪只用衣袖掩着呷口茶,却见萧侧妃阴沉着一张艳丽如绮罗花的面庞,当即拍桌站起身来,厉声道:“父亲得王君宠爱多年,本宫更是圣眷正浓,与你那穷酸父亲是云泥之别,小小从四品芝麻官的女儿,敢挑我的错!”说罢当真毫不留情,冲上来就狠狠掌掴了她一个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小小宫殿突兀而又刺耳。 那美人被打蒙了,当即捂着脸不知所措。岂止是她,在座的面上都颇带了几分惊愕之色。纵使萧侧妃出身高贵,一向跋扈狠厉,但这般公然对妃妾动手还是头一次,如此看来,李美人这番话是狠狠戳到了她的痛处,她是气得狠了。 众嫔妃大眼瞪小眼,下首互换眼色的,更是不计其数。上首王妃也摇头蹙眉,面上一片愁色。 李美人回过神,旋即泪眼婆娑的跪地对戈兰王妃道:“娘娘可给嫔妾做主啊!” 秦章仪睨着眼前情形,当知戈兰王妃决计不会为了她而处置萧贵妃,且不说贵妃位高权重,便是考虑到戈兰王如今还要仰仗她的父亲打翻身仗,他的女儿,她自然是动不得。 然而自己无论是秦国公主还是戈兰侧妃,所思所想自然不需像王妃那般顾全大局以正体统,是以当即哼笑一声,凉嗖嗖道:“自己的父亲吃了败仗,丢了国土,王君胸怀宽广,并不追责处罚,放你们父女二人一马,这已然是皇恩浩荡了,如今萧姐姐不思悔过,反而对王君御下妃嫔动手,怎的?姐姐是觉得父亲打了败仗很光荣,很值得骄傲吗?” 她这番话是在诛心了。 打了败仗已然算是罪人了,一个小小美人胆敢造次,萧侧妃自然被气得不轻,而今再来个秦国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处处煽风点火,自然更是怒发冲冠。偏生她说的不错,事实确实是父亲吃了败仗,她如今闹得越大,越是显出恼羞成怒,也更加丢父亲的颜面。这般考量着,她终究狠狠瞪了瞪李美人,拂袖离去。 而她一走,下首嫔御也流水似的跟着告退,顿时殿里只剩下了她,王妃和李美人三人。 李美人抹抹眼泪,当即对秦章仪行了个大礼:“多谢侧妃娘娘为嫔妾出头解围。”好生劝慰了几句她才噙着手帕缓缓退去。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戈兰王妃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扶额叹道:“你招惹她作甚,如今外面吃了败仗,后宫妇人得更乖觉些,否则内外不稳,岂不是反了天去。” 秦章仪冷哼一声,衔着森凉笑意讥笑道:“您还真是个母仪天下的王妃娘娘,到如今还在考虑外面如何,你这个王妃就甘心做个吉祥物,任凭萧贵妃在后宫唤风唤雨,一家独大?” 戈兰王妃还是无奈叹息:“萧侧妃可是太子养母,便是放在秦国也比你我二人地位低不了多少,真不知你怎么想的,换个国家还处处惹事。” 秦章仪对她的抱怨恍若未闻,只抓住字眼问道:“王妃嫁来戈兰多年,竟也没个一儿半女吗?” 戈兰王妃一滞,深深看向她,半晌反问她道:“大秦的萼贵妃不也嫁来多年,她有孩子吗?” 秦章仪心下咯噔一声,当即明白了些什么,便讪讪的,不再言语。 默了半晌,秦章仪还是对她道:“秦大如牛,而戈兰小如蚂蚁,人心不足蛇吞象,绕是将秦拱手送于戈兰面前,恐怕戈兰也吃不下,而今败局已露端倪,王妃还是尽早做打算尚可。” 王妃并不接话,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李美人便是你做的打算?” 秦章仪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王妃端详她的面色许久,倏然笑着开口道:“你这几日可谓纸醉金迷花天酒地,人也憔悴许多,今日瞧着,面上倒是红润些许。”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一滞,便望天敷衍了一句道:“昨晚睡眠不错。” 回到自己的兰章宫不过一炷香时间,她便收到李美人的拜帖,邀自己去她宫里闲坐,而她也没有拒绝。 不过短短几句话,她便深知这位李美人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未来之势瞬移万变,而她定会在包罗万象中做出最正确,最利己的决定。 -- 天风山物候湿寒,已是卯时三刻,天色依旧不见大亮,漆黑夜色中露出点点泛白微光。在一道道后退划过的黑色山岚前,只见衣袂翩跹的玄袍将军身骑乌骓,玉鬛霜蹄般在白夜中奔行。 谢必安在青唐军营前行云流水般翻山下马,金线流纹的玄袍上带着道道深寒水汽,不过将马鞭扔给马倌,一转身却见兰颂身姿如松,手握剑柄,直直等在军营门口。 瞧见谢必安,他当即问了一句:“谢将军昨夜干甚去了?”虽说他说话向来生硬直截,但此番儿落在耳里,还是多了几分埋怨质问的意思。 谢必安与他对视着,正如上次那般,二人似乎是在无声对峙。半晌他嘉许的拍拍马背,颔首轻笑道:“公主有提起将军呢。” 兰颂眉梢眼角几不可闻的一动,当即别开脸问道:“她…公主说臣什么?” 谢必安澹然笑之,越过他走进帅营道:“长鸮暗桩已然回笼,定是有新变动,如今加紧商议以应敌策才为首要。” 兰颂望着他清癯背影,虽说是与平日里无异,但怎么瞧都有几分嚣张,他摸摸鼻子,想着兰章公主能提起他,那定然肯定没好事。 列布是理都战役与长鸮对抗的主帅,虽说吃了败仗,但论起对长鸮的打法战术的了解,谁也没有他多。听到暗桩禀报,他笑道:“当年他们内部分歧就多如牛毛,到如今没有好转,反而呈愈演愈烈之势。” 那暗桩点点头:“将军所言甚是。尤其是新王妃和亲长鸮后,国内两大派别的矛盾更是突出。” 列布沉吟一瞬,当即对帐中一众首脑解释道:“因着关山战役臭名昭着,长鸮一早关闭了对戈兰的商业贸易往来,连带着戈兰周边的小国也不敢再与长鸮有经政合作,是以长鸮内部发展长期停滞不前,是以长此以往,内部分为两大派别,一派鸽派保守派,坚持不与戈兰建交,一派鹰派激进党,坚持对外侵略,也坚持与戈兰建交合作的原则。” “此次便是鸽鹰两派矛盾爆发,引燃对外态度。” 第六十六章 亡国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陈茂行纵是一介武将,但在此事上亦有独到见解,他沉吟片刻,两指指盖在地图上那几乎小不可见的长鸮上轻弹两下,语气不屑而又万分笃定:“是以戈兰近几场战争尽数败北,在对外战争中都这般扯皮纠葛不清,长鸮国内定然早被这两派搅成一锅粥了。” 谢必安眸色清凉无波,默默道:“长鸮若是政变,对秦倒是好事。” “这话说到根上了,彼时两派人人自危,自顾不暇,哪里还腾得出闲工夫为戈兰提供军备物资的救助呢?”陈茂兴捋捋胡须,肃声道:“彼时便是戈兰亡国之时。” 邵珩和邓骞对什么派别之争一窍不通,邵珩用剑柄一指地图,莽然开口:“戈兰王如今已然退至甘德军营,且军备不足,将士几乎折损过半,正是我军攻打的最好时机,咱们若是步步紧逼,不消一月,便可将之一举拿下!”qqxsnew 邓骞面露喜色,旋即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颇有几分兴奋之色:“彼时,末将依照上次之势,顺沿唐努的漠南河峡道挥君南上,直攻进他们的边境,一路横冲,直夺京城。” 京兆尹霍徜此次侍驾,退立一旁听至半晌,闻言当即拱手请旨道:“末将在秦守卫京畿之地,自然对此最熟悉不过。彼时临夏王都一破,臣请命带兵进皇城,戮尽戈兰王族。” 谢必安眼波一转,只含笑顿首。 还是兰颂凉嗖嗖睨他一眼,默默吐出一句话:“若是戈兰投降议和,又当如何?” “戈兰不会这般做。”列布说起这档子事颇为脸红:“戈兰自古信奉天风山的雪神波塞,他们的将士会誓死守卫他们的纯洁的雪山和信仰,便是戈兰王有意投降,他们的百姓,将士也不会同意,即便同意,那也不再拥簇他为王,到底还是一样的结局,如此还不若负隅顽抗,至少死得有气节些。“他脸红倒也在情理之中,理都之战朝廷不敌长鸮,本欲投降,虽有朝廷一众文臣泣血上陈才堪堪保住如今局面,然而当时的主帅列布可是坚定的支持投降。 眼瞧着下不来台,霍徜为给他解围,又对谢必安拱手道:“彼时攻破京城,兰将军亦可与徜进京救驾公主,以此挽救弥补沧漠之时未救出公主的缺憾。”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兰颂心念一动,看向谢必安,这是在无声征求他的同意。 谢必安丰神高澈如修竹般的身影投在秦国地图上,满满当当将大秦国土镀上一层灰暗阴影,他只垂眸颔首道:“兰将军是公主舅舅,血脉至亲,合该如此,自然准奏。” 适才光线昏暗,如今兰颂再在明亮烛光下看谢必安,不由得嘴角一抽,当即别开眼漠然问道:“谢大人昨夜为何不将公主带回?” 谢必安凝神深深睇着他,眸光黯沉凌冽,半晌只道:“公主太聪明了。” 兰颂意味不明的讥讽一句:“谢大人也不差。” 越瞧这人气定神闲他心里越不爽,那股子夹着苦涩的酸意自心口泛滥,兰颂一口气喘不上来,当即冷冷道:“谢大人进宫之时不过小小内侍,如今身居高位,不知这行军打仗,为何这般了如指掌?”此话一出,军营里大大小小将士纷纷震惊地投目过来。 这话说的重了,既讽刺了谢将军并非男儿,又讥讽他没有真本事,凭着宦官身份,投机倒把才能一路扶摇直上。 公然挑衅行军首脑对行军之人而言,是大忌之中的大忌,若是普通将士,不消人说,邵珩邓骞的拳头早就招呼到这人脸上了,偏生有断发一事的前车之鉴,加之因着公主这层关系,这二人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他们行军粗人不会读书人的花花肠子,若要说明白这股子敌意,那便是好好的白菜被猪拱了的酸涩之意… 想到此,账中不过多了几道闷然嗽声,倒也没将士在二人之前劝慰阻拦。 谢必安倒也不恼,不过凝神望着地图,衔着郁郁笑意道:“将军所言不假,谢某十二岁进宫,在先帝御前伺候,可未进宫之前,家中长辈自然也有教诲,这才在先帝爷面前得了赏识,能为大秦和百姓效力,是谢某十世福气。”此话说的圆全,直叫人挑不出半点弊病。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兰颂便是从这番话中听出自己突兀失礼之处,但他不予理会,咄咄追问:“谢大人家在何处得意?” 这般态度终究是令人不满的,霍徜这老好人见不得一手将自己提拔上去的谢大人受屈,这话也实在难以入耳,便温声劝慰道:“谢大人可是刚升至三品官,实乃万千之喜,末将给兰将军道喜。这正是谢大人慧眼识珠,有此伯乐,兰将军可还有谢恩?” 兰颂一滞,旋即无声瞪他一眼。满屋将士都眼睁睁瞧着,他一咬牙,直挺挺跪在桌边,拱手抱拳道了一声谢。 谢必安淡然承了他的礼,淡然道:“军功卓着,合该晋升。将军请起。” 兰颂重重一低头,含着愤懑之意打帘而出。 陈茂行看热闹不嫌事大,亦笑嘻嘻问道:“所以谢大人高堂长辈在哪一行得意?” 谢必安默默拿起本书打开道:“父母双亡,无处得意。” 陈茂行指指他,满是褶子的脸写满不信:“不说实话?很好,本帅找小夏子去。”说罢当即含着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快步飞离主帐。 倒不能怪兰将军吃了炸药似的咄咄逼人。殊不知,堂堂行军首脑谢必安谢九千岁喉结上方,有个十分鲜红的吻痕,樱桃那么大,纵是官服衣领高耸,也堪堪遮挡不住。 ——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临夏皇都的兰章宫,安神香袅袅白烟缓行,秦章仪斜倚进主位,高举玉手透过阳光细细端详刚染了的水红丹蔻指甲,絮絮漫漫。 李美人深深下拜,恭敬谦卑的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坐于下首,垂眸怯怯道:“侧妃娘娘可知嫔妾今日为何来此?” 秦章仪瞟去一眼,漫不经心道:“你今日是来告诉本宫皇城京畿的军事布局的?” 第六十七章 临夏王都破 李美人眸中惊愕之色闪过一瞬,便微微颔首,正色道:“娘娘所猜正是。正如萧侧妃娘娘所言,嫔妾的父亲是四品芝麻官不假,可她当知,嫔妾的父亲是京兆尹少卿,论起对京畿中央禁军布局和野战部队的掌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秦章仪向下首投去一个晶亮而又冷冽的眼神:“所以李美人故意挑衅萧贵妃,便是在向本宫递橄榄枝了?”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李美人面容惨淡,纵然这般反国背君之事,也不见她面上有任何起伏波澜,她淡淡道:“侧妃娘娘不是一早猜到了吗?否则那日不会轻易开口为嫔妾解围。” 秦章仪哼了一声,凉凉道:“你投桃,我抱李,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美人倒也不说场面话,开门见山道:“妾纵是一介小小美人,尚且能看出来,长鸮内乱,大秦兵力充足,而今戈兰败局已定,嫔妾要给自己挣一条活路,也给侧妃和王妃挣一条活路。” 秦章仪面不改色,依旧惫懒问道:“美人想怎么做?” “想必娘娘早已想到,戈兰的京畿布局与秦无甚大出入,只有一点,临夏王都的中央禁军直接听命皇帝调令,上下等级之间互不关联,各不相干,无利益牵连和冲突。此举虽然有效防止了宫变造反危机,但上下涣散,人心更是不稳,若说实力,与你们的秦兵云泥之别。” 秦章仪接道:“是以,美人打算从此处入手,城破之日以此为突破,寻找契机,见机行事,逃出生天。” 李美人点点头,默默忖度道:“您贵为秦国公主,王妃又是秦国长公主,您二位定会被戈兰余党当成筹码威胁,是以在城破之前,您二位得靠嫔妾保护。” 秦章仪幽幽道:“而当本宫和王妃撑到秦国军队解救之时,就该我们二人护着美人了,对吗?” 李美人毫不否认,直接点头道:“确是如此。戈兰王君薄情寡义,除了他自己,他什么都可以摒弃,我们这些位分低的,只得自谋生路。” 秦章仪一挑娥眉,蓦地发觉,除了杨照娘令自己稍许敬佩之外,这位李美人也不失为一位能入眼的奇女子。 这般想着,她蹙眉忽得问了一句:“太子的生母可还在人世?” 李美人自然知道她是何意,直言道:“萧侧妃如今瞧着众星捧月,拥趸如星。真真到了城破之时,只是一步废棋,若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得瞧那位在冷宫里吃糠咽菜的娘娘才稍稍可靠些。” 秦章仪顿了半晌,倏然含着奇异的眸光缓缓道:“美人自然聪慧,可本宫私以为,我俩的目光可以再放的长远些。” 李美人心念一动,当即灼灼问道:“您的意思是?” 秦章仪絮絮一笑:“你可知妇好将军?” —— 当真如以谢必安为首的秦国军事集团的猜测一致,长鸮发展长期停驻不前,国内百姓苦不堪言,加之倾尽全国之力向长鸮运送物资,赋税繁重,如今已然不堪重压,到了饿殍满地,卖儿鬻女甚至易子相食的可怖局面,终于在元宵节的第二天,爆发了空前绝后的农民起义,长鸮已然成了人间炼狱。 加之他们的延平王荒淫无道,秦国和亲的新王妃日日吹枕边风,终究鸽鹰两派互相攻讦,也爆发了空前的冲突,长鸮内乱四起,已是自顾不暇。 昭帝五十三年的元宵节后第五天,大秦军队一鼓作气,从唐努的察哈尔山进军直冲向甘德军营,戈兰军队一路溃败,渐成不挡之势。 秦兵旋即以迅雷之势生擒辅国从一品大将军萧瓒和戈兰王,至于反水的傅远均和陈彬翎,二人见状不妙,早早便四散奔逃,不知所踪。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带兵南上攻入临夏王城的是,从三品下归德将军兰颂,京兆尹霍徜以及越骑校尉魏长青三人,率领百万大军直冲戈兰,所过之处,不屠戮百姓亦不烧伤抢掠,直奔王都。 戈兰王出征西北自是皇子伴驾,太子监国,而今皇都沦陷,太子已然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万般情急之下,他率领京畿中央禁军直冲皇宫,他打的算盘不错,正是用秦国两位公主威胁,可找遍京畿,不见王妃和秦侧妃,便是掘地三尺,也恍若人间蒸发了一般。 正急切之时,仰头却见她们正站在最高的西门永鹤门上,二人并着李美人手持一把古老花纹的寒光匕首,架在萧侧妃脖颈上,门楼寒风凛冽,三个娇花般的女人繁复华贵的衣裙迎风摆着,不见往日的秀丽温和,那烈烈裙摆正如一道道锋利的寒剑,腾着纵横杀气。 秦章仪一袭织金水红绣袍,活脱脱烽火狼烟里的曼珠沙华,她微微一侧脸,对樊川公主笑道:“萧侧妃飞扬跋扈,欺压长公主许久,如今报仇的机会可是来了,您是想要亲手了结她吗?” 萧侧妃吓得肝胆俱裂,厉声对门楼之下的太子呼道:“太子,快救母妃!快快救救母妃!” 太子睨着这一场闹剧,不由得嗤笑道:“你们这些深宫妇人,还真是没有远见,女人到底是女人…” 一壁说着,他手臂发力,直直将手上长剑掷出,那剑划破空气,飞奔上来瞬间穿透萧侧妃的心口,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瞧着胸口寒剑和血洞,就这么瞪大双眼,不甘心的直挺挺倒下,死了。 李美人跨过尸体,对秦章仪眨眨眼,显示出一丝清婉俏皮之色:“百闻不如一见,借刀杀人到底还是秦国公主用的游刃有余。” 秦章仪凌然一叹:“美人过奖。”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眼见门楼下森森侍卫张弓搭箭,太子更是一脸得意,仆从从背后推搡上来一老妇。那老妇其实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但瞧着似乎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灰白色的干枯发丝粘连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更添沧桑。qqxsnew 秦章仪娇笑道:“太子殿下,怎的如此粗鲁无礼,论说起来,站在这永鹤门上的四人,都是你的母亲。” 太子登时面露急色,摆手示意手下放下弓箭便死死盯着那老妇,焦急唤了一声:“母亲! 第六十八章 戈兰城破 李美人不动神色轻退几步,秦章仪当知她是留后路,也不戳破,只轻谑一声,对太子道:“生恩和养恩,这两者,太子殿下原是分的十分清楚。” 太子死死瞪着他,厉声嘶吼道:“快放了母亲!” 秦章仪淡淡瞧了一眼樊川公主,她立即会意,便无奈轻叹一声,默默提高了几丝音量:“太子,此刻你又待如何?若要生母唐昭仪,自己性命堪忧,若保全自己,母亲自然无法活命。” 太子眼眶登时一红,他讥笑道:“敌强我弱,待敌秦军队一到,我们母子无一人可活命,此番可笑的选择,不过是我身为儿子能为生母尽的唯一一点孝道罢了。” 秦章仪娇俏一笑,旋即对他道:“乖,是个聪慧的好孩子。”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李美人嘴角一抽,默默道:“到这番地步了,娘娘还有闲心玩笑。”说着对门楼下一黑袍将军肃声道:“父亲,时机已到。” 李将军重一颔首,身边一众侍卫兵的兵刃顿时尽数架在了太子的脖颈上,将他狠狠踢翻跪地。太子面色一变,当即狠狠一咬牙:“李冠!” 李冠面色沉沉,冷冰冰道:“戈兰王昏聩无能,太子少不更事,软弱可欺,而我等只效忠虎狼之君。” 李冠与霍徜官职相同,京兆尹护卫京畿安全,城破之时便随太子带兵进宫缉拿秦国二妃。太子自然存了一层私心,打算投降并对百姓武力镇压,并且抢夺先机先发登基,不想李冠反水,竟对他刀剑相向。这般想着,他发出困兽犹斗的嘶吼声,吼道:“你们要本宫做什么?” 秦章仪嫌弃的别过眼:“你在大秦做质子那几年,勉强有点出息。怎的回了戈兰,越来越回去了。” 樊川公主没想过作为和亲公主,今日会站上城墙面对下首成千上万的染血兵刃,这些对从小养在深宫,又在后宫与妇人们勾心斗角中度过大半生的她来说决计是不曾有的,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入眼之处尽是宫人后妃的尸体,她强忍着胸口泛上的恶心呕吐感,温声对太子道:“你是对生母愧疚万分,府中太子妃何如呢?” 瞧着太子心念一动,秦章仪扯扯嘴角,这才对李美人笑道:“妇好将军本是一介羸弱女子,可沙场狼烟,带兵打仗,其功不比天下男儿差,本宫自认比不上她,但若能立我一番事,今日冒这等风险,倒也值得。” 李美人当即了然,眼里顿时漾上钦佩之意:“你要戈兰,要王座,为正体统,你要太子做傀儡皇帝?” 秦章仪面上含了一抹黠色,她亦对她眨眨眼:“凌云之志加上些许小人之心,成事者,舍我其谁?” 樊川公主闻言,一颗心直直坠下去,她不可置信地摇头:“怎会是这般?你一个小女子…”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仟仟尛哾 她自认为李美人和她二人口中的“早做打算”是活命,任谁想两个小女子口中的打算,破了天也便是活命了。如今看来她的打算是戈兰!樊川公主直到此刻才惊觉,传闻中的兰章公主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是多么可怕,这一刻她才如此清晰的意识到,白头关那个小小丫头是长大了。 太子听着他们对话,早已心凉冰窖。她亦对眼前局势无可奈何,只得对他道:“你若是不从,母亲,你和你的太子妃,都无命可活。若从了,你母亲的命便是威胁你登上宝座后不得造次的筹码,倒是能捡回来三人三条命。” 太子留下泪水,一滴滴重重砸于自己国家的国土上。默了许久,他麻木的点点头:“我答应,我答应你们。” 他抬起发丝凌乱的头颅,讥讽道:“你们妄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可谢必安这人堪比阎罗,他可不是吃素的。只有本太子这一傀儡如何,没有军队什么都不是!” 听到谢必安这三字,秦章仪便莫名烦躁,只凉凉道:“太子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 一壁说着,却闻马蹄踏踏,只见兰颂一身玄黑铠甲,手提染血长剑,一鼓作气攻破西门,纵马前来,威风凛凛亦是杀气腾腾。 眼前这一幕吊诡异常,太子刀剑加身跪于内廷,自家外甥女却并着樊川公主一行人站在高耸门楼之上,气定神闲,恍若闲庭信步。 他微微愣怔,便问道:“怎的,狗咬狗?” 秦章仪亲切叫了一声“舅舅”,这才摆出小辈谦卑而又俏皮的一面,皱皱鼻子笑道:“您说我是狗,您算什么?” 兰颂一壁上下打量她,见没伤痕,这才朗声道:“公主这又是闹哪一出?”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闹哪一出?”秦章仪眸色危险至极,说话依旧俏皮:“您这句话仿佛本公主只是在御花园秋千前耍赖胡闹,您合该说,您公主是想要这个国家吗?” 兰颂的眉头旋即狠狠蹙起,手上不由得握紧了马缰绳,半晌他薄唇轻启:“你想造反?” “造反?”秦章仪嗤笑一声,当即反唇道:“本宫是大秦唯一的嫡出公主,造反这二字永远落不到本宫头上,而今,不过是兰章公主愿意为自己的国家多夺取些领土罢了。” 而后打马前来的魏长青瞧着浮尸遍野的场面,又见兰章公主站于城楼上神色飞扬,衣袂翩跹,当即也凝眉道:“公主这是要造谢将军的反,自立为王?” 秦章仪坦然道:“自立为王不假,可只靠本宫成不了事,还得仰仗舅舅和魏大人的帮助。” 魏长青当即会意:“你是指我们的军队?” “当然。”秦章仪居高临下睨着下首百万雄兵,语气漠然悠远:“现如今只有李冠京畿几万精兵,和你们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而当你们转过去对抗大秦,定然是一股强大而无法对抗的力量。” 兰颂掩了眸色中的几丝震惊,不由得嗤笑道:“本将而今是新晋升的三品大将,前途自是无量,公主凭何认为,本将会为你一人转过来对抗国家?” ilwxs.com 第六十九章 自立为王 秦章仪倏然一掩眸间寒光,含着郁郁笑意幽幽道:“舅舅,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母亲被囚于深宫一生,已然惹来兰家勃然大怒。而我此次若是跟您回去,又要被别人囚于身边,那是一介阉党,还不若父皇。我不想重复母亲的人生,舅舅若不出手相帮,章仪回去便是人间炼狱。” 兰颂听她提起母亲那一刻,面色阒然一沉,那张一向冰冷如霜的面上有一丝几不可闻的松动。 秦章仪见状,眼波一转,又清泠泠地对魏长青道:“魏将军守卫边疆真真辛苦。你若记得我将你调来伊保住魏家满门的情分和你我的定亲之情,便与我同在戈兰,若不愿想帮,可以打马离开,我自不会怨你。”一番话情意切切十分婉转,直教再铁石的心肠也生生柔软了三份。 魏长青到底咬了咬牙,看向兰颂:“将军意下如何?”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兰颂紧紧抿着薄唇,不语,只是眸光如隼般凌厉盯着秦章仪,似是在考量。 做这个决定并不轻松,一个不慎便要掉脑袋,性命攸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风里的血气都在寒风中凝固胶着,勾的人呼吸不畅。他终于硬生生道:“戈兰不比大秦,百姓将士信仰波塞神明,决计不会承认一个秦国公主建立的政权。” 秦章仪倏然一笑,便知舅舅是要站在她这一边了。 太子闻言,抬起血气森森的头颅,对兰颂苦笑一生:“兰将军,好久不见。” 兰颂看到他当即了然于胸。秦章仪这是万事俱备,只欠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策反三人为她对抗大秦,当即有一种狼入虎口的感觉。 霍徜被谢必安一手提拔到京畿重地的位置上,他向来将这份知遇之恩铭记五内,如今自是不愿背叛九千岁大人,可两大将军已然反水,自己再不愿,决计逃不开被二人斩杀灭口的命运。这般忖度一瞬,他只好幽幽叹了口气:“九千岁知道公主这般窃取战争果实,定然伤心。” 秦章仪冷冷看他一眼,没有言语。 樊川公主眼见亲侄女这般搅弄风云,自己却是一窍不通无可奈何,只好微微颔首,对兰颂道了一句:“兰将军,当年白头关一别,许久不见了。” 兰颂这才翻身下马,恭敬道:“当年是微臣伴驾一路将公主送来戈兰,此生再见,是兰颂的福分。”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睨了二人一眼,只对挫败而又凌乱的太子漫不经心道了一句:“如此,本宫瞧着今日是个顶好日子,太子殿下不若即刻登基,国一日无君社稷江山便一日不稳,这事还是趁早的好。” 太子吐出一口血水,极力自持道:“我登基,这下可以将母亲与太子妃还给我了吗?” “自然不可。”秦章仪用逗稚子的语气,说出的话可是残忍不堪:“你一人自是不怕死的,可有哑母与夫人牵绊,小太子就不敢死了呢。” 李美人与李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钦佩和认可。他们父女二人愿意效忠面前这位聪慧有大丘壑的上位者。 她这才泠然道:“父亲,如此这般,眼前便是新主子了。” 李冠旋即卸甲拱手,扑通跪地,铿锵有力道:“臣参拜太后娘娘,秦太妃娘娘,李太嫔娘娘。”见首领率先对秦国公主拱手,亦见自家大将军对樊川公主深深下拜,身后戈兰几万京畿卫兵并着秦国百万雄师尽数跪地,对城楼上的兰章公主深深一拜。 虽是百万之人,可寂寂无声,显出一片肃穆庄严之态。秦章仪居高临下瞧着下首百万雄狮,只有太子攥紧了拳头,狠狠叫了一声:“秦章仪!” —— 纵然是颠覆一个五百年历史的国家,谢必安依旧稳坐中军帐,捧着一本书呷口茶,满满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派头,直到探子来报,兰章公主自立为国,他这才哑声失笑,摩挲着手上那只青玉扳指,意味不明道:“公主是长大了。” 陈茂行气得胡子直挺挺翘起来,重重一拍桌子,大声吼道:“你还笑得出来!她将咱们三位大将尽数拐走,收归她所用,还带走了一百万精兵!如此大的损失,可怎么补救!小小女子怎的这般胆大包天,想翻天!”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说着他重重出一口气,没好气道:“长鸮转移国内矛盾,已然将矛头对准咱们东南的姚安了,沿海不稳,咱们又得从西北进军东南!”说罢又用剑柄狠狠敲桌,再狠狠强调一遍道:“损失一百万军!” 谢必安依旧失笑道:“公主运气真是不错,咱们不日进军东南,可顾不上她了。” 陈茂行在地图上的戈兰狠狠点了点,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先帝当真将她宠坏了!” “还有你!将人逼那么紧作甚,喜欢人家偏生对人家又是下毒又是捅剑的,现在倒好了!她是彻底恨上你了,还带着一帮草头班子什么自立为王,又成心头大患!” 谢必安扶额闷笑道:“好歹公主不会对大秦如何,只是不愿与谢某一处了。” 陈茂行又重重坐下,牛饮了一杯茶道:“这下好了,咱们苦哈哈的,哼哧哼哧打下戈兰,结果倒好,为这毛丫头做了嫁衣!”.qqxsΠéw 谢必安摩挲着青玉扳指,只是低喃道:“陈帅所言不假,谢某是将人惹急了。”他的瞳孔黝黑而又晶亮,直教人不知所想。 谢九千岁行军打仗多年,对旗鼓相当的对手自是有几分敬意,戈兰王这样的乱世枭雄倒要多敬他三分,今日咄咄怪事出奇多,向来优待俘虏的谢将军将生擒来的戈兰王松了绑,二人便在俘虏营里动起拳脚来、戈兰王不敌,被他的拳法落在身上,浑身就像是散架了般,血吐了满身。 将士们瞧着二人打的惨烈,更是心有戚戚然,私下里也纳了闷,谢将军此番不像是英雄惜英雄,倒像是解气来的… —— 昭帝五十四年二月二十,戈兰新皇登基。 气震寰宇,举国不见欢庆,只是一郡接一郡的愁云惨淡。 太子妃本以为命丧黄泉,不曾想那位秦太妃的野心,竟能捎带着她也鸡犬升天,一朝成为新任王妃。 虽说太子是傀儡皇帝,但好歹还有命,还有这虚假的荣华。不要紧的,她沉醉地抚了抚身上光滑细腻的浮云锦,默默道,虚假的也是不要紧的,只要有就好了。 第七十章 临夏行宫 大树倒塌,菟丝花无处可去,便会哀哀颓消。若只虚惊一场,又会被狂风吹回大树旁,心安理得地攀缘依附。 兰颂将军从秦国的三品安西将军一跃到戈兰的一品大将军,纵使为血脉至亲背叛大秦,依旧前程似锦,风光无限。将军府此刻几乎被踏破门槛,巴结献媚的官员宛若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他一介武将常年镇守军营,怎会官场上的暗流涌动和尔虞我诈,当即闭门谢客,一概不见。 而秦京兆尹霍徜本拟定二月三十上任兵部尚书,可秦章仪瞧了一眼拟定名册,便施施然指派他与李冠共事,上任行军总管,平起平坐,同在京兆尹办差。 这是明摆着要秦国军队渗透同化戈兰的中央禁军了。 李美人和李冠自是不愿,但如今背靠大树,加之已然归顺与于秦的百万雄狮之下,便是不从也得从了。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临夏王都城破之日,漫天飞血,横尸遍野,戈兰王后宫三十多位嫔妃皆被秦军斩草除根,死状惨烈。李美人到底为自己和李氏满门挣了条活路,这条命来的不易,纵有百般不满,也定然不会在此多事之秋贸然行事,轻举妄动。 樊川长公主依旧端坐在她慈孝宫的王妃宝座之上,只是,再没有潮水般的戈兰女子涌来,将她强硬地高高托起,一眼望去绝望而又无可奈何。一朝从王妃变成太后,如今倒是好不自在。 殿内安神香聘聘袅袅,皇权的力量是庞大且无所遁形的,战争残酷而血淋淋的影子一日之内就烟消云散,只剩絮絮漫漫的温静,仿佛华丽宫殿亦在尘漫中永恒伫立长存。 望着下首百无聊赖数葡萄玩的侄女,她抚平大袖衫上微不可见的褶皱,眉头狠狠一蹙,不觉凛然道:“若是乖觉跟兰将军回秦倒罢了,你依旧是大秦最尊贵的公主,加之秦国仕子日益增多,国家愈加兴盛,荣华富贵更是享用不尽。如今自立为王,却四面楚歌,本宫真不知你在想什么?”.qqxsnew 秦章仪托腮侧坐于下首侧妃的紫檀椅上,闻言只捻起一粒晶莹剔透的葡萄于指尖细细把玩,不同的是,她亦从秦侧妃变为了秦太妃,“用身体,用一个个兄弟姊妹交换性命无虞,交换政权安稳疆土和平,这便是太后口中享不尽的容华富贵?”那声音淡淡的,依旧透出几丝战争遗留的,还未尽消的狠厉。 樊川长公主以慈爱而又犀利的眸色端详她许久,才轻轻开口:“你与他到底如何?”这个“他”指谁已然不言而喻。 “什么如何?”秦章仪一垂眸色,悠悠道:“史官日后当记一笔,昭帝五十四年二月初五,兰章公主机智无双,逃脱宦官爪牙,于戈兰王都垂帘听政,掌控国政,风华无双。就是如此。” “竟只是这样吗?”樊川长公主深深看向她,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道:“谢必安这人正如太子所言,睚眦必报,锱铢必较,你此番窃取战争果实,边境还有无数秦兵枕戈待旦,且瞧着他日后怎么对你?” 秦章仪还是悠然自得的,“他那人,宁叫天下人辜负他万千次,他也不负天下人一次,当真蠢极了。” “本公主愿与娘娘下赌注,他绝狠不下心挥兵进军戈兰,让同出秦国的士兵们互相残杀。”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这便是用百万将士的性命来赌自己一时无忧了,当真高明极了,也狠辣极了。 樊川长公主倏然一笑,隐隐含了几分质问意味:“且不说他,便是太子,如今的皇帝。纵然此番勉强被你等驱策,我于深宫沉浮数年,当知那是个难缠角色,你认为凭他区区昭仪所出的皇子,怎能在那么多皇子里,一跃成为储君,还寻了身世高贵的萧侧妃为养母?” 秦章仪将那粒葡萄随意扔进玉盘,一双凤眸沉着得不辨神色:“我自是知道他极难缠,当年咸阳宫做质子之时,见他在皇子里混的风生水起,又与太子和老五关系密切非常,便知他不简单。” 老五和太子向来相看两厌,但若没有这位储君背后拱火,又暗自提供援助,决计到不了那般惨烈局面,这般想着,她冷嗤一声。 樊川公主不禁扼腕叹息,又咄咄道:“你可曾想,仅用昔日情分和血脉困住兰将军和魏将军二人,实在幼稚极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二人若是反水转过来对抗你我,我俩连一丝反抗的力气和余地都没有。” “姑姑思虑颇多了些。”秦章仪忍下心头不耐,一挑远山藏黛的娥眉,幽幽道:“而今举国上下,除了兵权,相权六部可捏在本公主手中,他们要造本公主的反,也得好好掂量一番。 况且李冠那人能背主投诚,且不说德行,便是这份野心,料他也不是吃干饭的,不说我俩,便是他,也不会坐以待毙,您端坐您的王座便是了。” 樊川长公主顿顿瞧她许久,当知这小女子将她所言尽数考虑周全,甚至比她这个后宫妇人考虑地周全得多,便对战略闭口不言,只衔了一丝不明笑意,温声道:“秦太妃日后又当如何?那位谢将军与你关系匪浅,你在戈兰多一日,这地方便多担一日灭国的风险。” 秦章仪闻言旋即深吸口气,气定神闲的外壳终于破了一丝裂痕,含了几分愠怒道:“你们个个在本宫面前这般放肆无道,仿佛都忘了,谢必安一介宦官,本公主来日是要嫁人生子,过人该过的日子,琴瑟和鸣,享天伦之乐。而非在咸阳宫那般,人不人鬼不鬼,跟个太监对食!” 此番话说完她倒乐了,语气薄凉而戏谑:“一个不男不女,一个不人不鬼,怪道你们个个都默认我与他绑一块!” 樊川公主含笑睨着她急切的模样,不急也不躁,依旧温静柔婉的说道:“你知本宫旧日往事,当知本宫断然不在乎这些,我只问,你们二人之间的情意如何?你的心,又当如何?这是最要紧的,剩下的,都不甚要紧。本宫知你明白,却装作不明白。” 秦章仪冷冷道:“本宫与他能有什么情意?”说罢又凉嗖嗖道:“如今的戈兰和大秦不过是是地方割据政府与中央政府的关系。该如何应对便如何应对,想那些无用的东西作甚!” 樊川长公主瞧她似是疯迷一般,嘴角那点极力自持的弧度坠坠垂下,抚着衣袖上华丽的,戈兰独有的绮罗花戈绣,低喃道:“年少时本宫心悦沈鸿不假,可嫁给了戈兰王,过了这么多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年少情意以这把年纪再回头去瞧,荒唐而又可笑。可本宫那时若有选择,还是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拒绝下嫁戈兰。” 这句话几乎算得上是长公主对她所说的最推心置腹的一句了,其中语重心长和情意绵绵秦章仪并非听不出来,只是一瞬凝滞,她的嘴角直挂上讥讽不屑到极致的笑:“长公主是个有情饮水饱的好女子,我可不是。” 说罢也不停留,只自顾自离开,只是那清癯倔强的背影,怎么瞧都透着几分慌乱。 回到自己的兰章宫殿,她便直挺挺坐在菱花镜前注视自己许久,眸色复杂到不忍猝读。 半晌,她忽地唤来东隅,让她为自己梳回秦国女子的装扮,云鬓花颜金步摇,衣袂翩跹,端的是泱泱大国的气度和胸怀。而非戈兰女子惯常戴的罟罟冠,精巧自是精巧的,只是,她不喜欢。 镜中女子温静为自己梳发,眉目低垂,乖觉极了。秦章仪盯着她半晌,冷不丁开口道:“在咸阳宫,本宫有个侍女,叫红河,和你服侍的一样好。” 东隅一滞,将绮罗发簪簪于她高耸云鬓当中,温声道:“娘娘想念母国了?” 瞟着秦章仪不点头答是,但也不否认,东隅只将她头上那缕被剑气砍断的头发细致的别进高髻里,殷殷道:“临夏王都距离咸阳宫,便是一日千里的青骢马,不眠不休也要一个月的路程,当真山高路远。”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章仪对镜一扬下巴,倨傲道:“说起是戈兰王都,如今倒像是大秦的临夏行宫还差不多。” 一壁说着,小女使低眉顺眼禀告道:“太妃娘娘,兰大将军来了。” 秦章仪对镜端详许久,见通身装扮与秦国之时无异,事事四五通,烨然若神人,这才换上一副笑脸,亲热迎出去,娇俏开口道:“舅舅,此刻恐怕贵府宾客络绎不绝,您不在府上待客,怎的进宫?” 兰颂对她这般热情竟还有些不大习惯,揉揉鼻子默然道了一句:“你以前叫兰将军还算顺耳些。” 秦章仪撇嘴,皱皱鼻子:“您可真难伺候。”说话间,便瘫在首位,惫懒道:“兰将军进宫何事?” 听着“兰将军”这三字,他面上似乎更是不豫,只将这阵失意压下,冷峻坚毅的面上再无多余表情:“自然有事与您商议。” “戈兰战事初平,长鸮战事又起,姚安已然打起来了。谢必安自是顾不上我们了,这勉强算一件喜事,可国内大小事宜不比谢必安的大军好对付。” 第七十一章 谢必安亲来临夏 秦章仪不屑得扭头,面上含了几分倨傲之色:“将军担忧什么,只要兵权在手,再不好对付,慢慢来,也都好对付了。” 兰颂凝神片刻,薄唇轻启:“一场败仗将将落幕,如今戈兰可谓民不聊生,正是百废待兴之际。若不对百姓加以怀柔控制,民怨怒气延烧爆发,一旦百姓起义,最不好解决。你能用武力处置乱党,能用武力镇压百姓吗?” 秦章仪脸一沉,默默看他一眼,不语。又闻兰颂道:“你临朝称制,垂帘听政,太子是傀儡皇帝这事人尽皆知,已然摆在明面上了。朝内诤臣自认气节高尚,忠君报国,实在不为我们所用,政权不稳,再像秦国那般,权贵夺政,可如何是好?” 秦章仪还是俏脸一沉,窝进王座里半晌不语。 兰颂自顾自说了一通,却见她面露赧色,想来也没有对策,那幸灾乐祸的意味登时藏不住了,幽幽叹口气道:“这些与人周旋的琐粹事,还是谢大人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些。” 秦章仪没工夫与他反唇,只懒懒掀开眼皮剜他一眼,道:“你怎么和二皇兄一样,故意在我面前提他,故意坏人兴致!” 兰颂也是一时起了逗小孩的恶趣味,见她兴致不高,只恹恹一摸鼻子道:“除此之外,之前虽有长鸮解燃眉之急,但国内物资还是不够,这已然迫在眉睫了,对这心头大患的解决才是治根举措,这一问题解决了,余下的,不消别人说,自然迎刃而解。”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章仪黯沉着一张脸点头道:“本宫知晓了。” 略微思忖半晌,又见新任戈兰王身边的大太监殷殷托着红托盘,堆着满脸笑走进道:“见过太妃娘娘,见过兰将军。王君向您请安,这是佛桑进贡的浮花锦缎,穿之流光溢彩,好不生动,王君孝心日月可鉴,这批布料饶是太后和王妃娘娘也没得多少,竟有一大半送来您这儿了。” 秦章仪一壁听着,与兰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心照不宣的算计。她只垂眸道:“多谢您费心,也多谢王君的一片孝心,且放下罢。” 瞧着老太监得了厚厚赏赐乐滋滋的出了兰章宫,秦章仪面色坠落,凉嗖嗖道:“什么劳什子一片孝心,他比本宫还堪堪年长八九岁,真不嫌现眼膈应人的!” 兰颂只道:“以前在咸阳宫与他搭过几句话,是个聪明人,这么快就开始笼络实权在握的太妃了,既他有心,你便受用着罢。” 秦章仪施施然道:“那是自然,既是儿臣一片孝心,做母亲的怎好驳了他的心意。” -- 夜间睡下还未一刻钟功夫,又闻窗外微微窸窣之声,她蓦地睁眼,似是隐隐明白了些什么。qqxsnew 只按下心头悸动,缓缓坐起身来。 却见谢必安正站在窗前,长身玉立,身着玄袍随风微动,惨白月光从窗台上洒下来,透过他颀长身形,那张本就煞白的脸如诡魅般,恍若月夜里索命的厉鬼。 第七十二章 同生共死 秦章仪心头一跳,只冷冷开口:“谢大人深夜大驾光临,可有事?” 谢必安不答,只面无表情,缓步走近。离近了才见他煞白脸上还带着森森血迹,也灌了满脖颈的血,在肌肤上凝成红褐色的血痂,那血液染进玄金色衣袍里自然消逝不见,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斑驳,十分显眼。 秦章仪心头一跳,含着漠然眸色上下扫他两眼,便衔着森然话风揶揄道:“堂堂谢千岁竟然也有被人所伤之时吗?”.qqxsnew 谢必安在榻前一步处站定,凝神望着她许久,才直直道:“多谢公主关心体恤,只是臣未曾伤到,这些尽数是被俘虏的戈兰王身上血迹。” 秦章仪像被冒犯似的,他话音尚且未落便赶着道:“哪个在关心你了,谢大人还真是惯常的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说罢,这才缓了口气,幽漫道:“这话,谢大人合该跟樊川长公主说,您就是杀了戈兰王,五马分尸了他,本宫一不为他殉情二不为他寻仇,您说与我听,没用。” 谢必安哼笑一声,似是对她的混淆视听已然洞察。 不过长臂一伸,捻起刻有繁复绮罗花的烛台,用手挡着小心翼翼靠近她的脸,细细端详许久,这才轻声道:“公主近日消瘦了些,怕是自立为国,宵衣旰食,为国事操劳所致。” 这句话说的轻缓,可暗藏危险,听着似乎秋后算账来的,秦章仪只别过脸,躲开暖黄烛光和烛光背后他那张似喜似悲,不阴不阳的脸。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谢必安这才将烛台一置,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他用寒冷彻骨的手背轻抚美人儿的脸庞,眸子在寒夜里发出点点冽光,语气却似逗弄稚子般,温和中带着轻谑:“公主这些年长进了不少,以一己之力将陈帅辛苦打来的戈兰尽数收入囊中,真是有本事。” 秦章仪一咬牙,只转过头来对他笑得热切媚娆:“千岁大人说什么呢,作为大秦的兰章公主,人家只是想多为大秦多挣些疆土罢了,日后戈兰还是大秦的属国,依旧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谢必安不理会她的花言巧语,依旧目光如炬深深凝望着她:“公主是厌弃了臣,不愿和臣一处。” 他没有虚与委蛇话中有话,而是将她原本的动机血淋淋的宣之于口,直截了当的道出本质,一语中的。秦章仪嘴角扯起的虚假的笑意挂不住了,便也由着它沉沉坠落,取而代之的,是用一种肯定而不容置疑的眼光直直睇着他。 二人就在这样一个寒夜里,对视良久。 许久,谢必安扶额,只盯着她的双眼道:“公主乐意在戈兰,便在吧。”话风轻绕,落在耳里,分明透着几丝失落。 秦章仪不欲看他双眼,便移开视线,这才发现,他不过穿着惯常的绯红飞鹤官服,外加一件玄金色大氅,而今那大氅泅氤了一层汗水,堪堪湿透。她忽得想到,白日里东隅所说的那句山高路远。 那么,从青唐兵营到临夏王宫,又得累死多少匹青骢马? 他额头上还带有点点汗水,面色透着煞白,想必一路纵马也不轻省。如此略微深思,不觉心下惶惶然。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所以三百里奔袭,只为夜间见这一面吗? 她抿抿唇,却见他将大氅解下,只坐在榻前矮凳上,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戈兰有公主把关,臣也放心。” “如今长鸮作乱,姚安战事又起,加之咸阳城这一向少了主心骨,也不大安稳,六部之间互相扯皮,个个都不好对付。是以明日大军便要启程,离开青唐,返回咸阳宫,再奔东南沿海。” 秦章仪闻言,不由得挑挑娥眉,面上浮漾出几分喜色,明日一别,可是真正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虽说咸阳宫是回不去了,可再也没有人像盯梢防贼似的,对自己处处监视,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尽数收入眼底,转头就对别人吐个一干二净。 也再不会为了性命无忧和内外安稳,做戏自残,背叛手足。她合该是开心的。 可望着这人灯光下一张煞白的脸,总觉得泛起阵阵不可名状的心绪,那滋味不是欢愉和喜悦的,反而是酸楚的,还有几分苦涩和悸动。若非要分辨清楚,那就是…不舍? 这两字浮现在脑海那一刻,她当即慌了,心跳呼吸的节奏尽数紊乱,便攥紧身下锦被,冷冷盯着他道:“既是如此,那兰章祝谢大人一帆风顺,马到成功,可深夜闯入太妃宫,又要干作甚?秦国奸细来我戈兰打探敌情吗?若是没事,就请尽早离开,本宫可要早些安歇。” 谢必安失笑道:“不过是临别之际想来见您一面,下次再见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秦章仪心头一跳,却别开眼嗤笑道:“那还真是多谢九千岁费心了,您今儿可是瞧见了,本宫吉祥着呢,那便走吧。”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谢必安凝神望她许久,似是刚想起什么,这才含了几分愚弄的笑意道:“近日军务繁忙,倒是忘记告诉公主,为着您曾经给臣的许诺,十公主给您的那杯毒酒里,臣私心为您多放了一味东西。” 秦章仪心头登时大跳,坐在蚕丝软榻上却分明感到身体摇晃,不大稳当,只死死盯着他,极力自持道:“什么东西?” 谢必安忽得长臂一伸,抚着她披在肩头的长发,用沉着的几乎不辨神色的眸子盯着她,语气轻柔到了极致:“您还记得邵珩将军说臣在兴元打仗中毒吗?那里是一处苗疆古寨,也就是在那处,寻到一味蛊毒,名唤同生共死。在您元宵佳节饮下那杯酒开始,我俩的命,就绑在一起了。” 秦章仪心头大骇,狠狠盯着他:“你说清楚。” 谢必安轻笑:“同生共死,顾名思义,臣若是死了,公主三日之内七窍流血而亡。公主若是驾鹤西游,臣自然无法独活。” 秦章仪当即血气冲上心头,一扬手只欲给他一巴掌,却被他先发制人,擒着她纤细皓腕,截了下来。 第七十三章 新任戈兰王 她狠狠咬牙,面对这张近在咫尺,嚣张至极的面庞,一句一字狠狠道:“谁要与你这阉党同生共死!”亏她适才还对这阉人有几丝不忍,如今再看,杀一万次都不嫌多! 谢必安却噙着诡艳的笑,轻声道:“您曾说过,臣死了您寻谁做夫君,所以公主要造臣的反也好,策反大秦将士也罢,您即使身处戈兰,也最好盼着臣性命无虞,臣也恭祝您吉祥安康,以便您能永远履行您的诺言。” 秦章仪趁他不备,另一只手上来,凌厉带着烈烈掌风的巴掌到底落在了他脸上。 那声音清脆极了,在寒夜里愈加突兀而令人肝胆俱颤,谢必安被打的脸歪向一边,也不见气恼,嘴角依旧挂着吊诡的笑意,温声道:“您就这么厌弃臣?” “还是说,您从一开始压根就不信臣能护好您,亦或是,您根本就有打算让臣来日死在您的剑下?” 秦章仪盛怒之下愈发觉得这张脸可怖而又欠打,此刻她的手腕被他死死擒着,整个人都被他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抱在怀里,当即强硬挣脱着对他道:“滚出去!” “待你走了,本公主定然在宫里日日烧香拜佛,祈祷你谢九千岁椒花颂声,千年万岁!” 谢必安眼底那不明的神色愈加凝重,任由她不断挣扎,他只睨她半晌,一双寒凉大手扣着她的后脑勺,薄唇当即压了上来,秦章仪怒气冲冠自是不肯,即便是在他怀中强烈挣扎着,却依旧挣脱不开。 谢必安在这狂吻的缝隙里,咬牙低喃道:“公主何必如此动怒?臣这一举动只是让您再也无法食言了,您那时若是真心,此刻怎会勃然大怒?” 秦章仪只挣扎着:“早知元宵那日你九千岁不安好心,偏生是这种坏法!”是了,她怀疑这“同生共死”是否存在,是否只是这奸诈之人随口编来唬人的玩意儿,可怎么尝试验证呢?正如谢必安所说,两个人今生今世是绑在一起了。 二人挣扎间,非但没分开,反而在摩擦当中,寝衣官服尽数松散,秦章仪一个不稳向后倒去,二人便以一上一下的姿态摔在了榻上。 身下之人美目盼兮,盛怒之下眉梢眼间泛着红晕,别有一番风情,实在美极。谢必安扯出一抹残忍笑意,似乎很是满意,便扯过一旁锦被,抱着她滚进尤带余温的榻里。 秦章仪狠狠瞪他:“别碰本宫!你这个阉党!” 谢必安只将她整个人死死禁锢在他怀里,任由她发泄怒火:“尽管骂,臣倒要瞧瞧,公主如此聪明之人,这下还能躲到哪里去?” 他本习武之人,力气极大,与他抗衡简直是螳臂当车,秦章仪理智回笼后,便也不白费力气,停止挣扎任由他钳制着,凉凉笑道:“您可别只顾着本公主,自己日常也要格外当心,省的本公主还没死,你九千岁反而先见了阎罗王!” 谢必安无不怜惜的吻了吻她的鬓角,轻声低喃道:“多谢公主关心,臣为了公主也定然好好惜命。” 秦章仪不住冷哼,第一次见识到一代帝王身边最得信任的中常侍狠起来是什么模样,简直不是人!再看去,却见他眼眸轻阖,长如鸦羽的睫毛落下的阴影里,是极深重的一片乌青,短短时间内,竟然已经睡熟了。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默默睇着这人睡颜,她只恨不得用发簪扎进他的胸口,省的祸害遗千年! 待心绪平缓一阵,她这才后知后觉,他的身体冰凉彻骨,被他毫无间隙的环抱着,与抱着一块冰也无甚区别,自己温热的体温也被尽数吸走,恨意于是又上一个台阶。 偏生他睡了力气也极大,自己挣不开,便瞪了他许久。 过了许久,她自己觉得没趣儿,便抿抿唇,盯着他染血的面庞瞧了许久,隐隐觉得,今晚二人都有些疯迷了,不过她是张扬而歇斯底里的发泄,这人是阴郁而变态的发疯,他在生气,似乎也在害怕,她想不明白,不知胡思乱想了些什么,眼皮沉重地再也捱不住了,一个不备,便靠在他胸口,也睡过去了。 再次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勉强掀开眼皮,却见东方既白,迷迷糊糊中,似乎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正站在榻前系官服上的白玉腰带,下一刻那声音就近在耳边:“公主是三月三上巳节的生日,臣来不及为您祝贺,一点小礼,不成敬意。” 半梦半醒之间,便有什么温润暖热的东西套在了她纤细的手指上,然后指尖感受到了一个轻切的吻。 她抽回手翻过身,不欲理他,只继续睡着。 等再次醒来,已然日上三竿,午时初刻了。 撑着身体再次坐起身时,却见大拇指上正套着他常在手心把玩的那枚青玉扳指,这还是她第一次细致端详,质地是极好的,璞玉浑金,珠圆玉润。便是在宫中瞧了那么多好玩意儿,这物什在其间也算上上品。 不过,她只捻在指尖端详片刻便丢在一边,咕哝一句:“自己用旧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送本公主。”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东隅听见动静,这才敢走进内间道:“娘娘醒了,王君来看望娘娘,已然等在外间了,您可要见他?” 秦章仪一滞,不觉有些烦闷:“且让他等着,待本宫起身再说。” 东隅走进,这才“咦”了一声,拿起床头一封信对秦章仪说道:“什么时候在这的,奴婢怎的都没瞧见。” 秦章仪当即心下了然,知是那人留下的,便伸出手:“拿过来我瞧瞧。” 撕开书信,不过看了一句话,她就狠狠将之塞进信封压在枕头底下,暗骂一句:“真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东隅极少见王妃这般失态,怒骂出声更是不曾有过,被吓得噤了声,只在服侍她起身时愈加小心翼翼。 而那封信里的第一句话是:公主,展信佳,微臣得知戈兰有难,一来百废待兴,民怨沸腾,二来,山穷水尽,物资匮乏,念及公主不曾理政,臣斗胆提几条举措,泣血望您受谏。 第七十四章 戈兰王的心思 秦章仪自是怒不可当,好容易摆脱权监玩弄控制,若戈兰还要施行他九千岁的国政,这一场大动干戈的算计岂非白费功夫,岂非依旧在他的庇荫下勉强过活,自己的领土却施行遥远秦国的国政,这岂非奇耻大辱?况且谢必安这一举动摆明了是看不上她的本事,施舍于人。 她冷笑连连,难道没有他九千岁,堂堂兰章公主便连这么小小一个国家都治理不好吗,这岂非贻笑大方。 瞧着镜中自己气得面色铁青的一张脸,手下不由得狠狠攥紧了那张玄金色飞鹤信笺。 她的身影甫一显现外间,就见新一任戈兰王深深拱手下拜,恭道殷殷道:“见过秦母妃,儿君给母妃请安。” 秦章仪幽幽在他通身宛转一圈,坐于首位漫不经心道:“起身罢,王君到我这里来可有事?” 戈兰王莞尔一笑,自顾自撩袍坐在一侧道:“左右无甚大事,只是秦娘娘不比皇娘娘和李娘娘,嫁来戈兰不过短短几月,父君便…想着秦母妃深宫寂寞,身为父君的太子,当想着常来陪陪您。” 此话虽是热切关怀,但不是一个小辈对长辈所说之言,这王君聪慧如斯,岂能这般口不择言,内里不知打得什么算盘。 她不动声色,只按下心头不豫,不凉不热道:“多谢王君一片孝心。”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戈兰王面上堆上几丝促狭笑意:“您有所不知,李娘娘昨儿召了十二位唱俳戏的小倌进宫,个顶个风华正茂的漂亮男子,在她的慈宁殿与其探讨戏词唱腔,好不快活,秦娘娘的兰章宫却凄凄惨惨,儿臣瞧着十分心痛,亦为母妃惋惜。” 这话说的巧妙而隐晦,秦章仪还是听出其中意味,瞧着李美人病恹恹的,活像个风一吹便倒地不起的灯草美人,不曾想私下里竟也玩的花俏。 养十二个面首在宫里夜夜笙歌,当真是醉生梦死逍遥乡了。 可这话不该由他来传进自己耳朵,作为小辈,未免太过出格,听在耳里,这分明是含了一层轻浅撩拨的暗示意味。秦章仪淡淡瞧他一眼,并未接话。 半晌,他才开口道:“今早早朝之时,听文官们念起戈兰如今物资匮乏,民不聊生,又闻长鸮一带战事又起,秦母妃,戈兰战争之时,长鸮趁火打劫大发战争财,战败暂且不提,便是这一项,已然掏空国库,百姓赋税繁重,已是摇摇欲坠。不若趁此机会,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发发他们的战争财,也好为国内解困。” 说罢他又颔首,谦卑一笑,似是为自己刚才那番话找补:“自然,这些事您是比儿君知道的早的多,儿君不过一家之言,浅薄粗鄙,也想问问母妃高见。” 秦章仪几不可见的挑挑眉,自是知道这傀儡皇帝不安分,不想这么快就要插手国政,她不欲被他窥见内里所想,以免坏事。加之有昨夜那阉党明明白白的警告,她怎还能放开手脚在几个国家之间游走周旋,若戈兰此刻再插手长秦之间的战争,未免不会对秦和谢必安造成威胁,而那该死的蛊毒却将二人性命恰如其分的紧密连接。 谢必安,不能出事。 想到此,她面色一沉,除了烦躁还多了灼人的心焦,便只推脱敷衍了一句:“这事本宫一人自然无法裁度,少时请兰将军霍将军和内大臣们进宫商议,方为上策。” 戈兰王顿了顿,审时度势地不再提起此事,依旧陪着笑脸转开了话题:“母妃手上的青玉扳指很是不俗,衬得您欺霜赛雪,天人之姿,父皇当真好福气。”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说罢又极深的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无不惋惜的口气喟叹道:“您如今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想您在秦国被一介宦官那么对待,受辱多时,儿君的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得很呢。” 秦章仪不动神色,只顺着他的目光举起玉手端详片那清润的扳指片刻,冷哼道:“熬出来,便是柳岸花红,晓风圆月。” 戈兰王直直睇着她,忽得道:“您的发簪略微歪了歪。” 她愣怔片刻,还未想明白他这句话又暗藏什么算计,却见他几个大步走至自己身边,十分轻柔地扶了扶云鬓青丝里那支烧蓝点翠蝴蝶发簪,这放浪举动,对一国之君而言,实在失仪失态,一句“登徒子”都不为过,简直是街边地痞流氓的行径。 她一滞,正欲发作,却见他对她露出一个极和煦温暖的笑,好不好看暂且不提,总之勾引意味十足。 一向只在谢千岁面前故意献媚撒娇的兰章公主,此刻被别人反过来撩拨,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当即愣在了那里,眨了眨眼,却不知该说什么。仟千仦哾 却见这位戈兰王柔情满满的凝她一眼,跪在她精巧绣鞋边深深下拜,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秦章仪瞧着他的背影,半晌,终于失笑出声。 昨日送来那些布料是算计不假,但背后可不是儿君对母妃的孝心。 他这一副好皮囊用的还真得心应手,一口一个秦母妃毕恭毕敬的,打主意都打到她这里来了。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要说起来,还真是个厉害角色,现如今是个傀儡皇帝不假,但凡能抓住一丝机会,他都不会放弃,懂得用皮囊来寻得一丝生机。 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一个上位者该具备的德行,怪道他做储君,合该他做,真是聪明。 这般想着,她冷笑一声,只对外吩咐道:“将那位唐昭仪娘娘看管再严些,加派人手,别让王君近身。” 说罢,又抿抿唇,再道:“告诉兰将军,帮本宫打探一味叫同生共死的苗疆蛊毒,务必要快。” 吩咐完她却来了兴致:“王君说那十二个小倌国色天香,你去找李娘娘借来瞧瞧,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绝色佳人迷的她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 三月份已然有了几分草长莺飞的意思。彼时秦国大军离开青唐军营,步履不歇行军三日,驻扎在临信郡的兴安县,返京途中自是不比来时那般,行军紧张,严阵以待,打了胜仗军中自是欢庆高歌,喜不自胜。陈帅军纪严明,几百万雄兵赳赳秦兵的气势不湮,但喜庆的气氛还是阻挡不住的蔓延着,延烧至全国。 第七十五章 谢必安往事 所到之处百姓大恸不舍,眼含热泪,夹道欢送,正如谢必安所言,举国上下都将陈帅陈茂行的名号铭记于心,抚兰将军的威名更是威震四海,比之以往更甚。 朝廷打下戈兰后自是归于全国四十二郡之一,如今饶是戈兰王的太子登基为新帝,但这不过是为了稳定戈兰举国上下百姓的权宜之计,谁人不知,主持国政的,是大秦的公主和大秦的将军。 如此看来,秦国是打了胜仗不假,将士们都为此欢呼雀跃,而内里是怎样,他们亦与平头百姓一般,不得而知。 此时谢必安面上铅云密布,他只坐在帐前木桌旁,对下首探子淡淡道:“你再说一遍。” 那探子跪倒在地,颤颤巍巍道:“此事确凿无误,临夏王宫里确实进了十二位唱曲儿的小倌,而且是从那位李太嫔的慈宁殿出来后直奔兰章公主所在宫殿。” 谢必安脸顿时黑的如乌云压顶,掩着怒色呷了口茶,便摩挲着杯口的剑兰花纹低喃一句:“公主还真不嫌脏。” 那探子吓得浑身颤抖不止,见他一摆手便忙不迭退下。 甫一出营帐,却见不远处围了一层又一层的将士,远远瞧着,还有陈帅和邵珩邓骞三位将军在此,个个面上都是钦佩满满,如痴如醉的神色。 走近才发现,被人山人海包围在中央的,可不是谢千岁的近侍小夏子!他面前摆了一张到膝盖的三条腿木桌,缺了的那条腿,用烧火棍勉强支起来,那桌子上放了一块醒目大小的柴块,还有个带豁口的小茶壶。 只见他说的唾沫横飞,最后尾音激昂慷慨一落,手上“醒目”一拍,顿时四周叫好声不绝于耳,掌声雷动,他却施施然叼着壶嘴喝起水来。 围观将士里,不知是谁恍然大悟道:“怪道公主那么得千岁爷喜欢,听你这么一说,公主真是聪明绝顶,佩服佩服!” 小夏子闻言,眼皮抬也不抬,只道:“那是了,没有公主的这份心计和野心,寻常女子怎么入得了我们爷的眼?” 陈茂行更是听的津津有味,他扬扬下巴,吩咐道:“你!再多说说,本将军爱听。” 小夏子当即一置茶壶,十分狗腿的点头哈腰道:“是是是。” 这才一扬范儿,假模假式的再拍“醒目”道:“书接上文,上回说到,谢千岁与公主智斗奸佞,此次我们来说说…”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颇有几分言不传六耳的意味:“我们来说说,公主千岁之间不为人知的…情意!”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此话一出,军丛中顿时响起阵阵暧昧的低呼起哄声,小夏子很满意这种效果,便乐呵呵的半晌不语,待吊足了胃口,这才慢悠悠的一转脑袋,眉飞色舞而又抑扬顿挫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千岁十二岁入宫,不过是中常侍朱公公身边小徒,先帝爷还在之时,东厂未被废除,个个中常侍挤破了头,都想在先帝爷面前伺候,被赏识了那可就一飞冲天,司礼监的掌印公公那高位,多少人眼馋呢。你各位也都知道我们爷那张脸,模样可迷倒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是以被挑中在先帝爷面前服侍。” 说到此处,邵珩面上颇有几分羞赧:“嗐!你们爷长得细皮嫩肉的,当初岭南战役,我和老邓一瞧,先帝爷指派个中常侍来坐镇也就算了,怎么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白脸子,当即就不服气!”.qqxsnew “可说呢。”邓骞接过话头,黝黑粗犷的面上也浮漾几分羞红\t:“那时我们二人不服气至极,想都不想就上前挑衅他,结果他将我们二人一顿好打,我还算好,老邵被他生生拧断一条胳膊,惨叫声二里地都能听见。这还不算,他以我们冒犯主帅,不守军纪为由,将我二人绑在主帅营帐之外木柱子上,整整两天,我们是丢尽了人,也受尽了苦头。” 陈茂行吭笑一声:“那小子武功可是不低,你们且受着吧,人家就是有让你心服口服的本事,那没辙!” 邓骞笑道:“此事是让我二人确信这位中常侍是有真本事,可真正折服我等,让我们心甘情愿称呼他一声谢帅,是在兴元打仗。” “不错,那时情况凶险万分。”邵珩回忆起来,一张英朗的脸上也显现出几分惊惧之色:“兴安是苗疆瘴毒之地,百年之内无人踏访,凶险万分。谢帅身先士卒,以身犯险,首先进了瘴林,瞧出不对。这才拯救我们百万将士于万一,自己反而性命垂危,差点救不回来。” 这么一说,多数将士亦扼腕叹息,无不唏嘘。可这么一打岔,也有将士不满,反应过来便嚷道:“不是要说千岁公主之间发生的故事吗?兄弟们可都等着呢!” 果真平民大众的兴趣爱好就在男欢女爱上了,此言一出,山呼海啸,一呼百应。 邵珩白了那将士一眼,粗声粗气吼道:“急你姥姥个大西瓜!没瞧见老子马上就要说到了吗!” 不知想起什么,五大三粗的爷们“嘿嘿”娇羞两声,这才道:“那时谢帅性命垂危,治病的迟迟送不到,我们也当这倒霉鬼命丧于此,便齐集病榻前,却听见他昏迷中的呓语,叫的是…”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叫的是兰章公主!”一个机灵鬼抢先回答道。 邓骞摇摇头,笑道:“不对。” 在众人疑惑的眼光下,他道:“他只是叫公主,并未喊出封号。先帝爷有十三位公主,我等怎知他想念哪一位公主。” “还是后来上任莲勺军营后,听闻千岁公主的少年往事,这才确定,他在性命垂危之时,想念的是兰章公主!” 小夏子这才接着道:“当时公主年仅六岁,一落生昭仁皇后便难产而死,先帝爷便将公主自幼养在身边,您各位是没见过幼年公主,怪道先帝爷疼爱的不行,就是咱们瞧见了,那也是爱不释手,哎呦,粉雕玉琢一个小公主,可爱极了。彼时先帝爷政务繁忙,便由着公主在奉先殿里玩闹,公主就那么一抬眼,嘿呀!这小小内侍模样不错,顿时来了兴趣,便前后追着小公公小公公的叫着,这就是二人初次见面了。” 第七十六章 谢必安往事 邵珩笑出了牙花子:“公主生的那般好看,眼界自是不能低了,当时谢帅区区都知监的小内侍,只是先帝爷面前小小随行,能得公主青睐,不说高攀,便是这份福气,咱们也羡慕不来!” 小夏子眼中的主子爷宛若神祗,渺渺只可远观。耳闻得“高攀”二字,心下微微不爽:“话是这么说,可让我们爷进入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可不是凭着公主那份青睐,而是忠君爱国之心和一身好本事。您各位试想,只听命效忠于先帝爷的东西厂拱卫司和大内行宫,没真能耐哪个进得去,便是有贵人勉强塞进去了,也非得被那帮爷挤兑死不可!”qqxsnew 陈茂行身居高位,自是知道内情,待反应过来便沉声问道:“你是指萼贵妃一事?” 小夏子谄媚一句:“陈帅英明。”这才绘声绘色道:“昭帝四十三年夏,乱党穷途末路,便丧心病狂,意图拉着万岁爷同归于尽,一同赴死。彼时举国震动,他们计划在风来水榭行宫里行刺,谢大人是近身伺候引导清道的都知监内侍,自是奋不顾身解救万岁爷于贼人剑下,自己一个不备,却被利剑捅了个对穿。” 军队里自是响起阵阵低呼:“这还了得!” 小夏子狠狠点头:“可不是!但是啊,多亏了捅的这一剑,我们爷算是入了万岁爷的眼,因着他护驾有功,功德无量,武功竟也不低,先帝爷当即为他升官加爵,上任拱卫司秩从六品的谢千户!” 军中顿时传来恍然大悟的呼声:“原来如今响亮亮的谢千户的名号是这么叫开来的!”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小夏子面上拘上几分傲色:“鄙人不才,便是那时跟在我们爷身边伺候的。一路瞧着我们爷仅仅用三年时间便从拱卫司最下等的六品千户一路直升到最高长指挥使执金吾的位子。您各位想想,拱卫司那是什么地方,说是鬼蜮之地丝毫不为过,专门监视六部和文武百官的监察机构自然不是吃素的,能在这种地方游走奔袭,说一句本领通天丝毫不为过。” 他倒了句气口,再说起此事,面上的倨傲便丝毫不加掩饰了:“你们可都记得那些年举国震惊的兵部侍郎刘功申贪污受贿案,还有五六十年未得昭雪,在拱卫司里积压不知多久的陈文功通敌一案,加之大大小小的冤假错案。我们爷上任之后,才把这些陈年往事和疑难杂症一件件得拾掇起来,集齐处理,万岁一见龙欣喜,便将他一再重用。” 便有将士“哦”了一声:“怪道谢大人晋升如此之快,真是眼看着起高楼宴宾客。这般说来,也是该当如此。” “当然啦,先帝爷对他器重,也有一层公主的原因在其中。”小夏子露出你知我知的不明微笑:“要我说,公主千岁这二人就是前世缘分未尽,倾盖如故,千岁爷在都知监之时不过照顾公主一段时间,公主便惯常要千岁爷陪着,先帝爷疼公主眼珠子似的,当然任由二人一处玩闹。千岁爷那时辛苦啊,要忍着公主每日在耳边叽叽喳喳,处理完拱卫司一大堆职务,回到千户官舍还要哄孩子睡觉,再抱着她穿过悠长宫道,将她送回先帝爷的奉先殿,亦或是她的兰章宫。”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四年!” 四年二字一出,三月微风遽然拂面而来,将士们仰面瞧着这时节独有的野桃花瓣纷纷而落,想象着那段时光,只觉得岁月温柔,流光和颐,似乎那个身形颀长的谢千户怀抱着睡熟的小公主,会在那条长长宫道上一直走下去。 小夏子倏然促狭一笑,当即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道:“当时先帝爷多器重谢厂公!眼瞧着就要从拱卫司的执金吾再次晋升为十二监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爷自愿接了去金陵打探五皇子受贿狎妓一案,你们可知为何?” 当即便有小公士猜测道:“定是与兰章公主有关!” 小夏子两掌一拍:“公主那时定亲了!” 此话一出,全军哗然。小夏子换上无不唏嘘的语气道:“骁羽营统领顾云阔顾大人门第可是不低!但是那可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啊,在中央政府是极高的官位了,便是文武百官,哪个见了不得阿谀奉承着,偏生我们爷不要,非要去金陵地方政府做一个小小府尹,这岂不是自毁前途?我估摸着啊!”他声音愈加婉转低切:“我们爷是伤了心了,你们试想一下,公主多招人喜欢啊,与她四年的朝夕相处啊,我们爷心里肯定舍不得!一瞧先帝爷给公主定了亲事,心里一定酸涩又苦闷,当知自己给不了公主幸福生活,便只好请旨躲到江南,治疗情伤去了。”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话音未落,军丛里的议论声嘈嘈杂杂当即响起来了:“原来千岁爷是被定亲一事伤了心了!” “咱们也是如今才知,金陵一行是奔着治疗情伤去的,嗨呀!” 有小公士问道:“那千岁大人金陵为官三年,疗好了情伤之后,这才决定重返京城的吗?” 小夏子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那人一眼,翻白眼道:“笨呐!我问你,昭帝四十九年,大秦国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当即道:“岭南战役!” “是了!”陈茂行点点头,一双混沌的双眼显示出几分回忆之色:“岭南战役,当时废太子和五皇子殿下几乎斗得你死我活,朝廷动荡不安,戈兰见缝插针,打进了我国西北边境理唐努,偏生朝廷内党政十分严峻,六部百官策反站队这都不足为奇,偏生东西两厂也不安分,放眼朝廷,竟找不出一个合格的主帅。” 小夏子不识趣问了一句:“您当时在家作何,怎的不为国出征?” 陈茂行苦笑一声,并未见责怪之色:“那时老夫身体抱恙,实在起不了身,当时看着床头先帝爷钦赐的寒月朱雀砍刀,真恨不得举起来为国杀敌!” 第七十七章 谢必安往事 别说行军之人,便是天下百姓,也无人不知陈帅的风采,眼前满面风霜的耄耋老者,正是年轻时肠子拖在地上也要举刀杀敌的将帅,他能说一句身体抱恙,便是万万起不了身了。 眼见周围将士不满神色如片片利刃向自己射来,小夏子讪讪摸了摸鼻子,暗地里狠狠抽自己个嘴巴:“这张臭嘴!” 一个伍长面露惊喜激动之色,接道:“是以先帝爷一纸诏书召回了金陵任职府尹的谢大人,他摇身一变,成了上任岭南战役的谢主帅!” 邓骞一指邵珩,补充道:“彼时我二人是雍州兵营的百夫长,战事一起,也上任谢帅的左右副将,也因岭南战役,我等才有如今这二鬼战荆轲,两肋插刀的情意。我说老邵,谢帅这么多往事,竟没听他提起一句!” “你还不知道,谢帅那人闷葫芦似的,也就排兵布阵之时能多说两句。” 小夏子这才道:“彼时朝廷党政严重,朝堂几乎割据为二。长鸮打探到咱们的主力大多放在西北,无暇顾及东南,见岭南战役拉锯几年将将结束,正是元气大伤之时,蛰伏三年后也趁虚而入,攻进了理都。” 陈茂行听在耳里,面上更是不忿。 邓骞深吸一口气,低缓道:“岭南战役甫一结束,兰将军护送樊川公主长鸮和亲,我俩上任莲勺肤施两处军营,而谢帅自是要重返金陵,结果因着长鸮这宵小属国,谢帅重返金陵不久,理都祸事又起,列布将军丢了理都,这事查出是废太子为夺王位,里外同敌所为之,这一下,可伤了先帝爷的心喽!从那以后,一病,就再也起不了身,万难之下,先帝爷只好一纸诏书,再次召回谢大人。” 谢大人回京,小夏子时自是跟着咸阳宫伺候,这一段往事比几位将军清楚得多,说起这一段往事,他面上露出极其骄傲神色,仿佛沿路农户家养的绿孔雀开了屏似的:“此次不止如之前传言那般。上任第一署司礼监的随堂太监,说来已是和风微雨不足为道了。” 说到这里,他瞪大双眼,手指一伸:“你各位猜怎么着!啧啧!连升三级!直接上任司礼监最高长官的掌印太监,统领东西两厂拱卫司和大内行宫,了不得了吧!无上殊荣了吧!这还不算!没过多久,便又行秉笔太监职责,代替先帝爷批阅奏折,更是行掌管兵部之权,这真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了。” 听到此处,军士们纷纷一片哗然,谢九千岁的名号竟是这样来的,别说秦国三百年,就是放眼神州,能在二十三岁坐上九千岁位子的,也就谢必安一人了,真乃千古第一人,这几乎是一手遮天了。 小夏子说到精彩处,更是聚精会神:“您各位不消人说,也都明白,从古到今,宦官权力自是来自当政皇帝,若是先帝爷薨逝,新上任的帝王又怎能放过九千岁呢!” 将军们更是听的入迷:“嗨呀!这可如何是好?” “先帝爷的考量可谓用心良苦啊,彼时五皇子和废太子殿下斗得那般凶狠,剩下十四位皇子纷纷倒戈站台,先皇可是被太子殿下伤透了心,若不是瞧着公主年幼,只恨不得立公主为女帝!也不愿在十六位皇子中选出一位继承大统。” 这时,他压低了声音,一面睨这三位将军的脸色,一面用极其隐晦的二字道出了一切:“军队!” 是了,兵权,先帝临走之前,将最重要的兵权交给了九千岁! 抓住要害,便是有再多妖魔邪祟也都不敢胡乱造次。军队可是绝对的武力压制啊!一人之力纵然有再通天本领,又怎和举国几百万将士对抗!加之轰轰烈烈的岭南战役,行军之人哪个不知谢千岁行军打仗的惊世之才和拳拳之心。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是以,即便是一介阉党把控虎符,举国上下也无一兵一卒闹事不服。 众人反应过来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齐齐惊呼:“九千岁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先帝爷几乎是将大秦国托付给这一个人了!” “这话说的,倒也不假。”小夏子的笑露出几分悲壮慷慨之味:“九千岁甫一上任秉笔太监,竟先从自己开刀,废了拱卫司,东西两厂和大内行宫这四处监察机构,您各位试想,这得多大的决心和大爱,才能自损利益,一心一意为国家和先帝爷效忠!” 众将士被震惊到半晌无话,几百人像是石化了一般,呆呆伫立许久,若说之前还有人将一个太监玩弄朝政当做笑话谈资,不过耳旁风吹过,那如今剩下,只有敬佩和崇尚。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将士直愣愣问道:“那十二监四司八局那些人呢?都杀了吗?” 小夏子骄傲的扬起鼻孔:“你们以为九千岁怎么做到手眼通天的,国事家事事事入耳,那还不是把明面上的监察机构暗地里化为他一个人的情报组织了吗!” 陈茂行面含一层戏谑打趣道:“你们爷这点机密,今天全让你两个铜板给卖出去了!” 将士们将头摇成鼓锤,纷纷道:“陈帅此言差矣!” “如今兄弟们知道,九千岁为国为家费尽心血,鞠躬尽瘁,那即便是知道内幕,我们也不能外传不是!”此话一出一呼百应,气震山河。 陈茂行好笑得“嗨呀”一声:“不过是句戏言,要真是内幕,小夏子知道了,那还有命在这里讲给你们听吗?那不早就被杀灭口了!”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将士们不顾陈帅所言,反而自顾自闲磕牙道:“您还别说,哥们就是因着恩科的文武状元出自寒门,朝廷抬举咱们平头百姓,这才乐意入伍为国家效力!”仟仟尛哾 “是了,我的家乡束河,在长鸮与大秦的边境一带,因着战争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还是谢千户的恩典,我们沿海受战争所累的百姓的赋税只是往年的十之一二,如今瞧着,束河繁荣昌盛,哪里还有一点战争的影子哩!” 第七十八章 小夏子的说书时刻 如此这般,一时之间,军士们七嘴八舌闹闹哄哄,还有人问道:“兄弟们,你们说,彼时谢千岁水涨船高,前途无量,若是他择位潜力无限的皇子,以通天之力扶持他登基,自己再将兵权捏在手中,岂不更是美事一桩?” “嗨呀!你怎么笨的让人直呼噫吁嚱啊!那谢千岁为何前途无量啊,就是因着绝对效忠千岁爷!他想着站队了,还能有如今的谢千岁吗?” “可说呢,毫不结党营私又武文全通,如此难得的人才,先帝爷能将泱泱大秦尽数交给他,可见信任!”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何止呢!”小夏子恢复一贯混不吝的作风,猥琐一笑道:“恐怕还有临终托孤,将公主交给千岁照顾呢,先帝爷能这么放心由着千岁公主年少之时相伴整整四年,不就是因着我们爷忠心耿耿,外加是个…是个中常侍,纵使起了心思也没那个力嘛!嘿!结果倒好,防住了谢千岁,没防住公主!” 众将士一听这个,登时来了兴趣,毕竟天下谁人不知谢千岁和兰章公主关系匪浅,能从近身侍候的内侍口中听到个中内幕,个个自是双眼放光。 小夏子这才窃窃笑道:“你各位可都晓得,谢千岁上任金陵府尹三年之久,加之岭南战役和最后的金陵之行,二人那是许久未见,公主对我们爷,嘿哟!那真真是日思夜想,茶饭不思,先帝爷殡天后见我们爷坐镇京城,当天晚上就追到听政殿去了!” 此话一出,旋即有机灵鬼抓住话眼儿:“晚上啊?” 小夏子哼哼笑了两声,一转脑袋悠悠道:“个中滋味,自己慢慢品尝,细细体会去吧!” 邵珩红着脸问了一句:“夏公公所言当真?我和老邓二人怎么瞧着是谢帅喜欢公主多一些,公主对他没男欢女爱的意思呢,常日里瞧着爱答不理的。” 小夏子最是听不得旁人置喙千岁,自家主子在自己心中那是宛若神明的存在,旋即反唇道:“公主分明对谁都是爱答不理。邵将军未免不解风情,杂家侍奉千岁大人多年,便是他老人家坐镇京城,也都是小的跟着,听政殿那晚可是杂家亲自将公主迎进内间,杂家这双眼瞧的真真的,若非心仪九千岁,公主怎会在婚约加身之下夜半到访听政殿!” 他一口咬定,公主决计心仪九千岁,陈茂行一笑置之,当知那毛丫头若是心悦谢必安,又怎会荣华富贵和良人相伴不要,反而在如今一穷二白的戈兰自立一国。 民间的风言风语将士们可是听了不少,闻言七嘴八舌,竟是为着这个吵嚷起来了。 有说谢必安权势通天,面如桃花,公主怎会不爱,也有说谢必安一介太监,天下好女儿哪个会选择跟太监对食,更有甚至,说谢必安能为一介宫女对公主拳打脚踢刀剑相向,自是不爱公主,也有说后宫那么多公主,怎的九千岁非得选择兰章公主,自然深爱!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感情之事,自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局外人在此争得面红耳赤又有何用,陈茂行瞧着这一场闹剧,不动声色哼笑两声。 还是有人唏嘘问一句:“九千岁净身进宫前到底门第如何,家中椿萱在哪一行得意,怎的文武全通!简直是文曲星在世,吕奉先重生!”m.qqxsnew 这话一出,当即就有人回答道:“千岁把这事藏的严严实实,便是连夏公公也不知多少!” 还有将士对小夏子打趣道:“夏公公说得这么热闹,怎的跟在谢千岁身边多年,也没混个一官半职,是不是因为大嘴巴不藏事,谢千岁不敢将要职交给您啊!”话毕,众人齐声顿足大笑,其中就数邵邓二位笑的最大声。 “嘿,我说你们!”小夏子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听杂家讲了这么长时间皇家秘史,这你们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还在这调侃杂家说风凉话,真是不知好歹!” “少废话了,少废话!爷不讲啦!按着老规矩,交钱交钱!” 众人连声道:“没劲没劲”,只从甲胄里掏出两文钱拍进他手心,小夏子顺着众人围成的圈,收钱收的喜滋滋,等转到陈帅面前,他谄媚一笑:“您是保家卫国的帅才,小的怎能收您的钱,这一次,免费!” 陈茂行一笑置之,还是摸出几个铜板扔给他,他摸摸脑袋,也就笑呵呵的收下。邵珩邓骞两位将军,便是他有心想,那也没胆子要,况且这壮似两头牲口的将军,瞧着也没打算给,这般想着,他只默默地绕过两人,十分知趣的飘走。 瞧着夏公公说书结束,三位将军看他收钱收的乐呵呵的,一个不备瞥见不远处,长身玉立的,穿绯红官服的大人缓缓踱步而来。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几人对视几眼,便极有默契地悄悄退去,小夏子正在收钱,却见眼前士兵面露惊惧,直做鸟兽状散开,那句“你们跑什么”只喊出一半,顿觉不对。 壮着胆子回头,那张乐成黄花的笑脸顿时垮得像行军途中驼军备的骡子。 谢必安只淡淡瞧他一眼,便转身踱步,向着营帐方向走去。 他苦胆都快吓破了,一句“主子”也不敢喊出声,只愁着一张脸,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也进了营帐。 谢必安一撩衣袍坐于桌前,顺手拿起一尺长的军棍指着他手心,面无表情问了一句:“手上拿的什么?” 小夏子手心一开,尽是被手汗浸湿的铜板,谢必安只用食指关节敲敲桌子,他立即将那些铜板噼里啪啦落下桌上,乖觉跪于主子脚边。 谢必安对那些铜板看也不看,语气是惯常的幽凉:“用旁人之事,挣你自己的铜子,你还真是聪慧!” 小夏子吓个半死,行军之人人人皆知,九千岁大人决计不会像那几位将军一样满口粗话骂人,可他也从不夸人,偏偏他小夏子得了这份殊荣,他咬了咬牙,唯一的念头是吾命休矣! 第七十九章 戈兰国政 自家主子位高权重,官场多年沉浮,自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侍奉多年,多少咂摸出主子爷说话间含了几分不豫,怕正在为了公主的事烦心窝火,只暗道一声完了,什么火气都要撒在杂家身上了! 谁料谢必安只问了一句:“都说了什么?” 他闻言旋即抬头,谄媚开口:“说爷得先帝爷赏识,一路直升,苟利国家,不求闻达!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这等献媚之语一出,不见谢必安面上丝毫松动,他呷了口茶,泠然道:“还有呢?” 小夏子一咬牙,便哆哆嗦嗦道:“说公主千岁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百年好合!” 自己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又不是傻。好话吉祥话谁不爱听,这样说,一准错不了! 谢必安似是被他逗笑,掩唇莞尔后,低喃一句:“那谢某还要借你吉言了。”话尾低切葳蕤,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见。 小夏子自是不敢问的,却见主子只用手上军棍,将散落在桌上的铜子略微拨在一起,看也不看他,只道一句:“你去吧。”便端起螺青色汝窑茶杯,不再理他。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这是…不打算给了? 怎的预想中的触犯宫规,背后议主的罪过没落到头上,反而丢了家当呢? 难道这就是爷给自己的惩罚吗?这么一琢磨,小夏子不知该哭该笑,是喜是悲,预想中的三十大板并未来临,自己一下午的辛苦钱反倒是付之一炬。 偏生这时候又不敢问,只好深深磕头称是,无不留恋的盯着自己的宝贝铜板,一步三回头的出了营帐。 陈茂行远远瞧见小夏子耷拉着脑袋出了营帐,这才缓步走进去。 一撩帘子,只见满桌子散落的的铜板,当即明白适才发生何事,便“嗨呀呀”一声,走近道:“谢大人也是个黑心的,小内侍说的唾沫横飞,口唇皴裂就为挣点碎银子,还被主子截了胡!” 这般说着,他也在那堆铜板里拣出两个铜子重新塞回甲胄中,“呵呵”哂笑两声,大言不惭道:“小内侍的钱财,咱自是不忍贪了去,若是你九千岁,那本帅可就不客气了!” 谢必安淡淡睨他一眼,便知他也是听众之一,只吐出一句话:“陈帅一如既往的无聊。” “行军几月,日子都淡出鸟来了!不过消遣消遣,也好让本帅见识见识权倾朝野的谢大人,怎的一路攀爬到如今位子。” 谢必安哼笑一声,语气幽凉:“他能知道什么,您倒真信得过他口中所言。”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不过听个消遣罢了。”陈茂行一壁对镜解着佩剑和身上铠甲,一壁笑道:“我说谢大人,你这小内侍嘴皮子麻利着呢!有些事他是说不对,也说不清楚,可他还真有本事圆回来!啧啧,算是个人才!还知道卖主子的事赚他自己的钱,机灵着呢!” 这般说着,他忽得直视着镜中谢必安的身形,一扯嘴角道:“小内侍不懂,本帅却不能不懂,谢大人金陵那些年替先帝爷干了不少行当罢!” 谢必安对镜中的陈帅淡然笑之,并不接话:“夏子在银两上,比户部侍郎恐怕还要精明几分。” -- 弥漫在戈兰上空的沙场狼烟已然如安神殿的袅袅香烟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建河山的赳赳气象,颇有几分如火如荼和轰轰烈烈之感。战争已经被抛之脑后,百姓们和统治者的眼光尽数放在了农桑漕运等民生民计之上。 秦章仪请来太医把脉,体内确被注入一道蛊毒,虽把不出是何蛊毒,但与谢必安所言八九不离十。 她只在太医惊惧神色中默默赏赐了他,吩咐东隅送客。心头再不起任何波澜。左右谢必安不死,自己不死。那人多惜命自己不是不知,左右已经这样,担心亦是无济于事。 况且他临走之前才将这腌臜勾当宣之于口,分明是敲打自己不要下海搅混水。是以当前,除了将自己这条命护好之外,便是按兵不动,不插手长鸮与大秦之间纷争,以免将周边小国纷纷拖下水,到时局势失控,伤及大秦利益,威胁到他的性命。 忖度片刻,她忽得想起那晚他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当时对他气愤而又憎恶无比,实不想看见他那张脸。如今再想,总觉得他是色厉内荏,骇人神色之下,藏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又恐又惧。 想到此,心尖像被针扎了似的,疼了一瞬。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她只身一人端坐青云端,凝神偌大宫殿,半晌,不禁怀疑自己真的做的对吗? 三日之后,秦太妃盛装打扮,与兰颂大将军并着内大臣齐集安华殿,一行人秉烛夜谈许久,最终在天色熹微之时,一锤定音。敲定国家当务之急,是大兴水利和农耕,引进周边各国的桑谷农种,恢复运转生产。是以兴修水渠和引进良种是迫在眉睫之事,可遇到最大的拦路虎是:国库亏空。 彼时,众位大臣连连唉声叹气,纷纷感叹这一国策如今最合适不过,偏生就是败在没银子上了。一时之间,痛骂长鸮的有之,恨自己年老糊涂的有之,乱出馊主意又被群起而攻之的亦有之,个个面上都是垂丧之色。 秦章仪坐于上首,只惫懒地以一单指撑着额头,不动声色睨着下首群臣神色,却不察自身神色亦是晦暗不明,沉香袅袅隐隐中,不禁忆起在咸阳宫行后宫大权之时,大小节日修葺宫殿加之每月饷银各类繁琐之事,当真只管放手去做,银子拨款此类琐事,只淡淡吩咐一句:“这事不必过问本宫,去找千岁爷要便是。” 久而久之,自己都忘记,原来大兴国策,竟还有银子亏空这一难题。这般想着,不禁哑然失笑,这与司马衷那句“何不食肉糜”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这等关乎国脉的政策上,自己竟成了昏聩之人。 不过思及片刻,她一扬下巴,漫声慵懒道:“兰将军收了群臣那么多银子,一不结党,二无妻房,想花都不知花到何处去,留着又有何用,索性填补此项亏空,秩从一品的大将军一马当先,倒是应该。” 当着文武群臣,此话是一点情面余地不留。兰颂脸登时一黑,暗道不愧是兰章公主,虽是兰家的外孙,到底流着秦国帝王的血液,坑害起自己人来,真真丝毫不手软。 思及一瞬,他倒能理解外甥女的心思。这是做给群臣瞧,秦太妃首先用亲舅舅开刀,恰恰表明她丝毫不偏不倚,一心为国,这才能让他们个个不耍心眼,不藏着掖着,乖乖为国献上自己的力量。 是以他只看她一眼,无奈叹口气。便执起紫毫笔在簿子上写下二十万两金的大数目,见大将军如此慷慨大方,群臣自是以他为首,纷纷效仿。争先在簿子上落下自己名字和所捐钱数,这钱数自是不敢超过兰将军,唯恐抢了大将军的风头,可二十万两金挡在前面,也绝对不敢给少了。 如此一来,不过一天时间,倒也筹集了大大小小二百万两金。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不过几天,又见户部侍郎的笔贴式觐见回话道:“还…差些。” 秦章仪含着愠怒,不耐的冷哼一声:“直言,多少?” 底下人几乎难以启齿:“加之国库所剩不多的银两和文武百官所捐,到如今还差三百万两银。” 秦章仪旋即眸色一沉,只别过脸暗自咕哝一句:“烫手山芋。” 窝在软榻里揪头发玩了半晌,忽得咕哝一句:“姑姑是该有些体己钱的吧。” 正欲吩咐侍从摆驾孝宁殿,却见执事太监殷殷跑来道:“太妃!宣和门守卫禀报,一队秦国使臣前来拜访王君和太妃娘娘,三百人左右,抬着几十个红木铁锁箱!” 彼时已是四月中旬,十六日晌午,临夏皇宫接了封拜帖,是秦国使臣觐见,而他们带来的,正是真金白银。 这天早朝之时,秦章仪盛装端坐珠帘之后,不动声色瞧着下首使臣将红木实箱锁扣打开,一个接一个掀开木盖,里面尽是黄灿灿的金子! 她与兰颂对视一眼,暗自思忖谢必安又在打什么算盘,又想用什么作为交换条件?正在出神,却见秦国使臣对刘冠龙袍的戈兰王微微颔首后,而后一撩长衫下摆,恭恭敬敬跪在下首,双手将一封书信举过头顶,殷殷道:“微臣见过兰章公主,这是九千岁给您的书信。” 东隅对他的称呼是不满的,“使臣怕是忘记,珠帘里坐着的,是戈兰的秦太妃。”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真金白银堆在面前,若因一点礼节而斤斤计较,未免不知好歹,是以秦章仪肃声对东隅喝道:“不许无礼。” 东隅脸一红,便低下头,只诺诺将使臣手上的信笺接过,呈给秦章仪。 瞧着手上这封玄色洒金飞鹤信笺,与那晚他留下的那封外观别无二致,外照旧写了六个笔走龙蛇的行书:“兰章公主亲启。”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字体。 她眸色一沉,不过稍顿片刻,便将之打开: 公主为戈兰殚精竭虑自有难处,将镇英二府抄家所得,尽数交还公主,加之给予陆大人赈灾打点,前后三百二十万两金,他亦托臣尽数交给公主以解燃眉之急。 没有问候,没有落款,只是短短几句将这些交代清楚,便再无其他。 她眉眼闪动一瞬,忍着将之翻过来一睹背面的欲望,只将信笺递给兰颂。 兰颂接过看完后,似乎也不敢相信只有短短两句话,手腕一翻瞧瞧背面,见再无字迹,亦是一脸复杂,他无不叹息地低声道:“说句实话,此时大秦趁虚而入,并非难事。戈兰若是元气大伤,秦兵卷土重来,结果如何亦是未可知。这事他比你我清楚,比所有人都清楚,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 秦章仪抚鬓的玉手一滞,面上惯常的倨傲之色沉沉一落,眼底逐渐氤氲起几丝轻戚之意,声音亦是淡淡的:“本宫早就说过,他这人,宁被天下人辜负一万次,也绝不负天下人一次,他见不得民众吃苦受难,纵使曾经为敌,如今也不见得友好的戈兰之地的民众,他也还是不忍心。如今瞧着,是不是蠢透了?” 兰颂面上肌肉几不可闻的一抖,质问之色当即浮上脸庞:“你心疼他?”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睨他一眼,眸色不解中带着几分掩饰意味的凌厉:“大将军是心疼那二十万两金心疼得口不择言了吗?他若是将大秦尽数还来,说不准本宫会为之动容。” 李冠是戈兰人,自是没如此多考量,真金白银尽在眼前,在场人里,恐只有他一人纯粹开心:“太妃,秦国礼单上洒金大字写的一清二楚!整整四百三十七万两金!真可谓是雪中送炭!戈兰有救了!” 说罢,不禁连连吸气喟叹道:“谢千岁是胸中有大丘壑之人!大秦有福!戈兰有福!” “此生若有福气,臣定要好好瞻仰这位九千岁大人的风姿!” 秦章仪向下首投去一个鄙夷不屑的眼光:“他有什么好看的。” 眼见心头大患已然解决,她只站起身只对兰颂吩咐了一句:“交给你了”便转身回了宫。 -- 如此一个和风细柔的温柔夜晚,秦章仪临睡前靠在床壁上,破天荒的将白日里那封信笺瞧了又瞧。捏于手上出神之时,想的是他如何下笔,何种姿势,何种眸色,在奉先殿还是听政殿。 都说见字如见人,他的字不露锋芒不见圆滑,正如他一般,直教人捉摸不透。 看到最后,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看那么多遍,越想心口越觉得一阵气闷,只将这封信狠狠塞进枕头底下。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充斥着许多人,前朝后宫,外廷内廷,应有尽有。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自己,他们的嘴巴不停翕动着,一齐说话。都是只言片语连不成完整的片段,只是周而复始而川流不息的嘈杂聒噪。 m.qqxsnew 第八十章 梦中旧事 眼前一黑,却见画面飞旋流转,是在父皇的奉先殿。六岁的自己乱闹,不备一头撞进小内侍的怀里,这就是与那人第一次见面。当时自己抬眼在他苍白面上宛转一眼,便双手抱胸仰看他,面露不屑:“这么弱不禁风,能照顾好父皇吗,不若打发了去。” 一旁伺候的大太监朱公公哂笑两声,旋即笑呵呵地一扬拂尘:“必安不必惊慌,公主这是喜欢你,故意逗你玩。”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户部几位大人已然觐见,师傅这可忙着御前伺候,既然公主喜欢,那你就替师傅跟着,瞧着点公主,别给磕了碰了。” 他纵然是低眉耷眼,可还是深深望进自己眼底一眼,才温声道:“公主要去御花园放风筝吗?” 脑中穿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疼痛,她枕在玉枕上冷汗连连,连连左右晃头,似是想摆脱什么,睡得极不安稳。 眼前再次一黑,是拱卫司黑压压的地牢门前。 九岁的兰章公主一袭紫云烟色的宫袍,面色纯稚。只与一身执金吾打扮的谢必安并肩而行,熟稔开口:“李唯实贪污受贿证据确凿,你却将他假释放走,真是个糊涂官,本公主觉得杀了都不为。” 他那时已然有几分长身玉立的意味了,一身流光溢彩的飞鱼服在春和景明的三月微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闻言先仰面一瞧树梢儿,便半蹲在自己眼前,面上挂着与如今并无二异的浅笑道:“你懂什么,小孩子。” 这个梦做的极为清醒,她是从中醒不来,意识却是极为清醒的。想着那时二人已然厮混三年,这种唇枪舌剑的相处模式竟还能延续到现在,一点都没有改变。 二人顺着悠长宫道向执金吾官舍走出,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愈来愈远,逐渐变得扭曲,脑中不知何处一阵抽痛,面前情景再次翻转,是父皇为自己定亲的一个雨夜。 顾家公子顾云阔,中秋国宴上遥遥见过的,日常在国子监读书也见过几次。生的面若白玉,身如修竹,好看自是好看的,可与国子监里那些世家公子瞧着,也别无二异。自己闲来亦胡思乱想,论起面貌,国子监里的王孙贵胄,是没一个比得上当朝执金吾大人谢必安的。 自己靠着父皇臂膀,与他排排坐在龙椅上。瞧着桌前为自己定亲的圣旨,烫金小楷印在明黄绢布上,盖着秦国四四方方的国印。再一伸脖子,看一眼下首沉色述职的谢必安,便指指他道:“我不能和他定亲吗?”深深宫苑之中,便是五岁稚子,也一早懂人事,更何况十一岁的兰章公主,自己分明知道谢必安此生不能娶妻生子,可是自己还是装出故意犯傻的模样,将这种话宣之于口,至于是什么动机,十一岁的自己想不明白,如今的秦太妃亦想不明白。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父皇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一指他道:“必安,你若是个文臣武将,朕一定早早将公主许配给你,省的别人抢了去。这么好的男儿,配得上朕的嫡亲公主!” 自己透过父皇的衣角,只见他直挺跪在大殿中央,依旧含着笑颔首低眉道:“微臣不敢。” 自己的面色就在这四个字里几不可见的一沉,却不欲表露于面,便只对着父皇扯出强颜欢笑。凝神看着他还喋喋不休地陈述着劳什子恩科进士作弊一案,心口拘起一阵蓬勃的不忿。 自己甚至张了张口,似乎是想告诉他,定亲之事,执金吾大人不想说些什么吗。 可转念一想,若他问,公主要臣说什么,自己又该回答他什么。 扰人心绪在脑中辗转来回无数次,到底没说出口。定亲一事,自己便再没有和他说过只言片语。在这个大雨滂沱的雨夜,是他述职完毕后,撑着雨打芭蕉的油纸伞送自己回凌烟阁。 平日里二人晃晃悠悠走在宫道上,总是唇枪舌剑,自己一箩筐驳人之言总被他轻飘飘挡回去,气得跳脚。今夜罕见的,二人都没话可说。 眼看着凌烟阁宫门愈来愈近,自己没由来地不愿进去,便只蹲在宫门屋檐下的一处小水洼之处,拨了拨雨水,默默问他:“这么大的雨,怕是夏要来了,咱们还跟去年前年一样,去嘉湖乘船钓鱼摘莲蓬,如何?” 他并未答应,只将伞略微向自己斜了斜,自上而下直直盯着自己,那双眸子在凌烟阁外暗淡灯光下黝黑黯沉,丝毫不辨心绪。只默默道:“公主别玩雨水,当心染了风寒,还是快快回宫才是正经。” 那晚是莫名发疯还是小孩子耍脾气,自己已然分辨不出,只是吵着不想进宫门。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彼时这人已晋升为拱卫司的执金吾两年之久,每日忙的焚膏继晷通宵达旦,许是急着回官舍处理大小职务,不过拉扯几句,再开口便有几分不耐:“你可真是麻烦。” 平日里他的话比这重很多,自己也浑然不在意,只用更加狠厉的话反击回去。今夜不同以往,是不正常的。他说这句话含了真意,而自己也因着这句话气恼了他。因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二人吵了一架。 自己都不知胡乱嚷嚷了些什么,他的眉宇之间也多了几丝戾气,直直睇着自己。阖宫宫人没人敢出来劝架,都探出脑袋来观望情况。 最后,他面上蕴了一层不耐和凌厉,将伞一把塞进自己手里:“爱玩雨水就多玩一会儿。”说罢转身就走。 即便是在梦中,秦章仪还是清醒的腹诽一句,这人真笨,将自己都送到凌烟阁门口了,还将伞留下,自己冒着雨还要往奉先殿复命,然后再回自己的执金吾官舍,岂不是蠢透了。 这般想着,嘲笑之意遽然一消,心头忽又浮上一阵心酸。 魏长青便是在这时出现。魏家堂姑是宫里正得盛宠的美人,他与母亲进宫探望。彼时自己执伞直直愣在宫门口,心底是从未有过的酸楚感受,那阵感觉浮上来,自己都惊讶不止。却闻身后传来温润如玉的一声:“小姐是哪家贵女,为何伫立此处,可是迷路了?” 第二日,又在国子监偶遇着他,二人很快熟稔起来。他会不顾傅含抱怨,帮自己在小试上作弊,免了夫子许多手板。 后来夫子捧着本书打趣道:“魏家小公子实在不错,四书五经背的磕磕巴巴,女则女戒倒是张口就来,倒背如流。” 满座哄堂大笑,他脸一红,只望向自己,那一刻的笑明媚而又璀璨。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国子监下学自是谢必安接自己回凌烟阁,不备自己不愿回凌烟阁,也去他的拱卫司官舍,二人同桌用膳,同席温书。 那天破天荒的,自己拒绝他道:“谢大人可先回去,今日说好了要和魏家公子一同留堂温书,不可食言。” 谢必安一愣,然后点头,转身,离开。 他清癯傲峥的背影分明与以往无异,可秦章仪以如今的眼光再凝神望去,只觉得他通身萦绕着几分化不开的寂寥之感。 越盯着那背影看,脑中越疼,连带着心口也疼。疼痛到难以忍受之时,面前瞬间一黑,再次有画面浮现,是自己和谢必安的争吵。 往日里他端坐案前处理拱卫司职务,任由自己在耳边叽叽喳喳也不置一词,可定亲之事之后,他似乎变了个人。 他的执金吾指挥使官舍里,幽凉空气中漂浮着他身上常年沾染的檀木香,苦香凛冽。他不过身着家常的黑色如意暗纹长衫,喉结处禁着暗纹盘扣,端坐在紫檀雕兰桌前,手捏紫毫笔写折子,自己凑在面前瞧了一眼,见是潇湘公治水贪污的弹劾案,便撇撇嘴巴,咕哝一声无趣,便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进内间和衣躺在榻上,微微小憩一会儿。 再次起身却见自己身上盖了被子,依旧满是檀木的冷冽之香。一出内间,却见他甚至没动地方,还是不停写着折子,只好望天无奈长叹一声,提着脑袋坐在他身边,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愣愣出神解乏气。 两个时辰里自己分明都没有说话故意打搅他,只是有些嘴馋,兴起问了执金吾大人一句:“你想吃青玉紫苏糕吗?” 闻言,他行笔一滞,只叹口气便将手中纤细的紫毫笔置在笔架上,转过身来,对自己正色道:“公主近日将帝师气个半死,如今张老头已然在万岁面前告御状去了,您还不跟着去赔罪,待在微臣这里做甚。”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他为官许久,说话隐晦至极,自己并未察觉他言外之意的拒绝,更不曾想他内里情绪,只对他皱皱鼻子笑道:“谢大人会在父皇面前求情的,就像之前一样,不是吗?” 他直直睇着自己,直接道:“不是。” 在自己一瞬愣住的神色之中,他残忍开口:“公主不能总靠臣兜底。臣得万岁赏识,亦有公事要办,公主还是懂事些得好,省的烦人。”他这句话真切狠厉,语气却是淡淡的,显然是真心之言了。不比之前,这次他似乎是真的厌恶自己了。 想说什么,可是又能说什么。无论是反唇相讥,质问亦或是解释,都只能显得自己是个笑话。 他如此明明白白的嫌弃自己,身为兰章公主的骄傲似轻微而细碎的裂痕,一点点蔓延,最后尽数碎掉,散落一地,都不知从何捡起。 他说完后也不愿再看见自己,依旧执起笔写折子。 自己抿着唇,只好慢慢从紫檀椅上滑下来,出了官舍,一路抹着眼泪回了凌烟阁。 梦到此处,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息,像一条濒死的鱼。呼吸渐渐受窒,甚至逼出眼泪,呼吸和心跳紊乱,似是乱了阵脚的战鼓,一下,又一下。 他那张冷冰冰凝望自己的面庞忽地被掩盖在层层白雾之间,那雾愈发厚重,他的脸愈发看不清楚,待浓雾散去,是自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跪在奉先殿,支支吾吾告诉父皇自己不想与顾云阔定亲。 可是,理由呢?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不知道,思来想去想不出如何启齿。可是就是不想嫁,真的不想嫁。 那时谢必安负手立在父皇身后半步远,似乎正在禀报拱卫司大小案情。自己与他刚吵完嘴,还未好意思回话,只泪眼朦胧地瞧着他,眸光中希冀渴盼的光芒几乎化形黏在他身上,希望他能为自己说句话,一句也行。 可当自己望向他时,他只与朱公公谈笑风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心,总归是别开了眼。 那时父皇勃然大怒,将手上圣旨砸在自己面前,生平第一次冲自己发了脾气:“秦章仪!” 他咬着牙:“朕是父,亦是皇!你是儿,亦是臣!天子之言怎能朝令夕改,你让朕怎么跟顾家交代!” 天子之怒自是含着伏尸百万血流千里的气魄。那一瞬的不知所措如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慌不择路时自己还是想到先去看谢必安,他还是侧着身子,跟朱公公咬着什么耳朵,一下都不曾回头。 实在下不来台,只能深深埋头,颤着嗓子怯怯道:“公主定亲不是蓝批朱批和御批三道审批吗?如今定亲之事不过在内廷流动,还未传到外廷,收回成命也…未为不可。” 父皇几乎气笑,当知问为何不嫁顾家,那张嘴是死活撬不开,根本问不出名堂。思及姑娘家长大,许是有了女儿心事,便凝神盯着自己,换了种问法:“你不要顾家公子,那你告诉朕,你想要谁?” 不知是因着万岁爷盛怒还是什么,父皇此句话音刚落,谢必安抿紧了唇不再与朱公公窃窃私语,只是依旧侧对着自己,窥不见任何神色。 皇帝不耐之意一瞬腾起,将手头朱册摔在案上:“别看谢必安,他平日里处处护你,今日也帮不了你!说,说你怎的想一出是一出!”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谢必安闻言,只是对万岁爷微微颔首,那意思是:“臣惭愧。” 再也忍不了这人客气又疏离的态度,委屈的情绪升腾起来,便用袖子挡着脸,哭道:“我喜欢魏长青,我想要和他定亲。” 此话一出,连带朱公公在内,所有人都愣了。顾不得去揣度父皇脸色,只向谢必安望去,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不置一词。 咬咬牙,似是劝慰自己,亦似是下定了决心:“没错,儿臣喜欢魏长青,儿臣要与他定亲!” 先帝面上愠色微微一敛,便重复了一句:“魏长青。” 平日里见万岁爷有不知之人,不待万岁问话,谢必安一早就将那人生平门第叽里咕噜报上去了,今日怎的了,竟丝毫不见动静。 朱公公觉出徒儿不对劲,在背后用拂尘一顶他的后腰以示提醒,才对万岁爷笑道:“魏长青魏公子是兵部侍郎魏远征魏大人的公子,母亲是河阳郡主,现是三品诰命夫人。魏家公子近日正在国子监与公主一处读书。” 万岁爷面色稍霁,这才一指自己,哼笑道:“这丫头眼光是不错。” 而后叹口气,对自己摆摆手,缓和了面色:“你且退下。” 那时自己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的瞧着谢必安,可他始终不投来一个眼神,在走出奉先殿的最后一刻,看到的,还是他清晰分明的下颌线。 第八十一章 梦中旧事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不过半月时间,万岁爷连降两道圣旨,顾家大人一连升官至秩从三品的兵马大元帅,而皇十三女兰章公主与魏家公子魏长青定亲的圣旨传至四海。 圣旨只要一出内廷的二道门小剑关,便等同昭告四海了。那时自己不过扶着红河的手站在奉先殿左侧白玉狮身后面,在昏暗日光中凉禹目送一列小黄门快步低腰将圣旨高捧着鱼贯走出去,瞧着他们朱砂色内侍衣角在朱门一闪,再不见人影。 红河小心翼翼道:“公主,魏家怕是不时便要进宫谢恩,若今日想见魏公子一面,得早些去三道门百草关侯着。” 彼时,心口竟然传来一阵心慌,有做了错事的惊慌之意,不过抓紧了红河的手兀自忍着道:“去拱卫司。” 一路上,打定了主意。纵使半月不曾说话,并且还存着他若是不来找自己,自己断然亦不搭理他的准备,在踏上去拱卫司宫道这一刻时,总觉得,有比二人置气还来的重要的事,似乎不搭嘴在这件事面前也变得可有可无。 去找他纵是吵嘴也好,质问也罢,总归是要吵出些名堂,质问出些什么。 只是还未进执金吾官舍,却见人走楼空,不停有内侍往外搬挪物什,小夏子一擦额头汗水,快步迎上来:“公主,您怎的才来!我们爷的马车一个时辰前启程,他比奴才们先一步下江南,去江南金陵府任职去了。”仟千仦哾 似乎一道惊雷从天灵滚滚而过,自己愣在原地,什么金陵?什么任职?京官出宰本是朝中重事,为何自己一点风声未曾听闻。 为什么他只言片语全无,就一声不吭走了。 小夏子见公主满面不解,亦摸摸脑袋道:“您恐是记错了时辰?”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记错时辰?自己沉了一张芙蓉面,转身就走:“最好还是问问你们爷为何不告而别。” 再次踏上返程之路,心头酸楚细细密密地卷土重来,四年,这条宫道走了四年,此次怕是今生最后一次。不及思忖,他这次是真的厌弃自己了,半月未见,说走就走。这念头一起,去找父皇问个清楚的心思顿时尽消,他都这狠绝,自己为何上赶着关心他是贬官还是明贬暗升。可心里分明是不舒服的,他连道别都没有,只是默默离开。 分明四年的朝夕相处,就这样了吗? 下次再见,又是何时呢? 这样的情绪并未维持多久,帝师告御状说兰章公主整日望着窗外出神,课业一塌糊涂还屡教不改,罢官辞职,告老还乡。取而代之的,是渊文馆大学士沈修文接任国子监老师的职务。 那是噩梦的开始。 沈修文这老古董比帝师有过之而无不及,总是满口女子待字从父,出嫁从父,夫死从子云云的鬼话。自己死活不愿学那些害人东西,他偏生盯住了自己,每次都抽自己背那些晦涩难懂的诗文警句,背不出,就被实心楠木的教鞭打得眼泪汪汪。那时自己捧着红肿的手咬牙默想,谢必安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你! 可金陵上任三年,他不曾给自己来过一封书信。只在父皇和御前侍奉的人口中偶尔能听见谢大人这三个字,他不来信,自己也不写给他,谢必安这个人就在日复一日令人昏昏欲睡的之乎者也中被逐渐遗忘。 直到岭南战役结束那年,文武百官在白头关送别樊川姑姑,那时自己站在父皇身边,不过遥遥瞧见他一道身影,一身银亮色盔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统帅三军好不威风。他似乎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远远对视一眼也只是视若无睹,移开视线。 那一双冰冷的双眼几乎将自己积攒三年的心冻成残渣,碎成一地。一个眼神足以让自己记恨上他,自那天下了白头关,自己径直钻进銮驾,一下都不曾回头,只告诉自己,自今日起,将这个人狠狠遗忘在过去,不要再捡起。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六年时间,谢必安几乎已经消失。 眼看着兰章公主婚期将近,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宫里甚至找了儿女双全福泽绵长的绣娘量公主尺寸预备绣婚服。 明明已经准备好要做魏长青的新娘。与他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那时,他回来了。 分明发誓再也不要与他有瓜葛,可惊天噩耗接踵而至。父皇病危殡天,自己也要被送往长鸮给延平王做王妃。 一个炎热的夏夜,在知了清藉叫声中,自己走投无路,一路求到奉先殿。 那晚,谢必安那张煞白的脸上沾上自己的殷红口脂,迷蒙的听政殿宫灯下,二人第一次亲吻对方。 年少时的往事被不约而同的遗忘,二人也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身体似乎被分成两半,身下一阵剧痛,是他不断抚摸触碰自己的手指。痛苦自是痛苦的,可是隐藏在痛苦之下的,又是什么,又是什么?!又是什么?! 她忽得惊叫一声,猛然惊醒从榻上弹起大口喘气,心口疼得似乎被谁狠狠揉捏,呼吸渐渐受窒,时间似乎停止,耳边除了如雷心跳,只剩急促大口的呼吸,似是溺水者无声而急切的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恢复稳静而微弱的跳动,忽得感觉面上一片冰凉的黏湿之感,一摸,竟是满面泪水。 少年往事在如水般温柔的夜晚,莫名浮现。尘封许久的记忆纷至沓来,如潮旧事如千万匹骏马奔袭而来,她被活生生逼得两行清泪蜿蜒而下。 睡意登时全无,和衣靠在窗棂上,呆呆望着窗外皎洁月色,眼见孤月高悬到东方熹微,几乎独坐一夜,伸手抚了抚窗前水汽,她忽得喃喃问了句:“我是不是做了错事?” 从被送来戈兰,在老戈兰王的淫威下勉强过活,直到与李美人联手,杀萧贵妃,软禁唐昭仪,策反兰颂的大秦军队,逼迫太子上位傀儡皇帝,一手掌控戈兰。 在宦官监视淫威下苟且偷生的兰章公主,一跃成为掌控一国的秦太妃,分明重获自己,可哪里是不对的。明明步步为营,每一步都是对的,都是最有益的,可哪里是不对劲的。胸口传来一阵做了错事的怅然若失和悔不当初之感。 第八十二章 戈兰王妃有喜 端坐榻上许久,想起什么,终是够着身子从红木雕花匣里拿出他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信。 捏在手上瞧了又瞧,一掩眸,指尖一挑,密封的那根细线被轻易挑开。 拆开,一阵檀木苦香扑面而来。抖着一双手躬身趴于榻上,胡乱拭去面上泪水,借着微弱月光看去,字里行间的政见,与与自己如今所行国政并无多大出入,若非说有什么区别,是他提及戈兰须与秦国商贾联系密切,而戈兰如今并与秦国互通罕见,重心完全放在与周边小国的往来贸易上。 左右之选,自己转身选择了另一边。 眼泪似是永远不会停歇似的,一滴滴掉在他的信上,泅氤开几朵墨花。只将其默默抹去,坐起身将信捏于手心,远望天澜许久,直到远处传来太监在城楼前肃穆的钟鸣之声。 不过辰时初刻,兰颂便来内廷述职。 见她红润娇妍的面颊是从未有过的憔悴煞白,惊了一跳:“昨晚高兴到未就寝吗?两只眼睛肿成桃子了。” 秦章仪惫懒瞧他一眼,只无精打采窝在软榻上,有气无力问一句:“将军可有事?”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有事?事大了!”兰颂重重哼了一声,坐在下首右侧:“太妃吩咐的,微臣已然查清楚了。同生共死这种蛊毒,中招自然难以独活,可也不是没有解药。” 秦章仪眸光亮了一瞬,勉立微微起身:“什么解药?” 兰颂奇怪瞧她一眼,叹息道:“这解药说起来,跟没有是一样的。需要生蛊之人每年的心头血,整整凑齐十年,用每年春分前的雨水混着秋分后第一场雨化开,配着千年雪莲服下,这才得以解开。” 秦章仪脸色随之一暗,重又歪下去:“倒真是与之无异。” 兰颂盯着她,狐疑问道:“你打探这个做什么?想给谢必安下?还是给谁?” 秦章仪无力扯扯嘴角,:“将军抬举我了。似乎本宫又毒又只手遮天,这毒,大秦的千岁爷已然注入本宫体内了。” 兰颂眉头遽然猛烈颤动,“噌”一声站起,死死盯着她道:“你说什么?” 秦章仪换只手撑住脑袋,瞧他一眼重又微阖眼皮,慵声道:“动这么大气作甚,你能杀了他吗?” 兰颂狠狠咬牙,一臂膀下去,拍碎玉石几子:“天杀的谢必安!” 秦掌仪勉强吭笑一声,懒懒道:“他奸滑着呢,瞧见昨日的秦使了吗?是送银子来不错,可也存了一层敲打戈兰的算计。”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兰颂亦沉声郁郁道:“礼仪是不对。若是属国,应在三月之内派遣外交官员协商方可觐见面圣,若是秦国四十二郡县之一,才这般不请自来,他这不是建交,摆明是中央给地方拨款。” 秦章仪嗤笑一声:“咱们以为戈兰是属国,他们以为戈兰是四十二郡之一,像三哥是清河郡的藩王,六哥是昌炎县的藩王,兰章公主和兰大将军不过是戈兰的封地藩王这般。” 二人半晌无话,秦章仪头疼欲裂,强撑着问一句:“兰将军可还有事?” 兰颂斜睨着她,哼笑两声:“今日末将是带着百姓的赞誉而来。国政自施行之日起,裨益甚多,眼见着民生是有了起色。天下人纷纷称赞戈兰王一代明君,百姓不知,咱们自是知道,那位明君其实是您秦太妃。” “明君?”秦章仪哼笑两声,似是鄙夷不屑至极:“明君二字,实难开交。” “不仁不明,不狠不君,过仁则昏,过狠则暴。明君赞誉现身,暴君和昏君亦如影随形。而如何仁,如何狠,对谁仁,对谁狠,何时狠,何时仁。明君之道,蕴与其中。本宫还远远做不到这些,兰将军抬举了。” 兰颂亦笑了一声,正色道:“今日来自有正事。虽有秦国银两解困,可总归只能解一时之困,内廷日常花销,自是一大笔。你在秦时便掌管后宫之权,不会不知道其中运转。且看太妃娘娘作何打算?” 秦章仪默了一瞬,扯唇笑道:“舅舅可知秉笔太监谢必安富可敌国,那些金银财宝是从何而来?” 似是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兰颂一凝眉,问道:“你是说卖官鬻爵?” 秦章仪嘉许地看他一眼,皱皱鼻子道:“怪道历来总是甥舅成事,这般看来,舅舅聪慧过人,当初策反舅舅算是对了。”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兰颂闻言,那张冷峻的脸忽得变得五颜六色,似有几分被夸奖的心悦,还有几分嘴角抽动的脸黑之色,一时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怒非怒,好不精彩。.qqxsΠéw 半晌,他不禁无奈叹气:“哪有这样的统治者,自己用官位换银子。” 秦章仪面不改色:“谢必安不就是?纵是如此,朝廷运转还不是无碍,他自己还得了满满当当的银子。” 兰颂神色忽得一变,那双眸深沉而又悠远,似是透过眼运筹帷幄的小女子看向另一个人,半晌,他无不慨然喟叹道:“你和你母亲很像,但是比你母亲聪明许多。” 秦章仪别过脸去,轻嗤笑道:“聪明亦是不得已,若有选择,做个一生富贵平安的蠢人,倒也不错。” 正说着,又见戈兰王身边的大太监托着朱红托盘走进,深深下拜殷殷道:“见过兰将军,太妃娘娘,佛桑国庆贺王君登基大喜,特送来他们国家特有的栀子陵木发簪一对,本是给王妃娘娘的,偏生王君见娘娘辛苦操劳,便将其孝敬给您了,可见王君一片孝心啊!” 秦章仪内里冷笑一声,亦如往日般淡淡收下。 待大太监走了,兰颂便皱眉道:“这位戈兰王未免太殷勤了些,送东西送的这么频繁,末将不比礼部官员,不常出入内廷,饶是这样都撞见两三次。” 秦章仪笑而不语,只是悠悠道:“前些日子内侍禀报,王妃害喜,已然三个月身孕。他一个闲散皇帝整日里陪着王妃好不自在,咱们反倒累死累活,实难意平,本宫瞧着,也该让他忙些。” 兰颂不解地皱眉:“怎么讲?” ilwxs.com 第八十三章 戈兰王一朝变成字画匠 秦章仪向后略微一靠,狡黠笑道:“有秦国的真金白银解困不假,可国库亏空可也是真,况且这些拨款大多用于民生国策,即便是有结余,仔细算来倒也没多少,甚至连这一年都撑不过。加之大行国政向来见效甚微,短时间内花钱如流水,一分却流不进户部账上,只靠王室的国政自然行不通。可舅舅别忘了,戈兰除了王室,还有富商,不若找他们乐捐些银子。” 兰颂闻言当即嗤笑一声道:“末将虽是一介武将,可这等事还是瞧得清楚的。太妃未免过于天真,富商们怎的白给王室上供银子,总不能用军队逼他们就范,把银子乖乖捧上来吧?” 秦章仪默默扶额,暗自腹诽道这兰颂果真是一介武将,脑子当真一点都不活泛。想开口打趣,偏生此时没这个心力,只低声解释一句:“这帮富商南来北往,常年在在各国之间来往奔袭做生意,说一句金堆如山实不为过,王室银子空缺不假,他们可有的是钱。 当今王君虽不理朝政,可兰将军不若想想,当初兵变之时留他一命,还让他继承老戈兰王的王位,是为何?还不是因为他流的那一身血。戈兰王室可是流传了五百年的血脉,确实尊贵,也确实稀罕。您大可以算算,这样血统尊贵受万民敬仰的人,他的一副字画,该有多价值连城。” 兰颂面色一沉,似是明白黑心的外甥女要算计戈兰王什么。 只见她努力睁睁眼,强打着精神,掰着纤细的手指细细盘算道:“他的一副国画,最不济咱们得卖三十万两金,若是书法…书法大家素来一字千金,本宫瞧着他的书法不差,索性一字万金。几百年重农抑商的国策可将商贾害得不轻,社会地位日益低下,纵使是最下等的童生,也比他们高半头。纵是再有银两,家底再厚实,外面办事仍是不好开交。是以他们拼了命的将自家儿孙送往学府,自己也不断花大价钱捐芝麻官,不就是想脱离商贾阶层,也入庙堂之高吗。而府中若能悬挂一副当朝王君的字画,别说地位了,这派头,哪个能不羡慕?此法一出,他们定然争相购买。左右王君是个充门面的闲散皇帝,还不若动动手,这几日多写几幅字,为国家能赚一点是一点。” 盘算完她轻俏地眨眨眼:“就此一项,本宫笃定,今年内廷开销几乎不用户部支出一金一银,兰将军,本宫这个主意妙吧?”m.qqxsnew 兰颂几乎听呆,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罕见的破了几丝裂痕,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再不济那也是戈兰王室,王君再不济,那也是曾经尊贵无双,工于心计的太子殿下,此刻倒被你磋磨成最下等的字画匠了。若如今捉襟见肘的是秦国,恐怕兰章公主连大行皇帝的字画都得倒腾干净,尽数卖出去。” 秦章仪不动声色扯扯嘴角,对他笑道:“也是个好主意。” 瞧着兰颂脸几乎被气绿,她凉凉道:“这事,捞的油水多,若交给贪官,落到本宫头上的便少之又少了。将军奉公守法,刚正廉明,本宫瞧着由你去办最合适不过,差事办得好自是有剩余银两,为国捐赠的二十万金,将军大可自行抽回。这是嘉奖,亦是还债。” 兰颂不禁抬眼瞧她,适才还暗自腹诽自家外甥女和谢必安一样,是个黑心的。不论是外人还是自己人,拿起来就坑,一点都不手软。倒是不曾想,她竟愿意将自己的二十万金尽数返还,自己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再开口难免多了几分不自在的愧疚羞赧之意:“大可免之,那二十万金到底是用之于民,末将若是要回,那不是跟娘娘置气,是跟百姓置气,身为戈兰秩从一品的大将军,受民脂民膏供养于庙堂之高,这实本不该。况且…”他滞了滞,再说话比之前还生硬三分:“三月三上巳节是太妃十七岁生辰,若执意要还,也请侧妃娘娘只当做生辰贺礼罢了。” 秦章仪闻他这一番言论,倒是有些愣了。无知觉地一下又一下转动手上的青玉扳指,眼波微微一沉,温沉道:“不想舅舅还记得外甥的生辰,真真难得。十六年间,您和兰府,可没多瞧外甥一眼,如今这般,倒是直教外甥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兰颂尴尬之色一瞬浮上脸庞,似是不曾想她这么直接道出多年事实,只好手握成拳掩在唇边轻咳两声,磕磕巴巴说了一句:“外祖他们,其实很疼你。” 秦章仪幽凉眸色在他尴尬到不知如何自处的脸上宛转一圈,眼中闪过凌厉狐疑的光芒:“当真如此吗?” 兰颂又掩唇轻咳一声,似是想解释什么,可武将不比文官舌灿莲花,加之他实不善言辞,嘴唇翕动半晌也不见吐出一个音节,只咬咬牙,半蹲行礼道:“我一定找到同生共死的解药,天下之大,怎会连一味小小蛊毒都解不了!”说罢,起身,紧握佩剑剑柄,转身离去。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戈兰王得知秦章仪要自己堂堂国君卖画自是怒不可当,这种践踏尊严的方式对金尊玉贵的戈兰王室来说,不比处以极刑来的痛快,亦实难忍受,而他示威的方式便是称病,三日不见上朝,平日里殷勤送往太妃宫殿的大小一应物什,也不见再送。 可除了表达不满,实在是敢怒而不敢言。该写的,该画的,是一张都不敢少,只顺着秦章仪开出的条子,将山水画,诗词古曲,一应儿写了个遍,亦画了个遍。况且,朝廷有无王君早朝也无甚紧要,左右坐镇的,是太妃秦章仪。 纵使每张字画拎起来都只觉怨气四溢,可这些亦在半月之内为国家创造了三百万两银子的收益,与此同时,有南来北往,听过兰章公主大名的富商,将消息递进内廷,愿意出更高的价愿买一副当今秦太妃的字画。 第八十四章 回朝 彼时秦章仪正在东隅的陪同下观赏全国郡县府尹进贡的各式各样稀罕物,瞧见一株一人来高的檀香料便来了兴趣,正在兴头儿上,却闻此事,当即冷嗤一声,头也不回,“不写,本宫的字画,托国之富才可勉强换之。” 这般说着,她吩咐一声:“物以稀为贵,王君执笔之时不可过多,否则再尊贵之人所写,那也不值钱了。” 仆婢应是,她又盘算了一句:“不知他们喜不喜欢樊川姑姑的字画,当朝太后亲笔所书,恐怕也值些银两。”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仆婢们纷纷无语颔首,论起赚银子,太妃真是连谁都不放过。 戈兰王可是苦了许久,整日端坐上书房写写画画,通身散发着墨香味,飘得三尺之内便能闻见,上好的墨块中加了些许龙涎香,与上好麝香混在一起,浓郁香气十年都不消散。王妃因着怀孕不敢让他近身,恐伤了腹中孩儿。 况且平日里,他与秦太妃没有偶遇也要创造偶遇,只为搭几句话寒暄些闲话,近日倒是不同。在御花园或是安定殿遇见太妃仪仗,只远远躬身行个礼,就默默飘走。 -- 咸阳城无主心骨坐镇已然半年之久,坐落神女江河畔的三百年皇城不见丝毫颓靡凌乱的意向,反之,却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态。前线传回消息,千岁爷又打了胜仗,此次将戈兰弹丸小国直接灭国,百姓中一片叫好声。 除此之外,朝廷在明处,有首辅大臣陆寿昌和笔贴式刘勋坐镇,渊文阁也在半年光景间被调-教得服服帖帖,唯陆大人马首是瞻。 暗处,被撤的东厂西厂和拱卫司将京中大大小小之事源源不断发往边疆九千岁之处,谢必安虽人在大秦西北,可权利中心之事他亦是了如指掌,运筹帷幄。 咸阳城就在气象安宁之中正常运转,不同的是,四月二十这一日。 渊文阁大学士府邸,耳房内惨叫声连连,稳婆口中急切直嚷:“夫人再使点力气!再使点力气!”一行丫鬟婆子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空气里浮漾着浓重的血腥气,令人闻之作呕。 沈修文站在耳房外顿手踱步,冷汗连连,好不紧张。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四个时辰之后,眼见天色稍晚,一声婴儿啼哭震颤云霄,产婆喜滋滋跑出产房:“十公主生了!十公主生了!” 纵使与十公主的婚姻貌合神离,二人亦是得过且过,但沈修文依旧有着初为人父的喜悦激动。闻言当即几个大步冲上台阶,一把推开耳房,只见十公主虚弱躺在榻上,稳婆笑呵呵将新生婴儿抱来,小心翼翼递进他怀里:“恭喜沈大人,恭喜公主殿下,喜得麟儿。” 沈修文还保持着文人风骨,闻言不先看怀中婴孩,先对十公主微微颔首,说了句:“夫人辛苦。”十公主勉力冷冷瞪他一眼,忍着剧痛翻身对墙而眠,不欲看他。m.qqxsnew 沈修文对她冰冷冷态度似是习以为常,见状也不气恼,只是抱着怀中新生婴儿,嘴角含着温情的笑,将他瞧了又瞧。 还不过一刻钟,就闻屋外一声急促的通禀:“少爷!少爷!有大事!咸阳城宣武门侍卫传来消息,一个时辰前见咱们大秦的玄朱龙骑在十五里之外飘扬,是千岁爷回朝!咱们的大秦军队回来了!而今老爷已然换好官服在城门外迎接去了,您也快些动身,省的误了时辰!” 他登时抬手,呼了一声:“此话当真?”便将孩子塞进乳娘怀里,对镜先解了外袍,丫鬟们当即围过来为他打理整顿。 十公主闻言,虚弱而凌厉得撑起身体,低狠开口:“你是着急去见十三吧?”那张生产完还很煞白的脸色呈现一种刻薄而寒凉,可怖之极。 沈修文手上扣着官服扣子,疾步出了屋子:“夫人乱说什么,千岁爷打了胜仗回朝,做臣子的岂有不迎之理。” 这般说着,快步迈下台阶直往外走,一闪身不见了人影。 与此同时,出城迎驾的还有首辅大臣陆寿昌和他的笔贴式刘勋,甚至红河推着深居简出的二皇子的轮椅,也待在风头凛冽的关口,一早候着。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眼见秦国的龙旗缓缓映入眼前,陆寿昌一撩官袍下拜,率领文武百官齐齐下跪,口中高呼:“恭贺谢大人凯旋,恭贺陈帅凯旋,我巍巍大秦,国祚绵长!”那声气震山河,神女江蓬勃的冲击声亦在其中,似是巨龙狂吼。谢必安骑在高头大马上,俯瞰群臣齐齐下拜,神女江在身畔奔流不息,忽得想起万岁爷临终前断断续续最后一句话:“必安,朕以大秦三百年命脉求你,护好公主,护好大秦,朕…求你。” 不禁失神,公主有没有护好未有定论,可护好大秦,算不算勉强办到? 思及此,只对一旁面容沉威的陈帅微微颔首,肃声开口:“群臣起身。” 陆寿昌四人甫一站起身,不约而同往他身后望了望,齐声开口:“谢大人,怎的不见公主?” 谢必安沉肃面上登时凝上一层不耐,只翻身下马,端起上好的接风酒刘伶醉,仰脖一饮而尽后置于托盘,提步就走,淡淡飘过来一句话:“就知道公主?” 说罢一扬手,将马鞭扔给马倌,一壁走进城门。 身后众人盯着他与平日里无异的清癯背影,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还是小夏子别过脸对众将士贼兮兮八卦道:“瞧见没?爷一听人家提公主就自乱阵脚!打仗都稳坐中军帐,那么心定神闲的当朝九千岁却因一个小小女子着急上火,嘿呀呀!总不能告诉陆大人他们公主根本就没跟着回来啊,那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众将士齐齐点头:“夏公公所言不错。” 半晌,还是刘勋睨着众人神色,怯怯开口道:“诸位大人是否觉得千岁爷的口吻与公主十分相似?”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陆寿昌与众人交换几道眼神,而后纷纷颔首称是。哪是相似啊,语中半是幽凉半是戏谑的话风,简直与公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人互相渗透也是从中可见一斑了。 第八十五回 朱公公 刘勋不备向后瞧了一眼,当即眸色一敛,拱手弯腰恭声道:“陈帅别来无恙。” 众人见状,纷纷回头,对着陈茂行拱手抱拳。 陈茂行一壁扶着剑柄走近,只笑呵呵地摆手道:“免礼免礼。” 他瞧一眼远处城门,只见城门把关的一个伍长微微颔腰,面上恭敬非常,似在向谢必安汇报今日文武百官接驾之况以及半年以来的京畿野战部队的大小事宜。 这才一收目光,凑近陆寿昌等人,压低声音笑道:“想知道公主为何并未归秦吗?” 陆寿昌自是狠狠点头,红河急得目眦欲裂,二皇子纵是对她有怨气,此刻亦不免蹙起眉头,想起那晚她吐血不止的模样,面上到底多了几分担忧关切。 陈茂行见小辈们个个面上渴求,当即伸出一双粗砺大手,一笑,直言道:“二两银子。” 陆寿昌一时想不明白,当即问了句:“什么二两银子?公主未归秦与这二两银子可有关系?”众人纷纷点头呼应以示关切。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陈茂行咂舌不已:“这就是当朝首辅大臣的脑子?”他将一双手往他面前伸了伸:“本帅可是三朝老将,要听本帅开金口讲故事,怎么不得一人二两银子?” 红河不由得“啊”了一声,惊讶不已:“二两银子!” 陈茂行哼笑一声:“小丫头又不是没钱,怎的,不想知道自家主子到底如何?” 连带着身后侍从在内,在场听到的人脸齐齐一黑,任谁都想不到,军功如山的陈帅竟有如此老顽童黑心肠的时刻。 二皇子温温一笑,只对身后侍从一摆手,侍从当即从袖中掏出银两递进陈茂行手心。 他只道:“陈帅为国出征,一路颠簸属实辛苦,若要银两,也是应该。” 陈茂行竟也不与当朝九千岁的笔贴式客气,只将那银子塞进甲胄中,对其他人一扬眉毛:“瞧瞧二皇子殿下,几位大人可是抓紧吧。” 陆寿昌扶额,好笑地叹口气,刘勋当知他的意思,亦从官袍里拿出四两银子递给他,温声颔首道:“身为下属,本是应当。” 陈茂行笑呵呵的瞧着大臣王孙将金子依次奉上,对一旁斜眼睨着的小夏子一扬下巴,眸中之意不言而喻。 本帅甫一出手,便比夏公公赚的多得多。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小夏子瞧见也只做没瞧见,默默移开视线,一张塌梨似的脸黑了一半。 谢必安只对那伍长低声道了一句:“你且去。”却见身后陈茂行眉飞色舞正对陆寿昌一行人说些什么,那一行人亦是听得津津有味,正欲抬步走近,却见一个小黄门凑上来禀报道:“九千岁,朱公公知您进京,请府上一叙。” 说完后他四下里望了望,自己亦悄声补了一句:“千岁爷,近日公公的身子实不大好,自您出征之时偶感风寒大病一场,这一冬都起不了身,眼见开春,整日里亦是咳的不停,眼瞧着脑子也...不大清醒了。” 谢必安舒展的眉眼登时蹙起,只不动声色掩了眸中意味,对小黄门挥手示意退下。 回身重又跨上高头大马,一甩缰绳,低喝一声,当即纵马驶向朱公公府邸。 不过一炷香时间,只闻得马嘶一声划破长空,直直停在朱府。 却见朱公公竟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迎风站在府外等他,满头银丝在四月和风中微微飘扬,乍暖还寒的日光亦为那雪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银光,帝王身边侍奉一生的大太监终究已是耄耋老者。 谢必安见状当即翻身下马,几个大步跨上台阶将朱公公堪堪扶住,垂了眸子,低缓道:“您仔细身子。” 朱公公只是自上而下仰瞪着他,一双吊梢眼丝毫不见浑浊,反而亮得出奇:“堂堂九千岁当街纵马,传出去还不被满朝文武笑话死!” 谢必安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闻言只是颔首道:“徒儿是四司总领,自然还是拱卫司执金吾,先帝爷金口玉言,曾是说过执金吾有当街纵马之权,说来亦不算坏了规矩。”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朱公公“呦”了一声,推开他扶着自己的手:“九千岁大人好大的官威,这倒是奴才的不是了。” 谢必安无奈垂手,依旧淡淡道:“您何必强撑。” 朱公公只是拽着他的腕子,颤颤巍巍将他拉进府:“谢你千岁爷体恤,奴才硬朗着呢,今日请您过来,可是有正事。” 一壁说着,只是絮絮叨叨道:“你出征西北这些日子,京城和朝廷勉强算是稳当,可还真有几个不长眼的往上撞,嘿,不凑巧,撞到奴才鼻尖儿上了。省得你徒儿出动东西二厂操劳,奴才可是为九千岁打探得明明白白了。” 谢必安随着他走动的节奏亦放缓了步调,缓缓踱着步子。闻言眉心微动了动,含了澹然笑道:“怕是哪一位藩王起了与长鸮勾结的心思,意图从窃国宵小手中夺回秦国了罢。” 朱公公步履一停,转过头来撇着嘴瞪他:“你早就知道了?” 谢必安含着恭敬谦卑的浅笑,只是怎么看都觉得蕴了一层好笑地埋怨之意:“也不过是几日前偶尔听闻,这等小事何须您的大驾,小辈出手即可。” 朱公公面上拘起不豫,正要发作,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音节,半晌,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到底只是叹息一声道:“你是出师了。” 谢必安眼眸半阖,只是噙了惯常的戏谑温凉笑意道:“徒儿能有今日,是师傅大恩大德再造之恩,徒儿此生不敢忘怀。”qqxsnew 眼瞧着微熹堂渐近,他只将朱公公扶着坐上首位,自己一撩衣袍,轻缓端坐于他的下垂手。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朱公公坐定后,翻着眼缓了口气,这才继续开口道:“少废话,你这些官腔别在我这儿打,听着膈应。既然九千岁大人运筹帷幄,对一切了如指掌,那倒是得换奴才来问问您了。”他声音一沉,那双眼愈加晶亮:“是皇三子旧党还是皇五子旧党?” 谢必安道了一声:“不敢”,这才半眯凤眸,笑道:“行军出征西北,自是要经过荥阳王的封地汜水关,彼时东厂十二监探子来报,荥阳网伙同平度王私藏武器,暗练精兵,招兵买马,好不热闹。” 朱公公闻言一愣,似是脑子慢想不过来,半晌他一拍手,竟是哈哈乐了起来。八十高龄的他嘴里没了牙,乐出的声也只是几句气声,沙哑中透出几分滑稽可笑。 “怪道你千岁爷整日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句挂在嘴边,这种事瞧得多了,任谁也得挂在嘴边。” “十皇子和七皇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勾结一处还真令老奴意外。一个是五皇子旧部,一个是废太子旧部,二人充当二子夺嫡爪牙之时撕破脸皮打的不可开交,似乎七皇子荥阳王的母亲颍川郡主就是被十皇子平度王一剑毙命的吧,为了大秦江山,连杀母之仇都能置之一边,真不愧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嘿呀嘿呀!” 谢必安不置一词,依旧噙着与往日别无二异的笑意道:“这二人能得了消息还是借了那一对岳婿的光。” 朱公公立即猜到是谁,眸间含了不屑的光:“傅远均和英国公府的陈小将?” 谢必安点头:“是他们,不过还有位被公主流放到都兰郡的刘尚峰,就是笔贴式刘勋的父亲。都兰山高路远,正是隶属平度王管辖之所,他们能一处勾结,不是罕事。” 朱公公重重沉吟一声,慨然喟叹道:“外贼除不尽,内奸还有一大把,如今且瞧你堂堂九千岁如何?” 谢必安站起身,似是准备离开:“先帝爷是徒儿的主子,他曾说如何,便是如何。” 这句话所指就是秦昭帝临行之前的那句遗言了,朱公公一想起大行皇帝临终前泛着泪光的眼角和卑微乞求的眸光,还有那句无不心酸的“”护好大秦,护好公主”,心头登时泛起一阵难过,不过强忍着心头苦涩,没好气道:“公主呢?平日里二人恨不得粘一块,今日怎的不一起来瞧瞧朱公公?” 谢必安瞧他一眼,不语。 朱公公心头泛起不好的预感,一着急,直将手上拐杖狠狠跺在地上:“说话!” “当初为了国土将她送往戈兰已然万分对不起先帝爷,如今她再有个好歹你就给我下黄泉去找万岁爷赔罪去!” 谢必安闻言,忽得冷笑一声:“朱公公此话差矣。为了国土,牺牲多少个兰章公主都是值得的。” 朱公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忽得泛上含着滔天怒意的红光,一双手也是气得直发抖。,连师傅都不叫了也就罢了,竟会说出如此丧良心之话。 颤颤巍巍扶着桌沿站起身,抖着一条胳膊指着他道:“你在先帝爷病榻前说过什么,自己都忘了吗?” “杂家可是替九千岁记得真真的!说不定先帝爷就是被你那句大逆不道之言气死的! 第八十六章 给沈修文的贺礼 “记得如何?忘记又如何?”他迈步大步出了微熹堂,飞红内藏金霞线的衣袍扇起,日光下晃起璀璨凌厉金光,袍角挂起一阵利风:“忠义自古两难全,若二者抉择,后者自可抛。” 他这话说的不留一点儿余地,朱公公张大了嘴,想说什么,不知过了多久,终是闭了闭眼,将满腹愁肠化成一声叹息。 谢必安只对赶上来的小黄门吩咐道:“告诉公公,不日谢某将启程东南束河姚安沿海一带,诛绞长鸮乱贼和大秦叛逆,且请他老人家保重身体,待谢某返京,自当答谢师傅提携之情,再造之恩。” 小黄门不知所以然,却被他通身似愤气焰吓得不敢吱声,只将马鞭怯怯递给他,连声应是。 才出朱府大门,却见沈修文跪在深长台阶之下,门前石狮笼下一片阴影,张牙舞爪。 他便跪在这片诡谲阴影中,垂丧着脑袋,不见丝豪喜色。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落入谢必安眼底,他垂了眸色只当不见,慢斯条理踱步下了台阶,这才站于他身侧,从怀中捏出一个玉石雕刻的小镯子,细细温温递在他眼前:“听闻十公主今日分娩,母子平安。沈府喜得麟儿,实在是天大喜事,这镯子便当做是谢某与公主二人给小公子的礼物。” 沈修文微微抬眼一瞧,眼前这天青镯通体温润,只瞧一眼便知是极好的料子,被谢必安修长白皙的二指捏在指尖,玉添几分似人非人之气,人添几分逍遥物外之色,山如玉,玉如君,都无一点尘,当真美极,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楚是玉镯成人,还是人成玉镯了。 再想起他这句“谢某和公主的贺礼”,顿觉心酸,他是将公主与他视为一体了,可一体同心的,自古以来从不是君臣,是夫妻。 想到此,他只掩了眸间苦色,将玉镯双手接过放进怀里,终究垂首笑道:“事已至此,九千岁何须一再秉着这等话风,左右微臣和公主此生无缘,是再无可能了。” 谢必安负手端站在他身侧,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以戏谑的话风道:“行军之人都知,行军途中最细小的风吹草动亦是不可放过,否则一个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沈修文顿了顿,只好道一句:“公主有千岁爷护着,亦是公主的福分。此等乱世,不论是臣,顾家亦或者魏家,只怕都无此等心力算计将公主护好。” 一向内敛不露声色的九千岁大人谢必安此刻面上浮动了一层几不可闻的罕见傲色,他轻笑一声:“实不敢当,为臣者本该如此。” 沈修文掩了苦笑,淡淡落落道:“公主为自立一国,策反的三位秦将之中可有魏长青魏大人,公主百般哭闹求来的定亲,想来魏大人在她心底地位不凡。九千岁是该防着微臣,可魏大人远在戈兰,九千岁又当如何?” 谢必安睨他一眼,持着上位者黯沉的不辨眸色悠悠道:“此事不劳沈大人费心,谢某自有论断。” qqxsnew 第八十七章 进士作弊案 沈修文一介木头书生自是难想,伊犁府将军魏长青即便远在天边,称一句天高皇帝远实不为过,看似再也不受处处忌惮魏家的谢必安管束。可家中老小还在咸阳宫九千岁的脚下生活,他又怎敢起旖旎心思。便是风筝飞得再高再远,那根缠绳再小再细,也直绊得他不敢胡作非为。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纵是兰章公主离了谢千岁桎梏,又对魏长青再度起了年少朦胧心思,她再如何,魏长青亦是万万不敢的。 是以不用猜便知,戈兰改朝易主之日起,魏长青定然与当日在咸阳城一样,请旨去往戍守边境。 这是高明法子,是为远离临夏王都这一是非之地不假,可也是为了远离兰章公主这一身是非之人。 沈修文点到为止,对此事亦不再多言。想起即将要宣之于口的事,他一咬牙,先狠狠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这才道:“微臣身为渊文阁学士,犯下滔天大罪,酿成大祸实难收场,今日特来向九千岁请罪,请九千岁大人降罪!” 谢必安在他凌乱垂下的发髻上宛转一眼,幽幽道:“是科甲进士作弊一案?” 沈修文狠狠闭了闭眼,愧声道:“谢大人手眼通天,远在西北亦早已知晓此事,实乃令臣意外。确是昭帝五十三年恩科考试中,同进士出身三甲第一十三名倪慎的作弊一案。渊文阁向来为朝廷专管恩科一事,如今倪慎自中甲到上任从五品鸿胪寺少卿都已大半年时间,这等丑事才被御史台查检出来。这是微臣等的失职,微臣罪该万死,但请九千岁责罚。” 谢必安狭长细美的眸子一眯,负手在他身前踱了几步,这才幽幽开口道:“若是鸿胪寺少卿从五品的要职,秩从确不算低。倪慎家中官位怕也不低。此时东窗事发,绝非巧合。”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倪家凭自家官大压一头,给中甲登科的倪慎在朝谋了滋润差事,许是有人眼红,或是倪慎在任期间得罪了人,亦或是倪家开罪了人,这件事才被捅出来。 沈修文细细一琢磨,沉声道:“怕是如此。” 谢必安只问道:“他被押解刑部大牢,是谁送进去的?”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沈修文羞愧到不敢抬头,依旧埋着头愧声道:“是工部尚书石庆焱石大人。” 谢必安眉目罕见一动,当即含了森寒笑意道:“今日沈大人在朱公公府前截住谢某的缘故怕是就在这里了罢。” 沈修文咬咬牙,点头道:“不错。昭帝四十七那年,拱卫司还未被裁撤,那年发生的一件举子作弊案似乎还是身为执金吾的谢大人为先帝爷亲自接手。如今四司被撤,恩科的作弊案自是落于户部礼部协同刑部等三法司查办,偏生又牵扯进了与此毫不相干的工部,这已是咄咄怪事了,可更怪的是,倪慎指认是石大人在背后操弄,死不松口。石庆焱大人胡乱攀咬,又将兰清砚老先生扯了进来。此事实在过分蹊跷,微臣念着朝中人多嘴杂,为了各自利益混淆视听颠倒黑白的大有人在,远不如臣这等槛外闲人叙事明辨,便暗自忖度着先一步告知谢大人。” 此句说完,竟是红了耳朵,抿了抿唇,这才生硬开口道:“臣惭愧,自是含了一层私心。还有一层缘故便是兰清砚老先生是公主的外祖,微臣与公主再不济还有四年的师生情谊,为着这个,在此事上亦得慎重些。老先生还曾是家父年少时的恩师,年岁已然太高,怎能受得了牢房苦寒。加之先帝当年对兰家...所做之事,兰家几乎气数已尽,哪里还有力气抵抗小人攀咬,只恐老先生有何不测,此事亦是刻不容缓。” 此事入耳,谢必安面色不改,只是通身已然腾起一阵紧肃气焰,他肃声问了一句:“老先生现在何处?” 沈修文愈加难以启齿:“大理寺...大牢,石庆焱死咬不放,底下人亦不好办查,只好先将老先生暂时押解...” 谢必安眉头遽然一紧,问了句:“高鹤人呢?” 沈修愈加埋低了头,只恭声道:“高大人一早出京,臣亦是三天不见他人了。” 谢必安面上风轻云淡,衣袍遮挡下拳头已然不自觉狠狠攥紧,他依旧衔着森凉笑意,慢悠悠道:“沈大人,工部尚书石庆焱可是十公主外祖家,你与十公主结为夫妻,如今更是育有一子。为着兰章公主这般置喙妻子至亲。于情,不合。” 沈修文闻言亦不见响动,依旧深埋着头,丝毫瞧不出面上颜色,那声音亦是淡淡的:“于理,对得起朝廷便可。”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半晌不见面前响动,一抬首,却见谢必安行云流水般翻身上马,坐于青骢马上深深看他一瞬,手上缰绳高高扬起,立即飞奔而去,直奔大理寺大牢。 再回首望去,只有远远一道暗红衣袍在黄昏风中飘着。 许是都听闻谢千岁班师回朝的风吹草动,今日的大理寺大牢格外沉肃,平日里偷懒耍滑的狱卒牢头,亦是神采奕奕,四处巡视,更见庄严。伴着阴森潮湿的地牢里传出阵阵凄厉而撕心裂肺的喊冤声,青天白日下,宏伟庄严的大理寺只觉阴森,更显幽怖。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少卿得知千岁爷大驾,当即拘了满面谄笑,对翻身下马的谢必安飞迎上来道:“恭贺千岁爷打了胜仗凯旋而归,微臣等在京日日引颈遥望西北,可算是将您盼回…” 谢必安盯着他那张谄媚的脸瞧了一眼,垂了眸子,不阴不阳问道:“兰清砚人在何处?” “这…”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少卿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这才斟酌着回话道:“约摸两日前,石庆焱大人将渊文阁壬午年恩科档案呈于公堂,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兰清砚先生是去年恩科的监考官之一,收受倪慎贿赂三万两金的证据亦呈于公堂之上,他为着区区银子泄露考题,篡改试卷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千真万确,再也抵赖不得。微臣们实不得已,这才将兰清砚...暂关地牢。” 谢必安对他所言闭口不谈,恍若未闻,只是淡淡道:“带我见他。” 大理寺少卿顿觉出不对,若谢必安还是拱卫司的执金吾,三法司怎敢跟他抢人,兰清砚早就被押解往拱卫司地牢,哪里轮得到大理寺查办。可如今他是十二监的秉笔太监,区区作弊一案,本不该由朝廷的九千岁亲自出手。 如今不知怎的,竟是惊动了这位,还不知又待如何。可他更是知道,无论如何,在此与九千岁大人推诿周旋一定没好果子吃。想到此,他咽了咽口水,只对谢必安一引手道:“您这边请。” 随着紫金靴踏着一节节台阶,缓缓踱步而下,那声音亦如刽子手将人头颅砍下后,鲜红可怖的血液滴在刑台上的声音,一滴,一滴。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谢必安身后拥趸冷汗连连,偷摸交换数道眼神,亦不知该如何自处。 来回过了数道关卡,绕了数圈,这才堪堪走进阴森潮湿,蚊虫鼠蚁横行的地牢。 狱卒直引着他穿过阵阵喊冤的犯人监牢,往前走了一阵,大理寺少卿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往前一指,一句“那就是了”还未说出口,面色大变,只对身后一兼正官吼道:“快…快…快开门!” 眼见发如蓬草,身形清癯的老先生身子直直悬在牢房正中,悠悠荡荡。谢必安几不可见的皱起眉头,只将腰间软剑抽出,看似只在栅栏上禁着的婴儿手臂粗细的锁链上轻轻碰了一下,那铁链便应声沉沉而落。 他对身后众人扬起手掌,不欲他们靠近。 他亲自上前,手上发力,一把将绕在兰清砚脖上的布带扯断,兰清砚应声而落,他眼疾手快,当即单手将他堪堪拖在怀中。 二指并拢在鸡皮鹤发的老先生干瘦脖颈间一探,指尖传来微弱跳动,便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几声干厉的咳嗽后,老先生紧闭的双眼微微一张,那双浑浊的双眼失焦片刻才恢复清明,似是终于缓醒过来。甫一看见眼前是谢必安淡漠到极点的脸,他当即厌恶的别过了头:“被你救下还不若就吊死在这里。” 身后一众大员大骇,当即诺诺道:“老爷子您糊涂了不成!您可瞧清楚了,这可是千岁爷!才打了胜仗回朝,还未回咸阳宫就来地牢看望您了!” 兰清砚望天短促而急切的喘息几声,这才冷冷瞧着谢必安道:“老朽清醒着呢,你是对得起皇舆周天,更是对得起亿兆黎民,可你谢必安就是对不起兰家。”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这般说着,他亦不顾自己刚从生死线上被救回,强挣扎着坐起身来,摆摆手道:“你就是救了老朽,我也不见得会谢你。老朽是清清白白,可也是百口莫辩,左右死了干净,省的留着骂名遗臭万年。” 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除了这老爷子,也就只有那位公主敢如此放诞了,他面上不见丝毫怒色,只敛眉轻笑一声,这才缓缓起身,背着手悠悠道:“您是三朝老臣,自是高洁之士。谢某感佩您国士无双,愿从三法司接手此案,查明真相,为您昭雪。” 兰清砚眼睛登时一瞪,别开眼道:“”老朽今天宁愿含冤吊死,也不要你来帮老朽平反!” 身后一众大臣冷汗津津,这两尊大佛实难打发,谢千岁要为兰老爷子平反,兰老爷子偏生缕缕出言不逊,尽说诛九族的浑话。 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相劝。 眼看三方僵持,谢必安只扯扯嘴角,对后微微扬手,三法司官员们顿时了然与胸,纷纷退下。 谢必安蕴了浅浅一层笑意,直言不讳对兰清砚道:“您是因着公主之事厌弃谢某?” 兰清砚不备他这般直来直去,瞪眼道:“你心知肚明,何须再问。” 谢必安点点头:“好办极了。秦兵如今还在宣武门外枕戈待旦,您若是不从,谢某这就带兵杀进戈兰,杀了兰章公主。您大可自己权衡,再做决定。”仟仟尛哾 兰清砚气血登时涌上心头,转过去瞪着他咬牙道:“我兰家人真是个个瞎了眼!”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谢必安对此不置一词,只是微微低头出了牢房,对外吩咐一句:“不必让他回府,直接转往咸阳宫,落居二皇子侧殿。”说罢转身就走,丝毫不回头。 大理寺少卿登时会意,二皇子是谢必安的笔贴式,不比其他有封地亦或是宫外建府的皇子,他常驻咸阳城,如此安排明摆着是要把兰清砚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不让奸人有机可乘杀人灭口了。 谢必安这才一壁出了大理寺,在众人拥趸下骑马赶回咸阳宫听政殿。 甫一走进,便见一个身材瘦小,削肩膀高帽的男子直挺挺跪在殿外,四月的夜风依旧带着几分凛然之色,他却跪的笔直,丝毫不动摇。 见谢必安身影刚一出现,当即深深一拜道:“十二监随堂太监高鹤拜见主子,主子一路奔袭辛苦。” 谢必安瞧他一眼,便径直走过道:“进来回话。” 他甫一坐定,高鹤殷勤为他端来一杯茶水:“估摸着您回宫时辰,正好是八分热的毛尖。” 一壁近身伺候着,又道:“想着您怕是来日要为将士们践行,看您未归,奴才只好先吩咐仆役将披香殿打扫出来,一应物品备齐,只等将军们大驾光临。” 谢必安只呷口茶,淡淡问道:“可是去查藩王作乱一事去了?” 高鹤殷殷回话道:“确是如此,这一查,可是查出不少秘事。” “这三日派遣拱卫司几位千户各带一队人马盯紧了京城大小官员的府邸,查出荥阳王和平度王二人与京中书信往来密切非常,来往之人几乎都是废太子旧党和五皇子旧党,为他们往外递出咸阳城大大小小消息,最早的书信甚至可以追溯到镇国公英国公抄家之日。涉及的官员,不多,亦不算少。” 第八十八章 兰家往事 谢必安不咸不淡道:“意料之中。” 高鹤颔首称声:“主子圣明”,从袖中掏出折得严密齐整的密信置于桌前,这才继续跪在主子爷紫金靴旁,阉党独有的平温声线中满是藏着锋芒的奸狠:“与荥阳王与平度王二人共谋叛逆的官员名单尽在上面,一个不落。日后还待如何,拱卫司千户还得紧密观察。至于今日之事,是高鹤罪该万死。三法司将倪慎作弊一案做的隐秘至极,微臣不过偶得一点风声,还未详查。如今只能确定的一件事便是兰清砚确是受冤。” 说罢垂首,又道:“兰清砚已被微臣安排人手接进二皇子宫殿,连同兰老夫人,亦请进宫来。二人此时估摸着已经到二皇子之处了。” 谢必安面上无甚表情,只对他吩咐道:“此事本官接,你对此撂开手,只专心查办藩王作乱一事即可。” 高鹤面上恭敬之色遽然一变,当即猛然抬起头,露出一双野鹿般清澈惶恐不安的眼睛,对谢必安戚戚哀哀道:“主子可是对高鹤这半年来所办的差事不满,这才不许高鹤查办进士作弊一案?” 谢必安不动声色微微别开眼,面上还是淡淡:“非也。你做的好极,是一个随堂太监的风范。” 高鹤大恸,一瞬拘起的眼泪大颗掉出眼眶,一滴滴砸在地上,凄婉道:“微臣可是有做的不合时宜的地方,惹得主子动怒?” 谢必安凌然睨着地面上几颗豆大的泪点,微不可见一皱眉,只站起身将他扶起,瞧他颔腰垂首抹泪,面色照旧泠然。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他直言不讳道:“并非因你做事有偏差而让你对进士作弊案撂开手。可偏差之事亦实属不该。三月前,福祥大街万花楼前打人一案,闹出人命不假,将犯人活剥了皮实属不该,大秦律法里可没这一条。” 高鹤知是此事,亦不隐瞒,面上亦无丝毫愧疚之意,他犹带哭腔道:“主子爷曾说,越狠才站的越稳当。您前段时间不就是活剥了陆侍郎的皮吗?身为下属,自当以您为榜,处处为鉴,此方为正道。” “况且那将人当街活活打死的公子哥是朝廷秩从三品大员的公子,这般仗势欺人,早已激起民怨,合该剥了皮以解民愤。” 谢必安这才幽幽冷笑一声,轻嗤道:“对别人狠毒,只怕招来无穷祸患。” 高鹤噙着泪光的双眸露出点点狠厉的微光,那眸光亦变得幽暗不见底色:“微臣不怕,微臣当年不过街头流荡人人喊打的乞丐一个,人人都能踩上一脚,哪天横尸街头也无人知晓。微臣是在街边瞧见谢千户岭南战役凯旋之时,骑在高头大马上,风华无双。这才净了身入宫,成我一番事。若说无穷祸患,便是来了微臣也是不怕的,左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谢必安盯着他一张欲壑难填的脸看了半晌,才一转身,摆摆手道:“既是如此,高大人最好谨慎行路,为免日后为此所伤。” 高鹤盯着他清癯背影瞧了半晌,这才扯扯嘴角,连声退下。 秦昭帝五十四年五月初一,大胜戈兰,于咸阳宫风露园摆宴为众将士接风洗尘,亦作饯行。不过月上柳梢头的时辰,咸阳大殿内丝竹管弦款款娉娉,戈兰战役之后,众将士坐于盛大席间,推杯换盏,观赏歌舞伎衣袂翩跹,身姿曼妙,好不热闹。 谢必安淡然坐于高位,不赏歌舞,亦不寒暄,只手上把玩着青玉色汝窑酒杯,面上是亘古不变的似明非明,不阴不阳,直教人猜不出所想。 酒酣耳热之时,邵珩和邓骞相携着踉踉跄跄而来,对着谢必安举起酒杯,大着舌头吼道:“又打了胜仗,大秦又一次打了胜仗,敬!敬谢帅和陈帅一杯!”这二人已然喝酒上了头,若自家主子饮了此杯,这二位将军是怕劝酒便能劝半个晚上,自知自家主子公务繁忙哪敢饮醉,高鹤在一边伺候见状便笑着迎上来,借着巧劲将二人手中精巧的酒杯恍然夺下,一应儿说着吉祥话,半哄半骗将二人推至殿外醒酒去。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又见下首几位将士借着酒劲调戏歌舞伎惹得姑娘们连连尖叫,亦或是喝多了耍酒疯起冲突,他身形奇小,甚至不足兰章公主的身量高,在人高马大的行军之人面前游走周旋,不见窘色,实乃游刃有余。 朱公公用帕子笨拙地擦拭漏出唇外的酒液,对谢必安伸出干枯的手指,一指正与人磨嘴皮子的高鹤,慢声慢气道:“你不在京中这半年,四司几乎归这小子一人管辖。他可帮了陆寿昌那文弱书生不少忙,没有他在背后支撑着首辅大人办差,京城怕是没有今日这般安分,恐怕早就垮成一滩烂泥了。” 谢必安为朱公公亲自斟满酒后,向下望了高鹤一眼,亦颔首恭声道:“他是头角峥嵘,前途无量。日后谢某出征东南,自还是由他盯着京城繁琐之事来得稳妥。” 话音一落,却见朱公公不赞成的撇撇嘴:“杂家是老了,有时候瞧着高大人在内廷四处奔袭的模样,总觉得是当初的谢必安。杂家眼是花了,可心里明镜儿似的。你聪明,他也聪明,可你二人终是不同,他是聪明得让人害怕。” 谢必安再向下在高鹤通身宛转一圈,垂眸恭声道:“谢师傅教提点,徒儿铭记于心。” 话音未毕,却见陈茂行亦一指高鹤,对谢必安夸赞道:“是有几分谢帅的风姿,四司未来怕是得交到他手中罢。” 朱公公没好气道:“谢必安愿意给,备不住人家等不及来抢。” 此话说的重些,谢必安只是笑道:“师傅是糊涂了。” 朱公公一愣,忽得上首抓起谢必安饮酒的那只手,低声问道:“你的那支青玉扳指呢?” 谢必安看着朱公公,一双凤眸闪着奇异的光,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朱公公盯了半晌,终是将他的手甩开,别开眼道:“连这东西都能给她,你还真是用情至深,九千岁。” 谢必安将杯中上好的刘伶醉一饮而尽,这才垂眸浅笑道:“公主三月三上巳节的生辰,偏生西北之地苦寒,连一件像样的生辰之礼都找不出。” 朱公公满含不屑:“没什么可送就送扳指?你少在杂家面前找借口,杂家不吃你这一套,你以为杂家是二皇子那么好骗,说孩子没了就当...” 话没说完,谢必安眸色一变,直直睇着他,正色沉声道:“师傅是糊涂了。” -- 而此时此刻,二皇子正与兰清砚老爷子在兰亭殿探讨行书笔法,墨香阵阵,雕刻着上阳台帖的黄梨花木桌前,二人面前尽是历朝历书法大家之作,雪花似的摆了满屋,二人就坐于其间,把酒言欢,好不开怀。 兰老夫人甫一打帘子走进内殿,一张比夫子还冷峻三分的脸上,几不可闻浮现一抹甜蜜的埋怨,只对兰清砚没好气道:“刚上吊自缢被救回来,不好将养着,还不见安生。” 兰清砚只敷衍一句:“晓得了晓得了”,便双眼放光地对二皇子道:“您竟然有漳州三怪的行书临帖真迹!在哪里!快给老朽瞧瞧!” 二皇子温然将手中狼毫置于笔架,含了几分歉意道:“可是不巧。那时将其借给十三妹妹,怕是至今还在她凌烟阁的书架上罢。” 老先生不满的“啧”了一声,当即拍桌道:“取了来不就得了!”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二皇子窘然一笑:“那晚辈派侍从去取。” 老先生性子急,竟是摆摆手道:“不必,老朽亲自去取。” 兰老夫人闻言,当即道:“我和你一起去,夜深露重,你若是摔了可怎么好。” 兰清砚盯她看了片刻,含了几分宠溺道:“你是心疼外孙,想去看看她所住之处吧?” 兰老夫人一张犹带风韵的脸上几不可闻浮漾几丝羞赧和被看穿的窘迫,闻言不过皱紧眉头对兰清砚道:“你话怎么这么多,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哪里轮得到一个一身贫寒的老妇人去看望,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二皇子瞧着这对老夫妻斗嘴场面,掩了眸间苦涩,只打圆场道:“二位多年不曾到过咸阳宫,不若出去走动走动也好。” 甫一站在凌烟阁门外,老先生仰目极力一望,只见精巧繁复的宫灯将宫门前高悬的“凌烟阁”三个笔走龙蛇的大字照亮,不由得吟诵道:“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立意高远,实乃不错。这名字是谁取的?” 红河闻声走出来,见是兰家二位长辈,便乖巧地行礼后答道:“是公主七岁那年所取,先帝爷彼时大喜,便公主亲手题了这一块匾额,从这匾额中亦能窥见万岁对公主的宠爱。” 兰清砚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登时垮下来,一指“凌烟阁”三个大字,对兰老夫人道:“这字写得实不怎么样。” 红河大惊,这可是万岁爷亲手所书大字,兰老爷子怎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字之言,正欲开口阻拦,又见兰老夫人无不赞同的点点头,附和道:“确实一般。”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见二皇子含着和煦笑意道:“兰家与公主几乎未曾谋面,今日是得了好机会,来公主住处瞧瞧罢了。” 兰老夫人当即反驳道:“二皇子此话差矣,我二人不过是来瞧瞧漳州三怪行书而已。” 二皇子无奈笑之,便也顺着他们说道:“既是如此,便请进吧。” 甫一跨进四扇朱红宫门,入眼处处处清雅之极,似是一副徐徐展开的水墨画,这并不是民间传闻中兰章公主用度奢靡,以黄金造屋,以玉石铺路的模样,反倒见主人不俗品味。 有一处格外突兀的是,二道门镌刻镂空孔雀的门扇上有几处刀剑划刻过的斑驳痕迹,十分显眼,亦不甚美观,看上去似是主人刻意保留,那一条条直愣愣很稚气的剑痕,隐隐组成“谢必安”三字,似像非像,若非极力瞪目辨认,任谁都瞧不出来。 红河见状便开口解释道道:“公主的剑术是先帝爷亲传,这便是多年前先帝与公主切磋之时所留痕迹,当时先帝爷驳了奴才更换扇宫门的旨意,只说为公主长大后留几分念想,是以保留至今。” 兰清砚轻哼一声,还未开口,就闻兰老夫人满面讥笑:“万岁爷当真宠爱公主,就连剑术都亲自教,怕是当年的太子都没这等福分,可这其中到底是宠爱还是...愧疚?” 红河自是不懂老夫人所言,但老夫人话中不豫她分明是能感受到的,便是如此,可这些事又岂是小小丫鬟所能置喙,闻言亦只好噤声。 不备多时,只见小夏子擎着满头大汗小跑而来,气喘吁吁见礼道:“可算是找到兰老先生了,原来您二位在公主的凌烟阁。我们爷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这不,刚开完庆功宴又得急匆匆赶回听政殿处理堆积国事。” 说完他谄媚笑道:“兰清砚老先生的冤事自是被九千岁放在首位,这不,他这便是传老先生听政殿一叙,念您年岁已高,我们爷特地备了软轿接您。” 兰老夫人双手抱胸,似是丝毫不为此动容:“这位些大人的面子功夫做的还真齐全。” 奴才们面面相觑半晌,亦不敢妄自出言,只由着软轿将老先生抬至听政殿。 谢必安听闻是在兰章公主的凌烟阁将老先生接来,便含了一层戏谑的笑意道:“公主自一落生到如今十七岁,也不见您二位瞧她一眼,此时人不在京城,却上赶着去她的凌烟阁,二位前辈所想为何,谢某资历尚浅,还真是捉摸不透。”仟千仦哾 兰清砚自是能听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白花的垂到眼角的眉毛一抖,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公主鸣不平?” 谢必安含着极深重的森寒笑意,缓声道:“岂敢岂敢。” “兰家可是兰章公主血脉至亲,谢某又怎敢如此恣肆妄言。” 第八十九章 兰家往事 “血脉至亲?”兰清砚嗤笑着重复一句,只站起身来负手对于镂空剑兰花窗前,端的是高洁不屈的峥峥傲骨,他亦冷言冷语道:“你还是在讽刺兰家身为外祖却从不见公主一眼,你嘴上说不敢,可还是在为公主抱不平。” 他忽得转身瞪着眼,对谢必安铿锵有力道:“亏你曾是为国征战的谢元帅,你如今的眼里就只能看见一个小小丫头?”不知想到什么,他那鼓起充血的眼球忽得泛红,声音更添一分悲戚:“我南郑十君子之死难道比不上一个小小丫头?就因为她是皇帝的女儿,所以合该安享荣华,六亲环身?只要一样没有,便是受了天大委屈,合该让老夫受千夫所指?” 谢必安本端坐在堆满朱红奏折的青玉案前,目带寒光,闻言罕见的一愣,似是此事过于遥远而在记忆中搜寻艰难,他一张淡漠的脸缓慢而明显地爬上一层冰霜:“原来老先生将门生之死迁怒于公主一身?当年的南郑书院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兰家大公子赐死,桩桩件件,您恨先帝,连带着恨他的女儿?” 兰清砚隔着一室冰凉与他冷冷对峙:“我南郑书院历经百年,不知出了多少宰相名士,圣人之书老朽不曾读通却也明白一个道理,那丫头自是不曾对我兰家做过恶事,她甚至身上还流着我兰家的血,可做这些事的,是她的生身父亲。她本身就是原罪,兰家如何再看待这个外姓女儿?” 谢必安面上凝上极讽刺的笑,那眸光几乎化形冰凌直直射向兰清砚:“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您还真是极容易浸于往事,昭仁皇后唯一的孩子,竟也多年不闻不问。” 兰清砚一甩衣袖,重重哼了一声道:“兰章公主受皇帝宠爱之事蔚然成风,落与老朽耳中的更是不少。今日更是亲眼看过,私以为金尊玉贵的公主,不需要我们破落兰家关切。” 谢必安那双眼似乎穿透泠然空气直直睇着他,他忽得站起身对外间伺候的小夏子低声吩咐一句什么,这才于兰清砚身前三步远之处站定,继续开口道:“您自是饱读诗书,当知深宫之争亦与前朝相差无几,暗流涌动,刀光剑影。可老先生似乎想当然以为兰章公主不需为了家族荣宠争权夺爱,只绕膝先帝,活的滋润极了。” 这般说着,小夏子躬身将一沓极厚的拱卫司档案呈上来,谢必安幽凉眸光在上扫视一圈,对兰清砚道:“公主被前朝后宫陷害算计之事中,有迹可循的都记录在拱卫司档案。谢某侍奉公主一十一年,一十一年间,此等事有过三百多起。” 在兰清砚破了一道裂痕的眼光中,他随手摸出一本打开,凌然开口:“昭帝四十一年,后宫梅昭仪借由十一公主邀宠,不备下了过量短柄乌头,命悬一线,生怕先帝爷处置,念及十三公主一无母亲照料二无外祖想帮,便栽赃十三公主偷盗太医院晒于庭外草药喂与十一公主,若非彼时与梅昭仪不睦的赵美人查清真相,只怕公主已被送往风来水榭行宫,谢某猜测,恐怕公主到不了行宫,已然无命可活。”m.qqxsnew 兰清砚紧紧抿唇,一双遮在素袍衣袖下的枯手已然不自觉攥起,在他紧张亦含了愧疚的眸色中,谢必安将手上那本泛了黄边角稀薄的册子随意甩于那沓档案之上,负手直盯着他道:“彼时先帝震怒,亦是感愧昭仁皇后,才将公主放与身侧安养。昭帝四十三年到昭帝四十七年,被拱卫司拦截的投毒案栽赃案多不胜数,金陵之后的六年更甚,前朝党争要利用她,后宫维宠更要利用她,一句举步维艰丝毫不为过。” 说罢他这才问道:“”这便是兰先生口中金尊玉贵的兰章公主?” 兰清砚微微垂下头,只沉吟一声之后,沉默许久。 小夏子在外间听着,亦是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平日里自己在爷面前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脾气甚好。今晚可是不同,主子真因公主之事动了气,平日里寥寥几句将事情吩咐清楚便是,哪里能一口气说这些话。 这般想着,又闻内间响起说话声。 谢必安直言不讳道:“您是南郑书院的主人,自是桃李满天下,对谢某这等窃国阉人自是看不上眼,更是对公主和谢某厮混一处更是不满至极。谢某试问一句,兰章公主既然众星捧月,金尊玉贵,又为何时时与一阉人厮混一处。” 兰清砚自是明白,兰章公主面上花团锦簇,拥趸如星。姊妹们处处巴结谄媚,可除了皇帝,谁不是两面三刀,谁不是为利齐集。他们只看中兰章公主背后的恩尚,而直接得权于皇帝的阉人,自是不需如此。若是对她好了,那就是好了。 这般想着,兰清砚用鼻子重重出了一口气,言辞狠厉中犹带几分苍凉:“我南郑书院坐落八百里秦岭之上,兰家历代为国培养栋梁之士,我南郑十君子更是呕尽毕生心血,立志为国编纂秦国山河志,为此纷纷辞去朝中官职,老朽的得意门生子羡更是辞去左班丞相,历经十年游历名山大川,偏生只剩收尾,皇帝将老朽十位弟子纷纷填坑,都是二十出头的半大小子,才娶妻生子的年纪,都没了,只剩下孤儿寡母独存于世,辗转流浪。连山河志也尽数焚毁,一把火烧得什么也没剩下。” 他伸出发抖的干枯手指,那颤抖的声线甚至带了几分哭腔:“十年!我们为国十年编纂的山河志,就这么付之一炬。” “老朽的大儿子,一身热血,为国捐躯,他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剑伤刀伤皇帝看不见,只能看见他青玉案上那封疑点重重的告密通敌信,最后的下场就是午门斩首。” 他这才盯着谢必安道:“谢大人,您还要为兰章公主在此鸣不平吗?” 谢必安亦回盯着他,沉声道:“这不是公主的错。” 第九十章 进士作弊案 谢必安淡淡睨着他,那一双凤眸里充斥着极复杂的情绪,默了半晌,他只是重复一句:“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个。”说着,他垂眸浅笑一声,极其隐晦说:“公主如何谢某尽数看在眼里,左右来日不需您护着她,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先帝对谢某有知遇之恩,未来自有人护着主子,倒也不劳您再费心。” 兰清砚重重哼了一声:“纵使兰家多年不与兰章公主往来,可该找上门的祸患,一件没少。就连平日里一声不吭的小儿子,还不是悄无声息的就跟着她自立戈兰,那小子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说一句话,还不是跟着那丫头待在戈兰,任她驱策。便是老朽一把老骨头,也是平白被扯进进士作弊一案。”qqxsnew 谢必安这才重新坐回青玉案前,对兰清砚道:“您所猜不错。这些山堆似的折子,都是有关进士作弊一案,此次涉及官员众多,牵涉礼部户部和刑部本是应该,倪慎的同进士出身身份牵涉礼部,上任鸿胪寺五品官牵涉户部,作弊被查一事自是牵涉三法司,偏生将工部牵涉进来,自是因着公主的缘故了。” 兰清砚亦坐于下垂手,含了几分戏谑的冷意,幽幽说道:“别看老夫这些年只是小小的渊文馆司书使,可外面之事丝毫瞒不过老朽的眼睛,那工部尚书石庆焱可是十公主的外族,偏生你们二人当初为了镇国公英国公二人谋反之事,在二人手中夺权分权,将十公主下嫁给刚出狎妓一事的渊文阁学士沈修文,她不记恨才是怪事。” 谢必安微微颔首,道了一声“惭愧”才道:“彼时亦是无法之法,若是谢某,只怕也会做和公主一样的决定。” 兰清砚依旧冷笑连连:“你们二人在前作孽,偏生受因果之苦的是老朽。” 谢必安亦打开一份折子,闻言不过凉凉瞧他一眼:“是谢某的过错。是以谢某接手此案。此事说来,不是难事。偏生背后关系错综复杂,不好开交。” “工部尚书石庆焱在十公主下嫁沈家之时并未出身阻拦,此刻偏生要为十公主报仇出气,背后除了算计之外,只剩算计。”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沈家此时在渊文馆无甚实权,若是因此开罪了渊文馆,岂不是等同于开罪了陆寿昌,那是朝廷的首辅大臣,岂是他们能开罪的?这一桩事,自然而然落在了您的头上。” 兰清砚捋了捋胡须,点头道:“是这个说法。” “放眼朝廷,你还不算是个糊涂人。” 谢必安吭笑一声,直言道:“惭愧,若是如此,背后指使之人定然杀人灭口,您来日待在二皇子处方为上策。” 兰清砚亦是梗着脖子点点头道:“此话说的不错,老朽一生清廉正直,从不曾被人惦记。老了偏生都盯着老朽这条命了。” 说着,他亦是捋着胡须问道:“且问谢大人未来有何计策,老朽愿闻其详。” 第九十一章 成毁皆他 谢必安此时反倒将手中朱笔置于笔架,狭长细美的凤眸一眯,笑道:“此事不过是谢某周旋的一点心计,倒也无甚可言,说出来只恐污了您的耳朵。” 兰清砚深深望他一眼,便别开眼,轻嗤一声道:“堂堂九千岁竟是卖起关子来了。”他拍拍椅壁,站起身道:“既然如此,兰清砚不再叨扰,这便告辞。” 谢必安闻言,便站起身走下来,将他亲自迎望门外,兰清砚一路上,终究是深深叹口气,没忍住道:“你是对兰章公主尽心尽力,可你还是不放过她。” 谢必安面上微不可见的一沉,当即道:“公主也没放过谢某。” 兰清砚只是哂笑两声,拍拍他的肩膀,那笑意终是含了不豫:“她年岁尚小,只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罢了,可你九千岁不是。”他背着手直往前走,可那身形怎么看都是躲着谢必安一双扶着他的手:“你明知自己并非平常之人,可还是要招惹公主,她此生成于你,更是毁于你。恕老朽说句自私到极点的话,谢九千岁把控朝政,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偏生祸害兰章公主。” 谢必安冷笑连连,面上还是不变的温和和一个小辈对长辈的恭敬谦卑:“此事您怕是想错了,并非谢某祸害兰章公主,而是公主先来招惹谢某。”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兰清砚瞪着他:“她对你岂是那种女儿家心思?谢大人未免过于从善如了些,怪道那丫头千方百计留在戈兰也不愿意与你一起回秦国!” 谢必安维持着不阴不阳的笑意,眸色放出阵阵寒光,那双手依旧扶着兰清砚,一刻都不曾放下:“长鸮攻进理都,求取公主和亲之事,您不会不知,那时和亲公主人选是兰章公主您不会不知,可为何听政殿一晚,那人选便换成了三公主?” 此话说的再直白不过,几乎是荤话了。 兰清砚登时气绿了一张脸,直将他的手甩开,擎了滔天大火道:“你!你并非…,偏生还是要毁了她的一生。” 谢必安不顾他的谩骂,只是依旧噙着温凉笑意道:“此话并非是对公主和老先生无礼,只是谢某所言想说,生者如斯。”.qqxsnew “公主为着活命不惜委身阉党,正如您所说,此生是毁于谢某,可谢某不救,她只会沦为延平王身下玩物,不比此刻好多少。” “委身谢某是苟延残喘,勉强生存,可亦是上上之策。” 兰清砚在原地愣了许久,这才重新搭上他瘦劲的双手,继续扶着他往前走道:“造化弄人,我兰家女儿竟是个个所遇非良人,不知上辈子遭了什么孽。” 谢必安依旧道:“昭仁皇后泉下若知是这番局面,还不知该待如何?” 兰清砚苦笑一声:“她离开那年也不过是个孩子,她能如何?” 谢必安望着悠长复悠长的森森宫道,轻轻叹息一声,慨然喟叹一声:“生者活在世上,不比死者轻省,此事只怕老先生亦感受到了罢。” 第九十二章 往事 软轿将兰清砚老爷子晃晃悠悠抬回二皇子的兰亭殿之时,远远的便瞧见,兰老夫人在朱红宫门外翘首以盼,这时节天边已然飘起蒙蒙细雨,她亦不当回事,手上连把伞都没有。暖黄而昏暗的紫檀木宫灯下那细雨如针般,绵绵雾雾,头发花白却梳得十分齐整的清瘦老妇人,此刻面上挂了几分流露出的焦急。 那软轿甫一停在兰亭殿前,兰清砚当即不满的“嗨呀”一声,下了轿子快步走上前去,用宽大衣袖遮在兰老夫人头顶道:“夜间寒冷,你又在这里等我作甚,难不成我会在咸阳宫里丢了不成?” 兰老夫人面上不豫瞪他一眼,手上却为他抚平长衫褶皱,“我老婆子真是吃力不讨好,担心那位谢大人没安好心对你不测,一早便在外等候,你倒好,一句关切都无,真没良心!”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兰清砚“呵呵”笑了两声,拥住兰老夫人跨进门槛,一壁向侧殿暖阁走去:“他不曾对老朽如何,不过是问了几句作弊案一事,客气着呢。” 兰老夫人不赞成的斜睨他一眼,“那是个狠角色,别被他下套给骗了。” 一壁说着,兰清砚打了帘子,二人走进,兰老夫人这才将桌上一本极厚极大的玄色薄子递到兰清砚面前:“这是那位谢千岁派身边的内侍送来的,才不过一刻钟,我私心等着你回来了一处看。” 兰清砚凝眉,只接过手上,不备手腕一压,顿觉分量极重,眼前薄子布线装订,厚约一本《秦国纪》,绵实的玄色羊皮书封微微黯然,似乎是主人多年来时常翻阅,便泛了白边。 这般大致扫过,兰清砚只将书封翻开。甫一定睛于此,老两口都愣怔在了原地,纷纷从对方眼中瞧出几分惊愕。 薄子里,从昭帝四十三年到昭帝五十四年,整整十一年间,兰章公主秦章仪所有日常起居都记录在此,事无巨细。她喜欢什么吃食,睡觉的小癖好,喜欢什么点心...尽数于上。 除此之外,还夹杂了她幼年在纸上的胡乱涂鸦,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纸张信件。 兰老夫人一皱眉,轻叹一声自问道:“谢必安这是做什么?” 兰清砚自知兰章公主多年来过得艰难,亦重重叹息一声,直攥紧兰老夫人的手,将她引在桌前坐下道:“他是念着咱们还是公主外祖了,既如此,便一起看看罢了。” 兰老夫人瞧着兰清砚面色凝重,还微微泛白,似是另有心事,便抱胸冷哼道:“左右闲着亦是闲着,便勉为其难陪你做这无聊之事罢了。”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兰清砚笑了两声,只放眼第一页,却见是一行十分稚嫩,却写的极为庄重的梅花小楷:谢必安快点好起来。 他一扬额细细回想,正想起这正是身为小小内侍的谢必安为先帝挡剑,自己却身受重伤的一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否则本公主会很无聊。 老两口面色一沉,再往下看去,却见又有一张夹杂了一问一答的,被抚平褶皱的徽州宣纸,那纸张已然微微泛黄,似是年少往事亦被封在陈旧流年之中,微微泛黄。 首句是很稚嫩的梅花小楷:“本公主是在给你写字,可没有故意说话捣乱扰人公务。” 第二句是笔力遒劲的行楷,言简意赅:“公主专心练字,休要分心。” “帝师罚本公主临摹上阳台贴,足足三十遍,我实写不完,好千户大人,你帮我写一些。”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你到底帮不帮?” 到了这句,对话一断再没了下言,兰清砚不禁出神想到谢必安那句:“既然公主众星捧月,又为何时时与一介阉人攘袂。”瞧着十一年前的小纸条,似乎二人一处的诙谐场景就在眼前,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暖意。.qqxsnew 兰老夫人只是愤懑拍桌:“他竟将这小玩意也保存多年!公主那时似乎七八岁的模样,就被他给盯上,实乃禽兽不如!”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兰清砚闻言亦皱了眉头,只再翻到下一页,是一张丑陋到难以入目的小人画,头发稀疏,三角眼朝天鼻血盆大口,上写三个大字:谢必安。 后面不外乎都是二人家长里短的对话,有的亦掺杂几句抱怨。 “今日帝师又要本公主背女训,父皇对此都睁只眼闭只眼,偏生他吹毛求疵。” “二皇兄送本公主几个小兔子,还在凌烟阁搁着,你快快写完送本公主回去。” “你还没写完?本公主都快饿死了” … 诸如此类,有时候那称呼是“谢千户”,到了后面也叫他“执金吾”但最多还是直愣愣一句“谢必安。”不难看出千户执金吾之类的称呼,是调皮捣蛋的小公主含了几分揶揄打趣的心思。 这些常常念叨的琐碎小事一直持续到昭帝四十九年,戛然而止。 只有几封陈旧信纸附与后面,但每一张都是揉搓后被细细展平的痕迹,约摸七八份的模样,每一张都只有个开头,寥寥几语。 那字迹还是梅花小楷,只是一改稚嫩,有了几分亭亭玉立的清秀,兰清砚不禁喟然,从字迹中都能明显看出小女儿家的长大。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第一张书信上写:谢必安,你就这么不告而别,你对得起本公主吗?后面几团恼羞成怒的大墨团,在上好的墨梅信纸上突兀至极,也无下言。 第二张上写:执金吾大人,您如今已是金陵的父母官了罢,您还真是好大官威,说是出宰便这般走了,此封书信笔体稍显凌乱,行文至此,亦无下言。 第三张上是砚台大小的墨块,似是一行字迹被漆黑徽墨涂了个完全,似乎只有将其放在烛光下,借着透过来的光才依稀辨别出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张似乎没有被大力揉搓的痕迹,只带了水渍滴上去干透后的几分皱皱巴巴。 兰老夫人在那几张纸上凝眸半晌,不由得不满地咕哝道:“堂堂公主,整日里和一个中常侍厮混一处,竟也奇了。” 再向后翻去,后面几乎没有兰章公主的笔迹,亦或是信笺字画,只剩下拱卫司探子用正楷细细抄录的回报。 第九十三章 傅含 从谢必安上任金陵府尹当年,一直到昭帝五十三年,从未间断,每日里的内容都相差无几。 兰章公主与哪家贵女说话玩闹,在国子监与魏长青都说些什么,又被沈司业大学士沈修文打了多少手板,有没有哭,有没有去找万岁爷诉苦告状...无一不细致地记录在案。 兰老夫人越瞧脸越黑,将面前薄子“啪”的一声拍上,站起身来对兰清砚道:“你瞧瞧,这便是一介中常侍对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做的事!”qqxδnew 兰清砚还是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拱卫司档案,递给她沉声道:“你先打开这本看看。” 兰老夫人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将那本薄子一把接过打开,“瞧就瞧!” 当定睛到第一页之时,她那通身怒火登时消湮,一张冷肃的脸显现出几分愧疚羞赧之色,那上面正是兰章公主多年来被算计的桩桩件件。 因为嫉妒寻仇而下毒的,因为争权分宠而阿谀奉承的,因为阵营左右而刺杀暗害的,比比皆是,一桩一件,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兰老夫人愣了许久,才喃喃低语道:“都当这丫头会活的很好。”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老两口纷纷长叹不止,便在灯下促膝而坐几乎半宿。 兰老夫人几乎熬红一双眼,对兰清砚道:“普天之下,竟没个护得住大秦和公主的人吗?” 兰清砚叹口气,在两本档案上拍了两拍,意有所指道:“难说。” —— 五月初旬,暖阳不燥,正是打秋千采风踏青的好时节,偏生傅含气红了一张俏脸,提着书篮疾步走进沈府滕玲轩内间,将其重重撂在桌上,对杨照娘气闷道:“十公主刚生产完,不好好卧榻修养,只顾着打骂下人,小丫鬟不过晚应了一句,便被针扎的满嘴是血可怜至极,只是看不过为小丫鬟说了几句,十公主便说二房的人多管闲事,生生克扣了杨姐姐一月月银!” 杨照娘彼时正捧了本书,啃得艰难。闻言放下书,揉揉泛酸的眼眶,只“唉”了一声道:“她心里苦,又无处发泄,只能用下人撒筏子。皇城里的女儿家,不比平头老百姓来的自在。你且消消气,我来想想法子。” 说罢她仰天长叹一声,郁郁道:“半年不见,是有些想念兰章公主,可此生还不知何时再见。” 傅含羞赧得红了脸,半晌“嗐”了一声:“彼时我与兰章公主实不对付,如今和杨姐姐一处,却觉得你们二人都是诗酒风流的妙人。” 杨照娘连连摆手,一指面前的《小园赋》:“此话说公主倒是可以,杨照娘不通文墨,肯本书都艰难异常,实当不起一句诗酒风流。” 傅含噙了和煦笑意,摇头道:“非也非也,傅含的意思是杨姐姐与公主二人都颇有些不容于世的独特,世俗凡人是利益在哪人就在哪,你们是心在哪里,人就跟去哪里。怪道公主与你亲近,若是因此也能想的通了。”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杨照娘略一思忖,便也笑道:“这话是不错。” 她亦有些羞赧之意:“我不过一介村妇,书读得极少,不知该如何说,只是觉得傅家小姐刚开始是个呆呆木头美人,这段时间也颇有几分灵气,不死气沉沉了。” 傅含掩唇笑道:“那还得多谢公主将您给傅含做教习嬷嬷,这才得了这份好。若说这几分灵气,那便是凌驾于家族荣耀和条框规矩之上的旷达了,若再说通透些,便是自由,穿越所读诗书之外的自由。” 杨照娘在那本倒扣着的《小园赋》上扫了一眼,亦笑道:“还是傅小姐会说些,公主虽与你年少龃龉,可还是将您交给了杨照娘,按你们你读书人的说法,便是山不让尘,川不辞盈了。你如今亦对公主改观,亦含了几分钦佩。彼时乌眼儿鸡似的二人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傅小姐很难得,还不算无药可救。” 傅含面上一红:“当时是不懂事,为了自己的儿女私情,对公主时常冷眼以对,如今瞧着公主一个小小女子,竟能为了那份不拘于世的自由而选择铤而走险,自立一国,这份胸襟,便是寻常女子没有的。” 杨照娘登时窃窃一笑,含了几分揶揄的笑道:“公主囚于咸阳宫之身如今是逍遥云烟之外了,可照娘猜测,她的那份心可不算逍遥物外,依然孤悬咸阳宫之外。就像树梢儿上一轮弯月,不需抬头,便知她永恒在那。” 傅含当真她是说何事,便也对杨照娘悄声打听道:“敢问公主和谢大人又是如何?” 杨照娘睨她一眼,悄声打趣一句“未出阁的小姐不学好”,这才哼笑两声,悠悠道:“他们俩,我早就瞧出来了,一个离不开一个呢。” 傅含脸一红,也悄声道:“似乎公主对谢大人是不同的,当初国子监一处读书之时,官家小姐们都不大喜欢这位公主,她过分离经叛道,不可一世,不免背后说闲话的人愈来愈多。” “那年,一介纨绔大放厥词,说公主与谢大人走的过于亲近,这话再往后说便难听了。第二天见他竟是鼻青眼肿,自此再无人敢那般置喙公主。公主在监堂听闻此事之时,竟是笑了,傅含当初觉得那笑容独特而过分明媚,此刻却明白,她的脸上不会再因为第二个人露出那般的笑了。”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杨照娘幽幽叹口气:“我最近读到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似乎很合时宜。” 傅含擎着赞许的眸光微微颔首:“杨姐姐是聪慧的女子,是很合时宜。” 半晌,她还是红着脸拽拽杨照娘的衣袖,悄声在她耳边道:“好姐姐,公主和谢大人之间还有何事,您尽数告诉我吧,傅含可是很想知道。” 杨照娘默了半晌,终是开口:“这种话题,谁会不喜欢听!快快,好妹妹,坐近些!姐姐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二人便一下又一下咬耳朵,只咬得傅含面红耳赤, 第九十四章 沈修文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杨照娘还嫌说得不尽兴似的,在傅含耳边喋喋不休地喷洒热气:“彼时照娘入宫看望公主,却见小夏子给公主送去半尺长的锦盒,你可知内是何物?” 傅含懵然摇摇头,睁大了眼睛好奇问道:“是何物?” 杨照娘想起此事,“噗嗤”一笑,这才强隐着笑意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傅含登时羞得满面通红,直背过身去连声道:“杨姐姐你跟我说这个作甚!人家还未出阁!” 杨照娘瞧她又羞又气的模样,衔着揶揄之意幽幽道:“照娘好生冤枉,可是傅小姐要照娘讲,照娘照做了,偏生傅小姐又恼了照娘。” 傅含双手手背贴脸缓解面上烧红,直扭过身娇声道:“不理杨姐姐了。” 偏生还没有一刻钟功夫,她又忍不住凑在杨照娘跟前,小声问道:“杨姐姐,你说一个中常侍与公主…尤花殢雪,到底该怎么…”此话晦涩至极,后面几字还含糊过去,听不真切,可杨照娘还是了然于胸,顿时会意她想知道什么,便与她咬耳朵道:“此事大可自行想象,不过照娘每每去见公主,就能猜到谢千岁很是喜欢咬公主的…” 正说着,门扉传来“叩叩”之声,是小丫鬟在外诺诺道:“二夫人,公子回府来看望您,此刻已然在门外了。” 杨照娘面上遽然爬上几分意犹未尽的怒色:“正说到兴头上…”还是傅含红着脸起身道:“既然公子来了,傅含不好叨扰,这便回房了。” 一壁说着,却见沈修文带了满身疲惫寒意走进屋来,遇见正提书篮出去的傅含,便微一颔首,只坐在红木圆桌前,仰脖饮了杯茶,重重叹息一声。 杨照娘睨他一眼,为他茶杯细细再斟满茶,坐于他对面,幽幽凉凉道:“今日又是怎的了?眼瞧着进士作弊一案被千岁爷接手,兰老爷子一家也被接进咸阳宫好生照顾,想来也没值得大学士忧心的了罢。”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沈修文依旧叹口气,只盯着面前茶杯上繁复的花纹郁郁道:“照娘是该多跟傅家小姐读些书。此事不是千岁接手了便万事大吉,倪慎是渊文馆为国选拔的人才,出了差错渊文阁自然首当其冲,现如今,陆大人在上压着,下面个个人心惶惶不安,唯恐一个不慎,坏了大局。” 杨照娘一凝眉,当知事态严峻,便沉声问道:“现如今到底是何情况?” 沈修文肃声开口道:“石庆焱死咬着兰老先生不放,就指认他收受贿赂为倪慎作弊,偏生证据确凿,无从辩驳。加之倪慎又死咬着石庆焱不放,说他威逼利诱自己作伪证云云。这还不算,彼时倪慎以同进士出身的好名次入朝为官,户部礼部各个环节的审批,都出了大纰漏,这么一水儿查下来,不知还要追责查办多少官员。”qqxsnew 杨照娘思忖片刻,不由得道:“闲暇时听你念过谢千岁处理的进士作弊案,那次似乎是从试卷上找出端倪才破了案,此次不若也在试卷上搜寻一番,看能否发现些线索?” “你说的轻巧。”沈修文声音亦是垂丧的:“彼时的抄袭案,是收钱帮着作弊的监生一个不巧,在考卷上避讳了父亲大人的名字,这才被查办出来,今时不同往日,若想查到,难上加难。” 杨照娘听得云里雾里,也出不了主意,只摆摆手道:“那沈大人且走一步算一步了。我说,”她手肘撑在桌上,微微靠近了沈修文,以一种微带审视的眼光盯着他道:“你对兰老爷子此事如此上心,且看回去怎的给十公主交代?” 沈修文闻言,扶额无奈笑道:“朝廷律法如何渊文馆便如何,纵使是公主犯了法,也无法动摇大秦律法。” 杨照娘还是以穿透人心的犀利眸光直视他道:“我且问你,倘若今日因着记恨而栽赃陷害别人的是兰章公主的外族呢?沈大学士可会像今日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不包庇不徇私枉法,朝廷说如何便是如何?” 沈修文登时“噌”的一声站起身,眉宇间含了几分怒意:“照娘未免将沈某看做宵小之辈,便是当年国子监做司业之时,兰章公主背不上课业,沈某亦是严惩不贷,丝豪不藏私心,今日为了进士作弊案四处奔袭是为我与公主师生情意不假,可这也是我渊文馆分内之事,何以徇私枉法?” 杨照娘仰看他,眸中含了几分愧意,便缓和了语气道:“别动气嘛,不过是关切一句,今日公主脾气可不太好,你一会儿回房可谨慎些。”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我知道的。”沈修文垂眸深深叹口气,低声喃喃道:“十三公主是错点鸳鸯,如今我与十公主已然是一对怨偶,偏生沈某想恨她,却恨不起来。” 杨照娘冷哼一声,含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我说沈大学士,沈司业,近日我与傅家小姐可打听了你在国子监四年的故事,我且问你,你喜欢兰章公主就可劲的找茬儿打人家手板是吧?那人家能喜欢你才是贱骨头呢。” “怪道如今被一介中常侍骗走也不愿与你这个木头脑袋一处,若是我我也不跟你走。你也只能与杨照娘这个与公主脾性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混迹一处了。” 沈修文只瞧着她苦笑一声,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才垂了脑袋低语道:“家父沈鸿是闻名遐迩的大学士,沈某自小被教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一直到十七岁进了渊文阁亦是规规矩矩,不行错分厘。似乎此生一切都顺理成章,那时只要家中指婚一位门第相宜的小姐,与她成亲生子,再做个渊文馆学士,此生便是无憾。可直到在国子监教书那年遇到十三公主,沈某才发觉,自己二十年的生活,是死的。” 杨照娘默默盯着他许久,亦垂手沉声道:“如兰章公主一般鲜活的女子是极少,怪道你们个个拜倒在她裙下,这也是不足为奇了。” 沈修文点点头,苦笑一声,似是陷入到了某种回忆,嘴角几不可闻的泄露几分甜蜜:“那时沈某想,她若是嫁进沈府,整日里叽叽喳喳,这偌大府邸该多有活气,似乎阴森森的宅院就会有阳光升起似的…” 第九十五章 沈修文 可沈某活了十多年只会读书一件事,在男女之情上实在蠢钝笨拙,不知如何示爱。只好以司业身份每每点她背诵诗文,这是尽司业职责不假,可也含了欲与她多说几句的私心,说句不怕照娘笑话的话,有时修文私心祈盼公主不要把那些诗文警句背下来,这样就能将她留堂也能多与她说话。公主总像是有心事似的,也实在背不上来,沈某亦只好惩治她,总想着说打醒她似的。” 说到此事他垂眸哂笑一声:“后来亦是想明白了,她的心事叫做谢必安,打是打不醒的,民间有句话叫做解铃还须系铃人。” 杨照娘睨他半晌,她郁郁沉沉的笑意浮上一层悲悯:“你将几千年的礼法和沈家门第背负于肩,自身也被侵润成活死人一个。” “说句造化弄人的浑话,为离经叛道的兰章公主魂牵梦萦,便是你沈修文从上任国子监司业那一刻起,避无可避要走上的一条路。毕竟她是与你遥遥相望,另一个极端的人,你又怎能不喜欢她。可你得不到她,只好去找与她相似的一个极端,那个极端的名字,叫杨照娘。” 沈修文几不可闻的战栗一瞬,眸色微闪:“照娘…” 杨照娘连连摆手,只单手托腮撑在圆桌上,语气是悠然自得的:“你无需露出抱歉愧疚的神色,相反照娘得多谢你救我一命,否则杨照娘被人家的原配娘子打得如过街老鼠,早已横尸街头,哪里还有今日端坐广厦的荣华日子。”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话又说回来了,你当时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不顾文人体面和沈家门第,执意救一介风尘女子,其实就是在救公主,也是在救你自己,不是吗?”m.qqxsnew 沈修文通身一抖,那声音含了几分愧意:“为了自己的儿女私情,还是将你扯进咸阳宫这个大染缸之中,实在抱歉。” 杨照娘愈加不赞成地摇摇头,“你快快住嘴!那时天下之大,无杨照娘一方立锥之地。若非你在京郊别院留我几年养伤,我又该何去何从,说起入咸阳宫这个大染缸,就算杨照娘报你的大恩大德了,你又何足挂齿。况且实在没帮上忙,本以为我去状告衙门,在新婚当头传出你狎妓丑事,朝廷便会打消赐婚念头,大不了贬官就是了。” “没成想,九千岁得知你对公主的心思,千防万防着你,宁是不同意,还将我塞给你做侧夫人,这是堵天下悠悠之口不假,可也是绝你的念头。公主不知你的心思,但也为了大秦江山,两相制衡,也死不松口。咱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没取消赐婚不说,一来我个不被世俗礼法所容之人,入了深深宅院,二来毁了十公主一生,活成今日怨妇模样。三来,三方结下梁子,互相憎恨。眼前的兰清砚老爷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沈修文沉吟半晌,终是重重叹口气:“公主千岁走了一步错棋,为了一个渊文馆,真的值得吗?” 杨照娘一改面上戏谑,面上浮漾几分超然物外的洒脱之感:“公主还在咸阳宫之时,常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该本宫受着本宫就守着,这话就能听出来,她知道自己害了人,做错事,可身居高位不得不做错事,而在咱们看来错得离谱之事,也只是她和千岁爷为了秦国,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只怕将今日难以收场的局面摆在公主面前,她还是会和千岁赐婚十公主下嫁沈府,避无可避,无可奈何。” 沈修文苦笑连连,“那时东窗事发,在奉先殿向公主千岁请罪,修文的心都快碎了,公主还无知无觉地和千岁爷谈笑风生,修文还要强忍着说求娶照娘,不过是一个胆小鬼的爱人之心,偏生伤了三个女子。” 许是今日为着兰清砚之事心力交瘁已近边缘,今日的沈修文通身环绕化不开的疲惫和寂寥之感,杨照娘只将自己眸中郁郁之色掩下,勉力笑道:“好在公主临行西北之前亲封我为傅家小姐的教习嬷嬷,这算是一层免死金牌,免得有人加害性命了。” 沈修文亦勉强扯扯嘴角,“修文感佩照娘一身胆识,自认待照娘如长姐一般,日后照娘若有欢喜男儿,自当出府,届时修文定然助你离开。”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杨照娘不接话头,只是笑道:“既有这份体贴之心,就该早早离开我的院子,省的十公主知道了又吃飞醋。” 想起适才傅含所言,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十公主是被扯进来的可怜人,你时常让着她,我的存在本就让她难堪得抬不起头,况且…” 她再说话,便带了几分打趣:“我倒是没发现,沈修文你这木头脑袋喜欢的大有人在,日常晨昏定省请安之时,我可瞧见十公主常常对你出神,那眼光与公主看九千岁,哎呀!可是一模一样!” 沈修文只是淡淡哂笑一声:“照娘你别打趣我了,若是修文所作所为能让公主心头怨恨少一些,就十分心满意足了。” -- 沈修文甫一迈进十公主的卧房,不备一个掐丝汝窑烧白色花瓶朝面中飞来,他心头大跳,一闪身,那那花瓶擦着鼻尖在门框上撞得粉碎,瓶身碎裂的声音吓得房内襁褓中的婴孩哇哇大哭起来。 房内侍奉的乳母见十公主面色铁青死瞪着公子,只默默将小公子接过,对房内大气都不敢喘的丫鬟们示意都出去,自己默默将房门关上。 沈修文吓得面色惨白,心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饶是这般也强忍着缓缓走进,对坐在床榻上的十公主温声道:“公主这是作甚?对修文哪里有何不满,尽管直言。” 十公主还是死死瞪着他道:“沈修文,你算什么父亲,自宝儿降生第一天起,你可多瞧他一眼?你这个做父亲的,倒真是对朝廷忠心耿耿,忙得连为自己唯一的嫡子取名的时间都没有,他降生五天时间,到现在只有宝儿一个随口叫的名字,你配为人父吗?” 第九十六章 十公主 沈修文闻言先是一愣,睨着她冷若冷若冰霜的侧脸,只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到十公主面前,以温热的大手抚上她单薄的肩摩挲几下,温声道:“此事我怎么会忘,这几日在渊文馆闲暇之时想了几个好字,公主且瞧瞧。” 十公主肩膀稍动,只见面色稍霁,斜睨他一眼,将犹带温热体温的纸张淡淡接过,尖锐道:“沈大学士还有这份心,真是难得。” 沈修文对她极尽讽刺之言置若未闻,只坐于床榻边上,与她一齐看着纸张上几个拟好的字,轻轻道:“沈家的规矩,向来父亲为新生孩儿取名,可如今修文觉得此规矩是该一改,公主分娩辛苦,孩儿的名字还是公主来取才合时宜些。”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十公主心尖颤动,只从纸张上移开视线,盯着他近在咫尺,认真非常的侧脸,眸光微微一闪,手上那张纸张应声被揉成一团。 沈修文见状也不恼,只含着愧意,盯着她笑道:“公主是嫌弃修文胸无点墨,这几个字都不好?” 十公主眉毛一挑,冷冷望进他的宽仁无波的眼底:“是都不好,差极了。既让本公主为宝儿取名,本公主自认榆关两字便很不错。” 沈修文默默念道:“山一程,山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他浅笑“嗯”了一声,含了满满赞许欣赏的笑意道:“榆关,沈榆关。公主文采斐然,是极好的名字,修文的与之一比,相形见绌。” 十公主离得近了才见他一双眼下乌青,眼里亦满是血丝,不由想到乳母劝慰自己那句:“近日公子每每丑时末刻才回府,饶是如此,他总先不回书房,悄悄来看望公主和小公子后才安置榻下,睡不到两个时辰又得赶去宫里上任,奴才们瞧在眼里也觉得辛苦,公主且放宽心,公子是对你母子二人有心的。” 想到此她眸光稍动,却别过眼刻薄道:“若今日嫁给你的是兰章公主,恐怕沈大人比之要上心一万倍,哪里还为了一个糟老头的冤案整日端坐深宫,府都不回!” 沈修文面容一滞,似有不豫,却仍是温静开口道:“公主此言差矣,此事本是渊文阁犯下的滔天大罪,修文岂能不一马当前亡羊补牢?更何况束河姚安一带又起祸事,随堂太监高大人又查出藩王作乱一事,九千岁自出征凯旋归来,整日忙得焚膏继晷一刻不曾歇息,修文岂有作壁上观之理?” 十公主幽幽在他面上打量几眼,还是一副面若冰霜的模样:“是吗?看来杨照娘这位二夫人也是够沈大人忙活的了?” 沈修文一噎,只取过一旁置衣架上的绒皮披风,细细披在十公主肩上,又为她系好系带,温静道:“公主金枝玉叶,甘为沈修文生儿育女。实是沈修文十世修来的福气,近日下雨天寒,公主切勿染了风寒。” 十公主只施施然靠在榻壁上,冷眼瞧着沈修文为自己忙活,他为系披风系带与自己靠得十分接近,纤长睫毛微微垂下,一双温厚眸子尽是认真,不由得心头一动,当即别开眼讥笑道:“即便不是你沈司业的学生,可你在兄弟姊妹里格外出名,因着十三整日哭着向父皇告状,无人不知十三公主有位严厉至极的国子监老师,她怕你又恨你。”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仟千仦哾 “若她知沈老师有此一面,可会后悔不正经嫁个郎君,却对一介太监多年不忘,混迹一处。” 说罢她亦一乐:“恐怕在沈大人心底,也觉得这些好儿是该落在十三公主身上,十公主是鸠占鹊巢,白得便宜罢了。” 沈修文面上一凛,对她尖锐而执拗的一张干瘦的脸瞧了许久,这才深深叹口气,弯腰捧过她的脸,将一个温柔到让人心碎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温热柔软的两片嘴唇相贴,十公主脑中遽然轰的一声,只觉得小时候除夕之夜,漫天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心底倏然炸开。 沈修文吻了她许久,才与她鼻尖对鼻尖,摩挲着她的小脸,低声呢喃道:“你是沈修文的妻子,如此又是何苦。”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是说她介意兰章公主横亘二人之间,不仅时时讥讽,更是报私仇陷害兰清砚老爷子了。 想明白这层,十公主只当沈修文是假惺惺逢场作戏,当即一改面上柔软,眉梢眼角吊起厉光:“沈大人是暗讽本公主因着嫉妒怨恨栽赃陷害十三公主的外祖了?” 此话一出,沈修文一张迷蒙的俊脸上反倒显出几分惊愕不解之色,他自己都没想到这里,十公主却多想到了此处。 她是有几分不打自招的意味在里面了,沈修文心尖一痛,却不欲解释,只顺着她的话道:“你给兰章公主下毒欲害她性命,若非是谢千岁看在十三公主面子上,你怎能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恐怕早已下了大理寺大牢,饶是这般,你还要害她的亲人?” 十公主登时一把推开他,微微坐起身,擎着半怒半谑的眸光幽幽道:“兰章公主背靠谢必安这棵大树,在朝中不知得罪多少人,想报仇的多入过江之鲫,如今她远在戈兰,兰家破败,又活该早早死了亲娘,对兰清砚动手的大有人在,你偏生要怀疑到本公主头上,沈大人,本公主在你心里就是个戚戚小人,对么?!” 沈修文眸色淡淡,与她阴阳怪气神色对峙许久,终是深深叹口气,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低声道了一句:“是我对不住你,公主且放宽心。” 说罢,只垂首负手出了房。 十公主坚硬冷厉的外壳便在他这一小小动作中瓦解倾颓,她面容一敛,全身上下似乎松了绷着的劲儿似的,四肢百骸一软,登时瘫倒在榻上。 陪嫁嬷嬷瞧着沈修文稳步迈出的身影,急忙冲进来道:“公主,可是公子欺负您了?” 十公主并未起身,只是有气无力地淡淡道:“嫁给他一年多,他何曾欺负过本公主?” 在嬷嬷羞愤眸光中,她只吩咐一句:“杨照娘的月银不需扣了,从本公主嫁妆里打发点银子给那小丫鬟去瞧瞧嘴上的伤罢。” 第九十七章 进士作弊一案 嬷嬷虽是好奇公主怎的与公子交谈几句便一改跋扈暴躁的性子,通身变得平温,但只是低首应声儿,一壁去了,十公主独自卧倒在榻上,一双手缓缓抚上心口,那里也正垂着他亲手为自己系上的披风系带,唇上温热触感至今不散,还有几分酥酥麻麻的残感,她仰身直勾勾盯着云顶繁复的五只象征福气的蝙蝠花纹,只觉得心口微涨,似乎是可以称之为相敬如宾的心绪。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自己嫁与沈家一年多,府邸之事处处以自己为先,一月中倒有二十五天时间沈修文都留宿自己房中,纵使外界传闻沈修文狎妓多年,自己亲眼瞧着,却觉得他与杨照娘之间不过尔尔,最令自己记恨的不是低贱如泥的杨照娘,反而是远在天边的兰章公主。 可事到如今,她触上自己的唇,不禁反问自己,真的还要再继续记恨下去吗? 可...想起外祖父石庆焱与自己之间对话,她忽得哂笑一声,不禁呢喃道:“真不知自己心软个什么劲儿,事已至此,早已无法回头。” -- 首辅大臣陆寿昌一袭长身玉立的花青色官服,袖口和衣带处绣着大片繁复的牡丹花暗纹,文人傲骨如花团锦簇中一株空谷幽兰般,直直挺立,丝毫不被通身富贵所掩,反而愈加孤直。此时他一擦额头汩汩汗水,对红河微一点头,才迈步走进凌烟阁内殿。 甫一进去,只见谢必安坐在兰章公主常坐的紫檀雕花首位上,只以一臂撑着脑袋斜倚一侧,双眸微阖,似已经睡熟。 虽心下奇怪,他仍是轻手轻脚拿出一张薄毯来正欲为他盖上,离谢必安还有三步远之处,他忽得开口道:“找本官许久吧?” 陆寿昌不备被吓得心头一跳,便后退半步,温声笑道:“是找您许久,见您不在奉先殿,亦不在听政殿,下官斗胆衍猜,只好在公主寝宫找您来了。” 谢必安轻启凤眸定意味深长瞧他一眼,这才坐直身子,揉揉眉心问道:“可是进士作弊一案有了新进展?” 陆寿昌点点头,欲将手中薄毯递给谢必安,谢必安只一摆手,淡淡道:“不必,你接着说。” 陆寿昌心有不忍,终是开口劝慰道:“自谢大人夜以继日凯旋归来之日起,这半月太过操劳,下官看您面容憔悴心有不忍,您日常还是多休息来的好些。” 谢必安闻言,罕见地盯着陆寿昌一本正经的脸哂笑道:“世人皆说名利场大染缸,竟也将陆大人这孤直之人亦染的油嘴滑舌,满嘴阿谀奉承。” 陆寿昌依旧满面正经,颔首道:“您知下官从不说场面话,连下官都说您过分劳累,可知您最近透支严重,身子已然吃不消了。” 谢必安微不可见一皱眉头,只别开脸瞧着左垂首那张熟悉的菱花镜,泠然道:“说你的事。” 陆寿昌无奈皱眉,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您曾吩咐下官严查石庆焱大人交由三法司的兰清砚老爷子的作弊证据和受贿证明。内阁刑部查出那份给倪慎的作弊证明是壬午年恩科渊文阁的试卷初稿,上还有沈鸿大人的印章为证,他们找来沈先生的印章做对比,正是一模一样,显然那份初稿并非伪造,而是货真价实的恩科试卷初稿。” 谢必安眸色如鹰隼般锐利,语气却如安神香的袅袅香烟似的漫不经心:“你的意思是,兰清砚老先生将初稿偷出,以三万金卖给倪慎,这才助他一举登科同进士出身,成庙堂之高?” 陆寿昌点点头,依旧沉声道:“也不排除有人伪造原稿,将沈鸿大人的印章偷出盖之伪造成原稿的嫌疑。” 说到此处,他轻咳一声,声音更加低了三分:“十公主是沈家儿媳,亦是石庆焱大人的外孙,加之她给公主投毒一事…” 谢必安自是明白他是何意,便微微一扯嘴角:“且派原拱卫司几位千户协同陆大人暗中盯紧了十公主。” 陆寿昌微一颔首,便继续道:“此事分明将大秦选官制度的弊病尽数揭示,近日三法司在礼部户部提人审讯已然忙得见首不见尾,这一水儿查下去,不知得揪出多少昏官庸官。下官以为,选官制度的改革刻不容缓,待倪慎科举作弊一案水落石出,便大举国策,谢大人以为如何?”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谢必安微一点头:“有理。”思忖一瞬,他只道:“只怕届时本官奔赴东南沿海,此事交给高鹤即可。” 陆寿昌闻及高鹤这个名字,却罕见地摇摇头道:“您出征西北之时,下官与高鹤大人共事半年之久,只觉高大人有时过于狠辣,身为上位者却丝毫不怀仁德之心,只顾铲除奸佞却无一丝教化之意,此人若用于军营刑法,自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确实也是从拱卫司这种监察机构一路扶摇直上,可若到如今随堂太监的位子上,还与在拱卫司的治人之法一样,毫无改变,恐在为国选拔人才一事上,难胜其任。” 谢必安略一思忖,淡淡道:“他这个毛病总也改不了。” “既是如此,便还是你和渊文阁一起商议改革之法,方为上策。” 陆寿昌这才一点头道:“下官遵命。” 思至半晌,陆寿昌在凌烟阁内扫视一周,忽得摇摇头,无奈笑道:“公主当初赠与下官的三百二十万金已然尽数归还,恐怕戈兰已然开始轰轰烈烈的战后重建,休养生息了,下官瞧着谢大人和公主,说句大不敬的话,竟觉得公主不愧是您带大的,你二人一个比一个狠,在对百姓民生民计上,却都是个顶个的菩萨心肠。” 谢必安闻他提及秦章仪,掩眸轻哼一声,幽幽道:“公主是这样的。” 陆寿昌自是听出千岁大人含了几分不豫,想来公主自立一国恐怕是伤了心,便也好言宽慰道:“谢大人无需伤怀,每年的六月十三是戈兰朝拜宗主国的日子,若公主执意认定戈兰是属国而非四十二郡之一,合该来秦朝拜。” 第九十八章 二人心近 谢必安睨他一眼,语气凉薄至极:“她好容易逃离大秦牢笼,怎会因小小朝拜便远归大秦,这岂非天方夜谭。” 陆寿昌以一拳锤进掌心,含着愧意恍然大悟道:“倒是忘记戈兰还有位傀儡皇帝,按着今年形势,怕得是他们的王君亲自来向大秦纳贡称臣了,作为太妃的公主,恐怕担心一旦来了便难以逃脱,自是不肯来。” 谢必安只是揉揉眉头,似是不欲多谈:“六月十三本官早已远赴东南亲征长鸮,此事交由礼部便可。” 陆寿昌自是凝眉,不解问道:“谢大人如今是朝廷的主心骨,坐镇京城便可,为何非要亲征战场,杀鸡用牛刀,这岂非大材小用?” 谢必安不赞成的摇摇头,“东南沿海一带民智未开,作风彪悍。真与长鸮无可避免打起来,他们帮哪边还未可知,若只有一介武将坐镇,恐难以服众,若是长鸮未平再引来百姓起事恐是不妙,还是本官亲自去罢。” 陆寿昌自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便也轻叹一声:“若是如此,您此次出征定是要带邵邓将军前去与在姚安的列布将军回合了罢。” 谢必安微一颔首:“不错,彼时与他二人兴安打仗,对东南地形熟悉些。”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陆寿昌自是知晓国内局势动荡,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若是外患强敌,我们大可用赳赳秦兵将其灭亡,可若是内忧,却不好处置,此次藩王作乱被镇压,不定下次哪位藩王又要起事。” 谢必安一双凤眸亦在他话毕之时变得暗淡深沉:“你是说,大秦合该有一位正统帝王,而非谢某这般名不正言不顺的把持朝政,否则封地藩王会为了皇位纷纷起事,此次是平度王和荥阳王勾结长鸮,不知下次就又是哪位藩王又勾结哪个边陲小国,意图一举登上大宝?” 陆寿昌一撩袍角:跪下的身姿亦是铮傲的,他不过微一颔首肃声道:“此话确是大不敬之话,但也是一句无错之话。” 谢必安睨他一眼,面上是一贯的似明非明,似喜似怒:“此话你来说,是无过错。” 陆寿昌暗暗攥紧拳头,终是问道:“下关斗胆问一句谢大人可是有合适人选?” 谢必安睨着他沉肃身形,无声哂笑一声,便别过视线瞧向秦章仪常坐的织蓝矮榻,眸光悠远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先帝在世之时,党争频繁,国土丢失,世人口诛笔伐秦昭帝是昏聩无能的帝王,殊不知,他是太过明智,亦是太仁慈,才有如今局面。” 陆寿昌知九千岁不欲理会这等大逆不道的问题,便也只好接道:“臣寒窗苦读之时曾阅览昭帝纪,斗胆衍猜谢大人所言是说,万岁爷将十七位皇子中本是辅佐之才,亦或是无能之辈的纷纷提点培养为有胆识有韬略的国之栋梁,这才使皇子们都认为自己有资格一登大宝,这才发生最后震动朝野的五皇子和废太子之争,使朝廷丢失理都,被天下百姓耻笑,沦为笑柄。” 谢必安眸光微微迷蒙,似是回忆当时惨烈局面:“你说的不错。彼时皇子们个个自视甚高,都欲降服对方为自己效忠,最后闹得那般凶狠,自相残杀,兄弟阋墙自是不足为奇。” 说到此处,谢必安忽得吭笑一声,想起一位公主就在这座宫殿里,在一个极悠长的寒夜里,用汩汩泪水将自己胸前亵衣打湿一片,那种沁凉,几乎凉进心里,那是她在为残害兄弟姊妹而心痛内疚,想到此,他不禁幽凉开口道:“兰章公主真不愧是昭帝亲自教导出来的女儿,二人在俗事六亲上,过分仁慈。”说到此,他只别过脸去默默说了一声:“这并非好事。” 陆寿昌微微蹙眉,亦是开门见山,直言不讳:“您对公主狠,公主对您也狠。”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闲暇时众位同僚亦道,只要戈兰的统治者是兰章公主,便能断定戈兰绝不再犯大秦,可若是以今日情形分析,倒也不见得。” 陆寿昌是当朝九千岁一手抬举到宰相之位的寒门学子,忠君爱国之心自是日月可鉴,即便是这番话,谢必安亦是不恼,只是含了几分戏谑的心思冷冷道:“在此内忧外患之际,攻打自己的母国,是兰章公主能做出来的事。” “公主是这样出其不意的。”陆寿昌恭声道:“加上公主并不与秦国生意往来,转而与周边小国来往频频,这分明不欲与大秦交好而转往了另一边,来日谢大人出征西北,还不知戈兰如何,若是戈兰起兵,只怕隔岸观火之国亦会纷纷搅混水。” 谢必安只想起她在得知自己体内有一道蛊毒时目眦欲裂的惶恐,不欲明说,只冷冷笑道:“且看公主如何。” 陆寿昌自是考虑良多,想起今日之事,终究还是郁郁开口道:“臣身为六部内阁之首,自是与高鹤大人一齐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今日之事,臣斗胆直言,高大人所做,不妥。” 谢必安依旧以洞若观火的泠然眸光睨着下首陆寿昌一张平淡无波的脸,淡淡道:“本官自知陆大人为人,你说便是。” 陆寿昌这才道:“近日六部和渊文阁为了倪慎作弊一案忙的团团转,高大人也为了藩王作乱一事四处奔袭,昨日在闹市天龙街有一小贼偷了礼部侍郎的钱袋,他骑在马上瞧见,只派拱卫司千户带三人将那小贼当街活活打死,为礼部侍郎解恨,这并非秦国律法所有之法。” “除此之外,他的行事臣万死不敢苟同。下官以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有扰乱国秩之人之事,合该处置查办地光明正大,不偏不倚,可高大人向来是严刑拷打,对有势者网开一面换取人情,对无钱无势者,严厉处置,手段之残忍,倒像是泄愤似的,轻者倾家荡产,重者曝尸荒野,是以在名门望族中,高大人的德行人人称赞,可在平民百姓中,直教天下人不敢言不敢怒,下官以为,这并非为臣者所行之事。” 谢必安眸光忽得黝黑一片,他无知觉去转动手上青玉扳指却没摸到,这才想起早已不在自己身上,几指摩挲几下,冷笑道:“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他若是秦氏血脉,想必是个好皇帝。”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谢大人!”陆寿昌惊呼一声,似是不敢置信谢必安会说出此话,若是昭帝在世,这便是大不敬之语,以高鹤这般小人之心和低贱之身置喙为君者,他是惊惧万分。 谢必安不以为然,只悠悠站起身来:“起身罢,同往奉先殿议事。” 陆寿昌见他面容疲惫似是不愿多说,只掩下心头惶恐,点点头,轻步上前以自己手背垫着他的手腕欲扶着他向前,不备谢必安躲开手,只淡淡道:“不必这般,且走罢。” 陆寿昌无奈叹气:“若是公主瞧见大人如此,只怕也要心疼了。” 谢必安迈步的身影一滞,便望天扶额笑道:“公主只恨谢某没死在西北战场,陆大人天方夜谭了。” 陆寿昌依旧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世人皆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臣只但愿谢大人与公主之间,不是一厢情愿便好。” 谢必安只敛了眸色,以一贯不疾不徐的步伐迈步向前,不置一词。 -- 六月十一晚,和风微凉,明媚黄晕的圆月高悬咸阳宫上方,向来死气沉沉的沈府亦在倾洒下的月光中更添几分诡异谲艳。 十公主生产完已然将近四个月,这天晚上,沈修文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沈榆关时时逗弄玩耍,粉雕玉砌年画娃娃似的小公子在父亲怀中咯咯笑不停,戴着玉镯子的小胖胳膊在空中不停抓着,十公主坐于榻上静静瞧着父子二人共享天伦的画面,嘴角亦不由得露出柔和静美的笑意,沈修文不备转过来与她对上一眼,她便几不可闻的红了脸,却别过脸去,凉凉道:“夜深了你还抱着他作甚,只交于乳母抱回房去。”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沈修文便一敛眸色,用额头抵抵小公子额头,逗弄着递到乳母怀中:“宝儿睡觉觉,挥挥手,对母亲请晚安,真乖!” 待仆从们一一退下,他便依偎到十公主身边,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自己怀中,温声抱怨了一句:“合该再披一件衣服,瞧你身上冻得冰凉。” 十公主心下微暖,并未推开他,只凉凉冷哼一声以示不用你多管闲事。 二人自成婚之日到今日,她也未曾给自己个好脸儿,沈修文对此习以为常,也不恼。 想起适才,眼前这个将“存天理灭人欲”贯彻到底的渊文阁大学士竟也微微红了耳朵,他轻柔地抓过十公主的手,低声道:“修文从不曾口出荒唐言,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他忽得凑上来吻吻她的耳垂,在耳边低声呢喃道:“公主适才一笑,甚美。” 十公主的脸登时如十里红云映照天际,脑中白光一闪变成空白,她微微垂首躲开他呼吸时的热气,以一种难以招架的语气搪塞道:“兰章公主···” “今晚没有兰章公主。”沈修第一次以强硬非常的语气打断她:“以后也不会再有兰章公主。” m.qqxsnew 第九十九章 二心相近 他第一次有害怕中掺杂着丝丝喜悦的繁复心绪,亦是第一次对除了兰章公主之外的人有了一丝丝的感动,纵使不欲承认,亦没有勇气承认,但读书之人向来不做自欺欺人之事,他咬着牙顺应本心。十公主有她身为金枝玉叶的骄傲,亦是个顶好的女子,只是命运弄人,造化弄人,如今落得个痴男旷女的境地,害一个明媚娇妍的闺阁女子活成怨妇模样。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他微微皱眉,亦含了几分迷蒙不洁,对她低声呢喃:“我似乎有点爱你。”qqxδnew 十公主顿时眼眶一热,几欲落下热泪,她一贯强硬的声线带了几丝哭腔:“你胡说些什么?” 沈修文几乎立刻应了一声“不是胡说”便迎上去噙住她娇艳欲滴的红唇,辗转反侧,撕咬啃噬,一向斯文体贴的沈修文此刻却如猛兽扑食一般疯狂,十公主便在狂风骤雨般袭来的吻中逐渐沦陷,手亦不由得环住他修长的腰身,手心死死揪住了他背后衣物。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气喘吁吁的分开,沈修文几乎是贴着她的唇低喃道:“可以吗?” 十公主只将一张如红霞的俏脸埋进脖子,犹带哭腔道:“你说呢?” 沈修文几乎立刻以猛虎扑食的姿态扑倒她,二人的亵衣齐齐扒的一干二净,肌肤相贴之时,十公主本能的战栗一下,这种时刻沈修文还是体贴的,他贴近她的耳朵呢喃道:“别怕。”他给予她温情似水的抚慰和亲吻,她在身下化成一池春水。 这是二人成婚来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新婚第四天。 新婚当天谢必安在新婚宴上对兰章公主拔剑相向,闹得鸡飞狗跳,自己的新婚丈夫直直在凌烟阁门外守了三天,最后是被杨照娘骂回府的。 那时自己一副怨妇模样,只听陪嫁嬷嬷出谋划策,担心杨照娘先生下孩子自己府中地位不稳,这才急急将他引入自己房中,用一盅接一盅黄汤灌醉他,二人行了周公之礼,那个过程痛苦极了,她以为他会喊小十三的名字,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重复在说“对不起。”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直到今日,自己仍不知这句对不起是对兰章公主所说,还是自己。 可是···她披着他的衣服坐起身来,盯着他温静睡颜看了许久,自问一句,答案还重要吗? 一年时间,自己都知道自己是在沈府作威作福,偏生公婆事事向着自己,他极少进杨照娘房中,只是日复一日的忍受着自己暴戾脾气与出口成刺的阴阳怪气,永远是关怀备至。 许是在他日复一日的关怀中,仇恨瓦解,芳心沦陷。 她伸手抚了抚他憔悴面庞,一双闪着碎光的眸子忽地昏暗不明,只用口型说了句:“对不起。” 六月十一日晚间寅时末刻,拱卫司张千户趴在沈府檐牙高啄的房顶上,对一边打瞌睡的赵千户连声推搡道:“快醒醒,快醒醒,有情况。” 赵千户一个机灵,爬上屋檐:“什么情况?” 张千户一指沈鸿书房前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那不是十公主的贴身丫鬟吗?” 第一百章 结案 “看来是终于忍不住出手了,九千岁猜测果然不错。” 二人将面上黑色面纱戴起,施展轻功飞身而下,如燕般轻落于小丫鬟身后,只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沈鸿书房门,轻手轻脚进去后便四处翻找,终于在漆黑书架之后找到一只带小锁儿的流光扇母盒,再掏出一把精巧的小钥匙将之“吧嗒”一声打开,取出里面一指长的玉石印章,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将那方印在口中微微哈一口气,借着花窗透出的皎洁月光,在那张纸上细细盖下印章。 又将小盒子锁上放回原处,轻手轻脚锁了门这才四处张望一圈,见无甚异常,便轻步快走向十公主院子。 二人如幽灵般跟过去,却见她绕过十公主房间来到后花园,十公主身披暗纹梅花斗篷站在一株枯梅树下,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冷声问道:“拿到手了?” 那丫鬟肃然颔首:“得手了。”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适才那张纸,只见渊文阁主司的朱红方印四四方方印于上面,这才将手上两串钥匙交到十公主手中,继续说道:“如此,奴才不便久留,这就回去向石大人复命。”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眼见她要离开,赵千户对张千户一打手势,示意行动。 张千户正欲出去,不备看见一道细窈身影,他便急急拽住他的衣角:“且慢且慢。” 只见那道身影冷笑着从暗处缓缓走近,娇美柔和的脸庞一片冷肃:“沈府为进士作弊一案殚精竭虑,公主身为沈府少夫人,却在背后捣鬼拖后腿,真是令人意外。” 十公主一掩眸间惊惧,亦是冷冷道:“傅家小姐养在深闺真真是涉世未深,你贸然戳破我等大计,不知本公主会杀人灭口吗?” 傅含后退一步,面上冷若冰霜:“你想在这杀了我?谁人不知你我多次龃龉,我若死了,你怎能逃脱得了干系?” 十公主眉心一蹙,当即对那丫鬟打扮的暗卫示意:“杀了她。” 张千户低喝一声“不好”,手中长刀划破空气向对傅含逐渐逼近的丫鬟扔来,直直刺向她的臂膀,扎穿了左臂。 那丫鬟咬牙闷哼一声便倒地不起,十公主环视四周厉声道:“是谁?!” 张千户这才和赵千户缓缓走进,对十公主似笑非笑道:“公主且随小人三法司走一趟吧!” 见二人身着拱卫司独有的鹭鸶绿袍官服,十公主一颗心猛然下坠,当知谢必安出手,已然东窗事发,自己是逃脱不得了,这般想着,她苦笑一声,似是失了通身力气,这一刻她顾不得想自己处境和后果,满脑子都是沈修文适才那句:“我似乎有点爱你。”只剩满腔悔意与愧疚。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 六月十二,天色尚未大亮,大理寺已然满满当当的官员罪犯,升堂问话了。 沈氏一族面色铁青的站于“明镜高悬”的匾额左垂手。沈鸿拳头狠狠攥起,似又是以死谢罪的派头,沈夫人只是对跪于中央的十公主不住叹气,沈修文始终不语,只是将披风解下为她披上,用一种疼惜而又失望的眼光深深望向她,令人望之心碎。 另一边是兰清砚,石庆焱和被五花大绑的倪慎。 谢必安一袭绯红貔貅圆领官服,端坐明堂,身后侧方,首辅大臣陆寿昌和十二监随堂太监高鹤陪同,另一侧是冷汗连连的大理寺卿带着一众下属官员。 谢必安将下首众人神色尽数收入眼底后,揉揉眉心,对大理寺卿一摆手:“你来审讯。” 大理寺卿连声道:“是是是。”旋即清清嗓子,肃声道:“倪慎,你对恩科考试作弊供认不韪,一口咬定石庆焱大人收受贿赂助你作弊,可有证据?” 倪慎面如死灰地摇摇头:“没有,这种事,怎好让人抓住把柄。” 大理寺卿又对兰清砚道:“兰先生,您矢口否认收受三万两贿银,那份呈堂证供又是什么?在兰府搜查到的三万两金又当何讲?” 兰清砚执拗的梗着脖子,问就是一句话:“不知道。” 大理寺卿被噎的无话,在下属面前顿觉失了面子。念着谢大人因着兰章公主与兰家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自是不好为难兰清砚,便亦只好按下被呛了面子的羞愤,对那假扮丫鬟的暗卫道:“你夜半潜入沈府,将沈大人主司印章偷出盖于壬午年恩科第二份初稿之上,是意图将兰先生偷盗原稿的罪名坐实,而你,似乎是工部尚书石庆焱所养暗卫?” 她死咬着牙一句话不说,还是傅含冷笑一声,脆生生指着她道:“小女子与张赵两位千户大人听的真切,她确是石大人门人。” 大理寺卿点点头,回头对谢必安点头哈腰,面露难色道:“谢大人,您看这···” 以他的官阶若是审问石庆焱和十公主未免得罪人,是以不愿再开口,谢必安只对高鹤一挥手,示意他继续审问。 高鹤擎着诡魅笑意走上前,对石庆焱道:“正如主子所言,十公主顶着满京城的风言风语下嫁沈府时你一语不发,此时却担起外祖父的职责说为外孙雪耻,若说其中没有算计,那才是天方夜谭。” “石大人是工部一把手,陆寿昌大人统领内阁六部,又监管渊文阁,你自是瞧不起寒门学子如此飞黄腾达,便利用公主对兰章公主的仇恨使渊文阁出事,继而牵连出户部礼部刑部,如此陆大人犯下大过,自然在千岁爷面前失宠失信,而你工部便得重用,石大人这算盘打得妙极了。” 石庆焱垂丧的脑袋登时抬起:“高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下官不过偶尔得了消息知道鸿胪寺五品官员上位手段不正,竟敢大逆不道在科举上作弊,这才检举揭发出来,下官是一心一意效忠朝廷···” 高鹤面露不屑的翻了翻青眼,只咄咄问道:“所以石大人是大义灭亲,自己检举自个儿了?倪慎可是一口咬定您才是为他作弊之人。” 石庆焱登时怒发冲冠,更是老泪纵横,苦口婆心道:“高大人明鉴,九千岁明鉴啊!倪慎怀恨在心憎恶老臣毁了他的青云路,这才混乱攀咬老臣,更何况,老臣隶属工部,又何必大费周章从礼部所属的渊文阁偷盗恩科试卷原稿来受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老臣贪图荣华富贵,便是把工部的地缝扫一扫,就够老臣三世无忧了,又何必非得赚倪慎那点芝麻纹银?” 高鹤一滞,似也是觉得他说的颇有几分道理,不过凉凉哂笑一声看向十公主:“公主殿下,您可听见外祖父所言了,如此,公主对偷盗沈大人主司印章还有何话要说。”仟仟尛哾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十公主只跪在“明境高悬”的匾额之前,眸光呆滞,嘴唇翕动两下还未开口,又闻高鹤半是戏谑半是威胁的话语:“听闻您才诞下麟儿,这等残害忠良的事可是极损阴德,为给小公子积德,您可得考虑的,清楚些。” 十公主心脏似是被狠狠攥住了,不由得无措望向沈修文。 谢必安面无表情开口:“高大人,审讯之事并非如此,你只管案情,无用之话大可不说。” 高鹤这才一敛眸色,微微回身颔首,笑道:“主子说的是,那就请公主,开金口吧。” 在沈修文惊惧忧思又饱含期望的殷殷眸色中,十公主望向石庆焱,以一种幽凉的质问语气道:“外祖父,为何沈修文狎妓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之时您不上奏朝廷取消赐婚,亦或是请朝廷给个说法,石府当初亦是对这桩强扭的婚姻不闻不问,偏生眼看着是有安生日子了,您来找我说为之前雪耻。” 她跪得笔直,直视谢必安道:“我被他挑唆,偷盗公爹印章为恩科试卷原稿盖章,亦是知道这是为了栽赃给兰老先生,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但凭处置。” 谢必安看了一眼沈修文,几不可见的微微别开视线,只看向陆寿昌道:“地面寒凉,公主才生产完,还是坐着回话罢。” 陆寿昌会意,当即亲自下去将十公主搀扶起来交给沈修文,沈修文这才将她扶着坐上递来的圆凳上。 高鹤不解于主子给十公主赐座,但也只掩了眸间不满,只是依旧咄咄道:“石大人可听见了,贪污受贿一事虽无定论,栽赃陷害可是板上钉钉,您还有何话要说?” 石庆焱埋下头,深深地叹口气:“只是看不惯外孙任人搓圆搓扁,一生婚姻大事竟被当权者儿戏似的操弄,这才为她出口恶气,高大人说的什么分权争宠下官从未想过,至于贪污受贿,自是无稽之谈,从未有过!”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高鹤眼眸在石庆焱话毕之时蓦地发亮,似是一头瞧见肉块的狼眼冒绿光,当即以极快语速质问道:“十公主与沈学士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千岁公主下懿旨赐婚更是恩德福祉,到了石大人口中,倒是千岁和公主的不是了?似乎十公主嫁到沈府是受了非人待遇,倒要您这个平日里对公主漠不关心的外祖来为公主打抱不平?” 谢必安闻此言,别过头沉声道:“高鹤不得无礼。” 高鹤转过头对谢必安戚戚哀哀吼道:“主子,您听这叛臣如何置喙您和公主,下官实在看不过…” 谢必安一手微抬,示意他闭口,他只对淡淡问了一句:“既然石大人所言并未收受贿赂,你从何处偶得倪慎作弊的消息,是谁透露?” 石庆焱悄然咽咽口水,不语。 谢必安又道:“倪慎所言不错,受贿作弊之事定然会做得隐晦非常,越少人知越好,石大人也说自己隶属工部,与礼部八竿子打不着,试问,你到底从何得知倪慎行贿作弊一事?” 石庆焱还是不语,眼看僵持不下,大理寺卿这才拱手道:“此事是有蹊跷,恐还得详查,这般干问自是问不出名堂。” 高鹤笑眯眯地盯着大理寺卿,语调仍是惯常的半掩狠厉:“大人厉害啊,自检举作弊案到今日已然一个多月,三法司日日从礼部户部提人审讯,到如今竟连这等小事都没查出眉目。” 大理寺卿睨着谢必安神色,一擦冷汗,颔腰陪笑道:“惭愧惭愧。” 眼看事情出了眉目。谢必安只淡淡道:“石庆焱暂时关押在大理寺监牢,倪慎的作弊登科一案,按大秦律,戴枷示众三月,杖一百,发往西北充军。” 高鹤这才附耳悄声道:“倪慎家中是三等功勋,当年跟着先祖皇帝打江山的,如今这般处置,似是不妥。” 谢必安一蹙眉头,只淡淡道:“祖上荫萌护佑太过并非好事,该他受得,只受着罢。” 高鹤又提醒道:“倪慎家中椿庭萱堂可是不好惹,指不定晌午杖罚,下午二人就闹进奉先殿了,还是从轻发落方为上策。” 兰清砚离得近,自是将二人所言尽受入耳,闻言当即冷哼一声,是很瞧不上高鹤的做派。 谢必安眉头蹙的更狠,语气还是淡淡,但已然是有几分不豫:“若来闹本官顶着,你且去办。” 兰清砚这才看谢必安一眼,虽是淡淡,但仍是含了几分赞许。 谢必安这才转过对兰清砚道:“兰老先生是被诬陷,自然无罪释放,出了大理寺自有软轿接您和老夫人回兰府。” 兰清砚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一拂衣袖仰着脑袋便出了审讯大堂,一声招呼都不带打的。 谢必安视若未闻。却见下首的十公主身为人母之后,罕见的少了通身戾气,与沈修文平温气质有了几分相洽。 他一垂眸,起身走下高位,这才对二人说道:“兰章公主对您向来含了愧意,纵是您对她投毒也好,栽赃也罢,种因得果,合该受着。”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他对沈鸿道:“自古以来,帝王无错不是不犯错,是不认错,谢必安不是帝王,只是为万岁爷守江山的奴才,眼界浅短,自会犯错,此事原罪在谢必安亦在兰章公主,谢某且代公主为沈家赔罪。” 沈鸿一家登时被他拽地齐齐跪下道:“岂敢岂敢,谢大人这不是折老夫的寿么!” 高鹤一双眸子更是瞪得滚圆,在他眼中宛如神只的主子爷竟会有对别人赔罪之时,顿时感到心中神殿轰烈倾颓,不由得喃喃喊了一声:“”主子!” 谢必安不置一词,只是将沈鸿虚扶起来,转过来对沈修文低声道:“且回府罢。” 十公主被沈修文搂在怀中,闻言才像是惊醒似的微微探出头道:“你不处罚本公主,不处罚沈府?” 谢必安垂眸颔首,避开她的视线,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浮现一丝柔情:“若是如此,恐怕十三公主又得哭了。” 走出大理寺,谢必安不备瞧一眼身后,无奈道:“你又哭什么?” 高鹤用衣袖一抹眼泪,垂头犹带哭腔道:“主子万人之上,却这般低三下四,奴才为主子心疼。” “真不知为何爬到如今的位子还要与人低声下气?” 谢必安负手垂眸睨他一眼便往前走,不过一句话在身后默默飘着:“此话错了。从没有什么万人之上。是生两仪,阴阳相贯,如环之无端。万人之上,就是万人之下。” 第一百零一章 楚南浔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戈兰是西北之地,饶是五月三旬,阵阵微风中仍有几分料峭。 临夏王都,五月三十日天色仍泛鱼肚白,戈兰独有的三尺长漆黑古朴的牛角状的长笛于皇城安华殿呜咽低鸣三声,例行的早朝就在逐渐升腾的霭霭白光中缓缓开始。 文武百官顶着料峭寒风手持玉笏陆陆续续上朝,秦章仪宿醉一宿还未清醒,只勉强爬起来,被东隅扶着踉踉跄跄瘫坐于安华殿珠帘之后,听着内阁礼部尚书于下首手执朝笏,恭声禀奏道:“臣有本要奏,历年六月十三戈兰朝拜秦国宗主国,两国去年起了...战争,不知王君此次派遣哪位使臣前去,最为适宜?” 这话分明是半藏半露,明眼人都知,戈兰大败,此次进贡是为着表忠心,亦是认错,此等献媚讨巧之事,定是王君亲自去了,可文武群臣哪个敢宣之于口。 秦章仪还未醒酒,迷迷糊糊听在耳里便直言道:“本宫与兰颂,魏长青和霍徜三位将军自是不去。王君亲去,李冠侍驾尚可。” 只见戈兰王的背影登时极僵硬地一滞,而后微微侧身,恭声道:“母妃说的极是。” 早朝甫一结束,秦章仪勉力端坐珠帘后,冷眼睨着文武百官齐齐下拜后纷纷离场,王君面色难看,勉强行了个礼亦回了内廷。 不多时,偌大的安华殿只剩下一人,那人负手透过珠帘直视她,眸光生硬不豫。她勉强坐直身子,微醺问道:“兰将军可还有事?” 兰颂瞧她醉生梦死的酒醉模样,走上前撩开帘子,冷哼一身:“整日喝大酒,国家迟早喝没。” 秦章仪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不是还有舅舅吗,有你在,戈兰定然亡不了。”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兰颂面色稍霁,似有几分极难察觉的被夸奖的欣喜,不过掩唇轻咳两声,生硬道:“醒醒盹罢,太后娘娘终归是大秦的樊川公主,朝拜事宜,得请她的示下。” 秦章仪有气无力“嗯”了一声,咕哝道:“既是如此,一齐去给姑姑请安罢了。” 甫一并肩走出安华殿,还未经过柳下风来的长亭,远远地,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手拿青肷披风站于长廊尽头,似是等了许久。 瞧见男子一袭庭芜绿长衫的溶溶身影在日光下泛着光华,极柔极软的发丝只用素色丝带缠起,乖顺地垂在肩后,颜丹鬓绿,傅粉何郎。虽是男子,站在垂柳下却似一片极轻极淡的絮絮盈云,恍若一阵风便能吹散似的。 他是个十足十的美男子。 瞧见他的身形,兰颂的面色登时五颜六色分外精彩,再说话便有些难以启齿:“这便是李美人召进宫里...唱曲儿的小倌?她把这个送给你了?” 秦章仪面不改色:“不错。”想起李美人那十个小倌,她面露嫌弃,凉嗖嗖开口道:“戈兰女子的审美本公主真真难以苟同,个个歪瓜裂枣难以下咽,倒亏得李美人不挑嘴。本宫瞧着,也就楚南浔稍微看的过眼。” 兰颂斜睨瞧她一眼,不由得讽刺道:“大秦的九千岁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张脸确实看得过去,若是他的话,天下男儿是得齐齐失色,这些小倌难入太妃娘娘的眼,倒也不是奇事了。” 秦章仪淡淡睨他一眼:“提他作甚,不够膈应人的。” 兰颂轻嗤笑一声,对着楚南浔的身影一扬下巴:“这两月你便是与他混迹一处,不理朝政?”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秦章仪脚下微微趔趄,只默默道:“没有的事。” 叫楚南浔的小倌见二人走近,便迈着弱柳扶风的步伐缓缓行至二人三尺远之处,他行礼的姿态亦是温约的,很是不俗。 他只将手中披风一展,默默披在秦章仪肩上,低眉耷眼道:“娘娘,起风了天凉。” 秦章仪不过将披风拢一拢,淡淡道:“走罢。” 兰颂睨着他那张十分熟悉的脸,微不可见的面色一变。 行至太后宫殿,秦章仪脚下一个踉跄,楚南浔的搀扶下才稳当儿坐于下首的金丝楠木椅子上,樊川公主瞧见楚南浔模样,不由得微微瞪大双眼,不备与兰颂对视一眼,而后心照不宣的缄默不语。 秦章仪只是揉着额头,勉力道:“不日王君便要启程大秦,姑姑可有何要交代之事?” 樊川公主端坐首位,是极雍容富贵的气色,想起分别多年的故土,通身涌起淡淡愁绪,不由得苦笑道:“此生是无缘回咸阳宫了。” 她对兰颂温声道:“将军若是不嫌弃,便拜托李冠大人捎来咸阳宫红泥街道独有的沁芳斋糕点,多年未曾尝到,十分想念,除此之外,别的,本宫纵是惦念,亦是…求而不得了。” 兰颂闻言,当即一拱手,肃声道:“娘娘吩咐,末将自然办妥。” 说罢瞧了秦章仪一眼,才缓缓退下。 樊川公主望向下首,不由得惊了一跳。面容红润娇妍的侄女如今气色黯沉,眼下乌青,双眼肿胀,身上还若有似无地飘来阵阵酒气,瞧着憔悴难堪其色。 她无奈叹口气,对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的秦章仪温声开口道:“宫人来报,自从戈兰大行国策后两个月,你日日窝在兰章宫与清倌们把酒言欢,昼夜颠倒,不省人事。” 秦章仪面容一沉,不语。 樊川公主远远瞧了一眼外间楚南浔的身影,以犀利的眸光直直盯着她道:“你大费周章离了谢必安,此刻却与那小倌时时攘袂,本宫真是看不透你所想为何。” 秦章仪只要听闻与谢必安有关之事总是忍不住跳脚,当即眉梢眼角齐齐吊起,含了愤懑的不耐之色:“不过是个小倌,与他有何关系。” 樊川公主咄咄道:“多年前在咸阳宫,本宫是见过谢必安的,不知你是有意无意,总之...”她叹了口气:“那位楚南浔是与谢必安有七分相似。” 是了,兰颂瞧见楚南浔便黑了一张脸,原因就在于此。楚南浔和谢必安,二人身形相差无几,谢必安略微高些,亦比他弱不禁风的身形强健许多,那种苍劲精瘦的凌厉带着几分野性,楚南浔通身却是没有的。况且他一介清倌,大字不识几个,比之谢必安那张永恒的似明非暗,似乎洞察秋毫的眼眸,他便显得柔情温钝几分,脸庞也只是形似,远不及谢必安那张精雕玉琢的鬼斧之色。 但更相像之处在于,二人的语气都是淡漠而疏离的。不同的是,谢必安永远是虚与委蛇,话里有话,直教人捉摸不透。而楚南浔便简单很多,见山是山,见海是海。 秦章仪更喜楚南浔这般,不蠢不笨,亦不过分聪明,恰好能掌控于手心,又有几分似有似乎的倔强的,难以征服之感,多了几分情\/趣。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闻言,她心头一跳,只不动声色冷哼道:“不过巧合罢了,楚南浔比那阉狗不知好多少倍。” 樊川公主无奈摇头,对她轻笑着缓声道:“果真如此?” 秦章仪不耐烦的背过脸去:“如今好容易自立为王,便是多几个男宠怕也无伤大雅,你与舅舅怎的都这般口诛笔伐,刨根问底,似乎本宫十恶不赦似的。” 樊川公主只是以平温的眸光慈爱看着她,否认道:“女儿家长大了,这些本宫自是不管的。只是...” 她瞧着自家侄女面色暗淡,两眼儿一片乌青,终是忍不住隐晦提醒一句:“你虽是女子,但在有些事上,未免伤身,也要节制些。” 秦章仪自是了然,便冷笑道:“多谢姑姑提醒,本宫定然...谨记于心。” 说罢,勉力站起身,扶着楚南浔的手一壁回了兰章宫。 这天晚上,李美人将新得的十位小倌尽数送进兰章宫,秦章仪刚睡到酒醒,脑中还是混沌一片,听闻东隅来请自己的示下,只从蚕丝被里爬出来点点头,意思是照单全收,十个小倌陪在身侧吟诗作对把酒言欢,好不尽兴。 她醉玉颓山般半卧在铺了厚厚皮草的地板上,靠着身后软榻边沿,捏着酒杯于手心把玩,醉眼朦胧瞧着面前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分明是极热闹的场面,她瞧了半晌嘴角忽得晃晃一坠,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今晚兴致不很高,只微微喝了两杯便有几分醉意。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有一个小倌迎上来,将酒杯置于太妃唇边,温言软语道:“您再喝一杯吧。” 他说完一呼百应似的,其余九个美男子身披各色长衫,手执酒杯,围过来纷纷要给她敬酒。 秦章仪莫名烦躁,不欲多言,只将那杯酒仰脖饮尽,如此,只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十个小倌在耳边叽叽喳喳,那声音似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落在耳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个笑话。 眼见月牙高悬,已然三更时分。一道清癯高瘦的身影弱柳扶风般缓步走进,只见屋内烛光练练,身披红纱的美人儿面上沾惹几分醉红,眸中泪光点点,一众惨绿少年般的男子围在她身边陪笑,他只扫视一眼,便负手温声道:“夜深了,你们还在这里扰太妃安歇,岂不过分放肆。”他的话语淡淡的,透出几分威严,落在秦章仪耳里竟有几分遥远的熟悉,她眼皮不抬,只是依旧把玩着手中酒杯,扯了扯嘴角。 那十个小倌虽刚入宫,但也深知即便都是小倌,地位却大相径庭。眼前这个叫楚南浔的,是秦太妃娘娘最钟爱的男宠,两个月来常常是他近身伺候,几人地位自是云泥之别,即便是他这般放诞,太妃亦不见恼怒,他们只好垂丧着脑袋纷纷退下。 楚南浔轻移莲步缓缓走近,将秦章仪手中酒杯以不轻不重的分量夺下,蹲在她身侧,倒了杯清茶细细喂她喝下,这才默默垂眸道:“太妃喝的过于多了。” 秦章仪一皱眉,似是觉得不对,便喃喃开口道:“本宫以前是大秦的公主。” 楚南浔会意,便从她的衣袖中摸出一方绣着剑兰的手绢,为她点点唇角泛亮光的水渍,改了称呼:“公主是喝多了,奴扶您榻上安歇。” 秦章仪眼前一阵恍惚,忽闪忽闪点点头,倏然以撒娇的语气咕哝道:“本宫喝醉了,只觉脸木,想洗洗脸。” 楚南浔微微一笑,语气淡然中带了几分温宁:“奴去打水。”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瞧着他走出的身影,秦章仪又咕哝一句:“有什么可笑的。”百无聊赖之下,只将小几子上的福寿双纹的酒杯一把撇出去,脑袋一沉,重又躺倒地上。那花青色酒杯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杯壁上点点金光亦顺着流转,在烛光照映下发出微微璀璨之光。 不多时,只见楚南浔端着青花小盆儿走近,秦章仪冷眼睨着他缓缓走近,却蓦地发觉他走动间步伐瞧着不对,有极重的不协调之感,似乎他根本不应该这般走路。正确的合该是,不疾不徐,不轻不重,有让人心安的力量,步伐震动间,亦是威严而不可侵犯的,并非楚楼红馆里刻意调\/教,似是故意献媚讨人欢心似的,一步一晃,直晃得人头晕! 许是酒劲上头,自己也十分莫名烦躁,再说话便蕴了几分不豫:“你会走路吗?” “这是一个男儿应该走的步伐吗...” 此话说出来,似是哪里不对劲,她亦昏昏沉沉地想不出哪处不对劲,只摆摆手,别过头咕哝一声:“罢了。” 楚南浔不明所以,只瞧她一眼,将小盆儿轻缓放下,再过来迎她时,走动间的步伐确实变了,变得沉稳刚健,只是多年习惯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那步伐只是邯郸学步的刻意讨巧,只有形而无神,走动间的献媚之态亦是可见一斑。 可这些落在秦章仪眼中,却觉得愈加滑稽生硬而诡异,心头的焦躁之意并未得到一刻的缓解,反而愈加觉得难熬。 便对他摆摆手:“安榻之事不必你来侍奉,叫东隅进来罢了。”qqxδnew 楚南浔闻言一滞,便一颔首,默默离开。 第一百零二章 楚南浔 秦国赳赳五百万士兵再次齐聚咸阳城,邵珩和邓骞二位将军亦从莲勺和肤施赶回带兵出征,陈茂行老将军更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在修养两月余后,以古稀高龄挂帅出征东南沿海姚安一带。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离京后诸多事宜,首辅大臣陆寿昌合该请九千岁示下。偏生他不在奉先殿,更不在听政殿,当即移步凌烟阁,果不其然,谢必安坐于公主常坐的首位,手捧一本《文心雕龙》,看的入神。 陆寿昌甫一走进,谢必安视线并不从书上移开,只是淡淡吩咐道:“高鹤上任暗处的大内行宫提督太监一职便可,其余交由六部节制,待东南大捷,再交还与他亦是不迟。” 他竟还有闲心玩笑,扯扯嘴角:“此事派内侍知会一声便可。若是本官告知于他,恐他又掉眼泪。” 陆寿昌亦是含了一层好笑:“高鹤大人是您离京上任金陵时亲自举荐给万岁爷的能臣,对您自然亲近些,平日里见他大马金刀,雷厉风行,掉眼泪哭鼻子之事臣等倒还真是...闻所未闻。” 谢必安不置一词,只以幽凉语气无不惋惜道:“兰清砚老先生筹备山河志十年之久却毁之一炬,实在可惜。” 陆寿昌当即会意。上次的兰老先生被诬告进士作弊一案,十公主未受责罚,千岁爷是为兰章公主不假,但其心不公,未免伤了兰家二老。当即拱手道:“臣将调派渊文阁学士共建编纂组,一齐为老先生完成多年夙愿,此生大志。” 谢必安悠悠扫视陆寿昌一张正儿八经的脸,眸中闪过几丝精明狡黠的微光,对他吩咐道:“编纂之事于户部财政而言,支出不小,若支出石庆焱和十公主的银子填补此项,方为两全其美之法。” 陆寿昌不由得嘴角抽搐几下,暗道不愧是九千岁,出的这点子还真是妙。 比起惩罚,果真还是补偿来的更实在些。 秦昭帝五十四年六月十三日,大秦十二监掌印太监谢必安于咸阳宫奉先殿召见戈兰使臣,戈兰新任王君及京畿道京兆尹李冠,彼时戈兰为表诚意,进贡牛羊无数,真金白银不比往年富足,去年战争将这个向来富裕的国家打垮,倒也不足为奇,尚可谅解。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身着绯红圆领貔貅官服,端坐于龙位右侧的高位,冷冷瞧着戈兰王和他的戈兰下属乖觉一跪一起,含了不达眼底的笑意道:“当年咸阳宫一别,许久不见。” 戈兰王含着恭敬亲密的笑意,颔首诺诺道:“是许久不见,谢大人高升至此,小王给大人道喜。” 谢必安扫视他殷殷身形,亦是似笑非笑道:“太子殿下继承王位,亦是可喜可贺。” 手拿朝笏的陆寿昌从文武百官中前进一步,对戈兰王笑道:“敢问王君,秦国的三位将军和两位公主是否安好?” 明着是问五人,但文武群臣心知肚明,陆相是替九千岁打探兰章公主的近况了。 戈兰闻言面色不改,仍是微微一笑,道:“将军和公主们福泽绵长,夏祺冬绥。尤其是秦母妃,近日对俳戏兴致高涨,便召了楚馆叫楚南浔的名角儿时时探讨戏文,把酒言欢,惬意非常,儿臣瞧在眼里,亦为母妃之乐而乐。” 此话入耳是无甚大碍,言外之意却再明显不过,戈兰王君是说兰章公主养了面首,日日沉溺温柔乡,当真天上人间。 登时,百朝文武都微微抬眼,欲暗中分辨千岁神色,那动作幅度极小几乎察觉不到,若在谢必安的高位之上,下首近百众臣纷纷抬眸便十分显眼了,只见百官官帽上的长翅如阵阵黑鸦般一齐上仰一瞬,而此等场面蕴了几分滑稽。 他亦是面不改色,对戈兰王似明非暗的笑道:“多年未见,戈兰王君竟丝毫未变。” 陆寿昌资历尚浅自是不懂,稍有资历的老臣们当即会意,九千岁是暗讽戈兰王还是那么喜欢挑拨离间。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如此,九千岁一句没提兰章公主,可他越是不动声色,百官八卦的更是起劲,纷纷猜测千岁对公主养面首一事,是否暗地里气吐血。 戈兰王纵使沦为傀儡皇帝,多年洞如观火的敏锐仍是不减,不过在露落行宫待了三天,与负责接见事宜的高鹤交谈更是寥寥几语。 即便如此,闲暇时他便对李冠道:“那位叫高鹤的随堂太监,但愿大秦不要养虎为患,长虺成蛇才好。” 李冠点点头,亦是附和道:“他是有几分野心。” 当天晚上,他便写了信笺,快马八百里加急将此消息传回给兰颂将军。 秦昭帝五十四年六月十五,城西白头关,风头凛冽,绿树青山环绕其间,不论改朝换代亦或是时代更迭,神女江依旧以其蓬勃向上的冲击力奔腾不息。 谢必安未披铠甲,依旧一袭绯红官服。他缓缓迈步走向高台,负手睥睨下首秦国三尺长的玄朱色龙旗一束束迎风烈烈摆动,百万雄师气焰雄壮,严阵以待,文武百官沉肃庄严,齐齐拱手相送,他眸光悠远,先帝临终最后一句又在耳畔响起。 对同样眸光悠远的陈帅微一颔首,忽得瞧见百官中一道花白的头发迎风烈烈摆动,他含了不满快步迎下去:“此处风沙大,您大病未愈,还前来相送作甚?” 朱公公佝偻着身子拄着拐,一双晶亮的眸子已然见几分浑浊,他艰难说道:“该来相送,该来相送。眼瞧着当初小小内侍如今是为国征战的将军,杂家百感交集。”他重重握了握谢必安的手:“师傅祝你凯旋而归,平安而归。” 谢必安颔首,在他耳边沉声道:“当年若是没有师傅,便没有今日的谢必安。”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这一路多靠您提携,徒儿镌刻在心。” 朱公公摆摆手:“也是你自己争气。” 谢必安点点头,“师傅保重。” 朱公公不住点头,又十分嫌弃的摆手道:“走罢走罢。” 谢必安便微一颔首,当即头也不回地跨上青骢马,扬鞭打马,绝尘而去。身后,只见旌旗开道,蜿蜒百里的大秦军队正如一条盘龙似的缓缓向东南沿海出发。 -- 兰颂一介武将,对政治上的纵横捭阖过分迟钝,对战争的嗅觉却异常敏锐,当下正是反击长鸮的节骨点,凶险非常,担心高鹤趁火打劫,当天晚上便去往临夏王都觐见秦太妃。 而彼时,秦章仪正抱着酒壶窝在软榻里小酌,仰眸迷蒙扫视满宫红纱帷帐飘翕晃荡,她无声嗤笑,一双凤眸醉眼染上红晕氤氲之色,深宫深几许,似乎自个儿就窝在此处萎靡腐烂,风干被微风拂去,再也不留任何痕迹。 醉眼朦胧当中,忽见内间衣角一闪,转出人影。 那身影在眼前重叠摇晃,极力分辨,才重合为一道清癯高瘦的人影,他身着竹青色轻衫,腰间用一条苍翠色丝带松垮垮缠起,细密柔长的青丝亦用松花绿的发带缠成一束温顺垂于肩后,珺璟如晔,雯华若锦。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随着他不疾不徐亦带稳重的步伐缓缓走近,秦章仪恍然失神,似乎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她以一指撑着脑袋凤眸微阖,见他行至自己身边,纵然极力自持一贯森寒,那语气还是不自觉带上几分温软撒娇:“你怎的才来?” 楚南浔站定在软榻之前,一袭清愁之感尤为明晰,闻言他垂了细长眼睫,不语,只对秦章仪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 秦章仪只当他要夺手中酒壶,手中一紧,微微别开身子,躲了他的手。 楚南浔伸出的大手滞了一瞬,而后继续向前,修长手指直将醉酒美人儿领口绣着繁复绮艳牡丹花的盘扣轻轻挑开。 秦章仪微微愣怔,却见他从青花几子上捞过雪月花酒盅,为自己满斟后,温声道:“平日里总拘着太妃多饮,今日却是不同。”说罢扬起修长的脖子,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秦章仪见状,只别过脸嗤笑两声,暗笑自己糊涂,眼前之人,是小倌楚南浔。 楚南浔忽得伸手抚了抚美人儿温热熏红如醉海棠般的面容,以十分轻柔悠远的语气道:“且以乐日,且以永日。太妃娘娘,人生得意须尽欢。” “须尽欢”三字被他咬得极缓极柔,蕴了几分葳蕤缱绻的暧昧之意。 秦章仪还未思忖他的意图,却见他将白玉酒壶高高举起,皙白干瘦的腕子微微一压,温白透明的酒液便流出壶嘴,顺着柔顺纤细的发丝直直浇下,那晶莹剔透的琼浆玉液在昏黄暖烛下散发出阵阵暧昧诡异之色,划过他长而密的睫毛,高挺精悍的鼻梁,顺着玫瑰花瓣似的唇角流进半敞怀的长衫,长衫被打湿细密贴在肌理上,勾勒出他腹部明显而不过于惊骇的恰到好处的线条。 他面色朦胧迷蒙,手指忽得一松,酒壶便掉在皮毛铺就的地板上,一丝声音也无。 眼前场面香艳旖旎,秦章仪纵使醉了七分,亦隐约明了他今晚意图,只冷眼瞧着他浑身湿透的姿态,幽凉道:“你这是作甚?” 面前男子湿透的几缕发丝贴在胸前脖颈上,通身充斥着上好的刘伶醉的冷冽香气,他温约的跪在娇花似的女子脚边,上仰的眼眸中除了既往的温凉,更多了几丝勾人的欲望与渴求,望之令人生怜。 惯常漠然的声线更是多了几分乞求意味:“人人艳羡南浔好福气,得了秦妃青睐,可个中酸楚只有南浔自己知道。” 他垂了眸子,微微别过修长的脖子,温声道:“奴能伺候娘娘一回,便是死,也值当了。” 秦章仪晕晕乎乎,这句“伺候”似乎别有含义,自己也难以分辩,骤然而来的香艳场面顿觉招架不住,一向游刃有余的秦太妃此刻却不知如何行事,只是舔舔干涸嘴唇,微一抬手道:“你...你先起身。” 楚南浔闻言,声线隐隐含了几分急切:“这幅身子从未服侍过旁人,尚且干净。” 秦章仪微微一愣,只磕巴道:“本宫...并非此意。” 楚南浔那一瞬亦顾不得想别的事,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眸道:“并非奴自作多情,自甘下贱,只是娘娘看奴的神色,奴只觉,娘娘似乎是爱奴才的,奴因着这个,愿意侍候娘娘。”.qqxsΠéw 眼前场景怪异荒诞,秦章仪酒劲上头,醉意更浓了三分,便又分不清他和另外一个人,闻他说爱,一时竟然分辨不出是哪个在说,是小倌楚南浔,还是...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她只别过脸,哂笑一声:“什么爱不爱的,你胡说些什么?” 他却径直站起身,以一种悲壮而无所顾忌的姿态,将自己身上已然不能蔽体的,轻薄的竹青色长衫一把剥下,白花花的身体登时暴露在空气中,秦章仪不备向下扫了一眼,眼眸微睁,当即愣住了。 以前咸阳宫之时偷看过画本,早知男女之事,更何况,自已早在一个绝望炎热的夏夜,被一介阉党用手指破了身子。 可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原来竟...是这般吗? 楚南浔惊讶于她的反应,便故意离近了两步,几乎贴在她的身上:“娘娘深宫寂寞,楚南浔愿意伺候娘娘。” 那物什越看越觉得丑陋怪异,不知是犯恶心还是酒劲上头,胸腔忽得一阵涨意,她终是“哇”的一声,大口呕吐在脚边的痰盂里。 秦章仪吐到无物可吐,便不住干呕,楚南浔只好掩下眸中欲望,帮她拍背缓解呕意。 她脑子痛得几欲炸开,这张欲仙欲死的脸与记忆中的面庞不断重合,又不断撕裂割离。一张渴求恩赐的脸,另一张似笑非笑满含戏谑,永恒冰凉阴狠的脸,在脑中循环往复而又周而复始,脑中传来剧烈尖锐的痛楚,她不知到底该如何。只换来更剧烈的干呕。 纠结困惑攀越顶峰,一阵尖厉的耳鸣响彻脑海。不由想起咸阳宫之时,那人极难相处,过于危险,总是虚与委蛇词不达意,不备何时又被出卖。 而眼前这人,纵然是最下等的小倌,但好歹是个男人,更是听话又温驯。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分明是比那人好上许多,自己合该满口答应,与他共享鱼水之欢,可是...不对,一句“好”亦或是“好好侍候”根本无法宣之于口,似是一口蜜枣卡在咽喉,吞亦不是,吐又吐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她接过楚南浔递来的茶水漱口后缓解一阵,只瘫倒在榻上,眸中泪光点点,透出几分难以名状的复杂心绪。 楚南浔不死心,用娟帕为她细细擦拭唇角水渍后,忽得凑唇上来,作势吻她。 秦章仪自觉可躲可不躲,便是被他吻,亦是无妨的,可当他的唇几乎贴近的那一刻,她微微一偏头,还是躲开了。 楚南浔不作罢,又上来拥住她的身体,秦章仪不知该不该推开,即便是要推,恐怕醉酒后的自己也没那个力气。 不知想到些什么,她忽得一行眼泪掉下来,定定直视着他,那视线悠远悲伤,分明是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不由得喃喃道:“他不会这般摇尾乞怜。” 此话一毕,空气似乎凝住了。 第一百零三章 攻秦 一室温存暧昧的暖意似一层被蓦然撕裂的薄纱,一面被骤然打碎的铜镜,以无可挽救的不挡之势尽数幻灭,只余狼藉。 楚南浔拥住她的臂膀一瞬生硬冷滞,秦章仪只觉天旋地转,身体蓦地发寒。 时间已然停滞,她以所剩无几的清醒思绪恍然大悟,自欺欺人已然无路可走,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将他当做了另一个人。 楚南浔以微弱而不可阻挡的姿态缓缓放开她柔若无骨的身体,他的手伸了伸,却停在空中,不再向前。 秦章仪知别过脸不欲看他那张脸,亦是含了几分愧意不敢面对。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东隅的声音:“娘娘,兰将军觐见。” 她到底是松了口气,将自己的外袍递给他,舔舔唇生硬道:“你且退下。” -- 兰颂一袭黑甲,手持佩剑还未走进兰章宫,先嗅到整个宫殿都飘荡着酒香,握着佩剑的手不由得多了三分力,冷峻面上含了不豫,亦有担忧。 甫一走进内间,又见湿漉漉的竹青色男子外袍胡乱扔在地上,她醉醺醺卧在榻上,衣领最上那颗盘扣亦被解开,形容凌乱,小脸熏红,当真一株醉海棠,诡艳绮丽的茜纱阖宫飘荡,是香艳至极的场面,他蹙起的眉头隐约形成个“川”字,重重坐于外间长椅上,别过头道:“末将来的不是时候?“ ”酒气这般重,你喝了多少?” 秦章仪只觉身心俱疲,不欲多言,便躺倒在塌沿,有气无力问一句:“将军可有事?” 兰颂生硬颔首:“此事干系不小。” “咸阳城露落行宫李冠八百里加急奏报,随堂太监高鹤近日不安分。虽说谢必安爬到如今高位,不安分的人多如牛毛,本不是大事,偏生在他出征东南的节骨眼,而且高鹤那人...并非蠢材,是以,还是防范些为上。” 秦章仪半晌不语,只是直愣愣盯着空气中的虚无出神。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兰颂不闻她答话,转过头去只见她呆呆出神,不耐中又含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瞧瞧这喝酒误事的模样!” 秦章仪还是没反应,半晌,她抬抬手指,蹙眉回想道:“高鹤,可是那个十分娇小的中常侍?” 兰颂强忍着不耐:“是他,谢必安出宰金陵之时,四司里便是他在先帝面前最得脸,算是四司的二把手,这些年为朝廷出了不少力。” 秦章仪轻嗤一句,只坐起身懒懒靠在榻壁上,“谢必安爱财又惜命,贪得无厌又贪生怕死。有他节制高鹤,他能翻起什么风浪,舅舅远在戈兰还要操他的这份心,未免杞人忧天。” 兰颂脸一黑,暗暗深吸一口气道:“谢必安死活自是与本将无甚干系,我只问你,同生共死的蛊毒如何?解药尚未找到,他若是有万一,你岂能独活?” 秦章仪迷迷糊糊的摆摆手:“将军杯弓蛇影了,还是那句话,谢必安惜命着呢,真到那一步了戈兰再出手亦是不迟的。” 兰颂不赞成的摇摇头,沉声道:“你是醉糊涂了,真到那步,恐怕为时已晚。” 秦章仪只觉天旋地转,强忍敷衍一句:“明日王君回朝自会带回咸阳宫近况,那时再商议亦是不迟。”说罢脑袋一沉栽倒在榻上,竟是径直睡过去了。 兰颂脸黑了个彻底,说着话人就过去了,算哪门子商议国政!只恨不得几个大步上前拽着耳朵将她给揪起来。 咬着牙忖度片刻,还是将丫鬟唤进来,将她扶回床榻上安寝。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章仪睁眼那刻,所见是一束缠着翠虬发带的发丝从眼前掠过,而后又感觉冰凉舒畅的绢布贴在额头之上,楚南浔为她搭绢布过来,正与她睁开的凤眸对视上。 她自是想起昨晚种种,二人便都有些不知所言。楚南浔先垂了眸子,以惯常的漠然语气道:“娘娘醒了。” 秦章仪强忍着坐起身,伸手揉揉眉心,以皙白的皓腕挡住二人视线:“是你伺候。” 楚南浔苦笑一声,挺直跪在榻边:“奴自认不是自作多情,可还是自作多情。” “奴一直以为娘娘对南浔是有爱的。”他含着造化弄人的凄惨笑意:“是有爱不假,可您的爱,不是给奴。”qqxδnew 秦章仪皓腕一垂,眸中寒意在他这句话里沉沉坠落。 楚南浔跪行榻边,以轻柔而破碎的眸光自上而下睇着她:“他是谁?” 这句话似是一块巨石直击她的心头,秦章仪坐起身,擎着幽凉眸光道:“没有谁。” 她已然难以招架,不过强忍着冷冷道:“近日你未免过分放肆,一口一个奴才自称,本宫倒瞧你未必将自己看做奴才,而是半个主子了。” 楚南浔深深一拜,含着惊惧之意戚戚道:“奴万死不敢,奴是太妃娘娘的奴才,任凭太妃驱策,从未敢逾矩。”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冷哼一声,当即道:“既是如此,主子之事不由你置喙。” 楚南浔抬起湿漉漉的眸子,轻声称是,满含委屈。 平日她总宣楚南浔近身侍奉,如今竟不想瞧见他那张脸,便烦闷地摆手示意他退下。 半晌,临夏王都里青云台上的鸣钟不期然沉沉响了七声,传至兰章宫,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东隅进来诺诺道:“娘娘,王君和李冠将军的銮驾回朝,兰将军前去接驾,而今已然行至麒斯门,大抵一刻钟时间即到内廷。” 她这才微微颔首,艰难回想起昨晚兰颂似乎说了高鹤不安分之事,便扶着东隅的手起身吩咐道:“王君不必先回内廷,与李冠一齐摆驾安华殿。” 甫一坐定安华殿珠帘之后,她一挥手,免了下首王君与李冠的礼节,对李冠开门见山道:“秦国如何?” 戈兰王内有春秋自有他的考量算计,便是说,亦定然真假参半,李冠便不同了,他一拱手,开诚布公道:“此次大秦一行,亲眼目睹九千岁风姿,微臣顿觉此生无憾。在戈兰使臣离京第二日,九千岁和大秦军队即刻出发赶往东南沿海,末将军伍出身,自是明白,此次沿海之战,异常凶险。” “况且,回京途中经过平度王和荥阳王封地,却见一片冷肃,街上军伍竟比百姓还多出许多,军纪严备。这还不算,便是末将瞧见沿街抢夺百姓马匹的,就有十几起,可向来只有战事才需大量战马,此事蹊跷,怕对大秦不利。” 戈兰王这才沉声补充道:“儿君自知平度和荥阳二地是皇七子和皇十子封地,二人正是废太子和皇五子旧党,此次凶险,二人怕是卷土重来了。” 秦章仪一颗心猛然坠入深渊,她沉声问一句:“兰将军,你如何看?”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兰颂深深皱眉道:“藩王作乱初现端倪,高鹤许会趁机作乱,二者若是勾结,怕对谢必安不妙。” 李冠一拱手,面容沉肃:“以臣的猜测,二者极大可能勾结一处,他们定然趁咸阳宫无人坐镇直捣黄龙,无论九千岁在东南沿海是胜是败,他和军队只要一回到咸阳城,性命定然不保。” 兰颂“噌”的一声站起身,面如土色的死死盯着秦章仪,秦章仪虽面色不改,宽大衣袖掩盖之下,尖厉的长指甲已然深深嵌进手心。 李冠见兰颂反应剧烈,不由好奇道:“按当前形势,这火左右烧不到戈兰,将军何必这般心焦。” 兰颂沉着脸不语,半晌,他对秦章仪道:“我带兵攻进大秦,勤王救驾,保全东南势力。” 戈兰王和李冠眼眸微睁,不备兰颂将做出这般决定,深感石破天惊。 还未从震惊中缓解过来,又闻秦太妃沉声道:“你坐镇戈兰,本宫亲自回去。” 又是平地一声雷。 李冠不明所以,只问道:“娘娘将军所求为何?大秦江山如今在九千岁手中,若是高鹤勾结藩王夺权,江山便重又是秦氏江山,若是戈兰插手相帮,合该帮着藩王,而非九千岁。” 秦章仪心彻底乱了,不知自己胡乱说了些什么东西:“若是谢必安坐镇大秦,定不会对戈兰动手,若是高鹤**,即便本宫与平度王荥阳王是血脉至亲,他们也不见得手软,倘若他们夺权,政局稳定后攻上戈兰,本宫又当如何?戈兰又当如何?”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这般说着,她极快的吩咐道:“兰颂将军留守戈兰,霍徜调派驻守边疆,魏长青与李冠随本宫点兵两百万,即刻出征大秦。” 一壁说着,她不顾下首各怀心思的众臣,站起身只退回兰章宫,兰颂狠狠攥了攥拳头,便抬步跨上台阶,一撩开珠帘,追上来道:“你一个女儿家,前去战场实在危险,我去便可,你驻守京城。” 秦章仪大步流星步履丝毫不停,只冷冷笑道:“将军以为李美人那般好心,一茬接一茬地送本宫面首男宠,那是迷惑扰乱人心的不入流手段,更何况你我都深知,戈兰王并非善类,向来对戈兰政权和大秦政权虎视眈眈,若没有将军坐镇,只怕大秦未平,戈兰又乱。” 兰颂更是不豫:“坐镇京城我可,你也可,若是行军剿灭叛贼,本将可,你一介小小女子,实在不可。” 秦章仪拐过柳下风来的长廊,眉宇间含了一层不耐:“将军动动脑子仔细忖度罢,十哥七哥是秦国血脉,若是你兰氏将军带兵前去剿灭,只会被天下百姓指责谋权造反,况且还是从戈兰带兵,这岂非扰乱周边小国蠢蠢欲动。若是本公主前去,天下人只会站在本公主的阵营,毕竟,兰章公主是秦昭帝与昭仁皇后的嫡出公主,更是抬举寒门士子的明德之人!” 她走得极快,兰颂武将出身亦只是堪堪跟上:“高鹤未曾行动,藩王亦未见动静,咱们的猜测不过是空穴来风,听到这点风吹草动你就急着回去,所图,到底为何?” 为了阻止外甥女出征大秦,他是有几分胡搅蛮缠了。 秦章仪亦不留情面,直截戳破道:“适才是谁最先欲带兵剿贼,兰将军,你我都知,这并非一点风吹草动,谢必安已然出征长鸮,咸阳宫是何局面谁都不知,若真如李冠所猜,本公主可没有第二条命来后悔!” 兰颂面上是极愤懑之色,他欲言又止,只一回身拦住她的步伐,咬着牙低声道:“你好容易才逃脱宦官魔爪,若是此次回去,还有机会能再回来吗!” 秦章仪默了一瞬,便绕开他继续大步流星向前走:“本宫不知,但你我都知,谢必安不能死。”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兰颂脸色愈加阴沉,他并未追上来,只是一负手,对她削瘦绷着狠劲儿的背影沉声问:“你是担心你死,还是担心...谢必安死!” 秦章仪脚步猛然一滞,却并未回头:“那该死的蛊毒将我二人绑在一起,为着本宫,还是为着那只阉狗,有何不同?” 兰颂盯着她倔强背影,缓缓摇头,一字一顿道:“不同。” “纵使待在戈兰是安生富贵日子,可太妃娘娘那颗心早就想奔回秦国了,不是吗?” 秦章仪闻言亦不否认,只是不耐道:“那是本宫生活十六年的咸阳宫,便是想念,亦是无可厚非罢,将军未免胡言乱语了。” 兰颂许是被她气急,再说话便是凶狠的咄咄质问之色:“你到底是想念咸阳宫还是咸阳宫里的人?” 秦章仪顿了一瞬,低声暗道一句“疯疯癫癫”,便径直走开。 兰颂知她打定主意,亦无可反驳之言,百般无奈亦无可奈何,只对她背影狠狠咬牙道:“你怎的这般不听话!” 秦章仪甫一走进兰章宫内殿,楚南浔便缓步迎上来,低眉垂眼道:“娘娘可要安歇?” 秦章仪只对他吩咐道:“传秦太妃令,吩咐卫尉寺下属部,备齐佩剑盔甲,明日出发天风山一带。” 她已然打定主意,肃声道:“二百万戈兰兵勇于秦戈边境天风山下枕戈待旦,一旦平度王荥阳王起兵大秦,当即攻破边境,直奔咸阳宫。” 第一百零四章 屠城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楚南浔面上遽然显现出一层惊骇之色,虽是男儿身,自小在楚馆红楼娇养长大,战场狼烟于他而言过分遥远而胆颤心寒,再开口纵是极力镇静,声音还是抖了三分:“娘娘亲去岂非危机重重?奴实为娘娘担忧。” 秦章仪眉头忽得一皱,心头爬上一阵不豫,这般时候,身家性命比之家国来说,已然微不足道,他却... 她心底轻叹一声,暗道终归还是不同的。 -- 咸阳城在谢必安坐镇两月之后重又群龙无首,陆寿昌通宵达旦处置政务,与渊文阁学士拟定选官制度的改革政策,兰清砚亦从渊文阁最下等的司书使一朝成为编纂山河志的主司,当年,以子羡为首的南郑十君子身死骨销,而今重又有饱学鸿儒立志编纂图志,轰轰烈烈的朝廷改革正如火如荼进行。 彼时秦昭帝五十四年六月三十日,御花园的媚儿树已然开遍瑰艳明媚的繁花,如絮微风挟了几分燥热之气,鸟雀呼晴,嘉湖水面清圆,风荷正举,期间锦鲤往来翕忽,戏水争食,媚儿花馥郁之气擎着菡萏清雅之香浮漾偌大咸阳宫。 小内侍含着肝胆俱裂的怖色将九千岁懿旨告知高大人,高鹤彼时正坐在大内行宫明堂当中,闻言手中滚烫的茶盏滚落,将他胸前多条蛟龙交替的明绿官服打湿一片,在地上摔成无数个碎片,他却毫无知觉似的瘫软在紫檀椅上,一双野鹿似的双眸旋即盈满泪水,一滴滴划过脸庞。 小内侍被吓呆,不由关切殷殷道:“高大人...” 高鹤绝望的闭了闭眼,只站起身背对过去,背后正气腾然的岳飞栩栩如生般审视着他通身。 他忽得抽出椅背后悬着的承影剑狠狠甩出,那剑在空中翻转两圈以凌厉之姿直直插进小内侍胸膛,鲜红明艳的血液瞬间高溅在岳飞眼上,似是流下两行血泪。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高鹤负手仰眸,定定睨着已然几分陈旧的画像,他眸中泪花还未尽数隐去,长迷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儿,直对外冷冷吩咐一声:“进来收拾了。” 外间内侍战战兢兢将尸体拖出去,又闻他极淡极轻的声音:“这幅画像,不必换了。” 第二日五更天,天色微蒙,随堂太监高鹤一手持谢千岁令,一手持未擦拭血迹的承影剑走进新上任的京兆尹府。 他手腕微抖,寒剑红光一闪,架于京兆尹脖颈之上后,才将洒金朱笔拓印谢千岁令的绯红色绢布一甩,置于他眼前,笑道:“主子离京前的手谕,调动京畿中央禁军及野战部队,将咸阳城咸阳宫尽数管控,严兵把守,一个都不许放出,违者,杀无赦。” 新官如坠深渊,怯声对近在咫尺的他道:“千岁离京前已然收回手谕调动之权,除非他老人家亲口下令,否则非此中央禁军亦或是野战部队,均...不可出。” 高鹤郁郁一笑,将剑柄握紧几分,清凌剑刃便逼近几分,不免将京兆尹脖颈划破一道血痕,登时鲜血如注灌满衣领,他依旧轻笑道:“高鹤是千岁爷的奴才,这岂会有假?李大人,您说呢?” 李大人心头狂跳,只咬牙点头道:“自然是真,自然是真。微臣这便以令牌调动军队,包围圈禁咸阳宫出入之事。” 秦昭帝五十四年七月初一,大秦正东皇十子于封地平度宜州郡,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动兵勇,关闭东南西北四道城门拢共十二道防线,将满城十二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孤岛般禁于城中,转而放进两万士兵血洗宜州郡。 两万士兵见人就砍,逢屋便烧,上至八十老妪,下至襁褓婴孩,一个不留,或摔于石碾上脑浆四溅,或置于沸水中活活烫死,或三五强行**至死。 街上尸体堆积如山,哀嚎绝响凄厉,百姓房屋被焚烧殆尽,火光四起。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宜州郡已然是人间炼狱,难逃生天。 这场屠城持续一天一夜,十二万百姓堪堪被屠戮殆尽,流经宜州的神女江不复往日清澈清冽,一具具不计其数的尸体被抛尸其间,这条横亘大秦的广阔雄伟的母亲河被尽数染红,似是护佑大秦三百年不衰的神明哀泣。 彼时,十皇子平度王的黑蛟锦靴不疾不徐踏上宜州城西上金门,他自上而下睨着歪七扭八横堆长街的尸堆,用一方雪白锦帕捂住口鼻,淡淡吩咐道:“不必掩埋耗费兵力,烧了即可。” 下属称是,他又问一句:“七哥可行动了?” “十爷圣明,七皇子身居荥阳距离咸阳城比咱们近上许多,已然与高大人回合了,就等您了。” 十皇子矜贵迈步下了城楼,闻言一扯嘴角,只道:“父皇糊涂,夺嫡本就是成王败寇,怎会有不死人的,不过是迟是早罢了。” -- 秦昭帝五十四年七月初三,大秦东南姚安兵营。 列布站于地图前,对阴沉着脸的谢必安愧声道:“末将无能,长水历经两月依然久攻不下。长鸮与大秦西北接壤处是枭江,秦兵不擅水,虽胜在人数,到底不比长鸮水兵,不过是个平手,咱们的死伤之数更是庞大,如此算起来,得不偿失,还是长鸮占便宜。” 陈茂行以寒月朱雀砍刀抢地艰难站起身,亦对谢必安道:“沿江气候潮湿阴冷,气象又多变,军中不少兵勇染了高热风寒,一个传一个,此处药品虽足,不备长鸮攻上来,咱们可挡之力便少之又少。”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谢必安今日只着一身玄衣长衫,如瀑长发以玉簪束起,一张精雕玉琢的面庞沉肃似水,闻言只盯着地图道:“东南之地瘴毒时疫多发,对付此病,小心为上。” 他欲站起身却不备腿上一软,堪堪倒下之时列布眼疾手快扶住他,皱眉道:“江上不比咸阳城,此时正是风寒多发之时,谢帅还是多添衣为上,我们中谁病倒您都不能倒下...” 正说着,却见小夏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冲进营帐,腿一软瘫在地上,呜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必安虚虚倚着列布,见状沉声道:“这般失仪,成何体统。” 小夏子哭得嘴边流出涎水:“拱卫司急报,十皇子平度王起事屠城,宜州郡十二万百姓,被...被屠戮殆尽!” 一波激起千层浪,陈茂行眼前一黑向后仰去,直直晕倒,列布扶着谢必安的手一紧,身长九尺的男儿眼眶登时一红。 谢必安却只微微皱了皱眉头,露出似是不解的神色,小夏子跪行上前抱住谢必安脚边:“爷,您...” 只听“哇”的一声,谢必安一口鲜红妍艳的血液喷洒而出,落在玄衣上不见血色,只剩深色斑驳痕迹,在列布急切宣军医的吼叫声中,他又吐出一口鲜血。 -- 秦昭帝五十四年七月初三,戈兰天风山脚下,亦有探子回报。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彼时秦章仪手拿精巧暖和的汤媪,身披狐裘落座于王座之上,面上淡淡,一颗心却悬得发紧:“如何?” 那探子道:“咸阳宫已然被随堂太监高鹤掌控,荥阳王屠城定淮郡伊阳郡大大小小十余郡后与之回合,平度王亦屠戮百姓十二万余人,此时正率领二十万大军赶往咸阳。” 秦章仪稳坐高位却只觉天旋地转,身体如坠冰窖温度骤然尽失,她霍然站起身将手中汤媪砸出去,厉声吼道:“瞎了他谢必安的狗眼!” 她已然气得口不择言:“高鹤并非善类,又岂能轻信!老十老七枉为人!他谢必安手眼通天怎的不节制藩王作乱!蠢才蠢才!” 胡乱骂了许多,还是魏长青打帘上前,对她温声道:“行军大秦已然刻不容缓,我去调兵!” 秦章仪在他温然声线中一滞,腿软得亦瘫坐在王座之上,直愣愣盯着木桌前昏迷蒙的如豆烛光,心底最深处腾起一阵骇意,她抖着嗓子喃喃道:“屠城...我怎么对得起父皇...” 李冠旋即冲进来,与魏长青围至木桌前一指地图道:“便按原计划进行,率领二百万戈兰兵勇,沿路不停以最快时速赶往咸阳城,以免大秦其余藩王纷纷跟着造反!” 魏长青定然颔首道:“将军身为戈兰将士,不宜出面,长青领兵即可。” 李冠按下心头不豫,亦点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谢必安再次清醒之时,小夏子含了惊喜之色冲至榻前,急吼吼道:“爷不必担心,拱卫司八百里加急,兰章公主率领二百万戈兰兵勇奔赴咸阳宫,高鹤乱党定然不战而败,您..您且放宽心。” 谢必安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几乎接近透明,他只对榻边陈茂行,列布和邵邓几位将军微一颔首,便强挣扎着坐起身。 陈茂行亦是清醒不久,抖着嘴唇艰难道:“公主那丫头心比石头还硬,若此次是带兵助她两个哥哥夺政而非救东南势力于万一,又当如何?” 谢必安摇摇头,当即道:“公主不会这般做。”他深知,二人体内都埋着一道致命的毒,不多,只要一点点,便绊住她不敢胡作非为。 列布与几位将军对视一眼,当即“噗通”一声跪下道:“末将愿回京保全咸阳宫,东南之事,只请邵珩和邓骞,陈帅谢帅几位多费心。” 谢必安摇摇头,还未开口便听闻邵珩急吼吼道:“将军别说糊涂话了,如今战局紧张,离了咱们中哪个都不成事,京中高鹤除了大内行宫,已然无法调动东西两厂和拱卫司,这些人马亦可顶一阵,公主若是勤王,定然在七日内赶往咸阳宫。总之,东南处一个都不能少。” 正说着,却见军医提着药箱赶来,请完脉后皱眉道:“九千岁是气急攻心,加之与外面那些将士和陈帅的症状相同,也染上了风寒,还是得多修养一阵才好。” 谢必安不语,只是撩开被子,不顾阻拦站起身道:“没时间了,东南战役必须在三月内了结,否则京城巨变,难保佛桑等国不会趁虚而入。” 陈茂行的嘴唇已然毫无血色,他亦沉肃颔首道:“事不宜迟,还是先顾眼前要紧。” -- 秦昭帝五十四年七月初六,皇七子荥阳王率领兵马三十万,咸阳宫十二监太监高鹤,皇十子平度王率领兵马二十万,齐聚咸阳宫西门白头关外。qqxδnew 关外寒风瑟瑟,风沙漫天,高鹤一身流光溢彩的蛟龙盘绕官服在神女江畔烈烈吹起,他含着笑意登上高台,引颈遥望远处黑压压一片大军缓缓逼近,待快到眼前,他含着雀跃飞奔下去,对前面二位骑在油亮黝黑的高头大马上两位威仪棣棣的皇子深深下拜,高扬着嗓子恭声道:“早闻二位皇子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七皇子荥阳王瞧了一眼平度王,这才眯眼惫懒道:“你若是见了昔日太子的龙章凤姿,那才当得起一句名不虚传。” 平度王哂笑一声,对此不置一词,不过半阖凤眼瞧了瞧绿树青山环绕卡口处倾泻而下的如白练般溶溶神女江,翻身下马,通身打量高鹤一眼,悠悠道:“你远比不上你主子。” 高鹤闻言眉梢眼角罕见一挑,似是含了几分惊喜之色:“高鹤自是比不上,但已然全力向主子的英姿靠拢了。” 平度王这才轻佻傲慢道:“也亏得你比不上谢必安,他对皇帝对百姓那份心,倒让昔日的本王觉得,秦国的皇帝,合该他来做。” 荥阳王未曾下马,只是也转身瞧了一眼神女江,一扯嘴角嗤笑道:“亏得你没有你主子这份心,你主子菩萨心肠,又怎会想到小小高鹤为了权力,能害得数百万黎民性命,若非如此,我与十弟怎能攻进咸阳宫,以前这种事...”他冷冷道:“便是想,也是不敢想的。” 高鹤闻言,一侧身对二人伸出一臂,直指向秦国的方向,冷冷笑道:“二位皇子近日连连屠城,实在辛苦,如此,便请入住咸阳宫休憩罢。” 第一百零五章 瘟疫 平度王不理会,幽幽哀叹一声,拥住翻身下马的荥阳王的臂膀,无不惋惜地轻声开口道:“七皇兄,为赶咸阳与你回合,屠城是过于囫囵吞枣了些,约摸让三成黔首逃出生天,若是昔日的五皇兄,断然比皇弟做的干净漂亮许多。” 荥阳王知他有意提及五皇子,只一扯嘴角,不动声色道:“无论是太子还是五皇子殿下,故人多年不见,此次进咸阳,合该叙旧。” 高鹤殷殷陪在身侧,深知纵然与之勾结助其攻入咸阳,平度王和荥阳王亦瞧不上自己行事做派。 昭帝在世之年,夺嫡正是惨烈,二人在京城都与昔日的谢执金吾抗衡转圜许久,如今不屑于自己亦是不足为奇,他不觉难堪,反之眸光微闪,露出淡淡轻笑,似是深感于他二人将自己与主子两相比较是无上殊荣。 他一壁耳闻二人虚与委蛇,郁郁一笑,太监独有的温平声线里,尽是锋芒毕露的奸厉:“京城故人自要重逢,可有位神女江殿下,已然从戈兰奔赴京城,欲与两位皇兄叙旧来了。”此话只说一半,个中暗示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平度王斜睨他一眼,连连嗤笑:“兰章公主返回咸阳并非噩耗,怕是趁火打劫,想分一杯羹罢。” 高鹤微不可见轻嗤一声,埋头道:“大内打探,兰章公主率领二百万戈兰军昼夜不歇赶赴京城,您和荥阳王拢共五十万军,怎与神女江抗衡,她此次并非分一杯羹,怕是想鹬蚌相争之际,渔人得利罢。” 荥阳王一抬眸,凉禹凝神望着西门朱红色匾额上的“宣武门”三字,不阴不阳道:“她除了军队又有什么,高大人可别忘了,权力中枢咸阳城,此刻在你我手中。” 高鹤颔首称是,耳闻得耳畔神女江冲击河堤的蓬勃浪涌之声,含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道:“公主与主子关系匪浅,奸诈狡猾,您多提防才是。” 荥阳王满含不屑,将手中黝黑遍布花纹的马鞭不经意甩了甩,矜傲道:“小丫头还是嘉湖抓鱼儿玩最为相宜,她是该见识真正的男人夺权何等惨烈危险,而非戈兰夺权那般,扮家家酒似的,也亏得你主子愿意陪她玩。” 平度王亦心照不宣地嗤笑道:“彼时于平度封地闻及此事,皇弟只当谢必安鬼上身,以他行军处世,定然杀公主斩叛贼,力夺戈兰。许是为了东南,自顾不暇罢。” 而此时的咸阳宫人心惶惶,文武百官被尽数软禁府邸,而渊文阁一众学士与首辅大臣被困居皇城,几日不得出。 奉先殿内,陆寿昌气得哀叹连连,直摊着手对沈修文一行人哀怨道:“谢大人出征东南之前已然节制藩王,不备高鹤竟这般忘恩负义,竟拿假手谕调兵包围咸阳城,谁又能想到藩王大开杀戒竟然屠城,这般罪孽,日后下十八层地狱都难以洗清!” 沈修文肃声道:“他是猜到了高鹤的野心,却没猜到高鹤的狠毒。” 正说着,奉先殿大门被中央禁军打开,两位藩王与高鹤背对暖阳,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进,内殿众位臣工鼻尖似乎都萦绕着似有似无的血腥味道。 平度王扫视一眼众臣,对熟面孔沈修文幽幽道:“许久不见,沈大人。” 如此不过两天时间,咸阳宫巨变,高鹤由十二监随堂太监上任谢必安的秉笔太监之位,平度王荥阳王都为封王,亦是秦昭帝的两位皇子。信笺中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以二人之力合力夺回秦氏江山,重振秦氏荣光,事成之时江山共享社稷平分。此刻战局不明朗,为着避嫌,谁都不去奉先殿碰那金光闪闪的宝座,亦不去大理寺监牢看望拜访废太子和昔日五皇子,只在兰亭殿看望二皇子之后,返回昔日的十皇子府邸和七皇子府邸安榻。 -- 东南沿海几乎溃不成军,军中将士大多内陆平原之人,初至沿海,水土不服发热风寒本是常事,偏生此次风寒传染性极强,最初病倒的一批口唇皮肤溃烂,四肢酸软,憎寒壮热,不过两天功夫,四肢百骸瘫软似无骨,无力站力奔走。 军医对此束手无策,无数贴药剂下肚无一人好转,终于意识到不对便惊惧道:“来势汹汹,症状与伤寒无异,但并非伤寒,怕是...瘟疫。” “瘟疫”二字一出,军中大乱人心惶惶,毫无预警的病魔以不挡之势笼罩席卷秦国大营,本需主帅稳定人心,奈何陈茂行年岁已高,也染了时疫,谢必安自吐血之后高热不退,偏生强撑着谋划布阵,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倒在枭江江畔后,诊出时疫,至今卧床不起。 军中陈帅和谢帅纷纷倒下,主心骨只剩下列布和邵邓三位武将,一时群龙无首,药品全无军心大乱,军中乱成一锅粥。 屋漏偏逢连夜雨,许是长鸮暗桩在沿海黎民中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不知全貌的百姓纷纷提上铁锨铁锹和扫把,在军营外闹事。 古稀老妇啐了小公士一口浓痰:“就这还是朝廷来人!说什么除贼剿匪,没见你们剿匪现在反而把这天杀的疫症染给我们当地百姓,你说我们招谁惹谁了我们!” “大娘说的不错,我看,就是你们朝廷的劳什子九千岁惹了神明动怒这才降罪于我们,你说他一个没子孙袋的死太监,不好好在宫里伺候皇上娘娘,学人家正儿八经的男儿汉行军打仗,这下冲撞了神女江的神明,咱们都不得好死了!”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可说是呢,再者,长鸮纵使侵占了大秦领土,对我们百姓可是极好,每户发粮发银子,不知比秦国朝廷好上多少倍,朝廷打他们,我们的安生富贵日子都被你们和那个死太监给毁了!” “说的极是,我们不要朝廷护佑,你们和那恶心人的太监滚出姚安!滚出姚安!” 小公士不服气,红着脸粗着脖子力争道:“九千岁是个好将帅,你们不信朝廷信鬼神,岂非愚昧无知至极!” 民怨沸反盈天,被他这句话激怒,一时间铁锹烂泥巴纷纷挥舞上来,军令严明不许对百姓动手,几个公士被打得头破血流,狠的牙痒痒却对他们无可奈何。 列布得了消息,死死拦住要冲出去与百姓理论的邵珩邓骞二人,出去与数百布衣解释,好说歹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额头不备还是挨了一榔头,当即头破血流,最终才将一尊尊大佛送回村庄。 乡民骂人难听,他不顾额头伤口,对在场兵勇肃声吩咐道:“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对谢帅提及,违者,军令处置!” -- 行军途中艰苦,秦章仪睡下不过半个时辰,却见谢必安长臂撑在床榻两侧,将自己圈在怀中,俯身盯着自己,以惯常的温凉笑意问了一句:“公主近来可好?” 他满身满脸的鲜红血迹,凤眸中落下红豆血泪,在苍白如纸的面庞上缓缓划过,睡梦中,秦章仪骇然大惊,鼻头一酸几乎忍不住落泪,不过别过脸凉凉道:“千岁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罢。” 面上一凉,是他眼底朱泪不期然砸在面庞上,冰凉潮湿。 秦章仪一愣,却见他突然含着年少时略显飞扬的笑意叫了一声“公主”,便随风化去,一丝痕迹也无。 她心头一颤登时睁开双眼,却见营帐内烛光微亮,东隅在榻边轻声唤着“太妃,太妃。” 她愣愣缓了半晌,只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太妃再多睡会儿罢,不过寅时末刻,您不过睡下一个时辰。” 她却霍然起身,极快地吩咐道:“唤魏长青和李冠进帐议事。” 魏长青和李冠甫一打帘走进营帐,只见秦章仪只披一件大氅,见二人走进,只是急赤白脸问道:“行军何处了?还有几日路程。” 魏长青颔首道:“已然到青唐东边境了,大抵明日黄昏时刻便能抵达咸阳城。” 她点点头,又问道:“二位可觉得蹊跷,行军路上过分顺利,竟不见一位别郡藩王起兵阻拦,径直大开城门放戈兰大军通行,这岂非有诈?” 魏长青以少时温静声线悉心解释:“公主过于紧张了,您忘记了,大秦四十二郡调兵之权尽数在谢大人手中,便是如今起事的平度王和荥阳王的五十万兵马,也不过是暗中训练和强行抓来百姓拼拼凑凑而成,每个郡守不过一队护卫兵,与京畿道兵力相差无几,又怎能与戈兰二百万大军抗衡,况且公主一不攻地二不屠城,他们自然放我们直捣咸阳。” 秦章仪只觉一阵心慌,他说的一大串自己没听进去几句,只是又喃喃自问一句:“谢必安这废物,不是有四司为他探听天下诸事吗,怎的察觉不到藩王造反,现在还得本公主亲自前去救他狗命?”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魏长青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只是被他很好掩盖:“公主又忘记了,环绕平度和荥阳的周围八大郡县近日都增派了兵力和拱卫司东西两厂亲信,况且每个郡县之间都以天然的山川隔绝,避免串通一气坏事,谢大人布局高明,只是不备高鹤与两大封王能以屠城杀出血路,他此次,是被高鹤背叛了,又有谁能想到高鹤能草菅数百万百姓性命与藩王勾结呢?” 李冠颔首,沉声道:“这二人只是当初废太子和五皇子的爪牙,失势至此都能心狠屠城杀出人命铺就的血路,当初夺嫡惨烈,也是可见一斑了。” 秦章仪没听进去,只是道:“兰章少不更事,考虑不周的二位多费心,此次秦国一行,不能出丝毫偏差,一丝都不能。” 魏长青一滞,便垂眸,流露出丝丝苦笑,向来是天之骄女的兰章公主何时如此卑微求人,他不由得攥了攥拳头,暗道,谢必安还能让你为他再做些什么...... 正如李冠猜测,戈兰军队不费一兵一卒便从遥远的波塞神明护佑的天风山赶往幅员辽阔的大秦的政治中心,透出几分荒诞。 彼时神女江奔流冲击的声音已然在耳畔隐隐响起,秦章仪骑在马上遥望溶溶大江,手执马鞭对李冠一指,眸光悠远而语气淡然:“前面就是咸阳宫东门孝定门了。” 彼时入驻咸阳宫的平度王荥阳王以及高鹤三人得了信儿,一早站在七八尺高的翁城之上等候,见黑压压的戈兰军队行至城楼之下,七皇子对门楼下骑着青骢马的秦章仪不阴不阳道:“小十三,许久不见。” 秦章仪亦不咸不淡回他一句:“许久不见,还不大开城门迎本公主进去?咸阳宫依稀还是本公主的家吧?” 十皇子一指黑压压二百万戈兰军,似笑非笑:“你是咸阳宫的兰章公主,更是本王的妹妹,若是你,两位哥哥自然欢迎,可他们,不是。” 秦章仪暗中冷笑一声,只幽幽叹口气,娇声问道:“依二位皇兄看,这可怎么办呢?”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招降意味已是不言而喻,此话主子来说自然不合时宜,偏生得奴才来说,高鹤一壁听着,暗中冷笑连连,便向前一步,单膝跪地,以手抢地,行大礼恭恭敬敬道:“秉笔太监高鹤,见过兰章公主。” 秦章仪一滞,通身一打量,才见他的官服已然换成绯红色圆领貔貅,旋即转过脸无不讽刺的不屑道:“秉笔太监?那个位置可不是空缺了就得有人填上去,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qqxsΠéw 高鹤闻言也不恼,依旧含着恭敬的笑意颔首道:“公主自知主子德才兼备,心藏须弥,高鹤自是远远比不上,只是...” 他站起身,以一种看猎物的野性眸光直直睇着她,语气亦是丝豪不藏着的欲望和野心:“高鹤此生最感佩的,只有主子一人,高鹤净身之日便深信,同是内侍出身,主子能走的路,高鹤也能走,而且比他走的更好。” “主子能得到的女人,高鹤也一定能得到。” 第一百零六章 孤岛 此语一出,悬高门楼上众人登时露出看笑话的唏嘘之意,细细分辨,便是一句:兰章公主又被太监惦记上了。 魏长青面色蓦地发紧,手上缰绳不由得狠狠攥紧,看向秦章仪侧脸,却见关外微风将她额前发丝拂起,她面露浓重的嫌弃不屑:“就你也配?” 平度王与荥阳王微微讶异,对高鹤更多几份蔑视。再看向秦章仪时,面上澹笑多了几分身为兄长的宠溺,可非但不觉缅邈馨然,反之,更觉渗人。 高鹤只以悠然自得的笑意道:“公主且看罢。” “如今谁强谁弱已然分明,您若帮两位皇子重取秦氏江山,来日您便是大秦的摄政长公主,若是不相帮...” “身后咸阳宫里,你抬举的状元郎,文武群臣,还有兄弟姊妹们,都将被中央禁军杀个片甲不留。” 秦章仪蔑视睨他,对他的威逼利诱不置一词,只冷冷笑道:“两位王兄可还记得,兰章幼时在御花园打秋千,你二人政务上忙得焚膏继晷,还是走过来帮兰章推秋千。” 她手执马鞭,一指鲜红朱砂刻就的“孝定门”三字,转而厉厉道:“秦氏江山历经数百年,此时却沦入阉党手中,咱们身为皇子皇女又当如何?血脉至亲竟讲起条件来了,这岂非贻笑大方?” 荥阳王擎着威严笑意,漠然问道:“按兰章公主的意思呢?” 秦章仪一笑:“杀了谢必安,夺回政权兵权,戈兰倾囊以助两位兄长,日后万里江山依旧姓秦,两位藩王大可以一己之力重振秦氏荣光,如何?” 此话暗示意味再分明不过,暗指以藩王之力夺权,未来做皇帝掌控大秦了。 平度王微不可见的眉梢一动,问:“敢问兰章公主的条件是什么?” 秦章仪一扯嘴角,马鞭直指高鹤:“杀了他。”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高鹤面上不动,毫无惊骇之意,只闻及荥阳王含了宠溺的笑意道:“高大人是收权的得力帮手,他不能死。”咸阳城在高鹤掌控之下,他自是不能死。 秦章仪面容一沉,当即娇声道:“他觊觎本公主,你们还纵他,本公主还怎的一心一意助兄长收权?” 平度王语气温软了几分,好言道:“诚如高鹤所言,待我二人收回秦政,兰章公主便是摄政长公主,尊贵无双,况且有两位皇兄节制,他一个内侍又能如何,你且放宽心罢。” 秦章仪思忖片刻,只道:“谢必安必须死。” “戈兰可调派一百万精兵前去东南沿海姚安一带,先杀谢必安,后剿长鸮乱贼。” 荥阳王盯着她瞧了半晌,对后面一人肃声吩咐道:“张祥,兰章公主大义无双愿调派戈兰军队,如此,这一百万精兵由你节制率领最为合适不过,剿灭宵小窃国之贼谢必安,刻不容缓。” 张祥拱手称是,荥阳王转身之际一改沉肃,温然笑道:“并非兄长不信小妹,偏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收权大业才得成。” 秦章仪嗤笑一声:“何必解释,收权本就危机四伏,皇兄信不过本公主才是常事,这一百万精兵交给你的人节制,就当做兰章与两位兄长合作的诚意罢了。” 平度王伸出大拇哥,郁郁笑道:“不愧是兰章公主,虽是女儿家,心胸胆魄不输男儿。” 秦章仪不语,只是抽出一把挂在马背剑壳里的羽箭拉弓搭箭,一把射在高鹤高耸帽檐上,将其掀翻道:“如此,还不快开城门迎本公主进去?”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如此一来,谢必安手中的大秦江山几乎尽数沦陷。戈兰与藩王一百五十万大军盘踞权力中枢咸阳宫,中央禁军和野战部队守卫王城几十处关口,东南沿海派戈兰百万士兵剿贼灭匪,加之瘟疫肆虐,民心不齐,不敌长鸮,外州各国虎视眈眈,如今的九千岁真真是孤家寡人,偏生他自身亦染上瘟疫,至今昏迷不醒。 羊皮地图看得分明,百万戈兰大军以蚕食之势赶往东南,放置在东南姚安的烛灯渐渐暗淡,继而迸出微弱烛星,熄灭。 华灯初上,微风阵阵。咸阳宫内侍将几十处楼宇点上宫灯,昏黄暖郁的烛光透出镂空雕刻的灯壁,在印着各色吉祥话儿的宫砖上印上繁复金灿花纹,嘉湖初荷的片片花瓣亦被照亮,透出纯稚脉络,幼叶之下,有锦鲤戏水。 与以往丝毫无异,宫变似乎是一场荒诞的梦,不很真切。 秦章仪重返凌烟阁之时,红河扑上来跪在脚边痛哭一场,她将其亲手扶起,郁郁道:“哭什么,本宫回来了,不是吗?” 整顿沐浴完毕,她重又倚靠在织蓝矮榻上,闭目假寐,鼻尖似有若无的闻到极熟悉的苦香冷冽的檀木味道,竟颇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困顿之感。 不由想到,如今与戈兰之行以前的时光似乎别无二异,后宫嫔御乖觉过安生日子,萼贵妃与陈贵妃日日烧香礼佛,二皇兄守着已故的陈美人的慈风殿临帖练字,凌烟阁一众女使鱼贯往来伺候得当,奉先殿灯火通明,其间青玉案上有内阁六部奏折堆积,上置紫毫朱笔一只,徽州花砚一台,有一秉笔太监身着玄衣,伏案批阅直至深夜后,穿越悠长宫道来凌烟阁与自己尤花殢雪,或饮茶静坐,转而返回听政殿安榻。.qqxsΠéw 不同的是,奉先殿批阅奏折的秉笔太监换了。 不再是一个叫谢必安的权宦,取而代之的,是下属高鹤。 “公主蹙眉的模样亦是美极。”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一道单调温宁的嗓音在寂静宫宇响起,秦章仪缓缓睁眼,却见高鹤戴着惯常的土黄色高帽,上嵌红玉一颗,身着秉笔太监的绯红官服,手持半尺长的锦盒站在内殿宫门口,与自己不过三四尺远的距离。 秦章仪狠狠皱眉,语气满是身为兰章公主的威仪:“不经通禀,谁准你擅自入内?” 高鹤身量奇小,脸庞不过寻常女子大小,一双野鹿似的大眼长睫在面上格外突出,闻言,他踱步停至八仙桌前,将手中锦盒置与桌上,才缓声道:“都是秉笔太监,主子能不经通禀进得,高鹤便进不得?公主未免厚此薄彼。” 第一百零七章 高鹤的觊觎之心 秦章仪对此嗤之以鼻,亦是毫不留情:“”你算什么东西?”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高鹤不置一词,只是以满含悲伤的双眼直直睇着她:“公主,您在奉先殿求主子那晚,高鹤在外听了一夜。” 秦章仪登时死死瞪着他,蹙眉轻声道:“你说什么?” 高鹤噙着悲寒之意幽幽一笑。 秦昭帝崩逝不久,阖宫白绫白绸在八月风中微微震动飘荡,谢必安长发高束,坐于奉先殿青玉案前以朱笔批阅奏折,小夏子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将一身红衣的兰章公主迎进内殿。 秦章仪含着满腹恓惶走进,与案桌前听见响动的秉笔太监四眸交汇,他眼底是没来得及尽数褪去的冷厉,待看清来人,那眸色倏然一转,再不见凌冽,取而代之的,是浓烈而不加掩饰的复杂神色。 那时她顾不得分辨,心底怕极了,只佯装强势地径直穿过大殿,登上玉阶,站定在青玉案左侧,在昏黄烛光下献媚笑道:“公公,可还记得兰章?” 谢必安侧身睇了她半晌,那眸色中是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熟悉后的陌生和疏离,亦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慨然之色,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右手夹住紫毫朱笔,以漠然眸光审视着她,一扯嘴角:“公主,好久不见。” 那时她已然顾不上其他,只是强扯嘴角道:“听闻长鸮延平王要一位大秦公主和亲,兰章不喜长鸮,私心想着您定然有法子阻拦此事。” 谢必安一闪而过的眸色极快,她并未看见,只是见他将朱笔置于笔架,忖度道:“确是如此。” 她心头踏实一瞬便又提心吊胆起来,心尖微颤却强忍着道:“兰章的父皇没有了,兰章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得站起身,骤然垂下的昏暗阴影压迫意味十足,她不由得后退半步,这才不期然发觉他的身量已然这般高了,自己得微微仰头才看到他。 却见他垂眸睇着她,长如鸦羽的睫毛垂下掩住瞳色,一双丹凤眼里满斥着与之前别无二异的浓烈的复杂之色,似乎有思念和悲伤,亦有痛惜和怜爱,可细细分辨,却见黝黑瞳仁里只是亘古的漠然。 “公主所有的,还很多。” 那时她抿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双脚媚娆踩上他的蟒靴,双臂环绕他修长脖颈,似是想吻他,虽覆唇上前,心里却是没底的。 谢必安眸光一暗,薄唇当即迎上来。 唇齿交缠之间,她害怕得揪住他的官服,只觉想哭,似是多年委屈和想念的情感在这一刻蓬勃而出,谢必安却将她横抱起走向内间。 他极快的将她扔在床榻之上,一袭绣着凤凰泣血的水红长衫被盘剥殆尽,覆唇吻她的脸颊,耳垂,脖颈,胸脯,直至... 唇齿之间,方为天地。 他浅云白色床褥上沾上血迹,是修长的手指贯穿,她痛到眼泪滑落直抖着往他臂弯里钻,他手下不停,只轻声在耳边沉声道:“公主别哭。” 被折腾的昏昏欲睡之际,他抱着她去沐浴洗净各种斑驳痕迹,细细擦拭后重又为她穿好衣物。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就像六年前一般,他乘着八月凉爽的晚风,抱着怀中公主穿过悠长宫道,送回凌烟阁。 第二日,九千岁懿旨,和亲长鸮的公主由兰章公主变为三公主。 秦章仪蓦地发觉,此事时隔许久却依然记忆犹新,是自己一直逃避不愿想起,这才有几分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这般说来,自己当初在床榻上丝丝媚然的呢喃,夹杂着欢愉和痛苦的讨饶,和啜泣,岂非被他偷听墙角尽数听去... 高鹤瞥着她脸色难看,负手道:“彼时主子从金陵返京不久,高鹤只去向他述职,不备瞧见公主温香软玉,对他投怀送抱...” 秦章仪冷笑连连,依旧噙着不屑至极的眸光,一字一顿道:“死太监。” 高鹤不对她生气,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便含了几分疯魔般的愤懑和委屈,亦有几分自悔之意:“当年主子出宰金陵之后,我高鹤才是先帝爷跟前最得脸的四司统领,他驾鹤西归之前竟未将四司交给高鹤,反而多此一举从金陵召回主子,连带朝政和兵权,尽数交付于他!” 想到此,他快步上前,死死盯着秦章仪咬牙道:“端坐奉先殿的该是高鹤,那时公主在身下媚叫讨饶的,也该是高鹤!”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凌烟阁内殿,秦章仪打他的手还未放下,狠狠对近在眼前的他咬牙道:“滚!”说着欲伸脚将他踢翻,不备被他那双小巧而有力的手死死擒住她白皙娇嫩的脚踝,覆身压下来,细细嗅了嗅她的脚腕,冷笑道:“公主既能与主子攘袂便不是以貌取人之辈,高鹤如今也坐上了秉笔太监的高位,公主也该疼高鹤一回了。”仟千仦哾 秦章仪只觉得鸡皮疙瘩蔓延全身,她狠狠道:“你错看了人,本公主就是以貌取人之辈,你是比不上你主子,本公主可不愿与一介矮子同床共枕!滚下去!” 高鹤闻言,抽出腰带将她手腕绑在榻间木拦上,还真滚了下去,他冲下去打开那只锦盒,只见其上是谢必安惯常穿的一件暗纹玄衣,他从怀中一张画像甩手扔在地上,那画像展开,果真是谢必安像,画像上的他面容还有几分青稚,不知是多少年前就被他带在身上的了,秦章仪挣脱不开,气得牙根痒痒。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只见高鹤将那件玄衣抖落开,草草披在自己身上,那玄衣下首是装得满满当当的奇技淫巧的房中玩具,各色各样。 那玄衣他穿着太大,袍角尽数拖在地上,饶是这般,他举止诡谲地抱着那盒子冲向秦章仪,面上是诡异的兴奋之色:“谢必安能做到的事,高鹤一定能做到,谢必安能睡女人,杂家也能睡!” “主子不疼人,高鹤可是不同。”他摇摇手中锦盒,其间放置的小玩意儿抖三抖:“今夜,高鹤定将公主伺候的舒舒服服...” 第一百零八章 高鹤的觊觎之心 他向美人儿扑来,那双眼尽是狂癫之色,已然着相。 秦章仪气急之下又多几分惶恐,偏生他用腰带将她的手腕缠的极紧,娇嫩的皓腕被磨得生疼,勒出丝丝血痕也挣脱不开,脱口而出道:“本宫喊人了!” 口口 高鹤已然坐于床榻边沿,他以幽凉而衔着扭曲笑意的眸色凝神望她,冰凉的手缓缓抚上美人儿愤红的小脸儿,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似一条五彩斑斓嘶嘶吐信子的毒蛇:“尽管喊罢,诚如神女江是护佑大秦三百年不衰的神明,主子谢必安便是高鹤的神明,高鹤敬他爱他。如今高鹤也是十二监的秉笔太监,不敢与主子比肩,只是能再靠近主子几分,亦是值得。”说罢他将那锦盒举至美人儿目光能及之处,展示般的拈出一个巴掌大的圆钝玉棍,那形状自是不言而喻,他笑道:“公主对这个大小可是满意?” 秦章仪自下而上瞪着他,心底腾起绝望。当知他将凌烟阁大小守卫调派离开,难道今晚逃不过被他凌辱的命运,陪一个太监还不够,还要陪第二个。 一国公主沦落至此,竟不知为何,便是此刻,她竟寄希冀于远在东南的那人... 高鹤将玉棍放下,又从锦盒中挑出一只手心大小的明贝溢彩盒,甫一打开便闻馥郁芳香,异香四溢,只见内是粉红色膏体,闻之心神荡漾,大放情怀。他以手指擓出一大块,自上而下对美人儿阴森森道:“公主且笑笑罢,奉先殿您对主子笑得那般美,今晚怎的一个好脸都不给微臣?” 秦章仪瞥一眼粉色媚诡的膏体,当知那不是好东西,心头一坠,旋即露出明媚夺目的微笑,温软了语气哄他:“你主子不疼人,本公主可最会疼人,你不若解开本公主,本宫与高大人今晚尽情...” 高鹤摇摇头:“公主聪明,我一放开您势必想法子脱身,高鹤不放。” 秦章仪瞪他,却见他将那膏体以十分轻柔的力度抹于她人中,脖颈,自己极力躲却仍是躲不开那双如形随形的该死的手,只能任他对自己上下其手。 膏体清凉,于肌肤上舒缓凉爽,不过一刻钟功夫,涂抹了的肌肤之处荡漾出桃花红,逐渐升温发烫。那滚烫无法缓解的灼烧之感向身体各处蔓延,无法阻挡,人中处的异香只往脑中钻,她登时混沌不知所想,一切思绪都被异香扰乱,迷迷糊糊不由得拧紧了双腿,来回摩挲... 高鹤似是很满意她的反应,笑道:“瞧你放荡的模样,比之那晚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章仪以所剩无几的死思绪断断续续问道:“催...催情..散” 塔读.app,免费小说>.网站 “不错,助助兴。”他将手指塞进她娇嫩温热的口腔,以美人儿涎液将手指上残存的膏体尽数涮去:“公主尝尝,这合欢醉是难得的好东西,今晚也就是您了。” 秦章仪已然说不出话,连瞪他的力气也无,身体绵软如轻云。 高鹤伸手上来解她的衣物:“如此尤物,主子是糟蹋了,若是像高鹤这样调、教些时日,定然令人食髓知味,心旷神怡...” 思绪飘至九霄云外,秦章仪只是无意识在躲,高鹤已然将她的外袍褪下,不知是难受亦或是抗拒,她娇软的身子来回扭动,高鹤解扣的速度被迫慢了很多,不豫道:“公主识时务些罢,不过一介荡妇,陪谁睡觉不是睡,怎的陪主子就那般开心,今夜就如此忸怩作态!” 合欢醉药效发作,她通身力气尽失去,只死鱼一般任他摆布,眼中不住有泪水划过。 几乎被脱得只剩肚兜亵裤之时,忽闻外间传来刀刃相接之声,是那个叫张祥的百夫长在外肃声吼道:“奉荥阳王七皇子谕前来解救兰章公主,高大人悬崖勒马及时收手,未免酿成大祸!” 高鹤面上一惊,略微思忖片刻将合欢醉的贝盒塞进秦章仪口中,疾步冲出去。 只见张祥带领人马与中央禁军两相抗衡,鲜血四肢飞溅,空气中浮漾浓重血腥味。 他只站于檐牙之下,对厮杀正酣的张祥沉声道:“张将军今晚并非阻止高鹤,而是坐享渔翁之利的罢。” 张祥不语,只抿着唇,全力挥舞寒剑斩落守卫军门。 扣扣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高鹤负手冷眼看着眼前刀光剑影,只沉声幽幽道:“张大人何必这般决绝,公主不是主子的公主,不是高鹤的公主。” 他幽幽一笑:“她可以属于很多人。” 此话个中意味亦是不言而喻。 张祥面上一动,当即将滴着鲜血的寒剑收于背后,对他带来的将士一抬手,示意停下。 高鹤扯扯嘴角,一侧身悠悠摆出“请进”的姿态,对他阴恻恻笑道:“将军来的真巧,公主涂了杂家的合欢醉,正需男儿疼爱。”.qqxsnew 张祥寒剑收鞘,不正眼瞧高鹤,目不直视地走进内殿,是极看不上他的姿态。高鹤亦是毫不在意,只幽幽扫视外面横七竖八的尸体,跟在他后面走进。 他不疾不徐地倒了杯茶,递给坐于八仙桌前的张祥:“将军略微歇息片刻,咱们便一齐伺候兰章公主。” 张祥绕过他的身形,只见红纱幔帐隐绰婉约,美人儿曲线媚娆,似真非真,当真娇妍颓靡的帝女花,他霍然接过上好的六安瓜片仰脖牛饮殆尽,将汝窑瓷杯摔在地上,站起身便往内间走。 甫一打开帘子,张祥一滞:“这便是兰章公主?” 高鹤掩下眸中不屑,一指毫无意识来回扭动身躯的美人儿,似是推销一件大卖的物什:“比青楼花魁有过之而无不及,纵然她并非尊贵无双的兰章公主,能与此等尤物共度春宵,亦是此生不枉罢。” 读者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张祥垂眸睨他一眼便开始解铠甲外袍:“这话,竟要你个阉人告诉本将?” 一壁说着,又闻外间传来打斗的兵刃相接之声,比之适才更是惨烈,二人对视一眼,高鹤拱手道:“将军享用,待高鹤出去一探究竟。” 话音未落,见一银袍将军持剑冲进内间。 第一百零九章 魏长青 魏长青将手中紧握的雁月剑直截掷出,那剑划破空气带起铁气呼啸之声扎进张祥心口,他心口骤然泵出三尺高鲜血,齐齐喷洒美人儿通身,将她泛着光华的冰肌玉骨上挥洒朵朵血花,那血更是瞬间迸了高鹤满脸。 而他眼珠子挣出血丝,突兀凸出,不敢置信地看向胸口贯穿的剑刃,倒在秦章仪身上,将美人儿覆盖了个完全,如死猪般一动不动。 高鹤见状亦是处变不惊,眼底无波,对张祥的尸体瞧也不瞧一眼,只对满面怒色的魏长青一颔首,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将面上点点血迹不疾不徐细致地擦干。 魏长青厉声道:“何必如此惺惺作态,眼前之事,你作何解释!”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高鹤转至菱花镜前,弯腰瞧面上无丝毫血迹,这才转过来对他笑道:“魏将军,许久不见了,您最近可好?” 魏长青瞪他一眼,上前将李祥的尸体踢开,见不住难受低吟喘息的美人儿几乎衣不蔽体,当即别开眼光,扯过薄被将她包裹起来,其间一双手还是避无可避碰上她的肌肤,其上滚烫的温度使他的手指瑟缩一瞬,他一惊,当即含了焦色唤道:“公主!公主!” 怀中美人儿干涸的唇角不住翕动,却无一音节发出,魏长青通身寒凉,被他寒凉双手拥住双肩,她便急不可耐的攀上他的身躯,似是这般身体的焦灼能缓解些许。 魏长青对不期然的投怀送抱骇然一愣,旋即对高鹤厉声问:“你给她下了什么药?” 高鹤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坐于八仙桌前呷了一口茶,道:“魏将军何必这般紧张,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她若是死了,咸阳宫余下百万戈兰大军便由将军节制,比她活着,你只能屈居她麾下小小将军滋润太多。” 魏长青闻他这般说,顿觉不好,拔出张祥尸体上的雁月剑,横刀向高鹤脖颈:“到底是什么东西?” 高鹤“嘁”了一声,悠悠道:“人类囿于情爱的模样还真是丑陋,如今救她的人便在眼前,不过是些催情散,与男儿交合即可。” 魏长青瞳仁狠狠一抖,看向怀中美人儿,只见她一张美人面如天边火烧云似的灼烧,一双白鸽似的玉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臂膀,直往自己怀中钻蹭。.qqxsΠéw 他暗中咽了咽口水,盯着他心仪多年的姑娘看了许久,沉声问道:“若不与男儿...可有救法?” 高鹤罕见地露出讶异神色,看向二人身形,嗤笑道:“没见过这种救法,闻所未闻。更何况那不是毒,只是增添房中乐趣的小玩意儿罢了,比起其他催情助兴儿的,这合欢醉不过药效强了许多,是以将军若不以身相救,或许公主会气急攻心而死,或许会反噬身亡,谁知道呢?”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魏长青对他狠狠咬牙,一字一顿道:“谢大人出宰金陵之前力荐你为新任执金吾,对你有知遇之恩,他与公主你不是不知,如今你就这般背叛他,就这般伤公主?” 高鹤眉宇间有几分不耐烦,却依旧笑道:“高鹤今晚没将公主吃到口中,是有几分遗憾,不过没有关系,来日方长。魏将军少说废话为宜,还不若借着公主宝地替她解毒,亦尽享鱼水之欢。” 说罢他将那锦盒中的合欢醉贝盒轻置于八仙桌上,对他森然笑道:“替魏将军助助兴。”说罢抱上锦盒悠然自得的走出内间。 魏长青当即站起来对外吩咐道:“无故中伤公主其心可诛,将高鹤抓起来送至平度王与荥阳王面前,明日公断!” 说罢,他俯首以柔情万千的目光凝神身下滚烫的美人儿,喃喃道:“我到底该如何救你?如何救你?” 秦章仪被他通身幽凉一激,意识有片刻清明,见眼前是焦急万分的魏长青,便死死抓住他胸前衣襟,嘶哑着嗓子,艰难吐出几个字:“很热,不好受。” 魏长青别过脸去,似是不忍地说道:“公主知道...末将该如何救你吗?” 秦章仪躺倒在他怀中,意识涣散之时,凤眸失神微阖,上首烛光晕出淡黄色光华,她恍惚中只见少年一道流光溢彩的飞鱼服在微光下绚目,又见国子监里被夫子打趣红了脸的世家公子对自己笑得璀璨。 眸角划过眼泪,她微微啜泣,低喃道:“楚南浔不可,高鹤亦不可,张祥更不可,魏哥哥,你,我不知道。” 魏长青隔着一层薄锦被抱她都只觉手上温度愈发高热,他强忍着问道:“谢必安呢?他又如何?”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心头绝望,只哼笑道:“他又不在此处。” 魏长青便是在她这句话中一瞬懂了许多,他低头凝神望她,她垂眸比往日眉目上挑的嚣张模样乖觉很多,一如多年前那个在夫子面前怯怯的,低眉耷眼的小小公主,思及半晌,他一咬牙,还是将她横抱起身,默默道:“带你去找太医。”说罢裹紧了锦被,抄起桌上那瓶合欢醉,径直出了凌烟阁。 李冠得了消息赶来,就见魏将军横抱着太妃直直赶往太医院的身影,他轻声在昏睡中仍然抽搐战栗不止的太妃耳边道:“我爱你,可他正在前线为国拼命,我不趁人之危。” 李冠对那背影挑挑眉,便对被控制的高鹤凉凉道:“你们秦国人比戈兰凉薄太多,荥阳王承诺太妃不被你得手是不假,可他派来张祥,是让他得手,好控制太妃为你们所用,你们,又有什么两样?” 高鹤还是闲庭信步的模样,他扬起一张不似男子般的小脸:“夺权本就如此,荥阳王所做,倒也情有可原。” 李冠瞧他一眼便别开目光,对他不置一词。 -- 谢必安甫一睁眼,只见列布和邵邓三位将军面蒙白巾围在榻前,眸光晶亮的盯着他,见他一睁眼,便都含了愉色轻声道:“醒了醒了...” 他只觉通身发软似无骨般,想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小夏子赶忙上来使了大力见他搀起靠坐在床壁上,郁郁道:“爷,您当心。” 第一百一十章 高鹤 见三人面上炫白面巾悠悠荡荡,谢必安本就煞白的面上登时失色,以极轻的声音皱眉问道:“瘟疫?” 列布含了愧意僵硬颔首,那眸色尽是悔恨:“是末将未能及时发现军中异变。” 他向来是山崩而面不改色的,通身气定神闲的气度总让人信服他所有决定,如今,勇冠三军的谢帅罕见露出一抹苦笑,轻启干涸皲裂的薄唇,径直问一句:“死伤多少?” 列布眸中泪花在此句中迸发,行军打仗的赳赳汉子以粗粝大手横挡于眼前,抖着嗓子道:“此病初发与伤寒之症无异,通身疲倦,耗之半月,肌理瘫软,人亦昏睡不醒,睡梦中呼吸阻滞,窒息喘憋而亡。” “自七月初至将八月,大秦三百万兵勇因水战倒于沙场五万,伤残十万,因疫病而亡…三十万。” 谢必安又露出不解的神色,小夏子顿觉不好,周围邵珩邓骞亦眉头深陷,不约而同伸出手来。 谢必安微一抬手,只将喉口泛出的铁锈液体狠狠咽下,滚烫血腥的触感激地嗓子生疼欲呕,纵是如此,苍白唇角亦避无可避漏出血痕,他对榻前三人似是泣血般悲鸣,一字一顿道:“万身莫赎。” “万身莫赎。” 波塞神明护佑戈兰五百年屹立不倒,其上所覆黑色沃土阴寒,之上历代统治者好斗猖獗,屡次冒犯别国,关山战役及岭南战役便是最好佐证,百万赳赳秦兵浴血厮杀,守住伊犁青唐一带,覆灭波塞神明的信徒,以凡人之躯铸造铁墙抵抗外敌来犯。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趟风冒雪,赤壁鏖兵,是家常便饭。 在打了胜仗的四月微风里,野桃花蹁跹而下,小夏子说书唾沫直飞,有一黑瘦野猴子似的小公士眉飞色舞侃大山道:“九千岁为我们家乡束河减轻赋税,东南再不见一丝战争残影,哥们儿就因着这个参军入伍,报效大秦!” 不过十五岁的束河儿郎,如今却在姚安长眠,这里距束河很近,若是一日千里的青骢马,一刻钟就能到达,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旌旗蔽日,战鼓擂动,战争的底色是博弈,可也是对神女江的热忱,亦是对刀尖上的热血。 谢必安喉结艰难滚动,再次吞下胸腔泛起的热血,透明着一张脸道:“如今我身染疫病,死有余辜。” 小夏子深埋着头用袖子抹眼泪,邵珩与邓骞亦黑着脸沉沉不语。 打破绝望焦灼的死寂的,是拱卫司细作回报。 “兰章公主与平度王荥阳王勾结一处,进驻咸阳宫,一百万戈兰军由七皇子部下百夫长张祥节制,进攻东南,欲夺姚安兵力。” 邵珩眼睛蓦地睁大,便粗声粗气吼道:“公主疯了不成?她真要杀谢帅?” 众人一齐看去,谢必安只觉四肢百骸化骨疲软,有心想抬手,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他只好一扯嘴角,喃喃道:“公主聪明,但愿我这等废人不要拖了后腿才好。” 列布从未见意气风发的谢帅这般萎靡,心有不忍,当即双膝跪地掷地有声道:“军医已然研制,定有法子解了这害人病人,救将士,救谢帅!” 谢必安极力控制着不住滑落的身体,勉强笑道:“但愿如此。” 话音未落,身子一歪,直愣愣倒下床榻,他连反应都未来得及,人重重栽下。 小夏子大骇,愧疚地几欲掉眼泪,大步冲上去,搀住他双臂。 而列布,邵珩邓骞三人,心头酸楚,当即狠狠闭了闭眼,不忍看将心血融给大秦的谢帅这幅狼狈模样。 谢必安双拳紧握,抓紧桌腿勒出道道血痕,面上倒是郁郁笑着打趣道:“亏是公主没瞧见,否则还不知说出多少好听的来。” —— 八月初三的咸阳宫挟了燥热,蝉鸣声聒噪而不绝于耳,阖宫上下擎了冰块置于角落。 而此刻的奉先殿更沁凉三分。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emailprotected]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太医令在平度王,荥阳王和魏长青,李冠将军注目下,为面容惨白的兰章公主诊脉。 他极力忽视下首肿大膨胀,散发阵阵恶臭的张祥尸体,和在边上一脸风轻云淡的,被五花大绑的高鹤大人,闭目凝神细听。 片刻,他拱手诺诺道:“公主被催情药物所伤,加之以黄芪紫菀等猛药驱除药性,又以寒水浸泡驱热,两相制衡难免损伤凤体,还得细致调养进补些日子才得好些。” 秦章仪收回细腕便止不住冷笑,对荥阳王幽凉道:“七皇兄好算计,趁本宫的戈兰军队换防之时关闭城门堵塞入口,高鹤趁机换上他的野战部队将凌烟阁围个水泄不通,对本公举主行不轨之事,这就是皇兄所言的会护好本宫?” 荥阳王冷眼扫视已呈巨人观的张祥尸体,亦不咸不淡道:“本王派遣张将军前去营救皇妹,可如今他这副模样,怕是得问问魏长青将军罢。” 魏长青提神凝气端坐下首,当即面含不忿,还未开口,又闻秦章仪一拍实木桌,厉厉道:“少给他泼脏水了,他杀了张祥不假,可照本公主看,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了他都不为过。” 她幽幽抚了抚花青色衣襟上绣着的纷繁月牙花儿,又道:“更何况,魏长青是我戈兰秩从二品戍边将军,本公主是戈兰太妃,今日别说杀张祥一人,便是杀了高鹤这间间小人,本宫也恕他无罪,绕是如此,在座各位,谁有异议?” 古往今来,拳头是永恒的硬道理,今日若没有戈兰二百万兵勇压阵,这话没人说得起。 荥阳王与平度王暗暗交换一道眼神,荥阳王缓和了眸色,悠悠笑道:“张祥见色起意临时反水,竟然觊觎本王皇妹,其罪罄竹难书,兰章公主不杀他,本王也非杀他不可。” 秦章仪自知他巧言令色,亦不戳破,只幽幽一笑,宛若海底水妖:“张祥到底是皇兄的人,民间还亲兄弟明算账,出了这等腌臜事,皇兄也休怪兰章不顾念姊妹情分了。”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荥阳王眸光一滞,微不可见愣了三分。 秦章仪冷冷道:“本由张祥节制百万戈兰军队杀阉党躲兵权,如今他冒犯本公主已然被除,底下人不争气,这等诚意,兰章是无法再给皇兄了。” 荥阳王面色冷滞,通身绷紧了盛怒劲头,偏生是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指使张祥强占美人儿,欲以此小小伎俩掌控兰章公主,是以有再多愤懑不豫,亦只能狠狠和血吞下。仟千仦哾 平度王见状,噙着森凉笑意郁郁道:“七哥伤了皇妹,十哥可向来对十三爱护有加。”说罢他下巴微抬,指向高鹤:“便是高大人这样的重臣欺侮了皇妹,十哥照样将他五花大绑捆了来,为皇妹出气。” 秦章仪嗤之以鼻,旋即以一指轻点尖俏鼻尖,娇笑道:“十哥若当真疼惜皇妹,合该不顾高鹤重臣身份,将他头颅砍断掏空,给本宫打酒喝。” 平度王一噎,面上显出几分献殷勤反被拆穿的难堪之色。 秦章仪不屑扫视他一眼,惫懒道:“因着表示诚意,前往东南的一百万戈兰军队尽是戈兰子弟,无一兰颂带去戈兰的秦兵,兰章如此殚精竭虑,便是担忧二位兄长以为兰章带领秦兵与谢必安回合转来对付你们,如此一看,倒也没这个必要了。” “李冠率兵赶往东南姚安,杀谢必安,夺兵权,一举击退长鸮叛逆。” 李冠闻声,当即单膝跪地,一手置于胸前,颔首肃声道:“末将领命!” 他似是顿感受宠若惊,毕竟秦兵入驻戈兰,自己原本的势力被分散大半,向来国难之日虽保住全家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身家性命,但秦国统领到底是忌惮自己,不敢重用。 身份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如今秦太妃在这等节骨眼儿上大胆启用,他心头一暖。 余光扫视到玉阶下跪着的高鹤,手中剑柄握紧了几分,旋即噙着威仪不可冒犯的面色道:“高大人身为秦国司礼监秉笔太监,对兰章公主做下这等腌臜事,是为不忠,身为谢千岁赤诚之心一手提拔的先帝重臣,这般觊觎兰章公主,是为不义,你这等不忠不义之辈,且待如何!” 高鹤纵然被婴儿手臂粗细的麻绳子捆成麻花,大而凶狠的眸子亦透出几分戏谑笑意:“兰章公主不是谢千岁的女人,高鹤还懒待碰她呢。” “你!”李冠脸一黑,不备他说出如此无耻之言,手上一动,腰间的剑柄与剑刃交接之处便微不可闻发出“咔嚓”声,长剑亟待出鞘,显然动了真气。 秦章仪不欲阻拦,反之还要拍手叫好,却闻大内行宫密探快步颔腰走进来,将东南沿海的消息传回。 “各位主子,万千之喜!东南姚安之处疫病四起,窃国阉贼谢必安亦染瘟疫,时日无多!” 平度王和荥阳王眸光一亮,而秦章仪定了一瞬,似是没听见一般,悠悠一抬娇嫩如青葱的手指头,慵声道:“李将军且慢。” 李冠一愣,转而含了不解看向她。 秦章仪坐于玉阶上的宝座,睥睨高鹤,悠悠道:“再不济也是掌管京畿道和野战部队的秉笔太监,爬到如今地位不易,加之亦是与本宫和两位皇兄共谋大事的能臣,这般绑着,亦是不妥。”下首奴才闻此言,便极有眼力见儿的把高鹤身上里三层外三层麻绳剥开。 李冠和魏长青眉头纷纷一皱,魏长青凑近了她,咬牙低声道:“微臣那般心力救公主,您就轻而易举宽恕了他?” 身份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秦章仪睨他一眼,只对正一脸认真抚平官服褶皱的高鹤道:“小内侍爬至高位甚是不易,比我们生来端坐庙堂之辈,你对谢必安感佩万分亦是可以想通,如今本宫给你个机会。” 她轻佻傲慢地一扬下巴,冷言道:“谢必安必须死,此事无疑。如今他身染重疾,而杀他的这把剑,本宫愿交付于高大人之手,算是圆高大人多年夙愿,不知你意下如何?” 高鹤本噙着淡然笑意,他是自恃手中握有京畿兵权,无人敢将他如何,如今闻言,面上登时浮漾狂荡笑意,他不顾体面,顿足捶胸,兴奋问道:“公主此言当真?” 秦章仪嫌弃睨他便别开眼,凉嗖嗖道:“一言九鼎。” “好!”高鹤双臂大展,两掌一拍:“不愧是主子青睐的女子,果真有勇有谋,蕙质兰心!既然如此,公主大恩大德,高鹤此生不忘!” 秦章仪哼笑两声,郁郁道:“过奖。” 说罢看也不看平度王和荥阳王,站起身便在小黄门尖厉的唱喏声中回了宫。 而这天晚上,高鹤几乎毫无阻拦便直直走进凌烟阁内殿,而娇花儿似的公主正对菱花镜卸妆,许是由嗅到那阵若有似无的凌冽檀木香,她臻首微皱,亦是美极。 灯下看美人,更添风情万种,高鹤缓步上前,为她解下坠坠青丝间一株镶嵌珍珠碧玉步摇,对镜看她笑道:“公主今日在奉先殿半藏半掩,让高鹤好生猜了半天您意欲何为。” 秦章仪亦看向镜中二人几乎贴在一处的面庞,心头咯噔一下。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忽得想起很久一个北风呼啸,风雪交加的寒夜,凌烟阁暖黄烛光洋洋溢溢,有一人,亦如眼前这般,与自己揽镜自照,那时他吻吻自己的:“公主,陈茂行将军请旨挂帅西北,微臣想来,定是您的手笔。” 那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那时她说:“你这么废物,没有本宫帮衬着,且看你谢九千岁如何自处。” 如今想起,她眸间阵阵暗淡,想起他身染重症疫病,不由在心底暗骂一句:“当真废物!” 转而却对该高鹤笑道:“高大人似乎比谢必安聪明些,你当知本宫用意。” 高鹤暧昧的捏了捏她的耳垂,为她一下又一下谄媚地揉着肩膀:“愿闻其详。” 秦章仪对镜嗤笑:“你看似狠毒,可都狠在小处,你主子看似宽仁博爱,大处之狠,却是无人能及。” “你感佩与谢必安功成名就,那是他一手闯出来的,而你今日地位亦是不低,靠的,却是他一路抬举。”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朱公公 高鹤眉宇间极快地覆上极厚重的阴翳,显然对这等说法十分不满,他毕生夙愿几乎入臻境,成为他的神,毁灭他的神,亦要成为被天下人顶礼膜拜的,更伟岸的神明。 如今被说能爬到如今少不了谢必安一路抬举,他手上动作一滞,勉力笑道:“那也是主子乐意,怪不得别人。更何况,当初拱卫司中,与高鹤同期的李花谷,陈思行几位千户都是万里挑一的能辈,为何身为执金吾的主子偏偏提拔高鹤一人。” 他眉间带了几分傲气,悠悠道:“说到底,爬到如今的位置,还是高鹤自己争气罢了。” 秦章仪对镜一挑远山藏黛的娥眉,轻启朱唇:“若成大事,非你这样的狼心狗肺之辈不可。” 高鹤依旧噙着假意冷笑道:“公主过奖。” 秦章仪玉指轻拍他搭在自己肩上一双热得发烫的手,残忍开口:“你远比不上你主子。” 高鹤眸色戾气横生,却擎着温然笑意平缓道:“您和两位藩王英雄所见略同,高鹤自知比不上主子,已然倾尽所有追赶了。” 密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欲行不轨,扒皮示众,包围京城,上任秉笔太监,桩桩件件,都是他为覆灭谢必安的所作所为,秦章仪看在眼里,面露不屑:“小打小闹罢了,比起他,你太小家子气。谢必安是秉笔太监,你高鹤也是秉笔太监,可谢必安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你高鹤,不是。” 高鹤面上戾气更浓厚一层,亦从此话中察觉不对,当即两手狠狠钳住秦章仪如花脸颊,阴恻恻道:“公主内里又打什么算盘?” 秦章仪深深望进他的眼底,亦不否认:“若非看你是个可塑之才,这些话本宫惫懒告诉你。” “如今平度王和荥阳王从封地杀出一条血路赶赴京城是为何?还不是为了奉先殿里那个王座,一旦举事成功,他们就是九五之尊,而你,一个中常侍,我,一个女儿身,彼时又当如何?” 高鹤靠近她漠然面颊,沉了声音:“公主是说,若我们四人当真杀了谢必安,重新夺回秦国政权兵权,两位藩王断然过河拆桥,因着我俩手握戈兰军队和野战部队,二人不敢胡作非为,但在权力上,落在高鹤和公主头上的少之又少。” 秦章仪挣开他的钳制,随手拈起红木匣子前一把金凤钗,慵声道:“父皇驾崩,偌大秦国都在谢必安和他身后的四司手中,那真真才是万人之上的九千岁,而今你一心想超过他去,偏生与老七老十勾结,便是成事,那二人分权,落在你手上的定然比谢必安少之又少,你就是再耗费心力,也远远达不到你主子权倾朝野的地位。” 此话说到高鹤心缝中,纵然深知兰章公主有她的私心,左右也是顾不得了,那双野鹿似的双眸此刻迸出点点火星似的狂野:“公主意欲何为?” 秦章仪微一扯嘴角,娓娓道:“藩王区区五十万兵,加之是正统皇室血脉,除此之外,又有何等资格与你我抗衡,况且二人早年党争对立,此次夺权,谁又当登上大宝?” 高鹤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紧张,身体略微战栗,狠咬牙关道:“公主是说将二人剔除?” 秦章仪对他媚娆一笑:“除去二人,加之谢必安已死,彼时你自当登上谢必安今日的位置,而本宫,一介女儿身,左右翻不起什么浪花,而本宫所求不多,一不要兵权二不要政权,要的,不过一世安宁罢了,而今只要高大人牢牢掌控京畿道中央禁军和野战部队,本公主亦倾尽戈兰之力助你夺权,一百万戈兰军队趁瘟疫肆虐攻打东南,一百万戈兰军驻守京城,抗衡五十万藩王军队,彼时政权兵权在你我之手,那时,大秦还是大秦,咸阳宫还是咸阳宫,兰章公主还是兰章公主,不同的是,权倾朝野的不再是谢必安,而是秉笔太监,高鹤,那时你才当的一句,九千岁。” 密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她将自己一双温热玉手覆在他手上,挚挚诚诚道:“这才算真正推翻谢必安,赶超他,毁灭他。” 高鹤兴奋到牙齿忍不住打战,他“呵呵”扭曲地笑了两声:“公主所言不虚,事不宜迟,高鹤这就与京兆尹一行人商议此事!” 说罢一撩衣袍,小小身影登时溜出凌烟阁内殿。 秦章仪自镜中见他窃窃老鼠似的离开,身子登时瘫软下去,似是失了全身力气,不禁趴倒在梳妆台前。 眸间或诡魅,或媚娆,或算计的光芒逐渐熄灭,渐渐的,只剩下自内而外的漠然,而在亘古的漠然其间,万千花蕊盛开凋敝。 她对昨夜的折腾,仍是心有余悸。 冰肌玉骨在药效下透出海棠花般的妍红,如浪狂潮不住袭来,喉间的呢喃无法控制溢出娇唇,被魏长青紧紧抱在怀中,她一双手毫无知觉地攀上他的脖颈,去扒扯他的长衫,面庞的烧红难以缓解,便贴在他冰凉的脖颈间,微微寻得少许慰藉,彼时他的呼吸那般粗重,却咬着牙关道:“公主且再忍忍。” 药效磨人,还未到太医院,她忍不住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求你了,给我吧。” 魏长青快步迈向前的脚步骤然一顿。 夜间月朗星稀,琉砖玉瓦温宁安祥,万古长街,一阵暖风遽然抚向二人通身,身子轻盈的几欲乘风归去,他喉头滚动一瞬,极力自持道:“公主可知,我是谁?” 口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喉间有熊熊烈火腾然灼人,身子被折磨的顿失力气,药效却让她不受控地痉挛抽搐,她埋在少年将军脖颈间,嘶哑着嗓子,极缓慢道:“魏长青,你是魏长青。” 魏长青眼眶一热,一咬牙,便抱着她越墙入了距此最近的慈风殿,陈美人薨逝后,这里一直废弃。 他将美人儿如世间最珍奇的宝贝般轻柔放在内间床榻之上,包成粽子似的锦被滑落,她不自觉扭紧双腿,胡乱在身上抓着,将娇嫩的脖颈和双臂以鲜红豆蔻抓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魏长青以心疼的眸光凝神望她,手上脱衣动作不停,只剩下亵裤衬衣后,他欺身而上,环住她滚烫的身躯,喃喃道:“你知我是谁,就好了。” 说罢覆唇,贴上她细嫩肩膀,他的嘴唇冰凉,秦章仪舒服地喟叹出声,只觉即便面前是万丈深渊,自己也会义无反顾投身其中。 可当魏长青俯身上前,欲除去肚兜那一刻,心头一阵莫名袭来的抗拒却蓬勃而起。 药效愈加猛烈,似洪水猛兽扑来,而自己一丝抵挡之力都没有,可隐隐中,还是抗拒着什么,两种心潮在体内抗衡,那点子抗拒几乎瞬间被欲望的火舌吞噬殆尽,她甚至引导着他的手来解青莲肚兜上的蚕丝绑带。 魏长青双手微战,那绑带在手上绕了无数个圈,难以解开,秦章仪不由得将白皙泛光的修长玉腿搭上他的肩膀:“赶...快” 魏长青顾不得许多,褪下裤子便要上来抱她。 秦章仪看向身下,眼眸微微睁大,意识竟因此有了片刻的清明,原来……竟是这样。 扣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胸膛微涨,只觉想吐。 魏长青扯开她的双腿,拽住脚踝拉向自己,那一刻抗拒的情绪终于占了上风,欲望被暂时压制一瞬。 她就在这一瞬中,双腿发力蹬开了他,极力滚到床榻另一边。 魏长青被不期然踢开,亦含了几分迷蒙的不解道:“公主这是做什么?” 秦章仪埋脸于身下锦被,欲望再次如浪潮袭来,体内被攻讦地几乎千疮百孔,她抽搐不止。魏长青试探地再次上来抱她,抬起她一张俏脸,却见她满面泪水,条条发丝被泪水沾在面上,虽狼狈,却也我见犹怜。 魏长青在她眼泪中愣住了,却见她紧闭双眼迷迷糊糊咕哝道:“对不起,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魏长青裸着身子楞在床榻之上,那一瞬似有冷风透过窗棂飘进,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身子一滚竟翻下床榻,只是腿上一软,重重栽倒在地,魏长青面上一紧,正欲扶她,她却咬咬牙摇摇晃晃站起来,再向外仓皇跑去。 嘉湖就在慈风殿后殿外,夜间湖面平静,只有夜蛙鸣叫,是一片安详之态。她缓慢而踉跄的向嘉湖湖边跑去,终于体力不支,腿间一个趔趄,距湖边三尺远之处栽倒,欲望折磨下,她咬牙,两手两脚艰难向湖边爬行,终于一个翻身,栽倒进冰凉刺骨的嘉湖之中,惊起一湖锦鲤,亦压倒片片荷花莲叶。 湖水浸润漫上她通身,灼烧之感褪去,通身只觉凉爽,被抓出血痕的肌肤在寒水刺激下,更添痛感。 讨论群五六37四三陆七伍 她只放任自己向湖底沉去,窒息感逼近,脑中蓦地闪过多年前的绵邈时光。绿云冉冉,柳红霏霏,身材颀长的年轻执金吾与一身紫云纱的小小公主泛舟嘉湖,二人渡船藕花深处,摘莲蓬抓锦鲤,自己手拿一柄荷花,玩得满脸汗水,他从湖中打湿锦帕,将自己以修长双腿圈于怀中,细细擦拭花猫似的面庞...... 呛水昏迷,她只记得魏长青跳入湖中捞上自己,又被钳着下巴灌了一碗接一碗的苦汤,灼热而抓心挠肺的感觉消失,她沉沉昏睡。 思及此处,秦章仪从梳妆台前霍然抬头,看向镜中自己煞白的面色,想起那人身染疫病,骇然之感顿时升腾起来,她生生被逼出点点泪花,在寂静无人的偌大凌烟阁,抖着玉手抚上镜中自己深感陌生的面庞,喃喃道:“原来,只有他是可以的么?”qqxδnew 她的心骗了自己。想当然魏长青以鱼水之欢的方式拯救自己,可是身体的抗拒永远骗不了人,骗不了他,更骗不了自己。 明明,沉入湖底前最后的念头是,要是谢必安在,就好了。 这般想着,她忽得将手上套着的青玉扳指塞进温热口腔里,含着。 秦昭帝五十四年八月初一,秉笔太监高鹤发动宫变,将咸阳宫东南西北城门关口紧闭,又放进五千京畿道守卫将士血洗皇城,一百万戈兰士兵亦被驱遣前去皇子府邸生擒平度王和荥阳王二人,而二位藩王见风声不对,亦发动五十万兵勇负隅顽抗,凌烟阁宫门紧闭,只听外面是连连的兵刃相接之声,掺杂着宫女内侍惨叫奔逃之声,而凌烟阁中,宫妃与二皇子齐聚于此,高鹤下令不许靠近凌烟阁,敢伤兰章公主的,斩首示众。 秦章仪一早将宫妃们和二皇兄请进凌烟阁,无令,不许出殿门。 在此危急关头,有东厂密探传消息入宫,朱公公病危,大限已至。 朱公公府邸的大丫鬟百难之中向咸阳宫传出消息,朱公公定要见兰章公主最后一面。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耳闻得外面打斗声并着鲜血喷洒,宫人惨叫之声,沉了一张美人面,肃声道:“朱公公是父皇内侍,合该前去。” 二皇子含了担忧,终是别开眼生硬开口道:“外面危险,我...陪你同去。” 秦章仪心下微暖,只温声道:“皇兄腿脚不方便,兰章有三司暗中保护,一人去尚可。” 说罢,她回首扫视阖宫瑟瑟发抖的嫔御公主,掩了眸色,抽出一把通体白温的长剑,随戈兰军队砍出一条血路,却不曾想,咸阳宫外,平度王与荥阳王驱动五十万兵将屠城咸阳,往日繁华街上,如今只有四处奔逃的布衣百姓,追人乱砍的禽兽士兵。 至于皇城周围大大小小官员府邸,最不济的从七品芝麻小官都有守卫队围护,平度王与荥阳王定是先挑软柿子,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再进一步攻进官员府邸。 秦章仪眼见面前场景,染血桃花面尽数冷肃:“怕是会攻到朱公公府邸,事不宜迟,将叛军尽数斩杀,赶往朱府。” 与一众戈兰将士一路砍杀,才堪堪绕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进朱公公府邸,那时她一身天青色宫装被尽数染红,面上都是血迹,几乎看不出五官,大丫鬟哭得眼肿如桃,一壁往前引她一壁道:“公主快些罢,公公吊着一口气,只等您了。” 秦章仪鼻尖尽是浓厚腥臭的血腥气,挥刀向同类那一刻,似乎会失去作为人的情感,她砍杀将士的凌厉阴狠还未尽数隐去,闻言,心尖略有触动,纵使是自小将自己照看到大的大太监,在此等危急场面之下,心痛怜惜之感似是失灵,无法调动分毫。 在朱府快步弯绕许久,丫鬟将她引至房内,房内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若极力分辨,才见床榻上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形。 丫鬟点上一支蜡烛,如豆灯光更见房内昏暗:“公公糊涂了,不敢见光亮,直说害怕,公主且多担待些。”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emailprotected],<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秦章仪一见那消瘦的,几乎被子都没有隆起的身形,心酸才缓缓爬上心头,她咬牙按下泪意,只将滴血寒剑负于肩后。 还未走近床榻,忽得闻到一阵极重的尿骚味,那是朱公公身下床褥散发出的,她狠狠皱眉,心尖痛了一瞬,分明是在父皇面前笑呵呵的大太监,怎的如今就成了苟延残喘的耄耋老者。 再走进,才见他仰面躺倒在榻上,几乎瘦到皮包骨,一双晶亮精明的双眼此刻毫无光华,她眼眶骤然一酸,几乎掉下泪来,朱公公听见响动,这才艰难开口:“是...十三公主...到了吗?” 秦章仪极力自持“嗯”了一声,将寒剑扔在地上,坐于床前凳上:“公公,是兰章公主来看望您。” 她带了哭腔,喃喃道:“您撑住,谢...谢必安还没回来,他还没见您最后一面,他...他是您最得意的徒弟,您怎舍得抛下他离开。” 朱公公眼角亦流下晶亮的泪水,他沙哑地哂笑两声,转了话头:“老太监都有这毛病,年纪大了就一身尿骚味,委屈公主,熏着您了。” 秦章仪按下心酸,亦艰难开口道:“公公要嘱咐兰章什么?” 朱公公连声道:“不敢不敢”,才微微缓了一口气,热泪盈眶的卑微道:“公主,奴才腆着脸求您,您看在奴才侍奉先帝爷一辈子的薄面上,即便再不喜谢必安,也别杀他,别杀他。” 秦章仪缓了口气,想说什么,终是在舌尖打了个转儿,尽数咽下,只点点头,对上他一双悲伤无波的眸子,轻声道:“我发誓,不杀他。” 他绷着的劲一松,身子软下去,艰难的扯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又一指身后屏风后的柜子,颤颤巍巍道:“你...你你...” 秦章仪会意,走过去打开紫檀柜,里面放置个一尺长的如意锦盒,拿出来顿觉分量不轻。 朱公公对她连声道:“你打开,你打开。” 她垂眸掩了眸间心酸,手指轻挑,“吧嗒”一声将扣着的锁扣挑起又将盒盖挑起,却见里面是码得齐整的信笺,和一支极美的桃花簪,或许年岁太长,书信外封都渐成白色,簪子上粉嫩的桃瓣亦微微失色,显示出时间的痕迹。 朱公公大喘一口气,那声音虚弱得几乎难以听见:“他金陵出宰六年时间,给杂家写的信。总共八百六十五封,公主打开瞧瞧,瞧瞧。” 秦章仪抿抿唇,从中随意抽出一封,只见上书日期正是他离京三年后极其寻常的一日,那时自己还在国子监被人搓圆搓扁。 这封信第一行字:师傅安好,不知公主是否安好? 她沉了眸色,只打了第二封书信,第一句话依旧是:师傅安好,不知公主是否安好? 她看了一眼朱公公,而他只靠在枕上紧闭双目,微弱而快速的呼吸,像一只濒死的老猫。 她掩了眸色,又接连打开了三四封书,无一例外,都是那句不变的问候。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想来,这厚厚一沓书信都是一致的了。 朱公公极力够着从锦盒中拿出那支桃花簪,颤颤巍巍欲为她簪在发间,秦章仪忍下酸楚,弯了弯腰,那簪子便被他轻易别在了发间。 他终是开口道:“这是他在金陵为你挑选的簪子。” 在秦章仪愕然神色中,他缓缓道:“自他出宰金陵,逢大小节日公主生辰,他每次都有贺礼给公主送来,不过混在杂家的贺礼中,以杂家的名义送给公主。” 秦章仪一愣,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朱公公缓缓摇头,含了几分无奈和酸楚:“公主每次都说朱公公的贺礼最得您的欢心,花灯木螃蟹之类您最钟爱的,都是谢必安挑选给您的。” “唯独这只簪子,他八百里加急送回咸阳,被杂家挑出来,并未送给公主。” 他苦笑两声:“桃花赠情,无论是朱公公送您,还是谢必安送您,都不大合适。” 秦章仪愣怔,却不由得疑惑,谢必安怎的会不合适,却见放置簪子的木盒下,压了一张信笺,还是熟悉而又笔走龙蛇的字体。 “师傅安好,于信中得知公主初来了癸水,是喜事,是喜事。 扣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不知她有没有哭鼻子。 她要好好长大,嫁个好人家,享天伦之乐 谢必安望她万事顺遂。”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谢必安的大逆不道之… 字里行间是再平常不过的寒暄之语,可是中常侍谢必安所书,便不寻常。 她拿起信笺,深沉眸光如炬,直将笔力透纸的行文看进心底,顿觉泛黄墨字下一秒会泅氤泣血朱泪,似乎写信人坐于风雪呼啸的小轩窗前,手拈毫笔,对着空白信笺哀鸣悲泣,心底亦酝酿一场比天风山风雪还狂放的风暴。 他说,女儿家来癸水是喜事,他还要她好好长大,要她嫁个好人家,万事顺遂。 他真这般希冀吗?真希望远在京城的公主嫁个好人家,共享天伦吗? 朱公公含着孩子般单纯又欣慰的笑意,直直凝神秦章仪,见从小看到大的小公主面如傅粉,与堕髻间桃花簪相得益彰,死沉眸色泛出零星微光:“公主一直很漂亮。” 他大缓一口气,虚声道:“公公知道,你对他不告而别又不闻不问,心有怨怼,如今瞧见这些,当知他也一直...一直想念公主,老奴代逆徒讨个恩旨,公主多年心结,合该尽消罢,不喜欢他,就撂开手,省的两败俱伤。” 信笺轻盈似雪,撂于深柜多年,甘冽檀木香多年不湮。秦章仪拈在手上,只觉千百斤重,寥寥几字渗透纸张,灼烧手心,直至心头。 扣扣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她忽得吭笑一声,低声喃喃:“真是自作多情。”却不提她心口钝痛,似被凌迟。 朱公公眼底星光似黎明破晓前天边最后一刻微弱星辰,眼看着熄灭。 “奴才一路抬举提拔谢必安,望他讨您欢心,在万岁爷面前得脸,为杂家多挣一份脸面,十年前您与他初次见面,是奴才刻意为之。” 秦章仪愕然,亦不由道:“当初是我撞进他怀里。” 分明是幼时调皮的小公主兴起,先招惹的都知监小内侍,又怎会是师徒俩的算计。 朱公公会意,伸出干枯手指顺了顺胸口,长长叹息一声,道:“许是孽缘罢,不需人为,天命就把你们绑一起了。” 心头酸楚得似饮下多年陈醋,秦章仪掩下眸子,低声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朱公公忽道:“公主可知,先帝爷驾崩临行之时,支您出病榻,是对谢必安说了什么?” 秦章仪只道:“交他兵权,上任提督太监,其余,不知。” 朱公公又流出几行晶亮泪水,顺着凹陷的太阳穴滑进玉枕再也寻找不见,他郁郁道:“他说的话,大逆不道。” 密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彼时先帝爷半躺在朱公公腿上,言辞狠厉喝退哭哭啼啼的兰章公主,对站立在榻前一尺远处的谢必安艰难抬手,他面呈土色,喉间发出“呼呼”的阻塞之音,一代帝王苟延残喘的模样并未见狼狈,反之恍若头狼以高昂姿态陨落,群狼俯首恭送。 谢必安会意,走近半蹲在他面前。 他虚弱道:“必安,你为朕做了太多,朕没用,朕对不起列祖列宗,你...朕看不透你,朕且问你,你...你为什么?死心塌地为朕做事?不惜废除四司自斩羽翼。” 谢必安摘了高大嵌着红玉的帽子置于身侧,只淡淡道:“于大处,为国为民,于小处,为权为财。” 昭帝缓慢而不容置疑的摇摇头:“你不说实话。朕知你所求,不是这些,从来都不是。” 谢必安垂眸,眼底是亘古不变的谦卑而漠然:“陛下思虑太过,还是安榻为宜。” 昭帝那双枯瘦而青筋高高暴起的手扯住了他的衣袖,以一种鹰隼般的眸光低声道:“你告诉朕,你你...你告诉朕。” 朱公公悄然以衣袖抹去眼泪,对昭帝轻声道:“陛下,您近日忧思太过,奴才和必安服侍您歇下。” 昭帝不为所动,抓住谢必安张牙舞爪的蟒纹衣袖的手丝毫不松动,反之越抓越紧,青筋暴得更高,苍白干燥的皮肤泛出怒红色。 谢必安对朱公公几不可闻摇摇头,似是打定了主意般,胸前雄威的蟒上下起伏瞬间,更见生动,他沉声道:“微臣所求,兰章公主。”.qqxsnew 读者身份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昭帝一滞,忽见那双肿胀的双眼登时睁大充血,额头青筋亦狠狠凸出,似下一秒就会破裂迸血,那双枯手死死抓住谢必安衣袖,脖颈直起,将一边药碗直砸上谢必安额头,登时鲜血直流,灌进他脖颈,衣领。 他挺着脖子艰难吼道:“混账!禽兽!猪狗不如的东西!来人,杀了他!给朕杀了他!” 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洒,染红朱公公拂尘,惹得呛咳不止。 朱公公急得团团转,又是为昭帝顺气又是递茶送药,直对谢必安道:“你怎的这般放诞!快些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昭帝止手,对朱公公吼道:“休要护着他!” 谢必安如画眉梢低垂,面上谦卑漠然,一双微闪凤眸却出卖他的惴惴不安,被青丝遮住的额角鲜血如注,顺着脸颊流入眼底。他只攥紧了双拳,似是等待审判,亦似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势头。 昭帝闭眼喘息许久,终是道:“朕信你,用你。你还要祸害朕的公主,你不知自己是个阉人吗?” 谢必安不语,他第一次抬眸,直视一代帝王鹰隼而暗流涌动的双眸,而他一双漂亮的凤眸平淡无波。 在自然旷野的狼群中,对视,意味着,挑衅。 他薄唇轻启:“谢必安不欲对公主如何,只是十年效忠,都为公主。” 读者身份证- “陛下气微臣,谢必安安然受之。” 昭帝仰面看向明黄龙纹云顶,嘴巴微张,喘息一阵,只低声道:“朕是气你。” “朕对不起昭仁皇后,对不起兰家,朕极力补偿兰章公主,朕的公主,不要被任何世俗侵扰禁锢,规则设给俗人凡人,不设给朕的公主。即便是与阉人攘袂。” 他喃喃道:“她若喜欢,即便是阉人,朕也同意;若不喜欢,即便是凤子龙孙,朕也不同意。” “有父皇呢。”他在弥留之际,看见六岁一身淡粉襦裙的小公主笑嘻嘻奔向父皇怀中,低喃道:“有父皇呢。” 一壁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青铜铸造的伏虎令牌,颤颤巍巍递到他的方向,恩泽遍天的秦国皇帝,眼泪汪汪:“朕没用,朕护不住大秦。” 第一百一十三章 让出荥阳王 必安,你喜欢公主,你护好公主。” 谢必安伸出手,宽大玄色暗纹衣袖掩至他修长手指,他将那虎符接过,手指极快地转动,将之掩进衣袖。 昭帝闭了闭眼,无声道:“护好大秦。” 他此生最后一滴眼泪砸进秦国中枢之地,与秦国国脉共振的心脏,也在秦国心脏处缓缓停止跳动。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大秦三百年江山连绵不绝,第七位皇帝,秦昭帝自此身陨。 在朱公公瘫软了身子的嚎啕大哭中,鸣鹿台丧钟肃穆鸣了十三下,低沉而死气沉沉的声音惧然传遍咸阳城,宫女内侍纷纷对奉先殿方向深深下拜,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泣哀鸣送别驾鹤西归的皇帝。 谢必安不见眼泪,只深深埋下头颅,手上抓紧了虎符,其上纷繁花纹深刻印在手心,勾起点点痛烧。 朱公公忆起往事,泪流满面,年近白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垂髫小儿:“万岁爷殚精竭虑,毕生设防军事,谁又能想大秦从内处溃烂,自己人自杀自灭,烂了个透,一败涂地!” 秦章仪暗中咬牙,极力咽下喉间酸涩,似是不敢相信似的,轻声问道:“他在父皇临终前,说了那样的话?” 朱公公眸光涣散,他指向公主修长染血指尖套着的青玉扳指,幽幽道:“最初是将那孩子当做棋子工具,时间一长,老太监也将他当自己孩儿来疼,此生无缘与他告别,是朱公公没福分。” “公主莫要再介怀,您瞧,今儿老奴不说,此事还有谁能告诉您,那孩子六年间一直好好惦记着您呢,就说您手上...” 他忽得滞住,面上极快爬上一层死气,秦章仪顿觉不好,凑上前轻声唤道:“公公,公公...” 他嘴角流出涎水,看向空中某处,露出孩子般纯稚的笑容:“此生能侍奉昭帝,是当牛做马十世修的福分,如今,杂家又要见到昭帝了。” 他唇角泄出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再也不动。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仟仟尛哾 秦章仪一阵目眩似要跌倒,她闭眼瘫倒凳上,以衣袖掩住双眸,沉声道:“与父皇团聚,是好事,是好事。” 忽闻外边刀剑铮鸣之声愈加明晰,似就在耳边似的,她一阵恍惚,适才沉溺的绮纨往事似是痴梦一场,随着朱公公陨落,才重又回到人间,打斗争不绝如缕,自己听进耳里,却没听见心里。 心里,被另一个人填满。 她重新紧握染血寒剑,站起身,以冰凉彻骨的玉手抚上朱公公一双无光眸子,为他阖上双眼,面上凄怆变为亘古的戏谑冷漠,这才大跨步迈出屋子。 甫一出去,炫目白光刺痛双眸,她不由得闭了闭眼,却见眼前不似人间,已然是人间炼狱。 湖水假山,屋檐廊下,尽是歪七扭八的尸体,而余下的戈兰士兵与平度王荥阳王的大军刀剑相向,打得难舍难分,她挥刀一把砍下冲自己砍来的小公士脖颈,鲜血滋迸进双眼,亦是不管,只冲向战场,亦加入鏖战。 五十万军兵分两路,一路分至皇宫,一路分至咸阳城,怎与一百万戈兰将士匹敌,不过一炷香功夫,天地寂然。 烈日炎炎,秦章仪并不觉炎热,反之冷到通身彻寒,戈兰将士们寂寂而立,只有刀剑上,眉眼间,秦国子弟的胸膛热血,一滴一滴,砸在秦国热土上,勾起心头紊乱心跳。 有一伍长单膝跪地,抱拳禀告道:“咸阳宫秉笔太监高大人亦将皇城内荥阳王手下三十万叛贼剿杀殆尽,在皇城内作乱叛贼亦被清除,请示太妃娘娘裁度。” 秦章仪将手上长剑甩出三尺开外,那剑在地上翻转,飞进湖中沉底,她施施然坐于廊下一处还算干净的醉翁椅上,慵声道:“再探,势必活捉荥阳王。” 口口伍陆彡74彡陆7伍 “是。” 不过一盏茶时间,就见平度王带了黑压压的大军,嘴角噙着几分自得的笑意,缓缓踱步走进朱府。 他将挎着的沉肃寒剑出鞘,把醉翁椅旁的玉石小几子上大小茶具尽数扫在地上,他坐上那几子,对闭目养神的秦章仪笑道:“小妹心智无双,如此一来,能登大宝的,唯十哥一人。” 秦章仪并未睁眼,只是冷哼一声,幽凉开口:“十皇兄果真封地滞留太久,竟不知斩草除根的道理,如今放话,未免为时太早。” 平度王闻言竟是哈哈大笑起来,他笑道:“彼时在京城夺嫡之争时,老七就只有勇无谋,多年不见,竟丝豪长进全无。” “小妹可知,本王的平度大军不斩高鹤的一兵一卒,转而挥刀向他的荥阳大军之时,他脸上有多精彩!” 秦章仪皱眉,只对他道:“老七愚蠢,也未见得你聪明几分。” “皇宫没了本宫坐镇,皇兄大可率领你的平度大军杀高鹤的野战部队,除去高鹤,彼时,咸阳政权与百万秦兵尽在你我兄妹之手,还有高鹤这等间间小人何事!” 平度王闻言,只将佩剑收回剑鞘中,冷然开口道:“小妹可知,彼时荥阳王三十万将士被打得溃散奔逃,本就插翅难逃的荥阳王怎的在重重深宫不翼而飞了吗?” 秦章仪惫懒掀开眼皮瞧他一眼,重又阖上,道:“怎么讲?” 读者身份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平度王不屑语气下,是极深重的失意:“这话,合该问问傅远均和陈彬翎二人。” 秦章仪深深皱眉:“竟又是这二人,怎的流窜犯似的,京城到西北,再扯皮到京城,都少不了这两个跳梁小丑。” 平度王冷笑:“那晚荥阳王的下属,百夫长张祥欲对十三妹妹行不轨之事,便是趁戈兰士兵换防的空挡,那二人对皇宫布局和换防路线最清楚不过,若说张祥得手没那二人的转圜,本王是万万不信。” 秦章仪对此不置一词,只不耐问道:“他二人怎的将荥阳王救走?” 平度王却像是刚发现了什么似的,对内间屋子一扬下巴:“小妹来朱公公府邸作甚?” 秦章仪眉头深深一皱,只对他默默吐出一句话:“自己去看。” 第一百一十四章 萼贵妃往事 平度王嘴角噙着混不吝的笑意,闻言当真起身,用剑柄撩开绣着百色寿字的锦帘,向内略微探了探头。只见如豆微光映照下,榻上鸡皮鹤发的老人含笑,安祥睡去。 那昏暗烛光忽得迸溅出微弱烛泪,继而,熄灭。 朱公公霎时被掩在黑暗中,暗夜将他笼罩裹挟,再也窥不得半分轮廓,人死灯灭。 平度王嗤笑一声,转过身对秦章仪道:“他倒落了个善终。” 秦章仪不理会,只站起身道:“继续派兵追赶荥阳王,起驾回宫。” 咸阳宫似一座死城,冲天气焰腾着血腥的残忍红光,尸体遍布皇城,冤魂化身无数罪孽盘踞皇城,与三百年间重重罪孽,深埋皇城富贵堂皇的琉砖玉瓦和雄伟壮观的巍峨宫宇中,亟待迸发。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高鹤换了一身与谢必安衣袍无异的蟹青色五福官服,赶来凌烟阁述职,却见秦章仪坐于外间首位,扫视他通身后不屑地一扯嘴角,施施然问一句:“抓到了?” 高鹤自顾自坐于下首侧位,拈起汝窑既白色茶盏呷了口茶,噙着热切的笑意道:“并未。藩王与京中不少官员联系密切,此处怕有内鬼助他逃出京城。” “微臣此番是说,咱们与平度王暗中谋合将荥阳王三十万大军屠戮殆尽赶出咸阳,分一杯羹的人少了一位,权力进一步集中,看来,未来的大秦君主,非十皇子莫属了。” 秦章仪哼笑一声:“若杀了他,难保其余藩王不会造反,若是将他二十万将士屠戮殆尽,拥他为傀儡皇帝,一来,天下安稳,二来,大权尽数握在你手,这才是天下第一得意事。” 高鹤忽得显出几分兴奋之色:“公主可知,微臣的大内行宫发现了多大的秘密?” 秦章仪还未开口,就见他瞪大了双眸,迫不及待道:“平度王昨晚扮成换防守卫进宫,趁人不备,闪进了萼贵妃娘娘的丹青殿。” “萼贵妃与平度王之事鲜为人知,若是拱卫司,便不能不知。” 秦章仪眸中闪现惊愕,想起多年前父皇处置萼娘娘时,自己不过九龄之岁,与执金吾谢大人在御花园打秋千玩,此事背后如何,自己竟一概不知。 只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她话音未落,高鹤便倒豆子似的喋喋不休起来:“萼贵妃娘娘是长鸮进贡的藩妃,深受先帝爷宠爱,偏生萼贵妃见到还是十皇子的平度王行走内殿,月朗风清,于是情根深种,再难自拔。”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便在内宫一心一意帮十皇子在先帝爷面前进言拉拢朝臣,为权残害忠良,罔顾人伦。终于在太子党派告密揭发后事发,牵扯五皇子金陵之事,于是十皇子被贬至平度封地。” 秦章仪不禁震惊,亦暗自腹诽真不愧是血浓于水的至亲父子,对女子的眼光倒是一致,十皇兄对萼贵妃娘娘念念不忘,二皇兄对陈美人情根深种,还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她掩下眸间惊色,幽幽接道:“彼时与长鸮关系紧张,加之为了保全皇室颜面,父皇并未处死萼娘娘,只是将她幽闭深宫,此生不得出。” 高鹤端着肩呷口茶,笑道:“当年,此事的呈案便是身为拱卫司千户的高鹤亲手交给主子,而在此事不久,主子就出宰金陵查办五皇子兴风作浪一事,六年后才重归京城。” 秦章仪心口刺痛一瞬,只无意识抬了抬云鬓间的桃花簪,幽凉道:“高大人意思是,以萼娘娘要挟平度王,使他失势?” 高鹤眸光奇异而晶亮,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秦章仪嗤之以鼻:“他是为了攻进咸阳屠杀十二万布衣百姓的龙子,怎会为一女人甘心情愿放弃权势,你未免过于天真!” 即便是谢必安这样的宦官,说用自己换国土,还不是说换就换了。 高鹤直直睨着美人儿一张无情动人的面庞,笑道:“那公主且看着吧。” 秦章仪终是深皱眉头,极厌恶不豫的冷语道:“能别学谢必安了吗?” 身份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没白的让人恶心。” 他近日的言谈举止,几乎与谢必安一模一样。大到拈茶杯的寸劲,行走的分寸和日常穿着,小到一颦一笑,一个眸色,如出一辙。 节骨眼处像得过分,显出几分恐惧诡异,更令人作呕。 高鹤挑挑眉梢,依旧笑问道:“公主不喜欢吗?” 秦章仪立即道:“”不喜欢,厌恶至极。” 高鹤以灼灼目光睨着她,缓缓问道:“是不喜欢主子,还是不喜欢高鹤?” 秦章仪只觉他在说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连一个不屑的眼神都懒怠抛出,转身进了内殿,只留下一句:“增调丹青殿防守,盯紧平度王,你我能否成事,在此一举。” 高鹤掩了眸间神色,拱手深深下拜,称是。 秦昭帝八月初十,上弦月高悬咸阳宫外,皎洁温柔的月光以众生平等的姿态撒下光辉,几只夜枭咕咕夜啼,携着荷花清香的微风阵阵吹来,丹青殿外间一尊二三人高,金环饶身的杨柳观音以永恒的慈祥悲悯目光,俯视众生。 月光撒在金身之上,似佛光乍现,更见慈悲。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而在闻声救苦的菩萨静然注目之下,一对男女相拥而吻。 萼贵妃擎着缅茄菩提的佛珠,两手成拳抵在平度王胸口,得了空挡当即挣扎着喘息道:“十皇子自重,本宫是昭帝遗妃!” 平度王空出一手扣着她后脑勺,咬着牙关:“萼娘娘装什么,六年前,您对儿臣,可是...欲罢不能。” 说罢压唇而上,如狼似虎地啃咬她。 萼贵妃心头蓦地发紧,手上菩提佛珠串的丝线被扯断,被盘的光滑顺亮的缅笳子在二人衣襟紧密贴合处散落,滴滴答答惊跳滚落,散落一地,在悠长复悠长的深宫,突兀而令人心神俱裂。 萼贵妃别开脸躲他滚烫的薄唇,不敢看他的脸:“你且走罢,你我缘分已尽,此生本不该再见面。” 平度王一滞,停下动作,对她苍白面庞喷吐热气:“娘娘当真这般想?” 他狠狠咬牙:“礼佛之人都知,金丝菩提子最见虔诚,萼娘娘却用缅茄菩提子,儿臣知缅茄菩提是求平安顺遂之物,儿臣敢问娘娘,父皇驾崩多年,您日日在深宫拜菩萨,是为谁求平安,又是为谁求顺遂?” 此话一出,二人之间只剩寂然,只有夜枭哀鸣不绝于耳。 萼贵妃极力躲着他如炬眸光,只喃喃道:“兰章公主并非等闲之辈,她今日能借你之手除去荥阳王,明儿便会对你动手,你还不明白...”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平度王掩在狠厉眸色下的无限柔情避无可避的泄出三分,他缓和了脸色,只是依旧冷笑道:“儿臣以为娘娘不理世事多年,不曾想,纵然躲在小楼成一统,亦对外面情形了如指掌。” 萼贵妃瑟缩眸色,嘴唇翕动还未开口,只闻平度王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话:“你个没心肝的,这六年本王日日想你,好容易回来,你就这般对本王?” 萼贵妃是极聪慧的,她垂眸俯首,不欲他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眶,只道:“你不必管我,我不会跟你走。” “咸阳宫风云际会,我只会是你的累赘,况且,以十二万英魂换来咸阳宫这一面,未免残忍,跪在佛前忏悔十生十世都还不清这肮脏罪孽,你又何必...” 平度王钳住她消瘦双肩,冷笑道:“本王偏要带你走呢?” 萼贵妃以轻柔而不可抗拒的姿态退出他的怀抱,看进他的眼底道:“我不会跟你走。” 而此时此刻,丹青殿外二百弓弩手和五百工兵严阵以待。 秦章仪坐于高高銮驾之上,听二人对话几乎听得入神,高鹤斜睨她一眼,以戏谑眸光轻声道:“公主,在想谁?” 他这一提醒才使得她回神,眨眨眼缓去眸间酸涩,只吩咐魏长青道:“破开丹青殿宫门。” 魏长青抿了抿唇,对身后工兵一挥手,几百人登时冲上前去,将四扇斑驳朱门破开。仟仟尛哾 讨论群 四扇宫门在内外之人注视中缓缓倒下,扬起一阵呛人尘土。 在迷蒙灰尘下,只见一细窈高鬓身影坐于銮驾,身后是肃然兵勇。 待灰尘尽数散去,秦章仪斜倚在銮驾一侧,对眼前二人笑道:“十皇兄,夜半三更赶赴内宫未免不合时宜罢。” 平度王掩了眸间惊色,对萼贵妃苦笑一声:“你们所言不错,本王偏远封地待的太久,是蠢了许多,兰章公主志勇无双,不输男儿。” 秦章仪坐于高高銮驾,几乎与慈眉善目的菩萨直直对视,在杨柳观音包容世间万事的深沉眸光中,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 她垂眸,只觉一阵心慌。 下了銮驾,迈步走上台阶,一撩香炉紫烟的宫裙,跪于蒲团上,双手合十安宁的阖了阖凤眸。 平度王斜睨她的身形,凉薄道:“兰章公主是事在人为的主儿,竟还有求到菩萨面前的未如愿之事吗?” 撷菡萏清香的过堂风倏然穿至,她纷繁宫裙被拂起,额前几缕碎发亦飘动起,菩萨慈眉善目在和风中愈见慈悲,跪于菩萨脚边的忠实信徒阖目乞愿,身形清癯的公主亦带几分神性,似要乘风归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站起身,柔柔睇着萼贵妃半蹲道:“萼娘娘安好,许久不见,您近日可好?” 密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她分明笑着,可萼贵妃只觉比之义正辞严更添幽惧,恍然间,面前这张似笑非笑的桃花靥与多年前那张猛虎似的帝王之相重合,她一阵目眩,几乎分辩不出是父女二人中的哪个。 她极力自持地回答道:“多谢公主记挂,嫔妾安好。” 她点点头,对魏长青低声吩咐道:“将军带兵勇在外守着即可,本宫多年不见十哥哥与萼娘娘,单独叙叙旧。” 说是叙旧,怕是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魏长青虽是担忧,终究颔首称是,对身后工兵一挥手,纷纷退下。 菩萨注目下,只剩三人对峙般的站着。 秦章仪噙着身为小辈的谦卑笑意,轻声喟叹道:“六年光阴不见,想必十分难熬罢。” 她这话,竟不知是在说面前二人,还是在说自己,一脱口,自己都带了几分不解。 平度王眼见事发,亦无挽救之势,加之不喜她拐弯抹角虚与委蛇,便拥住萼贵妃薄肩,冷冷道:“兰章公主又要开什么条件?” 秦章仪笑道:“皇兄带二十万将士归降,否则休怪本宫不留情,杀了萼贵妃。” 平度王嗤笑:“若本王没猜错,外面士兵都是高鹤的人吧,这话,皇妹说了可不算。”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是了,虽经历荥阳王一事,高鹤所掌握的野战部队元气大伤,但亦勉强将咸阳宫掌握在手心,若以二人性命要挟,用的,也是高鹤的兵力来威胁。 秦章仪掩眸看向散落一地的缅茄菩提子,微笑道:“是乞求平安的好物什,如今瞧在眼里,倒见你二人六年未见,感情却不减当年。” “萼娘娘,六年时间你日日手拿佛珠,口念佛号,可每一声‘阿弥陀佛’背后,岂非不是一句‘平度王’?” 萼贵妃在平度王注视下微微红了耳朵,只对秦章仪颔首道:“公主,是要本宫做什么?” “二皇兄腿疾,昭仁皇后死因,娘娘一定知道。” 萼贵妃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点头道:“你逼死佟妃,陈娘娘又病重得起不了身,知道内幕的,竟只剩本宫一人,公主自是舍不得本宫死了。” 秦章仪盯着她,威仪颔首:“娘娘的命不值钱,若是作为交换条件,还是用十皇兄的命,更为合宜。” 她絮絮笑道:“相爱之人若因世俗枷锁难以圆满,身弱之人若因规矩条框难得自洽,便是世道不公,当权者无能,本公主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善心人,你们若给了本公主想要的,便是放一条生路,让你们双宿双飞,重续良缘,亦未为不可,左右父皇殡天,来日待本宫与父皇重聚,自当向他忏悔请罪,背负所有罪孽。”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登基 二人闻言,面面相觑,平度王在眼前女子娇花似的面庞中看见惴惴不安,他反倒笑道:“无论是二十万将士还是十二万冤魂,无一不是为她而来,如今事发,本王亦无话可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抓紧了萼贵妃的手,萼贵妃极快的战栗,欲将手收回,他却不容置疑地紧紧抓住,不容她退回一分一毫。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若是为她,二十万军归降,未为不可。” 萼贵妃看向他,不由喃喃道:“你......” 秦章仪狭长细美的凤眸一眯,笑得似一只猫:“很好,如此一来,政权尽归本宫与高大人。” 平度王背过身,冷笑连连:“国无正统,又成了谢必安在时那番光景,本王且等着,看下一个揭竿而起的皇子会是谁?” 秦章仪仰目看向杨柳观音,亦回以冷笑:“高鹤狠辣,比起谢必安那软脚虾,想必他与本宫的统治会稳固很多,这些事,倒也不劳哥哥费心。” 平度王不语,微微侧头,以一种好整以暇的眸光幽凉睇她。 见他这般轻易为萼贵妃妥协,秦章仪转身欲走,只是那语气淡漠得几乎乘着月光化去:“以前,帝师常念叨秦氏出情种,尤其是秦五世后的皇族贵胄,不知先祖创业艰难,不知民间疾苦,唯将情分认得比谁都真,连皇帝在内,即便历代先王早已预知,亦有意阻绝。可在国政上,到底是避无可避地比先祖们软了几分。” 她嗤笑一声,面上是极不屑的神色:“当年夺嫡那般惨烈,真真成者王,败者寇,十哥哥因着萼娘娘败了第一次,如今好容易以十二万蝼蚁性命争得一线生机攻进咸阳,又因她败,败了第二次。” “本宫若是皇兄,进皇城第一件事,定然杀了萼娘娘,省的心上累赘。” 平度王一张冷峻面庞霎时如淫雨骤来,萼贵妃低喃一句“阿弥陀佛”,对她温声道:“公主胸有乾坤,只是将心比心,若今日您夺了权,谢大人挡路,您也会杀了他吗?” 读者身份证- 秦章仪面不改色,冷哼道:“萼娘娘未免说笑,本宫与那阉贼,岂是你二人的眷侣关系,又怎能将心比心?” 她转身背对观音像,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他是窃国贼,本宫是正统大秦公主,他本就挡了本公主的路。杀他,是天命。” 说罢,不顾二人,只径直打开四环扇门,对高鹤吩咐道:“将二人看紧了。” 高鹤对二人热切一笑,对美人儿清冽背影拱手道:“是,微臣遵命。” 萼贵妃亦看向她生硬而走得极快的背影,幽幽轻叹一声,对平度王道:“我俩罪孽深重,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平度王负手与她比肩而立,闻言“哼”了一声,冷笑道:“萼娘娘日日吃斋念佛妄图洗清罪孽,本王告诉你,此生招惹本王,你的罪孽就无法洗清,本王种因,你要与本王同吃恶果,你逃脱不了。” “即便是逃到菩萨门下,本王也不怕因果报应佛家降罪,将你扯回本王身边。” 萼贵妃淡然苦笑一声:“公主蕙质兰心,所言不虚。我压根不虔诚,菩萨不会护佑我,每一句‘阿弥陀佛’背后,都不是洗脱罪孽,而是逃避,将罪孽加深,一层又一层。” 高鹤对身后几百守卫兵一挥手,即刻,十皇子被扭送向拱卫司地牢的方向。 他以不疾不徐的步伐,迈步向杨柳观音,亦学着公主的模样,深深伏倒菩萨脚边,闭目凝神,似在祈求什么。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片刻,他对萼贵妃温然笑道;“今夜叨扰娘娘,还请勿见怪。” 萼贵妃并不看他,只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低声道:“你这般对兰章公主,且看谢大人如何处置你,高大人好自为之。” -- 红河拈了一碗热姜汤,细细递到秦章仪面前,见她面色极差,终是不忍道:“公主自回宫,一直心神不宁,怕是在菩萨面前冲撞了?” 秦章仪对镜一揉眉心,对她摆手道:“非也,不过是累了些。本宫猜着高鹤夜间定要来此,你且对外换防工兵叮嘱一声,务必小心。” 红河掩下愁色,郁郁退下。 她看了一眼玉碗中黄褐色熏眼的热汤,径直端起,将苦辣的姜汤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舌尖上是久久萦绕的苦麻,挥之不散。她将玉碗撇开,扫了一眼备好的乌梅蜜饯儿,并未伸手去用,与心头苦涩比起,这点子苦已然微不足道。 熟悉的安神香味道盈溢阖宫,香烟袅袅,在轻薄如云的烟雾中,她看向镜中消瘦许多的自己的面庞,眼前一阵恍惚,蓦地想起被那人一剑刺进心口之时,凌烟阁升腾着浓重药味,三月不散,只略微靠近凌烟阁宫门,衣襟上沾染上苦涩刺鼻味道,便经久不散。 那时,即便是毫发无伤的九千岁,日日出入凌烟阁,也与重病不起的兰章公主一样,绯红官服上,尽是中药苦涩浓重的药味,走到哪里都像个药罐子似的,即便是用再好的檀木香,都难以遮掩住。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此事不到一年,如今想起,顿觉恍如隔世。心头漫上心酸,她蓦然发觉似乎很久没想他了,是不敢想,不敢深想。 想起一次,心就痛一次。 似是有另一个声音默默支配身体,告诉自己,如今只知有个人叫谢必安,就可以了。将他当成最普通一个秦国子民,是亟待身为统治者的兰章公主拯救的大秦几百万民众中的一个,就好了。 与兰章公主一处的执金吾,与祸国公主时时狎昵的九千岁,都不要再想起。 一壁出神,只见高鹤噙着与谢必安无异的温凉笑意缓步走进,见兰章公主坐于菱花镜前,神色晦暗不明,亦径直问道:“公主又在想谁?” 秦章仪回过神,对他冷嗤道:“想十哥哥和萼娘娘,亦在想高大人将以什么作为交换条件?” 高鹤微一颔首:“公主聪慧,竟想到微臣来此是和您讲条件来了。” “并非本宫聪慧,而是人性本就如此。若今日兰章公主处于你的位子,亦会做出相同的事。”她悠悠道:“荥阳王,平度王两个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风浪,而你高大人的中央禁军也在宫变之日折损大半,如今本宫手握雄兵,是咸阳宫最具实力的人,你与本宫谈条件,也请好好掂量掂量。” 高鹤忽道:“公主该多笑笑,自您回到咸阳,微臣从未见您笑颜。” 秦章仪黑了一张美人面,他却施施然坐于八仙桌前,随意钳起小茶杯在手上把玩,低喃道:“高鹤出身寒微,对钱,权却丝毫不感兴趣,微臣深知,世间所有苦难,都是人给人找罪受。微臣毕生心愿不过被万人敬仰,可世道如此,有钱有权才是爷,高鹤这些年才脏了手,夺权圈钱的勾当,无一不做。” 扣扣伍陆彡74彡陆7伍 “如今高鹤眼看是赶上了主子,亦对公主的军队亦不感兴趣,对公主这个人,倒是眼馋许久。” “您和主子为君为臣,亦是皮肉关系。”他以谢必安的眸光看向她:“未来夺得大秦,高鹤望您,如疼主子那般疼爱高鹤。” 转来转去,他还是想要兰章公主。 “这就是你交换的条件?”秦章仪面上丝毫不见怒意,只悠悠道:“你说的不错,无论是你,还是谢必安,对本公主而言,都是差不多的。” 她唇角挂上戏谑笑意,看向镜中人的眼底:“待大秦重归你我二人之手,秦章仪就是高鹤的人。” 高鹤微一颔首,平静道:“如此,平度王和萼贵妃娘娘,微臣就交给公主了。” 秦章仪那双眸子几乎不带一丝感情,条件达成便不欲再看见他:“夜深露重,恐又有雨,高大人回去可仔细些,别亏心事做多了被雷劈着。” 高鹤知她赶自己走,亦不恼,只将手中茶盏随意一扔,便径直离开。 无论与谢必安攘袂的是十三公主亦或是哪一位,对高鹤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他要的,不是兰章公主秦章仪,而是九千岁谢必安的女人。 三司内探终是在八月十一日这一天,将东南主帅谢必安的消息递进深宫。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公主,主子身染疫病时日无多,加之沿海百姓民智未开,对谢帅带兵民怨沸腾,有好斗激进的,常鼓动百姓扛着锄头钉耙赶到军营闹事,若是敌人自当击退,可那是平头百姓,几位坐镇的将军此刻亦是无可奈何,头疼至极。” “长鸮国内扯皮没完,眼看摇摇欲坠,是撑不住了。他们国土行军资源远不敌大秦,战术定然是速战速决,偏生咱们军营起了疫病,只能采取缓兵之计,走一步看一步,不成想,竟是拖垮了长鸮。” 秦章仪彼时端坐奉先殿青玉案前,学着父皇和那人的模样,手执紫毫朱笔批阅奏章,闻言,手下一个端方文正的“探”字,终是成了鬼画符。 她一扔朱笔,将颤抖的双手埋进衣袖,沉声道:“拖不了太久,如今难保该死的疫病和百姓的频频暴动,都是长鸮的手笔,一再拖延,或许会正中长鸮下怀。” 探子埋头再禀报:“您派遣的李冠将军率领戈兰一百万雄兵压阵束河,约摸再有三日功夫,便能赶至姚安总军营,与谢帅陈帅回合。若戈兰雄兵一到,大秦置之死地而后生,算是否极泰来了。” 秦章仪是丝毫不担心东南战况的。长鸮太小了,小到没有人将其视为对手,这等弹丸小国也只能在大秦这只雄狮酣睡之时,以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攻其不备搞偷袭,若像现在这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撑不了多久。 硬处不行,在别处自然下的功夫自然会深许多。如今只有大秦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使不出来的腌臜手段,以粮食笼络百姓,散布谣言煽动民众**,在军中投毒传染疫病,都可能是他们的手笔。 秦章仪无不讽刺地冷笑。倒真应了朱公公临终前所言那句话,大秦这庞然大物若从外面杀,一时是杀不死的,非得从里面,一点点的盘剥,才会一败涂地。显然,长鸮深谙其道,无论是多年前勾结废太子,攻进理都;还是煽动百姓**,扰乱军心,都是打的渔翁得利的好算盘。 只是不知其中是否有三公主秦青阳,如今的延平王妃的手笔。 不过,秦章仪幽幽想着,有没有的,大秦与她,此生已然站在了枭河的两岸了。 读者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她忍住阖宫景象天旋地转,咬着牙关问道:“谢必安现在如何?他...他到底还能撑多久?” “情形不妙。军医日夜不休地熬制解药,是有效果,但微乎其微,谢帅倒是能起身,但也只是一碗接一碗的药吊着命耗费精血,他们断言,若再如此下去,也就是...十五天的光阴了。” 似一阵惊雷滚滚落于天灵。秦章仪脑中翁然一声,一阵尖锐的耳鸣传遍脑海,她想要起身,腿脚发软得难以自持,重又瘫坐在宝座之上。 只无知觉地唤道;“不必管平度王和萼贵妃了,联络驻城外戈兰士兵,生擒高鹤。” 那探子惊道:“若是如此,只怕高鹤狗急跳墙发动宫变,彼时咸阳宫必然被他掌握在手中,我等性命就会危在旦夕,公主此番...意欲何为?” 她喃喃道;“民众**便是国无正统,他们要正统,本公主就给他们正统。” 探子隐约悟出她下一步作为,抖着声音道:“您当真...” 秦章仪扯扯嘴角,纵然是在笑,可那笑容比哭亦好不了几分:“秦昭帝与昭仁皇后唯一的嫡出公主,正统中的正统。两位藩王屠城数座,天下人只会对先帝龙子人人喊打,为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兰章公主这一身血,够不够?” 在探子目眦欲裂的眸光中,她迎着咸阳宫清晨透亮晨光霍然起身,以清癯却无比坚定的身子伫立青玉案前,沉声道:“登基。”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他不该死 秦昭帝五十四年八月十三日,皇十三女章仪继承大统,顺应天意登基,是为秦国开国三百年唯一女帝,改年号,兰章。 登基诏书自咸阳宫奉先殿传遍四海,天下归心。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高鹤被扭送至拱卫司地牢之前,以所剩无几的兵力负隅顽抗,对咸阳宫放了一把大火。平度王萼贵妃二人与丹青殿内杨柳观音像一同葬身火海,咸阳宫凌烟阁也付之一炬,火势顺应风势吞噬整座咸阳宫,陈贵妃亦在病榻上驾鹤西归。 伤怀无济于事,秦章仪被叛军重围,虽逃出生天,仍是伤了胳膊,顾不得疼痛,披上赶制的明黄色龙袍,以魏长青为首召集戈兰所剩兵勇奔赴东南沿海,首辅大臣陆寿昌,渊文阁学士沈修文同赴姚安。 兰章元年八月十五日,红河对身骑乌骓的女帝肃声道:“陛下,再有两个时辰就能赶到姚安兵营。” 魏长青面色难看至极,他遥遥远望江南烟雨:“探子来报,百姓闹事,谢帅现在束河。” 秦章仪已然顾不得多少,只沉声道:“先去束河。” 待穿梭过门可罗雀的道道街市来到束河中枢-红楼大街,一见入眼光景,年轻的女帝面色登时煞白。 她骑于乌骓马之上只觉摇摇欲坠,自问一路跋山涉水风雨兼程,还值得吗? 入眼处,黑压压的百姓齐聚七尺城门之下,门楼处围地水泄不通,秦戈将士三三两两散落人群中,头盔上红缨一转儿,再也淹没不见,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面蒙白巾,抵御疫病。 只有两个人没有戴面巾。 一个是陈茂行,一个是谢必安。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陈茂行面目发青双眼紧闭,是身死多日的模样,他身着白色中衣,被随意丢在下过雨泥泞潮湿的地面上,尸体被数十布衣手拿铁锹看守包围,只要有将士微近,铁锹毫不留情冲脑门拍下来,兵勇不对百姓动手,对被他们百般凌辱的为国征战的老将军遗体,红了眼眶。 谢必安更是受非人待遇,秦章仪眼前彻底一黑,从马上一头栽倒,魏长青眼疾手快将她接住。陆寿昌热泪盈眶,仰头吼道:“谢大人!” 谢必安被扒光了衣服吊于七尺高门楼之上,他们故意将他双腿扯开,用粗布吊于两边,露出丑陋而残缺的伤口。 而他的口中,被勉强塞进一个用来堵嘴的香囊。 秦章仪握紧马鞭,气得浑身发抖,战栗不止。 她是认得那香囊的。 去年金陵一行,跟着管家婆在其上绣“锦绣山河”四字,只是最后犯懒失了耐心,“山河”二字,只用墨笔勾勒。 他的口齿将香囊打湿,“山河”二字泅氤,难见其形,只剩空泛“锦绣”二字残存绣口,口水混着被打湿的墨水流出嘴角,是墨黑色的,秦章仪直觉,是对大秦十多年的昭昭心血化就。 山河自他口中流出,流出本该是朱色的气血。 谢必安是清醒的,可从未有这么一刻,迫切地希望自己昏迷不醒,这幅不堪的模样,被她尽收眼底......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emailprotected]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他隔着对他指指点点的人潮,与她遥遥对视,恍若隔世。他没有苦笑,只剩眸间几两死气,是颓靡没有活的欲念。 小黄门唱喏声亦带几分泣血悲戚:“女帝驾到!大秦兵勇到!”群情激奋的百姓从城楼太监身上移开目光,纷纷转首。只见十面四尺长的大秦玄朱龙旗在风中飘扬,紫袍蓝衫的官员紧随其后,新登基的女帝一袭明黄龙袍,骑在高头大马上,威仪棣棣地扫视众生。 当即乌央伏倒在地,口中恭敬道:“小民见过女帝,女帝福寿安康!” 秦章仪不语,隔着嘈杂人群看向谢必安眼底,只觉心要一片片碎开。 有一似是族长的老年男子,跪倒乌骓前,声泪俱下道:“陛下终于夺回大秦,救民于水火,不让这宦官祸害东南...” 秦章仪看向列布和邵珩邓骞几人,他们面上都是一片死气,不是打败仗的萎靡之气,是比那还颓丧许多的沉垂之色。吃败仗还能绷着不服输的劲头,那萎靡也是蓬勃奋发的,可被以毕生心血护卫的百姓这般对付,他们失了多年信仰,只觉一股股心劲崩塌倾颓,那种瘫软,是扶不起的。 她不语,半晌,忽地将面上白巾一把扯下扔向背后,在如潮惊呼声中,她手执马鞭一指谢必安的赤身裸体,极力自持着一位新帝的风范:“他身上几十处为国征战的刀剑之伤,你们看不见,你们只能看见那残缺的伤口,那是耻辱,他整个人就是耻辱,就不该被容于世,对吗?” 身为皇帝,她为主帅鸣不平。 陆寿昌凝眉,统治者合该无条件站在她的百姓身边,可她没有,她站在了对面,将谢必安护之身后。 百姓本当女帝是救星普世,不曾想她竟对一太监说好话,当即群情激奋,那族长“噌”的站起身,一指谢必安,唾沫横飞:“他惹怒神女江神明,神明降罪瘟疫,都是这宦官害得!”他话音未落,一呼百应,几万布衣高举手上铁锹刀锨,声震束河:“杀宦官,杀宦官!杀宦官!” 首发-:-塔读小说@ 民怨沸天,步步逼近,惊落马匹嘶鸣尥蹶,御驾乌骓马亦被惊到,几乎将女帝震落马下。 列布呜呜哭着跪倒在地:“陛下,臣斗胆,今日不处死谢帅,您,陆相和将士们难以平民愤,只怕走不出束河。” 他看了一眼邵珩邓骞,终是掩眸哭道:“谢帅不过剩下十天光阴,自染了疫病抽筋拔骨生不如死,不若,就这般解脱了去!” “省的受罪,亦省的...诛心。” 这是要谢必安认罪了,可他何罪之有? 秦章仪见他高悬城楼,眸间有泪,有几分释然。他是同意列布这般做的。 她坐于马上,似乎亦同他一样,被扒光了衣服高悬在城楼上。 只觉有的人活着,本身就是错误。她此刻抱有天底下最自私的想法。在这一刻,世间所有人都能是身错之人,都是该死之人,唯独谢必安一人,他不该是有错之人。 他不该死。 是以她郁郁开口道:“就因为时日无多,就该死吗?” 读者身份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那族长振臂高呼:“谢必安一介宦官祸乱朝政,惹来神明动怒降罪,如今还带着秦兵扰乱沿海,散布疫病,其心可诛!都是这帮大头兵害的!朝廷得给我们个交代!” “不给,我们就自己讨公道!” 他与她不过十尺的距离,可就区区十尺的距离,中间隔了太多。是零落成泥的拳拳赤子心,是被踩在脚下的权宦和正统公主之间的鸿沟。 似乎心已经被布衣百姓踩在脚下,与满地肮脏搅成团团烂泥,她的声音倏然变轻了:“没有抚兰将军,就没有大秦,没有兰章公主。” “你们束河的赋税不过十之一二,是他推行国政减免赋税,如今却因他的身份对他口诛笔伐,让他受辱。朕给不了你们交代,反之,你们大逆不道伤我朝廷一品将军,只是法不责众,你们将他还给我。”仟千仦哾 她打定主意力保谢必安的,那族长面带愤恚对身后群众吼道:“朝廷好大的官威,竟然对咱们平头百姓动起手来了!” 秦章仪以亘古的漠然翻身下马,这时就见正统好处,她所行走之处,人群自动散开让出一条路,他们敢伤宦官谢必安,没有人敢伤女帝秦章仪。 她在小两万人注目下,稳步走至城门下,将腰间长剑掷出,那剑飞身在城墙上斩断捆住谢必安四肢的布条,他绵软无骨的身子应声而落,秦章仪借力接他,抱住他在泥地上滚了数圈。 他自上而下压住她娇小身姿,微弱不安的呼吸在耳边似是溺水者的呼救,那一刻的心安,此生再没什么能比的了。二人如是想。 她解开自己明黄披风披在他身上,扶起他低声问:“你能走路吗?”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他微一点头,抓紧了披风。 秦章仪掩了眸色,将他护在身后,对已呈包围之势的百姓沉声道:“朕是大秦女帝,守卫大秦子民天经地义。” “今日你们不放过谢必安,就请先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眼见布衣百姓面面相觑,嚣张气焰偃旗息鼓,她扶着谢必安,一步步的,向秦兵方向走去。 待走到乌骓马面前,他忽地挣开秦章仪的手,一个踉跄几欲摔倒,陆守昌沈修文不约而同伸出手,却见他扶着乌骓马,咬牙扯了身前一面秦国玄朱龙旗,艰难地向陈茂行的方向走去。 秦章仪并未扶他,只以缓慢沉稳的步伐跟在他后面。 包围陈茂行尸体的几个愣头青见大秦女帝在身后为他保驾护航,亦讪讪躲了开去。 谢必安却再坚持不住,腿下一软跪在陈帅身边,秦章仪不动,只盯着陈茂行发青腐溃的面庞,伤神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三朝老将,竟在染疫病身死后,被百姓们这么凌辱。 谢必安极力举起胳膊,将玄朱龙旗盖在陈帅遗体之上,端详了好一阵也不曾移开视线,他大口喘息许久,嘶哑开口:“公主不要责难百姓,束河,是那个小公士的家乡。”说罢,眼前一黑,栽倒在陈帅面前。 在打了胜仗的四月微风里,野桃花蹁跹而下,小夏子说书唾沫横飞,有一黑瘦野猴子似的小公司士眉飞色舞侃大山道:“九千岁为我们家乡束河减轻赋税,东南再不见一丝战争残影,哥们儿就因着这个参军入伍,报效大秦!”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成婚 姚安军营路程并不算远,为谢必安服药,安置好后,秦章仪坐于木桌前呷了口粗茶,对面前几人沉声道:“疫病再无解药,我与谢必安都是必死之人,你们虽口戴白巾。到底还是与朕远些好。” “沈修文,你与十姐姐的公子还小,本不该跟来这等危机之地。” 沈修文摇头,面上炫目白巾亦跟着晃三晃,他撩袍跪地:“不过是以赎罪来求心安罢了。” 讨论群五六37四三陆七伍 陆寿昌温声道:“陛下下一步意欲何为?” 秦章仪放下茶杯,青玉扳指与之发出金玉之声:“成婚。” ...... 陆寿昌只当听错了,重又问道:“陛下要作甚?” 秦章仪面上的沉肃悲壮之色烟消云散,再窥不得分毫。取而代之的,是与以往无异的戏谑冰冷的笑意,她细细捋了捋散落胸前的发丝,悠悠道:“若不是谢必安拦着,朕今日非得屠尽这帮白丁为陈帅雪耻,真是不知好歹。九千岁白疼他们了,待朕大胜长鸮,定然给他们加税。”qqxδnew 沈修文面无表情道:“今日若没有谢帅拦着,您也不会对百姓出手。” “也不会加税。” 秦章仪看他一眼,不语。 陆寿昌轻哂,温声道:“陛下心疼谢帅,见不得天下人以中常侍的身份折辱他,是以以女儿之身相许,给他心安,给他殊荣。亦是昭告青天,纵使谢帅是中常侍,也好过天下负心人。” 秦章仪抬眸看向月牙白屏风后昏睡的身形,只轻叹一声:“朱公公在天之灵,若知徒儿受此折辱,午夜梦回之时,定找来本公主问罪。” 口口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沈修文温温一笑,道:“公主何尝不是把心也掏给谢帅了呢?” 秦章仪按下汹涌泪意,自知身为一国皇帝与太监成婚,是冒天大不韪。 是大事,但不是错事。 正如他被暴露的残缺,是羞,但不是辱。 沈修文皱眉道:“陛下若与谢帅结为连理,合该换一层假身份,这...毕竟不是正统之事。” 秦章仪闻言,倏然冷笑两声,在沈修文惊惧不解的眸色中,她皱了眉头:“沈老师,什么是正统?” “无论是镇国公英国公挟持十八皇子和渊文馆,亦或是戈兰上任傀儡皇帝,还有急急登基的兰章公主,无一不强调正统,似乎在正统笼罩下,所作所为都是正确而无从辩驳的,没了正统二字,什么都是错的。想要摆脱宦官侮辱自立一国是错,想要挽救王朝于万一是错,想要社稷安稳荣华富贵也是错,即便不伤及自身利益一丝一毫,自救是错,野心也是错,就得口诛笔伐,就得人人得而诛之,这才是对吗? 她冷笑连连:“如今让朕告诉你们,什么叫正统,什么叫对,朕就是要与太监成亲,没有什么假身份,就是秦昭帝十三女章仪,秦国第八位兰章皇帝,和司礼监秉笔太监谢必安成亲。”青玉扳指不期然在木桌上磕了一瞬,似是一锤定音之声,她铿锵有力道:“就是如此。” 在一室寂静中,她施施然道:“二位文官闲来无事不若写写喜柬。不止束河姚安要知朕的喜事,大秦也要知。” “加之长鸮戈兰,佛桑...宗主国的大喜事,他们怎么能不知。” 第一百一十八章 红白之事 皆非喜事 话音未落,只剩沉默横亘其间。 列布兵甲摩擦之声响起,他的声音满是疲惫沧桑:“陛下执意如此,臣等势必誓死追随。” “只是...千古骂名怕是少不了了。” 秦章仪站起身往屏风后走去:“千古骂名朕不怕,只是想问一句,为何要骂?” 一壁说着,明黄身形闪进屏风,空余一句:“万劫不复,认了。” -- 红河端着托盘,远远仰目望着城楼之上的女帝,对东隅担忧道:“陛下不吃不喝坐于翁城,已经一天一夜了,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东隅轻叹一声。在戈兰,她是知道楚南浔的,现在一见谢必安,才惊觉,原来云泥之别,不是说说而已。 她遥望秦章仪萧瑟背影,只见城楼之上的寒风将她鬓角发丝厉厉吹起,乌发中的桃花簪在远处迷蒙的江南烟雨山水背景衬托下,愈见风情娇嫩,流丽纤巧。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陛下刚到姚安就吩咐将士们把军营布置起来,现如今瞧着,满目的红绸喜字,好生热闹,只怕现在就等谢帅清醒,陛下就要与他拜堂了,红河姐姐不必过于担忧。” 红河眉头皱得更深:“若是寻常女子,便是毁了一生的大事。更况且是女帝,这是要写进史书被万代后世传阅的,又岂是毁了一生?” “奴婢是为陛下担忧,她,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东隅还未开口,就听身后传来轻俏一声:“朕的婚服可备好了?” 红河放下托盘与东隅深深下拜,秦章仪顺手扶住东隅,以此来撑住自己疲软双腿:“别看他昏睡不醒,毒性却丝毫不减,朕看来是被他染上瘟疫了,你们二人无事也别凑在朕跟前了。” 红河咬牙忍着泪意笑道:“陛下的婚服连夜赶制,已然做好了。只是不比咸阳京城,做工难免粗糙许多,您别嫌弃就好。” 她没说的是,城中鲜少有绣娘愿意为女帝和谢帅绣制婚服,是列布将军四处奔走,重金招募,这才有几位不情不愿地接下。 如今城内瘟疫肆虐,还有闲心办婚事的,也就女帝一人了。 是以有扮成百姓采买红绸酒水的将士,便被商家一眼识破,别说寻常公士,便是将军们磨破嘴皮千说百说,他们也不卖。邵珩一急,长剑霎时出鞘,他暴脾气地吼道:“谢帅新婚谁敢与之相左,再不开门就下令强制供应了!” 邓骞反倒冷静地劝和道:“你别这般,喜事若办成这样动刀动枪的,像什么样子,不吉利,也会损伤陛下和谢帅阴德。”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陷马坑,鹿角木,拒马枪,飞钩,滚木礌石…是对付敌人的手段,从来就不是用来镇压百姓的工具。邵珩一噎,这才作罢。 大婚的纷繁琐碎之事,办得艰难至极。 江南空气中轻薄无形的水汽黏滞,秦章仪一甩带了几分潮湿的衣袖,笑道:“去瞧瞧。” -- 兰章元年八月十四日,江南下了场雨。 谢必安甫一睁眼,就见秦章仪手心撑膝,屈身床榻前,在他面前晃着脑袋,张牙舞爪道:“谢千岁,你可真给本宫长脸啊。” 他自是想起那日情形,眸中霎时涌上腐朽死气,心力交瘁,已然无法再升起愤恚悲凉的情绪。又是何必呢。 历经世事,纵有千般万般心酸悔恨,愧疚难堪,终是化成一句,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啊。 他还未开口,只见一套大红衣衫劈头盖脸扔下来,在被阻挡视野后的一片昏黑中,听到她一贯凉嗖嗖的声音:“已然日上三竿,堂堂谢帅就别赖床了,今日你成亲,快些起身。” 讨论群 他缄默地愣了一瞬,想抬手将覆在面上的衣衫拨下,但却丝毫没有力气,身体似乎与意识割裂分离为两个整体,他终是嘶哑着嗓子开口:“公主大可不必以自毁的方式来怜悯臣。” “...不值得。” 他的声音被压在婚服之下,闷闷然传至秦章仪耳里。她本坐在模糊铜镜前抿口脂,闻言,将口脂纸捏在手心转过身,虽衔着漫不经心的凉薄笑意,一双眸子却似鹰隼般咄咄:“谢九千岁,你以为朕是怜悯你?省省吧,你有什么好值得可怜的。” “况且,朕是自毁吗?你不早就毁了女儿家清白吗?” “再者说,值得不值得的,你说不顶事,得本宫说了算。” 谢必安不过一句话,每个字都踩了她的雷。 心头悲凉死气不过起了苗头,似乎瞬间就被一阵浓烈而强势的风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尽数吹散,他默默问:“为什么?” 秦章仪愣怔一瞬,看向镜中。 擎着威严的眉宇间缓慢蔓延易水诤士般的肃穆庄严,她站起身,沉步走向床榻,是打定决心,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架势。 她并未将他面上的婚服扯下,只对榻上微弱呼吸之人道:“你听好了,这些话,我此生只说一次。”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兰章公主只会因两情相悦而走向婚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纵使下定了决心,宣之于口的话,也是隐晦至极。 谢必安懂了她的意思,他此时感叹于幸好婚服蒙住了脸,不至于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他叹息一声,语气轻的似心跳:“被你这样的女子喜欢……” “…不枉此生。” …… …… 她忍下汹涌泪意,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走向帐外,“世人皆道兰章公主离经叛道,可真正见识过的,少之又少。如今朕登上大宝,就给他们瞧瞧朕离经叛道的风采。” 一壁说着,她打帘对外叫了一声:“列布,邵邓三位将军进来罢,为他换上婚服。” 她将他面上覆着的婚服一把扯下递给身后的列布,负手弯腰,凑近他面庞笑道:“军营大喜,在那日的红楼大街举办喜宴,谢帅可别误了时辰。” 读者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谢必安长睫一闪,干涸嘴唇翕动一瞬,那张瘦得脱相的面庞显现几分复杂之色--是那日让他受尽屈辱的城楼之下。 列布怯怯,终是担忧地请示道:“不若将谢帅嘴堵上,臣怕他不愿害了陛下,咬舌自尽。” 秦章仪轻哼一声,重又坐回青铜镜前:“放心,长鸮未破之前,他是不会死的。” 话虽如此,她默了默,终是沉了脸道:“还是堵上吧。” 邵珩邓骞五味杂陈,只道句:“得罪”,便将他抬上一早备好的轮椅。 秦章仪退出营帐之前,吩咐道:“你们为他好好梳洗一番。” 她竟还有闲心去逗弄他,恶趣味地对他眨眨眼:“幸亏你不长胡子,否则还多麻烦一道。” 他是个残缺的男人,在秦章仪心目中,却是个完整的谢必安。 而她,完全接受。 -- 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秦国姚安兵营第一次办喜事,也是大秦开国三百年首例在兵营办喜事。入眼处是漫天的红。大秦玄朱龙旗被手巧的小公士缝制了红绸,在撷了水汽的和风中低垂,并未飘起来。密密麻麻的帐篷前装饰了红绸,各色采集来的野花,清香冷冽。将士们蒙面的白巾换成了红巾,头盔上和腰间也扎了一抹红绸,行走布置间红绸飘动,如天边红云散落,是一道极美的风景线。 好看是好看,但,亦是荒诞怪异的。 陈茂行将军的三尺薄棺还停在主帅营帐外,一场迷蒙微雨洗刷漆黑棺材,漆黑愈黑,上一白色“奠”字愈加分明苍凉。然而,玄朱龙旗上的红绸喜字已然飘荡起来了。 陈帅曾说,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如今倒真草草裹尸,客死他乡。三朝老将心啊--他本该进太庙的。 红白两桩事,但都不是喜事。 偏生相撞于一隅,将姚安兵营军心畸变为一种诡吊的酸涩。 秦章仪不用红河东隅服侍,一人在帐中换好婚服。 她看向模糊青铜镜中细窈身形,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颜色不大正的水红嫁衣袖口海棠。其上绣制的龙凤,牡丹芙蓉,蝙蝠,四季花草不很精致,粗粝磨手。 体内疫病蓦然发作,在体内横冲直撞,她腿脚发软,强撑着坐在了镜前。 对镜盯着自己看了许久,镜中美人儿一张芙蓉面,还是避无可避浮上病色,但丝毫不损她的美貌,在明媚的白齿红牙中,多添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娇柔,不是女帝的风采,是新嫁娘的风姿。 讨论群五六37四三陆七伍 一切都简陋到可怕。出征东南本就匆匆,簪子丢得所剩无几,若插在繁复鬓间,更显不伦不类,她终是只将那支桃花簪挑出,簪与发间。 桃瓣艳情漫漫,若与百花争春,自是不敌;若惜花之人不要它争春,便是一枝独秀。 她忽得喉头发热,眼眸随之酸了。终是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对镜低喃道:“这嫁衣…怎会…怎会这么…粗粝呢?” 那眼泪掉在大红婚服上,点出几点斑驳深色的泪点,她又急急抹去,低喃道:“大婚之日,不吉利的。” 她行至一处军营后方,向咸阳宫的方向下拜,深深磕了三个响头,心头默道:“父皇母后,儿臣今日成婚,婚姻大事儿臣就自己定了。 你们在天之灵,保佑秦国大捷,也请祝福我们...夫妻二人。” “夫妻”二字过于遥远而陌生,刚说出口她舌头都硬了三分。 真的,要和年少相处之人,结为夫妻了。 纵然时日无多,谢必安说不值得,她不知值不值得,但是,认了。 -- 讨论群伍陆彡74彡陆7伍 秦国开国三百年的规矩,新妇长兄为新妇盖上喜帕,夫婿将新婚娘子自母家接出,手拿苹果坐轿游街串巷,以盛大的态度敬告天地鬼神,百姓族人,此生此世,这便是自己的妻,而后在嘹亮的唢呐声中,拜堂入洞房,款待宾客亲朋。 今时不同往日,这里是四面楚歌声的姚安兵营,是新登基的年轻女帝,规矩顺时被推翻。 谢必安被推至主帅帐前,他被换上一袭新郎婚服,质地亦不算上乘,一张俊脸生生将它衬成好攀不起的好物什,腰间亦只用一条朱色腰带束起,中镶黑玛瑙一颗。一头青丝被一丝不苟的束起,亦用红色发带缠起。 虽病恹恹地歪在轮椅上,精气神是十足的,丝毫看不出将死之人的颓靡之色。 秦章仪此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找不到一个为自己盖喜帕的人。魏长青看出她的无助与窘态,终是走上前,将托盘里的头帕扬起,盖在她头上,那张不辨神色的芙蓉面被红帕子遮住后,他这才敢抬眸看向她。 秦章仪默了一晌,盯着红色绣鞋鞋尖上温润光泽的南海珍珠晃荡出平温残影,笑道:“本打算自己盖上的。” 魏长青苦笑着摇摇头,恂然开口道:“不想看陛下受委屈。” 秦章仪整整衣袖,冷笑道:“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说罢,一撩帘子,大踏步出了营帐。 谢必安早已被推至女帝帐外候着了,见她一袭红衣走出,却看不见她的面庞。 她大踏步走向他,头上红帕被风吹起烈烈扯向身后,那一瞬间,像个英雄。 塔读.app,免费小说>.网站 他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儿能动。那一刻的心潮,似是神女江决堤向自己奔涌而来,一双凤眸倏然湿润。.qqxsnew 二人回合,便要乘坐车辇来到红楼大街,秦章仪却对列布吩咐道:“打白藩撒纸钱,带国丧玄白龙旗,抬上陈帅棺椁。” “他爱热闹。这等大事,他该好好热闹热闹。” 在没有比这更诡异穷寒又心酸的新婚了。从姚安到红楼大街一段路程,不见百姓一个,只有重兵把守,是防人闹事了。 一路上没有敲锣打鼓,没有人说吉祥话,鸦雀无声,死寂如坟场。 有的,只是随风摆动的丧旗,漫天飘落似蝴蝶似的纸钱,白藩,还有忍不住红了眼眶的将士们。 走进门楼附近一家酒楼。却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入目一切布置都与咸阳宫的嫁娶规格一模一样。魏长青的布置,是很有心的。 除了首位高堂的两个位子空悬。 新婚主婚人是邵珩邓骞二人,谢必安被轮椅推着,口中塞着被红色棉布包着的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人摆布。 小夏子哭成烂泥,他带着浓重鼻音的“一-拜-高-堂”喊下去,秦章仪转身,拜青天,谢必安却只能被邵珩邓骞二人极力搀扶着,对苍白如纸的青天,沉了身子。 塔读^小说[emailprotected]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小夏子又扯着嗓子唱喏道:“二-拜-高-堂。” 秦章仪向谢必安投去目光,二人便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谢必安当即对院外陈帅棺椁投去目光,秦章仪便对那棺椁下拜,谢必安更是被撑着伏倒身子,那双眼中蕴的悲伤,是神女江逆流。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绾结青丝 二人起身,一阵江南潮寒穿堂风骤然穿过,将秦章仪头上喜帕扬了扬,小夏子最后一句“夫-妻-对-拜-”甫一张口,还未唱喏,被一阵惊惧的禀告声打断。 小公士冲进喜堂,急急道:“陛下,咱们的人与百姓在清河大街起了冲突。您铺就的满城红绸被他们一把火烧了,险些引燃民居。咱们兄弟气不过,扑灭了火就和他们动起了拳脚,眼看是收不了场…” 又有一阵携带水汽的寒风吹堂而过,在场将士相看几眼,不由得苦笑连连。 谢必安仰目望向秦章仪绷的笔直的清癯背影,瞳仁微颤,一双死气沉沉的病眼透出天意从来高难问的悲泣。 秦章仪不为所动,她不深想,只暗中握紧了衣袖,凌然开口:“这等小事何须惊动朕和谢帅,这还要我亲自教你们吗?” 塔读.app,免费小说>.网站 “他们要烧,就看着他们烧,不要阻拦,更不需动手。今日下雨天寒,你们大可以凑在火堆前烤烤火,等他们烧完了你们再慢慢补上,暖暖和和的干活,舒坦些。” 小公士一愣,转而咬着牙颔首:“谨遵陛下吩咐。” 在列布为首的众将士酸涩而敬佩的眸光中,小夏子吸了吸鼻子,继续高声喊道:“夫-妻-对-拜-” 邵珩邓骞二人将谢必安的轮椅转过来面向她,秦章仪垂眸盯着绣鞋上的南海珍珠,毫不犹豫弯腰颔首,谢必安亦被引着低了低头,只是不约而同的,二人的眼泪都在颔首时,从眼眶掉出,砸在地上,瞬间隐入红毯,消失不见。 小夏子又高扬着吼了三声:“礼-成-” “礼-成--” “礼-成---” 这是大秦佳偶天成的天大好事,落于听者耳里,却多了杜鹃啼血的哀鸣凄厉。 那声音在耳边回旋宛转,亦响彻红楼大街门楼,嘹亮欢庆的声音几乎冲出姚安,奔往束河,回旋于大秦国土直至神州大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秦章仪闭了闭眼,默道,敬告神明菩萨,此生,秦章仪与谢必安,结为夫妻。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 -- 两个将死之人的婚礼,再热闹瑰绮,亦是天边如血残阳,终将避无可避地走向覆灭,而那覆灭与即将到来的黑暗,近在咫尺,许是下一刻,就会来临。 所有人心上都悬了一把刀,在鲜花着锦处,悄然游荡掺杂几分恓惶然,使得宴席飘荡诡吊氛围,似乎不是婚礼,而是葬礼。 列布将军与邵邓将军强颜欢笑地抓着邵珩李冠几位将军敬酒划拳,大吼大闹,调动烈火烹油的热闹气氛,然而却是无济于事的,兴尽悲来,知盈虚有数,不见热闹,反之勾起愁肠,更见郁郁。 加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云云的吉祥话,又怎能宣之于口,又怎能。 在送新人回主帅营帐后,那隔绝的帘子甫一打下来,帐内人,帐外人,一齐垮了脸。 列布询问军医一句:“谢帅今日的药,可服用了?” 军医答道:“谢帅不愿在陛下面前失态,便…加大了剂量。只是原本三四天的寿命,只怕这么一折腾,也只剩下一两天的光景了。” 列布轻叹一声,对陆相,魏长青,邵珩邓骞几人招招手,“咱们找李冠将军喝酒去。”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而帐内,秦章仪将谢必安推至屏风后的榻前,借着盖头底下一片小影儿,摸索着把他口中塞着的红绸棉花取出,又十分从善如流地将膝盖垫在他脚上,就着他的手拿起一早备好的龙凤呈祥的秤杆,将头上红帕挑落。m.qqxsnew 她被骤然的帐内亮光闪了双眼,不禁眯了眯眼。 谢必安在看向她面庞那一瞬,瞳仁剧烈一颤。 那是怎样的冲击和震惊,她一袭红衣为他而穿,人生如逆旅,匆匆若行人。人本生来孑然,而面前这人,将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自此,她,是自己的妻。 是一个阉人的妻。 秦章仪眼睛缓过这阵酸涩,便坏笑着对他眨眨眼,缓缓道:“成婚是板上钉钉的事,谢千岁如今咬舌自尽也没用了。” 而他不语,以炽热目光灼灼盯着她,一刻都不曾移开,那双青筋暴起的枯手撑在轮椅两侧,颤颤悠悠,竟是站起来了。 他撑着她的肘窝,将人拎在榻上。缓缓走至桌前,拈起两只精巧的朱色酒盅。 他是病重到虚透的人,却有力气端起酒杯…秦章仪心头腾起惊惧骇然,脑中不由浮现出四个大字--回光返照 口口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怕是就…这几天了。 谢必安坐于她身边,以一贯的温凉笑意道:“您画蛇添足了,微臣不会咬舌自尽。” 说着,他将其中一个酒盅塞进她手心,拈起自己的酒盅对之一碰,微晃了晃。 他要与自己喝合卺酒。 秦章仪一阵恍惚,忽地忆起何鸢身死之日,他喝醉酒对自己道:“那女子终是死了,日日对着一张您的脸,却不是您,为臣的膈应死了。” 自离了戈兰的楚南浔回到他身边,对于他那番残忍无情的话,竟也有几分懂得。 她不由分说将双腿翘上来,搭在他腿上,整个人赖进他的怀里,回碰回去,两只可爱的小酒盅发出清冽之声:“你是九千岁,朕是万岁,如今你我成婚,你也万岁,多活一千岁。” 谢必安将酒盅靠近薄唇,闻言澹然一笑:“活上万岁,您就得受万年唾骂,不值当的。” 秦章仪面上荡出怒其不争之色,还未开口,不备向榻前小几子瞧了一眼,却见在《古文观止》中露出一节青丝。她顺手够过去将之抽出,却见是一缕被黑色衣带缠的紧致整齐的发丝。 其上有若有若现的栀子花发油清香味道夹杂书墨苦香浮漾,正是兰章公主偏爱的花香。 塔读.app,免费小说网站 蓦然想起,这岂非戈兰苍漠之时被兰颂用剑气削下来的一缕发丝,不曾想,时隔多时,竟流落到他身边。 这般想着,她掩了怒色,拽了拽他垂下的一缕青丝,娇声道:“夫妻,自该结发嘛。” 谢必安覆上她手,将之包裹在自己手心:“同生共死的蛊毒本只想牵制您不要搅局,是谢必安没用中了疫病,连累您性命,这等厚爱,谢必安何德何能。” “千秋万代,椒花颂声,臣做不到了。” 地一百二十章 山川共仰 秦章仪抿了抿唇。这缕发丝在他身上多时,他大可以将之与自己的绾结一处,可他没有。 读者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他私心里,终是不想毁了女儿家一生。 自六岁见他第一眼,他每每对自己好一分,心门里的宝藏就多一件,只是那扇心门,自己并未有勇气打开,是二皇兄洞察后每每隐晦的暗示,是樊川公主毫不掩饰明示后的自欺欺人,也是楚南浔和高鹤以另类手段逼自己就擒时的抗拒和难熬,和酒酽春浓时对他抓股挠腮的想念,玉杵叩扉般,一下接一下,终于将那扇心门破开。 那时在咸阳宫外送别陆寿昌时的问题,有了答案。 他所言神女江,是秦国的母亲河。也是兰章公主秦章仪。 似是多年夙愿成真。厚爱,不是秦章仪给的谢必安,而是谢必安给的秦章仪。 她用剑柄处露出的点点兵刃将他那缕青丝割断,拉着他的手,将自己的发丝与他的接在一起,最后用红绳一收尾,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盯着那缠绕在一起的青丝看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 说了一句:“微臣并不喜欢秦国。” 在秦章仪抬起的眼眸中,他低声道:““您一直以来想错了臣,臣很喜欢那条神女江,很想化身里面一条鱼,自由自在的。至于秦国,我并不喜欢。”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国家阉割我,迫害我,人人践踏我,而这种践踏迫害正是规则里默许的,这种恨意推不到任何人身上,所有人都被规则推着走。是这泱泱大国整个压向你,你只能恨这个庞然大物,这个整体。”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话毕,一室寂静。 他扯扯嘴角,以一双枯手缓缓抚上她一头青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泣血:“臣不喜欢这个国家,但您喜欢…臣就给您守着。” …… …… 这是怎样的表白。 秦章仪别开眼,不敢看他灯下一张似泣似诉的脸庞,只觉心要一瓣一瓣炸开。 比之一句爱,他是将心呕出来了。 时间似乎在二人周身凝滞,秦章仪肩膀一动,转过身来。 对他笑道:“你瞧朕今日的簪子不觉眼熟吗?” 谢必安并未看向她鬓云间桃花簪,当知朱公公与世长辞,便几不可见的颔首:“师傅是对的,微臣不该冒犯公主。” 读者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秦章仪一愣。忽地发现了什么。 十二监出来的,自称奴,六部内阁的官员,才是臣。 而他上任拱卫司千户之后,从不自称奴,而是臣。 她忽得明白了,他不认自己是十二监的奴才,而是大秦的诤臣。 整整十一年,他以微小而持久的方式告诉自己,亦告诉外界,他不想成为朝廷鹰犬爪牙,而是忠臣,与皇帝比行的臣。 她一时愣住了,是自责自己粗心大意,竟未发觉,亦是感佩于此人此心。谢必安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抓过她的手,将婚服撸起来,对左臂那处两尺深的剑伤质问道:“怎的不包扎?您不痛吗?”说罢,撑着身子去拿不远处柜子里的药箱。 秦章仪愣怔一瞬,看向左臂,这才惊觉高鹤的负隅顽抗是让她受了伤的,江南物候湿冷,伤口已然腐溃,流出脓血混合的液体,亦将中衣粘在伤口上,难以扯下。自从目睹谢必安被在城墙上那般凌辱,通身感觉尽数失灵,纵使过了整整两天,她依旧没觉出痛楚。 刚抹上淡黄色金疮药药膏,谢必安手上被滴下一滴滚烫泪水,那处皮肤几乎被灼的要穿孔溃烂,他手上动作一停,又见“吧嗒”“吧嗒”的眼泪,似数不清的珍珠似的,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她的臂膀上。 秦章仪在他面前,终是忍不住汹涌泪意,她哭的似个孩子:“很痛很痛,怎么会这么痛呢。” “该死的高鹤,瞧你调教出来的好徒弟,竟敢将朕伤成这样。”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emailprotected]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从小到大,朕何曾受过这些委屈,你瞧瞧,这么长的伤口…” 谢必安眸色一闪,只将她搂在怀中,秦章仪登时没骨头似的瘫在他怀中,抽噎道:“朕都快累死了,真的要累死了。” 分明天塌下来都是谢必安来顶,第一次秦章仪站出来,将他护在身后,自己秉剑向虎视眈眈者,从四肢百骸中抽筋扒皮般的累,在他面前,自己似乎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知道京城的老七老十多难对付,还有该死的高鹤,口口声声说感佩谢必安,就差立庙烧香将你供起来,可是呢,干的那些,都是人干出来的事吗,王八蛋!”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胡乱的发泄一通,被他紧紧地包围在怀中,百分百是有倾诉委屈和乱耍脾气的绝对自由,她深知,是有失而复得的欢喜,夹杂其中。 谢必安终是覆唇吻向她,温柔似山间清泉汩汩流出,他舔舐吮吸她面上泪水,亦啃咬她娇嫩的唇,秦章仪回吻他,第一次,给予他浓烈的回应。 芙蓉帐暖度春宵,大红床榻上,二人衣衫尽褪,秦章仪犹带哭腔问他:“你身子可还能撑住?” 谢必安吻了吻她的耳垂:“万死不辞。”qqxδnew 她抽噎一瞬,却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以娇嫩的嘴唇在他身上处处留情,自上而下,直到那处平坦的残缺之处。 谢必安仰面躺倒在榻,手上不禁握成了拳,那种柔软与温热,让他不住地轻微战栗,一丝喘息几不可闻地泄出于口,他终是微微别过了身子:“别舔那里,您不该…为我这么做。” 口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美人儿抬起头,声音依旧在颤抖,只是语气换成了几分温软的撒娇:“那不公平。” “你都可以对朕这样,朕却不可以这么对你。” 她重又归于那处残缺,那语气是几分调戏的命令:“朕给你的恩赏,你敢不受?” 谢必安似是受不住,悠长而缓慢地舒了口气,才默默低声道:“您堂堂公主,又是何必?” “心悦兰章公主的多如过江之鲫,您为何非得回应谢必安这一份?” 秦章仪一滞,便直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眸,定定道:“你听好了,你我之间不是山上石阶,需得一个踩着一个,一个踏着一个。” “我们之间是大鹏鸿雁,巨翅翻飞,山川共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 山川共仰… 谢必安终于放松了绷紧的身体,放任身体与意识沉沦在她的情意与欲望之中。 口舌中的沉沦,拥抱,舔舐。 第二日,好容易温宁下来的军营被突如其来的战事打断。 彼时,谢必安通身疲软难以起身,秦章仪症候比之稍轻,尚能起身,但高热不退,加之江南湿热,气管发出哮鸣音,是喘鸣之症发作的前兆,她捂着憋闷的胸口缓缓吐气,只觉无谓,毕竟时日无几,发作便发作吧。 念着新婚夫妻洞房花烛,良宵苦短。魏长青,列布,邵邓,李冠几位将军加之沈修文,陆寿昌并未大清早扰人清梦,探子回报之时,并未惊动女帝谢帅二人,在军营几人围在木桌上的地图前,细细权衡布局。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那探子恭声道:“长鸮兵力并不充足,加之李冠将军和女帝率领近乎二百万戈兰兄弟助阵东南,长鸮与之相比,小巫见大巫。” “论起胜算,”列布沉吟道:“纵使他们战术是比咱们略高一筹,但兵力悬殊实在太大,他们捞不到什么好处。”qqxsnew 陆寿昌当即发现了问题所在:“长鸮分明知道如今战况对他们十分不利,却偏生在女帝进驻东南之后起兵,这摆明了是谈条件来了。” 沈修文亦赞同得点点头:“陆大人所言,正是症结所在了。” “或许,瘟疫能不能被遏制住,就在长鸮此次的条件之中了。” 邓骞带了几分悲戚之色:“陈帅临终前曾说,长鸮国内矛盾突出尖锐,下有百姓四处闹事,上有鹰派鸽派互相攻讦,但是归其所有,不过一个原因。” “那就是经济发展缓慢,资源不足。” 陆寿昌以恍然大悟的姿态微一颔首:“长鸮起兵的意图从来就不是要大秦领土,而是拥大秦领土自重,欲趁火打劫,要大秦的资源来供养国家运转,滋养皇室和百姓。” “可不是呢?”列布以剑柄在长鸮版图上狠狠点了两下:“你们可知,此次战役,背后是谁?” 沈修文自知女帝谢帅往事,便沉声道:“许是和亲的青阳三公主罢。”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佟妃欺侮兰章公主后被公她逼得一袭红衣吊死深宫,加之三公主与胞兄造九千岁的反,兰章公主逼着她亲手砍掉胞兄头颅,她记恨公主转而与长鸮一齐侵略大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邵珩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闻言这才吼道:“许这鸟瘟疫就是这白眼狼公主散布军中的。” “兰章公主与她不对付,她拿百姓和老子的将士开什么刀,如今死伤将近四十万!亏她还是秦国的公主,这等心狠天下人唾骂一万年都不够!” 邓骞拍了拍他的肩膀,温了声音:“你先消消气,许是三公主也被长鸮的延平王蒙骗利用也未可知,别平白的冤了公主。” 李冠的父亲是打过臭名昭着的关山战役的老将,自小见父亲喝醉了酒跪在祠堂前痛哭流涕,亦对长鸮深恶痛绝。此次能借宗主大秦国的手报这世仇,他亦有几分心潮澎湃:“那位延平王,虽声色犬马,沉溺女色,但在国家大事上可丝毫都不含糊。” “为了大秦的物资,他定然笼络宠爱秦国公主来换取有利的信息,必要时,还要用她来威胁女帝谢帅,此次煽动百姓动乱,许就是二人手笔。” 沈修文凝神地图片刻才开口道:“下官担心的是,他们的条件,咱们承担不起,又当如何?” 都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臣老将,当知长鸮弹丸小国向来是得寸进尺,过河拆桥的宵小之徒,不足与谋,他们的条件,必然刻薄难办至极。 每个人心头都有一杆秤,当知此次女帝掺和进来,是为长鸮战役开了一条生门,但比之前,亦是不好开交。 “但若是瘟疫,恐很难人力控制,许是天灾,而非人祸罢。”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正说着,却见红河打了帘,秦章仪走进,小夏子跟在身后推着谢必安的轮椅,想来,是将适才他们说的话都听入耳中了。 秦章仪喟叹一声,温然笑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话只说一半,谢必安虚弱接道:“若能稍微以我等通身之力抵挡天灾,也算对得起民脂民膏三百年供养了。” -- 正如几人所言,兰章元年八月十五日,长鸮大军穿过枭河,压阵姚安边境。 打头阵的,除了主帅,罕见的,一水儿的铁灰色厚重盔甲中,飘扬一抹水红色的轻媚身影,正是昭帝五十三年八月十四日嫁至长鸮的青阳公主秦青阳,如今的延平王妃。 她骑在青骢马上,遥望大秦数百万精兵气焰赳赳,阵前蓝衫紫袍的文武官员严阵以待,为首,年轻的女帝一袭明黄龙袍在江南烟雨中雾化,身侧轮椅上的谢必安一袭红衣,二人立与军前,虽都病恹恹的,但仍是万夫莫开的气势。 只一眼,延平王妃嗤之以鼻,收回目光。而那双原本明澈清丽的眸中,如今只剩混沌。 秦章仪微弱地缓了口气,对谢必安道:“你可还撑得住?” 谢必安已然没有点头的力气了,他闭了闭眼以示勉强可以。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她对延平王妃噙着不阴不阳的笑意:“朕初登大宝,王妃却不派使臣前来朝拜恭贺,未免大逆不道。” 此话轻绕,却是贬低长鸮是大秦属国,却妄图宗主国的那份狼子野心了。 延平王妃斜睨她一眼,幽凉道:“死到临头了,那张嘴还不饶人。” 骑于马上极目望去,除了谢必安和秦章仪二人外,在场百万雄兵面上都紧蒙着白巾,一眼望去,尽是白。 延平王妃的语气悠远而森寒:“瞧这场面,多壮观。” 她絮絮笑道:“就当你们为我逝去的母妃和皇兄披麻戴孝了罢。” 她的笑意里分明是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感。 秦章仪微微歪了身子,将左臂黑色的一尺长的袖锢亮给她看:“姐姐未免自作多情,您瞧好了,这才是祭奠死者。” 不必想,谢必安一袭暗红衣衫上也有这样的黑色袖锢。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神女江干涸 在延平王妃暗聚戾气的眉眼间,秦章仪笑吟吟道:“可惜,这是祭奠陈帅,而并非为叛逆披麻戴孝,他们还不配。” 延平王妃非但没有扬眉吐气,反之又被诛心,心下愤怒,再开口就有几分口不择言:“那你就只配和没根的太监成婚吗?” 此语一出,感觉天色都变了似的。 身后兵勇霎时腾起的杀意浓烈而不容忽视,延平王妃身下骏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秦章仪充耳不闻,只面不改色地对她笑。 谢必安缓过劲,便微弱开口:“今日只是个开始。您可瞧见了,若微臣与您一道万岁,像今日这样的话,你就要再听一万年。” 秦章仪对他低声道:“你闭嘴。” “朕这几天是不是对你太好,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转而对延平王妃笑道:“朕是九五之尊,想和谁成亲就和谁成亲,天下男人任朕挑选,即便是谢必安这样的,又有谁反对?” “可是姐姐呢?当初一道赐婚懿旨将您送往长鸮,姐姐敢说个不字吗?” 首发&:塔>-读小说 “好个兰章女帝…”延平王妃不甘示弱。 那长鸮主帅似是再也听不下去两个女人斗嘴,一皱眉:“王妃娘娘,时辰不多了。” 延平王妃被截了话,默了一晌,沉声道:“漠将军说罢。” 漠连骑在油光漆黑的骏马之上,以睥睨的不屑眸光冷冷道:“不瞒各位,你们军中的疫病,我们长鸮是有解药方子。” 此话一出,满军哗然,这几乎是变相承认,肆虐猖獗的瘟疫是宵小长鸮传至大秦兵营。 军心本就激愤,再见宵衣旰食的谢帅坐上轮椅,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愈加盛怒盈沸。 秦章仪亦对他回以冷笑:“你可瞧见了?天子之怒伏尸百万,你也别打量着同朕讲条件,你们有解药是不假,我们有数百万将士。” “若是硬碰硬,你们能否抵挡得住,还是二话。” 漠连依旧秉着主帅的威范:“延平王旨意,要大秦四千万两皇金,七日内你们的谢帅亲自押送穿枭河边境。” 在秦人冷厉如盏盏鬼火的眸色中,他又施施然加了一句:“还要加之兰章女帝的尸首,解药方子,大秦可得之。” 读者身份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一波激起千层浪,在将士们嗡嗡的窃窃私语声中,列布急切吼道:“陛下万不可答应他们,军医几乎就要将解药研制出了,您瞧,谢帅用了孙军医的药,不也撑了这么多天,何必为了一份解药方子受此奇耻大辱!” 陆寿昌与沈修文对视一眼,亦是心头发紧:“不值当的。” 秦章仪听着耳边一声比一声高的“不可”“陛下万万不可”,抓紧了手上马缰绳,直言:“朕本金枝玉叶,如今更是一国帝王,岂能将尸体送给你们羞辱,你们未免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漠连不耐的蹙眉,又道:“延平王宠爱王妃,要女帝的尸体,是为王妃报当日在秦受辱之仇,王上英明,一早猜到女帝不从,是以若女帝愿意自裁将身后尸体乖乖奉上,四千万金可以酌情减少到三千五百万金。这是给女帝体面了。” 秦章仪几乎气笑:“朕就值五百万两金?” 漠连还是淡淡的:“本帅只效忠于王上娘娘,此等问题,或许您可以留着去问王上。” 令数百万将士震惊的是,谢帅此刻大力抓着轮椅两侧的木制把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他面上浮漾着与陈帅脸上一模一样的青黑色--已然是死人的死气了,或许下一刻,就会命断。 他声音虽然微弱,但依然一个字不落地穿到秦章仪耳里:“左右微臣身死,陛下也不能独活,何必如此囿于生前身后之事,何不将一副皮囊交给长鸮,换得大秦多几日的太平日子,这也算得不负江山,不负百姓了。” 又是平地一声雷。 首发&:塔>-读小说 秦章仪脸色“唰”的一瞬惨白,愣在原地只觉天旋地转摇摇欲坠。 延平王妃闻言,面上毫不掩饰的换上幸灾乐祸的嘴脸,她捂唇“嗤嗤”笑道:“真是三百年难遇之怪现象,兰章女帝对一太监有情已然是石破天惊的丑闻,还上赶着和这没根儿的东西成婚,你丢了秦氏王族的脸面到四海也就罢了,谁知!” “这太监根本就不怜惜你!他不爱你!他宁愿用你换江山!” 她行迹疯迷般地极尽讽刺之言,陆寿昌皱眉,上前一步温声劝慰道:“谢大人,女帝如今是大秦皇帝,以新皇之躯换取弹丸小国的恩惠,来日记在史册上,是要遗臭万年,让天下人唾骂的。” 沈修文更是走上前,凝眉道:“不说来日,若只道现在,国家无一君王坐镇又是群龙无首,还不知要发生怎样的变动,这是下下策,谢大人三思。” 邵珩不会说那些话,但他亦是知道些什么的,便吼道:“谢帅你病糊涂了不成,延平王荒淫无道可不是说说玩的,您可知他曾对尸体做出什么事吗!” 谢必安这才微微抬首看了他一眼,那双眼是毫无感情的。 “你们不必多言,这些本帅不是没考虑。”他以一种审视物件的眸光看向秦章仪明黄的微微颤抖的背影,“女帝身染疫病,时日无多,大秦迟早另立新君,你们争来争去,争来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十几日光阴。加之昨年寒冬今年春夏,大秦物候怪异,收成欠佳,多这五百万金,百姓便多一份保障和口粮。”qqxδnew “十几日毫无意义的光阴,大秦数百万万百姓的生计,孰轻孰重,各位岂会分不清楚?” 此语一出,几百万的疆场,死寂如森然坟场。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终于动了动身形,她转过身对他道:“朕并非贪生怕死之徒,若为我大秦百姓而献身,朕定然肝脑涂地。可…” 她想掩饰面上的悲戚失望之色,终是掩不住,反之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而来:“可朕没想到的是,这句话,是朕力保下的…新婚丈夫说出口的。” 话音未落,她忽得觉得腹部一凉,愣愣低头看下去,是谢必安顺手抽出列布的长剑,直直插进自己腰腹部,贯穿窄薄的身躯,滴出妖冶的血迹。 第一百二十三章 市井半丘坟 战场狼烟升起,不知何处升起古老的马头琴悠扬之声,似是广袤而可爱的草原一轮斜阳正忧伤地落下地平线,温柔而无法阻挡。 谢必安一把抽出长剑,那剑刃上带出丝点点血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忍而诡魅的弧线,与此同时,秦章仪的身躯蝴蝶般轻轻飘落,谢必安是虚透了的人,他亦似失了通身气力,被挥舞长剑的余劲带得跌倒在轮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两方阵营决计难以想象,谢帅会决绝地以这种方式独断女帝性命,一个女子那般赤诚而冒天下大不韪的心,被他狠狠踩在脚下,似乎那是可有可无的物什。可他胸膛里那颗心,是为了大秦亿兆黎民,若是苛责,又当何如?他们又要以什么立场去批斗他? 谢必安终是颤抖着嘴唇,衔着绝望的眸光,对秦章仪缓缓道:“恕我武断,陛下,您先走一步,微臣这就来。” “您要明白微臣此举,是为了大秦;而你我的离开,会缔造一个更好的大秦。” 秦章仪艰难而急促地喘息,一双捂在腹部的手被血染红,她瘫倒在地,低矮的视线只能看清谢必安垂在轮椅边的紫云靴,那双无望的眼透出杜鹃啼血的不忿,她伸出手想去够他的靴子,可…… 读者身份证- 陆寿昌沉声对左右吩咐:“支起青纱帐,送女帝归天。” 虽兰章女帝登基不过半旬,仍是大秦第八位皇帝。皇帝之死,不是谁都有资格看,能送她登入极乐世界的,不过身边几位内大臣。 陆寿昌蹲下身子,对秦章仪低声道“得罪”,便将她轻盈的身躯横抱起来,走向支起的青纱帐。 谢必安的轮椅也被邵珩邓骞二位将军推至青纱帐内,外人再不得窥见分毫。 延平王妃以惨淡目光凝神直睇秦军现下兵荒马乱,语气幽凉:“眼睁睁看着母国受辱,本宫还算是大秦的三公主吗?” 漠连面无表情,以冰冻三尺的语气道:“王妃如今是长鸮的人。” 秦青阳抚摸着马儿,闻言苦笑一声,轻声道:“是啊,本宫是延平王的人。” 她迟钝地没有察觉出,长鸮的人,延平王的人,这样巧妙的话术中所蕴含的暗机。 不过一盏茶功夫,就见谢必安抱着驾崩的兰章女帝,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走出,她一袭轻纱龙袍被微风拂动,紧紧贴在谢必安暗红色官袍上,似是女子柔情媚意的在情郎面前百转千回。 想起来时路上,山间姑娘们嘹亮清脆的山歌回荡山谷:“山间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秦青阳斜睨了一眼漠连,暗道奈何桥上等三年,不过是一场笑话。 谢必安甫一走出,数百万将士见女帝双眼紧闭,面色灰白,是驾崩西去的模样,便一齐单膝跪地,其中不乏呜呜哭泣声。秦军兵甲震动摩擦间的肃杀争鸣亦是气吞山河的气度,谢必安的面色已然接近透明,他咬牙百般强忍着道:“女帝生前为大秦宵衣旰食,如今驾鹤西归,她的尸身,也将造福于民。” 说罢,径直抬步走向长鸮大军。 战火狼烟森然寂寂,灰绿大雾腾然弥漫,长秦间是楚河汉界的分明和对峙,严阵以待间,有一红衣将军,抱着蝴蝶般轻盈的女帝,一步一步,走向对立的阵营。 漠连见他终于艰难走近,才桀骜地翻身下马,将女帝尸首傲慢接过。 接过那一瞬,谢必安终是支撑不住,腿脚发酸跌倒在地不住大喘气。 漠连手成两指在尸体脖颈间探了探,探不到一丝呼吸,便对延平王妃微一颔首。 秦青阳凝神睨着他怀中新鲜的尸体,蓦地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水连天的中秋节,还是太监禁脔的兰章公主派遣顾云阔为送喜官随行青阳公主送亲长鸮,那种诛心,毕生难忘。 她于马上居高临下睥睨道:“真是报应,神女江的枯竭,也不过一年时间。”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真如你们的兰章女帝所言,世上事事,皆在人为。若等天收神女江,还不若自己动手来的轻省。” 说罢,以一种施舍的态度,从袖中掏出解药方子,扔在谢必安头上,又掉在他潮湿冷滞的衣襟上。 谢必安暗处将唇角咬破,口腔中骤然充斥的浓厚血腥味刺激他有几分力气,堪堪将解药方子捞在手心,站起身回头向整个大秦走去。 漠连冷哼一声,终是对他萧瑟背影道:“秦国军医的草头方子,不很济事。几乎是以寿元为代价换取时间。” 谢必安充耳不闻,脚步不停走向秦兵。 邵珩邓骞急忙将人接过,谢必安支撑不住倒在邵珩怀中,几乎没了呼吸。 他急忙吼道:“快!快!快去熬制解药,兴许还有救!” 漠连将女帝尸身递给下属,斜睨一眼王妃,冷冷道:“回营。” -- 秦国兵营一片愁云惨雾,主帅军营,秦章仪凝神盯着床榻之上双眸紧闭的谢必安看了许久,不耐问道:“他还不醒?那方子到底是真是假?” 塔读@ 军医长叹一口气:“谢帅交代过,拿到解药方子务必用他先试药,到底如何,我等亦不好说,一切,只等谢帅清醒罢。” 红河托着托盘走进,温声道:“折腾一天滴水未进,您先用些膳食罢。” 秦章仪摆摆手,揉着额头坐在木桌前:“药方中的半边莲只在长鸮和长秦接壤处生长,国内的少极,难以供应军民所需,这便是长鸮掣肘大秦那三千万两金的筹码了。不能不给。” 红河未语,又闻进来的东隅道:“兰颂将军若知国难,当倾戈兰举国之力助大秦度过难关,陛下何必为银两担忧,戈兰国政初见气色,怕是在此事上能救急大秦不少。” 秦章仪何尝想不到,只是心头一桩事,终究难消。 那尸身,是何鸢。 当初何鸢身陨之时,她以敏锐的政治和军事直觉猜到,这具尸体日后必然有大用,果不其然,在几百公里开外的枭河边,派上了用场。 她可恨,亦可悲。短暂的二十年,前半生流浪漂泊,后半生受人蒙骗,为他人做嫁衣,一颗凄惶的爱人之心,亦在权臣博弈与狼子野心中,被洪流冲至一隅,再不得被人窥见,唯有被视为仇敌的兰章公主,以微带悲悯的眸光,于一举一动中,略微得以察觉,纵然她身陨一年之久,这种共鸣的心绪却跨域时空,直击年轻的女帝的心,带出怜惜亏欠的心绪。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卑怯显现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她对床榻之上的谢必安一抬尖俏的下巴,冷哼道:“瞧你亏欠多少人?” 谢必安一皱眉头,悠悠转醒。 红河和东隅睁大双眼惊奇地碎碎念:“谢帅睁眼了睁眼了……” “咱们快出去,别扰了陛下和千岁…” 谢必安手臂抬了抬,惊奇的是,那阵从灵魂和骨子里蔓延的酸软疲惫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重又被灌注了生机活力,连掀开眼皮这样的动作,亦不再无力艰难。 他伸出手揉揉额头,哑然开口:“能对得起陛下,谢某便知足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这不是谢必安该管的。” “您如今身为九五之尊,未免还是太过仁慈。” 秦章仪亦微惊于他的好转,便站在床榻前叉腰无理取闹道:“谢九千岁,您刚醒就对朕这般说教,未免大逆不道,合该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谢必安郁郁笑道:“微臣对您所做之事,又怎是三十大板偿还得了。” 秦章仪抿抿唇,眸间黯沉。她敏锐察觉到,他内里的自苦与卑怯。忽得想起出征戈兰之前,唯一一次,二人在他的听政殿颠鸾倒凤,那晚他喝醉了酒几乎不省人事,在床榻上任人摆布,她趁人之危,亲吻他的残缺之处,他的身体遽然一阵抖动战栗,那时,她从这微不可见的战栗中,窥见他害怕与卑怯的一角。 读者身份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或许,自从上任咸阳宫的掌印太监开始,他便自我催眠似的充当欺占公主的奸佞太监的角色,所以躲在本就阴暗肮脏的角落,心安理得地享受与兰章公主狎昵攘袂。 而兰章元年的八月十六日,大雨初霁,气象微凉。在大秦的东南地带,那层卑怯的伪装被煽动民怨沸腾的百姓,被她的成婚抽筋扒皮似的剥离,他无法再掩饰,自己真真切切的宦官身份。所以,大梦初醒,原本的人格显现,如附骨之疽般的恐惧与卑怯鬼魅般随之飘来,汹涌如潮。几乎让秦章仪难以招架。 谢必安,不该是这样的。 可,不破不立。若要得凤凰涅盘般的新生,必得三昧真火层层炙烤,才是重回人间。 她还未开口,就见邵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营帐外面嚎:“谢帅您可算是醒了,好,是天大的好事!你说今日你要是有个万一,老子就提刀砍死长鸮那帮王八羔子,他奶奶的一窝畜生……” 秦章仪脸黑一半,谢必安勉强撑起身体,恝然道:“邵将军进来罢。”不同于秦章仪面前的温然,那语气是行军打仗指挥三军时的杀伐果敢,听者顿觉通身彻寒。 鬼哭狼嚎声戛然而止,邵珩耷拉着脑袋走进,对施施然坐在木桌前幸灾乐祸的女帝和勉强披上外衣,坐在床沿上的谢帅扑通一声跪下,闷声道:“末将见过陛下,见过谢帅。” 谢必安沉声吩咐道:“长鸮药方无甚大碍,可堪服用,下一步,几位将军可商量出了对策?” 邵珩挠挠脑袋,不语。 外面传来列布懊恼之声:“嗨呀,邵将军你是三两黄汤下肚不知今夕何夕,这般贸然闯入主帅营帐未免太过失礼…” 口口 秦章仪好整以暇的抿了口眉茶,只见谢必安那张还未见血色的面庞浮上无奈,只好开口道:“都进来回话罢。” 列布,邓骞,李冠魏长青并着文官沈修文和陆寿昌呼啦一下全部走进,本就不宽敞的帐篷顿时满满当当挤满了人。 列布首先开了口:“谢帅英明果敢,竟能猜到长鸮以陛下的尸身作为交换条件,满天过海,不仅保住陛下性命,更骗得药方,使得整个秦国起死回生。” 谢必安青黑色眉宇间一片狡黠,他淡淡吐出一句话:“兵者,诡道也。” 李冠这才沉声道:“太妃不若传书于兰颂将军,支援东南沿海三千万两金,否则,在药品供应上,是大问题。” 秦章仪微一颔首:“合该如此。”话虽这般说,但内里还是带了几分心虚。 她与谢必安成婚之事,传至四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至兰颂耳里,他定然气歪嘴,为着黎民百姓他自是会帮,但若日后回戈兰,便不好开交了。 魏长青面容淡淡。他自觉世事难料,纵然新婚二人并不觉难堪,他却因昔日未婚夫的身份有几分不自在,再说话便只是程序化的就事论事:“是以,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彻底扫除瘟疫,这是第一要务,其余的大可缓之。” “除此之外,戈兰地势高于东南沿海,戈兰士兵初来乍到断然难以适应,难免发热水土不服,李冠要将二百万将士看顾好些,省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再者,长鸮如今是小人得志气焰嚣张,大秦不宜与之抗衡。可在疫病尽数消除之日,放出女帝并未驾崩的消息,彼时延平王震怒,那位叫漠连的主帅和延平王妃就有的受了。” 密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谢必安肃声开口:“魏将军所言不虚,如此之法,大可行之。” 沈修文亦补充道:“咸阳宫被高鹤一把火烧了个七七八八,重建修葺是不小的工程,加之明年又要科举,未免民心不稳社稷动荡,渊文阁与陆大人倡行的选官制度改革刻不容缓,所以东南战事要妥善处置是不假,但亦要从快从速。” 不过又七七八八的串了几句闲话,列布不满的低声道:“谢帅初醒,咱们杵在主帅营帐扰人夫妻温存,合该天打雷劈,走了!” 邵珩本说疫病初发的惨烈说得唾沫横飞,闻言,也噤了声与几位将军一齐退出营帐。 如此一来,营帐顿时又空空如也。 在这样一个和风微煦的夜晚,她坏心眼儿的重重咬他的嘴唇,在他嫣红唇角边低声呢喃道:“既已修养好了,今晚,合该九千岁大人服侍服侍本公主了罢。” “用嘴巴,很累人的。” 谢必安那种原始的欲望终于在秦章仪使出浑身解数下,被尽数释放。 恍惚间,秦章仪只觉自己是将原来那个谢必安给硬生生拽了回来,那种软趴趴的卑怯,似是消弥些许。 ilwxs.com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重游金陵 “你总是觉得毁我一生,谢必安,你若是拒绝我,那才是毁我一生。” 她以强硬的命令语气娇声道:“既知朕牺牲所有护你,那你就以毕生心力,来弥补偿还。” …… 长鸮大秦对峙东南整整十日,兰章元年八月二十六日是夜,兰颂将军果真派遣驻守边境的霍徜不远万里押送三千万两黄金赶赴秦国东南,本是解燃眉之急的天降甘霖,合该万千之喜。可随行的,还有一人,名叫楚南浔。 秦章仪与谢必安身后随行几位将军和内大臣,并着一队人马,于姚安边境接见霍徜的人马。 那时,千岁爷身体已然大好,负手垂立之时,身如修竹长身玉立,渺渺只可远观。女帝微见喘鸣之症,病恹恹的斜倚,歪在他身侧。 一见楚南浔那张脸,秦章仪脸登时黑得如黑云压城,暗中咬碎一口银牙,当知兰颂这黑心舅舅对成婚之事不满,必然在押送金银之事上挟私报复,竟不知他用楚南浔诛心。 她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看向谢必安,只见谢必安一袭热烈的绯红官袍,是与楚南浔截然不同的气派,他亲手扶起哭得凄惨的霍徜,面不改色:“兰将军大义,义薄云天。”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此话是为兰颂状举定性,史官载入史册,后人便知兰颂将军救民于水火,心怀大义。秦章仪不忿的咬牙,当知兰颂内里也是个小心眼,秩从一品的大将军就这么破坏新婚二人的感情! 楚南浔仍是低眉搭眼的垂手立在霍徜身后三尺远之处,一袭青绿色长衫在江南烟雨中过分相得益彰,轻盈的似一幅画,与谢必安通身的虎狼之势截然不同,他对年轻的女帝盈盈下拜:“奴见过太妃娘娘,不知娘娘是否还饮刘伶醉?” 这话轻宛,三言两语便让听者了然,二人之间暧昧,怕又是一层皮肉关系。 东隅随行侍奉,亦替女帝尴尬的垂了脑袋。两张七分相像的面容,任谁都会将谢帅与楚南浔联系起来,并暗中比较。任谁也得八卦腹诽,女帝到底喜欢二人中的哪一个? 亦或者,女帝的成婚,是为了谢帅,还是为了远在戈兰的名伶楚南浔。 一时之间军中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楚南浔郁郁垂下脑袋,不语。 兰颂是达到了他恶心人的目的,秦章仪暗中攥紧了谢必安的衣袖,羞愧地几乎想挖个地缝钻进去,新婚燕尔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兰颂送来这样的大礼,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这该如何处置? 谢必安幽幽宛转秦章仪难以自处的模样,转头对楚南浔道:“久仰大名,既已来秦,便也好生安置罢。”秦章仪更见羞愧,他这是在为自己解围了。 楚南浔闻言,内里不由得升起一阵自卑。在戈兰时,自己暗中琢磨太妃喜欢自己漠然的态度和语调,便极力模仿,今日站在谢必安面前,那种伪装的闲庭信步顿时溃不成军,自己拙劣的模仿已然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那种自惭形秽,几乎让他本就不多的脸面,尽数扫地。 而他亦深知,如今要活着,必得依仗女帝那点子怜悯亏欠之意,可当自己喝醉了酒口不择言后,一生的荣华富贵,是被自己给毁了。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此次来秦,是一条寻死的不归路。 回到主帅营帐中,楚南浔请罪似的跪地不起。 在女帝千岁二人不解眸色中,霍徜对他厉声呵斥:“抬起头来!” 他一抬头才见面上鼻青脸肿,是被揍惨的模样。 霍徜对楚南浔凌然喝道:“你在背后串了什么闲话,兰将军可是交代过了,要你对千岁陛下一五一十的吐出来,否则,就将你丢进枭河喂鱼!” 秦章仪当知是兰颂将他打成这样,却不知为何。只拽拽谢必安衣袖,对他轻俏眨眨眼,是好整以暇看笑话的模样,面上不见丝毫担忧。 楚南浔哭哭啼啼道:“太妃娘娘,无论接下来楚南浔说了什么,您都要知,楚南浔待娘娘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霍徜想一脚踢翻他,念着那张脸,还是强忍着性子喝道:“少废话,当初是怎么说的,现在就怎么说给千岁陛下听!一个字都不许改!” 楚南浔这才支支吾吾开口道:“那晚奴喝醉了酒,不由得口出狂言,对一道儿的三个小倌侃大山说,女帝如今独宠奴一人,若咱与太妃云雨一回,能让把控朝政的太妃肚子里揣上咱的种,日后说不定继承王座,那才算是光宗耀祖,是…逆天改命的天大好事。” 霍徜继续道:“还有呢!” 密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楚南浔一抖:“还说…可惜太妃不是个正常人,老戈兰王都被大秦生擒俘虏多时,深宫寂寞,竟不想男人,不让骑就算了,喝醉酒后还总说胡话。” “看来还是得慢慢哄着,慢慢骗着,说不准哪天,她一松口,就与咱们共度温柔乡了呢。” 话音一落,秦章仪不见丝毫怒色,反之,竟松了一口气。 幸好,楚南浔不是个深情真诚的人;幸好,他一直将自己当成向上攀爬的阶梯,并未深情如许。 既是如此,那自己便不会歉疚于辜负一颗爱人的心,亦不必自愧于谢必安。 这般想着,她内里冷哼一声,凉嗖嗖腹诽,纵使兰颂不满于自己贸然成婚并派楚南浔来秦故意恶心人,但好在还没那般狠心,让他把那些腌臜心思尽数倒出来,也算是为新婚二人宽心了。 谢必安盯着瑟瑟发抖的楚南浔,那双眼与看死人无甚区别,他冷冷开口:“口出狂言,行事悖逆。对陛下这般不敬,乱棍打死都不多。” 他的侧脸是亘古彻寒的冷滞,显然动怒。他心疼于秦章仪被一区区小倌这般放诞置喙,意淫肖想。而让他有可乘之机的,是他与谢必安七分相似的面庞,若再往深处着想,是兰章女帝彼时对谢必安隐约而迷蒙的心境。 秦章仪面色一冷,对外沉声吩咐道:“出言不逊,大逆不道。此人不必留了。” “按戈兰宫规,霍徜将军,如何处置?”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霍徜立即开口道:“乱棍打死。” 在楚南浔涕泗横流的哀哀哭求中,他的身子被拖出营帐,闷然之声一下又一下响起,刚开始还有惊天哀嚎求饶声,不过一盏茶时间,烟消云散,除了一阵似有似无的血腥味,楚南浔此人,天地间销声匿迹。 谢必安施施然呷了口茶,坐于木桌前执笔批奏折,面上无悲无喜,难瞧内里所想,秦章仪耍赖似的强硬窝进他怀中,惯常伸出修长手指,轻点他喉结:“谢必安,你生气了?” 谢必安一愣,这样横冲直撞的称呼,多少年未曾听闻了。 自回到咸阳宫,她的称呼从来是虚伪而狎昵的九千岁,亦或是千岁大人,而今,是回到出宰金陵之前的相处了,是有几分怀念。他微不可见的一勾唇角,噙着温凉笑意道:“未曾,您多想了。” 秦章仪当即从善如流道:“可说呢,日后你若是惹朕生气,朕就出去寻十个八个男人,气死你。” 谢必安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以防她掉下去,手上朱笔丝毫不停:“请便。” “您就是现在出去找十个八个男人,天下也不会有人指责唾骂您不守妇道,毕竟都知谢必安内里如何,满足不了您,您难以忍受寂寞也是正常。” 秦章仪一滞,旋即冷哼道:“亏你还知道。”说罢将他手上朱笔强硬夺下,覆唇上前吻他…… -- 密码 不过半月功夫,药方中必不可少的半边莲源源不断供应入秦,在秦国大陆肆虐半年的疫病被彻底清除,再不见一丝病气。 将士们与百姓面上的白巾尽数撤下,因着女帝坐镇东南,疫病尽消,百姓对朝廷的态度亦呈回暖之势,虽军民间还是相看两厌,但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模样。 秦兵一鼓作气攻上长鸮,延平王为自保,交出主帅漠连与延平王妃秦青阳二人作为交换,平息战火。彼时考虑到江山稳定,并未追赶穷寇,毕竟长鸮穷途末路,已然了无生机,朝廷派遣节度使,介入把控长鸮朝政,如此一来,长鸮内外政略战略,尽数掌握大秦手中,长鸮三十年之内,难以翻身。 秦戈大军凯旋回朝,于金陵城外驻扎休整之时,谢必安带女帝暗中回了当初微服私访金陵之时的宅院。 只见白墙绿水环绕其间,门外几棵垂柳正如流丽纤巧的江南女子,在和风中舒展轻柔的枝条,与去年来时,并未变化。 除了楼下那位聒噪是非的管家婆,头上添了不少银丝,尽显老态。 春光旖旎的鸳鸯浴中,热气腾然。 秦章仪通身贴在谢必安精劲的腰身上,热气熏得她皎白肌肤泛起淡淡粉色,行军多日,四肢百骸的困乏被温泉水熨烫地服服帖帖,她不由得喟叹道:“谢必安,日后朕退位了,咱们就来金陵颐养天年,也不失为个好去处。” 一壁说着,她亦盘算道:“霍徜将军说戈兰王妃娩下一位公主,来日延平王有了世子,同着一齐送来咸阳宫养着,几位藩王皇兄也加把劲多生孩子,日后诞下龙孙,亦送来咸阳宫,咱们就看哪个顺眼就抓来做皇帝,我俩就日日逍遥物外,做一对神仙眷侣。” 谢必安似是很喜欢“神仙眷侣”这样的说辞,勾了勾唇角:“若说来日,便远了,陛下想要神仙眷侣的日子,或许今晚便是好去处。” 密码伍陆彡74彡陆7伍 秦章仪凝眉:“什么意思?” 却见谢必安从浴池中站起身,一头湿发贴在精瘦苍劲的身躯上,蜂腰削背,鬼斧神工的面庞在雾气腾腾中少了往日的一本正经和通身正色,反之多了几分迷蒙的多情之色。 秦章仪别开眼,忍不住道:“一脸佞臣样,谁家好官长这样。” 谢必安哑然一笑,将她从浴池中捞出,拿起干燥的浴帕为她拭去玉体水渍:“中秋不过半月,如今金陵城正是热闹的时候,若想尽享天伦,许就是今夜了。” …… 金陵形盛,与去年来时是一样热闹繁盛的景象,起火的闹市,丝毫不见往日的惨淡,重又充斥着小商贩的叫卖声和年轻男女快活的打闹声。m.cascoo 各色明晃晃的灯笼一摆儿游龙似的贯通长街,华灯初升,车水马龙,是圣朝蓬勃的气象。 秦章仪一袭民间女子的打扮,衣着月光白的襦裙,发髻随意挽着堆云髻,上簪谢必安所赠桃花簪,清雅之美美如月中嫦娥,谢必安亦与她穿着同样颜色的长衫,长发束起以玉冠簪之,是被频频注目的一对璧人。 沈修文与陆寿昌听闻,亦跟来同游。列布总觉几人贸然混迹市井恐有危险,执拗的跟在身后护驾,惹得小夏子与红河东隅三人颇为无奈。 本就不轻省的队伍愈加冗杂。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小夫人,公子,许久不见!” 正走着,秦章仪与谢必安却被路边一生意惨淡的小商贩叫停了脚步,二人透目望去,那小贩热情堆着笑意问道:“小夫人,许久不见,可还记得我?” 一壁说着,他的目光在秦章仪腹部打量几眼,愈加兴奋问道:“您是生了?恭喜恭喜!恭喜夫人,恭喜公子,敢问是个小公子还是个小小姐?” 秦章仪恍然想起,彼时明里暗里羞辱谢必安是个阉人,去年今日在小商贩面前胡言乱语说自己身怀六甲,如今再故地重游,她惊讶于小商贩竟还记得一面之缘的自己,更为昔日之事深感歉疚。 一壁思忖着,却见谢必安置身渡外,是毫不在乎的模样,她便对那小商贩平温笑道:“难为您还记得我们夫妻二人,是生了,一个小闺女,可爱着呢。” “是嘛!哎呦!给您道喜!”这商贩来了劲:“你瞧咱这这花鼓锤,木蜻蜓,小闺女最是喜欢,您不若给小小姐买回家去,保准她喜欢…” “还有这陶响球,瓦狗,兔儿爷…” 秦章仪越听越羞赧,便抓着谢必安的手转身向前走,对身后小夏子吩咐道:“我们都要了,你,付钱。” 那商贩一乐,在身后吼道:“多谢小夫人,多谢公子,你二人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身后陆寿昌几人忍不住捂唇偷笑,沈修文自觉好笑,但也走至那商贩面前,仔细挑选起来:“金陵虽不比京城,但这等民间小玩意儿,公主和榆关日常也难见,难得下江南一趟,合该带些回去给公主和犬子开心开心。” 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秦章仪拉着谢必安埋头苦走,不知随意拐进哪家茶馆酒肆,无意中竟与一脂粉味浓重的女子撞个满怀。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女流辜欢 “哎呦真是…” 讨论群五六37四三陆七伍 画桥不期然与人相撞,下意识拿捏着调情的软语娇嗔。待看清来人,不由掩唇惊呼道:“沈公子,怎的会是您?许久不见,您近日可好?” 秦章仪甫一对上画桥浓妆艳抹的娇美面庞,自觉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自己竟误打误撞,闯进了逸仙斋,正是一年前那被当成酒楼的烟花风月场所。 她僵硬得转过身,与谢必安面面相觑。不禁腹诽纳闷,金陵的男女老少记性和眼力真是好的出奇,整一年未至金陵,那小贩将自己一眼认出也就罢了,彼时在花魁画桥面前,还是一袭男装打扮,这她都能一眼认出,真不愧是头牌的瘦马。 谢必安另一只手负于身后,是好整以暇的模样。 画桥见秦章仪一身皎白女子衣裙,又与一男子比肩携手,瞪大了一双提溜儿圆的猫眼:“您,您是...女子?” 秦章仪背于身后的一双手不自觉掰着谢必安修长手指玩,闻言冷滞道:“此话说来…” 沈修文此时与陆寿昌列布跟了上来,三人齐齐仰头看了一眼“逸仙斋”的匾额,再见花楼红袖招,环肥燕瘦,莺莺燕燕。馥郁的女子脂粉香冲鼻而来,内里皆是烟花女子和逍遥恩客,脚步自然停在店外,不愿走进。 却见陛下和千岁竟在里面,忖度一番,三人一咬牙,还是跟了进去。 才小心翼翼地踏足进来,秦章仪凤眸一亮,指着沈修文道:“姑娘,这位才是沈修文,您怕是记错了人。” 说罢,对还一脸不知所措的沈修文道:“沈老师,真是咄咄奇事。这位姑娘竟将你我二人混淆,这岂非贻笑大方。”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说罢偷笑一瞬,拉着谢必安就飞出逸仙斋,列布与陆寿昌也是黑心的,十分有眼力见的跟着出去了。 沈修文还未反应过来,原地就只剩他和画桥二人,画桥亦有几分迷糊:“公子是咸阳人士?去年可曾造访金陵?” 沈修文不必猜便知,去年兰章公主是借用自己身份私来青楼,只好忍下心头无奈,对画桥一拱手:“姑娘见谅,在下是沈修文。不过家中已有妻有子,不便寻欢…”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尖锐巨大的吵嚷声和马嘶声,四下宾朋姑娘纷纷探出头去,沈修文亦寻声望去。 透过透明茜纱窗极目向外瞧去,大街上一身穿官袍,顶戴花翎的年轻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对被马撞翻在地的老妇人不耐地“啧”道:“不长眼的老娼妇,敢冲撞本官马驾!” 许是那妇人的儿子和儿媳,急匆匆赶来扶着被撞得不轻的老妇人,对那马上的年轻男人连连磕头道:“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 那男子不耐烦地一扬马鞭,似是赶脏东西似的:“真晦气!滚滚滚!”说罢纵马踢翻他们扁担上挑的两筐大鸭梨,扬长而去。 路上空余狼狈捡滚落的梨子的三个单薄身影。 沈修文深吸一口气,不由得将眉头蹙成“川”字。又闻一尺远之处的彩灯之下,膀大腰圆的恩客搂着姑娘道:“余进又仗势欺人了,分明是他养的那畜生不长眼撞了人,反倒要别人先给他赔礼道歉。” 别的恩客附和道:“可说呢,这个月不知是第几起了,可人家是什么身份,别说平头百姓,就是府尹大人今日在此,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 身份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也有人和声道:“念着新登基的女帝銮驾约摸近几日经过金陵,余进这几日可是收敛许多了,若是往日,那老太太早就被马鞭抽的求爷爷告奶奶了,家属能领个全尸回去算是余大爷大恩大德了。” 画桥看了半晌便也收回目光,轻叹一声:“朝廷下一步必然对选官制度进行改革,余进虽跋扈嚣张,但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沈修文罕见的来了兴趣,秉着文人的修养,他并不看她,只垂眸问道:“姑娘何以见得?” 画桥亦不在意,她笑吟吟开口道:“咸阳的九千岁在下一盘大棋。从去年抬举了寒门状元郎开始,就是意整改选官标准和制度,加上轰动朝野的恩科进士作弊一案,工部礼部刑部三部扯皮扯到如今,还没半点眉目,便知朝廷动怒,是要有大动静了。” 沈修文想起压在自己案桌下一份份被驳回的起草文案,深感头痛:“姑娘不妨猜测一番,朝廷接下来到底有什么新动静。” -- 列布在前开路,好容易找到一家不大起眼的小茶馆。甫一进去,只闻竹椅清香,依次摆开的古朴木桌上,摆着精巧的江南茶点,翠柳嫣红。装潢清雅,有修竹从小轩窗透进来在金丝楠木桌上投下斑驳碎金的阴影,台上面容流丽轻窈的江南女子身着丝绸长裙,抱着木琵琶坐于高三角凳上,细细唱着吴侬软语,仔细听来是《苏三起解》《五女拜寿》的名段,直教人身子酥了一半。 夜间凉风徐来,时间似乎在小茶馆停驻,化为古朴陈旧的花茶香。静谧安好。 秦章仪背靠麒麟寿字纹圈椅,以手中贵妃醉酒的团扇半遮住一张青白美人面,澹然笑道:“当真柔情似水,与江南女子相较,咸阳宫出来的女子,也被衬的生生剽悍了许多。” 红河为陆寿昌斟满茶,不由笑道:“天威浩荡,这才是帝王花的气度呢。”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絮絮一笑,还未开口,只见一身着灰白色长衫的男人缓步走进,似是读书人的模样,他摘着身上披风,与同行男子寒暄:“师父,您可曾听闻余进适才纵马洪城大街,又伤了百姓。这帮做官的王八蛋,仗势欺人,个个都不是人!” 秦章仪耳朵稍动,移开花团锦簇的团扇,对谢必安一挑远山苍黛的青眉。 谢必安微微离了椅背,垂眸为她面前的葵口杯斟满白毫银针的清茶,重又合了折扇。 那师父扶着膝盖缓缓坐下:“可不是。余进是二驸马的门人,在公主驸马面前得了脸面,背后势力可不容小觑,他那官威,大着呢。” “猖獗至此,朝廷也不管管,就放任那竖子在此地为非作歹?” “张兄未免过分天真。他敢如此放诞,不就是朝廷默许,这些做官的,与朝廷是一条心。余进就是朝廷鹰犬,政府走狗。咱们平头百姓的死活,又有谁管呢?此等乱象,不止是咱们金陵一处,秦国上上下下,怕皆是如此。放眼望去,都是官大欺民的畜生。” 一壁说着,旁边桌一老者从宽大椅背里转出头,不赞同的摇摇头:“二位先生不必如此灰心,朝廷已然有了新动向。首辅大臣陆寿昌与下属渊文馆联袂,已然着手整顿官场了,二驸马此类氏族门阀也嚣张不了多久,余进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被打落。” “谁说的!”忽有一女子清丽却铿锵的声线突兀传来,寻声望去,却见是衣衫褴褛的小乞丐,靠在墙角,一只腿曲起搭在椅子上,正剥花生米往嘴巴里扔,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只是从瘦小身形和声线窥见是个女子。 “要我说,你们把朝廷想的太好。” “几千年的科举是让咱平头老百姓有机会登科入仕,可朝廷成分也不单纯。”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就说靠祖上萌阴,世袭罔替的列布将军,还不是废物点心半吊子一个,去年打仗打输了理都。” 秦章仪揶揄地向列布看去,列布黑脸一红,双手托杯,无声道:“惭愧惭愧”。 又听那女子侃侃而谈道:“还有靠军功爵制封赏的兰家两位将军,那可是当今兰章女帝的两位亲舅舅!兰大将军还不是军功过高被昭帝寻了个由头砍了头,还连累为他上书的南郑十君子也被坑埋,兰二将军现如今钻进戈兰不愿归秦,谁知道哪年哪月不会就突然南下攻秦了呢。” 那读书人是很瞧不上她的粗鄙做派,说话间亦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你懂什么,谢千岁去年间处置了萧氏一族,又选举布衣状元陆寿昌,已然是为天下学子争公道了。” “可说是呢。”与他同行的男子亦和声道:“加之年中的恩科进士倪慎作弊一案,虽暴露出不少弊病,朝廷亦及时认知,及时纠错,你这小小女子,说话未免难听。” 那女子不见羞赧,脏兮兮的面上更见鄙夷:“那位谢千岁,倒是把百姓巴结得紧。” “照我说,谢千岁在此事中,既是施惠者,亦是受惠者。施舍恩惠巴结天下读书人,天下读书人反过来感念他的恩德,又变相承认他的宦官身份,更利于他一手把控朝政!”愈说愈激昂,她将面前葵口杯重重置于桌上,手臂伸展着一摆:“你们这帮酸腐文人就是当局者迷。科举,不过是笼络集权的工具罢了,朝廷需要什么人,它就择取什么人,这就是经世致用的奥妙。” “至于那些君子和而不同,君子周而不比,君子如何如何的大道理,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幻影,都是假的罢了。” 此话一出,不止那两位读书人,便是适才的老先生,几人面露难堪,是被驳倒后失了面子的不豫,半晌,只举杯饮茶,坠坠不语。 秦章仪冰凉而审视的眸光在那女子通身打量一眼,便以团扇掩唇,凑近谢必安低声道:“精彩,亦有道理。合该在稷下学社辩驳个几天几夜,那才酣畅淋漓。”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谢必安知她内里所想,一阵见血道:“她有句话说的极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以女子之身跳脱出科举制的囹圄桎梏,便可知,权谋就是权谋,不是智慧,不必被如此推崇。” 秦章仪继续咬耳朵道:“是以陆寿昌与沈修文这两人,竟还没一小小女子看的清楚。” 那女子还嫌说的不够畅快,端起茶壶高高斟满茶杯牛饮一口后,以衣袖一抹唇,又道:“都说恩科进士作弊一案是暴露出不少弊病,朝廷亦痛定思痛着手整改,你们可曾想过,为何进士要作弊,背后动机,在座的,谁能洞察,站出来我瞧瞧!” 陆寿昌本被一小小女子说的面上羞赧,闻言便欲与她驳论一番,还未站起身,谢必安却以眼神制止了他。 陆寿昌不解,一打折扇,掩唇问道:“千岁为何…” 见秦章仪侧耳,是若有所思的沉思模样。谢必安用手中折扇轻拍他的肩膀:“陛下或许暗想,若非女儿身份禁锢,或许那女子会是下一个陆寿昌。” 陆寿昌睁大眼眸,谢必安对他微一颔首,他便也若有所思的缓缓坐下。 那女子见周遭无人应战,便嗤笑着伸出手指:“在我看来,原因有三。” 她还未言语,就听角落一男子刻薄道:“在你看来?你又是谁?这般狂放,敢问阁下何处高就?” 身份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在场的似是从被她唬住的氛围中拉回来,清醒后纷纷问道:“阁下尊姓大名,哪一行得意?” 秦章仪正是洗耳恭听的架势,被人打断便没了好脸色,小夏子见夫人不满,亦对外吼道:“你们要听就好好听,管人家那么多作甚?” 那女子站起身,竹椅向后一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呕哑之声:“说就说,咱干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你们听好了,姑奶奶名叫辜欢,现年十九。”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微弱些许:“是青楼清越坊里,给人跑堂打杂的。” 此语一出,满堂哄笑。 “不过是个打杂的黄毛丫头,知道什么经世致用的大道理,不过满嘴胡吣罢了,你还不赶快回去跑堂去,省的东家找不到人解雇了你,到时候吃饭的家伙也丢了,你总不能靠着格物致知克己复礼的大道理吃饭去!”说罢又是满堂哄笑声。 秦章仪面色愈加难堪,谢必安端坐桌前,对小夏子微一扬首。 小夏子会意,登时起身,快步跑到辜欢面前,举起一锭金子高声道:“各位爷,你可瞧好了!我们家主子,用一两黄金买姑娘这三大由头,诸位若有想听的,大可留下来一同听听,算是我家主子请各位的。” 满堂哄笑声如水融于水般霎时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低声哗然。 小茶馆开在大街一角,买卖不大,生意很是一般。能在这儿喝茶听曲儿取乐的,多数是支摊与人代笔写信,算卦的,少数是读书官场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骚客,一天难赚几个子儿。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而今竟有冤大头能为一赤膊鸡子似的小女子的满口狂言,愿意出一锭金子,一屋大男人不服气至极。 那种嫉妒,恶狠狠的,亦是自上往下的。 辜欢闻言,亦不与小夏子客气,夺过他手上黄金塞进胸脯里,这才开口道:“你们主子要买姑奶奶三个原因,好,姑奶奶卖了!” 小夏子惊于这姑娘言辞之粗鄙,一口一个姑奶奶的,惶惶然往主子那边瞧了一眼,胆都吓的颤三颤:“姑娘,慎言,慎言啊。” 辜欢以干瘦的胳膊顶开他:“一边去!” “嘿,各位爷,且听着啊。”她撸起本就没几块布的衣袖,一腿曲在竹椅上。 “科甲考试,是以诸子百家千年思想精华为纲选拔人才,天下读书人若通过,则登科入仕,与帝王一同掌管天下人,天下事。” “其一,登科后的诱惑实在太大,文人纷纷为此心焦狂躁不已。掌管天下事初心即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生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这诱惑让科举失了治世之心,多的,是急功近利之心,文人们只想做官摆布百姓,不想继绝学开太平。” “其二,文人们满嘴学的是圣贤书大道理,一旦通过这些圣贤书大道理登科入仕,掌管国脉,便开始治水救灾,修渠调停钱粮,管束赋税,这等脱离难以对接,岂不是大问题?” “这一点那位九千岁很聪明,早已想到。您各位不若回想片刻,派遣布衣状元陆寿昌苏杭治水之时,身边跟了多少为他提建议出主意的老臣,显然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读者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秦章仪对谢必安眨眨眼,以玩笑的语气说了一句:“其实她有机会成为陆寿昌之流,与之为伍掌控大秦国脉,偏生女儿身死死禁锢住了。”筚趣阁 谢必安窥见她内里的沉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揽住她的纤腰:“陛下不必伤怀,能进入庐山之中的女子,几百年也不过兰章女帝一人。慢慢来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巾帼须眉 又听闻辜欢说道:“世风日下,文心变质,理性全无,只求闻达,难以对接。”愈说语调愈激昂,她似说书先生拍醒木般将葵口杯拍在木桌上,那声音是铿锵的:“如此看来,科举亦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落,全场寂静,许久才闻窃窃私语声。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秦章仪对作势饮茶的陆寿昌一扬尖俏的下巴:“你听听人家怎么说的。” 陆寿昌掩饰不下去,亦如列布那样双手抱杯,不住道:“臣惭愧,臣惭愧。” 辜欢语毕,下意识探出一双黑爪子在胸脯上的凸起处抚了抚,那是那锭金子所在之处,她重又大咧咧坐下,指着桌上淡粉色的藕花糕对跑堂小二吼道:“这样的,再来两盘!” 谢必安抽出后腰上别着的折扇,站起身:“夜深,许该回去了。” 秦章仪亦起身,对红河吩咐道:“去找找看沈修文,让他来小院儿会合。”红河应是,出了茶馆。 穿过木桌快走出店门之时,只见辜欢那瘦小而褴褛的身影被森森竹影笼罩,在其身点出几点斑驳,她如小老鼠似的拈起金丝枣糕放进嘴巴快速咀嚼。秦章仪并未移开目光,只对谢必安道:“借谢大人的人一用。” 小夏子旋即从身后转到她面前,面容堆笑:“夫人所言,奴才一定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谢必安对他的谄媚模样颇为失语,秦章仪似是很受用这句“夫人”,嘴角噙了一丝笑意,道:“你与列布暗中护送她回去,一小小女子身上揣着金子还被那么多人看见,不被抢才怪了。” 小夏子与列布一拱手:“是!” 走出茶馆,马车已然等在外,几人正欲上车,不备看向茶馆门口,竟见辜欢追出来四处张望,似是在找人。大抵是才反应过来要找买她三个原因的恩人。 读者身份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秦章仪看在眼里,只默默踩上小太监的背上了马车:“走罢,有缘自会再相见。” 陆寿昌摩挲着下巴,仔细琢磨这句“有缘”,似是内有乾坤。 回到金陵小院儿,在明辉堂坐定一刻钟时间,才见红河领着沈修文穿过茶山道转上楼,跪在陛下千岁面前。 他满身脂粉味飘荡地五尺外都能嗅到,秦章仪坐于高堂右侧,将手中茶盏不疾不徐放下,才对埋头跪地的他施施然道:“沈老师,怪道谢必安说你极会顺水推舟,瞧你进了青楼就乐不思蜀的模样,传到十公主耳里,且看如何开交!” 沈修文无奈一笑,分明是黑心的女帝和千岁将自己丢在风月之地,如今倒打一耙,反倒怪起他来了。 他还未开口,又闻秦章仪娇声打趣道:“朕且问你,名妓画桥如何?她与烟柳可是极有名的青楼花魁,想来勾得沈司业忘了圣人教诲罢。” 沈修文闻言,竟正色起来:“臣斗胆进言,以前下官是瞧不上红楼楚馆之人,今日与画桥姑娘攀谈一番,竟觉女子才学,不输男儿。” “那等学识谈吐,眼睁睁看着浪费于青楼,是陪客人的谈资和筹码,只为博恩客欢心而非用于其他,下官看在眼里。只觉心痛。” 圣人大道理自然应该到该去的去处,而青楼淫窝,不是去处。 秦章仪嘴角戏谑的笑倏然收起,与坐于高堂左侧的谢必安对视一眼。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谢必安亦幽凉开口道:“难为沈大人真心实意夸奖女儿家,若是有的文人墨客,只恨不得处处打压,将她们赖以生存的一隅压榨殆尽,杀之而后快竟最好不过。” 彼时陆寿昌陪在身边,闻言当即站起身,撩袍跪在沈修文身侧:“此行受益匪浅,臣斗胆,与沈大人秉烛夜谈,商议拟定改革新政的实施。” 谢必安一点头:“准。” 二人走后,秦章仪便没骨头似的跨坐谢必安怀中,将一张俏脸埋进他温凉脖颈间,娇声道:“谢必安,咸阳宫的凌烟阁被一把火烧了,如今,只剩下金陵此处的凌烟阁了,咱们不回咸阳了,就留在此地可好?” 谢必安一双大手覆上她的窄背:“若不回去,许多事,便没有答案。” “我不在乎答案。世间之事,本无答案。何须挂怀。”虽是满嘴胡吣,说着也有几分认真。 两人默了半晌,她终是忍不住道:“朕要索你一个答案。” 她望定了他:“你当年出宰金陵,为何不告而别?” 二人温凉氛围有一瞬的滞涩,谢必安亦望进她灿若繁星的眸中,许久,他托着她的身子站起身,拐进凌烟阁:“您终于舍得问出口了?” 秦章仪一窒,旋即竖起眉毛,咄咄质问道:“若朕不问,你就不说?若朕一直不问呢?你就一直不说?”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谢必安将她放在榻上,伸手够她的外袍,却被她躲了开:“不解释清楚,不许碰朕。” 谢必安伸出的手一滞,低声问道:“您的伤口不换药了?” 秦章仪一顿,别开脸耍赖道:“你不解释清楚,朕就不换药,心疼死你。” 谢必安直起身子顿了顿,终是压低了声音:“当年微臣是为五皇子之事南下金陵不假,可公主定亲,若再与臣厮混一处,未免惹来夫家不满,坏了公主名声。” 秦章仪更是怒气肆起:“我问你,当初为了退婚,我分明已经求到父皇面前,你为何不肯帮我多言一句。” 谢必安对她展开双臂,郁郁一笑:“没资格。” 她一滞,重又问道:“既然出宰金陵之前如此厌恶本公主,何不干脆做到底?为何时时向朱公公打探兰章公主近况,就连来癸水这样的事,也不放过?为何年年生辰和大小节日都送礼物回来?” 谢必安手指稍动,终于开口道:“其实这些问题,是一个答案。” 秦章仪心尖一跳,以强硬而颤抖的语气道:“你为何不坚定一些?倘若当初你稍稍往前走一点点,你我之间都不会弯弯绕绕,蹉跎这么多年。” 她将这句话说出口,才窥见自己的轻蔑和傲慢。 首发-:-塔读小说@ 谢必安这样残缺的身体,那一小步,就那一小步,他又要以什么样的姿态迈出?他若是坚定了,或许只是他一个人的坚定别说天下人,就连兰章公主,可能都会将他打成奸佞淫贼,难保性命。 即便如今,也不过是兰章女帝一人走向了他,天下人,还是以倨傲而蔑视的眸光看他。 她一阵心虚,又恐自己这番质问引得他说出自轻自贱的混账话,便覆唇上前堵他的嘴… -- 回到咸阳宫不过三日路程,短时间内历经两场宫变的秦国京城一片废墟,被屠戮的百姓几乎越过三万人,昔日繁华高迈的帝都,市井半丘坟,荒凉而萧条。 咸阳宫一场滔天大火,烧毁凌烟阁,安华殿与丹青殿好几处宫宇,皇城破败不堪,王室式微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文武百官的队伍亦少了许多,城西白头关恭迎女帝銮驾凯旋而归之时,朱紫官袍放眼望去寥寥无几。 谢必安驸马左侧,白头关凌冽之风拂起他官袍丝绦,在他压低的眉眼中,似乎看见出征之前,鸡皮鹤发的老者谆谆叮咛:“必安,你平安回来。” 而今,徒儿平安凯旋,他却在战火争鸣中,长眠地底。 此生最后一面,终是不得见。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百官侍从打起大秦龙旗,一齐跪地高呼:“恭迎陛下凯旋,恭祝陛下大婚,千岁陛下百年好合,琴瑟和鸣。大秦千秋万代,国祚绵长!” 秦章仪站于銮驾最高处,缓缓扫视群臣后,秉着女帝威严气度,沉声道:“众臣起身。” 渊文馆一耄耋老者在下拜起身后,对年轻的女帝频频注目,身边一年轻翰林低声提醒一句,他才微微低了头。 这一举动未曾逃过秦章仪眼睛,她对此置若未闻,吩咐回宫。 凌烟阁付之一炬,宫人们倾尽全力也只将先帝亲手所提写的“凌烟阁”三个大字的匾额抢救出来,女帝便以强硬的姿态入驻九千岁的听政殿,二人日常起居,正如扰扰青丝,紧密交织,不分你我。 白日,咸阳宫是权力运转核心,国家命脉,夜间,偌大的咸阳宫,是女帝和千岁爷水乳交融的欢海,二人似五彩斑斓的毒蛇缠绕朽木般沉沦对方,俯首欲望。 在兰章元年九月十三这一日,一一风荷举。 礼部尚书上奏折,拟定新帝登基仪式相关事宜,彼时谢必安端坐青玉案桌前,手上一支紫毫笔走龙蛇,忙得不亦乐乎。而女帝将乳鸽似的脚丫搭在他怀中,手拿一本民间杂文轶事看得入神,时不时拈起剥好的荔枝扔进嘴巴里,好不惬意。若非多了一层夫妻关系,几乎与七年前在执金吾官舍的厮混无甚分别。 谢必安将批阅好的奏折拿到秦章仪面前:“登基大典的流程,您且看看还有纰漏?” 秦章仪并不接过,反而别过脸道:“有谢大人盯着,能出什么纰漏,你看着办便可。”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国家百废待兴,亟待登基大典稳定局面,此事重中之重,千岁爷可别出了差池。” 谢必安见她连瞧也不瞧,便将手中奏折扔在青玉案上,恝然笑道:“您愈发惫懒了,明知此次登基大典意义非凡,偏生正眼不瞧一眼,尽数交于微臣。” 秦章仪将一双小脚丫换了个上下交叠的姿势,一双眼在杂书上就没移开过:“这不是有九千岁吗,加之陈帅和朱公公丧事是国丧,停棺许久并未大送。祭拜,登位仪式不宜过分,但也不能过于简陋,否则失了皇家风范,亦难以平定惶然民心。人家年轻不经事,还不好掌握个中尺寸,若非九千岁辅佐,兰章真不知如何行事,才最为妥当。” 谢必安闻言,似很是受用,还未开口,就闻小夏子在外通传道:“爷,陛下,首辅大臣陆寿昌陆大人,渊文阁学士沈修文觐见。” 秦章仪面容一滞,叹了口气懒懒坐直身体,对谢必安用下巴指指扔在角落的鞋袜。 谢必安无奈,半蹲在她面前,将她细白脚腕握在手心,为她套好鞋袜。 秦章仪撑在椅上,晃晃双脚端详片刻,见无差池,这才正色道:“请他们进来。” 二人甫一走进,秦章仪撑着下巴,对沈修文调侃道:“沈老师身子可大好了?” 沈修文晕船严重,从金陵到回咸阳宫的水路上上,照旧吐了个昏天黑地,自持的文人风骨在翻江倒海的胃前,化为乌有,斯文扫地。 沈修文羞赧地拱手道:“已然大好了,多谢陛下体恤。” 口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秦章仪不置可否。内里却腹诽,少时在沈修文手下读书,每每遇见他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如今她一朝得势做了皇帝,自然要将往日失的面子找补回来。 想起江海,她顺势想到什么,来了趣儿:“这时节,正是抓鱼的好时候,改日将傅家女,十姐姐和杨照娘都请来宫中,咱们一齐垂钓,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谢必安放下朱笔,无奈对二人道:“陛下稚子心性,玩心重。二位多见谅。” 陆寿昌无声哂笑,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单,恂然道:“这是臣与沈大人和渊文阁三百学士一同商议草拟的改革新政,恭请谢大人陛下过目。” 小夏子接过呈于案前,二人看后眸间是掩饰不住的满意与欣赏。其中最为亮眼的一条新政是,允许女子进入官场。 秦章仪絮絮一笑:“说来容易,做起来比之登山还难,从小处,官员都不齐备,女子们难以像男子那般,自小进私塾经受诸子百家教诲;从大处,各项体系不说完善,便是连眉目,否未曾见得有之。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二位还是多费心。” 沈修文想起那晚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国政的画桥,摇摇头,那声音是坚定而不容置疑的:“万事开头难,怎能因其难而放弃。难过前面,后面就好了。”cascoo 忽得瞧见渊文阁学士后面的署名有“兰清砚”三字,秦章仪掩了眸色,不经意问道:“朕以前似乎听闻过,南郑十君子一行人早在十多年前便窥见选官弊病,提出改革方案,偏生还未呈交先帝,便被尽数坑杀。今日后起之秀重又继承先辈遗风,不知算不算告慰十位英魂在天之灵。”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南郑十君子 谢必安身形略有僵硬,盯紧了她玉指上的青玉扳指,抿了抿唇,未见言语。 陆寿昌早年寒窗之时,南郑书院还不是今日破败的气象,反之,举国闻名,达官显贵使出浑身解数将家中小辈送往南郑,更有长鸮戈兰亦或是佛桑一众小国学者不惜千里路迢遥,前来求学问道。筚趣阁 除了书院主人兰清砚之外,南郑十君子的名号享誉天下。他早年曾拜读十君子最出名的《疏朗奏》,只是还未中举,兰大将军叛国案发,一夜之间,南郑十子被坑埋,所有手书信笺,尽数焚毁,昭帝下令,天下学子不许私藏,不许偷学,违令者斩首,菜市口示众三天。是以对此亦不大了解。 唯有沈修文在垂髫之年时,与十君子之首在渊文馆见过几面,彼时那位前辈官拜左相,正是昭帝能臣,时常与父亲沈鸿共商国事,可惜没过多久,就辞官环游山水而去,自此,二人再不得见。 扣扣 他依稀记得,那位君子风范衣袂飘摇的左丞相,似乎是姓谢… 这般想着,他亦摇头道:“时隔已久,晚辈们再难见前辈风姿。” 秦章仪不指望这几人能说出些什么,只抿抿唇,低声道:“按朕的意思,就选在登基那一日,将朱公公与陈帅棺椁一齐出殡,按国丧之礼,安葬皇陵,陈帅戎马一生,合该安享太庙,你们以为如何?” 这是无上殊荣了。兵荒马乱,百废待兴之际,正是一剂将涣散民心收拢齐聚的猛药。 陆寿昌一拱手,无限感怀道:“微臣早有此意,只是担忧陛下嫌弃登基大喜遇上两道白事,恐不吉利…” 秦章仪勾唇道:“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朕不信这些。” -- 这天夜里,尚衣局来人,正经为皇帝丈量尺寸赶制龙袍衮服,不是奔赴东南时匆匆赶制的龙袍,而是大耗人力所绣,缂丝十二章团龙,外有正龙升龙降龙的大统衣冠。 彼时秦章仪半卧于听政殿内殿软榻之上,对坐在八仙桌前批阅奏章的谢必安哼哼唧唧撒娇道:“忙活了一天,可累坏朕了。” 谢必安笔下一“准”字,在她这句话中劈了最后一笔,染污一片刺眼墨迹。他手腕一抖,便将朱笔置于笔托上,毫不留情戳破道:“陛下从听政殿睡到奉先殿,又睡回听政殿,吃喝玩乐一整天,累了也说得过去。” 口口伍陆彡74彡陆7伍 秦章仪未见羞赧,仰面躺着,将脑袋悬空垂在软榻边上,倒过来看向谢必安:“陪你写写画画一整日,朕心亦甚累嘛。” 正说着,尚衣局来人为皇帝量尺寸,谢必安却对外吩咐道:“将竹尺一应儿拿进来罢。” 小夏子不解问道:“爷是要尚衣局来人在外伺候了?” 谢必安默默看向他,不语。 小夏子恍然大悟,忍不住暗中给自己个嘴巴,爷这是要亲自动手了,哪里还用的到尚衣局的人呢?想他内侍小夏子聪明一世,在见识盲区栽了跟头,亦不算失手吧… 秦章仪自是将对话收入耳中,她不置一词,只是依旧仰面躺着,在如昼灯光下,举起双手,打量着青玉扳指透光的澹澹青绿色。 托盘被小夏子呈上来,谢必安扫视其间竹尺,却并未拿起。他缓步走至亲章仪面前,自上而下看着她,高大身形垂下一片阴影,将美人儿娇小身形尽数笼罩其中。 秦章仪并未动作,只以挑衅的眸光望定他,半晌,忽将玉指在他面前缓缓划过,送入口中,娇嫩的丁香小舌灵活地将青玉扳指滑下青葱玉指,勾入口中,顶在舌尖,而后对谢必安一抛媚眼--是极令人血脉愤张的香艳场面。 勾引,明目张胆的勾引。 偏生谢必安没看见似的,对她道:“您这般躺着,微臣无法为您丈量尺寸。”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章仪忍不住翻了白眼,咕哝道:“无趣。”拉过他的手,将沾满涎液的青玉扳指吐进他宽大手心后,翻身跪坐在榻上,对他伸开双臂:“量吧。” 谢必安手微一抖,而后将那粘湿的扳指在手心稳稳握了握,见她只着寝衣跪坐榻前,毛茸茸的脑袋上,簪着的桃花簪上有流苏摇晃荡漾。 他以如炬眸光望定了她,将那扳指缓缓送入自己口中,用牙齿咬着一角,露在唇边的青色弧度上有美人儿涎水,在疏朗光下点亮而泛着青涩诱惑,他嫣红的唇角亦如樱桃般闪着润浸光泽,诱人至极。 秦章仪一咽口水,脸色不很好。本欲戏弄这人,却反过来被他调戏。 偏谢必安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素手比着去量她的肩围,一匝两匝,宽大温凉的大手在她锁骨处游离,面上只见认真。 二人靠的极近,秦章仪忽地对他冷哼道:“上次量尺寸做衣服,还是为与魏长青的大婚做准备,那件婚服绣品不知比姚安那件精致多少,就那般草草嫁给你,真是受委屈。” 谢必安面不改色,一双大手游移至她胸脯上,极用心地比着一匝两匝。 她胸膛欺起伏一瞬,起身覆唇吻他,却被他微微别头躲了开。 她只微微挨到他的唇角,不死心,追着去吻他,却总是只碰到他的唇角,那青玉扳指,不备带着他的口液,从美人儿敞开的领口,滑进年轻蓬勃的胸脯里。 谢必安此时将手游移至美人儿饱满可爱的的髋骨处,一寸寸比着,只道一句:“陛下别胡闹了。”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也失了耐心,瘫跪榻上,不愿理他。 谢必安走到八仙桌前,执起毛笔在尚衣局册子上,写下美人儿通身尺寸,一笔呵成。叫来小夏子:“送去给张掌事。” 小夏子应声答是。 半晌不见他的动静,秦章仪转过身,这才见谢必安臂弯里擎着花衣架上绣着龙凤的大红嫁衣,灼灼盯着她,一步一步地,缓缓走近。 她认识那衣服。是与魏长青定亲时要穿的嫁衣。儿女双全的绣娘特地挑吉祥日子,耗费半年功夫才堪堪收针绣完。 谢必安将那衣服搭在肩上,以长臂撑在美人儿身体两侧,将她娇小身体圈在怀中,在她唇边呢喃道:“穿给我看。” 第一百二十九章 登基 秦章仪扯唇一笑。他内里是对魏长青和自己的婚事不满许久了,否则怎会做出这般幼稚举动。 于是她挑衅着扬起下巴,娇声道:“你帮我穿。” 谢必安直起身,一勾唇角,缓缓道:“遵命。” 在他手伸向自己那一刻,秦章仪反而下意识躲开了。若是他来帮自己穿,怕是穿到明儿一早都穿不完,于是不耐烦的摆摆手,道:“你笨手笨脚,朕自己来罢。” 她说这话分明透着心虚,毕竟幼时二人厮混,那些繁复的宫装,他可没少为秦章仪穿过。 谢必安不点破,就直愣愣的站在榻前,是要眼睁睁看着她穿的架势,秦章仪不甘示弱,就当着他的面换。 那套红云海棠般迷醉的婚服堪堪套上,谢必安死死抱住了她:“那扳指,微臣要找找,被陛下藏在了何处…” 读者身份证- 芙蓉帐暖度春宵,一室温存。秦章仪尖厉的小白牙在他强劲的后肩上留下一排小小牙印。 谢必安的矛盾和冷淡杂糅于一身,他那张本就鬼斧般的面庞,沉沦欲望低吟浅唱,似妖魔般直教人溺死其中。 秦章仪盯着张牙舞爪的云顶,迷迷糊糊中暗想,他的矛盾,是功高盖主万人之上的绝对自负,和以残缺之身面对女儿家的自苦自卑。极致的自卑自负嵌于一人体内横冲直撞,彼此依靠又彼此憎恨,将他短暂二十四年时光冲撞成彩霞般绚烂的时光,那光是诡魅的,亦是难以自拔,只能放任自己深陷其中的…… --- 兰章元年九月三十日,是秦国开国三百年,唯一一位女帝,兰章女帝的登基大典,阖宫布满红毯红绸,灯笼彩绘,咸阳宫外亦是流光溢彩,气势恢宏。 此等盛况,前所未有。 天未大亮,月牙儿还未西沉,依旧孤悬咸阳宫之时,独属于秦国的号角在奉先殿前呜呜威严响起,高台大钟低沉响了三声,而后铳火炮尖锐盛大之声在奉先殿白玉狮子前,响了一百零三声,传遍咸阳宫。 秦章仪三更起身,梳妆打扮,谢必安为她亲自穿戴好天子明黄吉服和十二旒垂珠大裘冕,而后像之前一样,单膝伏倒在她脚边,肃声道:“陛下,该去祭拜天地宗祠。” 秦章仪甫一走出听政殿,在奉先殿门前,只见四位礼仪大臣端立两侧,文武百官佩朝珠,着官服,手拿朝笏,肃然恭敬跪在殿门外。 皇帝依仗一来,礼仪大臣便高吼着道:“入太庙,祭拜先祖。” 扣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秦章仪跨进宗祠那一刻,忽得转身,众臣惊讶抬头,恐生变故,却见女帝那张冷峻面容盯紧了提督太监谢必安,对他沉声道:“谢必安,你和朕一同进去。” 这不合规矩,亦是大不敬,四位礼仪大臣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出声阻拦,谢必安本跪在百官之首,闻言,手秉玉笏,垂手走进,对她恭声道:“臣遵命。” 二人跪定软蒲团前,仰头望着列祖列宗,秦章仪开口道:“先祖在上,这便是儿臣的夫君,在先祖前祭拜,万望祖宗护佑。” 谢必安抬眸看向秦昭帝的灵位,那眼神悠远而觉得又近在咫尺,似乎真的与秦昭帝隔着香烟香灰,静静对峙。 想起上次进太庙,还是为二皇兄的十八皇子用龟壳摇取名字,那时,风气烟腾,满宫祖先,齐齐哀叹,定然不满二人不堪大用之才,现如今,秦章仪絮絮一笑,头戴的十二珠垂珠晃出几道华贵危险的残影,她对秦昭帝的灵位轻声道:“父皇,您且放宽心,有谢必安辅佐儿臣,儿臣一定做个好皇帝。” 说罢,她又低声道:“像您一样的好皇帝。” 登基仪式第二道,奏乐鸣鼓钟声,兰章女帝戴衮冕礼服,端坐奉先殿龙位宝座,接受文武百官朝拜,接手大秦玉玺,昭示咸阳宫易主--奉先殿新一任接班人。 而惊世骇俗的是,兰章女帝率领文武百官重回奉先殿时,还未踏上玉阶,却一回身,拉着谢必安的手,二人一齐走进殿内,端坐龙座之上。 遥望文武百官,秦章仪压低了声音,对谢必安道:“谢千岁,你以为登基大典的流程上将自己择得一干二净,你今日就逃的开吗?”她轻哼一声:“休想!” 谢必安依旧遥望文武百官,闻言亦低声道:“他们或许在在想,做宦官做到臣这份上,定然遭受天打雷劈。”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登基大典第三道是为,新皇兰章女帝以皇帝之身颁布诏令,减免十之三分赋税,为表新皇博爱仁慈,大赦天下。除高鹤和颠覆国家的乱臣贼子外,其余刑犯,都酌情赦免罪行。 若是龙子龙孙登基,第三道后便要册封一位日后母仪天下的皇后,若是女帝登基,这一仪式,自然剪除。 秦章仪却站在奉先殿汉白玉狮前,肃声对文武百官道:“即便朕与谢必安是在东南姚安完婚,在咸阳宫依然作数。” “谢必安,是兰章女帝的夫君。” 文武百官终是依照册封皇后之礼,对谢必安齐齐跪下,口中高呼:“臣等参见谢掌印,谢掌印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话入耳别扭,说者也觉别扭,秦章仪毫不在意,只是对谢必安道:“以后你是朕的夫君,此等场合,还是得好好习惯。” 谢必安微一颔首:“臣遵旨。” 登基大典历经一天,终于在寅时初刻堪堪结束,在礼仪大臣唱喏声中,新登基的女帝,和掌印太监谢必安并未如祖宗法制一般,回听政殿,反而,与文武百官一同赶往陈帅陈茂行府邸。 彼时礼仪大臣终是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劝道:“陛下,您九五之尊,岂能长街抛头露面,这岂非失了皇家威仪,也…” 秦章仪接过谢必安递过来的马鞭,翻身跨上狮子骢,闻言,冷哼道:“若朕今日选择乘坐銮驾,而非驾马前去,那才真是丢了皇家风范!”说罢,对并驾齐驱的谢必安肃声道:“走了!”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彼时最前的狮子骢还未行至陈帅府邸,巨大的哀乐已然传来。 第一百三十章 吊唁 漫天飞舞的白纸白藩儿雪花似的飘落,披麻戴孝的儿孙族人呜呜哭得凄凄惨惨,有自发吊唁的百姓,几乎排至陈府五里地开外,为他献上的白黄花朵和叠好的元宝黄纸,堆得似小山一般高,七八尺高的黑色龙旗也在夜间寒风中荡着,咸阳城几乎被巨大悲伤的国丧笼罩。 “陛下,千岁驾到!陛下,千岁驾到!” 在小夏子尖厉悲怆的唱喏声中,秦章仪与谢必安还未骑至陈府门前,翻身下马,缓步行走至府门前。 先帝在时,若有老臣逝世,亦要派太子或宠爱得势的皇子来府磕头吊唁,如今新帝登基,国脉不稳,更该如此。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cascoo 陈府儿孙快步迎出来,跪地行礼之后,将陛下千岁迎至灵堂,秦章仪站定棺前,提着龙袍跪在软蒲团上,凤眸微阖,恭敬磕头吊唁,谢必安与她比肩跪着,亦磕头上香,将之插在香炉之中。 文武百官个个哭得难以自持,兰清砚更甚。 他与陈茂行年少时同窗,后二人同年考中恩科状元,一同入仕为官,长达六十多年,不曾想多年同僚,会以那样凄惨的方式死去。 据说陈帅身染疫病临死之前,已然说不出话,还要强挣扎着行军布阵,出谋划策,却在他闭眼不足一个时辰之内,百姓闹事,几万白丁冲进军营,以铁锹铁锨打杀将士,将病恹恹的谢帅拽到地上,褪去衣物,给他奇耻大辱,更将老将军的尸首像战利品一样,抬着穿街走巷,扔在红河大街前,零落成泥。 他终是挣脱兰老夫人的手,佝偻着身子,以干枯手指缓缓抚上陈帅棺椁,低声道:“老哥哥,大秦,还真是令人失望。” 他的声音很快被湮灭进滔天哀乐中,陈家一小辈在他耳边提醒道:“兰老先生,时辰已到,该起灵了。” 兰清砚颔首,对他道:“走罢。” 他站在灵堂之前,以年迈无力之声极力吼道:“起灵!起灵!起灵!” 陈氏族人里,年轻力壮的后生将漆黑厚重的棺材抬起,秦章仪与谢必安本站在首位瞧着,见状,二人不约而同缓缓走至棺椁旁边,伸手扶棺。 陈老夫人和陈帅儿子大骇,匆匆下跪道:“此等殊荣,拙夫实不敢当!”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家父实不敢受陛下和千岁亲手扶棺!” 扶棺是当权者对身死之臣的最高礼仪,便是先帝龙子,也只是磕头上香,并不扶棺,如今,兰章女帝和权倾朝野的千岁大人竟然亲手扶棺,在场者,无一不为之动容,伸手抹眼泪。 兰清砚以通红的双眼凝神望着眼前二人,却冷哼一声,暗道是该扶棺。 谢必安面容肃穆,闻言,只低声道:“陈帅军功卓着,合该如此。” 秦章仪亦低了眉眼,对谢必安道:“起棺罢。” 兰清砚不备瞧见女帝手指上泛着光泽的青玉扳指,眸中一阵惊色,不由出声道:“敢问女帝这扳指从何而来?” 秦章仪寻声望去,却见面前老者正是回朝之日对自己频频注目的渊文阁老翰林,记忆中兰颂的面庞与之缓缓重叠在一起。 她沉声道:“老先生此时问话,未免不合时宜。” 兰清砚一噎,垂首不言语了。 秦章仪当知这扳指有来头,看一眼谢必安,不动声色。 身份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而赶赴完陈帅的丧事,二人又跨上狮子骢,赶赴第二场丧事--大太监朱公公的丧事。 内侍的丧事自然不能与大将军的丧事同日而语,朱府虽有百官吊唁,但一切规格礼仪,到底不比陈茂行将军。 可对谢必安而言,却是不同的。 若非朱公公,人生,会是两条路。 他翻身下马之后,便大跨步走进,跪在灵堂,上香后直直凝神望着满堂黄白,坠坠不言语。 他是自觉担当起主事之人了,迎来送往四方宾朋,秦章仪乖顺站在他身侧,似乎二人就是寻常人家的一对夫妻。 陆陆续续的人来,人走。直到申时末刻,一堂空寂。 秦章仪当知他要为师傅彻夜守灵,于是暗中抓住他的手,看向他郁郁侧脸:“今晚,朕陪你。” 礼部尚书的车架远离视线,谢必安收回目光看向她,将自己外袍解下,披在她肩头,而后点头道:“好。” 整一夜,二人比肩跪在灵堂前的两个软蒲团上,两道清癯单薄的身影重叠成一道浓重的黑影。 密码伍陆彡74彡陆7伍 有朱公公生前的贴身侍女低声提醒道:“陛下与千岁歇息罢,公公在天之灵,怎忍心看你二人这般劳心。” 秦章仪看向谢必安,却见他面目沉静,直视灵堂,一直未语。 她低声对她吩咐:“你去罢,不必介怀。” 月牙儿高悬,有凉风吹来,她许是觉得冷,便将脑袋靠在他肩上,微微依偎进他怀中,低声道:“谢必安,若非当年朱公公举荐,你我二人,何来今日。” “给朕讲讲罢,你二人如何相识。” 谢必安面容一动,干涸的嘴唇微启:“夜深寒凉,您去客房休息吧,这里微臣一人尚可。”阉人独有的平温声线,已见嘶哑。 秦章仪摇头,仰眸看向他:“不要顾左右而言,朕想知道嘛。” 谢必安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以温热胸怀将她包裹其中,这才开口道:“时隔已久,微臣已记不大清楚。” “十二岁那年,微臣是都知监清道内侍,本是卑鄙微贱之人,是公公在寒风凛冽里,见微臣衣衫单薄还在风雪地里拜读圣人诗书,这才一路提携,直到如今。” “若没有公公,谢必安不会是谢必安。” 塔读@ 秦章仪想起耄耋老者临死之前对自己所说之言,轻笑:“你师傅临死前曾说,让朕对你撂开手,你现在瞧见了,朕可未撂开手,反之,你现在可是朕的夫君。” 谢必安轻哂:“师傅不愿害您,您却反其道而行,自己往火坑里跳。” 秦章仪闻言,娇声冷哼:“朕乐意。” 谢必安轻叹一声,二人之间重又归于缄默。 眼看着夜幕星河滚烫,再到天空泛起鱼肚白,火热的骄阳跳脱出地平线。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处置高鹤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靠在谢必安身侧,呼吸沉重,是熟睡的模样,但蹙起的眉头深陷,并不安稳。 眼看时辰已到,谢必安将她横抱起来,转身沉步向外走去,小夏子迎进来,万万不敢看陛下和千岁,只是垂眸哈腰道:“马车备好了,千岁与陛下回宫罢。” 谢必安一抬步,却见小夏子欲言又止,沉声道:“说罢。” 小夏子这才道:“拱卫司千户上报,原大内行宫随堂太监高鹤得知陛下登基与新婚两重大喜,在诏狱哭着喊着……求见千岁。” 谢必安面色不动。未见愤恚,更不见伤怀,他只是垂首看向怀中美人儿,悄声道:“回宫。” 秦章仪跪在软蒲团上靠在谢必安身侧勉强凑合着睡了一夜,寒风吹了一夜,是很不舒服,甫一睡到听政殿软榻之上,便不由得舒服地喟叹出声,滚进床榻里睡到了日上三竿。 而当她顶着凌乱头发听到高鹤求见的请求之时,冷笑连连:“他还有脸见谢必安。” 而当二人一起来到诏狱之时,见高鹤双腿敞开,随意靠在漆黑肮脏的地牢的墙上,透过铁栅栏,看向二人的双眼是不屑而又轻蔑至极的。 谢必安负手站在女帝身后,二人相靠极近,十分赏心悦目。 谢必安直视着他,淡然道:“谢某曾说,高大人日后务必不要被自己的聪慧和野心所伤,不想竟一语成谶,还是反被其误。”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高鹤还是十分不屑,他在二人通身宛转一圈,开口道:“高鹤在大牢蹲了许久,是很想念主子呢。” 牢外二人不语,定定望向他。 他哂笑一声,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道:“何必这般严肃呢。高鹤感佩于主子励精图治,自强不息,以卑贱的阉人之身,一步步爬到掌印太监的位置,个中坚定与狠毒,高鹤铭感五内。” 他又笑道:“由此可见,世间之事竟全无定数,果真还是事在人为。主子大可以处死高鹤,只是…”他定定望进他的眼底:“你活着,就是我活着。” 秦章仪对他那种不屑的眼光十分厌恶,甚至别开头不去看他那一双野鹿似的双眸,她反唇相讥道:“早说过,你不如你主子,这般说话,未免嚣张。” 高鹤并不接话,反之,对谢必安喟叹一声道:“你这样的妙人,怎会囿于情爱。” “生生丑陋了很多呢。” 秦章仪气闷地胸膛起伏一瞬,对谢必安直接吩咐道:“杀了他。” 高鹤对她这句话似有忍俊不禁,宠溺地温声道:“皇帝妄言了,微臣才不死在您手里。” 他直视着谢必安,一字一顿道:“我要你亲手杀我。”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谢必安依旧负手,他面色不动,淡淡道:“国有国法。高大人所犯之罪,按照大秦律法,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高鹤忽笑得疯癫:“你这时候讲起律法来了,不觉得可笑吗?” “女人当皇帝合乎大秦律法吗?与阉人成婚合乎大秦律法吗?活剥陆侍郎的皮合乎大秦律法吗?” 谢必安轻叹一声,对他解释道:“高大人向来以为谢某阴毒,并且以此为标杆,处处效仿。” 秦章仪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狠狠道:“早都跟你说过了,小处狠毒不过小打小闹,儿戏似的,能成什么气候。” 她深吸一口气,不耐烦解释道:“那陆侍郎是出言不逊,散布谣言,说谢千岁和兰章公主秽乱宫闱,动荡社稷,引起百姓不安,民情激愤。” “正如被钉死在城门之上的萧氏探花萧政通,是给天下百姓看看,这就是背叛民心的下场。扒了陆侍郎的皮,正是震慑文武百官,倒逼他们不敢放肆,再进一步引起社会动荡,民众与朝廷离心。” 高鹤一愣。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得发狂似的,将自己的脑袋在漆黑油污的墙上撞得鲜血四溅,头破血流。 而后转过血淋淋的头颅。对谢必安吼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天下之事,本无定数。本官从一个小小乞丐爬到如今的位置,左右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本官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谢必安将秦章仪的眼睛挡住,对她轻声道:“陛下,时辰不早,该走了,今日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秦章仪将他的手缓缓拿下,望进他的眼底,缓缓问道:“你是从曾经的高鹤看到了再往前的谢必安,所以提拔他,拯救他。其实那就是在拯救你自己。” “可是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毁成如今这般,其实谢大人心中,是有心痛和失望的吧。” 谢必安不语,只是对她低声道:“今日约好,与沈府,陆府和几位将军,二皇子殿下一同在嘉湖垂钓,摘莲蓬,眼看时辰就要到了,陛下该去更衣了。” 秦章仪絮絮一笑:“这样的大牢,许多年未曾来过了。” “想当年,你这禽兽真不是东西,兰章公主不过八九岁的模样,你就将朕日日带来哭喊连天的地牢,真不怕将本公主吓出毛病来!” 谢必安深知年轻的女帝是以笨拙的方式来为自己宽心,亦顺着她的话,对她笑道:“不知道那个时候,是哪一位公主争着去看拷问人犯,若不是微臣拦着,只怕自己会亲自动手去严刑逼供。” 秦章仪面上羞赧,假装没听见似的,并不接话,只是颐指气使道:“谢大人,你还有脸催朕,自己啰里啰嗦说个没完,快些走罢,许二皇兄他们都等着呢。” 谢必安这才对她道:“陛下教训的是,走罢。” 口口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二人相拥着走出牢狱,似是身后高鹤那件事,流云一般飘过,烟消云散,在心头丝毫不留任何阴霾和痕迹。 嘉湖如今气象微凉,不是骄阳似火烈日炎炎的景象,反之,更觉舒爽,一池荷花在微风中摆动送来一阵又一阵清香,池中锦鲤往来翕忽,皆若空游无所依,是这时节咸阳宫里很难得的气象。 首辅大臣陆寿昌,是国家股肱之臣,如今竟然素身坐在嘉湖边上穿鱼饵。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如烤鱼吃 嘉湖边是白日不到处的青色低矮青苔,上置有一方三四尺长的潇湘竹席,其上竹篮摆有刘伶醉和木兰春等好酒,并未搭配名贵酒盅,而是寻常人家用的甘醴酒盅,通体清白,点缀几朵米白苔花,别有一番意趣。 秋高气爽,凉风徐来,粉艳漫漫的媚儿花瓣随风飘落,漫绕落于竹席的酒壶之上,夹杂浓郁酒香,混杂莲花清香,直将一方天地化境人间仙景,列布站在红云般的媚儿花树下,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喟叹不已,直呼人生何求。 午时初刻,不是上朝的时间,陆寿昌并未着朱紫官服顶戴花翎,只着一袭松垮青白色长衫,长发上未束冠,而是扣一顶宽沿竹帽,穿完鱼饵后就老神在在的坐定湖边,一甩鱼竿,望着平静而波浪粼粼的湖面出神。 邵珩邓骞二人提着剑在不远处吵嚷着,看谁能先一步将花树上结的红果用剑气扫下来,那就算赢,红果枝干坚韧,废了好一番功夫,未将红果扫下,反之惊落一树落花,花雨阵阵,煞是美丽。 秦章仪回到听政殿后,换下冗杂繁琐的龙袍,穿上轻巧简约的鹅黄色裾裙,繁复的手镯项圈和步摇也尽数摘去,只用一只漆黑修长的梨花木簪子将一头青丝挽起,婉约清爽。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她坐在镜前,端详镜中人浅笑倩兮,飞眉入鬓,再打开五彩鎏贝盒,细细涂上淡粉口脂,谢必安搭上她瘦约薄肩,为她乌发上点缀桃花簪,镜中美人儿顷刻画龙点睛似的,更见明媚。 她默默吐出一口浊气,对镜中的谢必安一抬下巴:“走罢。” 二人走至嘉湖还未站定,只见沈修文一家迎面走来。他怀抱咿咿呀呀的小公子,身侧跟着花容娇妍的十公主,后跟提着饭篮的杨照娘和傅含二人。一见女帝和千岁,几人纷纷下拜。 秦章仪虚扶一把,絮絮笑道:“不必多礼。今日勉强算是家宴,没有君臣。” 十公主因着之前种种,面上一红,很是羞赧,还未开口,就听襁褓婴儿咯咯笑着,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珠,伸出带着小玉镯的小胖手臂,拱着身子向二人的方向哼哼唧唧。 傅含捂唇一笑:“小公子很喜欢陛下和千岁呢。” 秦章仪嘴角一扯,面露嫌弃。 反之,谢必安垂眸一笑,对沈修文伸出手,欲将小娃娃抱在怀中,沈修文含了几分受宠若惊,忙不迭将粉雕玉砌的小公子小心翼翼递给他,温然笑道:“千岁小心他掉口水。” 谢必安随口说一声无事,稳稳抱在怀中后,与怀中小人儿轻轻碰了一下额头,对秦章仪道:“您要抱抱他吗?” 秦章仪双手环在胸前,将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要不要。”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正说着,怀中小人儿忽得贴近谢必安,将娇娇软软的嘴唇“吧唧”一口,印在他脸颊上,而后咯咯咯笑个不停。 沈修文将十公主揽在怀中,见状亦惊喜道:“公主可看见了?他亲了千岁一口。” 十公主轻哼一声:“没良心的小东西,这么久了也不见亲亲爹娘。” 列布与邵珩邓骞三人在花树下比划拳脚,见陛下一行人已然到了,一擦鬓角汗水,收起寒剑,跑过来拱手齐声见礼,秦章仪一摆手,问道:“怎的不见陆寿昌?” 列布扬起下巴,“喏”了一声,指向嘉湖边上:“他钓鱼呢。” 只见一只顶大的荷花不蔓不枝,亭亭净植,如伞荷叶清凌凌靠拢过来,将他清瘦身形半遮半掩在嘉湖边上,只有宽大的帽檐露出一角,虽是秋凉之时,也添几分独钓寒江雪的安然意境。 秦章仪转身席地坐在竹席边上:“不必管他,咱们饮酒。等他钓上鱼来,咱们便坐享其成。” 谢必安也抱着小人儿,盘腿坐在她边上,闻言,凉凉道:“陆大人听见陛下这番话,只怕心头怨您夺人之美。” 秦章仪“嘁”了一声:“他敢怨朕?” 杨照娘将自己与傅含带来的食盒放在竹席中央,一壁打开盖子一壁道:“许久未见公主千岁,今日算是得了空,近日照娘的手艺可有了长进。” 读者身份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食盖刚一打开,一阵香气扑鼻而来,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里面是一道冒着热气的江瑶清羹,乳白汤色之上点缀青绿色苜蓿菜和墨黑色海带,加之点点小虾米,直鲜掉眉毛。 见围过来的众人面露馋色,三位将军更是忍不住吞口水,杨照娘心头欢喜,睨着众人神色,缓缓打开第二层餐盖,只见第二道是虾橙脍,炸至金黄的大虾摆盘精美,盘子四周摆着雕刻可爱的鲜橙,金黄大虾明亮鲜橙的视觉冲击感十足,只见其形,便知内里亦十分诱人。 傅含跟着打开自己带来的餐盒,她掩唇温声道:“杨姐姐的手艺,傅含自是难以比拟,不过做了几道小甜点和开胃饮品,请各位尝尝鲜便也罢了。” 只见最上面一层,淡粉色瓷盘里摆着软糯可爱的栗棕蜜糕,一个挨着一个,可爱至极。小宝儿看在眼里,许是喜爱,便也咿呀咿呀的够着,小手对着蜜糕的方向不停抓住,直惹得在场者忍俊不禁。 第二层只有一个敞口大品碗,里面装着碎冰,上面是各色小果子,草莓杨梅,山楂和小樱桃,冒着森森寒气,一道冰盆浸果,便是看在眼里,都添几分舒爽。 十公主缓缓扇着团扇,不由笑道:“她们二人一接到陛下和谢大人的请帖,就整日商量着要带什么菜品进宫才最合适,这几日书也不读了,琴也荒废了,天天钻在小厨房研究菜点,忙活了几日,才得了这几道菜点,算是精华呢。” 杨照娘安然受之,以手扇风道:“这几日忙碌至极,可是累坏了。” 傅含抿唇笑笑,只微一摇头:“十公主谬赞,不过是吃个趣儿罢了。”说着,拿起竹篮里刘伶醉的酒壶,为围成一团的众人一一斟酒,邵珩邓骞接过刘伶醉的酒壶,自斟自饮,划拳狂笑。 邓骞凑在酒壶口,才嗅了一口木兰春的香气,不禁沉醉道:“谢帅今日大方,竟将珍藏的的老酒拿出来共享,我们哥几个今日可算有口福了!” 谢必安将小人儿摆弄地坐在自己腿上,摘了草莓花托,将草莓举着喂在他嘴边,看他小老鼠似的一点一点吃掉草莓尖,并未抬头,只道:“知你二人得意这一口儿,特地为你二人备着。” 身份证- 邵珩心头欢喜,当即一拍大腿,笑吼道:“还是谢帅知道我们兄弟二人的脾性!” 这一吼是不要紧,反倒将小人儿吓得一抖,嘴巴一撇一撇的,当即嚎啕大哭,金豆豆掉不停。小孩子声音尖锐嘈杂,实在是过分聒噪,秦章仪默默伸出手捂住一侧耳朵。 杨照娘面露不豫,忍不住横了邵珩一眼,这才起身行至谢必安跟前,将小人儿接过,抱去一边花树下哄着,嘴上还招呼道:“你们吃你们吃。” 邵珩摸摸脑门,低头小声咕哝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秦章仪见一大汉委屈巴巴的模样,也有几分好笑,端起酒盅将刘伶醉一饮而尽,对沈修文和十姐姐笑道:“幸好我们俩没孩子,不然还不得被烦死。” 十公主哂笑一声,温言道:“以后他长大了,少不了叨扰你这个做小姨的呢。” 秦章仪随之一笑,举起酒杯置唇边还未饮下,就听湖边传来陆寿昌惊喜叫道:“上钩了!上钩了!”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他满面笑容,提着一条约摸四斤重的大草鱼大跨步走近,一身青绿衣衫被来回挣扎的鱼尾溅水,湿了一片,他也浑然不在意,只是将鱼儿提至胸前,对众人比划着:“钓到了!” 秦章仪没多大口腹之欲,见到这条鱼却来个兴趣,当即对列布和邵邓三人眉飞色舞道:“你们在花树下刨个坑,咱们烤鱼吃,如何?” 那三人自是同意,闻言当即站起身,招呼着:“走走走,挖坑烤鱼吃。” 扣扣 陆寿昌反倒面露羞赧:“陛下,咱们满打满算将近二十人,微臣就钓上来一条…” 秦章仪当即站起身:“这还不简单,待朕泛舟嘉湖,多抓几条回来。”说罢对谢必安道:“你去不去?” 谢必安将酒盅里的刘伶醉饮尽,站起身:“恭敬不如从命,乐意至极。” “那就好了。”秦章仪牵着他宽大的袖子,一壁往湖边走,一壁吩咐道:“你们留在岸上的,把鱼开膛破肚,处理干净了。” “他们三人不是拿剑了吗,刚好可以用来穿鱼吃。” 谢必安扶她登上小舟,他便撑着竹篙,远离岸边,荷花开的极好,泛舟进去,颇有几分误入藕花深处的沉醉不知归路之感,秦章仪醉玉颓山般卧倒舟上,手臂高举天青色酒壶,仰头任由琼浆玉液流进口中,有的流下去,打湿衣裙她也浑然不在意。顺手摘过一柄莲蓬,捏在手上晃来晃去,醉眼流眄间,忍不住轻叹一声:“可惜二皇兄没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如烤鱼吃 “那年大雨,朕蹲在凌烟阁外问你,今夏你我二人嘉湖垂钓如何,你不答我,不曾想,再泛舟湖上,已是七年之后。” “那时二皇兄见朕闷闷不乐,便拉着朕在湖边钓鱼。他那人是有些死板无趣,和他在湖边傻坐一下午,困都困死了,偏生他还神采奕奕的,收起钓具之时还约朕第二日继续,那时该死的沈修文反倒救我脱困,非拉着朕恶补之前落下的功课,谁来劝都不好使。” 想到此,她郁郁一笑,当时看来沉重而深恶痛绝之事,再以历经千帆的眸光去看,竟觉那不是难以翻越的大山,不过是一个小土丘而已。那时对二皇兄的无奈和对沈修文的憎恨,已然烟消云散,如今想来只剩好笑。 谢必安撑篙嘉湖,闻言,扯了扯嘴角,而后默默地,不语。 她一个个将饱满的莲蓬揪下来扔在小舟上,自己又抱着一个小莲蓬,用小手扣着用嘴巴里送,莲子清苦甘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她站起身,又用嘴巴喂给谢必安一颗,而后冲又躺在他脚边,看云看天。 秦章仪躺在小舟之上,只见万里无云的青天上倏然冒起一阵阵黑烟,她一蹙眉,抓着谢必安的衣角撑起身子,站起身看向岸边,却见那几人刨好坑,已然架起火。 登时柳眉一竖,叉腰对谢必安道:“九千岁,瞧你磨磨蹭蹭的模样,咱们现在可一条鱼都没抓到。” 谢必安无奈看她一眼,只好横起竹篙在身前,手上发力,将竹篙极快地在湖面掠过一周,电光火石之间,湖底数十条大肥鱼登时被炸上小船,他以余力一收,那些鱼儿尽数收拢船角的一个小竹篓里,徒劳无功的扭动身躯。 秦章仪见状,并不觉得难堪,只缓和了面色,重又坐在船头,对他吩咐道:“回去了。” 塔读^小说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谢必安将竹篙竖过来,又默默划向岸边,见她背影虽极力自持着惯常的清冷傲然,但对于二皇子的缺席,其实很是失意。 快靠岸之时,邵珩邓骞二人一见,快走几步过来,将小舟拉向岸边用绳子固定好,见船上竹篓里都是大肥鱼,登时兴高采烈的拿着向媚儿花树下跑去:“列布将军,把这些杀了也穿起来!谢帅亲自捞回来的鱼,今日咱们是有口福了!” 列布抬起一张被熏黑的大花脸,对邵珩吼道:“好!” “邵将军,邓将军,咱们烤鱼的柴火不够,凌烟阁那边在施工,你们去找工匠们要些废料,咱们用废料烤鱼吃!” 邵珩邓骞点点头:“好嘞,我们俩这就去!” 这时候,只见杨照娘抱着还在抽噎的小公子走近,躲着风头吹来的黑烟靠近秦章仪和谢必安,逗弄着道:“瞧瞧小姨和姨丈,不哭了不哭了。” 秦章仪定睛望去,却见年画娃娃似的小孩子满身满脸的媚儿落花,真像观音大士座前的童子似的,于是生硬开口道:“叫声小姨。” 杨照娘无语至极:“陛下,他哪里会说话。”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如烤鱼吃 沈修文踱步过来,从杨照娘怀中接过小团子,亦好笑道:“他才多大。” 秦章仪颇为难堪,还未言语,就听背后传来苍老的一声反问:“她才多大?”一句话咬在“她”字上,饱含责怪之意。 循声望去,只见兰清砚站在御花园大道边,手拿渊文阁审批奏折,吹胡子瞪眼的。 沈修文一见是前辈,当即弯腰拱手:“晚辈见过兰老先生。” 谢必安对他微一颔首,在岸边吼着叫着烤鱼吃的几人亦站起身来,垂首弯腰,恭恭敬敬。 只有秦章仪直视他,双手交叠置于胸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兰清砚以鼻子重重出口气,撩袍跪地,将手中折子举至头顶,:“渊文阁组建编纂大臣将《大秦·山河志》的框架计划罗列出来,以备下一步施行,请陛下过目。” “选官改革一事施行已两月之久,见效斐然。四十二郡县将情况名单呈报内阁户部,此事也请陛下过目。”虽是公事公办的模样,那苍老的声音陡然添了几分不自在和生硬。 秦章仪望定他跪地的诤傲身形,许久都未语。谢必安以洞悉的眸光斜睨她一眼,对兰清砚一抬手,温声道:“老先生请先起身。”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见他扶着膝盖艰难站起身后,秦章仪这才开口:“今日好容易是个安生日子,兰先生渊文阁之事也并非十万火急,此情此景若商议国事岂非坏了兴致,还是先搁着罢。” 兰清砚伸出手的奏折僵了僵,面上阴霾笼罩,直言道:“陛下登基不久就如此懒政,岂非有损德行?” 鼻尖萦绕着烤鱼扑鼻香味,秦章仪置若未闻,转身向媚儿花树下走去,问烤鱼三人道:“烤好了吗?” 邵珩这没脑子的一壁殷勤笑道:“好了好了。凌烟阁废弃的木材火头儿足,火硬,没一会儿就熟了,您尝尝!”一壁将一条烤得外焦里嫩的大肥鱼从长剑上撸下来,放在傅含和十公主她们摘下来的荷花花瓣上,双手捧着,忙不迭递给秦章仪。 秦章仪未曾接过,只是对周遭招呼道:“还愣着作甚,快来坐,喝酒吃鱼。” 沈修文见秦章仪这种稚子做派,无奈摇了摇头,对兰清砚低声笑道:“您别见怪,陛下是同您亲近,这才有意逗您玩笑。今日您天不亮就进宫在渊文阁忙活,至今滴水未进,晚辈看在眼里亦觉万分操劳,不若您跟晚辈们一道,在此处赏荷饮酒吃烤鱼,歇歇脚,也有几分趣儿。” 兰清砚吹胡子瞪眼,不屑地别过脸,不欲看眼前乱七八糟的景象,还未开口,就见秦章仪细细咬了一口鱼肉,并不看他:“兰先生过来坐罢,您若不给沈老师这个面子,传出去还以为我秦氏**,人性全无,压榨臣工呢。” 兰清砚一张皱巴苍老的面庞生生又黑了三分,偏生女帝发话,无从辩驳。沈修文知陛下有意邀外祖赏花饮酒,便伸手前来迎老前辈,兰清砚只好压着不忿,提起衣衫,在沈修文搀扶下,跨进青苔地,气哼哼地坐在竹席边。 已然接近下午,天边灿烂红云与媚儿花树连成一片,烤鱼的烟火气逐渐湮灭,一行人围在树下,面前竹席上有美酒。各色珍馐美味和放置在荷叶亦或者荷瓣上,外焦里嫩的鱼肉。 秦章仪见女使内侍们忙活地差不多,吩咐道:“你们吃你们的去,这里不用伺候。”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小夏子和红河,东隅一众侍从应声称是,也在另一方花树下再开一席,用荷叶包着吃鱼,上面零落散着莲蓬,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谢必安低着头,为女帝细细挑鱼刺,挑好后就放在她手心的荷瓣上,秦章仪只顾与众人玩笑说话,品酒吃鱼,丝毫不脏手。 兰清砚举起酒盅仰脖一饮而尽,面露不忿,对二人你侬我侬的模样简直没眼看,看向谢必安的眸子简直要喷出火了。 沈修文殷勤给十公主挑鱼刺,杨照娘抱着小团子坐在他身边,怀中小人儿又对老先生咯咯笑个不停,兰清砚见他可爱,将食指指头递过去让他握在手心,亦忍不住问道:“这小小子取了何名?” 十公主对他殷殷笑道:“榆关,犬子名唤沈榆关,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取个好兆头。” 兰清砚默念几声,点点头:“好名字。”而后又问道:“可有小字?” 沈修文摇摇头:“未曾,当初九千岁给犬子一对玉镯,沈府一直感念在心,心想让他为犬子赐名,不成想戈兰起事,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谢必安闻言,便抬起头道:“兰先生是南郑大儒,今日他在此,谢某怎敢班门弄斧,不若老先生为沈家小公子取个小字,敢问您意下如何?” 兰清砚“哼”了一声,“你倒是用老夫做起人情了。” 虽是如此说着,但抚着下巴想了半晌,还是道:“璇字不错,若是小字,沈璇如何?” 讨论群 十公主和沈修文喜出望外,当即站起身,抱着小团子道:“璇哥儿多谢老先生赐字。” 兰清砚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不足挂齿。” 经此一事,席间气氛宽松些许,秦章仪与兰清砚并未搭话,兰清砚终是忍不住道:“敢问陛下,兰颂兰大将军在戈兰如何?” 秦章仪将荷瓣捧在谢必安唇边,看他将一块肥美鱼肉叼进口中细细咀嚼,这才凉嗖嗖道:“兰将军是秩从一品的大将军,他能有什么不好。” 话虽如此,到底是有几分不满,毕竟用楚南浔来离间新婚二人这笔账她还没来得及跟他算。 兰清砚默了一阵,不死心,又问道:“陛下手上的扳指与老臣一位故人的十分相似,敢问陛下可知这枚扳指的来处?” “故人?”秦章仪一挑柳眉,转过身去,问他道:“你说的故人,是谁?” 兰清砚叹了口气,不知想起什么,默了半晌,终是缓缓沉声道:“是老夫以前的学生…最好的学生。” 秦章仪以质问的眸光看向谢必安,他只是垂眸挑鱼刺,而后将挑好的鱼肉夹给自己,面上丝毫不动,似乎这件事与他丝毫无关。 她定定望着谢必安,冷哼一声,淡淡回道:“不知道,没听说过。”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兰清砚面上一凝,眸中露出不可置信,他缓了片刻,终是再叹了口气,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艰难站起身:“也罢。今日与二殿下约好在兰亭殿探讨赵佶的书法,眼看时辰将至,老臣便不叨扰陛下了。” 秦章仪“嗯”了一声,并不看他:“老先生替朕向二哥哥问好。” 兰清砚对她拱手行礼后,又在沈修文的搀扶下缓缓出了御花园。 觥筹交错,酒酣耳热,邵珩邓骞几人见老先生走了,这才敞开了划拳斗酒,列布酒量不行,就听他们扯着嗓子吼:“喝喝喝!谁喝不完谁是王八蛋!” 列布喷出一口酒,忍着大吐特吐的呕意艰难道:“二位大爷饶了小的吧。” 小团子今儿折腾了一天,困得在父亲怀中睡着了,十公主细细用帕子点点嘴角,站起身道:“玩闹一天,着实是累了,我们便先回去了。” 杨照娘却心疼地说道:“许久不见陛下,照娘还想留在宫里给陛下两口子正经做些吃的,您看这些天折腾的,两个人都瘦了许多。” 傅含当即跟着道:“既然杨姐姐要留在宫里,那傅含也想请个恩旨,陪杨姐姐留在宫中,近日傅含厨艺亦大有长进,跟着也能打打下手。” 十公主闻言,忍不住打趣道:“这两个人近日被璇哥儿烦的够呛,十三就让他们二人留在宫里,清净几日也好。” 秦章仪喝得微醺,有气无力靠在谢必安臂膀上,闻言惫懒地点点头,吐出一个字:“准。”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红河见宴席将散,道:“奴去送送沈家。”东隅也跟着道:“那奴去送送将军们。” 谢必安微一颔首,将秦章仪横抱起来:“既如此,那便散了罢,改日再聚。” 列布被邵珩和邓骞一人架着一条胳膊离开,沈家也走了,秦章仪放眼周围,竟一个人都没有了,心头燥热,忍不住在谢必安怀中挣扎道:“朕有些热,咱们去前面打秋千可好。” 谢必安抱着她稳稳走着,闻言温声道:“陛下忘了,小时候给您扎的秋千早就拆了,现在可没有了。” 秦章仪从他怀中抬起头,似是喝多了酒没反应过来,回想了一阵,而后“哦”了一声,重又躺在他怀中:“我倒是给忘了。” 谢必安道:“您若是喜欢,改日微臣重新给您扎个秋千。” 秦章仪咕哝道:“朕贵为一国之君,怎能跟稚子般打秋千,岂非失了国君威仪,很没有面子。” 谢必安扯了扯嘴角,接道:“就你我二人知道,微臣不告诉别人。” 秦章仪这才点点头,小脑袋往他脖颈中钻了钻:“好。” “有些热,咱们去嘉湖上吹吹风,可好?” 口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谢必安脚步一顿停在原地,转身往湖边的方向走:“乐意至极。” 第一百三十五章 秦桓安 美人儿将一张熏红的芙蓉面儿醉醺醺埋于谢必安颈间,呼出的温薄酒气细密喷洒在他颈间,鹅黄底密陀僧寿字纹的披帛在午后微风的吹拂下,一下下缠绕于他颀长身形,如血残阳下,二人浓重剪影映在各色花草之上,一点点往嘉湖移动。 谢必安将她轻柔放在兰舟上,解开岸边绳子,登船执桨,一叶扁舟又晃悠向藕花深处划去,秦章仪一肘撑着舟壁,玉手托腮,以一双迷蒙醉眼看向天际。天空一碧如洗,淡白色上有几只白鹭相伴飞远。 口口 二人半晌不语,任凭小舟飘远,是兵荒马乱后少有的安宁恬静。 她倏然伸手,随意捏住旁边一片荷瓣,随着兰舟荡开,花瓣与花托分离开,被她整个儿捏在两指之间,她盯着粉白色花瓣上清晰的脉络定定看了片刻,一抬手,将之放进绣口,细细咀嚼。 谢必安凝眉望她,不解亦不满。她随手捞过一枝并蒂莲,晃一晃,惫懒问道:“你吃吗?” 他望定她半晌,倏然一挑眉,点头道:“荣幸之至。” 秦章仪慵声笑了笑,将那朵并蒂莲摘下,站起身向他走去。 还未将花儿递到他面前,美人儿扯唇坏笑一声,忽得脚下一个趔趄向他撞扑过去,谢必安被她不期然一撞,二人便以一上一下的姿势直直倒向水中。 平静的水面被激起一道水花,转而又恢复平静。秦章仪一双玉手抓紧了谢必安腰带,不给他浮上水面,她一身薄纱被湖水打湿紧密贴于通身,细窈轮廓被勾勒地活色生香,贴在谢必安身上,也不打算浮出水面。 “这样的时节,若是死在这里,很是不错。” 她挑衅似的望定他,而后覆唇吻他。 谢必安扯唇一笑,将放在他腰间的一双玉手攥紧,加深这个吻。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二人水下相拥而吻,各色锦鲤通身嬉戏,秦章仪细长双手一挑,谢必安的腰带锁扣当即被挑开,外罩绯红长衫敞开,露出白色中衣。 她在他耳边呢喃道:“要玩儿,就玩儿大些,否则,有什么趣儿。” 谢必安闻言,不语。一双凤眸骤然深沉如海,迸出媚艳的光芒。 他抓住美人儿的手将自己中衣也扯开,而后自己伸手亦将美人儿衣衫尽数剥离,鹅黄色女子衣裙和绯红色男子官服在水中飘荡晃悠,衣袖披帛缠绕纠葛,分不清你我。其间锦鲤戏水,鸳鸯交颈,水打菡萏。 秦章仪被他折腾得面色羞红,忍不住双腿拍打欲浮出水面,谢必安却咬着耳朵道:“外面现在可有仆从洒扫庭除,您若是现在出去,被发现可怎么办呢?”说罢覆唇向她渡气。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水漫过口耳,所有声音都像是从天边传来,悠远而不真切,胸膛憋闷灼烧的窒息感渐渐逼迫而来,二人放松了绷着的劲头,放任双双沉入湖底,秦章仪搂着他的脖颈,一双凤眸绝望而惶然,半晌,她终是开口。 “谢必安,我害怕。” 谢必安伸手遮住她的眸子,声音幽凉:“陛下放宽心,微臣辅佐陛下。” 秦章仪嗤笑道:“你别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不止登上皇位。” 谢必安默了半晌,终是道:“若是害怕,您就闭着双眼直往前走,前面的路,微臣替您看着。” 扣扣伍陆彡74彡陆7伍 说罢,搂着她的纤腰带她上兰舟。二人仰身横躺小舟喘息不已,这才发觉,天边残阳如血,红云漫天,空无一人的御花园,夜幕已然悄然降临。 -- 抱着湿淋淋的女帝回到听政殿内殿,二人同浴出了浴桶之后,谢必安披着中衣坐在醉翁椅上读书,秦章仪绵软了身子,醉玉颓山般躺在软榻上看兰清砚呈上来的两份奏折,身上只披一件他惯常穿的官袍。 二人半晌无言,听政殿充斥着二人发间散发的雏菊苦香和冷冽的檀木香。 忽听外间传来中年女子紧张而压低了的声音:“小公子,这里可不能擅闯!快些走罢。” 又听一道软糯的小童声:“乳母不要管!我要找谢大伴,找谢大伴。” 秦章仪一挑柳眉,斜睨谢必安,其间意味已然不言而喻,谢必安视若无睹,放下书籍对外吩咐道:“小夏子,让桓安进来罢。” 小夏子答了一声:“是。” 不多时,就听他放缓了的声音:“大伴就在里面,公子慢些进去。” 绣着水竹斑竹的青绿色帷帘露出一角很快又闭上,一瓷娃娃似的小公子走进来,步履蹒跚地伸出双臂向谢必安的方向扑过来:“大伴!”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谢必安伸出双手将他接过,把他捞到自己腿上坐着,温声道:“殿下近日可有调皮?” 秦桓安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包子脸,奶声奶气道:“大伴,她是谁?” 谢必安将他指向秦章仪的小手按下:“殿下,不可直指陛下,此为大不敬。” 秦章仪被突然冒出来的奶团子惊了一跳,虽已有了答案,还是幽凉开口道:“谢大伴?” 谢必安这才对秦章仪道:“这位小殿下,该称呼您一声,姑姑。” “是吗?”秦章仪将手中的奏折放下,走到二人身边弯腰直视着小团子,对他道:“你为何称他为谢大伴?” 小团子咧开没牙的小嘴巴,甜甜叫了一声:“姑姑。”奶声奶气道:“大伴让我这么喊他的。” 秦章仪捏了捏他绵软的手心,直言道:“打今日起,改了,日后你喊他姑丈,这才不乱了规矩。” 小团子仰头看向谢必安,眨么眨么双眼,满是疑惑。 谢必安哑然失笑,对小团子道:“这是大秦国的皇帝陛下,金口玉言,既然吩咐了,殿下从今儿起便改了罢。” 扣扣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小团子又看向秦章仪,这才脆生生道:“姑丈!” 秦章仪冷哼一声,重又坐会软榻之上,凉嗖嗖道:“这么长时间你就把这孩子养在皇宫,二皇兄竟也没发现,也是奇了。” 谢必安拉着小人儿的手玩,头也不抬:“陈美人殁后二殿下更是深居简出,若是有心,便是将小殿下养在咸阳宫一辈子,也不见得他会发现。” 秦章仪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的奏折,垂了眸子:“你既然不刻意瞒着朕,看来也是不打算瞒着二皇兄了。” “嗯。”谢必安答应了一声。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秦桓安 秦章仪眉心狠狠一跳,咬牙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如今政体安稳,实在不需骨肉分离,合该让他们父子团聚,也是给二皇兄宽心了。” 说罢对小夏子吩咐道:“去兰亭宫请二殿下过来。” 小夏子在外诺诺答应一声,正欲离开,又闻她道:“等会儿。” “陛下还有何吩咐?” 秦章仪深吸了一口气:“多带些人手,他若是不来,就将他…绑着来。” 小夏子面露唏嘘,一刻不敢停,转身带着人手直奔兰亭宫。 密码 秦章仪转过身捏捏小团子的鼻子,对他眨眨眼:“姑姑姑丈也算是好容易做件人事了。” 小团子听不懂,仰头看向谢必安,玩弄着小手指嗫嚅道:“大…姑丈。” 谢必安为他抚平回字纹对襟短衫,声线平温:“不必害怕,一会儿有坐轮椅的男子过来,你要唤他父亲,可记下了?” 小奶团子傻傻点头:“桓安听姑丈的。” 秦章仪这才对外吩咐道:“东隅,进来为朕梳妆。” 秋月皎洁高悬,虽是夜晚,仍是拂墙花影动的明媚气象。 秦章仪并未盛装打扮,只着一身妆锻百花曳地裙,七分干的长发只用竹段青玉簪束起,将将梳妆完毕,就听小夏子在外复命:“陛下,主子,二皇子被奴才们…绑了来。” 秦章仪看向菱花镜中,美人儿晶亮眸色几不可闻暗了暗,她站起身对谢必安一扬尖俏的下巴,恝然道:“你瞧朕有先见之明吧,早就猜到若是朕请,二皇兄定然不来,非得用硬手段才能让他过来呢。” 谢必安以幽凉眸色睇着她,只牵着秦桓安的手将他引至外间,对外吩咐一声:“请二殿下进来罢。” 他忽得感觉手指被攥紧了,低头一看,却撞进小团子一双不安的小兽似的双眸,谢必安心尖一坠,忽得懂得,即便是不到三岁的稚子,却已通人事,即便不知是怎样的纵横捭阖和权力收纵,他却以孩子天然的的敏锐洞察力察觉背后涌动的暗流,所以他害怕。 首发&:塔>-读小说 这样的眼神,许多年前,在一位小公主眼睛里也看到过,他心头发紧,回握住秦桓安的小手,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别害怕,有姑丈在。” 二皇子秦桓知被贴身婢女推进听政殿之时,女帝,九千岁已然站在外间正中央候他了,当他瘦得皮包骨的身形撞进众人视线之时,秦章仪手上不自觉抓紧了袖口,面露紧色。 正是当打之年的皇子,少了往日的清荣峻茂和通身淡然的文人风骨,发丝间黑白交加,往日里挺直的脊背如今只见佝偻,一身灰白衣衫套在身上空落落的,若不知这是秦昭帝生前最疼爱的皇子,只当是哪里来的落魄流人,只见狼狈和颓靡。 谢必安对小人儿一颔首,小人儿会意,当即飞过去扑到二皇子怀中,甜蜜蜜唤了一声:“父亲!” 秦桓知被骇了一大跳,扬起双手呈投降状,不敢触碰怀中小人儿,慌乱中,他抬起一张苍白的脸看向面前的谢必安和秦章仪,眸色中尽是茫然无助和求救。 秦章仪对他絮絮笑道:“哥哥,你细瞧瞧,他长得很像他母亲。” 秦桓知似是被天雷自天灵劈头盖脸打下,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他终于机械僵硬地低头,看向怀中小人儿,迟疑着伸出一双青筋暴起的大手,似是想抚摸小人儿圆滚滚的脑袋,只是,那只手抖了又抖,终究不敢触碰。 他颤抖着嘴唇,以可怜巴巴的眼神乞求地问道:“这,是不是梦?” 秦章仪对他颔首,轻声道:“诸多事情是我夫妻二人对不起皇兄,但愿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小团子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看向秦桓知,见他忽得泪流满面,颤抖着嘴唇半晌不语,又转身看向并肩的秦章仪和谢必安,嗫嚅道:“姑姑姑丈,父亲这是怎么了?” 秦章仪对他道:“你父亲心里欢喜,你让他抱抱。” 小团子“哦”了一声,顺着秦桓知的腿爬上轮椅,跪在他腿上,用一双小手为他擦拭面庞泪水。 秦桓知许是终于相信这不是梦,这才一把搂过奶团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口中不停呢喃道:“芷菱,芷菱…” 芷菱,陈芷菱,是秦昭帝的陈美人,也是皇二子桓知的爱人。 二人年少相爱,却在政治洪流中被冲散一双紧紧交握的手,那样的如兰君子,宁愿不顾伦理纲常和礼义廉耻,冒天下之大不韪,在父亲殡天后与庶母狎昵通奸,暗结珠胎。 到如今,没有人能说清楚,深宫悠长复悠长,森森红墙绿瓦中,谁首先沉沦放纵,谁引诱谁沉溺堕落,过程似乎不再重要,结局是二人相爱的。 正如多年前的一位公主和风华正茂的执金吾。 这样骨肉相拥相认的场面,秦章仪越看越眼花,迷蒙中,一双残影幻化成多年前的昭帝和兰章公主,也幻化成今日下午抱着璇哥儿的谢必安,她心头一酸,忽得想到,若非造化弄人,谢必安,也会是个好父亲。 其他的缺憾,身为女帝都能一一补足给他,可唯独子女缘分,此生如何是求不来的,是以,今日在众人面前,她又怎敢丝毫表露一分一毫对孩子的欢喜,即便不是出于母性的对稚子的疼惜,只是小姨对亲侄儿的疼爱,又怎敢泄露一丝出来。 塔读.app,免费小说网站 这般想着,她闭了闭眼,轻声问道:“二皇兄下一步如何行事?” 秦桓知亲了亲小团子的额头,对二人颔首道:“皇兄并非胡搅蛮缠是非不分之辈,只是实在无能。当知若非你二人相助,这孩子,无论如何,在权力纷争中都难以存活,我该谢你们。” “如今,二皇子秦桓知求兰章女帝一个恩旨,恳求女帝和千岁放鳏夫和年少失独的孩儿出宫,天下之大,何处都是家。” “唯独咸阳宫,不是。” 谢必安负手直视着他:“二殿下可想好了?天下之大,何处都是家,此句话还有一层意思,何处都不是家。此后的漂泊,你腿脚不便,可能忍受?” 秦桓知以无限柔情的眸光看向秦桓安,笑得甜蜜:“我还有写行书的本事,走到哪里左右是饿不死的。比起王子皇孙,平头百姓活得坦然许多,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况且我本是悖逆伦理纲常的有罪之人,如何在皇室行走。” 秦章仪凝神望他许久,终是开口问道:“皇兄执意要走?明眼人都知,你的腿疾有蹊跷,难道你就不想查明真相昭雪后再离开?” 秦桓知苦笑一声,捂住奶团子的耳朵:“父皇因腿疾一直对我心存歉疚,我偏生与他最宠爱的陈美人…这是上天的惩罚,一双腿的惩罚,不轻,也不重,我该受着。” 秦章仪缓缓摇头:“那不止是一双腿。” “那是夺嫡的机会,甚至是奉先殿那个宝座,是本该璀璨夺目的一生,是被尽数摧毁的人生,这样,你都不怨恨,不想找出幕后真凶?”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桓知坚定而缓慢地摇头:“能离开,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出宫 …… 秦章仪玫瑰色的唇瓣翕动片刻,想说什么,终是欲言又止。 谢必安斜睨她似悲似喜的侧脸,对秦桓知沉声道:“既如此,明日你们便启程罢,多留多伤。” 秦桓知对他微一颔首,对秦桓安笑得柔和:“父亲明日带你远离皇宫,咱们快意人生,如何?”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半大的孩子还不懂何为快意人生,只知“离开”二字意味着,再见不到谢大伴,当即一撇小包子脸,吧嗒吧嗒掉下小珍珠,哭嚎道:“桓安不走,桓安不想离开谢大伴。” 谢必安看在眼里,面上虽无波动,眸中已然紧绷地厉害。 默了半晌,他终是缓步走近父子二人,以食指指尖温静点在小团子眉心,望进他的眼底:“不必伤怀。只要你还是秦民,还在秦国一日,即便相隔千山万水,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说罢,他将佩戴的荷包随手塞进奶团子手中,那香囊无甚特殊,上有苦涩冷冽的檀木香,是极常见的装饰之物,无别的含义,只给小孩子留个念想,仅此而已。 秦桓安哭得一抽一抽,小鼻头红成草莓尖,他听不懂大伴所言,小孩子只知日后难见姑丈,一把将香囊扔进父亲轮椅里,尖叫嚎啕不止,秦桓知一壁轻拍后背哄孩子,一壁苦笑道:“多谢妹婿将小儿养得这般茁壮健康,只是,他还小,最好还是忘记自己有个女帝姑姑和千岁姑丈,才来得轻省,免得日后徒增烦恼。” 谢必安一滞,转而笑道:“也好。” 说罢转过身,不去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吩咐道:“小夏子,送客。” 小夏子不敢多看,只是殷殷走进,推着二皇子的轮椅快步离开。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一手养大到三岁的孩子,又怎能舍得。不由得对秦章仪扶额笑道:“二殿下是明智的,彼时陛下远在戈兰,那张遗诏,微臣差点写上桓安的名字。” “您试想,一个差点做皇帝的小儿,若再与此是非之地纠葛不清,得惹来多少杀身之祸。”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本坐在左侧面饮茶,闻言蹙紧了眉头,盯着他问道:“什么遗诏?” 谢必安走近,一把将她青丝间的竹段发簪抽出,看她略带潮气的发丝散落肩头,这才道:“先帝爷驾崩之时,曾给了微臣一份空白遗诏,谆谆叮嘱臣日后为大秦择出一位英明仁慈的君主,将他的名字填进遗诏,以正名分,辅佐他成为一代贤君。” 秦章仪端杯的手硬生生滞在了空中,而后别开脸凉嗖嗖道:“父皇几乎是将整个大秦国交给你了,他竟不担心你造他的反,也是心宽。” 此话甫一出口,她忽地想起朱公公临终前说出的先帝遗言,当即想通。谢必安是个宦官,造反无用,天下也不容他造反,加之他对兰章公主有一层情意在,便是龙子龙孙们挨个儿造反个遍儿,谢必安都不会造反。 这般想着,她在他通身流眄一圈,幽幽道:“瞧瞧你掣肘了多少人。” 谢必安不语,拿起兰清砚呈上来的奏折,细细翻阅起来,秦章仪问道:“如何?可有辜欢这个名字?” 谢必安皱起眉头:“陛下有俯就之意,她亦有仰高之情,托您的福,如今她是金陵府秩从正九品的奉仪官,主管地方文书,再不是给人跑腿扫堂的小二了。” 秦章仪对他娇娇俏俏抛媚眼:“画桥辜欢这样的女子难得,就连大学士沈修文都对画桥赞不绝口,别湮灭了国之大才便好了。” 谢必安定睛于朱红色折子上规规矩矩的正楷“辜欢”二字,默默道:“画桥是花名,若那位花魁娘子脱了贱籍入朝为官,不知本名,谁也不知她现在何处,官居何职。” 秦章仪慵声道:“这有什么所谓,作为皇帝,朕给她们开了这扇大门,能不能进来,能不能入朕的眼,那得看她们的本事。”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朕只盼着她们一步步地,走到朕面前,别的,朕又能许给她们什么。” 谢必安将手中奏折随手一扔,,极力望着美人儿一张风轻云淡的面庞,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此行虽好,终是太得罪人了,若是一步走岔,只怕你我的下场不会太好。” 秦章仪默了默,面上更见不屑:“朕知道。这些话还用你来告诉朕。” “只是,开女子入仕的先河,前人没有做过。如今你我当权,你也不做,我也不做,若是失势,后来者更不会做。” 谢必安望定她许久,终是一展颜,打趣道:“微臣好容易稳住天下文心,您一朝之间又给得罪了个遍。” 秦章仪“嘁”了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什么好处都给他们得了,那还得了。” 此番儿话落,二人缄默许久。谢必安睨了一眼秦章仪,却见她黑着一张脸窝在软榻里看奏折,便以打趣的眸光戏谑道:“陛下该多笑笑,自您登基之日起,您再没笑过。” 秦章仪翻了个身:“朕都醒酒了您还没醒?为何多笑,朕是街边红楼卖笑的吗?” 先帝崩逝,兰章公主委身中常侍,以面上经年媚娆笑色掩饰恐惧和讽刺,本来觉得当上皇帝,不必再仰人鼻息,谁知并非如此。 她的脸色黑的吓人:“本以为万人之上,谁的脸色都不用再看,谁承想,谁的脸色都得看,如此这般,谁还笑得出来。”不比委身内侍,做皇帝的苦,寻常人看不到,更是摸不着,只有坐上龙椅,才知个中心酸。做兰章公主之时,只用讨好九千岁便可。如今却是要讨好大秦所有臣民。真应了一句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是往心里苦。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谢必安声音一沉:“先帝爷的位置,谁都想坐,可坐上去,就是刀山火海。” 秦章仪脸色更黑:“你少卖乖,你掣肘朕的地方可不算少。” “东西两厂,拱卫司如今都捏在你谢千岁手中,朕日常行事还不是得看你九千岁的脸色,便是退一万步,哪一日朕不听你的话,体内蛊毒牵扯,你与朕同归于尽,朕连一条小命都保不住,九千岁大人,朕以婚姻大事救你性命,毁了女儿家一生,你狼心狗肺,还是给朕留了一层。” 谢必安嘴角勾起残忍笑意:“您能想通这一点便好了。若不加以掣肘,日后恐怕不好开交呢。” 二人沉默许久,秦章仪终是缓缓道:“谢必安,即便朕是皇帝,若真有事,恐怕护不住你,也护不住别的。” 谢必安却并不在意似的,幽凉开口:“微臣早就说过,心软会是您致命的缺点,哪一日微臣挡了你的路,您杀了我就是了,哪里管那么多。” 秦章仪不语,半晌将折子丢在他怀中,自己转身上了床榻,气闷地转向墙面而眠,不欲和这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被从后面抱住,这一晚上她被折腾地欲仙欲死,忍不住开口道:“我再问你一遍,若是哪一日朕挡了你的路,你会杀了我吗?” 谢必安紧紧抿着薄唇,不语,只是手上动作愈加狂放。 那晚她昏昏欲睡之前最后一刻,见他那张气喘而密布汗水的脸变得逐渐模糊。心里最后冒出来的念头是,其实他内里也恐惧,似乎二人的猜测和担忧不是空穴来风,那一日终将会到来。他并不宣之于口,只是全部外化为愈加猛烈的床榻之事。 身份证- -- 大秦政权的巩固本就是千难万难,登基的说服力和震慑力乏善可陈,几乎是粉饰太平的工具,秦章仪早朝结束后对近身伺候的杨照娘和傅含吩咐道:“你二人,晌午到听政殿来,朕有要职吩咐。” 话音未落,就听沈修文手执玉笏,上前一步,恭声道:“臣有本要奏。因藩王作乱初被平息,平度王荥阳王将大秦百姓杀了个血流成河,至今难以恢复生机,臣与礼部提议,在您登基之际,趁热打铁,修建万民冢,您与千岁爷在坟冢前亲自祭拜奠缅,以定民心。” 陆寿昌又站出来,直言不讳道:“近日民间文人对朝廷颇有微词,说大秦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似乎不大妥当。” 秦章仪冷笑:“陆大人就是说的明白些又有何妨,他们不是对朝廷不满,是明晃晃地对兰章女帝不满,毕竟谁人不知,被烧毁最严重的是朕的凌烟阁,此次修葺重建,耗费银两最多的,自然也是朕的凌烟阁,他们是抱怨朕对自己太好了些,用民脂民膏修宫殿,贪图享受。” 谢必安坐在比龙椅稍低一阶的红椅上,闻言,慵声道:“他们攻讦您修建宫殿,是表,对您改革的选官制度不满,才是里,这是借机寻事,发泄不满。” 兰清砚亦和声道:“鞭辟入里,一阵见血,是说到根儿上了。天下文人多,不见得文心也多。每年参加科举想要入朝为官的多如过江之鲫,在男儿堆里都考不出头,如今再加女子进来,这些人更考不出头,选官制度这么一改,这些人不仅要跟男儿争,还要跟女子争,自然害怕,自然不满。” “只能说,可以发泄不满,只是不能过分,不能动摇国本,朝廷也不要逼得太狠,是以,不要阻止地过分,最为妥当。” 秦章仪气闷,“哼”了一声,直言道:“凭什么!他们凭什么给朕甩脸色,朕是委屈他们了!” 兰清砚面色登时一变,一张皱纹横生的脸因着震惊显出几分滑稽,几乎气笑:“我说,这是一个皇帝说出来的话吗?老臣辅佐三朝皇帝都不曾听过此等滑天下之大稽的言论,您最好还是收回金口玉言重新说,这才来得好些。” 首发-:-塔读小说@ 谢必安睨了他一眼,幽幽道:“做了皇帝再耍小孩脾气可是不妥,陛下。” 秦章仪胸膛起伏一瞬,极力压制心头怒火,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凌烟阁的重建,停工。” “谢必安是说的不错,文人们还真是得罪不起,他们要朕表态,朕就给他们个态度,看他们还能说什么,凌烟阁,不修了。” 兰清砚点点头:“这不是文人墨客们要的,可是陛下给了,那么,他们真正想要的,朝廷就不能再给了。您这步棋,走得绝妙。” 秦章仪看他一眼,凉嗖嗖道:“这种事三岁稚子都能想到,您倒也不必为了勉励新君而说出如此违心之言。”说罢不顾兰清砚脸色,对谢必安一抬下巴:“回殿!” 甫一回到听政殿,只见红河捧着红木小匣,苦着一张脸道:“陛下,千岁爷,二皇子和小公子一早秘密出宫了,他不让奴婢知会你们,您吩咐为他二人备着的金银细软,他也不收,奴婢们只好…拿回来了。” 东隅亦愁眉苦脸的和声道:“二殿下腿脚不便,还带着个半大孩子,临走只带了兰亭宫满箱的名士临帖,身上分文未有,以后可怎么养活小公子呢?” 秦章仪眉间怒色终是压制不住,将红河手上的小匣子拿过来,一把抛出庭院外:“不要便不要吧,饿死算完。”说罢一撩珠帘,转身进了内宫。 只见那被抛出去的小匣子磕在青石板上,锁扣被磕开,黄金珠宝散落一地,红河和东隅看在眼里,却不敢去捡。 内殿珠帘晃个不停,发出清脆之声,谢必安施施然解了外袍,淡淡吩咐道:“陛下传了傅家女和沈夫人,传她们进来。” 密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说罢走进内间,只见秦章仪一点儿皇帝的样子都没有,大咧咧横躺在软榻上,仰面瞪着云顶出神。 听见声音,她没有动作,只是道:“朕不信你九千岁没有动作。” 谢必安踱步寝宫书架前,细细找着所要书籍:“陛下不就是猜到微臣会出手才没有动作的吗?” 秦章仪冷哼道:“你的东厂和拱卫司干起这等监视人的事,可比别的机构精进的多,朕又何必班门弄斧,多此一举。” 谢必安并不否认:“桓安虽对皇位威胁不到,终归是秦氏血脉,来日您这个皇帝做的糟糕难以服众,天下人群起而攻之,还有他能顶上,不是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入朝为官 塔读&小<说app*<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章仪还是冷哼:“那还真是借您九千岁吉言了,真有那一日,朕就算落的清闲了。” 谢必安挑了半天,这才抽出一本书,轻步走至椅前坐下:“二殿下和小皇子不会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那天,您又何必动那么大气。” 秦章仪凤眸一眯,语气凉薄:“有你的人时时监视着他们,他们自然是饿不死,只是,二哥哥行事过分凉薄,那说到底,也是你养了近三年的孩子,就这般不告而别,未免狼心狗肺。” 谢必安眉头挑起,这才从书海中抬起头,好笑道:“您为微臣抱不平,倒是不必。臣与那孩子的缘分已尽,多一面少一面,没有什么所谓。” 秦章仪斜睨他一眼,坐起身:“你也狼心狗肺,不仅狼心狗肺,还口是心非。” “我且问你,那孩子,你真就藏在咸阳宫近三年?竟就没一个外人发现么?” 谢必安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只要有心,便没人能发现。这偌大的皇宫,藏一具尸体都能藏三年,又怎能藏不住一个小娃娃。” 秦章仪顿时了然:“你将桓安藏在了地宫?只是,那里存放着何鸢的尸体,又如何藏匿垂髫小儿?” “不错,是藏在了地宫。”谢必安施施然翻了一页书:“也确实是有何鸢的尸体,不过冰棺以黑布铺就,小桓安是与尸体共度了三年,可他年幼,此生都不会知道黑布下是什么。” 秦章仪冷哼一声,露出戚戚然的神色,不禁唏嘘道:“怪道二皇兄要带桓安离宫,皇室子弟不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来的安稳坦然,谁家孩子一出生与尸体呆三年。” 读者身份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一壁说着,听闻红河在外奏禀道:“陛下,千岁,傅家小姐和沈家夫人已到,在殿外候着了,可要让二人进来?” 秦章仪闻言,对谢必安一挑眉:“外男不便见未出阁的女子,千岁大人就待在屏风后罢。” 谢必安眼不离书,只“嗯”了一声。 她将沉重的金线绣织的外袍脱下,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外衫坐至外间宝座,这才对外道:“传。” 随着二人并肩低眉走近外殿,秦章仪忽得发觉,数月难见,杨照娘的走姿已然褪去民间女子的随意与青楼女子的风情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与傅含相差无几的拘谨规矩,端的是贵族女子的高傲而屈从皇权的谦卑。 看二人一红一白两道衣裙摆荡间步步生莲,整齐而又一致,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秦章仪哼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傅家小姐才是沈家夫人的教习嬷嬷。” 傅含脸一红,娇怯道:“陛下别打趣杨姐姐和小女了。” “是吗?”看二人同时行礼的身形一起一落,秦章仪继续追问道:“既然傅小姐这般说,况且朕出征戈兰之前将你交给沈家夫人教习看管,那朕倒要仔细盘问一番,这些日子,你都在嬷嬷那里学了些什么?” 不想陛下会追问,傅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顶得语塞,一滞,看向杨照娘,面上露了难色,杨照娘却并不在意,大咧咧笑道:“近日照娘可跟着傅小姐学了不少,宫廷世家的繁文缛节已然了如指掌,加之诸子百家之精华,亦是学了很多,受益匪浅。贱妇不曾想官家小姐竟要学那么多,怪道我们这些民间女子里,再钟灵毓秀的人儿与之一比,看上去都是粗粗笨笨的了。” 秦章仪听她说一句“繁文缛节”,竟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照娘竟也有这般妄自菲薄的时刻,真真难得。” 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傅小姐呢,这些日子,你同沈家夫人,都学了些什么?” 傅含看了看杨照娘,抿了抿唇,似是下定决心似的,恭敬跪地,深深下拜,而后肃声开口道:“傅含向陛下请罪,傅含之前不懂事,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国子监之时没少给您上眼药使绊子,这都是傅含小人之心。” “与照娘姐姐相处,竟觉你二人是诗酒风流的妙人,虽都被世人诟病置喙,小女深知,口口相传之间,并非你们。不同于傅含,你们不是宥于男子情爱之人,您以一己之力排除万难自创一国,带兵出征东南,登基为女帝,加之与中常侍成亲,这桩桩件件,我等寻常女子只能望其项背。若非说近些日子同杨姐姐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不再做一个好女子。” 秦章仪闻言,垂眸盯着自己衣袖上的夕颜花看了片刻,而后才笑道;“你倒也不必这般将朕捧到天上去,以前的兰章女帝,也不过是一个被父皇宠坏的公主罢了。” 傅含絮絮笑道:“您大人大量不计较才好。” “那时候小女子看不透,只看到您又与魏公子攀谈欢笑,心里满是不服气,却不曾注意,您话里话外,说的,都是九千岁。若彼时小女聪明几分,哪里会是如今这幅光景。” 秦章仪往屏风后看了一眼,浅笑道:“你是个好女子,可惜因着朕的私心,让魏长青远走戈兰,否则你们之间发生什么。竟也不好说。” 杨照娘见二人面上散发着可以称之为圣洁的光辉,不由得无奈撇撇嘴,这才打趣道:“陛下今日召我二人来,竟只是为了互诉衷肠的吗?” 秦章仪一滞,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沉声道:“今日之事你们二人可听说了?凌烟阁的重建,因着天下民怨沸腾,搁置了。”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略有耳闻。”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秦章仪摆弄着袖口的苏绣缂丝龙纹,声音冷得似冰;“他们要的,朕不会给。不仅不会给,反之,还要以更强力的手段收回,所以接下来,就看你们二人是否能给朕争一口气了。” 此话说的重,可想而知,做起来,只会更重。傅杨二人悄然攥紧了双拳,目光紧灼地看向秦章仪。 秦章仪换了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如今女官进官场尽数在地方四十一郡县施行,中朝竟一个都没有,传出去只会让百姓以为朝廷和陛下千岁忽悠人玩儿,并非真心实意为国选拔人才,我看,咱们朝廷也该几位出类拔萃的女官以振朝纲才好。” 二人闻言,登时睁大双眼,面露惊惧,秦章仪视若无睹,那冷淡而铿锵的声音魔咒似的传遍整个听政殿:“现任命傅含为礼部渊文馆的少掌使,主管国子监女塾师的选拔任命,沈修文杨照娘佐助左右,审批通报户部,即命即到任。” 话毕,她笑道;“傅小姐以前可是国子监几位帝师的得意门生,十二位司业们都对你赞不绝口。想来做起这等差事不会太难。”说罢她仰回头,提了几分声音对屏风内道:“九千岁大人,您有何高见?” 等了半晌,都不曾听见屏风里都传出任何声音,秦章仪便一敛眉,对二人笑道:“难得朕做了一件正经事,瞧着今日就是个好日子,很是适合新官上任呢。” 二人会意,知道女帝隐晦暗示二人即刻上任,但仍是犯了难,杨照娘支支吾吾道:“陛下,贱妇读的书不多,却是明白,这是一剂猛药,未免下的手太重引来更大不满。” 秦章仪不以为意,漫步走向香案,以铜制火折点燃安神香,而后将火折子上火苗吹灭,轻白香烟袅袅升起,她残忍冷漠的芙蓉面在其中半因隐半藏:“就是要在这个关头下猛药。他们不想要的,朕给了,那么他们想要的,朕自然就不给了,不仅不给,还要以这种方式摆出自己的态度,那就是不给,而且是坚决不给。” “你们二人就是朕表明态度的契机筹码,所以朕说,你们争口气,不要出岔子才好。” 下首二人对视半晌,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担忧和迟疑,傅含一咬牙,终是深深下拜,恭声道:“傅含多谢陛下厚爱,傅含一定不会辜负陛下千岁期许。”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她感佩于兰章女帝的魄力不假,若要稍微追赶上她,似乎面前就是一条宽阔大道,身为女官,一个好女子的价值将立地升华,内化为一个人的价值,她终是抱拳拱手,以傅含的身份,而非镇国公府小姐,亦非傅府嫡女的身份,接受了这个大好机会。 倒是杨照娘迟疑半晌,终是不肯接旨,她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陛下,贱妇不明白,若要选拔女官,王孙贵胄府邸有数不尽的傅小姐一般的才女,为何非要捎带上杨照娘这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说来惭愧,我现在也不过堪堪认得大字,许多圣人诗书,还是读不通的。我这样的人,若进入选官体系,只怕也会引来朝野不满,也难堪其用,实在办不好差事。” 秦章仪施施然抿了口眉茶,对她挑眉道:“沈夫人以为呢?” 杨照娘不想女帝将问题又抛回给自己,亦是犯了难,不由凝眉苦思道:“这事本是落在沈家的差事,此刻却被转给了两个小女子,您这是未免伤了沈家,给沈家和渊文馆几分面子?” 秦章仪冷笑一声:“荒谬至极,朕施行朕的国政,竟还要给他们面子?” “选你进礼部的理由,其实很简单。”美人儿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底,笑道:“你,不过是另一个陆寿昌罢了。” 个中缘由,杨照娘自是想不通,傅含听在耳里,亦只是隐隐约约,想不真切。秦章仪不欲明说,明说无趣,便打发着二人道:“实在想不通,便回去问问沈修文,他自是明白其中利害。”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二人便一齐告退,相携去礼部上任。 见二人身形一闪出了听政殿,秦章仪坐着没动,对内间道:“千岁爷,朕今日所办之事,可能入了您的眼?” 等了半晌,谢必安沉静温润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您自从登基之后大有进益,竟能从以陆寿昌一人抬举天下文人一事中照猫画虎,以杨照娘入仕来拉拢人心。” 身份证-伍陆彡74彡陆7伍 秦章仪骄傲地仰起下巴:“那是,你也不打量打量,朕可是秦昭帝的兰章公主。” 语毕,又是亘古的沉默。 她的嘴角郁郁下坠,似是再也撑不住佯装的决绝狠厉,归为冷如冰川的漠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今早的一封折子。 礼部尚书上折子,是今年恩科参加科举的举子们联名上奏,上有洋洋洒洒泣血上陈几万字,一言以蔽之,便是恩科在即,大批涌入女流,引来天下仕子不满,女帝一介女流能作出这等荒唐事不足为奇,就连把持朝政的谢千岁也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跟着女帝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说大秦开国三百年,便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女人入朝的先例,女帝登基不满两月就这般胡闹,是动摇祖宗根基,违反天道伦理纲常,谢必安一介阉党也这般做,是奴颜献媚,见风使舵。 秦章仪只觉烦闷气恼,大改国政本就是得罪人的事,挨骂被批是家常便饭,她自是不往心里去,可,那封折子里,更多的,是对谢必安的口诛笔伐。若再细分,骂得最狠的,不是朱门王孙,而是寒门学子。 这便不能不令人窝火了,不由让人想起民间常说的那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之前分明是顶着得罪权贵的风险为寒门仕子争前途,如今不到两年光景,让女人入仕之事又引来民怨,立刻翻脸不认人,似乎他是十恶不赦的奸恶之人,之前的恩情,被尽数抛之脑后,似乎从来没发生过。 那封折子谢必安看了,而他一目十行看完之后,面不改色,将之放进一沓批阅完的奏牍之中,又重新拿起另一封奏折,细细批阅,似乎不过是一张请安抑或是日常政务的奏折。见他面色无异,秦章仪不好发作,便也掩下眉宇之间的愤懑。 一壁想着,只见女帝面色黑的吓人,听闻殿外传来陆寿昌的声音:“微臣参拜陛下千岁,祭拜万民冢的事宜需您二位共同商议,加之礼部商议,趁此机会陛下可以顺道在封禅泰山,祭告先灵,震慑天下,不知您二位意下如何?” 秦章仪闻言,面色才稍缓几分,她一敛眉,轻轻转动玉指间温润青白的扳指,似是考量着什么,但并未言语。 谢必安挑起湘竹帘走出,见秦章仪窝在软榻中坐如泰山岿然不动,不由得挑挑眉,好奇道:“陛下不去议政吗?”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懒懒打了个哈欠,双手交叉双臂举至头顶,嘤咛着伸了个懒腰,惫懒地眨眨眼:“累了,千岁去嘛。” 谢必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点点头,对外道:“陆大人稍等。” 见谢必安清癯和陆寿昌诤傲两道背影并肩闪身出了听政殿正门,她一改眉目间的疲色,对红河和东隅吩咐道:“不必知会千岁爷,摆驾兰清砚府邸,咱们趁他回来之前赶回宫。” 红河和东隅虽不知陛下意欲何为,终是诺诺应下,备下车驾隐秘出了宫。 —— 与此同时,兰清砚下了早朝,颤颤巍巍的步行走出宫门,同行编纂山河志的年轻同僚见这位三朝老翰林前辈宝舍路远,心下不忍,顺路让其上了马车,将其捎上一段,送回兰府,这才打道回府。 秦章仪甫一踏进兰府,入目处,只见是梳妆匣子大小的院落,古朴老旧的院墙外爬满了幽绿繁茂的爬山虎,上有零落几朵粉紫色牵牛花穿插其间,院落里亦是娇生惯养的女帝未曾见过的破落院子,墙皮剥落。还未踏进,只听见一声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凌厉女声:“兰老头子,水开了拿米过来。” 几乎话音刚落,就听另一间房传来兰清砚的吼声:“来喽,老婆子!” 他甫一颤巍巍拎着米袋子走出房门,只见年轻的女帝站在二人并肩窄的小门口,擎着好奇而嫌弃的眸光向里面看,手上的米口袋几乎拿不住,只以为自己眼花,喃喃道:“老婆子,你出来,你出来瞧瞧。” 秦章仪见他的身形走出来,这才收了惊讶眸色,换上惯常的矜傲冷艳,冷哼道:“兰老先生,朕不请自来,是扰了您的清净了?” 首发-:-塔读小说@ 兰老夫人一边用腰上系着的粗布围裙擦着手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往厨房外走:“你说你这书呆子一辈子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让你拿个米口袋你都能…” 话还没说完,她也愣在了原地,也是看见了金翠珠环的女帝。三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没了言语。 兰章公主,与逝去的昭仁皇后,几乎七分相似。 秦章仪见二老一副石化呆愣的模样,终是失了耐心,双臂交叠置于胸前,凉飕飕道:“久违,兰老夫人。” 还是兰老夫人先回了神,她恢复了擦手的动作,走上回廊将兰清砚手上的米口袋夺过来,这才漫声问一句:\"敢问陛下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秦章仪还未开口,就听东隅小声不满道:“见了女帝竟不行跪拜,真是无礼…” 话还没说完,手臂被人一掐,她忍不住痛呼出声,一抬眼却见红河正收回拧她的手,对她露出不满胆怯而又讳莫如深的眼神,“这老爷子姓兰!” 东隅当即想通,只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秦章仪听在耳里,不见责怪愤懑,反之,挑挑眉,对二老道:“三代老翰林家中竟这般没规矩,见了朕不跪不拜,是要造反?” 兰家二老面露惊色,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震惊与荒诞,见她似笑非笑,面上还真不是顽笑的模样,兰清砚无奈地抱拳拱手,努力提高苍老声线:“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塔读^小说更多优质免费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秦章仪傲慢地一抬下巴,示意他起身,而后戏谑地看向兰老夫人。 兰老夫人面上露出与她相差无几的冷笑,手上猛地发力提起米口袋,对她冷笑道:“你母亲比你可爱多了。”说罢头也不回,拎着米口袋转身就进了厨房。 第一百三十九章 身份 红河和东隅二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这话,无论从哪里听,都是犯了大忌讳的大逆不道之言,按照大秦律法,午门斩首示众都不为过。 兰清砚很快沉了一张脸,却见秦章仪目送小老太太雷厉风行的步伐闪身进了厨房,而后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对兰清砚道:“兰老先生,今日朕找你,是有要务相商,不便与外人道也。” 兰清砚局促地搓了搓衣角,伸出双臂指向一尺宽的房门,引向道:“既有政务与臣商议,陛下请进寒舍,上座相商。” 秦章仪敛起神色,一整翠绿衣衫衣袖,矜傲抬步走进,瞧着是一点儿没往心里去。 甫一进去,只见屋子昏黑奇小,除了木制老旧的床榻之外,只有一个到小腿肚的小几子,上置紫砂茶壶一把,茶杯上有道道豁口,她勉强坐在嘎吱响的竹凳上,扫视一圈,冷笑道:“当年堂堂南郑书院的主人,闻名遐迩。谁能想到是今日这幅光景。” 兰清砚撩起洗得发白的青衫,跟着坐在小几子另一边,抽出一个相对完好的茶杯,斟上一杯陈年旧茶,放在她面前,不答,只是郁郁低声道:“您大可一纸诏书召老臣进宫面圣,如今却屈尊降贵,大驾寒舍,敢问是有何贵干?” 秦章仪不多废话,开门见山地将套在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摘下,推至兰清砚面前,直言道:“这扳指是十七岁生辰之时谢必安送给朕的生辰贺礼,自朕六岁那年初次见他,这扳指就在他身上,那年,他刚净身进宫,不过十二岁,想来不是下属孝敬,而是他的本家之物了。” 站点:塔^读小说,欢迎下载-^ 兰清砚花白垂至眼角的眉毛狠狠一抖,一双浑浊的双眼狠狠眯起,高举那还残存几分温热的扳指在窗前细细端详,透过窗户上洒下的白光,他皱纹横生的指间,清润的扳指熠熠生辉。 见他神色大恸,秦章仪低声问道:“我知你认识此物,特来询问由来。” 默了半晌,兰清砚才缓缓开口道:“老朽识得此物。咸阳蓝畋的青玉,罕见的宝物,当年扶风县也不过开采了小小一方,进献给成祖皇帝做五十大寿贺礼,成祖皇帝将之雕刻为一方扳指,御赐给了谢家,历经三代。若追根溯源,说起来也算是秦家的东西。” 秦章仪眉心狠狠一抖,追问道:“既是如此,你从何处得知?” 兰清砚将之放在手心狠狠握了握,沉吟半晌,这才开口道:“您幼时可曾听闻南郑十君子的大名?” “自然听闻,何止大秦,这十人便是在周边小国,亦是大名鼎鼎,广受推崇。” 兰清砚深深叹口气:“十君子之首,老朽的得意门生,子羡,姓谢。” “谢子羡,是老朽在秦成祖年间的学生,他的父亲,谢辅仁,正是成祖皇帝在位之时的礼部尚书,兼管渊文馆主人,只是那时,还不叫渊文馆,叫博渊阁。那方开采的天然青玉,当年便是御赐给了身为礼部尚书的谢辅仁。” 秦章仪似是感觉心头一处轰然崩塌,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音量:“是那位官拜左丞,上任三年之后就辞官与同好游历山川的谢子羡?既然这块扳指是御赐谢氏的宝物,一直跟在谢必安身上,他又姓谢,如此说来,谢必安是谢氏后人?” 兰清砚亦瞠目结舌,似感慨人生无常,不住叹气:“恐怕是如此了。这位旷世奇才的中常侍,年岁对的上,或许不是谢氏旁支,而是子羡的血脉。”秦章仪强忍心头冲击,继续追问道:“若真的如此的话,他的母亲呢?” 讨论群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兰清砚沉吟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嘴角泻出一抹好笑的无奈:“那小姑娘,真是顽皮。” “子羡幼年时,被父亲谢辅仁送来南郑书院进修读书,那时十君子中行二的白鹭,是兵部侍郎家的大公子,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白莺逢假来看望胞兄,正巧遇见子羡背着书箱上山,小姑娘一路上叽叽喳喳,可爱着呢。” 秦章仪几乎能从面前这位老者的只言片语勾勒出当年情形,她倏然觉得,那年的草长莺飞,少年意气,是怎样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兰章公主岁数小,还未出世之时,秦昭帝就已然下令焚书坑仕。焚书焚的是山河志,坑杀,坑埋的是南郑十君子,在她成长的六岁之前,在谢必安跋山涉水来到咸阳宫,她身边之前,这些往事在秦国缓缓飘散,消失,直到被湮灭历史之中,再也消失不见。 而这一切,不过源于他们十人联名上奏,为以谋反罪名午门斩首的兰家大将军上陈请愿,一封小小折子,轻飘飘的,要了十人的性命,可背后,不止是十条人命。 秦章仪想要说什么,忽地觉得喉头紧窒,口唇发苦,那分明是秦氏权贵加诸于风流名士的苦难和灭顶之灾,是自己的先辈们干的喋血之事。想了想,她终是艰难开口:“那谢子羡被坑杀之后,谢必安的母亲呢?” 兰清砚还是无奈摇头:“不止子羡的家眷,其余九人的家眷,往来音信,老夫亦是一概不知。那年,老朽的十位得意门生被皇帝坑杀之后,书院解散,他们的妻儿老小被流放的流放,沦为教坊司官妓的流落风尘,几乎是在这世上零落成泥,再无消息。”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那位小夫人还在,又怎能容忍她和子羡的孩子沦为宦官,所以想必,”他再次叹口气,声音愈加低沉地难以耳闻:“是不在人世了吧。” 秦章仪只觉心头似是被一口大石堵住,呼吸艰难,她竟问出一个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有无可能兰老先生年岁太大,老眼昏花,错认了扳指,这扳指或许只是寻常物件,谢必安也不是南郑谢家的后辈。” 兰清砚没搭话,只是以一双干枯粗大的双手不住摩挲着青玉扳指,低喃道:“那孩子襁褓中,老朽还抱过他,怎知多年未年,相逢不相识,他沦为了…”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秦章仪隐下心头悲怆,冷笑道:“何止呢,就因着选官变法,选了女子入仕,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几乎将他都要淹死了,话说的难听至极,简直不是人。” 兰清砚低声道:“他怎样走到今天呢?” 秦章仪再也坐不住,拿了扳指径直出门,不过多叮嘱了一句:“此事若是吩咐下属去查,定然被他发现,是以朕只来问了兰先生,言不传六耳,您可别说了出去。” 说罢转身离开,却见兰老夫人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见她出了房门,兰老夫人凉飕飕道:“不留下用膳?” 秦章仪对她笑得娇俏,甜甜道:\"改天吧。\"不出所料,身后,兰老夫人的面庞黑了三分。 回去的马车上,只听外面大街一角吵吵嚷嚷,骂声一片。隐隐约约听见女帝和千岁的名号,秦章仪芊芊玉指挑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只见一说书先生在木桌前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周身环绕带着高帽的读书人,几乎他说一句,都是一呼百应,而说书的内容,是对女帝和千岁爷的谩骂。其中有一句:“还爷呢?连根儿都没有的东西,怎么能称之为爷,照我瞧来,下次你们争口气登上科举进士,在金銮殿谢恩之时只管他叫姑娘罢了,一个太监,偶然得了权就开始卖乖,处处向着个女人,怪道是个太监,不向着男人向女人!” 秦章仪坐在马车中,手上手绢攥成乱麻,那片本柔软温热的胸膛,现如今一片冰凉。谢必安是个宦官不假,宦官,是男还是女。都不是。可将他放在男人的位置上,他是个男人,若是将他放在女人的位置上,天下人就以对付女人,侮辱女人的手段来折辱他。 他毅然决然站在女人的立场上,在天下男人看来,他就是个女人,和女帝一起打为乱党的女人,倘若今日,他反对兰章女帝,反对女人如仕,他们立刻就会将他推举为男人中的男人,是高高在上的九千岁,而非一个“躲在女帝后宫的软弱男人。”这般看来,还真是莫大的讽刺。 待回宫之后,换了一身皂罗袍,褪去一身风尘仆仆之后,这才见谢必安的身影重又回了听政殿,盯着他一贯清癯的身形在书架和书桌前来回穿梭忙来忙去,她恍惚出了神,倘若谢子羡并不辞官,还是昭帝的左丞,谢必安以丞相之子的身份来变法改革,是不是骂名就会少很多?似乎有宦官这层身份,他做坏事就是天经地义,宦官就是该做尽坏事,被万人唾骂,可,他分明做的不是罄竹难书的恶事,可他们还是因为利益侵损将他否定,即便之前这位九千岁为寒门学子争前程,总之,他们只领利,不领情。 许是秦章仪的眸光太过悲怆决绝,谢必安被她灼灼眸光吸引,好笑问道:“您今日怎的了?谁又给您气受了?” 扣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秦章仪忍不住将手上随意把玩的香囊一把扔进他怀里,转身一拨帘子走进内间:“这皇帝我不当了!谁爱当谁当。” 第一百四十章 身份 谢必安将她扔进怀中的小香囊随手掷进梳妆台前的红木匣中,似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道:“微臣今早与陆相商议敲定,于九月十五出宫,先赶至平度荥阳两处封地,在万民冢前奠酒,而后行路在金陵小馆歇息,第二日启程,赶至泰山封禅,细细算来,也不过半月光景,事不宜迟,陛下出行沿路各地防布安置,都是大工程。” 秦章仪将自己大咧咧地扔在床榻之上,一张俏脸埋在被褥里而发出闷闷的声音:“朕不管,说是不当就是不当了,我明日便颁布退位诏书昭告天下,兰章女帝退位,这龙椅,硌死人了!” 首发:塔&读小说 谢必安看了一眼还在晃动不止的竹帘,一扯唇角,又老神在在地拿起一封奏折,以朱笔批阅,竟是丝毫没有顾及气闷窝火的女帝。 秦章仪本是趴在床榻上耍小孩子脾气,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不曾想,殿内秋光荣溶溶,安神香白烟袅袅,以朱雀屏风上透光的小孔隐隐还能看见谢必安端坐在案桌前批奏折,她恍惚中似乎回到很多年前,那时身为执金吾的谢必安就这样端坐官舍,手上执一根狼毫笔批阅拱卫司大小事宜,兰章公主万事不愁,就跟在他身边吃喝玩乐,常常等他等得困顿,干脆就在他的床榻中睡下。 胡思乱想间,竟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月牙儿高高挂,已然是华灯初上的时辰,她揉着额头坐起身,以一双惺忪睡眼见自己外袍褪下,通身只着了中衣,被高高挽起的长发也被拆开放下,柔顺地散落肩头,身上细致地盖了锦被,整个殿内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她翻身下床走出寝宫,却见谢必安还端坐案桌之前批阅奏折,似乎没动地方似的,她坏笑一声悄然走近,而后用一双温热的玉手猛然捂住他的双眼,在他耳边吼道:“是不是吓一跳!” 谢必安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只将手上朱笔放下,把美人儿的手扒下来,淡淡道:“您今年是七岁还是十七岁?” 秦章仪讨了个没趣儿,不满地撇撇嘴巴,在他耳边道:“谢大人,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而后双手撑着桌沿,坐在案桌之上,问道:“什么时辰了?” 谢必安先说了一句:“您挡住微臣的光线了。”这才回答道:“现在是辰时初刻。” 秦章仪听他这么说,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将身子更加伸长,将他面前一片都严严实实挡住,形成一片昏暗的光,这才装傻充愣似的摩挲着下巴思忖道:“看上去,朕是错过午膳了,既是如此,吃些什么好呢?” 谢必安那双笔走龙蛇的笔杆丝毫不停,冷不丁地冷笑道:“小孩子,你最近过分嚣张了。” 秦章仪故意将垂下的发丝在他眼前一扬,娇声道:“你可睁眼瞧瞧,朕如今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嚣张怎么了,这不能算错,朕也不会改,你嫌弃,那你受着吧。” 谢必安盯紧了她一双秋水似的双眼,似笑非笑地重复道:“万人之上?”而后将她从桌上抄起来横抱抱向内间:“您真就没有一人之下的时候?” 塔读.app,免费小说网站 秦章仪被他猛然一抱本就心头一跳,听闻这话自然了然这人的暗示是什么意思,想起那天早上起床时四肢百骸传来抽筋扒皮似的酸痛,当即审时度势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来回晃荡着一双乳白的小脚丫撒娇道:“好千岁,我错了,你饶了我这回吧,我以后一定不顽皮了。” 谢必安脚步一顿,自上而下望了望她,这才转身往回走,将她重又放在了案桌之上,而他又坐回桌前太师椅上,秦章仪重又恢复了嚣张神色,转过身将一双冰凉的小脚丫强硬塞进他双腿之间取暖,这才施施然对外吩咐一句:“红河,吩咐司膳坊,朕饿了,要青梅羹,芡实六珍糕,外加一盘奶汁角,不要太大,马奶换成牛奶,稍软些。” 听外面传来红河答应的声音,她双手向后直挺挺撑着案桌上,喟叹一声:“朕这个皇帝做的,恐怕是洪荒开世以来最逍遥自在的一个了。” 谢必安被她闹地没法子批奏折,扶额道:“正是了,谁家皇帝这般不守规矩。” 秦章仪伸出右脚在他胸口点了点,娇俏道:“你家的。” 谢必安不吃这一套,将她一双白鸽似的脚丫扒下放在膝上,这才漫声问道:“您今日去兰府探听微臣身世去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身份 秦章仪听他不咸不淡问出此话,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心虚,思绪脑中闪过,她终是忍不住质问道:“即便是如今这幅光景,你九千岁还是处处监视朕?否则怎会知道朕今日悄然出宫。” 谢必安并不否认,只是淡淡道:“您自以为天衣无缝,暗处盯着您的眼睛却是多到数不清的,今日之事,是东缉事厂暗中保护您的暗卫传回。” 秦章仪气闷地深吸一口气,这才道:“既然你知道朕今日去找兰清砚是作甚,对此,谢大人竟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谢必安的声音倏然变轻:“微臣想说的是,您若是对此事好奇,大可以当面过问,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多此一举。舍近求远可不是您的作风。” 秦章仪露出一个极讽刺不屑的笑容:\"朕若是问了,你肯说吗?\" 谢必安也是直言不讳:“依据您的问题考量,有的可答,有的,不可答。” 身份证-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这副德行。”秦章仪想起白日与兰清砚的对话,沉了声音:“既然如此,朕要好好审你,九千岁家中椿萱,可是昭帝年间的丞相谢子羡和兵部尚书家的嫡小姐白莺?” 谢必安很干脆地点头:“正是。” 秦章仪只觉悬在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砸在了脚面上,她继续追问道:“你本是罪臣之后,隐藏身份进京做了内侍,意欲何为?” 谢必安淡淡吐出两个字:“平反。” ”为你父亲和受冤的名士平反叛罪名?”秦章仪微敛了鹰隼般锐利的眸光,点头道:“说得过去。” “只是,你九千岁在昭帝驾崩上任提督太监之后便可为考妣洗刷罪名,为何至今一点行动也无,若说是避风头怕引人怀疑,那时间未免过于长了些。” 谢必安这才抬眸深深看进女帝那双稚气未脱的双眸,面上神色复杂地难以令人卒读,许久,他才缓缓道:“当年的谋反案,背后比您想象的要复杂很多,说,是说不清的,您只消在龙椅上再多坐两个月,不用臣说,不用任何人丝毫只言片语,自己就会明白。” 秦章仪自是不明白他在打什么哑谜,只转了话风,傲慢地抬起尖俏的下巴,质问道:“你只回答朕的问题便是,哪个开始教训起朕来了。” “谢子羡被父皇坑埋身死,你母亲呢?现在何处?” 谢必安还未开口,就听外面传来红河生机勃勃的声音:“陛下,晚膳备好了,可要传?” 扣扣五六三七四三六七五 秦章仪盯着他惨白面庞审视片刻,这才冷冷道:“传。” 谢必安便站起身,将美人儿横抱着净手,这才坐在了膳桌前,精巧而又热气腾腾的糕点羹汤一应儿被鱼贯而入的女使们摆至桌面,秦章仪夹了一筷子奶汁角“啊呜”一大口送进口中,五脏庙被伺候地服服帖帖,再说话便温和了几分,她忽地调戏他道:“九千岁倒是坦诚,你就不怕朕直接拿下你这叛贼之子。” 谢必安一手轻捻衣角,另一手执起象牙镶玉的筷子,向女帝面前的青花小碟中布了一块六珍糕,面上是亘古的似笑非笑,他垂眸缓声道:“臣一早说过,哪一日我挡了您的路,您只管杀了我就是,你现在大可以以这种罪名将微臣拿下,只是,微臣私以为,我的死,不该在此时,这是大材小用了。” “诚如天下人所言,微臣是大权在握的九千岁。所以,微臣的死,自然也是重如泰山,以臣鄙薄之见,您大可仔细权衡,别浪费了一条人命。” 秦章仪忍住将筷子摔在他脸上的冲动,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是了,朕还真是盼着你死,嫁给你净受委屈。” 说罢泄愤似的夹了一块糕点塞进嘴巴,再没了言语。 夜间二人洗漱完,秦章仪坐在菱花镜前涂玫瑰花汁子,顺口问道:“瞧你在奏折堆里忙了一天,不知户部可有下发傅家小姐和沈家侧夫人的上任文书?” 谢必安彼时正斜倚在床壁上捧着本书看的入神,闻言,有一搭没一搭道:“见到了,微臣亲自呈报审批的,二人上任之事,有了这纸文书,算是名正言顺了。” “陆寿昌的笔贴式,刘勋,这几日也跟在二人身边忙活打点,瞧着陆寿昌现在是很会做事。” 秦章仪和声道:“那可不是,他是你一手抬举的首辅大臣,瞧着主子改革变法,自然鞍前马后伺候着,不过,这几日,他也挨了不少骂罢。” 第一百四十二章 男妃 谢必安淡淡“嗯”了一声,随口道:“实是不少。”语气冷淡如水,似是对陆寿昌受辱之事丝毫不以为意。听闻近日陆府日日有人在外骂街,首辅大人上朝竟要避开人流从小侧门悄然溜出,饶是如此,他的车辇也被暴民边追边骂,难堪入耳。他性子闷,自是不肯提及委屈之事,架不住风言风语不胫而走,又岂能瞒住手眼通天的女帝和千岁爷。 秦章仪额头上青紫色细筋突突直跳:“自行国政天下骂声不断,咱们干的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想来实在没劲。” 谢必安闻及此话,那双擎在书籍上的眸光闪出一丝精寒,不过一瞬又归为寂灭:“刘勋本是陆寿昌的笔贴式,专管案籍选拔,在傅家小姐所司选拔女塾之事上,亦是得心应手,二人一处配合效率高了许多,想来刘勋带不了她多少时日,傅女官便能独当一面。” 首发&:塔>-读小说 秦章仪眼眸如封镜,不起一丝悸动,闻言亦不过勉力撑着脑袋,懒懒道:“刘勋是个不错的实心人,可刘尚峰和傅远均都还流窜在外,未免四人暗中合计勾结,他二人还是少碰面的好。” 见女帝填饱饥肠后,那双晶亮狡黠的眼眸重又郁郁耷落,谢必安亦有几分无奈,便浅浅一哂:“恐再睡伤及脾胃,您不若将白日落下的奏折批阅一番,省的明日早朝不知众臣所言,贻笑大方。” 秦章仪容色淡淡落落,她随手把玩着垂在胸前的青丝:“此等烦人琐事以前不都是千岁爷做吗?既如此,朕就不好凑这个热闹了。” 言下之意已是十分分明,女帝对密密麻麻如蝇蚁般的奏牍丝毫提不起劲头儿,甚至懒怠降尊看上一眼,只一股脑儿将政务尽数压在千岁爷肩上,谢必安脱外袍的动作一滞,不禁恝然道:“好容易夺权脱离了四面楚歌声的田地,您不居安思危,还上赶着做个甩手皇帝,先帝在天之灵知您这般不思进取不长记性,定然怒其不争。” 秦章仪平躺软榻之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一副安详温宁的模样,闻言,眉梢眼角动也不动,冷哼道:“父皇九泉之下若知自己委以重任的厂臣是叛逆之子,定然悔不当初,哪里还有闲心来责难朕。” 谢必安知兰章女帝一张小嘴儿淬了毒似的不饶人,只缓缓负手背后,长如鸦羽的睫毛垂在惨白面颊上,映出一片昏暗的阴影:“您这话说的正是了,秦氏女帝将国家政务尽数交给乱臣贼子,可见昏聩难堪其用,秦氏江山才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了。” 秦章仪闭着眼,闻他的反击之言,只是鼻息重了三分,而后扯着锦被转身面向着墙壁睡去,丝毫不接招:“乱臣贼子,朕不将你交给三法司严办已是皇恩浩荡,你今日的政务可还没批完,和朕扯皮可扯不出什么来。” —— 第二日早朝之时,秦章仪如往日般冷肃坐于龙椅,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她却在新晋升的工部侍郎启奏之时,沉了一张海棠醉眠的美人面。 这位新晋升的工部侍郎,正是主管凌烟阁修葺重建的官员,许是凌烟阁的修整停工,他做不出政绩来亦不甘寂寞,又别起锦绣,在他处献起殷勤。看书溂 塔读小说,无广>告^在线免。费阅&读! “微臣冒死启奏,国君虽立,我大秦国至今仍是无后,臣企望女帝顾念我大秦万代千秋,趁值壮年为我大秦,开枝散叶,孕育下一代接班人。” 此话一出,整个奉先殿一阵阴幽的穿堂风扫过,诡吊冷窒的气氛骤然斥满众人胸腔,一片死寂中是惴惴不定的揣度,此话分明是明明白白地打千岁爷的脸。文武百官们立时欲抬眼揣摩千岁爷神色,却又暗想,一来,此为私房之事,二来,关乎权臣尊严,这般忖度一瞬,倒也没人敢去看千岁爷,只是愈加噤若寒蝉。 女帝眼前的十二衮龙玉珠狠狠晃动一瞬,美艳的凤眼瞬间凝固,似是冷峻冰封,眸中蕴着极深重的不豫之色,不过一瞬,她揶揄的眸光便流眄向下首的谢必安,娇声道:“谢大人,工部侍郎所言,亦有几分道理,朕是该趁着年轻开枝散叶,为秦氏皇族延续血脉,对此事,你意下如何?” 谢必安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主儿,纵然是这般难堪伤及自尊之事,他亦是气定神闲,沉吟片刻,他振声道:“此为陛下的家事,但关乎国脉,亦是国事。既工部侍郎所言在理,您倒不如效仿历代先祖皇帝在百官后代之中选取佳丽之举,选取适龄男儿入宫伺候陛下,您贵为九五至尊,这法子,似乎最合适不过。” 秦章仪薄薄的身形剧烈喘息一瞬,是气得不轻的模样。还未讲话,就见工部侍郎当即以头抢地,高举手中朝笏,称叹道:“千岁爷明慧,锦心绣肠!” 口中虽满是奉承之言,文武百官对这位千岁爷之行却是心照不宣:饶是谢必安文能提笔定乾坤,武能跨马平天下,在这世间,他在任何事上都比男儿像男儿,在传宗接代上,纵是再能,亦是百般无可奈何,不由得他不自卑自苦,甚至自己给女帝出谋划策为女帝选男妃。寻常百姓家,饶是妻子家底殷实,再不能生养,还是得灰溜溜为丈夫纳妾添房。 虽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工部侍郎仍是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朝内无人不知,千岁爷功高盖主,行走中朝,仍将女帝掣肘地寸步难行,今日若是一个走错,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万幸,他是赌对了。 他当即感佩地开口:“微臣斗胆,已经为您在民间和官家觅得适合人选,共十三位青年才俊,正合您登基前十三公主的位份,取个吉利数。”说着,从朝服里掏出一封叠地整整齐齐的名单,高举至头顶:“请您过目。” 小夏子将自家主子的脸色瞧了又瞧,终是没敢下玉阶去接工部侍郎的名单,谢必安见他没动静,竟还皱眉催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 小夏子这才老鼠似的快走小碎步,将工部侍郎手上的名单接过来,可登上玉阶,他又犯了难,这份烫手山芋,合该呈给女帝,还是主子,秦章仪见他苦了一张塌梨似的倒霉脸,对谢必安似笑非笑地揶揄道:“朕向来信任千岁,你是大秦股肱之臣,此事干系不小,不若由你全权把控,如何?” 本小。说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 见女帝玩心又起,谢必安亦不动声色顺着她道:“臣定然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二人这番话让文武百官彻底傻了眼,按说女帝千岁日常瞧着琴瑟和鸣,这等事纵是打着为皇室开枝散叶的伟光名号,但也够恶心人的,他们不曾想竟会这般和谐,似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而非是为自己的妻子选后宫这样荒诞之事,竟有几分水到渠成的意思。 谢必安将那份名单细细展开,却见上十分详细,十三位男子姓甚名谁,门第如何家住何处,可考取功名,都以方正的小楷罗列在内。 第一百四十三章 男妃 这还不算,除此之外,上竟有一寸长的勾线小像,十三位才俊是何模样,眉眼高低都可窥见几分,既是为普天下最尊贵的女子选婿,模样相貌自是不差。 谢必安将之尽数收入眼底之后,眉宇间闪过一丝几不可闻的戾气,这才垂了双眸,定睛宣纸之上。 兰清砚自今日开朝一直坠坠不语,对工部侍郎一番表奏亦不见表态,不曾想,在宽大朝服遮掩之下,手中笏板已然被他攥出手汗,上好的汉白玉板在青白晨光中闪出几分潮湿的亮光,他一双深陷进眼窝的晶亮双眸,此刻一眨不眨地紧紧定在谢必安通身,眸中是浓重的怀疑之色。 身为三朝老臣,他自是不信,一向对女帝心重如铅的千岁爷,又怎会轻易松口,这般从善如流地为女帝亲自选婿。 奉先殿陷入可怕的寂静。众臣工站在玉砖铺就的金銮殿内,只觉摇摇欲坠,似乎流光溢彩的宫殿此刻正不住陷落,下一秒就要坠入无间深渊。众臣亦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必安,却见他骨瘦如柴的双手捻一支惯常用的徽州紫毫朱笔,在那张名单上勾圈点画,不时皱眉,瞧着,竟十分认真。 不多时,他长臂一伸,将那张纸递向斜倚在软枕上的秦章仪的方向,平温道:“十三人均已看完。其中四人,微臣以为,难以胜任伺候侍奉陛下的重任,不到之处,微臣以朱笔圈出缘由,请您过目定夺。” 秦章仪好整以暇地瞟了他一眼,这才将那份名单从东隅手中接过。不过一目十行地随意扫视两眼,她便面露不忿,一双远山藏黛的柳眉登时直愣愣竖起,双臂一伸直将手中名单一把扔下玉阶。群臣见女帝动怒,心头大骇,登时齐刷刷跪下,口中惊呼:\"微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息怒。\" 秦章仪微坐直了身体,眸光似寒铁般望定了谢必安,声音冷得似冰珠一字字往外迸:“谢爱卿,你的眼光实不怎样,就这些货色,也有胆子往朕面前拿,你倒是不怕污了朕的眼睛!” 谢必安神色不变,淡淡地起身,对她微一颔首:“微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讨论群 话虽如此,但在场无人听不出来,千岁爷话淡如水,分明一分歉疚之意都无。众臣便是从千岁爷这一句中恍然大悟:女帝动怒这一番儿,明着责难厂公,实则是点工部侍郎,暗指他入井望天,实没眼光,不会选人。若再往深处想一层,便是隐晦告诉群臣和工部侍郎,女帝厌恶被人拿捏,身边随意被塞进来什么男人。 这位新晋升的工部侍郎原是,老工部尚书石庆焱的门生,此番献媚大抵是求恩旨,为自己还在蹲大牢的恩师求情,却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了千岁陛下不快。饶是这般,朝廷此番正是用人之际,女帝千岁却也不好直接回了他,此番便是演双簧让他知难而退了。 想透了一层,众臣不由地在心头打了个寒噤,偌大的奉先殿,寂寂如鬼场。 一道苍老身影突兀地从百官丛中钻出。兰清砚弯下一把老骨头,艰难地将那份被扔在地上,七零八落的名单捡起来,他老花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东西,非得伸长手臂将之拿远些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只见他皱眉端详半晌,才默默开口道:“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排名首位的凌远之,才貌双绝,家世更是不低,况且读书也多,他是哪点不讨您的欢心了?” 此话一出,非但文武百官,便是连上首龙椅上的女帝都怔了怔,眉宇间隐隐冒出幽暗森凉的怒火。她与谢必安对视一眼,才对他道:“既然是为朕选可心人,自是事事以朕为先,千金难买朕乐意,朕就是怎么瞧他都不顺眼,兰先生,不可以吗?”话说到最后,语气悄然重了三分,已然满斥警告与不满。 兰清砚却像是丝毫没有听出言外之意似的,他默默一点头,一指名单道:\"除去谢大人圈去的四人,剩下九人,难道您一个都看不顺眼吗?若这样说来,您不是冲着谢厂公去的,却是冲着工部侍郎大人去的。\" 秦章仪一张俏脸彻底黑了,又有谁能料到,兰老爷子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胡言乱语,众臣愈加缄默,竟也揣度不透他要做什么,但有一点是很分明了。他这么一闹,是将女帝架在火堆上了。 眼见是下不了台,秦章仪默默深吸一口气,终是问道:“那按照兰先生的意思呢?朕应该如何做?” 兰清砚丝毫不顾女帝话中的威胁之意,只是装傻充愣,直言不讳道:“倘若要做一位合格的君主,您今日好歹得选出几个来,一来是要为秦王室开枝散叶,为秦王室后继有人,二来,亦不枉费工部侍郎的一番忠臣苦心。” 秦章仪的凤眸此刻危险地眯起,娇妍的唇瓣冷冷启阖,“照兰老先生这么说,朕今日不选,就不能算是一个好皇帝了?” 扣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兰清砚深深拱手颔腰,只露出一头花白的发髻,在奉先殿的微凉气象中微微颤抖,虽瞧着愈加恭敬,可是口中之言,却丝毫不留情:“确是如此。您今日不选,就是个昏君。微臣将撞柱而死,向大行而去的成祖皇帝,孝宗皇帝效忠。” “你威胁我?”秦章仪终是怒了,一拍龙椅霍然站起来:“兰清砚,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兰清砚诤傲跪地,俯首道:“老臣以为,您敢杀老臣,只是,在您杀老臣之前,须得选出要入宫的男伴。” 二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几乎是一引即爆。众臣之间暗暗交换数道眼神,旋即了然于胸。陛下和千岁爷是冲着工部侍郎去的,兰老爷子却是冲着谢大人去的。 大抵难以接受陛下只与一太监共度一生,所以今天愣是装糊涂,豁出去对女帝强按头,非得趁此机会,逼着她选出几个正儿八经的男儿入宫,在她身边伺候。便是人多一些,难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比日日与谢阉混迹一处强上百倍。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男妃 看透老翰林的一番苦心,群臣们个个满面复杂,心底亦是五味杂陈,不知如何表态。同僚之间只好互换几道眼光,已是心照不宣。此事虽是“国事”,但怎么看都不是君臣之间的拉扯,反而更倾向于夫妻,祖孙之间的扯皮。此事悄然变质成陛下的家事,为人臣者,自是不好插手站队,纷纷垂了乌纱帽,跪地做惭愧状。 秦章仪几乎气笑,累累堕髻间一颗红玛瑙点簪晃动如轻蝶,她咬着后牙槽开口:“兰老先生,您可考虑清楚,别做了糊涂事。” “谢必安身份特殊,十三位才俊中,他都能选出足足四人难堪大用,可知其余九人也不怎样。若一再挑拣,也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此事,最好是从长计较。也算对的起谢必安一番苦心,毕竟他是先帝爷在世时最宠爱亲信的能臣,朕亦十分信他,若再驳了,未免也对不起故人。” 此话中的“故人”明着说先帝,三人却心知肚明,女帝是隐晦暗示兰清砚,既已知谢必安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的遗子,今日便不该和自己对着干,这般给自己身边随便塞进来什么男人,给谢必安找难堪。 兰清砚却像是听不懂似的,梗着脖子道:“今日老臣请陛下务必选出几位才俊入宫伴驾。” 秦章仪呼吸一滞,还不待讲话,却闻谢必安拂了拂宽大的衣袖,拱手道:“既老翰林所言有理,陛下又为何一再推辞。”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秦章仪脸色愈加难看,此番剑拔弩张分明是为谢必安争尊严,却被他摆了一道,生生给推了出来,她不过思忖一瞬,那张阴郁似黑云压城的面骤然一霁,压低了声线对他道:“千岁大人嘴上说的还真是好听,你说了这话,倒是不落一点口舌,今日我若真的选了男人进宫伴驾,别说他们,就连朕,出不了奉先殿,都会被你一剑杀了。” 谢必安面上丝毫不动,依旧是淡然的恭敬之色:“陛下说笑了。” 秦章仪无语地瞟他一眼,这才对兰清砚振声道:“依稀记得,约莫是十五年前,当年的南郑十贼子大逆不道为叛贼进言,其中竟有大半都是老先生的学生,而叛贼更是你的大儿子,今日你又在这里如此驳朕的意,难不成,是效仿逆徒和逆子,又要造大秦的反,造朕的反?” 兰清砚眉目间极快地笼上一层灰败之意,花白的头发亦显出几分垂丧,似也不曾想女帝这般直截了当地戳人痛处,当即涨红了一张老脸,抖着手说不出话来。 见他不再言语,秦章仪淡淡扫视一圈群臣,这才站起身道:“泰山封禅和祭拜万民冢在即,政务繁忙,无事退朝罢。” 陛下和千岁绕过玉阶转身走向内廷,群臣齐声的一句:“恭送陛下和千岁”唱喏一半,骤然惊变成阵阵惊呼,奉先殿气氛遽然一紧,小太监吓得花容失色,尖利的声线在乱糟糟的嘈杂中十分明显:“兰老先生...撞柱了!” 秦章仪单薄的身影骤然一震,倏然转过身,却见谢必安眸中亦闪过一丝慌乱,她嘴唇翕动一瞬,谢必安快一步盯紧了她的双眸:“封锁消息。宫里难免没有戈兰细作,此事若传进兰颂将军耳里,难免边境不稳。” 秦章仪一双闪过细碎的光的瞳仁儿晃了晃,这才轻声道:“按你说的办。” 说罢这才迈步走下玉阶,众臣本将倒地的老先生包围其间,见陛下过来,便自发地让出一条道,兰清砚不顾自己的额头还在汩汩冒血,忍着疼痛,强挣扎将手上那份沾血的名单颤颤巍巍递给陛下,虚弱开口道:“老臣恭请陛下选出几位才俊入宫随王伴驾。” 秦章仪自上而下睥睨他半晌,重重吐出几口浊气,这才将那份乱七八糟的名单接过,不要定睛一瞬,便朗声道:“既如此,赵以宸,陆酽,黎远周,丁启,四人,进宫伴驾,四人位份晋封之事,尽数交给礼部,不日便进宫侍奉在朕左右。” 读者身份证- 说罢将那份名单随手一扔,转身就走:“回宫。” 众臣目送陛下和千岁爷的背影消失在明黄缂丝龙纹帷帘背后,这才定睛地上那份名单,这一看众臣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选出的四人,正是千岁大人所不看好的四人,而其上用朱笔圈出的由头,看上去也是正当而无从辩驳的。 赵以宸,与首辅大臣陆寿昌同年参加恩科,考取同进士出身三十六名位次,至今不过是莲勺地方秩从六品的小吏,功名太低。 陆酽倒是在中朝谋得一席之位,偏生出身太低,不过是边境牧民之子,因着朝廷这两年抬举寒门学子,这才在恩科中考了好名次,跻身金銮殿,他能是一个好官,但在伺候陛下之事上,比起世家公子,不能不说少了太多,到底欠了一层。 黎远周家世与恩科不过中人,泯然众人矣,样貌竟十分出众,钟灵毓秀不输楚楼里的头牌小倌,不知哪里犯了千岁爷的忌讳,被以朱笔划去名字。 众位臣子不住在心底咂舌,轮到最后一个丁启之时,众臣便好整以暇瞧瞧这位又是什么穷酸德行,这么一瞧不打紧,却让众臣惊掉下巴。 丁启是丙子年恩科的进士出身第四名,家世不低,模样更是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渊文馆主人沈鸿,秦国无人不知沈鸿与樊川公十多年前的风流韵事,他自是公认的美男子。照理说,再鸡蛋里挑骨头之人,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偏生上以篆书显眼标明,丁启早在昭帝五十年五月三十日娶亲同族表妹,二人三年间生了一双儿女,此番竟不知怎得,与妻子和离后,竟毛遂自荐,愿入宫侍奉新登基的兰章女帝。 先祖皇帝自开国三百年以来,还从未有过这般荒谬之事,这下众臣纷纷摊手,等着瞧这四位“才俊”入宫后,陛下的后宫会何等精彩非凡。 第一百四十五章 掣肘 甫一回到谢必安的听政殿,秦章仪终是难忍满腔笑意,坐在首位捧腹娇笑不已,直到眼角笑出点点闪烁泪光才堪堪停下,对谢必安断断续续道:“千岁大人可瞧见了,这世道乱,竟是什么离奇事都不稀罕。” “记得父皇在世时曾说,只要有利的地方,人是无孔不入的,便是给朕选男妃这等荒谬之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下可瞧见了,为着稳定远在戈兰的兰颂和西北边境,兰清砚是开罪不起了,让他利用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摆了朕一道,偏生朕只能在你这里稍微争一点转圜的余地,将那牛鬼蛇神般的四人请进宫来,而非是那剩余的九人。” 一壁说着,她面上笑得愈加娇媚如海棠春醉,却忽地抄起红木桌上滚烫的茶杯,一把扔了出去,狠狠砸在地面上,碎片四散,热气在地面上蒸腾散发,勾起偌大的宫殿一阵湿潮。 谢必安依旧是岿然不动的模样,他脱了外罩的青丝官袍,递给大气不敢喘的小夏子,默默补了一刀:“难说。那四人虽不怎的被看好,也难保不是哪位官员大臣的爪牙耳目,日后四人进了咸阳宫,该防还是得防,万不可掉以轻心。”看书喇看书溂 秦章仪面上依旧是花朝节灯彩佳话般的笑意,那双眼却似冰窖般寒冷彻骨:“不曾想,今日与我一再唱反调的,是朕的血亲。他恐怕还自认自己多么无私关切,朕对他那自以为是的善意却丝毫不稀罕。” 谢必安走近美人儿,以冰凉刺骨的二指抬起她尖俏的下巴,一双冰封的双眼深深望进她的眼底,轻启薄唇:“兰颂虎踞戈兰,兰老先生料定大秦式微,才敢以性命相逼。” 秦章仪倏然笑如昙花,眉梢眼角吊起几分戏谑玩笑的算计:“千岁爷,不若咱们派暗卫远上戈兰,潜入临夏皇宫杀了兰颂,这下少了威胁,看谁还敢强迫给朕身边随意塞男人。”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谢必安罕见地一笑,面上显出几分可以称之为欣慰的情绪:“陛下圣明,不过照臣看,不若连兰老爷子和老夫人一起杀了,这才算干净。若您嫌弃那将将入宫的四人碍眼,大可以顺手一并除去,如此一来,少说十年,也不敢有人在您面前提及此事,岂不一劳永逸。” 秦章仪与他对视一眼,挑挑上扬的眉尾,笑道:“还是千岁大人做事利落些,朕到底是年轻,还是得跟您好好学呢。” 谢必安戏谑而冰凉的扯了扯嘴角,坐在秦章仪下首的黄花梨镌刻牡丹椅上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眉茶,这才稳声道:\"事不宜迟,不若今日便动手。\" 秦章仪斜倚在一侧椅臂上,闻言,亦轻谑地冷冷看着他道:“好啊。” 话音一落,二人大半晌都无了言语,听政殿内陷入可怕的沉寂,不知多了多久,秦章仪默默吐出一口浊气,才问道:“想必今年的恩科快到了吧?” 谢必安单手摩挲着茶杯上繁复细密的丁香花纹,“嗯”了一声,淡淡道:“十一月十三日,您泰山封禅回来正好赶上。” 秦章仪坏笑着伸出芊芊玉指点点唇瓣,娇声吩咐道:“今年的主考官一职,兰清砚罢免,改由副主考的陆寿昌担任,原来的副主考位置,正好由新上任的傅大人顶上。至于老先生...他额伤未愈,让他休息去,就连编纂山河志一事,也不必再用他。” 一壁吩咐着,她冷哼道:“今日敢在奉先殿众臣子面前这么驳朕,总得给他些苦头尝尝,否则日后再有君臣相悖之事,他再对朕以死相逼,朕日后种种岂非都被他掣肘住了。” 与此同时,一同编纂山河志的同僚们也在渊文馆窃窃私语。 “老先生今日被革了职。陛下和千岁行事诡谲难以捉摸,怎得就因着老先生以死相逼而松口选了男妃进宫,这二人背后又下什么棋。”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什么棋都没下!陛下和谢大人忌惮兰颂将军,恐兰老先生在大秦有个好歹兰二将军会挥兵南下,这才松了口。老先生瞧着糊涂,心里却是明镜儿似的,此番儿啊,就是拥兵自重,倒逼陛下选妃伴驾。” “此事表面上看着矛盾在老先生,其实不然,矛盾点,在兰颂将军身上。今日但凡兰家没有兰颂在戈兰的势力,只怕女帝对亲外公,也是照杀不误。” 这天晚上,才用了晚膳不到一刻钟时间,就听殿外东隅心虚的声音:“陛下,礼部来人过问您的意思,那四位即将进宫的...公子,给他们的位份和赐居宫殿,您要…如何安排?” 秦章仪彼时正端坐棋桌之前与谢必安下棋,棋盘上黑白纵横,她一张娇妍艳丽的面庞阴郁如淫雨霏霏,愈下,美人儿面上愈加阴沉,忽闻东隅的请示,当即一点就炸,恼羞成怒的扔了手中白子,打乱精妙的棋盘:“既你又赢了,能者多劳,拟定位份和赐居宫殿之事就全权交给千岁大人了。” 谢必安闻言,便也将两指中夹着的黑子扔进棋篓,随意靠向身后椅背,幽幽道:“到时候安排不妥当,您可别心疼,责难微臣委屈了您的四位后宫。” 秦章仪接过红河递来的香茗抿了一口,这才对他冷笑道:“那可不成。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朝廷给你发饷银,你自得给朕把事办好了,否则要你这个千岁大人,又有何用?到时候亏待了他们,朕可不轻饶你。” 谢必安将东隅托盘中呈上来的礼单拿起,不过草草扫视一眼,便也手腕一甩,将之随意扔在面前的棋桌上,语气薄凉而傲慢:“用微臣干这些活计,是大材小用,吃亏的是您。” 秦章仪移开面上茶杯,对谢必安歪着脑袋笑吟吟道:“天子面前无小事,既已是派给你的活计,千岁大人就别挑三拣四了。大材小用,左右朕不心疼。” 谢必安凉踽看她一眼,整了整宽大的绯红色衣袖,而后起身离宫,头也不回。 东隅见这等情景,急地一脸焦色,且不说陛下千岁爷一个赛一个嘴巴刁毒,就说这等事,女帝也拿来玩笑,怪道千岁爷生气,这般想着,便也忍不住道:“陛下,你可是头一回将千岁爷气走了,竟也不追上去去哄哄他,就由着他生闷气。”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好整以暇地挑挑眉,心道这才不是他第一次被自己气走,嘴上却道:“朕没瞧出来他生气,许是殿内闷热,他出去溜溜弯也未可知。” 第一百四十六章 动手 东隅无奈地唤了一声“陛下”,秦章仪却不耐地挥手道:“你二人下去罢,今夜不用侍奉。” 东隅和红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只好转身离开。 一室清冷迅疾席卷内殿,静地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秦章仪右手无意识地转动左手大拇指上清润的青玉扳指,微微弯腰侧目向棋盘,经适才一闹,原本的棋阵已然看不出什么,只能从黑子的排布走向中隐约窥见几分下棋人泄露出的杀机。 今夜的对弈,谢必安几乎使了八分心力,这等浓重杀气,向来在他面前吊儿郎当的年轻帝王,自是不敌,在他手下溃不成军早是定局。 凝神棋盘约莫一盏茶时间,她将放在万年青旁边的茶盏端起,手腕一放,把已然凉透的茶水猛然泼在棋盘之上,上好的汉白玉棋子被冲向地面,棋盘上也尽是潮湿的厚厚一层茶水,她看也不看一眼,重重放下茶杯,转身走向菱花镜前。 适才一番折腾,如今已是夜间亥时初刻,女帝此刻却坐在菱花镜前,凝神望向自己娇艳动人的面庞。镜中人口唇微微泛白,是近些天被折腾地难以松泛。一双细褶入眉的凤眼比之往日,少了几分往日被娇纵的娇钝,许是嫁为人妻,抑或是历经千帆登基为帝,黑白分明的瞳仁儿徒增几分深沉。华灯初上打更声隐隐飘来,女帝此时却描眉打鬓,将一双本就轻柔纤巧的眉毛画得愈加婉转动人,略微有些松动的发髻也被她用一只小巧精致的象牙梳,细细地篦了上去,多簪了一支谢必安惯常最爱为她簪的烧蓝玛瑙蝴蝶八宝簪。 密码五六37四三陆七伍 至于衣物,她却是不盛装的。反之,将外一件湘妃色锦袍脱下后,就径直扔在地上,寻常用的栀子花汁,她也在脖颈和青丝间点点洒洒。偌大一个听政殿,比起谢必安独住之时的冷峭和生冷,更多几分温香软玉的酽醉和馥郁。 揽镜自照一番,见通身无异后,她一扬身,转身醉玉颓山般地躺倒在软榻之上,青纱帐影影绰绰落下挡住她的身形,更为身姿窈窕的美人儿多添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 这一切做完亦不过一炷香时间,只见一道长身玉立的鹤影倒提着长剑缓缓走进,细细定睛,却见那精巧凌厉的青色长剑上,还有鲜血一滴滴往下滴落,随着谢必安走进,那媚娆血腥的血珠子亦滴了一路。 秦章仪听见剑刃与地板相撞的金玉之声,便要举起芊芊玉指,欲将青纱帐挑起,只是还不待碰到青纱帐外的系带,一双白中透红的玉手却不期然碰到了冰凉粘腻的剑身,那长剑在空中一舞,絮絮漫漫的青纱帐便在二人的注视下缓缓飘落,二人之间的视线阻隔,立时被长剑斩断。 甫一见谢必安那张脸,秦章仪捂唇“哎呀”了一声,跪坐起床榻之上,用锦帕拭去他面上血痕,笑道:“手上冤魂无数的千岁爷许是太久不杀人生疏了,竟让别人的脏血迸到脸上了。” “你以前还在拱卫司之时,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第一百四十七章 动手 谢必安就这美人儿的手拭向面庞,一张罗刹似的鬼面回暖几分温度,他笑得温白:“微臣大意了,许久不亲自动手,是有些生疏。” 秦章仪将扎满血的帕子随手一扔,上绣着兰草的绯色绢帕轻盈地落在地上,她重又躺倒在榻上,支着脑袋对谢必安笑道:“面圣还带着佩剑,你是想连我一块杀了吗?” 谢必安手指翻转间,滴血的寒剑在他手腕上凌厉地倒转一圈,直至女帝眉心,他看向美人儿的眼光呈现出一种诡吊的残忍和隐郁:“微臣有时,还真想杀了您。” 秦章仪不以为意,她轻嗤一声,忽地迎着剑刃冲上去,眼看光洁的眉心即将碰上剑刃,谢必安长臂一收,将佩剑反扔向身后,抱着满怀温香软玉滚向床榻内侧,他在美人儿耳边低声道:“穿成这般,您今晚是奖赏臣,还是蓄意勾引?” 秦章仪被他压在身下,闻言便冷冷道:“自然是都有。那九个人死在你的剑下,是他们的荣光,千岁爷做得很好。” 谢必安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他们敢觊觎您和您背后的权财,就要做好丧命于微臣剑下的准备。” “说的是了。”秦章仪冷笑着抚摸着他的面庞:“不给他们长长教训,还真以为女帝和谢大人是什么好人,工部侍郎敢这般揣度圣意,真是不知死活。”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他也不用打量着救他恩师出大牢了,自己进去陪恩师去吧。” 谢必安埋在美人儿馨香的颈窝处细细嗅了一口,轻喟一声:“您今晚可真香。” 秦章仪冲他眨眨眼,一双白玉般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特地为你洒的栀子花汁,千岁爷难得亲自动手,实在辛苦。这味道,你可喜欢?” 谢必安挑挑眉:“皇家训马就是您这等手段,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他的眼光已然深沉如海,蓬勃而出的野火般的欲望几乎将二人吞没其中,焚烧殆尽,口中之言却清醒得有几分残忍,对于美人儿今夜的手段,他似是不满于她像玩弄调,教畜生一般,将他玩弄于股掌。 秦章仪却撒娇道:“千岁大人何必动怒,历来尚公主的驸马实权全无,你能为朕办事,已然是上上荣宠了,怎得还不满起来了。” 谢必安此时却不合时宜的笑了:\"您做的好极。天下所有人都是您的臣民,即便是身为您的夫君,也是您的臣民,自当处处以您为先,又怎能不满,怎敢不满。\" 秦章仪便是从这句话中窥见几分酸意,她伸出白皙的手掌在鼻尖前煽动几下,一张口便是七上八下的语调:“好大的醋味,是哪位大人在吃飞醋?” 谢必安抿紧了唇,不言语。 秦章仪却笑地愈发恶趣味,她含着满目风情,絮絮道:“父皇拢共有二十余位嫔御,身为他的兰章公主,自是不能甘屈人后,眼下不过四个男儿入宫,你就计较起来了?” 塔读.app,免费小说>.网站 谢必安自上而下盯紧了她,眉梢眼角含了几分无奈,依旧不语。 得寸进尺的美人儿愈加变本加厉:“以后朕身边的男人只会多,不会少,那千岁爷说说,这可怎么办呢?” 谢必安此时轻启薄唇:“我会杀了你。” 秦章仪嗔怒着娇声道:“讨厌。”而后覆唇前去吻了吻他的唇角,在他耳边故意喷洒热气:“朕也会杀人,只是朕杀人不用刀,而且今晚,朕只想杀你。” 谢必安眼中的野火再也控制不住地蔓延,床榻两侧的紫云纱帐层层叠叠落下,听政殿里的床榻上,似有两条生龙游荡翻腾。 —— 翌日,年轻的女帝下了早朝,回到听政殿不过一刻钟时间,就见小夏子在外通传道:“首辅大臣和沈家二夫人,新上任的傅大人求见主子和陛下。” 彼时秦章仪正靠在谢大人身侧,耍赖着闹他道:“朕腰疼死了,你给朕揉一揉,朕就要你揉。” 闻言,她撒娇的声音戛然一止,面上顿时浮上被打扰的败兴之色,没好气道:“让他们俩进来。” 杨照娘甫一走进,一壁行礼一壁调笑道:“下官恭喜陛下新得了四位知心人,祝愿您早生贵子。” 本文首发站点为*:塔.读小说app,欢迎下载app免费阅读。 秦章仪冷笑一声。 一边的陆寿昌却戚戚然道:“杨大人慎言,慎言啊。惹急了千岁爷,他可是真会杀了你的。” 杨照娘抬起眼皮瞅了一眼谢必安,便迅速垂下道:“下官是直属内阁户部的女官,不归千岁大人的四司掌管,若要惩治,也得陛下发话罢。” 傅含勉强笑道:“陛下和谢大人见谅,杨姐姐就是嘴巴不饶人,昨日得知兰老在金銮殿上逼迫您选婿,气得晚饭都没怎得用,她心里亦是为您二人抱不平的。” 秦章仪自是知道,当初本就是杨照娘与自己脾性相投,这才与她亲近几分,她能说出这般不是人的话,倒也说的过去。 这般想着,她亦郁郁一笑:“杨大人,朕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照娘眉梢登时挑的极高,却闻秦章仪道:“朕说为秦王室开枝散叶,是骗前朝那帮老古董的。朕可不打算为什么千秋万代的鬼话活受罪。” “况且,千岁爷可是放话了,朕生了女子,就把她发卖出去做妓女,若生了男子,就让他做内侍。”她娇嗔一眼谢必安,继续道:“多可怕,朕怎么敢生呢。” “这...”陆寿昌一张青白的面庞此刻红黑交加,这等夫妻之事,外臣自是不好置喙,一时之间便失了言语。傅含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姐,闻言更是红着脸坠坠低下了头。 杨照娘此时却双臂交叠环于胸前,对谢必安笑道:“谢大人,陛下可是向您表忠心了。” 塔读.app,免费小说网站 谢必安一双定在古籍上的双眸动也不动,闻言亦是淡淡道:“她自小到大都喜欢打哑谜。” 陆寿昌轻咳一声,强行将诡吊的对话拉回正轨:“恩科考试迫在眉睫,臣与礼部渊文馆商议,从户部拨款,给寒门学子和今年应试的女子一人发放二十两赶考盘缠,不知您二位意下如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离京之前 秦章仪点点头,看向谢必安:“你觉得怎么样?” 谢必安亦微微颔首道:“此举自是不错,只是个中油水多,各方审核自是要加强,国家有钱也不能由着蛀虫们恣意挥霍。” 陆寿昌拱手称是,对傅含温声道:“这位女官怕就是新上任的恩科副主考官了?” 傅含对他颔首道:“正是下官,首辅大人是今年恩科的主考官,傅含年轻,以前虽见父亲操持恩科之事,但自己经手,还是头一遭,到不到的还得您多多提携。” 陆寿昌眉目间微不可见的流露出几分欣赏:“本官的笔贴式刘勋提起过你,对你可是大加称赞,傅大人,日后你可是大秦的股肱之材。” 傅含自是红着脸道:“您谬赞了。” 本书首发:塔读&小说app—<—>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不耐道:“你们要阿谀奉承就请去别处,有正事便说来罢。” 陆寿昌面上一红,这才从袖中掏出一份洒金朱红色奏折,递给红河道:“这是泰山封禅和祭拜万民冢的安排,礼部已经初步拟定出行程,请谢大人和陛下过目。” 红河将奏折呈上来,秦章仪并未接过,反之,却若有所思的问道:“金陵一带,似乎是二公主和她的驸马的封地。” 陆寿昌自是想起从东南沿海一带返回咸阳之时,在金陵街头见那位叫余进的二驸马门人嚣张跋扈,纵马伤人,便振声答道:“正是,二公主自在京城大婚之后便与二驸马启程去了金陵一带,此时恐怕在苏杭富饶之地。” 秦章仪略微思忖片刻,便对谢必安道:“咱们回程之时便在苏杭金陵一带修整,如何?这位二姐姐,朕似乎只在父皇寿诞宴席上遥遥见过几面,就连朕登基,也不见她前来朝拜,这些年我们姐妹,倒像是陌路人一般,此番借此良机,朕也去瞧瞧这位二姐姐。” 谢必安面上不动,却直言不讳道:“陌路人倒是不打紧,别瞧成仇人,便也罢了。” 秦章仪这便是知道谢必安与自己所思到一处去了,凉踽道:“陌路人终有不是陌路人的一天,至于仇人...即便今日不是仇人,也终有成仇人的一天。” 谢必安转身离了外殿,徒留一句话从背后传来:“既是如此,此行在金陵修整也未为不可。” 眼见这般,下首三人一同拱手,正欲离开,却闻陛下好整以暇道:“杨大人,朕今日瞧你左右无事,不若你就跟朕一同去金陵,如何?” 杨照娘面露惊色,拱手道:“陛下,下官斗胆问一句,为何要下官随行?可是下官做错了何事?” 塔读小@说—*—免<>费*无广告无>弹窗,还能@*跟书^友。们@^一起互-.>。动-。 秦章仪凉凉打趣道:“原来一向嚣张的杨大人也有恐慌之事,照你说,朕为何带你出行?” 杨照娘终是发觉,女帝似乎很喜欢把问题抛回给自己,便沉沉道:“下官鄙薄,初入官场,都快...都快吓死了,自然恐慌,至于您突然命下官随行侍驾,臣自是不曾猜到。” 秦章仪却也站起身,理了理略微带了褶皱的衣袖,凉凉道:“想不透,想不通,便慢慢想,总有想透的一天。” 说罢,一双幽凉戏谑的凤眸流眄一瞬,起身,也进了内间。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杨照娘一摊手,陆寿昌亦无奈道:“走罢,既然是两位主子吩咐,为臣子的,照办便也是了。” 与此同时,三法司几位掌使与副掌使忙得焦头烂额,秩从三品的杨副掌使拍着额头道:“为何一夜之间,京城中就一连死了九位青年,这本就是咄咄怪事,更何况,这九位,门第还都不低,更是个个都有功名在身,这件事要是办不妥,那咱们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他的恩师此刻却放下毛笔,合上案卷,老神在在的抿了一口茶,对他缓缓道:“此事要说难自是难,但若是跳脱出来看,却是易如反掌。” 在徒儿拧紧了的眉头里,他喟叹道:“这九个人,走错了路,死的倒也是不冤。” 副掌使愈加云里雾里:“照您说,这几人是得罪了人?” “何止呢?”恩师幽幽道:“他得罪的那人,这世上,也没人得罪得起。死的那般惨烈,可见是将那位得罪的狠了。” 密码 副掌使隐隐猜到自是与女帝的选婿之事脱不了干系,此刻也沉了声音:“照您说,咱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神在在的掌使却不赞成的摇摇头:“不妥,你还是太年轻。” “咱们三法司若是在这九条人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不是得罪了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照老夫看,自是不能细查,这九人的门第,自是要得罪的,只是,这得罪之人,不能是咱们三法司的人。” 这般说着,他将案桌上的案卷档案一把抄起,递给少掌使,郁郁沉吟道:“你明日便抱着卷宗去千岁爷和陛下面前请罪,就说三法司无能,加之这九人突然暴毙过分蹊跷,实在是查不出真相,请千岁爷和巴陛下降罪。” 少掌使犹犹豫豫地将卷宗接过,闻言又多问了一层:“照您这般处理,陛下和九千岁可会怎么做。” 掌使哼笑一声:“千岁爷的拱卫司近来隐隐有冒头的趋势,不若倒逼九千岁,让他来做这得罪人的事,咱们就做个撒手掌柜,撂下不管便也罢了。” 少掌使略微思索一瞬,便狠狠点头道:“就按您说的办。” “至于工部侍郎的贪污受贿之事,牵扯的官员实在太多,若是细察,难免无法收场。这件事...您看是从严办,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最为适宜?” 掌使睁开凌厉的双眼,肃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如何办,自然如何办,国法无情,可不容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少掌使自是明白了恩师的言外之意,这就是要一点情面不给,从严从重的查办了,当即拱手道:“是徒儿糊涂了,恩师教导的是,国法无情,自然该如何办就如何办。” 口口五六37四三陆七伍 —— 秦章仪走进内间,见谢必安在案桌前执笔批阅奏折,想起适才陆寿昌推行的二十两银子的盘缠路费,便娇声问道:“千岁大人,你有多少钱?” 第一百四十九章 离京之前 谢必安手上朱笔游龙走凤,丝毫不停,闻言亦是淡淡道:“很多。” 秦章仪眸中闪过一丝轻俏的精寒,当即悬声问道:\"哪一日千岁大人死了,能把钱都留给朕和秦氏吗?\" 谢必安高伸出去蘸墨的手腕一滞,面上浮漾出一层好笑与无奈:“便是臣现在还活着,微臣的一切也都是大秦的,又何况区区钱财。” 听了这话,秦章仪定在原地望了谢必安半晌,终是恝然道:“以前朕还是先皇的兰章公主,你还是在父皇身边当差的执金吾之时,你就不说人话,现在还不说人话。” 谢必安敷衍小孩子似的,随口道:“惭愧惭愧。” 秦章仪瞥他一眼,将昨夜那被茶水浸湿的礼部拟定名位随手拿过来,茶水在其上干涸,蜿蜒出黄褐色的茶痕,上好的宣纸也硬巴了许多,她以指尖捻起纸角,定睛其上嫌弃道:“那四人的名位之事不是什么大事,人人却唯恐避之不及,将这烫手山芋扔来扔去,还是扔到朕这里来了。” 谢必安依旧是有一搭没一搭道:“他们是忌讳着微臣。” “毕竟您只和微臣拜过天地,他们唯恐惹微臣不满,自是推诿打太极,谁也不肯接手。” 塔读@ 秦章仪撑起下巴,絮絮道:“既是如此,这件事还是你办。”说罢手上一甩,那皱巴凌乱的拟定册子便划破温静空气,直直飞向谢必安面前的桌子,将他手上正在批阅的一份奏折盖了个完全。 谢必安一滞,便将那份册子拎起来,扔在脚边,淡淡吐出一个字。 “脏。” 秦章仪挑挑眉,倏然问道:“日后,那四人进了宫,您可会嫌朕脏?” 此话已是不言而喻,个中隐晦的意思几乎昭然若揭。谢必安嘴角微微扯动一瞬,显然是对女帝的满嘴胡话无奈至极,他倒也不戳破她,反之,顺着她的话道:“自是嫌弃的,脏了臣的手实在晦气。到时您与微臣便做一对表面夫妻,就很不错。” 秦章仪歪了歪脑袋,似是正色思忖,半晌她摇摇头,笑吟吟道:“那可不成,他们四个伺候不周,朕还是要你服侍的。” 似是笔尖落下一滴朱墨污了手上奏折,谢必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瞬,旋即又正色道:“微臣不像先帝爷后宫的嫔御那般实权全无,自是不会任人鱼肉,即便这个人是您。” 此话威胁满满,秦章仪倏然一顿,便撇撇嘴道:“你真无趣,朕跟你逗着玩你还要吓唬朕。” 谢必安此时抬起头,一双深沉似海的双眸定定穿透空气,望进秦章仪一双戏谑中满藏冰冷的双眼中,幽幽道:“微臣从不吓唬人,您只管将那才那句话当作敲警钟罢。” “您要是敢随便弄脏自己,就想想拱卫司几百种刑罚,一道道挨个儿尝过,通身污浊,再难洗脱,也都能洗脱了。” 塔读小说ap.p<,完全开源~免费的网@文.小说*网-站. 秦章仪心头一跳,勉力对他笑道:“朕幼时见谢千户在昭狱处置犯人,杀伐果敢。却不曾想自己有一日也会有被绑上刑架的风险。” 头好晕,今天真的更不动了(。???)? 第一百五十章 祭拜万民冢 谢必安随手翻过一张徽州宣纸,手腕轻悬蘸墨掭笔后便在其上落下笔墨,边写边凉踽道:“既知如此,日后您得当心了。”说罢以内力冲纸,将其如蝶般轻盈送向女帝的方向,墨蝶似的宣纸轻轻飘落女帝面前方桌之上。 秦章仪凝神宣纸一眼,长如鸦羽的睫毛便坠坠垂落,她倏然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拥住男人清癯身形,半晌,不语。 谢必安身形滞了一瞬便恢复如常,他的平淡音色中多了几分无奈:“您又怎么了?”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 秦章仪闷闷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没什么。” 谢必安轻叹一口气,还未开口,就闻及女帝冷哼道:“朕现在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谢必安的身形几不可闻地硬了三分,二人默了半晌,他终是类似轻叹地呢喃道:“无论是女儿家还是须眉男子,只要登上皇位,便有诸多不得已,微臣蜉蝣之力,实不能让您事事如意,但求有朝一日,微臣不会是您的不得已。”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常言君子论迹不论心,微臣却不想看您的所作所为,只要您在微臣这里有心,那便足矣。” 秦章仪呼吸一乱,细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脖颈间,再开口便多了几分强忍着的汹涌:“以前常见父皇嫔御勾心斗角,娘娘们个个是光鲜亮丽的蛇蝎心肠,可仔细看来,都是被困在深深宫墙内,只能争一个男人的可怜人,不曾想,我没变成那样的可怜人,却因着我,将你变成了这样的人。” 眼光轻移向紫檀雕刻牡剑兰桌,其上宣纸之上,俨然是谢必安亲手手书,为自己的妻子写下的,即将进宫的四位后妃的位份划分。 谢必安淡然道:“你有心,便好了。” 万人之上的女帝,终是含了几分歉疚,低低在他唇边呢喃道:“你这人不是好人,朕若有半分变心,你就对朕要打要杀的。” 谢必安此时颇有几分悠然自得的如流之意:“您知您不会这么做。” 秦章仪娇嗔似的以额头撞撞他的额角,闭了闭眼。 首发:塔.读~小<说 何其有幸,于漫漫岁月中窥见这等人物的皎洁和枯荣。 —— 十月料峭,气象多了几分寒意,陆寿昌脱了斗笠递向随扈,抖落身上惊雪,从外进了马车,对女帝和千岁大人拱手道:“进了金陵境内了。进城行程慢,约莫一刻钟时间便可到万民冢祭拜。” 彼时年轻帝王靠在谢必安臂膀上,睡容正酣,而千岁大人,单手捧着一本手,临窗看得入神,闻言他先看了一眼怀中美人儿,见她并未有惊醒迹象,便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陆寿昌目不斜视地退下后,踩着积雪走向自己马车,半途见到一道身披暗紫色狐狸皮大氅的身影,当即无奈地摇摇头,走近道:“杨大人,你又在调戏小公士了?” 杨照娘被吓得身形一抖,面上堆起来的笑意登时被风吹散,她转过头去,面上是比陆寿昌还多三分的不耐:“我说,陆大人,怎么每次都能被你抓住呢?” 陆寿昌负手絮絮笑道:“许是因为杨大人常常调戏年轻将士,被抓到便是不足为奇。” 见在马车外站岗的小公士被她问得双耳通红,一张俊俏稚嫩的面庞亦在风雪中红了几分,他摆摆手为他解围道:“许到了换岗时辰,你且去吧。” 小公士行礼后转身便走,杨照娘暗自道了一句:“无趣”,仰天长叹道:“行路半月实在无趣,这点子消遣都要被你夺了去,陆大人,咱二人只是朝中同僚,你管得未免太宽了吧。” 陆寿昌闷笑着摆摆手道:“杨大人,这等事本官自是不管的。只是提醒你一句,别误了正事,已经到了金陵境内,下了万民冢便是大小官员的参拜,二公主和驸马自要到场,该你负责之事,别出了差池便好了。” 讨论群五六37四三陆七伍 杨照娘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道:“您大可放心,金陵婺前本是下官的家乡,此地大小事宜转圜自是得心应手。” 陆寿昌倏然摩挲着下巴思忖道:“有一位叫辜欢的女官,你到时格外注意些,务必要陛下看到她在场。” 杨照娘在心底默念几遍辜欢的名字,正色道:“势必安排地妥当,首辅大人放心。” “说来…”她换上一副八卦嘴脸:“陛下此行将将半月,路上竟一次都没召见过赵氏和黎氏两位…才俊?” 谈起此事,陆寿昌一张清瘦面庞几不可闻暗淡三分,便忍不住扶额轻叹。启程之日前三天,女帝选定的四位男妃齐齐被软顶小轿从皇城西角门抬进咸阳宫,入主宫墙大殿。女帝亲幸万民冢在即,别说陛下,便是朝野上下,因着送行及仪仗之事忙得焦头烂额,也是顾不得那四人。不期然启程当日,文武百官严阵以待在白头关送行之时,在家赋闲的兰老爷子闻及女帝连那四人的面见都没见,当即吹胡子瞪眼,非让女帝择两人金陵侍驾,否则便当着天下人的面,一头碰死在白头关。 女帝彼时骑在高头大马上,闻言脸色黑得吓人,她看了一眼千岁爷,径直悬声道:“要死便请找个清净角落,省的污了朕的眼。” 任谁被以死相逼两次都不会有好脸色,百官纷纷劝解老先生适可而止,退一万步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女帝终有回来的一日,又何必逼得这般紧俏,兰老先生一把推开搀扶的众人,气喘吁吁道:“老臣身子不适,想修书一封遥寄小儿兰颂,不知陛下和千岁爷可许老臣否?” 众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开国许久,这般明打明威胁上位者的,老爷子竟是头一人,群臣搀扶兰清砚的手悄然落下,一时间人人避他不及。 女帝一双凌厉的凤眸鹰隼般盯紧了兰清砚,还是谢必安朗声道:“老先生一片忠心,陛下别驳了老先生好意。” 女帝敛眉忖度片刻,不知与千岁爷咬了一句什么耳朵,再开口便从善如流下令道:“黎远周,赵以宸二人侍驾,即日启程。” 第一百五十一章 祭拜万民冢 原文来自于塔&读小>说app,更*多免费好书请下-~~>载*塔~读小说*a^>pp。 虽猜不透陛下为何松口择了二人随行侍驾,但此事尴尬,文武群臣自不会多嘴多舌,路程紧俏,那二人便是随行,倒也不见陛下宣其觐见,只有杨照娘这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人,才会多嘴问上这么一句。 陆寿昌摇头道:“并未。近日天寒地冻,自启程之日便天降大雪,陛下畏寒,恨不得日日和谢大人窝于马车之中,一路上倒也不见她下来几次,哪里还有闲情雅致去召见那两人。” 杨照娘忽地促狭一笑,从怀中掏出两只温白翠绿的翡翠簪,在陆寿昌面前晃三晃,笑道:“神女无心,襄王可有意。适才那位黎少使与赵少使相携踏雪前来下官车驾,按江湖人的说法,便是拜码头,他二人以这对翡翠簪贿赂下官,望下官帮着引见陛下呢。” 陆寿昌几不可闻地挑了挑眉,面色兀地展出几分怪异:“杨大人,那二人给你,你就…收了?”此话明着是问簪子,深一层却道,既收了礼,又岂非没有给人办事的道理。 杨照娘施施然将簪子收进怀中,大言不惭道:“收了。这样难得一见的好物什,岂有不收之礼?” 陆寿昌嘴唇翕动片刻,还未开口,杨照娘便笑道:“陆大人是在想,收了礼就要办事。我一个小小官员,有什么法子能让陛下松口见那二人吧?” 陆寿昌闻言,便也不语,只是擎着好整以暇的眸光笑看向她,杨照娘扬着下巴,自信道:“山人自有妙计。” 一壁说着,却闻随行的礼仪官嘹亮的唱喏声:“金陵西三清门到!” 秦章仪一张埋在火狐皮中被熏红的俏脸皱了皱,幽幽睁眼,睡眼惺忪问道:“什么时辰了?” 头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午时三刻。您自用了早膳便睡下,夜间少觉,便要来折腾微臣。” 读者身份证- 美人儿靠在他的肩头伸了个懒腰,闻言反唇相讥道:“千岁大人嘴上抱怨,心里巴不得晚上被折腾呢。” 谢必安面上丝毫不见被戳穿的羞赧,将女帝软趴趴没骨头似的身体掰正,从小匣子中拿起一支雕刻剑兰的象牙白梳子,面不改色道:“万民冢即刻便到,您头发睡乱了。”说罢,将她累累堕髻间繁复精巧的簪子一一撤下,轻柔地将细碎的杂发篦上,秦章仪闭着眼虚靠在他怀中,听着梳子摩挲青丝的细微声响,开口问道:“探子可有新信?” 谢必安放下象牙梳端详片刻,见女帝端庄高悬的发髻一丝不苟,便也随口道:“是有新信,届时祭拜之时,危机四伏,您要见机行事。” 此话一出,秦章仪便知此行又是危机四伏,将将睡醒在爱人身边撒娇的的娇憨之意登时一扫而空,还带几分温软沙哑的嗓音冷却如冰:“朕有时真不知,朕的选官新政,到底是对还是错?为何力排众议,还是源源不断有牛鬼蛇神挡道。” 谢必安将最后几支凤凰展翅的金钗簪于美人儿青云间,音色是惯常的清冷:“改革本就是得罪人的事,利益转移自会引来受益者不满,他们奋起反对是天经地义之事,您又何必自苦自责,今日即便是先祖皇帝亦或者先帝做此等事,所招致的祸患和危机,也不会比您少半分。” 他揽住美人儿一身红衣的薄肩看向面前青铜镜,镜中美人儿长颈细白,环佩叮当,他一双内藏锋芒的双眼自镜中直视她清亮双眸,轻启薄唇:“新政,是对的。而且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对。” 秦章仪眸光微闪一瞬,便也盯紧了千岁爷的双眸:“既然是谢大人说对,那朕就勉强信上三分。” 兰章女帝的龙行仪仗在金陵广阔的大街上游行,她轻挑龙纹窗纱,从露出的一角看向街外,沿街百姓从街头跪到巷尾,个个是低眉耷眼,双手成拳置于身前,跪在风雪中宛如一尊尊包容万象的泥菩萨,她叹息一声:“马车就是这样走一年,都听不得一句真话。” 谢必安此时在她背后凉踽道:“想听真话?” 秦章仪自是答道:“上位者中,哪个不想听真话?” 密码 谢必安淡淡吐出几个字:“真话难听。” 窗外百姓一道道向身后划去,秦章仪盯得眼酸却也不曾移动半分:“难听就不听了?” 谢必安眸光流眄一瞬,搂住美人儿不堪一握的芊腰,在她耳边道:“搂住微臣。” 秦章仪玉臂甫一环住他劲瘦的脖颈,眼前阒然一花,耳边登时传来呼啸凌厉的风雪声,二人竟在数万御林军护卫和泱泱百姓注视下,如两只轻盈的鸟雀般掠出龙驾,向后飞去。 风雪打在面上,少了几分马车红泥小火炉的闷热,清泠空气吸入肺中多了几分畅意,二人掠在空中,秦章仪忍不住展颜道:“你要带朕去哪里?” 谢必安伸出的大氅如雄鹰巨翅般将美人儿一张芙蓉面遮住,他侧脸是亘古不变的冷峻:“带您到能听真话的地方去。” 话音几乎甫一落,耳边呼啸凌厉的风雪声骤然小了七分,谢必安单袖一挥,身形渐缓落在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屋顶,他单手搂住美人儿纤腰,鹤立在房屋之上睥睨下首芸芸众生,半晌不语。 秦章仪看向下首,便也发觉,这是王驾适才经过的闹市,王驾一路行走向万民冢的方向,身后参拜接见的百姓们也纷纷起身,窥见天颜后重又投入自己琐碎而又简单的生活之中。 今日恰逢集,午后市井正是热闹,街边茶馆陆续有行人驻足歇脚,顺嘴听一句此次兰章女帝出行的大排场,说书先生口中秦王室打天下坐江山的筚路蓝缕此刻正在金陵各个街道上演,光辉历史讲完便是秦几位帝王的用度奢靡和难堪其用,从开国皇帝到成祖皇帝,再到昭帝一水儿说到女帝这里,说书先生连同茶客一同哀叹连连,顿足惊呼大秦气数尽矣。 有一胡子花白的老者摘了斗笠掸尽其上残雪,将其置于脚边,捧着小二添满的铁观音,叹息道:“瞧瞧如今的大秦,当权者是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身边是谢必安宦官之流,杨照娘这等放浪妓女,傅家小姐这等罪臣之后,陆寿昌这等寒门穷小子,放眼望去,尽是不入流的太监,妓女,罪臣,女流,大秦气数将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