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枭相》 第1章 穿越,不肖子孙 月上柳梢头,隔壁院子却还是一片热闹。 今儿院试放榜,老林家的大哥中了第四名。本是嫡长子出身,祖辈有荫,可承袭诺大家财,但偏要苦考科举,又中了个极不错的名次。 林家连放九响爆竹,宴请宾客三十余桌。 于可远就在一片醉酒喧闹声中醒来。 边上不知谁在扶他,可脚下使不出力,只能被踉踉跄跄抬走。 朦胧间,看到周围简朴贫瘠的场景,脑中猛地一惊,头疼欲裂之时,涌现了一份不属于他的记忆。 穿越! 虽然他身体是一个十四岁少年,里子却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在情感路上屡败屡战,偏有些读书头脑,一个历史学专业读到了博士后,又携文从政,在学术与政治圈里混得风生水起,有大好前程的响当当大人物。但在追求一位理想女神失败后,睡前感慨历史学专业的文科狗想找一份完美爱情简直难如登天,多喝了几杯酒,没想到醒来就变成了这个小屁孩。 前身可能不善酒力,被人多灌了几杯,没有挺住,被自己李代桃僵。 从记忆得知这是明朝,还是贪腐之风最盛、民不聊生的嘉靖朝,且地处山东东阿,于可远只能45°角仰望天空内伤,专业对口了属于是…… 于可远双眼毫无焦距地躺在床上,瞳孔里倒映着稀疏破烂又四处透风的床帏,眼底那缕震惊渐渐转化为不安。 环视一番,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四个字——家徒四壁! 墙壁是现代绝迹的泥土所造,老远还能看到墙上坑坑洼洼,以及几张泛黄的贴画,屋子正中间还有一张案几,虽然缺了一角,也不难看出这木工的拙劣工艺。 于可远整理着记忆,猛地抬起头,看向案几的一张红色婚书,整个人宛如雷击一般僵在当场。 他想到《大明令户令》中的一条载文:“凡男女婚姻,各有其时,或有指腹割衫襟为亲者,并行禁止”,意思就是男女结婚必须到法定年龄,年龄不合格者不得缔结婚姻,且禁止男女双方的家长在孩子幼年时私定娃娃亲。 而且明太祖洪武三年时,朱元璋定制:“凡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就是男女双方若要结婚,男方必须达到十六岁,女方必须达到十四岁,这样才能缔结婚姻。 于可远现在十四,还不到婚配的年龄。 但他有个十六岁的大哥,在半年前死掉了,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相。父亲在世时,托人在邹平县寻了门好亲事,听闻女方家里有良田近百亩,在济南府更是开了好几家铺子,与达官显贵交好,是有好几进院子的大家族。 大哥去世后,因家道中落,日益艰难,母亲便生出让可远代替大哥,到邹平县当入赘女婿的想法。 于可远拒绝入赘,还以此倒逼母亲,提出去私塾学书。 没想到,于可远刚进了私塾几天,就认识一群狐朋狗友,整日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学得很全,被私塾先生赶走后每天喝酒,稍有不顺,回家就对母亲拳打脚踢。 听到隔壁林家大哥考中,成了秀才,他更是义愤填膺,觉得自己也该这样,就起了歹意,奈何林家大哥向来机敏,早看穿了他的脾气秉性,找人将可远灌醉抬回家里。 没想到这一睡就让于可远穿越了。 门外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于可远的回忆,抬头一望。 房门打开,一个粉嘟嘟肉乎乎的小娃娃跑了进来,当看到于可远撑着手臂努力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脸上的笑瞬间变成惊恐,仿佛看到了魔鬼。 “阿母,哥,哥哥醒了……” 小娃娃连忙抱紧后进来人的大腿。 于可远往上看,是一个皮肤蜡黄,身材瘦弱,浑身都是补丁且满面风霜的中年妇女。 身上那股质朴勤劳劲儿,绝对让人看之心酸。 只不过中年妇女脸上的淤青和畏惧,将这一切破坏得干净。 六目相对,于可远有些手足无措,那种明明很陌生,但因旁人记忆而变得熟悉的感觉,让他特别慌乱,慢慢抬手,别扭道:“阿母,小妹。” 邓氏很久没听见于可远这样敬重地同自己讲话,愣了半晌,才轻叹一声,“可醒酒了?头还疼吗?” “还好,阿母帮儿子倒杯温水吧。” 邓氏又是一怔,像是没听懂一样,疑惑问道:“可远,你说什么?” “没事了,儿子自己倒吧。” 于可远本想借着倒水来拉近母子之间的情分,没想到,正因以前情分太过生疏,让邓氏感到不对,当然不是怀疑于可远的身份,而是担心他借此向自己要钱出去鬼混。 邓氏无奈地笑笑,说道:“你在想什么阿母心里清楚,钱都用来置办这个月的吃食,一点都没有了,你一会若是要打,轻点就好。打死我不要紧,你和阿囡怎么活?” 于可远眼睛有些泛酸,他很想告诉阿母,以前打人的不是自己,可说出来谁能相信?就连他都觉得自己现在是做梦,盼着一觉醒来就能穿越回去。 邓氏年近四十,身子骨却不像她这个年龄该有的硬朗。自从父亲病逝,这个家全靠她一人撑着,每年春秋耕几亩薄田,冬夏给村里的大户人家打零工,就算在家里也要做鞋,等集会走到县里卖掉。 本来她攒了几吊子钱,想给阿囡请个嬷嬷教规矩,等些时日送到大户人家当丫鬟,被于可远拿走胡吃海喝,现在这个家,真的是家徒四壁。 从厨房出来,邓氏端来一碗温水,送到于可远床前的案几上。 “多喝些,头就不疼了。” 于可远喝了一整碗温水,长舒一口气,头疼症状缓解,身体也有力气了,半靠在墙上看着阿囡。 “阿囡,过来让哥哥抱抱。” 阿囡连连摇头,猛退了几步,躲在邓氏的身后,探出惊恐的眼神望着于可远。 于可远满脸苦涩,无奈地一笑,在这对母女眼中,自己应该就是讨债的吧?只能说前身的死,将这对母女解脱了。 “阿囡,帮阿母把厨房的那碗肉粥拿来。”邓氏宠溺地摸了摸阿囡的脑袋瓜。 阿囡蹦蹦跳跳去了厨房,很快端出一碗肉粥,放在破了角的案几上。 肉粥,几块零星的肉沫,连米都少得可怜,看上去是如此扎眼。 “吃吧,我和阿囡吃过了。”邓氏开口。 这绝对是于可远见过品相最难看的肉粥,味道也一定不怎么样。 邓氏发现于可远不动筷子,只好解释道:“家里剩下的盐,前些天已经被你送人了,凑合吃吧,想要吃好的,等天大亮了,林家还要宴请,你就不要去了,阿母帮你带回一些。” “有吃的就成。” 于可远望了眼阿囡,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肉粥,就知道她没吃饱,只将浮的一些肉沫撇到一旁,喝两口稀粥,剩下的半碗便推到了阿囡身前。 阿囡瞪大眼睛看着肉粥,又看向邓氏,不敢动筷子。 于可远又道:“之前在林家吃了不少,并不饿,只是酒大伤身觉得累,剩下的阿母和阿囡吃吧。” 邓氏觉得于可远今天格外反常,从进门到现在,简直判若两人。她能想到的,就是于可远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邓氏声音多了一些严厉,“你父亲临终前就嘱咐我,如果你死不悔改,不肯听阿母劝阻,阿母就要拿着你父亲留下的信件,到县里找官老爷来治你了!我已经托人找了关系,过几天就送阿囡到县城齐官人家里当丫鬟,你甭想打她主意!真想要钱,问问你那帮狐朋狗友,把阿母卖了吧!” 开始还是生气,说到一半,就连委屈又害怕,低头哭了起来。 “阿母不哭,阿母不哭,阿囡要和阿母一直在一起!”阿囡踮起脚给邓氏擦眼泪。 “我……我没说要卖阿囡啊。” 于可远情商智商都不低,唯独败给太多女人,读不懂女人心思,看到这对母女掉眼泪,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家里艰难,全靠阿母维持,阿囡又在长身体,我这才将肉粥给你们喝,真没别的意思。” 这种惊慌失措的语气,从于可远嘴里讲出来,邓氏感觉不可思议,抬头望着于可远,“真的?” 大醉一回,人还转性了? 邓氏将肉粥端给阿囡,“阿囡吃吧。” “阿囡吃不掉,阿母一起吃。” 邓氏眼圈翻红,声音颤颤的,“好,阿母和阿囡一起吃。” 这顿饭吃得很简陋,也很匆忙,温馨也是阿母和阿囡的,与于可远没有半点关系。 第2章 科举仕途 邓氏准备起身收拾碗筷,于可远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阿母,我来吧。睡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邓氏又愣住了,案几上的碗筷就这样被于可远拿进厨房,又去院子中央的井中打了一桶水,开始洗锅洗碗。 阿囡撅着嘴,眼神中是大大的疑惑,“阿母,哥哥怎么了?” 邓氏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她能猜到的,就是于可远要卖掉阿囡,所以和阿囡讨好关系。她曾听见于可远那帮狐朋狗友出的昏招,什么卖田卖房卖人,偷盗强抢。 但祸害旁人,于可远不敢,偏会窝里横,所以那种能要命的罪并未犯过。 邓氏想告诉阿囡,他会成为一个好兄长,但话到嘴边,又一想,万一于可远真是打卖阿囡的主意,自己不能再心慈手软。 邓氏根本不敢抱有希望。 “阿囡,如果可远要带你去哪,一定不能答应。这些天,你就牢牢跟在阿母身边。” “哦。” 阿囡不知所以,只是轻轻点头。 …… 于可远在厨房洗碗,身体有了力气,井水又能提神醒脑,就开始琢磨自己该怎样在这个人吃人的古代生存下去。 精通历史学,知晓嘉靖帝、隆庆帝和万历帝三朝的历史轨迹,还曾在政坛混得风生水起,既然穿越回古代,自然要走读书致仕的路子。 但读书也得有家底,有人脉。 否则就算科举谋出一条出路,谁来举荐?明朝的官场太黑暗,最重要的就是关系,没人举荐,就算有再大的才干,做出来的实事也只会被淹掉,为他人做嫁衣。 “嘉靖四十年,这个时期,严党支持的景王还没死,清流一脉在裕王的掩护下,正艰难求生。未来几十年,大明朝都将处在清流一脉的统治之中,找关系,就必须找清流。” 于可远暗暗点头,觉得这是个正确方向。虽然以如今的身份,清流根本不会搭理他,但清流最是自恃清高,对人才极其看重,又自诩理学与心学的门生。 只要在院试或乡试中考个好名次,在清流一脉官员治下干出实事,再写几篇治世的好文章,自然有人来找自己。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明朝科举必须备有保人,具有保结。 保人要么是本县的廪生,要么是本县的学官。 廪生就是已中的秀才。 于可远在远亲近邻之间已是臭名昭着,谁会为这样一个人作保?就算作保,太穷恐怕也读不起书,赶不起考。 “作保的话,如果能和林家大哥搞好关系,应该能行。但读书所需的一应费用,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于可远暗暗思忖。 他现在已经十四,参加科举考试虽然没有年龄限制,但年龄越小,在官场上就越吃香。 所以,最理想的情况是明年二月参加县试,四月参加府试,六月参加院试,院试通过成为廪生,以廪生入国子监直接入官场。不过明成祖之后,监生直接做官的机会越来越少,若此路不通,直接参与乡试,成为举人也是一样的。 举人之后就是会试和殿试,这两关一过,三年科举,以进士身份入朝为官,刚好是严党倒台的关键时期,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也就能平步青云了。 “保人和钱要双手齐抓,时间不等人啊……” 于可远从厨房出来,看到阿母和阿囡正在嘀咕着什么。 “阿母,你脸上的伤……” 邓氏听见于可远的关心,不仅没有感动,反倒是一脸痛心哀切,“快好了。” 前身打的,实在不是人! “家里有药吗?” “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邓氏抿着唇犹豫了好半晌,才道:“可远,现在什么情况你都清楚,在家混不到出路,你大哥的婚事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结成这门亲,好好待人家姑娘,不要再理会那群狐朋狗友。阿母不指望你什么,只求你能安稳度日,有个好出路。” “咱家祖上也是读书人,当入赘女婿,这种事不是被人戳脊梁骨吗?父亲在世就时常悔恨这门亲事,有辱家门风气,大哥已经走了,这门亲也该就此作罢。”于可远向邓氏露了个笑容,说道:“林家有喜事,天已大亮了,一会阿母要带阿囡赴宴吧?昨天在林家吃醉了酒,险些大闹一场,今天我也该去给林大哥赔个不是。” “你还要去林家?”邓氏有些担心。 “阿母放心,我不会闹事的。之前在私塾犯了错,先生将我驱赶出来,但咱家毕竟是真金白银交进去了,我去求求林大哥,有他帮忙,我也好回私塾继续读书。” 邓氏满脸不信,深吸了一口气,“古人常言,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可你今年已经十四了,却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读书这条路行不通的,你若真想改好,就听阿母的,替了你大哥的婚事,到了邹平县,好好待人家姑娘,这一辈子吃穿不愁,阿母也就放心了。” 可远清楚,因为以前太浑蛋,邓氏已经对自己形成了固有印象,很难打破,讲道理没有用,只能另辟蹊径道:“阿母,我若入赘,将来有了孩子,也得随母家的姓。父亲和大哥都已离世,小妹早晚都要嫁人,我怎么能抛下阿母一个人去邹平?况且,这不是让咱家绝了后吗?” 邓氏抬头看了眼可远,印象中的浑蛋儿子与眼前这个人明明一样,但看起来又是那么不同,想起这些年自己是怎样一把屎一把尿将这俩孩子拉扯大,又受了多少委屈,一时间眼圈泛酸,声音也有些发颤,却强忍住泪水,“那是阿母的事,大不了百年之后,阿母去地下和你父亲赔罪,让阿母当这个千古罪人!” 一时静默。 小阿囡惊恐地躲在邓氏身后,以往这种时候,母子僵持起来,于可远大概就要打人了。 “哥哥……” 阿囡虽然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站到邓氏身前,“哥哥不要打阿母!阿囡脸上没有伤,哥哥要打就打阿囡好了!” 可远鼻子一酸,摸了摸阿囡的头,“不打,哥哥答应阿囡,以后都不会打阿母,阿囡不怕了,好吗?” “真的?” 阿囡歪着头。 “真的。” “那拉钩钩!” 阿囡翘起小拇指。 于可远也翘起小拇指。 这对兄妹拉钩钩的瞬间,邓氏再也忍不住积压多年的委屈,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颤抖着。 于可远将手放在了邓氏的肩膀上,“阿母,成亲的事容我再想想,毕竟还不急。眼下要紧的是给先生赔罪,先回私塾读书,这半年学费已经荒废一半,都是阿母赚的血汗钱。将来就算不能读出个功名,但识得几个字,到时候也能找个好活计,总比在家混吃等死强。” 邓氏猛擦了擦眼眶,转过头,眼睛仍有些红红的。 虽然被于可远这番言谈感动到,但日积月累的印象不会轻易改变,心中一横,就将自己的底线讲了出来,“你要回私塾读书也成,但再想从家里要钱出去鬼混,是绝不能够的。阿囡到齐官人家里办差,这事还要找人通关系,往后还得维持生计。你若是再犯浑,阿母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拿着你父亲留下的信件,找族老一起到县衙,让青天大老爷给阿母做主!” 于可远轻叹一声,“都听阿母的。” 还没从家里走出来,隔壁林家院里就传来了九声炮竹,锣鼓喧天,还有老林头招待宾客的大笑声。 因是邻里,邓氏就带着阿囡早早过去帮忙了。 快辰时,宴席将开,于可远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物,这才缓缓走向林家。 第3章 用诗经骂人 天没亮时,林清修就起床晨读,之后宾客前来,又帮着父亲一同招待,一忙就忙了一上午。 这会刚有功夫歇歇,又被七大姑八大姨盘问上,无非是将来发达了,给侄子介绍个好差事,给侄女缔结个好姻缘之类的。 他本是地地道道的农人,因读了一些书,心气就高,看不惯这些门道,但碍于都是亲属,不好发脾气,只能强忍着不快,下一下“凡尘”。 这时,眼尖的老婆子指着林家大门,声调突然拔高,“哎呀!那不是老于家的不孝子吗?昨天就想来闹事,你哥想着找群人狠狠拾掇他一顿,你偏不肯,这倒好,看咱家好欺负,竟然又来了!” 那老婆子卷起袖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要冲上前。 林清修连忙拉住,望向老婆子的眼神颇有几分嫌弃,“大姑,于伯伯和可敬在世时,对我一向照顾,婶子一个人拉扯可远和阿囡也不容易,能体谅,我们就体谅一些吧。我去找几位堂兄,陪他吃吃酒,应付过去也就算了,这大喜的日子,咱不跟他计较。” “你啊!”老婆子指了指林清修,“读书都读傻了,被人骑在头上拉屎都不知道!” 另一个稍年轻的婆子拉了拉那老婆子,“大姐,行了,他家出个这样的不孝子,也实在不容易,况且邓氏还在帮嫂子忙活,不看僧面看佛面,算了吧。” “就你们好欺负!” 那老婆子仍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你道为何?原是她有个流里流气的宝贝儿子,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但偏没有于可远这样混账,被修理了好几次。 还有一回,于可远同几个狐朋狗友,将老婆子的儿子倒悬在河里,险些没淹死。 自那之后,老婆子对于可远就记恨上了。 林清修给另外几个姑姑使了眼色,就朝宴席走去,找了几位本家的兄弟,指向刚进林家大院的于可远,小声说了几句。 接着就见那几个林家兄弟玩味的一笑,一个个勾肩搭背走到于可远身旁。 “呦,可远,你今儿可来晚了!是不是瞧不起兄弟几个,不愿意陪我们喝酒,这才现在出场的?” 于可远将几人的神色收入眼底,不咸不淡道:“哪有,今天是林大哥的好日子,我在家好好打扮了一番才出来,我和林大哥同是读书人,该有的礼节不能废掉。待我见过林大哥,再来同几位哥哥吃酒!” 说完,错开身子就要往林清修的方向走,却被人高马大的林清阳拽住了袖子。 林清阳在县里练过武,颇有些名气,对于可远这样混不吝的,一点好印象都没有,又自忖几分本事在身,并不怕于可远报复。 “你?读书人?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不过在私塾读了两天书,连大字都没认识几个,也配和清修相提并论?” 林清阳横在于可远身前,因年长几岁,身体极为壮实,居高临下望着他,练武的气势一放,颇有种以势压人的胁迫感。 但于可远前世毕竟在官场上混过,前身还是个不怕死的恶棍,这种小场面哪能难得到他? 可远止住脚,“这样说,清阳大哥该很有学问?不才最近读书时,正被几个难处困住,想向清修大哥请教,这样看,似乎不用清修大哥出马了。” 这番话可难住了林清阳。 他虽然在县城是有些头脸的人物,但没读过书,就永远要被书生压一头,所谓文官压制武官,不仅在宋朝,明朝一样如此。 “我虽然没读过书,就你这半吊子,也问不出什么高深的东西,你讲就是!” 于可远身姿颇为恭敬,眼神却闪过一抹狡黠,“最近读《诗经》时,有一首这样写: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请问清阳兄,此话何解?” 林清阳一时怔在原地。 什么鼠啊人啊,死不死的,他哪里听得懂这些?更不用说如何解释。 “从哪里听来的一些混账俚语,过来胡搅蛮缠,你是不是想惹事?” 答不出,林清阳有些恼羞成怒,不由攥紧了拳头,捏住于可远的肩膀。 于可远稳住下盘,守好底线,以防备林清阳突然偷袭,然后眼角余光瞥向远处的林清修,见他陷入沉思状,心中便有了几分笃定,愈发恭敬守理。 “清阳大哥误会了,不才确实不解,才有此一问。” 于可远越沉稳有礼,林清阳就越发觉得自己像个无能狂怒的莽夫,想发泄又不占理,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间气得急跺脚。 他现在十分期待于可远能像以前那样耍横,这样自己就有充足的理由挥动拳头,狠狠拾掇一番这家伙。 “他娘的,你是不是个爷们!是爷们就给老子说人话!” 听到这里,身为读书人的林清修坐不住了。 之前讲过,林清修最是注重自己读书人的身份,极为不屑和武夫粗笨之人为伍,更是对流氓混混嗤之以鼻。 如今见到代表自己的林清阳不仅被于可远暗讽为连老鼠都不如的人,甚至还摆出一副胡搅蛮缠想要动硬的莽夫样子,真要这样做,旁人看起来或许觉得解气,却会让林清修觉得折辱了自己的斯文才气。 “大哥,且慢!” 林清修穿着方巾阔服,就是秀才戴的方形软帽以及宽松的儒生装束,迈着四方步,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 “可远,你何时读的《诗经》?” 于可远连忙将两手在胸前合抱,头向前俯,额触双手,弯腰行礼。 这是儒生的一种相见礼。 “不敏见过林兄台。” 林清修不由一怔。 他对于可远是清楚的,平日里老子长老子短,污言秽语脱口就出,从未对人有过尊称。但今天短短片刻的交谈,却着实令人惊讶。 可远向林清阳自称为“不才”,因比林清阳小,这样称呼合乎礼仪,让人挑不出错,反倒是林清阳直呼其名,失了礼仪分寸。 如今对自己称呼不敏,这个明显要比“不才”更讲究。时人称自己不聪明,不敏捷,自谦为“不敏”,一般都是晚生、后学、晚侍的谦称,尤其是晚学后辈对学业有成之人的谦称。 他这样称呼,一来是极肯定自己的学问,二来是自表他读书人的身份。 林清修神情颇为庄重,同样两手胸前合抱,头向前俯,额触双手,弯腰行礼,“我不过痴长几岁,还未建立功名,可远,你这般行礼,可是折煞我了。” 林清阳等一群林家兄弟此刻已经傻眼了。 林清阳指着于可远的脑袋,大呼小叫道:“清修,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和他行什么礼啊?” 林清修有些无奈,老脸愈发挂不住,声音就多了几分冷厉,“宴席还有不少客人没人陪,几位堂兄,烦请了。” 接着不等众人回应,又对于可远道:“见笑。” “诸位都是兄长,训示小弟也是应该的。” 看到林清修这个样子,于可远已经渐渐摸透了这个人的脾气秉性。 别看他学问做得不怎么样,十七岁才过了院试,得到“秀才”的称号,却把读书人的规矩看得比任何人都重,最注重所谓的文人风骨。 这样的人认死理不变通,只要顺着他的心思,很多事情都可顺手捏来。 待林清阳等人颇为不快地走远,林清修又问:“刚听见你同堂兄讲相鼠,没想到,可远,你竟将《诗经》中的一首完整背了出来,这可不像你啊。” 一边讲,一边将于可远引到一处僻静少人的宴席上,二人相对而坐。 与此同时,阿囡的身影一直矗立在厨房门口,盯着这边的动静,当看到可远和林清修竟然座谈起来,小脸生出深深的疑惑,“咦,哥哥怎么没打架呢?” 想不通。 阿囡蹦蹦跳跳进了厨房,寻到正在忙碌的邓氏,“阿母!哥哥来了!” 听见这话,邓氏心就一沉。 “可远在哪?是不是惹祸了?” 阿囡点点头,又摇摇头。 邓氏愈发焦急,“到底怎么回事?” “哥哥刚进大院,就被林家的一群哥哥拦住,好像吵了起来。但哥哥没有动怒,只是好言相劝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把清阳大哥激怒了,险些没打起来,然后清修哥哥就出面了,两人还彼此拜拜,就像拜堂成亲那样。” 阿囡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得震惊。 “啊?”邓氏没有缓过神。 “这会,哥哥和清修哥哥在西边一张没人的桌子聊天呢,清修哥哥好像还笑了。”阿囡握住邓氏有些苍白的手,糯糯道:“阿母,哥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邓氏这会又是震惊,又是困惑,又是担心,也顾不得仪态,拉着阿囡的手快步离开厨房,来到院中,离得稍近些,直到能听见二人谈话,这才驻足。 这一听一看,邓氏整个人都懵住了。 第4章 卷耳的几种解法 “你刚刚讲到,已经熟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连《诗经》也一应背会,这可是真的?”林清修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 若换作旁人,就算十岁小童,能背会这些,林清修只会觉得理所应当。但这人偏是于可远!只上了不到五天私塾,还不务正业,课上昏昏欲睡不说,整日干些偷鸡摸狗的下流事。 这样的人,别说诗经三百,就是三字经都没背全,林清修也是相信的。 “阿母时常教诲,唯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父亲和大哥去世后,家中的重担就在阿母身上扛着,不敏过去不肖,如今痛定思痛,幡然悔悟,想遍弥补之法,唯有读书科考,光耀门楣一条路。”于可远不卑不亢道。 林清修本是随口一问,但听见这话,也是一番感触,读书人最喜欢浪子回头的戏码,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摆出老学究的模样: “你才读了几日学,却已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全部学会,甚至涉猎《诗经》,可远啊,不会是私塾先生揠苗助长,叫你生搬硬套的吧?” 听出林清修有考教之意,于可远顺势道:“读书时,不敏也有颇多不解,时常困惑书中所讲。今日有清修大哥在,正好可以解我困惑。” 见于可远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林清修那无处不在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便问道:“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 是《诗经》中的卷耳一篇。 于可远将手放在桌上,口齿清晰伶俐,背起来十分顺畅:“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林清修又笑了,满意地点点头,却一直没有喊停下。 于可远就一直背下去,“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云何吁矣!” “你这个年纪,背出卷耳不算出奇,但想到你读书时日尚少,就有这般出息,可见是有些天分的。但诗经背下容易,想解却难。你可知这首诗的意思?”林清修问。 于可远并不作答。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陷阱。 作为一名徜徉在历史学海洋里的文科狗,诗歌一度是他的“怨偶”。记得生平头一回站上大学的讲台,就碰上了最不愿意讲的题目:诗歌。 天晓的!可远从前宁愿把时间花在《说文段注》、《尚书今古文疏证》这些大家不愿意读的最枯燥的书上头,也不愿意读诗。 可远为什么那么抵触诗歌?原因就四个字:诗无达诂。 就拿李商隐最为人熟知的《锦瑟》吧,这首诗要表达什么,自宋代以来,发表过意见的不下百人,岐说纷纷,这都不必旁观博览,只需随便挑选两位的解释一比较,不难发现这些意见分歧有多大。 诗歌的歧义丛生是娘胎里带来、骨子里生就的秉性,作为中国最古老的诗集《诗经》,自然也逃不开。 可远若是答出一个林清修不认同的观点,那必将是一场舌枪唇战,对于认死理的人来说,和他讲道理拼观点,有这个想法就输了。 这时就不能抛观点,最好的办法就是请教。 “不敏读这首时,也极是困惑,有颇多不解。卷耳的首章应为描写一个人端着簸箕去采野菜,这应是妇道人家的分内事。 但随后三章的描写,由仆从陪伴,骑着高头大马翻山越岭,甚至途中斟酒自酌,这总不该是女人的分内事,不敏读书之日尚少,解不通其中关键,也就读不懂这首诗的含义了。” 林清修仔细打量了一番于可远,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可远,你真让我惊讶。本以为你只是死记硬背,却不想已经解出了两分真意。我读这首卷耳时,也曾百思不得其解,向先生请教多次,先生给出两种解释。” 于可远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神态,其实内心波澜不惊。 只有两种? 太小瞧这首《卷耳》了! 少不得,今天得让你见见世面了。 林清修继续道:“这一解,是写某位妃嫔对周文王的思念,这二解,是写一位妻子怀念远行的丈夫。我反复揣摩,觉得在理。” “兄台以为,卷耳是以女子口吻讲述的?”于可远问。 林清修皱了皱眉,“后三章应该是这位女子回忆丈夫驰骋时的画面。” 这话讲出来,林清修自己都觉得观点站不住脚。 “若按兄台的解法,卷耳应该还有三种解法。”于可远笑了笑。 由被问一方转为提问一方,占据了主动性,退可守,进可攻,就不怕错不错。这不仅是为人处世的哲学,更是仕途之道。 “哦?” 林清修眨了眨眼,“这如何讲?” “兄台从首章女子口吻推论,卷耳是妃嫔对周文王的思念,或妻子怀念远行丈夫,反过来,从后三章推论,就可解出这是远行丈夫怀念妻子,或以男女之情隐喻文王对贤才的渴求。 抛开兄台与不敏这四种解法,单以这首本身来论,也有可能是两首诗歌的残缺片段拼凑而成,首章用女人口吻,后三章用男人口吻。” 林清修听得津津有味。 他虽然认死理,却有一种对学问如狼似虎的渴求。听见可远的三种解释,第一个念头就是反驳,但思来想去,也反驳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紧接着便是震惊。 直直望向于可远,这一刻,林清修愈发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个大名鼎鼎的混账流氓不孝子。 他……有那么不堪吗? 还是说,真的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了? 林清修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于可远已经趁势追击,再下猛药:“若说《诗经》的开放,卷耳可谓是诗中的极致。无论想象为征夫之诗还是思妇之时,都能圆融无碍,更有针砭时弊的解释。” “针砭时弊?” 林清修嘴巴微张。 还有这种解释?简直闻所未闻。 林清修的神情,从考教到探讨,再到如今的请教,着实把不远处的邓氏弄懵了。 我儿竟然在给秀才讲诗? 于可远点点头,继续道:“倘若代入征夫的口吻,那‘陟彼崔嵬,我马虺隤’不妨解释作世道不太平,回家的路为战乱所阻,遂绝了游子返乡的归思。 若换作思妇的口吻,那‘不盈顷筐’很可能是她在抱怨丈夫移情别恋——‘寘彼周行’隐喻露水情缘,某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勾走了丈夫的心魂,让他浪荡在外,不思回家。” 一时的静默。 林清修长吁了一声,“可远,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于可远谦逊回道:“因读时不解,便睡不着觉,一个人瞎捉摸的,一些拙见,让兄台见笑了。” “这怎会是拙见?”林清修不由发出一番感慨,“都道读书人的成就,天分要看九成,一味苦读是没有用的,开始我还不信,如今见到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我才明白勤能补拙不过是愚笨之人的自欺之言。” 话过半头,林清修亲自为于可远斟了一杯酒,郑重其事地从座位站起来。 于可远连忙托稳酒樽,再三阻拒,“兄台斟酒,这岂非折煞了不敏?不敏为兄台斟酒!” “这第一杯,由我来斟,以谢你的解书之情。”林清修断然拒绝,声音很是温润,“你我从小在泥堆里长大,我与你大哥又是同窗,情谊非比寻常,今后你不能再喊我兄台,若不嫌弃,就喊一声兄长或大哥吧。” 于可远很是激动。 倒不是装出来的,与林清修拉近了关系,就意味着重返私塾有望,保人有望,科举之路最难的关口打通,如何能不高兴? “大哥!” 于可远一口饮尽,接着又为林清修斟满一尊。 二人重新坐回宴席,继续攀谈。 这时,四处喝酒的邻里乡亲们已经注意到二人的动作,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开始窃窃私语。 “哎呀,于家嫂子,你家可远竟然能和林秀才攀扯上关系,真是没想到呢。”一个长舌妇走到邓氏面前,酸溜溜说道。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怨种,会让秀才亲自斟酒,可见这天下事处处透着诡异。”又一个长舌妇撅着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可能清修也看不惯可远的为人,这才亲自出马,替嫂子教导一番,如今看来还是有成效的,不愧是秀才,说的话就是比咱们强!” 林清修的大姑,那位对于可远恨极了的老太太走到邓氏面前,叉着腰道: “管好你家孩子,将来干了什么龌龊事,自己倒霉也就算了,可别连累我家清修!要我说,就该找县老爷把他抓进牢里,狠狠整治一顿!将来非惹出什么祸事不可!” 以往这种时候,邓氏听见这样的话,往往都会掩面而泣,委屈得不行。 但今天,她亲眼听见可远为林清修讲书,虽然听不懂讲什么,但话里话外,林清修对可远的认同是绝不会出错的。 她虽然仍是不懂,为何于可远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但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因而望向这群妇人时,腰杆挺了起来,眼神笑眯眯的。 “好。” 轻飘飘讲了一句,邓氏拉着阿囡的手,“阿囡,走,陪阿母去厨房干活吧。” 什么都没辩驳,却比辩驳任何话来得更痛快,还憋死一群想要吐长舌的村妇。 走时仿佛带风,连步子都轻盈许多。 第5章 家国之道 “刚听你讲,想要读书科举,致仕以光耀门楣。”林清修手一摆,“倒不是不行啊。但如今我朝冗员太多,朝政皆被严党把持,像你我这般寒门子弟,想要出人头地实在太难。更何况可远你……” 于可远竟不看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嚼咽着干了的馒头。 林清修看了看于可远,“难。” 于可远:“大哥,难在哪里,我想听听。” 于可远其实也是心里极明白的人,诸如钱财、保人这些都是小事,有一万种办法解决,但唯独有一点,是横亘在他科举路上的大山,搬搬不走,跃跃不过,早已猜着林清修是暗示自己的过往必定会影响仕途,既然能推心置腹到这样的程度,虽然自己已有解决的办法,也想虚心请教一番。 林清修这时接言了:“我大明朝以孝治天下。道德名声若有差池,莫说仕途,就是在科举一路,也是举步维艰。多少读书人写了一手好文章,最后断送在未能侍奉双亲这件事上。”说到这里林清修目光一转望向了于可远。 于可远神色有些肃然,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林清修紧紧地盯着于可远,这个与印象中有些出入的少年是不是真的痛改前非姑且不说,但刚刚一番试探,显然是将读书真正放在了心里,并非说说而已,说道: “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这每一步,都要经过严格考察,我见你是实心读书,有些话不怕你不高兴,你过去那些事迹若是被翻找出来,别说进不了考场,恐怕会当场被监考官拿下,有牢狱之灾啊。” 于可远将目光徐徐转向林清修:“大哥讲的在理,这些我都想过,但若就此知难而退,毫无建树,不仅愧对家母,更是对不起家父与大哥临终前的嘱托,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我致仕之心坚决,至死不悔。” 这话一出,林清修望着于可远不吭声了。 一时的静默。 “也罢,你有这样的心气,我替你高兴。将来事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能帮你的不多,前些天曾听家母讲,你在私塾被先生赶走,那先生与我是旧相识,待宴席完毕,你背上荆条,有我在,他应该会给些薄面。” 于可远从凳子上站起来,诚恳拜道:“多谢大哥!” “不用谢我,你若是个不知上进的,这忙我断然不会帮。我们这些从田里走出来的读书人本就艰难,遇到志同道合的,应该彼此援助。我也不求你回报,但若有平步青云的那天,望你能成为一个为百姓实心办事的好官,这就足够了。” 这便是文人的风骨与志向了。 就算风餐露宿,仍有远大抱负,心中有国,亦有民。 这番想法,虽然与于可远的政治理念不同,但对于这样的人,他还是十分敬佩的,立刻凝重道:“可远铭记于心!” “坐下,坐下讲。” 林清修摆摆手,重新坐在凳子上,冥神想着,然后道:“明年开春便是乡试,如我这样的资质,高中恐怕艰难,这倒没什么,但考完之后,有一件事让我犹豫不决。” 于可远:“什么事?” 林清修想着:“秋闱倘若能过,便有入朝为官的机会。但山东上到总督、巡抚、布政使司,下至知县、县丞、主簿,无论大小官员,皆是严党举荐。从这里入朝为官,就得被打上严党的烙印。我虽不才,却不愿成为严党的走狗。” 于可远神情肃穆了:“大哥,慎言啊。” 林清修又想了想:“每每想到这里,我就夜不能寐。若真如此,还不如不考这个乡试,如今鞑靼土默特部率军犯我大同,我不如投军做个幕僚,去杀些敌寇,也好告慰平生。” 于可远的目光望向了院外,声音低沉:“……大哥若投身军中,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林清修怔在那里,沉吟片刻问道:“这是何意?” 于可远长叹了一声,“大哥应该知道兵部尚书丁汝夔,是严嵩的学生。” 说到这里,林清修站了起来,绕着桌子慢慢踱着:“灰心。皇上不理政,朝廷上下处处是严党的官员,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清流被弹劾打压,我大明朝何时才能有朗朗乾坤之日?” 于可远的眼低了下去。 这就纯粹是书生之见了。什么叫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清流?清流倘若真的清廉,那搬倒严嵩的徐阶被高拱搬倒后,也不会在家里查抄出远超严嵩的家财。 皇城是个大染缸,任何接近权力的人都被异化了,严党也好,清流也罢,在封建体制压榨的世道下,想做一个如圣人一般的清官根本不现实。 在权力的游戏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也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于可远深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从未想过为百姓当官,为朝廷当官,他只为自己当官。因而他可以将百姓视为棋子,百官视为棋子,就连皇帝亦可视为棋子。 当然,这番话是一定不能对外人讲的。 于可远将这些念头压下,重新望向林清修,这时心中就多出了一些别的念头。 刚来时,他只想利用林清修帮自己回到私塾,但这番接触下来,他发现林清修有几个难得的优点。 第一,他不够聪明。 第二,他的志向很空旷。 第三,他对仕途并不过分热切。 这三点综合起来,说明林清修是个容易掌控的人,且只要拿捏住分寸,就不怕他反水。这样一个官场愣头青,待将来于可远致仕,能为他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所以,于可远便生出一些“有心为善以挟恩”的念头。 “今年六月,皇上拜仇鸾为大将军,节制诸路兵马。仇鸾这个人,大哥应该有所耳闻,是严嵩之子严世蕃的好友,如今就连我们这边的百姓都知道,那仇鸾以重金贿赂鞑靼首领俺答,使移寇他塞,勿犯大同。 之后俺答移兵往东,入古北口,杀掠怀柔、顺义吏民无数,我军一触即溃,再过些时日,恐怕山东也将遭遇战火。 大哥这时若入军为幕,可以想一想,进了军中,上有军令坚壁不战,不发一矢,下有黎民百姓遭殃,生灵涂炭,这样的情况下,大哥若是妄动,必定会被军令处置,斩首都是轻的,还会祸及家人,若是不动,岂非凭白折损了大哥一腔忠心报国的热血?” 林清修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压低声音嘶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望着这群乱臣贼子误我大明?任由贼寇屠戮我大明子民!!” 于可远轻叹一声,“皇上如天之仁,岂会坐视不管?只是时机未到。” “可远,你莫非知道什么?”林清修直愣愣地盯着于可远。 “只是一个猜测罢了,严嵩把持朝政多年,皇上的信任是一部分,但也少不了景王的支持。 最近有传闻景王抱病,已半年不曾前往北京,而裕王却为皇上诞下第一位皇长孙。国本虽然尚未立下,但景王无子又生病,我不说大哥也该清楚。 大哥若信我,切勿生出入军为幕的念头,我猜想,过不了多久,清流必定会有大动作。 山东被严党把持多年,济宁和临清在漕运的发展下,已经成为朝廷赋税的重要关口,却没有多少银子流进国库,这里面猫腻不小,清流一旦动手,山东必定在其意图之中,大哥不妨安心读书,倒严大幕拉开,大哥的致仕之路也就清朗了。” 林清修彻底呆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于可远不仅能解《诗经》,连时政也能看个入木三分,如此敏锐可怕的洞察力,一时间让林清修有些茫然。 于可远讲的这些事情,其实也是林清修和一些书生朋友时常探讨的,类似的猜测也有,只是不像于可远所讲那样具体,多是模棱两可。 经过于可远一番提点,林清修在短暂的茫然和震惊之后,便开始反复思索这段话。 其实不止是济宁和临清这两个经济重县,山东因交通便利,还是整个明朝海陆大军的要道,这些被严党把持,对于清流来说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要想倒严,必须有山东这步棋,清流一派的官员一定会来。 想通这个关键,林清修缓缓起身,笑了笑:“今日一谈,方知于忠肃公为何能在二十二岁便中进士,从此踏入仕途,更知我平日的骄傲,无非是坐井观天,实在可笑。” “大哥严重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将旁人的观点转述一遍而已。”于可远谦虚道。 史书的观点,可不就是旁人的观点吗? “就算是转述,能完整叙述出来,也可见是用了功的。”林清修摆摆手道,“可远,我说过,你不用和我客气,这些话对我而言极为重要,我都记在心里了。”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于可远心中满意,两手一摊道:“大哥还要帮我找私塾先生求情,如今却感谢起我来,这叫什么事?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哈哈,是为兄的错!为兄给你赔不是!喝酒喝酒,今天咱哥俩谈个尽兴,一醉方休!” “好嘞!” 觥筹交错,古今多少美事,都在这些佳酿之间。 天渐渐暗了,在邓氏和阿囡的搀扶下,于可远回到家中,躺在床上,人事不醒地大睡一场。 “正宁,可敬,是你们显灵了吗?” 邓氏一个人站在床前,紧紧握着于可远因醉酒而滚烫的双手,眼泪像是断线的串珠,“可远长大了,他真的长大了!正宁,可敬啊!你们千万盯紧了可远,别让他干混事,这个家……也就有指望了。” 第6章 为前身还债 天刚泛亮,于可远从床上爬起,揉了揉仍有些浑噩的头。 今天是林家宴席的最后一天,宴请一些同窗好友,林清修曾多番邀请于可远今早务必要到,但都被他婉拒了。 参加宴席虽能结交一些读书人,但大多是寒门子弟,院试成绩还不如林清修,这样的人结交也是累赘,于可远不想白浪费功夫。 到院子里的水井打一桶水,将水烧开,简单洗漱过之后,于可远一头扎进了厨房。 菜篮子里只剩下六个土豆和一些蔫巴的茄子,荤腥的东西一应没有。 邓氏有些慌张地看向于可远,“阿母和清修他娘借了两文钱,买了点土豆和茄子,正要做饭。” 于可远捡出一个土豆,“我帮阿母打下手吧。” 说完蹲在地上笨拙地剃皮,邓氏看着忙碌的身影,整个人如梦似幻。 这是真的吗? 果真是正宁和可敬看我太苦了,才显灵降下这样的神迹? 昨天经历的都是真的,不是一场梦! 邓氏从来不奢求什么大富大贵,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儿子,只是奢求这样的日子能一直维持下去,就心满意足了。 于可远看着篮子里的土豆,心情久久难以平复,感慨了一番,明朝的物价真便宜。 两文钱也就相当于2020年的一元人民币,却能买一筐土豆和茄子。 也就是说,只要赚足十两银子,就能保证一家三口一年的生计。 因家中无盐,这些土豆和茄子没法做菜,只能烀着蘸酱吃,做起来十分容易。 刚将烀好的土豆茄子摆上餐桌,于可远就进房间去喊阿囡。 这时,院外来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妪,朝着身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问道:“狗蛋,把你打成这样的,真有于可远这个畜生?” “奶奶,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有没有他……但打我那几个人,和他是一伙的。” “那就没错了,这样的事,他们几个没少干,准少不了于家这个败类!” 老妪说话间推开门走了进来。 “邓氏在家呢?”老妪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谁啊?” 正在餐桌上摆弄的邓氏皱了皱眉,问道。 “我!赵小海他奶奶。”院内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带着一些怒气。 邓氏听到这个名字神情有些紧张,村里哪一户不知道这老太太难惹,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平日里没少欺负自己。 “阿母,什么事?” 于可远抱着阿囡走了出来,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是老赵太太来了,应该没啥事,你带阿囡洗漱,我去院里看看。”邓氏说着话站起身走向大院。 一进院里,看到老赵太太黑着脸,旁边站着鼻青脸肿的赵小海,就知道这两人来者不善,赔笑道:“大娘您来了,呀,狗蛋这是怎么了?” “于可远在家吗?我有事找他!”老赵太太指着邓氏的鼻子道:“你家那混账把狗蛋揍成这样,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只好找村长去县里报官,你教不好这孽子,就让官家替你教教!” 邓氏满脸的愁容,说道:“大娘您是不是误会了?可远这两天一直在家,要不就是到隔壁林家赴宴,从来没出过门,狗蛋被打,和可远一定没关系。” “少他娘放狗屁!谁不知道于可远是个什么货色?我给你脸了是吧?赶紧把那畜生叫出来!”老赵太太撸起袖子,“立马给我家狗蛋磕头赔罪,医药费也不能少,至少也得一两银子,这两条少一样,咱们就县衙见!” “大娘,您听我解释。” 邓氏的声音里满是恳求,眼眶都红了,日子刚刚有了盼头,况且可远确实没掺和这种事,她怎么能接受这样的脏水。 “可远真没碰狗蛋,清修那孩子能作证!” 邓氏一把拉住老赵太太的胳膊。 “少他娘的给我来这套,你家那畜生就算没出手,也一定有他在背后撺掇,谁不知道他什么样?抓紧磕头赔罪,给钱,要不然别怪我不顾同村的情谊。” “大娘,这事和我家真没关系,可远现在已经变好了,一定不会做这种事!” 邓氏声泪俱下,就差给老赵太太跪下了。 她性子懦弱,为母则刚,但因为过往于可远做的孽太多,她实在信心不足,除了恳求也没有别的办法。 厨房里,于可远给阿囡洗着脸,院子里的对话他都听着,虽然生出无明火,但想到自己的形象刚刚好转,这时候动粗就前功尽弃,正在忍耐。 “真他娘的晦气!”老赵太太嗓门抬高了许多,故意向四周喊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你们母子俩一个比一个下贱!一个败光了家底,一个克死了丈夫儿子,要是我,早一头撞死算了……” 各式各样羞辱人的话,让邓氏委屈至极,只想找个地缝钻起来,直接扑倒在地抱头痛哭。 “于可远,快滚出来!躲在屋子里算什么男人?”院内响起了老赵太太的怒骂声。 “整个村子谁不知道你是个畜生?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怎么着,现在还多了一条敢打不敢认?你娘肚子里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败类呢?” “出来!” “磕头认错,赔钱!要不这件事没完!”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无论上学还是从政,于可远接触到的大多数人,都是彬彬有礼的文明人,他很少见过这样毫不讲理的粗俗老妪,心里顿时一团糟。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要以理服人,要以德服人,这样才不会被人落下把柄,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古代生存下去。 可院子里邓氏无助的哭声让他有些痛苦,深吸一口气。 “我到底是个人,不是泥雕的塑像。在这样一个乱世生存,过于保守的保身之道或许并不适合。” 于可远轻叹一声,望着被谩骂声吓哭的阿囡,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停拍打阿囡的后背,“没事儿,有哥哥在呢。” “哥哥,我怕,帮帮阿母!” “哥哥!” 阿囡的哭声撕心裂肺一般。 于可远猛地握住菜板上的菜刀,深吸一口气暗自道:“前身,你过去做了那么多孽,今天就让你发挥一些余温,也算还些债吧!” 于可远从房间冲出来,一手抱着阿囡,一手提着菜刀。 走到邓氏面前,将阿囡放在地上,“阿母,这里交给我吧,你带阿囡先回屋。” 邓氏看到于可远出来,初时还挺惊讶,但看到他左手提的那把刀,顿时吓得亡魂皆冒,连忙拽住他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可远,把刀放下!快放下!咱有事好商量,人命官司可千万不能碰啊!” “阿母,你放心,如果道理讲得通,我不会动粗的。”于可远将邓氏隔在身后。 听到他这样回答,邓氏虽然心安了许多,但想到此前种种,还是不敢放心,双手死死拽住于可远持刀的手臂。 于可远望着老赵太太。 老赵太太也望着于可远。 虽然于可远今年只有十四,但于家男人长得本就高大壮实,而老赵太太十分矮小,两人一对比,气势瞬间就分明了。 老赵太太敢对邓氏强横,是拿捏住邓氏软弱的性子,但看着于可远,心底却很发虚。毕竟于可远名声狼藉,什么样的坏事都干过,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何况他还握着菜刀。 “还以为你不在家呢,既然出来了,事情也就好解决了。”老赵太太有些底气不足。 “狗蛋被打了是吧?”于可远瞅了眼赵小海,眼神眯了眯。 他已经猜到揍赵小海的是楚彪他们几个,下手着实不清,但赵小海也确实该揍,偷撩私塾女学生的裤子,那女学生恰好与楚彪定了娃娃亲,没被打死扔进河里就算大幸。 “揍赵小海这事,前几天我确实听楚彪他们议论过,也出谋划策了。” 老赵太太听到于可远承认,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心里暗想,就是个胆小怕事的,被自己臭骂一顿就什么都承认了,于是愈发有底气:“磕头认错,赔钱,这事也就私了了!” 于可远轻轻刮碰了下刀锋,咧嘴一笑:“可惜彪子他们并没有按照我出的主意,否则也没有今天这回事,您老这会应该在河边捞尸呢。” “啊?” 老赵太太一怔。 “您老一定还不知道狗蛋为啥挨揍吧?他偷撩了县里吏典家女儿的裙子,这人刚好和楚彪有些关系,要我说,被暴揍一顿实在是轻了。” 说着,于可远转过身望向邓氏,给他一个眼神,然后将菜刀抽出来。邓氏初时还不肯,于可远说道:“阿母,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邓氏这才将信将疑地松开手,嘱咐道:“可远啊,都是乡亲,千万不能动手,伤了和气不好!” 于可远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都被欺负成这样还讲和气呢?转身就将刀竖直,横扫出去,狂抽了三下赵小海的脸蛋。 啪啪啪! 声音极是响亮。 “登徒子,跪下!” 于可远怒喝一声。 赵小海心中一凛,也不知是被菜刀吓的,还是于可远往日坏事做得太多,积威甚深,头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跪倒在地了。 “可远哥!可远哥!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饶了我吧!”赵小海鼻涕一把泪一把。 这时老赵太太已经彻底懵逼了。 于可远盯着老赵太太,质问道:“您老觉得,狗蛋挨这一顿揍应不应该?” 老赵太太沉默。 “如果觉得不应该,我这就把彪子他们叫来,大家一起去县衙,尤其得请吏典出来,给狗蛋评评理,可不能委屈了他。”于可远冷笑道。 “不,不能去!”老赵太太有些慌乱。 如果这事真闹进官府,那吃板子还得坐牢的肯定就是赵小海了。 “这都是一场误会……”老赵太太先向于可远赔罪,但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向邓氏苦苦哀求,“正宁他媳妇,你,你快帮大娘说几句话啊!刚刚都是大娘的不是,是大娘的错!看在一个村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邓氏擦干眼泪,扥了扥于可远的胳膊,“可远,阿母已经出气了,要不这事就算了吧……” 于可远并不答应。 自从父亲和大哥去世,除了林家帮衬之外,邓氏在村里简直就是受气包,谁都能讥讽几句。 这里面虽有于可远自己不争气的原因,但要是邓氏能硬气一些,也不必遭那么多罪。 他决定来些狠的。 “您老刚才在院子里骂什么?” “我这不是一时着急嘛!我毕竟这么大岁数了,你可不能和我一般见识!”老赵太太开始倚老卖老。 “行,我是不能和您一般见识。” 于可远脸色一沉,将菜刀往地上一扔,抬手就给赵小海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啪! 这一耳光打的赵小海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你还敢打!”老赵太太怒目圆睁,撸起袖子就要拼命。 “您老犯的错,我若偿还在您老身上,这道理总说不过去。这一巴掌打在狗蛋身上,是他帮您老还了债,治一治嘴贱的臭毛病。如果您觉得这巴掌赵小海不该受,也可以啊,一会我把我那帮兄弟叫来,咱们两家拉开膀子好好比划一下!” 老赵太太听这话吓了一跳,急忙拉着赵小海往院外走。 “等等。” 于可远冷冷说道。 老赵太太嗓子细细的,一副要拼命的模样,“我们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给我阿母磕头赔罪,至于赔偿就算了,但得签下字据,今天这事的来龙去脉,到底怎么回事,白纸黑字写上,让赵小海画押,就算两清。不然,咱们就去县衙走一趟吧。” “下跪?没门!还有什么字据,我不签!”老赵太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于可远轻笑一声,望向赵小海:“狗蛋,你也在私塾读书吧?记得没错,下一科的县试名额里就有你。” 赵小海一愣,摸了摸脑袋:“是有我……” “过了县试,再过府试和院试,就成生员了。真可惜,你本有些读书的天赋,却要被道德标准毁掉一生,行了,话我已经讲通,你奶奶不愿私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恕不远送。” 说完,于可远就拉着邓氏的胳膊往屋里走。 “奶奶!” 赵小海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这事一定不能捅到县衙里!狗蛋不想坐牢!狗蛋还要读书啊!奶奶!” 老赵太太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可远他娘,刚才是我的错,都是我胡搅蛮缠,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吧!”说完,老赵太太往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奶奶,还有字据。”赵小海在身旁小声提醒。 老赵太太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衰减了几分,“还请可远准备纸笔,签下字据。” 于可远轻轻一笑,望向邓氏,“阿母,这事你做主。” 邓氏仍有些茫然,但也明白这是儿子给自己撑腰,事情又得到圆满解决,便来到老赵太太身旁,“大娘,您早这样,这事情岂会闹到现在?就依大娘刚刚讲的吧!可远,你去准备笔墨。” 片刻过后。 老赵太太被赵小海拖着疲倦的身子,两人踉跄地离开了。 于可远将按了手印的字据收拾好,一家人重新坐回桌子,开始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古人的规矩。 直到吃完,邓氏才轻声说道:“你过两天回私塾读书,如果清修能办妥,以后就好好守规矩,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知道了,阿母。”于可远轻轻答道。 “你不要跟你那帮朋友来往了,阿母求求你,好吗?” 于可远有些心不在焉。 请神容易送神难,结交那样的一群朋友,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这关系到自己将来仕途,是一桩极重要的事情。 “我听阿母的。” 于可远虽这样回应,心中却开始琢磨着,怎样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群人做掉。 只有死掉,过去的混账事没了当事人,才能防止将来敌人用这事攻讦自己。 “今天林家还得摆一天宴,你不想去,就在家好好歇着,天已大亮,阿母还要去帮忙。”邓氏又道。 “阿母去忙就是。”于可远笑着道。 邓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于可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言辞恳切道:“阿母放心,我一定不惹事。” “你这样说,阿母就放心了。” 讲完这话,邓氏拉着阿囡去隔壁林家了。 剩自己一个人,于可远当然不会傻傻待在家里。他今天早有计划。 “这么多天没见面,那群‘好哥们’一定很想我了吧。” 于可远简单拾掇了一番,笑眯眯地离开了家,迈入林间小路,朝着三公里外的东阿县而去。 …… 与此同时。 邹平县,高氏府宅,西苑。 “小姐,您不会真想偷偷跑到东阿县吧?” 一个女人正照着铜镜,听见婢女这样讲,眼皮微微一抬,“那你以为?阿母早逝,父亲不当家,偌大的家族都由大伯一家管着,连我的婚事也被大娘一两句话敲定,她不会存什么好心,给我寻个好姻缘,我若不自己上进些,将来岂非委屈死?” 婢女仔细想了想,“大夫人确实能办出这种事……” “你常在家族走动,听人讲过于可敬的事情吗?”女人问。 “听大夫人那屋的丫头讲过,是个贫苦人家,在读书,算算年龄,这会应该考过童试,但不知成绩如何。”婢女回。 “贫苦人家倒没什么,关键是这人的脾气秉性,是否上进……”女人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晃神,“哎,和你讲这些也没什么用,替我准备些银两,等大娘离府,咱们就从后门偷偷跑出去。” “那大夫人回来后,要怎么讲?”婢女有些担心。 “我给父亲留了信件,外祖母那边也打过招呼,如果大娘真派人询问,外祖母知道怎么做。” 第7章 倭患 于可远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在日上三竿时,才到东阿县。 从北门进城,这一路他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街上行人很少,尤其是年轻的男子。除了几个上了年纪在街上叫卖的老翁。就算是老翁的脸上,也是一脸忧愁。 因这般异常,于可远便在城门边的告示处停了下来。不用前身的回忆,他也十分清楚,这里面除了催役、纳粮和通缉,基本就没有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 粗略一扫后,于可远轻叹一声,“开始了……” 在山东,有登州、莱州、济南和青州四府辖有临海区域。自洪武元年开始,倭寇便出没海岛之中,乘间辄傅岸剽掠,沿海居民深受其患。 嘉靖早期,山东一带的沿海一向平静。但自从俺答首领入侵大同,两京一十三省皆有官兵调往据守,山东的士兵少了,倭寇便开始作乱。 近些天,东阿县附近就有倭寇出没,因而县内百姓人人自危,闭门不出,这才造成一幅空城的景象。 于可远拐进了一条街。这条街上更加怪异,家家都门户紧闭,连鸡鸣狗吠声都听不到。 他走到这条街的最深处,唯有这家门店仍在营业。 同叔赌坊。 刚到门口,就有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出来迎接:“这不是于大爷吗?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于可远伸出手,将两个女人劝退在身前一丈,问:“彪子他们在吗?” 其中一个女人幽怨道:“于大爷多日未见,怎么这样生疏?彪爷他们一早就来了,连赢好几场,在里面喝得正尽兴呢!” 于可远点头,也不多言:“引路吧。”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彼此眼中的震惊,虽然不清楚于可远为何这副样子,但平日里他没少照顾赌坊的生意,便也没有多问,将于可远引到了一间雅间的门口。 “彪爷,于大爷来了。”那女人隔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呦,好兄弟来了,快进来!” 人还未见,爽朗的笑声已经从房内传出。不一会,门帘被打开,一个略有些阴柔、身材瘦弱的男子走了出来,一把拉住于可远的胳膊。 “这两天你一直没来,哥几个还以为你出了事,都想去你家找你了!” “被一些事绊住了脚,刚解决,立马就来找几个哥哥了。”于可远赔笑道。 楚彪眯着眼笑了笑,朝于可远双手一扫,见他两手空空,脸色一僵,“先进屋吧。” 于可远进了房间,往桌上一瞧,不过是赌坊最便宜的几个下酒菜,就连酒水,也是平常绝不会点的那种。 这是输钱了。 于可远心明镜一样,也不点破,找了个空座坐下。 “可远,你真不够意思啊!哥几个天天等你,你也不来,少了你,这赌局太没意思!”另一人正搂着浓妆艳抹女人的奶油小生,插空才同于可远讲一句话。 “成哥误会了,这几日染了风寒,怕沾染到几位哥哥身上,才一直待在家里。”于可远回道。 楚彪问道:“家里怎么样?之前听你讲,你母亲要把阿囡送到齐官人家里当婢女,这事办成了?签了多少银子?” “还要几日。” “也是,好买卖都是慢慢谈,你家阿囡是个懂事的,卖到齐官人家里至少能出十两银子。”楚彪眯着眼笑,“这些天,哥几个运气不好,赌局总输。可远啊,等你妹妹那份钱下来,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于可远心中冷笑,面上却卑微得很:“那一定,几位哥哥一向照顾可远,妹妹的钱只要下来,我就拿来孝敬哥哥们!” “这才是我们的好兄弟嘛!”楚彪脸上笑意更浓了,问道:“再有三日,怎么也能办妥吧?” “恐怕不能。” 楚彪等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过就是签个身契,怎么这样费劲?”另一个问道。 “齐官人毕竟是我们东阿的主簿,正九品官员,他们家选婢女,一定得是教养嬷嬷训练出来的,我妹妹还没经人教导,这个时候签身契,恐怕连五两银子都谈不上。”于可远慢声细语地回道。 “倒也是……大户人家规矩多着呢。”楚彪两眼一转,凑近于可远,语重心长道:“可远啊,你们家家境确实不太行,不是哥哥说你,反正也是卖女儿,卖到齐官人家里是卖,卖到人贩子手里也是卖。你妹妹姿色算是好的,若由我经手,至少能出二十两银子。但你母亲还要请教养嬷嬷,这是不少的开支,何必呢?听哥哥一句劝,抽空把你妹妹带出来,待事情成了定局,你母亲看到银子,也不会怪你的。” 于可远摆出纠结状。 看如今的吃食,就清楚他们已经钱财空空,不然也不会这般丧心病狂地让自己卖妹妹。这群人整日里偷鸡摸狗,想方设法敛财,没少让前身出钱,到头来没有落下一点好,反倒要害他家破人亡。 初时还纠结要不要对他们下死手,现在却坚定了。想到城门口的告示,以及这群人的胆大包天,脑海中便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 “这事我听哥哥们的。”于可远回道。 “这才是我们的好兄弟!”楚彪搂着于可远的肩膀,笑得极大声。 于可远望向桌上的酒菜,“我出来时还没吃饭,哥哥们不介意我吃这一顿吧?” 这群人自忖能够从于可远手里拿到大把银子,区区饭菜怎会舍不得? 一个个热情如火,不断往于可远碗里夹菜。 吃得酒足饭饱过后,于可远轻叹一声,“往日这种酒菜,哥哥们决计是不会吃的,看来也不容易啊。” “哎,”楚彪长叹一声,“最近闹寇患,我爹那边的门路也被断了,得不到银子,再加上运气不好,手里那些小钱都输出去了,实在没辙,不然定会弄些好酒菜招待兄弟你。” “大家都很艰难。”于可远接过话,“我刚进城的时候看见告示了,东阿虽然遭到倭寇骚扰,但我们这边不沿海,所以来的并不多。他们抢了很多来往的商队,但因为身上干粮不多,又被官兵围住,过不了几日就得被饿死在山林。” 楚彪等人听见这话,双眼纷纷一亮。 “兄弟,你讲的都是真的?那群倭寇手里没粮食,但劫了很多商队?” “没错,街上不少官兵都在议论这事呢,哥哥们竟不知道?”于可远反问道。 “咳,我们几个虽然在赌坊,但对这些事一向不感兴趣,也就没打听。” 短暂的沉默。 于可远见众人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已经心动。这群人胆子极大,谋财害命的事都没少做,通倭敛财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稍微冒险罢了。 果然,楚彪率先忍不住,挥手将几个女人屏退,然后小声道:“方子,你父亲是巡检,知道围剿那些寇患的士兵什么时候换班吧?” 被唤作方子的人答道:“每天寅时三刻。” “能带几个弟兄过去吗?” “能是能,但要是被我爹发现……” “这有什么!明天让我爹同你爹做做思想功课,你爹那群手下都认识你,就算看到你带我们进去做什么,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备好粮食,我们去倭寇那狠狠敲诈一笔,也算是为国尽忠了,银子到手,还不是随我们享乐?”楚彪双眼放光。 在明朝,养寇自重的现象极多,尤其是像东阿这样的小城小县,不少官员就靠着养寇贪污来养家糊口,将寇患维持在不足以惊动省里的程度,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讨要剿寇物资。 楚彪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敢铤而走险,给倭寇送粮食。 若在以往,他们这一招百试不灵,定能谋取大批钱财,还不会引火上身。但如今是于可远亲自下套,就注定他们有去无回,百死无生。 “这点子好!能行!”有人恨不得举双手赞成。 “都谁去?”楚彪环视四周,当目光落在于可远身上时,他顿了顿道:“可远,这件事你就别掺和了,不是哥哥信不过你,等弄到银子,哥哥保准不会落下你那一份。但这毕竟有砍头的风险,你还有老母要奉养,就待在家里,想办法将你妹妹带出来,等着分钱吧!” 其实就算楚彪同意自己去,于可远也会想办法推脱。但他没想到楚彪会这样贪,连当面分账都不肯,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自己劝退,这可省了于可远一番嘴皮功夫。 但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故作为难道:“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信我?”楚彪脸色有些阴冷。 于可远皱着眉,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是不信,哥哥们得到银子,少说也得分我三两!” 楚彪同众人对视一眼,对于可远的鄙夷简直赤裸裸地写在了脸上。 “不就是三两银子吗?哥哥做主,到时候分你五两!” 于可远脸上一喜,“彪哥,有你这句话,等你们凯旋,我保准把阿囡带到你们面前!咱们再大赚一笔!” 因定在明天寅时三刻就去见倭寇,众人还得准备一些粮食,在敲定了详细计划后,就急匆匆离开赌坊。 于可远也在天将暗时,赶回家中。这会邓氏和阿囡还未回来,但林家的宴席已经散了。 于可远换了身衣物,便走向林家,一进院子,就瞧见林清修正在烛光的辉映下苦读诗书。 “可远来了?快坐。” 见到于可远,林清修连忙起身迎接。 “大哥,和我这么客套做什么?”于可远朝着林清修远远拱手行了一礼,然后道:“大哥在读什么书?” “水之清者,性之善也。我正读朱公的《明道论性说》。”将书本放在案上,林清修问:“可远,你这么晚来,可有什么事情?” “刚才进城,听闻最近有倭寇闹事,县里人心惴惴,仿若死城。心有所感,特来向清修大哥抱怨几句。” “边疆有俺答举兵,沿海有倭寇为患,朝堂又被奸臣贼子掌控,哎,每每说起这些事,我也是夜不能寐,暗恨自己不能为国尽忠,为民请命。” 林清修显然早就知道东阿县的寇患,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若只是这样,我们自忖身微力小,苦读诗书以待来日也就罢了。”于可远坐到林清修的对面,将拳头握紧,摆在桌子上,咬牙痛恨道:“可我这次进城,却听说有人暗通寇患,要给被围困的倭寇送粮食来换取钱财……” “还有这种事?” 林清修忽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目怒睁,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也只是听闻,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流言从来不会无中生有,既然有这样的传闻,就一定是发生过。”林清修在地上踱了几步,来到于可远身旁,握住他的胳膊,“可远,你可听闻是哪些人在暗通寇患?” “这倒不曾听闻,只是说,那些人每每在官兵换班之时暗中行事。能在官兵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勾当,想来和县里官员脱不了干系。” “沆瀣一气!国之蛀虫!” 林清修怒骂了一声,“可远,明日你可敢与为兄走一趟?” “去做什么?” “就去寇患被围困的地方,我倒要见识见识,是哪些人敢做这样天怒人怨的事情!”林清修深吸了一口气,“管他是知县还是县丞,犯了这样的事,都该斩首!” “这群人里外勾结,势力庞大,大哥可有把握?”于可远问。 “若没有把握,我怎会拖你进这摊浑水?与我同科的好友,不少都是书香世家子弟,不止在东阿,整个山东都很有能量,我会给他们去信,只需有确凿的证据,往省里告,就算是严嵩的门生,摊上这样的大事,谁也保他们不得!” “大哥都这样讲了,我在后面尽力跟着就是。” 林清修点点头,“你是有心的,明早我们先去倭寇那边蹲点,忙完这桩事,就去见私塾先生,有这样的壮举,再有我的一些薄面,你那先生绝不会再为难,这于你也是有益的。” “我都听大哥的。”于可远道。 第8章 人赃俱获 次日,天未放亮,于可远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在蟋蟀与蝉鸣声中洗漱完毕,此时邓氏还未起床,他便在厨房忙碌起来,煮好粥,将土豆和茄子烀上。 刚忙完这些,就响起了敲门声。 “可远。” 是林清修。 可远将门打开,迎进了林清修。 “伯母还没醒?” “还没呢。” “昨天帮我们家一直忙碌到深夜,恐怕累坏了。”林清修朝着厨房打量了一眼,见到有火光,又闻到粥味,嘴角微微一抽,“可远,你竟然会下厨?” “我哪里会?只是阿母劳累,我试着做一做罢了。” “难为你费心,如果伯父和可敬看到你这个样子,在天之灵,也一定是宽慰的。”林清修发出一声感慨。 这时,邓氏听见门口传来的声音,询问道:“是清修吗?” “伯母,我是找可远去私塾的。” 过了片刻,邓氏从房间走了出来,“哎,这事都怪可远,本不该劳烦你,但家里确实无人。可远,替阿母谢清修。” 于可远走到林清修面前,就要行跪拜谢礼。 林清修连忙将于可远扶住,“伯母,您这样就折煞清修了。伯父和可敬在世时,对我时有照顾,我本该早些劝导可远,如今才做,已是心中有愧,这谢礼,清修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可远,你父亲在世时,就时常教导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清修大哥虽然不愿受你这一礼,但你要时时感念这份恩情,知道吗?”邓氏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点头,“阿母放心,儿子全放在心里了。” 他理解邓氏的担心。 自己如今变好,又想继续读书,这条路可谓艰难,无非想要自己与林清修交好,以备将来之需。 当然,谢也是诚心谢的。 “阿母,粥我已经煮好了,土豆和茄子也蒸在锅里,等阿囡醒了,阿母和阿囡一同吃。”于可远道。 “好。”邓氏重重地点头,眸子有些湿润,连忙走进厨房,“你们忙事吧,早去早回。” 天刚放亮,于可远和林清修便踏上了前往东阿县的路。 走了一个半时辰,能够看到城门,二人便停了下来。 林清修指着城外的一处丛林,“可远你看,那边有不少官兵走动,应该就是围困倭寇的区域。如果有人给倭寇偷送粮食,也只能走这条路,我们在这里守着就行。” 于可远环视一圈,点点头,沉吟道:“大哥,我俩人单势孤,若是贸然揭发那群贼人,他们和官兵里外勾结,对我们恐怕不利。” “我是廪膳生,每月有一石大米的补贴,见官都可不跪,区区一群士兵,他们怎敢无礼?”林清修一脸不屑。 这又是纯粹的书生之见。 在明朝,秀才虽然有些特权,如见官不跪,享有补贴等,但这只是优待,并没有任何实权,连官都做不了,真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又没有足够硬的后台,分分钟玩死你,你根本反抗不了。 “大哥,他们连通倭的事情都敢做,还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林清修皱了皱眉,“那我们该怎么做?” “趁着时间还早,大哥要办成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大哥现在就进城,把能叫来好友都叫来,这些人一定是有分量有背景的生员,人多力量大,这样揭发时,不管是官兵还是贼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大哥进城时找到正字,随便讲些名目,让他一同随行,只要有官员在场,有笔墨字据,揭发之后,就不怕贼人串通一气,将这事淹掉。” 林清修好一阵打量,“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般缜密的心思?” “这可是关系到性命的官司,昨晚上琢磨了好久,才想出这样稳妥的法子。”于可远笑道。 “还是你想的更周到。” 林清修点点头,“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就去城里办这两件事。” 说完,林清修急匆匆向城门去了。 …… 临近酉时三刻,林清修带着六个书生打扮的男人回来。 在这些书生身旁,还有个满脸不耐烦的正字。 在明朝,正字是从九品官员,主要负责掌校定典籍,刊正文字。在县衙里,正字一般负责文书工作,属于秘书监一职,没什么油水可捞。 若按寻常,林清修是请不来正字的。就算正字只是从九品官员,那也是举人出身,地位远比林清修高贵。但读书人若报了官司,寻常小事,不便惊动衙门,就由正字从旁协理。 正字大多是出身贫苦,仕途无望之辈,因而不敢得罪年轻的秀才,虽然百般不愿,但在林清修的恳求下,还是从县衙里出来了。 一群人站在树林的暗处,望着站满了挎刀执枪的士兵和衙役,东阿县巡检司巡检常育温、典吏楚良正在指挥官兵们换防。 森林深处,一眼望不到头立着倭寇的帐篷,隐隐传出一些怒骂冷笑声。在大道两旁,是一列整齐的战马,马上都是身穿嵌钉铠甲的士兵。 “换防!”常育温发出一声吼声。 马队驱动了,一排排马蹄不断交替。在这期间,楚彪、常方等人赶着一马车的粮食物资,迅速赶进了一个缺口。 林清修等人看得真切。 “竖子尔敢!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行此等暗通倭寇的罪行!”一个书生愤怒的低吼声在众多骂声中响起! 正字面皮微抖,神色惶恐,问道:“各位,你们叫我出来,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铲除奸恶,匡扶正义!”林清修一声怒吼,“大人瞧见了吧?这群人眼睁睁瞧着旁人私通倭寇,却不作为,按照大明律法,该当何罪?” 正字以目视地,“这怎么说?我只瞧见士兵在换防,至于通倭,哪里有呢?” 马队仍在替换,他们的前面,巡检常育温和典吏楚良正堂而皇之地议论着。 “这批贼寇死活是跑不掉了,再多困些时日,我们日子也能好过些。”楚良大笑。 “这可是砍头的大罪。”常育温皱着眉,望向楚彪和常方等人消失的背影,担忧道:“若是被人捅出来,你我都不能活命。” 楚良道:“常兄,你也干了十几年的巡检,有些事咱们都是心知肚明。上头之所以迟迟不处置这群倭寇,不就是为了更多油水吗?他们占了大头,我们喝些汤总也应该。 至于你担心的,实在是庸人自扰。整个山东,上到巡抚,下到县丞,哪个不是背靠严阁老?有他老人家在,就没谁能为难咱们。这些银子,你就放心收下吧!” 因这二人并未遮掩,还很有几分自傲,声音就落在了林清修等人耳中。 “乱臣贼子!”林清修躲了一下脚,接着望向他身边的正字。 “这是叛国重罪!”另一个书生厉声接道,“刚才他们两个所讲,大人不能装作听不见吧?” “说什么了?”正字的脸青了。 “你还在装糊涂?”林清修将手一指,压低声音道:“那两个人,一个巡检,一个典吏!他们派了自己儿子去通倭!” “几位,你们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胡乱攀扯别人呢?玷污朝廷命官,这可是要吃官司的。”正字脸色铁青,坚持睁眼说瞎话。 林清修还要反驳,这时于可远拉了他衣袖一下,暗暗摇了摇头。 林清修皱了皱眉,“怎么了?” 于可远走到正字面前,“大人,您确定什么都没看见?” 正字扫了一眼于可远,见他一身庶民服饰,顿时眼高于顶:“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这样同我讲话?” “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但依大明律,通倭是死罪,明知有人通倭,包庇亦是死罪。草民再问大人一句,是否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于可远挺直腰板,朗声问道。 “一介平民,我何必答你!”正字偏过目光。 “大人不必答我,但草民要提醒大人一点,诸位先生已去信山东各府各县的同科秀才,乃至几位举人,将此间通倭一事详细禀明。 前些天,按朝廷旨意,平蛮将军俞大猷已经将军队派遣至山东,很快就会有一支征剿倭寇的军队来东阿。大人大可将方才这些言论复述给平蛮将军。您猜,平蛮将军信不信?” 脸色铁青的正字问道:“你是在威胁我?”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将利害关系为大人阐明。”于可远不卑不亢道。 正字沉默了。 林清修身旁的一群书生望了望于可远。 于可远在东阿县也算是小有名气,其中一个书生认出他的身份,不由拉了拉林清修的衣袖,小声问道:“是可敬的弟弟吧?” 林清修点头。 “他……竟然是他?可他不是……” 林清修笑了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这弟弟如今迷途知返,早已不似当初,寻几位兄台来此,找正字,这些主意都是他出的。” 那人惊奇道:“看来许多传闻并不真实,人言可畏啊!” 书生们对于可远好感大增,这且不提。在于可远明里暗里的敲打过后,正字眼神不断闪烁,仍是不敢站出来指认现场。 “我不过就是个从九品的正字,在县里连句话都说不上,你们找我也没用。” “大人还想着明哲保身吗?”于可远淡笑道。 “这,这话怎么讲呢?”正字望了一眼于可远,又把眼望向了官兵那边,接着哀求道:“你们行行好,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于可远:“我们能放大人,但作为唯一的证人,平蛮将军可不会放过大人。平蛮将军一生都在与倭寇为战,倭寇未必是他生平最恨,通倭和包庇通倭的,才最可恨。” 正字:“……” 于可远:“我再提醒大人几句。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必定会捅到省里。就算大人和那边几个提前串通一气,灭掉倭寇,把这件事压下来,来个死无对证,但您觉得那些士兵就都能守口如瓶?只要有一个尚存天理良心的,大人的包庇之罪就逃不掉。” 正字脸色愈发惨白。 “您觉得等东窗事发之后,县丞和主簿会为了您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正字,以及罪证确凿的巡检和典吏,甘冒砍头大罪,与平蛮将军作对,继续硬压此事吗?” 正字身体都有些颤抖。 “机会已经摆在眼前,如何抉择,就看大人您是否还有些良心了。”于可远退到林清修身后。 林清修:“大人,愿不愿意和我们走这一趟?” 正字默了一下,正气凛然地答道:“我吃朝廷的俸禄,不用你们提醒,这样不堪的事情我也会出面的!但你们要记住一点,这样的一幕,以前我是一概不知!我也从未与他们谋划过什么!”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既然决定要出面作证,就得和这群人彻底撇清关系,以免火烧自身。 于可远内心不屑,却也知道这是正字的底线,便恭敬拜道:“大人心怀百姓,怎会与那样的叛国畜生有勾结呢?” 林清修等人则在一旁冷笑,将鄙夷表现得赤裸裸,看得于可远一阵摇头。 一番合计之后,众人从背阴处走了出来。 刚一露面,那边的巡检和典吏就发现了他们。 稍一打量,巡检常育温皱眉望向典吏楚良:“你还叫了马保宁?” 楚良一脸惊讶,“不是你叫的?” 两人彼此对视,纷纷望出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担忧。巡检常育温立刻向身边的士兵吩咐道:“告诉常方和楚彪他们,先在里面待着,别出来!” 士兵领了命,立刻朝里走了。 “官兵清缴倭寇,闲杂人等一概退散!”巡检常育温一声怒吼,“你们几个,立刻离远些!” 吼着,他腾身一跃,飞也似地奔向于可远等人所处的那片树林。 紧接着,一群盔甲在身的官兵跃身跟着奔了过来。 官兵们仍在向前奔进,将众人里三圈外三圈列起了一道人墙。林清修等人都紧张了,许多目光都望向正中的巡检。 “听没听见!退走!”巡检常育温跺了一下脚,接着望向众人之间的正字马保宁。 马保宁左支右绌,半晌讲不出话来。 常育温看这群人儒生打扮,分明是秀才身份,不好硬来,只能沉声道:“老马,你在衙门也干了十几年,连这些规矩都不懂?怎么把这群人带过来了?不知道我们在打仗吗?” “好几位生员在这片丢了东西,在衙门好一阵折腾,大老爷才把我派出来协理此事。”马保宁低着头,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既然在清缴倭寇,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就往士兵们留出的一条缝隙走。 “谁敢!”林清修厉声接道:“正字大人,可别忘了我们刚刚的约定!” “什么约定?”常育温的脸都青了。 “没,没什么……”马保宁不敢接话。 “有人在通倭,给倭寇送粮食,我们瞧得清清楚楚。”林清修将手一指,“就是你和典吏的儿子!” “哦?”常育温丝毫没有惊慌,上前两步,趾高气扬地盯着林清修,冷笑两声,“是哪只眼睛看到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林清修猛提了一口气,一声低吼。 “你呢,你也是两只眼睛看到的?”常育温又挪步到另一个秀才面前。 “巡检大人,你犯不着这样威胁我,大明律明文规定,秀才犯法,在开除学籍前不能用刑。何况我们行得正做得直,没有任何错处可挑,你敢动私刑不成?”那人冷冷回应。 “难办啊。”常育温眯眼笑着,“都是秀才老爷,好贵重的身份呢,我当然动不得。” 绕了一圈,也问了一圈,听这群秀才口供一致,死咬通倭一事,便停在于可远身前,见他是一身平民装束,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狠厉:“你也看到了?” “大人,您问草民看到了什么?大人若不问个明白,草民不知如何回答。” “好一张伶牙俐齿。” 常育温不再望向于可远,转而朝着走过来的典吏楚良道:“这些生员说,看到有人通倭了。” “谁通倭?”楚良明知故问。 “是啊,谁通倭了?”常育温环视四周,落在一个士兵身上,“你瞧见了吗?” 这群士兵跟在常育温身边多年,对他的脾气秉性再是清楚不过,也明白他想干什么,便将手一指,“是那个人!” “抓起来!”常育温一声低吼。 士兵阵列中走出几个衙役,拿着铁链和戒尺奔了过来。不一会,于可远已经被铁链拉了过来,五花大绑,五体匍匐在地上。 原来还强行镇定的林清修等人开始骚动,纷纷慌了神。 “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林清修想冲出去帮于可远,却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士兵拦住了。 “干什么?这位秀才老爷问得好,你们来不就是揭发通倭一事?现在这通倭的罪员已经寻到了,你还问干什么?难道说,你们和他是同党不成?” “栽赃陷害,草菅人命,你们,你们这样做会遭天谴的!”林清修气得浑身发抖。 他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仅没有揭发成通倭一事,反倒将于可远陷进去,若是这样,回了家,如何与邓氏交代? 一想到这,林清修心头火气,天灵盖都在往上蹿,“通倭的明明是你们!这样陷害,我定会到县里……不,到省里!到省里状告你们!” “省里?呵呵呵,你莫非是想找巡抚大人告我们的状?” 常育温嘿嘿一笑,和楚良对视了一眼,不由嘲讽道。 经他这样一提醒,林清修不由想到,巡抚大人也是严党之人,他们上下一心,如何状告得了? 一时间心乱如麻。 满含愧疚歉意地望向于可远,接着不由一怔。 只见于可远被铁链锁着,匍匐在地上,脸色却从容不迫,压根没有一丁点害怕的意思,甚至还眼角含笑。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笑得出来? 于可远被铁链套着,拉到了常育温面前。常育温笑眯眯问道:“快说,你都是怎样通倭的?获得了那些脏财?” 于可远同样笑着回应,“草民不曾通倭,但常方和楚彪是如何通倭的,我这里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很好,到牢狱里你就会详细说了。”常育温的脸又铁青了。说完这句话,他面对黑压压的士兵,大声说道:“山东各府各县都有倭寇作乱,这群贼民没有投身军中报效国家也就算了,今天居然还暗通倭寇!如今证证据确凿,人赃俱获,谁也不能抵赖!压回去!” 这可是要死的罪名。 常育温几句话一说,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秀才们死一般地沉寂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深刻意识到官场的黑暗,这远比人吃人更可怕。一个小小县衙尚且如此,往上又会如何?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传遍全身。 就在他们以为,通倭之罪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定下,于可远开口了: “几位先生,果真已向省内各府各县去了书信?” 这话一出,常育温和楚良纷纷一怔。 林清修点头,“我们已经动用一切关系,将这里的通倭事情详细禀明,发到各府各县的秀才和举人。” 常育温和楚良互相对视一眼,脸色开始发白。 于可远笑了笑,继续问:“东流书院那边,诸位兄台也去了书信?” 另一个秀才答道:“我有位堂兄在东流书院,那边的书信是我送的。” “这我就放心了,东流书院有王正宪先生,有文成公嗣子出面,我就算死在牢狱,将来也将得到诏反,家母与小妹,就拜托清修大哥了。”于可远表现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 实际上,他心里丝毫不慌,甚至有些嬉皮笑脸。 第9章 指挥佥事俞咨皋 这件事,于可远实在是埋下太多暗棋,提前布局,就算常育温和楚良手段惊人,也不可能将脏水泼到于可远身上。 首先,数位秀才能够为自己作证,这是第一条保险。 但这还不够安全,若是真进了牢狱,无数酷刑折磨,于可远根本扛不住。 所以提前把正字找来就成了关键。刚刚可远讲的那些话,就是在提醒正字,继续当缩头乌龟,将来平反之时,他的包庇之罪一定逃不开,这是在逼正字做选择。 看似是选择,但另一条路是有死无生,生门只有一个。正字只要不傻,就知道怎样选。 还有最重要的两点。其一,是给那些大人物去信。 信的内容不重要,关键是“去信”这两个字,就足够巡检和典吏投鼠忌器,不敢真的为难自己。 其二,罪暂时止于巡检、典吏及其子嗣。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若是将通倭罪名攀扯到知县、县丞等人,就算有东流书院的王正宪出面,也很难保住于可远。因为一旦牵涉到知县、县丞和主簿,就等于在触严党的虎须,虽然还不至于惊动严嵩等人,但山东巡抚、布政使司等必将出手,事情闹大了,东流书院也救不了人。 现在,正字的身份就很关键。他会代表知县、县丞和主簿站在正义一方,向巡检和典吏发出致命一击。 正字沉默了许久,显然也想到这层关键,立刻道:“依我看,通倭这件事,应该另有隐情。” “马保宁,你什么意思?”楚良黑着脸问道。 “刚刚,我同诸位生员在这里看得真切,通倭之人并非这个草民,而是旁人,你们二人的儿子也在其中。”正字以目视地,不敢望向楚良,但话还是一口气讲完了。 “你怎么敢的?”楚良咬牙切齿,上前拽住马保宁的衣领,就把他提溜起来,眼神仿佛要杀人。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我!”马保宁慌得不行。 “有人不想活了,我在想,要不要这就成全他!”楚良沉声吼道。 “我,我我……我要见大老爷!你快放我下来!”马保宁不断挣扎。 于可远淡淡瞥了一眼马保宁,开口道:“原来东阿县的规矩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楚良怒目圆睁。 于可远毫不示弱,冷冷道:“依大明律,典吏名义上虽是“官役”,却属于庶人在官者,是不入流的官职,从九品都算不上。正字是吃朝廷俸禄的,更是举人出身,典吏大人这样对待衙门正字,不知是遵守哪一条规矩?奉行大明律的哪一项?” 典吏的地位虽然不高,但他们的能量却不能忽视。这些人往往师承相传或子承父业地在一个部门供事,对衙门中的条规律例相当熟悉,外来的官员不得不依靠他们。于是这群人凭借自己的特长,往往“百端作弊,无所不至”,一些县正官都受制于他们。正所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伶牙俐齿,你知道的倒多!” 楚良到底是不敢直接杀人的,沉默了一会,将马保宁放了下来,杵在那里怔愣起来。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楚良清楚,再想往于可远身上泼脏水是不能够了,真惊动东流书院的那位,大老爷和二老爷不可能保他。但事情应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要自己大义灭亲,又实在于心不忍,一时就迟疑起来。 突然,一名骑马的士兵目光中露出了惊色,开始勒紧身下的坐骑。他望见官道上一行五骑正向这边飞驰而来。渐渐靠近,许多士兵都看清了领头的骑者头盔上斗大的红缨和肩背后那袭外黑内红的披风正在疾驰翻飞。 “是指挥佥事大人!”那士兵失口叫道,勒住了缰绳。 他们认出这个身着正四品铠甲的人便是平蛮将军俞大猷下面的指挥佥事,派往山东清缴倭寇的俞咨皋,也是俞大猷唯一的子嗣。 包围于可远的士兵们纷纷让开了。 五骑奔马越来越近了。无论骑兵、士兵还是衙役立刻向前跑去,在大堤上列成了整齐的两行。 马上的俞咨皋在离于可远等人还有六丈远的地方猛地一勒缰绳,五骑马倏地整齐地停住了 俞咨皋的目光望向了森林深处搭建帐篷的倭寇,尤其是那辆极为显眼的,运送粮食的马车,接着又望向被铁链锁住的于可远。 他目光是那样的冷,冷得列在那里的官兵衙役一片沉寂,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直到这时,常育温和楚良才真正意识到要大祸临头了。 “大人,您来东阿县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款待……”常育温低眉顺眼地走到俞咨皋马前。 俞咨皋这时竟不理他,而是目光狠狠地盯着他面前一个士兵:“是你们负责这里的倭寇?” 那士兵一凛:“是属下……” “啪”的一声,俞咨皋手里的马鞭闪电般在那士兵的脸上闪过,留下一条鲜红的血印。 那士兵被重重地抽了一鞭子后,不仅不敢喊疼,反而站得更直了。 俞咨皋接着厉声喝问:“还有谁对这群倭寇围而不杀的,都站出来!” 那些围困倭寇的士兵从官道两侧跨了一步,依然是整齐的两行。俞咨皋策着马从站着的两行士兵中间走去,手中马鞭左右横飞,一鞭一道血印,每个被抽的士兵都反而挺直了身子。 常育温和楚良懵了,林清修和秀才们懵了,于可远的眼中却透露出些许赏识和敬重的神色。 俞咨皋手中的马鞭停了,接着向被抽的士兵道:“胡部堂遵朝廷的旨意,派俞大人来山东,协助尔等平息倭乱。东阿县就这几个倭寇,你们不仅不杀,反而围住圈养,是等着我来杀吗!” 没人敢吱声。 “回话!”俞咨皋再次怒吼一声。 常育温和楚良这时怎敢继续沉默?再问,就把老底给掀出来了,当下大声接道:“我们也是奉了上面的命令!” 俞咨皋这时也不能不理他了,望向常育温和楚良:“你们不是兵,我管不住,但内阁已经明发上谕,过几日就有新的知府上任,这件事,我会上呈俞大人,新知府自有定夺。” 常育温的脸色顿时如老鼠一样灰。 但楚良仍是不死心,“敢问大人,新来的知府是哪位?”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向我提问?”俞咨皋冷冷道,“我也不妨告诉你,绝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伙人。” 楚良脸色惨白,半晌讲不出话来。 听见这话,于可远双目一亮,既然不是严党人,就必定是清流一脉。也就是说,清流已经准备在山东动手了! 俞咨皋又不再理他了,坐直了身子,望向那群士兵:“林子里面那辆运送粮食的马车是怎么回事?” 士兵们面面相觑。 这话若是答了,就把常育温和楚良得罪死了,若是不答,俞咨皋这里也过不去,开始两面为难。 “草民斗胆说一句。”被铁链束缚着的于可远,踉踉跄跄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件事,正字大人很清楚。” “他犯了什么罪,要被铁链锁着?”俞咨皋望了一眼于可远,又问向两边的士兵。 士兵们依旧沉默。 这时正字开口了:“大人,请容卑职禀报。” “讲。” “这人并无过错,因揭发了巡检、典吏之子私通倭寇的罪名,巡检与典吏恼羞成怒,反将通倭罪名扣在他头上,想要行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的手段。 幸而有几位生员力保,且他们事先向东流书院报了信,这才令巡检和典吏投鼠忌器,保全自身。恰巧大人赶来,这件事便能弄清了。卑职目睹巡检、典吏之子私通倭寇的全过程,可以作证,而且,这次也是县丞大人派卑职出来的。” 正字谨慎地回道。 于可远饶有趣味地望了一眼正字。 他倒是不傻,知道帮县丞摆明立场,将罪责止于巡检和典吏身上,不把事情扩大。 于可远心想,若俞咨皋也是聪慧机敏之辈,应该不能把这件事情扩大化。毕竟拔萝卜拖泥带水,动了县丞和主簿,就得惊动即将离任的知府,再往上的巡抚也有可能被牵连。如今清流一脉的新知府还未到任,根基不稳,不是与严党官员相争的时候。 果不其然,俞咨皋听见正字这样说,沉吟了一会,便大声道:“把这个典吏和巡检绑了,你们几个,带队去倭寇的老巢,斩草要除根,除恶必务尽。刀剑无眼,立刻去吧。” 所有的士兵都开始跑向他的面前集队。 于可远也明白了俞咨皋的话外之音。什么是“刀剑无眼”?无非要这群士兵在倭寇老巢就将那几个通倭的罪犯杀掉,这样一来,当事人身死,巡检和典吏二人根本无需定什么通倭之罪,凭一个包庇就已经是死罪了,立案很简单,但想结案却不容易。 这期间,二人会被一直关押在监牢。待局势明朗,到了倒严关键之时,再让二人吐出身后之人,将一桩小案上升到牵连严党的大案,不失为运筹帷幄的一步好棋。 想到这里,于可远再望向俞咨皋的眼神,不仅多了一份赞赏和认可,还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当然,于可远还想到了更多。 俞咨皋在这里就将楚彪等人处理掉,还避免了他们在牢狱里攀扯自己的可能。虽然就算攀扯上自己,他也有无数种说辞,但能省下功夫,少一桩麻烦,他还是很满意的。 一阵厮杀声,在林子那边响起,接着就是哀嚎与惨叫。 这里来的,虽然不是俞大猷的直属军队,只是县衙的官兵,但对付这群数量极少的倭寇,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不到半刻钟,那群士兵便整齐地跑了出来,每个人身上都有鲜血。 一个士兵来到俞咨皋的马前,“大人,三十六名倭寇已经尽数斩杀,还有六个给倭寇运送粮食的百姓,我们到时,已经被倭寇残害,救护不及,请大人降罪。” “通倭的叛徒,他们也是死得其所了。”俞咨皋大声令道:“集队!进东阿县!” 待队伍整顿完毕,俞咨皋扫向于可远等人,“你们几个毕竟目睹了通倭一事,将来或许要在朝堂上提供证词,留下备案再走。” “是。”众人齐声回应。 接着,俞咨皋将正字叫到身边,仔细询问了一遍通倭的详情。就见正字朝着于可远指指点点,小声讲了许多,俞咨皋时而惊讶,时而点头,时而深思。 听罢,俞咨皋望向于可远:“你叫什么?” “草民于可远,见过大人。” “今年多大了?” “十四。” “十四,已经到入征的年龄,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凭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将来若科举不顺,就来浙东一带,到宁波和台州找我。”俞咨皋语气柔和下来,淡笑道。 “多谢大人赏识,可远铭记于心。”于可远深深一拜道。 “走!” 俞咨皋猛地一勒缰绳,那匹马扬蹄奔去。 整齐的蹄声和步声,所有的骑兵和士兵策马扬鞭,朝着东阿县扬长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 林清修望着远去的众人,感慨道:“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收尾。” 另一名秀才望向俞咨皋已经消失的背影,“如果朝堂尽是俞大人这样的忠臣,我大明何愁不能万代?大人这般威武,我虽是堂堂男儿,也不免有些动心了。” “俞大人来了,山东的寇患也该平息了。” “是啊。”林清修怔怔点头,接着转向于可远,“其实不止俞大人,今天这件事,若没有可远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我们恐怕也撑不到俞大人赶来。亏我们还是读书人,却没有可远临大事荣辱不惊的心性,惭愧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群秀才纷纷感慨起来。 但或许是于可远表现得太过出色,把这群自恃清高的秀才彻底碾压了下去,回到县城的一路,他们都没有同于可远讲一句话,连分别也只是简单地拱了拱手。 林清修和于可远拐进一条街,往私塾的方向走。 “可远,你别介意,他们并没有什么坏心思。读书人嘛,都有些自命不凡的坏习惯,总以为什么事都能办得来,但一番对比,发现连你这样未参与童试的人都不如,脸面自然就挂不住。”林清修解释道。 “大哥,我都懂,若非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想在人前表现。”于可远谦虚道。 林清修点点头,望向于可远身后的篓子,“荆条带上了吧?” “嗯,一早就准备好了。”于可远朗声笑笑。 “荆条未必用得上,有俞大人对你的赏识,回私塾,先生恐怕求之不得。但你毕竟要在这里读一段时间,礼数做足,对你是有好处的。”林清修道。 “都听大哥的。”于可远笑得极轻松。 无非是负荆请罪罢了,穿越前,他在官场摸爬滚打,早就练就出一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万般,就没有不能忍受的。 第10章 回私塾 东阿县不像前几日那样死寂,因俞咨皋率亲兵前来,铲除倭寇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无论商户田民,都走到街上迎接庆贺。 喧闹声不绝如缕。 于可远和林清修站在私塾门口,耳畔传来悠扬悦耳的琴声,一拨一拨的琴声,不是一声一声拨动,而是如滚滚江水,浪潮跌宕起伏,不断拨弄人的心旌!这样的琴声,也只有在朱厚熜的嘉靖年间,才能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境地。 “久在闹市如园林,多年不见,徐先生这琴艺愈发出尘了。”林清修感慨一声。 于可远并不懂琴,所以只一味笑着,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私塾里走出一个书童,那书童瞧见秀才装束的林清修时,眼神是毕恭毕敬,但当视线一转,瞟见后面的于可远,眼底的鄙夷唾弃丝毫没有掩饰。 “不敏见过先生,不知先生来私塾有何事?”书童问。 林清修含笑道:“徐先生与我是旧相识,我未考童试前,也曾在这间私塾读过些时日,你去通传,就说弟子林清修特来拜见。” “先生稍候。” 书童拱拱手,又将信将疑地望了眼于可远,又看向于可远背后的荆条,“那这位?” “你通传就是。”林清修带着笑,声音却有些厉耳。 于可远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平日嚣张跋扈惯了,若非大哥来,刚刚那书童恐怕就要拿扫帚赶人了。” 林清修笑着接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徐先生并非蛮横不讲理之辈,可远,你无需紧张。”他接着话锋一转,“俞大人将典吏和巡检压回县衙,但理事的是知县,如何定案,决定权不在俞大人,这件事恐怕还会有些周折,一旦开堂,你我少不了要到县衙走一趟。” 于可远点点头,语气有些慎重: “俞大人奉胡部堂的命令而来,胡部堂有王命在身,这件事翻不了天。知县无非是想结案,把典吏和巡检早些斩首,以绝后顾之忧。俞大人应该不会轻易答应,但也不能不答应,问题在于如何将这案情拖延下去,悬而未决,为将来倒严留一手利剑。” 林清修不笑了,“我总觉得,咱们考虑得太深太远,牵扯到山东的大局里,对你我未必有利。但严党误国多年,这种关口面前,我们尽力一搏吧。” “先生有请,林先生请进。”书童很快就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愤懑不乐的表情。 于可远思忖一番,就明白这小书童是在徐先生面前讲自己坏话,被训斥了。 活该啊。 “多有劳烦。”于可远轻飘飘道。 “哼,用不着,我是来迎接林先生的!”那书童昂着头,但年龄太小,即便踮起脚来,也才到于可远的肩膀,这副仰头模样,反倒像在闻人鼻息。 书童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跺了跺脚,退得远远的。 于可远也不搭理他,跟在林清修身后,就进了私塾的后院,一个凉亭里,远远就看到徐元正在抚琴。 二人走过来,也不开口,安静地立在一旁,听着琴声。 半刻钟之后,琴声渐消,徐元将手按在琴弦上,抬头望着二人。 林清修与于可远同时迈步上前,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然后,缓缓叩首倒地,稽留多时,手在膝前,头在手后,这正是学生见老师时所行的“正拜”礼。 老师若是受了这礼,就说明认同跪拜人的弟子身份。 “受业弟子林清修,拜见老师。” “私淑弟子于可远,拜见老师。” 受业,是指私学老师登记姓名、承认师生关系的着录弟子,且直接受过教育。私淑弟子稍差一筹,指不曾亲自受教,但信仰教师的思想。 于可远在私塾不过念了两天书,还不曾科考,自称受业极为不妥,私淑虽然也不甚恰当,但没有更适合的了。 此时,徐元面无表情地望着二人行礼,听二人拜见,静默了一小会,才缓缓开口:“清修,听说你在院试中了第四名,已经成为了廪膳生。” “弟子不才,连考三年才中,实在汗颜。”林清修谦逊道。 “如你这个年纪,考中秀才也算难得了。”徐元从坐席站了起来,望向于可远,“你向我行了正拜礼,这是何故?” 于可远此刻仍然跪在地上,“弟子不肖,恳请老师责罚,不要赶弟子出私塾。” 徐元并不答他,反又望向林清修,“你这次来,是为他求情的?” “可远过去确实犯下许多错事,但最近已经痛改前非,孝敬家母,抚养姊妹,苦读诗书,我念他仍有一些良知,更不想他那一身读书天分凭白浪费,特来恳请老师。”林清修诚恳回答。 徐元静默不语了。 而这时,引二人来此的小书童,偷偷跑到别处,将一群学生带了过来,隔着月门,正瞧向这边。 当听闻林清修说于可远有一身读书天分,人群中便传出扑哧的笑声。 这人在东阿县颇有些身份,正是知县的三儿子。知县本想将这三儿子送到东流书院,奈何王正宪看不上他,无奈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送到在整个山东都颇有名气的徐元这里。 因父亲是县里一把手,李衮很是目中无人,除了尊敬徐元外,其他人一概不放在眼里。徐元家就在东阿县,虽然不惧知县,但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生存,对于李衮的行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笑声极为不敬,听出是李衮,徐元脸上有些挂不住,“是谁在笑?回去读书!” 一群人作鸟兽散,偏偏李衮没走,反而踏入月门,来到徐元面前,拱手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徐元眉头皱得更深:“你来做什么?” “弟子听闻有秀才回门,特来瞧一瞧,原来是林秀才。”李衮远远朝着林清修一稽,也不甚恭敬。 林清修知道李衮的身份,但也颇有些秀才的傲骨,根本不搭理他。 李衮又道:“真没想到,不仅林秀才来了,这位只在私塾读了几日书,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还因为偷鸡摸狗这样的浑事被赶出来的家伙,今天竟然也回来了?莫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想找老师讨要学费?” 此时徐元还未发话,于可远心里虽然有一万句话想要怼回去,却只能沉默。 徐元声音有些严肃,“这里没你的事,回去读书!” “老师,您总不该真要给这登徒子返学费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都替老师抱不平了!”李衮压根不将徐元的话放在眼里。 林清修虽然曾是徐元的学生,但他如今中了秀才,又不在私塾读书,已经算是门外人,若是越过徐元,帮于可远出气,训斥李衮,这就是失礼,也只好忍耐。 至于徐元—— 在他看来,林清修这样一个秀才亲自来求,而且礼数到位,是给足自己面子的。无非是让一个登徒子回来读书,他有天大的祸心,在自己这里也翻不了天,若真惹祸,索性再驱逐出去,总好过得罪一个前途无限的秀才。 对于林清修讲到的读书天分,徐元是一个字都不信。 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废物,这样的人讲天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受了正拜礼,就意味着徐元认同于可远回私塾,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杀出一个李衮来。 徐元颇有些犯难,犹豫一番,索性低下头抚弄琴弦,只是抚,并不弹,摆明了不想管事的样子。 “也是老油条啊……” 于可远看到徐元这幅模样,顿时明白过来,这是想让自己和李衮先吵一顿,若哪一方能吵出个道理,或者哪一方先露出败迹,他也就好摆明立场了。 李衮自然猜不透徐元的心思,仍旧趾高气扬地瞪着于可远。 要说他和于可远,倒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一来看不惯平民子弟,二来不愿同这样一个流里流气的混账一同读书,三来性格如此,天生爱显摆。 “快收了你那点龌龊心思吧,想讨学费是门都没有,老师绝不会给你的!不行你就去县衙报官,我爹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至于回私塾……你更是别想,连个三字经都不会背,还整日打架斗殴,把私塾弄得乌烟瘴气,耽误了大家,我可不能容你!”李衮慢悠悠道。 于可远面露不屑,没有答话。 林清修却有些着急了,平日那么能说会道的,这会怎么像个闷葫芦? “可远,你倒是解释啊……” “大哥,我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不愿回答这样狂悖犯上的家伙。”于可远淡淡回道。 “你……你敢骂我?”李衮双目一瞪,指着于可远,对徐元道:“老师,您看到了吧?这家伙不仅出口成脏,还栽赃玷污弟子!这样的人,私塾如何能收?” 徐元沉默了好一会,才问:“你就不想听他如何说你是犯上吗?” 李衮微微一怔,“这有什么好听的。” 徐元瞥了一眼于可远,再次将头低下,静静抚琴。 于可远心领神会,笑道: “好不好听,你听听就知道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弟子拜先生时,是签了契约的,三两银子半年。 这钱,学生从未想过要回。李衮向弟子身上泼脏水,说弟子想要银子,这且不提他是何居心,却替老师拿了主意,要老师一定不能退还银子。 老师是知道的,弟子家中贫苦,家母一人维持,小妹尚年幼。老师一向心怀苍生,若怜悯弟子,将银子返还,这是老师的一片良苦用心,李衮所言,本就是在绝老师的善心,若为旁人所知,不免玷污老师的为人,此为一。” 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接着道: “君臣,父子,夫妇,师生,兄弟,伦常五纲自古有之,老师无论是否愿意让弟子回来,弟子都受之,不敢妄言。 但这事似乎不该由李衮来讲,说句大不敬的,刚刚那番话,好像这私塾并非老师所开,而是李衮所开,由他做主一样,此为二。 有这两点,弟子相信老师不会认同这样的言论,自然不屑回答这种狂悖犯上之人。” 一时的寂静。 徐元抬头望着于可远,眼中满是惊讶之色,仿佛眼前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林清修抬头望着于可远,佩服之色溢于言表,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衮抬头望着于可远,嘴角一抽一抽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脑中翻江倒海想要反驳,却想不出任何的言辞。 但他到底是有身份有地位有后台的人,受了这样的气,哪肯罢休,立刻破罐子破摔起来: “胡言乱语!根本就是胡言乱语!老师莫要听他所讲!这家伙心术不正,断然不能让回私塾,老师若是觉得难做,我这就回县衙,让父亲派衙役给他撵走!” 然后转向于可远,“你过去干的那些破事,到了衙门,可得吃一些苦头了!” 这番话,一来是拿县衙压徐元,而来是威胁于可远。 可惜他到底是小瞧了徐元的文人风骨。毕竟是整个山东都有名气的先生,往日里放纵李衮,只是给知县些许薄面,并非怕了他。 啪! 徐元猛地一拍桌案,将案上的戒尺握在手里,“这里哪有你讲话的份!出去!” 李衮怔愣在当场。 “怎么,非得打在你身上,才能听话吗?” “你,你们……”李衮脸色发白,“你们竟敢如此对我!我要把事情告诉父亲!你们等着!” 徐元眉头紧皱,暗叹一声,心想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瞧出徐元的担心,这时林清修发话了:“老师,您无需动怒。县衙那边,一会我与可远会亲自过去说明。” “去县衙?”徐元面色更黑了,“他莫非还犯了什么事?” 林清修笑笑:“并非犯事,只是来县里的路上遇到俞大人,恰巧经历一门官司,俞大人要我们去县衙当证人。” “俞大人?哪位俞大人?” “正是平蛮将军俞大猷之子,俞咨皋。” 徐元猛地抬头,“这位大人竟然来了?看来县外的倭寇已经剿灭了。” “没错。” “百姓之福啊!”徐元老脸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哎,只是可惜了可远。”林清修苦笑道。 “为何这样讲?” 林清修道:“老师有所不知,俞大人对可远极为赏识,本想将他带到军中当亲兵,奈何可远非要苦考科举,百般不肯。饶是如此,俞大人也留下话,将来若是科考不顺,到浙东一带寻俞大人,也照样作数的。” “竟然还有这种事?可远他……能得到俞大人的赏识?” 徐元审视着于可远,仿佛不愿错过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 渐渐地,他发现一些不寻常。 之前于可远在私塾,是何等的流里流气,站没站样,坐没坐样,连眼神都十分不正经,言谈举止更是脏话连篇。 可如今……这通身的气派,竟然颇有些读书人的雅致,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言谈举止更是得体,让人丝毫挑不出毛病。 再想到刚才那番应答,岂是一个地痞流氓能够想出来的? 莫非这孩子之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在藏拙? 那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吧? 徐元想不通,但不影响他对于可远刮目相看,尤其是有俞大人的赏识,这更坚定了他留下于可远的决心。 “老师!”李衮一跺脚,“您不会真要……” “闭嘴!立刻回堂上面壁三个时辰,我也该教教你学生的规矩了,面壁之前,去找赵讲师,领三十个戒尺!”徐元声音如雷,不容反驳。 “……”李衮气得头昏脑涨。 “还不去,莫非是不认我这个老师了?”徐元微眯着眼,“看来,我也该去找知县大人谈一谈,我这里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说完,徐元拂袖而去,走了很远才道:“清修,可远,你们两随我来。” …… 从私塾出来时,已经临近中午。 因此前被赶出私塾,前身将所有书本低价折卖,回到私塾无书可读,只好定下明日正式回归。 林清修主动提出,将自己用不上的书本借给于可远。古人极重书籍,尤其是自己用过的,视若珍馐,能借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情。 于可远手里没钱,所以并未推脱,但情谊已牢记在心里。 刚走到城门口,几个俞咨皋的亲兵正守在这里,四处张望着。瞧见于可远和林清修时,这些亲兵快步跑了过来。 “找你们多时了,俞大人在县衙等着呢,两位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亲兵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准备审讯了吗?”林清修问。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亲兵讳莫如深。 于可远与林清修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慎重。 于可远道:“大人,我久未归家,唯恐家母担心。能否……” “按照之前留下的案本,最先去村子找的你们,大概事情已同你们家里讲清,叫她们不要担心。二位就随我们走吧。”那亲兵解释道。 于可远松了口气,“有劳了,请大人带路。” 就这样,二人随着一群亲兵,朝着县衙走去。 …… 而在这时。 两个蒙面的女子,敲响了于家的大门。 第11章 试探与真相 自从晌午时,官兵来家里找过可远,邓氏就开始心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带着阿囡也安静了许多,坐在炕上愣愣地发神。 “阿母……”阿囡小声喊道。 “哎。”邓氏回应。 “阿母在担心哥哥吗?可那些人来的时候说过,哥哥没有犯事哎,阿母不要担心。” 阿囡的声音糯糯的,邓氏听在耳里,暖在心间,“好,阿母不担心。”两步走到炕边,将阿囡抱在怀里,“阿囡和阿母一起等可远回来。” 刚在炕上坐稳,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邓氏的心脏再次悬了起来,连忙将阿囡放下,飞奔出门,跑了一半又停下来,脸色都有些发白,颤声问:“是哪个?” “我们是从外县来的。”门外响起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听到不是官兵的声音,邓氏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就迟疑起来。 外县人……难道是可远那些混账叔伯?但也不对,若是他们,恐怕不会如此客气,听声音也不熟悉。 邓氏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身穿绸缎、蒙着面纱的女人,从身段来看,二人都不超过二十岁。 “你们是?” “您是于先生的母亲吧?”一个女孩走上前,“多方打听,总算找到了这里。我们从金昌县过来,我家少爷今年中了秀才,因与于先生是同科好友,少爷近来繁忙,特要我们二人来东阿,务必见于先生一面,要他到金昌一趟,与我家少爷把酒言欢。” 那女孩一边讲,一边朝着院内打量,眼神之中满是好奇。 邓氏迟疑道:“你们要找……可敬?” “对。” 邓氏轻叹一声,“可敬年前得了不治之症,已经不在了。” “不……不在了?”那女孩声调都拔高了许多,一脸的难以置信,连忙扭头望向身后的女子,小声道:“小姐,于可敬不在了……” 身后那少女眉头微蹙,久久不语。 她们其实并非金昌县而来,也不是什么少爷的婢女,而是邹平县高家的三小姐,与于可敬有婚约在身的高邦媛,以及其贴身婢女暖英。 千里迢迢来到东阿县,就是想见一见于可敬,看他的为人秉性如何,再决定是否要认同这门婚事。 高邦媛怔愣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朝着邓氏深深一拜:“我们事先不知,此番叨扰,还望伯母见谅。” “无碍无碍。”邓氏叹道,“两位舟车劳顿,进屋里一叙吧?” 高邦媛摇摇头:“多谢伯母好意,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为我家少爷递信,这里就不多留了。” “好。” 就这样,高邦媛带着贴身婢女暖英离开了于家,待走远之后,暖英一脸愤愤不平,“于家到底什么意思?于可敬死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不是耽误小姐您的婚事吗?就没有这样办事的!” 高邦媛不停地踱步,“这事应该没那么简单。” 暖英抬着头,自家小姐一向聪慧,若非老爷不上进,高家的家财也不会全被大老爷一家把持,一想到这里,暖英唉声叹气道:“小姐,您还想着事情简不简单?于可敬已经死了,这门婚事就该黄掉。我猜,大夫人未必不知道,但她就是不说,用意不言而明,无非是想拖着,把小姐拖得人老珠黄,再随便找个人家。” “我是在想于家。” 高邦媛皱着眉,对暖英道:“你去街上,找人打听打听于家的具体情况,我在这等着。” 暖英一跺脚,“真想不通,小姐还要管于家做什么!”吐槽完一句,暖英便朝着村头老妇闲聊的地方走。 两刻钟之后,暖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回到高邦媛身旁。 “问得如何?” “还真如小姐所言,于家确实有些猫腻。” 暖英低着头,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闪亮的光彩,即使容色并不是很动人,但因为这点亮,整个人都显得灵动精巧。 “他们的本家并不在这里,而是隔壁济宁州的汶上县,二十年前来这边定居。于家本家在汶上县也是响当当的大家族,虽然没咱们家兴盛,但也绝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无论经商还是科举,都很有成就。 他们这一脉似乎并不受族里重视,被排挤到这边,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祭祖。咱家老爷当初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看重的就是他们族中的名气,却没想到是如今这般…… 但小姐讲过,寻夫婿贵在人品,家中贫瘠也能接受,这倒也没什么。关键是,这家除了于可敬在年前离世,还有个弟弟和妹妹,弟弟于可远今年十四岁,听村里人讲,与于可敬就像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 讲到这里,高邦媛眼神眯了眯。 暖英继续道: “于可远和他哥哥差得远了,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吃喝嫖赌,没有什么坏事是他不敢做的。 整日无所事事,去私塾几天就被先生赶了出来。最离谱的是!听说刚刚县衙的官兵还来他们家,指名道姓要找于可远,不知到底犯了什么事。 小姐,要我说啊,咱们现在就应该回家,把这里的事情都讲给老爷,老爷虽然不管事,但这毕竟关系到小姐的终身大事!要真被于可远顶替,小姐将来就完了!” 高邦媛静默不讲话。 “小姐!”暖英愈发着急,“您怎么不上心呢!” 高邦媛抬起头,望着于家的方向,“大娘心思最是缜密,她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事,就算我们将前因后果讲明,废除这桩婚事,也难保不会有更差的。那于可远不是个混不吝的吗?对钱应该没什么底线。待我见他一面,叫他回咱家闹一场,丢丢大娘的人,让全族瞧瞧她给我找的是怎样的夫家,化被动为主动,这样什么事才好谈。” 暖英沉默了一会,双眼愈发明亮,“还是小姐考虑得周全!” “你拿着这些银两,去县里寻些保镖类的人物,这人太坏,我恐他有不好的心思。”高邦媛又道。 “我这就去!” …… 县衙。 李衮刚被打了三十板子,手火辣辣的疼,哪里肯继续面壁,偷偷跑到衙门,刚从二堂的后门进来,便看见后院的门“砰”地一关,接着看见自己父亲正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李孝先走了过去,李衮立刻走到身前,“爹,爹要为儿子做主!” 李孝先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他那肿红的双手,问道:“被老师打了?犯了什么事?” 李衮满脸委屈:“徐先生责罚儿子乱说话,可儿子也是在为先生抱不平!有个混账家伙之前犯了很多事,被先生赶走,刚才竟然恬不知耻地求先生,要继续回私塾读书!我看不下去,就说了几句……” 李孝先严肃地望着他:“告诉你两条,记住了,若是再犯,为父罚得更重。第一,在私塾一切听徐先生的,要比孝敬为父更用心。第二,徐先生在东阿盘踞数十年,比为父任知县时间还长,若没有实在的错处,为父也得敬重他。” 李衮开始懵了一下,紧接着用那个未肿的手摸了摸脸,“父亲就这样看着儿子挨打吗?” 李孝先沉默了片刻,“我问你,典吏和巡检的儿子,楚彪和常成,这两个人,你平日有无来往?” “他们俩?”李衮皱了皱眉,“他们经常拿些稀奇玩意孝敬儿子,但为人粗鄙,不思长进,儿子不屑与他们为伍,并没有什么交情。” “那就好。”李孝先点点头,“你和徐先生顶嘴,都是因为那个在私塾犯过事的家伙?他叫什么?” 李衮双目一亮,知道这是父亲要帮他出气,连忙道:“一个叫于可远,一个叫林清修,还请父亲为儿子做主!” 李孝先皱了皱眉,他还未见到俞咨皋手里的证人留案,并不知一会开堂作证的就是这二人。但林清修考中秀才,还是廪膳生,全县各级官员都是知道的,不由道:“秀才犯法需开除学籍后才能用刑,为父也没有这个权力,这个人,以后你不可继续招惹。另一个人有无功名?” “没有!” 李孝先点点头,“为父知道了,你回家吧。” 第12章 审案,各有立场 县衙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位于东阿县中心街,占地面积约一千平米,坐北朝南。由南向北依次为照壁、大门、仪门、卷棚、大堂、宅门、二堂、三堂及附属的科、班厢房等;东侧副线依次是狱房、厨院、知县宅等,西侧副线是虚受堂、思补斋、大仙祠和后花园等。 李孝先进入衙门,便立刻在二堂提审楚良和常育温,以期迅速结案,避免祸及自身。 俞咨皋当然是陪审,此外,一边还坐着个宦官。无论府、州、县的哪一级,都有宦官负责对当地官府检查的使命,何况这个案件牵扯到通倭的大事,内廷派来的周礼公公理所当然地也参加了陪审。 为防止串供,历来审讯这样的罪员都是隔离分开提审。首先带上堂的是常育温。 大明朝官场的惯例,罪员在审讯定案上报圣裁之前,问官应该以礼待之。有一种说法,大明的官员获罪概率太高,即便没有罪过,被人诬告陷害也有可能一夕之间锁链加身。今日的问官,难保就不是明日的罪员,推人及己,今日礼待旁人,便能为明日旁人礼待自己留下余地。 所以,常育温被带到二堂之前,就已经被去掉了锁链,而且在中央摆了一把凳子,让他坐下来。 于可远、林清修和其他几位秀才就没有这样的优待。林清修等人因有秀才身份,见官不必下跪,但礼节还是要有的。 “晚生林清修,拜见大人。” “晚生……” 待秀才们行完礼,于可远向前踏出半步,双手放于胸前,右手在内,左手在外,双肘并不抬高,两手臂成一自然圆弧形,深深向堂上的李孝先拜道:“草民于可远,拜见大人。” “起来吧。” 李孝先点点头,话刚出口,双眼猛地瞪大,瞅了好半晌,“你就是于可远?” “正是。” 李孝先皱着眉,沉默了好一会,才幽幽道:“好,你很好。” 声音很重,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威严。 于可远微眯着眼,瞬间就想到李衮回来告状了,也不惊慌,退到林清修等一众秀才身后。 见过礼后,众人纷纷望向堂中的常育温。 常育温的神态倒是让几个审他的人都有些诧异。以往这人胆小怕事,极善推诿责任,在东阿县都是出了名的,今天却变了个人,缓步走到堂中,向上面的李孝先深深一揖,然后分别向两侧的宦官周礼、指挥佥事俞咨皋拱了拱手,便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将双眼闭紧。 李孝先朝堂下站着的县丞,以及左侧记录的主簿对望了一眼,然后和周礼也对望了一眼,唯独没有看俞咨皋。 “常育温。”李孝先喊他。 “革员在。”李孝先依然闭着眼睛。 李孝先:“事情的经过我已了解。你在东阿县任巡检一职已有九年,本官念你家有老幼,平日从不肯苛责一点,你却纵容子嗣,暗通倭寇,做下这等朝野震惊之事,这些年,你和楚良两个人一共在倭寇手里拿过多少钱款,最好是自己都招认了。我们也好向朝廷呈报。你若不招,不仅要受皮肉之苦,还得累及家人,你明白吗?” 于可远暗暗思忖。 这番话说得看似没什么毛病,但句句不提通倭的背后主使,还着重强调了“两个人”的关键词,又暗指家人,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常育温还是闭着眼,“大老爷,钦差大人,还有俞大人,我常育温究竟拿过倭寇多少钱财,你们可以自己去查嘛。” 李孝先:“我们自然会查,现在是给你机会。大明律规定,查出来和自己供认的量刑大有不同。” “无非是早死晚死,死得洒脱,死得难看罢了,在革员看来,并没什么区别。”常育温睁开了双眼。 他被关在牢里几个时辰,这期间早将事情想得明明白白。李孝先想要自己顶罪,不能往上攀扯,而俞咨皋看似站在了大义上,是视贼寇为大敌的忠心之士,但在通倭这件事的立场上,恐怕也未必那么干净。 死罪难免,但如何能尽量不牵扯家人,是他真正关切的。 众人都是一怔。 周礼脸上立刻露出了冷笑,却并不接话,因为问官是李孝先。而且作为内廷之人,一举一动皆代表皇上,通倭这件事可大可小,往上延伸,却也代表了朝廷两个派系的角逐,不关内廷的事,他自然不会插手。 唯有俞咨皋坐得甚是舒坦,案几上的茶水一杯续了一杯,眼睛微眯着,时而瞟向于可远,又笑了笑。 李孝先也冷笑了一声,“常育温,你是嘉靖十九年的举人吧?” 常育温眼神有些变化,“十年寒窗,我对不起父母殷殷嘱托,有负圣人教诲,更有负朝廷期盼。” 李孝先:“那我今天不同你讲孔孟两位圣人,老子有句名言,‘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你一定听过吧?” 常育温:“我已是天网中的蝼蚁,大老爷无需讲这些。”说完这些又闭上眼,不再开口。 堂上一片沉默。 李孝先突然对两侧的衙役喊道:“传证人!” 坐在大堂案几前的主簿立刻站了起来:“传证人林清修,高奉,赵安兆,……、于可远!” 常育温这时的脸抽搐了一下,眼睛闭得更紧了。 众人上前。 李孝先:“你们在县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这两人是如何暗中通倭的,都需如实禀明,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于可远等人同时回道。 李孝先把目光转向了林清修:“你是东阿县的秀才,县试时我当主考官,算起来,你也算我的门生。只要不行差踏错……将来科举仕途,光耀门楣,指日可待啊。” 明里暗里一番警告后,李孝先才问:“常育温之子常方,楚良之子楚彪,这二人给倭寇送粮食时,你可在现场?有关通倭之事,是否由常育温和楚彪二人领头,其子等人实际作为?” 林清修压根没听懂“领头”二字的深意,更没在意前面的警告,道:“禀大人,晚生当时正在现场,亲眼瞧见楚彪、常方等人将一马车的粮食送进倭寇寨营,当时常育温与楚良正在外面,目睹这群人进去的。” 李孝先满意地点点头,朝着堂内的另一人道:“马保宁,这是否也是你的说辞?” 马保宁拱手一拜:“回大人,林清修所言没有半分隐瞒。” 李孝先缓缓站了起来,朝着两侧的俞咨皋和周礼一拜,“钦差大人,俞大人,如今人证物证据在,革员也已伏法,是否可以结案了?” 周礼靠在椅子上,声音很尖细,却并不刺耳,慢悠悠道:“咱家可不懂这些,李大人觉得能结案,就结吧。” “是。”李孝先应了一声,又转向俞咨皋:“俞大人以为呢?” 俞大人将茶盏放在案几上,静默了好一阵,“如何结案?” “常育温与楚良通倭情事证据确凿,依大明律,这是斩首之罪,其亲族眷属也应流放五百里,开堂前,马保宁已将供状写明,且钦差大人与俞大人皆是赞同……” “将案文拿来。”俞咨皋朝着主簿招招手。 主簿有些惊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李孝先投来询问的眼神。 李孝先皱了皱眉,但陪审官想看案文,这是极其合理的,况且俞咨皋比自己的职位高太多,明知他怀有别心,眼下也只能点头。 主簿将案文送到俞咨皋的案几前。 俞咨皋详细阅读一遍,沉吟了几秒,“革员和证人也传阅一遍吧。” 主簿又将案文传给常育温,常育温摆摆手,并不想看,主簿将案文送到林清修等人手里。 于可远是最后看的。 案文是记录审讯的全程,应该包括主审、陪审、受审、证人的所有言辞。主簿记录的倒也齐全,但唯独少了他询问林清修之前,那句明里暗里的警告。 将案文递还给主簿后,俞咨皋问道:“你们可认同?” 认同之后,就要画押,案情就算结一半。只需照搬再审楚良,通倭的前后原委和罪名就定论了。 常育温不说话。 正字马保宁连连点头应是。 林清修等人互相对视一眼,又都将目光望向于可远。 看到这一幕,李孝先眉头更紧了,他哪里还不清楚,于可远才是这群人真正的主心骨,于是厉声喝道:“认不认同,要你们扪心自问,左顾右盼干什么?” 在这等威压之下,一个秀才连忙喊道:“晚生觉得,这案文并无不妥。” 一个出声,接着就是一片,几个呼吸之后,就只剩下林清修和于可远还没出声。 “怎么?你们两个有异议?”李孝先将惊堂木狠狠往桌子上一砸,如雷一般的巨响在众人耳畔炸开。 林清修一个趔趄,双目微睁,就要回话时,却被一旁的俞咨皋打断道:“你们是证人,不是犯人,只要不说谎,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没谁敢这样治你们的罪。” 林清修顿时稳住了。 俞咨皋又道:“有我,周公公和李大人在这,更没人敢在事后找你们的麻烦。李大人,我说的没错吧?” 李孝先眼神一闪,笑道:“俞将军说笑了,谁敢寻证人们的麻烦呢?” 俞咨皋将茶盏捧在掌心里把玩,视线却落在于可远身上,“你在想什么?” 于可远拜道:“敢问几位大人,主簿大人兼任文书一职,对案件记录在案时,应该奉行何等原则?” 李孝先黑着脸不应答。 这时周礼眼睛放着光,好一番打量,才笑着道:“进入议案程序,一应办案人员的问话、答话都应记录,就算是咳嗽,放屁,也都要记录在案。” “多谢大人回答。草民心中有疑,还请主簿大人解惑!” 周礼公公这番话,就像是王命旗牌和尚方宝剑,拿来就可置人于死地! 主簿面皮抖了抖,很不自信道:“说……” “知县大人拍堂时,就已进入议案程序,草民不知,为何知县大人询问林清修的话,会漏了一大段?” “哦?竟然漏了一段?”俞咨皋笑眯眯地将茶盏放在案上,慢悠悠从座位起身,走到主簿面前,直接将案文拿起,佯装在读,然后道:“不愧是年轻人,记性就是好,我刚刚读时,就没注意到有漏了一段。你说说,都漏了了什么?” 然后对主簿道:“他说,你写,要详细标明,这是后补的案文,为何后补,也要详细记录在案。” 主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只是觉得,那段话实在与案情无关,这才没有记录,还请大人恕罪!” 俞大人眯着眼,“你是主簿,归县衙管,我岂能治你的罪?你若真有过错,自然有李大人向布政使司禀明。你且详细记录就是。” 主簿又转向李孝先,依旧跪着:“还请大人开恩!” 这时,李孝先的脸色已经黑如煤炭,低吼道:“亏你在县衙干了六年多,这点规矩都不懂!俞大人要你详细记录,你就详细记录!哪来那些废话!” “卑……卑职这就记录!” 于是乎,于可远将李孝先刚才对林清修所讲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你是东阿县的秀才,县试时我当主考官,算起来,你也算我的门生。只要不行差踏错,将来科举仕途,光耀门楣,指日可待啊。” 这番话一讲出来,李孝先、县丞、主簿等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这种文字出现在案文里,可大可小,若有人想做文章,就可以“诱供、诱证”来推翻案文,但若有后台庇护,也可全然忽视。 但到底是个把柄,容易落人口实。倘若没有旁的心思,一个任职十几年的知县,绝不会犯这样的程序性错误。 李孝先气得脸都发白,他没有想到,区区一介平民,竟然敢和自己对着干!他哪里来的底气?谁是他的后台?他的目的是什么? 主簿抖着手,将这番话重新记录在案。 “既然全部记录在案了,常育温这份供状,现在就可以印上烤漆,再审楚良!”李孝先立刻开口。 这时,常育温缓缓睁开了双眼,直视着李孝先,讽刺道:“大人,您如此迫切想为革员定罪,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说话间,几个衙役带着案文,来到常育温面前,让他按手印。 常育温迟迟不肯按,因为这手印一旦按了,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亲眷被流放,还是因通倭罪名,这和被判死刑没什么区别。 他在等一个机会。 被压往县衙路上时,俞咨皋曾经暗示过的机会。 俞咨皋重新落座,望向于可远,“旁人都无异议,你可还有?若是没有,革员签字画押,你也签字画押,可要想清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缓缓抬起头,声音平淡:“草民还有一个疑惑。” “说!”李孝先咬着牙低吼道。 “诸位先生可还记得……”于可远望向林清修等秀才,“案发之时,楚良同常育温讲过这样一段话:上头之所以迟迟不处置这群倭寇,不就是为了更多油水吗?他们占了大头,我们喝些汤总也应该。” 林清修等人怔愣住了。 好半晌,林清修迟疑道:“好像是有这样的话。” “当初吵吵闹闹的,我没听太真切,但大概是这个意思……”另一个秀才道。 李孝先的脸黑如煤炭,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俞咨皋到底所谋为何!他这是想将通倭的罪名往上扯,往严党的身上泼! 而于可远,正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剑。 想到这里,李孝先顿时坐不住了:“常育温!本官问你,你是否真同楚良讲过这样的话?你要明白,胡乱攀扯上司,再算上通倭一案,你的亲人家属就不止流放五百里那样简单了!” 常育温皱着眉,没有答话。 李孝先朝着周礼一拜,“钦差大人,这几个证人满口胡言乱语,本陪审官觉得,他们不应再出现在审案堂内,是否应该立刻驱逐?” 周礼和蔼一笑,“咱家来这里并不为审案,只是牵扯到通倭一事,将来皇上询问,咱家要有话可回。至于如何审,如何结,李大人和俞将军做主便是。” 周礼代表皇上,他这番事不关己的模样,倒也符合宦官一惯的做派。 李孝先思忖着,不能再让于可远继续讲话,一咬牙,将惊堂木用力一拍,“来人!将这些胡乱作证的家伙赶出去!” 于可远上前一步,“胡乱作证这罪名可不小,还请大人直言,草民何错之有?” “你引诱常育温,想让他攀扯上司,本官姑且不问你受何人指使,就凭这番言论,这里面可有的是刑具!” “是这样?李大人如何判断,于可远此言是引诱,而不是事实?”俞咨皋问道。 李孝先习惯地把头猛地扭过去望向俞咨皋,双眼瞪得溜圆,可就在目光一碰间,他立刻气馁了。 俞咨皋站在那里骨架高耸,双目如鹰,显出一副久在沙场的铮铮铁骨之势,那番杀伐之气,简直惊人! 第13章 私谈甚深 这时,于可远又发话了,望向的是主簿:“大人,刚刚李大人所讲的这番话,您可如实记录在案了?” 主簿当然不会,也不敢记这样的案文,开始装起聋子。 于可远拜向俞咨皋:“大人,草民以为,李大人刚刚所讲皆与案情相关,应如实记录在案。” 俞咨皋点点头,“无论是否与案情相关,书办都应该如实记录,怎么,你不愿记?”他直勾勾地望向主簿。 主簿握着笔杆的手都发颤了,“这……这也要记吗?” 县衙人虽多,但像通倭这样的大案,不宜让太多人知情,所以才有这位正九品的主簿兼任书办职务。干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话该讲,什么样的话不该讲,他比谁都明白,像李孝先刚才所讲的,就犯了好几个忌讳。 言多必失,多言有漏,他这样急切地想将证人赶走,又拿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必定会落人口实,若在寻常,有上头庇护倒也无碍,但新任知府正在路上,俞咨皋又这般兴师动众,朝堂上,严党和清流恐怕早有一番大动作,这个时候被捏住把柄,就是在给敌人送攻讦自己的机会! 树倒猢狲散,若知县跌了,自己也不能独善其身。 这会,堂上的知县、县丞和主簿都沉默了。 俞咨皋朝着周礼拱手,“周公公,这些话要不要记录在案,您老应该给个主意。” 周礼靠在椅子上,久久不讲话,直到俞咨皋又喊了一声“公公”,他才睁开眼睛,“咱家只讲一句话,凡事按照朝廷的规矩办,准没有错处。”说完,又闭上了眼。 俞咨皋笑了,望向主簿,“听清了?凡事按朝廷的规矩办。” 主簿紧绷着脸,就是不动笔。 李孝先不能不答话了,像是卧病在床的老人,缓缓抬起左手,虚弱无力地一摆,“记,都记下来吧。”声音也十分孱弱。 详细记录后,由众人依次审阅,主簿已经汗流浃背。 俞咨皋瞅了瞅堂上:“李大人似乎身体不适,既然如此,于可远,你对这件案情甚是熟悉,有什么疑惑之处,一并速问吧。” 于可远上前两步,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常育温道:“草民斗胆问一句,大人是否承认方才讲过的那番话?通倭一案背后,是否还有旁人指使?” 常育温望向俞咨皋,沉默了一会,“我确有此言。” 李孝先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于可远退了回来,朝着堂上一拜,“诸位大人,草民已问完,并无别的疑惑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震惊了,本以为会继续询问背后指使之人,却不想于可远就停在这样的节骨眼上。 但深思熟虑过后,他们不免感慨于可远的周到。他只是证人,不是审问官,若是询问背后主使之人,且不提这证词会不会作数,更有越俎代庖之嫌,于理于法皆不合。 这时候,这件案情的走向就不由李孝先掌控了。因为通倭背后的主使正是县衙这一班子人,他们巴不得常育温闭嘴,但只能想一想,话是没法说的。 周礼更不会说。 所以,这番里应外合之后,局势就全然落在俞咨皋的手里。不仅是于可远的能言善辩,更有俞咨皋的推波助澜,以及最关键的一点——俞咨皋和于可远都拿捏住了常育温的心理。 俞咨皋淡淡道:“在这里,我不得不提醒一点。依大明律,各级衙门上司因公罪犯案,涉案下属如官士卒书办差役,凡奉命执行者概不牵连,正所谓‘千差万差,奉命不差’。常育温,倘若你果真是受某位上司指使办事,虽然不能免掉死罪,却可避免抄家流放。但你若真是胡乱攀扯,你的家属更要罪上加罪!” 这是大明官场的惯例。也就是常言的“法不责众”,若非如此,像这样的大案若要详细追究起来,牵连者不知凡几,官兵衙役们更是一个都跑不掉。但这些人本就只能奉命办差,无法违抗,若要治罪,未免太没有人情。 常育温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听此言,立刻扑跪在地上,“革员所言不敢有半分作假!革员这就可以指出所有幕后主使,恳请诸位大人为革员做主!” 李孝先整个人都瘫在堂上了。 却没想到,俞咨皋却冷静地摇摇头,“私通倭寇,没有任何人能够为你做主,一切但凭律法。至于你的幕后主使……”接着转向堂上的李孝先,“李大人,这件案情既然不止常育温和楚良二人,牵扯到更多,那由你我来审办,恐怕就不妥了。” 李孝先强提着一口气,“俞将军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俞咨皋道:“既然是通倭,又可能牵扯到地方的高级官员,两位革员应即刻压往济南府,且六百里加急上报朝廷,由布政使司、通政使司、按察使司共同会审,李大人以为如何?” 听到俞咨皋并没有立刻就想翻出幕后主使的意思,李孝先眼神一亮,又有了些精气神,“俞将军所言在理。” “两位革员关系重大,县衙人手不足,我会派亲兵协同护送。”俞咨皋斩钉截铁道。 这是防止县衙的人中途灭口。 李孝先点点头,只要将案情捅到省里,有那些大人庇护,局势到底会如何发展,就不是一个俞咨皋能够决定的了。山东官场官官相护,一个新来的知府,就算有裕王做靠山,也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 案子审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众人依次退场,刚离开县衙,一个亲兵就寻到于可远,“俞将军有请。” 于可远点点头,“烦请引路。” 依旧是县衙,这回却是西处的思补斋,是县衙专门用来招待官员的居所,都由俞咨皋的亲兵把守。 俞咨皋坐在主座上,看到于可远进来,朝着左侧的客座一指,“坐下讲。” 于可远先是行了一礼,也不客套,直接坐了下来。 “找你来,是问你几件事。”俞咨皋笑着道。 于可远:“大人请讲。” “你此番在县衙的言行,将李孝先彻底得罪,可以说,整个东阿县都难有你的立足之地。为何要这样做?” 于可远沉默了一小会。 俞咨皋笑着:“你是聪明人,不要同我讲什么道德义理。” “既然大人这样说了,草民就讲些不甚恰当的话,还望大人勿怪。”于可远答言了:“大人倘若今天不来,草民无论如何也不敢在朝堂上做这样的辩论,讲句昧良心的话,草民本意只是要楚彪等人伏法。因是大人来,对草民讲了几句赏识之话,草民就算不想言,也只能硬着头皮言了。” “这如何讲?”俞咨皋好奇地问道。 “大人当着正字赞赏草民,话传到县衙,李大人会怀疑草民是受大人的指示,才指认巡检和典吏通倭。草民准备参与明年二月的科举考试,第一关就是东阿县的县试,主考官是李孝先李大人。 一来,草民与李大人之子有些恩怨,二来,通倭情事是草民出面指证,那番辩论有或没有,与李大人结怨已不可避免,既然早就走到县衙的对立面,草民心想,不妨干脆些,彻底投身到俞大人这一边,或许可争一线生机。” “你倒是机敏。”俞咨皋望向于可远,“但本将军无党无派,通倭情事是有确凿证据的,并不针对李孝先。” 于可远慢慢笑了:“一个李孝先,当然无需大人刻意针对,大人所图,乃是国朝千秋万代的大事。” 俞咨皋立刻碰了一下目光,沉吟道:“此话何解?” “大人既然要草民诚意相告,有些话不妨明说。” “放肆!”俞咨皋身旁的副官呵斥一声,如平地一声雷,炸响在于可远的耳畔。 “无妨,你继续讲。”俞咨皋立刻以目止住副官,声音平淡似水。 于可远望向他,依然笑着,“大人若按章程办案,方才就该让两位革员将幕后主使吐出,整个县衙都牵扯到通倭情事之中,大人亦该向朝廷参奏,将这些贪赃枉法之辈一网打尽。 但大人偏偏没有,而是将两位革员送进省里,若我猜的没错,这时若是翻出幕后指使,以山东官场目前这个情况,恐怕一丝风浪都掀不起来,还会误了朝廷某些人的布局。 但若是等等,革员压进省里需要些时日,那位新知府也该到任了,由他主持案件,一家独大的局面被打破,再审出幕后主使,牵扯到谁就查谁,只这一个案子就能将整个山东的都搅浑了,剜掉烂疮才好长新肉,大人意在还朝堂一个清朗,草民这样解,不知对不对?” 俞咨皋盯向于可远,但见于可远的眼神波澜不惊,丝毫没有情绪起伏。 这样的胆量和智慧,饶是在官场多年,也甚少见过谁在这个年龄就能历练出来,他沉吟了好半晌,神态渐渐放松,对于可远愈发看重,“你早就猜到了我的想法,所以才在堂上直言辩论,不惜得罪整个东阿县衙,不止是为了向本将军求一条生路吧?” “大人明鉴。草民实在无路可走,不得已而为之。”于可远顿了一下,然后道:“得罪了知县,草民唯恐过不了县试一关。景王卧病在床,裕王为大明朝诞下第一位皇长孙,以严嵩为首的景王党,以及以徐阶为首的裕王党,这几年必将有大动作,山东已是风雨飘摇,草民虽不才,愿向朝廷效犬马之劳,为还朝野一片清朗敬献一点绵薄之力,只求大人为草民开辟一条公平的科举之路。” 俞咨皋温言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看来你所图非小啊。若我不答应,你要如何做?” 于可远立刻说道:“正字是县衙的人,不会为大人进言。几位秀才先生分量虽重,但他们皆有退路,也最易变节。相比之下,草民退无可退,进省审案,入堂作证的最佳人选便是草民,大人没有理由不答应。” “好。有理有据,有退有进,有勇有谋,志向高远,我并没看错人。” 俞咨皋说着倏地望向于可远,“东阿能出你这样一个人才,是整个山东之福。你这些条件,我可以应允,但有一事,你需即刻办妥。” “请大人直言。” “你今年十四岁?” “再过两个月,草民便十五岁了。” “十四岁已到了入征的年龄,你既然决心苦考科举,我不妨透露于你,再过几日,朝廷将有明文颁布,两京一十三省各挑选五分之一的州县,凡是年满十四岁的男子,皆在入征之列。 鞑靼部俺答率军侵犯大同,战事已然刻不容缓,东阿县就在入征名单之中。我此次过来,一为剿灭倭寇,二便是为征兵一事。 你没有功名在身,我不能帮你免去兵役,只好提点你一番。你若躲过了这次兵役,将来科举有望,我会去信东流书院,由王正宪王老爷子出面,亲自审你的试卷,也就没谁敢从中作梗了。 当然,你若能得到王老爷子的赏识,成为他的门生,莫说是科举入仕,只要在院试取得一个好名次,有老爷子举荐,以生员身份入国子监也未尝不可。” 于可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朝廷要征兵了?庚戌之变竟然会闹到这个程度…… 虽有穿越前的记忆,但历史书上并未记载,因庚戌之变,要在哪些省份的哪些州县征兵,所以于可远也从未操心过这档子事。 太意外了! 于可远最先想到的,就是逃离东阿县。但在大征期间,无故逃跑拒征是有罪的。所以,往哪里逃,因何而逃,这些都是极关键的问题。 思忖许久,忽然脑海一震,想到自己房间里的一纸婚书,心头就浮现出“邹平县高家”五个大字。 “大人,邹平县是否也在入征的名单?” 俞咨皋想了想,“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于可远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你要到邹平?以什么名义?”俞咨皋好奇问道。 “只是有些想法。我哥哥与邹平县高家的三小姐有婚约,哥哥年前因病亡故,家母托人将消息递到邹平,但事情拖了很久,婚约到底怎样办,始终没有回信。 家母遂起了让我代替大哥,继续这门婚事的打算,我起初不想答应,一则是一厢情愿,高家未必应允,二则入赘女婿毕竟有辱门风,且家里就我一个男丁。但事急从权,这是眼下草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未尝不可。”俞咨皋点点头,“东阿县人多眼杂,你的动向必定有人盯着,若离开了东阿,恐怕有人会耐不住心思搞小动作。这样,我派一队亲兵,以保护证人的名义跟着你,等到婚事敲定,入赘女婿的身份坐实,户籍也一并迁到邹平,再回到东阿安心读书,届时公审,这队亲兵会接你进省。” “多谢大人!”于可远深深拜谢。 俞咨皋:“你在邹平那边人生地不熟,户籍一旦办妥,立刻回东阿,以免节外生枝。” “草民牢记于心。” “可惜,你这样的人若是投身军中,也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俞咨皋惋惜地端起茶。 这便是要送客了。 于可远拱手道:“举世无清浊,谁欤障倒澜。独能驱雁鹜,不使污鵷鸾。为文为武,其心皆是朝廷,其行皆是天下苍生。唯有忠心报国,方可回报大人恩情。今日已叨扰多时,草民这就告辞,望大人珍重!” “也罢,人各有志。”俞咨皋感慨了一声,然后摆摆手,对身旁的副官道:“点十个亲兵,跟着他,务必护他周全。” “是。” 就这样,于可远跟着副官出了思补斋,到班房点兵。离开县衙时,身后跟着十名俞家亲兵,好不威风。 来到城门口,林清修正在这里等着,见到于可远身后的十名亲兵,不由又是一番感慨。众人遂一路同行,往家中赶去。 路途并不遥远,偏发生了一桩趣事。 却说那高邦媛的婢女暖英,来县里请了六个高头大马的保镖,正耀武扬威般地往村落走,因速度极快,不一会的功夫就追上了前面的众人。 于可远和林清修倒没觉得什么,但便服着装的亲兵们十分谨慎,望向身后一群保镖,双手稳稳握住腰间的佩刀。 第14章 初见高邦媛 “来人止步!”为首的亲兵握住刀柄,往官道一站,昂首挺胸,竟有一种万夫莫开的气势。 暖英错愕地一瞧,这群便服着装的亲兵光从外表看,并不能辨认出身份,但那种久经沙场的气势,实在难以让人忽略,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如剑。 其中一个保镖走上前,“各山有各草,各行有各情,几位兄弟,看你们也不像平常人,拦住我们的去路做什么?” 亲兵冷厉道:“拦你们自然有拦你们的用意,哪里来那么多的废话?官道就一条,你们若要超过去,就从两边的丛林绕,不想超过去,就隔我们三百丈远,不许接近分毫!”说着,那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帖,帖的正中央是篆文“俞”。这张红帖,正是俞大猷亲兵身份的证明。 这些保镖并非草包,自然认得红帖,互相对视,满眼都是震惊。 “原来是俞将军的亲兵在办要务,既然如此,你们先走就是。”那保镖远远拱手一拜。 暖英瘪着嘴,小声吐槽,“凭什么!俞将军的亲兵就能像土匪一样,霸占官路,不让人通过?” 那保镖连忙眼神制止,很是严肃道:“我的姑奶奶呦,您可小点声,俞将军的亲兵都是从战场上层层选拔出来的,个个都是斩杀倭寇的好手,手上沾了不知多少鲜血!他们一群人凑在一起,还是便服,肯定有机密要务在身,我们就低个头,等他们走远了,再回去就是!” 暖英皱着眉,“我家小姐等待多时,若是误了事情,我可不付你们钱款!” 保镖笑道:“一看您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么会克扣这样的血汗钱!” “哼!行吧!只要你们实心办事,待与我家小姐会合,看住于可远那个混账,别让他胡作非为,少不了你们的银钱!”暖英昂着头道。 这番话并未压低声音,因而前面的于可远等人听得真真切切。 林清修眉头紧锁,附在于可远耳畔,小声道:“这群人,莫非是县衙派出来的,想要与你为难?” 于可远也有些不解。按理来说,县衙要想对自己下手,大可以寻些江湖好手,用不着派个丫头以及几个镖师来,况且出衙门的时候,衙役是看着几个亲兵护送自己离开的…… 思忖了一会,可以判断这些人与县衙无关。 “难道是前身留下的糊涂账?”于可远心里犯迷糊,就走到为首的亲兵面前,拱手道:“大哥,麻烦您去问一问身后人,是什么身份,但先不要提我。” 那丫头明明看到自己,却辨认不出自己的身份,说明此前并未见过自己。 亲兵点点头,“这点小事,在这等着吧。” 说完,攥着红帖就走到了暖英等人身前,“我们是奉命办差,这一路都要保密,你们这些人既见到我们,为避免外泄我们的行踪,将各人的姓名住址一一写明,以作备案。” 倒也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况且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更不与兵争。 几个镖师将名姓和住址报上来,亲兵就望向暖英。 直到近距离接触这位亲兵,暖英才亲身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紧张地握住衣袖,“我……我本是邹平县高氏府宅的婢女,与我家三小姐高邦媛来东阿办些事情,因要见个当地有名的混不吝,怕他对我家三小姐不利,这才花钱请了镖师,要他们一路护送,绝没有尾随诸位官差……” “说清楚就行了。” 亲兵淡淡瞥了一眼暖英,转身回到于可远身旁,将话复述了一遍。 “邹平县高家?是和可敬有婚约的那个高家?”林清修瞪大双眼,惊讶地问道。 “应该是。”于可远错愕地回应。 高邦媛竟然来东阿了,什么时候?是否去了家里?阿母如何回应的? 于可远迫切地想要搞清楚这些事,毕竟关系到能否顺利入赘邹平,以躲避这次入征兵役。 他忽然想,高邦媛来东阿,决计不是高家应允的,既然是偷偷跑出来的,其目的也就不言自明了,提前看看未来的夫婿是否合心意。 她竟然这样大胆?在明朝,敢偷偷跑出闺阁的女子实在不多。 于可远忽然来了兴致,嘴角含笑,径直朝着暖英走来。 “你家小姐现在何处?” 暖英抬头望了一眼于可远,皱着眉道:“你管呢?小屁孩一个……” 于可远大概正处在变声期,声音不是孩子的清脆也不是成人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并不严厉,倒是有些兴味,听在暖英耳里却成了稚子幼言。 “我就是于可远。” 暖英吓一跳,原本站在那里的,想往后躲,结果步子没迈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所以说…… 人不能太过跋扈,得意也不能瞧不起人,真的。 瞧不起人的后果,就是没人打没人骂,暖英自己摔屁股蹲摔得自己生疼生疼。 暖英赶紧爬起来,不知道于可远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前来的,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你想干什么?”暖英匆匆跑到镖师们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瓜,“我告诉你!这些镖师各个都有功夫,你想抢钱,想调戏我,那可没门!” 于可远有些哭笑不得。 人言可畏啊,瞧瞧吧,刚从邹平县过来的一个丫头,不知听信了哪个长舌妇的话,简直被前身的恶行吓破了胆。 “高家和我家的亲事并未取消,于情于理,你见到我,都应该喊一声公子。” 公子,公子……暖英觉得自己的脑袋从来没这么空过!她就像站在了一间空屋门口,急切地想要拿出什么,却什么也摸不到! “那个……”暖英干巴巴地说:“于可敬于公子不在了,这门婚事早晚都要黄,我们和你家可牵扯不到什么关系。你不要乱讲,还有……你,你退后几步!男女授受不亲!” 一阵风吹过来,束好的发丝翻出几根,两侧的树叶沙沙作响。 于可远沉默,镖师们因于可远是从亲兵里走出来的,也跟着沉默着。暖英觉得嗓子里干涩得简直像是一团烂茅草。 怕是一方面,讲人坏话被抓了现行是一方面,这人的气质与传闻中完全不符,被惊住也是一方面。 过了半晌,忽然于可远哈哈笑了起来,唇角上扬,一张沉静冷酷的面容渐渐鲜活,仿佛微风吹拂过的一池春水,涟漪荡漾,美不胜收。 这家伙竟然还有点好看—— 暖英肚里嘀咕,今天的遭遇实在是过于离奇曲折。 于可远看她一张俏脸拧成粑粑蛋,笑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才摆一下手,“好了,你家小姐在我们村里吧?刚刚都是误会,与我一同回村吧,俞将军的亲兵正是来护送我的。至于这些镖师……”眯着眼扫了一圈,淡淡笑道:“现在人也见到了,你总不会觉得,我要占你家小姐便宜吧?留或不留,你自己拿个主意。但我要提醒一句,这样大张旗鼓回村,对我们两家的影响都不好。” 话虽这样说,他脸上的笑意也没退。 暖英谨慎地说:“我……我是付过钱的,你要是害怕,让他们离得远些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装出来的!” 这小丫头似乎不傻?一个敢和主子偷跑出来的丫头,胆子恐怕也是大到天上去的主,不容易糊弄啊。 “也行……走吧。” 于可远点点头,招了一下手,将暖英和一群镖师带到亲兵的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村里。 但不知是有意无意,于可远在前头领路,竟是越走越慢,按照这个速度,进了村子,恐怕天也快黑了,这对主仆想进县衙打尖住店,怕是来不及。 暖英还在琢磨着于可远这个人,并未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 于可远的家在村东头,但县城是在村的西边,要回家,就得横穿整个村子。 刚一进村,夕阳渐斜,东头歪脖子树下的木墩上,一个女子正在翻着书。虽然隔得很远,还蒙着一层面纱,于可远还是很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皮肤,白得几乎像瓷器,不,像玉器,那么晶莹,仿佛镀上了一层水晶的膜,光彩夺目。 若是没有阳光,这样没有血色的白,大概就没有这样动人了。 察觉到远处的动静,高邦媛缓缓抬起头。 她心思极缜密,扫了一眼,就发现这群人的穿着各有不同,有平民装束,有秀才打扮。就算是平民装束,也大有不同,一些是府州县常见的武士打扮,一些虽穿着棉质单衣,但制式极其少见,不似寻常百姓家能有的工艺。 来回扫了几圈,才从后头看见被遮掩住的暖英。 高邦媛蹙眉,将书合上,看起来脾气极好的样子:“这丫头,不过给了她五两银子,绝不能找来这么多人……何况这么晚,赶回县城怕是来不及了。”想到这里,高邦媛脸上挂着一缕愁思,继续仔细观察。 这一看,又发现了些许不同。 这回,她将目光着重放在了林清修和于可远身上。因为旁人进了村子后,就开始左顾右盼,是那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绝非村中久住的人。唯有林清修和于可远,是那样的驾轻熟路,还充当着引路人,走在最前面。 再想到如今已近傍晚,于可远始终未归,暖英随其而归,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走得近了,暖英从人群后面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喊道:“小,小姐!我回来了!”是那种尴尬且不自然的表情。 一主一仆眼神交换,该有的消息就都传递完了。 高邦媛苦笑,这太巧了,还不知道是好是坏呢。 于可远走上前,拱手一拜道:“在下于可远,这位便是高氏贵女,高邦媛小姐?” “见过于公子……”高邦媛仔细看看于可远,和想象中的全然不同,这种只有在书海中浸淫出来的气质,似乎不该出现在一个臭名昭着的混不吝身上。 于可远声音也轻:“高小姐既然过来,也该去家里,自然有阿母好生款待,怎么待在这了?” 高邦媛望向暖英,然后低下头。 暖英别扭地开口:“我家小姐与你哥的婚约还未解除,这个时候进你家算怎么回事?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笑掉大牙?”然后小声嘀咕了一些什么。 “是在下疏忽了。” 于可远走过去,坐在高邦媛身旁的木墩上,然后看到木墩上摆着一册书。 是庄子的《养生主》。 难怪会偷跑出来,读这样的书,有如此超前的思想就容易解释了。 于可远忙碌了一整天,坐在木墩上,却依然挺拔淡然,举止从容,衬着整个人象假的一样,“本想着这几日去邹平拜访伯父,好巧不巧,高小姐竟然来了。” 高邦媛不知道为什么,瞅着这个人,觉得他像假的。从里到外的虚,即便抓住肉皮,也会有一种稍纵即逝的感觉,既像游戏红尘的疯子,也像玩弄苍生的弄棋人。 “我来东阿已是十分不妥。于公子若有事,还请到邹平,与家父面谈为好。”高邦媛委婉拒绝道。 “与高小姐的婚事相关。”于可远的声音温软柔和,像是一股淡淡的微风。 高邦媛抬起头,重新打量起于可远,又望向身后群人好奇的眼神,缓缓摇头道:“似乎不该在这里,这个时候,谈这样的事。” 为首的那名亲兵走了过来,声音冷厉道:“于可远,大人叫我们过来,可不是让你在这谈情说爱的。一会儿若是不去邹平,给个明白话,我们就回县衙复命。” “去邹平?”林清修瞪大双眼,“可远,你怎么想到去邹平了?” 于可远并未向林清修透露兵役的事,这让林清修误以为俞家亲兵是来村子保护于可远的。 “邹平是一定要去的。”于可远转过身,对亲兵道:“只是此去路途遥远,我要向家母详细禀明,再做些准备才能动身。几位大哥就在家中将就一晚,明早启程,如何?” 那亲兵点点头。若是现在赶路,赶不了多久就会天黑,还得现找住处。 于可远又向林清修道:“清修大哥,这件事说来话长,等回来,我再向你解释。眼下还有个事情,想请清修大哥帮忙。” 林清修将于可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是招待这些亲兵吧?没问题,我这就回家,向阿母要些被褥和吃食,再送到伯母那里。这些都是俞将军的人,于情于理我们要招待好,只是……那两位姑娘怎么办?她们毕竟和你家有些关系,又不好招待在家里,天将黑了,再不回县城打尖住店,恐怕来不及。” 听见林清修这样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于可远心中一阵感动,“大哥能借些被褥和吃食,已经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余下的,我来想办法就是。” 他并不想将高邦媛放进县城,因这里有利可图。 林清修一把拽住于可远胳膊,“明天去邹平,要我随行吗?” 于可远摇头,“去邹平,是为我大哥的婚事,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阿母在家,烦请大哥帮忙看顾一二。” 这婚事还有什么可谈的?难道让女方嫁过来当寡妇?还是……林清修双眼一亮,频频扫向高邦媛和于可远,想通关键后,嘴角含笑道:“好,我知道了。” 高邦媛站在一旁,却开始想,这人是真要到邹平县,找父亲谈这桩婚事的。只是他这样的名声,于家这样的情况,有何底气将婚约改在他身上? 高邦媛冒出一个念头,他总不会是,想借着这些俞家亲兵的势,在今晚就把生米煮成熟饭吧? 开始冒冷汗。 缩在袖子里的小手也在发抖,却仍是强装镇定。 她虽然胆大包天,但唯独清白这种事,不敢有丝毫的冒险。这一刻,她开始后悔来东阿这一趟,更是懊恼自己过于自信,不该生出和于可远合作的念头,这不异于与虎谋皮。 “于公子既然要去邹平,有什么事,待到了邹平,与家父详细面谈就是。天色渐晚,暖英,叫镖师带路,我们必须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东阿县。” 第15章 论婚姻 于可远轻轻眯眼,不知道是远处的风刮得太勤,还是入秋时节,天蒙蒙暗。 “许是天要下雨了。” 高邦媛抬头看看,天色有些阴下来了。 暖英有些踌躇,“十有八九,看样会下的。” “下雨,也要走。”高邦媛斩钉截铁道。 “回来时,听俞大人讲,附近几个县都在闹倭寇,他们不敢往府州县闹,偏喜欢劫掠来往的商户,尤其是像高小姐这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于可远慢悠悠道。 高邦媛噎了一下,心想这是糟了报应,又下雨,又闹倭,难道真要在这里过夜吗?就是个瞎子都感觉出来,这人心怀不轨…… 很快,林清修带着一帮亲兵往于家赶,歪脖子树下,就站着高氏主仆和于可远,一群镖师蹲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于可远说:“高小姐担心于某图谋不轨,说实话,回来路上遇见这个丫头,我确实藏了这个心思。” 高邦媛不明所以,面皮一抖,往后退了两步。 “见到高小姐,这样的心思更胜方才。” 难道真被自己猜到了? 不,不会的。 镖师还在身旁,况且光天化日之下,他就算再犯浑,没有后台,也不敢这样做吧? 高邦媛又站后一大步,现在离着于可远已经好几丈远了。 于可远抬起手来,将《养生主》翻开,一边读着,一边慢悠悠道:“高小姐与大哥的婚事已然不妥,阿母曾向高家递过消息,奈何迟迟没有回信。我想,高小姐在府上一定是步履维艰吧?” 高邦媛眼神闪了闪,“似乎与于公子不相干。” “但高小姐,你毕竟是于某认为的,各方面都适合的良配。” 高邦媛惊了一下,细密的汗珠透过锦衫,凉风依旧不能解忧。 “你想做什么?” “高小姐留在我家一晚,同阿囡睡一屋,我向你保证,一夜相安无事。待明早,高小姐同我回到邹平,待到那里,于某愿凭驱使。” 于可远就说了这么句,也没再往下说,高邦媛也没出声。 暖英不忿道:“我家小姐尚未出阁,怎么能这样住进你家?被人传出去,坏了名声,你来负责吗?” 于可远轻轻一笑:“高小姐若愿意,这份责任如何不能负得?” 高邦媛脸都青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于某稍后再答。高小姐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上面的人还不想高小姐寻觅良配,应该与家族产业的分配有关吧?若是这样,我家这个家境,以及我过去的名声,应该是高家最合适的人选。但今日一见,你仍觉得,我这般不堪吗?” “你想强留我,就已相当不堪。”高邦媛不悦道。 “要下雨了,又有倭寇闹事,若是白天倒还好,你若执意要走,我去求那些亲兵,让他们护送你回县衙。可高小姐真的甘心继续回高家当一个任人愚弄的提线木偶吗?”于可远道。 “你会有这样的好心?”暖英一脸不信。 于可远没有理会,看向高邦媛,“想来高小姐心里明白,我不是那样不堪的人。不瞒你,就在晌午,俞大人第二次向我抛出橄榄枝,要招我入军成为俞家亲兵,但被我婉言拒绝了。” “俞将军?是俞大猷将军之子俞咨皋?”高邦媛有些惊讶。 “正是。” “俞将军诚意相邀,你为何不肯?”高邦媛问道。 “国朝文官压制武官,若无文名在身,撑死当个巴掌大的兵头子,有何趣味?”于可远轻笑道。 “你想读书致仕?”高邦媛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摇摇头。 “你这个年龄,就算明年参加县试,后面还有几场大考,一步一道坎,考上举人至少得十年,就算中举,在我朝也不过是些边缘化的官职,一辈子没有出路。说到底,你已经错过了参加科考的最佳年龄,倒不如应了俞将军的邀请,去军营闯荡闯荡,或许还能有些名堂。” 这话倒是不假。 但高邦媛是以寻常人的科举生涯来推断的,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来讲,光是院试这一关,就已经千难万难。套用现代的学历,成为秀才,简直比七八十年代成为大学生还要艰难。像于可远这样的家世背景,出人头地基本是幻想。 但于可远毕竟是于可远,与旁人不同。 讲完这番话,高邦媛回过神,她替别人操什么心?名声正在走高空钢丝,人家如何寻前途是人家的意愿,身上还有一大堆烂事,先顾好自己就行了。 “高小姐这样想,也并无道理。但自古以来,科举考试,一看实力,二看天命,三看关系。于某觉得,实力和关系这两条已然无碍,但凭天命就是。”于可远换了个姿势坐着,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笑。 听见这话,高邦媛又沉默了。 实力,自然指八股文及古典的掌握程度了,他这样想,就必定是饱读诗书之人,这和村里那群人印象中的于可远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但见到于可远后,无论言谈还是行事,说实话,都给了高邦媛一个极好的印象,她反倒更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所以也就信了几分,觉得于可远是有些真本事的人。 再想关系,就不得不令高邦媛好奇了。 什么样的关系,能确保一个人在县试、府试和院试三关之中,不被各种阴险手段影响?若真有这样的人,恐怕在整个山东,都很有能量。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俞大猷和俞咨皋,但他们都是军中的人,在山东官场,旁人只会敬着,想要做些实事却难。 她又想到俞大猷和俞咨皋身后的人——胡宗宪。 “这样大的人物,应该不会为于可远出头。但俞咨皋两次邀请都被拒绝,反而派出亲兵随行,于可远的关系,应该没有表面那样简单,或者说……他是凭某些手段,让俞咨皋刮目相看,才获得这样的眷顾。他这是在自证,要我刮目相看,然后同意这门婚事。可想不通的就是这里,一个有如此实力和关系的人,什么样的姻缘寻不到,犯不着为我这样在家族不受待见的人动心思。他必有所求……”高邦媛脸上重新挂起淡淡的笑,也或许没有,是冷风摇动面纱所以看不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高邦媛问:“你执意留我在此,应该不止是为我考虑吧?” “实不相瞒,留高小姐在家过夜,为的就是‘人言可畏’四个字。即便什么事都没发生,传到高府,也会变得极其不堪。这样一来,高府的人即便不愿,也只能将大哥的婚事转到我身上。”于可远直白回道。 “你,你好大的胆!”暖英气得脸都发白了。 “无碍。”高邦媛眼神制止了暖英,“于公子都这样坦白了,应该会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于可远迟疑了一下。 理由啊…… 我能说,我是在空手套白狼吗? “也是无可奈何,天公不作美,断了高小姐回县衙打尖住店的路,外面又闹倭寇,于某也是顺势而为。若说理由,于某只能讲些空大的话,不知高小姐可愿听听?” “都已经这样了,于公子但讲就是。”高邦媛轻叹一声,感觉自己完全被拿捏住了。 “高小姐从高府逃出来,对族里的安排应该是极其不满的。曾听阿母讲,高伯父在府上并不受待见,族中基业皆被旁人所掌。高小姐若是同意这门婚事,于某愿到高府当入赘女婿,两年内,帮高小姐掌控家族,并将家中基业开遍山东所有府州县。” 高邦媛抬起头,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面纱上。 她轻轻呢喃道:“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高邦媛不相信,于可远会为区区一个入赘女婿的身份,就为自己做这么多的事情。 “读书很烧钱,一应开销需要高府。” “你若上门,这些不在话下。” “当入赘女婿本就很丢人,若是入赘之后,夫妇一体,皆不受待见,那未免太糟糕。”于可远又道。 “倒也是一个理由。” 高邦媛点点头,示意于可远继续往下说,因为光凭这两条,还是不足以让她信服。 于可远双眼一亮,愈发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便道:“国朝为官,纯靠那些俸禄的,不饿死也得被人笑话死,有份基业在,许多事情都好打点。但为官者不经商,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我家中只有阿母和阿囡,实在无人可用。但高小姐家里不同,本就有经商的底子,你我相合,如鱼入水。” “可你这些终究是空口无凭,好处先拿了个遍,给予却放到远处。”高邦媛平静道。 “话是这样讲,但高小姐似乎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于可远轻笑道。 他已经猜到高邦媛如今的处境。 她大娘一家为了压制她父亲这一脉,绝不肯安排一桩好婚姻,就是怕夫家势强,将来争夺财产,高邦媛想寻个名声极好、家族势大的夫婿,是绝无可能的。 于可敬若是还在,凭他的天分,考中秀才并不难,若真如此,这门婚事恐怕还会有些变数。 但邓氏去信时就有让于可远代替于可敬的意思,在信中也有提及,高家一直没有回信,应该也是在调查于可远这个人的品性才干。 若猜的没错,她大娘那一脉应该已经调查过自己,有改婚约的意思,之所以拖着,就是想等高邦媛年龄再大些,没有其他退路,如何不忿,也只好应下这门婚事。 但于可远等不了那个时候。 况且真到那时,自己在科举一路,恐怕已经成就斐然,这门婚事会再有变动。 他要立刻促成这门亲事。 连底裤都被看穿,这回轮到高邦媛沉默了。 这时就应该给她来一粒定心丸了。 于可远开始想,她迟迟不能下定决心,无非担心自己是自吹自擂,不能顺利考取功名,将一生命运压在旁人的几句话上,未免太过冒险。也就是说,她对自己的才干仍持怀疑态度。 望向手里的《养生主》一篇,于可远不由笑了。 第16章 养生主 将《养生主》一文翻到最后,于可远念道:“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然后抬头望向高邦媛。 高邦媛也望向他,四目交接之时,和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寒风扑到脸上,一瞬间皮肤绷得紧紧的,心中某根弦也随之绷紧了。 “高小姐的行本,未将‘养生主’三字予以区分,分歧太大,通行本确实都是如此。”于可远道。 “养生……主?” “养……生主。” 一问一答后,高邦媛和于可远同时笑了。 《养生主》这一篇文字不多,但有些疑难问题,就算放到现代也未能解决。譬如高邦媛所讲,将“养生”二字连读,“主”单拿出来,作主要原则的解释,其含义就是“养生的主要原则”。而于可远所讲,将“生主”两字连读,便作“生命之主”的解释,其意为精神,三个字就阐述为“养护生命之主——精神”。 但无论哪种解释,都认为本篇是讲养护精神。 “于公子对庄子似乎颇有研究。” “只是粗读几遍这一篇罢了。”见到高邦媛有深谈的意思,于可远率先提问道:“不知高小姐对养生二字如何解释?” 高邦媛沉默了一会,深深望向于可远,道:“形为神之宾,心知是神之役,皆非生之主。用物质的‘味’和‘气’去养‘形’,用‘学’去养‘心知’,都不能避免‘其主’精神的消亡。庄子这篇,意在之初养生既不是养形,也不是养智,而是养神。” “但《达生》一篇又讲:养形必先之以物,有生必先无离形。庄子虽然注重精神,但并不等于不要肉体。”于可远插上一句话。 高邦媛点点头,眼中的敌意消散了一些,从这段话里,就能证明于可远对庄子是真有研究的,否则断然说不出“不要肉体”这样的解释。也就是说,于可远身上是有些学问的。 “养形是养神的基础,养神必先养形。否则庄子便不会因为担心自己像牛一样被宰杀而拒绝出任楚相,更不会在雕陵为自保而仓皇逃走,他十分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庄子到底更看重神。”高邦媛开口道。 “所以,高小姐依旧认为,庄子阐述的观点,是精神大于肉体?” 高邦媛点点头,“自然是,自古以来的名家,皆是此观点。” “我有不同的见解。”于可远摇摇头道。 若只是抛出相同的观点,最多就证明自己曾经读过几本书,才干虽有,未必出众。唯有拿出石破天惊的见解,还能让人信服,才能起到鹤立鸡群的效果。 “哦?于公子有何高论?” 高邦媛怔了怔,在隔着于可远两丈远的一个木墩子坐下了。此时虽然还下着雨,但有歪脖子树遮掩,暖英又从包裹里掏出一把伞,不必担心淋雨。 在这样的环境下辩论,倒也别有一番风趣。 “纵观全篇,庄子的养生原则应是形神兼备。庄子并不排斥,甚至非常重视养形。如在《达生》一篇,讲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 意思是说,形或神,哪一个落后了,都该努力赶上去。再有单豹重养神,却忽略肉体安全,结果被‘饿虎杀而食之’,张毅重养形,忽略养神,结果‘有内热之病以死’。因而,庄子得出结论:‘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因而,养生就要内外兼养,绝不偏颇一方。” 高邦媛沉默良久,眼神熠熠,“于公子也如庄子一般,神形皆养?” “不然。”于可远摇摇头,“庄子开篇讲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会导致精神困顿,不利养生。 这似乎在告诫世人,不要追求人生所做不到的事情,以免劳心费神。若是遇到困难只管放弃,听天由命,随遇而安,就不会有力挽狂澜、扭转乾坤、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如有神助这样的情况发生。 自助者天助,正是这个道理。高小姐虽然笃信庄子,却也没有全然按照庄子的思想行事,否则便不该千里迢迢赶到东阿。” 高邦媛皱着眉,虽然不喜这番言论,到底没有反驳。 “讲句不好听的,读书人若是将书读死了,左不过一个饱读诗书的废物。”于可远继续道:“所以我更喜欢庄子在‘为善无近名’之后所提,为保证肉体安全,要远离刑罚与名声。远离刑罚容易理解,为何要远离名声?《列子·说符》一篇有间接解释,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保身之道,要‘缘督以为经’,走中间路线,做一个不好不坏的人。这些才是为人之道。” 高邦媛有些答不出话来,迟疑道:“所以,这也是为何于公子如此坦然地利用自己哥哥的婚事,不惜损毁一个未出阁女子的名声,只求达成利己的目的?这似乎符合于公子所言的‘中间路线’。” “不错,若以庄子的‘殆而已矣’养神,不去追求看似做不成的事情,今日我不留高小姐,高小姐这桩婚事,最终大概还是会落在我身上。但你我坦言露之,事事在先,却有大利。套用孔圣人的一句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只要应该,即便没有半寸希望,抛头颅洒热血,也要争上一争。我此为虽有损高小姐名声,换来的却是无限可能,对彼此都有利,如何不能作为?”于可远轻声讲道。 高邦媛深深叹了一声,“这番辩讲,我不如你。可你所想,似乎与贤人圣哲的主张相悖。” 于可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见哪朝哪代的皇帝用圣人之言治世?这些圣贤的话,从来都是约束旁人,对为王为官者而言,更是敛财掌权的利器,若用来修身立命,未免贻误自身。圣人之言,从来都是能用则贤,不用则弃。我若真是个两袖清风的做派,高小姐恐怕会更加失望。” 应该不会的吧—— 高邦媛直觉得不会。 但脑海里拼命联想,若将来真嫁给一个在道德上完美无瑕的儒生,处处讲大道理,散尽家财助人为乐,凡事都要遵守圣贤规矩,族中基业能否夺回要画个问号,但最先遭殃的一定是自己。 因为这样的儒生,一定将女子的三从四德、七出三不去看得极重,那才是真正的水深火热。 想夺族中基业,想将基业开遍山东乃至全国,想以女子之身从商,就必定要站在整个道德舆论的对立面,必定充斥着尔虞我诈和钩心斗角,她自己尚不能清白一身,如何约束旁人。 高邦媛终于开了口:“天愈发冷了。” 于可远领会其意,朝着家的方向一指,做个了请的姿势,“家中贫苦,高小姐若不嫌弃,便下榻一夜,如何?” 高邦媛没有回话,但跟在她身旁多年的暖英却从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努着嘴哼了一声:“废话一大堆,领路吧!” 于可远和高邦媛并行在街道上。 因暖英还要安排那群镖师,便将伞递给了于可远。 于可远为高邦媛撑着伞,二人并肩而行,因有男女授受不亲的忌讳,于可远并未站在伞里,大雨瓢泼而下,全落在身上。 高邦媛看他这么守规矩,心中不忍,便道:“过来吧。” “于礼不合。” 高邦媛轻叹,“没守的礼够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于可远嘴角一勾,直接挤进伞里,衣衫裹着雨水,接抵在一起,就像肌肤碰触到一起似的。 高邦媛脸迅速红了,全身都不自在,本想将他推走,但见他冻得直抖,只好继续忍耐。 于可远这时也有些心猿意马。 两世为人,前一世虽然功成名就,偏偏在感情路上屡屡受挫。这一世从贫民开始,总该有些不同才是…… 一路行来,实在尴尬,于可远微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加轻快平和:“清修大哥家里摆了好些天宴席,一会应该会拿来些好的吃食,尤其是香面团子。” 高邦媛问:“那有什么好?” “嗯,我记得小时候,那会我爹和哥哥还在世,有一次下大雨,爹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掏出两团白白的,我还以为是团的棉花呢,原来是外面沾了白色粉面的赤豆面团子,咬下去一股甜香味儿。可惜有点贵,之后每次上街,都没舍得买过。” 高邦媛思忖了一会,“香面团子……我没吃过。” 像她这样高门大院里出来的,香面团子这种在寻常百姓家极奢侈的小吃,却只是下人奴婢的吃食,高邦媛自然没吃过。 “咬起来软软的,外面沾的粉面不能多不能少,多了发干,不香。少的话,团子又粘牙……” 高邦媛一点头,不再那么拘束了,“听起来应该很好吃。” “我可想了好久,这样的大雨天吃上几个,一整年肯定都有好福气。” 欢乐的情绪是有传染力的,高邦媛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完全看不出紧张,“你这样讲,倒是多了些人情味,我以为……” “以为什么?”于可远笑笑。 “以为你是只在乎利益前途,为此可以舍弃出卖一切的人。”高邦媛抬起头,眸子一转不转地盯着于可远。 于可远沉默了半晌,才道:“为前途是可以择取些手段,但前途到底是为开展胸中抱负。若一切得偿所愿,前途圆满,却孤苦伶仃,身后空无一人,连个分享喜悦的朋友亲人都没有,只能留下一些事迹供人评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由衷之言。 他并非程序设定出来的固定模板,穿越过来只为追求云端之上的权力巅峰。他向往权力,并未只为权力本身,而是权力背后的象征。 后世之人评价明史,有说明亡于洪武,有说明亡于土木堡之变,有说明亡于嘉靖,也有说明亡于万历的。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他想验证一件事,历史大势是否真的不可改? 除了这个抱负之外,他也向往志同道合的朋友,传道受业的师徒,和睦友恭的家庭,乃至两情相悦的夫妻。 他希望成为一个合格的儿子、兄长、朋友、老师、弟子、丈夫,而不仅仅是权倾朝野的官员。 高邦媛听完,忽然笑了:“你很有趣,处处讲道理,又处处打破道理,凡事都能辩驳几分,逾是如此,就逾难让人看清真正的你。” “何必要人看清?”于可远笑道。 高邦媛想了想,“也对,看不清,才能保身。” 回到家里,一群亲兵正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烤火,林清修在一旁招待,摆放了好几桌小吃,还有些粗茶和黄酒。 他掀帘子进屋,就看见邓氏和阿囡站在门里头,脸色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寒气有些发白,担心地看着她。 “阿母。” 于可远身后就是高邦媛,但因为身子高大,又被门帘隔着,邓氏并没瞧见,只扯着于可远的衣袖道:“儿啊,这些官兵说你身上有桩要紧的案子,还说你明天就要去邹平,连户籍都要迁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邦媛在身后喊了一声,“伯母。” 邓氏一愣,连忙掀开门帘出来,就瞧见红着脸的高邦媛,正躲在于可远身后,一副恭顺的模样,在向自己行礼。 第17章 青词贺表 暂且不提邓氏和高邦媛再见时,是如何有趣的场面。 临近傍晚,大雨淅淅沥沥地下,颇有些“天漏不知何处补,地卑转觉此生浮”的韵味。 县衙思补斋的大院,副官俞白视线一直不离俞咨皋,多年的默契,让他觉得俞咨皋一定是心里有事。就在刚才,南直隶的一个亲兵传来消息,他神情恍惚,竟然不能集中精神听自己讲各县倭情,这可是俞咨皋最看重的事务。 很快,俞白有了新发现,俞咨皋素来热衷于官僚斗争,现在却有些淡兴。就连东阿县知县李孝先将通倭一案密报山东按察使衙门,都没有丝毫过问。他无疑在筹谋着一些什么。 直到那个南直隶来的亲兵再次闯进大院。 “俞将军,等不及了,恐怕您要优先处理这件更迫切的事情。” 俞咨皋低着头,问是什么事。 “给皇上的青词贺表,将军。别再耽搁了。” “是重要。”俞咨皋面无表情道。 亲兵说得对,写青词贺表可比斩杀倭寇、处理通倭案情重要得多——除非你是内阁首辅,有个写青词极厉害的儿子。但显然,俞咨皋同许多官场中的愣头青一样,不愿——注意,是不愿,而不是不能分辨“迫切”和“重要”两词的区别。亲兵说写青词贺表很迫切,而俞咨皋竟然误解为此事很重要。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俞咨皋可能说得对。他仅仅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对于皇上礼敬上天的影响微不足道。 他虽极喜官僚斗争,尤爱将以身犯法的官员压向刑场,那种快慰感,竟比在战场杀敌来得更痛快。套用《红楼梦》里的一句话: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一家尚且如此,国家怎能逃脱这样的魔咒?无论俺答、倭寇还是女真,都不能真正将明朝杀向灭亡。俞咨皋正是深刻懂得这个道理,才更愿在官场中厮杀,杀一个贪官,或许就能拯救万千百姓。 但如今,听到亲兵前来催拿贺表,俞咨皋那颗炽热的心,竟然渐渐熄冷了。 杀一个贪官,杀一百个贪官,将国朝的贪官杀个干干净净,又能如何? 大明朝最大的蛀虫不能铲除,就会在底下催生出无穷无尽的贪官。 亲兵已经把一些朝廷命官的青词贺表抄写一份,沿着院内石台摆了一溜儿,一堆堆薄厚不同。最上面摆放的正是平蛮将军俞大猷的,随后是胡宗宪和戚继光的。 亲兵上前做了解释:“将军,这些贺表都给您清楚标记了。”他顺着石台边走边依次指点着区别,俨然一副检阅依仗兵的样子,“胡部堂的抄写后半段,戚将军的抄写中间一段,俞将军的抄写前半段,后面还有一些官员,都与我们有联系,各抄写几句,再给几位幕僚润色一番,您署名就好了。” 俞咨皋淡淡瞥了一眼,“父亲真是用心良苦啊。” 俞咨皋虽然也是科考致仕,以文入武,但并非从县试考上来的。在大明朝,进国子监学习的通称为监生,其中一种被称为荫监的,是以官僚子弟直接入监。 俞咨皋正是以荫监身份进的国子监。监生直接做官的机会较少,但从军另有优待,没有参加乡试,俞咨皋便转投军中,在其父俞大猷帐下积累了许多战功,荣登四品指挥佥事。 所以,即便很清楚官场的尔虞我诈,唯独文笔这一块,是他绝对的短板,否则胡宗宪、戚继光和俞大猷也不会特意将自己的青词贺表送到东阿,让他摘抄誊写。 皆是无奈之举。 俞白满怀同情地低声说:“大人如果实在不愿动笔,交由卑职模仿大人笔迹。不过署名还是得大人来,不会占用您太多的时间。” “俺答大军侵犯大同,倭寇肆虐沿海城市,国事艰难至此,民不聊生,青词贺表却是臣子的头等大事,真是可笑。”俞咨皋冷笑道。 俞白不禁大吃一惊:“大人慎言!” 亲兵也跪了下来,“将军,这是县衙,人多眼杂,还是小心为妙。” “我若不写,又会如何?”俞咨皋瞪向那名亲兵。 “满朝文武没有例外,都要写青词贺表。将军若不写,皇上自然不会说什么,但内阁是严嵩掌管,将军这样做,只会让胡部堂和俞将军为难。”亲兵道。 俞咨皋深深吸了口气,拿起最上面的贺表,粗略扫了一边,“满纸荒唐言,皆是谄媚语,没想到胡部堂也能写出这样的文字……”然后将戚继光和俞大猷的贺表拿在手里,看了片刻,重重放在石台上,“父亲和戚叔更过分!他们难道不会汗颜吗?” 俞白有些不以为意,瘪瘪嘴道:“大人是没见过严嵩严世蕃父子的青词贺表,不然也不会这样讲了。” 俞咨皋冷冷瞪了眼俞白,开始迟疑起来。 他本有一颗赤血忠国之心,奈何良臣难觅贤主,一腔抱负本就被践踏了几分,偏要逼他写这些违心的文章,即便誊抄,心里也犯恶心。 怔愣了一会,抄起笔杆,又将笔杆放下,问向一旁的俞白:“送于可远回村的亲兵,有回信吗?” 俞白微微一愣,这种时候了,您还在想着一个草民?难道这个草民的安危比您的前途还重要? “是有回信,但都不太重要,卑职便没有回禀。”俞白回道。 “你不回禀,是等我主动询问吗?”俞咨皋声音有些冷厉。 俞白满脸无辜,“说来也巧,他们在半路遇到了从邹平来的一个丫头,那丫头正是于可远死去的哥哥于可敬定亲的女主人的婢女。这对主仆来东阿,本想打听于可敬的人品,奈何人已死,不知为什么没有赶回邹平,反倒是寻了一些镖师,摆开架势等于可远。” “等等。”俞咨皋皱了皱眉,“既然有婢女,女家的条件应该不差吧?” “是不差,在邹平颇有些名气。” 俞咨皋眉头皱得更深,“既然是高门大户,怎会在于家这样的贫苦人家找夫婿?” “女主人在家族不受待见,或两家早时有些恩情,这都是有可能的。”俞白道。 “于可远和那女人见面了?如何谈的?”俞咨皋又问。 这回,连那个跪在地上的亲兵都觉得不对劲了。就算你不想写青词贺表,但各县倭情,还有东阿的通倭大案,你总该管一管吧?偏不,盯准一个贫苦人家的读书人的私事问起来没完…… 俞白道:“是见面了,但谈到什么,他们没回信,卑职也不清楚。” “走的时候,我不是吩咐过,事无巨细,都要盯紧吗?他们怎么办事的?”俞咨皋有些不悦。 俞白顿觉委屈得没边了,声音闷闷不乐:“大人,您要想了解,我去信再问就是……” 俞咨皋扭过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俞白和那亲兵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就算觉得,也不敢当面说啊。 “就你们这样的眼界,读再多书,也没什么用!”俞咨皋冷哼一声,“一介草民,能将国事分析得如此透彻,更敢顶撞一县百姓的父母官,这样的人,若非蠢直,就是有大智慧。先不提他智慧谋略能到何等程度,单拿他能为通倭案情出堂作证,有万诱不改的立场,这个人,就务必要保住。” 俞白有些不以为然,“卑职以为,这件通倭案情闹得再大,能将山东各府各县的一些爪牙小官撸下来,就已经是大功一件。毕竟朝廷派来的只是一位知府,上面的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狼狈为奸,捅破了天,也捅不到他们身上,就更不用提朝廷的那群人。大人虽然良苦用心,但也不过是在山东掀起一丝风浪,连严党的一根毫毛都拔不掉。” “是这样没错。”俞咨皋点点头,“但你别忘了,山东一个县能吹起一丝风浪,所有县加起来,就能吹起惊天骇浪。倒严大幕一旦拉开,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两京一十三省,没有哪里能避开。旁的省份,南北直隶这些地方我不敢说,但山东是我负责,必须要有动静。有人牵了头,那些还在观望,依旧想着明哲保身的人,就得仔细思量思量,继续藏着掖着,严党倒台后,如何面对崛起的清流一脉。万事开头难,有人出来做了,效仿者就会如雨后春笋般涌出。” 俞白和亲兵都沉默了。 俞咨皋继续道:“但光凭通倭一事,应该无法彻底倒严,却也足够让皇上厌弃严嵩严世蕃父子,动摇严党根基。父亲和戚叔已经派遣亲兵到倭寇老巢打探情报,一旦落实了严党高层通倭的实证,主动权就不在他们身上了。下有州府县的小官通倭,上有内阁阁员通倭,这样的案情一旦公议,朝野上下沸腾,你觉得还有他们的活路了吗?” 俞白和亲兵都将头埋低了。 他们家大人书虽然读得不咋样,谋略却极有一手,这正因如此,得到胡宗宪的赏识,以不到二十岁的年龄封任指挥佥事一职,这在整个大明朝都是不多见的。 “所以,于可远看似是个小人物,凭他的才干,却能干成大事。” 俞白恭敬回道:“卑职记住了,这就叫他们看紧一些。” 俞咨皋望着石台上的纸笔,有些出神,直到俞白快走出思补斋,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摆摆手道:“先回来!” 俞白又恭敬地走了回来。 “将胡部堂,父亲和戚叔的青词收起来,先不用了。纸笔你一并带走,交给于可远,让他写这份青词。” 俞白瞪大双眼,“啊?” “啊什么啊,就按我的吩咐做。”俞咨皋有些生气。 “可……可卑职不解,找个草民写青词,被皇上知道了,可是桩大罪啊。大人若是觉得卑职写不好,寻些幕僚代笔也行啊!起码幕僚都是自家人,不会出去乱说,这人不知根不知底的……”俞白着急地解释道。 “让他写青词,又没说就要用他的青词。” 俞咨皋见俞白一脸惶恐,知道是在担心自己,不由耐心地解释道: “光凭我一个人,倭寇可以解决,但在通倭这件案情上,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山东既然出了个于可远,我想着,就应该充分利用起来,只要他能写好这份青词,带给父亲,由父亲呈给胡部堂,他们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胡部堂是浙直总督,山东也归他管,由胡部堂出面,才能更好地保住他。”接着,俞咨皋轻叹一声,“严党能够屹立不倒,严世蕃那手好青词也是个原因,若是我们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将来讨好皇上,大抵就在这人身上了。” 俞白还是有些恍惚。 “放心吧,等拿回那份青词,胡部堂他们的青词各摘抄几句,结合起来,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俞白这才点点头,“大人这样想,卑职就放心了。” 俞白朝着思补斋外走。 俞咨皋将腰间的红帖摘了下来,“等等,将这个也带上。待到了邹平,若是婚事谈不妥,叫他们把这个给于可远,他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这样一个人才,若是从军,未免可惜了。” 俞白不禁一惊。 这是俞咨皋的身份象征,甚至可以凭此直接向军营调集三千官兵,这样重要的东西,竟然只是给于可远促成婚约? 这一刻俞白明白了,俞咨皋对于可远的重视程度,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卑职,领命!” 恭敬地接过俞咨皋的身份红帖,俞白快步离开了。 第18章 三首青词 高邦媛坐在火炕的西边,中间隔着一个缺了角且满是划痕的炕桌,上面摆放着一些炒熟的瓜子,邓氏抱着阿囡就坐在火炕的东边。 于可远像个竹竿,矗立在邓氏身旁。 阿囡凑到桌前闻了闻:“好漂亮——好香!” 并不是桌上的瓜子香,而是高邦媛的体香。那一股香就在鼻头飘,但用力去嗅,又没有了。 “好像梅花饼?”阿囡眼睛瞪得大大的。 “嗯,这是用梅花研制的香粉,能一直香三天,冬天搁在雪里,春夏埋在泥里,秋天用最香。” 阿囡小声说:“不是吃的哦……”语气顿时没了兴致。 邓氏呵呵笑:“这孩子平时宠溺惯了,见人就要吃的,还望高小姐见谅。” 高邦媛就笑,“小孩天性,我小的时候,还去厨房偷吃的呢。” “要说也巧,我本想再差人到邹平,问问当家主母,也就是你大娘,这婚事该如何办,总这样拖着,于你是不好的。恰巧你来了……”邓氏有些踌躇地问道,还瞅了一眼于可远。 她满心想让于可远当高家的入赘女婿,但之前于可远百般推辞,她也不敢深说。 前身过去的行径对邓氏的影响,并非朝夕就能抚平。 如今见二人一同回来,远远望着,郎才女貌,好不般配,遂又起了心思,打开话头试探一番。 于可远笑着望向高邦媛,没有说话。 “于公子这趟去邹平,原意也是为婚事。”高邦媛说,“待同家父商议过后,应该会给伯母一个交代。我们明早一同出发,伯母若有信件,稍晚备好,一同带走就是。” “啊?”邓氏抱阿囡的手僵了一下,“可远,你去邹平是要谈婚事?可那些官兵……” “阿母,咱家和高家,祖辈上是有些缘分的。哥哥虽然不在了,但当初爷爷和高家人定这门亲,也是奔着能再续两家缘分。这趟过去,儿子想和高伯父商量一下,改写婚书,由我来替下哥哥这桩姻亲。”于可远笑说。 邓氏点点头:“这倒是正理。” 但她仍是惊讶,前后不过两天,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变,莫非仍是没定性,想一出是一出?况且,约定婚书,总要备些薄礼,但家中积贫,实在无物可拿,这样空手过去不合礼数,将来入赘到高家,恐怕会让人耻笑。 “再等两天如何?”邓氏问。 “不能等了,最近各县都有倭寇闹事,俞大人垂怜儿子,这才派一些亲兵护送。过几日,却是没有这样的好事。”于可远说。 “我们总不该空手去……”邓氏皱着眉。 于可远望向高邦媛,这时高邦媛也望向于可远,二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会心一笑。 备些重礼,虽然会让高邦媛的父亲觉得,于家很重视这门亲事,但最终决定婚约的,却是高邦媛的大娘。这个黑心大娘铁了心不想让高邦媛有个好姻缘,所以到了高府,于可远表现得越是不堪,越不懂礼数,这门姻亲就越好定下。备礼反倒显得多余。 “阿母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邓氏还是一脸的不情愿。 高邦媛开口道:“这次来,我也是什么都没带,伯母若这样讲,小女真是无地自容了。” 邓氏脸色缓和些,“话不是这样讲的,谈婚约毕竟不一样,我们一无媒人,二无媒礼……” 于可远轻声说:“高小姐舟车劳顿一天,刚刚还被淋了雨,这会应该很疲惫了,阿母烧些热水,让她们主仆早些睡下吧,明天起早就要赶路。” 邓氏听出这是于可远不想让她再继续礼物的话题,轻叹一声,从火炕下地,“阿囡,今晚你和两个姐姐睡一屋,帮姐姐把被褥拿出来。” “阿囡喜欢和漂亮又香香的姐姐一起睡!”阿囡开心地喊道。 很快,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于可远和高邦媛。 “有些事,我没同阿母讲,怕她担心。”于可远说。 “我理解。”高邦媛点点头。 两人又静默了。 直到片刻之后—— “于可远,你在屋里吗?” 于可远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了门帘。 俞白正喘着长气,披着蓑衣站在门外,朝他微微一笑。 院内积水甚深,波光粼粼的清冷颜色,衬着俞白那张脸特别俊逸。 “没想到会下这样大的雨,有棚吗?我把马安顿一下。”俞白问。 骑马来的? 于可远转身,披上一件棉衣,直接走入雨中,“怎么来得这样急?俞将军有吩咐?” 俞白将于可远引到马前,于可远又将马牵到东边的猪圈里,猪圈虽然不高,但马卧下之后也能容纳。 二人接着走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这时林清修和一群亲兵仍在对雨狂饮。那些亲兵见到俞白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这趟来,没有公务,玩你们的就是。”俞白摆摆手道。 于可远急忙搬来一个木凳,做了个请的姿势,“院窄了些,屋里又被阿母和高小姐占用,大人,我们就在这里谈吧?您可别嫌弃。” “有什么好嫌弃的,我们上战场的时候,马棚都住过。” 俞白和他聊来聊去都不过是些闲话,一句敏感的都没有。就是问吃的什么,没被雨淋病了吧,又说起从军打仗的几件趣事。 于可远也相当沉得住气。 越是这样聊,就越证明此来的重要性。况且这样亲近的交谈方式,也能看出俞白这个人,有想结识自己的意思。 自忖没有什么王霸之气,能够吸引天下英豪。俞白这样做,无非是受到了俞咨皋的影响。 直聊了两刻钟,俞白才四下瞅瞅,解开蓑衣,从怀中掏出一件包裹得极严实的物件。 于可远眼力极好,从形状就判断出,这大抵是奏章一类的文纸了,眼神微眯,心中开始泛起波涛。 俞白道: “大人要我将这个送来,请你连夜执笔。再过一个月,就是皇上礼敬祭祀的吉日,朝中官员,不论品级,都要上青词贺表。 这贺表,你本是没有资格写的。但大人说了,山东这件通倭案情极其重要,光靠大人一个,恐怕不能抗住上头的压力,要保你,你首先要自证,让上面的大人们看到值得出手的价值。 这青词就是一次机会,若写得出彩,能得胡部堂的赏识,不说这件案子能保你无虞,将来科举仕途,也是有好处的。” 这番话让于可远愣了下,有些晃神。 青词贺表…… 青词,是在明朝特有的文体,且因嘉靖皇帝朱厚熜而兴。因他一人喜乐,造就了数个青词宰相。 青词宰相并不是一个官职的名称,也不是什么好话,是专门用来讽刺那些通过走后门升官发财的人。朱厚熜好恋长生之术,每当有道教仪式,他就起草祭祀的文章,因这些都记载在青藤纸上,故名“青词”。 因为这些旁门左道的邪术,而受到朱厚熜的宠信,进而一步步高升,这对于其他朝中大臣而言简直可笑至极,偏偏是这样可笑的事情,让袁炜、李春芳、郭朴与严嵩等嘉靖年间的大学士,成为权倾朝野的“青词宰相”。 所以民间有言,青词写好,就能加官进爵,这并非讽刺,而是确有其事。 俞白打开外面的薄锦,里面整齐地叠着三页青藤纸。 “一晚上,写得出来吗?”俞白关切地问道。 写好青词,虽然不会让皇上注意到自己,却可以提前搭上胡宗宪这条线,这是天大的机缘。 “青词本不该是我这样的身份该写的,但大人冒着大雨赶来,带来俞将军的一番苦心,草民斗胆试一试吧。”于可远压低声音,对俞白道:“大人随我来。” 不一会的功夫,于可远带着俞白进了高邦媛那一屋。高邦媛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想要回避。 俞白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女人,“这位,就是高小姐吧?” “民女高邦媛,见过大人。”高邦媛恭敬行了一礼。 “不必客气,果然是兰心蕙质,于家能娶这样的媳妇,也算祖宗有德了。”俞白笑着道。他明知婚约还未谈,却说出这番话,也算是帮衬了于可远一把。 于可远忙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帮伯母的……”高邦媛红着脸,就要夺门而出。 于可远笑道:“高小姐留下,也帮我出出主意。” 这种现成的显摆机会,若不好好利用一番,简直对不起俞白风里来雨里去的辛劳。 高邦媛有些拘束,站在炕边,远远望着二人,“也好。” 于可远将青藤纸平铺在桌面上,捏住笔。 看到那张纸,高邦媛愣住了,“如此上等的青藤纸,似乎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够拥有的。” 俞白惊讶于高邦媛的眼力,笑道:“没错,这是御制。” 高邦媛瞳孔都放大了。 御制,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座大山,直接压在她的心尖上。高家产业遍及邹平,以及临近的几个县,其中一个,就是为各地的寺庙道观供给青藤纸、朱墨等。而御制的青藤纸,用途只有一项,就是为当今圣上起草祭祀的文章。 但于可远只是一介平民,如何能拥有御制青藤纸? 于可远伏在桌上,脑海中不断回想各种诗词名篇与道教典籍,全身心地投入。青词这种东西,于可远并不精通,极考验笔力,还得善通道教典籍,仓促之间,他只好照搬未出的古人之言了。 渐渐地,一行龙飞凤舞的小楷出现在青藤纸上: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首合原始天尊,一诚有感。 岐山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笔墨落下,一张青藤纸用尽。 身旁的俞白顿时惊得瞠目结舌,连道:“高!高啊!实在是高!真没想到,于先生竟然能写出这样震古烁今的青词……” 不知不觉,连称谓都变成了“先生”。 高邦媛凑近些,看过全篇后,眼神愈发明亮,“通篇上阙合六段,三十三字,下阙合六段,三十三字,两阙合为六六。以阴阳六九开门,以天尊皇帝落尾,于天于道,可谓精妙。这是你刚刚所想?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于可远笑了笑,并不答话,将这页青藤纸搁到一旁,又取来一页,摆出沉思状,接着取笔龙蛇,唰唰唰又是一段文字: “圣天子即位,二十九载,明饬庶治,协和兆民既正郊祀既。 崇庙祀,乃稽古礼发纶音尊,严父以配。 帝开明堂,而大享岁在戊戌月,惟季秋百物告成。” 这两篇皆非于可远所出,而是着名的青词宰相袁炜和严嵩之笔。但如今是嘉靖四十年,距离这二人作出此番青词,还有至少三年时间。于可远提前出笔,就算将来二人复作,也只能被人嗤笑抄袭,更会抬高于可远的身价。 俞白这时已是眉目舒展,口能撑砣,又连呼了三声“妙”。 高邦媛抿着小嘴,不再看青藤纸上的文字,而是转向于可远的脸颊,越看越是不解,怎样的才情,才能在一盏茶的功夫,连续写出两篇丹青妙笔的青词,还没有半刻停顿,这样的人……就算被称呼一声小神童,也并不为过吧? 偏偏这个人,披着一张无可救药的外皮,实在让人摸不透心思。 连高邦媛自己都没想到,因这两篇青词,数十个呼吸过去了,她的双目依旧停留在于可远的脸上,且越看,心脏跳得越厉害。 将两页青藤纸放在一旁,于可远拿出最后一张,扭头望向俞白道:“前两张,是为皇上所写。后一页,草民斗胆,为苍生一书。” 俞白已经惊得讲不出话来,更想象不出,为苍生一书的文章该是何等的壮阔。 “所以,这最后一页,还望大人珍存,止于胡部堂便可。” 俞白这才回过神来,听出了一丝弦外音,深吸一口气道:“你放心写就是。” 于可远再次挥笔洒墨,这回盗用的是清代龚自珍因不满朝政,辞官南归时,见到赛玉皇、风神和雷神有祷祠万数,有感而发,撰写的一篇青词: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俞白是以文入武,科举功名比俞咨皋高上许多,是举人出身,一向喜爱诗词歌赋。前两篇青词虽好,但都是阿谀奉承的拍马屁话,就算惊艳,也只能一时。从古至今,也没听说谁写出的谄媚文章,能够流传千古的。 但最后这篇青词大有不同。 俞白看了好半晌,甚至直接将青藤纸拿到面前,重复读过几遍,才长吁一声道: “万马齐喑究可哀,国朝上下死气沉沉,土地兼并积重难返,先生一言直指要害,又言风雷之变,若要改变这样的局面,唯有像惊天动地的春雷一般,轰轰烈烈地革变。 但革变之人又在哪里?天公啊!请你抖擞精神,将这样的人才赐给我们吧!” 分析一番之后,俞白脸色愈发慎重,“我朝虽不像前元,大兴文字狱,压抑文官天性,但先生这样的诗词,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未免要惹上大祸,就是对将来的科举仕途,也将有极大影响。先生虽有大才,但这样的文章,实在不该写出。” 高邦媛虽不如俞白解诗那样透彻,但一番分析之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沉声道:“这首青词,确实不该出这间屋子。” 于可远笑笑,“也好。” 话音落下,于可远从俞白手中接过那页青藤纸,干净利落地撕成碎屑,然后往火炉里一扔,直接化为飞灰了。 俞白愣住。 高邦媛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烧掉呢!”俞白急得要跳脚,“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于可远意有所指道:“唐玄宗《经河上公庙》的后两句可表我心意,玄玄妙门启,肃肃祠宇清。冥漠无先后,那能纪姓名。亦如门外这萧瑟冷风,了无痕迹,但草因其长,蕊因其开,雨因其落,风既在,何须在意风的归处?” 只要最重要的那几个人知道是自己所写,就足够了。 俞白缓缓抬起头,忽然朝着于可远一揖手:“是我执拗了。” 于可远又道:“胡部堂日理万机,先生将剩下这两页青藤纸送去,未免事务繁忙忽略此事,大人可晚些时日,再送到胡部堂那里。” “这是何意?”俞白不解道。 “越想做成一件事,就越不能急。有些时候,被人不停惦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可远淡淡笑着。 其实很好理解。 俞咨皋的青词贺表送得越晚,越会被胡宗宪、戚继光和俞大猷惦记,越是惦记,就越是担心他糊弄了事。所以青词贺表送得晚些,这些人就一定会仔细阅读,唯有这样,才能将这两页青词贺表送到胡宗宪手上,而不是被下面的人敷衍搁置。 这样的手段,算不上阴谋。 “我会如实向大人回禀的。” 俞白思忖了一会,点点头,然后望向门外,“已经这个时辰了,你们明天还要赶路,我也要回县衙复命,就不叨扰了。” “我送大人吧。” 于可远在前面领路,为俞白拉开门帘。 进了棚里,俞白寻到那个领头的亲兵,二人附耳说了些悄悄话,又见俞白递给那亲兵一个什么东西,似乎是极贵重的,亲兵一副惶恐又慎重的模样,还时不时地扭头望向于可远。 交代完毕,俞白朝着于可远拱拱手,翻身上马,在滂沱大雨中离开了。 第19章 装傻充愣 寅时一刻起床,寅时三刻便打点完毕。 于可远和高邦媛走在前面,暖英跟着一群亲兵走在后边,因路途遥远,众人要先走到东阿县找车夫,再继续赶路。 家中积贫,一早上邓氏就到隔壁林家借了三两银子,路上的一应开销,于家于情于理都应该出这笔钱,不能还未入门,就开始花女家的钱,这是邓氏所讲。 就算是现代人的思想,于可远也没无耻到贪图这些小钱,更何况这钱大部分是给俞家亲兵花的,早晚要落进俞咨皋的耳朵里,因为这样的小事被人看扁,实在不值当。 到县城又用了两个时辰,寻找车夫,往邹平县赶,路途虽然遥远,但有了马车,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颇为轻松。 许是近乡情怯,或关系到自己的终身大事,高邦媛始终闷坐在马车里,连暖英都出来透过几回气,她却连句话都没有。 进了邹平县,已是傍晚时分,好在城门尚未关闭。 于可远将马车停在一家驿站门口,走到高邦媛那辆车前,敲了敲竹棚顶,“天快黑了,我们准备在驿站安顿一夜,明天一早到高府拜访。高小姐是留宿一夜,还是现在回家?” 车里,高邦媛声音清冷,“下车吧。” 暖英拉开帘子,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于可远,“让让!” 于可远笑着退后两步。 高邦媛在暖英的搀扶中下了马车。 “多谢于公子一路护送。”高邦媛向于可远行了一礼,眼睛却不敢直视。 于可远笑道:“本就是顺路,谢什么。” “于公子明日若来府上,小女不便相见,那些事……”高邦媛有些迟疑。 “高小姐放心,于某心中有数。” 于可远明白,她指的是更改婚约的事情,这件事,谈的时候,高邦媛的父亲和大娘一定会同时在场,想让两个心思完全不同的人满意,难度可不是一星半点。 说实话,于可远没有绝对的把握,唯有真正见面,察言观色、旁敲侧击,才能临时想到应对之策。 高邦媛点点头,便带着暖英离开了,但去的方向并不是高府。 众人进店,又是一夜无话。 …… 昨天傍晚没有拜访高府,是因为这里有个古代极重视的礼仪。但凡拜访长辈、送礼或看望病人,过了晌午再去,就是不敬重别人,往往都是越早越好,和过年走访亲戚一样。 天刚泛亮,一群人简单吃过,在为首那位亲兵的陪同下,于可远在路上一番打听,赶往高府。 于可远前脚刚到,说起来倒也巧,高邦媛主仆竟然也刚刚回府上,看二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准是彻夜未眠。 “呀,你们来得这样早!”暖英有些惊慌,连忙挡在了高邦媛身前。 高邦媛也转过身,不想将这幅风尘模样给旁人看。 于可远本来就猜到,高邦媛这次偷跑出来,一定是借着什么由头,在没有惊动府上的情况下跑出去的,可是看到两人急匆匆回来,于可远立马傻了眼。 这个……该不会是在街上站了一晚上? 除了高府,你在邹平就没什么闺蜜朋友能借住的? 天哪,就算是忌讳男女授受不亲,也没必要见外到这个程度,又没说在驿站住着,就要男女同房,至于吗? 很快,高府的下人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急冲冲地跑出来,匆匆朝着高邦媛一揖手:“三小姐回来了,本以为在您外祖母家要住上些时日呢。” “没带什么欢喜衣物,就回来了。”高邦媛语气温和,但于可远却能听出一股疏离的意味。高邦媛对着于可远的时候,那是真正的语气温和又富有耐心,但对这位高府大管家,似乎就只有一些客套情分。 “天还早,你就出来了,今日府上可是有事?” 管家忽然垂了下手,两步走到街上,朝东边望了望,又转身沉声道:“三小姐,今天和二小姐定亲的郑家要来人,大夫人要我早早开府迎接呢。” 高邦媛微微意外,眼底闪过一些异样的神色,“是二姐啊……” “今日就要订盟,听说郑家准备了好些订婚礼,还有不少从西洋运回来的稀奇玩意儿呢!”不知是有意无意,明明高邦媛的语气已经很冷淡了,管家却在那兴高采烈地讲着。 高门大户的管家,哪个不会察言观色?这是明知故犯,于可远微眯着眼,心里明镜一样,高邦媛在高府的处境,恐怕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不堪。 更何况,管家一定是清楚高邦媛与于家的婚事,以近乎炫耀的方式讲出这件事,完全是在打脸。 “这是好事。” 高邦媛转过头,淡淡望了一眼于可远,然后直接进了府门。转过去的瞬间,她的表情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下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管家似笑非笑,谄媚的脸庞上有一层戾气,让人看了不由心惊。他和大夫人向来一体,大夫人打压三小姐,他自然也就帮着打压,看到三小姐灰头土脸地败走,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却不料—— “啪”的一声重响,背后好像被人砸了一打锤,雷霆般的声音便在耳畔炸响:“什么狗屁郑家,我不管那些个!赶紧叫你家大夫人出来!于可远拜访!” “于可远?” 管家龇牙咧嘴地望向于可远,但见这人眼高于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讲着话。他怒气丛生,却因不知于可远身份,不敢胡乱发作。 仔细打量一番,这人头戴四角方正、能够折叠的轻便纱帽,身穿盘领衣,脚下蹬着渐变粗糙的皮扎,这套装束看下来,分明是国朝庶民男子最常见也最廉价的那套日常服饰。 管家眼神立刻锐利起来:“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来人,打发走!” 听到于可远开口,本已走进府内的高邦媛停住了脚步,却并未转身。暖英压低声音道:“小姐,管家会为难于可远的,要不我去说说?” 高邦媛轻轻摇摇头,“要是管家这一关都过不去,他如何能应付得了大娘?混不吝那一套,在高府可不管用。”接着眉头微微蹙起,“也是不赶巧,今天郑家来人,不然会好谈一些。” 暖英怔怔地点点头,二人都站在那里不动了。 府里忽然冲出四个下人,手里握着木杖,前两根朝着他的腋下穿过,想要架起他的上身,后两根同时向后腿弯处击去。 于可远一动不动,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动。 果然,四个下人刚冲过来,身旁的亲兵就出手了。左臂夹住左边两根木棒往后一抽,接着用力下振,那两个下人便趴在了坚硬的砖地上。右臂抬高,左腿前伸,同时踢在右边两个下人的手背上,接着脚踝砸向木棒,向左旋转,那两个下人被横来的木棒砸肿的脸颊,往地上一摔,呈大字形被紧紧地踩住了。 “以势压人,这就是你们高府的规矩?”亲兵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管家。 管家何曾见过这般麻利凶狠的场面,犹疑了片刻,惊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也敢在府上放肆!” “我是什么身份,你也配问?”亲兵一身煞气,倏地走了过来,“麻溜按照于公子的吩咐做!” 于可远顺势喊道:“哎呦,可吓死我了!”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浑身都不舒坦,不行啦!我不会是要被吓死了吧?”然后虚着眼望向亲兵,“大哥,快帮我瞧瞧,这样被吓着,至少也得十两……啊不!二十两银子才能治好吧?” 远处,暖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姐,你快看他!怎么这般无赖!” 高邦媛忍住笑,认真道:“这并非他的本性,表现得越无赖,就越会让大夫人满意,他这个人,惯会拿捏人心,耍些阴谋手段。” 暖英歪着头,听这语气,好像不是在贬低,而是……褒奖? “小姐,你变了!” “我哪有……” “你真变了!” “你这死丫头!” “小姐,你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再胡说,仔细你的皮!” 高邦媛脸红红的,着急忙慌地捂住暖英的嘴巴,“闭嘴,安静听着!” 而另一边,亲兵也被于可远这番行为弄懵了,他可不了解于可远的为人,以为真被吓出了个好歹,连忙蹲下来,又是贴贴额头,又是捏捏眼皮的,一阵手忙脚乱,任凭于可远如何使眼神,也根本悟不到那层意思。 “于公子,你,你这是被吓出癔症了吧?” “癔症?那要多少银子能治好?” “不好说……若是严重,五十两银子也止不住的!” “啊!啊呀!听见没,你听见没!”于可远指着管家,“要五十两呢!” 管家好悬没被于可远那拙劣的演技气出个好歹来,偏偏畏惧那亲兵的手段,没瞧见四个下人还躺在地上“哎呦”呢吗,明明没看他怎样用力,却疼得撕心裂肺。 “于,于公子……”管家按捺住汹涌的怒气,上前一步,软声软语地问道:“不知于公子从哪里来,到高府有何贵干,我这就禀明大夫人。” 于可远眼神仍是呆呆的,站了起来,“东阿县……于家……高府……姻亲……” 管家不由一愣,“于可敬……于可远?你,你是他那个弟弟?”他本想给弟弟加些形容词,比如混账、不孝、混不吝等,但望望身旁那位要杀人的眼神,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下,他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铁青着脸,转身回府,遇到正在偷听的高邦媛,还冷笑了两声。 过了有半刻钟,就听到府上有笑声传来:“可恨府上事物繁忙,我来迟了,竟懈怠了远来的贵客。” 于可远纳罕,这声音很老迈,应该不是大夫人。 果然,不一会的功夫,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嬷嬷出了府门,见到于可远就亲切地喊道:“这位就是于公子吧?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才,当初我同大夫人到邹平,与于家长辈谈婚事时,还曾见过你呢,只是那时你还在襁褓之中,许是不记得我了。” 管家在一旁笑着,“大夫人在忙,这位是大夫人的乳母,人称马嬷嬷。” 于可远一味地傻笑着。 马嬷嬷也不管于可远回不回话,眼神直望向身旁的亲兵,好一阵打量,才道:“这位公子贵姓?” “免贵姓俞,‘辞俞卑,礼俞尊’的那个俞。” 马嬷嬷脑海中不断回想,将整个山东省都想遍了,也没想出哪个名门望族时姓俞的,“俞公子是武族出身?” 所谓武族,指的便是历代相传的武术世家,在江湖中颇有名气,专干些杀人或情报的生意。 “我只是于公子的随侍。”亲兵冷冷望着马嬷嬷和管家,“贵府管家派下人,想要殴打于公子,将于公子弄成这个模样,总该有些交代。” 马嬷嬷嘴角抽了抽,四个下人还在地上哀嚎呢,您也好意思要交代? “这个嘛……”马嬷嬷迟疑了片刻,“府上有大夫,一会见过大夫人,让大夫给于公子瞧瞧,如何?” 因快到郑家送订盟之礼的时间,府门口这样子,实在不合礼数,马嬷嬷有些着急,便道:“要不,先扶于公子进府吧?” “说好五十两,少一钱都不能够!”于可远突然咋呼一声。 马嬷嬷的脸都黑了,望向管家道:“再去请示大夫人。” …… 约有半刻钟,管家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进!请于公子进西边别苑!” 仍在远处旁听的高邦媛听见这话,眉头皱了皱。西苑是她的住处,大夫人让于可远进西苑,显然是别有用心。但此时开口制止,又是当着客人的面,等同于顶撞长辈,无视家规。 高邦媛望了望于可远,瞧他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原本极紧张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从东阿到邹平这一路,他都未有丝毫逾越之处,秉性虽未必纯良,却是个知礼守礼之人。 “先回去吧。” 高邦媛对身旁的暖英讲了句,便要迈步回西苑。 不料,后面的马嬷嬷喊道:“郑家的人已经进了北街,马上就到府上。三小姐既然回来了,就请三小姐将于公子带到西苑。” 高邦媛脸色很难看,“这也是大夫人吩咐的?” 马嬷嬷和蔼地一笑,“大夫人倒没有这样吩咐,只是眼下繁忙……” “所以,马嬷嬷便擅作主张,要我家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接待远客?”暖英叉着腰呵斥道。 “哎呦,三小姐,您瞧我,人老就是好忘事,竟把这茬忽略了。”马嬷嬷见高邦媛不上当,只好赔罪起来,然后向身后的两个下人吩咐道:“带于公子到西角的碧忠阁,千万不能怠慢了!” 第20章 高礼和高家大娘子 进入西苑。 于可远仔细地打量着西苑的布局。若是不出意外,将来的某些时日,自己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虽名为西苑,但这里毕竟是二老爷一脉的住处,并不算简陋。进了月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五六房舍,三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便是西苑的正中,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四间小小退步。墙下忽开一隙,清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高邦媛和暖英进了正东边的闻思斋,那里应该是二老爷的住处,因是刚回府,应先拜见父亲,才能回自己的闺房。 几个下人将于可远和俞氏亲兵引到了西边的碧忠阁。 这里明显荒废了很久,石板间的缝隙长着杂草,还落了一些灰。 推开房门,东北角摆放着一酱紫色的书柜,暖暖的阳光从朱红的雕花木窗透进来,零碎地撒在了一把支起的古琴上,灰色的纱帘随着风从窗外带进一些落叶,轻轻地拂过琴弦,与地上堆满的落叶叠合。 “这是二老爷年轻时所用的书房,后来荒废了,因二老爷一向节俭,西苑并未雇下人,这间房子没人打扫,就成这样了,还望于公子见谅。”那下人恭敬地解释了一番,随后道:“今日府上有贵客,大夫人不能立刻过来见于公子,还请于公子稍事休息,若有所需,在门外喊在下便是。” 说着,这些下人齐刷刷退出门外。 房里就剩下于可远和俞氏亲兵,不用伪装了,于可远将凳子上的积灰擦掉,一屁股坐下来。 俞氏亲兵问道:“你刚刚是装出来的?” “一直大哥大哥地喊着,还不知您叫什么。”于可远将旁边的凳子也擦了擦,做个请的姿势。 “俞占鳌,这是将军所赐名姓。” 俞占鳌口中的大人,是指俞咨皋,将军则指俞大猷。 “刚才在门口,多谢俞大哥仗义相助!”于可远起身,深深一揖。 俞占鳌也回了一礼,“大人既然将我派来,我自然要护住于公子周全,就不必这些虚礼了。” “俞大哥,您称呼我可远就是。” “好。” 二人坐在凳子上,闲聊了两句,便开始漫长的等待。 这时,思补斋传来一声低吼。 “你怎么敢的!” 特征极明显的中年男性的怒音,于可远心想,大概就是高邦媛的父亲高礼了。 俞占鳌思忖着道:“高小姐去东阿的事情,应该是被他父亲知晓了。” “嗯。” 于可远点头,不由陷入了深思之中。 …… 思补斋正中设的不是寻常木椅,而是一把简简单单圈着扶手的檀香味的蒲团。 座椅后摆着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的铜香炉,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着淡淡的香烟。铜香炉正上方北墙中央挂着一幅装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写一行瘦金楷书大字:“仰仙堂”,中堂的左下方落款是“嘉靖二十一年正月元日高礼敬写”。 此刻,高礼正双腿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摆放着《真灵位业图》《周易参同契》和《太乙神教》三本道教名籍,握着木鱼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双眼含着怒意,直望向跪着的高邦媛,厉声道: “我就说,你刚从外祖母家回来几天,好端端的怎会再去,况且并未与为父当面请示。果不其然,我差人去你外祖母家寻你,初时你外祖母还帮你掩饰,后来见实在不能掩饰,才告诉我,你根本没有过去!” 说到这里,高礼气得头晕脑胀,将经书合上,从蒲团站起,来回踱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未经我的同意,就自作主张跑到东阿!你还知不知道廉耻为何物!” 高邦媛缓缓抬起头,盯着高礼,眼神中的失望没有丝毫遮掩。 似乎被那眼神所震慑,高礼竟然避开了,不愿再和高邦媛对视。 高邦媛道:“父亲,女儿只问你一句,和于家的婚事,到底该如何?” 高礼冷哼一声,“该如何就如何!这婚事,本就是你爷爷在世时,当着为父和你大伯的面定下的,虽然于家贫苦了些,但祖辈上的缘法,容不得你一个小辈置喙!” 高邦媛语气冷了三分,“我就知道,父亲根本不曾在意女儿的婚事。于可敬已经离世半年,难道父亲要女儿嫁到于家,当一辈子的寡妇不成?” 闻言,高礼直接一愣,“于可敬死了?这……这怎么可能?于家从未来过信件啊!” 高邦媛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嗔怒:“我曾问过于家伯母,于可敬病重时,于家就向府上来过信件,直到离世,至少来了三次书信,父亲既然没收到,必定是被大娘那边扣下了!父亲既然说,我们和于家祖辈上有缘法,于可敬离世,于情于理,我们家都该派人吊唁,更该在回信上说明对这桩姻亲的态度,但这些,大娘都没有做。如今父亲反倒质问起女儿来了!” “这,这个……为父确实不知。”高礼的语调降了不少。 “父亲为何不去问问大娘?”高邦媛又问。 高礼沉默了。 高邦媛语气更加冷漠,“父亲还要躲在思补斋何时?” “住口!”高礼怒声一喝,拳头攥得死死的,“我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教!” 高邦媛轻轻叹了一声。 她心里明白,这个父亲,这辈子恐怕都没什么指望了。 父亲曾是整个高家的希望,十二岁便过了县试,十八岁中秀才,当时可谓是意气风发,将大房那头压得喘不过气来,老爷子甚至扬言,要将偌大家产全部交给父亲继承。 但天公不作美,二十一岁赶赴乡试,本该高中,却被人买通关系,将试卷替换到一个高官子弟身上,直接落榜。从天堂到地狱,只是一瞬之差,但那时,高礼并没有心灰意冷,直到第二次乡试,再次落榜,他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花钱买通关系,才发现,真正让自己落榜,将试卷替换给高官子弟的幕后主使,竟然是他的大哥高尚! 一怒之下,高礼将高尚告到衙门,惊动了整个家族。 那时候,家族中人皆认为,高礼此举是置整个家族利益不顾,甚至要将高礼逐出家门。偏又赶巧,高礼妻子病重离世,高家长辈又暗通邹平知县,将这件官司草草了事,连番打击之下,曾经意气风发的高礼再也不愿管事,将自己关进西苑整整十年,每日参悟仙法,笃信长生久视之术,其实就是在逃避。 高邦媛将头埋低,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语气悲戚,“父亲一意玄修,女儿不敢叨扰。只这一事,关系到女儿终身幸福。女儿擅自外出,也是不想这样的大事全由大娘做主。女儿不敢多求,今日随女儿回府的,还有于家二子于可远,他带来了于家伯母的书信,正为这桩婚事。女儿恳请父亲在大娘见于可远时,能够出面,为女儿争取一回!” 高礼沉默良久,才道:“于家二子,他多大了?可曾科考?” “年十四,与女儿同龄,在读书,但未曾科考。” “所以,你不想嫁到于家,希望父亲出面,为你拒绝这桩婚事?”高礼问。 “不,女儿恳请父亲出面,无论大娘给出何种理由,千难万难,一定要将婚书中的于可敬,替换成于可远!”高邦媛斩钉截铁地回道。 高礼微微一怔,满脸不解:“于家贫瘠,于家二子都十四岁了,还不曾科考,将来恐怕也难以高中,你为何要嫁过去?”紧接着,高礼脸色一变,抬起眼,目露质疑,“你是前天去的东阿,昨日回来却未入家门,在外留宿了两宿……莫非你们……” 高邦媛一咬牙,“那一夜,女儿是在于家住的。” “你……” 高礼一急,脸色唰地就白了,身影一晃,直接跌坐在蒲团上,哀叹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百年之后,我还有何颜面见她!有何颜面见高家的列祖列宗!” 高邦媛不想过多解释,让父亲误会自己和于可远发生过什么,或许更容易促成这件事。 “请父亲为女儿做主!” 高礼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去,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高邦媛抬起手,暖英连忙将她搀起来,一主一仆缓缓退出闻思斋。 刚出门,西边的碧忠阁大门敞开,高邦媛和于可远遥遥对视,四目如炬,电光火石之间,许多不便言谈的事情,皆在这番短促的眼神交流中讲清了。 高邦媛回到南边的华容阁。 于可远仍在凳子上坐着,从刚才闻思斋里高礼传出的那一声怒吼,他揣测着,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大概是误会自己和高邦媛之间的关系了。 “这样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也学嘉靖皇帝,玩起了玄修。可惜啊,这位岳父大人,似乎连嘉靖皇帝的一丝皮毛都没学成。”于可远暗自道。 又过了一阵,东边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整个高府,都变得热闹起来。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高家在官场、行商皆有许多人脉,这些人蜂拥而至,皆为二小姐的订盟仪式,可谓隆重至极。 相比之下,西苑这边就显得太过冷清了。 直到未时三刻,在马嬷嬷和管家的陪伴下,高家大夫人才从西苑赶来,随行的还有郑家大公子郑耀昌,也就是二小姐将来的夫婿。 一群人还没进碧忠阁的大门,就听到高家大夫人似笑非笑的声音:“真真是怠慢了贵客,于公子到府上也不曾递过礼帖,竟和郑公子撞上,事务繁忙,直到这时才挤出些功夫……但正所谓好事成双,今天啊,我们府上东西苑皆有好事呢!” 人还没到,就明里暗里刺了他几句,说他不守规矩,可见这位大夫人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 于可远也不动弹,坐在凳子上,神态变得慵懒懈怠,四仰八叉地往后一仰。或许是前身的痞子做派深入骨髓,于可远甚至不需要仔细去想,随随便便就能做得入木三分。 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得身旁的俞占鳌啧啧称奇,小声喊道:“你戏真好!” “看得过去吧?赶明儿个,我教大哥几手!” 俞占鳌嘿嘿笑着,“你自个留着吧,我若学来,被将军和大人瞧见了,非得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于可远一笑,点头不语。 这时,高家大夫人带着郑耀昌,已经进了碧忠阁的大门。 于可远指着高家大夫人,对身旁俞占鳌道:“这老太太穿得富态,她一定是来送钱,给我治病的吧?可已经拖延这么久了,五十两恐怕难治,少说也得一百两!嗯,就一百两!” 俞占鳌望向高家大夫人,也就是四十出头的样子,哪里称得上老太太? 俞占鳌是看出来了,这家伙一点亏都不愿吃,前一刻受的委屈,下一刻就要几倍偿还过去。于是便帮衬道:“于公子的癔症是严重了些,五十两打发不住。高家主事的人既然来了,会给于公子一个交代的。” 高家大夫人脸腾地就黑下来了。 她倒不是心疼一百两银子,而是懊恼那句“老太太”。 她走到南边的案首坐下,又指着北边的案首,让郑耀昌坐下,然后道:“于家娘子可安好?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距离上次去东阿已经十年了。当初,我还抱过你的,就那么大!”高家大夫人用手量了量,一脸的和蔼可亲。 不等于可远答话,又说道:“于公子不要伤心想家,就在西苑住着,同家里一样,下人们虽拙笨,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这几日府上繁忙,我恐怕不能时时陪伴,恰好郑公子也要在府上小住几日,你们两个年龄相仿,可以作伴。” 然后眼神示意郑耀昌。 郑耀昌起身,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看模样,我应该痴长于公子几岁,于公子若不嫌弃,唤我一声郑大哥就是。” 于可远直接弹跳起来,指着郑耀昌的鼻子就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喊大哥!” 这番恼骂,把满屋子的人都弄懵了。 就连高家大夫人,也是半晌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讲出来。 她将郑耀昌带来,本是想着给郑家人显摆显摆。 毕竟西苑的三小姐,将来要嫁进庶民家里,这人传闻中还是个极混账的东西。一番对比之下,就能衬托她家二小姐的高贵,将来自己女儿嫁进郑家,或许会受到优待。 其次呢,俞占鳌在府外将高府下人打了,这事毕竟有损高府颜面。但因是远客赶来,高府本就失礼在先,不能明着报复。按照之前情报上打探到的于可远的脾气秉性,让郑耀昌和于可远时常处在一起,必定闹出矛盾,自己再推波助澜一番,由郑耀昌出面狠狠拾掇一番于可远,也就解了她心头之恨。 最后,她带着郑耀昌过来,也是给闻思斋的高礼看。谁不知道,这位高府二老爷最好面子,甚至因为面子,将自己关在闻思斋十余年。如今高府的两个亲家上门,一番对比之下,肯定会让高礼难堪,她断定高礼会因为面子而躲在闻思斋。这样一来,高邦媛的婚事还是由她一人做主。 但于可远的开场白,直接将高家大夫人的计划打乱了。 她人还在现场,于可远和郑耀昌就闹出矛盾,总不能什么都不管,直接让郑耀昌出手收拾于可远吧?更何况,俞占鳌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瞅着,她真怕郑耀昌言语有失,这家伙就挥拳上来了。 要真出现这种情况,刚刚的订盟恐怕都会有变数。 这样一样,高家大夫人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宽慰起郑耀昌,“耀昌啊,于公子刚刚受到惊吓,得了癔症,还有些不清醒,他这些话,并非出自本意,你,你别介意啊。” 郑耀昌咬着牙,“伯母都这样讲了,我怎会和一个病人置气!” “那就好,那就好!”高家大夫人舒了口气。 哪料,于可远趁势追击:“你也承认你家下人害得我得了癔症?这就好办,拿钱吧!” 将一副小混混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21章 邓氏来信 张口是钱,闭口也是钱,堂堂高府大娘子,哪里和这样的市侩子弟打过交道,被气得眼皮直往上翻,偏偏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和仪态,让她必须隐忍。 但要拿出一百两银子……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对于高府来说,虽然一百两银子算不得什么,但家大业大,赚得多,开销也多。尤其要和达官显贵们维持关系,逢年过节,都要送礼,这桩桩件件,哪一笔不是大开销? 大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对身后的马嬷嬷道:“你去后院,找陈大夫过来,给于公子瞧瞧。若真是癔症,早些治疗也是好的。”她断定于可远是装病,想要讹钱,就想着用府里供养的大夫破了他的奸计。 哪奈何,于可远又发作了,“什么狗屁的蹩脚大夫,也要来给我看病!我不答应!” 啪! 郑耀昌猛拍桌案,从凳子上站起,怒目瞪着于可远,“非是晚辈失礼,但于公子实在过分,再怎么说,于家和高家是有姻亲的,于公子来府上,大娘子百般照拂,任由于公子招惹是非,也从未红过脸。于公子何必这般咬死不放?于公子这样做,置二伯父和三小姐于何地?就算是贫苦人家,最起码的礼节,父母还是该教的。” 前半段说得有理有据,倒也正常。但后面那句话就变味了,分明是在指责于可远是无人教养的畜生。 于可远呵呵一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郑兄台讲得不多,适才听大娘子言道,郑兄台要在府上留住几日,这莫非也是令尊令堂教导的礼节?刚刚订盟,还未完聘,未亲迎,就急不可耐地住进女方家里,这是要做什么呢?” 郑耀昌不再出声,嗓子却像风箱一样,呼哧一声一声的。外头的冷风挂在门帘上,碧忠阁的白天,这时竟比黑夜还要酷冷。 于可远翘着二郎腿,满脸不屑地望着郑耀昌,“听闻郑兄台早已考中秀才,还是个读书人。我就用书上的一句话,赠与郑兄吧。” 郑耀昌咬着牙根,简直恨极了于可远。 他留在高府,本就是大夫人商定的,因是高家两房皆无男嗣,将来执掌高府生意和人脉的,必定要从三个小姐的夫婿里挑选。大小姐早就远嫁,三小姐婚事又许给了贫农人家,眼下只有自己最具竞争力,留在高府便能早些熟悉各种事务,虽然于礼不合,但也是两家点头同意的,哪里轮到他这样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偏偏这事是不能搬到明面上公议的,一时之间,竟然不能反驳。 这时,于可远笑眯眯道:“《小窗幽记》里讲,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郑公子,这句话,你要好好参悟才是。” 郑耀昌脸唰一下就变青了。 大夫人、马嬷嬷和管家却一头雾水,这些人不通文字,根本不晓得这句话骂得有多狠。 好在于可远身旁的俞占鳌是个极善察言观色的,抓住机会就问:“于公子,这话怎样解释?” 于可远轻声道: “读史使人明智,知古方能鉴今。以圣人先哲的标准,当今世上,有很多穿着衣裳的猪狗马牛,譬如……呵呵,某人也在马牛行列,实在令人愧然。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要不知古今,就是穿着衣服的马牛。读书人不知道什么是廉耻,就是穿着衣冠的猪狗。某人不顾礼仪道德的约束,弄虚作假,信口胡言,以高规矩要求旁人,却对自己放纵宽容,这样的人的确是先贤口中的衣冠狗彘。” 郑耀昌彻底破防,大声呵斥道:“瞧瞧你这身德行,难道这句话,不是在说你自己?” 于可远又笑了,“可我从未自诩读书人,更没有对旁人说教,我嘛,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贫苦小农,先哲的文骂的可不是不通古今的我,而是专指你这样的废柴读书人。” 大夫人见自家女婿吃了亏,是又急又气,又惊又喜,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时复杂至极。 “你读过书?”大夫人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切的。 于可远复又摆出吊儿郎当的模样,“是读过一些。” 大夫人眉头微微蹙起,“都读过什么?” “咳!不怕大夫人您笑话,正经书没读成,偏偏将骂人的书背了一遍,专门教训那群自以为是的狗屁书生!”于可远嘿嘿笑着。 大夫人舒了口气,“不读书好,不读书好啊……”身旁的马嬷嬷轻轻碰了一下她,她连忙反应过来,和蔼地笑着,“我不是劝你不要读书,只是你家中贫困,若将本就不多的钱粮用在读书上,只怕一家人会更困苦,读书未必能读出个名堂,像耀昌这样天赋异禀的孩子还是极少的。民以食为天,务农也是极好的。” 于可远心中冷笑,面上却大大咧咧道:“我才不要务农。” “那你想要什么?” “那一百两银子!” 大夫人嘴角抽了抽,“可府上暂时没有那么多现银……” “没现银……没现银嘛,那就用人抵!” 远处的思补斋似乎传来了一些动静,大夫人虚眼瞅了瞅,接着问道:“用什么人抵呢?” “我娘说了,高家和我们家是有姻亲的,都是祖辈定下来的。如今我哥哥去世了,给你们去信多次,也没见你们有解除婚约的意思,那肯定是相中我了?既然这样,就把婚书改一改,把我哥的名字替换成我!”于可远一口气说完。 大夫人微眯着眼,“你是说,你想聘取邦媛?” “没错!” “可是……”大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眼于可远,皮笑肉不笑道,“于公子这样过来,似乎并不合礼数。自古以来,合婚都有固定的章程步骤,你和邦媛之间是否合适,还未寻人看过。” 所谓的看过,就是男女双方正式交换姓名、年庚、生辰八字等,先由媒人将女方的庚帖送于女家,男方家里将庚帖置于神前暨祖先案头上,进行卜吉。若三日内,两家皆平安无事,则男方托媒人将庚帖送女家,女家接受后,才算同意合婚。 之后便是订盟、完聘和亲迎。 于可远道:“这怎么能怪我呢?早就给你们家送过三次信,一次都没回过……” 大夫人笑道,“许是驿站那边出了疏漏。”然后扭头望向管家,“你有瞧见于家来的书信吗?” 管家低着头道:“不曾见过。” “你看,我们家是真的没收到。” 于可远知道大夫人打死都不会承认收到过书信,倒也不急着反驳,笑道:“那依大夫人的意思,是要解除和我家的婚约?” “祖宗之约不可废,这桩姻亲,是我家公公在世时定下的,没人敢废除。只是,合婚的一应章程,总要一件件去办,这是需要时间的。”大夫人慢条斯理地道。 若是外人听见,只会称赞大夫人办事妥帖,无法挑出毛病。 但深知她为人的,却会有旁的想法。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拖字诀,目的也能猜得到,无非是想等高邦媛年龄大些,再完成这桩婚姻。到了那时,郑耀昌和二小姐已经将高府的一应事物掌握,大局已定,于可远这个新女婿自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确实是不能变通的事,就算于可远想提前入赘到高府,但他今年才十四,还差两个月到十五,但距离男子十六岁最小的婚娶年龄,也还差一年多。 于可远真正需要的,是借助这桩婚事,将东阿县的户籍迁到邹平。 四下都静默了。 高礼推开思补斋的大门,朝着碧忠阁瞅了一眼,脚下小心翼翼,如临大敌般地迈着四方步,缓缓走了过来。 看到高礼过来,大夫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眯了眯,迈步到门外,喊道:“本以为礼弟在闭关,西苑来了客人,就没有惊动你,这事……是我疏忽了。” 高礼没有抬头,从大夫人侧身擦过,点头道:“嫂子,你有心了。” “有心”二字咬得极重,听得大夫人脸色一白。 于可远和俞占鳌连忙起身,朝着高礼作揖一拜,“拜见伯父。” “起来吧。” 高礼站在堂中,摆摆手道。 于可远拉着俞占鳌也走到堂中,指着刚刚坐着的东边的凳子,对高礼道:“伯父请上座。” 一堂东侧,一般是主人家坐的位置。于可远和俞占鳌刚刚占着主座,大夫人那伙人来了都没让,见到高礼进来,立时便让出来了,这番举动,看得大夫人暗暗恼恨,更让郑耀昌浑身不自在。 高礼坐在东边凳子上,问向于可远,“令堂近年来可好?” “阿母一向安好,只是年龄大了,不宜舟车劳顿,这趟才由我替阿母过来,还望伯母见谅。”一边说着,于可远一边将怀中的书信递给高礼。 这书信,并非邓氏所写,但也是于可远按照邓氏的意思书写的。 高礼打开书信,双眼一闪,“唔,这字着实不错。” 复看了几次,高礼不由惊叹道:“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情动形容,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把笔抵锋,肇乎本性。这信,该不是令堂亲笔吧?” 这番话,不由令大夫人连连侧目,望向于可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怀疑。 于可远淡淡笑道:“回伯父话,这书信是由家母念之,我家隔壁的林秀才按意所写。”这不是彰显自己能耐的时候,愈是藏拙,在大夫人那里才愈容易过关。 “哦。”高礼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 他本以为,信是于可远所写。 大夫人笑道:“谁写不重要,写了什么才重要。礼弟,将信给嫂子看看吧?” 高礼脸唰地就冷了下来,将信搁在案上,扭过头生闷气。 大夫人给马嬷嬷使了个眼神。 马嬷嬷将信取来,直接宣读: “分手多年,别来无恙?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别后十一年余,殊深驰系。一别经年,景况今非昔比?海天在望,不尽约情。年前可敬偶染风寒,渐入积重,不幸而走。府中去信,三寻不回,思何可支?今遣吾儿可远,及至府中,因缘天合,上眷祖宗之约,下体情谊之系,仍持此婚,改敬为远,迁籍入府,愿见复音。 入秋顿凉,幸自摄卫。寒暑无常,伏维珍重自爱。 未亡人邓氏口述,旁人以意代笔。” 大夫人一个字都没听懂,一脸懵逼,望向旁边的郑耀昌,“此信何解?” 郑耀昌瞅了瞅高礼,又瞥了眼于可远,恭敬地回道:“伯母,这信大概就是要府上重立婚约,将于可敬的名字改成于可远,再将于可远的户籍牵到邹平,希望得到叔父的回信。” “户籍牵到邹平?” 大夫人眉头微蹙,“于家的意思,是要于公子当高家的入门女婿?” 这可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因为郑耀昌家族势大,不会允许自家儿子上门,但两家约定好,若将来二人有子嗣,第二个男孩改为高姓,入高府宗祠,也算是让高府后继有人。但若是于可远入赘高府,情况就大不同了,一旦高邦媛诞下男子,毋庸置疑会入高府宗祠。那时候,自家女儿的第二个儿子怀没怀上还不一定呢,必定会生出许多变数。 她原意也是要将高邦媛嫁到东阿去,眼不见心不烦,如今不仅不行,反倒要弄个讨人厌的二房夫婿在眼前,她如何能答应? 大夫人摇摇头。 “于家这一宗,就于公子一个男人,我们若将你带进高府,岂不是要于家绝后?这可不行,我们家干不出这样缺德的事。” 还站在了道德高台上! 第22章 底牌 高礼过去毕竟是读书人,深受儒家思想束约熏陶,对家族传承极其看重,并不否认大夫人的话,点点头道:“这话没错,你若入赘我家,你那一脉如何传承?旧时,老爷子和于家老爷子约定这桩婚姻,也是为两家同好的,照令堂的意思,只有我家好,却要断送了你家的传承,这不妥。” “伯父所虑极是,这门姻亲,确实不能单纯以‘入赘’作结,只是对外这样讲罢了。”于可远紧忙走两步,来到高礼身前,帮他斟上一杯茶,“况且入赘高府,就要将阿母和阿囡留在邹平,不孝不慈,就算伯父应允,老天也会罚我。” 高礼仔细看着他的脸。 于可远看起来是很英俊秀气,尤其眼睛极明亮,看似风流倜傥,一副混混模样,但言谈举止还算得体。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很讲规矩,真会和邦媛暗通款曲……将生米煮成熟饭? “那你想如何?” “伯父毕竟只有邦媛一个女儿,为解伯父忧思,可远愿意舍弃东阿户籍,转入邹平,并将阿母和阿囡接来,在离高府不远的地方,另安置一家,以通两门之好。这样一来,我家传承不断,亦解伯父思女之愁。”于可远道。 “这样,似乎确实无需入赘。只是,邹平的房产并不便宜,你们有办法?”高礼又问。 大夫人插话了,“礼弟,谈房产还是太早些,现在两个人还未问名……” 高礼冷笑了一声,“邦媛已经十四,大明律载有明文:凡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就算现在问名,算上订盟、定聘和亲迎,也至少要一年多的时间安排,何况于家要搬到邹平,这样一算,两年都弄不完。依嫂子的意思,想要邦媛十七八岁,还要待字闺中吗?” 大夫人忙赔笑道:“礼弟误会了,我们府上就三个闺女,礼弟这一宗又只有邦媛一个,出嫁可是大事,自然要办得隆重一些。只是……” “只是什么?” 大夫人眯着眼笑。 马嬷嬷会意,忙道:“二老爷有所不知,郑公子与二小姐的订盟之约已成,只待完聘和亲迎,家中现银都在置办相应物事,为二小姐置办嫁妆。三小姐若是也想在这两年出嫁,钱财上恐怕不妥。” 高礼脸色越发阴沉。 他很清楚,大夫人就是不想给邦媛置办太多的嫁妆,分文不出才最好呢。如今赶上邦茵出嫁,自然可以使劲挥霍,一方面是给自家女儿撑场子,一方面是拖延邦媛的婚事,简直一石二鸟。偏偏自己藏在思补斋多年,早就不管家族事物,手中钱财所剩无几,不能为邦媛填补嫁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头升起。 “既然这样,那就等……” 于可远皱了皱眉,难怪会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这个未来老丈人的意志太不坚定了。 “伯父,大夫人所言不无道理。但考虑嫁妆还为时过早,家父早亡,是阿母和哥哥将我带大,哥哥去世,我虽不能尽全孝,却也要为哥哥守孝一年。这次过来,就是想着将婚书重新约成,以解家母忧愁。”于可远道。 “只是改婚书,这个好办。”高礼点点头,道:“婚书带来了吗?” “带来了。” “礼弟,改婚书,总该要你大哥在场啊。”大夫人又道。 高礼冷着脸道,“怎么,在这个家里,我都不能为女儿的婚事做主了吗?” “礼弟说笑了。”大夫人脸色极难看。 “一会婚书约成,有件事还要麻烦嫂子。”高礼冷哼一声。 “什么事?” “府上每年都要往县衙送一两万的银子,应该不是白送的吧?” 大夫人尴尬地笑了笑。 高礼继续道:“这些银子,本该有我的一份,嫂子从未将银子送到西苑,因是为整个家族考量,我从未过问。烦请嫂子去县衙寻寻关系,将于可远一家的户籍迁到邹平。县衙若要理由,就以于可远入赘高府西苑的名义。” 大夫人闷在那里不应声。 高礼扭过头看着他。 场面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这时,月门里走进一个匆匆的下人。那下人在外面招了招手,马嬷嬷立刻就出去了。 两人一阵窃窃私语。 马嬷嬷又惊又喜,连连望向华容阁的方向,笑道:“我会禀明大夫人的,你下去吧。” 接着,马嬷嬷走到大夫人身前,附在她耳畔,小声道:“夫人,刚才探子回报,三小姐前日并未去她外祖母家里,而是偷偷跑到东阿,两夜未归呢!这不,回来的时候,还带着这位于公子一同进的高府。” 大夫人愣了愣,“真的?” “千真万确!”马嬷嬷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阴笑道:“夫人何不将这件事宣扬开来?只要宣扬开,莫说什么婚不婚书,入不入赘,也大可不必理会于家人,流言蜚语都能将三小姐羞死,她这一辈子都甭想嫁人了!府上不过是多养一个像二老爷似的废物。” 大夫人陷入沉思。 “夫人,刚刚我已经交代那个下人,去传这个消息了。”马嬷嬷一副邀功的模样。 哪料下一刻,大夫人神情骤变,竟然不顾在场众人,直接扇了马嬷嬷一巴掌,“你好大的胆子!” 马嬷嬷直接被扇懵了,捂着脸不敢动弹。 “滚!立刻滚出去,把那个下人叫回来!如果这件事胆敢流露半点风神,你和他都别想活!”这话喊得那叫一个杀气腾腾,连旁边的郑耀昌和高礼都被吓住了。 只有于可远和俞占鳌仍是稳稳站在那里。 大夫人又望向郑耀昌,“今日西苑事务繁忙,还请郑公子移到东苑,稍事休息。” 郑耀昌有些不明所以,他还想继续看西苑的笑话,况且于可远辱骂的那些话,他还没想到反驳的措辞,哪里肯这样灰头土脸的离开? “这……伯母,您若有事,吩咐耀昌也是一样的。” 大夫人脸上仍含着笑,心里却在怒骂郑耀昌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 这是什么场合?你是什么身份?这话也是你该说的? 正在想着弥补的措施,那边于可远已经开始发难了,“时事且未达,归耕汶水滨。郑公子还真是人如其貌啊。” 高礼双眼一亮,“是李白的《嘲鲁儒》?你刚刚还说你不会读书!” 这老丈人,也是个看不清场合的! 于可远无奈叹气,“只会背几句骂人的诗,伯父见笑了。” “怎会见笑?你这句诗背得极好,有些人啊,真该学点礼仪规矩,这姻亲还没结呢,就要伸手干涉人家的内务了,呵呵……” 最后那声笑是对着大夫人的,充满了讽刺。 大夫人脸都红了,语气也冷厉一些,“管家,你带着郑公子到东苑,把门带上,不许任何人靠近碧忠阁!” 就这样,郑耀昌还是不情不愿的跟着管家离开了碧忠阁。 二人走后,高礼不轻不重地道:“嫂子找了个好女婿啊。” 大夫人不甘示弱地回道:“倒是不如礼弟寻觅的佳婿,说起来,府上还欠他一百两银子呢!” 这是在找补刚刚的败局了。 “这是怎么回事?”高礼皱着眉,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抓了抓头发,嘿嘿一笑,“进府的时候,几个下人要打我,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被吓得屁滚尿流,得了间歇性癔症,听说要一百两银子才能治好。” “间歇性癔症?听说?”高礼语气愈发不善。 于可远轻轻碰了一下俞占鳌。 俞占鳌踏前一步,“是有这回事,于公子的病情,也是我诊断的。” 高礼仔细打量了一番俞占鳌,见他器宇轩昂,不像寻常人,声音便柔和了三分,“这位是?” “你问他,他也不会说,何必浪费唇舌?”大夫人瞪了一眼于可远,狠厉地喝道,“礼弟,这些小事还是放一放,眼下有桩关系到家族声望的大事要处理呢!” “家中事务一向是嫂子处理,有大事,也不必和我商量。”高礼冷冷道。 “是吗?邦媛两夜未归,没有去她外祖母家里,反倒是跑到东阿,和,和这个……”大夫人指着于可远,“和这个登徒子鬼混了两天!难道礼弟也不管吗!” 高礼面皮一抖,没有应声。 “礼弟早知道了?”大夫人以近乎质问的语气,歇斯底里道:“你们西苑到底想干什么?啊?今天是邦茵订盟的日子,闹出这样的事情,一旦传出去,这桩婚事还能谈下去吗?不说邹平,整个山东省,谁家儿郎还敢娶邦茵?就连嫁出去的邦慧,这一辈子恐怕在夫家都抬不起头!你们家邦媛不要脸,但也别拖累了邦慧和邦茵!” 高礼怒极反笑,“这个时候知道区分你家我家了。” “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这件事务必要给我个交代!不然,闹到族老那里,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虽然是高邦媛一个人偷跑出去,但古代就是如此,一人犯错,全家都要受拖累。虽然只是捕风捉影的一件事,但传扬开来,就会变得愈发不堪。 人们从来不真正渴望真相,在面对那些不合口味的事实,他们会充耳不闻。凡是能向他们提供幻觉的,都可以很容易成为他们的主人。 一旦有事,高府不管出没出嫁的女子,必定都要背上“不贤不良无淑无德”的名声。 这也是马嬷嬷自作主张要公开这件事时,大夫人恼羞成怒,当众打人的原因。 高礼也开始破罐子破摔,“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要说解决办法,就一条,敲定他俩的婚事,让邦媛早些嫁出去,封住那群下人的嘴巴!” “你……你休想!” 大夫人气得直翻白眼,她不可能接受让邦媛早嫁出去的条件,缓了好一阵,平复了心情,才冷冷道:“礼弟既然不愿罚你女儿,这件事,恐怕只能请全族族老过来审议了!礼弟不怕丢人,嫂子我自然也不怕出这个丑!” 高礼面皮狂颤。 真闹到族老那里,邦媛这一辈子也就毁了,嫁人是不可能的,送进尼姑庵关一辈子都是运气好,若大房那边串通那些老不死的,直接将邦媛浸猪笼也是有可能的。 这无疑是彻底撕破面皮了。 “你……你敢!”高礼低声嘶吼着。 “我怎么不敢?” “你确实不敢。”于可远冷笑一声,“高小姐去东阿,我与她皆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并未有丝毫失礼之事。” “呵呵呵……”大夫人冷笑连连,“你这登徒子的话,也会有人信?笑话!今天,我不仅要定高邦媛的罪,你也甭想跑了,肆意殴打高府下人,敲诈勒索,更是引诱未出阁的女子,这桩桩件件,你一个也逃不掉!!” 索性是和西苑彻底闹掰了,大夫人愈发狠厉起来。 “我的话确实不足信。”于可远笑笑,望着俞占鳌,“但他的话,总该有人会信。” 大夫人拧眉道:“管他什么身份,到了县衙,也得去掉半条命!” “是吗?”俞占鳌的声音虽不大,却透着恐怖,杀机放将出来,仿佛整个屋子都冷了几分,“但不知县衙会以怎样的名头,治我的罪?” “自然是治你胡乱作证的罪!”大夫人怒瞪着俞占鳌,似乎想从声音上盖过他发出的气势。 “怎样胡乱作证?”俞占鳌踱到大夫人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透着狠辣,“难道不是你们府上的下人先动手?难道不是你们为虎作伥?难道说,你认定了于公子和高小姐之间有龌龊事,所以,旁人作证没有,就是伪证?” 不等大夫人回话,于可远朝着高礼远远一揖,“伯父,大夫人现在说的话,您一定要记牢,将来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状况变得十分复杂,高礼有些不明所以,但看于可远和俞占鳌这番得理不饶人的架势,虽然不知他们有什么理,却也故作淡定道:“好。” “可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牙都没长齐,竟敢威胁起我来了!”大夫人声音透着不屑。 俞占鳌冷冷一瞥,从怀中掏出两件东西,往案上一扔,接着道: “依大明律,凡遇现任官员,若有不敬者,不论男女,皆杖二十,流放一百里。” “这是我的千户掌印,大夫人定要仔细看好,待到了县衙,知县大人问起来,可别说本官不曾提示。” 大夫人脸色都吓得惨白。 大明朝虽然是文官压制武官,低品级的文官可以对高品级的武官呼来喝去,劈头盖脸地训斥,而武官连大气都不敢出,甚至可以当众扒武官裤子打屁股。 但这也仅仅是对文官而言。 对寻常百姓来说,不论文官武官,那都是天上的存在。 更何况,俞占鳌这个千户掌印,还是统兵七百人以上的上千户所掌印,是明朝正五品武官官职。 “这,这不可能……”大夫人有些惊慌。 然而,高礼的一番话彻底将大夫人拉入了深渊。 只见高礼走到案前,并未多看几眼千户掌印,而是望向了那张红帖,想要拿在手里仔细瞧瞧,却又担心举止有失,冲撞了红帖的主人。 “俞公子……俞,您可否告知,您姓氏中的俞字怎样写?”高礼谨慎地问道。 “您既是可远的伯父,便也是我的伯父,无需这样客套。”俞占鳌先扶住高礼那颤抖的双手,然后笑着回道:“是‘辞俞卑,礼俞尊’的俞,我本不姓俞,因在军中建过寸功,蒙将军和大人赏识,才被赐了俞姓。” “您果然是平蛮将军的属下!这张红帖,我没有看错!” 高礼连忙将手抽出,跪倒在地,大声参拜:“鄙人高礼,拜见俞大人!” “快!” 俞占鳌忙给于可远使了一个眼色,二人一同将高礼搀扶起来。 于可远又跪在俞占鳌身前,道:“伯父,俞大哥有职务在身,不宜向您回礼,我来替俞大哥回礼吧。” 说完,便朝着高礼回了一礼。 “哎,这,这可如何使得!”高礼急得手足无措,连忙将于可远搀扶起来。 这时,大夫人整个人都看傻眼了。 什么于将军,什么于大人,什么职务,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我怎么愈发看不懂了? 难道说……于可远是个极有身份之人,他的家里人,在朝廷担任重要官职? 但这不应该啊,于家的祖宗十八代,她早就打听透了。 她压根没有听明白,高礼所言的“俞”,并非她所想的“于”。 仔细琢磨了一边这三人刚刚的对话,大夫人终于捕捉到了重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道:“平……平蛮将军俞大猷?您……您是俞将军麾下的千户?” 俞占鳌压根不想搭理这个女人。 于可远却不得不趁势追击。 真要将这女人送进官府,确实可以解恨,但高府的大小事务皆由她料理,她出事了,偌大的家产谁来打理?就算于可远看重这份高府家业,想要高邦媛接棒,但权力的交接也要有个过程。况且还有那么多支持大房的族老,这件事绝不是一蹴而就的。 所以,这个时候大夫人还不能倒。 不仅不能倒,还得好好安抚一下。 于可远走到大夫人面前,将她搀扶到凳子上,“大夫人请坐。” “不,不敢……”大夫人有些畏惧,又有些脸红,局促不安地站在那。 “哎。”于可远轻叹一声,语气柔和,“大夫人现在明白,我和高小姐真的无事发生了?” 大夫人缄默不语。 “其实,这件事不仅有俞大哥可以作证,来邹平的,还有好几个俞家亲兵,都能为高小姐作证。不仅如此,连平蛮将军之子俞咨皋,那位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大人,也是清楚的,不然也不会将身份红帖带过来,就是怕您老误会。” 这一番话,大夫人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脑袋嗡嗡作响,不能思考,但还是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几个字:平蛮将军之子、指挥佥事。 指挥佥事可不是武官官职,而是正正经经的文官,是真正大权在握的官职。 至于平蛮将军之子…… 这个身份就更压人了,像是一座泰山压在大夫人头顶,让她喘息不能。 “民……民女知罪,还望大人海涵!”大夫人连忙跪倒在地,向俞占鳌又磕了好几个响头。 俞占鳌淡淡道:“饶不饶,我说了有什么用?可远,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大夫人不由望向于可远,眼神中不仅有乞求,还有不甘和屈辱。 于可远复问:“大夫人现在仍觉得,我和高小姐之间发生过了什么?” 大夫人将头埋低,“都是那群下人乱嚼舌根子,有俞大人作保,当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于可远轻叹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不愿意过早暴露出俞咨皋这张底牌,以势压人来完成自己的目的。若非马嬷嬷将高邦媛去东阿县这件事捅出来,也不会导致后面的情况发生,东西苑还能维持住体面,自己也能韬光养晦。 现在结果也不算坏,只是今后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必然导致东苑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层层防范,将来帮助高邦媛争夺家产,恐怕要难上许多。 但最关键的目的,转移户籍,大体是稳妥了。 第23章 六方公审 和两日前相比,李孝先那张脸显得更清瘦憔悴了,坐在县衙署签押房的大案前,怔怔地望着他的那道被新任知府大人“原疏掷回”的结案奏章,和山东布政使大人写的那封密信。 “听说结案申请被驳回了?” 像是一阵风,县丞王安进门就大声问道。 李孝先只抬头望了他一眼,“坐下说吧。”接着将双眼紧闭。 王安沉默了一阵儿,没有去坐,而是凑近案前压低声音:“新知府上任了,我听人说,那叫一个雷厉风行,不到一天的功夫,就接连罢黜了管家和十多个杂役。波诡云谲,现在各县官员都心有戚戚呢。” 李孝先还是闭着眼,“无非一死罢了。” 王安一怔。 李孝先睁开了眼,却不再看王安,低声地说道:“我想,新任知府的三把火,就快烧到咱们东阿了,还是准备一下后事吧。” “大老爷是怕上面保不住咱们,还是担心思补斋住着的那位,将案情捅到朝堂上?”王安紧盯着坐在那里的李孝先。 李孝先望着案面,并不接言,容色十分严峻,严峻中显然透露着对王安这句问话的不满。 王安察觉到自己妄言了,“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真到了朝廷要追究之时,这样如天的罪行,也不是咱们几个县衙小官就能抗下的,无非是捅破了天,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扛着罢了。” “哎!” 李孝先一声轻叹,“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不长进呀。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考中的举人。” 王安一怔,接着也不无负气地道:“下官糊涂,请大老爷赐教。” 李孝先定定地望着他,良久,才慢慢道:“你怕上面的人不肯保咱们?” 王安不接言,也是定定地望着他。 李孝先依然慢慢说道:“那我就告诉你,到了这个地步,就算那些大人想保我们,也无能为力了!”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长叹一声,接着道:“新任知府谭云鹤,是裕王爷向吏部举荐过来的人,是坚定的裕王党。他过来,目的只有一个,我不说,你也清楚。” “倒严。”王安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李孝先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失落,“景王病体不愈,难堪大任,皇上又已年迈,国本之争愈发激烈,我们依严党而存,便要同清流一脉誓死抗争。他们来山东,也必定是抱着同样的信念。眼下,山东官场皆是我们的人脉,新任知府过来了,上面有巡抚大人压着,他想办事何其困难!但问题就出在我们东阿,出在通倭这件案情上。你是知道的,这件事,往小了讲,我们县衙就能结案,往大了说,甚至要惊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和都指挥使衙门。布政使和按察使倒也罢了,都是自己人,偏偏都指挥使衙门……是胡部堂的人在管,俞咨皋就是胡部堂的人。胡部堂看似是严阁老的门生,但许多大事,他也不是全听阁老的。我想将案情止在县衙,偏偏出来一群秀才,还有个于可远和我作对,他们有俞咨皋撑腰,没法结案。把案情往上呈报,可这样一来,难免新任知府谭云鹤会连同都指挥使的人,把脏水往其他大人们身上泼。一旦脏水泼到这些人身上,忍痛割肉就成了必然,我们也就成了弃子。” 李孝先又坐回凳子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回去准备后事吧。” 王安一股气冒了上来。 “难道就没别的解救办法?实在不行,差几个衙役,把那群秀才,尤其是那个姓于的,悄悄做掉!来个鱼死网破!” “蠢,真蠢!”李孝先紧接着说道,“于可远走的时候,身边跟着好些俞家亲兵,就咱们县衙那些人手,能对付得了在战场上拼杀的俞家军?你在做梦吧?” 王安又愕了,定定地望着李孝先,目光中显出了惊恐。 “大老爷,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啊!” 李孝先不再看他,自顾说道:“退路是没有了,让你准备后事,也是想再搏一次命。我们的命是救不回来了,但总要顾念家里人。这次,我们要自救!” 王安震了一下。 李孝先:“上面那些大人,都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可有几个人真有这样的眼界?他们想要刮骨疗毒,把我们这些烂疮刮掉,殊不知,兔子急了也要踹鹰。你刚刚讲的也并不全无道理,就比如通倭这样的滔天大罪,朝廷结案,光治我们这样的小官恐怕不妥,但我们若是继续维持现在的立场,早晚会被他们卖掉。” “您是说……我们主动认罪?”王安瞪大了双眼。 “可算是聪明了一回。” “可……可这样的罪……” “死罪虽不能免,却可免掉家人的杖刑和流放之苦,上面有人抗罪,我们不过是一些鱼虾而已,是从犯。”李孝先重重地叹了一声,“再过几日,新任知府谭云鹤应该会召集各县去议事,你吩咐主簿一声,也叫他拟一份认罪书,到了那日,我会一同呈报上去。” 李孝先说到这里,已经不再看王安,而是望向县衙大堂,“这件事,你要去思补斋,给俞咨皋透露一些实情。我们既然选择认罪,就一定要认到实处,不能两头回顾。所以,那群秀才,尤其是那个于可远,这些证人最为关键,务必请胡部堂护住他们。上头的人一旦出手,势必雷厉风行,光靠俞咨皋是抗不住的。” 王安慎重地点点头,退出大堂,走向了思补斋。 …… 此时山东巡抚左宝才的大客厅里,一张大圆桌,摆了酒筷,菜也已经上了几道。 几个人却还坐在大厅两侧的座位上,显然在等着谁。 一个长随疾步走了进来,趋到左宝才身后低言了几句。左宝才眼中掠过一丝不快,可也就是一瞬间,接着站了起来:“新任的知府谭云鹤不来了,我们几个先吃吧。” 布政使季黎的不快却立刻发泄了出来:“连邀他两天,屡屡拒绝,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算什么事?” 他的这几句话立刻在其他人身上起了反应,脸上都显出了阴郁,闷闷地站在那里。 左宝才这时必须出面压住阵脚了,先给季黎递过去一个眼色,然后道:“谭云鹤来了,有我们来的议法,不来,也有不来的议法。都坐吧。” 季黎也变得和颜悦色,对一旁的都指挥使赵云安道:“赵大人,今天议论的事,和您的职务相关,您坐上首。” “不敢,有左大人在场,我右侧相陪就是。”赵云安虚虚笑着,也不顾季黎的盛情邀请,啪叽一声坐在了上首的右侧,然后道:“季大人劳苦功高,您在左相陪。” 左宝才和季黎这才对望了一眼,前者笑着,后者一脸不悦,同时坐在上首和左侧,并端起了酒杯。 左宝才:“为朝廷办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山东倭寇基本已经平患,这多亏了赵大人向胡部堂请示,才能在倭寇刚抬头之时,就将俞大猷将军的亲兵派遣过来,平了这场祸患。这于朝廷,于百姓,于千秋万代,都是有功劳的,我已为赵大人上了请功的奏疏。” 季黎也站在位子前端起了酒杯,“要说办事,就属左大人和您赵大人最肯实心,是我们这些后进官员的榜样啊!” 赵云安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谈不上功劳,这两杯酒,我便替俞将军回敬给诸位大人吧。”说完这句,他一口将酒干了。 众官员都被他这话震在那里,面面相觑。 什么叫替胡部堂和俞将军回敬? 这无非是表明了赵云安的身份立场,他是决心站在俞将军那一边了。 如此一来,接下来的事情恐怕难谈。 更使他们不舒服的是:赵云安刚喝完酒,一个随从就进来报告了新任知府谭云鹤要全省公审东阿通倭案情的消息。 “公审!”看见赵云安放下酒杯,季黎便急着嚷道,“这样大的事情,他竟然都不知会我们一声,就擅自做主了?” 左宝才也愣住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摆摆手道:“坐下,都坐下。” 然后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菜,望向赵云安道:“赵大人以为,谭云鹤这样做是否合适?” 赵云安笑着回道:“我是都指挥使,统兵调将这样的事还算擅长,但知府欲在全省公审案件……布政使大人似乎应该更清楚。”他着重强调了“似乎应该”四个字。 季黎猛拍了一下桌子,正要怒斥。 却被左宝才拦住,接言道:“通倭情事出在东阿,本就在谭云鹤的职务之内。况且他是朝廷的正四品官员,提出全省公审的诉求,并无不妥。只是刚刚到任,案子还没熟悉,就要公审,未免操之过急一些。这件事,我们怕是要多操劳了。” 季黎:“既是公审,理应总督衙门,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都指挥使衙门,以及知府衙门六方同审。只是胡部堂正在前线抗倭,赵大人又要为北边俺答调集士兵,还得抽调出一些县份征兵,剿灭倭寇的后续事务也要一并处理……这样看来,只能巡抚大人,布政使、按察使和知府衙门四方同审了。” 胡部堂确实来不了。 但赵云安就在桌子上,这样讲,无非是先发制人,让赵云安识时务,退出这次同审而已。 可惜,赵云安也有自己的想法:“事多不压身,也不差这一桩。况且,这件通倭案子,还牵扯到俞大猷将军的麾下,我理应出面。” 季黎脸都黑了。 左宝才笑着道:“也好。这样吧,谭云鹤毕竟刚到任上,很多事务还未交接完毕,公审就定在七日之后,各个衙门各自派人调查此番案情,尤其是证人证词方面,不能有任何纰漏。” 本该立即公审的案子,却被左宝才三言两语推到了七日后。 这场不太愉快的会餐过后,左宝才与季黎坐在案前,各有心事,谁也没有多言。 过了好半晌,季黎向堂外挥了挥手,“查!给我仔细地查!” “大人,查什么?”随从一溜烟地跑了进来。 “废物!一群废物!”季黎怒斥一声。 “和他们一般见识做什么?”左宝才皱了皱眉,挥退了那名随从,“你要查谁?事先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吗?” 季黎懊恼道:“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自然是查那个谭云鹤!” “查什么?” “查他有没有贪赃枉法,私相授受!查他是否不孝父母,查他有没有结党之嫌,只要找到一个错处,撸下来,看他还怎样嚣张!”季黎道。 左宝才不吭声,默默地听着。 搭档二十余年,每当这种时候,季黎总能知道自己的错处。见左宝才如此,季黎的语调柔和了一些,显得忧心忡忡,“我也是关心则乱,大人犯不着和我置气,您有更好的主意,说就是了!” “查处一个谭云鹤,还会有一个李云鹤,王云鹤,高云鹤,赵云鹤,你查得过来吗?在官场上,就要学会怎样机智地说话,还有什么时候不应该说法,你仔细反思一下。” 季黎的脸上这时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 左宝才:“换个角度想,谭云鹤一直在裕王府当差,刚被派任到山东,就被我们查出这么多的过错,是不是摆明了在打裕王的脸?朝中众臣会怎样看?难道你以为,我们这样不给裕王面子,是在涨严阁老他们的脸吗?这是把局面往绝路上逼!” “那大人准备怎么做?”季黎终于将头埋低了。 “事情要分三步做,你且仔细记下。”左宝才的腿慢慢迈动了,走到正中的椅子前坐下。 季黎也坐了下来。 “找谭云鹤的毛病是行不通的,这会将局势搞得一团糟,火上浇油。他不贪财,不贪权,唯独贪些名声和欲色,这样的人目的一旦暴露,他们就得听你发落。如果我没记错,上个月,你花了四十万两银子,买来一个艺伎。将她请出来,设法见谭云鹤一面,再留一手,让他身败名裂,就不得不成为我们的奴隶。” 季黎好一阵不舍。 左宝才直逼视着他,他犹豫了好半晌,才委屈巴巴地点头。 “李孝先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很有几分见识和胆量,我们算是知己。可惜啊……反目的知己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官场总需要牺牲。当然,这是别人的牺牲。李孝先不能留了,他下面的县丞和主簿也得处理掉,你即刻派人去东阿,将他们的家人接到衙门来,日夜叫人看守。”左宝才慢悠悠道。 “是,我记下了。” “最后一件事最是关键,之前李孝先呈上来的密报,你也看过了。东阿这次通倭,关系到俞大猷之子,也就是牵扯到了胡部堂,胡部堂虽然是严阁老的人,但他也是心学的传人,这件事,不会和我们站在一条线上。但他毕竟要顾念严阁老,所以,一旦公审,想尽办法将案情往都指挥衙门那边靠,让胡部堂出面,只要他出面了,严阁老就有机会去信给他。当然,就算严阁老去信,也未必会让他改变初衷。所以,通倭这件案子,最后还是要落在根本的矛盾上。” “根本的矛盾?”季黎有些摸不着头脑。 左宝才连连叹气,心底直呼猪队友带不动,“证人!通倭的证人!” “哦,您说的是县衙那个正字?这好办,我都详细调查过了,他犯了不少事,只要在公审的时候翻出来,保准他临阵倒戈,甚至能反咬一口。”季黎一脸骄傲。 左宝才又长叹一声,“真是……一个小小书办,能量再大,难道还能将俞咨皋拖下水?要真是这样简单,何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书办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个叫于可远的草民。” “一个贱民?”季黎皱着眉。 “这个人,被俞咨皋派了许多亲兵保护,能将李孝先驳斥得哑口无言,必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你仔细查查这个人,他的家世背景,以及各种人脉关系……对了,也查查他是否有能被拿捏的软处。” “就一个贱民,还要我费力去查……直接杀掉,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季黎小声嘟囔。 左宝才猛拍了几下长案,“要你查,你就去查!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我查就是了。”季黎仍是有些不以为然,草草应下,又问:“这几件事,要不要告诉其他人?” 左宝才快把头都摇掉了,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我再教你一句话,如果没有人知道你在干什么,也就没有人会知道你在干错事,更不会被抓住小辫子,可懂了?”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都记住了。”季黎闷闷不乐。 “还有,谭云鹤那边,能拖就尽量拖,公审不宜太早,这个不用我教了吧?” “不用是不用,但为啥要拖?早些结案,我们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了。” “官场上的拖延不能叫拖延,我的季大人,这是把消极当积极,是战术!”左宝才缓缓阖上了眼睛,“你越不想一件事发生,就越要给这件事酝酿的时间,甚至于,有些时候你可以深层次地探讨,只要能挖掘出更多的困难和问题,担忧自然迎刃而解。咳……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退下吧。” 左宝才觉得自己在白费功夫,对牛弹琴。 …… 从高府出来,高礼托人带于可远去了邹平县衙,办好转籍文书已经日暮时分,于可远他们便在驿站小住了一夜,次日清晨,便雇了马车赶回东阿。 回东阿,并未直接回村子,而是先到县衙见俞咨皋。他也很好奇,那三篇青词,经过三日的发酵,到底能够给他带来怎样的好处。 另外,通倭案件进行得如何,也是他十分关注的。 当然,邹平县衙给的转籍文书,还得由东阿县衙盖印,两方皆同意,于可远的户籍才能正式转入邹平。 刚一进城,于可远便发现了一些端倪。 几乎门可罗雀,所有店铺齐刷刷关闭,一群衙役在街上巡逻,不少男子被捆绑在囚车上,源源不断压往县衙。 征兵开始了! 第24章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几根巨大的红烛熊熊燃烧着,李孝先和王安都沉着脸坐在思补斋的椅子上,等着正在看信件的俞咨皋。 俞白在一旁站着。 由于屋外没有风,几个人都闷坐着,思补斋院子里的蝉鸣就格外响亮,响得让人心烦。 “新任知府谭云贺要公审东阿的通倭案件,你们什么时候动身?”俞咨皋将看完的信件往大案上一放。 王安望向了李孝先。 李孝先却闭着眼冷冷坐在那里。 王安只好回道:“我和李大人反复商议了,通倭是大案,知府大人要公审,是对百姓负责,对朝廷负责,我们理应全力配合。所以,下官以为,先派些衙役将几个革员压往知府衙门,再将之前作证的证人都喊来,我们明日一早出发,争取在三日内赶到知府衙门。俞大人以为呢?” 俞咨皋:“革员在押送的过程,若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王安:“这正是我们拜访大人的目的,请大人派几队亲兵一起跟着押送。” 俞咨皋微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二人,淡淡一笑,“派些亲兵护送,这并不难,但我有两个要求。其一,押送的一应事情,皆由我帐下的俞白负责。其二,不能压往知府衙门,而是压往都指挥使衙门。” 王安沉默了,望向李孝先。 李孝先终于说话了,眼睛却还闭着,“可以。” 压往都指挥使衙门,而不是知府衙门,这说明俞咨皋对于谭云鹤,并不是十分信任。而自己同意这个要求,就等同于和左宝才那一杆子人撕破了脸面,正式反水,也算是表明了立场。 俞咨皋自然也极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李大人这次来,应该不止是为押送革员吧?” 李孝先睁开了眼,“文山公有一首诗,可以明我志意:天黑闭春院,今如置中兔。人间夜寥阒,永日不可暮。” 这是文天祥的《入狱第一百》。 他吟这首诗,显然是想到了自己锒铛入狱的结局。 这首诗并不算流传,俞咨皋不喜读书,也并未读过。他望向俞白,俞白会意,附在耳畔与他细讲了这首诗。 俞咨皋眼中闪过一抹惊疑,试探性地问道:“李大人刚刚说,三日内就要赶到知府衙门,这一应的行程如何安排?” 李孝先的眼中闪出了光,定定地望着俞咨皋:“卑职是谭大人的下属,此去知府衙门,必然要先拜访谭大人,后续的一应行程,皆由谭大人安排,若无安排,便住在知府衙门。” 话中的意思,李孝先并不会去拜访左宝才和季黎。 思补斋里又是死一样的沉寂,院外的蝉鸣又响亮了起来。 这时,俞占鳌走进来了。 三人都望着俞占鳌,俞占鳌径直走到俞咨皋面前,从衣襟里掏出那张红帖:“属下幸不辱命,已将于可远安全带回东阿,来向大人复命。” 俞咨皋深深地望着俞占鳌:“于可远现在在哪呢?” 俞咨皋将红帖放在大案上,“正在门外候着。” “喊他进来。” 俞占鳌却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李孝先和王安。 “没事,喊他进来吧。” 这样,给俞咨皋重重地叩了个头,俞占鳌才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回来时,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于可远。 “事情可办妥了?” 于可远朝着俞咨皋深深一揖,“草民叩拜大人,多谢大人一路护送。”然后又朝着李孝先和王安行了一礼。 “这里不是大堂,用不着那么多的礼数,坐吧。”俞咨皋指了指右侧的椅子。 李孝先和王安都懵在那里。 当着一县知县和县丞的面,给一个平民赐座,这样做,要么是有意贬低他们,要么是过分看重于可远。 李孝先当然知道,以俞咨皋的身份地位,犯不着用这样的小动作来恶心自己,无疑是后者了。 “草民不敢。” 李孝先:“俞大人喊你坐,你就坐罢,官民一体,才是我大明该有的盛世景象。” 于可远这才拘谨地坐在了右边的第一把椅子上。 俞占鳌开口了:“禀诸位大人,于可远与邹平高府的三小姐高邦媛结了婚书,因高家无男嗣,待于可远年满十六,便要入高府为婿。因是两地结姻,户籍两迁,于可远已在邹平县衙取了迁籍文书。” 王安望向李孝先:“东阿正在征兵,这时候迁户籍,恐怕不妥吧?” 李孝先:“事在人为,邹平应该知道我们这边在征兵,依旧给了迁籍文书,恐怕还有其他原因吧?” 俞占鳌接着道:“是这样。婚事不是最近刚刚结定的,于高两家早在十几年前就有结姻联好的意向,原定的是于可远的兄长于可敬,不幸在年前离世,高家仍愿意结下姻亲,这才改成于可远。” “好、好……”听完这番陈情,李孝先连说两个“好”字,“真是情深意浓呀!能在这样的缘分中做些实事,也算是我的一件功劳。既然有这些内情,我们东阿就不应拦住。王县丞,你去大堂,将我的红印取来,就在这里盖印。” 王安立刻离开了思补斋。 不过片刻的功夫,王安捧着知县大印,又从于可远手中取来迁籍文书,盖上大印。 自此以后,于可远的户籍便从东阿改到邹平,也因此,避免了这次征兵。 于可远仔细打量了一阵李孝先,暂时猜不透他的心思。 在他想来,这张迁籍文书恐怕得磨一会嘴皮子,甚至还要劳烦俞咨皋帮忙,才能盖印。但现在,只是俞占鳌陈述了实情,李孝先就立刻盖了印章,未免太过草率? 还是说……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其他事情? 于可远不好询问,只能按捺住心思,稳稳坐在椅子上。他想,俞咨皋既然让自己坐下来,必是有话讲给自己的,甚至当着李孝先的面,这就很有说法了。 俞咨皋发言了:“有一桩事,我不得不提醒你。”这是对着于可远说的。 于可远拱手拜道:“大人请讲。” “离家几日,本该要你在家侍奉老母,奈何通倭案情有了新的变化,只能要你移孝作忠。新任知府谭云鹤决定就通倭案情在山东进行公审,会同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都指挥使衙门以及知府衙门五方,时间预定在七日后,全省各县都要派官员旁听。因东阿是案情发生地,东阿的知县,县丞和主簿都要前往,你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证,也要前往。济南府离东阿路途遥远,未免误事,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一会回家后,你要稳妥安置家人。”俞咨皋道。 于可远不由一怔。 五衙同审,这可是罕见的大事,在朝堂上也将引起公议。也就是说……在山东这一块,清流和严党终于动手了! 于可远问道:“诸位大人同去吗?” 李孝先道:“自然。” 俞咨皋点点头,“我也是此案的证人,自然要同去。” 于可远沉默了。 俞咨皋皱眉,“你在想什么?” “有些心里话,唯恐得罪李大人,草民不知当讲不当讲。”于可远朝着李孝先拱手道。 “李大人刚刚同我念了一首诗,你听过后,再决定讲不讲吧。”俞咨皋笑着望向俞白,“你复述一遍。” 俞白踏前一步,念道:“是文山公的《入狱第一百》,诗中写道:天黑闭春院,今如置中兔。人间夜寥阒,永日不可暮。” 于可远一惊,连忙起身,朝着李孝先恭敬一拜:“请恕草民不敬之罪,大人此心此德,日月可表,山河可鉴,草民借刘禹锡的一首诗赠大人吧。” “哦?”李孝先有些好奇,“这何罪之有呢?你细细道来。”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李孝先轻叹一声,“实在是抬举我了。” “丘迟在《与陈伯之书》也有一言,可表大人志向: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 李孝先的脸色慢慢好些了,深以为然地望了一眼于可远,又望向俞咨皋。 可惜,他并未真正领会于可远借诗的意思。 俞咨皋轻笑一声,“现在,李大人该知道,我为何如此看重于可远了吧?” “此两言,可窥全貌。俞将军果然有识人之名,下官佩服。” “既然都开诚布公到这个程度,我也不瞒你,于可远是胡部堂看重的人。你这次来,无非是想表明立场,和那些奸臣殊死搏斗,在身后为家人争些退路。我虽不能救你性命,但你家人的安危,我还是能顾及的。”俞咨皋又望向俞白,“你领我的红帖,立刻去济州府,到都指挥使衙门调集三百官兵,回来东阿,看管好县衙诸位大人的家眷,没我的命令,不管是谁,都不能将他们带走。” 俞白立刻绷直了身子,“卑职领命!” 李孝先扶着书案站了起来,深深朝着俞咨皋一拜,“此恩此德,不敢遗忘!今生无所报偿,来世愿为牛马,以报大人恩情!” “李大人请起。”俞咨皋连忙走过来,将李孝先搀了起来,“你若不明志,我不会帮你。现在帮你,讲实话,也只是为了这桩要案。” 李孝先有些尴尬,虽然知道这是实情,但当面挑出来,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但稍一思忖,他又想通了。俞咨皋这样做,无非是担心和自己走得太近,不仅要被贴上严党的标签,甚至有结党营私的嫌疑,保持必要的距离,不仅对俞咨皋有利,于他自身,也是有利的。 默然了许久,于可远从椅子上站起了,慢慢地踱着,顾自说道:“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李大人虽幡然悔悟,宁舍自身,而全家人,但形势至此,大人想舍身,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李孝先不禁一怔,向于可远望去。 俞咨皋也很好奇,“这是何意?” “大人祸前转阵,想将案情往上面捅,改主罪为从罪,其实从有这个想法开始,就错了。”于可远淡淡道。 李孝先茫然了,愣在那里兀自不动弹。 俞咨皋内心生疑,通过短短几句话,于可远就能将李孝先的立场猜出七七八八,他本是十分喜悦的,愈发认可于可远的能力。但他质疑李孝先的做法,也就等同于否定了自己的决策,倒不是容不得旁人反驳,这件事,他曾辗转反侧,也觉得策反李孝先是最好的办法,难免认为于可远过于托大。 又见到李孝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担心他立场改变,便道:“不过是稚子之言,李大人无需放在心上。” 李孝先摇摇头,“我想听听看。于可远,你不妨讲讲。” 于可远向俞咨皋投去询问的眼神。 “也罢,讲吧。” 于可远重新落座,慢条斯理道:“草民斗胆揣测一番,李大人应该要在公审时,将通倭的主谋往上面的几位大人身上攀扯。但这件事有几个疑处,一来,往日圈养倭寇,剿倭物资源源不断送来时,是上面的几位大人一力促成此事,还是按照朝廷的章程制度来办?” 李孝先轻叹了一声,“自然是按朝廷的章程。左大人和季大人虽然都会发来批文,但都是符合规矩的。” “二来,剿倭物资有没有落在实处,是被县衙的人克扣,还是被上面的人贪污,这些,是否有实际的证据?” 李孝先静静地坐着,其实过了也不多久,但端茶碗的手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发颤。 “正因忌讳,往日到左大人和季大人府上送东西,都是以旁的名义,且不敢有丝毫声张。” “所以,即便大人在公审时,将脏水泼到那些人身上,也不过是治一个御下不严、私相授受的罪,是或不是?” “但这都是明摆着的事情,若没有上面的人默许,凭我一个小小知县,怎么敢私下里圈养倭寇?更何况,倭寇久不剿除,上面却屡屡发放剿倭物资,又从不过问或催促,怎么看,其中都有猫腻。”李孝先反驳道。 “一个怠政就能搪塞过去。”于可远淡淡道。 李孝先有些六神无主。 俞咨皋皱着眉道:“你考虑的不无道理,但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未免不让人生疑。现在,山东已经不是严党一手遮天,案情不清楚,就不结案,若能闹到朝廷上,反倒是一桩好事。” 于可远轻轻敲着桌子,频率时慢时快,就像锤子不定时砸在心脏上。 “李大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李孝先没有回答,但已经算是默认了。 于可远摇头苦笑一声,“沈炼,陆炳,夏言,杨继盛,张经。明面上没人敢说,但私下里,我们扪心自问,哪一个愧对忠臣之名?但这样的人,皇上杀得果断,杀得毫不留情。俞大人,您能为草民讲讲,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回,俞咨皋也被问哑火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官场从来不关乎善与恶,只关乎治与乱。倘若真的有利益冲突,甚至是生死抉择间的矛盾,两位大人,您站在皇上的立场,会选择哪一边?”于可远望向俞咨皋。 俞咨皋眼睛动了动,猛地抬起头,“你是说……” “没错,连大人都能想到这一层,皇上又怎么会想不到呢?”于可远轻叹一声,“均衡啊……朝堂有一大半的官员,皆是严嵩严世蕃父子举荐,若因通倭这件案子,将整个严党搬倒,恐怕有半数的大员要锒铛入狱,北边抵御俺答,兵部尚书是严嵩的学生,南边抗击倭寇,胡部堂也是严嵩的学生,仗还要不要继续打?有用则贤,不用则弃,现在还远不到严党倒台的时候,起码,在南北战事未打完之前,严党不会倒。所以,这桩案子,倘若大人们是奔着倒严去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俞咨皋忽地站了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于可远道,“大人从未问及,草民怎敢胡乱揣测?只是眼下,草民眼睁睁看着诸位大人往歧路上走,即便得罪,也不得不如实告之。” 李孝先那张脸虽然低着,但那份落寞和苦涩,光看影子也能看了出来。 “是我异想天开了。” 于可远毫不留情地道,“李大人倘若真将通倭案情往上面那几位大人身上扯,这件事在山东是一定结不了案的,捅到朝廷上,不仅那些大人无事,恐怕李大人还要多一项攀扯上司的罪行,累及家人更深。” 李孝先忽然想到了于可远刚才赠自己的那两首诗词。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开始时,他本以为于可远是在感慨自己迷途知返为时未晚,尚能为家人争取一线生机。但现在看来,恐怕并非那么简单,这一“晚”一“天”,应该另有讲究。 至于第二首,其中的“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是指梁武帝废法加恩,连像吞舟之鱼这样罪恶深重的人都漏掉了,如今仔细想来,或许并不是暗指自己可以为家人逃脱罪责,而是暗示皇上会因大局,而放过左宝才那一杆子人。 李孝先站了起来,步履有些沉重,走到于可远的案前,将空着的茶碗满上,“可有其他办法?” 于可远并未推脱,很坦然地受了他这碗茶,“有。” 第25章 胡宗宪来诗三首 于可远站起身的时候慎重地回答,虽然穿着草民的服饰,却有一副官僚架势,“就操作层面来讲,实际上,我们只能选择拖延。” 李孝先拧眉想了想,“如何拖?” “有四种可行方案。 其一,无所作为,不开口,就等于拖延。但压力重重,大人恐怕会扛不住,草民给您提几个要点。 首先,您现在是东阿知县,不是革员,您会跟上面那些大人讲,倭寇闹事,征兵在即,尚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其次,如果他们仍然坚持,要您出堂参审,您会这么说;‘好的,大人,确实应该快些公审了,但您确定这是公审的正确方式?’ 如果他还没被唬住,您就改变立足点,从告诉他们如何做转向何时做,阐明要害,您会这样说;‘大人,现在不是恰当的时机,出于各种原因。’ 如果仍没有放弃,您会说公审‘实施起来困难重重’,证词上,证人上,章程上,律法上,甚至可以往裕王和皇上身上推……但严阁老是最好的托词,那会使其听起来玄乎其玄,让他们投鼠忌器。 运气好的话,这个拖延能有一两年,等战事打完,景王……咳咳,您知道的,严党一旦落幕,再由您出面,不仅可以将通倭的罪责一五一十地甩给那些人,成为倒严的一把利剑,于国于民,都是有功千代的好事,如此一来,恐怕不止惠及家人,活命也是有可能的。 其二,顾左右而言他,既然通倭的直接人物是典吏和巡检,先从这两个人身上查起,查他们的亲眷,查他们的朋友,甚至祖宗十八代,乃至家里为何多了一根蜡烛,没有不可查的,不过凡是把通倭往上面牵扯的话题,一律要缄默。 其三,抱病、装傻、充楞,大人久在官场,这样的能力不能说擅长,但总该是有的吧? 其四,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到了济南府,您先别去知府县衙,立刻到左大人家里拜访,跟他讲,您有极险峻的把柄被俞大人拿捏。您在东阿任知县这么多年,山东上下一体,就算在通倭这件事上,左大人与您从无书信往来,以往一些事情,总该留有书信吧? 您要表现得极凄惨,越是走投无路,越不容易让人起疑心,与此同时,您还要让左大人忌惮,轻易不敢拿您怎么样,切忌不能表露出丝毫鱼死网破的架势。只有做到第四点,前面三个,您才能做得顺手。” 一口气说完这些,于可远仍没有停歇的想法,又转向了听得一愣一愣的俞咨皋,“独木难支,光凭李大人一个,恐怕不能办到。俞大人,刚听您讲,公审案件是由新任知府提出的?这位大人……” “你不方便说,我同你讲吧。”俞咨皋轻叹一声,“谭云鹤这个人,我是有些了解的。他在裕王府读书,是裕王的伴读,后去翰林院任编撰,倒也有些才气,奈何……奈何是个将书读死的人,满腹经纶,不能用在实处。这一点,从他刚来山东,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就可以推论出来。其实,胡部堂和赵云安大人都给他去了信,要他先熟悉一下职务,通倭的事情,等等朝廷的态度,没想到他会这样急。” 于可远微眯着眼睛,“照您的话说,这个谭大人,恐怕是保不住了。” 俞咨皋吓了一跳,“这么严重?” “事情闹到这个样子,俞大人您细想想,李大人是将来倒严的一柄利剑,必定要保住,上面那一杆子人,考虑到大局,暂时还不能动,但在山东惹出这样大的风波,总要有个人出来遮挡。 战事紧迫,皇上必定会重用严党,于情于理,都得安抚严阁老。这个时候,偏偏是裕王府出来的谭大人冒了头,岂不是撞在枪口上吗?就算再顾念儿子,这样看不清局势的人,必要之时,也只能舍弃了。” 于可远来回踱着步,轻叹一声,“俞大人若信得过草民,待到了济州府,千万不要同谭大人有丝毫的走动,您身边的人也不行。这个时候,谁挨上谭大人,谁就要遭殃。” 俞咨皋已经被于可远这番话彻底震惊了,茶碗捧了半天,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李孝先倒是光棍了许多,低着头,一动都不动,显然还在反复咀嚼这些话。 一时间,四下再次静默了。 “受益良多!受益良多啊!” 好一会之后,李孝先感慨一声,朝着于可远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一下。 “李大人,您言重了。” “不仅谢你的指点,更是感慨时人胸怀。你要知道,第一次见面,你既与我儿有怨,又做出那番证词,让我下不来台,如今却能摒弃恩怨,实心指点……这一拜,远不能尽我心意。 你的户籍虽然迁到邹平,但婚事要在十六岁之后,况且私塾还在东阿,明年参与县试,早在东阿有了备案,可惜到了那时,我恐怕已经不是东阿知县……” 李孝先这番话,既有无奈,又有辛酸和失落。 俞咨皋笑道,“凭他的才学,再有胡部堂的赏识,以及东流书院的推举,一个县试,不会有丝毫差错的。” “是这个道理。”李孝先点头。 于可远扭过头,敏锐地察觉到话中的重点,“俞大人,您说胡部堂和东流书院?” “刚才事情谈得急,竟然忘了和你说,坐下吧,我有两封书信给你。”俞咨皋先是指着李孝先的位置,然后又朝于可远示意,待二人同时落座,才从怀中取出两件烤漆被破坏的书信。 “之前让你题的两篇词,我叫人将原信连夜送到东流书院,又誊抄一份送到胡部堂那里,东流书院因为离得近,王老爷子第二日就回了书信,就是这封。” 最后题的那篇青词颇为忌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俞咨皋并未提及。但二人都明白,实际上是三首青词。 俞咨皋先将王正宪回的书信交到俞白手里,再由俞白送到于可远手上。 俞咨皋接着道,“胡部堂正在浙江一带,一来一回,就用了四日功夫,回信今早才到我这里。这两封信倒也没什么忌讳可言,可远,你先看王老爷子给你的,李大人,你看看胡部堂写给于可远的,待看完了,再互相传阅一遍。” 说话时,俞咨皋那叫一个意气风发,仿佛信中夸赞的是他自己。 于可远正在读王正宪的回信,那边,李孝先已经将胡宗宪的信当众朗读了出来。 “胡部堂的信,是三首古人的诗,还都是名篇……” “第一首,是唐朝高适的《送郭处士往莱芜,兼寄苟山人》,取中间两段:少年词赋皆可听,秀眉白面风清泠。身上未曾染名利,口中犹未知膻腥。” 前半段是在夸于可远意气风发,少年便有如此才学,堪称一表。 后半段嘛,就有一些讽刺的意味在里面了,于可远那三篇青词,可谈不上“未曾染名利”、“犹未知膻腥”,那是形容人纯净无暇的。 胡宗宪多少有点质疑自己所作的前两首青词和最后一首青词所表志向,何至于大相径庭。 “第二首,是宋朝宋庠的《吴侍郎生朝》。只取中间一段:埙音箎曲会中坐,栏丛玉树来西州。称觞献寿私庭里,别得人生行乐意。”李孝先抬头瞅了瞅于可远,沉吟了一会,才道:“我猜,胡部堂写这首诗的意思,应该是没写出来的最后一句。” 于可远点点头,“最后一句,愿将明哲保身智,遗我摧颓知止心。胡部堂这是在告诫在下,行事懂得分寸,要韬光养晦,不能太张扬。” “胡部堂担忧的也不无道理,你毕竟还未科考,被卷进这个案子,虽然让我们发现了一颗明珠,但也将你置身在危险之中。等案子结束,你就好好读书,挣个功名,许多事情就不必这样忌讳了。”俞咨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在大明朝,虽然商人艺伎之类的身份最低贱,但论自保能力,还是平民百姓最弱。无论天灾人祸,被鱼肉的永远都是百姓。 “我记下了。”于可远应了一声。 “最后一首,是吕祖的问道诗: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 写这首诗,其目的就是在前一句,希望他能将才干和智慧用在正途上,保持忠国爱民的思想,不要为一己私欲而走上歧路。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胡宗宪自诩心学门生,这是典型的心学思想了。 于可远虽然不认同,但也极为敬重,当即朝着胡宗宪的书信拱手一拜,道:“我有一言,想回胡部堂。” 俞白立刻取来笔墨,“给你。” 于可远在宣纸上写下了工整的十字小楷: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是现代诗,直接挪过来盗用,不必担心雷同了。 俞咨皋、俞白、俞占鳌和李孝先看过诗词,又是一阵惊讶,赞叹声不绝入耳。 “你这样去信,胡部堂恐怕要坐不住,刚好浙江那边的倭寇被打退,说不定,胡部堂过几日就会来济南府了。”俞咨皋看着于可远,越看越是欣喜,不由笑道。 求才若渴是一方面。他毕竟还年轻,虽然足够聪明,又善权谋,难免有些年轻人的攀比之心,能寻觅到这样一个人才,将来和军里的那帮兄弟吃酒,可就有显摆的话了。更何况,在胡部堂、俞大猷和戚继光面前,也是极涨脸面的事情。 于可远低头笑了笑,并没应话,继续读王正宪的书信。 和胡宗宪用诗词提点不同,王正宪这封书信,言辞就激烈热切多了。 第26章 前往济南府 《寄咨皋与可远男手墨》 ——俞咨皋与于可远钦启 顷接手示,甚欣甚慰。得书手示,如见故人。反复读之,千里面目。 谨蒙悔语,用祛尘惑。德宏才羡,屡屡怀慕。顷读惠书,如闻金石良言。 入秋顿凉,幸自摄卫,望养志和神。 敝寓均安,可释远念。 青览此书,汝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老母是依。汝兄殁,阖家老小,承先人后者,惟汝而已,一世一身,形单影只。诚知其如此,必立志于身,于家于族,于民于国尔,望汝慎念。 吾父尝抚吾而言曰:“千罪百恶,皆从‘傲’上来。傲则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故为子而傲,必不能孝,为弟而傲,必不能弟。”又言:“吾人为学,最要虚心。”况复《示弟立志说》而言:“夫学,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劳苦无成矣。”傲气既长,终不进功,所以潦倒一生,而无寸进也。 谦受益,满招损,惟立志向上甚慰。吾父《寄正宪男手墨》有言:“科第之事,吾岂敢必于汝,得汝立志向上,则亦有足喜也。”是以,庸人以不登第为耻恨,望汝以不登第却为之懊恼为耻。 望汝仅尔善读,立志立心,修德修才,次而明年初县,过之平矣,不过亦平,赴东流书院而面谈之。 谨申数字,用展寸诚。书不尽意,余言后续。手此奉复,敬候回谕。 顺颂,近佳。 …… “王老爷子这封书信,真是良苦用心呐,可远,你需仔细体会。”俞咨皋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屋内盘旋着。 李孝先神色怔愣,心中大感讶然。 他现在十分好奇,于可远究竟给胡部堂和东流书院寄去了怎样的东西,竟能劳动这二位亲自来信,且信中的意思竟然大差不差。 和胡宗宪用诗暗示不同,王老爷子的这封书信就直白得多,言辞诚恳,要于可远用心读书,但读书立意不能是为官,而是要修身立命。倘若自己猜的没错,于可远应该是写了什么狂悖的话,信中以一大段来劝慰他恃才傲物的危害,要谦虚恭谨。 但就算训诫了许多,能来信,就足够说明王正宪对于可远的重视程度,更不必提,这信中数次用王正宪的父亲王阳明的话来引证,可谓用心良苦。 最后还给于可远打了一针定心丸,无论明年县试过或不过,东流书院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于可远将两封信仔细封好,揣入怀中,对俞咨皋拱手道:“俞大人,给王先生的回信,我得回去,想一想再写。” “王老爷子这封信虽然是写给你的,但信的署名也有我,想来是要我也回信一封,你我都回去好好准备,等到了济南府,再给老爷子寄过去。”俞咨皋点点头,语气十分慎重,“回信一定要谨慎,将来,这对你有大帮助。” “我都记下了。” …… 于可远从县衙出来,俞占鳌仍然陪在身侧,两人相识数日,便不像之前那样约束。 “本该前几日就回私塾读书,偏赶上征兵,到邹平用了三日,先生恐怕要生气了。”于可远苦笑一声。 “别人读书,都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书案上,头悬梁锥刺股,你倒好,一天天的不是四处跑,就是处理官司,真不知道你这一肚子墨水是哪里出来的。” 俞占鳌先是打趣了一声,然后道:“私塾那边,你不用担心,早在你去邹平之前,大人就差人到你家里,告知了林清修,由林清修向私塾那边递过消息。后来,通倭案情公审的消息传开,你是随行济南府的人员之一,请假的事,大人早就帮你安排妥当了。” 于可远沉吟了,好一阵才说,“没想到,俞大人竟是这样心细的人。” “咳,你别瞧我们家大人肚子里的墨水少了些,论聪明才智,就是整个山东官员凑在一起,恐怕也没谁能比得过!”俞占鳌说这话时,简直是鼻口朝天。 于可远笑了笑,“这话我赞同。” 俞占鳌话锋一转,“但话说回来,之前我可打听过了,你在私塾读书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却把古圣先贤的诗词背得滚瓜烂熟,连胡部堂和王正宪先生都赞不绝口,你是怎么做到的?” 于可远双眼一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我若说是梦里的老神仙教的,俞大哥信不?” 俞占鳌煞有其事地瞅了瞅于可远,“这可难办,要是当着外人的面,我一定说信,就咱俩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倒是正理。 嘉靖朝里,有个皇帝在修道,谁敢公然发表不信仙神的言论,就等同于和皇帝对着干。 “嘿嘿。” 俞占鳌又瞅了眼于可远,见他不准备说实情,耸了耸肩,也没继续追问下去,“那你县试准备得如何了?” 说到县试,于可远停住了脚步,“其实不论县试还是府试,考的都是两道八股题,只要将大学、中庸、孟子和论语学熟了,这两关并不难过。但院试就不同了,两道八股题,一道必考的四书题,一道可以选择的五经题,县府院试三考,每考只间隔两个月,确实需要复习一下。现在已经是九月,县试在明年二月,等这通案子告一段落,我就得回私塾闭门苦读了。” 前世的记忆虽然珍贵,但也只能帮助于可远在官场上提前布局谋划,于科举考试而言意义并不大。因为科举考试的内容,大多出自儒学经典,需要背诵大量古籍,即便是在前世,他也无法完全背诵四书五经,只是掌握了经典的名篇名句。所以,苦读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 “别人被八股文折磨得死去活来,到你这一句‘并不难过’就完事了……”俞占鳌暗暗咋舌。 于可远低着头,笑而不语。 从县衙出来已经临近中午,又去私塾给徐元请罪一番,将事情详细说明,额外请了半个月的假,趁着天还没黑,二人便往于可远家里赶。 临近傍晚赶回家里,邓氏不免一番询问。 将在邹平发生的一应事情讲清,又挑挑拣拣把到济南府作证提了一提,当然是只挑不让人忧心的内容。得知于可远被胡宗宪和王正宪看重,邓氏好一阵欣喜,抱着阿囡便去了隔壁的林家,又借了一吊钱,准备明儿个天不亮就进城,要赶在于可远他们未出发前,准备一顿丰盛的践行餐。 见到邓氏这样高兴,于可远便没有出言阻止。虽然家里欠了不少钱,但和前身肆意挥霍相比,如今邓氏花得相当舒心,分外满意。 简单梳洗了一番,于可远和俞占鳌挤在炕上。 不一会的功夫,俞占鳌那边的呼噜声便已震天响,于可远无奈地捂住耳朵,自语道:“不愧是上前线打仗的,粘枕头就能睡着。”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于可远始终有失眠的毛病。这并非身体有隐患,而是想得太多,劳神就易失眠。 “这个家啊……” 于可远轻叹一声,“虽然说,求官六言的第一言就是空,所谓事务而言,求官之人,定要把一切事放下,不工不商,不农不贾,书也不读,学也不教,一心一意,专门求官。但这样的人,大抵是家财积厚,书也读透彻了,没有后顾之忧。这个家,现在还得靠我支撑起来,由阿母一个维系,不免过于劳累,将来也会给我留下一个不孝的名声。” 想到这里,于可远不由琢磨起发财之道。 和经商相关的,一律是不能碰的,因为明朝商人地位最低,哪怕是几通小买卖,都是大污点。自己虽然不能经商,却可委托他人经商。 高邦媛现在待字闺中,虽然有心经商,奈何条件不允许,况且婚事未成,仍有许多变数。 “家母年事已高,奔波在外也是不妥。” 被巨大的黑暗包裹着,于可远的脑海愈发空灵,忽然灵机一动,睁开双眼,“阿囡……阿囡已经七岁,之前阿母担心我将阿囡倒卖,才要托人将其送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这是无可奈何之举。但见我有好转的迹象之后,这个事情,她再也没提过。教妹妹经商,将来娶了高邦媛,一个经营官商,一个经营民商,二人通力合作,似乎更稳妥一些。” 于可远遂打定了念头,酝酿许久,终于沉沉睡去。 …… 嘉靖四十年九月十八,十余驾马车从东阿县出发,朝着九十余公里外的济南府行去。 前面是八骑护驾的兵,后面也有八骑护驾的兵,都是俞咨皋的亲兵。马车两旁各有随从,拉着一应的行礼,显得十分煊赫! 按规制,一县知县、县丞和主簿前往州府参审,用这样的排场,便是僭越。可这是季黎的安排,在外人看来,也就是整个山东官场的安排。一路上奔越数县,各驿站更换好马。 人尚未到济南府,声势已足以宣示这场通倭案情的来势汹汹。 马车内的李孝先是一路心绪难平。中举人点东阿县教谕连任六年,早先也曾以孟子王者师学为圭臬,追求的也曾是为民请命、修齐治平的抱负。左宝才的重用让他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但在升任知县的前几年,为官不由己,那些心气渐渐被磨平,见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对平民百姓的生死也难以动容,渐渐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这次去济南府,他已料定,自己要锁链加身,那种清苦毕竟难捱,水里火里挣出的这份功名也将作鸟兽散,渐渐就有几分志气消磨,干脆命人将车顶卸掉,门帘窗帘也取了,以符风餐露宿之意。 当然,车风扑面,衣袂飘飘,若只是这般,倒真有悲壮踌躇之感。偏偏他又将衣物脱下几件,冻得嘶哈作响,脸面发白,也不肯穿戴。 消息传到最后面的那辆马车。 马车里一共坐着八个人,除了林清修等秀才外,还有于可远和俞占鳌。这会儿,俞占鳌几乎成了于可远的贴身侍卫。 “李大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俞占鳌一脸不理解。 林清修思忖了一会,喃喃道:“许是想保持头脑清醒吧?” 另一人道,“我看不然,这件通倭案子,谁不知道县衙里的几个大人都有参与,如今被捅到上面,他无非是心有悔意,做出这样的行为来装可怜罢了!” 于可远笑而不语。 这时,林清修凑了过来,碰碰于可远的胳膊,“你怎么看?” 于可远仍未睁眼,摇头道:“李大人怎样做,自然有李大人的考虑,我不过一介草民,不敢置评。” 这群秀才并不搭理于可远,继续在旁边议论。 又过了一会,马车停了,一个俞家亲兵揭开门帘,朝着坐在最外边的俞占鳌耳畔小声说了几句,俞占鳌微眯着眼,沉声道:“我知道了。” 然后朝于可远招了招手,“可远,下车,大人喊你。” 于可远匆忙下车,来到车骑的最前面,斗大的红缨和肩背后那袭外黑内红的披风,正是初见俞咨皋的行头,他并未坐马车。 俞咨皋勒紧缰绳,往前面一指,是一处新驿站,“歇歇吧。”然后转头对于可远道:“你来了。” “大人。”于可远拱手拜道。 “会骑马吗?” 于可远摇头,“不会。” “想学吗?” “……”于可远有些迷惑。 “咳,不能招你入军,总觉得有些遗憾,看来你也不想学,罢了罢了。”俞咨皋一脸可惜,“李大人受了风寒,你知道吧?” “草民也是刚刚得知。” “嗯,这事你怎么看?” 在马车里,当着那群愚蠢书生的面,于可远当然什么都不会说,但俞咨皋就不同了。 “显然,李大人是将草民的话听进去了,甚至入木三分。”于可远轻笑道。 “我也挺惊讶的,本想着,这样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顶多就在公审的时候装装样子,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勇气,他这一病,公审的日子恐怕要继续往后拖了。”俞咨皋笑着点点头,目光中毫不遮掩对于可远的赞赏。 接着,俞咨皋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于可远身旁,压低声音道:“刚得到消息,季黎派了一些密信到东阿,本想将李孝先他们的家眷转移到济南府,已被我的亲兵拦住,现正在搜集打探你们这些证人的情报。你这边,浪子回头的戏码,在公审里放出来,可没人会拍手称赞,只会成为攻讦的借口。有主意了吗?” 于可远轻叹一声,“早来,晚来,这件事总要面对,现在发生,总好过将来发生。” 俞咨皋深深望了一眼于可远。 他显然听懂了于可远更深层次的含义。现在,他未曾科考,也没有进入仕途,提前面对过去的那些不堪,面对的只是地方的一些官员,以草民身份,最坏的结果只是几板子。只要将事情盖棺,有了公论,将来走向朝堂,面对更难应付的敌人,就算翻出这些事,也不能继续借着这个由头为难。 毕竟,官场上最忌讳翻旧账。 于可远继续道:“至于应对,草民不过布衣之身,实在难办,还请大人指点。” 这种时候,没有办法,胜过万千办法。 “你呀,怎么就长了那么多心眼!”俞咨皋指着于可远的鼻子,像是在责难,却有几分宠溺的意思,“你哪里是没有办法,只是不好讲出来罢了!我喊你过来,也是给你透个实底,胡部堂暂时挪不开身,已委托赵云安大人,届时会有赵云安大人请王正宪先生的书信,有这两人作保,就没谁敢拿你过去的事情说事。但有一点你要牢记,无论如何,不能讲出是你诱导楚彪那些人,给倭寇送粮食的!” 于可远双目微闪,抬头望向俞咨皋。 “哼,这事你可瞒不住我,但也幸好,旁人没我这样聪明,并没查清楚事情原委。该处理的人,该隐瞒的事,我都一应安排妥当了,你无需担心。只是,今后再有这样的事,不该如此鲁莽,事前可以差人问问我。”俞咨皋淡淡一笑。 于可远也笑了,“我记下了。” 这一刻,于可远心里,真正认同了俞咨皋这个人,也真正将他视为知己。 …… 湖光山色,风月斯人。 傍晚的济南府街上,更是人景如画。 一行车马踏在青石街面上,山东知府衙门的辕门遥遥在望了。 从高大的辕门往里望,是一根十余米高的旗杆,再往前,就是开阔偌大的中门。从这里,遥遥透出的灯火一直透亮到大门外,将红底金字的匾额照亮:山东知府署。 知府即“太守”,亦称“府尹”,制定为州郡最高行政长官,在明朝以前,广称“知府事”、“太守”或“府尹”,知府是明朝时才有的称呼。知府掌一府政令,总领各属县,凡宣布朝廷政令、治理百姓,决讼案,稽察奸宄,考核属吏,征收赋税等一切政务皆为其职责。论品级,知府远低于总督、巡抚、布政使等,因此衙门的规制也要相差许多。但今晚,这里的气象何等显耀,中门里外到大坪到辕门到处沾满了官员、军士、随从等,大坪里面还摆满了四品及以上官员的轿子,灯笼火把,光明透彻。 这是谭云鹤接任知府后,在这里召开的第一次会议,也是他在山东提交的第一次公审。接到前站滚单来报,东阿知县李孝先今晚将赶来,随行的还有公审案情的一应证人,指挥佥事俞咨皋及其亲兵也在其列。 谭云鹤立刻通知了有关藩、臬、司、道衙门一律与会,并到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都指挥使衙门请了左宝才、季黎、田玉生、赵云安。他要连夜审理东阿的通倭案情,并在一日内将牵涉到的所有官员缉拿归案,以充倒严先锋,报效裕王爷的提携之恩。 第27章 设局和破局 还不到申时初,知府衙门前就开始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辕门前的两条街都安静异常,除了官兵和来往的马车,没有任何人走动,连店铺也大门紧闭。等各方人马一到,立即公审。 这时,俞咨皋领来的骑兵和马车一进街,就格外打眼。 “站!” 辕门的队官立刻挥手,走了过来,喝住他,“什么人?看不见这是知府衙门吗!” 俞咨皋一勒缰绳,马停住了,从衣襟里掏出身份红帖和官牒文凭,递了过去。 那队官虽然不识字,却认得红帖上的“俞”,态度便好了很多,“原来是俞大人,巡抚大人有吩咐,您若赶到,到巡抚衙门暂住,一应开销接待,都由那边负责。下官这就领大人过去?” 俞咨皋:“你是左大人的下属?” 队官讪笑:“我是刚刚被巡抚大人调任过来的,归谭大人管。” 俞咨皋又打量了一下队官,接着向一旁的俞白喊问道:“这样符合规矩吗?” 俞白也骑着马,好一派冷峻气势,高声道:“队官既然是谭大人管,就算左大人品级更高,也没有越过谭大人,直接向谭大人下属发号施令的道理。当然,若是谭大人也应许,就当我没说过。” 俞咨皋笑了笑,“谭大人可应许了?” 队官脸有些发白,“还,还没来得及通知谭大人……” “那好,你就去通知,我可以在这里等。”俞咨皋愈发和蔼可亲。 队官顿时为难起来。 俞白呵斥道:“还不快去!” 队官握紧拳头,这才跑进了辕门。 见队官离开,俞白忍不住嘟囔道:“谭大人也真是的,摆出这样的阵仗,却把细枝末节搞得一塌糊涂,若非大人您明察秋毫,猜到了左大人的心思,真被请去巡抚衙门,看他不傻眼!” 于可远刚下了马车,步行到俞咨皋的马前,看到了刚刚的一幕,不由轻叹一声,道:“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我们刚来,巡抚大人就设了一局,往后不知还有多少难关等着呢。这样看来,若只凭谭大人一个,没有外力帮衬,是撑不住许久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俞咨皋也有些慎重。 这时,好几个随从搀着李孝先下了马车。 “咳咳咳……” 李孝先满脸通红,喘着长气,若无人搀扶,现在恐怕已经走不动了。他一过来,就故意抬高声调,朝着辕门里面嘶吼,“时运不济啊!这一路,风寒严重,若参与堂审,将病气过给诸位大人,下官实在惶恐……” 俞咨皋领会其意,对辕门的另一个队官道:“李大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进去通禀一声吧。” 那队官正要进去,李孝先连忙制止道:“先等等,我初来济南,还未到左大人府上拜访,他是我的引路恩师,更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于情于理都该先拜访。还有好几个县的马车未到,公审应该得一会儿,我先去拜访左大人。” 那队官有些为难,“大人,您的身体积弱成这样,还是不要走动了吧?” “不妥,不妥,我还是先拜见,礼数要紧。” 说什么都要先拜见左宝才,队官也是无奈,只好进了辕门,将这事禀告给谭云鹤。 于可远站在一旁,微笑着观察这一切。其实,李孝先这样安排是很妥当的,他抱病在身,且还未主动承认罪行,并非革员,且又是此案的重要人物。依大明律,审案人员、证人或革员有重病,若不紧要,可以延后处理。有这个筹码,光是风寒这个病情,就能将案子拖延好些天。 另外,他在知府衙门门口当着众人的面,执意拜访左宝才,这摆明了是告诉众人,他是忠实的严党,唯左宝才马首是瞻。若左宝才准许李孝先的探望,就相当于认同了李孝先是他的亲信。 若不准许,也没什么坏处,况且这个可能并不高,毕竟通倭的案情关系到山东全省的各级官员,左宝才就算是稳坐泰山,也不敢说将人心拿捏得透彻,尤其是李孝先的家眷被俞咨皋扣住的情况下,他只会更担心李孝先的立场。 就这样,李孝先重新坐回马车,被拉往了巡抚衙门。 这边,一个书办模样的人从辕门走了过来,喊道:“谭大人有旨,除李孝先李大人外,案件的一概证人立刻进来!”接着小跑到俞咨皋身前,恭敬地一拜,“俞大人,我家大人在正堂等您呢!” 俞咨皋也看了看他,接着翻身下马,将缰绳往他手里一递,大步走了过去,很远之后才道:“这一路走得十分辛苦,叫谭大人不要等我了,公审的时候,我自然会出面。” 那书办:“哎!大人,您好歹见一面啊,这让我如何交差……” 于可远已经跟着俞咨皋进了大门! ——这一年是嘉靖四十年,亦即公元1561年,于可远前往山东济南府。从踏进知府衙门的这一刻起,便开始了他一生在大明朝攀登权力巅峰的坎坷之路! …… 也就是酉时三刻,天还未黑。李孝先一路舟车劳顿,又渴又饿又累又病,在马车里换了一身便服,就来到了左府,在还有二十余丈外停下了。 下轿后,他站住了,远远地望着那座自己无数次来过的府第。府门廊檐下,一排的红灯笼上,“左府”两个颜体大字苍劲有力。 “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啼晓。” 李孝先感慨一声,十余年前得到赏识时,左宝才在这里召见自己的情形,就像是在昨天。 可这一回,前面二十余丈的路程,他却觉得遥不可及。 他推开身旁的随从,毅然决然地徒步走完这段路,即将纷至沓来的谋局和难料的人心,也需要他进行一番准备。 “就在这里等我吧。” 说完,李孝先拉开门帘,将马车里放着的一个抱负捧着,一个人踉跄地向着大门而去。 “李大人许久不曾来了。” 门房显然也是熟人,见到李孝先这一生,就能感受到那种久违的亲切,但亲切中又明显透露出一些苛责、质问和陌生。 李孝先当然能明白那种审视的意味,惨笑一声,“左师还好吧?” 门房仍然拦在大门的正中央,“左大人一切安好。” 李孝先:“烦请先生带我拜见左师吧。” 门房笑了笑,沉吟着,好一会才道:“本不该和李大人说这些,从早上起,老爷就有吩咐,公审是由谭大人主持的,一应来济南的官员都该听谭大人的安排,老爷不宜先见你。” 李孝先低着头。 其实他早就想到这样的刁难,不见也正常。但他难免还是涌现出一种难言的酸楚,对左宝才有感情是真的,想要拖他下水以保住家眷也是真的,两者没有绝对的冲突,沉默了好半晌,深深望着那门房说道:“烦请你禀告左师,通倭案情关系甚大,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先见他。” 门房皱着眉思忖了一会,才勉为其难道:“好吧,那李大人就先等等。” “烦您代传。”没等门房离开,李孝先凑近了两步,附在他耳畔,压低声音道:“胡部堂还有东流书院的王先生,都有书信寄到俞大人那里。” 门房双眼猛睁了一下,神情极为惊讶,“你说的,可是俞咨皋俞大人?” 李孝先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好,我记下了。” 说完,门房急匆匆来到书房门口,轻声唤道:“老爷,季大人。” 左宝才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季黎坐在案前,一口吃着从江南贡来的葡萄。 左宝才抬头望了一眼门口的门房,并未搭理他,继续对季黎道:“吃,就知道吃!都什么时候了?就算不能替我解忧,也别给我添堵吧!” 季黎往后一仰,“有什么可急的?一个谭云鹤,还能反了天不成!” “哪是一个谭云鹤?刚刚不是来过密信,李孝先他们的亲信都被俞咨皋扣押了,这是大的事,到你那里,怎么打不出一个水漂呢?” 左宝才甩过来一个白眼,结果季黎压根没瞅他,自顾自地往嘴里扔葡萄,“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有那么多把柄在,还能反咬咱们一口不成?您就是想太多!依我看,这桩案子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就算李孝先的家眷被扣住,他也不敢反水!何况我们刚刚掌握的情报,那几个证人里,竟然有这样一个混世魔王,这样的证词又怎能相信呢?大人,您也坐下缓一缓,这葡萄很甜呢!” “你……” 左宝才指着季黎,气不打一出来,却无从出气,逮住门房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和你讲多少遍了!在大门守着,谁来也不能进!怎么着,每来一波人,你都要请示我一遍?要你何用!” 门房:“这回是东阿的李大人。” 左宝才:“管他是谁……等等,你是说李孝先来了?” 门房:“李大人风尘仆仆地来了,似乎还染上风寒,苦苦哀求,就要见老爷一面,我多番劝阻,他仍是不肯走。” 左宝才瞅了一眼季黎,见季黎也抬起头,气就消了一些,又踱了几步,对门房说:“你可跟他讲了,这里是私邸,要是谈公事,晚些可以到知府衙门上谈。要是谈私事,这个时局,也并不适合!” 门房有些踌躇,小声道:“都讲过,但李大人说,有万分重要的事,必须要现在就讲。” 左宝才这会其实已经松动,想要见一见李孝先了,见门房这样讲,就顺势道:“都说了什么?” “李大人说,东流书院的王正宪和胡部堂似乎给俞咨皋发了信件。” “什么?!” 季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不忘用力拍下案子。 “你要干什么!” 本就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一声巨响,险些没把左宝才的心脏吓出毛病来,无奈地训斥了季黎一句。 “王正宪和胡部堂,他们怎么会给俞咨皋去信呢?” 季黎真的急了。 李孝先是小鱼小虾,谭云鹤最多算个刚长了腿的螃蟹,太过稚嫩,只能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但胡宗宪和王正宪,就像两头成年鳄鱼,可以一口咬穿他们的喉咙,由不得不重视。 “把李孝先请进来吧,听听他怎么说。” 这会儿,什么党派嫌疑和官场忌讳,在胡部堂和王正宪对这桩案子的态度面前,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 左宝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闭上眼睛,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 …… 进了知府县衙,于可远立刻被安置在门房里。 衙门大了,门房也分左右,虽然都是让候见的人休息,待遇却大为不同。 于可远和林清修等秀才进了大门,便被书办领到右边的一间门房,里面只有挨着墙的几排长条凳。 “先坐吧,什么时候上头喊你们进去,我会叫你们。”说完又走了出去。 众人挤着坐下了。 林清修率先开口:“一会公审,诸位仁兄想好怎样应答了吧?” 有人正要答话—— “这不合规矩。”于可远淡淡望了一眼林清修,接着望向门外站成一排的官兵,道:“书办不懂这个规矩,我们却不能犯忌讳,公审之前,关于案子的话题,我们应该缄默,否则便有伪证嫌疑。” 其实,早在那书办将众人引进一个门房,于可远便察觉到一些端倪。 他想,这个书办大概也是左宝才那一杆子人的安排。一个队官,一个书办,连这样贴身的人物都不能掌控,被直接安排到自己等人身旁,既说明谭云鹤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无用书生,也说明左宝才他们手眼通天。 这时候,任何细节上行差踏错,都将满盘皆输。 众人都沉默了。 又过了片刻,一个随从进到门房,朝着众人一扫,视线定格在布衣打扮的于可远身上,“你们哪个是于可远?” “草民就是。”于可远站了起来。 “赵大人有请,来一趟吧。” 赵大人指的正是都指挥使赵云安。 林清修投来关切的眼神,于可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没事,接着便跟那随从走了出来。 刚一出门,就瞧见俞占鳌站在外面,两人对视一眼,俞占鳌立刻附耳道:“边上都是左宝才和季黎安排的人,一直盯着你们,你刚才应对的不错,后面还得再小心些。” 于可远点头,然后问:“那现在是……” “赵大人是我家将军的至交好友,都在胡部堂手底下办事,我家大人也在他那里做客,你放心去就是。”俞占鳌笑着道。 于可远的脸色立刻放松了,紧跟着那位随从往衙门更深处走。 第28章 见赵云安 刚刚走近屋子,人还未见,就听到赵云安和俞咨皋的声音。 “嗯?你早知道我要来讨口茶喝?所以摆下阵势等我了?” 是俞咨皋略带惊喜的声音。 绕过长廊,屋顶上的瓦片压得密如鱼鳞,天河决口也不会漏一丁点儿去。绿树掩映之中,整齐的瓦房和肃穆的厅堂交错杂陈,恰似一盘杀得正酣的象棋子儿。 再往里看,大门敞开着,俞咨皋正站在屋子中央,赵云安坐在床边,手里摸索着几枚棋子,面前摆着棋盘。 这时,赵云安把棋子一放,站了起来:“我估摸着,你快要来了。” “这趟来山东,也是好辛苦呢,险些来不了,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想留我在晋江那边,说等明年开春再出来,我说那可不成了,得误多少战事,一听这话,他们才不情愿地放人,不然你今儿还等不到我。” “你这憨货,给点面子就当自己了不得了。”赵云安笑了笑,轻松地说他,“还把自己当香饽饽了?来,杀两盘!”然后似不经意地朝着门外望了一眼,像是看见了于可远,又像是没看见。 俞咨皋大步走过去坐下,“哈哈,让我杀杀你的威风!省着你看不起人!” 二人你杀我伐,入了神,便没顾及是否有旁人在场,直杀了一刻钟,俞咨皋才将棋盘往前一推,鼓着腮帮子,一脸郁闷道:“太阴险,再也不和你玩了!” 赵云安笑了笑,眼神望向俞咨皋身后。 俞咨皋一转身,看见于可远站在一旁,“什么时候来的?站着不累么?坐下。”他指了指一边的小棉墩。 赵云安打趣道:“某人用了十分力,自然看不到别人,不像我,一边要下棋,一边还要帮顾着某人招待朋友。就这样,输了还要耍心眼,说我太阴险呢!” “就你话最多!”俞咨皋双眼一瞪。 于可远搬过小墩子坐下,继续看他们杀第二局。依旧下的很快,也依旧是俞咨皋落败,赵云安胜了六子半,往后一仰,颇为得意道:“早知道就和你打赌要采金,这样赢了,也只能白开心。” 白开心就不是开心了吗? 于可远细细打量着赵云安,这个人,明明看上去很……嗯,有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弱书生,这张嘴却很市井,让人忍不住想发牢骚。 但他仍觉得这位赵大人亲切,也很厉害。 像俞咨皋,虽然意气风发,又勇猛刚烈,智识过人,但年龄稍小了些,也就二十出头,或许是因为常年待在军中,行事作风就显得雷厉风行,不太接地气,脾气秉性一摸就透。 而赵云安呢,年龄三十出头,保养极好,只像二十五六岁。坐在那儿,就有一种安宁而又沉静的感觉在空气中流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极易被人忽略,显得人畜无害。但越是如此,就越值得重视,因为往往是这种人,最善伪装,也最能谋事。 事实也是如此,在山东官场,赵云安能扛着左宝才和季黎等人的压力,这么多年仍然稳稳做着都指挥使的职务,就说明他极善保身之道。 赵云安朝着一旁的随从招招手,“棋盘撤下去吧。” “怎么?不敢下了?”俞咨皋仰着头道。 “不敢?”赵云安又笑了,“你认为不敢,就当做不敢吧。” 俞咨皋仍是愤懑不乐,“就不爱来你这里讨茶,每次都这样……” 赵云安没有继续搭理使小性子的俞咨皋,望向于可远,说道:“这位就是被胡部堂夸赞的小神童于可远吧?” “小神童?” 俞咨皋双眼不由瞪大,“胡部堂还这样说过?我怎么不知道?” “不跟你讲,你都快膨胀到天上去了,跟你讲,还不知道要怎样呢。”赵云安又笑。 在任山东都指挥使之前,赵云安一直是胡宗宪的直属下属,同俞大猷和戚继光并肩作战,又在军营一起生活,与俞咨皋非常熟悉,二人虽无血缘关系,却有着叔侄一样的情谊。所以,在赵云安面前,俞咨皋才能表现出这样的小孩气。 俞咨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毕竟是我发现的人才!看来胡部堂对你的夸赞,远比信中写得要热切。不过嘛……小神童一般都指十岁之前,你这年龄确实大了点。” “愧不敢当。”于可远拱手道。 “谈正事吧。”赵云安将一众随从挥退,又叫人带上了门。 俞咨皋也正经起来。 “进济南之前,你的密探已经将消息递进我府里,你们的计划我都知道了。现在李孝先装病……倒也不好说是装病,但这不打紧。他现在抱病拜访左宝才,你们觉得,有几分把握让左宝才在这次公审中将案情压下?”赵云安问着,问题虽然是指给二人的,视线却从未离开于可远的身上。 于可远只能接言了:“这得从全局分析。我相信,以李大人的才学和智慧,不至于被拆穿了心思,按照这个思路捋下去,左大人必定会想到,俞大人将李大人家人保护起来,目的是胁迫李大人吐出通倭案情的幕后主使。 我们进济南之后,遇到了左大人安排的队官和门房,前者想将谭大人和俞大人拆开,后者想要坐实证人们的串通伪证嫌疑。俞大人有过调查,巡抚衙门确实有派人到东阿,欲将李大人他们的亲眷接来济南。 事情没办成,李大人对这个案子的立场就成了关键,也是左大人最担忧的。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认定,左大人对这起案子,同样没有十足的把握。” 俞咨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赵云安把目光望向了地面,“说下去。” “没把握,一是李大人的立场,二是赵大人、俞大人和谭大人背后的关系,三是朝廷的态度。这三者不明确,案情就会有许多变数。 回到大人您刚刚的问题,李大人的家眷若被左大人接走,这会,李大人进不了左大人的府邸,公审之时,倘若局势不妙,李大人就会被舍弃,将所有锅背下来。 而现在,事情有变,左大人无论多急,只能先稳住李大人的立场,更何况来的路上,我们交代过李大人,必要时可以点出胡部堂和王正宪先生。 多重压力之下,一会公审,李大人抱病退场,左大人必定会做三件事。一是向俞大人讨回李大人的亲眷,二是为李大人开脱罪名,三是以某种理由提前结束这场公审。只要讨不回李大人的亲眷,确定李大人的立场,左大人不会让这件案子顺利审下去。” “是啊。”俞咨皋冷笑一声,“既要马儿跑,又不想给马儿吃草,左大人的想法可真绝。” 于可远轻叹一声,“只要讨回李大人的亲眷,左大人就有把握让李大人一个人将罪全抗下来。于他们而言,这是最不费力的一个办法了。” “但我们显然不会让他如意。”俞咨皋脸上多出几分冷意,“想要亲眷,得看他能拿出怎样的理由。” 赵云安将手放在案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关口和症结都梳理清楚,这个案子也就通透了。” 俞咨皋:“这样看,一会的公审,似乎不需要你们出场了。” “谭云鹤摆出这样大的阵仗,若是草草收场,他恐怕会很不甘心。”赵云安轻笑了一声,饶有趣味地道,“不过嘛,这就是左大人和谭云鹤之间的较量,我们不要插手。” 正在这时,书办拎着一壶茶来敲门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缄默了。 赵云安轻喊一声,“进来吧。” 那书办倒也客气,还带着三个干净的茶碗,放在桌子上,一边倒茶,一边说道:“两位大人不要见怪,衙门来的人太多,连厨房的人都被征用了,还是忙不过来。因看两位大人都有自己的随从,想着忙完那边的县太爷们,再给您二位送茶。” 倒完茶说完话,这才发现,三个人依然坐在那里,便有些诧异,望了望这个,又望了望那个。 “这茶,是谁叫你送来的?”赵云安看也不看他,“讲不清楚来路,我可不敢喝。” 那书办一愣,不由苦笑道,“当然是谭大人,不然还能有谁?” 俞咨皋抬起了头,冷冷地盯着书办,“有没有谁,你自己心里清楚。刚刚我就有吩咐,任何人不准靠近这个屋子,你很有特权吗?” 书办被他说得一咽:“我……” 赵云安:“不管你听到什么,亦或是没听到什么,这里若有半个字走漏出去,整个山东,你都不要混了。” 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都指挥使大人,终于显露出他狰狞的冰山一角。 那书办吓得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不敢,小人当真什么都没听到!” 他确实是谭云鹤派过来的,要他来打探情报,如今情报没听见,反倒被抓住了把柄。他心想,谭云鹤到底是突然空降过来的,人单势薄,便想着提前搞好关系,但哪里知道,为了拍知府大人的马屁,竟然要得罪都指挥使大人。 这简直就是丢了西瓜,芝麻也没捡到! 于可远插了一句话,“他倒也不是有意的。” 俞咨皋不明所以地望向于可远。 赵云安却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于可远从墩子站了起来,将那书办扶起身,“只要您没办错事,两位大人绝不会为难。您刚从谭大人的书房过来?” “是。” 这会,书办也顾不得于可远是个布衣之人,仍是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这桩案子,谭大人一定很伤神吧?” 书办的身子一下又被钉住了,僵在那里。 他在知府衙门干了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于可远的意思,这是要打探谭云鹤的事情! 俞咨皋很懂,立刻冷声道:“偷听上司谈话,怎么定罪来着?” “谭……”书办大声接道,“谭大人连摔了好几个茶碗,刚刚左大人的随从来过,但到底说了什么,下官也只听了个大概,好像是东阿的县太爷抱病,不能入堂,要谭大人延后公审时间。” 这时,一名随员远远地出现了,朝这边招手,“谭大人和俞大人在吗?” 外面守着的俞白喊道,“什么事?” 那随员连忙走进门来,“诸位大人原来都在,快请,谭大人在堂上等着呢。” 赵云安点点头,对那随员,“都有谁到场了?” 那随员:“除了东阿,旁听的各县知县早到了,主审的谭大人也在。” 赵云安:“烦请通报堂上,我们马上就到。” 那随员,“好。请诸位大人快点,等久了。”说完疾步出去了。 赵云安这才慢慢转向那个书办,“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那书办:“大人,我真什么都没听见。” “下去!” 赵云安声音有些发冷。 书办连忙疾步出去。 赵云安又喊向门外的随从,“拿棋盘,我们再杀两盘!” 俞咨皋轻笑一声,“也是,左宝才和季黎都没到,我们去了也是干坐,还得看谭云鹤的脸色,先下棋吧。” 两人一边下着棋,一边向于可远询问些问题。主要是赵云安在问,如读了哪些书,家中有什么人,将来的打算等等。 门外的随员又来催了三趟,二人仍是不动弹。 两盘棋过后,俞咨皋被杀得丢盔弃甲,大呼难受,“不玩了,真不玩了。” “棋局如谋局,稳得住,才能下到最后。你什么都好,偏定力弱上三分,将来要吃大亏的。”赵云安语重心长道。 “我又不在官场,你们那些弯弯绕,我可不想学。”俞咨皋有些不以为然。 “你若真有这个觉悟,在东阿遇到这个事,就该袖手旁观了。”赵云安道。 俞咨皋无奈地笑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连可远这样的布衣之身,都能挺身而出,我吃朝廷俸禄,怎可置身事外呢?” “已经入局,谈这些也无用了。看似是我们在下棋,你又敢说,我们不是旁人的棋子吗?” 赵云安颇有些意兴阑珊,接着望向于可远,“刚进来时,你讲到左宝才对这案子没有把握,有三点原因,其中一个是我、俞咨皋和谭云鹤背后的关系,这个关系,你是如何看的?” 于可远静默了一会。 他这个问题牵扯极大,不仅关系到山东通倭的案子,也涉及党政。 “和他说这个干嘛……”俞咨皋皱了皱眉。 “你在担心什么,他的安危和处境?还是前途?”赵云安依旧望着于可远,“你看重他,以期将来有偿,他也未尝没有借你向前铺路的打算,既是皆大欢喜的事,什么不能说?况且,他未必不知道。” 俞咨皋怔怔地望向于可远,“你……” “草民明白赵大人的意思。”于可远接话了,“大人无非是在提醒草民,您和俞大人,与谭云鹤谭大人并非一路,立场不同,想求的结果也不同。我如今和两位大人站在同一战线,将来就要接受这一战线可能承受的苦果。” 赵云安点头,笑问:“什么样的苦果?” “通倭这个案子,进行到最后,其实无论清流还是严党,谁都得不到好处,谁又都得到了好处,唯有胡部堂,只剩下坏处。 谭大人是裕王府出来的,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最后就得拿他开刀,由他收场,折损一员大将,这是坏处。但反过来,牺牲掉他,也是护住了裕王身后的那些人,这是好处。 而严党,这样一起通倭案子能够平息,便是最大的好处,但事情的来龙去脉,皇上不可能不清楚,在皇上心底留下一根刺,这是最大的坏处。 胡部堂呢?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胡部堂是严阁老的弟子,是严党的中流砥柱。但胡部堂更是我大明朝的中流砥柱,所以在通倭这个案子上,他宁愿与左大人他们对着干,也要将通倭的相关人等缉拿归案。 胡部堂良苦用心,既要为朝局,又要为严阁老,两面都不想得罪,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案子查一半放一半,这样不至于耽误了南北的战事,又能将那些暗通倭寇的官员绳之於法,在两京一十三省敲响警钟。 但这样做,清流一脉会抓住他放下的一半,严党会抓住他查的一半,哪里寻来好处? 不止这件事,胡部堂站在这个位置,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两面为难。赵大人,俞大人,您二位倒好说,只需按照胡部堂的安排做事,将来真有什么不测,祸事也降不到您二位的头上,但胡部堂……所以,草民以为,成为胡部堂的人,并不是什么坏事,这一战线,没有苦果可言。” 俞咨皋有些失神。 赵云安却直直地站在那里,两眼直视于可远。于可远不经意间看到了赵云安投向自己的那两道目光,不禁凛然——那两道目光在日光的照耀下像点了漆,闪出两点精光,竟比日光还亮! 过了好一会,赵云安才收回眼神,长长地吁了口气,以近乎请教的语气问道:“你的意思,将来严党倒台,胡部堂受牵连时,胡部堂会抗下所有干系,保住我们这些人?” 俞咨皋猛地抬起头来,逼视着赵云安,“你什么意思?” 赵云安没有回答。 于可远立刻又把话接了过去:“若非如此,胡部堂何必如此良苦用心,让赵大人和俞大人卷进这桩案子?为的无非是严党倒台时,证明诸位大人确与严党无关,更是为倒严做过大贡献。”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我竟然误会了胡部堂,以为他想……” 赵云安的话没有说完,却满脸愧疚,神情落寞。 俞咨皋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也坐在那里不说话。 这时,连催了四遍的随员再次出现,急不可耐地喊道:“两位大人,快快到堂上吧!左大人,季大人,田大人都到了!就差您二位!” 赵云安和俞咨皋的脸色立刻凝重了。 俞咨皋道:“可远,虽然这次公审未必会召见你,但待在这里不合规矩,你立刻到门房候着,切记谨言慎行。” 于可远点头,立刻疾步离开了这里,在一名随从的带领下,回到了门房。 赵云安和俞咨皋也紧跟着那随员走了出去。 第29章 三次公审 不管怎么说,这场公审,经过两个时辰的漫长拉扯后,终于结束了。 几个书办开始互相查阅议事录,而他们向大臣递交的则叫呈文。 这是因为议事录是正式会议的记录,验明无误后,所有书办盖印画押,才会形成呈文。于是这层含义就引出了官场那句有名的定律:会议上,书办记事磨笔头儿,大臣议事磨时间。 谭云鹤冷着一张脸,将惊堂木狠狠一拍,这次公审,他连证人都没瞧见一个,就被左宝才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说是议事,议的是什么呢? 议论这件通倭的案子,公审之时,是否必须要有李孝先这个人在场! 也就是说,在议公审是否合乎规矩!与案情内容相关的,那是一点都没审出来。 想到这里,谭云鹤的怒气就像火山喷发一样猛烈,“立刻吩咐下去!召集全省的大夫给李孝先看病!三日之后的堂审,若他还是不能上堂。我唯你们是问!”这话是对那群随员和队官喊的,但也借此喧泄出了自己的怒气。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生病这种事,能不能好,什么时候能好,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你说的,赵大人?”左宝才笑眯眯的,望向了右侧案首的赵云安。 赵云安回道:“是这个道理。” 谭云鹤冷哼了一声,“李孝先是这场案情的关键人物,他竟抱着这样的重病,还要去左大人家里拜访。他是朝廷命官,如此大案关头,在私邸待着确实不太妥当。我这就叫人将他接回知府衙门,也好仔细治病,左大人应该没有异议吧?” “应该的,你安排就是。” 左宝才应了一声,接着又转向俞咨皋,“我听说,俞大人在东阿待了好几天,还很是照顾李孝先的家眷。是这样,李孝先有病在身,难免想念家人,但牵扯到要案,总不能将他送回东阿,俞大人是否方便,这就将李孝先的家人送到这里?有他家人照顾,总好过一些外人,这样一来,他的病情也能快些痊愈。”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谭云鹤,“谭大人,我这话在理吧?” 谭云鹤哪里想到其中的弯弯绕,他只想李孝先能快些入堂,便道:“左大人考虑得周到,俞大人或许应该帮这个忙。” 左宝才笑意更浓了。 俞咨皋皱着眉在那沉吟。 赵云安接话了,“将李大人家眷送过来,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但合府不少人,在哪里安置也是个问题。知府县衙住着各县的知县,没有空余位置。李大人毕竟只是七品,若将家眷接到巡抚衙门,到底不符合规矩,这样一来,只剩下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衙门……” 左宝才眼睛一闪,“特殊时期特殊照应,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可言,现在通倭案子最重要,各处衙门都有要务在身,不便接待外人,就将李大人的家眷接到巡抚衙门吧。” 俞咨皋斩钉截铁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若非如此,我们刚刚也不必因李大人是否在场这个问题,议论两个时辰之久了。” 左宝才闭住了嘴巴,朝着一旁的季黎递了一个眼神。 季黎开口道,“送布政使衙门,我这边职务轻,能帮着照看。” 俞咨皋摇摇头道,“这不妥,通倭案情的疑点之一,就在于通倭是否有主使,现在案子还没开审,李孝先是有一定嫌疑的。知县、知府和布政使是直属上下级,布政使和知府衙门招待都不甚妥当。” 他这番话,直接将季黎和谭云鹤的后话堵死了。 这两条路行不通,就只剩下按察使衙门和都指挥使衙门。这两个衙门倒都很适合,尤其是按察使,又名“臬台”,主管一省刑名,按理来说,这件通倭案子本就该由按察使衙门主审。 但问题就在田玉生这个人身上。 用现在的话说,这人最擅长和稀泥,也最是不粘锅,凡有半点危险的,他都不会碰触,凡有半点利益的,他挤破了头也要往里闯。要他主审案情,摆明了是同时得罪严党和清流,他如何肯干呢? 所以,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田玉生身上时,他无奈地站了起来,“真不是不帮你们忙,最近,山东一些县份正在征兵,你们也是知道的,多少人为了免征,五花八门的借口都来了,更有甚者不惜以身犯法,我那衙门牢房都快关满了,人手实在不够,正想找你们借人呢!” 季黎嘴角抽了抽,“行了行了,知道你为难!” 赵云安笑笑,“山东的倭寇基本平息,征兵嘛,在各县份都分派了人手,这样看,就我这边的衙门比较空闲。”然后转向田玉生,“田大人,你那边缺人手,等散场了,到我这来,我给你人手。” 田玉生连忙道谢。 赵云安又道:“李孝先的亲眷接来,便送到都指挥使衙门吧,到北苑,那边清净,也离军务机密的要地远些。这样安排,几位大人以为如何?” 季黎闷闷不说话。 谭云鹤冷着脸,知道这话不是在问自己,所以谁也不搭理谁,坐在那里生闷气。 “有赵大人帮着安排,我们都放心。” 左宝才笑着,没有丝毫不满的样子,但他心里到底如何想,就没人知道了。 或许在他看来,只要将人押送到济南府,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筹谋的。毕竟,整个山东,属他的职务最大,也属他的权力最高。 嘉靖四十年九月二十日,山东通倭案的第一场公审草草收场了。 …… 嘉靖四十年九月二十三日,在请了十余位大夫医治后,李孝先的病情仍旧不见好转,第二场公审只能继续往后拖延。 …… 嘉靖四十年九月二十五日,李孝先病情痊愈,却与家人分隔两地,一个在知府衙门,一群在都指挥使衙门。李孝先数次提出见家人,皆被赵云安拒绝,思劳成疾之下,李孝先又病了。 这回,不是风寒,而是心病。 俗话说,就是得了失心疯。 这些时日,没人知道,知府衙门到底摔碎了多少茶碗,但所有随从仆役,都惴惴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 …… 嘉靖四十年九月三十日,在左宝才和季黎的共同压力下,赵云安迫于无奈,终于安排李孝先与家人见面。李孝先的病情渐渐好转,定在十月一日进行第二次公审。 …… 嘉靖四十年十月一日,第二次公审开始了。 这回,于可远和林清修他们依旧没有入堂作证,案情拖在了马保宁身上,正是当初在县衙出堂指证楚彪等人通倭的证人之一,他……突然暴毙而亡了。 没人知道马保宁是如何死的,又或许所有人都知道。 但没人明面上讲出来。 这个证人一死,常育温和楚良立刻翻供了,否认之前在县衙承认的一切罪行。 他们咬死是楚彪等几个人私自通倭,自己只犯了失察和怠政的过失。当然,这样的翻供并不能真正为难住在场的诸位大人,五个衙门各自派遣人手,前往东阿县,将当日围困倭寇的衙役和官兵接来,有这些人作证,楚良和常育温的翻供就会显得相当可笑。 但这同样需要时间。 案情进行到这里,必须先证明翻供无效,才能继续审理下去,轮到于可远他们出场。 其实,谁都清楚,诱导常育温和楚良翻供的必定是左宝才,但他拿出怎样的筹码就不得而知了。于可远并没猜错,在稳住李孝先的立场之前,他会千方百计地将公审拖延下去。 而现在,距离他自以为的“成功”,又渐渐近了些。 因为最近他借助职务之便,连同其他几个省份的同僚,不断往山东都指挥使衙门,也就是赵云安那边派遣差事。 譬如,各县皆有谎报,不是难民揭竿而起需要镇压,就是哪里出现倭寇的踪影,甚至连俺答部军队有可能进犯山东的谣言,也要赵云安负责。 赵云安很忙,忙得焦头烂额,因为都是分内事,又不好推脱,搞得这几日都指挥使衙门竟然比来了好些县太爷的知府衙门还要忙,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将李孝先的家眷送出都指挥使衙门。 这回,左宝才说通了田玉生,将家眷全部送往按察使衙门,并严密看押。这二人沆瀣一气,其实和圈禁在巡抚衙门也没什么两样了。 …… 嘉靖四十年十月五日,第三次公审开始了。 东阿县知县李孝先,东阿县县丞王安,东阿县主簿陈世友进了大堂,各自坐在左侧条案旁的小木凳上。他们现在并未论罪,身上还穿着官服,但每个人都忧心忡忡。 右侧条案旁,站着于可远,以及林清修等秀才。 两个条案的正中央,几个衙役将常育温和楚良押送了进来。 “跪下!” 谭云鹤猛拍惊堂木,然后怒喝一声,宛如惊雷。 “咳咳。” 季黎换了个坐姿,虽然职务比谭云鹤大,但这个案子他只是陪审,所以坐在了右案首。轻咳一声将众人目光汇聚过来,然后笑笑,“之前两场公审,都在议章程和规矩,又证伪了常育温和楚良的翻供,但这二人到底有没有罪,有什么样的罪,该怎样罚,这些我们还没认真审过,也未曾上报朝廷。若无明确旨意,他们便只是革员,就算上堂,也要以礼相待。谭大人要他们跪下受审,这似乎不合规矩。” 谭云鹤冷笑了一声,“依季大人的意思,我们今天这场公审,是不是要论一下他们二人该不该跪呢?到最后什么都没议论出来,季大人便要说,咱们不能擅自做主,得向朝廷,向内阁请示,一来一回,第四次公审就要进十一月了。” 季黎很不痛快,“这可不是我说的。” 左宝才摆摆手,“这件事无需议论,常育温和楚良并未定罪,便要以礼相待,赐座吧。” 季黎皱皱眉,望向左宝才,目光中满是不解。 上两次公审,你可是千方百计地拖延,这次我好不容易找到个由头,你又给打死了?哪有这样玩的? 季黎当然不知道,左宝才此时将李孝先的家眷握在手里,心里早就有谱,断定李孝先不会反水,自然希望早早结案,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浪费时间。 虽然下跪受审没有通过,案情到底是审下去了,谭云鹤也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僵持,顺势道:“两个革员不能同时受审,来人,先将常育温带出去,我们先审楚良!” 常育温被带出去。 堂审也正式开始了。 “楚良。”谭云鹤叫他了。 “革员在。”楚良整个身子都挎着,声音也虚弱,看样子没少受暗刑。 “上次堂审,你翻供的那些证词,我可是一字一句都记下来了,有那些衙役和官兵的证词,足够推翻你的翻供证词,现已将你在县衙的供词,后来翻供的供词,以及衙役官兵们的证词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内阁,这是罪加一等。你若仍旧死不悔改,继续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说出实情,那就真的谁也帮不了你。这么多年,朝廷送到东阿县多少抗倭物资,你们剿灭的倭寇却屈指可数,显然通倭是一直有的。哪些官员在给你撑腰,你是怎样向他们行贿的,最好是自己都招认了,我们也好向朝廷,向皇上禀报,以治你的从罪!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谭云鹤这番话,主要突出了“从罪”二字,无非是告诉楚良,只要吐出幕后主使,就能免除大部分罪责。 左宝才和李孝先显然也是在楚良身上下过功夫的。 “诸位大人,我楚良背后到底有没有幕后主使,是谁在暗中撑腰,这些事情,当初在县衙就已经有了结论,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嘛。” 谭云鹤立刻露出了冷笑,“死不悔改,不可救药!” 楚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您上了那么多暗刑,无非是想我早些招供,但我没什么供可招的。” 堂上一片沉默。 谭云鹤突然对堂下大声问道:“证人?叫证人!” 坐在大堂矮几前的书办立刻站了起来,“回知府大人,证人都在这里,不知您喊的是哪一位?” 谭云鹤朝着右侧条案旁瞅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穿着布衣的于可远身上,然后道:“是不是有个叫于可远的证人?喊他上来。” 书办指着于可远,“大人喊你呢,上去吧。” 于可远走到大堂中央,朝着上面的诸位大人一拜,就要跪下回话。 这时,季黎摆摆手,制止了于可远,“这人问题很大,不能作证。” 第30章 于可远的五项罪名 堂上的所有人目光集中在季黎身上了。 季黎轻咳了一声,并没点出于可远的问题,而是望向李孝先,官腔十足道:“李大人,你是东阿县的父母官,关于于可远这个人,你有哪些了解?” “君子怀幽趣,谦恭礼乐才。经心皆识见,书史尽通该。对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目前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以他的才干,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李孝先淡淡道。 “何以至此?”季黎脸一板,“你竟用宋太宗的《缘识》评价他,是不是还落下两句,‘有德馨还远,清虚道亦开’呢?照你这个评法,他倒可以比肩古哲先贤了?” 左宝才往地下望了一眼,脸色有些阴沉了。 李孝先不会不知道,季黎提出这个话头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偏偏褒奖了一番于可远,他要做什么? “可我们查到的实情,并不是这样。”左宝才出言了。 李孝先一顿,望着他:“但不知左大人查到的实情是怎样的?” 左宝才坐在那里并不看他,而是捧起茶碗。 “有罪情!”季黎嗓门很大,一开口就把大堂都震得嗡嗡响,“下面人呈报,证人于可远在大征期间更换户籍,避征,这是罪一。在私塾读书期间,调戏女弟子,这是罪二。伙同楚彪等人无故殴打同窗,这是罪三。东阿县多家商铺报案,于可远有偷盗行为,这是罪四。殴打母亲,苛刻姊妹,这是罪五。综上,于可远不仁不义无礼无信不忠不孝无廉无耻,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他独破了八条,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大案作证,诸位大人觉得合适吗?” 季黎把目光转向了左宝才:“大人,且不提这人品性是否值得信任,单论他和楚彪等人的私交关系,就不适合出现在大堂上,下官恳请大人拿个主意,将此人立刻驱逐出堂,以其所犯的五桩罪,严格论处,不容姑息!” “田大人掌管一省刑名,这个事,你怎么看?” 左宝才望向了一旁无所事事的田玉生。 “啊。”田玉生将茶碗悬在身前,沉吟了一会,“今天这个案子,谭大人是主审官,是不是该问问他的意思?” 季黎没好气地望向谭云鹤,“田大人要你回话呢!” 谭云鹤脸沉着。 这话他可不好回答,若是应允,驱走于可远,这桩案子最重要的证人没了,后面还怎么审?但不应允,偏偏于可远身上累着一大堆罪状。 沉默了一会,谭云鹤猛拍了一下惊堂木:“于可远!念你是俞大人带来的,本官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 他这番话可谓阴毒,直接把于可远和俞咨皋绑定在一块了,若是于可远真的受罚,那么作为引荐人的俞咨皋显然也不会落到好处,必定授人以柄。 但这会儿,俞咨皋坐得很稳,根本不搭茬。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于可远身上。 于可远站在那里骨架高耸,双目淡如水,气势沉如松,并没有满堂大人的威严压垮,正色道:“伯安公曾说过,人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孔圣人亦言,过而不改,是谓过也。草民斗胆问诸位大人,古往今来,可有一人从未犯错,一生完美无瑕的?” 季黎喝道:“巧言狡辩!现在是谭大人让你自辩,不是让你问我们!” 于可远继续道:“季大人,您既然答不出来,便也认同‘人无完人’了?既然认同,便也相信,如孔圣人、孟圣人、伯安公这样的圣贤,有过之后仍然能改,便仍不负圣贤之名。我虽不才,却愿效仿圣贤,改过自新。” “所以,你是认可自己曾经犯下的那些过错吗?”季黎双目如鹰,直逼着于可远。 “大人若要以认错否认我证人的身份,这错,我不认。大人若真心劝勉草民改过自新,这错,我认。”于可远不卑不亢地回道,“但有一点,更换户籍一事,草民另有隐情,并非为了避征。” 季黎冷笑一声。 俞咨皋轻轻敲了下案面,开口道:“这个事情,我可以作证。于家和邹平高家本就有婚约,高家无男嗣,于可远要做高家的入门女婿,户籍自然得一并迁入邹平。至于季大人说的避征,这是个误会,无非巧合了一些。” “那可真够巧合的呢,什么样的婚约,还得劳烦俞大人派遣亲兵护送啊。”左宝才笑眯眯道。 俞咨皋淡笑道:“于可远这个人,是通倭案子的关键人证,为朝廷着想,为百姓着想,只能让我的麾下辛苦一些了。” 这个时候不好和俞咨皋摊牌,左宝才只能沉着脸。 “就算按俞大人的意思,更换户籍是巧合,但他与楚彪等人私交甚深,这个事情总没有说法吧?”季黎沉声道。 “关于这个事,草民另有呈报。” 于可远朝着上面的谭云鹤拱手一拜。 谭云鹤巴不得于可远多说些什么,便道:“详细讲来。” “草民确实曾与楚彪、常方等人鬼混过一段时间,也正是因为这些经历,才让草民洞察到二人挥霍无度,家中颇为富有。但草民想,典吏与巡检皆是未入流官职,凭他们的俸禄,勉强糊口度日也就罢了,怎么会有多余的钱财让子嗣肆意挥霍呢?那时,草民就留了一些心思,后来渐渐交往,常听他们讲倭寇闹事,围而不剿。恰好那一日,楚彪和常方在赌场输了钱,便生起暗通倭寇,倒卖粮食的想法。草民几番劝诫,皆不能阻止,无奈之下,只能告知同村的林秀才,再由林秀才汇聚诸位先生,赴城外捉赃。自古两难全,此番虽有负朋友之情,却也全了忠仁之心。” “你有这番心思,倒也难得。”谭云鹤点点头,不无感慨道:“既然事情都讲通了,左大人,季大人,于可远曾与楚彪、常方等人交好,下官以为,他不仅不需避嫌,反而更适合在这个案子作证。两位大人若实在担心于可远有私心,不妨派人到赌坊探查实情。” 左宝才和季黎对视了一眼,他们搭档多年,这一番对视之下,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杀意。 没错。 他们清楚地认识到,有俞咨皋保护,再有谭云鹤偏袒,想在转换户籍和熟人这两个关口拿掉于可远,是不能够的。既然如此,只能搬出《大明律》了。 “谭大人考虑得周到。”左宝才慢悠悠道,“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于可远调戏女弟子,无故殴打旁人,有偷盗嫌疑,这些罪行总不能放过。他拿古圣先贤作榜样,这个我很认可,但就算圣人犯错,天子脚下,一样要受罚。这样吧,避免贻误案情,就在堂外行刑吧。” 说着,左宝才从案前的筒子里抽出六张令牌。 这令牌,每抽出一张就代表挺杖十下,六张,也就是六十大杖。 “来人!” 左宝才朝着堂外喊了一声,待衙役进来,他忽然从案后站了起来,将双脚裸露在外,两只呈内八字的脚尖就出现在衙役的眼中。 这是死杖的信号! 在明朝,受刑有很多潜规则。就譬如受杖,按照杖打的位置、用力程度,就分为三种,打、着实打和用心打。 打,就是意思意思,谁也别当真,糊弄两下就完事了。 着实打,就是真打了,该怎么来怎么来。能不能扛得住,那得看个人体质。 最厉害的是用心打,只要有这个口令、手势或信号,基本上都是往死里打,专挑肾脏等要害,绝不能手软。qqxsnew 几个衙役目光一碰,如鹰捕食一般猛扑过来,抓住于可远就要往外拖。 于可远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等等!” 谭云鹤着急了,从主审位站了起来。 但这些衙役是左宝才安排的人,哪里肯听他的话。 “大胆,快把人放下!” 谭云鹤怒喝一声。 几个衙役这才停手,但仍不肯放人,全望着左宝才。 左宝才没应声,是季黎开口了,“怎么着,左大人依照《大明律》办事,谭大人莫非还有什么说辞?拖出去!” 衙役继续往外托人。 谭云鹤双拳攥紧,双目怒睁,急切地望向赵云安和俞咨皋。 赵云安叹了一声,站了起来,“这恐怕不妥。” 衙役并不听赵云安的。 赵云安继续道,“左大人,您要对于可远行刑,这个我不拦着,但现在恐怕不是时候。” “这话怎么说?”左宝才笑眯眯问。 “前日消息,胡部堂正带着戚继光将军和俞大猷将军往山东赶,预计今晚就能抵达,他在信中多次提到,要见于可远一面。您这六十杖打下去,命在不在恐怕都是两说了,我这里……不好交差啊。”赵云安也笑了。 左宝才怔住了。 季黎也怔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浙直总督胡宗宪要来山东,只是为见一面于可远?! 这是怎样的天方夜谭? 一个衙役问道:“大人,还要不要行刑?” 左宝才仍在犹豫。 俞咨皋也站了起来,“我还忘了说,王正宪王老爷子,诸位大人应该是知道的,当今的心学泰斗,王阳明的子嗣,他前些天也来了信,信中有这样一句:因依老宿发心初,半学修心半读书。王老爷子对于可远相当赏识,早就给全国各地的心学弟子去信,说他老来有继,寻了位好门生,只等成为童生,便可进入东流书院,受王老爷子亲自教导呢。” 胡宗宪的威胁,或许还能用严嵩严世蕃父子推脱,用“铁面无私”挡枪。但王正宪就不一样了,王阳明死后,他就是心学泰斗,虽然并未入朝为官,但心学对明朝的影响实在太大,十个官员里,至少有七个官员自诩心学门生。 得罪了王正宪,就意味着得罪所有心学官员,将来在官场上恐怕寸步难行。 “先,先把人放下。” 左宝才说这话时,声音都透着几分心虚和震惊,“胡部堂今晚到?” 赵云安点点头。 左宝才扑通一声坐了下来,面色有些惨白,“继续审吧。” 谭云鹤不无嘲讽地问道,“左大人,您的意思是说,于可远能够继续当这个案子的证人了?” 左宝才没有搭话。 季黎也蔫了下来,闷闷地坐着。 公审终于开始了。 谭云鹤拍了一下惊堂木:“于可远,按照你当初在县衙做的证词,楚良和常育温在通倭现场,曾说出‘上头之所以迟迟不处置这群倭寇,不就是为了更多油水吗’,现在,本官再问你一次,这样的证词,你是否愿意签字画押?” 于可远:“草民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谭云鹤高兴地点点头,又望向林清修等人,“于可远的证词,你们可有异议?” 林清修等人同时回道:“没有异议。” “很好。”谭云鹤转头望向楚良,“你现在还有什么要狡辩的?早就差遣衙役到东阿,将你家财全部查抄,一应的剿倭物资,你家中连半成都不到,倭寇也没剿成,还是俞大人出的手。我再问你一遍,那些剿倭物资都到哪里去了?招出来,我和几位大人自然会斟酌定罪。不招,恐怕免不了你的皮肉之刑了。” 楚良这时也有些跪不住了,抬起头,偷偷瞄向左宝才和李孝先,“革,革员确实贪了一些剿倭物资,确实都存放在家里,至于剩下的大部分到了哪里,革员也确实不清楚。还望大人明鉴。” “把我们当小孩哄啊。”谭云鹤冷笑,“你在东阿县任巡检这么多年,剿倭物资一向是从济南府运送去的,运了多少马车,都运到哪里,恐怕没有谁比你更清楚的了。这个时候,你一句不知道就想了事,包庇可是罪加一等的!你不吐出幕后主使,无非是想护住你身后那些人。本官合计着,你护住他们又能得到什么?一个人将罪名都扛下来,坐实主犯,处以绞刑,家眷流放一千里,那可是以通倭罪名流放的,他们得多辛苦啊?” 李孝先慢慢望向了谭云鹤,“谭大人,您这样审,是否符合规矩?您这样的问话,书办又是否详实记录在案了?” 谭云鹤一怔。 左宝才却抓住机会,朝着身后的仆从道:“把书办的案书拿来,我看看。” 书办有些惊慌,望向谭云鹤。 谭云鹤皱着眉,没有说话。 案书就这样被拿到左宝才手里,粗略一扫,脸色便沉了下来,“你是怎么记录的?我们刚刚的审话答话,至少得记下十张,你却只写了两张?” 那书办立刻跪在案旁,“下官今日吃坏了肚子,实在忍耐不能,无法集中精神,这才……” “拖下去!杖刑二十!”季黎猛拍桌案,一脸怒容。 “看在谭大人的面子上,杖刑就罢了。”左宝才笑呵呵地望向谭云鹤,“但话说回来,刚刚谭大人的问话,似乎有诱供的嫌疑,不甚妥当吧?一个县衙才多大,巡检和典吏的直属上司就三个,知县,县丞和主簿,谭大人这样问,是否在怀疑,这三人就是通倭的幕后主使呢?直接问不就成了?何必多此一举,使案情饱受诟病。案文记录成这样,今天的公审,恐怕又要作废了。” 说完这话,左宝才从陪审位站了起来,“谭大人,再议个公审的日子吧。” 谭云鹤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有于可远和林清修等人作证,必定能逼楚良吐出幕后主使,当场捉拿李孝先和王安等人,再层层盘剥,牵扯到谁就查谁,将山东官场的严党一网打尽。 但他没有料到,自己询问不当,竟会导致这场公审直接作废。 其实,那个记录案文的书办,他根本就不熟悉,他也不曾指示书办规避重点。现在想来,这个书办应该也是左宝才安排的人,听到胡宗宪要来,又有王正宪插手,局势变得愈发复杂,就暗中吩咐那书办漏掉一些审问,提前终止这次公审。 事已至此,他就算想找补些什么,但书办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他管辖范围的,总不能在自己身上找错吧? 这个闷亏,他只能硬生生地忍下。 “三日后,再审!” 谭云鹤猛拍惊堂木,压低声音,以近乎嘶吼的方式宣告了一声。 就这样,于可远再次回到门房。 其实,案情到这里,他心里清楚,后续没有自己出场的机会了。 他的价值只有一条,咬定楚良和常育温背后另有主谋。剩下的事,牵扯到李孝先和王安,乃至左宝才等人,那都是更上层的博弈,他一个小小布衣,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若李孝先能够听进去自己的忠告,来个装疯卖傻充楞,顾左右而言他,将案情一直拖延下去,那么,无论是严党一方的左宝才和季黎,还是胡部堂这边的赵云安和俞咨皋,都会全力保他。 看似谭云鹤与赵云安是一路人,实际上,二者诉求根本不一样。前者只为倒严,后者却要考虑胡宗宪的立场,更要谋全局,稳住南北战事,所以只审一半,留待以后局势明朗再审,是最佳的处理办法。 而对于左宝才等人来说,他们当然希望就此结案,要么结在常育温和楚良身上,要么结在李孝先身上,不祸及自身就可以,但因为有赵云安和谭云鹤牵制,如今连胡宗宪和王正宪都插手了,这个目的显然有些难办,他只能全力配合李孝先,将案情无限期拖延下去,等着严嵩对胡宗宪和裕王党施压,将谭云鹤和赵云安等人撤走,事情也就好解决了。 所以,独木难支的是谭云鹤。 刚回到门房,俞占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收拾收拾东西,我跟你回东阿。” “啊?” 于可远有些惊讶,“不是要等胡部堂吗?” “胡部堂才不会淌济南府这摊浑水,早就到了东阿县,这会啊,应该已经到你家里了。”俞占鳌轻笑一声。 “呀,那可耽误不得,我这就收拾。” 于可远有些受宠若惊,胡宗宪竟然直接去了自己家里。 “大人还说了,让你回去就好好读书,准备明年二月的县试,这个案子,剩下的事就给赵大人他们处理就行。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要帮你妹妹寻些事做?我家大人已经给我家将军去了信,将军这次是同胡部堂一起来的,到时候你和他细说就行。” 俞占鳌一边帮于可远收拾行李,一边念叨着。 于可远之前确实和俞咨皋说过,要为阿囡寻些事做,但绝非俞占鳌语气说得那样轻松,他所谋甚大,确实只有胡宗宪、戚继光或俞大猷才能做主。 “俞大哥,你这么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于可远笑着。 “咳,感谢什么,你要真过意不去,等以后发达了,帮我谋个好姻缘吧!”俞占鳌道。 “我记下了。” 这件事,于可远在心底深深记下了。 很多时候,他虽然足够无情,甚至坏得流水。但对于他在乎的,或真心实意为他好的,他也从不吝啬真诚和热切。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将来为俞占鳌寻觅的这桩姻缘,会是许多人的意难平。 第31章 少年快意似水云,晚来难抛向烟霞 从济南府回到东阿县,已经是第二日。 从东阿县赶回家里,第二日已近黄昏,还没进院子,就瞧见院外两头各站着两个精壮汉子,稍一辨认就能认出是胡宗宪的贴身亲兵,但并未穿制服,而是换上了便衣。 院门口站着的是亲兵队长。 见到这人,俞占鳌立刻兴奋地小跑过去,“大哥,这一路够辛苦的吧,胡部堂一向可好?” 亲兵队长先是朝着于可远打量了一番,才点头道,“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戚将军和俞将军都在里面呢,你们先进去吧。” 说着,就把门让开了。 于可远有些怪怪的感觉,他很难想到,这两日邓氏和阿囡是怎样过来的,家里突然住进这么一群大人物,她们应该会很惶恐吧? 进了院内。 戚继光正蹲在一个木炭小火炉前,扇着扇子,在熬着汤药。 家里唯一一把木椅被搬了出来,上面还铺着破旧的棉被,胡宗宪正躺在那里,享受着不多的暖阳。 而俞大猷,则在后厨忙碌着,只能看到不断走动的身影,邓氏正跟在俞大猷身后,看似不像是在帮忙,或许因为太过惶恐,反倒添了不少乱。 于可远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胡宗宪和戚继光。 胡宗宪大概四五十岁的模样,面颊显得黑瘦憔悴,且一直在咳嗽,脸色有些发青,头发斑白,满脸皱纹,就算半躺着,那种疲惫之态仍然遮掩不住。 戚继光就显得很不一样,望着这位出现在历史书中的民族英雄,于可远感触良多,心底便冒出了李白的一首诗: 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 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 爱子临风吹玉笛,美人向月舞罗衣。 畴昔雄豪如梦里,相逢且欲醉春晖。 三十余岁的戚继光,与胡部堂那将入暮年的状态完全不同,英姿勃发,朗朗而阔,一举一动无不透着意气风发,又不失成熟稳重,也兼具着文人骚客的儒雅之气。 只看气质,已然文武双全。 不只是身份悬殊,特殊的历史原因,于可远自身对这两位也是相当敬重的,这时便走到戚继光面前,微低着头,“将军辛苦了,我来吧。” 戚继光微笑着望向于可远,“小声些,胡部堂睡着了。”然后把扇子递给于可远。 两人的对话,就像相识已久的好友,并未有任何疏离和陌生。 于可远:“胡部堂在外面躺着,不会着凉吗?” “胡部堂性子倔,他要做的事,没谁能拦得住。”戚继光轻叹一声,“我和老俞苦劝良久,要他病情稳定些再来山东,他偏不,谁也拿他没辙。一会醒了,胡部堂是要找你谈谈的,你试着劝劝。” 于可远见他一脸担心,心中不禁又是一番动容。 戚继光对胡宗宪的感情,何止是下属对上司的担忧,战场拼杀这么多年,恐怕更多的是惺惺相惜和亦师亦父亦友的情怀。 “我都记下了。” 另一边,俞大猷显然也听见了院里的动静,便对邓氏道:“伯母,您帮我照看一下,小火慢炖就行。” “好好好。”邓氏连忙应下。 俞大猷去掉围裙,从厨房轻步走了出来,上下扫视着于可远,手摁在嘴唇上,一副沉思的模样,“真是看不懂,你才十四对吧?肚子里哪来那么多墨水呢?我儿这个年龄,要他读些书,简直像是害他一样。若非如此,我就这一个儿子,也不必将他带到战场上了。” 戚继光打趣道:“就你话多,咨皋虽然不爱读书,但书中的道理一个都没落下,真要学出个腐儒的模样,你不是要更郁闷!” 俞大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也对,最看不惯那些空会纸上谈兵的书生了。我家那小兔崽子,还有你,都挺不错。” 于可远谦逊地回道:“将军过誉了,不敢和俞大人相比。” 俞大猷很不满地拍了拍于可远的肩膀,“客套什么?我们都住你家了,你还在这见外,在战场上打打杀杀都够累的了,下了战场,可别给我搞些花里胡哨的嗷,看不惯!” 于可远苦笑一声,连草民这个称呼都不敢喊了,直接道:“那行,我就不客气了。” 俞大猷的话显然很多,凑到于可远面前,小声道:“那件通倭案,是不是很焦灼啊?” “嗯。”于可远点头,斟酌着开口,“目前看,应该是出不了什么结果。从长远看,这样拖延下去,左大人那边是乐于见到的,赵大人和俞大人更不会急,唯有谭大人……若他耐心耗尽,向朝廷呈报,捅到内阁和皇上那里,事情大概就有了结果。” 戚继光道:“这件事,你分析得很透彻,无论从大局考虑,还是从皇上的个人情感出发,裕王派谭云鹤这个人到山东,都是一步烂棋。他们啊,还是太急了。” 一时的缄默。 三人都没有说话,蹲在火炉旁熬着药。 不知什么时候,胡宗宪醒了,他就躺在木椅上,偏着头安静地望着三人的背影。 直到俞占鳌提醒,三人回头,才发现胡宗宪已经醒了。 “是不是着凉了?”俞大猷忙走过来,碰了碰胡宗宪的额头,轻声道,“不烫,看来烧是退下了,这药方子还真挺好使的。” “毕竟是李时珍开的。”听到胡宗宪病情好转,戚继光的心情也大好了。 “占鳌。”胡宗宪显然也是认识俞占鳌的,喊了他一声,“搬来三个木凳,放到我身边。” 俞占鳌应了一声,立刻跑进屋里,寻邓氏要了三个木凳。 胡宗宪指着其中两个木凳道:“也忙那么半天了,你俩坐下吧。”是对俞大猷和戚继光说的。 俞大猷和戚继光分别坐在胡宗宪的左右侧。 胡宗宪笑着望向风尘仆仆的于可远,“刚回家,就被我们堵在院里,离开多日未归,你先去见你母亲,之后再来见我。” 于可远深深地望着这位封疆大吏,这时完全发乎内心地跪了下去,磕了个头,“草民于可远,拜见部堂。” “我今天并未穿官服,是以私人的身份来见你,不用行礼,去吧。” 于可远这才起身进了屋。 刚进屋,邓氏一把扯住于可远的衣袖,激动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儿啊,我的儿啊,你到底做了什么,连浙直总督都到咱家了?莫不是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保佑?” 于可远无奈一笑,将衣袖抽出来,摆正身姿,朝着邓氏跪了下去,“孩儿多日未归,不能全孝道,害阿母担心,请阿母责罚。” 这番作为,无论妥不妥当,终归是挑不出错来。 他穿越而来,对这个家的归属感并不多,但许是前身的记忆影响,以及这个朝代的礼仪道德束缚,他必须将孝道尽全。更何况,外面就是胡宗宪、戚继光和俞大猷,哪怕是装样子,也得装得像些。 邓氏抹着眼泪,将于可远搀了起来,“我儿好好地回来,就比什么都强了。这两天,胡大人来咱家,阿母去县衙买菜,整个县的人都得高看阿母和阿囡,县衙的人还送来好些的东西,尊胡大人的意思,阿母都没有要。儿啊,你能做到这些,阿母已经心满意足,你父亲和可敬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讲到这里,邓氏眼泪止不住地流,几十年的委屈彻底爆发开来,“就连你那些老死不相往来的叔叔伯伯,听到这些消息,都跑来家里,说什么要咱娘俩回去祭祖,把你父亲和可敬的牌位送进祖祠,能让你父亲和可敬认祖归宗,阿母这一辈子啊,都没什么奢求的了。” 于可远微眯了一下眼睛。 于家老宅并不在东阿县,他们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证明是有些能量的,可惜那群人太过势利,家中艰难度日时,他们不曾过问一声,如今却来攀亲戚寻好处,天底下哪会有这样好的事情呢? “阿母,这件事,您先别急着答应。” 邓氏默了默,有些不解道,“怎么呢?” “我们被抛弃了这么多年,就算回去,也得于氏全族人来接,热热闹闹地回,不能有半点含糊,才能告慰父亲和哥哥的在天之灵。要是这样回去,还得被人瞧不起。”于可远道。 虽然迫不及待,但这么多年都受过来了,也不差在一时半刻,邓氏想了想,满脸欣慰道,“我儿长大了,这事,你来办吧。” 于可远也笑了。 邓氏又望向院内,“你快去忙正事,别让胡大人久等,阿母也得帮着俞将军看火候呢。” 于可远回到了院里。 “我们终于见面了。”胡宗宪语调很平缓,但于可远听出了语意中的沧桑。 于可远深深地望着胡宗宪,眼神中闪过几许敬佩和仰慕。 胡宗宪指着对面的木凳,“坐,坐下谈吧。” 于可远坐在木凳上,仍殷切地望着胡宗宪。 胡宗宪依然十分平静,“我这次来山东,也不单是见你。王正宪先生给我去了书信,见过你之后,我就得赶往东流书院。” 于可远眼神一动。 “你一定很好奇,王正宪找我有什么事,告诉你也无妨。戚继光有五个儿子,祚国任登州卫指挥佥事,安国任锦衣卫指挥,昌国任都督府都督同知,都是年少有为,前途光明。四子报国和五字兴国不满六岁,刚好是读书开蒙的时候,我去东流书院,就是为这两个孩子,希望有所成吧。”胡宗宪笑着。 戚继光不由望向了胡宗宪,“大人,我都说不必了,他们去哪不是读书,就算考个秀才也没事,将来和咨皋一样,从军就行,有我和老俞照应,难道不能成才?” 胡宗宪摇头道,“你不懂。” 于可远也接言道,“胡部堂良苦用心,确实很有这个必要。” 戚继光皱着眉,问向于可远,“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心思是我没猜到的?” 没有胡宗宪应许,于可远可不敢答。仟千仦哾 胡宗宪望着戚继光,“你还不信,我就说,这孩子的深谋远虑,绝不能以他的年龄推测,现在可是服气?” 戚继光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我可不能服气。” “你说吧。”胡宗宪往后一躺,闭上了双眼,“有些事情,我也该给你们交代了。” 于可远:“戚将军的两位令郎入东流学院,能否学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了东流书院的身份。这就涉及朝堂的党政了,严党大数官员以理学门生自居,清流官员皆是心学门生。从眼下的局势看,若景王病体不愈,将来入继大统的必定是裕王,严党倒台不可避免。到了那时……” 说到这里,于可远不由望向胡宗宪。 胡宗宪虽然没有睁眼,却知道于可远在看他,缓缓道,“不必忌讳,有什么说什么。” “到那时,胡部堂恐怕自身难保,会被拖累。但戚将军和俞将军是无辜的,不该受到牵连。胡部堂让戚将军的两位令郎加入东流书院,无非是想着将来事发,清流一脉能够高抬贵手,放过戚将军一家。” 戚继光直接跪了下来,双眼通红,“大人,您身体都这样,还是不要为卑职奔波了!” 胡宗宪依然十分平静,“莫要做小女子态,你以为我是救你吗?朝务、政务、军务,被官场所误已非一时,我自问不干净,没有严师的鼎力相助,更不会坐到这个位置,将来何种苦果,都是应该。但你,俞大猷,赵云安,你们这些人,都是实心为国的,你们若被牵连,是朝廷的损失,是百姓的损失,千秋万代之后,我身上恐怕也要背上一层残害忠良的骂名。我之后,抗倭仍要有人承继,保家卫国的重任就落在你们肩膀上了。无论为我,为朝廷,还是为你们自己,这些事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戚继光闷在那里不说话。 俞大猷抑制不住激动,“部堂,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个程度的!您这些年为朝廷立下的功劳,皇上都在心里记着,属下们也会维护您到底的!” 胡宗宪望着他慢慢摇了摇头,接着道:“但愿如此吧。” 他睁开双眼,望着渐渐晦暗下来的天光,巨大的黑暗不断包裹下来,心中那团火仿佛渐渐熄灭了,“少年激昂,一当快意似水云;晚来困厄,久欲抛身向烟霞。奈何,奈何啊!” 于可远不无感慨道:“修自身易,修官身难,身处这个时局,我们都无可奈何。” 胡宗宪:“以你的才情智慧,若能站对队伍,将来步入官场,必将平步青云。有句话,希望你能牢记心里。” 于可远:“请部堂赐教。” 胡宗宪:“从那三首青词来看,心学或理学显然都不适合你,若我猜的没错,你应该更喜欢王禅老祖的纵横理论吧?” 王禅老祖,就是教育出了苏秦、张仪、孙膑和庞涓等名垂史册的权谋家的鬼谷子。 胡宗宪这样说,就是暗示于可远做事不择手段,全为自己所谋。 于可远干脆地回道:“是。” “这没什么不好,用你的话讲,修自身易,修官身难,在官场上,本就没有对错善恶,这未尝不是一条出路。但唯有一条,做官,为自己七分,为朝廷两分,至少也要为天下百姓留一分。你能做到吗?”胡宗宪平静地望着于可远,那双眸子却仿佛在汹涌着潮水。 “能。” 于可远诚实地回答。 在官场,无论你如何谋利谋权谋财谋色,这些目的上,总要糊一层仁义道德。仁义道德的表象越多,隐藏起来的私利就越容易谋取。 所以,有些时候,为百姓谋福利,为朝廷谋福利,也是在为自己谋福利。 胡宗宪的脸展开了,笑道:“这是你我的约定,是君子之约。” “永铭于心,不敢违背。”于可远郑重地回道。 “好,我相信你。”胡宗宪大笑两声,然后望向一旁的俞大猷,道:“你家那小顽童之前来信说,于可远托他向你给自己妹妹寻个谋生的差事。你们就当着面,慢谈吧。” 俞大猷还没从胡宗宪刚刚的那番坦白中回过神来,听到胡宗宪喊他,怔愣了好一会,仍是一脸沮丧。 “讲,我能办到,一定帮你。” 第32章 官商一体 “《木兰辞》讲,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国朝为官兵配置的武器装备,只有禁军、锦衣卫等是统一配发,由营缮司负责,像戚将军和俞将军的军队,则由朝廷拨款,各有制衣部门制作。” 于可远讲着这话时,原本已经闭上双眼的胡宗宪再次望向了他。 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些审视。 “是这样。”俞大猷点头,“我和戚继光的军队,所制衣物皆由南京的留京供应机房、浙江织染局和山东织染局负责,具体如何配置,就不是很清楚了。但我猜,大概是一些女子在做吧,你想把妹妹送进去学纺织?” “还有别的。” 于可远摇摇头。 “据我所知,地方官局所设的织染局在各府州,属于半官半商的模式,朝廷供给军队银两,军队再将银两转给地方官府,由地方官府寻找下面的织坊进行集中生产。经过层层盘剥,一百两银子,最终能用在制衣上的银子,恐怕不到两成。” 俞大猷和戚继光都沉默了。 这是官场的潜规则,大家都懂,但谁也不会说破。 从中拿回扣,俞大猷和戚继光或许没有参与,但显然他们也是默认的,不然,下面的人拖拖拉拉,办事不用心,实际上是在和自己找不痛快。历来都是,唯有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才能用尽十成心思。 胡宗宪望向戚继光和俞大猷,见俞大猷仍是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压根没猜出于可远的意图,而戚继光陷入了沉思,显然猜到了,不由轻叹一声,苦笑道:“俞大猷,你是不是还没听明白?” “明白什么?” 戚继光也看不下去了,“于可远的意思,是想经办一家织坊,和咱俩合作呢。” “这样啊……” 俞大猷站了起来,拧眉沉默着,然后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但你妹妹年龄尚小,经营一家织坊恐怕不行吧?就算你阿母帮扶,她们从无经商经验,未免要上当吃亏,你若是帮忙,又要耽误读书,何必呢?” 于可远严肃了面容:“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国朝虽未施行九品中正制,奈何底层的平头百姓想要施展才华还是门槛颇高,若没有门径,不找关系,就算将来科考致仕,也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我是想着,先将阿囡送到山东织染局学习个一年半载,待学有所成,回来后,兴办作坊,再求两位将军一个恩赏,有了第一个单子,打出名气,后面也就好办了。” 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俞大猷一时间也拿不准主意,便望向了胡宗宪。 胡宗宪也严肃了面容,“官商一体,自古便是官场大忌,虽然名义上是阿囡承办作坊,但你将来步入仕途,难免被人落下口实。这件事,我可以替戚继光和俞大猷答应你,但要有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 于可远接着慢慢说道:“官商一体的商,往往是指无根浮萍的商,没有皇家背景,没有地方背景,连道德层面都讲不过去。但阿囡承办的织坊不同,承办之初,就打出为朝廷的口号,我不求赚多少钱发家致富,也不求家财万贯福泽后世,但想一个事,经商经的是官商,为商为的是为官。为朝廷全心全意办事,少了很多被攻讦的理由,再有,合作的人都是朝廷官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胡宗宪又端坐了起来,“但这些都是谋己,未见到你谋旁人。” “这些固然会让部堂不喜,但接下来的话,戚将军和俞将军或许会感兴趣。” 说着,于可远从怀里掏出几张宣纸,平铺在地上,然后指着最上面那一张,道:“回来的路上,我问过占鳌大哥,这是你们平时操练和行军作战时用的行袍。将军请看这里,形制上通常将右前膝处衣裾比左侧短一尺,短的一截用纽扣扣于袍上,这样便于骑马时的右腿动作,但前后左右四面开衩,若在马上作战,稍不留神就会被刺穿。且这种传统行袍颜色华丽,前后的园布刚好会成为敌人瞄准的靶子。我这里有一张设计草图。” 于可远翻开了第二张宣纸。 这时,不仅是戚继光和俞大猷,连胡宗宪也被吸引住了,三个人弓着腰,贴近地面,端详第二张宣纸。 “这样的行袍,以土黄、茶青、灰色和草黄色为主,更接近山地的颜色,肩袖设计为两侧高、中间凹陷,肩后部呈圆弧形态,更贴合士兵的肩臂曲线,便于士兵使用武器与上马作战,且取消了四面开衩的设计,园布也近身色,不易成为敌人的靶心。” 俞大猷连连点头,语气惊讶,“这个好啊!只看草图,就能感觉出来,这套行袍穿着会很舒服!” 戚继光好震惊地望向于可远,“这不会也是你设计的吧?” “闲来无事,就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于可远挠着后脑勺,谦虚地回道。 其实,这是晚清时期的制式军服,那时作战方式已由近距离作战转为远距离作战,所以军服的遮蔽性成为色彩的主要考量。 明朝已经有火铳等武器,戚继光和俞大猷的军队皆有配备,但现在的纺织局显然没有将远距离作战考虑进去,依旧维持着冷兵器作战的思想。 于可远的大学毕业论文题目就是《晚晴及民国时期陆军军服的近代化》,对于这方面的研究,他印象还是极深刻的,所以才能画出草图。 戚继光和俞大猷同时望向了胡宗宪。 他们显然也想到了草图里的行袍,面对敌方火铳军时的重要性,不免泛起了尝试的心思。 但胡宗宪考虑的更全面,他沉吟了半晌,平静地道:“这张草图确实足够打动人心,对抗倭是有用处的。但按你这张草图,无论是行袍颜色,还是行袍所需布料,乃至制作水准,都远超目前士兵们所穿的行袍,预算恐怕得超出一倍有余。朝廷每年拨给地方军队的银两虽有变化,但不会超出太多,若按目前地方织染局的制法和成本计算,你遇到的困难恐怕会很多。” 于可远笑了。 胡宗宪这样讲,一方面是肯定自己的设计草图,说明事情可以谈。第二方面,他提到预算,这是在提醒自己,想要谈成这项合作,就不能像地方官府和那些商家一样贪,必须得为衣物付出更多。 换句话讲,只要于可远能够少贪点,这件事就好谈。 于可远直接摊牌了,“阿囡若与两位将军合作,总好过被地方官府和商人层层盘剥。说句掏心窝的话,经过通倭案子之后,我已经成为部堂您的人,这是谁也不会质疑的。所以,我也不瞒您,咱们就按明账走。十两银子,六两用来制衣,二两维系作坊,剩下二两用来打通关系。” 胡宗宪紧望着他,“这样分,确实只够勉强维系作坊。只是,承办作坊简单,但你到哪里弄制衣原料?各地的棉商、大田主和绸缎行都在山东织染局手里,山东织染局是皇上的人在管着,牵扯到宫里,搞不好,会出大问题。” “这个部堂无需担心。邹平高家就有很多良田,也经营了一些绸缎行,待邦媛重掌家权,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于可远笑着回道。 一时的静默。 胡宗宪终于开口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阿囡用一年时间进织染局学纺织,一年后你考中童生,也到了该成亲的年龄,入赘高府,帮高邦媛重掌家权,承办织坊,再有王正宪的关系,入了东流学院,便可以贡监身份入国子监,你能安排得如此长远,倒让很多老成谋国之人汗颜了。。”qqxsnew “大人,那您的意思……”俞大猷双眼一亮。 “你啊!”看向俞大猷,胡宗宪又是无奈笑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想拿着这张草图给山东织染局,让他们按照草图制作行袍,再给军队配上。但这不现实,没人愿意在早就分好的利益里抽出一部分,给你的行袍填填补补。你再喜欢,也得等到一年后。” “哦。” 俞大猷满脸失望。 胡宗宪又道,“我们在这里已经叨扰了两日,吃过晚饭就赶路吧。” 于可远忙挽留道:“部堂,您歇一日,等病大好了再走,也不急这一时。” 俞大猷也帮着劝道:“是啊,大人,再住一日吧。” 戚继光却没劝,立刻吩咐门口的亲兵队长收拾行李,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胡宗宪决定的事情,没有谁能够阻止。 “不必说了,各处还有倭情,见过王正宪,我也该回浙江了。”胡宗宪又躺下了。 见劝不动,于可远只好帮着邓氏和俞大猷进厨房忙碌。 一顿晚饭就在匆忙中结束了。 即便病体尚未痊愈,胡宗宪仍然不想坐在马车里,用俞大猷的话解释,胡宗宪是在马上一辈子的人,这样行路更快,也能看到更多的风景。 临走时,于可远将早就写好的,给王正宪的回信交给俞大猷,要他帮忙转送王正宪。 …… 邹平,高府。 外边有脚步声,高邦媛有些心不在焉,以为是暖英回来了,结果帘子一掀,进来的却是高礼。 他仍穿着一身道士的蓝色大褂,手里捧着《南华经》。他一进来,高邦媛就闻到一股香灰味,有些刺鼻,并不清雅。 “父亲。” 高邦媛行过礼,看到高礼仍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书,微笑着说:“邦媛,为父打听过了,于可远那小子没事儿,完好无缺地从济南府回到东阿了。” 暖英一掀帘子,人还没进来,声音就传来进来:“小姐小姐!好事啊!于可远可有出息了呢!” 然后一头撞进来,顶在了高礼的后背上。 暖英抬头一望,吓得亡魂皆冒,“哎呀,老爷!” “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高礼瞪了一眼暖英。 暖英的动作僵了一下,说:“谁能想到老爷您会出斋房呢……” “还顶嘴!” 高邦媛不得不为暖英说话了,“父亲,是女儿叫暖英出去打探消息,她也是急着来报女儿,才冲撞到父亲,还请父亲见谅。” 高礼本就没有责怪暖英的意思,便顺势道:“下不为例!” “多谢老爷!” 高礼坐到了椅子上,慢悠悠道:“自从于可远来过,东苑那边倒是勤快了不少,往日短缺的银两都补回来了,连大哥也来过好几次,和我套近乎呢。” 高邦媛淡淡道,“无非是忌惮俞将军,没见到半点真心。” “看来你并不糊涂,这样为父也就放心了。你大娘菩萨面孔,蛇蝎心肠,为父过去不愿惹事,对家族利益也不追求,所以她才能一直容我。但如今不一样了,你已起势,对她便有了威胁,她只会变本加厉。为你母亲,为父也不能继续坐视不管。邦媛,去你外祖母家里住着吧,什么时候于可远进门,你什么时候再回来。”高礼严肃地说道。 “父亲……” 高邦媛眼睛有些发红。 “于可远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未尝不是为父的出路。你若着实不放心,为父这些年攒了不少奇珍,你拿去变卖了,到东阿县临时租个住处吧。切记不能再住进于家,这对你名声不好。”高礼继续道。 高邦媛绝非优柔寡断的女子,况且高礼这番考虑并无不妥,她虽然心有不舍,但机会摆在面前,还是义无反顾去争了。 “父亲,您说的话,女儿都记下了。女儿会先到外祖母家里住一段时间,等东阿那边打点好,再过去租住。女儿还想,于可远大概要进私塾读书的,女儿也想进那家私塾读书。胡宗宪,戚继光和俞大猷竟能住到于可远家里,于可远还能从通倭大案中提前脱身,可见这人的能量不一般。无论是为我自己,为父亲,还是为家族,女儿都一定会将他牢牢攥在手心里。” 高邦媛十分果决地道。 暖英在一旁小声嘟囔着,“说得大义凛然,也不知道谁半夜担心得睡不着觉。” 高邦媛脸都红了。 “长大了,知道担心人了。”高礼揶揄了一句,接着正色道,“毕竟是女儿家,独自在外闯荡,为父不能不担心。况且,于可远这个人,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正派。这样吧,把张婶带上,她是跟在你母亲身边的老人,信得过,能帮着父亲看住他。有什么主意拿不定,也多问问。” “都听父亲的。”高邦媛的声音比蚊子还细。 …… 于可远并没有在家多住几天。 将送阿囡去山东织染局的事情讲给邓氏,又等了三天,俞大猷终于打通关系,派了亲兵队长,来辆马车将阿囡接走了。 织染局在济南府,此去路途遥远,邓氏不免担忧,于可远又在家陪了两日,才离开村子赶往东阿县,正式回到私塾。 俞占鳌也陪在身边。 按俞大猷的说法,俞占鳌是俞咨皋身边的,不能跟他们去东流书院,要他等俞咨皋的传令。其实就是换个说法保护于可远。 于可远明白,所以记下了这份恩情。 有俞占鳌,他也能及时打听到济南府那边的情报。 第33章 初作八股文 在古代,无论私塾、学院还是国子监,班级都是纵向混合班。不像现代的横向混合班,是借鉴西方的。 纵向混合班,就是不同年龄的学生在一起学,蒙馆学馆从三岁到十五岁都在一个班上,县学府学从十五岁到五十岁都在一个班上。 上课的时候,一个人一张桌子。当然桌子也各各不同,因为是从各家自己搬来的。 于可远赶了个大早,在县城买了个简易的木桌,同俞占鳌搬进私塾,这会学生还没到齐,教书先生是不会进来的。于可远寻了个靠后挨窗的位置摆好桌子,盘坐在那里,翻开从林清修那里借来的书诵读。俞占鳌不是学生,只能在门外的小木墩上旁听。 不止于可远在读,每个学生都在出声读,但又不影响别人。 这种小声读的情况,有个形容词,叫“书声琅琅”。现代很多人都写错,写成朗诵的“朗”。什么叫“书声郎朗”呢?就是学生们在大声读书。但玉旁的“琅”,是美玉的意思。两块美玉相碰,还大声,那不碎了。 “书声琅琅”,是形容读书的声音像两块美玉轻碰,发出的美妙声音,声音不大,而且各各不同,但汇聚在一起又很好听。 就比如,于可远身旁的那个六岁幼童在读《三字经》,前边八岁的孩子在读《论语》,远处还有个同龄的少年读《中庸》。 于可远这会正在读《孟子》。 然后,李衮贼眉鼠眼地从门口走了进来,好一阵打量,从窗口的位置寻到了于可远。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一样,特意从墙角猫着腰走了过来。 “于兄弟。” 李衮蹲在桌子前,小声喊道。 于可远抬起头,见是李衮,不由有些惊讶,这人消瘦了不少,眼圈还是黑的,显然很久没睡过好觉了。而且,看他这幅谨慎小心的模样,和之前的趾高气扬,简直大相径庭呢。 “李公子,有事吗?” 于可远将书合上,淡淡地问道。 “也,也没什么事……”李衮不好意思地抓着脸,贴近于可远耳朵道:“之前在私塾多有得罪,望你见谅。我父亲还在济南府,特意来信给我,让我不准与你为难,再给你道个歉。我虽然不知道父亲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你一定是帮过他大忙的。” 于可远笑道,“我早就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李公子,您不用这样客套,我们同在私塾读书,互相体谅也是应该的。” 李衮点点头,长吁一口气道:“还得是你,我就没这样的心胸。”然后指着于可远的木桌,闻了闻道:“这是松木做的桌子,木质偏软,硬度还差,容易渗松油,还好开裂。于兄弟,我堂兄前几日送来一块上好桦木制成的桌子,我已经有桌子了,用不上,你拿去用吧!” 说完,好期待地望着于可远。 于可远没有任何犹豫,笑道:“行,多谢李公子了。” 李衮这是担心于可远事后找茬,很明显,李孝先那边给了他极大的压力,不然他不会有这样的变化。收下礼物,也算了结一桩恩怨,没什么不好的。 往深处说,自己帮李孝先出谋划策,他儿子送一个桦木桌子,也只是天大恩情的捎带利息,远抵不上他那番进言的价值。所以,也就受之无愧了。 于可远接着问道,“我之前也在济南府,李大人生病,听说你们一家老小都去都指挥衙门住了,现在你回来,可是李大人病体大愈了?” 李衮拧着眉,语气沉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先是到都指挥衙门住了几日,后来又搬到按察使衙门住了半个月,就在三日前,案子突然不审了,左大人派人将我们都送了回来,但独留下父亲,还暂免掉父亲的知县职务,我们担心父亲有事,不肯走,左大人偏说这是临时的职务调整,要我们安心回家。” 说到这,李衮左顾右盼,见没人往这边望,才小声道:“但最近我家附近来了好些穿着便衣的官兵,密切注视着我们的行踪。就是私塾外面,现在都有人的。我父亲来信,要我有什么难处,拿不定主意时就来问你,我实在担心,只好找你了……” 能将李孝先的家眷放回来,这说明,案情进入了长期的僵持。一定是李孝先的拖延法出了效果,谭云鹤被左宝才和赵云安等人压制,案情不能顺利进行。 这种时候,继续扣押家眷,只会让李孝先和左宝才之间的嫌隙增大,会起反效果。 外松内紧,给李孝先一些甜头,才能继续为他所用。 于可远一下就猜出了左宝才的心思,便对李衮道:“你们稳住,李大人才能稳住。这段时间,你们没事就不要出门了,一定不要做出让人生疑的举动,也别想着躲避那些人的跟踪,就让他们将消息带回济南府,这样,你们安全,你父亲也安全。” “父亲到底怎么了?” 于可远摇摇头,并不回答。 这时,教室里的人都到齐了,徐元握着戒尺,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 “先回去吧。” 于可远望向李衮的位置,示意他离开。 李衮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回到座位上。 这时,教室已经没人读书,所有人从座位站起来,朝着徐元恭敬拱手道:“先生好。” 徐元点头,扫视了一圈,在于可远身上定格了一秒,然后回:“请坐。” 于可远坐回去,这时,就得保持坐姿端正,上身不能摇晃,否则就要挨打。 徐元将戒尺放在书案上,拿起案角的四本书,依此展示给众人看,“你们有些人,刚读了《三字经》,有些人已经涉猎《论语》,无论读哪一本,最终为的都是科考。现在已经十月中旬,再有四个月就要举行县试,很多人都报名了。所以,今天我们不讲书,就讲讲科考,讲童生三试中必考的八股文。” 众人听到要讲八股文,纷纷聚精会神地望向徐元。 徐元指着第一排第一张桌子的李衮,“你讲讲,什么是八股文。” 李衮起身,恭敬回道:“八股文,通称制义,亦称经义、时文、八比文。国朝以题目取之于四书,又称四书文。因该文中有四联,两两相对,好比人有两股,所以叫八股。八股从宋朝开始,是科举专用的标准化考试文体。古人称其为‘古今至文’。北宋熙宁四年,王安石革变科举,以其所创‘经义取士’,沿用此制至今。” “不错,坐下吧。”徐元点点头,接着望向另一个学生,道,“你来,讲讲八股文有哪些特点。” 那学生显然也是用心研究过八股文的,信心十足地回道:“八股文的最大特点,便是其体制,需‘代圣贤立言’,全文一定要效仿某位圣贤的口气来说,并符合朝廷的意旨,并以朱子所注《四书》为准绳。” 徐元端着脸:“就没了?” 那人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八股文的题目大多出自《四书》,以四书中的某字某句为题,但从其余十三经中出题的也有,为万全准备,十三经最好全背。十字之内称小题,十字之外称大题。” “还有吗?这些都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若连这些都不知道,枉为读书人。” 徐元脸色明显有些难看了。 那学生半晌答不上来,脸都僵住了。 徐元哼了一声,“坐下,罚抄李贽的《童心说》十遍。” 接着,徐元环视在场所有学生。年龄稍小,不曾了解科考规矩的,纷纷低下了头。年龄稍大,决定在明年参加科考的,虽然很想回答,奈何不比刚刚那学生知道的更多,也是闷在那里,不敢与徐元对视。 徐元最后望向了于可远,因只有他敢和自己对视,便道:“于可远,你今天刚回私塾,这些天,可有耽误功课?” 于可远起身,朝着徐元行了一礼,然后道:“回老师,学生虽不在私塾,只要有功夫,便苦读四书,始终将老师教诲铭记在心。” “那你来讲讲,八股文还有哪些特点,讲过的就不必重复了。” “要说对科考有用的,学生知道一条,许是主考官担心重复以前考过的句子,又许是为了增加难度,如今的题多是拼凑而成,譬如取《大学》中的‘日日新’,再取《孟子》中的‘君命召’,便以这六字为题。” “很好,你是用心的,坐下,回去也抄写李贽的《童心说》十遍。”徐元笑了。 于可远却笑不出来。 答对了也要罚? 但当堂顶撞先生,这可是大过,于可远只能坐下。 徐元道,“要你抄写十遍,是希望你能牢记这些规矩,还有你们,凡是明年要参加县试的,都把《童心说》抄写十遍。” 众人齐声应是。 徐元继续道:“八股文分两类,一是一句题或连章题,谓之大题,用于乡、会试。二是一字题至各类截搭题约四十余种,谓之小题,用于日常考、县考等。今日,我们就来一次日常考,无论明年参不参加科考,你们都试着参与。八股文的工令程式是固定的,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比、中比、后比、束比和收结,每个都有特殊的要求。接下来,我给你们详细讲讲,……” 直讲了一个时辰,讲得口干舌燥,徐元才停下来。 于可远也听得昏昏欲睡,因为这些东西,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整日研究,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出一题,为:行、藏二字,尔等做题,试后按卷排比,公示众人。” 说完这话,徐元便在讲台坐下,一个人在那安静地翻书看。 学生们窃窃私语,都是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是行?什么是藏?就两个字,怎么做一篇八股文呢? 其实,八股文还有一个特征就是因难见巧,怪题难,更可以看出考生的巧思。例如考官出了个○作为题目,这只是书中的一个圈点,有的考生“破题”说“圣贤立言之先,得天象也”。古人认为天圆地方,人道本乎天道。把没有意义的一个圈说得有意义了,非常巧妙。这也是八股文的特征:没话找话。 行、藏二字显然也是怪题的一种了。不给出处,全凭自己发挥。 “行,藏……” 于可远默念了两声,然后笑笑,“原来是这篇。”仟千仦哾 接着,握住笔杆,开始书写。 身旁的几个学生见他开始动笔,纷纷望了过来,但桌面两侧有隆起,且间隔甚远,根本看不见。 “他怎么就开写了?” “乱写呗,你听说过这人吧?来私塾加起来不超过十天,《三字经》都未必背的全!” “但他答上了老师的问题!” “咳,每年多少人能将《童心说》倒背如流,但进了考场又怎样?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还不是大有人在!” “等着看笑话吧,我猜啊,这次日常考,还得是李衮拔得头筹,毕竟是知县之子!” “已经是前知县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老师讲的这两个字,你们想到是出自哪本书了吗?” “……” 徐元看了会书,听到学生们仍在窃窃私语,显然还没找到这两个字的出处,不免感慨现在的学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便抬起头望向众人。 真正动笔的,不过十之一二。 当他看到于可远正伏案狂书,不由有些吃惊,想到这些天县内传开的各种消息,以及他身上的一些事迹,便有些好奇于可远在作怎样的八股文。 于是,他从教案走了下来,握着戒尺,沿途走过来时,不断敲打着那些仍在探讨的学生的桌面,“肃静!” 走到于可远身旁时,见他文意正浓,也不管谁在观看,没有半点分神,奋力疾笔而已。 徐元望向于可远的破题两句,不由一怔,竟然直接念诵出声:“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好破题,好破题啊!” “老师!” 于可远连忙起身,朝着徐元行了一礼。 “快坐,你继续写,不用管我。”徐元有些懊恼自己的出声打断了于可远的思路,连忙安抚他坐下,然后转了一圈,回来时,见于可远又提笔在写,这回便不出声了,立在他身后看着。 只是那不时变化的眼神,以及略微颤抖的双手,似乎说明,徐元并非表面那样平静。 徐元暗自沉吟:“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这几句承题也极不错,进一步阐明了题意。真没想到,于可远竟有这样的才华!破题和承题,堪称八股文的典范了。” 第34章 会讲,无极太极之辩 古代科考,主考的就是八股文,而作一篇八股文,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是极难的。就拿县试来说,一百个考生,能有一个作出切合题意的八股文已经是难得,绝大多数都止在分析和猜测上。 为何这么难? 一个问题,古代文人要背多少字呢?一般在几十万字到几百万字之间,是不是觉得很夸张?茅盾能背《红楼梦》,随便打开一页,他都能背下去,能背《红楼梦》的不止他一个。《红楼梦》也才一百万字,这还是当玩的。 科举考试,真正要背的,首推十三经,是科举要考的。八股文就是从十三经中随意抽取一个词、一句话、一段文字,就以此为题作文。所以十三经都是要背的。 十三经多少字呢? 周易字,尚书字,毛诗字,周礼字,仪礼字,礼记字,左传字(孔子春秋本文字),公羊传字,谷梁传字,论语字,孝经1903字,尔雅字,孟子字,大学1753字,中庸3568字,共计字。 背过这64万字就可以进考场了?当然不行。 因为你还不会写八股文呢。八股文是十三经为题,所以古代的高考复习资料叫“高头讲章”,就是把十三经的每句话都作题目,下面附上一篇典范八股文。 我们所谓的“高考复习”,可不像现在的高考,毕竟在古代考一个秀才的难度,堪比现在读一个博士后了。 背过十三经,掌握高头讲章,你以为就可以了吗?还是不行。 尤其明朝,科举虽然主考八股文,可不是不考诗词文赋,况且诗词文赋是八股文的基础。掌握诗词文赋,就得背过或熟读楚辞、乐府、汉魏六朝赋、古诗、唐诗、宋词、元曲、诸子百家、文选、古文观止等等一系列诗文,字数也不在几十万以下。 这样就行了嘛?当然还是不行。 没有读过《史记》算什么文人?没有读过《资治通鉴》怎么称为读书人?所以还要读史,好的也要背过。 此外,天文地理、农业水利、医卜数术、拳理兵书,都要涉猎。琴棋书画、文武双全,这才能算是个文人。很多人说,宋明都是重文轻武,对武官不公平,但文官确实有被重视的资本,就凭他们背过几十万字到几百万字。 像于可远这样,先生刚出题,就奋笔疾书的,一般只有两种情况。 天资纵横。 胡编乱造。 显然,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都以为于可远是后者,也都想看他的笑话。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徐元的表情太精彩,精彩到他们这些学生都觉得毛骨悚然,害怕他老人家兴奋异常,直接仰过去。 “不会吧?于可远真作出来了?” “他不是只读了几天的书吗?就那么好运,刚好读到了老师出的题目?” “我不信,你看老师的表情,或许是他八股文作得太差,把老师气成这个样子。” “承认别人优秀,就那么难吗?” 徐元忽然从于可远身旁走开,来到讲台旁,对一个小书童道:“把司徒先生和韩先生叫来。” 过了一阵,两个白发苍苍的教书先生走进私塾。 徐元和二人一阵小声议论,三个人时不时地就望向于可远,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作八股文需要极漫长的时间,就算是日常考,也没有低于四个时辰的。所以,当徐元收卷时,已经快天黑了。.qqxsΠéw 三位先生就站在讲台上,将其他学生的试卷扔到一旁,直接翻到于可远那一篇。 韩先生最急,直接挤在案中央,“我先看看。” 司徒先生和徐元无奈,只能挤在两边歪着头看。 片刻之后。 徐元道:“如何评价?” “可远,雅学绩文,湛深经术,所撰制义,清真雅正,开风气之先,为艺林楷则。”司徒先生深呼一口气道。 “其实我们都知道,”韩先生抬头望向徐元,“八股文是有弊端的,内容上,以四书五经为文千余年,严重束缚思想,形式上,工令程式虽‘防奸有余’,但凝固了,僵化了,但这篇不同,司徒先生评价的没错,能开风气之先,确为艺术楷则。这样一篇八股文,就算拿到东流书院,时下,也没谁能挑出毛病。” “一文以震天下生啊。”徐元也发出一声感慨。 听到三位先生的评价,学生们都懵了。 什么? 艺术楷则这种评价都出来了?要天下文人以他为榜样,作八股文? 一个十四岁的,连县试都没考过的少年? 这未免太离谱了吧? 立刻就有人不服了,站起身,朝着三位先生拱手问:“先生,于可远既然作出如此难见的文章,不知能否让我们也看看,到底有何妙处?” 徐元笑了笑,“我看过你的试卷,八股文作得也算中规中矩,但在我这,还是不合格。你既然好奇,就拿你的和他对比一番吧。”然后望向于可远,“上来。” 于可远走到讲台。 徐元将那学生的试卷递给于可远,“你来看看,评价一下他的八股文。” 于可远拿来,只扫了破题的两句,便摇头道:“破题就错了。” 那学生脸唰一下就红了,“你怎么乱说呢?我的破题怎么就错了?” “行藏二字,原文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是有夫!’,题目也就是这句,你显然猜到了,可惜心思太多,非想将题目外展开。八股文最重要的就是对内容的界定,只能就题目展开,不能扩大,也不能像挖井一样,从井口到井底一样粗。这道试题,只能讨论‘用舍行藏’、孔子颜回以及孔对颜说,这些问题。你偏要扯到孔子对其他弟子的教诲,这不是跑题吗?所以,只看破题,你这篇八股文就不合格。”于可远慢悠悠地分析。 那学生闷着,反驳不是,不反驳也不是,愈发觉得难堪。 徐元偏想借着于可远这篇八股文,好好敲打一番这些学生,于是便道,“分析得不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错误既然分析出来了,有堪称表率的案文,你也跟着好好学习一下。”这是对那学生说的。 那学生自然不敢顶撞,只能闷声回道:“请先生指教。” 徐元拿着于可远的八股文,轻咳了一声,“于可远这篇破题,‘圣人’指孔子,‘能’指颜回。行藏之宜,指恰到好处的行藏,微示二字不仅体现孔颜的师生关系,也突出了颜回的悟性,正所谓响鼓不用重槌敲。随后的承题,言孔子讲的关于行藏的道理,人们很难理解并效法,唯有颜回对它稍有把握,所以孔子才与他谈论这个问题。起讲这段,便是代圣贤立言,模仿圣人的语气说话了。……。束股是结语,‘有是夫,惟我与尔也夫’,是照应题面:是这样吧!惟有我们两个对此有所理解。这时颜回在喜悦中默默领会了老师的教诲。” 司徒先生也补充道:“提比、出题中的回乎,过接中的念夫都回荡着感情的涡流。这篇八股文不仅切题立意准确无误,对仗在意义和声调上都很有讲究,又有上下句意义重复的‘合掌’,思想内容也有递进。八股的对仗毕竟不同于骈文的对仗,更有别于诗词的对仗,没有跳跃性,也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它同样是音调铿锵,富有律动,如仙人抚琴,丝丝入耳。确是堪称表率。” 徐元在分析时,已经将于可远的全篇朗读出来。 讲台下的学生们此刻纷纷情绪精彩,像是在看怪物看着于可远。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未开始接触八股文,对几位先生讲的内容,只是云里雾里,但越是听不懂,就越大为震撼,怎堪“牛逼”能形容的! 至于那些开始练习八股文的,尤其已经背高头讲章的学生,对于可远这篇八股文,真真是刻骨铭心,震撼到了骨血里,用敬佩和仰慕都不足以表达。 尤其是李衮,这时正像一个小迷弟,狂热地盯着于可远。 于可远脸也滚烫的,前世他虽然在学术和官场摸爬滚打,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些人脸上都是带着一层层面具,有各式各样的虚伪,和他们打交道不能直着来。但现在不同,那种直白羡慕的眼神就像是众星捧月,让他有一种被推向云端的飘飘然。 实在太羞耻了。 讲解完于可远的八股文,徐元又将其他学生的八股文作为对照,完全把于可远的八股文当作了满分作文,将其他学生的八股文批得一无是处。 于可远站在台上,只觉得这半个时辰,竟比赴鸿门宴还要艰难。 终于评好卷子,徐元又开始作妖,将于可远的八股文誊录了几遍,张贴在各个显眼处,充当私塾的门面。然后用戒尺敲了敲桌面,严肃道: “半个月后开会讲,我会请东流书院的朱彦先生,你们都准备准备。” 停顿了一会,徐元又望向于可远,“你做首论。东流书院那边一定会带学生过来,咱们私塾能不能维系住脸面,就看你的首论。” 于可远一懵。 和东流书院的学生切磋讨论…… 我滴老师呀,您可真是挑了头肥羊,这羊毛,您就拼了命地薅呗? 于可远无奈笑笑,起身回道:“学生记下了。” 又是一片羡慕嫉妒的眼神扫来。 会讲,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讨论课。出一个题,大家讨论,检验学习成果,发表个人高见。切磋和讨论,也是学习得真知,尤其是创新的重要途径。 譬如《论语》里,“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篇”就是会讲。 会讲最后,老师点评。 朱熹与张栻在岳麓书院的会讲,朱熹与陆九渊在鹅湖寺的会讲,都是历史上的着名盛事。 无论是徐元的私塾,还是东流书院的讲师,各地学子一旦得到消息,必定会纷纷骑着快马从四面八方赶来听讲。也就是说,半个月后的这次会讲,恐怕会持续很久,辩论昼夜不辍都有可能。 “我这个老师,似乎也不像表面那样淡泊名利,看我作出这样的八股文,就想借我打出私塾的名气,若能压东流书院的学生一头,他可真是赚大发了。” 于可远暗自揣测着,然后悠悠一笑。 “但这对我也没有坏处,提前打出名气,也是为将来铺路,官场最重文气。不过嘛,如何把名气打得两京一十三省皆知,朝野震动,还是得从会讲的辩论入手,最好有那种石破天惊、震人发聩的论点。这就得好好琢磨一下了。” …… 日不暇给,会讲之期愈来愈临近了。 这一日,东阿县进来了许多马车,也有许多骑马的书生,有些正值少年,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其中有三辆马车。 一辆来自汶上县,也就是于家祖地。 一辆来自邹平县,载着高邦媛及婢女暖英,还有老仆张氏。 一辆来自平阴县,载着东流书院的教书先生朱彦,相传是朱熹的后代,不读理学,偏拜入了心学学府东流书院。 三辆马车虽然来自不同地点,却驶向了同一个方向。 …… 私塾。 彻底成为于可远小迷弟的李衮,这几日恨不得彻夜围着他转。 这不,刚下了课,看到于可远身旁又围了一大圈人,这些都是向于可远请教问题的,李衮也过来凑热闹,仗着人高马大,直接挤到最前面。 “于兄弟!” 于可远头疼地望了眼李衮,“什么事?” “嘿嘿,没事,去喝几杯啊?今天我请!”李衮问。 “快会讲了,我得准备准备,你自己去喝。” “一个人没意思,我这有最新消息!”李衮顿时贼眉鼠眼起来。 于可远眼神一亮,“那你等等。”然后对一旁的九岁少年道,“这首死记硬背是不行的,要理解着来,你先把注解多看几遍,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这其实是古代学堂常见的景象。 因为一个学堂,里面有三岁的孩子读《三字经》,八岁的孩子读《论语》,三岁的孩子到六岁,先生才教他《论语》,但那时候,他已经听人读《论语》三四年了,学起来非常快。大孩子带小孩子,高年级带低年级,很多问题问师兄就能解决。 先生不会操太多心,大带小,不仅对小的有好处,对大的也有好处。要想不被师弟问住,就得好好学习。孩子们最注重自己的形象。也正因为这个,在班里,才特注重长幼之序,有师门之谊。 于可远如此耐心地为学弟们讲解,一能巩固旧知,二能借学弟们之口,向外宣传自己良好的品德,反正不费什么力气,何乐而不为呢? 指导好一群学弟,李衮便带着于可远到了距离私塾很近的一家酒馆。隐隐约约,于可远能够发现身后有人在跟踪着,这显然是左宝才安排的眼线,密切关注着李衮的行踪。 “没办法……”李衮无奈笑笑。 “无妨,就当没看见吧。”于可远淡淡道。 “都习惯了,一个大男人,也不怕被看。” 进了酒馆,寻到个挨着窗户的位置,点了几个下酒小菜。 于可远道:“就别卖关子了,说吧,是不是打听到这次会讲的题目了?” “什么都瞒不住你,一点神秘感都没有。”李衮摊摊手,然后凑到于可远耳畔,“刚刚,东流书院的朱彦先生到了,和老师密谈了一番,我也是费好大劲才偷听到的,这次会讲题目是论‘无极’和‘太极’。” 于可远端着酒碗的手一顿,皱着眉道:“无极太极之争?是老师出的题目?” “不是,好像是那位朱先生的主意。” “来者不善啊。”于可远沉吟了一会,喃喃道,“看来,东流书院这次来的学生里,有极厉害的了,是想借助这次会讲,重提朱陆之争。但不知这位朱先生,是为朱子的理学为辩,还是为陆王心学为辩……” “管他呢,老师反正是对你寄予厚望,要你给私塾挣脸面的,有把握吧?” “尽力就是。” 于可远轻笑一声。 无极与太极之辩,实际就是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的辩论,这个论题早就被古人论烂了,论出东西容易,但论出新意难,论得石破天惊更难。他偏偏是有头绪的,这个题目实在正中下怀。 谁让他是穿越者,身上一堆bug呢? 第35章 美髯公 到会讲这天,果然如于可远猜的那样,赶来东阿县的书生络绎不绝。 从一早,所有人都爬起身来,洒扫,整理。 并非平时就不用心,但像今天这样,所有人都好像格外有干劲儿。私塾里落叶飘飘,寒风萧瑟,于可远擦了一把汗,太阳渐渐升起,到了十月,晨间的凉爽并不会因为阳光而变化。 于可远逮着空子急急忙忙往嘴里塞早饭时,李衮正在给自己梳洗,瞅见于可远,急忙说:“于兄弟,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行。” 李衮走过来,见于可远吃的极素,忍不住笑,“两个馒头就咸菜,未免太简单些了,要不要出去吃?” 于可远把两个馒头狼吞虎咽,然后喝了一大碗水,“你很闲吗?一会会讲,又不是只有我要开辩,你也是老师的得意门生,跑不掉的。” “明珠在前,瓦砾在后,我们辩得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你刚刚上街了?东流书院的人昨晚没在私塾住,应该住在城里了吧?” “是县衙招待的。”李衮拧着眉,“我不能理解,朱先生虽然是进士出身,但没有官职在身,新任知县就敢用公家的银子接待?” 于可远打了桶水,开始洗碗刷筷,“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随行的,应该有值得县衙隆重招待的人呗。” “或许吧。”李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在县衙外蹲了好半晌,小道消息哈,这次,朱先生就带来了两个学生,一个不到十岁,听说是个神童,另一个看着得三四十岁了吧?那胡子都快垂到肚脐了,好美呢!” “胡子?美髯公?见到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于可远有些好奇。 既然只来了三个人,朱彦没官职,十岁的神童也不可能有官职,答案就在最后一个人身上了。 “那没看到,和你首论的应该是那个十岁小童。”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儿。 三四十岁,美髯公,应该不是那个人吧? 半个时辰之后,从各地赶来的书生陆续进了私塾。徐元在山东虽然有些名气,但放在两京一十三省就不够看了,这些人大多是奔着东流学院的名头,来看朱彦先生的评讲,以及东流学院学子的本事。 会讲定在了后院。 这里有处假山,山外环着小溪,倒也颇为符合书生们的雅气。 但这里很快就不雅了,数百个书生蜂拥而至,就算他们行为得体,恭敬有礼,都在小声议论着,但声音重叠在一起,就很喧闹了。 极有意思的是,大多数学子们是骑着快马赶来的,饮马池的水一下子就被学子们的马喝光了,将私塾的仆役们忙得一个团团转。 私塾的学子们也没闲着,这些前来听讲的学子还没有座位,他们便到教室搬木凳,木凳不够了,就搬木墩,勉强让这些学子有坐着的地方。 忙乎了半晌,学子们都有座位,就该先生们登场。 先进的自然是客人,朱彦走在前面,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童,以及胡子拖到了胸下的,额……这特么是三四十岁?看到那人,于可远顿时愣住了。 那人根本不是三四十岁,许是因为胡子太长,就显得人老,光从面相看,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 玉佩叮咚作响,步履轻盈矫健。 一阵香风微袭。 于可远十分想走近闻闻这人究竟是佩戴了什么东西,竟有如此雅致的淡香,但还是谨守礼数,没有乱动。 朱彦坐下了,小童和美髯公就在高台的右侧站定。 一个私塾的仆役走近,那美髯公小声询问了几句,接着就见仆役朝着人群张望着,然后定格在于可远身上,将于可远的位置指给了美髯公。 美髯公视线投过来,与于可远的眼神对望,然后朝于可远微微一笑。 这人是有些帅气在身上的。 于可远小小不平了一下,他虽然长得也不赖,可惜年龄太小,根本蓄不出胡子。在古代,没胡子就是稚嫩的表现,有胡子就是成熟的标志,更是美貌的重要因素之一。 他还有些好奇。 这美髯公刚刚明显是在向仆役询问自己,他从哪里得知的?是进了东阿听闻自己的事迹,还是进了私塾看到张贴在显眼处的那篇八股文,还是在东流书院就听王正宪提及,又或因通倭案子? 不等于可远多想,徐元、司徒先生和韩先生便登上了高台。 三人一到,朱彦连忙起身,各自行礼过后,便是介绍门下了。 这很繁琐,一般来讲,是主人先向客人介绍,介绍弟子的顺序也有讲究,按照入学年龄排序。 于可远自然就落在了最后的几位。 其实,因为他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位美髯公身上,压根就没察觉,今天私塾新进了一位弟子,还是一位女弟子,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目不暇接地盯着他。 于可远走上前,先朝着朱彦拱手一拜,然后对朱彦身后的小童和美髯公远远行了平辈礼。 徐元笑道,“朱兄,这位你应该是知道的。” “于可远?” 朱彦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说:“墙上挂着的八股文就是他所写?老徐啊,你邀请我过来举办这次会讲,是来势汹汹啊!哈哈哈!” “哪能呢,你不也做了充分准备?” 徐元笑着望向小童和美髯公,尤其是望向美髯公时,眼神里多少有些惊叹。 “要论名气,你这弟子确实不如他,但从做出的事迹来看,二人也算是旗鼓相当。我在书院时,就常听王先生讲到你这弟子,东阿之行,也算是解了我的好奇心。”朱彦微笑说。 “哪有你说的这样夸张?” 从二人的对话来看,可知他们私下相交很深,并没有太多的虚话和敬称。 于可远退到了徐元的身后,这一转身,刚好就瞧见从他身后走过来的女弟子,直接懵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 朱彦和徐元都顿住了,不由望向于可远。 徐元问道:“你们认识?” “她是我未婚妻……”于可远抓了抓头发,脸色有些羞红。 高邦媛这会表现得却很坦荡,也不理于可远,径直走到朱彦身前,拱手拜礼。礼毕后,站在徐元面前,等着徐元向对方介绍。 徐元也惊讶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这是我昨天刚收进私塾的学生,高邦媛。” 朱彦瞅着高邦媛,又瞅了瞅于可远,意味深长地一笑,“好。” 高邦媛也退到徐元的身后,和于可远并肩站在一起。 于可远小声道:“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刚到,自然是来读书,怎么,你不会要同我讲,女子无才便是德吧?”高邦媛笑得很克制。 于可远被噎住了一下,闷闷道,“在哪里住?” “父亲替我安顿的,在东城租了一间院子。” 两下沉默。 高邦媛像是看出于可远为何脸红,继续问道,“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吃得太少?这次会讲应该会持续很久呢,一会我叫暖英给你拿些甜点,填饱肚子才能舌战群儒呢!” 于可远忽然觉得,这谈话有点男女互换的意思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开朗了? 还是说,因为自己去一趟高府,就把她的某种封印解除了?现在竟敢大庭广众之下调戏未婚夫? 高邦媛又碰了下于可远胳膊,“一会首论,有没有把握啊?” “之前还没把握,但看到你来,这就不是有没有把握的事了,而是一个男人,他到底行不行的问题。”于可远压低声音,笑着回道。 高邦媛立刻条件反射似地往旁边站了一站,脸上火辣辣,再不敢直视于可远了。 于可远嘿嘿一笑。 想调戏未婚夫,你这些小伎俩,还是太嫩了些。 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时,轮到朱彦对他带来的学生进行介绍了。 先是那位小童。 朱彦笑着道,“这是海若,大名叫汤显祖,我三年前新收的弟子。” 汤显祖毕恭毕敬地朝着徐元等三位先生行了礼。 于可远心中一惊。 怪不得有神童之名,竟然是这一位…… 汤显祖,生于抚州府临川县,字义仍,号海若、若士、清远道人,是明朝着名的诗人和戏曲家,后世被誉为“东方的莎士比亚”。他有多出名呢?《牡丹亭》《邯郸记》都是他创作的,被视为世界戏剧艺术的珍宝。 这人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又从小受家庭熏陶,按他的才学,仕途上本可望拾青紫如草芥,后来偏偏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在那人当权的年月里,他永远落第了。 于可远思忖着,这人才气极高,会讲辩论,或许是他真正的对手,不容小视。 但他并没想到,更夸张的还在后头的。 汤显祖介绍完后,就轮到了那位美髯公。 美髯公刚走上前,以徐元为首,三位先生便齐齐朝着美髯公行了大礼,虽然不是跪拜之礼,但这明显是向朝廷命官行的拜礼。 礼还未成,美髯公连忙走上前,将三人扶了起来,“后生并未穿官服,今日只是以朱先生的弟子身份而来,三位先生无需多礼。” 接着又回了一礼。 于可远心中疑惑,越发不可自抑地想到那个念头。 二十六七岁,美髯公,朝廷官员,又与阳明心学有关。 “不会真是他吧?” 朱彦道,“这位想必你是知道的,两京一十三省也鲜少有读书人不知道的,二十三岁便授庶吉士,如今正在翰林院供职。” 徐元由衷地感慨道,“《论时政疏》,首陈‘血气壅阏’之一病,继指‘臃肿痿痹’之五病,可谓将相才也。《荆州府题名记》中言:田赋不均,贫民失业,民苦于兼并。实在震人发聩。太岳之名,两京一十三省确无不知的。你今天能来,私塾也因此得名了。” “先生过誉了,都是年少时一些推敲不住的稚子之言。” 听到这些人的谈话,于可远脑子嗡嗡作响。 《论时政疏》《荆州府题名记》,还有太岳这声称呼,除了张居正,还能有谁呢? 果然如自己猜想,这真的是那位大明中后期的第一首辅——张居正! 他,竟然会来到东阿! 就像是一个身处在历史最边缘的角落,忽然之间,便被卷入历史漩涡的最中央,望见了能够搅动历史走向的核心人物,那种感觉,实在太离奇,导致他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甚至暂时忘掉了该如何利用这样的一个巧局,为自己谋利。 这一日,接连遇见高邦媛、汤显祖和张居正,简直是梦幻。 等回过神来时,再望向站在朱彦身后的汤显祖和张居正,他又忽然有点想笑。 因为,汤显祖得罪的那位不该得罪的大人物,正是张居正。这两位,将来无论是在文坛还是官场,都极瞧不起对方。更因张居正的运作,汤显祖在考进士时,连续数次名落孙山。谁又能想到,二人还有些同窗情谊呢? 彼此介绍之后,会讲便正式开始了。 台下的众学子望眼欲穿,等待徐元给出题目。 徐元对朱彦道,“朱兄,确定要按照你来信时给出的题目进行这次会讲?” 朱彦微眯着眼,“徐兄在担心什么?我拜入东流书院,便已被朱家除名,我的立场,只为坚定我的志向。” 听这话,于可远心中不由一凛。 朱彦明显是在告诉徐元,这次会讲,他要驳斥朱熹的理论,为心学站台。身为朱熹的后代,却要驳斥朱熹的理论,于可远实在不解,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猫腻。 “也罢,你心意已决,我就不再多劝。” 徐元轻叹一声,缓缓望向台下众学子,语气平坦道: “此次会讲,论无极与太极。作对立论。” 对立论,就是一方辩有,一方辩无;一方辩是,一方辩非;一方辩善,一方辩恶。 无极与太极之争,实际上是朱熹与陆九渊对于其本体的争论。最初,这个问题由陆九渊的兄长陆九韶提出,他认为,《太极图说》言“无极”,与《通书》不相累。“盖《通书·理性命章》,言中焉止矣。……未尝于其上加无极字。《动静章》言五行、阴阳、太极,亦无无极之文。” 所以他怀疑《太极图说》不是周敦颐写的,或者是他学术未成是所作。“作《通书》时,不言无极,盖已知其说之非矣。” 陆九韶就这个问题向朱熹提问,朱熹作答,经过两次书信往复,陆九韶被驳斥得无法作答,提出不愿再辩,于是终止。但这个问题被陆九渊接过,主动提出再辩,争辩就转到了陆九渊和朱熹之间。 朱熹借《太极图说》发挥自己关于“天理”的观点,谓“太极无形而有理”,并把这当作周敦颐本人的思想加以阐释,由此而批评陆九韶“未及尽彼之情,而欲遽申己意”,“轻于立论,徒为多说”。.qqxsΠéw 陆九渊提出这一问题,是借机阐发关于心与理、天与人关系的观点,认为对于“理”,关键不在于发议论、弄纸笔,如何用言辞表达它,而是认识它的实用性,并有切身的体验。朱熹认为,理未明,则人对于理各有所见,不能取得一致意见,就会使双方根据己意取舍对方言语,曲解对方意思。 朱熹强调对“理”的认识与讲明,陆九渊强调对“理”的真实性体验,实际上也就是理学与心学的不同,双方都想驳倒对方。这也就是此次会讲的辩论出发点了。 当然,这些东西,徐元一定是不会讲出来的。 能否理解到位,抓住辩论的核心点,全靠学子们自己的本事。 “来者是客,朱兄,一会的首论,就给你的高徒了。”徐元笑着对朱彦道。 “我们两方首论之后,台下的学子们也可发表见解。”朱彦点点头,然后对身后的汤显祖道,“海若,你来首论。” 汤显祖恭敬回道:“是。” 徐元望向于可远,“海若论过,便是你。” 于可远还在想着张居正,回答得就有些心不在焉,“是。” 徐元皱了皱眉,“两个时辰准备时间,要好好想。” 于可远这才用心回应,“老师,我记下了。” 抬起头,仍见到张居正在朝着自己微笑。 偏过头,高邦媛则一脸关切地偷瞄自己。 往台下看,林清修等人正殷切地朝自己招手,还有一个和自己眉眼相似的少年,正用一些冷漠和不屑的目光望向自己。 于可远皱着眉,望向那少年,疑惑道:“我有得罪过这人吗?没什么印象啊……” 第36章 海若之错,阿谀奉承 两个时辰后,首论的时间要到了。 汤显祖走到高台的正中央,辩论不像旁的,需要书写成篇。站在那里,把自己想发表的观点表达明确就行了。 这时,台下的学子们看到汤显祖上台,不由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这位东流书院出来的小神童,祖上四代均有文名,多满腹经纶的高才,是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呢,这样的家世培养出来的孩子,显然是厉害的。” “那是,东流哪有孬的?最差,将来也是举人出身,像汤显祖这样,少年就有名气的,将来仕途是唾手可得的。这场会讲,我们也能瞻仰一番东流书院的雅名,实在没白来。” “我专门向老师请了半个月的假,就准备在东阿长住了,会讲什么时候结束,我再什么时候回去,要是能结识朱先生,张大人或小神童……” 听到这群人都在议论汤显祖,鲜少有提到于可远的,一旁的林清修有些不忿,便开口道:“诸位兄台,这次会讲毕竟是徐先生举办的,东流书院名气甚大,但徐师傅的学生也不弱吧?你们瞧见墙上的那篇八股文了吗?” 迎面走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顶着一张坏坏的小脸,连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不羁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对谁都很友善一样,但话脱口,就差点意思: “这位兄台,似乎对于可远很自信?不过是一篇八股文,应付科考还行,但这是会讲,看的是才干智识。会些死记硬背的东西,可不代表他能替圣人立言呐。” 林清修扭头望向这男人,初见便是一惊。 因这男人不仅和于可远有三分像,与于可敬更是神似,只是略显阴柔。 “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忽然想到,胡部堂在于可远家住那几日,汶上县的于家来了好几次,闹的动静着实不小,若非有胡部堂镇场子,恐怕就要在门外吵起来了。 见到这人,林清修第一个就想到,他是汶上县的于家人。 那人并未藏着掖着,依旧笑如桃花,“在下于可行,汶上县人。”然后朝着高台的于可远一望,“家父正是于可远大伯,我是他堂兄。” 见到这人也是一身秀才打扮,林清修眉头皱得很深,“毕竟是一家人,兄台似乎对可远不太有信心。” 于可行摇摇头,“非是对可远没信心,只是他最近声名显赫,常言道,过犹不及,圣人亦言,亢龙有悔,是该收一收了,如今有东流书院的神童搓一搓他的锐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是吗?” 林清修笑得很冷,就差当面嘲讽了。 于家在汶上县颇有些基业,这群人几次三番来东阿,无非是想借助于可远的名气,进一步扩大于家基业。但又不想将家族权柄和利益分给于可远,就来这里发些令人作呕的酸气,还装出一副为他人着想的样子。 旁边一个学子搭话了,“话糙理不糙,于可远虽然有些名气,作了一篇堪称模范的八股文,但我们毕竟没见过他的论讲实力,况且这次论讲,又是无极与太极,是朱子和陆九渊对理学与心学的辩驳,汤显祖本就出身东流书院,受心学熏陶,谁优谁劣,一目了然。清修,你虽然和可远有深交,但也不能为此失了分寸。” “呵呵。” 于可行笑得更浓了。 林清修闷在那里,愤愤不平,心中却在想着,于可远在县衙和知府衙门,能将一群大人驳斥得哑口无言,区区一个小神童,又怎么能难得住他! 心里对于可远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再看高台,徐元和朱彦也开始互相吹捧了。 “朱兄能收这样一个弟子,徐某实在是羡慕啊,哎,我这私塾创立虽久,三十余年,却只考出一个进士,实在有愧。” 朱彦笑笑,“一个进士,若能名扬四海,功垂千秋,就比一百个默默无名的进士还要厉害。朱兄,你那个进士学生,如今在朝廷是炽手可热,又何必妄自菲薄呢?”然后顿了顿,“况且,一会首讲的于可远,我就很看好他,想必你也是信心十足吧?” “哪有哪有。” 朱彦显然非常受用,笑得合不拢嘴。 朱彦转头看着在高台准备好的汤显祖:“开讲吧。” 汤显祖开讲了,他是为心学所辩论,亦为陆九渊所辩。 “朱子之学,以尊德性为宗,谓‘先立乎其大,而后天之所以与我者,不为小者所夺。夫苟本体不明,而徒致功于外索,是无源之水也’。同时紫阳之学,则以道问学为主,谓‘格物穷理,乃吾人入圣之阶梯。 夫苟信心自是,而惟从事于覃思,是师心之用也。’两家之意见不同……于是宗朱者诋陆为狂禅,宗陆者以朱为俗学,两家之学各成门户,几如冰炭矣。 ……二先生同植纲常,同扶名教,同宗孔、孟。即使意见终于不合,亦不过仁者见仁,知者见知,所谓‘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 汤显祖虽然年幼,但这番辩论却显得极圆滑,他并未直接否定朱子,而是从孔孟同宗的角度肯定了朱子的理论,所谓“尊德性”与“道问学”,认为朱陆意见有所不同,也只是“仁者见仁,知者见知”。 这番基调论下来,就算后面他否定谁,认可谁,也只是“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先把自己给摘出去。 “好一个明哲保身。”高邦媛在一旁小声道。 “毕竟牵涉到两位圣贤。”于可远笑着点点头,“他这番论讲,只是为后面驳斥朱子做准备的,看着吧,他很快就要向朱子发难了。” “这样一个小孩,竟然懂这些,你遇到对手了。”高邦媛眯着眼笑,一双眼睛像月牙一样好看。 于可远斜眼。 这个女人,自己遇到对手,她怎么表现得比我还要兴奋? 没进门呢,胳膊肘就想往外拐了?这可不行! 然后压低声音,语气荼蘼:“那……你想不想我赢?” “当然要赢。” 高邦媛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于可远的语气怪怪的。 “有多想?” 高邦媛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轻咳了两声,把脸扭过去,小声嘀咕道:“臭流氓!” 朱彦停顿了一会,给诸位先生和台下学子们一些思考时间,然后继续道: “朱子训‘极’为‘至极’,曰:‘太极者何?即两仪四象八卦之理,具于三者之先而蕴于三者之内者也。圣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极,无名可名,故特谓之太极。’ 朱子以太极即是‘理’的总汇,天地万物的究竟至极,‘本然之理’、‘不属有无、不落方体’,无名可名,谓之‘无极’。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 …… 学生以为,朱子所言辩理不足,《老子》首章便讲‘“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有生于无’是老子从始至终的为学宗旨,‘无极而太极’贯彻了老子的这种观点。 陆九渊所言,‘理’所讲为人生日用之理,圣人所瞩目的是如何践履道德,‘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而不是在名称上兜圈子,所以任何语言文字的雕琢都无益于对“理”的认识。 …… 综上,朱陆之言,虽一体同宗,然学派之说,重实用而非理论,所谓不求甚解。” 汤显祖讲完,台下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番论讲之中,抽丝剥茧之下,可见其引经据典,论讲清晰,从实用与理论的角度,阐明了朱子之说只适用于理论,于实用无益。 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出发点。 静默了一阵,徐元率先开口,“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海若的首讲,实有几分陆公当年的风采啊。”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也确实虚高了些。 朱彦并不谦虚,满意地点点头,“我这弟子,旁的学问不怎么样,唯独对陆王心学,研究得颇为透彻。”然后对一旁的张居正道,“太岳,你以为呢?” 张居正沉吟了一会,“不错。” 朱彦和徐元都是一怔。 从张居正的表情来看,他显然是不怎么满意汤显祖的首讲,但怎么会呢? 张居正只评价一句“不错”,便有些兴致缺缺了,坐在那儿闭目养神起来。 望着这些人的表情,于可远心中一哂。 好家伙,看来这两人的矛盾早有端倪,并非后世传言那样简单。 传闻中,张居正要安排他的几个儿子取中进士,为掩人耳目,想找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作陪衬,然后打听到海内最有名望的举人汤显祖和沈懋学,派人去笼络,声言只要肯同张居正合作,就许汤显祖头几名。 以张居正的威势,加上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诱惑,沈懋学出卖了自己,果然中了高科。 但汤显祖却洁身自好,一无所动,先后两次都严峻地拒绝了招揽,还说出“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自那之后,汤显祖便开始他那坎坷的落第生涯。 若是于可远,换位思考的话,他一定会迎合张居正的笼络,甚至溜须拍马,无所不能。有官做,就意味着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与其相比,区区名声又值几个钱呢? 所以,于可远虽然佩服汤显祖对戏剧的天份,却极不赞同他自恃清高的做派。这个人,在官场是吃不开的。 况且,于可远也猜到了张居正为何不喜汤显祖的首论。 汤显祖这番辩论,看似立意深远,以实用和理论的角度出发,驳斥了朱子。但没有理论,哪里来的实用?颇有投机取巧之嫌。 进一步说,这和张居正的为人有关。 后世评价,张居正威柄之操,几于震主,器满而骄,群小激之,虎负不可下,鱼烂不复顾。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也唯有这样的性格,才能推动“一条鞭法”的革变,使赋役合一,并出现“摊丁入亩”的趋势。实际上,清代的地丁合一制度就是一条鞭法的运用和发展。 这样的人,自然不喜汤显祖瞻前顾后、明哲保身、顾左右而言他的论法。 只能说,这两人脾气秉性和为人之道,都大相径庭,必然互相看不惯。 想到这里,于可远不由生出别的心思。既然张居正为人如此,自己的辩论也该迎合他的品味。但朱熹和陆九渊的理学心学之争,能够延续到今日,就说明二人的思想和主张都是有其道理的,想驳倒一方根本不现实。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且不能有丝毫遮掩,给张居正留下一个好印象。 于可远踏向了高台的正中央。 张居正果然也睁开了双眼,淡然地望着他。 徐元道,“可远,开始你的首论吧。” 于可远先朝着诸位先生行了一礼,然后深吸一口气,道: “陆公与朱子之言,皆为圣贤之言,贤或不贤,古有鉴之,非学生所能置评。学生这番论讲,不辩陆公与朱子之言,只辩海若之错。” 唰—— 汤显祖双眼立刻锐利地瞪了过来。 朱彦也皱起眉,神色有些不喜。 徐元尴尬地笑了笑,本想出言阻止,却不料张居正竟在这时发言了,“海若之言,有理有据,你却要辩海若之错?” 这明显是拱火了。 “是。” 于可远斩钉截铁地回道。 张居正道:“不妨一讲。” 于可远道: “海若有言,意见不合,不过仁者见仁,知者见知,所谓‘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学生以为,天下正理不容有二。若明此理,天地不能异此。海若之错一。” “陆公指朱子错有三,海若首讲并不提及。其一,陆公指责朱子推及‘有生于无’的观点,离开了儒家思想传统。其二,认为理为‘实理’,‘存心’即是明理,‘一意实学,不事空言,然后可以谓之讲明’,指出朱子从事‘口耳之学’,是‘自为支离之说以自萦缠’。海若既为陆公为言,何不言明此理,即注重体验,注重实行,而不依文字而立?海若言实用与理论,却忽略陆公对朱子‘理’的阐明。其三,陆公以为,朱子以理为外,脱离海若之错二。‘实事’、‘实德’、‘实行’,因此重言辞,‘尚智巧’,流弊在于‘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辨说,揣量模写之工,依仿假借之似。’,既如此,海若言理论之错,却不言言辞与巧智之错,辩解尚浅。海若之错二。” “朱子以读书为总枢纽,陆公以义利之辨为总枢纽,朱陆言‘理’,同以伦理为核心,然思想逻辑全然不同。朱子以理为本,意寻万物之后决定万物的终极本质,即‘无极’。陆公把‘义利之辨’的价值转化放在首位,把读书放在次要位置,二者之所以有异,皆因考虑的角度不同。陆公从他从处时代的官场腐败,到科举弊病,认为当务之急是救治人心,转变人的立场。陆公以为,多懂得道理并不能改变人的思想,因为知识的背后,有决定人知识方向的东西,这就是‘志’,即人的根本。海若为陆公言,该言这些,而非道理和实用之辩,此为海若之错三。” 连指出汤显祖的三个错处。在场所有学子都懵住了。 他们本以为汤显祖的首论已经足够精彩,但听到于可远的首论,他们显然受益更多。因此,汤显祖是以点搏点,只讲出朱熹和陆九渊分歧中的一个小点,且仅停在这个小点上,并未往上发散,虽然如此做不至于落下玷污圣贤的名声,也足够让寻常的学子满意,但在先生们和张居正看来,就显得极一般了。 他并非不懂于可远说的这些,只是不敢说。 如今,于可远借助驳斥他的错处和不足,不仅将朱熹和陆九渊之间的分歧点全部讲明,甚至还进一步阐述了二人分歧的背景和原因,且字里行间,虽没有驳斥朱子之言,却风过无痕地肯定了陆公之言,也算是阐明了自己的立场。 几位先生都沉默了。 但张居正显然来了兴致,从座位上坐直,问道:“你说陆公之言,有特殊的时代背景,是为特殊的时局而做。那你以为,陆公这番言论,对如今的国朝,是否适用呢?”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陆公针砭时政,若于可远认为对国朝仍然适用,就等于在针砭国朝的官场腐败和科举弊端,虽然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公然宣讲出来,未免有些不知死活。 于可远沉吟了好一会,他在权衡得失。 不顺着张居正的话回,显然可以规避错处,但这样做,与汤显祖有何不同?顺着张居正,就得考虑,以他如今的背景,能否扛得住将来某些敌人的攻讦。 能做他后台的,无疑是胡宗宪和王正宪。 有可能攻讦自己的,也大抵是山东官场的那群人。 虽然也能得到张居正的赏识,但距离他真正起势的嘉靖四十三年,还有三年时间,恐怕不能帮上自己太多。 高邦媛也很紧张,却仍是小声道:“如果实在纠结,难以权衡利弊,就顺着自己本心来。” 于可远神情一晃,望向高邦媛,心绪渐渐朗清了,点点头,望向张居正道:“学生以为,仍然适用。” 哗—— 台下直接吵开了。 于可行怒喝一声,“不知死活!这样的人,就算认祖归宗,也只会给家族带来祸事!” 林清修脸色惨白,“可远啊,你怎么敢讲的!这不是在招祸吗!” 李衮也瞪大了双眼,“我早知道你要来些石破天惊的言论,万万想不到,你竟然要针砭时局?!” 所有人都在望向于可远,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惊恐难安,也有人满怀期待。 张居正微眯着眼睛,沉吟了一会,转向朱彦和徐元,淡淡开口道:“两位学生的首讲都很出色,先生,台下的学子已经久等了,也让他们发表一番自己的见解吧?” 于可远眼神一动。 张居正没有让自己继续说下去,这明显是在保护自己! 朱彦和徐元自然乐得如此,若于可远真的当众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自己作为会讲的老师,是一定得不到好处的。 徐元当下便道:“好,台下的学生,谁想论讲,便上高台吧。”然后转向自己身后的学生,“你们也准备准备,若是无人,就由你们登场论讲。” 珠玉在前,瓦砾在后。 于可远将所有能论的都论了,他们就算再论,也只是锦上添花,难以惊人颜色。半晌都没人上台。 徐元身后的学生们,也一个个低着头,没有谁想上前出丑。 许是猜出众人的心思,又许是急着离场干些什么,张居正又道,“刚刚两位学生讲的很深,学子们也要思悟一会,不妨先停一停,我们过午再论?” 徐元沉默了一会,道:“也好。” 会讲就这样中场休息了。 学子们鱼贯着离开后院,于可远和高邦媛仍然站在那里,因为徐元还没离开,他们不能擅自走动。 待台下学子散掉大半,徐元脸色有些发青,转身就对于可远训斥道:“你在胡诌些什么!知不知道,刚才若非太岳阻止了你,你要闯下多大的祸事!” 于可远低着头,没有辩驳。 朱彦冷哼了一声。 自己的得意门生被驳斥得一无是处,他这个老师自然也面上无光,“徐兄,教学生规矩,也是很重要的。” “下午的会讲,你就不要参与了,去教室面壁思过,不准吃喝!” 徐元撂下这句话,气势汹汹地走了。 张居正笑着望向于可远,迈着方步,也慢悠悠离开了。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高邦媛声音委屈巴巴的。 “没有。”见到徐元离开,于可远顿时将那副失落谨慎的模样卸下,笑得极开心,“多亏你刚才提醒,不然我还不敢说这些呢。” 他望着张居正离开的背影,心里明镜一样,目的达成了。 张居正不仅对自己另眼相待,甚至很看重自己的名声,主动阻止他在人前多讲。 如果猜的不错,过午之后,张居正应该也不会参加会讲了。 看似是面壁思过,对于二人而言,却是一次无人打搅的私谈机会。qqxδnew 林清修和李衮走了过来,看到高邦媛在场,正想问些什么,高邦媛却不给机会,连招呼也不打,便快步走开了。 “这谁能想到呢,读个书,都有美女相配,未婚妻啊!”李衮酸溜溜道。 “看来,和高家的婚事是谈妥了。”林清修先是感慨了一番,然后又担忧道,“可远,你刚才的言论未免太极端,得罪了东流书院的先生,这对你没有益处的。” 于可远笑笑,“清修大哥,我知错了。” 没法解释,总不能和他说,我巴结的是那个张居正,他日后将成为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吧? “知错也好,下午的会讲不参加,省着被人惦记,对你也没有坏处。徐老师的安排还是很稳妥的。”林清修道。 “嗯。” 于可远有些漫不经心。 这时,林清修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指着远处的于可行,小声道:“可远,那是你堂兄,你认得吗?” 于可远顺着林清修所指的方向,正看到于可行那如沐春风却极不舒服的眼神。 于可行并未上前搭话,仿佛刻意保持着距离。 “不认识。” “他应该是冲着你来的。” “既然是堂兄弟,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呢?”李衮突然插了一句话。 于可远笑眯眯道,“许是被我刚刚的言论吓到了,不必管他。下午我还要面壁呢,先填饱肚子吧。” “我请客!最近城里刚开了一家酒馆,去尝尝!”李衮立刻兴奋起来,“清修大哥同去吧!” 林清修奇怪地望着李衮。 他记得,刚送于可远回私塾的时候,这家伙可没现在这般好说话,还百般为难于可远,这么快就倒戈了? 三人去酒馆大吃了一顿,这且不谈。 …… 过午。 于可远一个人在教室,面对着墙壁,不断翻看《大学》,复习着一些重要的段落。 这时,虚掩的门被人推开了。 于可远回头一望,果然是张居正,正笑着望向自己。 第37章 内抱不群,外欲混迹 于可远脸上并没有显出惊喜,“在这里,不知该称呼一声大人,还是先生?” 张居正也没回他,“你似乎猜到了我要来。” “一直在等大人。” “大人……”张居正沉吟了片刻,“这个称呼好。看来你是想和我谈一谈官场上的事,而不是读书。” “无论大人还是先生,您都值得这两个称谓。” 张居正轻笑了一声,找个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望着于可远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于可远:“大人在想什么?” 张居正回忆着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渡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想我少年时,也曾如你这般意气风发。” “大人年少成才,却也几经磨砺。”于可远始终面向墙壁。 “你似乎对我很了解?”张居正好奇问道。 “大人少年聪颖过人,很小就成了荆州府远近闻名的神童。嘉靖十五年,十二岁便做了补府学生。嘉靖十六年,参加乡试,因被湖广巡抚顾璘阻挠而落榜,并非大人成绩不佳,而是顾大人希望对您多加磨砺,以成大器,成为一时佳话。十六岁通过乡试,二十三岁中二甲第九名进士,授庶吉士。大人的经历,国朝学子,就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于可远羡慕地回道。 “白驹过隙,岁月如流,自那之后,我却再无什么声音了。”张居正轻叹一声。 “大人觉得可惜?”于可远问道。 “不然呢。” “我认为恰恰相反。”于可远说道,“最好让天下人知道您无意仕途。” 张居正眼神微眯,假装大吃一惊:“为何?” 于可远缓缓转过身,望着张居正的眼睛,“嘉靖二十八年,您以《论时政疏》首陈‘血气壅阏’之一病,继指“臃肿痿痹”之五病,阐述了您的朝政主张。但这些并未引起皇上和严阁老的重视。此后,除了例行奏章以外,您再没上过一次奏疏。” 张居正的眼神有些变化。 “嘉靖二十九年,您因病请假离开北京,回到故乡江陵,休假三年,便览山河风光,在《荆州府题名记》中言:田赋不均,贫民失业,民苦于兼并。所见所闻,民生疾苦,已苦不堪言,您恻然心动,责任让您重返官场。但终究毫无作为。这两件事,足以说明大人的心志,也足以佐证朝局之汹涌,又何必不敏讲明呢?” 张居正彻底动容了。 “是徐师傅对我的殷切教导,内抱不群,外欲混迹,相机而动。我本以为做得不动声色,却被你一语言中。你对我,似乎颇为关注,可否给我个理由?” 于可远点点头,目光中含着真诚,但从里面又透着圆滑。他笑了笑,对张居正道:“您是徐阁老的学生,但凡心向仕途的,哪个会不重视?只是比一般人多用心些罢了。” “你不真诚。”张居正摇摇头,“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多问。我且问你,刚刚会讲时,你说陆公之言,对国朝仍然适用,何解?” 听到这,于可远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毕恭毕敬地朝着张居正拜了一礼,“不敏诚谢大人。” “是你的言论触动到我,保你,只是顺手为之。况且,以你的口才,就算让你讲出来,保全自身未必不能做到。”张居正摆摆手道。 “官场腐败,科举弊端,自古有之,这些就不必多提。不敏认同陆公之言对国朝适用,是因‘国匮民穷’。豪民有田不赋,贫民曲输为累,民穷逃亡,故额顿减。何况藩王‘列爵而不临民,食俸而不治事’,宗禄问题日益严重,积弊之重,重过官场腐败和科举弊端。大人岂会不懂这些?”仟仟尛哾 “连你都能看出这些,天下人却不敢直言。”张居正闭上了眼睛。 “非是不敢,而是不妥。” “如何不妥?” “因为,现在内阁是严阁老在当家,而严阁老,是皇上亲自拔擢的。仅这一点,便是不妥。” 这句话很有深意,旁人未必能理解透彻。 但有徐阶当老师,对朝政极其了解的张居正却明白。这是在说,以嘉靖和严嵩为领导班子的朝局体系,不可能容忍任何变革的发生。提出这个政意,只会死得快。 张居正点了下头,“治病问诊,处方开药。连诊都不能问,药方如何开呢?泄气啊。” 于可远轻咳了一声,“不诊而病根明,何不先寻一药引,徐徐图之?” “药引?” 张居正睁开眼,静静地望着于可远。 于可远提高了声调,“莫笑田家老瓦盆。” 张居正的眼中有了亮光,望向于可远,自然地读出了这句诗的下半句:“自从盛酒长儿孙。儿孙……是个好药引!” 于可远也跟着笑了。 “这药引,我是要谢你的。”张居正沉吟了一会,然后道,“俗物未免失了雅正,我就提醒一些与你相关的吧。山东的局势,并不会因为一桩通倭案子有任何变化,你在胡宗宪那里谋划的事情,都被内阁压了下来,皇上或许知情,却没有动作。眼下,严阁老和徐师傅对胡宗宪都不甚满意,虽然还未关注到你,事情继续拖延,或许会注意到你。徐师傅那边,我会为你进言,但严阁老……就得看你在胡宗宪心里的分量。这是上面的事,未必真能影响到你。但有一事,以你的才学,明年的童试应该要参加的。我想,你不希望有我的遭遇,也被什么‘多加磨砺,以成大器’的由头而落榜吧?” 于可远一怔,“请大人指点。” “县试有王先生帮衬,足矣,到时我也会去信。府试的话,谭云鹤应该能撑到那个时候,我会去信给他,不要为难于你。但院试不同,主考官就是左宝才,你得罪了他,他一定会为难你,就算王先生出面,也未必有用。这一关,必须胡宗宪出面作保。倭寇不平,胡宗宪就没有时间,如何能劳动那位的大驾,我一时也没有主意,你得自己想办法了。” 于可远:“无论能不能请动,我都得尽力一试。” “虽然同朝为官,但这件事上,我无法帮你在胡宗宪面前发言。”张居正又道。 这当然能理解。 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胡宗宪是严嵩的学生,而严嵩和徐阶又是政敌,就算彼此再怎么敬佩,说话也不方便。 “你想想吧。” 张居正待了一会,就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于可远一个人,他依然面靠着墙壁,思索张居正刚刚所讲的那些话。 其实,一开始,于可远便想到过这个问题,以为在童试时,胡宗宪、王正宪都会出面,考试就不会出现问题。但他显然忽略了倭患的严重性,那时候胡宗宪未必能脱身。 “倭寇……难道要运用现代的思维,帮助胡宗宪提前平定倭患?” 于可远不由陷入了迟疑。 他是历史学博士后,对中国五千年历史的兵器、船只等的转变还是极了解的,太现代的肯定不懂,但清朝的一些火器和船只构造,与明朝时期有哪些差异,他还是清楚的。 提出一个大方向和思路,剩下的,戚继光和俞大猷手下能人无数,自然可以办妥。 其实,以他掌握的知识,可以轻易改变这个朝代的一些事。但这样做,必定会更改历史轨迹,就像蝴蝶效应,煽动在某些人或大事上,就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原本熟知的历史轨迹变了,等于毁掉自己最大的优势。 所以,于可远才这样纠结,不愿走这样的捷径。 “还剩三个多月的时间,再琢磨琢磨吧,或许有别的办法。”于可远自语道。 …… 与此同时。一直跟在于可远身边的俞占鳌那壮硕的脑袋瓜从门口探了进来。 “上午会讲,我刚去信给大人(指俞咨皋),担心你言论有失,被人指出错误。”俞占鳌丧着脸,小声嘟囔道:“信怕是都没出县城呢,张居正又来找你,看来我只能再去一封信了。” 都是打工人,苦呐! 于可远笑笑,“去信就是。” 俞占鳌歪着头,“有要托我向大人传达的吗?他……没有为难你?” “怎么会,俞大哥,你就如实回禀,刚刚我和张大人的话,您不是都听到了吗?” “咳,我,我可没心思偷听,就是路过,刚好路过而已……” 这样一个粗犷汉子,撒没撒谎,不用眼看,光听语气就能辨别。于可远也不拆穿,笑着回道:“我信俞大哥的。” 俞占鳌红着脸逃开了。 下午这场会讲,也是草率收场。汤显祖被批得一无是处,自然无颜继续参与,就抱病在室,躲了个彻底。于可远又被罚面壁,两个会讲的当事人都不在场,余下的学子虽然也上台论讲,到底没论出个名堂,朱彦和徐元心不在焉地评讲了一番,便宣布此次会讲结束了。 本以为,会是一次昼夜不停的会讲,谁也无法想到,竟然这番收场。 徐元的目的算是达成,毕竟私塾扬名了,但这名气,却是实实在在地踩着东流书院扬出去的,所以,朱彦离开时,脸色也并不好看,甚至婉拒了徐元的送行。 其实,更让朱彦不悦的是会讲内容。王正宪年龄已高,东流书院面临换届,他是除了王正宪以外,学问做得最好的几个先生之一,奈何因为家世,总有些人挑毛拣刺,才苦心积虑地安排了这么一场,希望借驳斥先祖来证明自己忠于心学。但从结果来看,他并未如愿。 这也为后来于可远进入东流书院,被朱彦百般刁难埋下了伏笔。 …… 几日无事。 临近十一月,高邦媛发起高烧,请了假。 于可远也向徐元请了假,带着俞占鳌一起,按着从暖英那里打探到的住址去了,天还没亮就去了。 这是一间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的住宅,只有一进,院门并没关,于可远和俞占鳌直接走了进来。月光透过窗棂,清冷的斑驳的光洒在地上,上面还蒙着一层霜。 天愈发寒冷,于可远裹紧棉衣,快步踏上台阶。 没拉开帘子呢,就听见高邦媛轻声呻吟,许是烧得厉害。于可远仔细想想,有什么对退烧是有帮助的,一会去药房买一些——说起来,于可远觉得高邦媛实在是有些倒霉,她并不住在私塾,是通勤的,某一天夜里被冷醒了,才发现窗户竟然没关。 大概是暖英忘记,又或者……是哪位张氏仆人疏忽的? 说起来,自己并未见过张氏,毕竟要避嫌,所以于可远也从未进过这间院子,若非高邦媛生病,他可能永远不会来。 于可远决定探一探这个张氏。 毕竟从高府出来的,就算高礼说信得过,于可远心里也存着几分怀疑。 哪料,于可远刚踏上台阶,门帘便被掀开,一个围着围裙、满身烟火气的老女人就冲了出来,“哪里来的臭男人,不知道这是女子闺房吗?就敢硬闯!” 俞占鳌看不惯了,立刻驳斥道:“什么叫硬闯?我们刚要叫人的!”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抱着别的坏心思!快走快走!” 这时,暖英出来了,看到是于可远,便对张氏道:“是于公子,咱家小姐的未婚夫,让他进来吧。” 张氏脸一黑,语气更冲了,“于公子?未婚夫?那更不行了!还没成亲的,就要进未婚妻的闺房,要是被外人知道,小姐的脊梁骨不得被人戳破!” 暖英小手一摊,无奈地笑笑,她也没辙了。 小姐昏睡着,就属张氏辈分最大,她说话明显不好使了。 “无妨,我们只是想着,你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怕有些事情办不妥,才过来帮忙。既然有您照顾着,我们也就放心了。”于可远先是向张氏解释了一番,然后对暖英道:“找大夫看过了吗?” “看了,也开了药方,但吃过好几剂,都不见好。” 于可远眼睛微眯,不由朝张氏看了一眼,张氏却立刻低下了头。 于可远朝着暖英招招手,然后将她拉到台阶下,小声道:“这几日,你不要忙别的,去找大夫重新开药方,药一定要自己熬,全程都不能离手,日夜守在你家小姐身边,一应的吃食都由你经手,听懂了吗?” 暖英不解地问,“为啥?” “照做就是。”于可远声音有些严肃,“这关系到你家小姐的安危。” “是。” 暖英也察觉到了一丝端倪,立刻应答。 于可远又对一旁的俞占鳌道:“俞大哥,得麻烦你一件事,回私塾,把李衮叫来。听他讲,他母亲、外祖母和外祖父都是大夫,在东阿一代颇有名气,请他将母亲接来,给高邦媛诊脉。”然后又向暖英吩咐了一句,“留些之前的药渣,别让旁人知道。” 暖英正想回头看张氏,却被于可远一把拉住,“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能做到不?” 暖英哪里还不清楚于可远在怀疑什么,神色很惊慌,却仍是努力地平稳情绪,道:“好。” 两人都去办事,于可远就坐在院外的石阶上等着。 与此同时。 高邦媛猛咳了两声,缓缓睁开双眼,许是病得太重,连呼吸都很急促。 她勉强笑了笑,听出外面于可远的声音,便沉吟着:“这家伙平日心思深沉,不假于色,其实还是知道疼人的。有他帮忙,身边这根刺许是能拔掉了。大娘啊大娘,您这手,伸得愈发远了。” 门帘被拉开,张氏和暖英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高邦媛重新阖上双眼,又开始轻轻呻吟起来。 第38章 情愫渐生,局势骤变 暖英走过来,在她头上一摸:“哎呀,这么烫!” 这样大呼小叫,刚沉睡过去的高邦媛又醒了。 她苦笑,望着站在床边的张氏,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我,我去找于公子,让他请人给你瞧瞧吧?” “不用……”高邦媛眼皮沉得厉害,强打起精神道:“给我弄碗姜汤喝,外面冷,给两位于(俞)公子也送一碗,我躺着养会儿就行。” 暖英答应了一声出去,没过多会就弄了一碗姜汤来。天气一天冷似一天,若非这小院灶间一直在举火烧煮,姜汤也没这么容易得来。 高邦媛把满满一大碗热汤喝下,蒙被盖头睡了一觉,到晌午发汗不见轻,周身倒越发沉了,烧得更加厉害。 暖英急得满屋乱转,只能跑去找于可远讨主意。 于可远思忖着,李衮和他娘应该快来了,但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就吩咐暖英继续看顾好高邦媛,自己去药房抓了几副丸药。 倒没要多少银子,这些还是于可远在私塾没事时,誊写的一些对联,托俞占鳌拿到街上卖,换来的日用钱。 于可远将几粒丸药交付给暖英,暖英找了热水给高邦媛送服下去。 张氏在一旁小声嘀咕,“什么人送的药都敢用,小姐要是出了问题,你就等着被老爷罚吧!” 暖英也不是善茬,立刻回怼道:“要不是有人夜里开窗,让小姐受寒,也不会有这样多的事,我已托人给老爷去信了!” 张氏沉着脸,站在那里,眼神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邦媛服了丸药又睡下了,睡得并不踏实,辗转反侧,一时冷一时热的,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忽然听见张氏的喊骂声,然后有人轻声唤她。 高邦媛心里明白,但身子太沉,挣扎不起来。 那人伸手推她。 “邦媛,醒醒。” “你……于公子?” 高邦媛用力眨了眨眼,没看错,就是他。 “你……怎么进来了?” 高邦媛的嗓子哑得不像话,连整句话都说不出。 于可远看了一眼门外,张氏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外面地上,凉风如利剑一样穿透她的全身,谩骂和诅咒声就没停下来,然后低下头飞快地说:“李衮请了他母亲给你看病,他外祖父家在当地颇有些威望,认识几个早年间在宫里当过差的嬷嬷。”他把摆在案旁的药渣递过来,又说:“药里是没毒的,偏少了几味最重要的,伯母已经替你重新开了药方,半月内,保准你能回私塾读书。” 高邦媛松了一口气。 “你这病原也不会如此重,偏有个黑心的老妇想把你身子弄坏,暖英也是,什么都不懂,跟着忙前忙后,却忙不到正路子,门帘一个时辰得掀开六七回,灌进了风,你这病就越发不好了。” 于可远站在床前,像个复读机一样。 高邦媛眨眨眼,笑了。 于可远知道高邦媛说话费劲,这会也精神了些,睡不着,就陪着她聊天。 “张氏毕竟是你母亲身边的老人,怎样处置,是送官府,送回邹平高府,还是怎样,你拿个主意吧。” 高邦媛看着于可远说话。 她知道于可远一定有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于可远的眼睛,那双有些冷漠的眼睛,似乎在默默注视着身周发生的一切。 不过,他到底没有为自己安排什么。 是不想将来被自己埋怨?这种事情,都要和自己算计吗? 她没有问出心底的疑惑。 这次病倒,只让高邦媛明白了一些事。 她不够强硬,也不够狠辣。 明明知道张氏有问题,却一直留在身边,想等她犯错再处置。 结果就变成这样。 若非于可远帮忙,恐怕自己就要彻底留在东阿了。虽然,她来东阿就是为了于可远。 沉默了一会,高邦媛盯着于可远的眼睛,“不要送官府,也别送回邹平,帮我去信给父亲,叫他将张氏的儿女关进西苑,取来她儿女的贴身之物。这笔账,我要和东苑那边慢慢算。” 于可远不由一怔,接着点点头,笑着道:“好。” “就让张氏在门外过夜吧,给她扔张床褥,别冻死就好。” 高邦媛语气越发冷了,心也有点发凉。 这话是对暖英讲的。 暖英浑身都在发抖,“我,我知道了,小姐。” 高邦媛又盯着暖英,“背叛我,就是这样的下场。暖英,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我知道你的为人,不用害怕。” 一切看上去像往常一样。 但连暖英都明白,这个小姐,真的不同了。 高邦媛安静地养病。等她完全康复,已经入了冬,进了腊月。 消失了好些天的俞占鳌在这个刮着大风的早上进了私塾。 于可远几乎以为这个家伙是因为年关近了,要回家过年,所以销声匿迹了。再看到他时愣了一下,然后才拱手拜礼:“俞大哥。” “咦,伙食不错啊,小脸都有肉了,个子好像也长高了些。” “是吗?”于可远摸摸脸,“还好吧,就几天没见而已……” 李衮在旁边偷笑,“那肯定的,每天都有人给送暖心甜点,不胖才怪呢。” 隔着老远,高邦媛听见这话,顿时红了脸。 暖英附在她耳畔,小声道:“小姐,您觉没觉得,自己最近爱笑了?” 高邦媛看着于可远,恰巧于可远这时也扭过头来看她,两人忽然笑了。 高邦媛迎面走来,微微颔首:“俞公子回来了。” 俞占鳌笑着地一揖手:“高小姐大好了?” “大好了,当时生病多亏俞公子和张公子帮忙,张公子已经谢过,一直没见到俞公子,就惦记着。” “谢他做什么,都是老朋友了,大家互相帮衬本就应该,况且,高小姐做的甜点那样好吃,以后送于可远的时候,分给我们一些就是了。”李衮在一边眨着眼道。 似乎看出高邦媛羞赧的样子,于可远连忙打圆场,“别听他们胡说。应该是俞大人那边有急事,将俞大哥召了回去,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留下消息吧。” 俞占鳌微微笑,难得看到于可远有那样温和的表情,“是啊,没看我这一脸的风霜。” “啊!”李衮两手啪一声,然后捂着俞占鳌的脸,“变丑了!变老了!” 他那副样子,让于可远忽然想到一幅名为《呐喊》的名画,用力掐自己手心忍住笑。 暖英也给逗得前仰后合,高邦媛掩着嘴尽量不笑出声。 天空忽然就下起了雪,五人一同迈进教室,这时还没上课,所以像暖英和俞占鳌这样类似于随侍的人,也是能进来的。 “大人有件要紧的事同你吩咐。” 在一个人少的角落,众人围成个小圈子,说着悄悄话。 俞占鳌刚开了话头,李衮就问道:“要我回避吗?” 俞占鳌摇摇头,“虽然要紧,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们跟着听罢。” 于可远问道:“什么事?” 俞占鳌道:“俺答部大举进犯大同,屯兵许久,搅得北边没有安宁过。前几日,鞑靼部俺答汗率军长驱直入北京郊野,烧杀抢掠数日而归。天子脚下,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朝野震惊,皇上龙颜大怒。俺答已经率军撤退,以裕王为首,徐阶、高拱连携上奏,要皇上彻查此事,追究责任。你们猜结果怎么着?” 李衮道:“还能怎么着,不了了之呗,严嵩一手遮天,他手底下的人,谁能问责得了?” 俞占鳌望向于可远:“你也这样看?” 于可远摇摇头。 他当然清楚这场战斗的经过乃至结果,俞占鳌会这样问,大抵是俞咨皋对自己的考验,领会其意,也就明白该如何作答了。 未致仕前,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这场堪称耻辱的战争已经结束,徐阶和高拱执意要彻查,严党若没有反对,就说明皇上也认为这是奇耻大辱。既然如此,就必须要有一个替罪羊。严嵩关系到朝局的稳定,仇鸾要节制各路兵马,这两人都不能动,最后遭殃的,一定是兵部尚书丁汝夔了。若我猜的没错,丁汝夔应该要被处斩了吧?” 毕竟,这场战争在整个明朝,都是仅次于土木堡之变的。 俞占鳌不由对于可远竖起了大拇指,“神!太神了!这可是第一手情报,民间根本没有流传开,你从蛛丝马迹间就能推断出来,我是服气的!” 顿了片刻,俞占鳌继续道:“因为百姓都将罪责归在丁汝夔身上,严嵩更是将罪名推到丁汝夔身上,皇上便以御寇无策、守备不严将汝夔斩立决了。听说,临刑的时候,丁汝夔还大呼‘严嵩误我’!甚至吐出一个惊人的隐秘!” “什么隐秘?”李衮好奇地问道。 “这个,你能不能猜到?”俞占鳌又问向于可远。 于可远虽然清楚,但若是这个也能讲出来,就太不正常,便打趣道:“我莫非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也对……丁汝夔在刑场大呼,开战前,他曾向严嵩请教如何战守,按照严嵩的意思,塞上打仗,败了可以掩饰,京郊打仗,败了不可掩饰,俺答不过是掠夺一些粮食,饱了自然就离开。所以丁汝夔才戒告诸将切勿轻举妄动,坚壁不战,不发一矢!这个事情一传出来,翰林院那边参严嵩的折子堆积如山,但进了司礼监,却没有半点风浪。” 于可远轻笑一声,“意料中事。” “实在让人寒心呐!”李衮重重地叹口气。 于可远接着道,“其实,皇上未必就没有看那些奏本,但也未必会全信奏本,有多少人是发自内心参奏的,又有多少人是因党争落井下石的,背后谁在推动,谋算着什么,皇上都看得清楚。东南倭寇一日不除,胡部堂便要战一日,严党就依旧如日中天。官场无善恶,朝局无是非,有些事情不能一概而论。” 俞占鳌对于可远的分析显然是赞同了,点点头,接着说道:“其实,皇上也并非什么都没做。听闻,内廷司礼监前几日往山东派了位大太监,虽然是以监理盐田赋税而来,但到了济南府,第一件事就是找左宝才看了通倭案件的卷宗。” 于可远脸色忽然就沉了下来。 “怎么了?” 高邦媛注意到异常,小声询问。 “看来,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于可远感慨了一声,然后望向俞占鳌,“这才是大人想要叮嘱我的事情吧?” 俞占鳌瞪大双眼,那神色好像在说:这你都能猜到? “大人一定是劝我,明年二月的县试不要参加了,再等一年?” “是。” “我就知道会这样。” 俞占鳌有些踌躇,“那你怎么想的?” “已经准备这么久,明年的童试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于可远斩钉截铁道。 “……” 这句话,直接把所有人干沉默了。 准备了几个月的时间,竟然好意思说成“已经准备这么久”,有多少学子准备好几十年,依旧卡在县试的第一关。 “但情况和之前不一样了。”俞占鳌语重心长地道:“县试和府试都没问题,但唯独院试,现在司礼监派了大太监过来,皇上的心思没谁能猜得透,但唯有一点是明确的,既然在丁汝夔这件事上不能问责严嵩,山东的通倭大案显然就成了新的缺口。严党误国误民,从大局考虑,虽然还不能动他们,但就着通倭的案子,却可以向胡部堂施压,尽快将东南沿海的倭寇铲除。其次,也是给严党一个警告。这个时候,恐怕严嵩已经将左宝才他们当成弃子,要把所有罪名推出去了。为保命,那群人什么事干不出来?你是案子的重要人证,这时候参加童试,你觉得,左宝才会让你顺心吗?威逼利诱,总有一条等着你呢!”m.qqxsnew 于可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所以,这一次你一定要帮我。”他紧紧盯着俞占鳌,“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有封重要的信件,请你立刻送到胡部堂、戚将军和俞将军那里。胡部堂现在在浙江,此去路途遥远,或许能在县试开始之前得到胡部堂的回信。” “什么信?” 俞占鳌问。 “还没有头绪。” 于可远从座位站了起来,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清朝的各种火器和战船。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听到和通倭案子有关,李衮也着急了起来。 于可远望着他,“不要犯错,尤其是近几个月,告诉你家人,闭守门庭,一定不要被任何人抓住错处,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李衮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连忙应道:“明白,我这就回家。” 于可远在地上踱了几步,沉吟道:“刻不容缓啊,这几日得请假了。”然后转身望向高邦媛,“我记得你画艺不错。” “算不上好。” “能描绘一些器物吗?大致形状就行,帮我画张草图。”于可远问。 “可以。” 俞占鳌眼睛都亮了,他忽然想到当初于可远给俞大猷的那张行袍草图。莫非,他又设计出新的衣服草图,想呈给胡部堂,让胡部堂出马,借助胡部堂的影响力来压制左宝才? 可是,得什么样的衣服草图,才能说动胡部堂,千里迢迢从浙江赶到山东,只是为了于可远的院试? 这会不会有些异想天开呢? 俞占鳌本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于可远极认真的模样,又忍耐住了。 这样一个天资聪颖的家伙,受到一些挫折,磨练磨练,应该也是好事吧? 但他根本没有想到,于可远要画的草图,根本就不与衣服相关,而是能够决定东南沿海倭寇战乱的神器。 第39章 鸟船,县试受阻 就在北京发生巨大的政局变动之时,东南抗倭的战局处于僵持之中,山东东阿县的一间私塾,一对尚未合婚的少男少女,正伏在案前,描绘着即将激起朝野剧变的一张草图。 于可远站在案前。 此时,他尚未说出心中设想,而是望着伏在案上的高邦媛。 明清时期,纸的产地、质量和产量都超过前代,作画所用的纸虽然品种繁多,加工方式不一,却不外乎两宗。一个是江西的宣德纸,由宦官监造,供内府御用,寻常百姓自然无法使用。另一个便是浙江、福建和江西的纸坊出产的上好楮皮纸。 案上摆放的这张五色大帘楮皮纸,足花了于可远二两银子,是他半月来帮人誊写对联所赚的。这种纸用皂角染纸,作画效果如生纸,又利着色,有六尺六寸,适合作大画,尤其是草图。 将楮皮纸铺开,高邦媛问道:“你想画什么,这张够用吗?” 于可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等过了腊八,私塾放假,你该回邹平了?” “嗯。”高邦媛点头,“张氏还被绑在柴房,她的子女已经被我父亲看押,这个事情总要处理,我想回家,请族老出面。” “可有把握?” “想靠这件事搬到大娘,是不现实的。但运作得好,应该能从东苑扒下一层皮,就算只有些皮毛,也能使我和父亲过得更舒坦。况且,经过这个事,也能敲打敲打东苑,给她一个警告。”高邦媛笑着道。 “也好,若有事情,叫暖英送信给我。” “现在有心思琢磨草图了?” “我再想想。” 于可远走到案前,与高邦媛保持必要的距离。这里虽然是私塾,但男女同处一室就是忌讳,所以,于可远特意请来司徒先生在旁,也算是给二人作证。 因为草图关系甚深,于可远并未让司徒先生旁观,好茶好水款待着。 他现在纠结着,到底该搬出火器还是战船。 若是火器,清朝是没指望的,虽然清朝统治者认为火器是“利器”,但作为少数民族的满族统治者,始终对汉人拥有火器怀有恐惧心理。多重因素制约下,清朝火器在两百余年间难有求新、改进和发展,这也是长期墨守陈规,最后造成清末落后挨打惨痛局面的原因之一。 既然清朝的火器不行,若仍要选火器,就只能往前推,找民国时的火器。 但民国科技发展迅速,以明朝现在的水平,能不能复刻出来是两说,复刻出来,对整个大明的发展轨迹影响,也将是天翻地覆的。 “战船吧。” 于可远终于开口了。 高邦媛愕然,怔了好半晌才道:“你……你要画战船草图?” “水战之最要者,莫如船。胡部堂远在浙江,抵抗倭寇,战船便是主力。我构想的这种战船,名为鸟船,长一十二丈三尺,宽两丈五尺,船首形似鸟嘴,有三桅五帆,主帆三面,采用木制鸵,……,与永乐年间郑和船队的鸟船造型不同,这种船,船壁高而坚,对比倭寇臃肿巨大的战船,灵活性更好,速度更快,可在海中进行合围、逼困等作战计划,进可攻,退可守,配合戚将军和俞将军现有的水师战船,应该能在浙江打出一场胜仗。” 洋洋洒洒地将鸟船的大概形制讲了一遍,接着,于可远便给高邦媛讲解草图的要点,比如制船材料,长度和机关等。 高邦媛一边听,一边作画,心里还一边犯嘀咕。 虽然说,古代文人在各个领域都有所涉猎,但于可远毕竟只有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不提,连朝局政事也分析得头头是道,对理学心学的分析更是一针见血。 这些都足够离谱了,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于可远竟然还懂军事,懂制造战船?! 是哪位仙人临凡了吧? 一张草图,修修改改,填写备注,用了三日才完成。但即便如此,鸟船的制作要点,也仅标注了三分之二。余下的三分之一,于可远当然不会写上去,他要等胡宗宪亲自来求。 …… 俞占鳌带着草图,远赴浙江了。 临近腊八,私塾里放了假,高邦媛便带着暖英,又将张氏押进囚车,赶回了邹平。 于可远重新回到家,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 一切似乎还是前身记忆中的样子,可是,好像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变化。 于可远仔细打量了一番。 门帘和窗纸都换过了,院子收拾得极干净,房檐挂着浓丽的深红色大灯笼,喜庆却不刺眼。 要过年了,辞旧迎新,家里应该是彻底打扫过了。 邓氏正在里外忙乎。 不知什么时候,阿囡已经从山东织染局回来了,她们也会放假。 直到这时,于可远才真正发现改变的原因。 并不是房间新了,而是人新了。 邓氏的笑声,阿囡的笑声,再没有惊恐,也没有担心,仿佛从长江黄河奔涌而来的活水,浇灌在这间贫瘠而又朴素的小院,暖了母女的心。 寻常百姓家过年很热闹,要提前很多天准备。腊月二十三小年,扫房掸尘,连梁上和砖缝都彻底打扫干净,据说,要把一年的陈秽疫丁都扫出去。 前两日,于可远还帮着忙些家务。 但之后,怎么说邓氏都不肯了,甚至把于可远关进屋子,只准吃饭梳洗时出来,旁的时间,务必要读书写字,为二月的县试做准备。许是看到于可远确在变好,邓氏的语气不再唯诺,真正有了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于可远心里暖暖的,拗不过邓氏,只好继续温习功课。 之后又要贴红窗贴,门贴,这就能用上于可远了,毕竟,写字他在行。阿囡在山东织染局也学了不少本事,一双手灵巧得不行,弄出好些剪纸花样儿,春燕穿柳,凤戏牡丹,狮子绣球,五蝠捧寿……都贴在了窗户纸上。 无论读书还是忙家务,他到底有些心不在焉。 高邦媛能够处理妥当吧? 俞占鳌将草图送到哪里了,胡部堂看到之后,是否会立刻动身,来东阿寻自己? 正发愣呢,邓氏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在屋里呢?” “阿母。”于可远应了一声。 邓氏轻轻一推门,屋子很暗,帘子垂着,窗子也关着,看着从早上就没开窗子。 邓氏坐在炕沿,琢磨了一阵,道:“这几日,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考试没把握?” “没有,阿母,儿子不是担心考试的事情。” 邓氏又问:“是在担心高小姐?她临回邹平,来过咱家一趟,还送了颇多礼,阿母拒绝过,奈何这孩子心地太实,非要留下。” “她也是真心惦记着您老,收就收下吧。过完年,儿子十五岁了,考中秀才,也该到邹平订盟,确定合婚的日子。到那时,多备些礼物就是了。”于可远道。 “说到这个,前几日,你大伯家又来人了,要接我们回去过年。按照你的意思,我拒绝了,你大伯又说,订盟时,他们也该到场,给你添一份订盟礼。阿母没有同意,但也没拒绝,你什么想法?”邓氏道。 “该我们得的,一分都不能少。不该我们得的,奈何他们霸占了我们的东西那么久,也得争一争。阿母,若是大伯家再派人来,您就答应这件事。只是订盟礼出什么,先不要议定,等我过了童试的。” “好。” 一时的静默。 邓氏望着仍在出神的于可远,不由轻叹一声,“阿母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老话说得好,湖里游着大鲤鱼,不如桌上小鲫鱼。你啊,走太快了,有些时候也停下来望望脚下,山是一步一步登上来的,山上的景色未必就比山下好。阿母不求你为官做宰,只要你和阿囡平安喜乐,就什么都够了。” 于可远:“阿母……” 邓氏站起身,打开了窗户,自言自语道:“透透气吧。”然后便走了出去。 这一番话,着实触动了于可远。 自他穿越而来,一步一个坎,步步争前,从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不敢有丝毫享乐。仿佛事情都是一件接着一件地赶着,一件疏忽,所有事情都白做了。 他很累,不止是身体的疲惫。 他从未停下来看看周围,所以,他一直都没察觉到,原来身边有许多美好的事物。 家人,爱人,朋友,知己…… “胡宗宪不来,无非是再等一年,等山东大案彻底结束,左宝才那伙人下台,就没人为难我了。晚一年,也无非是将合婚日子延后一年,严党还没倒台,还有机会。” 这样一想,于可远那颗紧绷着的心弦突然松弛了。 他轻轻一笑,将所有窗户都打开了,然后掀开门帘,对外面忙碌的邓氏喊道:“阿母,我来帮您!” “好。” 邓氏满脸欣慰地应了一声。 …… 年关一过,元宵也转瞬即逝。 进了正月的下半旬,于可远便回到私塾,距离县试只剩下一个半月,有很多事情要忙。 这时,高邦媛也赶回来了。 听她讲,张氏处理得极妥当,在全族族老面前,东苑丢了很大的脸面,也给高邦媛争回一些无关痛痒的生意。 因为高家无男嗣,女子就要顶到台面前,有了这个由头,她来东阿读书便不必藏着掖着,也因此,回来的阵仗很大,有十多位侍女和随从。 于可远也为她高兴。 大家都在温习功课,为即将到来的县试做准备,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迈入了二月,县试的时间也由县衙正式公布了,定在二月初八和初十。 县试是童试的第一场,也是学子们人生的第一道关卡。 谁都会紧张,于可远也不例外。 考前的这段时间,所有考生要先向县衙的礼房报名取得浮票,具备这一科的应考资格。这些,徐元早就安排妥当,无需学子们费心。 但就是这一项,出了些问题。 礼房报名时,除了填写姓名、籍贯、体格容貌等特征,祖上三代也要注明存殁情况以及违法记录。若你是娼优之后,就不能参加科举。 按惯例,主考官挂名是知县,但具体工作由儒学署教官及监视完成。但这次,具体工作却被知县全权包办,拒绝给于可远发放浮票。 理由有二。 其一,于可远是邹平县籍贯,理应去邹平应考。 其二,于可远被人状告有违法记录,按例无资格参加科考。 距离县试开始还有四日,考生若对此有何异议,可以前往县衙申辩。 二月初二,这天刚好是龙抬头,于可远、李衮和林清修三人,在徐元、司徒先生和韩先生的带领下,一同进了县衙。 与此同时—— 一行精锐的骑兵正从浙江加鞭赶来。 一封张居正亲自署名的密信,正以六百里加急,从裕王府向济南府发出。 王正宪先生受赵云安所请,也从东流书院赶往东阿。 第40章 问罪,新建伯王正宪 几天前,一封左宝才、季黎联名的信从济南府送到了新任东阿知县孔愈手里。 斟酌了两天,孔愈到底把信压在了案上,并以信中吩咐,接管了本科县试的一应大事小情。 “自从那位大太监来山东,周礼公公也跟着去了,上头在查左大人,我这时候本不该站队,奈何我是左大人推荐……” 将案上的信又读了一遍,孔愈连叹了两声。自语时,他的嘴在颤着,连带着头和须都在抖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罩落,连堂外的光照进,也不能驱尽他心中的冷寒。 新任县丞迈着方步,洋洋得意地走了进来,“堂尊,私塾的徐先生来了,领着他几个学生,于可远就在其中。需要卑职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吗?” 孔愈本来像一头困兽在那里来回疾走,见到县丞露出新官上任的喜悦,心中烦闷,便停了下来,向他望去。 县丞已经奔到孔愈的身边,扶着他,抚着他的背:“堂尊,知道您老着急,天塌下来也有左大人他们扛着,您啊,就只管照做是了。” 孔愈慢慢停住了颤抖,两眼却还在发直,望着书案上的信,喃喃道:“人心似水呀!李孝先跟着左大人半辈子,又是什么结果呢?我六十了,本该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却来趟这浑水……” “堂尊,您老是在担心赵云安赵大人,会从中作梗?”县丞咬着牙,“左大人既然叫我们来了,应该有对付赵大人的办法,况且我听闻……谭云鹤谭大人,最近得了一位美人,很是乐不思蜀呢!” “我当然明白这些。”孔愈缓过气来了,那只枯瘦的老手用力按在案上,青筋都暴出,“信人呈报,王正宪出了东流学院,正往东阿赶,若是不出意外,今天下午便到了。唉,我无颜见这位老友啊!” 县丞不吭声了,两眼却横着,望向地面,露出一些狠气。 “说吧!你要怎么做。” 县丞立刻退了一步,跪在地上,“堂尊,俺答部进攻大同这样严峻的事,严阁老都能压下来,山东无非是些子虚乌有的通倭传闻,又能闹出多大的事?东南大局还抗在胡部堂身上,这个时候,皇上不会动严阁老。我们若是不摆明立场,将来案子结定,左大人一定会转身和我们翻旧账。您老过去也在左大人手下干了很多年,难说尽善尽美吧?您敢笃定,左大人没握着您什么把柄?若非如此,他敢放您到东阿来吗?” 孔愈走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县丞从地上爬起来,轻轻地走到孔愈耳边说道:“既然驳掉于可远的浮票,这时候,我们索性果断些。左大人无非是想借着这次县试,逼于可远改写证词,还剩三天就开考了,卑职已经寻到数位证人,还有几个于可远的同村人,都可指认他的罪行。人已经到县衙,关进牢房,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关他三天,若不肯改证词,有办法让他改口,不信他能抗住!这样,县试也不必考了,这些罪证一旦坐实,便可以罪民身份,推翻他那些证词,从下而上一一推翻,通倭的荒唐案子也就结了。他肯改证词,到了济南府,什么样的证词还不是我们说的算?这可是一把利剑啊!左大人应该会把握这个机会,让那群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时候,您老就是首功!第二春啊!” 孔愈已经心动,却还是叹了口气道:“什么第二春,无非是图个安稳的晚年。”然后从案上抽出签子,扔到地上,对外面的衙役喊道:“即刻捉拿罪民于可远!传证人,升堂!” …… 徐元,司徒先生和韩先生正坐在县衙门房的椅子上,于可远、俞占鳌、李衮和林清修站在一旁安静等人。 一群人都没说话。 寒风冷冷吹进,没人送茶,也没来问话,显然是被晾着的。 过好半晌,新任县丞带着一群手持刑杖的衙役冲了进来。 “拿下!” 县丞冷声喝道,声音不大,却透着恐怖。 县丞身后的四名衙役立刻冲到于可远身前。 林清修很紧张,大喊道:“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可远犯了什么错?” “什么错,到堂上就知道了!” 俞占鳌拧着眉,就要动手时,于可远摇摇头道:“不占理,我没事的。” 三位先生脸色也有些难看。尤其是徐元,他本就察觉到于可远身上有案子,县内传闻也不少,稍一想,就能猜到涉及了一些人的博弈。 看到于可远被捕,他不仅没有帮忙进言,反而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四名衙役的四根刑杖扫过来。前两根从他的腋下穿过架起上身,后两根向后腿弯处击去,于可远跪下了。 接着,沉重的锁链拴在于可远的脚裸和手裸上。 “先关进牢房,等堂尊传唤吧。” 县丞撂下这句话,便着衙役将于可远带走,然后也回大堂回话了。 自始至终,于可远都很平静。 来县衙前,他就盘算过种种可能,眼下的这种还不算最坏,他量这些衙役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吃些苦头也是为将来更好。 这一难关,皆因内廷大太监赴山东而起,左宝才想自保,就得迅速结案。 谁先急,某种程度来说,谁就先落入了下风。 这时候,只需等赵云安他们的安排就好。 …… 孔愈并未立刻审于可远,而是在堂审之前见了几个证人和状告人。 这些其实都是老熟人。 一个是林清修的大姑,林家摆宴时,就曾因自家儿子经常被前身欺负而对于可远厌恨异常。若按寻常,她也不会想着状告于可远,奈何最近于可远的风头太大,村子都夸他怎样出色,又是比下东流书院的小神童,又是得到浙直总督的赏识,这位大姑气自然就不顺了,再有县丞的推波助澜和暗中许诺好处,便背着林清修来县衙,成为状告人之一。 另外两个,是赵老太太和赵小海。他们本就和于可远有恩怨,这事被县丞打听到,便借着能帮他谋取好成绩的由头,请他出堂指认于可远罪行。赵小海一开始还不肯,毕竟自己把柄被于可远握着,奈何县丞威逼利诱,赵老太太被吓住,硬拽着赵小海进了县衙。 还有几个,也是前身招惹过的,或老或少,或男或女。 巳时一刻,堂审开始了。 于可远被押进大堂门口,他抬头望着站在堂内的几个证人,不由一笑,然后往堂口的隔档一坐,不走了。 “爬进去吧!”一个衙役捧着刑杖,慢悠悠笑道。 于可远并不看他,而是坐在隔档上,望向堂上的新任知县,问道:“敢问大人,呼草民前来是为何事?” 孔愈皱着眉,“自然是为你作奸犯科之事。” “那请问,草民作奸犯科之事,可否结案,罪名是否属实?”于可远继续问。 “若属实,早就治你的罪了,何必传唤!”县丞怒斥一声。 于可远笑了,“这就清楚了。草民既然无罪,何故镣铐加身?既然无罪,何故要草民带着镣铐,从这里爬进大堂?大人未审而以罪名待我,公正与否?” 县丞一怔,“好一张利嘴,来人,把他抬进来!” “慢!” 就在这时,俞占鳌从堂外走了过来,因未传唤,他不能进堂内,便站在于可远的身旁,和他对视一眼,“平蛮将军帐下千户俞占鳌,见过诸位大人!” 孔愈和县丞对望了一眼,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千户有从五品金牌,虽是武官官职,被文官压制,他们却也得以礼相待。 孔愈走到堂下,朝着俞占鳌回了一礼,道:“俞千户穿着便衣来……” “不为公务。” “哦……”孔愈长长地应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既然不为公务,还请俞千户到二堂稍坐,待这里审完,我与县丞为你接风洗尘。” “不必。”俞占鳌腰杆挺直,声音很冷厉,“我虽不为公务,却奉了俞咨皋俞大人的密令,因于可远是山东通倭案的重要人证,需严密保护。依大明律,于可远被人状告,理应入堂理对,但他罪名未定,大人却提前逮捕,与法不合。更不必提入堂还要身披枷锁,这是已被定罪的待遇。大人若执意如此,我将去信俞将军和俞大人,奏大人一本。” 正所谓“为人莫犯法,犯法不是人”。又所谓“民不与官斗”。哪个朝代的堂审,能惯着一个平头百姓?讲点良心的清官还会少些秘刑,按照正常的章程走,稍有不顺心,逼供作伪证的数不胜数。让一个草民披着刑具进大堂怎么了?偏偏遇上这样一个有背景的,居然用大明律压自己。孔愈心里骂着,却不敢这样做了。 “去掉刑具,让罪民进来。” 俞占鳌冷漠地道:“还未定罪,大人称呼罪民不妥吧?” 孔愈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喝道:“去掉刑具!传唤于可远入堂!” 于可远的刑具被摘除了,他昂首挺胸,大阔步地迈进大堂。这时,孔愈已经坐回堂上,按照规矩,于可远向孔愈行了跪拜礼。 “于可远。”孔愈叫他了。 “草民在。”于可远淡淡地笑着,回应了一声。 孔愈:“这几位状告人你都看到了。这些年,你在东阿县简直无恶不作,三年前,你偷了李大宝家的两篮子紫薯,李大宝就在堂上。两年前,你将王财的小儿子推进河里,致人风寒,落下后遗症,至今仍旧体弱多病,王财就在堂上。……。四个月前,你伙同楚彪等人,殴打赵小海,赵小海至今仍旧精神恍惚,赵小海和他奶奶就在堂上。这桩桩件件,最好是自己都招认了。” 于可远依旧笑着:“容草民一一回禀。三年前,草民确实拿过李大宝家的两篮子紫薯,但并非大人所言的‘偷’。李大宝曾就这两篮子红薯去我家三回,当时在村子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家母不得已,便以三倍市价而买。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怎能说成是偷?” 李大宝在旁嚷嚷道:“明明是你先偷的,被我发现,你母亲才给的三倍市价!” “哦?”于可远偏头望他,“为何当时你不报官呢?” “我……” “莫非是贪图那三倍市价的红薯?” “你别胡说!根本没有的事!” 俞占鳌在堂外开口了,“民不举官不究,且买卖事实,李大宝也是承认的。若是这也能被定为偷盗,真不知我大明朝还有几个两袖清风的君子了。” 孔愈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瞪向一旁的县丞。 县丞两手一摊,显然,他也没有很用心地审问过李大宝,根本不知道三倍市价这回事。 孔愈知道,俞占鳌是不会去二堂静坐的,站在堂外,难免会落下一个怠慢的口实,便对衙役喊道:“搬个椅子,请俞千户进堂陪审。” 其实他还有另一层目的。若俞占鳌陪审,结案时,他也要署名的,这样就摆脱了自己为私的嫌疑。当然,有俞占鳌陪审,定于可远的罪行,难度也明显提高了。 好在状告人足够多,孔愈坚信,总有一个是于可远不能驳辩的。 很快,赵小海和他奶奶进到堂中央了。 老赵太太立刻跪倒在孔愈面前,“大人!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家小孩做主啊!” 孔愈皱着眉,猛将惊堂木拍在案上,“肃静!” 老赵太太一愣,瘫坐在地上,一时不敢应话了。 孔愈问道:“本官问你,你指认于可远殴打赵小海,致使他神情恍惚,至今尚未痊愈,确有其事?” 老赵太太咽了口唾沫,还不等点头,就听俞占鳌在一旁开口,“伪证,肆意攀扯,这都是要受刑的。” 老赵太太连忙将目光打向县丞。 县丞暗骂一声晦气,然后狠厉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看我做什么!” 老赵太太连忙将头伏在地上,语无伦次道:“是……是是有这回事!于,于可远殴打……殴打小孩,他,他经常说些胡话!”仟仟尛哾 孔愈冷笑了一下,“于可远,你有什么要辩驳的?” 于可远:“没做过,我为何要辩驳?” 堂上一片沉默。 孔愈突然对堂下大声喊道:“死鸭子嘴硬!你还要狡辩吗?” 于可远越发淡定,“大人,赵小海是当事人,老赵太太是她的骨肉至亲,很显然,老赵太太并不能作为证人,应该同属当事人。既然如此,两个当事人指认我殴打了赵小海,却没有证人为其作证,更没有物证,您却认定他们说法属实,这未免有失公允。更何况,关于这件事,草民另有呈报。” 孔愈这时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想到于可远这张嘴如此厉害。 “讲!” “现在还不能讲,草民的朋友李衮就在门外,恳请大人应允,让李衮到私塾取一封字据。” 听到字据二字,原本正在装傻的赵小海浑身就是一颤。 于可远慢悠悠地走到赵小海身旁,却被几个衙役冲过来制止住。 于可远也不懊恼,一双眼直直地盯着赵小海,笑道:“小海,你应该还记得这封字据吧?真巧,就怕将来有人胡乱攀扯,我连参加科举考试,都要随身携带。” 赵小海深深咽了口唾液,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调戏官人之女,这可比什么偷盗殴打的罪刑厉害多了,不光要打板子流放,一辈子都甭想参加科考。 他满脸紧张,一时慌神,便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抬头望向县丞,“大人,大人您救救我!我,我不想指认于可远,他是好人!他没有打过我!” “押下去!”孔愈激怒了。 两个衙役立刻挽着老赵太太和赵小海的手臂,把他们押了下去。 当堂变证,又暗指县丞,这两人的苦果子,恐怕不比调戏官人之女的罪行被掀出来好过许多。总之,今年的县试,赵小海是无望了。往后的县试,于可远琢磨着,他也未必有那个命准备。得罪了县丞,还知道人家的秘密,换作自己,也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县衙。 状告人一个个被押了出去。 不是证据不充分,就是故事编排得太假,总能被挑出错误。 直到王财夫妇出场,事情终于有了些变化。王财的媳妇就是林清修的大姑。 “大人,民女指认于可远,就是他将民女的儿子推进河里,留下后遗症也是大夫诊断后所讲,这些年,为祛病根,民女和丈夫没少花钱,积蓄几乎要用光了。这件事,全村子的人都能为民女作证!恳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孔愈那张阴沉的脸,终于有了些气色。 “于可远,这件事,你可有话说?”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望着王财媳妇,“这件事,草民确实没有辩驳的。当初,草民与王锦在河边游玩嬉闹,不甚将王锦推入河中,因事发突然,草民当时年幼,不敢下水救人,耽误了时辰,导致王锦寒气入体,落下病根。” “所以,你是承认将王锦推入河的?” “是。” “很好,敢作敢当,本官就认为你还有些天理良心。但有错必罚,有罪必处,这是我大明朝立国的根本。” 孔愈伸出手,准备抽签子。 “慢!” 俞占鳌又开口了。 “俞千户,于可远已经认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认罪?孔大人,你我同在大明为官,读的是同一本《大明律》吗?” 俞占鳌从椅子站了起来,“他虽承认推王锦入河,但本是幼童嬉闹,事后王家不曾报官,说明两家私下早有结论,这个时候翻出来,也只是民间纠纷。大人要论罪,不知所论何罪?依照《大明律》的哪一条?” 孔愈:“俞千户,你这话说得不妥。虽是民间纠纷,但王家在这件事上本就是吃亏的一方,他们如今前来报案,本官身为东阿县的父母官,于情于理都该为他们做主。” “但不知大人要如何为王家做主?” “谁犯了错,谁就要受罚。人是于可远推的,他便是主犯,主犯就得受刑!况且他身上还有一摊子事,那么多人状告,总得慢慢审,先关进牢房,待本官将案情梳理清楚了,择日再审!”孔愈说得斩钉截铁。 于可远开口了:“大人说要为王家做主,但羁押了我并不能使王锦好转。王家将我状告上堂,为的无非是更多治病钱,他总不能为让我入狱来告状吧?那是泄私愤,道理法理情理上都讲不通,想来大人也不会依他们的意思。自从将王锦推入河中,这些年我家也给出不少银子,全村人亦可为证。王财既然全收了,便是认同我家的处理办法。民间纠纷已有定论,大人想为王家做主,于情于理都没问题,却也该从民间纠纷的角度,商榷赔偿费用,而不是治我的罪。草民绝不认同自己有罪,无供状不得定罪,无罪不得羁押。请大人依《大明律》待我。” 俞占鳌朗声道:“没错,大人既要我陪审,我也是这个意思。” 堂上再次沉默。 县丞忽然开口了,“大人,无供状虽然不能定罪,但于可远身上有那么多疑点,按照过往的规矩,羁押候审还是可以的。这些案子堆积到一起,确实不好审,先叫状告人和证人们回去,隔日再审?” 这分明是要私下用刑,严刑逼供了。 “不行!” 俞占鳌怒喝一声。 孔愈却也豁出去了,沉声道,“俞千户,你是陪审,我是主审,你说不行,恐怕不行。你若觉得不妥,可以向朝廷参我,但于可远这个人,我还是要羁押的。” 这是直接撕破脸了。 说完,他朝着堂外的衙役点头。 一群衙役拿着锁链就冲了进来,把于可远重新绑上,正要押进牢房。 这时—— 新任主簿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堂尊!堂尊!王先生到县衙门口了!” 孔愈好纠结,好郁闷,也好无奈,沉默了一会道:“这种规矩都不懂,怎么办差的?这是衙门,是公地!王先生若是来拜访,请他去我家里候着!” 主蒲浑身都在颤了,“王先生是以新建伯的身份来访的。” 孔愈“唰”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新建伯,是王阳明死后追封的封号,其子王正亿和王正宪皆有世袭,虽然没有实权,却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大员,按照规矩,县衙的知县、县丞和主簿都要出门迎接。 孔愈擦了擦额角的汗,“快,快去迎接新建伯!” “于可远呢?他怎么办?”县丞小声询问。 “先,先送进二堂吧!” 俞占鳌冷笑一声,“好,就送进二堂,我看着!大人去陪新建伯就是。想来新建伯有很多话要同大人讲的。” 第41章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 衙门后堂,这里一般用来接待重要官员。 此时,孔愈、新任县丞和新任主簿的眼紧紧地望着王正宪。 王正宪坐着好一会,始终在喝茶,并没说一句话。 孔愈看王正宪那身袍服,觉得愈发刺眼,便赔笑道:“正宪,你是不是说几句,也好让我放心,这样干坐着……” 王正宪:“那我就说几句。我本该早到的,奈何半路听闻你要审于可远,开始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审了,无奈,我只好在马车里更换这身袍服。我明白,我若穿那身便衣,今天就进不得衙门。” “怎么能呢?” “你我相识相交三十多年了,孔愈,咱俩的脾气秉性,还用说这些虚的吗?旁人退下,你一个陪我就成了。” 孔愈连忙挥退了县丞和主蒲,在王正宪对面的椅子坐下。 孔愈继续道:“早不知你来,也没递给帖子信件什么的,况且平阴县离这里又远,舟车劳顿,有什么事,你来封信不就行了,何必折腾呢。” 王正宪轻叹一声:“你是怨我来了,搅你的好事。” 孔愈又要插眼,王正宪拦住了他,先望了一眼堂外晴朗的天空,又慢慢望向孔愈,“你以为我是为于可远来,我也确实受赵云安的嘱托,过来帮衬一番。但我此来,并不全为他,我也为救你啊。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身处局中,很多事情看不明朗,你我故交多年,我不愿看你临老了,还要背负一个骂名。” 孔愈听后立刻愣住了:“这怎么说?” “你笃定左宝才会没事,所以才这样不管不顾,枉顾你曾重视的正义,决定一条路走到黑。我不同你讲仁义道德,讲也无用,就说一件事。” 孔愈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王正宪。 王正宪道:“前些时日,赵贞吉来信给我,他是浙江巡抚,又是徐阶的学生,朝堂上的事情,知道的一定比你多。听闻,皇上得知山东通倭一案,便对左宝才指名道姓地念了一首元时散曲,你可知是哪首?” 孔愈摇摇头,他当然猜不到,但也清楚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诗。 嘉靖作为明朝第一谜语人,很多政令都藏在诗词里,让大臣和宦官们去猜,办好了,功劳便是他的,办错了,也可归咎于下面的人理解不到位。 这首小曲,极可能代表皇上对山东通倭案的态度。 “是《醉太平·夺泥燕口》。” 哗! 孔愈直接就是一晃,险些没从椅子上滑倒。 “哎。” 王正宪摇着头,眼神中皆是对孔愈的惋惜和怒其不争。 孔愈脸色发白,用手强撑着坐了起来,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地吟诵着: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呵呵,呵呵呵呵……竟然会是这首小令,皇上对左大人一定是恨之入骨的吧?没能立刻将其缉拿,也一定是碍于严阁老。” “你现在知道,就还不算晚!”王正宪语重心长地道。 “所以,皇上将内廷大太监派来,真是查找左大人的罪证?”孔愈犹不死心,想在黑暗中寻到一点光。 王正宪站起来了,语气很失望,“不止大太监,随行的还有几位锦衣卫,陆经,就是陆炳的长子,现担任锦衣卫指挥使,他也来了。” 见孔愈还在沉默,王正宪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这话干脆挑明了好!左宝才是自身难保,你这个时候若要犯糊涂,扣押于可远,就成了从犯之一,将来大兴牢狱,必有你的位置。更何况,我这时候来,受赵云安的请求,务必要保住于可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执意走死路,也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孔愈摇摇头,苦笑道:“你都这样讲了,我哪还有不依你的道理。赵大人能请动你,想来也是有裕王和徐阁老的意思吧?否则以你的脾性,莫说一个于可远,就是十个,你也不会插手这样的事。” “这你就不必管了。” 孔愈再次发出一声感慨,站了起来,“连你都出手,山东官场恐怕要掀起血雨腥风,被连根拔起了。没想到,这样一个大案,结点竟然会是于可远这样一个小人物,累及到我,也是命数使然。我会放掉于可远的。” “先坐,坐下说。”王正宪语气柔和了许多,“你无非是担心圣意难测,事情恐有变动,若左宝才不死,终有给你穿小鞋的一天。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但天下事向来有迹可循,胡宗宪在这件事上,立场很明确,对通倭之人绝不姑息。其实往深处说,这也未尝不是保住严嵩严世蕃父子的办法,也算向皇上表明,严党并非皆是误国之人,仍可为大明朝所用。胡宗宪的意思,未必不是严嵩两面筹谋的结果。一开始,严嵩或许还想着保住山东,但龙颜大怒,他也不得不明哲保身,弃卒护帅了。” 孔愈虽然多年闲赋,过去毕竟在官场混迹过,立刻就明白了王正宪说的确有可能,这样的大事,换做自己也会只准备一条退路,严嵩执掌内阁这么些年,考虑的肯定更多,便望向王正宪: “多谢你来,解我困惑。哎,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能回头,就算我没白来。其他的就不要想,立刻放了于可远,给人家浮票,然后向左宝才递交辞呈,就以重病为缘由吧。他现在自身难保,不会过分为难你的。”王正宪笑了。 “好。” 孔愈应了一声,刚准备出门传唤衙役,这时就见县丞一脸汗水,焦急惊慌地跑了进来。 “堂尊!堂尊!六百里加急的信件!” 孔愈心里咯噔一声,以为是左宝才下达了什么密令,便道:“只有左大人的署名?” “不是左大人,不是左大人啊!”县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那是谁?” 孔愈有些错愕。 王正宪也很惊讶,赵云安已经出面请自己出山,胡宗宪的人按理不应该再来信,还会有谁出面为于可远作保吗? “是张大人!张居正张大人!东阿会讲之后,张大人便赶赴北京,不知道得了什么运气,竟然被徐阁老举荐为右春坊右渝德兼国子监司业,还成了裕王的侍讲侍读,他这封信,还有裕王、徐阁老和高拱高大人的联合署名呢!” “什么?” 孔愈瞪大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连忙恭敬地从县丞手中接过信件,拿眼一瞧,果不其然! 裕王,徐阶,高拱,张居正的名字都清楚地写在上面! 丝毫不敢怠慢,将信请进后堂正中央,放在案上,拜了三拜,才恭敬喊道:“东阿知县孔愈,诚拜裕王高信!” 然后将信打开,慢慢细读。 半晌过后,他将信放下,长吁了一口气,“千古未有,千古未有之事啊!” “堂尊,上面都写了什么?” 孔愈瞥了他一眼,并未搭理,然后将信送到王正宪手里,“你也看看吧。” 王正宪接过信,读过之后,沉吟了一会,然后道:“看来,这孩子在会讲时,是结识了太岳,才能有今日这封信的。太岳请动裕王,徐阶和高拱,四人同时为于可远担任县试、府试和院试的保人,就算我不出面,有这封信,恐怕你也不能动他了。” “这不一样。”孔愈还是觉得震惊,“若只有这封信,我恐怕日夜难安。你来了,却能解我心中惶恐,不至于摸黑啊。只是,连裕王都出面,为一个学子作保,我实在想不通,凭一个于可远?” “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你手下留情,也算是为我大明朝保下一个大才,史书会公正评价于你。”王正宪笑着道。 “你应该还没见过他吧?同去大堂?”孔愈问道。 “也好。” 二人带着忐忑不安的县丞,一同朝大堂而去。 这时,县衙门口有队官前来宣报: “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按监察御史胡宗宪,到!” “浙江都司佥事兼宁波绍兴台州参将兼蓟州总兵戚继光,到!” “福建总兵官兼镇篁参将兼平蛮将军俞大猷,到!”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三声宣报简直震耳欲聋,落在孔愈耳畔,亦如平地的三声惊雷,险些没将他腿吓软。 一旁的县丞倒是瘫软了,由两个衙役搀扶着。 王正宪也很惊讶,“胡闹!汝贞去年来看我,身上就不大好,春寒最难熬,这个时候他不好好养病,怎么还四处乱跑!”说完,便急匆匆地冲了出去,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孔愈只好咽口唾沫,打起精神跟了上去。 …… 县衙的门口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动了。 这里本就是东阿县最高的衙门所在,平时规制已十分森严,最近由于临近县试,且今日升堂审案,又有新建伯登门,新建伯的亲兵队和衙役典吏们都在外面戒严着,就显得更加森严。 这时居然有马队往这条街面闯,因有队官早来宣报,一队亲兵立刻向马蹄声方向跑去。 几匹马出现了,那对亲兵认出了最前方马上坐着的是戚继光和俞大猷,根本不敢拦,正想着打招呼,戚继光和俞大猷已经驰着马奔到了县衙门大门口才勒缰停下。 王正宪和孔愈刚好一前一后从大门走出来。 王正宪对戚继光和俞大猷显然极熟,从大门的台阶上迎了下去,并往街后瞅了瞅。 戚继光和俞大猷翻身下马,将马鞭向身后的人一扔,便朝着王正宪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王先生,您也来了。” 王正宪点头,“汝贞呢,怎么不见他?” “胡部堂在半路就晕倒了,我们在城外的一座古寺将部堂放下,这才来县衙的。” “晕倒?”王正宪眉头一拧,“可请了大夫?” “听说李时珍最近就在这一带行医,已经派人去寻,但部堂病势紧急,想着请孔大人寻些县内名医,先帮部堂稳住病情。” 孔愈这时急忙领他们走进大门,然后道:“前任知县李孝先的妻子便是名医,我这就派人去请。” “有劳了。”俞大猷点头,神情依旧严肃。 戚继光接话道:“于可远在哪?我们这次来东阿,就是为找他,胡部堂昏迷前就有吩咐,到了地方,立刻召见于可远。” 这时,一直在县衙二堂看顾于可远的的俞占鳌听闻俞大猷来了,立刻小跑出来,跪倒在俞大猷身前:“将军,于可远被羁押在二堂了。” “羁押?” 俞大猷脸色有些难看,“谁敢羁押这样一位抗倭功臣?” 连是否有罪、什么罪、羁押是否合理都没问,眼神像是带着刀子,就朝孔愈射来。 抗倭功臣? 于可远什么时候成为抗倭功臣了? 孔愈只觉得自己腿有些麻,连忙把住一旁的王正宪,“误会,都是误会!下官这就派人将于可远请出来!” 俞大猷仍有些愠怒,朝着俞占鳌训斥道:“几次三番叮嘱,要你守在于可远身边,护他周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归队去领罪!” 其实并不是责难俞占鳌,而是借着这个话说给孔愈听。摆明了讲,这是在宣示主权,告诉孔愈,于可远是他护着的,敢动他,得先问问自己答不答应。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孔愈当然能听懂,也不敢反驳,人都不派了,急忙赔笑道:“将军稍等,下官这就亲自将于可远请来!” 戚继光冷道:“怎敢劳烦孔大人。” “不劳烦,不劳烦。” “哎。” 王正宪轻叹一声,并未帮腔,毕竟是他做错了,也不算委屈。 待孔愈离开,一行衙役又去李孝先家里请他妻子过来,王正宪才走到戚继光和俞大猷身边,虽然胡须头发都花白了,却不无孩子气地一笑,“你俩一唱一和,戏也做完了,该告诉我,胡汝贞到底怎么样了吧?” 俞大猷摸了摸脑袋瓜,讪笑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胡部堂是劳累了些,但并没昏迷,只是不想牵涉进山东的通倭案子,才借了这样的由头。” 戚继光接言道:“赵云安给您老去信,胡部堂都知道,也猜到您会在这里,所以托晚辈邀请先生,到古寺与部堂同住几日。” “同住是假,麻烦我是真。早知道你们要来,何必折腾我这一趟!”王正宪无奈地笑笑,“一会同去就是。” 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好奇地望向俞大猷,“你刚才说于可远是抗倭功臣,他做了什么?” “现在虽然没有,但部堂都来了,也就八九不离十了。”俞大猷神秘地一笑,“关系甚大,这里不方便谈,您老到古寺就明白了。” “所以,我还是小瞧了这孩子?” 王正宪笑笑,然后摇头道:“前有张居正,后有于可远,现在的年轻人,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都是我大明未来的栋梁。”戚继光笑道。 第42章 忠孝两难全,各人前程 古寺离县城并不算近,坐落在海边。 其实,山陀寺在远近不算闻名,但能面朝大海而建,便足以说明寺庙有能人。因为,古代最信阴阳五行之说,水属阴,庙宇亦属阴,二阴结合,往往会藏污纳垢,招来不正之风。从古至今,坐落在海边还能香火不断的庙宇极少,一般都是名寺,或有真正的能人镇压。 戚继光、俞大猷等人骑马而行,于可远、李衮和林清修三人,则搭乘王正宪的马车。 被孔愈请出二堂时,于可远也有些惊讶,虽然胡宗宪能来东阿,本就是他意料中的事情,但如此赶巧,和王正宪撞上,多少有些“天公作美”的意思了。 孔愈不仅给了浮票,还当着他的面,将所有关于自己的案卷撕毁,并扬言要严厉惩处那些想要往他身上泼脏水的刁民。 于可远当然不会给那群人求情,没有添油加醋,伺机报复,已经是他大发善心了。 山路崎岖,且积雪不化,骑马的还好,坐马车就很颠簸了,这一路行得并不快,日照西斜时,众人才远远看到古寺的轮廓。 李衮裹着棉袍,缩了缩脖子道:“真冷啊!” 林清修也往火炉前靠靠,敬畏地望着王正宪,“先生,要不将窗帘拉上?怕您着凉。” “无妨。”王正宪穿得不比几人少,“我年少时,仗着父亲留下的名声,也在军中混迹过一段时间,身子骨并不比你们年轻人差。况且,这山色迷人,是越看越少了。” 山里二月的冷风,就像不请自来夜客,爱在马车外吹打,车环儿搭搭地响了一阵,车内就都是风的声音了。 很快,众人瞧见雪地一片的火红。 那是亲兵队高举的火把。 众人从马车下来了。走到山陀寺门口,抬头便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和广阔汹涌的浪潮,寺虽小,却有一种不衰的感觉。除了寺外整齐划一的亲兵队带着人间烟火气,进入寺内,并无他人,寂静的空气中,几只鸟儿唱歌。 一个老和尚走了过来,向众人问好,众人也向他一拜。 “胡施主在海边,诸位施主请随我来。” 刚拜完,老和尚便疾步引路。 于可远一边跟着走,一边打量这间寺庙,墙上还有“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脱落的尘土,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这些建筑物的木桩经过时间的侵蚀,有一些外皮已经剥落,显得过分破旧。 再往里走,就是一条曲径,由青石铺就。路的尽头,通往无尽的大海。 忽然—— 王正宪失声喊道:“汝贞!” 于可远顺着王正宪的目光一望,便看到夕阳渐斜下、潮涨怒波中那抹瘦弱的身影。 胡宗宪站在岸边,像是在望着前面海与风搏斗的壮剧,风乘着这机会震撼他的身子,脸和手……一定像着了利刀似地发痛吧? 一个浪打来,那白沫直接打湿了他的脚背。 这时,戚继光和俞大猷已经冲到岸边,将胡宗宪搀扶过来,并找后面的亲兵要了一个厚厚的毛毯,铺在石头上,扶胡宗宪坐了下来。 于可远、李衮和林清修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浙直总督啊!这样一位封疆大吏,竟然会穿着薄衣顶着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河水……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词:求死。 李衮和林清修当然猜不出原因。 于可远却想到了什么,然后轻轻一叹。 王正宪有些懊恼,也十分焦急,“知道你难,但这种时候,怎么能犯傻气?” “你来了。” 胡宗宪坐在毛毯上,面无表情地朝着王正宪点点头。 “哎!” 王正宪挨着胡宗宪坐了下来,“自从年前你来东流书院,同我讲那些泄气的话,我就知道,你早晚要出事!怎么劝都不管用,叫我如何是好?叫元敬和志辅如何是好?” “我若死了,倒也太平。” 胡宗宪眼底终于闪出了一抹光,然后朝着戚继光和俞大猷望了一眼,道:“我若死了,元敬和志辅就不会这样难做。” 戚继光蹲了下来,将手放在胡宗宪的腿上,握住他的双手,“部堂,您艰难,我们也艰难,我们共济时艰,早晚会好起来的。”仟仟尛哾 俞大猷眼眶通红,强忍住泪,站在那硬着脖子道:“部堂,不是属下多嘴,按您的脾气秉性,若是继续这样犹豫不决,早晚要被严阁老害死的!” 王正宪手一抖,“局势真到了这样的程度?” 俞大猷瞅着胡宗宪。 胡宗宪还是没有表情,漠漠地道:“说吧。” 俞大猷这才道:“先生,去年您和部堂彻夜交谈,对朝局分析得足够透彻。其实我们都明白,景王的病是好不了了,严党已经穷途末路。但常言道,兔子急了还要搏鹰。正因为严党看不到出路,注定失败,他们才敢放手一搏。这对百姓,对朝廷,原本是件好事,能够加快严党的衰落。奈何,严世蕃那贼子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竟要部堂向朝廷请命,立刻进攻倭寇老巢,同时还……” “还什么?”王正宪急问。 于可远开口了,“无非养寇自重,围寇不绞。倭寇不可不灭,也不可全灭。” 王正宪深深地望了一眼于可远,然后转头看向胡宗宪,“我明白了。” 俞大猷接着道:“就是这个意思。部堂若是奉命,与通倭嫌犯有何两样?我们这些年折损的兵将又是为什么?若不奉命,严党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不免损了严阁老与部堂的师生情谊。” 林清修一向怀揣着心中大义,听到这样的话,立刻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学生想讲几句。” 胡部堂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林清修深吸一口气,“自古忠孝两难全,圣贤若遇此事,皆会移孝作忠。部堂若是觉得难办,何妨效仿圣人,移对老师的敬顺之情,改对朝廷百姓的忠爱之意?百年之后,部堂也必会青史留名。” 胡宗宪将眼神收了回来,“我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所作所为,上不愧君师,下不愧黎民百姓,中不愧自己。” 林清修也沉默了。 “心寒呐!朝局如此,世事皆如此。汝贞,你立刻向皇上请辞,告老回乡吧!”王正宪道。 胡宗宪:“若能抽身,我早就抽身了。辞呈递上去,也不是一回两回。” 王正宪:“那皇上如何说?” 俞大猷生气地道:“部堂的奏疏皇上没有看到!直接原疏掷回!每次都是严阁老给部堂写驳回的公文,依我看,这压根就是严世蕃从中作梗!” 王正宪沉吟了一会,“或许,也有皇上的意思。” 俞大猷又是一愣,涉及皇上,无论他如何不满,也不敢肆意妄言了。 这时,那个老和尚从远处走了过来,站在胡宗宪面前,“汝贞。” 胡宗宪连忙给一旁的戚继光使了个眼色,戚继光搀着胡宗宪站起身。 胡宗宪很恭敬地朝着那老和尚行了一礼,“大师。” “你有病在身,这些虚礼就不必了。你和王施主今晚就住在西厢房,其他人,住在东厢房。蜡烛我已备好,若有需要,提前说明,我要休息了。” 老和尚说话很不客气,胡宗宪也不懊恼,依旧毕恭毕敬地道:“有劳大师,这里无事,您休息便是。” 老和尚点点头,转身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叹道:“风吹屋上瓦,瓦落破吾头。吾不怨此瓦,此瓦不自由。你执念太深,早年间,我救过你一次,至今不改。明日我便不收留你了,早些去,免得祸及于我。” 胡宗宪怔了一下,望着老和尚远去的背影,深深一拜道:“大师珍重。” 老和尚并未转身,只是摆摆手道:“欲忘难忘,不如不忘,不忘则忘,乃至忘忘。” 目送老和尚远去,直到背影消失,胡宗宪才重新坐回毛毯,喃喃道:“吾不怨此瓦,此瓦不自由……不忘则忘,乃至忘忘……大师在给我指明路啊!” 王正宪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真没想到,东阿县会有这样的一位遗世高人。汝贞,外面风刀太紧,我们进屋谈吧。” “不急。” 胡宗宪仿佛决定了什么一样,整个人的精气神重新焕发了,他慢慢挺直腰杆,然后打开衣襟,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严密的卷轴。 于可远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和高邦媛共同绘制的鸟船草图。 胡宗宪并未将卷轴摊开,而是将其递到于可远面前,道: “这里面,我重新放了三张宣纸,与你画的那张大小等同。我和戚继光、俞大猷研究过,你这个东西,对我军在海上与倭寇作战极有帮助,但还缺少很多细节。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担心左宝才在院试为难,你放心,我会出面为你作保,院试时也会到场。况且,有徐阁老,高拱和张居正做保人,连裕王也署名,左宝才再想不开,这件事他也得掂量掂量。县试快开考了,这几日你用心复习,等县考结束,我来向你取完整的图纸。” 于可远慎重地接过卷轴,又慎重地点头道:“是。” 其实,刚开始看到胡宗宪这番模样,他甚至怀疑胡宗宪会为严嵩而延缓与倭寇的决战。但经过那个老和尚的指点,胡宗宪似乎想通了,并着手做准备。 这对胡宗宪来说未必是好事,对严党来说一定是坏事。 但除了这些人,对旁人是极好的。 鸟船的图纸就算完整画出来,填上所有细节,从寻找材料,到研发制备,为其制定专门的战术,再进行演练,这一套下来,至少也得一年的时间。 抗倭军功一定是跑不掉的,但得晚些才能到手。 于可远倒也不急,这个时候,他连县试都没考呢,得到军功就太耀眼了,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年后,自己大概进国子监了,那个时候最合适。 听到二人这样对话,王正宪、林清修和李衮都很好奇卷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也不好过问,只能闷在那里瞎捉摸。 俞大猷忽然开口了,“部堂,有个事请您示下。” “什么事?” “俞占鳌归队了,这段时间,他一直跟在于可远身边,也见证了不少事。刚才聊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向部堂介绍。” 然后指着林清修和李衮道:“这位是李衮,前任东阿知县李孝先之子,是个不错的苗子。属下想着,县考之后,无论成绩如何,都带他到军中历练。若考中,便效仿赵云安,当个幕僚,一边准备后面的考试,一边积攒军功。若考不中,就按照生兵蛋子训练。部堂以为呢?” 胡宗宪道:“总该问问人家的意思,再来讨我的示下。”说完就望向李衮。 “啊?”李衮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是好事,你还啊什么?”于可远瞪向李衮。 他听出俞大猷话里的意思了,其实不止李衮,林清修也是,这段时间跟在自己身边,知道了太多事,若是继续留在山东,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俞大猷安排他,是在帮自己铺路,也是尽力扫清通倭结案的一些障碍。 李衮还是有些懵,他虽然从小就对读书不感兴趣,若非李孝先硬逼着自己,早就投身军中了,但直接投身俞将军麾下?好事来得未免太突然。 见李衮似乎有些犹豫,俞大猷这个直性子忍不住了,“看你小子也是个蠢直的,话不妨说明白些。你父亲通倭的嫌疑肯定是洗不清的,将来结案,你们全家都要流放。你这时候若是参军,将来便可免受流放之刑,这是其一。你和于可远走得太近,这并不好,会让人抓住暗通伪证的嫌疑,把你扔进军队,让你到前线杀倭寇,不仅可以洗清这份嫌疑,也是防止你被左宝才那伙人威逼利诱,毕竟你听见的太多,吐出不该吐的消息,会将局势搅得更乱。” 李衮张了张嘴,还在思考这番话。 俞大猷却不再搭理他了,而是望向林清修,“你家世更清白,但脑子不好,想事情太简单,空有文人风骨,这是最害人的,容易被人利用。军队不适合你,但你也不能继续留在山东了,我会把你安排到浙江,明年就在浙江参加乡试吧。” 在说到李衮时,林清修就猜测自己也要被安排,所以,俞大猷刚说完,他立刻便点头道:“请容我回家一趟,待向父母详禀此事,立刻就照着将军的吩咐前往浙江。” “这事倒是看得挺透,还不算个酸儒。” 俞大猷努着嘴道。很显然,他对林清修刚刚所讲的“移敬顺作忠”很不满意。其实也确实如此,未经他入苦,便讲些冠冕堂皇的圣人至理给人指点,是典型的书生之言。 这时,李衮也想通了,“将军,我愿意投身军中!” 李孝先早就在给家里的信中暗示过难以自保,他早有心里准备,这会只是盼着自己能在军中建立功勋,向朝廷请命,免掉一家人的流放之刑。 一番详谈之后,胡宗宪在王正宪的搀扶下,进了山陀寺的西厢房,于可远等人进了东厢房。 洗漱之后,于可远在床上躺下。 左边是李衮和林清修,右边是戚继光和俞大猷,五个人的呼吸声都很急促,明显,没谁能睡得着。 “还不睡,都乱想什么呢?”俞大猷问。 戚继光打趣道:“明明是你自己睡不着,还反问我们?” 俞大猷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戚继光讲:“严世蕃那封信来得太突然,我本以为,部堂这次不会拿出那道卷轴,要顺从严世蕃的意思。那么好的一艘……额,一个东西,就要被淹掉了。没想到……老和尚几句话,竟然会让部堂改变想法。” “部堂心怀天下,只是一时迷茫,老和尚话虽有用,若部堂没有忠君爱国之心,说什么都没用。”戚继光道。 “是这个道理。” 俞大猷忽然偏过脑袋,对准于可远,两双眼睛瞬间碰撞在了一起。他摸着于可远的脑袋瓜,好奇地问:“你这里都长了些什么啊?真想撬开看看。” “……” 于可远苦笑一声。 “我家那傻大儿,就不像你这样聪明,不爱读书,连兵法都不想背。他要是能像你这样,该多好啊。”俞大猷感慨道。 “你还年轻,多生几个,总有一个顺心的。”戚继光又道。 “顺心的没生出来,不顺心的就要把我气死了。”俞大猷幽幽道。 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闷又空灵的木鱼声。 是老和尚在敲。 于可远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应,像是冥冥中命运早有注定一样,他起身了,披上薄薄的外衣,推开门,朝着老和尚敲木鱼的佛堂走了过去。 第43章 暗流汹涌,县试开始 老和尚的房门大敞着。 蜡烛没点,朦胧的月色投下清冷的影子,在斑驳纷飞的落叶中,散开浮动不定的光,老和尚便盘坐在月色中,缓慢地瞧着木鱼。 于可远站在门口好半晌,这时,他静下了心,怡然地听着木鱼声。 好一会,许是站得累了,于可远直接坐在门槛上,倚靠着大门。 老和尚不再敲了,抬起头,认真地盯着于可远。 老和尚面对着月光,月色照亮了他。于可远背对着月光,身影面容都黑漆漆的。老和尚却仿佛看到了于可远,不仅仅是容貌。 老和尚:“你从哪里来?” 于可远:“东厢房。” 老和尚:“你从哪里来?” 于可远:“……” 老和尚:“你不该来这里。” 于可远站起身,迈进了佛堂,在老和尚对面的草蒲团坐下,依旧背对着月光,“大师,我该去哪里?” “去山里,去水里,去天上,去地下,去你的时间,间。唯独不该来这里。” 于可远先是愕然了一会儿,咂摸明白老和尚的话后,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就立了起来,“我不明白大师的意思。” “你明白。” 老和尚缓缓阖上了双眼,继续敲着木鱼,“就像这山间风,它吹过,并不影响山的巍峨。” “可它终究吹拂过草木,也哺育了草木。” “草木因风而生,亦因风破败,缘起缘灭,终是一场空。” 于可远怔怔地望着老和尚。 老和尚继续道:“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是风是水,是露是电,皆是有常,皆是无常,非以汝之意志而转变。” 于可远觉得晕眩,仿佛巨大的黑暗从头顶罩落,要将他拖拽向无尽的深渊。 他努力开口,想要辩解,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和尚讲这些话,刚好解答了于可远穿越后,最想琢磨又最不愿面对的一个问题。 历史的车轮,是否因为他这样一个异数的出现,而发生变化? 变与不变,这往往是哲理性的思考,老和尚却用苏轼的《赤壁赋》回答了自己。就好比水中的每一滴水,都流逝不停,然而这条水仍然是这条水,月亮盈盈虚虚,但它还是那个月亮。老和尚在劝告自己,不该占有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是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声”和“色”享受人生。他更在暗示自己,即便做得再多,历史的轨迹也不会因一个人做些什么,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若真如此,穿越之后,他努力筹谋的一切,又为的什么? 这一刻,于可远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大师。”于可远声调发着颤音。 王正宪忽然跨了进来,走到于可远身旁,同样背对着月光,笑着对老和尚道:“夜里睡不着,便出来坐一坐,刚好听到大师辩机,想进来细听一番。” 老和尚并未搭话,只是闭着眼敲打木鱼。 王正宪也不生气,转向于可远,“你年少成名,实该遭受些磨炼,以成大器。其实在这个非常时期,你已经经受住了考验,承受住内心的煎熬。虽然这世间并无完人,但你很坚强。你抱着怀疑、谨慎之心,谦虚对人,诚恳应事,所以你很睿智。你不该怀疑自己。至于未来时局如何,你我不能预测,想必大师也无法推演。但正因你我的参与,才会导向最终的局势,我们都各尽本分吧。” 说到这里,王正宪的眼中竟然闪出了泪花。 他这番话,未尝不是对胡宗宪所讲。 于可远朝着王正宪深深一拜,对于老和尚所讲,他虽然仍有担心,但也明白一点,历史大势虽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却是无数个“个人”的意志凝结而成,有他没他或许不会有不同,但他皆有参与。 二人缓缓走出了佛堂。 来时,他们背对着月光,离开时,终于有光照在了脸上。 见二人离去,老和尚睁开了眼,将木槌放在一旁,有些失神,直将二人的背影送出视线之外,才叹道:“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哎,身处苦海,人人难以超拔,难以自救啊。” …… 这里也许能算是山东省在职官员最全,职位最高的一次议会了。 一眼望去,山东巡抚左宝才,布政使季黎,按察使田玉生,都指挥使赵云安,知府谭云贺赫然在列。 但他们还不是主角,坐在大堂正中央的,却是内廷司礼监派下来的大太监吴栋。 吴栋身旁站着锦衣卫指挥使陆经,此人腰挎绣春刀,身穿飞鱼服,显然是锦衣卫的最高首领。 吴栋笑着欠了一下身子,“找各位大人过来,是方便说一件事。”说着向一旁的周礼公公使了个眼色。 周礼忙提着一个锃亮的铜壶,轻步走到各人背后的茶几边,揭开盖碗,铜壶一倾,一条热气腾腾的水线便注进了各人的茶碗里。 一旗一枪碧绿的茶尖慢慢浮上了盖碗水面,都竖着浮在那里。 赵云安的鼻子将茶碗里飘来的茶香深吸了一下,“这茶不错!” 周礼笑着:“今年第一茬狮峰牛脊背龙井,赶在夜里露芽时候采的。” 左宝才、季黎和田玉生都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好。”左宝才有些漫不经心。 “绝世的上品啊!”田玉生也跟着赞道。 季黎闷闷不说话,脸色好不痛快。 轮到田玉生,他朝着周礼摆摆手,“这一碗狮峰牛脊背龙井,至少得百两银子,我喝不惯,换白开水吧。” 吴栋微眯着眼,歉意地笑笑:“这话没错,谭大人勤俭节约,整个山东都出名,为人也是心善的,否则怎么遇到落魄的名妓,也要带回家里照拂呢。” 落魄的名妓。 这几个字搭在一起就别扭,是名妓,就不可能落魄,是落魄,就不会成为名妓。 听见这话,谭云鹤脸唰地就红了,站起身道:“吴公公,衙门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您若只是吃茶闲谈,请恕我不敬,先告辞了。” “慢着!” 吴栋声音冷了几分,“尊上谕!” 哗! 在座的众人纷纷离开椅子,齐刷刷跪倒在地上,道:恭请圣安。 吴栋道:“圣躬安。年节刚过,南京就闹了瘟疫,内阁几位大人因为这事,日夜操劳,但大家都清楚,国库空虚,抚恤灾民,控制瘟疫是笔不小的开销。山东一向是税务重省,这些年,你们这里没闹过天灾,还算富庶。按照严阁老的意思,要从你们这里调二十船粮食,即刻发往南京。当然,这只是开头,后面若有所需,或是银子,或是粮食,你们要做好准备。这是第一件事。” “公公,帮南京治理瘟疫,是只有我们山东,还是其他省份都有?” 左宝才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事情的不寻常,连忙问道。 吴栋道:“只有你们山东。” 左宝才、季黎和田玉生的心脏猛地就颤了一下。 谭云鹤冷笑一声,“哪里还有二十船粮食运往南京了,恐怕要让公公失望,这会儿,五船粮食都未必凑得出来。” “哪有这样严重。”左宝才连忙赔笑道:“能凑出来的,公公放心就是。” 吴栋却看向谭云鹤,“你说凑不出二十船粮食,这是怎么回事?” 谭云鹤瞥了一眼左宝才,笑得越发嘲讽,“这些年,山东虽然没有大的倭情,但倭寇始终未断。从济南府发往各县的抗倭粮食,就占了每年储备的六成以上,储银也要占四成。倭寇年年剿,年年剿不断,粮食都用空了,哪里能挪出多余的,援助南京呢?” 这话一出,左宝才和季黎的脸都黑了。 吴栋笑着看向二人一眼,然后道:“你是山东知府,事情为何会如此,你应该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恐怕要让公公失望了。”谭云鹤摇摇头,笑望着左宝才,“我来山东任知府,不过几个月,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这些,还是得请左大人回答。” “事情就像你说的,粮食都送到各县抗击倭寇了,还需要什么回答!”季黎立刻嚷嚷道,同时给谭云鹤施加压力的眼神。 吴栋皱着眉道,“可我听说,山东最近出了一桩通倭的案子,审了小半年,都没有结案。会不会和粮食的去处有关系?” 左宝才不能让谭云鹤继续说话了,连忙插了一句:“事情已经在查,虽然还未结案,但多少有些眉目了,是东阿知县、县丞和主簿贪赃枉法,将多年抗倭的粮食物资吞入私囊。” “这样?”吴栋依旧不动声色地笑着,“可我还听说,东阿那位知县虽然被革职了,却仍好端端地住在知府衙门,既然罪名已经落实,为何不抓人呢?”m.qqxsnew “是因为……” 谭云鹤话还未说完,就被左宝才抢过来,“正在等吏部的回文,回文下来,立刻逮捕公审。” “一个回文,等了几个月?” 左宝才狠狠瞪了一眼谭云鹤,然后道:“一些程序上的事,我,季大人还有田大人认为,结案要公正,所以审案的程序一定要正确,不能有丝毫偏差。但谭大人以为这是微末之事,可以忽略,他初入官场,到底是生疏的,我们也能理解,一来二去,因为这些事就拖延了些时间。” 吴栋笑着道:“原来只是些误会,这好办,我会给严阁老和徐阁老去信,让他们尽快给回文,明确批捕旨意,你们也就好办事了。通倭的案子要尽快结,查明那些粮食的去路,这样一来,我也能向朝廷禀报,山东确实存粮不多,难以支援南京,内阁也好审议其他省份支援。免得下面人犯错,你们不好交差,将来皇上责难下来,我也没法帮你们说话不是?” 到这里,哪还有人不明白,什么支援南京,都是瞎话! 一定是谭云鹤看出山东储粮不多,通报给徐阶他们,再由徐阶出面,定下山东支援南京的议案,皇上认可,就以粮食的由头,逼左宝才他们立刻审理通倭案。 现在不想审也得审,毕竟,审的话还有可能将罪名全部归咎于李孝先一人身上,但不审,粮食去路不明,左宝才和季黎的罪名一定逃不掉。 而这件事,最得利的无疑是谭云鹤。 案子能够畅通无阻地审下去,他就能向裕王和徐阶他们交差了。现在,他一心想着,如何将通倭的嫌疑往严嵩和严世蕃身上扯。 至于左宝才和季黎? 早就不能满足他那大得惊人的胃口了。 “这样吧,免得你们为难,过几日回文下来,公审时,我和陆大人陪审,一些犹豫不决的事情,由我和陆大人担着。”吴栋一副尽心为众人考虑的样子。 左宝才和季黎脸色灰灰的,只能闷闷点头。 田玉生刻意同左宝才他们拉开了距离,赔笑道:“麻烦公公了。” “免得夜长梦多,立刻派人将人证带来吧!”谭云鹤幸灾乐祸地望着左宝才和季黎,然后问向吴栋。 左宝才听见这话,双眼忽然一亮,立时便想到可以借助这个由头阻止于可远参加县考,并威胁其在公审变证,这样一来,脱身的把握就更大了。 但不等他开口呢,始终坐在那饮茶的赵云安接言道: “后天便是县考,有些关键证人并未在济南府,回文也要几日能到。十年苦读,只为一朝,审案虽然重要,却也不能耽误证人的考试。吴公公,您看这样可稳妥?待县考结束,由都指挥使衙门派遣一队官兵,将涉案人证带到济南府,参与公审?” “赵大人体恤民下,关心学子,这些都是应该的。” 听吴栋这样讲,左宝才只能懊恼地叹气。 现在,他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李孝先的供词上。想到这,不由望向了一旁的季黎,眼中划过狠辣与决绝的厉芒。 季黎领会其意,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他们,要对李孝先的家人动手了。 …… 县试如期而至。 这一天,于可远和李衮同时迈进了考场。 衙役维持着秩序,并指挥考生陆续进场,喊着不许喧哗和不要插队。 进考场前,几个程序是必须要走的。 第一,核对浮票,也就是验明正身,你必须是你,替考和代考会被取消应考资格。 第二,搜检。脱衣服避免不了,除了检查鞋袜和衣物,连发髻也要扯开,防止藏有作弊的蝇头书。 第三,结保和唱保。最初是礼仪,考生要站在考官的一侧,行鞠躬礼以示尊敬,然后就是唱保。按照规矩,考生之间要互相结保,并需要至少是廪生作为担保人,结保人中有一个作弊,所有人都要被牵连。 此刻,还未轮到结保和唱保,但场面已经极其热闹。 邓氏带着从山东织染坊请假回来的阿囡正站在考棚外边,身旁是高邦媛和暖英,身后站着林清修和俞占鳌。 俞占鳌在古寺只归队了一日,次日便被俞大猷重新放回于可远身边,美曰其名是“保护鸟船图纸”,其实就是保护于可远。 这会,邓氏脸上都是冷汗,比排队的于可远还要紧张。 “伯母,不用担心,凭于公子的才学,一个县考难不住他。”高邦媛搀着邓氏的胳膊,宛如一个孝顺公婆的好媳妇。 “可远毕竟只读了几个月的书……古人都是十年寒窗苦读啊!”邓氏一脸愁容。 林清修笑道:“读书更看天份,一味苦读并没太大用处,伯母您放心就好。” “能得王老爷子和胡部堂的赏识,夫人,您就放心吧!”俞占鳌也帮忙安慰道。 “阿母,我相信哥哥!”阿囡努着笑脸,轻声喊道。 邓氏这才放下心。 这时,唱保开始了。 第44章 考题士仁人,投机取巧 唱保的是新任主簿。 “东阿县林初六,保人东阿县廪生赵德海!” “东阿县崔琴仙,保人东阿县廪生吴用!” …… “东阿县何玉仁,保人东阿县廪生江临清!” “邹平县于可远……” 念到于可远的保单时,新任主簿顿了一顿,然后狠狠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在人群中四处扫射,望到了正低着头想事的于可远。 那双眼睛,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考棚内,考官孔愈坐在主考的位置,客座是王正宪,他与这次县考没什么关系,但因出身东流书院,且穿着新建伯的袍服,自然可以坐在那里欣赏诸位学子。 孔愈轻笑道:“你现在满意了?” 王正宪点点头,“本就是他该得的,你我不过尽些绵薄之力,还谈不上满意。” 孔愈:“我已向巡抚大人递交了辞呈,想来,这几日就会有回文。主持这场县考,应该是我任上的最后一桩大事。东阿县能出这样一位学究惊人的学子,也算是在我仕途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圆满了。” 王正宪:“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 这时,无论是排队等待唱保的学子,还是考棚外陪考的家长们,都被主簿这个表情吓住了,以为是这位叫于可远的考生出了问题,开始交头接耳。 “你听说了吗?这个于可远,最近很牛气呢!都快成山东的大名人了!” “一直在复习功课,他有什么传闻吗?” “啊?这你都不知道……闹得沸沸扬扬的通倭案子,就是他作证!指挥佥事俞咨皋俞大人与他私交甚深,你看那边,那个身材最魁梧的,就是俞大人的亲兵,日夜跟在身边保护着!牛吧?” “是挺厉害的……” “但这还不算什么呢!前些时日,浙直总督胡宗宪,平蛮将军俞大猷,还有蓟州总兵戚继光,都住进了于可远家里!” “……” “还有,考棚里那位陪着孔大人的,你知道是谁吧?” “东流书院的王正宪先生,天下学子,哪有不认识他的?” “听闻啊,这位先生之所以离开平阴,就是为了帮助于可远顺利参加科考呢!” 像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于可远,有惊讶,有怀疑,有羡慕,也有嫉妒。 然后,主簿抬高了声调,仿佛用出平生最大的力气,一口气喊出于可远的保单。 “邹平县于可远(户籍已经改了),保人—— 东阿县廪生林清修! 济南府嘉靖三十四年进士兼庶吉士兼山东都指挥使赵云安! 湖北江陵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兼庶吉士兼宫右春坊右渝德兼国子监司业兼裕王侍讲侍读张居正! 新郑正德十二年进士兼庶吉士兼翰林侍读兼太常寺卿兼礼部侍郎高拱! 浙江绍兴府余姚县正德十六年进士兼庶吉士兼世袭锦衣卫副千户兼世袭新建伯王正宪! 晋江嘉靖十四年武举人兼宁波台州诸府参将兼浙江总兵官兼平蛮将军俞大猷! 蓬莱县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兼浙江都司佥事兼蓟州总兵戚继光! 安徽绩溪嘉靖十七年进士兼御史巡按宣府大同兼巡按湖广兼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兼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兼浙直总督胡宗宪! 松江府华亭县嘉靖二年探花兼礼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师兼少师徐阶! 裕王!” 念完后,主簿像是虚脱了一样,扶着考棚柱子大口吸气。 而四周,无论学子还是家长,尽皆沉默,一片鸦雀无声。 良久之后——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声音便此起彼伏起来,仿佛空气都要被抽冷了几分。 “啧啧啧……” 站在于可远身后的李衮小声道,“真夸张,这帮人的反应真夸张啊!” 同在私塾的一个学生笑道,“我们刚知道的时候,表现得也未必有这些人好。” 另一个道:“谁说不是呢,我们都是同县廪生作保人,有林先生做保还算正常,但可远户籍在邹平,来东阿参考本就挺奇怪的,我们都是一个保人,他倒好,有十个。”.qqxsnew “若是十个寻常廪生倒也没什么,问题是,除了林先生,那九位的身份地位未免太……太悬殊了些。” “哪怕是好几次听人念叨这几位的名讳,我还是觉得头晕……” “最最最夸张的就属裕王了!” “何止呢,连胡宗宪和徐阶这样立场不同的政敌,都联手为可远作保了!” 听见身后的朋友和同门这样夸耀自己,于可远心底还是有些小欢喜的,毕竟,能有这样的成就,都是自己苦心积虑筹谋出来的。 但心喜不代表满意,路还长着,且愈发坎坷,他要谨慎前行。 唱保结束便可进入考场了。 考场也就是俗语讲的考棚。考棚布局均是坐北朝南,最南边有东西辕门,四周以木栅为界。大院的正北为正门,寓意为“龙门”,从这里进就意味着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了。 考棚有很多隔间,每一间都是同一个朝向,以隔断物隔开,防止互通作弊。 孔愈作为主考官,一定是要讲几句的,但都是些官面话,着实无趣,学子们却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敬,拜礼之后,便作洗耳聆听状。 二月是清晨极寒冷,但今天日头确实不错,曙光都是磁蓝色的,很有力量,像巨剑的锋刃划开黑暗,迸射出庄严肃穆的明亮光辉,向那深远的天穹,辽阔的雪地,乃至考棚中的于可远扩展着…… 县试,开始了。 阅卷,先审题—— 士仁人。 于可远稍一思索,便猜到这段话出自《论语·卫灵公篇》。 原文是——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从题目来看并不算难,是孔子对“志士仁人”提出的最高要求,认为“志士仁人”要有献身理想的愿望和勇气。孔子热爱生命,总是主张人应该全身,要“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但在面对“仁”时,没有丝毫的苟且,因为“仁”是至高的道德境界。 这种“杀身成仁”的精神激励了后世无数仁人志士。 但想要将这篇题目盘活,写好,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即便是圣人孔子,其言论经过上千年的发酵,经过各派学说的解释,也有极大不同,理学与心学便是最好的例子。 尤其是这种流传千古的思想,还要求学子为圣人立言,脱颖而出就更难了。 于可远并未急着动笔,脑海极速运转,将记忆里关于“杀身成仁”这一崇高道德境界的名家解释全都翻了出来,最终想到了王阳明对“士仁人”的一些解释和阐明。 于可远动笔了。 虽然已经心有腹稿,但执笔时手仍然有些发抖,他并不担心作不好这篇八股文,但生平第一次科考,紧张在所难免,他尽力调节情绪,深深吸了几大口气,然后伏案狂书。 “圣人于心之有主者,而决其心德之能全焉。(破题) 夫志士仁人皆有心定主而不惑于私者也,以是人而当死生之际,吾惟见其求无愧于心焉耳,而于吾身何恤乎?此夫子为天下之无志而不仁者慨也。(承题) …… ……而天下之无志者可以愧矣;观仁人之所为,而天人之不仁者可以思矣。(大结)” 一气呵成写完,洋洋洒洒千余字,于可远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疏漏和错字后,就摇响铃铛交卷了。 主簿领着两个衙役闻声而来,一个衙役确认考生身份,一个衙役封卷糊名,然后主簿领衔,同两个衙役各自签下名字,以供日后查证。 做完这些,主簿赔笑道:“还不到一个时辰,就交卷了,不愧是裕王爷看中的人啊!” 于可远从怀里掏出三百文钱,有些肉疼地交给衙役。这是封卷费,写一个月对联才赚到的。 主簿摆摆手道,“不必,不必了,这些小钱,就由我为公子效劳了。” 于可远虽然心疼,但这种坏规矩,甚至有可能使成绩作废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立刻严词拒绝道:“多谢大人,但这不合规矩。” 主簿脸有些难看。 若非于可远有那么多身份显贵的大人物作保,他堂堂朝廷命官,怎会过来搭理一个贫苦书生?又何必低三下四地套近乎呢? 于可远也是老奸巨猾之辈了,不肯凭白得罪人,连忙笑道:“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主簿双眼一眯,问道:“什么事?” “昨日有几位钦差从济南府来,要学生县考过后,即刻赶往知府衙门,马车现在恐怕已经停在考棚外了。学生这一趟去,应该用些时日,可否烦请大人帮忙,派一队衙役,将家母和家妹送回家中?” “你有重任在身,这些都是小事,便交给本官吧。” 主簿那黑掉的脸,重新焕发了颜色。 于可远在主簿和两个衙役的带领下,缓缓踏出了考棚。 其实很多时候都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因为大人物往往要维持德高望重、礼贤下士的假面貌,脏活累活都交给下面的人。而下面的人往往被大人物压榨,脾气很怪,做事往往不择手段。 所以,像这种三言两语就能安抚一个难缠小人物的事情,于可远是很乐意去做的。 …… 于可远出来时,考棚里还没有其他学子交试卷。 所以,于可远一经出场,立刻便成为全场的焦点。他神情比较平淡,并不欣喜,也并不沮丧。 但这种表情,落在那些嫉妒心很强的人眼里,就变成了双目无神、面如土色,甚至还得意淫一下,是否眼角挂着泪水。 “天啊,他不会考砸了吧!” 某个家长一边唏嘘,一边嘲笑:“所以啊,人太出名也未必是好事,有这么多大人物作保,却考砸了,不知道要成为多少人的笑柄呢,保人脸上也不光彩啊。” “嗯……一个时辰就出考场,就算是神童,也不敢这样笃定吧?他是不是连四书都没背全,题目刚好从他没读过的书里面出,答不出来了?” “你们嘴也太毒了,隔壁村的李大爷,都五十岁了还在参加,十年寒窗苦读不是说说的,他才十五岁,失败一次也不算什么,明年再来就是。” “哎,我儿子连续三年落榜了,那些题明明都会,可一进考场,就是想不起来,太紧张了,这孩子应该也是。” 一群人小声议论着,小部分是感慨,大部分是幸灾乐祸。 这充分验证了一句话:人们互相蔑视,又互相奉承,人们各自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各自匍匐在别人面前。 于可远却两耳不闻,气定神闲地走向邓氏等人身旁。 邓氏不禁快走几步,上前拉住于可远的胳膊,她显然也听到了这些人的议论,“没事,失败一次而已,明年接着考,别灰心!别听他们乱讲!” 林清修皱着眉道:“可远,你不会真搞砸了吧?” 于可远笑笑,转头望向高邦媛和俞占鳌,“你们觉得呢?” 俞占鳌很光棍地道:“什么啊,考砸?不可能吧,你要是考砸,我把考场都给砸了!那一定是有阴谋!有陷害!”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呐! 于可远心里一暖,然后望向高邦媛。 高邦媛并不直视于可远,只淡淡道:“瞧你这幅表情,就知道不仅没考砸,反而信心十足,有些嚣张呢。” 于可远:“阿母,清修大哥,我没考砸。”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语调,“若是不出意外,这场县试的第一名必定是我了。” 邓氏不由瞪大双眼,“真的?” “什么题目?”林清修也很惊讶。 “士仁人。” 于可远笑道。 “士仁人,志士仁人……这是《论语·卫灵公篇》的一句。”林清修琢磨了好半天,有些疑惑道:“这题目不难,但想作一篇好的八股文却不容易,毕竟已经被人论烂了。以你的才情,考中没问题,但第一未免太……” 于可远自信地笑笑:“我是从阳明心学的理论出发,代孔圣人立言。” 林清修不由张大了嘴巴,眼睛也跟着睁大,“好啊,你竟然在耍这种小心思,哈哈哈!这样说,第一还真跑不掉了!” 其实,这很碰巧。 原因就出在孔愈这个主考官身上。他是王正宪的故友,自然也自诩为心学门生,闲赋时便钻研阳明心学,颇为推崇。而寻常考生,县试这一关都没过呢,自然以攻读十三经为首,不会太早涉猎阳明心学,也就不能投孔愈这个主考官所好,做不出有心学内核的八股文。 只能说赶巧。 这是有预谋的投其所好,就算孔愈不因自身喜好而给于可远第一名,就凭这篇八股文的破题深度、立意角度,也足够争这个第一名。 邓氏立时激动起来了,牢牢抱紧阿囡道:“可远,这,这都是真的吗?你真能得第一名?” “八九不离十。”于可远蹲下身,摸着阿囡的小脑袋瓜,“阿囡,最近在织染局学得怎么样了?” 阿囡声音仍是糯糯的,但眼神已经不怕生,显然得到了不少的历练,“嬷嬷们教的,阿囡都学会了,嬷嬷们没教的,阿囡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学会了。” “阿囡真乖。”于可远很高兴,然后道:“哥哥一会就要去济南府,会向赵大人求个情,往后每月逢三、逢五的日子,就跟着赵大人女儿一同进私塾读书。你年龄大了,光学织染是不够的,也该认字明理。” 阿囡自然是向往读书的。 以前家中贫瘠,供于可远一人读书都很勉强,况且男尊女卑的思想作祟,女子无才便是德深入人心,若没有于可远开口,邓氏一辈子都不会有送阿囡读书的想法。 但将来阿囡要面对的是官场、军队的许多大人物,只会织染,充其量是个高级技工,是不行的。她必须要一个人承担这个担子,读书势在必行。 邓氏皱眉道:“阿囡读书,这……” “阿母,阿囡将来毕竟要经营织坊,不求多学,但账单总是要认的,一些字据总是要会看的。”于可远好言劝说着。 “行吧……”邓氏答应得仍是很勉强。 但小阿囡已经雀跃起来。 “唔!我能读书了!我要读书了!” 俞占鳌忽然走到于可远身边,贴在他耳朵旁,“赵大人的亲兵队已经在县衙候着,同来的还有巡抚衙门的一些官兵。我家大人来信,巡抚衙门的官兵是奔着李孝先的家人,他们要被缉拿。我家大人的意思,等李衮出了考场,由我奉两位将军的军令,立刻将李衮带入军中,现在我家将军和戚将军已赶往浙江,此去路途遥远,我不能陪你去济南府了,但俞白俞大人在赵大人的亲兵队里,有他照顾,我也放心一些。” 闻言,于可远神色变得肃然,“我明白。” 然后转头望向不远处,那里,李衮的母亲和一众姊妹兄弟正在朝着考棚观望,几乎望眼欲穿。 第45章 送行,二赴济南府 很快,越来越多的学子从考棚走出。 喜怒哀乐悲恐惊,人生百态皆在这一处了。 李衮是保持着清醒,却被两个衙役搀出来的,他目光呆滞,面如土色,连背脊都蜷缩着。 “阿母,我考砸了……” 李衮母亲轻叹一声,“无碍,无碍的。你还年轻,今科不行,赶下一科。” “我……我明明知道这句话出自《论语》,也想到怎么写了,但动笔之后,好几次写错,卷纸被用光,最后交上的试卷……”李衮终于哭出了声,“我有六处涂抹的!” 无论县考还是乡试,允许考生有涂改,但一般不超过两次,且只要有涂改,就是减分项。李衮的试卷有六处涂改,就算写出天人之作,也只能抱憾落榜了。 这种滋味,于可远虽然没品尝过,还是尽量尝试着感同身受一番,然后走过来劝慰道:“李衮,科考不行,还有更广阔的路等着你。我相信,到了那边,你会如鱼得水的。” 李衮一怔,连忙望向于可远身后的俞占鳌,“这就要走?” 李衮母亲也有些惊慌,“现在走,是不是太匆忙了……总要等出榜啊!” 俞占鳌轻叹一声,“时间不等人,伯母,现在局势紧迫,李衮若是还留在这里,就算将军出面,也保不住了。” 李衮母亲转过头,擦了擦眼泪,“好,好,这就走吧,走了,阿母这颗心也就安定了,只是你妹妹和弟弟们,怕是要和阿母受很多苦累了。” “阿母……” 李衮满眼都是不舍,还没从科考失利的痛苦中走出来,立刻便被即将骨肉分离的悲怆击中,他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理智告诉自己,唯有从军挣出一条出路,才有可能在将来把家人从流放之地带回来。 但感情显然占据上风,家人即将蒙受苦难,他却要远赴他乡。 “走吧。这一生,都要做个好人,别学你父亲。” 李衮母亲满脸都是笑,但那笑容太辛酸,看得人直流眼泪。她一生行医救人,到头来却救不得自己,这未免可悲,但她也清楚,李孝先这些年贪污了多少钱财,她是不干净的,遭受这样的苦果,怨不得别人。 几个弟弟妹妹,这时也很听话,乖乖地依偎在母亲怀里,并不吵闹。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衮还是用理智压制了感性,直接朝着母亲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声声响,叩击在石板上,更叩击在母亲的心间。 “孩儿不孝,惟愿阿母珍重!一路保全,等儿归来!” “好。” 李衮母亲受了李衮的全礼,泪水如决堤流淌下来,母子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他们彼此都明白,这一别,或许便是生离死别。 俞占鳌将李衮搀扶起来。 一队俞家亲兵从远处走了过来,俞白也在其列,雷厉风行地走到李衮身前,“你就是李衮?” “是。” 李衮擦了擦眼泪,回了一声。 “尊戚将军和俞将军的军令,你被征了,和我们走吧。” 说完,俞白也不管什么难分难舍的情景,直接朝着身旁挥手,亲兵们便将李衮抬起,往远走了。 望着李衮远去的背影,数月的相处,怎会没有任何感情?m.qqxsnew 他大声喊道:“李衮!” 李衮回头。 俞白也停住了,给那群亲兵一个眼神,亲兵们抬着李衮也停住了。 于可远远远地朝李衮拱手,深吸一口气,“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我等你!” 李衮颇为动容,虽然被人抬着,还是勉强地回了一礼。 于可远以白居易送刘禹锡的《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立约,期未来重逢共饮,李衮虽然没有于可远这样的才气,却十分重情,立刻以刘禹锡送白居易的《叹水别白二十二》回约: “君游金谷堤上,我在石渠署里。两心相忆似流波,潺湲日夜无穷已。来日相见,不醉不归!” 话落,李衮毅然决然地转过头,踏上了他这一生波澜壮阔的从军之旅。 …… 送别了李衮,于可远又为林清修践行。 林清修此去浙江,路途遥远,但好在他是秀才出身,又有戚继光和俞大猷离开前的安排,孔愈便安排了一队士兵送行。 自然又是一番难舍难分。 两人走后,赵云安派来的亲兵队,还有俞白,都来到了于可远的身边,远行的马车和骑兵队也赶来了。 王正宪从考棚走出,远远站着,朝于可远递来复杂难明的眼神。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之中有欣赏,有期待,有欣慰,也有担心。 于可远朝着王正宪的方向深深一拜,“先生珍重!” “我在东流书院等你回来。” 说完这话,王正宪便重新回到了考棚。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赶路了。”俞白冷声道。 于可远点头,朝着邓氏和阿囡望了一眼,“阿母,阿囡,那边的事情办完,我立刻就会回来。您这几日把家里拾掇一下,等我回来,咱们就搬到邹平。” 高邦媛也吩咐向一旁的暖英,“这几日我不在东阿,伯母有什么事情,你要用心帮忙。” “啊?” 暖英一脸惊讶,“小姐,您要去哪?” 高邦媛朝于可远望了一眼,“咱们家在济南府有些生意,大娘分了些给我,刚好搭俞大人的马车,我准备去看看。” “啊……” 暖英故意拉长了调子,似笑非笑道,“懂,我都懂!小姐放心就是!” 高邦媛脸立刻就红了。 俞白一双眼睛不断在高邦媛和于可远身上扫,把于可远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咳咳,大人,若没别的吩咐,我们这就出发吧。” 俞白依旧是冷冷的,点头道:“嗯,要准备两辆马车吗?” “不用……” “要!” 于可远和高邦媛异口同声道。 俞白终于笑了,“这个时候不好找马车,你俩将就一下吧。” 于可远悄悄递给俞白一个感谢的眼神,“也是,邦媛,咱俩就将就一下?” 高邦媛嘴角抽了抽,“行。” …… 在骑兵的护送下,一艘驶往济南府的马车,从东阿县开动了。 “你是怎样破题的?” 坐在于可远对面,高邦媛有些好奇,问道。 于可远:“圣人于心之有主者,而决其心德之能全焉。” “唔,开篇就言明心学主旨,立意巧妙,你是早想好要投其所好了?接下来呢?” 于可远便将所作的八股文通篇默背了下来。 高邦媛两眼笑着,目光中却隐隐地显露出一个女人对男人才华的仰慕。 “怪不得你会这样自信,这篇八股文,并不比当初你在私塾所作的稍差,同样堪称表率了。过几日县试放榜,你恐怕又要出名。” “无奈啊,我也知道韬光养晦的道理,但现在,裕王,王老爷子还有胡部堂都为我作保,这次县考,不单单是为我自己,他们的面子也要维系,无论如何,这个第一我都要争。”顿了一会,于可远问道:“济南府的生意,你一个人,会不会太勉强?” “你知道我去济南府是为了什么。”高邦媛嗔怒了一声。 “咳咳,这我当然是明白的。但你家的生意同样重要,好不容易拿捏住东苑的把柄,生意还是早些握在自己手里好些,一来太迟,难免东苑在这些生意上做手脚,二来,这次我到济南府作证,是携势而来,若有为难,你可搬出我的名头。” 高邦媛沉吟了一会,“若有需要,我不会与你客气的。” 马队就这样跑着,于可远和高邦媛也好长一段路程一任颠簸神在身外,一个想着前程,一个想着婚事,相顾无言,忽然感觉到车慢了下来,鼓进来的冷风也没了。 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处驿站到了。 “能歇歇了。”于可远笑道。 但前驾的四个骑兵刚走进驿站大门,便都停在了那里。 这是个县驿,并不大,里面已经散落了二十余匹马,一些官兵正在给那些喂水添料,里面也就没了空地,赵云安的亲兵队便挤不进来了。 “什么情况?” 俞白翻身下马,大声喝问。 喂马的官兵们也没搭话,依旧自顾自地喂马。 “管事的人呢?” 一个穿着棉服的中年男人赔着笑,一路小跑过来,望着俞白那身官服,腰更弯了,笑声也更亲人了,“见过大人。” “我们从东阿来,去济南府办差,怎么没人接站?” 那驿卒一脸疾苦,虽笑着,却忐忑难安,“大人您都瞧见了,前拨的马,我们已经没料喂了,连口粮都拿来喂马了,还填不饱巡抚大人的马。” 听见巡抚大人这四个字,俞白的脸唰一下就变了,朝着驿站里的马槽望去,果然里面盛放着糙米,且数量极少,马正争抢着。 赵云安的队官却不管这些,“我们有要务在身,明晚之前务必赶回济南府,总不能让马饿着赶路。” 那驿卒:“大人不如同巡抚大人的队官商量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让些料。” 赵云安的队官立刻就要冲过去问,却被俞白制止了,“不用问,问也没用,他们早我们一步赶到这里,为的就是抢占马料,耽搁我们的差事。” 那队官眉头一皱,“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后日便是公审,明晚若进不了城,你我交不了差,赵大人就不能向宫里来的那位大太监交差,案情可以继续扯皮,往后拖延,错处却都落在赵大人身上。”俞白冷笑道。 “那怎么办?” “把我们的粮食和水拿出来,给马喂上,就算咱们饿死,明晚之前,也得把于可远送到知府衙门!” 俞白说了这句,转身便要取粮食。 “请问是不是指挥佥事俞咨皋大人帐下的俞白俞大人?”一个声音这时在驿站里叫住了他。 俞白望着他,过了一阵才答道,“我就是。” 那人:“部堂差我在这里等大人有好几日了,请大人稍等!”说着便朝身后挥挥手,一群士兵搬着好几箱的马料,陆陆续续出来了。 俞白不由瞪大了双眼,“是胡部堂?” 那人朝着巡抚衙门的队官斜望了眼,语调抬高,“是呢,部堂猜到会有人从中作梗,但不知会是哪个,便差小人和另外几个,在各处驿站备足了马料,就担心大人您路上遇到难处。这些马料,您尽管用就是了。” 马车内。 高邦媛将帘子拉上,惊叹道:“不愧是让倭寇胆寒,让朝野敬佩的部堂大人,竟能运筹帷幄至此。连这样的小事都安排了。” “处在那个位置,就算事事不能亲为,也要面面俱到。不止是从死人堆里挣出的军功,还要在活人堆里拼杀,部堂大人确实不容易。”于可远也感慨道。 “你在伯母面前好话说尽,我却猜到,你此行一定艰难。果不其然,还没到济南府呢,冷箭已经射过来了。”高邦媛望着他,语气和神情皆是担忧。 于可远轻笑道:“现在局势明朗,朝廷的旨意也下来了,有些人被逼上绝路,早就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一些危险是在所难免的,但想杀他们的人更多,站的位置更高,准备的也就更充分,我们还算安全。” “话是这样讲,但多一个人,总能多考虑一番。这几日,你若遇到难处,不妨与我讲讲。男女看事角度毕竟不同,就算无用,你多听听也不碍事。”高邦媛言辞恳切。 “我会的。” 于可远点头。 美好的爱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独抗风雨,而是同舟共济,互相扶持。 马车继续向前了。 在此时,备受朝野关注的济南府,一座私邸之内,却发生了妙不可言的一幕。 这里是谭云鹤的私邸。 几个月前,他在一次风流宴上,结识了位名叫青烟的艺伎,这女子颇有些琴艺在身,又长得极美,一下子便俘获了谭云鹤的心。 自此之后,私邸日夜笙歌,翻云覆雨,乾坤倒悬,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一日,谭云鹤缓缓坐在青烟摆在自己面前的琴案前,望着她玉手轻拨琴弦,那声音格外清澈悦耳,犹如小桥流水般引人入胜。 一时间沉醉其中,手便不老实起来。 青烟婉拒一番,娇嗔道:“大人!往日您都要陪青烟喝几杯的!” “好好好!喝几杯,就喝几杯,喝完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谭云鹤并未察觉到今日燃的香,与往日有些不同,也自然不会察觉到,这碗酒的味道稍微发生了些变化。 但旁人早有察觉。 如左宝才,如季黎,如田玉生,亦如那双有着锐利鹰眼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经,他们都察觉到谭云鹤的精气神越发不如从前,仿佛被掏空了基本。 这样因酒色而耗空的人,最忌讳大补。 香是催情香。 酒是极阳酒。 两者同来,遇到谭云鹤这样的身子便是大罗金仙,恐怕也难救。 左宝才和季黎很久之前安排的这手美人计,终于发效了。 第46章 都下水洗一洗 朱砂红得像血,在山东巡抚左宝才桌案的北宋汝窑里轻轻漾着,也在布政使季黎的“蚯蚓走泥纹”钧窑里轻轻漾着。 两位山东“枢纽”,各自伸进各自窑器里蘸着朱砂,两个人都将笔锋在砚台里慢慢探着。 一个虽年过五十,另一个年方四十,两人却都带着花镜,望向秘制的青纸,又望着还未动笔的骈文,琢磨该如何写。 红的砂,青的笔,一流馆阁体。 任由大难临头,风声鹤唳,山东的一二把手却在巡抚衙门为皇上写青词! 史书记载,明世宗朱厚熜信奉道教,好长生术,宫中每有斋醮,就命词臣起草祭祀文章。嘉靖帝数十年炼道修玄,不知多少人借撰写青词、焚祭上苍的机会深惬圣意,又有多少军国大事,几许君意臣心,皆在这荒诞不经的青词里埋下伏笔。 “写什么写!” 季黎刚写出第一个字,搁下笔,将花镜扔在桌上,扶着按沿站起来。 左宝才却仍旧伏案在写,被一声呵斥打断了思路,也不得不搁住笔,隔案望着季黎:“写什么了?” 季黎锤了锤后腰,“他娘的!一个字没写!命都快没了,哪还有心思写这东西。” 左宝才:“写,只是你我两条命没了。不写,却要连累你我的家人一起跟着没命。” “大人!”季黎望着站在侧案那消瘦落寞的身影,这一声叫得十分悲痛,“这个事要是真被翻出来,别说青词写不写,你我的家人都难保了!现在,李孝先恐怕靠不住了。” “帮我看看,这几句如何?”左宝才依旧稳如泰山。 季黎气得直甩胡子,踏着步走到左宝才的案前,手一挥,就将那纸青词挥到地上,“砰砰”两声敲桌子,“您派到驿站的官兵回信了,胡宗宪,我们的胡部堂大人!他早就在驿站埋伏好了,赵云安的人马今晚就能抵达知府衙门!” “季大人。” 左宝才望着那页青词,声音有些不满。 季黎抿着嘴,僵着一会,然后弯下腰将青词重新拾回案上,在左宝才身旁坐下,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大人,你我同舟共济十余年,这个时候,性命攸关的时候啊!您老要是还有其他底牌,请您和我讲讲,也让我宽心!” 十余年风飘雨摇都闯过来了,在山东只手遮天这么些年,左宝才还是头一回见到季黎这样无助,心中便有些不忍,开口道: “可是我们,很遗憾,不能活了。我重申,绝没有半点活路。” 季黎身子忽然软了,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放空着。 “看着眼前时局,李孝先之子被胡宗宪带走,征入军中,有子嗣绵延,他便无需顾忌。如此看来,之前他百般顺从,为我拖延案情,明显是赵云安的图谋,这个人,早就被胡宗宪收服了,就等着上头消息明确,再向我反咬一口。是我疏忽,识人不明,交友不慎,我要向你赔个不是。” 季黎摆摆手,“都这种时候了,道歉还有什么用?” “只李孝先一人的证词,你我二人便有身陷囹圄的危险。”左宝才重新开始研磨,声音却出奇地冷静沉着,“何况如今皇上也有治理山东的想法,胡宗宪此人首鼠两端,这山望着那山高,见严阁老被打压,就极尽所能地向裕王示好,否则局势不会沦落到今天,如今胡宗宪、赵云安和谭云鹤站在同一战线,你我就更没活路了。” 季黎凝神望着左宝才,“大人,这些我都懂,如果您只是为了告诉我没有活路,还是省省心力吧。” 左宝才轻叹一声,“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 “我是不懂,左右是死,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季黎站了起来,往外走,“我这就回府邸,准备棺材和后事。” “站住!” 左宝才怒吼一声,猛地拍了下桌案。 声音振聋发聩,惊得季黎一个趔趄。 左宝才深吸一口气,“正因为所有人都说我们注定失败,没有活路,所以才必须一搏!武官有句话说得好,置之死地而后生,生而成雄。” 季黎猛地转身,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坐。” 左宝才伸了下手,自己先坐下了。 平时里,季黎从不与左宝才讲礼数,这时却躬了躬腰才跟着坐了下来。 “大人,您想怎么做?”坐得近了,季黎望着平静的左宝才。 “眼下唯有一人还能指望。” 季黎皱着眉,思忖了一会道:“严阁老?” “呵呵。”左宝才冷笑了一声,接着仍盯着他的脸问道,“你是不是安逸得太久,脑子都生锈了?” “可除了严阁老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救咱们!” 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左宝才仰着头,连连冷笑了一声,“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怎么还指望屠夫手下留情?!” “屠夫……严阁老?”季黎瞪大双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您是阁老的学生,我也是阁老亲自举荐,我们都是严阁老的人,他要杀我们,有什么好处?” 左宝才:“杀我们,没有好处。但不杀我们,却有一堆坏处。你仔细想想,阁老多久没给你我来信了?” 季黎:“有,大概有一个月吧?” 左宝才继续盯着他的脸,“想想看,为何是这一个月没有来信?” 季黎琢磨了一会,忽然眼皮一跳,“你是说,和司礼监来的那位公公有关……严阁老知道皇上要严查山东,所以刻意与我们保持距离!”他忽然站起身,“严阁老是准备让我们背黑锅!” “好,能想到这一层,就还算能治。” “连阁老都要我们抗下所有事,还哪有什么向死而生?”季黎再次泄气了。 “阁老那边想让我们死,也只是单纯让我们死,是寻不到活路。但别的人,可不止是想让我们死而已。”左宝才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怎么说?” “都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悟不透!”左宝才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季黎,“谭云鹤!我们的活路,就在这个人身上。” “……” 季黎皱了皱眉,“他已经被我安排的那个艺伎弄得五迷三道,恐怕这几日都醒不过来,这也是你我之前商定的,拖延公审的计划之一。他想方设法把我们拖下马,从他身上,能看到什么活路?” “那我问你,他为何要把我们拖下马?” “自然是为了……” 说到一半,季黎终于顿悟了,“您是想……把脏水往严阁老身上泼?” “不止,凡是牵涉到这个案子的,无论司礼监那位大太监,还是赵云安背后的胡宗宪,亦或谭云鹤背后的裕王和徐阶,这些人,都该下水洗一洗,洗的人越多,外人就越看不出,这一池脏水到底是谁身上的污垢。” 左宝才终于笑了。只是那笑容带着几分狠毒,看得季黎浑身一颤。 “谭云鹤昏迷这些天,案子是一定审不了的,正好,趁着这个时候,你去办几桩事。” “您吩咐。”季黎甚至用上了敬称。 “其一,把这十几年各府州县大小官员,向严世蕃送的礼物,无论贵贱大小,悉数书写成册,想办法通过那个艺伎送到谭云鹤手上。” “其二,戚继光的老家就在山东蓬莱县,我听说,他有个很跋扈的儿子,去蓬莱县,找到这人犯过的罪证,若是找不到,就想办法制作,最好和通倭物资扯上关系。你过去也当过几年的刑名,这种事不用我教吧?” 季黎点头,“放心,我在行。” “其三,听说于可远参加县考时,东流书院的王正宪也来了,徐阶和王阳明曾是旧相识,与王正宪关系也颇深,孔愈也和王正宪是旧相识。这些人凑在一起,你即刻找我们的人上奏疏,徐阶、王阳明和孔愈沆瀣一气,科考舞弊,为于可远通后门。这事,不必一定给徐阶和王阳明留下罪证,只要他们绑在一处,让于可远成为明面上的裕王派,让朝野清楚,于可远在通倭案子上作出的证词,皆受徐阶指使,为倒严而来,是有私心私情的就够了。” 这三条计划,将原本简简单单的通倭案情,向着党争的方向引,甚至不惜将严嵩、徐阶、胡宗宪等人全部拖下水,可见这是左宝才最后的疯狂。 …… 公审前一天晚上,于可远、高邦媛在俞白的护送下,顺利住进了知府衙门。 只是,与上次进知府衙门不太一样的是,这一回,衙门的所有人都很惶恐,衙役、典吏、队官们频频疾走,一个个大夫被请来,又被斥走。 东厢房被围个水泄不通,有几个太监在守着,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的人都派来了,站在那几个太监身后一同守着。 远远一瞧,打听一番,于可远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红颜祸水啊,没想到这位谭大人看着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竟也难过美人关,公审之前,竟会因为服用禁药而昏倒……” 俞白满眼都是不屑,声音也很嘲弄。 “会不会是自己服的禁药,还得打个问号。” 俞白怔了一下,“你是说……” “谭大人病倒,他是主审官,明日的公审恐怕要继续推延了。” “又是这样!” “这回不同,以前他们还能看见希望,拖延便是机会,但现在,拖延只是将落网的时间延后,结局不会改变。但他们还是这样筹谋了,只能说明一件事。” 于可远深深地说道。 “鱼死网破?”俞白疑惑。 “大抵是这样了。”高邦媛目光之中也露出了担忧。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队官,远远朝俞白打招呼道:“俞大人,你们回来了!” 俞白拱手回了一礼,“是的,刚到,赵大人有什么安排吗?” 瞧这人通身的气派,就知道是常年混迹于军中的,二人一谈,于可远便猜到他来自都指挥使司,是赵云安的下属。 队官回道:“大人在私邸设了接风宴,俞咨皋俞大人也入宴了,现在就等你将人带去呢。”说着望向了于可远,“想来这位就是了?” 俞白笑着点头,“没错,他就是正主。”然后朝于可远道:“走吧,我带你们到谭大人的私邸。” 于可远站在那儿没有动。 俞白和那队官都疑惑地望着他。 俞白问:“怎么了?” “替我谢过谭大人和俞大人的盛情邀请,但一路车马劳顿,实在疲乏,就在知府衙门歇下吧。”于可远深感歉意地回道。 其实,赵云安和俞咨皋邀请自己,目的无非三个。其一,磋商即将到来的公审,其二,询问裕王等人为自己的县考作保是什么情况,其三,真心想要拉拢自己。 但现在显然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谭云鹤病倒,为这场公审再次带来了一些变数,如今各方实力齐登场,在私邸聚会未免会落人口实,有结党营私之嫌。 参加聚会虽然能进一步和胡宗宪这一脉的人拉进关系,但有鸟船图纸,有了利益的牵扯,远胜过觥筹交错,还能规避潜在的危险。 俞白眉头一拧,“但两位大人都在等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于可远:“大人,您将驿站的事情同两位大人一讲,他们便明白了。” 让赵云安和俞咨皋明白,左宝才和季黎他们并未放弃挣扎,公审仍然有拉扯的空间,提高警惕心,他们自然就不会继续邀请自己。 听见于可远这样说,俞白只能点头,与那队官一同离开了知府衙门。 于可远和高邦媛到了西苑,那边有衙门平日招待官人家眷的房间,二人的房间刚好南北相对。 “这几日,你就待在屋子里,先不要处理那些生意。”于可远对高邦媛道。 高邦媛点点头,“你也是,公审之前,无论哪一方的人,都先不要接触了。” “我明白。” 二人简单地聊了两句,便各自回到了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日,吴栋带着一群太监进了知府衙门,在谭云鹤住的那间厢房门口讲了很多指桑骂槐的话,然后陆经便带着一些锦衣卫,将照顾谭云鹤的仆人侍女全部换掉,由他们亲自照顾。 陆经临走时,还将厢房铜炉里的烧灰、恭桶以及酒碗带走了,似乎发现了什么。 那位叫青烟的艺伎,也被吴栋身边的几个小太监看住。 第47章 陆经审问,退路与前路 知府衙门,东苑书房。 清朗的白日一旦过去,济南府就披上了灰沉沉的外衣。一间间瓦舍都现出灰色,天空和大理石铺就的石阶也染上了灰暗的色彩。落了叶的枯枝没人打扫,飞扬的尘埃与雪花融混在一块,更增加了阴郁的色调。 冷风掠过长长的书房长廊,仿佛带来了轻叹。 守在书房外的各衙门当值仍然眼巴巴地望着,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牢牢矗立在门口,硬冷的风吹在他们那铁石磨就的面孔下,竟如雕像一般毫无反应。 连着四天,知府衙门门房里的仆人都“撂挑子”不干活了,一个个打牌、吃酒,宛如一副“流亡政府”的模样,若是谭云鹤还不醒,再过几日,府衙珍藏的各种奇珍异宝,恐怕就要长着翅膀飞走了。 书房们。 陆经和两个锦衣卫站在床前,地上跪着那个叫青烟的艺伎。 “按理来说,你这样的身份,不该由我来审。但情况比较特殊,我也不得不破例一回。”陆经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捏着手里的恭桶残渣,“这是谭云鹤排出来的,里面有禁药成分。我们还从酒碗的沿壁里寻到类似的东西。谭云鹤昏迷前,一直是你在服侍他的生活起居。为何下毒,受谁指使?” 青烟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陆经又去把玩酒碗,放在鼻前仔细闻了闻,“你不说,我也能查到。半年前,你从南直隶过来,光是一路行走,就用了两万两白银,皆出自山东布政使司。此后,你久居济南府的一处私邸,而这处私邸,按照行情推算,最少十万两白银,买卖凭证是由布政使司盖的章,仅以市价的三成,也就是三万两白银买下。你被谭云鹤收留时,自称受难漂泊,孤苦无依,什么样的苦难,能打破行规,贱买私邸,甚至从南直隶一路豪游,来到山东?” 青烟还是不为所动。 “很好,是个守口如瓶的‘烈’女子。”陆经冷笑了一声,从旁边的椅子坐下,“那我们讲些实在的,你与谭云鹤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在北镇抚司,我们办案若是遇到这样的情况,往往要一并应处。” 青烟眼角一抽,抬起头,“民女不知大人在讲什么。” “假设,我只是打个比方。若你是季黎季大人的红颜知己,合力为谋,成为谭云鹤谭大人的枕边人,谭大人犯错,若是寻常官府衙门审案,最多判你们刑杖或流放,季大人犯错也是同理,不会因为你后来成为谭大人的枕边人,就忽视了你曾经作为季大人红颜知己的事实。官府衙门尚且如此,放在北镇抚司,情况自然要更严格。无论季大人还是谭大人,被我们抓去,若经查实,你也是重要案员之一,且有蛊惑利用朝廷命官的嫌疑,那我们就该派上用场了。” 青烟望着这位朝堂官员都害怕的人物,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什么用场?” 陆经莞尔一笑,忽然俯下腰,贴近青烟的耳畔,语气荼蘼:“你这样的美人,若到我手里,更有优待,三选其一哦!” 青烟一惊,连忙往后一躲。 陆经仍是笑着,但眼底已经冷若寒潭: “战国时期,孙宾被师兄陷害,受刖刑之苦,将膝盖骨活活削掉。受刑之后,该‘宾’为‘膑’。这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第一个选项,该青烟为腈烟,似乎别有一番风趣呢。” “成祖当年杀方孝孺所用为腰斩,也算是我大明朝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这是第二个选项。” “最后嘛,再来一个有意思的,你一定见过午门刑场的绞刑吧?我们的花样有些不同,是把弓套在受刑人脖子上,弓弦朝前,我呢在后面旋转那张弓,弓越转越紧,你呢……” 陆经指了指青烟的脖颈,“气就越来越少,最后终于断气。” 扑腾—— 青烟直接摊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大,大人,我,我若是招供,什么都招,您能否绕了民女?” “咳,这叫什么事?” 陆经忙朝旁边那个锦衣卫使了个眼神,那锦衣卫会意,走了两步,一把手就将青烟提溜起来,然后扔到陆经对面的椅子上,做完这些,还很嫌弃地擦擦手。 陆经笑着道:“都和你讲了,打比方,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不过是落魄的艺伎,怎么会摊上这些事呢?”笑得愈发和蔼,眼底的寒冷仿佛从未出现,“不过,你若真知道些对案情有帮助的,也不妨同我讲讲。”仟仟尛哾 青烟将季黎如何花高价从南直隶买了自己,又如何设法将自己安排到谭云鹤身边,日夜以禁药掏空谭云鹤的身子,并在公审前将谭云鹤药倒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末了,她还从怀中掏出一本详细的账册:“这是季大人昨日递给民女的,要民女等谭大人醒来交给他。” 陆经不禁和另外两个锦衣卫对望了一眼。 其中一个锦衣卫走到青烟面前,将账册递到陆经面前。 陆经默默地翻看着,整个房间都是“哗啦啦”的翻书声。 两刻钟后,陆经轻轻将账册合上,放在桌案前,对两侧的锦衣卫道:“带她出去,像往常一样,不要惊动了她身后的人。” 那锦衣卫,“是。” 陆经又对青烟道:“这几日,你就在东苑带着,有我们的人看顾,若是季黎的人来找你,我们不会出面,他要你做什么,你就照做。你若胆敢泄露这里的一丝一毫,下场不用我多说。” “民女都记下了。” 那锦衣卫将青烟带走了。 陆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边,望着昏迷中的谭云鹤,“人走了,就别装了,起来吧。” 谭云鹤猛地睁开双眼。 脸色虽然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眼圈也发黑,但呼吸还算匀称。有锦衣卫这帮皇宫大内的诊治,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病根也落下了。 从今以后,恐怕不能再行人事。 “季!黎!” 谭云鹤咬牙切齿地低吼着。 陆经只是站在那里,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流露,即便他心中对这位只会纸上谈兵的读书人是百般不屑,但多年办事经验,让他能够在任何人、任何情况下,都能很好地隐藏自己。 这是锦衣卫办事的黄金法则之一。 “大人!恳请大人上奏,参季黎!参左宝才!整个山东官场,都被他们这群蛀虫啃噬了!求大人明察!” “这件事,该归大理寺,刑部和内阁管,不是锦衣卫的职务。”陆经淡淡地道。 谭云鹤微微一怔。 是啊,锦衣卫从来都只为皇上办事,办皇上的差。旁的事?哪怕裕王和景王下一刻就要被乱臣贼子杀了,只要皇上没吩咐,他们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让他参奏季黎和左宝才,怎么可能呢? 谭云鹤沉默在那里。 陆经将那本账册扔到床上,“你看看吧。” 谭云鹤开始翻看,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却流露出一些狂喜。 看到这一幕,陆经不由坚信,这个谭云鹤果真是酒囊饭袋,百无一用。 果不其然,将账册翻到一小半,谭云鹤就兴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人!有了这本账册,有了这本账册……山东的通倭案,就不仅仅牵扯到左宝才和季黎两个,您看看这些人…… 内阁首魁严嵩,户部左侍郎严世蕃,兵部右侍郎魏谦吉,工部左侍郎刘伯跃,刑部右侍郎何迁,右副都御史董威,佥都御史张雨、应天府尹孟淮……就连那位在东南沿海呼风唤雨的胡宗宪,竟也私受了这么多的礼物!严党的大半官员,皆在账册之内,只要送到内阁……不,不能送到内阁,送到裕王府!由王爷和徐阁老出面,严党这些蛀虫焉能长存!” 人到兴奋时,往往就容易得意忘形,谭云鹤直接握住陆经的胳膊,“大人,您也看到这本账册了,请您与我一同上奏!还朝野一片清朗!” 陆经将手抽出来,漠漠地道:“谭大人,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陈洪陈公公派我来,是受皇上的旨意,查办山东官场贪墨与通倭一案,并未提及任何朝堂上的事情。你这个请求,我不得不拒绝,也不得不好心劝你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意孤行,只能自取灭亡。” 说完,陆经拂袖而走。 其实,皇上的心意再明显不过,将左宝才和季黎等人绳之以法,以此来敲打严嵩严世蕃父子,让他们收敛一番,不要贪得太过分。 远还不到收网的时候,谭云鹤偏要把事情闹大,往严嵩严世蕃身上扯,这分明是在与整个朝廷为敌。 更何况,这账册出自季黎之手,谭云鹤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左宝才和季黎是想干什么,他们想着“法不责众”,想要破釜沉舟拼一把,谭云鹤不想见好就收,只能让敌人如愿,一旦牵涉到严嵩严世蕃,必定结不了案。 自己这趟来山东,便是为尽快结案。 出了书房,站在门外,陆经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阻碍我办差,不能向陈公公和皇上交代……看来,只能请陈公公向裕王施压了,这个谭云鹤,无论是死是活,都不能继续留在山东。他只会误事。” 陆经立刻回到自己房间开始写信,并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司礼监。 信件送走,陆经坐在椅子上思忖着。 “看样子,谭云鹤铁了心要将严党拖下水,左宝才和季黎也破罐子破摔,胡宗宪那一派属于旁观者,就算想阻止双方,也有心无力。眼下,必须阻止案情公审,等陈公公那边的回信。审案的这三方恐怕很难运作,只能找李孝先和那几个证人。” 想到这里,陆经心中便有了一番计划。 他即刻派人将李孝先从牢房里提出来,送到衙门的二堂,接着又派人去请于可远等几个人证。 林清修与于可远的证词完全重叠,因此,他虽然已经赶往浙江,但临走时曾和于可远作结,于可远在堂审时的一切证词,亦是他的证词。 因有这样一份结证,他方能顺利走出山东。 …… 于可远和高邦媛虽然在对门住着,这几日也并未有来往。 谭云鹤昏迷的这几日,他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 因为公审,各衙门每日皆有当值者来到知府衙门,询问谭云鹤的身体情况,这些流言便出自当值者之口。 大体在讲,张居正从北京千里迢迢赶到山东参与会讲,并非只是旁观所谓的“无极”与“太极”之辩,更深的用意是于可远。 他为结识于可远而来,背后有裕王和徐阁老的意思。 而徐阁老与王正宪是故交,王正宪为于可远作保,甚至在县试当天前往考棚,也被传成是受了徐阶的恳请。 言下之意,于可远背后有裕王,他在通倭案情作证,背后便是裕王和徐阶的指示。 这种上纲上线的言论,不仅是将于可远放在火炉上烤,更是只将把裕王和徐阶扔进沸水里。 历朝历代,党争虽然从未间断,但敢堂而皇之地拿在明面上公议,要么是蠢得无可救药,要么就是要置人于死地。 通倭案子一旦牵扯到党争,以嘉靖帝多疑的性格,必定会怀疑到裕王和徐阶身上。裕王和徐阶的性格,历史书中早有评价,无需于可远自作推测。 清朝张廷玉评价:徐阶以恭勤结主知,器量深沉。虽任智数,要为不失其正。 清朝蔡东藩评价:徐阶之使诈,不亚于严嵩,然后人多毁嵩而誉阶,以阶之诈计,为嵩而设。 早年间,严嵩专权,徐阶起初不肯依附严嵩。于是严嵩经常在嘉靖帝面前说他坏话,导致徐阶的处境一度十分危险。他意识到凭自己不能以卵击石,便改变策略,事事顺从严嵩,从不与他争执,甚至把自己孙女嫁给严嵩的孙子。严世蕃对他无礼,他也忍气吞声。 如今嘉靖帝尚未有倒严的意思,以徐阶的隐忍和谨慎,这个时刻绝不会做倒严急先锋。因此,通倭案子真要发展到党争这个地步,徐阶为自保,必定会舍掉山东这盘运筹许久的好棋,就算张居正赏识自己,这种时候也只会缄默。 裕王嘛……就不必多提,他能够治出一个“中兴”,这位未来的皇帝就有一个好处,听话。 想到这里,于可远暗自思忖着: “消息应该是左宝才和季黎弄出来的,既然已经传到知府衙门,整个山东官场,乃至北京城,恐怕都已传开了……或许,他们还上了奏疏。这种时候,徐阶的意思就很关键。 他若是承认我是裕王爷的人,那我恐怕将成为弃子,成为徐阶向严嵩示好的一份大礼,左宝才和季黎也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就算被严嵩秋后算账,起码眼前是保全了。通倭案大抵要止在李孝先那里,这是严党的大获全胜。 他若是不承认,未来一段时间,谭云鹤这些人会与我刻意保持距离,甚至有意在一些小事上为难我,让谣言不攻自破。这是真的将我当做自己人,明里疏远,暗中保全。这样,压力就到了徐阶和张居正身上,他们是否愿意顶住皇上的质疑,还有严嵩的压力,做出这样的选择。” 其实,于可远也拿不准,徐阶在这件事上,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最坏的情况就是被裕王党抛弃,但他并不慌,这个结果可以接受。因为他最大的后台是胡宗宪,有鸟船这张底牌,除非真的作死,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胡宗宪都会力保自己。 有退路,才能更好地寻找前路。 最坏的结果可以接受,再看最好的结果——真正被裕王党接受,被未来的皇帝认可,被未来的三任首辅接受,甚至可以提前站位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万历帝,这无疑是值得冒险的。 这未尝不是为将来迈入仕途的一次重大赌博。 一次豪赌! “坐等命运到来,这不是我的性格。”于可远坐在椅子上,将宣纸平铺在桌案上,拿起笔墨,开始狂书。 这篇文章—— 是为徐阶而作,为引导他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决定。 半个时辰之后,文章密封之后,于可远要出门去找俞白。 这时,俞白刚好领着一个锦衣卫进了院门,远远就朝于可远打招呼道:“可远,你来一下,锦衣卫指挥使陆经陆大人,有话要问你。” 于可远不由一怔,忙走到俞白身前,将信递了过去,并附耳说明这信务必转交张居正。 俞白虽有些不解,但没有多问,立刻拿着信件去找俞咨皋了。 于可远则在那锦衣卫的带领下,在知府衙门的后堂见到了正在喝茶的陆经。 第48章 齐聚一堂,各方角逐 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里有灯,并不甚亮,于可远从灯火通明的外面进来,依稀能看到一个黝黑的影子坐在那里。 陆经先站起来了,端详着于可远,“幸会。我是陆经,锦衣卫指挥使。” 于可远也连忙走近行礼:“久仰大名。在下邹平学子于可远,拜见大人!” 陆经指着左侧的椅子,“坐下谈,找你来并没有公务,不必拘礼。”然后先坐下了。 等陆经坐下,于可远才坐在椅子上,并不全坐,半个屁股仍然悬着,这是该有的礼数和尊敬。 陆经立刻生出了好感:“不愧是王正宪先生看重的人。” 陆经的父亲陆炳,与王阳明当初也算旧相识,同朝为官,二人虽然立场不明,但惺惺相惜。所以,能被心学后人看重的人,陆经也是很好奇的。 于可远这会心里藏着很多事,见陆经一直不说话,便问道:“大人叫晚辈来,不知是有什么事?” “不妨一猜。” 陆经将茶碗捧在手心里,也不喝,只是端详着于可远。 于可远沉默了一会,“关系到朝廷,晚辈不敢乱猜。” 陆经一笑,“你这样说,没猜,也算是猜了。”然后将茶碗放在案上,“和聪明人谈话,不必拐弯抹角。我便直说了,谭云鹤已经醒了,不出意外,明日便要公审。刚刚,我已经见过李孝先,接下来便是你和其他几个人证。我希望你们在明日缄口。” “晚辈能问问,为什么吗?” 于可远眼皮一动,连忙问道。 陆经轻笑一声,“这几日的传闻,于你并不有利,传闻的源头并不难猜,你可知他们想干什么?” 见陆经没有回答自己,反倒提出问题,于可远心中谨慎,知道这位大人不好对付,便道:“大人们想做什么,哪轮得到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置喙。” “也罢,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陆经沉吟了一会,接着道:“李孝先已经答应,你可愿意?” 于可远提了口气,“晚辈想知道,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是想问,除了你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之外,我能给你什么好处?”陆经似笑非笑。 其实,推延明日的公审,对于可远简直百利而无一害,有足够的时间洗清谣言,送徐阶的那篇文章也能够充分发酵,最缺的便是时间。 这就是陆经提到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晚辈不敢。” 于可远谦恭地回应,却仍是没有给出一个答复。 “锦衣卫从来是为皇上办差,也只效忠于皇上,皇上对山东的通倭案很感兴趣,事无巨细,皆有询问。” 说完,陆经捧起茶碗,终于将那凉透的茶水饮尽。 于可远起身,朝着陆经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人!晚辈会依照大人的意思,在明日公审时缄口,这便告辞了。” 望着于可远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坐在椅子上的陆经不由感慨道:“难怪能得到这群人的好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呢……君子爱势,取之有法,恰如其分。是个难得的人儿。” 然后朝着门外挥了挥手,一个锦衣卫走了进来。 “大人。” “给陈公公去一封信,若皇上询问山东通倭案,请陈公公为这个于可远美言几句。” 那锦衣卫疑惑道:“不过是个平民,大人何必管他?” “妇人之仁。”陆经摇摇头,轻笑道,“他可不止是一个平民,以这等缜密的心思,谨慎的性格,还有才干,入朝为官是早晚的事,更何况,他站对了方向,将来必有一番成就。你照做就是,陈公公会理解的。” …… 从陆经那里出来,于可远直接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陆经后来说的那段话,就是在暗示自己,只要肯办事,他便能帮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 能够进入皇上眼帘,甚至得到些许好感,这是天大的收获。 至于案情如何发展—— 其实,吴栋和陆经来山东,其代表的便是皇上。如今陆经出手,要拖延案情,无非是谭云鹤那里出了变故,结合最近流传的谣言,种种迹象表明,谭云鹤要对严党发难了。 东南还在打仗,皇上最不愿意看到严党下水,稳住朝局重过一切。 但谭云鹤偏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于可远早就断言,此人难堪大用,必要遭殃。 “顺着陆经的意思办,就算徐阶那边等不来一个好结果,暂时也不必暴露鸟船,我的处境更安稳了。” 夜渐渐深了,天空像湿墨渲染过似的,肃穆而神秘。远处的江水,如黑色的绸缎,发出幽暗的亮光,偶尔一声浪潮,冲破江夜的寂静,像是高邦媛的牙牙嘶语,助着于可远入睡。 连风,也这样温柔。 …… 李孝先的家抄封了,除了李衮外,余下的家眷悉数被押解到知府衙门的西苑,只等李孝先罪名一定,就要发落。 府署府堂的上方摆了一把座椅。 一群人呜呜泱泱地走进来。 陆经陪着吴栋站在府堂的左侧,左宝才和季黎站在府堂的右侧,赵云安和俞咨皋站在左侧次属,田玉生谁也没理,一个人站在角落,然后是谭云鹤。 在谭云鹤身后,站着同知和通判等官员。 谭云鹤虽是最后一个进的,却赶前了一步,用衣袖将中间那把椅子拂了拂:“公公请上坐。” 吴栋在昨晚就从陆经那里听说,知道谭云鹤今天要对严党发难,这可是天大的祸事,便对谭云鹤:“你是知府,是主审,我怎么能坐中间?” 谭云鹤赔着笑:“您是皇上身边的人,理当公公主持。” 吴栋:“别价。通倭案子是在山东发生的,涉案官员也是你的下属,通倭物资更是从你们手里发放下去的,我可不能主持。” 谭云鹤虽仍笑着,语气却有些硬了,“可结案是皇上的要求,旨意也是您带来的。公公不坐这个位子,谁坐这个位子?” “按理,公公是该上坐。”左宝才忽然发话了。 吴栋不禁向左宝才望去,只见他脸上消瘦,眼圈发黑,这时的笑容却隐隐透出要死大家一起死的神色,心里一阵厌恶,知道他是想促成谭云鹤向严党发难,自己主持便代表了皇上的意思,这样无疑更有分量。 吴栋朝着身旁的陆经望了一眼,陆经点头,他才走向座椅。 脸上却不露声色,也不再推让,“好吧,我坐在这里,你们也好谈些。” 谭云鹤:“公公体谅就好。通倭案结案了,我们能交差,公公也能交差。”伸着手候吴栋坐下了,自己才在左边最后一把椅子坐下。.qqxsΠéw 吴栋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笑笑没说话。 左宝才、季黎、田玉生和赵云安依次在左边第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是谭云鹤。 右边依次坐着陆经和俞咨皋。 像同知和通判等官员,在山东虽然是个大官,但在这间府堂,却连坐着的位置都没有,只能站着听审。 李孝先、楚良和常育温被几个衙役从司狱司压了进来,身上拷着枷锁,到门口,只能匍匐着爬进来,这时,三人的心气和傲骨已经碎了一地。 之前公审,他们三个还有椅子坐,还能被人尊重。 但自从吴栋给内阁去信,朝廷有详细旨意,三人便从革员变成了罪员,一切优待都没有了。 望着跪在大堂中央的三人,吴栋笑着对左侧最后的谭云鹤,“我虽然主持,但主审官是你,如何审案子,还得你来。” 谭云鹤坐着点头,“应该的。” 然后朝衙役喊道:“先把李孝先和楚良压下去,隔堂候审。” 李孝先和楚良被带走了。 “常育温,都这个时候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供出幕后的主使,你家人还能少受些罪。这样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不用我教了吧?” 常育温受了多少暗刑,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时直接痛哭流涕,“大人,我都招,都招!往年省里拨下来的粮食,无论赈灾还是救济难民,都被李孝先充作抗倭物资。围倭不缴也是李孝先制定的,抗倭的实际用粮,不到粮食的一成。” “详细记录。” 谭云鹤朝着一旁的书办喝令道,然后又对站在远处的同知道,“你去盯着,罪员的供词要一字不落,在场所有大人的问话,包括一会证人的证词,也是如此。” 这是被之前的程序性错误弄出阴影了,担心左宝才又在结案文书上做手脚。 那同知:“是。” 谭云鹤接着问道:“粮食去了何处?” “没用来剿倭的粮食,十成里,只有一成被我和楚良拿着了,都在罪员的家里,绝没有半点私藏,大人可以去查。余下的九成如何安排,李孝先从不让我们过问。” 谭云鹤:“你在李孝先手底下干了这么些年,粮食又不是玉器珍玩,那么重的东西,往哪里运,运给谁,你就没有半点猜测?” 常育温深深咽了口唾沫,目光朝着左宝才和季黎身上瞥。 “看什么呢!” 谭云鹤猛拍惊堂木,“明白回话!” 左宝才笑着道,“谭大人要你明白回话呢,怎么回事,你如实道来便是,往我脸上瞅,莫不是我脸上有答案?” 常育温连忙低头,“罪,罪员只知道那些粮食乔装成商船,重新运回了省里,大多发往济南府。但具体运到哪个衙门或是哪位大人的私邸,罪员真的不知情!” “押下去,换楚良。” 谭云鹤满意地笑了。 接着,楚良与常育温的供词并无二致。 堂内参审的所有人将二人供词阅览一遍,都觉得没问题,便封上烤漆,将来结案时,这份供词便是结案的一部分了。 也就是说,李孝先通倭,已经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下面该审李孝先了,谭云鹤并没急着将人押来,而是望向左宝才,“左大人,刚刚的两个罪员,皆指证李孝先将剿倭物资运回了省里,大部分都在济南府。您是山东巡抚,济南府的事情,就没有能逃出您法眼的。这个事情,您事先就没有一点察觉吗?” “这是什么话!” 没等左宝才开口,季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便站了起来,“你是主审,我们是陪审,这是没错!但左大人也是你的上司,你这样问话,可有对上司的半点尊重?” “季大人,卑职只是就事论事。同在朝廷为官,皆是为了我大明朝。左大人若知道些什么,也可促进案情进展,我这样问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说,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您不想左大人回答,才替左大人回应的?” “放肆!简直放肆!” 季黎气得直喘粗气,正欲破口大骂时,左宝才拉住了他。 左宝才望向主座的吴栋,“公公,谭大人作为主审官,忽然审问陪审,这是否合乎规矩?” 吴栋老神在在地坐在那,一直没有睁眼,听见这话,便马后炮地回了一句,“似乎是不太合规矩,但谭大人为案情考虑,也情有可原。”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是典型的和稀泥。 左宝才的脸抽搐了一下,只好回应谭云鹤:“罪员刚刚已经说了,是以商船运回济南府。我虽是山东巡抚,管理商户却不在我的职务范畴,何况州府县每日要有那么多事务要我过问,几艘运粮的商船,谁又会在意呢?”顿了一顿,他接着道,“但到底是我疏忽大意,我会向朝廷请旨问我的失察之罪。” 谭云鹤冷笑一声,“押李孝先!” 李孝先进来了,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却仍是朝着所有官员深揖了一下,然后跪在地上,“罪员李孝先,见过公公,见过诸位大人。” 谭云鹤:“常育温和楚良该说的都说了。李孝先,我们查过你的家产,贪污的剿倭物资不过三成,常育温和楚良占一成,余下的六成用来贿赂了何人,招出幕后主使,你是从犯,只要肯招供,我自会向朝廷求情,让你家人少受些罪。” 左宝才幽幽道:“如实招认,无论你背后有谁,都不必顾忌,这里的诸位大人会为你做主。” 着重强调了“如实”二字,话说得恳切,仿佛真的在替李孝先考虑。 “冤枉!” 李孝先嗓门并不大,一开口却是满满的委屈,将大堂震得隆隆作响,“罪员确实养寇,并贪污了剿倭物资,但此事从未有任何人指示,也从未将剿倭物资贿赂给谁!因是剿倭所用物资,与市面寻常的粮食不同,罪员担心被发现,便以市价的三成贱卖,谭大人,您在我家里查到的银子,便是我运到济南府贱卖所得了。” “胡言乱语!胡诌八道!信口雌黄!” 谭云鹤猛拍了一下身前的大案,显然是被李孝先这番强词狡辩震怒了,“连常育温和楚良都指认你背后有人,还不说出实情,这里面可有的是刑具!” 这时,左宝才和季黎对视了一眼,纷纷望出彼此的震惊和担忧。 李孝先竟然没有招认他们,实在出乎意料。 他们已经准备万全,只等李孝先招认,便把脏水泼到严党身上。但如今李孝先将罪名全都抗下了,自己却把山东大小官员向严党众人贿赂的账册提前送到谭云鹤手里,更散播党争谣言,甚至还将戚继光之子从蓬莱县押到济南府,正在司狱司关着。 斧头已经把船凿开了,你忽然告诉我,河里的水都干涸了? 左宝才将语气压到极低,尽量表现得和善,“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无妨,这里的诸位大人都会帮你。更何况,你我相识一场,你如今这番遭遇……还是如实招来,朝廷也会酌情宽待你的家人。” 这件事,若没有李孝先的招认,自己去领罪,供状和奏疏百分百会被“原疏掷回”,或者直接石沉大海。从此之后,便彻底从主动沦为被动,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也彻底和严党撕破了面皮。 程序和过程务必合乎情理,且依附在李孝先的供词上,他的反水才不会被淹,且掌握了招供的“话语权”,让朝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才能从绝地寻到一丝渺茫的生机。 李孝先摇摇头,神情落寞,“罪员并无难言之隐。” “好!” 谭云鹤又喝住了他,“早就猜到你不会讲出实情,不动刑是不行了!”说话间,就招呼那几个衙役。 这时,却见赵云安忽然咳嗽了两声,望向一旁的田玉生,“田大人,前些时日朝廷下来的公文,是否论处了李孝先的罪名?” 田玉生眉头一皱,看戏看得好好的,扯上自己做什么? 但赵云安问话,他又不能不答,“公文是发给谭大人的,我没看见。” 还在和稀泥。 赵云安却不给他继续和稀泥的机会,“依照大明律,在职官员被革职查办,并由朝廷降罪看押的,审讯过程中,是否应该用刑?田大人,您掌管一省刑名,这个应该清楚吧。” 田玉生闷闷道:“不能用刑。” 赵云安转头望向谭云鹤,“按察使大人发话了,谭大人,若我没记错,朝廷的公文并未定下李孝先的罪名,这场公审,也是论罪,你不该用刑。” 谭云鹤慢慢望向了吴栋,吴栋的目光也满含深意地看着他。 “公公,若不行刑,李孝先不会开口说实话,我无法向朝廷交代,您更不好向皇上交差。要不要行刑,还请公公示下。” 吴栋瞅了眼身旁的陆经。 陆经道:“行刑有逼供的嫌疑,不妥。况且李孝先这番证词,从情理上也算说得通,他是否真的贱卖了粮食,我们派人去查便是,何必急于一时?” “陆大人的意思,这案子还要继续拖?”谭云鹤眉头拧在一块,“您和公公刚来山东时,话可不是这样讲的。” “此一时彼一时,案情遇到困难,便要设法解决。”陆经神色很平淡,“当然,你是主审官,到底该不该用刑,无需公公出面,你做决定便好。” 话都这样说了,若他用刑,恐怕到时结案,这些人都不会署名。 仅有自己署名的结案文书,送到朝廷,谁都不会认。 谭云鹤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吴栋和陆经分明是在阻止自己往严嵩那些人身上攀扯,尽管心里一阵难受,但望向吴栋的目光显然是完全屈从的神态。 “陆大人都这样讲了,执意用刑显然不妥。前几次公审,那几位人证可是信誓旦旦地指出,常育温和楚良背后不仅有人,这些人的身份地位极不一般,想来指的并非是李孝先一个。李孝先这里既然盘问不出什么,我们也该问问那些证人?” 谭云鹤开始切换攻略目标。 “你是主审,你说的算。”吴栋依旧人畜无害地笑着。 于可远和几个秀才被带进了大堂。 刚一进来,还未行礼,左宝才便忽然站了起来,很是殷切地走到于可远身旁,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左大人……” 于可远往后退了一步。 左宝才却装出一副极热络的模样,“久仰大名啊!这位便是张居正张大人结实的小神童于可远!”说着便将于可远指给吴栋和陆经,“公公,陆大人,您二位恐怕还不知道,他可是我们山东的大才子!有很多事迹呢!前些时日县考,光是他一人的唱保名单,便用掉了足足一页纸!” 在众人那复杂至极的目光中,左宝才拉着于可远的手走到谭云鹤身前,接着道:“裕王爷,徐阁老,高大人和张大人都有为他作保,谭大人对他应该也极熟悉吧?我听闻,他刚来济南府,就被谭大人接到了知府衙门,这些时日都在你那里住。” 然后凑近身边,似笑非笑地道:“为了案情进展,谭大人你……一定没少和于可远私聊吧?” 季黎也在一旁附和,“谁说不是呢?他虽然未去北京,也尚未有功名,名字却在朝野响彻。多亏了徐阁老和张大人的赏识和厚爱,不然呐,我们怕是不能发现!” 这是正式发难了…… 于可远站在那里,任由左宝才将他推搡到每个大人身前介绍,也任由他反复强调裕王党是如何重视和赏识自己。 此等诛心之举,简直太过明显。 谭云鹤还不至于笨到看不出左宝才和季黎的阴谋,也不接茬,很硬气地喝道:“来者何人!见到诸位大人,为何不跪?” 声音中满满的愠怒和强硬,无论这是否出自他本意,没有当场应下左宝才的话,认可他裕王党的身份,便说明这时候徐阶还未将他当做弃子。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于可远心中大定,便要弯腰下跪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俞咨皋开口了:“不用跪。”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俞咨皋身上。 于可远也怔住了,他脑海中立刻便浮现出一个念头——县考出榜了! 第49章 澄清谣言,赴宴 谭云鹤冷笑一声,“刚才进来时还不曾注意,俞大人竟然也在这里。但不知俞大人在山东所供何职,竟也有陪审的位子。” 俞咨皋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沓文纸,“当初在东阿,倭寇是我下令绞杀的,人证是我发现的,罪员也是我逮捕的,谭大人若觉得我不该陪审,自可以向朝廷参我。但现在我既然坐在这里,就该为案情尽一份力。” 说着朝衙役招手,那衙役走近,俞咨皋将文纸递过去,“这是今科山东各县的县试榜单,刚刚放榜。诸位大人急着审案,应该还没来得及看。” 那衙役很不懂规矩,直接将文纸送到了谭云鹤身前。 谭云鹤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瞟向最上面那张,赫然写着“邹平县”三个大字,而位居榜首的,毋庸置疑便是于可远。 他有些气急败坏:“懂不懂规矩!先给吴公公看!” 几乎咬牙切齿,因为他知道,一旦通过县试,还是头一名,就算府试和院试还没开始,这样几乎必能高中的预备秀才,也拥有了见官不拜的特权。 俞咨皋说他不必跪,并没有问题。 从开审到现在,他的一切主张都被阻止,连让一个卑贱的平民下跪,也成了莫大的奢望,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让他空前高涨的信心和热情,再次被狠狠地打击了。 吴栋对于可远兴趣不高,他关心的是结案,所以只朝着文纸扫了一眼,笑道:“不错,是今科邹平县的魁首,拥有见官不跪的特权,送去给诸位大人看吧。” 左宝才和季黎依次看了,坐在椅子上,望着于可远的眼神愈发满意。 其实,于可远考中县试并不出奇,考中邹平县第一也不算什么,但问题是这个时候放榜,未免会被有心人利用。 左宝才果不其然地应道:“不愧是徐阁老看重的人,我听说,县考之时,王正宪先生也到场了,主考官孔愈便是他的故交,你们还曾深谈过?一定受益匪浅吧。有他们在,这榜单成绩一定没问题。想来,孔愈和王先生对这样的成绩,也一定是很满意的吧?” 季黎抬高声调,意有所指地说道:“我还听说,东流书院已经向你抛出了橄榄枝,真真是后生可畏啊,要知道,徐阁老和张大人皆是心学后人,进了东流书院,有他们的关照,将来仕途平坦啊!我先向你道喜了!” 两人一顿阴阳怪气,听得谭云鹤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们这样暗示,无非是想说明,于可远背后有徐阶和张居正,而谭云鹤又是裕王府出来的人,他们沆瀣一气。 谭云鹤沉声道:“左大人,季大人,这些与案情不相干的话,等出了大堂再提吧,我们现在还要审案。” 季黎冷笑一声,“谭大人怎么就知道,这些与案情一定无关了?” 谭云鹤猛地站起身,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季黎,一字一顿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左宝才:“谭大人,审案吧。” 谭云鹤只觉得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腮帮子咬紧,将目光转回到于可远身上:“我问你!当初在通倭案件现场,你是否听到常育温和楚良二人讲:整个山东,上到巡抚,下到县衙,哪个不是背靠……” 后面那句“严阁老”,谭云鹤没敢说出来,沉默了一会,然后接着道:“你是否听到过这样的话?” 于可远站在那里,“是有这样的话,不过……” “很好,所以你也愿意作证,李孝先通倭的背后另有官员,而这官员,便是他们口中提到的……” 没等他话说完,于可远忽然打断道:“大人,您这话恕在下不能认同。” 讲话再一次被打断,谭云鹤深吸一口气,“我打断你说话时,你能不能别插嘴?” 赵云安又开口了:“谭大人,刚刚人证的话似乎并未讲完,便被你打断了。我们是否也应该听一听他的话?” 谭云鹤默在那里,整个人显得孤苦无依。 “讲,都讲吧,想说什么……” 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于可远回道:“楚良与常育温说那番话时,语境与通倭案关系并不密切。您是想说,山东上到巡抚,下到县衙的大小官员,哪个不是背靠严阁老?在下以为,不止是上到巡抚,即便六部九卿,抑或任何一位封疆大吏,见阁老时都得以尊敬,朝廷大事小情,是严阁老票拟并向皇上陈奏,任何一位臣属,说一句‘背靠严阁老’都不过分,这是认可严阁老的功绩,认可他对大明朝的一片热诚。谭大人想借这句话便将通倭嫌疑往左大人和季大人,乃至严阁老身上怀疑,在下实在为严阁老抱屈,请大人明鉴!”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 他,竟然将谭云鹤的意图赤裸裸地拆穿了! 陆经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吴栋身旁,两人交头接耳地低语了一阵。 陆经:“公公。” 吴栋:“到底是你靠谱,一个眼神就明白我的意思。” 陆经:“公公过誉了,同为皇上办差,不敢有丝毫懈怠。” 吴栋:“知道你实心办差,放心,等回去,我会在陈公公面前替你美言的。” 陆经:“多谢公公疼爱。” 吴栋:“于可远刚刚这番话,该不会打乱你我的布置吧?我担心,谭云鹤会恼羞成怒,没等李孝先招供,便把那些账单抖搂出来。” 陆经,“属下以为,应该不会。” 吴栋:“哦?” 吴栋换了个姿势,继续打量着于可远,“可这样公然揭短,未免鲁莽了一些。” 陆经也扫了一眼于可远,带着一抹赞赏和肯定,接着小声道:“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左宝才和季黎想将裕王爷和徐阁老拉下水,把事情进一步闹大,于可远刚刚的言论却极力认可了严阁老,明面上也算刻意疏远裕王爷和徐阁老,自明立场。其次,他虽未缄口,但话语也算回绝了谭云鹤进一步发难的可能,现在李孝先不松口,谭云鹤就算握着那本账册,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捅到朝廷,也不会激起一点浪花,甚至会引火烧身。他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吴栋琢磨了一会,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那我们接下来……” “这无疑是很好的延案,我们可以顺着于可远这番话重提审案的症结在于粮食是否被贱卖,需要时间查证。但前提是保住于可远这个人证,并使他的证词不会因‘结党营私’之嫌而被摒弃。这得麻烦公公您出面,帮于可远澄清那些谣言,免得左宝才他们真拿这个由头向裕王爷和徐阁老他们发难。一旦朝廷那边引起公议,就不单单是这里了,我担心,裕王爷和徐阁老会扛不住压力,从而……” 吴栋皱着眉,“你的意思我懂,但从何驳斥呢?” 陆经望向了赵云安和俞咨皋,“他们都是胡宗宪的人,而胡宗宪又是严阁老的人,若我没记错,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赵云安和俞咨皋,都为于可远作保了。” 吴栋领会到陆经的意思。 左宝才和季黎以裕王、徐阶、高拱、张居正和王正宪为由,意指于可远受这些人指示,想将通倭案情往严嵩身上扯,却从未提及胡宗宪等人。 陆经的计划,便是反其道而行之,拿胡宗宪说话。 你认为他是张居正的好友,有裕王做靠山。 我便认为他是俞咨皋的好友,有胡宗宪做靠山,背后是严嵩。 搅浑了这滩水,等陈洪向徐阶施压,将谭云鹤召走,再让李孝先吐露出真正的幕后主使,定下左宝才、季黎等人的罪名,又不牵扯到严嵩等人,这才是皇帝派的大获全胜,是吴栋和陆经的共同追求。 二人密谈时,谭云鹤听到于可远这番言论,着实气得够呛,指着于可远的鼻子便对吴栋喊道: “公公,您听到了吗?他在说什么?他都在说些什么啊!这样颠倒黑白、胡乱揣测的证词,根本就不能作数!” “如实记录!” 吴栋厉声喝道,“无论是谁,主审陪审,罪员人证,说出的任何一个字,一句话,都要如实记录!谁也不能违背。” 谭云鹤懵了。 左宝才也皱起眉头,他猜到了吴栋的意图。 吴栋继续道:“于可远刚刚的这番话,虽然不能作为证词写在案文里,但他所言并无不妥。严阁老掌枢这些年,有功有过不该我们评价,皇上心里有数。你们作为严阁老治下的官员,只要严阁老还任阁首一日,你们都该心怀敬畏和信任,而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言论,都能动摇这个信念。” 陆经也以警告的语气:“严阁老是皇上亲自拔擢,满朝文武官员大部分皆是严阁老举荐,皇上认可,才能走马上任。一句‘背靠’虽然言过其实,也算切中要害。谭大人这番怀疑,是否也在质疑皇上的决断?” 吴栋接着向众人施压,“咱家不得不多提一嘴,审案就好好审案,谁若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要玩文字狱,掀起党争的势头,可别怪咱家不讲情面。” 谭云鹤着实被吓到了。 忽然就扯到党争和文字狱,甚至连“圣明决断”这样天大的帽子都扣下来了。他虽然胆大,但也没胆量去质疑皇上,更没胆量在没有裕王和徐阶的同意下,公然提起党争这种十分犯忌讳的话题。 他就是想往严嵩身上泼脏水。 “公公,我没这个意思……您实在是误会了!” “误没误会,等结案了,案文自然会呈到陈公公那里,他老人家会有定夺。”吴栋声音十分寒冷。 谭云鹤不敢应声了。 吴栋又转身望向左宝才,语气柔和了许多,“刚刚听你讲裕王,讲徐阁老,还有王正宪,他们对于可远颇为赏识。” 左宝才望向吴栋,见他不继续说了,而是看自己,心中不由开始打鼓,应声便没有多少底气,“确实如此。” 吴栋大笑一声,“这样便没错了,对天下英才,贤人雅士的看法果然是相同的。我也是刚刚想到,不止裕王和徐阁老他们,严阁老的学生,也是你的同门师兄胡宗宪,也曾在县考时为他作保,不仅如此,听说戚将军和俞将军,还有我们的小俞大人,都在唱保名单之中。” 左宝才哪里还听不明白,神色很不自然,“是,是这样。” “所以,也不要提什么橄榄枝、故交和深谈这样容易引人遐想的话了,都是求才若渴,都是体恤后进学子,都是为了我大明朝的千秋万代啊。”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一脱口,左宝才和季黎哑口无言了。 吴栋开始为这次公审做结,“案子审成这样,疑点还是很多。眼下,谭大人还需派人去查那些剿倭粮食到底被卖到何处,何人经手,关键便是是否被贱卖了。若无贱卖,便可证明李孝先所言是假,他背后尚有同犯。诸位大人以为呢?” 众人都静默着。 吴栋望向谭云鹤,“谭大人,你是主审官,什么时候再审,你拿个主意。” 意思是,这次公审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你别变着法地作了。 谭云鹤闷闷道:“查清粮食原委,立刻再审。” “好。” 吴栋站起身,“你们难,我也难,既然都难,大家就勉为其难,同为朝廷尽心尽力吧。” 说完,率先走出了大堂。 陆经紧随其后也跟着走了。 接着便是一脸闷闷不乐的谭云鹤。按理说,他身份职位最低,应该最后走,但他本就有些自傲,又视左宝才等人为官场蛀虫,根本不给他们一点儿尊重,走时甚至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季黎咬着牙,“没教养的东西!” “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左宝才虽然也沉着脸,但还算镇定。案情没有按照他预设的方向发展,虽然担心提前反水被严嵩察觉,但察觉也并非全无坏处,撕破脸,还有筹码在身,就有了谈判的资本。qqxsnew 他依旧在幻想着,严嵩会畏惧这样的脏水,甚至在被威胁的情况下,会给自己一条生路。 这就是眼界太小,只能注意到自身利益的弊端了。 田玉生在左宝才和季黎之后走了,依旧是一个人,仿佛在刻意避讳,又刻意表现着什么一样。 赵云安和俞咨皋依旧淡定地坐在椅子上。 “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俞咨皋轻笑一声,起身朝着于可远轻挥了一拳,“你小子可以啊,县考第一,还弄出那么多名堂!” 于可远也笑了,“大人若真想见,我还能把门锁上不成?” 俞咨皋:“算你识相,但你考虑的对,避嫌是应该的。” 赵云安仍是一副柔弱的书生气质:“案情到这个阶段,你能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有吴公公为你出言,那些流言也能消停一阵。眼下没什么忌讳可言,下次公审,大概也只是走个过场,你也该到东流学府报道。走吧,到我府上,为你接风洗尘,为你践行,也为你考中县试第一名庆贺。” 俞咨皋提了一嘴,“把你未婚妻也叫来吧,因为担心你,人家一路随行,这样的女子,你可不能辜负人家!不然,我第一个不答应!” “好。” 虽然徐阶和裕王爷的态度还未明朗,但有那篇文章,他相信自己不会成为弃子。 更何况,吴栋的言论实实在在地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这其中必有陆经的帮助,他将恩情都记在了心里。 因多日未见,他对高邦媛也真有些思念,便一路小跑向高邦媛的房间。 “十五岁,不到一年了。” 赵云安忽然说了一句。 “你是说成婚?”俞咨皋双眼忽地一亮。 “是啊,我们也算是一路看着他走过来,作为他的长辈,你该不会空手去参加他的婚宴吧?”赵云安颇为嫌弃地望着俞咨皋。 “我要是空手,不用你嫌弃,我老爹就得拔掉我一层皮!真不知道这小子的脑袋怎么长的,竟然会弄出那样的鸟船图纸……把我爹和戚将军都给迷住了。” “你想不到,我就更想不到了。本以为这次他会被徐阁老抛弃,无辜害命,必得搬出鸟船图纸,由部堂向朝廷请功才得以保全,却不料他再次逢凶化吉,甚至得到了陆经的赏识……天底下的好事,似乎都让他赶上了。”赵云安感慨地说道。 俞咨皋忽然凑到赵云安耳畔,“说到底,还是徐阁老觉得事情可图,兵部尚书丁汝夔被斩,再丢掉山东的布局,就算严党仍旧如日中天,此番也要伤筋动骨。” “哎。”赵云安轻叹一声,“无论怎样,最为难的还是部堂。可这已经是对部堂最好的结果,对恩师,对朝廷,对百姓,对朋友,都能有一个交待。” 俞咨皋也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第50章 围炉夜话,戚继光之子通倭? 先是回到住处,于可远叩响了房门。 “邦媛,我回来了。” 高邦媛将门推开,手再朝前探,一把握住了于可远的两手。 这几日几夜如此漫长,她几乎以为自己再也不能看到他回来,再也不能盼着那个男人被八抬大轿“躯”进高府。现在柔软而温暖的触觉美好得不似真实,高邦媛从没哪个时候象现在这样诚心地在心中祈祷:“就这样吧,权啊,利啊,财啊,都不重要,寻常百姓之家的日子,也蛮好。” 是的,这个向来有些叛逆的女子,终于动心了,且一发不可收拾。 高邦媛的手胡乱地摸索着于可远,明明什么都能看到,却还是担心。头发,额头,脸庞,肩膀,屁股…… 他好好的,他没有受伤,没有被用刑,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于可远这时也有些惊慌,他从没想过,一个古代的女子竟会如此主动,便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之风”,拉着她的手掌,翻过来,唇轻轻吻在她的掌心:“没事,谭云鹤的为难都被赵云安大人挡下,拖延这次公审,我收获颇丰。” 于可远的手干燥温热,身上犹带着一股经了火的焦尘的气息。 他知道,那是青春的荷尔蒙。 “没留下什么隐患吧?” 明明已经确认过了,还是问了傻话。 于可远说:“我很好——你呢?这几日过得好不好?” “不太好,”高邦媛脸红红的,将手从于可远的手里抽出,“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住在这里,难免被人说三道四,幸好有俞白俞大人照应,一应所需皆是他带来的,免去很多麻烦。” “我猜你艰难,所以,这几日忍着思念,也没来见你。” “我懂。”高邦媛唇角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你这么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赵大人和俞大人要在私邸设宴,特意吩咐我,带你同去。我是来接你的。” 高邦媛的脸更红了。 赵云安和俞咨皋设宴邀她,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要帮她正名分,除流言,有这二位大人作证,她和于可远的婚事便定成了。 “我去梳洗。” 这时,屋外天渐渐黑了,屋里也暗下来,待高邦媛梳洗完毕,于可远掌灯,高邦媛跟在后面,两人一路说笑朝着赵云安的私邸而去。 宴会虽然开在赵云安的私邸,却并不是平日招待贵客的堂厅,而是在后院一处面积极大的假山冰湖里。 这时天又下起了雪。 许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天气阴沉沉的,雪花成团的飞舞着。本来是荒凉的冬天的世界,铺满了洁白柔软的雪,仿佛显得丰富了,温暖了……这时每株树上都积满了白雪,枝芽的嫩绿在其中野蛮生长,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了。 于可远和高邦媛是被俞白引进府内的。 穿过幽静曲折的甬路,一直走到后院,刚过月门,就瞧见冰天雪地之中,俞咨皋端了个托盘来:“咦?你俩来得挺早,还以为,得你侬我侬还一阵呢?” 高邦媛将脸偏过去,有些扭捏地行了一礼,“民女见过俞大人。” “别!” 俞咨皋连忙摆手,“这里是私邸,不必弄这些私礼。我们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对你俩的情况,还是很清楚的。今后也是如此,私下见面,你就喊我一声俞大哥。” 高邦媛点点头,“俞大哥。” 于可远故作惊讶地看着托盘,“赵大人真节俭,府里连个仆人都没有,还要你来端托盘?” “他节俭?”俞咨皋有些嗤之以鼻,“他是最会享受的人了,这宅子至少有三百个仆从!但今天不一样,是为你设宴,为表诚心,赵云安把后院的仆人婢女都撵走了,今天我们来场露天宴,自己做!” 于可远笑着道:“这未尝不是一种情趣。” 高邦媛:“我去帮忙。” “同去吧。” 一些蔬菜水果当然不能放在雪地里洗。二人掀帘子进屋,讶异地看着床上躺的人,他万万没想到,送林清修去浙江的俞占鳌,这时竟然回来了。 俞占鳌的脸灰扑扑的,看样子刚进屋,许是太累,也没梳洗就躺下了。 “腿也伤了,脚也伤了。”赵云安正在卧榻前帮他上药,“真是的……你这不像送人,反倒像是打仗,至于这么急吗?” 俞占鳌龇牙咧嘴地忍着疼,“那能不急?赵大人,您轻点呦!我恨不得多生两条腿,日夜轮流地跑,就担心你们这边出什么事情,还好,万事大吉,大家都没事。” 赵云安笑道,“能有什么事?” 俞咨皋、俞白、俞占鳌和赵云安这些人,自小在军中长大,虽然职务官位有大有小,却都是好兄弟,私下里一向如此。 这时,于可远和高邦媛进了屋。 二人同时回头。 赵云安揶揄道:“瞧,你担心的伉俪夫妇来了。” 俞占鳌想爬起身,却因胳膊腿都被赵云安按住上药,不能动弹,“我靠!你俩什么时候走这么近了?我是不是快喝喜酒了?” “喜酒?”于可远走过来,帮着赵云安按住俞占鳌,“你想吃哪种酒?” 这时,高邦媛在身后狠狠地瞪了眼于可远,“就会耍嘴皮子。”她却没有上前,毕竟俞占鳌这时裸着手脚,男女大防还是要守的。 俞占鳌当然听出于可远话里的意思,“怎么着,你是想合婚酒、诞子酒一起请了?这也好,省了我一份礼金呢!” “哈哈!”于可远捧腹大笑,“那可不行!就奔着你两份礼金,这两份酒我也不能同请!” “你们……” 高邦媛转过身,直接掀开门帘,羞走了。 这时,俞咨皋端水进屋,俞白也跟在身后。 五人彼此望望,脸上都有那种极度疲倦和紧张后,全然放松的神情。 赵云安忽然轻叹一声,“这次设宴,可惜部堂和两位将军不能来,浙江军情如火啊!” “可远。”俞咨皋忽然走过来坐下,并指着一旁的椅子,对于可远道:“你也坐过来,有些事,我和赵云安要同你讲讲。” 于可远过来坐下了。 “我们今天为你设宴,不仅是庆贺你县考中了第一,也不单单为了践行什么的。我们……” 俞咨皋话还未说完,便被于可远打断了,“我懂你的意思。” “朝廷的很多事,不必我多提,你是明白的。你如今站在这个位置,看我们,看裕王爷,或看严阁老,总有你的利益取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们找你,也是有私心的。这些事,我们还是讲清楚为好。”赵云安忽然接言了。 他这样说,于可远只能应声,“好。” “这桩通倭案,最浅薄的看法,是谭云鹤、我和左宝才的交锋,往上看,又是胡部堂、徐阁老和严阁老的交锋,但鲜少有人能看到,这是裕王爷和徐阁老对于皇上心思的揣摩。山东官场清洗与否,其实都不关系朝局的稳定,东南沿海的抗倭战争,取决于皇上和严阁老。但从皇上的旨意,也就是吴栋公公和陆经大人到来,我们能看出皇上对严党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信任,但也仅仅是敲打一番,所谓点到为止。” 赵云安一边为俞占鳌上药,一边讲道:“如今,你既有张居正的关系,又有胡部堂的关系,往高处说,你既是严党,亦是严党的敌人,既是裕王府看重的人,亦是裕王府忌惮的人。官场从来忌讳首鼠两端,亦忌讳改头换面。想成为怎样的人,你要尽早做决定。这次找你来,想问问你的真实想法,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然后,赵云安将药放下,平静地注视着于可远。 - 显然,这是在等待于可远的回答——究竟是成为胡宗宪的人,还是成为裕王府的人。 于可远沉默了一会,“这是否也是胡部堂的意思?” 赵云安和俞咨皋对视了一眼,二者同时摇头。 “我想,如果胡部堂在这里,就绝对不会问出这样的话。相似的回答,当初我便同俞将军和戚将军讲过一遍,今日再答,也依旧是那些话。”于可远同样注视着赵云安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应道。 赵云安皱眉,“当初胡部堂、戚将军和俞将军去你家暂住,我并不在场。所以,你说过什么,我并不知情。” 于可远只好回道:“从我家离开,胡部堂去了东流书院,为戚将军的几个儿子进入学院打通了关系。我当时便说,胡部堂这是在为两位将军准备后路,事实也正是如此。后来在古寺,部堂显然抱有必死之志,国事艰难,百姓疾苦,都压在部堂一个人身上,倭寇要剿杀,但该不该全剿,在胡部堂决定采纳鸟船草图时,便有了答案。在这件事上,他显然悖逆了严阁老的意思,倭寇一旦全灭,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这一亘古不变的规律,也要在我大明朝上演了,但部堂明知如此,仍在坚守心中正义。严党倒,部堂倒,但你们不能倒。” “回到大人刚刚的问题,我到底该选择哪一方,我的答案是,这两方我都要选。看我大明朝的气象,将来入主大内的便是裕王了。我若成为裕王的门生,疏通徐阁老、高大人和张大人那里的关系,将来严党倒台,牵涉到胡部堂时,仗着鸟船的功劳,仗着王正宪先生的关系,我都能为两位将军,为赵大人,为俞大人,为你们在座的每一位进言。我想,部堂大人该是与我不谋而合的。” 闻言,赵云安和俞咨皋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番感人肺腑之言,值得他们慢慢揣摩,也值得他们深深感动。 当然,说话留三分,这是于可远的习惯。他不想只选择一方,还有其他原因。胡宗宪早晚是要倒下的,但戚继光和俞大猷真正发光的时候还没到来,若这时便押宝到裕王府那边,难免会断掉与这两位将军的联系。 文官靠张居正,武官要靠戚继光和俞大猷。 文武双全,官商两路,学术亨通,才能万无一失。 良久的沉默之后,赵云安轻叹一声,“是我只看在眼前,你能想得那么远,这一点上,我不如你。”.qqxsΠéw 俞咨皋有些失落,“部堂他……” “这是部堂的抉择,咱们……就不要再劝了。”赵云安拍了拍俞咨皋的肩膀,然后话锋一转,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食材备得差不多,该开宴了!” 俞占鳌举手喊道:“俞大人!”这是在叫俞白。 俞白翻了个白眼,“就你最贪吃!来吧,我背你。” 一行人鱼贯着离开了房间。 雪地里拢着炭盆,盆里埋下了花生、红薯和土豆,高邦媛用火钳子往外拨了拨,吹吹灰,一股熟香味儿弥漫开来。 另一边,俞白将俞占鳌放在棉被上,便去取蜡烛和火把,将四周都点亮。 赵云安和俞咨皋在不远处重新堆火,将一整只羊架在上面烤,油滋滋地往外冒,不断往上洒盐和各式调料。 香味扑鼻啊! 俞占鳌闻着那香,只觉得嘴里的馋涎实在忍不住,挪着棉被凑到炭盆前,扒拉出一个花生,烫得嗷嗷叫,剥出花生在手里捧着,吹去花生仁儿外面的红衣,一口扔进嘴里,“靠!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特娘的香!” 于可远也在剥花生,递给高邦媛,跟着说道:“你尝尝,但别吃多了,这火烧火燎的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火。况且天色也晚,吃多了容易存食儿。” 俞咨皋在一边喊道:“你们少吃些,先垫吧一口,这个还得烤很久呢。别一会主食上来,你们没等吃,就开始打饱嗝了。”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的,忽然月门走进一个穿着戚家军服饰的亲兵,在赵云安和俞咨皋耳边轻声说话,神色非常焦急。 于可远耳朵尖,隐约听到了。 “那这事和戚将军讲了没有?” “讲过,戚将军的意思,若真是他儿子犯了错,要杀要剐他都不带含糊的。” “戚夫人也答应吗?” “咳!要我说呢,戚将军虽然……咳咳,惧内一点,但戚夫人是真正的将门虎女啊!对子女的教育,简直比戚将军还要严格,我差人打听过,戚夫人已经对外宣布,和戚勇断绝了母子关系,并替戚将军向族老请求,要将戚勇在族谱里除名呢!” “龙虎结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孬种!如今被左宝才抓住把柄,还往通倭案情上攀扯,这事恐怕不好处理。” “他们是被逼急了,有心算无心,不仅要借着向戚将军发难拖部堂下水,连严嵩和徐阶都敢算计呢。这个事,必须得从长计议,你先派人去查查,戚勇是否真的通倭了。” 听着这些,于可远眉头渐渐锁起。 戚将军的儿子通倭了? 第51章 美少年!何谓潇洒? 剿倭将军的儿子暗通倭寇? 历史上,戚继光的儿子虽然没有全成器,但就算最平庸的,也是老实本分之人,通倭这种事,绝不会出在他们身上。 “戚夫人做得这样决绝,应该不是真的发现戚勇通倭了,而是担心老家这边出事,影响到戚将军在前线打仗,虽然委屈了戚勇,但已经算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于可远暗自琢磨着。 若戚夫人护着戚勇,左宝才必定会借着这个由头,将通倭的脏水往戚继光身上泼。朝野虽然不会相信,但只要有疑惑,不免被有心人利用。 真相还在穿鞋的时候,谣言已经跑遍半个世界了。不仅是平民百姓,就算那些达官显贵,也很少渴求真相。面对那些不喜欢的事实,他们会充耳不闻。凡是能向他们提供利益的,都可以很容易成为他们的主人。 于可远已经想象到,一旦戚夫人力保戚勇,朝野会瞬间惹起非议,戚继光的政敌也必定会把握住这个机会,干扰前线的战事。 戚勇通倭与李孝先通倭虽然是两码事,但皆在山东,皆在左宝才职责范围内,他们弄出这样的事,也必定会将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往一起撮,并将胡宗宪拖下水。 胡宗宪一旦不自由,东南战事出问题,山东通倭案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戚夫人不愧是留在史册中的奇女子。” 于可远暗赞了一声,这事情不必自己处理,戚夫人这样应对,左宝才和季黎就不能向戚继光发难。左不过将戚勇关进大狱一阵时间,有赵云安从中斡旋,谁也不敢用刑逼供,等李孝先的案子结了,再回来慢慢查。 但那时,于可远大概已经不在山东了。 俞咨皋和赵云安也显然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听到这样的消息,虽然一直在议论,却没有着急担心。 “紫薯。”于可远把剥了皮的紫薯递给她,“这个蘸些酱更好吃。” “嗯。” 高邦媛不愧是大家闺秀,这样的露天野餐,动作依旧十分优雅。但一个拳头大小的紫薯竟然眨眼间就消失。 于可远瞪大眼睛,以为自己遇到了灵异事件。 高邦媛忽然按着胸口,表情僵住了,一把抓了于可远身前的茶就灌下去,努力伸了两下脖子,才缓过来。 “这个容易噎到的。” 于可远才劝了半句,高邦媛已经又抓起一个红薯了,含含糊糊的说:“花生,紫薯,红薯,还有土豆,我从来没这样吃过。怎么会这样好吃?明明只蘸了一点酱,并没放太多的调料……” 于可远笑着低头剥花生,剥好了就放在高邦媛面前。然后又给她倒了一碗茶来。 “你平时吃惯了山珍海味,这种平民百姓家吃腻的东西,偶尔吃一下,还是很稀奇的,但若是常吃,不免觉得寡淡。” 高邦媛将于可远给她剥的紫薯、红薯、土豆和花生都吃了下去,才捧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两口,又望向架烤的羊,“那个我不吃了。” 屋外冷,但火烤着热,茶也热,她脸上浮起一层桃花般的红晕。 于可远不仅有些失神。 这样一个不受三从四德约束的女子,和现代那些追求自我的女孩,似乎也并没太大不同。她实在是个很美的美人,如果他没有穿越过来,以前身的脾气秉性,若真入赘到高府——那她今后会有怎样的际遇,于可远真是想都不愿想。 两个人依偎在雪堆里,享受难得的静谧。 过了一阵,赵云安喊道:“羊好了,都过来吧。” 古今多少美事,皆在这觥筹交错之间。三杯两盏之后,除了高邦媛没有喝酒外,其他人都有些微醺了。 “来,吟诗!” 俞咨皋借着酒气,歪歪扭扭地在雪中舞着剑,对众人喊道:“看我!你们谁来吟首合宜的诗!” 于可远起身,呼吸微微急促,贴在高邦媛耳畔道:“想听我吟诗吗?” 高邦媛脸涨得热热的,小声说:“是俞大人叫你吟诗,我可没让……” “但你还是想听!” 高邦媛低着头不应了。 于可远微微笑,醉意恬然:“吟一首……卢思道《从军行》的两句!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赵云安也接言了,“我这首是晏几道的《生查子》,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嗯,这样描述,是不是言过其实了?” “咳!什么言过其实!”俞咨皋有些不满,“难道我还不是美少年吗?” “大人,你那,美归美,但少年两个字,好像不太妥当。这话送给可远还差不多呐!”俞白捧腹说完这些,就被俞咨皋扑倒,两个人在雪地里打滚。 众人皆在笑。 于可远这时便望向赵云安,“大人,我也赠您一首诗。” 赵云安佯装一怒,“还叫大人!” “赵大哥!” “这还差不多,什么诗,念来听听?” “是杜甫的《饮中八仙歌》,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赵云安忽然就有些感慨,“自从任这山东都指挥使,我便再也潇洒不起来,连望着青天,也觉得这天是阴的,是暗的。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羡慕咨皋他们,能够在战场驰骋,快意纵横,潇洒放荡。我啊,不自由了,这首诗,不适合我。” 赵云安的脸庞如白玉一样,美丽,无暇,虽是军队出身,却少了些硬朗,而多了些文弱的女气。 于可远接过高邦媛捧来的茶递给他:“赵大哥,无论官场还是战场,我们身处其中,本就没有自由可言。但除了自由之外,我们什么都能追寻,权力,声望,财富,这些何尝不是一种潇洒呢?” 赵云安接过茶,深深看了一眼于可远,“你既然有这个心思,便用心读书,将来致仕为官,不求天下太平,但做事要求个问心无愧,否则良心难安,谈何潇洒?” 这是在教导于可远,在官场不能全为谋己,也要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心。 “我都记下了。” …… 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不仅加深了于可远与胡宗宪一派人物的关系,更使他结交到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朋友,那些藏匿在心底的情愫,也因过近的接触,以及些许醉意而袒露。 友情,爱情和人脉皆有收获。 将高邦媛送回自己房间,并未多停留,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洗漱一番便躺下了。 穿越以来,一向难以入眠的他,尚是第一次如此轻松的睡眠。m.qqxsnew 因调查取证尚需一些时间,公审延缓了几日。而吴栋向陈洪去信,请他向徐阶施压,事情也有了一些进展。 这几日,从北京城发往济南府的密信、公文和旨意,是一道接着一道,令人目不暇给。 情势变化之大,令人膛目结舌。 第52章 尘埃将落,严府交锋 嘉靖四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督察院御史邹应龙参山东知府谭云鹤,审案不力,严重耽误钦案进展,经由通政使司初议,提交内阁。 时任内阁首辅严嵩以山东通倭案形势复杂为由,驳回邹应龙的奏疏。 值得一提的是,邹应龙乃是徐阶门生,刚直不阿。徐阶几十年来对严嵩百依百顺,唯命是从,隐忍不发,他对此并不知情,也相当鄙夷。 史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某天,邹应龙急匆匆到徐府对徐阶说:次辅大人还不知道吧,严党胡作非为,祸国殃民,徐大人竟不发一眼,对严嵩百依百顺,大家都说你是严嵩的一个小妾而已。 这句话,由门生对老师讲,已经是十分的刻薄和讽刺。 徐阶仍然表现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这令邹应龙更加生气,直言道:难道严氏父子杀害杨继盛和沈炼的事,老师都忘记了? 这时,徐阶才换了一副面孔,显露出杀机,对邹应龙道:我一刻也没有忘记。 邹应龙明白了一切。 按照时间推算,嘉靖四十一年,距离严世蕃入狱已经不远,邹应龙也该明白徐阶的隐忍。这时候,参裕王府门生的谭云鹤,若没有徐阶的授意,他是断然不敢的。qqxδnew 显然,徐阶已经受到首席掌印太监陈洪的压力,不得不放弃谭云鹤。 再有半个时辰便是第二次公审。 就在昨日,在锦衣卫的协同审案下,李孝先是否贱卖了剿倭粮食,已经查清原委。 此刻,知府衙门的右门房,赵云安、俞咨皋和于可远坐在长椅上。 能够作证的,于可远在早前几次公审时都已讲明,且如实记录。这次公审,全是上面的交锋,不再需要于可远作证。但作为重要人证,他必须在场。 因不需要作证,且之前在赵云安私邸时,于可远已经表明心意,要“脚踏两条船”,这时,赵云安和俞咨皋便没有之前那样的顾忌。 “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原以为,严嵩会同意邹应龙的弹劾,将谭云鹤踢出山东,没想到会这样……” 赵云安表情看不出喜悲,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俞咨皋皱着眉,“其实我也想不通。左宝才和季黎那点小伎俩,我们都能识破,严嵩执掌内阁几十年,怎会不清楚。谭云鹤被召回,就没人配合左宝才他们将通倭的干系往上面扯,这对严嵩应该是有利的。” 一时有些静默。 俞咨皋问向于可远,“这事,你怎么看?”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道:“严嵩行事谨慎,一个动作,往往有很多目的。我也只能猜到几层意思。” 赵云安偏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能看出一层已经殊为不易,你倒好,看出几层还这样谦逊? 于可远接着道: “第一层,应该只是顺势为之。邹应龙是以办案不力为由弹劾谭云鹤,这样的理由,就算将他召回裕王府,也不过是小惩大戒,对他今后的仕途影响有限。很明显,徐阶依旧想保下谭云鹤。而严党却要折损左宝才和季黎两个地方官员。相互比较,任是谁,也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严嵩驳回这个请求,应该是觉得邹应龙的弹劾避重就轻,明明有更好的罪名,比如那位艺伎,私德有问题才能真正毁掉一个人。” 赵云安和俞咨皋同时点点头,认可了。 “第二层,严嵩应该察觉了左宝才的意图,这是在欲擒故纵。掌枢几十年,他清楚皇上的心意,这件通倭案子无论如何发展,都不会让皇上对严党下手,这是严嵩最大的底气。因这份底气,他不怕左宝才和季黎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但谭云鹤就不一样了。一旦由他主动将脏水泼到严嵩身上,以他的背景关系,等同于裕王、徐阶的做法。显然,严嵩是想借谭云鹤之手,向裕王和徐阶发难。” 听到这里,赵云安和俞咨皋都有些坐不住了。 “第三层,便牵涉到胡部堂、两位将军,还有大人你们。要知道,案情发展到现在,部堂和你们仍站在干岸上,看着严党和清流交锋。但胡部堂毕竟是严嵩的门生,只要他肯站队,肯出手,以他的能量,通倭案顷刻间便可平息,甚至保下左宝才和季黎,也未尝没有可能。若真有这层意思,我猜一会的公审,朝廷一定会有给你们的旨意,这旨意……大概会和戚将军的儿子戚勇通倭案相关。” 赵云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的意思是,朝廷会让我审戚勇?” “没错,因您是胡部堂的下属,与戚将军是至交,您若不秉公审理,便坐实了戚勇通倭的嫌疑。但您秉公审理,左宝才和季黎那边应该会想方设法地阻挠,到最后,案情审不出来,您还是有结党营私之嫌,那时,严嵩便以戚将军和您为要挟,让胡部堂做选择。” 俞咨皋有些激愤了:“为什么!为什么抓住部堂不放!全天下的人都在为难他,可部堂又做错了什么!” 赵云安轻叹一声,“官场哪有对错,更无真情啊!”然后望向于可远,“你讲了这些,可有破局之法?” “我可以去信给张太岳。”于可远沉吟了一会,“将此中厉害阐明,请太岳即刻弹劾谭云鹤,以办案不力和私德败坏的名义还不够保险,一会公审,大人您要想办法让他多犯错,一并作为理由向皇上陈奏。” “好!” 赵云安重重地应了一声。 “朝廷给您的旨意还是要接的,戚勇的案子也要审。若太岳按照我的意思办,旨意一来一回,也至少要一周时间。吴公公和陆大人应该是和我们一样的想法,都想着早些确定左宝才和季黎的罪名,他们会帮您。山东不止通倭这一件案子,茶盐丝绸等等,您可以提一些极繁琐的差事,请吴公公分给左宝才和季黎,他们腾不出时间给戚勇的案子添堵,您尽快查清原委,或许不必等谭云鹤被调走,就能瓦解严嵩的阴谋。” “多谢!” 赵云安拍了拍于可远的肩膀,满眼都是感激。 “我要做些什么?”俞咨皋问道。 赵云安抬头答道:“咨皋,你本就不是朝廷钦定的陪审官,一会的公审就不要参加了,立刻叫上俞白和俞占鳌,去调查戚勇通倭案的情况。这里,我一个人能行。” 俞咨皋仍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戚勇的案子牵扯到部堂和戚将军,更重要!” 俞咨皋这才应声,“那你小心。” …… 公审开始了。 虽然吴栋已经去信陈洪,要他向徐阶施压,召回谭云鹤。奈何严嵩技高一筹,今日的公审依旧是谭云鹤主审。 而李孝先是否贱卖剿倭粮食,也有了确凿结果。 不仅没有贱卖,反而比市面价格还高出两成,统算起来,至少有八十万两白银下落不明。 谭云鹤依旧在逼李孝先说出幕后主使,但李衮参军,本就给了李孝先最大的力量,无论软磨硬泡,还是威逼利诱,他就是一个字不讲。 于可远始终在二堂候着,公审结束时,也未曾得到召见。 赵云安出来时,眼中一片黯然。 屋外是连天的雨夹雪,赵云安任由雨雪劈头盖脸地砸下,“内阁有旨意,要我即刻审理戚勇通倭案,且仅我一人,不准旁人陪审。” “这是栽赃陷害,就想落实您的结党营私之嫌。”于可远轻叹一声。 “我照你的提示做了,这几日,左宝才和季黎要梳理全省税务,巡查各地盐务和官银流通情况,这些都是要实地考察的,他们暂时没法在戚勇身上下工夫。” 于可远点头应道,“太岳的信我已写好,托俞白大哥寻人,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这些事都已办妥,您还有什么担心的?” “不是担心,只是觉得心灰意冷。部堂一心为民,心怀社稷,仍是免不了被人算计,被满朝文武误解。国事如此,事事皆如此啊。” 对这话,于可远不甚赞同。 胡宗宪虽然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但早年攀附严党,龌龊事也并没少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没有报应,只是还没到报应的时候。 …… 五日后。 戚勇通倭案终于有了眉目,几乎可以肯定是被人栽赃陷害,且所有证据皆指向了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驻济南府的左参政,这是从三品官员,也是季黎的直系下属。 赵云安将结案文书递交通政使司。 七日后,内阁回通政使司审议文书,上面署名的是严嵩、徐阶和李春芳,勒令即刻逮捕左参政,并问责季黎御下不严之过。 戚勇通倭案落下帷幕,胡宗宪成功躲过了一劫。 同一天,右春坊右渝德张居正弹劾山东知府谭云鹤,罪名为办案不力、私德败坏、严苛下属、不敬上司。那天刚好是徐阶在内阁值房供职,便拿着弹劾奏疏进了西苑呈给嘉靖皇帝。 新旨意是由三名锦衣卫在六日后送达济南府,交到吴栋公公手里。也就是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十一日这天,第六次公审开始了。 这次公审时间最短,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谭云鹤被革职查办,即刻押往北京,由三法司汇通审办。 主审官从谭云鹤落到了田玉生身上,他本就是按察使,是最佳的主审官。且此人极善明哲保身,爱和稀泥,由他主审,左宝才和季黎再想将案情牵扯到严嵩父子身上,几乎没有可能。 只等李孝先吐出幕后主使,向朝廷呈报,请问左宝才和季黎的罪名,一切便要尘埃落定了。 在这场交锋中,严嵩未能成功将胡宗宪拖下水,且谭云鹤也提前被撤职,无法向裕王和徐阶发难,这时,这位掌枢几十年的首辅心里犯迷糊了。 严府。 一记一记的堂鼓,不是一声一声敲动人的耳鼓,而是一下一下敲动这位年近八十的老人的心扉!这样的堂鼓声只有到了大明朝的嘉靖年间,才能达到这种脱俗空灵的境界。伴随堂鼓声而起的是那种只有到了嘉靖年间才有的不带烟火气的曲笛声。 这是华夏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形式之一——昆曲刚刚成熟的时候,这时在严府演奏的,便是从苏州请来的天下昆曲第一班。 伴着昆曲的演奏,像是一片云,又像是一缕风,引人入人间仙境。 一曲终了,地面大厅堂的北边,也就是那一排座椅,响起了拊掌声。 中间那把座椅上的人便是严嵩,他并未站起来,但两侧的人都含笑站起了。 左边的是徐阶和高拱,右边是李春芳和仇鸾。这群人身后还站着严世蕃、鄢懋卿、刘伯跃和何迁等人。 这群人,官职最低的也是六部侍郎。 听见一群人站起来拊掌,严嵩在躺椅躺了好一阵,才缓缓睁开眼睛,将手抬高。 这时,徐阶连忙搀扶住严嵩的左手,李春芳搀扶住严嵩的右手,两人同时将严嵩扶起了。 “有些时候没听昆曲,刚好借皇上的福,班子从宫里出来,就被我请到府上。想着徐阁老,高大人和张大人都爱听,就把你们都请来了。还不错吧?” 严嵩说得很慢,老态龙钟,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与其相比,徐阶更像是个温顺的老绵羊,“多亏阁老惦记,我们才能听到这样出尘的曲子呢!” 李春芳低着头一直在笑,“是啊是啊。” “可惜啊!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年龄大了,耳朵聋,听不真切,再过几年怕是什么都听不见,这些好东西,将来都是你们的了!” 徐阶和李春芳哪里听不出严嵩的话外之音。 徐阶连忙道:“您老今年才八十,皇上万岁,您老至少也得千岁,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李春芳也笑:“皇上体恤您老,才有这样的恩待,换作我们,是请不来这样的班子。我们呐,就盼着在您身边,您老的照顾呢!” 严嵩当然很满意这样的回答,笑着朝两边挥挥手,“坐,坐下说。”然后先一步坐下了。 等严嵩彻底坐稳,躺了下去,徐阶和李春芳才坐下。 高拱依旧站在那,从进严府开始,他便一言不发,像个铁栏杆。 严嵩瞥了眼高拱,声音温和,“高大人是觉得曲子扰耳?” 高拱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若不是徐阶非要拉他来,他死活都不肯进严府的,这时自然没有好脸了。 但徐阶抢话功夫更高,忙接言道:“他是没听过这样好的曲子,一时惊讶,还没回过神来呢!”然后递给高拱一个警告的眼神,“阁老喊你坐下呢!” 高拱这才不情不愿坐下。 “少湖啊,你是难得的体贴人。”严嵩忽然就拉住徐阶的手,语气十分诚恳,“前几日我身子不适告假在家,是你在值房替我办差,很多我不便票拟和奏对的奏章,也是你替我办了。” 这是正式发难了。 徐阶只能装作没听懂,“阁老日夜操劳,本就辛苦,何况身体微恙?我为阁老分担是应该的。” 严嵩拍了拍徐阶的手,“你有心了。” 然后便沉默不语了。 这时,严嵩身后的严世蕃冷冷地开口,“徐阁老,您向皇上奏对,请革去谭云鹤在山东的职务,这样大的事情,您是不是也该和我父亲商量一下?” 显然,严世蕃并不想这件事如此轻易地被徐阶糊弄过去。 高拱声音犹如炸雷,“徐相是次辅,奏对本就是他的职务,何况还担着吏部尚书,开一个山东知府的缺,有什么不对吗?” 严世蕃冷笑,“那是不是说,从今以后吏部的官员任免,徐阁老一个人便能做主,不需要内阁拟票,更不用司礼监批红?” 高拱脾气唰一下就上来了,也不管这是哪里,撸起袖子就要开怼。 徐阶再一次抢先接言了,但不是对严世蕃,而是对严嵩,他将身子侧倾到严嵩耳畔,“阁老,这事我得和您解释一下。之前邹应龙就曾弹劾谭云鹤,当时裕王和我的意思便是想召回谭云鹤,但您老思虑更深,担心朝野上下觉得谭云鹤是裕王府出来的,这事有碍裕王名声,您便驳回了。知道您难做,所以这次张居正弹劾谭云鹤,我想着不能让您老继续为难,便直接向皇上呈奏,请革去他的职务,压回京里由三法司会审,绝不因他是裕王府出来的,便有丝毫姑息之情。” 严嵩还是那句话,“你有心了。你是次辅,这种事情,不必与我解释的,我都懂。” 徐阶脸上流着汗,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严嵩接着道,“太岳近来可好?你是他老师,最懂他,这孩子变化可不少呢,自从在山东走一趟,回来之后,话多了,职务办得也稳妥了。” 徐阶心里没由来地一惊,“他平日只教世子读书识字,并没别的事做,哪有阁老讲的那样好。” 严嵩笑眯眯地转头望向徐阶,“是吗?我可听人讲了,他在山东认识一个颇有才干的读书人,叫什么来着?” 严世蕃立即回道:“爹说的是于可远吧?听说邹平县县试中了头一名,还是山东大案的重要人证。” “好像是这个人,太岳和他关系一定很好吧?似乎常有信件往来?” 徐阶终于明白严嵩的算盘。 很显然,他在裕王府布置了眼线,于可远给张居正送信,乃至信中的内容,可能都被泄露了。山东通倭案能够迅速进展,并朝着不利严党的方向结案,始作俑者便是这个名不转经传的小人物! 严嵩要对于可远下手? 那……之前于可远托张居正送给自己的那篇自荐文章,是否也被严嵩得知? 这一刻,徐阶心中面临着一个抉择——保,还是不保。 还不等他想明白,一旁的高拱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第53章 新任山东巡抚谭纶,布政使张居正 “何止是有信件往来,裕王,徐阁老,我还有张太岳都认可这孩子的才学,这不,上个月的县考,还是太岳请我们给他在县试作保。” 高拱也将身子往后一靠,先是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毫不掩饰他的气盛,“原本我们不想答应,但太岳将他同东流书院学子会讲的辩论说给我们,还誊写了一份堪称表率的八股文,那叫一个精彩!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我朝便礼贤下士,求才若渴,这样的人才若不能为百姓、为朝廷、为皇上而用,便是我们这群人失职了!” 这是铁心要保于可远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发紧张起来,望了望高拱,接着有望向严世蕃。 严世蕃开始也被高拱的话说得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更加激怒:“这是否也是徐阁老的意思?” 徐阶沉默在那里。 他没想到,高拱今天竟然毫不相让,这番表态出来,无异于与严党正面开战了。但他更清楚,严党还不到要倒的时候,一个于可远,远不值得打破他多年给严嵩留下的温顺形象。 “那孩子是有几分才学,但没有肃卿讲得那般严重。古往今来,在读书上能人辈出,但真正进了朝廷,能够做出一些业绩的不多,能名垂史册的更是屈指可数。太岳和他交往,一是为训导,二是为引路,并没别的意思。” “是吗?”接着是鄢懋卿的声音,“我还以为,张太岳结识那孩子,是为朝廷的大局考虑,毕竟那孩子是通倭案的重要人证,有太岳筹谋,呵呵,咱们这些老人呐,也省不少功夫,没瞧吗?案子正是在徐阁老和高大人的良苦用心下,尽早结案了!” 严嵩还在听着,忽然就笑了两声。 这笑声落在徐阶的心里,却像是魔鬼的咆哮。 他忽然警觉起来,严嵩父子叫自己过来,根本不是要对付于可远这样一个小人物,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是要对付张居正! 于可远或许可以不保,但张居正是世子的老师,更是自己的门生,他若倒台,自己将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鄢大人,话不能这样讲。通倭案若没有赵云安和田玉生,现在还不能结案。赵云安是胡宗宪手底下出来的,田玉生更是阁老当初举荐到山东,缉拿的案员虽然是左宝才和季黎,但正因如此,更能体现出阁老忠心为国,从不谋私。与其相比,太岳和我们做的那些事,简直是微不足道,阁老和胡宗宪才是结案的首要功臣。”这是徐阶的声音。 这便是兑子战术了。 你们想要拿张居正开刀,我们便拿胡宗宪这个抗倭的头号人物开刀。 听到徐阶这番话,躺在长椅上的严嵩长长的眉毛又抖了一下,两眼依然闭着。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这时都望向了严世蕃。严世蕃有些气急败坏,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冷笑了两声:“要说功臣,您徐阁老才是真正的功臣,山东通倭大案结案文书已由通政使司交由内阁,并差三法司审理左宝才和季黎,不必几日就会出结果。我听闻,左宝才和季黎在最后一场公审时,还喊出了其他的幕后主使,可有这回事?” 高拱虽然易怒,但并不糊涂,接言道:“不过是伏法之人狂吠犯上之言,不能当真,严大人何须理会?”他望向了坐在旁边的内阁阁员李春芳,“李阁老,您觉得呢?” “哈哈!”李春芳尴尬地笑了笑,“该不该理会,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还是不要下定论,等皇上的决断为好。” 如果说田玉生是不粘锅plus,那么这位李春芳大人,便可称得上plus+了,这番话可谓是两边都不得罪。 严世蕃早便预料到,徐阶和高拱不可能在自己家里说出左宝才和季黎在最后一次堂审时出卖自己的实情,这无疑会将事情进一步扩大,于谁都没有好处。 但眼下,先是没了兵部尚书,后又丢了山东布局,连续吃两场大亏,严世蕃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主意早就打在了某些人身上,听这场昆曲,更像是一场鸿门宴。 “话是这样讲。”严世蕃图穷匕见了,“但案情有疑点,这是毋庸置疑的。虽然我敢扪心自问,左宝才和季黎通倭,与我半点干系都没有,有些人却会怀疑。这样的侮辱,这样的诽谤,旁人能受得了,我却不行!徐阁老,您是吏部尚书,不知接下来要向皇上举荐何人为山东巡抚和布政使?” 严世蕃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徐阶和高拱的目光开始互相碰撞打量了。 躺椅上,严嵩这时似乎完全入定了,一动不动。从嘉靖二十一年他入阁,到今年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他苦心积虑,提拔了多少文武大臣,培养了多少心腹,更栽赃陷害了多少政敌,若没有严世蕃这个堪称智囊的儿子,他是断然做不到这一步的。此时见严世蕃这样问话,虽然事先没有与自己商量,但也猜到他的几许心思。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官场同样如此,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亏他老成持重,并不出主意,只叫儿子筹谋,他来把控全局,若筹谋得对了,他便应许,筹谋得错了,他便阻止,若筹谋被人打压了,他便弄权操敌,总能抢占先机,立于不败之地。 徐阶沉吟了好一会,长吁一口气道:“山东巡抚和布政使的缺由谁补上,要请皇上示下。” “是吗?”严世蕃抬高了声调,“可每次官员任免,都是我爹拟票,您到司礼监奏对,请陈洪公公批红。眼下,左宝才和季黎明显牵扯到我们,若是我爹继续向皇上推荐官员,未免有藏私之嫌。您老连弹劾谭云鹤的奏疏都直接面呈皇上了,不曾与我爹商量半分,想必,这种时候帮我爹避个嫌,向皇上举荐两个能公正审核左宝才和季黎的官员,应该也是顺手而为吧?” “阁老,您觉得呢?” 徐阶望向了严嵩。 严嵩一直就微微闭着眼睛,这时依然没有表情。徐阶只好把目光又望向了高拱。 高拱眉头拧着,“严大人若是有合适的人选,自然可以向皇上举荐,合不合适,皇上心中也有一杆秤。” “这两个人,还是请徐阁老向皇上举荐更妥当。”严世蕃笑眯眯的。 高拱忍着气只好问道:“不知严大人说的是谁?” “既然根源在通倭案上,自然要启用一个平定倭寇有功的,台州知府谭纶在嘉靖三十六年平定台州倭寇,次年数万倭寇再扰,他亲率死士大战,三战三捷。这样的人,对通倭之人一定是恨极了的,可以为山东布政使,接替左宝才,继续彻查通倭案。” 徐阶和高拱心里当下就咯噔一声。 若论爽直和正派,谭纶显然要比胡宗宪更甚。起码,胡宗宪曾是坚定的严党,干过不少阿谀奉承之事,极会明哲保身。而谭纶不同,他是个直性子,不懂得太多弯弯绕绕,将他送到山东,或许便是第二个谭云鹤,会与严党死磕到底。 那么,这场好不容易平息的通倭案,极有可能再次被翻起,且掀起的劲头更大。因为谭纶是朝野公认的裕王党,且政绩颇多,不像谭云鹤那样初出茅庐的嫩雏,他所作所为,便直接代表了裕王和徐阶。 “这不妥!” “恐怕得再想想。” 高拱和徐阶一前一后,同时发言了。 “有什么想的?知府升任巡抚,本就合乎常理。何况他功绩颇多,对倭寇极熟悉,再没有比他还适合的人了。” 严世蕃笑得愈发亲和,“我们都舍得让这样一位公正的人物去辩查我们的清白,徐阁老和高大人,又有什么不敢的?” 徐阶和高拱依旧沉默着。 “巡抚是谭纶,布政使便给那位张太岳吧。听说,他对山东颇为钟情,又和那个于可远关系颇深,由他出任山东布政使,便是大神童教导小神童,堪为一段佳话,一起历练我大明朝未来的两个栋梁,多是一件美事!”严世蕃笑着。 “张太岳是皇上钦点的世子老师,怎可委任到山东?”高拱立刻顶了回去。 严世蕃咄咄逼人地追问:“世子的老师有七八位,前些天就派到浙江一位任了知府,怎么张居正就不行?” “严大人。”徐阶接言了,“左宝才和季黎最后那场公审的胡言乱语,其实并未加入案文里,不过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我们不会信,文武百官不会信,陈公公和皇上便更不会信。更何况,皇上将吴公公和陆大人派到山东,本意就是早些结案,也为东南抗倭大局提振士气,如今案情已结,若再掀起波澜,难免会枉费皇上的一番美意。” 不得不说,这话已经是警告了。 严世蕃想借着流言向张居正和谭纶发难,但这流言本就是真的,是一把双刃剑。皇上因为还要继续重用严党之人,可以暂时不顾这份流言的内容,但严世蕃继续拿着皇上的容忍来对付政敌,这未免太小看皇上了,实在是一步惊险至极的棋。 通俗点讲,就是不知好赖。 人呐,要见好就收。 “我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严世蕃轻蔑地一笑。 其实,他算盘打得极响亮。 由徐阶向皇上推荐谭纶和张居正,首先面临的第一关,便是皇上的怀疑。裕王党举荐裕王党,去查严党的通倭嫌疑,这太容易让人怀疑是党争,何况在皇上有意想姑息此事的情况下,简直就是在作死。 若能侥幸不被皇上怀疑,谭纶和张居正真的上任山东,无论他们查或不查,对严党只有好处。 当然这是严世蕃想当然的。 不查,以谭纶和张居正新任主审官的身份,除非今后自毁仕途,自己打脸,就永远不能翻案,严世蕃便可彻底洗去通倭的嫌疑,今后谁也不能拿这个事情说事。 查,便是与皇上作对,挑起党争,不顾东南抗倭大局,严世蕃自然可以效仿处置谭云鹤的手段,连除谭纶和张居正两个政敌。 想法看似很美好,但他忽略了两点。 一,圣意从来难测。 皇上今天可以忍受你,但你再往前迈一步,他未必会忍了。 二,胡宗宪抗倭的决心。 不止是鸟船图纸的出现,东南沿海倭寇近些年愈来愈泛滥,百姓苦不堪言,作为浙直总督,胡宗宪尚存了一丝天理良心,虽然在恩师和百姓之间难以取舍,但终归要取舍。一旦抗倭大局落定,严党不可替代的局势便会动摇。 或许是二十年来的君臣配合,以及师生情谊,就连严嵩,此刻竟也选择相信了皇上,相信了胡宗宪。 马有蹄疾,人有失策。 很多事情,往往都是注定好了的。 徐阶和高拱虽然想拒绝严世蕃的这项提议,但仔细想想,根本无法推拒。此时严党仍然如日中天,徐阶仍需顺从,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背,毕竟向皇上单独呈奏弹劾谭云鹤的奏疏,本就是一步极大胆的棋,冒犯了那位首辅,被严世蕃几次三番地提醒,被捏住把柄,这时若再拒绝,便等同于撕破面皮。 况且从道理和情理上来讲,谭纶和张居正出任山东,也让人挑不出毛病。总不能将皇上、严党和裕王党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事情,拿到台面上说吧?那和寻死何异? 既然不能,由裕王党的人出面,查严党的通倭嫌疑,便成了洗清严党通倭嫌疑的最佳选择。 说实话,这很恶心。 我明明很讨厌你,恨不得杀了你,还手握足以杀你的利器,却不能用,还得当着你的面将这把利器毁掉! 现在,徐阶和高拱仿佛吞下了一万只苍蝇,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严世蕃杀人还不忘诛心:“爹。” “哦……”.qqxsΠéw 严嵩慢悠悠地睁眼,“人老了,就容易嗜睡,你们刚刚都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儿子啊,刚给徐阁老和高大人介绍了两个官员,他们啊,都很满意呢!” “少湖管着吏部,只要你推荐的人合适,他那样厚道,不会拒绝的。”严嵩慢悠悠地转向徐阶,“少湖,是吧?” “这……” 徐阶满脸苦涩。 严嵩却不给徐阶反驳的机会,“山东案子将结,也没我操心的事了,少湖啊,我还要告假几日,剩下的事,便托付给你了。山东后续的官员补缺,你是吏部尚书,你来办吧。”说完,躺在长椅上,又闭着眼睛了。 “好,您老放心将养身体就是。” 话都到这个份上,徐阶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严世蕃这时忽然又想起一个人,“还有山东知府的缺……” “严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 “欧阳必进致仕已久,由他出任山东知府,虽是大材小用,这样一位端慎老成的谋国之臣,便有了重新回北京的机会。不知徐阁老意下如何?” 严世蕃举荐欧阳必进有两层意思。 欧阳必进是严党的重要成员之一,严嵩的小舅子,曾官至两厂总督,刑部、吏部和工部尚书,后因犯错被嘉靖皇帝强行致仕,此举便是重新启任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官员的第一步,稳固严党势力。 第二层,便是为了今科的府试。 重启欧阳必进,送到哪个地方官场都可以,他之所以挑选山东,还是对于可远向张居正出谋划策,导致严嵩的计划失败而怀恨在心。此人任山东知府,于可远的府试必定落榜。 这时,徐阶的回话便硬气了几分,“这事恐怕不妥,欧阳必进当初致仕,乃是皇上的旨意。重新入仕,不仅要问当事人的意思,也得有皇上的首肯。我与欧阳必进并不熟悉,严大人若中意此人,可向吏部写推举信,交由司礼监拟票,再陈奏皇上。” 严世蕃仍想利用强权迫使徐阶应下此事。 严嵩忽然开口了,“必进致仕多年,心性应该更加成熟了,是该给他一个机会。但少湖考虑得更周到,此事,不该由少湖向皇上举荐,我会奏请皇上的。” 严嵩出面,请求皇上重启欧阳必进,欧阳必进才有机会重新入仕,此举不仅可以稳固严党在朝廷的局势,更可以试探皇上对自己的心意。 …… 一场远在北京的曲牌聚会,不仅使山东官场格局骤变,也为一个月后于可远参加府试平添了许多波折,更是严党倒台、于可远进入大明历史舞台的关键一步。 从此刻起,于可远那波澜壮阔的仕途,正式开始了。 第54章 半路折返,新的官场 不错,这会儿恐怕已经是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八的凌晨了。 于可远难掩喜色。 他刚从济南府回到东阿县的老家,最后一场公审结束时,左宝才和季黎便被关进囚车,押送往北京城了。 轰轰烈烈的山东通倭大案落下帷幕,几多欢喜几多愁,唯独于可远,满心都是欢喜,没有愁。 就在昨天,俞占鳌带来了六封信。 第一封来自胡宗宪,四月二十八日的府试,他将亲自到场,取鸟船完整的制备图纸,顺路保一下于可远的府试。 第二封来自张居正,谭纶和张居正即将来任山东,补左宝才和季黎的缺。虽然不清楚朝廷再度掀起什么波澜,但能和张居正近距离接触,这便是天大的喜事。谭纶任山东巡抚也很关键,因为这是嘉靖四十一年,历史上正是这一年,胡宗宪、谭纶、戚继光和俞大猷打赢了东南沿海的抗倭战争。 第三封来自林清修,他在信中写到,自己已经成为胡宗宪的幕僚,并拜胡宗宪帐下首席幕僚徐渭为老师,正在学着如何行军打仗,同时为今科的乡试做准备。很显然,是受到徐渭的影响,这位心怀家国的古板书生,决定走以文入武的路子。 第四封来自李衮。他更像是拿了起点男主的剧本,一贫如洗,家庭沦丧,从身份最低的生兵蛋子做起,冲锋在战场的第一线,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军功也不断铸垒,前些天刚被升为百户,并未受到他父亲李孝先的牵连。 第五封来自俞咨皋,山东通倭案结案,他便带着亲兵队离开了山东,赶回浙江驰援抗倭。但临走前,他特意交代了赵云安,由赵云安运作,帮助阿囡在山东织染局尽快掌握创办织坊的各项资质,同时由都指挥使出资,兴办山东第一家官商合营的织坊,开业的日期定在今年七月初一。这大概是俞大猷太眼馋那几套行袍,极力促成了此事。 六月院试结束,七月创办织坊,有了童生身份和经济来源,也该和高邦媛完婚了。 第六封来自王正宪。他在邹平县试考中第一名,继续在徐元那里读书,已经很难学到更多的东西。王正宪催他尽早赶来平阴县,最好在府试之前。 其实这也算是王正宪的一点私心。 作为东流书院的学子参加府试,若是成绩不错,自然是东流书院的功劳。 “这趟离开,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要多久才能回来……”邓氏有些难过。 “伯母,这里终究不是于家的根。等可远成了童生,将伯父和可敬的排位请回祖祠,您和阿囡住到我们府上,您若真的怀念这里,那时候我陪您回来看看。”高邦媛搀着邓氏的手,轻声抚慰着。 “就是,于公子要去平阴县读书,他是不放心您留在东阿的。您可能还不知道,上面最大的两个官被撸下来,山东的知县差不多都被换了,这时正是人心浮躁,哪里都不安稳,您到邹平,到底还有我们帮顾着,于公子才能放心读书呢!”暖英也在旁边劝说着。 邓氏也认可这个道理,虽然不舍,只好迁家了。 因还未合婚,这时住进高家显然不合情理。好在俞咨皋知道于家艰难,且要搬到邹平,在信件里捎带了五百两白银的银票,说是创办织坊的一部分经费,这些白银,到邹平买下一个环境好的院落绰绰有余,难为俞咨皋这样心细。 去邹平和平阴两县,路程有一部分是重叠的。邓氏、高邦媛和暖英一辆马车,走在前面。于可远和俞占鳌一辆马车,走在后面。 这六封信来得太巧,也太令人激动,导致于可远彻夜未眠。 这时靠在窗户那里,渐渐便迷糊住了。那种将睡未睡的状态,最容易怀着心事。 于可远忽然想到,为何是谭纶和张居正上任山东?历史书上并未记载他们有这样的履历,是因为通倭案?难道……严党仍不死心? 唰! 于可远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俞占鳌。 俞占鳌也很不正常,他这样在马背上惯了的人,极不喜欢乘坐马车,怎么会进来坐呢? “俞大哥,今天怎么没骑马?” 俞占鳌坐在那里闷闷不乐,抬头望了于可远一眼,轻叹一声,“没什么,就是想坐坐马车。” 于可远眉头抖了一下,“是不是出事了?” “……” “俞大哥!” “部堂被调进京里,是严嵩秘调的,现在军中死气沉沉,大家都说,部堂这次进京,倭寇恐怕更猖獗了。” 其实于可远心里早就有答案了,还是有意问道:“胡部堂进京,为何倭寇会更猖獗?” 俞占鳌抬着头,“可远,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于可远长长的眉毛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俞占鳌接着道:“我家大人被调回浙江,除了浙江外,南直隶、福建、江西这几个倭患最严重的省份,都指挥使司皆在调兵,全线戒严,与倭寇的决战,就在这几个月了。这种关键时候,严嵩调部堂回京,无非是看出部堂要决一死战的决心,想着劝阻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相当低沉。 其实可以想到,像俞占鳌这样在军中长大的,家国情怀从未被玷污或折损,如今决胜就在眼前,大好的局势却因一党私利而被耽搁,放在任何一个心有正义之人身上,都很难接受。 从更深处说,军里的传闻也从侧面说明了,大部分士兵乃至军官对胡宗宪的不信任。 在严党和大局面前,他们更怀疑胡宗宪会因严党而误大局。 连寻常士兵都能想到这一层,可想而知,国事被严党贻误到何种地步,几乎到了人尽皆知又心照不宣的程度。 于可远慢悠悠道:“这种时候,我们只能毫无保留地信任部堂了。” 他是相信胡宗宪的,无论从历史轨迹还是他个人人品,这场决战都是要打的。 他觉得,胡宗宪现在就像是坐在悬崖边上,一不当心就会彻底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这短暂的僵局不会维持太久了,严党……正在走下坡路,他平步青云的机会就在不远的前方。于可远脑子里各种乱糟糟的想法此起彼伏,在马车的颠簸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肚子显得比平时重很多,沉甸甸地坠着。一会儿朝左靠,一会儿朝右靠,就这么混到夕阳西下,他刚微微撑起身,不知什么离开马车的俞占鳌掀开门帘跳了上来。 “怎么了?” 于可远忽然生出一丝警觉。 “伯母和高小姐去邹平了,看你睡得正香,伯母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便没叫醒你。” 俞占鳌有些失神地说着。 “嗯。”于可远皱着眉问道,“还有什么事?” “……” 俞占鳌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脸色变得肃然,“谭大人和张大人到济南府,正式上任了。同来的,还有新任的府台,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查了今科县试所有上榜考生的试卷。” 于可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新任知府上任,谭云鹤留下那么大一摊子破事,他第一件事竟然是查看上榜考生的试卷? 莫名有种被针对的感觉。 “新任府台是谁?” 俞占鳌盯着于可远,“是曾经任过浙江布政使、郧阳巡抚、两广总督、两京都御史及刑、吏、工部尚书的欧阳必进,但这些都不是他最主要的身份,他还是严嵩的小舅子。” 嗡—— 于可远脑子轰一下就炸了。 就像是忽然低血糖,整个人陷入到黑暗里,无数声响鼓敲击在耳畔。 俞占鳌迅速靠过来,扶住了于可远,“你没事吧?” 于可远靠着俞占鳌的肩膀,缓了好一阵,“可能是马车太颠簸,没事。” 然后深吸一口气,“欧阳必进,他不是致仕多年,怎么会忽然到山东?还有谭大人和张大人,我之前就觉得不对,他们一个是世子老师,一个在台州任知府,似乎也不该接左宝才和季黎的职。” 俞占鳌摇摇头,“这些消息是我家大人刚刚派人递信给我的,让我尽早通知你。大人还说,欧阳必进任山东知府,极有可能是为你而来,你和张太岳关系过密,来往信件或许已经被严党发现。大人让我提醒你,今科的府试还需从长计议,到了平阴县,先用心读书,不要想太多,大人会向部堂请示,帮你过府试这一关的。” 这时马车已经停了。 于可远拉开门帘,从车上跳了下去,看到旁边的马蹄印还溅着泥浆,便猜到俞咨皋派来通信的人应该并未走远。 但这时去追,一定是追不上的。 他第一次感慨,古代若是有手机该多好,千里之外便能传递消息。 明明都是穿越者,我穿越了,怎么什么金手指都没有呢? 胡思乱想了一阵,于可远轻叹一声,望向身后正关切地望着自己的俞占鳌,“俞大哥,俞大人可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欧阳必进来山东不可能只是为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又恰巧赶上谭纶谭大人,还有张太岳,他们另有所谋。先不去平阴县,转道济南府吧,我要见赵云安大人。” 论对朝局的分析,俞占鳌自然是信于可远的,当下便道:“要不要先到平阴县和王老爷子说一声,有他老人家在,我们也能更有底气。” “不妥。一来一回要耽误很多时间,这就去济南府。”于可远斩钉截铁地回道。 …… 谭纶、张居正、田玉生和赵云安的马车刚好赶到知府衙门。 远远地,看见辕门内那番气派,竟比谭云鹤时要鼎盛十余倍,光是来往的仆从和衙役,身上不少都穿金戴银,且数量冗多。 谭纶叫住了马夫,从马车上下来,对一行护从:“你们不要跟着进去了,都在这里等着。”说完,一人徒步向辕门走去。 把守辕门的那个队官早就得到上面的吩咐,所以看到穿着便服的谭纶走过来,便厉声喝道:“哪个衙门的?” 谭纶依旧彬彬有礼,“山东新任巡抚谭纶,今以后进学生身份,特来拜访欧阳前辈,还请通传一声。” 要知道,谭纶是山东巡抚,是山东官场名副其实的一把手。而欧阳必进只是知府,论官职,连前十都挤不进去。但偏偏欧阳必进过去的履历过于豪华,且身份特殊,谭纶因此没有穿官服,而是着便服以晚辈后进的身份前来拜访。 无论面子还是里子,都给足了。 那队官听见是巡抚大人,也不惊慌,仍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原来是巡抚大人,卑职失礼了,卑职这就前去通传!” 谭纶点点头。 这会,张居正、田玉生和赵云安也下了马车,一齐站到谭纶面前行礼。 “礼就不必了。” 谭纶连忙上前虚扶了一下,望向张居正时,眼神里满满的深意。 “欧阳前辈能够来任职,是整个山东的福气,我们这些后进子弟都该来拜访。”谭纶扫向众人,笑得很和蔼,“刚刚队官已经进去通禀,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吧。”qqxδnew 然后,谭纶往一侧站了站,张居正靠了过来。二人同其他人之间还有些距离,最适合谈悄悄话。 “子理兄,你说,欧阳必进会出来吗?”张居正望着辕门,平静地问道。 “若是能出来,”谭纶轻笑一声,“又何必摆这样大的阵仗?给我们下马威呢。” “毕竟是老前辈,又有严嵩那层关系,看不上我们这些地方的小官员也正常。”张居正仍然平静。 谭纶眉毛一抖,“太岳,按理来说,裕王爷应该不会将你委任到山东,毕竟教世子读书更重要。徐阁老就没和严嵩斡旋一番?” 张居正这才轻叹一声,“还没到和他们摊牌的时候,徐师傅也难做,何况将你我委任到山东,也不是没有半点坏处。” “这怎么讲?” 张居正将声音压得极低,“严世蕃这手棋,无非是觉得最近损失重,想要找补。但他没有想过,棋盘下成这样,罪魁祸首到底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皇上的底线,终有遭受反噬的那天。胡宗宪已经进京,严嵩召见了他,我还听闻,司礼监的陈洪公公也召见了他,明显是有皇上的旨意。胡宗宪和其他严党不同,他是有些心气的。现在,你我只需静观其变,等浙江那边的战况出了结果,这边到底该不该深查通倭案,也就有一个答案了。” 谭纶沉吟了一会,“是这个理。所以,我们暂时要稳住欧阳必进,尽量别和他起冲突。” 就在二人谈话之时,远处一个队官忽然跑向赵云安,“大人!俞占鳌俞千户去您家了,说有要事商谈。” 俞占鳌跟在于可远身边,这事,赵云安是知道的。 一听到俞占鳌来了,赵云安心中一凛,第一个便想到是于可远出事了,便道:“叫他即刻来见我!” 那队官犹豫了一下,“他身边还跟着个人……是否也要一起带来?” “两个?” 赵云安一愣,原本担忧的情绪立刻消散,长吁一口气,“不必,不必了,先让他们进府小坐片刻,我这里的事完了,就回去见他们。” 那队官像是很为难,“大人,俞千户似乎很急,要立刻见您。小的该如何答复?” 赵云安眉头微微蹙起。 这时,不远处的谭纶忽然开口了,“我们会帮你向欧阳前辈解释,你有急事,先去办吧。” 其实不用解释什么。 赵云安是胡宗宪的人,胡宗宪又是严嵩的人,而欧阳必进也是严嵩的人,他们从表面来看本就是一党,互相早就结识。 谭纶这样说,只是给赵云安一个离开的理由。 “麻烦诸位大人了,我去去就回。”说完,赵云安重新跳上马车,往府邸去了。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张居正沉吟了一会,悄声对一旁的谭纶道:“许是于可远来了,子理兄,这里你先帮我应付一下,我要去赵云安的府邸看一看。” 谭纶有些惊讶。 他不是不知道于可远,但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根本不值一提。 但眼下,先是赵云安,后是张居正,都想要去见他。 “这人,难道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毕竟之前远在台州,裕王府发生的事情,譬如给徐阶的文章,还有张居正带回来的消息,他一概不知。 只是隐约了解到于可远是通倭案的重要人证,并受到胡宗宪、张居正和王正宪的赏识,得中邹平县试的第一名。 这位在明神宗继位后被启用为兵部尚书,并累加为太子少保的未来大人物,不由开始好奇于可远到底有怎样的能量,才能同时受到胡宗宪、张居正和王正宪的赏识。 第55章 欲叫他灭亡,先叫他疯狂 于可远和俞占鳌吃了半盏茶,听着外面赵云安与队官说话,便同时起身向外迎接。 赵云安问队官:“就在里面?” 那队官回道:“是的大人,都在里面坐着。” 于可远和俞占鳌迎了出来,赵云安看二人一眼,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进了屋内,对那队官摆摆手道:“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准靠近这间屋子。” 然后率先坐在屋内主座上,对于可远和俞占鳌道:“来得急,咱们就长话短说,可远,你不去东流书院读书,忽然杀回济南府干什么?” 于可远低声说:“我想问问,欧阳必进来山东,诸位大人打算怎样做?” “你是为这个。” 赵云安先沉默了一会,并没回应于可远的问题,“你在担心,他在今科府试为难你?” “为难我只是一方面,今科府试落榜,我再准备两年而已。”于可远抬起头,目光如炬,“可我担心,欧阳必进再次入仕,会影响东南抗倭的大局。” 赵云安愣了:“抗倭……他来这里,无非掣我们的肘,想要在通倭案上扳回一局,怎会影响胡部堂那边?” 说完这句,赵云安望向身旁的队官,指了指于可远和俞占鳌桌案前的茶碗。那队官将茶碗拿走,不一会功夫,又捧回热气腾腾的新茶。 “是时候做抉择了,大人!” 于可远站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踱步,“重启欧阳必进,需得皇上同意。皇上当初强行让欧阳必进致仕,就是不想朝野上下皆是严党把持,更是对这个人极端不喜。但眼下,严党虽然伤筋动骨,但朝局仍在他们的掌控之下。这种情况,皇上仍旧同意欧阳必进入山东,赵大人,难道您就没想到什么?” 赵云安垂着头,在那沉默了好一阵,才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极阳后而衰,天下哪有久兴之势?你是想说这个?” “欲叫他灭亡,先叫他疯狂!” 于可远轻喝一声。 这句话,落在赵云安耳中,无异于惊雷万道。 赵云安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胡乱揣测天心,可远啊,这可是大忌!” “都什么时候了,我的赵大人!您到底在忌讳什么!”于可远也有些懊恼了,“您若仍对欧阳必进百般顺从,不敢与其相争,无异于助长严党的大势。严党势起,胡部堂在东南沿海的战事就会摇摆不定,倭寇不除,国事便会一误再误,天下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您就没有半分不忿吗?” 赵云安沉默了。 “谭纶谭大人,还有张居正张大人,他们能来山东,绝不会是裕王爷和徐阁老的打算,必定有严嵩严世蕃从中推波助澜。他们下出这样一步臭棋,就是在薅天子的胡须!是在践踏皇上的底线。现在上头逾是平静,底下的波涛就逾是汹涌。不把握住这个机会,将来严党倒台,牵连到胡部堂,就以您对欧阳必进的言听计从,您还想置身事外?” 于可远深吸一口气,声调忽然提得极高,但声压仍是很低,以近乎嘶吼的方式喊道:“您是想坐实严党走狗的身份吗?” 扑通! 赵云安直接跌坐在椅子上,汗流浃背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仟仟尛哾 其实仔细琢磨,欧阳必进来山东,皇上一定是碍于严嵩的面子,才不得已而同意。严党倒台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到了那日,欧阳必进重新入仕,必定会被清洗。自己在山东若是对其言听计从,多年来谨小慎微就怕和严党扯上干系,岂不是成为空谈? 于可远继续道:“谭纶谭大人,张居正张大人,他们都是背靠裕王爷和徐阁老,就算表面对欧阳必进言听计从,将来也有权宜之计为借口,他们有一百条退路!您若是这样做,可真真半点退路都没有。” “这……” “欧阳必进来山东,无非是想在通倭案上动手脚。他若想深查,您就阻止他深查!他若想揭过此事,您就深查!总之,步调一定和他是反的。” 赵云安眉头皱得很深,“可这样做,会扰乱了部堂之前的布局。一旦将通倭案闹大,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白费?怎么会!之前案子能结,是因为皇上希望用这种方式结案。但现在严党蹬鼻子上脸,皇上未必会给他们好果子吃,皇上的态度最重要!依我看,严党是想借着通倭案,把谭纶和张居正两位大人拖下水,借皇上之前保严党的态度除掉两位大人。所以,他们一定会继续深查通倭案。但左宝才和季黎已经被压往北京,想要重查,就得向朝廷上奏疏。欧阳必进应该会用身份压人,要谭纶大人,张居正大人,田玉生大人和您,都得联名上奏,向朝廷请求重审通倭案。这种时候,您要坚持住态度,无论他怎样威逼利诱,都不能同意。必要之时,别忘了,您是都指挥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府。” 赵云安已经听得眼睛发亮,“若是你,换作我这个位置,你会这样做吗?” “我吗?” 于可远冷笑两声,“我不会。” 赵云安一愣。 “我只会做得更绝。什么狗屁知府,也要我去登门拜访?我若为都指挥使,他若在上任的第一天没到都指挥使司拜访,第二天我就要向朝廷参他!这个时候,凡是能撇清和严党干系的,我都照做不误!” 这番话说得叫一个斩钉截铁,听得赵云安也是心潮澎湃。 他到山东官场多少年了,何曾有过这样的意气风发?忽然想到当初在私邸与于可远谈潇洒,这何尝不是一种潇洒呢? 于可远看到赵云安这幅样子,就知道是说到他心里去了,当下也不顾忌许多礼仪,“还请大人在府上为我和俞大哥备两个房间,这些时日,我便在您府上住下了。” “你……不去平阴县了吗?” “还有必要去吗?”于可远脸上的笑容要比刚进府邸时松弛了许多,“欧阳必进不被革职,府试考也无用。我就在您府上等着,他什么时候被致仕了,我再什么时候去平阴县。” 赵云安轻笑了一声,“所以你千里迢迢跑回来,为的还是今科府试。” 于可远很坦诚,“是有这方面原因,但您是知己,是朋友,是兄长,更值得我回来一趟。” “罢了。”赵云安神态也颇为轻松了,“你都这样讲了,知府衙门我便不去了,天色已晚,咱们吃些宵夜,小酌几杯吧?” “恭敬不如从命。” 赵云安刚吩咐下人去准备宵夜,这时,赵府管家急匆匆跑了进来。 “老爷!新任布政使张居正张大人来了,就在门口等着呢!” 赵云安忽然站了起来,“穿没穿官服?” “穿着便服。” 赵云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望向于可远,“应该是奔你来的,我们一起出去迎接吧。” “好。” 于可远也有些惊讶。 二人立刻朝着正门走去,果然瞧见一身便衣的张居正站在门口。 “张大人!” 二人远远便拱手一拜。 “冒昧前来,可有叨扰?”张居正也回了一礼,淡淡地笑着。 “哪有,您来,我们这宵夜吃得才会更香!” 赵云安笑着回道。 “哦?” 张居正眼睛眯了眯。 刚刚从知府衙门离开时,赵云安还是火急火燎的,看那架势恨不得早些赶回来拜见欧阳必进。但见完于可远,不仅没有折回知府衙门,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吃夜宵…… 他望向于可远,“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赵大人小酌几杯呢?” 赵云安让开身位,“大人您这样说,可就折煞我了,请进,快请进!” 赵云安和张居正走在前头,于可远跟在身后,三人进了大厅,此时俞占鳌和管家已经将夜宵备好,放在了桌子上。 桌子旁边,有仆人正在烧酒煮茶。 菜肴不多,且是一些易消化的清淡小菜。 三人相继落座,仿佛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提拜访欧阳必进的事情。 酒过三巡之后,赵云安其实已经有些醉了,但并未丢掉理智,胆量却高出不少,便装模作样地对远处的队官喊道:“什么时辰了?” 那队官回道:“大人,已经戌时三刻了。” 赵云安拧着眉,“都这么晚了……” 张居正还以为,这是赵云安想要送客了呢,面色正有些不喜,却听见赵云安接着道:“那个欧阳必进,就是咱们新任的府台大人,是今天到任吧?” 那队官:“是的。” “这可就奇怪了……” 赵云安忽然转向张居正,“张大人,您给评评理,一个小小知府,上任第一天,就算不到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登门认领差事,也该到府邸拜访一番吧?” 张居正有些懵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那毕竟是欧阳前辈……” “什么前辈?他是哪里来的前辈?我赵云安可不认同!他既不是我的朋党,也不是我的恩师,只是我该体恤勉励的一个下属罢了!” 说完这些,赵云安对那队官摆摆手,“去!立刻去知府衙门,看看那个欧阳必进,到底在做些什么,要他立刻去都指挥使司认领差事,最近都在往东南倭寇猖獗的省份调集士兵,知府衙门必须得配合,他若懈怠,明天我就向朝廷参他!” 略带有几分醉意的话,最难让人辨清真伪。 张居正一时也有些犯迷糊了。 那队官显然知道欧阳必进的身份,很为难的模样。 “你家大人喝多了,先不要去。”张居正开口了。 那队官如蒙大赦,连忙向张居正递来感激的眼神。 哪料,赵云安忽然从席面起身,踉跄了两步就抓住队官的衣服,“你去不去?” “我……” “张大人,我先失陪了。”赵云安先对张居正拱了拱手,说话时声音很清醒,根本不像醉酒的模样。 这时,张居正便意识到,赵云安这是认真的。 赵云安随后对于可远道:“可远,替我陪陪张大人,我一会就回来。”说完拽着那队官就出去了。 张居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于可远举起酒碗,“大人,我敬您一杯。” 张居正并未捧起酒碗,而是望向于可远,“他是在给你我腾出时间细谈,现在,你该和我讲讲原因了。” “大人想问什么。” “你不去东流书院,回济南府做什么?” 于可远:“大人应该知道答案。” 张居正:“你想请赵云安联系胡宗宪,让胡宗宪向欧阳必进施压,让你通过这次府试?这不现实,欧阳必进如今的官职虽然小了,但能量和身份摆在那里,莫说什么胡宗宪,就连徐师傅来了,也未必能压得住他。这样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所以,您也想表面顺从欧阳必进,等待局势明朗?” “眼下还不到和他起争执的时候,你不该劝赵云安和欧阳必进撕破脸,这太冒险了,只会将局势搞得一团糟。” 张居正语气中多少有些埋怨和不满。 于可远不以为然,“这种时候,不能让严党有丝毫起势的苗头,不能有丝毫让胡部堂抗倭念头动摇的因素,若严党靠着欧阳必进在山东得到甜头,皇上会更加忌惮严党,清洗只会拖延。但如果我们能在山东就压死欧阳必进,结果又会如何?” 张居正沉吟了一会,“只会让严党更加疯狂。” “我这把柴烧得还不够旺,大人,您该泼些油,越是到绝境,他们才越是敢做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才会越坚定皇上清洗严党的决心。” 于可远重新捧起了酒碗,“可远确实怀着一些私心,最好能在府试前让欧阳必进倒下去,毕竟,耽误两年实在会错过不少事。” “你考虑的未尝没有道理。” 张居正到底是认可了这些话,将酒碗捧起,二人一饮而尽。他接着说道,“但圣意从来难测,你这番筹谋,是建立在皇上一定会倒严基础上的,你若猜错,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使胡宗宪和赵云安的处境更加艰难。赵云安敢冒这样的风险,我却不能,裕王爷和徐师傅更不能。” “一个没有退路,一个有退路。”于可远点点头,“我能理解。” 就算徐阶和张居正什么都不做,大明朝的天下也迟早会是他们的。毕竟,裕王是眼下唯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子,往前看,他们真的不必急。 “人生处处是豪赌,你敢用性命做赌,只求提前两年入仕,我真不知你是太执拗,还是太猖狂了。”张居正轻叹一声。 “并不是豪赌,因为我相信部堂心怀的是天下,皇上更会为裕王爷留下一个能臣辈出的后世,毕竟,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皇帝不希望自己在史书中的评价更好些。” 其实,让他敢于这样冒险的,并不是对胡宗宪和朱厚熜所谓的相信,而是历史书时间轴明确的记载,严世蕃入狱就是在嘉靖四十一年,倭寇决战胜利也是在这一年。 史书记载,欧阳必进确实曾重新入仕,虽然不是在山东,但重新入仕后再次被嘉靖帝强行致仕,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严党真正落幕了。 他相信历史大势的必然性。 所以,他决定出手,欧阳必进必须倒在府试开始之前。 第56章 玉熙宫议事 入春以来好些天没有风的北京城,这天天黑时竟然刮起了狂风。 四人一抬的抬舆冒着仍有些寒气的冷风抬出了内阁值房的大院,紧接着是两人一抬的抬舆,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在这两座抬舆后面,是几个身披披系、披风和袖筒,一身大红的官员,这可是一二品大员才能用的服色。 抬舆和行走的人们,正朝着西安里门街北、金鳌玉蝀桥之西的玉熙宫而去。 诗人屈大均曾以《玉熙宫》题诗一首: 玉熙宫里月,几夕照龙颜。 过锦陈春戏,回风无白鹇。 愁从河内乱,不见至尊闲。 流落龟年在,相逢两鬓斑。 这里不仅是嘉靖帝处理政务的寝宫,更是他敬天斋醮的仙所,问道求仙的“陋居”,甚至吃喝拉撒,无不在此处解决。 玉熙宫门口,四个大太监已经等候多时。 首席掌印太监陈洪,首席秉笔太监黄锦,秉笔太监吴栋,秉笔太监赵德。 “他们到了,迎一迎吧。” 陈洪微眯着眼带头,三个秉笔太监随后,一行人徒步向迎面的那乘抬舆走去。 虽然春寒料峭,但这时,来到玉熙宫的阁员和朝中大臣,心中恐怕更寒。皇上已经很久没有深夜召开这样的议会,往常奏对,要么是严嵩,要么是徐阶,如今召集全体阁员,甚至还将未入阁的几个尚书、侍郎也叫来,更是罕见。 徐阶一直没有流露任何态度,倒是高拱心里早有了提防,东南倭寇闹得厉害,各省正全力调集士兵支援,一场大战正要打响,而山东通倭案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汹涌,重启欧阳必进这一步棋看似寻常,却是严党在伤筋动骨之后重新拾权的开端,一旦被他们得逞,谭纶和张居正很难保全,甚至连东南抗倭的大局也会被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苦盼多年的严党倒台,恐怕又将付诸东流。 现在皇上的心思难以揣摩,该不该向欧阳必进发难不好说,但确保抗倭大战能够正常打响,这件事是一定要争的,哪怕得罪严嵩严世蕃父子。 严嵩独自乘坐的四人一抬抬舆停下了。须眉皆白的严嵩已看清迎过来的陈洪等人,连忙吩咐紧跟在抬舆旁的严世蕃:“快,扶我下来。” 严世蕃扶着严嵩下了抬舆。 徐阶也被后面赶上来的高拱扶下抬舆,李春芳、杨博、黄光升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一行人也向迎面走来的陈洪等人迎去。 “实在惭愧,这么晚了,还得把几位大人喊来。”陈洪远远地就拱起了手。 “我们都是事务缠身的人,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躺下,陈公公冒风等了很久吧?”对面的严嵩见陈洪时,永远是满脸菊花般的笑。 “刚刚到。” 陈洪自然也是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搀住严嵩的另一条手臂,“阁老身体可调理好?很多日子没见到您了。” “陈公公这是嫌我老喽!”严嵩故意收了笑,那口江西乡音十分贴切,“年龄是大了,小病小灾就不断,等胡宗宪打完这场仗,我也该向皇上致仕回去养老了。” “可别。”陈洪搀着他向玉熙宫的台阶走,“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人啊,还是用老的好,用得贴心,用得放心。您和徐阁老,都是皇上用老的人,谁都不能走!” 说完这话,陈洪停在了台阶上,等着后面的徐阶,也拉起徐阶的手。 内阁首辅和次辅,就这样被司礼监首席掌印太监牵着手,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这时,严嵩和徐阶的内心显然不太平。 陈洪代表皇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暗含某种深意。徐阶资历到底不如严嵩,本不该被陈洪拉着,但今天,陈洪破例了,甚至还说出“您和徐阁老,都是皇上用老的人,谁都不能走!”这样的话。 这是否在暗示着……皇上不希望他们在这种时候,依旧要斗来斗去,耽误前线的战事? 一行人都登上了台阶,“玉熙宫”几个苍劲浑圆的楷书大字和匾额左侧下方“臣严嵩敬书”五个工楷小字都能看清楚了,一行人噤声不语。 这时陈洪换上了一副谨慎严肃的面容,慢慢扫向大家:“景王前些天忽然昏迷的事大家都知道,小世子又染了风寒。从进三月到今儿,皇上一直就在这里为景王和小世子祈福。小世子虽然痊愈了,可皇上的心情保不准能好到哪儿去。东南倭寇闹得厉害,一些小困难,我们能自己克服就自己克服,不要在这时给皇上添堵。时下艰难,尤需我们同舟共济。” 徐阶当然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严世蕃却把目光望向了他的父亲,眼底含着询问的意思。 严嵩也点头了,只是略有些沉重。 两个太监去开门了,左边司礼监的几大太监,右边内阁阁员和尚书们,雁行般进了殿门。 这里大确实大,但不像“殿”。 以八卦九宫布局,正中央设的是太极高台,阴阳二分,隔着层层幔帐,里面便是朱厚熜用来幽闭自己的谨慎精舍。这时精舍正中的隔门也开着,宫外的寒风穿过隔窗又穿过槅门飘进精舍。蛰伏在里面的嘉靖帝显然不畏严寒,仍盘膝坐在那里。 以陈洪为首的司礼监大太监站在左边。 以严嵩为首的阁员和尚书们站在右边。 所有人站定之后,谨慎精舍里传来一记清脆悠扬的铜磬声。 这便是议事开始的信号。 陈洪立刻宣布:“可以议事了。” 几个太监搬来白云铜火炉,到每一个太监和大员身旁,接着有从里面抬出两个小绣墩。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后面的那个小绣墩,然后缓缓将视线转向了徐阶身上。 徐阶以目视地,连头也不敢抬。 小太监将其中一个小绣墩搬到严嵩面前,严嵩照例坐下来了,然后望向一旁的徐阶。 另一个小太监将小绣墩搬到徐阶面前。 “徐阁老。”陈洪走到小绣墩面前,“朝中就严阁老和您两个老臣,每日要处理内阁那么多事务,皇上体恤,从今往后,您到玉熙宫议事便不必站着,有和严阁老一样的待遇。” 徐阶听见这话,扑通一声就跪倒了,“臣叩谢皇上隆恩,但这份恩情,臣万难领受!朝中大小事皆是严阁老操劳,臣不敢贸然领功!” 严嵩也从小绣墩上站起来了,颤颤巍巍地走到徐阶和陈洪面前,“少湖是难得的厚道人啊,他不肯坐,全是为我考虑。陈公公,我来扶徐阁老坐下吧!” 说完,就要上去扶徐阶。 徐阶这时冷汗已经流下来了,如此天恩虽然令人惊喜,但陈洪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要他和严嵩平起平坐! 而严嵩的表现更令他心慌。 陈洪这时脸色也严肃了,“徐阁老,难道要我和严阁老一起扶您坐下,您才肯吗?”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坐下就是。” 在严嵩的手没搭过来前,徐阶猛地坐下去了。 严嵩仍是朝着徐阶的肩膀拍了两下,意有所指道,“好,好啊!有徐阁老在,我就放心了。” “我们议事吧。”照例是陈洪主持会议,“兵部先把东南沿海的战况说一说,该怎样打,内阁今天就在这里商定一个章程来,需要谁来配合,怎样配合,也都要有个计划,我们能批红的就把红给批了,前线的战事不能继续耽误。阁老,您说呢?” “仰赖皇上如天之德和大家实心办事,倭寇虽然猖獗,但还不到不能控制的地步。”严嵩不紧不慢地给会议定调子,“今年二月,倭寇进犯福建,联合福宁、连江等地的倭寇,先后攻陷寿宁、政和、宁德等地,从广东南澳方面侵略的倭寇联合福清、长乐的倭寇攻陷玄中所,进犯龙岩、松溪、大田、古田、莆田等地。倭寇声势浩大,当地军官不敢进攻,这事情我已着令兵部去查,公公也派锦衣卫协同办案,一应涉事官员缉拿归案后,胡宗宪便以王命棋牌斩立决,如今军心已稳,我军正重振旗鼓。胡宗宪传令让戚继光带兵剿贼,戚继光正领命引兵进攻横屿。”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陈洪问道:“戚继光的本事,我们有目共睹。有他出面,这场战斗应该是胜了。” 严嵩面露难色道:“只是横屿四面水路险隘不易通行,我军在这里已经停顿数日,难以破掉横屿倭寇,粮草不济,恐怕就要撤兵了。” 如果透过层层幔帐,走进中间的精舍,第一眼便能看到正墙神坛上供着的三清排位,排位下一座铺着明黄蒲团坐垫的八卦形坐台上,便坐着嘉靖皇帝朱厚熜。 在他手里,是锦衣卫前往横屿实地考察得来的情报。仟千仦哾 上面确有说明横屿水路难行,我军粮草短缺。但粮草短缺的原因,却是当地官员以粮食短缺需为灾民赈灾为由,不愿过多向军中拨粮。 那些官员,无不是严党之人,里面的弯弯绕,简直一看就破。 嘉靖帝只是默默地看着,什么都没表示。 “严阁老,您是户部尚书,是否有多余的钱粮拨给戚继光?”陈洪继续发问。 “难啊,国库空虚,我们和俺答的战争没平息多久,那边的难民要抚恤,而东南沿海被烧杀抢掠的难民更不在少数,仗要打,难民也必须安抚,否则便要激起民变。眼下时局已经艰难,不能再激起内忧了。”严嵩慢悠悠地说道。 “就没别的办法了?”陈洪声音有些发冷。 “山东可以往戚继光那里运粮!”高拱忽然接言了,“山东是粮食大省,倭寇也早就剿除,谭纶和张居正刚到那里,我去过信件,山东余粮虽然不多,但供戚继光打仗,还是绰绰有余的。” “是吗?”接着传来的是严世蕃的声音,“山东的粮食,不都被下面的蛀虫贪污了吗?竟然还能拿出余粮来。” 听到严世蕃有意将事情往山东通倭案上攀扯,殿内很多人都噤声,开始以目触地了。 “是被贪污了不少!”高拱的声音就像炸雷,在殿内徘徊,“但军国大事,从来就该放在首位。哪怕难民少安抚一些,不至于出现饿殍,也不能耽误前线的战事!山东难民最少,所需粮食不多,且谭纶已经来信,山东各级官员无论大小,皆可暂不领俸禄,连同余粮一起押往横屿,供戚继光打仗!我们都做到这样了,户部总不该还有困难吧?” “高大人忠公体国,这样一来,确实能驰援戚继光了。” 在严世蕃反驳的话未说出来之前,严嵩便抢先应言了。 “那福清、牛田和兴化的倭寇……”陈洪开始步步紧逼。 有高拱拿出的办法,余下倭寇闹得最重的地方,也能一一效法。前面严嵩都答应了,后面若是不答应,情理上必定说不过去。 这时,严嵩只好找补道:“这三个地方,便由江西、湖广和南直隶支援。” 江西是严嵩的老家,湖广总督是严嵩的学生,南直隶那边的官员也同样是严党。他这样安排,一是想向皇上证明,他是用心的。二来,由这三个省份支援粮食,什么时候支援,路途是否会遭遇一些困难,因为都是自己人,很好运作。 全出问题容易被人怀疑,但支援两个,一个遇到困难而支援不及,也是情有可原的。 此时,严世蕃开始谋算如何给运送粮食下绊子。 但高拱颇有些有理闹三分的架势,朝着陈洪道:“公公,山东通倭案是前车之鉴,这些粮食押送到各处,不能只由地方官员办理,还请公公示下,是否由督察院和北镇抚司下派人手,一路监视护送粮食?” 陈洪笑笑,并未回答高拱,而是望向严嵩:“严阁老以为呢?” “高大人说得对,就这样办吧。” 严世蕃急了,“爹!这不合规矩!” “这里没有什么‘爹’,只有我大明的臣子。”接着传来的是严嵩严厉的声音,“北镇抚司去监督粮食押运情况,虽然不符合惯例,但他们代表了皇上,也可让百兆子民明白,皇上忧国爱民之心,如天圣德昭昭!” “是。”严世蕃极其委屈地回了一声。 “大家都是忠公体国,实心办事,角度不同,有些分歧也正常。”陈洪轻笑了两声,然后拍了拍手掌,就见两个小太监捧着卷轴,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前些天,胡宗宪入京,咱家受皇上的旨意,在司礼监召见了他。他带来两张图纸,很得皇上喜欢,今天诸位大人都在这,也给你们瞧瞧,我大明朝真是人才辈出,山东省竟然出了这样一个天才!” 说完,那两个太监便将卷轴放在右边的案上,缓缓摊开。 严嵩、徐阶、高拱和李春芳身前摆着的,是于可远给俞大猷绘制的行袍图纸。 杨博、黄光升和严世蕃身前摆放着,则是尚不完整的鸟船设计图纸。 第57章 图穷匕见,怎么会是他? 谨慎精舍里,嘉靖帝也将两道卷轴摊开望着,耳朵却在听着外面的声音。 严世蕃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这是胡宗宪带来的?” 陈洪轻笑道:“怎么,这两道卷轴胡宗宪事先竟没和严阁老商量吗?” 严嵩再次抢言道:“汝贞进京,是奉皇上的密旨,老臣并不曾召见过他,这卷轴之事自然不知情。” 嘉靖帝把手中的卷轴合上了,轻轻往前面木案上一扔,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仍闭上双眼。 话谈到这里,从严世蕃那震惊的语气中,他已经知道胡宗宪确实不曾将行袍和鸟船图纸透露给严嵩,这也说明,胡宗宪坚定抗倭的决心,并未因严嵩而受到任何影响,之前他在御前向自己保证的那些事,看来并没撒谎。 严党并非皆是误国之人。 大殿里的陈洪接着说道:“这两张图纸,行袍倒不必细说,胡宗宪已向皇上请示,由俞大猷在山东寻个靠谱的民商,除了山东织染局外,再承办一个官商民合营的织坊,行军打仗穿着这套行袍,最是适宜。” 然后望向工部尚书李春芳,“李阁老,这件事,您看妥不妥?” 李春芳把目光望向了上首的严嵩,“严阁老以为呢?” 严嵩可不会替他出头,“陈公公可是在问老臣的意思?” “李大人兼着工部的职,这些事,当然是他最了解。” 陈洪似笑非笑地问着。若按以往,这样的小事,严嵩就能拍板定下。 但现在,皇上先是赐徐阶绣墩,接着又在前线抗倭上极力促成了高拱的提议,甚至连胡宗宪也背着自己向皇上呈出这样能够决定前线战况输赢的东西,严嵩早就察觉到形势的急转而下,一言一行更不敢疏忽。 李春芳沉吟了一会,仍不愿在玉熙宫就将事情应下,“陈公公,行袍何时赶制,赶制所需预算,以及制作数量,我们工部回去会商量个议案出来,再提交内阁,由内阁主持,工部和户部一同讨论,您看这样是否妥当?”qqxsnew 陈洪知道李春芳是个老狐狸,一点责任都不想担,只好点头,“李大人考虑得更周全,就依你的意思办。”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一双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鸟船的图纸。 行袍只是开胃菜,这张鸟船图纸恐怕才是今晚忽然召开御前会议的真正原因。 “前些天,胡宗宪来司礼监,特意嘱咐我,要我将这鸟船图纸拿给诸位大人看,务必尽快赶制出一批鸟船,供给前线使用。急着召你们来,就是想当着皇上的面,咱们好好商量一下这个事,造船费用不小,国库空虚,知道大家会很为难,但军国大事在前,再难,从牙缝里挤一挤,我们也得帮胡宗宪打赢这一战,这些鸟船就是关键。严阁老,您管着户部,国库现在还有多少银子,能为胡宗宪造多少艘鸟船?” 严嵩闷坐在那,闷声闷气地问:“陈公公,这图纸看样子还不是全版,汝贞就没拿来更详细的吗?” 陈洪:“全版图纸还在画,就快了,胡宗宪说,最迟四月末就能送抵进京。” “那就来得及。”严嵩点头,慢悠悠地道:“杨大人,你管着兵部,你靠前来,这鸟船对抗倭真的很有用吗?” 兵部尚书杨博走近了,双手按在卷轴上,沉默了好半晌才道:“管不管用,只有造出来实战演练后,方能知晓。但胡宗宪在前线打那么久的仗,就算只是经验之道,凭他的本事也能判断个十之八九。何况他还是您老的学生,您难道还信不过自己的学生吗?” 意思是,鸟船若没有用,问题是出在胡宗宪和你这个老师身上,甭想将黑锅莫名其妙地砸在我身上。 “不是信不信,造一艘船的预算至少要十万两白银,东南沿海那么多倭寇作乱,几艘船明显是不抵事的,二十艘起步,这就是两百万白银,不是小数目。汝贞他打仗虽在行,但用钱不行,还得是我们。”严嵩将问题抛向了大局,并不接杨博的难。 高拱忽然开口了,“陈公公,胡宗宪是否提到,前线战事要多少艘这样的鸟船?” 陈洪:“至少五十艘。” 严嵩:“五十艘,少说也要一千万两,国库一时还拿不出这么多。况且我还有个担忧。” 陈洪:“什么?” 严嵩吁了口气,“图纸不完全,设计图纸的人,我们也并不了解。虽然胡宗宪是我的门生,但军国大事,不该以私情而论。就事论事,若设计图纸的人包藏祸心,在鸟船的细微结构上动手脚,一旦鸟船造成下海,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想着,鸟船要不要造,至少先把画草图的人带到京里,查清了底细再决定。” 严世蕃也问道:“刚刚公公还说,我大明朝人才辈出,山东省竟然有这样的天才。难道设计出行袍和鸟船的人,竟是出自山东?” 对于设计出这样草图的人,高拱内心也是由衷的佩服,自然相当好奇,便问道:“公公,可否告知是何人所画?” 陈洪接道:“这个人,你们虽然没见过,他的很多事情,你们应该有所听闻才是。” 所有人都迷惑了。 什么样的人,会是所有人都有所耳闻的? 他们在脑袋里划拉一圈,也没划拉出一个人物。实在是因为于可远之前只在谋略和文采上发光,但这些和制衣、造船根本不相干,没有谁会将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 严世蕃本就心急,见陈洪仍在卖关子,便道:“不管是谁,都得立刻押进京,详细盘问才行!” “这恐怕难办。” 陈洪摇摇头,“这人身上是有官司的。徐阁老,事情您清楚啊。前些天,是您向皇上请奏,左宝才和季黎被押解回京,路上没少说些胡言乱语,您为澄清严阁老和严世蕃的清誉,便将谭纶和张居正派到山东,以正人心,清浮言。制作这两张草图的,便是山东通倭案的重要人证于可远。若把他调回北京,案子只是暂时放一放了。诸位大人觉得呢?” 图穷匕见! 这才是陈洪真正的意图,也是皇上的良苦用心。 将于可远调入京城,调停严党和裕王党在山东的交锋,一切争端和矛盾都要放在打赢前线这一仗之后。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严世蕃又惊又怒,连眼神都僵住了。 第58章 暗流汹涌,兵发知府衙门 “是不是他,又有什么关系!”严嵩警告似地望向严世蕃。 严世蕃知道自己言语不当,连忙收回目光,镇定地开口:“这草图所剩细节不多,却都连通关键,能将大致脉络画出来,不肯填入细节,不论有心还是无心,我们都应该加上一层疑问,这个人,他到底是何意图!” 听到严世蕃这番话,坐在小绣墩上的徐阶长长的眉毛又抖了一下,依旧没有争辩什么。 高拱却不愿让严世蕃轻易地将祸心栽在于可远头上,“严大人这话我不认同,山东通倭案一波三折,几个月才审完,他作为重要人证,必须时刻候着,这种情况下,换作是严大人你,也能心无旁骛地画草图吗?能在百忙之中将草图画成这个样子,已经殊为不易了!” “哦?”严世蕃冷笑一声,“高大人真是求才若渴啊,按照你的意思,这个于可远还得继续留在山东,协助谭纶和张居正审理左宝才和季黎背后之人了?”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这时都望向了高拱,尤其是陈洪,眼神之中多少带些审视和警告。高拱有些气急败坏了:“背后之人?我高拱什么时候说过左宝才和季黎背后有人了?当初是你们非要逼着谭纶和张居正上任山东,彻查左宝才和季黎所言是否属实,那个时候有话不说,现在却倒打一耙责怪是我的意思!严阁老,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不再和严世蕃正面交锋,转而盯向了严嵩。 严嵩这时也不得不做出回应,他望向徐阶:“少湖啊,那天喊你们来听曲,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肃清所言,是否真有其事?” 老狐狸! 徐阶嘴角抽了抽,他有些责怪高拱过于莽撞,如今压力都落在他头上,如何回答显得相当重要。若承认高拱所言,今后在严嵩面前就再无转圜余地,若是不承认,岂非害了高拱? 想了想,徐阶接道:“陈公公,胡宗宪是极稳重的人,他能将草图送进宫,便说明于可远这个人的底细,他应该是了解的。如今军情如火,我们还要逮住这样的小事,是否有些不应该?现在该论的,似乎是造鸟船的预算。” 陈洪当然不希望这些人继续交锋,见徐阶转移话题,便顺势应道:“是这个理。于可远就在山东,他跑不掉,何况工部养了那么多船匠,鸟船到底行不行,将草图送过去,让他们看一看也能知道。我的大人们,还是商量一下五十艘鸟船的预算吧。严阁老以为呢?” 严嵩老态龙钟地回道:“依陈公公的,各部都讲讲,能挤出多少预算。” 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徐阶率先开口:“凡是三品以上官员,今年可以暂不领俸禄,六品到四品官员,可以只领一半俸禄,这样,应该能凑出两百万两白银。” 内阁阁员兼礼部尚书高拱接言:“今年的祭享和贡举不能耽误,科举考试一应的开销也不能减少,除此之外,边疆战事频繁,可以减去特使冠尚书出使的规格,外交规格上减一些,礼仪招待的规格也降降,大概能省出一百万两白银。” 兵部尚书杨博接言:“今年俺答和东南沿海的倭寇,已经将兵部的预算用掉大半,后半年,或许会超出预算。造鸟船,兵部这里实在挤不出预算了。” 陈洪点点头,“能理解,兵部主要还是盯紧东南沿海的大局,其他五部多想想办法就是,杨大人无需自责。”接着望向刑部尚书黄光升和工部尚书李春芳。 “刑部在各省所设的司署,一应费用可以降低,但司署衙门消耗本就不大,两京一十三省同时节省,恐怕也只能凑出一百万两银子。”黄光升满脸为难地应道。 一共六部,四个部都发言了,却只凑出四百万两白银,离胡宗宪所需的一千万两还差六成。 然后不等李春芳接言,陈洪便替他答道:“工部今年的首要任务,是为皇上修葺万寿宫,这里的费用不能减除,李大人,除此之外,还能从哪些项目里挤出一些预算?”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尤其是高拱,那一脸怒容,恨不得立刻掀桌子。国事艰难如此,六部都在竭尽所能地为造船挤预算,轮到皇上,就变成“不能减除”,难道九州万方的安定,还不如皇上一个修道的寝宫重要? 寒心! 但李春芳不得不回应,沉吟了一会道:“从嘉靖元年至今,四十一年间,黄河流域,尤其是河南下游和淮河以北地区,水灾出现六十余次,旱灾也出现三十余次,上自陕西,历河南,下至徐州、宿迁、淮阴,暴雨成灾,出现大涝,这些地方的河道监修已迫在眉睫,款项不能削减。除了这两项,今年工部大的项目,便只有正在为景王爷修葺的千年吉壤,该不该减项,臣人微言轻,还请公公示下。” 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春芳不可谓不大胆,竟敢将景王的吉壤项目都提出来,可见工部的款项实在难减。但这话题太过敏感,景王病体拖累,升天也只是时间问题,他的千年吉壤修葺本就紧迫,若再削减,未免有些欺负人。 严世蕃显然心气不平,“减什么,也不能减景王爷的吉壤修葺款项!” 若真将景王吉壤修葺的款项停了或减了,严党背靠的大山被这样打击,等同于打击在严党所有人的身上,这样大好的时机,徐阶不敢把握,高拱却敢,他声调抬得极高: “吉壤修葺的款项能不能减,李阁老不好说,严大人却说得,看来严大人比李阁老还清楚工部的差事,一个户部侍郎还真是屈了你。” 严世蕃压低声音嘶吼道:“裕王爷的千年吉壤,甚至世子出世,他的千年吉壤都已经进入工部的审议之中,高大人,你怎么不提议削减裕王爷和世子的吉壤修葺款项!” 高拱冷笑:“裕王爷的吉壤已经修葺差不多,总不能拆了吉壤卖钱,世子的吉壤刚刚开始审议,还谈不到拨款,我如何提议削减呢?” “李阁老说的在理。”严嵩主动接话,警告地瞪了一眼严世蕃,“景王爷的吉壤修葺款项该不该停,这是皇上的家事,我们身为臣子,不该妄议。” “皇亲国戚,哪有家事可言?” 陈洪怎会允许严嵩将话锋转到皇上身上,慢悠悠道:“景王爷吉壤的修葺款项,这件事容后再议,严阁老,严大人,户部管着国库,各项开支也从你们那里出,造鸟船,你们能给出多少预算?” 这番话颇有些逼迫的意思。 从进玉熙宫开始,无论是陈洪,还是徐阶高拱他们,都在步步紧逼。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严世蕃已经看清楚了,胡宗宪并未顺从徐阶的意思,他想一战而止,想在青史留名,不惜牺牲严党,这样的人已经无法为他所用。既然决战的大势不可避免,能够影响决战胜负的因素,他必须把控在手。 各省支援戚继光大军的粮食是一个。 鸟船草图款项是另一个。 若是迫不得已,安插在倭寇头目身边的一些眼线,也该发挥一些用途了。 “户部恐怕拿不出银子!” 严世蕃先盯了一眼徐阶和高拱,然后面对陈洪,“回司礼监的话,去年两京一十三省收上来的税银有一千五百万,若以去年推算今年,两个月份过去了,也该有两百余万进国库。但至今国库收到的税银不到一百万两!不仅受北边俺答入侵影响,东南沿海倭寇骚乱,民不聊生,很多商贸往来都停了,更甚至,丝绸、茶叶和瓷器出往波斯、印度等地,这些重要的收入,都因为战事而中止。现在户部发给各部的开支,已经捉襟见肘,眼看就要空了。这些事,户部早就向宫里有禀报。”仟仟尛哾 “有这回事吗?” 陈洪把目光望向下首的首席秉笔太监黄锦。 这当然是明知故问。 黄锦和陈洪碰了一下目光,然后道:“是有这么回事,今年不如往年,很多收入大项都被边疆战乱影响,户部收入确实不高。但正因战事影响,咱家以为,户部更应该想办法尽早疏通商路,促成胡宗宪打赢东南这一战。左不过是前几个月艰难些,商路打通了,丝绸、茶叶和瓷器都运到海外,款项回来了,再补造船的缺,未尝不是福泽万代的韬略。” 陈洪笑了笑,“黄公公这番分析在理,户部还是有些额外款项的,先拿出来,促成胡宗宪这场胜仗,商路打通,用不了几个月,花出去的银子就都回来了。严阁老,你觉得呢?”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严嵩望着桌案上的鸟船图纸也僵在那里。 大家都在等着,等严嵩的一锤定音。只要他答应,陈洪批红,建造鸟船这件事就算成了。 看到严嵩在犹豫,严世蕃深深地喊了一声:“爹!” 严嵩起身了。 “严阁老忧心社稷,自然知道怎样做,是对大局最有利的。”高拱在旁轻声说道。 “户部可以补齐造鸟船的缺口,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设计鸟船草图这个人虽然是胡宗宪发现的,我不信任,徐阁老和高大人相信,谭纶和张居正也相信,包括山东的赵云安,甚至新建伯王正宪,你们都信他,我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地信了。将来鸟船真出什么怪事,或者胡宗宪这一仗不能打赢,我们就算丢掉乌纱帽,也不能抵消罪名的万一啊。” 徐阶和高拱心里咯噔一声。 他们知道严嵩这是在提醒自己,如此竭尽所能地促成鸟船落水,并督促胡宗宪决战,与他严嵩毫不相干,将来鸟船出问题,或者打了败仗,更不是他的问题,这些锅,都要徐阶他们背。 但徐阶和高拱没有想到的是,在绝境之下,严嵩严世蕃父子会为保全自己,会做出怎样丧心病狂的谋害之举。 “还请严阁老这就票拟。” 陈洪却不管那些,直接从案上递给严嵩一张票拟,将各部挤出的预算写上去,并确定了日期。 “签字吧。” 待票拟写完,陈洪将票拟拿在手里,“这张票拟,六部都要签字。” 说完,从严嵩开始,到徐阶、高拱、李春芳、黄光升和杨博,每个人都在上面恭恭敬敬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徐阶签字的时候,手仍有些颤抖,以至于“阶”字的最后一竖还是点得有些过于粗黑。 这位谨慎小心了二十余年的次辅,或许有些预料,围绕东南抗倭决战和鸟船建造,将会生出多少暗流,使局势变得何其复杂。 精舍里,嘉靖皇帝这时似乎完全入定了,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外面争吵得越厉害,他入定得越沉静。让他们吵,听他们吵,这就是权衡。 …… 春夜,天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像细碎的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大地已经沉睡了,除了微分轻轻地、阵阵地吹着,除了偶尔一声两声酒碗碰撞的脆响,赵府是寂静无声的。 张居正到底没有选择正面硬刚欧阳必进。 但许是受到赵云安的影响,知道知府衙门这会必定是一场血雨腥风,所以,他也不急着非要在今晚就去拜访,便继续留在赵府躲避风头。 几个人围着宴席,酒一碗一碗地灌了进去。 不一会功夫,那队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人!”声音很是委屈。 赵云安脸色一沉,“见到欧阳必进了?” 那队官摇摇头:“没有,属下连辕门都没进去,就被人轰了出来……” “谁轰的?” 那队官谨慎地回道:“是知府衙门门房的一个衙役,那人说欧阳必进正在宴请几个官员,不能到都指挥使衙门领差,若大人真有什么重要差事,便登门到知府衙门,亲自去说……” “滑天下之大稽。” 赵云安并不懊恼,只是轻笑了一声,“张大人,您觉得我该去知府衙门走一趟吗?” 张居正沉默不语。 啪! 赵云安猛拍桌面,将酒碗掷在地上,怒喝一声,“起兵!立刻围了知府衙门,严禁任何人进出!” 说完,赵云安拂袖而起,朝着张居正拱拱手道:“我去换官服,然后到知府衙门走一趟,不能多陪大人。大人若觉得喝醉了,便在府上休息一会,晚些我会差人送大人回府。” 然后对于可远道:“可远,你陪我走一趟。” 张居正唰地一下站起来了,“何必这样呢?” “那些斗争到底的人会再次雄起,那些乖乖投降的人会灭亡。”赵云安忽然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决然。 张居正不由一怔,昂首望天,“徐师傅,山东再遭剧变,我恐怕也不能按照您的吩咐静观其变,这时候,该有个决断了。” 第59章 再谈退路,良心何安? 对很多人来说,这注定是不眠的一晚。 因是三月,春寒料峭,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只依稀看到少数妇人、老人带着孩童,在各家门口闲坐着。 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街上嬉闹的小孩还没缓过神来,便看见从街两头拐弯处同时出现的两队官兵。 “进去!都进屋去!” “官府有公干!闲人回避!” 到底是都指挥使司出来的,两头领兵的队官还算客气,只是大声呦呵。 那些妇人、老人吓得连忙抱紧孩子带进门,一条条大门都关上了。 两队官兵几步一个,很快就将整个知府衙门封锁了起来。接着一个队官带着一群兵奔向辕门挂着“知府”匾额,在下面站定了。 接着,一群官兵护着一顶八抬大轿从东面奔来。 那顶轿子从知府衙门辕门口停住了,轿杆一倾,走出来的赫然是于可远,以及穿着大红官服的赵云安。 一刻钟前,他吩咐都指挥使的官兵围住知府衙门,并不是要抓人,但欧阳必进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摆明了想以辈分压人,做实际上的山东一把手。 因为上头迟迟没有决定,谭纶他们只能静观其变。说到底,是因为这些人有退路,斗得再凶,丢掉的东西再多,最终都有裕王爷给他们兜底。但赵云安不同,他依托胡宗宪这棵大树而生,胡宗宪又依托严党而存。眼下胡宗宪和严嵩因东南战局产生分歧,无论最终这场战争能不能打起来,他都必须表明自己绝不肯与严党为伍的立场,否则将来严嵩和胡宗宪同时倒台,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此举虽然会让胡宗宪难做,但官场之中,保全自己总要有些取舍。 那队官冲着辕门把守的队官喊道:“叫知府大人出来!” 于可远这时正站在赵云安身前,望着不远处的几个轿子。按照规制,左边那辆是山东巡抚谭纶的,右边一辆是山东按察使田玉生的,再往后则是各藩署司衙门的官员,如左右参政、左右参议,虽是属官,但论品级却没有低于知府的。 大大小小近十辆马车,井然有序地摆在辕门外,阵仗相当大。 守着辕门的队官何曾见过这种架势,险些被吓破了胆,“你们是哪里来的,竟敢围住知府衙门!”声音都是发颤的。 “你是瞎了狗眼吗!看不到赵大人在此!还不滚进去通报!”赵云安这边的队官猛地呵斥道。 就在这时,衙门里面传来了几声轻笑。 “我就说,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咱们的都指挥使大人啊!” 出来的,是一个和严嵩年龄相仿,老态龙钟、发须皆白却精神抖擞的老人,这老人穿着一身锦缎便服,慢悠悠地走着,似乎被围困的衙门并不归自己管,连看也不看那些士兵。 而跟在他身旁的谭纶和田玉生虽是笑着,笑容却十分僵硬,望向赵云安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责备。 很快,欧阳必进领着谭纶和田玉生走到了赵云安的身前。 两个人眼神碰撞在一起,仿佛激起了一些火花。 谁也没动,谁也没行礼。 这其实很有说法。赵云安穿的是官服,若欧阳必进也穿官服,理应欧阳必进向他行礼。欧阳必进穿便服,若赵云安也穿便服,赵云安应该向欧阳必进行晚辈礼。 现在一个穿官服,一个穿便服,谁先向谁行礼,必定会落入下风。 两人僵持了一会,谁也不肯低头。 这时,谭纶身边的左参政,也就是左宝才当初用过的那人,笑着道:“赵大人,今天是欧阳先生宴请,是私宴,您赴宴而来,怎么还穿着官服?”然后朝着远处的仆人招手,“快为赵大人寻身便服,我们进去叙话!” “不必!” 赵云安这才慢慢走近欧阳必进,丝毫不怜悯他是将近八十岁的老人,站在他面前,两只脚像铸铁般钉在砖地上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 欧阳必进也静静地望着他,然后忽然偏过头,瞧着于可远,“这位就是我们山东的大才子于可远?闻名不如见面,果然英姿勃发,后生可畏啊!” “多谢知府大人夸赞,晚生愧不敢当!” 于可远着重强调了“知府”二字,意图不言自明。 欧阳必进毕竟是老狐狸,“这里哪有大人?我痴长你几十岁,便喊我一声老先生吧。” “若是在私邸,晚辈必定尊您一声老先生,还要向您请教一些理学上的知识。但这是知府衙门,于情于理,晚辈都该称您为大人!”于可远恭敬地回道。 欧阳必进笑了,那笑容很尴尬,还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怒意。 因有于可远这番铺垫,赵云安接下来的话便显得顺理成章,“欧阳大人,进去换官服,开大堂吧,今天有公事要谈。” 然后转向两侧的谭纶和田玉生,“谭大人,田大人,一会的公事两位也可以听一听,若有意向,我这就差人去巡抚衙门和提刑按察使司为两位大人取官服。”仟千仦哾 “咳咳。” 田玉生弓着腰,满脸愧疚的样子,“实在是惭愧,你们都知道我不胜酒力,刚刚和欧阳先生喝了几杯,这会已经醉醺醺的,唯恐耽误正事,就不参与了。” “田大人请便。” 田玉生什么德行,赵云安实在清楚,根本对他不抱幻想,然后望向谭纶。 谭纶在那里迟疑着。 正在这时,又一辆八抬大轿从街拐角进来了,远远一瞧,前面的队官高举“承宣布政使”的旗帜,这显然是张居正。 既然有旗帜,张居正也必定穿着官服。 联想到张居正之前是去了赵府,谭纶不由望向了赵云安身旁的于可远,带着几分好奇和惊讶。 张居正到底被这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三言两语就改变态度,穿着官服来这里,难道要硬刚欧阳必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欧阳必进。 这是当着众人的面打脸,欧阳必进若是答应,就是颜面扫地。若不答应,耽误了公差,赵云安便有一万个理由向朝廷弹劾他。 欧阳必进的语气没有那样足了,“天已经这样黑了,有什么差事,明日一早到巡抚衙门公议便是。”他顿了顿,语气深沉,“同在大明为官,赵大人,何必呢?” “为东南抗倭大战筹备军饷,调派士兵,哪一个不是刻不容缓?欧阳大人,你上任的第一天就该来都指挥使司任领这门差事,我已等你一天了,却连个消息都没有捎带,我无法,只好持军令来此!请你即刻升堂审议!” 赵云安这几句话就像在欧阳必进的心窝猛地捣了一拳! 想他官至六部尚书,何曾委屈如此?被一个小小的地方都指挥使逼迫到这样的地步,却无计可施。 他慢慢闭上了眼,眼前便忽然幻出了一片乌纱帽被摘落的景象,满门被擒,流放荒野! 欧阳必进立刻睁开了眼,那幻象随之消失。可此时的欧阳必进脸色已然有些白了。 他想到,这一次重新入仕的选择,应该是错了。 本该颐养天年,不再牵扯到是非堆里,却因严世蕃这个外甥屡次三番恳请,又眼见严党岌岌可危,不得已而入仕。 他本以为,借着曾经的威名还有严嵩的关系,小小山东官场简直手到擒来。但刚上任他就察觉到一丝不寻常,这里局势过于复杂。赵云安和田玉生本应该和他统一战线,但胡宗宪因东南大战而首鼠两端,田玉生又只顾明哲保身,开始和严党撇清关系,谭纶张居正以深查左宝才和季黎的名义上任,更不会和他一条心。势力盘根错节,牵涉颇远,只能先站稳脚跟,确立自己在山东官场的地位,后面很多事才好做。 这场私宴,说是宴请群官,其实更像是为摸清群官态度而设。 他显然摸清群官的态度了。 欧阳必进压下心中一口气,对旁边的队官道:“请赵大人进大堂。”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身影很萧条,也很落寞。 大堂议事,于可远显然是没有资格参与的。谭纶、张居正和赵云安出来时,已经过了子时一刻,欧阳必进并没出来送行。 透过敞开的门户,于可远清楚看到,欧阳必进坐在案首,脸色很沉,神情相当落寞。 “走吧。” 赵云安轻声一笑。 从赵云安的表情,于可远猜测,不仅仅是山东支援浙江的官兵已经谈妥,军饷也开始筹措,恐怕重审通倭案这件事,欧阳必进也并未如愿。 重审通倭案,必须巡抚、三司和知府联名上奏,缺了哪一个都不符合程序。 欧阳必进势都没了,张居正又忽然改变主意,强迫谭纶他们联名上奏重审显然就成了空谈。 第一场交锋,以欧阳必进的全面落败而结束。 回到赵府。 于可远急问:“赵大哥,张太岳为何会忽然改主意?他在府邸可很坚持……” 大堂审议没少磨嘴皮子,赵云安喘着气,手顺着门框坐在旁边的小凳,“幸亏你来了,我们才没有酿成大错。让你陪张太岳吃酒,不止是方便你们详谈,部堂的密信到了。” “信上写了什么?” 之前于可远也有些不解,自己虽然向他阐述了与欧阳必进保持对立态度的利害关系,但还不至于让赵云安做出兵围知府衙门。他本就怀疑另有原因。 赵云安喘息定了些,“司礼监的陈洪陈公公召见了部堂,是代表皇上意思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部堂务必确保东南大战的胜利,要部堂作保证。部堂本就有心这样做,如今得到皇上的暗示,他更好移顺作忠,趁着这个机会,将行袍和鸟船的图纸呈给陈公公,以示必战决心。皇上龙颜大悦,这会恐怕已经开始帮部堂扫清决战的阻碍,严嵩严世蕃父子处境必定艰难。” 于可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您将这件事透露给了张太岳,指使太岳改变主意?” 赵云安摇头,“我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喃喃道:“或许,太岳敏锐地感受到朝局的变化,以及其他一些什么原因吧……” 这一刻,不止赵云安和于可远想不通张居正为何而改变,就连同一派系下的谭纶也不明白。 “太岳,刚刚审议,你对欧阳必进的态度……” 轿子里,谭纶和张居正相对而坐。 话还未说完,张居正便接言道:“子理兄,你是觉得我态度太强硬了?” “嗯。” 谭纶点点头。 “我去赵府见了于可远,他和我讲退路。是,你我都有退路,胡宗宪和赵云安没有退路。我们有裕王和徐师傅保着,再如何也不会倒在山东。我们本可作壁上观,看山东乱下去,看朝局乱下去,看东南抗倭大战败北,君子不临危墙,明哲保身之道并没什么错,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因为我们都清楚,严党早晚都要倒台。但子理兄,扪心自问,我们问问自己的良心,东南数省多少子民受倭寇侵扰,两京一十三省多少子民在严党官员的贪污腐败下食不果腹,我大明朝,每年多少银子就这样白白流入这些贪官污吏之手?” 谭纶怔住了。 张居正接着说道:“国事艰难,我们继续拖,我大明朝的根基就烂得更深一分。真等裕王继位再倒严,我们施展拳脚的机会到了,但大明朝已经烂疮遍布,悔之晚矣。光是东南大战这一项,笼统估算,开销至少两千万两白银,这些银子花出去,我们若仍作壁上观,让胡宗宪一个人抗住层层压力,最终打成平局甚至败仗,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子理兄——” 讲到这里,张居正情到深处,便握住了谭纶的手,哽咽道:“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于心何忍啊?” 谭纶心里一阵辛酸和悲愤也涌上来了,“我跟着你做就是!” “不,子理兄,这里我一人就够了,你不能继续待在这,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张居正收了笑容。 “我去哪儿?” “东南大战正在筹备,无论欧阳必进多想给咱们拖后腿,筹备事务他是直接负责的,只能用心。军饷筹备最多半个月,官兵调集更简单,我明早就向通政使司上奏,请上面革去你的山东巡抚职务,派你到浙江,你早些年和倭寇打了几仗,这次过去,能帮胡宗宪分担一些,况且那边被严党官员把持,你也能制衡一些。上奏的同时,我还会给裕王、徐师傅和高大人去信,请他们一起运作。这时候,我们需得站在胡宗宪的立场了!” 谭纶不由瞪大双眼,“我怎么能留你一人在这里?” “子理兄!”张居正颜真意切地道:“今时不同往日,之前我们担心赵云安和田玉生会惟欧阳必进马首是瞻,但现在赵云安摆明了要和他对垒,田玉生忙着撇清干系,欧阳必进一人独木难支,山东有我一人就够了,他掀不起什么大浪。况且,我还有份担忧,现在朝野最关注的地方不是山东,而是浙江。东南一战是干系到严党存亡的一战,自从北边俺答消停之后,皇上将仇鸾斩首以平息众怒,兵部尚书丁汝夔虽未被牵连,后来也被皇上以旁的理由贬到地方,新任的杨博更与严嵩不对付。一旦欧阳必进无法在山东得利,借势重返朝堂,严党恐怕会更加丧心病狂,要破釜沉舟了!如今只剩下一个户部还被严嵩严世蕃父子握在手里,这是最能影响东南战局的一部,我担心他们会拖延军饷和前线物资,让你过去,也是希望你看紧了这里。” “你说的有理。”谭纶慎重地点头,“可你又怎么知道,皇上会同意你的奏疏?” 张居正笑了一下,“一种猜测,司礼监既然召见了胡宗宪,显然希望他打胜仗。我们顺应天命,天道在我们这一侧,准不会有错。” 第60章 座位的考验,讨赏 几日后。 由内阁草拟,司礼监批红,明确山东、江西、南直隶、福建四个省份筹备军饷、粮草,全力支援浙江前线的抗倭大战。 随着这个消息一同到来山东的,还有去而复返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吴栋和锦衣卫指挥使陆经。 马车一路疾驰,并未停在巡抚衙门,而是向着赵氏私邸来。 赵云安和于可远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一行马从在门口停下,吴栋和陆经穿着一身薄绸便服从车上下来了。 赵云安和于可远凑到马车前,朝着二人拱手一拜:“见过公公,见过大人。” 吴栋:“你们久等了。” 赵云安望着吴栋和陆经那身绸衫背影,便是一笑,二人能穿便服拜访私邸,使他原本听到两位大人物要来而拉紧的心弦,瞬时就放松了,这时回应便多了些诚恳好客的笑意: “知道您两位要来,我们早吩咐仆从将院子仔细打扫过,大堂已经摆了许多铜炉,进去谈吧?” 于可远也连忙趋过来,弯了弯腰:“大堂都准备好了,单等公公和大人过去。” 吴栋略想了想:“本该先到巡抚衙门,奈何这里有个很得皇上心思的家伙,这规矩破得,也没人敢挑理。”然后望向陆经,“连你也好大胆,敢在皇上面前给这家伙美言几句,你们又是什么时候结下的情谊呢?” 说后面这话时,吴栋眼底含着笑,望向陆经和于可远。 陆经仍然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哪有什么私情可言,皇上问话,我只是如实陈奏,他懂事,是个能顾大局的孩子,得皇上喜欢全是他自己的本事。” 吴栋点着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于可远。 于可远这时颇有些受宠若惊,当初和陆经私谈,想着能藉由锦衣卫这层关系直达天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陆经真的在皇上面前为他进言…… 他沉默着,并未急着回应。 贵为锦衣卫指挥使,陆经绝不会因为对谁略有好感,就在皇上面前夸赞一个人,这种过分明显地表达态度,太容易被怀疑。 答案只有一种。 先是皇上表达了对于可远的赞赏,询问之下,陆经再顺势进言,既是顺从皇上,也算帮了于可远,事后不会埋下隐患。 这样一想,于可远立时便洞悉到,胡宗宪将两张图纸进献陈洪,必定使皇上龙颜大悦,甚至直接将吴栋和陆经派遣到山东,还光明正大地在第一站就来到赵云安私邸,种种迹象都表明皇上对东南抗倭大战的关切,不惜以压制严党为代价。 吴栋和陆经先来这里,就是对欧阳必进最大的侮辱,是对严党最露骨的警告。 于可远:“这里风太大,我们陪着公公和大人进屋。” 赵云安这时已经有些“世间太大,所见太少”的感觉了,一边点头一边在前边引路。 吴栋和陆经要来私邸的消息,是昨日抵达的,当时他就猜测,这两位来或许是胡宗宪进献的两张图纸引发连锁反应了,大概是为于可远而来。 但直到吴栋和陆经亲自过来,他才清楚明白,自己还是小瞧了于可远。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于可远早就打通了陆经这条路,能在皇上面前得到几句美言,简直是比人生四大喜还要值得高兴的事。 他不由瞅了眼于可远,这人偏偏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小小年纪,怎么就修成这样的心性? 一群人很快就进了大堂。堂中央果然摆放着几个铜炉,天虽然不像上两个月那样冷,但湿冷的阴风对人体最是有害。 感受到堂内暖烘烘的,吴栋满意地一笑,“赵大人,你有心了。” “公公请上坐。” 赵云安连忙将吴栋引到主座这里。 因是私下聚会,并没有谁坐主座就担责的说法,且这里无论年龄还是身份地位,吴栋称第一都是应当的,他并未推拒,直接坐在了上面。 坐下后,吴栋指了指左边的椅子,“来,你坐这里,我们方便谈。” 话是对于可远说的。 赵云安尴尬地笑了笑,对于可远道:“可远,快坐过来!” 于可远还是站在那里,远远朝着吴栋鞠了一躬,“这里都是我的兄长,前辈和先生,于情于理,都该我站着侍奉。还请公公允我站在这里。” 吴栋没回他的话,仍然审视着他。 陆经接言了,“怎么样?公公,我就说,这孩子知书达理,极懂规矩,您这样试,是试不出什么错来的。” 吴栋这才点头,“好,是你觉得好。你代表北镇抚司,在皇上面前认可这个孩子,是你的态度。我既然亲自来此,将来回到皇上身边,总也该有我自己的态度。这一关算他过了,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是个不错的孩子。” 然后望向赵云安:“赵大人,你过来坐吧。” 赵云安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喊于可远坐在左上首,并不是有意侮辱自己或抬高于可远,而是想考验一番于可远是否真的懂礼守礼。 别看是私下聚会,座位的排次极讲规矩。 人在得意时,最容易露出马脚,也最容易犯错。于可远若是真的坐在左上首,身为主家的赵云安脸上就会没面,这是对主家的极不尊重。 赵云安坐在了左上首,陆经坐在了右上首,于可远站在吴栋左手的前边一步之遥。 吴栋:“山东最近的职缺调动很频繁,按理说,无论司礼监还是北镇抚司,咱家和陆大人身份特殊,都不该牵涉这样的事情。但偏有些人……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看顾大局,竟敢些损人不利己的事。陈洪陈公公派我们两个过来,一是为国保忠,二是为国保才,三是拨乱反正。” 赵云安那双眼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紧跟着吴栋双眼所望,投向自己,又投向于可远。 他清楚,吴栋所言的“为国保忠”,保的是他赵云安,以及赵云安身后的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等一心一意抗击倭寇的忠良,也未尝没有谭纶、张居正这样将大局看得比私情更重的裕王党,唯独不会有欧阳必进这种妄想颠倒乾坤之辈。 而“为国保才”,便是指画出行袍和鸟船草图的于可远了。 “拨乱反正”四个字很有说法,也最是关键。 吴栋坐在那里用目光慢慢扫视着,声音也慢慢的: “前些日子,胡宗宪来司礼监,将你遇到的各种难处,都同陈公公讲了。听过之后,陈公公和我们都很体谅,你虽无功名在身,但凭你对朝廷的忠心,皇上圣德昭着,便不会辜负你的一片赤诚之心。” 于可远眼角一抽。 任谁都知道,他现在最大的难处就是府试,被欧阳必进挡着。欧阳必进不倒,他的府试便无法通过。吴栋将这事摊开了说,是否意味着,朝廷要对欧阳必进动手了?该以什么由头呢? 陆经这时将茶碗放在桌案上,脸色带着几分凝重,“我不妨和你们交个实底。就在前几日,司礼监刚将南直隶、山东、福建和江西四省支援东南一战的事情定下来,欧阳必进便越过谭纶和张居正,向通政使司上奏,山东储备粮食不足,无法支援。这个折子被严嵩带进了玉熙宫,皇上并未表态。之后,欧阳必进又以通倭大案的主要罪员为左宝才和季黎,且二人又是案情的陪审官,于程序不合,请求朝廷重新审理该案。折子同样由通政使司递进内阁,也是严嵩亲自送进去的。自从这个折子出现,很多官员开始上奏,批请重审山东通倭案,并问责谭纶和张居正,请革去他们的职,甚至还要治罪。若非谭纶和张居正顶住欧阳必进的压力,这份折子是你们山东全体官员联名上奏,朝堂这时恐怕就大乱了。只有欧阳必进一人上奏,司礼监虽然可以压一阵子,但早晚要给出回应。趁着这个机会,吴公公和我便来山东了。” 意思是说,必须要在司礼监顶住严党压力之前,先让欧阳必进这个上折子的人倒台。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严嵩不曾召开内阁会议,也没有给司礼监批红,这样两道至关重要的折子,竟然直接送进玉熙宫,连严嵩都这样无视规矩地出手,可见严党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qqxsnew 牵一发而动全身,严嵩动了,以他为首的所有官员都动了。所以,欧阳必进敢越过谭纶和张居正向通政使司递折子,甚至连军饷和粮草都不愿支援了,这是赤裸裸地和朝廷对着干。 也难怪吴栋和陆经会亲自过来。 于可远想的更多。司礼监既然出手,欧阳必进的活路不多,自己最担心的问题迎刃而解,这自然值得高兴。但山东一局的全面落败,必定会使严党铤而走险。 按照历史记载,就是这一年,严世蕃因通倭被查。 原先他学这段历史,严世蕃被御史林润捉拿,给其定罪是一个极难的事情。严世蕃被擒后,大肆散播消息,说审理自己的三法司要为杨继盛和沈炼申冤,称他们之所以会死,全是严世蕃所为。三法司那时也确实把此罪列为头条,后被徐阶驳回。因为,严世蕃清楚当时给杨继盛和沈炼定罪的是嘉靖皇帝,并非自己所为。嘉靖何许人也?刚愎自用,极爱面子,若看到这样的罪名一定不会批准。因为批准就等于要承认自己的错误,是自己导致杨继盛、沈炼冤狱。 所以,徐阶后来为严世蕃更换了三条罪名。 其一是严世蕃勾结江洋大盗,训练私人武装,图谋不轨。 其二是占据土地修房子,是一块有王气的土地。 其三是通倭。严世蕃与罗龙文是结拜兄弟,而罗龙文勾结倭寇证据确凿,严世蕃也就和倭寇挂上了钩。他们聚集海盗,企图里通外国,逃亡日本。 现在想来,这段历史有真有假。以徐阶的聪明才智和谨慎小心,驳回那样的罪名,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但严世蕃的三条罪证很耐人寻味,什么在王气的土地上修建房子,更大可能是秋后算账,没事找事。而勾结江洋大盗就更匪人所思,他再大胆,手里没有兵权,也不可能举兵谋反,同样像是陷害。 唯独第三条通倭,当初他以为也像是被栽赃。但考虑到如今的形势,罗龙文通倭背后,未必没有严世蕃的意思,但逃亡日本的可能性不大,更像是“养寇自重”,给胡宗宪使绊子,让战事一直打下去。 “这里应该有利可图,罗龙文通倭,据史料记载就是在徽州或江西一代,若能提前掌握他通倭的证据,提交给朝廷,东南大战打得更顺利,我进献鸟船图纸的功劳就越大,严党倒台也更快。”于可远暗暗呢喃。 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陆经已经接着说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促成胡宗宪在浙江的一战。工部连夜审议,都很认可你那张鸟船图纸,若能在决战前下海,必定会发挥大作用。吴公公和我商量过了,通倭案不该重审,但现在司礼监还不能回这个话,事情没定下来,你就不能离开山东。不然把你带到北京,应该是最好的。不能离开山东,你继续待在济南府,也会分心,一会我派人将你送到平阴县,到东流书院读书。” 于可远不由抬起了头。 吴栋也道: “咱家也给你个承诺。府试保你正常开考,正常放榜。但你要给咱家一个承诺,府试开考前,咱家要见到完整的鸟船图纸。” “可以。” 于可远点点头,“但当初并非是我画的草图,草图要想作成,还得有一个人。” “哦?竟还有这回事?”吴栋不由皱起眉,“草图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有谁知道?” 赵云安笑了笑,接言道:“公公误会了,他未婚妻颇有一些画艺,草图便是他未婚妻所画。这孩子是想向公公讨个赏,将来论功行赏时,也能算他未婚妻一份。” “原来如此。” 吴栋也开怀大笑起来,“你今天若能考成秀才,并尽早把婚结了,只要胡宗宪打赢这一仗,别说一些奖赏,给你未婚妻封个诰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可远深深揖了一下,“谢公公大恩!” 第61章 变节,前往平阴县 在臬司衙门听到队官禀报,乘着吴栋和陆经的马车停在了赵府门口,田玉生嘴角猛抽了两下,恨不得立刻长一双翅膀飞出山东。可他明白,插翅也难逃了。虽然在通倭案和欧阳必进来山东后,他都与严党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但他从根本上,从迈入官场的第一天,就被打上严党的烙印。 严嵩举荐,更是严嵩的门生,这样的身份,早晚会受到牵连。 田玉生只得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望着慢慢抽出新枝的柳树,喃喃自语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哎……” 这时,前方拐角迈进一个人影,穿着一身大红官服。 看到那人时,田玉生没由来地一怔,脸上的忧愁顷刻间便荡然无存,连忙起身赔笑道:“巡抚大人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谭纶:“同在一省为官,一些繁文缛节有时也不必守得太重,田大人以为呢?” 田玉生将谭纶请到大堂的主座,自己在左上首陪着,并不搭话,而是思忖着谭纶这番话的意思,沉吟了好一会,脸色十分凝重:“不守规矩,容易被挑错,还是谨守为好。” “这里只有你我,谁会挑你田大人的错?墨守成规,不知变通,更会让人落入下乘。” 这已经不能称为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明示了,甚至含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田玉生:“您是巡抚,三司受您管辖,朝廷若不来人,自然无人挑错。属下人微言轻,不仅被朝廷看着,大人您看着,下面的人也在望着,行一步言一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错。” “这是为官之道,本没什么错。”谭纶从茶几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向田玉生身前的书案边慢慢走去,“你田大人谨小慎微这些年,也确实不曾做错,但换来了什么?节节高升?没有,甚至连最起码的固守也不行。可想而知,这天下事,并非仅‘守中’一道。” “属下听不懂大人所言……”说完这句,田玉生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看来田大人的消息并不畅通。”谭纶似笑非笑地望着田玉生,然后长叹一声,“现在,司礼监的吴公公,还有指挥使陆大人已经去了赵云安的私邸,真不知道他们会带来怎样的消息,太岳前些天向朝廷上的奏疏,是否有了回文……” 田玉生一怔,听他说出了这样的话,而且语气是故作消沉,便知道是自己不知情的事情,且有意讲给自己,连忙问道:“张大人向朝廷上奏疏,不知所奏何事?” 谭纶顺手拿起案上还温热的茶碗,“东南沿海倭寇不断,大战一触即发,山东诸事已见末端,我不愿继续在这里空废理想,便请太岳上奏,为我革去山东巡抚之职,派我到山东,哪怕当个一兵一卒,也比在这里内耗,凭白消耗一腔报国热血强。” 才听了几句,田玉生便愣住了,抬眼望向谭纶:“您离开山东,这怎么能……” 谭纶没有接这个话题,诚恳地握住田玉生双手,“田大人,这里没有外人,我不妨给你交个底。我卸去巡抚之职,张太岳刚上任布政使,资历尚浅,赵云安虽在山东任职已久,但都指挥使一向只管军务,直升巡抚从未有关先例,最有可能升任的欧阳必进……吴公公和陆大人都来了,他能不能保住现有的职位都难说,更别提巡抚。左看右看,也只有你田大人。” 田玉生有些忐忑,也有些激动,低下头咽了口唾沫:“大人,话可万万不敢这样说。属下何德何能,怎会补您的缺,您若真离开,朝廷也必定会有新的旨意,从上面选个新巡抚。” 谭纶重重地拍了下田玉生,“不会再有人过来。尤其是这样的时局。” 田玉生想了想,便明白其中的意思。原本,裕王和徐阶就不想再插手山东的事情,将谭纶和张居正派过来,全是严嵩严世蕃父子从中作梗,无奈之举。谭纶若能顺利离开,已是奢望和惊喜,裕王和徐阶绝不会再将人委任过来。他们不派人,欧阳必进失利,若是折损在这里,也不会再有比他更强的人,能胜任巡抚职务,帮助严党力挽狂澜,何况根本找不到任何将严党官员举荐为山东巡抚的理由,避嫌还来不及呢。 既然严党和裕王党都不愿委任,只能从现有的山东官员挑选。 吴栋和陆经来了,先去赵云安这个反欧阳必进最激进的官员私邸,这简直是张明白,告诉所有人,皇上对严党非常不满,就要公然对付欧阳必进了。 张居正履历不行,也不能胜任巡抚之职。 赵云安管着军务,同样不适合。 ……或许,这真是自己升迁的机会?原本还想着将要受严党牵连,山穷水尽之时,却忽然砸下一个大馅饼,任是谁都会狂喜,紧接着便要怀疑其真实性。 思忖过后,田玉生便抬头望向谭纶,“大人,吴公公和陆大人从赵府出来,想必就要去巡抚衙门,您这时候来臬司衙门,就不担心……” 谭纶笑了,“这事,田大人无需担心。我已经派人在赵府门口等着,一旦吴公公和陆大人出来,会有人迎他们到臬司衙门。只是,田大人这时应该想一想,一会见到他们,该以怎样的态度迎接,这似乎关系到田大人你的升迁。”.qqxsΠéw “……” 田玉生沉默了。 其实,话说到这里,他已经听得相当明白。谭纶无非是希望他背刺欧阳必进,从而换取山东巡抚职务。自从欧阳必进上任山东知府,便多次派人过来,想要联合自己向谭纶、张居正和赵云安发难,皆被他婉言拒绝,手里是握着不少证据的。 谭纶显然也知道他握着这样的证据,否则不会找上自己。 谭纶接着道:“无论做人还是做官,太精明,太保守,都不是一件好事。太极之道有攻有守,有阴有阳,有进有退,当所有人都在求进,只有一个人在求退,不仅难退,反而会成为最显眼的那个。为官二十余载,这个道理,田大人该不会不清楚。” 田玉生被他这番话说惊了,也站了起来,在那里死想,想了一阵倏地又握住谭纶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请大人指引一条生路!” “生路是自己寻的,除了皇上,谁也不能给你。恰好,吴公公和陆大人都是皇上身边的人,田大人,你的生路在他们身上,好好琢磨吧。” 说完这话,谭纶将桌案旁的笔和墨推到了田玉生眼前。 田玉生深吸了一口气,坐在案上。 “我为田大人研磨。”谭纶轻笑着。 田玉生重重地点头,“有劳了。” 一人在写,一人在看。 读者触目惊心,写者忐忑难安。 所书皆系欧阳必进之求,其罪昭然,其恶昭然,其阴险狡诈亦昭然。 一纸书完,田玉生又走到桌案的抽屉前,将一叠密信拿了出来,这些书信的署名要么是严嵩严世蕃,要么是左宝才季黎,要么是欧阳必进,以及其他的一些严党官员,从嘉靖二十年开始,直到嘉靖四十一年结束,藏匿多少污垢,没有人能说清。 …… 于可远是跟在吴栋和陆经身后出的赵府。所以出来时,就看到谭纶的人候在门口,将吴栋和陆经引往按察使司去了。 陆经派了两个锦衣卫留在于可远身边,说要今天送他到平阴县。 赵云安出府,一是送吴栋和陆经,二便是刚刚当着那两人的面,很多事并不方便直接同于可远讲,这时便有了机会。 赵云安将于可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真没想到,朝廷的风向转变会这样快,之前你我的决断是对的。” 于可远也点头,望着吴栋和陆经的背影,“想来,谭纶谭大人也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从田玉生身上下手,确实是扳倒欧阳必进最好的利器。” “你竟然想通这一点了……”赵云安有些惊讶。 “这有什么难猜的,田玉生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和严党划清界限,无非是察觉到严党大势将去,希望将来被清算时,不至于太惨。如今临阵倒戈的机会摆在眼前,有谭纶谭大人帮他求情,将来清算时,也有了斡旋的余地,想来他不是认死理的人,这件事应该是有了。”于可远笑得相当轻松。 赵云安点点头:“是这个理。不过我还是担心,严嵩严世蕃会在鸟船草图上下工夫,你人虽然在山东,可草图已经呈给皇上,过早暴露在严嵩严世蕃父子面前,这对你并非什么好事。有些话我本不想讲,这时也只得嘱咐你两句,你且听劳。” 于可远点头,恭敬地听着。 “都说严党误国,皆是严嵩严世蕃误国。可贪官历朝历代皆有,并非我大明朝独有的,也绝非严党倒台便会销声匿迹。你攀着张居正,望着徐阶和裕王,这本没有错,但也别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们。总要留些余地,留些分寸,更给自己留几条退路。” 赵云安这番话说得已经足够委婉。 深读过这段历史的都清楚,严嵩严世蕃父子虽然贪,但论贪墨之巨,却不如后来倒台的徐阶。严嵩贪是明着贪,打着皇上的旗号肆无忌惮地贪,徐阶之贪更为阴险,更为上乘,否则《治安疏》中也不会有这样的一句——“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 严嵩和徐阶都很贪,但到底是谁在支撑他们贪,谁在容忍他们贪,这个问题,每个在朝为官的人想必都很清楚,但谁也不敢提。 于可远深深点头,“我记下了。” “你现在很有用处,所以,徐阶愿意保你,张居正愿意为你而来山东。但当东南一战结束,严党和清流真正决一死战之时,你这样人微言轻却身份敏感的人,最易成为他们交锋的标靶。那时才是险象环生,步步杀机。” “请大人指教。”于可远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在决定画出草图时,他便猜到会有这样的可能。听见赵云安这样设身处地为自己考虑,感动是一方面,担忧也确实存在,便有心听一听赵云安的想法。 赵云安思索了一会,便道:“天下心学从来有四宗,嘉靖三年,王守仁在稷山书院讲学,这第一宗便留在了稷山书院。嘉靖四年,王守仁前往绍兴创建阳明书院,其弟子在此讲学,后来其长子王正亿承袭阳明书院,这是第二宗。第三宗便是山东的东流书院,由王守仁的嗣子王正宪承袭,新建伯世袭也在王正宪身上。第四宗并未留在书院,嘉靖六年,王守仁赴广西平叛前夜,在天泉桥留心学四句教法,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第四宗便因此而来。你此次去平阴便是极好的机会,能得王正宪的赏识,在心学一脉已经打出名头。但徐阶和高拱的心学开端并非在东流书院,他们自诩心学门生,最注重名声,想要得到他们的重视,就得得到所有心学学者的认同。无论这认同是否发自内心,至少明面上是有的。” 于可远沉默了一会,然后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赵云安这话,颇有些要挟的意思,但也确实管用。清流之中,大半皆自诩为心学门生,像徐阶、高拱和赵贞吉等人,皆是心学泰斗,连裕王也对心学推崇备至。只要于可远在心学这一领域打响名头,确立自己的威望,作为心学泰斗的徐阶等人,即便迫于名声,在将来与严党交锋之时,也不得不保一下他。这并非结党营私,而是心学作为儒家的思想之一,其门生是否真正将心学理论实践的表现。 连像于可远这样在心学发表过重要讲话的人,他们都不能保全,还谈什么心学泰斗的身份?会被天下人嗤笑的。 这也是古人追求的情怀。 更何况,只要在四宗中树立威望,光是这四宗本身的力量,也足够令人畏惧。 赵云安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信,原本我是打算过些时日再给你的。但你现在就要去平阴县,就带着吧。到了那边,等府试结束,你带着这封信到南京去找赵贞吉,他在稷山书院和阳明书院都很有威望,从者甚多,我与他也有些交情,他会帮你的。” 于可远接过书信,重重地朝着赵云安一拜。 “去吧,一路珍重。” 赵云安摆摆手,似是不愿见到这种离别场景,竟然直接扭头进了府邸。 于可远直望着赵云安身影消失,才回到那两个锦衣卫身旁,恭敬地道:“请两位大人带路。” 那两锦衣卫朝着远处挥挥手,便有一辆马车疾行而来。 马车驶得很慢,还未出济南府,街道开始乱了起来,四处都在哄闹,马蹄声、喧闹声和厉喝声不断,接着就变得安静,简直落针可闻。 于可远扒拉开帘子,就瞧见济南府戒严了,成群的衙役在街上站着,几个穿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指挥着衙役和仆从们,源源不断地朝着知府衙门而去。以吴栋、陆经为首,谭纶、张居正、田玉生和赵云安等人皆穿着官服,朝着知府衙门的辕门而去。 后续会发生什么,于可远肯定是看不到。但他能猜到的是—— 田玉生反水,欧阳必进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第62章 情窦初开,所遇非人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二十六,离今科府试只剩下八天。 从来到平阴县,进了东流书院后,于可远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两个锦衣卫送完自己,又跑到邹平县将高邦媛接来。东流书院不比私塾,对男女大防看得很重,且不接收女弟子,高邦媛想要住进东流书院,天王老子来求情都不行。 所以,高邦媛在临近书院的一家酒楼住下了,每天卯时三刻被锦衣卫接到东流书院的会馆,每天未时末被锦衣卫送走。因二人皆是描绘草图的重要成员,无论吃喝拉撒,皆有锦衣卫在旁守着,闹得他们好不自在。 春色一天比一天浓了。这天清晨,刚下过的一场春雨,把大地全部洗刷干净,将长冬的死气沉沉的残痕一扫而光。书院在春风熏陶下,一天一个颜色,一天比一天活跃,高邦媛便是在这样怡人的景色里,踏入于可远的视野。 当然,若能将两个宛如电灯泡的锦衣卫,在这似画般的美景抹除,就更好了。 天不遂人愿! 于可远想撩拨几句,一看到锦衣卫那双摄人的眼神,什么兴致便都没有了。 “哎。” 于可远无奈地笑笑。 高邦媛也掩面笑,反倒是跟在身后的暖英没瞧出什么,“小姐,公子,你们在笑啥?” 听见这个,于可远和高邦媛笑得更大声了。 暖英似乎察觉到自己出丑了,撅撅嘴,转向于可远身后,对着在躺椅上的俞占鳌道:“俞大哥,我们去采野菜吧!” 是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暖英便缠上了俞占鳌,不止挖野菜,连去城里买菜或是烧水做饭,都要找俞占鳌帮忙。 暖英曾很好奇地偷偷问于可远:“俞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于可远想了想:“好人。” “嗟,这是什么话啊。” 暖英在想,不是好人,难道还能说俞占鳌是坏人吗? 于可远却想,好人这个评价,不能随便给呢。 穿越前,男人们一提起被发好人卡,总要泪流满面。但在这个人吃人的朝代,能称得上好人两个字的,可真是不多。 就连张居正、赵云安和俞咨皋他们,在自己这里,也得不到一个好人的评价。 不过,好人是好人,就是…… 于可远想想,有时候和俞占鳌在一处,常出些意外的状况。 就像昨天夜里,明明自己睡下了,偏被他拉起来,到院子里看月亮。八成是担心东南战局,那么多共患难的兄弟都在战场,独他一人得了清闲,在这里过着形同养老的日子。他本该是放进战场浴血厮杀的人,像个被关进牢笼的金丝雀。 俞占鳌轻轻眯眼,“行吧,挖了野菜,一会吃的时候,可不准喊苦!” 然后起身,扛着编筐便朝满山绿野狂奔。 暖英的喜色都快溢出脸外了,一蹦一跳的,两人就像一雌一雄两只小兔子。 于可远坐在案前,案上摆着即将竣工的草图,望向二人的背影,“还是这里的山水好,善养人。” 高邦媛点点头,在草图抹抹画画,心神却抛向九霄云外。凉亭旁边栽着松柏树,虽然天冷,可亭子里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她在想,不知是松柏树的香,还是他身上的气息,总之很怡人。 “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百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混如一梦中。这样的日子虽好,却会消磨人的志气,我知道你,你过不惯这样的生活。” “忙时望闲,闲时盼忙,人总是这样矛盾。”于可远笑笑。 “嗯,其实,我觉得你不该给自己这样大的压力。”高邦媛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欧阳必进已经被革职,且朝廷有旨意,永不录用。这还是严嵩向皇上求情,不然以田玉生提供的那些证据,抄家流放都是轻的。皇上只罚他一人,并不牵涉严党其他人,已经是足够的宽宏。这时候,严嵩不会冒进针对你。” 阿弥陀佛,但愿如此。 于可远并未回话。 相比于外界的暗潮汹涌危机重重,东流书院可以说——是最平静的世外桃源。虽然王正宪从一定程度上代表清流,可历朝历代,也没有两派交锋却招惹一群读书人的道理,何况这些读书人还是圣人之后。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很危险。 欧阳必进被革职后,谭纶便以御下不严的罪名,被革去山东巡抚之职,并贬到胡宗宪帐下成为参军。这是最为典型的明贬暗褒,清流一脉简直大获全胜。 新任的山东知府是个毫无背景的小透明,而田玉生因弹劾欧阳必进有功,且在山东官场这么些年,大大小小龌龊的事,他干得还算干净,在徐阶和高拱的斡旋之下,并未成为弃子,但想要高升也是痴人说梦,依旧做着提刑按察使这个职务,恐怕一辈子也升迁无望了。 但他应该很满意,从严党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挣出来,能保住官位,不至于被牵连,是他最大的奢望。所以,即便谭纶答应他的巡抚并未实现,他对谭纶仍怀着感恩之心。 山东的新任巡抚和知府,朝廷暂时还没旨意。所以这两个衙门的要务,暂时都压在了张居正身上。下放到山东,对张居正也是有好处的,提前接触政务,还从底层做起,对他将来执掌大权推行一条鞭法更有帮助,这些天,他便领着山东大小官员,常常走访民间,视察土地。 赵云安这时已不在山东,正押送军饷和粮食赶往浙江,估计会留在那里一段时间,协助戚继光和俞大猷抗击倭寇。 “这里该画什么?” 于可远回过神,自己刚刚想事情竟然出了神,净顾胡思乱想了。 “算了,今天先画到这吧,也没剩多少东西了。”于可远换了个姿势靠着,“你家里一切安好?伯父他……” 高邦媛轻声说:“因为有你,东苑那边风平浪静的,也没再作妖。不过,我听说好像是要分家。” 高邦媛脸上似乎有点淡淡的笑,也或许没有,是云影摇动所以看不清楚。 “你怎样想的?” 应该有。 也就是说其实没有。 沉默了一会,高邦媛说:“我当然不会同意。父亲被他们欺负这些年,如今看东苑有起色,有靠山,便想着划清界限,分割家产,没有一点忏悔弥补的意思,这样的委屈,我不能受。” “伯父的意思呢?”于可远想起高礼的样子,“以伯父的性格,恐怕更希望息事宁人吧?” “是。” 高邦媛迟疑了一下。 “但这件事,我不想依父亲的意思。当年父亲若坚持告大伯,事情也不会闹到如今这步田地。他求道修仙,若真想通了,也不该在家里求。说到底心里还顾念着这个家,这个虚伪无耻的家,可是狗改不了吃屎,这样糟心的亲戚,你若不能一次治服帖了,将来总要生事。” “这个我赞同,但你也要小心,狗被逼急了要跳墙,先稳住他们。我们现在很多力量都是从外面借的,不能滥用。这个时候能与他们虚与逶迤,便虚一阵,等我考过院试,就什么都好说了。” “嗯……”高邦媛不想多说这事来烦于可远的心。 她更想看于可远在官场中叱咤纵横且胜券在握的笑容。虽然谈不上有多爱,但就觉得理想中的夫君该是这个样子。 至于家长里短这些小事,不该他操劳。 于可远:“这些时日,家母多亏你照顾,我才能在济南府安心住下。这件事,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谢你。” 高邦媛脸一红,“谢我做什么?照顾伯母本就应该,何况……” “何况什么?”于可远笑笑。 “好啊,你又在打趣我!”高邦媛终于反应过来,偷瞄了锦衣卫两眼,然后掐向于可远的腰间细肉。 于可远忍住痛,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想说,何况早晚都要侍奉公婆,这时候侍奉,也算提前积累经验了?” “还敢说!” 高邦媛手渐渐用力。 “不敢!再不敢了!”于可远连忙求饶。 高邦媛这才放手,露出旗开得胜的笑,“谅你也不敢了。”望着于可远一会,她接着问:“阿囡快出学了,也该准备织坊的选址,过几日府试,胡部堂一定会派人来,这个事情,你应该提前给部堂去信。” “正有这个打算。”于可远点点头,“等阿囡出学,还得找你帮忙。我们的织坊是官商民一体,不止给士兵们制作打仗的行袍,也给平民百姓制作日常穿戴,达官贵人的锦缎棉服也在其列。等府试结束,我们商量几个样式,开业那天需得弄出镇场子的东西。” 高邦媛点点头,“不止画草图,生意上的事情,你和阿囡都不甚懂,担心你们吃亏,我会派一个信得过的掌柜过来帮你看顾着。” “行。” 高邦媛又问:“这段时间,有人来找你吗?” “有。”于可远知道高邦媛想问什么,他的织坊是司礼监明发旨意承办的,又有俞大猷这层关系,且他本人也极不一般。这些天不知多少商户和财主前来拜访,都想从中分一杯羹,甚至也有山东官员的信使,但无论是谁,皆被锦衣卫那像要杀人的眼神赶走了。 “我托两位锦衣卫大哥,请他们帮我挡住那些人。” “只能挡一时,不能挡一世。”高邦媛轻叹一声,“山东织染业的格局早就定下,你忽然横空杀出,谁也不想在利益盘里分出一部分让给你,前面还只是些虾兵蟹将,等织坊开了,指不定多少阴谋算计呢,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于可远摇摇头,“这事只能你和阿囡负责,明面上,我无法出手。” “嗯……” 高邦媛想了想,便想通其中的关键。自古官商勾结是大忌,于可远既然要在士林和官场拼杀,就不能和“商”这个词贴得太近,由高邦媛和阿囡处理,到底有发挥的空间。 其实就算她们负责,也不太适合。但大明朝官员的俸禄实在太低,自已依仗清流一脉,又不能贪得太明显,必须得有财源支撑,这样官商民一体的织坊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高邦媛将草图规整到卷轴里,静默了一会,问道:“暖英跟我说,她送俞占鳌袜子了。” “他没要?” 送袜子的意思,于可远明白。 他慢慢直起腰,轻叹一声,“俞大哥的心不在这儿。” 袜子这种东西,只能做给家里人,或者是像暖英和高邦媛这样,奴婢做给主子。 但是暖英送俞占鳌袜子…… 于可远慢慢走近高邦媛,握住她的手:“找个合适的时机,劝劝暖英,她的心思放错了。” “我知道……”.qqxsnew 高邦媛想将脸埋在他身上,到底没好意思靠上去,声音变得闷闷的:“暖英从小跟在我身边,她这样,我心里难受。” 于可远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俞大哥没同意,这是暖英的福气。俞大哥早晚要回军里,跟着俞将军四处打仗,你应该不希望暖英随军奔波,或者两个人咫尺天涯地望着吧?俞大哥或许不是不喜欢暖英,只是觉得,那样会辜负了她。” “是吗?” 高邦媛好像抓住了一点欣慰,抬起头来。 “是的。你俩主仆一场,我答应你,将来会给暖英找一门好亲事。” 俞占鳌,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是不愿意耽误暖英。虽然士兵和婢女的感情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两个人的脾气秉性确实合得来,说句实话,于可远也希望二人能成,他们的关系也会更进一步。 或许他…… 于可远想不出来。 暖英大概是采野菜采累了,回来的时候,眼睛肿肿的,也离俞占鳌远远的。 于可远和高邦媛看到她这个样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谁都没说什么。 俞占鳌远远就一摊手,无奈地冲着于可远笑了笑。 这时,靠近会馆大门的那个锦衣卫在和什么人说着话,然后走了过来,像个天线杆子往于可远身前一矗,“于可远,你堂兄来找你,在会馆外等着呢。要他进来?” 是于可行……他来做什么? 第63章 罗龙文送礼 虽然不愿见他,但这种敏感时期,于可远不想错过任何细节。高邦媛去了会馆的另一个房间回避,主屋只剩下于可远和俞占鳌。 于可行是在两个锦衣卫的逼视中走进来的。 整个人浑身都在绷着,像是被黏了胶水,怎么都不自在,又不敢抬头,生怕和锦衣卫对视上。 于可远和俞占鳌就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喝茶,也不搭理他。 这幅情景,不用人明说,两个锦衣卫也看得出来,于可远并不待见他堂兄。他们是陆经派过来保护于可远的,这时也愿意送于可远一个顺水人情。 其中一个锦衣卫往于可行身前一站,他人高马大,身材又壮,相比之下,于可行就像个瘦猴子,两人气势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府。 “朝廷有要务交代于可远,不能耽误太长时间,你有什么事情就抓紧讲,讲完了就出去!”锦衣卫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于可行很尴尬,但还是强扯出比苦还难看的笑,“不敢劳钦差大人的驾,我就说些小事,说完就走。” 然后殷切地望向于可远,像是在求救一般。 于可远直接无视他的乞求,“钦差大人奉命而来,任何人见我,他们都要在场。你有什么事,就当面说吧。” 于可行只得道:“二娘、你还有阿囡去东阿县好多年,自从二叔去世,你们就再也没回来过。眼看清明就要到了,族老还有我父亲……你大伯,都希望你们今年能送二叔和可敬的牌位回家,也该给二叔和可敬入祠了。” 于可远点点头,“给父亲和大哥入祠,这是大事,父亲和大哥的牌位现在在邹平,我母亲一直照看着,请牌位得挑选黄道吉日,何况相应的礼仪也不能少。大伯和族老既然这样着急,就该将族内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叫回来,开祠迎牌,而不是喊我和母亲将牌位送回去。” 于可远僵在那里,没有吱声。 “倘若做不到这一点,还请堂兄转告族老们,我父亲和大哥的牌位不会回祠,你们也无需再来。这里并非叙旧之地,堂兄若无旁的事,恕我不能久留。” 那锦衣卫听到于可远要送客,便冷冷道:“请吧!” 于可行望着锦衣卫,脸色相当难看,刚将左腿迈出,想到族老的嘱托,又转过身问道:“前些天,族里来了几个人,送来好些东西。因那人身份特殊,不收是大不敬,族老只得暂时将礼品收下,因他是指着你的名头来送礼的,我们拿不定主意,族老这才派我过来,问问你的意思。”qqxδnew 于可远眉头一拧。 连两个锦衣卫的脸色都变了,不等他问,其中一个锦衣卫便道:“谁送的礼?送了什么?那些礼现在何处?” 于可行:“是,是中书舍人罗龙文的侍从,送来一整箱黄金,还有很多珍玩,都放在族老家里。” 于可远唰一下就站起来了,快步走到于可行身旁,“你说什么?罗龙文的侍从?” 那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的震惊。 其中一个锦衣卫对另一个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即刻回济南府,向陆大人禀报此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等于可远回过神来,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踏踏踏—— 于可远在房间踱着步,那脚步声就像是催命丧钟一般,不断敲击着于可行的心房。他们家虽然不懂朝局,但凭白得到这么多的宝贝,任谁也会心慌。 这时便忍不住问道:“你该给我个回话!这些东西,到底要怎样处置!” 剩下那个锦衣卫脸色好铁青,一把捏住于可行的肩膀,将他甩到旁边椅子上,沉声道:“闭嘴!坐着吧你!” 给于可行吓得亡魂大冒,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了。 那锦衣卫接着对于可远道:“你之前托我请示陆大人,让我们派人到徽州或江西一代去查罗龙文,你怀疑他会通倭,却给不出任何理由。我那时觉得没有道理,就没答应你。现在罗龙文忽然跑到你老家,给你送了重礼,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联?” 于可远还在死想,为何是罗龙文给自己送礼,他们在谋算什么。这时听见锦衣卫的问话,根本毫无头绪,也不能作答。 “罗龙文是严嵩严世蕃的幕僚,是中书舍人,我与他从未见过,也没有书信往来,他为何给我送礼,我想不通。至于请大人去查他是否通倭,也是担心严世蕃走投无路,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早年间,罗龙文常行走于倭寇猖獗之地,若他们真想这样做,罗龙文是最合适的人选。” 锦衣卫死死盯着于可远,他不相信有人会算得这样细,这一切都太巧了,给他的直觉就是——于可远这个人好像可以未卜先知。 但他也清楚,这会不是逼问于可远的时机。 罗龙文是严世蕃的至交好友,他这时候给于可远送礼,若他真的通倭了,所送之礼猫腻恐怕会很大。 于可远和锦衣卫显然同时想到了这个关键。 “不好!东西有问题!”于可远惊声喊道。 就在同时,锦衣卫也转身抓住于可行的衣袖,怒声呵斥:“你们到底动没动过那些东西!” 于可行都吓懵了,半晌蹦不出一个字来。 于可远有些懊恼,“这个时候还不说出实情,莫说是你我,全族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死!” 于可行双眼瞪得溜圆,他哪里想到过事情会这样严重。 “我说,我都说!罗龙文的侍从刚来时,我们想着是你出息了,连中书舍人都愿意主动交往。所以,族老打算借着你这层关系,将族中生意做大,几个在朝廷做官的叔叔也特意告假回来,给那侍从送了好些礼。光是宴席就摆了三天。等他走,族老开箱子查看那些礼物才发现不对劲……黄金上的刻划文字,清楚标记着是嘉靖二十一年的海运官金,但这批黄金被倭寇劫走,至今下落不明。那些珍玩古董也是,还有些是日本流传过来的……实在是吓坏了族老,这才把我派出来。” 说完,于可行还惊恐地望向一旁的锦衣卫,“钦差大人,我们,我们真是什么都不知情啊!” 于可远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坐了回去,沉吟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才抬起头对锦衣卫道:“大人,眼下只有您能救我了。” 那锦衣卫:“你想做什么?” 于可远深吸一口气,“大人立刻禀告陆经陆大人,请他差人到徽州和江西一带查罗龙文。这时候,我想,我全族都被抓起来了,能不能洗清通倭的嫌疑,就看大人能否查到罗龙文通倭的罪证。若能,反败为胜,借着这些东西,我们可以做更多事情,东南抗倭大局,也基本稳了。这是送到手上的机会,不止为我自己,更是为百姓,为朝廷,为皇上。” 第64章 地牢之谈,免费的三餐 这是一整排地牢,火把光照耀下能够清楚地看到,西面是一条宽宽的甬道。东面一排粗粗的铁栏杆内便是一间间牢房,墙面地面都是巨大的石头。 田玉生这时便坐在最里端靠西面石墙的椅子上,他身边站着汶上县知县毕剑,一群拿着长枪的兵,将枪尖全对着对面那排牢房的监栏。 那排牢房里赫然坐着于家全族老小! 这群人手上脚上都带着粗粗的镣铐,身上却穿着干净的丝绸衣服,头脸也刮得干净。 “冤枉,大人,我们冤枉啊!” 一个中年妇女在那号丧。 “闭嘴!把她嘴巴给我堵上!” 为首的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脸色阴沉,对着几个年轻的于家人吩咐道。那几个年轻人倒也没真将那中年妇女的嘴堵上,只是过来劝说: “婶子,小点声吧,这里不比咱家,惹恼了大人,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妇女声音小很多了,却仍是一脸幽怨,“我说什么来着!八竿子攀扯不到的亲戚,还要什么来往!自己的好日子不过,非得巴结什么于可远,这下好了,巴结到马蜂窝,全族都被端了!造的是什么孽啊!” “这是栽赃,是诬陷!会有人为我们平冤的!婶子,您就住嘴吧!”那年轻人好言劝慰道。 这时,地牢外忽然跑进来一人,对着田玉生恭敬喊道:“田大人,都指挥使司的俞白俞大人,听说汶上县出了通倭大案,犯人都带到按察使司,特来求见您。” 这人的声音刚落,又跑进来一个人喊道:“田大人,布政使大人到了,正在大堂。小的本想让张大人稍坐请您移步大堂,张大人说不用,要来地牢见您,小的不知如何回复,请大人示下。” 接着又是一个风尘仆仆的队官冲进来,“直文华殿东房中书舍人罗龙文,特来协助田大人审理汶上县通倭大案!” 田玉生被这一连串的声音顶得眉一皱,语气便也硬了,“通倭案是军部的事,理应有都指挥使司的人在场,你们去,把俞大人请进来。张大人现在兼管着巡抚和知府的职务,山东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必须在场,我亲自去请。” 说完,田玉生已经起身,往外迎张居正。 那汶上县知县毕剑眉头皱得更深,“大人,中书舍人罗大人到了,您是否应该派人前去迎接?” 田玉生缓缓转过身,眼神中带着一些质问,“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员,没有朝廷旨意,也敢来我这里,说什么协助我办案!你这个知县是怎么当的!《大明律》被你吃进肚子里了吗!” “可,可罗大人毕竟是……” 田玉生低吼一声,“我不管他是谁的人!!!”接着拂袖而走。 其实他很烦躁,很懊恼。什么汶上县的通倭大案,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这分明是严党栽赃陷害,想要将于可远这个人搞臭了。于可远和通倭扯上干系,那之前左宝才、季黎和欧阳必进的事情都要作废,甚至鸟船也不能继续制造了。他们这是孤注一掷,病急下猛药,他却要首当其冲地承受这剂猛药! 谁让他担着提刑按察使这个职务呢? 朝廷没有明发旨意确定主审官,这个案就该他审。 他刚刚和严党划清界限,本想就此中立,再也不攀谁,没想到立刻被卷进这更深的漩涡。从依附严党,到不得不舍弃严党,再到如今想和清流保持距离都难的地步,他真的很丧气。 清流一定是想保住于可远的,而都指挥使司那边派来俞白,也一定是代表胡宗宪的意思,同样是力保于可远。 他刚承了谭纶的情,这时候置身事外,是想都别想。 很快,张居正、田玉生和俞白都进了地牢,三人皆坐在椅子上,唯有毕剑站在一旁,他是这里唯一一个严党,也是唯一想置于氏全族于死地的人。 至于按察使司大门外的罗龙文,仍在冒着冷风,一脸铁青地等着田玉生,但他注定等不到了。 “诸位大人,于氏全族暗通倭寇,已经人赃俱获,他们却倒打一耙,说什么是罗龙文罗大人送来的礼物。罗大人与他们素未谋面,从不相识,平白无故怎会送礼给他们呢?案子是发生在汶上县的,卑职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请诸位大人定夺。”毕剑的声音十分沉稳。 张居正和俞白都没有说话,他们相信,田玉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给于家送礼的那个随从,有没有抓到?”田玉生的声音很温和。 毕剑摇头道:“没有,卑职以为,那随从就是倭寇!于家人分明在找借口,往罗大人身上泼脏水,诸位大人切不可听信了这群狡诈恶民之言!” “如实记录。”田玉生对远处的书办喊了一声,“从进地牢,你就笃定是于家人通倭,案情症结就在那个随从身上,你只字不提。我说明了,你又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猜测那随从就是倭寇。毕大人,你在汶上县干了七年父母官,汶上县大大小小的案情,你不会都是这个审法吧?” 毕剑默声了。 “案子疑点很多,确实该审,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田玉生望向张居正,“那些黄金和珍玩确实是在于家发现的,但送黄金和珍玩的人至今下落不明,牵涉到中书舍人罗龙文,就得向朝廷呈报。此外,于家人该不该被关进地牢,还请张大人拿个主意。” 于氏全族该不该被关地牢,这个问题很关键。若是关进地牢,说明罪名已经落实,那么不仅这群人该关押在地牢,在外的于家人也该关进来,譬如于可远和于可行。 田玉生将这个问题抛出来,只是希望张居正能够帮着分担一下严党的压力,他知道张居正不会让于家人关进地牢。 “就像田大人所讲,案情疑点很多,罪名不能落实,自然不应该关进地牢。”张居正仍然绷着脸,“让他们住进按察使司的别院,罪名没有查清前,不可动用私刑。” 田玉生笑道:“就依张大人的意思办。” 张居正又望向俞白,“你回去以后,立刻去信赵云安,将这里发生的事情讲明。若浙江那边军情不急,能赶回来,最好赶回来一趟。” 俞白点头,“已经去信了。” 三人又同时望向毕剑。 毕剑将头埋得更低。 张居正慢慢地笑着,“毕剑,你刚刚不是说要迎接罗龙文吗?现在是你表现的时候了,罗龙文就在衙门外,他不在山东任职,巡抚不在,理应由布政使司接待。你代我去迎接,将他请到布政使司,我们会按照规制设宴款待的。” 毕剑:“不在按察使司?” 田玉生:“这里是审案办案的地方,罗龙文又没带什么旨意,不该来这里。但毕竟同僚一场,张大人设宴时,我会到场的。” 毕剑哪里还不明白,这三人已经通过气,根本不会审于家人。他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严嵩严世蕃这时应该已经在朝堂运作,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有旨意下达到山东,那才是见输赢的时候。 “是。” 毕剑应了一声,便在衙役的带领下离开了地牢。 只剩下三人,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俞白起身走到监栏前,对于氏族老道:“涉进这个案子,虽然冤枉,若能提前和可远打声招呼,也不会沦落至此。贪些权势没人会说三道四,但什么该求,什么不该求,你们族中基业不小,也该明白这个道理。”qqxδnew 族老轻叹一声,“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眼下这个关口,你们要咬死是罗龙文的侍从送来的黄金珍玩。过几日,朝廷旨意下达,一定会有严党官员威逼利诱,给你们许诺种种好处,你们若真信了,将脏水泼到可远身上,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俞白声音多了几分冷厉,“可远正在为府试准备,这时候不该分他的心。等他成为生员,有东流书院的推荐名额,进入国子监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那才是你们家光宗耀祖的时候,别因为眼前的一点小利益,断送了大好前程!” 族老连连点头,“大人的吩咐,我都记下了。” …… 于可远出不了东流书院,就算出了,跑回济南府,也什么都不能做。因而他也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该背书背书,该画草图画草图。 他相信,在这个案子上,张居正会帮着自己斡旋。但能够反败为胜,转危为安的,还得是捏住罗龙文通倭的证据,否则无论如何洗清嫌疑,严嵩严世蕃总会有其他阴谋诡计来陷害自己。借着罗龙文打倒严世蕃,才能一劳永逸。 梅花开了,被春色一映,花瓣象玉雕的,还很香。 高邦媛想折两枝插瓶,退开两步正端详这株梅树,有个哭哭啼啼的声音在身后喊她:“小姐!” 高邦媛回过头来,暖英正站在廊下朝她招手。 “去吧。”于可远无奈地一笑。 高邦媛点点头,朝暖英过去。 “怎么了?” 暖英脸红红的,说:“我找俞大哥带我去山上摘野花,他不肯!” “你呀!”高邦媛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自小跟在我身边,待在闺阁里,很少见到适龄的男子,初一见到俞占鳌会动心,这个我能理解。但两个人在一起要相合,你懂他吗?你知道他追求的是什么?你想过你们在一起之后会怎样吗?” 这些问题,暖英当然都没想过。 她绷着小脸,摇摇头道:“我,我为什么要想那些!” “你若真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就试着去了解这些。等了解了,再谈以后。” 高邦媛脸色也板正了很多,“以后不许再缠着俞大哥,他也有正事要忙。” 暖英没吱声。 高邦媛张开手,将她抱在怀里,安慰了好一阵。 这时,于可远对剩下的那个锦衣卫道:“算算时间,那位大人也该回来了。” 那锦衣卫:“从汶上县到济南府,一天一夜足够了。你交代我的事,我也托平阴县的常驻太监去办,三天就会有回信。” “有劳大人。”于可远笑笑,心安定了许多,“今天就能将草图绘完。” 那锦衣卫点着头,仍是不见笑脸,好像天生就不会咧嘴一样。 会馆的另一个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于可行昨日住在这里,这时正揉着惺忪睡眼,抻着懒腰走了出来。 本还想打个哈欠,看到锦衣卫站在那里,立刻拦腰也不抻了,摆出三好学生的模样,乖乖地站在于可远身旁,恭敬行礼道:“拜见大人。” 那锦衣卫仿佛在用鼻孔出气,哼出一声“嗯”。 于可远在那偷笑。 他这个堂哥,人其实不算坏,只是从小娇生惯养,养出了一些傲气和自负,胆子也小些。他二十出头,早就成为童生,正在准备今科的乡试,也算是小有才气。 还有些扭扭捏捏:“那个,可远……我们什么时候回汶上县啊……” “回汶上?”于可远瞥了他一眼,“你这时候回去,是想被押进地牢,吃免费的三餐吗?” 于可行一怔,“免,免费的三餐?” “那可不,进了地牢,就有免费的三餐,还有免费的床睡,你想试试?”于可远面无表情地问道。 “不不不……” 于可行狂摇头,然后猛然醒悟,一把抓住于可远的手,“你是说,族老和父亲他们,都被抓进大狱了?” 于可远略有嫌弃地扒拉开他的手,“昨天我就说过,是你没反应过来而已。” “……” 扑通一声,于可行跌坐在椅子上,双眼都涣散了。 那锦衣卫一脸鄙夷地瞅着于可行。明明是一个家族出来的,人家于可远还是在外放养,这仪态和心性,怎么会相差如此多呢? 于可行不会知道锦衣卫在想什么,他脸色发白,声音都在颤抖,“我们该做点什么?到……到衙门喊冤吗?能行吗?” 于可远已经懒得和他多言,捧起《大学》,继续诵读起来。 于可行像个无头苍蝇,在会馆疯狂乱转,在锦衣卫好几个眼神的警告下,他才悻悻地回到自己房间,即便如此,隔着一扇门,都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叹气声。 …… 刚过晌午,那个给陆经报信的锦衣卫回来了。 那锦衣卫告诉于可远,他将事情都讲给陆经,当时吴栋也在场。吴栋立刻派出一队能干的锦衣卫到徽州,又将陆经派到江西,秘密调查罗龙文。 那锦衣卫之所以耽误了半天时间,是吴栋要他等等。吴栋到布政使司参加了由张居正举办的宴席,听说那宴席规格很低,真是按照从七品官员的招待礼仪办的。 但罗龙文是严世蕃的拜把子兄弟,是严党的核心成员之一,到任何一省,哪个不是按照正二品官员的规制接待?这已经是赤裸裸地打脸了。 听说,罗龙文全程都绷着脸,在张居正、田玉生和俞白的连番劝酒下,喝得那叫一个憋屈,偏又不能挑出什么错。 当然,这些都不是吴栋想要打探的重点。他托那锦衣卫告诉于可远,张居正、田玉生和俞白帮他将案子拦下了,起码得府试结束后,朝廷才会有明确旨意,要他放心复习功课。 听过这些消息,于可远自然是心神大定。 他在想,吴栋公公能主动办这些事,或许是看在陆经的份上,或许是他也决定押宝裕王,想要提前结交裕王党,为将来裕王入主大内做准备呢? 当然,两者兼具也有可能。 第65章 府考开始,《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平阴、东阿和汶上三县相距不远,皆归济南府管,府试也要在济南府举办。距离府试的日子越来越近,考生们陆陆续续往济南府赶。 府试一般由知府主持。但因山东知府暂时空置,便由上属的巡抚或布政使担任,主持人当然是张居正。 参加府试,报名、保结,与考试的场次、内容同县试差不多,但保结的廪生要多一名。府试通过后就可参加院试。 开考前一天,于可远便在高邦媛和俞占鳌的陪伴下,以及两位锦衣卫的保护下,赶往济南府。 临走前,他拿到了盖过东流书院印章的浮票,这说明,他是以东流书院学子的身份参加这次府考。不仅是他,还有几位东流学子一同准备应考。 离开前,王正宪曾找过他。于可远要在心学四宗立名声,这事已经透露给王正宪,按王正宪的想法,立名声可以,但名声的起点需要在东流。也就是说,将来无论于可远名气多大,官做得多大,他在士林的根需要落进东流书院,而不能便宜给另外三宗。 书院之间也有竞争,于可远自然接受了王正宪的要求。这不仅能够进一步拉近他和王正宪的关系,给将来入仕添加资本,若能借助王正宪的名头,也更容易在其他三宗崭露头角。 王正宪交代的正是这个事。 明清县试和府试皆是每年的二月、四月举行,但院试是每三年举行两次,今天刚好轮上,在六月份举行。而心学四宗为收敛天下人才,皆会在每年院试结束的六月末,在稷山学院举行会讲,这次会讲不仅要聚揽天下心学门生,连孔孟圣人的后代,朱熹子孙,乃至释道二教的泰斗级大家皆会赶往,是明朝数一数二的盛会,也是文人雅士、皇亲国戚以及达官显贵结交的重要场合。 今科院试后,王正宪会带队赶往稷山学院,随行的有朱彦等具资继承院长的先生,以及汤显祖这样的神童。但和其他三宗相比,东流书院的学生显得并不那么出类拔萃,所以王正宪希望带上于可远,由他和汤显祖充当东流书院的门面,进行这次会讲。m.qqxsnew 于可远欣然应允。 …… 四月二十八。 天还没亮,所有人都早早地起床了。 于可远起得稍晚,刚洗漱完,高邦媛和暖英已经将饭菜备好,都是些易消化的食物,他简单吃过几口,便在众人的陪伴下往考场赶。 卯时到的。 卯时一刻,贡院开门了。近千名考生依次接受初查,鱼贯入场。有四个执灯小童带领考生进入考场,又在门口接受军士的搜身检查,才最终进入考场。 而这时,主考官张居正已经落位,考生们向他一揖致敬,站在考官背后,接下来便是作保廪生,次第向张居正一揖致敬,站在张居正身旁监视。 接着就是唱保—— 这次唱保不如县试时那么隆重,因为该过的坎都过了,主考官又是张居正,没谁会责难自己,保人便由东流书院的几位先生担任,于可远还和同考的几个东流学子互保,汤显祖便是其中之一,他也参加今科的府试了。 唱保过后,于可远按照考引,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除了考引外,考生任何一物都不准带入考场,笔、墨、特用纸都由考场提供。 咣! 一声锣响,开考发卷! 府试第一场,正试开始了。 于可远伏在案上,开始阅卷。 从考题来看,和县试时所考的范畴类似,依旧是从四书五经中挑选题目,没有杂学的题。 题目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出自《论语·颜渊》一篇,子贡问政。”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想着原文内容。 子贡向孔子请教治理国家的办法,孔子认为,备足粮食,充足军备,获得人民的信任。 子贡问,如果要去掉一项,三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 子贡又问,如果迫不得已再去掉一项,还能去掉哪一项? 孔子说,去掉充足的粮食。因为自古以来谁都会死,但如果没有百姓的信任,就不能立足了。 而后鲁哀公问有若,遭受饥荒,国家用度困难,该怎么办? 有若回答,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只抽十分之一的田税? 哀公说,现在抽十分之二,我还不够,怎么能实行彻法呢? 有若说:百姓富足了,您也就富足了。百姓不富足,您跟谁富足呢? 这是孔子取信于民的主张,反映了儒家学派核心经济思想是“富民”。鲁国征两成的田税,国家财政仍然紧张,而削减田税的税率,使百姓减轻经济负担,百姓富足了,国家就不可能贫穷。反之,如果对百姓征收过甚,这种短期行为必定使民不聊生,国家经济随之衰退了,其强调的便是民无信不立。 对一国而言,唯有上下一心,互相信任,兵器、粮食都可以创造出来。没有这一条,即使兵器充足,粮食充盈,国家也是危险的。 “这是太岳出的题,必须以‘民无信不立’去破题,但全文都讲这个,未免寻常些,难以找到亮点,要想办法投其所好……这个角度,或许可以隐晦地针砭一番土地兼并的问题。” 于可远缓缓拾笔,思索了近半个钟头,才开始下笔书写。 ----------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民既富于下,君子富于上。(破题) 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承题) …… 富者田连仟佰,贫者无立锥之地,吴中之民有田者十一,为人佃作者十九,饔飧牢醴,足以供宾客之需;车马器械,足以备征伐之用,借曰不足,百姓自有以应之也,又孰与不足乎?(第八股。以上后二股) 吁!彻法之立,本以为民,而国用之足,乃由于此,何必加赋以求富哉!(收结) ---------- 这篇八股文重点在于第八股,重中之重便是“富者田连仟佰,贫者无立锥之地,吴中之民有田者十一,为人佃作者十九”这几句。若是单挑出来,可以看作是针砭土地兼并,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但放进这篇文章,却只用来论证“藏富于民”的重要性,表达得相当隐晦,但以张居正对自己的重视,必定会亲自审批这份试卷,也必定能参悟出自己的良苦用心。 写完后,于可远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答卷,重点看了看自己的姓名、籍贯和年龄,确认无误后,摇铃交卷了。 然后就是封卷糊名,贴上封条。 府试的第一场就这样结束了。 但于可远还不能立刻离开考场,因为龙门是分批开放的,需要等待足够多的考生完卷才能开放,谓之“放排”。 于可远只得站在龙门前等着。 大概半个钟头过去,一阵嘹亮的摇铃声在耳畔响起,个头很矮的汤显祖在几个书童的带领下,也来到龙门口了。 两人站得不算远,也不算近,彼此望望,还是于可远朝他一笑。 但汤显祖仍然记恨着之前无极与太极之辩时,于可远将他全盘否定的事,并没有给于可远任何回应。 于可远也不懊恼,往主考官那里望了一眼。 这一望,刚好瞧见从浙江赶回的赵云安,以及从百忙之中抽身而来的俞咨皋,二人正附在张居正耳畔密谈着什么。 “赵大哥回来了,应该是为罗龙文栽赃陷害这事,俞咨皋嘛……”于可远沉吟了一会,“主要是取草图,应该也有顺便帮阿囡承办织坊的意思,不然不必他亲自过来。” 第66章 波谲云诡,三官审卷 贡院的坐席上。赵云安神情十分严肃地将一摞书信往书案上一摆。 张居正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赵云安:“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我就斗胆跟太岳你说了吧。这些回文是从胡部堂那誊抄来的。” 张居正站了起来,“是谁写给胡部堂的?” 赵云安面露苦色,“有内阁,有户部,有兵部,还有工部。内阁的旨意传下来,要暂停鸟船落地,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汶上县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严嵩严世蕃发难了,他们这回很聪明,只死咬案情关系重大,里面疑点重重,需要细审。只是审,并没说治谁的罪,这个理由,连皇上也不好回绝。也正因他没说谁有嫌疑,涉案者便都有嫌疑,鸟船草图是于可远呈上来的,他担着这个事,草图自然不能再造,这招狠呐!” 张居正依然十分平静:“早在预料之内。户部的回文呢?” 赵云安望着他,“山东的粮草和军饷再过两日,就能运抵浙江,俞大猷那里暂时不用愁了,但南直隶、江西和福建三省的粮草,至今还在筹集,因为这事,陈公公在司礼监发了好几次火,但没有用,严嵩接连罢黜了好几个负责粮草的官员,但再换谁上去,粮草都运不出来,他们这是在演戏!戚继光已经连胜三场,但粮草迟迟不到,只能无奈退兵,国事贻误至此,他们真该死!” “情理之外,但在意料之中。”张居正仍然很平静,“工部的回文想必也是坏消息,既然内阁已有旨意,暂停鸟船落地,工部那边的程序也一定是停了。至于兵部,是杨博杨大人在管,他应该不会发来什么坏消息。” 赵云安神情这才放松下来,不禁又坐了下去,“总算有一件好事,就在三日前,倭寇侵犯栅浦,谭纶谭大人亲自带队迎击,率领俞大猷部,三战三捷。倭寇转而侵犯仙居和临海,谭大人将他们全部擒拿,皇上得闻大喜,封他为海道副使,加封右参政。如今,他在军中的地位已经高过戚将军和俞将军,仅次于胡部堂之下了。” 张居正不由紧紧地望住了他,若有所思地道:“子理兄本就非池中之物,抗倭他有经验,行军打仗在行,有这个成就,我并不意外。” 顿了一会,张居正又问:“部堂如何了?” “部堂他……”赵云安轻叹一声,“不太好,连日连夜地折腾,所有事都压在他一人身上,越发扛不住了,我们把李时珍接到浙江,亲自为部堂问诊。李时珍的意思,是即刻让部堂抽身养病,但部堂不肯。李时珍执意坚持下,他才将大小事务分出一些,给了谭大人。” “这样啊……” 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声,拍了拍赵云安的胳膊,“你这次去浙江劳苦功高,我会向裕王爷说明,裕王爷向朝廷为你请功。” 这话一出,赵云安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那点小心思,早就被张居正戳破了。 夫妻尚且是同林鸟,大难来临要各自飞,何况是朋党这样的关系。眼看着胡宗宪这棵参天大树就要倒下,赵云安另谋靠山并没什么错。 在胡宗宪主持东南大局的情况下,皇上会明发旨意提拔谭纶,本就有取而代之的意思,胡宗宪身子更是不争气,军务不断移交给谭纶,将来的大势已渐渐明朗,赵云安把握这个机会,况且是在不耽误军情的前提下,这种“谋生”和“投敌”完全不同,想必胡宗宪也是希望他这样做的。连戚继光和俞大猷,也未尝不会为后面的事做准备。 张居正又望向身旁的俞咨皋,见他正在张望着龙门口的于可远,轻笑一声,“前线军情似火,你不应该来山东,这次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来取鸟船草图。”俞咨皋似乎并不太待见张居正,声音都是冷冷的。 “鸟船落地的事已经暂停了。”张居正也不恼怒,声音十分平和。 俞咨皋这才将目光对准张居正,“我相信可远,他总能转危为安。” 其实,坐着的三个人,都知道吴栋已经将陆经派走,去江西和徽州查罗龙文了。这三人还知道,于可远谨小慎微,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他向陆经说明罗龙文通倭,一定是有些线索的,虽然很好奇于可远从何得知这些消息,但这种时候显然不是追查微末小事的时机。 他们能够如此镇定自若地在这里谈论国事,到底还是因为相信于可远。 赵云安这时忽然开口,“朝廷的旨意应该也快下达了,不知这回会是谁来督查案子。” 张居正微眯着眼,“能够决定生死的一案,派些寻常人物自然不行,我猜,巡抚和知府会同时到任,且都是兼任。” 兼任的意思,是指本身有更高的职位,巡抚和知府只是微末的职位。 “一个山东,送走多少英才,先是左宝才和季黎,后是欧阳必进,不愧是山清水秀之地,最适合……”张居正笑着,并未将话完全说完。 但赵云安和俞咨皋已经将后面的四个字补充了。 用来埋骨。 …… 快到晌午,出考场的学子越来越多,龙门口已经聚集二十余名,都是三五一群地议论着。 有人如沐春风地笑着:“竟然是子贡问政,背高头讲章的时候,重点看了这里,题目太简单,这场考试是稳了。” 也有人略显忐忑,“题目简单,要答得出彩,难度更高了。何况主考官是张大人,能教世子读书认字,那眼光得多高啊,我有些担心……” 此外,还有一些紧张地浑身都发抖的人,他们似乎已经提前预知了结果。 这时,一个同在东流书院读书的学子走到汤显祖面前,“海若,你考得如何?这次府考,大家都盼着你摘得头首呢,出来这么早,十拿九稳了吧?” 汤显祖不经意地扫了眼于可远,声音很低沉,“张太岳出的考题,考核标准在他那里,能不能过我也说不好。你呢?” 那人轻叹一声,“和你一样。越是简单的题目,出彩就越难,上限就那么高,这次府考近千学子啊,谁没复习过《子贡问正》?就算照着拟写,也能得个高分。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 其实这话说得没错。正因为题目太简单,大家都能写出高分的八股文,但主考官审批的时候,不可能让这上千名考生都通过,往往会择优录取,录取人数基本在那个范围。 在这种情况下,越有学识的学子越没有把握,根本没办法通过这个题目拉开与普通学子的距离。这就和考题是“1+1=?”类似。 另一个考生走过来,问:“海若,你怎么破题的?” 汤显祖沉吟了一会,“国富民强,民无信不立。代圣人立言,破题的开口没有发挥空间,只能这样破了。” “所以,要想出彩,只能从后面延展开,我列举了陆游的《病起书怀》,还有戴叔伦的《塞上曲二首》,感觉有些偏题,还不如只论题首呢。”那人有些沮丧。 先头那人道:“我没敢旁征博引,也没敢拆开题目。就论的本题。” 汤显祖点点头,“不能延伸题目,若字迹工整,文思通透,审题、构思和行文结构无可挑剔,就算不能中头筹,通过还是没问题的。府考争的无非是院试资格,第几名无关紧要。” “所以,你也没拆题?” 两人都很惊讶。 “嗯。” 汤显祖脸有些红,他确实谨慎,也过于守成了些。他不由想到当初在邹平会讲时,被于可远驳斥成那样,也是因为过于谨慎保守。但他觉得求稳没错,这也是他始终无法原谅于可远的原因。 这时,人群中就有很多目光投到了于可远身上。谁都知道,济南府府考的头筹热门,只在于可远和汤显祖身上,这两人是第一个和第二个出考场的,必定有极大的把握。 汤显祖已经选择守成的答法,拔得头筹的可能性小很多。 “可远。” 一个同在东流书院读书的学子走到于可远面前,招呼了他一声。 于可远虽然已经年十五,但父亲早逝,又尚未归族,至今没人给起字和号,旁人称呼,即便关系很近,也只能称呼一声可远。 于可远抬头望向他。 那人问,“可远,你第一个出考场,考得如何?” “考得一般。” 于可远谦逊地回道。 “如何破题的?” 这话一出,二十余双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于可远想了想,答道:“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那人点点头,“唔,很不错,切中要害,也是在题目的范围内立意的。承题呢?” 他显然是想一刨到底,问出众人心中的好奇,较量一下于可远和汤显祖的高低来。 但于可远并不想将汤显祖得罪得太狠,这位毕竟也是将来的词曲大家,在文坛被人推崇备至,没必要树敌,便推脱道: “后面的记不太清,你是知道的,八股文背差一字,便有天壤之别,还是不说了。” 那人只好作罢。 汤显祖显然也松了一口气,他对自己的信心并不算高,何况是在保守的情况下,被人当面这样比试,紧张在所难免,害怕再丢一次人,也是难免的。 他们虽不比,有人却在比了。 坐席上。 一个书童捧着好几摞糊名封蜡的试卷,来到张居正、赵云安和俞咨皋的案前,“诸位大人,这是出考场那批考生的考卷,请大人过目。” “放这吧。” 张居正指了指桌案道。 那书童将试卷放下,这时便从坐席后面走出好些个穿着锦服的太监,绕着桌案围成一圈。这是批阅试卷的规矩,防止考官作弊,考官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群太监都会如实记录,并向朝廷呈报。 “公公们既然在场,我们就先看看这批考生的试卷。” 说完,张居正准备拿起最上面的试卷揭开蜡封,为首的太监喊道:“这不合规矩,请大人摆案。” 张居正一怔,他并未在地方任职,当主考官也是头一次,很多规矩并不知道,便问:“何为摆案?” 那太监回道:“所谓摆案,混旋排之,不可单独揭开,亦应避之。” 意思是,不能将考卷一封一封拆开看,而是将一整批考卷都摆在案上,还得由这群太监摆,审批试卷的考官这时需得回避。 张居正无法,只好领着赵云安和俞咨皋转过身等待。 一群太监在案前拆封,都拆完,将试卷打乱顺序,再平铺案上,那为首太监喊道:“请大人阅卷。”qqxδnew 三人这才回头。 张居正拿起最近的一张试卷,好谨慎地移到自己身前,一群太监也探着头看。别以为太监没什么文化,尤其是明朝的太监,几乎各个饱读诗书,比大部分文人书生还要厉害。 打了一眼,太监们便收回目光,有些兴致缺缺。 赵云安和俞咨皋也看完了。 张居正问:“你们觉得,这位考生的试卷如何?” “太岳出的题目很简单,回答容易,回答得出彩却难。这人答得太简单,无非是将高头讲章拟写了一遍,还学不到先人的精髓,照猫画虎啊。”赵云安摇摇头,“不太行。” “是不太行。” 张居正也深以为然,直接将这试卷压到左边,对那群太监道:“排掉。” 排掉,意味着落榜。 那群太监如实记录,一个考生至此落榜了。 府考的正场都没有被录取,以下各场便没资格参加了。一般来说,上千名考生,最终能录取的人数以十名至二三十名为度。而正场的录取人数为最终录取人数的二倍,也就是二十至六十名。 第二张仍是被排掉。 第三张排掉。 …… 直至第十六张,不仅那群太监仔细看着,张居正、赵云安和俞咨皋也伏在案上仔细地读着。 俞咨皋惊叹道:“文笔工整,破题切中要害,结构严谨,逻辑性强,不失为一篇模板范文。” 赵云安也点头,“题目并未被引申,但破题和承题恰到好处,并无一点涂抹,确实是一篇好文章。” 这显然是汤显祖的答卷。 但三人并未见过他的笔迹,对汤显祖也并没有多少了解,只是单纯觉得他这篇八股文做得不错。 那群太监也点着头。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张居正,做决定的是他。 张居正沉吟了好一会,“这篇文章好归好,也是存在问题的,最大的问题就是空洞无物。通览全文,皆是考生的‘空谈’,缺少支撑。虽然结构严谨,但观点被架空了,就像空中楼阁,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我虽然没有当主考官的经验,但每科进士的文章我都读过,落榜的也读过。之所以落榜,不是他们学问不行,是太想投机取巧,为了考试而写作,懒惰,保守,将自己的文章作得呆滞死板。这篇同样是这个道理。” 赵云安和俞咨皋都有些听懵了。 毕竟只是府考,张居正竟然直接拿进士做比较,这未免太极端了些。 但二人并没多说什么,主考官是张居正,哪张试卷该入案,哪张该排掉,都只能遵从他自己的想法,从法理上讲,是不允许旁人说三道四的。 太监们望着张居正,也没有任何提议,都在等他拿主意。 “还有很多考卷没看,这份暂时留着,等看过后面的,若是没有更好的,再让这份入案吧。” 为首的太监将这封试卷重新装了回去,放在桌案单独一个角落。 众人接着望向后面的试卷。 刚看破题的首句,张居正、赵云安和俞咨皋便同时眯起了眼。三人都曾收到过于可远的书信,对他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三人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也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太监们虽然察觉到不对劲,只是表情的变化,他们也没法说什么,带着些许好奇将眼神投向了于可远的考卷。 第67章 土地兼并 等张居正、赵云安和俞咨皋看完,那群太监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为首的太监声音透着尖锐的冷意,“这份考卷,应该排掉。”剩下的太监们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其实,按理来说太监们不应该管这个事情。但遵循旧例,无论县考、府考还是院考,乃至乡试和会试,凡是考中的,考卷皆要誊抄一份送往京里,供百官审阅。 这审阅,会审阅出不少问题,在过去并非没有发生。嘉靖三十四年福建的一次院试,拔得头名的考生试卷被送往京里,百官阅览后无不大惊,因为这名考生竟在考卷中针砭“大礼仪”!言语之中更有指责皇上的意思。当时不仅福建巡抚被革职,连着负责监督主考官的那批太监皆被处死。 于可远这篇文章虽然不比那考生如此露骨,仅是隐晦提及,但太监们还是不想冒这个险。 张居正他们早就认出这是于可远的考卷,就算没有认出,这样一篇八股文,也足够拔得头筹,怎会同意太监们的提议? 张居正问道:“公公,是这篇文章有涂抹吗?” 那太监:“自然没有。” 张居正:“行文措辞也无疏漏,开篇点题,结构严谨,且列举适宜,起讲后的第一股和第二股有原因性的说明,从‘百姓既足,君何为而独贫乎’一句,可以看出考生将关注的重点转向现实,增强了这篇文章的现实意义,审题、构思和写作上都挑不出毛病,公公觉得这篇该排掉,是何原因呢?” 那太监怎会不知张居正是装聋作哑,便直接指给他道:“这句,‘惟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还有这句,‘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这句,‘我尝不忍此,愿见井地平’,这些和题目有什么相干?张大人不觉得这位考生,在暗示什么吗?” “公公多虑了。”张居正轻声一笑,“这位考生另辟蹊径,从藏富于民的角度出发,不仅有理,而且有据,详细论证了如何使财富藏于民众,远比其他考生一味空谈要好,至于暗示,我倒是没看出什么。” “是吗?” 那太监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大人对这篇考卷如此推崇,莫非是认出笔迹,知道这考生的身份?” 张居正正色道:“姑且不论这是何人所写,我既然当着主考官,便要对考生负责,这篇八股文不仅可以入案,还要得高分。公公您有监督之权,却不能决定考卷的去留,您对我的决议若有质疑,尽可向通政使司参我。” 说完,张居正直接将考卷放在了入案的一撮。 这是今科济南府府试入案的第一张考卷。 太监们脸色已经难看得很。张居正背靠着裕王,他们哪里敢向通政使司参奏,这时候便只能寄希望于将来府考结束,考卷呈到京里时,不会有人来看这份考卷。 临近傍晚,府试的首场正试终于结束。府试属于淘汰制,过了第一场才有第二场,这便会给主考官很多压力,千余名考生的考卷要在夜晚降临前批阅完毕,并为正试放榜。 龙门口早已敞开,于可远在高邦媛和俞占鳌的陪伴下,安静地等待放榜。 天将黑时,一声炮响。 这是放榜的信号。 榜下是人生百态。千余名学子,最终通过的只有三十名考生。极少的人兴奋得手舞足蹈,也有泰然自若的。而落榜之人一阵呜呼哀哉,有抱怨命运多舛的,也有加油打气等待来年的,更有抱头痛哭的,发泄一通才卷铺盖离开。 于可远果然中了第一名。 他没有太兴奋,这本就在预料之内。 倒是汤显祖,这时候要多失落有多失落,他排在第二十九,差点就成了最后一名,身旁围着一群庆贺的人,却得硬撑着一一回礼,笑得好勉强。 汤显祖想不明白,为何那样一篇堪称表率的八股文,竟然险些落榜。 他不由想到当初在邹平,也是张居正从旁“挑拨”,才导致自己颜面尽失。如今他当主考官,给自己第二十九名,无疑是极大的羞辱。 再望向得中第一的于可远,他相当不忿,就觉得是张居正给于可远走了后门,刻意为难自己。 夜里,回到寓馆正准备休息,就瞧见门口站进来一个人。 “俞大哥,你怎么来了?” 于可远好惊喜,连忙走上前相迎。 “好小子!” 俞咨皋拍了拍于可远的肩膀,“你现在名气大了,县试和府试第一场都是第一名,连我都有些看不透你了。” 于可远羞赧地摸了摸鼻子,“哪有俞大哥讲得那么夸张?” 俞咨皋指着旁边的椅子,“坐下谈吧。”然后自己率先坐下。 于可远也坐下了,“俞大哥,你是来取草图的吧?”说着,他便从行囊里掏出早就画好的鸟船草图。 门外一直盯着的锦衣卫,见状不由舒了口气。 只要草图交接到俞咨皋手上,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 俞咨皋接过卷轴,也不拆开来看,点点头道,“是有这个目的,也想问问你织坊的事。造在哪里,有主意了吗?”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济南府吧。” 俞咨皋道:“猜你就是这个意思,在济南府,有赵云安帮衬着,很多事情都好办,就依你的。五月份,我爹会给你拨款五十万两,里面含着第一批行袍的料钱,你看着用,年前造出五万套行袍就成,余下的用来租赁场地,购置机器什么的。我爹算过,除掉行袍所需,应该还能剩下二十万两。” 于可远在心里默算了一会,“嗯,差不多。” “府考结束之后,你去山东织染坊,把阿囡接回来吧。她在那里学织染的技术,但字识得不多,管这么大个织坊,财政上的事情也得寻个信得过的人看顾,这些你都有准备吗?”俞咨皋又问。 “邦媛都替我打点好了。”于可远笑着回道。 “这就好。” 织坊的事谈妥之后,两人相顾无言。 于可远渐渐看出些端倪,便问道:“俞大哥,还有什么事吗?” “是有个事,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俞咨皋顿了一下,“其实刚来的时候,张居正都想乔装打扮跟我一起来了,但有那些太监看着,你明天还要参加第二场,担心给你惹麻烦,就没过来。” “是想问今天的考卷?” “你也太大胆了,怎么就敢在考卷里写那些东西?”俞咨皋说,“你不知道,那些太监脸都快绿了,要不是张居正坚持,换个别人过来,你今天都得落榜。” “正因为是太岳主考,我才要写那些。” 俞咨皋吃了一惊,好家伙,原来是见人下菜碟呢?你怎么就知道张居正会很喜欢你在考卷里提及的那些大逆不道之言? “你不该替土地兼并,起码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俞咨皋意味深长地说道。 朱厚熜是个极有主意的皇帝,他在位期间,不乏针砭土地兼并问题的官员,若只是发表见解,你发表也就发表了,皇帝不会责罚你什么,但你若是上升到革变的地步,想要效法王安石,属实是在找死,会被贬到最边缘的地方,永不重用。 就算不提皇帝这一关,就说掌控朝局的几个大人物吧。 严嵩老家在江西,以他一家,至少吞并了江西分宜三分之一的田地。他担任内阁首辅,根本不会有土地改革的票拟提交到司礼监。次辅徐阶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他老家松江府华亭县,至少半数土地被他的家族兼并。这两个人不倒,土地改革便永远都是空谈。 “太岳没来,想必也托你向我询问文章之事了吧?”于可远问道。 他并不想发表过多土地改革的见解,因为还不到时候,但他至少要在张居正心里留下这样的印象——将来他大权在握,执行一条鞭法时,至少要想到于可远这个人,可以堪当大用,可以推行一条鞭法。 “是有这个意思。” 俞咨皋点头,其实他也想听听于可远的见解。 于可远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地上踱了几步,缓慢地道:“俞大哥,我们试想这样的场景。一个王朝刚刚建立,百废待兴,开国皇帝决定把土地分给农民。你是一户普通的农民,你分到了六亩田地,只要每日辛勤耕种,足以养活自己和家人,还能有富余,你满意吗?” “当然满意。” “五十年后,你死了,你将土地分给三个儿子。他们每人两亩地,勉勉强强地过了下去。再五十年后,你的儿子都死了,他们将你的六亩田地分给六个亲孙子,于是每个孙子只有一亩地,再怎么勤劳苦干都无法养活自己,他们该怎么办?” 俞咨皋顿了一会,眉头一拧,“将土地卖掉,给地主家耕田,当佃农。或是去外地求生,运气好能给富贵人家当个仆役,运气不好只能沿街讨饭,成为流民。” “是啊。”于可远长叹一声,“自秦以来,任何一个王朝都难熬过三百年大关,稳定三百年后必将爆发农民起义,推翻政权,建立新政权。儒学大家将这种现象归咎为‘开国之君多勤勉,亡国之君多奢侈’,认为王朝灭亡是末代君主荒淫无度,横征暴敛,导致百姓不堪重负,以致灭亡。但我以为,土地才是根源。” 听到这里,俞咨皋脸色已经相当严肃了,“慎言啊,可远。” “一个朝代稳定百年以后,自耕农开始破产,从自耕农变为佃农或流民。一个朝代稳定了两百年以后,自耕农几乎消失不见,土地被集中到地主、世家和皇亲国戚手里。中原大地,亿兆子民,皆被地主们压迫剥削,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还有四处乞讨、闹事、没有正当生计的流民,他们本就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一旦数量变得庞大,难免会有人振臂高呼:饿死是死,闹事是死,都是死,不如大家一起搞事情!于是,流民瞬间变成土匪、盗贼,开始劫掠城市,杀死富人,建立自己的根据地,而那些备受压迫的佃农们也会群起响应,于是天下大乱,改朝换代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m.qqxsnew 于可远顿了一会,接着道:“张太岳出题‘藏富于民’,孔子提出这个思想,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哪有能做到的?如何藏富于民,如何令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如何阻止自耕农沦落为佃农和流民,隋唐的均田制不行,宋朝的‘摧抑兼并,赈济贫乏’同样不行,我大明朝的土地兼愈发严重,‘吴中之民有田者十一,为人佃作者十九’,这何尝不是真实的景象?都在忧国忧民,却从未有一人论及这最根本的问题。太岳出这样的题,我作这样的文章,或许是命运使然,上苍注定。” 俞咨皋深吸一口气,满脸动容。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可远,你能说我不敢说,做我不敢做,这样的知己,我交之无愧,万望你谨慎再谨慎,这样的话,除了我以外,再不可说与旁人。我会替你转告太岳,明你志向,也盼着你有得偿所愿的那天,拯救天下黎民百姓于水火。这,是你我间的君子之约。” 于可远郑重地点点头,“君子之约。” 第68章 杂文论君臣,汤显祖的改变 第二天第二场考杂文。 杂文,是一种直接、迅速反映社会事件或动向的文艺性论文,特点是“杂而有文”,短小、锋利、隽永。在剧烈的社会斗争中,杂文是战斗的利器。 看到杂文,于可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鲁迅先生,其杂文如同“匕首”、“投枪”直刺一切黑暗的心脏。写杂文,少不得赞扬真善美,鞭笞假恶丑,起到用以针砭时弊的喉舌作用。 相比第一场,第二场的难度直接攀升。 题目是这样的:以“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为题,作一篇杂文。 这段话出自韩愈《杂说》中的《龙说》,文章以龙喻圣君,以云喻贤臣,借“龙嘘气成云”,然后“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的传说,阐明贤臣离不开圣君任用,圣君也离不开贤臣辅佐的道理。通篇只就龙与云的关系着笔,从一个“灵”字着眼,无一句点明主旨,可处处扣题。 其中心思想便是“君臣”这一首伦关系。 “解题来看,文章立意不难,但如何将君臣关系立意到现实,进而针砭时政,作出杂文的精髓,却很有难度。” 于可远沉吟着。 能够获得府试第二考资格的,都是八股文作得相当出色的考生,解出“君臣”关系并不难。难就难在以时政为例,论述“君臣”关系。 既然牵涉时政,往前看就是北抗俺答,虽胜尤耻。往现在看就是东南抗倭。再往后看,只有为皇上重修万寿宫这一件大事,因为这个,朝野上下扯了好几个月的皮,仍然没有扯出个子丑寅卯。 能写的话题都很敏感,轻率地发表政见,落榜还是小事,就怕有心人用这个责难你,一辈子的仕途都要被毁掉。 于可远静下心来,还是决定从东南抗倭的角度来阐明“君臣”关系。 方向虽然确定,但作文还是要用技巧的,不能实话实说,要隐喻,隐晦地表达。 于可远动笔了。 --------- 《山水》 山致其高而云雨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而德泽流焉。 是以韩非子有言: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以刑罚为鞭荚。 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然而使王良操左革而叱咤之,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马不能行十里,共故也,如龙失云,云去龙。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辔而御不能使马,人主安能与其臣共权以为治? 故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东南一带,倭寇横行,民不聊生,……,传数十军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悉数粮草、军马之犊,云从龙矣。 衰世之主,构木为台,焚林而畋,竭泽而渔,积壤而丘处。 盛世之主,夫乘舆马者,不劳而致千里;乘舟楫者,不游而济江海。 ---------- 旁征博引,借古讽今,于可远皆文子和韩非子的思想,阐述的盛世与衰世之主的御下之道。通篇文章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于可远便起身摇铃交卷了。 走出考场,往龙门口一望,于可远不由有些惊讶,这次竟不是他第一个走出来的,汤显祖早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满脸平静地走到龙门口。昨日和汤显祖打招呼,人家就没理会,他不会继续犯贱,便站在那出神想着事情。 但刚想没多久,汤显祖竟然主动搭话了。 走到于可远身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可远,考得怎么样?” 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关切,听得他浑身不自在,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于可远笑了笑回道:“一般,不算好。” 汤显祖幽幽道:“昨日你也是这样说的,最后却中了第一。” 于可远讪讪一笑,“运气,都是运气罢了。” “我并不嫉妒你,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差在哪里了。”汤显祖说这话时,声音似乎都在发颤。 他是东流书院的骄傲,是两京一十三省都小有名气的神童,但在邹平县,他碰到了人生第一颗钉子。府考第二天,他碰到了人生第二颗钉子。前后两颗钉子,都与于可远、张居正相关,他愤愤不平,总觉得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于可远:“海若,你不比任何人差。” 汤显祖:“可为什么……” 后面的话,他到底没有说出来,憋得满脸通红,话锋一转道:“你,刚刚的杂文,从哪个角度阐述的?” “东南抗倭。” “果然。”汤显祖眼神一暗,“我就知道,你会从这个角度立意。” 于可远眉头微皱,“你该不会选了万寿宫这个角度……” “嗯。” 汤显祖声音竟比蚊子还细。 “哎……” 于可远轻叹一声。 “怎么了……” 于可远摇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汤显祖紧紧望着于可远,想从他眼神之中看出点什么,但没有他意料中的嘲讽和不屑,只是一丝惋惜和遗憾。 惋惜、遗憾…… “难道我选错了?” 汤显祖一时间竟有些失魂落魄。 看到他这幅样子,于可远心中也有些不忍。二人毕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况且还是一个学院出来的,说的话便多了几分真意: “海若,这些话说完,希望你别介意。你……准备下一科的府考吧,这一科,你只能走到这里了。” 汤显祖猛地抬起头,满眼的难以置信和惊骇,“为什么?” “无论是北边抗击俺答,还是东南抗击倭寇,这两个方向都可以,唯独万寿宫是一步死棋。我想,你一定是提倡为皇上修建万寿宫的,也希望百官顺从皇上的心愿,所谓‘云从龙’,这也是内阁严阁老和李阁老的主张。首辅和一个阁员都赞同的提议,偏偏不能施行下去,海若,你可想过为什么?你只想到为皇上进言,准挑不出什么错来,却没想过我大明朝国库日益空虚,百姓贫苦,难饱三餐,修建一个万寿宫就要四百万两白银,这些白银不仅要提高田税、百官俸禄里抽取,还要克扣军需,甚至延缓水患的治理。换个主考官,你这篇文章或许会通过,但太岳不会。主张为皇上修建万寿宫不行,反对同样不行。任何一个主考官,若是将反对修建万寿宫的杂文入榜,将来考卷送入朝廷,供百官审阅,必定会遭政敌围剿。所以,我才会说,选择万寿宫这个方向,一定是步死棋。” 于可远一口气说完这些,便望向汤显祖。 此时,汤显祖已经完全怔愣住了,双眼瞪得溜圆,慢慢回味着于可远的话。 “可,可我,我没有想过这么多……”汤显祖愈来愈惊慌,“我只是想选一个不太冒险的角度,毕竟抗击俺答和倭寇这两个方向都太敏感了……” “虽然敏感,但抗击俺答这件事,皇上早已有过表态,抗击倭寇更是大势所趋,你不想得罪某些人,便不敢作这样的文章。但你选择万寿宫这个方向,虽然没有得罪那些人,却也得罪了另一批人。” 于可远很失望,他没想到汤显祖不仅贪生怕死到这步田地,连眼界也如此狭窄。莫非年龄太小,思想尚未健全?能流芳百世的名曲大家,似乎不该是这个样子。 “海若,你是东流学子,是心学门生,别忘了那四句教法。” 这番话,仿佛洪钟大吕,直接敲击在汤显祖的心房。 他喃喃自语:“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我,我有愧先贤教导,有愧啊!” 说完,便抱头痛哭。 也不知,这哭声之中,有几分惭愧,有几分失落,有几分悔恨。 …… 仍旧是傍晚时分放的榜。 几十个考生都来到贡院门口。 俞占鳌的眼力极佳,几乎是一目十行,且专挑最上面的一行望,接着就哈哈大笑,“过了!还是头一名!” “过了就好,这种小考,追求名次反倒落入下乘。”高邦媛也笑着。 于可远也点点头,顺上往下数,挨个看了一遍,果然没有找到汤显祖的名字。他往远处一瞥,正望见汤显祖朝自己投来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些释怀和坦荡,也有些祝福? 于可远初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接着汤显祖远远朝自己拱手,“可远,恭喜你了,招覆一过,再覆和连覆,名额基本固定,只是排名略有浮动,先提前向你贺喜。”.qqxsΠéw 府试第一场称正试,主考八股文。第二场称招覆,第三场为再覆,第四场和第五场为连覆。 各场考的内容不固定,大抵是性理论、孝经、“圣谕广训”、经文、律赋、五言八韵试帖诗、杂文、姘文中的一种或多种。 能听得出来,汤显祖并没有阴阳怪气,而是怀着诚心在祝贺。 或许,之前那番言谈让他明白,两次失利,并不是有人从中作梗,也让他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不过是一次府考,不用灰心,明年再来就是。” 于可远也劝慰道。 “嗯,不必担心。没得到院试的资格,我这就回学院,虽然不能考中生员,但过几个月的四宗会讲,我还是要参加的。心中有很多疑问,想向诸位先生请教,你多多保重!” 说完,汤显祖便决绝地离开了。 望着汤显祖的背景,于可远一时也有些出神,喃喃道:“不愧是名曲大家,能这么快走出来,我还是小瞧了他。希望因为我的影响,这一世,你不会继续和张居正死磕吧……” 第69章 被捕入狱,千百倍偿还 考棚,坐席。 刚将榜放出去,批阅了一天的考卷,张居正神情已经相当疲乏,正准备回去休息时,就望见赵云安一脸阴沉地走过来,俞咨皋也跟在他身后。 “什么事?” 看到两人情绪都很差,张居正心底便生出一些担忧。 “田玉生领兵去了,一会就要来拿人。” 张居正眉头一拧,“拿人,拿什么人?” “可远。” 张居正立时便从椅子上站起了,深吸一口气,“新任巡抚到任了?” 赵云安点头。 “谁?” 赵云安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声音低沉,且带着极深的忌惮,“宣大总督杨顺新任山东巡抚,巡按御史路楷新任济南府知府。” 张居正脸色一白,“他们这是杀人来的!” 嘉靖三十六年,恰逢白莲教教徒阎浩等人被捕,招供多名嫌犯,便是严世蕃遣巡按御史路楷和宣大总督杨顺设计诛除沈炼,列上了沈炼的名字。沈炼因被诬为谋反而遭到杀害,两子同时被害,一时严党无人敢惹。 他们将路楷和杨顺下派到山东,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赵云安低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张居正反问道,“胡部堂那边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俞咨皋摇摇头,“暂时还没有,战事紧急,瞬息万变,就算来了消息,现在什么样,也没人知道。” 张居正踱了两步,“路楷还好说,巡抚压制三司,就算田玉生现在和我们一条心,杨顺执意要拿人,我们也拦不住。赵大人,你即刻去请吴栋吴公公,还有陆大人过来,我想,皇上也不希望于可远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定罪,更不想东南大战半途而废,应该有旨意给他们。” 赵云安立刻去了。 张居正接着对俞咨皋道:“你领着一队亲兵,即刻去府衙看着罗龙文,务必看紧了他。只要陆大人的调查结果出来,我们立即捉拿,此危便可解除。” 俞咨皋也点头照办去了。 …… 山东织染局,后院。 吴栋正坐在靠椅上,陆经坐在左下首,为他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递到他手里。 吴栋叹着气,“本想着离开京城,来山东办差,是挺享福的一件事。有再大的交手,咱们是为皇上办差,只守着皇上就好。到底是咱家小瞧了那群人,事情竟会闹成这样子,陈公公又没给咱们什么旨意。严嵩老了,管不住手底下的人,竟弄出这些让咱家为难的事。” 陆经望着桌案那封已经拆开两日的密信,也有些失神。 其实,杨顺和路楷新任山东巡抚与知府之职,早在两日前,司礼监便以八百里加急递到他们手里,陆经也如实地将调查罗龙文通倭的事情呈报给了陈洪。 陈洪的回话是,罗龙文通倭嫌疑没确定前,不可轻举妄动。杨顺和路楷新任,是严嵩挺着一张老脸向皇上苦苦哀求来的,皇上当时并没给旨意,后来却暗示陈洪可以给严嵩的拟票批红。.qqxsΠéw 当面不同意,背地里赞同,这无非又是朱厚熜掌权多年的“智慧”,任何政见都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去,而是由旁人讲,陈洪就是他的嘴。这样,将来这政见错了,黑锅就是旁人的,自己永远是圣明的。 何况这几个月,严党官员接连失利,着实给清流一脉的官员好大振奋,往常装得很老实的人,开始露出狐狸尾巴,竟然开始联合请奏,暂缓万寿宫的修葺。这着实气坏了朱厚熜,严嵩也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当着这个关口奏请杨顺和路楷接任山东巡抚和济南府知府。 谁也猜不出嘉靖皇帝的真实心思。 到底是为权衡南党(南党即严党,因严嵩是江西分宜县人,故名南党)和清流,不至于让某一方得势太高,还是想在烧得足够猛烈的火上再添一把柴,彻底将严党烧成灰烬。 正因猜不出,连吴栋这时也开始犯迷糊,不敢轻易下决定。 “所以,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我担心的是,任由局势发展,以张居正和赵云安……就算田玉生真能和他俩一条心,三司也不能与巡抚分庭抗礼。一旦于可远被抓,严刑逼供之下……” 陆经脸色绷紧,慢悠悠地分析着。 “你为官多年,应该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守。就算于可远被迫认罪,最坏的结果,路楷和杨顺没等朝廷的旨意,将于氏全族斩首示众,对大局也不会造成根本性的影响。你已经派人去查罗龙文了,结果一出,便可为于可远翻案。咱家来山东,不是为保一个于可远的,而是草图,是东南大事。好在他们不知道咱们在查罗龙文,他们会以为,将脏水泼到于可远身上,终止鸟船下海,拖延东南大战,最好拖黄了,就能逆转局势,腾出手来再对付谭纶和张居正他们,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只要罗龙文通倭属实,便好证明于可远是清白的,证明他拿出的草图对军情有益,很多人都要倒台,他这个人是否活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咱家知道你看中这孩子,但能不能过这道坎,我们帮不了的,只能靠他自己,靠老天爷眷顾。” 吴栋说这番话时,声音已经带着几分冷意。 他是宦官,头上只顶着皇上这一片天。现在皇上心思难明,他必须确保和皇上的步调一致,行差踏错,对于他们这样的宦官来说,只有背黑锅一个下场。 虽然他也很赞赏于可远,但自己的性命显然更重要。 这时,门外的小太监来报:“干爹,山东都指挥使赵云安,求见干爹和陆大人。” 吴栋并没回话,而是望向了陆经。 陆经低着头,沉吟了一会道:“告诉赵云安,我和公公抱病,不能见客,请他不要再来。” 那小太监喊道:“是。” …… 赵云安一脸失落地回到了考棚。 他回来时,官兵已经将整个考场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了。 张居正和田玉生正在激烈地对峙着。 “什么旨意都没有,你怎么敢来这里拿人!!”张居正怒声呵斥道。 “大人!我的张大人呦!”田玉生一脸愧疚和无奈,“是新任巡抚给我下达的命令,他若只是以巡抚的名头,我管着一声刑名,还能和他辩解一番。但他拿出总督头衔,还用军国大事逼我,说于可远是通倭重犯,干系着东南大战,要我即刻逮捕羁押,我还能说什么?” 张居正闭口不言了,刚好看见赵云安灰头土脸地回来,身后什么人都没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妙了。 “杨大人在哪?” 田玉生:“在巡抚衙门,让我逮捕于可远后,立刻喊您和赵大人,前往巡抚衙门议事呢。” “来都不来,好大的官威啊!” 张居正牙根都咬紧了,指着放榜的门口,“人就在那儿,要抓要捕,你去就是!我只说一条,朝廷至今没有终止鸟船下海的旨意,你若是动用私刑,使人招供了,导致鸟船下海作废,甚至东南大战战败,将来于可远被翻案,证明清白,你就是千古罪人!要受万世骂名的!这个后果,你得想好了!” 田玉生连连摇头,“不会,绝不会!我会日夜看守,不让任何我的人动用私刑!” “你的人?”张居正连连冷笑,“意思是,不是你的人就可以动用私刑了?不是你的人,将来出了事,你就能洗脱嫌疑,洗清干系了?你是不是以为,将来还会像之前一样,有人会在皇上面前替你撑腰?我明白告诉你,不会,谁都不会!” 说完,张居正拂袖而走,留田玉生一个人怔怔发呆。 他怔愣了好半晌,双眼瞪得溜圆,对旁边的牢头道:“你!立刻回按察使司,不相干的人都撵走!不管是巡抚衙门,知府衙门,还是都指挥使司,若是不肯走,持我的官印轰!还有,地牢里所有不相干的犯人,立刻转移到别的地方,只关于家人!看押的牢头、衙役和监守,必须由我亲自任命,缺我的官印,谁也不可以踏入地牢半步!” 那牢头好懵逼。 田玉生想了想,又道:“给我空出个隔间,这几日,我就住在地牢了!” 那牢头彻底无语住了,从来没听说按察使大人会为了一群嫌犯的安危而住进地牢! 吩咐完这些,田玉生才舒了口气,道:“抓人吧。” 一群衙役立刻冲向了放榜处。 …… 于可远就静静地站在那,周围的人早已走空了,只剩下高邦媛、俞占鳌和暖英。 自从田玉生带队过来,他就意识到出事了,是冲着自己来的。 说不慌是不现实的,但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这时就只能等待命运的裁决。 他视线一一扫过高邦媛、俞占鳌和暖英,苦笑道:“拖累你们了,要害你们和我一起承受牢狱之灾。” “说什么呢!”俞占鳌蛮不在意地拍了拍肩膀,“进了地牢,哥哥护着你,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看我不踹掉他大牙!” 暖英还在那哭哭啼啼的,听见俞占鳌这话,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但笑得还是很委屈很害怕。 高邦媛将她搂紧了,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我们要相信可远。” 那牢头走近,冷声问道:“你是于可远?” 于可远淡淡地道:“是我。” “抓起来,身边的人一个也不要放过。” 一群衙役冲上来,立刻便将众人绑了。或许是看到俞占鳌这位千户在旁边,又或许是田玉生早有交代,衙役们的动作都很轻柔,不敢有丝毫放肆。 这时,站在田玉生身后的汶上县知县毕剑小声道:“田大人,之前调阅卷宗时,下官记得,于可远还有个母亲在邹平县,于氏全族都通倭了,他母亲也不该放过。哦对了,山东织染坊还有个小女孩,是于可远的妹妹,是不是应该都抓了?” “抓,当然要抓。”田玉生脸色黑得吓人,“但你要牢记,你今日这样对别人,将来旁人十倍百倍奉还时,别只顾着喊冤,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就好!” 毕剑尴尬地笑笑,“那,那就别抓了吧……” “不抓?那可不行!”田玉生怒吼一声,“立刻去抓!你亲自带人去抓!!!” 看到远处这一幕,于可远一双眼睛仿佛射出两道锋利刺骨的剑芒,死死盯着毕剑的脸。 他想记牢这个人。 将来千百倍偿还到他身上的人,毕竟是自己。 第70章 一家团聚,见族人 印象里,于家人似乎并不长这个样子。 他们高高的,似乎比天还高,也壮壮的,比李逵张飞还猛,说话时唾沫飞溅,专爱指着人的鼻子,有时还双手叉腰。 这是于可远父亲还在世,逢年过节回家探亲,约莫六七岁时的印象。 但在地牢见到时,这些人都变了模样。他们岣嵝在潮湿的石头墙壁,有些人在唉声叹气,有些人在发愣呆神,还有些人在求着外面看守的官兵,要干净的被褥,要水,要没掺杂沙子的粥喝。 这和印象中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形象完全不同。 他时常想,父母亲到底犯了何等的滔天罪孽,会这么不受族人待见,十余年在外,没人关心问候也就罢了,连回去探亲都要遭受冷遇。更不必提,可远父亲去世后,他们变本加厉根本不让邓氏回族的事了。 他也曾问过母亲,但母亲总是缄默,不愿透露出实情。 这会儿,羁押邓氏和阿囡的囚车还没回来,但羁押于可行的囚车已经到了,一群人刚好碰个面。牢门被打开,锁链噼啪作响,将地牢里的于家人惊住。 他们同时抬起头,望着眼前两个样貌有些相似的年轻人。 一个他们认识,一个他们不认识。 即便不认识,出现在这里,他们也猜出身份来了。 “丧门犬!天煞孤星!于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子!”有人压低声音,暗暗唾骂着。 “他就是?害全族沦落至此的家伙!”有人咬牙切齿地喊道。 唯有于可行的父亲,也就是于可远的大伯,以及那位年龄最大的族老,神色仍保持着镇定,但也稍显落寞。 他们二人缓缓走了过来,隔着铁栏,朝于可远仔细打量着。 先是他大伯开口了:“可远,这些年没见,你已经长这么高了。你父亲在天有灵,也该欣慰。” “大伯。” 于可远漠漠地应了一声。 “外面可有安置?”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但于可远懂,无非是问这件事是否有斡旋的余地,问他是否能够带他们死里逃生。 有什么计划,于可远也不会和这群人说,便摇摇头:“没有。” 他大伯的脸唰一下就变得惨白,勉强地笑笑,“没事,没事,一家人都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死也不怕,真希望他是由衷之言。 那族老轻咳了一声,“这里是什么地方,还管外面安置不安置,扪心自问,于家的生意向来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天理昭昭,上苍会眷顾我们,证明我们的清白。” 都沦落到乞求上苍眷顾了,这说明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实在走投无路。 几个官兵将一个空着的牢门打开,正要上前推搡,俞占鳌凶神恶煞地一瞪,他们便退后了。 于可远、于可行、高邦媛、俞占鳌和暖英慢慢地进了那牢里,望着牢门重新被锁住。 耳畔仍然有于家妇孺的谩骂声,但于可远并不觉得吵闹,人累的时候就是这样,清静也好,喧闹也罢,有个适宜的地方,总能睡得香。 他卧在草席上,很快就入睡了。 直到身旁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双眼。 邓氏和阿囡被带进来了。 于可远缓缓看着进来的阿母和妹妹,几乎觉得……似乎隔了大半辈子的光阴。 其实,不过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 那是阿囡吗? 于可远印象中的阿囡……像个瓷娃娃,矮矮的,瘦瘦的,其貌不扬,总爱躲在邓氏身后哭鼻子,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亭亭而立的少女,依稀是邓氏的模样。 邓氏抹着眼泪,但阿囡没哭,只是一直抚着邓氏的背,小声劝慰着: “阿母,小心哭坏了身子。其实没什么大事,官兵来之前,俞咨皋俞大人托人带信给我,告诉我不要慌神,稳住气,这个坎早晚能过的。您不信女儿,总不该不信俞大人。” 于可远的目光落在阿囡的脸颊旁边。 因为阿囡说话时,耳朵上的衔珠青鸾水晶坠子在来回打晃,看着璀璨灵动,就像飞翔在天空中的真的青鸾那样。 于可远忽然想起一首诗……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酒容红嫩,歌喉清丽,百媚坐中生。 阿囡真的长大了。 不止说她容貌,而是心性。从前那么爱哭鼻子的一个女孩,只在山东织染局学了不到一年,被关进牢狱之后,却不哭不闹,还能镇定下来安慰旁人。可知她在织染局遭受了多少苦,流过的眼泪恐怕能装满一缸。她终于明白,哭是于事无补的,也有明事理的人在教,在罚,最终出落成这副模样。 于可远为她高兴,也着实心疼。 但人生就是如此。 李衮在浙江前线拼杀着,用血和伤成长。林清修在后方出谋划策,用军人的血和命成长。他和高邦媛,也在尔虞我诈中成长。 阿囡的成长看似平平淡淡,少了些惊心动魄,恐怕只有她自己明白,到底受了多少苦。 想到这里,于可远不由起身,因邓氏和阿囡都坐在草席上,他也坐在二人旁边,轻轻捋顺阿囡的秀发:“本以为会在织坊开业时重聚,没想到,会是在这里。阿囡,你辛苦了。” “哥。” 不知为什么,即便邓氏哭得再悲戚,阿囡都没有留下一滴眼泪。但于可远这句“辛苦”,却着实戳痛了她的心窝。 她人虽在织染局,因有司礼监的旨意,身后还有俞大猷的关系,教养她的嬷嬷根本不留情面,以严苛到近乎残忍的地步教她规矩。这些嬷嬷都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宫中的钩心斗角远比山东官场黑暗,嬷嬷们都不是善茬子,山东发生的所有事她们都清楚。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这些老人的智慧,她们看得比某些官员还要透彻,在教导阿囡的空隙,便将山东大大小小的事情讲给阿囡。 所以,于可远遭遇的各种危险,邓氏不清楚,她却全记在心里。 刚进牢里,她也想大哭一场,可看到于可远躺在草席睡得那么安稳,她想着,哥哥一定很累了,不忍心再给他添堵。 所以一直忍着。 但现在忍不住了,阿囡直接扑在于可远的肩膀,声音一颤一颤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衫。 于可远并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陪伴,他一手拍着阿囡的肩膀,一手握着邓氏的手。 最亲密的三个人,这时的心,也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 临近傍晚,在牢头的陪伴下,田玉生亲自来为于可远送饭了。 牢门并没被打开,田玉生就隔着铁栏同于可远说话。 “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并非我的本意,希望你明白。”田玉生叹气道。 “大人,您的难处,我都明白。”于可远点头。 “眼下,能不能保住你,还得等朝廷的旨意。杨顺和路楷其实也没有皇上亲授的旨意,是严阁老在内阁下达的命令。裕王和徐阁老仍在观望,我们这些人,若没上面人的支持,是抗不住杨顺和路楷的。”田玉生压低声音同于可远解释着。 其实他没必要解释这些。仟千仦哾 皇上没旨意,就是希望下面的人自己办事。谁更着急,谁就会先出手,将来就更容易被挑出错处。裕王和徐阶不是不想保自己,但他们更清楚,越是到这个关口,就越是要沉住气,先让严党犯错。这一层面的博弈,严党已经输了。 更何况,他还有翻身的王牌在手。 但无论是陆经,还是赵云安和张居正,这三波人其实都没将田玉生当成真正的自己人,因而陆经去查罗龙文的事情,田玉生压根不知情。在田玉生看来,裕王和徐阶不出手,于可远几乎是死定了。 “保你,我是保不住了,于家人一样难保。但你母亲和妹妹已经多年不同你族人有过往来,高小姐主仆,还有俞占鳌,这些也都是局外人,他们,我会尽量帮你保全。”田玉生接着道。 “多谢大人。” 于可远郑重地朝着田玉生揖了一下。 田玉生摆摆手,指着送进牢里的饭菜,“这些,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于可远朝下望。 一共七份饭菜,都是三菜一汤,看着清汤寡水的,但绝对没有掺杂一粒砂砾。这在犯人的吃食里,几乎是看不见的。 他知道,这是田玉生特意吩咐,才能有的优待。 和这边的一比,其他牢房的饭菜就显得不堪入目了,都是馒头蘸汤,汤里还有泥沙。一个年龄有五六十岁的老妇隔着铁栏,朝于可远他们的牢房瞅了一眼,那大嗓门就吵开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吧!你们这些吃皇粮的,怎么能搞区别对待呢?他们就三菜一汤,还有米饭,到我们这就是馒头就粥!这不公平!” 话嚷嚷出来,田玉生的脸色都黑了。 但那老妪仍不自知,“别说我们族里压根没有人通倭,就算是真通倭了,也是这个于可远和倭寇勾结,我们都是被连累的!到现在,族谱里都没有他的名字!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不能这样偏袒啊!” “住嘴!” 族老怒声呵斥道。 “让她说!” 田玉生声音冰得吓人。 这一声怒吼,带着田玉生在官场横行数十年的威压和狠厉,直接将那老妪震慑住了。 那老妪嘴角抽了抽,试探地问道:“大,大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田玉生朝着旁边的牢头瞅了一眼。 那牢头立刻领会,朝着身旁的官兵小声吩咐几句。几个官兵立刻开了牢门,全副武装地冲进去,将那老妪连拖带拽弄了出来。 “区区一个民妇,没有诰命,丈夫也不是秀才举人出身,就敢直言顶撞大人!先打十大板!给我狠狠地打!”那牢头阴狠地说道。 几个官兵立刻领了刑杖,也不顾那老妪哭天喊地地挣扎,直接拖到远处狠狠打了起来。 十个刑杖下来,屁股早就开花。 那老妪扑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喊着,眼神里都是求饶,“大人,大人,我错了!您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都什么时候了!” 田玉生脸色阴沉,环视牢房里的所有于家人,“还要起内讧,互相推诿责任,甚至置人于死地!”说着便指着于可远,“他不姓于吗?他身体里流的不是你们于家的鲜血吗?他有那么该死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人家没事的时候,你们盼着望着,想让他认祖归宗,甚至不经同意,就乱收礼物,借势高攀。出事了,一个个拼着命地甩开干系,恨不得给他改名换姓,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我明白告诉你们,他要是死了,你们一个也甭想活着!” 说完,田玉生拂袖而去。 所有人都被田玉生的话惊住了。 于可远若是死了,他们一个也不能活?事情……竟然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第71章 新的会议,激烈交锋 关于汶上县通倭该不该审、如何审的会议再次召开了。但数日之隔,一室之内,气氛已大不相同。 原本可以拍堂定音的人,从张居正换成了杨顺,他坐在正中的大堂前,满脸的肃穆,目光灼灼,笼罩着整个大堂,向坐在两侧案前的官员们一一扫视过去。 路楷身子十分放松地斜靠在右排案首的椅子上,按理来说,区区一个知府不该坐在那里,但他仍是坐了,一只手搁在案上,几根手指还在轮番轻轻叩着案面。 什么叫官场? 一旦为官,出则排场,入讲“气场”,所谓官场。山东一些与会官员即便不清楚今天到底要议什么,但一个个都感受到大堂那积压着的沉闷的气场!今天恐怕不能平静收场了? 一双双目光都不禁望向坐在左排案首的张居正。 除掉巡抚杨顺,这里属他的职位最高。 张居正还是那个张居正,身子直直地坐在那里,即便天塌下来,也是一副泰山压于顶而色不变的样子,但稍一细看便能看出,也就几天的功夫,他的面容憔悴了许多。 左排往下,依次是提刑按察使田玉生,都指挥使赵云安,以及被杨顺刻意叫过来的指挥佥事俞咨皋。而在右排往下,是更不该设座的汶上县知县毕剑。 一个路楷,毕竟是知府,身上还兼着更高的职务,坐在右排案首多少能找些借口编排过去。但将毕剑也放到右排,刚好和左排三司对着坐,纯粹就是恶心人了。 赵云安明显很介意。 或者说,是刻意表现出来的介意。 他目光沉重地望着对面的毕剑,然后偏头看向杨顺,“省里议事,依照旧例,县官只有站着旁听的份,今日破例设座,还坐在右案,不知是何道理,请巡抚大人明示。”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案子是出在汶上县的。我们这些人官职虽高,若论对案子的了解,倒不如他一个知县。设座也是为更好地审理案情,何况赵大人和俞大人也在,按理说,这案子是山东的政务,军中的人不该在场,但为案情,我也破例照许。这番解释,不知赵大人可还满意?” 杨顺开口了,目光却不看赵云安,而是望向前方的堂外。 分明是目中无人,不将赵云安放在眼里。 赵云安气闷,他总不能因为一个知县,就耍性子带着俞咨皋离开大堂,只好忍下这番敲打,“巡抚大人句句为公,下官佩服。” “些许小事,议事吧。” 与会的官员们也都坐正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得挺直。 杨顺:“事非经历不知难。一个山东,不到一年的时间,倒下去两个巡抚,一个布政使,两个知府,还有数个知县,前有邹平县通倭,后有蓬莱县通倭,接着又是汶上县通倭。山东并非倭寇频繁之地,却还是闹出这些事。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比我们倭患更严重的省份都不出事,为何偏偏是山东!” 一群人谁也没搭话。 “偏有些人心思不正,一些很简单的案情,审得那样复杂。他们有些是为了活命,也有些是单纯地蠢。打个比方,就拿欧阳必进来说,无论他是知府还是尚书,资历摆在那里,劳苦功高,于社稷有功,我们都该敬着。但并不是说,资历高的人就不会犯错,他在山东官场组建小圈子,想要结成朋党,这个事就该批评!该按罪论处!” 说到这里,杨顺忽然望向了张居正,“太岳,这事我得批评你。你是山东布政使,巡抚不在,大小官员就是你管。欧阳必进有错在先,你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该早些向朝廷禀报,偏等到事情闹大,图的是什么呢?搅乱朝局?对你我有什么好处?”仟千仦哾 张居正微眯着眼。 他听出杨顺的意思了,这番似贬是褒地肯定他们联合起来搬倒欧阳必进的话,无非是传达出严党已经决心放弃欧阳必进这步棋,不会再想着给他翻案的态度。 逾是如此,张居正便逾是心惊。 谁都知道,严党到底有多贪得无厌。如今他们栽赃陷害于氏全族通倭,却只求咬死于可远也通倭,顺势终止鸟船下海,从而拖延东南大战,说无不在说明他们的谨小慎微以及求胜心切。 这未尝不是与皇上博弈的结果。 若想借着栽赃的罪名,翻欧阳必进、左宝才和季黎的案子,那必定会将清流一脉的很多官员也折损进去,未免会让皇上懊恼,觉得严党过于放肆,贪得无厌。但他们只求咬死一个于可远,表达出的态度,只是自保,皇上一来念着旧情,二来严党确实还有用处,也不得不答应他们。 杨顺这种退而求其次的计谋,显然比欧阳必进更难对付。 “杨大人批评的是,属下都牢记了。” 张居正从座位站起来,朝杨顺拱了拱手。 杨顺点点头,却不示意他坐下,有意给他些难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有些事,我们能过去就过去,但有些事,却是迫在眉睫,比如汶上县这桩通倭案。” 大堂上一片寂静,只有次第呼吸的声音。 杨顺这才朝张居正摆摆手,“太岳,坐下谈。” 张居正仍表现得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缓缓地坐下了。 杨顺接着望向田玉生,“犯人已经被羁押,应该立刻审讯,但我听说,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派去的审问官,都被田大人挡了回来,还说什么,审问犯人必须有你田大人的亲授,是否有这回事?” 田玉生:“属下办案,皆是依照朝廷颁布的规矩,以《大明律》为准则。属下不得不提醒一下杨大人,于氏全族涉嫌通倭,也只是有嫌疑,尚无直接证据表明就是他们勾结倭寇,那些脏财到底来源于何处,我们正在追查。所以,杨大人称呼他们为犯人似乎不妥。既然不是犯人,罪名未立,便不该由审问官审理,应先交由提刑按察使司审理。当然,杨大人若有朝廷的旨意,属下自然应该将案情移交到旨意钦定的主审官手里。” “咚咚咚”,路楷立刻在案上敲了几下,“既然有嫌疑,就该审问。你不愿意审,还不想我们派去的人审,田大人不会是有意拖延吧?” “路楷,认清你的身份。” 田玉生这时也豁出来了,他清楚,若仍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在严党和清流间反复横跳,断然没有好果子吃。张居正已经给自己指了条明路,这个反严急先锋,他未尝不能一做到底。 赵云安接言道: “你虽是皇上钦定的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各省及府州县行政长官都是你的考察对象,但我若没记错,来山东时,朝廷并没有给你巡狩山东的旨意。既然没有旨意,你担着巡按御史和济南府知府的职,一个正七品,一个正四品,似乎不该同按察使这样说话。” “哼!” 路楷冷笑一声,也不道歉,只是鼻孔朝天望着大堂的天花板。 见路楷仍是如此,张居正对杨顺道:“杨大人,议事就要有议事的规矩,下属同上司讲话,无论哪朝哪代,都没有翘着二郎腿的道理。” 杨顺瞥了眼路楷,咳嗽两声。 路楷只好正襟危坐,手也不敲案面了,很敷衍地站起来,朝着田玉生作了一揖,“卑职失礼在先,请田大人见谅。” 说完就要坐下。 “啪!” 田玉生猛拍桌子,“我让你坐下了吗!” 路楷猛吸一口凉气,就要发火时,杨顺接言了,“既然是议事,就要给人说话的机会。站着议事还是不便的,路楷,你注意点,这里是巡抚衙门,不是你的知府衙门。” 路楷只好应声道:“是。” 这番交锋,算是找补回杨顺让张居正站立许久的局子,也让杨顺明白,三司如今已然联合,并不是他随意便可摆布的傀儡。 亮明态度很重要。 杨顺见了,也不生气,不急不慢地问道:“田大人,你似乎还没回答刚刚的问题。” “回大人的话。”田玉生起身,朝杨顺拱拱手,“并不是我有意要拖延,当初逮捕于氏全族时,这些人一口咬定,是罗龙文的侍从送来的礼物。我们无从考证那仆从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个人找不到,案情就没法审,总不能听信于氏族人的一家之言,更不能因寻不到这个人,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将罪名落实在于氏族人身上。两者皆不可取,下官以为,只能全力搜查送礼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按理说,似乎是应该这样办。”杨顺很为难地叹了口气,“但你们应该知道,这件案子牵涉甚广。尤其是那个于可远,向司礼监呈上了个什么鸟船草图,兴师动众地就要制造了,这个事一出来,鸟船当然不能贸然制造。他有没有通倭,关系到朝廷后续的计划,几百万两银子在那等着,工部、兵部和户部多少人在看着,我们总该早些明白回话。还是我之前说的,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过去,咱们就过去。但有些事,关系到朝廷,关系着军国大事,百姓民生,我们不能含糊!” 说到这里,杨顺直接从椅子站起来,走到田玉生面前。 这时,所有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直直地望着杨顺。 “犯人……于氏族人就不要继续关在按察使司了,移交到巡抚衙门,由我领头,三司协助,知府衙门负责审案,汶上县知县调查案情细节,务必在三日内审出个结果。田大人若是担心将来朝廷责难,我可以立刻请奏,阐明要害,相信阁老会理解我们的难处,百官也会理解我们的难处。” 杨顺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田玉生,仿佛有莫大的威压从那双眼睛笼罩住他整个人,连毛孔都炸开了。 承受着这压力,田玉生狠狠咽了口唾液,“这似乎不妥……” 杨顺缓步走回,重新坐在椅子上,“不妥,是吗?看来我们之间的分歧不小啊……毕剑,将你调查到的信息讲给诸位大人吧。” 毕剑颇有些趾高气昂地站了起来,率先朝着从未发言、仿佛置身事外的俞咨皋发难了。 第72章 君臣相悖,收网时刻 “下面的衙役来报,俞大人剿灭东阿县倭寇时,便与于可远相识,此后便将千户俞占鳌派在于可远身边,不知是否属实呢?”毕剑问道。 “是。”俞咨皋捧着身前的茶碗,慢慢嘬了一小口,将茶碗放在案前,才接着道:“这和今天的会议有什么相干?于可远是之前通倭案的重要人证,我派人护着他,难道不应该吗?” “自然是应该的。”毕剑笑了笑,望向俞咨皋,“只是,于可远通倭的嫌疑尚未洗清,俞占鳌跟在于可远身边这么久,我们做个假设,如果于可远真的通倭,是否可以怀疑,俞占鳌也有通倭的嫌疑?那这件事,大人你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放肆!” 赵云安猛拍桌案,怒声喝道:“你是在怀疑俞大人也通倭?谁给你的胆子!” 杨顺接言道:“赵大人,既然是会议,就该让人说话,何况毕剑的分析是有道理的。我们提出来这个疑问,也是希望洗清俞大人身上的嫌疑。” 大堂上更寂静了,一双双会意的目光互相望着,又都望向左案的俞咨皋。 “毕剑的怀疑有道理,只是不知,你们准备如何洗清我身上的嫌疑?还请杨大人明示。” 既然发难在自己身上,俞咨皋不仅不慌,反而颇有些自若淡然,平静地问着。 杨顺并没有接言,递给毕剑一个眼神,“有嫌疑,就该审讯。想必,俞大人不会护短吧?” “当然不会护短。”俞咨皋笑意更浓了,“你是想审问俞占鳌?” “只是想洗清大人的嫌疑。”毕剑幽幽道。 “很好,于公于私,都该审讯俞占鳌,这项提议,我举双手赞成。” 听到俞咨皋这话,不仅毕剑愣住了,杨顺和路楷也同样被惊住,还以为俞咨皋是想放弃俞占鳌,以自证清白。因为谁都知道,既然是审问,就免不了酷刑拷打,尤其是有杨顺和路楷从中斡旋的情况。仟仟尛哾 但不料,俞咨皋还有更深层次的算计。 “说到嫌疑,俞占鳌是有的,但也不止他一人有。案子的关口是那个来送礼的侍从,到底是不是罗龙文的侍从,决定案情审理的方向。”俞咨皋笑得很轻松,望向杨顺,“俞占鳌的嫌疑虽有,却决定不了案情的走向,罗龙文的嫌疑才是关键。我们似乎不该厚此薄彼,要审俞占鳌,也该审罗龙文。刚好他在山东,杨大人,我们是否应该从罗龙文开始审起呢?” 杨顺沉默了。 赵云安接着道:“既然要审,俞占鳌和罗龙文该审,于可远也该一并审讯。杨大人意下如何?” 杨顺眉头拧着。他知道自己失算了,本想着向俞咨皋发难,将火烧到他身上,然后逼迫田玉生将审案的权力过渡到巡抚衙门,但他疏忽了罗龙文。如今赵云安宁可牺牲于可远,也要审讯罗龙文,这显然不符合严党的利益诉求。 罗龙文到底通没通倭,他心里是清楚的,所以不敢冒这个险。 “罗龙文到底是中书舍人,要审问他,该有朝廷的旨意。”杨顺回道。 “俞占鳌是千户,论官职,并不比中书舍人差,审问他,也该有兵部和内阁的回文。”俞咨皋不卑不亢地回道。 “都有嫌疑,都该审,我们只好向朝廷请旨了。”张居正望向杨顺,“杨大人应该没有意见吧?” 这时,杨顺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不想答应也只能答应,这是审案的必要程序。 “好。” …… 快进农历五月,嘉靖四十一年的北京迎来了罕见的热天。在往年这个时候,哪怕整个北京城都没风,紫禁城得天地之风水,会有“大王之雄风”穿堂入户。但今年,一连半个月,护城河的柳梢都没被拂动过。后妃和二十四衙门的领衔太监都有冰块清除酷暑,其他太监宫女就惨了,长衣长衫照规矩穿着,痱子都从身上长到了脸上,甚至还有生了疖子不能当差的。 但玉熙宫的门窗一直关着,嘉靖帝就在里面,在常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 几个夜间当值的太监馒头大汗,一人捧着酒坛,一人捧着木脚盆,轻手轻脚进了殿内。两人同时放下脚盆和酒坛,侧耳听着。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嘉靖帝和陈洪的声音,太监们便不敢动,离开了殿门,走到台阶下,猛地扇着长衫解热。 一个太监:“老天爷要收人啊,去年整个腊月不下雪,今年入夏不刮风。” 另一个太监:“听说修葺万寿宫的劳工已经热死好几个,顺天府开始掏银子熬凉茶了。” 一个太监:“也就咱万岁月神仙的体。大冷的天,门窗都开着,热死人的天门窗关着。” 这时几个太监急忙轻步走到殿门口,侧耳听了听,嘉靖帝和陈洪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一个太监轻声唤道:“陈公公,奴才们将酒和木盆找来了。” 片刻,殿门轻轻开了半扇,陈洪从门后出现,脸上也流着汗。 几个太监都跪下了,“干爹,这坛酒好几十斤,儿子们搬进去吧。” 陈洪:“我还没死呢。” 几个太监同时喊道:“是。干爹还得陪万岁爷一万年呢。”说完这句话都爬了起来。捧酒坛的太监捧起了酒坛,隔着门递了进去。陈洪接过酒坛走了进去,少顷又折回门边,接过木盆,“你们当心办差,皇上心情不好。” “是。”一群太监收敛了笑意,更谨慎了。 因为门窗关着,大殿内烧着的檀香散不出去,加上锦衣卫刚刚送来的急递被烧了,大殿内烟雾缭绕。只是烧掉的急递内容,嘉靖帝现在还不知道。 嘉靖帝仍是穿着厚厚的棉布袍子,由于门窗关着,屋子里点的香便散发不出去,加之神坛前的青铜盆里刚刚烧完的青词纸也在散着烟,寝宫里烟雾弥漫。只是这时敞开了衣襟,露出了里面那身白色细棉布的短衣长裤,脚下趿着一双浅口的黑色缎面布鞋,坐在那个明黄色的绣墩上。正如太监们所说的“神仙之体”,他竟然脸上身上一滴汗都没有。 他这具“神仙之体”,用太医们的话说,就是吃汞太多,已经中毒了,才会不分寒暑,冷天不怕冷,热天不怕热。 陈洪脸上流着汗,将木盆搬到嘉靖帝脚下,接着掀开酒坛的盖子,一阵酒香扑面而来。 “九十年的茅台?”嘉靖帝问道。 “是呢,皇上的鼻子还是这样灵。”陈洪回道。 “比我还大二十几岁。” “也只有这种陈酿配得上五谷之精,五行具备,值得给主子的神仙之体。”边说,陈洪边将酒倒进木盆。 将酒坛放在一边,陈洪又顺手拿起了一只矮凳,放到嘉靖身边,坐了下来,便给他卷裤腿。 两条细长的腿露出来了,白白的,上面却长出一颗颗红肿斑点。 陈洪捧着他的左脚慢慢放进了木盆的酒里,抬起头:“主子,不疼吧?” 嘉靖刚才还皱了下眉头,这时又浑然无事地说道:“洗你的吧。” 陈洪:“是呢。”便轻轻地用酒在他的小腿和脚面擦了起来。 一只脚擦了一会儿,陈洪便轻轻捧起,将这只脚搁到木盆边上,搬起矮凳坐到嘉靖的右侧,又捧起他的右脚慢慢放进酒里,轻轻擦了起来。 嘉靖关注地望向自己的左脚,奇怪了,左脚上的红斑点立时便没有刚才那么红,也没有刚才那么肿了。 嘉靖竟然像孩童一样高兴了,“好奴才,哪里弄来的方子?” 陈洪轻轻擦着右脚,“奴才哪里懂什么方子。这个方子还是俞大猷向李时珍请教,呈给司礼监的。” 嘉靖也想起了,“俞大猷,这时应该挺艰难的吧。” 陈洪:“都难。” 嘉靖帝:“难为他们了。” 陈洪:“前线粮草供不上,戚继光和俞大猷本应该追击倭寇,连胜几场,都被贻误了。” 右脚也擦好了,陈洪捧起来又搁到木盆边,矮着身走过去,替他放下左边的裤腿,又把左脚放到黑缎面的浅口布鞋里。接着矮着身走到右边,放下右边的裤腿,把右脚放到另一只布鞋里。 嘉靖帝轻叹一声,“南直隶,福建和山西的粮草军饷供应不上,朕早该想到的。” 陈洪立刻正经了脸,“万岁爷早就知道,无非是在给严嵩机会,但他领会不到,也怪可惜的。” 嘉靖帝重重地叹了一声,“君臣几十年,严嵩还是不懂朕啊,以为朕不会保他们,若是不想保,之前的通倭案,还有欧阳必进,朕也不会那样做。” “嗯。”陈洪这一声答得有些异样,像是喉头哽咽,嘉靖便向他望去,陈洪竟转过了身去,走到旁边紫檀木几托着的一个玉盆里假装用清水洗手,顺势拿起一块帕子去擦脸上的汗,嘉靖却看出他在擦泪,便紧紧地盯着他。 陈洪顺手又在旁边的神坛上拿起一串念珠,走过来递给嘉靖。“主子圣明,什么都瞒不住主子的法眼。” “怎么回事?躲着朕揩眼泪。”嘉靖盯着他问。 陈洪在他身边跪下了:“听主子心疼严阁老,足见主子一片菩萨心肠。想我大明朝这么多臣民百姓都靠主子一人护着,奴才心里难受。”说到这,陈洪眼泪竟然又流下来了。 嘉靖帝:“是不是前线又有败仗的消息了。” 陈洪:“戚继光是打了一场败仗,还说不上什么大事。奴才感慨的也不是这个,就怕主子一片仁慈之心,被下面那些坏了心肝的人糟蹋了。” 嘉靖帝警觉了:“都听到什么了?” 陈洪:“锦衣卫有一份八百里加急,是刚刚送进来的。” “是不是严世蕃不让南直隶、福建和山西给前线供粮?”嘉靖帝逼着问道。 “主子先答应奴才,听了千万别动气,身上还散着热呢。”陈洪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件事原本并没禀报主子,是陆经向司礼监递的消息,那个呈草图的于可远,陛下可还记得?” “是个难得的人儿。”嘉靖帝难得地点点头。 “他求着吴栋和陆经,去山西和徽州查罗龙文,怀疑罗龙文和倭寇勾结,向倭寇传递戚继光和俞大猷的行军安排。本以为这是子虚乌有的事,就没向主子禀报,但锦衣卫传来的消息,罗龙文确实和倭寇有勾结。戚继光和俞大猷吃的几次败仗,都和情报被泄露有关。” 嘉靖帝沉默着。 陈洪接着道:“罗龙文和严世蕃是拜把子兄弟,又称严嵩为干爹,这个事,奴才不敢分析,还请主子示下。” 嘉靖帝并没直接回答陈洪,朝着殿外望了好几眼,“严嵩不争气啊,底下的人管不住,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看来是该收网了。” 陈洪问道:“杨顺和路楷被派到山东,那边的形势也挺复杂。他们揪着于氏全族通倭,无非是想坐实于可远通倭,然后断了鸟船下海,再有罗龙文向倭寇传递情报,东南一战就会一直拖延下去。” 嘉靖帝点头,“只是可惜了胡宗宪,保不住他,但戚继光和俞大猷还是要保的,徐渭和赵云安这些人,该保也得保,还有那个于可远。” “主子的意思……”陈洪迟疑了一声,然后道:“是否应该从山东入手?” 嘉靖帝漠然道:“他们不是怀疑于氏全族通倭吗?罗龙文本就有嫌疑,立刻给内阁下旨意,逮捕罗龙文,立刻严审,就在山东审!主审官张居正,陪审官田玉生和赵云安,寻个由头,把杨顺和路楷召回。” “是。” “吴栋和陆经应该还没收到锦衣卫的消息,这会还在等朕的旨意,也给他们吃个定心丸,让他们全力辅佐张居正审案。严世蕃是不能留了,冯保还在裕王府当差吧?你给他去个信,把朕的旨意递给裕王,他知道该怎么做。” 嘉靖帝这时表现得相当落寞,既然要惩处严世蕃,就不能不动严嵩。但君臣几十年的感情,严嵩这个人,他还是很看重的。想到即将罢黜严嵩,清流一脉即将崛起,今后很多事都没人为自己遮挡,嘉靖帝心里还是很落寞的。 “叫严嵩来,他这个人,朕还是要保的。” 沉默了好一会,嘉靖帝说道。 第73章 计中计,将计就计 门外依旧没什么风,闷热,像是要下雨。两个管事一边一个,手里都整整齐齐地捧着一叠干净衣服,屏气凝神地在门外候着。 董份和白启常一边一个,默默地站在严世蕃下方的两侧。 说道董份和白启常这两个人,也是严党里面鼎鼎有名的人物了,虽然大多是恶名。根据明史记载,曾出任过吏部尚书的吴鹏,是个万人恨的角色,朝廷里的官员就没有待见他的,将严嵩视为“父亲”一样的人物。在他被梁梦龙弹劾下台后,官员们都很开心。董份出仕正是靠吴鹏这个人,娶了吴鹏的女儿,若非因为北方抗击俺答打了羞辱的败仗,这时他已经被升任为工部尚书了。 被与俺答的战事连带,不能顺利升迁,他不敢埋怨严嵩和严世蕃,但山东几次通倭案,导致整个严党都被打击,他却将埋怨全落在胡宗宪身上,这次来见严嵩,也是想要添油加醋一番。 白启常其人,官职不高,却是严世蕃极为得宠的一个“玩物”,明史记载,他经常将墨汁涂在脸上供严世蕃享乐,两人往往合被而眠,颠鸾倒凤不知乾坤为何物。 此时,严嵩躺在那把躺椅上,双眼有些失焦,遥遥地望着房顶。纱帽很整齐地戴在头顶,只是四角的褶皱并未被捋顺,足见他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从内阁回来,老爹就没换衣服,一直坐在那里,严世蕃也只好穿着一身被汗浸透的衣帽,陪着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北边的败仗,分明是仇鸾和丁汝夔的过错,皇上该罚也罚了,我们为表诚意,给皇上修万寿宫的预算,直接高出两倍成,导致国库亏空……前线打仗凑不出那么多粮食,陈公公又不肯削减预算,到头来却说是我们落下的。”严世蕃闷着头说话了,“徐阶他们,还说是我们有意拖延,不想胡宗宪打胜仗……”说到这,严世蕃在内阁都没落下的眼泪,这时竟然流了出来。 严嵩仍是抬头望着什么图案都没有的房顶。 董份和白启常怔怔地望着严世蕃。 “你们评评理!”严世蕃站起身来,“若是把户部交给徐阶他们,他们能办得更好吗?” “来人!快来人!” 严嵩忽然喊出声,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董份和白启常连忙奔了过来,一人抓着严嵩的一只手,一人扶着严嵩的后脖颈将他搀坐起来,然后严世蕃用手慢慢抚摸着严嵩的胸。 待严嵩不怎么咳嗽了,众人惊慌地对视着。 严嵩仍是很虚弱地喊道:“快来人呐……” 门外的两个管事这才进来,“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严嵩声调忽然拔高:“快,快拿把刀来,给他们三,让他们杀了我!” 听他这样一讲,那管事直接跪下了,董份和白启常也惊得不像样,跟在一旁跪着了。 严世蕃咬紧牙根,恨恨地瞪了眼他老爹,也跟着跪下。 “这里没你的事,出去吧。”董份不得不开口了,望着跪在那发抖的管事。那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然后将门关紧。 “阁老,严大人,我们都不要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打听清楚,戚继光和俞大猷的那几场败仗,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虽然扣押着粮草,但那两军……按理来说,粮草供给暂时是不缺的,毕竟是主力部队,缺谁,也不敢缺他们的。” 白启常也接言了:“这一点非常关键。下面的人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这个程度。那就只剩下两个可能:要么是谭纶在背后使坏,用意也是希望前线打败仗,好让皇上怀疑我们。要么就是胡宗宪自己干的,阁老莫非给他去信,令他回心转意?可做到这种决绝的份上,也不像他啊……” 严世蕃性情阴狠,最易暴怒,但头脑非常灵敏,远胜过其他人。这时跪着听董份和白启常那不经头脑思考的猜测,忍不住又懊恼了:“你们的脑子是不是都被女人啃干净了!被银子塞满了!” 二人一怔,望向严世蕃。 严世蕃:“胡宗宪一直违背我爹的意愿,就是为他那点破名声。左一道疏,右一道疏,无非是想告诉全天下人,坏事都是我们干的,和他姓胡的没有半点关系。这时候让前线吃败仗,对他有什么好处?竟然还猜测是谭纶干的,谭纶要是敢这样坑害戚继光和俞大猷,但凡留下一点把柄,不光是他,裕王手底下那些人,一个都吃不了兜着走!以徐阶胆小怕事的性格,怎么会这样做!但要说这事和徐阶他们半点干系都没有,我是不信的……” 说到这里,他喉头一下子就哽住了。 董份和白启常还没明白严世蕃后面要暗示什么,但严嵩已经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因而被他儿子的话触动了,一直望着上方的眼,慢慢转望向跪在身前的严世蕃。 严世蕃抹了把泪,“爹!您老骂的是,儿子是在外面总给您惹事。可戚继光和俞大猷吃败仗,和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在怀疑儿子通倭,儿子是有这个想法,但安插在倭寇身边的信人,到现在我都没有传达过任何旨意。儿子明白,不到万不得已,这步棋是不能动的。您老无非是想问这个,儿子全说给您老听就是!”说到这里,严世蕃将头伏低,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严嵩将浸着汗的官服脱了下来,将纱帽也放在一旁的案上,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坐起了,然后对董份道:“给浙江那边去信,问清楚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人在为难戚继光和俞大猷。还有,这仗到底是怎么败的,查清楚后,六百里加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董份跪在那里微微抬起头,先是望了一眼严世蕃,然后才惶恐地回道:“是。” 严嵩长叹一声:“严世蕃觉得委屈,你们都很委屈。一个的工部尚书没了指望,一个的缠绵爱意渐渐消瘦。大把银子往口袋里淌的时候不觉得委屈。下面这群人,在浙江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你都知道吗?他们是在给我们选坟场。” “爹,都这种时候了,您就别和儿子打哑谜,是徐阶和您说了什么,还是陈公公?” 说这话时,言释放将椅子拉近了严嵩。董份和白启常也将椅子拉近父子俩,一脸严峻地望着严嵩。 “徐阶当然不会说什么,陈公公也没向我透漏。”严嵩这时眼中闪着平时一直难以看到的担忧,“可陈公公话里话外的质疑和失望,让我明白,一定是有我不知道的大事发生,还被皇上提前知道了。” “难道真是通倭……” 严世蕃本就是独眼,开口时,仅剩下那个好着的眼睛往外凸,好不恐怖,“谁会通倭?谁会给倭寇传递消息呢?除了我们这些人外,就属……” 严嵩慢慢地望向严世蕃,满是鼓励他说下去的神色。就是这些时候,这个儿子的过人之处,往往让他都钦佩。 严世蕃在严嵩的眼神中受到了鼓舞,说话也更大胆,“知道儿子布局的人不多,路楷和杨顺去了山东,要对付张居正和赵云安,腾不出手管浙江。鄢懋卿做事谨小慎微,生怕儿子不知道,办差时,连出恭都得和儿子讨个示下,自然也不会是他。除他们之外,就只剩罗龙文。罗龙文一向和那些倭寇有交往,一边偷拿朝廷的粮草和军饷,一边又将朝廷一些无关紧要却对倭寇很要紧的情报递给倭寇,两边都赚足了好处。若说通倭,真有可能的,也就是他了。” 董份和白启常受到启发,也跟着在那死想。 董份失声惊呼:“难道他自己拿主意,将一些行军布阵的重要情报递给倭寇,才导致戚继光和俞大猷吃了败仗?” 白启常也惊了一跳。 严嵩却仍是平静地坐在那,望着严世蕃。 严世蕃手一挥,“有这个可能。但我觉得不会。罗龙文再怎么找死,他家就在这里,除非他连祖宗都不想认了,搞到那么多钱,去蛮夷之地生活?他过不惯的。我觉得是栽赃陷害。” 董份和白启常都转向严嵩,严嵩这时终于点头。 严世蕃:“爹刚才的责备是对的。是儿子没管好下边的人。现在这个结果,倒真是弄巧成拙了。山东的案子,我们当时没想到会生出这样一茬,就打着罗龙文的旗号给于氏族里送去那些东西,能使他们信得过。本以为做得干净,再有杨顺和路楷他们,任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那小子。如今罗龙文通没通倭倒是其次,关键真有这个嫌疑,若皇上也有追查的态度,我们就彻底沦为被动了。” 董份接言了:“阁老,徐阶他们,知道这个事吗?” “我也是从陈公公的只言片语猜到的,因我想着世蕃和龙文的关系,才猜到这一层。除非他们早有安排,不然,徐阶不会往这层来想。”严嵩淡淡地说道。 严世蕃站了起来,又习惯地踱起步来:“我们需得做出最坏的打算。无论罗龙文有没有通倭,既然皇上怀疑,他又和倭寇有理不清的牵扯,我们就得按他真的通倭来想,也按是徐阶他们的谋划。如今浙江这块地盘,除去胡宗宪这一支吃里扒外的东西,剩下的也大多是我们的人,徐阶要想筹谋,只能从谭纶身上下工夫。他地位只次于胡宗宪,倒真有这个本事。只是儿子有一点想不通,罗龙文与倭寇基本只在徽州和山西一带联系,根据地并不在浙江,谭纶怎么会怀疑到罗龙文身上?是谁给他出的主意?难道因为山东的通倭案牵涉着罗龙文,他们就把主意打向罗龙文?但时间上也说不通……” “按严大人的意思,假设罗龙文没有将军情递给倭寇,却有人提前给谭纶去信,让他去查罗龙文,查出罗龙文往日与倭寇有联系,即便罗龙文没有传递军情,却被过去的坏事拖累,硬加上一条叛国通敌的重罪……这招真是狠呐!”白启常心有余悸地回道。 “到底是谁在耍这个心眼儿?” 董份脑子有些跟不上了,又不能够不跟上话茬,便将两眼翻了过去,在那胡思乱想。 严世蕃也纠结,这事毫无常理,就好像有人能够未卜先知一样。你下一步棋还没想好怎么走,已经有人下好破你局的棋子,同时给你埋一个巨坑。 在他的印象里,裕王、徐阶、高拱这些人统统没这个本事,要不然也不会是严嵩执掌首辅二十余年。 董份:“关口是胡宗宪不管事!他要按我们说的去做,早把山东那一摊子烂事处理干净,欧阳先生重新进入朝廷,掌管兵部,这一战我们何尝不能全力配合他打!” 董份这话的意思,若是欧阳必进按照他们的计划被重新得到重用,由他掌管兵部,那么在兵部牵头的大局下,打赢了东南大战,也是兵部的功劳,是严党的功劳,在基本盘仍然稳固的情况下,严党依旧会如日中天,不必担心被事后清洗。 “已经发生的都不说了!”严嵩发言了,“三件事,你们立刻去办。” 严世蕃、董份和白启常紧紧地盯着严嵩的双眼。 “第一件,既然不知道是不是裕王和徐阶的算计,就按最坏的打算。他们敢这样算计,明摆着想把事情往大了闹,盼着前线多吃几场败仗,把咱们全都拖下水。这时候再给前线供应粮草,反倒会显得我们底气不足,怕了。继续拖!我要他徐阶亲自过来求我!” 三人眉头紧紧地拧着。 “第二件,罗龙文去山东配合杨顺和路楷了吧?董份,你即刻给他俩去信,捉拿罗龙文进京,一路上务必要大张旗鼓地喊出罗龙文通倭之事,但也一定要说明,罗龙文这段时间绝没有前往浙江,和前线败仗并无干系。险情在此,我们也只好舍掉这孩子,尽量护住他的家人吧。” 这时,董份和白启常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短短几个月,仇鸾、丁汝夔、左宝才、季黎和欧阳必进等人纷纷出事,如今连罗龙文这个严世蕃的拜把子兄弟都要牺牲了,他们压根不敢想,下一个沦落为这个下场的,会不会是自己。 他们同时也很清楚,既然选择了这棵大树,将一切身家都托付在这棵大树上,不像胡宗宪那样,到底肩膀还扛着三分之一的苍生,三分之一的皇上,是有底气和严嵩说“不”的,而他们,无论是生是死,都只能顺从。 “是。”董份回道。qqxδnew “第三件,罗龙文通倭这件事出来,山东那边,张居正和赵云安会将于氏全族通倭的案子往罗龙文身上扯。这案子不能拖了,世蕃,你动员一下关系,给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施压,立刻给杨顺严审之权,不要添陪审官。务必在罗龙文抵京之前,将于氏全族灭口。记住,是灭口,一个都不能留。只有这样,罗龙文通倭才能不涉及今年,彻底止步于从前,不连累到我们。” 严世蕃:“听爹的,我们立刻去办。” 只剩下白启常一个人无所事事,他搀着严嵩的手,“阁老,我扶您进去休息吧?” 严嵩看了眼外面的时间,轻叹一声,“这个时候,皇上已经出关了,给我换身新的官服,我想,陈公公该喊我进宫面圣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管家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老爷,陈公公来了!” 严嵩重重地望了一眼严世蕃,“儿啊,事情都交给你们,能不能过这一关,也全看你们了。” “爹……” 严世蕃悲恸地跪在严嵩脚下。 严嵩摆摆手,“我也要去宫里应我的劫,我们……都保重吧。” 说完,严嵩便在管家的帮助下,将官服和纱帽重新穿上,进前面大堂见陈洪去了。 …… 与此同时。 浙江抗倭的最前线,冒着一场大雨,胡宗宪在深夜走进大帐,怒气冲冲地瞪着谭纶。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谭纶仍在看着张居正给他的密信,似乎早知胡宗宪会来,将刚温好的茅台酒倒出一碗,送到一个空案前,“部堂,坐下谈吧。” 胡宗宪深深叹了口气,又深深望了一眼谭纶,然后坐下了,“你不想解释,我也猜到前因后果了。赵云安前日给我送的信,说于可远嘱托陆经去徽州和山西查罗龙文。接着张居正给你去信,你同时给徐阶去信,又派人去了徽州和山西。你派去的人和锦衣卫应该是前后脚到那两个地方,足够为你办很多事了。你们这样苦心积虑搬到严阁老,宁愿让戚继光和俞大猷吃败仗,折损那么多在前线厮杀的将士,你于心何忍?” 第74章 终极时刻,行刑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谭纶沉吟了片刻,“杨顺和路楷去山东做什么,我不说,部堂你也是明白的。如今圣意难测,裕王和徐阁老不能擅动,张居正无法抗衡杨顺和路楷,若是什么也不做,必将是一步死棋。接着,鸟船不能下海,前线粮草短缺,这一仗,部堂要打到什么时候?今年肯定是打不完了,两年?三年?把国库都打空了,把我大明朝的根基都打断了,这是部堂希望看到的?” 胡宗宪面容更凝重了。 谭纶接着道:“再过几天没有粮,戚继光和俞大猷想抗也扛不住了……这时候先败几场无关痛痒的小仗,总比后面被倭寇围剿出不来好。” “这本该是意料中事。”胡宗宪脸上并没显出释怀,坐姿仍是紧绷着,“但不该由你来做。从皇上近来颁布的旨意看,这东南大局,早晚是要落在你身上的。将者,信也。你现在这样算计戚继光和俞大猷,他们到底是在我手底下办差,最多对你不屑一顾,但将来呢?他们到你手下办差,听你的差使,今天这桩事,就会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子理,你懂我的意思吗?” 谭纶这才听懂胡宗宪真正的用意,歉然苦笑了一下,把手放到了胡宗宪的椅把手上:“我明白部堂的良苦用心,只是我若不这样做,可远那孩子就保不住了。我派到徽州和山西的人,确实是比锦衣卫先到的。经他们查探,罗龙文通倭证据确凿,往年与倭寇的往来都要在三百万白银以上,今年大战打响,他便很少和倭寇联系,这很令我难办。山东那边局势紧张,我只能走这步棋,戚继光和俞大猷最近吃的两场败仗,也是我暗中以罗龙文的名义递给倭寇相关军情。部堂,你骂我罚我,甚至向朝廷参我,我都认了,我做这些事,也不单单是因为自己,为我的恩师和裕王。小不忍则乱大谋,前线战情贻误至此,都是因为严党把持着户部,辖制军饷,这样贻误下去,吃亏的永远是我们,不知有多少败仗要打。眼前小牺牲一些,若能搬倒那些人,这千古骂名,我谭纶愿意背!” 谭纶的目光里含着歉意,但从里面又透着些许圆滑,“倘若部堂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一会就去给戚继光和俞大猷负荆请罪,这场仗打完,我向皇上请奏,即刻革去我在浙江的所有职务,回裕王府伴世子读书!部堂以为这样如何?” 胡宗宪闭上了眼睛。 谭纶坐回自己的案前,“我这就写请朝廷革我职的奏疏!” 胡宗宪唰地望了过来,声音中带着几分愠怒,“子理,你这是在逼我!” 谭纶将笔墨放下,眼中有了亮光,“还请部堂成全!” “若是不愿意成全你,今晚我也不会来见你。”胡宗宪重重地叹了一声,“这些事,你知我知,戚继光不会知,俞大猷也同样不会知,他们会把这笔仇都记在罗龙文身上。但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谭纶扯开官袍,直接跪倒在胡宗宪身前,声音有些哽咽:“谢部堂成全!”.qqxsnew 胡宗宪摆摆手,“也是成全我自己罢了,要杀要剐,何妨快一些呢?” 谭纶:“部堂,等仗打完,我会请裕王和徐阁老为你向皇上求情的!” 胡宗宪轻笑了一声,“真到那时,你们没有狠踩我几脚,我就该烧高香了。” 谭纶也尴尬地一笑。 胡宗宪接着道:“杨顺上任山东巡抚,如今支援东南大战的四个省份,南直隶、福建、江西和山东,都不会给我们送粮了。何况又出罗龙文这杆子事,阁老不会忍的,这两个月按兵不动,以守为主,决不可挑起大的战事。” 谭纶一愣,但转念一想,似乎是这个道理,不由深深佩服起胡宗宪对朝局的敏锐。 这时,胡宗宪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朝着谭纶的案前一望,刚好瞧见张居正那封信,似笑非笑道:“子理,你现在该和我讲实情,这主意,是太岳给你出的吧?” 谭纶轻咳了一声,“是。” “太岳这孩子……算了,不提他了。戚继光和俞大猷这会正喝酒浇愁呢,我被李时珍看得死死的,一口都不让喝,事情是你搞出来的,你去安慰吧。” 说完,胡宗宪笑着朝门外走了。 谭纶也笑了,笑得很轻松,走在胡宗宪的身后。 …… 朝廷的旨意下达到地方,从来是有快有慢。像六百里加急和八百里加急,若是一天的路程,就有三个时辰的差距。若距离更远,三四天的路程,往往会空出一天的时间差。 陆经派到徽州和山西的锦衣卫,在查到罗龙文通倭罪证之后,并非第一时间递给陆经这个顶头上司,北镇抚司载有明文,若遇军情大事一类,任何一位锦衣卫都该先向司礼监禀报,再由司礼监第一时间上呈皇上。 因而,从徽州和山西出发的锦衣卫,将情报递进北京,嘉靖帝向陈洪下达逮捕罗龙文的密旨传到山东时,陆经依旧没来得及从锦衣卫那里得到回信。 接到陈洪的密旨,吴栋和陆经同时放在案前观看。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吴栋深深吸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些惶恐,“这时候,我们没在北京算是好运的。只等我们这边行动,京里也要有大动作了,能远离是非场,都是陈公公的照顾。” 陆经也深感不安,“这是皇上的旨意,抓捕罗龙文,就必定牵涉严嵩严世蕃父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公公,这个差使,我们恐怕不好办啊。” 吴栋将密旨封好,在大堂来回踱着步,“皇上有旨意,我们就不必瞻前顾后,之前我们担心在案子上提前亮明态度,会打乱陈公公和皇上的布局,但如今看,我们必须和张居正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不必顾忌杨顺和路楷了。” 陆经绕到吴栋的背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公公,陈公公的信里,并没有提到即刻逮捕进京,只是让我们适时而动,这和皇上即刻押解罗龙文的旨意相悖。” 吴栋微眯着眼,“陈公公不愧是跟在皇上身边的老人,我们都得佩服他的智慧,你可知陈公公为何会这样安排?” 陆经猜到了一些,但这种时候,他必须装作猜不透。 “属下不知。” “见风使舵,大多时候是骂人的。但对我们这些断了根的人来说,见风使舵却是必要的手段。我们只效忠主子一人,但想要办好差,不得不和那些官员打交道,严嵩执掌首辅二十年,你说,陈公公和严嵩的关系能少吗?” 陆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自然不少。” “陈公公也在谋生路啊,严党眼瞅着就要垮台,他得证明自己的清白。说句不好听的,这就叫痛打落水狗。饮水尚且思源,你我都得陈公公照顾,这种时候,我们要懂得报恩。” 陆经听出吴栋话里的意思了,试探地问道:“公公是想,先等杨顺和路楷犯错,一并将其槛送京师?” “皇上的旨意里,有要调回杨顺和路楷的意思,但并没有直接命令我们这样做,就该我们上场,证明自己的价值了。陆经,你即刻派人到提刑按察使司,就说是我的吩咐,将于氏全族送到巡抚衙门,让杨顺去审。你派人在旁边监审。咱家不信,机会送到眼前,都这种时候了,他会不犯错。”吴栋阴阴地笑着。 “是。” 这时,两名锦衣卫跑到了门外。 吴栋挥挥手,那两个锦衣卫立刻走了进来。 “什么事?” 其中一个锦衣卫:“回禀公公,刑部会同都察院刚向山东巡抚杨顺发送批文,准许杨顺作为主审官,审理汶上县通倭案。此案除了杨顺以外,不准任何陪审官参与。陈公公派我们过来,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递过来,如今批文仍在路上,大概申时能抵达济南府。” 吴栋和陆经对望了一眼,皆看到彼此的震惊。 “这份批文,是否有司礼监批红?” 那锦衣卫摇摇头,“是严世蕃给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一些同僚施压,再有严嵩在内阁发号施令,并无皇上的旨意。” 这时,吴栋和陆经对视的眼神中,便对了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咱家知道了,你下去吧。” 吴栋对那锦衣卫摆摆手,等他离开,望向陆经,“天赐良机!只等批文一到,杨顺和路楷就没有顾忌,必定会对于可远用刑。这个时候,我们再出手,以包庇罗龙文、干扰前线战事的罪名将他二人同时拿下。” “公公高见,就依您的意思办。” …… 从提刑按察使司的地牢转到巡抚衙门的大院,待遇看似是提高了,内里多少隐患,只有于可远自己清楚。 光是族人那边因为喝水拉肚子拉到脱水的,现下就有十余人。 还有因为大声喧哗,被打了板子,去掉半条命的。 没人再敢吱声,连呼吸都是轻的,头恨不得埋进怀里。但即便如此,这群巡抚衙门当差的人,仍是想方设法地挑你的错误。 好在,如今刑部和都察院的批文尚未到来,吴栋和陆经忽然出面,让杨顺审这个案子,就像是天上忽然掉馅饼,杨顺不仅没有惊喜,反而很担忧。趁着这个时机,张居正、田玉生和赵云安坚持派人守着于可远等人,派来的人正是俞白。 因有俞白在场,那些当差的人,倒也不好为难于可远。 天渐渐地阴了。 巡抚衙门外,停着好几辆马车,其中三辆并排落在远处,正是张居正、田玉生和赵云安的,罗龙文的马车离辕门最近,此时他已下马进了衙门。 张居正站在辕门外,遥遥望着,对身后的二人道:“吴公公忽然将可远送到巡抚衙门,这个事,两位如何看?” 田玉生皱紧眉头,“猜不透,实在是猜不透。” 赵云安沉吟了一下,“眼下尚看不清楚,但派俞白守着,吴栋是当着我们的面同意的,说明他也不想可远承受不白之冤,枉送了性命。” “许是要收网了。” 张居正虚虚地笑着,如同一株青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田玉生和赵云安同时一惊。 …… 山东巡抚衙门有史以来,还从未驻过这么多的兵。一些是刚从刑部和都察院调来的,一些是浙江向山东讨要军饷粮草的,一些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还有一些是巡抚衙门的自备兵。火把照耀着,盔甲行头、刀枪、火铳都闪闪发亮,把一个衙门大坪的草地都站满了。 于氏全族陆陆续续被押了出来,于可远、俞占鳌、高邦媛和暖英也被押了出来,送到草场的最显眼处,俞白领着亲兵队守在他们身旁,几个陆经派来的锦衣卫也守在一旁。 再往远处,杨顺和路楷坐在椅子上,慢慢品着茶。 路楷将茶碗放在案前,语气有些着急,“大人,还等什么呢?直接审案吧!” 杨顺慢悠悠地道:“不对劲,吴公公不对劲,张居正不对劲,赵云安也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路楷不解。 杨顺:“之前,吴公公和陆大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突然间就换了态度,直接把人从提刑按察使司送到我这里。若他只是送人,我姑且还能理解为,严阁老在朝廷弹压住那些人,皇上也给了口风。但他偏偏又准许张居正派人守着于可远,不想我们动用私刑。我去按察使司提人时,张居正和赵云安竟然没有与我争辩,他们这样看重于可远,按理来说,应该和我起冲突才对。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我怀疑他们串通一气,要算计你我。” 路楷慢慢理解过来,脸上也露出忧色,“你这样说,还真有些不正常。” 杨顺望向刚刚进巡抚衙门的那队官兵,“刑部和都察院的人还没到吗?他们是带着旨意来的,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路楷立刻去催了。 不一会功夫,刑部和都察院两个官员被迎进来,杨顺一看,是同僚,而且是同一派系下的同僚。 “出什么事了?” 杨顺立刻拉住那两个官员的手,殷切地问道。 “罗龙文通倭,被抓住确凿证据了,阁老的意思,立刻将罗龙文槛送京师,你们俩继续留在山东,寻个由头,把于氏那些人做了。”其中一个官员小声说道。 杨顺和路楷直接懵了,脸色惨白,身影也摇摇欲坠。 那二人忙将杨顺和路楷扶住,“无碍,无碍的,阁老和严大人都已出手,我们只要提前逮捕罗龙文,再将于氏一族处理干净,就不会出什么大事。” 二人为杨顺和路楷倒了两碗茶。他们将茶喝下,定了定神,问道:“这事,还没和罗龙文说吧?” 那二人摇头。 “没说就好,哎,不然我真不知有何颜面去见他!”杨顺轻叹一声。 这时,管家走了进来,对里面喊道:“中书舍人罗龙文求见大人!” 杨顺一怔,“这时,先不能管他,把他带到二堂去,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也不准见他。再派一队信得过的官兵守着,不能走!” 那管家听着也是一怔,应了一声便下去办事了。 杨顺又对刑部和都察院的那两个人道:“还得请二位与我见吴公公和陆大人,有你们在,陆大人会把守在凡人身边的那个俞白撤走的。我们先解决于氏族人,二位再将罗龙文槛送京师。” 那二人点头。 …… 申时三刻。 杨顺和路楷带着刑部和都察院那两个官员进了巡抚衙门的大院。 这时,陆陆续续有衙役搬来柴木,堆在大院的正中央,成一座柴山,下宽上窄,大概一丈多高。 于可远他们被人一一押解出来,不仅俞白不见了,俞占鳌也被带走。 一群官兵将于可远他们推到柴山前,用柴山上端的旗杆捆绑上。 连审问都没有审问一句,罪名直接定了,百十来号人的身家性命,也没有向朝廷请旨,便要斩立决,这在整个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于可远这时终于有些慌了。 他没想到,局势会变得这么快,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得紧紧攥住邓氏和高邦媛的手,用他不多的余温暖着她们颤抖的身体。 “我怕……” 暖英在旁边小声哭泣着。 没人回应她,连高邦媛,这时也是满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于可远深深咽了口唾液,向四周环顾,他在人群中搜寻着,希望能寻到熟悉的身影。 俞白……没有。 俞占鳌……没有。 俞咨皋……没有。 赵云安……没有。 张居正……没有。 就在他快要崩溃时,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领着锦衣卫入场的陆经。虽然还隔得很远,但在火把的映照下,他清楚瞧见陆经朝自己点头了。 只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令于可远全身都放松下来。 “呼……” 长长舒了口气,他紧忙对邓氏和高邦媛道:“放心,会没事的。” 说完,他阴沉地盯着远处的杨顺和路楷,尤其是那个正在得意洋洋地笑着的汶上县知县毕剑。 “有事的,该是这群人。” 第75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声势相当浩大,百姓们陆陆续续地来了,虽然都保持着肃静,但万头攒动的景象还是很壮观的,尤其前线还在打仗,更增添了一些庄穆。无数双眼睛都蕴含着恨意和杀机,望着绑在木柴上的于可远他们,望着柴堆旁的那些火把。 “该杀!” 不知是谁小声喊了一句。 接着,就像打破湖面平静的一滴水,人群迅速议论起来,群情激奋,声音也从一点到一片,扩散在整个广场。 “杀!” “通倭就该杀!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我儿子在前线打仗,他们却在勾结敌人,求大人杀了这群害虫!” 巡抚衙门的兵十分紧张,围着大坪来回走动,长枪火铳一半对准于氏族人,一半对准观刑的百姓,以防他们生事。 没过多久,这种热闹被打破了。先是辕门口那边起了骚动,吴栋和陆经在一群锦衣卫的拱卫下缓缓进来了。 接着,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的人马陆陆续续踏进辕门,在张居正、田玉生和赵云安的带领下,也朝着大坪的正中央赶来。 大坪四周无数双眼睛都望了过来,人群便涌动起来。 巡抚衙门的一个队官很紧张,喝了一声:“肃静!都肃静!挡住!别让他们乱走动!” 士兵们立刻调转长枪,将枪柄对准游动的百姓们。 稍后一些的火铳手也举着火铳,“退后!再不退后,开火了!” 前排的人惊恐地往后退,奈何后面人更多,人群仍是不断往前拥。 一群提着桶的衙役们跑过来了,从桶里掏出黑漆漆的碗,碗中灌着腥臭的墨水,用很大的笔沾着墨水就往后排人群里泼。人群这才退了出去。 “真可悲,我们竟会沦落到这步田地。”高邦媛轻喃一声。 “这些人都瞎了眼!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凑热闹!”暖英咬着牙根,似乎同时带着怒腔和哭腔喊出来了。 于可远幽幽地道:“人一旦进了群众之间,智慧就会下滑严重。为了获得认同,他们愿意抛弃是非,用智慧换取那份让人倍感安全的归属感。他们已经愚蠢至此,我们又何必怪罪呢?” “人心从来不可直视。”高邦媛也沉吟了一声。 连阿囡都心有所感,闷了好一会,用嘶哑低沉的声音道:“他们都是怒气冲冲的‘正人君子’,在这些人面前,胆敢有一点怀疑和理性,都会被当作罪犯。” 所有人都朝着阿囡望了过来。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却能说出如此嘲讽的话。 阿囡脸羞红了,将头埋低,“都是嬷嬷教我的,她们告诉我,平民百姓最没有主见,可以宽容爱护他们,但绝不能信任他们。” “我们的阿囡长大了。” 于可远想用手摸一摸阿囡的头,奈何手被捆绑在后面的旗杆上,根本腾不开,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道:“阿母,我们也该给阿囡起个正经的名字了。” 在众人的劝慰下,邓氏这时已经不再哭了,但脸色仍很差,“若我们能大难不死,就叫来福吧。” 阿囡眉头微蹙,“阿母,这是男人的名字!” “阿母,来福是不太妥当,您若觉得‘福’这个字好,叫‘阿福’如何?”于可远问道。 “……” 邓氏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阿福,是个好名字。”高邦媛也接言了。 “希望老天爷眷顾,我们都能得到福姐姐的好运气!”暖英在那小声嘀咕着什么,似乎是阿弥陀佛之类的。 于可远将视线重新落在四周的人群上。队官们已经扬出皮鞭抽人头了,在皮鞭和墨水的作用下,人群迅速往后退,三司的人马终于进了大坪。 张居正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不看四周的人,稳步往前走着。 突然,张居正站住了,目光望向百米之外那座一丈高的柴堆。 一双眼睛在柴堆上闪着光直视着他。 “可远……” 张居正轻轻吟了一声。 于可远见张居正望向自己,不由露出一笑,朝他点点头。张居正也紧跟着朝于可远点头。 这一刻,张居正想到很多。入仕多年,他曾数次为展胸中抱负而向朝廷陈奏土地弊害,奈何没有打出一丝水花,连他的授业恩师徐阶,也根本没有理会,还警告他少往上面动心思。 整个官场,除了他之外,再无一人敢议论土地弊害。 他没想到,在山东,在小小的济南府里,竟会有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考生,会做出一篇暗讽土地政策的文章。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他最想看到的是什么,然后就会给出什么。 当初的“无极与太极”之辩,再到如今的《百姓足,君孰与不足》,都令他深为满意。 这样智慧超然、满腹才情又与自己理想抱负相同的人,满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看懂了于可远递来的眼神,那不是求救的欲望,而是信任。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张居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首诗,接着偏过眼神,目光变得出奇的冷漠,走过一只只火把,走向木柴。 “哎!站住!”身后起了喊声。 张居正停住了,慢慢转过身去。 族老,也就是于氏全族的话事人,虽然被绑在旗杆上,仍是拼命挣扎着喊道:“冤枉!青天大老爷!我们族人没有通倭,可远也没有通倭,全是冤枉啊!” 张居正远远地望着他。 这时全族的人都跟着喊了:“冤枉!我们没有通倭!” 镇守的队官着急了,大声下令:“打!给我狠狠地打!” 提着长鞭的士兵们便往于氏族人身上甩。 噼啪作响,血肉横飞,族人们喊冤的声音渐渐低沉,变成了呻吟和嚎哭。 镇守的队官疾步走到张居正面前:“你是哪个衙门的!” 明知故问,张居正身上正穿着大红官服。 张居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队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的田玉生却不答应了,“什么狗东西,也敢在这里喧哗!来人,把他拿了!” 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兵立刻冲上来,两三下便将那队官拿了。 张居正徐步向木柴堆走去,看都不看那队官一眼。 那队官一怔,整张脸都红了。 “我是巡抚大人定的监斩官,你凭什么拿我!我要找巡抚大人说话!放开!” 听到这话,张居正止住了脚步,望向田玉生,“依《大明律》,此子该如何惩处?” 田玉生斩钉截铁地道:“三十大板!立刻行刑!” 一群士兵将那队官拖出去了。 这时,远远望着这边的杨顺和路楷,脸色都阴沉了下来。他们没想到,在有刑部和都察院批文的情况下,三司竟然还会来闹事,怎么敢的? 杨顺朝着身后的毕剑使了个眼神,“你去。” “卑职领命。” 穿着七品服色的毕剑从远处快步走过来了,迎着三司使深深一揖:“属下汶上县知县毕剑恭迎三位大人!” 张居正他们也只看着他,并不吭声。 毕剑:“现在才申时三刻,请大人们先休息,监斩酉时三刻呢。” 田玉生慢悠悠地问道:“既然是酉时三刻行刑,为何这么早就把人压到刑场了?” 毕剑:“通倭嫌犯罪大恶极,巡抚大人也是为了平息民怨,不得已而为之。” 赵云安和张居正彼此对望了一眼。 哪里是平息什么民怨,无非摆戏台对垒而已。阵仗都摆出来了,又得到他们自以为的必胜王牌,正等着三司使上套,他们最期待的一幕就是三司使违抗刑部和都察院批文与他们对抗,这样他们便有充分的理由,在斩掉于氏族人的基础下,向张居正和赵云安他们发难,赢得更多。 田玉生:“结案文书呢?” 毕剑一怔,“证据确凿的事情,哪里还需要什么文书。” 田玉生:“什么证据?” “我来的时候,上头只交我看人,证据的事,几位大人还请去找巡抚大人。”毕剑说完这话,摆出了“请”的姿态。 张居正依然站在那里没动,却忽然开口了:“拿案卷我看。” “什么?” 毕剑也许是没听清,更多是质疑,便追问了一句。 张居正:“我要看案卷。” 张居正和田玉生到底是不同的,在毕剑看来,田玉生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走投无路,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张居正是裕王府的人,即便这里他们能够大获全胜,张居正也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北京,若是记恨上自己,随便在裕王爷面前说上几句,这官职连着小命,恐怕要丢了。 毕剑:“没、没有案卷……” “没有案卷就要勾朱杀人!”张居正忽然加重了语气。 毕剑一怔,不由回头望向杨顺和路楷,那两人的脸色比屎还臭。 路楷也不得不上前说话了:“张大人,提审通倭嫌犯是刑部和都察院定的,并没有说还要审阅卷案。” 张居正冷声道:“当初在提刑按察使司我就说过,倘若于氏族人真有通倭情节,自然要以《大明律》处决人犯,也是你和杨大人提议,为不冤枉任何一个清白之人,我们还单独向朝廷请旨,审讯俞占鳌和罗龙文。审不审这两人,如今旨意未下,你们却要对于氏族人行刑?既然要杀人,为什么没有案卷?”m.qqxsnew 路楷回应得也是铿锵有力:“依据《大明律》,凡有通倭情事,就地处决,尚无时间立案卷。张大人若想立,也可以立一份给我们嘛!” 张居正的目光犀利起来,转向毕剑:“问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毕剑一愣:“大人请问。” 张居正:“你之前说,于氏族人是你在汶上县抓捕的,当时有人举报于氏族人同倭寇往来,便带着衙役到族中搜查。我问你,你搜查时,是否当面撞见了于氏族人与倭寇私通?” 毕剑望向了路楷。 路楷冷哼一声,“张大人问你,看我做什么!” 毕剑:“并没见过。” 张居正,“举报于氏族人通倭的人,有带来巡抚衙门吗?” 毕剑:“因事发紧急,当时衙门里的人并没刻意记录举报者,这时,这时恐怕已经寻不到了。这是汶上县的政务,张大人也要管吗?” “这正是我要管的!”张居正加快了语速,也加深了语气,“没有检举人,也没有证人,只拿着几箱不知从哪里来的脏财,就认定于氏族人通倭,就要就地正法,历朝历代,也从没见过这样审案的。还公然和我说什么《大明律》!这个案子有天大的漏洞,明天不能行刑!” 说到这里,张居正望向身后的田玉生,“带着按察使衙门的兵,先把一应人犯压到地牢,严加看管。再派出两路急报,一个去往通政使司,一个去往兵部,如实呈报,我再派人去浙江给胡总督呈报。这个案子必须有内阁草拟,司礼监批红,总督衙门、巡抚衙门、三司衙门共同来审!” 路楷怎敢同意他这样的安排,朝着身后的杨顺望了一眼,然后道:“刑部和都察院已经有批文,此案全权交给杨大人审理。张大人对案情有任何异议,可以向通政使司参奏,但这里,不是你张大人能够大声喧哗的地方!” 张居正盯向了他:“顶得好,不愧是巡察御史,不愧是将《大明律》倒背如流的人物。你既然说有刑部和都察院的批文,司礼监一定也是批红的了?拿来我看!” 路楷哪里去寻带有批红的批文?又被问住了。 张居正目光灼灼地扫视着他:“告诉你,这桩案子说小,在汶上县可以直接处决。说大,上到司礼监、内阁、总督衙门,都牵涉其中。按照章程办,在不贻误前线战事的情况下,必须有皇上亲发的旨意,才能严刑审讯于可远。否则,你们就有阻碍前线战事的嫌疑!同样有嫌疑,于氏族人说杀就杀,罗龙文却好茶好水地接待着,连逮捕的口令都没有一个。我要问一嘴,这是何缘由?你们是在包庇他吗?” 路楷被问得懊恼了,“包庇又如何!” “住嘴!” 杨顺在身后怒吼一声,吓得路楷和毕剑浑身一颤,连忙向他望去。 杨顺深吸一口气,“张太岳严重了,我们从未有过包庇罗龙文的心思,他如今正被扣押在巡抚衙门二堂,只将这些人处决了,接下来便是审讯罗龙文。” 张居正被气得都冷笑了,“处决于氏族人,再审讯罗龙文?敢问杨大人,以什么罪名处决犯人?” “自然是通倭。” “既然杨大人已经确定于氏族人通倭,自然没有罗龙文什么事,何必再审他?更不必将他关在二堂!若杨大人觉得罗龙文有嫌疑,就该重新审案,这个因果关系,杨大人该不会想不通吧?” 杨顺闷在那里不说话了。他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自己竟然被张居正给绕进去了。 赵云安也接言了,他的思路显然更毒辣,“杨大人若觉得于氏族人真有罪,那俞占鳌应该有罪,罗龙文无罪。还请大人即刻将俞占鳌送上刑场斩立决,释放罗龙文,并向济南府百姓宣布罗龙文无罪。毕竟,罗龙文是客人,做客山东,却蒙受不白之冤,我们该给他一个公道。当然,您之前也说过,刑部和都察院是给您一人的主审权,不让旁人参与,释放罗龙文这个事,也是您一人做主的,与三司衙门无关。” 杨顺彻底懵住了。 释放罗龙文,他是万万不敢的,如今朝廷已经知道罗龙文通倭,他若是在这里说罗龙文无罪,简直在证明自己是罗龙文的同党,要受到莫大的牵连。 在不释放罗龙文的情况下,张居正和赵云安偏偏又捏住案情的漏洞——即这桩案子,于氏族人和罗龙文之间,必定有一方是通倭犯。既要杀于氏族人,又要审罗龙文,这在逻辑上讲不通。 当然,他也可以当场说出罗龙文通倭的情况,但如此一来,更难给于氏族人行刑寻到一个适合的借口了。 路楷在那死想了很久,忽然一拧眉,走到杨顺耳畔,“大人,不管怎么说,我们对于氏族人行刑,都是不符合程序的。既然决定这样做,又何必在意那些细节?只要严阁老能在这件事上稳住,就算将来裕王和徐阶拿这事说话,也有严阁老为我们顶着。要是做不好,把罗龙文通倭的事扯到咱们身上,连严阁老都受牵连,我们才是真的有死无生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三司衙门的人都轰出去!” 杨顺沉吟了片刻,重重地呼了口气,“一定会被人捏住把柄的,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说完这话,杨顺朝着毕剑使了个眼色。 毕剑立刻领会,高声喊道:“来人!巡抚衙门办差,无关人等都撵出去!”然后对张居正等人道:“诸位大人,这件通倭案,刑部和都察院的旨意里,似乎并未提到让您三位陪审,如此重案,又牵涉东南大战,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恕不远送,还望三位大人走好。” 田玉生正准备反驳两句时,赵云安忽然拉住了他。 三人对视一眼,张居正率先拂袖而走,赵云安跟在身后,田玉生仍是没理清情况,刚才争辩得那么好,眼看就要胜利了,怎么就突然撤走了呢?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边指挥三司兵马撤退,边小声询问:“大人,我们怎么就走了呢?” 赵云安朝着吴栋和陆经那边望了眼,笑眯眯道:“目的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张居正一脸轻松,“我们不过是递刀的,给持刀人一个充分的杀人借口。他们若是直接出面,目标早就被吓退了,我们来做这件事,最合适。” 田玉生顺着赵云安的目光,看到吴栋和陆经仍在看戏,虽然还是不甚相通,但这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他在官场上看得实在太多了。 “我明白了,你们是想逼着杨顺和路楷表明态度,当着吴公公和陆大人的面犯错,只是这样做,牺牲掉于可远那孩子,是不是太可惜了?” 赵云安咧嘴一笑:“牺牲可远?怎么会呢,你既然好奇,我们就在辕门外等一会吧,大戏就要开幕了。” 三司兵马退出巡抚衙门,但并未走远,都停在辕门外的两百米处。 …… 距离酉时三刻越来越近了。 越是靠近这个时刻,杨顺的内心就越慌。虽然都在一个大坪,他和吴栋、陆经的距离,却仿佛是两个世界那么远。 数次前去拜访,吴栋都表达出不想参与这个事的态度,又偏偏站在那看着,他话里话外地暗示,希望吴栋和陆经离开巡抚衙门,这两人直接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杨顺刚说出这话,毕剑忽然喊出一嗓子:“滴漏!滴漏!酉时二刻了!请大人准备行刑!” 一般来说,死刑分为斩监候和斩立决,前者要秋后处斩,等皇上勾决。后者直接拉到午门,子时三刻问斩。但在夜里行刑,还是酉时三刻这样深的时辰,是极少的,通常是特殊事件,譬如行军打仗捉到叛国军人,或是杀掉就能提振士气的,可以不分时辰直接行刑。 杨顺之所以选在今晚酉时三刻,一是担心夜长梦多,二是这件案子毕竟关系着倭寇,从法理上讲,可以就地处决。 行刑前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扔牌子。扔牌子并不仅仅是给刽子手行刑信号的,所谓令出必行,即使错的指令,只要令牌落地,也必须立刻执行。 当然,若是令牌没有落地,尚有转还的余地。但这只是是否行刑的余地,扔出令牌那一刻,行刑官决意行刑的目的,便无法更改了。 杨顺望着签筒中的火签,犹豫了好久,终于从中抽出一支。准备扔出时,他不禁朝着吴栋和陆经那边望了一眼。 于可远也在望着陆经。 或许是角度不同,杨顺此时并不能看到,陆经那藏在袖袍中的双手,正握着一柄小巧锋利的袖箭,陆经却刻意在于可远能看到的角度,将这柄袖箭显露给于可远。 于可远也重重地舒了口气。他明白,陆经要拦截签牌,给他看,是希望他能宽心。 族人已经哭成一片,哀嚎遍野,也就于可远身边这几个人安静一些,但心也高悬着。 杨顺并不能从吴栋和陆经的神情中看出什么,他一咬牙,火签便呈抛物线朝着木柴下方的空地飞落。 “刀下留人!” 陆经终于出手了,他拂袖将手抽出,双眼微眯,便将那火签抛飞出去,在火签飞到一半时,精准穿透,插着火签射到一根木桩上。 没有落地。 杨顺、路楷、毕剑以及刑部和都察院的人齐齐色变,不约而同地望向吴栋和陆经。 “真是一场好戏啊。”吴栋笑着,却是那种皮笑肉不笑,“今晚,咱家可算是见到了一场大世面,历朝历代都罕见的世面。” 第76章 尘埃落定,节源开流 吴栋慢慢走了过来,“有上谕,杨顺、路楷接旨!” 路楷倒是先跪了下去,杨顺却站在那愣了好一阵才跪了下去。 吴栋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苟非元恶,普欲包荒。属者东夷小丑者,猥以下隶,敢发难端,窃据商封,役属诸岛。遂兴荐食之志,窥我内附之邦,伊歧对马之间,鲸鲵四起,乐浪玄菟之境,锋镝交加,君臣逋亡,人民离散,驰章告急,请兵往援。今乃有直文华殿东房中书舍人罗龙文上侵国帑、下吞民财达四百万之巨!暗款倭寇,密报军情,致戚继光、俞大猷两部败军于前,不惟朕览之吓然,记诸史册,后世观之无有不吓然者!若以太祖之法,其虽有百身,剥皮攘草宁无余辜!” 读到这里,吴栋有意听了下来,望向这些人。 陆经和一群锦衣卫也都肃然站在那里望着这些人。 路楷虽然身子强壮一些,这时双手却似乎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撑住身子跪在那里,汗流浃背。 杨顺倒是比刚才更硬朗一些,慢慢抬起头,双目紧望着吴栋。 吴栋接着宣读: “朕上承祖宗之德,长存无为而治之念,伤一生灵皆不忍之,奈何其之罪哉?着革去罗龙文一切职务,凡在官者,有徇私枉法、包庇偏袒者,皆为同罪。尔者罪员倘尚存一丝天理良心,当彻底供罪,悉数上缴贪墨之财,供出贼寇之属。上天或可给尔等一线生机乎!钦此。” 都“钦此”了,这些人仍是僵硬地跪在地上。大坪上一片沉寂。 “杨顺!路楷!”吴栋一声喝道。 两人这才猛地抖了一下。 吴栋:“皇上的旨意,你们可听清了?” 杨顺和路楷却都不愿意开这个口,又是一片沉寂。 吴栋冷笑了一下,“刚才,咱家可不是没给你们机会,张居正和赵云安几次提醒,让你们放过这些于氏族人,向朝廷请旨审讯罗龙文,你们认定于氏族人通倭,而罗龙文是无辜的,如今却在这里装哑巴!” 杨顺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公公,罗……罗龙文通倭,我们确实不知道。何况,就算他真通倭了,也不能证明于氏族人没有通倭的嫌疑。万一,万一罗龙文是之前通倭,戚继光和俞大猷前线吃败仗,另有隐情呢?” 吴栋顿时怒不可遏,“皇上在旨意里都说清楚了,你还敢狡辩!还敢为罗龙文争辩!来人!” 锁链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几个锦衣卫应声提着走了过来。 吴栋:“锁了,立刻压到按察使司大牢里去!还有那几个,一个小小知县也敢在这颠倒黑白,立刻拿下,刑部和都察院的,都不要放过!没有司礼监批红的批文,也敢拿出来发号施令,简直是找死!” 立刻便是四人对付一个,先把锁链的圆环从头上套了下去,收紧了卡了一把铜锁,然后将锁链末端的铁铐铐住几人的双手,又加了一把铜锁。 “走!” 陆经喝了一声。 路楷立刻站了起来,杨顺还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吴栋面露狠色,“拖着!给他拖走!” “不用拖,我自己能走。”拖着锁链站起来,望着吴栋:“公公好算计,早就拿到旨意,却不去捉拿罗龙文,反而将于氏族人送到巡抚衙门,把我们一锅端了。公公如此做法,不亚于和严阁老撕破面皮,倘若皇上对阁老仍然信任,我真不知,公公将来该如何自处了。” “押走!” 这回是吴栋嘶吼了。 锦衣卫们半推半攘,将五个罪员向辕门外拉去。 直走到辕门口,看到张居正、田玉生和赵云安正在那里望着,路楷才忽然缓过神来挣扎着赖在那里,回头朝吴栋大喊一声:“冤枉!冤枉啊!” “快走!别废话!”几个锦衣卫将他们拖了出来。 吴栋和陆经走到张居正他们面前,“咱家还要派人去抓罗龙文。于氏族人暂时不能释放,得等朝廷的旨意。但继续关押在巡抚衙门显示不合适,张大人,你看着办吧。” “是。”张居正笑着。 吴栋接着又望向田玉生,“这些罪员,只能先关押在提刑司,等明日一早,我和陆经就要将他们槛送京师,劳驾了。” “不敢,这是我应该做的。”田玉生也谦虚地回道。 吴栋最后向赵云安吩咐道:“不管之前是因为什么,山东支援东南前线的粮草暂停了,如今巡抚和知府都被抓,支援军饷的事情就落在赵大人身上了,这件事得立刻办。” 赵云安点头,“俞咨皋也在这里,我这就会指挥使衙门,整顿一番,连夜护送粮食去往浙江。请大人安心。” “交代给你们,咱家放心。” 吴栋轻轻拍了拍张居正的手,又善意地朝着田玉生和赵云安望了望,然后带着陆经站在辕门口,这时一群锦衣卫已经将罗龙文从二堂押出来了。 罗龙文到现在仍是懵逼的状态,他压根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戚继光和俞大猷部吃败仗的罪魁祸首,怎么就投敌叛国了? “冤枉!公公,我冤枉啊!” 可惜,这里已经没人愿意听他讲什么了。 …… 从巡抚衙门别院被释放出来,已经是罗龙文被槛送京师的第三天了。 府考已经结束,后面的几场考试,于可远并未参加,但万幸的是,这次考试的主考官从路楷变回了张居正,正式和第二场成绩不会作废,张居正已经向朝廷陈奏事情因果,朝廷也准许于可远以两场考试第一的成绩通过府考。 进入五月份,这天晚上竟是如此闷热。窗户大开着,门也大开着,依然没有一丝风,屋外院子里的草虫却叫得格外响亮。 离开巡抚衙门后,众人便分别了。 俞占鳌跟着俞咨皋回到浙江,此去天高路远,不知再见是何年。临行前,俞咨皋将那五十万两白银给了于可远。 于可远将白银悉数交到高邦媛手里。 这时,高邦媛正待在济南府,为阿囡处理承办织坊的相关事情,阿囡性格虽然成熟,也极是懂事,但钱银相关的,有丰富的经验才行。一来,高邦媛身边有懂行的管家,不能误事;二来,张居正也帮衬着,向山东织染局调派了两个嬷嬷,互相配合,便挡住了山东本地那些想要挑事的富商,这也是于可远能够放心回到平阴县的主要原因。 织坊开业的日期定在今年七月份,刚好是四宗会讲后的第六日,来回赶路的时间也够了。 靠窗桌前有一盏小油灯,于可远穿着粗布短衣,在好高一摞草图前一边看,一边思忖着。他在忙着为织坊拟写一些服饰的设定,虽然前世并非服装设计专业的,但精通历史,历朝历代的服饰多少有所涉猎,不能给出完整的设计图样,但大体脉络和特征还是能够给出来的。 他也不需要写得多详细,毕竟还有两个嬷嬷,她们最懂行,好不好,给她们分辨去,他突出的就是新鲜样式。有适合皇亲贵胄的,也有给富商的,当然更不能缺平民百姓的。 于可远人已经在东流书院了,这些样式只能通过驿站寄到济南府。 这时,一个书童走到窗外,朝他招了招手,于可远抬头望了一眼,是王正宪拨给他的书童喜庆。 于可远掀帘出门,问道:“什么事?” 喜庆虽然叫这个名字,性格却很文静,像个小女孩:“汤先生来了,想见您。” 于可远怔了一下,才明白这个汤先生是指汤显祖。 “就他自己吗?” “还有朱彦先生身边的那个书童跟着他,先生要见他们吗?” “是今天举行的合院会议吧?” “是啊。” 于可远沉吟了一下,“都议出什么结果了?” 喜庆微微犹豫了一下,“王先生准备为浙江捐献一批物资,由书院出钱,但今年书院的预算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所以各位先生提议节源开流。今天的会议就是各位先生商定节源开流的细节。” “好,让他到大厅吧。我就过去。” 王正宪准备给东南前线提供一批抗倭军饷,这无可厚非。但以“节源开流”来搞,恐怕不甚妥当。王正宪年事已高,数次提出要卸任院长职务,可惜他子嗣才情不高,无法传嗣,只能从几个教书先生中挑选一位。看似是给前线筹集物资,实际上也是王正宪在考验这些先生治理学院的态度。.qqxsnew 汤显祖是朱彦的学生,他来找自己,大抵是为这件事。 第77章 裁减和增设?绝不可能实现的提议 汤显祖进屋的时候,于可远很快站起身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素衣,就是平民服饰。按理来说,像他这样高门大户人家的孩子,是不会传粗布的,这样穿,显然是希望能和于可远更亲近些。 可是于可远心里微微一沉,步子也迟缓了一下,才迈进门里。 虽然上次临别前,汤显祖曾对他报以释怀的微笑,但他并不敢奢望就此成为汤显祖的知音好友。与上次见面时截然相反的装束和神态,只能证明……自己猜得没错,汤显祖今天,必定有所求。 “可远。”汤显祖远远朝着于可远一拱手,然后笑道:“恭喜你沉冤得雪,府考也顺利。” “多谢。这么晚了,怎么想着一个人过来?” “我可不是一个人。”汤显祖指指身后,“我带着小玉呢。” 于可远的目光投过去。 那个怯生生穿着穿兰花布衣裳的小男孩就是朱彦身边的书童,汤显祖让他行礼他好像也没听见。长得瘦瘦的,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要不是穿着男人的服饰,看起来真和个女孩儿似的。不过眼睛倒是黑亮黑亮的,盯着于可远好奇地看。 一个小男孩叫这个名字,听起来实在是……听说,他是朱彦在乡下捡来的流浪儿,取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他能像玉一样纯粹,都是心学门人理所当然的一些幻想罢了。就算是孔孟圣人,也不敢说自己如玉一般纯粹吧? “这孩子挺笨的,也不知道朱先生在他身上生了多少气。” “嗯,年纪还小,大了就懂事了。” 于可远本能地不想多惹事,好好读书,等着六月份的院试,旁的一概不想搭理。 “学院今日的议讲,可远,你听说了吗?”汤显祖问着。 “还没,只知道有这回事。”于可远将汤显祖迎进屋里,然后请他坐下,又吩咐喜庆去倒茶,才道:“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倒谈不上,王先生准备为浙江捐献一批粮草,从学院省钱。其他先生们提议节源开流,每位先生都有自己的计划,议讲时并没确定下来。议讲结束后,王先生决定让各位先生回来书写一份详细的计划,再由学院的所有学生投票决定。”汤显祖回道。 “很公平的办法。”于可远点头。 “你是知道的,虽然学生们都有投票权,但在我们东流书院,一直便有这个传统,影响力稍低的学生会依附于影响力稍高的学生,不久后就是四宗会讲,王先生已经决定带着你我同去,现在学院里,就你我的影响最大。我们投哪位先生,大部分的学生都会投那位先生。” 这确实是实情,即便在东流书院这样的读书圣地,攀附和拉帮结派仍然避免不了。虽然学生们各个自诩心学门生,行事作风却没有半点王阳明的影子,不得不说这很讽刺。 “所以,你来的意思……” “你对其他先生毕竟不熟悉,朱先生你是了解的,希望你投朱先生一票,有两重原因。”汤显祖慢悠悠地将茶喝掉,接着道:“一来,朱先生欣赏你,将来若能继任院长,心学四宗中的东流,会成为你的臂膀。二来,不久后的四宗会讲,朱熹后代同样会参加,朱先生离开世族后,外界有很多不好的声音,但他并没有被开除族谱。你我若能以朱先生弟子的身份参加此次会讲,并扬名立万,朱先生便可重拾朱氏一门的影响力。可远,你将同时成为理学和心学大宗的支持者,将来迈入仕途,岂非如鱼得水?你和朱先生互相成就,后世可传为一段佳话!” 在东流书院,所有学生都是王正宪的弟子。但细分下来,王正宪并未收过亲传弟子,学生们仍有各自授业的老师,唯独于可远是个例外。于可远本以为,自己会被王正宪收为门下,但至今王正宪都没提起这个事,如今竟被朱彦寻到了机会。 汤显祖所言的这两条,确实有诱惑力,但于可远还是决定先听一听朱彦“节源开流”的提议。 “你倒是坦诚。”于可远笑着,吩咐喜庆给汤显祖续茶,然后问:“不知朱先生对‘节源开流’有何办法?” “当时的提议被其他老师否定了,现在只是有些新想法,朱先生打算从裁减教书先生、仆役和书童入手。” “海若,你知道我们这个书院,除去学子,一共多少人吗?”于可远问。 “我们书院?”汤显祖含糊其辞,“哦,这个,我们书院不算小。” “不算小,有多小?”于可远见汤显祖说不出实情,便道:“面积先不谈,教书先生一共三十位,照顾教书先生和学子的仆役和婆子,有四百二十余位,每位先生还有至少四个书童侍候。”于可远提出最保底的预估。 汤显祖吓了一大跳。五百余位?在东流书院?五百余位仆役书童,用来照顾加起来,数量不到两百的教书先生和学子? “我们必须得做一次调查。”汤显祖说,“看看有多少人是我们用不着的。” 于可远简直要笑出声了,他根本没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这个人啊……还是太年轻了。 “且不提书院,南直隶就有个先例。”于可远笑着说,“嘉靖二十六年,南直隶财政赤字,朝廷震怒,南直隶自上而下,一致决定要节源开流,裁减冗员,调查完毕之后,发现竟然还需要再增加三百名官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增设官职,也是某些官员的功绩。当然,最后有人提议裁减掉应天府府尹的督查厂。” 汤显祖明显不知道这回事,皱着眉道:“督查厂……我记得南直隶现在是有这个的,没裁减掉吗?” “当然不会裁掉,这是应天府尹上任后唯一的一项成就,且深受百姓爱戴,虽然它的出现,并没有对财政赤字产生任何有益影响。” 汤显祖重申:“督查厂是为百姓提供机会的地方,用来举报那些铺张浪费和贪墨的情况。” “百姓,”于可远摇摇头,“完全不懂浪费和贪墨。官员才是行家。” 汤显祖苦笑一声,“你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出来。” 于可远仍显得镇定自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督查厂不过是个寻衅滋事者的驿站,且是个永远得不到反馈的驿站。” 汤显祖眉头一拧,“所以,你觉得朱先生这项提议不妥当?但我听说,很多先生都有这个打算。” 于可远眼睛一眯,“好吧……我认为,可以裁掉一两个冲刷茅厕的婆子。”.qqxsΠéw 汤显祖脸色一僵,告诉于可远这事很重要,然后将事情一一列举出来。 比如: 有多少人在这里工作。 他们都在做什么。 有哪些人在划水不干活。 每份差事最少要多少人能够完成。 他把这些都讲清楚了,提议进行一次彻底的审查。首先要把朱彦自己这里整顿好,然后就要整顿其他先生,乃至每一个学子。通过彻底审查,就能明白哪里要裁减开支、裁减人员,确定什么样的裁减程序。 于可远听得多少有些不耐烦了。 “文若,听着。”他趁着汤显祖停下来喘息的空隙说道,“只是为了支援东南前线的战事,有没有我们这份粮草,都不能决定前线一场战事的胜败。只要书院继续秉承阳明先生的遗训,将阳明心学发扬光大,那么这些仆役和婆子就必须要增加,朱先生提出的裁减,绝不可能实现。” “哈!”汤显祖也被说出了火气,发出一声嘲笑。 虽然上次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批判,已经将他那骨子里的胆怯和隐忍驱逐了一些,但源于对自己才情的绝对自信,汤显祖并不认可于可远这项提议。 于可远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汤显祖,“我是否可以认为,海若不赞成我的话?” 汤显祖闷在那里了。 身后的小玉糯糯地道:“不敏以为,先听听于学长的看法,回禀朱先生,是否更妥当?” 第78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可远,”汤显祖站起身,“我完全领会你的意思了。所以请包涵,我想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朱先生也很难接受。” 他并没有听从小玉的建议,仍是秉承一贯的执拗作风。 汤显祖和小玉走后,喜庆小声告诉他,真相被人故意隐瞒了。显然,南直隶的“开源节流”行动,锦衣卫就算调查出单单一个知府衙门就能节省出一百万两白银的开支,而这些官员却把消息压了下来,不仅如此,还额外增设了很多官职。 喜庆问于可远为什么。 “他们不愿意节省。”于可远略有些无奈,“叫南直隶府尹去裁减冗员,不就相当于明白告诉他们,不准再贪吗?” 喜庆问这事是不是真的。于可远说他不知道,但如果真是这样,他并不会感到惊讶。 晚些天,汤显祖和朱彦有过一次交谈。汤显祖在这次会面后写了一份日录,后来汤显祖入狱时,曾有人发现了这份日录。 ---------- 从于可远那出来,我便借助自己在书院的号召力,全力调查书院所有差使的情况,审查结果出来后,这日的巳时一刻,我找朱先生谈书院节省三十万两白银的事。朱先生很惊讶。 我也十分惊讶,并强调了从未想过审查结果会是这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有时候显得天真。我,当然全都知道。我惊讶的只是书院管理层面存在如此大的漏洞,王正宪先生为何从来不曾过问。毕竟东流书院的很大一部分开支,是由“新建伯”这一世袭罔替的爵位支撑的,一旦泄露出去,极有可能导致户部减少拨给我们的预算。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慎重对待,让朱先生对此有更充分的了解,相谈时,我发现朱先生十分忧愁。我侧面询问了为什么,他表示真心希望书院能节约开支,但似乎有些异想天开。 在诸位先生没有提出“节源开流”之前,没有人会让书院节省出三十万两白银。假设我们真这样做?假设仆役、书童、先生乃至学生都开始“竭尽所能”地节约呢? 我随即辨称节源开流绝对没有错误,这进一步显露出了我的无知和盲目,也让我清楚,不仅是在读书方面,连处理这样的事务上,我和于可远仍然有着极大的差距。 朱先生不厌其烦地向我阐明严酷的现实:m.qqxsnew 首先,仆役和书童并非长久的生计,他们来了又走,平均办差时间不到一年。 其次,不管先生们有着怎样的激烈反应,为确保学子们的学业成绩,我们都该责无旁贷地向朝廷和王先生争取更多的银子。 再次,必须允许先生们反应激烈。先生就喜欢激烈,喜欢攀比,他们需要活力——这是体现他们异于常人的教书天赋的替代品。 最重要的一点,认为东流书院的教书先生皆是王正宪先生一人签订契约,所以就必须遵照王先生要求的每一件事,这种情况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教书先生并非书院院长选出来的,而是由学院的待遇吸引来的。换句话说,不仅学子渴望好老师和好的读书环境,教书先生同样需要最基本的生活,以及某些小情调,需要天赋异禀的学子帮助自己扬名立万。缩减开支,要求先生们宵衣旰食,连好酒好菜都不能享用,实际上除了本就贫瘠的先生,不会再有新先生想来,好的先生没有了,好的学子自然也就没有了,书院的名气便会一落千丈。 听过之后,我久久不能平息。 但审查的结果已经公布,此时在院内闹得沸沸扬扬,朱先生表示担忧。东流书院在山东虽然最是出名,并非没有竞争者,一旦深查结果被其他书院或官学得知,向国子监举报,书院必定惹到麻烦。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明白,连朱先生都想不到解决办法的情况下,指望自己是不现实的。小玉将那天于可远坚决反对这项提议的事情说与朱先生,朱先生很好奇,再次差遣我去寻于可远。 与上次以“询问”之名行“拉拢”之实不同,这一回,朱先生强调了“讨教”二字,我羞愧难忍,但祸是自己闯下的,我必须负起这份责任。 东流书院,心学四宗之一,似乎不该如此。 ---------- 仍旧是这间客厅,仍旧坐着于可远和汤显祖两个人,而喜庆和小玉随侍在旁边。 但与上次不同,汤显祖的神色多了一些谦逊和焦虑,看不到丝毫自信。 汤显祖:“书院闹得沸沸扬扬,一些学生不清楚状况,整日质问先生,为何会铺张浪费这么多银子,先生们答而无法,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会传到国子监那边。” “解释清楚那三十万两白银,困难自解。”于可远笑笑,捧着茶碗慢慢喝着茶。 这两日,除了每日必须要听的课外,他一边给赵云安去信,询问浙江一战的情况,以及杨顺、路楷被压往北京后,皇上是如何处置的,是否已将严世蕃捉拿,赵云安始终没有回信。另一边,他也在观察这些先生,书院在声誉上出现问题,首当其冲的是王正宪,但王正宪太稳了,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摆明是在给这些先生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观察了几个来回,发现大部分老师都没有理清状况,仍在坚持“节源开流”,要将这三十万两白银省下来,以赈浙江。 像朱彦这样明白真相的先生是极少数,值得下注的先生太少,于可远愿意选择这个自己相对熟悉的先生。 所以,今日汤显祖前来拜访,自己仍是热情招待。 汤显祖忙问道:“如何解释?” 接着,于可远教导汤显祖怎样对外界解释清楚这三十万两白银的事,可以说: “首先,我们可以对外宣布,改变了书院的行政规划体系。其次,书院重新规划了地界,导致今年的财政数字没有可比性。再次,这三十万两白银,是用来补偿过去几年的特殊额外支出,目前已经结束了。再次,这只是账面上的节省,这些银子下年度都要用在正途上,譬如征聘新的先生。再次,一笔大额预算推迟交付,这笔银子早晚是要交出去的,因而年度预算就会超支。当然,一些善意的谎言也是合理的,譬如对外宣布一些重要的支出预算因为节约行动而取消,结果这笔已经按预算拨款的支出并未发生,虽然实际上,这笔银子已经花光了,但外人不会过来实地考察的。” 汤显祖彻底懵住了。 他眼神上下来回扫视着于可远,似乎想辨认出,这是否真是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能够说出来的话。虽然他年龄更小,但什么年龄说什么样的话,他到底是清楚的。 这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年龄的人,能够想出来的东西! “你……” 迟疑了半天,汤显祖到底是没有憋出第二个字来,沉闷了半晌,喃喃道:“没什么,我都记下了,我会如实向朱先生回禀的。” “这倒不急,还有件事希望海若你能替我转告朱先生。”于可远接着说道。 “请讲。”汤显祖正襟危坐。 “听说明日就要举行新的议讲,我猜,很多先生仍会固执己见,希望能够施行‘节源开流’。那时,也一定会有先生以道德标准逼迫不支持这项提议的朱先生表达态度,我有一项提议。” 汤显祖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孔圣人教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节约就该从自身做起。先树立个人榜样,自我牺牲大概一向都是解决之道。”于可远笑笑。 汤显祖双眼在发光,沉吟了一会,连连点头道:“好主意!我几乎能够预想到,那些固执己见的先生,被自己的提议逼迫到不得不违背意愿的下场了。这样做,倒不如开始就表达反对态度。” 于可远幽幽道:“道德标准,从来是衡量别人的。衡量自己,要折上再折,并极度宽容。” 汤显祖怔愣住,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很难不赞同。 …… 带着于可远的解释和提议,朱彦参加了第二次关于如何赈济东南大战的议讲。 他望着王正宪那双仿佛在洞若观火的眼神,再次坚定了自己要扮演反对“节源开流”急先锋的态度,也再次充分肯定了于可远的智慧。 议讲刚开始,便有先生发言了。 “显而易见,”那先生开口道,“仆役里面,至少有三成做着重复且无用的差事。” 另一个先生点头,“这三成仆役裁掉,就能节省出至少十万两白银。” 那先生接着道,“还有书童,一个先生配四个书童未免太多,我以为,一个或两个书童足够了。学生们的待遇也应该削减一些,个个养尊处优,不能吃苦耐劳,这不符合圣人的教导。” 另一个先生接着点头,“我附议!书童该减,学生们的待遇也该削减!” 这两位先生平日里矛盾不少,但终于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便把这些人裁掉吧。”他们同时提议。 朱彦幽幽地道:“没错,这样搞一把,就能省出至少三十万两白银了。”不知怎的,“三十万两白银”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听上去竟然比倭寇还要可恨。 其他先生并没察觉这个,而是放在他另一个措辞“搞一把”。 “或者确切地说,”朱彦不等其他先生质疑,接着说道,“提前宣布书院结算吧,也通知另外三宗,今后心学便只有三宗,没有东流这一宗了。” “什么?” 那先生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声音。 “就个人来讲,诸位先生,我全心全意地赞同这项提议,一项可观的节源措施。但是……我应该提醒诸位,山东是赋税重地,是贫瘠之地,因而才有了给贫困百姓家庭幼童进来当书童的机会,不仅是扶贫,更是宣扬名声。书院要显示出极大的勇气,才能在一个财政萧条的省份裁掉大批仆役和书童,让他们流离失所,无以为家。我们甘冒这样的风险,顶着被学子们质疑书院无法经营的风险,只是为了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白银,能换来一个国之栋梁吗?” 先生们默默无语地坐了好一阵子。 朱彦却得理不饶人,继续说道:“东流书院之所以能成为心学四宗之一,不仅仅因为伯安公,也是因为东流学子们在士林的名气,以及我们书院对先生极佳的待遇。倘若削减开支,一位先生连四个书童都配不齐,我真不知……像张太岳这样从我们东流书院走出来的学子,进了朝堂,被人得知自己的老师受到如此‘虐待’,他该如何痛心疾首,为老师鸣不平!我更不知,我们书院该如何在读书人中立足!读书圣地?怕是读书丐地吧!” 通常,先生们对这种政治和权力的角逐是不感兴趣的,否则他们明明有功名在身,也不会在这里教书育人,而是入仕为官了。所以,当他们听到朱彦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时,明知道是对的,却还是不愿意承认。 “朱先生,”其中一个先生反驳,“这些都很对……但是……怎么说呢,我就是不信,我们书院真的没什么可节约吗?我到处都看到浪费的事情。” “我赞同您的话,林先生。”这番话大大出乎那先生的意料,“的确有可以节约的地方……” “那么……”那先生连忙询问,“在哪儿?看在前线正在打仗的份上!我们都尽一份力吧!” 其实,你只是不想从自己袋子里掏钱,所以才找出这么些理由的吧? 让人惊讶的是,朱彦今日表现得太过积极。“我会觉得日常出行的方式太过浪费。你们知道,车夫、酒馆、茶楼什么的……” 这可太对了。那先生完全同意,使劲儿点头。 “但,这里有个困难。”朱彦补充道。那先生心又往下一沉,但还是等着听下文。 “如果上头这些先生继续享受各种舒适方便的待遇,却把学生们的这些东西都裁减掉,肯定会引起不满的情绪,更不用说那些极为坏事的敌对书院,肯定乐意在这上面诋毁我们……” 那先生怔住了。 朱彦也在看他的反应。他不是很起劲,这无非是在逼自己先做个表率,所谓节源开流从自己做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云云。 那先生质疑朱彦:“这个真就能节省出很大一笔银子吗?” “干脆说,不行!”朱彦说,“但是作为整个书院的表率……其作用不可估量!” 朱彦随后提出一个决定性的理由来诱惑那先生以身试法自己的提议。他指出这件事一旦宣传开来,必定会名声在外。朱彦让这些先生们想象一下官员和书生们的议论:“东流书院林夫子为赈济前线战事,以身试法,提倡节省”,或者“节省银子——东流书院林夫子为前线战事做出这些事”。 林先生虽然知道这里有坑,但还是忍不住生出希望,并同意以自身为榜样,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项提议付诸实践。他对它的成效拭目以待,充满信心。 …… 审议开得并不长,先生们离开时,王正宪单独将朱彦留下了。 “你的提议很好。” 王正宪慢悠悠地说道,“但说出这些话,不像你的性格。” 朱彦尴尬地一笑,“我确实想不到这么多,是可远那孩子。” “……” 王正宪一愣,他显然没猜到这个可能。沉默了好一会,才幽幽道:“怪不得,这孩子对官场如此向往,他有这份见地和智慧,在官场中倒也能保全自己了。” “这和官场有什么关系?”朱彦不解。 “你们都是纯粹的读书人,不像我,成为东流书院院长前,早年间还在朝廷做个一段时间的官。其实,节源开流这项提议,放在官场上同样适用,比如早些年间南直隶就闹过一回这种事。” “南直隶……小玉也听可远那孩子讲过,我还以为不是真事。”朱彦一惊。 “确有其事。”王正宪带着一些追忆的神色,“所以,第一场议讲时,你们所有人都提出节源开流,我就知道你们经验尚浅,恐怕我还得再当几年院长,对你们多加磨练了。这倒也正常,这些官场中的智慧,寻常人学来无异。只是,你今日的表现,显然是希望从我手中接过院长的职务,那你就要想好,坐在我这个位子上,将来遇到的人,遇到的事,很大程度都和官场有联系,就需要这些智慧,你是否能应对得了。” “您老愿意栽培,朱彦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都绝不后悔!” 王正宪点点头,“这倒不急,可远那孩子给你一个好的开端,他年龄虽小,官场中的智慧并不比我差。你这几日总派人到他那里去,想必也是想拉拢他,多和他接触接触,对你是有好处的。” 听到这话,朱彦老脸不由一红。 四五十岁的人了,竟然要和一个小孩子请教…… “但有一点,你不能收他为弟子。” “为何?”朱彦不解地问。 王正宪神秘地一笑,“这孩子,早就有人在上头安定的,你我都不够资格。”说这话时,王正宪刻意将手指了指天。 朱彦不由张大了嘴巴。 往天指,除了指当今皇帝,也就裕王和景王了!景王病重,且被清流和心学一脉所弃,自然就只剩下裕王。 裕王要收于可远为弟子?!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何执意要保住这孩子,不惜千里迢迢赶往邹平?甚至不论他能否通过院试成为生员,四宗会讲,我都必须要带他前往了?” “学生明白。” 在王正宪面前,即便是朱彦,也只能自称学生。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出了山东,这孩子将有大造化啊,你,该珍惜这个机会。” 王正宪说完这话,便捧起手中的茶碗。 朱彦当然明白这是要送客,当即拱手告辞。 “那孩子……看来我是该上上心思了。”路上,朱彦沉吟着。 第79章 虽有一荣俱荣之幸,亦有一损俱损之殇 赵云安仍然没有回信。 这几日,于可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没有回信,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他很难想象到什么坏状况,前线正在打仗,这种时候,朝廷无论如何不会动胡宗宪的人,否则便会扰乱军心。 “发生什么事,会让赵云安腾不出手回一封信?难道……他不在山东或浙江?” 去信的时候,于可远已经预设了赵云安可能在浙江的情况,所以信同时去往山东和浙江。就算是偏远的浙江,半个月,也总该有回信了。 眼下这个状况,于可远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信件压根没有送到赵云安手里。 想到这里,于可远坐不住了,离开自己的小院,往王正宪的书房走。王正宪作为山东学界的泰斗级人物,又是清流一脉的强大支柱,在官场消息很灵通,一定知道消息。 刚到书房门口,王正宪好像是病了,闭着眼靠在躺椅上,额头还敷着一块湿手帕。 书童快步走了过去,轻轻揭开他额上的手帕,轻声禀道:“先生,于可远来了。” 王正宪慢慢睁开了眼,望着站在门口的于可远,点了点头,手一伸:“进来,坐吧。” 于可远进了门,趁着书童关门的功夫,快步走到王正宪身旁的桌案,侍弄着案前的茶碗,帮王正宪倒了一碗茶,递到他手里。 王正宪望着茶碗,沉吟了一会,“你有心了。”然后接过茶碗,将其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看到这,于可远心中大定。 这意味着,王正宪仍将自己看作自家人,才会喝掉这碗自己敬的茶。他在王正宪左下首的椅子坐下,并不全坐,半个屁股悬着。 这是对长辈的尊重。 还不等于可远询问,王正宪先发言了:“你有心,前些天,帮着朱彦平息了书院的风波。你虽然没有露面,朱彦将详细情况都同我说明了。” 于可远立刻站起,深揖了下去:“身为学院一员,这些都是学生该做的,先生不嫌学生坏了规矩已是万幸。” 王正宪没有看他,仰着头道:“在我这里,你不用拘束。”然后对那书童道:“给他也倒一碗茶。” “是。”那书童赶忙去倒茶。 王正宪这才又转向于可远:“再过一个月就是院试,山东风波基本已经平定,不会有人再为难你。前些时日,你找过我,说想带着赵云安给的信件去南直隶,到稷山书院和阳明书院交流一番,我不同意,你是否怀着怨怼情绪?” 于可远答道:“先生不允,自然有先生不允的道理,学生哪有怨怼的道理。” “那你知道,我为何不让你去吗?”王正宪紧紧盯着于可远的双眼。 于可远微微一怔,“学生确实不知。” “你这次来,是想问张居正和赵云安吧?”王正宪笑了。 于可远忽然一惊,“他们果然出事了?连太岳也……” 王正宪慢慢地道:“出事倒不至于,只是不在山东了,不止是他们,前些天被同时调回北京的,还有鄢懋卿,景王身边的几个太监,谭纶,赵贞吉也在其列。你去南京,是想借着赵贞吉的关系,在稷山书院和阳明书院有个好开端,赵贞吉不在,又是这种敏感时刻,稷山书院和阳明书院的人,只会晾着你。” 于可远一惊,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的不对。 景王已经病重难返,皇上竟然不顾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情,将他身边的太监召回,可见皇上敲打严党的态度。但皇上也没有厚此薄彼,敲打严党的同时,丝毫不让清流好过,前线打得如此关键,还把谭纶召回了。 如今山东风波平息,以一省支援东南大战,虽然捉襟见肘,但总比之前都不支援军饷要好,戚继光和俞大猷已经重整颓势,打赢了好几仗,步步紧逼。最可喜的是,随着杨顺、路楷和罗龙文被槛送京师,暂停的鸟船制造,如今正加足马力,工匠们日夜不停地赶工,下海也就是下个月的事。 眼看着一场能够记入史册的胜仗就在面前,谭纶却被召回,皇上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场抗倭的功劳,要完全落在胡宗宪一人手里,和你们清流毫无联系。 胡宗宪有功劳在身,偏偏杨顺、路楷和罗龙文被槛送京师这件事的矛头直接指向了严世蕃,严党最重要的两根支柱,一个正如日中天,一个却有倾倒之危,皇上的心思,百官又犯迷糊了。 更让他们困惑的是,皇上对清流一脉的态度。都这种时候了,为何还要将谭纶、赵贞吉和张居正这些人召回北京? 如今严党和清流一脉的官员都被集中在皇城根脚下,颇有要被“一网打尽”的架势,但谁也不敢猜,到底谁会成为落网之鱼。 于可远愣了好半晌,将其中的关键想不清,不由长叹一声:“帝王权术,皆在权衡二字。” 王正宪:“你能想到权衡二字,便该知道,逾是这种时候,逾应该屏气凝神,沉住气。书院不比官场,除非学子集体犯错,涉及官事,历朝历代,便没有因官员倒台而牵涉书院的事情,我大明更不会开此先例。你这时候就该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等北京那边事情有了结果,再去做该做的事。” 于可远望向王正宪时,眼中满是迷茫:“可若是……事情主动找上门来呢?” 王正宪这时就显现出一些新建伯的气势来,“谁敢来东流书院惹事?你就放心读你的书,能挡的,我会都帮你挡,挡不住的,碍于我的薄面,其他三宗也会出手。你毕竟是裕王爷看重的人,他们明面上不会照顾你,但暗中还是会出手的。” 于可远怔怔地望着他,“难道已经来过了?” 王正宪:“是,就在昨日,京里来人要调你进京,说什么赶制鸟船的过程中,遇到很多困难,希望你能去京里,给那些工匠指导。被我臭骂一顿,撵出京里了,那人是严世蕃派来的人,并不代表皇上的意思。” 顿了一下,王正宪又道:“皇上已经将很多人召回京里,这时候,皇上不会再表达出更多的意思,所以,无论是严嵩严世蕃,还是徐阶高拱,他们要来找你,都可以视为害你,我会统统把你回绝。” 于可远:“先生为何对我如此?” “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希望你日后为官做宰,能为百姓谋福利,为万世江山谋福祉。”王正宪换了个姿势重新躺下,“若说些利己的话,我已年过半百,再活,活到七十也就十年的功夫,如今业已感到体力精神不支,待我百年之后,东流书院何以为继?朱彦毕竟是朱家子孙,他虽影响颇深,一人撑不起来心学四宗的房梁,旁的先生更不行。我不希望百年之后,东流书院日益凋敝,需要一个能在朝堂发出声音的人。” 于可远有些不解,“张太岳也出自东流,他是世子的老师,似乎比我更适合。” 听到张居正,王正宪不仅没有欣慰,反而重重地叹了一声,“太岳才情甚深,抱负远大,将来是干大事的人。但干大事的人,下场往往都不会好,如商鞅者,变法图强,终被诬为谋反,战败死于彤地。我是不敢将身后事,托付在这样人手里的。虽有一荣俱荣之幸,亦有一损俱损之殇,我独求安稳承续而已。从‘节源开流’这事上,我便知你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我信你。” 这个理由,足够打动于可远。 何况王正宪说得丝毫没错,张居正身前虽然做到了明朝第一首辅,权倾天下的地步,但他死后被万历皇帝掘坟鞭尸的惨剧,也确实佐证了王正宪之言。 “我想,院试之后,北京的事情大概会平息。待你成了生员,四宗会讲之前,我们提前出发,带你到南京见赵贞吉,也是一样的。”王正宪接着有说了句。 “学生都听先生的安排。”于可远点头。 …… 六月不期而至,院试如期而来。 在明朝,无论县学、州学还是府学,统称为郡学或儒学。凡通过本省各级考试进入府州县学的,称为生员,俗称秀才。当然,无论是邹平县的私塾,还是东流书院,都是儒学的一种,区别便是官办和民办。 院试由各省学政主持,学政又名提督学院,所以这级考试称为院试。院试合格者称为生员。然后分别分往府、州、县学学习。生员分为三等,有廪生、增生、附生。由官府供给膳食的称廪膳生员,简称廪生;定员以外增加的称增广生员,科称增生;于廪生、增生外再增名额,附于诸生之末,称为附学生员,科称附生。 考取生员,是功名的起点。 一方面,各府、州、县学中的生员选拔出来为贡生,可以直接进入国子监成为监生。一方面,由各省提学官举行岁考、科考两级考试,按成绩分为六等。科考列一、二等者,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称科举生员。因此,进入学校是科举阶梯的第一级。 于可远不打算参与岁考、科考两级考试,直接由东流书院选拔出来为贡生,进入国子监成为监生,这是进入官场最快的一条路。 后日便要开考,按照规矩,考前三天要备票,也就是验明考试资格、起底考生私德一类。这些,于可远自然顺利通过。 这回来济南府,张居正和赵云安都不在,田玉生虽然派人请过自己,希望他到田氏宅邸暂住,但想到王正宪提醒的那些话,这时候越不显眼越好,便委婉拒绝了,田玉生很是惋惜。.qqxsnew 邓氏、于阿福和高邦媛都在,当然暖英也在。 刚见面时,于可远就瞧见暖英郁郁寡欢、精神萎靡的样子,想到俞占鳌随着俞咨皋去浙江前线已经有一阵子,见不到俞占鳌,显然是害了相思病。 高邦媛带路,将于可远领进她替于阿福挑选的宅子。 买宅子的时候,于阿福其实给远在平阴县的于可远寄过庄园的图样,与可远还回信告诉他们这一处怎么收拾,那一处怎么整理。但图样到底不比实物,光是看图像,宅子后面就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那上面的亭台楼榭、轩室房舍,就已经让他有些魂不守舍,如今亲临,恨不得立刻就搬进去住了才好。 进了宅门,于可远指着西边的一片空地:“这旁边空出来,准备做什么?” 高邦媛看了看,她指着那片空地,“这里啊……原来是前主人要盖个戏台子,养几个伶人。但我们这些人都不爱听戏,便拆掉了,没人收拾,草也长野了,快有半人高。你想做什么用?” 于可远一时没想到,还是阿福主意深:“理出一个明场最好,我们的织坊就在隔壁,但不能什么客人都带进织坊,一些达官贵人和皇亲国戚,让他们进织坊便是怠慢。在这里理出一个明场,好茶好水地侍奉着,再将绸缎或成衣之类摆好,最适合招待那些人,当然,将来织坊做大,咱们也弄几个伶人养着,不自己听,给那些人听,让他们觉得咱们和他们是有一样品味的人,很多事情都好谈。” 于可远笑出了声,“阿福,这些不会都是你想到的吧?” 阿福脸红了红,“我哪里懂这些,都是两个嬷嬷教的。” 于可远:“她们没来?” 阿福:“嬷嬷们岁数大了,不愿意折腾,何况,她们听说过你的事情,避讳还来不及呢。” 于可远苦笑了一声,“不愧是宫里人。” 邓氏在一旁也接言道:“我们都是在土里泥里挣出来的人,不能忘本。后院还有一片空地,我想着整一整,找些庄稼瓜果什么的栽上,平时浇浇水松松土全当活动筋骨,还能吃些最新鲜的蔬菜。” 高邦媛和阿福是一迭声的说好。 阿福想的是邓氏喜欢,且闲不下来。高邦媛却笑逐颜开:“好好!伯母,这点不错,多种一些,不但自己能吃,还能送送亲朋好友。尤其是可远,真金白银送出去,到底折损斯文才气,一些有雅气的读书人,你送太贵重了,人家觉得你瞧不起他,送些瓜果蔬菜,反倒能促进感情。” 邓氏也很欣慰,“还是你想得周到。”眼神来回向高邦媛和于可远身上扫,越看越是满意,然后道:“等可远考完试,也该准备准备你们的婚事了。” 说到这个,阿福接言了:“哥,族里边三天两头地来人,有一回全族有头有脸的都来了,要请父亲和大哥的牌位回族里,尤其是那个于可远,像个狗皮膏药,天天赖在织坊门口,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又是送礼又是赔罪的。我想着,你和姐姐的婚事毕竟重要,如果只是咱们一家三口,显得太没气势,委屈了姐姐不说,还让高家大房那些人看轻,我们是该和族人谈一谈,一定要在你们的婚事之前。所以,这些人虽然常来,我倒也没太冷落了他们。” 于可远摸着下巴笑:“阿福办事妥帖,考虑得周全,就依你的意思,等院试结束再办这个。” 说着,众人继续往宅子里面走。 第80章 提前备好的新婚贺礼?机会主义者朱彦 他们在府邸后院的门前停了下来,大门紧紧闭着,隐约能从墙里面听见嘈杂的人声。 暖英赶忙解释:“里面有匠人在赶工休整,是赵云安离开济南府前安排的人手。” 于可远点点头,对于赵云安的安排,他还是相当放心的。 一群人通过角门,虽然于可远表现得不太明显,仍旧可以看出惊喜。或许……人的心情,会让他感受道一些寻常时候忽略的感受,比如气味,周围人的情绪或者声音…… 于可远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地方,真是安静啊。 虽然正在休整,但仍能一眼看出是老房子,即便在柱子大门乃至窗户上添了新漆,石板路尽量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还平整辅修过……但那种留在宅院里,经过岁月洗礼的痕迹,根本无法抹除。 他忽然想到那座古寺,同时经受了风霜雪雨,并不因其破旧而无人问津,恰恰相反,正因那位老和尚的存在,那座古寺正散发着勃然的生机。 于可远渐渐停住脚步,将眼闭上。 真的,即便闭着双眼,他也能感受到,这里并没有太多生活的痕迹。 睁开眼往里看,一重重庭院,一跃一跃的青砖红瓦,一片片的门户,几乎望不到尽头。 他忽然想起原身在邹平住着的那间茅草房。刚穿越过来那会,他们家连解决温饱都困难,一进院子,就是一间堂屋、左右耳房和东西厢房。爹去世前,爹和娘是主堂屋的,于可敬和于可远住在左边,阿福跟着邓氏住在堂屋。整个院子就那么大点,一眼望到尽头,要不了十几步就从院门走到堂屋门前,转个几步就进了厢房。谁哎呦一声,打个喷嚏或者咳嗽一声,别的屋都能听见。 就算是前世,从政那些年,旁门左道的钱财虽然没少积攒,但为了前程,面上好看,始终租着一个不到五十平的房子,过着极其简朴节约的日子,享福是压根没有。 但在这里……于可远往前望一望,从他站的地方到月门,至少就得几百步吧? 于可远眉头渐渐锁了起来,转头问高邦媛:“这样一个大宅子,你们第一次来这里察看,是怎么看的?” 高邦媛沉吟了几秒,“自然是用脚走,回去的时候发现脚都走起泡了。放心,知道你快要考试,肯定没力气把整个府宅走一圈,所以已经让人备轿了。” 于可远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买这个宅子,用了多少银子?按市价估算,就算将俞将军那五十万两全用了,恐怕也买不下来这座宅子。” 高邦媛转过脸去忍笑,脸却很快红了起来:“你是担心有人算计,怕我们中了圈套?” 于可远点点头。 高邦媛不继续说了,脸红得像个大灯笼。 还是邓氏帮她解围,“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瞎猜!我包票,这宅子绝没有半点问题。戚继光戚将军的老家就在不远的蓬莱县,这宅子是戚将军早些年买下来的,本想着将来致仕,到这里颐养天年,因看重你,又想到你和邦媛就要在今年合婚,便把这宅子提前充作贺礼,送给了咱家。” 于可远怔住了。 戚继光……送给自己一座这样大的宅子?! 这倒是没想到,恩情未免有些太大,让他受宠若惊。当然,作为将来必须仰仗的后台,能够被他送礼,也是其对自己的认可,正所谓“长辈赐,不可辞”,礼物虽重,他却坦然受之。 于可远挥退了那几个轿夫,众人兜兜转转,从外仪门、外穿厅、内仪门到内仪厅,怔怔逛了个遍,用掉大半个时辰。从内仪厅进来,后面有一道穿堂,走过这里,才是这座宅邸的正堂。正堂里面摆着数排大缸,缸里面养着修剪好的榕树,还有莲花之类的,水磨的青石砖走过来,沿着石阶登上去便是正堂了。正堂堂前的旧匾额已经被取走,新的匾额被红布盖着,依稀能看见“于府”连个印痕。 “里面就别进去了,漆味还没散开。”高邦媛指着西边的院子侧门,“那头出去有假山和花园,花园里面有个小亭,取名山河。你觉得名字要不要改?” 于可远摇摇头,“这名字挺不错的……山河,气势磅礴,无需再改。” 迁居还要一些时日,和织坊开业就在前后几日。 看过宅邸,于可远便在众人的陪同下回到酒馆,刚进来,就瞧见一身锦袍的朱彦、汤显祖、喜庆和小玉在门口观望着。他们显然也瞧见了于可远,连忙招手。 于可远快步走了过来,朝着朱彦拱手:“先生,您怎么来了?” “院试第一名,书院学生里,属你最有希望,书院声望能否继续维持,全靠你这一考,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呢?”朱彦笑着说道,待邓氏走近,他又连忙朝着邓氏行了一礼。 邓氏受宠若惊,就要给朱彦跪下行礼。毕竟在很多妇人眼中,教书先生是远比达官显贵更伟大的人,何况于可远正是在这些教书先生的教导下,才能出落成这样——起码邓氏是将于可远转变的功劳,算在了教书先生们的努力下。 还是高邦媛拉住了邓氏,在她耳畔小声道:“伯母,这礼节不合适?” 听到高邦媛提醒,邓氏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朱彦。 朱彦毕竟是教书先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强,连忙道:“老夫人,我们进来谈吧。” 说完,朝着书童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连忙跑到一个靠着窗的位置,用衣袖擦着凳子,又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众人便按照男女分别落座在桌子的左右两侧。 朱彦、于可远和汤显祖从内到外坐在左边,小玉和喜庆立侍左右。 邓氏、高邦媛、阿福坐在右边,暖英立侍一旁。 朱彦一副憋不住笑的模样,见众人都坐定了,率先开口:“可远,有一件事我不吐不快!” 于可远仿佛被他那副模样感染了,也跟着笑道:“先生先吃茶,慢慢讲。”说着便从店小二手里接过茶壶,为朱彦倒了一碗热茶。 “你们还记得当初议讲,全力支持‘节源开流’的那位林先生吧?他以身作则,以最快的速度将节源方案付诸实践,你们可知他这会如何了?”朱彦连眉眼都是笑的。 这话虽是同时对于可远和汤显祖说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朱彦显然更想看于可远的反应。 于可远摆出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虽然他对此事并不太感兴趣。 “那位林先生,后来如何了?” “他向王先生请辞了!”朱彦卖了好一阵关子,在众人望眼欲穿的注视下,才徐徐说道:“你们都是东流的一员,应该知道林先生家里那位极不好惹,事情还要从那位身上说起……” …… 时间追溯到议讲结束之后。 那天刚好书院放学,他正在书院写日录。 已经连续好些天没有写日录,因为“节源开流”增加了极大的额外事务。不过,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必定会被心学学子所称颂,自此身价暴涨,成为当之无愧的继任院长的第一人选。 但回想起来,被她婆娘知道这事,真是一件挺恐怖的事情。写日录已经半夜,林赵氏都睡了。显然她一开始是准备了极丰盛的晚宴,以庆祝林先生对她讲的“天大好消息”,但已经没戏了。 他原本想着乘坐马车赶回家里,但当时雷雨交加,因为他要以身作则,早就当着全院先生的面下了保证书,不会再使用这些“本可以裁减的优待”。于是,他只好冒着大雨走了两里地回到家,身上还抱着沉甸甸的盒子,里面装着他学生为他拟定的各项“节源开支”的细节。所以带着一身疲惫和雨水回到家。 吵醒林赵氏,他还是蛮担心的,但林赵氏仍然沉浸在丈夫即将高升的幻想之中,对他十分温顺。林先生便将这一趟苦旅讲给她听,希望能得到妻子的安慰。 “你上下学,书院不是有马车接送吗?”林赵氏皱眉问。 “我已经把这项裁减了。”林先生极自豪地解释,“不仅如此,我还把书院分下来的三餐补贴、节日贺礼也给裁了,还有那些不是必需品的古玩,还有我手下的一半书童。” “你被辞退了?” 林赵氏声调忽然抬高很多,瞪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林赵氏虽然是个全职的家庭主妇,但往往能蹦出一些大惊小怪的荒唐结论。 林先生解释说,这是节源开流,他正在为摆脱不必要的开销做表率呢。 林赵氏越发难以理喻。 “你简直疯了!” 她开始发作,“你在东流书院当了二十多年教书先生,以前一直抱怨身边的书童不够用,很多事情要亲力亲为。如今这些都有了,你却统统放弃!” 林先生想解释,可她让他根本插不上嘴。 “这些年来你一直想进国子监——但如果顺利进去,给你带来的好处还不如失败,那你在图什么呢?我们一家老小都跟着你喝西北风?你的理想抱负,比你老爹老娘,比你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还要值钱?” 林先生一番解释说,这些举措都将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名声和权力。 林赵氏根本无动于衷,“那你要当上国子监祭酒,又该怎么个出门法儿?从山东徒步到北京吗?”仟仟尛哾 林赵氏不能理解林先生,林先生同样无法理解林赵氏。 一对夫妻就这样陷入了矛盾之中,直到因节源开流,使得林家柴米油盐都紧缺了,林赵氏终于决然地踏进了东流书院。她几乎辱骂了书院的所有先生,因为在众多先生之中,只有她丈夫在“节源开流”,望着自家丈夫逐步走向深渊,这些先生不仅没劝阻,反而在看戏台上鼓掌叫好。 林先生到最后,也未必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他妻子这样大闹一场,他也确实没有颜面继续待在东流书院,于是便向王正宪请辞了。 …… 将林先生的遭遇讲出来后,朱彦一双眼睛便紧紧盯着于可远,他很好奇于可远会有怎样的反应。 令他意料不到的是,于可远并没有大笑,甚至眉头也渐渐锁紧了。 “学生确实没想到,林先生竟然会完全效仿那个法子办下去。”于可远沉吟了一会,接着道:“节源开流虽然不会再被提及,但王先生希望赈济浙江,事情恐怕也要告吹了。朱先生,现下是否有其他补救办法呢?” 朱彦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王正宪提出赈济浙江,绝非只是为了天下苍生那么简单,在他心中,天下苍生远没有东流学院这方寸之地重要,他考量更多的,还是哪位先生能够继任院长。 朱彦在于可远的提醒下,虽然成功进入王正宪的视野之中,并帮助挡下“节源开流”这项愚蠢至极的提议,但王正宪提出的问题并没有解决,甚至因为“节源开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如今先生们投鼠忌器,没人再敢发表意见。 朱彦并不想放弃这个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所以来求于可远了。 因为他知道,院试结束后,王正宪便要领着于可远和汤显祖赶赴其他三宗,院试前是最后的机会,哪怕院试将要开始,这种时候来请教于可远似乎不太妥当,但他还是来了。 这是个十足的机会主义者。 善于发现和争取任何利于自己的机会。 于可远心中明镜一样。 朱彦道:“既然‘节源开流’行不通,只好请各位先生自掏腰包攒出这些银子。但这项提议,谁提出来,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便当面没人反对,背后也一定会被人念叨。我不想出这个头。” 于可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彦竟能想出这样不着边际的提议。 “不仅您不能提,您也要竭尽所能地阻止其他人提出这个方案。因为,只要提出来,这就是一个必须要办到的事情,明面上没人能阻止。但事情真要这样办了,学生斗胆猜一猜,结果恐怕比‘节源开流’还要不如。” “怎么会?” 朱彦立刻皱眉。 “集体出资,有如下问题。其一,每位先生出多少银子,倘若是固定的,未免显得公事公办,有违“赈济”二字的本意。若是不固定,先生们为凸显自己的诚心,必定会多掏银子,攀比心一起,先生们之间必定会生出嫌隙,有碍学院发展。其二,有了第一层的影响,学院不仅不会因为赈济浙江而得到进步,反而有退步的可能,基于此,学生以为,王先生提出赈济浙江的想法,本意一定不是先生们集资。先生您既然希望这件事圆满落幕,就该提出一个起码不会让学院乱套,再往好处想,最好能够让学院立刻看到好处的提议。您对学院有功,诸位先生都看在眼里,王先生更看在眼里。” 他最后这句话,无疑是在提醒朱彦,要在这件事上用功,不仅仅是完成“赈济浙江”这一个目标,而是取信于所有先生,提前建立威望,这样,将来王正宪选择院长继承者时,才能顺理成章地选择他朱彦。 第81章 所谓节俭,院试考题中庸之为德也 “所以,‘节源开流’还是要提的,如何提能让众人坦然接受,还能凸显先生您的作为,就显得尤为关键。” 朱彦眉头一拧,“还要提‘节源开流’?怎么个提法?”qqxδnew 于可远早有准备,这是一定的。 “先生,您这时应该转变观点,全力支持‘节源开流’,在此基础上,您要求增加额外的书童,增扩书院土地,立刻开展一些预算较大的项目,当然,只是抓捕预算,还远不到使用预算的程度。您要在名义上表明,进行一次彻底的研究,一次调查,收集书院是否有‘不值当的开销’。这些事没人手不能干呀,如果您给安排更多的差使,就得雇更多的人来干,这是常识。” 于可远挪动了一下屁股,望着众人那惊讶的眼神,慢悠悠接着道:“要是我们按照我们坚持保留原本对先生和学生的待遇,并不做任何裁减的话,至少还要增设两百个缺书童的缺口。我想,这种事由王先生向国子监呈报,就以督办监察先生们的私德作风为目的,讨要些预算,是能够办到的。” 汤显祖被彻底击垮了。 他头疼,他恶心,他心中那颗尚温热的文人血骨看来是毁了。他一向视为最崇高理想的家国天下,现在也不得不被于可远的提议而蒙上一层羞辱的面纱。 但他仍然觉得这很有趣,从未有过的有趣。 原来,事情还能这样办。 朱彦显然有更多的疑惑,“这样做,确实可以审批下来一些预算,但户部和国子监并不会白给银子,他们会派人到书院实地考察,若发现我们将银子赈济到浙江……” 于可远摇头笑道:“先生,您不会真的以为,再增设两百名书童之后,原来的那些书童还能留在书院吧?一些怠惰的,还有爱惹事的,趁着这个由头辞退,算上增设的两百名书童,维持原来的水准也就足够了。这样,对朝廷我们也有个交代,明面的账能说得过去,东南正在打关键的一仗,谁会在这种时候鸡蛋里挑骨头?这一仗打完,朝廷一切朗清了,徐阁老和高大人他们一登台,就更不会有人寻我们的麻烦。” 桌子四周一片沉默。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两百个监督先生和学生节俭的新书童,再或是其他任何事情!他们只管着坐在那里等着,望着于可远的脑袋不再嗡嗡作响,然后快点儿有什么人对这个提议下个决定。 朱彦艰难地摇头。 “先生……当然,如果我们能够在中途结束‘节源开流’这个荒谬的事情,并且停止招收书童,我们就可以向外面宣称,说东流书院削减了四百个书童。” 朱彦双眼变得有些亮了,听着像是不着边际的建议,但仔细想想,削减四百个书童? “可是若我们提前结束,压根儿就没人在做这些事。”朱彦满心疑惑地询问,“我们没有安排过任何一个书童。” “这是意义更为重大的节俭。”于可远立刻回答,“我们还赢得了外面对我们的赞誉,尤其是对先生您的赞誉。” “可是……”朱彦试着反驳,“那是弄虚作假,是不诚恳的,是玩弄文字,是掩人耳目。” “实际上,只是一场突发的意外。我们将这意外预先演示了一番。” 于可远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明明对权势极为热眼,却瞻前顾后,又想当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但天底下不会有这样的好事。 朱彦无非是担心,这事若由他一手策划,外面的声誉是有了,但在书院内部,其他先生会如何看他? 但他没有想过,一个合格的院长,尤其是心学四宗之一的院长,绝不仅仅是有些善心和教书手段,就能行的。 现在,他真的还不够格。 “这得容我……” 还不等朱彦拍板,一旁的汤显祖有些激动道:“先生,可远所讲不无道理,学生以为,我们应该试试!” 片刻的沉默。然后朱彦说:“你们都这样想,那我们就试试……” …… 院试这天。 天还没亮,住在酒馆的考生们陆陆续续就起床了。寒窗苦读十几年,能不能“鲤鱼跃龙门”,一步跻身于“士”的阶层,就看接下来几日的发挥。 于可远简单洗漱过后,深吸口气,推开房门。 入目的,是眼神殷切的邓氏,还有对自己过于自信,只能看到激动和兴奋的阿福,以及不断朝着他心底注入暖流和信任的高邦媛。 喜庆、小玉和暖英三人站在远处,提着行囊,里面装着邓氏起早借酒馆厨房做的清淡早餐,准备带到考场外面吃。 自己做的东西才放心,若是因为吃坏了肚子而耽误考试,邓氏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朱彦并没跟来。 听汤显祖说,朱彦在听完于可远的意见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平阴县。汤显祖也想着跟回去,奈何朱彦刚来的时候就明说是为于可远打气陪考的,他这个当老师的离开了,若是再把汤显祖也带回去,未免太丢人。 所以,不顾汤显祖的苦苦哀求,朱彦还是将他留下了。 于可远不由递给他一个心疼的眼神。被张居正从府考上涮下来就够惨的了,还要给他不忿之人陪考,尤其是在知道于可远极有可能夺得院试第一名的情况下,一时间,悲伤、惋惜、羡慕、嫉妒和幽怨的情绪便从心头涌出。 众人乘坐马车赶往提督书院。 虽然还未到考试时间,提督书院外已经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耸动的人头,不由让于可远想到前世高考的一幕。 “能来参考院试的,都是各州府县的人才,可远,你有把握吗?”邓氏仍是一脸担忧。 “阿母,您该说明白,是担心哥哥有没有把握夺这个院试第一,还是有没有把握通过院试?”阿福掩面轻笑道。 “就你最贫!” 邓氏给了她一个白眼,因这一番打岔,本还紧张的邓氏不由放松下来。 县试和府试都拿到第一,这样的成绩,若非主考官有意为难,成为生员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主考官会是张大人吗?”邓氏又问。 “不会。” 汤显祖接言了,“太岳已经被调回北京,山东目前还未有新任的巡抚和布政使,提督学政应该由布政使司的左参政担任。” 于可远点点头,“左参政黑大人,是田大人的表弟,会对考生一视同仁的。”他这番话,是在给邓氏宽心。既然是田玉生的关系户,就算没有明着偏向于可远,也绝不会暗中使绊子。 从流程来说,院试与前面的县试、府试大致相同,只是更为严格,官兵数量至少是府考的三倍,密密麻麻,在考场内外维持秩序。 时间一到,龙门大开,考生陆陆续续进考场了。 不听从安排和调度的,叉出去! 搜检出不该带的东西,叉出去! 大声喧哗、对主考官不敬的,叉出去! 总之,必须无条件配合搜检,且搜检结果正确,才能跨过龙门,被书童引向各自的考场。否则,后果相当严重,丧失考试资格还是其次,事后还要吃官司。 搜检过程出了很多趣事。 譬如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伯,近十年都倒在府考一关,府考的浮票一直在更新,但院试的浮票和府考不同,还是十几年前的,那时记录的样子和现在相差太多,最明显的就是当初还一头黑发,现在头发已经掉光,弯腰驼背,因与浮票描述的极不相符,任他一再解释,还是被官兵们叉了出去。 那老伯竟然想不开,一头碰死在龙门口。 于可远就站在远处,望着老伯撞向龙门,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们,对科考过于执着,以致于彻底丧失了理智,很难称其为健全的人。 于可远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年龄、性别而区别对待。 等到于可远搜检时,那小吏盯了好一会才皱眉道:“外貌基本相符,但你这身高,不像是十五岁的样子啊……” “阿母经常给加餐,吃得多,长得就快。”于可远确保自己对小吏足够尊敬。 但那小吏仍是不依不饶,“长得也比记录的俊美了些,不对劲……” 于可远微眯双眼,瞧着那小吏伸向自己胸前的小手,不由明白过来,这是在向自己讨银子呢。 于可远只得从香囊里掏出三两银子,递到小吏手里。 “许是长开了,十五岁嘛,几个月没有更新浮票,有些许差距也是正常。”那小吏掂量着银子,很是满意地笑了,然后让开通道,让于可远通过。 过了龙门,包裹便被其他官兵收缴,除了衣物,身上再没有任何东西,于可远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进到考场。 结保和唱保之后,一声锣响。 院试第一场正试,开考了。 卷子发下来,于可远将试题平摊在桌案上,仔细阅卷。 这里的考题,与府考、县考不同。院试主考的仍是然八股文,但考题有两道,四书题一道为必考,五经题一道为选择。因为考生所治经典不同,所以考官实际是出六道题,四书题一道,五经题各一道,你治什么经,擅长什么经,就选什么题。 四书题一道,题目为“中庸之为德也”。 这句话虽然含“中庸”二字,却出自《论语·雍也》,《中庸》一书中也含有和此句极其相似的一句,只是简写成“中庸之为德”。 两句话虽然只差了一个“也”字,但立意和破题思路完全不同,若考生记错了,以《中庸》破题,就是典型的“零分作文”了。 “这考官,出题还挺刁钻的。” 于可远笑笑,这并不能难住他。 这段话的典故,是孔子去见南子,子路不高兴了。孔子便发誓道:“如果我做什么不正当的事,让上天谴责我吧!让上天谴责我吧!”原文是“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接着孔子便说出题目的那句话,“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意思是说,中庸作为一种道德,该是最高的了吧!人们缺少这种道德已经为时很久了。接着子贡说:“倘若有一个人,他能给老百姓很多好处又能周济大众,怎么样?可以算是仁人了吗?” 孔子称“中庸”为至德,可见他对这一思想的重视。作为哲学范畴的一部分,中庸也可以视为道德行为的高度适度状态,是最高的德行。宋儒大家们说,中庸之道,不偏不倚,选择行为之恰到好处,谓之中。就日常生活之长期坚持,谓之庸。 中庸,就是不偏不倚、平常的道理,又被理解为“中道”,中道就是不偏于对立双方的任何一方,使双方保持均衡状态,又称其为“中行”,中行是说人的气质、作风、德行都不偏于一个方向,对立的双方互相牵制,互相补充。 中庸之道,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帝王之道,亦是明君贤主之道。 审明白题,不代表就能作好这篇八股文,如何立意破题,如何将“中庸”二字,在孔子和子路的对话中延展开来,其实并不容易。 如果你只是单纯论述孔子对“中庸”的推崇,或对“中庸”进行阐述,文章便会流于表面。立意的重点在于“至德”,孔子何以将“中庸”称为至德,与其他品德相比,中庸为何会在孔子心中脱颖而出,又是何原因,使“中庸”“民鲜久矣”? 要回答清楚这些问题,就得追溯到孔子对子路说这段话的背景。 想到这些,于可远不由感慨一声,“这考官,真是处处埋坑啊,若是寻常作股,就算通过,也一定在榜单的最后。但连生员都没考过的学生,学问大概是不怎么样的,应该很难联想到时代背景,看来今科院试,山东落榜的考生要一抓一大把了。” 于可远一边研磨,一边思索着。 “论‘中庸’,论‘中庸至德’,就得论‘大同’,这是孔子在晚年才有的思想,大同世界啊……天下之人,不止以自家人为亲,不止以自己的父母儿女为爱,而是互相敬爱,爱天下之人。在这种最高理想的世界里,‘中庸’才会有其存在的价值,才能‘天下为公’,奉为‘中庸’。” 将所有思路捋顺,于可远再次苦笑一声。 这道题……真不是一般的坑,都能拿去作为乡试和会试的题目了。 任你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一旦没有联想到“大同”和“中庸”的关系,没有思考孔子说这番话的背景,很可能直接完蛋。 “该不会是张居正临走前,留下的题目吧?” 于可远忽然冒出这样的一个念头,然后伏案开写。 第82章 突发!前往北京城,王府议事 答完四书题,还要答五经题。与四书题相比,五经题便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每经的题目都很简单。 《易》:风雷,益。 《礼》: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 《诗》:夏之日,冬之夜。 《尚书》: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春秋》:道德当身,不以物惑。 一般来说,治五经首推《诗》,其次是《礼》《尚书》《春秋》,最后再治《易》,难度从低到高,考生能将《诗》治得通透,已是殊为不易,所以,院试的五经题,考生基本上会选《诗》题。 治经有难度,以五经为题出的试题,难度自然也有高下之分,在同水平股文里,治《春秋》的股文,排名一定在《诗》之上。 所以,于可远毋庸置疑地挑选了难度最高的《易》。 该句出自《易》第四十二卦,原文是: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本卦上卦为巽,巽为风;下卦为震,震为雷,风雷激荡,是益卦的卦象。君子观此卦象,惊恐于风雷的威力,从而见善则从之,有过则改之。其实可以理解为“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当然,这里的“利涉大川”也有更深层次的解释,就是说要去照顾老百姓,使民心都归向于你。“益”的意思,实际是指照顾底下的人。.qqxsnew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决定以东南抗倭大战入手。 当有外部势力来侵犯你的时候,或者天灾人祸发生,老百姓自发地响应,来拥护这个国家,拥护朝廷,那当然是利涉大川了。 因是六月,酷热难耐,于可远谨慎地伏在案上书写,不时将额头的汗渍擦干,若有一滴落下去,便是污卷,要扣大分的。 临近傍晚,于可远终于将两篇八股文作完,仔细检阅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摇铃交卷。 官兵、小吏和书童同时过来的,动作干净利索,核对弥封一气呵成。 “原来是山东大才子,这回交卷速度可不算快啊。” 那小吏明显认出了于可远,拍拍他的手,露出不明所以的笑。 “劳驾三位。” 于可远从香囊里掏出三份银子,依次交到他们手里。接着才听那小吏言道:“提督学政大人就等着你的试卷呢,已经等了两个钟头,你既然已经答完,就跟着我们去见学政大人吧。” 说完,官兵和书童开始递送试卷,那小吏则领着于可远到提督书院的内院去见黑大人。 见黑大人时,仍然有几个太监在一旁候守,一摞卷子摆在案上,此时还未启封。 按照规矩,考生考完后,要即刻离开,不能在考场附近逗留。但也没有明文规定,主考官不能在考后见考生,当然,二者若谈到考试内容,尤其是考生所作的股文,这就是徇私舞弊了。因为所有试卷都被糊名,主考官审卷时,不知道这试卷是谁所作,自然很难偏袒某一方,但你主动告知主考官所作股文,或者主考官主动提问,这明显是知法犯法,身边的太监可不会答应。 “公公,这位就是于可远。” 于可远刚拱手行礼,黑大人便朝着身旁的几位太监介绍起来。 为首的那太监长着一张粗犷的脸,但声音细细的,倒不尖锐:“于公子一表人才,咱家在京城都有所耳闻,但闻名不如见面,于公子的俊朗,甚过传闻三分呢!” 于可远不由一怔。 太监夸奖自己……这位不是监审主审官的太监?他从京城来? 想到这里,于可远愈发谨慎起来,“学生何德何能,担不起公公如此赞誉。” “咱家说你能担,你就能担。”那公公款步走到于可远身前,上下打量着,还用鼻子嗅了嗅,“嗯,天确实热,在考棚坐了一天,一身汗味。你们几个,为于公子准备一桶温水,伺候于公子沐浴吧。” “不敢劳驾公公!”于可远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朝黑大人投去求救的眼神。 “你不用担心,姜公公是来接你进宫的。”黑大人笑着。 进宫?接我进宫? 于可远狠狠咽了口唾沫,“敢问公公,不知带我到宫里,是为何事?” “孩子,这是你天大的福分呐!宫里的陈公公你知道吧,司礼监首席掌印太监!是他老人家想见你!前些时日,咱家去东流书院找过你,奈何都被新建伯挡了回来,担心影响你考试,这不,咱家也很通人情的,专等你院试结束呢!” 姜公公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眉眼暗含一丝狠意,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直让人汗毛炸开,不敢说不。 是陈洪想见自己…… 是他想见自己,还是代表了皇上的意思?皇上……按理说,皇上若对自己有意思,直接问话徐阶和裕王就是,犯不着见自己这样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 既然不是皇上,极有可能是陈洪要见自己。 这就值得琢磨了。 眼下,京城里的局势颇为复杂,严党和清流已经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刻,看似陈洪始终围着嘉靖帝转,处于中立态度,但过去他和严嵩走得太近,想要完全抽身并不容易。 莫非…… 于可远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严党将陈洪也拖下水,扯着陈洪这根藤,也将皇上攀扯上了?毕竟,严党做下的很多祸国殃民的事情,都有嘉靖帝在背后撑腰,如今树倒猢狲散,严党便拖拽着嘉靖帝,倒严,便要倒皇帝的圣德,自然会让皇帝投鼠忌器。 这时候,要么陈洪能自证清白,要么就会替嘉靖帝背锅。 都要拼命了! 但这又干系不到自己身上啊……无论是通倭案,还是鸟船什么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于可远实在想不出,况且事先还没和张居正、胡宗宪他们通过气,去北京,他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但院试还没考完,还有四场要考……” 姜公公并不接言,而是望向黑大人。黑大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可远,首场正试最重要,后面的场次无非是些加分项,能不能考过,主考官基本都是从正试试卷来看的。你是为陈公公而去,为陈公公,便是为朝廷为百姓为江山社稷,只要你正试试卷没问题,保你院试无虞。” 于可远皱着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从来是做给别人看的,对自己人,咱们不讲这些。”姜公公再次走近于可远,“陈公公对你很是赞赏呢。” 姜公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于可远清楚,若再拒绝下去,就有些不识好歹,他只能闷在那里,希望能发生奇迹,出来个什么人,为自己解难。 但并没有奇迹发生。 他只能被一群小太监拖到偏殿,在桶里洗了个不太称心的藻。出来时,人虽然神清气爽了,心却是沉甸甸的。 一路上,他想过很多。 去北京不知道要多久能回来,和高邦媛的婚事怎么办?族里那些糟心亲戚会不会趁着这时候为难邓氏和阿福?四宗会讲能否来得及?织坊开业会来许多达官显贵,她们能照应过来吗?拜访赵贞吉的事情恐怕也告吹了……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他只能寄希望于陈洪能早些放自己回来。当然,他也不会坐以待毙,进了马车后,即便颠簸得很,他还是勉强地给王正宪、张居正和胡宗宪去了信。 马车离开提督书院,他便拉开门帘,对前头的姜公公道:“公公,劳烦稍等片刻,我和家人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这是怎么说呢。” 姜公公仍是那副体贴的表情,“你们既是一家人,陈公公自然惦记着,后头还有几辆马车呢,同去,咱家也好一并关照。” 于可远那颗心猛地就悬了起来。 连邓氏和高邦媛,也要带到北京?这是要干什么?!! 于可远坐回去了。 他明白,既然姜公公事先没有通知自己,无论他怎样反对,都会被搪塞过去。既然事情已成定局,不如想想脱困的办法。 …… 花开富贵,莫过牡丹。可春季一过,也难逃凋谢飘零。满朝文武中,严世蕃就似那曾经大红大紫的牡丹,富贵享过了头,即将零落尘埃。张居正却如春季一直潜伏的莲子,已从污泥中慢慢穿过水面,结朵待放。 裕王府寝宫的前院,张居正坐在椅子上正朗读着《大学》中的一段。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张居正一边读着,一边望着离他不远处,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世子。 从这个视角望上去,世子就像一座尖尖的高塔,顶着太阳,仿佛让张居正看到了某些光亮。 “世子,你来复读一遍。” “睡!要睡!” 世子天资聪慧,不到两岁已经能说出好些单字,身板也比平常人家两岁的孩子显大。唯独太犟了,他想要干的事,即便是裕王爷劝说都不行,偏有三个人能治他。 一个是大伴冯保。 一个是生母李妃,也是裕王的侧妃。 一个是老师张居正。 张居正见世子仍然在那迷糊着,身旁的太监要去唤醒,他忙递了个制止的眼色,“起那么早,让世子打个盹,也有精神学习。” 说完,目光游移,禁不住瞟向殿门。 这一瞟,他看见了寝宫外殿内站在窗前正望着自己的李妃的那双眼睛。 张居正心中没由来地一荡。 李王妃……真美! 可惜那样娇媚的女人,偏摊上裕王爷这样好色的人,自从李王妃诞子后,裕王爷很久不曾临幸于她了。 “怎么没进去议事?”李妃走上前,问了一声。 “在等徐师傅和高大人。”张居正低着头回道。 “也难为你们了。自从你被调回京城,若非王爷求情,这时指不定被关在哪里。如今圣意难明,在王府待着,到底不会遭人陷害,你无需过分拘束。”李妃淡淡地笑着。 “圣意虽难明,但局势不可逆。东南大战即将收尾,要不了多时,北京城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啊。” “风再大,刮不到王府,刮不到王爷和世子身上,自然就刮不到徐师傅,高大人和你身上。毕竟,我大明朝的未来,多半是指望在王爷和世子了。” 李王妃这话似有所指,张居正虽然悟出了她几分意思,也不敢接言,只是站在那里。 这时,徐阶和高拱被门房领进了大院。 见徐高二人进来,李妃便在寝宫的窗前喊道:“冯大伴,领世子到前院去玩!” 话音落下,冯保迈着小步从寝宫里推门出来了,这是个比张居正年龄还小的宦官,长着一双丹凤眼,眉眼一直笑着,很给人好感。 任谁也想不到,徐高张、冯保、李妃和朱翊钧,在这一个院子里的六个人,会是后来近百年大明王朝的真正掌权者。 冯保手里捧着蹴鞠,疾步走到世子面前递到他手里,“世子爷,师傅们来了,咱们到前院去玩。” 说完便领着世子走向院门,同时还向徐高张三人躬身问礼:“三位师傅安好,王爷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徐高张走进裕王寝宫,见裕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三人行完礼走到两旁的椅子前站着,许久不曾谋面,又是这种关键的时局,见面后反倒谁也不说话,一时间一片沉默。 宫女和太监们这时照例都回避了,李妃亲自为三人倒茶,三人连忙躬身侧在一边。 李妃倒了茶:“三位师傅请坐吧。”说完放下茶壶便向寝宫的内室走去。 “你这些天也睡不好,一直惦记着,留下来听吧。”裕王叫住了她,“今早我进宫了。” 高拱忙问:“皇上可透露了什么?” 李妃心中高兴,脸上却肃然,在他身边静静地坐下了。 徐高张这时才正襟坐在椅子上,都知道裕王急召必有大事,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裕王也想立刻说话,嘴上却从其他话题谈起:“天下事从来两论,一说父子情深,情在父对子深。一说父子情薄,薄在子以为父之情是理所应当。三位师傅以为如何?” 徐阶和张居正对视了一眼,见裕王这般谨慎地入题,不由觉得“君密臣安”,欣慰地点点头。 高拱答道:“既是两论,当有不同解法。譬如父对子情深,深在厚望寄予,家业传承,一家尚且如此,一国亦是如此。父子情薄,无非薄在几人之家,其薄不足以撼动天下。然父业子承,若推及一国,便是万兆子民兴衰,难以父子之情相论,是谓情薄。” 裕王深以为然,种种地点了下头,想顺着他的话切入正题,但仍然有些犹豫,不禁望向李妃。 李妃立刻明白了裕王的意思,这是想自己挑出话题,便会意地迎着裕王目光:“王爷,我能否问一句?” 裕王:“既然叫你听,你当然能问。” 李妃飞快地瞥了眼张居正,连忙将目光垂下,“今日听张师傅教世子《大学》,涉及家国之道。请问张师傅,以父业子承推及一国,倘若国风不正,百姓疾苦,父在子上,该如何承继?” 如此巧妙地切入正题,而且切进来便是诺大一个难题!张居正目光一闪,望向徐阶,徐阶也是眼神一亮。两人碰了一下目光,心中都不由对这个侧王妃的智慧和精明心生赏识与敬畏。 尤其是张居正,每当面对这位王妃,心中便怦然有似鹿跳,便起了一些卖弄的想法: “王妃此问让臣等佩服。这个答案在《大学》中有明白说法。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国风不正便正其国,百姓疾苦便生财道,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父业子承绝不仅仅是父与子这两代的关系,更是祖祖辈辈以及后世子孙,千万代的关系。” 说到这里,高拱也激昂起来,“贤臣小人时时都有,处处都在,为君者择用贤臣远小人,国风自然就正!看我大明朝的气象,将是裕王爷隆兴!也该是小人气数当尽之时了!王爷若仍觉得为难,怕有违皇上意愿,何妨多想想太祖皇帝当年打江山的坎坷!再看看这满朝的悍臣奸匪!若让他们继续闹下去,将我大明朝的根基都闹断了,真不知王爷将会继承怎样破败的江山!” 见高拱直接将话题挑明,裕王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我今日进宫,并没有见到父皇。” 众人一愣。 没见到皇上? 没见到,你还引导我们说出这番义愤填膺的话……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得到皇上的暗示,可以对严党下死手了呢! “我只在司礼监见到了陈洪,他也没有皇上的旨意。当时太监来传旨,并未明说是皇上召见,是陈洪假托此意,要我进宫见一面。”裕王有些出神地回道。 众人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高拱皱着眉,“陈公公最近不好过,被皇上禁足宫里,连掌印的差事都交给黄锦黄公公了。他应该是有事情向对您说,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问题就出在这里。”张居正脸色不是很好看,“掌印太监是皇上最亲近的人,却和王爷私下里见面。这事若是皇上知情,且默许,自然没什么。怕就怕在,是陈公公自作主张,会连累我们的。” 其实,张居正这时很疑惑,裕王爷提到“子承父业”这个话题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时,徐阶发言了:“陈公公是皇上的人,从小跟在皇上身边的老人,就算不是皇上提醒他这样做,以陈公公的为人,也会主动向皇上陈情的。太岳,这些无需多虑,还是请王爷讲一讲,陈公公到底说了些什么吧。” 众人同时看向裕王。 “陈洪和我讨了一个人。” 裕王抬头望着众人。 “王爷,这时候您就别卖关子了,直说吧!”高拱有些焦急。 “山东那个于可远,已经被陈洪秘密调往京城了,再过几日,就要进宫。” 众人一下子懵住了。 谁也想不到,陈洪见裕王竟然只是为了见于可远?他找于可远,是为了什么事? “虽然没有明说,但陈洪的意思,大抵是工部那头出现问题,鸟船草图被篡改。只是,我没想明白,这件事是谁做的。” “还能是谁,当然是严……” 话还未说完,高拱立时便住嘴了。若是严嵩所为,陈洪何必费尽周折去见裕王,还将于可远召进宫里?抓住确凿证据,直接向严党发难就是。 恐怕,篡改草图的就是陈洪自己!他是在给严嵩挖坑。毕竟,不知道实情的人,一定会怀疑严党! “陈洪还将于可远的家人,未婚妻一同接到京城,软的硬的一起来,逼他演一场大戏。我若同意,便是欺骗父皇,耽误前线大战,愧对父皇的栽培!可我若不同意,严党迟迟不倒,继续贻误苍生,况且陈洪已经行动,这时若是中立,恐怕还会害了于可远一家,我心难安。” 高拱立刻扯下了脸,“王爷,您想想太岳和我刚刚所讲的话,父业子承,承的不仅是一家之财,更是先祖基业和后世传承,《秦誓》上说,‘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陈公公既然敢这样做,皇上必然也是应允的,何况东南大战即将大捷,种种优势皆在我方,这时若不封死他们的退路,一旦皇上起了恻隐之心……王爷就不想想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百姓疾苦,民不聊生啊!” “陈公公既然已经出手,这时候我们装作不知道,若东窗事发,也要摊事的。”张居正也站起来激动地说,“揭发更是不能,陈公公此举,根本没给我们斡旋的余地,他找王爷您去,无非想靠着这件事,登上王爷您这艘大船。王爷,您不能犹豫了。” “徐师傅以为?”裕王望向了徐阶。 “我和肃卿、太岳的想法一致,但这件事毕竟关系到王爷和皇上的父子情份,我们是外人,王爷不妨问问王妃的意思。”徐阶慢慢地道。 裕王一怔,然后看向李王妃。 “王爷无非是担心事情结束后,皇上怪罪您有意欺瞒。不如这样,明日我带着世子觐见皇上,看一看皇上是否知晓此事。若是知晓,王爷和师傅们再行动也不迟。若是不知……我们再从长计议。” “眼下看,也只能这样了。” 第83章 庙堂的学问,嘉靖帝终作抉择 次日,天刚放亮,李王妃抱着世子进宫了。 此时的司礼监。 司礼监值房北墙原本的五把椅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撤走了一把,原来陈洪坐的正中那把椅子上现在坐着黄锦。黄锦右边最后一把椅子坐着吴栋,另外两把椅子还坐着原来那个并不太监。 两个督办工部造船的锦衣卫正跪在值房当中受黄锦审讯。 黄锦目光幽幽地盯着两个跪着的锦衣卫:“你们也都知道,工部这项有多重要,草图都能画错,贻误了东南战事,不仅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在座的各位也逃不了。皇上在等着回话呢。咱家再问你们一句,草图到底是谁篡改的?你们日夜守在那里,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两个锦衣卫对望了一眼。 “属下们确实不知。”年纪稍大的那个只好低头回禀,“当时是陈公公给的旨意,着令属下前往工部督查鸟船建造,我们一直守在工匠那里,深怕他们偷工减料,并没有核查鸟船制造工艺的问题。公公您也知道,我们并不懂工部建造那些事……” “可见这人心思坏透了!” 黄锦再不耐烦他们的回话,大声喝道,“把工部那些涉事的官员都抓了,一个个审!” 旁边的四个公公听见黄锦这话,不由皱起眉。 吴栋立刻问道:“黄公公,如今陈公公不办差,这样大的事情,我们是否应该请示主子一声?” 其实,这些公公都清楚到底是谁动了鸟船草图,是谁坏了制造工艺。黄锦骂“这人心思坏透了”,其实就是在骂陈洪,因为陈洪只给锦衣卫督查材料的权力,并没让他们看着草图,这是早有准备的。 他对首席掌印太监这个位子,说不热衷是假的,但他之所以要审这个事情,致陈洪于死地,更大的原因却是私人恩怨。黄锦的干爹,正是被陈洪害死的。 后世记载,黄锦是个难得的好太监,但再菩萨心肠的太监,在皇城这大染缸里,也单纯不到哪里去。 黄锦对吴栋道:“是该请示,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一些鸟船都已经下海开往浙江了,工序上却出这样大的问题,我们拿着问题给皇上添堵,远不如拿出一个解决办法!”m.qqxsnew 说完,黄锦立刻对站在门外的锦衣卫喊道:“把工部那些废物抓了!” …… 玉熙宫。 没人知道,连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们都不知道,嘉靖会在这时候召见陆经。而带陆经进来的,正是被暂时革去职务,已不在司礼监供职的陈洪。 陆经默然向他行礼。 陈洪压低了声音:“人都接来了?” 陆经用手半捂着嘴,凑到陈洪耳边低声禀道:“回公公,再有两日,就能进宫了。” 陈洪:“嗯,消息我也提前透露给裕王了,有徐阶高拱他们,裕王应该能领会我的意思。” 远处的当值太监:“刚刚外面传消息,裕王妃李氏递了牌子,今天要进宫面圣。” 陈洪脸上立刻露出了复杂的神情,转过头望向天空,自言自语道:“改头换面还是难啊……裕王爷不信我,我早晚要死在宫里的。” 殿门忽然走出一个当值太监,用自己的袖子将原本就洁净的大殿们坐墩飞快地擦干了,然后说道:“主子传了旨意,只让陆大人进去,公公先在这儿坐坐吧。” 陈洪便在殿门口的坐墩上坐下了。 摆在御案上的几份抄递,正是陈洪从山东提督学院誊抄来的一些考卷! 嘉靖显然已经看过了这些词考卷,也显然还未对这些考卷作任何表示,手里拿着那面有手掌般大的单面老花圆形眼镜在殿内顾自走着。 陆经低头站在御案一侧,静等着嘉靖发话。 绕着精舍走一圈,嘉靖重新踱回御案前,望着那些考卷,终于开口了,“都说曹操是枭雄,诗词作得却比很多圣贤好。你认为,最好的是哪一句?” 陆经当然明白:“回圣上,臣以为当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一句最有圣贤之意,最有帝王气象。” “于可远值得为君沉吟吗?”嘉靖反问。 陆经从容答道:“这些考卷已经能证明,何况这一次东南大战,胡宗宪决胜不难,但能保全我军不损一卒,还是要靠即将下海的鸟船。于可远虽无功名,其功可表。” 嘉靖看着他,似乎想看出他说的话里有几分是真诚。 陆经知道应该将头抬起来了,恭迎询望,满脸赤诚。 嘉靖不再看他,又拿着花镜对着考卷一行一行看着,嘴里又突然冒出一句:“土地积弊,积重难返,难道这也算‘其功可表’吗?”嘉靖指着于可远所作的《百姓足,君孰与不足》那篇股文。 陆经心里咯噔一下,他清楚,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好,会有杀身之祸。 陆经想了想,斟酌着回道:“回圣上,于可远只是在为圣人立言,未入仕途,所言或许不妥,其心却是善的。” “我看这人的心并不善,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张居正前些年所作的《论时政疏》和《荆州府题名记》也算是世传之作,他当府试的主考官,这人作这样的文章,分明是投其所好!”嘉靖帝冷笑了一声。 陆经立时便跪倒在地上,“臣有眼无珠,请圣上责罚!” “罚你做什么?”嘉靖帝忽然又大笑一声,“投其所好,才是智者所为嘛?不然,你以为严嵩的‘青词宰相’是怎么得来的?” 说这话时,嘉靖帝颇有些自嘲的意思。 青词宰相四个字,不仅是对严嵩的嘲笑,更是对嘉靖帝的批判,他能当着陆经说出这样的话,足见他什么都明白,却也什么都不想改变。 嘉靖帝这是在表达态度,连“青词宰相”这样的批判他都能忍,区区针砭土地积弊的言论,他更不在乎。任你如何针砭,我改一下,就算我输! 陆经深刻地感受到帝王情绪之变,实在难以揣摩。 嘉靖帝又问:“那陈洪值不值得为君沉吟?” 这更不好答了,“陈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臣不敢讲。” “朕要你讲,你就讲!” 庙堂的大学问就在应对,陆经的学问此时显露出来,“宫外是严阁老徐阁老,宫内是陈公公黄公公,孔圣人有言,‘凤兮凤兮’,终是一凤。陈公公对皇上是不二之心,黄公公和两位阁老也是不二之心,皆值得‘为君沉吟’。” 嘉靖:“但愿这些人能保持不二之心,外除倭患,内肃吏治,东南不生乱子,朝堂不生乱子,朕也能继续问朕的道了。” 陆经只好又把头低下了,“皇上圣明。臣启奏皇上,黄公公已下令锦衣卫抓捕工部官员,北镇抚司是否立刻派人?” 嘉靖:“陈洪这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给朕出难题来了。你也给朕出难题,裕王和裕王妃也给朕出难题。”嘉靖紧紧盯着陆经,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就都那么恨严嵩,恨不得他早点死吗?他已经八十了……” 陆经后退一步跪了下来,“臣不敢有此心。” “你敢,你父亲陆炳就是他害的。如今你拿着于可远的考卷送给朕,让朕阅览,无非是想激起朕的爱才之心,保住这个人。陈洪事先不告诉朕,自己偷偷在工部闯下大祸,逼朕在他和严嵩之间做选择,连裕王和裕王妃也牵扯进来,你们……这是在逼宫啊!” 陆经浑身一颤。 大祸临头了!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连串巨响,在玉熙宫的地板上响起,每磕一次,陆经的额头便迸射出一滩鲜血。 嘉靖静静地望着那血,神情没有一丝波澜生起。 直到陆经将血肉磕模糊了,嘉靖才摆摆手道:“罢了,儿子儿媳妇,朕还是要护着的。陆炳跟着朕那么些年,朕确实有负于他,陆经,这次这个事,朕就不罚你了,也给你提个醒,离这些是非远点儿,尤其是离陈洪远点。朕啊,不想再换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了。” “臣叩谢圣上隆恩!”陆经这才停住。 “让陈洪重新回司礼监供职,把黄锦叫回来,他再继续闹下去,就没人能保住他了。” 黄锦毕竟是从小跟在嘉靖身边的人,可以说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为大局考虑,他不能支持黄锦,但还是要保下这个对自己最诚心的奴才。 这个旨意并不是对陆经传达的,而是殿内的当值太监。 “奴才这就去传旨。”那当值太监轻悄悄推开殿门,向殿外候着的陈洪传旨去了。 嘉靖接着道:“这个于可远,确实是人才,要保住。等院试成绩下来了,他的考卷,拿给朕看。还有……四宗会讲要开始了吧?你去裕王府告诉裕王一声,会讲时,让冯保带着世子去见见世面,总在王府听学,是学不出什么的。你要全程随护。” 陆经双眼一亮。 让自己去裕王府,还陪世子参加四宗会讲……这是嘉靖帝给自己安排后路呢,让他远离是非场,提前投身到裕王阵营里。 “臣!叩谢圣恩!” 这个头,陆经磕得格外慎重,也格外真诚,然后爬起退出了精舍。 …… 陈洪手捧着一盆热水踏进殿门,向精舍那道门走去。 平时伺候嘉靖,陈洪都是身穿便服进出精舍,如同家奴一样里外忙活着,进出也无需见面就拜。今日官复原职,虽然值得欣喜,但他并未向往常一样身穿便服,而是穿着掌印太监的大红朝服,走进去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然后把头一抬—— 便是一惊:“哎呦,我的主子万岁爷,这活怎么能让主子干!”说着慌忙将那盆热水放在地上,奔了过去。 嘉靖这时竟然蹲在蒲团旁,自己挽起裤脚子准备泡脚! 陈洪奔过去了,嘉靖却仍坐在那里脱裤子,陈洪慌忙撩袍跪下,“主子,主子,让奴才来吧!” 嘉靖抬头看了一眼陈洪,尤其看到他那那大红官服,“怎么着,事情干都干了,也没问过朕的意思,却在朕眼皮子底下装样子了?” 嘉靖只是挪了一下身子,挽着另一根裤脚子。 陈洪只好跟着膝行了两步,一边伸手帮嘉靖挽裤腿,一边讨好地答道:“主子是天上的神仙,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主子您,奴才本想讨主子示下,唯恐有损主子圣德。是刀山是火海,是油炸是炮烙,奴才都认了!可万不敢欺瞒主子!” 嘉靖倒也松开了手,让陈洪挽裤腿,慢悠悠地道:“给你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只是胆子忒大了点,这种事也敢自作主张,还将裕王牵涉进去,就凭这个……”嘉靖声调忽然抬高了很多,“朕就能杀你一百次!” 能将杀轻而易举地说出来,陈洪知道,这一关他是过了。 “能死在主子的旨意下,是奴才们的福分。” “我可没有旨意给你!”嘉靖拉长声调,“脱去这身皮!仔细干你的活去!别在朕身前碍眼!” 陈洪灰溜溜地跑到偏殿换衣服去了,他自以为逃过一劫,实在不是。擅自做主这种事,在嘉靖帝眼里就是大忌,此时不杀他,是因他还有些作用,还没到动司礼监的时候。 或许,在嘉靖帝看来,严党已经难保。严党一倒,清流一脉便要登台,陈洪最大的错处就是不该主动向裕王示好,陈洪监若是和裕王党走到一处,便是内阁、“太子党”和司礼监这三个最重要的权力机构并到一处,深有架空皇上的嫌疑。 陈洪想在嘉靖龙驭宾天后寻找新靠山,实则是一步死棋。 当然,嘉靖帝到底有没有借助陈洪之手除掉严嵩严世蕃的意思,就没人能猜得透了。 不一时,黄锦满头大汗地踏进来了,跪在地上,面朝着嘉靖,却没有抬头,而是望向地面。 “蠢奴才,谁允你进来的?” 嘉靖帝两眼倏地睁开了。 “奴才特来向主子请罪,请主子责罚。”说这话时,黄锦颇有些言不由衷,特别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嘉靖笑了,他就喜欢黄锦这副蠢直的模样,“你啊,是不是在怪朕复了陈洪的职?” “奴才不敢,陈洪本就比奴才会办事,他当掌印太监这个职,奴才是服气的。” “那你在恼什么?来,到朕身边说。” 黄锦委屈巴巴地爬到嘉靖帝脚下的台阶,“主子,奴才不明白,陈洪敢背着您干出这种事情,鸟船一旦下海,开赴浙江,折损了前线的士兵,他就是最大的罪人!” 嘉靖帝道:“继续说。” “他是冲着严阁老去的,但皇上现在并不想动严阁老,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他逼着您表态,还拿军国大事做赌,您不仅不罚他,还任由他在工部胡闹……” 嘉靖帝:“东南大战打响,朝局便乱了。东南大战一停,朝局会更乱。陈洪做得虽然不对,却也是拨乱反正的一剂猛药,这些事,你不懂,所以朕从来不会让你去做。朕给你几天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是希望你明白,站在这个位置的不容易。你想来是没有看懂的。是朕高估了你,你啊,一辈子也只能当个秉笔了。” “奴才不管什么秉笔还是掌印,奴才只想跟在主子身边,伺候到奴才伺候不动那天。”黄锦偷偷抹着眼泪。 “别在这哭哭啼啼的了,被你那些干儿子干孙子看见,岂不笑话?”嘉靖帝笑得也像个小孩,“你今日为难了陈洪,难保陈洪改日不会为难你,这些天,你就在朕这里当差避一避风头吧,等那个于可远进宫,你私下里把他带来,别让旁人知道,朕想见见这孩子。” “是,奴才都记下了。” 嘉靖帝抬头望了望殿外,“这个时辰,裕王妃也该带着世子进宫。裕王身子骨弱,朕也不好再为难他,你将裕王妃和世子接进来,朕就不见了,给他们吃个定心丸,便让他们回去吧。” …… 舟车劳顿,行了四五日,于可远在一群太监和锦衣卫的护送下,终于进了北京城。随他一同进城的,还有今科山东院试的榜单。 第84章 焚香不必,请人沐浴 刚进北京城,压根就不让下车闲逛,连出恭的要求都被委婉拒绝了,那太监还说着,宫里有好茶好水侍候着,如厕的事也有小太监们帮忙。 于可远忽然就想不通了。 如厕这种事,小太监怎么帮?是帮把着,还是帮排出来?未免觉得可笑,上行下效,上面给点风声,下面就是狂风骤雨。或许陈洪只是说了一句早些送进宫,到了下面的太监,这一路至少跑死三只马,邓氏晕车,最是难熬,上吐下泻了好些次,都是在车上被小太监们解决的。 “好生跟我们进宫,见了陈公公就放你们回来。咱家差事也办妥了,你们还攀上高枝,大家都得了好处,岂不是皆大欢喜?”姜公公笑着,仍是那种皮未展开的笑。 没进北京城前,于可远就被这群太监折腾得够呛,都到了皇城根,再怎么反驳,也拗不过他们了,于可远准备躺平。 “劳驾公公,带我们进宫。” 于可远朝着姜公公拱手,然后转身搀扶着面色有些苍白的邓氏,安慰道:“阿母,没事的,京里有赵大人和张大人照应。” 邓氏也清楚,这时候能少说尽量少说,便递给于可远一个能让他放心的眼神。 反倒是身后的高邦媛和阿福,这时出奇地镇定。 “得陈公公的令,把你们安排在适心殿。这可是个好地方,紫禁城那么多宫殿,唯独这里,是陈公公早就向皇上讨的赏,将来要用作养老的,今日便宜你们了。” 不知道他们听进去几成,姜公公领着众人踏进宫门,朝着适心殿去了。 很喜欢这个宫殿的可不止陈洪,于可远自己也喜欢的不得了,无论是第一次见,还是往后无数次进宫,他总会来这儿望望。 那真的……不算华丽吧?也没有太讨巧的设计,但望一眼就让人走不动了,觉得放松,踏实。于可远之前并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理想中的府邸是什么样的,要多大,要怎样的装饰,要什么样的窗子格子摆设。可看到适心殿的时候,于可远心里就转着一个念头。 一定是它了。 不用多宽敞华丽,这是住的地方,要有人气,有家的感觉。这里能种瓜果蔬菜,有现成的棋台,有荷花池子,还有给小孩玩闹的秋千,颜色偏灰黄,看着像是很古旧,但绝不破败,往里走更是如此,处处是木制家具,处处是上了年代的书画,一整面墙壁的藏书…… 站在这里,于可远心里没来由的心安。 也许,这也是陈洪的意思?希望自己别太紧张? 大概是穷日子过惯了,在东流书院虽说也华贵锦绣,可毕竟是书院,不是自己当家做主,怎么也不算过分。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他是要回济南府住一小阵的,那府邸就按适心殿的规制改……应该可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期待不受别人摆布看管,自在的生活了。 只要事情顺利,入赘成亲……虽然以现在自己的身份地位,完全没必要入赘,但这是早答应高邦媛的,帮她掌控族中基业,也是为将来自己步入仕途做准备,自己不过一个入赘女婿,夫人家的基业就算做得再大,到底也有一个说辞。 他望望远处同样对适心殿很满意的高邦媛,不由笑了笑。 少顷,殿外一个人影从走廊左侧飘来。之所以说“飘”,是因为这人走路全无半点动静,且身影不算起眼,直到走近众人身边,他们才发觉。 于可远望着那人,不由怔愣了一下。 他穿着便服,从样貌看,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皮肤细腻嫩白,虽无岁月风霜痕迹,满脸却写出坎坷和智慧,喉结并不明显,眉眼也略显阴柔。 是位公公。 那太监也在细细打量着于可远,看见他如此年轻,不由带着几分惊疑。 “我是陈洪。” 那太监自报家门了。 殿外,于可远深深地望着他,然后深深地朝他作揖一拜,“晚生于可远,拜见陈公公!” 接着后面一排人,也跟着作揖一拜。 陈洪也深深地望着于可远,低声道:“把你们接来很急促,一些事并未交代,深怕你们惊慌,所以,咱们也不必在司礼监见面,适心殿我是早晚要住进来的,带你们来这里,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意思,无非是向于可远示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向自己示好,他并不觉得是荣幸,只会惊恐,“但凭公公吩咐。” “你倒爽快。” 陈洪露出了浅浅一笑,“我并没有什么吩咐给你,况且那些本就是你该做的,喊你来,也只是尽你的本分而已。” 他慢慢走向殿外的一把躺椅,想说的话也就在这几步中想出来了,坐在椅子上,便颇有些气定神闲,“有人篡改鸟船草图,如今已经有一批鸟船下海,奔赴浙江。就算咱家以八百里加急往浙江递消息,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这批鸟船一旦作战,必会生出大乱子。你是给出草图的人,如何将草图被篡改的地方改回来,并协助锦衣卫审查究竟是何人篡改草图,我只有这两个差事吩咐给你。” 于可远怔怔地站在那里。 草图被篡改了? 被篡改设计的鸟船还开赴了浙江?这样大的事情,陈洪不急着往浙江送消息,不急着拨乱反正,反而千里迢迢把自己运来,只是为了办一个完全可以延后的案子,他很难不多想。 这里,猫腻太多了。 什么人找他,找他干什么,何时从何处而来,是受何人指示,目的是什么,这是于可远前世从政养成的思考习惯,也是他不倒的决策法宝。 虽说找不出理由害自己,但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于可远绝不会莽着干。 “公公,请恕晚生不敬,草图被篡改,但该留有原本。就算原本和誊抄的都被篡改了,工部供养的工匠们应该都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该挑不出错处。至于调查何人篡改,这更非晚生能插手的,能接触并篡改草图的,一定是朝廷大员,晚生一无功名,二无官职,实在难担此任。”于可远不卑不亢地回道。 陈洪虚望着上方:“吴栋和我讲,你这孩子最谨慎,难得的聪明。不见不知道,见过实在难以相信,你这样小的年龄,是如何练就这一身的本领。看来,咱家也不得不与你说实话了。” “晚生受教。”于可远再次拱手。 “我只提一个关键。皇上已知晓草图被篡改一事,现在正在召见裕王妃和世子。” 于可远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心中极速地想着。这时候,皇上召见裕王妃和世子,再算上陈洪这般态度,于可远瞬间便想到这是陈洪针对严嵩严世蕃父子的一个局。 ? 难道,是皇上暗示陈洪出手篡改草图,以“莫须有”的罪名扳倒严党? 不至于…… 皇上完全没必要踏进这个是非圈,他是最不希望严党倒台的人,因为只有严党才能帮他偷偷搞钱,将国天下治成家天下。奈何严嵩管不住手底下的人,严世蕃和他的那些同党太不争气,重用一些酒囊饭袋,不断被清流一脉的围剿。倒严已经成为大势所趋。 清流一脉不对严党发难,嘉靖只会坐视不管,否则也不会在出了罗龙文通倭案之后,仍然放任严党不管,还将张居正、赵云安等人调入京师,他仍在为保严党尽最后一点努力。 既然不是皇上,裕王和徐阶生性谨慎,皇上没有明确旨意,他们不会擅动,何况这些人作为心学门生,任何能在明面上被人挑出错误的行为,在尚未掌握绝对权力之前,他们是绝不会做的。就算做,也只会暗地里偷偷做。 那就只剩下陈洪一个。 陈洪本身就和严嵩走得近,眼看着严嵩要垮台,他急于撇清关系,这时候害严嵩一手倒也合情合理。只是,依照嘉靖帝的性格,若是提前知道,一定不会应允此事。 “他背着嘉靖帝做出这些事,若我猜的不错,裕王妃和世子去见嘉靖,极有可能也是他引导的。”于可远沉吟着,心中不由有了些主意,“若按照历史走向,陈洪至少还要掌近十年的权,走到隆庆后期才会被冯保干掉,但他现在这步棋,明显把自己的后路也断了,嘉靖一死,断然不会留他。他想拉拢我,作为投身裕王党的跳板,想得虽好,我却不能让他如愿,以免将来倒台时连累到我。” “你可想明白了?这差事,要不要做?”陈洪慢悠悠地问道。 “既然是公公吩咐,晚生不敢不从。只是,无论去工部奉差恢复草图,还是调查篡改草图的官员,都免不了和工部来往。晚生的意思,是否应该先同工部尚书兼内阁阁员李大人说一声?” 于可远将话题扯到李春芳身上,为的就是撇清与陈洪的关系。若论和稀泥,李春芳算得上嘉靖朝和隆庆朝的第一,无人能出其右。这样关系重大的事,李春芳必定会化身不沾锅,左右摇摆。 只要靠上李春芳这条线,陈洪交代的任何差事皆可推到李春芳身上,让这两人去扯皮。如此,既可以保持和陈洪的距离,也不影响陈洪整垮严党的阴谋,也在这位将于隆庆二年担任内阁首辅的李春芳面前混个脸熟,可谓一举三得。 陈洪只当他是恭谨平恕,不愿意得罪人,况且调查篡改草图这件事,本就要和李春芳斡旋,于可远这样问,他答得也直爽: “时辰不早了,明日我会派人接你,去见李阁老。今日你们就在适心殿住下吧,一应所需,找太监们要。” 说完,陈洪施施然地走了。 …… 陈洪出了殿门,绕过这条街,进了拐角。在这拐角的另一面,黄锦正慢慢地踱着步,望着脚下,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黄锦身后的陆经小声提醒:“黄公公,陈公公已经见过于可远了。” 黄锦这才抬头,“是啊,他走了。” 陆经抬头望了一眼黄锦,见他并没立刻接于可远去见皇上,也不敢多提什么,只是站在身后等着。 片刻过后,黄锦幽幽地道:“难得这样珍贵的人儿,却被陈洪糟蹋了。和他扯上关系,再清白无暇,几年一过,也会污秽满身。陆经,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这个于可远和陈洪离得远些?”.qqxsnew 陆经怎敢接这样的话? 若是顺着话接,等于认可黄锦对陈洪的评价,若是逆着话接,又是对黄锦的不敬。这时候,说话的艺术就显得尤为关键:“任凭污泥满身,还是纯白无瑕,到了皇上面前,都只有被降服的份。皇上是何等天仙般的人物,公公您过滤了。” 黄锦笑了笑,“你倒是谨慎。山东院试的榜单到了吗?” “刚到。” 说完,陆经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蜡封着的榜单,“考卷已经送进国子监,国子监祭酒和翰林院的那些大人们正在阅览,不止山东的,其他省份的榜单和考卷也都到了。因是皇上特意吩咐的,属下便将山东的榜单拿出来了。” 黄锦接过榜单,并未拆开蜡封,吩咐陆经道:“光是榜单还不够,况且这榜单也不能咱们拆,给万岁爷吧,一会咱家带着于可远到玉熙宫,你现在就去国子监,将于可远的考卷也誊抄一份。他只参加了正试一场,难免皇上不会当场出题,甚至改写榜单名词也是有可能的。咱家知道你看好这孩子,我会提醒他一番的。” 陆经感激地一拜,“属下这就去办。” 望着陆经渐渐远去的背影,黄锦长叹一声,然后也迈着和猫一样轻盈的脚步,踏进了适心殿。 这时,邓氏和高邦媛她们已经进殿内拾掇了,只剩下于可远一人在殿外望着松柏,似乎在出神。 黄锦刻意发出脚步声,他穿着大红官服,极是显眼。 于可远头一歪,看到这身官服,便明白这位必是司礼监大太监之一,陈洪刚走,吴栋见过,这位只能是黄锦、石迁、卢东实三位秉笔太监中的一个了。 再看年龄…… 比陈洪还要年轻,有些胖,一脸慈悲相——完全不是装出来的慈悲,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善良。 于可远猜出他的身份了,神态变得异常恭敬,深深朝着他揖了一下,“晚生于可远,拜见黄公公!” 黄锦微微一愣,“你知道我?” “宫里宫外,谁不称赞公公一声活菩萨转世?能穿这身袍服,又是这般菩萨面容的,除了黄公公您,再没别人了。”于可远颇为热情地说道。 “真聪明。” 黄锦由衷地赞美了一声,“我是奉了密旨来的,不宜惊动旁人,皇上要见你,准备准备,随我去玉熙宫吧。” 这回轮到于可远懵了。 嘉靖帝要见自己?现在?还是密旨?! “什、什么准备?”于可远有些惊慌无措地问道。 “当然是沐浴更衣,焚香什么的倒也不必,快去吧,给你半个时辰。我这里不能派太监婢女给你,高邦媛也在吧?反正快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 说到这里,黄锦顿了一下,便朝着殿内喊道:“高小姐!知道你在里面听呢,请备好热水,为你家相公沐浴吧。”笑得都合不拢嘴了,他这爱给人撮合姻缘的嗜好,竟又犯了。 羞得于可远和高邦媛两个,脸红得发烫了。 高邦媛倒还好,只是羞,于可远是又羞又惊又惧心头又乱,简直五味杂陈,拼命想着嘉靖帝找自己做什么,脑海一片混乱。 从殿门口探出脑袋,高邦媛似乎看出于可远的窘态了,也不顾脸红,冲出来拉住于可远的胳膊,“别傻站了了,进屋,准备沐浴吧!” 说完,便将于可远拽进了屋。 “啊?” 直到被拖进屋里,望着那足够装进两个人的浴桶,于可远才回过神来,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第85章 浴桶情事,终见嘉靖帝 说是沐浴,像于可远这样平常人家的孩子,并没有那些讲究,又是煮花,又是浮液的,只有一个极粗的桶子摆在偏殿中央。 热水还在烧着,房间里,邓氏和暖英已经离开了,只剩下高邦媛和于可远两个。 于可远红着脸,“其实,这些都是给外人看的,黄公公不会管我洗了哪里,洗了多久,洗得干不干净,重要的是有沐浴这道程序。你……你不必拘谨,我就用这个桶洗把脸,装装样子,咱俩在偏殿待一会。” 高邦媛掩嘴轻笑,“我可没拘谨,拘谨的,另有人在。” “……” 一听这话,于可远倒也很光棍地躺下了,径直地躺进桶里,慢悠悠地回身,“既然不拘谨,那我真得好好洗一洗了……”他在想,要不要唤一声“娘子”,唤了觉得太孟浪,不唤,又像是在使唤下人,一时有些为难。 高邦媛远比于可远想象中还要放得开,真是个奇女子,直接走到浴桶前,面对着于可远的后背,“那我为你宽衣。” 这时,浴桶里并未倒入热水,于可远只是空躺在里面。 高邦媛一边帮于可远褪去外衣,一边问道:“你说,皇上秘密召见你,会是为何?” 于可远略一沉吟,“其实我也没想通,若单论好奇,是有可能的。从邹平县通倭开始,我便进入朝廷的视野里,接着左宝才和季黎被槛送京师,有我的功劳,欧阳必进也有,甚至连严党的核心成员,杨顺和路楷落马,其中也有我的影子,再到东南大战,围绕着鸟船,严党和清流的争锋,乃至司礼监的陈洪公公都被牵涉,所有事情,虽然我不是起关键因素的那个人,没有我,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高邦媛细想着,然后点点头,“若没有你,严党或许不会这么快倒台?” “那也未必,严党倒台是大势所趋,其根本原因是裕王诞子,景王病重,大明朝的未来局势已定。若没有我,也会有旁的什么人站出来。只是因为我,这些事恰好联通在一起,又恰好像是被编排的剧本,给人一种严党节节溃败的假象。”于可远一笑,心中不自觉地便想到那位海青天,若没有自己,该是海瑞崭露头角了吧? 因这一番谈话,高邦媛为自己褪衣时,他也不那么拘束了,一手牵着高邦媛的手,一手帮着高邦媛给自己褪衣。 “没事的时候我也在想,事情怎么就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后来我发现,若是没有你,严党不会走到今日,起码山东这里,光凭俞咨皋一个,连左宝才和季黎都掀不动,更不必提后来的欧阳必进和杨顺,很难想局势会如何。真好像冥冥中自有天定,你是上天派下来惩罚严党的人,这次来北京,你要万分谨慎,别被严党拿住错处,不然,一定会有狂风暴雨。” 他当然会谨慎,甚至不会在严党面前露面。天知道,狗急跳墙的情况下,严党会对自己做出怎样的事情。 “你和陈公公,黄公公的谈话,我们都听见了。陈公公要算计严党,为何单找你来?按理说,这事没你也没什么影响。” 高邦媛搀着于可远站起来,将头侧到一边,小声道:“裤子和内衣,你就自己脱吧,我去端水,一会帮你搓后背。” 热水就被暖英放在殿外了,推开殿门,高邦媛便将热水端到浴桶前。 这时,于可远已经脱得光溜溜,一双眼亮得发贼,直勾勾盯着高邦媛。这种时候,正常男人,面对如此貌美娇羞又心之所向的女孩,没有反应,那简直比太监还不如。 高邦媛不敢往下看,也不敢靠得太近,狠狠咽了口唾液,将手插进热水里,试了试温度。并不热,接着便将水沿着桶壁往下倒,这一倒,便什么都看到了。 哗—— 手一个不稳,整个桶都砸下去,溅出好大的水花,将高邦媛的衣物也溅湿了。 高邦媛惊慌失措成什么样子了,就要回避,却把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握住细腰。 那本不该是他这根年龄该有的磁性低沉的声音,就像忽然苏醒的恶狼:“娘子,一起洗吧。” 说着,就要将高邦媛抱进浴桶。 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既无比期待,又万分慌张,因是旁人的宫殿,深怕被人发现,还带着许多惊恐和畏惧,她是又推又拒,但内心深处并不抗拒,力量也就那样子,轻易被于可远制服了。 两个人,一人光溜溜地坐在浴桶里,一人穿着全都贴在肌肤上、湿透了的衣服,像个电线杆子一样矗在浴桶里。 “你……”高邦媛又深咽了一口,“你刚才喊我什么……” “娘子。” 于可远答得很果断。 “你不知羞!” “娘子。”于可远又喊了一声,然后双手握住她的细腰,其中一只手往下压,另一只手往自己这边拽,就这样,高邦媛直接落进了于可远的怀里。 他附在她的耳畔,像是恶魔低语:“黄公公还等着呢,娘子,为我沐浴吧。”说着就要揭开她的湿衣。 高邦媛如临大敌般地捂住了衣领,“洗就洗,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都湿了,这样很不舒服的。” “不用你管……你,你转过去,我帮你搓。”高邦媛脸红得像个灯笼,眼神止不住地乱瞄,就不敢看向于可远的双眼。 于可远也知道,在这里,尤其是皇宫,外面还站着一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并不适合做他渴望做的事情。他强压住心底的邪火,将身子转过去,享受着高邦媛双手的温度和动作。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享受到了穿越者的福利——应该是所有男人都向往,但在二十一世纪很难享受的福利吧。 “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高邦媛的声音比蚊子还要细。 “歇一歇。” 于可远又转过身了,将高邦媛抱在怀里,刻意避开能让她不舒服的地方,然后道:“陈公公算计严党,能不能算计成功,其实只看皇上的心思。时局都这样了,继续拖下去,难保严党不会真的将陈公公拖下水,他为求自保出此下策,就是在逼皇上做选择。但只是他一个人,去和整个严党比,显然是不够的。他把我从山东接来就不同了,我虽未入官场,但朝野上下哪个不知,我能在山东安然无恙地读书科考,皆是靠裕王爷这棵大树,靠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的庇护。有我参与,调查篡改草图这个案子,就相当于是裕王党的意思。陈公公不仅要赌自己,还将自己捆绑在裕王这棵大树上,一起做赌。与裕王相比,严党就不算什么了。他此计虽好,能够暂时保身,却也得罪了裕王,更在皇上这里自绝前程,他啊……是没有未来的人。” 高邦媛点点头,“这我就明白了,没想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也会有走投无路的一天。” “何止呢,这天下事,从来不由自己。严党一倒,皇上的日子恐怕也不会那么自在了,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呢。” 于可远忽然想到海瑞的《治安疏》,嘉靖帝若能提前知道自己会遭受这样的一难,无论如何,恐怕都不会让严党倒台吧? …… 玉熙宫谨慎精舍的神坛上,香烛正在燃着,正上方供着太上道君的神主牌,底下三格供着三块神主牌。 正中的牌子上写着“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 左边的牌子上写着“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圆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 右边的牌子上写着“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元都境万寿帝君”。 这三块牌子皆是陶仲文、蓝神仙那些方士在一起商量后,假借上天给嘉靖封的神号,都被嘉靖请出来供在太上道君的神主牌下。旁人信不信这些不敢说,但嘉靖帝早已坚信自己这个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总掌着阴阳功过,有五雷在手、阴阳在胸,诸邪辟谣,天下万事万物无不可伏,万福万祸无不可掌!这时便换着道袍,头戴香草圈成的圆冠,端坐在神坛前的蒲团上。 于可远已经被黄锦秘密接送到玉熙宫偏殿的侧门,这时,嘉靖也将陈洪等一众太监打发了出去,整个大殿,除了藏在暗处时刻保护嘉靖的亲卫和锦衣卫们,就只剩下隔着一扇门的嘉靖帝、黄锦和于可远。 于可远捏着一把汗,从没像现在这样紧张,毕竟里面这位,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且心思深沉,最喜欢玩弄人心的帝王,于可远虽然有穿越前的从政经验加持,对历史轨迹也颇为了解,但只从智谋和对人心的操控,再活十年,于可远恐怕也比不过嘉靖帝一半。 黄锦声音压得极低,“看在陆经的份上,咱家提醒你两句。一会进了大殿,皇上大概会看你在院试的考卷,如今陆经已经去国子监誊抄了,一会就能拿来。”然后黄锦从怀里掏出那份榜单,“这里有你今科院试的成绩,但你只考了头场正式,就算那两篇股文作得再好,主考官对你再青睐,成绩也不会很高。皇上指不定就会考你,这是自个儿成全自个儿的机会,你把握住了,不仅院试榜单可以重新拟定,你将来的仕途也有指望。进了里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那么聪明,仔细琢磨着。” 于可远望向黄锦手里的榜单,微微一怔,院试成绩竟然出来了? 亏他刚从考场出来就被运往北京,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因为陈洪插手,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时回想起来,也确实如黄锦所言,只考了正试一场,成绩应该不会太好。 于可远:“公公放心,小人心里有数。” 殿门被黄锦推开了,没有一点点声响,踏入大殿,于可远脚步也变轻了很多,他低着头,只看向自己的脚底,然后用余光往大殿中央瞥。 依稀看到一个身穿道袍的皇帝。 果然和历史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一个皇帝穿道袍,给自己上神牌神号,除了那位自封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并加封“镇国公”的朱厚照,历朝历代,恐怕也找不出第三个如此离谱的皇帝了。 偏偏一个这样离谱的帝王,却被很多学者评价为智慧足以比肩汉武帝和唐太祖。可惜智慧没用到正途。 于可远就跪在离他五步开外的地上。 嘉靖帝单独秘见这样一个平民,黄锦自己也不能进来,万一惊了圣驾便是天大的事情,亏他心细,将几个在东厂身手极好的行刑太监乔装打扮进了锦衣卫队伍里。仟千仦哾 殿内的布置都是很有讲究的,不仅暗合九宫八卦方位,被召见的人无论是坐是站还是跪,位置恰好能使人的眼神正看着神坛上的牌位,这就能使嘉定认定,任何人进来,都将被降服在自己的神号之下,一种无形的压力就这样生在于可远心中。 神坛所点的蜡烛是特制的,旁边铜香炉里氤氲的香也是特制,虽然大夏天,门窗依旧紧闭,凸显嘉靖帝神体之威,因而满屋子都是异香缥缈,从嗅觉上就给人如入仙境的幻觉。 于可远的鼻翼慢慢翕动了,在一缕一缕地吸着扑鼻的异香,人便有了一些感觉。 嘉靖帝也进入状态,眼中射出两道精光,直望着于可远。 嘉靖帝操起身旁的磬杵,在铜磬上敲了一下。 悠长清脆的铜磬声响起,嘉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外传来,落入于可远的耳中。 “你从何处来?” “草民于可远,从山东济南府来。”于可远将头伏在地上,恭谨地回道。 嘉靖:“谁指使你来的?” 指使? 用这个词,于可远便不好作答了。 “并没人指使草民来,因是陛下召见,草民欣然而往。” 嘉靖的目光一闪,“你不是一个人来!说,还有谁一起来的!” 于可远像是痴痴的,在那里跪着。 他听出嘉靖帝的意思了,并不是问他从哪个地方来,而是问他有着怎样的立场,问还有谁一起来,也是在问他背后都站着哪些人。 “张居正?还是胡宗宪?”嘉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好像近些了。 “草民不知陛下所讲,请陛下恕罪。” “你何罪之有?”嘉靖帝踱着八方步,竟然悄无声息地走到于可远身后,这时,藏在暗处的锦衣卫和护卫们都捏住了一把冷汗,死死盯着于可远,深怕他有任何不轨的动作。 “有罪的是那些人!你,是上天降下来辅佐朕铲除奸佞的人!说,你背后站着的是哪位上仙?是谁指示你来!” 第86章 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这话真给于可远问懵住了,紧张的同时,天子龙威也在时刻压迫着自己,根本不给他仔细思考的空间。 不等想明白,嘉靖帝又道: “都说你聪明,如今看,也不过如此,不如张居正远甚!” 于可远心中一动。 这回他明白了,嘉靖帝在贬低自己!他可真要好好谢谢嘉靖帝了。天知道进大殿前,他心里有多紧张,风头过剩从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太惹眼,就会招人嫉恨,莫名其妙地招惹很多麻烦。 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贬低,能让于可远如此高兴。他就怕嘉靖帝阴阳怪气地说出一句“聪明,真聪明呐”这样的话,那才是真正的杀身之祸。 “愚笨之人,本不配进朕的精舍,更不配在老君和朕的神号下跪拜,你是例外,是唯一的例外。”嘉靖帝毫无情绪地说着。 “草民诚惶诚恐,冒犯了天恩,请陛下责罚。”于可远这时已经镇定下来,却仍是装出一副惊慌的模样,他就是要藏拙,就是要装出一副不堪重用的模样。 但嘉靖帝何许人也? 满朝上下,无论文臣武将,都能被他一人耍得团团转,什么样的人都降服过,看人从来不看表面,因而他并不相信于可远表现出来的这些。 他仍然站在于可远身后。 “天恩岂是谁都能冒犯的?朕只问你一件事,罗龙文通倭,那么详细的情报,你从何得知?授谁指使?所图何事?” 于可远:“无人指使。” 嘉靖紧紧地审视着于可远:“既然无人指使,你不过草民之身,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是如朕这样的神仙之体,能够未卜先知,要么……你就是倭寇。” 于可远心里又咯噔一声。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要被人翻出来。张居正和胡宗宪不问自己,是因为还没腾出功夫,况且结果是好的,追问一个无关痛痒的原因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但这到底是一个疑点,于可远为何会知晓罗龙文通倭,从道理上就讲不通。 如今,果然被嘉靖拿住,向自己发难了。 于可远沉默着。 其实,嘉靖帝应该不是真的想为难自己,也不是要给杨顺和路楷翻案,只要理清楚嘉靖帝的真正意图,释去他的疑心,危难便可迎刃而解。 大脑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他首先想到自己,从穿越过来,行一步走一步,都宛如神助,像是冥冥中有一只大手在推着自己往前走。这并非是巧合,皆因自己穿越带来的记忆,因知大势,未卜先知,提前筹划,所以步步抢占先机。这在老神棍嘉靖帝看来,就显得太过异常,他是深信自己修成的,也深信只有自己有这样的跟脚,旁人都是“外道”。所以,他首先怀疑于可远背后有推手,最大的可能就是裕王,表面上看,也确实像是裕王在推波助澜。 也就是说…… 于可远想到,嘉靖帝或许在怀疑,是裕王爷在暗中谋划这一切,不仅要搬倒严党,扶持清流上位,甚至连陈洪逼迫嘉靖帝做抉择,也被他想象成是裕王联合陈洪,想要架空嘉靖帝皇权的一种阴谋。 这玩笑可就开大了。 怪不得,嘉靖帝一上来就开始阴阳怪气,说什么“你是上天降下来辅佐朕铲除奸佞的人”,还问“你背后站着的是哪位上仙”,这根本就是在暗指裕王,这老逼登太阴险了! 他全明白了! 此时黄锦在外面也是捏了一把冷汗,他万万没想到,于可远进去竟会是这幅模样,本以为会是一幕求才若渴的美好画面,哪成想啊! 黄锦虽然不知道嘉靖帝的猜忌,也没于可远想得如此通透,但他直觉事情不简单,便朝着身旁的一个值班太监使了个眼色,“快,去国子监催一催陆经,让他早些把东西带来!” 那值班太监不敢吱声,点头便退出了大殿。 于可远终于显出了他本该表现的神态,身体忽然放松,把头也微抬起来,神情自若地道:“草民既非倭寇,亦非皇上这般的神仙之体。皇上疑心草民为何会掌握罗龙文通倭的情报,其实皆是无奈之举。” 嘉靖帝:“转过来,抬起头,看着朕的脸,一字一句说。” 于可远转过身,抬头望向嘉靖,并不直视他的双眼,因为直视天子双眼,会被认为有谋反之心,头虽抬着,视线却是向下的,这样准不会被挑出错。 这时,嘉靖帝看着于可远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态,也是一惊,知道他刚刚进殿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便知这人果真不简单,又见他仪态正常,想挑出错处敲打一番,也没什么由头,只好道:“将你想说的,一字不落地说给朕听!”仟仟尛哾 “回禀陛下,当初杨顺与路楷上任山东,汶上县知县毕剑以通倭之罪将于氏全族逮捕,此事草民并不知情,却早有所料。当时,朝野上下因鸟船是否该建造,建造后何时下海驰援浙江,争论了很久。 有支持的,有反对的,草民那时便担心有人想诬陷自己来阻止鸟船下海。所以提前做了很多准备。首先是哪些人反对建造鸟船,反对的人里,哪些人可能会出手,会如何出手,想到这些,草民便知道该如何防备了。 草民自参加科考以来,经历最多的,就是通倭案情,汶上县,蓬莱县,邹平县,三场通倭大案。因草民有幸得到胡部堂和张太岳赏识,他们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除掉草民。能打倒草民的,并对那些反对者最有利的,便是给草民也安一个通倭的嫌疑。 但无缘无故,草民身上怎会有通倭的嫌疑?一定是真有人通倭,转而栽赃过来。所以,草民提前告知陆经陆大人身边的几位钦差,严查一些官员,罗龙文只是其中一个,理由便是,养寇自重自古便有,何况东南大战牵扯极多,未尝不会有人被逼急了,走上这条不归之路。 但草民当时请求钦差们查人时,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猜测,所以第一次,钦差大人们并未应许。直到后来汶上县知县毕剑抓人,案情疑点重重,且直指罗龙文,钦差大人才禀明陆大人,这才有徽州和江西秘查罗龙文这档事。” 于可远说这番话,其实只有两重意思。 第一重,他要伺机报复毕剑。如今不仅杨顺和路楷被批捕待审,安然无恙,毕剑这个家伙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在回应中两次提及毕剑,就是要报当日被关在地牢的仇。 第二重,将“未卜先知”或“背后有人筹划”的嫌疑,全部推向自己,是为求自保提前筹谋的。当初他为避免事后被人问话,向锦衣卫提供的人里,确实不止罗龙文,也有一些严党中名声极好的官员,并不怕嘉靖帝去对证。 当然,这未必会让嘉靖释去心中怀疑。 嘉靖紧紧地盯住于可远的眼睛,竭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真伪。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你未雨绸缪?是路楷、杨顺和罗龙文自投罗网,主动踏进你设计的圈套里?” 于可远:“草民并没这样的本事,陷害三位朝廷大员,皆是他们行差踏错,罪有应得。” “圣人云,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你处处为自保,明知这里是险境,却偏要踏进来,作何解释?” 这是在问,明知道清流和严党在山东交锋,一个区区草民,动辄便陷入死地,如此危险,为何要踏进来?你不是很能自保吗? 嘉靖帝借用孔子之言,但嘉靖帝从来不会喜欢孔孟之言,在他心里,老子和庄子的思想才最受推崇,否则也不会将自己的神牌供奉在太上道君之下了。 于可远决定用老子之言回答。 “太上道君有言: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而民生生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草民虽求养生之道,处处自保,但所保之身,应是仲山甫那样的‘不侮矜寡,不畏强御’,不欺弱小,不畏强暴;上保天子,下安黎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这话的意思,就是在告诉嘉靖帝,自己畏死,是希望将生用在中途,用在志向抱负、攻书治学、修身养性、家国天下上,而不是凭白遭人诬陷,草草了去一生。 嘉靖沉吟了好一会,慢悠悠道:“好一个‘不侮矜寡,不畏强御’,这不由让朕想起文天祥的一句诗,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这番话若是胡宗宪来答,足慰朕心。” 于可远一怔。 嘉靖帝踱着慢步,重新回到神坛前的蒲团上,“站起来吧。” 于可远先是在地上叩了三个头,喊道:“叩谢圣恩!”然后再从地上站起来,侧在神坛的左边。 嘉靖帝朝着精舍外挥了挥手,“黄锦,将这群奴才都带出去。殿内有亲卫护着,不用你们在这。” 黄锦惊恐又忧急地探进来一个头,“主子,让奴才在这里服侍吧?” 嘉靖脸上仍是端严的平静,望着黄锦忧急的神色,目光里慢慢浮出一丝怜悯,“这孩子果真是上天派下来辅佐朕的,朕都信他,你们有什么不信的?” 就这一个眼神,黄锦显然懂了,知道嘉靖帝不会再为难于可远,立刻跪下,磕了个头:“主子,奴才去殿外候着了。” “等陆经誊抄了考卷,把榜单和考卷一起带进来。”嘉靖又吩咐了一声。 待黄锦和值班太监们都走了,殿内只剩下仅对嘉靖帝一人效忠的亲卫和锦衣卫,再没有外人。 嘉靖帝看向于可远,“朕姑且信你是未雨绸缪,但想必你是知道的,罗龙文虽然通倭,戚继光俞大猷吃败仗,与他并没什么相干。这个案子若要彻查,张居正和谭纶吃不了兜着走,胡宗宪有包庇之情,那赵云安也讨不到好处。他们在朕眼皮子底下玩这些花花肠子,以为朕不知道,还敢向朕讨旨降严嵩严世蕃的罪。朕不愿理会,陈洪不懂朕的意思,裕王也不懂朕的意思,他们又搞这样一出,真让朕为难啊。” 于可远低着头,这话,牵涉到的人都过于敏感,他没法接言。 嘉靖帝望向于可远,渐渐有些长辈疼爱晚辈,赏识后进的目光了,轻叹一声,“今日,朕见过很多人,在你之前,裕王侧妃李氏抱着世子来了,真是一幕其乐融融的景象,若非朕事先知道朕这儿媳妇的真正来意,真被他们蒙在了鼓里。” 这话,于可远可以辩解两句。 “俗话讲得好,好儿媳就要两头瞒。瞒公婆,瞒丈夫,瞒得好,一家就好了。裕王妃瞒陛下,无非是担心有些事做不好,伤了陛下的心,也伤了陛下和裕王的父子情分,这恰恰说明,裕王爷心中时刻顾念着陛下,时刻与陛下同心同念。” 嘉靖帝依然望着他,“裕王是难得,身边却总有不难得的人。朕念在他们父亲对朕的孝心,顺遂了他们的意,却不能顺朕的意。” 意思是说,嘉靖帝应允了裕王和陈洪联手搬倒严嵩的请求。于可远心中一震,这样大的事情有了结果,这两日,京里必然有大动作。 严嵩严世蕃父子一倒,徐阶便要登台。严嵩严世蕃父子虽然贪,但他们有一大半是为嘉靖贪,贪的银子都流进嘉靖的小金库里了。而徐阶不同,徐阶比严嵩严世蕃更贪,只是贪得不那么大张旗鼓,还和嘉靖并非一条心,只为自己贪。 严嵩执掌内阁,是为嘉靖巩固皇权,为皇权遮风挡雨。 徐阶执掌内阁,是为抗衡皇权,为那些世家大族谋福利。 所以,嘉靖帝才会说出“顺遂了他们的意,却不能顺朕的意”,可知天子事事皆知,有些事也无可奈何。 这时,黄锦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主子,陆经已经到了。” “叫陆经进来,你也进来。” 黄锦带着陆经进了大殿,两人都跪在神坛的蒲团前。一人手持誊抄的考卷,一人手持蜡封的榜单。 “候着。” 嘉靖帝说了一声。 黄锦和陆经起身,将榜单和考卷放在神坛右边的案上,便起身站到于可远的对面,静默不言。显然,嘉靖帝所言的“候着”,是准许他们听接下来的对话了。 嘉靖帝道:“你向朝廷献出鸟船,至今未有奖赏。户部和吏部那边的奖赏,内阁会议,朕也要给你一份奖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于可远跪下道:“草民何德何能,不敢向皇上讨赏。” “你既然不敢,朕便替你出几个主意,你从中选一个。” 嘉靖帝显然压根就不想让于可远自己讨赏,否则便会说“朕所赐,哪有收回的道理”,为的就是“出几个主意”,于可远猜想,这些主意恐怕也是有猫腻的。 第87章 处处是坑,制约权衡 “你是经历了大事,且没有栽过跟头的。凭这点,你比很多有了功名的文人强。” 嘉靖帝来到案前,戴上花镜,先将那榜单上的蜜蜡拆掉,然后道:“凭这份阅历,你到哪个衙门当差,都不为过。朕给你指几条明路。” 于可远默默地听着。 “陆经很赏识你,要知道,北镇抚司不仅有武锦,也要有文锦。武锦靠功夫,文锦靠脑袋,朕可以做主,你今后也无需参加什么乡试会试,就到陆经手底下当差。” 嘉靖帝说完这话,并不给于可远回应的机会,直接望向陆经,“你觉得怎么样?”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皇上赏赐岂有错的道理?”陆经低着头回道。 嘉靖帝笑笑,“你这奴才,什么好听说什么,一点都不诚实。” 黄锦应和道:“他们这些奴才,能让皇上笑一笑,都是几百辈子修来的福分,上天也会原谅他们的不诚实。” “瞧,还有更会说的,在这等着朕呢!”嘉靖帝笑得更爽朗了。 于可远却笑不出来。 说真的,他没想过嘉靖帝竟然有拉拢自己的意思。进入锦衣卫便可一步登天,直接成为嘉靖帝的“自己人”,远比走科举考功名要顺利得多。 但若真进了北镇抚司,便没有自由可言。身为锦衣卫,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能有任何自己的主张和思想,他们只是皇上的狗腿子,专为皇上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不能和朝廷官员接触,不能发表政论,即便将来爬到锦衣卫指挥使这个最高的位置,也要受司礼监所有大太监辖制。 于可远还想到更多。 嘉靖希望自己进锦衣卫,目的并不难猜。严党即将倒台,嘉靖荼毒苍生最大的依仗没了,急需建立新的班子为他谋私利,本以为陈洪将是他的依仗,但陈洪和裕王勾搭到一起,黄锦智商又差了些,难以担当重任。 自己若是扛起这个大旗,就得和陈洪、徐阶他们斡旋,成为嘉靖帝操盘一切的推手。嘉靖帝在位时可以保自己安然无恙,但现在已经是嘉靖四十一年,满打满算不到四年,嘉靖帝就要薨逝,自己得罪了陈洪和徐阶,岂会有活路? 看似是一步登天的选择,却和陈洪如今的选择一样,都没有未来可言。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于可远。 于可远不得不回应了,“草民这样的身份,若是进了锦衣卫,难免有人说三道四,更非报答陆大人之为。草民诚谢陛下恩赐,愧不敢受。” 嘉靖帝微眯着眼,沉吟了一会,“也罢,你考虑得并无不妥。这些事里,裕王和徐阶屡次三番为你进言,你若真进了锦衣卫,难保有些人不放心,差事也难办。” “可惜,这孩子没福分呐!”黄锦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于可远竟然如此果断地拒绝了嘉靖帝的恩赐,更没想到,嘉靖帝会毫无怒气地揭过此事。 众人都低着头,等待嘉靖帝的后话。 “你既不愿留在宫里,朕再给你两个赏赐。其一,在户部挑个小差事,让徐阶亲自教你,有大学士在旁看顾,也算是全了上天这番美意。让你做徐阶的学生,也不算辱没了你。” 黄锦很合时宜地问道:“这孩子至今没有功名,主子万岁爷一定是开了天眼,看到这尚未展开的榜单,这孩子名列其中!” “就你这乖奴才话多,天眼岂是寻常之物,可以随意动用的?朕呐,要将那神通为万世、为苍生谋福祉,不能用在他一人身上。” 嘉靖帝当起神棍来,真是头头是道,看来他已经完全进入自己是一名神仙的角色中了。 “即便朕未看过,也能知道,榜单里必定有他。否则,陆经誊抄的这份考卷怎会出现在案上?” 陆经誊抄的考卷出自国子监,而能从地方运往国子监的考卷,皆是通过院试数考,成为生员的。生员虽然有三个等级,就算最差的附学生员,也要被尊称一声“秀才”。 “是奴才糊涂了。”黄锦轻轻扇自己的嘴巴。 嘉靖并不管他,将榜单完整地摊开,平放在案上,拖着镜框望向“廪生”那一栏,并没找出于可远的名字,不由便拧起了眉,不往增生和附生两栏瞧了,直接摊开于可远在院试正考时所作的两篇股文,仔细读着。 足过了半刻钟。 嘉靖将镜框放在案上,“山东院试,谁是主考官?” 黄锦并不知道这件事,忙望向陆经。陆经显然也没过问这种小事,只能低下头。 黄锦又望向于可远,“你是考生,应该知道主考官是谁。” “是黑大人。” “黑大人……哪位黑……”黄锦忽然就想到了,对嘉靖帝道:“主子万岁爷,奴才想起来了,是巡抚衙门左参政黑姚,山东暂无新的巡抚和布政使上任,依循旧例,可以由左参政提名提督学政,主持院试。” 黄锦想了一会,又补充一句,“这人,是嘉靖二十一年进士,当时是严阁老举荐到山东,与田玉生是表兄弟。” “田玉生……当初举报欧阳必进那个官员?他没有被革职查办吗?”嘉靖面无表情地问道。 黄锦道:“因举报欧阳必进有功,何况很多事情,他也是奉命行事,有裕王和徐阁老为他求情,吏部便没有革他的职,算是无功无过吧。” 嘉靖冷笑了两声,“人走茶凉,作鸟兽散,瞧瞧严嵩都举荐的什么人!不提他忠不忠心,单是黑姚这人,就不适合做主考官!‘中庸之为德也’,让那几位大学士来答,他们也未必能答得出彩,于可远所作股文堪称表率,廪生名单中却没有他!” 黄锦连忙解释道:“陛下,因是陈公公急召,这孩子只来得及参加头场正试,后面的考试都漏掉了,黑姚能只看正试成绩就给这孩子个生员名额,已经是破例,他也很为难。” “不堪用啊!”嘉靖帝也顺着黄锦的话,“这样的人才得不到重用,是朝廷的损失,是百姓的损失,这个黑姚,务必要他明白回话!朕倒要看看,他埋没如此人才,到底s是何居心!” 这番连吹带捧的话,落进于可远耳里,顿时让他生出一些警惕心。 身为皇上,大可不必对自己如此溜须拍马,好像在刻意抬高自己的身价,很难不让他怀疑这是捧杀。 但捧杀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真希望人才得到重用,不过是皇上张张嘴的事,给他拟个院试第一的旨意,什么都解决了! 显然,嘉靖帝真正的意图,并不在榜单和考卷上。 于可远现在也显然不会留意自己到底在增生还是附生的名单里了。 嘉靖帝接着道:“黄锦,这件事你去办,即刻吩咐翰林院那些人,将今科山东院试所有生员的考卷阅览一遍,只看正试这一场的,从优到劣,重新排出个名次。” 黄锦应道:“奴才这就去办。”然后对于可远喊了一声,“这是天大的恩赏,还不跪下谢恩?” 于可远只好跪下,再次叩谢。 他现在渐渐明白过味来,很显然,嘉靖帝是真的有求于自己,但又不好明说,只能先给自己一些好处。 他想到,嘉靖帝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很令自己为难。 但转念一想,进北镇抚司已经被自己委婉拒绝了,成为徐阶的学生,进入户部……还没等自己表态呢,能是什么样的安排,会让自己为难呢? 嘉靖并没有很快就说出来,而是等到黄锦去外面,将嘉靖的旨意传给其他太监,进回殿里,才开始酝酿情绪。 他长叹一声:“真将你派到户部,当徐阶的门生,虽然将来的仕途有望,但整日和银子打交道,未免损了咱们这样有仙骨道风的真气,朕不忍心呐!” 好家伙! 根本不等于可远发表自己的想法,这番话说出来,直接就把于可远进户部这个选项给否了! 嘉靖帝压根就不愿意让于可远走近徐阶。 仔细想想也是,徐阶何许人也?那是为世族谋福利的人,将来更是要挑战皇权,将于可远这样堪称智脑的人才送到徐阶身边,嘉靖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严嵩倒了,清流一脉本就无人制衡,嘉靖帝绝不可能继续助涨其势头。 他要的是均衡,是制约。 嘉靖帝自顾自说着,“黄锦,宫里的家,朕一直交给你和陈洪在当。但有些事你们不能做主,还得朕来。就拿前些天的御前会议来说,朕怜悯苍生,不肯让朕的子民继续受苦,决定将重修万寿宫的款项拨给东南沿海受灾的百姓。可你们这些奴才,不肯让朕受苦,驳回了内阁这份票拟,真该这样吗?” 黄锦先是一愣,并没明白嘉靖帝的意思,但主仆几十年的交情,他稍一思索就明白嘉靖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那天,严嵩告病在家,也是为了避祸,已经连着半个月不进内阁了。很多事情都是徐阶和李春芳两个人拟票,向司礼监奏对。因那天的票拟与万寿宫相关,玉熙宫的大门才敞开了。 当时,高拱严词反对在大战关键时期继续修葺万寿宫,希望能延后一年,将修葺款项拨给浙江等遭受倭乱比较严重的省份,抚恤那些灾民。 李春芳当然不会发表意见。 徐阶虽然表态了,但在陈洪和黄锦大力反驳之下,便没有继续出声。唯有高拱,既是引经据典,又是祖宗家法,又是圣人圣言,一大堆话落下来,压得陈洪和黄锦喘不过气来,看事情实在无法收场,嘉靖深感没有严嵩为自己遮风挡雨后的艰难,只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委屈巴巴地应下。 但他这委屈一装出来,陈洪和黄锦彻底不干了,什么“苦谁也不能苦君父”,“只有臣子的错,没有君王的错”,这些话都抛出来了,直言国库空虚是徐阶他们这些内阁阁员德行有亏,办事不力,不该让皇上为他们抗下这个过事。 司礼监和内阁一喷起来,嘉靖帝便有话说了,直接拍板,此事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通过这个事,不止嘉靖明白,连陈洪和黄锦也明白,清流一脉开始试探皇上的底线,开始为清流掌权铺路了。 黄锦心里想着,主子万岁爷忽然提到这个事,又是当着于可远的面,难道是希望于可远能帮助主子万岁爷顶住裕王一脉的压力? 但这似乎不太现实…… 他于可远,正是受到裕王、徐阶、高拱和张居正的赏识,才能在山东那么大的风波中保存,甚至站在玉熙宫内的! 黄锦想得心惊,也不得不佩服陈洪对主子万岁爷心思的揣摩,真真是在自己之上。他实在想不出来。 这时,陆经在旁边用极小的声音提醒道:“高拱高大人管着礼部,按理来说,万寿宫修葺的款项该不该停,这事是由户部说话的,不关高大人这个礼部尚书什么相干。” 黄锦双眼一亮,忙朝陆经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然后便对嘉靖帝道:“主子虽然要恩赏于可远,但他并无功名,直接赏官,朝中难免会有非议。他既然是东流学院的学子,以这两篇正试考卷,重新拟定榜单,成为廪生应该不难。既然是廪生,东流书院向国子监推举,成为监生也就顺理成章了。若是进了国子监,便属礼部的管辖范畴,主子万岁爷何不在他进国子监时,赏他一个礼部的小官,让他到高大人手底下磨练,也是极好的。” 嘉靖绕着蒲团那坐台,脚踏八卦走了起来,“碧天秋夜月,无云月更明。且室静则外魔不入,心静则内魔不起。内外清净,表裹莹彻,乃是道人活计……为人不能沆瀣一气,为官不能和光同尘,于可远,朕给你的这份恩赏,你可受得?” 于可远沉默了。 他想过很多可能被为难的选项,唯独没想到,嘉靖帝会让自己办这件事。 外魔不入,内魔不起,这是在暗示什么?无非一个权衡制约。 和光同尘四个字,更像是一道惊雷,既是在警告于可远,受了他的恩赏,便要当他的人,不受还不行……而且在经过陆经那番话后,这四个字更深层次的含义,是指徐阶和高拱,这两个在严嵩之后的首辅,并非同心同路。 嘉靖帝把自己派到高拱手下当差,无非是希望自己起到导火索的作用,引爆徐阶和高拱之间的矛盾,只要清流之间不是一股绳,他就可以继续当他的问道皇帝,可以执掌管控朝中的一切。 这个差事不好干,极易引火烧身。 于可远只能跪下去重重地磕头。 他想拒绝。m.qqxsnew 但不等他说话,嘉靖便皱眉道:“若论师生情分,高拱才是裕王的老师,徐阶不过后来。他出入王府,多方调护,方有裕王府今日景象。你才学甚佳,待进了国子监,成为礼部官员,便同高拱一起去裕王府,他为裕王讲学,你便为世子讲学,以你的才学,可以成为朱翊钧的侍讲老师之一。” 这才是天大的恩赏! 成为朱翊钧的侍讲老师,要知道,张居正也不过是侍讲老师之一,他何德何能可以与张居正相提并论? 嘉靖帝为了制衡清流,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是无法拒绝的好处。 “草民叩谢圣恩!” 黄锦慢悠悠地走过来,亲自将他扶起,“受了恩赏,怎可自称草民?” 于可远愣住,回过神后,再次拜道:“尺二秀才于可远,叩谢圣上隆恩!” 第88章 论还税,前往风暴口 旨意虽是命国子监与翰林院同审山东院试成绩,消息从黄锦这里发出,却先一步到了内阁,内阁次辅徐阶,阁员李春芳、高拱简单商议了一下,三人的轿子便往翰林院去了,从值房后门出去的一个太监,正将消息往严世蕃的府上递。 在出了杨顺和路楷这一档子事后,严嵩便让严世蕃搬出了严府,以严世蕃的年纪和威望,早可以另开辟府邸,之所以现在才做,也是严嵩担心,严世蕃若真被罗龙文他们牵连,会一杆子打倒他庇护的所有人。 而在严府外的一个茶馆里,从裕王府出来的冯保正密切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忽然,远远地他瞧见严世蕃大踏步走了过来,在那里骂骂咧咧,将叩门的随从骂跑了,两只手抓起两个门环,同时猛叩起来。 冯保不由眯住了眼。 严嵩府邸中间有一条直通大厅的石面道路,院落里没有栽种花草和树木,只摆放着一个防火用的景德镇制白底起蓝花的大水缸,因而十分开阔,太阳一照进来,满院子都是阳光。通道两旁摆放着一些竹板,上面摆满了书。 严嵩穿着一身宽大素白的棉布短衣长裤,孤独地躺在大厅石阶下的椅子上,让阳光照着自己,照在他满脸的黑斑上。 难得的平静,就这样被门外叩得满院子乱响的声音打乱了,严嵩当然听见,但也一直装作没听见,眼神不再看书,而是望着自己脚下那条路。 忽地,他又望向了北边的空地,他犹记得,几十年前,就是在这里,这里还有个很高的秋千,严世蕃就是在这个小院长大的,如今,秋千不见了,人也…… 几个书吏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景,严嵩不吱声,他们便也装作没听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翻晒着书。 严世蕃已经不是在敲门,而是在踹门了:“狗奴才!一群狗奴才!我来看爹,竟敢分离骨肉!再不开门,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 门房有些六神无主,望向严嵩。 严嵩这时抬起目光,虚虚地望了望大门,“罢了,都不见了,都不见了好啊,清净了……” 并没有给门房任何指示,谁也没听懂严嵩话里的意思。 那门房实在没法子,只能在里面喊道:“回大爷的话,阁老说了,今天不见任何人。” 严世蕃更恼火了,“去传我的话!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老人家八十,活得够本!不想活命,更不顾念身后的人,那我一头就撞死在这里,大家都省心!” 那门房更慌张了,“大爷莫急,小的这就去禀告。” 那门房匆匆跑来,望向严嵩。 严嵩这时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去,给他准备一壶毒酒,一条白绫,让他到别处死,别脏了我的门。”说着便离开椅子向石阶登去。 那个门房连忙奔过去搀扶他登上石阶,向大厅里面走去。 唐汝楫、白启常、何迁、董份、鄢懋卿这些人此时正陪着严世蕃在大门外,都是人精,听到严嵩传出来的话,也当做没听见,同时也知道今天是进不去了,都望着严世蕃。 严世蕃站在大门外正中出着神,忽然怒吼一声:“徐阶高拱他们不是去翰林院重议山东院试榜单了吗!工部的事,不能让他一手遮天!立刻叫上我们的人,去翰林院找他们!”说着径直走向自己的大轿。 …… 玉熙宫中。 任由额头留下细密的汗珠,于可远仍然跪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不敢用手擦拭。倒不是紧张,这样酷暑的夏日,不开窗不开门,实在非寻常人能够忍受。也亏得陆经是锦衣卫,能吃苦,黄锦又是火里水里跟着嘉靖帝过来的人,都能适应。 此时却惨了于可远。 他想着,嘉靖帝如今冷热已经失调,身子骨绝没有表面表现得那样硬朗,长时间服用重金属,外强中干,一旦被什么大事刺激,身体瞬时就会垮掉。 此时,嘉靖帝坐在蒲团上,黄锦将那端案搬到他身前,他便幽幽地望着案上的考卷,重新看着于可远所作的两篇股文。 黄锦朝着于可远使了个眼色。 于可远会意,知道嘉靖帝将会考教自己的学问。但这考教多少有些没必要,院试成绩已经重新拟定,嘉靖帝虽然没有表达态度,但文章好不好是肉眼可见的,又是翰林院那些学士们审议,审议的结果只会超乎于可远的想象。 “你治的是《易》,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文中你以东南大战为例,细举民心所向是‘利涉大川’的必要条件。只是百姓不愿打仗,打仗便安不住民心,就拿东南大战来说,沿海严重的省份,至少三成百姓受灾,这三成对倭寇深痛恶绝,自然希望除恶务尽,但余下的七成,没有遭受过重的损失,而连番征战,导致贸易中断,他们赖以为生的活计都没有了,便希望止战,不惜以求和为代价。这样的问题,你在股文里并未细说。” 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 于可远那篇股文是从广的、大的、全局的角度去论述“民心”的重要性。而嘉靖帝这个超级无敌大杠精,非得从一个极详细的角度反驳,这完全是两码事,没有相提并论的可能,但皇上都提出来了,你不作答当然不行。 “世间难得两全法,既要抚民心,又要定军心,求胜仗,自古以来圣贤都解不出一个绝对的正论,我更不敢妄言,只能试着分析一番。这里涉及一个选择,即哪个更重要的选择。百姓所求无非安定二字,他们讨厌打仗,是担心战时的苛捐杂税、强征和居无定所。但东南大战不同,东南大战,战场在海上,而我军有充足的军力储备,戚将军和俞将军的大军能够以一当十,皆是从小培养起来的,半路的兵蛋子并不适合。百姓们不必担心居无定所,也没有强征入伍的可能,难点便是苛捐杂税。历来哪里有战事,哪里便要提高赋税支援前线,富裕一些的省份倒还好说,但东南一带的省份,今年本就受了不小的灾情,百姓几乎颗粒无收,再遇到战事,他们有这样的抵触情绪也有情可原。看似难以两全的事情,放在东南大战上,却有两全的法子。” 黄锦和陆经的双眼同时亮了,紧紧地盯着于可远。 嘉靖帝虽然没有抬头,眼神也显然地动了动,来了些好奇心。 “依目前的形势,东南一战势必要打到底,我军优势极大,一战便可换至少十年的海上安定。海路畅通,与外国的商贸往来便可重新启动,东南沿海靠着外贸,足可以还百姓在战时的苛捐杂税。” 说到这里,于可远微微抬头,望了一眼黄锦,沉吟了好一会才道:“或许也无需还税,百姓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参与到保家卫国中来,本就是他们应该做的。倒不如在畅通海运时,让这些受灾的百姓参与到海运中来,瓷器、茶、丝绸等物,皆要赶制,便放到东南沿海省份,如此一来,百姓们有了远比过去更好的生计,战后重建的热情,也足可以使近两年的海运贸易效益增大,可谓两全其美。” 嘉靖帝慢慢地抬起头,望着于可远,“你刚刚说无需还税,可不可以既还税,又给百姓找新的生计?” 于可远真想抬起头来,好好看一看朱厚熜的眼神。 因为他不知道,嘉靖帝问这话时,是真的觉得还税的同时给新生计可以施行,还是在给自己挖坑。 历朝历代,除了民主文明的现代社会,再找不出任何一个能够退还给百姓赋税的朝代和国家了。尤其是封建王朝,百姓就是最底层的,备受压迫,备受剥削,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银子,怎么可能会还回去? 说是还税,真要施行起来,一百万两白银能回到百姓手中的,恐怕不足一万两。 更不必说,既要还税,又要给百姓寻新生计,既有了新生计,可以保证百姓们饿不死,下面那些办事的官员还不放心贪,拼命贪? “当然是可行的。”于可远回道。 嘉靖帝一笑,“可行,却不好行。朕若是真这样做了,不仅百姓会唾骂我,百官在心底恐怕也会瞧不上我呢!” 黄锦立刻尖着嗓子,“谁敢这样想,奴婢第一个饶不了他!” “就你话多!”嘉靖帝瞪了一眼黄锦,经他这一打岔,原本还有些严肃的精舍,渐渐放松了。 “朕信你是上天派下来辅佐朕的了。” 嘉靖帝从蒲团站起来,走到太上道君的神牌前,自顾自地念叨着:“张真人留下很多传世道诗,皆是佳作,朕最爱《上天梯》这一首,换鼎复生孙,骑龙起霹雳。天地坏有时,仙翁寿无极。为人如此,为官如此,为君亦如此。于可远,你是有些慧根在身上的,希望你能用心修持,不要浪费了上天的一片眷顾,浪费了朕的一片苦心。” 于可远跪倒在地,叩谢圣恩。 嘉靖接着望向黄锦,“那边应该闹起来了吧?” 黄锦一愣,没听懂嘉靖的意思。 嘉靖白了一眼黄锦,只好继续提醒,“工部的事情出了这么久,消息再不灵通,也该传得人尽皆知了。” 黄锦立刻会意了,“主子,奴才这就回去打听打听。” “不必了。” 嘉靖帝往玉熙宫外面一望,一个有一米八个头的影子,映在了窗户纸上。 能出现在玉熙宫外的,只有司礼监几个大太监,而这个身高的大太监,只有今日值班的石迁石公公。 “进来吧。” 殿外传来声音:“主子,您是在喊奴婢吗?” 黄锦:“石公公,快进来吧,主子万岁爷等你回话呢!” 咯吱一声,石公公推开殿门,迈着猫步走了进来,跪倒在嘉靖面前,“拜见主子。” 黄锦抬头望了眼嘉靖,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知道这时该他出言了,对石迁道:“石公公,今日是你在司礼监值班吧?怎么来这了?” 石迁神色很冷峻,“黄公公,陈公公刚调走一大批东厂行刑太监,还有锦衣卫,往翰林院去了。咱家问过陈公公,陈公公没有明确告诉咱家,是否是主子万岁爷的旨意,又拗不过陈公公,担心出问题,只能前来回禀主子万岁爷。”接着,石迁望向嘉靖,“主子,陈公公他……” 这意思,是想问嘉靖,带着行刑太监和锦衣卫去翰林院,是否是嘉靖帝的意思。 嘉靖道:“陈洪有陈洪的事情做,你们有你们的事情做,很多事,不该问就不要问。” 嘉靖并没有明说是否是自己的旨意,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给过陈洪任何旨意,陈洪的所有行为,皆是陈洪从嘉靖帝的言语中推敲揣摩出来的。 这正是嘉靖的厉害之处。qqxδnew 事情若办得好,便是嘉靖的功劳。事情若办的差,便是下边的人自己揣摩错了,让下面的人背锅,与他无关。 这时,所有人都知道陈洪开始动手了。 但他们仍是有些疑惑,陈洪为何要去一堆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所在的翰林院……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翰林院正供奉着一群这样的家伙。 原本,翰林院是为皇帝起草诏书的,但这一职权完全被司礼监抢走了,到了嘉靖朝,翰林院基本没有任何实权,只有编撰史书、纂修先朝实录、记注起居管理等类似于“文职”这样的工作。但正因没有实权,他们这些人反而最有文人风骨,最有酸儒的架子,“才高八斗,纸上谈兵”便是他们最真实的写照。一般来说,能在翰林院供职的只有三种,要么实在是有才无用,要么就是过于有用而被政敌算计到这里,要么就是避难的。 石迁答道:“应该是黄公公您传的话,让国子监和翰林院审议山东院试成绩,听到这个消息,徐阁老、李阁老和高大人前脚去的,刚才探子回报,说严世蕃领着鄢懋卿、何迁、董份等人,百来十号官员,也朝着翰林院去了。” 嘉靖这才有了反应,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实在让人毛骨悚然,“严嵩呢?他没有去?” 石迁道:“自从告病,严阁老便闭门谢客,今日严世蕃回府都被挡在门外,他们正是从严阁老的府门口往翰林院去的。此时,严府大门仍是闭紧的。” 嘉靖失神地望着殿外,迟迟没有出声。 于可远想,嘉靖应该明白严嵩的意思,也在惋惜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几十年的老臣,大幕将落,这对君臣皆是身不由己。 一个自身难保,一个保不住自己想保的人,谁又能想到,这竟会是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 但严嵩这样做,绝不是在引颈就戮,他一定另有所谋。 严嵩还会使出怎样的阴招? 于可远暂时还想不通。 嘉靖忽然开口了:“都去看热闹吧,朕便不留你们在这里了。” 黄锦和石迁对视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担忧。黄锦问道:“主子,若是翰林院那边出了什么事,奴婢是否应该插手?” “朕已经说了,你们各有各的差事,让你去看热闹,不是让你去管事的,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意思,翰林院的所有事,全由陈洪做主。事后,是错是对,是恩是赏,也都由陈洪自己担着,与他黄锦毫无相干。 黄锦又问:“主子,去翰林院,是否要让于可远回避?” “他是风暴口,有他在,这出戏才会精彩。” 说完这话,嘉靖帝重新坐回蒲团,眼睛已经闭上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关上殿门,所有眼睛都集中在于可远身上了。 “本想着让你避开这场风暴,眼下看是不可能了。”黄锦轻叹一声。 陆经道:“消息还没传开,除了我们,没人知道你进京了,认识你的人也不会主动暴露你的身份。到了那,你就在一旁看着,能不言就不言,你人微言轻的。” 石迁催促道:“快去吧,真怕陈公公乱来,不好收场啊!” 这时,于可远就像个闷头葫芦,他实在是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快。 严党会在今日倒台吗?他只觉得荒谬,严党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被打败,尤其是在严嵩尚未出手的情况下。 他深感此行的危险。 第89章 禁门争锋,徐高二人初有嫌 严世蕃带着鄢懋卿等官员,浩浩荡荡百来十号人,到了西苑禁门,刚好撞见徐阶和高拱的轿子,似乎在跟禁门前的把门太监交涉着什么。 今日把门的规格显然升高了,是司礼监大太监陈洪的干儿子,搬把椅子坐在门外,禁门外站满了禁军,禁门内还站着好些东厂和提刑司的行刑太监。 风向虽然改变,但严世蕃的威势仍在,他先下了马车,等后面的人都下了马车,将众人分开,登上了禁门台阶,径自越过徐阶和高拱,“张公公,到底怎么回事?六部九卿这么多官员这么多公事要到内阁审,你们就这样把着门禁,难道要把大明朝的内阁废掉?” 那张公公本来对他还算礼敬,站起来时听他语音这般离谱,又早得到陈洪的消息,知道今日便要对这位发难,脸上便也不那么好看了:“严大人听谁说内阁废了?谁敢把内阁废了?” 严世蕃依旧气盛,“首辅抱病在家不见人,一个次辅要把朝堂的所有事包揽了,司礼监现在又不让百官去议事,各部的公文要不要票拟?东南大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鸟船出了问题该怎么处置?你们总该给个回复!” 连番逼问,那李公公神色越发冷峻:“严大人,按你的品级似乎不该同咱家这样说话,按你的官职,刚才那些话也不该是你问的,咱家更不会回答你。” 严世蕃多年来,一直替他父亲掌管内阁事务,嘉靖也曾多次赞赏他“勇于任事”,在其他官员来看就是独断专行,如今严党虽然岌岌可危,父亲的首辅却还在着,这股霸道想要改,一时也难。现在被那张公公当着众人的面讽刺,心中的怒气直接翻涌上来: “那我该怎么同公公讲话?我大明朝,自太祖开辟以下,除了朝会以外,百官见皇帝都可不跪,见您李公公,难道要我跪下回话不成?” “咱家可没这样说过!”李公公冷声应道。 “既然无话可说,咱们就论正事!一个工部,一个户部我都兼着差使,东南大战的粮草供应还要靠我向各省各部官员联络,我现在就要进内阁,误了百官的事,误了东南大战的事,恐怕你李公公还不能担责!” 那李公公在陈洪手底下当差,也不是善茬,不紧不慢道:“这样说就对了嘛!有公事就谈公事,严大人既然问到这里,咱家就一并告诉身后的诸位大人。司礼监内阁商议过,今日的首要任务是重议山东院试,有关系的,礼部,翰林院和国子监,除这三个,各部有公文的都在这里交了,我们会送进去,该票拟的内阁会票拟,该批红的司礼监会批红。” 说到这里,他一声呼唤:“来人!” 禁门里走出几个东镇抚司的锦衣卫。 那李公公: “把各部的公文挨次收上来,送内阁去!” “是!” 几个锦衣卫答着,便分头走向徐阶、高拱和严世蕃等人面前,“各部大人有公文都请拿出来吧。” 徐阶和高拱对望了一眼,并没说话,而是望向严世蕃。 鄢懋卿等人也望了一眼,立刻朝着严世蕃投来询问的眼神,哪里敢将公文就这样交出去。 严世蕃急的就是这个事。老爹闭门不出,皇上没有旨意,现在听了李公公所讲,公文都要移交徐阶,司礼监也帮着徐阶,明显是要排挤严党这些人,心中更是疑窦重重:“李公公适才的话,严某没听明白。是不是说从今个起,六部九卿所有的事都由徐阁老一人说了算?还有今个重审山东院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陈洪陈公公和徐阁老自己的意思?” 这话说完,严世蕃的眼神已经从李公公那里转向人群中的徐阶。 徐阶却以目视地,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那李公公望着他好一阵子:“咱家已经说过,除了公事,其他的话咱家都不会回答。”说到这里转对几个锦衣卫:“继续收!不愿意交的就让他捂着,先收肯交的!” 那几个锦衣卫便去收那些已经拿在手里的官员们的公文。 李公公望着那些交了公文的官员,“交了公文就没你们的事,都回去,明天来取回文。” 朝局突变,京师各部衙门司以上的官员无不狐疑忐忑,有些是确实有正经公文要报内阁,有些却是寻个借口探究竟。见到这个阵势,听李公公的招呼,无论是探消息还是办公事的,都知道接下来再不走,极有可能卷入一场政潮之中。一时间有轿的坐轿,有马的上马,一大群人都没了先后顺序,转眼间一条好宽的跸道竟马轿乱碰挨排着抢道而去。.qqxsΠéw 这里立刻冷清了很多,只剩下严党官员一拨,徐阶高拱一拨,站在禁门石阶左右。 那些收了公文的锦衣卫都望向椅子前的李公公。 李公公脸色不好看,“当你们的差,看咱家干什么?” 锦衣卫只好赔着笑走到徐阶和高拱面前。 “徐阁老,小的给您老当差,您老有……” 话说到这里,那锦衣卫便愣住了,本想说“您老有公文就交给小的吧”,但转念一想,徐阶是次辅,高拱是阁员,这两人是无论如何也要进禁门,到司礼监去审公文的,又何必收公文呢? 既然问不得,也不知徐阶为何不向李公公请示,直接进内阁,便只好到严世蕃面前:“严党人,小的给您当差,您有公文就交给小的吧。” 严世蕃根本没将这锦衣卫放在心上,“李公公,严某再问一句,今日审议山东院试,封闭西苑进门,是不是皇上的旨意?从今往后,大明朝六部九卿的事是不是都由他徐阶一人说了算!” 言到痛处,严世蕃连面子都不要了,直呼徐阶的大名。 那李公公好不耐烦地叹道:“严大人要还是问这样的话,就请回家问严格老去。”说完便转向徐阶和高拱:“阁老,高大人,咱家可不敢阻拦您两位,您两位该去内阁审批公文了。” 这两句话将严世蕃顶得愣在那里,眼见他只是对自己这样,对徐阶和高拱却是非常热情,便一时说不出话来。 禁不住瞟了一眼站在那边的徐阶和高拱,想听听他们如何回话。 “李公公,事有轻重缓急,内阁的公文是该审阅,但眼下还有一件事,国子监和翰林院正在重审山东院试成绩,我是礼部尚书,国子监和翰林院都归礼部管,按照规矩,我该在场。所以,想向李公公请示,去翰林院一趟。” 李公公沉吟着,“倒也不是不行,您一人去就够了,徐阁老留在内阁审批。” 徐阶从怀里拿出一道公文,“听说陈公公到翰林院去了,我必须去翰林院见陈公公,工部出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听到这里,严世蕃才明白过来,徐阶和高拱并不是从外面准备进内阁,而是从内阁来到这里讨个示下,往翰林院赶。 这话让严世蕃来了精神。既然严世蕃他们不能进内阁,徐阶和高拱他们就不该离开内阁,他立刻露出了冷笑,紧盯着那李公公。 鄢懋卿等人也来了劲,跟严世蕃一道紧盯着那李公公。 高拱此时却出奇地冷静,默站在那里,但明显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气势。 徐阶一脸的端严谨慎,走到李公公面前掏出袖袍里的公文:“这份公文是工部督办鸟船的急报,船舶司发往浙江的十艘鸟船出了问题,是万万不能下海作战的。后面的鸟船该不该继续造下去,发出去的鸟船怎么处置,什么原因导致鸟船出问题的,都在等陈公公的意思。今天不能解决这个事,误的可是军国大事!” 那李公公的脸色也凝肃了,同时难色也出来了。 严世蕃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他看出了一些端倪,却不敢确认。 那李公公望着徐阶:“军国大事确实不能耽误,徐阁老就不能将公文给高大人?由他带到翰林院,向陈公公禀明。” 徐阶:“李公公应该清楚,六部九卿从来职务分工明确,高大人管着礼部,在工部并无兼职,他向陈公公回话不妥。” “那也该是李阁老去。” 李公公说的正是工部尚书李春芳,还朝着徐阶和高拱身旁望了一眼。 徐阶和高拱脸色忽然就尬住了,他们哪里不清楚,这事让李春芳办最妥当?但李春芳何许人也,早就洞察到鸟船这问题出得太过巧合,不愿牵涉到这次政潮里。 所以,在看到门禁这里被李公公堵住,李春芳便寻个由头回到内阁,将公文交给了徐阶。 徐阶刚开始还不肯答应,非要拉李春芳去,但裕王妃和世子已经从玉熙宫回来,带回皇上的意思,虽然没有明确旨意,话里话外都同意对严党动手了。所以,徐阶和高拱不仅是为山东院试成绩而去翰林院的,更是为配合陈洪向严党发难,真将李春芳这个老油条扯进去,就担心他怕担干系,把事情继续拖延下去,便只好由他去了。 这时,徐阶大概也明白陈洪将李公公安排在这里的意思了,就是想激怒严世蕃,强行闯进翰林院。不然,没有严世蕃这个主角到场,陈洪算计了这么多,岂不是白费? 显然这位李公公,还没明白他干爹的意思。 要说徐阶和高拱这两个人,同作为清流,无论性格人品,还是为官之道,都有极细微的差距。拿高拱来说,勇猛刚烈却不失智慧,有担当,有底线,即便后来被张居正搬倒致仕,被清算时,家里并没查抄出来任何脏物,这也是他能在死后被万历赠复原官,诏赠太师且福泽后代的原因。 徐阶这人更加谨慎,属于道貌岸然那伙人,将君子圣贤的话看得比谁都重要,但私下里什么阴谋诡计都敢使,算计人的时候从来不管礼仪道德。用俗语来说,属于“蔫吧坏”。 他望着严世蕃,又望着高拱,心中便生出一个计谋,想到了后面要说的话。 “户部管着军需粮草,鸟船造或不造,一应的预算,按理也应该向内阁面议。何况国库空虚,鸟船若是暂停,余出来的银子也该挪作更需要的地方。工部的公文呈给陈公公,是关乎兵凶国危,户部和礼部都不该和工部攀比。就让肃清带着公文进去,我愿意回内阁等批文!” 说完踏进了禁门,朝着内阁的方向迈了一步。 高拱直接就是一愣。明明在内阁说好的,是徐阶领头,李春芳和他高拱一起去,有什么难处大家一起扛。先是李春芳走了,这时徐阶也想走,高拱心中何等不快,但现下是大家齐心协力对抗严党,不该起内讧,脸虽然耷拉着,仍然忍着。 他明白,徐阶这是希望自己顶在前头,充当倒严的急先锋。 李公公想了想望向高拱:“高大人,您先带着徐阁老的公文去翰林院吧。” 高拱朝着徐阶拱了拱手,接过公文,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扭头就朝着翰林院的方向去了。 李公公又对严世蕃道:“严大人,徐阁老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徐阁老认为工部的事关乎兵凶国危,您能理解吧?” 严世蕃:“我还兼着工部侍郎!他高拱是什么身份!能管工部的差!你们都商量好了还来问我?我也回李公公一句话,这样的猫腻我不会回答你!看你们怎么做戏!” 李公公终于被惹恼了:“来人!立刻送高大人到翰林院见陈公公,军国大事还敢玩猫腻,等着皇上砍头就是!” 严世蕃咬紧牙根,他明白这时候若是不反抗,任由陈洪和高拱他们在鸟船上面做文章,就真的玩完了,也不再管什么规矩礼数,振臂高呼了一声身后的官员:“刀都架在脖子上来,不反抗是死,反抗或许还有一条出路!” 李公公眯着眼:“你们要做什么?” 严世蕃吼道:“我再问你一遍,堵住西苑禁门,到底有没有皇上的旨意!” 李公公摇头:“咱家不必答你!” “好!那就比谁人多!”话音落下,严世蕃率先冲向了禁门,鄢懋卿等人还有些犹豫,站在那里望着李公公。 那李公公也动了真气:“反了,都反了天了!” 鄢懋卿几乎同时跺了下脚,招呼后面的人一声,也跟着严世蕃去了。 李公公朝着后面的锦衣卫和行刑太监使了个眼神,就要动手拿人,剑拔弩张之时,禁门里面走出了四个人影。 远远的一嗓子犹如雷霆霹雳,炸响在所有人的耳畔。 “都吃饱了撑的!在这胡闹!” 显然是黄锦的声音。 “没有皇上的旨意,没有我的命令,谁让你们出现在这里的?滚回去领板子!”接着是陆经的怒音。 石迁只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一切,根本没有管事的意思。 于可远站在三人的后面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李公公瞧见司礼监两位大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都来了,瞬间就没了硬气,一路小跑到黄锦面前,“您三位怎么来了?” “啪~~!!” 黄锦一巴掌扇在了李公公脸上。 李公公神情一阵,捂着嘴巴好委屈的模样。 “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这样对百官?” 李公公又不敢提出陈洪的名字,只能杵在那里哭着。 “滚回去,咱家现在没时间罚你。” 李公公如蒙大赦般地跑开了。 严世蕃等人瞧见黄锦和石迁走过来,脸色好了很多。 严世蕃问:“黄公公,皇上可有旨意?” “咱家这里并没皇上的旨意,严大人,你们堵在禁门做什么?” 严世蕃又怒又委屈地将李公公堵住禁门的事情说了出来,然后问:“黄公公,您应该从玉熙宫出来,西苑禁门关闭,是皇上的意思吗?” 黄锦微眯着眼,脑海中响起嘉靖的嘱咐,便道:“这个,咱家就不知情了。” 严世蕃眉头皱了皱。 黄锦又道:“小李子是陈公公身边的人,是不是皇上的旨意,严大人该去问陈公公。” 严世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正是不知道封闭禁门是谁的意思,才这样纠结的。若是皇上的意思,他闯进去,往严重了说就是谋反,当然不敢。 若是陈洪的意思,必然有阴谋,有算计,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他愈发不理解,他老爹为何要闭门不出。若是严嵩在这里,无论进内阁还是翰林院,事情都顺理成章。 “我兼着工部的差,工部的案子不能只听旁人的一面之词,公公,请恕严某不敬,只好去翰林院找陈公公问一问,为何要犯这样的忌讳,背着百官议论工部的案子。” 说完,严世蕃的目光慢慢推移,从黄锦到石迁,再到陆经,当落到只露出半个身影的于可远身上时,他不由一顿。 这人只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平民无疑。 但什么样的平民,能够跟在这三位身后?严世蕃猜不透,或者说,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不敢深想。 真要是那样,便说明不仅仅是徐阶和陈洪他们,连这几位的风向也变了,就表示皇上那里的风向也变了,焉有他的活路? 虽然不敢想,问总归是要问的。 “这位是?” 黄锦慢悠悠地回道:“陆经在民间寻来的艺人,绘画上很有两把刷子,带到翰林院给大学士们瞧瞧,看能不能把《永乐大典》破损的绘画补上。” 严世蕃没有万全放松警惕,正要询问名姓时,石迁接言了:“军国大事要紧,严大人,你们若要去翰林院,还请尽早,我们也要过去了。” 说完便调头走了,根本不给严世蕃多询问的机会。 这番变故,更加坚定了严世蕃去翰林院的决心。 而在远处旁观的徐阶,此时也有些惊疑,他显然猜到黄锦等人从玉熙宫出来,若这人平民打扮的人真如他猜想那般,正是于可远,是否代表了皇上的某个态度? 他是知道陈洪暗地里将于可远召进宫里的。 这时便有些后悔,似乎不该让高拱一个人顶在前头,自己也该亮明态度。 但官场中的抉择,往往就是一瞬之间,轻易不能回头。徐阶只能静静地望着这群人踏入禁门,浩浩荡荡地朝着翰林院的方向去了。 远离风暴口虽然避免了危险,却也失去了很多机会,尤其是这种足以扭转乾坤的政潮。 第90章 师生初相见,倒严的底线 高拱虽然先一步踏入禁门,对后面十分好奇,走路的速度很慢,还没等走进拐角呢,转身就瞧见“乌云盖野”般的那帮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追了上来。 高拱只瞥了眼严世蕃那帮人,接着望向更靠前的黄锦等人。 他的视线一样落在了于可远身上。 他不像徐阶或严世蕃那样,有很多的忌讳,他天生性子就直爽,心中有了那样的猜测,脚步便挪不动了,靠在黄锦等人挨着的墙根等着。 因严世蕃等人不敢越过黄锦,又要盘算着一会见到陈洪该怎么说,距离黄锦他们并不算近,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所以,高拱等到黄锦他们过来,拱手道:“黄公公,这位便是陈公公带进宫里来的那位吧?您带着他到翰林院,皇上也见过?” 这样直接的话,反而把黄锦弄不会了。好在他知道高拱性格如此,并不会怪罪,笑道:“咱家不知道陈公公带谁进宫了,咱家也劝高大人一句,不该问的事不要多问,不该往外讲的话,更是一句不要提。” 高拱领会地点点头,明白于可远现在的身份还不能对外透露。 他很欣赏地望向于可远,于可远也报以谦逊的微笑。 这对将在未来政坛中互相倚望的师生,就这样初相遇了。 高拱还不知道嘉靖对于可远今后的安排,黄锦却清楚,知道将来于可远迈入政坛,顶头上司大概就是这位暴脾气的礼部尚书了,很有分寸地迈开一步,让高拱进了自己这个小队伍。 高拱满怀感激地朝着黄锦递来一个眼神,然后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头,与队伍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但和于可远的关系是很近的。 高拱直接道:“之前只听太岳说起你这孩子,有所耳闻,初见后,你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这人你也认识。” 于可远微低着头,“让大人见笑了,不敏实在猜不到高大人所想。” 高拱点点头,“高师。”他说,因为他希望以后以这个称呼相称,而不是以“大人”相称。 “不敏于可远,见过高师。” 对于高拱的示好,于可远欣然接受,回应得也颇为恭敬。 他想,高拱虽然不清楚皇上对自己的安排,但有张居正这条线牵着,自己俨然被高拱认定是裕王党,既然为“同党”,拉近关系便是必须要做的。 何况于可远极有可能从玉熙宫中出来,这更值得高拱去拉拢了。 高拱说:“你现在还没有官职,怎么称呼都一样的话,我还是更愿意听到‘师’这个称呼。王正宪来过信,要带你参加今年的四宗会讲,我出自稷山学院,严格来说,你我算是同根同源,我痴长你几十岁,你唤我一声‘师’并不过分。” 于可远看他一眼,心中泛起很多想法。 高拱这个人,果然如历史所记载的那样,“居保济之任,开诚布公,周防曲虑,不阿私党,即古社稷之臣,何以加焉”,背靠这棵大树,虽然不如背靠徐阶的好处多,但他性格直率,虽然结党,却不营私,皆以大局为重。 坦白讲,和高拱共事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他不是不懂那些弯弯绕,而是不喜欢,他直来直去,你最好也直来直去,否则便会惹恼了这位,被人家误以为你不真诚。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好处。 一山不容二虎,讲的是一座山只有两头老虎,这两头老虎必定争得两败俱伤。但当山中有三虎,往往便是大虎联合三虎斗二虎。严党倒台后,朝廷里,大虎和三虎显然便是嘉靖和高拱,二虎便是徐阶。 于可远既要为嘉靖皇帝离间徐阶高拱,又要站在高拱这艘船上自保,这其实并不容易。但再危险,也好过站在“二虎”这条船上,毕竟,二虎得罪大虎,一定是先倒下的那位,而四虎张居正崛起时日尚早,无需过分担忧。所以,跟着三虎走,虽然会被二虎打压,有大虎撑腰,便会减去很多致命的危险。 于可远随即意识到,自己或许应该试探一下高拱的心思。 “高师也是为山东院试成绩前往翰林院?”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要重审榜单,无非把你的名次往前挪一挪,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高拱笑着回答,“别看翰林院都是一帮书呆子,但书呆子也有大智慧,你院试正试的那两篇股文,我看过了,重审后拿个院试第一是没问题的。” 于可远故意表现得很吃惊。 “我不瞒你,或许你知道得比我还多。”高拱看上去真诚至极,压低声音道:“你从那边出来……”朝着玉熙宫的方向一指,“一定是知道我此行的目的,陈公公急,我们何尝不急,东南正在打关键的一仗,那批鸟船千不该万不该送往浙江。但已经送过去了,于事无补的事情,我们没必要再谈。既然损失无法避免,想着以这份代价弥补回来一些什么,也是好的。裕王爷想到了这一茬,徐相也想到了,若能还朝廷一片清朗,应该也足以告慰前线战死的士兵了吧?” 于可远见他说话如此清楚体己,不免有些感动,“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圣德昭昭,定会为那些英灵讨一个公道的。” “是啊,皇上圣德昭昭,君臣一心,便没有做不成的事。” 高拱听出了于可远话中的暗示,心中不由大定,语气便多了几分激动。仟仟尛哾 但在这种时候,于可远不得不为高拱泼一盆冷水了,以免他真觉得大局已定。 “不敏在读书时有一疑问,能否向高师请教?” 高拱一怔,现在并不是请教学问的时候,但于可远仍是问了,便知道他是要借请教传递一些其他消息,便道:“讲。” “心学提倡‘致良知’,从心中寻‘理’,‘理’在人‘心’,文成公在天泉桥留心学四句教法: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可知善恶念出自人‘心’。其心为善,行事也善。其心为恶,行事也恶。但实践时,不敏发现很多事情,并非你心存善念,所为便是善事,存恶念所作之事结果也未必是坏的。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恶果的事情上,追求一个善念的果实,是否合乎心学之道?” 这是在暗示陈洪篡改草图就是一个恶果,众人不仅没有阻止这个恶果的发生,反而依循它,利用它谋取私利,并将这样的私利看作“善果”,这显然是不符合心学理念的。 这显然也难住了高拱。 “所以做人难,为官难,做一个能维持本心的好官更是难如登天。我们这些心学门生,又有几人能像文成公那样?惭愧,惭愧啊!”高拱不由汗颜道。 “高师这样讲,是否也认可,从恶果里追寻善果,本质就是不对的?” “有些事不能看对错,尤其在官场,结果更重要。”高拱道。 “结果当然重要,但若是忽略了过程,结果未必会如我们所愿。”于可远决定坦言告知了,“天理良心!倘若我们从善念中寻善果,天帮之!” 这里的天,指的便是嘉靖。 高拱眼睛忽然一滞,紧紧地盯着于可远,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若是从恶果中寻一个贴满私利标签的善果,天会帮之吗?圣德煌煌,恐怕未必会如人所愿。” 众人虽然仍在走着,但这时,高拱的双腿好像僵硬了,麻木了,机械地拖动着。 他实在想不通,既然陈洪能重新坐回首席掌印太监的位子,甚至裕王妃和世子也安然无恙地回到裕王府,并带回裕王爷可以和陈洪联手扳倒严党的消息,甚至嘉靖帝还秘密召见了于可远,种种迹象都表明,严党大难临头了,为何这时于可远却会说出“未必如人所愿”? 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相信于可远不会无的放矢,一定有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高拱忽然止住了脚步,猛地转身望向身后乌泱泱的严党“大军”,人群里,严世蕃正瞪着仇恨的双眼望着自己。 但人群里没有严嵩。 自己身边也没有徐阶。 徐阶是为裕王党扛大旗的人,严嵩更是严党最核心的人物。这两个人都不在场…… 严嵩在做什么? 还有,徐阶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自己顶在前头,他有什么怕的? 这些问题想不清楚,高拱简直坐立不安。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嘉靖并没有表达出一个直接明确的态度,裕王妃是揣测,陈洪是揣测,甚至连黄锦和于可远也在揣测。 所有人都在拿着性命去赌皇帝的意思。 而最终决定成败,决定这满朝文武性命的,还是在嘉靖帝一人手里。 高拱忽然又生出一个疑惑——那位二十余年不上朝的皇帝,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他仍旧念着严嵩的好? 疑问太多,高拱一时捋不清头绪。 但于可远渐渐看明白了。其实,早在高拱过来同自己说第一句话,尤其是那句“高师”的时候,他便通透了,明白这场交锋能够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开始佩服起严嵩的智慧。 能够执掌内阁二十年,能够在嘉靖这样的皇帝手下干了二十年,他相当擅长揣摩嘉靖的心思。 高拱这时没有心思说那些暗语了,“你还知道些什么?” 于可远说:“内阁这个领导班子,终究会有位首辅,有位次辅,高师。”他还不能将话说得太透彻。 高拱沉吟了片刻,“若严党倒台,徐相便是最适合的首辅人选。” 于可远接言,“您也是适合的次辅人选。” “我无心争夺次辅之位,惟愿海波平,还我大明朝朗朗乾坤罢了。”高拱轻叹一声,这句或许非他肺腑之言,但也能看出来,他是愿意为大局而放弃次辅之位的。 “不,您不能不能放弃次辅之位,反而要竭力一争。” 高拱投来疑惑的眼神。 这时,黄锦、石迁和陆经虽然能听到他们的兑换,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而于可远和高拱也心里明镜一样,这番对话,一定会被黄锦转述给嘉靖,这是毋庸置疑的。 于可远解释道:“请容不敏大胆一言。论资历,内阁目前的领导班子,不算严阁老,徐阁老当居首位,其次是李阁老,然后是高师。论资排辈,将来徐阁老任首辅,李阁老任次辅,但李阁老今日没有到翰林院,与他往日的为官态度相仿,即便任次辅,也形同影子,不会发表真知灼见。首辅次辅意见一致,与这一届的内阁极大不同。” 高拱渐渐听出于可远的意思了,“你继续说。” 于可远接着道:“徐阁老任次辅,虽然表面顺从严阁老,但一些大事上面并不含糊。不敏以为,内阁声音若是一致,便失去内阁‘票拟’辩论的意义所在,这与太祖皇帝废相权改立内阁的初衷不符。既然李阁老做不到这一点,他便不是次辅的合适人选。从左宝才到欧阳必进,再到杨顺路楷,乃至今天的鸟船事件,这么多大事都没有打倒严党,高师,我们不仅要想想旁人的原因,也该从自己身上挑出毛病,我们是不是太过于……” 后面的“铁板一块”,于可远没有说出来,但他相信,高拱是明白自己意思的。 高拱沉默了好半晌,快步走到黄锦面前,“黄公公,能否保住这孩子?” 黄锦像个活菩萨一样,慈祥地笑着,“高大人,他敢当着咱家的面说出这番话,而咱家和石公公都没阻止,你就应该想到,咱家不是要害死这孩子,也不是要算计你,而是咱家也认同这个道理。否则,咱家何必带着他到翰林院呢?” 高拱一愣。 黄锦又道:“你保不住他,陈洪和咱家也保不住他,这孩子是有上天庇护的,咱们不必操心。” 高拱彻底明白了,朝着黄锦拱了拱手,又退回到于可远身旁,“我懂你的意思了,倒严但不能倒掉内阁已有的格局,内阁需要多个声音,李阁老做不到这点,唯有我能做。所以,我要争这个次辅的位置,坐上之后,便要维持次辅应该有的样子,有己见,有想法,无党无私,忠心为国。” “也要为皇上。” 这时,黄锦忽然提出了一句。 高拱静默了。 他清楚徐阶是代表世家地主的利益,很多政策上要站在皇上的对立面,若于公有理,于国有利,他愿意为坚持心中正义去反对这样的事。但完全为了皇帝的利益,和世家大族乃至公理人心作斗争,成为第二个严嵩,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也不屑于如此。 “为大明朝,为百姓,便是为皇上。”高拱应了一声。 这便是婉拒了,黄锦仍是笑着,但石迁的脸已经黑下来了。 两个公公不再说话,高拱便借着对于可远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这事情总要之后做,我们总不能为将来的保证,面对眼前的难关。” “正因将来事难以保证,我们才要留有余地。这余地,既是给自己的,也是给敌人的,更是给皇上的。”于可远轻笑着。 又轮到高拱不解了。 但黄锦忽然就顿悟,双眼“唰”地一下瞪大,猛然回身望向于可远,那眼神之中是满满的佩服。 然后自言自语道:“陈公公糊涂,严阁老高明啊!” 高拱还是不懂。 于可远只得依附到高拱的耳畔,极小声道:“倒严的同时还要倒陈洪,倒严但不能倒严嵩。这是倒严的前提,是皇上的底线,这两个做不到,今日之事便不会有结果。当然,您若是能表达出成为次辅的态度和决心,是再好不过的。” 第91章 翰林院交锋(一) 一番发自肺腑的谈话,使得高拱踏向翰林院的脚步坚定了很多,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他不再望向身后的乌泱泱“大军”。 没有严嵩的严党,就形同没有梁子的宫殿,经不住风吹草动,一碰便塌。 …… 翰林院。 一群大学士、侍郎、詹事、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和国子监祭酒围着数叠被破掉蜡封的考卷指指点点,议论了好些时候。当然,阅览的重点还是于可远的那两篇股文。 翰林院出身的国子监祭酒袁孝哀走到陈洪身前,将重新拟定好的榜单放在陈洪案前,不卑不亢道:“尊皇上的旨意,这是重新拟定的榜单,请公公过目。” 对于袁孝哀语气中的不敬,陈洪并不放在心底,他是知道这些人脾气秉性的,一向清高自傲,连严嵩和徐阶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自己这样不算完整的“人”。 陈洪摊开榜单,只扫了廪生一列的第一行,瞧见是于可远,便将榜单重新合上,笑着道:“有劳袁公了,这份榜单,皇上一定会满意的。” 袁孝哀淡淡道:“于可远所作股文确为上上佳作,身为臣子,担着这份职,便该为皇上筛选可用的贤才。” 袁孝哀笑了笑,“袁公还是这样识大体。” 这话多少带点嘲讽,袁孝哀也听出来了,同样没有生气,他虽然清高,但在翰林院和国子监混迹多年,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陈洪又道:“今科院试结束,礼部、翰林院和国子监接下来有个重任,你们要紧着忙乎了。” 袁孝哀点头,“已经去信东流、稷山、阳明书院,天泉桥那边比较散,便去信王正宪,由他前往告知,今年四宗会讲不同以往,阳明心学传往海外,日本、朝鲜、帖木儿等国家皆有学者过来交流,儒释道大会,不少名家泰斗都会前往,王正宪向国子监提请,今年的四宗会讲便由礼部领衔,翰林院和国子监共同举办,朝廷也会派官员参与,正准备拟定参与官员的名单。” 陈洪:“袁公办事,咱家是最放心的,这次四宗会讲,是扬我天朝学子威望的一次盛会,上到天子,下到黎民百姓都会关注,若有机会,咱家也会向皇上求情,去凑凑热闹呢。” 袁孝哀静默。 这时,外面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进来,“干爹,黄公公、石公公还有陆大人正在往翰林院赶,同行的有礼部尚书兼各内阁大学士高拱高大人。” 陈洪微眯着眼,“小李子呢?” 那紫衣太监:“并没跟着。” 陈洪:“还有别人没有?” 那紫衣太监:“有,严世蕃、鄢懋卿、董份、白启常他们,领着一百来号官员也跟在黄公公他们身后,好大的阵仗,看样子也是来翰林院的。” 陈洪嘴角勾起一丝笑,“没见严阁老。” “儿子仔细看过了,确实没有严阁老。” “徐阁老和李阁老也没来?” “儿子都没看见。” 陈洪阴阴地笑着,“都是老狐狸啊,甭管他们了,高大人来就行。” 听见这话,袁孝哀忙朝着远处的一群学士们使了个颜色,然后对陈洪道:“公公,榜单既然已经重新拟定,若没有旁的事,我们便去商议四宗会讲的细节了。” 陈洪摆摆手:“这事,国子监的人去议就行,您这位祭酒还兼着翰林院和礼部侍郎的职,高大人都来了,您就甭急着走了。” 接下来的事,不能只有司礼监和内阁的人在场,还需要一些人证,这些翰林院的书生最适合了,这也是陈洪将地点定在翰林院的原因。 袁孝哀脸上浮现出些许担忧,他清楚这将是一场莫大的风暴,却没有理由拒绝陈洪的要求。 …… 半刻钟过去了。 乌泱泱的人群走进翰林院的拱门,站在大院中央。低于侍郎一级的官员,当然没资格进入翰林院值房议事,所以,严党成员来得虽多,极大多数都只能站在太阳底下,给严世蕃他们加油打气。 最终踏入值房的,只有严世蕃、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左工部侍郎董份、左兵部右侍郎魏谦吉、南京刑部右侍郎何迁、右副都御史董威、佥都御史张雨、应天府尹孟淮、南京光禄卿胡植、南京光禄少卿白启常十人。 和那百官“大军”相比,虽然锐减了九成,足以与其他各派人马的总数相庭抗理。当然,从官职相比便处于下风了,像鄢懋卿、董份这些人,是不能直接同高拱、陈洪等人对话的,品阶不够,便没有资格,这是官场的潜规则。 所以实际上,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仅有严世蕃。虽然他的品级也不够,但他是内阁首辅的儿子,兼着户部、吏部和工部三部的侍郎之职。 陈洪引着黄锦、石迁和陆经排成一行在左边站定,于可远坐在陆经身后的小绣墩上。高拱领着袁孝哀等翰林院官员排成一行在右边站定,两行人都不等严世蕃等人站定,便在空着的座椅坐了下去。 这是极不尊重的做法,严世蕃等人脸色当下就很难看,而且这种坐法,直接将严党成员围在中央,像是要严刑审讯一样,更使他们不能接受。 “翰林院的人都死绝了吗?来人,搬椅子!”严世蕃忽然大吼了一声。 门口望进来几个小太监,朝着陈洪看。 陈洪微眯着眼,“这里不是司礼监,高大人的意思?” 这时候就要坚定一致对外的态度了,高拱明白,便对严世蕃道:“严大人,这里是翰林院,翰林院的官员不是为人搬椅子的,何况今日议事,本也不与严大人什么相干,严大人执意要听,可以自己差人搬椅子。” 一番硬怼,把严世蕃怼得哑口无言,“高大人好气魄!” “这里是翰林院,归礼部管,我是礼部尚书,我就说得这些话。” “很好。”严世蕃用牙缝挤出这两个字,然后直指着陆经身后的于可远,“这人呢?这人应该不是什么官员吧?他凭什么坐在这?难道说,要在这里重修《永乐大典》?” 矛头直指于可远,这是众人都没想到的,连于可远心脏都跟着砰砰跳起来了。 他还不能为自己辩解,深深埋着头。 高拱也皱着眉,有些纠结要不要现在就暴露于可远的身份,虽然值房里的所有人大概率都猜透了他的身份,但这层窗户纸主动捅出来,不会有任何好处。 好在黄锦帮于可远解围了。 “他当然可以坐在这里。”黄锦站起来了,“有旨意。” 话音落下,两排人齐刷刷从椅子上坐起来,接着齐刷刷跪倒在地,连严世蕃等人也不例外。 “皇上钦点此人为礼部待仕官员,虽是待仕,尚无官职,但提前听一听礼部的会议,也是情有可原。诸位大人,这是皇上口授,并无圣旨,请起吧。” 这下,严世蕃不敢询问了,心中也失落落的。连陈洪、黄锦和高拱都知道的事情,自己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圣眷已经衰减到此等程度了吗? 但他并没有观察到一个细节,若是此刻他看一看陈洪和高拱的表情,便会知道,这两人对黄锦所讲同样不知道,表现得比他还要惊讶。 严世蕃在鄢懋卿和董份的搀扶下站起了,对身后几个官职最小的人道:“搬几个椅子过来吧。” 那几个官员也很懂事,并没有将椅子搬到左右两排的中央,而是另起一面,看着便像三足鼎立,而不是受审的格局了。 陈洪依旧是主持会议的人,“按理说应该在内阁审议的事,却搬到翰林院,诸位大人应该都有这个疑惑,为何咱家要如此安排。” 石迁帮衬着道:“不止大人们疑惑,连咱家也不懂陈公公的安排呢。” 陈洪眯着眼笑,“还不是因为事态紧急,牵扯到六部,在内阁审议不妥。咱家已经在西苑禁门安排人守住,除了内阁阁员,其他官员一律不准进入……咱家想问一问严大人,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自然有万分紧急的事,西苑禁门不让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军国大事被贻误?陈公公,严某也想问你一句,封住西苑禁门,到底是不是皇上的旨意?”严世蕃紧紧盯着陈洪。 “当然不是皇上的旨意。”陈洪不紧不慢地道,“鸟船出问题,在座各位想必都知道,咱家就不重复了,这件事皇上何其痛心疾首,有旨意!”说着他拱手抬向上方,目光中满是敬意,“由陈洪负责,全权审查案件,有权调动刑部、大理寺、东厂和北镇抚司。鸟船是在工部造的,造鸟船的银子是户部出的,运送鸟船的人是兵部派的,监督鸟船的官员是吏部委派的,一个案子牵涉着六部中的四部,咱家岂能不慎重?遵照皇上迅速审案的旨意,咱家将西苑禁门封了,便是担心消息泄露,加大办案难度,严大人莫非觉得有何不妥?” “陈公公哪里有不是呢?” 严世蕃开始阴阳怪气,“但严某得到的消息,翰林院是议山东院试榜单的,翰林院和国子监素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把持着我大明朝的科举事宜,在这里重议榜单,严某没什么话说,但在这里议鸟船,是不是放错了地方?还是说,您陈公公之所以避开内阁,是担心我爹太劳累了?” 被一顿嘲讽,陈洪不仅不气,反而更淡定了,“议事就议事,严大人,咱家提醒你一句,朝堂无父子,这里更不是内阁,别把你那套老爹儿子的摆在上面。咱家在翰林院议事,内阁成员皆可参与,谁告诉你,咱家就没往严府递消息的?是严阁老抱病在家,不能外出,怎么?严阁老竟然没和你说这事?” 严世蕃一愣。 陈洪竟然通知过爹?自己老爹明知道这场审议,清流和司礼监会向严党发难,他竟然还是闭门不出?难道人老了糊涂了,连命都不想要了? 严世蕃心有些慌了。 陈洪仍满慢声道:“议事之前,咱家需先说明,西苑禁门封闭,咱家在司礼监留有详细备案,都会向皇上如实禀明,谁坏了规矩闯进来,不尊司礼监的规矩,耽误了这如天的大事,将来皇上责罚下来,别怪咱家事先没有提醒。” “皇上并没有明发旨意,封禁禁门,终归是你陈公公一个人的意思!凡事要讲究个先后,若是皇上亲下的旨意,严某违背了,要杀要剐全凭皇上一句话!严公公你若想杀人,大可不必这么费劲,严某给您递把刀就是!” 黄锦出来打圆场了,“什么杀人不杀人的,严大人严重了,陈公公在皇上手底下办差,最是马虎不得,将规矩看得重些,严大人也该体谅不是?至于谁有错没错,公道自在人心,更在皇上心里,咱们身为臣子的,只需实心办事,便不会有错。” 黄锦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许多双目光开始碰撞打量了。 于可远虽然低着头,却也没有闲着,用只有陆经能听到的声音,“陆大人,鸟船这个案子……” 陆经打断了他,“陈公公已经准备万全,无需你我多言,可远,好好看着就是。” 于可远眉头微蹙,“但鸟船草图毕竟是我画的,一会审案,陈公公难保不会让我出言,李阁老没有过来,我担心顶不住这份压力。” 陆经沉吟了一会,“李阁老恐怕不会来了,我们不方便为你出言,只能想办法让你和高大人私下见一面……出恭吧。” 于可远点头。 陆经又道:“先等等。” “好。” 两人在这边小声说话时,陈洪终于开始了他的表演。 “议事吧。” 陈洪朝着门外挥了挥手,一群锦衣卫便压着四个被除去官服的官员。 工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左右侍中各一名。建文年间,曾改尚书为正一品,侍中为正二品,侍郎为正三品,明成祖朱棣继位后恢复旧制。自此明朝六部便沿用一尚书两侍郎的规制,尚书为正二品,侍郎为正三品。 工部设置总部、虞部、水部和屯田部四属部,每部皆设郎中、员外郎分掌。被压来的四个官员便是分属虞部的郎中、员外郎以及两个主事。虞部主管工匠之程式,鸟船从建造到下海的全程,皆由虞部负责。鸟船建造出了问题,最先遭殃的便是虞部的直属官员。 这四个官员被压上来时,最先望向了严世蕃,眼神之中是惊慌和委屈,还有一丝希冀,像是在绝望中抓到了逃脱的绳索。 但严世蕃并不看他们。 这四个官员并非自己提拔,却是鄢懋卿和董份他们提拔的,严格来说也是严党成员。但这种时候,绝不能和他们牵扯上联系,要想尽办法甩清干系。 陈洪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严大人,可认得这四人?” “没见过。” 这话一出,那四个官员面如死灰。 “是吗?锦衣卫审讯时,这四个罪员对严大人可是念念不忘啊。”陈洪虚笑着,“许是严大人贵人多忘事,每日忙着见太多官员……”说时,陈洪望着门外那乌泱泱的人群,不屑地一笑,“所以将他们四个忘了,但这不要紧,鄢大人一定记得,他们四个就是鄢大人举荐的。” 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鄢懋卿。 鄢懋卿不敢应话,严世蕃却知道,这时候若是坐以待毙,只能更加被动,直接回道:“谁举荐的又如何?倘若被举荐的官员犯了错,今天坐在这里的诸位公公和大人,恐怕有大半都要脑袋搬家,就说欧阳必进,当初也是陈公公您和严相一起向皇上举荐的,您莫非忘了?皇上从未因这件事责问过严相和公公,现在工部虞部的官员犯错,陈公公却向举荐官员的人问罪,严某不敢苟同。” 接着又望向高拱,“更不必说,高大人当初还为已经被盖棺定论为‘奸’的夏言求情,按陈公公这个问法,今天这个案子,恐怕不止要问他们四个了。” 第92章 翰林院交锋(二) “真是天大的冤枉!” 有严世蕃牵头,鄢懋卿也终于发言了,“既然是议事,要让人说话。这几个虞部的官员到底犯了哪些错,是办事不力,还是另有谋合,都没有个定论,陈公公却先挑我这个举荐人的错,按这样的议法,鄢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陈公公不如一刀宰了我!” 陈洪只虚虚的笑着。 “我提个醒。”接着是黄锦的声音,“陈公公也好,严大人也罢,议事就议事,不要动不动就扯到什么死啊活的。谁犯错了,该怎么治罪,这杆秤在皇上的心里。希望大家明白,咱们用心审案就是了。” “好,既然黄公公这样说了,咱家就直入正题吧。”这是陈洪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对准了陈洪,连于可远也不例外。 陈洪将摆在案上的卷宗翻开:“从于可远向司礼监进献鸟船草图,到草图进入工部虞部的赶制程序,无论是草图的保管工作,还是赶制的一应细节,都由你们四个负责。姑且不论你们是否包藏祸心,有意引导该案子发生,属办案不力这一项,贻误了军国大事,便已经是死罪。没人能救得了你们。” 那四个跪在地上的官员已经大汗淋漓,紧紧地望着严世蕃,希望他能分辨几分。 严世蕃眉头锁着,知道陈洪说的是实情,倘若鸟船没有发往浙江便被发现了问题,最多是革职查办永不录用罢了,但已经运往前线,和战事一相连,就不是几个脑袋搬不搬家的问题。在他看来,这四个已是必死之人,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避免这四人波及他和他身后这些人而已。 从仇鸾到丁汝夔,从欧阳必进到路楷杨顺,这些心腹大将皆已折损,严党再不能承受任何的风浪。 “咱家原本不愿多生事故,但锦衣卫和东厂太监调查一圈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陈洪从椅子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四人中为首的那个郎中面前,居高临下地道:“据锦衣卫所言,事发之前,你们四个便频繁与朝廷一些官员往来,甚至往浙江去了数封信件,你都和哪些官员有往来了?往浙江的信件里,说了什么内容?” 那郎中:“只,只是例行的公事罢了。” “例行公事?为何不往福建发,为何不往南直隶发,偏往和你们虞部差使不大相干的浙江发?” 那郎中沉吟了好一会,用衣服擦擦额角的汗,“回禀公公,虞部在浙江也是有差使的,尤其督办鸟船下海这一项,鸟船最终是要驶往浙江的,虽然建造过程都在北京,但总不能刚造完就运往前线,总是要操练一番……罪员去信浙江,是为安排操练事宜。” “操练事宜?” 陈洪冷冷地笑着,扭头望向严世蕃,“李阁老不在这,工部最大的官便是你严大人。严大人,你说,鸟船下海操练这事,是一个小小虞部能决定的事吗?” 听到陈洪这番话,坐在椅子上的严世蕃长长的眉毛抖了一下,有些气急败坏了:“最近工部有多忙,你陈公公又不是不知道,总部办不完的差事,交托给虞部办也是有旧例可循的。当时李阁老也在场,严某是当着众人的面让虞部全权负责鸟船的一应差事。那个时候有话不说,现在却事后算账!陈公公,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洪接着道:“只是就事论事,严大人心中无愧,何必急呢?昨天晚上,咱家找锦衣卫核实,才发现这几个官员往浙江送的信件里,并不都是为鸟船操练的,有一些信件下落不明,连送往何处都查不到。恰好鸟船出事了,于情于理,咱家怀疑一下有什么错?” “你们几个!”严世蕃深吸一口气,“还向浙江哪些人送了哪些信件,还不如实招来!” 这些人当然不敢说。 他们确实有往浙江送了很多信件,严世蕃也是清楚的。前段时间,朝廷拟发旨意,由南直隶、江西、山东等省份为浙江筹集粮草,整个严党便开始运作了。不止是工部虞部,六部九卿里面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严党成员都在暗中阻止粮草发往浙江,想尽办法使绊子。 信件内容都是这些,真挑明了,罪名比鸟船这事还严重! 瞎编乱造也不行,经不住锦衣卫的调查,一时间这四个罪员便犯了难处。 “没话说,便是有隐情。” 陈洪望向在旁吃瓜的石迁,“劳驾石公公,将今日议事的详情编写成案,议事结束后,咱家要去玉熙宫,请皇上定夺。” 石迁点头,拿起案前的毛笔,陆经便在一旁为他研磨。 严世蕃望着石迁白纸黑字地将事情写下,额角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旁的鄢懋卿小声道:“不能让石公公写下去!他们四个给哪些官员写了信,锦衣卫一定早有查到,陈公公这时候不说,为的就是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啊!” “我还不知道!”严世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问题是怎么阻止!要不你来说?” 鄢懋卿又将头低下了。 陈洪一边盯着石迁所写,一边言道:“再说第二个,有官员举报,虞部郎中、员外郎和主事涉嫌牵扯进杨顺、路楷和罗龙文通倭一案,目前已有确凿证据。” 严世蕃唰地一下站起来了,“什么证据?证人在哪里?没有真凭实据,陈公公可不好胡乱往人身上泼脏水!” 陈洪笑眯眯道:“严大人急什么?刚刚不还极力撇清和他们四个的关系?他们有没有罪,是否牵扯杨顺路楷和罗龙文,严大人似乎都不该是这幅表现!” “罗龙文罪名是定了!但杨顺和路楷的案子,皇上至今没有旨意,陈公公却将他们混为一谈!恕严某不敬,万难领受!” “能不能领受,可不是你严大人能说的算的!”陈洪在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已经透出一丝肃冷,“这些案子原不该让你旁听,因你执意参与,咱家看在共事多年的份上,并没阻止,但你若继续在这阻碍咱家办案,说不得便要请你们出去了!” 在这种危急关头,严世蕃到底是稳住了,慢慢呼吸着,平稳下心绪,然后道:“是严某失礼了,陈公公既然有确凿的证据,也有官员举报,不如将证人请出来,也将证据拿出来给各位看一看。” “证人暂时不能让你们见,但证据是可以的。” 陈洪大刀阔斧地站了起来,走到两行中间,“之前汶上县通倭,原本怀疑是于家,但经查证,通倭的罪魁祸首竟是罗龙文,他一手策划,向倭寇泄露了重要军情,导致戚继光和俞大猷连吃败仗。因有这层关系,鸟船出事时,锦衣卫着重调查了这四人和罗龙文,从他们来往的信件里挑出这样一封,凡读之人,无不震惊恼怒!” 说着,陈洪便将一封书信抛向高拱面前。 高拱往案上一瞧,神色不断变化,最后竟是拍案而起:“该杀!这四个人该杀!罗龙文也该杀!还有那个杨顺路楷!还有……” 说着便望向了严世蕃,然后止住。 严世蕃心里咯噔一声,这四个人和罗龙文有什么相干?根本素无来往!这不是赤裸裸的诬陷吗?凭空捏造出来的? 他不顾规矩礼仪,直接走到高拱面前,从他手中夺过那封信。 只看了一半,身体一虚,险些没有倒下去,还是黄锦眼疾手快,将他搀扶在案前。 “你,你们这是……” “咱家千算万算,从没想过这件事会牵扯到严大人你身上!可怜严阁老忠心为国,不能善终啊!”陈洪说这话时终于亮出了他手里的那把无形的刀。 于可远知道这是最佳的时机了,起身来到黄锦耳边,“公公,小的内急……” “去吧。” 黄锦点头。 于可远往前走,在路过高拱时,高拱也抬头望向他,于可远递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接着微不可查地朝高拱点头。 高拱领会了于可远的意思,也从椅子上起身,对陈洪道:“我先出去一小会。” 陈洪望着于可远离去的背影,又望向高拱,沉吟了一会才道:“早去早回,这里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你高大人。” …… 井匽外。 高拱和于可远慢慢走在一处。 “可远,你喊我出来做什么?”高拱小声问道。 “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高师帮忙。”于可远拱手道。 “什么事?” “我大概明白陈公公为何将我接到北京,卷入这场风波了。罗龙文通倭的起因在我,想必您也是知情的,通倭真相并非如此,而是大家齐心协力谋划到这个成果,谭大人和张大人当居首功。” 这是在暗指,罗龙文并非导致戚继光和俞大猷战败的那个罪魁祸首,先有谭纶算计,后有张居正在徽州和江西的安排,才出现今日这个局面。 高拱作为裕王党的核心成员,这些隐情当然是清楚的,见于可远直接挑破,也是很吃惊,“你竟还知道这些?” “蛛丝马迹猜到的,我都能猜到,陈公公和皇上未必不知情。但他们默许了这个结果,无非是看重裕王,看重东南大战的最终走向。只是以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整垮严党,皇上很难认可。权衡是一方面,严党对于皇上而言确实有用,也是一方面。眼下我们都被陈公公逼到悬崖边上了。” 高拱不解,“陈公公逼我们?” “他要将杨顺路楷和罗龙文的案子,与鸟船的案子连在一起,让严党再不能翻身。但这两桩案子连上,谭张两位大人那些事未必能捂住,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敏也会被牵扯其中。谭张两位大人倒好,有裕王、徐阁老和您高大人保着,但不敏身份低微,牵涉到这个案子,会成为交锋的焦点,是生是死便由不得自己。” 高拱想了想,然后道:“是这个道理,你希望我怎么做?” “恐怕陈公公还有其他安排,要么让我出面指证罗龙文通倭,要么早就安排了戏码,由我配合,将鸟船草图被篡改的源头指向严世蕃。李阁老若是在这里,按照当初与陈公公的约定,这些事我便可推到李阁老那里,因为这是工部的事。现在恐怕只能请高大人为不敏出言了。” “我明白了。” …… 高拱先回来的,过了半刻钟,于可远才回到座位上。 这时,议事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四个罪员如同瘫痪,瘫倒在地上,浑身冒着虚汗,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了。 于可远有些好奇,这四人为何会沦落至此。 陆经小声道:“陈公公先一步出手,控制了他们四个的家人,言语威胁诱惑,阻止他们辩驳,诱导他们引出幕后主使。一会恐怕要轮到你了,做好准备。” 于可远心中一凛,攥着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陈洪忽然高喊一声,“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是不肯吐出幕后主使,这种事咱家可见多了,进了北镇抚司的官员,就没有一个软骨头,但最后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那四个罪员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公,公公!我们真是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那郎中苦苦哀求道。 陈洪冷笑一声,“冤不冤枉,光说是没用的!汶上县通倭也好,鸟船草图被篡改也罢,两个案子都有个关键人物,诸位都知道他是谁,但想必很多大人还没见过吧?” 说完,陈洪目光转向了身后的于可远。 但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其实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于可远。 “黄公公,咱家真没想到,提到宫里协助办案的人,竟然会被你送到皇上跟前,深得皇上喜欢。咱家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样的慧眼呢?”陈洪阴阳怪气地说道。 “哪里是咱家有慧眼?天下事便没有主子万岁爷不知道的。”黄锦不急不慢地回道。 陈洪呵呵了一声,指着于可远对众人道:“这位便是山东院试重审榜单里的首席廪生于可远,现在虽未发榜,但他廪生的身份已定,有了朝廷的恩赏,也算是我们中的一员了。诸位大人想必都很好奇,交流便留在议会之后,我们接着审案。” 然后对于可远道:“到中间来。”m.qqxsnew 于可远走到了值房的正中央,脚下便是那四个跪着的罪员。 “咱家问你,是否是你向锦衣卫透露罗龙文通倭的消息?” 这话一出,严世蕃和鄢懋卿等人的目光“唰”一下变得狠厉和震撼。他们一直想不通,为何罗龙文通倭会被人抓住把柄,而现在陈洪直接挑明,他们更不解了。罗龙文竟然会折在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身上? 怎么可能? 第93章 翰林院交锋(三) “很紧张吧?” 陈洪搬着侧边的那把椅子,搬到于可远身前放下了,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缓缓坐下,“怎么说,这里有一半人对你都有提携之恩,对你抱有万分期待,可不要让黄公公、高大人和陆大人失望啊!” 于可远站在那里望着他,心中思索着措辞。 陈洪埋着头,望着由大理寺和刑部共同拟定的卷宗,慢悠悠道:“根据锦衣卫调查,你在山东期间,素来不曾和罗龙文等一干人交往,罗龙文通倭,你是如何知晓的?” 于可远一怔。 他没想到陈洪会当着众人的面抛出这个问题。在明知自己得到皇上青睐的情况下,陈洪不会为难自己,他不可能这样蠢……想到这里,于可远抬头望着陈洪,见他表情依旧平淡,眼含笑意,根本不给自己机会开口,便自顾自地接着话茬道: “让咱家猜一猜……” “请慢。”但话不等说完,那边,严世蕃便叫住他了,“陈公公是否应该先让他自己说?” 陈洪抬头笑望了一下,又拿起另一份卷宗,还是不肯给于可远说话的时机,“这里有锦衣卫上呈的另一份情报,情报中提及,在你向锦衣卫举报罗龙文通倭后的当日,张居正同时派人到浙江、徽州和江西。于可远,你得到的这份消息,是否和张居正有关系呢?” 于可远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望向侧面的高拱,投来询问的眼神。但高拱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他也猜不透陈洪的心思。 至于严世蕃等人就更迷糊了。 张居正还曾派人到徽州和江西?这是他们根本不知道的情报……陈洪说出这番实情的目的是什么?希望自己和张居正攀咬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似乎并不这样简单。在尚未看清楚局势前,严世蕃决定静默。 从高拱那里得不到提示,陈洪又是个老狐狸,压根看不出情绪,于可远只能一个人度过这个难关。 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迸射出超多的信息。 追寻一个人的目的,大概从他所讲的话里寻些端倪。陈洪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以倒严之举甩脱与严党的干系,由他充作急先锋,并向裕王递交投诚状。 既然最终的目的是保身和投诚,他就不大可能得罪裕王党的成员。张居正俨然是裕王党扛大旗的人物,否则不会被封为世子的侍讲。 拉张居正下水有好处吗? 有,但很少。 说得通俗一些,就是卖人卖把柄。将同阵营的人卖掉,加快局势进展。陈洪这番话,无疑是给严世蕃他们攻讦的机会,让他们翻罗龙文的大案。 但翻案需要时机,这是极有蛊惑性的一个诱饵。 不利也只是对张居正一人的,从大局考虑,加快了严党和裕王党的最终对决。这番话一说,结果只有两个,要么就是保张居正,不给严世蕃等人翻案的机会,立刻打死。要么就是继续“混水摸鱼”,等罗龙文案被翻。 所以,陈洪这样做,还是在逼着裕王党走路。看似明智,但尘埃落定后,很难不会被秋后算账。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的队友在未经自己同意的情况下,将自己推向有可能粉身碎骨的深渊吧? 说到底,陈洪还是没有认清现状。他虽是司礼监首席太监,但他的一切都是嘉靖给的,没了嘉靖,对于裕王来说,他连根杂草都算不上。这样抬高自己的身价去算计,只能遭到反噬。 但这都是后话了。 沉吟了好一会,于可远再次望向高拱。这时高拱显然也明白过来,知道陈洪的打算。在这里,能为清流做决定的,唯有他一人。于可远望向高拱,就是希望他拿个主意,到底要不要将张居正暂时抛出来。 他人微言轻,又受张居正庇护,这个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由他出。 高拱最终还是点头了。 这时,于可远便要凸显自己的智慧。 “回禀公公,当初在山东,因牵涉汶上县通倭一案,本族全族人皆被汶上县知县毕剑逮捕,被关进提刑按察使司的衙门,并未有任何大人向小的透露消息。张大人当时任布政使,于情于理都不该与小的私下接触,传递消息自然是不能的。” 陈洪的手停住了,将卷宗慢慢搁回案前,满眼疑惑地望向于可远:“照你这个说法,张居正竟能未卜先知,先锦衣卫一步去调查罗龙文……在没有朝廷旨意的情况下,调查一位朝廷官员,这似乎不太合乎规矩。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消息从何处得来?” “是有人告知小的,但那人蒙头蒙面,连声音也是刻意伪装过的,是在一个暴雨狂风的深夜隔着窗户告知……小的并不知那人身份,但能敏锐地洞悉这个跨省的消息,小人以为,并非地方官员所能办到,应该是在朝廷有消息来源的。” 陈洪初时听着还很不悦,但听到最后那句,绷紧的脸便渐渐舒展了。他没想到,于可远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油”的话,让他这个掌印太监都惊叹了。 在官场,无论做上做下,想要做得长久,便要吐出“空”和“恭”二字。恭字简单,就是卑恭折节,胁肩谄笑之类,分直接、间接两种,直接是对上司而言,间接是对上司的亲戚、朋友、丁役及情人而言,突出的便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空”之一字,简单来说就是空洞。文字上,凡是批呈词、出文告,都是空空洞洞的,其中奥妙很难细说。但在军政各机关壁上的文字,你仔细读过便会恍然大悟了。二是待人接物,随便办什么事,都是活摇活动,东倒也可,西倒也可,有时办得雷厉风行,其实暗中藏有退路,如果见势不佳,就从那条路抽身走了,绝不会把自己牵扯进来。 于可远这番话相当讲究,前面撇清了张居正的关系,这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是保护。后面这番话看似仍是在撇清,但也照顾了陈洪的意图,他并未发表自己的见解,而是把答案抛给陈洪自己。 因为于可远话里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应该是朝廷有消息来源的”,当时在山东能够有朝廷消息来源的,只有杨顺、路楷、张居正、陆经和吴栋五人。看似范围很大,杨顺和路楷是受害者,陆经和吴栋是皇上的人,更不可能主动参与,实际上只有张居正一人。 但这样说,既不得罪人,又给自己安排了退路。 “在朝廷有消息来源的……”陈洪慢慢望向了所有人,“诸位大人以为会是谁呢?” 既然已经将张居正抛出来,与其由严世蕃那边挑起话头,不如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高拱先一步发言了:“公公,是否把张居正喊来,当面询问一番?也好释去大家心头的疑惑。” “不必喊。” 陈洪慢笑着,“张居正现在就在翰林院,被我请在二堂喝茶呢。” 他早有准备! 严世蕃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道:“陈公公,既然牵涉着汶上县通倭大案,是否请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他们在刑部和大理寺是有很多关系的,但这里并没有,太被动了。 “不必不必,罗龙文通倭已经定案了,谁还能为他翻案不成?眼下我们只是论鸟船,因这四个官员涉险通倭,和山东这个案子有些联系,张居正或许知情,我们简单询问一番,若真有猫腻,再向皇上请示也不迟。” 陈洪是打定主意,在翰林院就将严世蕃等人拿下,根本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张居正被两个太监请来了。 张居正走进值房的中央,朝着左侧的陈洪和黄锦毕恭毕敬地拱手,“见过陈公公,黄公公。”然后环视一圈,一一拱手道:“见过诸位大人。” 众人依次朝着张居正还礼。 礼毕之后,张居正到值房里面搬来一个凳子,放在了高拱旁边,然后坐下。 高拱的脸向他凑近:“太岳,今天这个事,陈公公事先和你商量过吗?”声音很小,只有二人能听见。 张居正点头,“是说过,当时高大人您不在裕王府,是陈公公身边的太监向我递消息的,我与徐阁老商量了一番,觉得可行。” 高拱只望着他。 这时心里不难受是不现实的,这样如天大的事情,徐阶和张居正这对师徒竟然自己做主,连个消息都没有递进来……往日表现得那般和睦,终于在严党将要倒台时出现裂缝了。 因这番话,高拱更坚定了于可远对他的那番劝说。 不等陈洪发问,高拱率先发问,声音很大:“太岳,陈公公刚才讲到,你在山东任布政使期间,有锦衣卫发现你曾派人到浙江、徽州和江西,是否为调查罗龙文通倭一事?”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锁,知道高拱心里不痛快了,表现得愈发恭敬:“是有这回事。派到浙江的人,是给谭纶递消息的,希望他能及时调整军务,避免我军后续的行踪被倭寇洞察。而派到徽州和江西的人,则是调查罗龙文。” “为何不等锦衣卫”陈洪问道。 “因为于可远通知锦衣卫的时间,尤在我知道这件事之前。” “哦?” 陈洪表现得非常吃惊,但他内心宛如一潭死水般平静,“你为何会提前得知?” “早有端倪啊!” 张居正重重地叹了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本以为,那些人会收敛一些,何况东南大战的重任就担在胡宗宪身上,这时候挑起这些事,会误了军国大事!” 说完这话,张居正直接从椅子上起身,直挺挺地跪倒在值房正中央,目光却朝着大案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我愧对皇上栽培,愧对圣贤和老师教导,我有罪!” 这一幕,弄得众人一愣愣的,不知他发什么疯。 但于可远看明白了,他猜到陈洪和张居正全部的谋划了,心中不由暗道:“真踏马的阴啊!” “太岳!”高拱打断了张居正,“眼下这个局势,你何必如此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洪也做出吃惊状:“张大人是否有罪,咱家评判不了,诸位也评判不了,还是上呈主子万岁爷吧。”说着盯向石迁,“烦请石公公如实记录接下里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收紧了。 话都说到如此程度!张居正不能再虚与委蛇了,那股士夫之气便显了出来,用手掌撑住大案,青筋渐渐爆起,“最近重读史册,曹植有言,‘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司马迁亦言:‘析骨而炊,易子而食’,‘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可见历朝历代,百姓之苦,皆苦不堪言。到我大明朝,太祖皇帝在马背上争夺天下,至今已有十世(明惠宗朱允炆不被算在其中是十世,算在其中是十一世),史册记载,尚未有此惨剧。嘉靖以来,更有中兴之相,臣民无不感叹圣上如天之德!” 明知张居正说的是谄词,认可不认可,两条案前所有人都是一片肃穆的表情。 都知道这些不是重点,却是不能不说的前提。 张居正仍满慢声道:“但自嘉靖二十一年以来,国库日益空虚,民间百姓常吃不饱穿不暖,我曾彻夜未眠,思索其要,终不得知。直到去年鞑靼部俺答汗率军长驱直入北京郊区,烧杀抢掠数日,我才惊觉起来,是我大明朝不够强盛吗?是我大明朝不够铁血硬气吗?都不是!”说到这里,张居正猛拍一下桌案,怒目瞪向严世蕃等人,“就是因为一些于国有害的蛀虫蒙蔽了人心,才导致‘庚戌之变’!仇鸾落马了,丁汝夔也被斩首,我本以为事情会得到平息,那些贪赃枉法之人会收敛,但没有,他们又在山东掀起一场大案!是可忍孰不可忍!若继续看着他们损毁我大明朝的根基!天理良心具在,民心向背啊!从那时起,我便盯紧了这些人,终于在江西和徽州一带,发现罗龙文与倭寇交往的迹象,但我并未直接禀明朝廷,而是继续密切观察,最终发现……工部虞部督办鸟船,竟然和罗龙文通倭也有联系,他们沆瀣一气,不仅阻止各省支援前线的军饷,更是意图篡改鸟船图纸,延误军国大事,养寇自重!此等叛国奸臣,杀一千遍也不能够!” 第94章 翰林院交锋(四)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发紧张起来,望向了张居正,接着又望向严世蕃和陈洪。 果然发难了!严世蕃开始也被张居正的话说得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更加激怒:“庚戌之变!好一个庚戌之变!就你也配和我谈庚戌之变?当初若不是你们百般阻拦,不让户部拨出更多军费,搞什么和谈的主张,仇鸾和丁汝夔怎么会处处受限,最终闹出这样一个乱子!至于山东的大案,你想发难,拿出证据来!这样空口无凭地诬陷,我严世蕃第一个不答应!你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无非是罢官撤职!” 张居正竟然毫不相让,“你想要证据,这里有的是!有杨顺、路楷与你的信件,也有这四个官员与你的信件,不仅是你!被定罪的罗龙文,还有你身后这些尚未定罪的人,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地写着!” 张居正接着又望向了陈洪,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章。 “陈公公,这是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严世蕃父子的奏章,请公公转呈皇上!” 值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严世蕃,严世蕃虽有些气急败坏,但还算沉得住气。因为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往往不是局势坏到可以要命的程度,而是你先坏了分寸,让“运”跑开,实际上是自取灭亡。 严世蕃拂袖道:“这是否也是公公的意思?弹劾我爹?”m.qqxsnew 不等陈洪接言,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高拱竟然抢先发言了:“严阁老有功于社稷,是皇上亲自拔擢的内阁首辅,连任二十余载,凡是有良心的,都不敢弹劾严阁老。太岳,这封奏章是该呈给皇上,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接着转向了陈洪,“陈公公,能不能将奏章退还给张居正?” 陈洪微眯着眼,想了好半天也没想清楚高拱为何要为严嵩说话,这封奏章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退回去的,不止与程序法理不合,他求的就是这个东西! 因此,这时他也懒得和高拱虚与委蛇了。 “不行!依《大明律》,凡在朝臣子的奏表皆要如实呈上,但有私吞损毁者,轻则罢官撤职,重则以叛国罪论处!高大人,你任礼部尚书,这点道理不会不明白吧?” 高拱表情有些难看。 但谁也不知道他心底有多高兴。只有到这种时候,他才由衷地敬佩着于可远这一谋略。为严嵩进言多是一件美事!既表达了与徐阶、张居正完全不同的态度,站在了皇上倒严但不倒严嵩的立场,而且表达态度之后,还不会产生任何实际的效果,因为决定奏章呈不呈的是陈洪,是陈洪,就一定会呈。 这里面有着数层博弈,最终奏章还是会呈奏到嘉靖那里,呈奏的是陈洪,这会让嘉靖对陈洪的好感度直降。倒严无论倒不倒严嵩,严党这参天大树都是要被拦腰截断的,那么在倒严嵩这件事上产生分歧的徐张、高三人,会因态度在嘉靖心里得到不同的反馈。于高拱今后掌权也是有帮助的,他坚定地站在了皇上这一脉,也能更快促成倒严。 但在场的除了高拱、于可远、黄锦和陆经,没人会想到这一层。大家都觉得高拱是得了失心疯,纷纷投来不解的神色。 尤其张居正。 “高大人,您……”张居正轻轻碰了一下高拱。 高拱直接向后避开半步,“太岳,我想你不会质疑皇上二十年的圣明决断吧?” 这简直是在杀人! 张居正心头一颤,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高拱会给他这样一个选择。质疑?那是在找死,但不质疑,岂非要和高拱站在一个角度?他将辜负徐阶的期盼。 张居正没有回答。 陈洪自然也不希望这个短暂的盟友改换阵脚,直接插言道:“皇上圣德魏巍,岂是你我能够论断了?这个事就甭议了,石公公,烦请你将这些奏章,还有张居正呈上来的证据,立刻送往玉熙宫,务必面呈皇上。连着你刚刚写下的实记。” 石迁起身,接过一叠文纸,正要往外走。 陈洪又招呼了一声,“等等!替我和主子说一声,这件事牵扯甚大,请主子恕陈洪冒犯,在未有旨意之前,翰林院便由东厂和北镇抚司的人禁了,里面和外面的人谁也不能走。” 严世蕃和鄢懋卿等人脸色唰地就变了。 严世蕃:“陈公公这是什么意思?这等空口无凭的陷害之词,就要大兴牢狱,将我们拿下吗?你们想要安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我们,还想逼皇上做决定!扪心自问,我严某平时可曾苛待过你陈洪一丁半点?忘恩负义也就罢了,连自己主子都不顾了,首席掌印太监当到这个份上,我大明朝您是第一个!” 说完这话,严世蕃大手一挥,对身后人道:“走!看他们谁敢拦!敢拦,我们就死在翰林院!让天下人公议去!” 事情闹得这样大,石迁可不敢帮陈洪拿这个注意,连连摇头道:“陈公公,这奏章还是您去送吧?” 陈洪拧眉,“我去,你能管得了这里?” 石迁将头埋低,“您若是不去,这个事我也不能帮您传达……” 陈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去,你先去,给主子递奏章。” 石迁这才谨小慎微地退出了翰林院的大门。 陈洪接着望向陆经,“陆大人,你总该指挥得了锦衣卫吧?” “自然。” 陆经不卑不亢地回道。 “围了翰林院!” 陈洪突然暴喝一声。 陆经低着眉,并没有接言,他知道有人会帮自己挡回去。 果然,接下来黄锦开口了,“陈公公,咱家得提醒您一句。北镇抚司和东厂是直接对主子万岁爷负责的,就算主子没有旨意,他们也是听首席秉笔太监的,并不归您管。当着咱家的面,给咱家的直系下属发号施令……这似乎不大妥。” 严世蕃那边还没搞定,司礼监内部竟然产生了矛盾。这让严世蕃察觉到了一丝端倪,手轻轻碰了一下鄢懋卿,便停住了脚步,一群人站在翰林院值房的门口,乌泱泱地,外面一大片和里面几个人相连在一起,正窃窃私语着什么。紧接着,有几个品级较小的官员踏出了翰林院的大门,接着踏出西苑禁门,走出紫禁城,朝着严嵩的府邸而去。这一路,锦衣卫和东镇抚司的行刑太监们都没有阻拦。 无论锦衣卫还是行刑太监,最高上司便是嘉靖。在嘉靖没有明确旨意的情况下,便要受令于陆经或者管理东厂和北镇抚司的大太监。偏巧,陈洪虽然是司礼监的一把手,但向来喜欢均衡之道的嘉靖,从来不会把下放的权力过分集中在一人手里。陈洪替嘉靖管着诺大的朝局,而监督朝局官员的锦衣卫和东厂,便由黄锦负责。两人也恰好相互不对付,在没有陆经和黄锦的旨意情况下,陈洪也指挥不动锦衣卫和行刑太监。 消息顺利地传到了严府门口,但能否顺利进入严嵩的耳朵里,这还是两说。 眼看着局面僵持下去,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了。 严世蕃没有急着走,这时若真走了,反倒是心虚。其实走或不走,他们能做的事情都很有限,能够决定事情走向的只有嘉靖和严嵩二人,严嵩那边已经派人去通知了,石迁一走,嘉靖的意思也会很快知道。 与其狼狈逃窜,不如彰显些男儿气概。 这时,严党众人同仇敌忾,反倒不惊慌了,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张居正还在犹疑高拱的态度。 他不时瞄向高拱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答案,但他现在还是太年幼了,空有一番抱负理想,但在官场的磨练还少,经验并不充裕,一时间不能理清严党、清流和嘉靖间微妙的平衡。 至于陈洪,一心借着倒严来投靠新主子的他,已然没有回头路,他不是猜不透高拱的心思,更不是猜不透嘉靖的心思,他是明知道这些,却没有更好的路选择。 陈洪是嘉靖的人,是嘉靖忠心的一条狗,更是嘉靖最大的一口锅。 谁都知道严嵩是嘉靖提拔上来的,严嵩一旦倒台,将对嘉靖的圣明造成何等的破坏?嘉靖会任由这个局面发生吗?他不想,但该做的努力都做了,庚戌之变那么大的乱子,他只判处了兵部尚书和大元帅两个人,其他严党一个没动,就是为了保严。 左宝才和季黎的案子直指严嵩严世蕃,他还是忽视不见。 他亲自下令致仕的欧阳必进被严党重新搞出来,他依旧同意了。若非欧阳必进自己不争气,被田玉生搬倒,或许嘉靖真的会为了严党而重新重用这个人,但事情没有如果。欧阳必进倒了,不仅没有连累严党更多人,反倒是把杨顺和路楷弄来翻案,嘉靖仍然默许。 一桩桩一件件,都透露着嘉靖对严党的容忍。 但严党也确实不争气,坏事做尽,又刚好碰到了于可远这个“大克星”。 嘉靖容忍了严党,但也同时容忍了清流,否则在张居正、谭纶和赵云安三人陷害罗龙文时,他不会什么都不做。 他这个皇帝,既要为自己的圣明考虑,又要为儿孙考虑,其实,嘉靖也很为难。 在嘉靖最为难的时候,好巧不巧地,陈洪冒出来了。 他要为嘉靖拿主意,赌自己的前程,赌自己的性命。因为他知道,一旦严党真的倒下,他必定会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嘉靖认命严嵩及严党成员的所有黑锅,都将由他一人抗下,这便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借着嘉靖和严嵩的势,叱咤了多少年,如今也该到偿还的时候。 他现在不想当黑锅,甚至想把自己涂白。 但他唯独忽略了一点,不当黑锅可以,嘉靖或许会念在多年的主仆情分饶他一命,但他必须为嘉靖寻找一个能够替他背下所有黑锅的人。他没有寻找替代品,所以他终将被嘉靖抛弃。 陈洪只想着殊死一搏,所以明知高拱等人的心思,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他只有一味地恨下去,一路走到黑了。 而于可远此时像个局外人,谨慎地躲在张居正和高拱身边,头埋得低低的,尽量不和任何人对视。他已经发挥所有能发挥的作用了,现在他只盼着一切早些结束,回到山东好好歇一歇。 …… 玉熙宫。 嘉靖坐在蒲团上,望着太上道君下面供奉着的三个神牌,一时有些失神。 他喜欢严嵩,也喜欢严世蕃,更喜欢胡宗宪。 严嵩的智慧,表现在能揣摩自己的心思;严世蕃的高明,在于善解自己的哑谜,父子协同,一直把嘉靖那些利己的小心思完成得很好。 可是自从去年庚戌之变开始,嘉靖不满意了,而且越来越不满意。 这首辅和隐形首辅越来越放肆,作恶多端不说,卖官鬻爵不说,贪赃枉法也不说,甚至敢欺负自己的儿子……户部勒令户部扣住不发裕王府的费用,裕王府财政困难,实在无法,裕王向严府行贿十万两,这才发出来。 严世蕃对着那些严党成员说:“天子的儿子也得向我行贿,谁敢不给我钱?” 贪几个钱,贪几个官,害死一群百姓,家境都不在乎。所有弹劾严党官员的奏章,他也压根不放在心上,始终护着这对父子。因为严世蕃做得再过分,让嘉靖不满十分,严嵩便能想办法压制百官和百姓,让嘉靖满意二十分,帮他玄修,帮他斋天,帮他追求长生不老。 但现在,严嵩严世蕃似乎在挑战皇权,挑战皇上的至高权力。 严嵩坐在蒲团上,正想着这些事,忽然大殿的门环被敲响了,外面传来石迁的声音,“主子,有呈奏。” 嘉靖没有吱声。 石迁只得又敲了一下门环,“主子,是翰林院那边的呈奏,陈公公审工部虞部那几个官员有了新进展。” 蒲团上,嘉靖仍然闭着眼睛,双手依然搁在膝盖上捏着法指,又过了好一阵子,他的手慢慢抬起,伸向了铜磬,握住了铜磬中那根磬杵,又犹豫了片刻,终于拿起磬杵向铜磬敲去。 清脆的铜磬声向大殿这边响亮地传来! “那奴婢进来了。” 石迁提高声调推门进来,来到嘉靖面前,先将那些奏章和实录放在案前,然后跪倒在嘉靖身前,“主子,是否现在看这些东西?” 嘉靖道:“写的什么,不看也能猜到。” 石迁:“主子圣明。” “朕要是不圣明一点,玉熙宫的瓦都被旁人摘去了!”嘉靖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石迁只好回应,“天下都是主子万岁爷的,谁敢不敬?” “说吧,除了送这些奏章和实录,陈洪还让你干什么了?” 石迁将头埋低,“陈公公想命令东厂的行刑太监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围住翰林院,谁都不准离开,被奴婢婉拒了,接着陈公公让陆经办,被黄公公拦住,陈公公这才放奴婢回来,只向主子呈这些东西。” “朕就知道……” 嘉靖冷笑了一声,然后停顿了很久,才道:“你去严嵩家,让他即刻进宫见朕。” 石迁领命退出了大殿。 这时,大殿一个人都没有了,嘉靖才慢悠悠从蒲团站起来,走到案前,用那种不屑又冷漠的表情望着一封封证词和案卷,当他看到高拱为严嵩进言时,明显怔愣了一下,接着将花镜也戴上了,认真地望着。 第95章 玉熙宫决议(一) 严府门外,那几个从翰林院出来的官员正焦急地对门房说着什么。 门房满脸无奈,小声道:“大人,真不是小的不通融,老爷早有话说,这几日谁都不见,连大爷都没进去呢……” 那官员:“行!不让我们进去也行,这消息你务必传递进去!” 那门房连忙行下礼去:“小的这就去……” 不一时的功夫,门房来到了严嵩待着的小院。尽管翰林院那边已经真刀真枪地对峙着,这位处于风暴场中央的首辅仍然沉稳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小曲。 昏花的一双老眼望着远处的门房,也不让他过来,反而将眼睛闭上。 那门房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守礼,踌躇了一会便猫着腰小跑过来,跪倒在严嵩面前,“老爷,大爷派人回来传话了。” 严嵩仍不吱声。 那门房也机敏,知道严嵩没拒绝,便是默许了他说下去。 将翰林院紧张的情况说完,严嵩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意料中的事,陈公公糊涂啊……”他朝着门房摆摆手,“这些天让你在门房守着,受人多少冷脸,辛苦了。” “小的何德何能,可以在阁老身边伺候,就是莫大的福分!”那门房有些感动。 严嵩虽然贪,但对自己人一向是呵护关爱的,尤其在这些下人的吃穿用度上。 “扶我起来。”严嵩慢悠悠说了一声。 那门房小心翼翼将严嵩搀扶起来。 严嵩又道:“将我官服拿来,快进宫了。” 那门房微微一愣。自从严嵩关府以来,嘉靖的旨意便下在内阁,从不曾送到府上。难道皇上会有旨意过来? “准备吧。” 听到严嵩又重复一句,那门房连忙应是,跑去吩咐那群侍女了。 严嵩在侍女的服侍下,将官服穿在身上,照着铜镜中的自己,他忽然生出许多感慨,默默念道:“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正是韩昌黎文集中的《祭十二郎文》。 严嵩念出这番话,极表内心的心酸悲痛。尤其他八十岁高龄,又面临失势之时,最能体会韩愈对宦海沉浮之苦和人生无常之感。 接着,他将本来得体的官帽往右一碰,偏过去了。 身后的侍女见状,忙要上前扶,严嵩摆摆手,“不必,就这样,挺好的。” 侍女有些失措,难以理解。 严嵩也不需要她理解,愣愣地望向门外。 不一会的功夫,那门房又进来了,大声喊道:“老爷,石公公来了!走得正门!” “快请进来。” 严嵩连忙走下台阶,身后的侍女也忙搀住他的胳膊。 石迁在门房的带领下走进来,看到严嵩正迎向自己,连忙行下礼去:“阁老,哪里用您亲自来接……” “接得,接得地!”严嵩一把握住石迁的双手,像是最亲近的好友,“这一路来得很辛苦吧?先喝口茶。” 石迁虽然急着办嘉靖的差,但严嵩这样热情,他也不好拒绝,只能跟着严嵩走了进来。 按理,这茶不该由严嵩亲自倒。所以当严嵩捧起茶碗时,石迁脸色大变,连忙阻止道:“阁老,这万万使不得啊!” 严嵩执拗地替他斟茶,“你是为皇上办差,这杯茶,我敬得!”说得铿锵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石迁默然了。 严嵩将茶碗递到距离石迁最近的案前,“石公公请坐。” 石迁走到案前并不坐,而是等严嵩先坐了,他才半个身子坐上去。 “可是皇上宣我进宫?” 石迁点头,“阁老还是这样英明,官服已经穿上了。”说完将茶一饮而尽。 严嵩接着问道:“也喊了少湖吧?” “徐阁老在内阁值房办差呢,皇上的意思,先来接您,再到内阁接徐阁老,路途方便。”石迁有些谨慎地回应。 其实,若按身份安排,应该先去内阁值房请徐阶,由徐阶和石迁一同来严府接严嵩。毕竟最重要的人总要放在最后,没有让严嵩等徐阶的道理。 这也并非皇上的意思,而是石迁自己的安排。 严党将要倒台,他这个秉笔太监也开始见风使舵,偏向了徐阶。虽然在严嵩这里,礼节什么的都没出错。严嵩这条老狐狸哪里看不出这些端倪,知道嘉靖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皆是石迁自己的安排,便道:“有劳石公公,我们这就走吧,别让少湖久等了。” …… 史称严嵩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局外人却不知这份把持是二十余年起早摸黑换来的。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有三百日严嵩必须早起,在辰时初赶到西苑内阁值房,随时听候嘉靖传唤,朝局国事往往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听中先意承旨了。 如今,连着数日没有早朝,严嵩走着这条已经走过数万次的宫道,心中感慨万千。 严嵩被搀着慢慢走到了内阁值房门前,此日当值的太监立刻奔了出来,喊道:“严阁老来了!” 严嵩其实已经有些耳背,但还是听清楚这句话了:“什么?徐阁老来了?” 那太监根本没有理会严嵩,直接冲回屋里,喊道:“徐相,严阁老来了!” 徐阶人还没出来,就对着那太监咆哮:“严阁老来了还不开门迎接!懂不懂规矩!明日起,你不用再来内阁了!我会找陈洪说!” 这种看似在给严嵩面子,实际上是宣示话语权的示威,严嵩并没有在意。 望着徐阶仍是那副谨小慎微猫着腰的样子走出来,严嵩轻叹一声,“少湖这些年不容易啊,我们都不容易。” 徐阶站在严嵩身前拱手行礼,“只有这几日,少湖在值房才能真正体会到阁老二十余年的辛苦。少湖比阁老晚入阁,不过十来年,还是阁老您最不容易。阁老,我们进屋说罢。” 严嵩望着一台台向上的阶梯,摇头道,“严某已经八十了,没人扶着,这台阶是上不去的。就算勉强登上去,一个人也下不来。石公公有皇上的旨意,我们在这里听怎么样?” 徐阶迟疑了一下,“这不合规矩,阁老,我扶您上来吧?” 石迁也走上前,“咱家也扶着阁老。” 就这样,徐阶和石迁搀扶着严嵩,将他送上了台阶。严嵩登高望远,幽幽道:“我今年已经八十了,难得有你们这样的好人搀扶着。少湖啊,你身边也都是难得的好人,等你到我这个位置,也一定会有人搀扶你上来下去的。” 徐阶再深沉,此时已是失惊:“阁老您身子骨硬朗着呢,甭说二十年,皇上是万岁之躯,托皇上的洪福,您老也得千岁呢!” “不必用这样的话哄我,少湖,我在这里等你,换官服,我们同去玉熙宫觐见皇上吧。” 徐阶怔了一下,望向石迁道:“石公公,皇上的意思是要严阁老和在下去玉熙宫面圣?” 石迁点头。 “这可不妥!”徐阶说着就要掀起袍子跪下去。 “别价!” 石迁几十年在嘉靖面前当差,敏捷异于常人,一步绕过严嵩,在徐阶还未跪下前已将他搀住了,声音很不满,“徐阁老一定是怪咱家先请的严阁老,再来请您吧?” “严阁老是首辅,朝里的担子都是他老担着,我能陪石公公请阁老已是莫大的荣幸了,可不敢让阁老等候在下!”徐阶充满歉意地说道。 为人谨小慎微,不肯摊一丝一毫的不是和危险,可谓是徐阶真实的写照。 严嵩很感慨,以往见到徐阶这幅模样,本以为他是真心顺从,所以从不刻意为难,却不曾想到,正是这幅温顺蒙蔽了自己,让他步步为营,终于将自己从台阶送下去…… “既是皇上的旨意,你我谁先谁后有何分别?少湖啊,别执着这些小事了,让皇上久等,我们才是天大的过失。” 严嵩知道徐阶在等这句话,虽然心里很恶心,但如今很多事无可奈何,他只能忍着恶心讲出来。 徐阶这才起身,“多谢阁老体恤。” 石迁却很不忿。他向徐阶示好,徐阶不仅没有接受,反而当面指摘他的不是……他虽然没有陈洪那样位高权重,但也不是任谁都能欺辱的。 “徐阁老也犯不着为难,您若是觉得不妥,咱家可以上奏皇上,请皇上治咱家的罪。” 严嵩嘿嘿笑着。 徐阶满脸尴尬,“是徐某多事了,请公公见谅。” “咱家可不敢挑您徐阁老的不是。”石迁仍是阴阳怪气,直接越过徐阶,对严嵩道:“徐阁老,我们走吧。”然后在最前面引路,留徐阶一个人尴尬着。 三人就这样两前一后慢慢往玉熙宫走,慢慢将二人引进了精舍。 石迁走到纱幔前,“万岁爷,严阁老和徐阁老来了。” 严嵩和徐阶立刻在纱幔前跪下了:“臣严嵩(徐阶)叩见圣驾!” 里面传来了嘉靖的声音:“进来吧。” 石迁撩开了纱幔一线,“主子万岁爷请二位进去呢,快进去吧。” 这谨慎精舍,即便是平时,严嵩和徐阶也是不常进去的。如今嘉靖让二人进去,到底藏了多少天心玄机,又含着多少慈爱体恤,严嵩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一头磕得山响:“是。”爬了起来,慢慢走了进去。 徐阶仍然有些忐忑,望向石迁:“公公,这似乎不太合礼数。” 石迁仍然记挂着刚才的事,听见这个,脸唰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什么礼数?什么规矩?主子万岁爷就是天大的礼数和规矩,徐阁老,您在内阁办了这些年差,不会连这种事都不懂吧?” 徐阶被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颗心悬着爬进了纱幔。 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严嵩和徐阶一前一后离他有三四尺远。 石迁搬来两个小绣墩,让二人坐下。 嘉靖声调十分平和:“仗打得辛苦?” 严嵩默言。 徐阶也默言。qqxδnew 石迁发言了:“徐阁老,这几日都是你在内阁值班,皇上在问你话呢。” 徐阶望了一眼严嵩,“每日的票拟和群臣的奏章,臣都有送到严阁老家里……”接着一顿,知道自己言多了,连忙调转话锋,“可能阁老在养病,下面的人怕劳累到……说起前线战事,尽忠报国都是臣等的本分,并不辛苦。” 嘉靖:“听说胡宗宪手底下的戚继光和俞大猷,用几千人打倭寇几万人,已经连赢了三仗,打得不错。” 提戚继光和俞大猷倒没什么,偏偏前面加一个胡宗宪,这话徐阶回就不合适了。 严嵩接言:“上托皇上洪福,下赖将士性命,还有山东、南直隶、江西和福建的百姓也体恤朝廷,军饷源源不断供给。徐阁老这几日在内阁的差事臣都看过,因办得极好,臣便没有多问。” 嘉靖:“就是鸟船出了问题,消息传递不及时!对吧?” 严嵩和徐阶同时沉默了。 嘉靖两眼闪出光来,紧盯着他们:“公忠体国,实心办事,这都是你们的长处。但太圆滑,不愿意得罪人,纵容属下跟朝里的其他人贪墨,阻止前线供给,或陷害朝廷大员,视若不见!搞得前线战况危险,朝局也不稳,你们这两个内阁一二把手是怎么当的?” 嘉靖这番话,两方人马都敲打了。 太圆滑不愿得罪人是说徐阶的,纵容属下跟朝里的人搞陷害也是说徐阶。 而贪墨横行和阻止前线供给,则是说给徐阶的。 严嵩仍然老神在在地坐着,徐阶却将头又磕了下去:“微臣万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嘉靖:“那是什么心思?你手底下的人都做了什么事,你就不知道?还是说你背后另有些什么人?” 徐阶望向一边的严嵩,“官场贪墨横行已非一日,臣略有耳闻。” 嘉靖:“为什么不给朕上奏!是怕得罪陈洪,怕得罪严嵩,还是怕得罪朕!” 徐阶又沉默了。 嘉靖:“回话!” 徐阶:“是。回皇上,微臣虽然为吏部尚书,兼着内阁次辅,但职有所司,很多事也不一定全清楚。” 嘉靖:“很好。朕现在就让你看清楚。石迁。” 石迁:“奴才在。” 嘉靖:“带他到御前看看那些奏章!看看他徐阶的门生,那位坦率直言的邹应龙都说了什么混账话!” 石迁:“是。徐阁老,起来吧。” 徐阶又磕了个头,两手撑地站了起来。 石迁就在他身旁,“过来吧。”说着便领他到摆着奏章的御案走去。 体力和心力都已经用到极限,徐阶这时突然觉得眼前一切都模糊起来,眼睛有些发黑,兀自强撑着跟着石迁那个模糊的身影向御案走去,刚走到御案前就感觉撑不住了,立时要倒下去,连忙双手搀扶着案沿。 “徐阁老!” 石迁一惊。 徐阶紧紧扶着御案,答不出话来。 嘉靖却面无表情道:“无非是天气热,心也热,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时候还在阴阳怪气,简直是杀人诛心。 徐阶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其实邹应龙这篇弹劾严嵩严世蕃的奏章,他早就看过了,甚至还是他亲自授意邹应龙而写。如今看着那白纸黑字,越发觉得晕眩,难道都这种局势了,皇上还要执意保住严党,不惜牺牲掉裕王党和陈洪? 接着他又望向张居正陷害栽赃严世蕃等人的罪名,目光越看越惊!尽管心里早就有底,可看了这些证词依旧触目惊心,他没觉得张居正栽赃得太过可怕,而是与严党真正的罪行比起来,这些栽赃出来的东西根本微不足道。但即便是栽赃,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天知道严党这二十年到底累积了多少罪行。 徐阶屏住气,看完后怔怔地愣在那里。 “看完了?”嘉靖问。 徐阶几步走到嘉靖面前,然后跪下:“触目惊心,臣难辞御下不严之罪。” 嘉靖望着他:“先别急着认罪,这里还有一份翰林院的实录,你也看看吧。”说着从袖口甩出那张实录,仍在地上。 石迁走过来捡起,将其送到徐阶手里。 嘉靖这时望向严嵩,声音温和了很多,“严嵩,你也看看吧。” 一听这话,正要看的徐阶僵住,连忙起身凑到严嵩面前,恭敬地端着实录,让严嵩先看。 严嵩将左侧的实录捏住,拍了拍徐阶的肩膀,“少湖啊,我们一起看。” 这份实录,大体内容,其实两人都猜得到。唯独高拱的态度让他们震撼、惊讶和不解。 “看过了?” 嘉靖幽幽地问着。 严嵩和徐阶同时跪下了,“臣万死难辞其咎,请圣上责罚。” 嘉靖:“朕不会治你们的罪,既然看过,就在这里琢磨琢磨,一会再回话。”说完,嘉靖重新阖上了双眼。 这时,大殿内就只剩下严嵩和徐阶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第96章 玉熙宫决议(二) 短暂的沉默后,徐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实录放在御案上,他收回目光,望向地面。伴君如伴虎,揣摩嘉靖的心意从来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在这件事上,他和严嵩都败给了高拱。 嘉靖慢悠悠地睁开眼,“看完,就接着议事。” 严嵩和徐阶同时道:“请皇上下旨。” “朕没有旨意给你们。”嘉靖拂袖撑地从蒲团站了起来,“朕问你们,公卿大臣皆请朕还居大内,唯独雷爱卿建言重修永寿宫,又唯独你严嵩提议让朕迁居南城,朕重提旧问,你们如何答之?” 说起这个问题,嘉靖脸色阴沉,百官希望他还居大内,让他回想到宫婢杨金英等弑君之事,严嵩当初的提议更让他愤怒。 那时严嵩竟然说:“皇上,臣以为,皇上可迁居南城。”这简直是昏过头了! 为什么提到南城就不行?这里头有个典故。南城是英宗退位被软禁之地。明英宗正统十四年七月,西部边境蒙古族瓦刺部也先犯边,明英宗在王振的唆使下御驾亲征,但王振庸劣之才,一意孤行,导致明军在土木堡大败,明英宗成为俘虏。也先以明英宗为“奇货”,要挟大明,明朝采取对策,拥立明英宗之弟郕王监国。第二年,郕王登上皇位,定年号景泰。嗣后明英宗回归,就被景泰帝安置在南城。 嘉靖信奉道教,热衷于斋醮,最是迷信祥瑞,所以严嵩的南城之说,犯了嘉靖的忌讳。 “徐阶,你似乎有话要说?” 徐阶犯难了。南城之议固然不妥,但从君臣本分来说,应该劝说嘉靖还居大内乾清宫。如今嘉靖不居住在乾清宫而住在西苑,是名不正言不顺,百官的请求正合徐阶心意,也符合他身份清流应该表达的主张,但嘉靖肯定不会接受。 只剩下一个办法,重修永寿宫。 但嘉靖太贪了,重修永寿宫,如果只是修建到原来的程度,以如今的国库已然捉襟见肘,但嘉靖还要敛天下之才,将万寿宫建造得如同天宫一般,贵为万寿帝君临凡的居所。重修万寿宫的费用必不可能由皇上出,百姓吗?百姓已经被严党压榨成什么样了,眼看着是立民心的时候,徐阶不会在这种时候动百姓。 所以,他要么动严党,要么动自己身后的那些世家大族。.qqxsnew 嘉靖现在提起这个事,一定是对万寿宫重建有了新的想法,逼着严嵩和徐阶就鸟船这件事表态呢。 徐阶想着,既然嘉靖有所求,事情就没坏到不可收场的程度。 “臣以为应亟治永寿宫。” 石迁接言道:“大木,石材,急切难办,如何解决?” 徐阶:“眼下工部正重修三大殿,另有驰援前线的鸟船,征得木材捉襟见肘。唯有畅通海运,从福建、江西、南直隶等地以海船运送木材到北京,不消数月,必能大功告成。” 石迁微眯着眼,徐阶提到的这几个地方,基本都是严党把持的省份。其实哪些省份调集木料都是相当耗时耗力的事情,要由地方官员自行处理,让江西、福建和南直隶负责,无非是想严党成员出钱出力。 看似是得寸进尺,但徐阶这一谋略相当高明,含着层含义。 第一层含义是最浅薄的含义,就是让严党成员出钱,贪污了那么多银子,总该为朝廷为皇上拿出一些。 第二层是试探。嘉靖至今没有透露出如何处置严世蕃等人的心思,而提议由江西、福建和南直隶负责,就必须用严党官员负责木材的运送,这是对严党极大的退步。 只要嘉靖认可这项提议,倒严这件事就有很多运作的空间,一棵参天大树,是从细枝末节折断,拦腰折断,还是连根拔起,都在嘉靖的一念之间了。 “严嵩,你怎么说。”嘉靖问向严嵩。 这时候,严嵩的自我感觉不好了。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永寿宫决定重修,嘉靖将其改名万寿宫。就是那天,徐阶晋少师,增发一份尚书的俸禄,而其子徐璠被破格提拔为太常少卿,从正六品跃升为正四品。加上严嵩这边大员不断折损,内阁的权力天平便渐渐向徐阶倾斜。 而自己的党羽减损也就罢了,还极不争气,在紧要关头办出各种糊涂事,以致失去了嘉靖的欢心。他早感受到威胁,更害怕历史的循环。当年夏言举荐自己为礼部尚书,得以接近皇上,又以礼部尚书职务入阁,最终害死夏言。徐阶正是夏言提拔的人,也由礼部尚书入阁,自己会不会重蹈覆辙,步夏言的后尘? 想到这里,严嵩虽然知道徐阶在给严党退路,嘉靖也在给严党退路,但他深知这退路并不是给自己的,他只要任首辅一日,朝廷中有一名他举荐的官员犯错,他都将没有退路。 严嵩浑身直冒虚汗,回顾嘉靖一朝的内阁首辅,下场好的几乎没有。杨廷和遭冷遇而致仕,死后被贬斥为民,张孚敬罢归而死,夏言被砍了脑壳,现在该为自己谢幕作打算了。 而徐阶提出的这项提议,明显不是退路。 严嵩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应暂停万寿宫重修,将所余的木料石材供给鸟船一项,尽快促成东南一战的大捷,如此海路顺畅,外贸重启,国库便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到那时,何止一个万寿宫。” 嘉靖的脸色唰一下就变冷了,“暂停万寿宫修葺?” “是。” 严嵩有些不卑不亢了。 石迁被吓了一跳,“严阁老,是不是天太热,您有些中暑了?” “让石公公担忧了,严某现在清醒得很。” 听见这话,嘉靖的脸色一僵,并不动怒,反而深思了起来,慢悠悠道:“严嵩,你说万寿宫需要暂停,应极力促成东南一战大捷,眼下是否有大捷的希望?” 严嵩道:“眼下大捷顺利在望,但真想促成这一件事,还需要一个人。” 嘉靖眯着眼,“谁?” “谭纶。” 嘉靖沉默了。 严嵩和徐阶也沉默了。 严嵩忽然跪倒在地上,“皇上,前线战事最是劳累,胡宗宪病体缠身,已是硬撑,数次向微臣请求,希望能早日卸下总督一职,致仕回乡养病。现在即便有李时珍照顾着,也是艰难,微臣请旨,将谭纶派到浙江,让胡宗宪回老家养病!如此一来,前线大捷可望!” 嘉靖轻叹一声,对石迁道:“把严阁老搀起来,把徐阁老也搀起来,让他们坐下。” 石迁先将严嵩搀扶到绣墩上,接着又将徐阶搀扶到绣墩上。 嘉靖望向徐阶,“谭纶是裕王府出来的,该不该派他到浙江,你来说。” 自从杨顺路楷被槛送京师,谭纶、张居正和赵云安等人便被调回北京,一直被关在裕王府,很少能够外出。这是嘉靖对张居正等人陷害罗龙文的警告,所以现在东南大战完全抗在了胡宗宪的身上。 “谭纶毕竟年轻,涉事不深,由他一人主持东南大战,未免有些草率。胡宗宪做事老成,这件事还是他做最为合适。” 这时,徐阶还没意识到严嵩是在给自己谋后路,以为他想算计谭纶,当然不希望谭纶被外放。 嘉靖已经意识到严嵩的想法了,“论打仗,朕只佩服胡宗宪,谭纶这个后进还得磨炼几年。但胡宗宪老了,人越老,关系就越复杂,很多事他都难办,倒不如谭纶这个后进晚辈。”然后望向石迁,“传朕的旨意,让谭纶即刻赶往浙江,接替胡宗宪的职务,就不必让胡宗宪进京谢旨了,回乡养病吧。”嘉靖想了想,终于说出了下面这句应该由他自己说出,而不是百官和太监们揣摩的话:“再加一句,至于致仕,朕不准许,这样的谋国之臣,朕要等他痊愈后,继续为我大明朝戍卫边疆。” 石迁跪下领命,“圣明天纵无过皇上!这样一来,胡宗宪可以安心养病,谭纶主理前线战事也能专心一致,问题得到解决,主子万岁爷的心安定了,天下臣民的心也就安定了。”说完便在御案拟旨。 “好!好!”嘉靖竟然从蒲团那走过来了,一边轻轻鼓着掌,一边顾自踱了起来,“吵架好,一吵架就吵出好点子。这件事就让石迁去办,当然还有兵部,仗打完了,功劳不能都算在谭纶身上,胡宗宪也是有份的。至于万寿宫该不该重建,这件事就让司礼监和内阁去办,如何重修,材料由哪些省份供给,内阁回去详细议个方略出来,然后给那些地方官员下急递。这事还得靠那些地方官去办。” 徐阶和严嵩对视了一眼。 严嵩虽然仍是内阁首辅,但如今已经不管事,实际上就是交给徐阶去办,也就是说,要让严党那些官员去运送木材。 严嵩哀叹了一声,答道:“是。” 而徐阶正为猜到嘉靖的心思高兴,也山呼一声:“是!” 一个语气有多低沉,一个语气就有多高昂。 嘉靖似乎十分高兴,踱到了殿门边竟然要伸手去开殿门,里面随侍的两个太监慌忙奔了过去,将殿门打开。 一阵凉风吹了进来,嘉靖的宽大袖袍立刻向后飘起。 “哎呦,主子,当心着凉!”石迁连忙奔过来,就要关门。 “朕不像你们,没有那么娇嫩。”嘉靖手一扬,阻住了石迁,“前线军情如火,翰林院机锋似剑,朝事国事天下事,朕虽全知,却也不能效全劳。” 徐阶心中一动,问道:“何人可为皇上效劳?” “朕是天子,无人可为朕效劳,严嵩不行,你不行,陈洪黄锦他们更不行。” 徐阶眼角微动,知道嘉靖装神弄鬼的瘾又犯了,便道:“唯有上天可以为皇上效劳。” 嘉靖朝着殿外的太监道:“去朝天观,请蓝真人来。” 不消片刻,一个方士来到了嘉靖身边,只微微拱手行了个道士之间的礼。自从嘉靖三十九年,真人陶仲文去世后,嘉靖虽然照常斋醮,但气氛已大不如前。而今身边又新来了个真人,便是蓝道行。 蓝道行平日在朝天观深居简出,严嵩也是第一次见,就不免多看了几眼。 蓝道行四十多岁光景,身材瘦削,道冠道袍,手拂拂尘,面容倒有几发慈祥。见严嵩凝视,他并无反应,真有些宠辱不惊的气度。 倒是嘉靖说话了:“这位便是朕常与你们说的真人蓝道行。” 接着转身对蓝道行说:“你虽没见过他们,他们的名讳你应该清楚,这个是严嵩,这个是徐阶。今日见过,日后尔等应通力合作助朕斋天。” 三人点头称是。那蓝道行拂尘一甩,喊了声:“福生无量天尊。” 其实,徐阶和蓝道行早就见过,蓝道行能出现在朝天观,与徐阶的暗中使力有很大关系。 蓝道行既然来了,自然是要求神。 所谓求神,便是斋天,求神问卜。蓝道行擅长的是唐宋时流传下来的扶乩。 就在这座谨慎精舍内,这间决定着万兆子民福祸生死的皇权至上的大殿,荒唐的嘉靖帝竟然要以“占卜”来决定翰林院那多方人马的生死。 但说他荒唐,也未必真的荒唐。 从刚刚的对话中,他探听出严嵩想要致仕的意思,甚至愿意在东南大战上停手,而徐阶也没有穷追猛打,置人于死地,这都符合他的利益诉求,何况万寿宫重修计划,全权交给徐阶负责,既可以确保严党不会彻底倒台,保留了一部分实力,以继续制衡清流一脉,也保全了他自己的圣明。 借着占卜一说,可以指摘出自己的错,全交给上天,就算将来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黑锅还可以由蓝道行背,他总是置身事外的那个。 蓝道行开始设坛请神。 嘉靖事先将欲问的问题用御笔写在纸上,不能让蓝道行看到,密封以后,命太监在坛前焚毁。 蓝道行仗木剑挥舞,烧符,急急如律令”一番之后,神仙降临,两个太监扶住丁字型木尺两端,木尺中间那向前伸出的一根棒端部有一下垂的木柱,这木柱就是神仙的笔,神仙用它在沙盘上写字,以卜吉凶。 嘉靖在这场斋天中,写下了三个早有答案、明知故问的问题。 其一,杨顺、路楷、罗龙文和工部虞部的官员是否串通一气。 其二,严嵩严世蕃等人是否真如邹应龙弹劾的那般。 其三,嘉靖是否有罪。 第97章 玉熙宫决议(三) 此时,蓝道行说:“圣上有问,请仙姑降示。” 稍停片刻,接着又说:“圣人问仙姑,天下何以不治?” 几个持着木尺的太监手动了,然后木柱便在沙盘上画出了轨迹。嘉靖走近一看,那轨迹赫然是“贤不竟用,不孝不退耳”。嘉靖又书一纸,仍密封之后交给太监焚烧。 这时蓝道行已经昏睡不说话了。 木柱抖动一番,竟是“奸者杨顺、路楷、罗龙文,狡诈者鄢懋卿,凶恶者严世蕃,不肖者严嵩父子耳”。 因站的角度不同,严嵩和徐阶并不能看到沙盘里面的文字。此时,嘉靖望着这些字,眼皮微微跳动,接着眯眼望向蓝道行,又望向身后谨慎的徐阶。 不咸不淡道:“有趣。” 嘉靖接着烧纸。 沙盘继续搅动出新的文字,“工部虞部有罪,从罪在虞部官员,主罪在严嵩父子耳”。 再焚纸,沙盘不动了。这封询问自己是否有罪的纸,无论如何燃烧,沙盘中始终没有搅出一个字来。 蓝道行打个哈欠醒来,焚符送神。 嘉靖重新坐回到蒲团上,睁眼望着徐阶和严嵩,“上天已经给朕指示了。”那声音冷得像风。 精舍内那几个太监立刻跪倒在地上。 石迁问道:“主子万岁爷,是否要按上苍的指示……” 嘉靖:“把邹应龙弹劾严嵩严世蕃的奏章再拿给徐阶看!这是他学生给朕的!” 徐阶双手微微一抖,直接跪倒在地上,“皇上,邹应龙年少无知,写下此等狂吠犯上的言论,实在不堪入皇上之眼!微臣有罪,罪皆在微臣一身,请皇上责罚!” “你何罪之有?你们都是忠臣,是贤臣,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罢了。”嘉靖冷笑着望向准备开口的严嵩,“你是不是要这样帮徐阶求情啊?” 严嵩也是一愣,“请恕臣妄言,我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来,便有文官谏言不受阻,邹应龙虽弹劾了微臣和严世蕃,若是有理有据,便应该弹劾。微臣自问,掌枢二十年无法做到毫无错处。”接着凄然一笑:“微臣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无能为矣。但微臣掌枢二十余年,积怨自然也多,总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少湖就不同了,总能重用到人才。安定北疆,便是少湖举荐的杨博。” 杨博任兵部尚书,和鞑靼可是老对手了,老成持重,颇能御敌于先机,嘉靖十分倚重。 徐阶摇头道:“安定南疆,胡宗宪、俞大猷和戚继光担当大任,严阁老过誉了。” 严嵩仍在吹捧,“少湖列举诸公,只擅长征战沙场,逞其英豪,但运筹于帷幄之内,决胜于千里之外,依微臣之见,非少湖莫属。” 当着嘉靖的面,被严嵩这样吹捧,徐阶越发惊慌,连忙惶恐躬身道:“严阁老错爱了,下官一介书生,随在阁老身边,供阁老驱使,能不辱使命便已十分满足,岂敢有非分之想?” 嘉靖听着二人虚伪至极的话,脸上很平静,内心却在波涛汹涌。 从刚刚的问神,他便看出来,蓝道行和清流一定是有联系的,连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都被收买了,他这个儿子或许并非如他所以为的那样老实。但再不老实,他也不能罚,景王病恹恹的,早晚是不中用了,就剩下裕王这一个儿子,江山还要留给他。 这是帝王的无奈。 今日,他不得不做决定了。 但好在,该铺垫的都铺垫了,无论严党还是清流,都各退一步,能给即将上台的清流留下一个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敌手,且修葺万寿宫这件事也谈妥了,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尤其是修葺万寿宫这件事。 一旦严世蕃等人出事,余下的严党成员必定会惊慌恐惧,这时候,为修葺万寿宫运送木材和石料的那些严党官员,只会拼了命地完成这件事,十分满分,都要想方设法达到二十分的地步,他们不敢在这时候贪,那么自己的万寿宫便会修得更好。 只是可惜了严嵩。 其实仔细想想,严世蕃也确实太出格了。官可卖得的么?吏治败坏这江山怎安?尤为震怒的是严世蕃母丧期间,竟然夜以继日狎妓拥妾,宴舞高歌? 严嵩也清楚,这时是退步的最佳时机,不能再等了,便道:“圣上上应天命,数十年恭行俭约为的都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和天下苍生。但如今有一班辜恩负义的贪吏上侵国帑下掠民财,如山东左宝才季黎贪墨一案,欧阳必进结党营私一案,杨顺路楷和罗龙文通倭一案者!如今更有工部虞部官员通倭,这些人倘若不严加惩治,实在有负圣上肩负之天命,爱民之仁德!”说到这里,他鼻涕眼泪一把地望着嘉靖,“恳请皇上下旨,严查这四桩大案,务必追查到底,还朝廷一片清朗。” 嘉靖刚刚还十分冷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嘲讽了,望着趴跪在地上的徐阶,又斜望向严嵩。 严嵩这显然是在逼自己表态了,嘉靖两眼翻望上去,想了想,念出《诗经》中的两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这首国风流传到今也两千多年了,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尽。贪官朝朝杀,朝朝有贪官。严阁老,朕把这把快刀给你,你也杀不了许多。可该杀的朕会杀,该保的朕会保。” 这也是嘉靖的表态。 杀是一定要杀的,但哪些该杀,哪些不该杀,不仅嘉靖心里有杆秤,也要徐阶和严嵩心里有个掂量。譬如罗龙文路楷杨顺等人就该立刻斩杀,而胡宗宪就不能杀。 这些是原则,是底线。 除了这些人,如何处置严世蕃等人便成了难题,也是翰林院争锋的焦点。因为有陈洪在前面顶着,玉熙宫里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群官员的矛盾,而是清流、严党和皇帝的矛盾。 “石迁。” 石迁立刻答道:“奴才在。” 嘉靖:“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主子,今天是主子万岁爷斋天敬神的日子。” “那今天就不谈杀人。将邹应龙那份奏章拿来。” “是。”石迁爬起来,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奏疏又跪回到嘉靖身边,双手呈了上去, 嘉靖在神坛前跪直了身子,左手举起那份奏疏:“太上道君有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事你们做不了主,朕也做不了主,只有上天能够做主。譬如这份奏疏,你们看了,朕也看了,里面的某些人我们君臣可以做主,剩下一些人只好请上天做主了!” 说完便将那份奏章投入到火盆里。 又有烤漆又有羽毛,这份奏章投入火盆立刻冒出一股黑烟! 嘉靖还挺直地跪在神坛货盘面前,“罗龙文贪墨国帑,搜刮民财,暗通倭寇,这诸般罪名审问翔实,铁证如山。严阁老。” 严嵩立刻趴下头去,“臣在。” 嘉靖:“因该人是严世蕃举荐的,你就不要过问了。” 严嵩趴在地上:“臣有罪。” 嘉靖:“用人之道贵在知人。两京一十三省多少官员,都要靠你们举荐,有实心用事者,如胡宗宪。有顾全大局者,如谭纶张居正。这些都是好的。像罗龙文左宝才这等硕鼠竟也举荐,严世蕃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严嵩不得不落实发话了:“严世蕃无知人之明,实有害于江山社稷,臣奏请革去他的六部堂官之职,即刻缉拿归案,听候发审。” 仅仅是无知人之明?徐阶在等待嘉靖表态。 嘉靖的背影看不出任何表态,稍后却说出了让徐阶更加失望的话:“严世蕃举荐的人未必都是差的,福建、南直隶和江西支援浙江打仗,这些官员都不错。一杆子打倒一船人,这非明君所为。” 严嵩眼皮子抽了抽,总不该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吧?事情闹得这么大,若是轻易放过严世蕃,就得舍弃陈洪,这对嘉靖来说是个极大的损失。 严嵩并不是不想救自己的儿子,但局势到了这个程度,已经很难保住严世蕃了。他不止一个儿子,八十岁了,可谓子孙满堂,他要为家人考虑,只能牺牲掉严世蕃。 果然,嘉靖并没有放过严世蕃的想法,“工部虞部那四个官员犯的事,陈洪早已经跟朕说了,证据确凿。”接着转向徐阶,“张居正是你的学生,也是裕王的伴读,回去之后,你要好好教导,这个人是有些学问在身上的,这件事办得并不是很好,为官不该走弯路。” 既肯定了张居正和陈洪的阴谋,又实打实地警告了一番清流,不要太过分。 徐阶只能恭敬应是。 “罗龙文要杀,杨顺和路楷也要杀,虞部那四个官员也不能留。这些事,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去办。至于严世蕃和鄢懋卿他们,暂时停职吧。让陈洪回来,在翰林院闹成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了!” …… 明嘉靖四十一年,执掌朝政二十年的严嵩、严世蕃父子倒台。但出于种种复杂暧昧的政治关系,嘉靖倒严但不倒严嵩,对严嵩还格外网开一面,只责他“溺爱世蕃,有负皇家期托”,虽然罢官,仍给予礼遇,每年可领米百石。m.qqxsnew 也许是严嵩父子作恶实在太多,又或者有裕王、陈洪和徐阶等人的暗中推动,这一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反官僚衙门的迟缓,行动也出奇地快速。 三堂会审,议定严世蕃、严鹄、严鸿、罗龙文充边;严年、严冬送镇抚司严讯。呈文送上,嘉靖准奏,同时再次降恩,宽恕严鸿,革职为民,以便侍养严嵩。而邹应龙,提升为通政司参议,由正七品一跃而为正五品。徐阶夫人沈氏、张氏都获一品夫人的诰封。 “潮到泖,出阁老”的古谚应验了。五十九岁的徐阶,时来运转,登上了仕途的顶峰,当上了内阁首辅,成了仅次于皇帝的第二号人物,打开了大展宏图的广阔空间。 登上首辅位之后,嘉靖又将严嵩在西苑的专用值班室赐与徐阶。徐阶撰了谢表,感谢皇恩深重,将严嵩的值班室稍作扫除,重新布置一番,值班室墙上多了三条标语:“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待嘉靖驾临值班室读后,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很是赏识。他感到气象不同了。 严嵩倒台,只能像当年夏言一样回归江西。走的也是当年夏言回乡之路。但严嵩到了南昌便不再前行,而是在南昌的府邸住了下来,静待事态发展。严嵩清楚,嘉靖的斋醮求长生,一是依靠那些真人、方士,二是依靠自己。严嵩在斋醮求仙的事上花费了不少精力,读了不少相关的书,也能讲出些门道,他寄希望于嘉靖回心转意,再次召自己入阁,在南昌不是更便捷么? 何况在他看来,清流一脉铁板一块,陈洪又不知死活地想要上裕王的船,在嘉靖手底下干了二十余年,他最懂嘉靖忌讳什么,内阁永远不能只有一个声音,司礼监也不能,更别提内阁和司礼监要联合了。只要他们敢这样做,严嵩复出之日可待。 老谋深算的严嵩料事如神,唯独忽略了于可远这个关键人物。 倘若没有于可远告诫高拱的那番话,高拱这时或许已经和徐阶他们同心同力,准备撸开袖子大干一场了。但没有,这时的内阁反而不如严嵩在时那样。 严嵩在时,徐阶谨慎恭敬,从来不敢当面违背严嵩的命令。如今徐阶为首,依旧是谨慎小心,次辅这个位子仍然没有确定下来,李春芳压根没有那个欲望,而高拱跃跃欲试的样子,让徐阶心生不满。 尤其在票拟一些关键的提议时,高拱总和他唱反调,甚至当面质疑他。 徐阶和陈洪当然不高兴,难免会在嘉靖耳边吹风,听到高拱这个样子,嘉靖表面斥责一番,随后立刻升任高拱为内阁次辅,把徐阶和陈洪气得够呛。 首辅次辅再次对立。 而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黄锦,也不似往常那般慈祥善良,开始处处找陈洪的茬,石迁、吴栋和卢东实这三位秉笔太监不断向黄锦抱团靠拢,四大秉笔开始和首席掌印太监针锋对麦芒了。 因这些矛盾存在,严世蕃等严党的核心人物也仅论罪流放,多数严党官员依然在位,极尽所能地向嘉靖溜须拍马,奢靡贪墨搜刮之风“无稍遏减”。 从翰林院离开之后,于可远及其家人便被黄锦送出了宫,接他们来的是高拱,去的地方也是高拱的家。 第98章 清廉册,师生对答 高府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豪华,与其他达官显贵相比,甚至有些寒酸。 于可远望着这处不算很大的宅邸,心里想着,还不如戚继光送的那套宅邸,可见高拱是确实的清官。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但高拱不想太早放于可远回山东,四宗会讲的日子就要到了,作为清流一脉的中流砥柱,高拱也是要去参加的,不仅是他,还有世子、张居正等人。 于可远只好去信王正宪,约他在会讲临近之期相见,地点自然是南京,先去拜访赵贞吉。但真到了南京,有世子、高拱和张居正这些人,恐怕得换成赵贞吉前来拜访了。 这几日也没什么新鲜的,基本都在高府里度过。白天高拱要去内阁议事,忙一整天,于可远、高邦媛、邓氏和于阿福参加了高夫人的邀约,陪高夫人在府外赈济难民,这是高夫人常做的善举,真真是一位菩萨心肠的人物,相处也是极融洽的。 所以一切都顺利——于可远在赈济中帮了不少忙,还避免了让自己说出任何需要负责人的话。 但是,于可远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丝的幽怨情绪,而且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双重压迫的困境之中。邓氏、阿福和高邦媛,以及长辈张居正、高拱、徐阶等人都为他能够得到皇上的青睐而骄傲——但他们又都担心于可远立场不明,如今首辅次辅分庭抗礼,裂痕已经渐渐变大,于可远虽然人微言轻,其智慧是不可估量的,毁是毁不掉,当然都想争取。 所以,当徐阶差人送信来时,便嘱咐他要内敛,不能太过显眼。话里话外便是热衷提醒自己,让他知道自己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他们提拔和青睐的才子,不应该“自视过高”。他们对于可远的态度是又卑又亢,又喜又忧,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屡。 于可远明确地回应,告诉徐阶自己最近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除了高府之外,没有和任何朝中官员有过来往。徐阶应该明白,让于可远自视过高的危险绝不存在,高拱会保证这一点的。这也是很隐晦地表达自己态度的一种方式,所以自那之后,徐阶便没有再来信。 今天下朝,高拱回到家,在大堂召见了于可远,他为冗员的事情向于可远提了好多难以回答的问题。 正式相谈前,于可远在大堂朝着高拱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试图找到他要从什么角度切入。二人之间有些紧绷,这是必然的,于可远一向把这种谈话视为用命打仗。 “国事一误再误,我本以为,严嵩严世蕃倒下去之后,朝局会有很好的改善,但我低估了某些人的能量,严嵩虽然已经致仕,他在朝局中的影响却无处不在,倒严不倒严嵩,余下的严党官员仍然抱团,徐阁老和我拟定的很多议案,内阁和司礼监都通过了,真执行了,却得到重重阻碍。”高拱从这里入题了。 “师相,您想谈一谈削减不必要冗员、过度开支、上下不齐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对吗?”于可远问,并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措辞很糟糕。 高拱乐了,“你想聊聊朝廷的冗员和过度开支吗?有什么见解?”他说着,眼光一闪。 “是不敏失言了。” “你我不必如此,踏一船,行一船之事,将来你来礼部,我们便是上下级关系,皇上又准我收你为徒,在朝局里,上下级,师徒的关系,最是紧靠,也最是危险,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你有真知灼见,不妨一说。”高拱眯着眼笑道。 “师相,这事谈起来,可有得说了,您应该不是为这事的吧?”于可远歉意地笑着。 “谈完官员存档信息之后,如果时间不晚,我们再说这个。”高拱说。 官员存档信息? 这不是吏部和北镇抚司应该干的吗?前者调查官员的明面信息,后者调查官员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秘密。高拱虽然是内阁次辅,但这种事,要管也该是徐阶这个吏部尚书来管的。 于可远很想劝服他,不要管这种事情,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高拱认为,官员对此极感兴趣,并担心会有猫腻。这话落在徐阶耳朵里该有多恼火?于可远委婉地劝说,高拱不能以这种骇人听闻的说法来贬低吏部的工作。 高拱似乎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性,“你既然刚才已经说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这又有何不可呢?” 于可远为高拱斟满一杯茶,然后重新坐回左下首,沉吟了一会,“那吏部会怎么说?” 高拱轻叹一声,“是我失言了,我问了徐相一个问题。” 于可远用殷切的眼神表示关注。 高拱接着道:“我问徐相,我大明朝是否是君治帝治,而非君臣共治。” 于可远不由一怔。 高拱竟然敢问出这样敏感的话题?他是疯了,还是不要命了! 虽然按照圣人们的言论,君臣共治是极高的境界,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君王下放很多权力。大明朝看似历代帝王都在歌颂君臣共治,君臣和谐,但实际上都是君治帝治,权力完全集中在帝王手中。在嘉靖朝尤其如此,嘉靖太懂人心,也太懂势力权衡了,看似他将权力全部移交到司礼监和内阁上,但通过这些部分官员和太监的内部斗争,他永远都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高拱说道:“我问完这话,徐相沉默了。他提议建立更完备的臣子档案,更准确地说,是要建立六品以上所有官员的档案,包括我在内。它听起来有个无伤大雅的名称“清廉册”。它意味着任何一个官员,无论在文在武,只要在职,内阁都能检查他的任何事——他赚了多少银子,他得过什么病,他的侍从马车,他住的宅邸,他结识过的人,甚至连他子孙在哪里上学,一应俱全。我想不通徐相为何要这样做,若说是溜须拍马,想向皇上示好,但此举明显是在抢东镇抚司的活,是给黄锦找不自在。若说是为他身后那些世家大族,但官员信息整理如此齐备,过严则败,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于上于下都没有好处。所以我才有那样的疑问。若真施行徐相那样的议案,我大明朝连君臣共治的面子都维持不住,将是彻底的君治帝治。我想不通,只好来问问你了。” 于可远沉吟了好半晌,脸色有些差,“您是要不敏给您一个提议,如果可能的话。其实师相能将这些掏心掏肺的话讲出来,不敏是有些受宠若惊的。因为……嗯,这是极敏感的问题,每个官员都会害怕的事情。应该把这一点讲清楚——不要拐弯抹角——事实是明摆着的,这的确是一个极重要的问题,百官有权知道,也有权对此事发表见解,应该让所有官员去议。” 高拱眯着眼笑了,眼神中既有赞赏也有些不悦。他对于可远这番圆滑的回应不悦,又对他这处事老道且不愿轻易涉险的态度而感到高兴。 高拱:“但是可远,你还没有给我具体的提议呢。” 于可远停顿了一下,然后道:“师相,很抱歉,我没太理解您的意思。” 高拱:“换一个角度吧,倘若你入仕了,在这次谈话中,你冒犯了我,你希不希望我回到内阁,用这个‘清廉册’,查查你的生平,你的某些隐晦的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情……”m.qqxsnew 于可远苦笑一声:“师相,您是知道的,和不敏一样清楚,这不是大明朝该有的制度。不管怎么说,这种对内揭发检举的行为,都不会发生的。” 高拱:“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有这个能力,你是打算这样做的。但是目前还没有能力办到,对吧?” 这是典型的语言陷阱了。这时高拱谈话,便不仅仅是想向于可远询问,更多是想看看于可远这人的真本事了。 于可远正襟危坐,“朝廷不是没有这个魄力和能力。内阁当然可以审查任何一个官员,乃至未入仕但有资格入仕的生员,只要内阁想的话,那是说,呃,对百官进行审查。不是师相您,当然,不敏指的不仅仅是您。但是,内阁对百官真的有这个兴趣吗?呃,我的意思不是说内阁对百官不管不顾,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是有的,我的想法是,我们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对百官表达关切,如果您传达出这个意思,因为朝廷不应该审查百官。” 高拱:“那清廉册有什么用呢?既然不是为了对百官进行审查。” 于可远绞尽脑汁地想着,“您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问题就是,百官不过是被‘清廉册’这三个字吓到了。它实际上就是白纸黑字,它用来储存信息,加速朝廷政务的处理,吏部对官员的罢免和任用,以此避免书办杂员的大量增加,这是减缓冗员的一个好办法。” 高拱呵呵笑着,“但只要你将某些事情写上去,以后就会有人将这些事情抖出来!” 于可远:“这未必吧?” 高拱:“难道你愿意消耗大量白银、时间和精力,来储存你永远都用不着的信息?” 于可远知道,这时再不提出一些有实际意义的方案,就真的要惹这位脾气火爆的高大人发火了,“师相先消消气,徐相既然提出这个问题,一定有他自己的考虑。危害和好处我们都提到了,既然徐相执意要向皇上提请这个议案,我们在不表达认可的态度同时,可以提出一些限制措施。第一,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官员不得查阅清廉册。第二,未经皇上旨意的探查必须作为犯罪论处;第三,任何官员应有权向内阁申请查阅他本人的信息,并修改错误。师相,您觉着这些提议怎么样?” 高拱沉默了一会,然后连道三声“好”。 “这是眼下唯一能办成的事情了。其实不止徐相着急,我也着急,严党那些官员仍然不倒,很多政务都运转不开,徐相和我处处受限啊!徐相极力促成这件事,也是希望能够从根上调查那些严党官员,将他们一网打尽,还朝野一片朗清。只是欲速则不达,徐相这样做,也会为将来埋下祸患。” “当然,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提出这三条。” 高拱:“为什么不是现在?” 于可远:“这个,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毕竟司礼监还没有批红,真等皇上的旨意下来了……嗯,也得需要时间,您知道的,还是再等一等。” 高拱大笑一声,“可远,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让我想起谁来了吗?” 于可远讪笑一声,“该不会是李阁老吧?” “你还知道!” 于可远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但高拱说他防守得特别漂亮,一些极敏感的话题,就应该用这些模棱两可的方式回应。 次日,情况略有些好转。 但只是稍微好一点点而已。于可远的态度仍然是模棱两可,但不幸的是,高拱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仍然是下朝后,高拱将于可远召进了自己的书房,这明显是关系更近一步的表现,于可远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很是满意,能走到这一步,他将来的仕途基本不用愁了。 接着高拱告诉于可远,于可远的三条提议是对的,经过司礼监和内阁连同审议——皇上决定执行徐阶提出的“清廉册”计划,而高拱也当场提出,必须改变“清廉册”的某些规定。 让高拱意外的是,徐阶竟然没有反驳高拱的观点。 “是,师相,这是显而易见的。徐相本意并不是给百官找不自在,这只是权宜之计。”于可远低声说。 “无论是不是权宜之计,我们都必须防止一切可能存在的阴谋陷害。”高拱继续说。 “是,师相。”于可远低声道。 “立刻改变。”高拱加了一句。这让于可远吃了一惊。 “呃……师相您说的立刻改变的准确意思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立刻改变。”高拱说。 “不敏明白了,您是说立刻改变……师相。” “咱们一个意思,可远。” 到目前为止,谈话进行得还算不错。但在谈话一开始完全接受之后,于可远又开始一点点瓦解高拱的决心了,这个师相属实是有些莽撞。 “唯一要注意的是,”于可远开始了,“也许不敏应该提醒您,您在内阁次辅这个位子时间并不长,却有极为大量的差事要进行,师相……” 高拱打断他,“可远,”他坚定地重申,“内阁要修改清廉册的审查标准,现在!” “可是您不能,师相。”于可远说,公然地表达出来了。 “我能,”高拱说,想到徐阶那副虚伪的为国为君为民的模样,他语气坚定,“我是次辅,是礼部尚书,是大学士,更是裕王的老师!” 于可远决定改变策略,“的确是的,师相。”语气从盛气凌人切换到卑躬屈膝,“而且是清廉的忠臣,如果不敏可以这样说的话。” 高拱无视他的花言巧语,“不用说奉承话了,可远,”他回答说,“我要让百官都有权查阅他们自己的信息,我要在内阁制定一个规矩,未经皇上许可,任何人擅自审查清廉册都是不法的,包括他高拱在内!” “是的。”于可远说,“一切都会如您所愿。” 这倒让高拱有些无处使力的感觉,“对,”他说,“好,那我们就这样做吧,你来帮我想具体的限制规定,我向徐阁老和李阁老说这个事。”同时心里嘀咕着于可远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圈套,这小子太狡诈了。 高拱猜对了,这里是有一个圈套。于可远利用这个机会向高拱解释,在内阁同意的情况下,可以把事情交由翰林院审议,然后再交给通政使司。在那之后,当然就一路顺风——直接到内阁,到六部九卿。 高拱打断他,指出无需那么复杂的程序,直接从内阁开始,就他们几个阁员。 “那太草率了,师相,”于可远解释说,“到这个时候,内阁才不得不广泛收取意见,虚心接受建议。” 高拱勉强承认这点,但是提出明天到内阁之后,就可以定这些规定了。于可远认同——但提出如果徐阶和李春芳提出任何问题,这几乎是肯定会的,那么这些减益将不得不再次回到翰林院、通政使司和六部九卿。 “这些我知道。”高拱有些生硬,“我是假定徐相和李阁老不提什么反对意见。” 于可远挑了下眉毛,显然不想再做评论。 其实他猜到徐阶的打算了,无非新官上任,根基不稳。一来他想借着清廉册清洗余下的严党,彻底坐稳内阁一把手,二来如今裕王党渐渐二分,眼看着高拱这一支就要起来,因为倒严这场风波,他万般无奈,但也只好和陈洪捆绑在一块,而黄锦等人则和高拱捆绑在一块,借着清廉册,他能够打压高拱这一脉,甚至借助这个东西,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向自己靠拢,而不是处处受高拱辖制,很多计划都无法顺利展开。 既然徐阶抱着这个心思,关于对清廉册的审查规定,他一定是不希望按照高拱的意思办。虽然在皇上面前答应得很好,要制定很多计划,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号召他的门生和党派私下里商议着如何驳回高拱的三个提议,明日去早朝必定是场腥风血雨。 “所以内阁之后,那三条提议便可以施行了?对吗?” “是的。”高拱点头,“提交司礼监,由陈公公请示皇上的旨意,批红之后——当然还有一个法理的阶段。” 突然情况就明朗了。突然间高拱意识到,于可远正在搅浑整个局面。蒙眼布神奇般地从高拱面前拿掉了,“可远,”他说道,“你在想大明律——而我在谈是否能办成这三个提议。” 于可远轻笑一声,“如果百官拥有随时查阅并更改清廉册内容的权力,刑部和大理寺也有权对私自审查清廉册的官员进行羁押审理,那么修改《大明律》就是必要的,而且是非常复杂的。” 对此,高拱选择了让步,“其实,没有必要非得让百官查阅,也无需羁押审理,只要派遣足够的人手看管清廉册,确保无旨意情况下没人能看到,不是吗?” 于可远仔细想了一下。 “对——” 他终于说了,几位勉强。 “那就这样定了,我们退后一步,确保最关键的问题被解决。”高拱竟然有种胜利的喜悦,他实在是小看了于可远这个孩子,在他身上,高拱竟然感受到了和严嵩、徐阶交锋的那种压迫。 但于可远到了这份儿上依旧不肯让步,毕竟是自己的大靠山,不希望他轻易犯错,尤其是在这种大事面前,“师相,”他开始说,“我们是可以明天就提出减益,但仍然有极多不确定的因素。” 第99章 赵云安与胡宗宪的命运 “可远,你看,”高拱已经有些烦躁了,“这事应该早就被提出来过,可能是夏言,也可能是严嵩。那时候未必是叫清廉册,但不管叫什么,放在谁手里,便是对付政敌最厉害的武器。这些问题是被讨论过的。” “是,的确,师相。”于可远承认。 “那么能得出什么结论?”高拱问。 他希望于可远能说出这是徐阶在为将来对付自己做准备,他希望得到于可远的帮助,他觉得这很重要,看似并不是什么实质的帮助,但他能通过这些得到认同感。 于可远没有回答。开始高拱以为他在考虑,后来高拱又以为于可远没听见自己说话,大概因为什么奇怪的原因。于是高拱又问了一遍:“能得出什么结论?”声音提高了一点,这已经含着怒气了。又一次没有明显反应,高拱眯着眼,以为他有什么毛病了。 “可远,”高拱叫他,开始有些担心他的健康和精神状况,“能听到我说话吗?是不是这些天太劳累了,别怪我不让你回山东,严嵩致仕,严世蕃被流放,这时候他们是最疯狂的,把你放回山东,我不放心。” “我的嘴被封住了。”于可远用没被封住的嘴回答。 高拱皱着眉,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师相,不敏无权讨论夏言或严嵩领导的内阁。”于可远说。 高拱一头雾水,“为什么不可以?”他问。 “师相,您会愿意您内阁里说的做的桩桩件件事情,今后都被同僚知道吗?有入仕便有致仕。” 高拱从来没想到这点。其实不是想不到,而是以他的脾气秉性,从来不介意这些事。但从于可远嘴里说出来,他不由得慎重了,这一直都会是个威胁,他永远都不能在严嵩下台之后,再说这个人的坏话了,他不能畅所欲言了。 于可远知道他击中了高拱的痛处,他决定乘胜追击:“师相,我们不能给您不喜欢的同僚提供机会来攻击您——反之亦然。您全心全意想着不给徐相留下任何把柄,不惜以再次挑出严嵩错处为代价,但问题是,当初倒严不倒严嵩便是您提出来的,不敏说句难听的话,这样两面三刀的行为,实在是不妥。不敏希望师相能慎重。” 但是高拱仍然很执拗。 “这是原则,师相。”于可远说,并且补充说要不就不公正了,会导致一场官场不断猜忌、陷害的循环里。 这是个有力的论据。高拱自然不想做任何影响朝局稳定的事。所以他估计永远也没法再讲出那些被埋藏在水面之下,几乎触手可得的,严党核心成员犯下的滔天大罪了。因为一切都已经盖棺定论,再改变,便是质疑圣上的圣明,更是会受到百官的猜忌,自绝于百官面前。 做事留一线,事后好相见。 这是官场中的哲学。 那么,反而是徐阶,他提出清廉册,其实更像是他在自绝于百官面前,但因为高拱一直在强力反对这件事,导致舆论的中心点,从徐阶慢慢转向了高拱身上。百官对徐阶的敌意消失了,能不能为清廉册进行多项的限制,反而是百官对高拱的一次期待。这手转移矛盾点的算计,实在是太妙了。 于可远并不希望高拱在朝中被孤立。虽然从历史轨迹来看,高拱任首辅的时间并不长,却是在致仕后没有被清算的一个,能够平稳地退下这个位子,是连严嵩、徐阶和张居正都无法奢求的事情,要么在任就被强行致仕,要么死后被掘坟。因为这一层,于可远愿意充当高拱的幕僚,即便将来高拱倒台,对于可远的影响也要少于投身于徐阶门下的。 高拱问于可远,鉴于这番谈话,关于明日清廉册,他该说些什么。 “师相,也许您可以提醒内阁,事情总要慢慢来。” 真帮了个大忙呢! 他回想这次谈话,把他全写到日录里的时候,才觉得真是毫无进展。但这种看似无用的谈话,对于这次潜在的政治危机,帮助是极大的。 因为他渐渐领会到了于可远的意思。 徐阶希望借着清廉册扳倒余下的严党成员,同时用清廉册镇压或威慑那些不听话的官员,尤其是高拱这个最大的愣头青。但因为清廉册这种东西过于“极权”,一旦有纰漏,就会引火上身。所以,徐阶任由高拱在那反驳,以帮自己分担百官的压力,他退而居上,成为那个站在干岸上观火的人。 既然明白这一点,高拱便清楚该怎么做了。 将压力重新转移到徐阶身上。若按照高拱的性子,恨不得明天就把所有事情都敲定。但现在不会了,他会穷尽所有地拖延清廉册的票拟过程,要么是立法问题,要么是程序问题,总之一个拖字诀,直到司礼监或皇上问话,压力重新落回徐阶身上,百官的注意力也会重新落在徐阶身上,明白谁才是真正搞事的人。 这时候,高拱再提出自己的见解,百官既要感念他的好,也避免了徐阶拿捏到他的软肋。 …… 次日,高拱早朝去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到高府拜访了。 这是个很幸运的机会,让于可远了解到这次四宗会讲的一些劲爆消息,以及经常记挂着的一些人的情况。 他是在给邓氏煮去暑用的绿豆汤时,碰到的赵云安。赵云安问他可不可以聊聊,于可远自然乐意不过。 “被闲赋的感觉怎么样?”于可远开玩笑地问他。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才不会正面回答于可远的问题,“即将被重用的感觉怎么样?”他回答。 于可远觉得没理由东拉西扯,他很老实地告诉赵云安,没有期望的感觉那么好。 “能被高阁老看重,你前途有望了。”赵云安笑道。 于可远对这番话支吾了一番,而是说办什么事都要左思右想,瞻前顾后的。他点点头,于是于可远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基本上没有,”他看不出太多失落,“严嵩致仕,严世蕃被流放,这于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是希望就此打住的。” 于可远轻叹一声。 赵云安入仕的门路在胡宗宪这里,如今胡宗宪归乡养病,其实和致仕也没什么区别。胡宗宪是严党最核心的几个成员,如今严嵩致仕,胡宗宪不会被倒。但按照历史轨迹,再过不久,严嵩便被会贬为平民,严世蕃等人被斩首,那时胡宗宪也将被牵连,被关进大牢病死,赵云安也将受到牵连。 “自从被召往北京,闲赋下来,我忽然有种难得的轻松,也有种难得的失落。眼看着曾经权极一时,所有人都要仰望的人物,一步步垮台下来,我们身处这样的世间,会做到更好吗?能够得到善终吗?没有,我有些泄气了。”赵云安慢悠悠道。 于可远望着他的双眼,紧紧盯着他,然后看到他眼中的那抹不甘,那抹失落,都被隐藏在装出来的淡然里面。 于可远是个极自私的人,不相干的,死一千个,一万个,他都不会心痛。但能入他心坎里的人,他会想方设法地保全。在山东的时候,赵云安没有少帮忙,若非他在左宝才和季黎那里斡旋,于可远未必能够站在这里。知恩图报虽然不是官场的智慧,却是做人的智慧,在做官之前,要先会做一个人。 “少年激昂,一当快意似水云;晚来困厄,久欲抛身向烟霞。这是晚来致仕才该有的心境,赵大哥,现在还不到泄气的时候呢。” “可看眼前的光景。”赵云安望向门外,低声轻吟,“我大明朝似乎再无严党官员的容身之所,我虽与那些人不同,出路是相同的。可远,你不必劝我,你如今正是起势的好时候,万不要因为我而鲁莽犯错。” “谁也不会赶尽杀绝,对别人赶尽杀绝,就是给别人对你赶尽杀绝的机会。”于可远这是在暗示清流今后对严党的态度,“若论同党,戚将军和俞将军是同党,难道也要因为严嵩严世蕃而遭到冷遇?” “戚继光和俞大猷到底是在前线打仗,他们接触的事情不多,很多时候,即便是对严嵩严世蕃溜须拍马,也是希望行军打仗不被耽误,他们有难言之隐,无论裕王还是徐阁老,乃至高大人,都会网开一面的。但我不同,我是山东都指挥使,我洗不清干系的。” “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保持沉默永远比胡乱开口更能保命。”于可远说。 接着他向赵云安介绍了保命的三种沉默,那将是赵云安走投无路时的最后一招: 当不想告诉任何人真相时的沉默:谨慎的沉默。 当不愿采取任何行动时的沉默:固执的沉默。 当发现自己的错误,而自己又站不住脚跟时,你暗示只要可以自由地告诉所有人,就完全可以为自己辩护,但是由于太过高尚,乃至不会这样做:勇敢的沉默。.qqxsΠéw 最后,于可远告诉赵云安的下一个行动会是什么。于可远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局势最终没有出结果前,我不打算离开北京。”赵云安供认,有点儿惭愧,他现在手足无措,天知道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还不算严党的核心成员都尚且如此,在家养病的胡宗宪心情如何,根本无法估量。 “不离开北京?”赵云安谨慎到如此地步,于可远的惊讶难以掩饰,“就这样任由事态发展,不做任何努力,赵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赵云安摇摇头,“最近看到的事情太多,我为部堂鸣不平。” 于可远沉默了一会,“你为部堂鸣不平,却没人为你鸣不平。部堂固然遭受到不公,但史册、人心终究会给他一个公道。赵大哥,你若不反抗,历史滚滚而去,你将永远被钉在严党这面耻辱墙上!受万世唾骂!” 说到这里,于可远有些懊恼了,“赵大哥,我拿你当大哥,我相信你是真心待我的,有些话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来高大人府上,没有被拦在门外,就说明高大人对于的身份并不忌讳,说明你这个人还是有救的!这是其一,其二,你来寻我,应该也不是只想着叙旧,你有求于我,却如此藏着掖着,可见你虽真心待我,却并不十分信任我,至今不敢名言。你明明渴望重新入仕,渴望得到朝廷重用,否则当初也不会见到严党式微,便果断地联合张居正等人扳倒欧阳必进、杨顺和路楷等人。你有雄心壮志,我亦有此心志,我们本该是互相扶持的关系,赵大哥,你不该如此待我。” 这番感人肺腑的话说完,赵云安沉默了。 于可远将身子背过去,“再过几日,我便要赶往南京,那是四宗会讲的第一站。那时,世子,高师,张太岳和锦衣卫指挥使陆经陆大人都将同往。赵大哥,你若想明白了,我会向高师求情,带你一同前往。” 赵云安没有接于可远的话,顿了一会道:“林清修被徐渭接到湖广了,部堂会乡养病后,徐渭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尤其是精神,总说些胡话……若按行军打仗的安排,连戚继光和俞大猷都要向他请教,奈何,奈何啊……有徐渭这个人的影响,林清修在湖广会混开的。” 于可远转过身,“李衮怎么样了?” “这小子混得好,已经混到千户了,在俞将军帐下,俞咨皋带着他呢。若论官职,你倒是不如他。”赵云安笑道。 “他们好就行,至于徐先生……” 听到徐渭这个人,于可远不免发出一些感慨。谈起胡宗宪,就不能离开徐渭,这二人相互成就,相互依仗。正因有徐渭这个智囊充当幕僚,胡宗宪才能在浙直总督走得长远,帮助胡宗宪擒拿徐海,引诱汪直,可谓是汗马功劳。历史中,在胡宗宪被下狱后,徐渭在忧惧发狂之下自杀九次却不死。 于可远忽然生起一些想法。 胡宗宪待他有知遇之恩,眼睁睁望着胡宗宪滑入深渊,其实他是不忍心的。但历史滚滚大势,真的是他这样一个小人物所能改变的吗?想到古寺里那个老和尚的话,于可远再次犹豫了。 他对历史有着敬畏之感,想必这也是每一个历史学专业的学生应该有的感受。 但理智与情感最终战胜了他的恐惧。 从理智考虑,若能救下胡宗宪,即便他被致仕,只要不死,有胡宗宪的影响力,自己在兵部乃至武将这里的威望将达到极高的程度,也将彻底和戚继光、俞大猷这两个军中最有前途的将军绑定在一处。 而从情感出发,虽然胡宗宪的评价褒贬不一,但于他是有恩的,提携庇护之恩。 所以,这个险值得一冒。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最终能决定胡宗宪命运的,一是胡宗宪自己是否想活,二是嘉靖帝的心思,三是高拱是否也愿意冒这个危险。 于可远不准备久留赵云安了,和他闲谈一会便寻个借口将他送出府邸,等待高拱下朝。 第100章 徐高的暗中较量 高拱回来时,对于可远没有留赵云安在府邸吃顿晚饭表达了不满。 高拱认为于可远办事永远出彩,很得体。但是面对朋友亲人时,总是保持一种刻意的疏离。当高拱问他怎样看赵云安时,他只是像匹马那样喷了下鼻子。 于可远没有回答高拱,而是转向其他话题,“高师,”于可远开口说道,态度比以往还要恭谨,“清廉册的事情……”他想将赵云安的事情放在最后说。 “果然像你所讲的那样,今天内阁议事,我全程都没说话,李阁老更是如此,六部来的堂官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等徐相的意思,把他逼得没办法,又将话锋转到我这边,说我之前提出的建议很值得探讨,让六部商量……我终于想到以前,很多时候我说的话,都是徐相引导我说的话……我是什么?人还是某人的嗓子?” 于可远没有为他小小的语言游戏发笑。 “凡事都得分两头看。”于可远说,他不希望高拱对徐阶充满仇恨,“过去有严嵩,师相的每次进言都在刀口上,若非徐相,指不定要被弹劾多少次,徐相虽有引导之嫌,结果是好的。如今情形不同,念在往日的情分,师相也该持有些敬意。” 高拱的火气消了一些,咕哝着说:“我可不想毫不知情地被人当枪使!净搞些背地里的算计,能玩出花花来。”如是等等。 于可远思忖着,这些唾沫从高拱嘴里吐出来,颇有些顽童骂街的感觉。他性格如此,能骂出来,证明没恨到骨子里。 “总之,师相您一定没有让堂官们按照徐相的意思讨论下来吧?” 高拱立刻显出行家里手的样子,他就爱回答这种能表现自己智慧的问题,“没错,很有趣。他在六部有人,我在六部也有人。他那几个堂官想要议题,我的人就议题的制度性问题展开了探讨,制度性问题能挑的毛病太多了,徐相还想以首辅的威势压住我的人,被我以‘无法则不立’挡回去了。这次议事,看似什么都没议出来,结果却深得我心。” 于可远对高拱能如此迅速地将自己的立场转变为他自身的立场感到惊讶,这说明,高拱是个能够虚心接纳他人意见、且善意分辨意见的对错优劣的人,有这个优点,他自身智慧如何,其实已经无足轻重了。 既然内阁的事情处理妥当,提出赵云安的事情,于可远便没有什么担忧的了。 这当然是于可远的猜想。 高拱扑腾一声坐在了椅子上,“可远呐,事情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徐相看着谨慎能容人,真要涉及利益相关,比谁都能斤斤计较。以往有严嵩这座大山压着,他只能求存,不能争利,如今不同啦!” 高拱指着案前的一堆奏章。 “徐相让我把这些奏章带回来,看看都是什么?”高拱随意翻开一本,“县令娶了二房,该不该罢免,这事也要问我的意见?还有这本,当街斗殴,寻衅滋事,这不该是属地衙门的职责吗?也要我管?这些,这些……你都看看吧,徐相是什么意思?” 于可远并没有真的去碰那些奏章,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默默地站在高拱身侧,“师相,这是徐相信任您。” “呵呵,这是在敲打我,在告诫我,我是内阁次辅,就该管一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别什么都插手呢!” “其实不然。” 于可远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未必如此简单,“或许徐相真有很重要的事情,但很巧妙……很不小心地放在了最底层,或者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 高拱原本放松的身体忽然紧绷了起来,手悬在半空中,就要抓向那些奏章,但他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动作,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若真如于可远所讲,在内阁劳累了一天,粗略扫过一眼,发现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他极可能将这些奏章放置不管,若是就此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 “徐相他……应该不会这样待我……”高拱仍对徐阶留有一些期待。 于是高拱翻阅所有的奏章,果不其然,在被烤漆粘连上的,倒数第三和第四份奏章的中间,他找到了万寿宫修葺的详细报表。不仅仅是放在第三和第四份奏章的中央——为了双重保险,这份文书还不知怎的,竟然偏偏用了平时几乎不会使用的宣纸,最薄最透的那种,是宫廷画师专用的。 这份文书中包含了所有预料到的拖延用语: “问题尚在讨论中……工部章程尚未定案……不可贸然行事……若无最新旨意,建议等待新的进展。” 都是一些有碍万寿宫修葺的原因,林林总总十余条,就藏在这样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缝隙里。 “这是什么意思?” 高拱将文书抽出来,放在案上,捏住案角的双手不由握紧了。 “诚如您所见的那样,这次不仅仅是警告了。”于可远微眯着眼,没想到徐阶会这么快发难,在严嵩没有完全倒下之前。 “这是毫无遮掩的陷害!他焉能如此!” 倘若高拱错过文书的这些内容,明日徐阶在向朝廷奏对时,便会借着文书的内容向高拱发难。嘉靖帝无论会不会多想,认为高拱真的有意阻止万寿宫修葺,起码一个渎职的罪名是少不了的。 “我要去裕王府!现在就去!”高拱怒斥一声,抓住那一叠奏章就往外走。 “师相!都这个时辰了,去裕王府不合适!”于可远一把拉住高拱的手,“何况这件事,裕王才是最难办的,您和徐相都是裕王的臂膀,让他舍弃哪个?您是裕王的老师,越到这个时候,您越要为裕王考量,这才能凸显您作为恩师,远比一个长辈的价值要高。” 于可远循循善诱,高拱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诚如刚才所言,高拱本身智谋不差,只是脾气秉性火爆,缺少一个能够为他进言,让他悬崖勒马的人。高拱显然意识到自己的缺点,也意识到于可远可以充当这样的角色。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是酉时三刻,还差一刻钟到戌时。师相,我们不妨亲自登门拜访。” 徐阶晨昏定省都是有固定时间的,朝中大员无一不知,戌时徐阶必定会入睡。酉时三刻去徐府拜访已经是失礼,更不用提戌时了。 高拱有些不愿意,“这个时间太晚了。” “为什么您审阅奏章的时候,徐相却可以睡觉呢?”于可远问高拱,“毕竟,这些奏章是徐相亲自交到您手上的,让您马不停蹄地干到了现在。只是一张看似不起眼的文书,想向徐相讨教一番罢了。” “我应该不能这么做。” 高拱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还未摘掉的大红官帽。 于可远看着他,“不敏为师相整理官带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帮高拱系腰带。 于可远很合理地补充了一句,“毕竟,既然徐相将这文书放在了倒数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您就不可能更早发现它,不是吗?师相,别急,亥时三刻赶到也是合理的。” 高拱眼底含着一抹震惊,仔细打量了一番于可远,“你这孩子,哪里学来这些弯弯道。” “生存不易,不敏只求自保罢了。”于可远恭敬地应道。 这番拜访徐阶,谈不上什么阴谋交锋,单纯就是恶心一下他,告诉他省省心,阴谋诡计已经被拆穿了,偏偏徐阶还不能反驳什么,只能硬受着。 …… 徐阶被人在睡梦中喊醒的。其实他睡得并不沉,心事太多,躺在枕头上就开始思索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既有振奋,因为严嵩严世蕃倒了,又有警惕,因为高拱总和自己作对,更有担心,嘉靖帝与自己的关系并不像和严嵩那样亲密,而是若即若离。 不知是因为陈洪影响到自己,还是自己影响到陈洪,或者说最坏的结果,两个都不受待见的人走到了一起,被嘉靖更厌烦了。 看似大权在握,徐阶总有一种处处被束脚的感觉。 他睡不踏实。 所以,仆人刚走到床边,还没来得及轻唤,徐阶眼睛已经睁开了,“皇上有旨意?是陈公公还是黄公公?” 那仆人深深咽了口唾液,“回老爷,都不是,是高拱高大人来府上拜访了,小的好说歹说让他明天来,高大人却说是如天的大事,一刻不能耽搁……” “不是,”徐阶皱着眉头,听起来有些困惑,“肃清能有什么事情,现在什么时辰了?” 仆人告诉他是亥时三刻。 “什么?!”徐阶听起来似乎完全清醒了,“是不是浙江又出什么乱子了?” “应该不是前线出什么岔子……小的看高大人的神情,一点不见紧张。或许是小的看错了。” “哦,或许。”徐阶忽然想到那些奏章里的文书,眉头皱紧了一下,忍住一个哈欠,“先把肃清带到大堂,扶老夫起来。” 很快,高拱和于可远被引到了徐府大堂,高拱坐在了左下首,于可远紧紧站在高拱的身后。 有仆人前来送茶,高拱没有接,于可远便也没接。 直到徐阶从后院的长廊走到西角的窗户前,高拱才起身往外迎接,二人刚好在门口撞见。 “阁老!” 高拱一把抓住徐阶的双手,热情简直溢了出来,“这么晚打扰阁老,真是冒昧!先给您报个平安,一切都好!我在看阁老给我的那些奏章,知道最近事务繁忙,阁老您也一定在努力批阅奏章。” “呵呵……”徐阶说,强忍住一个白眼,“没错,正在书房埋头苦干呢。” 高拱告诉他,他刚刚看到关于万寿宫修葺的文书。 “哦,你已经发现……”徐阶不卡壳儿地更正了自己的话,“你已经看过这份文书了,说说你的想法吧。” 高拱告诉徐阶,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对这份文书不满意,“徐相,您应该乐意再花些时间多做一些工作,批阅一下这份文书,让署名文书的所有官员重新探讨,务必在明早奏对前改个说法吧?您应该也……不介意我因为这件‘小事’,把您从床上喊醒吧?” “肃清!这话你说得就严重了!我必须申明两点!” 徐阶说,显然他说这话时牙齿都是在用力的,“第一,我正是不认可文书中的内容,才让你带回家里看一看,我相信在这件事上你我是同心的。第二,朝局并不稳当,我身为内阁首辅,这时候怎么可能睡得着觉?书房里的奏章才批阅了一半啊!”qqxδnew 然后高拱顺理成章地将文书递到徐阶手里,“徐相担着我大明朝的担子,您如何辛苦也是应当,我们这些人万望阁老保全身体啊!” 这话多少有些杀人诛心,徐阶却全当没听到高拱话里的嘲讽,也握住高拱的手,“眼下艰难,还需我们勠力同心,共度时艰啊!” 两人互相虚与委蛇着,很快徐阶就将目光转到了于可远身上。 “这孩子,是可远吧?”徐阶问。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人,但徐阶见于可远还是首次。翰林院交锋时,徐阶早早就避回到内阁,因而错过了相见。之后于可远一直待在高府,很少外出,徐阶再想见也艰难。 “晚辈于可远,拜见徐相!”于可远郑重其事地朝着徐阶行了大礼。 徐阶坦然受礼,礼毕后将于可远搀扶起来,“好!真是个好孩子!肃清,你真是收了个好弟子啊!”说这话时,徐阶多少带着点酸气和阴阳怪气。 他完全能够想到,凭高拱的脾气秉性,很难发现那封文书。就算发现,也大概率会闹到裕王府,而不是来自己府上。能给他出谋划策的人,大抵便是眼前这个看着乳臭未干的少年了。 高拱直接补刀:“多亏徐相和太岳保全,不然这孩子走不到现在。” 徐阶脸色一僵,“为我大明朝保下这样的人才,就该义无反顾,毫无保留。” 高拱点点头,“徐相说得是,我只是他的引路人,他的舞台理应在更高处,更前方。徐相,我们都老了,未来属于太岳和可远这样的年轻人。” 这意思是,我有于可远,你有张居正,大家各有承继之人,谁也别嫉妒谁。 “是这个理。” 一场暗中的较量,再次因于可远的提醒而化解,这一刻,高拱深刻意识到了于可远的重要性。 而于可远真正想提的,关于赵云安的事情,却是赶回高府才开的口。 第101章 细说兵部,徐阶吃瘪 回到高府。 于可远搀着高拱下了马车。 高拱握着于可远的手,既欣慰又感慨,“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有时我也曾想,麋鹿之性,自乐闲旷,爵禄非所愿也,终究拂衣归山,了却这喧嚣场,终究不得愿。既不得愿,在官场一日,便要争一日,不为自己争,为天下为群臣为百姓,劳累一身而已。” 于可远轻笑一声,“师相志行高洁,即便为布衣,却有朝野之望。上天眷顾,师相虽劳累,圣眷正浓,无所畏惧。” 高拱摇摇头,“你听懂徐阁老的话了吧?他想寻退路,想安稳致仕,想在青史留下美名。我虽不像他那样爱慕虚荣,追求名利,却也不愿背上骂名。可远,你虽然还未入仕,可终归是要入的,你从我的门路进来,我不要求你别的,但求所谋之事问心无愧,上不愧对于君父,下不愧对于百姓,中不愧对于自己的良心。你是个难得的智囊,这份智慧若不用在中途上,早晚会败坏朝纲。我虽赏识你,却不能容你这样做。” 于可远恭敬地朝着高拱一拜,“师相的话,不敏牢记于心。” 高拱笑眯眯地点头,“说吧,你今天如此主动地出谋划策,还陪老夫到徐阁老府上,不会只是一时心动?” 看到高拱心情这样好,于可远知道这事八成是能谈成,“师相既然这样说,不敏就直言不讳了。赵云安白天来府上拜访,不敏主动提议向师相求情,在四宗会讲时带他一同前往。” 高拱微眯着眼,“赵云安怎么说?你为何不留他在府上吃饭?” 这是两个问题,于可远决定先回答后面一个。 “师相虽然同意赵云安入府,但他毕竟身份敏感,不敏仍是布衣之身,见一见他并没什么。但留他在府上,被朝廷中的某些有心人利用,难保不会借此向师相发难。”于可远应道。 “平叛倭寇,治理边疆骚乱,守卫一地安宁,赵云安是有功劳在身的。他与我虽然立场不同,但同怀家国大义,这样的人,你不说,我也会适时保之。” 于可远注意到高拱所言是“适时”二字。意思是,若情况不妙,他也绝不会涉入险境,最多是顺手而为。 于可远有些沉默了。 高拱接着道:“但你既然主动提到这个事,设法保一保,不牵涉到倒严的整体大局,倒也无关紧要。” 二人边走边说,很快便在仆人的引路下,进了书房。 高拱坐在椅子上,于可远为他沏茶。 “详细说说你的打算。” 于可远将茶碗捧到高拱面前,“不敏以为,保下赵云安虽然冒险,换来的东西极为可观。赵云安在军中颇有人脉,纵观如今六部,严嵩严世蕃虽倒台,户部尚书一职仍然空悬,堂官由严嵩义子裴成担任,处处与徐相和师相作对。工部归李阁老管,大事面前立场坚定,涉及师相和徐相之间,便开始左右摇摆,不能信任。刑部尚书黄光升始终有自己的心思,不与朝中官员往来,师相您的礼部,还有徐相的吏部在某些政见上,斗得可谓旗鼓相当。师相,您若想自己的政见不受阻碍,眼下只能从兵部入手。杨博大人是裕王府出身,既亲师相也亲徐相,没人知道杨大人到底更亲哪一方,起码从最近这些事情上,还看不出他的表态。” 高拱换了个姿势,静静地听着,见于可远一顿,不由点头道:“嗯,有道理,继续说下去。” “请恕不敏冒昧一问,兵部如今是否铁板一块?”于可远道。 高拱一怔,沉吟了一会,“并非铁板一块,其实杨博也很难。兵部左侍郎是胡宗宪举荐的,兵部右侍郎是仇鸾的弟子,这两人掣肘,他在兵部要办什么事,几乎是步履维艰。杨博早年虽然在军中积累不少威望,但比之胡宗宪和仇鸾,还是差上很多的。” 于可远接言道:“杨大人所求就很明显了。保下赵云安,或许可以促成杨大人倾斜向师相。一来,赵云安与戚继光和俞大猷交好,这两位将军随着东南大战,名气已然打响,可谓军中最有威望的人。保下赵云安,获得戚继光和俞大猷的好感便不难,以师相的手段,让兵部左侍郎弃暗投明,转入师相门下也是不难,如此一来,师相既得到军中的支持,也能得到杨大人的支持,可谓一举三得。” 高拱沉默了片刻,“赵云安和戚继光、俞大猷的关系这样好,他们都是胡宗宪的=带出来的人……将来清廉册一出,严党官员大受牵连,胡宗宪必定难保。到那时,这些人或许会反手,倒是埋下了隐患。” 于可远双目锃亮,“所以,将来倒严牵涉胡宗宪时,师相便要为国而保胡宗宪。” “保胡宗宪?”高拱声音立刻拉长,声调也抬高了不少。 “四宗会讲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于可远点头道。 高拱沉默得更久了,然后才慢慢道:“赵云安可保,但胡宗宪……此事从长计议,你切勿妄自行动。” “是。” 于可远点头。 漫长的一夜,在高拱和于可远同时失眠中过去了。 今天上午,内阁就清廉册一事再次召开了会议。这回不仅是内阁,司礼监的五位大太监也都到齐了。 对于高拱来说,旨在转移百官视线并获得百官好感的战役中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进展,但还没取得最终胜利。 “诸位大人。”陈洪先开始,“清廉册是你们向皇上提出的,已经过了有些时日,清廉册到底要不要搞,如何搞,今天诸位大人务必给咱家个回话,咱家也好向皇上回话。” 陈洪这话是指着高拱问的。虽然提出这个提议的是徐阶,谁让他和徐阶已经站在一个阵营里,即便不占理,他也只好以身份压人了。 “徐相。”高拱回答得似是而非,“我非常赞同清廉册这个主张,也完全认可有必要给出相应的限制措施。但我担心这是不是达到目的的正确途径。”qqxsnew “这正是我们召开会议进行讨论的目的,肃清。”徐阶回答得相当果断,昨天计划落空,今天便不能向高拱发难,他决定光明正大地进行这场交锋,“而且这是内阁全体成员的决议,肃清,当时你也答应了。” 高拱并不意外自己的反对一件这么快就被漠视了,根本未经拖延——他只好心安理得地进入第二步计划。 “既然如此,徐阁老,”高拱说,“现在该讨论什么事?如何限制清廉册的使用?现在似乎不是时候,因为各方面的原因。” 徐阶摇摇头,“现在正是时候,限制措施必须与清廉册的运转机制同时进行,而不是滞后——这是常识。” “不幸的是,阁老,”高拱固执地说,“此前数次会议都探讨过了,但是,怎么说呢……我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 “有哪些困难?”陈洪询问。 “比如说,《大明律》上的,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轻易擅动。”高拱说。 幸亏仔细考虑过高拱可能会提出的问题,徐阶早已经准备好了对答,“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徐阶轻松地说,“我已经同宗人府、翰林院和大理寺的一些同僚谈过,能够依托《大明律》另辟一条新的律法准则,不会与《大明律》相悖。” 高拱表现得愈发慌乱,实际内心稳重得一批,仍然坚持道:“还有棘手的问题。一旦开始起草清廉册,很多衙门都会受到影响,尤其要增设一大批官员专项负责。如今国库空虚……” 徐阶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不,”徐阶坚定地道,“我想只要肯努力一下,现有的一些官员完全可以兼任这些职务。还有其他的吗?” 高拱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看来,徐相早已准备稳妥,决议立刻施行清廉册,统领百官之清廉,高拱佩服!” 这话一出,徐阶和陈洪的脸色变得极差。 谁都知道,今天这场会议为的是向皇上交差,而不是给百官看的。高拱这番话却是暗指徐阶要控制百官,二人如何能不着急? 陈洪阴沉着脸:“只是议案,清廉册到底能不能施行,要等主子决断的,高大人还请慎言。” 黄锦笑道:“无论能否施行,徐相对百官的期望,不仅咱家看得见,在场诸位应该也是瞧得见的。” 陈洪冷笑道:“还是黄公公能言善道,黑的都能讲出白的。” 黄锦仍然不动声色地笑,“不如陈公公,说到底,这清廉册该是北镇抚司和东厂的活计,徐阁老能帮咱家分担职务,咱家感激不尽,这番忧牢为国之心,咱家一定要为阁老向百官传达。” 徐阶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千方百计地想把风口对准高拱,奈何棋差一招,竟然使自己在百官面前失了信心。 但眼下再想反悔已是不能,这番恶果只能自己吞下,好在清廉册若能顺利实施,严党那些余孽便可直接扫除,届时再同高拱一斗高下也不迟。想到这,徐阶不由按捺住心头的恽火,向黄锦拜道:“如此便有劳黄公公了。” “不敢。” 黄锦也回了一礼。 后面当然还要议万寿宫修葺的相关事情,但埋伏已经被高拱破解,徐阶不能拿这个事来发难,议论便照常进行,大家都往溜须拍马的方向聊,尽量顺着嘉靖的意思,反正出工出料的都是那些在朝的严党官员,怎么压榨,他们都只会觉得痛快。 …… 高拱在清廉册这件事情上从于可远哪里得到的帮助,对于那些置身于光怪陆离的朝局之外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是有些奇怪,虽然大部分不涉事的官员看到的都是清流最核心的两个官员在互相推诿责任,暗讽彼此无能、无品、愚蠢至极、玩忽职守,但仍能勠力同心地应对严党余孽实属寻常。事实上,与对立关系的党派成员交朋友,远要比同党派人士交朋友更容易——因为一个人同政敌之间不存在直接竞争个人官职的关系,但是与同党派同僚之间恰恰如此。 因而,同样闲赋的张居正,与同样闲赋的赵云安,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于野外石亭畅谈人生。 张居正:“你见过可远了?” 赵云安点头,“昨日见过,他还是老样子,虽然谨慎小心,仍可见少年意气风发。” 张居正轻叹一声,“这一点,我倒不如你了。我被关在王府多日,若非裕王爷向皇上求情,连来山中小酌一会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去见可远。” “但你们应该有书信往来。”赵云安说。 “书信往来也少了。”张居正抬头瞅了一眼赵云安,“你也明白,可远现在是高大人的门生,将来要入裕王府给世子讲学的。这时候,我不该与他有过深的往来。” “其实在野的这段时间,我想明白很多。尤其最近这段时间,严嵩严世蕃倒台,局势骤然变化,原本铁板一块的徐相和高阁老,因政见而拉大彼此的嫌隙。共同的敌人还未倒下,都在忙着对付真正的祸源——严党余孽——以至于完全腾不出功夫互相倾轧。但我有种预感,从最近内阁的气氛来看,有人又要玩点花样儿了。”赵云安微眯着眼道。 “我们暂处局势之外,但也很快将落入局势之中。”张居正捧起茶碗抿了一口,“可远既然答应你,四宗会讲时有你参与,因保你——保胡部堂——保严党这一条路子下来,多少腥风血雨将再次拉开,虽远离了朝堂,放在心气最高的读书人里,掀起的浪花恐怕远比朝堂更深,更别提此次会讲乃是释儒道、心理二学同台,更有国外使节参与。我不知道,也真的好奇,在这盘波谲云诡的棋局里,可远会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赵云安笑道:“一鸣惊人,接着顺利入仕。” 张居正也大笑起来,“何止呢,入仕之前还要娶亲,赵兄,贺礼你可备好了?” “早有准备。不知太岳你……” “哈哈,怎甘落人之后?我备了两份贺礼,一份是合婚,一份是织坊开业。” “可远将织坊开在山东,我虽想备这份礼物,但未必能如愿送达。”赵云安轻叹一声。 “高大人若是愿意带你去稷山学院,保你应该不成问题,会讲结束之后,你自然可以自由来去,回到山东也没什么阻碍了。”张居正接言道。 “但愿如此……” 四宗会讲之期临近,百官、天下学子乃至亿兆布衣平民的目光,渐渐从东南大战转向这场空前绝后的辩机盛会。 第102章 高府与林家,疑似海瑞? 计划明日一早就赶往南京。 原班人马已经确定,不说旁人,单说高府这一股,就有于可远、高邦媛和于阿福,邓氏被高拱派人送回了山东,她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懂文坛的争斗,何况与高邦媛的婚事也急着,她回山东能先同高礼初步商谈一番,织坊和宅子修葺也需要人照应。 除了于可远这一家子,高拱自然也要去的。内阁的事务暂时由徐阶和李春芳处理,礼部更不必提,不像兵部那样四分五裂,被高拱牢牢掌握在手心里,就算出去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至于裕王府那头会派出什么人,暂时还没有定论。但于可远知道,世子朱翊钧是一定会去的,有他在,陆经和张居正便跑不掉。 一早上,于可远刚从高拱的书房出来,谈的内容自然是今日内阁要议论的事,并不需要于可远多出谋划策,但出于信任,高拱还是将所有事情都讲出来了。 于可远回来时,阿福和邓氏两个一大一小头凑在一起坐在一把凳子上,小声说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邓氏抬起头,慈眉善目地笑:“回来了?” 于可远点点头。 阿福已经款款立在一旁,将邓氏身旁的位子让了出来,“哥,你坐——” “一家人客套什么。”于可远还是坐在了邓氏身旁,然后往外串了串,让邓氏靠过来一些,阿福坐在了邓氏的另一侧。 “邦媛呢?” “刚回来,不向阿母请安,也不问你妹妹怎样了,就想着邦媛?”邓氏眼睛弯成月牙状,根本没有生气。 凳子不大,邓氏、可远和阿福三个人的手都握在了一起。 “一定是阿福挑唆,阿母以前从不打趣儿子。”于可远笑着望向阿福,“看来在织染局不仅学了为人处世的本领,还学会如何揶揄哥哥了是吧?” 阿福回怼了一句,“那哥哥为何不关心下我呢?每天眼里只有姐姐,我这个妹妹倒像是街上捡来的。” “越说还越起劲了,阿母你看她!”邓氏也撒起娇来。 “邦媛去厨房了,咱们住在高府已经极为不妥,高夫人虽然热情款待,但阿母觉得,咱们还是弄个小私厨比较好。今早阿母要做饭,邦媛不肯,让我们娘俩进屋等着。” 望着这对越发出落的儿女,邓氏心底别提多开心了。 这时高邦媛端着盘子款步走了进来。 熬的喷香的南瓜薏米粥,南瓜化得很碎,舀起一勺来糯糯香香的,入口即化。邓氏爱喝粥,阿福还在长身体,所以吃蛋羹,高邦媛为大家舀好了粥才坐在自己的位子,掰开半块香脆的煎饼就着粥喝。 于可远望着她,也慢慢吃着粥。 其实高邦媛的厨艺,早在赵府时,于可远就有见识。这次粥熬得火候并不十分好,煎饼也不算酥脆适口,他想到,高邦媛或许是有心事。 另一边。 高邦媛进食时颇有些拘谨。虽然和邓氏、阿福已经极熟悉了,想到今后就要嫁到人家当媳妇……虽然一开始是想于可远入赘的,谁料到他起势竟会这样快。四宗会讲结束后,于可远就要进国子监当监生,正式步入朝堂,自然不能留在山东这个小地方。 她并不抵触,甚至有些期待。但毕竟是和前半生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好在邓氏好相处,小姑子和自己同心,未来的夫婿更是体贴温柔的…… 高邦媛有些出神。 她想到父亲,父亲他,怎么不像别人说的,吃一堑长一智呢?在家族吃了两回大亏,也没有变得稳重成熟些。他从来不会认为家族是可以放弃的,虽然提到高家人不是阴沉沉地咒骂一通,就是摔摔打打,丝毫没有一个修道人的洒脱,但让他真从西苑搬出来也不现实。 这种情形,从最近大娘愈发热情时,就变得越发严重了。大伯大娘一家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知道于可远得到皇上的青睐,还成了高拱的弟子,所以对高礼愈发尊敬,还拿出不少田产珍贵古玩。高邦媛一面有些担心,一面又很欣慰。不知道成为于可远的妻子,父亲能不能真的放心心中那个结?不过,是狗改不了吃屎,以大伯大娘的品性,亲近是假,想要利用于可远的权势地位为自己谋私利才是真,这些不能不防。她是个极要强的女子,虽然如今于可远起势,她也从未想过借助夫家的影响为自己谋福利,要谋,也是为夫妻共同谋。 可是高礼见到送来的田产的反应,和高邦媛全然不同。暖英悄悄告诉自己,父亲欢喜得整日与大伯论道,也渐渐走出西苑,重新和家族中的权贵结交了。一旦利益网纠缠起来,今后家族中人出了什么事,必定会牵扯到于可远身上。高邦媛甚至在怀疑,这里面会不会有严党余孽甚至是徐阁老的阴谋…… 唉…… “身体不舒服吗?” “啊,没事,没事。”高邦媛搁下碗,回邓氏的问话。阿福也放下碗筷,温柔地问道:“姐姐,你从进屋就开始失神,发生什么了?” 高邦媛看了她一眼,笑一笑没说什么。见大家都落筷,就起身准备撤下饭桌。 于可远见邓氏和阿福还要再问,忙用眼神制止住,也起身帮着高邦媛撤饭桌,并对邓氏道:“儿子吃撑了,活动活动。阿母,你和阿福收拾一下行李,明早咱们就要出发了。” 邓氏会意,知道于可远是想和高邦媛说悄悄话,便拉着阿福先行离去,穿过庭院,绕过回廊,远远望着于可远和高邦媛手挽着手从屋里出来。 若放在别的未合婚的夫妻身上,这都是极不妥的事情。但放在他们身上却再自然不过了,邓氏虽然古板,但也知道这对可远是好的,两情相悦最重要。 于可远只是牵着高邦媛的手,并不说话。 高邦媛转头看了一眼于可远,有些犹豫地说,“我猜我爹在府里多半要生事,今后你到北京,把他一人留在山东,我会担心。” “也是。”于可远说,“等你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就将伯父一同接到北京。这次四宗会讲结束,第一站就是去你家,婚事谈妥之后,你大伯大娘欠你们的,连本带利也该还了。” 于可远握着高邦媛的手,感受到她心情低落,轻声说:“你舍不得?” 高邦媛苦笑:“真是天大的孽缘。我怎会舍不得,有时候气了,恨不得把他们挫骨扬灰。但我父亲那个人,你多少都知道,是极念旧的人,不然也不会把自己关在西苑那么多年,他舍不得这个家,我怕真对大伯动手,我爹将来对你会有怨气。” “是太久被蒙蔽了,也太想念亲人,邦媛,你信我,我会让伯父见一见他们的真面目,痛苦是一时的,却能永绝后患。” 于可远握着她的手,缓步向前,几步外有片竹林,竹林中央还有一座小桥。别看高府不豪华,处处都是这种书香世家该有的文气,人走在木板铺就的桥上,脚步声十分清晰。 “其实对我爹,我也说不清楚是怎样的感觉。他整日在西苑吃斋,坐得腰疼,想问问他现在还疼吗,有没有看郎中开过药。也想问他,这些天睡得好不好,日子过的顺不顺心……但这些都问不出来。从小到大,只有母亲管过我,母亲去世后,父亲便把自己关进来。虽然一直不亲近,到底是一家人。现在他这样,完全不顾我这个女儿的感受,只想着了去自己的遗憾,念着高家,我有些灰心。” 高邦媛心里积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了。于可远只是安静地聆听,没有打断她。 把一直闷着的话都倒出来,胸口那股抑郁之气消散了许多。高邦媛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口干,想到刚才喋喋不休、自怨自艾的模样,很有些羞愧,脸也唰一下变红了,自己给自己找个理由道:“这天真热……” 于可远抬起手,手背在她脸颊轻轻剐蹭一下,然后握紧她的手,“还没进三伏天,会讲的时候会更热,去前头亭子歇一歇吧。” 一群婢女仆人在栏杆旁看池子里游鱼,于可远紧紧牵着高邦媛的手,唯恐她掉下去,还很体贴地站在靠水的一面。 一个小书童捧着鱼食跑了过来,递到高邦媛手里。 “姐姐,给你!” “多谢。” 高邦媛接过鱼食,摸了摸那书童的脑袋,然后望向于可远,“汤显祖年龄也似这般大吧?他也要去四宗会讲,再见你时,一定会很惊讶。” “他啊……” 想到汤显祖,于可远不由笑了笑,“惊讶或许不会,但发一发酸气是一定的。” 暖英远远地过来,禀告说高府大娘派人到北京了。高邦媛正扔着鱼食,闻言微微顿了下,说:“来做什么?” 暖英:“说要接小姐回家。” “接我回家?” 暖英接着道:“好像是老爷被他们说动了,要接小姐您回家,准备婚事。而且……我听说,婚事是由东苑那头操办的,老爷全程都认可了。” 高邦媛微眯着眼,“可有消息,是嫁,还是入?” “是嫁。”暖英抬头瞅了眼于可远,“好像已经派人到林氏祖地区谈了。” 高邦媛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于可远脸色也有些难看。 “真是死性不改。”于可远冷冷说道。 “没有问伯母,也没有问你,我这个当事人更是不知情,咱们两家却已经将咱俩的婚事敲定了。” 原本还有些感伤的眼神,随着这个消息的出现,渐渐变得狠厉,高邦媛不由了攥紧拳头。 两人在桥边沉默了很久。 高邦媛忽然抬头,“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于可远点头。 高邦媛:“虽然严党已经倒台,但山东官场过去一直由严党把持,即便是现在,至少也有一半严党官员,虽然都是知县一类的小官,唯独这样的小官最难缠。我们家里也有不少入仕的,或多或少和严党有联系。我担心……” “不止你家,我们家也是。否则当初族老便不会一听到是罗龙文的仆从,会那般热情款待,里面都是有利益勾结的。严党亡我之心不死啊……”于可远沉声道。 “猜到这一层,你打算怎么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句狂傲的话,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如今的严党更不是原来的严党,这时候搞阴谋算计,不仅不会成事,反倒能助我一臂之力。”于可远显现出十足的自信,接着话锋一转,“但到底是不是我们猜想的这样,还需仔细调查,这事,我会向师相求助的。你不要多管,你家里来人,也进不来高府。” “嗯。”高邦媛点头。 …… 高拱听到于可远和高邦媛的猜测,沉吟了很一会,“巾帼不让须眉啊,没想到,你这个未过门的妻子竟有这般本领。” 于可远拱手道:“师相过誉了。” 高拱在书房踱着步,“我和徐相虽有政见上的分歧,拿这种肮脏阴毒的手段害人,倒不是他的性格。这事只可能是严党干的,极有可能是严世蕃主使。探员来报,严世蕃被流放后丝毫不知悔改,日日笙歌,大摆宴席,已有不少官员弹劾,奈何皇上斋戒,玉熙宫的大门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打开过……” “严嵩呢?”于可远问。 “在南昌,还在盼着皇上回心转意,贼心不死啊!”高拱有些咬牙切齿。 “严嵩既然留在南昌,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等皇上的心意不是他的性格,恐怕已经有很多后手蔓延到朝堂。”于可远轻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师相,我们或许应该更谨慎一些。” “这些你不说,我也明白。这次先去南京,见赵贞吉。他前些天来信给我,想要介绍一个极正直清廉的官员给我。一来王正宪让你结识赵贞吉,在其他三宗都有个说法,可以为你借势,二来,若赵贞吉推荐的这个人真是那样的,或许可以作为倒严的一把利剑。这两件事,我们一并做了。”高拱笑道。qqxδnew 于可远不由一顿。 赵贞吉举荐,又是极正直清廉…… 该不会是海瑞吧? 算算时间,也确实该这位出场了,但他不是应该在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当教谕吗?怎么会出现在南京的? 这位更是重量级! 第103章 年长的智慧 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让于可远不安,趁着还未出发南京,他正好有点时间考虑了一下。他意识到早先对嘉靖帝的了解或许过于表面化。于可远现在明白了,要是帝王不再保有秘密,他也就别想保住权力。 事实上,这句看似自相矛盾的话,皇权越是隐蔽,反而就越开放。嘉靖帝推行政见,就好比是露天演出:群臣百官看到的是表演,并做出符合他们自身利益的反应。但就像演出一样,为了能公开秀出一些东西,就必须得先在私下里做很多事情。所有的东西都要在排练过程中删改,不到排演正确是不会公之于众的。 这一切的障碍又推导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内阁对嘉靖帝保密。倘若内阁的人说皇上没有这层意思,大概率是有的。当然,于可远现在也认同内阁对嘉靖帝的保留。毕竟嘉靖帝年龄越来越大,若他仍是壮年,有此等手腕魄力,自然一呼百应。但现在不行了,旧王将逝,新王将临,谁都要为自己考虑一番退路。所以,从徐阶和高拱这两支清流流露出的政治态度,裕王到底倾向于哪一方? 他既然决定站在高拱这一脉,就有理由摸清这一问题。不能让高拱完全走向徐阶的对立面,也不能任由嘉靖帝驱使,作为未来的内阁首辅,他要有自己的政见,最好有能够深得裕王心意的政见,而不应该由徐阶或嘉靖帝来决定高拱的仕途。 不幸的是,想要做成这一点相当艰难。 于可远还想到几条过去从政时常用的经验。但有些东西不能直白地讲出来,而是要用在事实上,原本十分的技巧,你讲出来,他只能领悟六分,且因有你的指导,有你的影子,他永远也领悟不到十分。 首先要明确的一点—— 在大局复杂的情形下,无论自己,还是高拱,都绝不应该对裕王表现出自己的希望和担忧,只要能够避免——尤其是涉及党派的担忧。如果暴露出这一项弱点,敌人就会毁了你。必须让他们总也猜不透。 所以…… 书房里,于可远为高拱研磨,研到一半时,恭敬地询问:“师相,赵大人明早来府上。” “嗯,这事我已经向司礼监打过招呼,黄公公应允了。”高拱笑着点头,他正在练字,从笔锋看,可谓刀头燕尾,锋发韵流,力透纸背,与其人性情几乎一致。 “不知师相是如何请示黄公公的?”于可远问。 高拱顿住笔,抬头望向于可远,“黄公公不比旁人,与他自然无需遮遮掩掩,我直接陈束了。” “哦……” 于可远拉长了音调,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磨。 高拱写不下去了,这种明明话里有话却说到半截的,最让他痛恨! “有话快说!” “师相已经说过,于事无补了。”于可远轻叹一声。 高拱更郁闷了,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说话总喜欢说一半,剩下的让人去猜。“我还不知道我错在哪里!你若说得有理,我自然谦虚受教!你若说得无理,身为老师,我便有归正的责任!” 铺垫得足够深,于可远终于说了:“敢问师相,黄公公何许人也?” “黄公公,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菩萨心肠,宫里这些太监,唯有他一人是真慈悲!”高拱回道。 “师相答非所问,学生并没有问这个。”于可远摇头。 高拱微眯着眼,“是皇上的人。” “司礼监有五个太监,首席掌印太监陈洪,首席秉笔太监黄锦,陈公公和黄公公权势二分,相庭抗理,师相,这两位公公有何不同?” “一人背心,一人同心,这是二人最大的区别。” 这不是很明白吗?都能相通这点……不过,于可远想,高拱的性子确实不适合拐弯抹角,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就是不屑去做那些事。 “陈公公与徐相同心,与裕王同心,但裕王和徐相不愿与他同心,奈何倒严时,二者不得不表面谋和。黄公公看似与师相同心,却也是表面功夫,黄公公有且仅有的主子,是皇上。不涉及皇上立场,黄公公多少能照拂师相一二,若涉及皇上立场,师相便会被当场舍弃。”于可远慢条斯理地说道。 高拱一边瞅着笔下的宣纸,一边捏着下巴嘿嘿笑。大好少年,却比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还谨慎,能言会道的,实在神奇。 “所以呢,我不该直接向黄公公请示,带赵云安去稷山书院,而是先试探下黄公公的心思?你想说这个?”高拱将身子完全侧到于可远这头。 “学生以为,赵大人身份敏感,涉及胡部堂,也涉及严党,师相应该让司礼监先表态。” “绝不要说‘我认为……’,而总要说‘你认为……怎么样’,这些官场上的智慧,从我第一天踏入北京城,就有很多人在劝诫了。可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有谨慎的为官之道,也有鲁莽的为官之道。可远,这件事上,你不如我。”说到这里,高拱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于可远的肩膀。 于可远连忙搀着高拱的手臂。 高拱推开于可远的双手,“我还不老,不用扶。可远呐,你可知我为官这些年,是如何在严嵩严世蕃父子的围剿下活命的?” “学生愚钝,请老师教诲。” “嘉靖二十一年,我授任翰林编修,九年考满,升翰林侍读。嘉靖三十一年,裕王开邸受经,我首被当选,进府入讲。当时皇太子已殁二年而新储未建,裕王和景王皆居京城,论序当立裕王,但皇上似乎更属意景王。我为裕王老师,裕王前途未卜,朝廷上下猜测种种,议论纷纷。彼时徐阶与裕王还未如今天这般密切,但内阁首辅次辅互相倾轧,抵牾日着,这种情形,你可知我是如何做的?”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学生不敢妄自揣测。” “严嵩和徐阶因我是裕王讲官,以后腾达有日,颇为器重于我,甚至避让几分。我既不疏离严嵩,也不贴近徐阶,泰然往返于二人之间,从未见有所厚薄。这般多方调护,给了当时处境艰难的裕王很多宽慰。相比之下,早就站位在景王身边的严嵩,已然没有退路。我还记得,得知严嵩见下僚时的傲慢,便以韩愈的‘小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嘲讽了他,他不仅没有怪罪,反而为之破颜。甚至在朝堂上,我也时常辱骂训斥严嵩。但我依旧活到了今天。” 高拱既像是在陈述,也像是在缅怀,眼中含着几分感慨。 而听到这里,于可远也渐渐明白,同时想清楚一件事,他的从政经验未必适合所有人,对于不同性情的人,同一种为官经验会出现不同的效果。于可远更偏向保守谨慎,轻易不会表态,这固然是上乘之选,但对早早成为裕王老师的高拱却不合适。 彼时裕王处境艰难,作为裕王的老师,高拱的态度极为关键。他若藏着掖着,不肯表露心思,不仅严嵩和徐阶要猜忌,恐怕嘉靖帝也会忌惮。高拱反其道而行之,左右迎合,谁都不亲近,谁都敢得罪,但仅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得罪人,从不在核心利益上较劲。看似直率敢言,鲁莽行事,却牢牢把持着自己的底线。正因他“放浪形骸”于朝堂之中,将所有心思表现出来,才使严嵩严世蕃忽视了他。 更何况,当时朝堂之中尽是严嵩、徐阶这等谨慎之人,突然蹦出来一个高拱这样直性子的人,很难说不会得到嘉靖帝的欣赏,否则,嘉靖帝也不会将高拱封为裕王首讲。 成也性格,败也性格。 所以,当高拱直接询问黄锦,表达自己的态度时,即便黄锦事后会告知嘉靖帝,嘉靖帝也只会欣慰,因为这是对皇上的“不隐瞒”。 想到这里,于可远不由有些心惊。 他真真切切地从高拱身上学到了东西,这是前世多少从政经历也没有领悟到的经验。 “多谢师相教诲,学生不胜感激。”于可远深深朝着高拱鞠了一躬。 这不仅是教诲,更是贴心贴肺的交流。 “你还年轻,以你的智慧,这些东西就算我不交,你早晚能自行领悟。”高拱轻笑一声,“从你让我带赵云安去稷山书院开始,我就猜到了你的心思。其实保赵云安也好,保胡宗宪也好,只要开了这个头,严嵩严世蕃就会揭竿而起,他们要借着这个由头东山再起。如何在保胡宗宪和赵云安的前提下,彻底斗倒严嵩严世蕃,这是个很难的事情。最重要的一个前提就是让皇上放心,皇上圣德昭昭,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高拱说道。 这番话的意思,保赵云安和胡宗宪可以,但有一个最大的前提,不能因保这二人或倒严党而玷污皇上的声誉,这是底线。在这个底线的基础上,如何倒也要看皇上的心意。所以,高拱主动询问黄锦,其实也是在请示皇上的意思。 黄锦既然应允,其实也是代嘉靖帝传递了圣意——可以保。 “为官之道,思危思变思退,胡宗宪戎马一生,一生都在避危寻变,唯独退上,他艰难了一些。致仕养病已经是上上签,你想保他,也只能保他继续致仕养病。重新出山,如今的朝局,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于可远站在一旁不出声,听高拱讲这些,他其实也是这样想的。胡宗宪最好的结局便是致仕还乡,能在严嵩被贬、严世蕃被斩首之后不受到牵连,作为严党的骨感之一,这是极难得的。 但凡事都有代价,胡宗宪要想得到这个善果,必须有所报偿。在恩师和退路上,他必须舍弃一个。qqxδnew 看历史,胡宗宪选择了恩师。 但如今,无论是从自身利益考虑,还是从知恩图报出发,于可远都希望胡宗宪想想自己。 高拱回头看了一眼于可远,他的神情专注,那种认真的神态…… “说说你的打算。” 于可远声音很轻,“只能放肆一些,挟恩胁迫了。” 高拱点点头,“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汝贞这人的性情我还是知道的。” “胡部堂和赵贞吉是旧相识,二人一向交情甚深,有他相劝,我会同时去信给戚将军和俞将军,也请师相给谭纶谭大人去信,再有赵云安赵大人,这四人相劝,想必可以劝动。”于可远道。 “自古忠义两难全,我们这样逼迫他移义作忠,也不知是对是错……”高拱轻叹一声。 于可远也沉默了。 “离开北京城,便是你的主场,可远,我再教你一条保命之道。”高拱有些严肃。 于可远认真地望向高拱。 “你现在明白该让旁人表态,而不是自己流露态度,其实更为高深的一种,是善用‘是’和‘不’。你可以尝试将‘不’变为‘是’——但反之是行不通的。当你想对人说‘不’,就让你身边的人替你传达这个声音——但你若想说‘是’,”就得抢先一步亲自去说。这样的话,他们落埋怨,你能当好人。” “师相的意思……”于可远顿了顿,“就拿清廉册来说,内阁议论的限制措施是用来阻止掌管清廉册的人做任何事情。在师相看来,刨除严党成员之外,徐相一个名册都不该看,不能以名册弹劾任何一个官员。任何一个非严党以外的官员因清廉册出了事情,整个内阁都会大难临头。对于百官来说,这是正确的,所以您抢先一步亲自去说,而对于徐相来说,这是难堪的,所以您将压力转移到司礼监和皇上那里,让旁人替您传达这个声音,避免了和徐相的直接冲突。” “没错,你能分析出这些,说明你足够用心。对旁人有利的政见,你要争着说‘是’,对旁人有害的政见,声音请旁人去传递。”高拱点头,目露欣慰。 于可远必须检讨一番。 他真的小看了高拱,小看了这位在局势最为错综复杂的嘉靖王朝,能够几十年安然无恙的大臣的心机和谋略。 …… 次日凌晨。 一辆接着一辆马车从高府外的街道陆续而来。 但这只是第一站,所有人最终要在裕王府门前汇合。 四宗会讲的争锋,从踏出北京城的第一天便开始了。 第104章 人莫得心,人性本恶 太阳还未完全起来,天又刮着凉风,人不愿过、鸟不敢飞的北镇抚司这条大街便更显得阴森幽长,载着陆经那辆暖篷马车飞快地驰来了。 黑漆大门里,三个锦衣卫的千户领着好些锦衣卫迎了出来。 马车停下,轿帘掀开,陆经从里面先跳了下来。 “老大,这一趟差出得轻松,也带上弟兄们吧!”那为首的锦衣卫千户立刻向陆经行了个礼。 自明太祖朱元璋设锦衣卫以来,队伍里便会自己推选出功夫最高的十三个人,合称为“十三太保”。十三个位子一直沿袭下来,死了或者走了一个,便挑出一个补上。这十三人在上万锦衣卫里不论职位高低,名头都是响当当的。协助陆经办理山东通倭案的那几个锦衣卫,原来就是嘉靖朝这十三个人之一,也是现在和陆经说话的,排在第十一。嘉靖喜欢这人,因他又是陆炳带出来的,改姓陆,姓名由此定了下来,叫做朱十一。因此锦衣卫的人有时喊他“太保爷”,有时称呼他为“十一爷。” 陆十一等在这里很久了,看到陆经露出亲切的笑容,“老大,我一个大老粗,还没去过书香气的稷山书院呢,带上我呗!” 刚才还行礼的那些锦衣卫也一下子围了上来,等另两个千户行完礼,向陆经纷纷嚷道: “大爷要是不带上我们,留我们独自在宫里,就没劲了!” “大爷这一回,牌桌上小的们的银子就没劲了!” “玩闹事后再聊。”陆经笑了最后一下,转向站在最近的陆十一:“这次去稷山书院,我是奉皇上旨意,保护世子一路安全的。我一个人自然应付不来。” “所以兄弟们都在这里等着老大你一句话呢!”陆十一拿眼神向陆经暗示。 陆经和所有锦衣卫目光都是一碰,沉吟了一会,这些都是和自己最亲近的兄弟,有好差使自然希望顾着他们,但如今京里的局势不寻常,保护世子固然重要,也不能厚此薄彼。 陆经向陆十一说道:“你留在京里,让老九和十三各带二十个兄弟跟我走。” 老九和十三,就是十一身边那两个锦衣卫千户。 “啊?!” 陆十一声调拉得老高老幽怨了。 陆经表情变严肃了,“十一,这事我只信得过你。” 陆十一也变得严肃了,“老大,你讲就是。” “清廉册闹得沸沸扬扬,这本该是咱们北镇抚司的事情,被内阁拿在明面上说事……看眼下这个情况,不落实是不行的,但落实到什么程度,全看上头的话。我这就要陪着世子南下,不能等皇上或司礼监的旨意,这事你需帮我看顾着。” 陆十一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老大,你是说徐阶会找咱们北镇抚司要官员名册?” “这是一定的。”陆经点头。 “那我直接拒绝就是了!他们想要搞清廉册,自己派人调查呗,这都是咱们压箱底的宝贝,可不能给他们!”陆十一有些懊恼道。 “不给不行,在陈公公那里,我们交不了差。但好在有黄公公能帮说上几句,来找你要,多少给些无关紧要的官员,或者一些人尽皆知的‘秘密’。切记,涉及严党官员的信息,一个都不能泄露。无论如何,咱们北镇抚司都不能搅进这个局里。”陆经严肃地吩咐道。 陆十一拧着眉,不解地问道:“老大,我不明白,严嵩严世蕃都倒下了,不可能复出吧?如今徐阶高拱正当红,就算往远看,将来也是这二位……余下的严党官员早晚要被清理,您为什么不借着这个由头,卖徐阶和高拱一个人情呢?” “人心不得一变。” 陆经轻叹一声,“一般人都说,自己有一个心。禅宗大能却力辟此说,说:‘人莫得心’,通常所谓心,是假的,乃是六尘的影子。圆觉经曰:‘一切众生,无始无来,种种颠倒,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十一,我们这样的人,保守着大明朝最深的秘密,是最不该有立场的人。无论严嵩、徐阶还是高拱,或是将来什么人,有了立场,便是封死所有的退路。我爹用自己的命坚定了他追求的立场,但他到底死了,我不希望我带出来的人,也走这样的老路。你谨记一点,无论内阁是谁当家,司礼监是谁为首,我们都只效命于皇上,皇上若无旨意,我们只听命于首席秉笔太监,不要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不仅陆十一沉默了,余下的锦衣卫也被陆经这番话触动了,纷纷沉默不言。 “好了,十一,你留下来,除了要盯紧清廉册,这段时间朝中大臣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都要向黄公公禀报,另外浙江的战事也快结束了,胡宗宪家附近多了很多不该出现的人,你们也密切盯着,不管发生什么,你们只记录信息,不许插手。” 陆十一深深一拜道:“是。” “老九,老十三,你们点些弟兄,这就跟我去裕王府。” …… 徐府。 徐阶坐在案前,张居正站在一旁,为徐阶研磨。 “天还没亮就把你喊来,没吃饭呢吧?一会陪为师吃吧。”徐阶和蔼地道。 能得老师这般礼遇,张居正心中感动,“是。” “最近在读什么书?”徐阶又问。 “在读《荀子》。”张居正恭敬地道,“荀子有言,‘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恶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色焉’,如果‘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何于犯纷乱理而归于暴’。所以荀子认为,人性是‘恶’,非孟子所言的‘善’。” 徐阶朝着门外招招手,一个仆从走了进来,“老爷,您有吩咐?” “准备早膳,清淡些。一会到了裕王府,裕王应该也会留咱们师徒吃早餐。”前面是对仆从说的,后半句是对张居正说的。 “规矩多的饭,准是吃不好的。”张居正道。 何止规矩多,光是想想都头大。虽然四宗会讲远离朝堂,却又处处牵扯着朝堂。陈洪和黄锦不能参与,但司礼监还是派了石迁前往。 北镇抚司则有陆经、老九和十三。 这些都是皇上的人,于情于理,裕王都得谨慎恭敬地接待。 除此之外,徐阶、高拱、张居正、赵云安等人前往,是早就向裕王递过消息的,不同派系的人凑在一起,如何排座也极敏感。 待那仆人走远,徐阶问道:“你如何看待荀子的观点?”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虽然荀子的人性论与孟子刚好相反,但他也同意,人人都能成为圣人。先天本性而言,“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都是天生性恶,后天的贤愚不肖的差别是由于“注错习俗之所积耳”。由此可见,天下并无十全十恶之人,以善恶定论一人也是不合适的。”张居正道。 徐阶站起身,缓缓走到案前,张居正紧随其后。 徐阶走向门外,望向渐渐大亮的天光,“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太岳,你能明白这点,也该知道,人不能以善恶论之,但官却以善恶论之。人可以有多个立场,可以为他种种言行阐释出美好的一面,官却不能,官者为民也……总要有个定论。” 师徒俩仍在就一个事情进行着隐晦的交锋。 他们既是为对严嵩严世蕃、胡宗宪赵云安之流的态度一辩,也是为高拱于可远如今的立场一辩。这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他们所在的这一派系是否要对严党斩草除根,以及今后如何斗高拱。 第105章 裕王与陈洪 裕王府的殿门紧闭,大殿的四角四只大白玉铜盆的银炭从里往外冒出青色的火苗。 很难想象,大明王朝即将上位的这位裕王爷,身子骨竟比服食几十年仙丹的嘉靖还要差。一个贪图长生,一个贪图美色,身体早就已经被挖空。 此时,左右两条紫檀木长案上摆着各一丈长的算盘!一名太监正飞快地在那里左手拨珠右手挥毫计算着王府的各项账目。 大殿中央赫然摆放着两只铜皮镶边的大木箱子,盖子先开着,木箱上剩下一半的封条清晰能看见“户部核发”几个大字。 几个递送账目的太监穿梭般从大殿中央木箱中拿出账册送到长案上,又从长案上将算过的账册放回另一个木箱。 暖风吹着,裕王却裹紧被子靠在炕上。 他听殿内的声音,一是太监们宣报的平调,一是账册发出的“唰唰唰”声,最后便是算珠琵琶声了。这三种声音有一种响起他便双眼放光,响得越长,嘴角的笑意也就越弄。 与往年相比,今年算盘响得格外久。 这时站在案前的冯保最苦,他此时穿得不十分多,但殿门和窗户都闭着,没有风,手和脑袋用得勤快,又害怕汗珠滴落在账册上,只能愈发谨慎。忙乎了好半晌,他终于将那张墨迹发亮的账单摆到炕上的案子,压上玉石镇纸。裕王的目光立刻投向了那张账册。 冯保裹紧了衣襟往条门走。 “回来。”裕王的目光从账单移向了他。 冯保连忙转身:“主子。” 裕王起身披上了件袍子,走到窗前将一扇窗推开,“风吹进来,就不热了。” 冯保连忙小跑到窗户前,将窗户重新关上,“主子可使不得,主子的身体最重要!”说着就要搀扶裕王重新回到炕上。 “本王自小体弱多病,吹不得冷风,难为你们,也要和我受这个苦。” “不苦,能侍奉王爷,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冯保偷偷抹眼泪。 裕王的目光望向了贴有“户部核发”封条的那口木箱,“算得如何?” “比往年都好。”冯保回道。 “先让他们撤了吧。” 冯保立刻转向那群太监,“撤了!” 左边算账的太监抬起左案的巨大算盘轻声走了出去。 右边算账的太监抬起右案的巨大算盘跟着轻声走了出去。 一个递送账目的太监将原账册的那口木箱套上铜锁咣当一声锁了,然后将铜钥匙递送到陈洪面前。 陈洪接过这把钥匙:“炭盆添些火,你们就出去侍候吧。” “是。” 那太监便趋到墙边为炭盆添火。 陈洪这才捧着钥匙重新回到了裕王身边。 案上的账册,趁着这会功夫,裕王已经看完,这时便闭目靠在墙上养神。 陈洪走到裕王身边将铜钥匙呈了上来,裕王接过钥匙挂在内衣的腰带上。 “去年内阁发送王府的俸禄是多少?”裕王问话了。 陈洪:“回主子,好像是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一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一千匹,绵二千两,盐二千引,茶一千斤,马匹草料月支五十匹。” 裕王:“前年呢?” 陈洪:“比去年多两成。” 裕王将手搁在案上,指着那份账册:“严嵩严世蕃执掌内阁时,最少每年只能得两万米,还要拖欠半年才能补发。如今换徐师傅,一次就送来十万石米,比严嵩两年还多,你怎么看?” 陈洪想了想才答道:“还是徐阁老的人行呐!” 裕王忽然停住了,慢慢盯着陈洪,那眼神似乎要把他倒过来看:“本王是想听你说这些溜须拍马的话吗?” 陈洪愣了一下,接着跪了下来:“主子法眼。奴婢以为,徐阁老或许有苦衷。奴婢有私心。” 裕王:“徐师傅会有苦衷?”.qqxsnew 陈洪:“是。王府每年的俸禄都有定数,在太祖爷和成祖爷的时候,每年都有十万石的米。此后一年比一年减少,其中有些部分确是例行节俭,代代皆以身作则,但怎么说也不会像前些年那样,每年只能收两三万石。今年严嵩严世蕃倒台,徐阁老担任内阁首辅,一下子就送来十万石米,原因只有一个,那些管理国库以及分发俸禄的官员,都被徐阁老收服了。上下其手,铁板一块,自然说多少就是多少,不像以前严阁老时那般苛待。说句伤心的话,大明国库的钥匙,无论是严阁老还是徐阁老当家,都是一样的。朝廷要用钱难,但贪官和乡绅要用钱却容易。” 裕王:“本王现在才明白,父皇为何不深究严嵩严世蕃他们,反而要将于可远那孩子派到高师父门下了。” 陈洪犹疑了一下,然后道:“换作高大人,也未必会做得更好。” 裕王眼神唰一下变冷了,“说。” 陈洪:“是。严嵩是靠皇上的赏识,以及二十余年的经营,才能坐稳内阁首辅这把交椅。如今换作徐阁老,同样有着数十年的经营,背后更是世家大族的支持。但高大人……他经营的关系,都有徐阁老和主子您的影子,除非您和徐阁老向背,高大人永远不能出头。他若站在首辅这个位子,将处处受敌,处处被限制。次辅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裕王:“什么受限,干脆点说,无非是徐师傅想独揽大权,一人说得算,不允许有反对的声音,是不是?” 陈洪:“圣明无过主子。前阵子黄公公和奴婢闲聊,就提到,徐阁老向北镇抚司讨要官员名册这回事,说清廉册要想落实,少不得锦衣卫的帮忙。除此之外,咱们的人也有呈报,说徐阁老还派人往胡宗宪老家,密切盯着胡宗宪,似乎是在搜集胡宗宪和严嵩严世蕃的串通的罪证,想要斩草除根。” 裕王:“好嘛!连胡宗宪这样的人都不放过,满朝官员都想把控,这内阁倒像是为他一人运转的了。”说到这里他拿起案上的那份账册,“说吧!徐师傅自己私吞了多少!” 陈洪:“除了提前送到王府的这些超过规制的俸禄,至少还私瞒了五百万两,都是为皇上修葺万寿宫时,从严党官员那里搜刮来的。” “既要人家财,又要人家命!” 说到这里,裕王一把抄起了那摞账册狠狠地往上摔去,脸色铁青,气喘加剧。 “主子!”陈洪慌忙爬了起来,奔过去一把搀着裕王的一条手臂,一手伸掌在他背后慢慢抚着,“主子千万要保重身体。虽然徐师傅这事做得有些过分,但往好处想,总比严嵩严世蕃强,徐师傅还是顾念主子的,很多大事也会向主子请示。” 裕王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便调匀了呼吸,甩掉陈洪的手,“本王明白!本王还要靠他来立足根基。” “主子圣明。” 裕王眯着眼,“石公公和陆经他们应该在府外等候了,徐师傅和高师傅也该到了,你出去帮本王迎接,记得一会吃饭时,在我身旁添两把椅子,一把给世子,一把给于可远那孩子。” 这明显是亲高拱远徐阶的信号,陈洪领会其意,言道:“那太岳……” “太岳……就按以往的位置吧。本王相信,太岳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不会走错路。” 陈洪:“是。” 此时,裕王府门外同样上演着一场精彩的大戏。 但在看这场大戏前,我们要追溯到徐府徐阶和张居正这对师徒的交锋中。 为立场,亦是为心中信念的一辩。 第106章 门前相遇,各有心机 徐阶与张居正因性本善或性本恶所辩,辩的实际上是严党该如何倒。徐阶所言是严党性质本恶,因而无论其政绩或出身,都该铲除。张居正所言严党性质本善,皆因严嵩严世蕃父子有恶,致使天理良心被蒙蔽,一些良心未泯的官员便可保存。 性恶性善极端的两种说法,岂非很奇的事?其实有时候,同是一事,孟子看来是善,荀子看来是恶,就更奇了。 张居正:“老师,弟子有一疑惑请老师解答。” “边吃边讲。”徐阶并不意外,一边招呼仆人准备早餐,一边自己先一步坐在主位上。 张居正坐在徐阶一旁,等到饭菜上齐,先向徐阶敬酒道:“老师,吾有一好友同人斗殴,我愿朋友取胜,这种心思是善是恶?” 朋友和人斗殴,想要朋友取胜,不吃亏,若是寻常人想到这种心思,一定认为是善的。 但徐阶知道张居正所问的问题,当然不会回答是善,他沉吟了好一阵才道:“这是性恶之表现,何以言之?你的好友是人,他人也是人,你不救他人而救友人,此乃自私之心,不知不觉从天性中自然流露,应该压制。这是荀子的观点。” “学生有不同看法。”张居正说道,“若以孟子观点,这应该是性善之表现。友人与他人斗殴,与你并无关联,愿意其战胜者,此乃爱友之心,不知不觉从天性中流露。自古圣贤明胞物与,无非基于一念之爱而已。所以这种爱友之心应当扩充。” “同是一事,而有极端相反之两种说法,两种说法,都是颠扑不灭,这是何道理?营救友人一事,孟子提个我字,与友字相对,是性善之表现。荀子提个人字,与友字相对,是性恶之说。综合而论,实乃人类天性中的一种表现,不能说其为善,不能说其为恶。” “老师高见。” 张居正站起来,朝着徐阶深深一拜。 徐阶明显是退了一步,不再强逼着张居正保持与自己相同的政见,但也不会允许张居正在倒严这件事上对自己指手画脚。 这对师徒,在往后的很多年里,虽然相辅相成,但也时常有政见上的不和。但与高拱不同,他们政见虽偶有不和,却始终牢牢绑定在一块,以彼此为依托。 …… 裕王府门口。 望着两座巍峨精美的石像,以及极辉煌的王府大门,于可远心生惊叹,这可真够气派的。 偌大王府此刻仿佛草木皆兵,成群的官兵和太监在门外巡逻着,似乎知道今日到场的皆是朝中要员,不敢有丝毫马虎。 突然远处拐角跑过来一个太监,喘着气兴奋得满脸通红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了过来。 那太监一靠近大门,就对着大门正中的冯保扑通跪了下来:“干爹!司礼监的石公公就要到了!还有陆大人,九爷和十三爷!” 几乎是同时,冯保和身后的几个太监都下了台阶。 身后的太监都是急着想接石迁,却都没举步,把目光全望向正中的冯保。 站在正中的这位裕王府权力最大的太监冯保,目光中掠过的迟疑显出他十分纠结,但沉着气,像是有意不急着出去,只把目光望向在门口左边的高拱和于可远,那双深邃的眼好像透过旁人的眼神,能直抵他们的内心。 “可远,随我去迎接石公公。” 高拱这时其实也在等冯保的反应。一定程度上,冯保的反应便代表了裕王爷的反应。石迁是黄锦的人,而黄锦目前站在高拱这一派。倘若冯保对石迁表现出极刻意的迎合,就说明裕王更亲近高拱这一派。 但现在,陈洪先沉住气了,高拱却不能继续等下去,他必须要迎接石迁。 石迁和高拱、于可远碰面了。 “皇上有德啊!”在任何时候,石迁说出来的话都透着司礼监大太监的身份,“如天圣德,才有这样名震海内外的会讲。”说完这句话,向高拱做了个请的姿势,率先向王府大门走去。 一边走,石迁一边打量着王府大门口的人,一边又望向高拱身后的于可远,“王正宪寻了个好弟子,高阁老也收了个好学生。” “是皇上有德。”高拱将头微微埋低,“这孩子能有今天,皆是皇上的恩赏,也有劳石公公一向的照顾。” “咱家也只是听命于黄公公。”石迁长长的眉毛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就在石迁和高拱谈话时,跟在高拱身后的于可远也和陆经走在了一块。 “陆大人。” 于可远递去一个恭敬又感激的眼神。.qqxsΠéw 陆经微眯着眼睛,望向对面的拐角,刚好看到徐阶和张居正的抬舆拐进来,眼神立刻转向冯保,“徐阁老到了。” “徐阁老到了。” 冯保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响起了。 冯保身后的几个太监齐刷刷望向冯保,仍在等待他的动作。 但出人意料的是,冯保不仅没有迎接石迁,也没有迎接徐阶,竟就站在台阶上,连大门也不打开。 高拱、石迁和陆经连忙走到徐阶那乘抬舆前停下了,须眉渐渐变白的徐阶拉开帘子,看清了迎过来的是高拱等人,连忙吩咐跟在抬舆旁的张居正:“快,扶我下来。” 张居正立刻搀着恩师下了抬舆。 “你们早到了。”远远地,徐阶就拱起了手,“是我失礼,竟让石公公等我这么久。” “徐阁老来得正是时候,咱家也是刚到呢。”对面的石迁见内阁阁员,不论是谁,永远是满脸菊花般的笑。 “阁老!阁老啊!”高拱自然也是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搀住徐阶的手臂,“这趟稷山书院,您老是去不成了,若有好的辩讲,我一定一字不差地誊抄回来给您老阅览!” “哪里需要你来誊抄!”徐阶故意收了笑,摆开张居正搀着自己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于可远身前,“都知道这孩子会是此次会讲的焦点,等回京师,肃卿啊,你带他来我府上,当面与我讲述不是更好?” “谁说不是呢?高阁老,旁人若不知道,还以为您在家里藏了个娇妻呢!”石迁也开了一声玩笑。 高拱望着于可远,眼神中既有谨慎,也有自豪,“还是徐阁老考虑周到,等回京师,我一定第一时间带着他到您府上!” 众人边聊边走,很快就来到了陈洪面前。 因陈洪落在中间的台阶,而众人在地上,就处于一种居高临下望着众人的局面。 徐阶、高拱和石迁的脸色渐渐有些阴沉了。 第107章 父子传承 自从徐阶任首辅,朝廷的气象确实有了不同。譬如值班室上的三条标语,便是徐阶深思熟虑后总结出来的三项政治纲领。 从中看,可以看出徐阶的政治格局。 第一条,“以威福还主上”,说的是首辅的定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侯。一国之主便是皇帝,首辅仅仅是主子的辅佐。严嵩当政时,利用嘉靖隐居深宫求道这点,唯独能够自己承蒙召见、沟通,便时常假托嘉靖旨意,或者巧妙地将自己的想法转化为嘉靖的旨意,操纵嘉靖,作威作福,虽然说这里未尝没有嘉靖顺势而为的意思,但天下还是有着“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的流言。拨乱反正,就应该将威福还给嘉靖。皇帝的旨意得当,辅臣的辅就体现在执行上。皇帝的旨意不恰当,辅臣的辅就体现在诤谏。 徐阶表白了自己不想做严嵩,而想当贤相的本意。奈何嘉靖并非汉文帝,他不希望自己的首辅为贤。严嵩之所以能任首辅二十余年,靠的就是“深得圣意”,他能猜到嘉靖帝不能说的诉求,并且完成这些诉求,但徐阶不行,徐阶站在世家大族的立场,又要当贤相,贤相首先要做的,便是规劝皇帝为德为贤,与嘉靖如今斋戒敬天,穷一国之力修道的自私行为严重不符。 为这个,嘉靖已经老大不满意了。 由着这条政治纲领,在严嵩倒台后,徐阶屡次上疏,请求与高拱共同票拟。以前代皇帝起草诏书、敕命,都是内阁首辅的活。次辅和阁员不得参与,这是明朝“一支笔”制度。首辅独立票拟之专,极易揽权,自作威福。嘉靖朝内阁纷争严重,也因此而生。张孚敬攻击首辅杨一清,严嵩诬陷首辅夏言,夏言罢官以后翟銮为首辅,严嵩又计除翟銮皆是。 徐阶请求嘉靖旨意,今后票拟由自己和次辅高拱共同起草,废除陋习,看似是在放权,其实也是在琢磨和试探嘉靖的心意。 嘉靖当然拒绝。 这早就在徐阶的意料之中,无论拒绝与否,他都赚了,贤相的名声赫然在外,反倒显得嘉靖不够贤明。这是君臣间的一次小交锋,以徐阶获胜告终。 但渐渐由此,旧王将逝,新王待升,朝局中的一切,哪怕是蛛丝马迹,都被裕王看在眼里。他望着徐阶与高拱嫌隙渐渐升大,望着老大和老三联合起来抗衡老二,望着自己阵营里最重要的两个支柱成为两个党派……他越发感受到嘉靖的智慧,也越发明白一个帝王真正需要哪些本领。他不敢深想,倘若上下一气,没有高拱的徐阶会是如何,没有徐阶的高拱会是如何,没有徐阶高拱的严嵩又会是如何。 所以,冯保会两不看,会摆出这幅高高在上的态度。 很大程度上,这是在给徐阶看,也在给能够向嘉靖递消息的石迁看。 这很好,想通某些关键后,石迁率先发言了,“冯保,王爷可有什么话说?” 冯保知道,这时便不能继续站在台阶上头,连忙快步走下来,和石迁一边高,恭敬地拱手拜道:“石公公,饭菜准备好,王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接着向徐阶、高拱、陆经等人也拱拱手。 当视线落在于可远身上时,停顿了好一会,然后道“诸位,随咱家进府吧。” 被冯保一路引着,众人终于进了大殿。 “王爷,最近身体一向可好?”徐阶先一步走近,所有人跟着整齐地磕头。 高拱也跪在一旁。 裕王急忙将徐阶和高拱搀扶起来,又以眼神示意冯保,将石迁和陆经等人扶起。 待这群人礼毕,除了徐阶高拱外,所有人都退到两侧,裕王又以弟子礼向徐阶和高拱一拜。 徐阶和高拱连忙将裕王扶起。 众人围坐着,没有上餐桌,因而座位并没太多的讲究,就是按照身份地位排序,裕王坐在最中央,抱着世子朱翊钧的侧王妃李氏也陪坐在裕王的左侧。 下边右首依次是徐阶、高拱和张居正。 下边左首依次是石迁、陆经和冯保。 于可远站在高拱身后,看起来有些“鹤立鸡群”的样子。qqxsnew 裕王先望向石迁,“公公,父皇的身体最近可好些?” 严嵩被罢黜,嘉靖的精神受到极大的打击。此时嘉靖已是望六的年龄,长期地祈求长生,却眼见帮助他祈求长生的真人一个个相继去世,自然沮丧。更何况自己极其宠信而当了二十年首辅的严嵩,有负圣恩,有负期望,自己也确实辜负了这位臣子。 尤其是当嘉靖在宫中听到满城爆竹声响,惊问黄锦,得知是百姓庆祝严嵩倒台,直到这时,嘉靖才明白严嵩是千夫所指,想到自己一次次庇护,有失明君威望,更是沮丧到了极点。 嘉靖感到疲乏厌倦,短时间便老了很多,情绪极其低落。 这时恰逢四宗会讲,一场再度关系到朝局未来的交锋渐渐开幕,嘉靖的旨意竟是“随他们去吧”。 “皇上如天圣德,得上苍庇护,自然身体康健,奈何有贼子乱臣扰心……”石迁一副暗恨的表情。 于可远轻轻碰了一下高拱。 高拱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望向于可远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插话道:“皇上简用严嵩,因为严嵩的才能足以辅政,皇上没有看错。事实也是如此,严嵩重用的一些官员,在封疆大任上足以堪称表率。严嵩的失误在于,恃皇上的恩宠而骄傲,辅政有成绩而懈怠,过于轻信劣子,而劣子的贪婪狠毒又超越常人,才导致上负圣恩。这并非皇上之错,也无需扰心。” 看着众人的眼神都瞧向自己,高拱面无惧色,决心要在这时亮明自己的倒严态度,“尧是圣人,但也用了‘四凶’,待到发现‘四凶’的罪恶,就加以流放。太祖皇帝选拔了李善长、胡惟庸,犯了大罪,予以诛杀,但并未牵涉旁人。皇上秉承圣人太祖之德,可见圣德昭昭。” 见高拱竟然率先想在倒严这个事情上盖棺定论,徐阶情绪略有起伏,如何应对,这可是个学问很深的问题。 但徐阶的回答很从容,“自古人心难测,有的人大奸似忠,有的人大诈如信,善于伪装的人,也有人会察觉。一时好的,未必好一世,表面好的,也未必内心就干净,已然出了严嵩这样的大贪,若不细细查询,唯恐留有余孽。所谓正人心,净浮言。” 第108章 野史竟然是真的? 眼看着首辅次辅因着如何处置严党余孽,再次当众掐起来,余下旁人见怪不怪,早已习以为常,缄默应对,裕王的脸色却有些挂不住。 裕王手轻轻敲着椅子,声音有些威严:“东南沿海的倭寇,在胡宗宪,谭纶,戚继光和俞大猷的征剿下基本肃清。当然,”他转头望向坐在右侧末尾的赵云安,“像赵云安这样尽心为国的忠臣,也是有功劳的,奏本上呈,父皇大喜。” 这番话讲出来,虽不至于满堂哗然,但所有人脸色都有了变化。 裕王明显在为东南大战论功绩,按理说,如今胡宗宪已经致仕归乡,就算在这场大战中功绩颇多,也不能排在谭纶的前头,更不必提在朝野中争议极多的赵云安。但裕王偏偏提到了这两个人,意思不言自明。 “王爷圣明,是徐某失言了。” 徐阶缓缓从椅子站了起来,不论他这一拜是否由衷,但那副垂垂老矣的模样,分明都像是在打感情牌。 他这一拜,裕王本就是个心肠极软的人,起身就将徐阶重新扶着坐下。 “高师傅是为大明千秋万代考虑,徐师傅也同样如此,大家都没有错,都是忠臣,是能臣,是贤臣。”裕王重新坐下,脸上挂着些许忧愁,“但北方的蒙古族,如今大肆入……昨日探子来报,杨选做了一件糊涂事,不知两位师傅现下是否知情?” 徐阶和高拱神色都是一怔。 明显都是不知情的。 于可远眼皮一颤,忽然就想到蓟辽总督被斩的历史。这件事……现在要发生了? 且说这位蓟辽总督杨选,因为囚禁了锡林阿部首领的岳父托干,希望能够牵制住对手来止战,奈何锡林阿部被惹恼,竟然大举入侵蓟州,甚至扬言要进宫辽阳。 杨选率军驰援,兵部尚书杨博察觉到这件事可能有诈,便三次发文劝阻杨选,杨选都没有听劝。结果就是锡林阿部声东击西,从强子岭毁墙而入,掠夺顺义、三河,最终抵达通州。 当时锡林阿部入犯,嘉靖还在斋醮敬天,杨博不敢上奏,便和徐阶商量先调兵扞卫京城。同时大同总兵姜应熊在密云击败锡林阿部,京师解严。 嘉靖得知锡林阿部直捣通州,极其吃惊,下旨斩了杨选,又迁怒杨博不及时告知,徐阶全力救护,称杨博及时调兵扞卫京师有功,才最终免于惩罚。 这是史料明确记载的。 从时间推算,也到了锡林阿部大举入侵的时候,消息先传递到裕王府,那也一定早就传递到了宫里。 所以…… 于可远忽然想到,史料中记载的不会错,但某些细节可能不会写明。譬如嘉靖帝是否真的在斋戒期间对锡林阿部入侵的事情毫不知情?是在装聋作哑另有所图?那么图谋是什么? 这倒是远虑。 现下的,裕王当众讲出这件事,意图似乎也不小。 杨博看似中立,但眼下还是偏向徐阶一些的,杨选更是杨博向徐阶举荐的蓟辽总督。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复杂,如今杨选犯错,又当着这样的关口…… “看来,裕王是铁心想要敲打一番徐阶了。”于可远心中暗道。 徐阶忙问道:“王爷,锡林阿部入侵这是早有意料的事,杨选做什么了?” 裕王淡淡道:“杨博曾三次发文告知他,锡林阿部扬言进攻辽阳有诈,他偏不听,如今锡林阿部声东击西,从强子岭而入,大有入侵通州之势。” 徐阶脸色有些阴沉了。.qqxsnew 这时候,高拱也不再拱火,开始帮着出谋划策,“应该先调兵扞卫京城。” 徐阶点头,“这是一定的,但眼下皇上斋醮敬天……是否告知,还得请石公公示下。” 石迁将眼抬得老高,“这是内阁的事,徐阁老,我们司礼监可不司此职。” 徐阶眉头微拧。 这事就很微妙,司礼监一定早就将此事告诉了嘉靖,但这是司礼监告诉的,不能因为众人猜到了嘉靖已经知道,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隐瞒此事,这里面有很多说法。 “此事,兵部应该也收到了消息,我们是否应该问问杨大人的意思?”张居正开口了。 裕王忽然道:“徐师傅,杨博应该会向您请示吧?” 徐阶有些犹豫:“这……” 张居正接言:“兵部归属六部,凡有政务,皆要去内阁商议,尤其兵部,更要面议对谈,杨大人见徐师傅也是应该的。” 裕王点头,意有所指道:“如此,徐师傅该心里有数才是。” 高拱抓住机会劝说徐阶:“自古君明则臣直,上有明君,下才有敢于直言的臣子。朝廷如果没有敢于直言的大臣,一定会灭亡,敢讲真话的直臣,即使真话再难听,处罚也应从轻,这样才能广开言路。徐相,此事关系甚大,还是应该向皇上直言。” “高师傅说的是正理。”裕王再次附和了高拱的话,“蓟辽总督做到这个份上,杨选有愧朝廷和诸位的栽培,有负父皇的厚望,这样的人,不该再继续待在蓟辽总督这样重要的职位上。但事情总要有个头,在这件事上,杨博虽然没有功劳,毕竟三次相劝,不能怪他,将来在皇上面前,也希望诸位大人能对杨博美言几句。杨博这人,对我大明朝,还是忠心肯办实事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暗示和讽刺了。 你若想铲除严党余孽,一个不留,那杨选犯下的错并不比胡宗宪和赵云安等人小,牵涉余党,也该对杨博按罪论处,不能搞双重标准。 徐阶老脸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徐某谨记在心。” 裕王虽然不如嘉靖那样精明,但对安抚下属很有一套,既然敲打了徐阶一番,在旁的地方就要给些甜头。 “张居正。” 裕王偏头望向张居正,张居正闻言起身躬闻。 “自从嘉靖三十九年,你被提拔为国子监司业,便全心全意管理国子监,徐师傅始终不曾将你提拔到高业,你可知徐师傅的良苦用心?” 张居正:“恩师之意,居正铭感五内。” “你早些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你不理解徐师傅的良苦用心,认为升官总是好事,才在写给徐璠的信中说;‘仆受太翁老师厚恩,未有以报。’过早参与政事并非好事,用老百姓的话讲,就是太嫩,稍一冲动,就会落得同杨继盛那样的下场。如今你到山东历练一回,已有几分本事,我代徐师傅向父皇举荐你编撰《承天大志》,这件事,你要用心做。你是万王府的讲官,这件事做好了,不仅你脸上有光,我和世子也能沾你的光。” 张居正闻言大喜,却不敢接下这样的大事,忙望向徐阶。 徐阶脸色好了很多,笑着道:“这是王爷的恩赏。” “臣叩谢王爷厚恩!” 裕王点头笑笑:“赵云安,你替本王将张居正搀起来吧,你也是个难得的实在人。” 赵云安颇有些受宠若惊,将张居正搀扶回座位,便要下跪,却被裕王阻止,“无需这些虚礼,早膳快备好了,移步吧。” …… 临近午时。 十余驾马车才缓缓从裕王府门口驶出。 其中的一辆马车上,于可远谨小慎微地端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这辆马车非常宽敞,坐着的人非富即贵,但若是寻常人,于可远倒也不必如此拘谨,偏偏是未来几十年执掌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几位。 进这辆马车前,高拱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出声,不要乱动,坐完就算妥当了。” 于可远真有些紧张。 知道这女人,跟见到这女人是两回事。 有人说后宫里地位最高的是皇后和太后,但在嘉靖朝,太后驾崩,皇后也薨了。 最大的,是眼前这位女人。 这位抱着世子朱翊钧的女人。 许多影视剧里经常看到,皇后不在,也没有太后,后宫一群妃子会为争夺皇后之位而斗得腥风血雨,但这在大明朝是不存在的。若无皇后、太后,后宫一切事宜皆有太子妃做主,太子妃是后宫之主的第三顺位,一切嫔妃也都归太子妃管。 虽然裕王还未被立为太子,但这已经是明眼的事。 虽然李王妃甚至不是正妃而是侧妃,谁让她肚子有本事,给嘉靖生出第一个好圣孙呢? 所以,即便裕王并未入主大内,朱厚熜也没有登极,李王妃已经开始了她这一生波澜壮阔的权力之路。 李王妃的地位,基本上是无人可以撼动的。 环佩叮咚,香风微袭。 于可远很想抬头看看李王妃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仍然牢牢谨记高拱的嘱咐,没抬起头来来。 不过他虽然垂着头,只看着眼前的一小块地方,眼角的余光还是扫过她身旁的人。 左边的婢女身上绣着繁复工丽的缠枝花朵,那裙摆就像一汪水,一掠而过。淡淡的香,说不上来的好闻。 于可远猜到,李王妃要用香,一定是最上品的,八成不会是自己闻到过的寻常花香气。 是檀香,还是龙涎?于可远对这个知道的不多,但她想到,这位婢女一定是最受李王妃信任和宠爱的,否则不会带她离开皇城那囚死人的鬼地方。 右边是太监冯保,他也跟着,逗弄着李王妃怀里的世子。 而在于可远身边,还坐着一人,正是张居正。 这一辆马车,竟然将万历时期权力最顶峰的几个人聚在了一起。 “听闻江南天气好,衬着花儿也娇,人也俏。”李王妃的声音听起来清朗平和,冯保附和道:“是呢,王妃去了,保准叫那些花儿也逊色。” 李王妃笑道:“属你长了一张巧嘴,江南善养美人,真论美啊,我是比不得她们的。但我听闻,可远你有个未过门的妻子,长相堪称一绝,这次去稷山书院,可否带着了?” “阿母,阿妹和邦媛都在后面的马车上。”于可远恭敬回道。 “到中途驿站,把你家人带来,让我见见。”李王妃道。 “是。” 于可远心里犯琢磨,李王妃见她们做什么呢? 他想向张居正求助一番,便偏过头瞅了他一眼,哪曾想……张居正竟然面含笑意,眼露春光,隐晦地望向李王妃? 野史竟然是真的……这两人? 第109章 婢女碧萝,有意撮合? 李王妃居中在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对那婢女说:“怎么碧萝这丫头没来?我不是叫她一起过来吗?难不成最近甜品吃得多,把我的话吃到肚子里忘了不成?” 那婢女坐在一旁微笑说:“她哪里会忘,只是愈发受着您的宠溺,也敢发您的脾气,所以不肯来。” “发了脾气?”李王妃来了兴致。 “碧萝说王妃您并不是想带她到江南书香之地游玩,是想途中给她物色个好夫婿嫁出去,她不想离开王府,要一辈子侍奉在您身边,所以不肯来。” “哎呀,这孩子嘛,平日里看着乖巧懂事,最识大体,现在倒给我使起小性子来了。”李王妃呵呵笑着,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生气。 于可远也听得出来,这个叫碧萝的婢女只是跟李王妃撒娇而已。 果然李王妃说:“大把的年华扔在王府里,你们是我独独贴心的人,若只顾着我自己享福,亏得人家在外头评我一声知心贤惠,无论哪般,将来你们总是要嫁出去的。那翠云啊,你吩咐下去,另起一辆马车把碧萝接来,跟她讲,是我特地请她来,保准不给她说亲。” 那翠云答应一声,朝外面又喊了一声,马车停下,便掀开门帘出去了。 李王妃忽然想了起来,又望向于可远:“你虽然已有婚约在身,房里不能只一个,男人三妻四妾再合理不过。可有合适的妾室人选?” 那翠云一去,于可远答话便不敢那么随便。 “毕竟还年轻,也罢,将来入仕了,再考虑妾室不迟。但碧萝这孩子,你是要见一见的。” 李王妃不再讲话了。 于可远心里却没由来地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要把那个从未谋面的碧萝许给自己当妾室? 这……似乎并不妥当。 大明朝未来的格局几乎已经定下,嘉靖、裕王、世子朱翊钧将一脉传承,而李王妃作为朱翊钧的生母,裕王的侧妃,在正妃无所出的情况下,太后宝座几乎唾手可得。.qqxsΠéw 这样一位大人物身边的婢女许给于可远…… 那不能叫许,而应该用“下嫁”来形容,既然是下嫁,怎么可能为妾室? 没过多久,翠云拉着碧萝的手进了马车。 于可远对这个女人当然是好奇。碧萝的确也有她嚣张和持宠而娇的本钱。那皮肤,于可远是知道肤如凝脂这句话的,却从未想过放在真人身上是怎么样。 碧萝的肌肤,堪称完美无瑕。 于可远猜到,这女人绝不会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必定是达官显贵之女。也唯有这样的天之娇女,可以养出这样的一身细嫩娇贵来。相形之下,高邦媛眉目如画的姿容虽然也算绝色,但肌肤却差了少许。 “真是三催四请方能请动,贵客啊。”李王妃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哎呀娘娘……我还以为您要把我半路扔到江南,送给哪个土匪头子当压寨夫人,正在府里伤心呢。”碧萝敛衽一礼,娇嗔着挤到李王妃身斜坐下,往李王妃身上揉搓着:“不信您瞧瞧?我这泪珠还在眼圈打转呢!扑了三层粉都没盖住!我捉摸着,娘娘您一准是从旁的地方寻到新人,就想把我这个碍眼又多嘴的赶走……” 李王妃显然非常受用,笑着拧她的腮。 碧萝接着转头看看坐在门口的于可远:“这位就是从山东出来的大才子?果然一表人才,意气风发啊。我常听爹和哥哥谈起你。” 张居正这时解释道:“碧萝的父亲是当朝刑部尚书黄广升黄大人,他兄长是刑部侍郎黄耀。” 于可远不由一怔。 这个女人果然是有后台的!六部尚书之女,这后台还相当猛呢! 于可远起身作揖:“草民于可远,见过黄小姐。” “什么草民花民的,你既然拜了高阁老为师,将来入仕为官是铁板钉钉的事,何况已中了生员,即将入国子监读书。” 碧萝对于可远的事迹似乎颇为熟络,张口就来。 “高阁老经常来王府为王爷讲书,你是高阁老的弟子,也算是王爷的师弟,将来少不得要来王府走动,无需这样客套。”碧萝像是连环炮一样,不停地讲。 “好了,第一次见面讲这些做什么?该把人吓跑了……”李王妃无奈地摇摇头,“想把你嫁出去,真不是一般难呢。” 于可远愈发觉得,李王妃有意撮合自己和碧萝,他不由开始担心起高邦媛今后的处境了。 而且…… 李王妃似乎有意在拉拢自己。 这时天已经渐渐热起来,众人虽坐着马车,热风却透过门帘不断吹进来。碧萝和翠云不停地为李王妃打着扇子。 这时冯保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又将盒子盖上。 于可远眼尖,看到瓶子上的笺纸写着生津雪露丹。 冯保将瓶子递给翠云,翠云服饰李王妃含了一颗,瓶子收进怀里。 碧萝突然冒出一句话来:“还是张大人知道心疼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这方子,娘娘自从服用生津雪露丹,就是三伏天也不会喊热了。” “是从江南弄来的方子,一入夏,那边更热,总有能人想办法避暑,这生津雪露丹不比其他手段,从外向内散热,而是由内先去热,外自然就不热了。” 李王妃意味深长地望着张居正,面颊有些红润,“你有心了。” 马车很快就抵达离京后的第一个驿站。 于可远和张居正先下了马车。 接着是冯保。 碧萝和翠云搀着李王妃下车时,陆经等一群锦衣卫已经守在车旁,石迁则走到了冯保的身边,高拱、张居正、赵云安以及一些随从官员远远地站着,并不往这边走。 “娘娘,我来抱世子吧。”冯保小声询问。 “睡着了,轻些。”李王妃将朱翊钧小心翼翼地交给冯保,然后对一旁的石迁道:“这一路很辛苦,有劳公公招待了。” “这是分内的事,房间已经打扫完毕,娘娘先进去休息,稍后传膳。” 这些事情谁来打理,其实也很有说法。按理来说,这次前往稷山书院是由裕王府牵头,理应由冯保管理,但石迁和锦衣卫也来了,他们是皇上的人,让父亲花儿子的钱,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在这些事情的安排上,李王妃一向看得通透,直接将这项权力交给了石迁。 这时赵云安和于可远的眼神对视在一起。 赵云安朝着于可远招了招手。 于可远缓步走到他身旁,就见赵云安附在自己的耳畔说道:“东南大战大获全胜,林清修和李衮都有功劳,待兵部论功行赏之后,他们都会赶来和我们汇合。东流书院那边,王老爷子也出发了,计划在南京见赵贞吉时碰面。王老爷子的意思,待到南京,咱们先去胡部堂老家,想办法把他接来,但咱们这些人的说话力度恐怕不够,所以,还得再请三个人。” 于可远稍一沉吟,问道:“是谭纶,戚继光和俞大猷?” “没错,这件事,就只能靠你了。” 于可远点头,“事关胡部堂性命,更关系到倒严如何落幕,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赵云安又道:“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族人和高小姐的族人串通一气,似乎在暗算着什么,我怀疑这里面有严党的人,这事我会细查,你们俩先不要轻举妄动。” “好。” 第110章 惟愿邦媛一人,死生契阔,不改誓言 下了马车,众人在驿站走着,邓氏、高邦媛和阿福很快就来到于可远身边。 他们沿着回廊走,阿福的手轻轻摸在柱子上:“这是宫外,每根柱子上雕的龙凤都不一样,这驿站背后的人,真的不一般……” 于可远仰头看着柱子上那耀眼的凤凰腾飞的图纹,火艳艳的凤凰像是要从柱子上飞出来。 “都是打点过的,与宫里密切相关的。” 望着远处对冯保赔笑的那群人,于可远心中渐渐有了答案,“来,咱们进去。” 阿福将门关的严严的,但等于可远进去的时候,门又从外面打开了,一个中年宦官沉默着站到一旁,一声都没出。 这是李王妃带来的仆从。 众人神色都是一沉,朝里迈步,那太监又急忙跟上。 “太子薨逝,当年东宫的人有的殉了,有的留下来,身边的大太监被送走,继续照管这里。诸位别小瞧了这一桌一椅,都使东宫的物件。” 那太监一步一步朝里走,地上的墨色石砖亮得可以照出人影。 作为离宫后的第一家驿站,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这里真的很美,只是没有生气。 那位跟随在已逝太子身边的大太监早已离世,没有主人的房子,就像是没电的屏幕,再怎么精致昂贵,也只是个灰暗的空壳子。 无论曾经多么活色生香,都被离去的人带走了,只剩下残影供人凭吊。 何况如今,这里已经没有已逝太子的影子,处处却是裕王的烙印,于皇家而言,未尝不是一种传承。 那太监似乎并没察觉众人的冷脸,自顾自说着:“是谁管着,又有什么区别?老太监已经不在这里,这儿将来终究会迎来它的新主人。不是某位贵人,也可能会是……王府中的某个得力太监。咱家在这里站着,只是会想,天底下没有常胜的将军,斗转星移,先时富贵至极,过后就破溃,这么一想,倒不如效仿这驿站,既成全了自个,也成全了旁人,对吧?” 从马车下来,于可远一直没寻到和家人说体己话的机会。如今太监说这些话,本该让他更懊恼才是。 不过,于可远却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希望自己投靠裕王的同时,成为李王妃能够用得到的人,也的确心情糟糕多了。 他们站在驿站的台阶朝下头看的时候,郁郁葱葱就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山水风景如在画中。 刚才还扰人烦忧的麻烦,似乎变得无限庞大,令人不能忽略。 于可远朝着阿福使个了眼色,“阿福,这一路够辛苦的,一会还要去拜见王妃,先陪阿母和高小姐进里屋歇会,换身衣服吧。” 阿福点头,“哥,我先带阿母和姐姐进屋,你帮我们将马车的包袱送进来。” 邓氏和高邦媛都领会到了那层意思,起身朝着太监行礼,接着转身朝内屋去了。 “令堂要拜见王妃,自然该梳妆打扮一番,还是于公子想得周到。”那太监朝着内屋的门望着,笑眯眯道:“也请令堂带着于小姐和高小姐同往吧?” 于可远问:“这是王妃的意思?” 那太监笑得意味深长:“于公子该不会拒绝王妃的这番美意吧?” 于可远沉默了。 “那咱家就在外面候着了。” 说完,那太监退出门外,守在门口。 于可远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就被李王妃缠上了呢?这姻缘可不是随便牵的…… 到马车取了包袱,于可远揣着一颗忐忑紧张的心,进到内屋,只瞧着邓氏和阿福在桌案摆弄着什么物件,高邦媛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连于可远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于可远低声说:“你要有什么烦忧的事,千万别一个人扛着,也跟我讲讲。就算我没有好主意为你排解,也总能陪你解闷。心里的话说出来,人总会舒服很多。费力的事情有人分担,就会觉得轻松。你的性子……不像是执拗一个人扛,今天……你应该察觉很多了吧?我若不问,你肯定不会告诉我的吧?” 高邦媛让他说得耳根发烫,看起来很难为情。 “没……没有,我多半,应该还是会问你的。” “不是多半,是一定要问我。” 高邦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觉得自己身上烫的如同火烧。 于可远拉着高邦媛的双手,握在胸口,“邦媛,你看着我。”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缕风,院内的梧桐哗哗作响,绿叶翻出波涛,一股清香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于可远扶着高邦媛,他手上忽然用了把力,竟将高邦媛搂在怀里,两个人在案上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于可远的嘴唇在高邦媛的视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啵的一下,贴在了她粉嫩的嘴唇上。 “呀!” 高邦媛发出低沉的声音。 接着于可远的唇向上滑。 蹭着她的唇瓣,滑向人中的位置。高邦媛的肌肤上有一层细细的小绒毛,触感好极了。虽然老人讲过,鼻尖人中这里的绒毛是姑娘才有的,成亲的女人就没有了,但于可远的唇一路滑上来,还是觉得被蹭得痒痒滑滑的,有种说不出来的……蠢蠢欲动。 最后,吻得晕乎乎的两个人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分开的。 阿母和阿福还在远处,高邦媛觉得自己脸臊得没处放,虽然是内屋,但这还是大白天,太羞愧了。仟千仦哾 而且,于可远他……嗯,很会调情…… 他们再次四目相对,高邦媛虽然回避着,眼底却少了许多忧愁。于可远一边替她挽头发一边说:“哪怕天王老子来了,要将天上的七仙女许配给我,有你在,我也不会多看一眼,不会点半个头。今天,这话我撂在这里,阿母和阿福都听着呢,也明我心志。” 高邦媛双眼微睁,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接着就见于可远转身跪向邓氏,“阿母在上,请恕可远不孝,不能三妻四妾为家族开枝散叶,惟愿邦媛一人,死生契阔,不改誓言。” 闻言,高邦媛也跪倒在邓氏面前。 邓氏老泪纵横,悲天跄地道:“好!好啊!老头子,可敬!你们看到了吧!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为我于家培养了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四人又哭又笑地搂在一起,起来时,都出了一身的汗。 洗一个痛快澡,换身崭新的衣物,便从房间走了出来。 应对李王妃的撮合和刁难,是个极有学问的事,如何能既不丢了李王妃的颜面,又可以推掉这桩婚事,不仅需要些嘴上功夫,还需要一些外力。 第111章 小厨房遭遇 翠云带着碧萝往小厨房去。 驿站里的小厨房就设在李王妃住的那间屋子后面,但隔着一道夹墙,墙这头一片忙碌,墙那头却是怡然安静。 虽说一行队伍刚来,这里却早就开始准备吃食了。灶上一大堆忙着差事的,一些暂时没活计的就都找地方凉快去了。 有个挺胖的老妇守在门外面,身前是个挺大的茶炉子,她正守着炉子,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 翠云刚推门进来,就愣住了神,眼前一个影子飘过,不有喝问道:“谁在那里?” 然后快步赶了上去。 但只见到后面那扇小门晃晃悠悠的,根本不见人影。 灶房里仍是热火朝天,似乎没人注意到这头的动静,很不寻常。 翠云朝着灶房里头扫了一眼,一开始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再看一次,目光就停住了。 李王妃下榻之后,她用的东西就和旁人的分开。刀铲勺叉这些都整齐地挂在一旁,佐料调味也一应装在标注好的细瓷罐子里面。 因李王妃口味一向清淡,本该放在头一个的盐瓶子,这时就摆放在了第二排的末尾。 当然有可能是小厨房的人打扫时,不小心调换了位置,但眼下这个时候……小心驶得万年船,翠云将盐瓶子放在手里。 这时,碧萝也跟过来:“没追到,我通知冯保去查了,看样子是驿站原有的人。” “先不用查,让人在外面守着,反正跑不出驿站去。”翠云显然更有主心骨,也更沉稳些,“去把厨房管事叫来。” 管厨房的女人姓张,有五十多岁了,并不算胖,看着很聪敏殷勤。毕竟是北京城外往江南的第一座驿站,接待多少达官显贵,没有眼力见是走不到这个位置的。 但刚行过礼,不等翠云和碧萝询问,她就先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刚开始,翠云以为是碧萝和这女人说了些什么,听到后面才明白,原来这是在拖尾责任,担心真出来差池,李王妃会怪罪在自己头上,说什么自己不在厨房并非是偷懒了,而是到驿站的各位贵人那里打听,吃食上有什么喜好和忌讳,还特意让身后那小孩把记录下来的单子给翠云看。 “张大妈不必急,我们原也不是想问你这个。我是想问,毕竟是给王妃,高阁老,张大人和陆大人们准备吃食的地方,总该有人看守把?那人呢?” 张氏连忙将人唤来,正是外面守着茶炉的那个胖女人。 随同这女人进来的,还有高邦媛和阿福。 碧萝虽然不认识高邦媛,但看阿福的样貌和于可远有几分相似,再一思忖,也就确定了高邦媛的身份。qqxsnew “二位怎么来这里了?”碧萝意外地问。 “本来是想提壶热水的。”阿福简单地应了声,“恰巧遇到冯公公,说这里出了事,让我们过来看看,二位姑姑,这是怎么了?” “姑姑?” 碧萝声调突然就拔高了许多,“你喊我姑姑?” “姑姑在王妃身边服侍,我们这样称呼,似乎并无不妥。”阿福仍然笑眯眯的。 碧萝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翠云将那个盐瓶子藏在袖口里,“是冯公公让你们过来的?” “是。” 翠云眉头拧着,“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这明显是王府的内务,就算王妃有意撮合于可远和碧萝,但关系到王妃和世子安危的事情,让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插手,是否太过不妥了? 翠云很想质问冯保这么做的理由,当下却不能脱身。 犹疑了一会,翠云将那个盐瓶子拿出来,“不知道里面有些别的东西。” “能否让我闻闻?”阿福问道。 “你懂医理?”碧萝问道。 “嬷嬷们教过一些。” “哪里的嬷嬷?”碧萝又问。 “早年在宫里当过差的嬷嬷,因要创办织染坊,朝廷是出力了的,兵部那头出的资金,但哥哥将来要入仕途,不能从商,便委托给我。担心我不理事,赵云安赵大人便差人寻了几位嬷嬷教我,并不是些出奇的手段。”阿福淡淡笑着。 “什么?女子经商?你吗?”碧萝眼睛瞪大,“可你看起来,还没有我大呢?那些弯弯绕,你能弄明白吗?” “我自然应付不来。”阿福指着高邦媛,“但有嫂子帮忙,这些事情就不在话下了。” 碧萝顺着阿福所指的方向,瞅了眼高邦媛,语气中多少带这些不屑,“她?” “嫂子经商多年,族中产业多有经手,在山东颇有名气呢。”阿福为高邦媛撑腰道。 “在山东行,但在北京城就未必行了!民商和官商可不一样!” 眼看着碧萝根本没注意到阿福话中的重点,翠云轻叹一声,接过话茬道:“于公子和高小姐莫非完婚了?” “虽未完婚,哥哥与嫂子已经在阿母面前约定了终身,哥哥说呀,非嫂子不娶呢!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翠云板着脸道:“既然尚未合婚,乱称呼,对高小姐名声是不妥的。” 高邦媛仍然低头笑着,没有言语。 阿福搂着高邦媛的胳膊,故意做出一副极亲密的样子,“可嫂子都不介意呢!” “……” 翠云无语住了。 “哼!” 碧萝拂袖,脸再也挂不住了,“让开,快让开!”大喊一声,用手将阿福和高邦媛推开,从二人中间跑掉了。 待碧萝走远,翠云轻叹一声,“二位何必如此?碧萝对二位本无恶意,只是才子佳人,一番眷念,于公子若果真无意,和王妃直言便是。今番得罪了她,即便王妃那里能过得去,除非二位不再来北京城,否则,恐怕要受些磨难。” 然后将盐瓶子递到阿福手里。 “姑姑说得在理,但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哥哥无心如此,更无意凭白耽搁了碧萝姑姑的大好年华,若外传开来,对碧萝姑姑的名声也是不好的。想来,这番苦心,就算碧萝姑姑不懂,翠云姑姑和王妃还是能懂的。” 阿福揭开瓶子闻闻,又舔了舔,“有些酸味,应该加了别的东西进去。” 张氏和那胖女人这会才明白过来,这一大帮人忙里忙外并非为了厨房一时没人的小事。张氏倒还好,那胖女人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了。 第112章 下毒 “你看到有谁进厨房了吗?” “我……没……我什么也没看到。知道王妃今日要到,昨天我们忙活了一整晚,太乏了,我就迷糊了一小会儿……” 翠云看着她:“你可闯了大祸啊!” 那张氏也气狠狠地瞪着胖女人,“你这蠢女人!这就是你的错!翠云姑姑,您要罚就罚她吧!狠狠地罚!” 翠云不愿当着这些人的面多说些什么。而且,王妃显然也知道这里出的事情,便吩咐冯保再准备一份新的佐料来,砧板锅盆也都另行换过,饭菜并不急在这一时。 翠云领着阿福和高邦媛往王妃的房间走。 “你知道……里面大概是什么吗?” 阿福看她一眼,“大概知道,但也未必准确。冯公公刚才嘱咐,若真有危害性命的东西,一定不能隐瞒,这事情还是到他面前一起说吧,隔墙有耳,我担心消息会外露。” 翠云一怔,然后看着阿福脸上有着笑意。 翠云不由明白过来,想必被加进去的东西不是太要紧,所以阿福才能这样轻松地讲出这番话。 她不由对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娃娃另眼相看。 什么样的嬷嬷能教出如此利落又稳重的女孩?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驿站小厨房里头的争斗并不会少,做的好好的菜肴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变味,一番鸡飞狗跳的折腾,究其原因,是利益的争斗。毕竟能够为达官显贵做饭,这里头的油水可不少。 但这种乱子一般都闹不大,至少不会闹到宫里去。 可眼下时局敏感,这里集结的一帮人马,皆是心思敏锐通透之辈。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浮想联翩,她担心的是严党余孽作祟,在这里安插了人手,欲对世子不利。 毕竟,裕王之所以能够如此自信继承王位,最大的原因就是生了个好儿子。若世子有些好歹,朝廷恐怕立刻就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事情。 来到李王妃下榻的门口,遥遥看到于可远正站在高拱、张居正和陆经身前小声说着什么。 一行人走过来,立时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令翠云惊讶的是,这些人的目光竟然都集中在了高邦媛的身上? 这是? 只听陆经道:“略有耳闻。在山东办差的锦衣卫,对你们的事情可谓津津乐道,便提到过高小姐这位奇女子。她既然能在你最落魄,甚至深陷囹圄之时舍命相伴,今时今日,你为她求个正室的名分便是理所应当的。我会为你向王妃求这个情。”m.qqxsnew 高拱也道:“可远,你是我的弟子,将来成亲,邦媛也该称呼我一声老师。为师别的不敢保证,向王爷求一个能与你般配的身份,还是能做到的。你要珍惜眼前人,切不可三心二意,否则为师不能饶你!” “是。” 于可远拱手拜道。 反倒是张居正,这时很是犹疑。他清楚李王妃有撮合于可远和碧萝的想法,这也正是他忌惮于可远的地方。 碧萝的父亲是刑部尚书黄广升,若于可远和碧萝结合,有这层姻亲关系,原本中立的黄广升很可能会倒向高拱一脉。 这是其一。 其二,于可远是高拱的弟子,又得嘉靖封赏推崇,成为世子老师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同为世子老师,张居正不得不为将来考虑。若于可远影响力太大,真的成为李王妃身前红人……是否会撼动到自己的位置? 张居正轻轻攥着拳头,手指似乎在不断用力,思忖良久才道:“才子佳人谁不艳羡,这样一桩姻缘,当真是天作之合,想来,王妃也会欣然应允的。” 看到张居正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于可远眼睛笑得像月牙。 其实这是他有意为之。 不找张居正,有高拱和陆经为自己求情,也足以让李王妃断了这个念想。 但于可远很担心,自己最近势头太猛,到王府,自己和高拱得到深情厚待,反观徐阶和张居正却备受冷遇,如今更是被李王妃抛出橄榄枝,真要应下此事,那就太受人嫉恨和忌惮了。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于可远是懂的。 如今自己充其量就是个在官场略有些名望的布衣书生,并无官职在身,还是该收敛锋芒。 所以,拒绝李王妃这件事就显得恰到好处。 有张居正参与,也更显得名正言顺。 他们在这里等着李王妃传话。 而这时,锦衣卫中的九爷来到陆经身旁,附在耳畔小声嘀咕着什么。 陆经眉头一锁,便大踏步地朝着冯保走过来。 “有人下毒?” 冯保嘘了一声,“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陆大人稍安勿躁,这点小事,无需劳烦锦衣卫,咱家能应付过来。” 陆经却不愿袖手旁观,毕竟,真出了事,皇上是直接向自己问话的,而不是他冯保。 九爷显然有自己的情报路径,且相当隐秘高明,早就将事情始末交代给了陆经。 看着翠云等人走过来,陆经犹豫了一会,还是留给冯保一些面子,并未直接开口询问,而是站在冯保身后。 但这架势摆明了是要旁听。 冯保尴尬地笑了笑,“也好,有陆大人在,这事情准不能出差错。” 翠云从袖口把那个盐瓶子拿了出来,轻轻放在冯保手里。 冯保拿起这个瓶子,手指很用力,直接问:“这里是什么?” 和翠云的态度不同,冯保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极其难看。 “我不懂医理,只是觉得味道怪怪的。”翠云说完就望向了阿福。 冯保和陆经也看向阿福。 一个是王府大太监,一个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谁不懂医理呢?但谁都没闻那个瓶子,而是等阿福说,除了想看看阿福的本事外,应该也有些别的念头。 “回禀冯公公,我刚才闻过,也捻一口尝过,这里头的药物并不算罕见,宫里一些美人都能拿到。并不会对身体有太大损伤,适当服用可以健胃消食……不过这味草药不可多用,尤其不能给孩子用——用得多了,据说……会影响小孩子发育,将来多半不能生育,甚至会残疾。” 翠云心头咯噔一下。 冯保的脸色倒是比刚才平静了。但这平静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那么不安。 第113章 李王妃的冷嘲热讽 翠云脸色变得极差。 不能生育在别人听起来或许并不是特别严重,但对于大明王朝,尤其是这个子孙极稀缺的嘉靖来说,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这明显是奔世子而来,或者说,是奔裕王的皇位而来。qqxsnew “查!立刻查!是什么人放的,给我查清楚!” 翠云整个人都在发颤! “姑姑,姑姑,请勿急躁。”这回是高邦媛开口了,缓声轻语:“虽然这下药之人狼子野心,但正因被姑姑撞见,此事已然不成。那贼人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异动,姑姑更不必为此伤神。世子是王爷唯一的孩子,更是皇上唯一的孙子……来人既然是奔着世子和裕王而来,必定计划缜密,不会只有这一出。即便找到今天下药的人,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 众人用心听着高邦媛说的话,不由重新打量起这个女子。 而躲在远处的碧萝,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怔愣。这番冷静沉着,是她根本做不到的。 于可远他们站得挺远,并没有听真切在讲些什么,又看到冯保和陆经有意避开他们,便没有上前询问。 只是这种压抑的氛围,着实影响到了每个人。 于可远拧着眉,有些担心阿福和高邦媛。 “高小姐说得没错,此事确实应该从长计议。”冯保沉声望向陆经,“陆大人以为呢?” “我也赞成高小姐的提议。” 冯保对翠云道:“你先进去,向王妃禀明此事。” 翠云点头,推开门进屋去了。 冯保又对陆经道:“陆大人,烦请您派几个锦衣卫到小厨房看守,另外,一应生活起居的事物,在进入这间屋子前,都请锦衣卫门过目查验。” 陆经:“这是应该的。” 然后朝着九爷和十三爷招手,低声吩咐着。 没过一会,翠云从李王妃的房间出来了,先是到于可远他们身前道:“因小厨房那头出了些事情,原本定好的餐宴,恐怕要推迟一会,还请诸位大人见谅,移居别处稍事歇息,待餐宴准备妥当,再请诸位大人过来。” 这是要撵人了。 于可远朝着高邦媛和阿福望着。 高邦媛朝于可远点点头,示意她宽心。 阿福也点头。 于可远仍然揪着心,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他也清楚,既然翠云摆出这幅阵仗,就算问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还请姑姑照顾舍妹和我那未进门的妻子。”于可远道。 “王妃只是找二位叙叙旧,令堂也派人去请了,于公子无需担心。” 这话不说还好,说完,于可远更忧心了。 “走吧。” 高拱拍了拍于可远的肩膀,“有陆经在,不会有事的。” 于可远只好跟在高拱身后去往别处。 待众人走远,由翠云领头,冯保、陆经和碧萝先进了大门。 接着是刚被请来的邓氏,以及小声向邓氏解释发生什么的阿福和高邦媛。 再后面,就是小厨房的张氏和那胖女人。 李王妃抱着世子在那坐着,声音轻,语调缓,先对邓氏道:“没吓着吧?” 邓氏仍有些惊厥,却忙说:“没,民妇惶恐,唯愿王妃和世子安康。” 李王妃静静坐了一会,忽然转头对翠云说:“你们吓到没有?” 翠云摇头,“没有。奴婢只是恼怒怨恨,是什么人丧尽天良,竟然干出这样的事。”她手攥得紧紧的,指尖都泛白了,看来是真的担心世子的安危。 “世子,你怨不怨我?是为娘的没本事,在王府人单影孤也就罢了,没想到出来了,也不能给你安全……我原也是个没本事又遭人嫉恨的女人……” “娘娘!” 翠云,碧萝和冯保同时跪下了。 旁人也听出王妃话里对裕王和正妃的怨念,却不敢多说什么。 自顾自怜了一会,李王妃低声说:“这本是意料中的事情,被人背后算计,就算后脑勺长了眼睛,那也是防不胜防。我不是名门闺女,也是从田间地头里出来的,最知道这些事。平民人家里,若多生几个儿子,哪怕只有半亩的水田,分家时也要争上一争的,何况是在宫里,何况我的夫君是王爷。” 这话更加无人敢应了。 刚才还只是内涵裕王和正妃,这会直接往景王身上泼脏水了,事情还没弄个水落石出,谁也不敢搭这样的话。 李王妃摇摇头,神情虽然极力克制,还是露出几分悲哀:“他们为什么就不知足呢……我甚至百般劝说王爷,不要赶尽杀绝,我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人还是不知足,还是要逼我。” 李王妃觉得胸口憋闷。 这口气她忍耐了多少年,她以为等严党倒台,徐姐上位,王府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遥想当年,王府一应的开销都不够,要低眉顺眼地求严世幡! 最艰难的时候都忍过来了,她甚至劝说王爷以大局为重,不能对严党一刀切!可是她不能容忍,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对柿子动手!她即将触碰到手边的全力,马上有人要来来毁坏!她的孩子,她未来的权力,她那享受不仅的福报,那些人的手伸的太长了! “务必严查下去,寻到源头,哪怕将这个天掀翻了!” 李王妃重重地说道。 “娘娘,这件事是否该从长计议?”陆经问道。 “如何计议?”李王妃紧紧盯着陆经道。 陆经犹豫了一会,道:“也是先前高小姐的提议,下毒之人心思歹毒,明显为世子和王爷而来,图谋甚大,因而卑职以为,背后之人所谋甚大,此时不宜打草惊蛇,应该徐徐寻之。” “是你?” 李王妃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上,望向高邦媛,“我听过你的事情,是个难得的女子。” 高邦媛上前行跪拜礼。 “无需多礼。” 李王妃朝着翠云使了个眼神,翠云上前将高邦媛搀扶起来。 “你有何见解,不妨与我说说。” 高邦媛上前道:“娘娘,别人不想让您和世子过得好,为这个悲伤忧愤,只会让那些人正中下怀。他们不想您好,您偏要过得好,他们不想您此行平安喜乐,您偏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份平安新乐!总会有人按捺不住心思!您表现得越大度,他们就越坐不住,总能露出马脚。” 第114章 百花齐放,总好过一花独占鳌头 李王妃怔怔的,显然没料到高邦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重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你倒看得透彻,咱们确实不该灰心。” “还请娘娘示下。” 翠云趁热打铁道。 “这事我以前没遇到过,不擅长的事就不多嘴了。冯保,你和陆经商量一下,总好过我一个妇道人家。当然,这事不能瞒着宫里,也不能瞒着王爷,派人回北京递消息吧。” “是。”冯保应道。 屋子里静悄悄的,李王妃没说话,其他人就都没有说话。 高邦媛看着窗子外头,阳光正烈,热浪涂抹在庭院里,好像一切都像是一幅渲染的热烈的古画。 爱也热烈,情也热烈。 若是生活如这般热烈波折,一定是不幸的,生活还是安静和美就好了。 高邦媛将身前的杯中茶喝完。 其实需要陪伴和成长的不止于可远,还有她自己。 若止步于相夫教子,她和于可远是不相配的,于可远的一生,注定是波澜壮阔的一生,他身旁的人都将陷入不断的漩涡。 从决定踏入于家大门的那一刻,高邦媛便有了万全的准备。 高邦媛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老树下见到于可远。 那时候她可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嫁给他,那样一个远近闻名的不孝浪荡子,谁能想到会出落成这样?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起初是觉得和于可远的结合有利可图,但现在被他的才情、志向吸引,再也挪不开眼了,哪怕与刑部尚书之女相争又如何? 论智慧手段,从小生活在高府大院,她自忖不比人差。 这时李王妃才像是突然想起来,她身前还跪着张氏和那胖女人,面带着慈祥,“你们本也是有理的,奈何天子脚下,在你们的差事里,生出一件谋害皇子皇孙的祸事,就算我想保你们,也是无力。” “求娘娘开恩!” “娘娘,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 张氏和那胖女人以头触地,磕得邦邦直响。 李王妃却有些不耐烦,朝着冯保使了个眼色。 冯保向门外招招手,立刻几个太监冲了进来,连拖带拽将张氏和胖女人拖走了。 李王妃这才满怀歉意地望向邓氏:“自从进了王府,我便没回过娘家,小二十年,都快忘了田间地头是什么样,因而听闻你也随行,就觉得亲切,想寻你唠唠家常,没想到出了这样一档子事。” 李王妃打量邓氏。 因男人早亡,一个人照拂三个孩子并不容易,可敬又早亡,剩下的可远总是闯祸,还殴打自己,邓氏要比寻常这个年龄的妇人苍老很多。 即便近一年修养得好,底子却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眼角额头上的皱纹很深,穿的还是一件旧时的衣裳。 这衣裳质料很好,是邓氏平时不会穿的,只在过节或见客时穿穿。 被李王妃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一望,邓氏本就胆小,此事胆气更缩了三分,按照刚才阿福所讲的,屈膝道:“劳王妃挂念。” 翠云在一旁道:“免礼,夫人请坐。” 李王妃又望向阿福,“这位是令媛吧?生的如此出落,竟和可远那孩子像是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的。” 翠云附和道:“真不知是怎样的洞天福地,竟能生出这样两个人物,夫人,您福报大啊!” “都是朝廷的栽培,哪有民妇什么功劳。”邓氏谨慎地应道。 李王妃又问:“织坊如何了?我听底下的人说,你们这织坊来头可不小呢,是官民商一体,还有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支持。” 阿福接言道:“回娘娘,织坊也就在这一两个月内开业了,刚好赶在哥哥从四宗会讲回来,哥哥和嫂子的婚事基本也是这个时候,多亏王爷和王妃的关照,我们家是四喜临门呢!” 李王妃不动声色地朝着碧萝看了一眼,问道:“哪四喜?” “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夜,这是二喜,四宗会讲这是三喜,与林大哥和李大哥在会讲相逢,他乡遇故知,这是四喜。” 李王妃笑着点头,对邓氏道:“你有福了。” “民妇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什么三喜四喜,能有邦媛这样的儿媳妇,子女平安喜乐,再没有什么奢求的。” 话里话外的提点,李王妃哪里不懂呢。 在邓氏和阿福连番暗示下,李王妃也明白,这些人是事先通过气的,目的就是拒绝自己为碧萝和于可远撮合。 这倒是一件奇事。 好好的刑部尚书女婿不做,这个高邦媛再好,还能好过碧萝不成? 诚然,真想为碧萝寻个好夫婿,李王妃大可不必在于可远这一棵树上吊死,但最近的朝局变化,以及裕王的种种态度,让他看到了于可远光明的未来。 李王妃想得很遥远。 将来裕王入继大统,她照样是个妃子,正妃陈氏是拦在她身前的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哪怕哪天世子继承大统,她也要矮正妃的圣母皇太后一头,只能被尊为母后皇太后。 唯有掌握足够的手段和人脉,才能牢牢把持住权力。 她看中了于可远。 联姻是拉拢的最高手段。 “这位妹妹生得着实艳丽。”碧萝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高邦媛知道是在说自己,落落大方地抬头,与碧萝对视在一起,不知为何,碧萝竟然避开了高邦媛的眼神。 “多谢姑姑夸赞,艳丽一次,邦媛愧不敢受。” 听到高邦媛这样不卑不亢的回应,原本对她略有些改观的碧萝再次陷入了懊恼。 她觉得有无数只尖尖的小刺在胸口不停地戳刺,火灼似的疼。 她一个地方出来的小女人,她凭什么?她出身不如自己,生的不如自己,地位不如自己,嫁妆也要东拼西凑,甚至连她自己亲爹都不喜她! 门当户对,合婚要讲究牌面,极有可能成为世子老师的人,却取了个商人之女当正室,还敢这样直勾勾地望向自己,她天生就该比自己低一等! 碧萝怒目瞪着高邦媛。 李王妃却道:“是个不错的孩子。” 碧萝扭过头,满脸委屈地望向李王妃。她很想问问,为什么不帮自己撑腰,反而帮着外人。 说实在的,李王妃现在才看明白。 她并不理会碧萝的眼神,而是看向冯保。 这个奴才,总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他又在算计什么?他明知自己有意撮合碧萝和于可远,却在厨房出事的时候,让阿福和高邦媛参与进来…… 这样做,虽然让于家和王府多了一些牵扯,却不是很必要。 想到这里,李王妃决定问一问冯保的打算,便摆出慵懒疲倦的姿势,对翠云道:“我累了。” “晚宴还得准备一会,娘娘,是不是先让夫人去别的房间歇歇?我扶您进去休息?” “嗯。”李王妃点头。 接着,邓氏,阿福和高邦媛便被翠云送出了这间房间。 回到卧榻,翠云和碧萝被李王妃支到厨房里了,冯保便一手摇着扇子,一手为李王妃捶着腿。 “娘娘。” 冯保喊了一声。 “现在没外人了,和我说说吧,为何让阿福和高邦媛扯到这件事里。” 冯保额上出着汗,却没法腾出手擦,只能尽量将身子侧斜在卧榻之外,免得汗水落在李王妃身上。 “于可远是个难得的人物,他跟在高拱身边,将来前途无限,哪怕眼下还没有一官半职,却几乎是皇上钦定的世子老师。已然有这层关系,娘娘又何必再进一层?过犹不及的。” 李王妃换了个姿势,细细地听着,“你讲清楚。” “皇上让高拱带着于可远,说到底是皇上的私心,这私心自然是为了世子,所以这私心更是为我大明朝的未来。若娘娘执意撮合于可远和碧萝,便有了结党营私之嫌,这为国为公的一层关系,会带上一层算计,变得不那么透明,不说徐阶和张居正会如何想,奴婢担心会引起皇上的忌惮。越是到这个时候,娘娘,我们应该越是耐住心思,这最后一步,万不能行差踏错,万不能被人抓到把柄。” 这样一说,李王妃内心便通透了。 冯保接着道:“奴婢本想寻时间再与娘娘明说,偏巧赶上厨房这个事,不能事先与娘娘言明,还请娘娘责罚。” “事急从权,你做的没错,我焉能罚你?” 李王妃神色舒缓了很多。 她上头还有正妃陈氏压着,若没有冯保插手,真做成了这事,恐怕会被有心人利用,离间自己和王爷的关系,甚至使皇上猜忌王爷,到那时她的处境就危险了。 “你这样说,这件事果真不能做了。”李王妃轻叹一声,“只是可惜了,我是真想为碧萝寻个好夫婿的。” “碧萝不行,换个人是一样的。”冯保眯眼笑着。 李王妃皱眉,“你是说阿福那孩子?” “没错,撮合于可远和碧萝,毕竟是棒打鸳鸯,但阿福没有意中人,娘娘,您侄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何况还有织坊这块……” “说到织坊,真能办成?”李王妃问。 “奴婢曾到宫里,求黄公公给我看了兵部的密函,于可远弄的那些行军袍服确实有可取之处,若是少了地方的层层盘剥,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直接对接这家织坊,既少了兵部的开支,织坊的盈收恐怕也不会小,是两全其美的事。” 李王妃点头,“照你这么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婚事。” “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兵部,五军都督府和于家是赢家,地方得不到好处,必然会有人不满,尤其那些手握资源的商户和地方官员,到时候恐怕有的闹呢。”冯保接着道。 “这是不怕的,凭于可远的手段,寻常人还真为难不到他。”李王妃笑着。qqxsnew “是呢。” 冯保应了一声,又道:“于可远喊了高拱,张居正和陆经,恐怕也是为这桩婚事向您求情,娘娘何不顺水推舟,给个人情,既拉拢了于家,将来您侄子的事情,也好谈一些。” “哦?张居正会帮他?”李王妃好奇地问。 “何乐而不为呢?这正是于可远的高明之处。” 李王妃沉吟了一会,便想通其中的关键,意味深长道:“看来,太岳今后有对手了。” “百花齐放,总好过一花独占鳌头。” 李王妃笑着道:“你倒是看得明白。小厨房的事,查得如何了?” “娘娘如果要问背后之人,暂时还不能确定,但投毒之人,陆经已经排查出来了,未免打草惊蛇,还未动手。” 李王妃眯着眼,笑问:“是景王,还是严嵩严世藩?” 第115章 推心置腹 冯保言道:“娘娘,自严党倒台那一日,景王便已没了指望,他身子愈发掏空,想要谋夺皇位已是不能,若说严嵩严世蕃,毕竟还指望着将来能够回返朝廷,这样犯忌讳的事是不敢做的。” 李王妃拧着眉,“既然不是景王和严党,那会是谁?” 冯保望向窗外,“四宗会讲临近,海外诸国皆派遣使者前来,未尝没有对我大明朝虎视眈眈之辈,娘娘,这些都是犹未可知的。” “确有这个可能。”李王妃点点头,“需用心调查。” 冯保应了一声“是”,接着话锋一转,“虽然不是景王和严党,但我们未尝不能利用这一点……” 接下来是长久的静默。 李王妃从卧榻上缓缓站了起来,望着睡着的世子,“我何尝不想复仇,剿除所有严党余孽,这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但真这样做了,无异于毁掉我大明朝的根基。满朝官员,有七成以上是通过严嵩严世蕃的门路入朝为官的,即便徐阶高拱上位,至今仍有四成严党官员,这些人若都弹劾掉,朝局如何运转?父皇的身子已被丹药挖空,若那一日到了……我们岂非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严党不仅不能全剿,剩下那些真心为民为国的好官,还要想办法安抚,这方是谋国之道。” “娘娘说得极是,是奴婢眼界窄了。”冯保眼睛发亮,这正是她愿意跟随在李王妃身边的原因,无论从眼界谋略还是心胸上,这位侧妃都远比正妃陈氏高明许多。 虽是女子之身,却比大部分男儿要强。 …… 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处黑暗里,仿佛伺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窥视着高邦媛。 她回到房间,义无反顾地投进于可远怀里。 于可远的双臂紧紧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 唯有这样,他们便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依偎和勇气,面对一切困难,都能拥有绝不后退的勇气。 暖阳渐斜,映红了窗纱,也映红了高邦媛和于可远的侧脸。 她的皮肤白里透着红润,如今看来却像是洒下一层淡淡的金沙,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柔光涟涟。 “你在自责?” 依偎在他怀里,高邦媛似乎察觉出于可远的心事。仟千仦哾 “我不该让你独自承担这些。” 高邦媛将于可远推开,很严肃地望着他的双眼,“我从没怪过你。但我现在对你很失望,因为你还没有将我放在同样的高度对待。对自己负责,对自己身旁的人负责,这固然没错。可很多事,本应该我们彼此承担的,成家立业,养活妻儿,这些是你的分内之事,可我也有为君分忧的责任。我这一生,究竟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是被关在屋子里的金丝雀,除了伤春悲秋和传承后代就没别的活法的工具,还是要好好活着,能对别人对自己踏踏实实说一句,我是不可替代的。” 这…… 于可远意外之极。 他觉得感动,这番话说出来可谓是推心置腹了。 不是真的喜欢,不是真的在乎,不是真的认真考虑将来,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虽然是娇柔的女子,可现在,于可远却感觉……犹如磐石大树,坚韧挺拔。 高邦媛仍在说:“你无需自责。我们年纪都还小,圣人有言,三十而立。你我尚不足二十,有足够的时间经历学习,无需这样苛求自己,我也无需你为我承担一切。” 于可远点头,接着又摇头:“我明白了,今后我不会大包大揽地承担一切。但我们不得不苛求自己,别人不会等着我们经了事,学了乖,再对付我们。我们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们的婚事人尽皆知,可还是有人想要下手。” 高邦媛没再讲话。 她并非一点都不后怕的。 高邦媛再次依偎在于可远怀里。 “厨房那头,发生了什么事?” “唔。” 虽然答应着,高邦媛却没有动弹,也没讲话。 这一刻的静谧,让于可远不忍心打破。 “可远。” “嗯?” “有人在厨房下了会损害世子发育的毒。这事闹得很大,但被王妃、冯保和陆经联手压下了,我觉得,你最好不要插手。” 于可远怔愣了好一会,“那为什么要将你和阿福卷进去?” 高邦媛眼里也透着些疑惑,“我也没想明白,是冯公公半路截下我和阿福,让我们去的厨房。” “冯公公或许有其他思量,他坐在这个位置,所想所看,与王妃一定是不同的。”于可远心底其实已经有了一点答案。 夕阳落了下去,屋里光线转暗,高邦媛有些看不清于可远的脸了。 “快入秋了,天黑得真快。” “是啊。” “掌灯……翠云姑姑一会该来了。” 翠云却已经站在门口有一会了。 大概厨房里发生的事情,驿站已经人尽皆知。这应该是冯保的安排,让下毒之人惊慌,然后联系其背后指使之人,锦衣卫便好顺藤摸瓜地盘查。 翠云过来的时候穿着黛绿色的宫装,碧萝挑着灯笼跟她一块过来。 透过屋里的灯,二人能看到里面的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砰砰砰—— 碧萝鼓着气,用力敲着门。 “谁?” 于可远明知故问,声音有些冷厉。 “哼!”碧萝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再往里看。 翠云暖声喊道:“于公子,高小姐,王妃请你们过去用膳呢。” “原来是姑姑,劳烦稍等片刻,我们换身衣服就过去。” “不急。” 翠云应了一声,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下午的事情,高小姐应该已经同于公子讲了,冯公公和陆大人的意思,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继续赶路,因而今晚便要将这件事了了。下毒的人已经查出来,其背后指使之人也有了些许眉目,身份颇为敏感,锦衣卫已经向皇宫送了急递。于公子,你是高阁老的弟子,更是皇上赞赏的人,这件事,还需请你会同诸位大人商量一个对策。” 于可远微眯着眼,没想到陆经的动作这样快。 这头刚弄清楚怎么回事,那头已经查清原委了。 迅速换了身体面又干净的衣服,于可远和高邦媛一前一后出了门。 “怎么查到的?” “是住在同一屋子里的人高发的,也在他枕头里找到另外一包药末。” 于可远忍不住问:“何人指示?” 第116章 李氏朝鲜 “李氏朝鲜的人。” 于可远闻言一惊。 “怎么会是他们的人……” 朝鲜,是大明朝主要的朝贡国。大明和朝鲜的关系是典型且实质的朝贡关系,朝贡十分频繁。明朝给李氏朝鲜规定的贡期是三年一贡,但朝鲜往往是一年三贡甚至四贡,这还只是规定的次数,实际的往来次数要大大超过明朝的规定。 可以说,李氏朝鲜是完全仰赖明朝鼻息生存的。 他们怎么敢对世子下毒呢? 这件事,恐怕另有蹊跷。 于可远和高邦媛前往赴宴,抵达时,高拱、张居正、赵云安、陆经、九爷、十三爷等人已经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石迁和冯保则站在李王妃身旁,神色冷清严峻。 李王妃坐在桌子的主位,翠云和碧萝正看顾着世子。 于可远和高邦媛到的同时,邓氏和阿福也跟着到了。 其实不止于可远带着亲眷,像高拱和张居正,也带着家人。 高邦媛跟在邓氏和阿福的身后,到家眷的那一桌去了。因有高拱夫人在场,倒也不尴尬,众人其乐融融地站在桌子旁,等待王妃开口。 李王妃见人到齐,摆摆手道:“离宫首日,咱们也没太多说头,诸位请坐吧。” 众人一一落座。 这场晚宴,大致有三件事要讨论。 首先自然是厨房下毒事件引起的后续连锁反应,这也是高拱等人赴宴的目的。关乎邦交,关乎朝局稳定,他们都深切关注。 其次,是于可远的婚事。 最后,这些人聚在一起,自然也要探讨四宗会讲的相关事宜,譬如何人论讲,论讲的题目是什么,这便是文人才子的雅趣了。 酒过三巡。 待王妃放下碗筷,所有人便都放下了碗筷,有些人低眉静静地坐着,有些人则四处打量着什么,原本沉闷的气氛,在这一刻更加压抑了。 得到王妃的暗示,翠云开口了。 “今天下午,我们在小厨房发现,有人在饭菜里下毒。嫌犯如今已经缉拿,关系到世子安危,已然有动摇国本的危险,锦衣卫已经八百里加急,往宫里递送消息。今日诸位大臣在此,王妃想听听诸位大人对此的见解。” 众人显然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石迁开口道:“娘娘,是否先将嫌犯带来此处?” 王妃点头。 陆经又道:“将发现嫌犯的人,也一并带上来吧。” 这时,翠云来到家眷那桌,领着众家眷从侧门退了出去,唯独留下高邦媛和阿福。 不一会功夫,被锦衣卫带进来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穿着粗麻衣服。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挺胖的中年男人。 二人一进门,就结结实实跪倒了。 “回禀娘娘,公公,诸位大人。”身后那胖男人口齿清晰地说:“下午我见王老三出去,他不走正门,却从后面窗户跳出去,过了很多急慌慌地回来,脸色极差,还在床边兜兜转转地掖着什么东西。我有些疑心,翻找之后,便找到那些东西。自己拿不定主意,只好向翠云姑姑回禀。” 翠云便从袖口拿出一个纸包,递到石迁手里。 石迁接过来一瞅,然后又递给身旁的冯保。 陆经沉声问:“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那胖男人急忙摇头:“小的不知道,也不敢打开来看。”l 陆经轻轻点头,将药包放在桌上,然后朝着前面跪着的那个瘦男人望。 他脸色苍白,但神情没有特别慌张畏惧。陆经说不上来有什么感觉,只觉得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憋着不少委屈和愤怒。 从下午到现在积压的不满、愤怒、惊惧和委屈的情绪,现在好像一下子炸开了锅,要把盖子都冲到天上。 陆经接着问道:“你下去去小厨房做了什么?何人指使?药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瘦男人根本不慌:“大人,您所问的问题,小的竟一句也不能回答。小的下午从未前往小厨房,也不知您所说的药是什么药,指使更是不知从何谈起。” “一张巧嘴。”石迁指着那个放在案上的药包:“人证物证都有,你竟然敢抵赖?”接着吩咐外面的太监,“把他拖出去,仔细盘问,不能让他跑了,也更不能让他死了!” 陆经眉头一拧。 冯保也有些不快。 高拱更是插言道:“且慢。石公公,捉贼拿赃这话虽然没问题,但眼下也没法证明那个纸包就是他的。这里面疑点重重。” 石迁皱着眉,沉吟了一会,望向高拱:“高阁老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我们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吧。”高拱指着那瘦男人。 石迁脸色铁青,他认定了是瘦男人所为,驿站中的一应安排本就是自己负责,事情发生后,冯保和陆经又压下来没让他得知,心中恼怒非常,便不想听高拱言语,正要让人拖他下去,李王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事情发生时,阿福和邦媛也在场,大家都说说看吧。” 众人将目光望向了阿福和高邦媛。 谁也没想到,这样重要的事情,李王妃会让两个女人说话。 男人们和半个男人们,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于可远也清楚这里面的忌讳,便接言道:“我以为,先让这两人当面说一说。”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并不像翠云路上所讲的那样简单。 因李王妃开口,石迁自然不能固执己见下去,便让胖瘦男人面对面对峙。 两个人都跪着,那胖男人看起来竟然有些沉默萎缩,瘦男人将头抬高,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想要拼命的架势。 “我确实没法证明这纸包不是我的。但谁又能说这纸包是我的?手拿把掐的东西,放在袖口,夹在衣服隔层,谁不能呢?你见着这东西是从我身上翻出来的,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诬陷诋毁我?娘娘,公公,诸位大人,这并不能让我心服口服。” 这瘦男人火力全开,“难道不会是贼喊捉贼吗?” “你胡说!” 胖男人的声音也高起来,“这几日你都不对劲!昨天晚上别人忙着拾掇院子的时候,你偏偏偷跑出去,见了什么人,一定是合谋的!”.qqxsnew “你跟着我去了?你亲眼看到有人给我这个药包了?我明明是将手里活都忙完,去林子里散散步。”那胖男人唾沫星子横飞,“从头到尾不过是你看的,你说的,你认为的。你说的话就如此可信?那我来问你,那纸包是何人交给你,然你想方设法放在今日晚宴的膳食里?下午我出去乘凉的时候,你又去哪里,见了什么人?” 胖男人哪里想到他会倒打一耙,惊愕过后,脸涨得通红,结巴地说:“你……你还反过来咬我!你强词夺理!” “你不必如此推搪,你不敢说,我便替你来说吧!昨晚大家都很忙,下午厨房的胖嫂子会打瞌睡,你肯定早就猜到。趁着我出门就去小厨房下毒,不料被两位姑姑撞见了,你没被当场捉拿,知道事情会被追查,便栽赃陷害给我吧?你回屋的时候,我就察觉不对劲,你还假装找我的床铺,恶人先告状,找翠云姑姑告发我。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掩盖事实真相,逃脱罪责了吗?” 那胖男人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愤,瞪圆了脸,重重地磕头: “娘娘,公公,诸位大人,这人太阴险,太狡诈,也太能狡辩!请不要相信他!我自小便在这驿站,我的为人,后厨的张嫂子和胖嫂子都清楚,我平日连个虫子都不敢踩的,怎么会害世子!他可不一样……” “你的为人?这话你竟也好意思说!” 瘦男人咄咄逼人地道:“你不必朝我泼污水。”他忽然转过头来,朝陆经磕了个头,“陆大人,有件事埋在我心底很久了。我一直顾念着多年的情分,没有说出来。可他心肠歹毒,我不犯他,他反倒来害我,我也不能不说出来了。” 陆经眯着眼。 于可远也朝陆经望了过来。 区区一个驿站的仆役,竟然能当场叫破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这个瘦男人即便不是下毒之人,身份也绝不简单。 这小小驿站,果真卧虎藏龙啊! “陆大人还记得东南沿海大战时,各省支援浙江粮草,却被半路拦截这件事吗?” 这话一出口,胖男人顿时变了脸色,张口结舌,难掩惊慌之色。 陆经皱着眉问:“怎么了?” 第117章 踢皮球,求个头彩 “其实粮草并不是有人拦截在半路上,毕竟那么多粮草停在路上,谁也没法向上面交代。可还是迟迟抵不到浙江,陆大人就不觉得奇怪吗?虽然当时严党势大,毫无理由的事情,他们也不敢这样做吧?” “不不,陆大人,您不要听他的……” 胖男人的话被瘦男人一声冷笑打断:“江西的粮草一直运抵不到浙江,那是因为他身后的人出手了!有人从中作梗,以朝贡之物事关两国邦交,一直占着江西到浙江的重要官道,导致粮草不能运抵!李国俸,当时你和你背后的人就在这个屋子谈的事情,联系朝鲜那头的人一直都是你负责的,这件事儿,你怎么说?”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绝对没有……” “我还没说是你,你自己就先跳出来要把这臭鞋扣在自己脑袋上了。”瘦男人言辞愈发锋利,“当时我看你联系那朝鲜男人就觉得你不对劲,只是想着自扫门前雪,不愿细想。” 瘦男人看着已经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胖男人,冷冷地道:“那时候你就已经包藏祸心,耽搁了东南大战。现在严党倒台,你后面的主子在朝廷里没人扶持,短缺了你的银子,你心里自然更是愤懑,便伺机向世子报复!你和背后人联络的信件,我偷偷藏下来几件,娘娘若不信我的话,派人取来,让翠云姑姑看一看!也让李国俸看一看!” 望向脸色惨白的李国俸,瘦男人不轻不重地又添了一句:“有句话叫,人在做天在看,害人终害己,这是你自找的。要不是你今天想害我,我原也不愿把这事说出来。” 他接着又向李王妃叩了个头:“娘娘,我早就知道他有不妥,没有说出来,我也是有过错的。但那时候我觉得,严党作恶多端,天早晚会收他们,且当时他们势力庞大,才一直隐瞒。若我知道姑息只能养奸,让他今天做出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情,我是万万不敢隐瞒的!” 李王妃望了他们一眼,并没讲话。 一盏茶时间,翠云便从外面进来了,将手里托着的东西呈给冯保。 冯保打开一看,是三封信。 走到石迁身旁,将信件拆开查看,看过之后,两人脸色同时变得冷厉。 李国俸低低呻吟了一声,整个人完全瘫痪在地,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塌下去了。 虽然早晚都会完,投毒只是孤注一掷。 可现在…… 现在,终于完了。 全完了。仟千仦哾 不止自己,从下至上,恐怕都将被清洗。 他说:“不是……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自己都听不清楚。 “李氏朝鲜历年向国朝朝贡,如何处置,并非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定夺的。诸位大人在场,还请看着办吧。”李王妃发言了。 他这一说,冯保便也置身事外,朝着身后退了半步,将主场交给石迁。 这样棘手的问题,在没有得到嘉靖的明确意思,石迁自然不会擅作主张,“高阁老,您看呢?” “这里不是朝廷,既然是为国谋事,诸位无需忌惮,议一议吧。” 高拱先是看向了张居正,“太岳,你怎么看?” 张居正走向了那瘦男人,以居高临下的姿势,威严道:“你可真是个有心人啊。” 瘦男人的态度完全没有刚才的强硬,声音低下去,看起来极恭敬:“疏德自知有罪,请张大人惩治。” “你确实有罪。” 张居正冷笑一声:“不过并非粮草和今天这件事的瞒报之罪,还是下药谋害世子这桩罪。” 叫疏德的瘦男人飞快地抬起头:“张大人,此事是李国俸诬陷,他……” “下午小厨房值守,胖婶子会打瞌睡这事儿,你为何知道?你特意打听的?打听这个干什么?” 张居正淡淡地问出这句话,疏德顿时便愣住了,正想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张居正又指着那些信件:“你说这些是你私藏李国俸的,你们往日没有仇怨,为何要私藏这些信件?他背后有着天大的人物,就算你揭发了他,背后若没有人保护,恐怕也会遭受报复,你就不怕吗?还是说,你背后同样有什么人,谋划着这一切?” “不不,我只是觉得这件事……” 张居正心头冷笑,不给他继续狡辩的机会,“又是党派之争,争到了世子身上,你身后的人更该死。” 听到这里,李王妃脸色难看的要命,死死盯着疏德,还是按捺住性子听着。 本以为张居正会继续审问下去,令众人惊讶的是,他竟然坐了回去,对高拱道:“阁老,事情我已经问了个大概,抽丝剥茧,总能寻到他们二人背后的人。” 高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石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出你背后的主使!” 高拱眉头微微一拧,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于可远的胳膊。 于可远早就察觉出其中的端倪,知道高拱在暗示什么,便从座位上起身,“这件事倒是不急,公公,能否让我问几句?” 石迁还是很赞赏于可远的,点头道:“可以。” 于可远走上前,边走边打量着这个叫疏德的瘦男人。 “唔,还真像。” “像什么?”石迁问道。 “公公,您瞧这人的长相,和我们在场的男人,是否有些不同?” 石迁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是有些不同……” 于可远问向翠云:“姑姑,可知他姓什么?” “刘疏德。”翠云应道。 “不,不对,这隐瞒了自己的姓氏。”于可远淡淡一笑,对着刘疏德道:“你本该姓李,因已经有个李国俸,你知道他的身份,他却不知你的身份,担心自己身份暴露,便化李为刘。但你的长相瞒不过我们,你这张脸,是再典型不过的李氏朝鲜人。” 刘疏德顿时愣了下。 于可远拱手对李王妃道:“娘娘,我以为这件事不该继续审下去。” 李王妃端着下巴,好奇问道:“为何?” “近些年,李氏朝鲜正到了权力更迭的关键时期,若我猜的没错,李国俸身后是二王子,李疏德身后是四王子。二王子背靠严党,在李氏朝鲜颇有威望,但随着严党倒台,多年来作威作福,被四王子抓到的把柄,一一翻了出来。他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所盼无非严党卷土重来。” 李王妃重重叹了口气,“你继续说下去。” 于可远接着道:“而四王子……姑且不论他藏有何等祸心,李氏朝鲜总要有个继位的王子。二王子做出如此祸事,便是朝鲜国王亲临,也保不住他。四王子虽有煽风点火之嫌,为两国朝贡着想,此事也不该做得太绝。如何惩处,还需内阁审议,由徐阁老拿个主意。” 闻言,李王妃点头,张居正眉头却皱了皱。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一些原本没明白的人,也渐渐明白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朝着于可远投来佩服又忌惮的眼神。 藏在里面的事,自然不能点破。 李王妃道:“将李国俸和李疏德即刻槛送京师,如何惩处,便由内阁审议,请父皇做主吧。” 最终还是落在了徐阶的头上。 李国俸背靠二王子,二王子背靠严党。 李疏德背靠四王子,四王子背靠裕王。 背靠裕王这层关系,不会有人当面点破。但这是心知肚明的事情,正因有了这层关系,于可远才会讲出“为两国朝贡着想,不该做的太绝”。 李疏德早知李国俸的图谋,暗中推波助澜,无非是希望这件事东窗事发,能够整死二王子。 若没有裕王这层关系,单是这份意图,已然是死罪。 但处死四王子,对裕王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而言,这是自断臂膀,将来入继大统,他需要李氏王朝的全力支持,四王子是最好的选择。 但若是轻飘飘揭过,不能彰显宗主国的地位,惩罚是一定的。 谁来惩罚,这件事太有说头了。 张居正只点破一半,就是希望引导高拱接手这件事,接手了,处罚二王子这费力不讨好的后果就由高拱独自承受。 但高拱也不是蠢的,发现其中端倪,便让于可远出面破局。 这个皮球最终还是踢到了内阁。如今高拱外出,内阁由徐阶一人当家,得罪李氏王朝的苦果便由徐阶一人吞下。 裕王一脉,不是徐阶就是高拱。 徐阶得罪二王子,都不用想,将来二王子成为朝鲜国王,必定会向高拱这一脉倾斜。 这些都是资源,是人脉,是权势地位的谋夺。 显然,这一场,高拱和于可远胜出了。 但这并不是张居正手段不行,实在是因为徐阶不能离阁,条件就弱了高拱一头,属于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只能强吞苦果。 每个人都清楚,这件事不会因此结束。 如今朝鲜国王病重,只要内阁有了决议,二王子必定会前往北京负荆请罪。那才是一场大戏呢! 而四王子……无非死路一条。 事情已经分析得很明白,翠云朝着外面招呼了一下,李国俸和李疏德不用人拉扯,自己爬了起来,低着头跟着锦衣卫退了出去。 众人仍旧痴痴地坐着。 于可远朝着高拱投去一个恳请的眼神。 高拱会意,上前拜道:“此事已然妥当,娘娘无需过分担忧。” “哎,不能为父皇分忧,反倒让父皇担心世子的安危,我实在愧疚。”李王妃说起场面话。 “皇上知晓世子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欣慰的。” “但愿如此。” 高拱朝着高邦媛打量了一眼,“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王妃顺着高拱的目光,也朝高邦媛望了一眼,眯眼笑着:“高师傅有何请求?” “待四宗会讲结束,可远和邦媛便要合婚,想讨娘娘一个示下,求个头彩。” 李王妃静默不语。 这时,陆经开口道:“可远与邦媛天作之合,恳请娘娘成全。” 张居正也恰如其分道:“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娘娘意下如何?” 三人同时为于可远开口,所求便不止是简单的一个合婚的名分,若李王妃真的应下此事,一应的婚事程序便要经由王府,这对夫妇将来便可对外人讲,自己这段姻缘是有王爷王妃祝福,得到上天眷顾的。 这是天大的荣幸。 自然,贺礼和祝贺之人,也一应不能短缺。 这主婚人,大概也是王府的人担任。 其实,这也是变相对王府表露忠心。 “自然是应该的。”李王妃笑着望向高邦媛,然后目光渐渐转向于阿福,“可远要合婚,阿福的婚事也该谈了。” 第118章 图穷匕见,强硬应对 虽入秋了,因在屋内点了炉火,微有些热。 阿福的手心出了不少汗,她懒得拿帕子,就这么在坐垫上胡抓了两下。 或许是图穷匕见,她原本就不是个过分讲究的性格,若非将来要和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打交道,这些礼仪也是一概不想学的,现在更是可有可无。 屋子里静得怕人。 “都这么紧张做什么。”李王妃朝着阿福和高邦媛两人招了招手,“过来,过我身边来。” 她拉起高邦媛的手,十分慈祥地说:“能被官员们不停挂在嘴边念叨,可知你是不俗的,虽然常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若能明事理,帮衬着夫君一些,想来也并不全然是坏处。” 这话显然已经是敲打了。qqxsnew 高邦媛仍然静默着。 李王妃又道:“入了秋,总是容易生虚火,脾胃不振,你怎么样?”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高邦媛也同样温和地回道:“劳娘娘挂心,民女今年还好。娘娘身体也一向大好吧?” 李王妃唔了一声:“也就那样,这驿站倒是很清静,只是早晚的风有些凉,你们睡时一定记得关窗。” 阿福眯着眼,见到远处翠云搬了凳子来,阿福不等人说便斜身坐下,恭谨却有些轻浮地问:“娘娘可喜欢姐姐……” 李王妃不等她问完,便直截地说:“自然是喜欢的,你这孩子,最是天性未泯,我也很喜欢。” 即便看到阿福浪荡不羁的样子,李王妃仍然毫无保留地夸赞。 阿福脸上有些不自然。 不想撮合碧萝和于可远,轮到对阿福下手了。 可是……于可远到底有患难之妻这个理由推拒,还有诸位大人帮衬,李王妃不好棒打鸳鸯,但阿福什么没有……她又该找什么样的借口? 李王妃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王妃淡然地说:“将来可远入仕,总是要搬到北京城的,我在王府也是无聊,你们俩可以作伴常来。” 高邦媛和阿福这才如蒙大赦,盈盈向后,跪下行礼:“谢娘娘。” “嗯,这就好。”李王妃端着茶喝了一口,又问阿福近来读了什么书,织坊创办有什么难处,最新一批的行袍赶制多少,以及未来的打算,把众官员晾在一旁。 高邦媛垂下的视线,看到阿福扶在地上的手,手背的血管微微隆起,清晰可见。 李王妃说了好久的话,才让高邦媛和阿福起来。 刚才还说入秋天凉,让她们睡时多注意。地下的石砖更凉,二人衣裳单薄,跪了一会儿已经腿麻,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些才站稳。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敲打。 这时,于可远偏偏不能讲话,只能心疼地望着妻妹,同时仔细琢磨着,李王妃到底在算计什么? 真相中了阿福? 倒也大可不必,阿福虽然被教得出落不少,但与大家闺秀相比还是很有差距的。 日积月累培养出来的气质,很难速成,照猫画虎,往往会学成四不像。 既然不是阿福自身的品格和气质,那就是阿福身后的东西…… 想要将于可远划入李王妃这一阵营,想来是有这层算计的。 除此之外,织染坊恐怕才是最关键的目的。 众所周知,明太祖朱元璋与她的爱妻大脚皇后,一度被传为美谈,老朱家的后世子孙娶妻娶贤,一般很少会娶达官显贵家的女儿,掌权者更是大忌。 李王妃家世不显,虽然不是农间地头,但也绝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就算皇帝总有恩赏,但正因是皇帝的恩赏,李家并不敢肆意挥霍,过得相当疾苦。 “如果李王妃是为自己的侄子外甥之类的,看中阿福,这倒也说得通了。” 于可远渐渐猜到了李王妃的心思。 这绝非是好事。 哪怕那人才高八斗,人品值得信赖,但生为李王妃的家人,便注定他在官场上走不远。 哪怕经商,规模太大也会被忌惮。 这样看,对李家来说,阿福竟是极难得的人了。 李王妃轻轻拍了两下阿福的手背:“你虽然还未成年,行事作风却比很多大人强。那时你说你们家最近四喜临门,我觉得还不够,我做主,为你再添上一喜。” 图穷匕见了。 阿福觉得李王妃那悦耳的声音像是越来越远,吐出来的字像是一下一下的针尖扎在他的皮肤上。 “我有个侄子,是个小大人,却已分府过日子,没个女主人可不行。可巧得很,他年龄与你相仿,前些天刚才老家往稷山学院,四宗会讲时会见面的,脾气应该也相投,他性子和顺,自小爱读书,只是被我连累,不好入仕做官。但论品性为人,与你再相配不过。” 于可远定了定神,听到阿福说:“……公子才高八斗,又是娘娘的亲人,自然该寻一门好亲事。我出身布衣,身无半两,既不能如男儿那般驰骋沙场或立于朝堂之上,因着皇家眷顾,也不能像寻常女儿那般在家相夫教子,不是良配。阿福虽是女儿生,却愿一生报效朝堂,不愿婚嫁,娘娘虽然是一番好意,阿福却不能领受。” 李王妃脸色沉了下来:“有你哥哥,说你是金枝玉叶,何人敢反驳?我也是寻常百姓家出来的,谁又敢说我的身份低贱?难道说成了亲,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就不能报效朝堂?原先也为我侄子说了两家,原是他们姑娘自己没福气,娇生惯养惯了,不能吃这份苦。你与他虽还未相识,脾气秉性却相投,门当户对,再合适也没有了!” 李王妃的语气愈发重,阿福也不敢多言了。 于可远不得不站出来,拜向李王妃:“娘娘拳拳关爱之意,可远与阿福尽领。只是阿福至今还未及笄,谈婚论嫁为时尚早,不敢误了公子终身。” 李王妃将手里的茶碗缓缓放下。 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悸,阿福心里反而不怕了。袖管中的手被高邦媛握着。 阿福不肯向李王妃低头,固然一部分原因是她不希望自己的婚姻被他人掌控,对李王妃的作为不能苟同。但更重要的,却是因为于可远。 一旦和李王妃的家人扯上关系,织染坊必将被王府和李王妃的娘家缓缓蚕食。 这是利益的拉扯。 自从踏进北京城,她胸口就始终有一团闷气,直到现在,忽然就全散了出去。生死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小事。 也许,不止是这几天。 从赵云安安排了宫里嬷嬷教她规矩开始,她就一直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尽管幸福,但自己的人生始终被推着往前走,半点由不得自己,有飘飘然的不踏实感。 这一刻的反抗,或许更源于发泄。 阿福觉得十分坦然。 自小被哥哥殴打,家境十分辛苦。她一直觉得,活着真好,哪怕活得痛苦,活得压抑,活得不自由,也要活下去。 这个想法跟随了她很久。 但今天她忽然发现,若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追求所爱,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高拱、张居正、石迁、陆经和赵云安还在这里,李王妃就算有再大的不满,这时也只能忍耐,毕竟她的私心人尽皆知。 李王妃不冷不热地道:“也罢,待到了稷山书院,再议此事。” 顿了一会,李王妃又望向高邦媛:“至于你和可远的婚事,诸位大人都赞成,我也无话可说,王爷想来也是支持的,我会去信给王爷,请王府詹事做你们的主婚人。” 一场危机忽然落幕,众人纷纷舒了口气。 于可远、阿福和高邦媛跪下拜谢。 第119章 命丧半途的朝鲜国王 驿站那场晚宴过后,众人各归房间休息,次日一早便继续赶路。 稷山学院坐落在稷山县,稷山县旧称“高凉邑”,在山西,严嵩老家分宜县便在隔壁不远。 但此行并非直往山西,高拱、张居正和于可远等人中途便和李王妃一行人分开,往南直隶而去。 在南直隶,他们要先见赵贞吉,并在这里汇合王正宪、戚继光和俞大猷,转道胡宗宪老家,请他出山。 这一路可谓曲折。 …… 飚走如风。半个月后,抬着高拱等人的马车就抬到了南直隶城门前。 马队仍在向前奔进,他们的面前,赵贞吉领着一队亲兵,以及南直隶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候在城门口。 最前面是高拱的马车。 停下后,赵贞吉走上前来,缓缓掀开的轿帘,高拱坐在里面笑着道:“孟静啊,多年未见,你竟然丝毫不见老相,究竟是如何保养的,也同我讲讲?”.qqxsnew 赵贞吉仍候在马前,声音儒雅随和:“属下能在南京享福多年,还要托高阁老的洪福。” 高拱听出赵贞吉话里的不满,却也不甚在意。 这二人的过节并不小。 嘉靖十四年,赵贞吉二十八岁,其父亲强令其赴礼闱参加会试、殿试,中乙未科进士。当时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庭相是徐阶的学生,颇为称赞他的对策文章,并称可与汉朝贾谊的《治安策》相媲美。 内阁当时拟一甲第二名,高拱嫌其语委婉,便批评:“略泛而滞于行,明哲保身。” 置二甲第二,后来有徐阶从中斡旋,才首选他为庶吉士,特旨留馆,读书中秘。 嘉靖十七年,赵贞吉因感嘉靖帝即位初时锐意改革,去除积弊,近年来却沉迷方术,导致朝政荒废,便上《乞求真儒疏》,惹恼了嘉靖。 因高拱一向与赵贞吉政见不合,便请命罚赵贞吉到南京治学。 虽然赵贞吉后来出教司礼监,升为右春坊右司允,后因连累严嵩而无奈半退隐。 直到嘉靖三十九年,徐阶和高拱逐渐走到台面上,开始反攻严党,赵贞吉才真正得到重用,升任为南京户部右侍郎,闲职在身,一身才干无用武之地,只得在江南贡院崇文重教,倒也颇得一些心学心得,成为王学传承之一的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以前有严党在上头压着,高拱和赵贞吉虽然不对付,为大局考虑,还会克制。但如今徐阶高拱上台,于高拱来说,自己是堂堂内阁次辅,怎么会怕了一个后进晚辈? 于赵贞吉来说,自己背靠裕王,背靠徐阁老,自然也不愿在讨厌的人面前低头。 一个坐在车里不下来,一个站在马前也不愿搭手去抚,场面似乎僵持住了。 与此同时。 后面那辆马车里,于可远,邓氏,高邦媛和阿福正坐在车内小声议论着。 于可远朝着城门口望了望,将门帘子合上,道:“王老爷子还没到,戚将军和俞将军也没到,不然不会不出来迎接……” “嗳,没想到都是裕王府的人,也能这样舌枪唇战地僵持着……”阿福唏嘘一声。 “政见不合,便是最大的不合。若非如此,也不会从裕王府里,分出徐阶和高拱这两股来。”高邦媛若有所思地道。 “谁会打破僵局呢?”阿福又问。 “这是徐高之间的斗争,司礼监和北镇抚司不会插手,人也没跟着来,以张居正的为人,插手这件事也不符合他的利益诉求,我猜,赵大哥会出面的。” “赵大人?” “嗯,赵云安。” 在外城,人来人往,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这里。 果然如于可远所料,又等了一阵,赵云安从马车跳了下来。 走近时,赵云安才注意到二人的神态,并不是那种激烈的交锋,反而仍在交谈着,像是君子之交那般,谁也看不出情绪的起伏。 饶是如此,饶能说明这二人心思之深沉。 “久闻赵大人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赵云安先向高拱行礼,然后才拜向赵贞吉。 “你是赵云安吧?徐阁老在信上和我提到你了……无妄之灾,还望你能放宽心。”赵贞吉表现得并不热切。 毕竟,他是徐阶的人,徐阶对严党仍是赶尽杀绝的态度。 他手握清廉册,掌握着所有严党官员的把柄,是否发难无非一个念头的事,这种情况下,能不和严党之人打交道,是最好的。 赵云安看出赵贞吉刻意的疏远,也深知此次参加四宗会讲,为的就是给那些罪不至死且对朝廷忠心的官员求一线生机。 因而,很多委屈和苦,他都愿意承受,这点小冷遇更不算什么了。 他愿意当这个和事佬。 “听说王老爷子,戚将军和俞将军都会来南直隶,不知是否已经到了?” “都在路上,想来今晚不到,明早也一准到了。”赵贞吉仍淡淡地回着。 见赵贞吉仍然不提款待之事,赵云安也有些挂不住脸了,望着高拱依旧如沐春风的脸,愈发觉得这两人心思深沉。 便对高拱道:“此次参加四宗会讲,虽然有诸位大人同行,毕竟是文人雅士的事,弄太多官场上的礼仪反而不妥。阁老,一向听闻江南贡院为我大明朝培育了半数以上的官员,不如就下榻在那里吧?” 不进户部衙所,到底能避免高拱和赵贞吉的直接冲突,省去许多麻烦。 高拱沉吟了一会,也不想去赵贞吉办公的场所看人家脸色,便点头道:“也好,王先生也是不愿被案牍缠身的性格,去江南贡院更适合谈事。” 就这样,马队从城门进入,并未往赵贞吉办公的四川司去,兜兜转转,在应天府绕了大半圈,才进了江南贡院。 众人陆陆续续下了马车。 当高拱、张居正和赵贞吉的身影出现在江南贡院的大门口,无数学子拥护着各自老书便立刻出来迎接了。 无数双眼睛磁铁般望着高拱,望着张居正,望着赵贞吉,更望着名声在外的于可远。 从门口到议事堂也就一刻钟的路,于可远每一步都迈得方寸漫长,像走了好久才走到议事堂门口。 这些学子和先生们的目光太深邃了。 充满质疑,充满嫉妒。 毕竟,谁也不能相信堂堂四宗之一的东流书院,会将学院荣誉压在这样一个看似乳臭未干的小孩身上。 更让他们不能接受的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得到皇帝的赞赏,裕王、徐阶和高拱齐齐称赞! 仿佛满朝文武官员,就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 他凭什么? 在江南贡院尚是如此,于可远完全能想象到,真到了稷山书院,面对五湖四海的学生,儒释道的泰斗大家,乃至海外诸国的能人,将有多少刁难了。 哪怕有着前世的记忆和经验,扪心自问,于可远仍然觉得紧张忐忑。 但事实是,根本没给他太多紧张的机会,一桩天大的难题便从赵贞吉嘴里吐了出来。 “昨日司礼监发来一封急递,与诸位有关。” 待高拱坐下,赵贞吉便在高拱左下首默默坐下,沉重地将一封信放在案上。 众人这才注意到赵贞吉的神态,不详之兆也很快被他们感觉到了,有极为难的事情! “司礼监的急递,发到了你这里?” 高拱是内阁次辅,司礼监有什么事情,肯定是先通过内阁拟票,再由司礼监批红,向相关的人发送急递。 如今司礼监由徐阶一人管着,关系到自己的事情,竟越过了自己? 赵贞吉是出了名的“人精”,在南京从不以势压人,大事一概让徐阶做主,建议也多让下面的官员出主意。就是在南京户部任着左侍郎,他也尽量难推就推,让做右侍郎和员外郎的曲管实事,从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时当然不会和高拱掰扯这些程序上的问题,只是望着那封信。 众人这时更是噤若寒蝉,望着赵贞吉手里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 好久,赵贞吉终于张开了口,却只是轻叹一声。 这时高拱反倒稳住了神。 能让徐阶和赵贞吉如此为难的,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王妃在驿站发生的事,已经捅破了天。皇上雷霆大怒,着令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即刻向朝鲜边境屯兵,其实并不是真想打,只是要个说法。如今谭纶已经率军前往……” 众人一怔,高拱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黯了。因赵贞吉说完这话,两眼失落地望着张居正,眼神都是虚的。 这岂非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本以为将事情推到徐阶那里,折损就只停留在徐阶那一脉,但如今看来并不这样简单,皇上不愿看他们草草结束这场斗争…… 没了严嵩严世蕃,若徐阶和高拱就这样不温不火地斗着,于皇权是不稳的。 所以,本没有多严重的一件事,被嘉靖借题发挥了。 发挥到什么程度,取决于徐高二人的争斗…… 这或许还要牵扯到严党官员如何处理的问题。 高拱是最能感受个中精微的人,立刻便想到了李氏朝鲜如今的处境:“屯兵朝鲜边境,朝鲜国二王子和四王子有没有负荆请罪?” 赵贞吉慢慢把目光从张居正那里收了回来,虚望着他,“四王子已经被朝鲜国王处死,这次来的是朝鲜国王和二王子。” “朝鲜国王……李忠要?他不是病重了吗?” 张居正也敏锐地察觉出问题所在,“病重奔波,该不会是在半路出了事情吧?” 赵贞吉既不答话也不点头,目光还是虚望着张居正,这也就是默认了。 张居正先叹了口气:“什么程度?” “死了,秘不发丧,一行人先是去了北京,被司礼监半路拦截,现在正往南直隶来,估计下午就到。” 众人都懵了。 朝鲜国王命丧大明朝,这是怎么个说法? 第120章 谁合适? “所以。”张居正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指望着赵贞吉的目光,“朝鲜国王携二王子拜访我朝,虽事先有错,其用意却是好的,无故命陨,若真到了北京城,事情捅出来,我们再有理也无理了。” “是这个道理。”高拱点头。 “请问赵大人,内阁和司礼监是否已有解决办法?需要我们从旁配合?”张居正又道。 “不要妄自揣测。”赵贞吉对这个话题极为敏感,立刻止住了张居正,“信上只将事情始末交代了一番,因是司礼监发往南直隶的,我不便拿给你们看。” “是。” 张居正头更低了,“那我们总要想办法平息此事。” “如何平息并不着急。”高拱看出赵贞吉有置身事外的态度,老大不满了,直接打断张居正的发言:“既然急递是发往南直隶的,即便里面什么也没说,朝廷也有让你赵贞吉全权处理这件事的意思。如何平息,不该由我和太岳提,同朝为官,我们有规劝和建议之责,却不能越俎代庖。” 这才是一语中的,张居正自然不会将责任揽在自己手里,便把目光望向了赵贞吉。 至于赵云安和于可远,尚轮不到他们谈话,自然也乐得清闲。 高拱一脸的阴沉,张居正一脸的忧重,赵贞吉则没有表情。 高拱只好继续点名:“孟静,这事如何办,你该拿个主意。” 赵贞吉不得不表态了:“要么再仔细调查调查,看能不能把死亡原因归咎在李氏朝鲜内部的斗争上。” 事关两国邦交,虽然是宗主国与朝贡国的上下级关系,但像这样荒谬的事情,若站不住道理,影响会相当广泛的,甚至会导致边境不稳,国朝外交发生重大变故。 高拱从来都瞧不起这位将明哲保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泰州泰斗,这时见他仍然在推诿责任,再忍不住心中那股急火,直盯着赵贞吉:“事情都摆在这里了,就算是内斗,难道能拐到子弑父上?就算能拐到这个歪理上,我们得持什么态度?必须拨乱反正诛杀二王子吧?四王子已经死了,二王子再死,整个朝鲜立时就要生乱,我们刚打完东南大战,北边又生战事,还要腾出精力帮朝鲜平叛吗?那你出这个主意,是想让兵部难死,还是让我大明朝的名声扫地?” 赵贞吉脸色有些难看,“我说了,能不能试着调查一下。” 高拱不再看他,抬手就将赵贞吉案前的信抓来,当面撕开。 赵贞吉脸如黑炭。 高拱一目十行,草草看过,重重叹了口气,“南直隶这边,你是能说上话的,司礼监又是发给你的急递,你现在说,这事该怎么弄。” 赵贞吉也生出几分火气,“回高阁老的话,司礼监之所以将急递发到我这里,信中也已说明,是知晓高阁老与诸位的行程,且王妃在驿站遇险,当时高阁老也是在场的,未尝没有让阁老拿主意的意思。阁老若觉得这封信语意不明,我们再发一封信,待问明司礼监的意思,再做定夺!”仟仟尛哾 “怎么问明?怎么定夺?” 高拱再也不愿和他这般无聊地周旋,猛地站了起来,“国事蜩螳如此,我们却在这里扯皮!我管着礼部,这事按理来说该鸿胪寺管,但牵扯到兵部,又牵扯到王爷王妃和世子,礼部管一管也是合理的。其他的不说,一会真议论出个子丑寅卯,我领衔上奏,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署名!将来真有什么祸事砸下来,在场的各位一个也跑不掉!所以,有什么真知灼见倒也不必藏着掖着,未免事后遭殃,此时还请尽些力好!” “高阁老这话我不尽认同。”赵贞吉必须挺身为自己辩解了,“说到谋国,徐阁老为朝局考虑,为两国长远的朝贡考虑,为北方军情如火考虑,让他们拐道南京,为的就是有个斡旋的余地,怎么能不算为国谋事?说到谋,阁老和太岳坐在这里,阁老可以去谋,太岳可以去谋,甚至云安和可远都可以去谋,我又合成不能?春秋责备贤者,阁老一个人不能担起大明的江山,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同样不能,最终结果如何,是皇上说的算,我们身为臣子的,无非尽心尽力罢了。” “你若有这份觉悟,事情倒也好办了,一起担!”说到这里,高拱干脆直视张居正:“你是徐阁老的学生,孟静也是徐阁老举荐的,徐阁老没在信上明说的事情,我就替他明说了!朝鲜国王死在我大明国境,这是天大的丑闻,一定要压下去,必须回到朝鲜再宣布死讯!这是不能触碰的底线,按着这个,世子被朝鲜二王子和四王子算计,四王子已死,二王子也不能不罚,否则不能彰显我朝的威严,起码明面上要狠狠地罚!至于内里如何让来的这行人闭嘴,是否要安抚,怎样安抚,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这是正理。”张居正点头。 赵贞吉一向以心学泰斗自居,其实早就“权”多于“经”,偏偏放不下心学的架子,这时见高拱拿出主意,自己又不能置身事外,便道:“若能于事有补,阁老忠心为国,我不能如阁老十分,也尽力跟上七分。” “下午就到了,先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想要什么!这件事,还得孟静你来。”高拱并不吃赵贞吉那一套,这头一仗,他是如何也不会出头的。 “我是南京户部左侍郎,由我出面,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朝廷,现在他们心思都没摸头,贸然由我来谈还是不妥。应该寻个没有朝廷立场的人,先和他们谈谈。” 说着,赵贞吉便望向了于可远。 本以为就是来看热闹的,听到这里,于可远心下一惊,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话音落下,赵贞吉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于可远连忙避开赵贞吉的眼神,向高拱投去求助的眼神。 奈何高拱此时已经热血沸腾,心中皆是大义,想了想觉得赵贞吉这话很在理,便道:“是这个道理,那人选呢?” 他觉得这是个极考验人的差事,并不十分放心于可远,话里便留了三分余地。 赵贞吉当然也不愿出这个主意,便望向张居正:“太岳,你觉得谁合适?” 张居正知道赵贞吉希望于可远出面,真要出什么问题,也可归咎在高拱身上。 也知道高拱不愿自己的弟子太过抛头露面。 他同样有自己的考量。 这事看似是嘉靖借着世子被暗算,以李氏朝鲜的利益作诱饵,挑起徐阶和高拱之间的争斗。 实际上,也未尝没有培养人的心思。 若能为朝廷解决掉这样严重的信用危机,或许可以得到皇上的眷顾,真正的一飞冲天。 但这份眷顾并不好得,既要顺了嘉靖的心意,让徐阶和高拱彻底决裂,还不能使裕王的根基伤损太多,同时明面上惩罚二王子,暗地里却要安抚和拉拢,最好将二王子拉拢为自己的人。 他很想大包大揽,一个人去见二皇子。 但他同样是朝廷官员,身份敏感。 想到这里,张居正开口了:“可远可担此任,但他对李氏朝鲜了解有限,时间紧迫,我官职不高,便以读书人的身份陪他同去见一见这位朝鲜二王子吧。” “……”赵贞吉沉默着。 “也好,赵云安现在也闲赋在家,没有官职在身,可以同去。” 高拱沉吟了一会,将赵云安也带上了。 若事情办妥,有这件功劳,赵云安为胡部堂求情便多了一分把握。 第121章 帽子 江南贡院的风景相当好。 山风卷着远处的松涛,如同汪洋的狂澜一般,带着吓人的风浪,从远处荷荷地卷来,一阵阵地刮着崖头刮着大树,打在板壁和墙上,合着四处起伏的读书声,发出怖人的巨响。 有时且扬起激昂的鸣,像是山中的妖怪在蛊惑满院的书生。 在这里做学问,难怪赵贞吉能有如此的威望。 回到赵贞吉安排好的住所,在书房里,于可远、高邦媛和阿福就朝鲜国王身死、二王子拜访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说实话,穿越到大明朝,能听到李氏朝鲜是相当新鲜的。 “李氏朝鲜在哪里?”阿福好奇地问。 “在东北那头,和我们接壤,李氏朝鲜还相当年轻,朝气蓬勃。” 阿福不理解李氏朝鲜和大明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这肯定是礼部和鸿胪寺的事儿。 但于可远向他解释,这里存在一个行政的问题。因为朝鲜国王到达时,朝廷至少要派出王爷级别的来接待。 虽说是请罪,朝鲜国王来明朝,名义上仍是拜访,是出使,只是他的死讯现在还未大白于天下,给了朝廷很多运作的空间。 这让阿福更惊讶。 “出使,也就是国事访问了?我还以为,这些事情在鸿胪寺那里,都有明确安排,不能临时做出变动呢。” “不是国事访问。”于可远说,“我们和李氏朝鲜是朝贡的关系,我朝是他们的宗主国,哪有仆从访问主子的道理?严格来讲,这是朝贺或朝祝。” 阿福问他,难道朝鲜国王不是李氏朝鲜的国王吗?于可远说的确是,但同时也是大明朝亲封的王,是臣属关系。 阿福又说,既然是臣属关系,她看不出为什么非要王爷级别的人去迎接他们。于可远又说因为他是国王。 阿福越来越搞不懂里面的逻辑了。 于可远说一国国王来访,必须由级别相同的人迎接,即使这个来访的国王已经死在半路上,由级别更低的他的儿子继续他这个任务。 于可远接着解释:“其实这都是帽子的事儿。” “帽子?”阿福越发糊涂了。 高邦媛到底要比阿福经历的多些,渐渐明白过来,“是。朝鲜国王朝贺是戴着国王的帽子,他是李氏朝鲜的王,但这次是来请罪的,可鸿胪寺和礼部却要求,尽管他是来请罪,他还是必须受到……” 于可远看得出来她正拼命避免把那些比喻混淆起来,又舍不得放弃自己精心构思而成的比喻手法。 “……王冕的迎接。” 她成功地想出最后一顶帽子,总算将话说完了。 阿福说不管怎么样,她对朝鲜这个小国并不了解,不是很明白干嘛非要为这个小国的请罪而操心。 于可远不由发出一声叹息。 虽然已经有他的思想熏陶,但整个大明朝的态度,仍然觉得自己是万国之邦,是中央之国,海外皆是蛮夷之地。 正是这种自傲又甘于现状的态度,导致将来的惨剧。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于可远灵机一动。 他按捺住心思,不时朝着门外瞅。他在等张居正主动找来。 直到午时,阳光象很快展开来的折扇一样穿射进来,照在窗户上,把它形影迷蒙毫无光彩地映射在地面上,张居正就这样出现在光影的后面。 “张大人,终于等到您了。”于可远决定开门见山,因为谁也不清楚朝鲜的人什么时候回到,“根本不用高阁老和赵大人出面,见朝鲜二王子。” 一时的静默。 “你是提议。”张居正脸色有些愁苦,“只由我们和朝鲜商谈安抚和惩处的细节?我们能做主吗?” “不是的。” “那么,”张居正更加愁苦地说,“藏有私心,只会引火上身。” “也不是。”于可远有些高兴地道:“我们将在稷山书院正式举行接待朝鲜国王和二王子的秋宴。就在江西。”qqxδnew 张居正即刻做出反应,“详细说说。”他说。 “大人。”于可远说,“在大明律第十二条的规定之内,在鸿胪寺和礼部的相关接待标准之内,你和我都不适合作为迎接二王子的人,哪怕是私人性质的,将来总会被人挑出毛病。” 张居正有些语塞,“是的,不过……总有人要站出来做这件事。” “二王子不会不清楚自己犯了天大的忌讳,也不会不清楚这件事只能私了,摆在明面上,只会强逼着我朝出兵,李氏朝鲜或许会改名为金氏朝鲜,朴氏朝鲜,唯独不会再姓李。有着这层共识,他们想依着国王身死,向我朝讨要好处,就得谨慎再谨慎。而身为宗主国,我们若毫不表示,未免让下面的小国寒心。二王子将来必定是继位的,但国王身死的情况下,他的继位便少了些名正言顺,这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大人,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稷山学院会讲时,我们完全可以请求朝廷以朝鲜国王的礼仪接待他,给他一个名义上的肯定,再给些恰如其分的惩处,便是皆大欢喜。这会让高阁老和赵大人回避,便给朝廷更多的时间调查此事,我们也更有余地应对此事。大人觉得如何?” “唔,似乎有些道理,但我还要再仔细想想。” 张居正不想现在就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使于可远陷入了困境。 于可远的目光始终粘着地板。 这件事是大家共同的难处,出什么事谁也跑不了,就此来讲,张居正似乎理所应当地站在自己这边。 但另一方面,他的前途都仰仗徐阶,也就是说他不得不站在徐阶那一边。 于可远暂时还看不出他有什么脚踏两只船的可能,实际上,人家的地位声望远高于自己,也没必要踏过来。 但显而易见的是,只有他成功地做到这一点,实质上不可能的这一点,在官场中才能继续青云直上。这一切都莫名其妙。 于可远必须弄清楚,对他的信任能够到何种程度。 …… 大概半个时辰后。 张居正和于可远坐上马车,遥遥望着城门外而去。 至于高拱、赵贞吉等人也没闲着,早就赶到了事先定好的酒馆。隔壁便是张居正和于可远接待二王子的屋子,他们在这边,身旁的锦衣卫弄了些小机关,确保这头的声音传不到那头,但那头的声音能清晰传递过来。 “一个刚崭露头角,一个还尚在‘襁褓’之中,他们若是能将这件事办成了,我大明朝何愁没有未来呢?” 赵贞吉说着一些没有营养的场面话。 高拱压根不搭理他。 “呵呵,是啊,是啊!”赵贞吉尴尬地迎合着。 “赵大人,是你将戚将军和俞将军两位功臣请到南直隶来的吧?”赵贞吉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是的。”赵云安回道。 “听说你们还要去安徽绩溪请胡部堂……我本该同去探望的,但朝廷有旨意,着令我将朝鲜这件事处置妥当后,便赶往江西稷山县,虽然是四宗会讲,海外诸国和释儒道皆有大家,朝廷自然也要出几个人,在下不才,承蒙皇上信任,只是充当个没用的牌面罢了。” “呵呵。” 高拱忽然冷笑了一声。 什么有事?无非是怕寻找胡宗宪这事拖累了自己,赶紧脱身,不想和高拱等人离得太近。 当然,首当其冲地坚持徐阶对严党之人的态度,也未尝没有这份可能。别看他是究极不粘锅,若真有利可图,还是相当不择手段的。 第122章 初见二王子 一条半公里长的马队缓缓行进了。为首那匹马上坐着的便是朝鲜二王子李德旭。 这让于可远和张居正极为震惊。 以往其他朝贡国朝贺恨不得将国内所有拿得出手的珍贵物品显摆出来,而如今的马队却朴素得不行,甚至连象征着朝鲜王国的旗帜也没有。 于可远问张居正朝鲜近些年很不景气吗?仟千仦哾 “前些年应该不错,最近是有些困难的,但再困难,也不至于这样。” 像是哪个深山老林出来的强盗团。 除了这迷惑人的车队行进速度变慢之外,后面那个看着很像棺椁的马车也太显眼一些,难道就不能装得像样一些? 这会儿,朝鲜王国的一个头戴高帽的家伙冲上前来,拿出那种只有王族出场时才使用的低沉的强调,恭敬地宣布:朝鲜王携朝鲜二王子到。 于是,车队停下。 二王子李德旭跳下马,缓缓朝着二人前来。 “原来是他……” 张居正的老朋友,他们曾一起在东流学院读过几年书。压根儿不是什么李旭德,是李德旭,他是朝鲜二王子。 于可远问他能不能确定。 真是个傻问题。 张居正那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可能会认错人? 听到张居正对这位二王子有所了解,于可远既高兴又担忧。 很明显,二王子对朝局的了解要超乎二人的想象。他隐姓埋名来明朝学习,为的恐怕不仅仅是知识,应该是在组建自己的关系网,为将来继承朝鲜王位做准备。 否则,驿站那样重要的位置,不可能混迹进去这样一个细作。 只从驿站这件事来看,二王子的手段显然比四王子更高明。 于可远故作深沉,似乎松了口气,“这样或许会更好?” “未必。”张居正摇摇头,“他人很怪,你一会就见识了。” 怪? 能有多怪呢? “或许,我们应该把翰林院那套磨笔头的本事拿起来了。”张居正若有所思地道。 有些翰林院的大学士真是些擅长陈腔滥调的行家,他们能一直就一件事情说上一宿。他们真能,除非有人打断。 李德旭缓缓走向二人。 或许是早有安排,李德旭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城门口,只有张居正、于可远和李德旭三人。 “竟然是你!” 张居正再次表现得震惊,当然这完全是装出来的。 李德旭显然也震惊,“原来是张先生?您是赵大人的门生吗?” 似乎想起东流书院正是心学四宗之一,而赵贞吉是心学泰斗,这样的推论完全是合乎常理的。 “我与赵大人是故交,但此次我并不代表赵大人来。” 张居正朝着城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在城内一家酒馆做了布置,专等你呢。” 李德旭并未踏步,沉吟了好一会,忽然呻吟着,悲怆和泪水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父王伤寒严重,薨在半路了。”他竟有一副让人意想不到的可怜模样。 “嗯,德旭。”似乎这样称呼,能拉近彼此的关系,张居正握住李德旭的双手,慎重地回答,虽然还是一副官僚架势,“事情已然发生,我谨代表我自己,向你表达慰问和遗憾。” 李德旭似乎并不想听到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是进入大明第二日薨的。” 他着重强调了第二日。 也就是说,他在强调朝鲜王确实死在了大明国境。 张居正和于可远对视了一眼。 这是棋局的第一步。 是战斗中的第一声呐喊。 是开局的起手。 于可远在想,李德旭这番话很难不令人想到冒犯二字,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他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讲价的筹码? 这样讲话,明显是有诉求的。 于可远敏锐地察觉到。 如果不是的话,何必摆出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在这种场合下,讲出自己父王薨逝怎么看都不妥。可惜正常表达诉求的渠道,都已经被驿站那件事破坏,他不仅想平息驿站的事情,借着朝鲜王身死,他还想谋取更大的利益。 连死人都能如此坦然地利用,王家无情,果然如此。若他是为国谋利,当是贤王,若是为自己谋利,朝鲜王国将迎来他们的大衰退。 …… 李德旭——也许今后最好还是叫他朝鲜二王子吧——将车队停在了城外,接受士兵层层盘查和确认身份后,张居正和于可远领着他,坐上了一辆小马车,前往那家酒馆。 几乎是南直隶最棒的一家酒馆。 “啊,张先生。” 这一路,李德旭似乎卸下了伪装,或者戴上了新的面具,在马车里亲切地招呼着二人。 于可远都快忘掉刚见面时那副哭啼啼的样子。 “能遇到故交,我真是高兴啊。” 真的啊,怎么说呢,为张居正和于可远的接待感到高兴吗? 堂堂二王子,被这番冷遇,连一个以朝廷名义的官员都没有,他真的开心吗? “二王子。”张居正改了口,朝着他虚行了一礼,“这位是于可远,在东流学院上学,现师承高拱高阁老,是此次四宗会讲,东流学院的辩讲人之一。” 张居正介绍了于可远,然后大家下了马车,往定好的酒馆进。 进了包房,李德旭问道:“抱歉,张先生,您刚刚说什么?他是高阁老的弟子?” “是的。” 于可远淡淡瞥了眼张居正,没有多言。 “这真是……一段妙缘!我们的车队本想着去北京,半路被司礼监密信告知,来南直隶寻赵贞吉赵大人,信上还说,高阁老也在这里……于先生,您是代表阁老而来吗?” 于可远抿着嘴,正要开口,话却被李德旭抢走。 “听起来像是弟子为老师打探虚实的。”李德旭乐呵呵地说,而张居正的眉头已经挑到头发里去了。 “但相反的是。”张居正以同样的语调说下去,“可远与我一样,并不代表朝廷的意思,只是想先和二王子谈一谈驿站的事。” 李德旭嘴角一抽,仍是乐呵呵的语气,“虽然如此,但你们仍是能够决定一切方向的,不是吗?” 张居正沉吟了一会,“算不上一切吧。” 得到张居正的肯定,李德旭坐在了椅子上。 接着,张居正先是表达了对朝鲜王的哀思,又祝贺李德旭即将成为新的朝鲜王。 “多谢。” 李德旭说,“不过这并不容易。老四留下很多烂摊子,最重要的是得到宗主国的支持……您也知道,因为驿站这件事,还有父王忽然薨逝,我们的关系……有些微妙。”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加上一句,“但你们过得似乎也不太如意,严党把持朝政多年,如今终于倒下,待处理的问题仍然很多,尤其蒙古蠢蠢欲动……哎,我们都很艰难。” 说着朝于可远温和地一笑。 这是暗示吧? 于可远决定什么都不说。 于是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张先生,于先生,当然我是很高兴见到你们的,不过你们把我半路拦到酒馆,虽然不代表朝廷,驿站那件事却与朝廷密切相关……总不能是纯粹的叙旧和了解情况吧?还是有什么事特地要谈?因为我确实需要找高阁老和赵大人谈一谈,如何善后我父王的身后事。” 又一个暗示? 于可远告诉他,朝鲜王突然薨逝,追溯其源头,还是因为二王子和四王子在驿站下毒算计世子。 于可远同时问他,作为朝贡国,这样的行为是否触碰了宗主国的底线?是否可能会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争? 李德旭并不否认,点点头。 李德旭回答说:“这些事,我深感其然,并万分抱歉。父王得知这件事,便立刻下令处死了四弟……我与他虽然有政见上的不和,却也不愿他受此磨难,但总要给大明一个交代……如今罪魁祸首已死,痛定思痛,我深知不该在事先察觉到这件事的情况下隔岸观火,我本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这招儿确实厉害。 先将主要罪责推给四王子,再将自己的罪责降低到最小,说得好像自己根本没什么错,完全是明朝过于敏感和暴虐了…… 于可远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让他意识到自己推波助澜和借着世子斗倒政敌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说呢,事实上这是极度令人难堪的,若李德旭肚量少小,恐怕会直接掀桌子走人。 李德旭再次点头,“确实,看来我的反思还是不够的。真相怎么可能是被压制的呢?早晚有大白于天下的那天。” 又是一个暗示。 甚至是威胁? 第123章 计谋贡物 这时张居正试图打破僵局。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我劝服内阁降低对朝鲜国的惩罚……毕竟将来朝鲜是你的,而你我是故交,这是我们的情分。同时还能最大程度削减朝鲜王身死对朝贡关系的影响?” 一番虚与委蛇,总算是谈到了正题上。 于可远抿一口茶,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德旭似乎不是很想懂,于可远认为他一定听懂了,因为他停了好一会才说:“趁着你在这儿,张先生,我可不可以就我将要与高阁老和赵大人会谈中向明朝提出的建议和请罪内容征求一下二位的意见。” “乐意至极,这正是我们相遇的价值。”张居正点了点头。 于是他告诉张居正说,严党忽然倒台,与严党一直有来往的那一脉如今越发恐慌。在他看来这完全没有必要,所以他希望明朝能够给予一些支持,以帮助朝鲜渡过难关。 开头就是一个大难题。 张居正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之前摄政王一直由他弟弟担任,如今国王和摄政王都死掉了,旧的朝贡关系已然不妥,希望建立新的朝贡关系。 旧的朝贡关系:他弟弟——严党。 新的朝贡关系:他——裕王党。 张居正似乎有些担心李德旭狮子大张口,于是拾起桌上早就摆好的笔墨,写给他一张小纸条:“具体是怎样的朝贡关系?” “《大明律》载有明文规定,朝鲜王国需每三年向宗主国朝贡一次。因历代朝鲜王皆是受大明皇帝支持,才能稳坐王位,且对朝鲜王国的馈赠丰厚,朝鲜王果实际上每年至少向明朝朝贡五次。 我弟弟成为摄政王后,为加固他和严党的关系,改历年五次为七次,实际上已经挖空了朝鲜国库,而明朝馈赠回来的金银珠宝等物,皆被我弟弟吞入囊中。为朝贡一事,朝鲜王国的国库愈发空虚,那些世家大族却富得流油。就我个人而言,希望能够减少朝贡次数,给朝鲜王国休养生息的时间。” “这都是明面上不能谈的。”张居正轻笑了两声,“我虽然不知道严党和朝鲜摄政王历年朝贡的具体情况,却知道朝贡名单中的珍宝银两,只占了不足七成实际运出朝鲜的珍宝。余下的三成多,都进了山西分宜,运进了严嵩的老家。这些,你应该也是知情的。” “哦,是的,既然如此……”李德旭沉吟了好半天,“将来若我继承王位,也可拿出三成,赠给两位先生,以及两位先生身后的人。” 张居正和于可远对视了一眼,同时摇摇头。 二人异口同声道:“我们不是严党,可受不了这些馈赠。” 是真的受不了,还是假意推脱,实际上要以更隐晦的方式馈赠? 这是急需确定的一件事。 “那我们还是谈谈这个事儿吧。”李德旭敲打着桌面。又从张居正手里接到一张条子,上面写着历年来朝鲜王国向大明朝朝贡的价值折算,以及严党私吞的宝物。这些消息并非张居正所掌握,而是司礼监向赵贞吉发急递时,在信件中详细标明的。虽然司礼监什么要求都没提,但这些秘密写在了上面,显然表明了一切,就是希望能谈妥,而且谈妥的事情中,朝廷不能太吃亏。 “新王登基,若昭告天下的事情,是减少对宗主国的朝贡……”张居正谨慎地将这一点向李德旭指出,“这些难言之隐是不能对外说的,虽然你我都清楚,但放在外面的人耳朵里,就会成为朝鲜王国对大明的不敬,最终问题仍然丢给了我朝。”.qqxsΠéw 李德旭沉默了好半天,结接过那张纸条,然后用近乎难以辨认的狂草写着:仍然维持每年九次的朝贡,用朝贡的钱购买我们的粮食和珍宝。 他还刻意在“朝贡的钱”四个字下面画出一条浪线。 于可远觉得,他们不能像顽皮的小学生那样传纸条,于是小声交谈,“这似乎合理,但钱真进了国库,再想拨出来,就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定夺的事情了。何况天朝上国,物华珍宝,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朝鲜王国买粮食……这如何说得出扣呢?” “似乎是这个道理。”张居正点头。 “明面上,最重要的是朝贡次数,能否从朝贡的东西上做文章?” 于可远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表示没想到他竟会想到这样让人为难的事情,坚决表达了反对的意见。 “这是欺骗。” 张居正的音量已经提高到像是戏剧中的悄悄话,从对面街道都能听到的程度。 李德旭脸色难看无比,“先生是指我还是指我的建议?” “你的提议,当然,”张居正回答得略有仓促,随即意识到这问题是个局,“不,也不是你的提议。” 张居正接着转向于可远,说他认为他们可以具体分析下这项提议,这类事情毕竟有先例可以依循。 于可远要求单独同张居正说些话。 于是二人走出来,敲开了隔壁的门。 高拱、赵贞吉和赵云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显然,隔壁那屋的对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阁老,朝鲜那头的诉求您也听到了,能不能让一步,还请阁老给个主意。” “内阁是徐阁老当家做主,没有他老人家的话,我不能定夺。”高拱不愿意在这样容易出现变数的事情上发言,接着转头望向赵贞吉,“司礼监的急递里写得很清楚,具体该怎么办,由孟静你权衡利弊后决定。这件事,还得是你来。” 张居正和于可远对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无奈。 这又要开始相互推诿了。 但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一向谨慎的赵贞吉竟然点头了。 “我觉得,是可以让一步。” 张居正和于可远同时望向赵贞吉。 张居正问:“还请赵大人指教。” “他们的意思很清楚,无非是短些朝贡的东西。实际上,每年朝鲜王国朝贡来的珍宝虽然数量庞大,我朝馈赠的珍宝,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超朝鲜朝贡的。” 赵贞吉一边说着,一边做出沉思状,在地上缓缓踱步,“按理来说,这样的交换,朝鲜王国只需添进去些许人力,是稳赚不赔的。李德旭之所以不想这样,无非我朝回馈的珍宝,大部分被先前的摄政王和名门望族吞并,朝贡实际上朝的是这些人,我们和朝鲜王国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认清了这一点,里面就有很多的文章可作。” 于可远想,赵贞吉心中应该已经有了腹稿。 高拱也没了不屑的眼神,认真听着赵贞吉的分析。 这人虽然过于谨慎,却有真才实干。只是让高拱没想明白的是,赵贞吉一向无利不起早,他既然开口,必定有利可图。他实在是没看出有什么利可以图谋的。 张居正和于可远显然也没看出来。 这就不得不佩服赵贞吉的计谋之强了。 赵贞吉开始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也许这就是他们身上那种所谓的官气吧。 一段长时间的静默。 “有四个要点。” “首先,每年朝贡的次数不能减少。” “其次,每次朝贡的珍宝,至少要有一半与历年折算价值相同。余下的一半,价值折算也要匹配上历年的,但可以用一些不好估价的东西取代,譬如美人,或者在朝鲜极昂贵,但在我大明朝却是廉价的,便以他们那头的价格换算。如何把握住这里面的度,就看他们的人诚心与否。有着那一半数量的朝贡价值没折损,我们也好对外宣扬,很多事都有个由头了。” 高拱点头,“是这个道理。” 张居正,“好主意!” 赵贞吉又道:“第三点至关重要。为表现我天朝大国的气度,朝贡的回馈礼物,仍然要维持原样。但实际上,朝鲜王国的朝贡质量是降下来的,私下里,你们可以拿吃亏说事,让他让步。往年朝鲜王国国库连一成都拿不到,这回让给他们五成,剩余的五成……让他们吐回来!” “如何吐?”于可远问出了关键的一问。 “或许可以借世子被下毒设计一事扯上关系,刚才你们的问话,还没涉及对朝鲜王国的惩处吧?”赵贞吉微眯着笑。 “怎样的惩处?”张居正接着问。 赵贞吉这回不答话了。 所有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渐渐地,高拱和于可远都回过味了,望向赵贞吉的眼神便多了些意味不明的味道。 第124章 赵贞吉的真正目的 从王位竞争的弱势一方,忽然转为唯一的胜利者,李德旭意外地成为王位唯一的继承人,这给李氏朝鲜带来了不少麻烦。 在朝鲜王薨逝的那一刻,李德旭便下定决心,要让他这成王的一生看起来充满一连串的胜利,尽管这个任务对他来说难了点,就算是一个技巧高超的诗人也未必能够胜任。 历史对待作为朝贡国国王或王储的李德旭未免不够怜惜,但是了解过他从小的处境,或许会觉得事情还算公道,谁让李德旭作为王储,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呢? 这或许是即将登上王位的缘故,让他变本加厉地脱离现实。但事实也正是如此,因两位王子多年来的征伐,李氏朝鲜政坛是泾渭分明的,斗得水深火热。一方倒下,就注定要被另一方连根拔起。 绝境时的最后一番搏命,往往最为凶狠,李德旭深知这个道理,他必须仰仗大明的力量,得到嘉靖帝的支持,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此时,隔壁仍处在静默中。 随着赵贞吉表达观点和态度,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概有些人听懂了,大概有些人听懂但装作没有听懂。 “孟静,话都讲到这里,具体怎样的惩戒,还望你明说。”高拱慢慢说道。 “吐回来这五成,自然是不能收入国库的。入了国库便会有明细账录,一旦外传,对李氏朝鲜,对我朝,都是不小的麻烦。” 高拱道:“这固然没错,但不入国库,难免被有心人惦记,谁来监管,谁来运送,谁来使用?” “监管,自然请宫里的公公监管。” “运送,自然是李氏朝鲜派人运送。” “至于使用……我想,宫里的公公们自然清楚该如何善用这些珍宝。但为免公公们吞入私囊,内阁也该从旁协理,互相监督。” 是狼狈为奸吧! 高拱心中冷笑连连。 一开始他就觉得有问题,赵贞吉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这番话一说,他便通透了,原来是打着给皇帝溜须拍马的目的! 他是想将吐回来的这五成珍宝,送进嘉靖帝的私人小金库。 给宫里公公等同于给嘉靖帝。 严嵩严世蕃倒台前,给嘉靖帝发私房钱的差事,一直是严嵩严世蕃做。如今严党倒台,这个差事无人做了,嘉靖帝正难受着,连徐阶和高拱都很少召见,竟被这个赵贞吉逮住了机会,想要借着这个事情表达态度。 他想做第二个严嵩? 这未尝没有可能…… 何况他还提出,让内阁也派出一些人,与公公们相互监督。说是监督,但这些珍宝本就来路不正,最终一定会发展为司礼监和内阁达成分赃的默契。 即司礼监为皇帝拿一部分银子。 内阁也分一部分银子。 至于内阁谁来分?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赵贞吉家世显赫,其先祖赵雄是南宋孝宗时的宰相,封卫国公。卒赠少师,谥号“文定”。其祖父赵文杰官至云梦知县,追赠尚书。其父亲赵积 官赠翰林编修,追赠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世称“资政公”。他家在江南颇有威望,财运亨通,自然不会贪图这些珍宝。 他是在为徐阶,为徐家争夺这份珍宝。 既向嘉靖递了投名状,又给徐阶溜须拍马,这一套下来,将来飞黄腾达便指日可待了。 高拱能看出这一点。 张居正和于可远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这个暂且不提。”高拱笑眯眯道:“刚才听你们在隔壁交谈,李德旭这个人……很有意思。” 听到高拱岔开话题,于可远连忙应和道:“老师怎样看这个人?” “不难发现,将来的朝鲜王在有意重构驿站事件,扭曲事实,因此我不得不推断,这人心思极重,和当朝某些权臣谋臣相似。” 说到这里,高拱眼神便往赵贞吉那里瞟。 显然是在指桑骂槐。 “这些人,做下错事后不是追问自己‘我到底做了什么’,而是追问自己‘怎样解释我的行为会最感人,而且不与已经公开的事实相矛盾’。孟静,你觉得呢?” 赵贞吉脸火辣辣的,这时却能沉住气,“阁老说得没错,太岳,可远,你们应该小心应对,别中了他的圈套。” “呵呵。” 高拱笑得愈发意味深长。 赵贞吉便当没听到那笑声中的嘲讽,郑重其事道:“阁老,您觉得这项提议?” “该怎样做,最终还是得你赵贞吉说话。我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你若觉得没问题,尽可一试。”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于赵贞吉而言,钱财并不重要,唯有权势、名声和地位。 高拱不想将这样的人得罪到底,况且他提出的主意确实可行。真不同意,赵贞吉若心怀恶念,将这事吹到嘉靖帝耳边,自己就成为耽误皇上赚私钱的罪魁恶首。 所以,最好的态度便是不闻不问。 看到高拱和赵贞吉这幅样子,于可远心中感慨,忽然想到一句话。 眼睛和言语是思想的窗口。 这句话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对的,但对这些政治家,这些官员来说绝非正确。他们的言语并非思想的窗口,而是掩饰思想的工具。 “在稷山县招待李氏朝鲜使节团,安抚和惩处事宜,这两件事要同时做。当然,更迫切的事情是后面一件。”赵贞吉向张居正说道。 接着又吩咐一声,“别耽搁了。” 赵贞吉说得对,帮他溜须拍马和阿谀奉承,显然比两国朝贡关系正常化更重要。 张居正和大多数官员一样,可以清晰分辨“迫切”和“重要”两词的区别。 但张居正仍然觉得,安抚和惩处李德旭是重要的事情,而非迫切的事情。 如果将裕王党分为两个派系,那么徐阶和高拱便是两个派系的头号人物,二者互为政敌,余下的所有人皆仰仗他们的鼻息。仟仟尛哾 而在徐阶之下,另有几个徐系派系互相扶持,但也互相制约。 如徐阶的儿子徐璠。 如南直隶这头的赵贞吉。 如与裕王府关系异常密切的张居正。 如在军方威望极高的谭纶。 若将来有一天,高拱倒台,徐阶这一方一家独大,必然便是徐阶下面这些势力的竞争。 因而,张居正打心眼里不愿意帮赵贞吉这个忙,但他在这里,没有资格提出反对的话,也同高拱一样,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成为嘉靖帝怨恨的人。 这一次,他的计划落空了。 颇有些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眼的感觉。本想着在这件事上得到嘉靖帝的赞赏,只能为赵贞吉做嫁衣,奉献自己,为他人的前路点亮灯火。 这真糟糕。 “是。” 张居正点头,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接着,二人推开门,并没直接回到李德旭那屋,而是站在门外。 “可远,你觉得这事办成的几率有多大?” “毋庸置疑,无非要多磨一磨嘴皮子,这必然能办成。别看李德旭嘴上不饶人,总拿朝鲜王薨逝做文章,但他真敢破罐子破摔吗?能拿出手的筹码实在太少,如果他真想继承朝鲜王位,就必须得到我朝的支持,得不到支持,就算回到朝鲜,等待他的也唯有暗杀和政变罢了。” 于可远满怀同情地低声说。 “眼下看,赵大人提出的提议确实可行,也唯有如此做了。”张居正似乎仍然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得一寸,失一寸。冥冥之中,很多事都是注定的。有时候,在这里得到了,就注定要在那里失去。现在得到更多,将来失去的就会更多。”于可远意有所指道,“太岳,你得到的远比旁人更多,无需艳羡,那才是最值得珍惜和保护的。” 张居正不禁一惊。 恍然大悟! 他赵贞吉拍的是嘉靖和徐阶的马屁,而自己效忠的从来都是裕王! 嘉靖至今没有重用自己的意思,裕王也没有让自己走向朝廷权力中心的想法,这并非是雪藏,而是保护。 他注定不能在嘉靖朝崭露头角了。 而赵贞吉在嘉靖晚期谄媚主上,这等溜须拍马的行径,必定得不到下任君主的认可,他将在裕王登极时失宠。 这样看……于可远显然比赵贞吉的目光更长远! 这恐怕也是高拱根本不加阻止的原因吧? 张居正忽然发现,自己有很多需要学习的。 “受教了。” 张居正语气诚恳,朝着于可远深深一拜。 “太岳只是身在其中,暂时蒙蔽住双眼,稍一思忖,必能想通其中关键。”于可远赶忙回了一礼。 二人相视一笑,推开门,回到了李孝先那屋。 第125章 达成一致,阿母的担忧 李德旭已经有些不耐烦,仍表现得很儒雅,“怎么样?聊过了?” 这意味深长的问题啊…… 很明显,李德旭猜到了二人会询问高拱和赵贞吉,这都是明摆着的。 只是他没想到,隔壁就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简单聊了聊。” 反正李德旭又没问是和谁聊,张居正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扯皮,“就李氏朝鲜王族在驿站谋害我朝世子,以及因东窗事发,朝鲜王忧惧而出使大明,不幸身亡一事,我和可远达成了意见的一致。” 话讲得很正式。 这说明要进行谈判的最后阶段了。 李德旭脸皮抽了抽,张居正将事情的前后因果表达明确,这便是大明谈判最有力的筹码。 朝鲜王之死虽是果,其因却是朝鲜王族谋害世子在先。 “请说。” 李德旭深吸一口气,声音多了一些担忧。 “新王上位,降低朝贡次数,即便我代表不了朝廷,只个人情感来说,是万难认同的。想来,有着家国情怀的诸位大人,更难以认同此事。” 这就是以个人的视角,向李德旭表达了朝廷的底线。 即朝贡次数不得降低。 “既然次数不能少,那每次朝贡的……” “也同样不能少。” 张居正直接打断了李德旭的话。 李德旭脸色一沉,“张大人似乎太没有诚意了。” 话锋一转,张居正笑着道:“我以为,很多事情都可以仔细谈。次数和名单毕竟是放给外人看的,至于内里有什么,这里有很多文章可以谈。” 李德旭双眼一亮,原本快坐不住的椅子,再次坐稳了。 “先生请讲。” “至少要确保半数的朝贡,与历年相仿或一致。剩下的半数,我的想法是,寻一些价值模棱两可的东西,譬如美人,或者炒作出来的奇珍异宝,实际价格并不高,这些事情,等你同赵大人和高阁老相见时,都可以细谈,我想,两位大人念在你丧父之痛,念在朝鲜丧王之痛,未尝不能答应。” 李德旭眼睛愈发明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他明白,张居正现在能讲出这些话,一定是和高拱赵贞吉通过气的,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 虽然远没有直接降低朝贡次数减缓的压力多,也需要大费周章一番,但到底是开了个好头。 “这是于你们而言的好处。” 于可远也发话了。 李德旭目光偏到这头来,示意于可远继续说下去。 于可远接着道:“就事论事,王族谋害宗主国世子,虽然罪魁祸首已斩,宗主国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如今朝鲜国内,掌权者主要是摄政王和你父王那两脉,你备受打压,并没多少支持你的官员,这样的局势,即便我朝支持你坐上王位,也大概是个傀儡。” 李德旭轻叹一声,“是这样,我也是知道的。万事开头难,只要能坐住王位,后面的事慢慢筹谋,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有了大明皇帝的认可,那些人就不敢动我。” “他们不会动你,却会动你妻子,动你妻子的家族,动你的孩子,动你最亲近的人,你将受到层层制约,远比当一个王子还要艰难。” 话都提点到这个份上,李德旭知道,于可远是希望自己主动向他求助的。.qqxsnew 他沉吟了好一会,才道:“于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于可远捧起茶碗,慢慢品着,“眼下,朝鲜的政局仅靠你是破不开的,而我朝皇帝的一个口头支持,也只能保你性命无虞。唯有介入一途,方能帮助朝鲜拨乱反正。” 李德旭忽然站了起来,“这不可能!介入朝鲜政局,我会成为大明的傀儡……这比成为那些人的傀儡,更让我无法接受。”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于可远摇摇头,“我说的介入,并非介入你国的官场,安插一个足以影响朝鲜政坛的官员。而是以我朝的名义,在朝鲜设立一个由两国官员共同组成的组织。该组织,在我朝看来,是为惩处朝鲜王族而设立的。在你朝看来,则是宗主国体恤朝贡国,规劝和勉励你而设立的,话怎么说,决定权在你手上。” “这有什么用?” “大有用处!”张居正高声道。 “我不明白。” “我已经为你想好了,就以朝贡而回的赠礼设立一个宗神司,专管这些赠礼。由我朝司礼监监管,没有任何世家大族能够从中扣取一厘一毫,如此一来,回赠之礼充入国库,足以全你为国初衷。另则,既然是惩,于我朝而言,不能白干事,何况贡品已经允许朝鲜做文章,因而回赠之礼应有半数由司礼监转收我朝。” 张居正一口气说完,便将茶碗仰尽。 李德旭陷入了沉思。 于可远接着补充,“宗神司一旦成立,将来你有难处,可直接到宗神司请司礼监太监帮忙,宗神司不会干涉朝鲜内政,但作为宗主国,我朝皇帝完全有权力和手段在朝鲜做任何事。待消息传入北京,你遇到的很多难题都可解决。” 话虽是这样说,办起来却未必会这样简单。 诚然,宗神司的设立确实不会对朝鲜政坛产生太大影响,其更大的作用是警告。问题是,李德旭不相信这样的警告能够震慑住那些世家大族,必定会有大动作。 宗神司将这些事传递给嘉靖皇帝,即便嘉靖皇帝不会要求什么,下面的太监不会轻易放过李德旭。 帮他披荆斩棘的同时,必定会进一步挖空和压榨朝鲜,提出种种利益诉求。 这着实令他担心。 但显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长久的静默后,李德旭道:“好。” 于可远和张居正相视一笑。 张居正接着道:“我想,见高阁老和赵大人也不必急在一时,你也不希望过早以邦交关系谈论此事吧?待一切谈妥,前往北京,由裕王接待,那才是你希望的。在南直隶,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呢?” 李德旭眉头一皱:“张先生认为,什么时候时机更成熟?” “这个很难说,要看您和高阁老赵大人相谈的结果。有些缓冲时间是好的。稷山县即将举行四宗会讲,届时,你们朝鲜的文学大家也将亲往,不如就带着使团前往稷山县,百官和文坛诸子设宴款待,算是一场非正式的接待,一切谈妥后,再转道北京,由裕王爷正式接访?” 这是给大明足够的时间准备宗神司的创建,以及对朝鲜局势的深层洞察和掌控。 李德旭清楚,却也无力反驳。 他既然有意借助明朝帮助自己坐稳王位,这些小亏倒也不是不能吃。 “行吧。” 说得很无奈。 …… 将李德旭送到驿馆,赵贞吉派人重兵看守了朝鲜王的遗体。 其实那超长超大的马车,就是临时的冰冻棺椁,可以最大程度降低朝鲜王尸体的腐烂,即便逗留几个月,也没太大关系。 办完这件事,高拱、张居正、于可远和赵云安重新回到了江南贡院。 这回赵贞吉没来。 或许是不想再看高拱那张臭脸吧? 但刚回来,于可远就对邓氏产生了可怕的误解。要不是于可远平素知道老母亲谨慎又胆小,此刻正是多事之秋,那可就糗大了。 回来的第一时间,邓氏就将于可远拉进了小屋。 她告诉于可远有极为不好的消息,并且说话语调极为沉重。 事实上,一步步加深的误解完全是因为她冗长而令人费解的语言所致,她要是能直白地说这些话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他记得十分清楚,邓氏当时沉重地说:“有件很为难的事——跟咱们家有关,如果办不妥,阿母这里没法交代,你恐怕也不好向朝廷那头交代。” 他以为是族人又闯出什么大乱子呢。 于可远问邓氏,“阿母,您坐下,慢慢说,我给您倒杯水。” 她满怀忧伤地点头默许。“你哥哥……该烧三周年了。阿母想着,趁着你和邦媛合婚,是不是把你父亲和哥哥的坟迁回祖地,进族谱?”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是这样的事? “阿母,您原来是为这件事担心……”于可远轻轻叹了一声,蹲下来,靠在邓氏的腿旁,让她能摸着自己的脑袋,然后道:“这些事,儿子已经着手准备了,不仅要办,还要风风光光地大办。之所以没和您提前说,我和邦媛怀疑有人暗中沟通了高家大房,也找了咱家族人,目的是在我俩身上做文章。这件事没弄清楚,儿子不敢草率行事。” “什,什么?竟有这样的事?” “嗯。但现在无需过分担心了,我和邦媛的婚事王府插手,过些时日,王府詹事就该来寻我商议此事,有他在,万难自解。” “这样就好……” 见到老母亲欣慰地笑了,于可远也笑了。 虽然他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但这些压力还是自己扛着,没必要让一家人都烦心。 此前就有消息,说高家大房那头和于氏族人已经商议过婚事,在未经二人同意的情况下定下了婚约和婚礼的全部流程,这是极不正常的。 最有可能的,就是严党——严世蕃在从中作梗。 严党倒台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项是罗龙文通倭。 严世蕃受罗龙文牵连,却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严世蕃也通倭了,因而严嵩严世蕃只是罢官免职。 他们若想东山再起,罗龙文通倭的案子一定要平反。 平反的口子,显然在自己身上。 于可远怀疑,严党会押注在自己婚礼上,这场婚宴,将是严党和裕王党的最后一场交锋。 很多事都是互相关联的。 于可远之所以帮赵云安,不仅仅是昔日情分,请胡宗宪出山,为他求一条生路,也同样不完全是为了报恩。 若能将胡宗宪这一脉的官员,彻底从严党里面脱离出来,不仅于今后自己的仕途是极大的帮助,对不久后的这场生死之战,也将是鼎助。 第126章 王正宪受伤 “阿福和邦媛呢?”于可远问。 他们去酒馆谈事,邓氏、高邦媛和阿福便留在了江南贡院,并没跟着出去。 邓氏说:“跟高夫人忙去了。” 是高拱的妻子。 于可远点点头,“阿母没有一同前去?” “听到你们回来,阿母心里藏着事,就先回来了。高夫人说你们一路辛苦,晚上操办一场宴会,要围炉夜话呢。” 心中烦忧消除,邓氏的脸上重新挂上一抹微笑。 “这样啊……” 大概是为迎接王正宪、戚继光和俞大猷他们吧? 这些人,倒是没必要举办一场篝火晚宴。 唯有王正宪这样的文雅人士,以及像戚继光和俞大猷那样的将军,才会在天高海阔中举杯痛饮。 过了一会,有个书生来报:“于公子,赵贞吉赵大人派我来传话,王正宪先生已经到了顺天府,正往江南贡院来,请公子出去相迎呢。” 于可远立刻起身了。 那书生接着道:“还有一条,戚将军和俞将军的亲兵队将于一个时辰之后陆续抵达。” “我知道了。” 于可远点头,然后从袖口掏出一些碎银,递给那书生。 接过碎银口袋,那书生遥遥一拜,“多谢公子,在下便不叨扰了。” 待那书生走后,于可远对邓氏道:“阿母,我先去接王先生,您歇息一会,就去寻高夫人。” 邓氏点头,“你放心去吧,别让王老爷子久等。” 走到江南贡院的大门时,只瞧见朱彦和汤显祖在那小声说着什么。 “朱先生。” 于可远远远地地朝着朱彦行了一礼。 “原来是可远。”朱彦满面春风,快步走到于可远身前,“近来可好?” “劳朱先生挂心,一切安好。”于可远笑着说道,然后问:“王先生呢?” “在屋里呢。” 说着,朱彦朝旁边那间屋子指了指。 于可远掀起帘子进来,惊讶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他实在没有想到,王老爷子竟然会带着一身伤来到这里。仟千仦哾 王正宪脸上的黑灰虽然被擦干净,额头却刮出一条口子,天气并不热,已经收了口,血痕不算特别明显。 “腿伤了,脚也伤了。”汤显祖说,“真是的……我早说别登高望远,您老都这个年纪了,偏偏不服老。我这就给您端水,可远要是方便,也帮老爷子拾掇拾掇吧,这里的学生,老先生信不过,不愿意用。” 于可远掀开被子看了看,王正宪的脚上还缠着白布,想来养尊处优的他没有想到爬个山都能摔倒,好在伤势不重。 王老爷子睡得沉沉的,脸上有一种极度疲倦之后全然放松的神情。 于可远正准备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时—— 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回,进来的是高拱、赵贞吉和赵云安。 而在他们身前,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那个老和尚! 他竟也被王正宪请出了山东? 最令于可远惊讶的是,即便贵如高拱和赵贞吉,此时竟也如学生般,跟在那老和尚身后。 汤显祖掀起被子,王正宪脚上的袜子脏兮兮的,汤显祖试着想褪,一下还褪不下来。 于可远连忙用热水浸了一下布巾,汤显祖接过来替王正宪焐上。 王正宪动了一下,仍然没醒。 汤显祖将袜子焐热了,从脚上褪下来。于可远帮忙重新盖上被子,然后转头轻声问:“大师……您是与王先生一同来的?” 老和尚笑望着于可远,轻声说:“为他解难,也为一个老友解难,我本立誓不再出山,为他们两个,也不得不出山了。” 于可远怔了一下,便想到老和尚说的老友,大概就是胡宗宪了。 那老和尚接着说:“王施主并无大碍,他遭了此难,也该得享晚年,自此无忧。难的是你啊。” “我?”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并没有接老和尚的话,这里人太多,他打算过后找个时间仔细聊。 但赵贞吉问了:“大师看出了什么?” 老和尚瞥了眼赵贞吉,言道:“佛前有花,名优昙华,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弹指即谢,刹那芳华。有人求刹那芳华,乐得如此,另有人钟情于花开花谢的过程,不一足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赵贞吉听得云里雾里,正欲多问时,却被高拱岔开了。 “大师,此次四宗会讲可要一辩。” “不辩既辩,辩者可有输赢?释儒道辩了千年,至今难以辩出高低。何况是嘉靖年间。”老和尚摇着头。 嘉靖崇尚道教,这也导致嘉靖年间道教异常昌盛,这时候若是老和尚辩赢了,只会激化佛道之争,若被嘉靖得知,引来更大的辩论,老和尚赢,遭天下道士嫉恨,也遭嘉靖的不满。若道士赢了,只会将佛教的处境变得愈加艰难。 道教或许会赢,但对佛教而言,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输。 高拱道:“大师果然如传闻一般,高拱佩服。” 老和尚静静望着高拱,沉默许久才道:“你收了个好弟子啊……” 这意味深长的话,在场众人都没有听懂其中深意,直到许多年以后,高拱锒铛入狱即将被问斩,于可远为其平反冤案时,高拱才明白老和尚之言。 但这毕竟是后话。 高拱也来到王正宪身旁坐下,拿起热毛巾,一遍一遍地擦着,焐着他的双脚。 “到底是怎么摔倒的?” “老爷子到嵩山脚下,忽然起了兴致,想要爬山题词,我们劝不住,只能随行,哪料半路就滑倒了,那边又没有像样的大夫,只好请大师先帮老爷子止住伤势,快马加鞭来顺天府,不然不会到这么早。” “嵩山……怪不得。” 高拱摇头:“想当年,与你们这般年轻时,我和正宪便相识了,也曾如你们这般意气风发,游览大好河山,立志要游遍三山五岳。三山者,黄山,庐山,雁荡山,五岳者,泰山,华山,恒山,嵩山,衡山,唯有嵩山未曾游览。毛发日益衰,我们愈发老了,现在不游,这一辈子便游不上了。正宪他……应该也有遗憾吧。” “大师也先歇歇吧,还有朱先生。” 朱彦、汤显祖和老和尚一样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又累又困,如今王正宪倒头就睡,他们三个却不行。 赵云安也道:“王老爷子有我们照顾的,三位先去休息,稍晚一会,戚继光和俞大猷也到了,高夫人正在准备篝火晚宴,今晚上有的熬呢,可得养足了精神。” 听到这话,朱彦和汤显祖没有继续推脱,转身去自己房间休息了。 老和尚却没有离开,盘膝坐在地上的一张蒲团,淡淡道:“我不累,养养神就好。诸位施主无需管我。” 见他已经摆好姿势,众人不再劝说。 闭眼前,老和尚朝着于可远投来一个眼神,那眼神……仿佛包罗万象。 于可远略有些失神。 老和尚……这是寻机会,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吗? 第127章 老和尚与喜庆的真实身份 似乎知道老和尚和于可远有私话要说,高拱赵贞吉很识趣地寻个由头去外面了。 “我时日无多了。”老和尚告诉他。 于可远惊奇地问:“您身体健康,并没看出有什么不实?” “四宗会讲圆满时,便是老僧圆寂时。”真是令人惊愕的消息! 于可远赶紧问道:“大师是否预见了什么?” 那老和尚点头微笑:“不,是很多人都预见了。” “我还是不明白。” 于可远提醒自己,耐心是一种美德。“大师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说完向老和尚看了一眼,希望他能直言。 “厚熜他……” 于可远面皮一抖。 厚熜……这是正常人能直呼出来的?! 老和尚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于可远内心卷起滔天巨浪,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好像卷进一个更深的漩涡里。 “若在山里,我本还能念几年的经,可李氏朝鲜弄出这样的事,我便知道,厚熜他不能再容我了。”老和尚仍是微笑着说。 “您是……皇族?” “朱佑榰这个名字,我已经几十年不曾使用了。” 朱佑榰…… 朱佑榰…… 于可远脑海里不断涌现着这个名字! 终于,他想到了明孝宗朱佑樘,而朱佑榰正是明孝宗的弟弟,寿定王! 他竟躲在深山老林数十年? “当年厚熜才十五岁,以藩王身份继皇帝位,登基后不顾礼制,为追封自己的生父兴献王而与群臣反目。他的父亲兴献王最终被追封为睿宗。杨廷和以祖制论,继统同时要继嗣应尊孝宗为皇考,生父只能为皇叔考。桂萼等人为了个人仕途迎合厚熜心意,上书论“继统”不同于“继嗣”,应尊兴献王为帝。双方争论激烈,嘉靖三年四月,追尊兴献王夫妇。朝臣二百余人跪于左顺门前力争,激怒世宗,下狱者一百三十四人,廷杖而死者十六人。结果杨廷和罢官,中下级官员取胜。” 实际上,这段历史对于任何一个历史学专业的学生来说,都是必须了解,必须学习的内容。 于可远很清楚。 大礼仪之争前后延续了十余年,对大明政治产生了深刻影响。首辅专政和内阁纷争,使朝廷政治相当混乱,不仅使嘉靖和万历时期的政治应有的连续性断掉,还造成了王朝士大夫之间党同伐异的风气,使君臣关系畸变恶化。 大礼仪之争并非是首次现任皇帝追父为皇考的事情。《资治通鉴》记载,早在西汉宣帝就爆发了第一次类似事件,宣帝刘询希望追认生父刘进和祖父刘据为皇考但被拒绝。由此展开关于儒家“嗣子不认生父”是否合理的讨论,其根本是儒家“礼教”的问题,即便到了现在,这一问题仍然困扰着国人。 但对嘉靖帝来说,大礼仪之争纯粹是他夺权专政的政治手段。通过这件事,将那些不服从他的官员,甚至想将他弄成傀儡的官员一网打尽了。而且,大礼仪之争过后,他的皇位变得无比坚固,在他之后的皇帝,若想自己的皇位坚固,便不能推翻他追认自己父亲为皇考的这件事,否则便是从根上否认自己皇位的正当性。 而现在,虽然正当性没有受到威胁,却给了某些有心人可乘之机。 这是比大礼仪之争更加可怕的事情! 嘉靖帝子嗣稀少,除去早夭的,能继承他皇位的唯有裕王和景王。 景王病重,已经退出了夺权的舞台。 裕王看似有大好风光,但他身子比嘉靖还虚,是数着日子过活的。嘉靖这一脉,要想传承下去,就唯有世子朱翊钧这一注。 若这一注也折损了,便会重蹈覆辙,再次上演明孝宗无子嗣只能在与他血脉关系薄弱的藩王中挑选皇位继承人。 若这件事真正发生…… 或许近几代不会有人推翻嘉靖帝大礼仪的战果,但往后的皇帝,必定会祧掉他生父的排位,甚至于他的排位。 他是信奉道教的皇帝,因而对香火一类相当看重。 老和尚若真是寿定王—— 若世子有差池,嘉靖和裕王身体不佳,国本不稳,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那么像寿定王这样隐姓埋名的皇室血脉将会重现人间。 “世子被谋害一事,让很多人看到了可乘之机。”老和尚慢慢说着。 于可远眼睛一眯。 “大师……或许我该叫您王爷?” “罢了,还是称呼我为大师吧,大礼仪之争后,我便没有入世的想法,心早就不在那里了。”老和尚淡淡笑着。 “大师说很多人寻到可乘之机,是否指的是严党那些人?”于可远接着问道。 “你很敏锐,没错,就是这些人。前些天,严世蕃找到了我。”老和尚点了一下头。 他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放声大笑,于可远盯着他发呆,然后问他何故发笑。 “我笑他走投无路,竟找到我这样无用之人。” “越是走投无路,越会走些歪门邪路。我想,严世蕃寻到您,无非是看重您的身份,让他的阴谋看起来师出有名。” 他现在咧嘴笑了起来:“正是如此!” 于可远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不寻更有势力的藩王……而是寻到您?相较于您而言,那些人似乎更有地位,也更有手段。” 老和尚并没有感觉自己被冒犯。“孩子。”他声音变得愈发温和平淡,“谁又愿意与虎谋皮,我那些亲兄弟或堂兄堂弟固然有威望有手段,却也有钳制他们的能力,真办成了,他们担心会重蹈覆辙,他们支持的人会成为第二个嘉靖。” 于可远没有回答,默默地听着。 “正宪呐,你该醒了。” “你啊,和孩子说这些事做什么……” 床上忽然传来两声轻咳,接着被角掀开了,王正宪踉跄着起身。qqxδnew 于可远连忙走过去,将王正宪搀扶起来。 “我若不讲,将来你走了,谁能照顾那孩子?指着你那些不成器的儿子吗?”老和尚慢慢转身,望向王正宪。 “哎。” 王正宪重重叹了口气,对于可远道:“拖累你了。” 于可远越听越是迷糊。 什么意思? 怎么就拖累自己了? 老和尚道:“这一生,我是难修成正果了,尚有些世俗纷扰。” 于可远继续听着。 老和尚悄悄拉着于可远的手,“当年大礼仪,厚熜他对很对藩王都动手了,我同样不例外,我那些不成器的儿子,大多先我一步走了,眼下只有个孙子令我不能放心,那孩子你是认识的。” 于可远脑海嗡鸣。 这莫非是要托孤?! “谁?” “喜庆,我拨给你的书童。”王正宪道。 第128章 中秋,阿福的心思 中秋节也称月夕、仲秋节、八月节、追月节、女儿节或团圆节。江南贡院,东院和北院,每临近这个时候,早早就开了灯市。离正日子虽然还有小半个月,衙门下令取消宵禁,学子们可自在的上街去游玩,猜字谜,过河桥,吃月饼,看杂耍……热闹欢愉难以尽数。 老和尚搀着一瘸一拐的王正宪,在于可远的陪同下慢慢转悠着。 作为培养了半数大明官员的学府,江南贡院固然要按照王公贵族们的习俗,在街道弄成这样一个景象,各式绢花纸灯花团锦簇,亮晶晶的碎光浮动耀眼,灯在转,人在转,景象也在转。 老和尚搀着王正宪的手在一旁,他们今天穿的与普通先生无异,于可远只是一身便服。 “只是听你形容,就知道这里很美了。”王正宪轻声说:“年少时,我们也曾这样玩闹嬉戏过。” 语气中多少带着些遗憾和惋惜。 街上颇有些过年的热闹,火树银花,光辉璀璨。那书香学子们在舞文弄墨,更有抚琴的,弄诗词的,甚至讲戏的,有先生便驻足停观,摇头吟诵。 这样热闹的场景,多少是因为高拱等人的到来,江南贡院有意安排,但如此自然又不落入俗套的景象,足够让人心生感动。 起码,老和尚和王正宪便有这样的动容。 “嗯,咱们再朝前走走。” 老和尚笑眯眯道。 刚才有学生来报,戚继光和俞大猷已经到了,二人将亲兵队放在了学院外,高拱、赵贞吉和赵云安等人已经过去迎接。 王正宪的资历老,本就无需迎接这些后辈。 何况他身上的伤着实不轻。 被老和尚调理,又得到南直隶里最好的大夫治疗,情况虽然略有改善,过于折腾是不行的。 他们现在去的方向,正是高夫人和邓氏等人筹备的晚宴。 是在河边。 已经将篝火燃起了,远远的,高邦媛便替他们占了一块柳树下稍微平坦的地方。 于可远扶王正宪坐下,轻声说:“先生,这里景最美。” “你觉得呢?” 王正宪望着老和尚。 老和尚笑着:“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你若觉得好,便是好。” 王正宪一笑,也不和他争辩,两手放在小腹处,如同一尊坐佛。 “喜庆那孩子,够机敏,够谨慎,也够忠诚。”王正宪忽然就提到了他,“将来跟在你身边,不会给你增加负担,或许能帮上你什么。” 于可远沉默着。 他和喜庆虽然略有接触,为人究竟如何,却不愿听旁人的。 尤其是这种需要放在身边的人,更应该谨慎。 何况喜庆的真实身份竟如此敏感…… “你若觉得为难……” 王正宪似乎瞧出于可远心里所想,沉吟了一会,望向老和尚。 “他这次出山,虽说是为了陪我,更多也是为了平息祸患。他这一生,前后颠倒,落差极大,本以为能够安度晚年,终究要走这一遭。” 于可远仍然没有作答。 王正宪轻叹一声,“我便将话说得明白些,你和高邦媛的婚事,虽然有裕王府出面,但连李氏朝鲜都能对世子下手,在我大明朝根深蒂固的严党更无需说,他们要想出手,不会因为裕王府插手就停下。李王妃和世子这会大概已经抵达稷山县,严党不会现在动手,最佳的时机便是你合婚之日,他们将孤注一掷。可远,你该知道其中的凶险。” “先生。”可远语气深沉,“这只是我们的猜测,未必会成真,就算严党真要这样做,锦衣卫时刻护在世子身旁,皇上和裕王也不会坐视不管。我相信陆经陆大人的情报能力,严党若在这个时候自投罗网,无需徐阁老提议,皇上也会绝了所有严党的后路。我相信,那些仍然心系大明,心系朝廷的严党官员,不会坐视严嵩严世蕃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举。” 王正宪摇摇头,“胡宗宪他们,有高拱保着,若什么事都不发生,皇上大概是不会动他们的。但严嵩和严世蕃……本就是不知足的人,何况身上的事太多,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们没有退路,只能铤而走险。”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于可远知道不表态是不行的。 “我现在还不能保证什么,毕竟我连自己的安危都要依仗旁人,喜庆跟着我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但大师和先生信赖我,我可以帮这个忙。喜庆书读得不错,走科举致仕的路子,将来有个一官半职……我以为,大师也希望自己的血脉远离朝廷斗争吧?” “闲赋自然最好。” 老和尚点头。 “我答应您。” 老和尚苦笑了一声,“很多缘分,就像那两盏灯,即便你不希望靠在一起,它们也互相依偎,非人力所能阻断。” 一盏莲花,一盏四方灯,在水面上慢慢漂浮着。原本相隔极远,竟然巧合地挨到了一起。.qqxsnew 于可远怔怔地看着那两盏灯挨在一处,相连相伴地朝着远处飘荡,混进一大群的灯海之中,再也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老和尚在暗示什么…… 或许是自己和喜庆的缘分? 但愿上天保佑,让他身边的人能够怡然喜乐。 …… 也许人生之所以要有这样多的苦难,就是希望人们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 倘若没有这一连串的变故,阿福觉得,自己不会像现在这样懂得平淡且幸福二字的珍贵。 最重要的是,有个依靠。 阿福在火光的温暖下浅浅睡了一觉,身边渐渐热闹,湖边的风很有些凉意。 “披件衣服吧,小心着凉。” 阿福睁开眼,俞咨皋将自己的军袍披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 阿福望着他的眼,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俞大哥,我们很久没见了。” 俞咨皋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东南一战打完,本想着能歇一歇,哪料到北方战事紧急,临时调度了过去,原本是要打上几个月的,你也知道,出了驿站那件事,兵部便把我和戚家几个兄弟调了回来。我在这头保护高阁老,戚家兄弟们在稷山县保护王妃和世子们。” 俞白和俞占鳌也回来了,自从在山东一别,二人便往前线拼杀,倒也没吃什么苦头,只是憔悴得厉害。俞白本来脸是圆圆的,现在圆润不见了,本就冷厉的脸庞更显得尖锐刻薄,让人不敢亲近。俞占鳌倒还好,但眼睛有些陷进去了,明显是没睡好,还是憨憨的模样。 一见到邓氏、高邦媛和阿福,俞白和俞占鳌像是如释重负,瘫倒在草地上。 “真是……我屁股被插了一剑,大人也没说给我披件衣服。”俞占鳌酸溜溜道。 “屁股……那,那你现在还疼吗?”阿福傻傻地问。 俞占鳌立刻收住笑:“不过是皮外伤,阿福,你们怎么样?” 俞咨皋在那仔细听着,同时向远处的于可远打招呼。 于可远朝着这头走。 这时高邦媛也走过来了。 第129章 我愿,我愿意 远处,于可远的声音说:“俞大哥,你瘦了。” 俞咨皋轻笑:“你也瘦了。” “是。” 于可远怔愣着,点点头:“万幸的是,我们都活着。” “能要我们性命的,还没出生呢。”俞咨皋大笑一声。 高邦媛站在于可远身旁。 珠联璧合,看得俞咨皋心生艳羡。 俞咨皋望着阿福,“可远,阿福该说亲了吧?你们家的门槛也快被人踏破了吧?婚事定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于可远总觉得,俞咨皋说这话时,声音略有些紧张? 于可远摇摇头。 俞咨皋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没人敢提的。”高邦媛轻叹一声。 “什么情况?” 俞咨皋皱着眉问。 于可远和高邦媛对视了一眼,示意高邦媛说下去。 得到暗示,高邦媛道:“李王妃有意撮合阿福和她侄子,在驿站时,闹得很不愉快。” 阿福落寞地垂下了头。 俞咨皋拧着眉,那双眼深邃得可怕。 如果说俞咨皋往日是冷静沉着,现在的静默中则带着一种近乎死亡的沉寂,连偶尔吹过的风声,都会让人突然心悸。 于可远有些讶异,俞咨皋这是怎么了? “戚将军和俞将军已经到了,有高阁老和赵大人陪着,我们快走吧,别让诸位大人久等。”俞白提醒了一声。 我们这里两个字,让高邦媛听着会心一笑。 是的。 幸好大家都活着,更胜以往,这就够了。 俞白和俞占鳌在前头领路,过了长长的甬道,有个凉亭。 高拱、赵贞吉、老和尚、王正宪、戚继光和俞大猷都在。 在俞大猷身后,还站着两个熟人。 正是林清修和李衮。 于可远忽然就生出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感觉。 没错,他本就是穿越了时光来到大明的。 可是,这会儿他的感觉格外强烈。也许是因为月上柳梢头,辉映的月芒洒在湖上,地上,也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这一刻所有能看见的的东西都失去原本的色彩,带有一种刻意的追忆和怀念。qqxδnew 凉亭处于江南贡院的高处,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烟波浩渺的湖水。凉亭壁上绘着古色古香的壁绘,有李白,有杜甫,也有王阳明和朱熹。在他们周围,则是镌刻在历史书中,活生生的历史人物们。 就像在眼前缓缓绽开的,一轴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林清修迎出来,让众人进凉亭里去。 众人点头致谢,林清修还了一礼。 他气度从容,人虽年轻,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从戎文人的气质,丝毫不像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幕僚,倒像是堂皇立于朝堂上的大臣。 于可远很想和他多聊聊,可惜在这些人面前不能乱说话,只能给他一个欣慰又感动的目光…… 林清修拜下去:“请进。” 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人刚进来,迎面,李衮便快步走到于可远身旁,给了他一个有力的熊抱。 “好样的!” 于可远一笑,“你小子,结识多了!” 李衮依附在于可远耳畔,“嘿嘿,东南大战,我杀了六百多个倭寇!能不结识吗?” 于可远心中一颤,肃然起敬。 短暂地打了个招呼,众人依次在凉亭内早就摆放好的椅子坐下。 俞白、俞占鳌、李衮和林清修照例是没有座位的。 看他们四个没坐,于可远便也站在他们四个身旁。 赵贞吉对于可远道:“可远,过来坐吧。” 于可远不愿坐,正准备出言拒绝时,高拱率先答话了:“他和俞白他们在患难时相识,算是同辈人,还是一同站着吧。” 这算是给于可远解了围。 毕竟,在座的各位是什么身份? 隐姓埋名的王爷,阳明心学的泰山北斗,内阁次辅,将军…… 和这些人坐在一处,实在容易落人话柄。 于可远站在高拱身侧。 若按以往,这样的座位应该以高拱为主位,但这次,于可远惊讶地发现,主位竟然是老和尚…… 难道说,他们都发现了老和尚的身份? 众人刚坐下,高夫人领着一众家眷,端着各种美食甜点便走来了。 “劳驾夫人。” 戚继光和俞大猷连忙起身行礼。 “要说辛苦,你们二位才最辛苦,我们这些人能在这里享福享乐,都靠你们舍命拼搏。”高夫人说话很有分寸,也回了一礼。 这时,高邦媛和阿福走上前,将一些水果放在石台上。 俞大猷瞅了眼于可远,便对阿福道:“可远,这是你妹妹阿福吧?” 于可远点头,“是的,将军。” “这个年龄,也该谈婚论嫁,可请媒人了?”俞大猷又问。 不对劲…… 这实在是不对劲! 什么情况? 没听说俞咨皋成婚生子了啊,俞大猷没有孙子,怎么也打起阿福的主意来? 于可远忽然一怔—— 该不会是俞咨皋相中阿福了吧? 年龄会不会差得有些多? 十几岁啊! 高拱应了一声:“还没。志辅(俞大猷的字),想来你还不知道吧,李王妃有意撮合阿福和她侄儿。阿福不愿高攀,婉言拒绝了,为这事,在驿站闹得不是很愉快。” 俞大猷和戚继光都愣住了。 “竟有这样的事……王妃何必如此呢?”戚继光皱着眉,显然看出更深层次的问题。 俞大猷望向阿福,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若嫁给李王妃的侄子,这一生也算荣华富贵,你真不愿意?” 阿福斩钉截铁地回道:“不愿。” “好!” 俞大猷大笑一声,“这才是于家子女该有的作风!”说着,向邓氏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邓氏颇有些受宠若惊。 高拱显然也察觉出一些什么,疑惑道:“志辅,你这是……” 俞大猷倒也不藏着掖着,苦笑道:“咨皋今年二十三,因跟着我行军打仗,迟迟没有定下婚事。这事再不定,他母亲就不让我进家门了……这孩子想自己决定,思来想去,觉得和阿福最相配……我问他,阿福对她有意思吗?你们猜这孩子怎么说?” 众人一脸黑线,都没有回应。 俞大猷捧腹笑道:“他说,他尊重阿福的想法,若阿福愿意,他必护他一生,若不愿意,无非是嫌他老了,求我再生一个……他要做一辈子光棍!” “爹……” 俞咨皋脸红得吓人。 阿福却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声音清澈而坚定,“我愿意。” 一个是我愿。 一个是我愿意。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 包括俞大猷和俞咨皋,也包括邓氏和于可远。 “阿福,这事可不能乱说……”邓氏一把将阿福拉回到自己身边,满脸的责难。 于可远深深望着阿福,“阿福,这事,你想清楚了吗?你知道这样选择,今后将面对什么吗?” “哥,我想清楚了,我想自己做决定,就像你和姐姐一样。” “这真是……” 于可远忽然苦笑了一声,转头望向俞咨皋:“俞大哥,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俞咨皋挠挠头,“我……我以后补偿你就是了。” 高夫人看出事情复杂,便接过话茬,将邓氏等一众女眷都领走了。 四下沉默,谁都没有应声。 于可远站在高拱身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俞咨皋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敢看向于可远。 忽然—— 赵贞吉望向于可远:“我听说,你和高小姐合婚的事,是冒名顶进的?” 于可远一怔,答道:“是。” 他答得很坦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在民间这种情况并非没有。有的人家不合意婚事,不想让长子栽跟头,有时也会行顶替之举,让庶子或次子顶替。 他是没有办法,当时名声臭了,若亮明身份,高家大房那头自然愿意,高礼和高邦媛铁定会拒绝。 赵贞吉又道:“你顶替的是自己哥哥?” 连赵贞吉都知道……这当然也不奇怪。 于可远还是应道:“是。” “顶得好。” 啊? 赵贞吉接着说:“这也算是……冥冥中的一种缘分吧,既然你和高小姐这样有缘,怎么都会相遇的。大师,您觉得呢?” ——道理就是掌握在有权有势的人手里。 顶替,到底是不光彩的事。若是严党当权,会说他图谋不轨。清流当权,又说是缘分所致。 老和尚微微一笑:“风雨顺时,谷稼成熟,一切有情,无病欢乐。冥冥中自有天定,两位施主珠联璧合,是旁人不能拆散的缘法。” 赵贞吉又问:“不知大师如何看咨皋和阿福之间的缘分?”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 老和尚轻叹一声,摇摇头,到底是没说出来。 俞咨皋心下一沉,“大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若说了,你便信吗?” 俞咨皋摇摇头,“无论是好是坏,我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 老和尚道:“这便是了,既不信,便无需言。诸位以为呢?” 老和尚说这话时,是看向赵贞吉的。 赵贞吉尴尬地一笑,应道:“大师说的在理。” “呵呵。” 高拱冷笑一声,讽刺他拱火也没拱明白。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第130章 打坐 说真的,这里的事情必须有所改变,而于可远将是那个见证改变发生的人。 整个过程非常紧张,赵贞吉忙于南直隶的各项政务,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参与这其中的事情,避之不及呢,很快就寻个由头离开了。 高拱感到厌恶透顶。 “明白他的意思了吗?”他抱怨道,“总之,生活在泥塘里的金鱼真是糟糕透了,必须要放逐到大江大河里。” 这是在暗示赵贞吉的短视。 他又顾自说着: “每次我想出门逛一逛市井的时候,我不得不在拐角处经过几个乔装打扮的锦衣卫,一连串从某些官员府邸出来的仆从,在街头还得面对很多直盯着你的商户。无论到哪里,都没有隐私。”.qqxsnew 张居正指出他们还有一扇后门可走。 高拱认为无论他们走哪扇门,事情的本质都没有改变。 高拱说道:“在自家里我们有完全的隐私,或者几乎完全的隐私,好吧,无论如何,总有一点隐私。但从出了北京城。”他猛拍了一下石台,“严党那些余孽的探子就没停过打探消息。” 王正宪轻叹一声:“来到这里,我们便不再代表我们自己,也不再属于自己。老高啊,这些年了,这些道理你是该懂的。” 高拱仍有些不忿道:“为国谋事,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些人要挡你的路呢?” “谋私而已。” 于可远轻飘飘说道。 高拱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下头,想顺着他的这个话切入正题,却依然有些犹豫,不禁望向了王正宪。 王正宪立刻明白了高拱的意思,自己久不在官场,没有太多忌讳可言,倒是适合挑起这个话头,便会意地迎着高拱的目光:“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拱:“这里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王正宪飞快地瞥了一眼赵云安,然后将目光垂下:“敢问诸位,譬若君主用人,何人为风,何人为气?” 如此巧妙地切入正题,而且还是偌大的一个难题。 张居正目光一闪,望向高拱,然后立刻避开。 高拱也是眼睛一亮,朝着王正宪碰了一下目光,心中对王正宪的精明颇为赏识,也多了几番感慨。 张居正起身说道:“高阁老,王先生,大师,还有诸位同僚,恕张某不敬,因赵大人相邀,不能久陪了。” 说完就要离开凉亭。 “太岳,坐下吧。”高拱声音如雷鸣。 张居正身形一顿,似是在等高拱讲出原因。 高拱接着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且不说这里的事情将来是怎样的结果,待回到北京城,我自会与你老师解释,这里需要你在场。王先生的这个问题,也请你讲一讲。” 张居正犹豫了一会,重新坐回石台,斟酌片刻后道:“王先生此问让太岳佩服。这个答案,诸葛亮在《出师表》中已经给出了,‘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衰退也’,因而可以说,贤臣是风,小人是气。” 讲到此处,他也有些激动起来。 “贤臣与小人时时都有,哪个朝代都在,为君者选择而用也。历朝历代若是只有气而没有风,便说明这个朝代的气数将近了。如果贤明的君主选择使用贤臣,并且罢黜小人,那么有风化在,朝代的气数便能始终维持,气数尽的无非是小人而已。” “我大明朝那些奸臣小人的气数,也到了当尽之时。” 高拱忽然从石头上站起来,不再避讳,大声问道:“你们说,严嵩严世蕃勾结外地藩王,图谋犯上,意图篡改我大明国本,皇上是不是要彻底清除奸党了!” “关键是抓住要紧的证据!”张居正也站起来激动地说,“要是这次能抓到实在的证词,谁也不能抵赖,清除奸党应该就在今年!” 张居正也跟着站了起来。 赵云安也跟着站了起来。 众人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接着高拱发出关键的一问:“只是何人为奸党,奸党的界限在哪里?若以朋党论,如今朝廷近三成的官员皆属奸党,这显然是不合道理的,诸位以为呢?” 这个问题,张居正不好回答,却也不能不回答。 “高阁老问得好,铲除奸党虽然重要,却也不能动摇我大明朝的根基。一些实心办事,只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靠奸党的官员,不应该得到惩处。而那些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没有多少真本事又坏事做尽,即便奸党下台后,仍然不诚心改过的,应该严加惩处。” “就依太岳的意思,我们一同拟奏,联名上奏如何?”高拱问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 高拱知道这些人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认可自己的立场,这里最关键的问题便是胡宗宪和赵云安等人,也是众人来到凉亭的目的所在。 这个问题不解决,没有人会表态。 高拱轻笑了两声,声音中似乎有几分嘲弄。 …… 一路疾驰,从西苑下马,小跑奔到玉熙宫大殿门外,黄锦已然是一身臭汗,不能进殿。 好在当值太监早有准备,将准备好的便服备在那,还有一大盆水一大块面巾也摆在殿外门前。 “快,伺候梳洗!”卢东实低声催道。 一个当值太监连忙给黄锦解开身上的外衣,另一个太监绞了面巾擦身擦脸。 卢东实小声问道:“黄公公,事情办得顺利吗?” “不能洗头了,给我穿衣。”黄锦光着上身将两臂伸向身后,然后扭头对黄锦道:“有些复杂,不好说。” 卢东实脸色肃然,点点头道:“那黄公公快进去吧,主子万岁爷还等着您呢。” “嗯。” 崭新的内衣套上,黄锦自己系好细带,卢东实亲自将外衫也给他套上了,黄锦立刻走进殿门,同时系着外衫的腰带。 卢东实亲自将殿门向外拉闭了。 “打坐”一次,佛教作如是说,道家也作如是说。关键不在“坐”一词,而在一个“打”上。明明闭目入定,盘腿如山,何名之“打”? 打的就是此时心中纷纷纭纭的诸般念头,道称之为魔,佛说障。 史料记载,嘉靖几十年问道修玄,“为求长生,常整日打坐,不卧床第”,殊不知仅此打坐一功,就非常人能及,也并非只是为了长生。 要知道诸多国运人事,都是从“打”字上来。今夜也是如此,从让黄锦出去探听情报到现在,已经四个时辰了,他一直打坐在蒲团上,此时脸上已然冒出细密的汗珠。 能从中领悟几分道理的,一个是严嵩,另一个就是黄锦。 黄锦进来时和往常一样,见嘉靖仍然坐在蒲团上,便默默地跪下去磕了个头。 “锦衣卫愈发不中用了。”嘉靖轻声说话了。 黄锦低着头答道:“都是奴才调教得不好,上负圣恩。” 嘉靖:“其实陆经的差使当得还不错。有些事并不能怪他,就算是朕,也料想不到朝鲜会闹出这样的幺蛾子,倒让有些人起了旁的心思。” 黄锦低着头不说话。 嘉靖:“这么些年了,就算一条狗养着也亲了,不成想养几个人,却养得要噬主了。” 第131章 天地泰 黄锦趴在了地上,尽力控制着身子不动,泪水却一滴一滴洒在砖地上。 嘉靖看着他:“严嵩严世蕃他们闹成这样,可想而知,那些外地藩王心路不正,东厂北镇抚司那么多奴才也懈怠了,只差没来玉熙宫拆瓦,竟能让人将手伸到世子那里。朕也只让你将这群没用的奴才拿下,你还觉得这么委屈?” 黄锦抬起了头,满脸的眼泪,哽咽着道: “奴才哪里会觉得委屈……九州万方都在主子万岁爷的肩膀上扛着,护着那个,还要护着这个,换回来的是什么?主子才是最委屈的……” 嘉靖轻叹一声:“当家三年狗都嫌,严嵩帮朕当了二十年的家,有些事他也是替朕受过。罗龙文通倭,严世蕃和鄢懋卿焉能摆脱干系?顾念旧情,也为了权衡朝局,朕原本不愿深究,不想严嵩揣摩了朕一辈子的意思,到这最关键的时候,反而糊涂了。陆经调查的情报就在案上,你也去看看吧。” “是。” 黄锦摸了眼泪,听嘉靖如此一说,便知道皇帝比自己更早一步得知情报,不由心生警惕和肃然,站了起来。 嘉靖从他那宽大的道袍里掏出御用的一副眼镜递到黄锦手上。 黄锦连忙躬腰双手接了过来,朝着御案走去。 走到御案前,发现御案上摆放着一封封被破坏了烤漆的信件,都摊开着。信件上的有些字大有些字小,甚至歪歪扭扭,可见写信人当时情绪的起伏。 黄锦将那副御用的眼镜先举过头顶虚空拜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戴上,向那密信仔细看去。 一眼便发现严嵩严世蕃拜访寿定王——也就是那老和尚的始末正赫然摆在首位!黄锦立时愣了,不禁向嘉靖悄然望去。 嘉靖:“看,先看了再说。”仟千仦哾 黄锦连忙飞快地一路扫看过去,确认着实是严嵩严世蕃一同拜访,但被寿定王委婉拒绝后,目光立刻跳过去看后面的供状。 嘉靖已经从蒲团上下来了,开始独自在精舍里徘徊:“嘉靖二年,岐惠王朱佑棆卸下兵权,但仍有三千余亲兵护卫王府,当年大礼仪之争,他力挺杨廷和,顾念是长辈,是我的叔父,大礼仪之后,我并没有为难他,他却怀恨在心,快四十年了,未曾踏入北京城一步。严嵩严世蕃却与他忽然攀起了交情。” 黄锦听得心惊,本来想跪下来解释几句,又听嘉靖说: “百姓家常有一句话,帮忙帮忙越帮越忙。这件事,东厂北镇抚司不能置身事外,你就该避嫌了。一个首席掌印太监,一个首辅,一个次辅,一个井水,一个河水,这件事也是你能解释清楚的!不用忙着跪,接着看完。” 嘉靖绕着蒲团那三级坐台,脚踏八卦走了起来: “何止是我这一个叔父,还有雍靖王和衡恭王,但凡当年大礼仪时立场不鲜明或力挺杨廷和的,这段时间,严嵩严世蕃走得可谓亲密……看到最后一封了吗?” 一边耳听雷声隆隆,一边眼观刀笔攒攒,黄锦已然满脸是汗,不看完也已知道是什么内容了。 这时候听到嘉靖问话,他便不能再看又不能取下眼睛就此不看,只能侧身站在案边低声接言: “严世蕃派人到浙江,接着有三艘船驶离河口,奴才斗胆猜测,他们在暗通倭寇。” 嘉靖停了脚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可陈洪和徐阶知道,你总觉得徐阶对严党赶尽杀绝是为了一己私利,不假思索就站在高拱那头,联合起来针对陈洪和徐阶,殊不知这里学问大着呢!” “奴才目光短浅,实在不知此中道理,请主子赐教。” “高拱也未必不知道,尤其出了朝鲜这档事。李德旭现在是不敢回国的,李氏朝鲜怎么会不知道朝鲜王死了,他们忌惮大明,也下定决心要将朝鲜王的死嫁祸在李德旭身上。倘若没有裕王的支持,李德旭活不了。李氏朝鲜局势不稳,对我们也是一个隐患。” “奴才还是不懂……” “以乱求生!” 刚才嘉靖的话还是雷声,这句直接就是霹雳!黄锦慌忙取下眼镜搁在案上,扑通一下在御案的侧面面对嘉靖跪倒了,把头紧紧地趴在砖地上。 嘉靖:“倘若世子果真出了问题,以裕王的脾气秉性,恐怕立时就要大病一场。国本和根基出了问题,那么严嵩严世蕃去请岐惠王,便能立住跟脚,可谓师出有名,这是其一,很可能挑起内乱。” “其二,李氏朝鲜国内那些想害李德旭的人,背后有严嵩严世蕃的人支持,严嵩严世蕃这番起势,也必定会使朝鲜的人亮明态度,若朕没猜错,他们会将谋害世子和朝鲜王之死公布出来,到了那时,局面很难不落到出兵征讨的份上。” “其三,严世蕃勾结倭寇,不仅仅是谋后路,也是想挑起新的战乱,虽然倭寇大多数已经剿灭,但日本还有不少,若得知我朝局势不稳,他们未尝不会动心。” “北方战事也吃紧。” “这些事若蜂拥而至,瞬息之间,朕的大明朝,便危了。真到了那时,或许朕也不得不妥协,重蹈孝宗的老路。” 黄锦连磕了三个头又趴在地上不再答话。 嘉靖冷笑着:“严嵩这是在和朕斗法呢!现在,你该知道徐阶为何要致严党于死地了吧?” 黄锦慢慢抬起头:“可眼下,高阁老已然汇同赵贞吉和张居正,去胡宗宪的老家,若他能出山,有家国大义,未尝不能阻拦严嵩严世蕃。若这对师徒果真撕破面皮,各据立场,徐阁老恐怕不能得偿所愿。” “跟朕这么多年了,能想到这一点,你也不算蠢笨。徐阶所求从来不只是对严党赶尽杀绝,真杀绝了,对他没有半分好处,他无非想坐稳这个位置,赶走那些对他阳奉阴违的人。他要杀的无非是严嵩严世蕃,至于胡宗宪,能杀则杀,不能杀,他也不会强求。” 黄锦只能重重地又磕了个头:“奴才无知,犯了大忌,甘受责罚!” 嘉靖这时已在御案前,信手拈起他画的那张乾卦和写有卦词的御笺轻轻一扔——飘在黄锦面前。 “跟着朕,你也多少懂些卜卦,这天地泰,坤上乾下作何解释?” 黄锦的目光又定定地望向嘉靖画在御笺上的那上三横和下六断,冥想着答道: “这泰卦是天在下地在上,天本性往上,地本性往下,乃天地交合君子当道,是为泰。这是否极泰来之卦,吉亨之兆。乾下……或许是指我大明朝能逢凶化吉,坤上指的什么,奴才便参详不透了。” 嘉靖:“你们要都能参详得透,朕也妄称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了。这个乾下指的不是我大明朝,而是说朕!而这坤下,指的是于可远!” 黄锦一愣,睁大了眼望着嘉靖。 嘉靖眼睛望向精舍门外将落的月亮:“一个小小的书生,竟能从山东那样艰难的环境里挣出来,甚至将严党拖下水,可见是个至柔至阴之人。都说朕那个儿子孱弱敦厚,其实也还知人善任。” 黄锦做恍然状:“主子圣明。” 嘉靖:“徐阶和陈洪来做,是要杀很多人的,但朕现在还不能杀人。除了严世蕃,还有鄢懋卿、岐惠王等几个为首犯上作乱的人,其他的人,这一次朕一个不杀,也一个不抓。一世要完成一世的事,有些事,朕不愿留给裕王,有些事,朕要留给裕王。这个旨意要立刻传给陈洪和徐阶,叫他们即刻去做。四宗会讲结束,朕要这些事情也一应休止。” 黄锦:“奴才这就去传旨。” 嘉靖:“你不要去,让卢东实他们去。天快要亮了,你收拾一下去北镇抚司,陆经不在的这段时间,那里已经一团乱麻了。” 第132章 大浪潮,新的角逐 内阁的云,宫里的风。 这是嘉靖朝时,官场无不通晓的两句谚谣。 为官的想要升迁,必须内阁那片云下雨,至于那片云最终能罩在谁的头上,还要看宫里的风把云吹到哪里,这是第一层意思。 第二层意思,再机密的事片刻之间宫里就会传出风来,此风所到之处,谁观知了风向便能趋吉避凶。 嘉靖深夜召见黄锦,东厂和北镇抚司被大清洗,除了陆经和十三太保外,余下锦衣卫皆被停职待查。风吹草偃都倒向了陈洪那头。 接着陈洪和徐阶被密诏进玉熙宫,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便从玉熙宫卷到司礼监和内阁,东方未白这里已然是晓风浩荡了。 卢东实矗立在外院门口,一群大太监恭立在他的两旁,当值的、不当值的,凡是在司礼监当差的太监都集聚在外院内,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地。 很快,两盏灯笼领着,陈洪回来了。qqxsnew “陈公公,你可算回来了。”卢东实满脸洋溢着谄媚的笑。 几个大太监跪下了。 “陈公公安好!” 接着,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发出这声问号,将天都给叫亮了。 东边天际隐隐显露出一丝亮色,一院子抬着头的,低着头的,都隐约看见了。 陈洪还是穿着那身在玉熙宫当差的便服,站在院门口往里头望去:“这都是在干什么?该当差的不去当差,都跪在这里做什么?起来,都起来!” 几个和陈洪亲近的大太监站起了,但院子里大多数太监依然跪着。 卢东实:“这几日风云变幻,孩子们都担心咱们几个的安危,连黄公公都……听说您陈公公回来了,便都一股脑自己个儿全跪了,咱家也不好叫他们回去。” 说完,卢东实脸上露出一抹略带嘲弄,但大体是尊敬谄媚的笑,搀着陈洪走进院内。 几个和卢东实亲近的大太监在背后跟着,脸上露出不屑。 其实,自从内阁分成徐阶和高拱两个派系,司礼监也以黄锦、石迁和卢东实为首,抗衡着陈洪。 因黄锦被嘉靖暗地保护起来,石迁跟在裕王妃身边,京里能维持住这一派系屹立不倒的便唯有卢东实一人。 慢慢穿过院子里跪着的满地太监,陈洪慢悠悠对卢东实道:“有要紧差事,该当差的留下当差,没事的叫他们都散了。” 卢东实这才道:“听见陈公公的话了没有?当差的留下,其余的散了!” 一群大太监簇拥着陈洪和卢东实往内院走去。 “是!” 他们背后这一声应答有些高低起伏。 一些当值太监慌忙爬进了内院。 其余一些和陈洪亲密的太监狠狠地向另外一群太监望去,那些太监都惊惶地不敢看他们。毕竟,从表面来看,他们仰仗的最大靠山黄锦倒了,甚至连靠山最重要的盟友高拱,也离开北京城了,一种惶惶然没有依靠的感觉悬在心头。 挺胸的先走出了院门,低头的待他们都走了,才蔫蔫地走出了院门。 到了内院,北镇抚司的几位太保爷依次排开,正跪在地上。 一个亲近陈洪的大太监:“有他们好看的了。” “无关的话少说。”卢东实打断了他,“谈正事吧。” “卢公公说得对。” 陈洪虚笑了两声,慢悠悠道:“咱家还是想说两句题外话。”然后朝着跪一地的太保爷道:“两位太保爷,这一趟差出得不断,辛苦了。京里这些事,按照道理,不该劳动他们,何况还有陆经……但他们几个都得审,只差九爷和十三爷,怎么也说不过去。卢公公,你以为呢?” 卢东实扫向太保们,沉默了好一阵,“陈公公的意思,是将老九和老十三调回来,十三太保都审了,那十三太保的头领,锦衣卫指挥使陆经便不能不审,陈公公是否要拟旨,即刻调陆经老九和老十三回京?” “当然不敢。”陈洪笑了一下,转向跟他的一个大太监:“他陆经是什么人?”然后两手拱得比头还高,“去稷山县,是奉了主子万岁爷的旨,一路护送世子和侧王妃,兼秘密调查严党贪污腐败一事,如今更牵连着朝鲜王国的事,万不能调回。” 卢东实望向陈洪:“既然是这样,陆经那头,总也该有些人手指使,一个人什么都劳动不开,这个道理,陈公公应该能理解。” “呵呵。”陈洪笑意更浓了,“还是卢公公考虑得周到,正是作如是想,就在刚才,我已经秘密调遣了几个相当得力的锦衣卫,换老九和老十三回来。” 锦衣卫那些太保爷和卢东实都是目光一碰,似乎明白了他们难逃一劫。 随着某些锦衣卫的内奸被查出,向李氏朝鲜泄露国家机密的证据被坐实,就意味着北镇抚司即将迎来一场大洗牌。若依旧是陈洪和黄锦同时掌权,有黄锦护着,这事牵连不到十三太保身上,因为十三太保是完全忠诚于嘉靖帝的奴才,没有背叛的可能。 但现在,因着嘉靖帝要借住陈洪和徐阶之手铲除严世藩等贼心不死的官员,但还要保住严嵩,某些难以阐明的原因,只能暂时让黄锦退下来,黄锦手里的东厂和北镇抚司便遭了殃。 他们心里明镜一样,陈洪派遣的几个锦衣卫,一定是私下对他发誓效忠的,是忠诚的陈洪派。 眼看着手里面极重要的一张牌,转眼间就要落在敌人手里,卢东实何其愤慨,却也明白这是嘉靖暗自认可的。毕竟,在威胁大明王朝根基面前相比,区区十三太保实在过于微不足道了。 虽然如此,卢东实还是不愿看到这些难得忠诚的孩子受到无妄之灾,便对陈洪道:“陈公公安排得周密,咱家无话可说。但审十三太保是不是可以推迟一下,等老九和老十三回来?也免去审两次的麻烦。” 陈洪知道卢东实在求变,退而求其次,不再执着于十三个太保之位,虽然现在就能立时摘掉他们头顶的太保帽子,但这样做,未免将卢东实得罪死了,后面一些事便不好谈了。 黄锦虽然暂时不管事,仍然占着首席秉笔太监的位子,在司礼监很有能量,他还不能一手遮天。 “也好。” 十一位太保陆陆续续被押送了出去。 陈洪绷着脸,气氛变得相当严肃,问向卢东实:“除了抗击北边蒙古,兵部现在还能派出多少兵马?” 卢东实惊愕了一下,然后静默地应道:“除去守卫京城周边,以及防范边境的兵马,附近能抽调的不足五万。” “五万……大概也够了。” 陈洪点点头,“分为两路,一路去稷山县,两万足够。一路去山东济南府,至少三万。” “这是做什么?”卢东实轻声问。 “有人要叛国!”陈洪这话说得气势昂然,雷声阵阵,然后转出笑脸:“卢公公还是那般性急,咱家这样做,无非是防患于未然,敲打那些还未动贼心思,尚在犹豫的。未必真的到了舞刀弄枪那一步。” 卢东实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派谁去领兵?” “徐衷和徐梁。” 卢东实眼睛眯了一下,徐衷是徐阶的侄子,也是天津卫指挥佥事,官职不算太大,但手握重权。徐梁年少成名,是徐阶的义子,在兵部任员外郎。 将这样两个人派到稷山县和济南府,很难不让人联想,陈洪要靠这些兵马搞什么大动作。 但嘉靖已经将权力完全下放给他,如何安排他来做主,旁人置喙不得。当然,最终结果是好是坏,是功劳还是罪孽,也全由他陈洪一人担受。 “该收网了。” 陈洪那双眼,像是一头狼。 卢东实仍然沉默着,现在,他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这些事,是主子万岁爷下密诏吩咐咱家做的,所以,按照规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卢公公,你明白我的意思。”陈洪眯着眼笑。 卢东实皱着眉,虽然是明知故问,还是问出了:“连石公公也不能讲?” “石迁?” 陈洪仍然笑着,笑意中却带着一些嘲讽,忽然握住卢东实的手,“卢公公,我们关上门自说家话,现在这个情形,你和我都是站在干岸上的人,在坐席看人搭台唱戏,坐席就这么几个,何必再将不相干的人请进来?又何必给自己强披一身戏服,强撑着上台呢?现在,一切都还不晚。” 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语重心长。 卢东实心中凛然。 知道陈洪这是敲打和拉拢,也在暗示自己,若是依旧效忠于黄锦,攀在高拱那一脉,早晚也会沦落到石迁那个境地,身处危险的最中央,只能被人算计。 “我明白了。” 卢东实轻叹一声。 陈洪昂着头,“四宗会讲还没开始,咱们要做的都是准备工作,一旦结束,立刻抓人!” 卢东实问:“抓谁?” 陈洪做出神秘状,“这个,连咱家也不知道,更不敢妄自揣测,只听主子万岁爷的一句吩咐。但咱们做奴才的,在主子身边侍奉多年,虽不敢说揣摩圣心,做好万全准备还是应该的,所以,一切涉案涉事的人,全都要做好逮捕方案。” 卢东实大惊失色:“高阁老也要有方案?” “说到底,高阁老去稷山县这一遭,若只是舞文弄墨,没人会为难他。他偏往南直隶去,去了南直隶不要紧,竟然要跟戚继光和俞大猷凑在一处,往徽州府绩溪县去,如此种种,皆是高阁老自己的选择,司礼监只能按照规矩办事。” “这也是主子的意思?” “卢公公,你照做就是。” 一句话,将卢东实怼的哑口无言。 他深谙陈洪此次所谋甚大。不仅想要将严党一网打尽,还要牵连想救胡宗宪的高拱等人。 他虽然担心,但想到之前黄锦和他谈的那些交心话,心中不由镇定了几分。 很多不知满足的人,最终都会摔得很惨。 朝局之所以能稳定,少不了徐阶和高拱的互相权衡,陈洪却想搞一家独大,这是嘉靖帝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但嘉靖仍然任命陈洪做这件事,是知道陈洪心最狠,做事也最狠,往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计后果,这样的人最适合在前头冲锋,也最适合背锅。 “都听陈公公的。” 卢东实将头低下,这一刻,他完全平静了。 …… 徐阶、李春芳、杨博就在西苑内阁值房,从玉熙宫回值房步行也就一刻时间,但徐阶这一路走得相当慢,或许是想给自己留下足够的时间思考和权衡利弊,足走了两刻钟。 望着近在咫尺的大门,徐阶停住了脚步,望向杨博:“利弊福祸,在玉熙宫,当着皇上的面,大家都已经商议清楚了。杨大人,调兵遣将这块,就麻烦你了。” “一切都好办。”杨博简短答了一句,“陈公公已经回司礼监拟旨,旨意不消片刻便会传到内阁,但我以为,派到稷山县的兵马还是太少,若那些人真的想要鱼死网破,两万兵马护不住世子和王妃,临时调度恐怕也来不及了。” 徐阶立刻登上石阶:“这事还是按照陈公公的意思办,一来,兵马派到稷山县更多是威慑,海外各国特使都在,儒释道三家大家也在,就算是乱臣贼子占了所谓的虚伪‘大义’,也不敢当着这些人的面威胁谋害一对手无寸铁的母子,不得人心,尤其不得文人墨客的心,我想,严世藩不会这样做,那几位藩王也不会蠢笨至此。” 杨博:“就依阁老的意思。” 一手牵着,一手搀着,徐阶和李春芳一直保持这个姿态进了值房,杨博微躬着腰跟在二人身后。 徐阶开始为这次简短但关乎一切的会议定下基调:“有句俗话叫做‘不吃不聋不做当家翁’,李阁老,杨大人,有些事我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吧,他们闹腾他们的去,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 刚坐下的杨博重新站起:“还请阁老明示,哪些事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徐阶眯着眼,像只笑面虎。 他对杨博如今的态度感到惋惜,曾几何时,杨博在徐阶和高拱间保持着明确的中立,但自从清廉册一事,高拱力保赵云安,此举间接保住了胡宗宪举荐的兵部左侍郎,使杨博在兵部的处境得到极大改善,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兵部右侍郎这个严党余孽,并隐隐让戚继光和俞大猷也转投向杨博后,杨博对高拱的态度便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就像今日,若在往常,杨博绝不会问这么多。 很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开始呈现出坏苗头。 “那我就明说了。” 徐阶立刻笑了。 第133章 大明幻象 玉熙宫里,嘉靖、陈洪、徐阶他们达成了怎样的默契,无人得知,这默契能有几分坚挺,更无人得知。 司礼监中,陈洪打压东厂和北镇抚司,安插自己的人手,派遣兵马到稷山县和济南府,究竟所谋为国还是为己,不光卢东实心里打个问号,所有人都犹疑。 内阁,徐阶、李春芳和杨博他们最终是否达成一致,围绕着保不保胡宗宪的立场,围绕着如何铲除严世蕃这个毒瘤,围绕着如何化解李氏朝鲜带来的一场潜在危机。 所有人都身处其中,有人大刀阔斧,有人静观其变,也有人坐在干岸上。 …… 车帘垂着,细细的纱帘可以遮挡外面的视线,若是从里向外看,却也依稀可见。 官道上,行人,车马,叫卖声,熟悉嘈杂的声音,车轮轧在青石道上。 这里是应天府外了,街道宽敞热闹,不像江南贡院那样充满雅气,却也不像山东那样纯粹的闹,多少沾些斯文气,就连混混也少见。 昨晚征讨并没有于可远想象的那样繁琐艰难,无非是各自表明立场,愿意去见胡宗宪的,就跟着大部队,不愿意的,便同赵贞吉先去稷山县。 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张居正竟然违逆了他老师的意思,跟在高拱身边了。 这令赵贞吉相当不满,但他和张居正虽然同属一派,各自也要争宠,也有斗争,并不阻拦。 出应天府城门的时候,高邦媛透过窗纱的帘子,朝远处看。 天阴沉沉的,像是快下雨了。 其实高邦媛不愿意在车上,如非应天府离绩溪太远,她宁愿走路过去。但是她只能坐在那儿,看着外头。 认识于可远才一年吧?可是感觉像过了很久很久,现在身处的世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外头嘈杂的声音,像是决堤了的河水一样,猛烈地将她双耳灌满。 高邦媛抱着膝盖向外看,半天都没有眨眼睛,邓氏轻声问:“邦媛,是想家了吧?” 高邦媛回过头,“家……谈不上多想,父亲恐怕早将我忘了,沉浸在那些人的追捧里。” “高先生他……应该不能。” 邓氏愣了下。 高邦媛淡淡地说:“伯母,我父亲就是这样,一辈子都沦陷在自己营造出来的世界,我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不管我了,任由大房那头欺辱责骂,若非外祖母护着,恐怕就得到井里寻我的尸体。伯母和妹妹外出日久,还有个家可想,我倒是不用。” 邓氏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些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得到的很少,可是其实,我们拥有的真的不多。 应天府离绩溪县还有些距离,高邦媛在心里盘算着,至少要大半日的功夫,天黑能到。 因秉烛夜谈,熬了个大夜,于可远正躺在马车壁上睡着,有憨憨的呼声。 三人都静静地望着他。 这个家中唯一的顶梁柱,既支撑起这个家,也成为家中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姐姐,你读的书多,能给我讲讲列女传吗?”阿福忽然问道。 高邦媛怔了一下,从阿福的眼底看出一抹决绝和毅然,她心头大震。 或许长久以来,他们都忽视了阿福的感受。她毕竟是个小孩子,经历的多了,大家便都将她同大人一般对待,她承受得并不比任何人少。 如今婚姻大事压在头顶,有她想寻求的,也有她想拒绝的,但万事由人不由己,在权势面前,一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夏侯令女的故事,你听过吗?” 阿福摇摇头。 “三国时候,夏侯兄弟追随曹操南征北战,因夏侯家族曹操的祖姓,夏侯家族便成为那时候的名门望族。夏侯令女贵族出身,但为了巩固夏侯家的地位,便嫁给曹爽的堂弟曹文叔。奈何夏侯令女红颜薄命,曹文叔英年早逝,夏侯令女成了寡妇。当时很多人为她说媒……” 高邦媛抬头看着阿福,见阿福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尤其听到说媒二字,眼睛愈发明亮起来。 高邦媛接着道:“为拒绝旁人说媒,夏侯令女便将自己的双耳割了下来,以表此生不再改嫁的决心。但夏侯家族不忍心令女守寡,尤其后来曹爽垮台,为摆脱和曹爽之间的瓜葛,便将夏侯令女抢了回来。夏侯令女为保全贞洁,不为娘家人左右,把自己的鼻子也割下来了。娘家这才无计可施,夏侯令女得以继续在曹家守节。”.qqxsnew 话音落下,邓氏尤为紧张地望向阿福。 阿福笑了笑,“真是个贞烈女子。姐姐以为,她做得对吗?” 高邦媛沉默了一下,“生当同衾,死当同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也曾向往。但阿福,你真愿意做这样一个只在男人背后默默付出的妻子吗?你的荣辱,你的兴衰,你的喜怒哀乐,全凭旁人做主,乃至最后的生死,也要被世俗流言强迫……” 这话多少有些离经叛道,大逆不道。 邓氏脸色已经极差了。 但阿福在很认真地思考,“我不想。” “阿福!” 邓氏沉声喝道。 “阿母,你已经窝窝囊囊了大半辈子,父亲和大哥在的时候还好,父亲个大哥走了,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虽然二哥不懂事,但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您一直隐忍,一直退步,且行且过,女儿不愿如此。” 邓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吭声了。 确实,她窝囊了大半生,受过的苦她最清楚,这样的老路,她不愿自己的一对儿女继续忍受。只是三纲五常伦理道德压迫,一时间难以接受高邦媛这样的思想。 “阿福,不要多想,事情还没坏到那个程度。”高邦媛轻轻拍着阿福的肩膀,“戚将军和俞将军在军中极有威望,深受裕王信任。而且戚将军和俞将军上面是杨博杨大人,现在也是高阁老的人,多少能在皇上和裕王面前说上话,倘若俞大人有心与你,这件事,裕王妃也不敢过分强求。” “但那毕竟是王妃,真得罪了,哥哥今后的处境不会好过。” 于可远睡得其实并不实,听见这话便睁开了双眼,“在钱财和色欲面前,伦理道德会羞怯地匆匆溜走,裕王妃不是圣人,她所求无非是织染坊,想为她母家寻些好处,另则,将来若世子继位,便是两宫太后同朝,她也在为后面的事做准备,想清楚这两点,投其所好,妹妹你的事情便不算难事了。” 阿福知道于可远是在安慰自己,事情不可能那样简单地完成,但也确实有些道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邓氏这时将积压在心底的疑惑讲了出来:“可远,你跟阿母说实话,你和邦媛的婚礼,真会有些不相干的人来闹事?” 于可远望着邓氏,又朝高邦媛看了一眼,轻叹一声,“大概率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那些大人物的争斗,为什么要在咱们家这样重要的场合来……”邓氏有些语无伦次。 “阿母,这件事很复杂……” “可远,还是和伯母说一说吧,高夫人她们私下里也常议论,但很多事,连高大人和张大人也未必会在公开场合里讲出来,十句话有九句话是试探,这样的话传到外面,就会越传越乱。其实,我也想知道你对这些事的真实看法,而不是在大人们面前权衡利弊后的表态。”高邦媛道。 于可远沉默了一会,郑重其事地道:“接下来我说的话,或许会大逆不道,阿母,邦媛,妹妹,切忌外传。” “好。”三人同声应道。 “明朝开国以来,只在明太祖和明成祖真正实现了兴盛,但根源并不在财政和军事上的壮大,说通俗点,只是实现了朝局的稳定,同时疏通海上运输,向海外各国输送茶叶瓷器等物。实际上到现在,大明朝已经久病成疾,畸形的土地弊病始终没有多大改变,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百官贪,皇上更贪,这只能令大明更加依赖土地兼并,不断剥削百姓和商人的利益,国力改善再无可能。” 邓氏、高邦媛和阿福瞠目结舌地望着于可远,甚至邓氏还吓得捂住了嘴巴。 好在声音很轻,并不怕外面的人听到。 “明朝已经外强中干,却始终维持着‘大明幻觉’。” “什么是‘大明幻觉’?”高邦媛惊声问道。 “嗯,大明幻觉,就是一种国家实力不足以支撑国家运行,却硬生生地以强大国家自我确认、以强大国家介入海外诸国事务、以强大国家掩盖国内党派尖锐矛盾、以枪打过架来为各种弊端遮羞的幻觉。这样的幻想,在百官和皇帝的心里不断循环论证,最终只能才促使举国子民陷入陶醉的自证和优越中,直到大厦将倾,改朝换代。” “虽然大多数官员和百姓都在陶醉中,起码皇上,司礼监和内阁还是清楚的,他们深知国力已经不能再支撑几次大战,同样的,李氏朝鲜、蒙古和日本也非常明白这些。严嵩严世蕃搞这样一出,看似是绝境中求生,其实是鱼死网破,破罐子破摔,在拉整个大明朝陪葬,所以皇上不会再留情面,至少严世蕃不能活了,光是叛国谋逆这一条,他的亲信都要死。” “我是想问,内阁和司礼监就这个事,会怎样做?胡部堂他,能保存吗?”高邦媛又问。 “胡部堂能不能保存,上面这些事说完,其实答案已经出来一半了。无论李氏朝鲜,蒙古还是日本,本应该维持现状,仰赖大明鼻息,并联合周围诸国,制约大明。事实上过去的很多年也一向如此,比如日本,自知它与周边国家没有任何共同利益,但是每个国家,包括大明,都必须分别认识到自己与日本有排斥所有其他国家的共同利益,这样,日本自身的安全得到保证了。” “所以,严世蕃若是想挑起大和与日本的战争,想法便是错了,也注定得不到回应。” “再说蒙古,一向喜欢利用大明与周边小国和诸多蛮夷的互相矛盾的利益和贪欲达到自己的目的,唆使他们互相倾轧,从敌对关系中坐收渔利,甚至敲诈勒索。这次北边蒙古进犯,实际上也只是小打小闹,趁着东南大战刚结束,来大明疆土掠夺些粮食和钱财度过冬天。” “海外和北边都打不起来,大明便有充足的底子面对李氏朝鲜的挑衅,尽管这其中存有无奈和妥协,但实际上,李氏朝鲜二王子必定会受到裕王的扶持,坐稳朝鲜王的宝座,因为大明急需一个政局稳定的邻居向自己朝贡,来凸显它仍然如日中天的皮囊。” “外部危机迎刃而解,讲到底,这次依旧是严党和清流角逐的延续,也是最终一战。你担心胡部堂的选择,其实能不能活命,全赖他自己选择。若他选择师生情谊,必死无疑,青史中会留下一个忠义孝皆可全的正面形象。若他选择谋生,背叛老师,可苟全性命,青史中便会留下一个忘恩负义、背后捅刀子,但为国为民的能臣形象。一个是以死求名,一个是以名求生,我也不知,部堂究竟会怎样选择。” 这些话,光是说出来就足够令人震惊,要想理解透彻,对三个不懂政治的女人来说还是太难了。 但最后的话,她们还是明白的。 胡宗宪的命始终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但因高拱等人保他的立场,若他不愿意以名求生,也会给高拱惹上很多麻烦。 也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高拱的选择,也是拿着道德标准来逼迫胡宗宪做出选择。 高拱既为国,为心中的正义,也为他自己。 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可阿母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来你们的婚礼……”邓氏皱着眉。 “伯母,这个事其实很简单,严党和清流的最后决战,必定是血腥的。无论谁输谁赢,必定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发生。若选在四宗会讲,当着圣人子孙以及全天下的学子,甚至外国使节,赢了也是输了。所以,四宗会讲最多只有试探,不会爆发正面冲突,而四宗会讲之后,能将众人齐聚一堂的,就只有咱们的织染坊开业,以及可远和我的婚宴……或者是可远的升学宴。你我两家未经过咱们的同意,便擅自定下婚事,很明显,背后有人在筹谋算计着什么,所以,我和可远会笃定,他们要在婚宴上动手。”高邦媛解释道。 “……” 邓氏怔愣了好一会,才喃喃道:“我明白了,那会有危险吗?” “有没有危险,且看胡部堂怎样选择吧。” 于可远淡淡笑着。 临近傍晚,他们的马车就到了绩溪县,也到了胡府门口。 第134章 见徐渭,另谋生路? 高邦媛和阿福扶着邓氏的手下的马车。 一众家眷远远站在后面,于可远则往前走,来到高拱他们身后。 胡府的大门关着,赵云安走过去站在于可远身旁,站在马车另一侧的戚继光过去叩门。 侧门开了一条小缝,有人探出头来:“我们家老爷说过很多次了,谁来也不见!诸位请回吧!” 戚继光眉头一簇,“还请禀报一声,就说高阁老前来拜访,并不为国事朝政,只是叙叙家常。” 俞大猷声音喊得很大,“部堂可以不见别人,我们几个总该见吧?你进去通报就是!” 那人看了一眼街上浩荡的马车,又仔细打量着高拱等人的穿着打扮,知道是非富即贵的,立刻转回头喊了一声,片刻之后,正门开了。 于可远本以为胡府的人是知道他们来的,但现在来看,似乎胡府的人没有半分准备,也没有任何周全的待客应对。 按理来说,这似乎不太应该? 快步从府中迎出来的,是戚继光和俞大猷的老熟人,于可远也听闻过他的名字,历史书中鼎鼎有名之人——徐渭。 徐渭的表现……和在军中时不大相同。 徐渭,浙江绍兴府山阴人,他有极多的名号,如青藤老人、青藤道士、天池生、天池山人、天池渔隐、金回山人、金垒、山阴布衣、白鹇山人、鹅鼻山侬、田丹水、田水月等,是明朝中期着名的军事家、戏曲家、文学家和书画家。他最重要的履历,是曾担任胡宗宪的幕僚,林清修便是拜徐渭为老师,得到他的照顾和栽培,才能有今天的成就。徐渭帮助胡宗宪擒拿徐海、引诱汪直,创下汗马功劳。 按照历史推算,后来胡宗宪被下狱后,徐渭在忧惧发狂下自杀九次不死,后因杀继妻被下狱论死,被囚禁七年之后,得到好友张元忭等救免。此后南游金陵,北走上谷,纵观边塞厄塞,常慷慨悲歌。晚年贫病交加,藏书数千卷也被变卖殆尽,他自称“南腔北调人”,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去世,年七十三。 林清修望向徐渭,觉得眼前的老师有些陌生。 在军中,一草一木、一兵一卒他都熟悉,连一个石块也不会改变放置的位置,桌椅等物从来不会变动,举手投足间,便有那种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潇洒和豪放。但现在,他却畏手畏脚,浑身充满着不适。 虽然他的表现依旧淡定自若,身上穿着的那件青色常服规整。 但林清修就是明白,他心里一顶不像表面上那样踏实。 说不出什么理由,也不需要太多理由,林清修就是明白,并且十分笃定。虽然相处不到一年,但他们师生之间,却有着深厚的感情。 徐渭也非常惊讶:“你们可真是……也不事先给个消息。” “怎么?徐先生不欢迎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就你话最多,嚷嚷那么大声,我在后院都听到了。”徐渭轻笑一声,愁容渐渐消去。看得出他的惊讶是真的,但是欣喜很快涌了上来,取代了惊讶! 他缓步来到高拱身前,恭敬一拜:“文清见过阁老。” “关起城门,只有这一个。沈炼当初对你的夸赞,我还颇不信服,但东南一战,我只剩下敬佩,越中十子之中,我最敬佩的就是你和沈炼。”高拱快步走到徐渭身前,将他搀扶起身,“我们素未谋面,官场之中,却总能听到彼此,无需这些虚礼。” 高拱握着徐渭的手走进府门,他步子沉稳,走得并不快。徐渭抬起头,和他并肩而行。 一边走着,徐渭一边向四周打量。 林清修跑到前面,跪倒在徐渭面前,“给老师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吧。”徐渭老怀甚慰地点着头。 林清修起身,退到徐渭的左边,轻声问道:“老师,您不是留在浙江了吗?怎么会来南直隶?” 徐渭:“来看看部堂。” “哦。” 林清修轻应了一声,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也没有多问,毕竟很快就会见到胡部堂了。 徐渭又望向赵云安:“近来,你辛苦了。” 或许是即将见到胡宗宪,赵云安情绪极其复杂,听到徐渭的关切,也只是应了一声“哎,大家都艰难,共度时艰吧。” 徐渭也点头,看向于可远,“阁老,你收了个好弟子啊。” “都这样说,依我看,好不好的,全赖旁人的栽培,若没有你们这些人帮着,再好的人,也早死在山东了。”高拱慢悠悠说道。 “是这个理,可远和部堂,还有老戚和老俞,都有很深的缘分。”说到这时,徐渭望向了老和尚,看着脸生,便询问道:“这位大师是?” “是王先生的好友,一道去稷山县的。” 徐渭又拜向王正宪,“王先生近来可安好?” 王正宪捋着胡须,笑着道:“劳你挂怀,一切安好。” 徐渭又多望了两眼老和尚,没有多说什么。 胡府的前厅是典型的明朝官宦宅邸的样式,回廊环绕,九曲十八弯,回廊柱子上的漆已经掉很多了,显得旧破。转过影壁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群人正步履匆匆地从正厅走了出来。正是其长子胡桂奇以及次子胡松奇。胡桂奇以胡宗宪之荫,授左府都事。胡松奇荫授锦衣卫副千户。 胡宗宪还有个小儿子,名叫胡柏奇,分居浙江。 胡桂奇看起来三十来岁年纪,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袍。于可远看得出来,胡桂奇一定是刚换上的衣裳。 人形貌清矍。 “桂奇瘦了。” 站在于可远身旁的俞咨皋觉得他和自己上次见他时有些不一样。当然,之前是在严嵩府上,还是在冬天,人人穿着正装峨冠,比现在肿了不是一圈。而且当时宴会里是那样浮华炫丽,胡桂奇在达官显贵间觥筹交错,器宇轩昂,大概多少让人的形象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 到胡府已经近黄昏了。 在黄昏时分势转了,秋天的尘土很多,即便这个时间也没有减少多少。太阳又大又圆,像是一个淡黄的中秋圆月,慢慢地西沉。先是它的下缘,然后是它的下半。然后西边天末卷起的尘土厚幔后边整个不见。一种柔和的,金色的光,很少见过出奇美丽的光,充满了这个灰扑扑的月照天空。 这群人站在这样的光,与这样的景下面。 有人哀景衬托哀情,仿佛枯山老木,半截黄土。 也有人意气风发,却秋风萧瑟。 胡桂奇迎着众人进来。 高拱、王正宪和老和尚坐在了上座,随后胡府的丫鬟们端茶上来。 于可远看着他们低眉敛容的恭顺样子,便猜到胡府治家很严格,丫鬟和家仆门训练有素。 胡桂奇淡淡笑着,对俞咨皋说:“上回你来的时候,还没这个案子高呢,一转念多少年了。”胡松奇点头笑着:“咨皋都这样大了,也该定婚事了,老俞,等这天的时候,需得你亲自到胡府送帖子!” “那一定!” 俞大猷简单回道,因心中揣着很多事,并没有接这个话茬。 胡桂奇又对高拱说:“晚间便留在府上用饭,阁老,张大人,王先生,大师,还有诸位,有不吃牛羊肉的吗?” “没那些讲究,只是大师吃素,单为他准备就好。”高拱笑着回道。 “好。” 不一会儿的功夫,胡府的女眷将邓氏等人接到了后宅叙话,胡夫人看上去端庄秀丽,一点儿看不出像是有胡桂奇这样大儿子的样子。胡家的两个儿媳妇也是惠外秀中的模样。 胡夫人神态克制,虽然也像是揣着心事的样子,眼底有水光,但仍然维持着端庄矜持的模样,不停询问着高夫人、邓氏和张夫人的日常起居,还让人取了几套衣裳披到高夫人肩膀上。虽然都是日常的样子,但料子手工极好。 走廊上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接着外面的管家传报说:“老爷刚醒,得知阁老和诸位大人到了,请诸位大人进内屋叙话呢。”qqxsnew 胡桂奇掀开竹帘,问那管家:“父亲气色怎么样?” 高拱扶着椅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众人的心也紧跟着悬住。 到府上这么久,都没见到胡宗宪,现在又说刚醒,询问气色,那一定是病了。 “并不好,但比较昨日,还是稍好的。” “可吃了李时珍给出方子?” “吃过了,出的一身汗,刚给夫人传的话,现在去给老爷梳洗了。” 胡桂奇放下心,转身朝着高拱等人一拜,满面愧疚:“本该第一时间通知家父,奈何自从告病归家,家父的身子便不大好,请了很多郎中都不行,甚至京里的御医也来看过,好在前些天李时珍来看家父,看的方子见些效果。诸位大人可是来与家父谈事的?我这就带路。” “不急。” 高拱摇摇头,“先让汝贞歇息一会,桂奇,你坐下,我们有些话想问你。” 胡桂奇一愣,走回到自己的椅子前,原本出去张罗晚宴的胡松奇也走了进来,警告般地瞪了一眼胡桂奇,也从他身边的椅子坐下了。 “其实只有一个,胡府近来是否有人拜访?” 胡桂奇还没应答,胡松奇揖礼下去,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回阁老,府上近来没有客人,阁老和诸位大人是唯一进入府上的。” 胡桂奇瞥了一眼他二弟,然后道:“是没有人进府上,因为家父早有命令,不见任何人。但近些时日确实有些身份不明的人想要见家父,都被我和二弟打发走了。” 戚继光:“身份不明?” “大哥,这是咱们的家事,貌似没必要在这里讲吧?”胡松奇声音很冷厉。 戚继光不顾胡松奇的不满,接着问:“是什么样的人?” 胡桂奇也没有搭理胡松奇,“大前天来了一波带着山西乡音的人,说是慕名而来,我猜可能与严党有关,便委婉拒绝了。前天,岐惠王的王府管事也来拜访,因身份特殊,我不得不向家父请示,被家父痛骂了一顿,再往后,不论是什么身份,我都直接让管家打发走人。”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讲,单从口音就判断身份,你有几分把握?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讲啊,桂奇。”徐渭提醒道。 胡桂奇一愣。 “徐先生以为,带着江西口音,不是严党,又能是何人?”胡松奇冷笑了一声,“还是说,现在所有人都对严党讳莫如深,不敢沾染上丝毫关系?唯恐惹火上身?但我胡家就是受到严阁老的扶持,我父亲正是走严阁老这个门路,才能有今天!滴水之恩不忘涌泉相报,这且不论,大哥,总不该忘恩负义吧?” “什么忘恩负义!” 胡桂奇怒吼一声,“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胡松奇用力一跺脚,“这是我家,凭什么我出去?你就想着撇清关系,殊不知很多事越撇越紧,还不如另谋生路!” “另谋生路?”俞大猷攥紧拳头,声音闷如雷,“怎样的生路?”话音落下,俞大猷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那种久经沙场的杀伐血腥之气毫不掩饰地朝着胡松奇压来。 胡松奇怔愣了一下,没有出声。 “龙生九子,不尽相同啊。”高拱轻叹一声,望向胡松奇的眼神多少带有一些不屑和审视。 自从进了胡府,张居正便一直没有讲话,这时看到胡府长子和二子竟然爆发出这样的矛盾冲突,便陷入了沉思之中,扭头望向徐渭道:“徐先生,您是哪天到胡府的?” 话音落下,于可远也警惕地抬起了头,惊讶地望向张居正。 “看来,可远与我想到了一处。” 高拱和王正宪一头雾水。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直说!”高拱有些郁闷道。 “还请徐先生诚言相告!”张居正起身,恭敬地朝着徐渭一拜。 “哎,知道是瞒不过的。”徐渭轻叹一声,“我也是大前天到胡府的,在进胡府前,被那伙从山西来的人寻到,谈了一些事。” 一时的静默。 张居正得到了这个答案,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望向胡桂奇:“胡先生,您能保证胡府上下,这段时间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见外人吗?” “我……” 胡桂奇沉默着,然后扭头望向身旁的胡松奇:“应该,应该没有吧。” “哎。” 这般不确定的回答,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趁着胡宗宪病重,那些人竟然打入胡府内部了? 勾结到何种程度?是否已经陷胡宗宪于不义之地?还能有挽回余地了吗? 这一刻,赵云安懊恼愤恨,戚继光和俞大猷望向胡松奇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高拱低下了头。 场面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直到门外传来管家的喊声:“老爷喊诸位大人过去叙话呢。” “走!” 高拱起身那叫一个雷厉风行,看也不再看胡松奇个胡桂奇一眼,直接朝着那管家喊道:“领路!” 第135章 何至于此? 赵云安急忙跟着高拱站起身来,张居正看起来平静从容,淡淡地说:“跟上吧。” 于可远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这时也猜不出高拱的心情如何。不像是很糟,可是也不是很好。像是被什么选择纠结着,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一样,复杂到难以捉摸。 众人走得并不快,一路也没有说话。 于可远忍不住朝着远处望望,接着又看向身后—— 胡桂奇还在,但胡松奇消失不见了。 于可远想问问他去哪里了。 但这举动不合适,终究是忍耐住。 一起都等见了胡宗宪再说吧,万事万物,都看胡宗宪一个人的态度。 前路如何再次交到旁人的手上……他比谁都体会的神,这种惶惶不安的感受。 或许只有走到权力的巅峰。 才能真正做到自保。 可是…… 在这个进入秋天的季节,于可远觉得身上发冷。 俞咨皋看了一眼天色:“快下雨了。” 于可远的眼睛看着胡府,天大黑了,府上没有多少人,就算有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他望向远处的赵云安,觉得赵云安心里一定是茫然和无措的,若胡松奇真的与严党有什么勾结,哪怕不是胡宗宪的意思,话头上就能向他们这一群人发难,局面将变得相当被动。 一想到这,于可远的心情也跟着向下沉。 众人拐到一个拐角的时候,于可远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些人,而大开的正门停着一辆马车,有人正从车里出来将要下车。就这么一闪眼的功夫,就看不到了。 于可远心里原本有事,看了一眼也没在意,闷闷地垂下头来,把衣袖扯得皱成一团。走出去老远,于可远忽然停住,往身后望。 “怎么了?” 已经看不到什么了,于可远缩回来,摇摇头说:“刚才,好像看到认识的人了。” 俞咨皋关切地问:“是你家里人?” “不是……” 也许是看错了,不过,刚才那个将要下车的男人,那个侧影魁梧又带着一些儒雅,像是从战场中厮杀回来……于可远觉得,那人像是谭纶。 想起这事来,于可远心里更不踏实了。 当初李王妃的意思,于可远和高邦媛的婚事由王府派人主持,证婚人便是王府詹事。谭纶虽然接任胡宗宪,打赢了东南大战,一路高升,但他始终挂着王府詹事的职务。 本以为,李王妃会派出别的王府詹事。 刚才看到那个人影,于可远忽然就想到,倘若是谭纶做这个主婚人,又将会如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谭纶是坚定的徐阶派,必定秉承徐阶对严党的处理态度,这场婚宴应该也会办得勾心斗角吧…… 闪电的光照得四周骤然亮起,于可远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一连串闷声雷滚过,接着又是好几道闪电,比刚才那道更闪更亮。 豆子大的雨点打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响声起先还比较稀疏,逐渐变得密集起来,最后连成了一大片。众人走得更急了,还好离胡宗宪的屋子不远,于可远他们走过来时,已经有人撑着伞迎上来,簇拥着众人往里走。 雨下得愈发紧,虽然几步路就来到回廊上,裙角和鞋袜都有些湿了。 赵云安脚下并没留神,险些被绊倒,多亏旁边的于可远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赵云安低声道谢,于可远轻声说:“当心眼前。” 于可远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抿了下唇,快步和赵云安一同走了。 …… 这样的胡宗宪躺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虽然强打精神,可是看起来还是比往常黯淡消瘦了极多,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 胡宗宪见高拱走近,立刻想扶着墙坐起来。 高拱连忙将他按在床上,目光相碰,胡宗宪:“大人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高拱简短答了一句,“你怎么病成这样子了?” 床上的胡宗宪这时竟然伸出了那只满是老人斑的手来接高拱。 高拱伸出手,坐在床边,握住了胡宗宪伸来的那只手。 四下有些沉默。 高拱眼睛变得湿润。 身后,胡桂奇已经小声啜泣着,戚继光和俞大猷满心满眼都是怆然和悲恸。 “何至于此?”胡宗宪轻叹一声,扭过头望向窗外的大雨,“河流满满更满,檐溜垂垂又垂。皇天宁有漏处,后土乞无乾时?” “乾时何其难求?依我看,”俞大猷走上前来,直接跪倒在胡宗宪面前,狰狞着一张脸,“倒不如那首舟过吴江更贴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戚继光的脸色立即变了,赵云安也变了脸色,责望向俞大猷。 俞大猷接着道:“部堂大人一生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谁能设想,这样的栋梁之材,将入晚年时,却落得这样凄苦无人问津的下场?我和戚继光是部堂大人带出来的,赵云安也是部堂大人举荐的,我们这些人,却连看望部堂大人,都要千思万想,阁老,请恕在下不敬,我也想问一句,何至于此呢?” 第二个何至于此。 高拱没有接话。 胡宗宪眼睛里看不出喜悲,望向俞大猷的眼神也不见责切,只是淡淡地道:“诸位来家里,应该见过我这两个儿子了,念在我年老多病,顾念着我的身体,想必心里都有一个疑问,何至于此?” 这是第三个何至于此。 “名啊,利啊,权啊,势啊。”一阵不知多长时间的沉寂,胡宗宪望着窗外说出了这些话,声音很小,像是嗓子已经哑了,接着他茫然地望向高拱,“大人求的是什么?”嗓音确实是哑了,是那种口腔和喉头都没有津液后发出的声音。 张居正也定定地望向了高拱。 戚继光站在床边却没有看高拱,只是望着床头发呆。 高拱抬起头迎向胡宗宪的目光,只是摇了摇头。 “我这里有名,有利,有权,有势。”胡宗宪一一望向踏入房间的每个人,用这般破哑的嗓子喊出这句话,脸已经憋的通红。 高拱这时既不回话,连头也没摇,只是望着情绪激动的胡宗宪。 “部堂,您别说了。”戚继光依然望着床头,声调里满是凄凉。 “爹!” 胡桂奇也哀恸地喊了一声。 “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大明朝的天下苍生,这些与我这个远离朝堂的无用之人本没有关系,瞬息之间,却仿佛被我一人抗住了。阁老,您今天来我府上,就是想和我说这些话的吧。”胡宗宪依然悲恸地说着,尽管每个字嚷出来都是那样艰难。 赵云安也忽然跪在了高拱身前,“阁老,先不要问了。逼死了部堂,对局势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说完这几句话,赵云安已经冷汗涔涔。 高拱喉头一哽,僵在那里。 胡宗宪自顾自说着:“你们以为,是因为我病了,松奇才敢私下见严阁老……严嵩派来的人,其实并不是,是我要松奇见的。” 一双双眼睛猛地望向了他。 “爹!为什么!” “部堂大人,您……” “部堂,我不能理解。” “汝贞,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道你这样做,让王爷和我多为难吗?”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向胡宗宪发出了质问。 “因为,严嵩对我有恩。” 这一声霹雳更响了!是因为众人都立刻下意识地感觉到这一声惊雷必定挟着电闪要落在哪个地方,是一棵大树,还是成片的森林都要被摧毁了! 高拱撑着床案的手送了,软软地靠上去。 张居正斟酌了好一阵子,轻声问道:“部堂大人,我想问几句话,可否?” 胡宗宪和高拱都望向了张居正,胡宗宪:“问吧。” 张居正对着胡宗宪:“部堂大人,严嵩派人来见您,您是只派了松奇前去,还是您私下也见了?” 胡宗宪:“松奇一个人。” 张居正抿了抿嘴,“事情还没到无法转圜的余地,部堂,您一定不知道严嵩严世藩现在在筹谋什么吧?” 胡宗宪一怔:“我知道。” 众人接着怔愣了。 知道? 高拱立刻明白了,吼道:“天心仁慈!圣上将救人救命的功劳降到我高拱手里!我将身家性命都搭上,带着一伙人冲锋陷阵,走出北京城!于今我们要救的人在背后射人家的冷箭!我高拱真是看错了人!这次那些人要是放不过我高拱,也纯属是我高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赵云安震了一下,望向胡宗宪:“部堂,您真要和严嵩严世藩他们谋反?” “昭然若揭了!我的赵大人!”高拱已然十分激动,“我大明朝到当今皇上已经经历了十一帝,历朝历代杀过的叛臣贼子何其多!错杀误杀,捎带连累的也不是少数,但像这样明知是必败必死结局,有生路不取的,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胡宗宪,你虽保全了后世万代的名声,当得起一个真君子,却也害了在场的所有人!” 赵云安已然有些撑不住了,怔怔地望向胡宗宪:“部堂,会是这样吗?” 若他没有撺掇于可远救胡宗宪,若他寻着高拱的门路,若他没有顾念曾经的种种恩情,若他不再奢求什么仕途,想必有裕王求情,严党这棵大树彻底倒下时,他也能够保全自己吧?就算被贬为闲云野鹤,也能苟活一条烂命。 而不是像现在,开弓再也没有回头箭。 张居正也不再问了,他眼神中满是审视和质询,冷飕飕的。 戚继光和俞大猷虽然不解,这一刻,感情却战胜了理智,坚定地站在了床前,为胡宗宪挡住众人投来的不善目光。 俞大猷满怀歉意地望向于可远:“可远,你就当咨皋什么都没讲过,也当从来没认识过他。”这是抱着宁死也要追随胡宗宪的态度。 “为什么?” 于可远喘了一口气,望了高拱和胡宗宪一眼。 他缓缓踏向床前,左手搀着王正宪,在王正宪右手边,是老和尚。三人一同走到床前,戚继光和俞大猷对视一眼,不肯让开,还是于可远投来一个放心的眼神,戚继光和俞大猷才满脸警惕地让开。 望向于可远,胡宗宪满眼都是欣慰和坦荡。 “部堂,我理解您。” 于可远向胡宗宪望去,眼底皆是悲恸和不舍,也有满满的不甘,但那不甘很快便被无奈取代。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历史大势滚滚向前,不会依循任何人的意志和行为而改变。冥冥之中仿佛存在着一个时空警察,在拨乱反正,清除异变。 这一刻,他在想,百年之后,历史会如何评价他?会因为某些事,抹除他的一切,史书中不见半字评价?还是怎样? 这一刻,他有些敬佩老和尚。 他有着深深的无力感,一种巨大的陌生和恐慌,要将他压垮了。qqxδnew 听到于可远的话,所有人都震惊了,一脸困惑地望向他。 高拱更是激动地呵斥道:“可远,你在发什么疯!” 王正宪挥了挥手,“肃卿,既然是谈事情,就要给人说话的机会,几十年了,你这毛病就不能改一改?” “说话,说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了!依我看,我们现在就该连夜赶回京城,向皇上秉明这一切!或许皇上声明,并不会牵连我们什么!”高拱咬着牙说道。 “师相。” 这是于可远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喊高拱师相。 高拱也是一怔,愣愣地望向于可远。 “我想,我们都误会部堂大人了。”于可远默默地道,声音失落低沉,“我们所谓的为大局考虑,从来都是站在我们自己的位置,以自己的利益衡量大局,没有人想过部堂的立场。这样做,并非在帮助部堂,反而将他逼上了绝路。或许,我们不该来这里。” 众人都是迷惑不解。 胡宗宪睁开了眼,却不再看于可远,低声地说道:“我想,胡府诸位就不要待了,准备一下走吧,绩溪县有不少好地方,我会让桂奇安排下去。” “是怕这件事牵连我们,还是怕我们再待在这,让部堂大人你难做?”赵云安紧盯着坐在那里的胡宗宪。 胡宗宪眼望向地面,并不接言,面容十分冷漠,冷漠之中显然透着对赵云安这句问话的不满。 赵云安察觉自己失言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真到了朝廷要追究牵连的那天,我赵云安在这里,敢保证不会攀扯在场的任何人,我们不是同党同派,没有利益相关。” “哎!”胡宗宪一声长叹:“都十几年过去了,你赵云安还是没有长进啊。也难怪只能在山东官场自保,想向上踏却难。” 赵云安一怔,然后不无负气地说:“您是说我还没有学到为官三思那一套?” 胡宗宪定定地望着他,良久,才慢慢道:“你是说思危思退思变那一套?” 赵云安不接言,也定定地望着他。 胡宗宪依然慢慢地说:“你既然这样讲,那我就告诉你,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有退路,都能求生,唯独我胡宗宪没有退路,也没有什么可变。” “所以您让松奇见严党的人?在这种关键时候?”赵云安这才接言:“那我们这次本不该来。” “是不该来。”胡宗宪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赵云安先是一愕,接着脸上显出了失落和悔恨:“看起来,还是他们想得对。” 胡宗宪:“你是说徐阶徐阁老,还有裕王爷身边的那些人?那我就直言吧,他们也无非是高谈阔论,纸上谈兵,书生而已。” 这回不止是赵云安,连高拱和张居正也一股气冒了上来。 “论这些,你们还不如可远看得透彻,也远不如王先生和老和尚看得明白长远。”胡宗宪似乎没有力气继续解释了,转头望向可远,“我想,你是懂我的,你来和他们解释吧。” 话头转向了于可远,众人的目光也转向了于可远。 第136章 大雨滂沱,欲浇何人? 于可远紧接着说道:“这一次我们来,胡部堂会这样做。我们不来,胡部堂也会这样做。我们现在走了,胡部堂还会这样做!如果要寻个理由,因为他是胡部堂,也正因他是胡部堂,戚将军,俞将军和赵大人会想方设法来这里。但是,我们都本着对胡部堂好的态度过来,从来没有问过胡部堂,什么才是他真想要的。因此,用不着我们来劝部堂怎样做,更谈不上事后谁来替谁顶罪遮掩。说到底,我们都欠部堂这个天大的人情。” 高拱又愕了,定定地望着于可远和胡宗宪,目光中显出了迷茫。 胡宗宪喘息了一会,已经定住精神,自顾着说道:“知我者莫过可远也。朝野上下都知道,我是严阁老提携的人。千秋万代过后,史书上,我胡宗宪也还会是严阁老的人。可您高大人,还有朝廷里那些清流为什么会如此看重我?就是因为我胡某在大事上从来上不误国,下不误民。你们到绩溪,应该也瞧见了,乡亲们给我竖立的牌坊,我今年都五十多了,再活也不过是六十岁,苦熬几年,我不会让老家人将我的牌坊拆了,留一个万世的臭名。” 高拱震了一下。 胡宗宪:“你们都自以为知人,自以为掌握大势!可有几个人真知人,真知势的?就说眼下由李氏朝鲜出使我朝引起的大势吧,那么多人想利用这个机会拉拢朝鲜,为自己的权势添砖加瓦,殊不知朝鲜国内腐败积弊已久,拉拢他们便是惹祸上身,将一堆旁人躲避不及的烂事揽下!民不聊生,朝鲜王族剥削压榨,最后朝鲜百姓就会一蜂窝地涌进我大明朝!百姓哪里懂得礼赠比朝贡更多的道理!他们更看不到礼赠的东西用在民生上!这些带着怨气的朝鲜人,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后面,再后年也必会反!桩桩件件掏出来,不知是你高大人能担得起,还是徐阁老能担得起!到时候内忧外患,第一个罪人不会是我胡宗宪,而是在座诸位,千秋万代你们的罪名就会钉死在这里!就这一点,你们来与不来,我都不会听你们的。你们来无论是想劝我,还是想帮我,都只有一个后果,将我逼上绝路,把大局搞砸了!” 高拱懵在那里,许久才问道:“你说明白些。” 胡宗宪:“当初你们不来,我还可以借着这些年的影响力,向那些尚在观望的官员甚至藩王劝言,很多人都是无路可走,不得不跟着严阁老,哪怕这是一条死路。我若站出来,便有了一线生机,他们会争取。事缓则圆,大势尚有转圜的余地。”说到这里,他将手抬到头上,拱手一拜道:“皇上圣德昭昭,从来没有透露过将严党赶尽杀绝的口风,也绝不会这样做,因为这是在折损大明朝的根基!那就必须要保住一部分人,我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 高拱一顿。 胡宗宪也一顿,然后接着道:“因为你们来了,我再做这个人,说这些话就是这个结果。因为我成了党争之人!从上到下都把我看成了清流打死严党的关键之人,你们想要求的结果,我想要做的事还能做下去吗?那样要还能做下去,当初徐阁老提出清廉册的时候,早就结束了,就不会让事情拖延到四宗会讲!” 高拱沉默了,两眼望着地面。 张居正也沉默着低下了头。 “现在不止我说的话上面不会听,那些原本观望着的官员,恐怕也会担心徐阁老秋后算账,准备放手一搏了,我想做的事只怕也不会让我做了。”胡宗宪这时从枕头底下拿起了一封信:“这是严阁老给我的信,你们先看看吧。” 高拱瞥了一眼胡宗宪,接过那封信走到南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慢慢看着。 信的内容本就不长,高拱又有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本事,很快就已经看完。 胡宗宪又将更多的信从枕头底下拿出:“这些都是严阁老回乡以来,我们师徒间的书信往来,你看不看?” 高拱望了望他手里那叠书信,手颤了颤,并没去接,深深地转望向胡宗宪。 胡宗宪那双眼也正深深地望着他。 高拱:“我不看了。” 胡宗宪:“为什么?” 高拱:“我知道得越多,越是愧疚,你也会更加为难。” 胡宗宪不再说话,接着慢慢转过身去,只给众人留下一个岣嵝的背影,那双一直憔悴黯淡的眼中这时闪出了泪花: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是严阁老重用过的人,从生到死,他都是我的授业恩师,你们想我在他最落寞时给他致命的一击,我做不到。终有一天,我要跟着严阁老同落。哪一天大树倾倒,总算还有您高大人能替我胡某说几句公道话。” 高拱倏地站了起来,眼中也已经冒出了泪光,“是我错怪你,也错怪严阁老了。” 这是自严嵩倒台以来,高拱第一次以阁老称呼严嵩。 听到这声称呼,众人都有些惊愕,信中到底写了什么内容,竟然使高拱态度转变这么大? 老和尚缓缓走到胡宗宪身前,坐在床头。 “老伙计。”胡宗宪笑着。 “离鸾有恨,过雁无声,我们都遭人嫌弃了。”老和尚握着胡宗宪的手,也淡淡笑着。 “是啊,你这次出山,可打点好一切了?” 胡宗宪声音忽然变得更加落寞,他本就知道老和尚的身份,又是这个时局,便猜到老和尚的决定,想着认识大半生的老友,死的死,散的散,自己也苦日无多,情绪变得愈发低沉。 “好,都打点好了。”老和尚轻轻拍着胡宗宪的肩膀,“我知道劝不住你,但正宪不甘心,还抱着一些奢望,现在,你明白了?”后面这话是对王正宪说的。 王正宪也十分激动,“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胡宗宪。” “我们现在就走!”高拱抹了一把脸,就要疾步走出去。 这时王正宪一把将他拦住。 “该说的都说了。”胡宗宪紧接着说道,“你们也不要回京,这个时候有高大人去稷山县,他们多少会有点顾忌。皇上派你到稷山县,本意也是希望能调停这场争斗,争斗既然不可避免,损失就要最小化。官场乱了,军队和百姓不能再乱!” 戚继光和俞大猷立刻跪倒在胡宗宪床前:“请部堂吩咐!” “我已不再是什么部堂。”胡宗宪摇摇头,“在这里,我没什么可吩咐你们的,一会自然有能吩咐你们的人进来。” 所有人都是一怔。 还有别人要来? “你们怀疑松奇那孩子暗通严党,他确实联系了一些严党官员,但都是摇摆派或者回避派,他们想依托于我,求个生路。严阁老老了,是真的老了,现在管不住严世蕃,这些事情都是严世蕃一手策划,严阁老只能来信给我抱怨一番,他猜到你们会来找我,把这最后一线生机葬送,也不能阻止什么,严阁老已经为自己备好了棺材。”胡宗宪慢悠悠道。 …… 天已经全黑了,大雨还在连幕下着。 从北京城到南直隶,胡府檐下的灯笼光和大坪里点点风灯的光里可以影影倬倬看到这里已经站满了亲兵队,每人身边都牵着马! 大门敞开着,一群人提溜着胡松奇,而谭纶翻身下马,披着油衣疾步走了进来。 刚走到大门外,一道闪电横空朝着胡府大门正中射了下来。 ——谭纶的身影像是被那道闪电从头脸的正中一直到袍服下的两腿间劈成了两半。 闪电消失后,接着是一声巨雷,接着是一连串的闪电,将胡府大草坪暴雨中的那些亲兵和战马照得惨白! 亲兵队长举着一把油伞走到戚继光身后,罩在他的头上。 谭纶大声问道:“和谁通风报信?” “是山西分宜的几个官员,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扣押了!”那亲兵队长也大声喊道。 谭纶:“到底密谋什么?他是怎么说的?” 亲兵队长又大声答道:“属下询问胡松奇,他闭口不言,只说是胡宗宪和严嵩叙旧,属下不敢用刑,还需向大人请示!” 谭纶冷笑一声,又一道闪电将他照得浑身惨白,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要杀人的恶魔! “胡部堂戎马半生的威望和名声,都被毁了……”谭纶这句话很快被接踵而至的雷声吞没了。 亲兵队长大声地问:“大人,您说什么?” 谭纶:“将胡府围了!你们几个随我进府!” 亲兵队长大声地对草坪里的士兵喊道:“围住!任何人不得进出!” 这时一个幕僚打扮的人冲上来,小声道:“大人,是不是先不要围住得好?高阁老,张大人,戚继光和俞大猷两位将军,甚至东流书院的王老爷子都在里面,还有那位隐居的王爷……” “进门!” 胡宗宪吼断了他,紧接着大步踏向台阶,向胡府走去。 那幕僚慌了,举着伞连忙跟了下去,一边大声喊道:“囚车!快将囚车都披上草帘子,准备抓人吧!”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中雨下得似乎更大了。 这时风刮得愈发猛烈。它刮起的砂石已经不是像挑着探戈似的风柱,而是黄浊浊的一片。有时,甚至是铺天盖地而来,使人十步之内无法辨清方向。 那声音是喧嚣而鼎沸的,犹如排山倒海而来的惊涛骇浪。 当风、雨、雷、电最响最猛最疾最烈之际,只见倾盆大雨和滚滚飓风颠簸于天地之间,凛冽凄厉,仿佛要将这渺小又孤独的胡府掀翻,卷进浪潮中拧碎。 …… 高拱他们果然在胡府! 这时的谭纶摘掉了外面的油衣,穿着一件蓝色的葛布长衫,静静地站在门口,大概也有好些天没有修面了,面颊上本有的络腮胡都长出来,长短不一,那双平时就很大的眼睛这时因为面颊消瘦,就显得更大。 他甚至没有摘下佩剑。 胡宗宪床头的幕帘已经被放下,似乎在酣睡,也似乎在听着外头的一切。他将能说的,该说的,都讲给了高拱等人听,如何应对谭纶的问难,便是这些人的事情了。 谭纶虽然是来杀人的,但如何杀,也要讲求方法,起码杀人时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我对不起部堂。” 谭纶还是开口了,声音已经由嘶哑转成暗哑,“东南大战结束,通倭之人也已经处死,我本以为朝局会因此稳固,明知通倭案件背后另有主使,想着为大局便忍耐不发。谁能想到,那些人不思悔改,竟然变本加厉,最终牵扯到部堂!让部堂晚节不保!” 高拱此时微闭着眼,脸上也无任何表情。 戚继光和俞大猷作为谭纶的下属,此时并不行礼,只是站在胡宗宪床头,冷冷地望着谭纶。 而王正宪和老和尚,仿佛神游天外,也仿佛将不屑彻底写在脸上,根本装作没有谭纶这个人。 张居正脸上写满了纠结,他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阻止谭纶演这场拙劣的戏。 谭纶:“我不过是个怀才不遇的进士,因受到裕王爷赏识,嘉靖二十三年授职为南京礼部主事,南京是胡部堂的老家,那时我便仰慕和敬重部堂大人。若非裕王赏识,若非部堂大人在东南大战的鼎力支持,我,还有我的家人,做梦也没想到我能做到福建巡抚这个职位。从跟着部堂打仗,我就认准了,我这一生,要以部堂为榜样,尽我所能全部堂的愿望。但现在……忠义两难全啊,部堂大人,您为何要纵容次子勾结严党之人,与那群叛国谋逆之辈扯上联系?” 说到这里他向身后挥了挥手,将被五花大绑的胡松奇押了进来。 看到弟弟这副模样,胡桂奇一脸懊恼,“谭纶,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扣押我弟弟!!” 高拱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接着慢慢站了起来。 从椅子走出来,来到胡松奇面前望望他,然后两眼望向门外。 谭纶也慢慢转过身,又慢慢走到高拱面前,“高阁老,这里想必是有什么误会的,待回到朝堂,我自会向徐阁老解释,您与两位将军,和这件事并无联系,只是恰巧路遇此处。” 谁不知道嘉靖是最多心之人。 什么误会,什么恰巧。 这样的措辞一旦上呈,就等于在给高拱摸黑。 “啪”的一声,高拱在他脸上狠狠地抽了一掌!.qqxsΠéw 挨了这一掌,谭纶整个人都懵了,两眼深深地望着高拱,“阁老,您这是……” “自作聪明!” 高拱的声音很低沉,透着沉痛和愤怒:“什么误会,什么巧合,什么勾连,什么叛国谋逆?你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这么大的事,居然只凭借只言片语就带兵拿人!有司礼监的旨意吗?内阁审议过吗?还说什么对裕王是忠心的!” 第137章 谭纶的愧疚 “我不想瞒阁老,更不会伙同旁人,但天下事有许多本是知不可为而为之。” 高拱的两眼茫然地望着谭纶,渐渐地,那目光中满是痛恨,又透着一些陌生。 “知不可为而为之?” 高拱望着谭纶的目光渐渐移开了,然后慢慢摇头,目光中满是沉痛,“什么不可为?无非是私心作祟。平日里,裕王让你读《左转》和《资治通鉴》,你从来都不以为然,让你读王阳明的书,你更是不以为然,说什么半部论语就可安天下!那现在我问你,孔夫子说的‘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意思!” 谭纶低着头,神情仍然是倔强。 高拱:“圣人是告诉我们,做事时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胡部堂戎马半生,为国为民,对你有恩,仅凭着一些只言片语就要行谋害之事,这也叫‘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谭纶:“属下从未行谋害之事,是胡松奇勾连严党。” 高拱跺了一下脚:“严党!严党!严党现在做了什么!你要置人于死地?是皇上下旨不准朝廷官员与严党交往,还是说严党官员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已有确凿的证据!”说到这里他昂起头,深深地叹道:“都说徐阁老知人善任,怎么就用了你这样的让人做福建巡抚!” 听到这话,谭纶也怒了:“阁老!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只是不能摆在明面上来讲,胡松奇在这时候勾结严党,就是该抓!儿子犯错,于情于理,我总该向部堂询问一番,我这样做有什么错吗?” 高拱:“我问你,抓人的事,背后指使的是哪些人?” 谭纶抬起了头:“您就不要问了,问了对您也没有好处。” “也罢,我知道你不会说。” 高拱也黯然了,显然被谭纶这番话触痛了心中最忧患处,一声长叹:“你不信我,也不愿意信部堂,你信你心中的欲望和权势,既然如此……这些信看或不看,你都要坚持今日的决定。他们拿你的名声和前途兑棋子,拿忠于国家百姓的人为自己铺路,你还得死心塌地地保护他们,还要说是为了大局,是为了国家!什么国家!什么大局!真铲除了严党,将来收税的银子就都能收缴国库?天下就能太平了?这一次,他们利用的不只是你,胁迫的也不只是我高拱。今日我也错了,错在被往日的成见蒙蔽双眼,我真不愿意看到,胡宗宪半生戎马,到最后却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更不希望递刀子的人是你谭纶。” 谭纶一怔,愣愣地望着高拱,“什么信?” 高拱打断了他:“你愿意抓什么人,现在就抓着,但胡宗宪,你不能动,他患病在身,不能舟车劳顿,你若觉得为难,就说是我拦你的,等回到北京,我自会向皇上说明。” 这时候,谭纶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便指着高拱手里那一叠信件,“阁老,能否将这些信给属下看一眼?” 尴尬的沉默。 张居正轻咳一声,说道:“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高拱还是闭着眼坐在那里,没有接言。 张居正只能硬着头皮:“阁老,谭大人确实是误会松奇和部堂了,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立场不同而已,宜解不宜结,还是给谭大人看看这些信吧。” “办什么事?立什么场?”高拱还是闭着眼睛。 张居正:“自然是四宗会讲……” “会讲?一群文人墨客聚在一起,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大兵压境?”高拱这时睁开了眼,目光盯向谭纶。 谭纶一怔。 张居正:“总不能真让谭大人拿人吧……” 见他这个时候还如此厚颜文饰,高拱那双眼不再掩着鄙夷:“太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谭纶站在这里,不止是为了往胡宗宪身上泼脏水,还有站在这里的在座的诸位!你张居正是徐阁老的弟子,是裕王钦定的世子讲师,自然无需担心什么,但这盆脏水泼下来,赵云安焉能有活路?于可远焉能有活路?我又如何反驳?” 张居正和谭纶都变了脸色,互相望着,知道这是逼他们摊牌了! 张居正静默了。 谭纶:“阁老既然这样说,属下也不得不斗胆说一句了。邹应龙一纸奏疏,直陈厉害,严世蕃依仗严嵩权势,贪赃枉法,每次选官,以官品高低而定其价格;每逢提拔官员,以官员的肥贫收受高下不等的贿赂,以致不论人品,不论贵贱,不论才能,贿赂到位,不行也行,贿赂不到,行也不行,吏治大坏。邹应龙绞尽脑汁写的奏章,没想到却只是让严嵩严世蕃倒台这么简单!严嵩倒台,竟像夏言一样回归江西,但到了南昌便不再前行,他想做什么?严党在朝中的党羽都盼望严嵩复职,他们互相串连,利用各自的人脉,许以重金和升官,甚至说动锦衣卫对蓝道行严刑逼供,逼迫他交代这一切都是徐阁老的指使。 但没想到,蓝道行是替天行道,既不爱钱,也不惜命,遍体鳞伤躺在地上,嚅动着满口是血的嘴喊:‘你们诱我诬陷忠良,必遭天谴’!没过几天,蓝道行重伤而死。严嵩眼看着复出无望,又赶上徐阁老欲以清廉册重振朝纲,他不愿意继续等下去,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谭纶吸了口气,深深望着高拱:“不知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朝鲜竟然派人算计世子,虽然失败,却也让严嵩看到了新的希望。于是他派人窜访岐惠王,也窜访了您身后那位隐居的王爷!但凡当年有些影响力的藩王,他都秘密打探个遍,如今去往稷山县的杀手和死士不知凡几,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内阁给我的密信更是写到,严世蕃还派人前往蒙古和日本,阁老,这些您不会不知道吧?” “你是说,胡宗宪助着严世蕃勾结外国和外地藩王,意图谋反?”高拱猛一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谭纶。 “我、我没有这样说……”谭纶慌了。 “所以,你要以莫须有的罪名擒拿胡松奇?”高拱冷笑一声,“然后以朋党之罪,也将我们一并拿下?” 这话说到了谭纶的心坎上。 谭纶正想解释什么,却被高拱直接打断,“你犯不着解释,从你挥兵包围胡府,你所作所为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谭纶:“我从没这样说,阁老若这样认为,我无话可说。” 张居正不得不接言了:“严世蕃是在谋划着什么,但眼下并无确凿证据,光凭一些口风就抓人,显然是不合理的。更何况……就算严世蕃真的谋划了,将来掌握确凿证据,他严世蕃一个人,也并不能代表整个严党派系。有很多人身不由己,也有很多人力图反抗,比如部堂。” “部堂?” 谭纶的眼睛望向了他,沉默了许久,才想到一种可能:“太岳你的意思,胡松奇见的人,不是严世蕃派来的人?” 这时,床帘被缓缓拉开。 胡宗宪缓缓坐起来,一脸和蔼又苍白的笑,“子理,你来了。” 这一声呼唤,让谭纶怔愣了好久。 “我已经等你多时了。”胡宗宪轻笑着朝谭纶招招手,“来,床边坐。” 谭纶有些犹豫。 张居正连忙道:“难道还要让部堂亲自下床迎你吗?” “不不……”谭纶赶忙走过来。 戚继光和俞大猷仍然虎视眈眈地望着他,见他过来也不肯腾挪地方。 于可远这时轻轻扥了一下俞大猷的衣袍,“将军……” 俞大猷这才万分不满地退后了。 “什么东西!”还极小声地唾了一口。 声音虽小,但在场谁也不是聋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谭纶脸唰一下变红了,坐在床头就像个提线木偶。 实际上,他本就是徐阶的提线木偶。 “知道你难,万事艰难,我们携手共度时艰吧。”胡宗宪握住了谭纶的手。 谭纶又愣了一阵子。 抬起头,就望向戚继光那复杂难明的眼神,赶忙避开了。 王正宪忽然开口:“话都讲到这个份上,有些事不妨明说吧。汝贞,你讲不合适,我来讲。” “你又何必淌这个浑水?”胡宗宪皱眉。 “若不想淌,我直接去稷山县就好了,何必往你这绩溪一趟?” 王正宪望向谭纶,“子理,甭怪我话糙,挑你老师的毛病。时局到了现在,确实复杂,能看懂其中关键的没有几个人,你今日倘若不来,没人会给你讲这些,但你来了,为难我们了,我们不得不讲给你听。本意不是救你,说到底,这里除了张居正,没人和你是同心的,上头都已经掐成这样,抛开成见之谈,巴不得你出事呢!”m.qqxsnew “王先生这话虽然直了些,却是正理。”张居正道。 “王先生,您但说无妨。”谭纶点点头。 “你愿意听,那我就还有讲下去的意义。我且问你,清廉册要不要施行?”王正宪问。 谭纶又懵住了,“自然是要施行的,徐阁老和高阁老就这个议题,已经议过多次了。” 王正宪笑了,“司礼监有明确答复吗?” “……” 王正宪又道:“虽然为清廉册设定了种种限制,但本着儒家的治世思想,这个东西若真出来,必定是掌权者能看的,但最大的掌权者,我们的皇上并不会看。如此一来,清廉册的出现,等同于夺取了锦衣卫的差使,剥夺了皇上的一部分权力。子理,你觉得徐阁老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谭纶那张脸有些惊慌了,定定地望着王正宪。 他很想反驳,但根本没有理由去反驳,因为王正宪说的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清廉册毫无疑问会抢锦衣卫的工作。 最难办的一点,过去是皇上一手掌握所有官员的情报,只要有把柄,想办谁就让锦衣卫办谁。但有了锦衣卫,不止皇上可以办人,能看清廉册的人也有了这样的权力。若是和皇上一条心还好,若不是一条心…… 嘉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任何一个合格的帝王,都不会允许权力以这种方式下放。 常年和嘉靖打交道,又身居高位,徐阶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提出这个相当过分的要求。 为什么? 要么嘉靖和徐阶是在搭擂台唱戏,双方都清楚这件事最终一定无法落实,但就着这个由头,可以达成各自的目的。 要么徐阶是真想死。 谭纶此刻脑海里宛如浪潮卷天。 “还请先生指教。”谭纶躬下了傲然的腰身。 “就算清廉册真的有了,他徐阶也不敢执掌,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拿了谁就该死。他徐阶无非是想利用清廉册,将那些按捺不住心思的严党官员一网打尽,让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上。可就是这个想法,他也注定不能达成。” 王正宪转对张居正:“我想,太岳之所以愿意跟着来胡府,也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 “严党并非皆是误国之人,我想,老师也未尝不明白这一点,但你方唱罢我登场,总要有个出来反对的人,也要有个出来赞成的人,不能一杆旗打倒,方是长久之计。”张居正道。 “大家都懂历久弥新的道理,都懂得分寸,都得保留,唯有你谭纶像个愣头青,把事情做绝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其实谭纶多少已经明白了。 “清廉册是这个道理,打压严党同样是这个道理。严党虽然是两个字,里面的人太多太杂,你将所有人归到严世蕃那里,他严世蕃是什么人?和与胡宗宪并谈吗?若真为大局着想,为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着想,像部堂大人这样的有功之臣,就该力保!”高拱话说得铿锵有力,同时将那叠信甩到谭纶面前。 谭纶颤抖着手,将信一封封读完后,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扑通一声—— 谭纶跪倒在胡宗宪床前。 “部堂,我错了!” “哎。” 胡宗宪朝着戚继光使了个眼色,“谁都有看错的时候,子理,你是可塑之才,还有大好的未来,不要因为这件事把名声损了。” 戚继光将谭纶搀扶起来。 “元敬……”谭纶望着戚继光。 戚继光也长长叹了一声:“身在局中,我们都身不由己,谭大人,无需如此。” 场面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外面的雨渐渐停歇了,风也消去大半。 胡宗宪望向戚继光和俞大猷:“元敬,志辅,你们俩一会便跟着子理走吧,去稷山县,该怎么做,是错是对,不要有自己的想法,全按着子理的意思去办。” “部堂!” 俞大猷发出了不满。 胡宗宪没有搭理俞大猷,而是望向谭纶:“子理,松奇你也押走,事情总要有个处置的过程,该怎样审也无需留情,我想,时间终究会给我胡某人一个公道。” 众人明白,胡宗宪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严世蕃已经回了江西,阁老还在南昌,你们走后,我会去南昌寻阁老,静待事态发展。这最后的一锤到底砸落何处,我不愿去想了,但求不逆本心,不失国,不失民,不失忠义二字。” 话音落下,胡宗宪再次躺下,缓缓阖上双眼。 众人彼此望望,终究没有再多言。 绩溪一行并没有按照他们预料中的发生,胡宗宪不愿向自己的老师发难,却走向了一条让所有人敬佩的路。 虽有诸多瑕疵,胡宗宪不失为君子。 跟在众人的身后,于可远慢慢退出了胡宗宪的房间。他想着,待尘埃落定之后,仍然不愿与严党划清界限的胡宗宪必定会受到拖累,恐怕病死狱中仍然是他最终的宿命。 结果是一样的。 过程稍有变化。 他与戚继光、俞大猷的关系更亲密了。 而赵云安……此时却成为人群中的一个孤鸟,备受冷落。 第138章 首辩:老子化胡 稷山县,稷山学院。 深秋的寒风卷着小雪扫过枯黄衰败的草,向着远方飞去,低垂的阴云亲吻它的姊妹——在风中乱飞的灰色的炊烟,从山间冲进书院,从街上卷到亭台。 树叶发出萧萧飒飒的响声,像是在悲哀地哭泣。 这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这里的步伐沉重且谨慎。 这里没有欢声笑语,只有绵延不尽的翻书声。 最初,所谓的四宗会讲,只是心学四家关起门讨论自家学说的一种辩讲,但随着心学发扬光大,在海内盛行,尤其得到了嘉靖帝的极大褒奖之后,备受嘉靖帝推崇的道教逐渐向着四宗靠近,而被道教排挤,庙宇雕像被不断蚕食的佛教,为了最后的生存,也不得已向心学靠拢。 四宗会讲,名义上是心学自家的辩论,但近些年,已然成为释儒道的辩讲,关乎教派、关乎政治、关乎文坛风向标。 在稷山学院的后院,有几进几出的大院落,这些平日里只有德高望重的先生才能居住的场所,此刻已然住进了前来参加会讲的达官贵人和大文豪。 譬如最东边这个院落,住着威名赫赫的岐惠王及其子女,还有盔甲侍卫们守在大门口。 东边第二个院落,虽然没有对外表露身份,但谁都知道,严世蕃、鄢懋卿等人便住在里面,从外看是安静得很,里面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与书院的调性格格不入。 东边第三个院落同样大有来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石迁及一众随从太监的居所。 东边第四个院落,是北镇抚司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经,随行的九爷和十三爷已经被秘密调回北京接受审讯,新来的一群锦衣卫不仅对陆经的指令阳奉阴违,还受陈洪所托,秘密监视着陆经。 东边第五个院落,也是所有院落中最尊贵最中央的那个院落,住着裕王侧妃李氏以及世子,大太监冯保,婢女翠云和碧萝也在其中。当然,侧妃李氏的那个侄子也跟着住进了小院的偏房。 侧西的那个院落,住着一群大人,将军和幕僚们。从胡府出来的徐渭,跟着戚继光、俞大猷和俞咨皋快马加鞭赶到了稷山县,率先住进这个院子,亲兵队里三层外三层,重兵屯守着,看似是在守护自己的院落,实则是在守护裕王妃和世子。在随后的一天,谭纶和赵云安也相继来到这里,和戚继光、俞大猷汇合。 侧西的第二个院落,住着高拱一家子。于可远一家人也跟着住进了这个院子,四口人住在偏房,虽然拥挤一些,但凭他们的身份地位,暂时还不能单独享用一个院落。 侧西第三个院落住着张居正及其家人。 侧西第四个院落住着王正宪,而在偏房里,住着朱彦、汤显祖等东流书院来的人。 侧西第五个院落住着老和尚,似乎自从他踏入这稷山书院的那一刻,隐瞒了几十年的身份便忽然公开了,也变得极其敏感,除了高拱等人外,没有任何人前来拜访。.qqxsΠéw …… 一帮人刚到稷山书院,住进自己的院子,稍加整顿,便到了高拱的院落。 见到王正宪和老和尚,高拱马上站了起来,充满期待地问道:“情况怎么样?第一辩是什么?” 王正宪表现得没有像高拱那样急切,但看着于可远的目光也闪烁着探寻。 “一切在你们离开北京城之前,皇上就有了决议,这次首辩是来势汹汹啊。” 王正宪的话让大家又沉默了。 老和尚:“千古难辩的老辩题,佛道之争,《老子化胡经》。” “竟然不是心学的辩题……”张居正眉头皱得很深,“若是这样,恐怕和朝堂有很大联系,我们需要派人吗?” 王正宪:“当然,这次辩讲,我们只能胜,不能败,可远,你是否有把握?” 于可远摇了摇头。 “连想都没想,你不愿意尝试?”高拱又在屋里踱步,显得有些气愤。 于可远:“本就没有办法辩赢的题目,何来尝试一说呢。” 高拱:“你们呢,总得说话吧?” 众人都是不语。 于可远接着道:“皇上虽然笃信道教,却也并非全信,否则便不会让蓝道行死在狱中,道教借着皇上的宠信,这些年来没少与佛教斗争,侵袭佛教的地盘,拆佛寺,改佛像。我大胆猜想一番,为裕王爷将来入继大统铺路是一个,摆开阵仗让严世蕃他们入阵是另一个,师相,我这样说,可有错处?” “你这么说,倒也颇有道理,为裕王爷铺路能讲得通,但给严世蕃他们设局又怎么讲?”高拱问道。 于可远没有直接对高拱讲,而是望向王正宪:“先生,第一轮辩讲的题目出来了,目前可有人选吗?” “没有确切的名单。”王正宪摇头,“因是佛道之辩,我们四宗没有参与的理由,但总需要有中立方作为裁判和证人,裁判方面,我们四宗各出一人,朝廷出两人,裕王府出一人。” 于可远点头:“那岐惠王和严世蕃那头,可带了些什么人来?” “带了不少人……” 王正宪忽然明白于可远是什么意思了,深深地望着他:“岐惠王聚拢了相当大的佛教团队。” 接着,王正宪当众念出岐惠王那座院子里的诸多僧人。 北京城中,圆福寺的从超长老,奉福寺的德亨长老,药师院的从伦长老,法宝寺的圆胤长老,资圣寺的统摄至温,大明府的明津长老,传教寺讲主了询。 蓟州甘泉山本琏长老,上方道云长老。 滦州开觉寺祥迈长老。 大名府法华寺讲主庆规,龙门县杭讲主行育。 大都延寿寺讲主道寿,仰山寺律主相睿,资福寺讲主善朗。 绛州唯实讲主祖圭,蜀川讲主元一。 “来势汹汹啊!” 高拱惊声骇道。 张居正一字一顿地:“他们这是奔着皇上来的!” “搬倒了道教,就等同于在打皇上的脸,就算为裕王爷铺路,也不至于拿出这样大的代价……”高拱声音如雷。 虽然大臣们都不希望嘉靖问道修仙,消耗大量国帑,但真让这群乱臣贼子在会讲中将道教贬低得一文不值,丢脸的不仅仅是嘉靖,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会惭愧。 “我相信裕王妃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于可远笑着道。 众人的眼睛睁大了。 正在这时,院子外,冯保慢悠悠走了进来。 “诸位在议论什么?”冯保笑得像朵菊花。 高拱忙迎了出去,“听说会讲题目出来了,我们正聊着呢,公公请进,近来一切安好?” “好,能不好吗?只是劳累了一些,本想着出了北京城,是陪同王妃世子享福的,哪知道竟比在王府还累!”冯保半开玩笑地说着。 “都是为了朝廷。”高拱笑着应道。 “是啊,为了朝廷,诸位大人也很劳累吧?”冯保笑眯眯地望向众人。 当看到于可远时,他目光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不等众人接言,便道:“会讲第一题是佛道千古难辩的题目,《老子化胡经》,诸位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啊?” 众人默契地都没有开口。 冯保笑了笑,“虽然诸位大人并不笃信佛道,但忠孝帝君万寿帝君飞元真君在上,我们这些臣子在下,总不能看着他老人家的颜面扫地吧?大人们?” 王正宪不得不接话了:“原是四宗会讲,首辩是佛道之争已然不妥,若从四宗中挑选弟子参加,后面涉及四宗辩题,再参与,无论胜负,都掺杂了佛道,多少有些不美。公公若觉得我们该派人参与,就从四宗外挑些人来。” “我觉得他就很好。” 冯保指着于可远道:“他虽是你们东流书院出来的,却也是高阁老的弟子,是皇上赞赏过的孩子,由他出面为道教争辩最为妥帖。诸位大人以为呢?” 众人仍然沉默着。 冯保继续道:“当然,咱家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佛门大师。王妃这些日子下了不少请帖,也青睐不少道教泰山。” 说着,冯保从袖口掏出一份名单,递到高拱手里。 高拱接过,便当着大家的面读了出来。 分别是—— 大都天长观:道录范志英、道判魏志阳、提点霍志荣、讲师周志立、讲师周志全、讲师张志柔、讲师李志和、讲师卫至益、讲师张志珍、讲师沈志真、讲师郭择善、待诏马志宁。 真定府神霄宫讲师赵志秀。 开元观讲师张志明。 平阳路玄都观讲师李志全。 代阳胜宁观讲师石永玉。 抚州龙兴观观主于志申。 真是振聋发聩的名单! 嘉靖朝有名有姓的道士,近乎被裕王妃请了个遍。但即便是这样大的阵仗,冯保仍然不够自信能战胜岐惠王请来的那些和尚。 原因无他,论《老子化胡经》,道教本就是理弱的一方。 譬如北魏孝明帝正光年间(公元520——525年),曾命沙门、道士对讲宫中。 道士姜斌便说:“依《开天经》所言,老子于周定王三年生,年八十五岁时西入化胡,以佛陀为侍者。” 沙门昙谟最反驳说:“佛陀生于昭王二六年,入灭于穆王五二年。自入灭之后至于定王三年,已有三四五年之久。姜斌不详史实,而胡说什么老子化胡,不是荒谬绝伦吗?” 孝明帝令群臣详定此事真伪,太尉萧综等人说:“《开天经》是道教伪造,欺世惑众,当流放姜斌,废止开天伪经。”孝明帝于是采纳其建议,流放姜斌于马邑。 再如唐高宗总章元年(公元668年),诏百官僧道会于百福殿,议《老子化胡经》的真伪。 沙门法明排众而出说:“此经既无翻译朝代,不是伪经是什么!” 道士愕然,无人能应。 高宗遂令搜集伪经,尽数焚毁。 然而,《化胡经》早已广传民间,实难一举烧尽。 自《老子化胡经》一出,道教以此事攻击佛教,凡有道观,必画老子化胡成佛之相,佛教亦于诸寺画老子之形,予以丑化。 唐中宗神龙元年(西元705年),下诏说:“如闻道观皆画化胡成佛之相,诸寺亦画老君之形。两教尊容互有毁辱,深为不然,自今并须毁除。其化胡经屡朝禁断,今后有留此伪经,及诸记录有言化胡者,并与消除,违者准敕科罪。” 此令一下,《老子化胡经》逐渐绝迹,化胡之争才日见消停下来。 那时,佛教已与中国文化结成一体,除了道士之外,很少有人认为佛教是夷狄之教了。 “老子化胡”是华夏佛教史上长期争论的问题,虽然最后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废除了,但在佛教发展史上,《老子化胡经》确实给佛教带来极大危害,有多次佛教法难皆与此事的争论有关。 如今四宗会讲,重新拿出“老子化胡”这个议题,还是嘉靖帝亲自拟定的,对于佛教来说,显然会想到这是嘉靖帝在位末年发动“灭佛”的征兆,想要绝地反击。 而岐惠王想要夺得江山正统,不仅要谋害世子和裕王,也需要师出有名,若能靠佛教驳倒道教,便可重创嘉靖数十年玄修的正当性,使圣德受到极大损害,这将是对嘉靖帝位的一次强有力冲击。 佛教和岐惠王各取所需,臭味相投,便绑定在一处了。 而事实上,《老子化胡经》确实是证伪的,道教先天就不占优势,辩论这个题目,简直是漏洞百出。 就算于可远深知历史轨迹,以这个题目获胜,也没有半点头绪。 于可远的思绪也很乱。 他想到全真教与佛教斗争的那次,全真教不仅武力打击,甚至再次祭出心理战术的大旗,那已经是行政命令废除《老子化胡》之后,他们又找到《老子化胡》和《老子八十一化图》,宣称是老子创立了佛教,甚至老子及其弟子尹喜就是佛陀。 后来佛教徒想到当时的中原霸主蒙古人。 双方在首都拉哈和林的万安阁进行一次辩论。 辩论开始,福裕便发难了,说:《老子化胡经》说老子生于五运之前,也就是天地之先,可是根据《史记》,老子和孔子都出生在周代衰落之后。甚至他举出了一首唐诗,这首诗也说老子生于战国时期。最后他反问:如果老子是大贤,应该辅佐国君安定百姓,可为什么他放弃中原的混乱不管,反而跑到西方去了呢? 道教无言可辩。 这次辩论对全真教发展是一次重大打击,掌门人李志常从此信心全无,第二年便去世了。 后来的每次佛道之辩,只要涉及《老子化胡》,道教皆是惨败。 于可远自忖没有这个本事能帮助道教取得胜利,他深吸口气,走到冯保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回禀公公,倘若是别的议题,可远或许能尽力一试,但‘老子化胡’对道教而言是无胜之辩,公公若要求胜,可远无计可施。” 冯保仍然笑着,“不求胜,但也不能败,你可能做到?” 于可远顿了一下。 冯保目光望向远处的俞咨皋,对于可远道:“怎么,你妹妹没有跟来吗?娘娘刚才还念叨着,要让翠云和碧萝带阿福过去叙叙话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于可远只能忍下怒火应道:“我尽力一试便是。” 俞咨皋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闲暇时我也读了不少关于佛道的书,公公,可否算上我一个?” 冯保轻笑两声,“真没想到,俞大人不仅仗打得好,还情根深种啊,你应该知道,这场辩论输掉的后果是什么。” 俞咨皋面不改色道:“知道。” “好!” 冯保拍了拍手掌,“就凭这个,咱家敬佩你是个汉子,若真能平了这场辩论,无论在王妃还是裕王面前,你们心中所念所想,咱家都要为你们进言一番!” 于可远和俞咨皋双眼都是一亮,回礼道:“多谢公公体恤。” “好了,明日辩讲就要开始,你们准备准备吧,咱家就不叨扰了。” 第139章 首辩道士大败,姓海号刚峰 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秋晨——如此晴朗,使你几乎不敢相信大明的夏季的那几个月份已经刚刚过去。 小院篱笆,田野,树木,山和原野,呈现出它们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呈现的绿色。落叶都被早晨忙碌的仆人们打扫干净了,没有些微的黄色点缀在夏季的色泽之间,告诉你这是万物凋零的季节。 天上明净无云,太阳照得明亮而温暖,鸟的歌声和万千只昆虫的莺莺声,充满在空中。 稷山学院大讲堂所在的院子里挤满了一切颜色丰富又美丽的花,在浓露之中闪耀着,像是铺满了灿烂珍宝的花床。 而在花床簇拥之间,一架架陈列的藏书被整齐地摆放着。 花床和藏书中央,便是此次会讲的场地。 这是一个占地方圆近五百米的巨型草坪,在草坪靠中央的位置,已然摆放了数十张桌案,后面则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些许桌案。 前面的桌案是为证人和裁判准备的,也是场中最为尊贵的那群人。 后面的桌案是为前来参加会讲的文学泰斗、各国使节以及达官显贵准备的。 首辩就要开始了。 先入场的是裁判和证人,座位安排显得至关重要。 从古至今,中国的座位排次有四种讲究。面向门口为尊,背向门口为卑。坐北朝南为尊,坐南朝北为卑。坐在中间为尊,坐在两边为卑。坐着为尊,站着为卑。 因而,坐北朝南的那个座位尤为敏感。 四宗的主事人率先进场,依次坐在东侧的四个座位上,他们将同时担任东道主以及此次会讲的证人和裁判。 王正宪赫然在列。 而在王正宪的身后,站着汤显祖和于可远。朱彦并不在其中。 接着是各路名家。 譬如那摩退位国师,吐蕃人巴斯巴退位国师,朝鲜国二王子,大和着名僧人山上纯等。 因有国别,应凸显大明正统与天朝上国,这些使节团皆被安排在坐南朝北的“卑”位。 东和南都被安排完。 接着便是西方的座位。 赵贞吉、高拱、张居正、石迁和陆经等人赫然在列,还有许多严党官员,严世蕃也在其中。 此时,高拱看到簇拥在严世蕃身边的人那番气派,立刻叫住了前面领路的那位先生,对他:“这里坐着的是什么人?”说着,把张居正等人也拦住了。 那带路的先生大概已经摸清了今天这个辩讲的路数,因此看见严世蕃等人如此大张旗鼓、器宇轩昂地进场,丝毫没将高拱等人放在眼里,便明白高拱不满的是什么,满脸愧疚道:“阁老大人,您担当,有那头那位,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他指的是还未落座的岐惠王。 高拱也不言语,快步走向了西方最中央的那个座位,并向张居正等人使了个眼色,分别将左右比较关键的位子占住,然后也不看严世蕃他们,仰着头闭着眼,坐在那养神了。 严世蕃眼中闪过一道极厌恶的神色,立刻又忍住了,领着一帮人到高拱面前行礼:“见过高大人,多日不见,高大人风采更甚以往啊!” “谁在说话?”高拱没有睁眼,声音里满是不屑。 赵贞吉笑着答道:“我原还有些好奇,世蕃兄怎么会在这里?正想向阁老询问,莫非朝廷已有拟招,撤销了对严世蕃的流放?他竟会出现在这里?” “哦?” 高拱缓缓睁开眼,质询着对严世蕃:“竟是你在这里?你为何在这里?” 严世蕃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高大人何必如此?” 高拱也冷笑了一声,“我可没有通倭,没有被皇上流放,更不敢在被流放的情况下逆上窜访。” “高大人如今的处境,和我当初何其相似?深陷局中不能超拔,我说一句‘五十步笑百步’又有什么错?就说这次辩讲,皇上出了‘老子化胡’这个辩题,意义还不明显吗?眼看着高大人就要步严某的后尘,严某不得不提醒大人一声,早些准备退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高拱两眼虚望着远处的岐惠王:“你说的退路是他?” 然后又望向南侧的那群人,“还是说蒙古人,朝鲜人,大和人?” 严世蕃咬着牙,沉默了一会,“高大人仍是慧眼如炬,严某佩服。” “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既然站在这里,真刀实枪干上一场,你严世蕃能不能活着回江西,这些时日就能见分晓了。”高拱重新阖上了双眼。 严世蕃准备好的措辞完全落在空处,满腔怒火和痛恨无处发泄,这时便望向王正宪身后的于可远,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好!” 然后跺步走向更左侧的位子坐下了。 …… 这时,在一群锦衣卫、翠云和碧萝的簇拥下,李王妃抱着世子缓缓走到北侧。 她走到岐惠王和老和尚身前,这个身位其实已经不足以让她插入,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到两人中间。 见到这一幕,岐惠王眉头一拧,没有挪步。 反倒是老和尚,朝着一旁挪了挪,留给老和尚足够的身位。 “裕王侧妃李氏携世子朱翊钧,见过两位王爷。” 李氏先朝着老和尚款款行了一礼。 老和尚这时不再行出家人的礼,而是回了皇家的礼节,“见过王妃。” 李氏接着朝岐惠王行了一礼。 “朱佑榰,你还是这样让人看不起啊!”岐惠王朱佑棆先是朝着老和尚嘲讽了一番,才万分懈怠地朝着李王妃拱拱手。 李王妃并不介意,淡淡笑着:“两位王爷,一个从出尘的桃源出山,一个从清净的王府而来,四宗会讲因两位王爷的到来,倒是比往年热闹几分。我和世子出王府时,父皇曾亲自嘱托,要孝敬长辈,关爱后辈,两位王爷皆是我的长辈,这靠北的主座该由两位王爷坐,寿定王,您资历更老,还是您上位吧?” 她将皮球踢给老和尚,是知道老和尚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而且还会主动请她上坐。 果然,听到这话时,岐惠王脸已经黑如煤炭。 老和尚道:“江山正统在裕王和景王,我们不过是外地藩王,怎敢与娘娘相比?请娘娘和世子上坐,我和佑棆左右相伴已是万幸。” 说完,便做出拱手相请的姿势。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想到那么多,多亏王爷您提醒。” 李王妃施施然走向正中的位子,全程都没有搭理岐惠王。 岐惠王恶狠狠地瞪着老和尚。 老和尚却云淡风轻地看着他,笑道:“棆弟,上坐?” 言下之意,是将靠左的位子给他。 岐惠王拂袖而走,坐在左边的位子。 辩讲开始了。 首先踏向讲台最中央的,是北京奉福寺长老德亨,他站定后,便望向另一侧道士打扮的那群人。 大都天长官道录樊志应缓缓走出。 两人平拜了一下。 “辩胜的可能有多少?”王正宪转身问向于可远。 “如果是奔着辩胜去的,王妃虽然请了那么多道士来,赢的概率应该是零……这本就是必败之局。”于可远闷着头说话了,“辩平倒是有些机会……” 说到这里,于可远好奇地望向德亨长老,想看他怎么辩。 汤显祖在旁轻叹一声,“可远兄讲的不错,阁老,这‘老子化胡’说到底还是‘夷夏之辨’的延伸,自佛教初传汉地就已开始,道教能辩胜的场次,皆是裁判和证人偏向,或掌权者有意灭佛而起。若真的公平公正,‘老子化胡’一说站不住脚跟。” 汉代佛教初传中国,其势力弱小,尚不能和儒道相抗衡,因而借助儒道的势力发展自己。 这一时期,三教“夷夏之辨”开始萌芽,体现在东汉末年牟子所着的《理惑论》里,在梳理时人对佛教的困惑和误解中,牟子提出儒生用“夷夏”问题来发难佛教。 三国魏晋时期,三教的“夷夏之辩”进行得如火如荼,这一时期便开始围绕“老子化胡”和“沙门瘫服”两个问题。这期间佛教不再逆来顺受,而是奋起反击。 三教关系虽然紧张,但由于佛教教义严谨,且佛教徒策略得当,佛教基本掌握主动权。 到了南北朝,三教夷夏之争达到高潮,也呈现出南北截然不同的诧异。 南朝围绕“夷夏论”和“三破伦”的辩难,是理论和思辨的争论。 而北朝由皇权主导,将夷夏之争赤裸裸发展为灭佛行为,佛教遭受毁灭性打击。 嘉靖不可能“灭佛”,因而‘老子化胡’错漏百出,道教便没有辩胜的基础。 “不能辩胜,辩平倒也可以接受,只是这些道士平日里便中饱私囊,靠着皇上的体恤和宠爱肆意非为,真能辩出个子丑寅卯来吗?”稷下学院院长高奉云望向那群道士的目光充满鄙夷。 当然,他同样有些看不惯佛教徒。 他是坚定的心学追随者,是儒家大儒。 王正宪语重心长地对于可远道:“可远,你要准备好,这关乎皇上的颜面,也关乎大局。” “是。” 于可远微眯着眼,其实,关于这场辩讲,他心中早有腹稿。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不能被佛教徒牵着鼻子走。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就算这道士辩败,我们从中也可汲取教训,你们若是有提议,在这里,便畅所欲言吧。”王正宪又道。 众人齐声应是。 四宗的那些得意门生,此时望向于可远的眼神已然有些不同。 必输的辩论,凭什么到了他嘴里,就能辩平呢?他果真如传闻中的那么厉害? 一丝质疑,一丝攀比之心,渐渐升起。 …… 德亨长老和道录樊志应行过礼后,德亨长老问:“历朝历代,三教之辩都有对赌。这次倘若赌输了,有什么惩罚?” 樊志应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也知道这次辩讲不好赢,不敢明着回答。 那德亨长老却恨急了道教多年对他们的剥削压迫,直言道“若按照以往的惯例,输掉的砍头谢罪。” 樊志应浑身一抖。 “我看行!”岐惠王冷笑一声,“谁技不如人,却敢大言不惭地欺骗世人,就该这个下场!” 李王妃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中秋将近,万家团圆之时,何必见血?何况四宗会讲本就是辩机思源的盛会,不该有对赌这种事。” “倘若没有对赌,他们敷衍了事,岂不是浪费了王妃的一片苦心?还是有对赌的好!”岐惠王不肯让步。 李王妃沉吟了一会,然后转向了石迁:“石公公,您觉得呢?” 石迁身上必定带着嘉靖的意思! 捉摸不定的时候,问他准没有错。嘉靖可以坑害任何人,唯独不能坑害自己的儿媳妇和唯一的孙子吧! 果然,石迁笑道:“对赌是古有的事,但生死之赌过于严重,依我看,如果佛教输掉,就让僧人蓄发带帽。如果道士输掉,就剃头当和尚,这样如何?” 这比杀人还要难受! 岐惠王大笑两声,“好!公公这个主意好!” 石迁又道:“但要提的一点,对赌输赢是以最终辩论结果来看。若非僧人或道士,即便辩输了,也无需蓄发或剃头。” 李王妃和岐惠王都没有反驳。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德亨和樊志应身上。 德亨选择进攻,问道:“《化胡经》真的是老子所说?” 樊志应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答道:“是。” 看到这一幕,于可远轻轻叹了一声,道:“不必再看,输了。” 王正宪皱眉道:“这么快?” “是的。” 这些先生和学子似乎不相信于可远的判断,继续往向讲台。 果然,德亨长老开始设疑:“倘若是老子说的,那么和尚剃发受戒的规矩也应该是老子定的,你也应该知道这些步骤,不妨讲一讲。” 樊志应迟疑了很久。 道判魏志阳出来道:“剃发是你们的屁事,老子不管!” 提点霍志融也道:“什么狗屁问题,难道你爹生了你,还要教你怎么行房不成?” 高拱眉头一拧,“真是惯的,这群道士本事没有多少,插科打诨没少学。” 张居正幽幽道:“皇上圣明啊!” 赵贞吉冷笑:“这样的道士,就算被砍头也不为过!” 其实,天下臣民苦道士良久,皆因嘉靖炼道修玄,浪费了太多国帑,但没人敢明说,或者说,明说过的人要么被弹劾,要么被打压。 恨屋及乌,不敢向嘉靖发泄的不满,便统统发泄在这群欺世盗名的道士身上。 德亨长老继续反驳:“受戒这种小事你们都不知道,《老子化胡经》明显就是假的。” 那群道士依旧拿站不住脚的言论反驳。 德亨长老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问道:“诸位觉得佛是什么?” 真定府神霄宫的讲师赵志修道:“佛,无非是好人罢了!” 樊志应连忙反驳:“佛是觉悟的人。” “觉悟了什么?”甘泉山长老本琏质问。 樊志应接着道:“觉添觉地觉阴觉阳觉仁觉议觉知觉信,无所不觉,这就是佛的真义。” 德亨长老满脸挂着笑:“你们这种对佛的定义,无非是拿对孔子的定义来套佛,可你们为什么不把孔子当作佛呢?” 说到这里,德亨长老还和稷下学院院长兼心学大儒高奉云开玩笑道: “樊施主对佛的定义,是不是和儒家差不多?” 高奉云思索了一会,说是。 德亨长老立刻喝道:“你们道士不光偷佛经,还偷儒家的经典,诸位,你们要小心看好,不要让这欺世盗名之辈当面偷了。”qqxδnew 一群道士气得咬牙切齿,却想不出反驳的道理。 接下来是呈现证据的时候。 樊志应将《老子化胡经》和《史记》一同呈给了众人,作为老子是佛陀的证据。 在场众人就没有对《史记》印象不深刻的。 高拱问:“这是什么?” 樊志应道:“这是汉地有名的皇帝的书,集成起来作为古今凭证。” 这话显然惹恼了高拱,高拱随即问:“除了汉地之外,其他地方就不归天朝皇帝管了?史记中就没有记载了?” 樊志应战战兢兢地回答:“当然有。” 高拱继续问:“其他地方,我天朝上国皇帝的话是不是也管用?” 樊志应只好回答:“管用。” 高拱反问:“为什么汉代以后的皇帝,都没有记载老子化胡的事情呢?” 就在众道士沉默之时,冯保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般驴马之人百事不晓!” 德亨大胜而归后,唯实讲主祖圭出场,他问:“老子留下的根本经叫什么?” 樊志应已经破败如死灰,只好旁人出场,代阳胜宁观讲主石永玉答:“自然是《道德经》。” 祖圭继续问:“《道德经》上有说化胡的事情吗?” 石永玉硬着头皮回答:“没有。” “那么什么上有说?” “汉地的《史记》中有说。” 祖圭立刻举出“西天的《史记》”,声音赫赫:“频娑婆罗王的记载,说佛是天上天下、十方世界都没有第二个,又怎么能是老子化的呢?” 这群道士显然没有做足功课,对于频娑婆罗的来头都不知道,不能反驳。 李王妃看着自己请来的道士竟然皆是无用之人,只能深深叹息,叫停了辩论,让人将这群道士统统赶到讲台外,让锦衣卫们看住他们。 冯保看出李王妃脸色难看,只能向高拱等人问道:“诸位大人,可有为道教辩机的人选?” 高拱点头,正要指向于可远的时候,最外围的学子之中,竟然走出一个布衣之人。 “我愿一辩!” “你是何人?”高拱问道。 “姓海,号刚峰,海南琼山人,嘉靖二十八年举人,现任福建延平府南平县教谕。” 对别人而言,这人何止是不出奇,甚至令人不屑,区区举人竟然也敢参加这样的辩讲? 但对于可远来说,这声音宛如落地惊雷,将他震得神色大变。 第140章 强硬的海刚峰,于可远发难 海瑞何许人也? 明朝着名清官,有“海青天”之誉。 海瑞参加乡试中举后,一直没有考中进士,但也累官至右佥都御史,经历了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朝。 海瑞推行清丈、平赋税,屡平冤假错案,打击贪官污吏,修筑水利工程,并推行一条鞭法,深得民心。 但海瑞在官场中的评价实在不好看。实际上,这也是他之所以仅仅被称呼为“清官”,而没有能臣。 海瑞是古怪的模范官僚。他是忠臣,也是孝子。海瑞尊重法律,一切都要按照规定的最高限度执行。海瑞从政二十余年,充满了各种纠纷。 他的信条和个性被人尊重,也被人遗弃。无论是当世之人,还是后世,评价他的政治措施,不仅会意见分歧,且分歧程度极大。争执中找出的一个共通的结论,就是他所作所为无法被接受为全体文官们的办事准则。 海瑞固然充分重视法律的作用且执法不阿,但作为在圣经贤传培养下成长的文官,他又始终重视伦理道德的指导作用。 海瑞认为,一切日常行为乃至一举一动,都可以根据直觉归纳于善恶两个道德范畴,他不仅以最高的道德标准衡量自己,也衡量一切身边的人,乃至帝王将相。 正如徐阶评价他时所言:“然刚峰初意亦出为民,只缘稍涉偏颇,刁徒遂乘之妄作,伪播文檄,谬张声威,……,纪纲伦理荡然无存,不独百姓莫能存生,而刚峰亦因之损誉,良可慨也!” 像一些诉讼的案件,或者这样的辩论,海瑞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推行政策也将无往而不胜。 但若是官场中的你来我往和暗影流声,有海瑞参与,往往会被搞砸。 看到海瑞出场,王正宪也是一耸眉,“这人……我似乎有所耳闻。” “天地有正气!”高奉云激动地接言了,“此人我虽未见过,倒记过他的一篇论抑制豪强反对兼并的文章。诸位,你们想不想知道他怎么说?” 王正宪:“在哪里?” “谁带着文章到处走?只是因为写得好,我通篇记下了。想听,我现在就背给你们听。”高奉云见王正宪点了点头,略略想了一下,背诵起来,“……‘夫母诞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给食使之活。此天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岂有以一二人夺百人千人万人之田地使之饥寒而天道不沦人道不丧者!天道沦,人道丧,则大乱之源起。民失其田,国必失其民,国失其民则未见有不大乱而尚能存者!’” “慢!” 王正宪止住了高奉云,“好像有些熟悉?” 高奉云:“正是。去年四宗会讲时,我那门下弟子就引用过,只是改了一个字,就凭着这几句话夺得了首魁。最后几句话是。” 说着他又大声背诵起来:““‘是以失田则无民,无民则亡国’!” “好!好啊!” 王正宪在腿上猛拍了一掌,站了起来,紧望着海峰:“这样的人可堪大用,必将是国之栋梁!但如此直言不讳者,所谓过刚易折,若没有人在背后支持,恐怕难活。” 就在王正宪和高奉云谈海瑞之时,高拱等人显然也议论起他来了。 高拱斩钉截铁地道:“这个人,要为我们所用。” 赵贞吉却轻轻地泼来一瓢冷水,“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高拱、张居正、石迁、陆经和赵云安等人都是一怔,连此时还黑着脸坐在那里的严世蕃、鄢懋卿都望向了赵贞吉。 高拱:“有什么难处?他现在不过是教谕,给他升职加官莫非还不愿意?” 赵贞吉:“高阁老这话在官场中讲得通,可在海瑞那里未必行得通。这个人,我在福建任通判时就有所耳闻。自己愿意做的事谁也挡不住。自己不愿做的事,就算升官也引诱不了他,现在这个情形,以他的志向,阁老若有心叫他对付那些奸党余孽,他自然会慷慨赴之,但我们很多人也要被他拖下水。” “赵大人,这话怎么讲?” “海瑞四岁没了父亲,家中贫苦,全靠老母亲纺织把他带大。中秀才和举人,本有澄清天下之志,奈何科场不顺,中不了进士,慢慢那份志气也就变淡了。现在一颗心都用在打抱不平和奉养老母上。说来你们不信,一个区区偷盗的小案,他竟翻出三任知县的旧账,把三任知县兼着所有牵扯的人全部送进大牢。” “他不害怕吗?”高拱有些好奇,问道。 赵贞吉:“阁老问的正是要紧的地方,不然他为何自号刚峰呢?亦刚亦峰,绝不半点斡旋余地!” 高拱沉吟了好一会,盯着赵贞吉的眼神带着些许意味不明,慢悠悠道:“赵大人,你莫不是和他有些什么瓜葛?” 赵贞吉气得差点拂袖,“阁老若这么说,我赵某无话可辩!” 但事实就是如此,赵贞吉在福建任职时,这个海瑞没少给他添过麻烦。看到高拱有意提拔他,将来难免有共事的时候,便好大的不乐意,想要暗中阻挠。 但还是被高拱发现了。 “要不要提拔,这且不急,先看他如何辩这‘老子化胡’。” 高拱笑着说道。 这短短的功夫,对海瑞了解的,对海瑞不了解的,经过众人的转述和议论,所有人都有所了解了。 李王妃发话:“还请海先生为道教一辩。” 众人都望向了海瑞。 海瑞开始踱起步来,语调铿锵地述道:“我此辩不为道,亦不为释,只为我大明苍生,为我大明的千秋万代!”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一刻,所有人的一颗心脏都悬了起来。 岐惠王紧紧地盯着李王妃,他极度怀疑这是李王妃安排人来算计他的。 就连严世蕃等人也有些忐忑,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啊! 严世蕃忍不住喝道:“这是四宗会讲!论的是‘老子化胡’,不是你胡乱发表政见的地方!若没有可辩之词,立刻下去!” 海瑞一双眼仿佛含着锐剑,直直地锁着严世蕃,“你是什么人!也配与我讲话!” 砰! 严世蕃拍案而起,怒喝道:“高奉云,还不派你的人把这牛马不如的东西轰出去!” 海瑞也不看高奉云,只是盯着严世蕃,“我在问你,你是什么人!也配与我讲话!” 这样硬刚,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连高拱都惊出了一些汗,一时之间不知到底该不该出言保住他。 就算保住,如此刚烈之人,真的可堪重用吗? “你们说!”严世蕃自然不会回海瑞的话,站了起来,“这样狂悖无礼之人,该出现在四宗会讲上吗!” “来人……” 岐惠王突然喊了起来,显然是要拿人。 李王妃朝着冯保使了个眼色。 冯保忙喊道:“慢!王爷,姑且听他一言,再做决议也不迟。” “还有什么可听的!” 岐惠王显然是不想节外生枝的。 但这时海瑞已经瞧准了机会,向严世蕃正式发难,“《大明律》载有明文,一切流放官员皆是戴罪之身,不论功名,不类平民。亦有载文,非官且无功名在身,遇官需拜,否则以不敬之罪治之。我斗胆请问诸位一句,他严世蕃和鄢懋卿,在朝廷中有何官职?可以见我不拜?” 海瑞接着大声说道:“你打着何人的牌子,竟敢违逆圣意,从流放之地跑出来,冠冕堂皇地坐在这里!是谁在后面为你站台!我且问你一句,你要继续坐在那里,就说出为你撑腰之人;你要下来,便立刻向我赔罪行礼,但我依旧要向朝廷参你!我再问你一句,你是立刻下来,还是说出幕后之人!” 这连番轰炸,不仅将严世蕃和岐惠王炸懵了,也将在场所有人炸懵了。 于可远心底发出穿越以来最深的感慨,“卧槽,真踏马比史书中写得还猛啊!” 严世蕃的眼光刀子般射向海瑞,但他偏没有可以反驳的话,只能浑身颤抖着站在那里。 他求助般地望向岐惠王。 岐惠王这时也渐渐明白,这样刚烈的人,这样直白的言语,不可能是李王妃的安排,这大概是个巧合。 他更加清楚,此时若不保严世蕃,让这个罪名坐实了,甚至无需李王妃和高拱出手,他可以直接投降送死了。 “是本王带严世蕃来的,这个回答,不知你满意与否!”岐惠王喝道。 “当然不满!”海瑞立刻喝道,“身为藩王,皇亲国戚,本该更注重皇家体面,却知法犯法,还有你带的这些亲兵,依《大明律》,显然也超出规制!我必参你!” 岐惠王冷笑一声,压根不搭理他。 或许在他看来,海瑞无非是个跳梁小丑,将死还不自知的蠢货,根本没放在心上。 “娘娘,此人在此狂悖喧哗,辩讲还要不要继续,你拿个主意吧。” 李王妃这时也犯了难。 海瑞的行径实在不可理喻,若不管他,凭他今日作为,能不能活着离开稷山县都是个问题。 但若保他,等于和岐惠王直接撕破了脸,很多事情都没安排妥当,唯恐大局生变。 这时冯保贴到李王妃耳畔,小声说道:“看高阁老他们的意思,这人是要保的,但肯定不能是娘娘您出言作保。他既然是来辩论的,这个事情便该高奉云他们来做。” 李王妃深以为然,便道:“四宗会讲是心学四宗的盛会,我和两位王爷都是过来观礼的,为东道主出这个主意,实在是不合适。诸位先生,还是你们做决定吧。” 皮球再次踢到了王正宪他们这头。 “先生,由我来吧。”于可远小声道。 王正宪点点头。 于可远从东侧缓缓走了出来,踏在讲台的正中央,与海瑞并肩而列。 他两眼笑着,目光中却隐隐地显露出对这个名留青史的男人勇气的仰慕。 虽不赞同,却万分敬佩。 “鄙人于可远,见过海先生。” 海瑞显然听过于可远的名字和事迹,收敛了那一身戾气,朝着于可远恭敬回礼道:“无需客气,我早听过你,今日一见可知传闻不虚。” “先生客套了。先生站在讲台上,想来也是为这‘老子化胡’一辩?” 海瑞的两眼一下子紧了! 他看出于可远是在给他台阶下,也知道是他身后的王正宪和高拱在保自己,立刻朝着那些人回了一礼,然后掷地有声道:“没错!” “好!能与海先生一同辩论,是我的荣幸!” 于可远做了个手势。 这讲台确实很大,讲台正中摆着两张好大的书案,书案上摆着《老子化胡经》《老子八十一化图》《史记》等书。 这时,那群高僧都面露难色站在西侧的书案后。 道士们早就灰头土脸地跑下去了,东侧的书案便只有于可远和海瑞两个。 见于可远站在东侧书案的正中央,海瑞朝着他拱拱手,大踏步走到了两张书案的中间。 再次表达了他自己的态度,即不为释道而来。 没人知道他将发表怎样令人惊心的辩讲。 但看到高奉云等四宗之人都没有出面阻止海瑞辩讲,岐惠王和严世蕃等人虽然极其不满,却也无话可说了。 海瑞虽然面向裕王妃他们,但目视前方,并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仿佛就是正义。 高奉云大声道:“继续吧。” 唯实讲主祖圭决定走德亨的老路,故技重施道:“《化胡经》是老子说的吗?” 海瑞用审视的目光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道:“不是。” 海瑞双眼一亮,满是赞叹地道:“果然是有真才实学的。” 祖圭哪里想到于可远会回答“不是”呢?一时间竟然问不出话了。 这根本就在计划之外! 但于可远已经接着说了:“西晋惠帝年间,道教有个叫王浮的道士,因不满佛教发展势头,与僧侣帛远进行论辩,以明佛道二教的邪正。 王浮为道教挺身而出,勇气固然可嘉,辩才却与帛远相去甚远。多次辩论后,王浮大败而归,丝毫没有讨到半分好处。眼见辩论无法取胜,王浮采用迂回策略,静下心翻阅佛典道经,作出《老子化胡经》。 此经在当时受到很多人认可,但就现在来看,其真实性实在不堪一辩。 诸位可认这个事实?” 祖圭思索了很久,就怕话里有陷阱,但思忖过后发现并没有,才迟疑地回答:“自然是的。” 于可远笑了,“大师既然认同这个道理,是否想过这个现象为何发生?我们追本溯源,就要考虑当时的情况。那时佛教虽然盛传于世,是很多达官显贵乃至文人墨客的信仰,但佛教出自异国他乡,被认为是教化,汉人信奉佛教,在心理上确实有些隔阂。而《老子化胡经》一出,这种隔阂随之消散,这样一来,佛教便成为我华夏汉地的产物,算不上胡夷之教。” 无论是祖圭,还是德亨等人,听到于可远所言,都是满脸惊讶不解。 就是高拱等人也是困惑。 但听到最后那句话,所有人都震惊了。 于可远开始发难:“辩题虽是‘老子化胡’,皇上却没有提出辩《化胡经》的真伪,刚刚大师问我《化胡经》是否是真的,我已经给出我的答案,现在我想问大师,作为假的《化胡经》,您是否认为它对佛教发展有着深远且不可替代的影响?《化胡经》是否对佛教融入汉地有着难以磨灭的贡献?” “这……这自然没有!”祖圭有些惊慌道。 于可远笑意更浓了,“既然如此,大师认为《化胡经》对佛教是有害?” “当然!” “多次佛教法难皆与此有关?”于可远继续追问。 这下,所有和尚都沉默了,不敢再言。 海瑞不由向于可远投来敬佩的眼神。 高拱等人更是攥紧拳头,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李王妃对身旁的冯保感慨道:“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实在是一大隐患。” 冯保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幸而王爷高瞻远瞩,有意他为世子老师,将来,他必将是王爷和世子的左膀右臂,也会为娘娘排忧解难的。” “话是这样讲,我那侄子……”李王妃不由望向了远处的俞大猷和俞咨皋,“或许,我也该缓一缓,为了大局……” “娘娘圣明。”冯保唱喏道。 第141章 佛老本一,二教无殊 于可远继续逼问道:“佛教多次法难是否皆与此有关?” 祖圭答道:“这和辩论的题目并不相关,施主似乎有些强人所难了。” “当然相关,大师答不出,是因为答案对佛教不利。东汉末年,三教‘夷夏之辨’刚刚萌芽,牟子所着《理惑论》,便表明了佛教发展中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既佛教作为外传教派,进入汉地必然有个融受的问题。不仅是佛教,无论哪种外来文化,其与汉地文化的融合,都要以汉地文化为中心,以我泱泱华夏、中央之国为正统。以外来文化为借鉴、为辅助来实现的。” 于可远轻笑着道:“毋庸置疑的一点,华夏是正统,是五方十地、万国先进的代表,而蛮夷是民化未开的蛮荒之地,这便是所谓的‘夷夏之辨’。它起初属于民族和地域的矛盾,渐渐演变为文化的态度。佛教源自天竺,要想被汉人采纳和接受,就务必融入汉地。大师,我讲了这些,您是否仍旧人围殴《老子化胡经》对佛教汉化没有丝毫的帮助?” 其实,这些僧人都很明白,夷夏之辩看似是道士和儒士在为难和尚,不希望和尚继续发展,但跨过这个坎,佛教与华夏的联系便会越来越深。 哪怕有多次的灭佛行动,也只是政治上强硬的灭佛,并不能从理论和思辨角度真正将佛教驳倒,佛教便在这无数的磨难中蜕变、成长,成为华夏文化中难以磨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不再是“蛮夷教派”,而是真正正正的汉地本土教派。 佛教经受住了“夷夏之辨”的考验,即便是《老子化胡经》,也仅仅是道士将佛教类归为其下的一种伪证,这种伪证是不堪一击的,但足够深入人心,反而帮助佛教融入了华夏。 和尚们沉默了很久,祖圭终于开口道:“我先答施主第二个问题,多次佛教法难确实与其相关。” “那么,释迦牟尼的经文是可变的吗?”于可远又问。 “当然不可。” “既然不可,沙门为何从最初的不敬王者,在北朝经历过一次废佛行动后,就变成了需敬王者?佛教的规矩一直在变,一直在归顺汉地的习惯和规矩,这是否也能证明佛教在适应着华夏?” 祖圭再次沉默了。 “孟圣人言:‘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具有蛮夷血统的舜和周文王皆被儒家奉为华夏的先王,鄙人以为,佛教圣贤为佛教在汉地之传做下不可磨灭的功劳,使得佛教为我华夏之佛教,为我汉地之佛教,亦如‘言中国礼仪之盛而蛮夷无也,言蛮夷虽有君长而无礼仪,中国虽偶无君,若周、召共和之年,而礼仪不废,故曰蛮夷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是以,佛教本无汉地之礼,因有道儒之助,三教之争是融合之争,是互助之争,是礼义与非礼义之争、道德与非道德之争、文明与野蛮之争,亦如今日之‘老子化胡’之辩,无非我泱泱华夏、中央之国的文明之辩,诚如韩愈所言,‘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而夷之,夷而进于中国而中国之。’在汉地意识尚处于萌芽状态吗,周礼相对于夷礼并无显着优势,夷礼也应受到赞赏,何况汉化后的佛教?因而,鄙人以为,老子化胡,其文虽伪,用夏变夷,方有今日之佛教,故虽无‘老子化胡’,实有‘老子助胡’。” 言罢,于可远朝着那群和尚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谋深算的和尚们固然料事如神,却也没想到于可远会挑选这样一个刁钻的角度,直接认可《老子化胡经》的伪证性,反而从《老子化胡经》对佛教发展的真实帮助上,展开了毫无漏洞的争辩。 此刻,于可远身后的道士们真有些失落。 因为他们深刻意识到,从今往后,从这次会讲之后,道教再不能拿《老子化胡经》向佛教发难了,什么夷夏之辩,什么沙门袒服,都随着佛教一次次的磨难而完全泯灭在历史长河中,它与发源地的原始佛教毫无关联,是彻头彻尾的教派,与道教并无本质的差异。 但仍有不死心的和尚,不满道教多年来的打压,踏上前来道:“你既然承认《老子化胡经》是假的,便知道教这些道貌岸然之辈,惯会些骗人手段,尤其是那位开元观的讲师张志明,数次在水陆大会上向他的信徒传授长生久视之术,如果这些是真的,为何当今世上,却无百岁以上的老人?” 这话可谓是戳到了道教的痛处,同时也将这场辩论的敏感程度推向了极高峰。 于可远当然不会作答。 他若讲真话,说世上本无长生久视之术,那就等于当众打嘉靖帝的脸。若讲假话,刚才所辩便会白费。 这个问题,他最好的选择就是缄默。 果然,对面的高拱也隐晦地向他摇头。 于可远低下头了。 但一向刚直的海瑞发言了,他并没有回答和尚的问题,而是望向远处的道士们,“诸位道长,可否回应这位大师的问题?” 被提问的张志明缓缓走上前。 其实他只是擅长写一些炼丹和延长寿命的顺口溜,便让人误以为他会长生不老之术,直到名声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嘉靖帝的耳中,便被召进宫中。 在宫里待了半年,被蓝道行等人排挤,便被逐出宫中。但因有入宫的经历,出来反而名声更胜以往,逐渐成为道教的“泰斗”,甚至肆无忌惮地侵袭佛教地盘。 “请道长作答。”海瑞站得笔直,问得也锋利。 张志明只能答道:“确有长生之术。” “既然有长生之术,秦始皇可曾活到现在?成吉思汗曾召见道士丘处机,询问他长生不老的方法,如今全真教仍然发展鼎盛,但当时丘处机却是这样回答成吉思汗的:有卫生之道而无长生之药。道长,此言何解?” 否认丘处机的回答,会得罪全真教,全真教在道教势力太大,远不是他这个半路出名的道士能够抗衡的,张志明只能缄默。 “现在,我来回答大师刚刚的问题,道教实无长生之药,佛教亦无轮回转世之法。追溯根本,回到‘老子化胡’这个辩题上,可远方才所辩足以应答,我便画蛇添足,补充一番。” 于可远拱手道:“海兄请讲。” “佛教最初传入汉地之记载,见于《魏略·西戎传》:博士弟子景卢受大月支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经。然佛教在汉地发展,却是东汉明帝永平以后,明帝遣使天竺问佛求法,天竺僧人迦叶摩腾、竺法兰随使入京,明帝在洛阳为其立白马寺,后出《四十二章经》。这种外来文化传入,必会与本土文化发生冲突碰撞,根据《高僧传》记载,迦叶摩腾‘不惮疲苦,猫涉流沙’,在洛阳,明帝虽以礼相待,‘立精舍以处之’,但时人却‘未有归信者’,只能‘蕴其深解,无所宣述’,乃至遗憾‘因缘未熟’。《理惑论》也记载当时对佛教‘士人学士多讥毁之’。” 这些话显然是在铺垫,也再次作证了于可远刚才所言的真实。 这一会,无论道士还是和尚,脸色都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毕竟海瑞还没有诋毁任何一方。 但很快,他们的脸色就变得极差。 “黄老之学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便在官场中失势,渐与神仙方术、阴阳五行相结合,由一种君人南面之术转向研究长生养性的养生术,直到东汉发展为黄老道术,可知道教追名逐利弄权不可,进而举起欺诈大旗愚弄世人。” 道士们的脸色变得极差。 “佛教初入华夏,尚不能自足。便依附当下流行甚广的神仙道术,以此张其势力。刘秀笃信鬼神,其子孙也大都热衷此道。如济南王康,广陵王荆等,明帝之弟楚王刘英曾言‘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论衡·论死传》载,‘世信祭祀,以为祭祀有福,不祭祀者必有祸。’可知两汉之世,鬼神祭祀,服食修炼,开始于皇帝老子,采用阴阳五行之说,成一大综合,渐演为后来之道教,浮屠虽外来宗教,亦容纳此大综合之一部分,自楚王英至桓帝约一百年,始终以黄老、浮屠并称,其时佛教性质便可推想。” “推至《老子化胡经》一说,可远方才所言,乃西晋惠帝年间道士王浮所着,此为解一,其依据是“用夏变夷”,将华夏之先进文明带入蛮夷之地以教化当地的观念,有意无意将老子作为华夏文明的代表,进而凸显道教的上位性。我另有一辩,仔细分析“老子化胡说”的理论依据,也有佛教徒所作的嫌疑。” 闻听此言,刚刚还脸色难看的道士们一个个惊得张开嘴巴。 这是什么荒谬绝伦的辩论? 《老子化胡经》还能是佛教徒创作出来的吗? 和尚们这时并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难过,他们只是觉得这场辩论,和佛教与道教的关系都不差了。看似于可远的辩论将和尚们的优势都打没了,但也最多是个平局,对道教并没有什么损失。 但海瑞所讲就不同了。 他首先提出道教“实无长生久视之术”,这不仅是将道教根本的东西否定了,更是将这场虽然关联政治,关联官场,但联系并不十分深刻的辩论,完全推向了嘉靖帝炼道修玄是否圣明的角度,这就太敏感了。 他海瑞是不怕死吗? 得罪了道教和嘉靖帝之后,他还不放过佛教,将佛教某些“逐利逐权”的本质剖析出来,甚至还提出《老子化胡说》是佛教徒所讲。有于可远刚才的辩论,这些和尚完全想得到,海瑞要怎么为自己的论点做辩讲。 德亨长老再次站了出来,并没有理海瑞,而是拜向了李王妃:“娘娘,方才于施主所辩,实已辨明《老子化胡经》非实,我们也承认在佛教汉化的过程中,《老子化胡经》确实起到一些作用,这场辩论便以平为结如何?” 海瑞也望向了李王妃,深深拜下去:“诚望诸位能将海瑞今日所辩扩扬四海,民脂民膏,实不该用于炼道修玄和寺庙开辟之上。” 李王妃从台阶缓缓走了下去,来到李王妃身边,“海先生请起。” 这个女人,竟然亲自将海瑞搀扶起来,“海先生今日所言,我将一句不落地转言王爷。” 海瑞颇有些动容,“多谢娘娘成全。” “你来到这里,似乎抱有必死的信念。”李王妃问。 “卑职不过孑然一身,若能以死报国,死有何惧?” “先生错了。事未经历不知难,有些事并非无人知晓,而是剜肉补疮的代价太大,动摇太深,有些事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说到这里,李王妃望了望天上的云,“先生认为‘老子化胡说’是佛教徒编撰,其依据必然是轮回转世一说,其是天竺佛教的‘特产’,我汉地自古以来便没有此说,儒家更是哦排斥这些缥缈的怪力乱神之说,道家也不热衷,老子道德经中并无一字关乎转世之说。‘三世因果论’是佛教基本理论,没有轮回转世,就没有佛教,老子转世成为释迦牟尼,这种事情也只有佛教徒才能说出口,由此便作证了可远刚才所言,佛教是为融受汉地,借老子求生存。无论是佛教徒,还是道教徒,经过两位的辩论,我是否可以这样认为,‘老子化胡说’对佛道皆有受益,且受益匪浅?” 海瑞怔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李王妃是想当和事佬,更是想保住自己,感动之余又有些无奈,道: “自楚王英至桓帝,约一百年,始终以黄老浮屠并称,佛教本来面目未曾显着。当世人不过知其为蛮夷之法,且视为道术支流。于是持之与汉土道术相拟,而新新来之教,复借其自起信,用以推行其教。佛道之间的关系非仅佛教附会道术,而实为相得益彰,相资为用,双方牵合的理论便是‘老子化胡’。” 李王妃轻笑两声,“如此,则老子化胡说,虽为后世佛家痛恨,实为汉代人所以兼奉佛老之关键,其化胡说虽谓老子为佛陀之师,胡人所行实老子教化,其结果却使人深信佛老本一,二教无殊。何况今日四宗会讲,儒释道其列一堂,更应证那句千古不变之道理——儒释道本乎一家。” 这般满堂欢喜的结果,自然不会再有人质问。 就算是想要以佛教向嘉靖帝发难的岐惠王,见到海瑞那样丧心病狂的辩论后,也只好熄了想法,再想其他办法。 而急于维护嘉靖帝颜面的高拱等人,此辩结果足够让他们满意。 道教并未溃败,嘉靖帝的颜面得以保存,而“实无长生之药”这个议题被李王妃中断,并没有被海瑞继续辩下去,嘉靖帝的另一张颜面也得以保存,《老子化胡经》在明朝被第一次证伪,也使道教的威望和名声受到了极大影响,符合清流们打压道教的预期。 皆大欢喜! 或者说,大部分人都是欢喜的。仟仟尛哾 除了海瑞,除了岐惠王,除了严世蕃鄢懋卿等人,也除了和尚道士们。 第一场辩论,便在这样紧张、一波三折又急促中落幕了。 但因它而产生的影响,会渐渐波及至北京,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 第142章 海瑞的激辩 夕阳斜了下去,天色暗了下来。 草坪四周的火把都已经点起,石灯铜棱,灯光晕黄且温暖。 众人陆陆续续地退场了。 于可远朝着海瑞做个请的手势,“先生,可否到舍下一谈?” 桌案那端,一个人缓缓地拾阶而上,渐渐露出头顶、面庞,然后整个人都走了过来。 于可远怔了下。 那人也看到了站在讲台正中央的他们两人。 世子。 小小的世子。 稚嫩可爱又虎头虎脑的世子,就在冯保和几个锦衣卫的保护下,来到了海瑞和于可远的身前。 “哪个是于可远?” 嫩嫩的声音传到于可远耳畔。 于可远恭敬地跪倒在世子面前,“不才于可远,拜见世子。” 世子那有些惊奇的笑容变成了打量:“是么?这……这也没长出三头六臂啊,冯保,他哪有你说得那样厉害呢?” 于可远看他并不像是多么高兴的样子,心中微微奇怪。 貌似是冯保在世子面前说了自己的好话,引起世子好奇心,这才前来找自己,按说冯保不该表达任何态度才是,何况这里鱼龙混杂,也不该让世子离李王妃太远。毕竟岐惠王和严世藩他们的真正目的就是世子,虽然不见得会用最卑劣的手段谋害世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是冯保现在的神情,却显得格外轻松,不像是特别谨慎周围环境的样子。 “我的世子爷!”冯保蹲在世子身旁,用那种哄小孩的夸张语气道:“他虽然没有哪吒那样的三头六臂,论起真本事,却比哪吒的三头六臂还要威猛许多呢!杀人的,不止有形剑,还有无形剑啊!” 世子没说别的,只说:“我只当他无趣!不能玩耍作乐,凭嘛要来见他!走!快走!” 说得于可远都有些尴尬了。 冯保连忙道:“世子第一次离京,更是第一次逛这样的江南之乡,一时有些兴起。于公子,今日一辩,你果真让咱家刮目相看啊!”一边说着一边抱起世子哄着。 于可远道:“无非是一些先人的智慧,并非可远自己所想。” “是啊,能善用先人智慧也是一种智慧,殊不知那些道士就被问得百口莫辩。”冯保答了一句。 于可远很敏感,冯保对他说话的语气,神情,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有一种刻意的讨好。 这是怎么了? 冯保一向只以裕王府的利益为先,也从来不和其他人有过深的交情,他这般变化,极大可能是李王妃那头的口风变了? 翠云和碧萝上了石阶,朝他们迎过来,手里托着一件世子的外套。 “海大人,于公子,王妃请你们过去一叙。” 海瑞一怔,接着就拜道:“请两位姑姑领路。” 于可远也笑着道:“请两位姑姑领路。” 碧萝偷偷望着于可远,眼神中既有仰慕,也有求而不得的无奈,一时间许多情绪都在那无言之中翻涌着。 …… 二人在堂内见到了李王妃,海瑞和于可远揖了下去。 李王妃今日的神态与往日显然不同,目光中透着重重深忧,嘴角边却挂着和蔼的笑容:“无需多礼了,二位先坐下,一会还有旁的人要来。”一边说一边指着右侧的两个位子。 海瑞和于可远同时望向左边的空位。 就这么一会功夫,谭纶和老和尚一前一后进来了。 老和尚当然坐在左侧首位,谭纶紧挨着他坐下。 李王妃抿着唇,沉吟了好一会,然后对老和尚道:“皇叔公,按理,事情不该由我这个晚辈吱声,但关系到世子的安危,就算失礼,我也不得不言了。” “娘娘不妨直言。”老和尚淡笑道。 李王妃:“虽然不见得,那些人会用不耻手段对世子不利,但豺狼环伺,没有坐等的道理。今日我们不动手,明日便要被动地等他们动手。皇叔公之所以重入红尘,想来也是不想我大明基业受损,不想我大明朝的国本动荡。” 老和尚:“一个求活,一个求权,皆是红尘中的欲望,我重入红尘,也求其中的一样。” 连续的断句。 海瑞和于可远默默地等他说下去。 老和尚:“岐惠王虽然不算有多高明的智慧,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凭我对他的了解,再添十个胆子也是不敢的。说到底还是皇上刚即位时那场动荡留下的隐患,岐惠王最初便站错了队,几十年来,朝廷明里暗里剥夺岐惠王的封地,土地越来越少,甚至不能养活他的后代子孙,如今被人忽悠一番,被猪油蒙了心,便想着搏一把。” “什么封地?什么土地?”海瑞低沉地问了两声,掠过门外呼啸的狂风,荡起一片回声。 老和尚低下了头,谭纶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一次于可远也沉默着,好久才答道:“海大人,土地的事先搁一搁,当务之急是……” 海瑞立刻打断道:“我知道这位大师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无非是向岐惠王让一步,还他的封地,给他更多的钱!但谁来让他封地的子民过活!”他几乎一字一顿道:“谁来管老百姓的田地!谁来管老百姓的死活!” “世间安得两全法啊!这种时候,只能以大局为重。”谭纶轻叹一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海瑞刚才还近乎低吼的声调现在显得一片苍凉,转向李王妃道:“娘娘,您也觉得向岐惠王让步是更好的选择吗?” 李王妃并没有立刻回答海瑞的话,“我没太明白海大人刚才所讲,但若照皇叔公的意思,倘若能退一步,还了岐惠王的土地,再安抚一番,想必他会罢手,如此一来,仅严世藩一人,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这场极有可能席卷多位藩王的风波就此息止,应该是所谓的‘大局’,我现在想听听,为何这样做,老百姓就会没有活路了?” 并不是说李王妃没有见识。 她太聪明,但再聪明的人,对于不了解的事情更不会随意发表见解。她懂官场中的权谋,是因为冯保告诉她,她懂人情世故,是在王府那复杂的人物关系中熬出来的。但土地问题,关系大明朝立国根本,就算是冯保也不敢随意讲。 何况裕王府里有很多嘉靖帝安排的眼线,裕王和清流们也一直讳莫如深。 所以李王妃并不懂这里头的问题有多深。 海瑞缓缓从座位站起来,“洪武元年正月十三,太祖皇帝刚登基九天,就派遣国子监生周铸等一百六十四人前往苏、松各地核田亩,定赋税。随后太祖皇帝下谕中书省臣:‘兵火之后,郡县版籍多亡。而田赋之制,不能没有增损。征敛失中,百姓必然生怨。今欲经理,以清其源,不能超过限度损害百姓。养政在于养民,养民在于宽赋。今派周铸等人前去各地核实田亩、定其赋税。’洪武二十六年户部共核准大明所有田地共‘八百五十万七千六百二十三公顷’。太祖皇帝恩德天下,凡是列入官田以外的皆为私田,官田租重,民田税轻,我大明朝一幅鼎盛之相!但自“厚养藩王”开始,这一切都变了!” “咳咳……” 于可远轻咳了两声,有意制止海瑞继续讲下去。 李王妃也眉头紧锁着,甚至换了个身姿,显然也被海瑞这大逆不道的话给震慑住了。 海瑞并不理会于可远的暗示,继续道:“随着‘厚养藩王’,因官僚士绅之贪婪,甚至掌权者的放纵,土地兼并几乎达到了空前的程度,是历朝历代闻所未闻!皇族在全国各地建立皇庄,圈占大量土地,各地藩王官僚士绅也各显其能,或是皇上赏赐,或是讨要,或是干脆就用暴力手段抢夺!何况我朝对文人优待,又有考上举人就会免除“土地赋税”。又使得大量普通百姓为了逃避过高的赋税把自己的田地挂靠于这些士子名下。” “洪武年间,全国户数一千零六十万户,弘治年间九百一十万户,嘉靖三十四年,户数降到八百二十一万户。上到皇族,下到地主的巧取豪夺,普通百姓失去土地会越来越多!娘娘说还岐惠王土地可以避免这次的风浪,殊不知这些年,岐惠王为应付朝廷的政策,已经将他领地百姓的土地剥夺了四五成,而那些被剥夺的土地,并没有回到百姓手里,而是落入其他藩王或者官僚手上,哪有让人家吐出来的道理!” 说到这里,海瑞说得铿锵有力,眼睛仿佛都在冒火。 “既然不能让那些官僚士绅吐出来,朝廷要还岐惠王的土地,会打在谁的头上?百姓啊!藩王和官僚士绅本就有特权,不用交赋税,赋税的压力转移到普通百姓身上,越来越重,如今娘娘还说要继续还岐惠王的封地,岂不是让百姓把自己手里的田都卖掉?” 说到动情处,海瑞声音悲恸而低沉,竟然流下了两行泪,“千年田,八百主,没了田地,百姓要么逃亡,要么给地主当佃户,娘娘,这是朝廷希望看到的吗?”.qqxsΠéw “说句大不韪的话,因为土地兼并,不少地方的百姓揭竿而起,正统年间浙闽地区的矿徒和农民暴乱,还有成化年间荆襄地区流民暴乱,哪一个不是对我大明朝国力的损失和倒退?扑灭这些暴乱,不得不拿出大量银钱粮草,还得不到民心……” “简直是一派胡言!”谭纶怒喝一声,“哪里就能饿死人呢?海瑞,你莫要如此危言耸听!当务之急是平息这场还在萌芽的动乱!多事之秋,我们内部一定不能先乱!等把朝鲜和蒙古的事情解决,将严党余孽清除干净,尤其是严世藩这个罪魁祸首要除恶务尽。军国大事,百姓也能谅解。” 海瑞怒目瞪向谭纶:“那么多该抄的人不去抄!还要让百姓继续体谅……谭大人,这几个月海瑞听说你们在东南沿海打仗打得辛苦至极,还想着为大人您在南平县立个功德牌坊,今后再也不会了。岐惠王和严世藩我是一定会参的,如果大人觉得我妄议朝政,耽搁了军国大事,自然可以参我。母老女幼,若能被闲赋在家,家中那几亩薄田也该回去拾掇拾掇了。”说着便转身撩袍向门外走去。 “刚峰兄!”于可远忽然站起了。 海瑞暂停了脚步。 于可远朝着李王妃一拜道:“我也赞同海瑞的观点,对岐惠王,我们不能后退一步。我想,大师也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老和尚笑着点头,“娘娘,我之所求,是望平息此事后,朝廷能对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老家伙们网开一面,我孑然一身,是注定要死在这里的。但我那些兄弟……他们不该蒙受不白之冤,皇上也需要他们镇守藩地。” 李王妃这时显得很谨慎。 她看到冯保正抱着世子站在门口,便道:“我累了,皇叔公,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做,晚些时候,我们请高阁老和张大人他们一同商量看,如何?” 海瑞满脸的失望,他明白了,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根本不在乎百姓的死活。 海瑞朝着李王妃一拜,头也不回地走了。 备受针对的谭纶这时尤为心灰意冷,他突然发现,就短短的几天时间,他从德才兼备跌落到了德才单馨,成为一个有才无德的官僚。他仿佛被扣上了自私自利的帽子,一个只为自身利益,不顾百姓安危,不顾朝廷大局的小人形象。 但他真是如此吗? 但他真不是如此吗? …… 堂内只剩下李王妃、冯保和于可远。 于可远是被李王妃留下的,他本想走,奈何李王妃不让。 这样不将自己当外人的表现,是不是太刻意了呢?于可远现在有些担心,倒不是怕别的,而是怕那个多疑的嘉靖帝,怀疑自己已经投向了裕王,这便不符合嘉靖帝最初将自己放在高拱身边的目的,不符合他权衡两派的打算。 李王妃目光已经望向了于可远:“可远,你觉得,上头会是什么意思?” 上头? 是在揣摩圣意吗? 于可远没太搞清楚状况,但这时最了解李王妃的冯保接言了:“刚刚海瑞所讲,我也听见了。倒不倒岐惠王,说到底是我们这些人的事,不关他严世藩什么事,更不关他岐惠王什么事。倒有倒的好处,不倒有不倒的好处,倒了之后,要不要往更多人牵连,也有牵不牵连的好处。” 这几乎是明白地问于可远,嘉靖帝到底希望看到哪种结果了。 于可远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 嘉靖为何由着世子来稷山县?他有锦衣卫,不可能不提前得知严世藩他们的动向,也不可能不知道岐惠王有叛逆之心,但他依然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是希望……给裕王一个能够开辟盛世的大好局面吗? 若真如此,史书中对嘉靖帝的评价,或许未必那般公正了。 第143章 闲事 “请恕可远冒犯,娘娘,”于可远说,“有些关于王爷、您和世子的事情,我想您应该想想。” 李王妃很惊讶,“关于我的吗?请讲。” 于可远面露难色。“这个……”他咽了一下唾沫,“恐怕这会相当冒犯。” 颤抖着,于可远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按着桌案,还没有足够勇气讲出它。通常应该是内阁大臣将这些事讲给皇上。如果换做自己来讲,那就意味着极大的僭越。但适当地卖些破绽,或许能让这位对自己格外青睐的王妃更放心些,乃至在阿福的婚事上稍微松口? “一些王公贵族的庄田多达几十万顷,而所有的这些,皆是兼并附近民田所得。腐败不仅表现在朝堂上,对于大明国祚,一些地方的官绅勾结更为危险,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压榨几乎遍地皆是。百姓没了土地,最基本的温饱都成了问题,还要承受赋税徭役。再进一步说,百姓负担更重,国库却愈发空虚,无非是因为大量的钱财都被各级官员搜刮,中饱私囊。要缓解国库的压力,无疑要加重赋税,有些地方的赋税已经征缴到嘉靖四十五年,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我大明朝的劣疾几近病入膏肓。娘娘,我们究竟是顾眼前,还是顾以后,这事无需海刚峰讲,也无需我讲,其实王爷和娘娘心里都有一杆秤。” 这些连冯保都不敢对李王妃提过的话,却被于可远如此直白地提起了。所以冯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底却竖起了大拇指。 “其实,”李王妃坐起身来,把头发朝后拢了拢,感慨道:“张居正和王爷讲过类似的话,奈何王爷忧心阁老他们的处境,哪敢向皇上进言这些?我虽不甚懂这些,但听你和海瑞所讲,多少也明白了一些。既然如此,为百姓着想,他岐惠王也合该遭此一劫。只是不知扳倒岐惠王后,事情就此了结,还是继续深追?” “虽事关世子安危,说到底,这件事是内阁和司礼监的内务,娘娘,我们不妨让他们拿主意。”于可远道。 “是我急了。” 李王妃真的很急,裕王如今是无太子之名,但有太子之实,一旦继位,后宫谁来掌权就显得各位重要。唯有现在积累一点点的优势,才能在将来夺得更高的权力。所以她希望能够贴合圣意,先让自己的老公公满意。迎合上意永远都不会过时。 抛开李王妃迫切求知,于可远自己来想,也觉得嘉靖帝不会将事情弄得太大。 他一向不喜欢循规蹈矩,也一向自私自利,会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他一概让下人去做。他太老了,从他想打压道教那一刻起,他应该就清楚自己长生之梦破灭了。而土地改革这是何其繁琐复杂的事情,虽然借着岐惠王这一茬,能够扳倒很多藩王,收回土地,但接下来要怎样改革土地,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既然政绩落不在自己头上,还要背负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声,何苦为之呢? 嘉靖应该还是想求稳。 但这件事也给裕王敲响了警钟,土地改革是迫在眉睫、不得不做的事情。 之后,李王妃还接见了好几波人。 她和高拱、张居正、谭纶、赵贞吉、石迁等人共同会见了朝鲜王国二王子,就朝贡的相关事宜进行了官方上的最后决议。结果是皆大欢喜的,有高拱和石迁作保,二王子的王位已然稳固,接下来便是护送朝鲜王回到朝鲜,进行政治革变。而在这件事上,高拱一脉得到了朝鲜王族的鼎力支持,在纳贡的细节上,双方各有保留,蝇营狗苟的事情不知凡几,但对于两国的朝贡关系和大局稳定来看,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即便嘉靖帝知晓,也只会心照不宣。 之前是严党的官员在贪污,现在是清流的官员在贪污,杀走一个贪官,再来一个贪官,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只是明贪和暗贪的区别罢了。 第二件事,当着于可远的面,李王妃钦定了谭纶为他和高邦媛婚宴的主婚人。 这本是无可奈何之事。 也是早有预料之事。 一件接着一件事相继尘埃落定了。 被翠云送出来,于可远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院子,院门口堵着好些人。看打扮大多是四宗的学生和先生,也有几位辩讲的道士。 多是感谢和阿谀奉承的话。 于可远拖着疲惫的身子简单应付了一番,便回到了屋里,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下。 …… 于可远醒来时看着房顶,一时迷迷糊糊想不起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在身上,一片细碎的晕光。 待略微清醒些,他才呢喃道:“不是梦……我还在大明啊……” 他坐起身,朝着外面问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先生,辰时了。” 先生……对于一个还不满二十的少年喊先生,可知在佛道首辩中,于可远收获了多大的名声。 居然已经辰时了,从昨天深夜睡到这时候——可真是睡了一场大觉啊。 “啊,我这就起来了。” 外面阿福打起帐帘,领着一个小书童端着水盆巾帕漱盂进来。于可远低下头,身上衣裳先还掉,是精细的白绢质地。虽然前世今生他都喜欢自己来,但现在他要习惯这些,这是踏入上层社会必须要拥有的东西。 于可远端坐在桌案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奇哉怪也,每日山珍海味地吃着,也不怎么走动,非但没胖,腰身还瘦了一圈儿来。 于可远有些奇怪地摸摸小肚子,摇摇头。 阿福站在于可远身后为他挽起长发,“哥哥,你真是一天一个样子啊!” “嗯?”于可远扭头望向阿福。 “之前我还能够到你肩膀,现在快要到胸了,阿母说,这个年龄个子蹿得最快,果不其然!”阿福笑着。 于可远恍然。 也对,他现在还是少年——以前世的年龄划分,他现在正是长个头的时候,怪不得胡吃海塞也不见胖啊。照这个架势,还不得往一米九奔去? 于可远不想自己太高,鹤立鸡群一样,摇摇头。 “就这样吧,凡事都有两面性,矮一些没有坏处。” 阿福叉着腰,满脸的不解,“姐姐不矮,年龄还比哥哥大,哥哥要是不努力,比姐姐还矮,岂不是很别扭?” 书童替他将头发挽好,院子里有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但并不算吵。于可远指了下窗子,那书童会意地走过去将窗子推开。庭院中的树叶已经完全金黄色,但地面并没有落叶,想来是仆人们勤劳,在客人未醒前就完成了扫撒。.qqxsnew 江南书香之地,讲究就是多啊。 “适季就该有适季的景,过于修饰反倒不好。”于可远轻声说。 “是呢。”阿福点点头,“不扫去,虽然有些杂乱,但黄色的叶落在青色的草上,斑斓热闹,不显得单调。” 于可远望向阿福,眯着眼笑,“你是想说欲盖弥彰?” “难道不是?”阿福捏着下巴,“你们男人的事,我虽然不能掺和,但听那些学生和仆人交谈,也了解个七八了,无非是黑白要决一死战的事情。但真把黑色全抹除,白色一家独大,但凡白色里有一点的不洁,扩散出的黑色要比原本的黑色更甚。正如那片落叶……” 说着阿福指向树上缓缓跌落下来的一片落叶。 “一片何其眨眼,何不和光同尘,大家一起躺在地上呢?” 于可远笑了。他抬起头想摸摸阿福的脑袋,但刚伸过去就被阿福躲开了。 记得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一样是这样的秋天,阿福就会特别的高兴。因为一到这时候,河畔旁那大片果林里的好东西都熟了。于可远还记得,她用裙子采了一兜子的野梅子和野枣子,野梅子太酸了,水还特别多,吃得人直流口水。野枣子很干,皮薄,核还大,一点都不好吃,但看到那熟透了的红红累累的垂珠样,就忍不住想摘。 结果兜了一兜子回来,野梅子被挤破,汁染在了裙子上,是洗不掉的,一条裙子就这样废掉。但阿母并没有训斥她,反而摸了一枚梅子也尝了尝,然后笑说:“真甜。” 算算时间,好像也就一年半载前的事。 那样天真烂漫的阿福,如今竟然分析起官场中蝇营狗苟的事情了。 于可远想的出神,阿福轻轻问:“哥哥,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忽然想到在家里的时候,现在真是好时节啊。冬天多累些柴,下雪就不出门。屋里围着炭盆,阿母念佛,你读书,我呼呼睡大觉。一觉醒来,炭盆里埋着可以吃的,花生,芋头,红薯啊……一剥皮,屋子里都是香味。” 阿福笑着说:“哥哥若喜欢,等把姐姐娶家里来,咱们搬山上住。” 于可远摇摇头,“我就是想一想,哪里还能回得去呢?” “怎么不能?无非是不能回山东,我们也在城外买个庄子,哥哥将来入朝为官,不忙的时候,咱们一家就到庄子上去住。” “那恐怕不能买一个庄子,而是要两个。”于可远笑着。 阿福脸上羞红,“哥哥还打趣起我来了……” 于可远道:“你觉得俞大哥怎么样?毕竟他大你十几岁,所想所为,很多事都未必是你现在能理解的。情情爱爱这些事,虽然后头培养也来得及,还是不如一见钟情来得深。” “哥哥是担心我为难?” 阿福眼睛亮晶晶的,“我是不懂什么情啊爱的,俞大哥没有说过那些话之前,我对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自从那天过后,我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他这个人,会幻想将来的很多事。你说他一个大将军,是不是能骑马?骑得更快?我们想回到庄子去,让他骑马,约莫一两个时辰就到了,我们去爬山,怎么样?” 阿福说起爬山,很向往的样子。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于可远,但这种答案远比回答一个是或否,爱或不爱来得真切。 在这吃人的古代,能有多少情投意合与执子偕老的爱情?女人们未尝不是在夫君和公婆的压迫下,一日日地度日罢了。 事情赶在这里,若非如此,还能慢慢物色合适的夫家。 但现在看,俞家满门武将,没有平常人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况阿福身上担着皇差,是一定要出来另辟府邸的,少了与公婆时常见面,夫家对她来说,依赖和帮助的意义更大,而不是所谓的情感寄托。 俞咨皋更不必说,是一生都要被驮在马背上的。 这样看,这门婚事就是再好不过的。 于可远和阿福并行到前面的院子,分左右坐下来。整个院子的人,也就邓氏辈分最大,理应坐在上面。 高邦媛这时也梳洗打扮完毕,只低着头,不敢看于可远。 谁都知道,他们一家子聚在这里,要讨论的是什么。 “再等等吧,谭大人一会就会过来。”于可远算了算时间,距离昨日和谭纶约定的时间还剩半个时辰。 众人便稳稳坐下了。 “高府和家族那头也在筹备婚宴,哥哥,我们这头虽然有王府主持,但婚姻大事从来是媒妁之言,若高伯父那头不放话,合婚便有了困难。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阿福开了话头。 “哎。” 邓氏轻叹一声,“我托人到高府送信,送了三次,都是鸟无音讯,也不知有没有送到你父亲手里。” 高邦媛接言道:“做最坏的打算,我父亲便是看到了,被猪油蒙蔽双眼,也未尝会回应伯母您。” “但没有阿母,他们筹备的事情也是不成立的。”阿福皱眉道。 “话不是这样说的,你父亲去世多年,他们总有言语。”邓氏有些失落。 “有什么可说的,连哥哥的名字都没写进族谱,真要争个是非,他们也占不住理。”阿福有些懊恼。 “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真闹到那步田地,虽然可远能够和家族划清界限,但有这一层遭遇,今后在官场上,将是一个永远可以被人攻讦的黑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的。”高邦媛轻轻道。 “无需议了,谭大人正是为解决这事被派来的。我们尊上谕,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于可远道。 短暂的沉默。 谭纶没等到,他们反倒等来了海瑞。 和百姓门的失望不同,海瑞的失望是锥心的绝望。当佛道首辩结束后,海瑞那颗心也就如八月秋风中的落叶飘零,想要回南平县做他的一个小小教谕…… 但在卷起包袱之前,张居正找到了他,一番言谈后,海瑞放下了包袱,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这里。 他想求证一件事。 第144章 明实亡三习之手 南方的秋天格外令人忧愁。 狂风呼叫着邪魔野鬼的调子,扫起地上的尘土,使原本明媚、爽朗、愉快的山野霎时间变得如地狱一般黑暗。风扯着来往行人的衣襟,摘着头巾,沙子射着人的眼睛。 从城外回家的人被风阻挠着,直不起腰。 从西北来的则被风吹送着,站都站不住。 河沟里树枝摇曳着,似乎要挣脱树干随风而去的样子。枝丫间,喜鹊辛苦筑起的巢,也被风毫不费力地拆掉。 池坝里水面上盖了一层尘土,涟漪的河水和蓖麻油一样混沌。 不禁使人联想起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名言,壮士虽未看到,倒有一群鬼鬼祟祟的人跑向干涸的河堤口去。.qqxsnew 今年雨少,收成本就不多,河床早就干裂了。而这时,由岐惠王和严世蕃等人领头,一群亲兵正在河堤里挖着什么,将泥抛到堤口,却并不阻止路过的平民围观。 大堤上,一眼望不到头站着的全是百姓,个个脸上是疾苦又好奇。 大堤里,又站着一排的和尚道士,走走停停,算算测测的。 “天意啊!天欲亡我大明啊!” 岐惠王发出一声吼叫。 接着人群散开,便在泥泞的河堤里发现一块足有九丈高的石碑被挖掘出来。那石碑上面刻画着一只浑身干裂的石碑,下面则是些许小篆: “横过二世,继以,万事不理余三十,以金钱珠玉为命脉,酒色财气,醉生梦死,明实亡三习之手。” 百姓们不敢踏前,却已经窃窃私语。 而那为首的德亨和尚,更是悲怆大哭道:“天欲亡我大明,天欲忘我大明啊!” 岐惠王忙问道:“大师,可有力挽狂澜之术?” “何其困难!三习乃正统,怎可轻易改之!” 岐惠王又问:“三习是何人?我大明朝何故亡于他手?” 德亨和尚没有作答,一手指天,一手指北。 岐惠王又问:“假意是他,江山正统之辞非为正论!我大明朝本该有救!” 说完,他便带着严世蕃等人离开了,并没有再次踏入稷山县。 …… 稷下学院。 海瑞进了屋,先是拜过邓氏,于可远替邓氏回礼。 邓氏领着阿福和高邦媛回到屋里。 堂内便只剩下于可远和海瑞二人。 “刚峰兄。” “可远。” 二人几乎同时向彼此拜道。 海瑞重重地点点头,满脸凝重双目闪光…… 张居正刚找他谈完,他就马不停蹄地来到这里。 “太岳同我讲起你在县试时所作的文章,名为《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似与我心中志向相符。更谈及你与俞咨皋之间的‘君子之约’……可否详细说明?” “无非是以题辩写,这些事论或不论结果都是一样。” 于可远的话让海瑞又沉默了。 海瑞:“那你在王妃面前,认可追查岐惠王的罪行,总应该有别的目的吧?” 于可远摇了摇头。 “总得讲些道理吧?”海瑞踱着步,显得有些气愤。 于可远:“想要什么道理?就是为了让全天下的臣民乃至圣上知道您海刚峰一片热诚之心,拳拳为民,而其他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还美其名曰‘刚峰’。” 海瑞不语。 良久之后,海瑞声音有些嘶哑:“你果真这样看我,你我之间便无需对话。” 于可远:“非是这般看你,而是将旁人心中所想,直白地陈述于你。” “他们怎么看,与我何干!我海瑞做事,从不需要看他人脸色!”海瑞望着于可远。 于可远再次沉默了,也深深地望着海瑞。 “我想你该不会是真的只是为了骂我出口恶气。”海瑞似乎明白于可远话音里含着一些惋惜和别的什么,坐在椅子上,顾自说道:“我不请自来,一是不想失了能够为民谋福祉的机会,二是不愿错失志向相同的君子为知己。” 于可远:“刚峰兄,说句你不一定爱听的话,能走,这个时候我真希望你不要回头,回你的南平继续做教谕。” 海瑞一怔,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于可远一字一顿地答道:“眼下还不是你该出山的时候!再浅显的道理,过刚易折!” 海瑞的眼睛瞪大了。 于可远:“到这个时候了,内阁和司礼监的意思也该让刚峰兄你明白。严党把持朝政多年,其实早已是土崩鱼烂。之所以能够维持,全靠逢迎圣意。宫里需求无度,他们又层层盘剥,才会落下如此大的亏空。修一座殿宇,左不过几百万两银子的事,真咬咬牙,也能挤出来。但前后拖延了三四年,等的是什么?不是真有人阻拦,而是就着这个事从国库讨银子,往他们自己腰包里塞!这么大的事,全天下就没有一个为国为民的官员知道吗?非你一个海瑞出来戳破!为什么不说,无非是说不得!说了就要捅破天。哪怕是严党倒台,严嵩被罢黜,严世蕃被流放,归咎的也是无关痛痒的人物,但凡谁敢往皇上头上扯一点不是,严党就不会倒下来。如今他们作死,要谋反叛乱,说到底是因为清流们认清了这个理,愿意吞下他们留下的烂摊子,也不愿意给他们一点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他们开始这绝境的一搏。这个时候你站出来,把所有事情重新翻出来,也只有严党会对你感恩戴德,让他们觉得自己复出有望!其余只会觉得你多事,你不懂事理!从大局想,从为国为民的角度想,讲这些话对眼下都于事无补,甚至只会添乱!这么明白的事,刚峰兄想必不是不清楚!你看不惯,这时走就是最好的!” 真是振聋发聩! 海瑞被于可远这一番话说得脸上阴晴不定,怔怔地站在那里:“徐阁老和高阁老都这么看吗?” 于可远:“两位阁老政见虽然不一致,但对严党,是一致的看法。” 海瑞又望向于可远:“可远,你怎么想?” 海瑞也坐下了,“对百姓无益,但也是最好的结果,严党官员私吞的土地,就算拿回来,也会落到其他官员和皇族手里,百姓们无非是从这家到那家当佃户。但对朝廷来说,剜肉补疮,长痛不如短痛,彻底理清了这些事情,将来真有什么大动作,反倒是好事。” 说到这里,于可远的目光显然从大门的方向看见了什么,便停住了话,低下了头。 海瑞也看见了,连忙站了起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俞大人(俞大哥)。” 俞咨皋似乎永远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但这时眉眼中却显得肃穆,也不等二人客套,直接坐在于可远身旁的椅子:“刚刚城外出了一桩事,现在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于可远也有些严肃,问道:“什么事?” 俞咨皋道:“你们先听听这句话,看能联想到什么——横过二世,继以……” 于可远幽幽道:“这说的是两世之后,所指何人呢?”然后脸色愈发困惑和担忧。 “万事不理余三十,这话又作何解?” 于可远浑身一颤,不敢再言。 海瑞眉头猛地拧到一处,“三十余年朝纲败坏,不理朝政,该是此解。” “二位能否联想到什么?” 海瑞和于可远当然联想到了什么,但谁敢明说? 俞咨皋继续道:“以金钱珠玉为命脉,酒色财气,醉生梦死,明实亡三习之手。” 每读出一句,于可远和海瑞的脸色便肃穆一分。 读到最后,海瑞已经站起,于可远浑身更是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谁人所写!当真是诛心之言!该杀!”海瑞怒喝道。 “并非谁所写,就在稷山县城外干涸的河堤里立着,被岐惠王的亲兵挖出来的,百姓们正在围观。” “发难了,没想到是这个路数……”于可远喃喃道。 俞咨皋一脸忧愁:“应该不止这个路数。” 三习。 朱翊钧。 “翊”字中有二习,钧字中有一习,这说的便是朱翊钧。 说朱翊钧三十余年荒废朝政,贪婪无度,酒色财气无一不爱,明朝亡国便因他而起。 若是当世之人,看到这段话还要怀疑一番其真伪,但对于穿越而来的于可远来说,这是再真实不过的记载。 他首先怀疑的便是这个朝代有其他穿越者。 但想想也不可能,真有穿越者,民间乃至朝廷应该听闻过他的事迹,历史也不可能毫无变化。 莫非真有能够未卜先知的人? “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于可远镇定下来,开始思考解决之道。 “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俞咨皋手心都是汗,直言道:“尤其是万事不理余三十这句话,现在已经有不少百姓往皇上身上攀扯,何况这石碑又是和尚们读出来的,就说是皇上修道修入魔,上天惩之!如今王妃已经派人围住了那石碑,不准任何人靠近,但流言是止不住的。” “大势所趋,有些事本不是一时就能办好的。但有一条不能改变,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王爷是皇储,接下来王妃怀里抱着的世子是皇储。念在这一条,他们想靠些危言耸听的话来颠倒是非,使阴阳倒悬,注定是妄想!”海瑞铿锵有力地喊道。 这话一说,不止俞咨皋,就连海瑞也肃然起来。 海瑞虽然为人过于刚烈,不爱听人劝见,但他对朝廷对皇上的忠诚,更是无人可比。他这份忠心,可以说胜过朝廷中的绝大多数人。 于可远扪心自问,他对明朝的归属感并不强烈,所为无非是自身利益。 这一点上,他由衷敬佩海瑞。 对海瑞其人,俞咨皋和于可远包括这时没在的高拱张居正都心存着几分敬重,知道他虽然是个举人,却往往能往大处想,坚持心中正义,而且见识过人。 这时见他这般行为,这几句慷慨陈词,就知道他又要有什么惊人之语了,不觉都抬起头,望向他。 海瑞正颜望着他们:“可远的意思我都明白,念着这一条,你说的对但也不对。王爷是皇储,世子是皇储,也就是将来的皇上。大明朝所有的百姓都是他们的子民,将来还会是世子的子民。哪有看着子民受难,君父却袖手旁观的!严嵩尚且知道爱惜自己家乡的百姓,从来不买分宜的田地,要给父老乡亲留个好名声,可远,俞大人,还有高阁老和张大人,难道连个严嵩也不如吗?” 于可远和俞咨皋这时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的目光中都同时显出了那种特有的惭愧又带些尴尬的神色。 海瑞不看他们,继续说道:“大明朝不是严家的大明朝,更不是他们底下那些贪官豪强们的大明朝,岐惠王虽然也姓朱,世受国恩俸禄,却也和皇权继承没有半分联系。他们可以愚弄百姓,拿万民当棋子,盘剥压榨,但王爷王妃,阁老,还有你们这些忠臣能臣,不能视若无睹。” “天地有正气!”俞咨皋激动地接言了,“刚峰兄的正论让咨皋惭愧。土地积弊在本朝已然难以挽回,但对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我们确实应该争一分是一分。民心不可失!” 于可远这时深望了她一眼,接着转问海瑞:“刚峰兄,你在南平任教谕有些蔫了,你想想,怎么样才能让谣言止于智者,在土地问题上既不使百姓为难,还能让朝廷顺利度过这场危机?” 海瑞想了想:“我能做的也就一条,让朝廷下旨,派我到江西分宜做知县,由我做严嵩严世藩的父母官!我在来这里之前曾和太岳商议过,倒严这事要彻底,但也不能牵扯到忠心为国的那些官员,至于攀附严党的那些害虫,吃掉多少就得让他们吐出更多,钱财什么的不好查清原委,一律收缴国库,但土地该还给百姓就要还给百姓!” “这个法子可行。”于可远肯定道,“高师傅是内阁次辅,有他出面,讨一个分宜县知县的官并不为难,何况教谕升知县本就是合理的升迁。您愿意入虎穴,想来也知晓其中危险,多余的我不多言,但有难事,不要忘了我们。” 海瑞:“可就算派我去分宜做知县,也不一定能阻止严党和岐惠王将这些谣言散到更远。现在又牵扯到皇上,一旦处理不好,恐怕事情会僵持下来,如今内忧外患,是一刻也不能耽搁。我想,藩王作乱这个事,能早些收场还是早些收场为好,谭大人、戚继光和俞大猷都在这里,捉拿逆贼也就是顺手的事,如此优柔寡断,还要等什么?” “在等叛徒们都崭露头角,一网打尽。”于可远沉声道。 话音落下,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正是谭纶,朗声道:“可远说得不错,形势再危险,也要等叛徒们都露头,不然叛逆时时杀,杀也杀不尽,后患无穷也!此可谓毕其功于一役!何况,事情也就在中秋前后,必定会有个结果。” 众人纷纷朝着谭纶一拜。 海瑞问道:“谭大人,你说的中秋前后有个结果,是怎么回事?” “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高府和于家为你们筹备婚礼,背后果然是严党余孽的把戏。”谭纶对于可远道,“他们辖制了高礼,因高家和于家的一些官员都和严党有勾结,无论是利益还是性命,都只能听他们发号施令,如今滔天的脏水就要往可远身上泼,由可远漫到胡部堂,漫到太岳,漫到王老爷子,甚至两位阁老,裕王和王妃身上!他们散布谣言,无非是起定民意,助他们成就此事罢了。” 第145章 江西官场的人选,分道扬镳 于可远定定地望着谭纶。 谭纶:“我知道你急,但急也于事无补,你并不是单刀赴宴,这些人都聚在这里,不止是为了参加四宗会讲,成败在此一举,可远,你一定要沉得住气!” 于可远压根就没着急,这些情况是早有预料的,他无非在等谭纶给一个确切的方案。 但如今看,似乎并没有什么方案。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海瑞抑制不住愤怒,“通倭那样滔天的罪行,皇上顾念旧情都已经放过他们了,却不知感恩,意图翻案!可远,谭大人,还请帮海瑞这个忙,把我派到分宜任知县!不说和严党那些人拼杀一阵!拼了这条命,也要救斯民于水火!” 谭纶也重重地点着头:“这倒是难得的提议,我可以跟吏部去说。”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于可远却轻轻地泼来一瓢冷水。 谭纶和海瑞都是一怔,俞咨皋也不禁望向了于可远。 谭纶:“有什么难处?教谕转知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莫非还有人能阻止?” 于可远:“刚峰兄调任知县当然没话说,但在分宜那里未必行得通。山西我是了解过的,无论大小官员,都与严党密不可分,如此铁板一块,让刚峰兄进去,就算他有天大的本领,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哪怕刚峰兄有裕王爷和两位阁老的护身符,甚至会适得其反。我想,还应该再添一条。” 谭纶:“哪一条?” 于可远:“巡抚,布政使,知府,这三个官员若是动了,难免会让严党忌惮,最好是将都指挥使这个职位换成我们的人。” “这种时候,又能派谁去呢?” “我。” 于可远铿锵有力地答道。 “你?可远,你虽然中了秀才,但我大明朝尚未有秀才就入朝为官的先例……何况都指挥使这个职位需要有从军经验……”谭纶皱着眉道。 “并不是我来担任都指挥使。”于可远望向俞咨皋,“俞大哥,你愿意做这个都指挥使吗?” 俞咨皋一怔,惊了好半晌才道:“我当然没意见,只是这可行吗?” “怎么不可行?你本就在军中,转任山西都指挥使是恰如其分的。”于可远笑了笑,“再往深处说,戚将军和俞将军早些年间也没少和严党打交道,虽然是无可奈何之举,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如今正是表达立场的最好机会,铲除严党,自此之后再不会有人拿这个说事,也是为胡部堂正名。” 俞咨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只是总不能我毛遂自荐吧?” “我想,师相也希望看到您到山西任这个职的。” 其实他想的不止所讲这些。铲除严党的最后一役说来惊险,实际上结果早就注定,这样天大的功劳,这时若不争抢,简直是暴殄天物。俞咨皋既然对阿福有心,将来必定是同一派系的人,跟着俞咨皋到江西,不仅是扶持势力,也是给自己政绩。 监生名单在中秋前必定会公布,成为监生几乎是铁板钉钉,只要拿着这份政绩,以监生身份入朝为官便是顺理成章。他可以少走好几年的科考之路! 当然,即便决定去山西,也得在完婚之后。 一时间,大家都静了。 谭纶和海瑞显然也不是傻的,刚开始没回过味,现在也猜到了于可远的意图。 “高阁老那里自有可远你去说情,我会给徐阁老写信,月内就给你们确切的消息。”谭纶沉声道。 “我等你们!”海瑞拜道。 …… 俞咨皋和海瑞都走了。 堂内只剩下谭纶和于可远。 “可远,婚宴筹备的一些细节,我会派人跟你对接,这些我们就不谈了,只说一点,你这场婚宴来的人会非常多,我猜会有两个大变故。” 于可远定定地望向谭纶,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从稷山县离开,我们就该前往山东筹备婚礼,这是第一个大变故,谁会去。王妃虽然有要去的意思,但听冯公公之言,为世子安危着想,也是一定不能去的。但婚宴毕竟由王府主办,我想,翠云姑姑和碧萝姑姑,还有冯公公,总得来一个。这人代表了王府,也便代表了裕王。”谭纶抿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接着道:“司礼监那头,石迁公公是一定要到场的,说到底他便是为此事而来。内阁呢,有高阁老,朝廷三个最显贵的地方,都有重要人物出场,其他官员也必定会蜂拥而至。但你和高小姐毕竟是平常百姓家,虽有皇恩眷顾,不免被人评头论足,所以我想着,总要有个看得过去的由头。” 于可远道:“不知是何由头?”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四大喜中,你即将迎来三喜,归乡,结婚,中榜,另有一喜便是织坊开业。这四喜合并,唯有织坊开业和中榜能讲出一些名堂。我打算向朝廷请示,在你结婚当日,请翰林院和国子监大儒公布你的监生名额,也向皇上讨个封赏,封你为裕王爷的侍读。如此一来,官员们前来参加婚宴便有了说法,再者,你那织坊是官商民一体,既然有官,看看小样也不为过。你以为如何?” “谭大人所虑必然是极对的。”于可远笑着道。 “嗯,这第一个变故能提前解决,第二个变故便只能随机应变了。”谭纶脸上挂着深深的忧愁。 第二个变故必然与严党有关。 “那头筹办着,这头也筹办着,但新郎新娘注定去不了高府,你也当不得高架的入赘女婿。他们凭着当初的一纸婚书,还有家族之言,必定要兴师动众地问罪,我想,严世蕃若有所行动,也便是这时了。”谭纶道。 “这倒不足为奇,有师相和诸位大人在场,他们断没有动硬的道理。无非是靠着流言强辩几分,这个,我心里有数。” “好,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就大定了。四宗会讲还有三辩,后面这三辩,你辩或不辩意义都不大。我和太岳的意思,你头场辩论已经出尽了风头,在心学四宗中也打响了名声,无论是人脉也好,声望也罢,都有所收获,还是把机会留给其他人,太抢风头也未必是件好事。” “谭大人说得有理。” 就这样,于可远没再出席接下来三天的三场辩论。 …… 自从高拱张居正等人离开府邸,胡宗宪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求了李时珍,得到些强提精神却会折损根基的禁药,赴往山东了。 他既不代表徐阶高拱,也不代表严世蕃,此行,他仅仅代表那颗无奈又遗憾的心。 是忠是义是孝悌还是廉耻,这时已然分不清了。 前面是四骑护驾的兵,后面也有四骑护驾的兵,马车两旁还有四骑随从,此行便显得十分煊赫! 按规制,已经告老还乡的胡宗宪任用这样的排场,便是僭越。可这是必须要做的安排,在外人看来也就是高拱等人的安排,殊不知高拱根本不知道胡宗宪离开了府邸。 胡宗宪之所以这样做,为的便是保护自己的安全。 他应该死在该死的地方,而不是被严世蕃等人穷凶极恶地杀在半路上。 一路上奔越山河,各驿站更换好马,人尚未到山东,声势已足以宣示他视死如归的决心压倒一切! 马车内的胡宗宪却是一路心潮汹涌。早年中进士后,便直接进了刑部,开始仕宦生涯。在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任知县时,勤政爱民,招抚山贼,累迁浙江巡按监察御史,平定浙江倭患,取得抗倭的重大胜利。他平生以孟子王者师学为圭臬,追求的也正是这般驷马风尘、经营八表的快意人生。严嵩的重用让他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但严府毕竟不被理学心学清流所看好,自己在清誉上便有了诟病。行军打仗从来不是会指挥就行,粮草筹集,人员调动都是至关重要的事,要做好这些,就不得不向严党的很多官员低头。仗要打,严党要溜须拍马,下面的士兵百姓们也要看护,如何两全,连一向以干练着称的胡宗宪都做得瞻前顾后,总会有失偏颇。这些年来,他送给严党官员的礼不在少数,真要翻找旧账,他逃不掉。极言之,他本就是罪有应得,这一次就算报恩,也要让严世蕃等人悬崖勒马,最不济,不能让他们牵扯到严嵩,更不能牵扯戚继光和俞大猷。倘若这些人都罢黜了,朝野如何看他,毁誉也是在难料。 但寻常百姓那种清苦毕竟难捱,储才仰望本就为了施展,水里火里挣出来便不枉此生,他从未后悔走严嵩的门路。 因而一路更不停留,日夜兼程。 其时又正当金秋飒爽,中秋将近,风萧萧兮,他干脆命人将车轿的顶也卸了,门帘窗帘也取了,以符风餐露宿之意。跑得快了有时还站起来,凭轼而立。车风扑面,衣袂飘飘,悲壮踌躇,总是千古之感! 马队就这样跑着,胡宗宪也好长一段路程一任颠簸神在身外,突然感觉到车慢了下来,衣袂也就不飘了。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处驿站到了。 “歇歇吧。”胡宗宪吩咐道。 这几日的行程,他仿佛老了二十岁,年龄比王正宪和高拱小,样子却像是他们的长辈。 可前驾的四匹马刚走进这个驿站的大门便都停在了那里。这是个县驿,院子本就不大,这时里面已经散落了十几匹马,一些亲兵正在给那些马喂水添料刷洗皮毛,里面也就没有了空地,胡宗宪的马队挤不进来了。 “怎么回事?” 胡桂奇搀扶着老父亲,站在驿站门口。 “请问是不是部堂大人?”一个声音这时在里面叫住了他。 胡宗宪转过视线,望向喊他的那人。 是严府的一个小差,以前没少给他送礼,所以一打眼就认出来了。 那小差:“请问是不是部堂大人?” 胡宗宪望着他,便知道里面是谁在等他,过了一阵才答道:“我就是。” 那小差:“我们大爷在里面等部堂大人有好一阵子了,请部堂大人随我来。”说着便摆出一副领路的样子。 胡桂奇本不放心让胡宗宪一个人过去,但胡宗宪道:“在这里,他是不敢对我动手的,你们先换马喂料,等我出来,继续赶路。” 驿站的正房里,严世蕃好像是病了,闭着眼靠躺在椅子上,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湿手帕。 那小差快步走了过去,轻轻揭开他额头上的手帕,然后小声道:“大爷,部堂大人来了。” 严世蕃慢慢睁开了眼,望着站在门口的胡宗宪,一时情绪翻涌,点点头,指着旁边的空座:“汝贞,坐下吧。” 胡宗宪也没推脱,坦然地坐在这里,“世蕃兄是病了?” 严世蕃:“心病,难医啊。汝贞,我听说你近来身子也不大好,怎么不在府上养病,千里迢迢地这是要去做什么?” 胡宗宪望向了他,“之前给老师去信,老师说他就在山东一带,我自觉时日无多,与老师聚少离多,便想着趁自己能动弹的时候,再和他老人家聚一聚。” “怎么会呢?你是浙江大战的功臣,皇上应该有派御医来给你看病吧?”严世蕃笑着道:“还是遵医嘱,回家好好养病,待病情大好了,我和父亲一同去看你,我们把酒言欢!” 胡宗宪慢慢低下了头,“世蕃兄有话不妨直说。” “父亲今年八十一了,你也有五十六了吧?”严世蕃开始打起感情牌。 胡宗宪:“是,今年虚岁五十六。” “你的头发也白了不少,比打仗时候见老很多啊。” “是,就这一年,白了八成了。” 严世蕃轻叹一声:“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你我皆是如此啊!” 胡宗宪摇了摇头:“人心似水。” 严世蕃:“水是往下流的,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啊!” 胡宗宪和严世蕃目光一碰。 “我听说,前几日高拱张居正到府上看望你了?” “是的,不止他们,很多有来往的官员都曾来拜访。”胡宗宪语气平静。 “其他人都拒之门外,包括我的人,而你唯独见了他们。”严世蕃两眼瞪得像灯笼,死死地盯着他,好久才说道:“不知谈了些什么。” 胡宗宪平静地望着严世蕃,“世蕃兄,有话不妨直言。” 这已经是第二句了。 严世蕃忽然猛地拍了下桌子:“好!好!左不过是改换门庭,无非将我们父子都送进牢里,亲手屠宰罢了!可你不要忘了,自古事二主者都没有好下场!踩着我们的尸骨,裕王那的几把椅子,也轮不到你坐!” 胡宗宪静静地坐在那里,以沉默相抗。 严世蕃被他的沉默激得更愤怒了:“你是质疑要联合高拱张居正他们,置我们父子于死地了!” 胡宗宪:“世蕃兄,你可以用这个心思度天下人,但不可以用这个心思度我胡宗宪,还有,阁老已经八十一岁了,你可以不念大明基业,不念天下苍生,也不念身后哀荣,但不应该不念自己的白发老夫!他勤恳大半生,不该落得一个叛国逆臣的下场!” “你有什么资格训我!”严世蕃咆哮了,接着站起来,“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当初是抗在我肩膀上,天下苍生和大明基业还轮不到你来说!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接下来的山东一行,你是不是执意进行到底!” 胡宗宪:“执不执意,天下人都在看了,已经没有分别。” 严世蕃:“那就是说你已经铁了心了?” 胡宗宪又沉默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严世蕃气得在那里发颤,突然,他举起右手在自己的脸上掴了一掌:“该打!认人不淑,认贼做友!我严世蕃怎么就瞎了这双眼,和你胡宗宪交心!” 胡宗宪一愣,然后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世蕃兄倘若没有别的事,我还要赶路,就不打扰了。你们可以上奏参我,种种罪名只要属实,我绝不反驳,我的富贵权势是阁老给的,也该在阁老这里结束。” 说完,胡宗宪径直走了出去,留下严世蕃一个人凌乱狂怒,像个发疯的野兽。 第146章 选宫花,虞美人 秋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两天,高邦媛也跟着天气一样都提不起精神来,病恹恹的。做饭没劲儿,吃饭不香。阿福以为她是水土不服,讨了药茶来给她喝,也不见起色。 这样的高邦媛站在翠云和碧萝面前的时候,虽然在强提精神,但看着还是比平时显得暗淡沉默了很多。.qqxsΠéw 看着高夫人,张夫人,甚至一直没怎么见到的谭纶正妻,以及戚将军和俞将军的两个女儿,甚至还有一些并不知情的高门显贵的女儿们。稷下学院有头有脸的女眷,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翠云端坐在那儿,把她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高邦媛时,眉头微蹙: “怎么了?这般无精打采的?” 高邦媛倒没有什么想隐瞒翠云的意思——有些话不该说,有些话却应该说。尤其是在这种权势地位辈分比自己长的人问起来的时候,就算不能挣个好印象,也不能让她误会不是吗? “因惦记家父,何况婚期将至,便没有休息好,请姑姑见谅。” 果然,翠云听了高邦媛遇到的事情,没有责怪她,还安慰了几句。 高邦媛注意到翠云桌案前有一个打开着的大盒子,里面放着很多新造的绢纱宫花,有斜点梅,重杜鹃,白玉兰这样淡雅的,还有醉海棠和金牡丹这样浓艳的,精致工丽,挤簇在一起,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宫里新制的,娘娘体恤各位一路辛苦,让我送来,给各位挑一枝。”翠云一笑,把盒子拿了过来。 高夫人在这里算是最高贵的女人,隐隐有头领的架势,先道:“娘娘平时送的,赏的就不少了,这些花都是极好的,姑姑留着自己戴,送别人都是好的。” “我是戴不着这些了。何况娘娘特意嘱咐我,要你们一人挑一枝。也都打扮得鲜亮些,虽然稷下学院都是些书呆子,可大家一个个的也不能都整天邋里邋遢,让人看着灰头土脸的吧?” 众人屈膝道了谢,高夫人先上去,她挑了一枝白牡丹。 翠云问:“高夫人,您挑这个,牡丹富贵,色白又合着几分雅致脱俗,是衬您。” 高夫人点头应是。 张夫人挑了一朵木芙蓉,碧萝也问了句:“是喜欢芙蓉花?” 张夫人性子极爽朗:“芙蓉无香,却可入药,可织染,用途最多。” 高夫人和翠云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都过去挑过。邓氏挑的一朵菊花,是满盒子里头最淡泊素雅的一朵。 轮到高邦媛时,她低头看盒子里头还剩下的绢花,挑了一枝鸢尾花。 倒也没什么理由,或许心情和天气都这样阴暗沉闷,看到这样一抹紫的亮色,就觉得心情似乎也好了一点。 翠云问:“怎么挑了鸢尾花?” 高邦媛寻思着这个理由不能直接和她这样说了。 “别的花,开了就谢了。鸢尾花落之后会结果,不仅能享用,还可入药,不光是朵花而已。” 高邦媛这样讲也不算说谎,与牡丹这样的富贵花相比,鸢尾花确实素雅了些,但也没有菊花那般单调。她以前就很喜欢鸢尾花,插花时总要放进去一朵。 翠云沉吟片刻,微微一笑:“说的是。” 碧萝则颔首在想着什么,良久后,也跟着点头。 翠云亲自将那朵花拿到自己手里,然后端详了一下高邦媛的头发,将那朵鸢尾花替她簪在发上,退后一步看看:“不错,很合适。” 然后望向阿福。 所有人都望着阿福。 阿福望着盒子,斟酌了一会,从中选出一枝虞美人。 看到虞美人被阿福握在手里,不止高邦媛的脸色变了,连翠云、碧萝乃至高夫人她们的脸色都跟着变了。 无他,虞美人从来都没有太好的象征意味。 公元前207年,巨鹿之战后,秦灭。刚愎自用的项羽和刘邦陷入楚汉之争。项羽,有美人名虞,常幸从;还有骏马名骓,常骑之。美人虞,即虞姬,人称“虞美人”。项羽兵败退至垓下,被汉军包围。楚军兵少粮尽,屡战不胜,夜闻四面楚歌,项羽大惊:“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羽自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遂饮酒悲歌,与虞姬诀别。后虞姬歌一首,突然拔剑自刎而亡。虞姬自刎的地方,长出了娇艳欲滴的花朵,人们称之为“虞美人”。 “合欢枝叶想腰身,不共长安草木春。若听楚歌能楚舞,未央空有戚夫人。” 虞美人往往象征着生离死别,凄美悲壮。 在五代时期,盛行词牌名就有“虞美人”,如李煜的那首《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也正是这首《虞美人》,被人生起文字狱,要了李煜的命。 虞美人不仅代表生离死别,还象征着战争。 “此花不详,还是换一枝吧。”碧萝声音冷冷的。 “花不详,又非人不详。我偏爱这一朵。”阿福眯着眼笑道。 “也好,无非是一枝花,并没有旁的寓意。”翠云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然后对其他人说,“把花都戴上吧,我要去给娘娘请安,你们跟这样一起来。” 这时候已经是几场辩讲结束,意味着稷山县一行即将结束,各人都将分道扬镳,临走前自然要向李王妃辞别。 外面雨还很大,高邦媛和阿福撑一把伞,邓氏自己撑一把伞,到了院子外时还是难免湿了鞋,脚下湿湿凉凉感觉极不舒服。 虽然是在书院里的园舍,但住着李王妃,便是这里在雨中显得静默而肃穆。 高邦媛她们等在廊下,翠云和碧萝的神情像是在为什么事心烦意乱,不时朝着阿福看一眼。高邦媛心里暗暗奇怪,碧萝大呼小叫倒是经常,但从没见碧萝这样心神不定过,她一向沉稳。 高邦媛抬起手,摸摸鬓边那朵鸢尾花,翠云把她们都带来做什么?应该不止是为了道别,天气又这么糟…… 阿福这时侧耳小声道:“姐姐这几日为婚事操碎了心,自然不知道,王妃那位侄子到了。” 高邦媛一怔,忽然就明白阿福为何要挑选那枝意味不详的虞美人。 阿福又说:“何况那道石碑的事,现在不止是这里风声紧得可怕,也已经传到了宫里,如今风声鹤唳,都在说世子不详,连带着王爷多年积攒下来的声誉也跟着受损,李王妃心情恐怕会很糟,姐姐一会要谨言慎行。” 高邦媛皱眉道:“你既知道这些,为何还要选那虞美人?” “我这到底是小事,王妃现在火烧眉头,我稍微惹烦她,她更不会想着我的婚事,或许之前那事就草草收场了呢?”阿福若有所思地道。 高邦媛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事情或许不会这样简单,但阿福选都选了,说再多已是无用,只能见招拆招。 不一时,冯保从屋里出来,先是看了一眼阿福,尤其是阿福头顶那朵格外扎眼的那枝虞美人,然后朝她们轻声说:“娘娘召见。” 一群女眷迅速互相替对方整理一下衣襟裙摆,没什么不整齐不端正的地方,才一个接一个站成一列,缓步进殿。 李王妃坐在正中,旁边还有个妇人作陪,翠云和碧萝站在一旁。 高邦媛和阿福没敢多看,她们一起齐齐拜倒,向李王妃请安。李王妃声音平淡,心情似乎并不算差:“都起来吧。” 往日或许无需过分在意礼节,但眼下却是格外用心。 阿福也明白,选花还能用特立独行解释,但礼节稍差一些就不是任性,而是不懂规矩,没有教养。她们按着裙子,站起身就合手垂头,眼睛盯着脚尖。李王妃并不是极讲规矩的人,但她身边那位妇人显然不同,仔细盯着这群女眷,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似乎极讲究细节。 “快为几位夫人设座。”李王妃笑道。 几个太监赶忙搬来椅子,请高夫人和邓氏她们坐下。 场中就只剩下高邦媛和阿福两个没成家的女孩站着。那妇人眼睛尖得很,立刻望向了二人。 李王妃瞥了眼那妇人,见她眼神略有粗鄙,但也没说什么,带着笑意道:“还未向诸位介绍,这是我娘家嫂子,今日带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来这里拜访,不日随我一同回王府的。” 众女眷又起身向那妇人一拜。 妇人回了礼,众人重新落座。 那妇人直接望向了高邦媛:“早前在王府,你设家宴,这些夫人我还是见过的,但这两位我没见过。生得脱俗靓丽,是哪里人?” “山东人。” “果然,山东的水土最养人了。” 那妇人越看高邦媛,越是满心喜欢,直接道:“这位想必就是阿福姑娘吧?” 翠云尴尬地接道:“这位是高邦媛,高小姐,旁边这位是阿福姑娘。” 那妇人直接愣住了,望着阿福头顶的虞美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笑笑。 这时冯保捧起攒盒,李王妃拈了一粒桃仁,“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读书颇没天分,倒是喜欢钻研一下经商的东西。阿福,你那织坊就快开业了,想来你们在这上面是有些共识的。” 高邦媛扭头示意,阿福朝前迈了半步,屈膝行礼:“回娘娘的话,若有时间,阿福定当将所学一字不落地讲给李公子。” 那妇人听到这话,脸色稍缓,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她,招了招手:“来,近前来。” 阿福朝前走了几步,离妇人还有三步远时停下。 “再过来些。我上了年纪,眼力可不怎么好了,离得远,看不清。” 阿福心里忐忑,邓氏和高邦媛更觉得惊慌。没办法,只能朝前两步,头垂着。 那妇人拉过阿福的手,仔细看看,又看了脸,目光落在她鬓边的虞美人上,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这是……虞美人啊?” “是啊,”翠云轻声说,“盒子里的花原是有数的,阿福懂事,最后挑,没剩下几枝,虽说不甚相配,倒也美。” 阿福抬头望向翠云。 虽是在为她开解,却也是在害她。 一时间,阿福心中有些犹豫。哥哥马上就要完婚,这时给台阶不下,对家里没有半分好处,但撮合的意图这样明显,她该何去何从? 真要认命吗? 本以为峰回路转,一切都有了转机,哪知那道石碑的突然出现,竟然令李王妃重新下定了决心。 李王妃道:“很多人不喜欢虞美人,认为它有不详,我却不这样看。至死不渝,情比金坚,试问自古以来能有多少女子可以做到这般?何况阿福本就非寻常女子,经营了织坊,今后便是皇家重用的人,不能像寻常女子那般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也是难的,这叫移孝作忠,不比天下间大部分的男儿有志向?” 这番连捧带吹,竟把阿福的脸都给说红了。 但那妇人听了不仅没高兴,反而脸色极差。什么不能相夫教子,什么无法侍奉公婆?她儿子本就没有几斤几两,这样的女人娶进门,岂不是像娶了个公主?要她一家人吃软饭? 但她又确实看中了那织坊。 原本她是不知道织坊油水的,但听家里长辈一分析,顿时眼急了,又听王妃有意撮合,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儿子来到稷山县,就想当面敲定此事,也不管什么场合,更不看李王妃的心情。 谁家没有点糟心亲戚呢? 李王妃本就为碑文的事发愁,顾不上母家,她大嫂偏偏很不识趣地硬凑上来,原本能说成的事,这时李王妃也不想了。 渐渐的,高邦媛和阿福都瞧出李王妃和她小姑子之间那微妙的氛围了。 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婚事又不撮了? 阿福有点摸不着头脑,猜不透李王妃的真正意图,或许人家只是想恶心一下嫂子,并没有改变心意呢?所以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乖乖地站在那。 “是个好孩子,以后也要常来我这里才是。”李王妃道,“致行那孩子,没人帮衬是不行的,我想着让他到你织坊跟着学学,何况织坊刚开,也需要人手,阿福,你觉得如何?” 阿福手一颤,心也跟着一颤。 看来还是异想天开。 这狗皮膏药怎么都甩不掉了,只得道:“娘娘派来的人,自然没有不妥的。” 李王妃笑了,身边的妇人神情依然阴晴不定,让人看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 接着李王妃又道:“四宗会讲结束了,我们离京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冯保和碧萝会跟着你们去山东,婚宴的事有他们俩张罗,还有谭纶在,我也就放心了。” 那妇人接道:“让致行也跟去,我听说织坊开业和婚宴时间相近,让他过去帮帮忙吧。” 李王妃显得很为难。 冯保和碧萝过去,是为了倒严的大事,可不是单纯为了婚事。这种至关重要的关口,她这不懂事的嫂子还在给添乱,真是生气! “致行先跟在我身边,找人教教他一些织染上的事情,否则到了那头一窍不通,岂不是丢王府的脸?”李王妃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那妇人顿时蔫了,不敢再言。 李王妃道:“最近是多事之秋,你们难,我也难,大家都难。但最难的时候早晚会过去,全赖我们同舟共济。接下来,不止是你们,包括我在内,既得尽心,也得尽力。” 众人纷纷起身拜道:“承蒙娘娘教诲,我等日后一定尽心尽力。” 如何尽心,如何尽力,才能让石碑对王府的影响最小化,不仅是这群女人在苦心积虑,也是男人们绞尽脑汁所想的。 由着这个,裕王府的大班人马,在军队、锦衣卫和亲兵队的护送下,朝着北京城而去了。 剩下的人,如高拱、张居正、谭纶、赵云安、王正宪、戚继光、俞大猷、徐渭、海瑞等人,则快马加鞭地赶往山东。 决定严党生死的一役,终于到来了。 第147章 你愿意吗? 济南府的风,自是风,不挟灰,也不带尘。它抚摸着行人的皮肤,不热亦不冷,稍微有点凉丝丝的,总像是北国的秋风。尤其是当人漫步林中,最能感觉到它的轻柔、洁净、清爽、沁人心脾,梳人灵魂。 重新回到这里,众人没有太多感触。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终将不属于这里,虽是故乡,却也是过客。 众人站在俞大猷赠的那座宅邸前。 因有人提前布置,早就翻新过了,且山东现任官员基本是从清流过来的,知道这里即将迎来一场骤雨狂风,当事人皆是清流中的红人,自然为这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一整排齐整的大红灯笼,从外面拐街铺到宅子里面的红毯。 符合规制的,逾越规制的,不尽其多。 高拱皱紧眉头,对站在门口那个知府衙门主事的人道:“这些是谁安排的?” 那主事的说:“是田大人安排的!” 山东提刑按察使田玉生。 “把他叫来!” 那主事的一怔,准备去叫时,却被后面的张居正制止道:“阁老,先等等,我们稍后要去巡抚衙门,自然会见的。” 高拱想了想,刚到山东就给人家一个下马威,确实是不好的,便有些肃然道:“这些逾了规矩的摆置,全都撤了!” 那主事的诚惶诚恐地点头,立刻吩咐人撤掉红毯,灯笼的规制也一减再减。 高拱望向于可远,“今后你不可学他们这样,有点风吹草动,有点利益,就妄动心思,殊不知多少储才仰望的人,命就折在其中!” 于可远恭敬回道:“谨记师父教诲。” “嗯,就送你们到这,接下来几日倒是没旁的事,合婚之事,自有谭纶与你们商量,我们便到巡抚衙门住去,你若有事,派人通报一声就是。” 说完这话,高拱领着张居正等人,乘坐马车前往巡抚衙门了。 但也没有都走。 翠云和冯保留下了。 谭纶,戚继光,俞大猷和俞咨皋,赵云安和徐渭都留下了。 邓氏道:“先为诸位大人分设房间吧。” 这宅邸是以前一位王爷准备养老用的,院落极多,翻新后自然是都能住人的,住进来的人虽然身份贵重,倒也不讲究太多礼节,各自挑选屋子。 因一路舟车劳顿,简单叙述了一番,便各自回屋休息。 唯有谭纶等在一旁。 “进你屋,把伯母和高小姐也叫着,我们谈一谈婚事吧。” 邓氏拉着高邦媛的左手,阿福拉着高邦媛的右手,高邦媛则低下头,一行人朝着会客厅去了。 各自落座后,阿福为众人煮茶。 谭纶开门见山道:“虽然仓促了些,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能少。好在都在山东,来来回回用不了多少时间,挑选黄道吉日,就一并办了吧。” 邓氏道:“谭大人说得在理,我已经看过日子,后天便是黄道吉日。” 高邦媛一惊,“竟这般急……” “要我说,能今天办才是最好。”谭纶轻叹一声,“合婚多是一件繁琐事,你们虽有媒妁之言,六礼却只做过纳采和问名两个。” 纳采,即男家请媒人到女方家提亲。女家若容易议婚,则男家正式向女家求婚,求婚时需携活雁为礼,使人纳其采择之意。 问名是男家托媒人询问女方姓名和八字,以准备合婚。若女方同意,则授礼;男家通过占卜测定吉凶。若男女八字相合,则进行下一步。 这两步早在可远父亲和兄长在世时,就与高家办妥。 虽然中途由可敬换为可远,在可远去高家拜访时,也与高礼说明了这些,都有字据为证,是不能抵赖的。 因而,后天要进行的便是纳吉和纳征。 纳吉相当于后世的定婚,俗称送定,过定,定聘。 纳征是男家将聘礼送往女家,又称纳币、大聘、过大礼等。明朝纳征多以鸟兽为礼,更早些聘礼需用全鹿,后来简代以鹿皮。纳征的礼仪到了明朝已经越演越繁,成为六礼中礼仪最繁琐的过程之一。 邓氏道:“谭大人,依您的意思,纳吉是去高府纳吉,还是去哪?” 谭纶沉吟了一会,问向于可远,“你怎么想?” “去高府也只能碰壁,但若没有邦媛的长辈在场,于礼不合。邦媛在济南府有好几家铺子,可以作为她娘家地点。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请高伯父过来,只要有他在,什么都说得过去。” “是这个理。”谭纶换了个姿势坐着,然后道:“需寻个靠谱的人,将高礼从高府迎出来。” 于可远笑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高家虽然有些官员与严党攀扯着,但自从通倭大案结案,山东官场已经大洗牌,他们在本地无依无靠,向严党靠拢也是无奈之举,否则便要被其他世家大族蚕食,这也正中了严党的下怀。请伯父出来,并非严党的主要诉求,高家虽然会阻止,但只要我们这头派个身份够高的人,他们也是阻拦不得的。” “你是说田玉生?” “对,此人是最合适之选。” 谭纶双目一亮,“他是按察使,管着一省刑名,确实最适合了。我回头就和他说,让他明天一早就去高府,务必明天把人带到济南府。” “届时,邦媛你也得回到你父亲那里,我会让阿福跟着你回去的。”邓氏似乎察觉出高邦媛的紧张,轻声安慰道。 “嗯……” 高邦媛声音比蚊子还轻。 “接着便是和高礼商谈请期与亲迎了,这些,等见到高礼,依情况而定吧。”谭纶笑道。 “就依谭大人的意思办。”于可远点头。 邓氏望着谭纶和于可远,看二人根本没有谈那方面的意思,脸上有些焦急,又等了一会,依然没有那意思,不得不开口道:“可远,聘礼的事……咱家虽然贫苦,却也不能委屈了邦媛,这事你需仔细琢磨。” “伯母,您老人家就不用操心这些了。” 谭纶大笑两声,“上到皇上,裕王、正妃和侧妃,下到内阁的徐阁老、高阁老和李阁老,司礼监的陈公公和黄公公,以及六部九卿,翰林院和国子监,乃至心学四宗的大家们,还有辩论中受可远帮助的天下道门,这些人的赏赐和赠礼都在陆陆续续往山东来,何愁没有聘礼呢?” 邓氏一怔。 连皇上都有赏赐? 于可远也浅浅一笑,“阿母,谭大人说得没错,聘礼的事您不用担心。我想,恐怕咱们家仓库里已经存进不少赠礼了。” 邓氏老脸羞红,“这,竟然还有这种事……” 怪叫人难为情的。 老人家并不觉得欢喜,因为她明白,无论赏赐还是赠礼,都是自家儿子水里火里刀枪棍棒里挣出来的,人家送礼,要么是看重自家儿子,要么是有求自家儿子,早晚要回赠的。 若回赠的是些礼物倒也罢了,就怕他们所求非常,所求是强人所难。 谭纶接着道:“无论是上头的赏赐,还是赠礼,我这里都有详细名单。因有些还未送到,恐生变故,最迟也就是明后两天,陆陆续续到了,有确凿的名单,我再拿给你看。” 于可远起身拜道:“有劳谭大人了。” 谭纶摆手制止道:“虽不知你如何看我,还是希望你能喊我一声子理兄,而不是谭大人。” 于可远再次保全:“子理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谭纶欣慰地一笑,“婚宴的事,其实不用我操劳什么,王府出来的人,办事都极稳妥。我担心的还是高府和你家族那头,不知道会搞什么猫腻,岐惠王和严党最近也没什么动向,山雨欲来啊。可远,我就不跟你多客套了,如今山东已然成为是非场,很多事情都要我去做,有戚继光和俞大猷在你这,你们的安危我是不担心的。” 于可远慎重地点头道:“子理兄,阁老和诸位大人的安危更重要,您还是先去巡抚衙门吧。” “嗯,若有新消息,我会派人递消息给你。” 说完,谭纶疾步走了。 …… 傍晚。 屋还是那间屋,人也还是那个人。可是高邦媛进屋的时候,却感觉……心情全然不同了。m.qqxsnew 于可远喜欢坐在窗子前头,高邦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风雨声可以听得更清晰入耳,窗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一天,进这屋子的人格外多,有给各路官员送礼的主事,有道士,有心学大家,人来人往,送礼之余,于可远总要见人家一面,絮叨絮叨。 这时竟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他是怎么推脱掉的,因为这会宅邸的正门仍然被数不清的人踏着,她觉得邓氏的脸都要僵了——一直在陪笑。 “可远。” 即使没有人,招呼也要打。高邦媛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偷省。于可远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才说:“你来了。”顿了顿又说,“你过来些。” 高邦媛慢慢走到跟前。 于可远伸出手来,他的手掌白皙修长,指甲圆润,带着一点柔白的光泽。高邦媛想了想才明白于可远的意思,犹豫着将手递给他。 并非没有过肢体接触,有时候于可远去散步,上桥,或者高邦媛侍弄花草什么的,两人总要有些肢体上的接触,虽然大部分时间是于可远主动。但那时与现在,是不同的。 那时候于可远在高邦媛心里的印象,是一个抽象的形象。只是渐渐从“未来的夫君”这五个字符,变成一个具体的存在,而“未来的”三个字,也转化为“即将的”,近在眼前的,近在咫尺的,唾手可得的。 她这个“未来的夫人”也将成为“现在的夫人”、“正式的夫人”。 她不再是少女,不再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若在正式场合中,旁人也不再称呼她为高小姐,而是于高氏,甚至是于夫人。 高邦媛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这样强烈地感觉到,于可远是一个男人,而她,是一个女人。他是区别于任何其他男人的男人,而自己于他而言,也是区别于任何女人的女人。 “我想和你说说话。”于可远驾轻就熟地搂着高邦媛的腰,将她搂到自己的腿上,然后将她双手握在肚子前,轻声说:“他们这会都不会进来的,阿母在应酬。” 高邦媛紧张的心放下了,但另一颗紧张的心却升起了。 窗子开着。 庭院里的几竿竹子被雨水洗得碧绿清脆,这在秋季是极难见的一景,雨滴打在竹叶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听着让人觉得心里慢慢就沉静下来了。 “媛儿,你信命吗?” 信不信? 按说,这种东西不该信。但高邦媛又觉得,自己现在坐在这里,说来说去,大抵也逃不过一个命字。 “我也不知该不该信。也许,信了会好些。这样,有什么不顺遂的,都可以往命里推,是注定的。” 于可远唇边泛起笑意,“我不这样想。虽然有时候我也信……不过现在,我突然觉得,该不信还是不能信。” 顿了一下,他说:“倘若我信了,你我注定无缘,咱们两家的婚事也会因我哥哥的离世而结束。若没有我的死缠烂打,没有我最初的哄骗算计,你恐怕不会上我这条贼船。如今……” 再多余的话,他不必点出来,两个人也是心知肚明。 “我很高兴。”于可远声音又轻又柔和,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很高兴。阿母说,这真是缘分。你平时就很好,又偏巧我们两家有缘分,是怎么也扭不断的缘分。” 高邦媛没出声。 于可远半昂起头,他脸上的笑容比夏季的风还温润,“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阿母是急了,乱点鸳鸯谱,凭什么让我娶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也可能阿母觉得我太糟心,成了婚,有个能管住我的人就好了。” 高邦媛依旧没出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可远看起来也没有要她开口的意思,他只是在叙述。 “我没想过……不,是没想过,会这样快。一时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觉得似乎有些向往,有些欣喜,也有些害怕。如果,我说是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见了,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不会有我的痕迹,你该怎么办……” “可远,”高邦媛打断了他的话,“那是无稽之谈。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在我心里。” “是啊,但是也有句老话说,许多事宁可信其有。我还记得老和尚在寺庙里和我讲的话……如果真是那样儿,我不就又害了人了吗?即便是阿母,到底有阿福陪着,可你,你不一样——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今天突然想着了。” 他转过头,那专注的温柔的神情让高邦媛觉得微微心悸。 “可我转念一想,幸好是你。” 高邦媛觉得手心在冒汗。她想把手抽出来,但于可远没有放开。 “虽然总会有不好的念头,但仔细想想,过了一会就觉得,很高兴。”于可远声音很低,脸庞微微泛红了,“因为是你,不是别人……也只有是你,才会让我生出这样的念头。我知道我很自私……” 高邦媛冒出一句:“我也一样。” 于可远轻轻笑了一声。 “我刚才坐在那儿想了很多,然后让阿福找你过来。我想,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高邦媛抬起头:“什么话?” “你愿意吗?” 高邦媛怔住了。 他毕竟是现代人,婚姻嫁娶本不该由媒妁之言决定,而是完完全全两个人的意愿。他认真地问她:“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吗?” “你知道的,我将来,会遭遇形形色色的人或事,不止我自己的福祸安危,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老师,都有可能被我牵连。”于可远神情从容,但是声音却有些不太稳。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无论高位还是地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谁又能确保自己安然无恙,谁又能确保自己一定可以在第二天清晨时睁开双眼呢?”高邦媛轻声说,“可远,我愿意和你生活,将来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平安危险,你我本是一体,就该一同承担。” “好。”于可远握着她的手用上了力。 高邦媛忽然有些微的感动。 因为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少年,似乎也有鲜为人知的一面,他那涨红的脸,还有他认真的话语。 “我们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少不了纷争。我父亲从来不争不抢,我也怨他不争不抢,害我在大娘那头吃尽了口头。嫡庶,宠爱,子嗣,家产……我不想伤害人,也不想被人伤害。我以前想,嫁一个老实人,没什么余钱娶妾,最好父母双亡无兄弟的,过踏踏实实的日子……可整日柴米油盐,我不甘心,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后来认识了你,不知道将来福祸安危,我又想,到底水里火里挣出一条路,哪怕死了也从容。虽然惊心动魄,总要担心,可这样的日子充实,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是投错了胎,该生成男儿身。幸而遇到了你,我没有被埋没。说到底,是你成全了我。” 这些话,是不该说的。 高邦媛知道。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 也许,是不想骗他。 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永远有着利益的牵扯,也正因如此,这段感情才显得异常牢固。 于可远的手再次握紧了。 “我也觉得,不应该只有男人才能打拼,家中有阿母照料,一应事情我都放心。你和阿福今后少不了抛头露面,我们……一起为这个家奋斗吧。” 于可远将高邦媛抱紧,拥进怀里,两个人脸紧紧贴在一起。 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了,两个人的心也终于走向了一处。 第148章 梳子,处处惊心 “我……先去忙,伯母还在招待那些人。” 高邦媛抬着头,嗅着于可远的头发。他的头发很好,乌黑整齐,头上系着一顶青玉冠,身上的袍服刺绣相当精致,并非平民服饰,也不是常穿的常服,而是裕王府亲赐的,只有进士能穿的华服。 他……还让人认真地帮她梳头更衣过,特意在这里等自己吗? 高邦媛站了起来,慢慢地转过身。 于可远轻声说:“等等。” 高邦媛回过头。 于可远从袖子里摸出一样用锦帕包裹着的东西,“想送你来着……差点忘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高邦媛摇摇头,低声说:“我……我不能收。” “拿着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于可远的手递出来,不收回去。 高邦媛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打开锦帕,里面是一柄玳瑁象牙梳子。 “这个……是阿母当初嫁给父亲,外祖母送给阿母的,是传世之物。” “我想送给你。” 高邦媛手握着梳子,沉甸甸的。她觉得这柄梳子很重,让她气息急促地喘息着,但她最终还是紧紧握住了。 “我去了。” 高邦媛低着头向外走,大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被冰凉的雨水浇灌在头顶,才突然想起自己没撑伞。 回头望,那把伞就在门廊沿下放着。 她折回去取伞,不过是几步路,头发与肩膀都被雨淋湿了,裙摆拖着,很沉很沉。 但有只手比她快一步,将伞拿了起来。 “暖英?” 暖英握着伞柄,看着高邦媛,脸上全是复杂难明的神情。 高邦媛不清楚是不是刚才在屋里说的话被她听见了,还是因为自己莽撞地淋雨,她才有这样的神情,伸手去接那把伞。 暖英没有把伞给她,反而把她伸过去的手用力握紧,大步扯着她进了旁边的屋子。 “小姐,我有句话不吐不快。” 暖英站在里面,高邦媛只能看到他袍角背影。 “什么话?”高邦媛低声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看不清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人,陌生了,也似乎渐行渐远了。 “小姐当真将我当做外人了?没有把我算进陪嫁里,是想着将来有一天我会勾引姑爷,还是怎样……若小姐真有这个意思,暖英这就,这就……” 高邦媛不知道是寒心还是冷,瑟瑟发抖。 暖英说的,她确实这般想。 但不是她将暖英当做外人,她忽然转过身来,绕过暖英,直视着暖英。 “你是母亲留给我的,是我永远的家人。” 暖英哭哭啼啼地跪倒在暖英身前,“小姐,刚才暖英守在门外,听到了小姐和姑爷的言语。姑爷对小姐一往情深,将来定不会错,但于家势大,小姐嫁进来若没有人照应,将来恐怕会被人欺负……暖英愿意陪在小姐身边!” “你有心了……” 高邦媛轻叹一声,“原是担心嫁进于家,今后福祸安危难以测定,牵累于你,所以打算让可远帮你寻一门好的婚事。但你执意如此,稍后我去和可远讲,请他找谭纶谭大人将你添进陪嫁里。” 暖英目光的焦距在听到寻门婚事时极具抖动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暖英终身不嫁,只想陪在小姐身边。” “傻孩子,跟在我身边有什么好,女人最终的归宿,还是要有个男人。” 暖英摇头:“有句话说,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嫁个寻常男人,每日柴米油盐,又要侍候公婆,这日子……” 高邦媛默默地撑着伞走在前头,暖英见状也默默地跟着。 其实很久前,高邦媛就让暖英负责山东这头的几家店铺,兼着打探高府的事情,很多高府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从暖英嘴里讲出来的。她发现暖英不对劲,是因为暖英所讲的一些事,和于可远托人调查的结果严重不符。 暖英自以为自己做事稳妥,可惜她道行比高邦媛差多了。 高邦媛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要说被高府收买,父母被高府威胁是有可能的,但就算这些事,和自己讲也总能想办法解决,她是明白于可远如今能量的,解决这些小事不过随手为之。 因这遭事,高邦媛便没有去寻邓氏,回到自己的屋里。 她默默地做着针线,绣了个香囊,将很早前摘的梅花花瓣晒干然后装在了里头,现在正收尾。 暖英凑过来看:“好香!好香啊!” 那一股香就在鼻头飘着,但用力一嗅,又消失了。 “给姑爷的?” “嗯,这梅花只能香到初夏,白搁在土里太可惜了,我找阿福请教那几位嬷嬷,寻来宫里制香的法子。” 暖英小声说:“那,能不能……给我也……” 这倒有几分像从前了,但眼神不对,似乎不是为自己所求。 高邦媛呵呵笑:“你自己没长手吗?动不了针线?花瓣就在这放着,你自己做个香囊装起来不就得了?” 暖英就笑,像是老鼠惦记灯油一般,“我哪有小姐手巧啊。” “行,晚点找些布,给你做。” 暖英若能回头是岸当然好,若要一门心思不放在正路上,那也别怪自己绝情了。 可是晚点也没有做成。 听说戚继光和俞大猷带着亲兵队进了宅邸,暖英惊慌又兴奋地拽着高邦媛出去了。.qqxsnew 二人躲在帐屏后头,暖英偷偷给她使眼色,比划着让她看。 高邦媛透过帐屏的花案往外看,站在外面的一群男人里,除了正在嘘寒问暖的于可远外,俞咨皋身后那一个满身伤痕,从里向外透着憨和狠,相貌着实硬朗英俊的,还是个熟人。 俞占鳌。 这么看,暖英让自己绣香囊是想给俞占鳌?她还没有死心? 高邦媛摇摇头,什么也没谁,回屋去,没多会儿,暖英也跟着进来了,搓着手就往被子里钻。 “好冷好冷,秋雨真是冷,鼻子都快冻掉了。”暖英说:“还好屋子暖,要是在高府,这时候大夫人压根不会送炭,但咱们这已经有炭火了。小姐,您以后有的是福了!” “谁让你在外头站半天,看见就回来呗。” 暖英小声道:“小姐,你看见他了吧?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听人说,他在战场遇到好几次危险,险些丧命,脸上的伤口也难治好,算是毁容了。好像之前想向他提亲的几家都没了动静。” 这语气……怎么说呢?有点幸灾乐祸,但也不全是,可根本听不出多少心疼,好像俞占鳌毁了容,他就能趁虚而入,成为人家的心上人。 “嗯?”高邦媛倒茶的手停顿了下,“你听谁讲的?” “哎,听说听说,听谁说并不要紧。” 高邦媛语气严肃了很多,“你不要动歪心思,俞占鳌是俞咨皋的人,有军功在身,他注定要在马背上度过余生,这样的人,要么终身不娶,要么娶一个能随他远征的女人,且不说你俩是否合适,光说随征,你受得了这个苦?” 暖英脸色不太好看,“天下事哪有定论,小姐怎么就知道,俞公子不会为了我而留下来呢?” “人一天三顿,吃来吃去都是五谷菜蔬,就应该脚踏实地,你怎么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高邦媛脸色更差了,“休要再作此想!” 暖英住嘴了,但那双眼宛如漩涡,流淌着黑色的罪恶。 …… 即便是大雨倾盆,于家的大门仍然没有停过来往的人影。 到底是夜深,雨停了,来访的人也不见了。 这一天,至少有上百位官员,十数位心学四宗的大家,以及两京一十三省有名道观的道士前来拜访,贺礼堆积如山,两个仓库都快装不下了。 高邦媛一直在绣香囊。 屋里门窗紧闭,难免会有些炭气和其他气温,因而要时时熏香。即便这样,从屋子里出来,高邦媛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带着雨味的的空气似乎含着一种天然的甘甜,屋里人很萎靡,一到屋外就清朗起来。 过了一会—— 暖英也出来了,看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铜镜,从墨盒里拿出一小段眉墨,对着铜镜仔细描画眉毛,不由惊讶,站在那看了好几眼。 暖英何时…… 暖英将眉毛描得很长,望镜自赏,好像很兴奋。高邦媛看着,倒觉得那眉毛末梢上挑,不是很衬她的脸型。而且暖英原本眉就很淡,很可爱,这一对眉毛描得太浓,像是渲染粉桃画里,突然伸出两根枯柴枝,很突兀,整张脸仿佛就能看到这对眉毛。 暖英问:“小姐,我好看么?” “你哪里来的墨?” 寻人买的吗?高邦媛知道这样品相的墨,寻常店铺是没有的,只有常常出宫的采办或小宦官手里有,或者是达官显贵的家里逢年过节得到皇宫恩赏。 暖英有瞬间的惊慌,但很快隐藏起来,道:“在街上买的。” “哦?” 高邦媛并没有多问,这一刻,她明白,自己和暖英之间的主仆情分应该是断了。 “我看来府上的夫人小姐都画呢。” 雪青的绒花别在发间,看了看,又拔下来扔进盒里,拿了一朵大红的戴上。 “你身份不够,用这些,会被人挑错误的。” “这算什么呢?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那些夫人小姐现在都得对小姐毕恭毕敬的,怎么会寻我的不是?”暖英说,“小姐没看到阿福的盒子,她还有一对镶嵌绿宝石的簪花呢。而且她用的东西更讲究。” 高邦媛起初还以为暖英只是被某些利益迷昏了眼,但现在看,她彻头彻尾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若说根本的,连自己都不能和如今的阿福比,暖英不过是仆人,是身份最低贱的婢女,竟然拿自己和阿福比,这不是自负,而是狂妄无知。 是原本就如此,因为过去跟着自己熬苦日子,无法寻到出路,如今形形色色的诱惑便显出真身,还是后来被某些事情改变了? 高邦媛依旧想不通,也不愿再想。 但她知道,暖英之变,一定不会太简单。她的墨盒和那些绒花,她所有怪异的举动,背后必定有人支持,大概是高府大娘子,也大概与严党和岐惠王相关。 真是处处危机啊。 高邦媛感慨之极。 “我要同可远说几件事,天黑了,你无事不要乱走。” 若按以往,暖英会跟在高邦媛身后,如今高邦媛说自己去,暖英既没有说跟着去,也没问去做什么,只是点头应是,却根本不进屋,显然要出去。 高邦媛留了个心眼,来到会客厅。 此时,于可远正和戚继光、俞大猷、俞咨皋等人饮酒作乐。 邓氏和阿福都回避了。 高邦媛当然也不能直接进屋。 便候在门外。 于可远透过窗户,认出是高邦媛的背影,对众人告罪一声便走了出来。 “外面这么冷,你怎么自己来了?”于可远小声问。 “有个事,我拿不定主意。”她靠的近了些,“我觉得暖英有点问题……” “嗯,这个事我早就留心了,怕你担心,一直没有和你讲。府里有人在盯着她……你想怎么做?”于可远含含糊糊地说。 “她和严党勾结了?” “严党还不屑在这样一个丫头身上下功夫,是你家那位大夫人的算计。” 高邦媛忽然觉得昏昏沉沉的,“我不知道……” 于可远不再出声,滴漏一声一声的。外头的月光映在窗子上,于府的夜,格外静谧。 “你先回去,事情给我办。” “主仆一场,我想知道她会做到什么程度,这决定着我以什么态度待她……”高邦媛握紧拳头,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好。” ……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受了些惊,出汗又吹了风,又或是夜里暖英掀开被子同睡着了凉,后半夜高邦媛忽然惊醒,却觉得头沉沉的。 阿福在她头上一摸:“这么烫!” 高邦媛不动声色地望着远处正在煮药的暖英,她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何况阿福能这么晚过来,也一定是于可远讲过的。但即便如此,还是让暖英得手了。 “我,我去回姑爷,请大夫来给小姐瞧瞧吧?” “不用……”高邦媛眼皮沉得厉害,强打精神说:“阿福,帮我弄碗姜汤喝,我躺着养一会就行。” 阿福答应一声,然后冷冷对暖英:“你去告诉我哥哥一声,然后到巡抚衙门找高夫人身边的那位姑姑,请她寻个大夫,一起来趟府上。” 暖英有些犹疑,但这时高邦媛已经不再看她,阿福更是理都不理,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还是出去了。 待脚步声渐远,阿福握着高邦媛的手,“姐姐,你何苦为难自己?” “天亮了,田大人就要去家里请我父亲来济南府,这种时候,我不想节外生枝,若是惊动了外祖母,让她也跟着担惊受怕,是我的不是。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毕竟十几年的情分,也想帮自己下定决心。” 阿福又道:“这等奴仆,打杀了就是,我相信以姐姐的为人,不会在这上面犯犹疑。姐姐是想借着这个事,扳倒府上的大娘子?” 高邦媛点点头。 “这倒是个机会。”阿福也点头,“只是如今大娘子那边,有岐惠王和严党撑腰,他们不倒,姐姐要扳倒大娘子并不容易。” “先收集证据,等那一日到来吧。”高邦媛目光异常坚定,“婚宴是我和可远的,磨难也是高家和于家的,我不能什么都让可远一个人承担。” 阿福将高邦媛的手握得更紧了,“姐姐,我帮你!” “好。” 第149章 蛛丝马迹,可疑人物 没过多久,暖英煮的姜汤好了,阿福给端上来。天气一天冷似一天,于府厨房的饭菜送上来再端到桌子,等入口时已经凉透了,因而像邓氏、可远和邦媛的院子都设有小灶,想吃热茶热饭是随时举火烧煮,不然姜汤也没那么容易得到。 高邦媛将这满满一大碗姜汤喝掉,蒙着头睡了一觉,到天亮时并没发汗减轻,反而周身发沉,烧得更加厉害。 阿福急的眼眶发红。 晚间高夫人身边的那位姑姑来看了两次,并请了自家供养的大夫,给阿福几粒丸药,阿福找了热水给高邦媛送服下来,这一回高邦媛没有睡着,辗转反侧,一时冷一时热的。 等到了下午,田雨生将高礼送来时,他还不知自家闺女正生着病,穿着一身道袍就矗在府外,好说歹说不进来,非要让高邦媛出来。 于可远不停地赔不是,仍是不理。 邓氏出来时,高礼脸色稍缓,但还是不听劝,这时戚继光和俞大猷出来了,两人那冷绷着的脸色一露出来,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礼,也只能低下头。 待进了府内,于可远寻到机会告知高礼,高邦媛的近况。 “快带我去!” 高礼眼睛瞪得像个铜铃。 邓氏、可远和阿福作陪,带着高礼前往高邦媛的院子,但高礼却在门口止住了,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便不进去了……可远,你也留下。” 意思无非是男女大防,即便身为父亲也不能僭越,更不用提于可远这个“外人”。 阿福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高礼,拉着邓氏便进了屋。 刚刚高夫人家那位大夫来了,给高邦媛把了脉,只说外感风寒,开了汤药。 高邦媛的热直到半夜才退下来,但又咳嗽得厉害。白天还稍好些,晚上愈发厉害,咳得难以入睡。阿福忙里忙外,忙前忙后,既要帮衬邓氏接待外面的客人,又要照顾自己,眼见着脸就瘦了一圈儿,让高邦媛十分过意不去,心里也焦急不堪。 病情虽然没有加重,但迟迟不见好,再拖下去,婚礼只怕会被拖延——高邦媛是知道如今变化瞬息的,虽然是自己的婚礼,可与朝廷大事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那些达官显贵也不是奔着自己,说不准就会另生变故。 “高小姐,醒醒。” “你……占鳌?” 高邦媛用力眨了下眼,没看错,就是他,只是脸上多了很多伤痕,也沧桑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 高邦媛嗓子已经哑得很严重,一句完整的话都难说。 俞占鳌看了眼门外,低下头飞快地说,“这个给你,晚点我还会来。”他将一个纸包塞进高邦媛的手里,然后迟疑了下,又说:“别让人知道,这是可远吩咐的。” 高邦媛一怔,但脑子这时转得太慢了,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俞占鳌同来时那样,匆匆开了后门出去。 高邦媛望着手中的东西,纸里包着一把灰扑扑,草药研碎磨成的药粉。 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高邦媛想到俞占鳌刚才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忽然觉得心力憔悴,也愈发惊骇,虽然是躺着,却猛然头晕目眩,连忙闭紧了眼睛。 难道除了暖英,这座府邸还有其他奸细?也参与了进来? 这种事哪里想过能够发生在自己身上?至于旁的人,也压根猜测不到。 她望着药包,吃还是不吃? 高邦媛根本没仔细想,眼下病没有起色是最紧迫的,俞占鳌没必要害她,何况若是谎言,也太容易拆穿了。 伸手从床头拿过一个茶碗,然后伸着手臂摸了下茶盖,抖着手倒了杯水。药末闻着不算刺鼻,将药末倒进嘴里,然后咽下去。因为嗓子还在肿胀,那药末似乎黏在咽喉和上颚,很涩,然后喝水,这时茶水已经凉了,猛一口喝下去,高邦媛连打了两个寒颤,慢慢倒了回去,但再也睡不着了。 刚才俞占鳌过来,她越想越觉得心惊。 高邦媛只觉得脑袋里突然被塞进一堆烂草,扎扎戳戳地疼,没办法理出头绪。 药有问题! 但药都是经由阿福亲自熬制的,暖英不可能动手脚,那是谁的问题? 阿福? 不可能! 暖英过了一阵回来了,脚下似乎小心翼翼,如临大敌般地拎着一篮子时令水果,然后捧了一碗药过来:“小姐,吃药了。” 高邦媛点点头。 暖英将药放在岸上,过来扶她坐了起来,还放个枕头在背后靠着。 “小姐,身上可大好了?” 高邦媛摇摇头。 “那,那先吃药吧。” 那酱色的药汤闻起来就让人嘴里发苦,高邦媛眉头微蹙。 暖英望向高邦媛:“喝吧,良药苦口,不喝药怎么能好起来呢?大家都在等小姐好呢。” “不想喝。” 暖英似乎也有些烦躁,“药哪里有好喝的呢?那,我拿些水果给您压一下?” 高邦媛接过药碗,这时暖英转身去小厨房处理水果。高邦媛只是闻了闻,便侧身将药倒在墙壁和床头间的痰盒里。药汁沿着盒壁躺下去,悄无声息。反正这屋子都是汤药味道,浑浊不堪,根本无法被发现。 暖英转身端着水果的时候,药就剩下个底子,高邦媛摇头道:“喝不下了,都是药渣。” “也好,反正没剩多少,算不得浪费。”暖英将切好的水果摆在案上,替掉了药碗,但高邦媛连水果也没有动一口。 “暖英,这两天我病倒了,真是辛苦你。你看,你都瘦了。” “小姐,咱们还用说这些?”说着她从果盘里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等您大好了,别忘帮我绣那个香囊。”说这话时,暖英满脸憧憬和幸福。 高邦媛细细看着她的脸,暖英似乎和平常没有太大不同,但眼睛略微发青,想来出去奔波请大夫的确辛苦,晚上阿福又不让她在屋里看着,只能在外面守夜。 高邦媛一肚子疑惑,偏又得不到解答,只能旁敲侧击。 “暖英,我病倒的时候,都谁来过?” 暖英兴奋地打开了话匣子,“来的人可多呢!高夫人和张夫人先来的,送了好些补品,还有两株五百年的血参!赵贞吉大人的夫人还有谭纶谭大人的夫人是一起过来的,礼物虽然比前两位夫 人少些,但也算得上稀世珍品了!那个老和尚,就是传言是退隐王爷的那位,竟然也在府里为小姐您祈福,然后来拜访的那些道士们不甘示弱,白天可热闹了,又是舞刀弄枪,又是焚纸作唱的!” 高邦媛沉吟了一会,觉得这些人都没有立场和理由陷害自己,便继续问:“还有旁人吗?” “冯保冯公公也来过,简单问询了几句,没进屋,扔下一些银票和药就走了。” 高邦媛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暖英拄着下巴想了想,“哦,还有,石迁石公公的几个干儿子也来过,但没送礼,只是问需不需要请御医来看看,姑爷婉拒,他们就走了。”她表情不忿,似乎有些埋怨于可远为何不给高邦媛请御医。 “石公公是皇上的人,自然不方便赠礼,即便是问询,依然是天大的情分,可远做得没错。” 暖英不是很理解这种事,“行吧,小姐懂的道理多。”看高邦媛还是望向自己,便继续想了一阵,“俞将军和戚将军的夫人这两日跟着福小姐忙前忙后,也多亏了她们,不然要忙坏老夫人。” “哎,都怪我。”高邦媛满心满眼的自责。 但这些人,依旧没有对自己出手的理由。 “还有旁人吗?” “别人?嗯……啊!对了,姑爷那几位患难时的朋友也来过,赵云安大人,林清修,还有李衮……嗯,俞白和俞占鳌当然也来了,只是没进屋,就在屋外简单问候了一下。”提到俞占鳌时,暖英眼睛似乎都在发光。 “他们,只是自己来,还是带着家眷?”高邦媛又问。 “赵云安大人没带家眷,但李衮有,他竟然结婚了,娶了一个好漂亮的妻子,听说还是位官人家的女儿呢!”暖英有些不忿,也有些羡慕,“这位夫人很会来事,帮着忙活了不少。” 高邦媛慢慢眯住了眼睛,呢喃道:“李衮成亲了……” 一早上,俞占鳌果然又趁着屋里没人的空档过来了。暖英这时候去外面请大夫,屋里便只有高邦媛和阿福两个。 “昨天的药吃了吗?” “吃过了。” 俞占鳌又摸出一个同昨天一样的纸包递给他。 “你的病不大好,药是对症的,但其中少了一味要紧的,还有一味多余的。再喝十天半月,嗓子恐怕就彻底废了……”他站起来,顺手捻了下药碗里的渣子放在嘴里尝尝,“这是无碍的,阿福办事还是稳妥的。” 对阿福说话时,俞占鳌的声音格外温柔缓和。 毕竟,这位将来很可能成为自家大人的妻子。 见俞占鳌又要走,高邦媛这回没迟疑,直勾勾盯着俞占鳌的双眼,“可远他……知道李衮成亲了吗?” 俞占鳌身子一顿,“知道。” “他……很为难吧?” 俞占鳌摇头,“并不为难,我相信,李衮在这件事上不会犯糊涂。或许,他从很早前就被下了套。” “我明白了。你们小心。”高邦媛轻轻道。 阿福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俞占鳌从后门出去,她轻叹一声,“到这时候,想来你已经猜到前因后果了。” 高邦媛眼睛有些迷离,“知道与不知道,并没有太大关系,我相信可远能办好这些事。身为……未婚妻,我愿意为她承受这些。” 阿福也望向窗外,“但愿一切所为,会有预期的回应。”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 阿福忽然道:“高伯父到的当天,在府里待了一阵子,他情绪不大对劲,还是戚将军和俞将军出面,才没有生事。今天是定好的纳吉日子,一会我和几位夫人会送你回高伯父那,但那里不比于府,人少易生事,我打算找俞大哥帮忙,将俞占鳌和俞白派来,我也留下。” 高邦媛轻轻点头。 “你再歇一会,我寻人帮你收拾行礼。” …… 于可远站在高邦媛的院子外。 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和挂念,但高礼忌讳的事情并非没有道理,尤其在纳吉之前,更应该守住男女大防。虽然是自家府邸,但各路人马都有,真传出闲话,会生出更多的事端。 于可远走出那个院子,秋日的冷风吹得他鼻尖发红。 回到书房,谭纶正坐在椅子上等他,“礼单还需要敲定一下,还有纳吉的随行人。” “礼单要请阿母一同拟定,至于纳吉……子理兄以为哪些人合适?”于可远恭敬地问道。 “请不到族中长辈,必须要有其他长辈在场。其实高阁老是最适合的人选,但阁老位高权重,出席这样的场合未免让有心人无端联想,有些不妥……张大人,赵大人和我都有相似的顾虑,这样看,只能请些无官职或无实权官职,但德高望重的人选。王老爷子是一个,四宗里面也有不少名家跟着来到山东,请王老爷子请来几位,想来能可以的。” 于可远点头,“稍后我去请王先生。” “至于旁人,一些你的平辈倒也无不妥,像是俞咨皋,俞白,俞占鳌,林清修和李衮,不然只请长辈过去,未免让你那未来岳父觉得咱们是以势压人。”谭纶慢慢笑道。 于可远也笑了,“确实,伯父那天来府里,确实闹得不大好。就按您的意思,一会我去找他们。” “赵云安便不要请了,他现在身份敏感,不宜参与这些。” 于可远一顿,点头道:“是。” …… 和谭纶谈完,于可远便去了王正宪那里。 其实根本不用提,王正宪早就料到他要帮这个忙,去的时候,四宗几位大儒正在品茶等着他。 一拍即合的事。 而礼单,有戚夫人和俞夫人帮忙把眼,邓氏选得倒也大气干脆。 只剩下俞咨皋他们。 于可远轻叹了一声,来到这群男人住的一排院落,迟疑好一会,他率先踏进了李衮住的那间屋子。 陈慧珍笑盈盈地给于可远端了一碗茶过来,于可远接过来,深深嗅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望着李衮这位娇妻。 美,确实美。 不是风尘艳俗那种美,而是惊心动魄,妩媚至极的诱惑之美。 “好香。” “慧珍娘家给的,上好的西湖龙井,我平日都喝不到一口。”李衮轻笑了一声,对于可远道:“今天是定好的纳吉日子吧?你过来这里,是准备带我一起过去?” “嗯,总要找些和我同辈的过去。”于可远笑道。 “那没话说,应该不止我自己,清修和俞大哥他们也要过去吧?咱们现在就走?”李衮搓了搓手,似乎有些坐不住了。 “急什么!”陈慧珍瞪了眼李衮,“于兄弟刚过来,一碗茶都没吃完,哪有你这样待客呢?” 李衮摸了摸头,“什么待客……咱们现在不是在兄弟家里住吗?论待客,也是于兄待我啊。” “旁的理什么也论不出,一到我,说一句话,有一百句等着。”陈慧珍尴尬地笑着,然后白了眼李衮,转头对于可远道:“于兄弟,邦媛身子可大好了?这两天我去看她,一直都在昏睡,其实要我说,这事急不得,总得等邦媛好转一些啊!” 李衮惊愕地望向陈慧珍,“一个妇道人家,在这种事上乱说什么话!” 于可远摆摆手制止道:“李夫人说的是正理,若非邦媛大好了,我也要再挑选纳吉的日子了。” “是吗?邦媛竟大好了……”刚说完,陈慧珍便觉得自己有些失言,连忙找补道:“我就知道,邦媛一看就是有福的,这区区风寒自可痊愈。如此真是大幸!” “好了好了,这些闲言碎语,就等我们纳吉回来再聊吧。”李衮越发觉得陈慧珍今天有些失礼,也不让她继续说话,揽着于可远的胳膊道,“走走走!咱们找清修去!嘿嘿,再给我看看纳吉的名单!你不知道,我当初娶慧珍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惨,身无分文,还是戚将军俞将军还有徐先生帮我凑的纳吉礼,慧珍看我是个潜力股,即便纳吉礼有些寒酸,还是答应了!我啊,也是有福的人呐!” 李衮吹嘘着讲起他和陈慧珍之间的事,两个人渐渐走出这间屋子。 于可远一边听着一边笑,但眼睛里流动着令人胆寒的光。 他庆幸李衮是被蒙在鼓里,是被利用的那个,没有参与到这件事里。 但他也为李衮感到惋惜,或许,这件事之后,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会出现裂痕,但不管如何,既然李衮从未对不起自己,他也绝不会先放弃这段情谊。 他给李衮选择的机会。 哪怕结果是将事情导向更危险的方向。 但好在事情渐渐水落石出,即便更危险,也完全在掌控之中。而由着这件事,严党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一些暗手将暴露,未来彻底铲除高府东苑也师出有名了。 “陈慧珍,暖英……有些事,真应该要感谢你们才对。”于可远心中冷冷一笑。 二人朝着林清修那间屋子走去。 第150章 纳吉(一) 马车从于府大门排到了西街最里头。 王正宪和几位四宗大儒坐在最后面的几架马车上,于可远、俞咨皋、俞白、俞占鳌、林清修和李衮几个并没坐马车,而是在最前头骑着马。后面是十余驾拉着各式宝物的马车。 于可远他们并驾齐驱。 他们走的时候,李衮发现于可远沉静依旧,没有向他问东问西,问他为什么娶妻的时候没有给自己递信,问他夫妻情分怎么样,问他陈慧珍的娘家是什么人。 李衮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没问。 可是心里又隐隐地觉得失落。 因为他,没问。 李衮一直觉得,于可远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看起来不比玩泥巴的孩子大多少,却有着一种沉静的、隐匿的力量,仿佛火山……既让人觉得可靠,又令人害怕。仟千仦哾 是的,害怕。 李衮走出于府,秋日的冷风吹得他愈发清醒。 望着旁边那纵马的少年,李衮便想起了从前。 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并没那么久。 他以为他快忘记了。 那时候母亲贤淑,经常带着弟弟妹妹们到山上踏青,教他很多常识。辨识一些草药和毒药。 那时候他很快乐,什么都有。 无忧无虑,没有压力。 但一场贪腐和通倭风波,将他家族中的一切都葬送了,父亲入狱,母亲和弟弟妹妹们被流放,虽因着他入军建立了颇多功绩,通倭风波并没有牵连到自己身上,且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也被免去流放之刑。 但很多东西都变了。 那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仿佛失去了完整的自己。 李衮眨眨眼,似乎那里很久没有湿润过。是陈慧珍的出现,温暖了他的人生,让他觉得未来除了在马背上以外,还有旁的事可做。 但—— 她的香囊里为何会有那味草药?去了一趟高邦媛的房间,出来后,那位草药的味道便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做了什么? 高邦媛又为何会久病不醒? 甚至—— 李衮双拳不由攥紧,望着于可远,又望向前方,心情一时间复杂得难以言语。 他知道于可远一定能告诉他些什么。 于可远的眼睛,那双安静的眼睛,似乎总在默默注视着身周发生的一切。 距离高礼所住的临时居所越来越近了。 于可远依然淡定如水,将缰绳渐渐拉紧,率先翻身下马。 接着,俞咨皋他们也跟着翻身下马。 “兄弟,紧张不?” 俞咨皋轻声询问了一下。 于可远笑着道:“怎么,俞兄想提前积累经验?放心,等到你这一天,我保准不为难!” 俞咨皋笑盈盈地搂着于可远肩膀,“那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那当然,但你只是过了我这关,我家里,我说的又不算。阿母,阿福,还有你即将进门的弟妹,这些人你都得想办法啊,瞧吧,眼前就是给你弟妹树立好印象的最佳机会了。”于可远也轻轻笑着。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朝后面的马车走去,将王正宪等人迎下马车。 王正宪老爷子为人豁达,在这时也丝毫不显得扭捏,对于可远道:“今天是你人生中的大事,该做什么放手去做,我们这些老家伙只能在这些地方帮一帮你。去吧。” 这是在给于可远撑场子。 听见这话,俞咨皋他们挺胸抬头,一字排开,站在于可远的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望着那紧闭的大门。 于可远踏上台阶,高声喊道:“于可远携礼拜见伯父!” 高呼一声,门内丝毫没有反应。 于可远等了几个呼吸,声调再次拔高,“于可远携礼拜见伯父!” 还是没有反应。 “于可远携礼拜见伯父!” 连续三声倘若无人应答,便是赤裸裸的打脸。毕竟,就算再怎么反对婚事,起码的礼节是要有的,就算拒绝,也应该先把人迎进去再拒绝。 于可远脸色还很淡定。 后面的俞白俞占鳌脸色已经很差了。 足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大门被缓缓推开了。 高礼修道问玄多年,虽满身怀才不遇的怨怼,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还是有的。此时虽面色不改,内心其实颇为纠结。 原想女儿要嫁给于家,这是下嫁,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但娘家势大有帮衬,女儿日子过得也舒坦。但随着于家愈发壮大,这下嫁便变成了高攀,他既惊喜又忧心,惊喜于借着于家的势,或许有朝一日他便能平冤得雪,甚至老年入仕都未尝不可! 但忧心的是高家……是他大哥那头。 斩断骨头还连着筋,他若真的能放下家族羁绊,当初便不会闭守门庭敬诵黄庭经,更不会受到那样的委屈,被整个家族都背叛的情况下,仍然留在西苑。 这时他便想,婚事谈可以,家族必须保全,否则一切都是免谈。 眼见高礼开了大门,他后头还跟着一风韵犹存的五旬美妇以及一妙龄女子,都与他穿着一身锦绣袍服,尽显雍容之态,众人便猜到高礼是将高家大娘子和其女儿请了过来。 于可远透过大门朝着里面望了望,还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打扮虽然是仆从的打扮,但举手投足根本不似仆从,眼神中满满的审视和戒备。 是岐惠王和严世蕃的人吧? 这场面,真是将各路货色都凑齐了啊…… 高礼瓮声瓮气地道:“你这孩子,来就来吧,带这么多礼干什么!” 言外之意并非说礼,眼神也是对着王正宪等人说的,是在怪于可远太过劳师动众。 林清修拱手拜道:“可远孝敬长辈,一向挂念伯父,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也是,那就……” 说着就要将于可远他们迎进来。 这时高家大娘子踏出来,和蔼可亲地笑着,“可不是吗,可远和邦媛早就契定了婚书,二弟,你怎么将这茬给忘了?可远这次来,定是为纳吉的吧?” 于可远朝着高家大娘子一拜道:“回大夫人,此次正是为纳吉而来。” 高家大娘子笑得更明显了,拿眼神示意高礼。 高礼似乎有些抹不开,沉默了一会才道:“既然是为纳吉而来,多重要的事,这间小院不过是经营店铺的临时居所,又小又窄又破,不适合谈事情,诸位还是随我回高府详谈如何?” “伯父,”于可远朝着高礼抱拳,“邦媛这时应该在家吧?” 高礼一怔,点头道:“是。” “邦媛前些时日偶感风寒,如今还未大好,这里是济南府,离邹平县至少要赶大半天的路,若让邦媛奔波回去,未免耽误了治病。” 高礼皱着眉,“也是,邦媛这回病的着实不清。大嫂,你看这事……” 高家大娘子还欲再言。 王正宪却看不下去了,直接走上前道:“你家中可有老父亲?” 高家大娘子见是新建伯,自然不敢插话,只能退到一旁,向身后那两个仆从投去求助的眼神。 那两个仆从低着头,并不看她。 高礼惶然拜道:“拜见王先生。” “无妨,我且问你,家中可有老父亲?” 高礼摇头,“父亲已在六年前离世,父母皆不在了。” “既然父母已逝,高府东西苑二分,已是分府分脉,理应各论子女婚事。这也是当初田玉生将你从高府接出来的原因,自己女儿的婚事,自己都不能做主,你这个父亲当得实在有失分寸。” “话不能这样讲,二弟他素来吃斋念经,对……” 高家大娘子话还未说完,便被王正宪身后那位大儒厉声打断:“你是什么身份!没有问你话,就敢出言顶撞新建伯!高府的礼仪都被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高家大娘子浑身都在打颤。 但她也清楚,这时候倘若不争,将来便没命再争了。 “二弟,家族为重!全族老小看着邦媛长大,这纳吉理应到府里议!在外面,岂不是被人看了笑话!” 高礼到底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不顾高邦媛身体,他望向大娘子,满眼都是失望,“大嫂,邦媛还病着呢,不宜舟车劳顿。况且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王先生和俞大人在这里,区区高府又算得了什么?这陋室也因诸位大人的到来而蓬荜生辉了。” 说完便侧让开,对王正宪道:“请。” 王正宪当然不会先进,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走到高礼面前,拱手道:“我们是晚辈,伯父先请。” 众人这才鱼贯着进了这满打满算不到四百平的小院。 众人接着近来唯一还算气派的议事厅,这里是店铺主事们议事的地方。 直到这时,于可远才有心情看一看高云媛,也就是高邦媛的堂姐、高府大娘子的嫡女。 这个已经到了出嫁年龄的姑娘却穿着一身大红绣缎衣裳,头上戴着左右四根重花金簪,还有两鬓各一团的红绢纱花。别说于可远吃了一惊,就是王正宪也差一地扫了一眼,还以为哪里跑出来的花锦鸡。 像高邦媛,头上除了一根金绞链缠发外,就是一枝碧玉簪,连步摇都没戴,身上也就是一件藕荷色的斜襟宫装,下头是白纱阔摆的裙子,和高云媛一比,真是素的不能再素简的不能再简了。 众人还没有坐下,后屋门被打开,也近来了人。 几位嬷嬷。 教养阿福的那几位嬷嬷。 阿福是跟高邦媛一起回到这里的,随行的还有高拱夫人送来的几位大夫和婢女,照顾高邦媛的一应起居。 这些嬷嬷穿着青莲色宫装,脸容肃穆,于可远对她们向来十分敬重,先招呼一声:“姑姑们来了。” 为首的嬷嬷却扬起下巴,朗声道:“邦媛不便与诸位会面,我们代她,须在场。” 她们平时都住在山东织染局,因阿福的织坊即将开业,便也跟着忙里忙外住进了于府,说是代表邦媛,其实很大程度是阿福找来震场子的,当然主要是震高府大夫人和高云媛。 高礼虽然不快,女儿竟没事先通知一声,也不满于家管得太宽,将手伸到了自己这里。 但这些嬷嬷都是身份极贵重的,他得罪不起。 只能道:“是我思虑不周,诸位姑姑请进。” 嬷嬷们昂着头进来,齐刷刷坐在右边的椅子,她们分成两搓,靠前的坐三人,靠后的坐三人,只留了中间两个空座。 而左边都是男人们坐的,高府大娘子和高云媛自然不能坐。 她俩便胆战心惊地坐在了那两个空座上,像是被嬷嬷们包围了一样,压迫感十足。接着又被嬷嬷们那不怒自威的眼一扫,两人的胆气就缩了一截,声势也弱了几分,“二弟,议事吧。” “慢着!” 为首的嬷嬷慢悠悠道,像是刀子在慢慢搁着这对母女的肉。 “姑姑,有什么不妥吗?”高礼强忍着心中不爽,问道。 “这两个是什么人?” 那嬷嬷指着站在高氏母女背后的两个仆从。 “他们是我家的仆从。” 嬷嬷目光从仆从身上移到大娘子身上,顿时觉得两眼刺得像小针扎的一样,赶忙将目光移回来。 “仆从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这里又是什么场合。” 嬷嬷就像是在闲聊家常一样,但说出来的话让人胆寒心惊。 谁也没料到她竟然会在这里发难了。 要将岐惠王和严世蕃的人整走,那只剩下左右摇摆的高礼,孤木难支的这对母女岂不是被众人玩弄得团团转? “端茶倒水,总是需要的……”大娘子想着反驳一番。 “来人!” 嬷嬷喊了一声。 不一会,高拱夫人送来的几位婢女进了屋,奉茶上来。平时家中用的不过青瓷白瓷,现在端上来的却是彩描填漆富贵牡丹的盖碗。这碗于可远见是见过,是在高府,但拿出来喝茶是头一次,可见高拱为了自己的婚事,也是下了血本。 “这几位都是高阁老和高夫人调教出来的,也是高夫人送邦媛的陪嫁,有她们在屋里侍候,无关人等就出去吧。” 嬷嬷已经将事情安排得十分妥当。 高氏母女想辩解也无从辩解,而那两个仆从,任凭他们本领多大,身份便将他们钉死了,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便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而这时,阿福搀着高邦媛在后门偷偷听着。 高邦媛忽然觉得鼻子微微发酸,不过这可不是因为快嫁人了。 说实在的,这个亲爹实在不够亲。 “嬷嬷们实在是妙人,要搁我,就想不出这些治人的法子。”阿福满是羡慕地道。 “是因为有地位,嬷嬷们的话,她们才不得不听。何况分家多年,东苑无非依仗着高府主人的名分,来这里并不占理。”高邦媛轻轻一叹,与那位只顾着家族利益和自己声望的父亲相比,阿福就不动声色地来给她撑场面,甚至连高拱夫人都在帮自己。 父亲在想什么? 在想卖掉自己,能给家族赚多少利益? 在想如何捆绑自己,才能保佑家族平稳度过这场大劫? 甚至将高云媛也带来了……他不知道从小到大,这个恶毒姐姐是怎样欺辱自己的吗?纳吉这样重要的场合,为什么要把她们请过来? 高邦媛一时猜不着,可猜不着又有关系? 那颗心,被家族完全冻住了。 但好在,因为于可远,因为与于可远亲近的这些人,心又渐渐焐热了。 人总要有个心里依托,从今往后,她不再指望父亲能给她依托。 高邦媛的眼神,在此刻变得异常坚定。 第151章 纳吉(二) 婢女们将茶端上来了。 高府大娘子与高云媛当然没法喝,那茶很热,即便端在手心里也嫌热。但桌案还离得很远,不能走过去将茶放下,等一会再喝。 因而一直捧在手心里,秋老虎的天气,不一会功夫,额头鬓角就流出了汗。 这倒不是嬷嬷们存心如此,而是一班子人都是照顾高邦媛的,自从高邦媛病倒之后,什么凉饮冰瓜酸梅汤之类都绝迹了,自然更不会在这里再现踪迹。 平时喝的都是热的。立秋之后更热,反正等递到高邦媛手上的时候不烫不凉就行。这是那几位给高邦媛治病的大夫的严令。 因而今天上来的也是热茶。 高府大娘子倒还好些,但高云媛却惨了。她脸上何止擦了一点粉,额上出了汗就用帕子去抹,三抹两不抹就花了。何况她还画着时下最流行的峨眉,颜色极浓艳,现在一晕……简直是不能看。 为首的那嬷嬷点点头,一旁的婢女便过来说:“高姑娘,天气热,随我去洗把脸吧。” 把高礼和高府大夫人羞得满脸通红。 高云媛平时虽然作恶多端,胆子十足,但现在莫名地缩了不知多少截下去。这屋子里随便挑出一个人,首饰都没有她多,粉也没她扑得重,衣裳更是简朴素雅,但各个都比她更像贵人。 不,原本……这些就是贵人中的贵人。 原来……贵人不是靠修饰出来的。自己就是再装扮粉饰,也不能拔出个尖了。 她看了高府大娘子一眼,起身随那婢女出去。 院子太小,出来就看到了水缸。那婢女领着她进了一个小房间,让丫头倒水预备,然后说:“我服侍姑娘净面吧。” “不用不用。” 高云媛自己挽着袖子,在水盆里洗脸。很快一盆的清水就洗成了面汤。不等她抬头,一旁的小丫头又换来新盆,继续洗。 洗干净的高云媛其实有一张蛮秀丽的脸,比刚才也顺眼很多。婢女示意旁边的丫头将粉盒面脂递给她,高云媛摇摇头。 来这里时高邦媛正在睡觉,她却在重重守卫下看清楚了那个妹妹。 在她印象中既不灵巧也不漂亮的高邦媛,现在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样子,好看,让人觉得……既好看,又不能随意靠近。 还有,别的不说。就是身边伺候的那些人,那些用具,黄橙橙明晃晃的,自己也甚少见过。 高云媛从来不会想自己会有不如高邦媛的地方。如果有,那就是当她知道高邦媛有了个好婆家,而自己只能在一县寻个有头有脸的夫婿。但这种事埋怨也没有用,她决定争,像小时候一样,最好的必须是自己的,即便是不好的,也不能留给她! 高云媛望着镜子里映出的脸,只觉得有很多尖尖的小刺在胸口不停戳刺,火灼般地疼。 她一个父亲不疼又没有母亲的,凭什么?她出身不如自己,生得……也不如自己,连嫁妆都得万家拼凑,连她自己亲爹都在利用她! 长幼长幼,她是长高邦媛是幼,她天生就该比自己低一等,要不是爹娘昏了眼,竟然答应将高邦媛嫁给于家,若他们当时能够阻止这门婚事,替换成自己…… 高云媛将头上的金簪首饰都收了起来。 她进来这会,起码明白一个道理,不是说贵人身上会戴很多金银珠宝,也不是越贵气戴的就越多。那些老妪什么都不戴,阿母和二叔也照样得向她们屈膝行礼。 于家人处处觉得自己不如高云媛!她一个二小姐,摆不上台面,惯会装老实耍聪明!这些人都被她骗了,当然都是她的人,要帮她踩压自己! 高云媛觉得自己这辈子如果有一个仇人,那一定是高邦媛! 她和她的爹,两个人都不存在这世上就好了!这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高云媛将头抬得高高的。 她有什么可傲的?就该躺在病房里永远都别醒来! 一旁婢女看着她对镜子发呆,轻声问:“高姑娘?可有什么……” “没事,我好了。” 这位洗去了粉妆的高家大小姐,让她心中极为不喜。 高邦媛就算是于可远的未婚妻,平日对她们也尤为客气,不当人处,随口就是一声劳烦姐姐,又或者,这事我不甚明白,请姐姐指点相助。从来不拿大,不卑不亢,让人觉得可亲可近。 但这位高家大小姐,秀丽窈窕倒有过之,但眼神闪烁,眉宇间似有一股……狠厉。 没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求不得,怨憎恨…… 这位婢女平日里侍奉高拱及其夫人,心灵手巧可比得上皇宫里的女官,对于看人辨识事自然是手拿把掐,知道自己今后要跟在高邦媛身边,自然对这些事万分细心。 她觉得,这位高家大小姐,有些像那些本事没有多少、心却比天高的人物——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很像。 这种人脸上笑的时候,眼睛不怎么笑。 何况这位高姑娘连脸上都没笑,论段数竟比那些人要差多了。 高云媛随蓝心(那婢女)出去后,于可远轻声问高礼:“伯父……近来一向可好?在这里住得惯吗?” 高礼点点头,“都挺好的,这里静。早上邦媛回来……倒是热闹起来了。” “为着回家,她这几日没少折腾,又是惦记伯父,又要劳心这些行礼,只是天时太早怕叨扰了伯父,才没提前送信。” 于可远一琢磨,明显是高邦媛想要杀个突然,真想搞好父女关系,肯定得提前送信,让高礼到于府接任。保不齐这对父女相聚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呢。 怪不得那个高云媛竟弄成那副妆,八成也是刚知道高邦媛回来,摸黑凑着灯画的。 那嬷嬷说:“王先生还没用朝食吧?邦媛也还饿着。”顿了一下,对几个婢女道:“你们几个还是去服侍小姐,高夫人和高小姐这里有我陪着,等用完朝食,你们不妨陪高夫人到外面逛逛。” 几个婢女从后门走开,准备朝食去了。 屋外脚步声响,高云媛和蓝心回来了。 于可远抬起头,高云媛的目光也正好投注到他身上。 于可远怔了一下。 一瞬间,洗尽铅华的高云媛让她觉得,竟和高邦媛有七成像。可是高云媛那冷漠的、算计的、世故的神情,却比刚才还要陌生。 这段时间的磨炼,完全磨掉了高府上下所有人性格中柔软的或者天真的部分。随着山东官场被清洗、严党倒台,高府那些支柱和依仗也纷纷倒下,无论为生计还是为权势,近来他们都想尽了办法。 高云媛看着很恭顺地坐在了高府大娘子身旁,惊鸿一瞥的怨憎的神情,似乎完全是于可远的错觉。 但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错觉。 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女人很危险。 必须死。 …… 饭菜很快准备好了。嬷嬷命人摆上饭,重点是款待高府大娘子和高云媛。碗盏碟箸都精致非凡,比男人们那桌还显的有富贵气象。 其实这里有个说法。 接待客人时,往往表现得越重视,就越说明受款待之人与这家的关系远。 嬷嬷们这般做法,无非是将自己当做主人,将高府大娘子和高云媛当做客人。 高府大娘子和高云媛从未见过这样的排场,进食时颇为拘谨。何况嬷嬷陪客,一举一动都异常端庄高雅,高大娘子越紧张,偏偏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晰的声响。嬷嬷还没什么反应,高云媛先投过来一瞥,看的高大娘子越发心慌。 高大娘子有些出神。 而这时,另一桌上,王正宪已经开始谈起正事来。 “其实本意的,是想肃清和太岳过来。”王正宪慢悠悠将于可远的庚帖拿了出来,摆在桌上,“但一来,肃清和太岳官气太足,非轻易可改的,将来你们岳婿之间总要相处,二来,近段时间山东官场似乎不太平,他们两过来也是为拨乱反正,忙着正事。可远从东流书院出来,我算是他半个老师,想来这个身份是够得?” 高礼接过庚帖展开,上头的字迹工整地写着:“男于可远乾造乙丑年戌子月壬辰日壬寅时建生。”qqxδnew 在他看时,王正宪欣慰地道:“这字还是请裕王妃所写呢。” 高礼手轻轻一颤,立刻将其放在案上,起身便准备一拜。于可远连忙起身拦住,“伯父,这可折煞我了。” 王正宪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心诚就行了,你这真拜了下去,可远一个小辈怎么受得起?” “是是是。”高礼诚惶诚恐道:“原来是王妃的字,怪不得如此娟秀……”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高礼,等着他取出庚帖。 高礼一时却犹豫起来。 而另一头。 高云媛耳朵支棱着,频频朝着她娘望,似乎在暗示什么。 高大娘子被嬷嬷们盯得很紧,简直是坐立不安。 她忽然起身。 “饭可合口?” 还不等说什么,就被嬷嬷拦住问道。 “啊,合口,合口。”高大娘子只能先搁下碗筷,回嬷嬷的问话。高云媛也搁下筷子,细声细气地说:“甚是合口。” 嬷嬷看她一眼,笑一笑没说什么,就命人撤下饭桌。 “两位从邹平赶来济南府相当辛苦,请至后厢房休息,若有什么需要就请吩咐。” “这可不妥!”高云媛立即喊道。 将男人们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高云媛察觉到自己言语有失,连忙住嘴,向她娘投来求助的目光。 高大娘子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们本就是为邦媛的婚事而来,二弟他不理俗人很久了,有些事不懂,我们都是一家人,总不能袖手旁观。”然后朝着高礼喊道:“二弟,你也说句话啊!” 高礼道:“对对对,还是让嫂子和云媛留下吧。” 嬷嬷们望着那十分不争气甚至胳膊肘往外拐的高礼,只能重重地叹气,都帮到这程度了,却被猪队友拖了腿,能怎么办? 毕竟高礼才是这里的主人。 摊上这样的父亲,她们为高邦媛感到不值。 男人们那桌也被撤掉了,还是男左女右,高礼坐在首位。 于可远的庚帖被放在高礼身前的案上。而在这庚帖旁边,是几张还未填字的帖子。 “家道中落,邦媛她怎么配得上呢……” 高礼无缘无故地讲出这番话来。 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太轻松。 “伯父此言何意?”俞咨皋眉头紧锁着。 “自我玄修开始,便忽略了邦媛,这是我的不是……将来我会补偿。邦媛她自小性子就散漫,且极有主意,将来真嫁到于府,恐怕会生出事端。” 高礼似乎在想尽办法措辞,但说出来的话还是令众人惊骇莫名。 哪有当着众人面如此诋毁自家女儿的? 这还是纳吉的重要场合。 真不想谈成这桩婚事,直接拒绝就是。这种欲拒还迎却先撕毁自己筹码的谈法,真真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直到接下来这段话—— “这桩婚事,原本是我父亲那辈和可远爷爷那辈因些缘分而起。那时他们都未出世,也并未指定就是他二人。若按照最初的想法,便是从我父亲那辈算起,于家你们这一脉第三代的第一个男孩,和高家我们这一脉第三代的第一个女孩。恰巧,于家你们这脉的第一个男孩是可敬,可惜早夭,换成可远也是理所应当的。但高家我们这一脉的第一个女孩并非邦媛,而是云媛。”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高云媛。 他们才明白高礼意欲何为。 想将高邦媛换成高云媛?还是二女同嫁一夫? 这是严党想出来的戏码,还是高府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从高礼嘴里说出这种话来,就让人犯恶心。 砰—— 俞咨皋也不顾什么长辈晚辈,直接拍案而起,喝道:“莫名其妙!” 然后推开房门出去了。 众人纷纷屏住气。 林清修担忧道:“咨皋他没事吧?用不用我出去看看?” 俞白冷笑着:“无事,原本我们还不想这样干,但邦媛父亲实在是糊涂,说不得要让他清醒清醒了!我家大人是出去寻人了。” 于可远望过来,静静地点点头,算是默许了俞咨皋所为。 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是否启动全看高礼怎样做。 他知道俞咨皋出去请哪些人了。 没有人说话。 高礼却拿起笔墨,在帖子上刷刷地写着。 连写了两条。 一条是高云媛的。 一条是高邦媛的。 高云媛的庚帖放在了前头,与于可远并排,高邦媛的庚帖放在了后头,稍落后于可远半指。 意思已然明确。 这是希望高云媛为妻子、高邦媛为妾,同时嫁给于可远。 砰—— 门再次被推开,这回却不是前门,而是后门。 阿福扶着脸色苍白的高邦媛,两人神色十分平静地走了进来。 高邦媛并不去看高礼,而是望向于可远,用近乎冷笑的语气道:“这样的场合怎能少了我?可远,听说我父亲要你纳我为妾?” 众目睽睽之下,于可远也不再忌讳什么男女大防,直接起身搀着高邦媛的胳膊,与她站在了一起。 “是有这回事。” “你答应了吗?” 于可远也冷笑了两声,“许是有些人觉得自己命短了,又或者被猪油蒙了心,竟敢违逆裕王爷的意思,甚至忤逆皇上,他们敢,我却不敢。 今生,我定娶你为妻!” 第152章 纳吉(三)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怒声赫赫,这般冷静沉着的低语,似乎不像誓言,反而像是小两口在私处的调情,也像是义无反顾的决心。 高礼怔怔地望着高邦媛。 他沉默良久,才忽然回过神来,猛拍着桌案,怒喝一声:“放肆!” 这是对谁喊的? 嬷嬷慢悠悠道:“不知是谁放肆了。” 高礼再次怔住。 高家大娘子笑着走到高邦媛身边,“邦媛呐,你还病着,不在屋里好好歇着,怎么就出来了呢?” 搭上来的手,被阿福一把扯掉。 高邦媛保持着疏离的神态,“多谢大娘关心,只是我若再不出来,恐怕有些人就要将我卖掉。于情于理,纳吉这样的场合,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是不应该参与,但于情于理,身为人父,也不该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放肆!放肆!简直是放肆!” 高礼连续怒喝了三声,歇斯底里地喊道:“什么场合你都敢出来!规矩是学到狗身上去了!还不滚回去!” 这时,暖英急匆匆从后门跑出来,一把搂着高邦媛的胳膊,苦苦哀求道:“小姐,我们先回屋吧!老爷身子本就不大好……” 高邦媛盯着暖英,“松开。” 暖英一愣,没反应过来。是阿福将她一把推开,险些被跌倒在地。 暖英怔怔地望着高邦媛,“小姐,我……” “现在没空理你的事,你若不想在这里丢人现眼,就麻溜出去!”阿福冷冷道。 “我……”暖英忽然觉得浑身一冷,扭头朝着左边那一排望去,男人们的眼睛犹如锋利的剑芒朝着她射过来。 旁人的倒不令她怎样,偏偏是俞占鳌那冷入肺里的目光,令她心寒身也寒,这些天支撑她的那股气和力瞬间就萎靡了,跌倒在地上。 嬷嬷这时似乎也瞧出了什么,对那几个婢女使了个眼色,将暖英拖出屋去。 “先坐吧。” 王正宪指着嬷嬷身旁的两个空座,对高邦媛和阿福说道。 两个婢女搀扶着二女坐下,她们和高府大娘子、高云媛隔着嬷嬷,相互之间仿佛有刀枪剑雨,但这似乎不影响嬷嬷们,她们处事淡然,笑而不语。 “原也是商量,犯不着生这样大的气。” 王正宪将茶碗盖上,望向高礼道:“既然于家和高家的婚事是祖辈定下来的,为尽孝道,全先人遗志,于可敬和高云媛本应有婚书。可我若没记错,从一开始,便是于可敬与高邦媛有婚书,而高府大小姐高云媛在去年便与郑耀昌签订盟约,婚期便定在了明年四月。我有三问,既然已有婚约,何故他嫁?何故最初没有让高云媛和于可敬签订婚约?何故在于可远初次拜访高府,改写婚书时,没有让高云媛写入婚书?” 不等高礼回答,林清修也开口:“不才也有两问。不知高伯父是否清楚,可远和邦媛的天作之合,已然有司礼监几位公公的祝福,圣明无过皇上,其中缘由想必伯父应该清楚,是否斟酌过此间利害?另则,此次可远和邦媛的婚事,亦是由裕王府全权操办,主婚人便是王府詹事谭纶谭大人,若改娶他人,恐也不是于家能做得了主的,伯父是否想过如何面对王府的责问?” 嬷嬷接道:“果真有这样的差错,恐怕我也不能回去复命,这些孩子也无法复命。”她指着身后的婢女们,“若为妻的陪嫁,将来可远入朝为官,邦媛有了诰命,倒也合得上她们的身份。若是为妾的陪嫁,即便可远平步青云,能入内阁,也配不上她们的身份。高阁老和高夫人从来是一言九鼎的,送出来的人不会再要回去,真要是如此,她们也只有悲愤求死一条路了。” 一番话,压得高礼和高氏母女抬不起头,更是无言反驳。 怎么反驳? 若非要冒着大不敬,得罪皇上和裕王爷,再得罪高阁老一家? 他们还嫌自己命不够惨? 就算严党和岐惠王的算盘打响,嘉靖这一朝已然成为定数,难不成他们还敢在此朝翻天?命都被人家攥着呢,真得罪狠了,上头轻轻吹一口气,落下便是骤雨狂风,将他们全族倾覆也不过是眨眨眼的事。 他们当然也知道,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之所以提出来,是为接下来的事情做打算。谈判往往如此,先提一个绝不可能的要求,被拒绝后,再提一个相对无理的要求,谈成的可能也就大大提高了。 殊不知,于可远此时已经对高府彻底灰心。若非顾念高邦媛,他甚至想要动用雷霆手段摧毁他们家的贪婪无度。 因而,他料想到高礼会提出别的要求,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伯父既然不说,晚辈斗胆,猜测一二。” 于可远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望向他,惊讶的,不惊讶的。 于可远说话时,脸上倒是满脸笑容,众人却觉得……那笑容看起来格外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这样形容不恰当,但,高邦媛的感觉和阿福如出一辙。虽然她知道此举很可能会狠狠得罪自己父亲,但让自己为妾的事情都做出来了,何况于可远是为自己出头,她已经义无反顾地站在于可远这头。 于可远道:“之所以已有婚约而改嫁,无非是胡耀宗一家不愿再娶这位。” 他甚至不愿喊出高云媛的名字,只以“这位”替代。 高云媛的脸色愈发难看。 “不愿再娶,无非是高家的后台倒下了。整个山东官场的风向都变了,高家那些依仗的官员一个个倒下,甚至连自家出来的官员也倒了,树倒猢狲散,原本是喜结连理,现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他胡家但凡不傻,就不敢将这位娶进门。” 王正宪却问:“胡家就不怕事后报复?” “报复也得等过了这一关,若这一关都过不去,自然谈不上报复。” 王正宪笑得很玩味,“原来如此,原是旁人看不上的。” 高家大娘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什么看不上,是我们主动取缔的婚约!和他胡家什么相干!那胡耀宗行为不端,还没迎亲就已经有了三房小妾,我自然不能容忍我女儿嫁入这样的人家!” 嬷嬷冷笑道:“同样是高家的女儿,不能容忍你女儿为妾,却能促使旁人的女儿为妾,这便是高家的门风吗?” “至于后两问。”于可远继续接言,“其实合并起来算是一问。当初高家不愿意让那位与我哥哥缔结婚书,包括我去高府拜访,他们家也没有提出让那位与我缔结婚书,无非是看我家贫困潦倒,我没有个功名,名声又极不好,怎么舍得将女儿外嫁?连入赘的资格都没有。而邦媛在族中孤苦无依,母亲早亡,父亲也不管事,自然是好把拿的,甚至为了将来分家少分点家财,还极力促成我和邦媛的婚事。是与不是?” 于可远问向高府大娘子,那眼神和语气,就是在咄咄相逼。 高府大娘子眼神不停地躲闪,“姑,姑爷这是在说什么……我们何时这般算计过?” “是么,竟然是我想多了。”于可远的神情似笑非笑,可是瞅着高府大娘子的眼神异常尖锐,“既然如此,改嫁之事就无从谈起。一纸婚书,白纸黑字写着,是我和邦媛,与他人什么相干!”仟仟尛哾 高府大娘子不敢再和于可远说,转而望向高礼,“二弟,你看……” 高礼被这群人说得晕头转向,哪里能理清头绪?旁的他没感觉出什么,唯独在他大嫂身上,是倍感心寒。 虽然早就知道东苑是赤裸裸的算计,但为家族着想,为所谓的合美团圆,他一忍再忍,觉得稍微委屈一下自家女儿,能换来整个家族的脱胎换骨,甚至自己也能重新掌权,何乐而不为呢? 但眼下看,东苑何曾为自家女儿考虑过一分半点? 人家的女儿不能为奴为妾,自家的女儿却可以,他也是父亲,他身体里流着的也是滚烫的血。 “大嫂,既然皇上和王爷都有意于邦媛和可远,他们二人又情投意合,我们实在不该阻拦。” 高礼说道。 高氏母女脸色一惊。 高大娘子道:“这怎么行!二弟,你当着族老和你大哥的面,可不是这么保证的!” 高礼语气变得严肃,“但可远所言也不无道理,云媛是高家女儿,邦媛也是高家女儿,为家族着想,我答应你们两女并嫁。但身为人父,我也该为自己女儿着想,邦媛必须为正妻!” 言外之意,是想让高云媛为妾室。 高云媛愕然抬头,手里的被子啪一声摔在地上,打个稀巴烂。 看眼前这情况,高大娘子明白,想让高云媛为正妻是不可能了。高云媛为妾虽然委屈了些,但这也是拯救家族的办法,只要和于家扯上关系,让他们不好对东苑动手,高府就算保全了。 “虽说长幼有序,我自己倒觉得,让云媛为正妻也好,为妾室也好,反正都是嫁人嘛,还是亲族姐妹,谁来当正妻不是一样……将来二女侍一夫,传为一段佳话,都说我们姑爷风流倜傥呢。邦媛啊,今后你姐姐的幸福,就交给你了。” 高邦媛满脑子都绕着“二女侍一夫”五个字打圈圈呢。 倘若是旁的女人,虽然会难过一段时间,毕竟朝代就是如此,女人无权也反抗不了什么。唯独是高云媛,什么姐妹共嫁,什么二女侍一夫,根本不可能! “我不答应。”高邦媛静静地说道。 高氏母女再次一愣。 高云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委屈和不满,哀哀道:“妹妹,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待我?不肯给我一条生路?” 可是高邦媛都不知道自己何时不肯给她一条生路了…… “你大可不必如此。”于可远冷笑一声,“不止当着你们,将来就是皇上或王爷问及,我于可远也只有一个回答,今生只娶一妻,绝不迎妾。你若怀着这个念想,趁早死心,免得贻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高邦媛满心感动,看他一眼,忍不住也笑,“原是我多嘴了。” 高氏母女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高礼也有些为难。 若真如此,家族岂非不保了? 正欲辩驳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似乎声音很多,隐隐有嘈杂的议论声。 于可远向着王正宪微微点头,王正宪会意,便问道:“何人在门外?” 高礼也望向门外,问道:“可远,你莫非还请了旁人?” “回伯父的话,我带的人都在这里,并未请旁人。” 高礼皱着眉,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向门口,正欲推门时—— 门外响起一连片的声音。 “大都天长观道录范志英!” “大都天长观道判魏志阳!” “大都天长观提点霍志荣!携讲师周志立、讲师周志全、……、讲师郭择善、待诏马志宁拜访高道友!” “真定府神霄宫讲师赵志秀拜访高道友!” “开元观讲师张志明拜访高道友!” “平阳路玄都观讲师李志全拜访高道友!” “代阳胜宁观讲师石永玉拜访高道友!” “抚州龙兴观观主于志申拜访高道友!” …… 这呼声可谓震耳欲聋。 皆是当代道教名家大师! 高礼本就是道教俗家弟子,这时哪里敢怠慢一分?立刻挽好衣袖,毕恭毕敬地开门迎接。 嘎吱—— 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数十名身穿道服的道士们。 为首的赫然是道教领袖范志英。 “俗家弟子高礼,拜见各位道长!” 高礼深深拱手一拜。 范志英携众人一一回礼。 范志英大笑一声道:“早听闻山东邹平县高家有一男子炼道修玄数十载,玄功大成,今日终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高礼谦虚地回道:“不敢,未有诸位大师万一。” 范志英接着道:“听说今日是高道友爱女纳吉,我们特来道喜,未有叨扰吧?” 高礼满脸尴尬,“怎会叨扰?诸位道友请进!” 请进? 哪里进得去呢? 屋里的人本就有些拥挤,这几十位道士若是蜂窝进去了,恐怕要人挨着人,叠起罗汉来。 “哎?王先生们都在里面,诸位大人也在,我们就不进去凑热闹了。但纳吉最讲求八卦命数是否相合,想来高道友还未曾给爱女和贵婿合八字吧?我们旁的本事没有,唯独这个还算在行,可否请爱女和贵婿出来一见?” 这就是赶鸭子上架了。 很明显,这些道士是被俞咨皋请过来的,看似是拜访高礼,实则为于可远和高邦媛站台。 他区区高礼算什么道教名宿?若在寻常,恐怕给这些道长提鞋都不配。 高礼也看出一些端倪,这时候提合八字,就是想敲定高邦媛和于可远的婚事,他若在道士们面前提出让高云媛为妾,先不说会遭受怎样的批评和指责,在合八字上也必定会被道士们为难。 这是早有预谋的。 他若还在意自己在道教的身份,就不能得罪这些道士,否则将来他在道教将寸步难行。 即便是为了逃避才炼道修玄,炼了十几年,让他现在舍弃,还真是舍弃不掉。 一番天人交战后,高礼微微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道:“好!” 然后转身对高邦媛和于可远道:“道长请你们出来呢。” 高氏母女脸色已经黑如煤炭。 但她们根本没猜到的是,这些道士来这里,并不单单是为了促成高邦媛和于可远的婚事,更是向严党和岐惠王反攻的第一击。 这小小的高府东苑,俨然将要成为巨大舆论场和战场的炮灰了。 那两个被拦在门外的男仆看到道士们杀气腾腾而来,也根本没往深处想。正因为他们的疏忽,等到这里事情大头,岐惠王和严党想要反击时,已经有些晚了。 在很多人未曾察觉的街道上,俞咨皋的亲兵们正乔装打扮成平民,四处散播着小道消息。 “听说那边来了好些道士,要大占呢!” “什么是大占?” “占卜中的一种,占国运天道,占黎明百姓的福祸,占家国大事!一两个道士根本占不来,唯有聚集全天下道士们的玄功才能一占,因而被称为大占!这种大占,几十年不曾有过了!” “天呐,竟然还有这种事……” 越来越多的平民百姓朝着小院而来。 第153章 纳吉(四) 一些道士从门外搬进来桌子、蜡烛、坛、旗帜以及蒲团等物。 其实纳吉合八字并不需要这么复杂的步骤,稍微懂些命理的人,拿二人八字生辰一看就能说出个结果,便是高礼也能瞧出一二。 哪怕八字结果不好,难道就不娶不嫁了吗?无非是走个过场,谁能忤逆上意呢? 大家心里都明镜一样。 说到底还是东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将很简单的事情变得极复杂。 偏偏这些人没有意识到复杂性。 望着正在搭建道坛的众道友,范志英笑着点点头,然后对众人喊道:“出入产房者,需婴儿满月后方可入此院。” 但并没有产妇。 没人离开。 这时高礼便察觉出一些不对,合八字哪里需要这些忌讳? 范志英接着高呼:“十二时辰内参加丧礼者,请离开此院!” “内外祖父或夫妻、兄弟姐妹往生者,未满三十五天请离开此院!” “堂表兄弟姐妹往生者,未满八天请离开此院!”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大气喘着,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而像阿福和高邦媛这些事先不知情的,此刻也懂事地低下头,静望着事态发展。 很快道坛便摆好了。 正中摆放着的赫然是三清神像,神像四周装饰有华盖、幔帐、幡、幢等物,所谓“道家所用之幡,以表示天地人之象。”另在神像前挂有两盏油灯,以示神光普照。 在神像最前面,则摆放着贡品,除了常设贡品中的香、花、灯、水、果五种外,还增设了茶、食、宝、珠、衣。 看到后面五样,高礼彻底不淡定了。 从门口走来,问向范志英,“道友何故摆上这些供品?” 所谓茶、食、宝、珠、衣五供,与香、花、灯、水、果常设五供合称十供,这是只有做道场时才会齐全的,否则平日便只有常设。 “慈悲!” 范志英称颂了一声。 高礼也只能回礼道:“慈悲!” 范志英接着道:“一柱真香通信去,上圣高真降福来。以香达信,可知福祸,我与诸位同道十数年不曾一聚,恰逢今日高道友爱女纳吉,欲拈香求福。” 高礼脸色愈发沉重,“不知道友所求为何福?” “为道友求福,为道友爱女求福,为苍生黎民求福,为国邦国运求福,亦是为我等自身求福。” 高礼踉跄着退后了两步。m.qqxsnew 而那两个男仆从更是面色苍白,双眼瞪得溜圆,疾步冲向门外,准备通风报信。 但刚出了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俞咨皋。 俞咨皋轻笑一声,“两位不是高府仆人吗?主人还在里面,就急着开溜了?”然后话锋一转,冷厉喝道:“来人!给我绑了!” 一群亲兵冲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将两个男仆打倒在地,动弹不得。 里面的范志英辈分和名望最大,当然要起表率作用。 以他为首,所有道士从道坛上选了三柱香。 当香燃起,众道士双手举香,与额相齐,躬身敬礼,那仿佛唱破云霄的声音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常焚心香得大清静。” 这是《上香时咒》。 算是做道场的开端。 范志英渐渐开始生出一些气势,望向高礼道:“请贵女上前来。” 高礼朝着高邦媛望了一眼,点点头。 高邦媛缓缓走上前。 范志英道:“请女居士写下生辰八字。” 高邦媛在黄纸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接着范志英对王正宪道:“请先生爱徒上前来。” 王正宪朗声大笑道:“可远,去吧。” 于可远站在高邦媛旁边,也毕恭毕敬地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范志英将二人所写的黄纸摆在道坛前的三清神像下,然后拾起香匕在檀香炉中间将香灰挖出一个小坑,埋入香面,用香匕慢慢抹平。 香面上微微覆盖着一层香灰。 这时范志英将点燃少许并事先折成一寸长短的线香,将燃着的那端插进香面里。 这是拈香的起手势。 “请两位居士诚心与我默念。” 于可远和高邦媛朝着范志英拱手拜道:“慈悲!” 范志英用左手先后将三枚香投入炉内,上下植献,然后唱诵:“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焚玉炉,心寸帝前。真灵下盼,仙旆临轩。令臣关告,径达九天。” 于可远和高邦媛跟着唱诵。 诵毕,范志英退回跪垫,行三礼九叩大礼。 于可远和高邦媛也跟着退回,行三礼九叩大礼。 众人齐刷刷地望着投入炉内的三枚香,心也跟着绷紧了。 渐渐地,余烟袅袅,异香扑鼻,铃铛响起。 三枚香所燃的香烟并不聚拢,一路直达天空,仿佛三片不断蜿蜒的祥云。 “慈悲!上上合!” 范志英高呼一声。 接着所有道士都跟着喊道:“慈悲!上上合!” 范志英走到高礼面前,“恭喜!恭喜高道友啊,得此佳婿,今后何愁家族不兴?何愁子嗣凋零?” 高礼也被这三枚香燃出的异象震撼到了。 对这些东西,他心里还是极信的,这时也觉得自家女儿嫁给于可远是最好的结果,激动地握住范志英的手道:“无量天尊!这是天大之喜啊!” 忽然—— 嘎吱一声脆响。 众人朝着道坛一望,惊愕地发现,高悬着的铃铛竟然忽然开裂,跌在道坛上,溅出一些香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尤其是高礼,即便他十数年诵经,也不清楚这是何等预兆。 是吉是凶? 或许能从范志英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高礼不由望向范志英,见他一脸凝重地走向道坛,心便咯噔一声。 难道是凶? 大吉之中有大凶? “道友,这,这是怎么了?”高礼捏着冷汗问道。 范志英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猛然射向高氏母女,然后重重一叹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高礼也转身望向高氏母女,眼神中满是探寻,然后转回范志英,“还请道友解惑。” “铃铛乃金物,金泽西方,如今悬于东而落,意味着以东克西,以主克末。”范志英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倘若不加以制止,则以西陨为始,东西同陨。若加以制止,则以西反克东,东落西升,能有一方幸存。” 高家大娘子心底不停地暗骂。 什么狗屁东西! 就算她再糊涂,什么东啊西的,也完全听明白了。这分明是栽赃嫁祸,让西苑对东苑动手,还是下狠手的那种! “二弟!这些话可不能听信!”高家大娘子赶紧走过来说道。 所有人都不再吱声了。 这时候,他们只需等待高礼做决定便是。 福祸是非早在从进这个院子里,便由王正宪和嬷嬷们为他讲明,若真不知好歹,宁愿守着高家那一亩三分地,也不愿为她女儿谋福祉,便怪不得于可远无情。 虽然不至于将自己老丈人整死,今后他也只能得到一个“老丈人”的名分,与于府无丝毫瓜葛。 高礼颤抖着抬起了手,指向高云媛:“云,云媛她……莫非是我高府的灾星?” 高氏母女浑身一紧。 “二弟,你在胡说什么!” “大嫂,我哪里有胡说过……这卦象如此明显,怎能令我不做如此想?咱们家如今已然大祸临头,今天纳吉,你带着云媛过来,是想为家族求寻一线生机。但这生机必须以邦媛的幸福为代价,岂不就是东西相克吗?我没有同意大嫂你的提议,诸位道友才占卜出这样一个大吉之卦……但大吉之中有大凶,这说明云媛她尚未死心。云媛,你……” 高云媛深深吸了口气,“我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我一介女流,当然不敢置喙。叔父何必将这不祥之兆落在我头上?难道妹妹是高家之女,我就不是高家之女了?把我弄出高家,高家莫非就能保全?这些障眼法瞒得了叔父,却不能瞒我。叔父仔细想一想,从他们进了这个院子,步步为营,为的是什么!无非是希望叔父妥协,使我高家东西苑划清界限,再逐一蚕食。叔父倘若信了,将来必有后悔那天!” 高邦媛在阿福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高礼面前,“父亲,从小到大你都没有管过我,无论吃穿用度,都是外祖母在贴补,如今我长大了,无论你是心血来潮还是良心发现,想担起父亲的责任,女儿都已经不需要了。女儿此生惟愿父亲身体康健,倘若今后父亲仍与东苑来往,请恕女儿不孝,请父亲将女儿逐出家族。” 说完,高邦媛便跪倒在高礼面前,重重地磕了下去。 “孽障!孽障啊!”高礼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你是高家女儿,为何就不能为高家考虑考虑?” 高邦媛抬起头,眼神却冰得吓人,“我为他们考虑,他们何时为我考虑过?毒我害我,虐我苛待我时,父亲可曾护我?原是我未曾受过他们半点恩惠,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我有用了,仍然抽骨扒皮,为奴为妾,这般亲人,非是亲人,而是仇人。女儿眷念父亲生我之恩,当然不敢仇恨父亲,却也对父亲生不出丝毫感激之情。” 高礼后退了两步,瞪大双眼,仿佛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满心凄凉,满心懊悔,满心愤怒。 他想咒骂一顿,但望着围过来的嬷嬷和婢女们,他又惧了怕了。望着这本该是他做主的院子,所有人却都不站在他这边……大嫂他们,也是吃他肉喝他血的。 他这一生,究竟在干什么? 扑通一声,高礼跌坐在地,一时狂癫大笑,一时捶胸大哭。 为首的嬷嬷冷喝道:“来人!将高先生扶进屋里,好生照顾!” 很快,高礼便被几个婢女和侍卫扶进了屋里。 嬷嬷又望向高氏母女,“二位是打算继续在这观礼,还是待我托人送二位回邹平?” 望着这些要杀人的眼神,高氏母女哪里还敢待在这里? 高云媛恶狠狠地瞪着高邦媛,眼神中满满的不甘和嫉恨,低语道:“娘,我们走!” 待她们离开这个院子,于可远走到俞白和俞占鳌面前,小声道:“派人盯着她们。” 俞占鳌小声问:“要不要直接做掉?” “还不是时候,这个高云媛不是省油的灯,有她在,将来搬倒东苑,也可趁势向严党和岐惠王泼一盆脏水。这条命,先让她自己保管着吧。” “好。” 俞白和俞占鳌匆匆去了。 但这道场并未撤掉,真正的大戏刚刚上演。 范志英开始设坛请神,将欲问的问题以朱砂笔写在纸上,不让众人看到。密封以后,以坛中火焚烧。 一群道士开始在坛前仗木剑挥舞,不停地烧符。 范志英高呼一声: “抵良辰集众仙,将玉篆遂同编。丝不断依从古,口相传各取阗。字金书谁敢悟,田丹诀我惟先。然水木火金土,一灵符便奏天!” 这是黄箓醮坛的设置,其后众道士列阵列、画符咒、燃灯火,奏仙乐、踏步虚,如玉帝传宣行大赦,仙童骑鹤下南昌,幽魂滞魄皆超度,一片吉祥欢畅的人神共舞之景。 这便是道教通神之景。 虽然皆是装神弄鬼之象,此刻大门敞开,门外的街道上依然是人满为患,人声鼎沸之中,百姓开始跪拜祈福。 他们显然是信了。 而百姓相信此事,他们筹谋的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大半。 道判魏志阳踏前一步,脚踩七星步道:“六月初吉,岐惠王公议荧惑犯尾宿,主稷山境灾,谣言鼎沸,将请师作蘸,问所费几何?” 范志英烧符,口诵“急急如律令”一番之后,仿佛有神仙降临,另有两个道士扶住丁字型木尺两段,在范志英手指的挥动下,木尺中间那向前伸出的一根棒端部有一下垂的木柱,这便是神仙之笔。 “神仙”用它在沙盘上写字。 范志英声调忽然变得高亢而嘹亮:“一物失所,犹怀不忍,况阖境乎?比年以来,民苦征役,公私交罄,我当以天中观住,尤以‘严’家行风作乱。” 道判魏志阳再问:“仙师之意,稷山县荧惑犯尾宿之象,乃‘严’家所作假象,非天公之警示?” 神仙之笔再次挥动。 众道士们开始行三叩九拜之大礼,唱诵道经。 一番过后,范志英唱诵道:“‘严’衰,岐惠落,荧惑将退数舍,我辈无复忧矣。” 众道士们俯首称赞,共诵念:“我方留意醮事,公等亦建此议,所谓好事不约而同也,今欲行‘严’衰岐惠落之事,公等诸家,但当殷勤。” 道判魏志阳又问:“天意未易度。仙师对众出是语,万一失期,能无招小人之訾邪?” 一番过后,范志英高呼:“欲衰严与岐惠,先落邹平高府之东,则无失期矣。” 言罢,范志英忽然倒地,道坛之上,狂风忽作,将香烟卷散,而三清神像完备无损,绽放光芒。 门外的百姓们看到这般景象,纷纷再次跪倒在地,不停地赞颂三清威严,同时回想着刚才醮事所议之事,一个个皆是诚惶诚恐。 稷山县挖出巨碑之事他们早有耳闻,对朝廷影响极深,甚至直接动摇了国本。 如今济南府众道士开道场醮国事,将矛头直指严党和岐惠王,且不论真假,起码算是对巨碑的一种解释。 道教以正统力证巨碑之伪。 而在巨碑出事之事,有大量佛教徒为其证真,这场舆论漩涡,再次将佛道二教卷入其中,甚至将倒严和倒岐惠王这两件天大的事,与倒邹平高府东苑划上等号,显然是清流们连同道教,借于可远和高邦媛婚事发起的一次全面总攻。 第154章 事发,夜半敲门 后续并没发生更多事,范志英他们在门外对百姓们讲解这场大占的结果,深怕老百姓听不懂那些拗口的话。 渐渐地,人群陆续散开了。 但声音往更远更辽阔的地方传着。 谁都清楚,这件事发生之后,内阁和司礼监便有了充足的出手理由,而眼下唯独缺的,便是证据。 当然,证据也在慢慢收集。 这张大网,从撒下去的瞬间,便已然准备收回。 纳吉结束后,最为繁琐的纳征开始了。 道士们陆陆续续撤走,门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邓氏挑来的聘礼当然是满当当的,也颇有说法。 门外那些家有儿女、年纪稍长的百姓,此刻都瞪大眼睛仔细瞅着,生怕漏掉一个环节……济南府虽然富人贵人都多,但能劳动这么多大人物的,相当罕见,一时也揣着好奇,如这样的人家,过大礼时将有怎样的礼单。心里也跟着盘算,等自家办喜事时,照葫芦画瓢,就算不能拿出那些礼,也肯定可以提升档次。 那边,高家满院子除了高礼一个,再寻不到旁人,总不能他这个老丈人唱礼单,望着王正宪递过来的礼单,一时有些尴尬。 林清修走上前,“伯父,我为您清点聘礼吧。” 高礼点头道:“好。” 只听林清修高声唱道: “聘金十箱各八十两!” “聘饼九担共九百斤!” “海味八式,发菜、鲍鱼、蚝豉、元贝、冬菇、虾米、鱿鱼、海参共八百斤!” “野鹿七只!” “雁六只!” “另有杂礼,花雕酒五坛!四京果五担!茶叶五饼!芝麻五提!龙凤烛五对!红封五张!红豆绳五条!莲子百合青缕扁柏各五盒!对联一幅!” 高礼听着礼单,很是意外,想不到于家竟能弄出这样的聘礼。 便是那聘金,足有八百两,这是什么概念?换成白银足够他另开一座和高府相同的府邸,莫非都是那些达官显贵送来的? 当然不是。 凡是与银两相关的,皆出自司礼监的赠礼。哪怕是高拱,也只是送了笔墨等文人珍玩之物。 毕竟,便是在古代,送礼直接送黄金白银也是极忌讳的事,更不必说官场了。 但司礼监没有这个忌讳,他们给于可远赠礼,一来是不希望丢了裕王的面子,毕竟这婚礼由裕王府主办。二来也是司礼监诸位公公对于可远个人的赏识,但也多少有些嘉靖的意思。 不过这也不是现在探讨的时候。 等聘礼单唱完,高礼开始安排众人坐席。虽然早前已经吃过,那都是礼仪之外的。而且这聘礼来了吗,女家也要回礼的,给新郎做一套全新的衣物鞋子是必要的。仟千仦哾 他这个父亲虽然糊涂,也不至于忘掉这些,是早早就准备了的。 而门外看热闹的听这聘礼如此丰厚,也都羡慕地瞪大眼睛。 “高家姑娘真真嫁了个好儿郎啊!” “也不知高家陪些什么嫁妆?” “那能少吗?我听说这高府二小姐可有手段了,济南府好几个庄子都是她的,能赚不少银子呢!” “啧啧,真是大户人家啊,我听说男方就是个读书人,但聪明得紧,得到当朝内阁几位阁老的赏识!怪不得能有今天!” 高礼听到外头的赞叹声,原本紧绷着的脸也露出了笑容,这多久没听到有人夸他们高家了? 看向于可远的眼神,也是越看越顺眼。 唯一觉得不太舒服的就是暖英了,嘴里道:“才这些啊,我看于家存了好几库房的贺礼,还有好些金银珠宝,都没拿呢,也太小气了。” 多好的宝贝,送到这里来,也是送进高家的,不是送给高邦媛的。 而于家的宝贝早晚要由高邦媛掌管,这些道理,她还是能分清的。何况这样大好的日子,她偏偏就揭开这种话,高邦媛便赶她到灶房帮忙做席。 林清修接着高声喊道:“娇客搀岳丈见宾客!” 众人就见于可远低眉顺眼地搀着高礼,从屋内走到屋外,又从屋外走到门外,很气派地溜达了两圈,然后站在场中。 高礼举着外红内绿的聘书,颤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儿孙收下于氏二字可远递上的聘书,回帖认可!自此可远便与小女缘定三生,永世不渝!” 于可远也举着手中的回帖。 这代表着双方完成了文定。 虽然是固定的程序,心里还是一阵激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邦媛是他的人了。 接下来便是商量请期的日子。 请期,即男家择定结婚日期,备礼去女家,请求同意结婚的日期。百姓也常称其为“提日子”、“送日头”。 于可远提出的是三日后,经过好一番磋磨,在王正宪和嬷嬷们的百般分析后,高礼终于答应了下来。 三日,短归短,未免夜长梦多,他还是答应了。 但最后一件事,无论众人怎样劝说,他都没有答应。 高礼说,亲迎的地点必须在高府,因为高邦媛的娘亲还在高家,他也属于高高家一份子。 本想着另辟府邸亲迎,但高礼的诉求也是合理的,众人无法劝说,只好作罢。 将阿福和嬷嬷们留在这里,于可远他们离开了。 刚出大门,俞白和俞占鳌便从街头一角走了过来。 “怎么样?”于可远问。 俞白道:“岐惠王和严世蕃的人在城里的玉春堂,这对母子从这里出去,就跑过去递信了。他们的人也跟着出了济南府,我派了两队亲兵跟着,应该不久后就能传回严世蕃和岐惠王的藏身之处。” “嗯。”于可远沉思着道,“他们有什么行动吗?” “玉春堂里出来好几个和尚,气势汹汹的,当街便和大占的几位道士争吵了起来。那几位道士倒也明事理,据理力争,何况可远你之前提醒过他们,若当着百姓的面,一定不能失去分寸,道士们并无不妥之处,反倒是那些和尚处处失礼,甚至被百姓指责。” “这样就好。” 于可远点头笑笑,“只要占据舆论的高位,将来他们想逆转舆论就不容易了。俞兄,还得麻烦你一趟,向诸位道长递个消息,这段时间要多出来走动,最好多吵一吵。这种细枝末节,最容易被忽视,也往往最致命。” “行,我现在就去。” 俞白和俞占鳌又走了。 王正宪望着俞白和俞占鳌远去的背影,余光扫向身后沉默寡言的李衮,然后对于可远道:“可远呐,外面的事处理妥当,家里也该整顿整顿,别拖太久。” “嗯。” 于可远清楚看到,李衮那双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轻叹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 请期的前一天夜里,阿福和高邦媛躺在床上,正说着悄悄话。 阿福低声说:“你要有什么烦心事,别一个人扛着,跟我这个小姑子说说。哪怕我没什么好主意帮你排解,也总能替你解闷。心里话说出来,总会舒服一些的。你若是还不说,我就请嬷嬷叫我哥哥来!” 高邦媛让她说得耳根发烫,很难为情。 “我……我想我母亲了。” “伯母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高邦媛点点头,“我在想,她是阿母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她本不该这样的。” 即便高邦媛没有明说,阿福也知道她指的是谁,轻叹一声:“人心似水,莫说是她,就是你我,谁又不想往高处攀?只是我们想的是正道,看的是正道,也有正道可走。” “她明明也有正道,可她不去看,不去选。”高邦媛眼底藏着深深的忧伤。 “那太慢了,况且,姐姐,你有想过吗?或许她本性便是如此。” 高邦媛双眼一紧。 是了。 自从母亲去世,将暖春留给自己,名义上是主仆关系,其实暗地里她待阿福却亲如姐妹,脏活累活从来不交给她,外祖母送来的点心也总会分给她一半。 然而,每当东苑那边为难自己的时候,暖春从来都是躲在自己身后。 只是因为亲近的人只有她,即便意识到她本性如此,也潜意识地忽略掉。 阿福牵着她的手,“姐姐,走,我们去洗个澡吧,睡一觉,明天一早哥哥就来了。” 高邦媛点头,“入深秋,天却燥热了,是应该洗个澡。” 阿福和高邦媛往小厨房去。小厨房设在西北角,虽然是一个院子,但隔了一道夹墙,墙这边阔朗安静,墙那边却是拥挤不堪。 刚走近厨房,婢女蓝心便推开厨房的大门出来,满脸严肃,瞧见迎面走来的是高邦媛和阿福,不由低头喊道:“出事了。” 高邦媛往厨房望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趁我去茅房的功夫,夜里有人进厨房了。” “怎么发现的?”高邦媛接着问。 “那些瓶子罐被人动过手脚。” “查!是什么人来过,给我查清楚!” 阿福紧紧握着高邦媛的手,整个人都在发颤!明天就是请期的日子,何止于可远会来,山东官场大大小小的官员,乃至司礼监的石迁公公,内阁的高拱,以及裕王府的冯保和谭纶都会过来观礼。 这等重要场合,厨房却被人动了手脚。 “阿福小姐,稍安勿躁。”远处,张嬷嬷走了过来,缓声轻语:“进来之人居心叵测,想来是筹谋许久,整个院子都被俞大人的亲兵包围,贼人出去必定会惊动他们。两位小姐暂不必为此急火伤身,我自有办法捉她出来,更何况,我等她出现已经好几日了。” 高邦媛听着张嬷嬷说的话,但心思却全在自己身后。 一整天,暖英都没有在自己身边出现。 她,去哪里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张嬷嬷重新回到厨房,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刚刚的事情,我要先向小姐请罪。是我管束不严,没有恪尽职守,有失察之罪。进厨房的人已经查出来了,请问小姐要如何处置?” 高邦媛抬起头,没想到张嬷嬷动作竟如此神速。 “怎么查到的?” “院外亲兵告发的,当时她出院密见外人,亲兵便请示了于公子,因担心打草惊蛇,并未动她,而是将她所见之人捉拿了。” 高邦媛忍不住问:“是谁?” …… 被张嬷嬷喊进来问话的是暖英,她穿着一件大红色衣裳,挽着双鬓,进门就望向高邦媛,眼神里满满的不甘和怨怼。 这些天都没怎么见她,看着像是瘦了。 “回小姐,阿福小姐,张嬷嬷。”暖英口齿伶俐地回道:“今晚是我进的厨房,但我也只是为明日请期过一遍,担心有什么纰漏。不知我犯了什么事,要这么晚把我喊来?” 张嬷嬷就从袖口拿出一个纸包,递到高邦媛手里。 高邦媛接过来看看,并未打开,“这是什么东西?” 暖英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哪里见过呢?” 高邦媛轻轻点头,将纸包放在桌上,示意张嬷嬷继续审。 从刚才到这会儿积压的愤怒、难过和担忧的情绪,现在仿佛开了锅的水,要将高邦媛的天灵盖掀开,但她还在奋力克制着。 张嬷嬷沉声问:“这纸包你当然没见过,它是从旁人身上搜捕出来的。在你身上,应该有相似的一包。” 暖英眼角一抽,“我不知嬷嬷在说什么。” 张嬷嬷朝着一旁的蓝心使了个眼神。 蓝心上前,虽然暖英有所抵抗,但体型优势摆在那,放在今天说,暖英还是个未成年的女孩。 蓝心一阵搜查,从暖英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纸包。 “好一张利嘴!”张嬷嬷指着被蓝心拿回来的纸包,“人赃俱获,还敢抵赖?”然后吩咐另外几个嬷嬷,“把她拖到柴房去,关着!仔细看管,不能跑了,更不能让她死了!” “小姐!”暖英厉喝一声。 阿福冷笑道:“她是你什么小姐,你所作所为,配喊这一声小姐吗!带走!” 然而不等嬷嬷们带走暖英,院门便被人敲响,声音相当急促。 嬷嬷冷冷道:“有人来讨另一位正主了。” 高邦媛朝着阿福道:“跟你哥哥说了吗?” “哥哥早就知道了,就猜到她们要在这几日动手,只是现在不好出场,先看她们怎样演戏!” “我明白。”高邦媛点头,“这件事,别让我父亲露面,他参与进来不好。” “嗯,嬷嬷已经跟伯父讲明厉害了。” “好,随我去见客人吧。” 高邦媛和阿福一起起身,走过暖英时,对张嬷嬷道:“还请嬷嬷将她押在旁边那个屋子,一个一个审吧。” “是。”张嬷嬷回道。 二人站前门前,虽然只有一门之隔,却也能感受到敲门人的担忧和愤怒。 敲门声越来越大,高邦媛和阿福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阿福忍不住喝道: “李衮!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要做什么!” 第155章 审讯(一) 敲门声明显一顿,片刻后,李衮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阿福姑娘,我,我有点事……” “什么事,明日一早再来吧,大家已经躺下,都这个时候了。”阿福声音仍然很冷。 李衮:“你……你们看到慧珍了吗?” “陈慧珍?”阿福冷笑了一声,“那不是李夫人吗?李衮,你夫人不见了,你不去报官,就算找俞白俞占鳌他们,请亲兵队出来找一找,到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金屋藏娇了?” 李衮脸色很难看,这种事不宜张扬,只能忍耐道:“夫人离开前,说是要来这边,其他地方我都找过了,没看到,所以想问问两位姑娘。” 阿福还欲继续回怼。 高邦媛这时一只手握住了阿福的手,对阿福摇摇头,然后向身后的两个婢女道:“开门,请李大人进来。” 其实,严格来讲不能喊他李大人,而是李千户。但在明朝,武官不如文官,除了在正式场合,其他私人场所基本都以“大人”相称。 门被打开了,李衮望着阿福和高邦媛已经远去的背影,知道自己这次来已经犯了极大的忌讳,没得到好脸是早就料到的,但能进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正欲追过去—— 蓝心忽然伸手制止道:“李大人,还请留步。我家两位小姐还未出阁,不宜与大人相见。大人若有什么事,请移步正堂。” 正堂,是高礼住的那间屋子。 眼下,李衮也琢磨不透高邦媛的想法,心中虽然万分惦念陈慧珍的处境安危,只能忍耐道:“好。” 蓝心领着李衮往正堂去了。 两个人都站着,高礼还背对着门口,李衮倒抬起了头来,一副视死如归的做派。 “原来蓝心说敲门的不速之客就是你,李千户,我听人讲过你。” 这般开口已然十分不留情面,高礼颇为不满。 “高伯父,我……” 高礼转过身,摆摆手道:“李千户,听说你父亲如今还被羁押在北京。” 李衮一怔,点头道:“是。” “你母亲和姊妹兄弟已经免了流放之刑,既然如此,为何还不知足呢?”高礼轻叹一声,“你还要做什么?” 李衮惊得讲不出话来。 而这时,站在屏风后面的阿福和高邦媛对视一眼,阿福小声道:“伯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他只是对家事糊涂罢了,炼道修玄这些年,道教里的钩心斗角并不比平民老百姓遭遇的少,他哪里是看不清这些。”高邦媛无奈一笑,“何况还有嬷嬷叫他怎样说。” 阿福直勾勾地望着高邦媛,“伯父其实已经退步了,这两天,我想他应该也能想明白,你们是父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怎样也不能断绝关系,有些事藏在心里犯膈应,不如放开些。” “我何尝不知道。”高邦媛轻叹一声,“我从来没有真正怪他,怪就怪我自己,没有那个本事,他一向是这样的人。” 阿福沉默了一阵,“陈慧珍被关着,暖春也被押进了厨房,这两个人,你不要留情。” “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我怎么饶她!”高邦媛双眼射出一道凶光,“我要这些人都得到应得的报应!”然后眼神舒缓开来,对阿福道:“你哥哥那边,想来也有行动了吧?” “嗯,我们等嬷嬷回来就是。” 高礼和李衮还在堂内无言静默着。 李衮忽然问道:“伯父,慧珍在这里吧?她犯了什么错,她本是个无知妇人,若真有什么罪过,请惩罚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为何如此笃定她在这里?”高礼反问道。 “伯父,我知道她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李衮满脸难为情,咬着牙道:“还请念在我和可远的情分,饶过她一回!” 听到这,高邦媛躲不住了,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谁饶过我,谁又饶过可远呢?念在与可远的情分,李衮,你是否劝过李夫人谨言慎行,莫要牵扯进这些事情里?” 看到高邦媛和阿福从屏风后出来,李衮不由低下头,“我……” “你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你知道李慧珍在做什么,而你没有阻止,你本不该有脸面来这里求情的,李衮,我真看错了你。”阿福冷厉道。 李衮低下头,“还请两位姑娘放过慧珍。” 高邦媛仰过头,甚至不愿多看李衮一眼。 高礼缓缓坐在椅子上,“我本不该在这事上多嘴,但作为长辈,看你们步入歧途,我心中于心不忍。是不是正论,你们姑且分析。”然后望向李衮:“你入军本是为了拯救家族于水火,你母亲和姊妹能免于流放之刑,也是因为你在军中有所建树。你本是通倭罪犯之子,靠着杀倭寇建立的军功得到朝廷体恤,你父亲也因此减刑。李衮,你本该珍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但你没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或许刚认识陈慧珍的时候,你不知道她的背景和家世,一个严党官员之女,为什么独独看上你?为什么他的家族愿意将女儿下嫁给你?你已经被欲望征服了,你该知道这些人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扪心自问,你罔顾戚将军和俞将军的栽培,在这件事上继续犯浑,不说能不能保住你父亲的命,你母亲和姊妹前途也将未卜,就是你自己……恐怕也难保。” 就在高礼说这些话的时候,张嬷嬷带着一队穿着戚家军标识的亲兵队走进了大院。 “小姐,我已向戚将军请示过,俞白俞大人正在来的路上。”张嬷嬷等高礼说完这些话,上前拱手道。 高邦媛不慌不忙:“姑姑辛苦了,先坐吧。” “不急着坐,等俞大人来,有些事再想问,恐怕也问不清了。我以为,小姐应该现在就请那两位过来,当面质问,将事情讲个清楚。” 李衮双目一滞,紧紧地盯着高邦媛。 从刚刚愤怒又惊吓的情绪,现在又变得冷静淡定,高邦媛仿佛经历了很多,也想通了一些事,闻言便道:“好。” 被亲兵队押着进来的是陈慧珍。 “慧珍!” 李衮喊道。 但陈慧珍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从眼神里都能感觉到,那是失望和嫌弃的情绪。 高邦媛静静地望着陈慧珍。她脸色苍白,神情却没有特别惧怕。高邦媛说不上来什么,看到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翻滚出来。 嬷嬷朝着几个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走到李衮面前,“大人,俞白俞大人的意思,请您全程旁听,否则便叫小的们请大人您回去。” 李衮沉声问:“为什么?” “俞大人说,若大人您有此问,请您扪心自问。”那亲兵望向李衮的眼神,充满不屑和鄙夷。 李衮愧疚地低下头。 这时,嬷嬷走到陈慧珍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傍晚来这里做了什么?谁指使你的?那药从哪里来?” 陈慧珍并不慌乱,慢条斯理地回道:“姑姑所问得话,我一句竟也答不上。但我有句话想告诉姑姑,我乃官人之女,我父亲是当朝宣慰司同知,正四品朝廷大员,我乃官员之女,似乎不该得到这样的待遇。” “牙尖嘴利!”张嬷嬷将那包从她身上搜出来的药包,以及暖英身上的药包都摆在案上。 “暖英身上这包是你给你,我知道你会抵赖。但你身上这份药包,总抵不得赖吧?说!通报了官府,你父亲也救不了你。” 陈慧珍道:“我傍晚并未来贵府,哦不,是贵院,呵呵。也不知道你说的药是什么药,我又没得病,当然不用抓药,指示二字更是无从谈起。”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这般放肆!”李嬷嬷冷笑一声,“物证人证皆在,拿住你时的那几个亲兵都是证人,还想狡辩抵赖?”吩咐那几个亲兵,“将她拖到后面,我们姐妹几个早些年可没少治像这样嘴硬的人!就是不知,你比宫里贵人们的嘴能硬几分!” 李衮怒目一睁开,“且慢!姑姑,捉贼拿赃这话虽然不假,但也不能证明那药包不是什么人塞进慧珍怀里的。谁又能说明那几个作证的亲兵没有包藏祸心?这么小的东西夹在袖子里谁不能夹带?姑姑这样做,未免有失偏颇,我不依。” 李嬷嬷脸色铁青,万没有想到李衮还敢开口,正要请亲兵将李衮也带走,高邦媛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让暖英和她当面说吧。” 李嬷嬷当然会顺从高邦媛的意思,叫人将柴房中的暖英押进屋子。 刚一进来,望着还站着的暖英,高礼怒拍桌案,吼道:“叛徒!跪下!” 暖英本来还昂首不肯低头,听到这声怒吼,浑身吓个趔趄,直接跪倒在地上了。 两人虽然都是跪着,一个沉默畏缩,一个昂首挺胸。不论别的,为人有没有气派,一个照面就看出高低来。 “原来是李夫人,傍晚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暖英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是说,你晚上见过陈慧珍?那你是否承认,这个纸包就是她亲手交给你的?”李嬷嬷喝问道。 陈慧珍猛地抬头,双眼仿佛抖射出箭芒,狠狠盯着暖英。 暖英接着道:“当然,李夫人跟我讲,明早是大喜日子,但小姐自从上次闹了风寒,身子还未大好,特意请大夫开了个偏方给我,要给小姐调理身子。这个纸包就是李夫人找大夫开的偏方,只是没想到,竟让小姐误会了,其实,李夫人也是一片苦心呢。”.qqxsnew 陈慧珍眯着眼想了一会,然后冷笑道:“你是说,我把这个药包给你,是给高小姐调理身子用的?暖英,你为着自保,倒也不必如此苦心积虑地陷害我!我从未见过你!更不知什么药包的事!何况你什么身份,就算我想为高小姐送药,也犯不着经过你手,你这谎撒得未免低级了一些!” “你胡说!”暖英的声音也高起来,“你,你……” 暖英一时咋舌,她忽然警觉过来,自己寻这样的理由根本圆不过来。就像陈慧珍所言,若真是给高邦媛寻的方子,根本不用借她之手,借她之手就意味着居心拨测,何况她也没跟任何人提前说过药方的事。 李嬷嬷走到暖英身前,缓缓蹲下来,“暖英,这时候若还要隐瞒,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暖英浑身都在发抖,“嬷嬷,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说!”李嬷嬷怒喝道。 “我被骗了,我被陈慧珍骗了,她是个大骗子!”暖英有些语无伦次。 这时大门外走进来两个人,正是俞白和俞占鳌。 还没踏进屋里,俞占鳌便道:“暖英是为了我,这事,我得给高姑娘赔罪。”说完便快步走进屋,朝着高邦媛深深一拜。 高邦媛这时不得不起身,也回了俞占鳌一礼。 “你什么都知道……” 暖英这时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满眼绝望地望着俞占鳌。 俞占鳌却根本不看她,“我早知道她心怀不轨,和我家大人讲过,我家大人同可远商量,觉得这事蹊跷不小,便按兵不动。但为确保高姑娘的安全,将阿福和嬷嬷们都派来,也请姑娘不要误会可远。” 高邦媛轻笑两声,“他虽未与我明说,却也暗示过我两回,你放心。” 俞占鳌点点头,望向俞白。 俞白道:“你们继续审,什么时候审完了,审明白了,我什么时候带人走。” 高礼皱眉道:“这个事,你们既然来了,我们继续审,恐怕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不止你们可以审,我们已经递消息给提刑按察使司的田大人,诸位审完,家事处理妥了,国事也容易处理。司礼监,内阁,兵部,刑部,裕王府,乃至山东的提刑按察使司都会派人,届时也不止是她们两个。”说到这时,俞白朝着李衮望了一眼,接着道:“因高姑娘要成婚,能在这里审完的事,也免得将来一番折腾。这都是石公公的体谅。” 高礼这才明白过来,这事牵扯到底有多大,连忙拜道:“多谢诸位大人体恤。” 俞白和俞占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暖英仍在哭哭啼啼。 陈慧珍脸色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淡定,眼神飘忽不定,时而望向暖英,时而望向李衮,不知在想些什么。 暖英忽然大喊:“俞占鳌!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第156章 审讯(二) “不要东拉西扯了!”张嬷嬷毫不留情地训斥道:“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明白回话,也好从轻发落!” 暖英咬着嘴唇,唇边渗出血来,她就那样望着俞占鳌,像要生吞活剥了他。 俞占鳌冷冷地望着他,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情绪,就仿佛在看一块石头。 暖英忽然泄了气。 “呵呵。” 她自嘲地笑了两声,“原是我不配。没错,这药包是陈慧珍拿给我的,可我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药,或许是些害人的?我本只想着为小姐调理身体,倘若有别的成分,那也一定是陈慧珍居心叵测。” 陈慧珍脸一扬:“黑的说成白的,白的颠倒成黑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不是,你只是被胁迫的。你说的话就这么可信?那我来问你,暖英,这药包我为何要交给你?就算赚名声,也该找高邦媛或者于阿福,你算什么东西?又为何明明有两个药包,偏只给了你一个?” 暖英不防她这样一问,愕然后,满脸胀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你还反咬我一口!” “你也不必推搪。你害怕,不敢说,我来替你说。明日一早大大小小的官员要过来,你肯定打听着了。趁着大家都不在,你把我送给你的那包调理身子的药换成毒药,想去厨房下毒,不料却被你家小姐撞见。你没被当场逮住,却也明白这事会被追查,所以要栽赃嫁祸给我?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可惜你料想不到,进了这个屋子,已然插翅难逃!” 暖英瞪圆着眼睛,不止是害怕还是气愤,浑身抖得厉害,重重地磕头道:“小姐,俞大人,张嬷嬷,这个人太会撒谎狡辩,请不要相信她!我自小和小姐一起长大,我的为人,小姐最清楚,我怎么会害大家?我从小姐生病以来便一直担心小姐的安危,实在没有办法,听人说她素来懂些偏方,便去求了她……” 不得不说,陈慧珍的辩解确实有理。 而暖英……她最大的问题正如陈慧珍而言,若陈慧珍想要送药,实在不必由她之手,而暖英自己求药更为可疑。 “你的为人?你的为人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陈慧珍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慢悠悠地挖苦道:“小嘴最是灵巧,但自私自利的是你,懒惰贪婪的是你,想扯着高邦媛的情分给自己开脱?你和高小姐自小一起长大,人家是主你是仆,可你从头到尾只会给人家找麻烦,从来都是高小姐照应你。若非我们这些知情的,恐怕以为你才是高家二小姐,你何曾替你家小姐办过一件半件的事情?就是不把你填进陪嫁名单里,想给你许个好人家,你就包藏祸心,暗暗嫉恨,倘若你是我家的丫头,说不得要你死个百八十遍了!” 暖英脸色苍白,反驳道:“你犯不着往我身上泼脏水,是谁干的保准跑不掉。你说你给我的是治病的药包,谁知道呢?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药包,却确确实实是谋财害命的,你抵不了赖!” “你说我身上的药包是谋财害命的,你为何如此笃定?莫非是你塞到我身上的?”陈慧珍咄咄逼人,忽然转头朝着俞白行了一礼,“俞大人,有件事埋在我心头很久了,我一直顾念着她们主仆情谊,不愿多生事端,一直没有说出来。可如今暖英心狠手辣,竟想置我于死地,我也不能不说出来了。大人可还记得高小姐前几日生的那场大病吗?” 她这话一脱口,暖英脸色急剧变化,张口结舌,难掩惊慌之色。 俞白镇定地望着她:“记得。” “其实高小姐不过得了一场小小风寒,吃一两剂药也就好了。但连续拖着好几天才有起色,身体亏损不少,大人就不觉得奇怪吗?都是高阁老家里的大夫给诊脉,开方必然没错,高小姐也一直在谨慎将养,为何不好?” “没,没没……小姐,您不要听她的……” 暖英的话被陈慧珍冷厉地打断:“高小姐的病迟迟不好,是因为药没用对!有人嫉妒高小姐天降良缘,却不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将药方里最重要的一味药材拿掉,还填补了些别的东西!暖英,当初我还不懂你为何找我要那两味药材的目的,后来想想才明白过来,高小姐的起居饮食都是你料理,这件事,你如何解释?” “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我真的没有……” “我还没说是你,你自己就跳起来将这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了。”陈慧珍忽然转身望向俞占鳌,言辞依旧锋利:“当时我看你看俞占鳌的眼神就觉得不对,可没有细想。后来有一天在于府后院见你躲在角落里盯着俞占鳌,就觉得你对他有点情愫。你心里嫉恨高小姐不帮着撮合你和俞占鳌,不愿她的病好,一心想要谋害她!” 陈慧珍望着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的暖英,冷冷笑着:“那时你就包藏祸心,如今高小姐即将大嫁,迟迟没有将你填入陪嫁,你更是愤恨不忿,肯定在打别的主意。借着向我讨要良药方子,却替换成害命的毒药,你一个人不想好了,大家都甭活着,都说最毒妇人心,依我看,暖英你的心还要更毒几分!” 暖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将头埋得极低,那藏在心底的爱,也因着陈慧珍毫不留情地揭露而变得更加卑微。哪怕陈慧珍有很多不实之言,当着俞占鳌的面,她竟不愿再辩驳几分,或许,她想,这时候能赐她一死,反而是最大的解脱了。 陈慧珍却不依不饶道:“暖英,有句话是,人在做天在看,害人终害己,这都是你自找的。若非你今天想害我,我原也不想将这些讲出来。” 李衮也朝着俞白拱手拜道:“大人,原是我们都误解了慧珍。我若早知道她是担心高小姐,就该规劝她将这些事早说出来。我也有过错。既然事情原委已经查清楚,暖英做出这等天理不容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包庇的。还请大人将暖英提送官府,以安人心。” 俞白望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前后一盏茶的功夫,于可远和俞咨皋就进来了。于可远将手里托着的东西呈给张嬷嬷。 张嬷嬷打开纸包,然后嗅了嗅,赶忙重新封住,“是剧毒,哪里来的?” 暖英望着那纸包,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可远沉声道:“从大门外的空地里挖出来的,看土壤,也就是今天傍晚埋进来的。” 张嬷嬷望向暖英:“是你埋进去的?” 暖英这一回是彻底塌下去了。 小姐……小姐…… 暖英茫然地想,自己真是鬼迷心窍。 真的,她会害怕,也一直在后悔,经常感觉心脏悬在嗓子眼,也想过这些事要是被人发现该怎么办……但高邦媛要大嫁了,并没有点她做陪嫁,她心里埋怨愤恨,一面又怀着深深的不甘…… 她知道,无论留在山东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凭着过去的情分,她都有大好的未来。 但,这意味着她将渐渐远离小姐那个圈子,很难再见到俞占鳌…….qqxsnew 她不明白,为何小姐就是不愿意撮合自己和俞占鳌? 现在,终于完了。 全完了。 暖英说:“不是……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但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自己都快听不清楚了。 她确实有向陈慧珍讨药方,但绝不是害命的药,起码没到剧毒这个层次。 但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 陈慧珍从开始就握住自己这个把柄,咬死给的是良药药方。 暖英转过头,陈慧珍也刚巧转过视线来看她。 陈慧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高邦媛望着那药包,是剧毒。还有两个药包没拆开,一个从暖英身上搜出来的,一个从陈慧珍身上搜出来的。 一共三个。 “张夫人,你可真是个有心人呐。” 陈慧珍的态度并没有像之前那般强硬,将身子低下去,仍然不卑不亢地道:“我确实没有及时向高小姐说明这些事,有错在先,还请高小姐恕罪。” “你是有罪。”高邦媛轻轻说道:“不过并非这件事情的隐瞒不报,而是今天下药谋害这桩罪。” 陈慧珍猛然抬头:“高小姐,此事是暖英诬陷于我,她……” 李衮也慌忙地说道:“高小姐,慧珍怎么可能会害你呢?这话可不能乱说!” “暖英暗恋俞占鳌这事儿,你为什么知道呢?你特意打听的吗?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高邦媛淡淡问出这个事,陈慧珍不由愣住,正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高邦媛指着张嬷嬷手里那个药包:“你说这个是暖英的,是她栽赃于你,那你应该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你为何会说暖英狼子野心,干的事是天理不容?你知道这里包着的是什么东西?对吧?” “没,没有……我只是想提醒诸位事情很严重……” 高邦媛轻轻一叹,疲倦地摇摇头:“陈慧珍,你不必再辩解。你调查暖英,无非是知道她埋怨我,又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你许诺于她,只要按照你的吩咐办事,便以你家中势力撮合她和俞占鳌。暖英傻,哪里分得清真假,信任于你。但我和暖英十余年的恩情,岂会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完全毁掉的?她不敢用你给的药包,却希望你成全于她。你给她准备了两个纸包,大概是想告诉她,一个含剧毒能致人死地,一个含轻微毒素,虽不取人性命,却也要大病一场。暖英当然要取后者,实际上后者才是最毒的那个,你留下的那个反而是微毒。即便如此,暖英仍不敢全信于你,不愿用你给的药,便将这药包埋在院外,自己寻了个泻药方子。” 说着,高邦媛指着从暖英和陈慧珍身上搜出的药房,对张嬷嬷道:“姑姑,将这两个打开吧,其实,我等她俩动手已经很多天,劳心劳神,可算结束了。我好累,终于能放心下来歇歇了。” 然后搀住阿福的手,朝着堂内众人递去歉意的眼神,没有一丝留恋地走开了。 张嬷嬷按照高邦媛所言,将所有药包拆开,依次闻闻,果然如高邦媛所言,脸色难看得要命,死死盯着陈慧珍。 这事终究是审了个明白,最毒的反而不是暖春,而是这个陈慧珍。 张嬷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拖出去!” 李滚忙问:“姑姑要如何处置她?” 张嬷嬷冷笑道:“当然要好好拷问,谁是她的幕后主使!”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她一人筹谋!她与高邦媛和于可远素来没有什么恩怨。 李衮连忙走到于可远身前,跪倒在地,“可远,可远,我求求你,救救慧珍,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于可远目光疏离地望着李衮,眼神中带有一些怜悯。 陈慧珍却忽然喝道:“别求他!懦夫!” 李衮怔了下:“你,你说我什么?” 陈慧珍却不言了,满脸失望地望着李衮,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衮深吸一口气,继续求向于可远,“可远,念在你我之前的情分,求你,求你放过慧珍!” “在你纵容陈慧珍的那一刻,你我之间便没有任何情分可言。李衮,到现在你都看不明白吗?这件事早就不是陈慧珍、暖英和我们几个之间简简单单的恩怨,往深挖,我们都是这起惊涛骇浪中微不足道的一抹浪花。”于可远淡淡道。 李衮静默了。 俞白朝着外面的亲兵招招手,“把李衮带回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探视,更不能外出!” 亲兵们将李衮也拖走了。 暖英抬起头,看了一眼早已没有背影的高邦媛,又瞄了俞占鳌一眼,飞快地低了下去。 “于公子,暖英如何处置?”张嬷嬷问。 高邦媛之所以提前走,就是将处置暖英的权力全权交给于可远。张嬷嬷最会察言观色,这件事上看得极明白,因为只问了于可远一人。 “俞白熟知《大明律》,该走哪些流程就走哪些流程,如何处置,既不姑息,也不多鞭笞一分,姑姑留心便是。” 张嬷嬷又应了一声。 暖英没有用人拉扯,自己爬了起来,低着头跟着几个婢女退了出去。 即便是离开,她也没和俞占鳌说一声。直到暖英身影消失,俞占鳌才重重一叹。 俞白拍了拍他肩膀,“这不怪你。” 俞占鳌道:“我知道,可我在想,若我当时表现得好一些,是不是暖英姑娘就不会走入歧路,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你爱她吗?”于可远道。 “什么是爱?”俞占鳌疑惑道。 “你连爱是什么都不懂,又怎么给她想要的?”于可远摇摇头,“何况,她本就是欲求不满,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人,你给她一分好感,她便会求十分。事情只会更遭。”他也走过来拍拍俞占鳌的肩膀,“等你哪天真遇到喜欢的人,你就知道这件事,你办得一点错都没有。” “哦……” 俞占鳌摸着脑袋瓜,将信将疑地回道。 于可远朝着高礼拜道:“伯父,我去看看邦媛。”并没有询问的意思,而是通知。 高礼一怔,本想着拒绝,但又想到今天发生这么多的事,自家女儿心情指不定有多坏,反正是于家媳妇这事基本不可能有变了,提前见见也没什么吧?便道: “去吧。看一眼就回去,明天起早有得忙呢。” 这对岳婿的关系,似乎有缓和迹象? 第157章 大婚之期 于可远抓住高邦媛的手,紧紧握住,像是要揉进身体里。 “别想了。” 他低声轻吟着,“别再想了,好吗?” “上次熬药,你派俞占鳌过来讲那些话,其实我就察觉到了。”高邦媛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她指甲修的极其整齐,只在小拇指上戴着一个玉石戒指,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的手指并不算瘦,长长肉肉的,不像书中所写那般柔荑之美。但于可远很喜欢,他就喜欢这样握着她的手。 “可我还怀着一丝侥幸,觉得她能迷途知返。所以一直没问过她,等她主动坦白,告诉我是她在我的药里动了手脚。但没有,所以后来我待她不像从前了,或许很久之前我就待她不如从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心思不正。前段日子,她说能不能在咱们成婚后,继续在我身边,陪嫁到你家,我并没有答应。” 于可远声音仍很低沉,沙哑,如黑夜中的饿狼,“你太姑息她,不该一直如此忍耐。” “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这样,甚至就在刚才,我多想她能告诉我,哪怕是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小到大,除了外祖母,也就她陪着我,虽然不算用心……姐妹一场啊。” 但高邦媛终究没有问出来。无论暖英以怎样的理由,她深想想,其实都不重要了。与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相比,理由真的毫无价值。 “虽然如此,我还是想托你向高阁老他们求个情,对她处置还是宽一些……毕竟,这次的事情,她还不算糊涂到底,并没有用陈慧珍给她的那包药,也算是顾念了一丝情分。” 但是无论如何,发配或坐牢是免不掉的,杖刑或许可以减一些,否则以她这个行为,会被直接打死。 于可远并不想现在就走,脱下鞋躺在床上,拉着高邦媛的手,肩膀也挨着她的肩膀。 “媛儿。” “嗯。” “为那样的人伤神,一点不值得。她从来没有把你当主人看,至于姐妹?更不配。你瞧,她为了俞占鳌,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你们间的感情,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这样的人,我以前并非没有遇到。只要能往上爬,将旁人当做垫脚石,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的。” 高邦媛眨了眨眼,望着于可远,笑道:“这样说,难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于可远摸了摸脑袋瓜,“我虽然也会小小利用一下别人,但亲人和朋友不在考虑范围内。我和暖英可不一样。” “你将自己和暖英拿起来一起比,我都觉得这是对你的亵渎。”高邦媛也躺在靠枕上,“我原本还想着,等咱们完婚了,到了北京城,一定为暖英寻个好夫家……”现在讲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但高邦媛就是觉得要说些什么,否则一直缄默下去,胸口会憋的更难受。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明日,多少有些紧张? 不管怎么样,说些话总会舒服一些。 “你们男人的事,办得如何了?”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不满的情绪。因为这些“男人的事”,于可远最近确实没有和女人们说,阿福也毫不知情。 于可远笑起来,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到了鼻子那里,手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高邦媛也笑起来,毫不示弱地回刮了他一下。 “还算顺利,其实该搜集的证据已经搜集差不多了,该办的事就一件,给皇上一个对岐惠王和严世藩一脉的人一个合理的出手理由。率先向岐惠王发难的人一定不能是皇上的人,毕竟往上数,他们不属同宗,戕害皇家血脉这种事,但凡有一点嫌疑,我们那位皇帝就不会做。” “所以老和尚才会选择出山?”高邦媛一怔。 她是刚才醒悟了,明白老和尚为何非要趟这趟浑水。 “是啊,说是出山,不如说是献身。他当得起‘大师’之名。”于可远轻叹一声。 “佩服。”高邦媛轻轻点头。 “至于严世藩那一脉,我们有四个计划。佛道的舆论之争,朝鲜王继位,通倭,还有胡部堂。” “前三个我大抵猜得到,但胡部堂那里是怎么回事?”高邦媛疑惑地问道。 “部堂出来了,这会应该已经见到严嵩了。” “见严嵩?” 高邦媛双目微睁,然后醒悟道:“我明白了……是因为清流……徐阁老?” “没错。”于可远点头,“这又牵涉到清流们的各自主张,说到底是徐高之争。徐阁老一向主张对严党除恶务尽,高师持不同看法,胡部堂是促成高师主张的重中之重。” “有得有失啊,支持了高阁老,就等于得罪了徐阁老和司礼监的陈公公。” “没办法,这种事没法摇摆不定。”于可远无奈笑笑。 …… 高邦媛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的,总之,她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香甜。 昨晚说了很多话,早上醒来时都记不清到底讲了多少,但整个人格外轻松。 她摸了摸脸颊,回想昨晚于可远也是这样抚摸自己,脸便红了起来。 阿福款款走了过来,“嫂子?” “你又调皮!” “今天不改口,再过三天也要改口了。”阿福掩面笑着。 “婚期定了?”高邦媛一惊,“竟然这样快……” “未免夜长梦多。”阿福点点头,“这也是高阁老和石迁公公提出的建议,伯父哪里敢反驳?”然后两手一摊,“今天伯父格外乖巧。” “都谁在前堂呢?”高邦媛指着门外,被重兵包围的那个屋子。 “多着呢,你一定想不到岐惠王和严世藩的人也来了吧?” “意料之中。”高邦媛先是一怔,然后莞尔一笑,“道长们弄出那样大的动静,他们若还没有反应就太迟钝了。来这里,无非是为东苑那头找场子,我想,迎娶的地点也一定是定在高府?对这一点,岐惠王和严世藩的人应该会寸步不让的吧?” “你这大门不出,事情看得却比谁都透彻。”阿福一脸佩服,然后道:“该不会是我哥昨晚给你开小灶了吧?”嘿嘿笑着。 “就乱说!”高邦媛脸更红了,“你哥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快子时三刻了,这家伙,我要是不撵他,你俩能黏糊到天亮。” 高邦媛一脸的幸福。 “但话说回来,有件糟心的事,你事先有个准备。” “什么事?” “东苑似乎准备在我哥和你完婚那天,在高府来一次水陆道场……反正这事挺恶心的,人家结婚,他们在旁边超度亡灵,还说是什么普济六道四生。” 高邦媛静静道:“成婚之日,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会来,百姓也会蜂拥而至,这是驳斥道长们大占结果的最好时机,他们怎么会不利用?” “你怎么想的?” “我?” 高邦媛幽幽笑道:“僧尼设坛诵经,礼佛拜忏,遍施饮食,这本是好事,若他们存有初心,我和你哥的婚礼反而沾了他们的光。若是存有祸心,当着那些大人物的面搭台唱戏,恐怕也不是那么好收场的。” 阿福点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嬷嬷跟我讲,无论道士还是和尚,什么藩王阁老还是将军公公,筹谋什么事,最终都看一道旨意。咱们啊,其实都是搭台唱戏的,决定唱哪场戏,紫禁城那位才说的算。” “是这个道理。” 高邦媛开始梳洗打扮。虽然今天不需要她出场,这时候起床已经很晚,在古代是容易被人挑三拣四的,她不愿意在这些小事上落下闲话。 洗漱完毕,大门处传来声声爆竹。 这意味着事情都谈妥了。 人陆陆续续离开,于可远没有在这种关头溜进后院私会。 婚期只剩下三天,要准备的事情还很多,虽然这些事一直在办,成婚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生只有一次,他想慎重再慎重,给高邦媛一个难忘的婚礼。 而且,成婚当日到底会发生什么,还是个未知数,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以备任何意外的发生。 …… 入秋了,玉熙宫还没有生火,南北窗大敞开着,寒风袭来,徐阶倒还挺得住,稍老一些的李春芳尽管身上的衣服加的很厚,仍然觉得骨头缝都在钻风,阵阵发疼。 “凡人老了,毛病就多,又怕风吹又怕雨淋的,你们都是无福之人,没有悟道的根性。”嘉靖坐在蒲团上,招呼了陈洪一声,“将窗户关了。” “是。” 陈洪走过去将几扇窗户都拉上。 没有那么冷了,徐阶和李春芳还站着,而以前徐阶应有的那个绣墩也不见了。 陈洪拍了拍手。 当值太监们端着镂空花纹的红木凳子进来了,摆在徐阶和李春芳身后。 “坐。”嘉靖慢慢道。 “谢皇上。”两人答着,然后一起坐下了。 那凳里生了火盆,一坐下去就有反应,滚滚烫烫。 徐阶连忙起身,“精舍里哪能有烟火气?臣等岂敢冒犯天条!陈公公,还是请搬出去吧?” 李春芳斜视了一眼徐阶,眼底带有一丝丝不屑,但也跟着慢慢站起来了。 陈洪笑道:“这里烧的不是木炭,都是上等檀香。” 李春芳也不得不说话了:“皇上如此隆恩,臣等实难消受。” 嘉靖一笑:“你们也就比严嵩小十几岁,六七十了,真站在那,朕也不忍心啊。” 这时候忽然提到严嵩,徐阶和李春芳都是心头一震,朝着彼此望了一眼,也看出彼此眼中的担心。 两人只能齐向嘉靖躬身一拜,然后坐下。 嘉靖:“高拱去了山东,再过几日,怎么也回来了。这些天,你们辛苦了。” 徐阶:“回皇上,肃卿是为朝廷办事,是公差,更辛苦。” 嘉靖:“所以说,还是裕王府出来的人能干呐,四宗会讲佛道一辩,天下臣民无不知晓。”.qqxsnew 徐阶:“还是皇上庙筹有方,方有四宗会讲这等盛举,我大明朝方能有此等文风,受八方来朝。要不臣真不知道这些和尚会闹出怎样的乱子了。李阁老觉得呢?” 李春芳年龄大,耳朵背。但这些大权在握的人物,往往是喜欢听的和该听的时候耳朵就不那么背了,这时她一直凝神细听,那一君一臣对答都听清楚了,却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清的样子,道:“徐阁老,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年龄大了,眼睛花,耳朵也聋啊!” 嘉靖却不给徐阶拖李春芳下水的机会,“朕的庙筹也不是都灵验。”然后提高声音,“让世子见见世面,体验一下民情,却弄出个什么‘明实亡于三习之手’。徐阁老,朕看你们裕王府出来的这些人,也未必都是栋梁。” 徐阶只得起身:“是臣等失察。臣一会就发廷寄,让谭纶和张居正回京,明白回话。” 嘉靖:“事情是一点点查出来的,不是催出来的。朕问你,散播谣言的人和严世藩有没有关系?” 徐阶:“回皇上,臣等目前掌握的情报,是严世藩幕后主使,还有……” “严嵩呢?”嘉靖打断了他。 “父子血脉相连,虽然现在还无铁证证明严嵩也参与了其中,但是……” 嘉靖再次打断他,“好,若严嵩参与其中,现在和严嵩待在一块的胡宗宪也是同党了。据朕所知,前些时日,高拱张居正曾到胡宗宪府上拜访。张居正是你的学生,应该有信给你。” 徐阶:“回皇上,胡宗宪自从告病后,一直没有给臣写信,张居正去胡府拜访,是因为肃卿听说他病情不太好,顺路拜访,只怕一年半载都养不过来,并不知他会去见严嵩。” 这就是说,张居正去胡府都是因为高拱,而且还撇清楚了利害关系,表示自己并不知情,也与胡宗宪没有私交。 嘉靖:“流言的事要查,重头到尾地查,查到谁身上,不能因为他位高权重就蹑手蹑脚。” 徐阶隐晦地朝着陈洪望了一眼,想从陈洪眼底看出一些提示,但陈洪什么提示都没有,一直低着头。 徐阶不敢笃定嘉靖的意思,是可以对高拱出手,他只能装糊涂道:“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明百姓,但有关联,臣等皆会秉公办事。” 嘉靖当然也不会给他明确的旨意。 “很好,你有这份心,朕就放心了。”嘉靖又对陈洪道:“这些事一向是你负责,现在依旧由你负责,有些人,是该抓了。你去准备吧?” 陈洪低头道:“主子,请问都抓哪些人?” 嘉靖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一向喜欢揣摩朕的意思?” 陈洪跪下,“奴婢不敢。” “不敢,就少问多做。” 跪在地上的,站着的,坐在凳子上的,全都缄默了,玉熙宫一时落针可闻。 嘉靖忽然又道:“四宗会讲,有个叫海瑞的人,你们怎样看他?” 第158章 大幕拉开,嘉靖的态度 高邦媛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很粉嫩的那种颜色,给她梳头的是蓝心,今天并不像往常那样只梳一个辫子或者偏髻,是一种高高的簪花髻。 像蓝心这种很严肃,平日里不大喜欢说话的人,也忍不住夸了一句:“你这头发可真好,我梳了这么多年的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的头发。” 高邦媛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看:“当然是姐姐你的手艺好。” “手艺再好,也得有你这样的好头发才行。”蓝心道:“不用撑子,也不用假发髻,油也只是轻轻一撇,蘸点水就行了。真是好头发,反正以前我在老夫人那里,是没见过这样的。那些美人啊,夫人啊,还不羡慕死。” 高邦媛被夸得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要说什么,这时蓝心要给她绞脸修眉毛,高邦媛不由向后缩了一下。 “别怕,并不疼。” “还是算了吧……” 蓝心想了想道:“眉毛可以不修,这样也挺好看,但脸不能不绞,今天是回高府,咱们得摆出最好的样子回去。” 蓝心很坚持,但的确不算太疼。高邦媛看着铜镜中,那映出来的红彤彤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绞脸的细微疼痛,还是害羞了。 但高邦媛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习惯,没在脸上涂粉,只是在嘴唇擦了一点的口脂。蓝心用指尖将红色在高邦媛的唇边涂匀。桌案上有两个烛台,摇曳的烛光在二人眼底映着,蓝心不由看痴了些。 “姑爷要是看到,又走不动路了。” 高邦媛那眼睛……如同深夜中的水潭,盈盈柔和的光。 蓝心其实一直都没表现出来,觉得从高府出来给一个这样的丫头当丫头,未免耽误了自己。这时候却忽然一下子觉得,高邦媛这孩子,好像确实有些不俗,眼神和气韵,都和那些豪门贵院里出来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还多了两分质朴和……智慧。 “妥啦!” 蓝心小声笑着说:“晚些,嬷嬷们跟着你回高府,我们几个呢,就得去织坊忙活了。明天就是你和阿福小姐的好日子,我们也不多说什么了。赶明儿非得让你们好好的谢谢我们才是。” 高邦媛抿着唇笑笑。 阿福那头今天也很忙,因为大婚和织坊开业都定在了同一天。织坊离于府其实并不算远,走路也就一刻钟,中间的道路已经被红毯铺就,虽然是在深秋,可远不知从哪里来的干花,摆满了一路。 因为要挑选开业时面向皇家、官员、百姓的布面样式,不能出错,今天也是格外繁忙。 高邦媛穿着一身宫装。平民百姓家当然不能穿宫装,但因是石迁公公所赠,便穿得。那粉色宫装是双层莲心的领子,显得脖颈格外修长,肩膀圆润,长长的裙摆犹如踩在水池中,遥遥生姿,也衬得身形越发高挑了。 额头的发全都梳上去,露出了饱满的额头,秀美天然,没有丝毫抹描,端丽而清秀。 她并没有戴多少首饰,只有母亲留给她的那几件,鬓前的象牙玳瑁梳是于可远所赠,耳后斜斜的那株串香紫玉香楠步摇则是李王妃所赐。 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和以往全然不同了。 像是藏在蚌壳中的珍珠,终于撬开了外面丑陋的壳,绽放出的光芒令人眩目沉醉。 她朝前走,外面风和日丽,是秋日难得的天气。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穗子晃着光影,让人觉得整个院子都在动。 一切是如此熟悉,却又处处透着陌生。 进了大堂,高礼在堂上坐着,几个婢女退后几步,向高邦媛盈盈施礼:“给姑娘道喜。” 高邦媛淡淡道:“姐姐们免礼。” “客人快到了,邦媛,坐吧。”高礼指着左上首的位子道。 “给父亲请安。” 高邦媛朝着高礼拜道。 这几天,或许是因为没有东苑的人过来闹事,这对父女间的感情稍有缓和。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隔阂就是隔阂,心中的疙瘩永远都不会消掉。 客人共有六位。 高拱夫人,张居正夫人,谭纶夫人,戚继光夫人,俞大猷夫人,王正宪夫人。 因为阿福和嬷嬷们要赶去织坊,陪高邦媛回高府的人太少,虽然有谭纶和两位将军的亲兵队,毕竟都是男人,不方便贴身保护,因而高拱提议,将诸位夫人派来,一是威慑东苑众人,二也算是为西苑娘家这头增添士气,三自然是确保回西苑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 别小瞧了这六位夫人,各个都是人精,武将世家里熬出来的两位将军夫人,还有书香世家里出来的王正宪夫人,另外三位夫人的母家更是权倾朝野,高府如今虽然是龙潭虎穴,她们六个一同上,想来足够震慑。 从济南府到邹平县并不算远,但因为轿子里的非富即贵,车队行得非常缓慢。 进邹平县时,已经临近傍晚了,但整个县城却格外热闹,几乎是家家张灯结彩。 轿子里,高邦媛眉头微蹙,对高夫人道:“夫人,我看情况似乎不太对……” 高夫人握住高邦媛的手,“情况不对是正常的,邦媛,现在是你的好日子,你什么都不用愁,把心放下来,但有事,交给我们。” 张夫人点头道:“身为女人,有些时候是弱势,但有些时候也是强势,他们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男人啊,最容易对付了。邦媛,你且放心。” 高邦媛轻轻应道:“邦媛谢过诸位夫人。” 车队缓缓朝着高府大门走去。 刚进了拐角,掀开车帘,就能看到高府大门口正有一大群和尚在梵呗,那梵呗声即便是离门口还有几百米的车队,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被我家老头子说中了,这些和尚真是不省心呐!”高夫人淡淡笑着,似乎丝毫没将眼前这些和尚看在眼里。 “夫人,这头一阵,便交给我吧?”戚夫人笑道。 “当然。” 马车渐渐靠近,戚夫人也从里面挪到了车门口,正襟危坐着,仿佛散发出杀伐之气,这是沙场中才能磨炼出来的! “慢!何人冒犯!” 一个和尚大声喊道。 高礼率先下车,他问道修玄十几年,对和尚最是反感,神情十分严肃,“你们这些和尚,何故堵在我家大门口?” 那和尚这才惶然道:“原来是二老爷!高府大老爷盛赞天下释门同道,在邹平举行七日水陆道场,此乃整个邹平,山东,乃至大明朝的祥瑞,二老爷怎能用堵来评价?” “我都进不去了,不是堵是什么!叫我大哥出来!”高礼喝道。 那和尚不为所动,竟然坐回蒲团,和那梵呗团一起,继续高唱着经文。 “高先生无需如此。逢此盛会,遇见便是缘分。” 戚夫人被几个婢女从车上搀扶下来,款步来到了那和尚面前,行礼道:“见过大师。” 那和尚并不认识戚夫人,只道:“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还是有见识的。” 高礼脸色更差了。 戚夫人继续道:“不知这水陆道场,欲超度何人?” 那和尚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自然是超度那些无辜惨死之人!” “何人无辜惨死?既然无辜惨死,为何不上报朝廷?” “官场贪墨横行,百姓民不聊生,谁会来管吗?这些孤魂野鬼只能在田野间游荡号哭,出家人慈悲为怀,当然不忍看到。万幸高家大老爷也有着这般为天下苍生的奉献之心。” 见那和尚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意往深说,戚夫人也没继续追问,对车里面的众人道:“诸位夫人,恰逢水陆道场盛会,是否随缘而化?” 高夫人的声音传出来:“不知这道场超度何人,却是不能随意施缘。” 戚夫人笑着道:“大师,我们虽为女子,也有为天下苍生之念,出家人应当不会有男女之别?小女子愿随缘而施,还请大师告知我等这超度之人的身份,将来回到家里,也好向夫君明白说明。” 高礼这时也听出戚夫人话里的意思了,不由冷笑道:“大师?怎么着,你们不是为超度亡魂吗?难道还会拒绝捐款?还是说,这亡魂的身份很敏感,不能说啊?” 其实高府外围着非常多的黎民百姓,都是来看热闹的。他们原本还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好事,也都在喝彩。如今也渐渐看出些端倪来,因为这和尚确实一直不肯说出超度人。 他也当然不敢说。 “这是高府大老爷的要求,没到道场的正日子,是不能讲出超度者身份的。” “放肆!” 戚夫人忽然眉头一拧,声音狠厉得直接盖过了梵呗声,惊得门口那些和尚都是一顿。 “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便上报官府,尔等妖言惑众贻误百姓,有聚众叛乱之嫌!” 说着,戚夫人朝车队后面招了招手,一群士兵便围了上来。 “请夫人下令!” 那为首的亲兵立正喊道。 “拿了他们几个,送到县衙!”戚夫人沉声道。 这是先礼后兵,让人挑不出毛病。 然后,高府大门走出来几个人。 高家大老爷高仁,高大夫人,以及高家的几个族老长辈。 “这是闹的什么笑话啊!”高仁一脸愤怒地望向高礼,“我不过是请几位大师来家中做法,超度近些年闹倭死去的亡魂,怎么就闹出这样的事!” 高礼见到大哥便有些慌乱,“我,我哪里知道你要干什么……” “还不请这位夫人停手!多好的事,被闹成这样!”高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是啊是啊,明天还是邦媛的大好日子,二弟,咱们可不能这样闹啊!”高大夫人充当起和事佬,“高仁,你也少说两句!” 为首那族老冷声道:“在外人面前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高礼见所有人都冲着自己来,顿时羞愧道:“我知错了……”然后转向戚夫人,“夫人,您看……” 戚夫人见到高礼如此窝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我讲过,今日若不说出被超度者的具体身份来,必须要到县衙评一评理!” 高仁眉头一皱,“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高礼小声道:“这位是戚继光戚将军的夫人。” 高仁心头一颤,“原来是戚夫人驾临敝府,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夫人应该是为邦媛的婚事而来?那就是一家人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是进府一叙吧?” 说着便给和尚们使眼色。 和尚们行动很快,将通往府邸的大道让了出来。 戚夫人仍是不依不饶道:“这位刚刚已经说了,超度的是闹倭中死去的亡魂。很好,你们既然不愿意说,姑且让我细问一番,若是误会,我自会赔罪。你们超度的,是因闹倭而死掉的平民百姓,还是那些想要为民除害却死在倭寇手中的士兵,亦或是勾结倭寇图谋不轨的那些罪人!” “这有什么分别?夫人何必如此咄咄相逼呢?”高大夫人语气很不愉快。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时—— 一个身穿布衣,面容刚毅之人从远处缓缓走了过来。 “当然有区别!” 那人声音铿锵,坚定有力,仿佛划破黑暗的一把长剑,直接坠入高府! …… 时间回到几日前。 仍是玉熙宫。 仍是君臣奏对,嘉靖、陈洪、徐阶和李春芳四人。 当问到海瑞这个人怎么样时,无论徐阶李春芳还是陈洪,三人都沉默了。 因为海瑞之言,涉及藩王兼并土地之事,过于敏感。 “朕以前就跟你们讲过,各人的弟子,各人的朋友,各人举荐的人都要各人管好。就比如南平县这个海瑞,这次果真给朕出了个天大的难题。藩王不纳税,朝廷每年供养他们,这是太祖和成祖爷时就定下的规矩,他那样说莫非要朕违背祖制?莫非要来一次杯酒释兵权?让各地藩王将祖祖辈辈传承的土地都吐出来?他爱民,为难的事却推给皇上,朕看他是赤子之心,也就任了。现在却有人替他说话,他自己提出来要去山西分宜任知县,高拱张居正,还有那个谭子理都准了他的请,请朕准他去分宜。分宜是严嵩的老家,他们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徐阶,陈洪,你们知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吗?” 徐阶一惊。 陈洪跪在那里也是一惊,这时也不得不抬头:“回主子,这事奴婢并不知情。” 嘉靖便望向徐阶:“徐阶,把这人调到严嵩的老家,你有什么想法?” 徐阶这时还不清楚嘉靖提到海瑞这个双刃剑是什么意思,好在多少年君臣奏对,像这样的场景不知多少次了,立刻搬出以不变应万变之法,顺着嘉靖道: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觉得谁该到哪里任职就到哪里。这个海瑞若是清官,能到严阁老老家,那是分宜百姓的福分,也是朝廷的福分。臣等也能省些力气。”仟仟尛哾 嘉靖手一挥:“若真是清官倒还好了。就怕某些人,打着清官的名头,为自己谋利益,四处煽风点火,杀完这个杀那个,恨不得将全天下和自己作对的人都杀光。陈洪。” 陈洪:“奴才在。” 嘉靖:“我那儿媳妇回来了吗?” 陈洪:“回皇上,王妃已经在殿外候旨。” 嘉靖:“嗯,先不叫他,把陆经喊进来。” 陈洪走到那一面条门边向外面的太监喊:“传陆经。” “是。” 陈洪回到原位站好,陆经那高大的身影出现了,视线刚好能看到坐在蒲团上的皇帝。 他跪倒,磕了个头:“奴才陆经叩见皇上万岁爷!” “谋害世子的事情查妥了?”嘉靖问。 陆经:“回万岁爷,查清楚了,因关系到李氏朝鲜,请皇上下旨。” 嘉靖:“这个事情倒是不急,李氏朝鲜如今政权更迭,有证据就好办。等高拱回来,让内阁议个法子就是。眼下这里有人上本,要请海瑞去江西分宜任知县。你见过他,和朕说说。” 陆经想了想:“回万岁爷,海瑞虽有报国爱民之心,刚正不阿,但过于执拗,是清官而非能臣。” 嘉靖:“这番评价倒也合情合理。” 全场都在等嘉靖继续说话。 嘉靖慢悠悠地望着所有人,视线像是手术刀,慢条斯理地划过每个人的眼球,然后轻笑了两声: “分宜嘛,毕竟是严嵩的老家,他已经八十多岁的人了,朕不愿再折腾他,让他好好在家养老。山东那头不是闹得很厉害吗?把这个海瑞,派到邹平任知县!越快越好,这场大戏,可不能让他错过了!” 所有人跪倒在地:“皇上圣明!” 而陈洪和徐阶,脸色虽然平静,内心却倍感失落。 他们知道,这次与高拱的斗争,他们输了。因为嘉靖已经表明立场,“朕不愿再折腾他”,这意思是要保全严嵩。 而将海瑞派到邹平县,也表明了嘉靖要对严世蕃等人斩尽杀绝的态度。 一场轰轰烈烈的倒严大戏,自上而下开始运作起来。 第159章 花样,御史 湖光山色,风月斯人。 海瑞一身溅满泥土的长衫,背上挂着斗笠,显眼地露出那双穿着草鞋的光脚。那双脚平实地踏在青石街面上,高府大门遥遥在望了。 从街道往高府看,这豪宅真当气派! 旁人家临近好事,都是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他们家却是一群和尚在念经,离好远就看到香烟阵阵,仿佛坐落在闹市中的古寺。 当听到这群人的龌龊之言,海瑞哪里能忍,立刻怒喝道:“当然有区别!” 自从与高拱等人一别,他便苦等朝廷的任命,调往江西的任命没等到,反而等来调往山东的任命。 对他而言,这倒也没什么大分别罢了。 无非是上头不希望连根拔起,将严党一网打尽。也正如高拱张居正和于可远所言,这里面很多事情并非是他想要做就能做的,牵扯太多,只能慢慢来。 而到邹平县,显然是为倒严世蕃和岐惠王。 他,愿意。 “站了!” 高府那胖管家一直没寻到存在感,这时看到个布衣打扮的家伙似乎要闹事,立刻装出气派来,喝住了他,“什么人?没看到这是高府吗!” 海瑞站住了,却不理那管家,而是对跟在戚夫人身边的那亲兵队长招招手,从衣襟里掏出吏部的官牒文凭,递了过去。 那亲兵队长似乎不太认字,却认识官牒上那方朱红的吏部大印,态度十分温和:“大人在哪个衙门任职?” 所有人都是一惊。 这副打扮竟然是官员? 马车的车帘子被打开一角,高邦媛和高夫人看到这个身影亦是一怔。高夫人喃喃道:“海瑞怎么来了?” “高阁老没和您说?”高邦媛小声问。 “没有的事,高拱给朝廷的举荐信里,是要他去江西分宜任知县。”高夫人皱着眉道。 高邦媛一时也想不通,“或许是路过。” 然后就听海瑞道:“邹平知县。” 那亲兵队长又打量了一遍海瑞,然后向戚夫人道:“夫人,是新任邹平知县到了。” 戚夫人并没见过海瑞,正欲问询时,高拱夫人从马车下来了。 看到这位重量级人物出场,那头的高义和高大娘子心脏都是悬了悬,脸色变得极难看。 高夫人朝着海瑞远远一拜,“恭喜海大人升迁。” 海瑞也是见过高拱夫人的,连忙回礼道:“见过高夫人,这哪里是什么升迁,送命的差使罢了。” 高夫人笑笑道:“旁人恐怕会丢掉性命,对海大人来说,这差使却是万中无一的好事。” 戚夫人小声问道:“夫人,这位是?” “海瑞。” 戚夫人深吸一口气,“原来是海大人。”然后恭敬地朝着海瑞一拜。 无论语气还是身姿,无不透露着对海瑞的尊敬和佩服。 一番寒暄过后,海瑞便望向高义等人,“说吧,为何要在邹平县举办这水陆道场?以这种规制的道场,不经过官府是绝不行的。现官现管,以前的事我不知道,现在的事,闹出什么乱子却要我担责任,这件事,务须讲个明白。” 一边说着,海瑞一边踏进了大门。 而高礼他们,也见缝插针地跟着踏进了大门。 见到众人都踏入高府大门,高邦媛和其他夫人们也一一离开马车,鱼贯着踏进了高府大门。 高邦媛她们当然不会继续待在这里,也无需府内人领路,在一队亲兵队长的护送下,直接就朝着西苑去了,也不给高义等人问话或生事的由头。 至于东苑这帮人,因着海瑞的突然登场,此刻已然忙得焦头烂额,疲于应对。 毕竟海瑞是如今邹平县的县太爷,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何况现在严世蕃和岐惠王都没在高府,谁能压得住这位杀神? 只能小心翼翼地陪着。 一些幺蛾子也不敢使出来了,竟然分外消停。 …… 于府。 “老师请看。” 于可远手里擎着蜡烛,在厅堂中央浮出一团光圈。 在手中烛光的照映下,挂在板面上的丝绸前端一丈多被抻离了梯级。 高拱也将手中烛光照了过去: ——这是一种平纹地和斜纹地的暗花丝织物,时下非常流行,是绫的一种。与将平纹地斜纹地称作绮,把斜纹地斜纹花的织特称为绫不同,于家创办的织坊所制成的绫,基本以并丝织法织成,是斜纹织物,其内的暗花绫用同色经纬线织成的一种斜纹地上起斜纹花的丝织物,经纬组织枚数、斜向、浮面中的一个或多个要素的不同来显花。 上面的绫绣着岁寒三友,松柏的干,竹的叶,梅的花,都像是能从绫的浮面透向那边,更难得的是每朵梅花和竹叶身上的花纹颜色细看之下都有不同,而每片竹叶和花瓣的角度幅度也不一样,却又实实在在是叶是花,绕着松柏的干流淌着清淡雅致的光。 高拱笑着,但仍保留着矜持。 但几位嬷嬷已然不淡定了。 “老师,诸位,请往上看。”于可远领着一行人又登上了第二段阶梯。 几盏烛光同时照来—— 绢、纱、绮、绫、罗、锦、缎、缂丝! 各式各样的丝绸面料尽皆摆放在挂壁上,随着烛光的映照,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来。 而在丝绸后面,则是风格迥然不同的成衣。 跟在于可远身旁的阿福介绍道:“诸位,这边是成衣样品区。这里主要是面向普通百姓的几种成衣,像这件凉面翻花衣,适合夏季穿,透汗吸水,便是沾了泥土,放在水里浸泡后,轻揉几下便能干净。” 然后走到另一处,接着道:“这是给贵人们准备的三重裙摇。” 高拱凑近瞧着那三重裙摇。 随着烛光的晃动,裙摇上的一些花蕾竟然在微微张开! “开了!”高拱脱口而出,有些惊讶。 “没错。”阿福轻笑一声,“这是独特的织法,从不同角度看,都有不同的花面,如果从一个角度有规律地走向另一个角度,就能展现出这种‘活’景。” “哦!” 高拱这时忘了矜持,竟然发出惊叹。 于可远和阿福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望了一眼,又望向嬷嬷们。 毕竟,和高拱这样的男人相比,还是在宫里经验丰富的嬷嬷们最有话语权。 “十分难得的技艺。”张嬷嬷率先开口,“这样的织法,便是宫中都不常见,还有这些成衣的制式,很多都是未曾见过的,一旦问世,恐怕会风流一时。”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阿福笑着道。 “这样看来,明日的开业应当无碍了。过不了多久,于家大门便要被当地那些大户人家踏破了。”高拱笑呵呵道。 “这是好事。” 远处的张居正朗声道,“这织坊是官商民一体承办,办得大了,好了,朝廷也有面子,这是给咱们争光呢。” “是这个道理。”高拱点头应道,“但也需小心歹人从中作祟。” “慢慢学,慢慢看,出错是难免的,但有嬷嬷们帮忙照应,想来不会出现大错。”阿福道。 “有这个觉悟便好,不怕出错,就怕出错了不知悔改。”张居正颇为赞赏地望着阿福,“你能有这些想法,嬷嬷们的教导当真没有白费。” “请再往上看!” 于可远继续领着众人往第三层楼走。 这时门口却被一阵急促传来的马蹄声惊动了。 这里本就有诸位大人的亲兵队,又是于氏宅邸,寻常人不可能闯进来。众人都按耐住心思,没有继续往三楼走,而是站在楼梯口,往一楼和二楼间张望。 外面,各位大人的亲兵认出了最前方马上坐着的是俞白和俞占鳌,拦还是不拦尚在犹豫,他们二人的马已经奔到了这座楼的大门口才勒住缰绳停下。 俞白翻身下马,将马鞭往身后的俞占鳌那一扔,便对站在门口的几个人喊道:“高阁老在里面吗?” “在。”那人接道,“这么急,有什么事?” 俞白:“都察院左都御史马文忠大人,还有左副都御使郑俞大人今天中午到了济南府,奉朝廷的旨意,直接扣押了田玉生大人,现在正往邹平县来,领了大队人马。” 那人急忙领着他走进大门。 从大门往里走才知道于府这座专门用来展览成衣和绸缎的楼有多大,俞白由那人领着不知穿过多少道门,才登上了二楼。 一抬头就瞧见众人正站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望着自己。 俞白:“阁老,张大人,出大事了!” “再急的事也不必慌张成这个样子。”高拱慢悠悠地走下阶梯,“先看看眼前的事吧。” 众人纷纷点头,一群人下到二楼,而俞白也登上了二楼。 俞白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左都御史和左副都御史来了。” “都察院的人?”高拱和张居正对望了一眼,立刻露出了紧张。 张居正:“都拿了什么人?” 俞白:“只在济南府拿了田玉生大人,现在还没别的消息,但看两位大人领的大队人马,恐怕来者不善。” 张居正来回踱着步,“这事,可远你怎么看?” “难说。”于可远沉吟了一会,“两位御史大人必定是有旨意在身的。但这旨意,是由皇上亲口拟定,还是下面的人揣摩圣意而来,还不能确定。”迟疑了一会,他继续说,“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拿了田玉生,就说明旨意里有翻旧账的意思,田玉生曾的严党的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恐怕老师也有危险。” “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高拱冷笑一声,“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我心里一清二楚。” 俞白急问道:“阁老有什么打算?” 高拱摇摇头,“什么打算都没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皇上昏庸到这个份上,我高拱甘愿赴死!” 众人都沉默了。 张居正:“事情应该还坏不到这个程度,俞白,还有其他消息吗?” 俞白想了一会,忽然深吸一口气道:“啊,我想起来了,占鳌刚跟我说,高府那头有些突发情况。” “什么事,快说!”于可远立刻问。 “海瑞领着吏部的官牒,到邹平县任知县了,还没去县衙报道,刚来县里,立刻就到了高府,帮高夫人他们解了围,带着高小姐进了西苑,如今整个东苑忙得焦头烂额,这海大人也真是个中好手,逮住水陆道场这事不放,他们官民勾结,邹平县原本的班子早被严世蕃腐蚀透了,烂账一大堆,高义当然回答不出什么。我看,海大人若是做绝一点,按着这个事,能直接将东苑一帮人抓进大牢。” 听到海瑞上任邹平,众人都是松了口气。.qqxsΠéw 原本海瑞是举荐到分宜的,却被送到邹平,这事必不可能是徐阶做的,答案只能是嘉靖。 而嘉靖这种折中态度,既是保全严嵩,也是要对严世蕃下死手。而保全严嵩,与高拱的主张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么都察院来的这群人,其目的就有些说法了。 “没想到海瑞竟然会上任邹平知县。”张居正锤拳道,“这是意料之外的好事!有他在,很多不好办的事,如今也好办了。” 高拱点头,“暖英和陈慧珍这两个人要抓紧审,抽丝剥茧,把她们背后的人都弄清楚。再有,也催一催朝鲜那头,当墙头草没有好下场,是时候摆明态度了。” “我这就去办。”张居正点头道。 “成败在此一举,但应有的礼数不能废,两位御史大人,我们应该隆重接待。”高拱对俞白道,“把戚继光和俞大猷叫回来,再去通知谭纶,王先生和大师,也一并叫来吧。” 俞白:“是,我这就去。” 高拱:“放心,不会有事。” …… 从邹平县县衙回来已经夜半了,于可远觉得很累。 两位御史大人倒是没明说什么,他们代表都察院,对于党争一向谨慎,因为既不站队徐阶,也不站队高拱。 从两位御史大人的话里,于可远已经听明白了。 嘉靖并没有给抓谁的旨意,事情全权由陈洪去办。岐惠王和严世蕃肯定是要抓的,只待证据链足够便是动手之时。而除此之外,陈洪当然也有私心,他希望借着整个事搬倒高拱和黄锦。 但从上次君臣奏对来看,嘉靖态度很暧昧,陈洪并不敢做得太过分。 因而给两位御史的密函也是模棱两可的,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大太监跟在御史身旁,其实这两位大太监,才是决定事情走向的关键人物。 换句话说,就是见风使舵。 他们将全程盯紧高拱,但凡高拱有那句话不对,或者哪件事办得不妥,雨露转瞬化为雷霆,或许下一刻便是绳索加身。 “都身不由己啊……” 于可远一头栽倒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去想了,明天一早,还要忙他的人生大事,他最幸福也最期待的时刻,就要到了。 第160章 大婚之日(一) 于可远起床之前,邓氏已经走到了卧榻旁边。 “可远。” 邓氏为于可远准备了一件黑底红丝团山水纹的袍子,看起来精神抖擞,也是织坊推出的婚礼男士服饰之一……虽然说,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和久旱逢甘露都和他现在没什么太大关系,但金榜题名时和洞房花烛夜同时体会,也是极其难得的。 于可远这时候脑子里实在是混乱,思绪很难挣脱身体,恨不得跑到田野里大喊几声:“我要结婚啦!”。这是前世几十年都没有的经历,嗯,人生四大喜,似乎都是对男人而言的?毕竟金榜题名对古代女子来说还是困难了些。但是……但是这个洞房花烛夜,总不能是男人一个人的,这个…… 多少有些期待。 “可远。” 邓氏又喊了一声。 “阿母。”于可远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今天迎亲,家族会来人,天还没亮,于可行就到府上了,说迎亲时要一并将你父亲和你哥的牌位迎回祖祠,阿母没有主意,怕耽误了你们的大事。”邓氏满眼都是憧憬和期待。 “娘!” 于可远握住邓氏的手,“这是好事,娘,咱家是您做主,这种事就算问儿子,儿子也得听您的安排,您说得算!” 其实,局势发展到今天,无论是高府还是于氏全族,都没有影响结果的半分能力,于氏这时候想要服软,一来是有高拱等人派去的人的“劝说”,虽然多少会有胁迫和逼压的成分,真能让他们回头是岸,也是一件好事,免去了很多后顾之忧。二来,岐惠王和严世藩做了这么多事,能跟他们一起的,大多是走投无路之人,即便不莽这一遭,也极大可能会被秋后算账,但于氏族人没到这个程度。因而有高拱他们作保,于氏族人乐得脱离泥潭,毕竟跟着于可远这个光芒万丈的后辈,怎么也好过背叛朝廷,这是傻子都分得清的事情。.qqxsnew 至于高府东苑为何分不清? 一来,高邦媛与东苑恩怨已久,很难低个头认个错就皆大欢喜。二来,低头认错就意味着利益和权力的大洗牌,东苑自然不希望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宁可铤而走险。 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邓氏已经欢喜地在地上踱步,“这是好事,好事啊!咱们家一日内竟然四喜同门!真是祖宗显灵!” 一喜,于可远和高邦媛大婚。 二喜,公布生员入国子监名单,同时吏部委任,正式步入朝堂。 三喜,阿福的织坊正式开业。 四喜,重回族谱。 不一会儿,邓氏又坐在塌上,忧心道:“可远啊,那些什么王啊,藩的,会不会来闹事?如果来了,我们怎么办?你老师,还有诸位大人能应付得过来吗?” 虽然于可远和阿福从来没和邓氏讲过朝堂上的事,但光是看和听,都能感觉到这几日的不寻常。 于可远:“阿母,今日婚礼一切照旧,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一切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婚宴的,您放心。” 虽是这样说,邓氏还是满脸担忧,但也没再多问了。 从屋子里出来,庞大的伴郎团便已经站在门外候着了,虽然各个都熬了个大夜,还是精神头十足,都洋溢着爽朗的笑望着于可远。 于可远开始帮众人看伴郎服是否合身,这会儿,于家也开始严格按照俗礼来,虽说都是一些封建迷信,于可远并不信,但入乡随俗,添个好彩头也是没毛病的。 于家如今不仅在邹平县,就是整个山东也极有名声,就算于可远没有主动结交当地的达官贵人,官场你连着我,我连着你,几天的功夫,大大小小的官员、乡绅都见全了,虽然始终保持着距离,绝不私相授受,威望却实实在在留了下来。大婚半个月前,邓氏便寻到了山东的上等媒人。于可远和高邦媛的媒人姓敖,脸上有一颗标准的媒人痣,是个天生的微笑唇,相当能说会道。 这几日,敖媒人便和谭纶及谭夫人一起帮忙筹备着各项事宜。在三日前,敖媒人便穿着盖头和紫气坎肩,到高府带着催妆礼来到了高府。 催妆礼是古代一种婚礼习俗,盛行在唐代上层社会。新娘出嫁时,新郎作诗,然后请媒人传到女方催妆,名为:催妆诗。诗词多为五七言近体,多颂赞吉利语。到迎亲时,女方家门紧闭,男方为催新娘启门登轿,则反复吹奏催妆曲,放催妆炮,伴以递开门封。催妆要多次:婚礼前二三日,男家下催妆礼,有凤冠霞帔、婚衣、镜、粉等。 ——催妆诗: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二催诗:高礼女誉嫁于可远,百僚举觞为宾相。 ——三催诗:昔年将去山东游,第一仙人于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三催四请后,高邦媛终于试穿了凤冠霞帔和婚衣,也照了镜擦了粉,这意味着高家同意迎亲。敖媒人说过不少亲事,大多是达官贵人,但像于可远这样,名声好有贵人相助,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的姻缘,敖媒人也希望婚事能圆满,好给她日后增添吹嘘的资本,因而分外卖力。 在高府收下催妆礼后,敖媒人从高府带回高邦媛赠送的花幞头回到了于府,并告诉敖媒人,高府第二日会来于府铺床,以及整个铺床的流程,让于府提前准备好,尤其要有酒水和赠礼招待女方家过来的人。 铺床这种结婚礼仪,一般是在婚前三日挑选一日,女方派人为新婚夫妇整理被褥,在宋朝时就已经相当通行。铺床的人一般由女方家邀请,且必须是父母双全、健康长寿、配偶健在、生儿子,家庭幸福的女人进行,也被称赞为“全活人”,以求他们将好运气传递给新婚夫妇。 帮伴郎团们整理好衣物,于可远又到新房看看,主要是看看床铺得如何—— 婚床上,已经被撒满了花生、桂圆、莲子、栗子和枣等干果,这是取义“早立子、莲生子、花生子(儿女双全)”。除此之外,还有扫床、铺鸳鸯枕和龙凤被。枕头和龙凤被是高拱夫人所赠,皆是上等中的上等。 这里还有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其实铺床不仅是床褥枕头这几样,还有最重要的嫁妆箱箧——女方的衣物首饰等细软都要在这一天搬到于府里。巧的是,从高府到于府,这是两个不同的县,就算是马车也要拉大半日。 送嫁妆这种热闹事,是平民老百姓最喜欢的了。甚至有好事的会数嫁妆的箱箧数量,跟各家比一比。因为大婚本就选在良辰吉日,当天撞上好几家结婚的本就是寻常。于可远要成婚的事,不仅是山东全省人尽皆知,朝野上下也都很关注,因而其他家近期成婚的要么默契避开,要么也绕道不跟他们家相撞,不怕比聘礼和嫁妆,就是怕和于可远比。 人家是整个朝廷都来资助,谁能比得过? 且不提于可远本身,光是迎亲人选就够吓人的了,人家那人山人海的迎亲队伍往对面一站,你家那点人岂不是没脸? 铺房这一天,很多邹平县百姓都起得很早,想看看高府给高邦媛准备了多少箱嫁妆,能不能绕半个邹平县。但令他们十分失望的是,高礼在这件事上还是有分寸的,该备多少就多少,不该备的一样不多,即便东苑那头想要大张旗鼓添嫁妆,都被高礼严词拒绝了。因而嫁妆看着中规中矩,在山东很多富商眼里不算什么,但也绝不算寒酸。 但到了于府,众人打开最前面的那箱,就知道高礼这人还是蛮厚道的,虽然未必多贵重,但样样都精挑细选,有着各种好兆头。 这些婚前的程序走完了,最重要的便是大婚当日。因而尽管前一晚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于可远吃饱喝足,还是早早睡下,到了五更天邓氏便将他叫醒。而这时迎亲队伍已经来了,全都穿着迎亲的袍子,清一色“福余织坊”出品,一溜站开,颇为气派。 林清修自然不必多说,本身模样就俊俏,在军中历练这么久,颇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俞白、俞占鳌等人更是硬朗做派,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让人倍感安全。 最儒雅的反倒是俞咨皋,穿上这身袍服,反而看不出是在沙场熬出来的,十分俊俏精神。 还有几个是临时过来,于可远并不算熟悉的,高拱的两个儿子,张居正的弟弟,以及谭纶的长子。 于可行、于可礼和于可至也早就赶到,在邓氏那里求了好几天,说什么同族人,既然于可远要认祖归宗,可敬和他父亲也要写进族谱,那迎亲这种大事,于家必须也得出门。邓氏问过于可远,于可远说这事让她拿主意,她想了几天觉得也在理,便让他们进了迎亲队伍,还烦请俞白他们帮忙监视。于可远觉得没必要,但这样能让邓氏放心,他也没多说什么。 至于后面那一群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于可远只让俞白俞占鳌他们调查了明细,确定没有问题,管他是哪家的,愿意进来便进来,毕竟是帮他和邦媛壮面子的。 “先生……” 这时,身后响起一个极稚嫩的声音。 于可远心头一紧,忙回头看,竟然是喜庆。 “先生能带着学生吗……”喜庆像是刚哭过,眼睛红红的。 于可远一把将喜庆抱过来,帮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珠,“什么时候来的?” “我……学生和朱先生过来的,刚刚……”喜庆一边说,一边努力忍住泪水,“刚刚王先生叫学生过去,和学生说了一些……” 于可远拍拍喜庆的肩膀,“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将喜庆放在自己身边,握住他的手,想了一会,道:“叫我老师吧。” 那位大师的孙子…… 喜庆瞪大双眼,“真,真的吗?” “嗯。” 于可远点头。 “老师!” 大喊一声,喜庆在地上三跪九叩,行了大礼。这回谁也没有拦着,于可远也没有。 俞咨皋:“哎,这孩子……” 礼毕,于可远将喜庆拉起来,笑着道:“拜了师,现在,老师带你去见师娘,好不好?” 喜庆用袖子摸了摸鼻涕,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喜庆要好多师娘!” “噗嗤……” 众人齐齐大笑。 就是于可远也忍俊不禁,摸了摸喜庆的鼻头,“那可不行,老师只能有一个,师娘也只能有一个。” “……”喜庆吐了吐舌头,“弟子记住了。” “走吧,出发!”于可远朝着身边的迎亲队伍招呼了一声。 话音落下,府外噼里啪啦的炮仗声便响了起来,声势之大险些没将迎亲的马队惊住。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望城外而去,但凡路过商铺酒楼和茶坊,总会有人点响喜炮,这些喜炮大多是店家送出的祝福。 这会儿从道路两旁过来围观的百姓纷纷对于家这浩大的迎亲队伍表示震惊。 人家娶亲,自家也娶亲过,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差距? 这还是寻常百姓看热闹,一些略懂官场的人越看却越是震撼。 这是什么迎亲队伍!最前头那群迎亲使里面,有的是官宦,有的是官宦子弟,有的是翰林院院士,还有一大批东流书院和稷下学院的学子,更甚至还有几位军功赫赫的千户和指挥使,然后又夹杂着大量商贾! 这些人若都和这位新郎官真心交往,是不是太厉害了点? 如果没看错,跟在迎亲队伍最后面的那两个仪仗队……该不会是司礼监和裕王府的人乔装打扮的吧? …… 高府外也是一番热闹景象。 但和于府这头的喜庆不同,高府外的喜庆中夹杂着一些慌乱。高府嫁女,高义这个长兄自然该出面。作为高邦媛的伯父,高礼这次充当着送亲使,本应笑脸迎接来往宾客,这时却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就算是深秋这样的冷日,竟也大汗淋漓,不时地朝着远处张望,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直到两个声势浩大的马队缓缓而来。 “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我们被抛弃了!”高义失声道。 高大娘子在旁埋怨道:“这两位贵人办事也太不靠谱了,本来大婚当日,于家和咱们家同时行动,才能稳妥,这样关键时刻,他们竟然就允许于家临阵倒戈?” “你就少说两句吧!云媛准备得怎么样了?”高义小声问。 “万无一失,只要你们这块不出错,我就保准能让女儿嫁到于家!”高大娘子冷笑道,“他高礼算什么东西,也配在咱们东苑头上拉屎!” “行了行了,回去再看一眼,这种关头,可别出什么差错。” “知道了!”高大娘子应了一声,又往东苑去了。 而这时,高义悄悄走到一旁,对仆人小声道:“跟大师们说一声,王爷和严大人已经到了,让他们准备准备。” “老爷,我这就去办。” 然后,高义重新挂上笑脸,大踏步地朝着那两个车队迎了上去。 第161章 大婚之日(二) 和四宗会讲时相比,严世藩那张脸更显得消瘦憔悴了,坐在轿子里,静静地望着高府门前悬挂的大红灯笼,以及走上前谄媚笑着的高义。 “严大人,您可算来了!” 像是一阵风,高义捧着笑脸就走上前说道。 严世藩只抬着眼皮望了他一眼,“嗯。”然后闭上双眼,并没有下车的打算。 高义沉默了少许,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勉强,凑近马车前压低了声音:“按照大人的吩咐,已经让大师们准备了。大人,是不是先进府里歇息一会?” 严世藩还是紧闭着眼:“就在这里吧。” 高义怔愣着。 严世藩睁开了眼,不再看向高义,而是望向了远处那个同样紧闭门帘的马车,低声说道:“还没见王爷吧?不要在我这晃了。” “是,小的这就去请王爷。” 高义赔着笑,吩咐几个下人在严世藩这里,若有吩咐随时来通知自己,然后来到岐惠王的车队前,但不等靠前,便被藩王亲兵队的队长拦住:“闲人止步!” 他很想呵斥一下这人,自己怎么会是闲人呢! 但看那亲兵队长满脸凶狠的样子,想说的话到底咽进去了,踌躇道:“一会的事,没有王爷和严大人撑腰,小的万万不敢主持,还请王爷下车!” 这时马车内响起岐惠王略带威严的声音,“时机未到,你先忙去吧。”虽是中气十足,但仔细听,难免有些疲倦的味道。 “王爷是有什么担忧吗?” 高义眼望着马车,面容十分严峻,严峻中显然透露着对岐惠王和严世藩这番态度的不满。 之后要安排的事情,单挑出一件,都是足以灭门的,这等铤而走险之事,能够抗住压力的人却不想露面,自己在于府来的迎亲人里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必须要个确定的答复。 但高义高估了自己,岐惠王根本不搭理他。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从拐角处又拉出来两辆马车,这两辆马车和严世藩岐惠王的大阵仗不同,非常简谱,只有两个仆人跟在车旁走着,然后就是马夫。 但当这两辆马车出现,岐惠王那辆车的车帘被拉开了。 岐惠王在仆人的搀扶下缓缓下车,而严世藩这时也下车了,两人遥遥一望,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担忧和肃然。 那两辆车渐渐走近。 “爹!” 严世藩忽然喊了一声,“您一定要致儿子于死地吗!” 为首那辆马车里传来严嵩老态龙钟的声音,“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世藩啊,爹老了,这条老命赔给你不算什么,但爹不止你一个儿子,世藩啊,你能体谅爹吗?” 严世藩攥着拳头,“糊涂啊!爹!你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就能放过你?你从小就教儿子,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被动,如今却引颈就戮!”说到动情处,严世藩近乎低吼道:“这是为什么!” “哎!”严嵩一声长叹,“都这么多年了,你严世藩还是没有长进啊!我也不知道我严嵩英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糊涂虫。” 后面那辆马车里,胡宗宪极孱弱的声音响起:“世藩兄,为官三思,思危、思退、思变,既然从那个位置退了下来,也算是功成身退,该享清福了,又何必做到如此呢?” 严世藩:“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训我!” 严嵩:“停手吧,世藩,和爹进京向皇上请罪。” 严世藩:“爹!您能不能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哎。” 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时岐惠王开口了:“严阁老,你一直没回江西,想来也是不想这么早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有你的道,世藩也有他的办法,既然目的是一样的,为何不能求同存异呢?我们未必会败。” 严嵩:“王爷不在边疆镇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岐惠王笑了一声,“我与高义高兄一见如故,今天是高兄之女远嫁,我怎么能不来呢?” 严嵩和胡宗宪都沉默了。 跟在马车外的仆人将车帘缓缓拉开,老态龙钟的两个人下了车。虽然胡宗宪比严嵩要小近二十岁,和严世藩差不多大,但在重病的煎熬下,如今竟比严嵩还显老。 那仆人从马车后头搬来两把椅子,严嵩便和胡宗宪坐在了道路旁。 胡宗宪:“王爷说笑了,今天外嫁的明明是高府二小姐高邦媛。” 岐惠王冷笑:“汝贞呐,你在老家养病,连这么老远的事情都打探得这么清楚,可见人病心不病。” “王爷见笑,有皇上封赏,王爷主持的婚礼,即便在下抱病在家,也是不敢不知的。” “是吗?可惜,天不遂人愿啊!”岐惠王一边说,一边鼓了鼓掌。 原本门庭若市的高府大门,忽然被一群下人冲出来撵到一边,接着一群身穿袈裟或僧衣的和尚走了出来,为首的和尚举着一个黄色大旗,上面赫赫扬扬写着“横过二世,继以,万事不理余三十,以金钱珠玉为命脉,酒色财气,醉生梦死,明实亡三习之手。” 第二排的和尚高举大牌——平冤昭雪!天佑护国英魂罗龙文! 第二排还有很多和尚举着大牌,上面皆是被处死的严党官员,其中很多都是涉及通倭要案的罪员。 这是严世藩和岐惠王作死的开始。 他们要为通倭罪员平反,要为朱翊钧扣上灭国的屎盆子,要为嘉靖扣上圣德有损,他们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了。从一开始,或许便注定了是怎样的结果。但正如严世藩而言,很多时候,明知不可为非要为之,或许更多是不甘不忿,是恐慌到极致而做出的,不理智但已然没有更理智的办法。 不知何时—— 老和尚缓缓走到了高府门口,一脸地肃穆。 但他今天并没穿僧袍,而是将藏了数十年的那身藩王服穿上了,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霉味。 老和尚一脸正色地怼岐惠王道:“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同为藩王,你我之间的关系,本应该和朱厚熜间的关系更近,但你还是义无反顾站到了他那头。”岐惠王冷笑道,笑声中多了一些遗憾和无奈。 “这天下并不仅仅只剩下你我两个老人,他们,不该受到牵连。”老和尚淡漠道。 “是啊,他最会借刀杀人了,旁人来杀,会落人话柄,你来杀,只是旧时代的落幕……可是,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岐惠王问。 “承平日久,不愿再起纷争罢了,你我立场不同,无需多言。” 说完这话,老和尚席地而坐,默默念着经文。 在他身前,摆放着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有他亲笔所写的证词,有他的所见所闻,算是对其他藩王的庇护,当然最重要的内容便是指证严世藩和岐惠王勾结图谋不轨。 而这时—— 城外响起了鞭炮声,声音震天响,迎亲队伍也越来越近了。 但这些终究没有等到迎亲队,先到这里的,是都察院两位御史以及大理寺的几位官员。 …… 外面是马蹄声和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西苑却格外热闹,高礼嫁女,高邦媛的外祖母家来了好些人。在外祖母家,高邦媛平素人缘很好,因而虽然没有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却分外多,况且高夫人张夫人他们也领着一批官宦子女陪高邦媛说话。 戚夫人和俞夫人乃是武将家族出身,两位夫人带着一批嘴皮子利索,手脚更为利索的丫鬟们堵在门外,发誓要好好为难一下迎亲队伍。 高邦媛平日里温和,今日却颇有当家女主人的范儿,不好好在床上坐着,反而顶着红盖头四处张罗着。 “你呀,往常一向沉得住气,这时候反倒坐不住了!”高夫人调笑着。 “哪里能沉得住气啊,马上就要当人家媳妇了,夫人以前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嘛?”张夫人掩面笑着。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了。 高夫人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抓住那丫头的胳膊,“外面怎么样了?” “好乱!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到了,连同司礼监、东厂和北镇抚司的人,进府里抓了好多人,整个东苑都被抓空了!” 高夫人:“大快人心!” 张夫人:“那府外呢?” 那丫鬟喘了口气接着道:“府外,府外……”她瞅了瞅众人,有些忌讳道:“该被抓走的人,都被抓走了。” 高邦媛走过来,“没事,有什么话就说吧。” 丫鬟朝着高夫人看了看,在高夫人点头后,才小声道:“胡宗宪胡大人病死当场,那位跟在王正宪先生身旁的大师,也当场圆寂了……” 众多夫人皆是一怔,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高邦媛轻叹一声,“胡部堂和大师,真是用一生践行了什么是忠和义。”说完,朝着府外的方向深深稽首。 众夫人也露出悲戚之色,朝着府外拜了一拜。 戚夫人小声问道:“严嵩怎么样了?” 众夫人又望向了那丫鬟。 那丫鬟:“严嵩……好像是被两位御史大人请进了马车,看样子并不是逮捕,好一番礼遇呢。” 听到这个答案,高夫人和张夫人都舒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朝廷的意思是保严嵩除严世藩,这和自家丈夫的政见一致,便没什么值得担忧的了。 只是她们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为何事情进展得会这样快?严世藩和岐惠王什么都还没做呢,就直接被抓走了? 是不是有什么细节被错过了? 那些男人……办事都这么利索的吗? 或许,严世藩和岐惠王没来高府之前,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果。他们早知道胡宗宪去找严嵩了,也知道严嵩对这件事的态度。原本事情还有斡旋的余地,因为只要严嵩不表态,严党就是铁板一块,所有人铆足力气拼这一把,真想动他们,大明朝就要伤筋动骨,恰逢内忧外患,便是朝廷也得掂量一下。 但有胡宗宪挑起反对大旗,更有严嵩支持,朝廷便可在保住严党一些可用官员的前提下,对严世藩这一脉的人彻底清洗,而且不会对朝局影响太大。 说到底,还是最初的解决之道——倒严但不倒严嵩,朝廷便能徐徐解决很多事。 而老和尚的价值,一是提供证据,毕竟一位提供绝笔证词的藩王,比任何人的证词都要靠谱,只要朝廷下定决心,就不会有任何人能翻案。最重要的是,老和尚身份敏感,由他向严世藩和岐惠王发难,完全打消了嘉靖的顾虑,毕竟当初大礼仪之争时,他便对不少藩王动了手,名誉受到影响,有老和尚的证词,这件事便可完全推向藩王之间的矛盾,和他嘉靖无关。 上述两点齐备,再加上高府上演的这场送死大戏,都察院两位御史大人当然没有顾虑,直接下令拿人了。 事情出奇地顺利。 但回想一番过程,实在是惊心动魄。 而接下来审理的事情,少不了海瑞这位新上任的知县,别看他官小,人家背后有皇上和高拱等人支持,就等于手持尚方宝剑,只需秉公办理这件事,严世藩和岐惠王的罪名便会被一一落实。 当然这是后话了。 于可远一行人行至高府,到正门便被拦住了。要他当场作一首应景的诗才能进来。 于可远这时一心惦念着高邦媛,听到要他作诗,哪里能憋得出来呢?好在有前世记忆,借鉴那是随口就来:“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顺便还大大方方地撒了喜钱,轻松地过了第一关。 到西苑门口的时候,便是第二关。 高家和高邦媛外祖母家的人又堵在门口不让进。这回难度更高,里面有个丫鬟出了一道题,让他们这边写催妆诗,还不能让于可远专美于前,还得让俞咨皋他们轮流上,写好后还得大声喊出来催妆。 站在后面的乐师和乐女们瞎凑热闹,还奏响了十分愉快的乐曲。俞咨皋和林清修他们这样的才子自然是张口就来,但俞白俞占鳌他们这样在军中打拼的就被难为坏了,听到这几位作诗,于可远忽然想到红楼梦里刘姥姥在大庄园作的诗,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西苑里的夫人们听到外面的动静,都望向高邦媛:“看样子,他们就要进来了。” 而这时,婚房后面的小门被推开了,几个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官员在太监的陪同下走了进来,高邦媛等人一阵惊慌,就要行礼。为首的那人是国子监祭酒司马赢,笑了两声道:“可别!今天是高姑娘的大喜日子,我们来是道喜的,也顺便为大喜锦上添花,给于相公一个额外的惊喜!”qqxδnew 额外的惊喜? 莫非是朝廷任命到了? 第162章 大婚之日(三) 迎亲队伍撒了喜钱,也答了难题,女眷们这才将他们放进来。 最后的房门没有阻拦,但走到这里,于可远却停了下来,遥遥望着紧闭的门户,心中自然是一番汹涌。 他知道,踏进这个门,两生两世,他这个人便完整了。 俞占鳌和俞白站在两边,都笑着帮他将门推开,女眷们也笑着让出一条路,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冠帔加身,端坐在婚床上的高邦媛。 高邦媛只盖着一重红色轻纱,隔着这层薄薄的轻纱能看到她那画了淡妆的容颜。这时高邦媛也缓缓抬着头,满眼深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一身着红的男人。 这男人平时极不爱穿戴,饶是如此,今天竟也由着人折腾,在他的婚帽上簪了两只喜庆的红花,看着有些滑稽。 簪花一般是不对称的,而是错落有致地插,这样的要求一定是于可远的。 高邦媛想着,脸上不免挂着几分笑意。 虽然这婚期千难万阻才到今日,于可远心中涌出的莫大欢喜,也得遵照繁琐的礼数和章程,每走一步都有礼官和媒人吆喝着吉祥话,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却迟迟不能牵手。 走到高邦媛身前三步时。 旁边的媒人忽然拍了拍手,停了下来。于可远有些诧异,想着按照章程,接下来应该就是领新娘子出门了,怎么停下来?莫非还有别的变故? 这时候,原本因为房间不够大而站在门外的一些大人们纷纷涌进来,反而那些婢女仆人们都退走了。 大人中有赵云安,俞咨皋等人,像高拱和张居正这样身份的,却没有跟来,而是在于府主持着倒严的大局。 “恭喜!” “三喜临门!” “可远,你是好样的!” 众人纷纷朝着于可远道喜。 正当于可远懵逼的时候,从屋子的角落里忽然走出几个人。 于可远一怔—— “有旨意!”为首的太监高举着文书,大声呦呵了一句。 接着屋子里便跪倒了一片人,甚至连坐在婚床上的高邦媛也在旁人的搀扶下跪倒。 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脸上挂着惊恐的神色。 那太监:“大喜啊!” 这些人神色才稍有缓和,似乎不是祸事?反而是喜事? 那太监继续高呼: “邦国政治,盖出于中枢;朝廷纲纪,尽归于会府。矧乃端揆之任,聿居师长之荣。高拱汝之师,徐阶汝之长,则慰缙绅之望,以入朝纲。 尔于可远,气度端凝,姿识明敏。劲正之气,足以配昔人之贤;英俊之才,足以周当世之务。仟千仦哾 今朕丕承宏绪,值造多艰,外有侵辱之虞,内赖修攘之略。尔其翰林编撰,着国子监监生之员者入朝,尊崇祖训,尔其钦哉,尚多受祉。” 这是一道皇帝任命的敕令。虽然并非是嘉靖帝亲笔,而是由吏部、翰林院和国子监共同拟定,但既然拟有“朕”的称谓,便说明这封敕令是得到嘉靖帝亲许的,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而且这个敕令对于可远的赞许尤其之高,认为他“足以配昔人之贤”、“足以周当世之务”。 于可远深深朝着文书拜了下去。 “臣领旨!” “叩谢圣恩!” 从今往后,他将以“臣”自称!虽然翰林院编撰只是从六品的小官,但以国子监监生入朝为官,这是只在大明朝刚建朝才有的例子,后世唯有举人和进士才能当官,即便是编撰,对于进士也是相当高的起点。 而且翰林院这个职能部门,向来是跳槽最好的跳板,是涨资历和政绩最好的地方。 这个时节,今科进士和举人们都还没有着落,皇上的敕命已经发来,足以看出嘉靖对他的器重。于可远这番叩谢,不仅是自己进入官场的期望已然实现,也有千里马被伯乐发现的感动。 太监们将任命文书交给于可远便离开了高府,说是先到于府去寻高拱他们。于可远猜想,这些太监很显然是从司礼监出来的,能给高拱传信,大概是黄锦的人,便也没多问什么,等迎亲结束总归是能知道的。 至于国子监和翰林院的人,则留了下来,加入了迎亲队伍。 这些人精当然不会错过结交于可远的机会,他们惯会见风使舵。 迎亲还在继续。 高邦媛被送进了挂满彩幔的婚车,车夫也得到了大把的喜钱,屁颠屁颠地上了马。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踏上回程。 春风得意马蹄疾,骑着大马走在迎亲队伍最前面的于可远,脸上挂着笑。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轻松也最快乐的一天。 严党彻底垮台,成婚,朝廷任命。 将来幸福的二人世界有了,仕途也将开朗,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就要来了。 谁能想到,谁又敢想到,今日的一切,都是他从一穷二白的去年,用短短一年的时间筹谋而来? 回想种种,恐怕不止是于可远感慨,迎亲队中的每一位,都会在心底发出疑问。 毕竟,一年前在他们的记忆中尚且查无此人,而一年后的今天,整个朝廷的官员都因他而动,虽然直到今天才有官职,影响却处处都在。 天命? 倘若有天命,这或许便是天命吧! 一路上,迎亲队仍在不断地放喜炮,路过的每一条街都在响起热闹的炮仗声,围观的百姓太多,快要人满为患,害得县衙不得不派出官兵和衙役们维持秩序。 回到于府门口,媒人最先停了下来,在四周撒些五谷铜钱和水果之类,不停念叨着一些喜气话,孩子们蜂拥而至,将水果和铜钱抢走,而五谷之类的,则被一群婆子争走。 在民间,这个习俗被称作“撒谷豆”,是专门用来镇杀神的。在黄河和长江流域颇为盛行,和现代的撒花瓣类似。 撒谷豆一般分为两次,第一次在女方家。新娘子即将上轿时,便有专人拿盛有谷豆的米或簸箕在花轿四周、里外、新娘周围抛撒。第二次在男方家。迎亲队伍回到男方家,伴随着新娘下轿、进男方家门,都要抛撒谷豆。俗信抛谷豆能辟邪,免除三煞(即青羊、乌鸡、青牛三神)等邪魔的危害。 高邦媛被扶下婚车,路上铺着红毯青布,有人捧着镜子引她入内。 于可远在旁边好急,几次三番都想上前牵着高邦媛的手。好在身旁有礼仪官看着,不断用眼神示意,见眼神都要看不住,就小声道:“急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于可远当然急。 现代婚姻也不讲究这么多东西啊!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再现代化的思想,到了古代也只能“入古随俗”,封建礼数实在是害人不浅。 高邦媛斯斯文文地跨过寓意着“一世安稳”的马鞍,成功进了家门。 在敲锣打鼓中被欢送进新房坐定。 接下来,便都是于可远的事情了。招待两家客人,尤其是送嫁队伍,还有前来道贺的达官显贵。 而另一边,阿福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达官显贵是来攀关系的,为的是将来于可远踏上仕途的影响力。而那些乡绅富豪,就全为织坊而来,或是想分一杯羹,或是探听情报,若是没有嬷嬷们的照应,这会定会出不少乱子! 多喜临门固然好,也属实累人。 第163章 洞房花烛夜 高邦媛坐在婚床上,脑袋晕乎乎的,今夜屋子里的熏香气味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软绵绵又有些香甜。 绝不是檀香,但也该不是百合和龙涎,所以是…… 隔着红盖头,她环视了四周,帐子是邓氏和阿福亲自编织的枣红色的春燕棉花帐,内嵌着时下最流行的镏金喜鹊登梅,真有钱啊! 火红的烛光下,不停闪烁着金和红。 往床下看,床单和被褥是外祖母的手艺,大朵团花象征着喜庆和团圆。 她双手轻轻在团花绣纹上摩挲着,心底想着很多事,然后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的……不是很沉稳,嗯……歪歪斜斜的脚步声。 高邦媛双手不由攥紧了一些。 看样子,喜酒是没少喝。 于可远进屋之前,高邦媛已经坐到了塌边。 “可远……” 这时候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忽然想到这身大婚袍服的领子似乎是大了一些……所以,肩膀露出来了一部分,嗯,是很多。 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就听见于可远已经将门轻轻掩住,还上了闩,沉默地走到卧榻边,坐在高邦媛身旁。 现在,该说点什么? 或许是因为……大婚之日发生了太多,虽然两位新人并没有直接被卷入那些阴谋里,一些风声总是能吹过来的,就有一种在动荡和霍乱中成就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不是自己,忽然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但扭头望着于可远坐在旁边一动不动,难道他也很紧张? 平日里就属他手最不老实,嘴当然也没闲下来过,像这样却是极少见的。 高邦媛渐渐定下神来,这一定下来,就想起拜高堂之后邓氏对她说的悄悄话。 可远是贫苦出身,自小没人教他什么,虽然以前和一帮混混在外面瞎混,但也没人伺候。这个伺候,当然是要打问号的。 可远,似乎不懂男女之事。 可远……嗯,高邦媛总结一下,邓氏的意思就是,于可远还是个处男,在这方面简直是一张白纸,所以大婚之夜就要高邦媛主动一些,热情一些。 这…… 高邦媛抬着头。 知道他在看自己,一些不好意思的情绪反而会让人欲望大发。 但好在害臊脸红什么的都会被红盖头遮住,手足无措嘛,他大概也是看不到的。 高邦媛瞧瞧在心底这样安慰着自己,居然还有些暗自窃喜,有点想笑? 奇怪的念头。 这种复杂至极的心情,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 高邦媛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于可远的双手,慢慢抚摸着他的手背。 想到今后自己的一生,便要与眼前这个男人一起走下去,不论寒暑,不论福祸。 “可远。” 于可远立刻反握住她的手。 高邦媛心脏快要跳出来了。m.qqxsnew 现在该干点什么?于可远是没经验,但她难道就有了?嬷嬷们说的那些话,基本都是形式,内容一点没有。何况嬷嬷们自己都是一生未嫁,那些建议能不能靠谱还得打个问号。 于可远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递给高邦媛。 高邦媛接过来。 是一块快要化掉的糖,嗯,应该是喜宴里的喜糖,糖皮是合欢并蒂金线刺绣,说实话,这样一张糖皮应该够买一马车的喜糖了。就算很喜气吧,未免有些奢侈。 高邦媛顺着红盖头的缝隙将喜糖反过来看看,应该是山东织染坊的名师们织出来的……嗯?不对!太不对劲了! 她仔细盯着那些金线,歪歪扭扭,实在是粗糙至极,不可能由名师编织,就算是刚学的绣娘也不会织成这个样子。 是可远织的? 他……堂堂男人,竟会为了自己编织? “媛儿,虽然别人都说今天咱家多喜临门,在我心里头,今天,我娶妻成亲……却让你担惊受怕,不能全心全意只为你,太委屈你了。” “一个完整的婚礼,哪怕没有这些身份显赫的人,简简单单……我宁愿是这样。可是,都怪我无能,最后这时刻,总该是甜的。” 是啊,这是一块甜的喜糖。 “这是,哪里弄来的?” “宫里赏给裕王府的,我求的谭大人。”于可远摸着高邦媛的手,也摸在那片糖纸上:“这个糖纸是我让阿福教我编的,编了好多都拿不出手,这个是最好的,我知道还是难看,但……” “好看。”高邦媛摇摇头,鼻子酸酸的,“很好看。” “你……喜欢吗?” 高邦媛声音轻轻的:“喜欢,可远,我很喜欢。” 于可远笑得像个孩子,“那,我们一起吃吧。先揭盖头。” 红彤彤的盖头罩在头顶。 从外看,这顶盖头应该不会太沉,但穿金戴银玛瑙珍珠什么的,分量十分重。 “好。” “那,我要掀了。” 极品的绸缎料子,沉厚密实,将外头遮挡得相当严密,只能从金丝银线的缝隙里看到烛光帐幔和人。 高邦媛这时就像所有人那样,微微仰着头,然后微合着双眼,像在对着太阳。 或许人们最初,尚未降生的时候,也如这样朦胧。 于可远双手慢慢伸到她的脑后,她感受到他那修长的指尖正在慢慢摸索,扯住了红盖头的一个角,缓缓掀开。 虽然还闭着眼,她敏锐地感觉到红烛的光。 盖头完全掀开,高邦媛也睁开了眼,看到他的手,他的肩膀,他的衣袖,他那笑得激动又爱怜的眼,以及那诱人饱满的红唇,微微发红的脸颊。 原来……这个男人喝醉酒竟是如此诱人。 高邦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还是那个人,也一直都是他。但为什么现在看着,好像又是一个全然的新人,那毫无伪装的稚嫩和紧张,那抑制不住的欲望和冲动,值得她认认真真地望着,在心底描绘刻印下来。 这瞬间,她想永远铭记,不能忘怀。 她有种莫名的酸楚,泪水在眼眶忽然成灾,快要流淌而下。 “媛儿。” “夫君……” “不,喊我的名字……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你就喊我的名字。” 或许,夫君更多代表了两个家庭的结合,而名字,仅仅代表他和她,是两个人的结合。 可远? 高邦媛觉得叫名字,好像并没有夫君这样令她难以启齿,但想到今后在正式场合中的守礼,像现在这样你侬我侬是决不被允许的,便也顺从了。 “从今往后,私下里,我喊你媛儿,你喊我小远,好不好?” 于可远露出幼儿般的、稚嫩的笑意,“连阿母和阿福都没这样喊过我……” “嗯。”高邦媛憋住眼泪,轻轻喊了一声:“小远。” 于可远点头如捣蒜,“媛儿。” 于可远将手伸过来,高邦媛便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已经红得发烫的脸颊上。 那双手仿佛存着无限温暖,慢慢触摸着她的脸庞。 “媛儿,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保护你,保护我你们的家。” 高邦媛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滴在于可远的手臂上,令他的手轻轻一颤。 “媛儿,我爱你。” 高邦媛靠过来,头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唔……那双手开始摸索着,从这里到那里。 这一刻,他的嘴唇,他的双手,他的胳膊和双腿仿佛都带着火,触及到她的任何地方都能引起燃烧,他的整个躯体就是一座埋藏着千万吨岩浆的火山,震颤着呼啸着寻求爆发。 高邦媛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也是一座火山,沉积在深层的熔岩在奔突冲撞,急于寻找一个喷发的突破口。 她相信那种猛烈的燃烧将以灵魂和血液为燃料,更加灿烂,更加辉煌,更能令人神魂颠倒。 燃烧的过程将完全是融化的过程,她的血液,她的骨骼和皮毛逐渐熔化成为灼热的浆液在缓缓流动,她一任其销熔,任其流散而不惜焚毁。 最终,两人合二为一。 整个世界是寂静和明媚,是新生。 第164章 恋床的新人 一辈子看似很遥远很漫长。 但时间往往在不知不觉间就流逝了。 恍惚之间,于可远想起自己的上一世,还有,这一世的这一年多…… 过去的人们总说,甜言蜜语最不可信,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一转身就忘得什么都不剩了。 但于可远却相信,不仅相信高邦媛的认真,也信他自己。 案上的红烛爆了一声,火光骤然一亮,然后又晦暗下来。 “今晚的蜡烛不能灭。”于可远轻声道:“阿母特意嘱咐我,要一直烧到天亮。”本该是最不信怪力乱神的人,这时竟也在乎起来了。 “嗯。” 高邦媛望着那摇曳的烛火…… 他们总不能就这样一直趟到天亮,明早还有一大把事情要忙的。 “你口渴吗?” 高邦媛连忙道:“累坏了吧?桌上有茶壶的。” “倒两杯吧。” 高邦媛端起茶壶,倒了两杯。 但这并不是茶水,其实是酒水。 那种淡香的酒,颜色也是微红色。 “是酒吗?” 嗅到了一丝香醇,高邦媛小声问道。 “没错,是俞将军送的葡萄酒。” 于可远不免感慨。 现在看到这个,竟然有些时空交迭的错乱感。 “这是合卺酒,怎么也得喝一杯。” 高邦媛给于可远递了一杯酒,另一杯自己端在手里。 两个人手臂相缠,都向前倾着身子,仰头将酒饮尽。 合卺(jin,三声)即是成婚的意思,是汉族婚俗之一,最早在周朝出现。合卺本身就寓意着吉祥美好,配上酒,或许还添了一层天长地久的好兆头。 这杯合卺酒甜中带涩,甘中含酸,一杯酒回味绵长。 红葡萄酒本来就很难醉人,何况是这样一小杯。两人喝完,就着酒色微醺,酒香、体香和熏香的气息再度交融,弥漫在屋子里,令人欲罢不能,自然又是一番碰撞。 …… 早上,高邦媛先醒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那种事,男人总要更累一些,这时候还在睡着。而高邦媛已经习惯每天这个时候醒,不早不晚,没有偏差。 但刚醒来那会,她还是恍惚了一阵。 只觉得胳膊和腿不像是自己的,身体有种被撕裂的痛感。 天还没大亮,帐子里显得更晦暗。 她轻轻侧过头,望着睡在身旁,和自己枕一个枕头的于可远。 这座偌大的府邸,其他东西都不属于自己,唯独这个人是她的……也因而,这座府邸既属于她,她也属于这座府邸。 小远…… 夫君…… 高邦媛眨了眨眼睛,心底轻轻念着这两个称谓。 真好。 两个原本不甚相关的人,忽然就成为密切不能分离的关系,甚至比父母兄弟姐妹还要亲近。 高邦媛静静地望着还在熟睡的男人,嗯,醒时是那般胜券在握,风流倜傥,但睡着了,更多一番他这个年纪的稚嫩和可爱。 “咦?” 高邦媛轻咦了一声。以前没留意,这时于可远的下巴竟然又一些胡毛?不多不浓,刚刚冒出一些茬来。 软……还是硬? 高邦媛本想着伸手蹭一蹭,但他那样累了,蹭醒自己还要心疼。 但不管怎样,男人成熟的标志之一便是长胡须,不然怎么会有毛都没长齐这样骂人的话? 或许注视也是有重量的? 于可远眼睫毛轻轻动了两下,然后睁开双眼。 还不等高邦媛说话,双手直接搂住她的腰,将她抱进怀里。 “别……” 高邦媛一惊,连忙挣脱,却根本挣脱不开,心慌地道:“天亮了……外面有人!” 于可远傻笑着,“我什么都不干,抱抱还不行吗?” “昨晚后来那两次,你也是这样说的……” 于可远努着嘴,“我……” “你什么你……不要说了,再被外面的人听见。”高邦媛似乎害怕于可远动作太大惊动外面的人,非常顺从地躺在于可远怀里,手轻轻捏着他的肚皮。 于可远紧紧抱着她,秀发落在眼角,闻着发间的清香,“媛儿,醒多久了?”刚醒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刚醒。” 两个人没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 “明早要回京了吗?”高邦媛语气有些空灵。 “嗯。”于可远轻声说,“抓了好些人,一直押在山东难免会生变故,师相和张大人他们不能再等。我本该留一阵子的,但师相的意思,让我跟着一起回去谢恩。” “高阁老说的是正理,你虽然有了一官半职,但初入官场,脚跟都没站稳,这些事情不该让高阁老提醒,你心里要有数。” “可我……” “在这里和在京城是一样的,小远,你在哪里,我们的家就在哪里。”高邦媛的手伸过来,被他紧紧握住。 她继续道:“你我已是一体,夫妻同心方是正道,明日一早便跟着阁老他们回京吧。” 于可远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好。” “等阿福将织坊的事情处理差不多了,我和阿母阿福会一同进京找你的。”高邦媛又道。 “跟我一起回京吧。” “你呀!”高邦媛按了按于可远的额头,“平日里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这时候反倒糊涂了。我若跟你进了京,旁人看见会怎么说?女子本就该在家侍奉公婆,阿母在哪里,我就该在哪里,我只当你是糊涂了,才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于可远什么都不再说了。 他知道,她是他对的人,一生都对的人。 “真像一场梦啊……” 于可远忽然感慨了一声,“我不会还在梦里吧?” 高邦媛既觉得怜惜又想笑,将他的手拉出被窝,轻轻咬了一下手腕,“你看,疼吗?疼的话就不是在做梦。” 于可远脸蹭一下就红了。 “还是想做梦,春秋大梦。” 高邦媛脸也很快红了,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想得美,该起来了吧?外面的人影晃了好半天……” 应该是蓝心她们,等着给新婚夫妇梳洗打扮呢。 想到蓝心,高邦媛忽然又想到暖英,当然不是思念什么的,若没有那些插曲,暖英本该作为陪嫁丫头填房的。现在连个陪嫁丫头都没有,会不会太委屈于可远? 自古以来,汉族皆是一夫一妻,正妻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三妻四妾听着像是好几种妻子,其实这七种都是妾室,只是等级不同的妾室罢了。于可远答应过自己不会娶妻,当然不会有三妻四妾,但陪房丫头这种……总该有几个吧? “小远,你觉得蓝心怎么样?” “蓝心?高夫人调教出来的丫头,当然是好的。” “那我把她填进房吧?” “想什么呢?” 于可远皱着眉望向高邦媛,“我啊,有你一个就够了。”然后咧嘴一笑,“媛儿,你不会是怕累坏了自己吧?” “就会贫嘴,我是怕外面说我善妒。” “善妒怎么了?谁爱说就说去,她们想妒忌,自家老公还不让呢!” 于可远说得理直气壮,高邦媛根本驳斥不了。 “起床吧?” “嗯。” 话虽这样说,但两人谁都没动。 “是该起来了。”高邦媛又说。 “没事的……” 不知怎的,或许是明天就要分离,此刻不想有一瞬的分别,于可远的耳根子都红了,“她们今天不会进来的,等我们唤了再说。” 两人都有早睡早起的习惯,高邦媛就更不必说。但两人为何没起来,咳,这个原因嘛…… 大概或许,古往今来,新婚燕尔,第一天都会让新人多睡一会吧? “哦,对了,有个东西是阿母让我给你的。” 于可远将案上的一个金丝楠木匣子拿过来,个头不大,但拿在手里有十足的重量。 “这是什么?” 进婚房时,高邦媛就瞧见这个了。 “打开看。” 匣子并没上锁,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个打了绳络的红色绢包。高邦媛随手拿出一个,颠了颠,就知道里面是银子。 “这……” 于可远轻笑两声,“你是女主人,旁人若来道喜,辈分高的自然有阿母照应,和咱们平辈的或是晚辈,该你出面,你要发人赏钱的。阿母让人备了些。” 高邦媛知道,这应该是于可远自己想到的。并不是说邓氏不想给自己钱,而是邓氏作为于府的女主人,初来乍到,从小门小户到这样的府邸,需要过手的事情太多太繁琐,这段时间都熬出了白发,很难想到这样的小事。 她心底感动,也没有戳穿他。 夫妻或许就该如此,互相体谅,互相成全。 第165章 大娘二娘 高府现在虽然是被高礼和高邦媛一手把持,这半年随着严党倒台,东苑那头其实已经败得差不多了,嫁进于府,高邦媛并没有太多钱。就算有钱,和如今的于府相比也是相形见肘。 高邦媛本想着慢慢准备,等家族生意周转开的。可是他却替她想着了,也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还有好些私藏,都被藏在这里了,你勤捣腾着,别落着灰,压坏了也怪可惜。” 于可远像是个着急献宝的小娃娃,坐在床头,从床底掏出一个实木箱子,打开箱子,扳着手指兴奋道: “这里有司礼监黄公公和石公公赏的,有裕王给的,还有王妃……师相也送了好些雅物,林林总总的,那些贵重能换钱的,都让阿福拿去换钱了,毕竟织坊开业需要钱兜底子,这些都是传世之物,于情于理不能变卖的,我也记不清有多少东西,这里是一小部分,床下还有三个箱子。等空闲了,你理一理挑一挑,看有什么喜欢的就摆放出来,也有些首饰能佩戴的。光是记这些东西,就用了好几个册子,虽然能用是能用,这份情承着,早晚都要还的,这些你也一并记着,我就不管了。” 高邦媛帮他披上一件外衣,“好,我都记下了。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慢慢过。” 于可远略有些脸红,“也对,日子还长,是不着急。” 其实,他说这些意思,是想告诉高邦媛,这些东西不仅是自己的,高邦媛也同样有处置使用的权力。 这并不是现代的夫妻财产共有制度,更何况高邦媛算是高嫁,于可远就算什么都不给她,也不会让人挑出任何矛盾的。 这人啊…… 高邦媛竟然又分了神。 她想到,好像在这个世界里,除了母亲外,还从来没有这样为她设身处地地着想。 恨不得将所有都拿出来,与她共享。要替她打算,好的坏的,都要一并承担,希望她轻松。 好得不像是大明的男儿…… 是书中都幻想不出来的好男人啊。 高邦媛最后也没喊人进来,亲自替于可远穿上内衣,袍服什么的倒是不急,不过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自己个的衣服,总不能再穿洞房的那一套吧? 于可远还在拢自己的头发,感觉到高邦媛有些惊慌,小声问:“媛儿?” 高邦媛小声:“我没有衣裳穿了……” 于可远轻笑一声,笑得很坏那种,“那没办法了,只能叫蓝心她们进来,应该是有准备的。” 初为人妇,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高邦媛还想着拒绝一下,这边于可远已经拍了手。果然外面的脚步声迅速响起,蓝心问道:“公子和娘子要起身了吗?” 娘子? 高邦媛一阵头晕目眩,这个头衔,平生还是头一遭。 “唔,蓝心姐姐进来吧。” 大门被轻轻推开,蓝心和几个侍女鱼贯走了进来,手里各自捧着镜子、衣裳、水盆等物。帐幔被拉开,蓝心和侍女们为于可远穿戴,另几个侍女拿了一套新的裙子服饰高邦媛穿戴。 虽然自小就被暖英伺候穿衣,但这么多人一起服饰,高邦媛有些不自在。而且这些衣服和她从前穿戴的完全不一样,什么腰带长绦叠衬翻裾,和她当姑娘时是完全两套讲究,一个人也真弄不来。所谓高人穿高衣,以前无需讲究的事情,如今成为于可远的妻子,也只能去适应了。 一道屏风相隔,于可远很快便收拾好。 而高邦媛梳洗也没法自己动手,成婚后梳的发型她并不会。今天给她挽的是一个垂花髻,两绺发会缓缓落在胸前,发梢则挂着一个小的绿珍珠坠子。 不一会,蓝心捧着镜子来到高邦媛面前。望着镜子中嫩生生的脸,她竟有些认不清自己了。 似乎……皮肤更润更嫩? 莫说于可远了,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摸摸。 …… 收拾妥当后,以蓝心为首,侍女们排成两排,一起朝着二人行礼道喜。 高邦媛想着幸亏于可远提前准备好了赏钱,否则就这样空口白话地受了旁人的道喜,那也太没脸了。 蓝心她们欢天喜地地领了赏钱,其实并不算太多,但显然大家都希望讨这个喜头。 蓝心道:“娘子,夫人早起时说了,让公子和娘子不用急着起床,若是起了,带着喜庆一起过来,留在夫人那里用膳。” 是应该带着喜庆…… 这孩子如今举目无亲,于可远既然收他为弟子,便是他唯一的亲人。老和尚嘱托的事情,于可远不会忘记,如今这个家,便也是喜庆的家。 高邦媛见蓝心笑容有些不对劲,便问道:“今天家里可还有旁的客人?” 蓝心冲她眨眨眼:“自然是有的。”朝着于可远瞅了一眼,“是公子族里的人,如今正在夫人那喝茶。而且,王妃的两个母族侄子今日一早也到了,说要去织坊看看,如今是福小姐在陪着,福小姐的意思,让公子也见见。” 这么说,王妃似乎是得到织坊的一些内部消息,已经按捺不住了。 嗯,也不奇怪。王妃母族一向很穷,就算被嘉靖赏赐点什么东西,碍于名声和影响,也不敢收受丝毫,明面上的赏赐不敢拿,暗地里总要弄些东西,现在是打上了织坊的主意。 当然,不仅仅是织坊,恐怕也有打阿福主意的意思。 “劳蓝心姐姐的驾,和阿福说一声,等我们给阿母请过安,见了族中长辈,就去见两位公子。” …… 于可远高邦媛带着喜庆向邓氏问安。 邓氏笑呵呵的,心情自然是极好的,又让人端了凳子靠近高邦媛摆了,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又拉过来一个凳子放在身前,让喜庆坐过来。 喜庆除了请安时说了两句话,全程都显得很安静。 “阿母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好,你们俩呢?” “自然是好的,一年下来,天天都要早起早睡,也就今天破天荒睡了个大晚。”说完这话,于可远望向坐在邓氏身旁的两个妇人,“让大娘和二娘见笑了。” 这两个妇人,分别是于可远大伯和二伯的妻子。 大娘林氏赔笑道:“哪有,咱家可远这么出息,多睡一会有什么的?” “还没吃饭吧?我们几个就等着你们俩过来呢!”二娘赵氏更会演戏,直接走到高邦媛身前,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手舞足蹈,“瞧瞧这身段,瞧瞧这肤色,真是高门贵女啊!咱们于家真真娶了个好媳妇!” 高邦媛连忙起身回礼。 “坐下,坐下吧!” 邓氏垂头坐在一旁,拉过高邦媛的手,轻轻拍她的手背,“别见怪,你大娘二娘很多年没离开过老家。” “能理解。” 话里话外,是在点她二人见识浅。 这两个妇人倒也能忍,知道自己来是改善关系的,直接装作听不懂,继续套着近乎。 高邦媛一半心神听她们说话,一半心神揣摩着于可远大娘和二娘来府上的目的。按理说,随着严党和岐惠王倒台,于家之前干的那些龌龊事应该不会再有人翻出来,于可远父亲和大哥也重新入了族谱,只等着迁回祖坟,但关系并不是这几件事就能改善的。 有所求? 求什么呢? 第166章 难办的收尾工作 接下来,邓氏也好,大娘和二娘也好,纷纷拿出给新人的礼物。早上高邦媛刚给蓝心她们喜钱,这会又补回来不少。 邓氏的礼物自然是大气的,在所有贺礼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邦媛估摸着,若是放在以前,一辈子恐怕也弄不到这样的首饰。 阿福也抽个空过来了。 她笑盈盈地先给邓氏行礼,又向于可远和高邦媛道喜。 “嫂子。” 这声嫂子喊得高邦媛满脸通红。 阿福也准备了见面礼,是一副赤金缠丝镯子。 于可远嗔怪她太“小气”。 阿福那肯依啊,笑呵呵道:“哥哥不懂,这是我接管织坊以来自己赚来的所有银两,用真心换,金山银山都换不来呢!” 果然如高邦媛所料,用饭时,大娘和二娘十分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大娘想要给自家孩子于可礼在织坊寻个差事做。 还想求于可远带着于可行,也就是他二伯家的长子到北京城去,若能谋个一官半职是最好不过了。 高邦媛听得胸口闷闷的,透气不畅。也许是因为大娘和二娘身上的香气过甚,屋子又没开窗。也许是新样式的裙带有些紧,勒住了胸口。 她是新嫁过来的媳妇,这种事自然少插口。 而邓氏,现在也不是好相与的,过去在家族受尽委屈,就算再好说话的人,想到在打自家儿子女儿的主意,也是万般不肯的。 就差撕破脸皮了。 三人出来时,大娘和二娘被没有送,看样子还会继续搀着邓氏。 于可远拉着喜庆的手,“喜庆,明早我要进京,你是想跟老师进京,还是先留在府里,到时跟着你师母一起进京?” 喜庆歪着头看于可远,“老师希望喜庆什么时候去?” “老师自然是怎样都可以的。” 喜庆点点头,“那喜庆跟着老师去北京。” “好。”于可远摸着喜庆的脑袋瓜,“那路上老师要检查你的功课,再给你安排新的功课。” …… 回来后,周围都是人,虽然于可远心里痒痒,这样大庭广众地秀恩爱也着实不好。只能暗送秋波一番。仟千仦哾 别人成婚后,会是怎么样呢? 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过法。 于可远曾经想过,他娶了高邦媛后会是什么样。 可眼下的情形,与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他以为会是琴瑟和鸣,夫妻一人为官,一人经商。 他以为高邦媛会像很多妇人那样,侍弄些花草。 他还以为她…… 但这些统统都没有。 他现在正在和高邦媛两个人……对账单。 没错,就是对账单。 起因是高邦媛问了他一句:“阿母都给了你哪些东西?可都在箱子里面?” 于可远这才想到,是应该算一算他现在又多少积蓄了。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从纳吉到完婚,前后多少时间,他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家底。当然,大部分是一些不当吃不当和的摆设。 像文房四宝就有好几十套,字画之类的近百,衣裳、布匹之类的更是数不胜数。 就这些,还只是邓氏分给于可远的,邓氏手里还有更多。 于可远比高邦媛还有兴致,吩咐喜庆拟个单子,分好类别,一一记下。 高邦媛也寻了个册子单独记下,今后方便寻找。 等都收拾完,大概中午了,蓝心端茶上来。 两人昨晚就睡得相当晚,忙碌一上午,丝毫不觉得困倦,喝了口茶更是精神抖擞起来。 喝茶时,有人过来传话,说阿福带着王妃的两个母族兄弟正往这头来。 于可远说:“这倒是的,只顾着忙咱们的事,小妹的事给疏忽了。蓝心姐姐,烦劳你再准备三副茶具。” 等蓝心去备茶,高邦媛小声问道:“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于可远笑笑:“咱们承了王妃那么大情,这事若是不上心,就算王妃不给咱们穿小鞋,王妃身边的奴才们也饶不了咱们。但这事办起来并不容易。” “嗯。”高邦媛微微抿着唇,笑意浅浅,“不能赶他们到织坊之外,又不能让他们和阿福走得太近,太近了就算什么事都没有,闲言碎语的,对阿福不好。” 如果说封建王朝什么对女人的压迫最大?不是法度,而是人心,是闲言碎语和传统。 于可远想了想道:“京里的权贵们最多,织坊有戚将军和俞将军的股,司礼监和兵部也会派人督查,眼下是在山东落稳脚跟,咨皋的意思,他要留在济南府一段时间,帮阿福撑过这最难的一段时间。有他在,山东这块我放心。趁着这个机会,我想先把北京的分坊弄起来,让王妃的娘家兄弟负责。” 高邦媛想了一阵,眼睛忽然一亮,“这点子高。和权贵打交道,阿福怎么说也是个姑娘,难免有轻视的,但王妃的娘家兄弟,他们是万万不敢的。无形中就少去很多为难,而且最好的是,把这两兄弟弄到北京,让他们插手北京权贵们的合作,里面油水大,足够填满王妃的胃口,也省了阿福的力气。只是有一件,该怎么监督他们两兄弟,不让他们贪得太过分呢?” “这不是还有你么。”于可远微笑说,“外祖母对你一向很好,外祖母家这些年过得也艰难,我们成婚了,孝敬外祖母就该有我一份。” “难为你还想着这些。” 高邦媛心里忽然发软。 “那当然,你夫君我可是无所不能的!” 这个做了她丈夫的男人,还是个大孩子啊…… 那副运筹帷幄的外表下,还隐藏着十来岁的童心。 于可远得意扬扬:“娘子,我这招怎么样?” 高邦媛点头:“很好,我那几个表兄弟没有点读书的本领,还算有些经商的头脑,我在济南府的几个铺子,就是他们照应着。虽然也往家里拿,一向很有分寸,把他们派到北京,和王妃的娘家兄弟相互制衡,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就依娘子的意思。” “瞧,怎么就成我的意思了?” 于可远嘿嘿笑着,一双手在她腿上锤得那叫一个用力,袍子宽大的衣袖也跟着不停摇摆。 “哥哥,嫂子,我带人过来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就听阿福喊了一声。 夫妻二人纷纷起身,于可远出屋迎接,高邦媛则回避到屋里去了。 一照面,于可远便认出为首的那位,便是李王妃当初要给阿福撮合的李致行,他母亲当初和李王妃一同见过阿福的,当时阿福还戴了一朵虞美人,给那夫人气得够呛。 至于另一位,年龄更小些,是朱翊钧最小的表兄,叫李致峰。 人如其名,为人刚毅,不像李致行这般情种。 众人互相行礼,按理来说,阿福也应该回避,但因为身上但这差事,今后免不了要和男人打交道,破规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时便也坐下。 …… 即使头悬利剑,日子也还得过。 今天山东巡抚衙门照例审讯岐惠王和严世藩。这完全是个棘手事情。高拱甚至从来都没听说过,在地方能够审讯一位藩王。 更不用说,这样的大案还牵涉着朝廷数百位官员、朝贡国、通倭、前线战事乃至承继大统。 当然关于这事的来龙去脉、所有证据,昨日晚上就已经详细记录在案,但高拱太过情绪复杂,心事重重,以至于什么书案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回京后可能发生的种种。 今天的审讯注定什么也问不出来,这种时候,就算明知已经尘埃落定,光是审讯中的高拱和张居正这两人,就能恶心得岐惠王和严世藩什么都不想说。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谨慎小心。 往往收尾时,危险最小,但也最牵扯着利益。一句两句话说错,虽然不会身败名裂,忙碌一遭的功夫都白费,却为他人做嫁衣。 这个“他人”,便是指徐阶,指陈洪,更指张居正。 徐阶和陈洪还好,远在北京城,天高皇帝远的,肯定分不去太多功劳。但张居正不同,他全程跟在高拱身边,参与了事情的全部。这时高拱不得不佩服徐阶的高瞻远瞩,他没有孤注一掷,顽固地扳倒严嵩,而是留了一手,让张居正参与进来。 若事情可为,有张居正作证,便可将严嵩和高拱一网打尽。 若事情不可为,张居正便同高拱一道,成为打击严党的大功臣。 怎么样,他徐阶都是笑到最后的人。 能够在严嵩手底下干了这些年而屹立不倒,高拱这时开始敬佩起徐阶的智慧,望向张居正时,便有了几分忌惮。 反观张居正,这时犹如老僧禅定,双眼视地,毫无情绪,更无言语。 谭纶望向都察院左都御史马文忠:“马大人,如今案情脉络清晰,山东提刑按察使田玉生与本案并无关系,是否应该先放了他?” 马文忠并没直接给出答复,而是望向身边的左副都御使郑俞:“郑大人以为如何?” 郑俞:“若说毫无关系,提刑按察使司主管一省司法事务,司掌收纳文书与勘察刑名之事,山东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样也不能说毫无关系。至于要不要继续关押……这事下官也拿不定主意,案情是高阁老和张大人一手经办的,两位大人以为如何?” 皮球又踢回到高拱和张居正这里。 高拱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也显然没有答话的打算。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见高拱真是沉得住气,只能望向石迁:“石公公,您老给拿个主意吧?” 这种时候,明显是朝臣们的纷争,司礼监怎么会插手呢? 石迁笑眯眯道:“咱家只管明天押人进京城,旁的事,陈公公和黄公公都没交待,诸位大人看着办就是。” 第167章 小国之事大国也 高邦媛坐在炕头上翻看册子,于可远大概是真的累了,已经过了午睡的时间,靠在边上就睡着了。 李致行和李致峰其实都没有说太多的话,他们都晓得眼前这个男人将成为朝廷的红人,远不是他们这样不能沾染半点实权的皇亲国戚所能比的,因而得到于可远和阿福的许诺,让他们将来负责北京分坊的事宜后,二人便高兴地离开了。 只是走得匆忙,于可远也实在太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李致行眼神还算清澈,但这个李致峰…… 似乎不太好说。 是嫉妒吗? 送走二人,阿福接着忙她的事,于可远便进了屋。这时已经睡下,高邦媛在他身旁坐着,看蓝心在花窗外朝她招手,便放轻脚步出去了。 “娘子,屋里应该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一些贴身常用的物事,娘子都已经为大人收拾妥帖了。倘若不忙,我就向夫人回禀一声。” 高邦媛点头,神情有些踌躇。 蓝心轻声一叹,知道她心里还挂念着暖春,她现在……嫁了人,所行所想更要顾念于家,于情于理都不能帮暖春什么。对陌生人她虽能下狠心,但对暖春,毕竟是陪了她十多年的人。 蓝心摇头:“娘子身份不同,以前能做的事情,现在却不能了,你明白吗?暖春现在牵涉在那个案子里,高府如今能因这个案子,将东苑和西苑分得这样透彻,都是诸位大人们在斡旋,不然同一个家族,哪里就能将干系撇清呢?” “我知道。”高邦媛说:“她为人争强好胜,又没什么心计,要是流放,指不定就死在半路,我可怜她最后仍然顾念我们主仆一场,没有用毒药害我,那时气愤不想管她死活,如今回念,不该帮衬,但若可以,也尽量不要落井下石。” 蓝心低声说:“您的意思,我一会去寻高夫人,让高夫人向高阁老转达,但能不能顺您的心,我不敢保准,这事情牵扯太大。” “还是不要劳烦高夫人。”高邦媛觉得这事寻高夫人不妥。 若一定要深究,要理清,要往严世藩和岐惠王身上扣更多的屎盆子,那么无论是陈慧珍还是暖春,都一定会被严审严训,甚至多些不清不楚的罪名。 “想什么呢?” 这时于可远忽然出来,靠着门笑道:“这事虽然上头有师相和张大人,但审案办案最终却要落在海瑞身上,以他的性子,该有的罪一个都少不了,没有的事也休想胡遭。依我看,暖春的流放之刑是跑不掉了,等到了流放之地,我会安排送去一些银子,你们主仆关系一场,到这里也就结了,让她终生在悔恨里过活吧。” 高邦媛不知道于可远什么话都听到了,一时有些沉默。 于可远拉着高邦媛的手,“还有件事,你要有个主意。等家里稳定,你们是要搬到北京的,高府的基业虽然被败落得差不多,但底子还在,岳父没有经商的头脑,肯定没法接手。” 高邦媛琢磨了一阵道:“我问过父亲的想法,东苑倒了,他又恨又放不下的人统统进去了,他对高府的留恋也就少了。到我父亲这一辈,我们高家的传承算是断了,等山东的事情理清,我会把高府家产变卖掉,让父亲也到北京城,在郊外买个庄子。若是闲时,咱们也能到庄子小住几日,散散心。” “岳父会生气吧?” “事情总要有取舍。”高邦媛来了精神,“况且阿福早就找我说,织坊她一人忙不开,要我们俩一起努力。阿福肯定不能让我白忙,何况织坊也有你的一份股,我忙,也是为咱们俩忙,你在朝中稳定下来,我们俩在织坊也就干得踏实,没精力想其他事了。” “好。” 于可远浅浅一笑,握住高邦媛的手愈发紧了。 …… 下午,高拱身边的一个小书童来于府了。 于可远正在书房里看书,但心不在焉,总觉得今天还会有什么事在等着他,果不其然,这一等就等来了高拱的消息。 “看看这个,大人!”他语调夸张地说,然后把一个宣纸卷起来的轴塞到于可远胸前。 这人好无礼! 于可远并没看那张宣纸,而是放在书案上,结果那书童竟然又把卷轴塞回来,好像在玩球似的,还煞有其事道:“这是头等要事。” “每件事都可以这么说。” 于可远对他指出,然后指了指书案旁的一个椅子,“慢慢说。” 那书童忙不迭地咽了口茶,喜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忙给他又续了一杯,然后他又喝了一杯,才坐下来。 可见来得多着急。 那书童告诉于可远,让于可远看的是今日张居正提议向吏部举荐于可远为世子伴读,这是何等荣幸,又是何等的捧杀。 “我没兴趣。” 于可远直言道。这种捧杀从来都是老一套:先给你一个根本不敢想的好处,你如果不受,接着就给你一个落差极大的好处,和明褒暗贬差不多。 翰林院编撰是他在官场的起点,但扳倒严世藩和岐惠王,他也是有功劳的。今天在巡抚衙门除了议案,也有向朝廷为众人请功的意思。 “嗯,大人。”那书童开口说道,“看来我们被人牵到头皮了。”然后他又说他并不愿意说他对于可远说得这些话,但他还是对于可远说了这些话。 真是个矛盾又鲁莽的家伙。 高拱怎么会派他过来? “损失些颜面是在所难免的。”于可远说。 “不是颜面,大人。”他激动地说,“会让阁老后面束手束脚的!” 于可远问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说。因为这种情况下于可远实在觉得没必要大惊小怪,论功行赏阶段,这些小算计太正常了,属于阳谋,也不可能真正算计到他,而高拱更不是傻的,好像全天下只有这个书童在意这件事。 然后于可远听到他好像小声说了一句“真难搞”,但因为外面风声大,他也不能完全确定。 “今日议事,几位大人就是否释放田玉生僵持了好久,最终是阁老乾坤独断,拍板释放。” 于可远点头,“师相提议后,其他大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有人牵头担责,他们自然愿意顺水推舟,张居正张大人,还有两位御史大人都同意了,只是司礼监的几位公公没有说话。” “谭大人和赵大人怎么说?” “您是说谭纶谭大人还有赵贞吉赵大人?” “不然还有谁呢?” 那书童回想了一阵,“哦,议事时没看到两位大人,应该是抱病了吧?” “应该?这种事情,要用应该二字吗?” 书童似乎压根儿没意识到谭纶和赵贞吉在这件事上立场的重要性,“那我回去问问,”他郑重其事地道,“大人,张居正已经向您举剑了,您刚得到吏部的任命,还没到翰林院报道,他就敢向朝廷举荐您为世子伴读。”他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直截了当地加了一句:“您一定要拒绝!” 这些话屁用没有。“稍安勿躁。”于可远斥责道,“我想师相让你来,不是让你给我拿主意的。” “总之,”那书童似乎很有底气,根本不怕得罪于可远,“您总该心里有谱,不能好高骛远啊!” “所以拒绝,让他们给我安排到某个犄角旮旯。”于可远微笑道。 又响起敲门声,随后一个官兵打扮的人进来,“大人,谭纶谭大人有句话让小的带给您。” “啊,原来是谭大人的人。”那书童此刻倒阴阳怪气起来。 于可远和那官兵都没搭理他。 于可远拱手道:“请讲。” “大人如是讲: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仟千仦哾 于可远点头笑道:“这是左公的《郑子家告赵宣子》一篇。你回谭大人,大人的意思可远明白,所谓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有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 那官兵一拜,直接走了。 “谭大人是什么意思?希望你同意这个提议?真当那个世子伴读?”那书童惊愕道。 于可远对这书童的愚蠢已经有点受够了。他现在有些明白高拱为何要派他过来,一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原本十成的话,旁人来说恐怕也就能说出六七成,这家伙来,能说出二十成,添油加醋的成分就不必提了。从某些方面,他还真特娘的是个人才! 为何这样做? 怕是担心于可远沉浸在温柔乡里,脑袋转不过来,不想弄那些双关语吧? 另外,高拱的意思也有待琢磨。他派书童来传信,可知并没有直接拒绝张居正的提议,就说明他也认为这项提议并非全是坏处,或许有说法。 谭纶的态度就更有意思了。 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 这话什么意思? 小国为大国效劳,大国有恩惠,那小国还是懂得报答恩惠的人;大国没有恩惠,那么小国只能是被逼毛线的鹿。这个鹿在原文中也是又典故的,所谓鹿死不择音,是说鹿要死了是不会挑选阴凉的好地方。 于可远如今处于徐阶和高拱之间,就如同小国处在大国之间。他受过徐阶和高拱的恩情,只是恩情的多寡有所差别。如今张居正的态度已经很明确,明里提拔,暗里打压。 作为同属于徐阶派系的谭纶,提出与张居正不同的政见,既在无法令于可远生出二心的情况下,不至于将关系闹得太僵,不至于发展到清流和严党那样生死的局面。 他这话是在暗示,于可远可以接受张居正的提议,这样一来,算是他承了好处,将来有所效劳,当然这个效劳的人只能是他谭纶,那么谭纶便会出面为他保住这个世子伴读的位子,使张居正算计落空。 这又牵扯到徐党内部的斗争。 于可远回谭纶的那句话,同样出自原文。 意思是,我夹在你们之间,听从你们的命令总没有过错吧?你们如果不替我着想,我就没法逃避你们的命令了。是在告诉谭纶,事情还没定死,一切都商量着来。 第168章 吃鱼 把那碍眼又烦人的书童陪完,于可远离开书房回到了屋子里,又睡着了。 天知道他昨晚上都干了啥,能困成这样子。 这会阿福也抽出些空闲,来到高邦媛这里聊些家常。 蓝心捧茶过来,高邦媛请她切了些新鲜的瓜果,阿福摆摆手道:“我刚在阁楼那边吃过,喝口茶就好。” 然后打量着高邦媛,小声问:“我刚进屋的时候,听到你和蓝心说什么小厨房的?” 高邦媛羞赧一笑,“你这耳朵!怎么这样灵!” “快说怎么回事!” 阿福一副想看戏的模样。 高邦媛点头,“府里后花园不是有个池子,我请示过阿母,在里面抓了几条鱼,正想着一会儿去看看。没想到鱼都没来得及做,倒把你这个小馋猫引来了。” 阿福搓搓手,“极好极好,我是极爱吃鱼的,阿母也爱吃!嫂子你这是……”她玩味一笑,“看我哥明天要进京了,想要好好犒劳一顿是不?你心灵手巧,想来厨艺也是不错的。今天我算是来着了,吃不到鱼,我就不走了!怎么也得试试你的厨艺!” 高邦媛谦虚一笑,“我哪里会做什么鱼,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你这胃口都被嬷嬷们养刁了,我怕是不能满足。” “啧啧,真是区别对待啊,要是我哥哥,肯定不能这样。反正合不合我的胃口没所谓,我哥哥肯定说好吃。”阿福推了高邦媛一把,“你快去,我就在这等着了。” 于可远睡得昏昏沉沉,听到声音忽然醒来,“等什么?” 他声音很是低沉。 不等高邦媛说什么,阿福立刻强着喊道:“嫂子说,要犒劳哥哥你,一会下厨呢!” 于可远披着一身淡蓝粗纱袍子,还没穿鞋,就拖着一双木屐出来了,“哒哒哒哒”地响着,“唔?媛儿你还会下厨吗?” 高邦媛又气又笑:“回去穿鞋!”然后又道,“你以为女孩子在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学琴棋书画吗?” 话刚说完就想到之前阿福给她煮药时那惨不忍睹的场景,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实,也不是所有女孩都会做饭。像是阿福,年龄实在太小,还没到学习下厨的时候就被送进山东织染局学习织染,出来之后开始接手织坊,以她现在的体力,恐怕菜刀都握不实,三个手指头捏着刀柄,切个土豆怕是要比绣花难上百倍。.qqxsnew 于可远是又喜又惊又憧憬期待,再有阿福在旁边撺掇,高邦媛便换了身便衣进了小厨房。于可远和阿福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妇跟在高邦媛身后,但到了小厨房外头,还是被高邦媛给拦住了。 小厨房是有个侍女在管事,原本只是想着问问高邦媛想怎么吃鱼,哪里能想到把三人都给招来了。 高邦媛在蓝心的帮助下,围着个干净的围裙,再把头发给包裹起来,打个不太好看的蝴蝶结。 这幅样子,不免让于可远想到穿越前看的那些垃圾电视剧,把下厨的娘子打扮得如花似玉,皮磨得都没有了,如天仙一样,一点灰尘都没有。如今看见高邦媛,于可远不免感叹,原来还真有这样的,电视剧诚不欺我啊! “你俩还站在这干什么?回去等着。”高邦媛拢起袖子道:“这里烟熏火燎又油煎的,何况你们在这里等着都没有惊喜了不是?” 阿福瞅着于可远,“嫂子说得有道理。” 到底把二人赶走了。 这碍眼的家伙…… 高邦媛心底舒了口气。真要是在这全程围观,单紧张这一项,就能让她把鱼做糊了。虽然可远和阿福都不会介意,但第一次下厨,她还是想留点好印象的。 她好久都没下厨了,上次……应该还是认识于可远之前的事了。小厨房里的家伙事相当多,粗略扫一眼,都认识,打扫得相当干净。 “姐姐,帮我将鱼捞出来。” 这些侍女都是高夫人调教出来的,送给高邦媛陪嫁,因而高邦媛怼她们一向很尊敬,以姐姐相称。 …… 一个时辰后。 快到了晚饭的钟头,于可远和阿福早早就将邓氏请了过来,喜庆也早就望眼欲穿,这时已经有点坐不住,终于等到蓝心的一声:“传膳!” 高门大户就是有谱! 寻常百姓家哪有这么多说头,直接一句“上菜喽”就完事。众人纷纷落座,高邦媛换了一身衣裳,又重新把头发编好,这才和蓝心她们将饭菜端进来。 放在桌上之前,高邦媛和于可远阿福先向邓氏行礼,请了安。 “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以后没有外人,不要再弄这些虚礼。” “阿母说得是!” 阿福笑得开心极了,走到桌子前瞅了好几眼,“咦?嫂子,我记得你捡了六条鱼,都做上了吗?还有旁的吗?” 高邦媛眯着眼笑了笑,“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瞧,在那呢!”说完指了指另一张桌子上的屉子,“吃过了,这些你就带走吧。”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阿母,你瞧瞧阿福,这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已经往外拐了!”于可远向邓氏抱怨道。 邓氏笑得快合不拢嘴了,“这几日,咨皋这孩子一直忙前忙后的的,你们做哥哥嫂子的,帮阿福招待一下还要挑理!” “还是阿母和嫂子贴心。”臊得阿福脸红红的,笑意却更浓了。 今晚的鱼做得相当丰盛。清蒸鲈鱼、清蒸鲈鱼、鱼皮卷菜芯、金丝鱼丸,还有最后一道鱼汤。 因为邓氏在,高邦媛没有坐下吃饭,只是在邓氏身旁替三人夹菜盛汤。期间虽然邓氏和可远劝了好几次让她坐下,却是劝不听。 于可远想着,或许是因为蓝心她们在,不想被人拿住话柄。索性以后夫妻两人吃,便不必让高邦媛站着侍奉了。 这几样菜本来量就不多,被众人吃得干净,汤也没了。 喜庆往后一趟,“好好吃!” 阿福更是懒洋洋道:“嫂子,我肚子都要撑开了!” 邓氏无奈一笑,“都是汤水有什么打紧?一会走动走动,消化一下也就好了。” “阿母说得极是,屉子里的菜要凉了,我也撑得难受,就先走啦。阿母,哥哥,嫂子,你们坐着聊,甭送我了。”阿福说完就要起身。 于可远:“真当自己是客啊,谁要送你了。” 阿福:“自然不能是客。但也不能白吃嫂子的,嫂子,哪天我来找你学艺!” 高邦媛:“学艺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头一回,不知是做给我们,还是做给旁人呢?” 阿福:“嫂子也打趣我!” 众人有说有笑,闹了一会,邓氏便说自己乏了,回去睡了。 喜庆还要回去读功课,也早早被蓝心送回去。房间里只剩下于可远和高邦媛两人。 回到寝室,高邦媛有些不舍,“你明早就要走了。” “嗯。” 于可远声音又有些沙哑,有些低沉,还有些安耐不住的…… 第169章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天没放亮,蓝心拎着灯笼,后面是于可远、高邦媛和喜庆,穿过弯曲的长亭,上弦月浮在西边院墙上。墙面的青藤和下面的枯草里面有着各种虫鸣。 邓氏屋里已经点了豆粒般大的灯火,一个人影在火光的摇曳下,坐在床头出神。 于可远和高邦媛进来了,喜庆就站在门边候着。 于可远也不跟邓氏说话,走到边上那个木柜里,抱出一个厚厚的被子,走到炕上给邓氏盖上。 “几时走?”邓氏吭声了,却还躺在炕里头。 “天亮就走。”于可远将帐幔挂上了,高邦媛也帮着进小厨房烧水。 “可远,阿母问你。” 邓氏缓缓转过身来,神色不是很好,应该是一夜未眠。 “是。”于可远答着。 邓氏双眼大大地睁开,望向门外的喜庆,“如今朝廷里的情况,你跟阿母说一遍。” “是。” 于可远答着。 “我听不懂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不想听讲给外人看的,你只把叫你去的那个地方的事说给我。” 于可远:“是,阿母。您老还记得我大婚当日,在岳父那吏部发来的任命文书吗?” 邓氏:“封你为翰林院编撰,这个阿母自然是知道的……问这个干什么?” 于可远:“那阿母想来不知道,像任命文书这种东西,并非由翰林院拟写。唐代初置翰林院,原本是安置文学、经术、卜、医、僧道、书画、弈棋人才的部门,并非正式官署,晚唐以后,翰林院逐渐演变成起草机密诏制的机构,所谓‘天子私人’之称,到了宋朝便和科举接轨。但到了我大明朝,这些功能完全被内阁取代。”qqxδnew 邓氏:“是闲赋吗?不用牵涉进那些人的争斗里?” 听到这里,于可远已经明白邓氏在担心什么。 “朝廷调儿子去翰林院,就算作为国子监监生,也是极罕见的,只在太祖和成祖年间有过先例。翰林院的很多事情虽然都被内阁取代,却也成为养才储望之所,通俗点讲,凡是朝廷看中之中,都会放进翰林院历练,或是三年五载,便能熬出个名头来。阁老重臣或地方官员,基本都将翰林院作为最好的踏脚石。” 邓氏不由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不用去了北京就参政,哪怕是一年半载,有这个时间缓冲,你到底能摸出个大概,不至于冲动,也就免受很多无妄之灾。阿母不求你登峰造极,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于可远:“是。” 邓氏:“阿母不想你掺和到高阁老和徐阁老之间,为难不说,阿母担心你有杀身之祸。”接着坐了起来。 于可远连忙扶着邓氏在炕头靠坐好,然后道:“不会的,这一点阿母放心。” 邓氏不说话了,两眼先是望着床那头出神,然后望向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于可远:“我能做的,无非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这几样,都没什么危险。师相找我,也不会让我定在前头,最多出谋划策罢了。” 邓氏:“你父亲走得早,很多事情没教给你,阿母也没这个本事。你现在出息了,懂得比阿母多,但唯独一样,你要牢记于心。” 于可远:“是。” 邓氏:“做人不能三心二意,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我于家男儿可以贫贱,但不能丢了良心。邦媛这个儿媳妇,阿母是认的。” 于可远握着母亲的手,“阿母,您老放心。” 邓氏:“去吧。”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候满天的星星像是在眨眼。 邓氏在于可远和高邦媛的搀扶下来到院子里,阿福也过来了,算上喜庆,五个人都站着,这一刻谁都没有讲话。 于可远左手提着包袱,右手是高邦媛为他准备的一些吃食。 母亲,妻子,妹妹两眼都望着他。 “阿母,媛儿,阿福,我要走了。”于可远这样说着,但还是站在那里。 邓氏望着可远。 阿福也望着可远。 高邦媛这时才抬起头,望向丈夫,眼底是欲泄却要溢出的情深,“天越来越凉了,注意保暖。我会侍奉好婆母的。” 于可远点点头。 他沉默了少许,终于还是将东西都放在地上,跪下来,向邓氏叩了头。 高邦媛也跟在于可远身边向邓氏跪下。 于可远深深三拜,抬头时,已经见到阿福搀着抹眼泪的邓氏回到了屋子里。 高邦媛这时也跪在那里,泪光闪闪,“珍重。” “珍重!” 于可远又慢慢地提起了行李,毅然转过身,走出了邓氏这间小院。 从于府出来时,高拱吩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府外,随车来的是昨天捎信的那书童。 “于大人!” 那书童拱手拜道。 于可远抱拳回礼,带着喜庆上了马车。 从山东奔赴北京的众人却是另一番光景。前头是囚车,浩浩荡荡数十辆囚车,里面押着严世藩和岐惠王等一众人。后头是大人们的马车,也有数十辆。 …… 到北京城已经是十余日之后了。 在如何处置严世藩和岐惠王等人这件事情上,并没等高拱和张居正们回来,朝廷已然有了决议。这对那些置身于光怪陆离的朝廷之外的人来讲,可能有些难以理解。 是有些奇怪,虽然百姓们看到的都是严党和清流的官员们互相谩骂职责,相互痛斥对方无能、无品、无德、愚蠢至极和玩忽职守,但对于严党内部和清流内部的斗争却很少了解。 事实上,与对立党派的成员交朋友,远比同党内人士交朋友容易——因为不存在竞争关系,但是与本党派通辽之间恰恰如此。 岐惠王和严世藩皆被判处斩,这事徐阶肯定出了不少力,但那些和胡宗宪一脉的人也在大放异彩。这是他们坚定立场的最好表达机会,可谓墙倒众人推,朝廷一片叫好。 在路上,所有于可远的翰林院同僚,理所当然地处于激烈的竞争中。有些人站在徐阶立场,便一定有人站在高拱的立场。他们都在忙着对付真正的敌人——严党——以至于完全腾不出工夫互相倾轧。但于可远有种预感,从最近这些同僚的气氛来看,有人要玩点政治花样儿了。 还有很多事也让于可远感到不安,趁着到北京城还有些时间,刚好能考虑一下。 于可远意识到早先和海瑞走得过近其实存在一些问题。他现在明白了,在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之前,一定要确定对方的立场,就算确定不了他的立场,也一定要确保对方是无害的,否则他就别想保住权力。 事实上,说句自相矛盾的话,越是对政治缄默,反而你的活动空间就越大。发表政见就像是现场演出:百官能看到的是表演,从而做出反应。但就像演出一样,是为了公开秀出一些东西,这样就得私下里做出很多能与你演出相应的行为,这些行为往往会留下隐患。所有东西都要在演出前进行反复删改,不到排演正确就不能开口。 当然,于可远现在也完全赞成在必要的场合需要表达立场。但作为翰林院编撰,缄默和中立应该是他的特权,作为一个工具人,应该由他决定什么时候让其他人不明真相,而不应该由旁人决定让自己不明真相。 他决定应该让同僚先表态。绝不要说“我认为……”,而总要说“你认为……怎样”。 在一个驿站时,高拱主持了一场关于岐惠王吞并土地如何偿还百姓的会议。高拱告诉众人他并不满意户部的提议,让百姓重新“买”回自己的的土地,他提出要重新起草。 这似乎不算是个答复。实际上,就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探讨过很多次了。 过不去的一道坎是,徐阶背后的乡绅世家大族想要从里面分一杯羹,就注定百姓们要受难。 谭纶为此争辩:“阁老,下官以为这个事情应该回到内阁,召户部官员共同议论。” 高拱对他说确实要在内阁议,但那时议题就不是这个了。“确实如此。”他说,“那时要议的就是如何督查,确保百姓能如实地拿回自己的土地,而不是被一些人中饱私囊。” “阁老,您过虑了,严党已倒,天下太平,谁又会做这样的事呢?”典型无聊又迂腐的诡辩。 高拱对于语言使用的精确性有种执着的强迫,又对谭纶这个人如何也看不惯,便直接无视他的废话,对张居正道:“太岳你意如何?” 张居正这个人很聪明,他并没直接反驳高拱,而是讲了个典故。 “战国末期有个韩国人,他思维敏捷,才学超人,文章经常被人竞相传颂。这个人的《说难》《孤愤》被传到秦国,秦王看后说:“哎呀!我要是能见到此人并和他来往交游,死而无憾!”秦国于是发兵攻韩,韩国便将他交给秦国。当时秦国丞相李斯是他的同学,嫉妒他的才能,屡次中伤,最终他被关进监狱。李斯后来送去毒药,逼他自杀。后人把他的文章编到一起,成就了《韩非子》一书。《韩非子·大体》论述办事应着眼于大体,应把握全局,有千古流传的一句: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之难。更有《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篇》的千古名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高拱脸色就很不好。 戚继光打圆场说,他很乐于更多次的探讨,毕竟点子就是争吵出来的。 他当然乐于。不必说还有第四次、第五次。 “当然要谈!”高拱接着说,“太岳的意思,我明白了。水太清澈,意味着杂质太少,鱼就无法生存。但不知太岳所讲的鱼是谁,杂质是谁,水又是谁?” “今日是我,明日是你,后日也有可能是他人。”张居正轻声细语地说,“我们都是局中人,都有可能成为那条鱼。” 高拱沉默了。 赵贞吉眯着眼笑了笑,望向翰林院一帮官员,“你们也说一说吧?” 第170章 直截了当 “恕我冒昧,大人。”翰林院编撰陈国围问,“属下以为,岐惠王吞并的土地,当初也是真金白银从百姓手里买来的,无论价高价低,买定离手,土地都和他们无关。如今岐惠王伏法,土地理应收归国库,徐阁老体恤百姓,提议将这些土地还给百姓,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让百姓们买回自己的土地也是应当的。” “所以你要说的是,让百姓们自己买土地?” “对。”陈国围直截了当地说,“朝廷本不该过于干涉这些买卖,必须保持距离。” 赵贞吉满意地向高拱看了一眼,然后望向其他官员。 另一个翰林院的从五品侍讲学士道:“这是极公平的事。” “表面的公平罢了。”从六品的修撰庚忠冷笑一声,“你们口口声声说公平,无非是一群沽名钓誉,擅长钻空子的狡辩大师罢了!” 陈国围立刻反驳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庚忠朝着高拱拜道:“阁老,属下赞成您的观点!这土地要么直接送到百姓手里,要么由朝廷敲定价格,不准专卖,也不准乡绅和世家大族购买,只能由百姓以低价买入,不然还百姓土地就是空谈!按陈国围的意思,朝廷远离这些买卖,那么世家大族哄抬价格,抬到百姓买不起的价格,或者这些主持土地买卖的官员沆瀣一气,把土地优先自己买了,卖给亲近之人,到百姓手里的可能不足一成,哪里是为百姓谋福祉!” “不,不会这样……” “是,就是这样的!” 接着翰林院一群官员就说着“哦,不,不会”,“呵呵,是,它就是这样”,类似的话,来来回回说了一阵。于是高拱头疼地喝止了他们的争吵。 赵贞吉见缝插针地问:“你们翰林院的观点只有这两种?我看还有人没发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于可远。 赵贞吉的问题让他略有措手不及,停在那里想了一下。 “大人认为我们是否必须谨慎行事?” 赵贞吉微微愕然,问道:“如何谨慎行事?” “譬如,我们要把所有可能的后果都考虑进去?若是不能,这或许是个令人有点费解的决定。”于可远轻声细语回道。 “似乎不够坦率。可远,你的意思是指高阁老的提议很愚蠢,还是指徐阁老的方案不够全面呢?” 于可远并不担心赵贞吉的责难,坦然回道:“这正是师相主持这场议论的价值,无论师相还是徐阁老,都在为百姓谋福祉,若能谋两方之长,补彼此之短,谋个万全之策,才是对百姓负责。这本无对错之争,更不是指责谁愚蠢谁疏忽大意。” 赵贞吉有些懊恼,他没想到自己的设计竟被于可远如此轻而易举化解。 “可远。”赵贞吉说,“你能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意思是,非要于可远在徐阶和高拱之间确定一个立场。 这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非要以得罪一方的代价讨好另一方?即便高拱是他的老师,是他最大的靠山,如今这个情形也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他赵贞吉是何居心? 张居正是何居心? 谭纶又是何居心? 同为徐阶阵营的人,竟然有三种完全不同的心思。 “正如这场讨论,师相并未要求诸位大人挨个论述,只是提出一些见解,您若执意要求下官采用过于简单的方式作答,比如简单的认可或否认,”于可远用一种既真诚坦率又模糊其词的态度道:“我想我会尝试回答。” “……”赵贞吉再次缄默了。 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似乎在赵贞吉心中进行着。 “那好。”于可远站了起来,“现在我想提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赵贞吉的脸挂了下来。 “哦,”他说,“我还以为你会一言不发呢。” 于可远轻轻一笑,“赵大人,在之前几次探讨中,您屡次从朝廷对民间买卖的过于干涉这个角度,批判了由朝廷全权做主分配岐惠王及其子女土地的方案。既然朝廷不能过分干涉,倘若有富商,只提价不买土地,导致百姓买不起土地,土地迟迟不能分配下来,时间久了,这些变卖家产想要买地的百姓,土地没买到,只能用准备好的钱买吃食,一年半载尚能生存,三年五载之后,钱都用光,他们如何生存?赵大人是否仍然支持这项提议?‘是’或者‘不是’!请赵大人给下属一个明白的回答!” 于可远还能把这个问题说得更简单明了吗?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恐怕不能了。 他有何底气竟敢对赵贞吉这般问话?或许有高拱的支持,也或许是因为他看出了谭纶和张居正皆与赵贞吉立场不同,而最关键的一点,明知赵贞吉欲对自己不利,若毫无作为,就太不像于可远的性格了。 赵贞吉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也清楚若朝廷不干涉,岐惠王的土地最终会落在谁的手里。谁让他也是世家大族出身,有利益诉求呢?他当然不能认错。 “好,你要回答,我这就给你。你这样想,未免将天下富商想得太坏了!既然硬要我给出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那么我得说,就我所知,从总体上来看这个问题,考虑各方面的因素,从户部到吏部,再到地方官场,朝廷都应该适当地引导,而不是全权包办,正是太岳所言,吹毛求疵不可取,水至清则无鱼。” 张居正双眼幽深如潭,没想到在这件事上,赵贞吉会拉他下水。 众人正被赵贞吉这番话晕头转向时,张居正又补充了,无疑是为反驳赵贞吉进行进一步说明,“哈!徐阁老或许正是如赵大人所想,才提出这样一个方案,但也正因知道这里面的很多问题,徐阁老才没有票拟,请司礼监的诸位公公批红,事情总归要多商量,高阁老所言的问题确实存在,诸位同僚的担忧也是正理。虽不能将天下富商想太坏,也不能将他们想得太好,是水是鱼还是杂质,全是角度问题。” 仟仟尛哾 第171章 陈氏与李氏 赵贞吉满脑子都在想“直截了当”这个词,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这份议案,你要说‘是’还是‘不是’?”他在问于可远,但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知道自己很难在这件事上找回场子了。 “也是也不是。”于可远挺“帮忙”地回道。 “假定。”赵贞吉拧着眉,“假定不让你直截了当地回答呢?” “大人。”于可远笑出了声,“那我就得多用些时间思考了。” 赵贞吉永远不会改变,高拱永远不会改变,张居正和谭纶永远不会改变,也正如于可远的明哲保身之道永远不会改变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场和政治手段,谁都改变不了谁。 今天进展并不大。 不,连不大都谈不上——因为压根就没进展,大家都在和稀泥,在顾左右而言他,在进入京城之前,在得到司礼监的风向之前,多少场谈话都会以这样的结果告终。谭纶建议众人上了马车再钻研一番,等回到京城,各部各衙门到内阁再聚再议。 高拱明知继续议论下去,是个浪费时间的白痴建议,他无非想耗到某些人受不了,在言语上犯错,抢占先机罢了。 私下里。 高拱找到于可远。 于可远:“师相,继续这个事情的意义不大。” 高拱慢悠悠道,“要是有人说出我想要他说出的内容呢?” 于可远笑了。“那么另一个人肯定要提议重新商讨,直到将这份内容消弭殆尽,大人。”他说。 “但说出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不会回到起点。 这一点上,事后证明确实是于可远想得简单了。赶往下一个驿站的时候,他非常细致地琢磨了一番昨天商讨时各人的立场。 他觉得谭纶如今的立场反倒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于可远和喜庆说了这个事,想看看这孩子的政治敏感程度。他告诉喜庆的时候要他严守秘密,他希望他能信任自己的弟子。他也确信他能。 喜庆说:“老师,谭大人想要您站在高阁老和徐阁老之间,尽量做到不偏向,虽然于局势而言有缓和作用,但一来,您两边讨好难免会受两边忌惮,这事除非高阁老同意,不然学生以为,老师不能擅自而为。” “说得好,还有吗?” 看来喜庆在为自己的处境担心,于是于可远决定大大加重他的担忧,尽量让他发掘出更多的事情,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这个老师是个可以高飞的人,也是可以带动旁人高飞的人。哪怕是师徒,适当的利诱也是应当的。 “学生暂时只能想到这些。”喜庆说。 于是于可远提醒他,如今朝廷有几个派系。 喜庆回道:“看似是四个,以皇帝为首的司礼监一派,以徐阁老为首的内阁一派,以高阁老为首的内阁一派,两位阁老又受裕王爷器重,若不涉及内部矛盾,可称作一派。另外便是严嵩倒台后松散的严党官员,树倒猢狲散,他们各寻依靠,也基本入了徐阁老和高阁老之下。” “你只分析到师相和徐阁老这里,有想过司礼监吗?”于可远问。 喜庆缄默了一阵,回道:“老师的意思……皇上也会因老师对两位阁老的态度,而对老师有不同的态度?” 于可远点头。 喜庆又问:“老师,学生斗胆一问。” “讲。” “老师将来作何想?” 于可远微眯着眼,直言道:“可以高飞的人。” 喜庆双眼一颤,索性也直言道:“既然是高飞之人,必须将自己置身一个设法让两位阁老都能满意的境地。否则的话,就得选择站在一边或另一边,这样来说……就会暴露出您没有能力在大风大浪里走钢丝。” “所以,喜庆,像你所说,要么让两位阁老都满意,要么选择站在一边。现在来看,为师要选第一者了。” 喜庆满心激动,“老师定会得偿所愿!” “纵观我大明朝,除了严嵩以外,内阁大臣固然值得尊敬令人心生向往,但内阁大臣的平均任期也就三五年,不能只望着脚下,要看更远。你觉得,再往远看,内阁会是怎样的格局?” 这可不是轻易就敢说的话。 “学生……” 见喜庆一脸犹豫,于可远轻笑道:“谨慎是好的,你能这样,为师很欣慰。为师也不妨告诉你,将来裕王登极,内阁必定有张居正和赵贞吉的一席之地,谭纶也将在兵部大放异彩,这些人,我们现在得罪了,就是给自己将来找罪受。” 喜庆有些疑惑,“学生不懂,既然赵大人将来会入阁,昨日老师为何要那样?” “这是取舍之道,一场豪赌罢了。我在赌,张居正和赵贞吉之间,一定是张居正走到最后。” 于可远继续问:“如果一个纯粹是假设出来的翰林院编撰,给内阁阁老的奏章没有得到认可,如果这位假设出来的编撰打算用他自己和翰林院内部其他大人一起写出来的草案来取代原来的,如果他打算在截止日期的最后时刻才拿出自己的草案,让别人来不及催促他重新拟定草案,这个假设出来的编撰以及假设的草案,是否应该将他的打算告诉这位内阁阁老呢?” 好问题。 当然,喜庆是想了好久才将这事情弄清楚,答道:“不仅要告诉这位阁老,包括所有相关的大人,都应该知晓,只是这个‘告诉’,要以暗示来呈现。” 喜庆竟比于可远原先以为的还要有出息。 这也正是于可远的打算。 议题,高拱一定是要继续议论下去的。或许结果如高拱所愿,赵贞吉或者谭纶会因为反复的议论而出错,但这些和他无关,他要在最后关头表达一个无关紧要的立场,这是究极和稀泥。 但在和稀泥之前,他要将他想和稀泥的想法和高拱坦白。 他们师徒之间,一定不能出现任何误会。 高拱对于可远的想法虽然略有不满,但在于可远仔细分析后,也勉强认可了。他是明白嘉靖帝心思的,于可远也知道,因而他明白于可远不可能愚蠢到彻底倒向徐阶那头,最多是虚与委蛇一番,给自己留有喘息的余地。 车队距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关于岐惠王名下的土地分配方案,这群人还没进京城,他们的议案和态度已经传到朝廷。尤其是赵贞吉那番言谈,被翰林院这群自命不凡之辈批判得体无完肤。 人还没来,名声已经臭了一半。 反观谭纶和张居正,虽然明面上是站在徐阶这头,但字里字外都在照顾百姓,虽然落不到实处,起码听着不赖。 高拱的小算盘打响了,被算计的赵贞吉一路有够郁闷。 …… 高拱他们今早就会进京。一向手不释卷的裕王天没亮就起床,连看书额心思都没了。洗漱后便穿着亲王的朝服静坐。 虽然还是辰时,屋里拢了火盆,几层朝服也穿在身上,裕王仍是浑身发冷,不时打着寒颤。 近一个月,嘉靖潜伏在玉熙宫,裕王潜伏在府邸,徐阶潜伏在内阁值房,陈洪和黄潜伏在司礼监,所有人的大门都紧闭着,严世藩和岐惠王被押进京、押进宫,怎样处置虽然有了答案,但这些功臣们到底是戴罪立功还是怎样,都像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裕王心头。 “明实亡于三习之手”对裕王的影响实在太大,哪怕已经认定为谣言,但这些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百官不敢乱语,平民百姓们已经将这些当做是报应,是上天的报应。 陈氏穿着正妃的礼服,这时从里边的寝宫走了出来,在她身后是穿着王侧妃礼服的李王妃,以及抱着世子的冯保。三人一眼就望见冒冷汗的裕王爷。 陈氏连忙走向一旁的面盆,绞了里面的面巾,然后走到裕王面前帮他擦掉额头的冷汗,“王爷,今天天冷,还是进屋等把?” “高拱进京了。”裕王没有回答陈氏的问题,依然闭着眼睛。 陈氏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冯保那头却明白,轻声答道:“是。” 裕王还是闭着眼睛:“张居正,谭纶和赵贞吉也跟着进京了,都回来了。岐惠王的那些土地,该怎么还给百姓,今天内阁也该给出个方案来了。” 李氏始终落后陈氏半步,轻声道:“是呢,高师傅和张师傅都回来了,咱们世子的功课也该赶赶了。” “父皇说不准今天要召我们进宫。”裕王忽然睁开眼,望向冯保怀中的世子。.qqxsΠéw 李氏沉默了一会,“妾身以为,应该不会。” 陈氏不以为然道:“怎么不会?高师傅是王爷老师,张师傅是世子老师,他们去山东处理事务,本就有着王爷的立场。于情于理,今日玉熙宫大门敞开,父皇都会召王爷进宫。” 裕王望向李氏,“怎么讲?” 压根没有人理会陈氏。 李氏也不想和她辩解,直言道:“这个时候,父皇不会让王爷卷进这场是非的。” 裕王缓缓站起来,望向门外,不只是失落还是释然,心中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既然父皇不召见,就先把高师傅和张师傅他们请进府里。快一个月没见面了,近些天读的书,好些没想通,让他们来讲一讲吧,” 陈氏:“是这个道理。” 李氏理解裕王的心情,但也知道这时候把高拱张居正他们叫进府里来,只会让旁人更加忌惮猜疑,但因为陈氏说话,她实在不好反驳,便缄默了。 裕王见李氏没有应话,便知道她不赞成,不由有些焦躁:“不能朝见父皇,不能朝拜祖庙,甚至连和师傅们请教的机会都没有,我这个王爷,当的实在没意思!” “请师傅们来!” 李氏只好应声,顺着他的意,但不能这样直接来召见,便委婉道:“但有一件,妾身担心师傅们今日回京有好些事要处理,不便前来。王爷可以派人问问他们部衙是否能腾出一些时间?另则,高师傅张师傅要来,这两位来了,其他人也都来,谭纶和赵贞吉也不能少,戚继光俞大猷他们有军务在身,无旨不能进京,这个无法召见,但那个海瑞,还有可远,也要一并喊来。” 单独召见会引起一些误会,但若光明正大地将所有相关之人叫来,便不怕旁人说三道四。 这已经是周虑到万全之处了,裕王难掩感激地望了望李氏。 陈氏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越发觉得失落,也越发觉得不能小瞧了李氏。她虽然是正妻,却是继配,原配也姓李,生宪怀太子翊釴,宪怀太子翊釴五岁殇,原配李氏早逝,而她嫁给裕王后一直无子,在裕王那里根本不得宠。 陈氏只能补救一番,朝着门外喊道:“来人!” 几个宫女低头走了进来,“奴婢在。” 陈氏望着为首那宫女,“去前院请孙詹事,叫他到城门外等着,见到高师傅他们,就叫他们到王府讲书。” 那宫女:“是。” 李氏又紧接着喊道:“派去的人一定问一嘴,高师傅他们是否方便,能否脱身,若是不能来,也不要询问缘故。” 那宫女:“奴婢遵命。” 裕王:“现在就去!” 那宫女:“是。”然后提起裙摆退走。 其他宫女也跟着要退出去。 这时李氏忽然喊道:“慢着。” 然后转身笑着对裕王道:“王爷,有件事想讨您示下。世子今年已经六岁了,这个年龄最是爱玩,冯保整日忙着府里的事,不能全耗在世子身上,妾身想着,该给世子寻个年龄差不多的玩伴。” “玩伴……你是说伴读书童?” “是。” 裕王皱着眉,“府里不是有三个年龄相仿的伴读吗?和世子玩得也很好。” “王爷……”李氏笑着望向裕王,“这些孩子都是有家事有背景的,只能当伴读,不能当玩伴,将来也只能培养成属下,很难交心。世子的兄弟姐妹还少,妾身倒是物色了个不错的人选。” 裕王慢慢望向了李氏,见她如此曲意逢迎,满脸诚恳,也不好回绝:“这人,也在高师傅他们的车队里?” “是。” “一起叫来,让本王看看。” 李氏立刻对那个宫女吩咐道:“吩咐孙詹事,若是高师傅他们能来,便让可远把他新收的那学生也带来。” 那宫女立刻蹲身答道:“是。” 第172章 口耳之学与身心之学 想到高拱和张居正就要到府上,裕王心里宽慰不少,立刻领着陈氏和李氏来到院子里。 冯保也将世子放到地上,陪他玩闹。 听见院子里的欢闹声,裕王明白李氏的用心,这时那颗心虽然没放在孩子身上,却也陪着世子说笑了两句。 而更让他高兴的是,玩闹之间,便看见高拱张居正他们被孙詹事和门房领进了大院。 见众人来了,李氏忙对冯保喊道:“冯保,带世子到旁处玩!” 世子疾步走到了世子面前,“世子爷,师傅们来了,咱们到花园里玩耍。” 说完就领着世子和几个太监往后花园去,路过时,世子还不忘对高拱张居正躬身:“二位师傅安好。” 高拱和张居正也回了一礼,正欲继续往前走,世子突然闯进人群里,一把拉住喜庆的胳膊,“咦!是你!在稷下书院时我见过你呢!” 喜庆有些惊慌,忙跪下道:“喜庆见过世子爷,世子爷万福金安!” “快起快起,你们都是客人,无需这些虚礼!”世子人虽小,却已有些威严,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室气质。 “有空常来这里,我带你看些好东西!”世子笑着。 “是。”喜庆只能应道。 世子又抬头望向身旁的于可远,见他正望向自己,想了想道:“我也记得你,听说你已经娶妻,办了很多大事,王府来的师傅们都对你称赞有加呢!” “世子爷廖赞,下官愧不敢当。” “父王,母后和母妃也称赞你。”世子似乎很执拗。 于可远飞快地瞥了高拱一眼,连忙将目光垂下。 高拱会意,出言道:“冯保,还是带世子去花园玩吧,我们要与王爷谈正事。” 话音落下,冯保这才带着不太情愿的世子出了院门。 …… 在孙詹事的带领下,众人缓缓走进裕王的寝宫。 裕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众人轮番上前行礼,礼毕后站在两旁的椅子前。一个月多不见面,见面后竟然谁也不说话,场面有些安静。 宫女和太监们这会照例都已经回避了,陈氏和李氏在给众人倒茶。 陈氏身份贵重些,只给高拱和张居正倒了,李氏则给谭纶、赵贞吉、于可远和海瑞倒茶,然后众人躬身侧在一边。 “两位师傅,诸位大人请坐吧。” 陈氏见李氏也倒完茶,便将茶壶放下,向着寝宫内室走。李氏跟在陈氏身后。 “你们也听一听。” 裕王喊住了二妃,“近来学之所惑,你们也未曾明悟,两个师傅和诸位大人都在,听他们讲讲。” 二妃心中高兴,脸上却不动声色,陈氏在他身旁坐下,李氏这时只能站在侍候。 众人都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也都猜到了裕王召他们所为何事,都静静地等他说话。 裕王虽然也着急询问,嘴上却仍然从其他角度谈起: “这一向在看王阳明说理,尤其是‘口耳之学’,王阳明深以为弊。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制,方日渐有见。如今一说话之间,虽口讲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间已有多少私欲。盖有窃发而不知者,虽用力察之,尚不易见,况徒讲而可得尽知乎?说追求‘成圣’是成就自己的内在德性以达到至圣人之境,而相反,若停留在外在认知和言说的‘口耳之学’,便是‘为人之学’。为什么‘为人之学’不行,要人成就至圣人呢?请两位师傅讲讲,子理,孟静,刚峰,可远,你们也都想想。” 高拱和张居正对望一眼,对于裕王这般谨慎小心地入题求证,深感安慰。 高拱:“王阳明所言的‘为人之学’,即为学不是化知识为德性、实有诸己的过程,而是限于表面片面之知、甚至流于炫人文辞的“务外近名之病”,难以达到‘成圣’的心体之域,因而王阳明一再强调,‘人有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须先有笃实为己之心,然后可以论学。不然,则纷纭口耳讲说,徒足以为为人之资而已。’”仟仟尛哾 张居正也点头:“高阁老说的是正论。‘口耳之学’并非不好,但只能导向‘为人之学’。‘为人之学’也并非不好,相对于‘为己之学’而言,其所依凭的是与“口耳之学”相对的“身心之学”。二者之分疏,‘世之讲学者有二:有讲之以身心者,有讲之以口耳者。讲之以口耳,揣摸测度,求之影响者也。讲之以身心,行着习察,实有诸己者也。’王阳明说这话的时候,充分肯定了‘身心之学’,认为‘讲之以身心’,就须‘着实就身心上体履’,行着习察,这是两种把握存在本体的不同方式,由此导致的结果也完全不同。所以王阳明明确指出:‘道之不明,皆由吾辈明之于口而不明之于身。’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三者混而为一,不混而唯一,是实践阳明心学的关键。” 说完,张居正朝着低头暗自神伤的赵贞吉望了一眼。 赵贞吉作为心学大家之一,自然能听出裕王提这个问题的深意。什么:“讲之以身心”,就是在批评他对岐惠王名下土地分配的不作为,这不仅仅是对他政见的不满意,甚至上升到对他人格和学问的质疑,这远比政治主张的分歧还要严重。 如今被张居正近乎挑明地讲出来,赵贞吉也算是颜面扫地了。 但毕竟是徐阶的主张,赵贞吉想不明白,为何裕王会这般不给徐阶颜面? 张居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提高声调:“然则虽然天下间‘口耳之学’者甚多,毕竟有个日头在,日光蒸腾,这些蝇营狗苟的风气终有消散的一天。历朝历代但有这样的‘身心之学’者,便不会亡尽。观我大明朝的气象,有徐阁老高阁老这样的‘身心之学’者,更有皇上这般‘日头’,必能蒸蒸日上!” 裕王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下头。 其他人不管是否认可,这时候也相继点头。 裕王本想着顺这个话切入正题,却仍然有些担忧,不由望向李氏。 李氏会意,这是希望自己能问出什么,便迎上目光问道:“王爷,我能问两位师傅一句吗?” 裕王:“既然喊你在这里听,有疑惑,当然也能问了。” 李氏飞快地瞥了一眼赵贞吉和张居正,又将目光落下,“请问高师傅和张师傅,譬如朝廷用人,什么人是‘口耳之学’,什么人是‘身心之学’,从什么事情里能够分辨?” 如此巧妙地切入正题,而且直指要害!于可远目光一闪,望向身旁的海瑞,海瑞也是眼睛一亮。 二人目光碰撞,心中都明白裕王对岐惠王土地分配的态度,这是借着王阳明的心学来表达立场。 高拱:“王妃此问让臣等敬佩。这个答案在唐太宗留下的千古名言中就有答案,‘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饥,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帮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侧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也就是说,实心为民者为‘身心之学’,假意为民者为‘口耳之学’!适才太岳所讲历朝历代但有这样的‘身心之学’者,便不会亡尽,也要有个前提。如果君主重用‘口耳之学’,而冷落了;‘身心之学’者,则日光暗淡,不能冲淡雾霾,是国之大患!” “我大明朝也该是这等自私自利之辈亡尽之时了!”裕王忽然站起,不再讳言大声问道:“这次逮捕岐惠王和严世藩及其同僚,收回银两之多,实该尽数缴入国库以填空虚!田地尽数归还受苦百姓!那些想从中贪图好处的恶奴贪官,也该彻查严惩了!” “关键是徐阁老这次的打算实在贴切!”张居正也站起来激动地说,“阁老没把话讲死,就是等这些图谋不轨之人主动跳出来!如今贼子已经露头,是该和贼党一同铲除!” 裕王和高拱都怔愣住了。 甚至海瑞和于可远也错愕地望向张居正。 谁也没想到,张居正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裕王又缓缓坐回到位子上,静默地望向张居正。 李氏:“徐阁老不愧是老成谋国的,想我们未能想,这般欲擒故纵,倒是替我们解决了很多麻烦。王爷,您说呢?” 嘉靖还没倒下,裕王虽然对徐阶的很多主张不太满意,也不敢真的撕破面皮,只是不希望他继续为他身后的世家大族做事,这才有今日这场会面。但万万没想到,张居正会如此巧妙又轻易地化解了徐阶身上的错处。 “还请两位师傅与诸位大人为此事多尽些力,莫要让百姓寒心。”裕王有些兴致缺缺地道。 “是。” 众人应道。 接着裕王又望向海瑞,“海瑞,这些天你在山东办的差事,我都有耳闻,也倍感欣慰。是王妃向父王求的情,让你一起跟着回到京城,以你的才华,不该拘束在山东一县的小地方。” 海瑞跪下道:“但不知王爷要海瑞到何处任职!” 这般直接的问话简直闻所未闻,连裕王和王妃都愣住了。 裕王沉吟一声,“你有什么想法?” 海瑞:“臣不才之身,却也只百姓贫苦,积弊在国库空虚,年复一年,民生疾苦日益,臣斗胆请王爷举荐臣入户部任职。” 户部如今是徐阶管事,而且擒拿岐惠王和严世藩等人,即将有大量事务要处理。海瑞这个时候提出要入户部,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这样一把锋利的宝剑,连伤自身都不怕,就更别提旁人了。 裕王也想知道,徐阶是否会在这件事上贪污受贿,又或者,这些本该收缴进国库的脏款,除了进入国库以外,还会进哪些人的手里。 司礼监,内阁,六部九卿,谁都有嫌疑。 而最大的嫌疑,也就是当今圣上,他的父王! 以海瑞一人,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吗? 裕王在心里打了个问号,立刻端起威势,对远处的孙詹事吩咐道:“带我的信物和举荐信,去吏部说一声,让海瑞到户部任云南司主事。” 户部云南司主事,虽主管云南,但户部的其他事也有参与,且是在北京任职。 说完,孙詹事上前,裕王直接伏在案上写举荐信。 陈氏和李氏在旁研磨。 看着眼前这一幕,于可远眉头皱了皱,微不可查地朝后退了半步,尽量保持与海瑞的距离。但他也清楚,经过稷下学院和山东这一遭,很多人都会把他和海瑞绑在一起,虽不是同党,扯上关系是一定的。 海瑞若真在户部弄出什么不好的事,他恐怕也要受牵连。 “这治安疏……应该不会提前问世吧?” 于可远暗自琢磨着,又想到,以陈洪如今的处境,必定会对这些本该收缴进国库的银子动心,想要献给嘉靖来弥补过错。嘉靖如此贪心,送上门的东西不会不要。 这冲突…… 恐怕不可避免了! 事情要朝着难以预料、难以把控的方向发展了! 谭纶:“王爷,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裕王望向谭纶,“何事?” “前一阵子,因担心倭寇闹事,戚继光和俞大猷已经将军队派到沿海一带,审讯严党官员时,也确实找出严世藩暗通倭寇的证据。通倭本是大罪,按律会祸及家人。但关键时期,胡部堂冒死劝诫严嵩,严嵩并没有与严世藩伙同。部堂大人病情过重,在逮捕岐惠王和严世藩时便去世,其子已护送部堂大人回乡,而严嵩则随同车驾进了京城。因皇上早有旨意,不准严嵩进京,但此事关系甚大,臣等不敢做主,还请王爷示下。” 这是在问如何处置严嵩。 或者说,裕王爷个人对处置严嵩的态度是什么。 严世藩是槛送京师的,被囚车押进来。但严嵩不一样,人家在最后关头并未作乱犯上,反而成为阻止严世藩继续犯浑的重要人物,功劳确实谈不上,但也不算罪大恶极。何况还关系到徐阶和高拱这两个派系对严党其余官员处置的态度。 没谁敢对严嵩动手,都是以礼相待。 裕王没有答话,李氏开口了:“这事不应由王爷出面,就是说一句话,也不适合。谭纶,你只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向内阁禀报,如何处置他,皇上会有定论。” “是。” 谭纶低下了头。 第173章 走马上任 如此煞有介事竟问出这样一番话来,众人都望着谭纶,不敢贸然插话。高拱想了想才道:“这事,还是等我回内阁,同徐阁老商议一番,再有定夺。” 谭纶脸上浮出一丝苦涩,接着轻点了点头,“谢阁老。” 赵贞吉这时也更小心了,轻问道:“阁老,不知在下能否与阁老一同去内阁?” 高拱虚望着赵贞吉,“赵大人若有事寻徐阁老,自去便是,与我恐怕不妥,多日未曾归家,我得先回家一趟。” 看到满屋子的人都在冷落自己,赵贞吉不免更加惆怅。在稷下学院时已经丢了一回大脸,千算万算,没想到回京的路上还被高拱算计了一次,在整个清流阵营里丢了脸面,甚至连裕王也明敲暗打。 他猜想,今后自己在官场上,恐怕不会太顺了。 而归根结底,症结还是在于可远身上……倘若自己不去招惹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但开弓哪有回头箭,就算自己登门道歉,在官场中,这种事也会被人误以为是忍辱负重,正所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望向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深望了一眼海瑞和于可远。 心中已经渐渐有了腹稿。 虽说于口头上,落下了很多话柄,但自己的功绩是谁也不能抹杀的。凭着这份功绩,再有徐阶的支持,六部之中随便一个,他都去得。 而他最想去的,当然是距离嘉靖帝最近,也最能谋事的户部! 他要做海瑞的上司! 他将这些心思隐藏起来,正襟危坐着,什么也不讲了。 很快,高拱张居正他们因为要回各部衙叙职,纷纷与裕王告辞。而海瑞也跟着孙詹事,带着裕王的亲笔推荐信往吏部去了。 寝宫里只剩下裕王与二妃,还有于可远和喜庆。 裕王盯着喜庆,对李氏道:“你说的就是这孩子?” 李氏笑道:“王爷,您觉得怎么样?” “……”裕王眼神有些疑惑,更多的是探究,“好不好暂且不说,这个身份……” 他是指喜庆的真实身份。喜庆是老和尚的孙子,这对于寻常人来说是秘密,但瞒不过裕王,李氏显然也是知情的。 “这才更难能可贵。”李氏意味深明地一笑,然后对于可远道:“可远,我听闻,你让致行和致峰这两个侄儿到京城开办分坊,这很好。” 于可远:‘回王妃,下官与两位公子详谈过此事,他们希望到京城来,一则京城业务量更多,二则离王妃更近,方便走动,以敬孝心。’ “所以我说这很好。”李氏仍然笑着,却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于可远暗暗心惊,他就知道这关没那么好过。 李氏明显还惦记着阿福,毕竟与代管北京分坊相比,将阿福娶进门明显是更划算的,也能更好掌控于家。 最让于可远担忧的是他提到了喜庆。 喜庆的身份过于敏感,就算老和尚临死前做了一桩于朝廷有功的事情,但当年大礼仪之争时,老和尚毕竟站在了嘉靖帝的对面,真要较这个真,这相当致命。 李王妃莫非是想通过喜庆来敲打警告自己? 她想怎么做呢? 李氏接着道:“你们回来之前发生的事,回来路上发生的事,王爷,娘娘和我都知道了。太岳举荐你到王府为世子侍讲,不是不能做,只是以你如今的阅历,肯定有人要说闲话的,侍讲一职不仅仅关系着世子老师,更关系着朝廷的一些根本大事。只是你功绩颇深,回绝也是不妥。既然侍讲一职不行,给世子寻个伴读书童,却是王爷一句话就能定夺的。你新收的这弟子很不错,也很像你,可远,若我们讨来做世子的伴读书童,你是否愿意?” 虽然这样做极不妥,危险之中,于可远还是首先询问了喜庆自己的意见,“喜庆,你怎么想?” 裕王和二妃纷纷望向喜庆。 喜庆不敢接言,只是也望着于可远。 “没事,心里怎样想,就怎样告诉为师,王爷和娘娘不会怪罪的。” 喜庆:“弟子愿意入王府,做世子的伴读书童。” 这究竟有几分迫不得已?喜庆一向是谨小慎微之人,更不是贪功冒进之辈,他自小在王正宪身旁听学,更明白什么是义什么是顺什么是孝,做不出背叛老师的行径。那他此番行为,便只有一个解释说得通了! 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为于可远解围! 这岂止是推心置腹,简直脾肺酸楚,于可远心下感触颇多,却也很快抑制住了。 看到这对师徒如此情深,裕王不免想到自己和高拱,便说道:“也无需日日伴在王府,世子有功课时进府上便是,平时依旧在你那里,也好精益功课。” 于可远连忙跪倒在地,“多谢王爷体恤!” 李氏本想委婉提醒一下,但见于可远这般快速地谢恩,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这样经常地师徒相见,情分难免会续上,她心中的很多计划便不得施展了,自家夫君没有完全支持自己,这倒是料想不到的事情。 从王府出来后,于可远领着喜庆赶往朝廷分配的官舍。 说到官舍,其实明朝是严禁官员异地任职后私自购买房屋的。异地任官,朝廷会提供住房,居住的官舍实际上也是一种政治待遇,往往会居家办公一体化。但因为官多房少,离任后必须搬出官舍。 用现在的话讲,官舍就是机关大院。往往与官衙连在一起。 但翰林院是在紫禁城里,自然没有官舍,是被安排在了京城较为偏僻的一头。 而且官舍还有一个情况,不得添置任何家具,供给官员的家具杂用都是有数的,品级越高就越多。也就是说给你多少家具,你就是用多少,私自动用公款添买,都是违反法律的。 翰林院编撰是从六品,官职不高不低,官舍不大不小,家具不多不少。 于可远看了一圈,倒还不错,虽然比在山东的宅邸差不少,但胜在多了些书卷气。 …… 经过连续多日的明争暗斗和争权夺利,八月十四的早晨,土地分配终于在内阁有了明确的答案,结果正如裕王所期待那样,以明确的价格卖给百姓,任何权贵或乡绅不得插手,更不得哄抬市价。当然以徐阶为首的世家大族也并非没有办法,只需串通一些田户,给他们银子买田,再以稍高一些的价格转到自己手里。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高拱他们之所以没有堵死这条路,也是知道事情不能做绝,多少要给这些人留下一些汤水。但他们所谓的汤水,真到了世家大族那里,或许就不仅仅是汤水了,毕竟,谁都想要得更多。 土地虽是大头,一年两年内暂时还看不出什么隐患,真正的问题在于那些赃款,至今内阁仍在热议,吵得也很凶。 而嘉靖四十三年新科进士的名单已经拟定,安置问题在今天也得到了解决。结果显而易见,如雨后春笋的清流们大获全胜,清流一脉的新科进士们,无论是徐阶党,还是高拱党,几乎都获得了实职,不是知县就是同知,差一点的是府推官或给事中,再差的也有掌管刑名的州判。这些官职虽然品级不是很高,但手里都握有实打实的权力。 而像严党出身的进士们,则清一色被流放到了都察院或翰林院这样的清水衙门,他们这样的出身,与于可远这样储才仰望的极大不同,是注定要在这里吃糠喝稀,被大权贵们争当黑锅和踏板的。 和一群严党出身的新科进士们打交道,于可远心知肚明,自己恐怕要受到颇多的责难了。 在这些新科进士的官职委任上,还有一个人备受于可远关注,就是王用汲。 据史书记载,王用汲新官上任,从淮安推官、常德同治,到户部员外郎,此君生性朴直,有点海瑞的“直劲”;好仗义执言,见不平事不吐不快。志书说他“直声震天下”。万历六年二月二十九日,万历皇帝大婚礼毕,张居正认为万事妥当,递上《乞归葬疏》,要请假回乡葬父。此次回乡,除了安葬父亲,也有衣锦还乡之意。 那次还乡团阵容极其壮观,兵部特派遣一千骑禁军作为警卫随从。宰相出行,地动山摇! 就在张居正归葬之时,户部员外郎王用汲上疏,弹劾张居正擅权。以张居正归葬时的一件事为话题,直指张居正专用阿谀奉承之徒,败坏了官场风气。 王用汲就此事生发下去,他说“以臣看来,天下无事不私、无人不私,独陛下一人公耳”,但是陛下又不亲理政事,将政务委托给善于逢迎的一帮大臣。大臣独占私利而无所顾忌,那么小臣就越发苦于没有门路办自己的私事。 最终被张居正削籍为民。 张居正死后,海瑞、王用汲,几乎同时被起用,而且官职有加无减,起补刑部,累官南京刑部尚书,死后赠太子太保,谥恭质。qqxδnew 他是海瑞的知己,海瑞死后无钱办丧事,也是他将海瑞的遗体运回琼山安葬。 这个人的登场,或许冥冥中也在暗示着于可远,《治安疏》的问世真的不远了。 “难道说……这些脏财的处置,最终会引导海瑞写下《治安疏》?”于可远暗暗思忖着。 清流风光的背后是隐藏的危机,若有人在此时得意,背后必遭受嫉妒的暗箭。那些在翰林院苦等了三、六乃至九年都没货的实职的前科进士翰林们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半路杀出的红人?他们是否会怨恨上于可远,认为如果没有于可远闹出这些事,朝廷和皇上就不会对严党痛下杀手,甚至严阁老也不会这么快倒下?也不可能放着苦熬资格的进士们不用,把一群新科进士安排在那么好的位置。 只是如此这般,那些心怀怨怼的前科进士们,不免会自发组织一番,在于可远走马上任的头一天发难,给他点颜色看看…… 八月十四,于可远进宫谢恩,理所当然地没见到嘉靖帝,只得到吏部领了官印。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于可远第一天到翰林院上任,喜庆早早就起床,服侍于可远穿上一身前后配有鹭鸶补子的从六品文官燕服,还帮于可远穿上崭新的官鞋,又帮他带上乌纱包裱的忠静冠。 等到于可远穿戴妥帖时,喜庆已经双眼微红,哽咽道:“老师……” “哎,哭什么。知道你替为师委屈,也替你自己委屈,只是有些事总要捱的,今天去了裕王府,少说多做,多看看旁人的眼色。那冯保虽然人狠,却不会害你,真遇到难办的,就去求他。” 于可远拍拍喜庆的脑袋,笑道:“对世子呢,也不必将身份尊卑看得太重,若真比较身份,你的身份不比他差,他反倒要喊你一声叔叔,想办法真走到世子心里才是正理。” “是,学生记下了。” 喜庆点头答应,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垂了几滴。 和喜庆讲了一会闲话,目送他被裕王府的人接走,时间已然不早,便出门上马了。 于可远独自一人打马前往承天门附近的翰林院,待来到翰林院门前,便亮出从吏部得来的官印,那守门差役知道今天会有一批新任官员进来,不敢唐突,看过官印便半跪行礼。 待接过于可远的马缰时,于可远隐晦地给那守门差役递去一袋赏银, 那差役眉目含笑,也不声张,深深朝着于可远拱手行了一礼,“大人,有请!” 于可远步入大门,走到翰林院待诏厅,立在一旁等候。 这时候,现任翰林学士兼詹士府少詹事杨百芳早就领着一帮同僚坐在椅子上等候,见到于可远进来了,先等于可远向众人行礼,受了礼,杨百芳才起身行礼致敬,介绍官僚官职姓名,神态很是恭敬…… 而那些同僚官员,神色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属下拜见杨大人!”于可远只好毕恭毕敬地再次行礼,“见过诸位同僚!” “来,可远,你不必如此客套!” “下官是您的下属,理应如此。” 杨百芳苦笑一声,“你尚未列班之时,运筹帷幄之智便已名动天下,杨某如今虽窃居高位,对你却是久仰至极,今日一见,心有所触,你却是当得此礼的!” 心有所触…… 恐怕是什么不好的触头吧? 自己明面上便有裕王和高拱的支持,这样一个下属来到翰林院,他这个顶头上司是管还是不管?深管了,新人就得受下马威,那是不给裕王和高拱面子,管浅了,对其他人也不好交代,凭什么只对他这样好? 这本就是难办的事。 恐怕他这般礼遇自己,也是希望同僚能狠狠针对自己一番吧?真是个笑里藏刀的家伙。 想清楚这些,于可远更加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错处,“下官初来乍到,若有不敬之处,还请大人海涵。不知大人要为下官安排哪些差事?” “你随我来。” 杨百芳在前面领路,将于可远领到了编检厅,然后指向最局中的那个官桌。 这张桌子颇有些名堂,前后左右各有四张桌子,又连着四条通道,不管哪个方向的人走过,都会路过,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到他在做什么。 “这是你的位置。”然后又指着门外站着的几个人道:“那些人都听你差使,至于名字,稍后你慢慢熟悉就好。最近的公差,我打算将《三大政纪》这本书交给你,全书共二十四卷,如今已经编撰到第七卷,这本书是皇上点名修着,主撰官是高阁老,也是你的恩师,副撰官是张居正张大人,你负责校对。” 于可远:“是。” 第174章 领份例,送小曲 为于可远吩咐完差事,杨百芳拍了拍手,对编检厅里的众人道:“诸位大人,还请暂时搁笔,我为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新任翰林院编撰于可远于大人,今后便由他带领诸位整理编撰《三大政纪》。” 说罢,杨百芳望向众人。 出乎他意料的事,在场二十余名翰林竟然个个像没有听到他讲话一般,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更有甚者出言冷笑两声。 杨百芳尴尬地笑了笑,又轻咳两声,朝着距离最近的那位翰林使眼色,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面子,哪怕是拱手示意,别冷场了。 奈何那位更是个硬脾气,直接起身道:“大人,下官今早吃得太过油腻,如今腹中疼痛难忍,想请个病假。” “这……” 杨百芳只好应道:“去吧。” 其他翰林也是有样学样,一个个站起来,要么说头晕眼花饿的看不清,要么头疼腰疼,眨眼间便有一半翰林请假告退。 至于剩下的,基本都是新任翰林,因为第一天走马上任,不好意思请假。但能到翰林院这种破地方的翰林大老爷们,基本是被冷落的严党出身,怎么可能对于可远礼遇有加呢? 消息传到内阁。 徐阶和高拱相视一笑,李春芳在旁边也是笑而不语。 高拱不仅没有发怒,反倒饶有兴趣地道:“平日里点子再多,真到自己当家做主,能不能有本事也得另说。这件事,你们都不要去管,他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办妥,没有这点魄力,也算是浪得虚名,留在翰林院还可全他性命。” 和高拱有着同样心思的,还有徐阶,他也想看看于可远打算怎么处理这样的为难。 当朝红人于可远第一天上任就遇到同僚罢写,身为翰林院一把手的杨春芳是又喜又忧,既觉得有人出面为自己警告新人是好事,又担心高拱那头会怪罪自己不懂事。 所以在值房担惊受怕了半日。 好在内阁那头没人来传什么消息,杨春芳便也渐渐想明白了,猜想到阁老有可能含着一层历练的意思。况且在这种事情上出头,也实在小气,高拱虽然护短,但还是明理讲理的。 虽然同僚们都很敌视,杨百芳分配给于可远的那几个下属却不敢给于可远使脸色。 为首的叫钱景。 可惜年过四十了,叫这个名字似乎并未给他带来好运气。在翰林院都够惨的,连个编撰都混不上,只能给编撰打下手…… 今天刚见到这个钱景时,于可远就觉得他神情恍惚,竟然不能集中精神听他讲《三大政纪》的要点,这可是他上任以来的第一个公差,不得不办好的一间公差。 如果连下属都不能摆平,麻烦也就不远了。 今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熟悉翰林院的工作环境。上午当他正在编检厅里重温《三大政纪》时,钱景进来打断了他。 “大人,恐怕您要优先处理一件更迫切的事。” 于可远问是什么事。 “今天是中秋,按照惯例,您要到杨大人那里领自己的份例。” 所谓份例,就是朝廷对官员的一种恩赏。像逢年过节,都会有份例,而中秋节一般会发些月饼、赏银和绸缎之类,虽然不值多少钱,往往在这里面能看到上司对下属的关切。 因为发到翰林院的份例总额是固定的,但翰林院里有正五品的翰林学士,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正六品的侍读侍讲,从六品的修撰,正七品的编修,总不可能平均分配。就算同是修撰,也会因负责的项目而有差异。 每年中秋节,都会赶上新任翰林上任,往往能看出很多官场上的猫腻。 钱景说得很多,领份例确实比研究本职工作要重要得多——除非你是部衙之首,万人之上,不用考虑太多人际关系,那自然另当别论。 显而易见的一点,关于领份例这件事,于可远和钱景在态度上大致是相同的,但细节有些不同。钱景形容为“迫切”,而于可远认为是“重要”。但换个角度想想,他仅仅是个新任翰林,从六品的编撰,对于整个翰林院的体系运转影响微不足道,对整个朝廷的风向更是毫无关联,因而领份例更多是判断当前处境。 这处境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来到正堂,杨百芳已经将份例沿着桌案摆了一溜,一堆堆大小不同。显然,他这么摆都是有考虑的。 钱景上前做了解释,“大人,杨大人已经将诸位大人该领的份例都标明了。”他顺着桌案边走边依次指点着区别,俨然一副检阅依仗队的模样,“这些是两位翰林学士的,这些是四位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的,这些是侍读侍讲。这一桌是修撰大人们的,您的在第一位。” 于可远发现还有一桌他没说,“那些呢?” “哦,那是小的们的,都是编修,因为品级最低,历年杨大人都不会贴上标签,大家都一样,没有分别,先来的就先领,大家都有份,小的已经领过了。” 他继续解释道:“您知道的,像我们这些编修,靠自己熬,十年八年都熬不出头,也只有跟对了人,才有出头的机会。” 他似乎意有所指。 但于可远全当没听明白,淡淡地点了点头。 在桌案那头还摆放了一些格外好看的月饼盒,也被分成了好几堆,“哪些是什么?” 钱景对此了如指掌:“那些礼盒是部衙里面各位大人们自己出资,给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等诸位大人准备的礼物。是杨大人今早拿来的。” “朝廷不是有明文规定,不准私相授受吗?” 他没想到还有这些事情。当然,给阁老们送月饼被认为是政治行为还是交情,这全看怎么解读。反正要说内阁几位阁老和翰林院这帮臭翰林有什么交情,于可远是绝对不信的。 钱景:“这正是尤为迫切的事情啊!大人!” 于可远已经听明白钱景所指的事情,也确实觉得有些严重。 于可远告诉他,他明白什么意思了。这些送给阁老的礼盒旁,署名了所有出资翰林的名字。他大概扫了一下,就是那些严党出身的翰林们都出资了,上到翰林学士,下到编撰,也就上不得台面的修编因为没资格,而没在上面署名。 偏偏从头到尾都没人问过自己要不要在上头署名。 在官场要和光同尘。大家都做的事,唯有你不做,要么你显得过于特立独行,要么就是你被孤立了。于可远显然是后者。 于可远微眯着眼,“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钱景沉吟了几秒,“大人应该立刻去找杨大人,和他讲明利害关系,再添些银两,算上自己。” “这不够聪慧,礼盒已经置办妥了,再加进去,名字也只能署到最后,意义不大。何况主动上门的买卖,大概率是亏的。” 他满怀同情地低声说:“那些苦于前途的大人们,自然无所不用其极,明知这种大家都做的事,就相当于大家都没做,不会有任何意义,但他们又能如何呢?官场向来如此。” 钱景大吃一惊:“这话可轻易说不得!” 于可远望向钱景:“你来寻我说这些,不就是希望证明自己,以示坦诚吗?如今我坦诚对你,你反倒害怕了?” 钱景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后拱手拜道:“下官这条烂命,若没有大人照拂,一辈子也只能干死在编修一职。还请大人指点!” “还算有些觉悟。” 先将自己身边的人收服了,再收服旁人,这正是于可远的打算。他不担心身边的人有野心,往往这些有野心的人能助他成事。他唯独担心这些野心之辈无脑还能装,那就是灾难了。 这个钱景…… 没有什么大智慧,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但放在于可远这里,缺点也成了优点。 好把控。 “拿去买些上好的宣纸。”于可远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 “大人要做什么?” “什么绸缎,月饼,做得再好吃,阁老们恐怕也吃腻了,没趣。我要作曲。” 钱景不禁一惊。 只听说这个于可远文章作得好,还极擅权谋,没听说他会作曲啊? “买多少张宣纸?” 于可远沉吟了一会。 他肚子里的墨水虽多,适合中秋的并不多,在还得是嘉靖朝之后的,那就更少了。若送给所有大人的是同一首曲子,也显现不出诚心。 一人一首。 那肯定要挑重要的人送了。 徐阶,高拱,李春芳,这内阁三老是一定要有的。 陈洪,黄锦,石迁、卢东实,这司礼监四大太监也不能落下。 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黄光升,以及接替徐阶的新任吏部尚书郭朴,领国子监的太常卿兼礼部右侍郎兼掌詹士府的陈以勤等等。 凡是在后期将要发光发热,手握大权的大人物,于可远都算计在内了。 接近二十人。 “还真是个不小的工程啊……”于可远暗暗咋舌。 钱景哪想到于可远要为每人作曲一首,只当都是一样的,但也足够令人好奇兴奋的,领了钱袋子便出去了。 而这时,一群同僚们纷纷进来领自己的份例,见到于可远仍是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于可远也没搭理他们,领了自己的那份回到编检厅,继续开始工作。 等钱景回来时,于可远已经捋出了一点工作头绪,便漫不经心地问道:“可有什么难事?” “没有的事。” 于可远又问钱景,送给自己手底下的编修们,什么中秋节礼物最合适 钱景说这事全听于可远自己的。但他还是建议给众人送一坛酒。 “那最亲近的编修呢?” “那……那会是谁?”钱景有些吃惊。 “你猜呢?”于可远饶有兴致地笑道。 “该不会是我吧?” 于可远:“当然是你。承你的情,我才知道这些。但我想知道,我该送你点什么好呢。” “大人,就不必送我了。” “我知道不必送。”于可远真诚而热情地说道,“但是我愿意送。” 钱景似乎很感动。他答道:“哦,大人……” “嗯?”于可远问。 “好吧,其实什么都行,只要是大人送的……” 他显然不想直说。可于可远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比如说?” 于可远暗示他。 “既然大人体恤属下至此,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于可远:“若是不情之请,本该不请。但因为是你,我允许你有这样的请求。” “多谢大人!”钱景小心谨慎地说道:“我希望大人在送诸位大人曲子的同时,能分属下一份……”说完还谨慎地望着于可远的神情。 于可远有些没想通。 曲子这种东西,不能吃不能穿,拿来也就是精神享受。但对钱景而言,眼下最迫切的应该是温饱问题吧?像编修一职,毫无油水可言,在京城这样的大染缸里,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最贫苦的官员了。 不想些硬通货贴补家用吗? 他含糊其辞地解释道:“很,很多同僚都瞧不上下官。但有了大人您的赠曲,而且阁老们也就,就说明下官在您心中是不一样的。” 于可远明白了。 他这是急不可耐地想在自己身上烙下于可远的印记。 他急于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已经是于可远这个阵营的人,今后你们都注意点。 这倒是难得的保身之道。 毕竟困境只是暂时的,任谁看,于可远都有飞黄腾达的迹象。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于可远点点头,“你能这样坦率地讲出来,说明我没看错人。先去忙吧。” 钱景欢喜地回到自己的桌案上,开始奋笔疾书地工作起来。 而其他编修们,这时是又惊又气,惊讶于钱景的胆大妄为,气愤于自己的错失良机。 但官场就是如此,机会往往转瞬而逝。 很快就有第二只出头鸟过来献殷勤了。 但他的待遇可没有钱景那样好。 这人叫张余德,原是个本本分分的修撰,不知起了那股妖风,来到于可远身旁便小声问道:“大人,您可知其他大人为何对您这般态度?” 开头都错了,后面答得再对,这人也不能用。 什么叫其他大人对我这般态度?其他大人怎么着我了?没有的事,可不能瞎编乱造! “什么态度?” “就,就是……” 张余德似乎发现了自己言语上的疏忽,吭哧半天。 在于可远的目光逼视下,他终于吞吞吐吐的道:“大人,其实这件事我昨天就有所耳闻了,也不知是哪位大人在翰林院放出消息,说因为您的缘故,吏部那头才让新科进士优先补提官员实缺,不用到翰林院就能直接去地方上担任实权官职,导致翰林院候补的穷京官们再次扑空。所以嘉靖三十四年、嘉靖三十七年和嘉靖四十年的进士翰林们都不乐意了,一个个叫嚷着……叫嚷着……” 于可远似笑非笑着:“叫嚷着什么?是不是叫嚷着要我好看啊?” 张余德点头,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是,是呢!他们都说,自己苦巴巴瞪了好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让您三言两语就给毁了?还说都是因为您太过出风头,导致上头的人觉得这一科进士都比往年的好。大人,您背后有高阁老照应着,真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简直放肆!” 于可远怒拍桌案。 张余德仍不自知,在那幸灾乐祸道:“是呢,真是放肆啊!” “说你呢!跪下!”于可远怒目瞪向张余德。 张余德怔愣了半天。 “跪下!” 于可远声音虽然不高,但那压力十足的样子,却彻底震慑住了他。 张余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下官不知哪里做错了事……按《大明律》,就算下官犯了错,没有明确处置前,也是不必下跪的。” “是吗?那我告诉你一个道理,一个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再自己决定跪或不跪。” 第175章 玉熙宫面圣 张余德并不知于可远要讲什么,何况两人年龄相差极大,就算官场以品级论高低,也得看在他年长的面子上,多少给些尊重吧? 这时便极其不服气地仰着头道:“大人讲便是!若真有错处,属下叩谢大人劝谏之恩!” 于可远知道他没有真的服气,便道:“我现在从编检厅出去,找到杨大人,告诉他你叙述的种种,你猜杨大人会怎样处置?” 张余德一愣。 “杨大人既不会处置我,更不会找那个所谓的放出消息的人,只会找你,说你挑拨同僚关系,有结党营私之嫌。如此,我暂时没了隐患,也可敲打一番那放出消息的人,唯有你一人吃了大亏,甚至要丢掉头顶的乌纱帽。” 张余德双手并拢在一起,缓缓搁在地上,“大,大人说得在理。” “我若不找杨大人,藏下此事,以你今日能找我说这些事的性情,免不得和旁人说三道四,在同僚和下属眼中,我便成了可以任人欺辱的,吃亏的是我,因而这一项,我是绝不能接受的。我若分辨得清,现在就找杨大人处置你。” “大人恕罪!下官知错了!” 张余德立刻低下了头,诚惶诚恐道。 “我确实不能找杨大人,外患尚未解决,不能让内部先乱起来。”于可远坐在椅子上,云淡风轻地道:“但你不能继续在翰林院任职了,我会请高阁老给你安排个旁的职务。” “大人!下官真知错了,还请大人不要赶走下官!”张余德满脸惊慌道。 在翰林院都这副德行了,换个别的地方,那境遇只会更糟糕。 “你这样的人,我如何放心留在身边!”于可远斩钉截铁道。 “我……” “三言两语就得罪了上司,挑拨上司之间的关系,还是这般不清不楚的挑拨,你是想翰林院乱成一锅粥吗!”于可远轻拍桌案,怒其不争道。 张余德先前还很惊慌,越品这句话越觉得不对劲。 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自己调查清楚到底何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大,大人,我……” “好了,给你半天假,你自己回去反思一番,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样明显的暗示,如果张余德还没明白于可远是什么意思,他就白在翰林院苦熬这么多年了。 他灰头土脸地离开了编检厅,但并没真的休假回家,而是来到了大堂,帮这位编撰倒个茶,帮那位编撰递个宣纸。别看他眼皮子浅,说话待人倒有几分功夫,在众官员间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 ——虽然没人当他是个东西,有人伺候着总是好的。 就这样,一些情报慢慢流入张余德耳中。 …… 自从被举荐到户部担任户部右侍郎到现在虽然还不到两天,赵贞吉脑海里却有了很多详尽的计划。 就这个事,陈洪和他那帮手下太监一直干得很卖力,他也想贡献自己的力量。但唯独让他担心的是徐阶的态度,这让他颇为纠结。 今天他又到内阁请教徐阶。 “阁老,充缴国库的票拟,司礼监有批吗?” “哪个票拟?”徐阶跟他耗时间。 “就是从严世蕃及其党羽,还有岐惠王那一脉家里收缴上来的。” “问这个要做什么?”徐阶问。 “朝廷大事,学生怎能不挂念呢。” 徐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没有批,甚至根本就没票拟。在内阁,这条决议就没过去。” “是因为高阁老?” 徐阶没有明说,“许是我想的不妥,严世蕃及其党羽盘剥百姓多年,这些银子若尽数充缴国库,不安抚一番当地百姓,确实说不过去。” “但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摆在朝廷面前的一座大山,是国库空虚,军饷军饷发不出去,好几条河的修葺也被中止,安抚一地百姓不应该挡在这些事情前头。高阁老这是在拿这事向朝廷表明自己的清廉为公呢!” 徐阶:“肃卿所想不无道理,孟静,你不该这样说。” “是,学生知错了。” 见徐阶仍然不提正事,赵贞吉有些急了。“阁老,那关于拨出五百万两白银给皇上修葺万寿宫的提议,也被高阁老拒绝了?” “是。”提到这个事情,徐阶一点儿好情绪都不剩了,“国库空虚至此,仍然有官员提议花五百万两白银修葺万寿宫,这真是诛心之论!” 赵贞吉心下一怔。 “苦谁也不能苦君父……” “孟静,你竟然这样想?”徐阶慢慢地审视着赵贞吉,那双眼睛仿佛喷涌出质疑的暗流,“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你都学到哪里去了?在南京闭门苦读这么多年,竟能说出这般话来?” 赵贞吉被说得沉默了,一句话都应不上来。 但紧接着,徐阶话锋一转,“你有这个想法固然不对,但也反映出当下很多官员的目的。你尚且如此,我又怎么能要求其他官员呢?其实我也在想,肃卿那边揪着这个事,要给百姓谋福祉,一些官员想借着这个机会向皇上表诚意,能不能有个万全之策?既能充缴国库,又能体恤百姓,还能上敬君父?” “办法是想出来的,学生以为,可以一试。” “再过一个时辰,我们要去玉熙宫奏对,这次,我破例带上你,你好好琢磨琢磨,谨慎发言。能不能得到皇上赏识,就看你自己了。” 徐阶需要一个能得皇上赏识的人,他也需要一个能助他披荆斩棘,做很多他不适合直接做的左膀右臂。 他发现,赵贞吉或许便是这个人选。 “是。” 赵贞吉浑身都在颤抖。 入朝为官多少载,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还被自己抓住了! …… 玉熙宫。 谨慎精舍,这时嘉靖并没坐在蒲团上,而是一把能前后摇晃的竹椅上面。 如今在八卦台下面摆放着三个绣墩,为首的是严嵩曾经坐着的那个,如今被徐阶坐着。徐阶曾坐着的那个,被高拱坐着,李春芳便坐着第三个新的绣墩。 嘉靖四十三年八月十四,轰轰烈烈的倒严大案终于落下帷幕。 从徐阶担任内阁首辅开始,两京一十三省各部衙门的官员开始频繁变动,如今积攒多年的弊害清洗一空,一片生机盎然之景下,嘉靖竟然病倒了。 嘉靖躺在椅子上,紧紧闭着双眼,眼圈发黑发青,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 旁边金盆里面放着一块很大的冰,然后是一盆冰水。黄锦正将面巾浸泡后敷在嘉靖的额头上。 或许也正是如此,看似一片大好的朝廷,只有徐阶高拱和李春芳才明白,那些弊害不清洗还好,一清洗竟比过去还要糜烂。 严党倒台,他们留下的巨大虚空无人填补。 徐阶高拱李春芳便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然后将原先一些严党隐瞒着的不好的事情,挑不太重要的一点点透露给嘉靖。 从严党倒台开始,内阁和司礼监到玉熙宫来,传的消息就没有一条是好的,嘉靖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丹药越吃越多,身子也越来越空。 到了中秋,严党彻底落幕,那些根烂枝枯的事情就再也隐瞒不住。 东南浙江的倭寇被谭纶、戚继光和俞大猷平定了,但广东和福建又涌出新的一批,大肆烧杀抢掠,急需军饷。 两京一十三省的好些官员俸禄拖欠,已然是怨声载道,陕西那边的韩王府已经有上百个宗室官员索要俸禄,甚至出现包围巡抚衙门,将布政使府衙烧毁的丑闻。 北边的军费严重不足,而眼下蒙古俺答部飘忽不定,随时都有可能举兵冒犯。 徐阶高拱他们想的点子,是增加赋税填补国库空虚,很多地方的赋税已经提前征到了嘉靖四十五年,贪吏又在其中层层盘剥,顺天府旁的一些城市竟然出现百姓弃家逃生的惨剧。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更不必说那些偏远城市会上演怎样的惨剧了。 这些时日,嘉靖身子越发不如从前。 每日里,徐阶和李春芳要在内阁处理政务,然后到玉熙宫守着嘉靖,尽可能地让嘉靖批准或默许一些他们准备拯救朝局的一些提议。尤其是今天,抄没严党和岐惠王家财已经完全理清,又赶上中秋节这样团圆的喜庆日子,徐阶和高拱都心里门清,知道今天是完成这件事最好的日子,便心照不宣地请黄锦和陈洪里外配合,尽量用这些银子将眼前的篓子弥缝了,以免牵涉到自己。 黄锦将冰巾敷上去后,嘉靖的脸色渐渐好转了,开口说话时虽然仍是乱石铺街,但已经没有过去的从容淡定:“东边打雷,西边下雨,南边刮风,北边起火,无非是这些事,天还塌不下来。要是烦心的事,都说出来,统统讲出来,朕就喜欢听。” 这显而易见是反话,在讽刺众人呢,黄锦悄悄给徐阶和高拱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别太过分。 “是。” 这么多年,徐阶早就练就了一副任何人都挑不出来的官场笑脸,虽然嘉靖没有睁眼,他还是毕恭毕敬地欠着身子,然后拿起案上的公文: “回禀皇上,抄没严世蕃、鄢懋卿等一干贪吏家财的单子,户部今日已经算出来了,黄金九十六万两,白银九百七十三万两,其余珍宝折算之后也有四百万两。” 嘉靖的双眼忽然就睁开了。 徐阶接着说道:“抄没岐惠王及其家眷亲属的单子也算出来了,黄金二十一万两,白银二百一十六万辆,其余珍宝折算后有三百万两。至于其名下土地,之前已经请示过皇上,按照臣、肃清和子实提议的法子,由百姓出钱购买土地,价格由朝廷控制,不许乡绅和富豪出资。” 嘉靖面不改色道:“继续。” 徐阶:“臣等在内阁商议了一下,奏请给兵部拨款六百三十万两,其中三百万两给戚继光和俞大猷充作福建和广东抗倭的军需,另外三百三十万两,拨给蓟辽总督防卫北方的蒙古俺答,用作海防军需。” 嘉靖似乎在算银子,想了好一会,皱皱眉道:“准。” 徐阶将票拟递给黄锦,黄锦又递给嘉靖。嘉靖并没看,黄锦便递到御案前的陈洪那里,陈洪开始批红。 徐阶接着道:“两京一十三省有不少官员拖欠着俸禄,尤其是北直隶、河南和山西,吏部奏请,拨叁佰叁拾万两,将这些拖欠最严重的省份的俸禄先发放了。” 嘉靖没有说话。 黄锦适时地问了:“徐阁老,还有哪些省份欠了俸禄?” 徐阶:“其他省份的欠俸形式还好些。臣等商议过,从其他口子挤出一些银子,想办法慢慢给补上。” 嘉靖这才不情不愿地道:“准。”qqxδnew 高拱和李春芳在旁边面面相觑。 什么时候和我们商议过了? 按照在内阁商量好的,不是向皇上奏请四百六十万白银吗?怎么凭空少了一百三十万两?这少的银子,从其他口子里挤出来?哪里能挤了?若是能挤,国事何至于蜩螳如此! 而此时,在殿外等候召见的赵贞吉,听到殿内是这等情形,更加坚定了自己一会向皇上进言的决心。 嘉靖又重新闭上眼睛:“朕的士兵们分到了钱,朕的臣子们也分到了钱,接下来该给朕的百姓分钱了?” “皇上如天之仁!” 徐阶装作听不懂嘉靖的阴阳怪气,“今年湖南的灾情尤为严重,二月份发了大水,接着一场地震,入夏后好几个府相继传来旱情,江西巡抚奏请免今年地方的赋税,同时请朝廷拨款两百万两白银,从其他省份购买粮食度过今年……” 徐阶还没说完,嘉靖便直接打断道:“说!接着说!都说出来吧!” 徐阶有些惶恐道:“国库空虚,一些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竟然加重百姓的赋税,一年所征赋税是往年的好几倍。天子脚下,十室九空。”说到这里,徐阶竟然眼眶通红,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情到深处,悲恸地道:“户部奏请拨三百万两银子还给这些地方的百姓……” “好啊!” 嘉靖将额头的冰巾扔到地上,“把这些县令都给朕抓了!” 徐阶:“回禀皇上,已经革职审讯了。” “抄!抄家!还百姓的钱!”嘉靖老脸憋得通红。 “就是抄出来也不够。其实户部奏请的这三百万两,也不足够偿还百姓,更多是安定人心,以免出现暴动。”一边说着,徐阶一边将票拟递给黄锦。 黄锦怔怔地望着嘉靖,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接。 若按照这样分配下去,恐怕也没剩多少银子了。 “阁老们忠公体国,都舍得,你又有什么舍不得的?朕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臣民?” 嘉靖冷笑一声,望着黄锦道:“准!都准吧!无非是朕住的地方更破些!宫里的人都穿着旧衣裳!无非是给裕王早些腾地方,让某些人大展拳脚!” 一听这话,不论是大殿内的徐阶高拱李春芳,陈洪和黄锦,还是殿外的一众奴才和赵贞吉,统统跪倒在地。 大声呼道: “臣不敢!” “奴才不敢!” “再苦也不能苦君父!”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赵贞吉的声音,“臣户部右侍郎赵贞吉,有事请奏陛下!” 高拱脸瞬间就挂了下来,怒斥一声,“皇上无旨,怎敢在殿外大声喧哗!赵贞吉,谁给你的胆子!” 陈洪阴着脸道:“高阁老急什么?赵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苦谁也不能苦君父!再苦也不能苦君父!三位阁老提出的票拟,看似各个忠公体国,为国谋事,却忽视了为国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忠君!” 说完,陈洪跪向嘉靖道:“奴才斗胆,恳请主子万岁爷饶恕赵贞吉的不敬之处,听听他要说的话!” 嘉靖玩味地笑了起来,对徐阶道:“徐阁老,朕没记错的话,这个赵贞吉是你向朕举荐,到户部任右侍郎的?” “是。” “也是你带来玉熙宫的?” 徐阶怔了怔,继续回道:“回禀圣上,是。” “那他这番话,你事先也是知情的?” 徐阶沉默了。 第176章 赵贞吉入阁 黄锦嘿嘿笑着:“徐阁老,主子万岁爷在问您话呢。” 徐阶正在焦急,却不得不答:“皇上,孟静所言,老臣事先并不知情。但孟静的这番话实在提醒了老臣,是臣等疏忽大意,没有上体君父,还请皇上责罚。” 嘉靖望着黄锦,沉默了一会,“叫这个赵贞吉,进殿内叙话!朕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赵贞吉进来了,跪在嘉靖面前,“臣户部右侍郎赵贞吉叩见皇上!” 陈洪身份不同,当然要往徐阶的立场考虑,这时也不得不说话了:“赵大人,你刚才说有事要启奏主子万岁爷,如今机会给到你了,可要好好珍惜!” 赵贞吉再次朝着嘉靖叩首,没有抬头,却问向高拱:“敢问高大人,抄没严世藩和岐惠王家财,百姓和百官都想到了,也都算到了,皇上的万寿宫如今才修一半,宫里还有十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内阁就没把这笔钱算进去?” 高拱:“这是户部的事,孟静,你怎么质问起我来了?” 赵贞吉望向徐阶,眼神中是殷勤和恳望。 一边是皇上,一边是自己的名声,这时徐阶也开始犯难。倘若真按照赵贞吉的话谈下去,固然能过了嘉靖帝这一关,如何面对百官?如何面对裕王? 虽然明知嘉靖帝会不喜,徐阶仍是硬着头皮,慢慢望向众人,慢慢说话了:“国事艰难,我们没能做好。上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皇上,下愧对百官,愧对万民百姓。但事情总该一件一件事去做。这个时候,前方军情紧急,百姓流离失所,官员等着俸禄为生,内阁也实在是难办!” “孟静!” 听到徐阶开了头,高拱也决定火力全开,“这样的话内阁已经回禀一些官员不知多少回了!圣上将大明江山托付给我们这些臣子,北边抵御鞑靼,南边抗击倭寇,军饷告急,戚继光和俞大猷步履维艰,还有灾民和流民,天子脚下十室九空,饿殍遍地,我们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是不是应该首先解决这些事!” 内阁两位阁老都否认了自己的建议,倘若这时候赵贞吉服输了,那么嘉靖帝为了自己的威望,也必定会对他出手,紧要关头,为求自保,赵贞吉也只得抛弃天理良心,奋力一搏: “阁老未免有些危言耸听吧!南北怎么就军情如火了?谁又说没有拨军饷?我在户部任职,前几日就往南北各拨了三百万两白银!哪里又饿殍遍地了!今早顺天府的几个受灾最严重的县确实有饿死的百姓报到户部,我们也立刻调动周围省份的军粮赈灾,那个新任的云南司户部主事海瑞,正在负责这件事!阁老难道不知道吗?户部是欠了一些官员的俸禄,但也在一点点补齐,像翰林院这样相对清贫的部衙,我们不敢不发,也尽量观照他们,中秋节发了好些月饼、绸缎,我们户部这些官员今年都不领俸禄了,这还不行吗?皇上不过休憩一个万寿宫,有些人就百般阻挠,前前后后拖了几年,这是身为臣子应该说的话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父!” 徐阶、高拱和李春芳都怔愣住了,一个个用极诧异的眼神望着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赵贞吉。 赵贞吉接着道:“臣叩请将剩下的三百万两上呈宫里,用来休憩万寿宫,供宫里的各项开支!” 嘉靖缓缓阖眼,这时心里虽然很高兴赵贞吉的话,却也不会直接说让陈洪批红。 徐阶高拱李春芳只能站在那里,谨身精舍里变得很安静。 “消灾免难!这是上天对朕的一次考验!百姓不也常说吗?破财免灾!”嘉靖明白这样一笔钱不可能全都用在自己身上,也知道国库空虚并非徐阶高拱造成的,他们也是在给自己和严嵩擦屁股,只是心意难平,没了严嵩之后,新上台的徐阶和高拱竟然完全不为自己考虑,便愈发对这个赵贞吉满意起来。 “将这些钱都分了吧,该给百姓给百姓,该给百官给百官,该送军饷送军饷,该到哪里去哪里,朕这次劫也该度过了。陈洪,都批了红吧!” 徐阶高拱和李春芳立刻在嘉靖面前跪下了,陈洪这时没有批红,也是跟着跪倒在地。 “天佑主子!仁君万寿!即便如此,皇上也该将养龙体,以全天下万民之愿!” 黄锦:“是啊,主子,奴才也赞成徐阁老所言,天佑主子,但主子也得珍惜龙体。” “你们以为朕真的病了?” 嘉靖竟然再次翻脸,“朕没病!” 凡人才会生病,倘若嘉靖真的承认自己生病,那他忠孝帝君、万寿帝君、飞元真君的名号如何得来?简直是在否认自己这半生所为,比罪己诏还要备受打击。 因而,即便有错,身为皇帝也是不能认错的。 “朕御极四十有三年!敬天修身,卧不过一榻,食不过五味,服不过八套。紫禁城广厦千万间而朕不居一所,思天下尚有无立锥之民也。故迁居西苑玉熙宫,仅求一修身养德浩然正气之所,避雨躲风罢了。奈何修建一个万寿宫,竟然受到臣民百般阻挠,甚至将野有饿殍与百官欠俸一事归咎于朕!是朕无德,无福消受!朕将两京一十三省尽数交由尔等内阁与各部有司,前严嵩父子及其党羽内外勾结,为私贪墨而贻误国事,今有徐阶高拱李春芳等大臣举止无措,不成体统而误国误民。百官诟朕,朕乃天子龙身,非病而病也!野有饿殍,朕何其心忧!万寿宫朕何忍修之居之!天下一日不安,百姓一日不宁,朕一日不修葺万寿宫。” 为了给嘉靖修万寿宫,前有严嵩严世藩父子绞尽脑汁,不仅要喂饱自己,拆东墙补西墙之余,把国库弄得日益空虚,怨声载道,挨了百官百姓多少唾骂,之所以倒台,无非是嘉靖自己也觉得他们拿不出银子,再拖下去便会将脏水彻底泼到自己身上。如今换了徐阶高拱,虽然名声暂时保住了,没了严嵩为他偷梁换柱、遮风挡雨,日子过得便愈发艰难。 眼下有人出面,万寿宫修葺有望,他反而不打算修葺了,还将百官痛骂一场。 究其原因,无非是嘉靖帝担心自己名声受损,既要钱,还要面子。 听完这些话,徐阶高拱他们都僵在那里,身心剧寒。 包括赵贞吉在内,所有人都懵了,但身为内阁首辅,徐阶却必须表态:“臣徐阶等尸位内阁,误国误民,愿受天谴!伏愿圣上龙驾迁居万寿宫,以补臣等不可饶恕之罪于万一!不然,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一边说着,徐阶心中悲苦无处派遣,万般委屈和无奈化作一声悲嚎,竟然泪流满面。 高拱和李春芳也清楚这时候不能再劝阻了,不仅是身为臣子对君上的忠心,更是对自身官途的保护,被徐阶这悲声牵动了衷肠,玉熙宫内竟然哀鸿遍野。 站在嘉靖帝身前准备批红的陈洪和黄锦这时更是举足无措,跪地痛哭。 赵贞吉:“天下一心都为的君父,何况历来天知道都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有遭灾的县份,却也有富裕的省份,臣以为可以和南直隶、浙江和湖广行为,让他们拿出一些余款,在官仓里取出一部分余粮拨给受灾过重的省份,这样就有额外的一笔银子省下来,户部也可以多出一些银子拨给工部。” “朕说的话不会收回!” 嘉靖的眼慢慢睁开了,一片祥和,并不说话,而是望向了徐阶他们。 接下来是徐阶的声音:“臣以为,孟静的提议甚是妥当,只是南直隶、浙江和湖广那边会不会有什么难处?”.qqxsnew 然后赵贞吉那颇为谄媚的声音:“回阁老,臣前几日便去信给南直隶那边,浙江和湖广巡抚臣也问过,都有余钱和余粮,也都愿意上解君父之忧。” 嘉靖难得地笑了:“朕说的话不会收回,臣民和前线的事情不解决,朕是不会迁居万寿宫的。” 其实口风已经变了,之前还说不会同意修葺万寿宫,现在变成不会迁居。一个修葺一个迁居,完全是两码事。 “圣上如天之仁,臣等未能体圣上之仁心,臣等惭愧。臣等回内阁立刻就给南直隶、浙江和湖广发行文。” 嘉靖:“内阁有你们三个,朕放心。” 陈洪也笑了:“阁老忠公体国,岁数不小了,别动不动就跪在地上,赵大人,还不扶阁老起来?” 赵贞吉会意,连忙去扶徐阶。 嘉靖:“你现在是内阁首辅,眼下内阁只有你、高拱和李春芳,朕不忍你们三个老人如此辛苦。这样吧,再添一个人。” 所有人都是一怔。 尤其赵贞吉,此刻跪在那里,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徐阶:“启奏圣上,臣愚钝,不止在内阁添上的这个人,是否就在殿内?” 嘉靖笑着:“徐阁老真是顶顶的聪明啊!” 徐阶:“臣领旨!着户部右侍郎赵贞吉即刻入阁!” 赵贞吉五体投地,跪喊:“臣叩谢圣上隆恩!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赵贞吉为什么入的阁,入阁之后是来干什么的,殿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虽然被人看不起,但从结果来看,他确实是赢了,赢得艰难,赢得惨淡。 他赢得了嘉靖的喜欢,却输掉了百官的认可。 他以牺牲百姓利益换取自己的高升,他以背叛老师来挣得政治筹码,无论哪一条,在官场上都是大忌。 但他并没有完全被徐阶抛弃,正如徐阶所担心的那样,他最大的政治敌人是高拱,而赵贞吉作为自己举荐的人,从根本上不可能与高拱一路。徐阶仍愿意扶持赵贞吉,因为名声坏了的赵贞吉更有利用价值。 今后,利用赵贞吉,他将在世家大族和皇帝的利益间,更游刃有余地斡旋。 这一“战”,嘉靖赢了,徐阶赢了,赵贞吉赢了。 因而陈洪也赢了。 高拱和黄锦虽然没有达成目的,却也没因此损失什么。 输的只是没有资格参与到这场斗争中的百姓,鱼肉的也永远是百姓。 离开玉熙宫时,赵贞吉昂首阔步,与之对比极其明显的,是灰心的高拱和无奈的徐阶。 消息也很快传遍各大部衙。 这些消息是钱景为于可远带来的,彼时他正在翻阅《三大政纪》,听到后沉默了一会,“若是赵大人,可以预见。” 钱景:“下官不懂,这样自绝于百官的做饭,真的值得吗?” “封疆入阁,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多少官员终其一生碌碌无为,多少官员行差踏错便会丢了乌纱帽,赵大人这番运作,最终结果是入阁,他便是成功的。” 钱景:“可下官听说,这位赵大人与您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 于可远笑了笑:“你消息倒是灵通,外面还有什么传闻吗?” 钱景想了想,迟疑道:“是有一些有趣的事,就在户部,刚刚发生的。赵大人以户部左侍郎入阁,回到户部后,还没来得及被同僚们祝贺,便被一个小小的主事冷嘲热讽一顿,听说被气得满面发胀,偏偏徐阁老大事化小,免了那位主事的不敬之罪。而那主事丝毫不感谢阁老的体恤,竟将内阁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是海瑞?” 钱景:“大人认识他?” “是海瑞,再过分的事我也不觉得稀奇。”于可远轻笑两声,“今日差事忙得差不多了,提前给你放个假。” “大人要出宫?” 于可远:“嗯。” 将剩下的事情简单吩咐了一遭,于可远便离开了翰林院,出宫之后直奔高拱府上。 他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高拱一定会和自己商谈。 快到傍晚,高拱才回家。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黄光升,詹士府左春坊少詹事伍辛,都察院右都御史胡文远。 或是高拱举荐的官员,或是同仇敌忾。 他们聚在一起,为的无非是赵贞吉入阁一事。 第177章 论时弊,利剑藏鞘 几十年居安思危,将“为官三思”当做为官法宝的赵贞吉成功入阁。而“内相”和“外相”接连换人,“内相”如今是更为强硬、有着铁腕手段的陈洪,“外相”是更为谨慎的徐阶,外廷和内廷看似稳定了。 至于超痛,抄没严党和藩王的近两千万两白银,也正如嘉靖帝所希望的那样,为官分走一小半,百姓分走一小半,军部也分走一小半,大头最终让宫里吞下。 几多欢喜几多愁。 高拱怔怔地望着眼前几人,良久才一声长叹,“国事蜩螗如此,我却没有作为,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百姓的期望!我枉为臣子啊!” 都察院右都御史胡文远摇摇头,“我有个学生,在国子监任职,他们一家六口还有两个仆人,一年就发了五两银子的俸禄,别说生活,连还债都不够?国子监那么清贫的地方,他又能怎么办?中秋了,我看他实在可怜,给送去一袋米,还有些时令水果,这才勉强能过中秋。” 詹士府左春坊少詹事伍辛望向他们,“赵贞吉在户部大声嚷嚷,说什么二品的各部堂官今年都不发俸禄了,要以身作则,给出个表率,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们这些堂官还需要俸禄过日子吗?既有各省的年敬,还有皇上的赏赐,弄出这些个由头,无非是面子好看,却把下面的小官害惨了!” 杨博和黄广升都不说话。 “他们户部也忒黑了吧!” “大明朝的钱不仅被下层贪官层层盘剥,到了他们手里,还得吞掉大半!都说严党误国,我看少了严党,也没好到哪里去!” 伍辛和胡文远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是激愤。 高拱依然坐在那里,望着二人愤怒的目光,以及纷纷责骂的嘴,不语,也不动怒。 于可远这时便站在高拱身后,默默地低着头,表情看不出喜悲。 伍辛和胡文远说了半天,看到三位能做出决断的人始终没有发话,便也渐渐蔫了。 伍辛:“阁老,这种时候,您总该出个主意。” 胡文远:“是啊,不能让这个赵贞吉太得意了!” 伍辛:“户部这般黑,换了谁都一样,没有赵贞吉,也会出现李贞吉,张贞吉。” 胡文远更是激愤,“严嵩严世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徒子徒孙上下其手,贪墨无度!好不容易从上抄到下,抄出白银两千万两!结果南边抗倭,北边防范鞑靼依旧攒不够军饷!灾民仍在流浪,拿不出足够的钱安抚,连百官俸禄都不能补发!我真不知道徐阁老在干什么?六部九卿,我说句不敬的话,事情闹到这个样子,高大人,杨大人,黄大人,你们也都有责任!在这里我们不能为了大明朝的国事争,不能为天下的百姓争,真不知道明天还能争什么?阁老!您给文远一句话,大明社稷您还管不管了!天下苍生还要不要了!” 于可远立刻向胡文远投来钦佩的眼神。 敢直言不怕得罪这三位大人,说明他心里是真的心怀天下和苍生,但他这样问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更像是无脑愤青。 听到自己老师被责问,于可远不得不发话了:“胡大人,您是都察院的御史,眼下这个情况,您也知道不能上疏,天子一怒血流漂橹,老师虽然在内阁,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弃国弃君,什么都不顾了吗?” 胡文远有些不相信这是于可远说的,“糊涂!这可不该是你能说的!你这样说,真是辜负了我们的期待!” 于可远:“有何不该?这就是我于可远说的话,一句都不收回!”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如今已然没有一寸干净之地。造成今天这个结果的原因,并不在内阁!病人已经病入膏肓,寻常药物只能治标,唯有下猛药治本!医国如同医人,要医就要医本!我大明朝积弊到今天,病根究竟是什么,您胡大人知道,您伍大人知道,师相杨大人和黄大人都知道!没人敢去讲罢了!今日诸位大人在这里说再多,不触及病根,终究是无所得!像诸位大人这般议论,我不做置评,也绝不会如此做。” 胡文远倒吸了一口凉气,“慎言!慎言啊!可远,这话不能乱讲!” 伍辛也一副心悸的模样,连忙朝着门口瞅了瞅,见没有人才舒一口气,“可远,你刚娶亲,家中还有老母亲,披龙鳞这样的事现在是万万不能做的!不……是连想都不能想!”.qqxsnew 高拱慢慢将视线转向于可远,“可远,为何讲起这个了?” 于可远看着高拱,“师相,学生以为,现在是时候亮剑了。” “亮剑?” 高拱微微一怔,大明朝如今哪里还有利剑?到处是锈迹不堪的破剑!包括他和徐阶,他自忖自己没有这份勇气和智慧。 黄广升望着于可远,眼神中是满满的赞叹和惋惜,想到如果李王妃当时能够坚持,自家女儿碧萝是不是就能和眼前这位喜结连理了? “我大明朝哪里还有利剑?” “还有一把!”于可远道。 “是谁?”杨博问。 于可远继续望着高拱。 高拱渐渐从于可远的眼神中寻到了答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深地望着于可远,“海瑞!是海瑞!” “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不能谋全局者不能谋一隅,师相,海瑞固然有心怀天下之念,此举却是灭身之祸,行差踏错,不仅是海瑞,凡牵扯到他之人,恐怕都要遭殃。” “人生不满百,常怀百岁忧。”高拱轻叹一声,“为臣者不能谋国,终究是遗憾,若舍身成仁在青史留下一笔,倒也无憾了。只是我身后人太多,不宜做这件事。” “难道阁老真要推动那一步?”杨博惊问。 “我可没说赞成。”高拱摇摇头,捧着茶碗一饮而尽,“大明朝如今已经病入膏肓,海瑞固然是一把利剑,是想救人,还是救国?” 这是已经对上话了,于可远沉吟了一会,道:“既然是利剑,能为不能为者,既要救人,也要救国!就是杀人也未尝不可!” 一边说着,于可远一边在地上踱步:“视国为家,予取予夺,百官犹如虚设,天下苍生尽是其奴,这便是救国之处。百姓流离失所,军饷告急,百官欠俸,这便是救人之处。若有人阻拦,见人杀人,杀尽贪官污吏,杀尽谄媚小人,这便是杀人!” 杨博沉默着,黄广升沉默着,胡文远也沉默着,反倒是激起了伍辛心中的豪迈,“来吧!就算不能为苍生降下甘汁雨露,也要在我大明朝丑陋不堪的朝堂上给一记惊雷!我这就去找海瑞!” 说着,伍辛就要出门去寻海瑞。 “阁老?”杨博望向高拱。 “让他去吧,赵贞吉在户部,海瑞在户部,若这能起事,也确实要在海瑞身上下工夫。”高拱默然道。 第178章 批龙鳞 海瑞被请来时,只站在门槛外,板着脸望向众人。.qqxsnew “臣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见过诸位大人。” 高拱:“无须多礼,上座,海瑞请进吧。” 屋外有仆人进来搬椅子,却听海瑞制止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诸位大人若有事,还请直言。” 众人立刻明白海瑞这是误会他们与赵贞吉是一丘之貉了。 于可远起身道:“刚峰兄,可记得你我曾经之言?” 海瑞眼神有了些许变化:“不知所指哪句话?” 于可远:“刚峰兄曾与我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一篇颇为赞赏,不知可有延伸否?” “如何延伸?” “如今天下大病,诸位大人诚意邀请,向刚峰兄求一剂良药。” 海瑞沉吟了几秒,然后问道:“治何症?” “治大病,百姓之病,群臣之病,大明之病。” 海瑞情绪有了些许起伏,声音没有那种刻意的疏离:“若按可远兄所言,国因人病!医病便是医人,医人才能医国,可是此解?” 于可远朝着高拱望了一眼,见他肯定地点点头,便再无顾忌,直言道:“正是此解。” 海瑞一步踏入屋内,直接坐在了仆人准备好的椅子上,铿锵有力道: “一部泱泱华夏史,可谓是君臣与百姓的关系史。 夏朝和商朝君王至上,百姓无非鱼肉。《尚书》有言:时日厄丧?吾与汝具亡! 若是贤明君主心怀百姓倒也罢了,无道昏君一旦继位,民不聊生,如夏桀和商纣,前面君王励精图治,到了他们视百姓如草芥,顷刻便会夭亡!天下百姓都有与昏君共亡的决心! 孔子仁慈,教世人仁者爱人。孟子出世,继而有‘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此本应为万古不变之至理,世人称赞孔孟至圣人! 秦朝不尊孔孟,于是三世而亡。汉朝直到汉文帝才明白这个道理,以民为本,君为轻,君臣共治,方有我泱泱华夏的第一次盛世,史称文景之治。 唐太宗效仿,因而有贞观之治。此后改朝换代,多少朝代因君臣共治和以民为本而天下清平,又多少因君王独治、弃民生于不顾而渐渐消亡。 而我大明朝,太祖高皇帝从马背上一步步打拼下大明江山,废除沿袭千年的宰相制度,因出身贫寒而知百姓疾苦,惩治贪吏,轻徭薄赋,爱民如子。但也正是在太祖高皇帝那时便留下了祸根,将孟子牌位搬出孔庙,剥夺后世儒生祭拜孟圣人的权力! 追溯原因,无非是孟子曾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心腹;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太祖高皇帝不认可孟子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治国至理,厉行一君独治,并下诏:‘有谏者以不敬论,且命金吾射之’,时任刑部尚书钱唐挺身而出,请求圣上收回成命,太祖高皇帝大怒,果真让金吾卫射了钱唐数箭,群臣纷纷为钱唐求情,才免去一死。 此后虽有群臣反对,太祖高皇帝于次年恢复孟子四配身份,将孟子牌位迎回孔庙,但太祖高皇帝对孟子思想之厌恶并未减少。 洪武二十七年,太祖高皇帝下令删节《孟子》一书。翰林学士刘三吾揣摩圣意,删掉其中八十五条君臣共治的内容,留下一百七十余条,编成《孟子节文》一书。至此科举便不得出现删掉的八十五条内容,天下走仕途之路的学子只能读阉割版的《孟子节文》! 此后君王秉承太祖高皇帝,却无太祖高皇帝体察民生之情,置内阁如同仆人,设百官为仇寇,打杀无非一念之间。传授权柄于司礼监,以宦官家臣治理天下。 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宛如朱家之私产。传至今日,大明朝已经历十一帝,而当今圣上尤甚!二十余年不上朝,明里玄修,暗中操控。外严内宦,搜刮天下民脂民膏,多少有良知、心怀苍生之念的官员因上奏而惨遭毒手,无良知的奸诈恶徒却能曲意逢迎而节节攀升!皇宫大贪其贪,百官小贪其贪,我大明朝百姓已然是苦上再苦,居无定所,饥寒交迫之下,多少饿殍!” 海瑞义愤之情溢于言表,说到这里已然是哽咽了。 杨博原本是个硬如铁石之人,这时竟也热泪盈眶。 众人相对伤感了一阵子,各自抹掉眼泪。 海瑞深吸一口气,他句句都是要命之言,说到此处,便毫无保留了:“此次去受灾县份,天子脚下,竟然有大量饿死的百姓倒在大街上,近在咫尺的京官们不闻不问,只顾着自己饭碗里的俸禄!户部拨调的一点军粮也无非是象征应付,百官还屡次三番被上面吩咐,不能喧哗此事,以免让阁老们更加为难!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到底还有多少惨剧隐藏在潮水之下?这些天我能做的,也无非是救一人是一人,只觉得自己心肝黑了,竟哭也哭不出来!” 在场这些人里,哪个不知道灾情的实际情况?在玉熙宫时,他赵贞吉能恬不知耻地隐瞒真相,不怕被戳穿,靠的是什么?无非是笃定了嘉靖帝的心思! 天底下的罪魁祸首并非徐阶高拱,也并非倒下的严嵩严世蕃,而是坐在龙椅上,和百官抱怨自己没有地方住的嘉靖帝! 于可远:“上疏吧!唯有上疏一途才能治症。” 胡文远:“我们是否要一同上疏?” 于可远摇摇头:“若是我们一同上,皇上必然猜忌我们这是在逼他退位,何况有大礼仪之争的前车之鉴,任何能让人联想到党争的人,都不适合上这道奏疏。朋党之争最是忌惮,而说到底,这样的人选,在我大明朝已是举目无望,即便刚峰兄,也曾受到师相和太岳的举荐。到那时,师相和太岳恐怕也要遭受牵连。” 高拱:“若能为百姓尽些实事,这条命豁出去,又有何妨?” 看到高拱这番态度,海瑞忙问道:“该如何上这道疏?” 众人都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接着道:“病症的症结在哪里,刚峰兄已然明了。既然决心上疏,便要直指病根!若是像以前那样,心存侥幸,或只为名声上疏,只骂群臣而不指责君王,只论一事而不论事主,前瞻后顾,倒不如不上!让人拿到杀鸡儆猴的机会,会使继往开来者失去胆量。若要谏言便直谏君臣共治!若要痛斥便直斥君王独治!哪怕不能让皇上有所悔悟,为我大明朝的千秋万代,为天下黎明苍生着想,也要让另外一人醒悟!倘若我大明朝仍然以天下臣民奉养君王一人,则追溯夏桀商纣,暴虐无道,则亡国有日!刚峰兄,你可知我说的另一人是谁?” 海瑞不假思索地回道:“裕王!可裕王与当今圣上毕竟是父子……” 高拱:“海瑞,你不懂裕王。我是裕王老师,我知他本性仁厚,爱民爱贤,在大事上能够拎得清。我大明朝若真想君臣共治,唯有裕王一人。你是我和太岳当初所举荐,一旦你上了这道奏疏,皇上必然会猜忌我和太岳,也会猜忌你受裕王指示,这便坏了根本大事。因而上这道奏疏之前,你要撇清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能与任何人有往来,让皇上明白你因心而动,无党无私。” 海瑞肃然起敬,起身朝着高拱双手一拱:“受教!” 于可远:“还有一点尤为重要。建文帝时,方孝孺为了博得一个忠臣之名,被牵连十族,这在我朝是有先例的,亲族朋友无辜惨死。你做这件事,虽是为了尽忠,却也不能失了孝道,太夫人和嫂夫人要想办法安置妥当。我们虽想帮忙,但立场不同,能做的只有事情发生时,帮你抗住上面的层层压力。你需找一个能帮你照顾太夫人和嫂夫人的人,并在上疏前撇清和他的关系,不要把他也牵连进来。” 第179章 欲大批先小批 虽是中秋佳节,团圆时刻,奈何只有于可远和喜庆两人。又因事务缠身,心中颇感烦闷,回来时便喝了点闷酒。 一夜无话。 八月十六,早早起来,裕王府的马车便停在门口,喜庆穿戴整齐准备上车。 于可远这时在他身后暗中轻推了他一下,“喜庆,今日去了王府,一切谨言慎行。若王爷有所问,你知道该怎么回答吗?” 喜庆仰着头看向于可远,“学生不知。” “就按我昨晚和你所讲,徐阁老怎样讲的,你效仿便是。” 喜庆没想通于可远的意思,若这样说,岂不是蝇营狗苟? 于可远附在喜庆耳畔,“听一听王爷怎么讲。” 喜庆双眼一闪,“学生明白了。” …… 陈氏和李氏有什么仇呢?陈氏和李氏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起码大面上都过得去。陈氏没生出儿子,注定她在王府处境艰难,但因为是正室,身份地位摆在那儿,还有裕王的尊重。 陈氏这些年愈发低调,当然也不会去和地位稳固又如日中天的李氏起正面冲突。 陈氏脸上涂了一层很厚的粉,但是喜庆还是可以看出她的憔悴。 像是哭过。 是因为裕王吗? 或许是。朝廷发生这么大的事,裕王心情指定好不到哪里去,迁怒到陈氏身上也未必。看来赵贞吉搅动的风浪还远没有平息啊。 反观李氏,虽然情绪好很多,坐得却很拘束,不时望向裕王,眼神之中尽是担忧。 “世子昨晚睡觉时掀被子,今早闹风寒,先生已经给他放了假。本该通知你一声,今日不必进王府,是我疏忽,忘记了。” 喜庆拱手道:“无妨,世子身体要紧。”犹豫了一会,又望向裕王:“既然世子要将养身体,喜庆今日便告退了。” 李氏看了眼裕王,见他仍在发呆,又转身笑着:“不急,你是从你老师那里来?” “是的,我出来时,老师正准备进宫。” 李氏沉吟了一会,“近来发生很多事,想必你老师和高阁老已经见过,可说过什么没有?” 她本没抱太大的希望,觉得就算说过什么,于可远也会吩咐喜庆谨言慎行。 哪料喜庆直接道:“老师是讲过一些。” 闻言,裕王抬起头,眼神犹如闪电般射向喜庆,“他说了什么?” 自从赵贞吉入阁的消息传来,裕王数次召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入府,但都被各种理由推拒了,连句话都没有捎进来,裕王愈发不安。 喜庆恭着身子,回道: “老师昨晚喝了些酒,趁着酒劲与学生讲道,圣人有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推而论之,及一国言,天下无不是的君父。太祖高皇帝在教导百官分析诉讼案件时曾经有言,若是父子诉讼,则错在子而非在父。若是兄弟诉讼,则错在弟而非在兄。君臣父子,伦理纲常,自三皇五帝便已如此,道理不辩自明。我大明朝庇护百兆臣民的只有当今圣上,百兆臣民所供养侍奉的亦只有当今圣上。我大明朝国富民强,富有四海,为圣上修建一居身之所,却被臣民百般阻拦,于国于家,岂非让人痛惜?忠孝两失!” 在封建王朝,哪怕你心底再不认同,这也是无可反驳的道理。听喜庆说完这番话,李氏低着头沉默不语了。仟千仦哾 裕王喃喃道:“这莫非也是内阁的意思?” 喜庆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道:“王爷,请恕在下斗胆,国库亏空,民有饥寒,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王爷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氏:“你大胆!” 裕王缓缓抬起头,“无妨,让他继续说下去。” “国库亏空,百姓流离,野有饿殍,首先应该是您的过错,其次是内阁的过错,是内部九卿堂官们的过错。唯独不能是圣上的过错。您应该向天下臣民认错!” 话说完,他向裕王深深一揖。 陈氏和李氏都紧紧望着裕王,只是二人眼睛中的情绪略有不同,陈氏单纯是担心裕王气坏了身子,而李氏满怀着热切和期盼。 裕王将眼神从喜庆身上挪开,望向殿外,“你若仅说前面那番话,代表内阁之言,今日我必杀你。但有后面那番话,你值得我这一谢。” 裕王朝着喜庆回了一揖。 喜庆哪敢受裕王的一拜,侧过身躲开了。 裕王也没在意,自顾自道:“我这不是为你,而是为天下臣民,为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正如你所言,天下无不是的君父,我久居王府,私以为能够明哲保身,得个好名声,却失了为人子女与为臣的本分。” “王爷圣明。” “你回去告诉于可远,也让他转告高师,就说他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也请高师入府一叙。”裕王神情渐渐鲜活起来。 喜庆退下了。 待喜庆离开,陈氏忍不住急道:“王爷怎能如此轻易地放过此子!” 裕王甚至没用正眼瞧陈氏,“你懂什么,你焉知他话中更高明的含义!” 李氏沉默了稍顷,抬起了头,“王爷,娘娘,这件事我能不能说一说?” 裕王:“知我者莫若你。” 李氏笑了笑,“赵贞吉入阁,王爷一向担忧赵贞吉的主张,已经在内阁达成一致。眼下局势敏感,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无论高师傅还是徐师傅,都不便入府,唯恐牵连了王爷。王爷此前可是在担忧这些?” 陈氏更好奇了:“王爷固然担忧这些,但和喜庆今日狂悖犯上有何关系?” 李氏并没有顺着陈氏的问题答下去,“不知今日所言,是喜庆这孩子自己想到的,还是可远那孩子教的。若是喜庆自己……王爷,您之前还责怪我给世子找了个身份地位不相应的侍读童子,如今看,这孩子倒是比所有侍读童子都要强呢。” 裕王:“是,你慧眼识人!本王倒是小瞧了他们。” 这个“他们”,意有所指,不单单指喜庆和于可远,也指高拱这一脉的人。 “看看高师傅来,会怎样说吧。” …… 虽然有批龙鳞的想法,但这件事牵扯太大,并非短时间内就能促成的。 最为关键一点,海瑞需要与所有朝廷官员撇清干系。如何撇清?简单的得罪都不管用,唯有轰轰烈烈地闹上一场。 九月初三。 于可远再次来到高拱府上。这回只有他二人。 高拱:“明日下了早朝。我要去王府。可远,你随我同去吧。” 于可远点头,“老师应该想好应对王爷的问询了。” 高拱默思着,然后摇头道:“并没有,我还不知该怎样同王爷讲海瑞之事。我苦思冥想了这些天,也没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既不让圣上和百官生疑,又能与海瑞划清界限。” “最好由皇上出面。”于可远坚定地回道,“先让海瑞陷入百官讨伐的境地,再由皇上出面赦免其罪。一来撇清干系,二来彰显皇上圣德,不易被人察觉。” “不错的主意。”高拱立刻起了兴致,“但给海瑞安个怎样的罪名,既能让他在皇上和百官之间周旋,不至于罪不可恕,又能全其忠诚之名?” 这事有几个关键之处。 首先是让海瑞看上去无党无派无私,那么他干的事才不至于被嘉靖联想到党争,不至于大兴牢狱。 想要完成这个关键,于可远提出的办法是让海瑞犯事。 所犯之事不能影响其品德,更不能牵涉党争。既然要保全海瑞之德行,就只好先使旁人的德行受损。 “小批一番,以谋大批。”于可远笑道。 “小批不至于获死,百官讨伐,而圣上宽宏大量,此后海瑞无人问津,确实可行!”高拱连连点头,然后大笑道:“眼下有两件事可以操办,一是百官欠俸,二是赈济灾民。最好两件事同时办,也算为朝廷多尽一份力,为百姓多尽一份心吧!” 于可远:“同时办可以,但要想好善后之策。” 第180章 高邦媛进京 临近傍晚,于可远和喜庆同时回来了。 “老师,主屋也烧炕吧?”喜庆问。 “主屋空旷一些,没有人住,总觉得少股子人气,清冷。”于可远顿了一下,说:“有人回来了?” 蓝心这时来开门了,垂手道:“是大人回来了。” 高邦媛站起身来,于可远从外头进屋,脸一直被冷风吹着,有些发红。这种红与被热出来的那种红并不一样,热出来的红是潮红,略微肿胀,而冷风冻红是紧绷绷的,有些发亮。 “手怎么这么冷!” 高邦媛将手暖炉塞进了于可远的手里,然后帮他将外面那件极冷的衣服脱掉,换了个狐皮大氅披在肩膀上,又将他拉到炕上坐下,吩咐蓝心去端碗热茶。 于可远仍是愣愣的。 他听到高邦媛柔和的声音。不管何时去听,那声音总像是从云霄之外传来,带着一种微光的感觉。 但是……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你回来了。”于可远怔怔道。 “嗯,阿母放心不下,让你一个人独闯京城。家里边诸事已经稳定了,阿福的织坊也基本步入正轨,我就先行一步,过几日阿母和阿福也会来。” “好,回来就好!” 于可远坐在炕上,端详着高邦媛,眼睛里仿佛再没有旁的。 “媛儿,你好像胖了。” 高邦媛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有,你胡说……我,我这或许是水肿。” 于可远握住高邦媛的手,“胖了也好看,这样正正好呢。” 高邦媛拍了自己两下,在山东的时候,因为要侍奉邓氏,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何况还要帮阿福去织坊忙活。但也不知怎的,虽然忙活,身子也一天壮似一天,要照着这个势头发展,迟早会变成一头…… 再养几个月,到除夕的时候就能出栏了,一刀宰掉直接欢欢喜喜过大年。 高邦媛脑海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又给自己立下一个小目标。 先把小肚子减了! ……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于可远每日早出晚归,进了翰林院就开始忙活。前阵子寄给诸位大人的曲子,如今已渐渐流传开来,之所以现在才发酵,曲子这东西不仅仅是用来看的,还得弹,得唱,得听。大人们心思都在朝局上,哪里顾得上这些? 这些天,朝野上下议论最广的,除了赵贞吉入阁,海瑞离京赈济灾民,以及万寿宫重修这三件事外,就属于可远谱的曲子最为人津津乐道。 那些想要排挤于可远,让他们诸位大人面前丢脸的同僚们见自己出的阴招没有奏效,不免更加生气,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挑于可远的毛病。好在他收服了钱景,外头还有个想要将功折罪的张余德,有这两人帮自己挡着,他每日都在用心编撰《三大政纪》,其他一律不管。 十月初三这天,张余德急匆匆来找于可远。 “大人,我知道是谁了!” 于可远继续伏案书写,“嗯。” 张余德看着于可远不慌不忙的样子,更着急了,“大人您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于可远将笔搁到一旁,抬头望着张余德,“我来翰林院多久了?” 张余德皱着眉,“大人是中秋那天走马上任,算今天,一个月零十八天!” “四十八天,该见的同僚我都见过,该了解的我都了解,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张余德一怔,“大人知道是谁?” 于可远笑笑:“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吗?” 张余德:“大,大人……我不是不想告诉您……只是……” 于可远:“可以理解,就算提前告诉我,也不过是一些干巴的秘密,毫无作用。说吧,这人又在捣鼓什么坏事?” “他们……想要在《三大政纪》做文章!” 于可远呵呵一笑,“是吗?《三大政纪》有什么文章可作的?” “下官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怎么做,只是依稀听见这四个字,好像还和内阁有关……” 于可远眯着眼想了一会,点头道:“我知道了。” 等张余德走后,于可远将旁边的钱景喊来,吩咐道:“这几日从其他人那里编审的《三大政纪》草录,都先给我看,之后你们再审。” 钱景显然也听到了刚才张余德所言,“大人,敌暗我明,这样下去,对我们太不利了。”.qqxsΠéw “无妨,我虽不知他们有什么计划,但从《三大纲纪》入手,却能猜出个大差不差,这也是反攻的机会。” …… 入京多日,高邦媛身子不仅没见清瘦,反而又胖了一圈。 全家上下齐心协力,当然——倒没有全去,除了于可远外,高邦媛、蓝心和喜庆,还有几个丫鬟都跟着出城了,美其名曰散心,其实就是为了多活动活动。当然,赶车的,看家护院的侍卫,整顿好后也是一列人马,嗯……还去请了张居正的夫人,这又是一列人马。 这样两列人马入街后,不热闹是不可能的。 但让高邦媛没有想到的一件事是,她虽然胖了一些,但自出生以来就没晕过车晕过船——嗯,她虽然从没坐过船吧! 但她从山东一路奔波到北京也没晕车啊! 可现在呢?刚上车没多久就觉得胸口难受,怎么坐着都不舒服,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城外,立刻敲车板子,车没等停下来呢,掀开车帘子,头一探出去就狂吐不止。 张夫人惊坏了,连忙下车,也不管会不会吐到她身上,上了高邦媛的马车将她抱住:“邦媛,你这是怎么了?” 好丢人。 高邦媛忙用手帕擦擦嘴,这会蓝心她们也都进来了,一个捧着杯子,一个捧着铜壶,高邦媛一边漱口,一边喘息着道:“最近身子胖了一圈,不敢多吃,今早更是连油水都没沾,哪知道还是吐出来了。” “想必是你胃口好,虽吃得少,马车一颠还是容易晕车。无碍的。”张夫人舒了口气。 蓝心服侍她喝了碗茶,接着又从格子里掏出一些梅脯杏脯,“想必是车里闷,夫人吃几颗这个,或许就不晕了。” 张夫人也点头:“是啊,不舒服就说出来,我们歇一歇再走。” 然后两列马车走走停停,速度又放缓了很多……本来若是按照正常速度,中午也就到了,结果到中午时连一半路都没到,众人只好折返,以免天黑不能进城。 回了家,于可远早在房间等候。 看到高邦媛和兰心回来,两个人一个是困得不行,一个是累的不行,走起路来便不分彼此——你扶着我我扶着你的。 “大概是这些天在府里忙得太勤,坏了身子,看着没瘦,但内里却虚了。”于可远担忧地道:“明天我请太医过来给你把把脉,开些补药。” “没大碍的,别劳烦太医了。” “身子的事就没有小事,这事你得听我的。”于可远斩钉截铁地道。 高邦媛只能闷闷点头。 蓝心忽然问:“夫人,您多久没来那个了?” 高邦媛忽地从炕上坐起来,只感觉头晕目眩,天翻地覆,想了又想到:“好久,起码有一个半月了!” 蓝心倒吸一口凉气,“请!大人一定要请太医来!” 于可远云里雾里地点头,“自然是要请的。” 蓝心见于可远好像没明白什么意思,立刻就想说出来,还是被高邦媛拉住了,“明天请太医过来就是。”然后给蓝心使了个眼色。 万一不是呢? 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但如果真的是……也未免太巧合了吧?进京赴任前,也就两晚…… 第181章 转折 入夜了。 院墙很高,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风呼呼作响,高邦媛朝着夜空望去,满天星星亮起来,灿烂却遥远。 感觉像是回到山间,回到最初的时光了。 刚进北京城时说不害怕那是假的。都说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比山间的野狼还吓人。但有一点让高邦媛放心,就是厚厚的墙让人睡得顶踏实。不像那种贫民窟,风一大,门窗房顶好像随时都能被掀开。 当然,也不是说这样的房子就牢靠无比。要摇晃,非是刮极大的风不可,比如龙卷风……好在北京城很难遇到。 这会子,蓝心她们已经将地龙烧上了,暖烘烘的热气一阵阵地往脸上扑,怕屋内太干燥,还打了两盆水放在地上。 高邦媛不断地打着哈欠:“真是不顶用,这才坐了一天马车,竟然弄成这幅样子。” “睡吧。” 于可远轻笑着。 或许是担心高邦媛身体不适,这两日,于可远格外老实。原本高邦媛还担心,要不要分床睡,却压根没想到,脑袋刚搁在枕头上,没几个呼吸自己就睡过去了。 一大早。 于可远并没起身,穿着一身灰褐色的里衣坐在炕上,黑色的长发从肩膀垂到枕头上……远远一看,真是个雌雄莫辨的大美人呐! 足过了半个时辰,高邦媛才抻着懒腰醒了过来。睁开眼,笑眯眯地望着他,然后朝窗外看了一眼,太阳早早都出来了。 竟然又睡了懒觉…… “你今天……不用进宫吗?” 高邦媛有些惊慌,准备起身服侍于可远上朝,却被于可远立刻拦住,“不用,今天告了假,难得休息一天,就应该睡个懒觉。” “嗯。” 高邦媛声音比蚊子还小,她是知道他的,最勤恳不过,是因为担心自己才告假。但既然已经请了,倒也不必再说些丧气的话,便依偎在于可远怀里望着窗外。 太阳斜照在青砖红瓦上,满院子的松柏树都是墨绿色,偶尔有些黄色和红色也叶子缓缓飘落,这入秋后的景色虽然不十分怡人,若有喜欢的人在旁边,也怡人了。 高邦媛拖着腮看了于可远好一会,才拖着慵懒的身子起来给于可远拿衣服。 穿衣整带时,于可远双手轻轻搭在高邦媛腰上,“媛儿,一会太医就过来了。” “就猜到你告假是为这个,不是什么大病,还劳烦太医做什么?” “身体是重中之重的事,千万拖不得。前几天老师刚和我讲过,前朝有位将军相当勇猛,不肯听人劝,在战场上受了很重的伤不当一回事。有次过寿,被人祝酒一杯下去就吐了血。太医诊治说,他身子早就被掏空了,能撑到现在都是凭着一口气。” “我看,我看,听你的,今天就看还不行吗?”高邦媛笑得合不拢嘴。 于可远满意地点点头,“好,用过早食,太医也应该到了。” 高邦媛本想着好好拾掇一下院子,毕竟邓氏和阿福就要来了,但于可远太惦记自己身子了。 转念一想呢,如果是于可远受了伤,不知道原因的话,自己也会这样担心吧?有病治病没病调理,重要的是让他放心,这也是好事一件。这样想着,高邦媛便不那么抵触,等着太医过来。 太医还没来,钱景先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秋装,比穿官服要年轻好几岁。于可远倒不关心钱景多少岁了,平日里总觉得他很稳重,但今天突然登门拜访,是翰林院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见过大人,夫人。” 于可远微笑着说:“什么急事,都赶到家里来了?去书房说吧。” 高邦媛也忙招待着,对蓝心道:“蓝心,帮钱大人沏壶热茶,准备些甜点,再送盆炭火。” 钱景忙道谢道:“多谢夫人挂怀,不用了,也没什么大事,说几句话就走的功夫。” 于可远已经领着钱景往书房走了。 进了书房,于可远开门见山地问道:“今天有什么迫切解决的问题吗?” “这群老奸巨猾的东西!”钱景有些咬牙切齿,“我们为《三大政纪》辛苦了怎么久。我们甚至要进入结尾校对了,明明可以向朝廷呈交,他们却来搞事。这个精明的苏博,他把我们最近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 于可远点下头,“果然是苏博,他做什么了?” 钱景:“大人,您有所不知,在您进翰林院之前,《三大政纪》就已经开始修撰,当时负责的是严赣,但因为严世蕃倒台,他站错了队,被流放了。您接着他继续修撰,杨大人当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但他没有提醒,我也以为,您是高阁老的人,又是倒严的功臣之一,谁也不敢拿这个事说事,就都没提。结果今天趁您告假,这个苏博竟然发难了!说《三大政纪》里面很多观点都是严赣的,丝毫未改,还联合其他大人指责您包藏祸心,懒怠政务,要杨大人领衔上奏参您呢!” 然后,于可远问钱景,他们的行动进行到哪一步了。 钱景怔愣了一会,“在,在搜集证据吧?” “什么证据?” 于可远坐在椅子上,为钱景倒了一碗茶,“慢慢想,这事不急。” “怎么能不急!他们将您的本稿拿走,正在逐字逐句地看!再晚一步,恐怕就捅到吏部去了!” “本稿。”于可远有点儿惭愧。 说真的,他最近很少看本稿,因为心思都在海瑞那里。 但如果只是找本稿的错处,这似乎也不必惊慌。就算捅到吏部,对于吏部官员而言,这完全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往小了说,口头警告一番。往大了说,给于可远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高拱是吏部尚书,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仟仟尛哾 于可远又问:“还有别的事?” 钱景又想了想,“就这一件……” “你再想想。” “别的……别的事好像真……”钱景忽然双眼一亮,“哦!有了,这个苏博实在够恶心,不仅在《三大政纪》上给您添麻烦,还向杨大人告状,说您最近太闲了,经常提前回家,就请示杨大人给您分派了好多琐碎的活,编检厅送来好几筐急需校对的文稿。” 于可远:“这才是关键!” 钱景一头雾水,“是吗?” 于可远轻笑一声,“这就对了。看来你还没明白苏博真正的阴险之处。我敢打赌,送到编检厅的这些文稿,交稿时间一定相当迫切,甚至迫切到让我腾不出时间重审《三大政纪》原稿。等他们将原稿送回来,在一些不容易出错的地方一定会被动手脚,最可能的就是解释言论,比如认可严赣——那么如果你没发现没读到,他们就会继续往下做事,然后捅到吏部,他们会再次狡辩,之前已经提醒过我了,是我自己粗心大意,连阁老都不能轻易庇护我,他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还有一件事他提醒了钱景。 在这件事上,钱景真的很用心而且帮上了自己。前世他当权多年,在政府担任过各种职务,对这种阴谋算计可谓熟稔,但钱景显然没有。 “钱景,你了解文官们的所有花招吗?” 钱景支支吾吾:“本以为下官已经足够谨慎,今天听大人一言,方知自己很欠妥当。大人,您看穿了他们的阴谋,打算如何制服?或者怎么在这件事上,让这些人也吃个大跟头?” 于可远笑而不语。 钱景也没再多问。 “你回去后只管继续做你的事,我猜他们准备万全,也决计不会让你再碰《三大政纪》的原稿,你也无需理会那些急需处理的文稿,他们交代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要抵触,更不要表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一切都看明天。” 钱景答应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第182章 生命的延续 一家人又坐在一起。 高邦媛掰了一瓣橘子递给喜庆,又将另一瓣递给于可远,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唠着家常,吃得很香。 于可远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脑袋直接靠在高邦媛肩膀上,也学起来小女子态。 其实他有个习惯,不论到哪个陌生的地方,情绪都很难稳定下来,或许是忌惮又或许是紧张,但在熟悉的地方,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哪是哪。朝廷分的官宅虽然住了一阵子,但他始终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家,直到高邦媛来了,他才真正有了归属感。 而现在和她在一块,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听着外面萧萧的风声,啾啾的鸟鸣,大街上嘈杂的叫卖,还有风吹拂进来的些许带着松柏树的香气,喜庆摇头晃脑背诵着《孟子》——许多声音,在他身边汇聚成一个安静不需要太过动脑筋的世界。 如果一直是这样,远离朝廷纷争,或许也是件好事吧? 不知不觉,一盘子的水果吃光了。 高邦媛红着脸,“实在抱歉,不经意间就吃了这么多,还有两个,你和喜庆一人一个?” 于可远摇头笑笑:“如果喜欢就让蓝心再去买一些,还不至于和你们抢吃的。” 高邦媛毫不客气,盘子里还剩下的两个苹果,她和喜庆一人一个,吃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呢。 于可远嘴边有些果汁,高邦媛捏着帕子替他轻轻擦去。转眼看到喜庆嘴边竟然也有吃梨留下的印子,然后还将脸转到自己这边,下巴还轻轻抬高。高邦媛便忍着笑,像对于可远那样,帮喜庆也擦净了嘴巴。 窗外阳光格外晃眼,入秋有时会是这样,冒一天热得会让人觉得回到了夏天。于可远从窗口往外看,紫禁城地势并不高,虽然有围墙,红墙白瓦拦着,很难看到更远处的风景。但山风吹来,皇家园林的山林和河流蜿蜒而过。于可远想了想,这条河大抵会绕满整个皇都吧?倘若能泛舟而游,江边垂钓,人生岂不快哉。 贾太医挟着他那泛黄的小布包,猫着腰一路疾步,从回廊那边缓缓走过来。这位不太受宫里待见的太医并没带徒弟,或者说是没人愿意拜他为师。于可远忽然想起来,不知道这位贾太医是内府指定委派过来的,还是高拱点名要的呢? 毕竟,在太医院里,不论是从医术高低,还是从官级高低,这位贾太医似乎都无法被精心挑选出来。 高邦媛坐了下来,以贾太医的年龄——倘若她爷爷还活着,这两人岁数应该差不多。因而高邦媛倒也没太讲究,不用拉帘子,就直接坐在一旁。 “还请太医先为我家夫君切脉诊一诊,这一日他睡得不好,总到半夜惊醒。” 贾太医切脉问诊后,“于大人是最近用心用脑过度,没什么大碍,我开个调理的方子,保准您睡得好。但也得放宽心,该推的事情就一定推。” 还劝他不该操心的事少操心。 于可远说,最近也没什么操心的事,让贾太医放心。 但贾太医还是不放心他,继续叮嘱道:“如果放任不管,会拖累成顽疾,到那时就不好治了。” 高邦媛立刻说:“贾太医说的是,夫君不可冒险。” 基本上高邦媛这句话一说,于可远就没什么可能将差事拿到家里处理了。高邦媛忍着笑,除非他能蹲在茅坑里点着蜡烛看书,还绝不能让除了喜庆之外的任何人看见。 于可远的表情有些不开心,但也没反驳贾太医的话。喜庆帮他将袖子顺下来,然后小声说道:“老师还是听师娘和太医的,学生也会替师娘看顾老师的!” 一副信誓旦旦作保证的样子。 于可远立马拧住喜庆的耳朵,“你这小子!” 高邦媛轻轻一拍,将于可远手拍掉,趾高气扬地道:“喜庆说得没错,这事就该听师娘的!看住你师父,师娘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喜庆笑嘻嘻地点头说好。 于可远接着说:“请太医也为我夫人看一看吧,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太劳累了,昨天夫人坐马车时便觉得很不舒服。” 高邦媛闻言便坐下,将手放在一块垫子上,然后略微紧张地望着贾太医。 贾太医笑呵呵道:“观夫人气色不像是生病,不必担心。” 说完,贾太医伸出手。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凉意,于可远虽然经历的事情多,此时看向贾太医的眼神却是难以平静,离得近些,发现贾太医脸上有着很深的笑纹,或许是因为在宫里总要笑意逢迎,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因而即便不笑的时候也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八”字纹路,看起来就像是挂在脸上的招牌。 贾太医眉头渐渐舒展开,诊完一只手后,笑着对高邦媛道:“请夫人换另一只手。” 问诊时,高邦媛表情还不怎么严肃,听贾太医这么一说,她便换了一只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贾太医,像是能从贾太医脸上的纹路里看出自己的脉象,又能读懂脉象一样。 于可远也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眼睛像是要烧出火来。 贾太医反倒是很平静,好像没看到两个人那火辣辣的目光。 高邦媛很恍惚,她看到贾太医忽然就咧嘴一笑,然后朝着于可远拱手拜道:“恭喜于大于大人,恭喜于夫人,夫人有喜了!” 高邦媛就觉得很奇怪,仿佛贾太医离她很远很远,像是在天边一样。说的话虽然听到了,但听不清楚。或者说,她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吗? 于可远接下来的反应谁也没预料到,吓了众人一跳,他一把拽住贾太医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声音都在发颤:“你……您,请您再说一遍!不,不不不,您再诊一次!千万不要诊错!” 贾太医没有生气,仿佛经历了很多这样的事,样子虽然有些狼狈,但还是慢慢站起身,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仟千仦哾 站在一旁的蓝心还算沉稳,心里想着,太医摇头或许是想说不用再问诊一次,点头是想告诉众人刚刚的诊断绝对没有差池,但于可远和高邦媛这时都冷静不下来。 屋子里一团糟。 于可远这时慢慢坐下来,也将贾太医搀扶下来,静静地道:“太医,烦请您再诊一次。” 高邦媛也愣住了,慢慢坐回去。一屋子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贾太医摸了摸胸口,“新婚夫妻,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正常正常,老夫见得多了,再替你们诊一次!” 于可远手都在发抖。 高邦媛也感觉到了,手不自觉地搭于可远手上。 于可远的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或许是因为紧张,膝盖也在抖,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颤抖。喜庆和蓝心此刻竟也屏住了呼吸,高邦媛也被这些人带动得越发紧张。 就好像——这一刻,她的心脏不再跳动了! 如果贾太医的诊断是错的…… 那于可远该有多失望?虽然他从来没说过,但对她的爱,她深有体会,他一定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吧? 高邦媛转头望向于可远,发现他的身体略微前倾,脸上表情都凝固了——高邦媛知道她很紧张很忐忑。 自己同样也很紧张。 缘分就是这样。 原本两个完全不相干,性格也不同的两个人,就像是相隔百里的两片叶子。 但如此陌生的两个人,却互相依偎,成为彼此信赖并喜爱的枕边人,能猜他所想,能爱他所做,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分享给对方,还有……有孩子。 他和她,他们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或许会像于可远一样,当然也有可能像高邦媛。又或许,有着二人的优点。男孩或者女孩,一点点长大,从软软的小小的,再到睁开眼睛,学会走路,咿咿呀呀喊爹娘,他们便有了新的牵挂,有了生命的延续。 贾太医终于抽回了手,还故作矜持地捋了一把胡须,笑呵呵道: “不会有错了,夫人有喜,已经快两个月。恭喜大人,恭喜夫人!” 第183章 男人首先是丈夫 高邦媛听见了。 之所以是说听见,因为眼下,高邦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像是鬼画符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了。 贾太医,于可远,蓝心,喜庆…… 他们的身形渐渐被泪水化为一团浆糊,然后,温热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她看见于可远双手伸过来。 她便一头扎进于可远的胸膛。 两个人的身躯在空气中彼此碰撞着,然后紧紧相拥在一起,仿佛又多了一些旁的关联。 高邦媛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因为于可远的拥抱竟是这样紧迫。 她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没有了重量,思绪也完全空白。她紧紧回拥着他,想要脉搏和心跳回应他,就这样相拥着,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感受不到。 窗外的阳光带着深秋的肃杀,却又那样绚烂夺目。映照在二人脸上——高邦媛再次闭上了眼,泪水依旧在流淌着。 于可远轻声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高邦媛恍惚中点了点头,又觉得完全扎在他怀里,他应该是看不到的,便恍惚地答应了一声。 这时候二人好像又完全不知道说些什么,举止无措,言语无措。 蓝心在说什么吗? 仿佛很急迫,高邦媛这才慢慢松开手,转过头望着她。 蓝心嘴巴不停,还有些眉飞色舞,高邦媛听到她说:“夫人,夫人!您听我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淌眼泪!小时候阿母就告诉我们,眼泪最是伤元气。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夫人,您应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高邦媛将眼泪抹掉:“对……我,我第一次经历,是应该高兴。” 于可远也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站在旁边傻傻笑着,握住高邦媛的那只手怎么也不肯撒开。 连蓝心这时眼睛里也是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全屋子最淡定的还是贾太医,仿佛置身事外,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笑。就连站在旁边的喜庆也跟着眼圈发红。 高邦媛稳定了下情绪,朝着贾太医拜道:“贾太医,多谢您了。” 贾太医还是慢悠悠地笑着,“夫人无需客气,为官人家眷诊治本就是太医的职责。只是今后夫人需谨慎,不能再如今日这般情绪起伏。需格外保养着,算起来,这孩子明年六月就该降生,嗯……这官舍虽然五脏俱全,到底小了些,又离闹市太近,最好选个僻静的庄子修养。如果要搬,最好是这两个月动身,虽然夫人脉象很好,但身子一天比一天重了,还是少冒险一些为好。” 于可远说:是,是,太医说得对极了。我们这就准备行礼,搬到城外去!” “大人,不急在这一时,夫人现在的身子不能舟车劳顿。”蓝心忙打断了于可远的思路。 就算城外远比城内住的舒服,恐怕蓝心也会极力反对让高邦媛再去城外。毕竟昨日一路颠簸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后怕的不止是蓝心她一个——于可远握住高邦媛的手,力气变得大些,高邦媛便明白他想的和蓝心所想,到一处去了。 到最后,蓝心,喜庆和贾太医是怎么离开的,高邦媛完全不知道。 于可远将手缓缓抬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高邦媛的小腹上。 高邦媛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我本以为是我吃得太多……” 于可远一脸愧疚和担忧,“若是早知道,我不会把你们留在山东……” 你们? 我们? 高邦媛忽然怔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原来现在已经不是自己了,人称自然也从单数增加为复数。 真是件极奇妙的事情。 现在,身体里竟然有两个心脏在跳动? 这孩子……应该还很小很小吧?有花生粒大?还是拳头大? 但给人的震撼,却如此强烈,像是…… 像…… 高邦媛一时也说不出来。 是新生命带来的惊喜,或者夫妻二人有了其他的延续,或者旁的,这些都难以用言语形容。 “但那个时候,谁又会想到这些……” 于可远俯下身,耳朵依附在高邦媛的小腹上。 “我刚才想了好多,你知道吗?如果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孩子,我……我一定不会掺和到海瑞这次的事情理,我知道,即便我们两个哪天因为朝廷斗争而丧命,你也不会怪我。虽然我从来没问过你,但我就是知道,就是相信你。但,但是……若是我们的孩子,他有了意思损伤,要是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甚至不敢去想,媛儿,我,我们……” 政治斗争,从来都没有百分百的制胜把握,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舔血,上一秒称王,下一秒败寇。他筹算得再滴水不漏,总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尤其是海瑞这件事,批龙鳞,亘古罕见。 于可远没有再说下去,高邦媛也不愿意让他继续讲下去。 若只有他们俩,生同眠死同穴,没有什么畏惧的。 可现在已经有这个孩子了。 “不说这些了……”于可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说点重要的,高兴的事儿。媛儿,你觉得这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唔……”高邦媛想了一会,“我也不知道。” “猜一猜嘛。” 高邦媛拄着下巴想了又想,为难道:“都有可能,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于可远拖鞋上了炕,将高邦媛抱在自己腿上,环抱着她。 “我听老人讲过一个传言,是说生男生女会有很多预兆。像是做梦,要梦见大片的花,多半就是女孩。如果是谷子兵器一类,大概就是男孩。” 高邦媛很认真地听了,又显得很为难:“如果……” “什么?” “如果我忘了自己做的梦,那怎么办?” 于可远也愣住了,然后宠溺地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你啊!”亲完又觉得自己刚刚吃过水果,可能不太卫生,连忙擦了擦高邦媛的唇边,“用心记!认真记!” 这是认真用心,就能记住的事情? 两人说着很多云里雾里的废话傻话,却说得愈发津津乐道。 或许心有灵犀,又或许心照不宣,高邦媛没有再问及朝堂上的事,于可远也没有主动说。 但两人爱情结晶的出现,让于可远坚定了一个新的想法。 绝不以身涉险。 若无万全把握,宁可毫无寸进乃至倒退,也不能授人以柄。 男人首先是儿子,是丈夫,先有家,才能有国。他要给她们一个完整的家。 第184章 李王妃遭冷遇 两人在屋里说话,门外蓝心和几个姐妹听着里头两人说的话。 慈云咬着手帕小声笑。 蓝心也掩面笑着:“你在笑什么?” 慈云对她很是尊重,两人的关系也一向很好,“没,没有……蓝心姐姐,你觉得人若是高兴得过了头,是不是就这样疯疯傻傻的呢?” 蓝心也笑着:“或许,或许是吧。” 慈云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的样子,“佛祖保佑,夫人是菩萨般的人物,一定要健健康康生个大胖小子!” 蓝心没有回应。 这时屋子里的于可远问高邦媛:“媛儿,你口渴吗?” “不渴。” 高邦媛轻轻摇头。 她从炕上下来,于可远见了忙摸索一张毛毯,等她坐在椅子上,盖在腿上。 “可远,将窗子打开吧,我透透气。” 于可远犹豫了一会,将窗户打开,“不能直对着窗户吹。” 虽然没有看向窗外,但于可远知道,外面有白云,有晴朗的天空,有明媚的光和影,风和云。即便没有,他的心也是这般明媚。 他的嘴角一直上翘着,脸容看起来容光焕发。仿佛眼中不再有任何事物,而心中的美景却在悄然绽放,再从眼底映射出来。 “媛儿。” “嗯?” “你说,我们应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高邦媛傻笑道:“是不是太早了些?男孩女孩也说不准。” 于可远却格外兴奋:“不早不早,可以先取两个名字,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能用得上!” 高邦媛从来没看过于可远这样的一面,感觉他真是傻极了,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嘴唇也在上翘,脸颊因为笑都有些发酸,但就是守不住。胸口里好像长出什么东西,就像酵母,然后一点点发酵膨胀,发散到四肢百骸,给人异常满足的感觉。 一种奇妙的感受,飘飘然欣喜的同时,还觉得自己很有依靠,踏实安全。 这都是于可远给他的。 不过一会的功夫,于可远便想出三四个备选的名字,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都是男孩名字。 高邦媛不由有些担心,如果……男孩女孩这种事真是不好说,何况他父亲这一脉如今就他一个男丁,如果将来生的是女孩,他会不会很失望? 但接下来于可远说出好几个女孩的名字,都是有寓意又极好听的。高邦媛忽然没有了主意,莫非他还是更喜欢女孩? 想了一会儿,高邦媛索性放弃了。 也是,男孩女孩由不得她,只能看天命了。 不一会儿。 蓝心打起帘子进来了。 于可远笑呵呵地道:“蓝心来得正好,我刚想找你呢,今天全家都加菜,发赏钱!” 蓝心笑道:“是,我这就吩咐下去,姐妹们可得高兴坏了。还有两件事回禀大人,王府刚来有人来传话,大人是不是要见一见?另外,夫人身孕要不要给老夫人和阿福小姐递消息?” “给阿母和阿福的信,我一会就写。烦请蓝姐姐将信寄回山东。” 蓝心应是。 于可远拍拍高邦媛肩膀:“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 王府的人传了话,然后带回高邦媛有孕的消息。然后第二天,王府的大批赏赐就送到了家里。 高邦媛问于可远,王府的人说了什么。于可远摇摇头,轻叹一声:“也没什么……王爷请师相去府上,师相没经住王爷的盘问,将计划和盘而出了,为这个,王爷和师相大吵了一顿。” “王爷责怪你多事了?” “没,来送消息的是冯保下边的一个小太监,是传李王妃的意思……在这件事上,王爷和陈王妃观点一致,李王妃觉得师相的计划虽然不敬皇上,却是心怀天下苍生之举,为这个,王爷斥责了李王妃。李王妃来传消息,是希望我们能稳住气,别因为王爷的一时想不通而放弃。” 多半是陈王妃的缘故。裕王正妃一直被侧妃打压,没有什么话语权,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让王爷和自己一条心,所以才会对李王妃处处限制,只能派一个小太监出来传话。虽然看似古井无波,但高邦媛知道,如今王府一定是草木皆兵的。 “李王妃呢?” “李王妃么……在王府后院静养,世子也被抱去陈王妃那里了。” 啊……连世子都被抱走,看来这次的事情,对李王妃影响真的很大。那么李王妃派小太监来于可远家里,就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稳定军心。 高邦媛有些唏嘘。 在京城这座巨型大染缸里,所有人都围绕着权力汲汲营营,没有得到权力的拼命争夺权力,有权力的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现有的权力,还想争取更多。 “那冯保呢?” “冯保还好,没有太大影响。”于可远并没告诉高邦媛,很多丫鬟和太监都被赶出王府了。 同为女人,又都有自己的孩子,高邦媛现在能体会到李王妃的处境,可是她在自己最大的靠山面前做出这样的选择…… 高邦媛想,如果易地而处,她会做什么选择?为人儿媳的孝道,与夫君的同气连枝,还是所谓的大义……李王妃不愧是奇女子,哪怕得罪夫君和皇上,做出最不利于自己的选择。 可高邦媛还是问了句:“那王妃的意思,是希望你在朝廷能为高阁老说几句话?还是怎么样……我不理解,毕竟现在海瑞与诸位大人关系错综复杂,就算起事,也不会是这个时候,找你做什么呢?” “其实不是我……” 高邦媛一怔,忙望着于可远,想了一会才回过神,“李王妃是想让我进王府?” 于可远点点头,“十月十五,王爷要进宫,王妃不止请了你,还请了阿福,师母,海瑞的母亲和妻子。我们这些男人,现在碍于身份,是不好进府的。” “十五啊……那还有十天。” 高邦媛忽然有点惊慌,李王妃召见这样的大事,她没有一点准备。 “母亲和阿福能赶回来吗?” “今天送信,急递的话,两三日也就到了,阿母和阿福知道你有了身孕,一定会立刻进京,这样算,时间刚刚好。”高邦媛缓了一阵,小声道:“等我和阿福去见过王妃,带回消息,你再做决定,这些时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仟千仦哾 “好。” 于可远握住高邦媛的手,“辛苦夫人了。” 高邦媛嗔怪地望着于可远,“不劳烦夫人,你还能劳烦谁呢?” “好好,是我客气了,夫人责怪的是。”于可远双手更加握紧了。 这点小插曲,被于可远用别的事岔过去了。 家里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高邦媛除外。 家里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高邦媛除外。 家里每个人都在数着日子等待新生命的降临——这个高邦媛也是。 这样说……未免有些以偏概全。 起码就有某些人,并不是忘乎所以地开心。 高邦媛想到自己,她母亲给她做的小襁褓小衣服,就想着自己也做几件。但蓝心咬死了牙不同意,说有孕之人不能摸剪子,把高邦媛弄得很郁闷。 然后每天她给喜庆读书,现在也被蓝心批评,说是说太多话会伤了元气。喜庆一听那还了得!连书房都不让高邦媛进了。 高邦媛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圈养囤肉添膘的肥猪……养几个月到过年,一定肥头大耳的。 娘子们都害怕自己身材走形,一多半是担心被丈夫嫌弃,弄家里很多如花似玉的妾室……但对高邦媛而言,这一条可以不担心,因为她相信于可远,只是这样眼巴巴瞅着自己胖下去,处处被管束…… 其实这一胎,高邦媛怀得很结实,一路舟车劳顿,之前在山东更是忙里忙外地折腾,前后多少风波,却一直没生什么事。直到去城外那回被颠到了,吐了一次,其他时候真是又能吃又能睡,没有寻常妇人担心的妊娠反应。 第185章 论《三大政纪》 临近傍晚,高邦媛在院子里散步,身后的蓝心和慈云目不斜视,如临大敌,于可远也跟在一旁牵着她的手。 高邦媛在树上摘下一片泛黄的叶子,不像青绿那样柔软,被风吹得轻轻一折应该就会断开。 于可远小声问:“怎么了?” “快入冬了。” 已经入了十月,这些天北风嚎嚎,总感觉像是酝雪,像今日这样的暖阳并不多见,大多数是阴沉沉的,风虽不大不冷,却绵延不断。这时于可远穿着一身褐色绸面的貂裘,是阿福亲手织就,高邦媛带到京城的。风领也竖起来,趁着一张脸别说多俊秀了,虽然是秋天,却给人一种踏实的温暖。 “应该早点准备。”高邦媛说:“吩咐人将炭啊柴的多备一些,阿母和阿福也快来了、” “这个你无需操心。”于可远道:“你只管顾好自己。” 又来了…… 什么都不让管,什么也不能干,什么都无须问,必须吃好喝好睡好—— 高邦媛一边心里叹着气,一边又觉得……这样被人照顾着,幸福得心里冒泡泡。 真好啊。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不受人待见的高家女,会有这样的婚后生活。 年少的时候,哪个女孩子没憧憬过,嫁人持家生子,平平顺顺的,但那只是生活……生活谈不上多幸福,是每个人都要走的必经之路。 因为,是人,就每天都要为生而活。 而幸福和快乐,是建立在生活基础上,从生活土壤中诞生出来的新东西。 走了能有半刻钟,于可远不准了。 “媛儿,回去歇息吧。” 高邦媛虽然还想逛更久,但知道身边这位和身后那两位都不会允许,任凭她嘴皮子磨破,她无奈又开心,无奈是觉得等阿母和阿福来了,这种境况恐怕还要再甚几分,平时于可远进宫,起码白天是自由的,阿福或许也会忙,但阿母不会…… “好。” 她在心底为自己默哀了一会,被于可远牵进了屋子,坐在热炕头上。 热气一冲到脸上,高邦媛困意便袭来了,蓝心和慈云开始为她洗漱。 早早就睡下了。 第二天到翰林院,进了编检厅,于可远便一头埋进工作里。新安排的文稿还有《三大政纪》,他看到很晚很晚,甚至不得不在宫门关闭前带着一堆文稿回家。 喜庆帮了他一个大忙。 他回到家之后,将这些讲给了喜庆。喜庆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对敌人安排的工作这样认真。 于可远向他解释说,敌人并不是真的敌人。他们只是被称作敌人,不得不表现得像敌人一样,一个翰林院才有多大,又能有多少利益之争?无非是有些人眼馋他这般顺风顺水,就算想对付自己,那些真正的敌人也犯不着找这群毫无出路的翰林院穷苦书生。其实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小喽啰,而内阁和六部才是真正的敌人。 但对待这些不是敌人的敌人,要更加警惕。往往这些人搞破坏,是不经脑子,不顾自己安危的,能出其不意地造成最大伤害。 于是晚饭后,在高邦媛幽怨又不满的目光中,他和喜庆进了书房开始一遍遍翻阅《三大政纪》,果不其然,在最后几页的一小行无关痛痒的批注里,于可远找到了一些有趣的内容。 《三大政纪》为什么很敏感呢? 正德十六年4月20日,明武宗驾崩。明宗没有子嗣,弥留之际,首辅杨廷和便预料到继承人问题,援引《皇明祖训》里“兄终弟及”的原则,在武宗逝世前五天以皇帝名义颁布敕令,令朱厚熜缩短为其父服丧时间,并承袭兴王爵位。武宗驾崩后的当天,杨廷和让司礼监请太后懿旨,正式宣布朱厚熜为皇帝继承人。 在朱厚熜到达北京城外的良乡时,他便和司礼监、皇室、朝廷所代表的使团发生了第一轮冲突。按照杨廷和的安排,用礼部接待太子的礼仪迎接朱厚熜,即由东华门入,居文华殿。 但朱厚熜不认可,他对时任右长史袁宗皋说:“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双方互不妥协,最后由皇太后令群臣上笺劝进,朱厚熜在郊外受笺,从大明门入,随即在奉天殿即位。 朱厚熜即皇帝位,改元嘉靖不久后,便与杨廷和、毛澄为首的武宗旧臣们之间关于以谁为嘉靖帝皇考(即宗法意义上的父亲),以及嘉靖帝生父尊号的皇统问题发生了长达三年半的大礼议之争。 嘉靖帝不顾朝臣反对,追尊生父为兴献帝后又加封为献皇帝、生母为兴国皇太后,改称明孝宗敬皇帝曰“皇伯考”。 而《三大政纪》便是严嵩严世蕃等人上疏数万字,抨击杨廷和、毛澄等人,全盘推翻“大礼仪”中对嘉靖不利的言辞。严嵩严世蕃为了加速陷害杨廷和等人,开馆编撰《三大政纪》,在《皇明祖训》的基础上,还提写了很多有利于自己的言辞,抨击了不少政敌,因为有对“大礼仪”的篡改,嘉靖帝便对这些小事情视而不见。但如今严嵩严世蕃倒台,除了关于“大礼仪”这一块,其他不公平之处都要重新编写。 也因而,在清流们眼里,《三大政纪》是一部臭名昭着的“名着”。为了达到陷害杨廷和等人的目的,中间多有混淆是非,点到转折之处,而严党这些人尽以忠臣的面目被记录在白纸黑字上。可谓是趋炎附势登峰造极之作。 而这行无关痛痒的批注里多出来的内容,还刚好被两页分开,如果不是特别细心想要挑错,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更别提今天除了《三大政纪》外,还有多少必须在今天完成的所谓“万分紧急”的事情。 种种迹象表明,有些人不想让他发现这里的猫腻。 这条批注里新加入的内容,包含了他预料到和没有预料到的用词:“或许是有意为之……有待商榷……未尝没有这种可能……尚未有足够证据表明……不能以偏概全……” 这些模棱两可的词,招招打在致命的问题上。最需要表明态度和立场的问题,却给出这样的批语,只能说坏到家了。 编撰这样一份《三大政纪》,若是上交,于可远最少要落得一个怠政的罪名,还得找一个背锅侠,证明这不是自己批注的。 喜庆建议他老师立刻将事情捅到内阁,让内阁插手处理翰林院那些无耻之辈。于可远不愿意——翰林院不可能完全洗牌,就算只留下几个人,自己整这样一个狠活,将来在这里也将寸步难行。何况这样一件小事就要劳烦高拱,也未免太让人看清。 京城处处有眼线,不止是嘉靖帝的锦衣卫们,身居高位的官员们哪个又没有眼线?自古文章易出事,像翰林院这种穷乡僻壤,虽然不是争斗的最中心,但也不可忽视。于可远笃定,这里发生的事,高拱其实已经知情了,就想看自己怎样处理。 “你要明白上头人的心思,如果没有明显利益能够争取,那么任何祸事最好报喜不报忧,也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给人添麻烦,就是不给自己添麻烦。” “可是……” 喜庆若有所思,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qqxsnew “但我也不会轻饶了他们。”于可远眯着眼,“能办出这么大的事,杨百芳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得罪人的事情,就送给他吧。” 喜庆抬头,“老师打算怎么做?”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于可远问他,“为什么我们这样辛苦的时候,他们却能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毕竟,他们已经让我这几日不得安宁了,风水轮流转,该到他们了。” “是应该这样!”喜庆咬着牙道。 于可远看着他。“去查一查杨百芳家住在哪。”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册子。 喜庆接过册子翻阅,然后很合理地补充了一句,“让他们知道老师的厉害!” “但不要急,再过两个时辰。毕竟,他们将这份批注写在最后面的几页里,我就不可能更早发现它,不是吗?” 马车从于可远家里出发,到杨百芳家门前,已经接近子时三刻了。 杨百芳被仆人叫醒的时候,声音含糊不清,很奇特,他今晚睡得应该格外香甜。 “老爷,真不是故意惊醒您……外面那位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您处理……” “不是……”杨百芳有些困惑,“是阴天吗,还这么黑,就要起早进宫了,感觉没睡很久。”他浑身疲乏,不像是睡了一整宿的样子。 那仆人告诉他是子时三刻。 “什么?”杨百芳听起来似乎完全清醒了,“皇上……还是裕王?” 这两位主子近来身体都不大好,他率先想到的就是嘉靖驾崩或者裕王薨逝。 “不是皇上和裕王。是,是您的一位属下深夜拜访,还说这么晚了,老爷您也一定在埋头苦干,这才过来叨扰,我百般劝阻,他都不肯走,还说有什么老爷您也担不起的罪责。” “是谁?”杨百芳刚问出来,不等仆人回答,便拧眉道:“苏博还是于可远?” “是于大人和他的学生。” 杨百芳忽地从床上坐起来,沉默了好一会,轻叹一声:“我就知道不行,哎,掌灯,把于大人请进来吧。” 那仆人在身前领路,杨百芳走在后面,从寝室到大门其实并不算远,但他走得相当漫长,脸上也极为厚重。 门被仆人打开。 于可远连忙上前,一把搀扶住杨百芳,“杨大人!真是抱歉这样晚还来叨扰您,您也一定还没睡吧?最近翰林院的事情太多了,想睡个懒觉都不行。” 杨百芳嘴角抽了抽,“哪里睡得着,一堆事情要处理。” 于可远更显真诚,“大人真是勤俭持家,我们在外面都看不到您房间的光,朝廷的事要用心,但大人也得顾念自己的身体啊!” 杨百芳百口莫辩,他听出于可远话里的嘲讽了,也只能赔笑道:“月光还足,现在百官都欠着俸禄,我也不例外,还是要节省一些。” 于可远告诉他,他刚刚处理完今天给他安排的新任务。 “你用心了。” “还有《三大政纪》……”于可远拉长了尾音。 杨百芳脚步一顿,停下来望向于可远。从仆人打的灯笼来看,于可远的面容阴晴不定,只是谦虚地笑着。 “《三大政纪》怎么了?” “听说有些同僚觉得,我编撰的《三大政纪》不太妥当……” “哦,其实……” 于可远立刻打断他,“哦,您已经发现……”他不卡壳地更正了自己的话,“您已经看过了。” 第186章 兵不血刃,海瑞遭殃 于可远告诉杨百芳,他认为眼下当务之急是表达自己对批注被人肆意篡改的愤怒。他知道杨百芳会相当乐意再花点时间多做一些工作,找出幕后篡改的人,还有他委婉地表达了并非有意这么晚来叨扰,希望他能多多包涵。 “同在翰林院做事,出了这种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远啊,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你要多叨扰,万不能怕得罪上司就拖延下去,真出了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杨百芳这样说。 于可远在想,他其实更想把自己踢出院子吧? “大人能理解,是属下的福分。”于可远谦虚道。 杨百芳踌躇了一会,问道:“按理来说,《三大政纪》应该先由你过一遍,觉得没问题,我会上呈礼部,再由礼部上呈内阁审核。可远啊,你不一样,你有阁老做老师,很多事情可以直达天听,呵呵,这种事,想必阁老也能给你出主意的。” 于可远微眯着眼。 他知道杨百芳担心什么。 他是害怕自己发现这个事,转头就告诉高拱,然后高拱护短来收拾他。 “这种小事怎敢劳烦老师?何况同在官场,这些规矩属下还是懂的,属下是您杨大人的属下,不是阁老的属下,真有什么事也只会先向大人禀告。” 杨百芳笑着道:“什么属下不属下的,同吃朝廷的俸禄,我们都是为君分忧,不分上下彼此。” “杨大人教训的是。”于可远点头称是,“都是为君分忧,但有些人总想为君上添忧,我昨日虽是告假在家,却也听闻不少闲言碎语,只当是风言风语,但若传到旁的部衙,到底坏了翰林院的风气。” 杨百芳只是一味地笑着。 “大人可有听闻?” 见杨百芳想蒙混过关,于可远怎么让他如愿,继续施加压力:“喜庆啊,昨天在家里说的那些事,到了王府可不敢说出来。王爷最近烦心事不少了,别给他添堵。”.qqxsnew 喜庆回道:“我知道了,老师。只是世子年幼,常打听您的事情,学生不敢欺瞒,若问到,不知该如何回应,请老师指点。” 师徒一唱一和,把杨百芳吓得够呛,真捅到裕王那里,他八百条命也不够砍的,连忙怒斥道:“谁敢在翰林院扯长舌!可远,你且放心,这些事我都听闻了,本想着明早到部衙立刻调查清楚,现在看来却是刻不容缓。我这就连夜写奏,参奏那些空口白牙惹是生非之辈!” 于可远笑了:“大人是非分明,实在是翰林院之福。”他为表示出对杨百芳如此“公正体贴”深受感动,深深一拜道:“大人在翰林院摸爬滚打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想,阁老们若是知道这些事,一定会对您刮目相看的。” 杨百芳深深地望了于可远一眼。他不盼着于可远能在高拱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不在背后放冷箭就万事大吉了。 送走这对师徒后,杨百芳果然连夜奋笔疾书。 他本想靠着苏博这些人,狠狠打压下于可远的气焰,确保自己在翰林院独一无二的地位。但《三大政纪》这件事没让于可远栽跟头,反倒让人家握住自己的把柄,只好弃卒保车,让苏博他们扛罪过了。 经此一事,翰林院不大洗牌一番,也是不能了。 于可远兵不血刃,三言两语便化解了这场算计,让杨百芳更为忌惮,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官职面前他是强龙,在人脉关系上,于可远便是强龙,针尖对麦芒,谁也没有好处。他决定息事宁人。 …… 第二天一早,进到翰林院,于可远发现在这场政治斗争中,他取得了小小的胜利。 那群抑郁不得志的老翰林们都垂着头,不敢和于可远对视,而苏博的位子也空着,显然被杨百芳借着什么由头告假在家了。 张余德格外兴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挺胸抬头气势昂然,目光直逼着老翰林们。 钱景就显得内敛些。 钱景来到于可远面前,递了一撘请帖,“大人,这是户科都给事中才河大人给你的请帖,邀您三日后去家中做客。这是国子监司业郑原大人的请帖,邀您明日到百香楼一聚。这是……” 于可远接过请帖,扫了一眼便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三大政纪》的文稿上,“以后再有这样的请帖,一律帮我推掉,稍微客气些。” 钱景一愣,“是。” 于可远问:“你们俩今天都不需要做事吗?在这里瞅我干什么?” 钱景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张余德仍是很亢奋,“大人,小道消息,有小道消息,您想不想知道?” “我想不想知道,与你愿不愿意说,这完全是两码事。” 张余德尴尬地笑了笑,不再继续卖关子,“淮安那边出了件事!” 于可远继续瞅着他。 “这件事原本可大可小,但任推官的那位王大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闹事精!竟然把这事捅到户部了!” 于可远低下头想了想。 淮安推官,这官职有点熟悉。 “是王用汲吗?” 张余德瞪大眼睛,“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连这样一个小地方的七品小官都知道!” “推官是各府的佐贰官,掌理刑名、赞计典,若是清官便可造福一方百姓,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小地方的七品小官呢?” 知道是王用汲,于可远立刻来了精神。 张余德知道于可远感兴趣,说得更卖力,“自从朝鲜王子回到朝鲜,借助我朝清除叛党,坐稳王位后,之前谈好的事便陆陆续续开始办了。事情就出在朝鲜和我朝使节押送的一些朝贡品和赠礼上。贡品到了淮安竟然一分为三,有三成贡品不知所踪,而我朝回赠给朝鲜的珍宝,也在淮安无缘无故丢掉了五成,偏偏丢掉的东西,在名册上还找不到!这要是脑袋正常点的官员,应该都知道怎么回事,偏偏这个王用汲较真,要彻查,上奏此事。可想而知,这奏疏进了内阁便被淹掉,没有掀起一点浪花。偏偏王用汲把这事还写信讲给了那个海瑞!海瑞不仅在户部闹了一场,还说内阁有人尸位素餐……赵贞吉赵大人气得吹鼻子瞪眼,要把海瑞抓起来呢!” “抓起来了没有?”于可远问。 “抓没抓起来不清楚,但下官听说,在抓人这件事上,高阁老是第一个点头同意的……大人,您是高阁老学生,他老人家不是一向很看重海瑞吗?怎么还……” “不知道的事不要多问。” 于可远警告了他一声。 看来,高拱他们已经在运作这件事了,能不能成,就看内阁里面那几位的反应。 第187章 一罚一赏 真相还在穿裤子的时候,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今天下午,海瑞被徐阶以不敬上司的名义扣罚了一个月的俸禄,而高拱——正如于可远所料——在这场争锋中用上了拖延战术。 “徐阁老,高老师,李阁老,赵……阁老……”于可远先开始,或许是因为赵贞吉入阁时间太短,在喊他阁老时,心中充满忧郁,但前三位都是阁老,唯有他一位不喊阁老,也实在不妥。 但饶是如此,这个长音一出来,赵贞吉还是变了脸色。 “你来做什么!”赵贞吉问。 “回禀赵阁老,《三大政纪》已经编撰完成,经由翰林院诸位大人查阅审核无误后,上交礼部。”于可远不卑不亢地回道。 赵贞吉望了一眼高拱,“那你不去礼部,来内阁做什么?” 高拱接言道,“礼部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就我还能腾出功夫,便让他直接来内阁找我,赵大人,这有何不妥吗?” 不喊孟静,直接喊赵大人,这已经表明了高拱的不满。 徐阶依然闭着眼睛,却手一挥,“为于大人赐座。” 有人过来搬椅子,摆到高拱身旁。 于可远先将《三大政纪》交给高拱,然后站在椅子前。 高拱接过来,放在案上,“坐吧。” 于可远这才坐到椅子上,半个屁股腾空,以示尊敬。 高拱翻开《三大政纪》,不是很用心地阅览,“翰林院近来似乎有很大的官员变动,徐阁老,你可听说过此事?” 徐阶睁开眼,“听说是几个官员乱嚼舌根,杨百芳已经处理了,很妥当。” 高拱又笑道:“祸从口出,千百年来的道理,可有些人就是不懂。譬如这个海瑞,看似才学匪浅,胸中有气,揣着五湖四海亿兆子民,偏偏在朝廷最该求稳的时候来闹事,秀口一吐,都是仁义道德,满嘴之乎者也,不看实际,不堪一用。” 徐阶又闭上了眼睛。 高拱接着道:“若是我,罚一个月俸禄是少的,就该按赵大人的意思,给他贬出户部,回南平继续当他的教谕!” 赵贞吉不禁望了徐阶一眼,毕竟自己属下欺辱自己,自己老师不护着也就算了,还不允许自己出气。 徐阶却仍旧闭着眼睛,没有理会赵贞吉。 过了一会,徐阶忽然睁眼,望向于可远,“中秋时,你谱写的曲子我收到了,很好,没想到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于可远忙起身拜道:“阁老廖赞,为阁老谱写曲子不敢不用心,只恐怠慢了您,若有不敬之处还请见谅。” 徐阶:“海瑞与你是故交,在山东时,也帮了你不少忙。你怎样看他?” “大家都是搬起石头砸敌人,刚峰兄偏偏搬起石头砸自己,还砸朋友。”于可远轻叹一声,然后兀自恨恨地说道,“为了前方的战事军需,为了天下臣民,阁老们已然呕心沥血,想出这样一个万全之策,刚峰兄实在不该如此。” 赵贞吉:“如今他这样一挑事,那些沽名钓誉的人就会蜂拥而起,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好办了。阁老,依我看,这个海瑞还是应该严办。” 高拱望向徐阶。 徐阶沉默了一会,“这件事,得请示皇上。” 海瑞虽不是清流也不是严党,但他所行所表,却是忠贞不二之士,严惩这样一个人,只会败坏自己的名声,这件事他不想办。 若非他是户部堂官,海瑞是户部官员,他才不想管赵贞吉怎么处置这个海瑞呢。 …… 海瑞最终还是被罚了俸禄,但从一个月俸禄涨到了半年俸禄。 以海瑞的性格,除了俸禄之外,再没有旁的收入,没有这半年俸禄,足以要他一家老小的命。在外人看来几乎是挠痒痒的惩戒,对海瑞来说却比其他惩罚更难接受。 命令是直接由赵贞吉下达的,没有经过司礼监和内阁,也自然不关嘉靖和徐阶的事情。 就在众人唏嘘不已时,玉熙宫又传来了一道新的旨意。 海瑞在山东平叛岐惠王和审理严世蕃等人上,颇有功绩,奖黄金三百两,米面、丝绸等物若干,升为户部郎中。 一罚一赏,在同一天进行。 雷霆雨露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就算放在平常,也足够引人注目,更不必说是海瑞这个欲批龙鳞的人。 一时间,无论司礼监内阁,还是六部九卿,人人缄默不语,望向海瑞的目光更是复杂至极,不敢接近。 当天晚上,高拱便召了杨博、黄光升、伍辛、胡文远和于可远到他府上。 “诸位大人,”伍辛先开始,“皇上赏赐海瑞,这是什么意思?” “肯定有警告赵贞吉这一层意思。”胡文远回答得似是而非,“但赵贞吉是皇上提拔入阁的,虽然是徐阁老带出来的人,但大家都知道他是皇上的人,皇上为何要打压自己的人呢?” 杨博眯着眼,喝了口茶,对高拱道:“阁老,您觉得,有没有可能裕王爷将事情透露给宫里,皇上是在警告我们?” 高拱摇摇头,“可能性不大,在孝和大义面前,王爷是个明白人,虽然眼下冷落着裕王妃,却也没阻止冯保向外递消息。” “明里否认,暗里实际上是认可的,王爷这招高明!”胡文远大大地赞赏了一声,“那会不会是冯保告诉了黄公公,又或者王爷和徐阁老说了这件事……” 高拱瞥了眼胡文远,“这样简单的事,你怎么都想不清楚?如果徐阁老知道,他就不会向皇上呈报此事,而是袖手旁观,那赵贞吉想要除掉海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徐阁老自然不希望自己掌管的户部有这样一个威胁。” “那是为什么?” “可远,你怎么看?”杨博望向于可远。 “大人。”于可远沉吟了一会,“我非常赞同师相的想法,王爷不会泄露此事,皇上若知道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在我看来,皇上这样做,是完全有必要的补救措施。” “圣上仁德,天下臣民无不敬服。”于可远果断地说,并继续解释道:“天下百姓认为赵贞吉是徐阁老的人,但百官不会这样以为,百官心里明白,赵贞吉受皇恩而入内阁,便要为皇上说话。他在内阁当众提议惩罚海瑞,只顾着自己立场,旁人却会认为,这是代表了皇上的意思。海瑞曾公开批评朝廷处理岐惠王与严世蕃等人罚抄家财的方案,若在这件事上惩处了海瑞,岂非宣告世人,皇上是在报私仇?皇上有意让天下臣民奉养他一人?有碍圣德之为,岂非他赵贞吉一人之过!” 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沉默了。 良久后,杨博说:“可远,你分析的应该是正论。只是如此一来,我们的计划岂非要搁置了?” 于可远摇摇头:“不会,大人您想,海瑞因何在户部闹事?无非是朝鲜那边的事情被王用汲捅了出来。这原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若往大了说,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初与朝鲜王朝商定的朝贡品有一半要运回我朝,送出去的珍宝有一半,也要经过转卖送归宫中,而不是国库!这是皇上的钱,王用汲敢做这件事,他是不要命了!他一人死活不要紧,连累了海瑞,我们的计划做不成,反而要受他们牵连。所以,这时候不仅不能搁置,反而要加速!”仟仟尛哾 高拱、黄光升和杨博互相望望,然后众人都望向黄光升。 他是刑部尚书,明贬暗褒玩得很溜,当下便给出提议,“诽谤朝廷命官,又诋毁朝鲜大使,不杀他已是法外开恩,依我的意思,就贬去他淮安推官之职,到刑部任阁司门主事!” 高拱笑呵呵道:“听说这个王用汲家中颇富,不能给他太好的官舍,就安排在海瑞住的那条街吧。” 黄光升点头笑道:“还需阁老与吏部说一声。” 高拱:“这个好办。” 第188章 长亭外古道边 北京的初冬,尤其是城内的冬天,早晨是很美丽的。诺大的紫禁城都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照射出来,地面会结下一层冰霜,然后开始慢慢融化,冒出腾腾的热气。当你居在高处,倘若起得足够早,便能看到这些雾气。 在草垛上,在沿街小贩的帐篷上,在谷秸上,甚至行人呼出的每一口其,都会缓缓上升。而崔岩如同一层薄纱,不断盘旋向上,缠绕在每一棵被冻结的树顶。 大地一片光明,红日初升,迎着官道,几辆马车飞奔入城内。 说是要起来,灯都没开,欠起身就能燃起,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没想到今年雪来得这样急,这样一下,只怕路不会很好走。” 高邦媛想,之前推算应该是昨晚,邓氏和阿福就到了,但没来成,应该是下雪耽误了。 于可远唔了一声,“雪刚下,再迟,今天上午也一定到了。” “还是去城外看看……” 她这句话接得太急,于可远回过神来,笑眯眯道:“是想让阿母和阿福帮你?” 高邦媛本来想说自己谁也不需要帮,但看到身体又肥了好几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想念阿母和阿福还不行吗?” 高邦媛有点不讲理,牢牢抱住他的腰:“我不管,阿母和阿福肯定会怜惜我,若她们都说我不必吃那么多,你不准再逼我。”虽然是在抱怨,声音却溢出幸福来。 于可远苦笑,又感觉到一种淡淡的甜意。 他倒不是非要高邦媛吃得多胖,若只是吃得胖,身体没力气,临产的时候反而危险,这几日不仅让她多吃,还要常走动,多锻炼,竟比没怀孕时还要累。 这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她们不安全,他便食不甘味,睡不安寝。 高邦媛也不像以前,最近很缠人,还总是抹眼泪。 或许,有了孩子的女人往往是多愁善感的。 去高府时,高夫人也抽空嘱咐过于可远,现在高邦媛与往日不一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甭管多荒唐不合理,哪怕是无理取闹,那也一定是有理,也一定要遵从的。务必在这段时间百依百顺,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是原话没有这样露骨,但意思就是这层意思,于可远绝对没有领悟差了。 于可远抱着高邦媛说了好些话,到底说些什么,其实连他自己都没记清楚。只是轻声呢喃,细语纷纷。外面不一会便是风紧雪嚎,屋里却暖意十足。高邦媛躺的有些累了,摁着于可远的胳膊,小声说:“给我唱首歌吧。” “啊?” 于可远一愣神。 高夫人说,要说好听的,要百依百顺,要体贴入微……但没说还要载歌载舞彩衣娱妻啊! “你……你给我唱一个嘛,就一首……”高邦媛声音比蚊子还细,磨得于可远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心里更是痒痒的,“你都会作词作曲,肯定也会唱歌的。” 于可远很为难:“可我真的没唱过……” “那,那哼个小曲,我想听你家乡的。”高邦媛拉着他的手,盖在小腹上,“不是我想听,是你的骨肉想听。你就权当哄自己儿子女儿睡觉吧!” 于可远感觉自己汗渍都要流下来了,想了想,终于做出艰难的决定:“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唱着唱着,于可远忽然听到高邦媛哽咽的声音,有些慌张地说:“别哭,哎,你别哭啊……不是说这会儿不能哭吗?都怪我,不该唱这首歌的……” 高邦媛紧紧握住于可远的手,“你现在的身子可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你还有阿母,有阿福,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什么夕阳山外山,什么知交半零落,我不准你离开,不准你冒险。” “好,我都答应你,我哪里都不去。”于可远小心翼翼地将高邦媛拥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高邦媛又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打哪儿学的?” 于可远小声道:“我不记得了……不好听吧?算了,我……” “好听,很好听,只是这首小曲有些伤感,像是在送别……”高邦媛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接着唱啊。” 于可远的汗冒得更凶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唱,“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高邦媛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良久才笑道:“真好听。” 于可远看她喜欢,便也松了口气。 他很喜欢李叔同的这首《长亭外古道边》,作为中国骊歌经典的传唱作品,其词美意深,曲调悠远,放在古代更是令人回味无穷。 只是大门没有开着,二人并不知道那几辆马车已经进了京城,从马车下来的俞咨皋、俞白和俞占鳌帮邓氏和阿福背着大包小包便进了院子。 一群人停在屋外,听着于可远所唱的曲子,并没有敲门,而是越听越动容。 “好小子!” 见他终于唱完,又传出高邦媛的笑声,俞咨皋才轻喝一声。 “俞大哥!”于可远闻声搀着高邦媛起身,然后惊喜道:“一定是俞大哥接阿母和阿福进京了!” 第189章 母妹至,纷扰来 屋外风雪愈来愈紧,明明是晌午,映在窗户上的光却没有昏黄的烛光亮。窗外深庭寂静,偌大的紫禁城变得苍茫空荡。 屋子里却分外热闹。 邓氏坐在热炕头上,把于可远挤下炕,满脸责备道:“有了身孕,动作得愈发谨慎,你怎么还在这屋住着?”然后对蓝心道:“给书房收拾出来,临产前,就让他睡书房去!” 于可远一笑,他身架搁在那儿,虽然穿着棉袍,却一点也不臃肿,笑的时候还露出一整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阿母说这个,儿子自然是答应的,可是……” 高邦媛有些惊慌。 怎么母亲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丈夫赶走了呢? “阿母,可远他住在书房会不会太冷了?” 邓氏摇摇头,握着高邦媛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更冷些,又赶紧抽开,拿来暖炉放在她手上,“你不懂,你初涉这些事,总觉得没什么大碍,阿母是过来人,听阿母的准没有错。阿母陪你睡,有什么事和阿母讲。” 见邓氏都说到这个份上,高邦媛只好笑着应是,心底却欲哭无泪。 她打错了算盘,阿母和阿福不是来帮自己的。 于可远被俞咨皋拉到一边聊刚才的曲子。 高邦媛身子懒洋洋的,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她想出去踩踩雪,被邓氏严词拒绝。邓氏见她实在苦闷,睡了午觉起来,便喊来蓝心和几位嬷嬷来陪高邦媛玩牌。 玩牌其实不止宫里和民间,女人们消遣时都会玩,输赢不过是些许小钱。 玩过牌,高邦媛心情果真好些了。邓氏犹豫一番,将怀里头布包着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案上摊开。 “阿母,这是……” 高邦媛一边问一边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双小巧的鞋子,纳的是软又宣的鞋底,鞋头有五彩线缝的小老虎,鞋帮上还有一朵蓝色的小花,与织坊的手艺比要粗糙很多,针线一看也不是织坊出品。 “是阿母亲手织的?” 于可远也望了过来,手指摸着小老虎头上的“王”,然后看向邓氏。 邓氏穿得很厚,一件秋色的对襟翻毛袄子,头上挽着两根银簪子,还有一根点着花开富贵的银钗。过去的苦难仍然留在她的脸上,却不再深了。 于可远忽然想起前身的一段记忆,很小的时候出去玩,弄脏了一件衣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邓氏便让她将衣服脱掉,那时没有太多的衣服穿,狂跑进屋子钻进热炕头里,蒙着大被。邓氏端进水洗衣裳,手冻得通红,忍受不住了,就靠近炭火烤一下,水煮滴到炭盆的热炭上,滋滋作响,腾着烟气,她再接着细。 前生母亲早逝,他没有体会到太多母子情感。 穿越到前身身上,因是半路出家,对邓氏的情感并不深厚,幸好有前身记忆影响,才没有引起过多的怀疑。 这时心里微微发酸,轻声道:“谢谢阿母了。” 邓氏将布重新包裹起来,低着头笑道:“嗯……我听旁人讲过,官人家的孩子若是生了儿女,那鞋子衣裳一类都是有定规的。阿母不懂,也不知道做的这个能不能穿。” 高邦媛忙道:“小孩子……哪有那些讲究。阿母,等孩子出生,我一定给他穿上。” 蓝心捧着牌子进来,看到邓氏和高邦媛正坐在一块,便悄悄站回去等了一会。听见屋子里没有再说什么,又等了一小会,才进来道:“老夫人,桌子支在哪里?” 邓氏扭头望向蓝心,满意地点点头,“我老了,儿女都有出息,我不愿再管事了,蓝心啊,以后这种事直接问邦媛便是,我只管享清福了。” 这是想完全放权给高邦媛,让她做这个当家主母。 高邦媛忙望向邓氏,“阿母,我有好些都不懂,我……” 于可远接言:“媛儿,阿母让你做,你只管做好了,有哪些不懂的,问问阿母。” 高邦媛点点头,对蓝心道:“支到西边屋里吧。” 吃饭时,于可远这才有时间打量着众人。 阿福有点迷惑,舀了一勺汤,望着里面那煮烂的莲子,只觉得心里空荡荡。 于可远看出阿福有心事,便帮她夹了菜,“阿福尝尝,看这个合不合口。最近家里都是些不太甜的东西,你嫂子不爱吃。” 阿福吃了一口,点点头,“很好吃。” 但直到咽下去,也好像没尝出什么味儿。 俞咨皋坐在自己旁边,也是一副别扭劲儿。于可远看着二人,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年龄相差十几岁,却互相喜欢,这即便放在现代,也是较少见的。 “俞大哥,将军最近身体怎么样?” 俞咨皋回过神来,“还好,福建那头的倭寇虽然在闹事,起不了什么气候,父亲在那边只是镇守。” 于可远:“俞白和俞占鳌呢?怎么不让他俩进屋吃饭?” 俞咨皋:“让他们进城采买了。”然后瞅了一眼阿福,“我得在京城住上一阵子,处理点私事。” 于可远:“可有住处?” 俞咨皋:“有,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阿福连忙低下头,闷闷地喝着碗里的汤。 邓氏和高邦媛都看出了些端倪,但谁也没说话。 横亘在二人面前最大的一道障碍,就是阿福创办的织坊。俞咨皋是官员,阿福是商户,官和商人结合,在朝廷是大忌。 最好的办法是皇帝赐婚,皇帝说话,自然谁也不敢挑毛病。 但阿福创办的织坊,便有司礼监和兵部的份例,等于是给皇上和军队服务,三家一起赚钱,嘉靖帝最好面子,不大可能出面。 若是退而求其次,还能请裕王爷赐婚。但因为李王妃一直想把娘家侄子撮合给阿福,这条选项也大概告吹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 吃过饭,于可远拉着俞咨皋进了书房。 “俞大哥,你我之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好像也没比你大多少……”俞咨皋摸了摸头,“以后还是喊我咨皋吧。”qqxδnew 于可远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这辈分越喊越小,以后是不是得你管我叫哥了。” “贫嘴。”俞咨皋当然知道于可远说的是什么,真要和阿福成了,自己就得喊他一声姐夫,“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前些天我去信给父亲,聊到阿福了……” “将军怎么说?” “我父亲他……他说讨媳妇的事他可以不管,但我俞家绝不做上门女婿,也不准我离开军中。可远,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和阿福,要么我辞官,要么她关掉织坊,不然我们俩没有未来。” 于可远沉默了很久,“阿福是因为知道这件事……” “嗯,我和她讲了。” 于可远缓缓坐在椅子上。 阿福他是知道的,最是要强,也最有个性,她决定的事谁也阻拦不了,她想干的事哪怕头破血流也不回头。这样性子的人,不大可能为了所谓的爱情就放弃事业。 而俞咨皋,更像是闲云野鹤,虽然怀揣着家国理想,但更多是游子潇洒的情怀。若让他在爱人和理想面前做选择,他大概会选择前者。但家族使命压在头顶,是他不能不面对的一道难题。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于可远轻轻瞧着桌子,“阿福还小,谈婚论嫁也早,不如再等几年。”再等几年,嘉靖帝驾崩,裕王登极,自己若手握大权,帮妹妹谈一桩好婚事便也不难。 只是眼下确实无法。 俞咨皋不明白于可远所说的再等几年是什么意思,只能道:“也只好这样想了。” “阿福那边我去说。”于可远笑着道,“只是你这般年龄,不成婚,将军和夫人恐怕要急坏了,你若真想等下去,就得做好家里的思想工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抗的压力多着呢。” “我能。”俞咨皋斩钉截铁地回道。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 当然不能让邓氏进屋侍候高邦媛。 蓝心在高邦媛房间里铺了一张小榻上夜。高邦媛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抗拒,但想到若是夜间口渴,又或者吃多了想起夜,死冷寒天的,一个人还真是不行。蓝心人最是稳重,晚上也很警醒,基本上高邦媛一动弹,她就能醒过来。 高邦媛宽了衣裳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 蓝心轻声问:“夫人睡不着吗?” “嗯,可能是吃多了。” “要喝口茶吗?” “不,不喝了。”高邦媛下意识地摸着枕头,身边缺了她的男人,一时间还难以适应。听着外面风声刮得那样急促,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蓝心,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蓝心应声,“好。” “明天一早便要进王府,见李王妃……我有些不安,虽然知道不会生什么事。” 蓝心想了想,“王妃面冷心热,不会为难夫人的。何况王爷与王妃感情深厚,这点小困难也只是暂时的,夫人这时能帮衬一把,将来王妃也会感念夫人的情分,对大人有益。” 高邦媛有些出神,想着最近发生的种种事,前朝后宫都不安宁,再怎么说海瑞也是忠臣义士,他的妻母也应该是铁骨铮铮的巾帼英雄,却要卷入这样巨大的漩涡中,天下之事谁又能说得清?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在京城这座大染缸里,是最假的话。 第190章 海门出烈女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福和高邦媛便起床准备了。 于可远站在一旁看着她俩,“不用起这么早,就是去了,也只能在府外候着……” 高邦媛:“王妃召见,不能让人挑理,何况还有高夫人,我们若是去晚了,多少有些不敬。” 阿福在旁边偷笑,“哥哥哪里是不知道这些,只是心疼嫂子罢了。” “就你嘴贫!”于可远轻笑一声。 高邦媛望着他,“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你们俩说话,我放心。”于可远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得说。” 望着二人登上马车,渐行渐远,于可远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 宫里的事,向来都是人走茶凉。李王妃被冷落,连她住的这间偏殿也变得愈发冷清。一群婢女在殿外扫着落叶,噤若寒蝉,连脚步都小心翼翼的。 连着很多天,也没有提让世子回来的事情。 世子年幼,他知道什么?大人们的斗争,又何必牵扯到无辜孩童呢?高邦媛想的心里微微发酸,心里默默地说,将来她生了孩子,无论几个,绝不会厚此薄彼,一定要亲手养大。仟千仦哾 这时,李王妃寝宫里已经生了一盆冒着青火的银炭。 六个女人,一个贵为王妃,另五个虽是官妇,在气势上却弱过王妃好几分。这时她们年龄也大相径庭,有尚未出阁的,也有头发花白的,但气质斐然,坐在这里竟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我出身也是贫苦家庭。” 李王妃已经同高拱夫人讲了好些体己话,她们明显更熟络。或许是想表现得不那么以势压人,因而说话途中总是面带笑容地望向海瑞妻母,以及于可远妻妹,并吩咐奴才们上茶和点心。 见众人不那么拘谨了,也为了能将自己想深谈的话说下去,先十分平易近人地说了刚才那句,然后道,“海夫人,我问你一些事,你尽管说,更不必担心有什么忌讳。好吗?” 海母:“娘娘请问,我会如实向娘娘禀明。” “那就好。”李王妃点点头,关切地问道:“海夫人从南平县出来,应该知道今年南平有大旱,一个县就死了近百人,饿殍遍地无人收,闹瘟疫,又死了三百余人才止住。” 海母沉默了。 李王妃轻叹一声,“这就是几个月前的事,严党已经倒了,但这样的大事,并没有传到朝廷,更没有任何一位官员进言。我知道这件事后,就在想,天下亿兆百姓总得有一个人为他们说话,为他们做主!” “那么多大官都不为百姓做主,旁人又能做得了什么?”海母的目光从地上转移到李王妃身上。 海母这句话平平实实,却像一把极锋利的刀,从正中间将一团乱麻劈成两端,那刀锋趋势不减地砸向屏风后,险些将在此处偷听的裕王和冯保露了出来! 但仔细一想,这一刀下去虽然让所有人心惊海母的大胆,真正需要听这番话的人却不得不深思,造成这番结果的罪魁祸首是大臣们吗? 裕王心底的乱麻被斩分成更多团了,头绪更多,乱麻也就更乱了。裕王想不到能辩驳海母的话,只好将希望寄托在李王妃身上。 李王妃:“海夫人果然通透,只是这里面有很多情形,连王爷都不是很清楚。” “连王爷和王妃都不清楚的事情,可知天下间,若有人欲为此事,将面临何等困难,上刀山下火海亦不为过。”海母回答得异常快,也异常刚烈。 一番话下来,王妃也沉默了。 海妻轻轻扥了下海母的衣袖,哪料海母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可知天底下有良心的少,自私自利的多。” 李王妃抬头望着海母,眼神中既有不满,也有深深的敬佩,或许只有这样的母亲,才能教导出那般的海瑞。 这样想着,李王妃眼中那极少的不满也渐渐散去了。 李王妃:“在寻常百姓家,如海母这样年长位尊的,常已不管事了,底下的媳妇管家,若家道中兴,自然面面俱到,打理的滴水不漏。倘若家道衰败,入不敷出,媳妇便要挑着要紧的,侍奉公婆最为要紧,宁可委屈了儿女丈夫。虽免不了被人说三道四,被儿女丈夫埋怨,到底这个家保住了。一家如此,想必很多事都是相通的。” 海母:“一家如此,是因为一家仅有一父一母。推至一县,一县父母不过县令一人,以全县数万子民供养父母官一人,饿殍遍地,瘟疫横行,父母官每日鱼肉,这么伤天理的事,朝廷就不管吗?” 李王妃:“这些事……” 海母打断道:“这些事,朝廷都知道。只是无人愿管,天下都为了父母,无人为了儿女。只是父母行将老去,儿女还未长大,青黄不接之后,真不知这个家还能维持多久。” 连高邦媛和阿福也怔愣住了,谁也想不到海母竟然会与李王妃如此针锋相对……这番话说得如此露骨,若李王妃心存歹意,海瑞一家谁也跑不掉。 但李王妃还是沉住了气,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需要有一个人,认准他,认准他会为百姓跟那些沽名钓誉之辈争!天下多少子民,若连这样一个人也寻不到,这天下合该无父无母,无子无女,也合该有它应有的结局。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与夫人不谋而合。” 海母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海妻,“海家单传至今,到了海瑞这一代,上不过一个母亲,中间不过一个糟糠之妻,下面不过一个女儿。若以小家无后论大家,则天底下没有什么不敢做的,惶惶百年,一切尘土。” “海夫人能有这般心胸,虽同为女人,我却颇感惋惜,若夫人为男,则我大明朝又多一栋梁!”李王妃由衷道。 海母失神地望着殿内燃起的那盏灯,喃喃道:“世间做女人的几个命不哭,何况是做阿母啊……我海家先祖信奉明教,听说我大明朝的太祖皇帝得天下时也信的是明教,才将国号叫作大明,我海家无论儿女,都是一团火,烧了自己,热的是别人。” 说完这句,海母扑腾一声跪倒在地,“我知道娘娘叫我们娘俩来是做什么,我只求娘娘一个保证……” 李王妃连忙上前搀扶起海母,海母不肯起身,“娘娘若不应许,民妇不起。” “海夫人您说就是。” “我这儿媳妇已有身孕,倘若将来海瑞身遇不测,恳请娘娘搭把手,给我海家留个后……” 第191章 惊人之事 李王妃开始踱起步来,语调坚定道:“今我大明朝亿兆生民于水火中望公如大旱之望云雨,如孤儿之望父母!豺狼环伺,公之锋芒隐蔽于市,抑或摧断凶兽之颈!公国殉国,则公之母实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实为天下人之女!海门之姓,必将绵延庙堂而千秋万代不熄!” “好!” 裕王终于忍耐不住,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李王妃侧头笑着,目光中隐隐显露出对自己男人的信任和欣慰。她知道,自己不会看错他,也知道他不会弃自己于不顾。只是身为儿子,做这样的事需要万全的理由。 高夫人也笔直地站了起来,“有这番话,我料想海公必出。”说到这里又停住了,接着长叹一声,“海瑞是我家相公举荐上来的,他这锋芒若被摧断,我们夫妻也真要多一个母亲奉养。” 李王妃:“这事夫人不该插手,真要那样,我便将海夫人接到京城来,由王爷奉养海瑞的子女成人。” 得到这番承诺,海母和海妻声泪俱下,向裕王和李王妃行了三叩九拜的谢礼。 冯保将她们搀扶起来,“我今日算是明白,海瑞为何有那火一般的性子了,老夫人,嫂夫人,今日是家宴,无需这般多礼。” 海瑞一家的事情谈完了,李王妃却始终没有和高邦媛、阿福谈话,谁都看得出来,李王妃有意冷落她们的意思,因而,寻了个由头,高夫人便领着海母和海妻离开了。 这时,裕王也到书房读书,殿内只剩下李王妃和冯保。 “本以为你们会一进京就来拜访。”李王妃笑了一下,又露出关切的神态,“邦媛,你这胎坐得稳吗?” 高邦媛:“劳娘娘挂怀,一切都好。” “冯保,拿我的帖子去宫里请几位太医,为于夫人诊脉。” 冯保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你们夫妻伉俪情深,我是不担心的。”李王妃目光缓缓落在了阿福身上,“阿福,你长得这般出众,哥哥又前途似锦,不再是贫寒人家出身,为什么一定要出去经商?” 阿福沉默了少顷,抬起头:“娘娘,民女能不能不说这件事?” 李王妃:“为何?” 阿福:“诚如娘娘所言,民女经商这件事,本就是犯朝廷的忌讳。” 李王妃像是在明知故问一样,好奇地问:“哦?在我这里没什么忌讳可言,阿福,你尽管如实道来。” 阿福望着李王妃:“民女子女跟在母亲身边长大,嘉靖三十六年父亲病逝,嘉靖三十八年兄长去世,究其原因,皆是族中长辈对我家过于苛刻,逐出族谱,阿母一人艰难维系,才有了一线生机。” 李王妃吃惊了:“还有这些事?” “皆是家门不幸。”阿福眼中有了些许泪花,将头转到一旁,“我自小没有见过舅舅,母亲那边的亲人一个都不在了。就是当年‘越中四谏’上疏,我外祖父一家皆被牵连,死在诏狱。母亲因为嫁的早才躲过一劫。但也因此,族中长辈对母亲极其不满,这才有被逐出家族一事。从记事起,民女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靠自己活出个模样。” 李王妃再次从椅子上站起来,定定地望向阿福,目光之中隐隐有些同情和敬意,“没想到你和可远是忠良之后。”然后将手里的手绢递给阿福。 阿福接过手绢擦了擦眼泪,“这件事,恐怕哥哥也不知道,还是母亲有一次为父亲扫坟,哭着说出来,被我偷听到的。并非哥哥隐瞒,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来,坐下,坐下慢慢说。你也是,有了身孕就该千万小心。” 李王妃这时已经完全放下了身份的架子,没有一点矜持,拉着高邦媛和阿福的手便坐下了。 坐下后,李王妃又开始打量着阿福,“我明白了,像于老夫人的遭遇,皆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不能自己,命运也就自己掌控。为什么会想走经商这条会受歧视的路?” 阿福本就一直在强忍着,李王妃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直接锥到了她伤口破溃处,也锥到了她最无奈之处,流着眼泪就跪下了,“娘娘,阿福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娘娘做主。” 高邦媛有些吃惊地望向阿福,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王妃:“快起来,你只管说,只要我能替你做主的,都会替你做主。” 阿福没有起来,抬起泪眼:“娘娘,民女这一辈子从心里舍不得的人就这么几个,阿母,哥哥和嫂子自然无恙,还有一个牵挂的人,他本是官宦世家,才情极高,为了我,已与父母闹出很大的分歧。民女知道,他这一次来京城是一心想着为朝廷干些大事,然后能求皇上赐下这桩婚姻,让他达成所愿。” “你说的是俞咨皋?福建那边,俞大猷和戚继光做得很好,凭着这份功绩,向父皇求情赐你们二人姻缘,这并没有什么错处,不用你求。”李王妃误解了她的意思。 阿福:“娘娘,民女不是这个意思。民女求娘娘的意思正好相反。民女恳请娘娘与王爷说个情,为他求一门好姻缘。官商与官宦世家的水比海还深,浪比海还大,民女一人已然心力憔悴,若与他同乘,恐怕过不得这个海。何况果真赐婚,也唯有他舍弃前途,民女不愿耽误了他的才情志向,也不愿两个家族因这些事生出嫌隙。求娘娘开恩,为俞大人求一门好婚事,他不该浪费感情在民女身上了。”说着向李王妃磕下头。 李王妃实在是没有料想到阿福会是这个请求,不由怔愣在那里,然后深深看着她:“你竟然会有这样的心思?” 阿福一切都不顾了,深吸口气对李王妃:“娘娘有两个兄弟在织坊,最近也搬来京城,娘娘可见过账册?” 这是个极敏感的话题,李王妃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阿福:“见到娘娘,阿福就像是寻到了亲人,什么也不敢隐瞒娘娘。民女创办织坊之初,是俞将军和戚将军向朝廷请示,从军饷中拿出一部分银子挑选地址,购买第一批货,兵部便是织坊的股东之一。此后陈洪陈公公、黄锦黄公公多次以司礼监的名义派遣山东织染局的太监织坊,投资了一大批银子,民女这座小小的织坊才能在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开遍两京一十三省。上到皇宫,中到百官富商,下到平民,对织坊出品的各类衣物都赞不绝口,生意越做越大,但眼下织坊却已濒临亏损。” 李王妃神情一下子就肃穆了,先到殿外将冯保喊了进来,又让人关掉大门,喊人在门外守着,然后带着冯保走过来,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阿福:“这里没有旁人,我就斗胆跟娘娘您说了。民女接下来背诵的这些账册内容,是连山东巡抚都不能听的。” 冯保:“那我们就不听了。” 阿福望着他,“并非是让娘娘您听,是为了娘娘您那两个兄弟,也是为了民女自己。一点私念而已。” 李王妃紧紧地望着她,这时其实她已经大致猜到了阿福要说的是什么,但她那两个娘家兄弟确实不知情,自然也不会给她看什么账册。 阿福:“嘉靖四十三年八月,新丝上市,八月中旬,山东制造局赶织上等丝绸六万匹,福远织坊分四万匹,全数解送内廷针工局。” 解送内廷针工局,意思是不走账单,直接送进皇帝私人宝库。 李王妃与冯保面面相觑。 阿福接着背诵:“嘉靖四十三年八月末,山东制造局同朝鲜商人商谈五万匹丝绸贸易,折合现银五十六万两白银,悉数解送内廷司钥库。注:无需向户部入账。” 听到这里,高邦媛惊了,站了起来。 阿福却不管众人那惊愕的眼神,又背诵另一条:“嘉靖四十三年九月中旬,接司礼监上谕,山东所产丝绸、宫裙、官服十万匹,所货白银着押解户部以补亏空。” 高邦媛惊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想抓住阿福的胳膊,问问她为什么这些事不和于可远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来。 “就念这些……”阿福泪眼望向李王妃,“按理说,以福远织坊如今的体量,那么多分坊,那么多织机,不会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可情况就是如此,下一批货料的钱,民女至今没有着落。听了这些,娘娘应该知道您那两个兄弟身陷怎样的陷阱,也能体谅民女为何恳请娘娘向王爷求情,为俞大人寻一门好婚事。”qqxδnew 李王妃不知是被惊得,还是被里面这些暗流吓到,坐在椅子上迟迟没有言语。 冯保深望着阿福,“阿福姑娘,你把这些告诉娘娘是为了什么?” 阿福:“俞家满门忠烈,不该被民女牵连。阿母,我哥和嫂子也不知情此事,他们心系朝廷,更与此事无关,民女恳请娘娘做主,这是民女仅有的私念。” 冯保又不语了,还是望着她。 第192章 儿女情长与家国大事 阿福:“昔年苏东坡因乌台诗案下了狱,仁宗欲杀之,宣仁皇太后言:灭高人不详。就因为这个念头救下了苏东坡的命,若非如此,该少去多少千古名篇,民女并非抬举俞大人,大才如此,忠臣义士亦是如此,民女不愿像俞大人那样清白之人卷到官场漩涡中,损了我大明朝的元气。” 闻听此言,李王妃终于安耐不住,“阿福,你的意思我大致听明白了。这些话本不该与你们讲,但你们如此推心置腹,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若是论心机,论朝廷与官场的算计,论权谋,俞咨皋恐怕都不及这王府随便找出来的一个丫头太监。多少为皇上为朝廷效力的官商不明不白死了,无数的家财也跟着化为乌有。你有这样的担心并没错,他只是个军人,是个心比天高却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军人,和你哥完全不同。他爱惜你,宁愿为你舍弃前途,可你更爱惜他,不愿他随着你往这深渊里跳,到时候既会害了他,前方抗倭大事也会贻误。我说的可有错处?” “望娘娘体谅,求娘娘成全!” 阿福说完又深拜下去,高邦媛也跟着深拜下去。 李王妃轻叹一声,然后伸手将二女搀扶起来。 “你们的心我体谅。”李王妃也渐渐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更明白这里面致命的关系,然后才缓缓作答,“但你们的想法未必正确。” 阿福眼中出现的那一抹光立刻被李王妃后面那句话冲散了。 李王妃缓缓道:“常言道‘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又言‘此时彼时’。司礼监也好,户部也罢,都在补严党的亏空。他们以国谋私,干了那么多坏事,已经得到应有的报应。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肃清朝野,并非短时间内能做到的,内阁和六部九卿都在努力,也都盼着朝野焕然一新的那天。你拿八月和九月的事情对比将来更不对。将来是徐阁老和高阁老,再往远看,是太岳,是谭子理,是你哥,这些人心里都想着朝廷。你既然是替朝廷忠心办事,朝廷便不会亏待你。怎会像你担心的那样,你且放心,山东织染局不会出事,福远织坊不会出事,就更不会有拿你当挡箭牌的事情发生。” 这番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又如此果断,阿福虽然知道不对,却也无力反驳,心里凉了半截,只能怔愣在那里。 李王妃也知道这样的大道理不好服人,便望向冯保,让他接着说话。 冯保善于察言观色,温和地笑着:“你最近帮司礼监,帮朝廷的忙,皇上记在心里,内阁诸位大人记在心里,娘娘和王爷更会记在心里。今后你要继续为朝廷为娘娘办事,你肯将心里担心的事说出来,往后娘娘和王爷便会心里有你。王爷是我大明朝的储君,总有一天,这大明天下要由王爷来治理。和将来比,眼下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阿福姑娘,你是个明事理的,但很多时候你一个姑娘处理也确实不妥,我看,俞咨皋就很好,你也不必推脱了他,有娘娘和王爷做主,干几年帮朝廷度过眼前的难关。到时候娘娘自然会为你做主,就算没有你哥,凭着这些功劳,封个诰命,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到俞家,我保准啊,俞将军他乐得合不拢嘴!我看到时候,俞家哪个不长眼的敢不认你这个媳妇!敢给你小鞋穿!” 阿福知道这些都是空头支票,真出了事情,无可奈何之时,一定是自己被推出去挡箭,坚持道:“民女相信娘娘,只是俞大人自己没有这个才具,不应该贻误在这上面,恳请娘娘成全!”.qqxsnew 李王妃缓缓拉起阿福的手,轻叹一声,“同为女人,若非爱得至深,又怎能做出此等决定?我可以不撮合你和俞咨皋,只是为俞咨皋指一桩好的姻缘,这不仅仅是你和他的事,也要问问俞将军的想法,就看俞将军给不给我的情面了。” 阿福的眼睛慢慢亮了,“多谢娘娘。”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李王妃继续道,“你今天来这里说的这些话,你哥哥知道吗?” 虽然是问阿福的,目光却望向了高邦媛。 高邦媛以目视地,神情已经恢复了自然,并不接言。 阿福摇摇头,“哥哥并不知情,也不该知道这些事情。” “你还是不信我,若非如此,就不必这样急着撇清和家里的关系。阿福,这层关系是你想撇清就能撇清的吗?一家人,本该同舟共济。” 阿福惶恐了,被她拉着手忙站起来,往地上跪下去。 “不要跪。” 李王妃声音中带着一些威严了,“听我把话说完。” 阿福只好挨着椅子慢慢坐下。 “你刚才说如今织坊已经入不敷出,下一批货的银子还没凑齐,你打算怎么办?向司礼监要?还是向内阁?如今国库空虚,百官的心思都放在万寿宫修葺、俸禄、受难百姓和军饷上面,没生旁的事已然是万幸,向户部要银子是不可能的。至于司礼监,你更是要不出来,否则我也不会邀请海母来府上做客。这两步都行不通,我且问你,去哪里讨银子?” 阿福踌躇了一下,“民女准备变卖一部分分坊。” “不可。” 李王妃斩钉截铁地回道,“大厦将倾,不能自乱阵脚。你若这样做了,祸患将从内部出来,外面的乱子还没搅动起来,先把自己烧死了。跟你哥说,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阿福没有应声。 高邦媛这时不得不开口了,“阿福,回家和你哥讲吧,我们是一家人。” 阿福见高邦媛这样贴心体己,没有因为这里面隐藏的凶险而和自己划清界限,立刻感动了:“嫂子,我对不起你!” 高邦媛轻叹一声,“若说对不起,应该是我和你哥。” 她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望了望李王妃,又住嘴了。很多话,只适合关起门来说,即便旁人不在乎。 沉默了一阵,李王妃对冯保道:“拿我的帖子,请俞老夫人和俞夫人进京,入府内一叙。” 俞老夫人是俞咨皋的祖母,俞夫人便是他的生母,也是俞大猷的正妻。 “是。” 冯保应声出去了。 阿福望着冯保离开的背影,一时又有些失神了。她知道,冯保这一去,她和俞咨皋的缘分大致便要尽了。 第193章 入局 眨眼间便过了冬至。 大雪嚎嚎地下,北风呼呼地吹,雪后的北京城外变成了茫茫然白世界。 大一早,厚厚的积雪便封锁着宽敞的庄稼院。高礼指挥着一群佣人们忙着清扫自家院里和门前的积雪。自从搬到北京城城郊,他道法也不悟了,每日遛遛狗,看看书,过得相当潇洒。 但最近他不潇洒了,姑爷把怀有身孕的女儿送到庄子住,说庄子环境好,最适合养胎。高礼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用心照顾两日,哪料姑爷将亲家母和他妹妹也送到庄子上住,然后北京城开始戒严,大批一批的官兵日夜巡逻。 京城内外弥漫着一种压抑恐怖的氛围。 高礼知道,应该是宫里出事了。他几次询问姑爷,姑爷只让他不要操心,什么事都没有。 这天,高礼养的三只狗在庄稼院跑了起来,互相追逐,然后疯狂撕咬,在雪地上打滚儿。阿福搀着高邦媛,两个人穿得像个球,里三层外三层,在干净的石板路慢逛着。 阿福指着那条雪白的大狗,“嫂子,你看它,每次打架都被另外两只欺负。” 高邦媛笑着,“谁说不是,人善被人欺,狗善被狗骑,千古不变的道理。” 阿福本想逗她笑一笑,因为这些天高邦媛心绪不宁,每晚都睡不好。原本隔三岔五还能见到于可远一面,最近是愈发少了,如今已经有七天没回来。 她们都知道,宫里的风声愈发紧了。 这还要从海瑞怒批司礼监的几个太监玩忽职守、贪污国帑开始说起。 京城发再大的雪也挡不住百姓过活,无论有钱没钱,过了冬至,大家总要准备过年。因而虽然离年关还远,已经有不少小贩在街上摆货,铺面更不用说,大家都在街上吆喝这。街道两旁大多是些鸡鸭鱼肉和粉丝干果,也有提前卖年画和对联炮竹的。 海瑞被罚了半年俸禄,虽然有嘉靖后来的赏赐,因对皇帝颇为微词,他领受之后不肯用半分,因而和老母媳妇商量一番,便决定将阿母织的几匹布卖掉贴补家用。 海瑞在街上背着行囊,在人流中寻找着布店,终于寻到一家挂着“福远布庄”招牌的布店。 柜前有很多人,平民百姓有,大户人家出来的仆人也有,但都是来买布的,只有他一个人是来卖布的。 海瑞其实心里明白,这“福远布庄”其实是阿福的生意,想着于可远为人坦荡,他妹妹也一定不差,来这里不会吃亏,也能看看于家人是怎么料理生意的。 但进了店里,看到人这样多,海瑞一时不知道该将布如何卖给人家。 一个老年管事眼尖,一眼看到人群中背着行囊的海瑞,那行囊里明显包着几匹布,便向他挥手致意。 海瑞走到那老年管事面前。 管事:“客人,您是要卖布吗?” 海瑞点头,“是的,老人家,请帮我看看这三匹布值多少银子?” 那管事接过行囊,打开捏着布料,然后又取出第二匹布整个翻开,用掌心平着一路抚摸,然后笑着对海瑞道: “织工还算出色,只是面料不佳。客观,您若是早来两个月,这价钱好谈,但现在却不行了。” 海瑞:“为何?” 那管事无奈叹了叹气,“早两年我们这面料是直接送到山东那边染了,现在却是很多经给京城里的一些小作坊,卖不出什么价,自然也给不了您什么价。” 海瑞皱着眉,“送到小作坊染,染出来的,是还贴着福远布庄的名头卖?” 那管事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客人,这可不敢多说。” 旁边一个客人走过听到二人所言,冷笑了两声,“福远布庄名气是大不如前了,好些假货。人家都道京城里的货最好,殊不知在福远布庄要缓过来,除了京城和山东这两个有最大织坊的,其他小地方的织坊出来的布反而更好!” 海瑞见那人要走,连忙拉住他,一脸恭敬道:“兄台,这话怎么讲?” 那人看海瑞一副好奇的样子,而这事在京城也不算什么秘密,便直言道:“刚来京城的?这事都不知道……以前福远布庄是那于家小姐派来的人负责,质量自然没的说,但现在是裕王府侧妃的娘家弟弟管着,私吞多少油水不知道,但至少有一半的布匹走了私路,进小作坊染的,成本低了,还以高价卖,我们又不是傻子,谁分不清面料好坏呢?也就骗骗你这样刚进京的,京城人不会直接来布庄买,想要真面料,得走关系找那两兄弟,用更高价格买才行。所以啊,福远布庄的名声是越来越差……” 海瑞闻言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山东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山东对比京城,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京城毕竟在天子脚下,山东天光皇帝远的,在那边管事的如今也不是于家人,而是裕王府那位正宫娘娘的胞弟!听说他不仅管着福远织坊的账册,还兼收税银,啧啧,没少贪呢!” 海瑞已经生起心头怒火,这时却依然隐忍着,问道:“这些事,于家人就没能管管吗?” “管?怎么管?” 那人不屑道,“于家不过是一条狗,这么大的织坊,赚的钱他们能拿到多少?不都是进了太监们手里?”那人悄悄朝着布庄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指了指,小声道:“看到那边没有?就有宫里出来的贵人数钱呢!娘娘的兄弟哪有实权?敢干这么大,要说没有宫里人护着,谁信啊?哎,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有时候也真是羡慕,小的时候怎么就没挥刀入宫当个太监?看看人家,除了不能人事,什么都有了!”qqxδnew 海瑞闻言有些不信,朝着那个隔间走了两步,便隐隐听到里面的靡靡之音,时不时传出几声尖细的怪笑以及女人的娇声。 海瑞不愿再闻,忍着气来到那管家面前,“老人家,我这三匹布光是买棉花就花了三十吊钱,你行行好,别让我赔了!” 那管事,“三十五吊钱,不能再多了。” 从纺线再到织布,这三匹布用了她老娘和媳妇半个月时间,海瑞虽然不会讲价,却也知道这价格实在是对不起家里人的辛苦,便想包起布离开。 “三十八吊钱。”那管事喊住了他,“这还是看在你这布手艺不错的份上,到了别家,价格只会更低。如何?” 海瑞:“四十吊,不行我去别家看看。” “为这位讲客人取四十吊钱!”那管家高声呦呵道。 真可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回来路上,海瑞只想到这句话。到了家将钱交给阿母,没有多说什么,便直冲入书房,奋笔疾书! 上奏! 第194章 事发 眨眼间便过了冬至。 大雪嚎嚎地下,北风呼呼地吹,雪后的北京城外变成了茫茫然白世界。 大一早,厚厚的积雪便封锁着宽敞的庄稼院。高礼指挥着一群佣人们忙着清扫自家院里和门前的积雪。自从搬到北京城城郊,他道法也不悟了,每日遛遛狗,看看书,过得相当潇洒。 但最近他不潇洒了,姑爷把怀有身孕的女儿送到庄子住,说庄子环境好,最适合养胎。高礼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用心照顾两日,哪料姑爷将亲家母和他妹妹也送到庄子上住,然后北京城开始戒严,大批一批的官兵日夜巡逻。 京城内外弥漫着一种压抑恐怖的氛围。 高礼知道,应该是宫里出事了。他几次询问姑爷,姑爷只让他不要操心,什么事都没有。 这天,高礼养的三只狗在庄稼院跑了起来,互相追逐,然后疯狂撕咬,在雪地上打滚儿。阿福搀着高邦媛,两个人穿得像个球,里三层外三层,在干净的石板路慢逛着。 阿福指着那条雪白的大狗,“嫂子,你看它,每次打架都被另外两只欺负。” 高邦媛笑着,“谁说不是,人善被人欺,狗善被狗骑,千古不变的道理。” 阿福本想逗她笑一笑,因为这些天高邦媛心绪不宁,每晚都睡不好。原本隔三岔五还能见到于可远一面,最近是愈发少了,如今已经有七天没回来。 她们都知道,宫里的风声愈发紧了。 这还要从海瑞怒批司礼监的几个太监玩忽职守、贪污国帑开始说起。 京城发再大的雪也挡不住百姓过活,无论有钱没钱,过了冬至,大家总要准备过年。因而虽然离年关还远,已经有不少小贩在街上摆货,铺面更不用说,大家都在街上吆喝着。街道两旁大多是些鸡鸭鱼肉和粉丝干果,也有提前卖年画和对联炮竹的。 海瑞被罚了半年俸禄,虽然有嘉靖后来的赏赐,因对皇帝颇为微词,他领受之后不肯用半分,因而和老母媳妇商量一番,便决定将阿母织的几匹布卖掉贴补家用。 海瑞在街上背着行囊,在人流中寻找着布店,终于寻到一家挂着“福远布庄”招牌的布店。 柜前有很多人,平民百姓有,大户人家出来的仆人也有,但都是来买布的,只有他一个人是来卖布的。 海瑞其实心里明白,这“福远布庄”其实是阿福的生意,想着于可远为人坦荡,他妹妹也一定不差,来这里不会吃亏,也能看看于家人是怎么料理生意的。 但进了店里,看到人这样多,海瑞一时不知道该将布如何卖给人家。 一个老年管事眼尖,一眼看到人群中背着行囊的海瑞,那行囊里明显包着几匹布,便向他挥手致意。 海瑞走到那老年管事面前。 管事:“客人,您是要卖布吗?” 海瑞点头,“是的,老人家,请帮我看看这三匹布值多少银子?” 那管事接过行囊,打开捏着布料,然后又取出第二匹布整个翻开,用掌心平着一路抚摸,然后笑着对海瑞道: “织工还算出色,只是面料不佳。客观,您若是早来两个月,这价钱好谈,但现在却不行了。” 海瑞:“为何?” 那管事无奈叹了叹气,“早两年我们这面料是直接送到山东那边染了,现在却是很多经给京城里的一些小作坊,卖不出什么价,自然也给不了您什么价。” 海瑞皱着眉,“送到小作坊染,染出来的,是还贴着福远布庄的名头卖?” 那管事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客人,这可不敢多说。” 旁边一个客人走过听到二人所言,冷笑了两声,“福远布庄名气是大不如前了,好些假货。人家都道京城里的货最好,殊不知在福远布庄要缓过来,除了京城和山东这两个有最大织坊的,其他小地方的织坊出来的布反而更好!” 海瑞见那人要走,连忙拉住他,一脸恭敬道:“兄台,这话怎么讲?” 那人看海瑞一副好奇的样子,而这事在京城也不算什么秘密,便直言道:“刚来京城的?这事都不知道……以前福远布庄是那于家小姐派来的人负责,质量自然没的说,但现在是裕王府侧妃的娘家弟弟管着,私吞多少油水不知道,但至少有一半的布匹走了私路,进小作坊染的,成本低了,还以高价卖,我们又不是傻子,谁分不清面料好坏呢?也就骗骗你这样刚进京的,京城人不会直接来布庄买,想要真面料,得走关系找那两兄弟,用更高价格买才行。所以啊,福远布庄的名声是越来越差……” 海瑞闻言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山东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山东对比京城,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京城毕竟在天子脚下,山东天光皇帝远的,在那边管事的如今也不是于家人,而是裕王府那位正宫娘娘的胞弟!听说他不仅管着福远织坊的账册,还兼收税银,啧啧,没少贪呢!” 海瑞已经生起心头怒火,这时却依然隐忍着,问道:“这些事,于家人就没能管管吗?” “管?怎么管?” 那人不屑道,“于家不过是一条狗,这么大的织坊,赚的钱他们能拿到多少?不都是进了太监们手里?”那人悄悄朝着布庄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指了指,小声道:“看到那边没有?就有宫里出来的贵人数钱呢!娘娘的兄弟哪有实权?敢干这么大,要说没有宫里人护着,谁信啊?哎,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有时候也真是羡慕,小的时候怎么就没挥刀入宫当个太监?看看人家,除了不能人事,什么都有了!” 海瑞闻言有些不信,朝着那个隔间走了两步,便隐隐听到里面的靡靡之音,时不时传出几声尖细的怪笑以及女人的娇声。 海瑞不愿再闻,忍着气来到那管家面前,“老人家,我这三匹布光是买棉花就花了三十吊钱,你行行好,别让我赔了!” 那管事,“三十五吊钱,不能再多了。” 从纺线再到织布,这三匹布用了她老娘和媳妇半个月时间,海瑞虽然不会讲价,却也知道这价格实在是对不起家里人的辛苦,便想包起布离开。 “三十八吊钱。”那管事喊住了他,“这还是看在你这布手艺不错的份上,到了别家,价格只会更低。如何?” 海瑞:“四十吊,不行我去别家看看。” “为这位讲客人取四十吊钱!”那管家高声呦呵道。 真可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仟仟尛哾 回来路上,海瑞只想到这句话。到了家将钱交给阿母,没有多说什么,便直冲入书房,奋笔疾书! 上奏! 第195章 主仆情深 海瑞正在奋笔疾书,满心满眼的愤怒。因而并没发现一个户部的书办已经从正门绕到书房门口。那书办一开始还不是很急,但等了很久,忽然意识到海瑞根本没发现自己,只好轻声咳嗽了一下。 海瑞抬头,便知道是有要紧的事,只好放下手中的笔,疾步走向那书办。 “大人果真让小的好等!部衙有项要紧的差事,急请大人您过去呢!” “……什么差事?是徐阁老还是赵大人让你来的?”海瑞并没准备换官服,而是冷冷地望着书办。 “徐阁老和赵大人都有吩咐,”那书办开始唉声叹气,“顺天府下面的宛平县遭了大灾,粥米赈济了好几次,都没够用。有几个百姓被饿死在县衙门口,已经压不住了。” 海瑞在门口猛地怔住了。 他锐利地望向海瑞,“粥米赈济了好几次,到底是几次,一次又赈济多少粮食!” 那书办一顿,没有说出话来。 海瑞又问:“几个百姓饿死在县衙门口,到底是几个!还有!为什么在县衙门口被饿死,那些人难道是吃干饭的!” 那书办低着头沉默不语。 海瑞深吸一口气,“若真按照他们这个报法,无非是死几个百姓!又怎么会压不住!说,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书办紧接着说道:“是……是还有一些事……” “说!” “因为灾民总在闹事,最近又是皇上乔迁的大喜日子,这个事还不好让皇上知道。所以宛平县知县就扣下一些闹事的百姓,想要杀鸡儆猴……” 海瑞冷冷道:“一些是多少。” “两……两百三十二。” “然后呢?” “不给饭吃,就……就都饿死了……” 海瑞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书办接着道:“内阁和部里的大人们都快急冒烟了,已经急调通州的军粮,现在户部派人押送去了。徐阁老和赵阁老商量了,宛平县就让海大人您去管。” 海瑞:“这就走!” …… 冬天白日短黑夜长,下了雪的天就更短。几个值班太监正在玉熙宫向谨慎精舍的路上点灯。 这时黄锦披着好大的斗篷走过来了。 值班太监们齐刷刷地跪倒,“奴才叩见黄公公。” 黄锦点头,“主子万岁爷歇息了吗?陈公公在里面伺候着?” 为首的一个值班太监低着头道:“回公公的话,主子万岁爷刚服了仙丹,陈公公还在伺候主子,等黄公公您进去轮班呢。” 黄锦笑着道:“好,夜深了,这里不用你们值班,到殿外候着吧。” 众值班太监:“是。”然后鱼贯着退出了大殿。 黄锦来到玉熙宫通往谨慎精舍的第一道大门前,然后跪下,声音虽嘹亮但不刺耳,“奴才来伺候主子万岁爷了!” 嘉靖帝并没吱声。 黄锦也没继续喊,就跪在门口等着。不一会儿,陈洪慢悠悠出来了,没等走到黄锦身前,黄锦便起身,但那件宽大的斗篷仍然披在身上,双手窝在斗篷里,鼓鼓囊囊一大块凸出来。 黄锦:“陈公公,主子万岁爷圣躬安否?” 陈洪直直地盯着黄锦,然后看着他的斗篷,又看着他那奇怪的双手,眉头一皱,“圣躬安。进了大殿怎么还披着斗篷呢?” 黄锦:“今天雪好大,一时竟忘记摘……” 陈洪:“那还不脱,冲撞了主子万岁爷,是你能担当得起的?” 黄锦微微笑着,就是不肯脱斗篷。“谢陈公公关心。您出殿前可别忘了穿上斗篷,着了凉,明日不好伺候主子。” 陈洪笑得极灿烂,“好,我也谢黄公公的关心。你现在就脱,我现在就穿。”然后取下通道衣架上的大红斗篷,目不斜视地盯着黄锦。m.qqxsnew 黄锦有些冒冷汗了。 “在说什么?要这么久?”嘉靖帝悠扬的声音从谨慎精舍里飘出。 黄锦笑着回道:“回主子万岁爷,是陈公公在问话。” 嘉靖声音有些冷厉了:“问完了吗?” 陈洪有些惊慌,连忙对黄锦挤眉弄眼,“还不快进去!还不快进去!” 黄锦就这样穿着一身斗篷,往谨慎精舍的第二道门走了。 陈洪似乎不愿意离开,仍然望着黄锦的背影,似乎想从那宽大的斗篷里看出什么来。 今年的谨慎精舍不太一样。 若在往年,夏天里,谨慎精舍是门窗紧闭,屋内热如火炉。冬天里,四面窗户大开,寒风呼啸而入。这是嘉靖帝向外证明自己神仙之体的最有力证据。 但如今所有当南面的窗户都没有开,殿内香烟弥漫,热气升腾,甚至连烛光都变得柔和了几分,显得昏黄。 嘉靖裹着棉被坐在蒲团上。 “主子您久等了,奴才才来……”黄锦拖着手跪着磕了头然后站起来。撤掉斗篷,从里面露出来一个紫砂的药罐子。肩膀上还挂着好几包串好的中药,小步踱到香炉前。 嘉靖闭着眼问:“殿门关了?” “已经关上了。” 嘉靖这才微睁开眼睛。 黄锦看着嘉靖裹着棉被,一时有些伤心,连忙跑到紧挨着御床旁的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厚棉布大衣,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背后:“还请主子伸手。” 嘉靖一脸宠溺地望着黄锦,将手伸开。 黄锦为嘉靖穿好衣服,摸了摸他的手,“好凉!奴才这就去给主子取暖炉!” 将暖炉递到嘉靖手里,因为离得近,看到他身体那一块块褐色的斑点,不由眼睛湿润了。 嘉靖像个傲娇的孩子,“哭什么?整日都哭!朕可没有病,朕这是过关的征兆,只要过了这七七四十九天的大关,朕便可举霞飞升,百病不侵,长生不老了!知道吗!” 黄锦不敢再淌眼泪:“奴才都知道。只是万望主子万岁爷这些天一定要辅以药物,不能吃一天不吃一天啊!” 嘉靖:“哎,你和陆炳一样,总是这样啰嗦。” 忽然提到陆炳,不仅黄锦一怔,嘉靖也是一怔。最近嘉靖总提起过去的人,像是陆炳,像是杨廷和,也提过严嵩。人老了,常提起过去的人,往往就说明这个人心变软了。 黄锦一边熬药,一边道:“这些药,奴才在外面已经熬过了,热一热之后主子您就能喝了。” 望着黄锦不时弄着炭火,又是火钳子,又是紫砂盆的,嘉靖叮嘱道:“小心些,你一向毛手毛脚,别烫了手。” 黄锦感动道:“主子,奴才这皮肉最是结实了!” 端着一碗药,黄锦走到嘉靖面前,先自己喝一口,然后道:“温度正正好好呢。主子将这碗药喝了,病一定就快好了。” 在黄锦面前,嘉靖总能找到最真实的自己,不涉及朝廷上的事,无论黄锦怎样,他都不会生气,反而像个被宠溺的小孩子。 因而哪怕黄锦的话犯了忌讳,嘉靖也没有羞恼,“刚刚才说,朕没有病!朕没有病!你这个聋太监!” 黄锦也笑了:“奴才并不是说主子您有病,但这七七四十九天的关,这段时间,您就得说自己是病着的!” 嘉靖有些无奈,“行,你说朕有病,朕就有病吧!” 看嘉靖喝完,黄锦便捧走了碗。 黄锦自顾自地念叨着:“今天是第六天的汤药,主子吃了前面五剂,身体已经大有起色,再吃六七个这样的五剂,就快除夕了,主子您的龙体就全好了。” 嘉靖忽然望向殿外:“如果陆炳还在,应该也会这样劝朕。” 黄锦低垂着眼,“主子,陆大人他……他一向对主子您忠诚,必会事事顺您的心意!” 嘉靖:“不,他把咱们都忘了,位置上得越高,他就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借着帮严嵩搬到夏炎,就在朝廷上下勾结,贪污受贿,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到连朕也无法保他的地步!” 黄锦:“不是奴才替陆炳说话,奴才和他自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人,奴才不说比主子您清楚,可也相差不了多人,且不说这辈子陆炳办错了事,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他办了再多的错事,心理也一定是记着主子,不敢有二心。不想旁些人,人在主子身边,心却爬向外人。” “呵呵。”嘉靖望向殿外,“皇考在朕很小的时候便龙驭上宾,朕没有父母陪伴,兄弟姐妹呢,又都在争权夺势,早死的早死,分封藩地的很多年都见不上一面,没有贴心的人。要说有,也就你和陆炳。陆炳被朕亲手杀了,他是对得起朕的,朕后悔,朕对不住他。说到底,他做的那些事,贪污那么多银子,也是为朕受过。” 黄锦心里一酸,转过身去,背对着嘉靖竟然呜呜地哭了。 嘉靖有些着急:“哭什么!不怕别人听到吗?” 这个别人,自然是指陈洪了。 黄锦跪倒在地上,慢慢止住哭声,仍是哽咽着,“奴才有件事瞒着主子,如今实在是瞒不住了……” 肯定是朝廷的事,嘉靖并没有变脸,反而像哄小孩一样对黄锦道:“说就说,到朕跟前来说,替朕捶捶腿。” “是。”黄锦来到嘉靖身边,拖着一条长凳坐下了,将嘉靖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敲打着。 “说到陆炳,奴才不怕主子您生气,他对主子真是一片忠心。这些药方的出处主子一定想不到,是陆炳的儿子陆经寻来的吧?他和奴才商量过,奴才觉得由我们两个向主子提这个事一定不妥,便请裕王爷。父子情深,有王爷相劝,主子您这药喝得也舒坦。现在奴才和主子说了实话,主子若要怪罪就怪罪奴才,王爷和陆经都真心记挂着主子您……” 嘉靖望着黄锦,眼神中渐渐多出一些落寞,“说吧,裕王又生了什么过失,你要绕这样一个大弯,给他求情。” 黄锦讪讪一笑,“奴才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主子的法眼。” 嘉靖幽幽道:“这天底下就两种人靠得住,一种是蠢笨的,一种是直的。蠢笨的心眼不够用,害人也害不出名堂,直人又不会用心眼。这两种人,朕不会计较。朕那儿子就是又蠢又直,你也是又蠢又直,陆经那孩子虽然不占蠢,却把直占满了。朕觉得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累,但有时候他们若执意和朕过意不去,朕也会心烦。你知道朕在说得是谁吗?” 黄锦想了想:“是户部那个海瑞?” 嘉靖笑了:“宛平县的事,今早陆经就向朕说了,来龙去脉,无非是内阁和户部施压,下面的人层层加压,害死了人,瞒不住了。这个赵贞吉不争气啊!朕将他送进内阁,不是让他干这种自乱阵脚的事,海瑞是什么人?与海瑞这样只想着青史留名的人作对有什么好处?他连对自己和家人都百般为难,不肯用朕的赏赐,对旁人只会更苛刻。偏偏这人手握大明律,是律法上无缺的圣人,谁能挑他的错处?若非如此,安抚好这个海瑞,朕如今也不会如此为难,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万寿宫。若非如此,收缴严党的家财,如今也能落到实处,灾民得以赈济,前方军需也能缓解,国库充实一些,那些落下的亏空也有了填平的时间。” 黄锦也摇头轻叹,“赵贞吉看似和主子您同心,所行之事却处处离心。” 嘉靖冷笑一声,“他想当严嵩,却没有严嵩的本事。他差那个境界,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呢!朕不是昏君,就算海瑞这个人再怎么为难朕,为了裕王,为了我大明朝的千秋万代,这个人,朕也是要保的!高拱杨博他们,最近动作频频,似乎与海瑞有关,你去查,查到些什么不要打草惊蛇,先告诉朕。” 黄锦应声。 嘉靖又道:“快说吧,朕的儿子又干了什么蠢事。” 黄锦从嘉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无奈,“与福远布庄有关。” “福远布庄?” 嘉靖似乎没有印象。 “就是当初胡宗宪一力主张,戚继光和俞大猷请示朝廷开办的那家官商民一体的织坊,如今负责的,是翰林院修撰于可远的胞妹,叫阿福。” 嘉靖哦了一声,“这个于可远,还在翰林院任职?” “之前张居正曾举荐他到裕王府任世子讲师,但被高拱回绝,这件事就被压了下来,迟迟没有后文。” 嘉靖笑着,“无非又是那些伎俩。那孩子也是个有才的,先让他在翰林院历练着,不必这样急着露头,留给裕王和世子吧。你继续说布庄的事。” 第196章 臣为大明朝千秋万代,参裕王! 1 黄锦将山东和京城关于福远布庄、织坊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嘉靖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主子,奴才可得派人去管管了!”黄锦有些气愤地向嘉靖请示着。 “管谁?管什么?” 黄锦:“陈妃和李妃的家人有天大的罪,毕竟是裕王爷的人,要责罚,自然也轮不到奴才多嘴。但宫里和朝廷一些狗仗人势的家伙,奴才却不得不管!” 嘉靖笑着,似乎这样惊人的传闻并没有影响到他,“你说的那家伙,该不会是陈洪吧?” “回主子万岁爷的话,正是他!” 嘉靖摇摇头,扭着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就甭管,你斗不过他的。” 黄锦相当不服气,但嘉靖这样说了,他也只好生生咽下这口气。 嘉靖远远望着殿外的第一道大门,“朝堂这个大家有争斗,皇宫这个小家有争斗,裕王家里有些争斗,朕并不放在心上。陈妃也好,李妃也好,最后谁能留下来,优胜劣汰,对裕王对世子并没有坏处。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将内廷和朝廷都牵扯进来,朕倒是小看了它的手段。” 黄锦大惊。 嘉靖说道:“裕王性弱,世子年幼,这个李妃……” 黄锦已经完全愣在那里,他从嘉靖的语气中听到一丝杀气,脑子便如同浆糊一般。 嘉靖接着语气一转,“罢了,毕竟世子年幼,她对朝廷有功,对江山社稷,对列祖列宗有功!” 黄锦脑子哪里能跟得上这位主子,刚刚那句话他才领悟了三分意,接着的这句话就出来了,他只能半懂半懵地问:“事情要是闹起来,主子,奴才该怎么做?” 嘉靖:“你等等看就是,自然会有人来说。” 黄锦这时依然没有听懂嘉靖的意思,却忽然听到宫殿外那边有什么声音,立刻一惊。 ——推开南边的窗户,见到离禁门还有半里地,竟然有好些官员提着灯笼过来了! “主子,有人来了!” 黄锦有些提心吊胆,仔细再看,“主子,是……是户部的一些官员,还有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官员!内阁的几位也都在!” 嘉靖渐渐阖上双眼,“今天你就该知道,朕的大明都是些什么官员。再让你看看,朕为什么要重用陈洪这个人!” …… 禁门内,百十号太监虎视眈眈地站着,旁边还站着一群禁军。 陈洪站在一个没人能看见他的角落,冷冷地盯着禁门外。身旁一个大太监问:“陈公公,好像是为宛平县的事……” 陈洪望着官员中格外冷静的那个身影,冷笑了一声。 那大太监接着道:“一群沽名钓誉之辈,又想借着这个由头赚名声。” “没那么简单。” 陈洪紧接着说道:“若只是宛平县,内阁那几位不会跟着过来,事情也不至于要在大半夜闹到禁门这里。瞧着吧,有好戏看了。” 禁门前就是海瑞和王用汲那些人,大概五十人左右,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奏疏,乌压压地跪倒在禁门外。 杨百芳和于可远站在最后面,并没跟着这帮人站在一堆,仿佛想划清界限一样。 杨百芳唉声叹气道:“劝不住!劝不住了啊!这个时间来到禁门闹,这不是在找死吗?” 于可远幽幽道:“大人刚刚为何不阻止?” “我……”杨百芳哑火了。 “有人在翰林院闹事,想借翰林院这把利剑斩人,您不想得罪人,可这里面有一半是翰林院的人,真出了事,您照样脱不了干系。”于可远继续道。 杨百芳踌躇了一会,“他们无非是为宛平县百姓主持公道,又有什么错?伸张正义不会有罪,可远,是你想多了!” 于可远也望向人群中的海瑞,意有所指道:“就怕不只是为了宛平县。” 西苑外的这群禁军,大多是高门贵族出来的年轻人,未来前程似锦,他们经历中从来就没见到过这样的场合。只是听说过皇上刚登基那会,与百官争论“大礼议”,有两百多官员在左顺门外集体上疏,被杖死了十几个,杖伤了几十人。 此后虽然也有到禁门处上疏的,但大多是言路受阻,不得已而为之,最多也就两三个人一起,从来没有出现过今日这般数十人集体上疏的情况。 如今严嵩下台,徐阶高拱对百官都很不错,何至于闹出这样惊人的事情,还是在皇上准备移居万寿宫的时候? 他们愈发觉得事态严重,也愈发不敢懈怠,列队持着刀枪护卫在禁门处。 提刑司的一个大太监领着这群禁军,站在禁门最中间的太监,居高临下道:“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吗?” 王用汲一马当前冲到了最前面,高举着奏疏,“我大明朝向来有死谏直臣,而无谋逆造反之臣!臣王用汲,有奏疏要直呈皇上!” 那大太监紧紧盯着王用汲,“原来是你,你在地方犯了多大的错,阁老念你尚存一份良知,将你调来京城,你就是这样回报阁老的?” 王用汲面不改色道:“臣一言一行,皆是为臣的本分,并不看旁人的情分!臣王用汲,无党无私!” 那大太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道:“上疏就去通政使司,再由通政使司交司礼监,这点规矩还要我来教你吗?” 跪在王用汲身旁的那官员:“参的就是通政使司,是六部九卿的堂官,是内阁,是司礼监!这个疏我们没法交给通政使司,只能呈给皇上!” 王用汲紧跟着拖出奏疏:“宛平县灾情已势同水火!请公公将这些奏疏呈给皇上!” 除了海瑞,其他官员仿佛商量好一般,异口同声喊道:“请皇上纳谏!” 在紫禁城,西苑就是禁宫中的禁宫,入夜后安静得落针可闻。如今这好几十号人齐声一喊,仿佛振聋发聩,将紫禁城的乌鸦惊得飞起。 黄锦有些惊愕,这时窗户开着,风吹了进来,他赶忙给嘉靖盖住了一件斗篷,“主子,主子,咱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嘉靖依然闭着眼,“黄锦,外面什么情况了?” 黄锦很着急,却不能不答:“百官都在纳谏,要弹劾通政使司,各部堂堂官和内阁!主子,在这里惊了驾可不行!奴才得立刻伺候主子离开这里!” 嘉靖猛地睁开双眼,抖射出一丝杀机:“惊驾?惊驾的事朕经历得多了,好些还是大学士,再险的事朕都过来了,当时陆炳和严嵩就在朕旁边,将他们都杀出去了!可惜那时候你还没记事。至于眼前这些人,不过是炮灰罢了,宛平县闹成这个样子,你敢说徐阶和高拱没有责任?但朕也明白,朝廷统共就那些钱,挪到东边,西边就补不上了,这事,朕最多口头责怪几句,也是难为了他们。” 黄锦这时才明白嘉靖刚才所言的意图,身为君父竟然生出和自己臣子斗的心思,为什么啊? “主子……” “闭嘴!”嘉靖狠瞪了黄锦一眼,“扶朕去窗边看看。” 黄锦只好照做。 嘉靖轻笑了两声,“也该后面的人登场了。将来给朕写《实录》时,今日所见所闻要一字不差地写上。不是朕在惹他们!” “是……” …… 赵贞吉搀扶着徐阶,高拱搀扶着李春芳,四个人缓缓从角落里走到最前面,接着是司礼监的石迁,后面的一排禁军打着火把跟在这些人身后。 跪在那里的官员们看到徐阶他们来了,一个个投来失望和怨恨的眼神,都没说话,只是高举着奏疏。 徐阶依次望向每一个人,落在海瑞身上时停顿了一会。 海瑞并没跪下,他站在旁边,像是鹤立鸡群,铁骨铮铮不与世俗合流,又怎能不引人瞩目。 徐阶慢慢道:“宛平县受灾,百姓流离失所,国事艰难至此,是我们没有做好,辜负了列祖列宗,辜负了皇上,辜负了你们,更辜负了我大明的亿兆子民。但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一步一步来。圣上将养龙体,你们不该到这里惊驾!你我于心何忍?” “徐阁老!” 王用汲代替百官发话了,“当初我们到内阁的时候,您和赵大人可不是这样说的!赵大人说,宛平县不过饿殍三两,已有通州军粮赈济!可不过三两日!竟有两三百人饿死狱中!瘟疫横行,百姓饿死街头却无人收尸!天子脚下已然如此,阁老所言的一件一件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到百姓头上!一步一步来,要来到哪天!宛平县还能有多少条命!君上将大明江山交给你们管,事情发生至今,你们不想着怎么解决,却暗中压制,究竟包藏了怎样的祸心!” 赵贞吉接言了:“你这完全是危言耸听!宛平县是死了二三百人,我们知道这件事后,立刻将宛平知县槛送京师,查抄了他的家财赈济灾民!内阁也是被这些人蒙蔽了,并没有隐瞒诸位的意思。何况一接到宛平县有饿死的百姓,我们立刻增调医官前往支援,调用军粮赈济,饿死的百姓也已安置妥当,这些你们都看不见吗?户部确实欠了你们的俸禄,可也在想办法补齐,我们内阁几位今年都没有领俸禄,百官一视同仁!诸位若对赵某人不满,尽可冲着赵某人来,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闹事!”仟千仦哾 “赵大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王用汲身旁那个官员嘲讽道:“没有俸禄,我们吃口咸菜喝口粥也能活!与你赵大人个人恩怨无关!我们来就是为了向皇上呈明实情,让皇上问问你们到底都在干什么!瞒上欺下,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干的!过了年就是嘉靖四十四年,能不能拯救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你们要给出怎样的方案!” “回话!” “回话啊!” “我们要将奏疏面呈皇上!” 群臣一齐吼道。 …… 嘉靖坐在窗边,望着这些人,再次笑了笑。他指着人群中格外显眼的海瑞,“你猜这个人在干什么?” 黄锦摇摇头,“回主子,奴才不知。” 嘉靖又望向海瑞身后,捕捉到了两个身影,却看不出他们的面孔。 “那两人是谁?” 黄锦连忙到殿外,对小太监吩咐了两声。 很快,那小太监回来禀报,黄锦走到嘉靖面前,“回主子,是杨百芳和于可远。” “这就有趣了。”嘉靖微眯着眼,想了想道:“陈洪还没出来吗?” “回主子,提刑司和北镇抚司的人都到了,陆经也在殿外候着,唯独没有陈洪。” “他这是等朕下旨,好大开杀戒呢!”嘉靖对黄锦道:“朕没有什么旨意给他,发生了什么,也是他自作主张。不过,海瑞没有上疏,不要牵连到他,告诉石迁一声,给这个海瑞说话的机会。” …… 见到陈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提刑司和北镇抚司那些太监连忙跪倒迎接。 陈洪望向禁门口的徐阶等人,又望着禁门外叫嚣吼闹的百官。 他目露凶光,时不时地望向玉熙宫大门,在列队中来回踱着步,“请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主子万岁爷还在清修。” 言下之意,未曾请旨就要处置这些百官,这是极大的僭越。 而这时,一个从玉熙宫过来的小太监在石迁耳畔说了两句,陈洪的目光转到石迁身上。 “主子可有旨意?” 石迁摇摇头,“主子没有旨意。” 陈洪眼神有些黯淡。 石迁缓缓走上前来,对着跪倒的一批官员道,“你们要弹劾通政使司,弹劾六部九卿,弹劾内阁,咱家说的没错吧?还有其他事要说吗?” 王用汲终于朝着海瑞望了一眼。 海瑞却不看他。 石迁走到王用汲身边,“王用汲,你看海瑞做什么?” 王用汲一惊,不等说话,石迁继续逼问,“你和这个海瑞很熟悉吗?” 王用汲陷入了犹豫。 海瑞:“王大人与属下并无私情。” 王用汲知道他这样说,是想撇清与自己的关系,但想到他即将要做的事,由他一人承担,岂非是不仗义? 王用汲从地上缓缓站起来,“臣王用汲,另有一事请奏皇上!” “王兄!” 海瑞一惊。 王用汲朝着他一笑,这一笑,饱含多少豪情和坚勇。 石迁却不问王用汲,反而望向海瑞,“海瑞,你站在这里拿着奏疏已经多时了,似乎与他们不同?你有何事要直呈皇上?” 海瑞扑通一声跪倒: “臣为大明朝千秋万代,参裕王!” 第197章 毒打百官 陈洪慢慢望向他:“参谁?” 海瑞:“臣户部主事海瑞,为大明朝千秋万代,参裕王!” 陈洪:“你为什么要参王爷?” 海瑞:“宛平县百姓受难,也不过是大明朝亿兆百姓之一隅,储君在望,若储君有错而不自知,我大明朝亿兆百姓能活过今日,也不能活过明日!裕王纵容后宫干预朝政,贪污国帑,臣有确凿证据,需直呈圣上!” 陈洪又是一怔,问道:“证据在哪里?”说着便去接海瑞手里的奏疏,准备打开来看。 石迁上前拦道:“等等,陈公公,这恐怕不妥,海瑞说奏疏是直呈给皇上的。” “历来百官呈给皇上的奏疏,都要先经过司礼监,石公公,连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 石迁仍然坚持道:“此事与往常不同,还请陈公公将奏疏交给我。” 陈洪沉默着,扭过头朝着玉熙宫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隔着很远,看不清什么,但他敢笃定,这时候嘉靖和黄锦一定就隔着窗户在看自己。若他真的拆开了奏疏,必定会落下把柄。 虽然很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陈洪也只能苦巴巴地将奏疏交到石迁手上。 石迁接过奏疏,也不看,就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 海瑞缓缓抬起头,望向石迁。 石迁望着海瑞,“海大人所言之事,咱家已经记下。”然后望向王用汲,“不知王大人欲奏的另一件事是什么?可有写在奏疏之中?” 说着便望向王用汲手里,“王大人似乎只写了一本奏疏?” 王用汲支支吾吾。 这时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海瑞之所以如此做,就是想证明自己无党无私,可自己刚才所言,已经让人怀疑他和海瑞有勾连。这件事一旦涉及党争,那么弹劾裕王就成为空谈了。 见王用汲不说话,陈洪冷笑一声,“若咱家记得没错,王大人之前在地方上出了差错,是高阁老、杨大人和黄大人举荐到京城来的吧?” 高拱、杨博和黄广升低着头,并不看陈洪。 “就不要东拉西扯了!”海瑞突然撂出一句话,“弹劾裕王是我一人的意思!和王用汲没有关系!诸位大人想东拉西扯,无非是要坐实我海瑞有党有私,并非真的为了弹劾裕王!海瑞在这里可以告诉诸位大人,裕王能纵容后宫干政,不仅是裕王一人之过,有司礼监内外勾结,伙同王妃母家搜刮民财之错!高拱身为裕王老师,本该有劝勉警戒之则,却毫不作为,反而在抄没严嵩严世藩家财上大做文章,失去人臣的本分,这些人,我都要参!”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看似铁骨铮铮的官员们,跪在地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们敢跑到禁门门口这样大声喧哗吵闹,无非是知道自己这样小打小闹,根本不会撼动那些大人物的根基,谁也不敢在奏章中指名道姓地弹劾某人,全弹劾了,就等于没弹劾,说到底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宛平县灾民一事的立场,民心所向。 经海瑞这样一闹,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变糟了。 “海瑞!你在胡说什么!”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还不如实招来!” “陈公公,这个海瑞失心疯有些时日了,还请治他的罪!” “王爷呕心沥血,为国为民,海瑞,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这些指责,似乎更像是表达新的立场,表达他们与海瑞无关的立场。 杨博悄悄依附在高拱耳畔,“阁老,您看……” “这个海瑞,还真是胡闹。”高拱眉头一拧,现在他完全可以借着惩治海瑞来撇清和海瑞之间的所有联系,但闹出这样大的事,海瑞这个人还能否保住,谁也无法预测。 没了海瑞,如何割肉补疮,如何拯救腐烂的朝堂? 谁还能当那把能够刺穿黑暗的利剑呢? 事情总要有个决断。 高拱终究还是做出了利己的决定,忍下所有难忍之痛,大声喝道:“海瑞!你如此犯上作乱,简直是罪不可恕!辱骂君上,辱骂王爷,不敬百官,视律法如无物!无君无父不忠不义之徒!” “你有罪!” “来人,抓了他!” 高拱喝完,却没有一个太监上前拿人。 陈洪笑呵呵走了过来,“高阁老,何必那么麻烦?以下犯上者,今日又何止他海瑞一人?”然后神色一变,目露凶光,把一只手举在空中,赫然劈下: “来人!冲出去!给我狠狠地打!” “是!” 随着一声怒吼,身后的禁军队伍像是利箭飞冲出去。 石迁见情况不对,忙喊着几个太监走到海瑞身旁,将他架了起来。陈洪立刻瞪向石迁。 石迁解释道:“这是黄公公吩咐的,想来也有主子万岁爷的意思,陈公公,海瑞我带走了,其他人,您随意。” 陈洪深深地望着海瑞一眼,没敢阻拦。 而海瑞望着火影下,棍杖齐飞中,人倒如泥流,悲恸地闭上了眼,留下两行清泪。 这一刻,他对大明朝最后一丝希望,也绝了。 可怜这些手无寸铁的官员们,一个个跪在那里还等着海瑞受罚,想看别人热闹,根本没反应过来,好些人便被一棒子锤倒在地,好些人脸上脖子上都被揍得淤青。 高拱是第一个被惊醒的,连忙跳上石阶,怒喝道:“你们在做什么!快停手!快停手啊!” 徐阶也惊得脸色发白,浑身都在颤抖,那些棍棒虽然打在别人身上,作为内阁首辅,这样的一幕,却比揍在自己身上还疼! 每一击,都是在击碎他的尊严和颜面,击碎内阁的颜面,他望向陈洪的眼神充满了愤恨。 他们明明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 “陈公公!陈公公!快让他们停下来,不能这样!快……” 赵贞吉也附和道:“还请陈公公高抬贵手!要出大事了!” 李春芳忙不迭地退后了两步,“怎么会这样呢……” 高拱忙拖拽着徐阶和李春芳往被打的官员走去,赵贞吉也在后面跟着。毕竟是内阁大员,他们所到之处,禁军和北镇抚司的人统统听了首,但远处的鞭子和大棒仍然在挥舞着。 “陈洪!”高拱猛地转过头,“再打,你将我们四个也打死好了!” 陈洪不屑地挥挥手,漫不经心道:“罢了!” 鞭和杖停住了。 一些官员已经被打晕过去,没晕过去的,这时也在哀嚎着,叫骂着。 …… 窗户旁。 嘉靖仍然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被打的官员,好像那里不是他的臣子,而是一群在斗狠的恶狗。他流露出的情绪里,没有半分怜悯和忏悔,只是好奇。 “今晚会死人吗?”嘉靖忽然问道。 黄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要参那个畜生!主子容秉!” 嘉靖慢慢望向他:“参他什么?” “未请旨便毒打百官,历朝历代都没有的事啊!” “他为何要这样做?” “百官有错,也无非是埋怨徐阁老他们对宛平县处置不力一事,上个疏何至于要遭受这样的毒手!” “蠢钝如猪!”嘉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了,“他们不是对徐阶不满,也不是对内阁不满,宛平县灾民得不到救济,无非是国库空虚,他们这是冲着朕呢!无非是怪朕盖房子花了太多的钱!朕的钱!和他们有什么相干!严嵩和严世藩在的时候,他们敢踏进禁门半步?徐阶和高拱不行,但陈洪行!朕用陈洪,就用在他这个狠辣上。如果连陈洪都没有,朕的玉熙宫今天就要被他们掀翻了!” 黄锦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蹿。他自小跟在嘉靖身边,平时当差虽然也是一个心眼掰开两半用,直到今日才真正体会到这位主子的狠辣和无情。尤其在眼前这番场景面前,他仍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嘉靖:“朕又怎么忍心毒打自己的臣子?可不得不这样。你现在明白为何陈洪胳膊肘往外拐,朕还愿意用他!为何朕不让你跟他对着干!这样的事,你不会干,朕也不愿意让你干。” 外面仍是一片哭声大作。 嘉靖听得耳烦了。 黄锦连忙将窗户关上。 嘉靖:“把海瑞和那个于可远叫进来。” 黄锦一愣,脑袋哪里跟得上嘉靖的思路,想问问,但嘉靖已经登上了八卦台,只能出去传话。 …… 海瑞是被押着进来的,陆经和十三太保中的三个一同押着他进来。 于可远是被司礼监的几个小太监一路监视,“送”进来的。 石迁也跟着进来了。 大殿的门一关,该出去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嘉靖、海瑞、于可远、石迁、黄锦和陆经。 嘉靖坐在八卦台上,笑着望向海瑞和于可远:“我大明朝将来的顶梁柱,今天来了一半。” 什么是一半的顶梁柱?黄锦哪里知道,但他猜到这是嘉靖对海瑞和于可远的赞赏。 “海大人,主子宽恕你了,还不跪下谢恩?” 海瑞铁骨铮铮,只垂着头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动作。 于可远却不学他,直接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一阴一阳,一动一静,一敛一放,真乃绝佳配合。”嘉靖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于可远这时额头已经浸出了一层汗珠。 这个嘉靖帝实在是太可怕了,是哪里露出了蛛丝马迹,竟然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小算盘? 嘉靖望向石迁。 石迁会意,将从海瑞手中的那个奏章呈给了黄锦,黄锦接着呈给嘉靖。 海瑞这时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嘉靖手中的奏章,眼神中既有期盼又有紧张。若嘉靖真的拆开奏章,无论是否治他有罪,起码说明嘉靖是有救的,大明朝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并不是真的要治裕王的罪,而是借着这个事让这对父子清醒一下。 若嘉靖父子也串通一气,将国天下看做家天下,养他一家之人,那大明朝便无药可救了。 只是海瑞到底低估了嘉靖的心计,他没有那种决胜全局的眼界,也少了一些迂回的耐心。 嘉靖将奏章扔到火盆里。 火苗蹿上来的那一刻,海瑞痛心疾首,直接闭上了眼。 “海瑞,朕恕你无罪,仍许你在户部任职。” 海瑞麻木地跪下谢恩。 嘉靖轻叹一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里没有外人,朕也信你无党无私。于可远,你同他讲吧。” 于可远一愣。 “回圣上,臣不知该向海大人讲什么。” 嘉靖冷笑一声,“把你们家同裕王府的那些事,讲给海瑞听!” 于可远心中舒了口气,他最害怕的就是嘉靖帝知道高拱谋划的事情,从眼前看,他应该还不知道。而他们家和裕王府的事,这不算什么秘密,都无需锦衣卫查,宫里任何一个太监想要打听,都能打听得到。 但偏偏海瑞不知道。 海瑞在乎的也并非李娘娘和陈娘娘娘家兄弟贪污的那点银子,再贪污又能有多少,于朝廷大局而言,不过是微末。但通过这个事,让海瑞误以为裕王借着两位娘娘的家人搜刮民脂民膏。 其实何止海瑞不知,除了李王妃等几个知情人外,就算是那些太监,都会对裕王产生误会。 也就慧眼如嘉靖帝这般,才能直接看透事情的本质。 于可远他们家如今已经和李王妃绑在一条绳上,如何在不卖李王妃的情况下讲清楚,也极考验人。 “这件事,臣的妹妹早已经告知于臣。福远布庄在山东的总庄和北京的分庄,分别由陈娘娘的胞弟,以及李娘娘的两个娘家兄弟负责,账目收支两抵,还亏损很多。北京这边,经商总要打点关系,前期投入多一些也能理解,因而账目上的亏空,臣的妹妹便从其余处的盈利上添补了。山东总庄的账目问题,都出在税银上,这想来也是海大人疑虑之处,但臣以为,税银都有明确的收据,一查便知。陈娘娘的胞弟应该不会大胆至此。” 海瑞扭头望向于可远,“于大人的意思,福远布庄亏损的银子没有进别人的口袋里,那本应该收缴进国库的银子,到底去了何处?” “经商总要打点,海大人,这是人之常情。” “常情?常情就是与太监勾结,与户部官员勾结,做假账!将小作坊的染布以福远织坊的名头卖出去欺骗百姓!”海瑞怒喝道。 “事情并非……” “我就问你一句,陈娘娘和李娘娘兄弟干的这些事情,到底裕王爷知不知情!” 于可远再次跪倒,朝着嘉靖道:“臣惶恐!” 嘉靖淡淡地道:“海瑞,你无非是担心裕王在搜刮国帑,这件事,朕可以放权给你,甚至调拨司礼监给你,由你全权调查,如何?” 海瑞一愣。 “只是朕有一个条件,凡事要适可而止。国库空虚,朝廷需要福远织坊和福远布庄这样能赚钱的地方,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海瑞沉默着。 黄锦有些着急,忙不迭地道,“海瑞,这是何等的恩情,还不跪下谢恩!” 海瑞仍然没有想明白嘉靖的意图,但也只好跪下接旨了。 海瑞被石迁和陆经带出去。 大殿内只剩下嘉靖、于可远和黄锦。qqxδnew 嘉靖开门见山地道:“李妃要扳倒陈妃家里的势力,这件事,你可参与其中?” 于可远这时仍跪在地上,不假思索地回道:“臣不敢推脱,不能推脱,也无力推脱。” “说说你这三个不吧!” 第198章 日月明,山河静 于可远磕了个头:“请皇上恕罪。” 嘉靖依旧冷笑:“恕罪?恕李妃,还是恕你的罪?” 于可远:“回皇上,请皇上恕臣之罪,臣不能陈述实情。” 嘉靖:“说得好,有些话咽在肚子里,死也不能说。” 于可远碰了个头,“是。” 嘉靖望着被他扔进火盆,烧成灰的奏疏,“还有什么不能和朕讲的事情,在瞒着朕吗?” 于可远抬起了头,“皇上圣明,有一事不得不向皇上呈奏。” 嘉靖阴阴地盯着他:“是和高拱有关,还是和海瑞有关?” “与高阁老和海瑞都有关,与户部、内阁和司礼监也有关。”于可远明白这时候任何企图支吾,都会激起嘉靖帝的猜忌和愤怒,答话时相当干脆利落。 嘉靖:“将你心里想说的,还有不愿同朕说的,都说给朕听吧。” “是。” 于可远无需分辨,也不能分辨,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疏,翻开了封面。 嘉靖见他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模样,立刻喝止道:“说纲目!” 于可远:“是。这份密函是福远织坊于七日前从山东递来的,详细记录了近一个月来山东织坊第一批棉布的情况,臣妹公忠体国,第一次便上缴国库上等棉布三万匹,中等棉布三万匹,如今已经装船,正在送京的路上。” 再能演,嘉靖帝这时的脸上也露出少许欣慰之情,一直冷冷的目光也闪过一道赞许的光。 这便是他不想处置陈妃和李妃娘家兄弟的原因。这些人固然贪,却知道谁在为他们遮风挡雨,知道适可而止。能为朝廷办事,能为自己办事,就算贪了一些,也是无关紧要的。 但欣慰满意的目光也就是一瞬间,很快便被更为严厉狠辣的眼神取代。 “七日前的密函这么快就送抵京师,一些棉布上缴国库,值得加急吗?” 于可远:“启奏皇上。有山东官员欲弹劾陈娘娘胞弟贪赃枉法一事,更牵涉户部十余名官员,以及宫中六位大太监。如今户部正为前线战事、百官俸禄忙得焦头烂额,这时若捅出皇亲国戚贪墨案,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臣知晓此事后倍感惶恐,臣妹更知朝事最是要紧,在山东时便告诫那边的负责人,若有风吹草动,便加急递信京师,因而才有七日送抵京师。国库大事,为解君忧,这样的消息理应尽快呈奏皇上。” 嘉靖沉默了一会,点点头,“你若真这样想,朕也只好相信。你以为,弹劾陈娘娘胞妹的那些官员,都有谁?” 于可远:“臣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于可远:“臣不敢说。” “朕要你说!” 于可远碰了个头,“是。回皇上,是臣借助当初在山东的人脉,他们为偿还臣的人情,不得不弹劾陈娘娘的胞妹。” 嘉靖动了一下容,静默在那里。 黄锦这会正在神坛前烧香,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怔愣了一下,扭头望向于可远。 嘉靖望着于可远,轻笑了出来,慢慢转望向黄锦,“怎么?惊得不知该干什么了?还是想为他求情?” 黄锦连忙跪倒:“奴才不敢,请主子恕罪。” “你没有罪,朕如何恕之?”嘉靖又默然了一会,“黄锦,朕知道你和高拱关系走得近,但有些事,就不是你能过问的。比如这件事,于可远为什么要拉动山东那帮官员弹劾陈妃的胞弟,你知道吗?”qqxsnew 黄锦:“奴才不知。” “不知道就要为他求情,你这是好心办了错事。” 嘉靖缓缓从八卦台上站起,严肃的面孔中少有地露出几丝欣慰,“他不仅无罪,反而有功!他啊,这是在为朕分担压力呢!李妃也有功,这件事若没有李妃,光靠他一个,也做不成。” 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子,黄锦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 嘉靖又慢慢望向于可远,“于可远,你起来吧。” “是。”于可远站起来。 “你想要什么赏赐?” “臣没有做错事惹皇上不高兴,已经是万幸,不敢讨赏。” 嘉靖:“朕说赏你,便赏你。说!” 于可远提着一颗心,再次跪下:“臣恳请皇上为臣妹赐婚!” “哦?” 嘉靖饶有兴趣地望向于可远,“以你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什么样的人,不能为你妹妹求来?还需要朕赐婚?” “俞大猷俞将军之子俞咨皋。” 嘉靖嘴角一抽,“不行。” 于可远捏着一把汗,继续道:“臣妹与俞咨皋情投意合,奈何一人在商,一人在军,苦受世俗羁绊,恳请皇上赐婚!” 嘉靖又默然了。 黄锦踌躇了一会,看样子似乎要为于可远说情。 嘉靖瞪了过去,黄锦也默然了。 “这事不行,你换一个吧。” 于可远心里轻叹一声,他知道大概率不行,但看到妹妹和俞咨皋那样痛苦,即便有得罪嘉靖帝的风险,他也还是问了。 但不行就是不行。 正如当初高邦媛分析给阿福那样,嘉靖帝不会赐婚。因为一旦由嘉靖帝赐婚,福远织坊这个由司礼监、兵部共同出资的织坊,在外人看来,就会成为嘉靖帝收敛私财的利器。倘若真是这样,嘉靖帝也就认了,但他并没有,钱还是会进入国库,并不是他自己的。 赔了名声,还不能赚到钱,完全亏本的买卖,嘉靖帝不干。 同理,裕王也不会干。 “也罢,你既然说不出什么,朕便封你为通议大夫,协理詹士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负责纂修先朝实录记注起居管理,每日去裕王府为世子讲读,份例待遇按张居正的差一筹。” 于可远跪地谢恩。 通议大夫,文散官名,无实权。隋朝初设。唐朝为文官第七阶,正四品下。到了宋元时期用来取代给事中,被定为文官第十阶。到了明朝,正三品官员都会先授予嘉议大夫,再授予通议大夫。 而授予通议大夫,便是为了后面授予于可远为詹士府詹事以及翰林院侍讲学士做铺垫。否则以他的履历,不可能一步登天。 当然,这些只是官职和地位上的变化,无论是詹事府詹事还是侍讲学士,都是无实权官职,而纂修先朝实录这个活,也丝毫没有油水,属于那种高不成低不就,但极难犯错的差使。 重点是每日到裕王府为世子讲读,这属于官方认定了于可远为世子老师。只是在待遇上,比张居正稍差一些,毕竟张居正履历和资质更高,进裕王府也更早一些。 “臣斗胆请问,关于山东一事……” “这件事,你就不必再掺和了。”嘉靖摆摆手道,“这是裕王府的事,就让裕王自己去处置。” “是。” “陈洪。” “奴才在。” 嘉靖:“你去裕王府走一趟,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裕王,还有这句话。” 嘉靖指了指朱笔。 黄锦连忙走到御案前,将一张空白的纸放到托盘上,捧起托盘,又拿了朱笔来到八卦台前,将托盘呈给嘉靖,再将朱笔递了过来。 嘉靖朱笔一挥,在纸上重重地勾抹。 “日月明,山河静。” 什么意思? 黄锦是没明白。 于可远也看不到。 黄锦带着这张御批过的纸,和于可远离开了玉熙宫。 他们一个要出宫回家,一个要赶去裕王府,一路相伴,一路沉默。 临到宫门口时,黄锦没憋住,问道:“于大人,咱家不明白。” 于可远心里偷笑,就知道这家伙按捺不住,问道:“公公不明白什么事?” “明明无事发生,你在山东这样一搞,把陈娘娘的家人得罪了,让朝廷再起风波,主子为何不罚你,反而要赏你?” “公公,皇上以何名义赏我?”于可远问。 “主子这倒没说……我竟也忘了问。”黄锦摸了摸头。 “旨意已经下达,却没说清楚原因,难的便是吏部官员,吏部尚书最近频频变化,一年已有三任,分别是徐阁老,高阁老和新任的郭朴郭大人,公公以为,郭大人会以何缘由为我升迁?” 于可远这番问题,将黄锦问得一头雾水,有些着急道:“你就别和咱家卖关子了,快说!” “六部九卿的堂官中,郭大人的资历相当老,入朝为官的时间并不比徐阁老和高阁老短,他一向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无论在倒严上,还是万寿宫修葺一事,他既为皇上考虑,也为百官和百姓考虑,能做到刚正不阿。因而这件事交给郭大人,由他做,无论徐阁老和高阁老,都不会挑出错来。” “但到底没有缘由,山东的事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黄锦还是不明白。 “所以封赏先到但不亮,功劳后来而简得。” 黄锦眼睛一亮,“你是说,郭大人会给你安排一个唾手可得的功绩?” “大抵便是如此了。这样一来,封官加爵便顺理成章。” 黄锦点点头,“这倒是郭大人的作风。但你还是没有说清楚,皇上为何赏你。” “公公,百官今日为何要闯禁门进谏?” “为了宛平县,但也不全然是为了宛平县。” “说到底,是国库空虚,如今户部被推到风口浪尖,而矛盾便是为皇上修葺万寿宫。户部迟迟做不出决定,就是因为百官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事上。怎么办呢?转移矛盾,找个……” 于可远后面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黄锦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找个替罪羊。陈娘娘是裕王的人,而裕王又是嘉靖帝的儿子。若陈娘娘的胞弟能站出来将这些事情都抗下,既能解了户部的围,牺牲一些宫里太监和户部官员,也能顺理成章地让百官将矛头从万寿宫上移开,很多事都能做下去。 说到底,百官不是非要跟皇帝过不去,他们只是想要一个交代,一个能安抚人心的交代。而皇亲国戚贪污枉法,对皇帝的名声影响最小,收益却最大。 当内部矛盾难以调和时,激发外部矛盾,往往能起到制胜效果。 于可远笃定嘉靖帝会这样做,所以在知道李王妃计划后,不仅不加阻拦,反而着手主动筹算此事,豪赌一把。 结果也正如于可远预料的一般。 朝廷需要福远织坊赚钱,嘉靖帝又顾念世子不能严惩李王妃一家,还可借着陈娘娘胞弟推进万寿宫一事,暂时转移了朝廷的主要矛盾,除了受难的陈娘娘,其他人都皆大欢喜。 当然,裕王爷也要受些批评指责,但这都是无关大雅的小事了。 “咱家明白了。” 黄锦瞪着眼睛,谨慎地说道:“海瑞要奏报的,也是这件事吧?若由海瑞奏报,将事情直接扯到裕王身上,再往司礼监和户部身上泼脏水,不止不能平息此事,连着宛平县死人,恐怕真要出大事呢!” 难怪嘉靖帝会当着海瑞的面,把奏疏烧掉。 但包括于可远,也包括黄锦在内,他们无法领会嘉靖帝为何仍要饶恕海瑞,甚至放权给他,让他查清真想。 更令人不解的是,明明已经交代海瑞彻查,又给黄锦一封纸带去裕王府,让裕王自己处理此事……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还是说……让海瑞调查只是面子工程,真正能影响事情结果的,还是裕王……或者说是这张纸? 黄锦想着纸上的六个字,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而对此事心存疑惑的于可远,也因为没看到那六个字,暂时猜不到答案。 但他可以笃定的是,事情绝对不会朝着嘉靖帝预想的那般结束。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从嘉靖帝烧掉海瑞奏疏的那一刻起,大明朝的天就要变了。 海瑞这柄利剑,必将以刺破天为开始,也将以刺破天为结束。 …… 裕王府。 裕王单独接见了黄锦,也从黄锦手中看到了那一页纸。 日月明,山河静。 因为吏部那边现在还没收到嘉靖的旨意,关于于可远即将升迁一事,黄锦只字未提。裕王询问嘉靖对于可远的处置,黄锦也只是回道:“主子天人之思,怎是我这个做奴才能够揣测的。” 更给裕王增添了几分疑虑和忧愁。 他苦思一个时辰,也没有想出个头绪。但他不愿意向李妃请教,从他知道李妃算计陈妃,甚至暗中插手朝政开始,一种无形的隔阂便从他与李妃之间产生了。 思来想去,他只好深夜喊来徐阶、高拱和张居正。 徐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这才明白过来,嘉靖一竿子扫下来,竟不惜伤到自己儿媳妇身上,也要住进万寿宫,立时变了颜色,沉默在那里。 “忝列首辅,我如何不想为君父分忧。”徐阶此时的语调已经分外悲切,“刚刚陈洪下令毒打百官,皇上不闻不问,显然是默许了。现在又欲以陈娘娘胞弟转移朝廷矛盾,不顾前方战事,不顾百官俸禄,甚至不顾宛平县灾民,一意孤行,只为乔迁万寿宫。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大明的栽培啊!” 话说完,徐阶已然嚎啕大哭。 高拱并不知于可远和李王妃的这些谋划,本是性情中人出的他,先是震惊,接着泪水便停不住地往下流。 张居正并未表达态度,他心底其实是赞许的,但看到徐阶和高拱如此,也只能在旁边掏出手绢假装挤挤眼泪。 “可事情总要看个明白。”裕王也抹了抹眼泪,“父皇的意思都在这张纸上,我思来想去,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好深夜请三位师父入府一叙。” 徐阶高拱和张居正这才望向那张纸条。 裕王又问:“如何解释?” 徐阶和高拱纷纷收回目光,眼中已然有了深意,却都没有说话。 张居正眉头一挑,眼底似有一丝担忧转瞬即逝,对裕王:“王爷,倘若没有这张纸条,您知道此事,打算怎么处置?” 第199章 裕王的决定 裕王侧着身子,倾着头想了一会。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是圣人所言。推而论之,天下便无不是的君父。父王所求不过一居身之所,我大明百兆臣民,如何不能供奉君父一居身之所?从君臣论之,身为臣子,我只能说出这番话。身为儿子,我更没有理由让父亲委屈。而国库亏空,民有饥寒,首先应该是我的过错,内阁和六部九卿的堂官自然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说句良心话,陈妃和李妃没有做这些事,也另有旁的人去做。正因为她们做了,被有心人逮到把柄,推到风口浪尖。银子进裕王府了吗?没有,进国丈家里了吗?给他们贪,他们又如何敢贪?无非是贪这个权,银子还是流到了别处。但总要有个处置,我今天把三位师父都请过来,我向诸位,向天下臣民认过,这是我的疏忽!” 说到这里,他向着徐阶高拱和张居正深深一拜。 徐阶等人不敢受裕王的礼,侧过身,也纷纷跪倒在地。 张居正接着说道:“王爷,您有这份心已经是弥足珍贵,但认错也不该在我们三个面前认。陈洪毒打百官,让百官寒心,您是皇上的儿子,更是我大明朝的储君,您所作所为,不能再让百官寒心。此事若要了结,还需您去御医堂的病榻前。” 裕王点点头。 高拱见二人迟迟不谈问题的关键,不由有些急了,“这张纸条?” 张居正沉吟了一会,他刚刚所问,也是问裕王想要如何处置陈妃和李妃,哪料裕王却避开了这个话题。 “至于陈娘娘和李娘娘……”张居正决定主动挑起话头。 “陈妃和李妃的过失,便是我的过失。”裕王摇摇头,“我会亲自向父王请罪,向百官认错。” 徐阶高拱张居正没想到裕王会有这样的胸襟,会为女子低头认错,也没想到裕王会如此蠢钝,竟没有领悟到这张纸条的半分真意。 “日月明。日月同明,山河岂能宁静?” 张居正直言道,“臣以为,皇上的意思是,山河欲静,则日月应相继而明。日为乾,月为坤,山为乾,河为坤,乾坤不能逆行颠倒。我大明朝已有皇上这至哉乾元,照耀疆土,关键就在这个月上。” “月该如何解释?”高拱明知故问道。 裕王很为难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居正紧紧盯着裕王,“王爷,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皇上的意思就是希望您能做这个坏人,将朝局如今堆积的压力转移到陈娘娘胞弟那里。皇上担心您一时气愤,将陈娘娘和李娘娘的娘家一同惩处,这才写下‘日月明’一词,凡事适可而止。” 裕王在地上踱着步,然后坐在椅子上,整个身子都靠着,“我知道……” 其实在张居正刚说那些话的时候,裕王就明白了嘉靖帝给他这张纸条的意思。从整个大明来看,最高贵的男人是嘉靖帝,是日,最高贵的女人不是嘉靖帝的后妃,而是诞下世子的李妃。这一日一月,才有大明的山河静,这是要裕王保下李妃,拿陈妃开刀。再从裕王府看,陈妃和李妃一正一侧,也是日月争辉,后宫不宁,必须舍掉一个还后宫安宁。 陈妃无子,李妃有子。 舍谁留谁简直是一目了然。当然嘉靖帝也没有要裕王废妃的意思,只是说拿陈妃家人开刀,转移矛盾。 裕王身子彻底瘫在了椅子上,“也罢,我这就上请罪书。” …… 于可远回到家里。 这时因为邓氏、高邦媛和阿福她们都在城外的庄子里,家里只剩下于可远和喜庆,以及两个仆人,他先去看了眼喜庆,见他已经睡下了,便叫来两个仆人,让他们在书房点上炭,再带来几个暖炉,让他们去门外候着,若是见到马车往这边来,便立刻叫自己。 他猜想,高拱一定会深夜拜访。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他也不得不好好思考一下,和高拱探讨将来可能面对的处境。 大夜降临。 高拱在裕王府听了一番惊心动魄的表态,连夜来到于可远家里。他相信于可远没有向自己透露他和李王妃筹谋之事是另有隐情的,并不打算怪罪,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他需要知道于可远到底是怎么想的。 书房里很早就烧着两大盆炭火。 于可远迎着高拱,从极寒的外边踏进来,热气迎面扑来。 高拱立刻轻咳了两声,觉得喉头有些难受。 “老师先将脸转过去。”于可远连忙搀扶着他。 高拱将脸转到敞开的大门这一边,于可远为他轻轻抚弄着后背,他这才将那口气缓过来。身后的喜庆连忙帮他解下身上的斗篷,然后和于可远一起扶高拱到书案前边坐下。 喜庆将一杯盖着碗的热茶捧给高拱。 高拱喝了几口茶,呛在胸膛里的冷气这才彻底顺过来,但身体缓和了些,情绪仍旧十分萎靡。嘶哑着声音道:“你们俩,都坐下吧。” 于可远和喜庆有些心疼地望着高拱,慢慢坐了下来。 于可远朝着外面那仆人招招手,“你出去吧,将门关上,这边不用留人伺候了。” “是。” 那仆人一条腿跨过门槛,拉上门,再一条腿抽出去关上另一扇门。 喜庆拉开窗帘,见两个仆人都走远了,朝着于可远点点头。 “陈娘娘和李娘娘的事,我不说,你也比我更清楚,李娘娘还和你说了什么?”高拱问于可远。 于可远欠了下身子,“老师放心,李娘娘只是最近被陈娘娘逼急了,若论对朝堂的了解,李娘娘比学生还要透彻,她最知道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就拿福远织坊这件事,阿福那边最愁心的就是亏空问题,纸终究包不住火,学生也是日夜忧虑。有李娘娘出手,这般连根拔起,山东那头的总坊今后便也消停了,还连消带打,将贪污银子的宫里太监以及一些户部官员也一网打尽,解了福远织坊的燃眉之急。这是对学生和阿福的好处。” 高拱黯然地望着地面,“难为你了。福远织坊我一直没有过问,其实不问也知道,一定不好做,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有亏空。” 于可远答道:“这是预料之内的事。朝廷的亏空一日不解决,自上而下,就要想尽办法补亏空。若织坊赚的银子能全数补到国库,我这心也能好受些,被里外剥削,能进国库的不足二成,于事无补啊。” “这本不该是你应该抗下的。这是严嵩严世蕃留下的旧债,如今却由你担着。” “何止是我,两京一十三省多少为朝廷办差的商户,如今都难。只是他们根基大,底子足,还能挺一挺,像福远织坊这样刚刚起步的,稍微有点闪失就扛不住了。” 高拱先是一诧,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你的意思,李娘娘不止找到了你,还有很多皇商,她都插手了?” 于可远和喜庆望了一眼。 于可远接言道:“怪学生没有说清楚。李娘娘插手福远织坊的事,本意或许是贴补娘家,让娘家好过一些。但自从臣妹和臣妻应邀到府上一叙,讲到福远织坊亏空,李娘娘这才察觉到,她娘家兄弟在北京城一代作威作福没少贪污,当然贪污的银子一没进王府,二没进娘家,自然就用在打点太监和官员上了。以福远织坊如今的账面,支撑不了许久,若是出事,便连着李娘娘娘家一起出事。这时候刚好陈娘娘触了李娘娘的眉头,李娘娘一合计,让陈娘娘的娘家也入局,这样一弄……更大的过失去了陈娘娘家里头,还替皇上和朝廷解了难,这是最好的弥补办法。学生以为,李娘娘心里是有数的,不会过于牵涉朝政。锦衣卫布满天下,若李娘娘真的在插手朝政,想必今日便不是这个结果。” “这个结果?”高拱有些意外,“你已经看过黄公公送到裕王府的那张字条?” 于可远:“回老师,学生没看过。但皇上饶恕了臣的不敬之处,没有怪罪臣指使山东官员弹劾陈娘娘胞弟,甚至因为这个事,皇上欲提拔臣到裕王府做世子的侍讲,这足以说明,皇上认可了这件事,那么罚的就一定是陈娘娘,而不是李娘娘。” 高拱那份意外很快消失了,接着便是更大的震惊:“皇上已经下达提拔你的旨意?” 于可远:“旨意这时应该已经下达到吏部,但皇上没有指出升迁的原因,郭朴郭大人这时恐怕也很为难,学生猜测,明日将学生调离翰林院的文书就要送到了。” “你是说,郭朴会给你安排别的差使?什么差使呢?” “纵观朝局,如今最是水深火热之处便是宛平县。而宛平县官员已尽数被槛送京师,大概就是宛平县县令了。” “若能拯救宛平县黎民于水火,可远,你这份功绩足够越级升迁。有把握吗?” “送到手的政绩。”于可远笑了笑,“宛平县的事情如今已天下皆知,谁也不敢继续往下压,百官都看在眼里呢,尤其是今晚被毒打的那些官员。该怎样做,历朝历代都有迹可循,这时候以百姓为首,解决一切困难救济灾民,便是首要之事。若真是这个事,学生有必胜的把握。” 高拱连连点头,“经你这样说,我便理解你为何不提前将这些事透露给我。说到底这是裕王的家事,是皇上的家事,不该由我这个外臣插手。何况李娘娘本不欲过多牵涉朝政,倘若有我参与,性质就不同了。海瑞的事,你怎么看?” 于可远望向高拱:“老师,恕学生无礼,您觉得海瑞此人,于国如何?” “若论国,海瑞是无用之人。若为官,海瑞是清廉之官,但也唯有清廉而已。若为民,海瑞是爱民如子的大丈夫。” “问题就在这上面。海瑞朝见圣上所言,无不应了老师之言。海瑞此人,过拘小节,不能成大事。但有些事,不得不让他去做。说句大不敬的话,裕王能等,诸位阁老能等,百官也能等,无非是等到那一天。但黎民百姓不能等,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不能等。自古忠义二字两难全,失了为臣的忠,但能保全效忠大明的忠,失了朋友的义,但能保全苍生万民的义,学生虽苟苟一身,虽死不悔。” “好一个虽死不悔!”高拱忽然涌现出一种可成大事的气概,“这样说,事情尚可为之!我大明朝便还有一线希望!之前我还担心裕王踌躇不定,眼下看,惩罚陈娘娘,放过李娘娘,也无疑是一种表态。” 于可远接着说道:“若海瑞能成事,将来很多事便有了盼头。商鞅立木之法,秦国立见富强。有好的国策,再有可靠之人,形势便会越来越好。” 高拱对这话不尽认同。 其实变与不变,这件事上,他们师徒一向有着极大的分歧。徐阶是守旧之人,高拱也是守旧之人,起码在他们这一代上,是不能行变的。但高拱赞赏于可远求变的勇气,也明白大明朝到了今日,非一场自上而下的改革不能挽救。但他太老了,也少了一些勇气和决心,这事情他不能做,徐阶更不会做,只能留待后人。 若在以往,高拱定会训斥他一番。但今天,他没有训斥,只是沉默着,深深地望向于可远一眼。 “将来事,将来再谈。” …… 城外山庄。 蓝心听着高邦媛翻了好几个身,轻声问道:“夫人睡不着吗?” “嗯。” “我给您倒碗茶吧?” “不,喝了还要起夜。” 高邦媛摇摇头,起了身,“你陪我说一会话。” 蓝心嗯了一声,这时已经寅时三刻,距离天亮用不了多久了。 “大人在京城,这时想必已经睡着了……不知道他是直接宿在翰林院,还是回了咱们家里。”仟仟尛哾 高邦媛想了想:“若宫中没出大事,是不会让官员住在衙门里的。可远素来持重,应该是回家里歇息的。” 蓝心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想着事,嘴上说:“过两日还要下雪,进出城恐怕更不方便了。” 高邦媛没有出声。 她听着熏笼里,烧着的炭断开的轻微裂响,其实她很讨厌这种热熏熏的炭气,自从有了身孕也再没用过香。 于可远这会儿肯定躺下了?睡着了吗?累不累?会不会想她? 一定会想……想孩子,想她。 “嗯,阿福这些天还好吗?俞大人有些日子没来了。” 蓝心说:“老夫人每日都会带着婆婆去看她,因为织坊和布庄的很多事都是在这里处理,人来人往的惹人注意,怕耽误您养胎,就搬到了西边的院子。那院子虽然偏僻一些,但屋里也有炕,一应的东西都周全,夫人不必为这个挂心。” 高邦媛只是想着邓氏今天的神情。在她只言片语提到俞咨皋后,邓氏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想说什么呢?是不是阿福和俞咨皋又出了旁的事? 若是好事,一定不会瞒着自己。 没说两句,高邦媛又没了兴致,在炕上辗转反侧。蓝心只是一位她有了困意,便起身倒杯热水——是白开水,高邦媛喝了两口润润喉咙又躺下了。 就这样,她心里仍是不安定,手轻轻抚摸着肚皮,模糊好一阵才浅睡过去。 睡得不沉,但肚子愈发沉了。隔一会翻个身,朝右不舒服便朝左,就是不能平躺着。蓝心也没有睡实,今晚的风格外不同,有种肃杀之意。蓝心在胡思乱想,若是这样的大风,放在寻常百姓家,屋顶没有压实盖稳,恐怕能掀翻。 两人正这样想着,门外廊下忽然响起脚步声。 蓝心一顿,轻手轻脚起来了。其实高邦媛也醒了,只是心底那份若有若无的担心,让她不敢出言询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蓝心叩开门,“是谁?” 慈云在外面压低声音,有些着急地说:“蓝心姐,你开一下门。” 蓝心不敢多问,将门拉开一道缝,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将她吹得一个寒颤。 外间睡着的两个丫头也被惊醒了,只见蓝心端蜡台站在门口,慈云却没进来。 慈云指着庄子外面,说道:“姐姐,你看。” 蓝心看慈云只是穿着一层薄薄的小袄,将她直接拉进门里。然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原本应该是黑沉沉的夜空,但那个方向却有着通红的光。一大片绵延过来,映成了一种别样的紫红色。那光仿佛在向着山庄蔓延,将这小小的庄子吞并。 在狂风呼啸中,仿佛还能听到一些马蹄的声音。 那是从京城来的方向。 离太亮不远了,但因为冬天白日短,这个时间有人外出也不出奇,但无论如何……不该有大批人马从京城方向直奔山庄。 一阵寒风吹来,蓝心手中的蜡烛跳动两下,然后熄灭了。 屋子里头,高邦媛轻声问:“外头怎样了?” 蓝心心底那不好的预感瞬间冲上大脑,只觉得嘴唇发干,两腿也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背原本冒的热汗,这时也化为刺骨的寒冷。 许是…… 大人出事了。 亦或福远布庄出事了。 亦或都出事了。 第200章 家中来人 “夫人,应该没事,只是过路吧……您还是再睡一会,我们几个看着,天都没亮呢。” 高邦媛摇了摇头。 这时邓氏和阿福推开门进来了。邓氏不容反驳地说:“知道你担心可远,我们也担心,但媛儿,你现在更重要的是先保重自己的身子,你不是一个人。” 远处的火光和马蹄声让人心惊,若只是几支火把,那一定不会有这样亮。 这是多少人…… 高邦媛坐立不安,又怕邓氏担心,一时间只能躺在炕上,心底却把什么坏的可能都想到了。 邓氏强硬地走过来,替高邦媛掖好被子,“你不用担心,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等天亮了就让蓝心它们去打探消息。” 高邦媛嘴唇抿得很紧,但刚刚蓝心给她喝的温水里面掺了一些安神助眠的东西,再加上屋里的热气来回熏着,身边也有能做主的人,她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阿福就怔怔地站在门口,望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火把。 蓝心走到阿福身边,给她披上一件厚衣,“福姐姐,炕上暖和些,别站在这里了,风大。” 阿福摇头,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这些人是直奔山庄来的,如今哥哥在城里,那么大概率就是奔着我来。福远织坊一定是出事了。” 蓝心沉默了。 她自小在高府长大,受高拱和其夫人教导,经历了太多事情,能拿到台面上的,不能拿到台面上的。也许山庄里其他惊醒的人都觉得这火光只是路过的马队,可是蓝心却看到了血光。 她揣着心事朝着炕上看了一眼——她知道睡着的高邦媛也一定想到了这些。被惊醒时,高邦媛看着那火光,脸上因暖热而泛起的红润都一下子消退,变得惨白。 若真是福远织坊出事……或者,是京城中更恐怖的其他政变—— 蓝心一把掐住慈云的胳膊。她的手指很瘦弱,平时也不干粗活,现在却让慈云觉得像尖利的鸡爪,抓得生疼,难以挣脱。 “一定要保护好老夫人,夫人,福小姐和小公子!” 蓝心已经将高邦媛腹中那还未出世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小主人——于可远在朝廷不知情……有可能,会再也回不来!所以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蓝心经历过起起伏伏,一颗心早就已经磨炼得坚硬无比,一旦认准了一个人,一个目标,哪怕付出再大牺牲也一定要办到。即便是牺牲自己,或者牺牲别人的性命。 这样的心胸和意志,远非暖春那样小门小户里培养出的人所能比拟的。 蓝心忽然转过身来,整个人变得冰冷,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慈云,有件事要拜托给你。出了庄子的后门,有一条山路,山路尽头是个荒废掉的山东。”她顿了顿,“现在还看不见路,一会天亮了,若真的出什么事,你带着老夫人和夫人先过去。福小姐,你恐怕不能过去,但你别慌,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阿福摇摇头,“我相信哥哥,他会处理好的。” 蓝心怔住了。 阿福转过头,微笑着道:“若事情没有像哥哥预料的那样,那这次倒下的不止是福远织坊,还有李娘娘,哥哥也会受到牵连,我们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于事无补。姐姐,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若一会来人只带走了我,便是最好的消息,你们不必惊慌,只是过一遍程序罢了。” 蓝心因为不知道朝廷到底发生什么事,所以不清楚阿福所言是真是假。 她还是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利索地吩咐着慈云和其他姊妹收拾整理东西,男女老少们都在无声地忙碌着,不时望向越来越近的火把——不,不应该是火把了,遥遥望着,随着天色渐渐亮起,火光不断削弱,却能看到那攒动的人群。 那是北镇抚司和提刑司的人马。 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马。 是户部和工部的人马。 那些人的服饰仿佛是更炙热的火光,燃烧在每个人的心里,恐慌又疼痛。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高礼也被惊醒了。 他过来时,还带着一个披着黑衣斗篷的男人。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光是体态和步姿,阿福也认得清他的身份,浑身一颤,喊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我为什么不能来?” 阿福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你不该来。” “是,我不该来。”那人自嘲地说了一句,“我已有了婚约,这要拜你所赐。阿福,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他摘去斗篷,深情地望着阿福。 阿福不敢回视,转过身,小声道:“你,你走吧,我不想牵连你。” 这个男人当然是俞咨皋,他默默走过来,却不敢离阿福太近,尤其是现在他已有婚约,离得太近只会害了阿福的名声。 “我派人打听,这些人是来请你进京,协助调查山东福远织坊贪污受贿一案。”俞咨皋轻轻说着。 阿福长舒了一口气。 她相信俞咨皋在这件事上,不会只说半截话。既然朝廷只立案山东,李娘娘那头便没有受到影响,倒霉的是陈娘娘胞弟,事情朝着于可远算计好的方向发展了。 若是如此,被带走调查,本就是她预料之中的事。 她惊喜地望向炕上的邓氏和睡着的高邦媛,“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邓氏却起身,有些惊慌地问:“为什么要带你走?” 福远织坊的事,怕老太太担心,因而于可远、高邦媛和阿福便合计着,别透露给邓氏,如今知道宝贝女儿要被带走,刚刚还镇定自若的邓氏立刻慌了。.qqxsnew “阿母,没事的,只是走一趟,问一些事情。” “问事情,也要这样大张旗鼓的?还赶在你哥没在家……”邓氏无法相信,直接走到俞咨皋身边,“小皋,你跟伯母说,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伯母信你!” 听到阿母向俞咨皋询问,阿福不由羞红了脸。 俞咨皋:“伯母您放心,这个案子是由海瑞主持,海瑞为人最是公正,若阿福无错,必定不会怪罪他。此案详情我虽然不甚了解,但福远织坊是为朝廷而建,背后有司礼监和户部当靠山,李娘娘的侄子也在其中,有他们在,就会力保阿福。我会全程跟在阿福身边,直到将她送还到您老身边。” 邓氏虽然明白阿福的心意,知道这时不该让女儿离俞咨皋太近,但眼下满屋子女人,高礼又是个不能经事的,能靠得住的便只有俞咨皋,也无作他想,重重地点头: “我家阿福,就交给你了!” 阿福羞得不敢抬头。 这时高邦媛也醒过来了,听到众人的谈话,悬着的一颗心也渐渐落定,对旁边的蓝心道:“让大家都停下吧,折腾一宿了,让她们去休息。一会大人们过来,有我们几个照应就好。” 蓝心点头。 高邦媛又对高礼道:“父亲,还请安排仆人,将院子里的灯点了,积雪也得扫一扫,虽然是来拿人的,咱家不能坏了规矩。” 高礼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连连点头出去了。 高邦媛望向邓氏,“阿母,小远没在家,我得替他扛起来,请阿母允我出门,迎接诸位大人。” 邓氏抹了抹眼泪,“都是阿母无能,你怀着身孕,顶着大雪还要出门!都是阿母无能!”一边说着,一边替高邦媛拿着衣物。 第201章 多做些好事 海瑞领着各部衙的人,将阿福带走了。听到俞咨皋也要跟着去,海瑞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任凭俞咨皋好说歹说,就是不行。 若非司礼监的太监帮俞咨皋求情,这趟他是去不成的。 见到高邦媛,海瑞也只是简单问了好,多余的话一句没说。 人就这样被带走了。 高邦媛忽然觉得世事无常,前一秒还和你谈天说地的人,一转眼,或许就会不在了。 “可是阿福都被带走了,朝廷最近的风声也该松一松。”高邦媛艰难地说,“可远他,怎么还不回来。” 蓝心没有说话,沉默了一小会,轻声道:“夫人,其实也不止这一件,禁门口百官被毒打这事,如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多少人对司礼监不满,实际上就是对皇上不满,京城这些天戒严,并不全是为了陈娘娘和李娘娘的事。” 时间过得飞快。 她转身出来,因为下雪,天变得愈发阴沉,而且已经快黑了。 门被打开,雪花和寒风就这样扑打在脸上,蓝心搀着高邦媛,二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今天怕是又回不来了。” 高邦媛望着大门的方向。 这颗心,仿佛不在自己身体里,而是在遥远的京城的某个角落跳动。 茫然,畏惧,悲喜也由不得自己。 都说怀孕的女人很敏感,其实不然,何止怀孕的女人敏感,谁遭这样的事,能不多心呢? 又过了一个时辰,慈云和几个仆人从外面回来了,请了个大夫为高邦媛看诊。 这时高邦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昨夜本就没说好,白天又担惊受怕,困乏至极。 这大夫把药材分装包好,看到蓝心过来,点了个头。最近常是他到家里看诊,彼此都熟悉了。 蓝心问:“先生,夫人可好?”仟仟尛哾 那大夫点点头,“夫人这一胎很稳当……你们家这事,外头都所风闻,夫人也算是遇变不惊了。” 蓝心轻点着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大夫长吁一口气,“今早上那群人,着实把我们吓住了,还以为京城遭受变故……这么大的事,你家大人就没说回来瞧瞧?” “朝廷有要务在身,我家大人忙不开。”蓝心尴尬地笑了笑,几乎快把手帕给绞破了。她其实也担心,毕竟于可远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没了他,这个家就注定要败。 那大夫劝了一句:“蓝心姑娘,你现在要好生照顾夫人,外面什么事,再担心也是白费力气。把手边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蓝心点头。 忽然听到外头传来轧轧的声响,不由惊了一下。 她连忙走出门,这时院子也被打开,进来的一大一小两个人,浑身黑漆漆的,眼睛却光芒四射。像是年画里出来的恶鬼,蓝心腿一软,直接跌倒,磕在了门框上。 那高的人问:“蓝心,你怎么了?” 这,这鬼还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不得了! 蓝心只觉得后背发凉,想大叫,想起身逃跑,却根本动弹不了,也说不出话。 那人一步步走近,后面又跟着出来几个人,也是黑漆漆的。 蓝心听着那人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头脑也清楚一些了,连忙向后面的慈云喊: “慈云,夫人呢?快去禀报夫人,就说大人和喜庆回来了!” 什么?大人?大人回来了? 慈云定定神,壮着胆子望向那黑漆漆的人,虽然除了眼睛外都是黑漆漆的,但仔细看,慈云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天哪,是大人……” 慈云刚才着实被吓得不轻,声音里带了一些哭腔。 这声音却让于可远想岔了,快步上前,一把揪着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提起来了:“夫人怎么了?” “夫人,夫人没事……刚刚睡下。”慈云是又喜又惊又怕又急,忙喘着几口气,“大人,您怎么弄成这幅样子?吓坏我了……” 于可远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嘿嘿一笑,“没事,没事,我先擦把脸,再把夫人吓到。” …… 过了一会,高邦媛睫毛轻轻颤抖,然后睁开了眼。 蓝心小声说:“夫人醒了?” 高邦媛点点头,看众人那表情,她有些陌生,庄子里有什么喜事吗? 蓝心又道:“夫人快看谁回来了?” 刚才睡得并不舒服,因而醒来精神头不是很足。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会于可远已经重新梳洗过,还换了一件布袍,正站在床前。 高邦媛抬起双手,指尖就要碰到于可远的时候,竟然停住了。 “是真的,夫人,大人真回来了,您放心吧!”蓝心在一旁轻声说道。 高邦媛手往前一探,终于握住了于可远的双手。 “媛儿,我回来了。” 于可远慢慢展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这些时日竟是如此漫长,眼前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好似梦幻,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心中祈祷,不要再有分别的时日。 高邦媛双手胡乱地摸索着于可远,明明什么都看得见,却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获得真实感。 他好好的,没有受伤,还吃胖了不少。 于可远拉着她的手,将唇印在她的掌心,“我想你……” 高邦媛这时竟也不在意身边是否有人,捧着他的脸,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 “这些天,你很辛苦吧?” 于可远:“我很好,你呢?孩子好不好?” “很好,都很好。”高邦媛的脸贴在他的下巴上,这时房间里已经没了人,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今天大夫刚来看过,他结实着呢。” 两人依偎在一起,很久很久。 欣喜和幸福之后,忧虑又爬上心头。 “可远,京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阿福……什么时候能回来?李娘娘那边现在怎么样?” 于可远将朝廷发生的事无一隐瞒地告诉了高邦媛。 虽然她怀着身孕,但于可远一直觉得,夫妻之间不该隐瞒,倘若心有灵犀,这种坦白不仅不会让对方造成困扰,反而会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担忧。 高邦媛轻叹一声,“天家父子,哪有真正的亲情可言?只是可怜了陈娘娘,身为王爷正妻,一辈子不争不抢,还要牺牲娘家兄弟来成全朝廷。” “不是成全朝廷,是成全皇上而已。”于可远摇摇头,“何况牺牲的也不止陈娘娘兄弟,百官和百姓哪个没有牺牲?阿福苦心经营织坊,到头来,不也是为皇上做嫁衣?天下臣民苦君父已久,却也只敢关起门来嘟囔几句。” 高邦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便问:“那你升迁之事……” “这也正是我回来那么急的原因。”于可远有些不舍,“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往宛平县任县令,这是朝廷交代给我的任务,务必要我安抚好宛平县灾民。因为任命文书下得太晚,城门快关了,我只好搭乘出城的一家运煤车队,这才搞得一身黑,吓坏了蓝心和慈云。” 听到于可远明早就要走,高邦媛沉默了一下,接着问:“家里,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有你和阿母,我放心,没什么交代的。” 回家的第一件事,他先向邓氏请安,然后去了高礼那里问安,最后才回到高邦媛这里,一应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 “宛平县的灾民……你打算怎么安抚?” 高邦媛琢磨了一会,小声问道。 她知道自家丈夫的脾气性格,与自己无关的,或者没有利益诉求的,他一向能下得了狠心。再多百姓伤亡,只要没有自己认识的,在他眼中就是一堆数字。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于可远握着她的手,“这件事,我看得很明白,皇上也给了我足够多的暗示,无论是出于自身利益考虑,还是站在大义上,宛平县灾民,我都必须要安抚好,谁来挡路,都不好使。” 高邦媛点点头,“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自从有了身孕,一些事情,我会有和过去不一样的想法,原本不信的鬼神之说,如今也信了,我们多做些好事,冥冥之中,或许会有神明庇护我们的孩子,将来衣食无忧,幸福一生……” “好,我答应你。” 第202章 赴任宛平县 大雪落得紧,狂风吹得急。 窗户纸唰唰地响着,于可远睡了一会,醒了一会儿,身上也是一阵热一阵冷,胸前都出了汗,他不敢有太大幅度的动作,望着身旁高邦媛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心跳声,一直紧绷着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 虽然事情没有太遭。 他始终有一种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失足跌落下去,摔的粉身碎骨。 这短暂的平和能维持多久?嘉靖帝向来喜怒无常,君心难测,再熬个两年,等嘉靖帝驾崩,裕王登极,一切或许都会变好。 但最难的永远都是眼前事。 海瑞能否拔出他那最为犀利的一剑,关系着未来几十年的朝局,也关系着大小官员的前途。 身为臣子,他从来没有觉得嘉靖帝所作所为是错的,即便他是帝王,但谁说帝王就不能享福,谁说帝王就一定要为造福天下苍生而呕心沥血?谁说帝王就必须按照圣人君子的标准行事?其实本质来讲,他与嘉靖是一路人,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徒,只是他现在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他理解嘉靖帝,因而考虑事情时,往往能站在嘉靖帝的角度看到更多。 嘉靖帝并非一定要住进万寿宫,其实玉熙宫和万寿宫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无非是臣子反对,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很多事情就要脱离掌控,难以顺从他心。别看裕王表面上很孝顺,但一些关键问题上,总是和嘉靖帝唱反调,这要搁在二十年前,他甚至敢废掉裕王,但现在不能。他要妥协的事情越来越多,力不从心的感觉一上来,帝王之心何在? 他要维持权威,维持帝王应有的权力,他绝不能在万寿宫一事上低头。 倘若这件事低头了,以徐阶高拱为首的清流两派便会变本加厉。他不想在自己死后,被这些人乱扣帽子,毁了他这一生都在努力维持的明君形象。所以,一些事必须在他在位时便成为定数。 他决不允许任何臣子忤逆权威,质疑皇权,因而即便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修道长生,为了维持皇帝威严和威信,他也必须坚持,连吃药都得避开陈洪,只能让亲信操办。 这是嘉靖帝的无奈。 也是他享受了一辈子尊荣后,应该承受的苦果。 越是在这种时候,于可远越明白,帝王的绝境反扑有多可怕,即便历史记载海瑞批龙鳞后安然无恙,他仍然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但与其让海瑞一个人乱闯,闯出更多的变数,不如把这个变数掌握在自己手里,为己谋利。 很快,于可远也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于可远先高邦媛醒了,喜庆这时已经站在门外候着。 穿衣声虽然很小,但还是把高邦媛吵醒了。 “这么早?” “嗯,这就得收拾行李,去宛平县了。” 高邦媛一怔,这才想到他昨天说的,要去宛平县任知县这件事,“现在就走?” “嗯,宛平县现在一片凌乱,不下一番大功夫,恐怕都很难恢复。老百姓的衣食住行都要解决……还有很多的事,偏偏宛平县的大半官员都被扣押了,人手最是紧缺,我也很头疼。朝廷下发这个旨意,很急,我没来得及和你商量。师相为这个事,还有禁门毒打百官的事,已经病倒了,我帮不上太多忙,可也想为他分忧,替百姓做些事,也算是尽我的一份绵薄之力吧。” 高邦媛坐起来,披着棉被,“这是好事,不用和我解释,我明白的。” “可你现在的身子,我却要……” 高邦媛手按在他的腰上,“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纸捏泥塑的,何况阿母也在照顾我,我好得很!你做的事是正事,该去做,我不能帮上什么忙已经很愧疚了,更不能拖你后腿。” 对于可远的心思,高邦媛虽然不能全理解,但也明白个七八成。就说这一夜,他睡得就不踏实,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坐实别人受苦,何况这对他自己也有利。 高邦媛摸着自己的小肚子,虽然从小女人的心思来想,她很希望于可远能留下来陪她,即便他什么都没做,但只要在这里,她就觉得头顶这片天是稳当的。 但就算是在现代,女人地位那么高,也没有说怀了孩子就让老公辞职在家陪自己的说法。 男人就像是一只鸟,要在外面飞啊飞,能记得回家就成。若是老圈养在家里,成为金丝雀,那也不是男人了。 “你去吧,家里的一切不要挂劳,我和阿母会照顾好自己的。” 于可远握着她的手,好半天都没说话。 “其实,一想到宛平县的百姓没吃没喝,冻死在街头,咱们却每日大鱼大肉地吃着……你去吧,就当是给咱们孩子积福。何况你是官员,受着朝廷的俸禄,就该为百姓做事。” 高邦媛低声说着,虽然万分不舍,心中却有欢愉。 她的男人,她托付终身的男人,不仅念着她,还是个极有担当的大丈夫。 “我让人给你收拾行李……喜庆也跟着你去,妥当吗?他要去裕王府给世子伴读的……要不,我和阿母说一声,让蓝心和慈云也跟着你去?” 于可远摇摇头:“不必,女子到了那种地方处处不方便,喜庆跟着我就好,我已经向裕王请示过了。”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享受着剩余不多的时光。 …… 就在官员们聚集禁门集体上疏,再次上演“左顺门”事件后,徐阶高拱等内阁成员便开始了吃力不讨好的安抚工作。 而海瑞,还在为调查山东福远织坊贪污受贿一案奔波,虽说嘉靖帝将司礼监调给他用,很多事根本说了不算,再有裕王和清流一派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虽然知道这里有很多猫腻,海瑞却寸步难行。 而这时的于可远,已经冲风冒寒地赶到了宛平县。 宛平县在顺天府的管辖范畴,距离北京城大概六七十里,天子脚下却发生这样的惨剧,于可远就算是有着两世记忆,也曾赈济过不少灾区,见过不少人间惨剧,但眼下的事情还是让他震惊,久久不能平息。 四十余座粥棚,在他的严厉督促下终于搭建好了。 上百口大锅没日没夜地熬着粥,不敢有片刻停歇,但尚活着的百姓却没有过来领粥的,他们四散着坐在地上,或者干脆躺在雪里,连日的饥寒交迫已经令他们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如地狱一般的景象也有,活人聚堆的不远处,躺着一群堆叠在一起的死人,而宛平县县衙临时雇佣来的百姓正不断抽着竹席子,将这些人包裹起来,不知拉向何处掩埋。 于可远满目悲悯,他在回山庄的时候,其实已经感染风寒,这时就更加难受,但还是硬撑着,他不能让事态再严重下去了。 喜庆已经哭得肿了。 于可远本想让他待在县衙,不要出来,不希望他看到这些惨剧,但喜庆坚持,于可远便没有多阻拦。虽然这个年纪来说,现在就面对这些事过于残忍,但他相信,自己的弟子能够扛过来,这会磨炼他的内心。 “老师,那里……” 喜庆轻轻扒拉下于可远的胳膊,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粥棚。 于可远望向那个粥棚,原本凄然的目光顿时变得冷厉起来。 那是县衙硕果仅存的一个书办,这时也过来了,披着厚厚的皮毛大氅,还有一个衙役给他搬来一个凳子,摆在灶火前让他烤火。 于可远脸色变得愈发阴沉,对身后新任命的那个书办道:“把这人给我喊来。” “是。” 那新书办照做了,走到那粥棚的灶台前,“嘿,县太爷请你过去呢。” 那书办皱了皱眉,老大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于可远身边:“于太爷。” 于可远指着远处正在被拉走的尸体:“死了这么多人,打算怎么掩埋?” 那书办:“回大人,这不是属下的分内之事,小人管不着。” 于可远:“谁来管这事?” 那书办:“属下不知。” 旁边那新任书办道:“回大人,负责这事的人,已经被抓起来了,现在没有人来顶上。” 于可远朝着那新任书办点点头,继续望向另个书办,“你是做什么的?” 那书办:“回大人,属下只管煮粥。” “煮粥是为了什么?” 那书办迟疑了一下,“当然是为拯救灾民。” 于可远指着远处一个奄奄一息的灾民,“你只管煮粥,这个人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领粥了,你打算怎么做?” 那书办望向灾民,“属下……” “你是不是想说,你只管煮粥,所以分发粥米这事不在你的职责内,所以我不该问你?” 那书办低下了头。 “懒政怠政远比贪污更可怕!”于可远怒喝一声。 这书办为什么能逃过一劫,因为他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看似什么都不求,但这样的人在其位不谋其政,安于现状,得过且过,一点责任都不想多抗,面对困难的时候就会不闻不问,甚至玩失踪。 要么装聋作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影响自己位子的事,绝不询问。遇到事情绕着走,能躲就躲哦,能推就推,不问计于民。 要么看风使舵,见机行事。凡事干给上级看,自己的事远大于公家的事。 要么欺上瞒下,对上面欺骗博取信任,对下面隐瞒掩盖真想。 要么胆小怕事,只要不出事,宁愿不做事,芝麻小事也要层层请示,不表态不决断,生怕树叶打破头。 要么慢慢吞吞,拖拖拉拉,议而不决,决而不行。 这人几乎占了懒政怠政的全部! 那书办看于可远怒了,立刻道:“属下这就找人,挖一个大坑当做义冢,将这些死……灾民一处埋了。” 于可远:“那些提不起力气领粥的……” 那书办连忙抢答:“属下马上就找更多的人分派粥米,不能领粥的,把他们带到暖和的粥棚里,喂他们吃。大人您看这样行吗?”m.qqxsnew 于可远冷笑道:“你这点子蛮多啊,还以为你这书办是花钱买来的呢。” “小的不敢。” “就算有一口粥喝,夜间那么冷,他们也很难熬过夜。” 那书办一脸为难,“于太爷,这事属下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些灾民,哪里找那么多地方给他们睡呢?” 于可远冷冷道:“那就冻死在这。” 书办虽然地位不高,好歹也是个小官,见于可远如此声严色厉,便有些不高兴了:“属下可没说要把他们冻死。” “把粥棚设在城外,让那么多灾民城门都进不去,只能守在荒郊野外里,不是想把他们冻死,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前任县太爷的安置……和属下无关,何况这么多灾民,一股脑放进城里,怎么安置呢?”那书办开始据理力争了。 “我不管是谁的安置!你睡在哪?你妻子睡在哪?你比他们高贵在哪里?不都是在城里!” 那书办满脸不快:“于太爷,您怎么能这样说话……属下的家……” 于可远:“你想我怎么说话?宛平县出了这么大的事,没剩下几个官员,就你们几个能说话的,还怕担责任不管说话!朝廷将宛平县给你们,宛平县百姓的安危福祸你们都有责任!难道你对自己的父母子女也这样吗?我告诉你,粮食衣物的问题我已经想办法解决了,不够我还会向朝廷要,住处这个问题你要是解决不了,再有一个灾民冻死饿死,我拿你是问!” 书办有些气馁了,虽然于可远这话很不对,但真要出了什么事,于可远拿他当挡箭牌,让他背黑锅还真是一算计一个准。 “还请于太爷给属下出个主意。” 于可远冷着脸,语气非常强硬,“立刻把县衙空出来,还有所有庙宇和道观,县学,如果这些也不够安置灾民,就去找那些大户人家,只要能腾出来的地方,立刻去给我腾!” “于太爷,这,这不符合规矩啊……” 于可远:“我告诉你,之前没有这个规划,现在我来了,就照着这个规矩给我办!” 说完,于可远不再搭理他,而是走到雪地上,和喜庆一起搀扶着一个个灾民到粥棚里,路过那书办坐着的凳子,他一时气急,直接将凳子踹到一旁,“今后在让我看到灾民躺在外面,你们却在里面这样,都给我滚蛋!” “是!”一群衙役连忙呼应。 于可远又望向刚才的那书办:“你们还站在这里,怎么,是要我亲自请吗?” 那书办连忙赔着笑,和于可远一起搀扶灾民。 …… 半个月后,也就是十一月。 宛平县灾民处置得差不多了,于可远终于返京,却不是走回来的,而是被人运回来的。他病倒了,甚至人事不省。 在邓氏的记忆里,于可远这样卧床不起还是头一次。 这时于可远躺在炕上,邓氏坐在炕边,紧紧地望着他,高邦媛本想坐在炕上,但心中火急火燎,根本坐不住,来回在地上踱着步。 “去请高阁老了吗?” 高邦媛问向旁边的喜庆。 “高阁老没在家,高夫人已经去裕王府向李娘娘求助了,有李娘娘出手,想必御医一会就能过来。” “怎么病成这样子?”邓氏问。 “老师去的时候就染了风寒,又没日没夜地救助灾民,粥棚里热,雪地里冷,每天不知道要经受多少寒暑交替,病情一发不可收拾,一直都是提着那口气,得知能回京,便直接病倒了。” 邓氏闻言轻叹一声,高邦媛也什么都没说。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裕王府的一个管家带着太医来了。那太医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给于可远诊脉。 邓氏和高邦媛紧盯着太医。 而王府管家拉了拉喜庆的手,把他叫出门外。 “喜庆,娘娘有句话让我转托给你,等于大人醒来,务必第一时间告诉他。” 喜庆点点头,“您说。” “山东福远织坊那个案子,如今已经审得差不多了,朝廷对陈娘娘娘家的处置也有了眉目,眼看事态要平息了,你好我也好的事……但这个海瑞真是拎不清,执拗得很,不愿意就这样结案,偏抓着李娘娘的两个侄子不放,说什么还有案情,拖着结案文书,徐阁老和高阁老都委婉劝过,他不仅不听,还骂了两位阁老一顿……如今两位阁老很生海瑞的气,不愿在这件事上出言,谭纶谭大人,张居正张大人还有赵贞吉赵大人,他们和海瑞有故交,按娘娘的说法,这个时候不宜再让他们出面,以免节外生枝,所以希望于大人能出面,劝一劝这个海瑞。” 谈到海瑞这名字时,喜庆听得出来,管家那叫一个咬牙切齿,痛恨得不行。 他一定是李娘娘的人,眼看着李娘娘就要大获全胜彻底压倒陈娘娘,海瑞却要节外生枝,弄个两败俱伤的局面,他怎能不气。 “我记下了,等老师醒了,我第一时间转告。”喜庆道。 “哎,娘娘何尝不知,这件事上,于大人会很为难,毕竟阿福小姐还被刑部扣着,于公于私他都不该出面……但这都是为了大家好,也只能让于大人多多包涵了。” 这些就纯粹是废话了,还有点威胁的意思。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止李娘娘明白,喜庆也明白,所以虽然这话听着不痛快,到底没反驳什么。 第203章 苏醒 “老夫人和夫人无需担心。可远这孩子身体很硬实,没什么大不妥,他本应是个能抗受风寒之人,但骤然在冷里热里这么换着,再加上长时间睡不好吃不好,又灌了一肚子的风,风寒侵入骨血,就会这样。” 邓氏要紧地望着太医,“那要紧吗?” 那太医摇摇头,“不打紧,不打紧,这种病啊,宫里有不少太监宫女都会得,我有十足的把握。现在要紧的是让他出汗,再给准备一碗热的粥,粥越稀越好,他还不能进太好的食。喝完之后,我给他施针调理。” “厨房有粥,我现在就去热!”蓝心立刻站起身。 慈云一把拦住了她,“姐姐小心,我陪你去。” 邓氏:“粥是我热的,我去端来。你们在这里看着,等太医的吩咐。” 邓氏一个人出了屋子,进那有灶台的屋子去了。 邓氏出去这一小会,蓝心和慈云已经搬来了两床被子,喜庆连忙接过,盖在了于可远的身上。 “不行,还要更多。”太医说道。 “这……家里也没准备那么多被褥。”蓝心有些急了。 高邦媛忽然道:“蓝心,帮我把床底下最大的那个箱子打开,里面还有一床被。” “那是您和大人成婚时的喜被,会过了病气……” 高邦媛和蓝心碰了一眼目光,心中都是一酸,“先盖上,喜被就是图一个吉利说法,我不在乎。” 在古代,喜被一定是要珍藏起来,是被视作吉祥之物的。过病气,往往就暗示着夫妻双方会有一方要因病痛折磨而先离世,这是极不详的预兆。 眼看着喜被盖在于可远身上,屋子里的人都轻叹了一口气。 一个仆从在外面搬进来一盆新燃的火。 “一个不够,这屋子还是太冷了。”那太医一边对仆从说,也一边解开自己的棉袍,披在于可远身上。 那仆从赶紧出去燃新的火盆。 喜庆这时也开始解下自己的棉袍,盖在那厚厚的三层棉被上。 高邦媛强忍着眼底的泪水,也开始解腰带。 “不行!”那太医立刻制止了高邦媛,“你是有身孕的人,绝不能这样做,若是感染风寒,我一人可没有能力治你们两人。” 高邦媛这才住手,紧紧望着咬紧牙关的于可远,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将被角都掖好了。 …… 听说于可远拯救了宛平县灾民,还没回到京城就病倒了,钱景和张余德直接向杨百芳请了假,从翰林院离开,直奔于可远家里。 高邦媛毕竟是女眷,不方便接待他们。 这个任务便交给家中唯一的男性——喜庆。 喜庆带着感动和信任的目光望向二人,“多谢二位大人关心,还请进屋,喝完热茶暖暖身子。” 钱景和张余德仔细打量着喜庆。 他们早就听闻过,于可远收个了小弟子,在裕王府当世子的侍读童子。如今一看,小小年纪就有极不俗的谈吐,行为举止俨然有了些官气,实在不凡。 钱景望向仍在晕厥中的于可远,压低声音问道:“没有大碍吧?” 还不等喜庆开口,张余德便深深望着于可远,道:“可难说,太医虽然能治好大人身上的病,但心病却难医啊!我看大人这病,未必全是风寒引起。” 钱景:“此话怎讲?” 张余德:“等大人醒来,咱们问一问就是。” …… 喝过热粥,再加上屋里烧的三盆炭,火炕也一直没有停止烧火,三床大被和棉服压在身上,于可远脸上终于不再冒冷汗,而是热汗了。众人看到这一幕,眼睛不禁亮了。 高邦媛就要用绣帕去给他擦汗。 “别。”那太医连忙制止,然后将手伸进了被窝,为于可远诊脉。接着拿出一卷艾灸,到火盆旁燃起艾灸,再取出一根根针,从他天灵盖的位置一针针灸了下去。 邓氏不敢大声喘气。 高邦媛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时棉被和棉袍开始起伏着,能够明显看出于可远的腹部在吸气,嘴巴也慢慢张开了。 他慢慢睁开眼,望向周边的众人,“多谢太医。” 大病初醒,他说话都感觉用不上力气。 “醒了就好。”那太医这才转头对高邦媛道:“先把汗替他擦了。” “是。” 高邦媛伸出手帕替于可远将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渍都擦干,也去掉了所有棉袍和两层棉被,火盆只剩下一个,火炕也不再烧火了。 喜庆蹑手蹑脚地走到于可远身边,“老师,钱景和张余德两位大人,正在外间候着。” 于可远点点头,朝着高邦媛望了一眼。 高邦媛会意,贴到于可远耳畔,将领着太医来的那人对她所讲的话告诉了于可远。 于可远略有深意地道:“我知道了。” 高邦媛从后门离开了,这时太医也去外间写药房,钱景和张余德便被喜庆领进了门。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于可远望着二人,“你们俩这时候过来,还是告假而来,有什么事吗?” 张余德直接拜道:“大人拯救宛平县灾民,这是天大的功劳!下属特来道贺!当然,大人病重一事,翰林院的诸位大人都很关切,也让我们代为转达。” 于可远笑笑,“既然关切,总不能空手而来吧?” 张余德尴尬了一下。 “这些无用功,就不必做了,说吧,我离开京城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于可远慢慢阖上眼睛,开始养神。 张余德和钱景碰了一下眼神。 张余德踌躇了一会,问道:“大人,吏部那边最近有口风,说您要升迁……” “是有这回事。”于可远点头。 他从宛平县归来,升迁之事就是顺理成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张余德搓了搓手,“不知大人您要调任到何处?” 于可远缓缓睁开眼,瞅了桌案上那碗刚刚晾好的茶。 张余德连忙将茶端到于可远身前,一只手搀扶他坐起来。 于可远喝了一碗茶,笑道:“那是朝廷的认命,我哪里知道会调任到何处呢?” 张余德脸色有些不自然地望着于可远。 钱景却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 于可远知道二人要问什么。 他们怕自己调离翰林院,又不带上他们。他们这段时间跟在自己身后,可没少得罪翰林院那些大人,若他真不管二人,等于可远升迁,等待他二人的将是比之前更糟糕的处境。 所以即便于可远生了这样重的病,他们也要冒昧前来,就是怕等于可远痊愈复命,升迁之事已成定局,那一切都没有斡旋的余地了。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没说出那个话。 于可远:“你们且先不要想那么远的事,既然跟着我,我就不会不管你们。只是我即将调任其他部衙,不能站稳脚跟,不好将你们安排到好的去处,短期内也无法跟着我。我给你们的忠告是,做好眼前事,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更不要仗着有我就瞧不起翰林院那些同僚。他们越是难为你们,你们就越要做小伏低,越要顺从,熬过这个苦,你们大概也就成了。” “就等大人您这句话!”张余德将茶碗放回桌案上,抬头望着于可远,“有您这句话,属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吃再多的苦,也不会喊一个不字!” 钱景也起身道:“大人您对树下的栽培之恩,属下没齿难忘,必不会让您失望!” “坐,坐下。” 于可远摆摆手。 张余德坐下后,立马道:“大人,您可要好好将养身体啊!” 于可远点点头。 “属下知道,您这病不止是风寒所致,恐怕更多是心事。” “这话怎么说?” 张余德朝着窗户外望了望,“还不是那个海瑞闹的!如今朝廷上下,谁不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和您作对,要把您妹妹的福远织坊连根拔起。” 钱景苦叹一声,“他执拗个什么劲呢?因为这个,他把内阁都得罪个遍,也将裕王府的两位娘娘得罪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就不怕这些人事后算账吗?” “海瑞有海瑞的坚持。”于可远眼中满满的深意,“放眼天下,又有谁能像海瑞这般,为天下百姓,为江山社稷而不顾自身安危?他虽为难于我,我却不恨他。” “为百姓?为江山?”张余德声调拔高了几分,“请恕属下不能苟同,我看这个海瑞纯粹是来闹事的!” 钱景这时却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于可远:“我去宛平县这一遭,十余天,虽说拯救了一县之百姓,但将来事谁又能说得清?换了一届知县,上上下下,谁能保证他们不继续欺压百姓?我做的事,换汤不换药罢了,其实这事海瑞也能去做,但他没有,因为他顿悟了,能够拯救大明天下的,绝不是这一州一府一县一时的好坏,唯有从源头解决。” 钱景和张余德这时都沉默了。 于可远当然也不会跟他们两个将这个话题讲到底,跟他们说这些,也无非是决定将他们培养成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那么所行所想所思就算有差异,总体要在一条线上,不能有太大的分歧,这是让他们有心理准备。 于可远,“天快黑了,我不便留你们吃饭,有件事还有你们帮忙。” 钱景和张余德连忙起身。 于可远对喜庆道,“去拿纸墨笔砚。” 喜庆将纸墨笔砚取来,放在桌案上,又将于可远搀扶到案前。 于可远扶着案,歇一会写一会,才堪堪将一页纸写满。 他将这页纸密封起来,放进信袋,对钱景招了招手,等他走到自己身边,便道:“这封信,你送到户部主事海瑞那里,交到他手里就好,什么都不用说。” 钱景愣了愣,接下信袋,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于可远接着又对张余德道:“你到五城兵马司走一趟,让俞咨皋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张余德连忙点头,“大人,您放心吧!” …… 海瑞在于家已是相当不受欢迎。 他站在门外,只有喜庆一个人来接他。两人嘴里喘着一股股的白气,吹出来,在脸上一绕就成为了霜渣。不论原本穿着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此时都变成白色。眉毛、胡子与睫毛都挂满了白霜。 喜庆领着海瑞进门的时候,蓝心和慈云正低着头拨弄着火盆里的火,显得神情十分复杂,多少有点不愿意抬头看来人的情绪。 邓氏因为阿福的原因,更不愿见他。 高邦媛这时也回避开了。 海瑞平时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走一步路,如今看到于可远为了宛平县灾民累成这个样子,再忍不住咽着眼泪向于可远深深一躬:“于大人,你辛苦了。”仟仟尛哾 “海大人切莫说这样见外的话。”于可远答了一句,对蓝心和慈云说,“给海大人拿一个暖炉来,再搬一盆炭火,放在海大人身边。” 慈云满脸不愿意,“大人,夫人最近身子寒,暖炉都放在夫人的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暖炉。” 蓝心给慈云使了个眼色,让她住嘴。 慈云不仅不听,还忿忿道:“至于炭火,就更不够了,大人只是翰林院编撰,一个月能领到的炭实在有限,大人晕倒时都用上了。” 海瑞倒不觉得尴尬,直接搬一把凳子放在于可远床头,“没事,我天性体热,耐得住严寒。” 似乎话中有话,于可远只是眯着眼道,“没有暖炉就罢了,剩下多少炭都拿来吧。” 慈云还想再狡辩一些,蓝心却直接拉起她往门外走。 “海大人,还请见谅。” 海瑞也不应于可远的话,拿起旁边的手帕,在热水里搓了搓,就敷到于可远的额头上。 做完这些,他说:“你今天本不该叫我来。我也知道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一码事归一码事。”于可远摇摇头,“海大人恐怕误会我的意思了。” 海瑞抬着头,“还叫我海大人,你对我,似乎有很大的成见。是在怪我抓着福远织坊的事不放吗?” 于可远:“是也不是。我怪你对这事太执拗,不全是因为家妹被牵涉其中。” 海瑞只是望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海大人,我且问你,若是将李娘娘也牵涉进来,最后搬倒了李娘娘,福远织坊也倒下,会发生什么事?您想做的事,就能达成所愿了吗?” 海瑞立刻站起了:“国库空虚,不仅百官放纵不理,连皇亲国戚也插一手,这个习惯若是不改,我大明朝何谈未来?” “原本福远织坊能赚十两银子,就算被贪污了七两,至少有三两能进国库填补空虚。海大人这一杆子下去,国库连一两也赚不到。”于可远苦笑一声,“还请海大人为我倒一碗热茶。” 海瑞倒了茶送到于可远身前。 “你真这样想?” “我不赞成,但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也只能这样去做。结果和过程都要重视,如今你海大人过于看重过程的合理,却忽略了结果。海大人,若事情真以你想的方向发展,陈娘娘和李娘娘都被牵涉进来,裕王会受到怎样的冲击?皇上为何非要搬进万寿宫?内阁为何做事如此谨小慎微?无非君臣在较劲,谁都不肯服输,谁也不愿意先犯错。若裕王地位被撼动,皇上只会稳固裕王的地位,那么错处和惩罚就必定会落到内阁头上,到了那时,百官服输,皇上顺势搬到万寿宫,今后皇上要做什么事,无论对或错,内阁也不好再阻止了。海大人,这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海瑞沉默了,神情愈发复杂。 于可远接着道:“福远织坊的事,我原先并不知道。家妹从来没和我讲过,若非李娘娘请家妹和夫人去王府,这事被爆出来,我还是不会知道。李娘娘运筹帷幄,将这事的影响压到最低,虽然有藏私之嫌,为大局考虑,朝廷如今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所以我才会写信给左宝才左大人,让山东官员集体弹劾陈娘娘的胞弟。” “皇上显然也认可这一点,才有升迁一事。其实升迁之事,是先有旨意,再有吏部委任我到宛平县。我这样说,海大人可清楚了?” 海瑞不禁在膝盖上拍了一掌:“这不是狼狈为奸吗!” 于可远:“谁是狼谁又是狈?倘若狼狈为奸能换来好结果,免于朝廷动荡,免于百姓流离失所,那我认为这个狼狈便是好的。若好人好心办了错事,我认为他也是坏的。” 海瑞又沉默了,这显然说到他的痛处了。 于可远抓住海瑞的手掌,紧紧握住,“刚峰兄。” 这份称谓让海瑞有些动容。 “我一直以为,我与刚峰兄是忘年交,有着相同的志向。说句该千刀万剐的话,如今大明朝的臣子与百姓,早已与君王离心,这天下已是只有君王没有百姓的天下。若皇上尚年幼,有顾命大臣拨乱反正,或许可以一搏,若皇上正当壮年,群臣拼死纳谏,力挽狂澜,也能成就一段佳话。但皇上登极以来,已近四十四年……” 海瑞缓缓抬起头。 于可远:“退一万步说,就算您将李娘娘的家人也扳倒了,这滔天的罪行也无非止在裕王府,止在太监,甚至这太监都上不到司礼监,止在户部的一些小官员上,可我大明朝就要因此失去一把利剑,失去希望……而裕王生性仁厚,这个时候若是牵连了裕王,便是坏了根本大事,坏了祖宗万万年的传承!” 海瑞肃然起敬,站直了身子朝着炕上的于可远一拱:“谨受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海瑞就要告辞。 于可远却抓住他的胳膊不放,“刚峰兄,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海瑞扭头望向于可远。 “山东福远织坊受贿一案,未必需要这么早结案,能拖着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海瑞眉头深深皱着,“可你……” “妹妹将来会明白我的苦衷,刚峰兄,你若想成事,就必须与所有人脱掉干系,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你是受谁指使……这件事,我有藏私之嫌,但为了大局,也只能暂时如此。”于可远轻轻拍着海瑞的手。 “我明白。” 第204章 裕王探望百官 于可远如愿升迁了。 因身兼数职,在詹士府和翰林院同时兼有官职,但因为要常去裕王府为世子讲读,便搬离了翰林院,在詹士府拥有一整个独立的办差处。 这天下了早朝,也处理了政务,他早早回家,简单整理一番便出城进了庄子。 刚进屋没多久,身子还没热过来,原本留在京城的长随便进了庄子,定定地站在门外。 于可远立刻知道他有事要说,便出了屋:“有什么事?” 那长随:“回大人,都察院来人了,请老爷立刻去部衙。” 于可远皱皱眉,“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那长随:“听说是临近年关,凡是出京当差的,所有在京官员都要为皇上上贺表,请皇上迁居万寿宫。” 于可远身子一滞。 上贺表? 迁居万寿宫? 这时高邦媛从屋子出来,为他披上一件大氅,“去吧,家里有我呢。” 于可远轻叹一声,望向高邦媛,“这次去,大概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了,媛儿,过几日若是李娘娘派人来安置你们,照做就是。” 高邦媛敏锐地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惊慌地望着他,却没有问出口,只是点头,“好。” 于可远又望向蓝心:“俞咨皋若是来了,让他第一时间到都察院找我。若今夜没来找我,便给他递信,让他即刻出京,短时间内都不要回来了。” 蓝心紧紧望着于可远,应了一声。 虽然只是简单地吩咐几句话,但她们都猜到,京城恐怕要大变天了。 …… 等于可远到都察院的时候,裕王、徐阶、高拱、李春芳、赵贞吉、杨博几人早已经到了。看于可远进来,他们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于可远一一朝着这些大人行礼,扫了一圈,没见到海瑞的身影。 群臣不上贺表,嘉靖便不会乔迁,正是这样无声又危险的战场,令在场所有人讳莫如深。都知道,这贺表一旦上了,便是对嘉靖帝低头,臣子名声沦丧的开始。 因而虽然都察院没有让裕王过来,听到这个消息后,裕王还是心急火燎地来了。 裕王望向徐阶:“徐师傅,太医院的伤员,最近怎么样了?” 徐阶笑着道:“多谢王爷挂怀,已经无大碍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每天都会过去探望的。” 裕王点点头,“今日去探望了吗?” 徐阶眼神饱含着深意,“已经去过了。” 裕王有些沉默。 徐阶接着道,“王爷多次为他们求情,他们因而很感念王爷的恩情,还说想见一见王爷,和您说说话呢。” 这便是给了裕王一些台阶下。 “百官为朝廷效力,却被毒打,我身为储君不能不作为。阁老,诸位大人,如今天色还早,还请随我走一趟吧。” 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员跟着裕王去了太医院。 于可远当然也在其中,跟在高拱身后,小声问道:“老师,皇上最近心情如何?” “还不错。”高拱笑呵呵的,“不知是得了哪位神医的方子,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猜肯定是服药了,近来精神头很不错。” 于可远默默点头。 高拱扭头望着他,“怎么?为什么问起这个?” 于可远望向这些官员,“老师,在京的官员基本都来了,唯独缺了海瑞。” 高拱不由一顿,停下脚步,朝着官员们四望开来,重点朝着徐阶和赵贞吉的身后看,果然没看见海瑞,他不由起了疑心,走到徐阶身前,小声问道:“徐阁老,海瑞没来吗?” 徐阶:“已经派人去催了,说是家中有事,稍晚就到。” “可不要出了什么差池。”高拱皱着眉,“这个海瑞身份特殊,他若不上贺表,恐怕皇上未必会搬迁。” 徐阶点点头,“肃清,你说的这个道理我懂,只是眼下要陪着王爷去看百官,时间应该还来得及,若看望之后,海瑞还没来,我派人再去催。” 高拱也只好点头。 进了太医院,便看到那些躺在病榻上的官员。其实这里面绝大多数的官员已经好利索了,但谁也不愿意出去。 为啥? 明明是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福祉,却被太监毒打一顿。他们若是就这样离开太医院,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大家都在这里待着,等朝廷一个说法。 其实这次群臣上贺表,表面上最难的一关,就是被毒打的这群官员。 刚刚挨揍,满心满眼的委屈,这种时候还要让他们违心给皇帝上贺表,这谁能受得了?说是裕王体恤下属,来探望,其实还是为了施压,劝百官放下成见而已。 真要关心,挨揍的当天就来看望了,也不会等到今日。 百官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而见到裕王进屋,大家也只是装作没看见。若非门口几张病床上的官员离得太近,不能装作看不见,迫不得已地坐起来,恐怕裕王脸色会相当难看。 裕王望着迎接自己的几个官员那木然的眼神,心中有些无奈,喊道:“快躺下,都快躺下!” “躺下吧,都躺下。”徐阶高拱他们也跟着过去将坐起来的官员一个个扶下了。 赵贞吉赶忙接过太医挪来的一把椅子,放在裕王的身后,“王爷您坐。” 徐阶皱了皱眉。 裕王也望向赵贞吉,眼神里透着一些质询,然后摆摆手。 徐阶赶忙道:“搬开,搬开!” 太医又将椅子拿走。赵贞吉脸上忽然火辣辣的,知道自己又冲动了。 这时,那些装作没看见的官员也纷纷扭头望向裕王。 “皇上心里一直很惦记大家。”裕王慢慢说出这句话,“我这次就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大家若是住得不舒服,少吃少穿,都跟我说,我为大家做主。” 大多数官员心里明镜一样。 什么少吃少穿,住得不舒服,这种事情就算真有,也犯不着和裕王来说。他们要的公道,一个交代,这些问题是半字不露,因而也都面无表情地望着裕王。 但还是有几个官员,听出裕王话中满腔的忍心,不由呜呜地哭了出来。 裕王见自己的话没起什么效果,不由沉默了。 徐阶高拱他们都在身后默默站着,没有出声的意思。 这时站在裕王身后的张居正轻轻碰了一下他。 裕王踌躇一番,清了清嗓子:“诸位若有疑问,也可问我。” 徐阶高拱他们轻叹一声。 张居正更是皱起眉头。 这问题岂非在没事找事? 果不其然,官员中目光最为冷漠的李清源下了床,朝着裕王深深一拜,“我代百官向王爷提一个问题。” “你讲。” 裕王知道这官员是个愣头青,更是个愤青,眼神中便多出几分谨慎和忌惮。 “我等心系宛平县灾民,集体上疏请奏皇上,却被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毒打,刚才王爷也讲了,皇上心系我等安危,想来也应有旨意,不知旨意中是如何惩处陈洪的?” 李清源这话说得很大,因为太医院外也来了许多京官,一眼望去满满登登,他这是为了让院子里的官员也能听到。 裕王侧着身子对李清源: “我接下来这番话,不仅是对你们说的,也是对在场所有官员。圣人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推而论之,天下无不是得君父。至于国库亏空,民有饥寒,路有冻死骨,这个过错应首先是我的过错,其实是内阁和各部堂官的过错。并非君父之过。我今天带着内阁和六部九卿都过来了,我向诸位,向百官,向天下百姓认过!” 说完,裕王先是朝着院子里那些官员深深一揖,接着又朝着病榻上的百官深深一揖。 徐阶、高拱、李春芳、赵贞吉、杨博、张居正等人也纷纷效仿裕王。 院中的百官纷纷跪倒,不敢受这个礼。 而病榻上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怔愣住。他们望着外面跪倒一片的官员,又望着身前向自己作揖的裕王和内阁众人,他们明白了,今天根本就不是来给自己讨公道的,这是在逼自己吞下这个暗亏,认下这个苦果,给皇上写贺表!仟仟尛哾 他们不愿认下,却也不得不认。毕竟裕王已经弯腰低头,若是不认,今后在朝廷便没法抬头做人,更再无出头之日。 与吃个暗亏相比,他们显然更在意自己的前途。 因而,无论神情木然的,还是鄙夷的,或者不忿的,沉默了一阵后,都纷纷从病榻上滚落下来,面对裕王跪在地上。 这是百官又一次的大败。 望着那些跪倒在地的病员,于可远忽然生出一种同情。他也是官员的一份子,他们跪倒,也等同于自己向着皇权跪倒。他转头望向徐阶和高拱,也看出二人眼中那些许的愤怒和无奈之情。 究根结底,不管夏言还是严嵩,不管是徐阶还是高拱,在嘉靖一朝,内阁都只是皇帝谋私的工具,阁员也只是皇帝用来甩锅的。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 从太医院出来,裕王的脸色满是纠结,仿佛吸进去的空气既甜又苦。但既代表官员,又代表皇权,他站在这个位子上,才是最难那个人。 “明天是乔迁的吉日,再有几日又是腊八,京官们的贺表务必要在明早都呈上去。”裕王对徐阶道。 徐阶欠了欠身子,对裕王道:“王爷放心,吏部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郭大人会全程监督,若是哪个部衙的贺表没上齐,就立刻撤掉哪个部衙的堂官。这样一来,天亮了,在京所有官员的贺表都能呈给皇上。” 裕王望着黑沉沉的天,点点头,“若是再下一场大雪,就更好了,瑞雪兆丰年,天佑我大明啊。” 徐阶:“今晚一定会有瑞雪,天降瑞雪,我大明朝明年必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都是托皇上的洪福,还有王爷您的用心啊。” 裕王轻叹一声,“但愿如此。也着实难为大家,苦了这一年。开春之后,各部官员的俸禄要想办法补齐,各地若有灾情,一定要先赈济灾民,不能再死人了。” “是。” 裕王并不打算留在都察院,明天嘉靖乔迁万寿宫,身为儿子,又是储君的他,自然要出资出人出力,王府要忙的事多着呢。 百官将裕王送走,各自找地方去写贺表。 高拱喊了杨博、黄光升、伍辛、胡文远、于可远等一群人,进了单独一个屋子里。 众人先是写贺表,大概一个时辰,天也就将将暗下来,便都写完了。 高拱将自己的贺表密封起来,放在一旁,望向于可远:“你去看看,那个海瑞来了没有?” 于可远出去一会功夫,回来道:“还没来。” 高拱从椅子上站起来,“徐阁老怎么说?” “听说已经派人去催了,赵贞吉赵大人还请陆经陆大人调来三个锦衣卫,一起去请的,但都没请来。”于可远道。 “这个海瑞,到底在搞什么!” 当然是在搞《治安疏》了! 于可远明知答案,却不能透露。他斟酌了一会,对高拱道:“老师,您不妨也派人催一搓。” 高拱皱眉,“海瑞是户部的人,不归我管。” 于可远道:“但皇上乔迁万寿宫,却是朝廷大事,若真因海瑞出了纰漏,到时为难的便不止是户部了。” 高拱听出话里有话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伍辛也接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于可远摇摇头,“我与海瑞已无往来,怎会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我在想,若他真要在这个时候捅出什么事来,各位大人,哪怕是为了保全自身,我们也应该做些什么。” 这话点得再明白不过了。 高拱深深望向于可远一眼,便对身旁的随侍道:“取我的令牌来,让海瑞立刻到都察院,若他违抗,礼部那么多条例,你知道该怎么驳斥他。” 那随侍应了一声,领着令牌走了。 很快,刑部尚书黄光升也以刑部的规矩去请海瑞。而都察院右都御史胡文远更是直接,派人去海瑞家里警告,若是不来,连同贺表一起呈给皇上的,便有都察院弹劾海瑞的奏疏。 做完这些,众人便在屋子里等着随侍们的消息。 过了一个时辰,随侍们一个个回来了。 “阁老,这个海瑞简直油盐不进!” “他拿大明律威胁属下,属下连人都没见到,就被他拦回来了……” 诸如此类的话,直接威慑住众人。他们终于明白,海瑞这是执意要搞事情了。 “先别去催了……” 高拱摆摆手,“催一遍亮明态度也就罢了。” 众人纷纷点头。 …… 那夜陈洪毒打百官,不仅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其后的几日,还受到嘉靖帝不少赞许。因而陈洪近日愈发得意了。 明天一早,百官便要进献贺表,这是自己又一次独揽功劳的机会,因而便将侍夜的活交给黄锦,早早地在司礼监等着。 嘉靖:“你说,今儿天一亮,群臣的贺表都会呈上来吗?” 黄锦一怔,“当然会,天一亮,都会呈上来的。主子万岁爷,这可是裕王爷亲自出马呢,怎能不管用?” 嘉靖沉默了少许,“是啊,裕王出马,可比朕说的话管用多了。黄锦,你也要多跟裕王走动,是不是?” 黄锦都想把心肝脾胃肾掏出来给嘉靖表忠心了,“回主子,我们都是断了根的人,既要忠主子,也要忠主子的儿子,父子同心,这本没有错。” 嘉靖豁然睁开眼睛,望了黄锦一会,“如果是陈洪,就说不出这番话来。看在你说了直话,朕便饶你这一回。” “主子万岁!”黄锦笑了。 嘉靖笑呵呵地躺在八卦台的靠挂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然后问:“几时了?” “回主子,酉时三刻,等到寅时,陈洪差不多就该带百官的贺表进来了。主子要不要睡一会?” 嘉靖:“大喜的日子,睡什么睡。你陪着朕说说话吧。” 就这样,在黄锦的陪伴下,嘉靖兴奋了一整宿,只为盼着一早的百官贺表,顺利入迁万寿宫。这不仅是乔迁新居的喜悦,还是君权再次战胜百官的喜悦。 所谓双喜,只差临门一脚,在望的事情,却生出滔天的浪潮,这不仅出乎百官的意料,出乎司礼监陈洪的意料,也打了嘉靖帝一个措手不及。 …… 一天最寒冷的时候便是早晨,太阳刚刚升起,风也起了,积攒一宿的寒冷在这时得到最暴力的释放,陈洪便是这时来到玉熙宫大殿外的。 “奴才陈洪,来伺候主子万岁爷了!” 熬了一宿,其实这会嘉靖的精神头已经不是很足,被陈洪这一嗓子惊住。 “这家伙,总一惊一乍的。”黄锦没好气地朝着外面瞪了一眼,又去偏殿添了几个火盆,给嘉靖换上新的暖炉。 嘉靖却开始脱衣服。 把外面的棉布大衫脱掉,还想把里面的丝绸大衫也脱掉,无非是想在百官面前,表现出仙风道骨的自己。 “主子,这两件就不必脱了吧?”黄锦犹豫着将丝绸大衫披在嘉靖身上。 “收了!”嘉靖喝道。 黄锦只好将丝绸大衫也收起来。 “奴才陈洪,来伺候主子万岁爷来了。”陈洪又开始在殿外喊了。 “去开门。”嘉靖缓缓阖上双眼。 他要开始装逼了。 这边黄锦刚把里面的一道闸开了,陈洪已经不耐烦,从外面用脚用力往里面一踹,把黄锦推了个踉跄。 黄锦刚想和他较较劲,但看到他双手捧着小山一样的贺表,一脸急不可耐想要邀功的样子,只能无奈地放行了。 “百官贺表都有?”黄锦幽幽地问。 “那是,不然我能这么急吗?”陈洪瞥了眼黄锦,一脸不耐烦,“快起开!” 黄锦又望着身后,不由皱眉道:“阁老们没来吗?” “你管得也太宽了?你谁啊?快走你的吧!” 黄锦肚子里憋着好多气,却也知道这时候不宜得罪陈洪,便只好让出道。 陈洪捧着贺表,就像将大明江山社稷也捧在怀里,那般小心翼翼地向着精舍去了。 他却不知,这些贺表是真正的洪水猛兽,能够吞噬一切。 第205章 赵贞吉催领贺表 陈洪走进来,先将那些贺表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案上。 接着满脸堆着笑,提着一盆热水,胳膊也挽上来,挂着一块热毛巾,跪倒在家境面前。 “主子,今日好大喜啊!奴才给主子温温圣颜!” 说完,便用热毛巾慢慢替嘉靖擦了擦脸,因一夜未眠,脸上有很多油,陈洪擦了好几遍才干净,这时嘉靖仍旧闭着眼。 陈洪便有些着急道:“主子,您睁开龙眼瞧瞧,京官们的贺表都来了!” 嘉靖却不睁眼,慢悠悠道:“徐阶高拱李春芳呢?” 陈洪早有腹稿,将热毛巾放在金盆上,“正要回奏主子,奴才没让阁老们现在就来,这会他们正在内阁值房候着。” 嘉靖缓缓睁开了双眼,“有事?” 陈洪:“还真有件怪事,昨夜内阁众人在裕王爷的带领下,去看望了那些罪员……” “罪员?”嘉靖冷笑着望向陈洪,“朕何时说他们有罪了?” 陈洪浑身一冷,连忙道:“是奴才有罪,是奴才有罪。” “说下去。” 陈洪:“当时在京当官的都来了,唯独户部那个海瑞没来。因为这个,徐阶和赵贞吉连着派了好几拨人马去催,也没催来。怪就怪在,高拱和杨博他们也都派人去催了。” “然后呢。” 陈洪:“主子哪里知道,这个海瑞身有反骨,现在抓住李娘娘家里不放,明明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他非要再生是非。” 嘉靖:“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吗?” 陈洪:“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 嘉靖重新阖上双眼,“不要打草惊蛇,慢慢查。这个海瑞既然没来都察院,也一定没写贺表吧?” 陈洪一愣。 他一个人哪里能捧来所有京官们的贺表,他捧的这批是内阁和六部九卿诸位大人们的,是最重要的一批。 嘉靖:“立刻去裕王府,这件事让他处理。” “主子,这不妥吧……”陈洪有些惊愕,让裕王处理海瑞,这不是有藏私之嫌吗? 嘉靖声音有些冷厉:“现在就去。” “是……” 陈洪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是没有底,因而脚踩在地上,也像是在踩在棉花上。 他本想让嘉靖对高拱杨博他们起疑心,毕竟这种关键时候,谁都知道海瑞举止不对劲,而高拱杨博派人催请也不对劲,若能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胜利,可以打压黄锦那一派系。 但嘉靖让他直接问裕王…… 昨天忙到后半夜,裕王到子时末才躺上床休息,本来就弱的身子这时感觉更虚弱了。因而裕王府早早就传话,今早需要安静,除非宫里的旨意,任何事都要在午后才能禀报。 但就这个时候,大门外震天响起了鞭炮声。 里面跑出来一个管事的太监,压低声音喊道:“什么人!都说了王爷在休息,还敢放鞭炮!” “是陈公公,快!快开中门!”门外守门的禁军首领连忙敲门。 很快,陈洪带着一帮太监出现在了中门外。 一帮太监连忙跪下。 陈洪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在来到裕王府后,更加慈眉善目起来。 “无须多礼,快去禀报王爷娘娘和世子爷,皇上有旨意。” 寝宫里,好几个宫女太监帮裕王穿袍服,而陈妃因为家里的事,这几日都被关了禁闭,李妃却是很活跃,穿着礼服抱着世子从寝宫出来了。 裕王:“你们别出去了,我去接旨。” “王爷,这时候,父皇能有什么旨意?多半是咱们家里的事。”李妃有意出去听听。 “住口!在里面等着!” 裕王还是埋怨李妃擅自做主坑害陈妃的,而李妃显然也怕裕王,瘪着嘴不吭声,泪花连闪。 裕王大步迈出。 远远望着陈洪领一众太监站在院子,裕王快步,立刻就要跪在地上。 “王爷!王爷!” 陈洪慌忙上前拦住他,“只是口头旨意,万岁爷让奴才转达皇上,海瑞昨夜并未到都察院,户部的人已经催好几遍,甚至连高拱和杨博他们也派人去催了,都没催来。皇上让您全权处理。” 说完,陈洪便跪了下来。 裕王将陈洪扶起来,“公公无需多礼,父皇除了这些,可还说过旁的什么?” 陈洪:“没有了。” 裕王眯着眼,“是有人和父皇说了什么吗?” 陈洪:“也没有。” 裕王装出温言,笑着对陈洪道:“公公宫里若是没有旁的急差,不如到里面坐一坐?” 天底下都知道今天是嘉靖乔迁的大喜日子,怎么会没有旁的急差? 陈洪:“奴才多谢王爷。只是宫里确有急差,徐阁老他们都等着百官的贺表,请皇上御驾万寿宫呢。” 回到寝宫,裕王也没心思睡了,将事情讲给李妃。 李妃在地上踱着步,对身边的太监婢女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先出去吧。” 太监婢女们应了声,统统离开,还将门关上了。 “这是干什么?”裕王问。 李妃:“妾身知道,王爷您还在怪我对陈娘娘做的那件事。” “她对你能有什么威胁?你又何必要这样做?”裕王阴沉着一张脸。 “弱肉强食,王爷知道前些天陈娘娘做了什么。” “可我从来没看清你!那只是权宜之计!” “若非王爷没看清。”李妃笑得有些凄苦,“我恐怕早就死在那间偏殿里了,哪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同王爷讲话?” 裕王沉默了。 他不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知道宫中的凶险,更知道有些人歹毒起来,是连最亲近的人都能陷害的。 但他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后院着火。 “王爷,妾身并不是要和你争执这件事。”李妃坐在裕王身旁,双手牢牢握着他的手,“皇上不清楚,陈洪不清楚,徐阶不清楚,王爷您不应该不清楚事态的严重。否则以高师傅他们平日谨慎小心的性格,又怎会僭越,帮着户部去催海瑞呢?” 裕王咬紧牙根,“你什么意思?” “王爷,要变天了,我们也该有个态度。” 裕王豁然站了起来,有些懊恼,“你要我拿什么态度!” “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为列祖列宗,也为这亿兆子民,这些不久的将来,都是您的。”李妃见裕王这时还不能下定决心,不再拐外抹角了。 “父皇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让陈洪到王府,让您出面摆平此事。这时候您若退步,不仅会害了海瑞,还会让天下臣民失望。王爷,您不止是父皇的储君,还是大明的储君,有些事虽是迫不得已,却不得不做。” 裕王踌躇着,“可今天是父皇乔迁的大喜日子,有再大的事,不能再等等吗?” “不能再等,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李妃坚定道,“拨开云雾见天明,这也是挽回父王贤君明主的一次机会,王爷也不希望将来登极时,史书对父王不公的评判吧?” “你想我怎么做?” 李妃:“发生再大的事,父王都不会动您,您是大明唯一的储君。一旦海瑞举事,首先受到牵连的一定是他的家人,妾身希望王爷能将海瑞的家人送走,不能让忠臣寒心。” “好,这个我答应你。” “先是海瑞的家人,接着便是海瑞的朋友。纵观如今的朝局,和海瑞仍有往来的便是王用汲,趁着一切尚好的时候,妾身希望王爷能将王用汲举荐到地方,越远越好,越快越好。唯有让天下人看到海瑞孑然一身,无党无私,连个朋友都没有,他所做之事才有意义。” “好。” “最后一个,海瑞是户部主事,接着受到牵连的便是徐阶和赵贞吉,高拱杨博黄光升和胡文远这些人派人去催,也脱不了干系。现在想来,一定是有人提前谋局,主动入局。否则一方入局,一方不入局,未入局的显然更有嫌疑,这样子一杆子怀疑下去,总不能一杆子打死,事情就得慢慢审,审,就有斡旋的余地,王爷您在这时一定要力保这些人的性命,一个都不能出事,出事一人,所有脏水都会泼过去,海瑞所做之事便会被扣上党争和藏私的帽子,牵连一大片,大兴牢狱之下,将比大礼仪还要严重,我大明再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最后这一项,让裕王沉默了好久。 他明白事情有多严重,但他也知道这时若不反抗,让天下臣民寒心,将来很多事也就无从谈起。这时候,更多是顺从本心,顺从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份善意和仁心。 “好。” 多灿烂的阳光! 红日初升,光芒万丈。今日的北京城没有下雪,也格外敞亮。 河道衙门外站了一群官员,正招待着裕王府出来的冯保。 冯保问:“送王大人的船好了吗?” “回公公,已经准备好了。” 只听见外面远远近近的呦呵声,王用汲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被催到船上,就要远赴山西任职了。 来送他的,只有海瑞一人。 也唯有他一个京官,今天能这样悠闲,不必去都察院候着。 “刚峰兄,不是说都察院还要议事吗?你的贺表还没交,大人们都急坏了,你就不要在这里等了,赶快回去交差要紧啊!” 王用汲身边的长随也道:“大人,我家老爷去山西也不过是两个月就能回来,您还担什么心呢?去衙门办事要紧啊!” “我再陪陪你。”海瑞这句话时,喉头有些哽咽了。 站在远处的冯保望着这些,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他看到河道衙门的官员要去催,连忙制止道:“不差这一会,让他们告别吧。这一别,或许就是……” 最后的话,冯保没有说出来。qqxδnew 王用汲这时候还宽慰着海瑞,“有什么,既然出来当官,被调来调去不是经常的吗?你这一年也被连着调了三四次。何况这次我去山西还是个闲差,你怎么反而做出小女子态来?” 海瑞强忍着赔笑道:“这次你我情分更深了,再说山西路途遥远,还望你珍重。” 王用汲也动情了:“我一到山西,立刻就给你写信。你不要因为差事忙,就不给我回信啊!” 海瑞摇摇头,“不会,不会的。” 他却知道,他大概收不到王用汲的信,也无法回王用汲的信了。 “你该走了,船要起航了。”海瑞终究是朝着王用汲挥了挥手。 直到船开了,海瑞才终于走到岸边,双腿跪下:“明受!我若遭遇不测,家母夫人和小茹就拜托你了!望你珍重!” 说完重重地在船板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义无反顾地转身去了。 王用汲望着海瑞飞快消失的身影,心底涌现出深深的不安:“刚峰兄!” 岸边已然没有了海瑞的身影。 王用汲连忙喊船夫:“停船!停船靠岸!” “不行!” 哪料,船上早就被冯保安排了人,“这艘船没有回头路,王大人,您还是听海瑞的话,好好去山西赴任,这对你有好处,对大家也都有好处。” 船身一晃,船更快了。王用汲被摇坐了下去。 这时,在海岸拐角处,王用汲看到了海瑞。海瑞正满脸泪水地望着自己,两人视线相对时,海瑞远远地朝着王用汲揖了下去。 看那口型,仍是“望你珍重”四个字。 王用汲扑腾一声坐在床上,苦笑道:“刚峰兄,你何必如此?我王用汲岂非贪生怕死之辈?岂是忘恩负义之徒?只怕你将妻母幼女托付我的嘱托,我不能替你达成了,这一路不论刀山火海,我王用汲必陪你走到底!” …… 明亮的阳光腾腾地升起。 内阁值房外,今天格外的热闹。所有阁员,以及六部九卿的堂官都聚集在这里了。至于那些已经上交贺表的官员,就各归各处,回去任职了。 除了已经由陈洪送到玉熙宫的那些贺表,徐阶案前右侧是六部九卿各大臣们写的青词。所谓青词,并非谁都能写,唯有高官厚禄身份尊贵之人才行。左侧则是出京当差刚回来的官员刚刚补写交上来的。 徐阶望向所有大臣: “御驾乔迁,钦天监选的日子是辰时正。现在已经是卯时二刻。你们各部自审一下,看看是不是所有贺表都收上来了。” 各部堂官立刻回道:“回阁老,一个不落。” 徐阶发现有一个人还没说话,正是赵贞吉,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孟静,海瑞的贺表还没交上来吗?” 赵贞吉点头,“回阁老,户部现在就差海瑞一个人的贺表了,弟子又派了四波人去催领,都没有催来。” “什么情况?” 徐阶很不高兴,“从昨天到现在,催了这么久,就户部还差一份贺表,六部九卿的各位大人都在这里等着呢!你能不能办事?” 赵贞吉:“弟子已经催领很多次了,但他的回复都是到时候会交,但现在也没交上来。连高阁老和杨大人他们也帮着催领了,这个海瑞却都给拦回来了,还拿大明律压人……弟子实在不知该怎么催领。” 徐阶沉声道:“这次皇上迁居,在京官员不能少一份贺表,尤其是这个海瑞,你应该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我这就去!”赵贞吉立刻走出了内阁值房。 徐阶望着赵贞吉离去的背影,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这种时候,他就算有再多的想法,再想筹谋什么,也只能跟着裕王一条路。 裕王对这件事显然是默许的,他也只能默许。 他要往更远看。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到玉熙宫外侯驾。” 所有人都默默地跟在徐阶身后,他们就算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也明白今天必定有大事。 至于于可远,这时也回到了詹士府,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着茶。他知道,狂风暴雨顷刻而至,无论在哪里,这场风暴必定会席卷他。 御驾迁居,这一天日头果然不错。宫里一万零八千盏灯笼交相照耀着,玉熙宫外的正中跸道摆着三十二抬龙舆。 龙舆左边,是朝天观观主和道众们,都手持法器,一脸的肃然。 龙舆右边,是玄都观观主和道众们,也手持法器,一脸的肃然。 徐阶率领众大人跪倒在大殿石阶的第一排,所有人目光都望向玉熙宫的殿门。 殿门正中央摆放着铜壶滴漏。 而嘉靖身子最近也愈发好了,即将迁居万寿宫,心情更加好,今天便早早穿着道袍,将花冠也戴在了头顶上,坐在八卦台上定定地望着那铜壶滴漏。 黄锦今天穿着大红礼服,喜庆着呢,头上是嘉靖赏赐的香草冠。 “主子,还差三刻钟呢,您先歇一会儿,不用着急。” “蠢奴才!谁着急了?”嘉靖责备他的语气都是充满溺爱调侃的。 这时,陈洪也穿着一身大红礼服,带着香草冠,捧着新的青词和贺表,身后几个太监也捧着青词贺表,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青词贺表都来了!” 嘉靖慢慢望向陈洪,“都呈上来了?” 嘉靖着重咬了“都”这个字。 陈洪不由一愣,很快便回过神来,“圣明无过主子,天下万事都尽在主子心中。确实是还差一份贺表,这位官员有些事耽搁,赵贞吉已经亲自取了。” 嘉靖脸上显露出喜悦之情,“嗯,赵贞吉当差,朕还是放心的。” 陈洪:“回主子,这次青词和贺表,上从裕王爷,内阁和六部九卿,下到百官,当差都极称职呢。” “嗯。” 嘉靖慢慢说着,然后一份份望着贺表上的名字,时间也越走越慢。 当看完最后一份,不由望向了陈洪,“你刚才说有个官员有事耽搁,贺表还没交上来,因为什么事耽搁?” 陈洪怔愣了一下,“奴才也是听人说的,好像他有个朋友今日离京去外地当差,因为送别耽误了贺表。” 嘉靖目光刺向了他,“今日离京去当差?谁的委任?为何朕不知道?” 外面,徐阶和高拱他们都听到了里面主仆的问答,心狠狠拧在一起了。 陈洪跪下了,在脸上扇了自己一巴掌,“是……是裕王爷今早临时向户部举荐的,让王用汲即刻去山西赴任,不得耽误。送王用汲的,便是户部那个海瑞,如今只有海瑞一人的贺表还未呈上来。” 殿内铜壶的滴漏声似乎愈发响亮了,所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立刻去催!去催!” 嘉靖不由攥紧了双手。这一刻,他心底也不由生出一丝焦虑和不安,将王用汲放走,这说明裕王并没有按照自己的吩咐去做,他不仅没有平息此事,反而在作妖! 陈洪慌忙爬跪着退出去了。 陈洪急匆匆跑到徐阶他们面前,狠着一张脸,恶狠狠对徐阶喊道:“徐阁老!你们内阁还能不能办成一件事了!为什么这个海瑞没交贺表!赵贞吉还能不能当差!吉时前要是贺表没有呈上来,你们户部就等着挨罚吧!” 徐阶知道陈洪急,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耐住性子,他并不吭声。 高拱却有些不满,望向陈洪:“海瑞的贺表,赵贞吉本人已经亲自去催请了,陈公公,你似乎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徐阁老。” 陈洪狠狠跺了一下脚,“高拱!今天我不跟你抬杠!今天要是御驾不能乔迁,咱们就不是这种对话方式了!” 正在场面变得愈发焦灼时—— “来了!”不知哪个太监忽然喊了一声。 紧接着就见赵贞吉捧着海瑞的“贺表”,快步飞奔过来了。 有些人长吁了一口气,也有些人提心吊胆地望着那“贺表”。 “终于齐了!” 陈洪一把抢过赵贞吉手里的“贺表”,直奔精舍,跪倒在嘉靖的蒲团前,“主子!主子!海瑞的贺表终于也呈上来了!天下臣民一心,都盼着主子您乔迁呢!” “大喜啊!”黄锦望着铜壶滴漏,“还剩半刻钟到吉时,真是大喜啊!” 嘉靖望着呈在身前的贺表,犹豫了很久。 是拆开看,还是就此放下,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他定定地看着那份贺表,最终还是拿了起来。 陈洪本以为嘉靖只会看一眼署名便会放在案上,和那一堆贺表放在一块。 但嘉靖并没给他,而是当众撕开了封口。 当嘉靖从里面掏出厚厚一叠纸时,不仅陈洪愣住了,黄锦愣住了,嘉靖更是怔愣住。若是贺表,不可能这样厚。 若不是贺表……这又该是什么呢? “治安疏”三个大字狠狠扎进了嘉靖的眼里。 第206章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开头的一句,像是无数把利剑狠狠刺入嘉靖的体内。 谁也不会想到,更不会看到,海瑞呈上的不是所谓贺表,而是被后世誉为评判官场弊端和统治阶级罪责的“天下第一疏”。 嘉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觉得每一个字都插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凡民生利病,一有所不宜,将有所不称其任。是故事君之道宜无不备,而以其责寄臣工,使之尽言焉。” …… “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 “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驰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 “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这,而未甚也。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 读到这里,嘉靖已经面目铁青,双眼充血。他紧紧握住这厚厚的一沓纸,只觉得自己犹如大海中的一叶浮萍,孤苦无依,就要靠倒在地上,慌乱之时连忙抓住陈洪的大腿才勉强坐稳。 然后咬着牙往下看—— “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陈洪……” 陈洪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上,就算他不知道到底海瑞写了什么,看嘉靖这个表情,也明白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奴才,奴才这就派人把海瑞抓起来!” 嘉靖狠狠捏着陈洪的大腿,“不急。”他怒极反笑,“朕要看……看看……” 他继续往下看。 终于,那句一直埋藏在心底,最害怕也最不愿面对,唯恐死后写在史书中的一句话终于出现了。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海瑞! 海瑞这个莽夫、笨直、蠢愚的人,终于将自以为成仙又成帝,坐拥四海万年的嘉靖,一把拽下神态。 扑通一声! 嘉靖从八卦台上跌倒,踉踉跄跄,滚了好几个台阶,落在殿内冰凉的地上。 陈洪和黄锦都慌了,连忙过来搀扶嘉靖。 而殿外的徐阶高拱等人,也明白事发了,一个个屏气听着,也等着雷霆降临。 嘉靖脑海里仿佛巨浪翻滚,来回震荡着那句话:“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反啦!” 嘉靖嘶吼着嗓子,尖叫着喊出这一声。然后双眼露出绝望又痛恨的凶光,脸色也从铁青转化为惨白,将那一沓纸狠狠往半空一扬。 陈洪和黄锦吓得顿在原地。 跪在石阶上的大员们,听到嘉靖喊出这样一句话来,就觉得天塌地陷了,又见陈洪和黄锦迟迟没有出来,恐惧感也在迅猛增涨,每个人额角都浸出细密的汗珠。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别吓奴才啊!”黄锦满是哭腔,跪着问嘉靖。 嘉靖初时是极悲怆极愤恨的,现在听到黄锦的哭声,内心又涌出无限的委屈,将黄锦和陈洪都推开,用力抱紧自己,眼泪也在眼角打圈。 “我为大明操劳一辈子,连寿终正寝都不让……黄锦,黄锦,我何罪至此啊!” 黄锦直接趴在地上,哭得更大声。 “我登极四十三年来,那些不中听的话听了数不清有多少,句句都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嘉靖忽然醒悟了过来一样,一把抓住那些奏疏,好像要将它们抓碎一般,狠狠摔在地上,怒吼道: “陈洪!” “奴才在!”陈洪浑身都在打颤。 嘉靖:“登极这四十多年,我只学会一种活法,只要我活一天,就绝不让人欺我,辱我,害我!不管这个人是谁!抓!给我抓住这个人!不要让他跑了!” 徐阶高拱李春芳和赵贞吉等人听到这句话,原本跪着的身体,现在将头也触在地上了。他们都是嘉靖朝的老人,就算没经历过大礼仪,也是听闻这场风雨的。嘉靖二十一年的宫变,嘉靖三十一年杀绍兴七子和越中四谏,嘉靖四十三年又杀了多少严党官员,哪怕血流成河,也从未见嘉靖帝这般发疯地吼叫,这般失去理智,说出这等丧心病狂的言论。 何况那些比徐阶高拱资历浅的官员,这时真的觉得大明朝要塌下来了。 陈洪忙不迭地往殿外跑。 “陈洪!” 忽然,精舍内又传出比嘉靖嘶吼声还大的厉叫,那是黄锦。 原本被气得发疯的嘉靖听到黄锦这声音,也被惊愣了,双眼冒着凶光望向黄锦。 陈洪也愤怒地回望着黄锦。 黄锦在地上匍匐,爬到嘉靖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天大的事,也比不过主子今天御驾乔迁!今天主子若不搬到万寿宫,明天天下都将震动!海瑞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主事,再跑也跑不出北京城!主子!奴才求主子了,先乔迁吧!” 嘉靖直勾勾地望着黄锦,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洪握紧拳头,逼视着黄锦,仿佛要从他眼里望出花来,一字一顿道:“说!你怎么知道海瑞跑不了!” “我就是知道!” 黄锦立刻吼了回去,然后直面嘉靖,“海瑞前些天就托人定了口棺材,主子,他这是死谏呐!” “你知道?”嘉靖反问了一声,声音飘忽不定,却带着十足的杀气。 陈洪立刻跪倒在嘉靖面前,却是对着黄锦喊道:“主子!这事有预谋!有人主使!他一个小小户部主事,怎么敢这样做!黄锦!回主子的话!是谁告诉你海瑞买了棺材!户部的事!你又是为何知道的!知道了,为什么不提前陈奏!” 这桩桩件件的疑问,都如利剑一般,悬在黄锦头顶,一个不慎,便要将他贯穿。 而在殿外,赵贞吉浑身都在颤抖。他是户部侍郎,是海瑞的顶头上司,徐阶自从成为内阁首辅,基本就不再管户部的事了,都是他出面。因而海瑞出事,首先要担责,要调查的人就是他赵贞吉! 这是以头杵地,双眼暴突,脸色铁青的赵贞吉,显然是将海瑞恨极了。 被陈洪一番提醒后,嘉靖帝显然也明晓了关键,收敛了怒容,长吸一口气,变成一张好阴森的笑脸,慢慢望向黄锦“别想吓倒我,我不害怕。告诉我,是谁指使的海瑞,你又在这里起到什么作用,说出来,我就不治你的罪……” 黄锦将脖子仰得老高,狠狠瞪了一眼陈洪,然后生气地回道: “回主子,奴才不知有人指使海瑞,奴才更不知海瑞上的贺表是什么内容,奴才自然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这番语气,显然是埋怨嘉靖帝对自己的不信任。 但他显然低估了嘉靖的疑心,只听嘉靖用更柔和的语调问:“黄锦,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朕对你如何?说,是谁指使的你,你又在为何人挡箭,说出来,朕就不怪你。” 黄锦:“奴才从来只效忠主子一人,更不会替任何人挡箭!陈洪问的这些,奴才一概不知!主子怀疑奴才受人指使,可谁又能指使得动奴才?奴才只知道海瑞买了一口棺材,其余一概不知!” “你既然知道他买了口棺材,却不知道他要死谏?黄锦!快说实话!”陈洪也开始咆哮了。 黄锦眼睛变得柔和了,里面有些视死如归的态度,静静地望着嘉靖: “主子若要奴才回答这个,奴才回答便是。奴才被主子提携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按照祖宗家法,提刑司和北镇抚司便归奴才管辖,早有早报,日有日报,京官每日的事,奴才这里都有呈报。因而海瑞买棺材这事,奴才前几日便知晓了,只是愚钝,以为他是为家母提前备下的,并没有多心,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为今日死谏准备。这是奴才的罪过,奴才甘愿受罚。只望主子切莫被海瑞这样蠢笨愚直之人气伤了龙体,天下臣民今天都盼着主子您乔迁啊!” 说着便砰砰朝着地上磕头,鲜血四溅开来。 而这些话,也一字一句地传到了殿外的百官耳中。 而那些官员惊恐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希望,若嘉靖听从黄锦之言,或许一切都可挽回。 嘉靖这时翻着白眼,呵呵笑了好一阵,慢慢道:“原来如此,原来天下臣民一直都盼着这一天,盼着有海瑞这样的人能出来骂朕,然后逼着朕退位……你们上下一心,联起手来,想朕聪明绝顶一世,却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原本还在磕头的黄锦,也被这番话弄懵了,抬头怔怔地望着嘉靖。 嘉靖仍在自顾自地说着,“朕曾经是大明朝的顶梁柱,可如今,却成为某些人的绊脚石。朕,或许,朕是应该死了。” 陈洪听了这话,更是双眼冒光,死死盯着黄锦。他知道这是机会,是搬倒黄锦的最好机会! 嘉靖:“海瑞都和你商量什么了?叫你跟外面那些人商量什么了?你既然知道海瑞买棺材,外面手持清廉册的那位是不是也知道?和你走得很近的那位也该知道了?背后的主谋是哪个?还是都有?说出来,朕恕你无罪。” 黄锦彻底懵了,哪里知道该怎么回话。 “回话!回话!” 陈洪继续厉声吼向黄锦。 嘉靖仍在自顾自说着,“如今的大明朝内忧外患,皇储又那么能干,里里外外就我朕一个人扛着,没人帮朕啊……可千不该万不该,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怨朕恨朕……” 眼看着嘉靖就要喊出裕王,黄锦嚎啕大哭道:“主子!主子呀!” 大殿外,听着嘉靖一句句近乎丧心病狂的言论,竟然无差别地攻击到每一个人身上,原本还惊惧恐慌的人彻底绝望了,他们知道,现在身前是悬崖,身后是无底深渊,退无可退。高拱率先拉着杨博和黄光升站起来了,接着赵贞吉也拉着徐阶站起来了,他们终于挺着铮铮铁骨,彼此望着彼此,在眼神的交流中商讨如何奔赴大难。 原本胜券在握的高拱,见嘉靖帝如今这般表现,竟也没有底气,他朝着身后的伍辛道:“你回詹士府一趟,把可远喊来。” “大人,这时候喊可远来,不妥吧?” “他已升迁通议大夫,虽然无实权,按照品级却可站在这里,去吧,有什么事我顶着。” 伍辛只好离开,去请于可远。 风止了一会儿后,笼罩天空的大雪铺天盖地般地落了下来。 此时,染着朝阳色彩的大雪中,忽然出现一堆戒备森严的抬坐轿的行列。 跪倒在玉熙宫殿前的人一齐转过身,朝着那坐轿拜了拜。 冯保挥动着深灰色长袍的袖筒,发出尖尖的声音,告诫路两旁的太监宫女们,有显贵之人路过。八人大轿上打着绢伞,拦住天空中的大雪,一旁还跟着手捧香炉的随从。 领轿的是谭纶,跟在轿子身后的还有于可远。而轿子里并没走出裕王爷,而是抱着世子的李王妃。 “王妃怎么来了?” 队列来到跟前时,赵贞吉翻着眼珠子向上窥探那坐轿里头。 徐阶没有应话。 这时,殿内的嘉靖帝显然也通过陈洪的眼睛,知晓李王妃带着世子来了。 他仍是那副疯狂狠厉的笑容,大声喝呼着:“正主来了!海瑞后面的人来了!这可热闹了!” 李王妃抱着世子跪倒在殿外,磕着头,“父王,今日是御驾乔迁的喜日,还请父王保证龙体,应了天下臣民的期盼,迁居万寿宫。” 有李王妃开口,徐阶高拱他们也跟着山呼: “请皇上迁居万寿宫!” 但嘉靖何许人也?生性猜忌多疑的他,其实早就有预感,这个极直极阳极烈的海瑞早晚会和自己相对。但如何想,他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一刻,会在百官上贺表请自己乔迁时,给他呈上这样一份奏疏,将他几十年作为批评得一无是处! 狂怒!震惊!难以置信! 很快便想到,这是一场预谋已经,从上到下的逼宫!为的是逼他退位!让裕王登极! 一场祸及大明朝根本的政潮,就这样展开了。 而在路上,李王妃当然也想到了嘉靖帝的种种表现,嫁入裕王府这些年,他看着裕王胆战心惊地过着每一天,对这个父皇说不痛恨是不可能的,明明是父子,关系处得却不如君臣,宛如仇人。 身为储君,他若来了,未免让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但若是不来,真将嘉靖气出个好歹,裕王这个储君就算登极,恐怕也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这时徐阶高拱他们都望着李王妃。 尤其是徐阶,刚刚其实已经有了拼死一谏的神态。毕竟他是首辅,这里无论出什么事,最大的责任都是在他。m.qqxsnew 但李王妃来了,他看到不必出头的可能,因而恳切和忧患的眼神便望进了李王妃的眼里。 李王妃默默走在大殿的台阶上,朝着这些官员慢慢望来,竭力止住大家的激动和惶恐,接着提起裙袍便要踏入大殿。 “娘娘!” 忽然,于可远轻声唤住了她,然后大步过去挡住了她,对她摇摇头,眼神中那种一往无前的态度,让李王妃深深动容。 “你……” 于可远继续摇头,让他什么都别说。 其实,伍辛派人找自己时,于可远便明白,这是高拱让自己出面的意思,何况最近与海瑞联系最多的,除了离京的王用汲外,便是自己了。就算他现在不出面,将来被动起来,被人捉拿询问,情况只会更遭。 而在《治安疏》这件事上,他也早有意证明自己。筹谋了许久,为的便是今日的一鸣惊人。他不仅要趁此机会救下海瑞,更要在嘉靖和裕王这里留下好名声。 “臣詹士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于可远,有本陈奏!” 这大出所有人的意料,所有的目光统统望向了于可远。 徐阶和高拱也被他意外的举动镇住了,深深望向他。 而张居正,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朝着于可远深深鞠了一躬,眼睛也深望着他。 于可远回头望向高拱,朝着她深深一揖,接着又朝着李王妃鞠了一躬,一人转身挺进大殿。 “好!好!” 嘉靖帝冷笑了两声,望向精舍门外,“他们不敢认的账,找了你来认。陈洪!” “奴才在。”陈洪喊道。 “让这个认账的进来!” “是。”陈洪对门外喊了一声,“传于可远进殿!” 于可远的身影出现在精舍外,跪了下来。 嘉靖冷冷望着他,“通议大夫,詹士府詹事,侍讲学士,从一介国子监监生,不满三个月时间,就能走到这个位置。满朝文武这么多人,朕就知道不能少了你。于可远,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进来吧,把该讲的都和朕讲了。” “是。” 于可远先磕了个头,站起来走进精舍,在八卦台三尺开外的地上跪下了。 嘉靖:“喊你进来,不是要你为谁说情来的,多余的话不要讲,告诉朕,你们是如何与海瑞串通,上了这样一道疏!都谁是幕后主使!” 于可远缓缓抬起头,“臣斗胆祈求陛下,能否将海瑞这道贺表先让臣看看。” 嘉靖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忽然变得阴森恐怖,“你还说这是贺表?” 于可远这样说,无非是撇清他事先知道这道贺表的嫌疑,因而听到嘉靖强调这个关键后,立刻便改口了:“恳请皇上,将海瑞写的这些东西,给臣看看。” “你是想说,海瑞写的这些东西,你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于可远低着头,“回皇上,臣一无所知。” 嘉靖望向陈洪,仍是那种阴风阵阵的笑,“厉害!果然厉害!陈洪,你佩服他是吧?朕也不得不佩服他,先将自己的冤屈洗干净了,再来和朕斗法!于可远,你可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于可远低着头,“臣愚钝,不知皇上所指,请皇上明示。” “好,那朕问你,你是詹士府詹事,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是通议大夫,那海瑞是哪个部的主事?” 于可远:“回皇上,海瑞是户部主事。” “户部谁来管着?” “回皇上,是徐阁老和赵阁老。” “海瑞的这个东西是谁拿来的?” “回皇上,臣不知。” “很好,准备得很充分啊,你既然不知,那朕告诉你,是户部侍郎赵贞吉!” 于可远沉默着。 “既然是徐阶和赵贞吉管着户部,又是赵贞吉带来的这个东西,为什么他们不进来回话,要你一个小小的通议大夫回话!是谁给你的胆量!谁吩咐你这么做的!是你的老师,还是你背后的……” 嘉靖本想说出裕王这两个字,但到底是忍住了。或许在他心里,也不想将事情闹到真的无法收场的地步。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要找个替罪羊,他四十多年的政绩,绝不能因为海瑞这一份奏疏毁掉。 于可远也被这一串问话弄愣住了,没有立刻回话。 陈洪跟着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喊道:“于可远!明白回话!” 于可远:“回奏皇上。臣前来并非为了海瑞的这道贺……这个东西,而是另有事情向皇上呈奏。” 第207章 抓人 嘉靖满腔怒火,却还是冷眼望着于可远和陈洪那双互相逼视的眼睛,他明白今天这一仗,要么是他身败名裂,要么是臣子们的大获全胜,已然满弓满弦,因而怒气渐渐被压下来,斗志高高扬起。 “你要说什么事?” 于可远慢慢望向嘉靖:“微臣启奏陛下,海瑞调查山东福远织坊一案,应另有蹊跷,除了山东贪污受贿的官员尽数被拿下,北京负责福远分坊的官员也有问题,海瑞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恳请陛下明察。” 话说完,于可远便发现嘉靖带着挖苦的神情看着自己。 “于可远。”嘉靖冷冷笑着,“丢了西瓜捡芝麻,丢了芝麻捡西瓜,你是在逼朕做选择吗?” 于可远干巴巴地回答:“臣所想所为,皆是为了朝政,为了百姓,更为了君父。”他着重强调了“君父”两个字。 嘉靖不理会于可远的双关语。 其实,何止是福远织坊,如果嘉靖真的决定大兴牢狱,那么如今被狂吸血的那些皇商便要接连倒下,他们都背靠徐阶和高拱,靠着裕王。一旦没了这些人,国库空虚的情况无法斡旋,大明朝这座庞大的机器运转就会停下,到那时不止是一县百姓遭殃,滔天的祸事将从全国各地发生。 于可远继续下去:“皇上,若能彻查福远织坊在北京分坊一案,几日内这些贪官就会烟消云散,而用不上几个月,北京城内就会有一家新的分坊。” 几个月在朝廷里,是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甚至能决定几位大员的去留。 嘉靖幽幽望向陈洪:“看见了吧?这就是裕王举荐的人,是高拱的学生,可知道他的厉害了?” “主子!”陈洪咬牙切齿,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海瑞就是这个于可远指使的!至于于可远背后是谁,主子将他交给奴才,奴才有的是办法让他吐露出来!” 这就是要拿人了。 只要嘉靖开口,大狱便要兴起,多少官员都要遭难。 殿外,徐阶高拱他们都硬硬地站在那里,眼睛也闭上了。李王妃更是把住殿门,手心攥着冷汗。 陈洪憋了全身力气,就等着嘉靖的旨意,但嘉靖这时却是冷静的,清醒的,他深知大明朝不能再经受一次远比“大礼仪”更残酷的牢狱之灾,偏偏君臣不容水火,让他暗自吞下这个苦果,他如何能受? 因而嘉靖只是静静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于可远。 于可远这时候也显出超凡的定力,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吱声了。 嘉靖满腔怒吼越积越盛,望向陈洪:“北京城有贪官吗?” “回主子,没有。”陈洪狠狠咽了口唾沫,“都是这个于可远胡诌八道,不敢承认,就东拉西扯!” 嘉靖冷笑了一声。 陈洪接言了:“于可远!咱家看你当初协助平叛倭寇,擒拿严世蕃等人有着不小的功劳,还算是个好的!难道都是假的?你要认为自己是个好的!就敢做敢认!人家海瑞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都敢买口棺材准备自己的后事,何况你这个通议大夫!” 于可远望向陈洪,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并不回他。 嘉靖:“于可远,你被陈洪问住了?” 于可远这才望向嘉靖:“回皇上,微臣并非被陈公公问住,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陈公公这忤逆犯上的言论!” “主子!” 陈洪这时竟真的跳起了,指着于可远的鼻子道:“主子!海瑞就是这个于可远指使的千真万确!奴才跪请主子下旨拿人!” 嘉靖慢悠悠望着于可远,“你不想听到说你是怎样忤逆犯上的?” 陈洪怔愣住了,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望向于可远的眼神也没有刚才那般恶狠,“说!” 于可远深深望向嘉靖,这番话说得既真又假,既假又真,肺腑极致: “回奏皇上,自稷山县开始,臣与海瑞相识,纵使他不承认,臣自认为海瑞是臣的知己。他欺君犯上,臣自忖难辞其咎,等同于臣犯上。此臣罪一。海瑞写的这个东西,臣虽不知,但近来海瑞行为反常,臣作为朋友没有规劝,未曾规劝者与书写者同罪,此臣罪二。臣妹承办福远织坊,不能归束属下,发生山东与北京两起贪污大案,海瑞虽与臣有故交,此事并未藏私,臣不仅不能体恤海瑞公情,反而施加重重压力,令他不能结案,此臣罪三。海瑞所呈的东西,到底是何等狂悖之言,臣知或不知,有这三项罪名都已难辞其咎。海瑞既然提前买了口棺材等待伏诛,臣无非也自备几口,与家人一道等着伏诛罢了。至于陈公公所言,问臣是不是好样的,臣这就回陈公公。海瑞呈上这样的东西触怒龙颜,陈公公何以说海瑞是好样的?海瑞既然不是好样的,陈公公为何认为臣不是好样的?陈公公此番话,才是真正的狂悖犯上之言!与海瑞有何区别?臣恳请治陈公公的罪,让他收回方才大逆不道之言,臣方有下言!”qqxsnew 始终趴在地上的黄锦,忍不住抬头望向于可远,眼神中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和惊叹之情。 嘉靖猛地望向黄锦,“这就开始佩服了?心里是不是在想着,这才真是个好样的?”然后又望向陈洪,“朕不管你是不是真有眼力,朕姑且就认为这个海瑞是个好样的!于可远也是个好样的!这话不仅不用收回,还非常对!对!非常对!” 于可远从进来时的淡然自若,再到如今,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但他还是按捺住所有情绪,静静地望着嘉靖。 嘉靖又望向于可远,“你一定不知道,朕平生就喜欢像你这样的,都是好样的!你的什么朋友,什么故交,什么恩师,什么同党,什么背后靠山!他们都是好样的,都来到殿前!朕都喜欢!” 于可远的朋友和故交有谁? 俞咨皋算吧?林清修算吧?他们何罪之有? 恩师是谁?高拱…… 同党是谁?往高了说,杨博、黄光升、伍辛、胡文远…… 背后靠山?往高了说,司礼监的黄锦,裕王府的裕王和李娘娘,戚继光和俞大猷,乃至提携过他的谭纶,举荐他的王正宪,为他向嘉靖进言的陆经,连徐阶和张居正也提携过…… 这一路走来,于可远有太多贵人相助,而嘉靖这番话,便是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嘉靖这番话一讲,便是杀人诛心! 于可远知道自己肩膀上不仅扛着自己的身家性命,而且还有更多的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这命悬一线之间,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道:“回皇上!微臣不是谁的同党,任何提携都有迹可循,遵循祖宗家法,遵循大明律!” “臣是嘉靖四十二年的禀生,因受皇上赏识,入国子监称为天子门生,若是恩师,陛下才是微臣真正的恩师!陛下让臣到翰林院修撰《三大政纪》,之后赴宛平县治理灾民平息民怨,一直到几日前升列詹事府,每一步都是陛下您的提拔,若说靠山,陛下您才是臣真正的靠山!若说同党,微臣也只能是陛下您的臣党!陛下对微臣的提携之恩,微臣没齿难忘,更不敢又二心!君不密则失臣,陛下刚才之言有失君臣之道,更非明君之言!臣叩请陛下收回此言!” 说罢,于可远朝着地面猛磕了几个响头,那振聋发聩的声音在殿内徘徊不尽,又传入殿外百官的耳中。 而最先灌入的,是嘉靖帝的耳畔。 他望着于可远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忽然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在哪?不是玉熙宫吗?不是他每日被臣子和奴才们吹捧的地方吗?他坐在蒲团上,只感觉四面八方有无穷冷风灌入他的身体,他望向四周,没有一人向他伸出援手。他像是被群狼环伺,孤立无援的老人。双眼望着站在殿门口的李王妃,望着同样被于可远这番话震撼的百官群臣,望着他们眼中闪过的激动,望着他们体内流淌着的沸腾的鲜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好像忽然就老了。 徐阶和高拱相互搀扶着,站了这么久,他们都是靠着心底一股气扛到现在,如今听见于可远这番话,终于扛不住了,双双往旁边倒下,赵贞吉和张居正连忙搀扶着他们,顺势跪倒在地。 身后的百官也跟着跪倒。 所有目光都望向谨慎精舍,期待着于可远这番话,是否能奏出一个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结果。 但显然没有。 嘉靖虽老,却老当益壮,不会轻易服输。他终于从孤立无援中寻到一个能给他力量的人,他望向于可远,接着又望向陈洪。 “陈洪。” “奴才在。” “这个于可远让你收回刚才的话,又要朕收回,朕问你,你且收回否?” 陈洪当然明白嘉靖的心思,立刻坚定喊道: “回主子!奴才绝不收回!今日之事,不仅自太祖高皇帝以来闻所未闻,纵观前朝几千年,也是从未发生过的!这个于可远分明是做贼心虚,想尽办法为海瑞遮掩!实际上是个巧言令色之辈!大奸似忠!海瑞得立刻抓起来!这个于可远更要立刻抓起来!和海瑞、于可远平日有来往的人,也得立刻抓起来!绝不姑息!绝不饶恕!彻查!彻查到底!” “查谁?谁来查?” “牵涉到谁就查谁!奴才愿意为主子效劳!” 嘉靖不再望向陈洪,转而望向于可远,“于可远,陈洪这话总不该是忤逆犯上吧?” 于可远深深望向嘉靖:“皇上既然听信了陈公公的话,微臣甘愿伏诛。” “朕谁的话都不听!谁的话也不信!” 嘉靖又怒吼了一声,很是莫名其妙,“现在就想伏诛,太便宜了你!你刚才不还说是朕的臣党,朕的门生吗?说什么朕是你的最大靠山!到底是不是,朕现在不会认,陈洪说你是好样的,朕也不会收回!” 说着说着,嘉靖觉得自己好像气短了,脑子和身子都在晃悠。 “陈洪!” “奴才在。” “你一个,于可远一个,刑部一个,大理寺一个,提刑司一个,北镇抚司一个……去查这个海瑞!去查这个于可远!查他们的同党!” “回奏主子万岁爷,奴才,奴才该从谁查起?先抓哪些人?” 嘉靖这时仿佛得了失心疯,既像是在对陈洪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抓……抓哪些……” “主子!” 黄锦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抱住嘉靖的大腿,“您可千万护住自己的身子!主子啊!” 嘉靖眼神落在了黄锦身上,直勾勾望着他。 “你说,从谁查起,先抓,抓哪些人?” “主子!先抓黄锦!这个黄锦从开始就在包庇海瑞!” 嘉靖忽然牙关紧闭,两眼紧闭,一副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模样。 “主子,主子!”黄锦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嘉靖。 于可远也起身,从一旁搀扶着嘉靖。 而陈洪已然在旁边喊着:“主子!您得给奴才拿个主意啊!” “陈洪!你还是不是人!都这个时候了!主子身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来人!来人啊!快传太医!” 李王妃听到这话,立刻踏入了殿内,朝着外面喊道:“传太医!快去传太医!” 徐阶、高拱、李春芳和赵贞吉这时对视了一眼。 无论为君的怎样,他们都不希望以这样的结果收场,因而百官都心乱如麻地望着这四人。 高拱他们就要踏进大殿,徐阶忽然拦住了,“肃清,你们还是先在这里,我进去吧!” 李春芳直接停住了。 高拱摇摇头,握住徐阶的手,“徐阁老,我们一起进,有事情也一起担!” 赵贞吉也点点头。 李春芳什么都没说,但见三人这般样子,也只得跟着进去了。 高拱挽着徐阶先一步进了大殿,李春芳和赵贞吉互相搀着,后一步踉跄着进了大殿。 “皇上!” 内阁四个人同时高呼了一声。 而这时,满脸憋得通红的嘉靖终于将眼睛慢慢睁开了,感受到很多人在搀扶着自己,连李王妃和内阁众人也进来了,便大吼道:“滚开!” 陈洪第一个撒手,然后对于可远和黄锦喊道:“滚开!听见没有!主子让你们滚开呢!” 于可远慢慢松开了手,重新跪回地上。 但黄锦还在背后抱着嘉靖。 “陈洪!” 嘉靖怒吼了一声。 “奴才在。” “把身后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蠢东西抓了!” “是!” 陈洪双眼都在冒光,立刻向着殿外喊道:“来人!快来人!把黄锦抓了!扔到司礼监关起来!” 一群人进来,将黄锦提溜走了。 嘉靖的目光这才慢悠悠转向李王妃和内阁四人。 “朕的好儿媳啊。” 嘉靖轻飘飘说了一句。 李王妃跪在地上,“儿臣妾给父王请安。”然后将世子放在地上,“快,给你皇爷爷请安。” 嘉靖望着世子,原本那满是杀气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敞开胸膛,喊道:“来,朱翊钧,到皇爷爷这里来!” 看到这一幕,徐阶他们的心都落地了。 事情还没太遭,嘉靖还是感念亲情的。 嘉靖将朱翊钧抱在怀里,接着望向徐阶四个,“徐阶。” “皇上,臣在。” “谁让你们进来的?朕的儿媳妇和朕是一家人,她进了也就罢了!你们进来,是想逼宫吗?” 其实这话也是在点李王妃,但她只好装作没听懂。 而徐阶四人闻言,连忙趴了下去。 “是海瑞的同党,现在跑就来得及!不是海瑞的同党,给朕滚到内阁值房!听候审查!” 徐阶四个慢慢起身了。 于可远也跟着慢慢起身了。 “站住!”嘉靖目光猛地刺向于可远,“将朕的玉熙宫弄成一团糟,你拍拍屁股就想走?” “臣候旨。”于可远再次跪下。 “朕没有旨意!一切都听陈洪的!”嘉靖一脸不屑地望着与可远,充分发挥着他政不由己出的本事,“你们四个出去!” 徐阶他们连忙出了大殿,率领百官离开玉熙宫。 嘉靖指着散落一地的奏疏,“把这个畜生写的这些东西带走!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抓谁就抓谁!这天下没谁是不能抓的!去吧!” “奴才明白。” 陈洪这才一脸得意地拾着地上的走势,然后磕头站了起来,趾高气昂地望向于可远,“你,跟咱家走吧!” 于可远朝着嘉靖磕了个头,深深望向李王妃一眼,又望向世子一眼,跟着陈洪走了。 大殿内,便只剩下嘉靖、李王妃和世子。 “李氏。” “儿臣妾在。” “那畜生写的那东西,裕王是否知情?” 李王妃惶恐地跪在地上,“回禀父王,最近这些时日,为山东那桩案子,海瑞没少为难王爷、陈娘娘和儿臣妾,他做出这般人神共愤之事,又怎会与王爷说明?还请父王明察!” 但逾是这样,嘉靖就逾觉得巧合太多。 为什么偏偏在海瑞和所有人都撇清关系的时候,再上这道奏疏?而上了这道奏疏之后,徐阶高拱他们不出来答话,甚至连赵贞吉也不出来,偏偏派出一个于可远来?虽然承认二人有故交,但桩桩件件,每一句话都在撇清与海瑞的关系! 嘉靖的疑心病很重,这天下皆知,尤其在这种时候,他不得不怀疑是裕王筹谋了这一切。 “这个于可远,说北京福远织坊分坊也有贪墨之事,朕记得,是你娘家侄子在负责京城的事。李氏,你觉得于可远说的可有道理啊?” 李王妃不敢迟疑,连忙答道:“儿臣妾以为,是否确有其事,先将人拿了,一审便是。儿臣妾绝不敢藏私,若确有其事,还应从重处罚。” 嘉靖眯着眼望向李王妃。 其实这会他情绪已经慢慢平定了,而北京分坊这件事,不论是司礼监还是北镇抚司,其实早就查得明明白白,李王妃没有承认,其实就是在藏私。 现在大家都没撕破脸,围绕的核心就是海瑞。 如果从其他事情上将海瑞咬死,那么他写下《治安疏》这件事,也同样可以化为乌有。而李王妃说让详查,哪怕牺牲自己的娘家人,也是铁了心想要保下海瑞的。 这不仅是君臣之间的较量,更是父子之间的第一次交锋。 似乎没有人输,又似乎所有人都输了。 在这样一场政治漩涡中,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全身而退,但总有人能够大放异彩。 第208章 黄锦遭难,唯忍一字 陈洪坐在司礼监,一如既往地进行每天都要进行的思考和回顾。但今天,他思考的时间是往常的十倍还多。他越发清楚地意识到,于可远对于玉熙宫内发生的事情,知道得比自己要多得多。 司礼监所在之地,是大明朝最隐秘的一个机构。为皇帝服务要避免出差错,这是被极力强调的一点,也是他们这些条件真正的职责所在,要想在这里生存下去,一切私人利益都要为皇帝的利益让步,但这也意味着很多事情要在私底下进行,避免公开。 正如他们这些人过去几十年所做的那样。 因而陈洪深信着这一点:“如果没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也就没人知道你做错了。” 或许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司礼监出来的旨意往往模棱两可,令人费解。写旨意为的就是保护拥有写旨意权力的这些人,也更好让他们为皇帝服务。 因此,调查、提供或者说压制消息的方式,就成为司礼监顺利运转的关键。 过于担心出差错,往往会不可避免地导致要将所做的事都记录在案——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们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记下来,然后抄送给信得过的同僚,以免在对奏嘉靖帝时出差错,这也是为何太监们总将“儿子们有事要同担”,出了一件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扯就是一大片。 陈洪现在对这些记录的渴求欲壑难平。他尽一切可能地想要得到情报,也尽一切可能把这些情报化为对自己有利的,对敌人不利的。 除了督促其他秉笔太监们调查情报,陈洪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攘外必先安内。 唯有司礼监内部成为铁板一块,劲往一处使了,不好办的事情才能好办。 从早晨到夜幕降临,陈洪思考了一天,也查了一天的情报,这时天将暗未暗,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在雪地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陈洪站在司礼监大门口,于可远也被他唤过来了。 司礼监另外两个秉笔太监石迁和卢东实站在陈洪的两侧。奉上谕而来的,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马文忠、刑部侍郎蔡勇、大理寺少卿林办,他们官级都比陈洪低,因而只能站在司礼监门房的下边。 陈洪一直没有吱声,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石迁和卢东实望着陈洪的眼神,有一些惊恐,但更多的是不忿。他们望着下面的马文忠、蔡勇和林办,马文忠是坚实的陈洪派,蔡勇和林办是徐阶派,而黄锦和高拱抱团取火,这些人都不会帮自己。 他们只能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也望向他们,眼神中饱含着深意,然后缓缓摇动头。那意思分明是忍耐!忍一切不可忍!哪怕是为了黄锦! 石迁和卢东实知晓了,无奈地点着头,再望向陈洪的眼神,便掩藏了所有不满,只剩下臣服和尊敬。 这时,一个提刑司太监跑进来了,直奔到陈洪面前跪倒: “禀公公,海瑞被抓到诏狱了!” “好!”陈洪冷厉地喝了一声,然后望着那提刑司太监:“他的家人呢?能写下这等狂悖犯上之言,很难说没有他家人的指使!” 那提刑司太监沉默了一阵。 “嗯?”陈洪皱着眉。 “回公公,海瑞的家人被冯保接走了,奴才派人去查,应该是被接进了裕王府,没有皇上的旨意,奴才不敢拿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他,既然是他,就不稀奇了,他一向和黄锦那个蠢东西走得很近。” 陈洪冷笑着,他不敢拿李王妃做文章,处理一个冯保还是绰绰有余的。 冯保虽然是裕王身边的人,但眼下裕王显然被扯进这件事,李王妃还拿着国库空虚需要裕王周转这件事威胁,嘉靖心里一定很憋气,这时候自己若是拿冯保开刀,便是两全其美的事,既能敲打裕王,还能让主子舒心。 “你去裕王府,将这个冯保喊来,就说我有事问他,不必惊动王爷和娘娘。” “是。” 那提刑司太监领命去了。 陈洪接着发配下面的人。 “朝廷出了一桩亘古未闻的谋逆大案!” 跪着的太监,有很多都不知道玉熙宫发生了什么,因而这时纷纷抬头惊愕地望着陈洪。 “海瑞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竟然会奏本逼皇上退位!辱骂君父!他背后到底牵涉了哪些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查出来!不过,常言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就怕我们在外面风风火火地查案办案,内贼却在坏事!咱们就先从身边查起!来人!” 几个提刑司太监过来了。 “把那个姓黄的蠢东西提溜出来!” 院内跪倒的太监顿时愣住了,黄锦? 这时,黄锦已经锁链加身,身上明显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伤痕,被提溜到大院中间,左边的提刑太监稍微朝着他膝盖踢了一脚,本就被折磨一天的黄锦直接匍匐在地上。 但黄锦何等倔强,又蠢又直,哪怕身体起不来,头也仰得高高的,没用正眼瞧陈洪。 “黄锦,还以为你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司礼监首席秉笔吗?头抬得那么高,是准备批红吗?踹下去!” 左边那提刑太监显然是陈洪的亲信,闻言,直接一脚踹到了黄锦的头上,额头“砰”一声碰在地上,鲜血直接溅射出来。但那太监还不留手,将脚踩在黄锦脑门上,牙齿狠狠磕在地上。 竟然直接蹦出两个门牙! 这番场景,饶是石迁和卢东实再怎么能忍,也忍受不住了。 “住手!” 卢东实身高马大,快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出,将那提刑太监踢飞好远。 “卢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包庇黄锦吗?” 卢东实直视着陈洪,“陈公公,皇上让你审案,可没让你报私人恩怨。再怎么说,黄公公也是贴身侍奉过主子的人,不该被这群没有良心的东西如此折辱!何况陈公公你什么都没查出来,就认定了黄公公有罪,若是这般!我少不得要到主子面前弹劾你!”qqxδnew 但得了势的陈洪哪会怕这时的卢东实? 他一把将卢东实推开,扯破嗓子对被踢飞的那提刑太监吼道:“起来!起来!你是死了吗!” 那提刑太监踉跄着起身。 “卢公公,你有什么不满,但可到主子面前弹劾咱家!只是主子托付给咱家的事,咱家不能不实心办!玉熙宫里,主子已经认定黄锦是吃里扒外的东西!今天还敢把头昂得这么高!分明是不服!是不敬主子!” 说完又朝那提刑太监道:“掌嘴!给我掌嘴!” 那提刑太监狠狠地朝着卢东实瞪了一眼,也懊恼起来,左掌和右掌轮番开弓,朝着黄锦的脸猛抽起来。 黄锦一开始还硬撑着,但后来越打越懵,满眼都是金星,加上连日来的折磨,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直接晕过去了。 卢东实正要再拦,却被一旁的于可远挡住。 于可远小声道:“公公,灾难当头,忍字最是要紧。您还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吗?” 卢东实一愣,望向于可远:“什么意思?” “皇上若是真认定黄公公有罪,哪会关他到司礼监?直接下诏狱了。关到这里,看似会受些磨难,却未尝不是在保他。这里是司礼监,再怎么样,陈公公也会留着黄公公一条命,不然这事就会被认定为严刑逼供,天下臣民都不会答应。” 卢东实怔愣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过来,深深地望了于可远一眼,又满是怜惜地望着黄锦,哀叹一声后退了。 这时,满院子跪着的太监,无论是黄锦的人,还是陈洪的人,都低下了头,有些甚至直接闭上了眼,却没有任何人敢流露出同情的情绪。 “抓起来!”陈洪不准备轻易放过黄锦。 那提刑太监一把扯起黄锦,黄锦就那样软趴趴地垂着头,被拽跪在冰凉地地上。 “把陆经喊来!还有十三太保!”陈洪又喝道。 喊陆经来是谁都没预料到的,于可远也一愣,他终于明白陈洪现在这场戏的真实目的。这桩案子少不了北镇抚司的参与,而陆经作为坚定的保皇派,他的直属上司不是陈洪,而是黄锦。有陆经在,泼在黄锦身上的脏水注定不会太脏。所以,想要将黄锦的势力连根拔起,首先需要动的便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经! 陆经和十三太保被喊来了。 陆经站在最前面,太保爷一字排开,跪倒在地上,一双双眼满是悲愤地望着黄锦。 陆经面无表情地朝着陈洪行了一礼,“公公,不知叫陆经前来,有何事吩咐。” 陈洪慢悠悠走下台阶,绕着陆经转了一圈,“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是主子信任的人,你来查案,咱家最放心不过,但你毕竟是黄锦的下属,有些事,还是要公开证明一下,以免将来案情查清,被人说你有藏私之嫌。” “多谢公公体恤,属下感激不尽。”陆经仍是不卑不亢道。 “很好,咱家果然没有看错你。”陈洪不屑地望着陆经,指了指黄锦,“这个罪奴大逆不道,吃里扒外,这件事你认可吗?” 陆经沉默了一会,回道:“祖宗的规矩,锦衣卫办案,不能有自己的见解和主张,无论黄公公有罪与否,属下都只听上面的吩咐。” “你倒是谨慎。” 陈洪见这个问题没难倒陆经,便转化了思路,对那提刑太监道:“去提一桶水来。” 在司礼监,凉水是常备的。 那提刑太监很快便拎了一桶凉水过来。 陈洪指着水桶,“陆经,审案你最在行,替咱家浇醒他,让他指认同党!” 陆经浑身颤抖了一下。黄锦对他有庇护和提携之恩,北镇抚司多少要被杀头的罪,都是黄锦在嘉靖面前为他庇护,方能有他的今天。 “怎么,你心疼吗?心疼你的直属上司?” 陆经仍在犹豫。 于可远站了出来,走到陆经面前,“陈公公,皇上有旨意,派我协助您调查海瑞上疏一案,这件事,我能不能说几句?” 陆经感激地望向了于可远。 陈洪脸色阴沉下来,“这是司礼监的事,怎么,你也想插手吗?” “虽是司礼监的事,但既然与皇上有关,便是家国大事。否则,皇上便不会协调各部,要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协同审理了。”于可远不紧不慢地回道。 陈洪:“说你的!” “陈公公让陆大人审讯黄公公,本意是好的,想撇清陆大人身上的嫌疑,让他好好查案。只是黄公公与陆大人的关系,朝野上下皆知,陆大人就是黄公公提携上来的,陆大人所做的一切事,都要经过黄公公,二人之间的关系又何谈撇清呢?” 陈洪皱皱眉:“你的意思,是想说陆经是黄锦的同党?也该抓起来?” “当然不是。”于可远笑了笑,“说到底还是信任二字罢了。当初严嵩严世藩倒台,皇上圣明决断,并未将严党官员一网打尽,才能止住大明朝的颓势。而今天,皇上也只是下令让陈公公您抓了黄公公一人,圣意想来不是让您将与黄公公有关系的人都捉拿,若真如此,每日都与黄公公一起当差的几位,尤其是您,恐怕更有嫌疑。” “大胆!”陈洪那双眼仿佛要吃人,“你是在包庇黄锦吗?咱家记得,这个黄锦平时可没少在主子面前为你美言,还有这个陆经!” 见陈洪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于可远丝毫不慌,慢慢道:“我只是以事论事,公公若这般以为,自然可以向皇上弹劾在下。但我想说的,既然圣意没有让公公您将与黄公公有关的人都抓起来,便是以案为准,与案情无关之人,不该受牵累。陆大人秉公办案,海瑞买棺材一事,想来便是北镇抚司得到消息后传到黄公公那里,既然有消息传递,就不能说成失职。即便是论过失,罪责,也该只论黄公公一人。” 陈洪深吸了一口气,“咱家只是让陆经审讯这个罪奴!你少在这跟咱家东拉西扯的!” “陆大人当然不能审讯黄公公!若是审了,下属审讯上司,本就于理不和,传出去,只会被人误以为是您陈公公私通了陆大人,让黄公公屈打成招,甚至会传出北镇抚司与司礼监不和的谣言,到那时,无论您调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都会被蒙上一层藏私的嫌疑。我既然是皇上钦定的陪审,便有义务向公公您进言。当然,您才是主审官,要不要继续这样审下去,是您的事。” 一番话,满满的威胁,偏又占住了道德高地,把陈洪气得浑身发抖。 “浇醒他!” 陈洪直接朝着那提水桶的提刑太监吼道。 一桶水劈头盖脸地朝着黄锦头顶泼去了。 黄锦浑浑噩噩中,身体抖动了一下,想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睛已经血肉模糊,睁不开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眼前有火光,脸也是肿的,温热的鲜血正在从额头和断裂的牙齿中流淌出来。 陈洪:“你呵护着的人不愿指认你!你若真是那讲义气的,为了不牵连这些人,你就指认出几个同党!” 黄锦听声辨位,认准了陈洪所在的位置,然后提起一口气,猛地朝着那个方向吐了一口。 凉水混着鲜血和痰飞过来,却只落在了陈红的脚下。 陈洪深吸一口气,慢慢扫向众人: “你们这些人,我知道很多都曾受过黄锦的恩惠。如今他受这样的下场,合适他罪有应得,你们若还是顾念着他的好处,我也不拦着。只是有一句话,若他真这样好,也不会对主子万岁爷不忠,不会吃里扒外,不会背叛主子一点都没有余地!我们这些人,从进了宫那天就只剩下半条身子,不算个人,因为有皇上,才勉强算是人,所以,我们先要讲忠心,然后才是义气!我陈洪在宫里这些年,就是认准了这一点!今天我跟你们讲,无论以前你们是谁的人,从现在都只忠顺主子,能保的,我陈洪一点不含糊!谁叫黄锦尸位素餐这么些年!咱家以为,你们都是身不由己,但心里只要揣着主子,就算是有救!此后我一概不就!但像黄锦这样的,把海瑞看得比主子万岁爷还重要,是决不能饶恕的!他现在硬气着,是觉得身后的人能保他!可他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主子已经下令彻查此事,要不了多久,凡是和此人此事有牵连的,不管多大的官,不管多尊贵的身份,都逃不了!” “锦衣卫听令!” 十三太保这时已然站起,跟在陆经身后。 陈洪:“海瑞是千古未闻的大逆不道之辈,你们各有职责,立刻彻查与海瑞有关的所有人!查他上奏之前都与哪些人往来,不要因为那人是主审陪审什么的,就瞻前顾后!”这话明显是在暗示锦衣卫,要着重调查于可远。 陆经领着十三太保也出了院子。 “接着就是你们了。” 陈洪这般表现完,终于将压力全数落在马文忠、蔡勇和林办这几个人身上。 “主子有旨意,内阁的几位,以及六部九卿的堂官如今都被关在内阁值房,你们现在就去,叫他们写辩状!不仅要写和海瑞有关的,包括这个于可远,包括黄锦!不要冤枉了一个好人,更不能放跑任何一个大逆不道之辈!可听好了!” 这三人面露难色。 他们一个是都察院副都御使,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刑部侍郎,关在内阁值房的都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怎么办这个差? “我知道你们为难,但主子有旨,什么都要放在忠后面!何况你们是奉旨办差,谁敢为难?如果这个时候还想着卖人情,为自己为上司留后路,那就真的什么退路都没有了!” 马文忠、蔡勇和林办互相望望,只能艰难地点头应道:“我明白。” “去!” 陈洪像是指挥奴才一样指挥着这三位。 这三位艰难地向院外走了,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山火海上。 “你们俩!” 陈洪接着望向石迁和卢东升。 二人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陈洪,虽然情绪没有丝毫表露,但谁都清楚,那眼底押着的是何等的愤怒和仇恨。 “你们立刻去顺天府,责令五城兵马司出动,顺天府九城禁言!在这件事查清之前,任何官员都不能出城!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是。” 石迁和卢东升应了一声,然后深深望向跪在那里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黄锦,又深深望了一眼于可远,那眼神中含着多少殷勤嘱托和期盼。 于可远恭敬地朝着二位公公行了一礼,“有劳两位公公!” 他们投来多少期待,于可远这声回应便有多少坚定和保证。 “走吧,我的于大人,也该我们去诏狱了。”陈洪阴晴不定地笑着,也不管于可远应不应,带着一群太监就率先踏出了司礼监大门。 于可远只能跟在身后。 走到一半,陈洪又对身边太监吩咐道:“那个冯保若是来了,让他跪在黄锦身边,若说了什么话,详细记录!等我回来处理!” 第209章 问案 明朝锦衣卫所属机构被称为镇抚司,负责侦缉刑事案件。而其中北镇抚司是明成祖竹笛所添设的,“专理诏狱”,诏狱,便是指皇帝钦定的案件,并拥有诏狱。北镇抚司审案不需经过刑部和大理寺这些一般司法机构,可以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和处决,因而死在北镇抚司酷刑下的人不计其数。 而东厂还在这些锦衣卫中挑选出八十人,称其为“捷悍利牙爪者”,专门“钩察出人帷簿间”,算是真正的特务,专门负责监察京师的不轨、亡命、盗奸、机密大事。而这些人的来源主要是“大侠或贾人子”。 在锦衣卫里,谁的权力最大,并不看谁的军衔最高,而是看谁来掌管北镇抚司。 就拿明英宗被擒时,不离不弃他的锦衣卫校尉袁彬,在英宗复辟之后,被任命为都指挥佥事、理锦衣卫事。而一般来说,卫的最高长官便是指挥使,都指挥佥事与指挥使同为正三品。但因为袁彬本人“畏满好避”,不想揽事,所以大权先是掌握在兼理镇抚司的逯杲手上,逯杲被杀后又落到了兼治镇抚司的门达手上。 所以,即便是在锦衣卫里,也只有一小部分最核心的人物才能兼任“特务”一职。 而明朝嘉靖年间,北镇抚司的权力达到了最巅峰。嘉靖二十余年未曾上朝,而天下尽在掌控之中。而在这里,北镇抚司便是为皇帝固控天下的工具。 陆经监理北镇抚司,又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他将大权集于一身,即便是首席掌印太监,在没有绝对可靠的罪证下,也不能轻易罢黜他。因而,在于可远帮陆经拦下陈洪的为难后,审讯海瑞的这一场,陆经将发挥极其重要的作用,他将短暂作为孤苦无依的于可远的靠山。 纵然史书中记载,北镇抚司是何等黑暗之地,但第一次亲身进入这里,于可远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不愧是天下第一狱! 它四面环着不知是何种材质的凹凸不平的黑色石头,满地石面铺就,顶上的石板也是高低不平,仿佛冰锥要落下来将人穿个透心凉。 诏狱足有一丈多深,经年累月没有一点阳光落下来,像北京这样不算干燥的气候,又是这样的阴面,可知里面有多潮湿。关在这里的人,即便不动刑具,日子久了也必定会身体孱弱,被病痛折磨。 提刑司的一群锦衣卫默不作声,跟在陆经身后,而负责这里的十三太保中的九爷也跟在陆经身后,目光时不时朝着于可远望来,露出思索之意。 陈洪身后跟着几个太监,提着红红的灯笼。于可远他们便这样被领着走到了诏狱的石阶下面,只能看到深处的石道光源越来越暗,墙上的油灯也明灭不定,不时从某处传来低语和呻吟,又或者哭嚎和惨叫。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于可远的脸此事远比这诏狱还要阴沉和慎重。他并不是害怕,而是作为二十一世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法治社会教育长大的人,对酷刑有着深深的抵触和无奈。 他们转过了一条石道,接着又转向另一条石道。 一边为封建王朝的黑暗痛惜,一边也为即将到来的风波担忧。 他和海瑞可谓是因缘颇深。佛语有云:远者为缘,近者为因。在稷山县佛道辩论时,明知海瑞针砭土地积弊的主张,于可远仍然冒险地接近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治安疏》的问世,也更是为张居正将来推行一条鞭法铺平道路。筹谋至此,就意味着他要力保海瑞,而此后扳倒严世藩等人,更是将他和海瑞的关系拉近了一步。 虽然后来因为李娘娘的插手,让于可远和海瑞的关系变得捉摸不定,撇清了他与海瑞成为同党的可能,想必嘉靖心里明白,于可远会保海瑞,而陈洪的目的不仅仅是让海瑞死,更是让海瑞身后的人——无论有没有这个人,哪怕是凭空捏造,也让这些人同海瑞一起遭难。 他们有着这些羁绊,便不仅仅是因为《治安疏》刺痛了嘉靖最敏感的神经,而是厚积薄发,积攒到这里,一瞬间便都爆发了。 太监和锦衣卫们终于将众人领到一个极深又极暗的牢门钱。 这里并没点灯,若非太监们手里提着灯,便是伸手不见五指,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心理素质再好的人也要出毛病。 一个太监提着灯走到牢门前,光洒进去,便看到海瑞带着脚镣和手铐,正坐在潮湿的草席上,影影绰绰,依稀只有一个背影。 他丝毫不惊讶众人的到来,也镇定自若。 只是看到于可远时,目光有一瞬的凝滞,但也很快便恢复如初了。 陈洪眼里立刻射出阴狠毒辣的光:“提到刑房!咱家要好好伺候这个大逆不道之辈!” “恐怕不成。”陆经连头都没抬,声音冷静得吓人,“海瑞身份特殊,不能有屈打成招之嫌,若要动刑,还需公公请示皇上,有旨意才行。否则,就在这里审他。” 知道这个陆经会坏事,却没想到审问还没开始,就已经为难住自己了。 陈洪动气道:“难道让咱家在这里审他?” 陆经不说话了,九爷阴阴地笑着:“公公还请体恤我们家大人,这是上头的意思,您和于大人在里面审,我们就在外面记录,准没有错。” 陈洪深深望着陆经,半晌后才把那口气咽下去:“开牢门!” 于可远抬头:“恐怕不妥。” 那太监并没停手,正要去开牢门,于可远声调拔高了几分,“恐怕不妥!”然后立刻向着陆经道:“陆大人!还请如实记录!皇上有旨,此案需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刑部、提刑司、镇抚司,镇抚司有陆大人,提刑司有陈公公,但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都没有人来。若是果真审了出来什么,供词和文书谁来署名?是否作证?又是谁来呈给皇上?如何向百官交代?这些话,还请大人悉数记录,连同陈公公刚才之言一同记录!” 陆经略一思索,便点头道:“是这个规矩,如实记录。” 九爷身边的那锦衣卫立刻挥动笔墨,虽然光线黯淡,写字速度却极快。 陈洪深深吸了口气,并没再反驳什么,没有扳倒陆经,他早就猜到会是今日这个局面,因而朝着身旁的一个太监吩咐道:“你,去内阁值房的马文忠、蔡勇和林办喊来!” 那太监:“公公,是现在吗?” 啪! 一巴掌扇在那太监脸上,或许是太用力,陈洪收手时还攥了攥自己的手,显然把自己也打痛了,接着就更愤怒地吼道: “立刻!立刻!” 众人就静静地站在那等着。 “呵呵。” 忽然牢里传来了海瑞的小声。 陈洪脸色更铁青了。 很快,马文忠、蔡勇和林办被那肿着脸的太监领了回来。 陈洪接着吼:“进去!进去审案!” “请问公公,该如何审?”马文忠忙问道。 陈洪这口气可算是憋到了家,闭紧了眼睛,又睁开来将所有人都扫了一遍,“你们一个是左都御史,一个是刑部侍郎,一个是大理寺少卿,该怎么审讯犯人,该怎么办案!难道还要我来教吗!你们在部衙都是吃干饭的!” 马文忠、蔡勇和林办三个立刻灰溜溜地钻进了牢房。 “于大人,请吧!” 陈洪阴笑着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慢慢走进了牢房。 四人刚走进去,就听见背后牢门立刻咣当一声关了,回头看,竟然被那肿着脸的太监上了锁。 于可远脸色阴沉着,没有说话。 林办却有些惊慌,然后恼怒地朝着那肿脸太监吼:“我们是奉旨办案!怎么?连我们也要关?” 那肿脸太监阴阴地笑着,仿佛将陈洪掌掴他的愤怒都发泄在牢里的几个人身上。 “那没辙,主子万岁爷的意思,这里问的话,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诸位大人问完了,我们当然会开锁让你们出来。” “大人。”九爷朝着陆经喊了一声。 陈洪立刻冷笑道:“怎么,这是主子的意思,九爷如今有什么说辞,是想违抗主子的意思吗?” 九爷不忿地望向陈洪。cascoo 陆经:“公公误会了,老九只是担心几位大人手无寸铁,和海瑞关进一块,若有意外,唯恐拯救不及。” “那没的说!”陈洪哪里会管这些,他现在就是在找回场子,冷冷道:“几位大人一腔热血,都为报效朝堂,就算真折损在这牢房里,也算是有了身后之名,咱家自然会向皇上为他们争取死后哀荣!若是死不了,就给我好好审!” 而牢里连个桌椅板凳都没有,堂堂朝廷三品四品大员,竟然要站着问案,也算是将尊严踩在地上了。 牢门外,太监们却搬来几个凳子和矮的茶几,上面放着纸墨笔砚,旁边还点着蜡烛和油灯,陈洪以及记录案书的太监纷纷坐下了。 陆经和九爷身下也有椅子,但他们没坐,而是记录案书的锦衣卫坐着。 陈洪:“于大人,问案吧。” 其实,若是论官职和地位,于可远根本不够和马文忠、蔡勇和林办他们三个比。但嘉靖帝下旨意的时候,却将于可远的名字放在了第二位,仅次于陈洪,便是钦定了于可远副审官的地位,因而对问案来说,于可远的话语权更大。 “刚峰兄。” 于可远走到海瑞面前,朝着搭了一把手。海瑞犹豫了片刻,还是顺着他的手,从草席站起来了。 这一幕,不仅惊呆了陈洪,更让陆经和九爷措手不及。 这是在做什么? 刚峰兄? 这种时候怎么能喊出这么亲密的称呼? 陈洪双眼放光:“记录!记录在案!”差点就要吼出来了。 而马文忠、蔡勇和林办三个,见到于可远是这样审案的,也纷纷如避蛇蝎一般向后退了两步,根本不想参与。 “刚峰兄,诏狱阴冷,你还好吗?” 海瑞听凭外面人的冷嘲热讽都不在意,却被于可远这声问候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紧紧握住于可远的手,“无碍,无大碍。” 然后挣脱了于可远的手,恭恭敬敬地朝着于可远跪了下去,“卑职在。” 于可远轻叹一声,“你我相识于微末之间,却不想再见面,是这样的场合。” 海瑞不语。 于可远又问:“海瑞,你都做了什么?” 海瑞慢慢回答:“卑职的话都在奏疏里讲明,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于大人若有疑惑,可以去看奏疏。” 但现在除了嘉靖帝,没有第二个人看到过奏疏,于可远还是那样沉得住气,“你在奏疏里都写了什么,是否受人指使?又或者受人蒙骗?” 海瑞不望向于可远,反而望向了牢门外,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陈洪,仿佛陈洪眼中的洪水猛兽是路边蚂蚁,他丝毫不惧。 “说来可笑,诸位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地来审问卑职,却不知卑职奏疏里写了什么?皇上没有给诸位看过?连陈公公也没有吗? 陈洪被海瑞那目光深深刺痛了,声色俱厉地说道:“还敢强词夺理,还敢狡辩!咱家这就去回禀皇上,必须动刑!必须动刑!” 于可远却不理发疯的陈洪,慢慢道:“虽不知海瑞你所写何物,但既然是大逆不道之言,便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能看的。” 陆经:“如实记录。” 那锦衣卫:“大人,都记录吗?” 意思是,陈洪刚才的疯言是否也要记录进去。 陆经幽幽道:“如实记录,一字不差。若有一字纰漏,你明日便无需来北镇抚司。” 那太监赶忙记录。 而陈洪旁边的太监有些犹豫了。 他这时记也得记,不记也得记,总不能北镇抚司和提刑司呈上去的两份供词不一样吧?他朝着陈洪望了望,眼神中多少有些委婉的劝勉,希望陈洪这时沉住气,别再给对方发难的机会了。 陈洪这时也渐渐回过神来。 做的事相同,都是审海瑞,但用意却不一样。刚才听到于可远称呼海瑞为“刚峰兄”,他本以为这是绝佳的机会,但听着听着他明白,这是另有所谋。 如果于可远一上来就撇清和海瑞的关系,即便能得到审案公正的名声,但其他名声也臭了。要知道,山东福远织坊贪墨一案,已经完全规避掉海瑞和于可远互为同党的嫌疑,但除了同党之外,于可远在与嘉靖辩解时也说过,海瑞是自己的知己。 既然是知己,哪能陷知己于不顾。 他这般问案,既保留了对知己的关切,又不影响问案的正确,实在是滴水不漏。反而自己这边,先失了分寸。 而于可远问案的内容,也基本都是在竭力辩白自己还有背后之人与海瑞无关,海瑞当然也要力证清白,自己上疏与任何人无关。他们明白所求是什么,所以暗地里配合得极好,反倒是另外三个人自以为能明哲保身,还被蒙在鼓里,却不知要输掉全部! 但说话就要被记录在案,陈洪也不好现在提醒那三个蠢货。 只是陈洪不提醒那三个蠢货,海瑞却不打算放过他们,问向马文忠:“大人以为,属下所呈奏疏是否是谋逆之言?” “当然是!亘古未有的谋逆之言!” 海瑞:“大人既然这般说,想来是看过卑职所写的奏疏了。” 马文忠愣了一下,“自然没有。” 海瑞冷笑一声,拔高音调,质问道:“大人连卑职奏疏所写内容都不知道,怎么就认定卑职所写的是大逆不道之言!” 马文忠是真的被问住了。 在他沉默的关口,被短暂封印的智商渐渐恢复,他明白,海瑞也并不想将上疏一事牵扯到别人身上。有了这个想法,他立刻生出其他主意,那便是一问到底,把问案的功劳包揽在自己身上,反正他不会供出幕后主使! 马文忠算算时间,觉得外面的人将刚刚的内容记录了,接着问:“海瑞,你为什么要上这样的疏?” 海瑞:“贺公雅吴语,在位常清狂。上疏乞骸骨,黄冠归故乡。爽气不可致,斯人今则亡。山阴一茅宇,江海日凄凉。上疏是为臣的本分,卑职不知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马文忠又被问住了,有些懊恼道:“你到底在奏疏里写了何等狂悖犯上之言?” 海瑞冷笑:“是不是狂悖犯上,唯有皇上知道。大人您说的并不算数,您可以去问皇上。” “问你!我现在是奉旨办案,问的就是你!”马文忠提高了音调。 海瑞沉默着。 马文忠吼道:“回话!” “卑职无话可说。” 马文忠立刻扭头望向陈洪:“公公,这个海瑞死猪不怕开水烫!卑职提议用刑!” 能用刑还用你在这哔哔了? 陈洪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马文忠,阴阴道:“换人审!” 蔡勇和林办见马文忠吃了暗亏,哪想接他留下的烂摊子,都眼巴巴地望着于可远。 脏活累活都被马文忠顶走了,于可远便问道:“海瑞,你刚刚为何不回马大人的话?” 这明显是在拱火了。 海瑞望向于可远:“属下以为,马大人才是真正的狂悖犯上之徒!” “你放肆!”马文忠嘶吼着。 陆经喝道:“问案过程,还请马大人稍安勿躁!” 于可远接着拱火,“马大人何必急躁。”然后望向海瑞,“你怎么就认为马大人是狂悖犯上之徒了?” 马文忠再次扭头望向陈洪:“公公!这似乎与问案无关!” 陈洪皱着眉,“于大人,皇上是让你来审海瑞的,你怎么审问起审问官来了?” 于可远:“公公误会了,既然圣意怀疑海瑞受幕后之人主使,那么海瑞所言的一切人一切事,便都有详细询问的必要,不知属下这番解释,公公可能接受?” 陈洪再次被问住。 陆经:“问。” 于可远:“海瑞,将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这时,海瑞显然也明白于可远想要借助自己让马文忠他们三个身败名裂,掌握接下来问案的主导权,这对大局有利,虽然点子有点阴险,海瑞还是照做了。 第210章 半途而废 海瑞朝着上面拱拱手: “《宋史·朱倬传》有言:每上疏,辄夙兴露告,若上帝鉴临。奏疏凡数十。《明辨序说·奏疏》亦有言:按奏疏者,羣臣论谏之总名也。奏御之文,其名不一,故以奏疏括之也。奏疏是臣子写给皇上看得。倘若皇上愿意公布诸大臣,自会给诸位大人看。倘若皇上不愿意公布,卑职便什么都不能说。马大人这般情急,要越过皇上看奏疏,岂非是大逆不道之罪?”m.cascoo “你……” 马文忠还要再说,旁边的林办拉了拉他的手。 三人都拿海瑞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点点头,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再次问向海瑞。 “海瑞,我且问你,到底是谁指使你上这道奏疏的?” 问完这话,于可远是没怎样,马文忠、蔡勇和林办率先紧张起来了,牢门外的陈洪和陆经也跟着抬起头来,明显有些紧张地望着海瑞。 海瑞这时候偏偏不说话了,索性闭上双眼。 “回话!”林办喝了一声。 海瑞仍是不回话。 于可远这时望向马文忠三个,“请问三位大人,按照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的规矩,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蔡勇:“自然是向上面请示,用刑。” 马文忠:“他是戴罪之身,这般不识趣,用刑也是轻的!” 林办:“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于可远轻叹一声,“卑职只是詹士府詹事,具体怎么审案,实在不知。还请三位大人上前。” 马文忠三个互相望望。 这皮球怎么又踢到自己脚下了呢? 他们实在是不愿意和海瑞交流,随时都会给自己挖坑,这感觉太可怕了。 “要不今天就审到这里?”马文忠试探着一问。 “最关键的问题,海瑞还没回答,怎么能半途而废。”于可远遥遥头。 马文忠扭头望向陈洪。 这时陈洪冷静了,低着头,谁也不看。 马文忠只好望向身旁的蔡勇:“蔡大人,你毕竟出身刑部,还是给拿个主意吧?” 蔡勇咬咬牙,指着海瑞,“海瑞,你可知今日所为,是历朝历代闻所未闻之事?凭你一人怎能成事?你若说出背后主事,皇上或许会念在你曾经的功绩,对你家人法外开恩!否则……” 海瑞猛地睁开双眼:“否则什么?” “历朝历代最严厉的刑罚,也不过是满门抄斩牵连九族,可我大明朝却能牵连十族!你要想清楚,这后果是不是你能承受的!” 海瑞迅速望向牢外,“陆大人,蔡大人刚才所言,都详实记录了吗?” 陆经:“自然。” 马文忠和林办脸色都有些难看。蔡勇这么问,很明显有逼问的嫌疑,实在是不妥的。 海瑞:“好,现在卑职就回蔡大人的话。蔡大人平时上疏也需要受人指使吗?” “你什么意思!别东拉西扯的!”蔡勇紧接着逼问。 “卑职在给皇上的奏疏里,第一句便是“户部云南司主事臣海瑞谨奏”!除了卑职,此身彻底分明了,再与旁人无关!反倒是您蔡大人,总想让卑职牵连到旁的人身上,才是真正的东拉西扯!包藏祸心!” 于可远望着这个在青史中留名的海青天,见他身披枷锁镣铐仍然站如青松,双眼炯炯有神,心中便浮现出一股敬佩之意。 问到这里,其实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既进一步证明自己和海瑞无关,还借着海瑞的手让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这三个亲近陈洪之人丢了面皮。继续问下去不会有更多答案了。 于可远慢慢转过身,发现陈洪已经命令一个太监将牢门打开了。 于可远也有些意外,望向陈洪,见到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过来,恭敬行了一礼,“公公,刚才问案的过程,都记下了?” 陈洪望向旁边那太监。 那太监:“都记下了。” 于可远:“今天就先审到这里?” 陈洪:“什么也审不出来,还有审下去的必要吗?于大人,咱家真是小瞧了你。” 于可远浅浅一笑,跟着那太监率先走出了牢门,马文忠三人忐忑不安地望着陈洪,也跟着出了牢门。 牢门咣当一声再次被锁住了。 …… 让人绝对惊奇的是,北镇抚司掌握着如此巨量的绝密文件,却绝少被公众所知,这得归功于明朝锦衣卫的严苛制度。 因为锦衣卫恪守的第一信条,就是情报只能在绝对必要的情况下透露给他们的政治“盟友”;给臣民则是在绝对瞒不住的时候。 从北镇抚司诏狱出来,陈洪便拉着马文忠、蔡勇和林办离开了,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但很快,马文忠又回到内阁值房。 “徐阁老。”马文忠说,“有些关于您的事情,卑职以为,您应该知道。” 徐阶慢慢抬起头,“关于我的吗?说说吧。” 马文忠面露难色。 “这个……”他咽了一口唾沫,“恐怕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马文忠从袖口抽出一张小纸条。 颤抖着,徐阶接过那份后来让他十分厌恶的小纸条,用食指和拇指远远地拎着它。他不是没有勇气卷开它。在值房被关了一天,前前后后因果都捋顺了,他清楚哪些对他有利,也清楚哪些对他不利。现在应该就是对他不利的消息,被人提起了。 而这不利的消息来自马文忠,就显然受了陈洪的嘱托,就意味着是更可怕的消息。 “有人……嗯……可能说了点事,对您不太有利。”马文忠说。 惊恐的念头从徐阶脑海中一一闪过。 刹那间,他一生都在眼前闪过。是有人推波助澜,将海瑞上疏这件事甩到自己头上了?还是裕王那头出了什么变故? 这些他连想都不敢想。所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他说,仰起头,“行得正坐得直,就没有什么担心的。给老夫讲讲,他们给我编排了什么龌龊事。” 马文忠:“阁老,或许您还是自己看比较好?” 于是徐阶看了。 触目惊心,极度令人难堪,像是在编故事。 ---------- 前些时日徐阁老对海瑞上疏批评御驾迁居万寿宫一事模棱两可的态度,曾使百官陷入窘境。如今看来,徐阁老对海瑞这番态度的背后恐怕另有隐情。促使海瑞上这番大逆不道的奏疏的真实原因,恐怕不是别人,正是煊赫的内阁首辅。他是如今内阁所有阁员中唯一能随时查阅清廉册的官员。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首辅大臣掌管的清廉册,却在得知海瑞买棺材的消息下不发一言。倘若圣上怀疑黄锦得知棺材而是幕后主使,同样掌握着情报的首辅大臣更不能置身事外。这大概是首辅大臣大权在握,是大明朝头号窃据者。 ---------- 徐阶立刻把张居正和赵贞吉喊来,他必须得确定这人意欲何为。 这一小条龌龊的纸条中,有一点尤其让他不解——“煊赫,煊赫,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张居正。 “阁老,我觉得他是想说您德高望重吧……多多少少的。”张居正解释道。 如果真是这个意思倒还好了。但张居正显然解释得有失偏颇,显得有点过于仁慈了。他甚至想翻开说文解字来查一查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暗示徐阶也如严嵩严世蕃那般。 这是极大的捧杀! 赵贞吉来了,看了那纸条,并且居然轻率地对那纸条满不在乎。 “阁老,这是真的吗?”赵贞吉问道。 “荒谬!简直是赤裸裸的诋毁!”马文忠明确地回答。在他接下去说话之前,徐阶轻叹了一声,“重点不是真假,而是旁人会怎么以为,又有多少人会这样以为,认为我果真煊赫。” 赵贞吉勃然大怒地望向马文忠:“马大人,您也是朝廷的老人了,这样一张纸条,不问来处就带给阁老,是什么意思?还有,北镇抚司那边问案进程怎么样了?这个海瑞有没有吐露出什么?” “还没……”马文忠吞吞吐吐地说,现在这些大人的伎俩,他看得是多么糊涂啊! “当然您也不会相信这种随处捡来的纸条,我也只是想让徐阁老能未雨绸缪,以免将来有人拿这个事情发难。” “谁会发难?” 赵贞吉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高拱等人,小声道:“还能是谁,黄公公已经被关押到司礼监,现在最想把脏水泼到咱们身上的,一定是平日里和海瑞关系最密切的。海瑞到户部,少不得高阁老的举荐,也少不得他那学生于可远的推波助澜。” 徐阶镇静如故。 “错了。”他说,“肃清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赵贞吉难以置信。不是高拱他们泼脏水,总不能是自己人给自己头上泼脏水吧?“阁老,除了他们,谁还有这样做的动机吗?” 徐阶讳莫如深地点点头。 张居正显然也猜到了一个答案,不由得朝着马文忠深深望了一眼。 赵贞吉见徐阶不愿多说什么,便也不提了,转望向马文忠,“马大人,那边到底审问出什么来了没有!” 张居正打断了他。 提醒他,这是皇上钦定的要案,只有负责问案的部衙和官员才有资格询问,而他们是关押在内阁值房等待被问的人。 马文忠将字条留下,灰溜溜地走了。 待他走后,赵贞吉立刻搀着徐阶的手,“阁老,您怀疑是陈公公搞的鬼?” 他也猜测到了。 “水搅动得越混,他便越能渔翁得利。”张居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件事不难猜。” “但他让马文忠过来递纸条,这含义就难猜了。难不成,他希望阁老配合他,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这怎么可能?”赵贞吉皱着眉。 张居正:“眼下形势还不好说,只是有一点,陈公公若继续这样问下去,这件事倒真遂了海瑞的愿,我们也可安然无恙。” 赵贞吉不解:“这话怎么说?” 张居正望向赵贞吉:“赵大人,严嵩严世蕃倒台后,国库出现那么多亏空,为何今日朝政仍然能一稳再稳?” 赵贞吉拜向徐阶:“这多亏了徐阁老!” 张居正:“还有高阁老。徐阁老和高阁老缺一不可,少一个,朝政立时便大乱了。” 常在官场混,甚至混到了内阁,赵贞吉哪里会听不懂张居正话里的弦外之音。 正因为徐阶和高拱势均力敌,谁也没有想要彻底扳倒对方的意图,挤压在大明朝内部的矛盾才能在各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慢慢化解,化解不了的也能隐藏在虚假的繁荣之下。 而如今,倘若局势全然朝着徐阶这边倒,脏水都往高拱那边泼,先不说嘉靖帝会不会同意,光是裕王那头就没法交代。 所以,对陈洪来说,两边各打一百大板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陈洪真正的敌人是黄锦,而不是徐阶,不是高拱,更不是将来登极的裕王。 想到这些,赵贞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危机。若两边都要受过,他必将会首当其冲,因为海瑞是他的直系下属,海瑞犯了任何罪,他都很难脱干系。 “阁老……” 赵贞吉深深望向徐阶。 徐阶淡定地摆摆手,“无妨,无妨,到底是怎么回事,查下去总会说落实出。孟静啊,现在当务之急是沉住气,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有任何风声从内阁值房透露出去,天塌不惊。” 他倒是坐得沉稳,赵贞吉却有些不以为然。 张居正静静地望着赵贞吉,眼神里若隐若现,带着一丝算计。 …… 高拱坐在椅子上,深深叹息着。 “君子之交,贵在对方身处逆境,能终日相伴毫无倦意。这个道理,不知可远那孩子能不能领悟。” 杨博:“于大人识人知人用人料世的本领真是一绝,否则,玉熙宫中也不会有那样一番惊世的奏对,王爷和李娘娘也不会将那样的重任托付给他。阁老,现在我们别无他选,只能完全信任于大人。” “还有陆大人,想来也是能信任的。”黄广升补充了一句。 …… 北镇抚司诏狱一行,两份实录送到了玉熙宫。 没人知道陈洪是如何向嘉靖回禀的,但很快,从裕王府出来的冯保便被扣押在了司礼监。 陈洪还不等审讯冯保,嘉靖新的旨意便下来了,着令他立刻前往裕王府。 海瑞的那道奏疏便这样第一次展露在外面,尤其是展露在这个被嘉靖深深怀疑着的儿子的书案上! 第211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陈洪将头埋得很深,只用眼角余光悄悄瞅着站在书案前正看奏疏的裕王。 他很惊讶,往日里让人觉得孱弱且没有主张的裕王,今天面对这样一件天大的事情,却没有任何的惊慌恐惧,反而沉着自若,目光中也带着一种决然和坚毅。 陈洪往前走了两步,给裕王倒了一碗茶,轻声呼唤一声,带着些许试探:“王爷?” 裕王这才将目光从奏疏上挪开,还带着些许震撼。 陈洪再将头低下。 裕王没有接过他捧来的茶,已经让他心凉下半截,接下来的话便愈发谨慎小心:“主子万岁爷有旨意,吩咐奴才问王爷,看了这道奏疏后,是怎样回话的。” 裕王双眼虚望向殿外。 “听清了如实回旨。”他镇定如故,“离间,”他说,“是同有组织有预谋的离间做斗争必不可少的反抗。” 陈洪难以置信。 这怎么回旨?谁离间了谁?谁有预谋?这和这道奏疏又有什么联系? “王爷,”陈洪问:“奴才不懂,恳请王爷能不能再仔细说一说?” 裕王笑了。“你……你也是无意识地在离间我和父王的关系。”他像是在开玩笑。 但陈洪没有被逗笑,反而直接惊慌地跪倒在地上。 裕王意识到他有点儿过了,于是便开始找补,“不,说真的,你不是在无意识离间吧……” 砰砰砰—— 陈洪疯狂磕头,头磕破了也不敢停下了,还哭嚎着:“王爷这样说,奴才今天非要磕死在这里了。” 裕王打断了他。 裕王提醒他,他最近做的事使他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有这种怀疑,且感到难堪。 “徐阁老当初提议清廉册时,本王写过一篇抨击这类侵犯官员隐私行为的论疏。更有甚者,本王还将内阁众人喊到王府,反对官僚之间检举揭发,以免一些小人到处窥探和窃听,坏了朝纲风纪。而现在本王却得知,” 裕王脸色有些阴沉地说,“——从冯保那里,本王再重复一遍,不是从司礼监,也不是从内阁——竟然是府里的太监这里知道,王府也被人安插了眼线。到底是谁要离间天家父子情分!到底是谁在陷天家情分崩塌而只顾自己!陈洪!回话!” 陈洪懵逼地抬起了头。 “王爷,您,您……” “这是第一句要你回旨的话!接下来,是本王对这道奏疏要回的话,你同样记牢!” 陈洪敬畏地望着裕王,他很难听清裕王到底在说什么,只是满心地想着,将来嘉靖驾崩,裕王登极,他该何去何从?他该拿什么保住这一身尊荣? 或者功成身退? 这可能吗? 自己是不是逼得太急了?但还有退路吗? “海瑞者,竟敢如此辱骂父王,狂悖无知,大逆不道。作为儿子,我必杀此人!” 陈洪一怔,欣慰地苦笑着:“奴才定如实回旨。” “还没完!你急什么!” 裕王喝断了他,“但作为大明朝的储君,作为列祖列宗的儿孙,我体内留着朱家的血,生着朱家的魂,将来若能承继大统,我必重用此人!大明朝必以此等人者为栋梁!” “王爷!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听见这话,陈洪扑通一声匍匐趴在了地上,双腿都在打颤,“奴才跪请王爷收回此话!王爷!主子万岁爷现在正为这件事生气呢!” “不收回。” 裕王缓缓摇着头,这一刻,他仿佛苏醒了独属于朱家那种特别倔强的血统,一脸执着道:“正是因为有了某些总爱挑拨离间的坏奴才,父皇如今才会疑心是我指使海瑞上的这道疏,让天下臣民以为是我在逼父王退位。我可以如那些人的愿!现在就去写本章,请父王革去我得王爵,无论是赐一杯毒酒三尺白绫也好,还是贬为庶民也罢,我一定立刻奉旨谢恩!唯独这句话,身为朱家的子孙,只要身上还兼着大明朝,我就不会收回!” 话还未说完,裕王已经握住了笔,在空白的本章迅速书写起来。 “王爷!” 陈洪嚎哭了一声,爬着来到裕王脚下,牢牢抓住裕王的裤腿,又抓住裕王的胳膊,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吼:“王爷!奴才求您停笔啊!” 裕王停住了,冷冷望着他。 陈洪紧紧握住裕王的胳膊,“王爷责怪奴才,就打杀奴才罢了!王爷写这样的本章呈给主子万岁爷,说句大不敬的话,王爷是想气死主子吗!是想亡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吗?” 裕王:“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早在夏言时,就被亡在你们这些人手里了,哪里用得上我去亡!” 陈洪惊恐地望着裕王,“王……王爷,您这话也包括奴才吗?” 裕王沉默着。 陈洪慢慢放下了裕王的胳膊,环绕四周,瞅见在紫檀上挂着的一把宝剑,立刻决绝地跨步走过去,捧着那把宝剑走回到裕王面前跪下。 “王爷若是这样看待奴才,请现在赐死奴才!” 然后将手高高抬过头顶。 裕王望着陈洪,然后冷笑着,笑得很慢那种。 “是吗?你能有这种觉悟,就不会将冯保带走,大雪天的跪在司礼监门外,更不会把六部九卿的堂官都关在内阁值房。整个大明朝,因为你在父王面前的三言两语,已经完全瘫痪,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放眼望去,除了父王,就数你最大,我又哪里敢杀你呢!” “王爷……王爷啊!奴才被冤死了!” 陈洪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就软下来了,像一摊泥入案在地上,趴着哀哀地哭着。 裕王将视线落在那一叠奏疏上,也不再写本章。 陈洪哭了好一会,抚摸着宝剑,就像是在抚摸着他那一条贱命。 “王爷倘若真的这样想奴才,奴才就算今日能侥幸活下来,明日不死,后日不死,总有一天是要死在王爷剑下的。既然是将死之人,奴才恳请王爷,让这个将死之人再多说几句吧!”说完,陈洪五体投地,跪在裕王面前。 裕王望着陈洪,心中又有些不落忍。 就算他有再大的不是,毕竟伺候嘉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一大把年纪了…… 但嘴上仍然不肯饶人:“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可没人拦得住你!” 陈洪抹着眼泪说道: “请王爷想一想,莫说是像万岁爷那样刚烈的人,历朝历代,任何帝王看到海瑞这样的奏疏,谁又能忍得住?嘉靖四十四年望眼就到了,四十四年的辛苦,皇上从年轻辛苦到年迈,四十四年的政绩,就被海瑞的一句‘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否定了!秦王曾言: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如今捅出这样一件天大的事,奴才实在不能劝慰主子生咽下这口气!奴才实在不能忍受像海瑞这样的人,在本该大喜的日子,用这种阴谋手段欺负主子!”说到这里,陈洪情绪一上来,竟然是嘶吼出来的。 “还请王爷告诉奴才,若是王爷站在奴才这个位置,王爷又该怎么做?” 裕王眼神柔和了许多,慢慢望向他。 陈洪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便道:“事非经历不知难,奴才只有想尽办法,让主子万岁爷先消气,唯有消了气,事情才不会继续闹大,才有收拾的余地啊!” “所以,把冯保抓起来就能让皇上消气?把满朝文武大臣都关起来,让朝政停摆就能让皇上消气?把黄锦杀了就能让皇上消气?还是随便编排出一个理由,把内阁那四位都编成海瑞的幕后主使,就能让皇上消气?” 裕王的语调已经柔和很多了,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般惊心动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似乎是陈洪与生俱来的本领,从他进裕王府到现在,已经完全猜出了裕王对这件事的看法,哪怕他真正的主张并非如此,此刻也只能顺着裕王的心意去讲: “王爷,事情总要一步步来。先让主子消气,慢慢释去主子心中的疑心是最要紧的。奴才侍奉主子已经快四十年了,算是了解皇上的人。其实王爷您也明白,主子若真起了疑心,不止是司礼监我们这些奴才,包括满朝文武,甚至王爷都要被牵连。奴才如今笼统地将所有人都放进来,为的便是慢慢消去主子的疑心,这时候,谁没被怀疑,谁就是最值得被怀疑的人啊!王爷您想想,奴才为何要怂恿皇上,让一个于可远来审问海瑞?于可远是海瑞的故交,又是高拱的学生,如今还做了世子的老师,与王爷您也有一些关系,徐阶和张居正那头也都有联系,又是最近和海瑞联系最密切的一个。若是这个于可远无法都无法释去嫌疑,所有人就都有嫌疑。奴才这番良苦用心,王爷您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 都说裕王知人善用,其实知人善用的反面,便是容易被人吹枕边风。他刚才那番表现,明显是经过李娘娘指点的。如今被陈洪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打动,又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陈洪来。 陈洪接着抹眼泪。 “王爷怪奴才把冯保罚在司礼监,奴才反问一句,冯保得到的宫里的消息从何而来?” 裕王皱皱眉,没有吱声。 “冯保素来和黄锦交好,如今黄锦出事,还是顶着庇护海瑞的罪名,他是最有可能成为海瑞幕后主使之人的。以黄锦和冯保的关系,奴才若不拿下冯保,将来主子问起,奴才如何作答?倘若连奴才都不能公平公正地替主子出头,真等将来主子自己为自己正名,请王爷想想当年的大礼仪,到那时就不止是区区一个冯保能止住事的!奴才这番苦心,不求王爷体谅,奴才也不敢多为难了冯保,只求王爷看在主子的份上,看在主子旧疾发作的份上,莫要阻拦奴才给主子消气!” 裕王有些语塞了。 他没想到冯保竟然扯出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虽然说得看似在理,根本上还是在为自己谋私利。 陈洪接着抹眼泪:“至于王爷说,奴才将百官关在内阁值房。奴才是个什么东西!即便有这个贼心,也没有这个胆量去做,就算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本事,与我大明朝满朝的文武大臣为敌啊!王爷您想想,海瑞看似与任何人无关,但从他调离南平教谕开始,每一步调任都离不开朝廷!离不开徐阁老高阁老的举荐,更离不开您的赏识,唯有让所有和海瑞有关系的人都坐在值房,将海瑞这一年来的行状从北镇抚司里调出来交给主子万岁爷预览,才能洗刷他们身上的嫌疑。奴才早就调查过,海瑞进京之后,除了正常办差,和几个同僚打过交道外,日常的便只跟那个王用汲和于可远有交情,跟朝中其他大臣更无往来。皇上消了气,于可远也能释去自己的嫌疑,再把王用汲抓回京城,等皇上看了这些呈报,自然也就释去了嫌疑,奴才定会早早地让百官回各自部衙理事。王爷,您若是站在奴才这个位置,除了这样做,还能怎样做呢?王爷您说奴才是想亡了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奴才何德何能,又怎敢有这样的想法?奴才心意全在主子和王爷身上,不敢有任何私心啊!” 说完,陈洪又趴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裕王轻叹一声,朝着殿外喊道:“进来吧。” 话音落下,李娘娘领着朱翊钧进了殿内。 陈洪连忙止住哭声,朝着李娘娘和朱翊钧跪倒,“给娘娘请安,给小世子请安。” “大伴!大伴呢!是你抓了大伴,额娘,杀了他!杀了他!”朱翊钧指着陈洪,小脸紧绷着,语气也杀气腾腾,“把他也冻成冰雕!” 这才多大的孩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仅陈洪愣住了,裕王和李娘娘也愣住了。 陈洪的惊愣中还带着几分恐惧,他从未想到,自己在裕王府已然是这样一番评价,不仅裕王要杀他,连裕王的后继者,也要杀他? 裕王喝道:“胡说什么!出去!” 李娘娘也有些生气,“稚子年幼,胡乱讲话,陈洪你莫要多心。”说完便朝着殿外招手,让人将朱翊钧领了出去。 李娘娘走到裕王身前,将他搀扶在椅子前坐下,“王爷这几日都病着,还是硬扛着来见你的,陈洪,你刚刚讲的我都听到了。” 陈洪连忙道:“还请娘娘训示。” “我没什么训示的,我就问你一件事,殿外那个跪着的奴才可是你的人?” 陈洪走到殿门口,朝着殿外一望,一个小太监已经被冻成冰雕立在那里。 他细细打量,心中一凛,这人正是他安插在裕王府里的眼线! 陈洪跪下:“娘娘,奴才不知此人。” 李娘娘冷笑了一声,“不是便好,看来是我和王爷怪罪了公公,公公又怎会做出这等离间天家父子情分的事呢?” 陈洪听了不敢接言。 李娘娘又接着道:“既然不是你,那怀疑是你的冯保,便应该罚。你既然把他带到司礼监,本宫便给你这个权力,给他吃些苦头,只是有一点,大伴平日最依着冯保,苦头虽然可以吃,却要完完整整地回来,你听懂了吗?”仟千仦哾 “奴才明白。” 陈洪连忙接言,心底却困惑起来。什么意思?让罚冯保可以理解,毕竟在王府这边的人来说,是做给嘉靖帝看的,要洗清嫌疑,但为啥非要扯上自己这层关系? 就好像…… 明明是嘉靖帝要罚他,李娘娘这三言两语,就变成自己要罚的……这黑锅背得实在不明不白。 但李娘娘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又反驳不得。 “既然不是你的人,也不能是父王的人,庆幸,庆幸啊!”李娘娘开始阴阳怪气,“感谢朝廷,给官员一个能够自由说话的机会,也得感谢北镇抚司,让江山社稷至少还有一些君臣情谊的熏陶氛围,不至于官官相批相害。” 李娘娘这又是在提醒陈洪,北镇抚司审案要秉公。之前他对李娘娘有不同的评价,但如今念想完全改变了。他必须要把自己的政治触角磨得更锋利了。眼前这个女人,远比徐阶高拱和黄锦要难对付。 “奴才以为,”陈洪斟酌着措辞,好像这事真的没那么要紧,“或许只是这个奴才自作主张,并非有人刻意指使。” “是巧合?” “奴才猜想,这应该是巧合,天家父子情分又岂是一些花言巧语能够拆散的。即便真有……”他迅速纠正自己的话,但还是晚了。 “即便真有?”李娘娘音调迅速高起来,“你是说,现在王府里还有这样的奴才?” 陈洪试图平息李娘娘的怒火,但没有成功:“不,娘娘,不是说王府,也不是现在。如今满朝文武都在关注这道奏疏,难免会有一些揣着坏心思的人,在这时候顶风作案。” “看来你对这一切倒心平气和。” 陈洪对此事当然不会心平气和。他佯装愤怒,开始谴责这些行为。 “真是大逆不道!骇人听闻!” 陈洪坚称,“王爷是王储,是大明朝江山社稷的希望,您如此德高望重,深受臣民的信任和爱戴……而那些幸灾乐祸、厚颜无耻的小人却时时刻刻都想窃听您的每一句话。”陈洪觉得自己思路有些乱,“但王爷您何等光明磊落,又怎会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 “虽然如你所说,但这是个原则问题。”李娘娘轻蔑道,“相比北镇抚司已经有消息呈报给你,海瑞的妻母被我接到王府来了。” 陈洪沉默了,等着。球已经踢到他这半场了,李娘娘接下来肯定有话要说。 但是既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李娘娘就这样安静地望着陈洪,似乎在等他说话。 这番角逐,让裕王听得惊心动魄。 他深深望着李娘娘,眼中既有光,也有一丝忌惮和戒备。 “想来娘娘是有苦衷的。”陈洪不得不接话了。 “我的苦衷从未与人言说,旁人又怎会知道呢?”李娘娘温和地笑着,“一个无非是为臣的本分,一个无非是爱臣如子的本分。何须太多辩解?” 这是要为海瑞上疏定性了! 为整件事定性! 陈洪猛然醒悟,两眼望向李娘娘,“王爷觉得海瑞做到了臣子的本分,为这个本分,保住他的家人,奴才万分敬佩。只是海瑞到底是否真的尽了为臣的本分,在案情查清楚之前,奴才不敢过早下言论。” 第212章 谋杀名单 “不论哪个,”李娘娘仍是温和地笑着,“答案是一样的。” 陈洪血管要爆裂了。 他尖着嗓子问道:“敢问娘娘,既然答案是一样的,那为什么要分成两个问题?” 对此又没有回答。 李娘娘无法向陈洪解释她不想冒险回答一个陈洪没有提出的问题。 于是李娘娘开始了她惯用的手段。“我本以为这事完全显而易见。在父皇御驾乔迁前,海瑞上了这样一道奏疏。如果司礼监考虑让这件事逐渐做大,陈公公肯定能明白,与父皇认可你的忠诚相比,大明朝王的利益应该放在最上位吧?” 她又接着指出:“何况王爷被人监视这件事,若捅出来,很多人面子都过不去了。” 她终于露出得意的笑容,“王爷受的这些小委屈当然可以忍下,与朝廷的利益相比,任何事都可以忍下,大兴牢狱之后,总不能让司礼监的公公们掌事。” 陈洪缄默了。 跟李王妃争辩这类问题绝对难以取胜,何况取胜的意义也不打。谁都不会因为一场争辩就改变内心的打算,无非是道义上抢占先机。 …… 陈洪回到司礼监,跟北镇抚司锦衣卫里的二爷见了面,并透露他想限制监视裕王府的计划。cascoo 锦衣卫也并非铁板一块,虽然黄锦掌控了锦衣卫的绝大多数人,二爷和八爷却早就投靠到陈洪这边。 二爷看上去有些不解。 陈洪表示,这是很值得也必须要做的事,但眼下必须要停一停。 “陈公公,能否告诉属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洪一番陈述之后,二爷眯起了眼睛,“若是这样,公公,我们不如一做到底,坚持下去!王府内部一定有问题!这是我们获胜的关键!” 陈洪沉着脸道:“司礼监监视储君,挑拨天家父子情分——好,这很有噱头,真要捅出来这样的事,咱家这掌印太监的位置也不必继续做了。” 他喘着粗气喝掉了一大杯凉茶。 “那我们打入王府内部的人……都不管了?” “是眼下不管,留着吧,早晚有能用到的时候。”陈洪又倒了一碗茶,仿佛这茶能卸去他心中的不快和郁闷,“王府果真有什么消息,也必定会传到内阁值房,还有……还有于可远那里,你派人盯准了这两个地方便没错。” “虽然大臣们都挪不了地方,但人来人往的可不少。”二爷意有所指道。 这是真话。 朝廷总不能真因为海瑞上疏就彻底停摆,各部衙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遇到大事就得往值房通报。虽然那里已经有数十位提刑司太监在日夜监守,任何对接都要全程被监视,但这些官员都是老狐狸,传递消息未必要用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一声叹息…… “值房像个漏勺一样在泄密,是吧?” 二爷点点头,“是——恩……但属下很难抓到把柄,还请公公恕罪。”二爷是个略糟的汉子,这时正通过那满是烟垢的牙齿往烟雾缭绕的嘴里又灌了一壶黄酒。 嗯……这人还有些嗜酒的坏毛病。 “非常时期,就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陈洪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接着偷笑起来,“真有趣,咱家已经等不及,要看这群蠢货的反应了。” 说完,便依附到二爷耳畔,说着一些悄悄话。 …… 裕王府。 只有裕王和李娘娘两个人的时候,裕王便不会摆那么大的架子。 “我们平日里讲的每一句话,我们交谈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这府里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写下来,真不知道,我这个储君做得有什么意思!” “是,妾身明白……”李娘娘斟酌着措辞,“是有些丢脸,让司礼监那群连人都不是的家伙知道,我们平日里有多无趣。” “嗯?” “其实全都是敞开的。”陈娘娘说,“王爷在家里批评时政,或者推荐哪些官员到哪个部衙任职,您的推荐信还没送到吏部,消息却早就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但天家父子,哪有寻常人家父子那般的情分,何况是咱们父皇,笃信道教,王爷您又何必真的上心?” 裕王解释说,他不是指这个。他的意思是连一些很隐晦隐私的事情都被这帮该死的奴才窃听了。 这就是裕王,优柔寡断,还总爱担心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弥陀佛,竟然是这样,”李娘娘故作夸张,“妾身没想到这个……‘王爷吃饭了吗’……‘吃了,还多吃了一大碗呢’……‘王妃也多吃一碗吧’……老天爷,这些会让朝廷乱起来。” “你没把这当回事?”裕王有些生气了。 “王爷,您怎么会这样想?” “你还是没弄明白现在形势有多严重。他们可能听到我们俩人说的话……在床上。” “王爷,什么是关键?这些要紧吗?”李娘娘问,装出吃惊的模样,“难道您打呼噜的时候会说出什么秘密?” 李娘娘心想,裕王似乎在暗示他什么。这几年,不论是她还是那边的陈娘娘,早就没了夫妻生活。年轻力壮的裕王一去不复返了,那时候会觉得整个大殿都在摇晃,而如今……连床都不动。 这也许是他担心被司礼监知晓的事情? 某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但都是一群太监,他们又怎么敢嘲笑呢? …… 次日,也就是海瑞上疏的第二天。 情况有了惊人的进展。陈洪领着陆经和二爷,与被关押在内阁值房的徐阶他们见了面,一份相传是来自宫外的暗杀名单被发现,而于可远的名字作为一个潜在目标,出现在名单的第一位。 “于大人是那样和善的一个人,实在很难想象,竟然会有人要暗杀……还牵连到了高阁老和黄大人。” 陈洪假慈悲地说着。 不知经过了怎样缜密的交谈,司礼监和内阁完全达成一致,绝不可能拿皇上钦定的问案大臣的生命冒险,必须运用全方位的安全措施来保护他。 说是安全措施,到底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监视? 一大早,于可远从家里出来,就立刻进宫到司礼监报道。昨夜出宫的时候,他本来是想请陈洪给自己在宫里安排个住处,也好办事,哪料陈洪坚决回绝了,说一切都要遵循规矩。 他没太放在心里,就出宫回家。 但正是这个疏忽,让他接下来这一天都充满坎坷险阻。 或许是因为事情太多,于可远没有睡好。他对一个小太监说道,“希望今天能有个好结果。” 那小太监对于可远耳语:“可能不会这样。” 当时于可远没太听懂,后来就觉得这话太不得体了。 他今天其实信心满满,干劲十足,虽然问案进程毫无进展,但没有进展就是最大的进展,北镇抚司那边已经将卷宗调查得差不多了,海瑞到底是否有私心,有同党,今日大概也能出个结果。 眼下,他最需要的一件事,就是到内阁值房和高拱对个信号。 但他刚和陈洪提议继续到诏狱问案,就被陈洪打断了。 “今天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陈洪冷静地望着于可远,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北镇抚司那边传来消息,有人秘密组织了一场谋杀,针对宫里的谋杀。” 于可远一愣。 “不管怎么说,”陈洪接着讲,“宫里的事,基本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宫外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于大人,能否给咱家一个解释?” 眼下,知道上疏一事的官员,除了于可远外都被关进了内阁值房。而他夜里又不能在宫里过夜,只有他一个人出了宫。 他恍然大悟。 深深望向陈洪,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昨晚一定要自己出宫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于可远淡定道:“卑职出了宫便一路进家门,再无外出,夜间也无人拜访。何况这样一个案子,公公也不会放心卑职外出,定是派了不少锦衣卫护送吧?” 陈洪笑笑,“那是自然,于大人无需放在心上,咱家也只是例行公事。” “多谢公公体谅。” “假定……”陈洪平静地提出,“咱家只是举一个纯粹的假设的例子吧,如果宫里的事传了出去,会不会有一些忠心主子万岁爷的狂热徒,就譬如那些道士,不满某些人的作为,正策划暗杀主子万岁爷的臣子呢?” 第213章 为何是我? 这时,于可远还看不出陈洪的打算,但表明自己态度是必要的。 他发表了一番慷慨之辞,无非是那些假大空的话。他谈到了大明王朝的江山社稷,以及这如何比臣子们的性命更加重要。他说朝廷稳定是不能妥协的,祖宗家法不能变,但大臣们是可以牺牲的。 “倘若消息外泄了,大臣们的性命成为那些暴徒和有心人的目标,就在预料之中。卑职拿着朝廷的俸禄,便有义务将自己的生命视为泡影。” 然后站起身。 “不止是我,也包括值房的阁老,包括六部九卿众大臣,这个问题,想必都有着相同的决心,‘我就再这里,尽管来吧!’而不是惊慌失措地向皇上请罪,畏畏缩缩地躲在家里。” “好一番慷慨陈词,主子万岁爷果然没有信错人。” 陈洪嘿嘿笑着。 “于大人,”他接着笑,“咱家必须再和你讲一件事。” 他当然阻止不了陈洪说话,但如果有必要,还请尽量简短,时间都浪费在扯皮上了。 “北镇抚司发现你的名字出现在一份谋杀名单上。” 于可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北镇抚司发现你的名字出现在一份谋杀名单上。”陈洪似乎很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 莫名其妙。 一份谋杀名单? 为何是我? “一份谋杀名单?”于可远皱着眉,并没有恐惧,“公公指什么?一份谋杀名单?” 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疑问,并不是谁要杀他,而是这份名单到底是真是假? 是不是陈洪想要以此来威胁自己? 他想要自己按照他的想法进行问案流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了? 他决定装糊涂。 “对,一份谋杀名单。”陈洪说。 陈洪也在装糊涂。 “卑职知道公公所说的谋杀名单的意思,但……为什么要谋杀?” 陈洪这会儿也困惑起来,他望着于可远,想从眼神中看出一些答案。 但显然没有。 “咱家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明白这件事,但显然,这和问案有关,和海瑞上的这道疏有关,就是咱家,也不是完全了解这件事,到底是谁想谋杀?背后有何人指示?什么时候执行?说实话,咱家也是一头雾水。” “卑职还是不明白。” “讲明了说吧,于大人,北镇抚司那边认为,有一些目前来历尚不清楚的势力,对海瑞上的这道奏疏非常不满,主子万岁爷炼道修玄数十载,他海瑞何许人也?一封奏疏就敢否认主子万岁爷的一切,若其阴谋得逞,我大明朝的天下立时便要乱了,这会促使本就不稳的朝局彻底混乱,于大人也不希望再经历一次比‘大礼仪’还要严重的动乱吧?” 于可远还是做出不懂的样子。 “你现在被列在谋杀名单上,于大人。动手的人或许就在宫里,也或许就在你家门外徘徊。” 于可远还是想说车轱辘话。 “谁……?” 于可远有些气急败坏,好像真的被吓到了,“……什么?” “啊,”于可远说,“卑职明白了,是一群道士,看样子是曾经得到皇上恩赏的道士。” 他做出惊恐的模样,“但他们跟卑职有什么仇呢?” 陈洪再次隐晦地暗示他,问案的结果关系到嘉靖帝数十年的功绩,关系到将来史书如何评价这位帝王,更关系到他自己的福祸。 “很难讲,于大人。有可能是道士,也有可能是一些疯子,或者某些完全忠心于主子万岁爷的大臣,或者是后宫嫔妃。反正来历没调查清楚之前,谁也说不准。” “不管怎么说,”陈洪接着补充,“这些人确实有些手段,眼下北镇抚司的大半人手都用来调查这个案子,恐怕腾不出手来保护于大人,更没有时间去调查这些人的来历。于大人,最近还是要小心一些。” 隐藏在惊慌情绪表面下的他,早已经从陈洪的只言片语中分析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是一盘好大的棋! 亏他陈洪能想得出来。 这非常阴险,而且他在谈论某些人企图杀死自己时那种冷漠、无情、无动于衷甚至有点冷嘲热讽的样子。 他迅速冷静下来。 “是有一个名单的名字?公公说是一份名单,不只有我?” “当然不只有你,于大人。”陈洪确认。 于可远说,他猜名单上应该有好几百名字吧? “只有两个。”陈洪说。 “两个?” 于可远继续装出震惊的样子,他想,这是陈洪加大自己恐慌的伎俩。 在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十三太保中的二爷轻笑了一声,用略显油腻却自认为和蔼的语调说: “大人,试试从这样一个角度看问题,被列入这份谋杀名单总是好事。至少他们知道您是谁,知道您手里握有权力。” 于可远深深望着他。 这事总要和高拱碰面说一说,不是总要,是一定要。 于可远心里打定了主意。 怎么甩开这些太监的视线呢? 这其实是文官们的一些小技巧,小花招。 陈洪等了一会,等到马文忠、蔡勇和林办三个也来报道,等到陆经和十三太保中的另外几个。 众人一同往内阁值房去了。 路上,陈洪还不留余力,为表明关心,让那位二爷给于可远讲了谋杀的一些情况。 火铳、毒药、熏死、扼死、刺死、溺毙、勒毙等都有可能。 还详细列举了被火铳谋杀的各种可能,譬如在酒馆茶楼,或者和你并行的另一架马车,在人群里悄悄向你靠近,作为不速之客出现在家门口,藏身在隐蔽处等你靠近。 二爷这边刚说完,和黄锦陆经亲近的十二爷便开口了。筚趣阁 条条列列地举出防范措施。 一是避开人群。 二是远离窗边。 三是不能自已打开门。 四是尽量不要坐马车,如果坐马车也要紧锁窗户和门。 五是回家途中要让人蜂拥着围在身边。 诸如此类。 于可远在旁边都要听笑了,但他紧接着想到,如果事情真坏到了这种程度,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谋划这件事的主谋,是否真会铤而走险? 虽然杀了自己,得不到任何实际的好处,甚至会将局势变得更加复杂,未免会有一些人想要混水摸鱼。 人心难测。 自己倒没什么,阿母、媛儿和喜庆该怎么办? 她们是无辜的,万不该牵连到这里头来。 于可远望向陆经,“陆大人。” “于大人。”陆经镇定地望向他,“我已派十三去你家中,将你妻母和学生都接到了我家里,这些时日,你也无需出入宫门,就在北镇抚司住下,我会向皇上呈明实情。” 说完,陆经还象征性地问了一句陈洪,“陈公公,属下这样做合乎规矩吧?” 陈洪僵住了。 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道:“还是陆大人懂事,咱家怎么就没想到万全之策呢。只是外面的危险消除了,宫里就未必没有危险,于大人还是要小心一些。” “皇上把家都托付在您身上,公公,有您看顾着,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谁又能对我出手呢?”于可远笑着道。 陈洪笑着,不回话了。 但箭在弦上,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弄出这件事,一是想让于可远投鼠忌器,乖乖听话,二也是想借着这个事向北镇抚司发难,尤其是这个陆经。 不扳倒他,黄锦就倒不了。 “还是先向阁老们说一下昨日的事吧。”陈洪率先进了内阁值房的大门。 案头上摆着成山的公文。徐阶、高拱和赵贞吉在公文堆里抬起了头,望着进来的众人,目光里乜有任何内容,神色也十分公事,在等着众人说话。 毕竟,一个桌案旁边便站了六个太监。 “于大人,你是皇上钦定的审问官,便由你向各位阁老禀报昨日的审问情况吧。” 于可远点头,走到了徐阶他们面前。 “属下见过阁老。” 即便是面对高拱,于可远这时也不敢称老师,只是毕恭毕敬地朝着他一揖,然后掏出分别由北镇抚司和司礼监誊抄的案文。 “昨天加急审问海瑞,一份是北镇抚司锦衣卫所写,一份是司礼监提刑司太监所写,上面有海瑞上疏的实情。” 说着将案文递了上去。 高拱过来接,在交接案文的一瞬间,师徒的目光碰上了。 于可远紧紧望着高拱的眼睛,但高拱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倒是下意识地冒出来一句,“辛苦了,坐下吧。” 就这一声辛苦了,让于可远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知道,自己没被这些人抛弃,他背后的靠山并未倒下。 于可远按理来说应该坐在大案侧面那张空着的椅子上交差答话,但这时那张椅子却被搬得老远,直接摆在了大案的对面,他只好对着内阁四位坐了下来。 有种成为犯人被审讯的感觉。 于可远望着高拱。 高拱却不看他了,低着头望向那两份案文,将其中一份递到了徐阶手里,“徐阁老,您看看。” “一起看吧。” 徐阶将案文摆开,拉着李春芳一起看。 而另一边,高拱便和赵贞吉看另一张。 徐阶一边望着面前的案文,一边问:“今早陈公公和我说,有人搞出个谋杀名单的事,你怎么看?” 高拱一惊:“谋杀名单?” 高拱这明显是不知情的表现。 于可远心里明镜一样,不出意外,这基本就是陈洪的把戏了。 他会意,慢慢说了起来,“无非是一些国事家事分不清的人,拿着钦差大臣的命,为自己谋私利。”说着慢慢伸出手握住笔架上的笔,开始在空纸上写了起来,然后接着说道:“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真有人在筹谋这件事,或许只是有人想敲山震虎,何况宫里有禁军,有锦衣卫,铜墙铁壁一般,只要不是出了内奸,属下在宫里办差,就不会有错。陆大人已经保护好属下的家眷,属下没什么可怕的。” 看到于可远拿起纸和笔,远处的陈洪立刻走了过来,但没有走到案前,而是给几个太监使了眼色。 那几个太监立刻走到于可远身前。 啪! 高拱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怒喝道:“退开!你们什么身份!是想参与国事吗!” 那几个太监有些迟疑。 “皇上是下旨让我们在内阁值房待着,却没有旨意给你们,监视六部九卿堂官的一举一动!你们要造反吗?”赵贞吉也冷厉地喝道。 第214章 反攻开始 那几个太监转头望向陈洪。 陈洪挥了挥手,“还不退下?”然后走上前来。 但这时,该传递的话,已经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写完了,于可远大笔一挥,黑色的墨水又粗又大,将所写的字全都盖住了。 陈洪走到身前,也只能看到画糊了的一张纸。 “于大人在写什么?” “机密要情,怎么,陈公公这些也要问吗?”于可远眯着眼笑。 “既然是机密要情,咱家自然问不得。”陈洪当然不会犯这样原则性的错误,对着徐阶道:“审讯海瑞今天还得继续,当然,阁老和诸位大人的辩状,也得早些写下来,最好能在明早一同呈交给主子万岁爷,也好平息了此事。” …… 于可远刚刚过了生平最糟糕的一上午。 他像往常一样在詹士府和翰林院办差,又遵循圣意到北镇抚司询问了一些海瑞事情。 嗯——就像往常一样。不幸的是,十来个锦衣卫都跟他在一起。 就连吃过午饭要散个步消化消化神,那整个地方都挤满了锦衣卫。 他们和善紧密地跟着于可远——着意保护,可是导致于可远除了谈空气之外都没话可聊。他本想吩咐钱景代为转告邓氏和高邦媛他很好,还想派人去阿福那里,看看这些天她过得怎么样,虽然不至于被关进诏狱,但行动肯定是受了限制的,未必比自己自由多少,她还那么小,能抗住这些天已经殊为不易。 锦衣卫们当然也不会一直瞧着自己,而是瞧着别的地方——不过,他必须怎样认为,不是处于礼貌或者对他私生活的尊重,在封建王朝谈隐私尊重本来就是搞笑的事,而是在装模作样地看能不能发现可有能杀手越过一些狭窄的障碍向自己扑来。当然,他更怀疑这些人是在捕捉任何有可能与自己传递密报的人。 不然,这些人自导自演的演技未免太厉害了。 他故作淡定,佯装身边没有人,将大脑放空,短暂地思索了一番当前的处境。 首先从最高层来看,嘉靖帝那边显然是希望自己能审出海瑞受人指使,这样这道奏疏所写的任何内容都可以划归到党争。 其次,从最高层往下看,四个方向各有坚持。 陈洪希望借着嘉靖的想法铲除异己,主要是以黄锦为首的太监群体,当然打压高拱这一派系也显然是他的目的之一,但相较于黄锦为首的太监群体,重要性稍差。 裕王那边,似乎已经觉醒了贤君明主的意志,在这件事上坚决不妥协,不仅从意志上和徐阶高拱等人一致,坚决站在了道义和祖宗的江山社稷上,还从行动上与嘉靖帝唱反调,尤其是将海瑞的妻母保护起来这个做法,明明白白地向朝臣表态,这也使裕王得到空前的支持,大有做空嘉靖的态势。 徐阶和高拱虽然政见不合,就海瑞一事,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分歧。虽然徐阶在某些事上和陈洪狼狈为奸,但这件事做不好,他在朝臣心中的名声就彻底臭了。无论发自私心还是良心,他都必须在保持和海瑞无关的立场下,尽可能地认可和赞赏海瑞。而高拱,作为上疏事件背后的引导者,其目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唯一的隐患,已经通过刚才那张纸条彻底杜绝。 所以,眼下只需要继续坚持一直以来做的事,绝不向陈洪低头,等将问案案文呈到嘉靖那里,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相通这些……其实已经不止相通一次两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于可远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 他缓缓站起来,对锦衣卫道:“去诏狱。” …… 人有头颅四肢,主自身本体,又称为五体。还有殖器,主后代繁衍,称其为“宫”。“宫”,即“丈夫割其势,女子闭于宫”。 宫刑又称蚕室、腐刑、阴刑和椓刑,这些不同的名称都反映出这一刑罚的残酷。所谓蚕室,据唐人颜师古的解释:“凡养蚕者欲其温早成,故为蚕室,畜火以置之。而新腐刑亦有中风之患,须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为蚕室耳。”这就是说,一般人在受宫刑以后,因创口极易感染中风,若要苟全一命,须留在似蚕室一般的密室中,在不见风与阳光的环境里蹲上百日,创口才能愈合。 太监们为皇室帝王之奴,自去殖器,因而称为“自宫”。为何太监都喜欢别人叫自己公公?因“宫”与“公”谐音,多少有安慰曾经有宫的意思。m.qqxsnew 太监去了“宫”,就断了独自立身之根,只有背靠皇室这棵大树,背靠自家主子,才能安身立命。若有一天太监被自己主子遗弃,那是再惨不过的事,会如断根之树枯烂而死。 冯保从小就被父母送进了宫里,去宫,求亲托友,总算运气使然,让他将这个根依附在嘉靖帝身上。裕王诞子需要额外增派太监去服侍,这事便由陈洪和黄锦安排,两人都安排了心腹进裕王府,冯保作为黄锦的心腹,在进府不到半年的功夫就斗倒了陈洪的心腹,得到世子朱翊钧的依赖,他这才得以将根从嘉靖帝身上转移到裕王身上。 看世子对他的依赖,他悟透了“退即是变”的法门,因而千般心思讨好世子,效忠李娘娘,恨不得将世子看做自己身子的一部分,须臾不肯分别,因而冯保也是铁了心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全托付在这个裕王之后的皇储身上。若有朝一日,小苗茁壮成长,成为参天大树,他这个依附着的也便枝繁叶茂了。 谁想,人算不如天算。他平日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远远地避着,今日还是将这个要断自己根的人惹来了。 陈洪站在冯保面前,明白裕王和李娘娘打算后,他就知道冯保这个人,自己杀不了,不能断掉黄锦这左膀右臂,他心中恨意难消,自然要好好惩戒一番。 但他更不知的是,原本还有活路的他,在彻底结怨了冯保后,也彻底毁了自己的后路。 “你这个奴才,当初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咱家就知道你是朝三暮四的人,仗着有黄锦护着,整日飞扬跋扈。咱家听了黄锦的谗言,才将你送到裕王府,原本是希望你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却劣性不改,多次往返海瑞家人与于可远家中,暗通消息挑拨是非!海瑞上疏一事虽然与王爷娘娘无关,如今看来,却是少不了你这个奴才的挑拨!” 冯保僵趴在地上,其他的太监正得意地望着冯保,眼中皆是幸灾乐祸。 啪的一声,陈洪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了冯保脸上。 冯保跪在那里被这一下抽蒙了。 “去!朝天观牌楼还在修葺,让他去!若能受得了三清上仙的感化,算是他的福报,若连三清上仙也感化不了,累死在那,将来王爷责问,咱家也好说些什么。” 这时,陈洪已经在司礼监殿外跪了一日一夜,浑身都僵着,哪里能动弹得了? 他就像个麻袋一样,被几个太监拖在雪地上拉走了。 他静静地望着陈洪,什么也没说,连情绪也没有,但那眼神底下埋藏的恨意,将来一日一旦爆发,却足以将陈洪彻底吞噬。 这一日,不会太远。 绝不会太远了。 …… 这时,于可远和其他几位钦差大人已经在诏狱问完了,结果还是原来的那个结果。 十二爷走进来,趴在陆经耳朵旁说了些什么。 陆经眉头一皱,“知道了。” 于可远扭头望向陆经,眼神中有些询问之意。陆经迟疑了一下道:“陈公公将冯保送到朝天观当苦工了。” 于可远:“冯公公犯了什么错?” 陆经:“冯保把海瑞家人送进了王府,根据北镇抚司呈报的消息,他还数次派人到你家,虽然大概是催喜庆到王府侍读,但碰上如今这档子事,以往没有嫌疑的事,如今也有了。” 于可远点点头。 不能牵连裕王和李娘娘,便想方设法拖冯保下水,若从冯保这里打开关口,黄锦同样是死路一条,还能连带着把自己也带进去。 是个好主意。 于可远思忖了一会,对陆经:“陆大人,能否保一保冯公公?” 陆经摇摇头:“原则上不可以。” 原则上不可以,意思就是,如果是你提的话,看在你的情分上,就可以。 于可远接着说道:“还请大人费费心,明日……不,不,今晚就会有结果。” 然后他望向几个正在整理案文的锦衣卫,“还请诸位大人辛苦些,傍晚时分,我要去见皇上。” 不能再等了,迟则生变。 谁也不知道陈洪那边还会出什么幺蛾子,而且若能给冯保雪中送炭,对将来也是极有助益的,这个人实在是能在李娘娘耳边吹很多风,有他帮忙,将来阿福和俞咨皋的婚事或许也有几分机会。 …… 以皇帝专制为特色的明朝,向来注重信任类似侦探的侦查缉捕百官的特务机构——锦衣卫,而皇帝听信官场里的抹黑、谣言、匿名举报,遣厂卫执行特殊任务以巩固皇权的事例简直屡见不鲜。 明洪武十三年朱元璋罢中书省,实行宰相制度废除,从此权力高度集中于皇帝。明代还以重法待大臣,设特务机构以监控挟持内外,《明史.刑法志》载:“刑法有创之自明,不衷古制者,廷杖、东西厂、锦衣卫、镇抚司狱是已。是数者,杀人致惨,而不丽于法。踵而行之,至末造而极。举朝野命,一听之武夫、宦竖之手,良可叹也",明代的皇帝相较于其他朝代,是更为专制。 明代各帝之所以重用东西厂、锦衣卫等机关,除了看重他们巡查缉捕的能力外,皇帝可说是依靠他们侦查各地动向,进而主动、积极掌控消息,以此预防有任何危及朝廷的事情发生。 也因而,明朝皇帝的驭臣之术,最厉害的一道便是缇骑四出、暗探遍布,他们时刻侦查着那些掌握大权的大臣们的动向。 若是一些中下层官员有异常举动,也会派人监控。 海瑞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六品主事,按理来说不应该在锦衣卫的布控之内,但因为他此前便上疏批评了内阁对抄没严嵩严世蕃家财的处置方案,引起嘉靖帝的注意,因而这些时日,他的行状在提刑司和北镇抚司皆有详细记录。 现在,陈洪、陆经和于可远便分别领着提刑司的记录,北镇抚司的记录,以及数次问案的案文来到玉熙宫外。 东西虽然递进去了,但谁也不知道嘉靖帝有没有看。 这也正是嘉靖帝的高明之处。 嘉靖帝站在御案前,自己掌着灯,一张张仔细看着。 其中有一些将嘉靖帝吸引了。 “嘉靖四十三年八月四日,都察院御史王用汲赠米面一类至海瑞家中,被退回。” “嘉靖四十三年八月十八日,都察院御史王用汲送米面一类至海瑞家被闭门谢客。” “嘉靖四十三年十月十二日,海瑞背其妻母所织布料前往福远织坊售卖,得铜钱四十吊,买鱼两条,鸡一只,米三十斤,盐二两,返回家中。” 嘉靖眼底闪出一丝迷茫的神色,然后接着往后看。 “嘉靖四十三年十月十四日,海瑞接急报审查山东福远织坊贪污一案,十五日辰时到刑部调取案件。” “嘉靖四十三年十月十五日至嘉靖四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海瑞家皆大门紧闭,妻母未曾出门一步,期间时任翰林院编撰于可远曾数次派人拜访,皆被拒见。十一月五日,于可远自宛平县回,突发大病。翰林院修撰钱景求海瑞去家中一叙,一个时辰后方出。次日,海瑞上疏奏请详查北京福远织坊贪墨一案,被刑部拒绝,后仍数次上疏,皆被拒。” 嘉靖想了好一会,将手放在一叠呈报上,然后又接着往下看。 “自嘉靖四十三年六月海瑞赴北京以来,除在部衙内受诸位大人召见,以及于可远大病外,未曾到任何官员家造访。官员中除于可远、王用汲外,亦无任何他人至海瑞家造访。” 嘉靖愣愣地站在那儿,眼神中那股明灭不定的光,渐渐消了。 他又翻开北镇抚司那边呈上来的,虽然细节略有差别,大体是一致的。 嘉靖同时翻开北镇抚司和提刑司记录的案文,一个在最左边,一个在最右边,逐字逐句地对照着。 看完之后,嘉靖将所有案文和记录都重新合上,宛然一副没看过的样子。 他坐在八卦台上,缓缓阖上双眼。 “过场走得很快嘛。” 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声,然后朝殿外道:“让朕的忠臣忠仆们进殿吧!” 陈洪、陆经和于可远跪下了,头虽然低着,但都在感受着嘉靖的动态。 “案文里都有什么?”嘉靖的声音很冷。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陈洪道:“奉主子的意,陪通议大夫于可远审海瑞的案文已经都呈上了,还请主子过目。” “朕不看,朕要你们说!” 要谁说呢? 谁也不想出这个头,都将头埋得很低。 “内阁和六部九卿那些忠臣们的辩状,这会也应该糊弄完了吧?”嘉靖这番话明显是在问于可远。 于可远缓缓抬头,“皇上是否叫臣去催拿?” 嘉靖:“去,去吧!统统都拿过来!也让他们都来!” 于可远不由愣了片刻,然后磕个头从玉熙宫出来,往内阁值房去了。 嘉靖帝默默地望着陈洪:“裕王没有写什么东西?” 陈洪:“回主子万岁爷,王爷写了。” “拿来!” 陈洪跪着道:“请主子恕罪,裕王爷将请罪本章给了李娘娘和世子爷,由他们亲自带来,现在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嘉靖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无奈和苦哀。 这是什么意思? 拿自己老婆和儿子当挡箭牌,和自己打感情牌,那所谓的请罪本章,也一定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了。 这一刻,嘉靖深深体会到为何皇帝都自称为“孤家寡人”。 “让他们进来吧。” …… 于可远出了玉熙宫,刚好碰见在这里等候的李娘娘和世子。 自从成为世子侍讲之后,他还一次都没去过裕王府为世子讲课,事情都赶在一块了。 于可远向李娘娘和世子行了一礼。 李娘娘和蔼地朝着于可远点头,然后拍了拍世子,“朱翊钧,以后这位也要喊老师了。快叫老师。” “臣愧受,还请娘娘收回成命。”于可远赶忙道。 朱翊钧仰着头望向于可远,“他?他也是老师?和张师傅有什么不同?” 李娘娘:“当然是不同的,张师傅教你的,和于师傅教你的,肯定不是一种东西,这叫博采众长。” 朱翊钧指着于可远,“你是喜庆的老师吗?” 于可远点头,“回世子,喜庆是我的学生。” “哦。”朱翊钧点点头,“喜庆很多天没进府了,大伴也不见了,你能来王府陪我玩吗?” 于可远眼神一眯。 大伴就是冯保。 连喜庆也能被世子挂在嘴边,这些不经意间的投资,已经初见成效了。 “当然能,用不了多久,大伴和喜庆都能回去陪世子了。”于可远信誓旦旦道。 仿佛听到了于可远语气中的自信,世子瞪大眼睛,“最好是这样!” 李娘娘显然也听出于可远话中的深意,对身边两个婢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退后了两步,然后小声道:“冯保现在如何了?” “娘娘不知道?” 潜藏的意思就是,冯保已经将王府在宫里的眼线都拔除了? 李娘娘点头。 于可远:“被陈公公罚在司礼监殿外一天一宿,身子冻僵了,又送到朝天管牌楼当苦工。” 李娘娘眼底闪过一道冷意。 “是冯保!”小朱翊钧先握紧了拳头,“我要杀了他!” “住嘴!”李娘娘轻喝一声,“这里是什么地方,也能轮到你胡言乱语!” 小朱翊钧满脸委屈,又是心疼冯保,又是痛恨陈洪,竟然呜呜哭了起来。 李娘娘就要蹲下去哄。 于可远眼睛一亮,忙道:“娘娘,这时候去面见皇上,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李娘娘皱眉:“为何?” “树倒猢狲散,娘娘或许应该明白平衡的道理。刚刚陈公公,陆大人和臣将审问的案文以及锦衣卫们调查的实录呈进去,足足半个时辰,皇上才让我们进去。很多事情已经明了,这时候,便需要一个台阶了。” 李娘娘也是眼睛一闪。 她听懂于可远话里的深意了。 这说明皇上看了案文和实录,纵使再不愿意承认,也知道海瑞上疏与旁人无关,这个苦果他必须要自己承受。认清这个事实,那么继续任由陈洪排除异己,宫里好不容易形成的权力平衡便要被打破。 从司礼监开始,前朝后宫的权力平衡都要被打破,朝局不稳,这并非皇帝所愿。 而朱翊钧这时候哭着进殿,便能让嘉靖切实意识到陈洪都干了什么,这是绝杀的好机会。 “我看不够。” 听到李娘娘此言,于可远大吃一惊。她觉得这还不够狠? “父皇要你去做什么?” “催拿内阁和六部九卿的辩状。” “很好,那就一起来吧,你先去,本宫和世子在这里等你们一同进殿。”李王妃笑眯眯道。 第215章 退而求其次 小朱翊钧被李娘娘拉着,两人谨慎地站在了谨慎精舍的门口。 而另一边,于可远陪着徐阶高拱等一群大人们远远望着,站在玉熙宫殿外的台阶下,听候召见。 李娘娘拉着朱翊钧在殿门口处跪下:“儿臣妾李氏领世子朱翊钧,叩见父皇,叩见皇爷爷。” 嘉靖那仿佛不会睁开的眼睛颤了颤。 “进来吧,让朕看看好儿孙。” “是。” 李娘娘领着朱翊钧在殿门处磕了口头,然后拉着他走进来了。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 瞧见李娘娘又要拉着朱翊钧跪下磕头,袖子一挥,笑道:“不必。陈洪,设座。” 陈洪连忙搬来绣墩,放在李娘娘身前。 李娘娘深深福了一下,就要挨着绣墩的边缘低头坐下,哪知朱翊钧自己不肯坐,也不想别人坐,扯着李娘娘的手:“不坐!” 嘉靖的目光立时就射了过来,眼神中带着探究。 陈洪立刻跪倒在地上,“我的小祖宗呦……” 李娘娘本意就是希望朱翊钧在这里闹一闹,给陈洪上眼药,救出冯保。因而便顺势跪倒在地上,“儿臣妾没能教导好世子,还请父皇降罪。” 嘉靖却仿佛没有看到刚刚的小插曲,板着的脸忽然笑起来,对世子道:“来,过来!到皇爷爷这来!”看书溂 世子先是望望李娘娘,又狠狠瞪了一眼陈洪,然后踏着大步,毫不胆怯地朝着嘉靖走过来。 嘉靖本想把他抱到自己膝盖上,但往起抬了抬,发现自己没有这个力气。 朱翊钧似乎看出嘉靖的想法,便自己顺着嘉靖的膝盖坐了上去,糯糯地喊道:“皇爷爷,朱翊钧都想您了!” 自从海瑞上疏以来,嘉靖脸上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慈容:“皇爷爷也想朱翊钧了,快让皇爷爷打量打量,上次来都没细看,原来重了许多。皇爷爷都快抱不动了。” 李娘娘泪眼婆娑的,到底是一家人,什么情分淡了,亲情总不会变。她强装着笑容,从绣墩前再次跪倒,声调提高了几分: “儿臣妾李氏带来裕王的请罪本章,请父皇预览。” 嘉靖缓缓抬起头,望向李娘娘手里的请罪本章,沉默了一会没有吱声。 嘉靖不说话,陈洪便也只好紧张地跪在那儿。 自从刚才世子说“不坐”,他跪倒请罪后,嘉靖现在还没有让他起身。天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嘉靖到底怎么想的,他心中实在是戚惶。 “陈洪。” 陈洪连忙将头按在地上:“奴才在。” “去门外,看看朕的那些忠臣良将们来了没有!” 陈洪:“奴才这就去。” 话音落下,殿外便传来内阁大臣和六部九卿堂官们一致的声音:“罪臣等敬候圣意!” 陈洪还是象征性地去殿外看了一眼,然后回来道:“主子,大臣们已经来了。” 嘉靖大喝一声:“请!” 李娘娘和陈洪都愣住了,半晌后陈洪才对殿外喊道:“诸大臣见驾!” 被关在内阁值房一天一夜,没洗脸,甚至有屎尿也是能憋就憋,这时候所有人的眼圈都已经黑了,徐阶身后的高拱、李春芳和赵贞吉他们一个个身子都是飘忽不定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字一句斟酌好的辩状,双手高高捧起,跪在了精舍门外,好大的阵仗。 嘉靖虚眼望着徐阶:“头上是什么?” 徐阶:“回皇上,是罪臣徐阶等奉旨所写的辩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朕何曾给你们定罪?” “海瑞是户部主事,臣是户部尚书,臣更是内阁首辅,海瑞有罪,便是臣等有罪。臣等自称罪臣,是对皇上有愧,对江山社稷有愧。” 嘉靖听得脑袋生疼,这种小杖受大杖走的做法,是历来文官们擅长的手段。 “所辩为何?” “罪臣等与海瑞有无关联。”kánδんu5 嘉靖望向陈洪,陈洪赶忙走到门口,将徐阶他们手里的辩状都取下来,然后捧回到嘉靖帝面前。 这时,嘉靖的目光缓缓从徐阶他们的辩状,以及李娘娘手里的裕王的请罪本章上来回看。 嘉靖轻轻捏着朱翊钧的小手,将他牢牢搂在自己的怀里,慢悠悠地问:“小朱翊钧,黄爷爷问你,你父王和门口那些大臣们拿来的都是什么?” 朱翊钧昂着头想了会,用脑袋碰了碰嘉靖帝的下巴。这一个小小的暖心的动作,让嘉靖懵了好久。 “皇爷爷,朱翊钧不知道他们拿的是什么,但一定是让皇爷爷不开心的东西!” 徐阶高拱他们这时才抬起头,望向朱翊钧赫然坐在嘉靖的身上,一只只疲惫又委屈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大明朝的未来,更看到了他们自己的未来。 嘉靖没有将对裕王的不满牵连到世子身上,这足以说明很多事。 嘉靖:“还是小朱翊钧懂皇爷爷的心思。皇爷爷再问你,既然是不开心的东西,那我们还要不要看?” 徐阶高拱他们一怔。 世子小脸一僵,那天性里叛逆的东西仿佛觉醒了:“不看!烧了它!” “准!” 嘉靖高兴地大喊了一声,“听到了吗?陈洪,就按照世子的话,把这些人写的这些东西,还有裕王的请罪本章,都给朕烧个干干净净!” 陈洪哪里不清楚徐阶他们写的是什么内容。 何况北镇抚司和提刑司调查的事情已经清楚了,基本可以排除海瑞受人指使的嫌疑,嘉靖不看请罪本章和辩状,为的无非是让自己尚有一些余地,不让自己和大臣、和储君之间的关系闹得太僵。 当然,嘉靖显然还有其他意图。 “主子万岁爷圣明天纵!奴才叹服!”陈洪高呼了一声,然后将李娘娘头顶的那请罪本章也取下来,走到香炉前,一股脑地将所有东西都放了进去。 明火忽地窜出来,烟雾不断往外涌。 “皇上圣明天纵!臣等感喟莫名!”徐阶等大臣也跪倒在地,发自内心地喊出了这一声。 他们明白,嘉靖帝到底是退步了,无奈地妥协了。 这一刻,是君权让位臣权,是帝王之权让位储君之权,是私利让位大义,更是为大明江山的未来搏出的第一个胜利。 嘉靖将世子放在旁边,缓缓站起来,“海瑞这个无父无君弃国弃家的畜生,在奏疏里将朕骂得一无是处,他想要当比干,怎料朕不是商纣王!他想效仿魏征,却没有魏征的智慧!他想在青史留名,以死直谏,却将朕的江山社稷搞乱了!朕这两日睡不着觉,仔细想过了,朕不会上他的当!你们现在就把这个畜生的东西拿走!看完了,该怎么处理,你们自己去商议个法子!”kΑnshu伍.ξà “陈洪!” 陈洪立刻从火炉跑过来,跪倒在地上。 “立刻将那畜生写的东西拿到内阁,让六部九卿堂官连夜通审!” “是!” 陈洪将海瑞所写的奏疏递到了徐阶面前。 徐阶颤巍巍地接过奏疏,却不敢当场就看,只好揣在怀里。高拱在一旁斜着眼瞧,他多少有些耐不住性子,实在是想瞧瞧海瑞到底写了什么。 这时,高拱和李娘娘的眼神对视在了一块,两人又同时望向陈洪。 高拱朝着嘉靖:“皇上,臣有一事请奏。” 李娘娘也恰好跪倒在地,“儿臣妾有一事请奏父皇。” 第216章 称谓之争 “说。” 嘉靖朝着陈洪望了一眼,然后坐回八卦台,继续抱起朱翊钧。 “娘娘先请。”徐阶朝着李娘娘福了一下。 李娘娘道:“世子自降生以来,时常玩闹戏耍,王爷要忙前朝之事,儿臣妾和陈娘娘要操持偌大王府,对世子未免懈怠了些。连日以来,更是心力交瘁,儿臣妾恳请父皇将世子接入宫中,请诸位娘娘抚养。” 嘉靖:“近日以来更是心力交瘁,这话怎么讲?” 李娘娘:“儿臣妾不敢说。” 嘉靖:“说,朕恕你无罪。” 李娘娘朝着陈洪望了一眼,“海瑞上疏被关进诏狱后,宫里便传来要逮捕海瑞家人的消息。儿臣妾与海母和海妻早有交涉,知道这妻母二人最是老实巴交,怎会牵连朝堂之事?又知诏狱是何等阴暗危险之地,她们二人身体向来不好,何况海瑞之罪还未论出实处,倘若将海妻海母关进诏狱有个好歹,不好向朝廷交代。儿臣妾便让冯保将海妻和海母接到家中。哪知此举竟害惨了冯保……” 嘉靖望向陈洪:“冯保现在何处?” “回主子,”陈洪深深咽了口唾沫,“冯保被奴才派到了朝天观。” “什么名义?” “他……他,他有勾结海瑞的嫌疑。”kánδんu5 “既然有嫌疑,可在案文里呈现了?可调查出实证了?”嘉靖声音冷冷的,然后望向在火炉里已经烧成灰烬的请罪本章和辩状,阴笑着,“总不会说,被朕烧掉了吧?” 陈洪立刻扑倒在地上,“奴才不敢。” “朕何曾给你旨意,让你捉拿海瑞的家人了?”嘉靖继续喝问道。 陈洪狂扇自己嘴巴:“奴才该死,擅自揣测主子的圣意!奴才该死!” “罢了!” 嘉靖摆摆手,对朱翊钧道:“快,把你额娘搀起来。” 朱翊钧蹦蹦跳跳,跑到了李娘娘身前,将她搀扶起来。 “世子年幼,就应该待在裕王和你身边,这是朕的遗憾,不想朕的孙子也像朕一样,自幼不能侍奉双亲面前。”嘉靖轻叹了一声,“朕知道,冯保自幼伴着世子长大,陈洪实不该私自拿了冯保。但他也是代朕处事,虽有过,却情有可原。” 李娘娘:“儿臣妾都听父皇的。” 嘉靖点点头,没有说到底要不要放冯保,而是望向了高拱:“你有什么事?” “臣请奏彻查暗杀名单一事。” “暗杀名单?” 嘉靖皱皱眉,不由望向了远处如门神一般的陆经。 但陆经并未如嘉靖的愿,没有和他进行眼神上的任何交流。这大概就是在告诉嘉靖,事情不是他搞出来的。 嘉靖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了,望向陈洪:“怎么回事?” 陈洪这时候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是,是锦衣卫调查出来,说宫外有密谋,有组织想要暗杀于可远和海瑞……” 高拱冷笑着:“公公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信誓旦旦,说什么宫里也未必安全,所以哪怕是在禁军和锦衣卫遍布的宫中,您还是派了十多位锦衣卫,日夜跟随在于可远身边,保护得相当到位呢。” 到这里,嘉靖其实就听得差不多明白了。 他深深望着陈洪:“难得你如此上心。” 陈洪:“主子千万别这样说,主子的江山,奴才理应替主子上心看着。” 嘉靖:“上心是好事,现在要你替朕再上心办三件事。” 陈洪:“主子您吩咐。” 嘉靖:“去查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洪:“奴才正安排人在查。” 嘉靖:“不止是查外面,也要自查,查里面的人!到底是锦衣卫某些不上心的奴才自己误事,还是真有此事!” “是,奴才一定查个水落石出!”陈洪大声回道,但心里已经在滴血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告诉陈洪,他在锦衣卫里面的亲信不可能保得住了,这个二爷是废了!必须要顶出来当替罪羊。 嘉靖:“立刻去朝天观,把冯保送回裕王府去,依旧好好当差!你亲自去送!”拉长了音说出这番话。 小朱翊钧很合事宜地说:“皇爷爷,他还责打了大伴!” 嘉靖笑着道:“那皇爷爷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如何?” 李娘娘赶忙抓住朱翊钧的手跪下,“还望父皇恕罪,世子他……” “哎?没事,小孩子哪里懂那些弯弯绕绕呢。”嘉靖走到朱翊钧面前,“朕的乖孙,告诉朕,你想怎么罚他?” 朱翊钧提溜着眼睛望着陈洪,想了想,到底没有把真心话说出来,“都听皇爷爷的。” 嘉靖满意地点点头,对陈洪道:“等到了裕王府,裕王对你是罚是赏,朕都不会过问!” 陈洪是嘉靖的奴才,裕王又怎敢罚呢?更不敢赏了,其实这话已经是给了陈洪免死金牌。不仅陈洪跪下谢恩,李娘娘也松了一口气跪下谢恩。 “最后一件事,送黄锦去太医院养病!” “主子……” 陈洪好不惊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养好了病,让他照旧来玉熙宫当差。”嘉靖再次闭上了眼睛,“立刻去。” “是……” 陈洪只觉得自己坠入了冰窟里,心中提着吊桶七上八下地从地面爬起来,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软的。 跟在徐阶高拱他们身后的于可远望着陈洪,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这人…… 真是天底下最能背锅的了,最需要得罪人的时候,嘉靖一句话把黄锦送进了避风港,坏事都交给陈洪做,黑锅也都交给陈洪背。 而这些苦果,这些说不出来的委屈,他又只能自己咽下去。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是否会后悔?是否会不忿?是否想要反抗呢? …… 审问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竟然会出动内阁所有阁员,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大理寺卿、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和少府的所有长官,这在大明朝尚未有先例。 戌时三刻,阁员们和六部九卿的堂关门便都到期了。 从上往下,阶梯式的大堂依次坐着徐阶、高拱、李春芳、赵贞吉四个阁员,六部和其他部衙的正堂官们坐在左侧大案前,副堂官们坐在右侧的大案前。按理来说,于可远在这里是没有位置的,谁让他是嘉靖钦定的主审官呢?因而破例地,在内阁阁员之下为他设了一个单独的座位,他也破例地将一直在翰林院任修撰的钱景带到这大雅之堂,充当他的书办,做一些记录工作。 “主子有旨意。” 陈洪站在大堂的中央,对着徐阶等人道:“内阁和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主审官,美人都要记录问案,问完后所有记录要同时上呈主子万岁爷,比对审看。这个旨意,诸位大人听清了吗?” 徐阶复述了一遍,“各位,陈公公的意思都明白?” 众大人:“是。” 按照正常问案流程,被关在诏狱的犯人提审时,是需要从诏狱走到审讯地点,带着脚镣手铐,本就是对犯人的一种身心摧残。但因为诏狱离这里还远,又已经是戌时,便特许海瑞坐囚车到这里。 囚车一路摇晃,在值房门口停下了。 依旧是提刑司太监领头,但原本押送的十三太保中的二爷被换成了十二爷。两人走到值房门口,朝着众大臣行礼: “禀徐阁老,禀诸位大人,犯人海瑞押到。” 这是那提刑司太监喊的。 “卑职已将海瑞押到。” 这是十二爷喊的。 众人都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也都听出两人回话的不同。 陈洪在底下虎视眈眈地瞧着,仿佛就在等谁开口,刀光剑影就要飞去。 高拱朝着于可远使了个眼色。 于可远也朝着高拱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得到答案后,于可远轻轻敲了两下大案,“请问陈公公,现在是否已经进入问案的流程?” 陈洪冷冷望向于可远,“当然。” “既然进入流程,记录便要跟上。我是钦定的主审官,有一问想问陈公公。”他顿了一下。 陈洪:“于大人请讲。” “刚刚公公宣旨时,已强调是问案,不是审案。皇上是否已经给海瑞定罪?” 陈洪沉默了一下,“今天就是来给他定罪的!” 于可远:“公公并未回答卑职的话,到底是定了罪,还是没有定罪?” 陈洪拧着眉,望向徐阶一眼,徐阶也望向于可远一眼,接言了:“于大人,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可远:“回阁老,按《大明律》,现任官员在尚未定罪之前,不能以罪员相称。刚刚那个提刑司太监称海瑞为罪员,属下以为不妥。” 徐阶沉默了。 赵贞吉:“于大人,这些不过细枝末节,皇上让我们来,就是为给海瑞定罪!” “既然尚未定罪,便不能以罪员相称,否则与法不合,审问出来的结果不能服众,若赵大人执意如此,请恕卑职不能做这个主审官!” 这是于可远的坚持! 这场问案中,他要在立场公正的前提下,不惜一切力证海瑞无罪!他知道,撇清与海瑞的所有关系后,大堂里一定有很多官员痛恨海瑞入骨想置他于死地,也有些官员想谄媚圣上,为海瑞披上一身罪名的。 高拱也望了一眼所有官员,“这是《大明律》载有明文的,陈公公,那太监是提刑司出身,还请您让他收回此言。” 所有的官员却没有一人回他的话。 高拱站起来了,对陈洪大声道:“还请陈公公让那太监收回此言!” 陈洪虽然能顶住高拱和于可远的压力,却顶不住嘉靖那飘忽不定的心思,这时猜不透圣意,也就只能认怂:“谁给你的胆子,胡乱给朝廷官员定罪!来人!把他拖出去仗刑五十,听候发落!” 那提刑司太监哪里会想到,自己一句阿谀奉承之言,竟然遭了这等祸事。 “于大人,这样,你满意了吧?”陈洪冷冷望着于可远。 “都是为了皇上!”于可远面无表情地一揖,然后对十二爷道:“让海瑞进来吧。” 第217章 还是《大明律》 一个锦衣卫走到囚车车尾,将上面的锁打开了。接着两个锦衣卫在旁边监视着,两个提刑司太监又伸出手,将在里面被脚镣手铐束缚着的海瑞一把扯下来。 海瑞险些没直接扑在地上。 他平衡了一下重心,缓缓睁开眼睛,虽然是深夜,但圆月照射过来的月光,却让他觉得格外明亮,至少要比诏狱里明亮得多。 还有那些锦衣卫举着的火把……只是,少了些温度,少了些应该有的人间的温度。 那提刑太监眼高于顶,满脸不屑:“进去!别磨叽了!” 海瑞这时才慢慢转身,望向值房大门上面的那块方正牌匾,牌匾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颜真卿体的“内阁”二字。 这时内阁值房大门是破例打开了,里面一众大臣都能望到站在门外的海瑞。 海瑞亦步亦趋地朝着大门走来。 但走到值房门前的台阶,他不由停住了。被脚镣锁着的海瑞,根本无法抬腿迈向这看似不高的石阶。 而这些太监都是习惯了作威作福和打压异己的人,他们知道皇上和陈洪恨极了眼前这人,因而没有给他解锁链,更没有上前搀扶一把。 锦衣卫们将海瑞送到这里就算完成任务,自然不会管这些分外之事。 这门槛是专门对重罪者量身打造的,以往被审讯的官员到了这里,同样会面对这个难题,他们会屈服于淫威,跪倒在石阶前,一步步地爬上来,像狗一样,其实这和关进诏狱是一个道理,满朝的同僚都在看着你,你若真爬上来,先不说别的,气势和尊严便彻底粉碎了,心气什么的如何还能提起来? 这时值房里的众大人纷纷望向海瑞,都想看看这个大逆不道之辈到底会不会跪下来,又会不会爬上来。 而现在,镣铐与台阶的每一次撞击声,都仿佛是上苍对大明王朝的嘲笑,腐明高官无数,却只有一个六品海瑞敢与君争,这何其搞笑。 可是他们低估了海瑞的气节,头可断,血可流,七尺傲骨绝不俯,却只见海瑞慢悠悠地坐在了第一个石阶上,然后在那里不动弹了。 嘉靖排除了忠臣的嫌疑,与海瑞的交锋才刚刚开始。而这第一个回合,便由内阁和六部九卿公审海瑞。 “爬过去吧,爬过去!” 那提刑司太监阴阳怪气道。 眼见海瑞不从,这太监也没有定夺之劝,便只能进去禀报。 徐阶点了于可远和赵贞吉前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到了门外,见了海瑞如此,赵贞吉就没有跟他好脸,“赶紧爬进来!还在这磨叽什么!” 赵贞吉现在就一个想法,以狠辣来证明自己与海瑞毫无关系。 而海瑞呢,其实有些瞧不上他,也不愿意和他多废话,便依然坐在那里,头都不抬一下。 “海瑞!到了这你还是如此冥顽不灵!快爬进来受审!” 听到这话,海瑞不由望向了赵贞吉身后的于可远,刚才于可远在值房里为他申辩的话,其实他都听清了,便自顾自地说: “敢问诸位大人,是否已经给我定罪?” 又是相同的问题,赵贞吉在门口怒喝道:“今天就是要给你定罪!” 海瑞也回了赵贞吉一个相同的问题,“大人没有回我的话,究竟是定罪了,还是没定罪?” 于可远在旁边说道:“依据《大明律》,现任官员受审,不得夹带刑具。” 赵贞吉当然不愿意就这样顺着于可远的话茬,二人争论不下,只能回到值房去请示徐阶。 徐阶的用心也很明确,你俩干,谁赢了听谁的呗。 赵贞吉搬出海瑞之罪亘古未见,大明律都无迹可寻,应该按照以往审问诏狱罪人的惯例办,带着镣铐受审。 于可远不由一笑:“按照赵大人所言,海瑞已经罪定了?” 不等赵贞吉答话,于可远先一步道:“这也不像昨日大人在辩状中所写。皇上的旨意分明是让我们来论海瑞的罪,现在罪还没有论呢,赵大人却想先把罪名给落下来,如此一来,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论了?也早些向皇上回话?”看书溂 赵贞吉脸色有些尴尬:“我何时要把他的罪名定下了?” 于可远:“赵大人刚才所讲,海瑞之罪,亘古未有,怎么现在却不认了?” 赵贞吉有些羞恼:“我这样说,当然不是定罪……” 于可远直接打断他,“好,既然大人与卑职有这样的共识,未曾定罪,就先解开镣铐。”说到此处,于可远立刻望向门口的那提刑司太监,“现在是六部九卿公审海瑞,必须严格按照《大明律》去办!你立刻把海瑞的镣铐解开!”kánδんu5 那提刑太监连忙望向陈洪。 陈洪又望向徐阶。 徐阶却静坐不语,也谁都不看。 高拱有些忍不住了,“既然你们不想按照《大明律》来审,那我这就去面圣,让六部九卿退场!交给司礼监,交给陈公公来审吧!” 这分明是在拿话点徐阶呢。 “陈公公?”徐阶不得不开口了,他望向陈洪,“依照《大明律》来审案总不能出错,还是让他们将海瑞的镣铐解下来吧。” 这时赵贞吉还不能完全领会徐阶的意思,但自己想要表达的态度已经表达了,便对高拱和于可远露出不忿和鄙夷的神态,转向陈洪:“还请公公让他们将海瑞的镣铐揭开吧。” 陈洪笑着望向内阁中唯一没说话的李春芳,“李阁老,您觉得呢?” 李春芳轻咳了两声,“徐阁老,高阁老和赵阁老都认同,我自然无话可说。” 陈洪:“无话可说,意思是也认同了?” 李春芳只好道:“一切都是按照《大明律》办事。” 陈洪朝着旁边记录的太监使了个眼神,然后对那提刑太监也点了点头。 “是。”那太监转身故意大声喊道:“按照内阁四位阁老的意思,揭开海瑞身上的镣铐!” 提刑太监们走到海瑞身前,一个帮他揭开脚镣上的锁,一个帮他揭开手铐上的锁,两人将那一连串的镣铐领起来,往地上一扔,声音大得惊人。 海瑞解掉枷锁,然后活动了一番关节,慢慢从石阶上站起来,走进了内阁值房的大门。 按照朝廷的规矩礼仪,即便是正常情况,小小的六品主事见到内阁和六部九卿的堂官们也应该行大礼。这种问题,海瑞自然不会去触碰,因而进来便朝着大堂行了一礼,然后起身。 虽然不好轻易说话,但赵贞吉还是想要恶心一下海瑞,便问向刑部尚书黄光升:“黄大人,您是刑部尚书,这个海瑞要不要跪着受审?” 黄光升慢悠悠地转向赵贞吉,动作充满了傲慢和不屑,“按照《大明律》审讯官员的规矩,在未曾定罪之前,三品以上官员可以坐着,三品一下可以站着。海瑞是六品,应该站着受审。” 赵贞吉只好点头,“那我们就开审吧,海瑞,你上了那样一道大逆不道的奏疏,到底意欲何为!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于可远立刻站了起来,面对徐阶双手一拱:“阁老,如果卑职没记错的话,刚刚在玉熙宫,皇上的旨意是由卑职和六部九卿的堂官们审讯海瑞,如果没有新的旨意,应该是卑职主审。”说完便坐了下来。 赵贞吉愣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其他一位兵部尚书杨博,兵部左右侍郎,一位刑部尚书黄光升,詹士府左春坊少詹事伍辛,都察院右都御史胡文远自然赞同于可远的主意,一个个望向赵贞吉,想要看他的笑话。 高拱也径直望向了赵贞吉。 李春芳则看向徐阶。 徐阶这时其实是有些对赵贞吉不满的,就算海瑞是他的下属,他急着想撇清嫌疑,也不必这么着急! “孟静,皇上的旨意是这样的,该怎么问,由可远主审。你先坐下听吧。” “好。”赵贞吉忍着气坐下了。 于可远从椅子上站起,望向海瑞,“海瑞,之前在诏狱,我已经问过你数次,案文也如实呈给了皇上,你今日可有其他要说的?” 海瑞:“该说的,卑职已经说完,一字不改。” 于可远点点头,朝着徐阶拱手道:“阁老,属下问完了。” 徐阶一怔,满堂大人也都愣住了。 这就问完了? “该问的话,属下已经在诏狱问过多次,当时有大理寺、北镇抚司和刑部一同陪问,属下以为,重复的问题多问无用。诸位大人倘若有疑问,可以自行向海瑞提问。” “于大人!” 赵贞吉再次站起来,“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皇上钦定你为主审官!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于可远:“敢问赵大人,属下的态度哪里不对?” “海瑞以贺表为名,实则是包藏祸心!写下这般狂犬吠日、大逆不道之言!上至裕王,再到内阁和六部九卿的大人们看过,无不义愤填膺,实为历朝历代所未闻也!万难体谅!万难理解!你却草草了事,简单几句话就要揭开这篇!”赵贞吉怒喝道。 于可远慢悠悠道:“属下与赵大人实则是有着一致的见解,也认为海瑞此言狂悖犯上,只是这与论罪过程无关,何况定罪也非属下一人能决定的。属下将该问的都问完,剩下的时间交给诸位大人,这有何不妥?” 看书喇 第218章 请赵大人回避 高拱有些阴阳怪气:“赵大人想问,就直接问嘛。” 黄光升也点头,“没错,海瑞是赵大人的下属,自从海瑞上疏以来,赵大人应该也是第一次见他?有好些话要问吧?” “一切为了皇上!我自然有话要问!” 赵贞吉见这些人都想让自己出头,而自己也有不得不出头的理由,便直接站起来,目光逼向海瑞: “海瑞!我现在问你!你上了这样一道奏疏,到底是背后有人在指使你,还是你自己发了失心疯,要邀直名!” “圣上既然将卑职的奏疏拿给内阁和六部九卿的各位大人看了,卑职这就回赵大人和诸位大人们的话!” 海瑞一一望向堂内的所有大臣,然后对赵贞吉道: “卑职在这道奏疏的开头便言明,‘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卑职以为,上这样一道奏疏,进这样的言,是一个臣子的本分,是天职所在!何须旁人指使?卑职在奏疏中写道:‘言顺者之未必为道也。即近事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贪窃,今为逆本。梁材守官守道,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至今首称之。虽近日严嵩抄没,百官有惕心焉,无用于积贿求迁,稍自洗涤。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严嵩未相之先而已。诸臣为严嵩之顺,不为梁材之执。今甚者贪求,未甚者挨日,见称于人者,亦廊庙山林,交战热中,鹘突依违,苟举故事。洁已格物,任天下重,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者,未见其人焉。得非有所牵掣其心,未能纯然精白使然乎?’,敢问奏疏之中可有一句话、一件事不是确有其事?卑职引经据典,又有哪一句话不是圣人之理?卑职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君为师陛下,何须旁人指使?赵大人还有诸位大人,都是读圣贤书,辅佐皇上治理天下之人,看了我的奏疏,又怎么会认为卑职是失心疯而邀直名?”kΑnshu伍.ξà 那些跟着正副堂官来的官员们倒还能在做着记录时稍微掩饰一下自己的神态和反应,反倒是坐在大案以及左右两侧的堂官们,这时听完海瑞之言,实在是心中矛盾重重,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对之,因而一个个都分外严肃地望着海瑞。 赵贞吉更是不能逃避,硬着头皮问: “狡辩!还在狡辩!我大明王朝的君道臣职,有阁老和诸位臣公们来正,你不过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若说无人指使,又不是为了邀名,怎能来管?” 海瑞摇摇头:“赵大人此言,卑职不明白。” 赵贞吉怒喝一声,然后拍了下惊堂木:“还不明白!你说要正君道,君道有何不正!你说要明臣职,臣职有何不明?你说要求万世治安事,你又有什么职权来管这些?你是能管得了我们内阁,还是能管得了六部九卿?你狂悖无知,却字字句句詈骂君父!千古未有你这般大逆不道之辈!” 海瑞忽然笑出了声,“原来如此,赵大人的意思,卑职清楚了。”接着转问向徐阶:“徐阁老。” 徐阶淡漠道:“你有何话说?” 海瑞继续搬出《大明律》这一杀手锏:“按照大明律规定,审案人员和被审之人若有成见,需要回避,否则审案结果不公。卑职现在请徐阁老,也请主审的于大人,立刻按照《大明律》让赵大人回避。若是他再问一句,卑职只能缄默。” 说着,海瑞把眼睛一闭,看也不看赵贞吉。 赵贞吉其实一直都想要当新的严嵩,但他的智商情商和手腕都远远比不上严嵩。只是虽然这样说,海瑞怼他的说辞,却恰恰是他想要的,也是所有人都想要的。结党对于一个疑心重的皇帝而言,是一件天大的事,真要是坐实了那是必死无疑。所以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跟海瑞撇清关系,其他的都可以牺牲。而且结党关系到的还不仅是赵贞吉,徐阶乃至裕王都牵涉其中,这一点是绝对要撇清的。也就是说,他在牺牲名声,保住性命。 赵贞吉虽然有这个打算,但也没想到海瑞比他更狠,脸色立刻大变:“放肆!简直是放肆!徐阁老,此人如此胡搅蛮缠,与那些江洋大盗有什么不同!属下请按照治江洋大盗之法立刻对这个畜生动刑!否则,此案万难审定,旨意万难回复!” 于可远一直在冷眼旁观海瑞和赵贞吉的对话,这时感觉机会到了,便在赵贞吉勃然大怒之时亮出自己的杀手锏:“海瑞。” 海瑞也心照不宣地望向于可远:“卑职在。” “皇上令我等审案,你却让赵大人回避,还说与他有私人恩怨?这是怎么回事?” 海瑞:“今年宛平县遭大灾,又逢南北军情紧急,百官俸禄欠发,赵大人却一意孤行,不顾灾民生计,不顾前线军情,压下宛平灾情消息,将本应该立刻发往南北的军饷扣下,谄媚皇上,修葺万寿宫!也因此封疆入阁!卑职抗了赵大人的命,当时赵大人便上疏弹劾卑职,说卑职是为邀直名!后来卑职为朝廷千秋万代弹劾裕王,也是这个赵大人出来,说卑职是何等大逆不道,与今日说辞绝无二样。这便是卑职所言的成见过节。卑职在奏疏中提到的臣职不明,他赵大人便是臣要参的大臣之一!不仅赵大人与卑职有成见,卑职对赵大人亦有成见!只此两条,赵大人不能参审!” “动刑!”赵贞吉望向陈洪,浑身都在颤抖,“立刻动刑!”然后狠拍了一下惊堂木。 高拱却慢悠悠地对徐阶道:“继续说下去,让他把话说完。” 动刑是绝对不能动刑的,其实在场所有大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徐阶自然也明白。赵贞吉是自己的亲信,是他一步步筹谋进入内阁辅佐自己的,赵贞吉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他当然清楚。但他没想到海瑞竟然如此锋利,宁折不弯,而裕王那边又铁了心要保住这个人,哪怕得罪皇上……这样的情况让他分外为难。 这时便只能顺着高拱的话:“何必放在心上,先让他说完。” 高拱大声道:“海瑞,把话说完!”恨不得再往火里泼一桶汽油。 “我海瑞不过一介举人出身,无心功名利禄,但既然吃着朝廷的俸禄,便要尽臣职的本分。国库空虚,这些年来皇上一意玄修,侈兴土木,官员从上到下一味谄媚,层层盘剥。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修葺万寿宫的一根栋梁,从云南到贵州,再到北京城,这一路来消耗的国帑竟然高达五万两白银!中途又要死伤多少百姓!卑职是户部主事,尚知道这些事情,赵大人您身为户部侍郎又怎会不明白?您能昧着良心,不顾宛平县灾民死活,一意推动陛下迁居万寿宫,您身为户部侍郎,午夜梦回之时就不愧疚吗?你赵大人之前那般想我,如今仍是如此,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无非是因为我是户部主事,你是户部侍郎,如今户部大小事都是你做主,担心皇上怀疑是你在背后指使我上这道奏疏。现在卑职就坦诚想搞,你赵大人自上而下,从内而外,都绝无半分可能指使我上这道疏,其他人也不会如此!我上此疏只为了大明朝的苍生和江山社稷!如今,你赵大人的嫌疑洗刷干净了,但你也无权审我,必须回避!” 然后望向于可远:“于大人,您是主审官,卑职重复一遍,赵大人若不回避,卑职一言不答。” 赵贞吉身为心学泰斗,一向是被人尊崇的,哪里受到这样的委屈?海瑞虽然将他的嫌疑洗得干干净净,牵连自然不可能,但名声也彻底扫地,满脸羞红地站在那,不知该如何是好。 高拱恨不得拍案称快,笑声中毫不掩饰对赵贞吉的鄙视:“赵大人,你看……” 赵贞吉不语。 于可远心中也很舒爽,望向徐阶:“阁老,还得您拿个主意。” 徐阶面无表情道:“劳烦陈公公去玉熙宫一趟,这恐怕得请旨意才行。” 内阁值房离玉熙宫很近,不一会,陈洪便拿着一叠的审案记录,送到了嘉靖面前。 嘉靖看完记录沉默了好一会。 “主子,内阁那边还等着您的旨意。” “孽障!”嘉靖将记录扔到地上,深吸一口气,“上天这是派了个孽障和朕斗法来了!” “干脆抓到诏狱去!奴才亲自用刑,保准降伏了他!” 其实嘉靖之所以勃然大怒,第一是嘉靖颇为自负,自以为是圣君贤主,而海瑞戳破了这个谎,让他一时无法接受,但这个还只是其次。最让嘉靖愤怒的第二个理由是:海瑞是户部主事,赵贞吉是户部侍郎,两人是上下级,偏又都是裕王推举过的;更巧的是,赵贞吉的领路人是徐阶,徐阶更是裕王门下的首席。 严党倒了,清流独大。裕王又和清流关系密切,突然一个参与过倒严又是清流举荐的海瑞跳出来向嘉靖自杀式攻击,如果嘉靖不大发雷霆,怀疑他们用海瑞在试探底线,反而不正常了 这些加起来,让嘉靖产生了误判,认为裕王想借此逼他退位,所以他才大发雷霆。 但后来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嘉靖知道海瑞确实无党无私,上疏这件事没人指使,但也没办法。一个众生之上的皇帝,被骂到反驳不了。像这种人他是杀又不敢杀,审又审不动,海瑞站在了法律和道德的制高点,让皇帝都无从下手,且海瑞也真的是为天下苍生。wΑp.kānshu伍 嘉靖傲娇虽然不说,但从后来他对海瑞的处置,不难看出他对海瑞是非常理解和认同的。而在嘉靖帝驾崩时,满朝文武只有海瑞哭得天昏地动,这是何等讽刺。即使如此他仍然无法改变这个荒唐的时代,但有这身正气,也足够自保了。 现在的嘉靖,也只能耍些阴谋诡计。 他对陈洪道:“你审不了他!赵贞吉也远不是他的对手!别让三法司和内阁继续审下去了!还有这个于可远,撤去他的主审官!有他主审,不会有好结果!你去告诉徐阶,让他立刻召集翰林院和国子监那些饱读诗书的废物,还有朝天观和玄都观那些饭桶!先商量个对策和时间,一块审他!让他把骂朕和骂群臣的那些字,都嚼碎了吞回去!” 这显然是辩论了。 一场席卷整个文坛、官场和宗教的辩论即将拉开帷幕。 第219章 王用汲返京,俞咨皋的决定 海瑞硬刚赵贞吉,将赵贞吉扒得是一丝不挂,颜面扫地,与嘉靖的第一场较量,在赵贞吉羞愤垂首中结束。 先失一城的嘉靖准备卷土从来,这次决定启用手下的笔杆子,择良日与海瑞再战。 辕门在望,远赴山西任职的王用汲还未下马,俞大猷和俞咨皋便已经被亲兵护卫着站在都指挥使衙门等候他了。 王用汲立刻拉住缰绳,身后的马队蹄声也更加紧迫。 俞大猷快步走了过来。 王用汲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到一旁的衙役手里,朝着俞大猷走来。 “查到是谁干的了吗?”王用汲深深一揖,目光深望着俞大猷。 “嗯。”俞大猷点点头,“贪官已经抓到了,但也只能先抓这个人,其他的目前还动弹不得。” 王用汲望向亲兵队后面押着的囚车,“将军,囚犯现在如何处置?” “先押金臬司衙门大牢去,你跟我来,事情细谈。” 俞大猷和俞咨皋领着王用汲进了签押房。 俞咨皋对旁边的书办道:“出去把门带上,任何人都不要来。” 那书办应了一出走出去,将门关上。 “先坐。”俞大猷率先坐了下去,见王用汲也坐了,不由轻叹一声,“王爷举荐你到这边审案,原本我以为只是闲职,过来周游一圈,却没想到遇到这样的大事……” 王用汲:“恐怕不止是意外,只是因为我来了,事情压不住,才会闹得如今人尽皆知。其他地方没人去,也不知如何了。” “国事艰难……”俞大猷摇摇头。 王用汲喝了口茶,然后将茶碗往茶几上重重一碰,“这是官逼民反啊!” 俞大猷也只能坐在那里闷闷地喝茶。 “煤矿三个月前就有问题,当地居民向衙门报过,说漏气了。所以陆续矿民们都知道迟早要出事,不愿意下去。这个矿主更是个黑心要命的,竟然买通宫里矿业司他的太监,那太监便拿朝廷的旨意说是,让衙门派兵押着旷工下去挖矿。露着气,嘴里还要叼着灯,刚下去没多大功夫便爆炸,整个煤矿场是一片火海,八百多矿工都死在里面了。这个矿口到今天已经六年多,矿主和矿业司的太监勾结,不愿意运送木料加固,这才导致矿坍塌,矿民们无处逃生。死了这么多人,那矿主坏事做绝,竟然连一些安抚受难者家属的钱也不愿意出。” 俞咨皋深深吸了口气,胸膛仿佛在着火一样,继续说着:“受难者家属告到了官府,矿业司的太监又出面施压,衙门不仅不抓矿主,反而把那些家属关进了大佬里面。下面的灾民告到了州府,州府继续抓人,越抓越多,下面终于压不住了,导致灾民起事,出了暴乱。我是连夜接到这边的消息,父亲说暂时不宜惊动京里,把我秘密调来此处,和王大人一同处置此事。该怎么办,王大人您且拿个主意,我全力配合。” 俞大猷:“王大人,一切以稳住受难者家属情绪,平息暴乱为主。山西的官员,该抓的抓,绝不用含糊。” 王用汲听了来龙去脉,久久不语,又望向俞大猷和俞咨皋:“为何不宜惊动京里?这里出了天大的事,司礼监和内阁知不知情?” 俞大猷和俞咨皋彼此望望,都有些不忍心,全天下的人都快知道海瑞干的事,唯独他的至交好友不知道…… 王用汲见二人不愿多说,便以为他们和矿业司太监以及衙门里的人也有利益关系,便气道:“归根结底,是宫里矿业司的太监,联合县衙到州府,每年都从矿民和百姓的身上吸血!分润银子,却不想给百姓一点甜头,吸血吸到了这个份上,酿出大祸也不知悔改,焉能不出暴乱?百姓如何不反呢?俞将军,俞大人,你们是如何处置暴民的?” 俞大猷:“只是安抚,劝解,和他们说,朝廷会给他们一个公道。多余的,我没有这个权力。” “那我呢!” 王用汲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是裕王爷举荐过来的,有没有这个权力立刻彻查此事!就从那个被抓的知县开始,立刻抓了矿业司的太监,由南京都察院和北京都察院协同审查!然后上报朝廷,查一个就抓一个!而除了矿业司的太监,这件事还牵扯到哪些太监,这件事可得将军您密奏皇上严参!” 俞大猷只是听着,俞咨皋也只是望着他爹。 王用汲冷笑了一声:“怎么?京里又有谁打招呼了?倒了严嵩不成,莫非又多出个旁的什么嵩来?这样天大的案子也要不了了之?” “其实,这件案子与京里那个案子相比,已经不算什么了,王大人。”俞大猷缓缓望向门外,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下着,“你也不应该继续待在山西,现在就和咨皋回京吧。” 王用汲拧着眉,“什么?死了六百多人的案子,又引起百姓暴动,案子刚要查,你却让我回京城?俞将军!你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俞咨皋:“北京出了更大的事,牵涉着你。你这时若不主动回京,等人找上门来,就不是和我一起坐船回京那么简单了。” 王用汲立刻想到离开前海瑞的异常,惊道:“刚峰兄出事了?” “没错。” 俞咨皋轻叹一声,“被关进诏狱,已经经过诏狱秘审、三法司与内阁六部九卿公审两道坎,下一步便是都察院连同翰林院国子监公审了。” “他做什么了?” “上疏。” 王用汲:“是皇上乔迁万寿宫那天?” 俞咨皋点头:“是。奏疏的抄件,谭纶谭大人已经急递给我,字字句句,触目惊心啊!” 王用汲在堂内走了两步,明显很急:“能不能给属下看一眼?” 俞咨皋斩钉截铁地回道:“不行!就因为是你才不能看!路上若遇到知道这件事的,无论是谁,你也最好一个字不看,一个字都不知道才行!就算是回到北京,也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你知道他上疏的事!” 脑袋里轰的一声,王用汲直接懵在了原地。 他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王爷会这样着急地将我调到山西,怪不得他在送我之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他,他这是不想牵连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太夫人和嫂夫人呢?她们还好吗?” “这无需你管,你也管不得。”俞咨皋有些懊恼这人的执拗,望向外面准备好的马匹,“海瑞的妻母已经被王爷和娘娘安置妥当,天大的干系,有王爷和娘娘在,谁也为难不得他们。你现在和我回京城,一来将自己的干系撇清,别让海瑞做了这一大通,最后倒在和你结党上面。二来,山西这边的灾情,凡是牵涉着宫里面的,先一个字都别说。这时候激怒了陈洪,他更是会怂恿皇上杀人,损失了谁,都是我大明朝的阵痛。” 王用汲这时终于明白俞咨皋的深意了:“我这就走!” 说完便冲出了签押房。 “坐下。” 待王用汲走后,俞咨皋终于望向了自己的儿子,“坐下,咱们父子很久没见了。” 俞咨皋没有坐下,直接跪在他面前,“儿子不孝。” “你是不孝。”俞大猷默默地说,“你又何止是不孝,更是不忠不义。” 俞咨皋低着头。 “你整日待在京城,吃着朝廷的俸禄,却荒废了正事,是为不忠。任人唯亲,只顾念着于家那兄妹,是为不义。你不忠不孝不义,是为父看错了你。” “父亲!” 俞咨皋抬着头望向俞大猷。 “你母亲说,若是见到你,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家里,打断了腿,就让为父养你一辈子。”俞大猷轻叹一声,起身将俞咨皋搀扶起来,“说是这么说,但你毕竟是我俞大猷的儿子,别人说你不忠不孝不义,为父却明白,你是最明事理的。于家兄妹对咱们家有恩,胡部堂能在死后得哀荣,他于可远要有一半的功劳,顺着这份轻易,为父和你戚叔不被严世藩连累,为父一直念着于可远的好。你中意他妹妹,为父举双手赞成。好儿郎就该如此,只是他妹妹毕竟有着皇商这层身份,咱们又是军中世家出身,一旦兵和钱搭上了关系,咨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起事谋反的嫌疑。 “就算将来你求了裕王,求了皇上,准了这门婚事,难保将来不会被猜忌。猜忌之心一旦有了,我俞家这百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了。”俞大猷轻轻拍着俞咨皋的肩膀,“为父不阻止你,你现在也仍是我俞家的儿郎。但将来若有一天,你真娶了于家姑娘,你我之间的父子情份,你和俞家的所有关系,便只能……” 俞咨皋再次跪倒,“儿子绝不会那样做!” 俞大猷眼底有一枚微光闪过。 俞咨皋又接着道:“儿子也非阿福不娶!” 俞大猷慢慢闭上了眼睛,那一抹微光也消散了,挥挥手:“去吧,回京城去,王大人还等着呢。” …… 都察院的大堂从未像如今这样陈设过。所有大案都被搬了出去,无论高堂还是左右侧,椅子也统统不见了,满地摆着一排排的坐垫,连茶几都没有。 徐阶带着高拱、李春芳和赵贞吉走进了都察院的大堂,四人依次坐在北墙最上面的四个坐垫,或许从来都没这样坐过,四人愣是挪了半天,找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定了。 今天是内阁定好的与海瑞第二次争锋的日子,都察院御史、通政使司的给事中、国子监和翰林院那些文学之士们依次涌入,各自在两侧找到自己的垫子坐下来了。 于可远带着钱景和张余德走到了翰林院左侧那排垫子里,于可远坐在了第一排,原本应该坐在末流的钱景和张余德也因为于可远,被其他同僚们让到了第二排,这是莫大的殊荣,钱景讳莫如深地低着头,不敢张扬,反倒是张余德显摆似地朝着四圈望了一眼。 于可远将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什么都没说。 内敛和张扬未必要分个好坏,钱景有钱景的好,张余德有张余德的好,会用人便要会用任何性情的人。 而在右侧都察院那一排垫子的第一排末数,赫然坐着今早刚刚抵达京师,风尘仆仆的王用汲。 今天主持之人仍是陈洪。 或许是因为昨天赵贞吉的表现,实在是撅腚遇到人贩子——丢人现眼,陈洪今天一早便给自己定下了个目标,必须要给海瑞掏出几个同党,给嘉靖帝交差。 而此时诏狱里的海瑞,也在悄然等待自己命运的下一秒,无论是铡刀还是绳索,他都会坦然面对。但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司礼监的石迁石公公。 “是这里。” 海瑞听到牢门有个锦衣卫在说话,他没有回头。 “为何连个椅子都没有?床呢?干些的柴草?”石迁问道。 那锦衣卫低着头,“这些都是陈公公的意思,属下不敢违抗。” 石迁皱了皱眉,“先搬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等我问完话,再送来一张床,准备些干的柴草,这样的地方,直接睡在地上怎么成?” 然后便是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海瑞仍然背对着石迁,但已经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们都出去候着吧。”石迁道。 “是。”那锦衣卫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咱家是石迁,新任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有事向问一问海大人。”声音虽然阴柔,但听起来十分公事公办的样子。 海瑞这才缓缓转身,望向石迁。 “咱家是遵上谕来问话的,皇上允你作者回答,也可以站起来,海大人,需要咱家扶你起来吗?” “皇上既然特许微臣坐着,微臣便坐着答话。公公请坐。” 石迁坐在了刚搬进来的那把椅子上。 都说有再一再二,没说有再三再四,如果海瑞这次再出什么逆天手段斗得群臣哑口无言,这道《治安疏》便真成嘉靖帝的笑话了。所以,提前搞一搞心理战,让海瑞知难而退,便是石迁的打算。 “海瑞,你是个清官。” 海瑞不禁望向了石迁,眼底闪过一些疑惑。 石迁笑着:“这是皇上的话。” 饶是再坚强的海瑞,此时听到这话也不尽有些感动。 “皇上说,你要做比干,但皇上并非纣王。” “大明朝是大明朝,既没有纣王,也不需要比干。” 石公公一听这话,以为海瑞上道了,最起码承认主子不是纣王,便接着问:“你这话很好,咱家会如实回奏皇上。咱家这次来有两件事,你且听明白。” “公公请讲。” 石迁:“再过一会,陈洪会领着锦衣卫和提刑司太监押送你到都察院大堂,在那里,审你的将是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和通政使司的翰林们。你那道奏疏,也早已经发给他们通读了,要将你话里所有不对的都驳斥了。皇上问你,若是他们驳斥你,你该如何回复?” 这话其实也不全然是威胁,都察院已经备好鸿门宴,大明朝所有学霸全部就位,治安疏他们也都研究透了,这次海瑞前去必定九死一生,这是在给海瑞一个退路,当然也在给嘉靖一个退路。 海瑞抬着头,忽然笑了。 他知道,嘉靖根本没有丝毫忏悔之意,还在想着找补,便硬气地回道:“该怎样回就怎样回。不该回的便绝不回。” 海瑞不想退步。 石迁有些生气,觉得海瑞太倔,听不出来好赖话:“哪些该回,哪些不该回!” 海瑞又重新闭上眼。 “大明朝一百九十多年来,海瑞!死谏的哪有好下场?什么‘文死谏,武死战’,都是狗屁,只有读书读到狗肚子里的人才信那一套!你若真想找死,买根麻绳用不了几文钱!偏要扰得天下不安!自己找死还要连累多少人!” 海瑞依旧不答。 石迁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咱家就明白告诉你,这次咱家来,是救你的!一会你知道去都察院大堂在那些人面前认错,说自己喝酒喝多了,一时糊涂才写出那样的奏疏,皇上不会怪罪,也无需牵连很多人!你明白吗?” 海瑞:“卑职想听第二件事。” 石迁慢慢走近于可远,先是朝着诏狱门口望了一眼,然后蹲下来,在海瑞的耳畔说道:“海瑞,你明不明白,你这道奏疏已经危及了大明朝的立国根本!” 海瑞:“请公公明示。” “往大了我先不说,就说这宫里,黄公公佛陀一样的人啊,帮你说几句话而已,如今被陈洪打得下不了床,腿都瘸了一条。北镇抚司的陆经,现在也被陈洪调查,指不定一点小错就会要了他的命!还有你那个好朋友王用汲,若非提前回了京城,被王爷保下,不是被锦衣卫去山西抓回来,这时恐怕也跟你一样下了诏狱。” 听到王用汲时,海瑞眼角动了一下。 但这番反应明显不是石迁期待的,“再往大了说!我大明朝往前看,是一定会落在裕王和世子身上。如今你上这道疏,为了保你的家人,竟连王爷也牵连上了,内阁和六部九卿或多或少都被牵连了。就算你不管你的家人朋友,这满朝文武,这江山社稷,总不能不管他们吧?你是想做亡我大明朝的千古罪人吗?” 海瑞:“我该怎么办?” 石迁:“只要你认个错,所有人就都能得救!” 海瑞脸上露出了那种难以言喻、万分痛苦的表情,再次闭上双眼。 石迁却以为他真的在考虑。 “如何认错,皇上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不会太为难你。你只要跟那些人说自己没有将圣人的书读透彻,将黄老和孔孟圣人的道理弄错了,又因为喝酒犯浑,才写出那样的叛逆之言,然后请罪。当然你请了罪,皇上便会免去你的罪,如此君臣佳话,千古流传,你也算青史留名了,皇上还会特许你到国子监,让你重读圣人之言,借着这个机会,你可以参加贡考。你现在还是个举人,将来科名也会有的!前程也就不远了!” 一时之间,海瑞只觉得这诏狱的黑暗已经不足以形容大明朝,任何火把和蜡烛也无法照亮那掩藏在大明朝最顶端的黑暗! “海瑞无言可对,只能继续借用圣人之言,正所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又有‘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请皇上多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和百姓着想,我海瑞一个人的性命何其微薄,不足挂齿。” 石迁再没有说一句话,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或许在内心深处,连石迁也是佩服他的吧? 但牢门并没关上,桌子和椅子也仍然摆在那里,仿佛还会有什么人来。而远处有光源的地方,依稀能看见几个锦衣卫和提刑司太监如钉子一般站在那里。 接着又是一些脚步声,这回的脚步声很重,很多,也很谨慎。 海瑞以为,这是押他去都察院大堂的人来了。 第220章 直言和打太极 石迁这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解,放一般人——指赵贞吉之流,或许可能就妥协了。毕竟有皇上的承诺,可没办法,他面对的是海瑞。 他回给石迁的意思,是自己有心救他们,但不想违背自己的初心,希望嘉靖不要乱杀无辜,要杀就杀他海瑞一个人。 眼见石迁劝解无效,一直藏在诏狱另一侧的嘉靖决定亲自入场了。 一群人的脚步声在诏狱牢门外停着。因为只有石迁刚刚进牢房里面留下一盏灯,这时牢里面亮着,牢外头却是黑着,海瑞知道又来了新人,却看不清是谁,也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渐渐停下来,接着一个脚步很轻盈的人慢慢来到牢房外。 海瑞感觉这人应该不是石迁,只依稀看到他在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 一直没有说话,海瑞却感受到这个人在审视着自己。 “海瑞,有人来审你了。” 是另外一个人说的话,语调很缓慢,又十分阴沉,莫名让人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气场。海瑞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借着微弱的光线望向眼前这人。 依稀能看到他披着一件黑色袍服,看不出官级,也就分辨不出身份来。 照理来说,他品级虽然不高,经历的事却不少,朝廷大员基本都见过了。他心思何等敏锐通透,前面是首席秉笔太监,后面来的人自然身份要更高! 那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正是他在奏疏里痛骂,君临天下四十余载,却有二十余年不上朝的嘉靖皇帝! 此时的嘉靖,不是大明朝的皇帝,也不是修玄的真君,而是藏在黑暗中的凡人——朱厚熜,皎洁的月光从诏狱外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二人身上,而可笑的是,罪不可恕的海瑞以无愧之躯享受着月华的普照,而万民敬仰的皇帝却以黑袍遮羞,简直是嘲讽。 嘉靖这次来是有着充足的准备,将群臣驳斥海瑞的辩奏都拿过来了,势要论他个哑口无言。 嘉靖开门见山道:“一会去都察院那么多人审你一个,想来你不会服气。皇上让我来,将这些人驳斥你的话说给你听,想听听你如何回话。” “既然大人是奉旨意而来,该回的卑职会回。”海瑞也直视黑暗中的这道阴影,“大人能否告知在下您在哪个衙门?” 嘉靖只望向手中的辩奏,“在大明朝任职。你只管回话就是。” 海瑞:“请。” “华夏三代以下,何人为贤君之最?” 所谓华夏三代,一般是指秦朝到南陈,隋朝到南宋,元朝到如今。 海瑞:“首推汉文帝。” 嘉靖:“‘孝文皇帝除诽谤,去肉刑,躬节俭,不受献,罪人不帑,不私其利,出美人,重绝人类,宾赐长老,收恤孤独,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宜为帝者太宗之庙。’,文景之治,后世无不称颂。但你在奏疏中,却引用贾谊的癫狂之言,借批评汉文帝来攻击当今圣上。如汉文帝这般的圣君贤主,到了你嘴里尚非完人,你心中的贤君明主是何人!” 海瑞直言道:“若如此,臣首推尧舜禹!” 嘉靖目光狠狠刺向了他:“说的是华夏三代以下!” 海瑞:“既然是三代以下,则首推汉文帝。” 嘉靖:“你既然认为汉文帝是贤君,为何又在奏疏中说‘文帝性仁类柔,慈恕恭俭,虽有近民之美;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概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概以致安治颂之,谀也。’这话是否有影射当今圣上之嫌?” 海瑞并未回话。 “为何不说!” “此言无需一驳。” “是无言回驳,还是不值一驳?”嘉靖眼神越发锐利。 海瑞慢慢道:“这位大人明显没有看懂臣的奏疏,因而不值得回驳。” 嘉靖脾气也上来了:“果然够脾气!皇上的旨意,你必须回驳!” 海瑞眉头一皱。 映射?就咱那皇上,他有资格被映射吗?这么说吧,汉文帝虽然崇尚黄老之道,以无为而治国,虽然怠慢朝政,但人家对百姓好啊!咱那吊皇帝,二十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其实这糟老头子坏得很!各种炼丹修观,把国库花了个精光,这才导致严党横行,打着给皇上搞钱的旗号,上下齐贪,搞得百姓怨声载道,如此不管百姓疾苦,还想跟人家汉文帝比?可拉倒吧!差远啦! “汉文帝不尊孔孟之道,崇尚黄老,虽然有怠政之弊,但有亲民近民之美,以百姓心为心。随之景帝发扬文帝之德,才有文景之治。而皇上看似效仿文景,其实大兴土木,将百官视为家奴,视国库为私产,以一人夺万民。如要卑职之言,文帝之贤尚有怠政之弊,当今皇上不如文帝远甚!” 汉文帝是历代守成之君的典范,华夏三大太宗之一,但是就是这样他也有瑕疵。而朱厚熜以藩王即位,本来以他的天资可以超越文帝,可是后面自己摆烂了,自己其实也知道错在哪,就是不认也不想去解决。 而历史上任何长寿的帝王大多都走不出一个圈子,就是前明后暗,尤其是王朝中期左右在位时间长的如汉之武帝,唐之明皇,明之世宗,清之高宗,有些后期昏庸到把国家差点玩没了自己也等于废了。不算大一统,梁武帝是典型代表,所以皇帝在位时间太长也不好,三十年以内是刚刚好的,华夏三个太宗都是二十几年,来不及昏庸就没了。 嘉靖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登极四十余载,听惯了阿谀奉承之言,哪里听到过这样赤裸裸的批评!看书溂 这真是“盖伦出轻语,沉默又破防”了。 海瑞也看出气氛的尴尬,委婉地道:“我大明朝设官吏万巨,却无一人敢对皇上直言!唯有臣一人!倘若连臣也不言,后世史册如何评论?他们这些大人不言,我独言之,百官反而驳斥,臣斗胆问一句,他们是想让皇上背上千秋万代的骂名吗!” 这就是明白摊牌了。告诉嘉靖,其实百官心里都明白,大明病了,病在皇上,大臣如此昧着良心地恭维,最终的结果就是皇上必留骂名于千秋。 “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 “我只是直臣。” “无父无君的直臣!” 一句无父无君,让海瑞的心一阵刺痛。他上疏,为何上疏,到底是心系天下,心系百姓,心系皇上! 而嘉靖这番话更让海瑞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他亲父早已亡故,他这三千字的批龙鳞,虽然没有辱骂之意,却有犯上之嫌。以孝为本的大明,犯上便是不孝,说他无君也不为过。 海瑞平息了一下心中的痛,让眼前的这人替自己转给皇上几句话。 “说。” “臣四岁便没了父亲,家母守节,一人将我带大。出来为官,母亲时常教诲我的话,便是“尔虽无父,即食君禄,君即你父’。这天下间,又何止我海瑞一人无父,天下苍生又有何人不视君上为父?奈何皇上反将百姓视为奴仆,而非子民。严党贪墨以来,上到内阁司礼监,下到州府县所设官员,无不视百姓为奴隶。而皇上居西苑一意玄修,何曾体察民间疾苦?两京一十三省有多少饥寒交迫的婴儿,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天下苍生无父之日已久,这些,君知否?” 以上,总结两句话。 我们当皇上是爹,可是这个爹,有没有为子女着想呢? 被一通暴击,真的没法自欺欺人了,回过神来再想想自己干的事,心态直接崩了…… 嘉靖自知理亏,无言以对,气得鼻血直冒,他脸色从白渐渐转红,接着嘴角也渗出一缕鲜血。 嘉靖恨不得当场给他扒皮拆骨,可是他不能,治安疏已经出世,如果真就这么杀了他,自己必将与纣王并肩。望着月光挥洒下的海瑞,此时的嘉靖居然惧怕甚过愤怒。 嘉靖正想着呢,海瑞也从感伤的情绪里走出来,似乎察觉到眼前的黑袍人被自己说出内伤,直接急了。 “来人!来人呐……” 看到石迁出来护驾,海瑞终于知道这黑袍人便是当今天子。 “抬椅子!抬椅子!送去太医院!”石迁大喊道。 而海瑞也跪在了那里,眼中第一次出现惊恐和慌乱,望着被抬出去的嘉靖。 “停!” 即将被抬出诏狱的嘉靖憋着气又喊了一声。 抬着椅子的太监们立刻停住了。 嘉靖背对着海瑞:“海瑞!” 海瑞跪在地上:“罪臣在!” “你……无父无君,弃国弃家!”说完,嘉靖直接瘫坐在椅子上,被抬离了牢门。 这八个字出自海瑞之口,说明海瑞又赢一局。 “无父无君,弃国弃家”又何尝不是“念稷念社,忧国忧民”的真实写照! 无父无君,天地无畏。弃国弃家,丹心为民。 嘉靖被抬走前说的这句“无父无君,弃国弃家”,和前面驳斥的时候其实不是一个意思,未免有些对海瑞的赞赏之意,但又落不下面子,只好重复原话继续打哑谜。 说到底两个人都是极度聪慧之人,很多时候一点就透。 嘉靖在第一回合时就知道自己输了,也知道自己错了,但他还能活多久呢?不想费劲去整治朝纲,还能给自己儿子一个好机会。所以他第二回合开头的意思不是想让海瑞收回这个奏本,而是不服海瑞直接骂他,你偷偷跟我说行不?非得上疏。 纵观这段君臣对答,其实嘉靖明白海瑞是清官,但不知道权势制衡。他说海瑞无父无君,无国无家。没有这些束缚,他才能真正做个清官。但同样也算是对海瑞的点评,因为一个人太过清廉正直,会让他没有立足之地。不仅高官权臣容不下他,家里亲朋也会因为不能靠他捞油水而埋怨他。所以无父无君,无国无家,才能心中有百姓且只有百姓。所以这既是嘉靖对海瑞的勉励,也算是对他的评价,同样也是被他气到了的气话,大概类似于:你就做你的清官吧,到头来你还不是孤家寡人。 而皇帝最忌讳结党营私,海瑞孤家寡人真是和嘉靖难兄难弟了。也正因为这样,海瑞才是大明唯一,那个能扯开遮羞布的人。 …… 都察院这边,群臣正等着辩词与海瑞一较高下呢。但左等右等人也不来。 见到石迁跟着另外几个太监疾步走进都察院的部衙大堂,陈洪立刻起身喝问:“都过了时辰,人怎么还没带到?”然后话音转弱,“是否有别的旨意?”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石迁。 “有旨意!” 群臣纷纷在自己的坐垫上改坐姿为跪姿,很快便跪倒一片。 “皇上口谕:海瑞何许人也?无父无君、弃国弃家之辈!无需理论,着二等会同百官论罪便是,钦此!” 让明朝的学霸和道士们费尽心力地写辩奏,现在又来了一句“无需理论”。大臣们听到这样的旨意,一时间竟然也有些懵逼了。 眼见大臣们不解,石迁虽然知道实情,却也不能吐露。他心里一定是在想,想他自己这样厉害的嘴皮子,三言可断黄河水,两语必让江倒流,人送外号“石嘴逝万夫”,没想到今天翻车了,在那海刚峰手下没走上两回合,直接趴窝了,皇上接力,开始还能斗个有来有回,可是没过几招,被那海瑞一句“有君无父,有官如盗”,被打的鼻口穿血,您列位,青天之下,最狠的两个嘴炮,轮番上阵都拿不下一个海瑞,你们在阵的半瓶晃荡就算了吧。 所以,略过辩罪过程,直接论罪吧。 陈洪忙问向石迁:“石公公,你要说清楚,主子的旨意到底是论罪啊,还是定罪。” “是论罪。”石迁回道。 陈洪沉默了。 这论罪和定罪是天壤之别,他想兴起大狱的想法,只能暂时搁置。既然是论罪,那就交给专业人士吧。 “怎么论,内阁的诸位拿主意吧。”陈洪将话交给了徐阶。 徐阶率先反应过来:“臣领旨。” 其他官员:“臣等领旨。” 陈洪等太监也跟着磕头:“奴才领旨。” 待石迁等人出去,陈洪立刻道:“搬椅子!” 很快,内阁诸位以及六部九卿的堂官们都有了椅子,而翰林院、国子监、通政使司和都察院的官员们也从坐垫上站起来,分列在两侧。 其实在场的大臣们都不傻,嘉靖传来的旨意,每一个字都有深意,必须细细体会眼下的“论罪”二字。若是将重点落在了“罪”上,就必须要有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堂官们会审,但如今三法司并未到齐,在座的列位臣工都是理学文辞之臣,因而嘉靖的意思必然是重点落在“论”上。圣意已经很清楚了,海瑞即便没来,也要让在场官员驳斥他,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满朝文武大臣认为海瑞是错的,认为他有罪! 这样一来,即便海瑞说的再有道理,群臣不附和不支持,那么嘉靖这个面子就还能保住,这已经是退而求其次,次中之次了。堂堂皇上被臣子逼到这个份上,其实也是可怜的。 “海瑞的那道奏疏,几日前就发给了诸位,诸位也都写好了奏本驳他,现在就按照自己的奏本论吧。”徐阶发话了。 但满堂仍是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 很显然,像翰林院、国子监、通政使司这样清水的地方,大臣们还是有些风骨志向的,因而虽然不敢明着支持海瑞,但驳斥他,就等于在百官面前自绝名声,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又有几个人敢像赵贞吉那样呢? 何况连皇帝和司礼监斗法都失败了,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凭空诬陷,传出去如何做人? 而内阁众人更是不会在这时候逼着大家说话,关系自己的声誉,一旦出言不当,恶名立刻就会传扬天下,因而也都沉默着。 但陈洪可不会忍着:“怎么?是想抗旨吗?” 还是没人说。 “从左边第一个开始!” 左边第一排当然就是于可远了。见陈洪将目光盯向自己,他便拿起了奏本。 “陈公公,当初皇上的旨意是叫我们写驳斥海瑞的奏本,如今海瑞没来,我们问的话谁来作答?若是没人回应,又该如何论之?” “很好!于大人,你这个问题,想必也是诸位的疑惑吧!是不是说,海瑞不来了,你们就论不了他的罪了?既然这样,那咱家来问!你们挨个回答就是!于可远!” 于可远淡淡道:“属下在。” “海瑞是否有罪!” “有罪。” “什么罪名?” “海瑞确实有罪,其罪在其不该在奏疏中以不敬之言詈骂君父。” 陈洪一愣:“没了?” 于可远:“下官已经回答了。” “我问你,海瑞詈骂君父的那些话对不对!” “詈骂君父已然不对。” “绕圈子呢?你是跟咱家在这绕圈子呢?明白回答,海瑞骂的那些话到底对还是不对!”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打太极是很有用的。这方面,于可远很有经验,继续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父。” 满朝官员们,尤其是那些文坛清流,更是一个个露出了赞赏的神色,显然他们对于可远这番应答很满意。 陈洪望向其他官员:“你们是不是也想回这两句话?” 于可远直视着陈洪,“陈公公觉得这两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这是诡辩!是别有用心!” “恐怕公公误会了,这第一句乃是圣人之言,而第二句,是前些时日裕王爷铜币爱管说的,公公若觉得此言不妥,我收回就是。” 陈洪被问住了,他哪里敢驳斥裕王爷的话?更不敢和圣人之言对抗!想了想便对远处的朝天观观主道:“你怎么看?” 朝天观是皇帝亲信之人,当然会顺着皇帝说话。那观主想了想:“既然诸位大人都写了驳斥海瑞的奏本,依贫道之言,不如将奏本里的话誊抄出来,写成一本,再让内阁发至各省各部衙,三法司也好依照这个来定海瑞的罪名。” 陈洪眼睛眯起来。 这番回答固然不错,但多少有将事情直接定性,且只定性在海瑞一人身上的嫌疑。陈洪一时有些困惑,这到底是牛鼻子老道一人的想法,还是有皇上的吩咐? 徐阶适时开口了:“道长此言是正论。” 高拱也附和了一声:“依我看,就将各人的奏本都收上来。” “慢!” 陈洪听出来了,内阁这是想大事化小,都在走过场装样子呢,真让内阁去誊抄这本,指不定写成什么样子,最终皇上不满,交不了差,背黑锅的还是自己! “有些人的奏本已经誊抄呈到了宫里,但有些人的还没看!王用汲!” 群臣立刻将目光射向了王用汲。 坐在右侧第一排末尾的王用汲应声:“下官在。” “你的奏本呢?” “下官是今早赶回京里的,奏本也是在路上写的,临近傍晚才写完。” “你是怎么论海瑞之罪的?” 王用汲将奏本拿在手里,先是望向陈洪,然后转对着徐阶道:“下官奏本写的事此次赴山西调查,因山西官员与矿业司太监贪墨,促使矿井坍塌,六百余百姓无辜惨死,而受难者家属无处喊冤,最终致使灾民暴动一案的始末,请内阁司礼监转呈皇上!” 说完便跪在地上。 可以说这是封建王朝的通病。就连崇祯皇帝在走上歪脖子树之前,都一直以为大明朝运转良好,问题不大。庞大帝国的运转靠的是各级官僚,皇帝和地方隔着数级由官僚构成的信息壁垒,那时候没有电报电话网络,有能力的皇帝能控制群臣,但无法获得国家各个地方正在发生的准确信息,没能力的皇帝就直接变成了群臣的吉祥物,纵使他有法理赋予的绝对权威,但也只是个又聋又瞎的巨人。 而嘉靖朝,有锦衣卫这个庞大机构,按理说这样打的事情,陈洪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但一来因为陈洪打压异己,如今以陆经为首的锦衣卫处处受限,二来又要调查海瑞上疏一案,大部分精力都在京城,因而山西这桩案子目前还未传到陈洪耳中,他自然而然就想到,这是王用汲在避重就轻。 “狐狸尾巴漏出来了!” 陈洪大喝一声,转望向徐阶和高拱,冷笑道:“前些日子,群臣上贺表,海瑞上了一道詈骂君父的奏疏。今天旨意是让你们上驳斥海瑞的奏本,你却来上一道贪墨暴动案子的奏疏。你们两个很有默契嘛!说!海瑞在上疏之前,都和你商量了什么事!” 第221章 何为朋党 眼看着事态就要平息,这时候陈洪却想掀起更大的风浪来,内阁众人和其他大臣们这时其实都心生厌恶,面上虽然不能表现,但一个个缄默不语,显然不想附和陈洪。 其实陈洪这番想法也不是凭空而起,他是将嘉靖的心思琢磨到了深处。嘉靖帝二十余年来深居西苑不上朝,先是用严嵩等人绊倒了夏言,其实严嵩等人行事狠厉,嘉靖用的就是他们挡在自己身前,替他挡住那群想要让他“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些理学群臣,让他能躲在西苑修道,私吞天下民脂民膏。而重用严党多年,国库空虚无法遏制,只能让严嵩等人背锅下台,不得不起用徐阶高拱等人。而徐阶他们这时候想要息事宁人,石迁和卢东实更是两面敷衍,和黄锦一路货色,因而如今群臣和朝廷出现争执,急需有人为嘉靖帝出面的时候,却无人可用,嘉靖只能自己披挂上阵。 陈洪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他深知自己能够上位的原因就是够狠,能如严嵩那般为嘉靖遮风挡雨,当初群臣到禁门集体上疏时,他便替嘉靖挡了一阵,果真得到嘉靖暗地里的赞许。 如今出现海瑞上疏这样惊人的事,满朝文武大臣除了赵贞吉这个不中用的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替君父解忧,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这番结果报给嘉靖,雷霆之怒可想而知。 但法不责众,总不能将内阁和六部九卿都问罪了,更何况还有裕王……旁人都能幸免于难,唯独自己,若真是抓不到几个人出来顶包,让皇上平息此怒,自己这个掌印太监恐怕也就做到头了。 王用汲也沉默着。 其实海瑞奏疏中的很多话,都是平日里他向海瑞提出的主张,他本想站出来承认,一同承担这个罪名,但一则自己确实没有和海瑞商量过上疏这件事,不想欺心,二则他想起俞大猷同自己所讲的话,若是承认与海瑞是同谋,反而会给海瑞添麻烦,增加他的罪名。一个有党,一个无党,论罪是完全不同的。虽然不能承认,但他已经决心要为海瑞说话,起码不能辜负了海瑞这番赤诚热血之心!不能让这群卑鄙之人就这样将此事掩埋下去! 王用汲慢慢站到大堂的中央:“回公公,回诸位大人,海瑞上的这道奏疏,确实未曾和属下商量过。” 陈洪怒喝道: “满嘴胡言!咱家最是瞧不起你这样的小人!北镇抚司接到的呈报,从你还未抵达京师以前,就已经和海瑞有过颇多来往,来到京师后,更是有数次彻夜长谈!而海瑞快要上疏了,你却好巧不巧地被送到了山西那么偏远的地方查案子?如今海瑞被抓,你回来了,自然能将所有嫌疑推干净!但不写个奏本来驳斥海瑞,又担心不能交差,便随便弄个什么贪墨的案子想来搪塞咱家!王用汲啊王用汲,海瑞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忒倒霉了吧?” 王用汲虽然果敢刚硬,但到底比海瑞多了一番委婉,平时就算谋事也是锋芒尽敛,但他生性里的古道热肠,却不能容忍旁人这般肆意误入,因而语气也生硬了很多: “我是大明朝的官员,吃着朝廷的俸禄,并不需要您陈公公怎样看!何况在列的各位臣工,也不是您陈公公说谁是小人,谁就真是小人的!” 这话翻译过来,就差直接怼陈洪一句“干你屁事”了。 几乎所有在堂的官员,无论是否与王用汲有过节,又是否认可海瑞上的这道奏疏,这时都坐直或站直了身子,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从表情能看出,他们每个人都在为王用汲这番话喝彩! 但陈洪毕竟是陈洪,心中虽然懊恼,却也不会被王用汲这样一番话为难住,反而冷笑道: “是吗?那你就和咱家说说,你怎么不是小人?” “海瑞所上《治安疏》,既然是‘治安’二字,自然是为求天下太平事!公公无需问他上疏是否和我商量过,海瑞办事向来都是无党无私,从来也不跟任何人商量。而正因我与他是难得的知音,他在上疏之前才会设法向王爷请求,为我讨了一份去山西的差事。回头来看,正是因为这份私交,他不愿牵连我而已。只此一点,海瑞便有古君子之风,公公若问我是不是小人?与海瑞相比,我自愧弗如,承认自己是小人!但绝非公公所言的那种小人!” 话里的意思,第一,自己绝对没有参与治安疏,但不是怕死。第二,我王用汲就是欣赏海瑞,不管你们如何论罪,他海瑞在我王用汲心里永远都是君子。 陈洪的声调陡然提高了:“海瑞有古君子之风?” 王用汲:“敢作敢当,不牵连他人,古君子无非如此!” “诸位大人,都听到王用汲说什么了吧?” 很多人都将目光望向了地面,内阁四人却在这时互相望望彼此,轻叹了一声,斟酌着该如何表态。 于可远也无奈地摇摇头。 谈什么古君子之风?还说是知音?这不是废了吗? “徐阁老?” 陈洪望向徐阶,这时他必须让徐阶当面表态,才好处置这个王用汲。 徐阶也不得不表态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以忠孝悌忍善论之,此乃五伦之准则。王用汲,君臣是五伦之首,今天论的也是海瑞对君父的大不敬之罪,你不该论朋友之道。” 陈洪又望向高拱:“高阁老,这个王用汲,似乎也是当年你向吏部推举过的人,你来说说,王用汲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高拱摇摇头:“今日论的是君臣,不是朋友,王用汲,你跑题了。” 司礼监与内阁共同担政,司礼监若是不想担责任,那就只能往内阁这边推。而内阁四人中,徐阶和高拱都是裕王的人,李春芳又是典型的不粘锅,问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陈洪自然不愿意深得罪。而赵贞吉……反正名声已经搞臭了,和裕王的关系似乎也不是那么深,陈洪便只好抓他出来顶缸。 “赵大人,你以为呢?” 赵贞吉心中懊恼,却也不得不回答:“徐阁老刚才已经说了,这也是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你又是什么想法?食君之禄,他王用汲却将君臣大义抛到脑后,在这里谈什么朋友?谈什么古君子之风?赵大人,你是心学和理学的名人,你来说一说王用汲和海瑞的这个‘知音’、‘朋友’……该怎么解释?” “在朝官员,不论君父只论朋友,便是朋党。”赵贞吉道。 “好!”陈洪大笑了一声,“赵大人承认他们是朋党就好!按照内阁的意思,先把海瑞这个朋党,赵贞吉抓了!” 提刑司和北镇抚司的太监、锦衣卫们立刻出来了,一边一个很快便扭住王用汲。 “王大人,跟我们走吧!” 高拱站起来:“等等!” 陈洪眼睛犹如利剑一般射向了高拱,“怎么?内阁还有其他声音?” 徐阶眼神望向了高拱,那神情分明是让高拱坐下,忍住。 高拱沉默了一会,然后道:“到底是不是朋党,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是不会认赵贞吉赵大人这一句之言的!这是我的意思!还请陈公公转达诸位臣工!” 高拱坐下了。 “押走!” 陈洪立刻喊道。 这时,王用汲搁在袖口里的奏本掉在地上,他硬撑着站住,朝着徐阶喊道:“徐阁老!卑职奏本里有参陈公公下面矿业司太监贪墨,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还请阁老转呈皇上!” 陈洪更恼怒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种时候被王用汲摆了一道,怒吼道:“押走!” 王用汲被押走。 那奏本却搁在了地上。 满堂大臣都望向徐阶。 徐阶慢慢从高台走下来,捡起那奏疏,然后走到陈洪面前,“还请公公呈交给皇上吧。” 这是一道根本无法淹掉的奏疏!满堂大臣都看在眼里呢! 他徐阶明明能帮自己掩掉此事,却没有做!陈洪这时不仅恨王用汲,更痛恨的是自己这个盟友徐阶!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时满堂都传来一片低语和哗然。 “肃静!” 陈洪尖着嗓子嚎了一声,接过奏本,堂内终于静了下来。 陈洪当然不会就这样结束,他必须要找回场子,目光瞬间便捕捉到了于可远:“于大人,你是前两次审案的主审官,这个王用汲说自己是海瑞的朋友,咱家记得,你也曾这样和皇上说过,认为是海瑞的知己?” 于可远缓缓站起了。 “北宋庆历三年,韩琦、范仲淹、富弼等执政,欧阳修、余靖等也出任谏官。这时开始实行改革,从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相继被贬开始,他们被夏竦为首的一伙官僚指为朋党攻击范仲淹、欧阳修是“党人”。范仲淹以直言遭贬,欧阳修在朝廷上争论力救。只有谏官高若讷认为范仲淹当贬。欧阳修写给高若讷一封信,指责高若讷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之心。高若讷将此信转交当局,结果欧阳修连坐范仲淹被贬。还有一些大臣也因为力救范仲淹而被贬,当时便有一些大臣将范仲淹及欧阳修等人视为朋党。后来仁宗时范仲淹与欧阳修再次被召回朝廷委以重任。欧阳修担任谏官,为了辩论这种言论也为自己辩护,在庆历四年上了一篇奏章,叫《朋党论》,给夏竦等人坚决的回击。今日之事,臣唯有一言以回之: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公公倘若也认可赵大人之言,认为我与海瑞不论君臣,只论朋友,倘若公公也如赵大人这般觉得官场只应论君臣而没有朋友,还请公公也将我绑进诏狱,是杀是剐,我都没有一句怨言。” 于可远将自己的官帽取了下来,端在身前,跪倒在徐阶等人身前:“还请阁老治臣的朋党之罪。” 这话一说完,赵贞吉脸上火辣辣的。 群臣也都望向了徐阶,也有好些人目光蔑望着赵贞吉。 “徐阁老!” 陈洪怒声依旧。 刚刚徐阶没有表态,也就是和稀泥了一番,如今于可远这番话不仅将赵贞吉贴在耻辱柱上拷打了一顿,还把陈洪也嘲讽了一番,他必须明确表态。 若是站在于可远这边,就要受陈洪的为难。 若是站在陈洪这边,自己也要向赵贞吉一般失信失心于百官,高拱恐怕也要和自己拼命,更无法向裕王交差。 想了想,徐阶道:“欧阳修在《朋党论》中有这样一番话,‘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朋党与朋,似乎不该一概而论之。看我大明朝,君父不是纣王,更无人做那费仲尤浑,倘若文武百官因朋党之危而人人自危,如何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于大人尽心为朝廷,为君父,为天下之公正,实不该给他扣上朋党的帽子,否则,天下臣民之心如何?君父之心如何?我不敢苟同。” 这话一出,赵贞吉直接瘫了,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抖,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寒意。 这一刻,于可远此身从此分明了,他说出这番话,将来在朝廷便是畅通无阻,百官都会记得他的品性! 再看看百官望向赵贞吉的目光吧! 他这何止是自绝于百官! 高拱更是决绝! “于可远是我高拱的弟子!赵大人若是觉得他是海瑞的朋党,那我自然也脱不了干系!陈公公,也将我一并押进诏狱吧!”说完,高拱也将官帽摘了下来。 闻言,杨博、黄光升、伍辛、胡文远等人相继摘下了官帽。而于可远身后的钱景和张余德也摘下了官帽,誓与于可远共存亡。 赵贞吉哪里能想到,自己不仅被陈洪摆了一道,还相继被于可远和高拱摆了一道,这时便只能求助地望向徐阶,希望他能替自己辩白几句。 徐阶这时还哪有心力给他解释什么,心里其实也是极其失望的,便望向徐阶:“这是内阁的意思。” 陈洪深深望着这些摘下官帽的人,虽然现在无法拿下他们,但已经打定主意要去嘉靖那里告状了。 “立刻会同三法司,定海瑞和王用汲的罪!至于你……”他望向于可远,“咱家现在不定你的罪!但有人会来问你的罪!” …… 穿过一扇月圆门,前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盖着厚厚的积雪,四处挂着红红的灯笼。 于可远踏入自己这个新的家,趁着皎洁的月光,心思渐渐停住了。这是他升任通议大夫后,朝廷给他安排的新住处。 高邦媛挺着大肚子,在雪中望向他:“美吗?” 于可远重重点头,然后又说:“真美,这是你和阿母弄的?” “快过年了……”高邦媛轻声说,似乎是怕吵醒了里面的邓氏,“阿福还没回来,我想着,等她回来,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当然,还有你。” 于可远搀着高邦媛往屋子去,“嗯。” 气氛有些浓重。 高邦媛扭头望向他,“今日娘娘派人来传话了,说阿福过几日就会回来。” “海瑞在诏狱,福远织坊的案子给了别人,上面又通了关系,这件事自然只能不了了之,阿福回来是必然的。只是这番回来,到底带着一些嫌疑。”于可远目光深沉着。 “再大的嫌疑,连着王府,也没什么了。眼下所有人都关注着这桩大案,不会在我们身上用心,阿福能回来就是万幸。”高邦媛安慰道。 “也只能这样想了。”于可远点点头。 高邦媛看出于可远有心事,但也没有多问,就这样安静地陪着他。 夜渐渐深了。 “歇息吧。”于可远说。 “今早你刚走,俞咨皋便来了。”高邦媛坐在炕上,握着手炉,慢慢说道。 于可远眉头一皱,“他回京了?” “是和王用汲一起回来的。” “有信吗?” “没有,咱家日夜都被锦衣卫看着,俞咨皋应该是知道这事,所以没有信,但有话让我带给你。”高邦媛道。 于可远望向她。 第222章 你还是请辞吧 “是山西煤矿坍塌的那个案子,他担心王用汲在都察院说不出太多的话,就被陈洪打岔过去,所以特来告诉你。真是一桩大案啊……”高邦媛轻叹了一声。 两个人靠窗户挤着坐了下来,高邦媛顺手拿起针线筐里的兰结绦子:“说是直接压死了六百多人,县衙还把讨公道的受难者家属关起来,层层往上告,就层层地抓人,最终引发百姓暴动,当时俞大猷部就在附近,也亏俞将军是明事理的,没有独信了县衙那边的言辞,仔细调查一番才发现里面的猫腻。俞将军便将俞咨皋从京城调到山西,将该查的信息查清楚了,和王用汲又回到京城。” “是这样……” “哎?”高邦媛轻笑了一声,“对了,你给我看看这个绦子,我总是打不好,一扯就开。我看娘娘有个,结得好生精致,是一根线结出来的,不是两根对拼起来的。我想,以后若有机会,向娘娘请教一下,若能运用到织坊,定是极好的。” 于可远将那兰结绦子放回针线筐,“天黑了,别熬着眼睛弄这些。你刚说要去见娘娘,是不是俞咨皋还说了旁的事,和阿福有关?” “我一直觉得,他是聪明人,办事最为稳妥,也应该知道一个词儿,叫入乡随俗,是不是?到什么地方,该做怎样的事,该说什么话,太出格了,是不行的。” “嗯。” “你看他如今这个样子……”高邦媛依旧望着针线筐,“他如今的说话,做派,都全然不像从前了,他就该在沙场中纵横,就该去前线,不是说他不配做别的事,而是那里才是能让他活出价值的地方。可是他心太高,人却站不了那么高,皇命如天命,想要逆天,这不是找死吗?” 高邦媛没有再多说。 于可远抿了下嘴,“他要拒婚,还要求娶我们家阿福?” 于可远并不觉得俞咨皋的追求是错的,谁不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但是,也许俞咨皋的做法太过分了。在封建王朝,追寻爱情就是离经叛道,是大逆不道,是不会得到支持的。 “他虽然没有明说,可从他眼神里,我能看出来,他是下了决心的,可远,以后见了他,你也劝劝他吧,毕竟是赐婚……眼下他和阿福,很难了。” 高邦媛这是从大局考虑,于可远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睡吧。” 二人躺下。 于可远又开始想着山西煤矿案。这个案子……既然俞大猷知道,谭纶不可能不知道,明天到裕王府商谈,少不了得讲这件事,要不要在这时候向陈洪发出致命一击,必定是话题的核心。 …… 第二天一早,于可远差点儿卷入一场会动摇朝廷同时也会不光彩地提前终结他入仕生涯的丑闻,命悬一线。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于可远回发现他在位与自己无关且没有参与的事情负责——但作为一名大臣,他还是有责任的。 他先到了翰林院,情绪甚好。 他将该校对编撰的文稿都完成了,并觉得这些工作完全能够胜任。昨天在都察院的所有审问他都处理得相当好,还在最后时刻发表了一番不错的演讲,大大杀了陈洪的锐气,在百官心中留下极好的印象,还狠狠打击了政敌赵贞吉。看书喇 这些对于翰林院的同事来说,都是极好的宣传。 他发现同僚们终于开始认真尊重自己了,这都是由于近来一直在设法为自己树立的清廉形象——指以批判陈洪赵贞吉之流。 他问钱景,最近翰林院的例会有哪些内容,他以为会涉及海瑞那道奏疏。钱景说,事实上是有关工部与李氏朝鲜的一项合作。 于可远印象中就是这类的事情。总之是某种合作,由宗主国指导出钱,帮助朝贡国建设的友好合作,以此来凸显天朝上国的强盛。 而这样的例会一般都会由内阁和司礼监组织,但他们不会出人,但会安排工部侍郎、翰林院以及通政使司的人。 于可远注意到工部安排的是左侍郎林卿言,他曾经是严党成员之一,严世藩倒台后以胡宗宪好友这一身份躲过了清洗,随后靠向徐阶赵贞吉,如今更是赵贞吉为数不多的铁杆盟友。 “大人,形势严峻啊。”钱景小声提醒。 于可远说着很好,因为这意味着这项合作很难在一次例会就谈成。 让他奇怪的是,这句无可争论的话却让钱景极为焦虑。 “大人,您不打算参加这次例会吧?” “我当然会,”于可远说,“这是宗主国和朝贡国友好合作的杰出范例,在我的履历里能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翰林院在其中的作用,基本是文书一类,以记录和作证为主,并不起到出谋划策和统筹的作用,可以说是白送到手的功劳。 “您为什么这么说?”钱景问,他很少这样话多。 有那么一会儿,于可远也想不出为什么。后来他记起来了,“因为你说它是,”于可远指出,“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钱景谨慎地说,“但是,如果您能忽略掉这一例会,想必会很好。” “为什么?”于可远问。 这里还有什么弯弯绕? 钱景说为时过早。他指出这项合作工程,工部在半年前就动工了,因而不可能称之为过早。 “准确点说,”他说,“事实上是过期了。” 真离奇!又是过早又是过期! 张余德立刻更正他的蠢话。但钱景只是想说“不是时候”,他声明。 于可远再一次地,问他为什么。 “卑职的意思,您不觉得这对于您当前营造的……额,您当前所处的环境来说,过于无趣吗?”他嘀咕着说。 于可远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功劳,能为履历大添光彩且没有危险的事。于可远这样对他说。 钱景愈发急迫。 “是这样的,大人,”她说,“这件事太简单了,事实上,存在这样一个危险,会模糊掉您一直想要表达的事情。” “我要表达?” 或许是因为最近的事情太多,又或许是钱景所顾虑的点,确实是于可远早前没有经历过得,他确实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张余德看上去也一脸茫然。“钱大人,大人要表达的是什么?” 钱景提醒他们:“和李氏朝鲜这项合作工程,只有工部能捞到油水,实际上对民生百无一用,而国库空虚……大人您又在海瑞上疏一事上发表过那般为国为民的言论。” “大人,”他执意说,“卑职现在以卑职全部的诚意非常严肃地劝告您,不要参与一会的例会,这会将您扯到一个论也论不完的漩涡里,给您泼上一身脏水,何况工部来的又是那位侍郎大人,他更会为难您!” 张余德还是没太听懂。 “会不会是,”他冷冷地问,“你打算替大人出面,将这个事情的功劳全揽在自己头上?” “你说什么?” 钱景问。 ——换句话说,他没有否认!张余德知道他猜对了,于是他着实把钱景责骂了一顿。 “钱景说的确实是正论,这一点我也确实没考虑到。好吧,让我来告诉你们一些无法改变的事实,钱景。最终对合作项目进行书面记录的人是大明官员,得到功劳的也是我们,你是为我办事,这功劳旁人分不走。” 钱景向他保证,真有功劳,他绝不会抢,只会为他高兴。 谎话! 他一直知道这个钱景,别看他平日里谨慎得像个什么一样,对功劳最是看重!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必有所求! 他不理会这种说辞。 “钱景,”于可远坚定地告诉他,“但我仍有自己的主张,我要从这份差使里尽可能地获得功劳——我看到好东西时是识货的。当然,你们俩也要从旁协助,功劳簿上必有你们的姓名。” 但事实证明,于可远完全错了。 他来到翰林院毕竟时日尚短,钱景试图对这项差使的所有情况保持沉默有着极其充分的理由,当天晚些时候,高拱意识到这里的情况远比于可远所看到的要复杂,于是借着裕王府会面前夕,来到翰林院和他详细讲解了此事。 于可远明白钱景在掩盖某些事。不过,高拱固执地要求于可远又必要全面了解这件事,因为似乎没有可能把一项涉及大明朝和李氏朝鲜的高达三百万两白银的工部项目掩盖起来,即便是高拱亲自出手。 高拱告诉他,陈洪似乎尝试按照朝廷机密要案处理这个公差,但后来被内阁驳回了,因为这么一大项目,没法保密。 “这是个大秘密,人尽皆知的秘密。”高拱对于可远说。 于可远也看不出在每个人都知道这项工程的时候,有什么可援用机密要案的可能。但于可远显然是被事情忙昏了头脑,甚至忽略了机密要案不是用来保护秘密本身,而是保护某些官员的。 现在想想,钱景之所以解释得含糊其辞,是于可远没有询问他具体的工程背景,可见当时于可远也犯了官场大忌,没有将必要的情况了解充分。那么当然,标准的官僚下属,尤其是像钱景和张余德这样的类似于秘书的下属,其做法就是不要用上司没想要了解的情况去烦扰上司。 如果没有高拱后来的这番话,想必钱景还是不会鼓足勇气向于可远暗示,他相信有一件丑闻与这项工程相关。当然,他要让于可远明白,他也不可能不这么做,如果他本人充分了解内情的话。 高拱接着才把话说清楚,但也相当勉强。 这项工部工程是由高拱为牛耳的礼部与李氏朝鲜的王商合作经办的。这事早在他上任翰林院前就发生了。 后来,差事所需的一应款项的报批下来了,其中有一段内容是户部对报价可靠性的怀疑,意即经办的朝鲜王商有可能快扛不住了,用现在的话就是快破产了。 但报批下来时,高拱还是对司礼监和内阁信誓旦旦,所以在他看来这个合作做下去是个相对有利的冒险。 既然于可远知道了全部事实,他就陷入了一个会惹上麻烦的处境。 当然他不能告诉高拱,他在私下里从钱景这里知道的情况。同样地,他也有义务尽可能阻止别人把自己卷进这件事。在他看来,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就是苦谏高拱。 他解释说,如果徐阁老知道全部事实——假设他现在还未知道全部秘密,他肯定不会傻到任由赵贞吉那位铁杆盟友继续阻止自己推进这件事,而是会协助自己。 但高拱说,作为原则问题,某些心照不宣的原则,徐阶永远不该知道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就像锦衣卫那样,因为他们可能被抓起来严刑逼供。 “被司礼监吗?”于可远问。 “不,是被翰林院、国子监和通政使司那些人。就像昨日的海瑞和王用汲。”高拱回答,他还解释说,局势尚可挽回。徐阶、赵贞吉和张居正他们还在犹豫是否就山西矿难一事向司礼监发难——一场潜在的灾难。他要在稍晚和这群人共进午膳,当然于可远也在受邀行列。所以与此同时,在这场午膳上,他们师徒要确保对工部差事的言行一致。 这看起来是一次掩盖丑闻的行动,于可远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极感忧虑。 他早知道高拱也不会很干净,肯定有着很多灰色交易,但他没想到揭穿老师真面目会是以这种形势……所以工部左侍郎不是真正的在背后吸血之人,又或者,这块肥肉,其实是徐阶和高拱一起在瓜分,所以高拱才说出“徐阶永远不该知道他不该知道的事情”,这是二人的所谓默契。 但正因为司礼监也参与进来,陈洪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眼下他们手里握着陈洪的把柄,徐阶和高拱同时握着陈洪的把柄,最致命的是,徐阶和高拱偏偏又是对立的,他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同时向陈洪高拱发难呢? 他对高拱说明了自己的看法。 但高拱坚持这不是掩盖丑闻,这是为朝廷利益所采取的负责任的谨慎操作,以防不必要地暴露那些非常合理正当的办事程序,而不合时机的泄露会严重损害百姓和臣工对内阁的信任。 这听起来甚至比于可远想的还糟糕——像前世漂亮国的水门事件!当然,这绝不会是水门事件,因为水门事件发生在漂亮国,现在是大明朝,情况只会更加极端。 随后,于可远在这次例会上发表了关于工程的讲话,他开始对此稍感不安。 他问张余德,关于钱景不想让他参加这场例会的理由,他有没有猜对。这个问题似乎引起了张余德极大的痛苦,饶是粗心的张余德,也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的不正常,因为那位工部左侍郎大人极大赞赏了于可远的讲话,高拱还忧心忡忡地来到翰林院,他这时只能缓慢而愁苦地摇摇头。 但仿佛越是问问题,就越是能让自己心安:“钱景不想让我参与这件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张余德选择了用一个问题来回答他的问题,也就是说,没有回答——“大人,您不觉得他给出了很多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吗?” “不。”于可远摇头,“你觉得呢?” 他将这个问题也回避掉了。“属下相信,”他含含糊糊地说,“钱大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决定换个方法来处理。 至少,他和高拱如今的论调一致了,他和他下面的人论调也该一致,而且他认为,钱景和张余德对自己还是怀有一定忠心的。 于是他问,“你会怎么建议我?”、 这让张余德惊恐莫名。 “这个,”他惊慌失措,“不应该是属下来建议您,大人,但如果是的话,属下就必须建议您,最好还是按照钱大人的建议去做。” “为什么?” “这个,”钱景犹豫着,“就是这样,这个,嗯,有些差事有某些方面就是,要小心处置,给出合理的斟酌,当情况允许的时候,没有表面上的理由说什么,通过适当的妥协让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适当的时侯,嗯,当时机成熟的时候,嗯,恩……” “张余德!”于可远打断他,“你在说胡话,张余德。” “是,大人。”他可怜巴巴地承认了。 这么敏感的一件事,他显然不想担责,却也不想看到于可远往坑里踩。这便是他的智慧。 “你为什么要说胡话,我的张大人。”于可远询问。 “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食君之禄,应做的。大人。”他回答,然后垂下了头。 很明显他也不敢说穿这件事,唯恐事后于可远在高拱面前拿他当挡箭牌,让他背锅。 …… 几张御笺被摆在裕王的书案上。因为是秘议旨意,陈洪谴走了裕王府所有当值太监,若非裕王执意,连冯保也会被驱赶出去。这时便由他二人一同充当起伺候裕王的差使。 只见陈洪绞着面巾给裕王擦脸。一旁的冯保拿着扇子站在书案后面替裕王轻轻扇着,并不是天气有多热,但裕王身子骨就是这样,和季节反着来,实则内里被掏空了。 陈洪给裕王擦完脸,连忙拿过冯保手中的扇子,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裕王竟也默默地坐在那出神地望着嘉靖写着的谜语,任由陈洪抢走冯保的差事。 其实自从上次裕王对陈洪发了一次天威,陈洪有过那一番披肝沥胆的表态,这时的裕王便不像从前那样尊敬且陌生地待陈洪,而是接受了他的投诚。 显然,冯保也看出了这一点,望向陈洪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恨意和隐忍,他知道,陈洪恐怕短时间是倒不掉了。 便如同山溪中的清泉,容易涨也容易退,之前是他退陈洪涨,然后是他涨陈洪退,现在依旧应该是由他退陈洪涨,不能争其锋芒,只能韬光养晦。 不一会儿,徐阶领着高拱、张居正和于可远来到了裕王府。 而谭纶也带着密奏进来了。 “臣等见过王爷。”五人同时向裕王行礼。 裕王侧侧身子,“诸位请坐。” 众人没想到陈洪也在这里,眼底心里都掩盖着深深的厌恶,却也只好向他拱手:“陈公公。” “诸位大人都请坐吧。”陈洪赔着笑。一边心里揣摩着,既然谭纶也来了,他们这一出,明显是为自己准备的,多亏皇上让自己带御笺而来,赶巧了! “有旨意。”裕王说。 众人又都站起来,准备跪下接旨。 这时陈洪上前一把搀住徐阶,另一只手竟也破天荒地向高拱伸出来了,高拱犹豫了一阵,望望徐阶,终究还是搭上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陈洪道:“没有明旨,只是有些趣事想分享给王爷和诸位大人。” 众人依旧望向陈洪。 陈洪却不说那御笺的事,反而望向于可远,说出了一番奇怪的话,“咱家刚才正在想,翰林院刚刚的那场例会,好些大人都开始提关于工部事项的问题,都想了解更多的情况,于大人是怎么想的?” “我大明朝历来都是言路畅通,卑职当然希望诸位大人能够共同探讨。” 他解释道。当然内心也相当执拗地想着,是的,他希望! 然后他又说,“但是,据我所知……”他眨眨眼,“有些事情……”他又眨眨眼,“关起门来议论,总好过没决定前就公布出去。”然后他用食指在鼻子一侧点了点,又眨眨眼,“毕竟谣言传出去,就很难解释清楚。” 于可远咧嘴笑,其实他笑得很僵硬,这和他内心不安是息息相关的,然后又眨眨眼。 陈洪竟然直接问她眼睛里是不是进了什么东西。 “您多心了。”于可远回答。 他看上去肯定显得极为呆滞,他尽可能地让自己保持正常。但这群大人一顶已经把他当成一个极善出牌的高手。 陈洪却拿出了杀手锏: “于大人,你还是别再装蒜了,这次司礼监可抓住你的小辫子了。在这件事上,以过来人的身份,咱家劝你最好还是请辞吧。” “如果有人不得不请辞。”于可远拧着眉,他看出陈洪有破罐子破摔的打算,直接反驳说:“那可不会是我。” 请辞?他难道要对高拱下手?从自己开始? “不知公公此言何意?”高拱问道。 第223章 判死刑 “工部差使,当然是这个。于大人在例会里把事情大包大揽地答应下来的时候,咱家还真是不敢相信。当然这要有极大的勇气。” 勇气——这个可怕的词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不过你究竟是什么上了身?” 于可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竟兴高采烈地咻咻笑着。 于可远想,他大概知道陈洪在笑什么了。他是真的越来越担心了。 其实就在这场例会前夕,陈洪与徐阶在京城某家茶楼共进了早膳。最一反常态的是,与任何人会面后都会交由北镇抚司记录的陈洪,这次竟然既没有做记录,也没向嘉靖禀告。这项遗漏——打破了陈洪一向的习惯和谨慎——表明此次例会,他极其重视例会的内容到底会以怎样的情况展开。 工部差事,那个和李氏朝鲜合作——说是合作,倒不如说是恩赏的项目——他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件事提醒他对某些大臣,尤其是与自己最亲近的大臣了解得有多么不全面。他这个自诩很有手腕的政治家,几乎不知道情况是不是被隐瞒了起来,因为连隐瞒本身也被隐瞒了。他只是被提供各种选择,而所有这些选择都是这些大臣所许可的,反正他们将那些决定强加给底下的官员的方法,就像是魔术师在三张牌戏法里将纸牌强加给观众的方法是一样的。 “任选一张牌,都是我的牌。” 可是不知怎么的,他竟然选中了哪些人要他选的牌。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似乎从没选择过高拱不赞成的行动。一来是师徒要一心,二来是太忙,没时间亲自调查了解这些事情,而起草或筹谋这些事情的人便成了胜利者。 事实上,他想得越多,他就越觉得这些大人,尤其是内阁,就越像是一座冰山,九城都藏在水面之下,看不见,无法了解,并且极其危险。而他被迫殚精竭虑修剪这座冰山的顶端。 翰林院、都察院和通政使司这几个部衙,有一个伟大的共同目标——让官僚主义、朋党受到控制。然而,他手下的官员所做的一切却是不但确保部衙目标不能实现,反而还要达到相反的目标,否则钱景便不会在知道一些实情的时候选择缄默。 不幸的是,大明王朝的很多部衙实现的都是它们目标的反面:户部让朝廷无法依仗国库,工部是皇帝一人的工部,吏部导致官员们任人唯亲——他可以无休止地列举下去。 而这些人最厉害的技巧就是低调。 这些所谓百姓和皇帝的仆从,一心为民,一心为君的仆从们丝毫不会受到残酷现状的影响,官场的一般规则并不适用于大人:他们不受国库空虚的影响,歌舞升平才是常事,他们不会受到同僚的弹劾和打压,因为弹劾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饭碗永远不会弄丢——唯一的削减体现在对下属的苛刻上。 那么于可远上任京师这几个月来的作为是什么?基本毫无作为,他学到了什么呢?现在从徐阶高拱和陈洪的态度里,他学到的看来只有一点,那就是在与极为不要脸的官僚主义脸对脸时,他基本上是软弱无能的——唯一比海瑞强一些的是,他会低头,而海瑞不会。 现在他决定被驯服,那么他立刻就会相信—— 他仍拥有极大的权力。 他的下属对他仍能唯命是从,他的上司仍然对他信任有加,但仍不能免除背黑锅的命运。 当然,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缄默。 他相信高拱会为他出头。 显然,高拱现在也觉得,还没有到舍弃于可远这枚棋子的时候——或者说,这枚棋子还有更重要的价值,起码不能浪费在这里。 高拱:“陈公公,工部这个项目实际上是由多部衙参与,礼部和鸿胪寺都在,翰林院这边说到底,只是做的文书工作,起不到实质作用。你这样说,未免有些耸人听闻了,不知可远犯了什么不能饶恕的错处,让陈公公如此懊恼?” 陈洪嘿嘿笑着,“没什么,只是一些道听途说罢了,不能当真。” 高拱“既然是道听途说,公公还是慎言。” “好好,咱家给公公赔不是了,也给于大人赔不是。”陈洪仍是讳莫如深地一笑,也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不会轻易地结束,因而所有人脸色都肃然了。 于可远连忙道:“不敢。” 裕王这时恰到好处地开口了:“几位师傅过来吧,父皇写了几个字给我,让你们一起来参详。” 众人这才看向摆在裕王大案前的那张御笺,便都走了过来。 那张御笺上只写着两个大字,“玉”和“信”立刻扑入了众人的眼帘。 裕王见到众人都是疑惑的眼神,便解释道:“皇上说了,这两个字说的是一个人和一件事。” 内阁两位是精通文史典籍的人,看了这两个字之后,先是听了听裕王的解释,然后开始琢磨着,一来在想答案,二来也在想陈洪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以及刚刚那番意有所指的问责,一时都沉默了。 反倒是张居正、于可远和谭纶三个,目光更为单纯,也在想着两个字的含意。 裕王仿佛看出众人对陈洪的不满,便说道:“诸位无需担忧。陈洪也有陈洪的难处,一些事在其位谋其政,也是不得已为之。他心中有皇上,便必定会有我,当着他的面,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是裕王在拉拢陈洪的信号。 众人都极其意外,尤其是徐阶,在意外之余还有一些忌惮。但看到裕王笃定的眼神,又立刻收敛了。 “我有几句话想问问陈公公,不知可不可以?” 徐阶变得尊重很多,殷殷地望向陈洪。 陈洪也弯下了腰,“徐阁老请问,咱们之间,没什么可不可以的。” 徐阶:“皇上写这两个字时,说过什么?” “是在问过都察院如何论海瑞的罪,很不满意后,才写了这两个字的。” 徐阶和高拱碰了一下眼神。 两人先是望向裕王,然后都望向了于可远和张居正。 很明显,满屋子的人都想让他们二人发表意见。毕竟揣摩圣意这种事,揣摩对了没好处,揣摩错了却有杀身之祸。 而嘉靖之所以想当谜语人,最大好处就是不管手下人猜的如何,只看实际效果,效果好自然是道长的功劳,效果不好那自然是手下人的过失,而到时候出谜语的人自然可以当事后诸葛亮。 但张居正并不打算说话。 而刚刚被陈洪劈头盖脸责问一番的于可远,这时显然在众人心中稍落下几分,主要询问的也不是他。 见二人都不说话,裕王开口了,望向张居正:“徐师傅和高师傅在内阁主持海瑞的案子,可远呢,也是两次审问的主审官,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太岳,你是局外人,局外人就看得更透彻一些。依你的意思,皇上这两个字说的是谁?又指的什么事?” 张居正依旧没有发言,而是谦逊地用目光射向徐阶和高拱。 高拱有些懊恼地道:“王爷都说了,当局者迷!你还是直言吧!” 张居正这才望向御笺上的那两个字,直言不讳道:“请恕臣冒昧,这两个字说的人是海瑞,所指的事,想来也是如何处置海瑞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然后望向他,等待详解。 “信者,其字可追溯至战国时期,因地域差别大,六国文字各有特点。楚国字形从言,千声;三晋和燕国字形从言,身声;齐国本作“忏”,后变为“?”。别有古文“訫”。秦汉文字则从人、言,或仁、言,会人言可信之意,人亦声。“信”本是一个形声字,从“千”声,或从“身”声。秦文字从“人”或“仁”声,“信”字在战国大量用于人名、封君名,还作为吉语铭刻在印章中。皇上说是指一人一事,此字便是将事定性为‘吉言’、‘信言’、‘忏言’者。而玉者,以玉为信也。从玉、端。《典瑞》:掌玉瑞玉器之藏。注云:人执以见曰瑞,礼神曰器。又云:瑞,节信也。玉同信,通瑞,指的当是海瑞。无论是信还是玉,都是指祥瑞之相,可皇上这时为何会用这两个字来说海瑞?臣有些费解。” 其实不是费解,只是不愿意将嘉靖真正的用意讲出来罢了。 高拱接言了:“玉者,引申为祥瑞者,亦谓感召若符节也。皇上这应该是有赞许海瑞的意思,是不是暗示我们论罪时,能够对海瑞网开一面?” 裕王的眼睛渐渐亮了,徐阶高拱和谭纶也露出肯定的神态。 只是陈洪的脸色有些阴沉。 见到这一幕,于可远轻轻摇了摇头。 裕王望向他:“可远作何解释?” 于可远轻叹一声,“太岳所解释的这两层意思当然应该包含在其中,只是我们若真按照这个意思去办,恐怕会贻误大事。” 所有人都严肃地望向他。 于可远:“卑职的意思,信和玉两个字另有两层意思,一是指百官无信,二是指大明无德。” 众人皆是一惊。 “玉者大明也。唯有明君在位,百姓安居乐业,臣工自然应该歌颂明君,但百官如今对海瑞上疏一事缄默,显然皇上这是在指责我们这些臣子心中早已没了他这个君父。今日都察院定罪,没有让海瑞过来,其实已经有这个意思,觉得咱们不会认真审问认真定罪,若是按照那两层意思,放海瑞一马,则是皇上无德,大明无德,文武百官皆被海瑞痛斥一遭。” 裕王第一个沉默了。 紧接着,徐阶高拱张居正和谭纶也沉默了。 陈洪不由望向裕王。 “王爷。” “公公请讲。” “那奴才便直言了,于大人既然说这是皇上在指责我们,那么‘信’字能否引申为‘伸张’之意?《史记·春申君列传》: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皇上是在等着我们为他伸张正义啊!” 于可远轻轻点了点头。 陈洪见于可远配合了自己,不由笑笑,继续道:“王爷,各位大人,倘若你们肯信过我,我就把心里话掏出来给你们听!” 裕王:“正想听公公的意思。” 陈洪:“明日三法司定罪,一定要叛海瑞和王用汲秋后处决!连同他们的家人,该流放的流放,决不能宽恕!” 没人说话,因而既没人反驳,也没人同意,显然都在听下文。 “看我大明朝,如今是主子万岁爷的天下,但不久的将来便是王爷您的天下啊!奴才如今便把什么都说了!主子为何一定要让奴才拿这两个字来给王爷和诸位大人看?因为皇上知道,诸位大人在朝堂的意思必定是王爷您的意思,就是想看看王爷和诸位大人在海瑞这件事上是否是一条心!前几次审问,主子已经很生气了,这种时候,王爷您可千万不能……” 后面的话陈洪没有说了。 裕王仍然沉默着,徐阶高拱也沉默着。 于可远这时大脑急速转动,他想了很多。以目前裕王对陈洪的态度来看,即便嘉靖驾崩了,裕王登极,陈洪短时间内恐怕也倒不下去,这就意味着徐阶和陈洪这个原本就不十分密切的联盟要分崩离析了。他们原本是各取所需,如今共侍奉一主,必定会互相猜忌互相争斗。而在工部那件差事上,陈洪其实是没什么油水可捞的,无非是找于可远的不痛快报个私仇。但对徐阶不是,他能借着这个事除掉自己,也能敲打一番高拱。 这就很微妙了。 所以,这时候帮助陈洪便是在帮自己。 于可远开就道:“海瑞如此辱骂君父,百官却态度暧昧,这是君父与百官不一条心的表现。王爷,倘若这个时候不杀海瑞,便代表朝臣与君父背道而驰了。到底杀不杀海瑞,最终做决定的人一定是皇上,而不能是王爷,也不能是内阁。正如刚刚太岳所言,信者,玉者,他海瑞是大明之玉,是大明之祥瑞,这个道理皇上认可,但你们不能认可,人人都可以说不杀海瑞,但唯独王爷一定要杀海瑞,将杀或不杀的权力交给皇上,这件事大概也就成了。” 其实就是嘉靖在找裕王要个台阶。 让裕王和群臣定海瑞的罪,向嘉靖请示处决海瑞。这时候嘉靖再出来当个老好人,说什么不杀了,来表现自己明君的胸怀之类的。 经过陈洪和于可远这一番辩解,众人也渐渐明白过来。 陈洪又道:“当然!就按照于大人的意思,那个王用汲也一定要重叛!此人最是离经叛道,不能饶恕!” 让裕王将王用汲一同重罚,理由是不写辩奏,朋党无疑,实际上却是因为王用汲参了自己的手下,让他好了,天理难容啊! 这时,所有人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拿着密函的谭纶。 谭纶这时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紧紧地望着裕王。 裕王便望向徐阶和高拱。 徐阶:“王用汲此人……还是应该从长……” 话还没说完,便被高拱打断道:“陈公公所言极是!王用汲也是海瑞同党,既然海瑞重判,王用汲理应重判!” “高阁老英明。”陈洪深深望向高拱,又深深望向了于可远。 一桩完全不经商谈,只经过言语暗示的交易便这样达成了。陈洪不会再拿工部差事说事,高拱自然也会帮助陈洪将山西煤矿的案子压下去。 两人心照不宣的一笑,令谭纶暗自神伤,但他却也明白,自己这次来王府必定是无功而返。虽然徐阶还有些别的想法,他望望裕王,见裕王根本不看自己,便知道没有了斡旋的余地,只轻叹了一声,将密函收回到袖口里。 “王爷,我们就按于可远说的这两层意思,赶紧让陈公公回宫复旨吧?”高拱望向裕王。 裕王仍默默地等徐阶表态。 “请陈公公回宫复旨吧。” 裕王:“就按照两位师傅的意思,请公公复旨吧。” 陈洪走前,还不忘跪在裕王面前恭敬地磕了个头,仿佛真的找到新主子了。 待陈洪走后,裕王坐回在椅子上,轻叹一声。 徐阶也坐在左侧案首,“可惜了一个忠臣,还搭上一个王用汲。”说话时朝着高拱望着,眼底有几分责怪和嘲讽之意。 高拱却望向于可远,两人露出了同样的默契。高拱对于可远说:“可远,你有何看法,不妨再和王爷讲一讲。” 于可远朝着裕王拱了拱手,“王爷,其实这时候给海瑞定罪,杀便是赦免,宽恕便是必杀。” 裕王皱着眉,“此言何解?” “皇上登极四十余年,何曾君臣离心?仅有的两次离心,一次兴起大狱,一次经陈洪毒打百官,可知皇上性情之刚烈。如今若是王爷和内阁都对海瑞求情,那皇上不想杀也只能杀了。但刚才陈公公在此,有些话臣不好说明。王爷和我们若都向海瑞求情,海瑞便必死无疑。而我们都认为海瑞该死,恩情源自圣上,皇上或许便会留情。” 裕王还是不太相信。 于可远接着说,“王爷您想,海瑞上疏时,黄公公第一个为他说情,说他只是蠢直之人,皇上虽然明里责罚了他,但实际上却是在保护他,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宣他回玉熙宫,这便是爱屋及乌的表现。明日三法司给海瑞定死刑,王用汲叛流放,只要皇上不批,海瑞便不用死,王用汲也能减刑。只要拖下去,事情就有了转机。” 其实徐阶高拱和张居正都想到了这一点,仍然没明白的就只有裕王和谭纶。 这时裕王豁然开朗了,“徐师傅,高师傅,太岳,是这个意思吗?” 徐阶点头,“聪明无过可远。” 裕王又道:“那该如何定罪?”其实他并不想以奏疏内容来定罪,这样定罪,其实也是自绝于百官的做法,将名声弄臭了。 徐阶和高拱当然也明白裕王的担心,这同样会影响到他们的声誉。 这时张居正出谋划策了:“都察院论罪时,既然提到了君臣、父子和朋党,我们就以君臣和父子来定他的罪。儿子辱骂父亲,臣子辱骂君上的罪名叛他死刑。杀不杀海瑞,皆是皇上这位父亲、君主一句话的事。” “好!这个罪名好!”裕王拍板了。 这件事算是定下了,但高拱和于可远的事还没解决,临出裕王府,高拱只是沉重地说了一句话,略带些警告的意思:“那件事,要处理好!” 所以希望还是有的。他暗自决定,明日不把笼罩在工部差事上的迷雾弄出个水落石出,就绝不离开翰林院。肯定有某个法子能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24章 彻底摊牌,五百万两 现在真正让于可远大开眼界。 今天他有一小段时间没看到钱景了。应他的要求,钱景终于出来碰头讨论工部工程。于可远解释说,他曾经在例会上满腔热血地谈论这个工程,但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大人,是什么特殊的理由吗?”钱景十分谨慎又礼貌地询问。 于可远没有旁敲侧击。“钱景,”他说,“工部那个差使进行得一切都顺利吗?” “我相信现在搭建过程进行得相当令人满意,大人。”他对答如流。 于可远耐心地解释说那并不是他想要问的事情,“现在有哪些事在进行中?”他问。 “施工在进行,大人。”他汇报。 “是的。”于可远暗暗压住火气,“不过,有什么情况出来了,不是吗?” “回大人,是的,的确。”他回答。终于让于可远感觉有了一些进展,他想。然后他松了一口气。 “出了什么状况?”于可远问。 “项目的地基已经打好了,”钱景说,“第一层楼几乎也快出来了。” 于可远开始表现出他的烦躁。 “钱景,拜托,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说的是这个差使的整个基础!能承托它存在的东西!” “啊……”他的下属——其实更类似于常任秘书一样的职务的钱景回答了,“属下明白了。” “关于这个问题,你都能和我讲讲哪些?” “回大人,就属下所知,大人……”这回来了,他想,终于应该是实情了吧,“……基础是上好的建筑碎石上浇筑砂砾?” 钱景这是在把自己当做十足的大笨蛋吗? “钱景,”于可远有些严厉了,“我想你明白我说的是有关银子的方面。” 于是他又闲扯到朝廷和李氏朝鲜的一些合约上面,还有通常的一些交易,还有种种没用的废话,于可远立刻打断了他。 “那是什么,”于可远质问,“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大人,您指什么?具体地讲?”这是他闪烁其词的回答。 在一种极度困惑、恐慌和愤怒,几乎要歇斯底里的情况下,于可远仍然在试图解释。 “我不知道,就是说……有些事情我并不知道全部,因而我还找不到合适的问题来为。因为我不知道我该问你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却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说给我听!” 钱景仍然在那里装无辜。 “大人,”他说,“属下不知道您不知道什么,那有可能是任何事情。” “但是!”于可远斩钉截铁地问,坚持地问,“你有事情在瞒着我,不是吗?” 钱景竟然破天荒地点头了。 “什么事?” 于可远这时候已经快要爆发了!虽然这件事在陈洪和高拱的三言两语间达成了一种默契的交易,但最致命的是徐阶,他到底会不会小事化了,这件事一旦曝光出来,自己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望着钱景屈尊附就地对着自己小,真是让人无法忍受。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心平气和地思考。 一个前提,钱景和自己明明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不可能脱离自己去追求名和利。而他现在如此狂傲地蔑视自己,无非是担心也如自己一样,成为弃子,成为那个被踢出来背黑锅的人。说到底,钱景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不愿意做错事。再不济他还能在翰林院混口饭吃,是个极度守成之人。 也就是怠政。 他竟然还说,他自己的工作就是保护于可远不受日复一日的大量无关的信息干扰。 这不是于可远要寻求的答案。他站起身,做出最后一次尝试来解释他的问题——以防万一他没有理解。 “听着,钱景,”于可远说,“我知道工部这个项目有些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而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张余德也知道,但他知道的没有你多。徐阁老高阁老和陈公公都知道。看在老天的份上,这件事恐怕连一些平头百姓都知道。只有站出来在大明王朝百姓面前谈论这件事的这只可怜的老替罪羊的我,对于正在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钱景只是盯着他,似乎毫不动容。他终究什么都没说。于是于可远试图对他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钱景,”于可远说道,抵抗住想要给他一拳乃至薅头发的冲动,自己的,或者是他的,“能不能回答我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当然可以,大人,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他回答,“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于可远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我我才能问!” …… 今天仿佛过不去了,毁灭就在眼前。 这是从跟钱景的又一次讨论开始的。气氛无疑是冰冷的——杨百芳也在场,要讨论关于对海瑞定罪的事情,这是每一个部衙都会私下里关门讨论的事情。 他如今对讨论定罪海瑞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它与他目前的问题似乎没有直接的关联,虽然谈话过程中充斥了“终止那些想要为海瑞请求的想法”和“任人唯亲”和“朋党”相关的话。钱景小声评价称其为“最具想象力的”,张余德将其评价为对文武百官的赞许,这当然是一种另类的赞许。张余德当然还没了解到“最具想象力”是最具嘲讽意味的一种批评词汇了。 杨百芳的想法是集翰林院全体臣工,一致上疏请内阁司礼监定海瑞死罪,以此来凸显他们与君父一条心,当然这受到了其他人的坚决反对,大家都知道杨柏芳是个什么德行,简而言之是和钱景一样的德行,阿谀奉承,谄媚圣上,不出错就不会有错的那类人。 “为圣上进言,为百官进言,为我大明朝千秋万代进言,治海瑞之罪,而不是那些老交情、混水摸鱼的朋党之流,还有那些你侬我侬搞利益交换的人。”杨百芳的语言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他惯有的魅力。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好方案,他还建议翰林院全体员工每人都出一篇论海瑞罪疏。 “这当然是很新颖的提议。”另一位翰林院侍讲学士评论说。“新颖”——这是另一种否决词。 当这并不影响杨百芳继续阐述他自己的观点,那就是全体官员上疏论海瑞罪是极其有必要的,而且还必须论海瑞一个死罪——秋后处斩。很难说,这个杨百芳背后的人到底是不是陈洪,否则他怎么能如此坚定不移地和陈洪站在一条战线上? 这样一想,于可远又正襟危坐了,难道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是陈洪的人? 只是,他很少听见过这样的废话。 “杨大人真是为国为君啊。”张余德不无嘲讽地说。为国为君,就是缺了一个为民,这是在说杨百芳德行有亏。 “但他是个出色的上司。”钱景说。 “更是个无知的小丑。”张余德不屑道。 “尽管如此,”钱景朝着于可远瞅瞅,意味深长道,“还是个出色的上司。” 这次讨论并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因而暂时终止了。随后钱景说,“大人,在您决定是否为海瑞上论罪疏之前,属下有件东西,您应该看一下。” 他拿出一份部衙里的档案。 封面上写的是“工部-李氏朝鲜-密”。为什么是密?于可远打开它。 他明白了为什么。 高拱,他的恩师,他背后倚靠的人,向李氏朝鲜借了五百万两白银,却只身负一百万两白银的欠条。而缺掉的四百万两白银,如今就快要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摧毁这个本应该是皆大欢喜的工程。 于可远目瞪口呆。 绝对目瞪口呆。 他想不通为何这样绝密的事情,会出现在翰林院的档案,而不是司礼监,不是户部,不是内阁! 他问钱景为什么这事一点都没让他知道,而他则白痴一般地唠叨说他如何深切地意识到于可远肩膀上的沉重负担。对于可远来讲,这些天他已经使这些负担沉重了不少。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钱景有气无力地说,“它会是所有茶馆酒楼的谈资,一场惊人的公开的丑闻,一场绝对的灾难。” “骇人听闻!”张余德加了一句。他总是喜欢这么安慰人。 但是有那么片刻,钱景给了他一线希望——或许是他所以为的希望,“大人,您要挺住!”他抓起那份秘密档案,“您看,这个档案的日期是在您赴任翰林院之前,您是清白的!” “然而不幸的是,”于可远小声嘀咕,“我还是参与到这个差事里来了,任人唯亲,或者说是暗通款曲的嫌疑人,即便我做没做,都会归在我的身上。” 钱景打断他:“大人,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您的责任。” “确实如此,”张余德又开始他特殊的安慰人的技巧,“但在朝廷里,在您这个位置上,需要在特殊情况下有人做出牺牲——就连严嵩严世藩那种。当前有狼后有虎的时候……是不是这个情况,大人?” 于可远说不出话。 张余德没有被吓住,“当然,充分的争辩是有必要的。” “这样……”钱景露出极为伪善又无奈的表情,“软弱之人或许会设法脱身。但对大人来说,目前最体面的做法只有一种。正如大人您清楚的那样。” 他悲伤地望着于可远,再次摇摇头。 于可远觉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幻觉,好像是在出席自己的葬礼,在听这两个人追悼自己。 “你不觉得张余德的话可能有些道理吗?”于可远问道,决心奋战到底。 “是的,”钱景说,“除非没有那次例会,听说上次……” “没有论出个结果。”于可远打断他。 “那下一次……” “今天。” “……今天,”钱景接着说,“您要再次参加,说明职务繁忙,只好将这件事完全推给其他同僚,但又有谁会接手这样的烫手山芋呢?”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然后张余德冲出去想打听一下例会再次召开的时间。 于可远喊了一声,“张余德,找到他们,延缓例会召开。” 钱景惊愕地说,“张大人,我祝您好运。只是……呃,您知道司礼监出来的公公的脾气。这事是有陈公公参与的。” “是的。”于可远点头,“但想必处于这种情况,一场危机,一个非常时刻,一桩丑闻……” “是的,”钱景点点头,在这一刻,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也真正地将某些东西归顺在于可远身上,“如果张大人就这样过去说,恐怕某些人会把例会召开的时间提前。然后直指核心,向您发难。” “我会命令他们取消。”于可远说,坚定的说。 “大人您企图插手司礼监事务,这可是大忌。”钱景阴郁地想到了这一个可能。 于可远当然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他确实误解这层含义了。问题到如今,已经没有再举行例会的意义。众所周知,那位工部左侍郎和主持召开例会的人,要么是徐阶的人,要么是陈洪的人。陈洪虽然和高拱达成了这一默契,但握在谭纶手里的密函并没消失,只是说双方互相有把柄握在彼此手里,这是一道摆明了的底牌,虽然可以不出,却能拿出来威慑对方。而威慑的对象当然不能是高拱本人,作为他的弟子,这时便理应要为他献身。 所以,即便召开例会,也一定是这群人全力配合自己,为他排除万难,让他继续进行工部差事的文书工作。他现在也终于明白,这文书工作在这件事上是多么致命的了,也唯有文书工作,才能同时接触到双方最深的秘密。 这时张余德回来了,他说翰林院的某些大人正在说着那些可怕的事情。关于李氏朝鲜那五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的事情,关于于可远对工部差事有如何强烈的个人兴趣,还有这如何成为内阁正在从事的一切行为的象征——乃至引申到了国库为何空虚、严党倒台之后为何反而不如倒台之前,屎盆子接连扣在了以高拱为首的这一派系的官员身上。 于可远制止了张余德,完全听不下去。 张余德和钱景心灰意冷地默默对视着。 于可远等着,但没有人说话。 最终,还是于可远说了。 “钱景,”他平静地问,“你为何要和我说这些话?” “大人,这是无奈之举……”他又装出那副“我不过是一介小小修撰”的态度,“属下只能提建议,属下的确提了,还提了最强烈的建议。但当一个建议者的建议被忽略的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很明显能感觉到他还保留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没让他知道。 其实于可远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也有了想法,这时不仅仅是想听旁人的建议,也是想看看钱景这个人的智慧到底怎样。 “现在提吧。”于可远冷冷地说。 “当然,大人。”他想了一下,“正如大人所言,阻止例会召开,其实结果如何已经没有悬念,无非是要不要重复一遍没用的步骤,只要大人您亮出他们想要的态度,这些人就不会为难您。接下来就看您的决心了。譬如您决心要接下此事。”看书喇 接下此事! 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原来钱景也是这样想的! “是的,您如今的处境,已经是两面不讨好。一面想陷你于死地,一面是您将不该现在暴露的事情提前暴露出来,导致您的上司出现危机。便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依属下的意思,彻底解决掉高阁老的疑惑,而解决的关键便在司礼监,能让徐阁老那头的人闭嘴,这件事也就成了。” 钱景解释说,偶尔利用一下他们的敌人对自己有好处。这便是一个政治家,尤其是文官该有的风度。 张余德似乎没有被这个观点打动,他吵啊吵的,说太危险了,直到最后于可远只好叫他闭嘴。 于可远问钱景,还有谁知道关于这份可恶的工部项目的秘密文件?只有杨百芳,而事实上,原本钱景是不应该知道的,但赖于某些人的推波助澜,杨百芳使了一些手段,让这份密函“一不小心”暴露在钱景面前。 起初钱景是拒绝的,只当做没看到。因而才有之前那番暗里暗示的话,却不肯直言。眼见着于可远要滑入深渊,惊恐自己无法善后,又受到杨百芳的威胁,便只好摊牌。 他这一摊牌,便注定今后只能跟于可远一条船,更是一条心了。 第225章 祸水东引 于可远还是决定将出谋划策交到钱景手上。 “你有什么建议?” “当然,大人,”钱景想了一下,“现在,很可能等着大人出丑的,不止是上面那几位,还有那些商户,要是让那些商户接手烂摊子,那就万事大吉了。” 商户! 于可远险些没有想到这个,这简直好像不像是真的! 难道说…… “但是……”钱景说。 显然确实好得不像是真的。 “但是……那些商户还在犹豫,不过现在接手这个差使的商户已经破产了,朝廷正在找新的商人,正急着很早这个位子。寻常人自然是不敢的,但某些人却不一样,比如江南的某个富商家族。” 于可远感觉事情可行。 江南富商家族,一般指的就是那位了。 “李阁老担任工部尚书,是不会插手这件事的,而工部左侍郎在这件事上只会全力配合我。”于可远立刻说,“就把你提议的那个家族接手这个光荣又伟大的皇商!所以,你现在能说出来,这个家族的姓氏了吧?” “赵,赵阁老的同乡,甚至是亲戚。”钱景解释道。 突然一下子,事情都明了了。 于可远觉得他有必要保留一个体面点的停顿,在他说出赵贞吉其实也不真是那么利己小人之前。 而张余德领会得异乎寻常地慢,“他一直主张给海瑞和王用汲定死刑。”张余德怒气冲冲地说,“他罪有应得!” 而这时候于可远还想到,只让赵氏家族接手这个烂摊子,或许还需要一些别的筹码,鱼儿上钩也要有好的鱼饵。而在江南那边,有如此影响力的,基本也就俞大猷和戚继光部了,他们能不能帮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谭纶的意思。 说起谭纶,就不得不提到裕王府这一脉的人物。最上层的,也是最有威望权力的当然属徐阶高拱,在他们下边,便是谭纶、冯保、张居正,以及踏破门槛也想往王府里钻的赵贞吉。 上次王府议事就没找赵贞吉,这想来是裕王考虑到他最近名声的问题。但毕竟是内阁四员之一,又执掌着户部,不可能真不重视。这样一来,谭纶张居正的态度就显得极关键。 所以,试探下谭纶的想法是个极好的主意。 “给朝廷找合适的皇商,不止需要一个赵氏家族,大人。”钱景微笑着,于是他们开始分头行动。 张余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然后再于可远和钱景结束了简短谈话后,他超级令人惊讶地爆发了。 “这正是属下一直想做的!”他叫嚷着,比平时还要大声,“大人,这正是弊病所在,任人唯亲、互惠交易、贪腐!大人倘若只用一人,不免会误事!” 于可远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钱景的想法,”张余德平静地说,“很好,有想象力,有创见。”这是最大的批评和否决了。 于可远想听听他的想法,便给他继续说下去的眼神。 “大人,这件事一定不能全交给钱景去办!尤其是和皇商接触!这是贪腐的机会!” “所以你愿意效劳?”于可远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无非看到里面有油水可捞,心动了。 “是!属下愿意为大人效劳!” “很好,只是这件事得远赴江南,朝廷的任命向来由吏部发出,要等一等。” …… 事情一如于可远猜想的那样进展下来了。 首先,三法司会审,照例依旧由刑部将结果写成罪案交到了嘉靖手里。 而围绕着各部衙要不要每位官员都写论罪疏,也最终以内阁一致的决定否决了,即只由部衙堂官拟写,五品以上大员全员联名便可。 而在川蜀一带营造司处,一排排有庑殿、歇山、卷棚、悬山、硬山、攒尖、十字脊、工字房等建房屋样式依次排开,不少工人持着材、栔和营造尺,在冰天雪地中度量。这时营造房两边的门口都站着按察使衙门的兵丁。钱景和张余德拉着几个四川内江桐梓坝的大营造商来到了这营造处,一行人走到样式房屋前宽宽的通道上站定了。 “看一看!大家都可以先看看!这里出去的工人,制出的建筑图样都是为宫里和卖给域外商人的,所建宫殿都是上上品,价也卖得高!”张余德大声吆喝着。 几个营造商便走在那房屋样板前,仔细看了起来。 工部与李氏朝鲜的合作,因为银子短缺,原本合作的皇商出不了工,家已经被抄封了,而营造司不能停,高拱更不会让这项合作停止。因而在于可远的筹谋下,高拱给吏部写了推荐信,让钱景和张余德作为钦差来到四川,协同按察使——也就是戚继光和俞大猷部的人,立刻寻找新的营造商人,准备将原本抄封的皇商的营造作坊卖给他们,同时让他们接下李氏朝鲜的这项合作。 这件事若是达成,一则高拱那边出的银子空缺,压力就会转到这些营造商人身上,这些人都姓赵,压力也就转到了赵贞吉身上,二则赵贞吉一旦有了压力,徐阶就要考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值得鱼死网破,能让他束手,事情也就了了。 营造司大堂摆了几把椅子,钱景和张余德陪着营造司太监进来了,张余德赶前了两步,用衣服将中间那把椅子擦了擦,然后道:“公公请上座。” 这公公的来历也颇有意思,竟是黄锦的人。 事情还要追溯到几日前,刑部呈上海瑞的定罪疏说起。海瑞上疏令嘉靖气火攻心,好些天身子都不大好,这时他也不装神弄鬼了,自己身子自己最清楚,也找太医来看,但太医开出来的东西—— 党参、太子参、黄芪、山药、刺五加、白术、莲子、白扁豆、大枣、甘草! 更有鹿鞭蛤蚧、巴戟、肉桂、冬虫夏草、九香虫、杜仲等物。 “十全大补吗!” 嘉靖狂躁的声音直接打断了那太医奏报单方的声音,都是修道的,中医这一块谁不懂呢?他其实知道自己病在了哪里,因而对太医更是恨极了。 接着就对捧着定罪疏的陈洪喊道:“黄锦!黄锦!” 陈洪胆战心惊地小跑过来,就看到那太监跪在八卦台前瑟瑟发抖。 嘉靖瞅了一眼陈洪,又喊:“黄锦!” 陈洪只好硬着头皮跪在八卦台最下边的台阶上,“主子万岁爷,您怎么了?” “让这个废物滚出去!” 陈洪连忙给那太医使了个眼神,那太医慌张地爬起来退走了。 嘉靖缓缓阖上了眼睛,“去,将之前朕吃的单方找出来!” 陈洪更懵了,“请问主子,什么单方?” 嘉靖这时有睁开眼,居高临下地望着陈洪,眼中流露出的是那种深深不屑又带着一分无奈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是陈洪不愿看到的,他甚至不敢去猜这眼神的含义,立刻道:“主子,奴才这就去找新的太医!” “不必了。” 嘉靖摇摇头,“怎么定的罪?” “回主子,三法司这次定的罪名十分公正明确,以臣子辱骂君上、儿子辱骂父亲的罪名判处绞刑,秋后行刑。王用汲以朋党罪判处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同样是秋后发配。” “你觉得他们判得是否公正?” 陈洪一怔:“主子如果觉得判得不够公正,奴才立刻就让他们回去重新审!” “是判得更重些,还是更轻些?” “雷霆雨露均是天恩,主子您觉得哪样好?” 嘉靖阴阴地笑着,笑得陈洪毛骨悚然,直接趴跪在地上了。 嘉靖仍是那种嘲讽的语气,“倒不如说,好人都给你们去做,坏人交给朕来当!” “主子!奴才和群臣都不敢有这个心思啊!”陈洪哭着喊道。 嘉靖:“不敢有这个心思?那朕问你!什么叫‘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这些话你既然在裕王府说了,为何不敢在朕面前说!” 陈洪的脸色变了,趴在那里像是一块石头。 这分明是他之前在裕王府说的话,怎么会被嘉靖知道?是只知道这一句话,还是他说的所有话,都知道了?看书溂 “关了个黄锦,换了一个还想学黄锦。陈洪,就你这点手段想学黄锦,还是太嫩了点。黄锦和朕的儿子说过什么,不管是好是坏,从来都不会瞒着朕,你却在瞒着!你以为黄锦在大殿给海瑞说话,结果被朕关到司礼监罚了一通,他是傻子!错了!他那不叫傻,那是‘小杖受大杖走’!黄锦就是被你打死在司礼监,他心里也明白,他永远是朕的奴才!也永远只有朕这一个靠山!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陈洪立刻开始扇自己的脸。 “别演戏了!”嘉靖冷笑着,“真要演戏,就去司礼监,去提刑司!让那些人扇你的嘴巴!” “主子!” 陈洪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奴才从来不敢欺瞒主子,更不敢这山望着那山高,只是看主子圣体违和……” 嘉靖冷笑着不说话,拿过旁边的笔,又在朱盒上蘸了朱墨。 “放下!” 陈洪这才将那罪案拿到了嘉靖面前。 嘉靖在罪案上写着一个好大的叉!然后将笔扔在地上,笔墨也溅在了陈洪的脸上,他却不敢当面擦掉。 勾决犯人时,照例是要在刑部的呈文画个钩,想要赦免人犯就将罪案发回去重审,像这样直接画个叉的,却是没有过先例的。 陈洪简单这个叉,虽然知道嘉靖这时心里不痛快,但不能背更大的黑锅,便只能问道:“主子,奴才斗胆一问,这是勾决了还是没勾决?奴才也好让内阁和刑部传旨意……” “一个玉一个信,他们都能猜出那么多内容,让他们猜去!” “是。” 陈洪这声比蚊子还要细。 “你不是也很会猜吗?那你来猜猜,朕会让谁去看海瑞和王用汲?” 陈洪在地上磕了个头,“圣明无过主子,奴才知道错了,奴才实在猜不出。” “猜!” 陈洪定在那,想了很久,他其实已经猜到一些内容,却不想,不愿意说出那个答案,便道:“主子是想奴才去诏狱……” “再猜!” 嘉靖的声音愈发冷了。 陈洪不敢再乱说,只能将心底那个答案说出来,“回主子,北镇抚司一直是陆经在管着,而陆经又是黄锦在管。主子的意思是不是让奴才把黄锦放了?让黄锦去看海瑞王用汲?” 嘉靖的脸色有些缓和了,“你不是说黄锦是海瑞的幕后主使吗?” “奴才该死!奴才那时也是急了,担心有人在宫里宫外勾结来害主子!可这段时间调查下来,事情都很清楚了,这个海瑞,只有王用汲在往来。而黄锦无非是蠢直一些,并没其他过错,奴才斗胆恳请主子放了黄锦!” “就你那点小心思,那点道行,朕若是降服不了,早就不当这个天子了!借着海瑞这个事,打压异己,整黄锦的人。朕告诉你!黄锦能一直在朕身边贴身伺候,就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自己的人!他在为朕用人!你今天能想到这层,还算有救。” 就这样,黄锦被陈洪放了出来。 原先在北镇抚司安插的那些人,也都被陈洪识趣地召了出来,宫里看似又是陈洪和黄锦相抗衡,但与海瑞上疏之前的情形比,到底是不同了。 一个明里投靠裕王,却被裕王身边的人所厌恶。一个虽然仍效忠嘉靖,却凭借个人魅力和手腕,赢得了裕王身边人的认可。这是天壤之别。 如今到营造司的这个太监,便是黄锦一手提拔上来的,因而对于高拱那些事情,他也是心知肚明的,能临时调任到营造司,便说明黄锦是想帮于可远一把的。 这太监叫许如胜,是个很年轻的太监。关于钱景和张余德计划的事,他心里门儿清,虽然上头的意思是帮下忙,但这种事有个关键,毕竟营造司是宫里的衙门,代表着皇上,不能直接参与,必须要保持中立,便对张余德说:“你是钦差,咱家怎么能坐中间?” 张余德赔笑道:“今天谈的是营造司的事,还是应该由公公主持。”他想的是,这事若由宫里的公公出面,无形中便是一种压力,这些商人就算知道有亏,碍于压力也得认怂。 但他却忽略了许如胜的智慧,“别啊,之前那个皇商倒台也都是你们朝廷查出来的,和宫里没关系。如今作价卖给营造商们,更是内阁和户部的事,咱家不能主持。” 张余德还欲再劝。 钱景却拉了拉他,“就由我们坐这里,公公您也跟着坐下,这样也好谈些。” 许如胜点点头,笑着:“好,两位大人体谅就好。真谈成了,咱家能和黄公公交差,你们也能向于大人和高阁老交差不是?”然后伸着手候钱景和张余德坐下了,自己在他们俩的左边坐下了。 这时几个兵丁才将那些营造商带上来。 “这么多年了,你们又是内行人,不用我多说,和宫里合作的皇商们都发了多大的财,有多大的名声!”张余德从椅子上站起来,望着坐在两侧的营造商们,“现在,上一任皇商留下来的家底都给你们了。至于为什么?一来,你们是赵阁老的乡亲,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二来,你们在江南一代都是有家底有信誉的人,能将这些家底接过来,为宫里当好这个差事。现在,一共二十座营造坊,各位看看愿意接多少,敲定后,我们就签字画押。” 那些营造商互相望了望,并没有立刻表态。 一个老年营造商起身问话:“大人,公公我们有些事不太明白。” 张余德:“问。” “之前那家皇商既然被查抄了,那么他的这些材、栔、举折、举架、提栈等,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营造司的?若果是营造司,那就是宫里的财产,我们怎么敢买皇上的东西?如果是皇商的,又应该是罪产,我们买下来,朝廷会不会追究我们的责任?这些落实不清楚,我们不敢接手。” 张余德知道这话自己说没有说服力,便只好望向了许如胜。 许如胜点点头,“那咱家就说几句。这些材栔不是营造司的,这些年来上一任皇商也确实是在为宫里当差。如今他们犯了旁的官司,因而家产才被抄没,如今朝廷怎么处置,宫里,司礼监就怎么认,这一点,你们无需担心。” “都听见了吗?”张余德望向那些营造商。 “敢问几位大人,之前那位皇商卖出去的材栔都不用缴税,是不是我们接手之后也可以?” “当然。”钱景接言了。 “不用缴税,朝廷还花钱来买我们的材栔,朝廷还拿钱买我们的材栔,好处岂不是都被我们占了?” 张余德要开口,钱景将他拦下来,望向众营造商:“皇粮国税,做哪一行其实都要缴税。如今不用你们缴税,自然你们就得为朝廷贡材栔。这笔帐很细,诸位要有耐心,一会我们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明白这些,你们就知道接手后,是有多大的好处。” 那些赵氏营造商开始窃窃私语着。 那老年营造商又问:“敢问钱大人,如果我们将这二十座营造坊都接手,今年要给朝廷贡缴多少材栔?” 钱景:“三等材一万份,二等材三千份,一等材五百份。足材三千份,斗口三千份,大木作三千份,小木作三千份,举折两百份,提栈两百份,其余诸如当心间、梢间、榫卯、七檩、九檩也需要若干。” 那老年营造商闻言愣住了,其他营造商也都愣住了。 “张大人,钱大人刚才说要的这些材栔是一年所贡,我们没听错吧?” “是,没有错。”张余德说。 那老年营造商:“可这二十座营造坊,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弄出两成的材栔。朝廷要的材栔加起来足有四百万两,岂不是要我们倒赔三百多万两?” 所有营造商的目光都望向了张余德。 张余德仍然镇定地说,“若真让你们赔这么多,我们怎么能对得起赵阁老?都说了这是一笔细帐!” 钱景:“按照刚才说的,各位确实要亏损一些。但谁接手了,将来就是营造司的宫差,也就是整个江南一代的官差。不仅可以免交赋税,将来还会代表朝廷开展域外的项目,就比如今年与李氏朝鲜的那个,五百万两的大项目啊!诸位想一想,只是今年亏损一点,却能赚这样大的名声,这笔账算下来,王后每年能多赚多少银子,各位心里应该明白。” “除了今年,我们每年需要向朝廷缴纳多少材栔?” “这都是有定数的,二十座营造坊每年只需缴贡八十万两的材栔。” 这些商人不仅露出了喜色。只是那老年营造商脸上仍然有着忧虑。 一个中年营造商立刻起身了,“好!我接手三座营造坊!” 另一个也起身:“我接手两座!” 张余德在腿上一拍,起身笑道,“好,现在就可以签字画押!” 那老年营造商更担心了,起身道:“缓缓,还是再缓缓,大人,公公能不能容我们回客栈商量商量,也找赵大人问一问,等有了结果再签约也不迟。” 张余德有些懊恼了,“皇上把我们大老远的派来,该让的利润我们也都让了,诚意都摆在眼前了,你们却还要商量!这么大的地方,要我们两个天天陪着你们!要是这样说,我倒要去内阁,找赵阁老好好告一状!看是谁不知抬举了!” 这些营造商又哪里想到,封疆入阁的赵贞吉在朝廷就快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更不会想到眼前这两个人不仅没有让利给他们的心思,反而要拖赵贞吉下水呢! 这时听到张余德搬出赵贞吉来施压,便也有些心虚了。 钱景也硬气了一些,“取笔墨纸砚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些营造商无权无势,只有钱,还能怎么说呢?虽然心里都没底,但也只好一个个走到桌前,开始签约。 将这群营造商送走,钱景和张余德会心一笑。这时许如胜也赔笑道,“两位大人得偿所愿,想必高升在即了。” 确实是高升在即,他们这一手,不仅帮于可远解了难,更是帮高拱解了难,还顺势打击了政敌,可谓一举三得。 钱景朝着许如胜谦虚地一拜:“全赖公公支持,这份功劳,在下一定会转达于大人和高阁老。” 许如胜要的也是这句话,“咱家也会在黄公公面前,为两位大人美言的。” 第226章 阿福归家 有效阻止了工部差事酝酿的可怕丑闻,并且通过钱景和张余德就他们所建议的皇商的小问题做了一笔交易,以牺牲赵贞吉利益为代价,于可远摆脱了严重困局。而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他决定好好考虑一下各种抉择。 首先一点清楚的是,张余德必须离开,他实在太笨拙了,虽然他对于可远还是极有用的,但在某些政治抉择上,他还是缺乏那种应该时常显露出的精明、灵活和谨慎。 当然这个想法的内在矛盾,其实是于可远正式踏入大明朝堂权力巅峰之前,发现自己对身边人的看法处于混乱不堪的状态,当然这完全是后话了。 无论如何,打发走这个“自命清高”,很容易被人收买的张余德去那些重要的部衙——都察院、通政使司——去做他那艰难的考察任务后,于可远也如释重负了一些。最近这段时间,他很少感受到这样轻松,仿佛现在才开始赢得时间。 然后就是钱景。 现在她可以大致上对钱景,尤其是像钱景这样类似的文官得出一些结论。他开始认识到,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一些相对清廉的部衙里,这类人确实近乎他们所自诩的那么聪明。但,一个文官自身实际上没有目的或者目标需要去努力达成,尤其是他们还未身居高位,那么他们的智商和情商通常都用来避免犯错。 尤其是大明朝,官员在很短时间内就能频繁调任,这是为了让他们在升迁过程中获得更多的经验。但是,这只能确保他们从不会对一种政见的成功与否产生任何兴致,而任何稍微复杂的差事都需要很多年的时间,所以官员往往在这过程之前就不得不离开,要么在其开始之后很久才来。这也就意味着,你永远不可能将责任或者失败的原因归咎在任何个人身上:在失败时,负责的官员会说开错了头,而在开始时,负责的官员会说是收错了尾。 正如工部这项差事,虽然问题的源头在高拱身上,但很难说这整个事件里,就没有其他官员参与,尤其经过钱景和张余德这番算计,更是将赵贞吉也拉下了水,大家都有错,那么皆大欢喜的选择就是,大家都对错误视而不见,当一个环境中只有两种声音,而这两种声音达成一致,便是真理。 最怪异的是,似乎所有官员都赞成这套默契的共识,他们也不愿意自己某一天会卷入其他人政策上的失败。政策是所有大臣,是六部九卿各个部衙共同的事。但堂官们却会因为这些政策而失败。这既是居高者的幸运,也是居高者的不幸。 官员们自视为一心为公,公正无私,试图以完全不偏不倚的公心贯彻执行上司们认为合适的任何差事。 除非他们没有这样。但他们有吗?谁又知道答案?因为官员们都不谋而合地总是设法把不同派系的大人们引向“共同立场”。通俗的话来讲,就是把水搅浑,大家都别太干净。 出淤泥而不染,在官场是绝对行不通的,起码古代不行。 当然,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或许也是帝王希望看到的。他们希望无论是谁在任,某些事情都能不断地贯彻执行。 但考虑到避免犯错是很多官员的首要任务,那让人意外的就是他们到底犯了多少错误! …… 詹事府是明朝初创的中央机构,设于明洪武朝,主要从事的是皇子或皇帝的内务服务。洪武十五年,改定左、右春坊官,各置庶子、谕德、中允、赞善、司直郎,又各设大学士。随即又定司经局官,设洗马、校书、正字。二十二年,因属官太多而无所统率,才设詹事院以总之。二十五年改名詹事府,驾驭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等部门,统府、坊、局之政事,置正三品詹事一人,正四品少詹事两人,正六品府丞2人。从七品主簿厅主簿1人,正九品录事2人,通事舍人2人。 其中左春坊有正五品大学士,正五品左庶子、从五品左谕德各一人,正六品左中允、从六品左赞善、从六品左司直郎各两人,从八品左清纪郎一人,从九品左司谏2人。右春坊的官员设置如左春坊。 詹事府官员对太子的影响最为直接,因而明太祖朱元璋慎择其人,常以勋旧大臣兼领其职。英宗天顺以前,或尚书、侍郎、都御史兼任。宪宗成化以后,例以礼部尚书、侍郎由翰林出身者兼掌之,明太祖规定宫官由廷臣兼领,其谋虑是很深远的。 因而进了詹事府,某种程度来说就已经是太子党了。当然裕王即便是登极,也没有被嘉靖亲封为太子,但眼下景王病重将逝,他虽无太子之名,已有太子之实。 于可远自从被封为詹士府少詹事以来,很少进詹士府。今天是为数不多的一回,当然也都是为了处置日常事务,还有为稍晚一些的裕王府议事做准备。 跟所有稍具理智的大臣一样,于可远这时已经将重心逐渐转移向裕王府,因而对这次议事十分关注。虽然朝廷官员的任免实际上都由嘉靖决定,但他的实权和影响力已经逐渐移交到裕王身上,这其中既有嘉靖有意为之,也有无可奈何。 一个储君千万不能让自己在朝臣面前像个白痴,如果他不学会在那里做出让人满意的表现,即便能坐稳这个位子,也只是一个傀儡。 而这种议事,也会愈发频繁。而这种议事某种程度来说,就像是把待宰的羔羊扔给屠夫,或者是将一只肥鸡丢进饿狼堆里。今天这场议事不知谁又将成为问询的中心,但总归快要轮到自己了。 前些日子,赵贞吉有幸被邀请进了裕王府,成为议事被问询的中心,能看出来这种事对赵贞吉而言是既痛苦又快乐的,痛苦之处在于他那些谬论要被人当面指责,快乐之处在于他能踏入裕王府。当然他不是一人来战,在户部,有不少他的吹捧之人——又或者说不得不吹捧他的人,专门用全天时间为各种可能提出的补充问题收集答案。所以这场议事,也只是让他稍微难堪一些,高拱、张居正和谭纶也稍微留情了一些,毕竟这是在裕王府。他逃过一劫了! 而通常来讲,于可远会比那些官员——尤其是钱景这样的官员更能猜透一个议事的政治内涵。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这场议事竟是一场灾难!一场完全没有预见到的大祸事! 当然他的确设法从失败之中,以极大的代价获得了惨胜。 他一大早就来到詹事府,为的就是因给朝廷寻到新的皇商,并解决了高拱的后顾之忧而被调任——升迁为詹事府正六品府丞的钱景,把所有——自以为!——可能提出的补充问题都重新过了一遍,还在午膳时让被调任到通政使司的张余德也捉摸了一番。 第一个问题是赵贞吉提出的,他询问于可远关于内阁承诺减少翰林院、通政使司和都察院官员人数一事。 他早就准备好了回答,话说得有些自我吹嘘——吹的当然是提出这个政策的高拱,不是他自己! “内阁现在已经实现了当初答应的,翰林院、通政使司和都察院两成官员的减少,而且实际上正在进一步节省开支。何况通政使司官员的俸禄本就稍低一些,近段时间以来因为海瑞一事,受到不少抨击和质疑,属下想就此机会为内阁对通政使司的顺利运作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表达自己的一番敬意。” 赵贞吉冷笑道:“我敢肯定,通政使司也一定会欢迎于大人这番言谈。我很怀疑于大人这番话是不是身后的那些官员所写,据我所知,那个张余德和钱景就很合于大人的心意,最近更是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但不管怎样,于大人还是出色地读了出来。但于大人是否能回答,为何内阁承诺的官员减少与实际情况有出入?我来引述一下吏部的报告,吏部很担心官员的增长,只这半年来,我大明朝官员的数量便有半成的增长。不过,如果把某些不入流官员的数量增加上,又或者说某些大人身后的智囊团,诸如幕僚一类,虽然没有明确的官职在身,每年却也要拿出不少的俸禄和福利,或许就不止半成了。当然,如于大人所言的,通政使司、都察院和翰林院的官员,如果将一些即将调任到其他部衙的官员提前写进名单里,而刚刚进入翰林院,却没有及时向吏部报备的,这些数量加在一起,或许也就有于大人提到的一成之数了。于大人也是翰林院的官员,是否愿意评论一下这套卑劣的欺瞒手法?正如你一贯所为的那样!” 是什么人将这些隐晦的事情透露给赵贞吉的,当然不是,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冗员问题何其难解,怎么可能是高拱三言两语的提议就能解决,如今以翰林院、都察院和通政使司这三个清水衙门试水,其实就是给百官和百姓看的,谁都不敢真的动这个官员体系,这意味着要从根本上否决朱家的祖宗家法。 但什么也不做,就会有海瑞王用汲之流的官员出来说话。 这是必要的作秀。 他赵贞吉当面戳破了这个默契,未免不厚道,也是在打高拱的脸。赵贞吉或许是因为于可远摆了他一道,有些失心疯了,这时还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的表情,阴鸷的脸上透着兴奋。 所有人都望向于可远,等着他来回答。 或许,于可远还会使用什么花招,简单地用改名换姓的法子来掩盖这些部衙官员的数量增加。但无论怎样,人多了就是多了,这事看来会成为一件真正的丑闻,而丑闻无论用什么称呼,都仍然是丑闻,当然这丑闻只会落在高拱头顶,而不是自己身上。 如果将这个秘密保住了,那么三个部衙一成官员的减少就能遮掩住大明王朝半成官员总数的增加,就会被认为是一个漂亮的手法——可一旦泄露出来,就一下自己进入了卑鄙欺诈的行列。更有甚者,是一次不成功的卑鄙欺诈,绝对是最糟糕的那种。 于可远在这样的状况下,搪塞得相当好。 “对于赵大人所言的这个情况,属下一无所知。” 赵贞吉:“我很乐意将吏部的文书提供给你,以换取吏部对该事件的一次完全独立的调查。” 于可远:“很愿意为大人效劳。” 而这时,谭纶出来为他解围了。谈论文于可远是否可以向内阁保证,这次由吏部发出的调查不会由都察院和翰林院,乃至是詹事府执行?而是由一个完全不参与此事,既没有任何勾结嫌疑的官员来执行? 于可远回答,他很高兴这样做。 于是在这个问题上,众大人达成了一致的想法——除了赵贞吉。而事实上被裕王委派调查此事的和事老是张居正。且不提张居正不可能在此事上帮助赵贞吉报私仇,提议虽然是高拱,但内阁的首辅是徐阶,事情做不好,高拱有错,徐阶便也一定有错。若这事是出在礼部,那或许张居正还愿意帮帮赵贞吉。但现在绝无可能。 而这场议事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冗员问题就结束。 真正的大头还是海瑞。 明朝处决人犯一共有两种。一是“决不待时”,朱笔一勾立刻处死,便是“斩立决”或者“绞立决”。另一种是“秋决”,在立秋这一天处死人犯,称其为“斩监候”或者是“绞监候”。而刑部定海瑞死刑是秋后处决,行刑日便是立秋了。看书喇 眼下年关将近,虽然不宜提这些事情,但毕竟是重大的政治斗争,众大臣便都缄默着,等人开口。 这时刑部尚书黄广升并不在场,高拱看了眼徐阶,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开口道:“刑部判了海瑞秋后处决,皇上却在定罪疏上画了一个叉,王爷,徐阁老,诸位大人,怎么看这件事?” 裕王在椅子上看书,没有要吱声的意思。徐阶也是闭目养神,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至于赵贞吉,在这件事上更是早就没有了发言权,提到和海瑞相关的话题,就羞红老脸杵在那。 高拱偏喜欢拿捏软柿子,望向赵贞吉:“赵大人,这事,您怎么看?” 赵贞吉不得不答话了,“圣明无过皇上,皇上这样做,自然有皇上的道理。我以为,还是等司礼监的陈公公吧。” 高拱冷笑了一声,“原是这样。” 张居正接言了,“那样的定罪疏呈到皇上面前,想来皇上会认为,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要做好人,让皇上当坏人。若是勾决了海瑞,未免难看,但又没有让我们重审,其实意思已经很明确,就是拖。拖到秋后,行刑时刻再作决定也不迟。眼下,我们还是当做无事发生,不要在朝廷论这个事为好。” “太岳说的是正理。”徐阶开口了。 高拱也点点头,“太岳之言甚得我心。”然后望向谭纶,“子理,福建那边的情况如何了?戚继光和俞大猷可还能应付得来?” 谭纶笑道,“有这两位将军在,福建何愁不安?现在倭寇都龟缩在海上,不敢上岸作乱了。” “这是功劳一件,回头我要找杨大人,给你们请功。” 谭纶起身揖了一下,“这是属下该做的,全赖内阁的诸位大人支持,前线战事才能打好。” “虽是这样说,这段时日,军饷奇缺,你们能打成这样实属不易,该有的功劳绝不会少。”徐阶道。 裕王这才放下手中的书,“戚继光和俞大猷是该赏,前线能打赢,和谭纶运筹帷幄脱不开干系,都要赏。正好年关将近,我会向父皇请奏的。” 当然,请奏的不可能只有谭纶和戚俞二人,在场的人都有份,这是裕王关怀下属应该做的事。 ……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喜庆他们每天都在进年货。满院子都是忙人,就邓氏于可远和高邦媛三个闲着。还有几个裕王府出来的仆人,这是李娘娘指派来的,极有耐心地教导喜庆一些宫规礼仪,毕竟将来是要跟在世子身边的人,学问有了,其他的也不能落后——喜庆聪明得紧,眉眼越长越俊秀,穿着锦绣华服,越发衬托人玉雪可爱,也亏得李娘娘对他格外看重。虽然于可远和高邦媛名义上是老师和师娘,但两个人似乎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而蓝心她们便找些红纸出来剪窗花写窗帘。高邦媛觉得,哪年都没有今年过年的气氛浓厚。或许是往些年在那个没有人情味的高门大院。 到了三十这天,小院已经收拾得完全变了样子。 窗上修建者各种纸花,譬如全五福,还有麒麟送子、寿星送桃和年年有余等。蓝心她们将自己会的花样都剪出来了,连高邦媛也剪了几个,一是桃李夭夭,一是喜上眉梢。 这时,邓氏、高邦媛和于可远都站在大门口,蓝心她们都站在身后,远远地望着街角处。 邓氏满心满眼的期盼。 “阿母,还是先进屋歇一会吧,就快了。”于可远轻声说。 “先让媛儿进屋吧,阿母再等等。” 高邦媛连忙摇头,“我和阿母一起等,时间也快了。” 于可远轻叹一声,“好,我陪阿母和媛儿一起等,” 大概一刻钟后,一辆马车缓缓地驶来了。坐在马车前面的是俞咨皋,那不用想,马车里面的一定便是阿福了。 而在马车后面,还有一队亲兵马队,以及一个坐在马上的太监。 这些人很快就来到了家门口。 阿福,终于回家了。 第227章 过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邓氏泪眼婆娑,眼眶也红着,张着嘴,反复动了动,只是说了这样句话。 阿福从马车走下来,望着邓氏,又望着哥哥嫂嫂,迟疑了一小会,才跪倒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邓氏低下些头,将阿福从自己身前搀扶起来,将大衣披在她身上,直到自己的泪水再从眼眶中滚落,滚落到了阿福的手里。 邓氏又赶紧伸出手,有些慌张地去拨开阿福手上滴落的泪水。 这时才发现,手指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以前的时候,你两个哥哥也总是这样,临晚上吃饭了,也不回来,阿母就在门口盼啊盼。” “阿母以为你是省心的,不会这样,没曾想竟也会有这一天。” 邓氏顿了下动作,望着阿福那消瘦了的面孔,再出声说道。 “阿母一日日望着你们长大,不知道你们后来会怎样,如今看着你和你哥平安,就是阿母最开心的事。” 说着话,邓氏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俞咨皋忙走上前来,“前面那条街上,有家点心铺子,我们刚路过的时候,爱了一些,还冒着热气呢,伯母可得尝一尝。” 邓氏这才止住眼泪。 高邦媛替邓氏擦了擦眼泪,又拉住阿福的手,“阿母,我们进屋说话吧。” 就这样一家人进了屋子。 在外面还是高邦媛搀扶着邓氏,走了一半,邓氏回过神来,便反搀扶着高邦媛。等进了屋,更是先让高邦媛拖鞋上炕,三个女人都上了炕。于可远和俞咨皋便在隔断的这边,手里握着暖炉。 “许久没见了。”俞咨皋似有些幽怨地说道。 “俞将军和俞伯母一向可好?”于可远问。 “劳你挂怀,家父家母一向很好,还时常念叨着你,说以后你若是回山东,一定要你去蓬莱看看。”俞咨皋淡淡地说着。 “大哥莫不是还在怪我?” “我怎么敢怪你?你如今是朝廷正三品的通议大夫,又领着少詹事和侍读学士的职,我一个小小的都指挥使,怎么敢呢。” 这话说出来,未免添了一些幽怨。 于可远嘿嘿笑了两声。 俞咨皋气道:“你怎么还笑,真将我说的话当真了?” “怎么敢?我一个做弟弟的,怎么会责怪哥哥的不是呢?”于可远也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俞咨皋气极,“你若这么说,我且问你,为何不早些把阿福接回来,足足拖到了过年!” “朝堂上的事,瞬息而万变。前段日子什么情景,我不说大哥也是清楚的。司礼监和北镇抚司想尽办法在搜捕海瑞的同党,而这桩案子又是海瑞主持,这时候我若是将阿福接回来,难保会让陈洪抓住痛处,我一人生死事小,连累了一家人也事小,但朝局之大,关乎天下苍生,我又怎能因我一人私利呢?”于可远慢慢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俞咨皋仍有些不忿道,“那你总不该不闻不问!若非有我……” “正是因为有你,我才可以不闻不问。”于可远直直地望着他,“大哥,我知道你的打算,也懂你的决心,真因为懂,这些事我都交给你了,这可以算是你我兄弟之间的默契,大哥为何不懂呢?” 俞咨皋一怔,“你知道我什么打算?” “你最近和兵部,尤其是杨博杨大人走动得很密切,照理来说是无用如此的,就算走动,也无需您来走动,自有俞将军。而眼下正值北面蒙古不安分之期,你无非是想请命北上,得一份军功,向皇上讨桩婚事。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但我还是支持你去闯。兵部那边,我已经请老师向杨大人举荐你了,认命书不久后想来就会送到你手上。” 俞咨皋彻底懵了。 他没有否认,而是拧着眉道:“为何这条路行不通?” “这些事,俞将军从来没有和你说过?”于可远问。 “说了,可我不信。” 一阵沉默。 俞咨皋依旧盯着于可远,“既然行不通,我为何还要北上?” 于可远脸色有些难看了,“大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拒了李娘娘为你安排的婚事!这且不谈,你妄自进京数次,通政使司和都察院已经有官员弹劾你!若非高阁老和杨大人帮你顶着,你早就被问罪了!这时候还问北上干什么!除了阿福,你眼里就再没有旁的事了吗!” “可我……” “没什么可我可你的,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要么北上,要么永远不要踏入我家门,更永远别来见阿福!”于可远斩钉截铁道。 俞咨皋仍然沉默着。 而里边,是另一番场景。 邓氏笑着说:“媛儿这一胎养得很稳,平日里也有活动,只是前些天跟着可远操心,着急了些,最近也都安稳了,连气色也跟着好了。可知他们夫妻情深呢。” 一说起这个来,高邦媛纵然已经成了亲,还怀了孩子,到底忍不住脸红。这些总算是闺房之事,还有一些私隐之事,在古代都是能做不能说。关起门来夫妻间如何斗没事,但开了门大家都是相敬如宾,连手都很少牵。何况是当着阿福这个未出阁的女孩,往常更是口中只字不提。 而现在邓氏露出的那抹笑容—— 其实就很怪,高邦媛和阿福或许还看不出,但若是于可远进来了,一准就能瞧出来,是那种女学生私下里会露出的笑容,会说一些让人脸红的话题。虽然皇宫大院里也会有宫女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地相互取笑——这种事发生在旁人身上不奇怪,但放在一向古板谨慎的邓氏身上就让人觉得怪异了。 “俞公子既然将家里的那门婚事推了,又常和我们家阿福这样……想来有些事是好事多磨的。” 高邦媛有些不好的预感,邓氏这话听起来像是…… “阿母难道是想让阿福……” 邓氏也只是笑,高邦媛不好再问。而阿福更是呆呆地坐在炕头,什么话都不提。这次回到家里,总感觉她哪里变了。 一家人齐全了,就陆陆续续开始忙活起来。 春联也贴了出来。这时蓝心扶着腰,抬着头往上面望。虽然红纸不是上佳的,但堂屋门口的字却是于可远亲手所写,由高邦媛为他掌笔,喜庆在旁边拎着纸,每写好一个字便抽出去晾干。 “年年顺景则源广,岁岁平安福寿多。” 字写得极娟秀俊美,横平竖直。高邦媛虽不知道于可远练字时有多辛苦,但看这笔迹,看着这短短的上下联,就觉得自家男人是下过功夫的,眼眶不觉便有些微热,心中既骄傲,又有些心疼。 横批当然是大局观一些的。 “国泰民安。” 上下联是对家庭团圆和美的一种期待,这样说,横批就不见得多出奇,却是于可远来到这古代,亲身经历之后心中的所愿所想。 这当然也是他们一家人的期望。 也应该是所有人的期望。 但有时候,于可远会想,说出国泰民安这番话,往往会觉得很陌生很遥远。虽然已经被提到过很多次,但反而不觉得这句话具备任何的现实意义,哪怕是一种期待。而经历了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波折和动乱,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国泰民安的难能可贵。 国泰,才能有民安。 他们这一个小家看似有着短短的太平,但绝非天下就太平安定了,这安定业务费是一种暂时的假象,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假象,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却也都不愿拆穿这个假象。 高邦媛将春联反复看了好些遍,想着其中的含义和深意。这时蓝心穿着围裙从灶间一路小跑出来,朝着高邦媛挥挥手:“夫人!快进屋里,院子太冷了!” 慈云还怕她摔倒,一边搀扶着她,一边偷偷道:“蓝心姐姐一定是做好了点心,想让娘子先尝鲜呢!” 蓝心手里沾着面粉,灶间更是热闹。连邓氏、阿福、于可远和俞咨皋都在帮忙包饺子,喜庆在旁边摆饺子。俞咨皋今年是回不去老家过年了,其实往年他也很少过,一般都是和俞大猷他们在行军路上就把年过了。看书喇 阿福最是心灵手巧,但包饺子这种事,她却从来没有经历过,包出来的饺子往案板上一放,立刻东倒西歪睡了一大片! 于可远包的却很不错,有弯月牙的,还有扁船的和元宝的,模样都很漂亮神气,光是饺子边就有好几种的花样。 他穿越前就喜欢在吃喝上下功夫,饺子也是极喜爱的,自然要在这上头下很大的功夫。阿福虽然手更巧,但还是经验取胜,在这个方面就不如他了。 肉馅是用腊肉、酸菜和白菜和在一起的,人多,因而馅子也调了一大盘。 高邦媛进来后,先洗了洗手,然后帮着包了几个饺子。 包过饺子了,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这时一屋子的人便也不分谁是主人谁是仆人,又或者谁是客人了,都围绕着炭火坐下来,一边说话一边守岁。 守岁,又称为照虚耗、熬年,起源可追溯至南北朝。在除夕夜一家人团聚,遍燃灯烛通宵不灭,熬夜迎接农历新年的到来。守岁的习俗,既有对如水逝去的岁月含惜别留恋之情,又有对来临的新年寄以美好希望之意;点起蜡烛或油灯,还象征着把一切邪瘟病疫赶跑驱走。 而在北方,守岁是从吃年夜饭开始,这顿年夜饭要慢慢地吃,从掌灯时分入席,有的人家一直要吃到深夜。在这“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晚上,家人团圆,欢聚一堂。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茶点瓜果放满一桌。大年摆供,苹果一大盘是少不了的,这叫作“平平安安”。 有的人家还要供一盆饭,年前烧好,要供过年,叫作“隔年饭”,是年年有剩饭,一年到头吃不完,还吃昔年粮的意思。这盆隔年饭一般用大米和小米混合起来煮,北京俗话叫“二米子饭”,是为了有黄有白,这叫作“有金有银,金银满盆”的“金银饭”。 于家自然依循旧例。高邦媛的位置最舒服也最暖和,手里捧着红枣花生核桃与南瓜子,这些当然都是有象征意义的。邓氏和阿福跟着坐在高邦媛旁边,喜庆便坐在三位女眷的身前。 蓝心和慈云她们挖空了心思做了很多甜点,比如油炸的小点心,上头还沾了一些芝麻,嚼起来又酥又脆,香喷喷的。还有甜味和椒盐的焦叶儿。还有炸熟的那种面,加了很多调料,被称作果子棒,越嚼越香。当然也有花生和芝麻做成的酥糖,这个下了很大的功夫,锤得很脆很薄,力气稍微用大一些就会把糖捏碎了,入口即化,特别酥脆。 一群人围坐在了火炉前面,门和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帘子和帷幕也都放下了。每个人穿得都很厚,颜色也很新鲜。家里能点的灯也都点开了,这一天不讲究什么浪费不浪费的,朝廷更不会追究。 俞咨皋大笑道:“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过年过,一直枯坐着大多没意思,大家都别拘束着……咳,除非大家把我当做外人!” 邓氏笑着道,“把你当外人,早就把你撵出去了,怎么会让你坐在这呢!”说着还朝阿福看了一眼。 阿福低着头,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举止还是有些别扭,这明显是害羞了。 “那就这样,咱们来行令吧,往年我们在军中都是行令,击鼓传花!传到的人就讲个笑话或者说个故事。” 于可远注意到他讲话的时候,某种角度竟然看到了李白——恣意潇洒翩翩美少年,似乎还不止一瞬。 邓氏笑着点头。 家里不会备着鼓,蓝心便将洗脸的铜盆拿归来。花呢,自然是从高邦媛的妆盒 里找出一朵红色的绒花。 喜庆举着手站出来,“我来敲鼓!” 喜庆拿着两根筷子,轻轻地,很有节奏地在盆上敲了两下。 “花鼓一催春风疾。” 喜庆这时将身子侧到一旁,手也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不停地敲击起来。花便从高邦媛手中传起,先到了阿福手里,又从阿福手上递到邓氏手里。 一番传下来,最终停在蓝心手里的时候,鼓声也停了下来。 众人纷纷笑着。 连慈云都咬着果子棒,瞅着蓝心嘿嘿笑着,她们二人情同亲姐妹,这时却没有半点同情心,更甚至笑着起哄,要蓝心讲个笑话出来。 蓝心不由觉得为难。要是让她背规矩,无论是哪里的规矩,三五万字都不含糊,但要是说笑话,就是三五个字也着实困难。 高邦媛打圆场:“蓝心姐姐,讲个故事吧。” 蓝心琢磨了一阵,然后笑道:“好,我就说个笑话……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笑话。这还是我没进高府前听说过的,很老了,或许记得不那么全。说是从前有个姓甄的,他们家很穷,有一回过年,实在没什么能吃的,就找邻居借了一个鸡蛋,等过完年,他去还邻居时,还是那个鸡蛋,但邻居却让他还十个,甄某自然不愿意。那邻居就说,我若不借你这个鸡蛋,现在已经孵化出小鸡,又长成大鸡,还能继续生蛋。你来算算,要你十个鸡蛋已经很便宜你了。甄某很生气,便找到旁人去理论这件事,有人就说,你不要给他鸡蛋,就还他一粒谷子好了。那邻居更不干了,评理人说,春种一粒谷,秋收万斛粟,人家这一粒谷子给了你,你种了下去,可收多少谷?这些谷再种下去又可收多少谷?说万斛还是说少了呢,你家子子孙孙将来可以都靠这粒谷过活,你岂不是占了很大的便宜嘛?” 蓝心这笑话虽然很老,但却很合时宜。众人非常捧场,无论是真笑还是假笑,都笑得前仰后合。慈云帮她倒了一碗茶,笑着道,“姐姐口渴了,快喝一杯吧。” 蓝心喝完坐下来,喜庆兴致昂扬地喊道:“春满乾坤又一 年。”然后接着敲鼓。 大家一开始还挺拘束的。但现在连最严谨的蓝心都说了笑话,其他人就更没什么可拘束的了。 喜庆别看人小,王府来的人教导得极好,这敲鼓和琴棋书画之类或许也有触类旁通之处,极为动听,快慢错落交插,一时疾一时缓,绒花在各人手中怀中传来抛去。 传到于可远的手里,又停了下来。 于可远拿着绒花递不出去。 高邦媛摸着肚子看他平日里那样正经的人,这时竟然有些怯场,刚才却笑得前仰后合,越发觉得好笑又欢喜。 于可远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屋子里炉火太热了。 高邦媛轻轻推了他一下,“来来,你也讲个故事,讲个笑话吧。” “我可不知道……” “老师,连蓝心姐姐都讲了。”喜庆不忿地喊道。于可远一向待人温和,所以喜庆并不惧怕他,“老师随便讲讲,管它好笑不好笑呢?” 慈云更是手疾眼快,直接倒了一碗茶到于可远身前,“大人请讲,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于可远想了想,一些太现代的笑话当然不能说,那他能记得的就是以前李衮跟他讲过的几个笑话而已。 “以前有个人过年贴门神,先贴了左扇再贴右扇,怕贴的不一般高,告诉儿子,你要是看着贴高了,就说发财,要是低了,就说平安。等他贴好后问儿子如何,儿子思索良久,答:既没发财,也不平安。” 众人纷纷掩面窃笑。并不是说这个笑话很好笑,其实都是大家听惯了的老笑话。但于可远平时是朝廷命官,是大人,是一家的顶梁柱。这时候带着那种扭捏又尴尬的表情讲出这样的笑话,本来就是一个很让人发笑的事情。 喜庆强忍着笑:“老师讲的真不错!” 于可远不由松了口气。若要他分析文章,哪怕作词作曲呢,他都不怕。唯独是这种一本正经地玩闹,他实在不擅长,赶紧喝口茶坐下来。 高邦媛这时也在笑。 这时于可远却想到以前李衮和他讲笑话的时候,讲完了李衮还说,这人真是不会教孩子。将来他们若是有孩子,绝不能教出这样愚蠢的笨蛋来。 而现在,不知道李衮过得怎样,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后悔自己做出的那些选择。都是为了爱情,都是为自己所爱之人牺牲了很多,俞咨皋和李衮的选择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立场不同,结果当然便会不同。 那些话仿佛还在耳畔,但一转眼,他已经要有孩子了。 他心爱的妻子,他心心念念的孩子——也希望李衮能余生平安吧。 听着鼓声再度响起,屋子里的欢声笑语,似乎无拘无束,他心中也在默默祈祷,但愿朝野太平,但愿这人间太平,但愿因他的到来,历史会多一些好的变化,但愿他所爱之人都能安宁欢乐。 但这种终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绒花这回落在了慈云的手里。 慈云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不会讲笑话,蓝心起哄让她唱一首家乡的小调,说以前听她唱过。 慈云也没有推辞,喝口茶清了清嗓子,是一首采茶调。她有很好的嗓子,就像枝头的百灵鸟一样动听。 慈云的老家在更南一些,那里应该是天高海阔,郁郁葱葱的,茶树也一排排的,那个穿着红衣服的采茶少女会穿梭在树林中—— 唱着唱着,慈云便也露出这样缅怀又惆怅的神情,似乎伤感了一些。但也只是稍纵即逝,很快便又笑了起来。 即便是丫鬟,是婢女,谁又没有忧愁呢?只是大家都不说,都在迎合着这个新年的氛围。 于可远无意中转过头,阿福正捧着茶碗出神。但于可远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她的目光刚从俞咨皋那个方向收回来。 只是那眼神是何等复杂,似乎没有太多期待,反而多了一些决绝和惨烈。 于可远一瞬间冒出很多想法:阿福是不是……已经不抱有什么幻想了? 但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若是不抱幻想,又何必给他希望,何必让他进自己的家门呢? 第228章 照常办理 守岁就该是热热闹闹的,大家传着话,说着笑。都放开了身份之别。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不时便放声大笑,连不苟言笑的邓氏也讲了一个笑话。而高邦媛因为是双身子,很早就困倦了,便提前上床。蓝心安置好高邦媛,服饰她躺下,又为她放下了帐子。 高邦媛在里头侧卧着,隐隐约约能听到外屋传来的人声。这时于可远也走了进来,坐在了炕边上,望向她。 高邦媛便握住他的一只手,轻笑道:“你怎么不在外面,回来了?” “外头不缺我这一个,我想进来陪你。” 高邦媛嘴角弯了弯,或许没什么话,比这样一句淡淡的话听起来更加浓情蜜意了。甜蜜的话总是会让人感到欢喜。 于可远忽然低头笑。 高邦媛问:“你笑什么?” “刚刚我说的笑话啊……那孩子可真笨呢,将来咱们孩子出世了,万不能教导成那个样子的。” 高邦媛撇撇嘴,也笑着说:“那都是因为笨爹,才会教出笨孩子。将来咱们的孩子如果不聪明,也一定是因为自己爹爹就不够聪明。” 于可远嘿嘿傻笑着,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特别赞同高邦媛说的这番歪理,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夜越发深了。 外头屋子里守夜的人也各自回到自己屋子去了。于可远和高邦媛两个还是迷迷迷糊的,谁也没睡。 这时高邦媛有些没按捺住,就小声问:“阿远。” “嗯?” “阿福她……”高邦媛觉得自己这想法真是挺无聊的,“嗯,你说,阿福她会不会对俞公子没有……” “没有什么?” 高邦媛便硬着头皮说,“没有那番意思了。” 于可远说:“什么意思……”困意很快就消散了,他人也明白过来,先是很惊讶,然后问道:“你为何这样想?是听到什么了吗?” 其实也没听到什么。 高邦媛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于可远却想到了其他方向:“其实,不论有没有后面这件事,娘娘既然给俞咨皋定了婚,阿福和他便没有可能。阿福也该择配了。她如今是大姑娘,你当嫂子的替她来操这个心,是分内的事。你觉得哪家的公子合适?说起来,我觉得门第倒不必看得那样重,咱家也是贫苦出身,人品最重要……” “不不不……” 高邦媛简直一头黑线,这怎么就谈到给阿福许配旁人了呢?她可从来没做过媒人,更不想给人做媒人。 这世上什么人最不好做? 高邦媛觉得这媒人和保人是最难做的。若是两两有情,成就了一桩好事,人家也认为是自己有缘分,和媒人有什么功劳?一旦相处得不好,或者成为怨偶,那看见媒人,就仿佛看见谋财害命的大仇人,眼睛里恨不得射出刀子来,把媒人戳个臭死。尤其是阿福这桩,原本她和俞咨皋就互相有意,要是自己从中插上一脚,岂不是招两面的嫉恨?这事万万做不得。 “我只是觉得,这次见他们俩,看似热热闹闹的,却很陌生,绝不是刻意做出的疏离感,而是自然而然就疏离开了……我想不通为什么。我看阿福的眼神,更觉得陌生。”高邦媛小声道。 这倒是于可远没有观察到的地方。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回事,又觉得应该是高邦媛想多了。 “过完年,开春了,天气就渐渐暖合过来了。”于可远决定岔开这个话题,然后数着日子道:“媛儿,你觉得,咱们会生个儿子还是姑娘?” 高邦媛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说:“这我怎么说得好?”然后笑着,“不如你问问他?” 于可远还真的朝下滑,小心翼翼地弯着腰,将身子缩下来,脸也贴在了高邦媛的肚子上。 这时高邦媛只是穿着一件又薄又软的亵衣,连肚兜都没有系。于可远的脸和手只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贴在她腹上。 高邦媛觉得很痒,正想笑呢,却听见于可远在被窝里小声地说话。 高邦媛立刻安静下来,仔细听他在说: “宝宝,我是你爹爹,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了吗?你要好好的,好好长大,爹爹等你出生,爹爹会对你很好很好。” 高邦媛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险些淌下眼泪来。 人虽然是含蓄的,但这些淡淡的话语,却那般真挚热烈。那般真诚可贵。 等于可远再躺平下来,高邦媛轻声问:“今夜应该无事了吧?” 于可远想了想:“家里是无事了,朝廷和宫里……也没有大过年的惊扰百官的先例,放心吧。” …… 过了年,天气比前两天暖和了一些。太阳出来,照耀在地上,雪花晶莹璀璨,亮得晃眼。高邦媛眯着眼朝远处望去,依然觉得目眩神迷,便将头低下来一会儿,然后再抬头时,太阳已经钻进了云层里面。更远处,山峰之间有层浓浓的云雾,化不开。 一群女人们坐在一块,将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蓝心和慈云在旁边玩投枚,其实游戏很简单,就是将剥下来的花生壳往一个方瓶子里面扔,赌的东西只是花生仁,方便打发时间的。 因为院子并不大,能够做的事情也相当有限。 喜庆在一边看着她们玩,跃跃欲试的,似乎有些羡慕。蓝心她们也没开口邀请,喜庆自然不好过去表示要玩。 蓝心枚投得准头不够,高邦媛记得以前她们家那条街上女孩子们一块玩,她就总是输,输了就会赌气不吃饭。那时候母亲还在世,就会安慰哄劝。 大家这时嘴上都没提,但心里都记挂着去裕王府的于可远。 过了晌午,高邦媛在屋子里坐不住,阿福听到她在窗户前摆弄着麦穗,麦穗下边挂着小小的铃铛,不时地响。 高邦媛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先是坐下,然后又站起来,又接着走。 阿福也有些悬心。 过完年,很多积压的事情都会爆发出来,而往往这时候若是有事,便一定是灭顶的大事。虽然他们一家人的安危都系在于可远一人身上,这时其实甚少惦念着自己,而是惦念着于可远。 一直到天快黑时,门口处终于有了动静,于可远先踏进了院门,接着是俞咨皋。 于可远第一句话就说:“王府给各位大人发了恩赏,明早就会运到。朝廷也有大喜事,福建那头的倭寇在撤,戚继光和俞大猷领着亲兵下了海,还有地方兵丁,把福建的倭寇打得很惨,杀了他们五千多人,他们再舍不得这花花世界,也开始往回退了,要不然就要被全歼在此,再也回不去海外。” 屋子里的人听他说话时,基本都将呼吸屏住了,等他说完,便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蓝心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这些该死的倭寇终于退了!” “朝廷欠发的俸禄,今天一早也在陆陆续续补了,虽然补得不多,今年也总算开了一个好头。”于可远朝着俞咨皋望了一眼,“俞大人也有了新的差事,过了元宵节,就要北征了。” 尽管这么说,于可远自己脸上却是没有笑容的,“今天厨房下大火,晚上加菜。” 阿福也微微笑着,她是最镇定的一个,欢快这种情绪虽然是有感染性的,但这回,于可远却敏锐地察觉到,阿福并不是真的欢乐,甚至从那勉强做出的祝福眼神里,隐藏着一抹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于可远并没多说什么。 晚饭似乎每个人都吃的很多。高邦媛也多喝了半碗汤,肚子有些胀。 于可远说:“媛儿,陪你走走。” 这时阿福也跟了过来,“哥哥,嫂子,我也陪你们走走。” 于可远不由朝着远处的俞咨皋看了一眼,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想跟上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再过十年,五十年,我们若还能这样,吃完饭,一起来走走,你搀扶着我,我搀扶着你,那才是真的幸福。” 于可远的声音很轻,脚步也很轻,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柔。 高邦媛朝前迈着步子,“好。” 阿福也笑道:“那我就一辈子陪在哥哥和嫂子身边。” 于可远和高邦媛同时一怔,望向阿福,眼神中不由多出几分探究。 “为何要这样看着我?”阿福问。 “阿福是要嫁人的。”高邦媛说。 “为什么一定要嫁人?”阿福眼底似乎汹涌出一种不该属于她这个年龄应有的愤恨和执拗。 “以前我觉得,女人就算不嫁人,这辈子自强自立,也能有依靠。所以那时候我会想,阿福嫁不嫁人,都是好的,在家里,阿母,哥哥嫂子给你依靠,谁敢欺负你?但这一年多,经历了很多事,我渐渐改了想法。不是女人非要依靠男人才能生存,而是说女人有了男人之后才会完整,才能在这个处处对女人有着严苛标准的世道生存。阿福,你真希望一辈子陪在哥哥和嫂子身边吗?做哥哥和嫂子身后的那个人?不想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很玄妙。 用言语说不出来的那种心情和感受。 高邦媛轻轻揽住她,听到她的心跳声。就在她的胸膛,那一块地方,仿佛充满了生命力的跳动,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阿福低着头,强忍着泪。 高邦媛看看阿福,又看看于可远,原本想说的话最终还是忍回去了。 …… 新年一过,面对一大堆积压下来的工作,成堆的文书,半吨重的各部衙新年贺词,几百份的请示报告需要赶着处理。 于可远怀疑他能不能真的赶完这些。因为明天还要去翰林院进行一场重要的讨论,而且事先还得看一下那份关于“清廉册”重新起草的关于审阅等级的提议。 不光是看一下,还要看明白。 不光是看明白,还要记下来。 而且这是一个通政使司大佬写的——因而它用的不仅是汉语,还是极晦涩难懂的官话。 钱景闯进了祝他新年大吉,并向他简单介绍了这次讨论的情况。 “大人,您确实了解这次讨论的重要性吧?” “当然,我了解。钱景,不仅是翰林院,通政使司和国子监都会来。”于可远解释。 和许多政治人物一样,钱景似乎只有在事情关系到自己,且对外表态中提及自己的消息时,才相信自己的存在。 “这不光是三大部衙的问题。”钱景说,“这同样也是对所有部衙未来的一次审查。如果我们在这次讨论中显露出任何铺张浪费或者不称职……” 于可远立刻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打断了他,“那我们有没有铺张浪费或者不称职呢?” 钱景丝毫不加迟疑,“当然没有。”他相当愤慨地回答,“但总是有几个和我们作对的官员。尤其是赵阁老的那些属下。” 于可远没想到赵贞吉的属下会安插到通政使司、国子监和翰林院这样的清水衙门。看书喇 钱景递给他一个贴着各种样式标签的卷轴,“属下恳请您务必掌握这些信息,大人。”他说,并要求于可远发现任何问题都要问他。 这时候张余德也进来了。 他虽然不属于詹士府,但詹士府总能看到他的身影,并美曰其名为了更好办事,实际上就是想多和于可远走动,以免生疏,某一天被遗忘罢了。 见到张余德,钱景又掏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卷轴,用了同样的话。 张余德是通政使司的官员,虽然以他的级别不大可能会在那样的讨论中发言,但谁知道敌人会准备怎样的战术?钱景一向将各种可能都设想了。 张余德很烦躁。 他今天很累,从进通政使司忙活到现在,自己的差事,上司的差事,还要兼顾着这头的差事。 他告诉钱景自己不想再看一份让他头疼的东西了。 “这是什么?”他问。 这时,于可远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已经开始看起钱景做好的信息书简了。 张余德接着道:“刚来的路上,我就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要不是惦记着大人,我恐怕要倒在路上,明天就成为笑柄了!” “你如果只是这样懈怠不专心,通政使司恐怕就是你最后一个去处了,张大人。”钱景同情地说。 似乎经过上一回,钱景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每天都想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他接着又说,这是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包含那些潜在政敌可能提出的问题的记录,当然都附加了恰当的回答,经过了周密的考虑,还阐明了实际情况。 钱景却有些不满了。 “它们都绝对可靠准确吗?” “是经过了周密的考虑,能够很好阐明实际情况。”钱景在这上面的用词一向谨慎小心。 “钱大人!”他一样谨慎地解释,“这次讨论非常重要,你要知道这可是‘清廉册’!是徐阁老在掌管着的!不能让人看出来我们是在欺骗内阁!” “当然不会。” 钱景并不满意,他开始怀疑这些信息并不完全诚实可靠,他加紧追问。 “都是实话吗?” “除了实话还是实话。”他向于可远保证,虽然问题是张余德问的。 “是全部的实情吗?” “当然不是的,大人。”他有些不耐烦了,这回是冲着张余德的。 于可远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这一唱一和,“那么,我们是要告诉他们,某些事情我们要保密,是吗?” 钱景一愣,摇摇头,“当然不是,大人。” “为什么不是?”于可远接着问。 “大人,要保密的人就必须得对他有秘密这件事保密。”钱景故作聪明地说出了这番漂亮话,将张余德震在原地。 于可远则轻笑了两声,望向张余德,“学到了?” 张余德看上去一脸困惑。他盯着于可远看看,又盯着钱景看看。 需要注意的是,于可远在听到要对这次讨论会隐瞒情况,甚至是撒谎的建议时,丝毫没有觉得震惊。这类谎言在朝廷内会被看作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一名大臣会自然而然地对很多问题撒谎,如果他说了真话反而会被认为是愚蠢或无能。举例来说,他对即将发生的财政赤字问题总是矢口否认,而且他总要让人感到大明王朝拥有足够并可靠的应对力量。 在詹士府工作的一天,加上和同僚们共处的一天,他精疲力尽地坐在大案前,两眼瞪着必须在一天内搞定的所有书案。 “为什么……” 张余德看着那比他桌案的书案还要多的,叠成山的一堆,自言自语道:“大人们不拿着这些东西就哪儿都不让他们去呢。” “以防他们措手不及被人抓住把柄。”钱景颇为风趣地回答。至少于可远觉得风趣,但也可能只是凑巧而已。 为了处理这些事,他将其他任何可以脱卸的工作都延后了。所以在看一份关于王府日常开销的简报时,发现这份简报是不压力去年那份简报的重复,而且也是千年的,也是大前年的。 可能打严嵩上任以来就是这样了。 于可远向钱景指出,第一句话就足以让任何人都打消读下去的念头:“詹士府的职能是支持储君和服务储君的。” “大人,”钱景笑着望向那份简报,“这其实是很有吸引力的。” 于可远问他,怎么会有人对这种事情有兴趣。 “其实,”钱景说,“如果您回头看一下嘉靖三十八年的第一份记录,就是世子刚刚降生的那年,您就会看到这份记录的第一句话就是‘詹士府对裕王府的开支节俭情况负有责任’,类似于这样的话。” 于可远点点头,“所以这才是这份记录真正的目的。” “是的,”钱景接着说,“但事实表明,这实际上是一份相当艰巨的任务。詹士府要对任何一点浪费和低效率负责。原本起草这份记录的人,那位詹士府詹事原本应该也是这个意思。但后来情况太棘手,所以就照常办理了。” 重点就在“照常办理”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于可远继续望着他,让他说下去。 但钱景也不言语了。 照常办理,在官员们口里说出来,其实就是保证你的预算、官员和部衙不变,暗中改变你的职权范围。所以在嘉靖三十八年起草这份记录,并正式拟用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嘉靖四十年,詹士府便将第一句话改为“詹士府旨在促进裕王府的开支节俭”,将“负有责任”四个字删掉了。 而在嘉靖四十二年,他们又改写成“詹士府旨在支持裕王府的各部各项支出各自实现节俭”,这样就把责任推到了其他人身上。 而到今年,钱景给出的改写方案便更加简单,直接摆脱了那个令人尴尬的概念——节俭。于是从今年起,便成了“詹士府的宗旨是支持和服务裕王府各部的差使”。也就是说,詹士府真正宗旨的最后一点残余在仅仅不足两百年后终于消失殆尽,而这个部衙的规模已经相当于朱元璋初创时的十倍还多。 张余德现在明白钱景为什么说会被吸引住。这才是文官真正的魅力所在——文字功夫! 第229章 被盘问,申时行 今天,于可远头一次尝到被一个通政使司官员盘问的滋味,说实话,他一点都不喜欢。 这一切都发生在翰林院的大堂,这间明明很光亮宽敞的大堂,现在却显得晦暗又狭小。这群人虽然都站在各自的大案前,或者坐着,但大多数人的目光并不望向翰林学士杨百芳,而是望向他自己,仿佛他把手伸进别人饭盒被当场抓住时的感觉。 这都是赵贞吉搞的鬼! 大案的一边坐着大约九个官员,中间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马文忠。于可远看到他时就有些苦恼,来的为何不是右都御史胡文远呢?那事情是不是就简单许多?马文忠左边的是通政使司和翰林院的几位大人,右边是国子监和另外几位御史。稍下面一些是一个书办,负责会议记录。还有一些座位是给前来旁听的公公坐的。 每个官员获准有下属陪同。因而于可远便让钱景陪在自己身旁,当然坐在他身后面一点,还加上张余德所谓的精神援助,嗯,没有用的口头话罢了。 马文忠要求各部衙做开场陈述。第一个就是翰林院,而杨百芳进行了简单的陈述后,就将矛头指向自己,很明显这些人都串通一气了。 于可远的作业做得相当不错,他将钱景在密轴里讲述的内容全都复述了一遍:诸如翰林院以高效率的标准运转,并确确实实在支持和服务其他部衙的文书工作。 接着马文忠又问到詹士府的一些差使。 他照例按照钱景所写的回答,很尽心,很称职。 通政使司的那位左通政刘茂开始发问了。他轻轻咳嗽两声,似乎在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其实他的身份已经足够引起旁人的注意力——为数不多的赵贞吉的支持者,这多有趣! 然后他问于可远,是否认识张邕。 听过,但没见过。 话当然不能这么说。 “不曾听闻。”于可远这样说了。若比官职,这个左通政品级还没有自己高呢,但到底实权更大,所以二人便以平级论了。 他继续向于可远说,张邕是詹士府的一名小官。于可远告诉他,詹士府有五百多名官员,不可能指望自己全认识。 这时刘茂声调拔高了,其实是大声压过了于可远,并且说这个人是被其他官员弹劾,然后罢黜了,后来回到老家还写了几首诗。 嗯,怀才不遇随便写点诗词,这不是很正常吗? 刘茂冲着于可远挥着一叠纸。 “这是那几首诗词,每首都触目惊心!”他说道,同时扫了一眼公公的位置,“这个张邕在诗词中对朝廷,尤其是对你们詹士府挥霍朝廷公款的情况提出了触目惊心的指控!” 于可远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詹士府并非只有他一个官员,但今天到场的只有他自己,谁让他身兼数职呢? 他转向钱景,“你知道这回事吗?” 钱景说:“属下并不知道张邕作诗这回事。” 然后他小声念叨着,“真是意外,真是意外之祸啊!”这还真是让他充满信心。 于可远继续问钱景,这个人是谁。 “他就是个捣乱的,大人。”钱景说。意思是,这个人不明事理,这几乎是最大限度的辱骂了。 于可远显然比钱景要不了解这个张邕,他问诗里都写了什么。 “属下不知。” 于可远渐渐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情其实就是—— “拖延。”钱景也忽然提到这个主张,真是大有帮助。 他总要说点什么。“拖延?”他轻轻在心底念叨着,这话的意思就是避免回答。 但他依旧有些恼火,努力忍住火气,但并不完全奏效。这就像是被送进了暴风骤雨里,连把雨伞都不给,亏他是自己信赖的下属! 这时刘茂在叫他了。这样正好,否则的话,恐怕这个钱景就没法活着讲这件事了,开玩笑地说。 “你和你的属下商量够了吗?于大人。”刘茂问。 “十二分够了。”于可远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刘茂朝着马文忠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让我给你读一读他这首诗里面揭发的令人发指的事实。” 然后刘茂就念出了下面这句话,当然是翻译过的:“嘉靖三十六年四月,詹士府遗弃一座废弃仓库,仅用于堆砌物品,冬季却仍旧日夜以炭火供暖,每日维护费用八十两。嘉靖三十七年八月,詹士府送往裕王府的日常所需,名单记录价值二十万两,实际送达不足三万两,同日送往景王府日常所需,名单记录价值二十万两,实际送达超过五十万两。对此,于大人有什么话要说的?”看书喇 自然,对此于可远绝对无话可说。 他指出,如果不做出事先了解,他是不可能回答这种具体问题的。这是为官的严谨性,谁知道这个张邕是在撒谎还是喝醉了酒? 刘茂不得不认可这个理由,但他声称自己质疑的是一个原则性问题:“于大人,我问的是,面对这样骇人听闻的浪费和篡改,你还能提出什么理由来解释?” 于可远沉默着。 这时马文忠似乎认为他应该回答。 于是于可远尝试回答了一番,“或许有些东西,在低温下不能保存,所以詹士府才会日夜以炭火保温。这应该取决于里面储存着什么。” 于可远的话正中刘茂的下怀。“一些铜线。”他立即说,然后笑了。 满堂的官员也都在笑。 “所以……”于可远又琢磨是不是有别的理由,“铜线在潮湿环境下,会被腐蚀,难道不是吗?” “都是上锈的,无法继续使用的铜线!”他说,继续等着。 “原来是已经上锈的,”于可远点点头,“是这样啊,”他们似乎还想让自己说点什么,“多谢刘大人告知,我会调查此事的。” 他主动提出。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寄希望于事情到此为止了。但是没有,其实这只是刚刚开始。 “张邕还在诗词中写到,说你们詹士府集中购买日常所需的笔墨纸砚等物,然后按照个人的申请分发下来。” “这在我看来,是很合理的。”于可远谨慎地回答,并察觉到这是个陷阱,“毕竟大批量购买能够节约一些成本。” 果然是个陷阱。 “但张邕却说,”刘茂继续说,声调越发冷厉,“这一过程却比一些官员自己去大街上购买他们需要的东西贵十倍有余!” 他原本想说,可以用详细的数字来证明这些事情,但想想还是放弃了。看得出来,这位刘茂刘大人,乃至马文忠大人,若非掌握着某种确凿的证据,不会如此断言。 而且以他在詹士府,不仅仅是詹士府,包括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亲身体验证明,张邕不管怎么说都是绝对正确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他告诉刘茂,发现这些消息很重要,他会乐于劝导詹士府的同僚们改变这种现状,只要证明有这个必要性。 “詹士府并非一个僵化的部衙。”于可远补充说。 这句话被证实是战术的错误,却是战略上的正确。 “哦?是吗?”他尖锐地质疑,“这个张邕说,他在詹士府时就提出过这个情况并希望上头改变。但是被拒绝了,理由是官员们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规则。这不是僵化的处事办法吗?” 他这是退而求其次,伸出脸来让对方打。其实他完全可以将事情推卸在过去的官员身上,但这不免会给自己扣上一层不厚道的帽子,官场要和光同尘,你什么责任都不愿意担,什么事情都要逃避,你的官僚怎么信任你,你的下属你的上司如何与你办事呢?这是信誉问题,并不仅仅是詹士府这个部衙的内部问题。 所以于可远装作毫无招架之力,请求主动调查此事。 “调查?”刘茂轻蔑地冲他笑。 “调查,是的。”他针锋相对地回道。 “本官记得,就在不久前你还在裕王府信誓旦旦地说,你们翰林院在与铺张浪费进行无情的斗争,甚至可以成为其他部衙效仿的对象,一番下来,官员数量大幅度缩减,是否有这回事?” 于可远点点头。 他使出了杀手锏。 “你怎么把这些话,跟你们翰林院刚刚招收二十位修撰这件事相提并论呢?” 于可远无言以对。 刘茂继续问,语气挖苦至极,是不是要提议重新调查此事。 这时于可远决定反击了,“刘大人,这个问题,我想都察院的马大人更能回答您?毕竟,马大人经常和吏部打交道,户部难道不是回答这些问题更恰当的人选吗?” 马文忠不得不做出回应,并请堂下的公公作证,说一定会将此事传达到吏部那里。那叠倒霉的诗词就从公公手中取走,送到了吏部。 很快。 吏部左侍郎寻到了于可远,这位也是高拱的亲信。让于可远有些错愕的是,他竟然攻击自己,“大人,”他说,“您把我置于一个非常为难的境地。” 于可远有些懊恼。 本来就是他们吏部实在没有地方安置这些官员,不得不送到翰林院这种没人愿意来的地方,这是他承自己的人情。 “大人又把我置于什么境地?朝廷上下,现在左一个节约,右一个节俭,而我却看上去好像是在浪费所有其他人省下来的所有的钱!” 这位左侍郎以为于可远发疯了,便解释道:“大人,没有任何别的人省下来过任何钱!这不是心知肚明吗?您到这会儿应该明白这一点。” 于可远明白,他也明白,而且他明白于可远明白这一点,包括各部衙的官员们都明白,但所有官员都装作不明白,而百姓们是真不明白。 “他们看上去好像是节省了什么似的。”他继续暗示着,然后抱怨道:“您这件事办得太不地道了,为何不能拖延的……” 于可远打断了他,“什么拖延?” “把事情弄模糊一点,再模糊一点,您往常都挺善于把问题弄模糊的。就像翰林院官员数量这件事。” 虽然这话意在恭维,但听上去并不太像,虽然这话确实是有这层意思的。 “大人,您本来有这个能力将事情弄得……嗯,怎么说呢,就是莫名其妙一些。” 于可远有些震惊他的直白,不愧是吏部官员,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然后他继续说道,“我这话是赞同,是认可,我可以发誓。您在翰林院,在詹士府做事,把事情弄模糊本来就应该是您的基本功之一。” “那你来告诉我,还能怎么做这件事。”于可远冷冷地回答。 他不假思索地给出例子,“拖延决定,回避问题,谎报数据,歪曲事实和掩盖错误。” 事实上他完全正确,这就是官员常干的事情。可他在当时的情况下,掌握的信息太少,根本无法作出更多事。一旦说错,就是更大的陷阱。 于可远不理睬这话。 “大人,”他开始说,打算从事实角度搪塞过去,“如果这些内幕都是实情……” 他立刻打断了,“假设,没错,假设!您本来可以说,比如说,讨论真相的性质。” 现在轮到于可远给他解释情况,“这场讨论对真相的性质毫无兴致——他们都是赵大人的属下。” “那您可以说一说安全方面的问题。”他说,这一般都是吏部官员常用的第一道防线。 愚蠢透顶! 他问他一些腐蚀的铜线怎么能成为安全方面的问题。 “这取决于怎么使用它们。”他献计献策。可悲啊,他不可能真的以为于可远这样就能逃脱吧。 于可远不打算和他继续在这和稀泥,“所以吏部为什么要往翰林院安排二十名官员?” “这是吏部的基本工作,给没有犯错的官员安排到合适的部衙,这是分内之事。只是原本要安排到通政使司,哪知徐阁老提前打了招呼,往那送了十多名官员,实在塞不进去了。而且……认命文书发得太早了一些,让这些人寻到可乘之机。如果再晚一些,或许就不会这样……” 猪队友! 于可远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只是一丁点儿小错误,”他竟然开始公然挑衅,“任何人都可能犯的那种。” “一丁点儿?”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丁点儿?二十名官员!我们费尽心力才裁减了十二名官员!那你给我举个大错误的例子!” “让他们去找吧。” 接着于可远问为什么要给堆满铜线的库房烧炭。 “大人,你真想知道?”他问。 于可远吓了一跳。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问自己。“要是不太麻烦的情况下。”他略微谨慎地回答。 其实这本该是自己这个詹士府少詹事知道的事情。 但显然他不知情,而归功于某些特殊渠道,这位左侍郎大人竟然知道。 “某位大人,”他说,“在库房里和其他几位品级稍低的大人做文章。” “做文章不是有书……” 于可远立刻止住了呼吸,做文章?做什么样的文章要背着人去无人问津的库房里?这特么分明是在……龙阳? 他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他从简而行。 “制止他们。”于可远有些生气。 这位左侍郎大人摇摇头,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但自从这一任詹事上任以来就如此了,您总不能向自己的上司提议此事吧?” 于可远更是一怔。 原来是詹士府詹事……他的顶头上司?所以自己是在给上司抗雷?何况这件事显然是很多朝廷大员都知道的,也都心照不宣地默许此事,他们拿出来也不是真要给詹事大人穿小鞋,就是为了恶心自己! 他就更不能去找詹事大人了! 于是他接下来想到詹士府订购物资的建议,为何那个张邕提的建议没人接受呢?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但左侍郎大人却异常激动地道:“那就是个搅屎棍!一个怪胎,他特别执着于节约,导致自己丢掉了乌纱帽!” “所以为什么不采纳,是谁在吃回扣?” “并没有人吃回扣,大人。”他显然没在说实话。 于可远盯着他。 “要执行这个建议就意味着要进行大量的工作。” “所以呢?” “这意味着要有更多的官员。” 这显然是在胡说八道。但他却觉得很有道理。 “您不反驳我?” “显然,我做不到,你说的是对的。”在这一点上,二人达成了相当的默契。 “没错。”他竟然开始得意洋洋了。 于可远幽幽望着他。他突然就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所以这些都是你编造的?” “当然。”他大声笑着。 “为什么?” 他缓缓走到门口。 “作为一个例证,”他用那种傲慢至极乃至带着一些不屑和教导的语气说,“来表明如何对付你的敌人,尤其是你的同僚们。” 这是在显摆! 是在赤裸裸地向于可远证明,他的智慧远比于可远更高明! 而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大臣和这位左侍郎见面了。同样是刘茂和马文忠,就张邕的揭发和建议严密地盘问他。 而事实证明,在这样一位官场老油条面前,于可远表现得确实更嫩了一些。他有幸旁听了这场讨论,也愈发对这位吏部左侍郎另眼相看。 “申时行,申时行,不愧是你啊。”于可远心中默默念着。 这人不仅曾在翰林院任过编修掌修国史,数年后便进宫为左庶子,左庶子是皇太子东宫左春坊的长官,职如皇帝的侍中。不过,申时行的具体职掌不是侍从东宫,而是以左庶子的身份掌理翰林院。此后,迁为礼部右侍郎,成为礼部的第二副长官。随后任礼部右侍郎,掌管官吏铨选,职权颇重,列六部的首位。高拱能在吏部有那么多的声音,也是仰仗着申时行。 申时行的政治生涯也不仅仅于此,在张居正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回江陵老家服丧时,申时行便被举荐以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不久便进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此后荣列首辅,成为一代贤相。 第230章 五个理由 这是后来申时行被通政使司、翰林院和国子监等官员问话的记录。 刘茂:“这些都很好,申大人,但还是让我们谈谈具体的细节吧。比如那个被废弃的却仍然不断被供暖的库房。” 很显然,这些官员在面对申时行时,态度缓和了很多,一些用词也委婉了一些。毕竟吏部不同于詹士府或翰林院,是货真价实的实权部衙,尤其还是吏部左侍郎。 申时行表现得很坦然:“确实,我完全理解诸位大人的担忧。但北京城的冬天非常寒冷,即便是再节俭的官员也不可能在严寒之中办差。” 刘茂:“大人,我们谈论的不是官员,我们要谈的是那些铜线,还是一些被腐蚀的铜线。”当然,刘茂也很谨慎地避免了申时行将话题牵扯到詹士府那位有着龙阳之好的詹事身上,避免话题无止境地被扯大。 申时行:“没错,但官员们总避免不了要在那儿进进出出。” 刘茂:“为什么?” 申时行笑了笑,“库房里存了什么总要记录档案,提货,送货,防火巡逻,甚至盘货还有查账,刘大人总不会以为那么大的库房都是用来装铜线的吧?” 刘茂皱了皱眉,“是这样,那也是兵丁或衙役们该干的事,他们可以多穿点,不是吗?” 申时行点点头,“当然可以。这是一个部衙对属下的待遇问题了。” 刘茂觉得这位申大人过于难缠了,便避开这一话题,“确实是这样,但这个行为在花掉国库的银子,是浪费,是多余的。”见申时行在沉默,刘茂还扫了一眼角落里的于可远,接着道:“大人,您没话可说是吗?” 申时行抬着头,“不该由我来评论这番政策,你得去问詹士府的詹事大人。” 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这位大人,刘茂忽然警觉起来,“但吏部有责任向各部衙提建议,劝勉他们节俭。” 申时行继续点头,“当然,这是分内之事。但我想,刘大人应该会理解我不能透露吏部是如何为各部衙提议的,各部衙应该对最终的行为负直接责任。” 刘茂打算避开这个话题,“好,我会问詹事大人的。那么关于詹士府集中购买所用物资一事呢?” 申时行轻笑一声,“这涉及相当程度的,朝廷大臣的职权被下放到低级官员手中,并被滥用的情况。” 刘茂再次敏锐地察觉到了话里的陷阱,皱眉道:“相当程度的?买几张宣纸,或者狼毫笔吗?” 申时行直视着刘茂,“吏部有明文规定,要求严格控制允许使用各部衙公款的人数。我相信诸位大人都认为这是正确且合理的。” 刘茂:“但允许所有官员购买他们所需要的日常用品,这是简单明了的常识。” 申时行轻蔑地笑了一声,“律法和常识并无关系。” 刘茂:“那好,大人不认为是时候对这些条文进行修改吗?”见他依旧沉默,继续问道:“大人,您觉得如何?” 申时行:“这似乎不该由我来评论朝廷的决议。您得去问内阁,问司礼监。” 刘茂:“可司礼监和内阁的意思,是建议我们来问您,当然也包括在堂下坐着的于大人。” 申时行:“很好,那我的建议是,你们现在立刻去问司礼监和内阁。” 刘茂有些不快了,“这样推来推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只要你们愿意,随时可以。” 刘茂憋着一口气,继续问道:“那我们来谈谈翰林院新增官员的事吧。” 申时行朝着刘茂旁边的马文忠看了一眼,笑道:“可算是问到我职务范围内的事情了,这当然没问题。这是吏部照常工作的一项,为符合条件的官员分配合适的岗位,为了我大明朝的正常运转。” 刘茂:“所以要给翰林院新增二十名官员?” 申时行:“原本认为,可以弥补前段时间翰林院调往其他部衙所空出的空缺。” 刘茂:“那么弥补了吗?” 申时行:“当然没有。” 刘茂继续追问:“那为什么还要把官员送往翰林院?地方衙门同样很缺人。” 申时行瞪大眼睛看着刘茂,“地方衙门很缺人?刘大人,您这话说得可有依据?据我所知,两京一十三省所有地方部衙都可以用一句‘人满为患’来形容,您既然说同样缺人,不如您向吏部举荐如何?” “我的意思是说,两京一十三省那么多地方部衙,总有需要推陈出新的地方,也总有要更换新鲜血液的地方,大人何不仔细询问一番呢?” 申时行:“这是另外一码事,要调查要询问,就要人手,要银子,甚至要增设一个部衙的人手。为一点醋包一顿饺子,大人觉得这不是浪费吗?何况那些官员已经在那儿了,而且相当优秀。难不成要白养他们一段时间?什么事都不做,未免有人上疏弹劾我们吏部不作为,在打压人才。” 刘茂:“可是翰林院如今的人员规模已经超过了它应有的规模。” 申时行:“为各部衙补充必要的官员是吏部应该有的作为,何况这只是短时间内的情况,会有相当一部分官员调任。” 刘茂:“可翰林院如今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官员,以这么惊人地浪费国库银子作为代价吗?大人您也同意这些银子完全是浪费的吧?” 申时行:“不该由我来评论户部的事,您得去问赵贞吉赵大人。” “大人!”刘茂声调忽然拔得很高,“无论我们问于大人什么问题,他都说这是程序上的问题,应该问您。而无论我们问您什么问题,您都说这是朝廷的政策,应该问上面!那我们应该怎么弄清事实真相?您给一个具体建议?” 听到这番话,于可远轻轻笑了,而刘茂身旁的马文忠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人太沉不住气了! 申时行更为笃定,也更为轻松。 “是的,我确实也认为这里面存在一些让人真正左右为难的困境。是内阁把制定律法和规矩当做大臣的职责,而管理属下是每个部衙堂官的职责,而管理这些律法和规矩,却总能引发管理规矩和规矩管理之间的混乱,特别是当管理规矩的管理的责任和规矩管理的规矩的责任之间发生冲突或重叠,但这恰如其分地说明了通政使司的重要性,也正需要如大人这样的热心肠来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如何解决!” “热心肠”,这个词是多么嘲讽啊! 刘茂也有些破防了,“这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口水话,不是吗?大人!” 申时行依旧笑着,“不该由我来评论朝廷政策的运行,您得去问内阁和司礼监。” 这场问话便在众官员们忍俊不禁中收场了。 于可远跟在申时行身后,慢慢走出通政使司的大门。 “看过刚刚的问话,你有何感想?”申时行小声问道。 “感触颇多。”于可远感慨道。 “不妨说一说。”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严党下台这件事。”于可远望向申时行,申时行闻言不由停住了脚步,转身也望向于可远。 “足下有何高见?” “之前我对严党下台有过很多很多的猜测,也给出了很多的理由,如今看来还得加上一项,政策的更新换代往往会带来相当长时间的一段空白期。何况国库空虚,这两难加到一起,比千难万难还要艰难,徐阁老和高阁老能将朝廷打理成这样,百官就算不心怀感激,也不该责难了。” “你能这样想,徐阁老和高阁老若知道,一定会很欣慰的。”申时行点点头,眼中透露着对于可远的一丝赞赏。 这位是真大佬。 他不仅仅是将来的真大佬,即便是现在,在朝廷里也一样相当有分量,只是他很懂得明哲保身,虽然明面上靠向高拱,但实际上在一些关键的政策,从来都是左右摇摆,谁也不得罪的,因为连他也看不清,将来到底是徐阁老的天下,还是高阁老的天下。 但有一点,他和张居正来往得相当密切。 想来他也看得出来,就算徐阶和高拱之间互有高下,但以张居正对裕王府的重要性,尤其是对裕王和世子的重要性来看,这内阁的天下,十有八九将来会落在张居正手里。 他能提前抱紧真正的大腿,这是当前朝廷里,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做到的。 而申时行刚才在问话时所说的那些,其实理论上是正确的。内阁大臣们当然要对他们颁布的政策负责,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乃至将来。 但在具体实践上,内阁大臣们甚少会对自己提出的建议或政策负责,因为内阁班子不停地在换人,除了屹立二十余年不倒的严嵩这一班,往前推算,往后推算,一个内阁班子完全不换人的有效寿命不超过两年。 哪怕只是换了一人,那其他人就有充分的理由来推卸责任。而第一年往往需要用来回忆他们未入阁前提出的那些“英明”又极具蛊惑性的煽动性发言,这些发言一旦无法实现,就得对付迫切的现实问题。 而这些现实问题又无一例外地和国库银子相挂钩,通常是恐怖又具灾难性的,和嘉靖帝的私利相关,而这些恐怖之事往往又无一例外地要向全体臣民保密。 既然新的内阁班子要努力解决这些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就会依赖于吏部和户部。这就有点不幸了——因为吏部和户部的堂官往往也在内阁里,而且又忙于互相争论不休,根本无暇对银子不充足这件事向内阁班子出谋划策。换句话说,户部,四十余年来对国库就没有发挥过任何有益的作用。 所以,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既然不能开源就节流,节流就节在了冗员问题上。但又不能彻底整改明朝真正的冗员问题,而是浮于表面,进行面子工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装一装。 这样,过了少则一年,多则两年,内阁大臣们了解真实情况是怎样,随后打算真正地治理这些事情,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弄出内阁了。因为内阁不需要一个真正励精图治的人。 此时,政绩只能退居在满足嘉靖帝私利之后了——或者不如说,唯有满足了嘉靖帝个人的私利,才能拥有继续在内阁待下去的资格。 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只需要满足皇帝就行。 因此,申时行其实最明白不过,他声称内阁制定标准和规则,其实只适用于当初制定这个规则的标准的全体内阁成员,但凡有一个人不在了,他们就有充分理由不认账。 而这番讨论还会进一步引申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内阁班子在短期内有了人员变动,那么这些规则和标准要不要作数呢?显而易见,一些官员就时常来填补这一空缺。 只有当内阁班子长期不变动,或者内阁首辅绝对大权在握,像之前的严嵩,或者将来的张居正之流。而一些官员,你根本不可能将他们清楚地规划到清流或严党,徐党或高党身上——他们总是相信,而且希望,内阁班子定期或不定期,但一定要短期内更换。这就给了他们不受上司们控制的最大限度的自由,若是他们在位太久,就会开始认为他们懂得如何治理国家,嗯……某种程度上是如何治理下属了。 高拱也从侧面知道了这件事。 他很快将申时行和于可远叫到了礼部,这里相当于他的一言堂,绝没有外人,自然更方便说话。 高拱把二人喊来,然后一番责备。 申时行说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于可远站在旁边不言。 高拱告诉他:“你可能为你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你什么都没解决。那些和稀泥的手段毫无用处!刘茂将事情都告诉赵贞吉了,现在赵贞吉捅到司礼监,过几天,你们就要肩并肩地受司礼监的盘问!你们必须有适当的答案——或者,最起码是一致的答案。” 于可远说他们必须首先确定好立场。 “很好。”高拱平息了一下,坐在椅子上,喝了碗茶,“那真相是什么?” 申时行却对这番话有些不耐烦,“阁老,我们在讨论我们的立场,至于真相,这无关紧要。” 很有道理。于是高拱让他概述立场。 申时行将眼神望向了于可远。 于可远于是便向高拱提出了不仅适用于古代,还适用于现代甚至西方的五条标准申辩理由,一一对付司礼监的指控,尽可能用不同的理由来对付不同的指控。 高拱以前并没听说过五条申辩理由,当然这些或许已经融入他的血水,成为他与生俱来的能力,像这样具体表述出来还是很有趣的。 “有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非常令人满意的理由,但因为安全关系,或者某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无法透露。”于可远道。 高拱皱着眉,然后又舒展开来,这件事似乎适用于那位詹事大人的私人恩怨,想来司礼监也并不想让詹士府进行一次自上而下的大洗牌,无论是黄锦还是陈洪,看在裕王的面子上,也不会这样做。那位詹事大人除了私德有问题,其他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 “出现错误只是由于大量削减人员和预算,使部衙难以维持运转。” 这条不用明说,完全适用于翰林院突然新增官员的解释。这个太好办了,找一些小且无关紧要的事情,办错了,就能适用。 申时行也扭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望向于可远。 他这几乎是为所有官员拿出一套谋生的模板来。 “这是一次有价值的尝试,但现在已经放弃,但此前已经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经验。”于可远仍是笑着说道,“这三条就能完美应付过几日的盘问了。” 第三条理所应当地解释了詹士府为何要批量集体购买物资。 “还有呢?”高拱问。 “第四条,这发生在重要灾难被发现之前,并且不可能再发生了。”所言,是说极大的灾祸将要发生前,但显然司礼监将要盘问的事情只是小事,既敲定了事情的性质,还在暗示司礼监小题大做。 “第五条,这是一个官员造成的不幸失误,现在已经根据相关律法处理过了。” 若按照这五条理由,涵盖了迄今为止所有的事情,甚至战争,至少是小的战争。 于可远简单陈束了一番。 看上去没问题,如果他们能应付的话。但是他也知道,没有申时行,他是应付不了的。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官职大小和职能的问题,他需要这样一个有分量的人在旁协助。 高拱略带鼓励地望向他们。 “好,从现在开始你们便要通力协作了,申大人?” “我们俩,合则立,分则跨,请阁老放心。”申时行带着明显乐观的情绪。 他们正要把打算说出的理由再仔细过一遍,这时张居正却出现在了礼部的门口,提醒高拱和于可远将要到宫里进行一次特别的探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海瑞。 “是海瑞吗?”高拱问。 张居正点点头,“阁老,是海瑞,是司礼监传来的旨意,不仅有阁老和可远,还让陆经陆大人陪同,还有黄公公,徐阁老、李阁老和赵阁老也在,还破例让海瑞的妻子进去探视。” “现在吗?” 张居正摇摇头,深深望了一眼于可远,“在这之前,可远恐怕要先去一趟王府,王爷要见他。” 高拱也不由望向了于可远,“是詹士府和翰林院这些事?今天的问话?” 张居正点点头。 “没有申大人吗?”高拱又问。 “没有。”张居正望向申时行,不知道是不是于可远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一些给申时行安慰的意思。 于可远有些心烦意乱。 临近傍晚,他去了裕王府。 去裕王府其实是一个非常古怪的经验,从外面看,它只是一座非常普通的联排的宫殿群——大,但又没有那么大。但是当你步入前门,走过一条似乎有好几百米的宽大过道时,你就会意识到他实际上真的置身于一座宫殿之中。 它是如此地符合裕王,从外面看极其不引人注目。这座宫殿的秘密就在于它是由好几座宫殿连在一起的,而且背面也连在一起。如此一来,你在裕王府里转着转着就找不到路了。 于可远沿着这些规整的石板路,穿过前堂又穿过花园,用不了多久就来到了裕王的书房前。 跟他一起的还有张居正。 二人被冯保领到了书房前,这是一间简朴的房间。 他已经见过裕王很多次,但每次相见都会有不同的感受。他身材高大却很孱弱,聪明绝顶却又喜欢听旁人的主意,说起话来总是语调亲切温和。 他似乎很热情地欢迎了于可远和张居正。 二人给裕王行了礼,裕王领受了,便指着左边的两个椅子道:“坐。冯保,上茶。” 冯保端着两碗茶走近了,“两位大人,这是产自福建建阳的白毫银针,前几天刚贡来的,王爷都舍不得喝,专等着两位大人呢。” 二人忙又起身谢恩。 “坐下吧。”裕王挥了挥手。 他今天穿的是便衣,以便衣接待外臣,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表达亲近,因为唯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这样做。 二人复又坐下,望向那白毫银针。 这是一种白茶,一般产自福建北部的建阳、水吉、松政和东部的福鼎等地,出量极少。白毫银针满坡白毫色白如银,细长如针,因而得名。 冲泡时,“满盏浮茶乳”,银针挺立,上下交错,非常美观;汤色黄亮清澈,滋味清香甜爽。由于制作时未经揉捻,茶汁较难浸出,因此冲泡时间应稍延长。 “好茶!” 抿了一口后,张居正惊叹道。 “确实是好茶。” 于可远也说了一声。 二人复又道谢。 “近来如何?”待冯保将茶碗撤下,裕王便温和地问。 于可远本想告诉他一切都很好,绝对挺好。想告诉裕王张邕的那几首诗突然起来地砸在他们头上,虽然有些吃惊,但现在整个局势已经在控制之内了。 他还想说,他和申时行将在几日后向司礼监解释清楚,完全不需要记挂在心上之类的。 但这番话似乎更像是让自己放心,在宽慰自己。 何况这样的小事还远不到让裕王操心的份上,更不至于因为这件小事就把自己召到王府。 但除了这件事,最近确实也没什么旁的事了。他决定坦白,“张邕所写的那几首诗,确实让臣措手不及。臣不明白为何刘大人会突然找到这些诗,又是谁告诉他的。王爷万不要动怒伤了身体,这些都是臣的错失。” 于可远停住了。 其实关于这个事情,他实在是无话可说了。裕王显然也察觉到了,然后他开口了。 语调仍然很温和,“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大怒呢?”还有一些困惑。 于可远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以为就算不生气,也要这样说,总之要先把过失归到自己身上,这是身为属下应该做的。不然他来裕王府是做什么呢? 于可远低着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远,今天就你我,太岳和冯保在这里,凡事都可言说。”裕王望向张居正,“太岳,你和可远讲讲吧。” “劳烦张大人。”于可远望向了张居正。 接着张居正问了他一系列问题,一开始他简直看不出张居正的用意。 “王爷和内阁一致要做的是什么?在国库支出方面,于大人。” “削减开支,这显而易见,张大人。” 张居正点点头,“那为什么一直收效甚微呢?” 答案又是显而易见,“因为某些人的阻挠,从上到下的阻挠。” “那么是不是所有内阁大臣都要对国库开支的削减来负责呢?” 于可远一时有些拿不准这是不是对自己的抨击和陷害,“我想不全然是这样,不止是内阁大臣,也包括各部衙的全体臣工,包括我自己在内。” 张居正盯着于可远,看来并不相信。 他接着说,“若是这样,为什么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一个部衙实现了真正的任何形式的削减?” “事情总要一步步来,一点点做。” “错。”张居正摇摇头,“那是因为很多官员都被降服了,他们被同化了。” 第231章 恩施玉露 “嗯……我不这样认为。”于可远又停住了。他本想反对,但是他刚刚才对张居正说什么来着?事情总要一步步来,一点点做!这是官员们受到出成绩压力的时候一句标准的回答。 但是于可远肯定还没有被同化到。 他坚信这个事实。 “内阁把很多人都驯服了。”张居正有点儿苦笑地说道。 驯服…… 这个词,怎么说呢,似乎不该出自张居正的嘴里,但又是那么正确。其实何止是内阁将人驯服,历朝历代的官员哪个没有被驯服。 “或许,我们中的某些人,可能,比如海瑞。但我肯定没有被……” 张居正打断了他。“俞大人,如果一位官员真的想要削减开支,那么他对一首能够揭露部衙大规模浪费的诗词会是如何反应?” “……” 于可远沉默住了。他意识到,他并没有一个直接的答案。 “这主要取决于……嗯……”他卡壳了,同时也渐渐明白裕王为何要召见他,同时只有张居正一个。他既庆幸又惭愧。 于是他索性望向张居正,打算让他直言。 张居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沉默了一会,似乎要给于可远充分的思考时间,然后拐弯抹角地问:“你知道一些官员是怎么形容你的吗?” 于可远轻轻摇摇头。 “说和你共事非常愉快。” 一种五味杂陈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并不感觉到任何宽慰,也不会有丝毫骄傲和愉快的情绪。然后,忽然地,他惊恐地意识到他刚才表现的有多糟糕。 “这就像是家里驯养的狗,或者是老黄牛。”他又补充了一句。 于可远就坐在那里,挣扎着琢磨这些话的含义。他的头脑开始一片混乱。 但张居正却继续摧残着他,用他那非常亲切又直戳人心窝的语调,“我甚至听到过,高阁老曾经这样评价你,说你这个人比黄金都要贵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话的含义再清楚不过。 他深感悲哀,深感自责,深感愧对裕王的期望和栽培。 “您是说……我彻底失败了?” 张居正站起身,朝着站在门口的冯保招了招手,“请冯公公续茶。”似乎看着自己还需要一杯茶的样子。 但这杯茶,应该不是请人走吧? 很快,冯保又上了茶。这回的茶不一样,是恩施玉露。 这种茶原产自湖北恩施,湖北产茶历史悠久,早在唐代就已很着名,到了现代仍是重要产茶省份。 恩施玉露是一种蒸青绿茶,其制作工艺及所用工具相当古老,与陆羽《茶经》所载十分相似。恩施玉露对采制的要求很严格,芽叶须细嫩、匀齐,成茶条索紧细,色泽鲜绿,匀齐挺直,状如松针;茶汤清澈明亮,香气清鲜,滋味甘醇,叶底色绿如玉。 “三绿”(茶绿、汤绿、叶底绿)为其显着特点。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重点在于这碗茶的名字,叫恩施玉露。有一个词叫恩威并施,而恩施玉露却只有其中的一半。 这意味着什么? 冯保笑得很和蔼,仿佛并没有听到张居正话里的批评,“这恩施玉露也是早前贡到王府的,王爷得了茶,就说要等两位大人来了再启,今日果然能与二位大人同饮,实乃幸事。大人莫要辜负了王爷的美意。” 说着便将茶碗送到了于可远的案前。 听完这话,于可远明白了,心思也稍微安定了一些,这是在给自己定心丸的,告诉自己,王爷并没有抛弃他。那么这场召见最多就是对自己的拨乱反正? 但真的是拨乱反正吗? 于可远在心底打了一个问号,他敏锐地察觉到,或许未必是拨乱反正,而是有其他的深意。 于可远一口一口地抿着茶。然后张居正在等着他再说话。 “那现在,”他斟酌着,“大人您……也包括王爷在内,对我在那场问话中的表现很不满意,因为我没能掩盖住失败。” 张居正眼望着大殿的穹顶,然后轻轻叹口气,“于大人,恰恰相反,王爷不满意恰恰是因为你掩盖得太好了,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让于可远有了一瞬间的困惑。 张居正接着说:“你正在保护这个腐化僵硬的官僚体系。你正在保护你的敌人们,如果你愿意称呼他们为敌人。而王爷正全力以赴要揭露为什么削减国库开支一直做不到——而你却在帮助内阁公然违抗王爷。” “我?” 于可远接着又有一瞬间的眩晕。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很疑惑什么人从张邕那里拿到的那几首诗词,明明诗词写得那么烂,远远不到传世的地步,却能进入朝内大臣的眼睛?你也困惑为什么翰林院官员增加的事情,会如此快地捅到通政使司?” 张居正冲着于可远笑,然后等着。 于可远也终于明白这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但他不能回答,不能应下,只是瞪着张居正,表现出一头雾水的样子。 “你还是猜不出?” 张居正终于发问,带着一些怜悯的语调。 “是你?”于可远望向张居正,接着眼神稍微往他身后的裕王身上瞟了一眼。 张居正也将恩施玉露喝掉,然后将茶碗放在了自己案前,“当然不是直接的。” “你是说,真的是你?” 张居正笑着点点头。 原来如此,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张居正这么做是因为受到了裕王的授意。那么由此可知,实际上,就是裕王本人的意思。 由此可见……由此可见什么呢?他在下一次的问话中该说什么?而裕王府想要的结果又是什么? “于大人,虽然在你面前看似有很多条路可选,但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张居正高深莫测地补充道:“那就是绝对忠诚。” “我明白。”于可远说,然后意识到他的担忧还没有完全解决,他望向张居正,“忠诚于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总是没错的?” 这是一个疑问句。 “那是你自己的决定。”张居正说。 于可远认为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他最终这样认为。 …… 几日后。 这次面对司礼监的指控,于可远真的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当然来的并不是司礼监的秉笔或掌印太监,只是几位权势也很大的大太监。他们先从那废弃库房中的铜线开始。 申时行的回答是他们今早时候碰面时商定的一些由他来说的话。他说错误其实发生在一些重要事实被发掘之前,所以他告诉司礼监,他会责令吏部向詹士府施压,并确保此次事件今后都不会再发生了。 申时行说完,还将眼神递给了于可远,当然希望于可远也按照这个方向去说。 而于可远的回答让申时行震惊了。 “是的。”于可远说,“申大人的回答是正理。极正确的答案。” 申时行迅速瞥了他一眼。 “但是自从上次和申大人见面以来,我一直在思考。的确,毫无疑问,通政使司寻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也正是此次问话的意义。” 申时行转身惊讶地望向他。 “当然有浪费。”他谨慎地说下去,“尽管我们总可以为个别情况寻到理由。但经过这几次盘问,已经让我明白我们的整个态度是错误的。” 从申时行的面部表情来看,显然他完全不认可这个想法。 不管怎样,在知道裕王的真实想法后,于可远已经鼓足勇气,继续前进:“一些官员总是为本该揭发并消灭的错误进行掩盖和辩护。”申时行现在彻底目瞪口呆了。 “如果能和那个张邕面对面交谈,我想就能够提供更为广泛直接的证据。” 他用余光甚至可以看到申时行现在已经无奈地闭紧了双眼。 “当然,司礼监和内阁的审查也将遍及整个朝廷,从詹士府和翰林院开始。” 那大太监似乎很满意。 “申大人对此有何话要说?”他问。 申时行试着将眼皮睁开,然后试着要说话,但是没有说出来。 于可远立刻替他回答:“申大人所言是正论,我所言亦是正论。申大人完全同意,我们在这件事上应该行为一致,不是吗?申大人?” 申时行虚弱地点点头。 而与此同时,刘茂和马文忠陷入了困惑。他仍然试图在向于可远发起攻击,但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了。 “但是,公公,”他声音有些尖锐,出言抱怨道:“刚才所说的情况完全能够避免,这和于大人曾经未入官场前,所写的文章中的情形并不一致。” 对此于可远有备而来。 他以极其谦卑的态度来阐明自己的立场:“刘大人,我是个相对保守的人,我相信忠诚于律法,并忠诚于同僚。不论你在私底下是怎样说的,但最起码,你要在公开场合庇护你的属下,当然要在律法和规矩允许范围内,部衙不是冰冷冷的监狱。是不是,申大人?” 申时行这会儿看着于可远的样子仿佛把他当做一条恶犬。 “如果这样说,”刘茂还是穷追猛打,“您现在对他们不是一种背叛吗?” 听到这话,马文忠再次闭上了眼睛,而那位大太监更是一脸鄙夷地望向刘茂。 “不,”于可远很善意地解释着,“因为归根结底,官员还有一种更为高贵的忠诚——对皇上的忠诚,对朝廷的忠诚,而且这种忠诚高于一切,不论带来多大痛苦,哪怕是牺牲性命。我的信念告诉我,在获得压倒性证据之前,一名官员首先要忠诚于他的部衙和他的属下。但是我现在必须站出来说出我长久以来一直在私下里说的话:一些必要的变化有可能并且一定会实现,而且我知道我会在申大人这里找到我最可信赖的支持。不是这样吗,申大人?” “是的,于大人。” 他那最可信赖的支持者现在正用满腔难以置信和仇恨的语调闷声回答。 问话结束后,于可远、申时行和钱景迈步穿过了都察院的大堂,各自走回自己的部衙。正是万物焕发生机的季节,偌大的紫禁城吹来习习凉风。 于可远对着一切都感到敬畏,并保持乐观。但心里仍是期待着他没有误解张居正的意思。看样子,他对裕王可算是极尽忠心了,但多多少少让申时行有点狼狈,强逼着他站队到自己这边。 往詹士府走的时候,申时行一路都没说话,他太生气了。 钱景也没说,他太害怕了。 事实上,回到詹士府之前都没人说话。而申时行也没有回他的吏部,而是跟着他进了詹士府,进了一间没有人的屋子,显然是有话要对他说。 于可远关上门,望向他。 “这真是帮了大忙,于大人。”申时行愤恨地开始了。 “申大人,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于可远谦逊地回答。、 申时行瞪着他,仿佛想弄明白为什么刚刚他会有那样的举措,他甚至以为于可远脑子坏掉了。 “没错,你是为你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他说,“这就是你所言的合作?通力协作?真是可笑,如果我能这样说,并没有冒犯到您!” 于可远猜想,申时行可能真的被气到了。但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于是他说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别无选择。 但申时行听不进去。 “你什么都不做也行。何必就这么怯懦地向司礼监承认一切?你难道不明白这对吏部来说是多严重的事情吗?” “我明白。” 申时行摇摇头,苦恼多于气愤。“整个吏部都全力反对——他们以后也不会再信任您了。至于说裕王府,好吧,我都不能想象王爷对你当众承认失败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于可远什么也没说。 他坐在那儿,有一阵子疑惑自己是不是犯了个可怕的错误。直到钱景在外面喊了一声,然后进来时,送了一封信。 “抱歉打扰到两位大人,”他略显紧张地说,“这是裕王的亲笔信。” 钱景递给于可远。 申时行摇摇头。 于可远拆开信,在他看信的时候听到申时行的说话声。 “我不得不提醒你,于大人,”这声音接着说,“你此番不仅得罪了吏部,连同你自己的老师,乃至徐阁老都得罪了,也许你应该考虑为朝廷的安稳,起草一份辞官归乡的奏疏了。” 于可远看了信。 大致的意思是,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于可远,问他过几日能否来王府赴晚宴?正好世子在学问上有些疑惑,希望他能解惑。还让他务必带着邓氏、阿福和高邦媛一起。 然后于可远庄重又严肃地读了出来。 申时行脸上写满了困惑。“我觉得我不太……”他说,然后恍然大悟,“你在撒谎!” 于可远只是笑笑。 这一注下对了。他又将信交到了申时行手上,这是一次大获全胜。 他望着这笔迹,真是裕王的亲笔。 “申大人,您知道这封信价值是什么吗?”于可远有些得意地说。 “我想,在你身上,这封信的价值无异于金山银山。”他仍然面带困惑。 于可远摇摇头,“不,申大人,”他自信十足地回道,“这是正直和忠诚应得的报答。” “忠诚?”他笑声中带着几分轻蔑和嘲讽,“忠诚?”又重复了一遍。 于可远望向钱景,“去给申大人倒碗茶来。”然后坐在了椅子上,“大人可知我为何会临阵变数?” 申时行:“这或许才是你于大人本来的面目,所有人都被欺瞒了。” “事发突然,我若事先与申大人您说明,未免功劳被您抢去,这对我是不公平。另一则,也未免您与老师他们商量出个万全之策。实际上,这些回答是经过王府暗示后,我思考后的万全之策。” “王爷暗示?”申时行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你什么意思?” “王爷希望国库的支出能真正减少,而不是暗箱操作。如今王爷将这份重任交到我手上,而我一人,孤掌难鸣,便寻到了申大人您,迫不得已将您拉到我这艘船上。倘若大人不愿意,可以离船而去,今天这场问话,任谁都能看出您是被我硬带过来的,就算反目也无人说什么。” 申时行沉默着,他望向于可远,希望对方能说出更多的话。 第232章 机会均等 今天算是海瑞秋决前这一漫长时间里,相对比较安静的一天了。在入仕大半年之际,于可远进行了简短的总结,他自认为自己做得还是蛮不错的。 不管怎么说吧,他生平第一次在古代做官,而且没有出过大乱子——至少没有出过什么让他觉得不管怎样都听不过来的乱子,而且他感觉到他终于开始渐渐了解大明王朝这台黑暗机器了。 可能有人会认为,作为一个部衙——不,准确来说是两个部衙的高级官员了解部衙内的情况,要花大半年时间未免太长了些。但从政治角度来看,当然,这是实话。但是,如果你一用一辈子现代做学生、搞学术、从政的经验,事先只是从书本里看到一些关于古代的记载,然后只花大半年的时间就彻底明白古代官场是怎么运转的,那你还会被认为是个巨大的成功者,有着超凡的智慧呢。 像其他官员,哪个不是从小就耳濡目染,但也仍是跌跌撞撞地闯进大明官场,就像是婴儿进了原始森林。他们之中没有几个人在以前接触过这样复杂又黑暗的事情,除了在文章中写点不明就里的话,或者是纸上谈兵——然后突然之间就成了能够影响黎民百姓的官员。 总结来看,于可远自认为他干的不错。而正是在这样略微有些乐观的情绪下,于可远领着家人奔赴了裕王府的家宴,并接受了世子一连串的“盘问”,嗯,姑且称之为询问,或许更适合吧?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入仕大半年的满腔热血,在晚宴后接受世子朱翊钧的盘问……嗯,姑且称之为探讨吧,总之在那之后,他有些动摇了。 世子先向他提问,是如何在短短一年内就获得目前这样的显赫地位。显然他是以平民为基调来做对比的。 于可远概述了他迄今为止的官场经历,最后以谨慎、适度的谦逊态度说: “当内阁由于某些原因认为有必要邀请某人参加内阁的时候,而内阁看似是权力为首,又需要下面很多部衙来配合,嗯哼,就是缺少这样配合的人。” 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很自负。根据官场经验,嗯……根据通俗的解释,年轻人尤其是小孩子对这一点尤为敏感。 朱翊钧继续问,这是不是特别重大的责任。 于可远对他解释说,如果与个人做出了选择,如自己所选,毕生致力于效忠朝廷,为皇上和百姓服务,那么责任就是他必须承担的事情之一。 这时朱翊钧满心尊敬,于可远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 “但你却有那么大的权力……”他喃喃地说道,然后还朝着张居正望了一眼。 “臣知道,臣知道,”于可远回答,似乎在试图表现出一个已经习惯于此的人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但权力往往和责任相对应,在某种程度上。但说实话,世子,”于可远谨慎地称呼着他的称谓,当然,这显示出他并不认为自己与那些最亲近他的人有什么区别,即便是他刚刚成为世子的老师……这种关系让人更加沉醉,“这种权力和责任,只会让人更加谦逊。” 然后一个太监匆忙进来打断了他。 “谦逊的于大人,刚刚詹事府派人过来传话。”那太监说。 他多希望这个太监能够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打趣自己。实际上,他还是有些幽默感的,但在这里要保持分寸。 那太监接着说,关于詹事府的一些难题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 他当然记得那些难题,尤其是关系着自己和申时行的表态。 “詹事府,那里的人经常来王府呢!”世子忽然开口,“我记得那个詹事大人,他眼睛总是贼溜溜的,往张师傅身上看!我不是很喜欢他,也不想张师傅喜欢他!” 瞧! 瞧吧,小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说话何其露骨,又丝毫不加掩饰,如果任由他把话继续说下去,事情就更糟糕了。 他不得不向世子说明,那个不太被世子喜欢的眼神,应该是崇拜和尊敬,并没有其他含意,而詹事大人又是何等的敬业。 世子对这概念似乎有点难以理解。 这让于可远意识到,他们这些官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同官僚打交道是多么大的幸事。就算有再多的隐晦意思,猜是能猜到的,不用过多解释。 他总算忘记詹事大人的眼神了。但是让于可远惊讶的是,他竟然大谈特谈,要给他的娘亲做其他的辩护。 “于师傅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我还挺喜欢他的!”他忽然说,“您不觉得陈娘娘受到很多委屈吗?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陈娘娘在笑了,为什么府里的人都在躲着陈娘娘?王府里全都认为我母妃才是说话算数的,可是,真正应该站出来的该是陈娘娘……母妃又总希望我去看望陈娘娘,又不帮陈娘娘……” 这一番小小的讲述让于可远格外震惊。听上去不完全像是……自己想出来的,只要能读懂这番话的意思。朱翊钧肯定是体会到了,因为他竟然很有雅量地补充说,“你知道,就像我说的那样,陈娘娘很可怜。” 普天之下,谁又不是可怜之人呢? 于可远必须得说,他已经有点害怕世子再扯出其他的事情。如今这年月,你甚至是赞美一下陈娘娘的贤惠,都会被说成是贪污者的爪牙。这种可怕的玷污行径,在如今的王府格外盛行,而裕王显然不太明白如何权衡,像嘉靖帝那样权衡,所以他便放任了这件事。 所以于可远决定向朱翊钧说明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陈娘娘在王府的地位无人撼动。”他亲切地笑着说,“无论如何,她在王府每个人的心底,她是正王妃。” “只是在心底。”朱翊钧插话,“毕竟谁也不会把真话说出来。” 于可远冲着朱翊钧又笑笑,问他在学问上是不是有什么困惑,言外之意就是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于师傅,”朱翊钧忽然笑了,那笑容似乎有些滑稽和搞笑,但问出来的问题却让于可远惊慌。 “身为一个在朝廷很有影响力的官员,您入仕这半年多,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呢?” 于可远肯定不希望回答这样的问题,虽然它看起来很好回答。但谦逊的回答会在世子心里给自己打个差分,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成就吗?”于可远一边考虑,一边重复着,“这个,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成就。詹事府,翰林院,还有国子监……” 朱翊钧对这样的回答显然也不是很满意,他那性格里最执拗的一面显现出来了,似乎想问得更具体一些。 他想要知道的是,于可远实际上做了什么能让朝廷或者百姓更好的事。 好吧,当然喽,这让于可远十分窘迫。孩子们提的问题往往最奇怪,这完全偏离了正轨。于可远朝着远一点的地方看了看,但没人想要拽他脱离苦海,尤其是张居正,仿佛深受其害,离这里格外的远。而李娘娘……现在正慈眉善目地看着自己,仿佛也在等着他的回答。 真要命啊! 以前从来没人这样问过他问题。 “让朝廷更好,百姓更好?”于可远又重复了一遍。 “嗯嗯。”朱翊钧点着头。 “让其他人?”于可远使劲儿地想,他当然先想到了宛平县那场天灾人祸,但这种事情总不该拿出来说,那是自己理应干的事,而不能用来向世子邀功。就好像你完成了作业,跟老师炫耀自己完成得多么多么好,那控制只会得到老师的冷笑。他试着边说边想。 “嗯,肯定有很多事情。我是说,我整个的官职为的就是这些,每天做的事情……” 就在他错误地喘口气的片刻间,朱翊钧再次打断了他,这孩子怪不得将来会有那样大的作为!从小就锻炼出来了。 “可是于师傅能给我举几个例子吗?不然的话,为什么皇爷爷要你当我的师傅?” “例子,是,当然我可以。” 于可远说。但发现他不可以。 朱翊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充满了向往和期待。于可远意识到他有必要做一番解释。 “世子,”他开始说,“你看,这些话不知该从何谈起。大量的朝政工作室集体决定的。比如内阁给出具体的旨意,所有我们这些官员,各部衙的官员们一起推敲来做出决定和施行。” 他看来还是不满意于可远的解释。 “是,”他疑惑地问,“但是有什么事情是于师傅在事后说‘这就是我做的’?您知道,就像是李白写出那么多唐诗那样。” 顽固又执拗的小家伙! 于可远开始向他解释作为官员的日常。 “是的,世子,这个,当官是个很复杂的事情。”他再次谨慎地喊了一声他的称谓,“很多人都要发表政见,而办差需要大量时间,事情总是要一点点办下来。” 于可远瞧着他的脸的时候,可以看到上面写过一丝失望的眼神。 其实这时候他的头脑已经处于一团混乱的状态。最近的事真是太多,也太糟糕了。 于可远开始对自己感到失望。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给他的问题一个恰当的回答。他也开始因为世子竟让他感到自己不够格而感觉有点被激怒。 够了吧,这次名为释疑实际上却是被盘问的过程该结束了。 于可远提出他和张师傅还有事情要谈。他朝着李娘娘投来求助的眼神,并向世子强调这次小小的交谈令他多么高兴。 于可远很快便丧气地走到了张居正身前,然后坐下了。他很失落。 “世子很聪明。”张居正评论,他似乎观察到了一切。 “多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被询问这样的问题。”他回应张居正,“世子问了我一些很为难的问题。” 张居正同情地望了眼于可远,然后又发出些感慨,那感慨仿佛是为他自己发出的。 “其实并不为难。”张剧正确定地说,“世子仍是童心未泯,他会以为,我们这些官员的行为总会有什么道德标准呢。” 于可远糊涂了。 “但确实有啊,古圣先贤,祖宗家法。”于可远回答。 张居正轻笑一声,“于大人,哦,您别傻了。” 于可远没有被逗笑。他忧郁地凝视着远处火盆里的火苗。 “于大人在叹什么气呢?”张居正问他。 于可远试图解释。 “我有过什么作为?”他问,“世子是对的。” 张居正然后便提议说,既然他自己和世子都一致认为他有着一定的权力,他就应该毫不迟疑地做出一点作为来。他以前也总是这样在王府出这种笨主意吗?他是怎么爬到如今这个位子的。 “您知道,我只是詹事府少詹事,还挂着个通议大夫的头衔罢了。” 张居正笑了,“这真的让你变谦逊了。” 谦逊不是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在于,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他除了能让自己的官坐得高一些,似乎什么也改变不了。改变事情意味着在内阁,在司礼监让两帮势同水火的人都认可自己,同时改变一个帝王原本的面目,而未来几年的事情,他几乎洞若观火了。 张居正没有理会他的话。 “为什么不尝试去改变一下詹事府呢?”他提议。 说的好像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儿,他怎知这是需要为之奋斗搏杀终生的事情呢。他想到的具体是怎样的改变?于可远想知道。反正詹事府任何真正的改变都行不通,他解释给张居正。 “就算我想出一百条重要的改变,谁来执行呢?” 张居正立刻指出了要害,“当然是詹事府的所有官员。”但很快张居正便投来可怜的眼神。但是张居正从来不轻言放弃。 “好吧,我知道你很为难。”他提议,“一百条就算了,就先说一项。”仟千仦哾 “一项?” “如果你能在詹事府完成一件重要的改变,那就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那会记载在明史里?还是青史留名?他问张居正有什么提议。 “让詹事府任命更多寒门出身的人,让这些人占部衙的一半,为什么他们不能担任一半的官员数量?有多少是走后门进入詹事府,尸位素餐,毫无作为的?他们的出现,也导致你这个少詹事看着碌碌无为。” 他试着想出来。当然不会多,他几乎一个也没碰到过,就是钱景,人家也不算寒门,也是高门大户的旁支。 可是,严党已经倒台了,谁来做这些官职买卖的勾当呢? 如果没有,张居正绝不会忽然提这样的事。 “公平,机会均等。”于可远说。他喜欢这个词组的发音,掷地有声,“确实可以尝试一下,”他说,“为什么不呢?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张居正对于可远的回应很满意,“你的意思是,你单纯出于原则而打算做些什么吗?” 于可远满怀深意地望向张居正,“张大人难道不是为了原则而这样说的吗?” “哦,原则。”他说,语调中满是认同。 “原则。”他补充说,“这是报效朝堂,报效王爷的上佳之路。” 两人这番云里雾里的对话,最终以达成一致意见而结束。其实张居正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试探一下于可远如今的立场,看看是不是跟他是一路人。 但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张居正是谁?世子的老师,徐阶的弟子,裕王器重的人。这三重身份就意味着他有三条路能够选。 是裕王器重的人,现在就要显露锋芒,为裕王登极铺垫。但显然,他现在仍是韬光隐晦的状态,朝廷中甚少出现他的声音。 这条既然不是,那身份徐阶的弟子,似乎也不太合适。若是在严党倒台前,他的行为还算可以,但这之后,他和徐阶已经有多次的意见不和,现在徐阶更是很少会让他出面办事。 师徒不和,似乎已经不是隐藏起来的秘密了。 若非如此,在申时行这件事上,张居正也不会如此决绝,更不会在那天那般直白地当着裕王的面来指点于可远,不会今天说出这番见解了。 所以,张居正既不想过早抛头露面,也不想跟着徐阶一条路走到黑,他显然押宝在了世子朱翊钧的身上。而裕王就是他权力过渡的一个重要媒介。 他既需要靠着裕王夺权,却不能完全为裕王办事,他有自己的想法,他的抱负已经不能靠着羽翼几乎丰满的裕王来实现了,而还是小孩子的朱翊钧,显然更适合投资,投资成他希望看到的那样。 作为世子最重要的两个老师,他要确保另一个老师不坏事,必要的情况下拽到自己这条船上。 至于让寒门出身的官员进入詹事府,这件事看似很小,实际上却难如登天。詹事府是什么地方?为裕王服务!里面有多少油水简直难以想象,更是给未来押注的最好的一个部衙,所以现在詹事府的官员,清一色都是世家大族出身,或者是有着徐阶或高拱这样的后台。如此构成的詹事府,几乎不会出现第三种声音,所以张邕才会被罢黜,而詹事大人私德即便败坏,仍然稳稳坐在高位上,说到底,所有詹事府的官员都需要这样一个有瑕疵但瑕疵不足以影响到他们的上司。互相握有把柄,那大家就都安然无事。 变革这样一个部衙,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徐阶和高拱的责难。很显然,这样做了,就等同于和清流的两大支柱背道而驰,丢弃最大靠山。 但如今这个形势,于可远又不得不这样做。 随着徐阶和高拱那些龌龊事情接连被暴露,他们在裕王眼中的形象,几乎和严嵩严世藩没有太大区别,在登极之前肯定是不会对他们动手的,但登极后位置坐稳了,难保不会动手。等那时候再投向张居正这头,未免太晚了,会被直接针对的。 现在已经是嘉靖四十四年,嘉靖帝也快驾崩了。 张居正向他抛出橄榄枝,裕王也两次只单独召见他和张居正,意思太明显了,还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处境才会真的危险。 他相信,真遇到什么难处和危险,裕王和张居正会出面保他。 当然,并不是说他就要背叛高拱。 这是两码事。 按照明史来看,高拱尚有很长的高光时刻,就算是单纯为了私利,这时候也不能和高拱撕破脸。在张居正那里维持良好形象的前提下,还能在高拱那里仍然受信任,这件事要办好,就必须剑指徐阶。 第233章 慎重的考量 这一天,于可远对詹士府机会均等,或者说寒微出身的官员缺乏机会均等的情况稍微有了一个了解。 非常凑巧,他跟詹士府唯一的一个寒微出身的六品府丞有了一次短暂的交谈。 贾修德的确是一个出色人物,非常有吸引力,又聪明,三十九或者四十多岁吧,这个岁数当上府丞其实已经算很年轻了。他处理政务的手法很利落——于可远认为,稍微有些正统官僚的气概,但尽管如此,还是显露出那种寒微人特有的气质。 他带来了一份很特别,又很难处理的抗议书。说实话,在明朝看到抗议书就很出奇了,更别说是很难处理的,有关景王的一件事,是景王下面的一些人写的:关于他属地的归属的问题。嗯,他完全搞不懂这里面的名堂,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或者说,他是不想搞懂。 而让他惊喜的是,他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做。 贾修德解释说,其中有些事情是错误的,而其他的问题只需要按照《大明律》就能解决,所以不管怎样,他都没什么其他选择。 下面的官员这种建议往往能让他们的上司日子好过一些。不需要做决定,那就意味着连道歉和辞呈都不需要考虑。事实上什么都不用做,也就不需要担责,真棒。 于可远让他起草一封复函,而他已经写好了,他从大案上递过来让于可远签字盖章,写得简直无可挑剔。 于可远心里纳闷,为什么朝廷不多任命一些像他这样的府丞?——而且他意识到现在正是弄清这些事情的时机。于是他问贾修德有多少平民出身的官员在詹士府担任职务,除了杂役之外。 贾修德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詹事和少詹事大人自然不是,府丞只有我这一个,至于主簿和录事,通事舍人也都不是。左春坊和司经局就我所知,也只有一个从九品的正字出身寒微。” 于可远暗自疑惑有没有不畸形的府丞。大概没有,当他们上任詹士府的时候就畸形了。 然后他问贾修德府丞这一级历年的情况。果然如他所料,他知道确切的信息。 “我大明朝,共历有四位寒微出身的府丞。” 这似乎还不错。“总共有多少位府丞,截止到目前。”他问。 “三百六十二个。” 于可远大为震惊。喊人听闻。他很奇怪贾修德为什么对这件事毫不诧异。至少,看上去不像,他就像平常那样,轻松愉快、就事论事地回答这些问题。 “这种情况,你不觉得奇怪吗?”于可远问。 “其实不,大人。”贾修德笑了,“其实很正常。可话又说回来,属下觉得整个詹士府都很正常,毕竟它本身就是为皇族服务。” 嗯,为皇族服务,所以就要任由和皇族身份更相符的大家出身的官员。 作为一个打算致力于机会均等的官员,他觉得自己能够做得更好。他站在贾修德这边。 “你能为此做些什么?”于可远问。 或者说,他致力于哪些改变?让自己的处境更好些。 贾修德一脸茫然。 于可远换了个问题,“我能为此做些什么?或者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 他用那种沉着又清澈的眼神凝视着于可远,他的眼睛是那种清澈的深褐色,而且他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非常冷静的气味。 “大人,您是认真的吗?” 于可远点点头。 “这很容易,”他说,“您把翰林院和通政使司那些熬了十几年的官员直接调到詹士府,他们大多数都能做得更好,这里的待遇和福利对他们也很好。属下相信,会有很多人乐此不疲。” “他们能胜任这份职务?”于可远问。 “当然,”贾修德眼底似乎划过一丢丢的嘲讽,但于可远觉得他看错了。贾修德看上去对这个问题也同样意外,“属下的意思是,尽管属下对大人您尊敬之至,但您能在一年内从科举的学子蜕变为通议大夫,为什么您不能让一些在职务上勤勤恳恳十几年的修撰成为一个府丞呢?属下以为,在翰林院十几年,做笔头工作不出错,完全可以胜任这里的大部分工作。” 钱景进来提醒他还有其他差使要做。 他将贾修德送出去。 “钱大人。”他说。 “是,大人?”钱景像往常那样回答他。近一个月来,他和钱景一直试图在建立起一种更为亲密的私人关系。 可是他还是很执着地拘泥于这些形式。 “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喊我可远。”毕竟年龄比他大,他略微抱怨,“至少在咱们单独相处的时候。” 他诚恳又感激地点点头。 “属下会尽量记住这个,大人。” 他如此回答。无药可救了! 他挥一挥跟贾修德谈论的那份抗议书。“贾修德说这份抗议完全是胡扯。很显然,景王那边已经乱成一片了。”于可远告诉他,“而且他已经写好了复函。” “真是个称职的家伙。”钱景努了努嘴,似乎并不意外,“他总是这样一用心,比旁人尽十倍的心,才能保住他这个府丞之位。” “这正确吗?”于可远问。 钱景望了望于可远,“或许是正确的,大人,起码在詹士府这里,是正确的。” …… 受于可远的邀请,申时行来到了翰林院。当然不是詹士府,毕竟那里太敏感了。今天他将就机会均等的问题同申时行争辩一下。 但是他还是很小心地没有实现透露,而是给这份谈话定下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帽子——官员调配。 “申大人,”于可远开始了,“关于詹事府近来发生的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经过深思熟虑后,我有一个慎重的考量。” 申时行僵在那里,刚刚往椅子里坐了一般,然后就用撅着的嘴巴警惕地望着于可远。 “一个慎重的考量?于大人?” 他连续用了两个疑问切,然后迅速恢复常态,并且假装乐于听到这样的消息。 “确实,”于可远欣然回答,“我打算就詹事府目前官员结构向吏部提出一些建设性的建议。譬如寒微出身的官员数量应该做些工作。” “肯定没有那么多啊。”申时行一脸茫然。 旁边的张余德连忙解释道:“与大人的意思,认为我们需要更多。” “大量的,充足的,有影响力的。”于可远坚定地补充道。 这回申时行真的是被吓着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就是明白不了于可远的意思。“可是詹事府的编制确实已经很满了,詹事,少詹事,府丞……”他说不下去了,就寻求帮助,“张大人,你有什么想法?” “回禀大人,”张余德帮着说,“录事和左春坊的左赞善、左司直郎、左清纪郎、左司谏,右春芳的右赞善、右司直郎、右清纪郎、右司谏,这些目前都有空缺。” 张余德显然没有抓住要点。 “这些官职,自从成祖爷那会就陆陆续续不设了。”申时行说。 “我谈的是那些实权官职,譬如府丞、左中允和右中允这些。” 申时行目瞪口呆,他似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回答。于是于可远接着说,“詹事府需要一些寒微出身的官员了。” 申时行还是脑筋混乱。他全无反应。 张余德似乎也彻底糊涂了,他希望于可远能做出更详细的说明。 “是那种……大人,您想说的是寒门出身吧?不是寒微?大人?”张余德无话可说地询问。 寒门和寒微二字当然不同。寒门指寒微的门第,专指门第势力较低的世家,也叫庶族,并非指贫民阶级。 而寒微一般则指贫民阶层,家境贫寒的家庭。 于可远从来都拿不准张余德到底是个高智商的冷面笑匠,还是个晕头转向的低能儿。所以他只能叫他坐在一旁。 “有几位府丞、庶子、谕德和中允?”于可远问张余德,“就说目前。” “属下以为,应该是各有一名。” 一个精确的回答。 “各有一名,”于可远满意地表示赞同,“那么有几位是寒微出身呢?”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地问向了管着吏部的申时行。 申时行似乎忽然丧失了记忆,“这个,一般来说,手头没有确切数字,我不敢肯定。” “那好,大概呢?申大人您管着吏部,总归知道大概的情况。”他鼓励申时行回答。 “这个,”申时行谨慎地说,“或许一个都没有。” 接近但没有命中,精确地讲应该是只有一个才是正确答案。但正因如此,寒微出身的官员出现在詹事府已经成为诧异和不正常的事情,申时行显然是这样认为,也是如此猜测的。 而张居正的猜测和批评也是正确的,各大部衙的官员们形成了一个名义上不存在的排外的小集体,一个新任命的寒微出身且没有任何人举荐的官员实际上可能被拒之门外。这会成为一种他们的朝廷“东家”并不完全了解却仍然行之有效的“非正式”行程。 于可远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您认为如今的詹事府的所有官员里,”于可远继续兴高采烈地说,“您觉得应该有几位寒微出身的官员?” 申时行避而不答。 他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么就是明明知道却故意不说。 “这很难说。”是他想出来的最佳回应。 他不敢贸然回绝,也不敢直接否认,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于可远身上是带着张居正乃至裕王的想法来同自己讲话的,越是这种时候,随意表态就越容易滑入深渊。 正所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这让于可远故作惊讶,“为什么难说?”他想要知道。 张余德有试图帮忙,“或许至少也要有三四名来表示表示吧?” 申时行似乎被这么大的数量打动了,“需要这么多?”他说,然后双眼稍微睁大了点。 于可远的小乐趣已经享用够了,现在他要直入主题了。 他有个计划要施行,自从他第一次同世子朱翊钧谈话,又被张居正点醒,她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我决定,”于可远宣布,“我要向吏部提议,在未来半年内,让寒微出身的官员的人数达到詹事府官员总数的三成。” 于可远在想,申时行应该是慌了。但也难说,因为他如此地四平八稳。 “于大人,很显然,吏部与你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他说,这话自然而然加重了于可远的怀疑。 “这很好,没想到我和申大人竟然想到了一块。”于可远说。 “当然应该有更多寒微出身的官员担任这些职务。当然,而且想必天下的读书人都深为关注这种看似不平衡的现象。” 于可远注意到他巧妙地使用了“看似”这个词。 “但是这种事情需要时间。” 于可远对此有备而来。 “我决定立刻着手。”他回答。 “这是……太岳,还是……” 话不等说完,于可远便打断了他,“不仅是太岳,王爷和李娘娘当时都在场,甚至世子也旁听了。” 申时行咽了咽口水,“我全心全意赞同,”然后热心地回应着,“我提议,立刻召集翰林院和通政使司的官员,进行一次讨论……” 这不是于可远想要的。他很清楚。他坚定不移地告诉申时行不要老一套的拖延战术。 “这事需要一个重锤,”他说,“我们需要切断一切繁文缛节。” 该死的张余德又大声说话:“您不能用重锤砸东西,它只能……” 然后他做出一副惶恐又担忧的表情。 于可远恨恨地用眼神砸向他。 申时行似乎因为于可远指责他的拖延战术而有些恼怒。 “于大人,”他抱怨着,“我并没有搞所谓的拖延战术。” 于可远或许是冤枉了他,他立刻向申时行道歉。然后等着瞧他有什么主意。 “我只是要建议,”申时行带着点儿受伤的语调,其实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大家心知肚明,然后他说,“如果你要在翰林院那样的地方要三成的寒微出身的官员数量,吏部现在就能做到。可你说的是詹事府,那我们就必须在准备阶段寻找更多这样出身的官员,挑挑拣拣,筛选过后,才能最终在詹事府实现这三成的数量。” “什么时候?”于可远问道。 不用他说,于可远救知道答案了。 “大概十年后。” “不,申大人,”于可远仍然耐心地笑着说,“太岳希望尽早看到成效,当然这也是王爷乐于见到的。” 申时行终于装出明白的表情了。 “哦,”他说,然后踉跄了一下,“你是说现在!” “是的,申大人,就是现在。”于可远带着最神气的笑容回答。 “可是,于大人,”他平静地笑着,“现在做任何事都要花时间。”他也回敬于可远一个很神气的笑容。 他够了不起的,这么快就恢复镇定。 这套废话,他在进入朝堂以来,已经听了快一年了,对他起不来什么作用了。 “是啊,大人,”他说,“官员们的三条办事准则,办事迅速更费事,办事节省更花钱,办事隐秘就泄露。不,申大人。我已经说过,这并不代表我自己的意思,所以十年时间太长了。” 申时行遗憾地摇摇头,“于大人,我说的并非书面上的时间,而是实际时间。”他开始舒舒服服地靠进自己的椅子,注视着翰林院大堂的天花板,继续优哉游哉地说下去,“官员的成长就好像是这座大殿的木梁,不是什么野草啊鲜花的。要随着季节开花、成熟。” 于可远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大言不惭的闲扯淡。可是他正滔滔不绝。 “他们成熟到像是……” 于可远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像大人您这样吗?” “我原本要说,”他尖酸地回答,“他们成熟到像陈年美酒。” “也许是茅台?” 申时行却一本正经地笑着,“我是认真的,于大人。” 他当然是。除了对自己的重要性完全认真之外,他还认真地想要用所有这些鬼扯来糊弄他忘记自己的新提议——或者照于可远所想,他的新提议。 他决定直击要害。 “我预见到了这个问题。”于可远坚定地说,“所以我提议从翰林院和通政使司调任一部分官员来填补詹事府的官职空缺。” 申时行的脸完全值得一看。他完全吓傻了,面上仿佛毫无血色。 “于大人……我想我不太……”他还没说出“明白”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渐渐消失了。 于可远忽然感觉自己享受到了巨大的乐趣。 “我决心从翰林院和通政使司调取一部分寒微出身的官员来填补詹事府的职务空缺。”他非常缓慢仔细地说,像个癫狂的语言矫治师。 申时行就坐在那儿瞪着他,呆若木鸡,仿佛像是耗子见了猫。 终于他重新打点精神。 “但是,”他开始了,“吏部的工作就在于它的廉洁、纯正,不受外来人的影响。” 于可远实在看不出这种老掉牙的陈词滥调有什么意义,所以他这样子说出来了,“乞丐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求生存,申大人,官员为什么就该不一样呢?” “是不一样,官员要求细致……而且这是生存!” “同样是生存。”于可远意有所指,极为谨慎地说,“与乞丐不同的是,它意味着更多人的生存。” “忠于职守。”申时行说。 “更重要的是生存。”于可远说。 “生存,臣民们的生存,更好地生存。”申时行断然重复,“这很好,可远,生存。”他显然说出了官员词汇里的一句关键的赞美。 当然,他与这次谈话利益相关。如果于可远从翰林院和通政使司调任官员的政策顺利实施,很可能会对更多像钱景和张余德这样低品级官员的升迁造成负面影响。但显而易见的是,一些朝廷大员靠着贪吞詹事府与王府这层关系的行为,在短时间内能够得到有效制止了。打个比方,一千万两银子从詹事府到王府,如果是目前这些官员办事,最终落下去的可能不足三百万两。而寒微出身的官员,他们无权无势,想贪也不敢贪,王府收益自然就最大了。 看似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是裕王整顿朝纲的开始。 当然,困难仍然有很多很多。 就譬如申时行的态度,他虽然想倒向张居正这边,但立刻让他斩断身后的利益链条又是不现实的,他身上承载着多少人的官运和财运,不是他不想变,而是那些人不希望他变。尤其是徐阶和高拱这两座大山压下来,就更是令他窒息。 所以,他才这般纠结,既不敢明着拒绝,也不敢明着接受。 第234章 真正的用意 申时行,这位吏部左侍郎接着解释说,坐在他这个位置,就要有无穷的耐心和无限的解释力,他们需要有能力常在悬崖上勒马,随着皇帝或内阁改变自己的主张。 也许是于可远的想象,但是他听上去似乎觉得把“主张”这个词加上了引号,仿佛在暗示着“随着皇帝或内阁改变他们自以为是的‘主张’”。 于可远接着问他,身为左侍郎是否有这样的才能。 他谦逊地耸耸肩道:“其实不止是我,只要有一个人经过适当的……” “成长,锻炼,培养。”于可远接话,“就仿佛陈年老酒。” “训练。”申时行绷住嘴唇笑着更正于可远。 “申大人,”他说,“扪心自问,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讲,这样的潜规则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这么少的寒微出身的官员在詹士府担任职务?” “或许是他们不断地离开。”他解释,一副甜言蜜语的模样,“毕竟寒微出身的人,总是有这样的事那样的事,奉养老母之类的。” 这在于可远看来是个极为荒谬的解释,“为奉养老母离开?一个二三十岁的人也就罢了,五六十岁的人还需要奉养老母?绝无可能!” 可是申时行似乎还相信这个。他拼命地推脱说他没责任,所以不了解这些。 “真的,于大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关于调任官员这件事,我打心眼里站在您这边。我们的确需要调任更多寒微出身的官员。” “多谢申大人体谅,”于可远果断地回答,“但詹士府等不了十年,现在就有一个府丞的空缺,大人应该了解吧?” 申时行立刻警惕起来。他慎重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于可远。 “是的。” “非常好。”于可远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笑着说道,“我向吏部举荐一名寒微出身的官员——孟常。” 他又吃了一惊,或者说目瞪口呆,或者说惊恐万分。就是这个意思,总之绝对不高兴。但是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以平静克制的语调。 “孟常?” “是的,”于可远说,“我觉得他非常能干,您不觉得吗?” “非常能干,对一名寒微出身的官员来说,对一个官员来说。”他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更正了自己。 “并且,”于可远接着补充说,“他很有主见,对政事也极有见解,他是个富有远见和智慧的人。” “恐怕正如可远你所言,”申时行赞同,“但他并没有让这些影响到他的职务,也就是说,在翰林院编撰这件差使上,他并没有显露出超出常人的能力。” 于是于可远问他对孟常有什么反对意见。申时行坚持说对他毫无反对意见,并且完全支持他。 申时行确信孟常是个道德水平在线的官员,并指出他也曾经支持他,实际上就在去年是他主张将这个人从翰林院修撰升任到编撰的,以他这个年纪算很早了。 “您说他会是一个出色的府丞吗?”于可远问他。 “是的。”他回答,毫不含糊。 “这么看,”于可远眼睛渐渐眯起来了,“权衡起来,大人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是吗?” “权衡起来,是……也不是。” 于可远很想说,这并不是一个明确的回答。而申时行给出的解释,是因为这是一个有所权衡的回答。 这实在是精妙的对话。 然后他接着继续解释问题在于,在他看来,这个孟常还是太年轻,还没有轮到他当府丞呢。 于可远一把抓住了论点,很早就等着它了。 “这恰恰是吏部的弊端所在!轮流坐庄!但是最优秀的官员就应该立刻得到晋升,只要有可能。” “正是如此,”申时行竟然点头赞同了,“只要能轮到他们,该轮到他们。” “这是荒谬之论!历朝历代哪个不是揭竿而起的叛乱!看看元朝是怎么灭亡的!” “但他们会是非常不称职的府丞。”申时行不为所动地说道。 “至少他们没有等轮候。”于可远指出。 “所以元朝的下场轻而易举便被预见到了。”申时行显然认为他已经赢得了这场小小的辩论,于是于可远决定让争论更具针对性。 “不妨往前看一看吧,申大人。”于可远沉着地说着,“过去二十年里,我大明娲女国朝不是在由一个灵活、有活力有责任心的内阁来治理,而是一群迂腐、自私自利、例行公事、一心想搜刮民脂民膏的人在治理。” 申时行开始冷冷地望着他,“于大人心里是不是想着一个具体的人?” 于可远笑了,“是……也不是。申大人。”扳回一局,现在平手了,他觉得。 申时行决定把辩论重新引回到具体问题。他告诉于可远,用他最为平常朴实到的方式说。固然孟常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官员,可以说是某种栋梁。但他又重申他在所有可以担任府丞的官员里资历最浅,而吏部不能,也不会建议让他升任到詹士府。 他最后这句评语是个明显的暗示。 最终还是由他说了算,是吏部的事,而于可远只有举荐权,应该少管闲事。 于可远开始说他是出身歧视。 于可远很奇怪他没有一笑置之。出乎意料的是,这句很有可能引发官员道德危机的话似乎刺到了申时行的痛处,他出奇地愤怒。 “于大人!” 他愤愤不平地抱怨起来,“我明白,你是带着太岳的意思来劝我,当然也有王爷的意思!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非常支持寒微出身的官员。了不起的人,他们都是寒窗苦读一步步走上来的。而孟常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我是最最支持他的人之一。但事实是,如果想要推动这些人,就必须运用策略,小心谨慎。他是朝廷现有官员里,少数几个能够达到六品以上官衔的官员。我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急着将他推上去,寒微出身的官员应付詹士府的差使很难,您应该知道。” 从这番话看,他确确实实是会歧视寒微出身的官员,这毋庸置疑。 “您知道您在说些什么吗?”于可远怀疑地问。 他并无羞愧之意,并用相同的腔调接着说道:“如果一个寒微出身的官员能够胜任府丞乃至更高的官职,那早就有很多了,不是吗?这显而易见,于大人,这似乎并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 于可远很少听到过这么完全回避实质问题的答复。 “不,申大人。”于可远准备要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说起。 但申时行还是继续说:“我不是反对这些寒微出身的人出来当官。我也很欣赏他们。我有几个要好的知音都是在地方任职,他们都是寒微出身,包括我的妻子与我当初也不是门当户对。” 其实申时行这番辩解实在是多余,而他就是说呀说地停不住。 “孟常经验不足,大人,他至今还未娶亲呢。” 又是个愚蠢的论据。 任何人都有可能会因为各种情况而没有娶亲,不止是孟常。 “如果您出身寒微,或许到了这个年龄,也还没有娶亲,娶亲不应该是妨碍一个官员升迁的原因。” 申时行以为于可远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有可能,大人,要是顺着你这个思路说,”他有些凶巴巴地嘀咕着,“可是如果他将来娶亲,妻子的家事影响到他这份官职呢?如果他娶了一个富商之女?吏部选任官员,总要考虑到这些情况。” 于可远明白地问他这有多大可能。 问他如果没有娶富商之女,孟常有没有可能升任到府丞这个官职?然后指出孟常就是这个空缺最合适的人选。 申时行并不反驳这一点。 但他接着给了于可远一个愤怒的警告,“于大人,如果你现在到处提寒微出身的官员,就因为他是詹士府府丞最好的人选,你会让所有官员都心生不满。” “但起码不会是寒微出身的官员。”于可远指出。 “哈……”申时行有些自鸣得意地说,“可是寒微出身的官员没几个,起不了什么作用。” “将来会很多,虽然现在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对裕王爷来说,他们每一个都是弥足珍贵的。” 一个彻头彻尾的循环论证,或许这在朝廷里就意味着进展吧。 而在后来,申时行与张居正的私人谈话中,申时行还说了一些他并未向于可远透露的原因。 说到寒微出身的官员,张居正的看法竟然和申时行完全一致,虽然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向于可远提出了那些建议。 首先,寒微出身的官员总是会给他们的同僚带来压力,因为他们对一些事情的反应,与其他官僚截然不同。 其次,这些人往往过于情绪化,不像他们那样理智。 再其次,他们往往会拿自己的身份说事,遇到委屈就闹脾气或掉眼泪。 再次,对他们的斥责往往要避重就轻,否则就容易引起御史们的注意,毕竟这些鲜少物种也算是朝廷公平公正的某些象征,轻易不能消失。 最后三点,他们脑子里总是对世家出身的官员充满偏见,他们总是愚蠢地下结论,他们总是喜欢用百姓那一套去衡量事情的利弊,而忽略了朝廷和官员的利益。 申时行向张居正请教。而张居正建议他充分并详尽地劝导于可远,劝到他厌烦然后对整个想法都失去兴趣。 当然这是不现实的,最起码张居正明白于可远绝不会轻言放弃。至少在他或者王府的人没有给他相应的暗示前。 然后申时行想到了第二个妙招,告诉于可远,内阁不会认可这个。 但这就会引发更深层次的危机,而那些危机,是目前张居正,或者说是裕王府不想过早面对的事情。过早地指出内阁和六部九卿俨然是铁板一块——哦不,是铁板两块这个事实,只会激化裕王和徐高两党的矛盾。 同时得罪这两大文官集体,对裕王毫无好处。 最起码,要灵活学用他父皇的智慧,先借用一支斗倒另一支,再扶持新的一支。 过了几日。 申时行邀请于可远到吏部衙门,刚进大堂坐下,申时行便说出一句从未听他说过并让于可远吓一大跳的话。 “于大人,”申时行说,“思索了两日,我觉得你的想法完全正确。” 自辩论以来他就是正确的,可是过了好几天,他似乎才终于开始把这番话当回事。是被张居正点醒了,还是被裕王敲打了? 然而,他还是怀疑起申时行的用心,觉得他有可能是以退为进。于是让他详细说说。他甚至怀疑申时行要说的事情根本和那件事无关。 当然,让申时行仔细说这件事,后来被证实就是个大错误。 “我彻底领会了你的想法,明白你的苦心,并完全接受你的意见。我现在特别反对不利于寒微出身的官员的区别对待,并非常认可于大人你的建议,对他们进行特殊支持——当然是有区别的区别对待。” 于可远猜想,反正就是那些话吧,他捕捉到了一些要点,摒弃了一些废话。 然后他又出乎意料地接着说,“就我所知,内阁似乎也在就相关的事探讨了一些官员调任的事情。” 于可远猜测,他肯定是指高拱那边,有好消息。 然后,他出乎意料地询问于可远,机会均等这种事为什么不应当在适用于从商或种田的同时,也适用于朝廷。 于可远一时间有些犹豫,他也不愿意说出实话。 但申时行解释说,在两京一十三省所有部衙理,真正能称得上掌握权力的部衙,而又是完全的寒微——这个寒微指的不仅仅是他的出身,同样是说他身后没有任何官员的朋友、老师甚至敌人,这样的人遍观大明朝,恐怕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那个孟常不是,关在诏狱的海瑞也不是! 起码他们认识的人里,就没有这样的人。或者说,也只有他们不认识的人,才会出现这样的奇葩吧? 于可远也不得不赞同说这是令人发指的,可是,唉,他们对此都无能为力。 申时行接着说,这些情况就是整个朝廷都歧视寒微出身的官员的明证。显然,他评论说,吏部选择官员的方法从根本上有歧视,也在说,制定吏部规矩或者说内阁规矩的人从根本上就有歧视。 于可远发觉,申时行有要将事情的势头朝着更大更难掌控的方向推进的意思,于是他开始为某些人辩护起来,这是一种本能反应。 “是也不是,”于可远赞同道,“要知道,寒微出身的官员要想进入六部九卿,乃至内阁是非常困难的,这不仅仅是因为能力,而是本身接触的人和事,就注定他们的眼界在那里。而换一种说法,同样从小出身寒微的人,如果净身进了宫,久在宫里熏陶,或许能爬上司礼监。但同样的人,在田间地头长大,又怎么能指望他封疆入阁呢?” “还有娶妻成婚。” 于可远意识到他是在嘲讽自己,同时还想暗示于可远也是一个歧视寒微出身的官员。荒谬的想法,当然了,他毫不犹豫地这样想。 若非他有着穿越来的记忆,他这样寒微人家的孩子,也断然不会有如今的成就。从本质上,他和申时行、张居正其实是一路人。仟千仦哾 接着申时行说,最关键的问题是,内阁将不会同意这份调任,也不会同意于可远的举荐。 听到这样的话,于可远有些惊讶,他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立场让他不得不揣着明白当糊涂,他说:“不如去内阁,与几位阁老当面谈一谈这件事。” 这提议让申时行极为不安。 “不,不,不,”他连说三个,“不,这会捅出更大的篓子。” “所以,这一大块石头裂出的一条缝隙,无论我们最终如何努力,还是只能让它裂成两块,对吗?申大人?” 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让申时行怔愣住了。他思索半天,沉吟道:“或许是的,于大人。” “可我们就刚好站在这条裂缝上,会被拽到哪一边?固然会一荣俱荣,可更大的可能是拦腰截断。申大人,这也是您希望看到的吗?”于可远继续暗示他。 “我以为你说的是个原则问题。”申时行避而不谈。 “这当然是个原则问题,一个从根本上的,我们原本就该做,而迟迟未做的原则问题。”于可远接着说。 “这是一场很大的冒险。” “就因为是冒险,才让人振奋,不是吗?”于可远笑着望向他。 申时行轻叹了一声,“我算是明白,为何太岳会如此赏识你,以我对他的了解,你本应该在裕王府寸步难行,如今却成为了太岳口中念念不忘之人……” 于可远接着笑,“申大人也能如此。” “你想怎么做?” “待时而动。”于可远望向大堂外面,“开春了,正是万物生发的季节。我们还得再等等。”说着他便望向了诏狱的方向。 申时行眼皮抽动了一下,“你是说海瑞?” “海瑞当初帮助朝廷倒了严嵩严世蕃,但严党倒台后,朝廷的弊病没有丝毫好转,他绝望悲痛之际,呈上《治安疏》。以如今这个情况,圣人如天之任,极有可能会在海瑞秋决那天赦免了他,当然官复原职是不大可能的。等他雪藏结束,重新亮剑之时,你以为他会剑指何人?”于可远道。 申时行隐晦地朝着内阁的方向望了一眼,“你要借刀杀人?” “能不能杀人,要看这个人是否干了该杀之罪,也要看所借的这把刀是不是足够锋利。” “还是等花落叶枯时的天意吧。”申时行谨慎地说道。 得到申时行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于可远其实已经很满意了。至于什么所谓的机会均等,也无非是在拉拢自家人手的一个契机,很显然,张居正的谋划成功了,他真正为裕王府拉来一员大将。 而至此时,倒徐的大幕也渐渐拉开了。 第235章 吏部会议 隔了大半个月。 这一天,于可远下了朝会,便和喜庆一同赶赴高拱在他府邸举行的一次晚宴。 于可远不得不让喜庆稍等他片刻,因为最后一项差使拖得晚了,而且他在詹士府还有很多东西要做。 签署文件,顺便说一下,这是件非同寻常的事情。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大到为王爷世子筹备生日,小到王府养的一匹马要喂哪种草料。钱景把它们排成三到四排,挤满于可远那张每边可以坐三人的大案。 然后他脚底生风般地沿着桌子快步走着,边走边在那些案文上签字。他动起来比那些案文还要快。他走动的时候,钱景就会在他的身后将签过字盖过印章的案文收起来,然后把第二排的案文移到盖过印章而且收走了的第一排案文的位置上。 然后他又沿着大案嗖嗖地走回来,签署下一排。 于可远实际上并没有太细读这些,这表明他对钱景乃至詹士府其他官僚的信任程度。有时候他会想,他可能什么都会签的,如果实在匆忙的情况下。 当然,最大的原因是,这些盖过章签过字的案文会被詹事大人作为奏疏呈给内阁和司礼监,那里还会经过一道坎,能通过的自然没事,不能通过的也无非是打回来重新弄。 不管怎么说,于可远和喜庆来到高拱府邸之后,就觉得很奇怪。他的师相大人当然待他如从前一般,可高夫人却显得相当冷淡而且疏远。 以前来高府,高夫人总会拉着喜庆的手,问这些,问那些,尤其会问高邦媛的身子如何,邓氏近来过得怎样样之类的。 而同样表现得有些奇怪的,还有伍辛,他是詹士府左春坊少詹事,如今级别已经和自己相同,虽然在权力上略有不如。qqxδnew 他敏锐地察觉到,应该是因为之前在翰林院官员超出编制,而他将问题完全摊到明面上,随后又在詹士府搞出一大堆名堂。 这让伍辛察觉到了危机? 当然,于可远所想未免太片面。伍辛的担忧远不止如此。而同随在于可远身旁的钱景显然提前预知了这些事情,这在后来他的日志中的一段话,吐露出他这晚心绪不佳的真正原因。 大概是这样的—— 今晚同少詹事大人喝了些酒。桌上的菜肴很好,歌舞很好,可他却没有心思去吃去看去听。少詹事大人被签署案文的事耽搁了,这并非完全偶然。自然是他关照务必让于可远之前的工作超出些时间的。 少詹事大人将话题转到詹士府内部的官员制度上来。很明显,他想就此事展开一些改变。而如钱景所料,他对整个想法都十分。 接着少詹事大人立刻向钱景打听提拔那个孟常的事。 提拔那个穷酸臭儒?有什么必要呢? 钱景以极大的热情跟他谈起这个,他说固然少詹事有着选贤任能的眼光,而那位孟常大人的确有才干,而且十分讨人喜欢,是一个真正值得重用的人。 他们就这个话题谈论了近半个钟头。 然后钱景表明自己的想法,他说和这些寒微出身的官员相比,他更欣赏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他说自然大部分的寒门出身的官员不能如孟常一样那么能干,有没有那样一副帅气的皮囊。 提到这,于可远惊人地站了起来。 很明显,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于可远对孟常晋升越来越不起劲了。 他问钱景,这个孟常到底为何能一直留在詹士府?凭他一个小小的寒微出身? 瞧,连于可远都不可避免地给他安了这样一个名讳。 钱景会意地笑着。 于可远说也许他没注意到,虽然这叫人太难以相信了。钱景接着大大夸张了一番,把孟常说得好比朝廷里的潘安。 钱景说没有一个女人会注意不到他有多英俊潇洒,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女人。也幸好詹士府没有女人,然后钱景深深望了一眼于可远。 于可远又缓缓坐下了。 这一刻,他全都懂了。詹士府虽然没有女人,却有一个和女人一样喜欢男人的詹事大人! 钱景的感觉是,少詹事大人在这件事上不可能再有任何努力的想法了。 那只会将事情弄得更遭。 而另一头,申时行也就自己的立场进行最后一次推敲。 他告知吏部下属的总部、司勋、考功三属部,文选、验封、稽勋、考功四清吏司及司务厅各官员,詹士府少詹事于可远举荐孟常担任空缺的府丞一职。 一开始,官员们的反应是这是个有意思的建议。 当然,在朝廷里,有意思一般是另一种辱骂形式,类似于新颖,或者更糟糕的“有想象力”。 申时行为恰当的反应定了调子。他的看法是,给寒微出身的官员们公正平等的待遇是正确且恰当的,原则上吏部应该赞同。他说这样的目标应该予以设置并实现。 吏部这些老油条们也立即同意吏部应该在原则上赞同这是个极好的想法,举荐孟常担任府丞应该被称赞。 申时行接着依次征询了一些官员的意见,看看他们能否有一个落实下来的具体的建议。 左郎中说他完全赞同,他认为吏部必须制定某种有利于寒微出身官员的积极的区别的对待。但遗憾的是他感到不得不指出,一些显着的理由,这在朝廷内部是行不通的。譬如显然不能认命这类官员担任鸿胪寺的职务,或者任何相应的官职。一般来说,接待外宾这种事情,至少要看上去光鲜艳丽,不论是样貌还是出身——由于鸿胪寺的官员往往要来往各地,变动频繁,这个建议至少在鸿胪寺是行不通的。但尽管如此,他仍然希望说明一点,他非常赞同这一提议。 左员外郎说,他发自内心支持这一原则。他相信很多官员都能从这些寒微出身的士子们身上受到好的影响。更何况,这些人在处理某些问题时确实优于其他官员。譬如在民生上,尤其在抗震救灾这些事情上。他对此绝无半点疑虑。但遗憾的是,詹士府并非负责这些事情的地方,给孟常一个六品官职的府丞恐怕有些言过其实了。而且很有可能,孟常其实也不愿意在詹士府任职。 其他官员都同意说很可能是这样。 而一位吏部主事说,这同样适用于兵部。这些出身的人恐怕不是控制得了那些将军和士兵的人选,认命一个这样的人来指挥军事也无法是前线信服。 申时行立刻评论说,那恐怕谭纶和戚继光他们会天天找自己干架。这引起了一堂人欣慰的欢笑。 而另一位司封主事代表大家赞同说,兵部显然必须是他们这样的官员才能圣人。 至于某位考公主事,显然从话和表情里看出了申时行的态度,立刻采取更加积极的路线。他愉快地告诉众人,这些出身的官员已经是工部较高官级的重要构成了。目前有至少三位主事级别的官员都是这样的出身。这些人显然都轮不到去当詹士府府丞,因为他们都只会一些敲敲打打的活计。更何况,这些人在工部的数量已经占到近三成,所以他能很直接地告诉大人,工部对他们的待遇不算太差。 然后他还补充说,在原则上,他支持让这些人继续努力,获得朝廷更高的册封。 最开始说话的那位郎中大人总结了大家的意见:吏部的看法——毫无疑问,在原则上大家都完全支持这些人的升任。问题只在于,各部衙都有一些特殊问题。 申时行再次提出了给孟常升任的事情,并声明他反对这件事。 每个人都立刻支持他,无论是徐党还是高党。大家的看法是这不切实际,不是个好建议——实际上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就差没把朋党两个字脱口而出了。 然后申时行适时地提出了他自己的观点:吏部必须始终拥有提拔适合官职的最佳官员的权力,不论他是何出身。 此外——他也明确表达他自身是一个非常喜欢能从平民堆里读出一个功名这件事的——他指出问题在于选择那些适当的官员。一些官员总是晚婚,这容易出差错,因为,坦率地讲,他今后娶怎样的妻子谁也说不准,是强盗之女,是乱臣贼子之女?这些都在吏部的考核之内。而这样的官员,为了科考当官,总会忽视了家里,大明朝以孝治天下,而不能奉养父母的官员就不配当官。 大家普遍同意在适当年龄娶亲必不可少,而过晚没有成婚的人,总会有某些风险。 申时行归纳了他的结论。事实上,在两京一十三省,很难找到一个能奉养好双亲,同时还夫妻和睦的官员,愿意将他的全部生命,从早到晚奉献给朝廷。 这话引起了吏部官员们更加令人欣慰的欢笑。 申时行让这一讨论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表明了他所认定的这一事实的重要性。他对此事的总结就是要求吏部的每一个官员无比把这件事引到各部衙自身的特殊情况,以使其各部衙各自大臣反对这个新冒出来的思想。但是他也要求所有吏部官员必须都赞许机会均等这个原则。 同时,他希望让更多人讨论这件事,这是在暗示他们将此事外传,不加丝毫阻拦,甚至可以煽风点火。 通过这场吏部的讨论,申时行最后提出一点,于可远把提升寒微出身的官员视作使各部衙官员实现更为平等的手段,这当然是对吏部有利的建议,而身为吏部左侍郎,他邀请吏部全体官员分析各部衙的实际抢矿,相当坦率地讲,再也找不到像吏部这个衙门更加公平无私的一群人了。 结果是,大家一致赞同,吏部真正促使大明王朝官员任免的公开和透明。 …… 而随后的一次日常例会。 申时行理所当然地向内阁提出了关于让寒微出身的官员在各部衙占有一定数量的建议。所有大人都在原则上赞许,但接着又都说具体到他们的部衙就行不通。 所以说到底,他们压根儿就不支持于可远这个政见。 即便是高拱的礼部。 即便是杨博的兵部。 即便是黄光升的刑部。 不管怎么说吧,机会均等这件事现在已经破产了,看来孟常想要升任,只能转到工部去了,这是他唯一能建议孟常的事情。而于可远也显而易见地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并表示是自己对各部衙的情况不了解,并希望大家多多包涵一类的场面话。 而在这之间,看似已经彻底撕破面皮的于可远和申时行,却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慢慢站到了一起。 始作俑者的张居正望着二人,不发一言,也没有丝毫表情流露。 但他却明白,不久的将来,在大明王朝这巨大的舞台,他必会站在最中心! …… 当然后续也有一个小插曲。 孟常不出意外地递交了辞呈。 于可远说了些格外机智又恰当的话,“什么?” 而张余德更是夸张,倒吸一口凉气,“辞呈?” “是的,”孟常说,“感谢诸位大人这段时间的关照,但我还是要谢绝。” 钱景问他是不是父母双亲生病了? 张余德问他是不是要成亲,但这门亲事放在朝廷上不太好说。 于可远叫张余德立刻闭嘴。 孟常说他要从商。然后他说,他会赚很多银子,比钱景和张余德多,甚至可能比于可远多! 于可远试图装装样子,向他说明这是个可怕的打击。 “孟常,我必须得跟你说,关于你职务的升迁——这是一场必输的战斗,是为了寒微出身官员的钱景。你现在却轻言放弃?” 孟常显然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实话说,大人,我想要做的事,并不是无休止地传递一些与正事毫无相关的信息,而那些正事对于不感兴趣的人来说也毫无意义。不止是詹士府,多少部衙的官员都在尸位素餐。我想要做的事,不仅仅是可以活动下手脚,而是能够出实绩的!我厌倦了詹士府的所有事,我希望能够指着什么东西说,‘这是我做的。’” 他话中的讽刺意味非比寻常。于可远完全能理解他的感受。 钱景却说:“我不明白。” 孟常笑了,“我知道,所以我更得离开。” 于可远问他,是不是詹士府所有差使都不重要。 “不,”他说,“非常重要。问题是属下还没见过有谁在干这个。” 他接着补充说他已经受够了那些毫无意义的讽刺和排挤,乃至阴谋算计。 孟常走得很突然,也很理所当然。朝廷因为他有这样一番史无前例的探讨,他自然会成为一个异常耀眼的“明星”,整日里被人指点。 对此,于可远并不愿做什么。 于他而言,孟常本就是无关紧要的。 现在事情的重点,落在了海瑞身上。 …… 刑部定了海瑞死刑为秋后处决,这一天便是立秋了。东北风呜呜地叫着。枯草落叶满天飞扬,黄尘蒙蒙,混沌一片,简直分辨不出何处是天,何处是地了。 诏狱大员里面有一颗很高的梧桐树。听说是明成祖朱棣迁都到北京,并将这里定为诏狱时种下的。距今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长得很高大。 锦衣卫们奉其为神树,认为树的灵魂受成祖爷的感化而庇护着心存良知的锦衣卫们。 这时,梧桐树下已经立起了绞刑架,麻绳和轿环就高高悬挂在绞刑架的横杆上,下面还摆着一个破旧的踏凳。 立秋的日头不算晃眼。 陆经、九爷和十二爷,还有几个行刑的锦衣卫这时都站在绞刑架下面,望着那棵已经绿中带黄的梧桐。 “爷,快到时间了。” 陆经静静地望向十二爷,“你去上香吧。” 十二爷将线香捧在手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天佑忠良,该杀不该杀,还请上神明示!” 说完,便磕了三个响头,将香也插了进去。 锦衣卫们都过去上香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诏狱大门,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十二爷望向陆经,“爷,您说皇上会改主意吗?” 陆经低下头,什么都没说。但他心里却明白,往年这个时候,秋决的勾朱早已经送来,今年却迟迟没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 嘉靖帝的沉疴已经难愈,虽然寻良医开了药方,这时也只是将将养息,不能再在八卦台上打坐。这时正靠在床头,大热的天要盖两层棉被才行。 秋决人犯的名单满满地摆了一大案。 黄锦年前受的伤这时已经好很多了,只是被打掉的牙齿再也长不出来,说话都漏风。他从上面挑拣着待决人犯的名单,然后目光定格在海瑞那一张。 接着他沉吟了一会,越过海瑞的那份名单,将后面的几份单子放在托盘里,呈给了嘉靖帝。 这时嘉靖帝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些名单的名字认清,然后用朱笔一个个勾了下去。 嘉靖帝接着望向黄锦。 黄锦也深深望着嘉靖帝。 “还有呢?都拿来。” 黄锦只好颤巍巍地又回去拿名单。 即便是被赦免,从司礼监回来,黄锦也再没有回到首席秉笔太监这个职务,而是专心侍奉在嘉靖帝身旁。即便不是他当值,晚上他也在嘉靖的床边打地铺。 所以,现在陈洪要见一面嘉靖帝很难,有事情必须先请奏,准了才可以进精舍。 现在陈洪就一直站在大殿门口,等着秋决的勾朱,好送往内阁值房。 “杀还是不杀!”陈洪急切地念叨着,“这都什么时辰了?”然后往往天空。 然后一个太监看着滴漏的铜壶,小声说:“已经巳时二刻了。” 陈洪觉得事情似乎有了转机,立刻踏进大殿,望向精舍的那道门。 这时却忽然听到黄锦在读奏本的声音。仔细一听,是《治安疏》!他又连忙惊恐地退回来。 黄锦这会已经没有那种憨憨的语调,而是委屈又担心的声音:“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 “拖时间?”嘉靖有些烦躁,“拿过来!朕自己看!” 片刻之后,嘉靖的声音又传出大殿,“将那些该处决的人犯名单,先送到外面!” 黄锦将名单送到外面,经过那番磨难,不知是不是领悟了一些什么,他已经不再和陈洪争,更不同他讲话,将名单递给他,便径自转身回到精舍。 陈洪想问什么,却压根没有机会。 陈洪只能拿着那些名单,正要去内阁时,却听到嘉靖的声音传出来:“陈洪!” “奴才在。” 陈洪连忙跪地。 “徐阶说有要紧的奏本?” “回主子,是有这回事。” “那就叫他立刻送来!” “奴才明白。” 陈洪领命,拿着托盘往内阁去了。 …… 而此时的内阁,徐阶、高拱、李春芳和赵贞吉,领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几个堂官,还有于可远、张居正早早就候在这里。 看到陈洪捧着托盘进来,便同时站了起来。 “海瑞勾了吗?” 即便是沉稳如山的徐阶,这时也忍不住,率先发问道。 第236章 嘉靖让位,海瑞获救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了陈洪。 “都在这里面了,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不知道。”说着,陈洪便将托盘放在了大案上,然后眯着眼睛望向这些人。 “快!来找找,到底有没有海瑞啊!”高拱说完便从托盘里拿出了一叠名单,飞快地扫视着。 赵贞吉也为徐阶和李春芳各拿了一份,然后是张居正和于可远。等这四位内阁大臣看完,他们俩又重新拿起看着。 而此时刑部尚书黄光升和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右都御史都坐在左侧的案前,望着这些人在找处决名单里的海瑞。 “我这里没有!”高拱最先看完,也最先喊道。 “我这里也没有。”赵贞吉摇了摇头,将他手里那份交到张居正手上。 这时就只剩下李春芳和徐阶手里还拿着名单。李春芳将自己那份看完放回托盘,摇摇头道:“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徐阶。 徐阶将自己那份秋决名单放回到托盘里,然后对众人说,“不必再找了。”接着专转向黄光升,“黄大人,请立刻将这些勾决的秋决名单送到刑部,现在时间还来得及,午时三刻要行刑的。” 陈洪不由走到徐阶面前,皱着眉问:“没有送到北镇抚司的?” “没有。”徐阶这才慢慢地笑了,也不管陈洪脸色难不难看,望向众人,“皇上并没有勾决海瑞啊!” 内阁里,除了陈洪以外的所有人目光都亮了,又互相传递着眼神。 黄光升二话没说,将托盘里的所有勾决名单捧了起来,朝着徐阶和高拱拱拱手,便疾步走开了。 而眼看着这群大臣对于勾决名单里没有海瑞这件事,一个个都露出欣慰的神态,陈洪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这一刻他仿佛真的体会到什么是背道而驰。 万岁爷也不是全能的啊! 陈洪在心底说了这句话,然后目光一狠,望向了徐阶:“徐阁老,海瑞到底要不要勾决,接下来就看您要呈给主子的奏本了。主子万岁爷有话,让你即刻过去呢。” 这番话说得格外毛骨悚然,众人都看出了陈洪眼神中的狠厉。 但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一刻,而现在距离午时三刻也就不足一个时辰了,嘉靖到底会不会在这时候勾决海瑞,其实主要还是得看百官的意思,这道奏疏就成为徐阶向皇权的摊牌。 想到这里,徐阶不由问向陈洪:“圣体近来可好?” 陈洪:“最近已有一些起色,但今天又不好了。咱家来的时候,主子正在床上看海瑞写的那个东西!徐阁老,您是明白人,这时候可千万别拿一些犯忌讳的东西给主子看。” 众人纷纷望向徐阶。 “多谢公公关照。”徐阶答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对张居正说,“太岳,把裕王府报来海瑞妻子难产而死的奏本,以及户部报来的奏本拿给我。” 张居正便等着赵贞吉在自己案前从中挑出两份奏本,然后递过来,再由他交到徐阶手里。 而陈洪这时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两本奏本……海瑞妻子难产而死了? “陈公公,回宫复命吧。”徐阶接着奏本,然后离开座子,朝着陈洪说道。 陈洪只好跟着一块走了出去。 徐阶被领到了谨慎精舍,在距离龙床大约七尺的地方跪下了,“臣徐阶叩见圣上。” 跪下时,徐阶便猛然一惊,因为海瑞写的治安疏就在离他不远的地上! 嘉靖靠在床头上,不紧不慢地望向他,“蓝田玉处理了,那个胡以宁呢?” 徐阶低着头:“臣已在内阁票拟,决议斩立决。” “斩立决……好,这等沽名钓誉之辈,统统杀光才好。” 当时嘉靖为求长生曾下诏书理出征求方士书籍。有个方士叫胡大顺,是真人陶仲文之徒,在宫中施束不验,被嘉靖帝驱逐。随后便改名为胡以宁,托付在朝廷里的同党献上伪造的《万寿金书》给嘉靖。 嘉靖曾问:“其人何术?” “术在扶乩,请祖师吕洞宾卜凶吉。” “其人安在?” 那时蓝神仙便急传胡以宁进宫,但进宫不久后便拆穿。长生梦再次落空,嘉靖帝情知受骗,便同徐阶商议。 徐阶禀明嘉靖,扶乩灵验,皆是通同作弊,力主驱逐。 而趁着倒严,嘉靖先将蓝神仙杀了,如今便要杀胡以宁。 嘉靖接着问:“还有呢?” 徐阶想了想道,“是否可以让京府卫军,在城内搜捕扶乩惑人的方士?” 嘉靖帝缓缓闭上了眼,良久后道:“好。” 也就是这一天过后,京城扶乩方士,逃了个罄尽。 嘉靖望向徐阶,“你很好,去年替朕办了不少实事,也举荐上来不少有能力的人。” 嘉靖四十三年七月,黄河在沛县决口,百姓遭灾。查得黄河自砀山而下,两百余里故道淤塞。徐阶向嘉靖推荐南京刑部尚书朱衡负责治河,得允,便票拟调任朱衡为工部左侍郎兼副都御史。十一月,又荐大理少卿潘季驯为佥都御史,协助朱衡治理黄河。此二人,后来都成了治理黄河的专家,对治理黄河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但嘉靖所说的实事,显然不是指这个,还有海瑞上《治安疏》这件事。 “朕又看了一遍那个畜生骂朕的奏本,徐阁老,你也看看。” 徐阶连忙叩首,“望皇上恕罪,臣不敢。” “恕谁的罪?恕你的,还是恕海瑞的?” 徐阶一惊,“回皇上,请皇上恕臣之罪,臣不忍心再看这道奏疏。” 嘉靖咬着牙,“很好!是可忍,孰不可忍!”然后阴笑道,“这个畜生可不止在说朕,还有什么……‘迩者严嵩罢黜,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你可不是不忍心嘛!” 徐阶只能闷着。 嘉靖又望向他摆在地上的两道奏疏,“还有什么不忍的东西,要拿来给朕看的!” 徐阶缓缓抬着头,“皇上圣明,这两道加急的奏本,是今早送来的,正准备呈奏给皇上。” “与海瑞有关?” “一本有关,一本无关。” 徐阶明白,越是这种时候,任何支支吾吾或模棱两可的话都会引起嘉靖帝的猜忌和反扑,答话要干脆直接。 嘉靖冷笑道:“就把你心里编排好的,先把和海瑞无关的那件事说了吧!”、 徐阶捧起地上的一份奏本,果然是户部呈报上来的,便翻开封面。 嘉靖不由冷笑,“长话短说,直接说纲目就是!” 徐阶:“是。这道奏本是山东巡抚递来的,由内宫上一句和布政使司督办的棉业作坊的第一批棉布已经织出来了。棉商们公忠体国,第一次竟上缴十万匹上等棉布,现在已然装船,正运往京师。” 再矜持,听到和钱有关的话题,嘉靖帝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欣慰。但借着昏黄的眼睛里又射出一道光。 “裕王分了多少,裕王妃李氏的母家分了多少,还有那个福远织坊,少詹事于可远又分了多少?” 徐阶:“圣上恕罪,臣未曾听闻此事,也绝不敢相信有此事。” 嘉靖又冷笑了两声,“你要真这么想,朕也只好相信。说说吧,和海瑞有关的那道奏疏。” 答话前,徐阶不由想到自海瑞上疏以来的种种。 现在来看,其实海瑞的《治安疏》真有些不合时宜。严嵩在内阁二十一年,到晚年弊端丛生,可谓一片乱象。而前后弹劾严嵩的官员不下三十人,其中着名的有“越中四谏”、“戊午三子”,还有杨继盛等,可谓前仆后继,壮烈异常。海瑞为何不在那时候呈上《治安疏》,而偏要等严嵩倒台,自己成为首辅的时候? 自从严嵩倒台,徐阶可谓是大刀阔斧,实施“三语新政”,要官买官之风已杀,严氏党羽大部罢斥,正人君子破格提拔,劝谏嘉靖放宽舆论,言官议政不拘不杀,东南倭平,盐税降低,朱衡、潘季驯治河大展拳脚,良好的政治局面已经初步形成。 偏偏这时候海瑞来个《治安疏》,引起轩然大波,分散内阁精力。 或许于海瑞来说,是家国情怀和个人志向,但朝廷永远不会只有一种声音,徐阶俨然已经猜到高拱必定在此事中未雨绸缪。 他本可劝嘉靖杀了海瑞。 但海瑞如果被论死,刚刚放开的舆论又要被抹杀,对建言者的杀戒重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徐阶不得不集中精力应对。 三法司审讯议罪,其实当时刑部尚书黄光升已经是进退维谷。不定海瑞死罪,嘉靖定然不依,弄不好三法司要被一同端掉。而论海瑞死罪吧,自己又名节难保。 黄光升不仅在高拱这边请教,也曾约同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堂官,去徐府求救。 徐阶那会正在为此事发愁,见到三法司的三位都到了,便立刻延请进府里,共商两侧。 其实四人都想保住海瑞,但还是无计可施。 这时徐阶一反谨慎态度,直截了当地授计:“与圣上的独处,我比诸君多,圣上的性格,我也比诸君了解为多。欲救海瑞,为今之计,劳驾三位,先论死。” 黄光升等三人皆是大吃一惊。 “论死?” 黄光升皱眉问道。 徐阶立刻解释:“圣上性疑,凡论拟轻罪,必怒而重处,海瑞必死无疑。拟重罪,反倒冷静,未必马上听从。” 这也是为何后来三法司论海瑞之罪时,能够没有门户之见和党争之分,都拟海瑞“子骂父律”处死。 所以海瑞奏疏“留中”长达大半年之久,不拟旨批红就不杀,不杀就有救。徐阶赢得了喘息之机。 这时徐阶拿起另一道奏本,翻开了封面:“据詹事府少詹事于可远奏报,海瑞的妻子是三日前因惊吓过度提前临产,是难产。官府因海瑞是罪臣,按朝廷的规制不能给他请大夫,海妻在床上等了三天,胎儿还是没能生下来,母子都未能保存。” 嘉靖不由有些动容,静默着。 黄锦这时听到这番消息,不由点了三支现象,拜了一拜,然后将线香插进了香炉里,嘴里小说念叨着:“罪过,罪过啊!” 嘉靖开口了:“詹事府为什么要上这道奏本?” 徐阶:“回皇上,海瑞大不敬于君父,因而凡是关于海瑞的情况,各部衙照例要急奏朝廷。” 嘉靖又沉默了。 这两道奏本,一个是喜报,一个是伤情。这样报上来显然是事先商量好的,用这种手段促成他改变主意,要他赦免海瑞的死罪。徐阶、高拱、六部九卿和内阁,甚至于自己的儿子,竟然如此上下默契,人心向背昭然若揭。看书溂 这种被孤立的感觉,嘉靖从来没有过,这使他很难受,也万难接受。 嘉靖忽然望向了陈洪:“这件事,你怎么看?” 陈洪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子,这是表达立场了,到底要跟着嘉靖一路走到黑,还是…… 他不敢有太多的迟疑,下了最后的决定,“回主子万岁爷,海瑞一门三代单传,如今五十仍不能有一子,且妻儿皆亡,皆因他无父无君,这是上天的报应啊!” “徐阁老,起来吧。” 嘉靖朝着徐阶道。 “是。”徐阶慢慢站起来。 “赐座。”嘉靖对陈洪说道。 “是。”陈洪搬过来一个绣墩,在嘉靖的床头放下了,徐阶挨着坐下。 嘉靖慢悠悠地挪动了一个身位,然后像是自嘲的语气,“海瑞说朕不上朝的话并没有说错,可朕病得久了,怎能上朝?朕想想专事玄修,传位于裕王。卿等票拟施行。” 前一秒还是风平浪静,下一刻便风云突变! 嘉靖内心剧痛,心力交瘁,只能以退为进了。 徐阶慌忙跪倒:“臣捧读圣谕,不胜惊悚!不胜惊悚!海瑞就是孟子所谓的禽兽,《治安疏》不必放在心上,传位一事,臣等不敢闻。谨将圣谕封还。” 嘉靖接着说:“不依朕的传位,海瑞带头,将来指斥朕不理朝政的大臣会更多。” 这时徐阶心如刀割。内阁一共四个人,李春芳是好好先生,如此棘手的大事只能由徐阶和高拱全力承担,何况如今嘉靖和裕王父子关系疏远,迄今尚未将裕王册立为太子。 此番嘉靖撂挑子,朝中大臣不明所以,如果上表拥立裕王,一旦嘉靖震怒,连得裕王的地位也难保。所以徐阶不得不全力周旋。 徐阶再次开口,针对的便是嘉靖恐怕今后更多大臣指斥自己不理朝政的开导之语: “海瑞之言,凡是有见识之人,都会认为其狂妄错误!自然不会有人跟着来指斥。”接着他又说海瑞是沽名钓誉之人,不足与他计较,又说什么“主圣则臣直”。 嘉靖执拗之性大发,还是要传位。 这次徐阶静默了很久,依旧跪奏道:“臣等捧读,不胜惊惧!不胜惊惧!”再次严词拒绝了嘉靖传位的要求,并恳请嘉靖“勿生疑”。 嘉靖三次欲传位,徐阶三次拒绝,时间也在一点点流逝了。 嘉靖对此稍有不满,“徐阁老庇护海瑞啊。” 徐阶抬头:“臣不敢,一切为了圣上。” 嘉靖又沉默了一阵,望向黄锦:“黄锦。” “奴才在。” “把海瑞的名单呈过来。” 黄锦将有海瑞的那张秋决名单放到托盘上,捧起托盘,又拿起朱笔走到床前,一应呈给嘉靖。 这时所有人都不再回避,望着嘉靖手里的朱笔。 嘉靖问陈洪:“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已经午时一刻了,距离午时三刻就剩两刻钟。” 嘉靖点点头,“你刚才说,海妻一尸两命是上天的报应。既然上天给了他报应,朕就听天由命吧!” 说完便在名单上重重勾了一笔。 海瑞被勾决了! 徐阶脸色煞白,瘫倒在地上。 陈洪也十分复杂地望向嘉靖。 只有黄锦这时依然木然地站在那。 “这个差使就给黄锦去办。”嘉靖望向黄锦,“朕问你,两刻钟从玉熙宫到北镇抚司,能不能赶到?” 黄锦依旧面无表情,“主子刚才说了,能不能赶到都是天命。” “主子……”陈洪猛然一惊。 “闭嘴!” 嘉靖喝住陈洪,然后对黄锦道:“你这就去,不准骑马,不准坐轿,就走着。” “奴才遵旨。” 而这时,陈洪和徐阶才明白嘉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也不由得眼眶湿润,齐齐低下了头。 “朕啊,终究是没能搬去那万寿宫,到头来黄粱一梦。” 嘉靖将目光望向精舍门外,看到的是那一片望不到底的天空。 海瑞当然得救了,虽然不能出诏狱,但谁都知道,只等着嘉靖帝驾崩,裕王登极,便是海瑞重出天日之时。 …… “事情,都办好了吗?” 于可远往嘴里塞了半个鸡蛋饼,然后含糊地说:“都办好了。” 高邦媛的勺子一下子就掉落在了盘子旁边。 “真的?” “当然。能推脱出去的事情,我都交给别人了,也在吏部那边告了假。申大人知道你临盆在即,没有为难,就放我回来了。”于可远吃了半饱开起玩笑来:“还能有什么事?要折腾的,别人压不住我就能压住,他要不服我,我就说要不你到内阁面前去告我一状?那人就很识相了。” 高邦媛笑了。 于可远说的当然不是实话。 但只要他坐在那儿不做事,何至于弄的现在这样,人瘦了两圈,脸也憔悴了。 高邦媛不去拆穿他。 有些男人做出一点事情,就喜欢吹出十成的功劳来,有的做了许多事情却只说自己什么也没做过。 高邦媛笑眯眯地端了一碗肉汤给于可远。 于可远也笑眯眯地喝了。 两人都在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高邦媛觉得自己腰有些酸痛,于可远便把她剩下的汤接过来自己喝。她朝后靠在椅子上。 或许是最近情绪起伏有些大。尤其知道海瑞的妻子生了三天没生下来最终一尸两命,她就更担心了。 也正因为这个,于可远早早就告假陪产。 肚子有些发紧,好像,嗯,高邦媛也不确实肚子到底疼没疼。 她喝口茶起身了,肚子忽然传来隐约的疼痛。 其实这些紧张情绪已经持续好些天,但事到临头,她反倒不慌了。 高邦媛安静地坐回去,看着于可远喝完肉汤,又喝了一杯漱口茶,这才轻声说:“我……要生了。” 于可远一时没有明白。 高邦媛有重复了一次,“让蓝心她们准备……我要生了。” 疼痛还是不够剧烈。 直到傍晚,高邦媛躺在产室上,甚至盖着被子还想睡一会。 于可远在一旁陪着,和高邦媛恰好相反,他现在是一点都睡不着。产室外面的人也在虎视眈眈。 好吧,没有这样夸张,但也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于可远的大伯母和三伯母也提前入府了,虽然平日里没有往来,但这种重要时候,她们也是不请自来,想着调和下关系。而高礼更是在产室外面走走停停,大汗淋漓的。 邓氏在产室里头如坐针毡。 而阿福因为还未出阁,这种地方是不能进的,只能远远等着。 高邦媛觉得自己睡了不短时间,但当疼痛开始愈发剧烈起来,她发现燃着的蜡烛并没有烧掉多少。 这时蓝心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把于可远撵走了,他也只能待在产室外面,急得一边搓手一边来回踱步,和高礼两个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 高邦媛是个很能吃苦耐来的人。于可远早就知道,但他情愿她现在不能隐忍,若是疼得厉害,就叫出来! 他也知道生孩子有多艰难。 当然希望母子平安,但有时候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住一个,就像海妻…… 王府里头,怎么可能没有人出手诊治呢?他只当王爷和王妃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刻意不管海妻,想以海妻之死来救下海瑞。 若是如此,连王府里的大夫都救不了,女人生育这一道关,在古代简直是生死未卜!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产室里的人忙得不停,于可远拉着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那人被他吓了一跳,“大人?” “夫人如何了?” 那婆子咽了口唾液,“夫人……很好。” 于可远简直想扇她一巴掌,“怎么会很好?疼不疼?累不累?我去请太医吧?” 那婆子摇头,“夫人说要吃糖水鸡蛋,我得吩咐厨房去做。大人,您行行好,就别再这儿添乱了!” 于可远不由一怔,手松开,那婆子趁机溜走了。 糖水鸡蛋? 他听错了,还是那婆子说错了? 但很快邓氏就喊道:“鸡蛋还没端来吗?” 虚惊一场。 好吧,真没听错。 的确……是鸡蛋。 还得是糖水的。 喜庆过来搀扶着他,让他坐在一边。 “老师,您帮不上忙,这事,师娘自己能应付来的。” “你说,你师娘要糖水鸡蛋干什么?” “当然是吃了。”喜庆忍不住笑。 “她不是在生孩子吗?” “没吃饱,哪有力气生呢。”喜庆说,“头一回总是要费些力气的,师娘要是一直饿着,等几个时辰,又是疼痛的,怎么撑得住啊?” 于可远立刻站起来,“是!是这样!那只吃鸡蛋不够吧?再弄些别的来?” 第237章 诞子,嘉靖帝驾崩 吃下糖水鸡蛋那会,高邦媛疼得已经愈发频繁和剧烈,不由便扯住手边的绳子,硬着头皮将鸡蛋吃掉,也将糖水喝下了肚子。 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仿佛每一次喘息都用尽了力气。 高邦媛早就预料到,但这疼痛就仿佛在无边无际地爆发。她趁着任何一个短暂的不痛的间隙抓紧呼吸,然后扯着绳子咬住帕子。 邓氏焦急地望着他,屋子里面点了好些蜡烛。因为一直有人在走动,火苗也是忽闪忽闪的。 有人和她讲话,有人在帮她擦汗,高邦媛却什么也想不到了。 她可以的!她一定可以的! 疼痛令她的手指几乎痉挛了,嘴边帕子掉在地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这声音如同一把刀子直接刺穿了于可远的心脏,他猛地跳起身,几乎将后面的椅子踢倒。 喜庆连忙拦住他,“老师,您不能进去!” 于可远觉得这简直没有尽头。 她听见屋子里的人开始叫嚷起来,就像是沸水滚开一样。端水的人也忽然停了下来。 接着,他就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他怔怔地站在那。 有人在他身边说话,但他要过好一阵子才能听到,好些人簇拥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道贺。 “喜得贵子!喜得贵子啊!” “头生就是儿子,大人和夫人好福气啊!” “恭喜老师,恭喜师娘,生了个小师弟!” “你听听,这啼哭声多喜人啊!” 邓氏的声音穿过一片嘈杂声,落在了于可远的耳畔。 “可远,你来抱一抱吧。” 一个软呼呼还很温热的襁褓被塞到了他手里。于可远想抱起来,却担心自己手势不对,伤了他。 “就这样,对,一只手先托着头……” 孩子不算很重,没比一只小猫轻巧多少。 但于可远的手却在发抖,孩子仍然在哭,也很不安分,似乎想要把手脚也伸出来。 这是……他的孩子。 于可远抬起头,邓氏将襁褓接过去,于可远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泪珠,他胡乱抹了两把,朝着屋子里走。 虽然已经简单收拾过,但屋子里还是弥漫着一种很重的腥味。 高邦媛并不比于可远坚强。 她在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时,也跟着落泪了。 于可远握住她的手,没有用力,担心会弄疼她。 “媛儿。” 高邦媛的手慢慢抬起,将他散乱了的头发理一理。 “抱过咱们的儿子了吗?” 于可远握住鬓边她的手,“媛儿,你受苦了。” “其实没那么难,”高邦媛说着,脸上带着一些未曾退散的红晕,“比我想象的简单。” “嗯,那你现在还疼不疼?累不累?需要休息吗?我请宫里的太医来给你把把脉吧?” “我还没看到孩子呢。” 刚才屋子很乱,又要剪脐带,又要给孩子清洗,高邦媛也一直在被人照顾,所以孩子到现在也没看一眼。 邓氏抱着孩子在旁边等一会了。 “母亲。” 高邦媛接过邓氏手中的襁褓。 阿福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孩子。 “孩子像我……”高邦媛轻笑一声。 “啊,男孩儿像娘的多。”于可远手在襁褓上轻轻摸了一下,“我就像阿母多一些。” 高邦媛在生之前,其实更希望生一个像于可远的孩子。于可远更聪明更俊秀,当然也不仅仅是这些道理。 一直这样想着,很期待。 但现在也没有失望。 孩子很好,就比什么都好,能健康快乐,平平安安的,长得像谁其实没什么关系。 高邦媛喝了一碗汤,不一会就睡着了,极度的疲惫让她这一觉睡得异常香甜。 蓝心和慈云将事情安排料理好,长吁一口气,这才缓缓坐下来,虽然忙得早就把脸上的脂粉弄没了,但眼睛却有一种异样的风采。 蓝心说:“老夫人也请歇一会儿吧。” 邓氏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望着襁褓,然后拉着阿福出门了。 于可远侧卧在高邦媛身边,一会望望儿子,一会望望妻子,不知望了多久才睡着。 …… 黄锦将海瑞那张秋决名单送来时,早已过了午时三刻,也终于安定了大局。嘉靖继续当他的皇帝,而海瑞也继续被关押在牢房里,死亡的威胁离他远去了。 在这一年,大明王朝有了新的变化。军事上,抵御鞑靼的能力得到显着增强,俺答部进犯,被徐阶破格提拔的总兵官马芳击退,而俞咨皋作为副总兵,也同样功勋卓着。 流窜在福建海域的海寇被基本清除。 蓟辽总督赵炳然击败锡林阿部。 然而,固原、偏头关两战,明军还是败北。给事中沈束,拘押十八年,终于释放。而张居正也渐渐崭露头角,多了一份职务,掌翰林院事,替换了杨百芳。杨百芳则被徐阶明褒暗贬派去地方任闲职了。而且内阁还新添了一位阁员郭朴。 …… 玉熙宫。 嘉靖望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忽然苦笑了一声,“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传裕王和世子。” 黄锦连忙跑到精舍门口,“有旨意,传裕王和世子觐见!” 半个时辰后,裕王和世子跪在了精舍外的门槛上。 裕王:“儿臣率世子叩见父皇。” 嘉靖望着儿子和孙子,看向儿子的目光是凄然和无奈的,但看到孙子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进来吧。” 裕王拉着朱翊钧进来了。 黄锦拿来两个绣墩过来。 裕王又向嘉靖长揖一下,然后挨着绣墩坐下来。 “小朱翊钧,快过来。” 朱翊钧走过来,很自然地坐进了嘉靖的怀里。 “朕记得《礼记》里面有句话,说是君子抱什么不抱什么,你记得吗?” “回皇爷爷的话,是‘君子抱孙不抱子’。” 嘉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看来你那两个师傅还算是称职的。裕王,今天让你和世子过来,是有个人想让你们俩看看。” “是。”裕王低着头。 嘉靖冷笑一声,并没奇怪,裕王为什么不问问是谁。他直接对黄锦说:“传海瑞!” 裕王的头埋得更低了。 很快,一个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嘉靖坐在圈椅上,裕王坐在左边的绣墩上,世子坐在右边的绣墩上。他们面前的地上是被脚镣手铐束缚着的跪在拜垫上的海瑞。 “这人有个外号,你们听说过没?”嘉靖问。 裕王当然是知道的,但这种时候也只能装糊涂,“儿臣不知,还请父皇赐教。” 嘉靖:“海笔架。” 世子朱翊钧疑惑地问:“请问皇爷爷,海笔架是什么意思?” “听说他在南平当教谕的时候,他的上司过来,其他人都跪着迎接,他却站在那里不愿意下跪,两边低中间高就像是个笔架子,因此得了这个美名。可见此人从来就是犯上的惯犯。” 海瑞:“回皇上,罪臣若真能当个笔架,也是为大明朝书写丹青,不为犯上。” “你不是笔架,也做不成笔架!”嘉靖神色严厉了一些,“你现在抬起头,看看你面前的这三个人像什么!” 海瑞慢慢抬起头,这时嘉靖高坐在中间,裕王和朱翊钧低坐在两侧,他恍然大悟,这三人才是大明朝的笔架。 “看不出来吗?世子,你告诉他,咱们三个站在那里像什么!” 世子天生聪慧,思前想后便直接回道,“回皇爷爷的话,我们三个坐在这里才像个笔架子!” “可听见了?”嘉靖问向海瑞:“世子的话,你要反驳吗?” “回皇上,臣眼中所见并非笔架子,而是我大明朝江山中的那个‘山’字。” 海瑞敢如此直接地顶回嘉靖和朱翊钧的意思,还如此冠冕堂皇,心里着急的却是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裕王。 担心嘉靖再次被激怒,裕王也不得不发言了:“海瑞!这种时候你还是如此狂妄自大!你既然提到我大明王朝的江山,还说皇上与我和世子只是江山中的一个江,江山是能分开说的吗?你读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光凭一个‘直’又有什么用!” 海瑞继续道:“回王爷的话,臣所言便是直言。皇上王爷和世子是我大明江山的山,而百姓和群臣则是我大明江山的江。” 嘉靖这一生都在文字上做文章,几十年来玩得游刃有余,这时见海瑞竟然和自己过招,不由冷笑地望向裕王和世子:“你们以为海瑞所言如何?” 裕王其实是认可海瑞之言的,这时也只能低着头,“儿臣愚钝,还请父皇训示。” 嘉靖又望向世子,“小朱翊钧,你觉得他说得如何?” 朱翊钧想了想说:“皇爷爷,我觉得他好像还有些道理。” “似是而非!”嘉靖声调提高了几分,“他嘴上说朕和裕王世子是我大明朝的山,又说臣民是我大明朝的江。但江水滔滔拍山而去,江和山又有何关系?” 海瑞不由愕然了,想了片刻只好回答:“罪臣的比喻不甚恰当。” “你何止是这个比方不恰当,还在那个东西里面说尧舜禹,说汉文帝汉宣帝和汉光武,说唐宗宋祖,朕且问你,既然为君是山,如今这些贤君明主,哪还存着一座山?” “回皇上,仍在。” “在哪?” “在史册里,在人心里。” 嘉靖、裕王和世子都同时怔住了。 嘉靖沉默了良久,才对裕王和世子说,“海瑞的这句话,你们要记住了。” “是。”裕王和世子同时回答。 “所谓江山,是名江山,而非实指江山,这就是朕让你们记住这句话的道理。君不是山,臣民便不为江。古语有云,‘圣人出,黄河清’。黄河何曾清过?长江之水灌溉两岸田地,黄河之水同样灌溉两岸百姓,不能因水浑而不用,而不能因水清而偏用,这个道理自古如此。海瑞不懂,所以在奏疏里让朕只用长江而废弃黄河,朕可为之?反之,一旦黄河泛滥成灾,便需要治理。这就是为何朕要罢黜严嵩!而长江若是泛滥,朕也要治理,这就是为何朕要罢黜杨廷和与夏言,杀杨继盛沈炼!”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不仅惊呆了裕王和世子,也让海瑞睁大了眼睛。 “就说这个海瑞,他自以为是清流,将君父比喻成山,水却要漫上山头,就要治理!朕知道,你一心想要朕杀了你,名留青史!留在人心里!却给朕一个杀清流的罪名,这样的清流更是该杀!” 裕王感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大明朝以孝治天下,朕不杀你,将来朕的儿子继位也要杀你,不杀便是不孝。为了不让朕的儿子为难,朕便让你活过今年。” 裕王和世子都惊在那里。 很快,海瑞被重新带回到诏狱。 而这番君臣对话,其实是嘉靖给自己最后的一个台阶,也是为裕王铺路。他以这种方式不杀海瑞,而裕王继位后不杀海瑞甚至重用他,其实不仅不会被认为不孝,反而会赢得一个贤名。 …… 时光飞逝,眨眼间便到了嘉靖四十五年的十一月份,嘉靖帝忽然病重。 病重的原因略有蹊跷。两个月前,嘉靖派遣御史王大仁等人,求取方术之书,招得王金等人。王金吹捧自己能炼出长生不老之药。嘉靖信服欣然服药,就此一病不起。延至十二月,病势垂危,便从西苑移居乾清宫。 尽管生了好几盆炭火,围坐在炭火旁的徐阶、高拱、赵贞吉、李春芳和郭朴还有那些六部九卿的堂官们还是觉得寒冷。一个个都穿着出锋的袍子坐在那,面带倦容。自从嘉靖病重以后,天塌地陷也就是顷刻间的事,他们便一直守在这,显然已经有好些时日了。 忽然—— 北风呼啸中传来了景阳钟声! 所有人站起了! 景阳钟一声一声苍凉地传来。 “皇上!”所有人哭喊出来。 徐阶第一个掀开门帘奔了出去。 群臣一蜂窝地向外奔去,景阳钟声越来越响了。 …… 自从嘉靖三十一年开始,徐阶便进入内阁。到嘉靖去世已有整整十五年,对嘉靖也有感情。尤其是担任首辅这几年,与嘉靖接触得更多,嘉靖对徐阶也渐渐有了倚重之情,君臣关系日渐融洽。徐阶同样希望嘉靖政弦更张,可惜却忽然薨逝,心中悲伤自然难以言喻。 而皇帝驾崩,国家大事便是办丧事迎新君。一大堆的礼仪,需要一一理清,不能有半点疏忽。眼前最重要的便是撰写皇帝的遗诏,遗诏要总结嘉靖帝的一生,继往开来,开一代新局。 内阁就此事议论。 徐阶思以嘉靖遗诏的名义革除弊政,所以草拟遗诏这件事非同小可。 徐阶提议嘉靖遗诏应该由内阁共拟,这和他主张票拟由内阁众人共拟的思路是一致的。但徐阶却发现情况并非如此简单。 嘉靖四十五年三月,内阁有了新的人事变动。 徐阶引荐郭朴入阁,再有赵贞吉相助,他以为内阁便会是他的一言堂。哪料自己看错了人,引荐的郭朴不是善茬,而赵贞吉又在这件事上拖三阻四,若是意见不统一,争论起来,革故鼎新便万难实现。 其实嘉靖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遗嘱。而嘉靖遗诏,实际上就是徐阶作为内阁首辅,想要总结旧朝,迎接新朝,奠定自己权利地位的一种政治思路。 这一回,徐阶擅权了。 他没有和内阁其他四人商量,却与尚未进入内阁的张居正秘密商谈了。他这样做,其实也是希望张居正能够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以后承继自己手中的首辅之位,将这份政见继续延续下去。 但此举也彻底得罪了高拱,连带着原本就对他有二心的郭朴直接倒戈,买埋下了内阁纷争的祸根,致仕之后,还险些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第238章 遗诏与登极诏 嘉靖遗诏的颁布,令得徐阶的仕途直接攀上了他人生中的顶点。 遗诏是由徐阶和张居正共同起草,以嘉靖的口吻,其目的自然是对嘉靖在位这四十五年的统治做出深刻反思,并进行最终的评价。 遗诏称自己“本应敬天勤民是务”,但“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词日举,土木颇兴”,这种做法“既违成宪,亦负初心”,以悔过之态度,否定了斋醮求长生的荒唐之举。 然后,遗诏指定了皇位继承人裕王朱载垕,同时肯定了裕王朱载垕的继承权。 接下来便是丧葬事宜的具体安排。徐阶安排的丧葬也很具有革新力量,丧礼用日代月,只需要二十七日便可脱下丧服。而且不准藩王和各部堂官擅离职守,只需在本处早晚哭灵,而且最夸张的便是连民间嫁娶都无需禁止。 重中之重便是平冤昭雪。 昭哪里的雪呢? 昭这四十五年间被惩处的言官,“存者召用,殁者抚恤,关押的释放复职”,方士人等“照查情罪,各正刑章”。斋醮、工程等加重百姓负担之事“悉皆停止”,“诏告中外,咸使知闻”。 当于可远跟着徐阶等内阁大臣进入皇极殿这座已经三十余年不曾来人的建筑时,朝堂内已经是素白一片,宫灯上挂着白布,飘飘如飞雪。两百余名文武大臣尽皆披麻戴孝,面北列成两行。 内阁大臣面南排成一行。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徐阶从礼部尚书高拱的手中捧过遗诏,然后跨前一步,带着那种嘶哑悲怆的哭声: “颁遗诏!” 接着大小臣工悉数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载……”仟仟尛哾 这是嘉靖帝最后颁布的一道圣旨,所颁内容皆关系国家大事。因而所有大臣屏气凝神侧耳倾听,不敢漏听一个字,恨不得从耳朵里伸出手来,抓住圣旨上的每一个字。 虽然如高拱、杨博、黄光升等大臣明白这是徐阶和张居正两人的小伎俩,这时却也只能摒弃门户之见,装出悲恸和感动的神情。 嘉靖对斋天求长生的忏悔和否定,以及令皇子朱载垕承继大统的旨令,丧礼的嘱咐,尤其是对登基四十五年来因敢于直言而杖死、贬斥、革职、囚禁的臣子一体同仁,予以平反昭雪,并要求继承者“子以继志、述事,兼善为孝;臣以顺将、匡救,两尽为忠”的遗命,当众大臣听到这些时,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便是高拱,眼底也闪过一丝赞许,当然,更多的是忌惮。 …… 舆论更为宽松的新一代朝政。 遗诏颁布之后,大小臣工叩头,自然又是哭喊声一大片。这些臣子有多少心里怨恨嘉靖帝早死,新君登极他们好展开抱负,又有多少事不关己者,这时却都铆足了劲哭,好像哭得也惨,将来的仕途就越光明。 徐阶将遗诏送到高拱手上。 “肃卿啊,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徐阶言真意切地握住高拱的手,这遗诏理应由吏部安排誊抄复制,然后五百里加急送到两京一十三省的布政司和各衙门宣读,接着再誊抄到各州府县的城门口悬挂。 也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嘉靖遗诏从上到下宣读和公布,新皇登基便已经家喻户晓了。 而这番运作,自然令徐阶的声望和权势达到了最顶峰,无人敢掠其锋芒。 平心而论,徐阶以嘉靖的口味颁布遗诏,其实是有功于社稷的。为嘉靖四十五年的统治画上圆满的句话,也为裕王登极铺上了红毯,为大礼议之争的官员们平冤昭雪,放宽言路,也为天下百姓减轻了负担。 也正因此,大明王朝进入政治渐清、民困渐苏的局面。 但这局面维持得太短,经他力荐入阁的郭朴以及老对头高拱,早已经虎视眈眈。 裕王遵照嘉靖遗诏之命登上皇位,徐阶与张居正接着又起草了登极诏书。 登极诏书是与遗诏相呼应的,内容也都是“遵奉遗诏”,其目的是为了革除弊政,安抚人心,颁布新政,整顿朝纲政纲,开一朝新局。 值得一说的是,日后徐阶还将嘉靖的遗诏以及隆庆帝的登极诏都放在了自己的文集《世经堂集》,来宣告其着作权。 一朝新政,自然是百废待兴,首先要释放被囚的言官们。 而隆庆帝嘱咐,先把海瑞放了。 …… 且说这海瑞在诏狱中,虽然里外都有人帮忙通关节,希望他能过得更好些,奈何他性情如此,不肯受之。因而消息也十分闭塞,嘉靖帝弃世,海瑞却浑然不知。 倒是诏狱的监狱长思忖先皇帝去世,裕王登极,海瑞必将得到重用,想着有利可图,便打算先拉拢一下关系。 这天,关押海域的牢房突然被打开。 那监狱长缓缓走了进来,监狱长其实也是锦衣卫出身,只是分属职务不同,身后还另有两个锦衣卫,手里各拿着托盘。 后面几个锦衣卫搬来桌子,又在桌子上摆着菜肴,又放了两壶酒。 海瑞以为,又过了一年,这应该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餐,便想着不能当个饿死鬼,坐在了椅子上,仰着脖子将一壶酒饮光,然后大口夹菜地吃着。 那监狱长忽然大笑:“恭喜海大人,贺喜海大人!” 海瑞脸色一沉,“临刑之人,何喜之有?莫要来打扰我酒兴!” 那监狱长却弯下腰,“宫车晏驾,海大人您的大喜日子就要来了,出狱被重用时,可别忘了小的!” 海瑞举在半空的筷子定住了,浑身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真的?” 还不等监狱长回话,海瑞手一抖,筷子跌落在地,然后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他知道,嘉靖不死,自己绝没有出狱的可能! 刚饮下的酒和吃下的菜肴尽数呕吐了出来。 秽气熏天! 海瑞直接哭晕在地上。 而后,海瑞获释,关于将海瑞调往何处,是升任还是贬黜,在内阁自然引起了新一轮的风暴。 裕王朱载垕登基,改元隆庆。 隆庆元年,上大行皇帝谥号为肃皇帝,庙号世宗。 新元自然要有新气象,隆庆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组内阁和六部九卿的堂官们。 户部左侍郎赵贞吉升任南京户部尚书,调出内阁,前往南京任职,明褒暗贬的意思在明白不过。 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升任为礼部侍郎兼吏部左侍郎兼内阁大学士,进入内阁。 吏部右侍郎陈以勤升任刑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 工部尚书李春芳升任内阁次辅,礼部尚书高拱为阁员。 原吏部左侍郎申时行升任工部左侍郎兼刑部左侍郎兼詹事府詹事。 原詹事府少詹事于可远升任户部左侍郎兼工吏部右侍郎,领翰林院事。 如此,内阁由六人组成。 首辅徐阶,次辅李春芳,阁员郭朴、高拱、陈以勤、张居正。 而高拱、张居正和陈以勤皆是隆庆帝旧部,徐阶在向隆庆帝进言李春芳资历更老,并逼迫高拱自降为内阁阁员时,二人关系便彻底恶化,隆庆与徐阶的嫌隙也愈来愈大。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徐阶倾心培养的张居正入阁了,时年四十三。 而高拱倾心培养的于可远也进入了户部和吏部,时年二十一。 …… 于可远位居六部,但并没有太多春风得意的感觉,相反,他感到了危机。 内阁里面,李春芳任次辅,是个好好先生,你根本指望不了他出谋划策。而陈以勤崇尚阳明心学,算是有共同语言的人。而张居正更不必说,是将来的中流砥柱,和他也达成了一些私下里的默契。 但徐阶和郭朴这两位不好相处。 尤其是郭朴,这个人特别难对付。 他暗自苦笑,想到徐阶曾经上给嘉靖皇帝的《答知人》奏疏,说知人要领,还说大奸似忠,说大诈似信这些话。 现世报这么快就来了吧! 自己把郭朴邀请进内阁,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也看走了眼。只能说这个郭朴实在是能装,瞒过了徐阶。 徐阶之所以邀请郭朴,更看重的是郭朴的才具,但没料到郭朴为人胸襟狭窄,意气用事,还睚眦必报。 正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像郭朴这样心胸狭窄之人,就算有大才,也必将坏事。 而眼下局势刚开始,于可远想着,就算徐阶对郭朴再有意见,也只能维持下去,不能让刚开始的新局夭折。 因为内阁大员的变动尤其是离阁,一定要有大错。而这种大错落在任何人身上,他身为首辅都是有错的,何况郭朴是他举荐。 “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师相,我们只需按兵不动。” 高府,于可远对高拱说道。 “此言何解?”坐在左上首的杨博问道。 “遗诏越是深得民心,想必那位郭大人的失落感就越强,就越会觉得是雪糕老剥夺了他们参与票拟遗诏的权利,独享盛誉!以那位郭大人的脾性……”于可远眯着眼笑道。 杨博点点头,“以我对郭朴的了解,确实有可能。” 说完,二人齐齐望向高拱。 高拱沉默了一阵。 杨博道:“阁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算不成,也能杀一杀他们的锐气。徐阁老在皇上面前为李阁老进言,使您不得不自降次辅,我们若还什么都不做,早晚会被他们蚕食一空的!” 高拱轻叹一声,“次辅也好,阁员也罢,能为朝廷办实事,谁不是一样的?只是李阁老他人微言轻,升任次辅以来,票拟却未有一言,内阁看似是首辅次辅共同理事,实际上已经被徐阶完全架空……” “阁老心忧大明江山社稷……” “可郭朴此人狼子野心,我该如何利用?”高拱道。 杨博不由望向于可远。 于可远也知道,高拱这是在等着自己筹谋划策,便道:“阁老,此计只能让郭大人一人在明,您在暗便可。” “何计?” “徐阁老所拟遗诏,驳斥先帝,可扪心自问,先帝在任四十五年的作为,没有一点善举吗?何至于满篇遗诏尽是忏悔!徐阁老的做派是扬先帝之罪并公示于天下,如何对得起先帝呢?说先帝大兴土木,坑害百姓,莫非他们父子没有为先帝重建烧掉的永寿宫?这不是大兴土木吗?如此说法,可当一行。” 高拱沉吟了一会,又问:“为何需郭朴在明,我在暗?” “此计只是权宜,不能决胜,这种事情最终只会不了了之,师相,杀手锏还没登场呢,利剑仍在温养啊。”于可远意有所指道。 说到利剑,众人就都明白他所指的是谁了。 …… 郭朴公开扬言,徐阶对先帝不忠。 为攻击徐阶,郭朴不惜推翻遗诏。但郭朴也许没有想到,此举是与朝廷百官、天下万民唱开了对台戏。 连徐阶也糊涂了,学富五车的内阁大臣,如今这般见识怎么都不如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 徐阶也渐渐明白,并不是说郭朴的见识不高,而是没有参加草拟遗诏而泄私愤,是以小私而妨碍大公。 徐阶更没想到,专横的郭朴再内阁里迅速挑起了一场舌战。 这天,内阁,郭朴质问徐阶: “你在先帝时一直参与斋醮之事,殷勤写青词,先帝刚去世你就对斋醮持否定态度,现在又广泛勾结言官,想驱逐大臣,阁老对此有何解释?” 勾结言官、驱逐大臣,指的是胡应佳弹劾高拱一事。 此事虽不了了之,但胡应佳乃是徐阶的老乡,又和徐阶来往密切,所以怀疑此事乃是徐阶指使,目的是将高拱撵走内阁,好彻底称霸内阁。 徐阶不得不应对。 “天下言官甚多,我怎能所有人都勾结?又怎能指使他们去攻击肃卿?何况,我能勾结,郭朴你,还有肃卿难道不能勾结?” 热衷斋醮是为了保护自己,取得信任。 谁不是这样的,谁不是从嘉靖朝走过来的?你郭朴没这样,还是说你高拱没这样? 徐阶不由有了将脏水泼向高拱身上的想法,便道:“肃卿,这个事,你得为我评评理。先帝在时,你便任礼部尚书,我依稀记得,先帝以密札问我:‘高拱有奏疏,自荐愿为斋醮之事效力,迫切要求参与斋醮,可不可以允许他参加?’这封密札,我还留着呢!” 到这里,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就算郭朴再头铁,他也不敢把内阁所有人都得罪了。 一场唇枪舌战,郭朴落败,但他和徐阶的矛盾也更深了。 有些时候,看这些庙堂上的大人物,和草民也并无不同,为了私人意气,管什么风度翩翩,照样公开掐架。 内阁分裂之势愈演愈烈,且无法制止。 …… 隆庆元年。 按照惯例,朝廷开始考察。此事自然由吏部主持,而吏部尚书私心颇具,在徐阶的运作下,便由吏部两位侍郎于可远和张居正主持。 给事中郑钦、御史胡惟新考察政绩不佳被刷下。 于可远是山东人,偏偏山东籍的官员全数通过。给事中胡应嘉为了救助郑、胡二人,便弹劾于可远夹带私情,庇护乡里,有结党营私之嫌。 这一次胡应嘉疏忽了。 因为他本人同样也参与了此次考察,当时没有任何异议,就是赞同,怎么现在却出来出尔反尔呢? 这胡应佳是弹劾过高拱的,这次于可远抓到了把柄,喝道:““胡应嘉自相矛盾,要重重加罪。” 郭朴也立刻附和道:“胡应嘉有失臣子体统,应削职为民。” 徐阶最重要的一项新政便是放宽言论,这得到了言官们的一致赞同。而现在却一个说要给予重罪,一个更甚,要削职为民,岂不是倒退吗?言官们哗然,纷纷批评于可远和郭朴是在泄私愤。 胡应佳有错在先,徐阶不能明着包庇他,不得已,只能来个折中,贬胡应佳到建宁任府推官。 徐阶用心良苦。 但郭朴认为罚轻了,自然更加仇恨徐阶。而两面不讨好的是,朝中的言官们同样非常不满,既然是推行放宽言论的新政,怎么这么快就出尔反尔了?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高拱。客观来讲,从历史上看,这是一位褒贬不一的官。对高拱的评价历来便是两极分化,有人说他有才能,能施政,有政绩;也有人说他专横暴戾,气量褊狭,刚愎自用。 徐阶与他曾联手斗倒严嵩,他想拱走徐阶不成,只能自己走人。后来张居正重新邀请他进入内阁,他和张居正弄得水火不容,最终被张居正逐出内阁。内阁分裂,只能给那些小人制造窜升的机会。 这群人像是不要命的赌徒,一旦押准立刻就平步生云! 而这类人永远都不止一个。 嘉靖四十一年,高拱担任主考官,当时是考取举人,而齐康便是由高拱选上来的,可以说是一脉相承,如今任广东道御史。 齐康上了一道疏。 其罪状是当初先帝要立太子,徐阶却一直阻拦,先帝要传位给当今皇上,徐阶更是阻拦,甚至有那三次的退位和三次的阻拦。 齐康这番罪状列举得简直不要太离谱,其实就是想要引起隆庆帝的愤怒,最好是罢黜徐阶。而其更深的用意在于,高拱是裕王的老师,隆庆帝必会偏袒高拱。一旦高拱升任首辅,自己也将能高升。 第239章 徐阶急流勇退,海瑞升任御史 而这日,齐康那份奏疏誊抄后送到了高拱手里,又由高拱誊抄后,分别送往杨博、申时行和于可远手上。 “好、好……” 看完齐康奏疏中列举的罪状,杨博连说两个“好”字。说话时,他的嘴都在颤着,连头和须也在抖着。 高拱本来像一头困兽般,在大堂来回走着。 见到杨博露出这样惊喜又激动的神色,便也停了下来,向杨博望去。 高拱虽然看着杨博,眼睛却还在发直,然后望着大案上的奏疏。 “真是人心似水……”申时行起身,走到高拱身边抚着他的后背,不由感慨道:“这个齐康还真是……” 后面的话申时行没有讲出来。 “他齐康走到这一步万万让人难以想到。” 看申时行和于可远的语气有些不对,杨博不由错愕了,“两位怎样看?” “未必是好事。”申时行极保留地说道。 “恐怕是大坏事。”于可远却直白地论断道。 杨博拧着眉。 于可远不由望向高拱:“师相打算怎么做?” “难办。”高拱缓过气来了,那只枯瘦的手在面前的奏疏重重拍了一掌,“本是一桩好事,这个齐康却自作聪明出来搞事,一桩好事恐怕要办成坏事。” 杨博不吭声了。 朝堂里这些尔虞我诈的争斗,他确实不擅长,因而此时便仔细倾听。 申时行:“为今之计,唯有以退为进。我们可以扶起他,现在也能踩死他!可远,策动御史上奏疏,立刻弹劾!” “恐怕不够。” 于可远摇摇头,望向高拱的眼神中,竟然多了一丝鼓励,“师相,您恐怕要大退一步了。” 大退一步…… 杨博不敢接言,申时行也没有接言,三人都齐齐望向高拱。 高拱想说话,只觉得那口气一下提不起来,便停在那里,两眼慢慢闭上了。 申时行给于可远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冷静点,慢慢来。 于可远走到高拱身前。 申时行也轻轻地在高拱耳边说道:“事先我们都不知情,是我们的错。本意我们是想借着郭朴的手警告一下徐阶他们,凡事别做得太过分,因这件事又牵扯出胡应嘉,两件事一起出来,这种心照不宣的事,我们也不能向下传话,就让底下的人误以为我们真要动手。本来像这样的事,齐康只要提前传个话也就没有了。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莽撞。弄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高拱:“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徐阁老也算忠公体国之人,他怎能如此玷污?” 于可远叹了口气:“问题就出在这里,原本是打向徐阁老的一箭,谁叫这个齐康太蠢,恐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师相您添了祸。齐康是您的门生,也是我的师兄。我想,当务之急是师相得立刻承认这个过失,以退为进,方能保全师相您在朝廷的声望,不至于让那些言官集体发了疯。只要皇上还认可您,剩下的事都好办。” 高拱的脸色慢慢好些了,深以为然地望了一眼于可远,又望向申时行,“也罢,这之后的日子,你们恐怕要辛苦了,谨言慎行啊。” …… 徐阶算是有器量的人,因而处处避让郭朴的锋芒,维持大局。但如今这般不堪胡闹的诬陷,就算是在严嵩主持内阁时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他愤怒至极,立刻撰写《被论自陈》疏,然后请罪辞官。看书溂 而这时,高拱也上了请罪奏疏,请求罢职。 两份辞官罢职的奏疏摆在隆庆帝面前,当然震惊了朝野。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百官,尤其是那些言官,一些是自发的,当然一些是被徐阶下面的那些官员策动的,这群言官群起而攻之,围在朝门大骂高拱唆使门生陷害首辅。 徐阶在他的奏疏中这样说:其他罪状不足一辨,至于册立太子一事,臣曾任礼部尚书期间,曾四次奏请先帝册立太子,但先帝都不曾理会。而传位之事,臣是担心引起更大风波,不敢苟同。嘉靖四十三年十二月十三日,十二月十六日,两次奉先帝询问,臣恳切地位先帝陈述皇上贤明孝顺,先帝所询问之圣谕,臣奏请册立的奏章都已归档可查。请将臣并臣男璠削职夺官,放还田里。 徐阶撂挑子,虽然直接说是作秀,但未免其内心冒出过这样的想法。 应付严嵩十几年,他已经耗尽了心智。如今和高拱、郭朴内斗,手段竟比严嵩时还要恶劣。 如今内阁分裂,朝廷的大臣们分为两个派系,开始恶斗,这和当年张璁攻击首辅杨廷和时朝廷两派恶斗的情形何其相似? 徐阶身为首辅,心中难免失落,这大明王朝的政治格局走势,都已经走了三十年,竟然又拐回到原点? 而这一次的风波,最终以隆庆帝准许高拱离职,“去政还乡调治”,齐康降两级调地方而平息。 但即便是这种情况,徐阶依旧上了《三乞休》、《四乞休》两道本章,去意坚决。 满朝文武无论有心还是无心,这时都尽力去挽留,隆庆帝便又下了两道圣旨,“继续赞辅,慎毋固辞”。 因而,隆庆元年四月底,徐阶复任首辅。 徐阶复任首辅干的第一桩大事便是平反了前总督胡宗宪的冤案,为其彻底正名。 而在这一年,高拱被离职期间,于可远和申时行等人自然百般谨慎,如履薄冰。 来到隆庆二年。 因高拱去职,郭朴孤掌难鸣,又被内阁其他人排挤,心中难安,于是也请求还乡,被隆庆帝准许。 至此,内阁连去两人。 排位依次是首辅徐阶,次辅李春芳,少师兼太子太师陈以勤,少傅兼太子太傅张居正。 而徐阶的心态,和之前也已截然不同。他感受到了隆庆帝若有似无的疏远,对首辅的职位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执着。他很沮丧,他觉得郭朴不可理喻,高拱难以共事,齐康无耻可恨,这些都令他深通恶绝。而李春芳老好人一个更令他为难,内阁本不该是一言堂,什么都由他说的算,这难免会让隆庆帝忌讳,但李春芳偏偏一言不出,而陈以勤和张居正自然就唯自己马首是瞻。 徐阶再三请求,增设内阁成员来共攘朝政,被拒绝。 努力创建宽松的舆论环境,却被高拱和郭朴破坏。 甚至为此背上不敬先帝和不忠皇上的嫌疑。 自己雄心勃勃开一代新政,结果是满目疮痍,乱纷纷一片。 他知道,这时候退场未必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安全的。当然,就这样裸退是绝不行的,要有各种对策。 他虽然能够利用首辅的权力让朝中那些拥戴他的大臣们给对手致命一击,就如同当初的张璁和严世藩消灭政敌一样。 但他不是张璁,更不是严世藩。他出身清流,学的是阳明心学,要“致良知”,自然不愿意做那些下流事。 他入阁这十余年,也曾尽心保护正直的大臣。否则哪里会有海瑞,又哪里会有像于可远、谭纶之流呢? 自他担任首辅以来,从未刀杀大臣,除了严世藩一案外,更是没有大兴牢狱,连庭杖都没有。 尤其想到他曾经的恩人,他的前任杨廷和,排除万难将先帝扶上皇位,最终换来的结果竟然是罢归贬黜为民。 杨一清又怎样,被冤致仕,怨气冲天而死。 夏言掉了脑袋。 翟銮,斥为民。 严嵩自然不必说…… 徐阶只觉得汗毛直立,当年杨廷和将自己作为种子,他如今也留下了张居正这颗种子,即便退了,也有张居正护着自己,护着他身后的这群人。 …… 自隆庆帝登极以来,徐阶任首辅布新政,还有一个重要的政策,那便是压制宦官参政。 而嘉靖帝身边最大的两位太监,陈洪和黄锦各有结果。 陈洪仍留任司礼监,担任司礼监首席掌印太监,持傲中官。石迁、卢东实二人与黄锦一同向隆庆帝请求,去给嘉靖守皇陵了。 这守皇陵虽然是苦差,但也算是安全,就算陈洪想要日后下黑手,也不敢对守皇陵的人动手。 更何况,新任的首席秉笔太监冯保,是黄锦留下的种子,他自然也就成为了黄锦那些人的庇护伞。 而说到徐阶这棵大树的轰然倒塌,自然离不开陈洪的作为。 隆庆帝贪玩,宠幸了南海子。 徐阶上疏劝阻,隆庆帝不听。 而给事中张齐这时又不偏不倚地弹劾了徐阶,徐阶愤然求去,连上九道奏疏“乞休”,终于获隆庆帝恩准。 二十岁步入官场,四十五年后,六十五岁的徐阶再次回到生养自己的故乡。 当然其中也有很多斗争。 张奇弹劾徐阶,其实是用心险恶,手段毒辣,立刻便引起了朝廷大员们的反击,就连六部九卿的堂官们也按捺不住,加入弹劾张奇的队伍,一时间弹劾奏章高达四十余份。 隆庆帝下诏斥责张奇,将张奇调离京城。 但朝臣们的愤怒难以平息,而这时于可远和申时行联名上奏,又以兵部尚书杨博领衔,议将张奇革职罢官。 杨博、申时行和于可远的奏章可谓举足轻重,张奇看来难逃厄运。 于可远这样做,其实想法也很简单,张奇弹劾徐阶,被重罚,那么当初因齐康那份奏疏被罢免的高拱,是否也应该官复原职呢? 两边各放过一路,大家都相安无事。 但出乎于可远意料的是,徐阶竟然反对了。 徐阶觉得自己苦心起草遗诏的目的之一就是放宽言路,这个张奇虽然为人狠毒,若因言论获罪,岂非自己的功劳付诸一炬?因而力主从轻处罚,群臣们却固执己见。 朝政乱象更甚,徐阶更决心急流勇退。 隆庆二年七月二十一日,隆庆帝准许徐阶辞官。 …… 隆庆三年闰六月,李春芳任内阁首辅。杨博、申时行和于可远共同举荐海瑞升任为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同时巡抚应天十府。 李春芳应许。 应天十府便是嘉兴、杭州、湖州、宁波、绍兴、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江宁。也就是徐阶的老家。 这个消息一经传开,应天十府的所有贪官污吏纷纷吓得自动离职,一些高门大族甚至将红门染成黑色,甚至连苏州府等地的监督皇家织造的太监们,也将违规所坐的八抬大轿给改成了四抬。 可知海瑞威望之高。 海瑞当然也是满怀抱负。朝廷将赋税这样的重任交给自己,他感到皇恩厚重。而一路上百姓夹道欢迎,更是令他泪流满面。 上不负天子,下不负万民。 他决心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在江南大干一场。 不说应天其他九府,单说徐阶的老家松江,局面现在已经有些失控。只因海瑞在审理一桩冤案时发表的一番审理原则。 “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 这番话直接捅了马蜂窝。 什么叫“凡讼之可疑者”? 就是案子有嫌疑。那有嫌疑直接调查,弄个水落石出不是很应该的嘛?但哪有那么多时间呢?应天十府上下堆砌的案子不胜枚举。 那怎么判? 也得判! 办法就是兄弟相争,判弟弟输。 叔叔和侄子争,判侄子输。 贫富相争,判富人输。尤其涉及财产争议的案子,直接判乡宦输。这哥审案原则概括起来就是为了维持尊卑有序的封建秩序以及救济小民。 这原则施行下来,小民拍手直呼海情天。而乡官们愁眉苦脸,直呼海公不公。 有冤假错案的百姓们当然要奋起告状,状纸也愈发多。每个月放告两次,每次都能受理几千件案子。 但问题也愈来愈多。 和尊长纷争的小辈们大呼不公平,明明是叔伯们无礼在先,辱骂责打了自己,官司却输了? 那些富人更是不满,海瑞甚至不去问问理由,就直接将田产判退,银子收回?而且大明朝的律法规定,田产买卖五年以上不得追溯,到了海瑞这里,五年以上的田产买卖也能受理。 他们当然不敢和海瑞争辩,但父母官总可以吧? 应天十府的知府衙门和知州衙门愈发热闹。而松江知府钟元也不例外。 钟元虽然和海瑞同为正四品,但海瑞是巡抚,还是朝廷钦定的御史,见官大一级,他怎敢硬顶?对这些诉苦的乡绅,他只能不激不随好言相劝。 而若说松江一代最大的乡绅,当然非徐家莫属,钟元能当这个知府,也少不得徐阶和徐璠的帮助。 要知道,应天十府的结构非常复杂。除了那些乡绅富豪,农民佃户,还有不少游手好闲者,嗜赌成性者,投机取巧者,坑蒙拐骗者。海瑞这个政策一出来,这些人惊人地发现,这位巡抚大人似乎更倾向小民。 所以,捏造事实,碰瓷,蜂拥去祸害那些富豪乡绅。 仅仅松江一地,状告乡绅便有几万人。 海瑞自然大吃一惊,一番调查后更是惊愕于徐府的富饶,以及那群徐家人的嚣张跋扈。 他苦思办法,决定公私分明,大义灭恩人,一劳永逸拯救百姓于水火。 …… 高拱辞官归乡,于可远等人私下相聚时,便去的杨博府上。 这一日。 杨博、申时行、于可远三人聚首。坐定后,对望了许久。 “应该都收到消息了吧?”杨博问。 “难以置信。”申时行话是这样说,眼神中却露出一抹精光。 “没想到海瑞出狱后,升任御史办的第一桩要事,竟如此惊人。”于可远似笑非笑道,“这下那些言官们不敢争言了。” 杨博拧着眉道:“此事对我们虽然有利,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海瑞此人,我还真不敢苟同。为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何况他那个什么‘讼之可疑’……简直是胡闹!” 申时行:“大人也不知第一天听说他这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松江府华亭县近来是热闹非凡,接官亭左边是元辅坊、柱国坊,不消说偌大两个牌楼,是对徐阁老的表彰,这倒也说得过去。府前大街,经谷阳门外吊桥东,又见牌坊耸立,乃纪念徐阁老晋升大学士时所建。折向南行就是南禅寺,这一代的府邸尽皆归徐家所有,又迤逦耸起五群楼阁,紧挨徐阁老自己府邸的,是徐陟的三处宅院,太平桥一带,是略逊楼院的一排排精舍。这些精舍是徐阁老长子、次子、三子府上的总管所建。在南禅寺前,是徐阁老次子徐琨、三子徐瑛的宅院。可谓琼楼玉宇,屋脊比鳞。” 于可远将海瑞弹劾徐阶的奏疏的内容一一背诵出来。 “太盛了。”杨博摇摇头,“他功成身退,本该安享晚年,如今却这般……自古盛极必衰啊。徐阁老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家仆骄横,子女纵容,横行乡里的事姑且不论,最可恨的是那东分东亭的管家徐成竟然连致仕的御史徐宗鲁也敢谩骂!” 徐宗鲁何许人也? 嘉靖八年进士,官拜御史,正直敢言,因弹劾严嵩而获罪归乡。 杨博和申时行听了,连连摇头。 第240章 我是于慎行 杨博接着说道:“徐阁老亲自登门道歉,这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徐阁老仍包庇那管家徐成,任由他欺负乡里,实在不应该。” 申时行:“徐阁老被海瑞的新政推上风口浪尖,管家徐成徐远的劣迹被揭发,受徐仆人打压的乡民们将家所府邸围个水泄不通,有些人退房产,有些人说田产贱卖了要加价。一开始徐阁老还能维持名士风度,禁止子嗣亲族和仆人计较,甚至诗曰:‘昔年天子每称卿,今日烦君骂姓名。呼马呼牛俱是幻,黄花白酒且陶情。’倒也潇洒。”说时冷冷在笑。 “只是接连几日,天天如是,就再也不能‘陶情’了。徐璠将徐成徐远叫出来,发送松江府发落,把房产退回,对麦田要价的人加倍付钱,打算息事宁人。” “申大人手段颇为高明。” 于可远朝着申时行遥遥一揖,笑着道:“您早就猜到徐阁老要这般应对,便命底下的人在松江府、妓院、街头巷尾乃至游船戏院散布消息,阁老府被围困,徐府退房产,徐府加价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一时间松江一府的富户乡官都成了被告。老实巴交的人被讥讽,而刁告者却能拿到银子,坊间流传一句名言:‘种肥田不如告瘦状’,如今整个松江府已经混乱,只等着撒网收鱼了。” 杨博一听此言,两眼不由亮了。 “如何收?” 于可远和申时行对视了一眼。 申时行先道:“据下面的探子来报,徐成徐远欺压乡民证据确凿,而一经查实,又引出大大小小数十起案子。有强抢妇女,有杀人越货,真真假假,莫衷一是。如今徐阶次子徐琨和三子徐瑛都被牵扯在案子里了。” “海瑞怎么说?”杨博赶忙问道。 于可远:“海瑞现在还拿不定主意。但他写给朝廷的奏高中有这样几句,‘臣于十二月内巡历松江,告乡官夺产者几万人’、‘乡官之贤者对臣言,二十年来府县偏听乡官’、‘民产渐消,乡官渐富’。他是决心要让乡官自行退佃。乡官剥夺小民二十余年,而今令乡官还了被剥夺小民的田产,倒也不无不可。只是其中多少人投机取巧,倒打一耙,将松江府弄得鱼龙混杂,这倒是海瑞之过了。而后海瑞颁布的《退田令》无疑更加剧了这一情况,要求辖区所在乡官必须自行申报,退掉非法兼并的田地。一场重新分配土地的暴风骤然降临。不仅松江的九峰三泖震撼了,整个应天十府都震撼了。” “这个海瑞,还真是……” 杨博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怎样评价这个人了。 于可远接着道:“海瑞如何姑且不论,《退田令》一出,徐阁老又是首当其冲。海瑞这位昔日的恩公产业之多令人骇然,他要求徐阁老带头退田呢。” 说起这个,杨博不由一拍大腿,想起一段往事,“嘉靖四十四年春,景王薨逝,景王无子,所以无人袭位,楚地的封国自然废除,但景王府在封地是有几万顷皇庄田的,这些皇庄的庄田被景王亲属、部下占有。原先自然属当地百姓所有,所以徐阶奏请退田,夺景府皇庄田地分给当地百姓,以致“楚人大悦”。如今轮到海瑞令他退田,不知咱们这位昔日的首辅作何感想呢?” 其实,杨博、于可远和申时行都明白,海瑞的退田令根本就无法可依,但他让乡官们“自行退田”,所退的事被夺走的田地,这倒是可行。只是徐家那些家业都是徐家人二十多年经营出来的,虽然有一些是抢夺的,但也有劳动所得。 海瑞那“为富不仁,为仁不富”的高论,也就只有他自己认可,满朝文武都不赞同。若按照这个说法,普天之下,为任者就只能受穷挨饿,为富者就必定会坑害百姓,难道勤劳致富的也是恶人吗? 如今看来。 海瑞的《治安疏》有些过激。 海瑞的《退田令》更是不合法,不合时宜。 《治安疏》根本没有解决任何朝廷的弊端,而《退田令》更是会令江南大地震。当然,这地震遭殃的是徐阶,而受益的自然是徐阶昔日的政敌们了。 而海瑞这番作为刮出退田风暴,当然也波及了朝廷。 张居正身为阁员,对此事当然知之甚深。最近内阁也受到了不少的奏章,说海瑞在应天十府的作为,鼓动刁民告状,坊间十分躁动。又有什么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官,执法不公;不论“占夺”与否,以“自行清退”为名胁迫乡官退田…… 张居正不仅不怒,还当着内阁所有人的面大赞了海瑞几句。 为什么这样? 就连李春芳都困惑,徐阶是他的老师,他能对老师不闻不问,未免有些狼子野心了。 但其实,张居正也是经过剧烈的思想斗争,才决定力挺海瑞的。因为海瑞如今做的,和自己将来所做的事其实是一致的,即土地弊政的改革。 当然海瑞所革,只是极其浅薄的,表面的。但即便是这样做表面功夫的,也应该大力赞成,重要的是革,而非革什么,先让海瑞这个先锋把革变之风开出来,他将来也好作为。 何况徐阶一家六十万亩田产,所退不过一万,就被徐阶以五年内所置之地不问原委尽数清退为由而驳了海瑞。从大明律法的条款来看,徐阶此法也是合理的,因为大明律并没有限制私人田产的数量,但不得“欺隐田粮”。因隐瞒田数、低报收成影响朝廷的赋税收入。 大明律也允许田产之间的买卖,只要有“税契”就好。 而且买卖五年以上,不得追诉。 徐阶将五年之内所置的田产全部退掉,从法理上说,已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徐阶现在是有恃无恐。 虽然在这件事上,徐阶并没倒下,最终朝中的那些大臣仍是出言力保的。但作为交换,杨博上疏请奏恢复高拱官职,李春芳也顺势将高拱召回,重返内阁兼掌吏部。 隆庆四年春。 刑部都给事中舒化弹劾海瑞不通人情世故,不达政体,应该给他安排到南京处理政务。而如今十分信任张居正的隆庆帝自然没有答应,首辅李春芳还是个好好先生,便拟旨意让海瑞“抚地方如故”。 但很快,给事中戴凤翔奏了一本,论海瑞“不谙吏事”,“庇奸民,鱼肉缙绅,沽名乱政”。还说起海瑞的私德,譬如娶妻三任,后两任妻子接连被休,而且去年九月,家中一妻一妾同时去世,有谋杀嫌疑。 正所谓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连家都治理不好,怎么能治国? 而此时高拱也渐渐明白,海瑞若继续官居高位,早晚会威胁到自己就拟旨:看书喇 “看得都御史海瑞,自抚应天以来,裁省浮费,厘革宿弊,振肃吏事,矫正靡习,似有忏忏为国为民之意。但其求治过急,更张太骤,人情不无少拂,既经言官论劾前因,若令仍旧视事恐难展布。” 意思就是说,不让他继续担当此任了。 而海瑞怒极上辩,说戴凤翔指责的事情,“无一事是臣本心,无一事是臣所行事迹”,纯属“诬妄”。 甚至还倒打一耙,把满腔怒火烧向满朝文武大臣,怒斥“今举朝皆妇人也”。 也幸亏李春芳大度,调侃了一声,“满朝都是女流,那我不就成了老婆子了?” 他若不上奏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这一上奏,立刻引起满朝文武的愤怒,大臣们联名弹劾,这一回,就连申时行和于可远也没有留情,其实更是为了让他平稳退场,避开复杂的人际关系,维护来之不易的良好名声,也算是一种呵护。 何况高拱拟给他的官职,乃是南京粮储,身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正四品大员,调任户部所属南京粮储,实乃平调。 而高拱拟旨批复称海瑞“词称请归,意甚快愤,且固执偏见”,“御史官见其轻噪,连名纠劾,诚非过举”。 吏部文书一到,海瑞怒气冲天,疾走辞官。 他上疏“乞赐臣回籍,永终田里”。 想海瑞一生,当然功勋卓着。他整顿赋役弊端,替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澄清吏治,疏浚吴淞江、白茆河,减轻百姓负担。但负面影响也很深,比如审理土地所有权的那些烂事,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朝中给事中的弹劾口实。何况他识人不明,误以为张居正会一直向着他,殊不知在张居正眼中,他也不过是个不得其法、只会横冲直撞的直官罢了。 而随着徐阶辞官归乡,李春芳作为老好人基本只听张居正和高拱的,不自己出政策,张居正看似有权,其实也在隐权,因为他明白,现在还不是自己真正该弄权的时候。 所以—— 李春芳完全主政务求安静,“萧规曹随”。而高拱登台后,立刻使用雷霆手段,全盘推翻了徐阶的布局和拟定的政令。 从这时起,原先经常出谋划策的申时行和于可远便渐渐静默了。 也确实,如今大权在握的高拱,也很少询问底下人的意见。 于可远知道,高拱最鼎盛之时到了,但他衰落之期也将临了,这是历史的必然,他不想多做什么。何况高拱之后便是张居正,而自己的春天也将来了。 先朝议礼得罪的大臣依遗诏予以起用、赠恤死者正推行中,高拱拦腰一刀,加以废止。 高拱上疏隆庆帝,说得也很明白。 先朝获罪的大臣,很多都是大礼议时候的。如今进行褒奖和赠恤,显皇帝,也就是嘉靖的生父隆庆的爷爷,在庙如何能安?而且先帝也不能安宁。又说隆庆帝每年去太庙祭拜,更是无颜面对。 隆庆帝听了便允之。 所以,数百名获罪的官员不再复用,死者也不得赠恤。 接着,高拱用出了第二招。 隆庆四年十月,高拱决定重议方士王金英等人的罪名。王金英何许人也?当年他妄进丹药,令嘉靖帝病情加重。法司论子弑父罪,论死在押。 而为了陷害徐阶,高拱上疏,说嘉靖帝复服用丹药而死于非命,难以寿终正寝,这样的名声不好。先帝执政四十五年,享年六十有余,应该以善终结尾。说指系王金英等方士所海,终究不美,天下后世将如何评价先帝? 高拱并不是心疼这些方士,而是为了中伤徐阶。 是徐阶让先帝陷于不义,应该开刀问斩。 但高拱这次出招,确实废了些周折。 时任刑部尚书葛守礼妥协了,认为王金英应该是左道惑众的从犯,重点是这个从犯! 给事中赵奋上奏,认为法司是主持天下公平的部衙,之前都重叛了,完全没有为先帝着想,如今又想轻判,难道就不怕后世议论了吗?罪有首从,说王金英等是从犯,谁是首犯?如此执法,法不能依。 但隆庆帝还是相信了高拱,却没有深究徐阶之罪,高拱企图落空。 而这期间,内阁已经成为走马灯。 隆庆四年七月,大学士陈以勤不屑内阁内讧,请奏出阁致仕应允。 隆庆四年八月,赵贞吉复用入阁,同年十一月,大学士赵贞吉致仕。 隆庆五年五月,大学士首辅李春芳致仕。 而李春芳致仕的原因,是高拱授意南京给事中王祯弹劾李春芳,旨在出掌首辅之职。高拱本就在内阁颠倒上下级关系,而且自陈以勤和赵贞吉离职后,高拱日益膨胀。李春芳便顺水推舟回到家乡。 在这期间,高拱还密信于可远和申时行,希望二人能进入内阁帮自己。 于可远以自己资历不足婉拒。 申时行则以吏部已有高拱这位上疏入阁,不宜再让侍郎入阁为由婉拒。因而,高拱便和其他人密谋,推荐侍郎张四维入阁。 但还不等高拱开口,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来,内宫忽然传旨,着殷士儋以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身份入阁。 这令高拱大吃一惊。 阁员自然应该由内阁推荐,皇帝怎么能亲自下旨?对方打听后,高拱知道原来是走司礼监首席掌印陈洪的炉子。 如今内阁,首辅是高拱,次辅张居正,殷士儋位居最后。 高拱何许人也,他敢斗严嵩,敢斗徐阶,又斗走了李春芳和赵贞吉,这个殷士儋自然也要斗走。 当时刚好御史弹劾张四维,高拱猜测是殷士儋所为,便策动其他人反击。 高拱手底下的御史弹劾殷士儋由宦官陈洪引荐入阁违反程序,不宜参与国政。而高拱手底下的鹰犬立刻扬言说殷士儋进入内阁非正常途径,若有羞耻之心应该自行请辞。 这个殷士儋也当真是个中好手,丝毫不忍,在在内阁上演了一场全武行的好戏。 殷士儋对高拱的鹰犬骂道:“你要撵我出内阁,撵我出内阁倒也没什么,犯不着为人鹰犬!” 那鹰犬被噎得无话可说。 高拱立刻板着脸道:“这是内阁!如此说话,成何体统?” 殷士儋冷笑了一声,大骂道:“不成体统的事都是由不成体统的人弄出来的!你高拱又是什么东西!驱逐陈以勤的是你!驱逐赵贞吉的是你!逼走李阁老的是你!这成体统吗?为了提拔张四维,如今又要把我也逼出内阁,这成体统吗?” 越想越气,越说越激动,殷士儋直接撸起袖管,朝着高拱面门就来了一拳。 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 敢劝架的也只有张居正。 张居正拦住殷士儋,想要开口劝阻,哪知殷士儋连他都骂,“你更不是个东西!把高拱推荐入阁,早晚没有好果子吃!等着高拱的鹰犬搏击吧!” 至此,殷士儋请辞,内阁成了高拱和张居正的天下,徐阶开创的清平政局彻底结束。 高拱为徐阶准备了三条催命符。 第一,给徐阶写信,表示自己虽然身居高位,但可以不计前嫌,让徐阶放下警惕心。 第二,着手审理孙克弘之案,诬陷孙克弘,栽赃徐阶。 第三,启用和徐阶三子有恩怨的蔡国熙。命蔡为苏松兵备副使,专门审理徐府之案。 经过一番穷追猛打,徐府轰然倒塌。 所谓盛极必衰,又云物极必反。在蔡国熙的治理下,徐府穷了。拘捕徐璠、徐琨、徐瑛,处恶仆徐成、徐远死刑,大肆捕捉徐府仆人,致徐府仆人一哄而散。门内是生活起居无人照料的徐阶子孙牵衣号泣,门外是好事之徒围府寻衅大声辱骂,最终放了把火,将徐府门墙烧尽。 徐阶只好与老妻张氏逃离松江。 而后判决书下,徐璠徐琨充军,田产悉数抄没,高拱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还法外开恩留给徐阶一子徐瑛,削籍为民侍奉老父。 隆庆六年,高仪入阁。 同年五月,隆庆帝猝发中风,自知不久于人世的他深知自己死后,小朱翊钧一人恐怕难以抗衡以高拱为首的内阁。因而在御用榻前先召李妃,钦定了首席掌印太监陈洪与首席秉笔太监冯保的托孤之事,令李妃垂帘听政。 随后又深夜密召于可远入宫,让他好生辅佐朱翊钧,并认为于可远这“可远”二字甚为不妥,为其御赐新名。 “我……我竟然是……” ——于慎行。 至此,于可远念头通达了。 他知道自己穿越而来,并非是无名无姓之辈,如今改命,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于可远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离开皇宫。 而这时,隆庆帝又召高拱、张居正、高仪托孤,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冯保宣读诏书:“朕统嗣方六年,如今病重,行将不起,有负先帝付托。太子冲龄,国事一切托付卿等……” 隆庆帝五月驾崩。 万历元年,于可远转改吏部,掌詹事府。 还是这一年,张居正与冯保联手斗高拱,形势急转而下。高拱所荐的内宫太监孟冲被冯保斗倒。而后冯保又传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皇帝谕旨,令张居正辅佐幼帝,责高拱“揽权擅政,夺威福自专,通不许皇帝主管,我母子日夕惊惧,便令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一番试探之后,张居正深知于可远意不在首辅之位,且几次希望他任次辅都被拒绝,心中大定,更是重用于他。 万历四年,于可远入阁,与张居正联手治理朝政,推行一条鞭法,期间从无二心,不敢居张居正之前。 万历六年,张居正父亲病故,他不愿尊制守丧,授意门生提出“夺情”。神宗予以批准,举朝大哗。 于可远和其他大臣一起上疏,以纲常大义、父子伦理劝神宗收回成命,张居正很不高兴。 他对于可远说,“可远,你是我最赏识的人,我平时待你不薄,你也这样对我!” 于可远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正因为你对我不错,我才不得不这样!” 于慎行担心张居正若继续如此,会失去朝野上下的拥护,但张居正没有听他的话。 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去,反对他的势力执掌了朝政,左右了神宗,神宗下令抄张居正的家。于可远也因此出阁,再次韬光隐晦。 在这种情况下,于慎行仍然不避嫌怨,写信给主持此事之人,请他照顾张居正八十多岁的老母和不成年的幼子。 万历十七年七月,于可远升任礼部尚书,同时入阁,当时内阁共有七位,首辅便是他。 神宗诏加他为太子太保兼东阁大学士。 万历三十五年,于可远致仕归家,后卧床不起,起草遗疏,请皇帝“亲大臣,禄遗逸,补言官”。数日病死,年62岁,赠太子太保,谥文定。同年,高邦媛追夫而去。 其子于纬终其一生,也只任了户部主事员外郎兼广州雷州知府一职,倒也算是平安富贵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