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十七夏》 第94节 窗外,雪依然在下。 一伙人睡到大年初一上午十点半还没醒,被各自的妈妈们喊叫起来。 “路子灏!” “李枫然!” “林声!” “苏七七!” 大年初一要去爷爷家拜年的。这是规矩。 四个秋衣少年从厚厚的被子里钻出来,手忙脚乱穿上毛衣毛裤棉服裤子。 路子灏跳着脚穿鞋,问:“水砸你什么时候走?” 梁水仍埋在枕头里,睡眼惺忪:“下午五点。” 没法告别了。 李枫然说:“加油。”走过来,朝梁水伸手,梁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跟他握了一下。又握了下路子灏伸过来的手。 林声:“水砸拜拜啦。” 梁水打哈欠:“拜拜——” 一连串咚咚咚的下楼脚步声。 苏起落在最后面系鞋带,梁水埋头睡了两秒,忽然不甚清醒地从地铺里爬起来钻到床上,瘫睡在苏起昨晚睡过的位置。沉沉闭眼两秒,又缓睁开眼轻轻嗅了嗅,枕头上被子上还残留着女孩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困倦地说:“把地铺收拾好再走。” “又指使我!”苏起咕哝着,绕到床这边来,路子灏和李枫然的两床被子都抱走了,剩下梁水那一床。苏起把它叠好放柜子里,又一层层叠地铺。 梁水在半醒半梦间听着她的窸窣声响,忽睁开眼,静静看她不慌不忙叠被子的身影。室内的光线很柔和,罩在她身上,散着一层柔光,有种时间很久远的味道。 还看着,她已经叠好了,拍着棉絮,开心地回头,快乐的眼睛撞上他凝望的眼神。 他一愣,心头一突,立刻假装翻身平躺了下去。 苏起也默了默,慢慢把棉絮塞进柜子里,说:“我走啦。” 梁水再次翻了个身,这次侧身朝着门的方向,问:“你也要出门?” 苏起没有爷爷奶奶。 苏起说:“对呀,我要去外公外婆家。” 梁水说:“不都是初二去么?” “……”苏起看着床上的那一团,觉得他忽然像个小孩,说,“我家都是初一去的。” 梁水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拿脸瞎蹭着被子,含混地说:“你别去了。明天再去吧。” 他声音有些软,像一只脑袋在打滚的大狗。 苏起心里咚的一下,问:“为什么呀?” 梁水脸埋在被子里,静静的没说话,只露个黑黑的脑勺。 半刻后,他抬起头来,面容仍是未醒,眼神却有一丝莫名的依赖,一闪而过,变得淡定,说:“陪我玩一天呗。你看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苏起眨巴眼睛,抠手指:“昨天夜聊,不都说了么?” 梁水眼睛一闭,微蹙着眉心,有些困倦,竟忽带了点儿脾气:“我不管。” 苏起心头一软,低声说:“我去问我妈妈,看她同不同意。” 梁水才不信,把她摸得透透的,不高兴地在被子里一滚:“你要坚持,她肯定会同意。” “……”苏起说,“那我去问下。” 梁水这下伸了个懒腰:“让我妈妈煮两碗汤圆,过会儿你也来吃。” 苏起:“……” 她咕哝:“你怎么不叫其他人啊?” 梁水:“谁让你留在最后头了。” 苏起气得打他,他裹紧被子像条大虫,闷声直笑。 苏起一出门,阳台外的冷风吹来,她脸烫得厉害,一边摸摸脸一边飞快跑下楼,碰见康提说了声:“提提阿姨新年好!”又说梁水要吃汤圆,她没好意思说自己还要来。因为她还没回家问妈妈呢。 巷子里一串大人们孩子们的招呼:“新年好啊!” 苏起跑进自家,跟程英英说他们先走,自己下午再坐车去乡下。程英英同意了。 苏起心跳得七上八下,踏着厚厚的白雪又跑回梁水的阁楼。 梁水仍裹在被子里睡觉,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汤圆。他微睁开眼,喃喃道:“不是跟你说叫她煮两碗么?” 苏起撒谎:“我忘了。” 他叹了口气,说:“你先吃吧,剩的留给我。” 苏起刚要拒绝,他闷声命令:“叫你吃就吃。” 她于是坐一旁,舀了一颗汤圆进嘴,边吃边打量他。他侧躺着在睡觉,只露出一颗好看的脑袋。昨晚旅途奔波,又讲话到凌晨三四点,他应该很困吧。正想着,他忽然睁开眼睛,黑而亮的眼珠定定看着她。 苏起跟他对视一秒,立马垂下眼帘默默吃汤圆,再抬眼时他又闭上眼了。 她吃了四颗,还剩八颗:“吃饱了。” 她把碗一推,他皱着眉睁开眼,伸着懒腰,从被子里坐起来。她把那件红棉衣递给他,他披在肩上,三下两下就把剩下的酒酿汤圆吃完了。 苏起把碗拿下去的时候才想起——他俩吃的一个勺子。 再跑上楼的时候,梁水又窝在被子里睡觉了。 你不是说要跟我讲话么。 苏起不满地盯了一下他的睡颜,却也看得出他的确累坏了,仿佛始终都没太清醒。她便开了电脑,登qq刷qq空间。 身后,梁水咕哝:“给我挂qq。” 刚给他登陆上,一堆信息在闪,滴滴滴滴响个不停。 “帮我看看,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别管。” “哦。”苏起点开信息,有个高一(9)班的群,一个体育队的群,一个教练群,都没什么重要信息,剩下一堆私聊,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之类的。 苏起坐在电脑前跟他念,他不搭理。 又蹦出一个女生头像,网名“唯秋风与月”,问他:“咦?居然碰到你在线?在云西嘛,出来玩啊。” 梁水说:“你没隐身?” 苏起忙把状态换成隐身,问:“要回吗?” “非本人。” 苏起于是回了“非本人”,说:“她谁啊?” “高一同学。” 正说着,滴滴两下,对方问:“你是他女朋友?” 苏起愣了一下。 梁水:“她说什么?” “她说哦。”苏起慌忙关了对话框。 苏起玩了会儿电脑,忽意识到周围没声音,就回头看了眼。天光明亮,梁水斜睡在床上,歪头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苏起小声,“你看我干什么?” “你是不是瘦了?”他问。 苏起看看自己胖胖的棉服:“哪儿啊?” “脸。”梁水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说,“脸瘦了。” 苏起摸摸自己的脸,没什么感觉。 梁水问:“你现在学习很辛苦么?” 苏起转了身趴在椅背上,晃了晃脚:“还好诶。反正,在学校的时候就学习做题,回来么……之前晚上还看《大长今》呢。” 梁水:“就那个‘乌拉拉乌拉拉’的?” 苏起笑起来:“你也知道?” 梁水:“街上那首歌很火。哦,我有次听到《江南》,就想起南江巷了。” 林俊杰的《江南》出来时,他们即将初三毕业,正全班流行着同学录。 那时,小伙伴说,以后要去一个城市。 梁水忽问:“你想好去哪个大学了吗?” “还没。”苏起抠抠脸颊,“但我想去北京。” 梁水微一挑眉,语气有些得意:“和我想的一样。” “真的?”苏起兴奋道,“那我们都去吧。我觉得路造也想去北京。到时候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了。” “好啊。”他说着,忽倦倦地一叹,“就是太累了。” 苏起微怔,第一次听他说累:“训练很辛苦么?” “嗯。”他鼻子哼出一声,“每天都像要死了。” 苏起也听康提说过,他太拼了。她说:“你要注意休息啊。” “没事。都去北京,不错。” 梁水微眯着眼,懒懒地笑了一下,在被子里打了个滚,歪头又睡了。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苏起也不打扰他,趴在电脑前装扮qq空间,又把梁水的qq空间也装扮了一番——全黑的酷酷的界面,带着银光闪闪的装饰。 那个大年初一的下午,雪后的世界很安静,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风。只有苏起时不时轻点鼠标的声音,偶尔她停下来,歪头聆听,似乎能听到梁水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第95节 她回头看他,少年沉在安稳的梦里。 就这么过了一下午,梁水醒来时已经快四点,匆匆收拾完就得赶去火车站了,他晚上还得从省城坐飞机去北京。 陪他出门时,苏起莫名有些不舍,抱怨:“把我留下来干嘛呀?说是讲话的,结果你睡了一下午。” 梁水:“该讲的重点都讲了。” 苏起:“讲个鬼。” 梁水走到半路,一摸兜:“啊,我身份证忘了。你等我一下。” 苏起站在树下等他,不满地踹了踹他的箱子,眼见他箱子滚开,又赶紧拉了回来。 梁水重新出了门,少年的红衣映在雪地里,格外鲜艳。 他隔着十多米的距离走来,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朝她冲过来。苏起吓一跳,以为他要抱她,正发懵之际,他跑到她身边猛一脚踹向树干。 满树满桠的积雪如瀑布砸落! “啊!!”苏起尖叫着,本能地抓住他衣服往他怀里躲。 他顺势一手将她揽到怀里,抬手护住她脑袋,一手迅速戴上帽子低下头去埋在她脑勺上将她罩住。 厚厚的积雪稀里哗啦,砸了两人一身。 彼此身体青涩的气息在那一小方空间里缠绕着,夹杂着初雪冰沁沁的味道,心跳砰砰,盈满了流连与不舍。 待枯树静止,四周重归寂静,苏起狠狠打了他肩膀一下,他笑得眉眼弯弯,雪光衬得他的脸格外清澈明亮,他帽子上肩头的雪还在落,一边笑一边还拍了拍她衣服上的雪。 巷子外头,康提在唤:“水子,别磨蹭了!” 苏起刚要走,梁水摁住她肩膀,笑容收了半点,说:“就这儿吧,别送了。” 苏起一愣,也明白了,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走了。” 她说:“嗯。” 少年拎着箱子,快步踩在雪地上,没有回头,身影绕过拐角不见了。 苏起的心像那渐去的脚步声,缓缓无声下去。她听见汽车发动,上了堤坝。她悄悄绕到巷子口,隔着几道弯儿偷看,就见白色的宝马沿着堤坝疾驰而去了。 寒假一过,课业繁重的高二下学期到来了。 和班上其他同学一样,苏起桌上堆的复习资料越来越多;上课铃下课铃如同虚设,各科老师的拖堂以及“我再讲两点就下课”的句式越来越频繁;当然,体育老师也开始持续“生病”,由物理老师数学老师语文老师等各位身体健康的老师轮番接班。 高一曾有的秋游、篮球赛、课外活动,统统与他们无关。 苏起很认真用心上学,但也没到辛苦熬夜的地步,每天上完三节晚自习就回家睡觉了,偶尔还看一集电视剧。 一个学期迅速走过,2006年的暑假和南江巷往年的夏天截然不同——作为准高三生,学校要补课,没有暑假了。 还好高中有空调,不然三伏天恐怕要中暑一大片。 那个暑假,无论梁水还是李枫然都没回来过,就像初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一样,但苏起不是那个在乡下百无聊赖睡摇椅的少女了,她每天忙着上课学习高三的内容,无心顾念其他。 只是补课之初,男生们都在讨论德国世界杯。苏起也关注了比赛,她喜欢的内斯塔第三次在世界杯小组赛阶段受了伤,不过还好,意大利拿到了冠军。而黄健翔的疯狂解说三分钟掀起了轩然大波,他的“伟大的左后卫”和“灵魂附体”的解说词连云西的学生都学了起来。听说,他因此要辞职了。 世界杯结束,八月末的时候,李援平和冯秀英医生搬家了,搬去了离实验中学和医院比较近的园丁新村,住上了新建的商品房,听说还有电梯呢。 大人们都很不舍,冯老师走的时候都哭了。半年前李枫然转学时她就该搬家的,实在是不舍得一帮邻居才拖了半年。 面对分离,每个人都眼圈红红。 康提笑:“没事儿。云西就巴掌大点儿地,再说现在都有手机,哪天聚会唱个歌跳个舞,多简单的事儿啊。” 那天中午上学前,苏起林声和路子灏走进空空的李家瞄了一眼。以前不觉得,房子空了之后才发现,这房子很破很旧了。 涂料黄了,墙漆掉了,地板裂了,窗棱绣了,天花板上还有漏水的黄渍。 而李枫然房间窗户那儿放琴的地方,也空了。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印记。 夏天中午强烈的阳光照进来,照得视线有些虚幻,苏起眼前一晃,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弹琴的少年的身影。 去上学的路上,三人走得汗流浃背,默不作声。 许久,路子灏难过地说:“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呢?我希望和我的朋友们能永远在一起。” 林声低迷道:“我也是。” 苏起也很难过,但她说:“没事啊。我们努力就好了,等高考完了,我们就可以又在一起了!” 路子灏想想:“也对。” 林声:“啊,车来了,快跑!” 三个少年收了思绪,他们迎着烈日和夏风,穿过斑驳树影,朝着坡下的公交车站奔驰而去。 第60章 候鸟(3) 特长生艺术生报考比普通招生早,高三开学才一个多月,学校就给艺术生准备了报考指南。 林声跟父母说明了志愿——上海大学美术学院。 沈卉兰心里觉着悬,怕她文化课跟不上,但想着女儿学习很努力,进步虽慢但也稳定,就随她了。 至于李枫然,听冯秀英阿姨说,他准备申请去美国读书,好像叫什么茱莉亚音乐学院,据说世界顶尖。 苏起没想过还有人读完高中就直接出国,她问李枫然,出国不会孤单吗?李枫然只说还好。 梁水的消息更是叫整个南江巷都震了震,他打算报考清华。 苏起哇啦啦一通叫唤,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梁水挺谨慎的,说只是打算闯闯。他已拿到国家二级运动员证,还在冲一级。这一年多来重大奖项拿了些,但数量上还差点儿。如要报考,他得保证在今年十一月的锦标赛上再拿个第一。 等达到报考资格,再准备次年三月的体育素质测试和六月的高考就行。 苏起道:“你肯定没问题的!我听提提阿姨说,你又有进步了。” 梁水道:“也不一定。比赛么,都有万一。” 可苏起一听他那话,就知道他十拿九稳。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闲散不羁,却是个有十分确定也只说七分的性子。 放下电话,苏起幸福地感叹:“哇,我们水砸真的长大了。” 路子灏无语:“你还不是个小屁孩?” 苏起拍拍他的肩,说:“路造,我感觉你也会上清华。” 路子灏“哗”了一声:“从哪儿感觉的?” 苏起歪头:“就是感觉。” 路子灏:“切。” 高三学期第一次月考,路子灏分数已达到657分,比高二期末升了50分。虽说月考卷比较简单,可他每次考试都在提高,无论分数还是排名。他在班上名次已超过苏起,和吴非轮流一二名。 苏起猜,当初放走路子灏的(9)班班主任应该挺后悔的。 也就是在这时,她意识到,过去多年的努力之后,最近一两年的奋力之后,他们的未来渐渐有了雏形。 从高二到高三,她始终走在不断前行的氛围里, 是啊。 成长好像有很多的不确定,但那段时间却是最确定的时候。他们有着最明确的目标,最想到达的地方,于是就心无旁骛就朝那个方向飞奔。 这样专注一心的劲头,在之后的人生里或许很难再有第二次。 南江小分队虽然人在各地,但他们都一样,怀着相同的信念,一点点朝着最想去的地方前进。 真好啊。苏起想。 秋天一来,气温一天天下降,苏起却开始自发地上第四节晚自习了。 路子灏听说后,跟她一起上。他之前是回家后再学一小时,现在挪到了学校——苏起回家太晚,堤坝上没有路灯,挺危险的。林声也留了,还跑来(13)班教室跟路子灏一起学。 江水退潮,防洪堤乱石滩漫漫一片显露出来,又是秋去冬来。 转眼十一月初,冷空气再度来袭。 早起上学时,天还是黑的。三人在黑暗的大堤上走着,江风呼啸如鬼哭狼嚎。 苏起忽感背后凉飕飕,很可怕。她比小时候怕黑了,不过幸好身边还有两个伙伴。 那天苏起上课到中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做,把便签本上的待办事项检查一遍,没有遗漏。下午把近期错题分析了一遍,仍感觉忘了什么。 高三的体育课已默认变成自习,没有老师,但(13)班学风好,没老师管也安安静静。 苏起戳了戳坐她前头的路子灏,小声:“今天是不是什么日子啊?我总感觉有事情忘了。” 路子灏说:“水砸今天比赛。” 苏起恍然:“哦。”看手表,“现在比赛完了吗?” “不知道。晚自习前给他打电话吧。” 晚自习前,三人跑去小卖部。苏起心情比较激动,没有响三下挂断,而是等着他接。 但一直打到“你呼叫的用户……”,也没人接电话。 苏起试了第二遍,依然没人。 她纳闷了:“没人接哦。” 林声说:“可能在跟教练讲话吧,或者在洗澡。” 路子灏说:“等晚上回去问康阿姨吧。” 结果那晚回家,康提家黑灯瞎火的。苏起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进门一问。 程英英说,梁水比赛中受伤,跟腱撕裂了。 苏起只觉脑子轰了一下:“什么是跟腱撕裂?水砸现在哪儿?” 程英英说:“你别急啊。还好是在北京,已经找专家做了手术。刚你康阿姨说了,手术很成功,休息四五个月就好了。” 苏起懵懵的,心缓和半点,又急道:“四五个月,那不就错过招考了吗?” 程英英道:“放心吧。他教练跟学校商量,给他办了高中伤病休学,明年再考是一样的。” 第96节 “耽误一年时间,哪里是一样的?”她伤心极了,“水砸肯定很难过。” 程英英:“事情已经发生了。能有什么办法呢?” 苏勉勤则叹:“做运动员的,都不容易啊。伤病失败,是他们必要经历的坎。没哪个顶尖运动员是没有经历过伤痛和低谷期的。他选了这条路,就应该要有这样的准备和觉悟。” 苏起听爸爸一说,心头更酸,哽咽道:“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跟他说呀。他又没爸爸教。再说,水砸又不是大人,哪里有你懂?” 程英英道:“刚你爸爸在电话里安慰过他了。你林叔叔也跟他说了很久。” 苏起忙问:“那我能跟水砸打电话吗?” 程英英:“明天吧,他刚做完手术,今天应该睡着了。” 苏起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课间操,她才有空跑去小卖部给他打电话,这次她依旧不挂断,等着他接。 可梁水挂了她的电话,她一吓,以为他不接,但一秒后,他回了过来:“七七?不是说响三下挂的么?” 少年的声音有些含混,苏起眼眶一热,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低声说:“没有。” 苏起却眼圈红了,问:“水砸,你是不是很疼呀?” 梁水沉默了,从昨天到现在他接到无数的关心和开导,而她是除了妈妈外,第一个问他疼不疼的。 他淡笑一下,说:“不疼了。” 她不信,不吭声。 “真的。”他说,语气竟有些在哄她。他在被子里翻了下身,窸窸窣窣的,又清了下嗓子,声音明朗了些,淡笑说:“蛮好的,我本来还担心文化课成绩,刚好可以多复习一年。” 苏起被他逗得扑哧一笑,也不说安慰的话了,只说:“你手术很成功吗?之后就没问题了吗?” “嗯,很快就可以出院。” “你还要回学校上课吗?你这样子谁来照顾你呀?要是在一中就好了,就有我在。” 梁水说:“我办了伤病休学。会回云西,我妈妈也不想我在家闲着,找鲁老师帮忙,让我去一中插班读一段时间。” 苏起喜道:“那我们又要同班啦?” “嗯。”梁水忽说,“苏七七,你刚说要照顾我的,别忘了。” 苏起心头一咚,道:“我说话算话。” 周末,梁水回了南江巷,他左脚上绑了厚厚的绷带。康提的车停在巷子外进不来,林家民跟苏勉勤两个爸爸把梁水架回了家。 梁水在家休息十多天后,拆了绷带去上学。他左脚还是不能发力,只能拄拐杖。康提每天送他上下学,苏起林声路子灏刚好蹭车——这会儿天气冷,骑车走路等公交都冻得慌。 到了学校,路子灏负责给梁水背书包,梁水撑拐杖,苏起和林声围在他身旁小心盯着。 上楼梯时,梁水嫌拐杖碍事,丢给路子灏拿着,一手扶着栏杆,单脚往上跳。他体力很好,连跳几个台阶不费劲,可到二楼,他放慢了速度,跳几下就停,时不时侧身,一副很不顺手的样子,扭头看苏起:“你过来。” 苏起凑过去:“怎么啦水砸?” 梁水说:“扶着我。”目光微躲闪,“栏杆不舒服。” “哦。”苏起乖乖站到他身边,握扶住他的手掌和小手臂,下一秒,他握紧了她的掌心。她呼吸微滞,只觉一股力量压过来,但不算重,他有收力。苏起抿紧嘴巴,用力托着他,往台阶上跨一步等着,梁水便往上头蹦一级。 她走一步,他蹦一步。 少年和少女的手掌紧握在一起,手臂绑在一处,彼此心内都有一丝涟漪微荡,但他们谁都不看对方,齐齐专注地盯着他脚下的台阶,甚至很默契地连头都不抬起来。 好不容易走上三楼,刚跳上最后一级台阶,楼上有同学快速冲下来,不明情况地绕过时,不小心撞到了单脚站立的梁水。 梁水一晃,身子忽然朝后仰,苏起吓得立刻扑上去抱紧他的腰身用力将他拉回来。梁水被她拉得一个前倾,下巴轻磕在她额头上,胸口一滞——她把他搂得太……紧。 他还怔怔的没回过神呢,她已迅速松开他,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掉下去了。”说着冲楼道下头喊,“你跑慢点儿啊,都撞到同学啦!” 楼道里传来回音:“不好意思啦。” 苏起这才看向梁水,后知后觉的,眼神躲闪;梁水的目光也有些无处安放,倒是故作镇定坦然地重新朝她伸出手,她亦再度握搀住他的手,慢慢将他扶上楼去。 之后那段时间,梁水在学校内的“移动”需求,全部由苏起来满足。 他要喝水了,他要出去栏杆边站站,他要去厕所……他不要任何人帮忙,就找苏起,只找苏起。 他召唤她的方式很简单——他折了只白色的纸飞机,哈一口气,往她的方向一投,戳她背上,落她肩膀上。简直和投篮一样准。有时他会忽然想戳她的马尾辫,有时她侧头时,他觉得她耳朵好看,就不自觉瞄准她的耳朵。 苏起都不知他那纸飞机怎么就那么准,她毫无怨言,甚至很是心甘情愿,只不过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心甘情愿。 但是梁水这个家伙吧,得寸进尺,且召唤她的时机越来越不适合。 每当她和吴非沟通题目时,那纸飞机就会戳她脑勺上,力度还不小。她回头,他面无表情抬一下水杯,这是要她给他打水了;侧头看一下窗外走廊,这是要出去透风;侧头看另一边窗外,这是要去厕所。 苏起觉得他受伤挺可怜,所以对他有求必应。但她渐渐发现,他在故意使唤她。 那天她趴桌上跟吴非讨论题目,纸飞机飞来,苏起回头,梁水举起他的空水杯。 苏起帮他打了水,飞机还给他,回到座位上,刚拿起笔要跟吴非讲话,那飞机又飞来了—— 梁水的水杯已经空了。 苏起微微冲他瞪眼,这大冬天的,喝这么多水干什么?! 她又去给他打了一杯,杯子放他桌上时,给了他一个幽幽的眼神,他熟视无睹。她回去才坐下,纸飞机再次飞过来,落在苏起头顶上,还停稳了。 梁水没忍住一笑,苏起脑袋上顶着个纸飞机回头。 梁水头往厕所的方向侧了侧。 吴非懒得跟她讲题了,起身去厕所。 苏起板着脸走到梁水跟前,问:“你没事干专门指使我玩吗?” 梁水说谎不眨眼:“刚吃辣小鱼辣到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辣小鱼吗?”苏起扶他站起来,搀着他出了后门。刚好吴非从办公室回来,跟他们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梁水蹦下一级台阶,没来由地说:“苏七七,离高考没多久了,好好学习别早恋啊。不然你就是狗。” 苏起莫名奇妙,顶嘴道:“你才早恋!”说完还不解气,手指着他的左脚,忿忿道,“你赶紧好起来,我已经想揍你了。我现在真的十分怀疑,你的主人在仗伤行凶!” 梁水不做声,瞥一眼她那生气样子,莫名松了口气,心情也明朗起来。他光明正大“不经意”握紧她的手,又往下蹦了一级台阶。 蹦的时候,他假装没控制好重心没站稳,身子不由得往她身前靠了靠,和她挨挤在一起,下颌差点儿贴在她额头上。 苏起还在控诉呢,忽就闭了嘴,笔直盯着地面上他的脚,睫毛扑眨扑眨的,却也没松开他,没拉开距离,按捺着不可控制的心跳,假装她只是帮助一个受伤的同学。 两人都不说话了,不抗拒彼此,不再看对方的眼,却也不松开彼此,缠在一起“我走一步,你跳一步”地下楼朝厕所过去。 十二月,梁水彻底从拐杖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但他还无法训练,哪怕是正常的跑步。连走路都一瘸一拐。他能做的只是和苏起一样上课学习,体验一把非体育生的生活。 2006年至2007年之交,正是特长生艺术生报考的时候,梁水没有报考任何学校,他原来(10)班的班主任建议过他去一些职业体校,他没考虑。 伙伴们都清楚那不是他能接受的结果,康提自然也没劝他,只想着如何帮儿子恢复身体,增强体魄。 林声则顺利递交了上海大学的报考申请。 而这时,李枫然突然干了件叫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报考了中央音乐学院的作曲系。 他不当钢琴家了,要去学作曲。 冯秀英老师急疯了。 听巷子里大人说,冯老师苦口婆心劝说,但李枫然不为所动,一贯采取“谆谆教诲”模式的冯老师大发雷霆,严厉抨击警告李枫然,但依然没效果。 冯老师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他去考试,也不允许他去读什么作曲。 冯秀英憋得难受,跑回南江巷跟姐妹们哭诉,说李枫然从小听话,也有天赋,何堪庭老先生很重视他,眼看要培养成中国乃至世界的著名钢琴家,他却突然要搞什么作曲。 “都是那些狗屁选秀节目害的。”冯秀英道,“什么快乐男生,超级女生,搞得现在孩子都不好好学习,只想着当明星一夜成名。” 程英英轻声:“你这就扯远了。枫然不是那种孩子。” “我知道。但你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决不同意!”她看沈卉兰,“声声画油画的,她现在跟你说不学了,去路边画人像你同不同意?!” 沈卉兰劝:“他可能是一时叛逆,你好好跟孩子说。” 冯秀英苦涩摇头:“不是叛逆。” 南江巷所有妈妈眼里,整条巷子的生物连那只野猫啾啾都会叛逆,但李枫然不会。 他从小内敛温沉,心思深厚;这决定绝不是“叛逆”二字可以解释。 冯秀英哽咽:“我就怕真的铁了这条心,那就完了。” 寒假李枫然回云西后,冯秀英抽空带他回了趟南江巷,说是看看老朋友老邻居们,其实是想让同龄孩子们做做李枫然的工作。 苏起得知李枫然在梁水家,准备去时,程英英说:“七七,沈阿姨的意思是你们能劝劝枫然,茱莉亚是全球最好的音乐学院,再说申请都递交了。” 苏起皱眉:“我还不知道风风怎么想呢,我不能先答应你。” 程英英要说什么,苏勉勤拦住她,笑道:“行。你先去见枫然吧,很久不见了,都开心点儿啊。” 苏起出门遇上林声和路子灏,三人交换眼神,明显都得到了家长的教育和命令。 上了楼,李枫然坐在沙发上看,梁水坐他身旁,翘着左脚给他解释跟腱在哪儿以及它的作用。 他现在能正常走路了,但不能太快。 李枫然说:“怎么在这个时候受伤?” 梁水道:“前段时间太拼太累,身体消耗大了,就容易出问题。不过运动员么,都得面对。” 苏起忽发现他说这话时,或者说他跟李枫然说话时,更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点儿不像那个跟她交流时脑子跟瓜一样的少年。 他们三个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齐刷刷看李枫然。 李枫然知道他们好奇什么,但不做声。 于是三人又齐刷刷看梁水。 梁水放下脚,直接问:“你要去学作曲?” 李枫然:“嗯。” 梁水:“你想好了吗?是你想做的事?” 李枫然郑重地点了下头。 梁水说:“行吧,我支持你。” 另外三人齐齐瞪梁水:“???” 梁水看苏起:“有屁快放。” 第97节 苏起挽留:“风风你不做钢琴家了吗,不可惜吗?” 林声焦急:“钢琴家多好啊。现在还有人知道作曲家的名字吗?” 路子灏也说:“对啊。李凡,我们上次在上海看你演奏,真的很棒!你不要了吗?太可惜了。” 梁水不说话,注视着李枫然的侧脸,在思考什么。 面对伙伴们的挽留,李枫然只说:“我想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不是我父母想让我喜欢的事。” 苏起愣住,林声和路子灏也都闭嘴了。 这时,梁水说:“考试是2月底?到时我陪你去北京。你妈妈要是不给你路费,你先欠我账上。” 苏起叫:“我也要去。” 梁水白眼:“好好上课吧你。” 作者有话要说: 【家长夜话(20)】 冯秀英:作曲?你说认真的?枫然,你跟妈妈说说你怎么想的?好好的为什么忽然想什么作曲? 李枫然:我对作曲有兴趣,想去学。 冯秀英:你可以学啊,但那只是兴趣,你要当一个钢琴家的。等你真的成了大钢琴家,那时候有空了你可以学作曲,但现在你还是要再努力多—— 李枫然:我没那么想当钢琴家。我也当不了。 冯秀英:你说什么?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吗?谁说你当不了,何堪庭都说可以! 李枫然:我不想说了。 冯秀英:你给我站住。枫然啊,你为了弹钢琴,付出了多少努力啊,怎么能轻易放弃呢。有的孩子,没有天赋,努力都没有用,你怎么能放弃呢?我绝不会同意的。 李枫然:当初让我弹琴的时候,你没问过我的意见;现在我不想弹了,你也不管我的意见。 冯秀英:那是因为现在你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李枫然:妈妈,这么多年,你问过指法练习得怎么样,节奏怎么样,琴怎么样……你问我累不累吗?你问过我,开不开心吗? 冯秀英:枫然,学习从来没有轻松的捷径能走的。水子训练不累吗?声声上学开心吗?你看看你的朋友们,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你呢,原本是孩子里最听话的最有天赋的,结果呢,偏偏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闹叛逆?! 李枫然:哦。原来我是叛逆了。 冯秀英:你回来,枫然,我绝对不允许你放弃梦想。 李枫然:妈妈,钢琴家究竟是我的梦想,还是你的梦想? 第61章 十七夏(1) 2007年2月,元宵节还没过,高三生已开始寒假补课,正式进入高中最后一学期。 各地艺术生考试陆续开启。沈卉兰陪林声去了上海。 冯秀英下了死命令不准李枫然去北京,没收了他所有零花钱,说考上了也不准他去。但李枫然坚持要走,梁水买好了两人的火车票。 冯秀英气得去找康提,要她管管梁水。结果梁水跟冯秀英单独讲了十分钟,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冯秀英一言不发地走了。第二天,她没有阻拦李枫然。后者和梁水上了火车。 梁水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正常行走已完全没问题。两人次日抵达,在中央音乐学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其他艺考生都有家长陪同,李枫然身边只有梁水。 那天北京风很大,天空阴霾,整座城市看上去灰蒙蒙的。 梁水陪着李枫然走到学校门口,说:“进去吧。” 李枫然看他:“你去哪儿?” 梁水说:“四周转转。” 李枫然说:“别在外面等我。太冷了。” “嗯。” 李枫然随其他考生进去了,他裹着件黑色羽绒服,冷风吹着他的头发在飞。 梁水原地站了会儿,一旁有个家长瞧见他了,好奇地问:“你也是特长生?” 梁水说:“是啊。” 家长问:“你是不是中戏北电也都报了?上海的要去试吗?” “啊?”梁水说,“我是体育生。” 家长一愣,笑起来:“我以为你报考表演的,长得真的好看的。” 梁水不大好意思地笑两下,站了几秒,略尴尬地挪走了。 他不想回酒店待着,便四处晃悠。街上北风萧瑟,参加艺考的女孩子被吹得瑟瑟发抖。他好奇打量,猜测她们是学什么的,偶尔对上目光,对方表情也很友善。 他忽就想起了苏起。 想起小时候她披着床单,假装是公主;戴着蝴蝶发卡,假装是香妃;拿着魔法棒,假装是仙女。 想起她蹦蹦跳跳唱着happy baby,假装是青春美少女队的成员,是红极一时的少女偶像。 她现在还有这个梦想吗? 冷风吹过,梁水从兜里掏出手机,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但这个时候,她应是在门窗紧闭的教室里认真上课。 他迎着冷风吸了口气,坐到路边的花坛台子上发呆,动了动自己的左脚踝。 他的伙伴们,全国各地的少年们都在努力着。他却忽然停下来了。 他插着兜低着头,又动了动左脚踝——你啊,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拖后腿? 手机突然响起,竟是学校小卖部。 这默契! 他立刻接起:“七七?” “水砸!”她声音一贯的明媚清亮,梁水抬起头,面前冬季灰暗的小巷明朗了起来。 “你干嘛呢水砸?” 梁水拿右脚踢了踢水泥地:“李凡去考试了,我在等他。” “外面啊。不冷吗?” “我先转转,过会儿再找家咖啡馆。” 苏起安静两秒,似乎在判断什么:“咦?你坐在路边?” “啊。”梁水听见她那头的运动员进行曲,是课间操时间。 “水砸。”苏起说,“路造刚跟我开玩笑,说要是高考考不好,就复读一年呢。” 梁水不做声。 “我们上学本来就比别人早一两年,明年再上也不迟,就算明年上,都还比同学小一岁呢。”苏起开朗地说。 梁水淡笑:“我知道。” “你不要一个人在外面瞎想听见没?明年你去考试的时候,我可以陪你呀。路造应该也在北京呢。” “知道了。废话那么多。” “切!” 他心思一动,忽问:“你小时候想当明星的,现在还想吗?” “哎,你知道我么,三分钟热度哈哈。我现在觉得上大学很好诶。” “挺好。” “不跟你讲了。我要去做操啦。你别在外头吹冷风啊。” “好。你慢点跑。” “拜拜。” 闹哄哄的话筒安静下去,梁水眯眼望天空,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 待李枫然考试完毕,两人返程。 回去仍是睡卧铺,夜里两人坐在小桌板旁吃泡面,李枫然忽开口:“你早就有话想跟我说了吧?” 梁水抬了下眸:“嗯。” “说吧。” “李凡,你确定喜欢作曲?” 李枫然拿叉子挑起一团泡面,说:“喜欢。” 梁水点点头,又问:“那你确定不喜欢弹钢琴?” 李枫然沉默。 梁水继续:“钢琴家是你妈妈希望的。但你真的不喜欢,很讨厌吗?” 面汤的热气漂浮在两人之间,彼此的眼神都有些氤氲。 李枫然低头吃面。 梁水说:“你想做的事,我一定支持。但我怕你只是为了抗议你妈妈,就忘了你的想法。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但不要故意去抵触她喜欢你做的。”他说完觉得很绕口,胡乱挠了下脑袋瓜,皱眉看他,“听明白了吗?” 李枫然轻点头:“明白。” 梁水点到为止,松了口气,拿起叉子继续吃面。 李枫然看他半晌:“憋了很久吧,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梁水从碗里抬起眼皮,笑容有丝散漫狡黠:“来之前说你会听么?好歹我陪你一趟,有苦劳,说话也更有分量了是不是?” 李枫然一想,竟就无奈地笑了下,说:“所以你希望我选择茱莉亚,继续弹钢琴?” “也不是。”梁水收了笑,思索半刻,说,“我在网上查过,茱莉亚也有作曲专业,比央音更厉害。你可以选修,先了解再做决定。你虽然自学了作曲,但还是门外汉的眼光。别急着把钢琴这条路堵死。” 火车在铁轨上晃荡,窗外黑夜无边。 “李凡,一条路走到金字塔顶尖。天赋、机遇、运气、提携、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离那里很近了,现在掉头,我怕你过几年后悔。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去更大的舞台看看,我的钢琴是不是真的无法突破瓶颈了?我喜欢的作曲是不是真的就能做到比弹琴好?” 第98节 李枫然默然半刻:“我怎么觉得你是有感而发?” 梁水一笑,竟有些苦涩:“记不记得在上海,我们说,离最顶尖还有一点距离?” “嗯。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磨练。” “钢琴家作曲家,你可以磨练一辈子;但运动员不行。说白了就是青春饭。留给你争取荣耀的时间,只有那么几年。过了,就永远没有了。” 李枫然不知该如何安慰,说:“考大学也挺好的。” “是啊。”梁水挑挑眉毛,又是那副不羁的模样了,“明年试试中戏北电。” 李枫然一愣,继而扑哧一笑。 火车哐当,晃荡着驶向云西。 李枫然回了省城上学。剩下三个继续高考冲刺。 梁水今年不高考,也还不能剧烈运动,只能保持基本的体能训练,顺带跟着上上文化课。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云西一中举行了高考百日誓师大会。高三年级十五个班在操场列队,进行升旗仪式、校长讲话。 鲁老师是优秀教师代表,他在台上说:“求学之路,千难万苦,老师为你们保驾护航;攻坚克难,决战百日,老师与你们同在;同学们,加油,我们高三教师团队一定会为你们倾尽所有!” 之后是学生代表讲话,对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进行表彰。 苏起是三好学生之一,和另外十几个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一起上台领奖。 梁水站在队伍里远远瞧她,她笑得很灿烂,像太阳花儿一样。 大会进行到最后,是高考誓师。 高三学子齐声呐喊:“十年寒窗,百日苦战,为梦想终生不悔;厉兵秣马,勇攀高峰,博未来一生无憾!” 豪气冲天的喊声在操场上空震荡,高考正式进入百日倒计时。 每个班很快分出了几波阵营,奋力拼搏的,中规中矩的,一切随缘的。有人向985211冲刺,有的在一本线挣扎,有的想努力考进二本,有的则完全放弃。 初中毕业时,大家还很懵懂,对学校没有太多的概念,少年永远是平等的。如今三年过去,他们已走到高考——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前。 只不过那个时候身处其中的很多学生并没意识到这点,仍按着儿童时代的模式随波逐流一切随缘地往前走着。 就像苏起,她虽努力好学,想考名校。但她并没深究过这背后的缘由和意义。 那时的高中生们,多半仍是懵懂的,没有功利心的——刘维维只能考三本,这并不妨碍她和苏起是好闺蜜。 成绩已然无望的同学也没多沮丧,仍旧每天快乐地上学。高考在大家眼里不过是一个节点,过了这个节点,去另一个阶段而已。 在苏起眼里,就是接下来要上大学了而已。 和班上其他同学一样,她订了《求学》杂志,时不时翻看学校信息。那天路子灏转过来跟吴非和她讨论《求学》。 梁水恰好经过,问:“你们想考什么学校?” 吴非说:“华科。”他现在的分数,考华科没问题,还能选顶尖的专业。 路子灏说:“人大吧。”他现在他们班稳定第一,吴非都追不上。 梁水看苏起,苏起飞快翻动着杂志,忽然一指,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我要考北航!” 三个男生一看,就见杂志上写着,北航男女比例极度失衡。 苏起眼睛亮得像灯泡:“这个学校全是男的!肯定很多帅哥!” 梁水:“……” 吴非:“……” 路子灏:“……” 路子灏捂脸:“我感觉回到了花苗小学,你说要嫁给乖乖虎的时候。” 梁水鄙视一句:“花痴!” 苏起:“我就要!” 梁水哼一声,回到座位,看一眼苏起,她翻着书,很兴奋的样子。 他身处坐满了同学堆满了复习资料的教室,觉得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憋闷得慌,起身出教室,去栏杆边吹风。 如今已是三月末,春意盎然,清风正好。 苏起翻着杂志,不经意扭头看梁水,座位是空的,再寻一眼窗外,见他趴在栏杆上。清风拂动他的发梢,他的侧脸莫名有些寂寥。 她扔下杂志,蹦出教室去,跳到他身边:“水砸,请你吃糖!” 她手心一颗淡黄色的柠檬八宝糖。 梁水接过来,撕开塞进嘴里,脸颊上顿时鼓了个大包。 苏起把两只手伸出栏杆外,抓着风,说:“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梁水说:“嗯。下周回省城。” 苏起歪头想:“休息了半年,还跑得动么?” 梁水含着糖笑了下,看着风中她的手,细细的,白白的,不知在胡乱抓些什么。 他不答话,她也不说了。 走廊上,同学们走来跑去。 两人静静吹着风,苏起把手收回来,忽说:“迟一年也没关系的,我会在北京等你。” 梁水的心忽如熨帖的春风拂过,转眸看她,碰上她匆匆瞥来的眼神。她极力装作好友的语气,但话已出口,莫名心虚,眼神也闪躲。抓在一起的手指更是扭得无处安放。 好在忽然响起的上课铃解救了她,她快步跑回教室坐下,翻开课桌盖埋头找书,余光瞥见梁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梁水回到座位,多看了几眼她的背影,教室里充斥着忙碌开桌拿书的响动,莫名有种熟悉的暖意。 正想着,苏起放下课桌盖,忽无意回头看他。 两人目光恰恰碰上,都愣了愣,一秒间移开。 他抽出课本翻开,开始听讲。 苏起低头做笔记,微微呼气。 教室里忽喧闹起来:“哇!” 苏起抬头,一只燕子误入教室,横冲直撞。 高三枯燥无聊的课堂迎来一线生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重焕光彩,期盼地望着那只燕子。 那可怜的燕子受了惊吓,振翅乱撞。好心的同学赶忙开窗,可燕子哪里分得清,频频撞上玻璃,看得苏起一阵肉疼。 一帮同学仍在瞎指挥,老师说:“大家别乱动,别吓到它。” 大家纷纷落回座位坐好。 教室安静下去。燕子飞到窗棱上站好,扭着小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或许是撞累了,也不飞了。 坐在一组后排的梁水忽慢慢起身,爬上课桌,他极缓地站起,众人屏住呼吸,他朝窗棱上的燕子伸出手。那燕子正扭头看别处,没注意到他的手伸过来。正当它扭头时,梁水眼疾手快,迅速抓住了它。 燕子立即挣扎,梁水迅速跳下桌子,手伸出窗外一松,燕子振翅飞去。 班上同学发出“哇”的感叹。 隔着重重移动的人影,苏起又看了眼他的方向,两人目光刚对上,就被闪动的人影遮住了。 一场风波消停,又恢复了正常的上课秩序。同学们都埋下头,奋笔疾书。 梁水记着笔记,看向黑板。前边同学一晃,他看见了苏起的侧脸。她正凝神听讲,眉心微蹙,微抿着唇。少女额头饱满,鼻尖小巧。 他鬼使神差地在稿纸上画了一笔,那弯曲柔软的弧线是她的头发,一笔下去,没忍住又画了一笔。一发不可收拾,她的额头,眼睛,睫毛,鼻梁,嘴唇,下巴……一点一点,全出来了。 直到下课铃响,同学都去吃饭了,他还坐在教室里修改描绘。他并不是专业画手,但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模样,竟和真人有七八分神似。他越画越像,就忍不住反复润色把她画得更像。 给她耳朵画阴影时,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我去!这画的谁啊?!” 程勇拿起一看,眼睛瞪得滚圆,给周围同学看:“这我们班谁?” 一圈同学凑过来。 梁水霎时红了脸,扔下笔起身去抢,程勇躲开,笑道:“是不是苏起?” 男生女生都抢着看,梁水又是尴尬气恼,又想抢又怕把那纸撕坏,捏着根铅笔站在原地,简直进退两难。 他本就是风云人物,教室里的人全围过来: “画得好像啊。” “真的是苏起。” “哦~~~”大家起哄大笑。 梁水:“给我!” “梁水脸红了,梁水脸红了!”有人叫道。 梁水脸红到了耳朵根,只道:“还给我。” 同学们也不闹他,还了回来。 梁水接过画纸,埋头坐下。几个同学还凑他身边,围观欣赏。 “真好看!” “你怎么画的?” “画的真的很像啊。” 梁水心乱如麻,拿书挡住了,轰人:“走走走,看什么看!” 就在这时,苏起和刘维维吃饭回来,苏起从后门进来,扔给梁水一碗打包的米粉,说:“你怎么没去吃饭啊?” 梁水猛一见她,吓了一跳,张一张口,竟结巴了:“我——” 一旁,程勇叫道:“他没时间吃饭,谈恋爱去了。” 苏起莫名其妙:“啊?” 梁水满脸通红,起身去揍程勇,程勇大叫着跑出去,两人追杀着拐进了楼道。 苏起站在原地,一头雾水:“他们干嘛?” 第99节 后排几个女生大都是张余果的朋友,没做声。 有个男生笑道:“他桌上那本书,你翻开。” 苏起翻开一看,就见一副黑白铅笔画,画中的女孩侧脸仰望着,神情认真,面容姣好。 苏起一怔,心跳都乱了两下,转身就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发现手里还拿着画儿呢,又赶紧小跑塞回去。 男生们全起哄了:“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苏起面红耳赤,手忙脚乱之际,男生们不知看到什么,忽然都安静下去,各自坐好,翻出书本。 苏起回头,教导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巡视到他们班来了,正一脸阴沉看着他们。 …… 梁水追着程勇在操场上跑了整整一圈,倒不是多生气,只是满心的尴尬、忐忑、无措、不知该如何发泄。 程勇跑不动了,筋疲力尽:“我输了,别跑了。” 梁水追上他,却也意兴阑珊,满腔的忐忑羞赧无处得解。一想到要回教室,头皮直发麻。 怎么跟苏起解释? 送你的生日礼物?屁,生日早过了。 最近有什么节日? 清明节。 梁水捂了下脸,烦躁地哼出一声:“啊————” 程勇勾住他肩膀,问:“你真喜欢苏起?” 梁水跟踩了尾巴似的,条件反射就要否认,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我不喜欢她。这话他说不出口。 这一刻,心忽然就定了定。 尘埃落定般。 他不做声,不爽地掀开他的手,往楼上走。 程勇跟上:“我跟你讲,等高考完,起码有五个男生要跟苏起表白。连吴非都喜欢她。” 梁水扭头看他。 “别不信。我同桌是他舍友,说他在宿舍总提苏起。” 梁水没说话。 “不过啊,我觉得,苏起喜欢你。”程勇拍他肩膀。 梁水心头一咚,想信又不敢信,故作洒脱道:“切。她对我一直这样,初中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勇叫:“所以我初中就觉得她喜欢你啊。” 梁水彻底不信了:“放屁。” 程勇无语摇头,还要再说,梁水却无心听了。他走到后门边停下,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进去。 他探头看了眼,教室里学生来了一半,苏起不在。那碗米粉还在他桌上。 他稍松了口气,脚步很轻,几乎是飘进了教室,刚落座。旁边男生说:“苏起被教导主任叫走了,还有你那张画。” 梁水一愣,立刻冲出教室。 他飞奔过走廊,冲到楼道口,差点儿撞上迎面来的同学,“对不起!”他飞速冲下教学楼、小操场,直奔高二副楼而去。 …… 教导处办公室内一溜儿三张办公桌,两个副主任刚吃完晚饭,正坐在桌旁喝茶。 教导主任面色铁青,将那画拍在桌上:“你是高三的学生吧?啊?!高考还有几天,就有心思谈恋爱?能上清华北大了吗,啊?” 苏起耳朵血红,争辩:“我没有谈——” “还狡辩!苏起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问题学生,你要我一笔一笔跟你算账?你读高一时跳的那个什么流氓舞蹈,我听人说着都害臊!你在你们班天天没事跳舞扭腰疯疯闹闹的,有没有点学生的样子?一堆男生喜欢你就挺得意是吧?你也就成绩好点儿,你们班主任护着。但我告诉你,现在的考试成绩都不作数,高考才算!你这么搞下去,我看你连你班主任也要辜负!” 苏起被这劈头盖脸一番话训得脸如针扎,冤枉道:“老师你血口喷人!我怎么是问题学生了?我跟班上所有人关系都好,大家可以给我作证。我……”她喉中一哽,道,“跳舞怎么就是耍流氓了?现在又不是闹文革!” 教导主任一拍桌子:“还顶嘴?知道文革是什么吗?半吊子搬出来用?这画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学习,尽想些情情爱爱,才多大就搞对象?上个月七班就有个搞怀孕被退学的女生,真是不知廉耻!” 苏起又气又愤,又羞又耻,攥着拳站在原地直发抖。目光瞥一眼剩下两个女老师,她们都冷冷看着她,仿佛她也是偷偷摸摸做了禁事的不要脸的女生。 她眼睛红了,愤怒反驳:“我没有!就算你是老师你也不能冤枉我!” “好!我不冤枉你。现在叫你班同学来问,叫你家长来问!”主任道,“证据都在,我看你怎么抵赖,等着全校通报批评吧。” 苏起一听要叫家长,更气更急,脑子懵得不知该说什么,窗外一阵急速的跑步声,突然一个身影闯进门,将她一把扯过去拉在身后护着。苏起一瞬就被那熟悉的身影罩住。 梁水喘着气:“画是我画的,跟她没关系。你有什么冲我来!” 苏起满心委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冲你来?”教导主任见识过梁水,两人当年就较量过好几回,他往位上一坐,指着画,“承认早恋了是吧?那就叫家长,通报批评。” “谁承认早恋了?”梁水说,“我就画了幅画怎么了?您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她谈恋爱了?” 主任一拍桌子,气势汹汹:“都画了这种画还狡辩!” “哪条校规规定不准画画?!”梁水略抬音量,比他还硬。 “画这种画就是思想肮脏。” “淫者见淫,您思想肮脏,看东西就肮脏。要我我,这就是给我好朋友画的画。” 主任气得指着他鼻子要说什么,梁水已迅速开口:“叫家长?您叫。我还是那句话,我跟苏起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我们家长都清楚。主任,如果你冤枉了我们,家长来了,告诉你搞错了。你就在周一升旗仪式上跟苏起道歉!”少年斩钉截铁,“你想好了就叫家长,在那之前,我要叫校长来作证!” “你——”主任火冒三丈,却被他堵得讲不出别的话,转道,“梁水你给我搞清楚了,你在我们学校借读!不守规矩你就——” “我是没交借读费赞助费吗?”梁水问,“我哪里不守规矩?我是跟人打架了欺负同学了还是辱骂老师了?我给我朋友画了幅画怎么就不守校规了?您把校规拿出来指给我看,哪条说不能画画?” 主任气得人站起来:“你——” “哎呀,算啦,我看就是个误会。”旁边女老师终于开口,打圆场,“主要是上个月学校出了不好的事,我们也怕你们做错事影响未来。主任脾气是急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你们没早恋就好,现在快高考了,好好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教导主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别人给了他台阶下,他就不浇油了。 但梁水绷着脸,说:“老师,你骂错了人,就该给苏起道歉。”说着把苏起从背后扯了出来。 苏起脸上还挂着泪,慌乱而惶然,梁水一见她那样子,刚才一番对仗下去的火又蹭了冒起来,恼道:“老师做错了事不道歉吗?!” 苏起拉了下梁水,眼泪又涌了出来。 教导主任皱了眉,那女老师又说:“梁水啊,这事儿呢大家都退一步,我看——” 梁水冷道:“为人师表以身作则这句话是狗屁?!” 女老师一怔,不讲话了。教导主任冷脸数秒,终于说:“苏起,这次是老师误会了,你别往心里去,继续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成绩。” 梁水对这“道歉”不满意,还要说什么,苏起用力拉了下他的手,忙说:“知道了。走吧水砸……” 梁水表情很差,抓起桌上的画就走。 “梁水!”教导主任说,“你不用在我面前横!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耍流氓,有没有思想肮脏,你心里清楚。你这混子性格不改,要吃大亏的。” 苏起一听这话,就要反驳,梁水却不搭理,拉着她走了。 一路走到小操场旁的枫树下,梁水才停下来,原地深呼吸好几次,才稍稍顺了口气。 回头一看,苏起耷拉着脑袋,眼圈红红的,一滴眼泪吧嗒掉下来。 梁水看得心里难受,烦道:“他是不是骂你了?” 苏起原本还好,他一问,她更委屈了,眼泪汪汪道:“就……他说我喜欢故意勾搭男生,”她眼泪哗哗掉下来,颤声哭道,“我哪有呀?” 梁水恼火了:“他就是一个傻x,你别理他。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清楚。” 苏起抽了抽鼻子,“嗯嗯”地点头。 梁水瞧着她,眉心越皱越紧,说:“你别哭了。” 苏起又点头:“嗯。可是——他好烦啊,每次都污蔑人。刚才他说你,我就想说他的。你根本就不是他说的那种人。”她眼泪又出来了。 梁水一愣,倒没料到她会在意这句话。 “他说话真的很难听,他凭什么说你耍流氓思想肮脏?”苏起抹着眼泪,呜咽道,“他凭什么冤枉你早恋,冤枉你喜欢我呀?” 世界忽然静了一瞬。 下一秒,他低了声音:“要是,他没冤枉我呢?” 第62章 十七夏(2) 苏起一愣,猛一抬眸,撞上他的目光。那一刻,正好晚风轻拂树梢,夕阳从摇动的树叶缝隙里漏出来,一片片如蝉翼在视线中闪烁。 梁水的眼神又清又亮,认真,忐忑,笃定,紧张,什么情绪都有。 她脑子全然懵掉,呆呆和他对视数秒,只觉心越跳越快,呼吸困难,慌忙就别过眼神去。呆滞一瞬,又觉眼上的泪痕干疼得很,低头揉了揉眼睛,揉完不自觉再次迎视他。 正巧到了校园广播站时间,忽然响起许巍的歌:“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间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两人就那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梁水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那一刻,他怂了。 他也后悔自己一时太冲动,这个时间点,不该搅乱她心绪。 “当我没说。”他微吸一口气,确定道,“回教室吧。晚上有测验。” 苏起不吭声,跟在他背后默默走。他的背影沉默而紧张,手插在兜里,背脊挺直。 怎么可能当他没说,她其实心有窃喜。只是这个时机…… 走了好久,才听他在前头说:“班上的男生,我会跟他们讲,不要开你玩笑。再说,我下周就走了,应该没什么事。你不要受影响。” 苏起跟他走进楼梯间,轻声:“你去省城了要照顾自己。” 梁水沉默,又听她声音细细的,因为刚才哭过,鼻子仍塞着:“累了就要休息。别勉强,别再受伤了。” 许巍的歌仍在唱:“曾让你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悄然无踪影,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曾让你遍体鳞伤。” 第100节 梁水走在前头,一步一台阶,没有回头。 “dilililidilililidenda……”悠扬辽远的歌声在校园上空回荡。 楼梯间里洒满夕阳,他说:“你高考之前我应该没空回来了。你要加油。” 苏起点头:“你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教室后门口分开,梁水从后门进去,后排的男生开始起哄。他给了个眼神,大家都消停了。苏起从前门进了教室,坐到自己位置上,翻开物理练习册,坐了好久好久,才收了心,提了笔。 三天后,梁水回省城重新投入训练了。听康提说,他成绩不错,伤病修养这段时间虽有些影响进度,但再练一两个月,能追上伤前水平。 苏起和路子灏林声仍会时不时跑去小卖部给他和李枫然打电话。她和他的对话多半有伙伴们在场,一切都很自然,仿佛那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只是偶尔夜深,苏起坐在书桌前,想起他,便偷偷翻开高二下册的物理书,看一看夹在里头的那幅画。 台灯下,铅笔迹闪着荧光,画上的她很漂亮。她想,原来她在他心中是这样的。 看着看着,又不免心跳加速,面红发烫,便赶紧合上书继续写作业了。 四月初,林声和李枫然的艺考成绩出来——都通过了。接下来只看文化课。 沈卉兰得知林声过了艺考,激动得哭了,反倒是林声,到了这一步开始紧张起来,怕文化课有失,学习更加努力了。 春去夏来,花落叶茂。五月一来,高考近在眼前。这次毕业,大家目标都聚焦高考,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离别”。班上也不像初中那样流行同学录,毕竟费时又费力。 但苏起还是准备了带锁的小本子,让跟自己玩得好的同学写了临别寄语。 五月末,做课间操时,广播里没再播放运动员进行曲,放了首《二十年后再相会》。 “来不及等待来不及沉醉,噢来不及沉醉。 年轻的心迎着太阳,一同把那希望去追。 我们和心愿心愿再一次约会, 让光阴见证让岁月体会,我们是否无怨无悔” 音乐激励人心却又怀旧怅然,苏起跟着刘维维下楼做操,说:“哎,学校最近总放这种歌。” 什么《曾经的你》,《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同桌的你》,《一生有你》,搞得人无端怅然。 晚自习前广播站的歌曲越来越煽情,高三教室里的书本资料越堆越高。直到进入六月,学生们开始把复习资料往家搬。 6月6号布置考场,5号没有晚自习了。那天下午,高三的教室课桌恢复了高一时期的干净清爽,没了成堆的书本资料。每个同学的脸都格外清晰。 到了下午,高三学生们已有些心不在焉。各自什么水平,早已尘埃落定,倒是离别的愁绪姗姗来迟,潮水一样慢慢涌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团支书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老鲁,我要走啦。高中三年,谢谢您了!——付遥” 渐渐,越来越多人跟着在黑板上签名、写寄语: “13班的同学们,我爱你们!高考加油啊!” “十年后我们再相会!” “老班!高中三年,承蒙照顾,谢谢你啦!还有大家,我爱你们!——苏起” 上课铃响,苏起坐回座位,面对着满黑板的留言,忽就有了丝留恋和伤感。 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但来的是鲁老师,他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随手拿起黑板擦要擦黑板,一转身看到满板的留言,顿了一顿。 他长久地看着黑板,像要记住上边的每一句话。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看着讲台和老师,仿佛过去三年的每一节课都没有如此认真过。 鲁老师最终回身,把黑板擦放在讲台上,笑道:“这三年,做大家的班主任,我也非常开心,非常荣幸。我自认教育你们尽职尽责,没有私心。以后你们会有更广阔的路和人生,我不指望你们记得我,只希望你们努力拼搏,做个好人。老师就知足了。” 他眼眶有些湿润,班上有几个女生轻轻哭了起来。 老师又笑道:“没事儿,以后暑假常回来看看。”他让班长和团支书拎来了全班同学的高中毕业证,开始发放。 他清了清嗓子,“我再交代下高考注意事项,晚上一定要睡好,千万别迟到,准考证别忘带,别忘记涂答题卡填姓名。遇到难题不要急,把能拿的分数都拿下来。全部考完之前,不要对答案,不要交流。万一哪个科目没考好,也不要影响心情。” 苏起从班长手里接过毕业证,看见自己的照片上印着“云西市第一高级中学”的钢印。 “老师的手机号在这里,大家都记下,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处理。” 他说得很慢,一项一项交代完,这节课也没有别的内容上了。 不知谁忽然问了句:“老师你是云西人吗?” 鲁老师笑起来:“我说云西话不是云西人?” “为什么当老师啊?” “没为什么,当初高考报了师范大学。” “老师你高考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就跟平时测验一样。” “老师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哄堂大笑。 “我们上次在街上看见你和你女朋友了。” 又是哄堂大笑。 “师母长得真好看!” 笑声一片。 最后一堂课,老师和学生间的距离彻底消失,大家畅所欲言聊了一节课,直到下课铃响。 这次,所有同学都不希望下课了。 但鲁老师还是走到讲台上,说:“下课吧。同学们。祝你们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这时,班长程勇忽喊了声:“起立!” “唰唰唰”五十几个少年齐齐站起,鞠躬敬礼:“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鲁老师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扯出一丝笑,连连道:“再见。再见。高考加油!”他走到门边,又说,“苏起,把黑板擦了。” 老师一走,班上同学清理各自课桌内剩余的书本,打扫教室,倒垃圾。隔壁班有人疯狂喊着:“我要毕业啦!” “云西一中!我要走啦!” “高中!再见啦!” 对面教学楼高二高一的学生回喊:“高三的!加油啊!” “高考往前冲呀!” 此起彼伏的喊声在教学楼间回荡,苏起拿黑板擦把黑板上的字迹一点一点擦干净,白色粉末成片下落。 她收拾好书包,把课桌清理干净,原想在学校逗留一会儿,但同学们大都散去,整栋高三教学楼逐渐空荡,只有书本草稿纸折成的纸飞机漫天飞舞。 广播站忽然放起了《蓝莲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 她吸一口气,怀着对过去的惆怅和对未来的激越,和遇见的每个同学说着“高考加油”,和路子灏林声一起回家了。 那晚,苏起看完错题分析,准备早点儿睡觉,程英英过来掀开她蚊帐,把手机递给她,说是梁水的电话。 苏起有些心虚地接过,等她走了,才小声说:“水砸?” 梁水没别的事,给她高考加油。他说:“明天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免得你紧张。” 苏起噗嗤笑:“我才不紧张呢。”默了一秒,“好吧,有一丢丢。” 梁水在那头低笑了声,问:“明天准备干嘛?” “早上去看考场,就没别的事了。” “还复习么?” “不复习了。我刚看了几道错题,感觉越看越没底。”她终究还是有丝忐忑的,在凉席上打了个滚,说,“我还是别想了,放松心情先。” “怎么放松?在家待着?” “嗯。反正苏落放假,我一不高兴就打他。” 他噗嗤一声,怀疑:“你现在还打得赢?” “他敢还手?哼。”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前屋电视忽然关了,苏起担心程英英多想,忙说:“我妈妈可能要睡觉了。” 梁水明白她意思,道:“这两天好好睡觉。” “嗯。”苏起说。 安静。 仲夏夜里,窗外虫儿轻鸣。 苏起脸发热了,问:“你怎么不挂电话啊?” 那头,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你先挂吧。” 苏起又在床上滚了一下,拨弄着蚊帐,有些不舍,还不想挂呢,但屋外程英英走过,她怕她听到,只好说:“那我先挂啦。” 他低低的:“嗯。” 苏起挂了电话,扭头将脸对着床上的电扇,吹着睡衣鼓鼓的,散了一丝热气,才把手机还回去。 她侧卧在凉席上,放空了会儿,对自己一笑,正要睡觉,程英英又来了,说李枫然的电话。 苏起高兴地接过来,想也不用想,他是给她高考加油的。 “风风你也加油。”苏起说。 “嗯。我本来想明天回来看你,但明天要见老师的一个朋友。” “不用啦。来来去去多麻烦,再说你自己也要考试呢。”苏起说,“咦?你高考前都不休息的啊。” 李枫然不答,笑了下。 “那考完了你会回来找我玩吗?” “八月吧。” “哎,枫然同学还是这么很忙,你要按时吃饭知道么?”她念叨。 李枫然轻笑一声,原本是给她打气的,结果被叮嘱了一番:“知道啦。” 第101节 …… 第二天一早,苏起和路子灏一起去看考场。一中分配考场时,耍了小心机。成绩较优秀的留在本校,其余则安排在几个初中考场。林声的考场在和诚,好在离家也近。 苏起的考场正好是高一(10)班,梁水高一时的教室。 看完考场回家,刚进门喝了杯水,有人敲了敲门。 苏起回头,吓一跳—— 梁水单手插兜,靠在门边含笑看她,夏天的阳光照在他头上,拢着一层光晕。 苏起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 梁水咬着下唇,身子往后一倾,探头看看巷子里没人,才说:“来看你啊。” 苏起心一砰,作狐疑状:“真的假的?” 梁水晃了下手里的摩托车钥匙,说:“出不出去玩?” “兜风?”她当然想了,正愁这一天怎么虚度呢,“子灏爸爸的车?” “嗯。” 车停在巷子口,梁水跨坐上去,苏起麻溜地爬上去坐好。她想一想,还是伸手抓住了他腰间的t恤。隔着一层薄布,她拳头轻靠在他腰间,少年的腰精瘦的,温温的。 梁水没吭声,假装没在意,发动摩托,一下子带她冲上了堤坝。 刚冲上去,江边拉沙石的大货车经过,梁水猛一刹车,苏起一个惯性扑到他后背上。 少年的身体紧实而熨烫,苏起抿紧嘴唇,往后坐好。她扭过头去,假装躲避车扬起的灰尘。 梁水后背酥麻一片,却仍是装作没在意,眯着眼,耐心等大货车经过。 正是夏天,阳光正好。 车一过,摩托重新启动。 苏起探出脑袋:“我们去哪玩?” “随便哪儿。”梁水懒懒扬声道,“带你去流浪!” 苏起一歪头,望着蓝天眯眼笑:“好吧。” 他们没走向城区,而是朝另一个方向驶去。长江大堤绵延无尽,一边是北门街区凌乱无章的平房矮楼,掩映在茂盛翠绿的白桦林间;另一边是烟波浩渺波浪翻腾的长江。现在还没到洪期,但长江水位已上涨不少,江面开阔浩瀚,与蓝天接为一色。 摩托驰骋,江风涌动,苏起只觉心胸跟着天地开阔起来,畅快无比。 她叫道:“我太喜欢长江啦!” 梁水在前头笑了一下,他载着她一路沿江飞驰,仿佛在和奔流的江水赛跑。苏起看到江水中一块漂浮的木板,叫道:“水砸,我们超过它!” “好!”他加速,跑赢了涌动的波涛,飞驰向前。 少年忽然迎风唱起了歌:“有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少女跟着和声唱:“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他们唱着,笑着,越走越远,仿佛走到了城市的另一端,仿佛已走出云西。北门街区早就抛在老远后,再也看不到人家。大堤两边,一边是江水,一边是树林农田。 天高地阔,荒无人烟。 苏起在风中喊:“这是哪儿?” 梁水答:“不知道!” 不用知道。 天地间只剩下了一条路,他和她,再无其他。 苏起迎着风笑,畅快无比。忽然,她扶住梁水的肩膀,从摩托后座上站了起来。梁水见状,稍稍放慢车速。 苏起叫:“不用!” 梁水于是作罢,说:“靠着我!” 苏起在行进的摩托上缓缓站起,颤抖着,她贴近梁水,双腿靠紧他单薄的后背。很快就感受到他后背传来的力量支撑着她。 他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双腿抵着他,慢慢站稳,缓缓松开摁在他肩头的双手。她张开双臂,如鸟儿般展翅起来。 摩托飞驰,江风鼓起她薄薄的夏日衣衫,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即将起飞,飞去更辽阔更高远的天空,飞过长江,飞去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梁水稳着车龙头,后背用力撑着她;她身子前倾,以他为依靠。 狂风扑面,阳光灿烂,江水奔腾,树林茂密,一条路通向永无止境的开阔地。她忽然很想大喊,就将双手笼在嘴边,大喊起来:“啊!!!!!” 一声喊出去,整个心扉都透亮地敞开,她再次喊:“啊!!!!!” “加油啊!” “苏起!加油啊!” 她放肆地喊叫完,忽然间,她迎风对抗紧绷的身体放松下去,猛地滑落回座位,身体擦着他的后背落下。 隔着薄薄的衣布,少男少女的身体仿佛忽然起了火,却又不似火,更像是一种春日的温暖。 苏起的心砰砰乱跳,那一刻的依偎暖意叫她不忍放手,她不管了,顺势就搂住了梁水的腰,一闭眼,歪头靠在他的后背上。 霎时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剧烈搏动,似撞击着他的后背;却又像泡在温热的水里。 狂风吹着他们的衣衫,搅乱他们发丝,苏起安静闭着眼。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不管了。 反正这一刻,她就是想抱他了。 梁水浑身僵直,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她,她会松开他似的。但渐渐,他放松了下去——她仍搂着他。 他就那样带着她一路驰骋而去。 他们沿着长江大堤出了云西,到下午才折返而来。 回到南江巷,已快下午三点。 梁水把摩托停在巷子口,略一侧头看身后:“这几天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考试。” 苏起探头:“你要走了?” “嗯,四点的火车。” 原来他是特意回来看她的。她慢慢从摩托车上爬下来,小声:“路上注意安全。” 梁水好笑:“火车有什么安不安全的?” 她还想跟他多说点儿什么,就赶紧道:“哦对了,我的考场在高一(10)班呢!” 梁水一愣,笑:“那一定运气好。” “我也觉得!” 他把车还给路耀国,回家跟康提打了声招呼。苏起正在家里头喝水呢,就见他从门口经过。巷子里太阳很大,他冲她笑一下,招了招手,算是告别了。 那挥手的身影映在门框里,跟一幅画似的。 苏起匆匆放下水杯,赶紧从冰箱里拿出根老冰棍,跑到巷子口,叫:“水砸!”少年正插着兜快步跑上堤坝,回头。 她跑过去,塞给他冰棍:“天气热。” 梁水接过来,笑一下,脚步轻快朝城区去了。走到半路,还叼着冰棍回头冲她招了下手。 她站在堤坝上舍不得走,一会儿回头看看江水,一会儿又看看他的背影。他走一段路,就回头看她一下,虽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是笑着的。 直到他走到坡道边,再次回头,冲她招了招手,这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苏起的脸被太阳晒得热热的,江风推着她走下坡,她不自禁扬起嘴角,她感觉,高考一定会考很好。 第63章 十七夏(3) 所谓“寒窗苦读十余载”,高考被赋予了太多太重的意义。但苏起身处其中,并未有多深的体会。除了要提前搜身入考场,考完要在校园里留上十五分钟,似乎和以往的考试没多少不同。虽考前有些紧张,真上了考场也就忘了。 那两天,同学们都心照不宣,考完不对答案,直到最后一门理综/文综考完,才聚在一切热烈讨论。 最后一场考完,校广播站忽然放起了《最初的梦想》,考生们一下子大笑起来。 苏起在“可以边走着边哼着歌,用轻快的步伐”中,离开了校园。 校外有些等候的家长,不多。南江巷的父母们没有来。 苏起松了松肩膀,说:“这就考完了。毕业了。” 路子灏道:“感觉轻松了,但又感觉……哎。” 他说不清。 第二天报纸上印了正确答案,路子灏一早买了报纸对答案,估分660,苏起620到630。林声没说具体分数,只说可能擦边儿。 放下报纸,三人一对眼,发起了呆,不知该干嘛了。忽然不用上学,叫一帮孩子很迷茫。 路子灏瘫在凉席上,打了个滚,干嚎:“给我数学题,我要做数学题!” 林声叹了口气:“我还是去画画吧。” 路子灏抬起脑袋:“把你的画架搬过来,我不要一个人,好无聊。” 林声于是搬了画架来, 苏起和路子灏坐在凉席上吹风扇,吃西瓜,看她画画,虚度时光。现在他们不会像小时候捏泥巴抓知了了,暑假枯燥得叫苏起都想做数学题了。 路子灏叹:“我想李凡和水砸了。” 李枫然高考后出国进修,梁水仍在训练期。苏起也很想念他们,她原以为高考后的暑假会是最好玩的,不想却是最惆怅的。 她还没买手机,家里也没电脑,高考一完,昔日的同学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各处。 六月末,成绩出来。苏起估分很准,635分。路子灏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他考了689分。当晚校领导就给他打电话了——他是全市第一,把重点班的学霸都超过了。 去学校填志愿那天,鲁老师看到他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当初一次善意之举,把这“问题学生”带到自己班来,结果回报了五万的教师奖金和“教出了清华学生”的荣耀。 他俩是班上第一三名,吴非第二,考了646。 路子灏报了清华,吴非报了华科,苏起填了北航。他们几个填志愿很轻松,更多同学仍在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和万一掉档后保本志愿间纠结琢磨,找老师出主意。 第102节 苏起已经买手机了,和几个同学交换了号码,又跑去网吧上qq联系到更多同学,大家相约暑假有空一起玩。她还给王衣衣写信,说报考了北航,但王衣衣要出国读书了,说是美国的密西根大学。 等通知书的七月,苏起偶尔和刘维维几个同学聚聚,就没有别的事做了。云西是个小地方,没有太多的娱乐。更叫她惆怅的是,邻居们陆续准备搬家,包括她家。梁水苏起家在新区的楼房建好了,路子灏林声家买的公寓也装修完毕,只等放置个暑假就能住。 不过,真到住进去时,他们早去上大学了。 八月初,通知书下来。南江巷的孩子们都考上了,包括李枫然,他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而茱莉亚的录取通知早就到了。 李枫然最终选择了茱莉亚。整条巷子的父母们皆大欢喜。 八月一来,聚会就多了起来,苏起隔三差五跟同学出去玩,无非是网吧、ktv、爬山、游戏厅轮番转。高考完,所有枷锁和束缚都挣脱,之前在班上不太熟的同学都玩得熟络了。谈恋爱的也多了。每场聚会都热闹无比,欢笑阵阵。 可人一多,她就有些想梁水了。 她给他打电话,说:“下周二班长说全班同学聚会呢,你回不回来呀?” 梁水说:“我看看能不能跟教练请假。” 苏起说:“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北京上学了哦。”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流露出的依恋和盼望,让她自己都脸红了。梁水哪里听不出来,默了默,就说:“嗯,我回来。” 挂了电话,苏起捧着发热的手机在凉席上打了个滚,这些天同学聚会,有几个男生对她格外关照。她隐约猜得出怎么回事,她祈祷要么想多了,要么谁都不要开口对她表白,她怕尴尬。 她摁开手机,看了眼梁水的号码,鼓起嘴巴——水砸,你再不跟我表白,我要走了哦。 周二那天,高三(13)班的学生全体集合,连乡镇上的住读生都赶来了。 班长收了最后一次班费,包下云西唯一的游戏厅。一群高中毕业生们抱着满筐的游戏币抓娃娃,开赛车,投篮,打地鼠,跳舞,“赌博”,弹吉他英雄,打架子鼓……玩得不亦乐乎。 少年们满场窜,笑声此起彼伏。 苏起跟吴非比赛投篮,一群同学呐喊加油,围观的男生居多,一片压倒性地叫:“苏起苏起!” 苏起跟梁水学过一段时间篮球,吴非也是个爱打篮球的,两人争前恐后地投,就见计数器上红色的数字你追我赶。时间已过57秒,苏起还落后一个球。 同学们喊:“加油!” 苏起抓球投进一个,再抓再投进一个,吴非却忽慢了一步,投偏了,时间定格在一分钟,苏起的投篮数多了一个。 她一下蹦得老高,跟一旁的同学们击掌,吴非淡笑着摇了下头,说:“恭喜。” 苏起抬手给他击了一掌:“承让!” 投完篮她跑去玩赛车,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她立刻掏出来,却是垃圾短信。看看时间,梁水应该快到了。本想问问他,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于是作罢。 梁水也没联系苏起,他问了程勇地点,下火车就往游戏厅过来,想给她惊喜。 厅里全是同学,好不热闹。 他在花花绿绿的游戏机和攒动的人群中搜寻她的身影,碰上相熟的同学点头打下招呼,心里莫名有丝紧张。扫视一遭,见一群少男少女围在一圈——跳舞机上,苏起和一个男生跟着音乐舞动着。 梁水朝她走去。 苏起背对着他,在跳舞机上自在而肆意地踩点跳舞。她仍是束着高高的长马尾,一件系了领带的小衬衫配超短裙,裙摆跳动着,露出两条修长匀称的腿。她舞姿并不妖娆,很是散漫随意,却叫人挪不开眼。 她随节奏跳动,踩着上下左右的肩头,屏幕上不断闪现出“perfect”的字样。旁边的男生不太会跳,跟不上,一串串红色出现后,男生狼狈地笑哈哈溜下台子。 梁水站了上去,跟着屏幕上升起的箭头和音乐跳动起来。苏起一扭头见是他,惊喜地瞪大眼睛。梁水冲她挑眉一笑,忽然一跨步走到她这边来,苏起立刻接住,一个转身转到他原来的位置。两人对跳着,一会儿似闲庭信步,一会儿又节奏顿起,配合得天衣无缝。 梁水跳到自在处,将手插在裤兜,双脚随意地小幅移跳踩着摁键,却透着别样的潇洒帅气。他跳得相当自然散漫,又是一个松垮地转身,和苏起再换了个位置,继续跳起来。 围观的同学们赞叹不已。 一曲跳完,跳舞机上打出“perfect!”的字样。一片喝彩鼓掌声。 梁水看向苏起,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低低一笑,说:“又见面了。” 苏起霎时心跳就停了一拍。不过一个多月没见,像是隔了一年,却又像是只隔了一瞬,她脸上带着跳舞后的红晕,走下跳舞机,说:“你什么时候到的,都不提前跟我说。”说着,嗔怪地打了下他的手臂。 梁水挨着她这一小拳,心里头挺愉悦的,说:“想给你个惊喜。” “你不会跟上次一样,今天就回去吧?”苏起皱眉,一说完又被自己语气中的哀怨弄得面红了。 梁水扬起了嘴角,低问:“你不想我回去?” 苏起移开眼神,咕哝:“跑来跑去的,不累么……” 梁水说:“教练给我放了一个星期的假。” 苏起眼睛一亮,半刻后又暗淡下去:“才一个星期。” 梁水说:“天天陪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总行了吧。” 苏起脸一红,却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说完,她拉他手臂,“走诶,带我去玩赛车。刚才你不在我都输死了。” 赛车处,程勇已是打遍无敌手,又一个挑战者落败。围观者一阵叫喊。 苏起跑去坐到车上,说:“我又来挑战了。” 程勇看见梁水,笑:“请外援了?” 梁水冲他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示意了。 两人往游戏机里塞了币,苏起扭头看梁水:“水砸,你要帮我赢。” 梁水点了下头。 倒计时三二一,出发! 苏起猛踩油门,汽车奔驰而出,前方很快出现弯道,她正要猛打方向盘,梁水忽然弯下腰,笼住她肩膀,一手握紧方向盘上她的小手,抵着她的力量轻转了下方向盘,汽车高速漂移过弯道。 他几乎是抱着她,脸贴在她耳畔,她脑子里忽然空白,高速驰骋的赛车前方再度出现弯道,她条件反射打方向盘,这次,梁水再次控住她的力量,他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稳着那辆车左右漂移着,擦着山坡和护栏急速飞驰。 “松油门。”他在她耳边吹风。前方全是急转弯,苏起赶紧松油门,又听他命令,“踩油门。” 苏起跟着踩油门,虽有梁水帮忙,但她渐渐手忙脚乱,赛车已跑到最后一圈,程勇的车还在前头,苏起急道:“怎么办呀?” 梁水不做声,一跨步坐到苏起身后,苏起只觉整个被他往前一挤,人被他环抱了起来。他长腿伸过来,轻轻一拨,将她的脚从油门上拨下去。 苏起浑身发麻,靠在他怀里,被他握着双手掌握着方向盘,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一路驰骋漂移,隔着夏天薄薄的衣衫,她感受到他胸膛剧烈起伏跳动着,她的心也砰砰狂跳,一半为他,一半为这疯了的车速。 离终点只差最后一段路,程勇的车近在眼前,苏起只觉梁水的手将她握得更紧了,他猛踩油门,一个加速冲上撞向程勇车侧,程勇的车猛地偏移开,苏起的车也失了方向,调转车头原地疯绕一圈,但梁水迅速握好方向,稳了车,加速冲过终点。 “win!”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上,苏起兴奋地叫:“赢啦!” 梁水笑了起来。 她激动地原位蹦跶一下,身体雀跃而起又落下,擦着梁水的双腿而落。梁水一个激灵,浑身都僵了一僵。苏起也察觉到这其中的狎昵,赶紧起身,移开眼去。 程勇笑:“啧啧啧,找了靠山来了。” 苏起:“……” 梁水还坐在车上,心脏狂跳,手无意识地转了下方向盘,瞥苏起一眼,又收回目光。 路子灏在不远处打地鼠,一副看透人事的模样,叹笑着摇了摇头。 苏起脸红得厉害,跑去洗手间洗手。 刘维维跟进来,撞了下她的腰:“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一高考完就会谈恋爱。不过速度也太慢了吧,我们班都成了五六对了。我还以为你跟梁水会是第一对呢。” 苏起道:“别瞎说。我和他还没……” “我是瞎子吗?刚你俩都抱在一起了还没有?别不好意思了,你俩挺配的,真的。” 苏起一听她这么说,又暗暗开心了。 一班人玩到下午五点多,找餐馆开几大桌吃了饭,又去ktv包了三个大包间。 一到唱歌环节,平日的乖乖生都“本性暴露”了。话少的吴非唱歌居然很好听,只顾埋头学习的路子灏粤语歌唱得像原版,一贯沉默的几个同学是麦霸。 起先还各人点各人的歌,后来乱作一团,不管什么歌,只要会唱的都去抢话筒。 包厢里摇骰子的,摇鼓铃的,喝彩的,捣乱的,闹作一团。 苏起点了海鸣威的《老人与海》,轮到她唱了,她开心跑去立麦处坐好。原本懒懒躺在沙发上的梁水伸手够了下桌上两个话筒,关了后捏在手里。 苏起声音好听,难得出现一首单人歌,大家都认真听起来。一个麦霸男生耳朵痒了,要跟着唱,到处找话筒:“话筒呢?” “梁水那儿。” 麦霸找过来,梁水只笑不给,将话筒收在背后,对方知道他意思,也不抢了。 就听苏起刚好唱到高潮处,高音拉了起来:“海的爱太深,时间太浅,爱你的心,怎能搁浅——” 全场喝彩。 彩灯流转,梁水一瞬不眨看着她,看得忍不住弯起唇角。再看一眼周围,却见几个同学亦是相同目光。 他收了笑,食指轻抠着话筒。 一旁,吴非忽问:“你喜欢她?” 梁水扭头看他,他跟他几乎没说过话。两个男生对视着,他说:“嗯。” 吴非问:“她喜欢你吗?” 梁水答:“你觉得呢?” 吴非无言半刻,笑了一下。 一曲唱完,满场喝彩,苏起兴奋地从立地话筒那儿跳下来。梁水这才将两个话筒交出去放在茶几上。 唱了两三个小时,梁静茹蔡依林周杰伦林俊杰潘玮柏张韶涵s.h.e飞儿五月天孙燕姿朴树几乎所有人的歌都轮了一遍。 程勇点了箱啤酒,召集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 几个暂时没歌唱的人围到茶几边,程勇先一人倒上一杯酒,空瓶子一转,瓶口对上了路子灏。 路子灏说:“真心话。” 程勇问:“不好意思,我真的想问一下,你——” 路子灏叫:“喜欢女的!”说着一颗果冻猛砸程勇脸上,众人哈哈大笑。 接下来转到几个大冒险,各种暗流涌动。同学们都知道谁喜欢谁,谁暗恋谁,纷纷推波助澜,创造握手、拥抱、甚至亲脸的机会。越玩越大,几个唱歌的都不唱了,全加入进来。 同学a拿瓶子一转,转到苏起,苏起怕问真心话,便说:“大冒险。” 同学a是吴非的舍友,忽说:“那你抱一下吴非吧。” 苏起噗嗤一下子捂嘴笑起来。 梁水没说话,转着面前的酒杯,杯中金黄色的啤酒荡漾着。 苏起也不扭捏,大方走到吴非跟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周围人哇哇起哄着,苏起笑道:“同桌两年,谢谢你啦!” 第103节 吴非点点头,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眼眶有一刻的湿润,瞬间被昏暗的光线掩盖。 梁水看他一眼,收回目光。 苏起拿着瓶子一转,转到了张余果,张余果说大冒险。苏起也不知要她做什么,就说:“那你喝杯酒吧。” 另一个女生却道:“别喝酒了,玩刺激一点儿的嘛。” 大家也说:“对对对,玩刺激点儿的。” 苏起还没开口,那女生说:“你去亲一下梁水呗!” 这下,场面安静了一瞬。今天闹了一天,谁都不是傻子。苏起还坐在这儿呢。 梁水没说话,表情挺淡定的。 那女生道:“玩就玩大点儿嘛。” 几个没眼力见的跟着起哄:“亲亲亲!” 张余果倒没起身,看着梁水,试探:“那我玩了?” 梁水笑了一下,还算礼貌,说:“不行。我有喜欢的女生了,玩不了这个。” 苏起的心“咚”地一下,匆匆看他,刚好他也瞥她一眼,目光对上,苏起只觉世界都静了一秒。 他已收回目光,说:“那我喝了这杯酒,算完事儿了。” 那女生本是张余果的朋友,不太乐意,说:“又是喝酒,真没意思。” 梁水散漫一笑:“喝酒没意思,喝一瓶有意思吧?”说着,斜垮垮地弯腰从箱子里拎出一瓶啤酒,往茶几边沿上一敲!啤酒盖迸裂开,他将瓶口对在嘴边,仰起头,少年喉结滚动着,一整瓶啤酒灌了进去。 苏起瞠目结舌,心缩成一团。 周围安静一秒,男生们热烈起哄:“哇哦!!!牛!!!” 梁水灌下一整瓶酒,空瓶子拍桌上,拿手背抹了下嘴巴,脸上写着四个字“此事翻篇”。 那女生不做声了。张余果接过瓶子转一下,这下转到了梁水。她私心希望梁水选大冒险,但他选了真心话。 张余果干巴巴地问:“你喜欢的女生……”她想问出名字的,但终究,“在现场吗?” 梁水很干脆,说:“在。” 周围又是一片起哄声,苏起红着脸。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着。 梁水答完,拿瓶子一转,这下转到了苏起。 隔着微暗的灯光,梁水眼睛亮亮的,注视着她,轻声问:“真心话大冒险?” 苏起面对着他的凝视,小声:“大冒险。” 他缓缓笑了,说:“那过来抱我一下。” “啊!!!!”围桌的人全尖叫起来,几个围观的就差打滚了。 苏起脸红到了耳朵根,梁水一瞬不眨凝望着她,催:“来啊。” 她抿紧嘴唇,乖乖站起身,走去他身边。 他微晃着站起来,脸上一片潮红,是那瓶啤酒的作用。他朝她伸开双臂,她走上去,轻轻搂住他的腰,闻见了他身上的啤酒味,听到他心脏在胸膛剧烈跳动的声响。 他收手搂住她,低头轻靠了靠她的额头。许是酒精,他的下巴和嘴唇很烫。苏起闭了闭眼。 周围一片尖叫。 彼此的心却莫名静悄悄了。 几秒后,他们松开彼此,继续回去玩游戏。 快十一点时,程英英给苏起打电话叫她回家,苏起便先走了,梁水和路子灏跟她一起。 三人打了车,路子灏坐前头,苏起梁水坐后头。梁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颊潮红,呼吸微沉。 苏起扭身斜靠在椅背上,问:“水砸,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他睁开眼,手背搭在额头上,说,“之前有点儿晕,现在好了。” 苏起“哦”一声,不说话了。 他眼珠子转过来,静静看她;她亦直直迎视他的目光,窗外路灯光在车窗内流转,恍惚时间已久远。 “你刚就不该喝那瓶酒,我看你——”路子灏转过头来,苏起梁水移开眼神,路子灏无语地抬了下手,“我错了,你们继续。” 苏起扭头看窗外,将车窗落下,让夜风吹散脸上的热意。 出租车停在堤坝上,三人下了车,梁水落在后头,路子灏一溜烟往坡下跑:“你们聊,我先走了。” 苏起:“……” 梁水插着兜,苏起低着头,两人慢吞吞往坡下走。江风涌动,月光如水,草丛里虫儿鸣叫着,栀子花儿散着芬芳,安静而怡人的夏夜。 谁都没说话,却似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走下坡了,梁水停下脚步,说:“苏七七。” 苏起也停下,莫名紧张地抬眸:“嗯?” 梁水张了张口,也是紧张的,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月光下莹白的肌肤,刚组织好的语言又给忘了,一低头,挫败地挠脑袋。 苏起抠了抠裙边,问:“你……要说什么呀?” 梁水红着脸,一咬牙:“跟我在一起吧。”话一出口,也不管心脏跳得有多快,迅速补上几句,“我会对你好的。真的。会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保证。”他语无伦次,逮到什么说什么。 苏起只觉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表面上竟还挺镇定的,点了下头,说:“好呀。” 梁水没料到她回答这么干脆,愣了愣,下一秒心中便是潮水般涌上的狂喜,偏偏此刻面对着她,一时身份转变不过来,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便稳定着表情,跟她一起慢慢往巷子里走。 两人各是一心的喜悦激动,沉默走到苏起家门口,告了别。 苏起回到家,家人们都睡了,程英英半梦半醒,在床上唤了句,让她喝碗绿豆汤。 苏起“哦”一声,坐在沙发上发呆,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如擂,脸烫得不行,手脚都在兴奋地发抖。 这——就在一起了? 梁水回到家里,康提已经睡了。 他上了阁楼,没开灯,在黑暗中坐着,一颗心在胸腔中砰砰跳。他忽就没忍住弯起唇角,无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不太好意思地揉了把脸。渐渐,笑容越来越大,忍不住了,他一头栽到沙发里翻滚一圈,满心的激越无处发泄,还不够,又爬起来栽到床上,又是蹬脚又是抱着空调被翻滚,将脑袋埋在被子里瞎蹭,发出兴奋的闷哼声。 要不是现在夜深人静,他能狂嚎几嗓子。 少年像一只兴奋的大狗,自顾自在床上翻滚折腾一番后,终于平躺下来,试图平复心跳,却是徒劳。 他望着天花板发呆,突然,猛一打挺坐起来,想到什么,立马掏出手机给苏起发短信:“出来,巷子口。” 苏起刚打开短信,就听见梁水快步从窗外跑过去的声响。她如坐针毡,偷偷往程英英房里瞄了眼,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小心溜出去,将门虚掩上,立刻小跑而去。 梁水站在桑树下等她,一只手握成了拳头,在酝酿什么。 苏起跑过去,小声:“怎么啦?” 少年的眼睛又黑又亮,凝视着她,说:“我刚想起来,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啊?” 梁水拉着她的手腕将她牵近身边,低头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苏起呼吸一滞,霎时面颊滚烫。她呆望他数秒,忽不好意思地捂着嘴巴别过头去,笑得眉眼弯弯。 梁水脸也是红的,跟着她笑。 他说:“这样就,盖章了。” “你……”她欲言又止。 “怎么?” 苏起牵着他的手,困窘地扭了扭脚踝:“我都没反应过来……” 梁水一愣,又是一笑。 他于是再次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吻很生涩,只是轻碰着摩挲着她的唇,没有多余的动作。少年的唇瓣软软的,滚烫的,吻她时很轻,很柔。苏起只觉心脏皱缩,整个人紧绷了起来,她踮着脚缩在他怀里,酥麻得像要碎裂。少年呼吸沉沉,鼻息和她的缠绕着,热度似乎烫进她心里。她痴迷于他的气息,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她浑身战栗着,内心被盈满的喜悦填满,膨胀着似乎要爆炸满溢出来。 朦胧月色中,她偷偷眯眼,看见少年睫羽低垂,耳朵根红透了。她想,她自己也是如此吧。 原来,这就是和喜欢的人亲亲啊。真的……好幸福。 唔,她想以后每天都跟水砸亲亲。 第64章 北京欢迎你(1) 梁水是笑着醒来的,人还睡眼惺忪呢,一扭脸埋在枕头里吃吃地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慢慢清醒了,才抬头看窗外,天光大亮。 拉开房门,蓝天红瓦,枝繁叶茂。他趿拉着人字拖下楼,家里闹腾得很,应是妈妈们聚在他家吃早餐。 他拖鞋啪啪响,康提说:“水子起来了。” 梁水揉着脑袋进客厅,大家都在,苏起也在,正坐在餐桌边啃小馒头。两人目光一瞬对上,又飘飘移开。梁水从桌上抓起一根油条,大喇喇坐在苏起旁边椅子上。苏起埋头喝豆浆,默默推了碗豆浆到他面前。 梁水咧嘴一笑,正嫌油条太干呢,端起喝了大半碗。 一旁,妈妈们商量着升学宴的事。酒店早定好了,几家日子是错开的,接下来要迎来一段时间的劳累和狂欢了。 梁水没心思听,眼神往苏起身上瞟,他弓身捞了个鸡蛋过来,往桌上一磕,剥着蛋,说:“你也吃太少了。减肥呢?” “瞎说。”她见他垂眸认真剥着蛋,是给自己剥的,心里做贼似的想提醒他,可一看周围人都没在意,只有路子灏一边喝粥一边忍不住笑。 梁水一片鸡蛋壳砸他脸上,剥好的鸡蛋递给苏起。 苏起镇定地咬了一口。 梁水又给自己剥了个,人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啃。啃着啃着,长腿无处安放似的,脚一伸,移过去挨住苏起的脚。 “……”苏起不做声,默默挪了挪,拉开一丢丢距离。 他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又跟她挨在一起。 “……”苏起扭头看他,他表情困困地咬着鸡蛋,无聊地看着谈话的大人们,下一秒,他得寸进尺,腿又动了动,蹭了蹭她的小腿。少年的腿紧实,温热,长着毛发,挠得她小腿痒痒的。 苏起警告地盯他一眼,梁水余光察觉到,头偏过来,挺无辜的模样。他又伸手在桌上捞了个小馒头放她盘子里,趁机又蹭了下她的腿。 苏起:“……” 第104节 少年重新靠回椅背,唇角没忍住勾起笑意。 南江巷第一个办升学宴的是路子灏,就在明天。妈妈仍商量着,梁水吃饱了,懒懒站起身,说:“上楼看电影去。” 苏起心里有鬼,不动。 路子灏不想当电灯泡,说:“我等会儿,还没吃饱。” 而林声正跟路子深讲话。 梁水看苏起,见她不动,无声地拿下巴指了下楼梯间,冲她瞪了下眼。苏起咬着最后一口小馒头,紧张地瞥了眼妈妈们,并没人注意到她。 梁水等得不高兴了,挑挑眉,一副要开口叫她的样子,苏起硬着头皮起身,还故作随意地说:“路造你吃完就来哦。” 路子灏捂脸:“行行行。” 苏起在梁水的注视下拐上楼梯,她前他后,走过镂空玻璃下的一束阳光,绕过拐角,他一大步站上来,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 苏起吓一跳,推他的手,压低声:“在家里呢!” 他低笑:“又没人看到。”不由分说搂着她上了楼,一进屋他就将她摁在门板上,不等她反应过来,低头吻住了她的嘴。他心跳很快,吻得混乱而毫无章法,转而又吻她的脸颊和耳朵。 苏起浑身的血液都在烧,又紧张又激越,推他:“水砸,家里有人——唔——” 下一秒声音被吞没。他呼吸沉沉,含着她的唇瓣,舌尖试探着,她懵懂地启开唇,他的舌尖钻了进去,和她的缠绕着,含吸着。她被他吻得呼吸急促,心尖儿直颤,她夹在他身体和门板的缝隙里,热得厉害,痒得挠心,却不愿挣脱。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笨拙地迎合他,轻咬着他薄薄的炙热的唇。 他得了鼓励似的,忽搂紧她,将她带到床边,一下压在床上。他的身躯将她压了个严实,她忽成了溺水的人,抓不到空气。 楼下妈妈们的笑声传来,她又紧张又害怕,却又莫名的刺激,狂热。隔着夏季轻薄的衣衫,两人的身体摩擦着,小腿磨蹭着,缠在一起。 直到忽然,苏起动了下腿,碰到什么,梁水整个人猛地一僵,停了下来。她也僵住,霎时面红如血。 他凝望着她,眼睛清亮而湿润,突然绷不住,害羞极了,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在她脖颈间,闷声笑起来。 少年的笑声震荡着她的胸膛,她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又将脸贴在她脸颊上,小狗似的来回蹭蹭,说:“苏七七,我好喜欢你啊。” 苏起整个人都化了,轻声:“我也是。” 他又忍不住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啄完又亲她的脸,她的耳朵。 她痒得缩起脖子,咯咯轻笑。 还闹着,楼梯间忽传来脚步声,两人一愣,梁水迅速起身将她从床上捞起,苏起飞速整理散乱的头发,梁水扯了下床单,一秒钟找到遥控器开了电视。苏起秒蹲在电视柜前翻找碟子。 苏落推门,蹦跶进来:“你们看什么电影啊?” 苏落脸还是红的,低着头:“还……在找……” 梁水坐在沙发上不吭声,表情沉默,面颊绯红。 苏落看看他,又看看自家姐姐,怎么都觉得气氛不对,一皱眉,道:“你们又吵架了?唉哟,吵得脸红成这样,至于吗?” 梁水:“……” 苏起:“……” 她不说话,找了张《哈尔的移动城堡》,塞进放映机,坐回沙发上。隔着苏落的侧脸,跟他对视一眼,又不免偷笑地移开了目光。 …… 路子灏升学宴那天,鲁老师去了,班上大部分同学也都去了。南江巷自然全部到场,李枫然也赶了回来。 他中午才到,正好赶上午宴,苏起给他留了位置,一见他就朝他招手。 上次见面还是冬末,而今已盛夏,伙伴之间却仿佛没错过任何时间,仍熟络得跟昨天才见似的。 苏起说:“风风,你比上次见又帅了。” 李枫然回:“你也更好看了。” 苏起:“切。我一直都这么好看。” 李枫然笑。 梁水问:“你什么时候走?” 李枫然说:“下周二。” 梁水:“刚好同一天。这几天跟我们出来玩吧,住我家。” “行。”他回来就是来看他们的。 路子灏激动:“我靠,小分队终于集齐了。” 林声笑:“我现在才感觉暑假真的开始了。” 午宴过后,亲戚们在酒店打麻将,南江巷的妈妈们相约去唱k,路子灏定了几个包间给同学们玩,就在父母隔壁。 李枫然坐在同学这边,他跟13班的人并不熟,也不是抢麦的性子,便坐在角落听歌。林声唱歌跑调,梁水也懒得合唱,索性陪李枫然聊天,一边看苏起路子灏跟一群同学们抢麦吼翻全场。路子深受不了这群小年轻,跑去妈妈们那边了。 李枫然看一眼离开的路子深,问林声:“你去上海,他怎么说?” 林声耸肩:“没怎么说。”忽又腼腆一笑,“燕子阿姨说让他在那边多照顾我。” 梁水调侃:“重色轻友。之前说好去一个地方的。” 林声叫:“那你不说李凡,他都跑去美国了!” 梁水:“我懒得说他。” 李枫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隔半秒,甩锅,“是你不让我读央音的,我听了你的话。” 梁水扭头看他一眼:“……” 林声噗嗤笑。 李枫然也笑,又说:“没事。我经常去北京上海,反而见面方便。比在云西好。” 苏起和路子灏正合唱《私奔到月球》:“一二三牵着手四五六抬起头,七八九我们私奔到月球——” 他俩唱歌都好听,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声说:“他们学校特别近,好像都在什么……五道口?” 三人看着闹腾的那两位,一时半会儿都没说话。 灯光在少男少女脸上流转。 李枫然忽说:“要是大家都在一起就好了。” 但长大,终究是个分别的过程。譬如此刻包厢里的同学们,三年、五年、十年后又有多少还联系呢? 只怕,很多都是人生中最后一次相见。 正想着,林声忽说:“但我们也没有分开。” 梁水挑了下眉,说:“可以这么说。” 那两个活宝已经唱完了,蹦跶下来。苏起很兴奋,一屁股坐在梁水旁边,手无意识在他大腿上搭了一下,又拿了水瓶咕咕喝水,梁水很自然揽住了她的腰,人也往她身边贴近了。 李枫然看一眼,收回目光。转动的彩灯将他眼底的情绪遮掩。 苏起喝完水,起身去上洗手间;梁水坐了两三秒,忽也起身跟了出去。 包间里音乐轰炸,李枫然觉得世界很安静。 他忽问:“他们在一起了?” 林声说:“啊。不过爸爸妈妈都不知道。保密哈。” 李枫然不做声,表情怔松。 林声见他这样,道:“意外吧?我也是。我只知道水砸喜欢七七,但没想到七七一直暗恋的也是水砸。” 路子灏无语:“是你眼瞎好么?” 林声:“就你聪明。” 程勇从外头进来,笑:“肉麻死了,又抱在一起亲了。” 路子灏护短,叫:“别说他们,上次我还撞见你跟刘维维呢。” 刘维维立马砸了他一颗果冻。 周围笑成一团。 李枫然靠在沙发背里,沉默看着屏幕上的歌词,是谁在唱《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想她……” 少年静默的眼中水光一闪,他深吸一口气,抬头,闭上了眼。 原本以为大学…… 不过,也是他先放弃了央音。 …… 那晚,李枫然住在梁水家。 五个少年又凑在一起,女生睡床上,男生睡地下,卧聊了一夜。 经过高考的洗礼,未来开始明晰。李枫然是他们中最厉害的,这一两年,他在音乐界已是小有名气的少年钢琴家,接下来要准备十月份在维也纳的国际明星钢琴演奏会,那将是他一举成名的机会;路子灏呢,上大学了还要继续努力,说要当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黑客”。 梁水打岔:“你这志向是不是歪掉了?” 路子灏:“比方。我就是打个比方。” 苏起学的飞行器设计,她还不知道这专业是干嘛的,但她感觉会很有兴趣。 林声考上了她梦寐以求的油画专业,开心骄傲自是不必说,唯一遗憾的是:“我其实也想去北京。但央美太难了。好羡慕你跟路造还有水砸以后会在一个城市。” 苏起转过身来搂她的腰:“没事,我们有电话qq,再说,我可以去找你玩,你也可以来找我玩呀。” 林声咯咯笑:“好吧。” 至于梁水,经过几个月的调整后,成绩越来越好,已突破11秒大关。只不过,人也是更累了。 第105节 路子灏摸摸他的头,说:“师弟,我在清华园等你。” 梁水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 苏起立刻凑热闹,翻过身来,将脑袋探出床沿:“还有我!我也是你师姐了!小水砸,叫师姐!” 梁水一脚踹向她脚,苏起迅速收脚,没踢到。 梁水稍一起身,轻轻一巴掌摸在她脸上,苏起缩回去,咯咯直笑。 闹到夜里不知几点消停,苏起困得早,听见三个男生还在讲话,她已迷糊睡着。睡到不知何时,屋里陷入静夜。她模糊感觉有人凑过来,轻吻了她一下。她困倦地掀开半截眼皮,看见梁水的脸颊在夜色中格外白皙。他很轻地吻了下她的唇,又忍不住轻蹭了两下,呼吸间有她熟悉的少年的清新体香。她手指轻碰了下他的脸,在睡梦中含糊地弯了下唇角。他又捉住她的手指亲了下,这才蹑手蹑脚躺回地铺上去了。 之后几天,五个伙伴整日厮混在一起,跑去街上照大头贴,跑去江边暴走。除了林声和苏起的升学宴,剩下几天他们都在待在南江巷,和小时候一样或坐或躺在凉席上吃西瓜,啃冰棍,喝绿豆汤,看x战警加勒比海盗指环王哈利波特,偶尔还玩起怀旧的大富翁…… 窗外,依是曾经的无数个夏天——天空湛蓝,白云朵朵,阳光时明时暗,鸟儿叫,蝉儿鸣,风儿吹,树儿摇。 有天下午,忽然暴雨倾盆。他们关了空调,推开窗,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暴雨,像小时候一样看着雨水哗啦啦从屋檐上倾盆而下,水晶帘一般。 李枫然忽说:“南江巷旧了。” 是啊,屋檐的瓦片有了残缺,曾经鲜红的颜色也变得暗淡。 苏起说:“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样子。” 清凉的夏风带着雨水的湿润涌入房间,吹起少年们的衣衫。 林声:“我希望再回来的时候,它不要老掉。” 梁水:“但是……” 路子灏:“会老的吧。” 暴雨一过,天气再度晴朗,南江巷经过一番洗刷,窗明墙净,花红叶绿,看着竟又崭新了些。 短暂的五天迅速过去,李枫然和梁水都要启程了。 临行前一晚,李枫然回了园丁新村的家。 夜里,苏起洗完澡,躺在凉席上吹风,想到第二天的分别,有些惆怅。正趴在凉席上百无聊赖之际,手机滴滴响,是梁水的信息: “过来。” 苏起打字:“大家都不在,我怎么好过去?” 梁水:“你以前不也经常一个人跑来么?” 苏起一想也是,干嘛心虚,于是强自大方地跟程英英说去隔壁玩一下。 梁水家门开着,康提在后屋洗衣服,苏起没敢跟她打招呼,一溜烟上了楼。 梁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见她就朝她伸手。 苏起故意不动:“干嘛?” “嗬?”梁水一挑眉,“过不过来?” 苏起佯作转身就走,少年捞住她一扯,她跌进他怀里,慌忙伸手捂住一声惊呼,却被他扯开手,压进沙发里吻了起来。 他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唇上,脸上,脖子上。她被他压得呼吸困难,挺了下胸膛,却撞上少年的,两颗剧烈跳动的心仿佛要相撞在一起。 他好不容易松开了她,深深看着她,忽一低头,将脸埋在她脖子间,叹气:“完了,我又想你了。” 苏起心都麻了,嘀咕:“不是晚饭前还见过么?” “不知道。就是特别想。”他隔了半秒,抬头质问,“你想不想我?” 苏起咧嘴笑,故意道:“不想。” 他报复性地掐了下她的腰,她痒得弹起来,差点儿叫出声,羞得在他胸前打了一下。 他闷声笑,又道:“明天我就走了。你可别哭。” 苏起这下脸上挂不住了,却还嘴硬,说:“哭你个头,走就走。” 梁水看她那表情,不说话了,将身子撑上来一点儿,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低声说:“别太想我,国庆节去看你。” 苏起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少女脸上笑容无声地放大。 他看得心痒,又凑过去,再度吻了吻她的唇。 她吃吃笑:“水砸,你变成狗了。” 梁水一愣,脸一红,忽道:“汪。” 她噗嗤笑,他“啊呜”学狗在她脸上啃一口。 两人纠缠了一个多小时,苏起准备回家,一进楼梯间听见康提在客厅里打电话,跟人交代着什么商场消防检查的问题,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去后屋。 她目光求助梁水。 梁水在她前头下楼去,还在楼梯间里走呢,就问:“你觉得这电影好看么?” 苏起忙说:“好看啊,特效好好哦。” 两人聊着天进了客厅,康提已放下电话在看电视,梁水去给自己倒水,苏起跟康提打招呼:“提提阿姨。” 康提笑了笑。 苏起强自镇定出了门,一溜烟跑了。 梁水放下水杯就要回屋,康提忽说:“你这臭小子别瞎搞啊,出了什么事我打断你腿。” 梁水差点儿没噎着,看向他妈,他自以为藏得很深了。 康提:“你那点儿小九九,我看不出来?” 梁水:“有那么明显么?” 康提:“你这几天吃饭都在傻笑。” 梁水:“……” 他不想跟她聊这个话题,觉得尴尬,挠挠脑袋转身要走。 “你给我站着。”康提说,“我先跟你讲啊,你跟七七年纪还小,你可别瞎搞。要是搞出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梁水被她讲得头皮发麻,却又没忍住顽劣一笑,问:“妈妈,什么是瞎搞,我听不懂。你跟我说清楚点。” 康提起身就要打他。 他飞速后撤几步,笑起来:“知道了。”正要上楼,想到什么,问,“妈妈,我跟七七一起,你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康提话一停,“你俩好好谈,我跟你英子阿姨这么多年朋友,别搞得到时候两家尴尬。” 梁水挑眉:“我跟她不会分手的。” 康提瞧他半刻,只说了句:“那就好。” 次日,梁水和李枫然都走了。 没过几天,剩下的孩子们也都启程。林声一家和路子深一道去了上海;苏起和路子灏两家一同去了北京。 离开前,苏起回望了眼南江巷,忽发现巷子真的老了。它变窄了,短了,旧了。瓦片灰白了,墙壁斑驳了,巷子里的水泥地坪也碎裂了,只有树木更加茂盛,遮掩着在岁月里渐渐破败的房屋。 路子灏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 汽车启动前,苏起回头望了眼长江。 江水已漫到防洪堤,滚滚洪流奔腾而下,一如曾经的每一个夏天。 车驶入城区,一转弯,再也看不见了。 去北京的火车上,苏起有一丝淡淡的惆怅,许是对过去的告别,又许是对未来的紧张。 但一下火车,她心情就开朗了起来。 第一次来北京的她见到了宽阔的八车道,大气的过街天桥。街上车流如织,路两旁高楼林立。离奥运会只剩一年了,到处播放着《北京欢迎你》,路边屏幕上也放着mv,一堆明星在唱:“北京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这就是首都啊,她很喜欢这里。 苏勉勤程英英和苏落把苏起送到宿舍,苏落忙上忙下给她买水盆暖壶床垫被罩床单,比以前在家时殷勤了百倍。 苏起是他们班唯一的女生,宿舍剩下三个女孩都来自不同班级。她跟舍友们简单认识了下就出校了——爸妈和弟弟明早回云西,她晚上跟他们一起住酒店。 等到第二天早上分别,苏起很是不舍,她站在公交车站送他们,不禁眼泪汪汪。 苏勉勤和程英英也红了眼眶,交代她好好上学,多给家里打电话。苏落眼里含着泪,过来抱了抱她,说:“姐姐,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以后考来北京找你。” 公交车到,三人上了车。 苏起站在站台上,见程英英低头在抹泪,便又是一行泪滑了下来。 车开远了,她才抹掉泪水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只见天空湛蓝,校园开阔,石碑上刻着“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八个鲜红的大字。她深吸一口气,进了校园。 她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第65章 北京欢迎你(2) 苏起初到北京,最不适应的是干燥的气候。 寝室里四个女孩,方菲和王晨晨是北京人,薛小竹来自陕西咸阳,就她一个南方人。她进宿舍第二天就流鼻血了。 但除此之外,其他都适应得不错。她班上十九个男生,对她很友好,她本就开朗大方,很快跟同学打成一片。宿舍几个也都是典型的理工科女生,大大方方不扭捏,相处起来十分轻松。 大学刚开学,学习并不紧张。王晨晨最先买了笔记本电脑,在宿舍里头看《越狱》。那部美剧火遍大江南北,所有高校的学生都在看,苏起看完还到班上跟男生们交流剧情呢。 至于《老友记》、《肖申克的救赎》、《教父》等经典影剧,也成了大学的课余生活必备。当然,作为女生,不免还会逛报刊亭,买买《新蕾》《南风》《瑞丽》,苏起还爱看《天下足球》和《体育周报》。 她精力旺盛,报了一堆社团,什么街舞社、合唱社、户外社。她的大学生活很充实,上课、自习、追剧、社交,样样不落。她每天还有个必备项——睡前必跟梁水qq视频或打电话。 那时手机接电话也是要收钱的,梁水便往她宿舍座机打。宿舍电话在薛小竹桌子上,苏起怕打扰室友,每天就拉着电话线,抱着电话蹲在寝室外的走廊里聊。 她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今天上了什么课,社团出了什么活动,同学做了什么搞笑的事,老师讲了什么深刻的话。一聊就是近一小时。 一来二去,舍友们好奇了。 那天,梁水打电话过来,是方菲接的,她把话筒递给苏起后,说:“她男朋友声音挺好听的。” 第106节 常接电话的薛小竹说:“是啊,人还特别礼貌。” 等苏起打完电话进屋,王晨晨从床上探下头:“苏起,你男朋友是你高中同学?” “对啊。” “有照片吗?” 苏起在他们五人的大头贴里翻找,找出他俩单独照的——梁水从背后搂着她,冲镜头散漫一笑。 “喏。” 王晨晨看了足足五秒,捂着胸口腾地坐起:“这也太帅了吧!!” 方菲和薛小竹一听,跑来看。 方菲没做声,薛小竹叫:“他不会是中戏或北影的吧?” 苏起笑:“没啦,他是运动员。” 方菲问:“在哪个学校啊?” “他之前受了伤,明年才高考。” 王晨晨叫:“再给我看一眼!” 薛小竹把大头贴递给她。 王晨晨本就是追星的,嚷:“可以出道了。可以出道了。” 苏起开心直笑。 “不过,”方菲问,“长这么帅你不担心很多女生追他么?” 薛小竹道:“苏起也很好看啊,而且超有气质,我第一次在宿舍看见还以为你是跳舞特长生。” 苏起如今身高172,盘靓条顺,哪怕只是梳个简单的马尾,白t短裤,也衬得身板挺直纤匀,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极高。 方菲说:“你不是跟你男朋友qq视频过吗?给我们看看。” 王晨晨和薛小竹也怂恿:“看看看看。” “他有点儿……”苏起为难地嘀咕,王晨晨已热情地开了电脑,借她登录。苏起借过她电脑视频几次,后来不太好意思了。正巧她也想见见水砸,就登了qq,跟梁水说让他上线视频。 很快,bryant 24上线,发了条消息:“想我了?” “哇!”王晨晨她们几个叫了起来。 苏起面红,没回答,给他发了视频邀请。 三个女孩立刻凑到电脑前。qq视频界面连接上了,少年刚洗完头,正拿毛巾搓头发,一抬头,露出漂亮的眉眼,含笑看她,只一瞬,看到镜头里四个女的,愣了一愣,猛地躲闪开镜头:“我靠,苏七七你要死!” 下一秒,视频断了。 苏起说:“他……不太好意思。” 王晨晨:“哇塞好帅,声音也好听。” 薛小竹:“比照片还帅。” 苏起抿唇笑,看看qq对话框,梁水下线了。 王晨晨:“我都想问了,这么帅,真不担心么?” 苏起摇摇头,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跟别的男生不一样的。再说,从小到大就有很多女生追他,他都不喜欢。” 王晨晨叫:“你们是青梅竹马?” “啊。从出生就认识了。” 王晨晨:“卧槽。羡慕啊。我以前住胡同里也有呢,结果一拆迁都搬家了。” 薛小竹说:“我也有,但不来电。”又问,“之前给你打电话的那个清华男生呢?” “哦。他也是跟我们一起长大的。” “哇哦,厉害。” 苏起干脆把伙伴们的大头贴都拿出来给她们看。 那晚,熄了灯。寝室有了第一次卧聊,围绕苏起的一堆“神仙”朋友——这是王晨晨那追星女孩起的名儿。 苏起一边聊,一边开心地给梁水发短信:“我们宿舍人说你好帅,还说你声音好听。” 梁水回了条信息:“那你说呢?” 苏起咧嘴笑:“凑合。” 梁水回:“虽然你眼瞎,但我还是喜欢你。” 苏起将脸埋在枕头里,闷声笑。 开学第二个周末,苏起跑去清华看路子灏。 路子灏带她在学校逛一圈,苏起走得脚疼,叫:“你们学校也太大了吧,国家真偏心。” 路子灏道:“学校大也很烦,我还得去买辆自行车,不然上课腿都走断。” 苏起一屁股往路边台阶上坐,说:“走不动了,休息会儿。” 路子灏站在一旁等她休息,问:“你注册校内网没有?” “我们班有男生注册了,我还没呢。我妈妈下星期才给我打钱,到时你陪我去买电脑吧,反正我不知道什么牌子什么配置,你给我挑。” “行。”路子灏说,“李凡声声都注册了,到时加好友。” “好呀。” 正聊着,一个男生从台阶上走下来,拍了下路子灏的肩膀,又细细打量了苏起一眼。路子灏回头,笑了下:“回宿舍了?” “嗯。”那男生笑着,又看了眼苏起,再次冲她笑了下。 等人走远了。 苏起问:“你室友?” “嗯。” 苏起星星眼:“长得很帅诶。” “……”路子灏说,“我要跟水砸举报你。” 苏起叫:“你个大嘴巴!”又眯眼笑,“但他还是没有水砸帅的。水砸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嘻嘻。” 路子灏受不了她了,说:“你个花痴,我从小就看透你了。” 苏起休息够了,拍拍屁股起身,两人继续逛园子。 “水子什么时候来北京?” “30号晚上,坐飞机来。” “行。” 30号那天下午上完课,两人又是坐公交,又是转大巴,朝机场方向折腾。 正是节假日前夕高峰期,苏起头一次体会到了北京那五分钟挪一米的堵车,晕车晕得厉害,哀叹:“还好我没吃晚饭,不然要吐了。” 路子灏于是给她拍后脖颈,拍了一路,好不容易到机场,苏起脖子后头都麻了,火辣辣的。她说:“我要跟水砸说,你打我。” 路子灏:“……” “人还没来呢就秀恩爱。我走了。”路子灏转身,苏起扯住他手,哈哈大笑,“快走啦!他飞机都落地了!” 两人笑闹着跑到到达口,趴在栏杆上翘首望。 苏起看了眼手机里的信息,笑眯眯:“他说他出来啦。” 她按捺着雀跃的心,眼睛一瞬不眨盯着出口,一只脚轻快地敲打着地板。 等了一会儿……没见人。 路子灏拿眼角斜她:“你没跑错航站楼吧?” “……” 苏起吓一跳,立马翻出短信,拍了拍胸口,“没错,就是t2。我打个电话吧。” 话音没落,梁水电话已经打来。苏起立刻接起:“水砸你在哪儿呢?” “出口啊。” “出口?”她一脸懵地原地转一圈,“我也在出口啊。” 路子灏插嘴:“你是在机场出口吧?” 苏起道:“我们在到达口。” 梁水一愣,好笑:“我在3号门。马上过来。” 路子灏咂舌:“啧啧啧,也是够激动的,一个人冲到出口去了。” 苏起挂了手机就往3号门跑,目光还在穿梭的人群中搜索呢,忽听一声唤:“苏七七!” 苏起踮起脚尖,人影散开,梁水站在十几米开外,白t恤,牛仔裤,瘦瘦高高的,少年笑看着她,眉眼弯弯。 “水砸!”她笑颜绽放,如幼童般伸出双手朝他飞奔而去,他拉着行李箱大步迎上前,她冲上去一下子跳到他身上,搂住他脖子,双腿像考拉一样圈在他腰上。他早扔了行李箱,双手托住她身体,仰望着她,眉梢眼角全是笑。 她箍在他身上,紧搂着他脖子,亲昵地蹭蹭好几下,这才松开,从他身上滑下来。人一落地,他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头用力亲吻她的嘴唇。 苏起仰着头,抱着他的腰,被他亲得咯咯直笑。 匆匆路过的旅客纷纷投来好奇而羡慕的目光。 路子灏摇摇头,过去捡梁水的行李箱,叹:“重色轻箱。” 回头一看,那两个家伙亲完了,抱在一起。梁水看向路子灏,伸手拍他肩膀打招呼,路子灏眼见他靠近,抬手:“别亲我!” “滚!”梁水笑起来,一掌轻挥他脑袋。 回程的大巴上,苏起起先还精神十足地跟梁水聊天,渐渐有些晕车,便靠在他肩头休息。 梁水问隔着一条过道的路子灏:“上大学感觉怎么样?” 路子灏叹:“比高中压力大。以后你来了就知道了。” 苏起睁开眼:“他们学校的都超级拼命。他宿舍的人每天上晚自习到十二点。现在才刚开学呢。” 第107节 梁水垂眸看她,调侃:“你的《越狱》追完了没?” 苏起打了他一下:“路造也看的!他还看《海贼王》看通宵,第二天上午逃课。” 路子灏:“啧啧啧,你这在跟谁告状呢?” 快到五道口了,路子灏问:“你住我宿舍,还是住酒店?诶,我们也很久没卧聊了。” 梁水一时没做声,苏起也没做声,两人的手指轻轻纠缠拨弄在一起。 “……”路子灏翻白眼,“当我没问。” 梁水做做样子:“酒店住着宽敞,你可以过来跟我住。” 路子灏嫌弃:“别假惺惺的。闭嘴。” 梁水还在装:“真的——” 路子灏:“我住那儿,把苏七七贴天花板上?” 苏起将脑袋闷在梁水肩膀上笑,梁水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路子灏叹:“真的。我怀念小时候。” 最终找了苏起学校附近的酒店,安顿好后,苏起说要吃海鲜:“天天吃食堂,我都饿瘦了。” 梁水将她脸拨过来瞧瞧,故意气她:“我怎么觉得胖了?” “瞎说。”她打了他一下。 他笑得散漫。 走进一家海鲜馆,梁水在水池边点了一堆海鲜,称好了先结账,路子灏正要给钱,梁水已把钱塞给收银员,说:“你这穷学生就别跟我抢了。” 路子灏也没不他客气,说:“谢谢老板改善伙食。” 三人选了靠窗的位置,临街正对繁华夜景。 很快,服务员端盘上来。 苏起瞧一眼,有个不认识,指着问:“这是什么?” “皮皮虾。” 苏起拿起来要剥,梁水抽过来,说:“我来吧,这个划手。”说着,给她夹了粉丝扇贝和蒜蓉鲍鱼。 苏起满足地吃着,梁水坐一旁,拧掉虾头,掐掉虾尾,一节一节剥掉皮皮虾的硬壳,撕出一长段白嫩的带籽虾肉,放到她盘子里。 苏起抓起就往嘴里塞,眼睛一亮:“哇,这个好吃。” 梁水又给她剥了三四个,苏起说:“你怎么不吃啊?” 梁水:“刚在飞机上吃过了。” 路子灏说:“我也想要有人给我剥皮皮虾。” 梁水于是把刚剥下来的虾壳放进他盘子里。 路子灏:“……” 他说:“你们俩这几天都别叫我出来!” 梁水很欠扁:“不行。你不出来没人给我们拍照。” “……”路子灏灌了口橙汁,借汁浇愁。 苏起笑不停,将一块虾肉递到梁水嘴边,他正给她剥螃蟹呢,微低头含了下她的手指,将那块虾肉咬进嘴里。 路子灏说:“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你俩吵架。” 梁水一块蟹壳砸他手上。 苏起:“呸呸呸。” 路子灏指她:“苏七七你给我记住啊,以后他欺负你你别来找我。” 苏起抬下巴:“水砸才不会欺负我。”说着,一块蟹肉递到嘴边,她一口含进嘴里,扭头,“水砸,你以后会欺负我吗?” 梁水摇头:“不欺负。” 苏起:“嘻嘻。” 路子灏起身:“我走了。” 苏起大笑着拉他:“哎呀——” 梁水将一整块剥好的螃蟹放他盘子里:“给你给你。” 路子灏:“我要皮皮虾!” 梁水:“行行行。” 闹腾到一顿饭吃完,已是夜里十点。路子灏回了学校,苏起梁水回酒店。 苏起一进房间就找了浴袍去洗澡:“我现在洗澡超级不方便,学校澡堂子没有隔间的,所有人都光溜溜看得到,太吓人了。” 梁水在外头收拾行李箱,听着她的絮絮叨叨,问:“那你怎么办的?” “在卫生间洗啊。” “不麻烦么?”梁水回头一瞥——酒店的浴室是磨砂玻璃的。女孩玲珑有致的躯体映在上头。 “可我不想有人看着我洗澡,怪怪的。” 他望着她玲珑的影子,心跳微快,他收回目光,想一想,又开了电视。 苏起裹着浴袍出来,梁水正坐在床边看电视,他关了电视,朝她伸手,将她拉过来坐在他怀里。 他从背后搂着她,吻了下她尚有些湿漉的发,塞给她一个盒子,说:“送你的。” 是索尼的卡片相机。 苏起惊喜:“怎么忽然送我这个?” 梁水将脑袋搁在她肩上,懒懒的,说:“你以后多拍点儿照片。放在空间或校内上,我想看。” “好呀。”她开心摆弄着,他慵懒地看着她捣鼓,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拥着依偎了一会儿。 “但是……”她忽想到什么,略迟疑了一下,“这个好贵的吧。” 他轻轻含了下她的耳垂,低声:“苏七七,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忘了?” 苏起缩缩脖子,耳朵痒痒的,笑:“你对女朋友这么好的呀?” 他哼一声:“废话。不对你好对谁好?”说着,轻拍了下她屁股,说,“起来。” 苏起起身,他去洗澡了。 她蹲在书桌边的大沙发上,熟悉着相机的操作模式,听到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回眸看一眼,少年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上,看不太清,但高挑流畅的躯体依稀可辨。 她不禁面红,手指抠着相机,眼珠一转,忽拿相机对准那面磨砂玻璃,镜头里,少年的身影正仰头冲洗着脸颊和头发,她心跳砰砰,偷偷摁下快门。 没过多久,梁水洗完澡出来,裹着件白色的睡袍,他拿了条大浴巾,坐在床边搓头发。 苏起忽想起自己衣服还没洗,跳下沙发跑去洗手间,就见她的t恤裙子内衣,甚至连内裤都洗干净了,晾晒在卫生间的通风窗下。和他刚洗的衣服挂在一起。 苏起走出来,挽尊地说:“哎呀,你手脚真快。我本来要自己洗的。” “装!”梁水搓着头发,眼眸一抬,嫌弃,“你从小就偷懒。大学不用做值日,爽了吧?” 苏起嘻嘻笑:“寝室还是要打扫的。” 梁水挑眉:“我明天过去给你扫扫?” 苏起:“好呀!” 梁水一脚踢她小腿上,脚趾无意勾住浴袍一扯,下摆撕开,露出一角。 梁水一怔,立刻垂下眼眸;苏起也懵了懵,扯好衣服坐回沙发上摆弄相机。她有些心乱,胡乱摁几个键,刚才那张照片忽蹦出来。她呼吸一滞,心更乱了。偷偷瞥他一眼,他仍搓着头发,锁骨上还挂着水滴。 谁的心跳,砰,砰,砰。 他似感应了,忽朝她投来一瞥,少年的眼神又黑又亮,笔直入心。她挨不住,低下头假装看相机设置。 昏黄暧昧的房间,宽阔蓬松的大床,安安静静,只有浴室的透风扇在呼呼作响,吹着晾在下头的一黑一白两条内裤。 苏起瞎捣鼓着手中的相机,半秒后,又没忍住偷看他一眼,不想他竟始终定定注视着她,眼神里有某种陌生的力量,他看着她白皙透红的脸颊,她松散的雪白的浴袍领口,少年眼眸一落,瞥见了… 他一瞬弹开眼神,耳朵根都红了。 苏起这才发现她蹲坐在沙发上,浴袍下摆散了。 她慌忙换个姿势,自己也红了脸,更是埋头捣鼓着相机说明书,再也不抬头了。 梁水终于把头发搓得半干,将浴巾扔回浴室,又回来看了几分钟的电视。她认真看着说明书,跟高考复习一般心无旁骛。 直到,梁水忽然关了电视。 房间再度陷入寂静,连他走过来的脚步声都被地毯吸掉。 他一撂脚跨坐在她身后,挤进沙发里,问:“看这么认真?” 她强自镇定:“嗯。先学一下,明天想带出去用。” 他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跟她一起看说明书。两个人都不说话,两颗心都剧烈跳动着。 他微微收紧了怀抱,缓缓探进袍子。 苏起瞬间如触电般,浑身一紧,竟没忍住嘤咛出声:“啊——” 她这一声叫出来,娇软,缠绵,他直觉浑身的血液往头上涌,猛地将她一把抱起,滚进床上,一手拍掉了床头开关。 房间陷入漆黑。 苏起掉进松软的大床,袍子散开,她像沉入海底,他的人压了上来,他的吻将她覆盖。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沉沉的呼吸声,和耳边她如擂的心跳声。她被他吻得心尖酥软,人热得像化成了水,那陌生而刺激的感觉叫她意识混乱,可她很喜欢。 她痴恋此刻他给的炙热和狂乱,她想和他揉在一起,想钻进他心里去。她手在黑暗中胡乱抓着,搂着他脖子,感觉到他的心跳同她一样失了控。他缠着,亲着,吻着她,像是要把所有的情与念都宣泄在她身上。 而她渴望着承受接纳他的一切情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他汹涌的爱意。 狂乱的脉搏,急促的呼吸,沸腾的血液,她自觉承受不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心跳。他忽然松开她的唇,猛一拉被子,人不见了。 她只觉心被扯了一下。下一秒,战栗感席卷而来。 苏起失声轻呼,懵懂而紧张,羞耻却兴奋。 他再次钻出,眼睛清亮,低头吻住她,带着的气息。 第108节 她已缴械投降,她感觉她要死在这里了。 但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紧紧搂着她,蹭着她。 直到她感受到了缠绵的,湿热。 他忽然静止了。 苏起喘息着睁开眼,眼睛已适应黑暗,就见夜色中,他的眼睛暗沉沉的,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执着凝视着她。她的心忽就沉入了他的目光里。 “苏七七,”他喃喃着,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了她的唇,“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66章 北京欢迎你(3) 国庆第一天,三个小伙伴一大早去了故宫。到了故宫门口才发现,无数人比他们更早。 面对着人山人海,三人都沉默了几秒。 苏起说:“我们挤得进去么?” 梁水说:“我们要进去么?” 路子灏:“来都来了……” 三人排着长队买了票,这次,路子灏不由分说付了钱。好不容易买完票排队入宫,又过了一个小时。 太阳已升得老高,故宫里人头攒动,步履维艰,三个少年被裹挟在人潮里,顺流涌动,停不得,退不得。 路子灏叹:“失策了。这个时候出来,全看人头了。” 梁水手臂搭着苏起的肩,勾着她的手指,倒十分惬意。他一小半重心压她身上,跟无骨虫似的赖着她,懒洋洋往前挪;苏起靠在他怀里,扒拉着他的手指,面对着满世界的人头还能愉快地欣赏风景:“水砸你看,那个横杆上边的画,每副都不一样。” “水砸你看,那个屋檐上有铃铛。” “水砸你看,那里站着好多小神兽。老虎旁边那个是什么?” 梁水饶有兴致跟着她四处看,路子灏原被烈日晒得懒洋洋的,渐渐也来了趣味,三人一起讨论着各处稀奇古怪的细节,也算玩得尽兴。 只是苏起穿了双新买的白色小皮鞋,鞋子打脚,疼得厉害。她走走停停,走到一半,申请休息。她找了处台阶坐下,小心翼翼脱了鞋,将脚丫子解放出来:“嘶——” 梁水蹲下来,抓住她脚一看,脚趾和脚后跟磨起了水泡。 梁水皱眉:“你怎么买的鞋子?” 苏起咕哝:“它好看嘛。好配我的裙子。” 路子灏说:“她就是个颜控。” 梁水捏两下她鞋子,说:“皮子这么硬,穿多少回都不会软。以后别穿了。”说着就要扔垃圾桶,苏起抢回来:“不行!这双鞋好好看,在学校上课穿穿还行。” 梁水多看了那鞋子几眼,把它塞包里,将自己运动鞋脱下来,踢她面前:“先穿我的。” 苏起忽就想起那年在江边放风筝。她没拒绝,两只脚乖乖钻进他鞋里,热气腾腾的。 梁水又在她脚后跟处塞了两团卫生纸,问:“这下走路呢?” 苏起嬉笑:“不疼啦。” 梁水白了她一眼,光脚往前走。 过了几处宫殿,三人往外围走,绕到长廊,就见笔直的石板巷,朱红色的宫墙,墙上覆着琉璃瓦,瓦上天空湛蓝。 这边游客稀疏不少,三三两两在宫墙边、上锁的宫门旁拍照。三人找路人帮忙,在宫墙下留了一张合影。 “谢谢。”路子灏从路人手里接过相机,转头看他俩,说,“给你们单独拍一张。” 两人靠在宫墙上,苏起挽住梁水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头,梁水微挑着下巴,仍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路子灏摁下快门,又说:“你俩亲一个吧。” 苏起:“唉哟,又在你面前秀恩爱,不太好吧。” 路子灏:“少给老子装,快点儿!” 正说着,一大拨游客从宫门涌进巷子,梁水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 路子灏说:“在机场那股劲儿呢?我跟你讲啊,你俩是异地恋,亲一次少一次。” 梁水揽住苏起的腰,将她带到身前,低头吻住她的嘴唇。苏起忍不住笑,笑弯了唇角。 路子灏拍好了,苏起凑去回看照片:“哇,宫墙真好看。水砸也好看,哈哈。” 路子灏往前摁,摁到他们三人那张,说:“要是李凡和声声在就好了。” 照片里,三个少年迎着阳光靠在红墙下,青春飞扬,却怎么都觉着少了两个。 路子灏感慨着,手无意识又要摁下前翻键。 苏起一瞬将相机夺过去,说:“没有了!” 路子灏奇怪看她:“你是不是拍了黄色照片?” 苏起面上一热:“胡说!” 梁水也好奇了:“你搞什么鬼?”说着摸她兜里的相机,她凶凶地打开他的手:“我的!你不许碰!” 三人往外走,梁水还凑在她耳边:“到底拍了什么,啊?给我看看。” 苏起拿手肘搡他,红着脸不搭理。 只不过,想起照片里他光露的脚丫,她低头看了眼,问:“石板烫脚吗?” 梁水好笑:“这都十月了,烫什么烫?” 出了故宫,都有些疲累。梁水表示不想再去颐和园长城了,人挤人的,累得慌。 他哪个名胜古迹都不想去了,却想去苏起学校逛逛,在校园里待着。 次日,苏起便带他在学校散步,看看篮球场足球场,教学楼图书馆,还有池塘里的残荷野鸭。 篮球场外有条安静的林荫道,梧桐树枝繁叶茂,清风拂过,阳光斑驳。梁水和苏起从树荫下走过,隔着绿色的电线网,那头不少大学生在打球。 年轻人们挥洒汗水,青春肆意。 梁水站在网外看了会儿,忽说:“上大学挺好的。” 苏起扭头看他,少年的侧脸专注地望着篮球场,眼里微闪着光,是憧憬,是期盼,亦是艳羡。 苏起搂住他胳膊,说:“再过两个月,你马上也要报考啦。” 梁水一笑:“到时来考试,你得陪我。” 苏起:“废话。” 正说着,一颗篮球朝这边砸过来,梁水条件反射将苏起扯进怀里抱住,背身挡向那个方向。 “砰”一声巨响,球砸在了拦网上。 梁水一回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头了。 苏起被他罩在怀里,咯咯笑:“你个傻子,有球网呀,哈哈。” 梁水脸上挂不住,板着脸,说:“再笑把你扔过去。” 苏起笑个不停,他窘着脸懒得理她,转身就走,她几步追上去,蹦起来跳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他被扯得晃了晃,扭头斥她:“滚下去。” “不滚。”苏起哈哈笑,翘着脚,挂在他背后。 他拿肩膀甩了她一下,她在他背上晃荡着,下一秒,他又将双手托在背后,苏起膝盖跪在他手心,搂着他脖子趴在他肩上:“驾!” 梁水看看前路,忽往前一冲,路边的梧桐树叶朝苏起扑打而来。 “哎呀!”她低头躲闪,打他的肩膀。可他不停,笑着往前跑,苏起将脑袋埋下去,树叶唰唰从她脑勺上划过,“我发型都乱啦!” 迎面而来的学生们投来好奇的眼神。 梁水借好几棵树“打”了她之后,才放慢步伐,忽说:“你们学校女生蛮少的。” “对呀,男女比例七比一。”苏起拨弄着头发上的碎树叶。 他问:“学校有男生喜欢你吗?” “我怎么知道?”苏起说,忽贼贼地笑,“怎么?怕我被人挖走吗?” 梁水睨她一眼,眼神有些危险:“挖得走吗?” 苏起抬下巴:“看你表现咯。” “下去。”梁水手一松,苏起哗啦从他背上掉下去,她还不松手,箍着他脖子,垫着脚小碎步黏着他,“唉哟,水砸还会吃醋哟。” “吃屁!给我走开。”他解她的手。 “就不走就不走!”她脚一翘,又吊在他身上。 在校园里闹腾着逛了一圈,才下午两点。 梁水说:“我要不来,你这会儿干什么呢?” 苏起想想:“上自习吧。” 梁水说:“那你去上自习吧,我看你上自习。” 苏起跑去宿舍拿课本,方菲和王晨晨国庆回家了,薛小竹一人在宿舍看《放羊的星星》,见苏起进来,诧异:“你男朋友就走了?” “没。在楼下。” 薛小竹一听,跑阳台上往下一瞧,梁水插兜站在对面的草坪上。他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薛小竹说:“苏起,你男朋友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苏起一点儿不谦虚:“嘿嘿,我也觉得。” 下了楼,苏起飞跑出宿舍,扑到他怀里,脸上忍不住挂满了笑意。 梁水瞧她两眼,也不知她高兴个什么劲儿,嫌弃:“一天到晚傻兮兮的。” 去到图书馆,虽是放假,座位却占满了。 梁水说:“你们学校人很勤奋啊。” 苏起拿卡给梁水借了几本书,转战教学楼。 每间教室都有不少学生在上自习,室内安安静静,只有书本翻动的声响。苏起拉着梁水进了间阶梯大教室,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 苏起翻出课本,在稿纸上写写画画。梁水坐一旁,好奇地拿她课本翻了几页,一堆工业设计图,他看不太懂,但也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前言,又认真看了前几页。直到彻底吃力了,翻开她的英文书,书上涂满了黄的红的荧光笔,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迹。 第109节 他看了会儿,把书本给她摞好,不经意瞥她一眼,她认真翻看着课堂笔记,在稿纸上写写算算。 她头发长了些,马尾辫分成两拨散在肩头。刚好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头风刮着梧桐树叶,点点阳光洒进来,在她头上笼了一层光晕。少女的肌肤白皙而细腻,侧脸从额头到鼻尖从嘴巴到下巴的弧线温柔姣好。 她专注在书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有低垂的睫毛时不时忽闪两下。 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树叶窸窣响。 梁水的心静悄悄的。 他长久地凝视着她。和她同学的那么多年,他似乎没有留意过此刻这般的时光。或许曾有,但不记得了。 她是什么时候一下子长大了的?忽然之间,就不再是那个捏着泡泡塑料纸,踩着闪光鞋子站在他家楼梯下不敢上楼,只会奶声奶气叫“水砸水砸”的小丫头了。 他翻开从图书馆借的《平凡的世界》,看会儿书,再看看她的侧脸,再看看窗外的阳光绿叶,又看看教室内埋头苦学的学生们,又回忆下与她的过往。 风大的下午,很适合安静的回忆。 苏起学到六点多才收了书包,走出教室,她挽住他手,问:“水砸,你会不会无聊?” 梁水摇头。 苏起说:“要不我们明天去南锣鼓巷玩吧?或者什刹海?” 梁水说:“我宁愿陪你上自习。” 苏起说:“我怕你无聊啊。” 梁水道:“不无聊。我觉得跟你待着很舒服。” 苏起忽而一笑,将他的手臂搂得更紧了。 她又何尝不是呢。静心看书到半路,有些疲倦时,看他守在一旁安静看书的身影,她的心也被温柔填满。 她在他身边蹦了一下,小声:“水砸。”他偏头将耳朵凑近她,她说悄悄话:“快点来北京找我哦。” 他笑:“好。” 接下来几天,他们哪儿也没去。偌大的北京,到处是游客;他们待在夏末初秋的校园,静度时光。 一周的假期如风般飞逝,梁水要回程了。 到了前一天下午,苏起有些坐立不安,上自习也没什么精神,学一会儿就趴在桌上扭头看他。 梁水拿着《平凡的世界》,看到结尾正起劲儿,瞥她:“怎么了?” 苏起皱眉:“明天都要走了,今天还不抓紧时间看看我,跟我多说说话。” 梁水好笑,合上书,压低身子,凑桌上瞧她:“你想讲什么?” “讲什么还要问我呀?才恋爱几天就没话讲了?哼。”她将脑袋扭过去,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梁水捞住她的腰,低笑:“苏七七,我以前不知道你还有点儿黏人啊。” 苏起扭了下身板,挣道:“走开。不黏你。” 他将她搂得紧紧的,说:“我十一月初会来北京比赛。” 苏起立即回头:“真的!” 梁水欠扁道:“假的。” 苏起一拳打在他肩上,他笑容无声放大,搂住她乱扭的身板:“逗你呢。” “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 苏起这才开心了些,书是看不进去了,在教室也不好闹腾,干脆收拾了东西离开。 下午五点,夕阳笼罩校园,霞光暖暖。 梁水忽问:“超市在哪儿?” 苏起问:“学校超市?” “不是。大超市。” “那头有一个。” 梁水带她去了超市,推着车在货架间搜罗,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他记得她喜欢吃的零食,什么粟米条妙脆角果冻咪咪大白兔盐焗鸡爪鸡翅都往车里扔,结账的时候,装了三大塑料袋,花了六百多。 苏起吃了一惊,她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七百块。 梁水付了钱,拎上袋子。苏起要拎一个,他不肯,说:“你拎我就行。” 苏起于是揪住他衣角跟他往回走。 正值假期,宿舍管得松。苏起跟舍管阿姨打招呼,说男朋友帮忙拎东西,十分钟就下来。阿姨准许了。 上了楼,不想宿舍人都回来了。门才开一条缝儿,梁水顿在门口,说:“我就不进去了。” 三个女生正在追剧,衣冠整洁得很,薛小竹笑:“没事的,进来吧。” 梁水还是没进,站在门口冲她笑了一下,说:“薛小竹?” 薛小竹道:“对啊,经常接电话的那个就是我!” 梁水笑:“听出来了。麻烦你了。” 薛小竹:“客气。” 方菲和王晨晨探着头打量。 梁水把三个大袋子交给苏起,苏起一鼓作气提到自己桌前,翻出几包零食给室友们,又匆忙翻找换洗衣物。 方菲说:“你男朋友想进来就进来吧,没事儿的。关在门外等也不太好。” 苏起道:“算了吧,他不太好意思。等一下不要紧。” 话这么说,心里却怕他等,她火速收好东西,跟室友打个招呼就出了门。 回了酒店,梁水先洗了澡,苏起在后头磨蹭,洗头洗澡还要洗衣服。 梁水坐在外头百无聊赖,忽看见她的相机,想起什么,一把捞过来,摁开了看照片。摁到第一张,就见磨砂玻璃上他自己的身影。 梁水怔了一秒,忽就低头摸着鼻子笑了起来。 正巧苏起出了浴室,一见就冲过来抢相机。梁水迅速将手背到身后,她撞进他怀里:“你怎么乱碰我东西呀?” “你也不看看你拍了什么?”梁水说,“我要把它删了。”说着就要删除。 苏起抢:“不准!你别碰我的!” 梁水本就没想跟她抢,相机是让给了她,忍不住捏她脸:“看不出来啊苏七七,你还是个流氓。” 苏起心虚,推开他坐去床边,梁水跟上去,戳她脸:“还不好意思?你说你是不是个流氓?” 苏起一抬头,顶嘴:“就是了,怎么着吧!” 梁水看她半秒,忽就抱住她滚上了床。 或许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两人都有些不舍,在被子里拥抱亲吻翻滚折腾了许久,直至深夜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少女黑发散落在枕头上,面颊潮红,眼睛清润,脉脉含水般看着他。 少年被她看得心痒,又忍不住低头吻她,一边吻,说:“我走了,乖乖的,听见没?” 她搂着他脖子,咬他耳朵:“什么是乖乖的?” 梁水说:“别跟别人跑了,听见没?” 苏起笑起来:“那要跑了怎么办?” 他掐了她一下,凶凶的:“要你的命。” 她搂住他脖子笑:“拿走吧拿走吧。” 两人嬉闹着滚成一团,她趴在他跟前,有意无意地蹭他。 过去近一个星期,什么都做了,就差那最后一步。少年也是忍耐力极强,拥抱、轻吻、爱、抚、就是坚决不越雷池。 他明天要走,她忽斗了胆子试探。 梁水瞥她一眼,被她撩得眼神已然暗沉,吓唬她似的,说:“弄死你哦。” 苏起面颊通红,凑过去亲亲他的脸,小声挑衅:“来呀,弄死我吧。” 呵?真不怕死? 梁水忽就握住她手,翻身将她摁住,她失声尖叫。他却顿住了,定定俯视着她,少年的眼里情欲翻滚,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天人交战了十几秒,忽然一栽下来,将脑袋埋在她脖颈间,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压抑着,终究是忍住了,闷声说:“睡觉。” 人平躺了回去。 苏起追着搂住他的腰,心在发抖,人在发颤:“水砸——你——” 她说不出口,羞得将脑袋埋住。 他将她下巴抬起来,眼神幽静,嗓音暗哑:“你想好了?” 苏起眼睛清亮清亮的,抿紧唇,很确定:“嗯。” “因为……”她将脑袋靠过去,紧紧搂着他,脸在红,心在跳,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确定,她轻声说,“因为,水砸,我超级喜欢你。” 梁水心头一热,浑身的血液在沸腾,直往头上涌,差点儿控制不住。 他握紧她的手腕,沉吸一口气,说:“七七,我也超级喜欢你。所以,以后时间还长。现在……”他转移注意地拨弄着她的头发,勉强一笑,“要是你妈妈知道了,会讨厌我的。” 苏起蹬了下被子,申诉:“我妈妈很喜欢你的!” 不过,他们谈恋爱的事还没让家长知道。 “我知道。”梁水说,“我才更不想要她不喜欢我。” 她忽明白了,埋进他心窝子里,吃吃笑:“那好吧。” 她满足又安心,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的气息缠绕着她,很温暖,很安全。她迷迷蒙蒙的,渐渐就睡着了。 倒是梁水,又忍了一个晚上,又是焦躁又是难耐,直到凌晨一两点才慢慢平息点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两人简单收拾下楼,吃完早餐,退房出发。 苏起情绪有些低迷,跟他走出酒店,一言不发。梁水一手拉着箱子,一手拉着她,他也很是不舍,忍着,只交代:“好好照顾自己,想我就打电话嗯。” 苏起起初不吭声,走了一会儿了才说:“你也要好好的。” “放心。” 走到公交车站,苏起陪他等车,公交车一辆辆地进站离站,梁水说:“送我到这儿就行了。过会儿又晕车了。” 第110节 她不吭声。 车来了,梁水摸了摸她的头,说:“我走了。” 话音未落,苏起跟着他挤上了公交,也不说话,就把脑袋埋在他胸口。 梁水没说她,一手将箱子放好了,搂着她靠在窗边。她抱着他的腰,咕哝:“你们学校有没有很多女生追你?” 他好笑,拿下巴拨了拨她额头:“瞎想什么呢?” 苏起仰起脑袋,说:“要是跟别人跑了,我要你的命哦。” 梁水笑容无声,低头蹭住她的脸:“嗯。” 到了火车站,梁水说送到检票口就好,但苏起不肯,坚持买了站台票,跟着他一起进了车站。 送到站台上,两人的表情都撑不住了,都不看对方,各自望着周围的人群和停靠的火车。 北京是始发站,苏起跟着上了车,看他把箱子塞到卧铺底下。离发车不剩多少时间了,苏起眼眶有些红,说:“那我先下去了。” 梁水送她到车门口,又跳下车陪她。她垂着脑袋不言语。他也难受,拨了拨她脸颊,道:“你看,还跟小时候一样吧,小哭包。” 苏起打开他的手,别过脸去,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梁水见状,心口闷疼闷疼的,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摸她的头。 他低头寻到她嘴唇吻了下,又凑她耳边:“我会努力的。很快。”他说,“很快我就会来找你了。” 苏起眼泪汪汪:“你要快点来找我哦。” 少年眼睛湿了:“嗯。我保证。” 作者有话要说: 【夜话(22)】 苏起回到宿舍,蔫蔫儿的情绪消减了些,推门进屋,走到桌边,见桌上放着一个纸盒子。 苏起:这是什么? 王晨晨:快递。我在楼下看见,给你拿上来了。 苏起打开一开,里头是一个鞋盒。 方菲:哇,这牌子的鞋子好贵的。谁给你买的? 苏起:不知道啊?是不是搞错了? 王晨晨:没错啊,宿舍号,你名字,电话,都对啊。 苏起拆开一看,愣住,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和她那天在故宫穿的是同款。但摸上去真皮柔软而舒适。 薛小竹:哇,这鞋子好漂亮。 方菲:是不是跟你那双很像? 苏起:我都不知道我穿的是仿款。 王晨晨:谁给你买的啊,猜得到么? 苏起一笑:我男朋友。 第67章 命运之错(1) 十月中旬,北方开始降温了。 日光渐短,苏起睡眼惺忪从被子里爬起,打了个寒噤,看见夜里李枫然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七七,演出完了。” 昨天他在维也纳的星光古典音乐会上演出,作为他在国际上的首次亮相。 苏起回拨过去,嘟嘟响了两声,她想起那边是凌晨,恐怕手机静音了,正要挂掉,手机却接了起来。 “七七?”电话那头,李枫然嗓音暗哑,似还在梦中。 苏起抠脑袋,小声:“哎呀,我忘了有时差,你先睡觉吧。” “没事。”他嗓音清亮了些,“我还没睡着。” 她朗声:“演出怎么样啊?” 他语气轻松,说:“不坏。” 她笑:“那就是很棒了。”人溜下床打开电脑,搜索李枫然,无数新闻页面蹦出来—— “中国天才钢琴少年李枫然亮相维也纳,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惊艳全场” “17岁少年李枫然,打破维也纳星光古典音乐会年纪最小演奏者记录” 新闻图片里,黑色西装的少年坐在钢琴边,头颅微垂,低眸的模样认真而专注。 “哇。”苏起保存着图片,赞叹,“风风,你真的是钢琴家了。” 他在那头极低地笑了声,说:“你还是这么捧场。” 苏起蹲在椅子上抠抠脚丫:“哪有,我是实话实说。对了,你直接回美国吗?” “怎么了?” “我最近好想你,还有声声啊。现在不该有很多人邀请你吗,你要是来北京演出就好了。” 李枫然默了一会,说:“十一月,可能有机会。” “真哒?”少女声音明媚,只是听着,就能看见她那被点亮的表情,他说,“真的。” 当天上午,“南江小分队—风生水起路”qq群沸了,伙伴们轮番轰炸祝福李枫然。倒是当事人本身安静得很,一言不发。 绿竹悠然:“李凡怎么不讲话?”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时差。还没醒吧。” 路造:“你qq名怎么回事?”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上次在北京,她非要挤上公交,又没带钱,我给她出了一块车票钱。” 路造:“。。。” 花之露娜lulu:“你给我改回来!(愤怒)” 苏七七最爱的男人:“好吧。(微笑)” 花之露娜lulu:“。。。” 花之露娜lulu:“不要脸。(呕吐)” 路·自戳双眼·造:“我想退群。(白眼)” 林·默默围观·声:“我不说话。(闭嘴)” 水砸不要脸:“声声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玩嘛。(可爱)” 林·默默围观·声:“没有时间。(哭哭)” 路·自戳双眼·造:“国庆怎么不来?也没时间?切!(鄙视)” 路·自戳双眼·造:“你该不是也谈恋爱了吧,重色轻友。(鄙视)” 苏七七最爱的男人:“谁知道呢?(阴险)” 林·默默围观·声:“你闭嘴!(抓狂)” 苏起给林声发私聊:“说!国庆是不是追子深哥哥去了!” 林声:“(可怜)(可怜)” 苏起:“重色轻友的家伙。” 林声:“(可爱)等我把他追到了,带来北京一起玩嘛。” 苏起:“(惊喜)有希望?” 林声:“正在努力。(奋斗)他有个同学也在追他,(哭)压力好大。” 苏起:“有照片吗?” 林声:“(图片)(图片)(图片)” 苏起:“你比她好看。” 林声:“但他们是同学,从本科到研究生。(哭)” 苏起:“反正我选你。(奋斗)” 林声:“(奋斗)” 林声:“好羡慕你和水砸,互相喜欢,不用去追。我每次去找他都心惊胆战,怕他讨厌我。” 苏起:“傻子。他要真讨厌你,就不会让你找他。” 林声:“哪有?也可能因为是邻居,不想弄僵。哎呀,忐忑。还是你和水砸好。(可怜)” 苏起:“嘻嘻。哦,再过两个星期,水砸又要来北京了。嘻嘻。” 林声:“(鬼脸)” 十一月初梁水要来北京参加田径竞标赛。等待的日子起初有些漫长,但苏起回归了校园生活,每天上课自习做实验参加社团,忙忙碌碌,不知不觉时间便飞到了相聚的日子。 梁水这次过来是为比赛,虽提前一星期到,但因训练加预赛,苏起一直没见到他。 直到决赛前一天,是个周六。梁水训练到下午,教练放他回去休息,苏起才跑去找他。 比赛在工体,落脚处在工体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苏起第一次从海淀来朝阳,觉得气质截然不同,海淀清净,朝阳繁华,街上走的女孩都装扮精致些。 苏起还背着李宁的书包呢,探头探脑走进酒店大厅,四周金碧辉煌,她有些格格不入。上了电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浓妆艳抹,妩媚妖娆。 苏起好奇地透过电梯上的镜子看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看自己。 她又看看镜中的自己,还是老样子,高马尾,白毛衣,牛仔裤。很简单的学生装扮。 她们都到29楼,那女人轻车熟路进了一个房间。 苏起找了一圈才找到2913,走到门边,竟莫名紧张,轻轻敲了敲门。 第111节 咚咚两下。 还要再敲,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门被拉开,梁水探出头来,见是她,倏尔一笑,眸子跟含水的星子一般。 苏起亦笑开了,一下子蹦进去。他搂住她腰,用力贴了贴她脸颊,道:“又见面了。苏七七。” 少年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澡,整个人干净而清爽。苏起被他气息笼罩着,心猿意马,搂住他脖子便亲他嘴唇。 她的主动叫他十分受用。 他边亲边笑,边搂着她磕磕绊绊往房间里走,撞到床沿坐下了。苏起一眼看见床上放着一只巨大的哆啦a梦,惊道:“怎么这里有只机器猫?” “怎么有?”梁水好笑,“老子从省城给你背来的。” 一路上不说回头率多高了,在机场过安检差点儿没被人笑死。 苏起欢喜地一把搂住那只哆啦a梦,玩偶很大,她两只手才能勉强环抱过来。她蹭了蹭它的脸。 “这家伙是我的替身。等我走了,你有的是时候抱它。”梁水把那只猫拎去一边,环住她,问,“有没有想我?” 苏起戳他手板心:“你怎么总问些废话?” 梁水打她手:“我都没见你有表示。” “我还没表示呀。”苏起扭身拿嘴巴撞上他脸颊,嘬一口,“没表示吗?”梁水故作嫌弃别过头去。她扭过身板,跟着追,嘟着嘴巴又啄一啄他鼻尖,“没表示?”他扭头再躲,她扒拉搂着他脖子,嘬他嘴唇,“有没有表示?”他绷不住了,唇角弯起,她再亲他眼睛,“够不够表示?”咬他耳垂,“还要不要?” 他被她一通乱嘬得浑身发痒,别着脸,笑得停不下来:“够了够了。你走开。”他笑得岔气,道,“我感觉在被猪啃。” 苏起一巴掌打在他胸口:“猪决定走了!你一个人玩吧!”起身要往门外冲。梁水捞住她胳膊,拉着不放。 苏起起劲儿了,低声叫:“警察叔叔救命!这儿有人拐带儿童。” 梁水把她扯进怀里,笑得胸腔一震一震:“你还儿童?要不要脸?” “真的。”苏起道,“我刚在电梯里看见一个超级漂亮的女的。化妆穿衣服都好看,跟她一比,我就像个儿童。” 梁水对她口中“超级漂亮的女的”毫无兴趣,弯腰从箱子里捞出个盒子递给她。 苏起拆开一看,诺基亚5300滑盖手机,近期最流行的一款。 她又喜又讶:“哇,这个好贵的。哎我手机还没坏呢。”她手机是夏新的,粉粉的很可爱,但远比不上这款高级。 “我不管。你先用这个。”梁水在床上捞了一把,“你看。” 他也换手机了,和她同款,手机上还挂着他俩一起照的大头贴呢。他随手滑了下手机,短信忽然蹦出来,就见他给她的备注是“我家养的猪”。 苏起打他手:“你才是猪!改回来!” 梁水滑上手机:“不改。” “那我也要给你改备注,猪头。” 梁水挑眉,浑然不搭理。 苏起摸着新手机,忽道:“旧手机怎么办,卖掉么?你干嘛总给我买东西,下次别买了。” “不知道。看见好东西就想买给你。”梁水从背后搂着她,帮她把电话卡和大头贴挂链都换到新手机上去,道,“不跟你买跟谁买?” “但是——” 梁水打断:“我妈给的零花钱很多,用不完的。”又道,“以后我自己挣钱了给你买,行了吧?” 苏起滑着新手机,也挺开心的,扭头亲了下他的脸颊,说:“谢谢老公。” 梁水吓一跳,微瞪着眼,有些吃惊:“你叫我什么?”说着人已噗嗤笑起来。 苏起本就是跟社团的师兄师姐情侣学的,一下脱口而出,自己尴尬得要死,面红耳赤要起身:“什么也没叫。” 梁水拉住她不放:“你再叫一遍?” 苏起不肯了,脖子都红了:“谢谢水砸。” “你刚不是这么叫的!”梁水冤枉道。 苏起耍赖:“那你说我是怎么叫的?” 梁水也说不出口,张着嘴巴看了她几秒,哭笑不得,“啊——”一声怪叫,一头栽进了被子里,“反正不是这么叫的!” …… 既然来了,苏起又蹭他浴室洗了澡。 落地窗外幕色降临,夜景繁华。梁水说三里屯这边很多好吃的,带她去楼下吃晚饭。 一进电梯,又碰上刚才见过的女人。苏起打量她一下,发现她针织裙摆下的丝袜没了。 抬眸便见镜子里那女人正盯着梁水看。而梁水正没事干揪着她毛衣上的小毛球。 苏起:“……” 那女人又把苏起打量一遭,出了电梯。 苏起小声:“她就是我刚说的很好看的女的。” 梁水瞟一眼,没兴趣。 “你们那层住的都是运动员?” “啊。” “她肯定是谁的女朋友。” 梁水看她一眼,忽就嗤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是头猪。” 梁水在附近找了家法国餐厅。餐厅环境悠然雅致,灯光柔暗,烛火影影。 苏起坐下时,还有西装笔挺的服务生帮她拉椅子。 她好奇打量四周,每张桌子都相离甚远,保证了足够的私密空间。白桌布,玫瑰花,银烛台,银刀叉,勾花套碟…… 苏起道:“水砸,我这是第一次吃西餐哦。” 梁水道:“以后还有很多第一次。” 餐厅很正式,前菜,汤品,小食,主食,甜点,冰淇淋,一道道地上。只不过梁水不喝酒,两人拿清水碰了杯。 厅内大都是成年情侣,不乏大龄商业精英,只有他们两个小小少年,却也十分尽兴。 苏起很喜欢,回酒店的路上还在碎碎念着鲈鱼和鹅肝的美味口感,梁水听她念着,笑道:“你就是个好吃佬,以后只管拿吃的堵你嘴就对了。” 出了电梯,走到房门边,梁水刚拿房卡打开门,对面房门拉开,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苏起无意和他对上目光,那人表情不太好。 梁水听声回头:“教练。” 苏起立马笑眯眯打招呼:“教练好。” 教练点了下头,不算热情,看梁水,说:“你过来一下。” 苏起先进了屋。 梁水进了对门房间,刚关上门,教练一指头敲他脑壳上,训斥道:“你这跟谁学的?!” 梁水无语:“她是我女朋友。真女朋友。”隔半秒,又气恼又不解,“诶不是。你看她那样子,像你想的那样吗?” 教练顿了一下,仍是训斥:“真女朋友也不行。明天比赛多重要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晚别搞事儿啊!差这一天了?” “我跟她没!——搞事……”梁水散漫地抓了抓脑壳,“一次都没搞事。” “我信你的屁话!国庆请假是不是跑北京来了?” “真的……”梁水道,“她年纪还小。” 教练再一指头敲他脑壳上:“你年纪不小啊?” 梁水:“小小小。” 教练又是一扬手,梁水快步往后一缩。 …… 梁水回到房间,教练跟过来,冲苏起招了招手,说:“小朋友,你过来一下。” 苏起:“……” 梁水回头,皱了眉:“老杨——” 教练也皱眉:“我又不会吃了她。” 梁水不肯,质问:“那你叫她干什么?当着我面说!” 教练扬手要揍他,这下梁水冲着他一抬头,示意“来啊”。教练手却没落下去,咬着牙指了指他。 苏起忙跑过去,乖巧道:“教练您要跟我说什么?”一边不由分说把梁水推进屋。 梁水无语地在房间里坐了会儿,大概五六分钟的时候,忍不了了,起身要过去,门上滴地一响,苏起回来了,一切正常的样子。 梁水问:“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没啊。”苏起摇头,“水砸,我先回学校了。教练说,会影响你比赛。” 梁水也晓得分寸,点了下头:“嗯。” “那我明天来看你比赛。路造也来的。” “好。”他穿上外套,“别坐公交了,转车麻烦。” 苏起抱起那只巨大的哆啦a梦,看不见前头的路了。梁水领她到楼下,酒店门口停着出租车,他送她上了车,她坐进去,笑着冲他招手:“明天见水砸。” 梁水扶着车门,弯腰看着她的脸,两秒后,忽一步跨上了车,关上门,对司机说:“北航。” 苏起推他:“已经九点了!” 梁水靠在椅背上,被她推得懒洋洋一晃,好笑:“我也不能九点就睡啊。出租车快,回来刚好睡觉。” 苏起晓得拗不过他,挽住他手臂歪头靠在他肩上。梁水也将头一歪,轻靠在她脑袋上。 夜景绚烂,流水般从车窗外流淌进来。 苏起想起了教练的话,教练没说她,只是跟她讲了讲梁水。 说他从速滑转短跑很不得已,也不容易;说他训练很刻苦很辛苦也很痛苦,比教练带过的很多学生都拼命;也说上次受伤给他打击很大,但他什么也没说,自己默默熬过来了,又用更多倍的努力爬到原来的位置,甚至超过了原来的成绩。 “做运动员啊,不是极有意志力的人坚持不下去的。他个性要强,每天训练加练都很累。”教练说,希望她能多支持他。无论顺逆。 第112节 不用教练说。苏起心里清楚,她何尝不知。 从小到大,她见过他无数次的冰上训练,清楚放弃速滑时他有多难受;也清楚重新开始会有多难;更清楚他有多渴望证明他“有出息”。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却一直是当年那个害怕失去害怕失望所以总是表现得满不在乎的幼稚小男孩。 她的手与他十指相握,握紧了:“水砸?” “嗯。” “明天比赛有信心吗?” “还行。” 那就是有把握了。 “你别总那么谦虚。” “不是谦虚。是——”梁水笑一下,不知如何表达,他怕有无论如何努力上不去的极限,怕有无论如何规避都挡不住的意外,这些他都经历过,是真的怕了。 可他说不出口,吸一口气,简单道:“怕让人失望。” 尤其是你。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苏起仰起脑袋望他,目光坚定,“再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水砸。” 少年漆黑的眼眸中似有光芒闪过。他凝视她半刻,凑过来轻轻碰了下她的唇,闭上了眼。 出租车将苏起送到学校,返程了。 苏起回到宿舍,舍友们也都刚下自习。 “哇塞。”王晨晨叫,“你哪儿来这么大只机器猫?” 苏起把猫扛到床上摆好:“我男朋友送的。” 方菲看一眼苏起桌子各种哆啦a梦的小玩偶小饰品,说:“你男朋友也太喜欢给你买东西了吧。他是富二代么?” “富二代?”苏起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她想了想,虽然康提阿姨在云西开了最大的连锁酒店商场和超市,但她和伙伴们都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和我一样,是南江二代!”苏起哈哈笑,又探头问,“小竹,你兼职是在哪里找的呀?” 薛小竹翻出一张宣传单:“喏。这儿,很多的。” 苏起趴在书桌前认真研究。 “你想做兼职?” “嗯。”苏起托腮,笑容满足,“我要挣钱给我男朋友买东西!” 第68章 命运之错(2) 周日下午一点,苏起和路子灏搭公交准时到了工体。他们拿着梁水给的vip票,坐到看台一层最前排,和跑道隔着一道栏杆,视野极好。 苏起举头望,偌大的体育场层层看台上人头攒动,没坐满,但上座率也有百分八十。 苏起兴奋道:“我是第一次进这么大的体育场呢。” 路子灏道:“听说鸟巢更大。哦,明年奥运会你要不要报名当志愿者?” “肯定啊。诶,记不记得小学毕业去昆明,我们约好一起来北京看奥运的。” “嗬,居然是七年前的事了。” “寒假回去跟爸妈商量旅行啊!” “行,我们的七年之约。” 还说着,比赛开始了。 田径场中央先进行了跳高和跳远的比赛。 大屏幕上,一个身材高挑的男运动员起跑,冲刺,腾空,身姿舒展,背跃过横杆,落到软垫上。 场内一片“哇”的赞叹声,苏起跟着拍手鼓掌。 运动之美,健康,生机,活力,叫人心生向往。 许是从小受南江巷爸爸们还有梁水的影响,苏起喜好观赏各类运动,篮球足球速滑短跑跳高跳远游泳跳水,就连高考前她还追着看了欧锦赛呢。 路子灏拍着手,说:“我超级佩服运动员。真的。一天天一年年的,训练又枯燥又苦,挑战人类身体极限。没有非人的意志力,根本坚持不下来。” 苏起笑:“你在夸水砸吗?” 路子灏翻白眼,但过了半晌,道:“我很佩服他。从小就觉得他很厉害,可能因为我跑两千米都坚持不了吧。”他说,“水砸这种性格的人,做什么事都会成功。” 田径场上,又开始女子撑杆跳比赛了。 一个个女运动员举着撑杆,冲到横杆前,借着撑杆的弹跳力腾空而起,飞跃过杆。 两人和全场观众一样屏气看着,见到横杆撞落跟着捂额惋惜,见到顺利飞跃便喝彩鼓掌。 直到下午两点半,径赛开始了。 先比赛的是男女子四百米和两百米。不少运动员从通道内出来,在跑道上做冲刺和拉伸。 田径赛场最吸引人的莫过于短跑,很多观众都兴致勃勃地欢呼起来。 比赛一场接一场,井然有序地进行——发令枪响,运动员们冲刺而出。 这和苏起在学校参加的运动会截然不同,每个运动员都身姿矫健,风一样从跑道上卷过,几十秒钟结束厮杀,看得观众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体育场都回荡着加油的呐喊。 等到女子100米时,苏起开始紧张了,路子灏也抱着臂咬手指。 女子100米决赛在十几秒内结束,观众的期待已达到顶峰,席间吼声不断,气势震天。 男子100米本就是田径最重头项目。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 终于,苏起看见梁水从通道内出来,跟对手们一一拍手打招呼,随即走到起点处练起跑。 大屏幕镜头从选手脸上一一划过,给到梁水时,摄影师怕是个颜控,镜头追着他竟停留了半分多钟。屏幕上,少年神情冷淡,一张脸年轻而清俊,他躬身蹲在起跑线上,正练习起跑,一抬眸,墨色眉弓之下一双狭长的星子般的眼,眸光又冷又厉。他比其他运动员年轻些,也不太守规矩些——头发长了,几缕碎发遮在饱满丰挺的眉骨之上。少年眼中冷光一凝,忽然发力起跑,额发飞扬。他跑出去几米,缓了速度,一转身散漫地往起跑线处走。 全场观众望着屏幕,忽然间看台上议论纷纷,苏起身后一群女生惊叫:“好帅啊!” 苏起一瞬不眨盯着屏幕,从小到大,她最喜欢他训练时比赛时那和平日判若两人的模样。 梁水正走着,一扭头发现了镜头,目光冷冷地,不太友好地盯了一眼,可下一秒,似想到什么,忽就冲镜头挑眉笑了下。 看台上又起一片喧嚣。 苏起就捂住嘴巴,笑得眉眼弯弯,脸都红了。 路子灏摇头:“啧啧啧。” 短暂热身结束,几位运动员到起跑线处集合。 梁水在第三跑道,蹲了下去。 “预备——” 苏起和路子灏同时踮起脚尖。 “砰”一声枪响! 八位运动员飞驰而出,梁水反应极快,一瞬领跑在前。全场沸腾!苏起心脏狂跳,要从喉咙里冲出。她一把抓住路子灏的手,盯着跑道上那矫健舒展而又奋力拼搏的身影,她心揪成了一个点—— 他风一般冲过终点,第一名! 计时牌显示:“10秒91” “啊!!!”路子灏和苏起同时尖叫着蹦起来,抓着彼此疯狂摇晃,抱在一起乱蹦乱跳。 回头再看梁水,冲过终点的少年减了速,忽一转弯,加速朝看台这边冲来。他一跃而起,从广告牌上高高飞过去,蹲守的记者媒体慌忙躲避,镁光灯频闪。 他跳过广告牌,冲到看台栏杆边,撑着栏杆一跃跳来,带着浑身的热气和疯狂跳动的心脏扑到苏起面前,捧住她的脸就深深吻了下去。 苏起一瞬就闭上了眼睛。 …… 主办方举办了晚宴,苏起想着席间有全国各地的教练运动员和记者,便没跟去,和路子灏在附近吃了顿火锅。 路子灏问:“水子是十二月报名吧?” 苏起捞着毛肚:“嗯。” “蛮好的,很快就明年了。” “我还得帮他补一下文化课,感觉没问题,但补一补更保险。” 路子灏道:“得了吧,他现在的成绩,一级运动员了。铁板钉钉。分数二百五都没问题。” 苏起:“你才二百五!” 两人一边吃火锅,一边回复消息——林声和远在美国的李枫然都看了比赛直播,在群里跟梁水道贺。 花之露娜lulu:“水砸在宴会呢,我跟路造在吃火锅。(开心)” 路造:“超级好吃。真想拍照给你们看,但手机qq不能发照片。” 绿竹悠然:“一想都好吃。哎,上海菜我受不了了。(不开心)” flower dance:“想吃火锅了。” 花之露娜lulu:“你那里凌晨吧?” flower dance:“天亮了。”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去睡觉吧,下次别熬夜了。” 花之露娜lulu:“你怎么在玩手机?(问号)”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鬼脸)” flower dance:“睡觉去了。” 花之露娜lulu:“安。(可爱)” 绿竹悠然:“安。(可爱)” 吃完火锅,路子灏回学校了。 苏起回到酒店,一身的火锅味,她洗了头洗了澡,擦干后懒得穿厚厚的浴袍,干脆光溜溜钻进被窝。 第113节 大床蓬松柔软,她舒服地滚一圈,摆了个大字,在被里伸展划拉手脚,肌肤摩擦被单的触觉很惬意,她又滚一圈,趴着摆了个大字,在床上瞎蹭蹭。她嗅一嗅,满床都是水砸身上的气息,蓬勃的,带着少年的荷尔蒙味道。 她想起他吻的气息,他身体炙热的温度,她忍不住又打了个滚,滚到枕边,见床头放着个绿色的小牌子。上头写着: “保护地球,节约用水。如您无需换洗床单,请打勾。” 某人拿铅笔画了个潇洒的勾勾。 苏起看着那勾勾,心情愉悦,横想竖想都觉得水砸好,又是一滚,窝在满是他气息的被子里瞎蹭。 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去的,梁水似乎很晚才回,她隐约听到房门滴一声轻轻推开,他很轻缓地关上门,蹑手蹑脚走到床边。黑暗中,他凑到她唇边吻了她一下。随后人离开,浴室里传来很小的水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掀开被子上床,从背后搂住了她。她蜷在一角,睡得迷迷瞪瞪,身板被他翻过去,他人就覆了上来。 苏起只觉热得厉害,被他吻得半梦半醒,蹭得渐渐难耐起来,她抱住他,有些焦灼地嘤咛着,想彻底接纳,但他依是没有突破底线,只是闷哼一声,低下头贴在她耳边沉沉喘气。 苏起缠住他,忽说:“水砸,我过生日的时候,你来看我呗。”她咬咬嘴唇,说悄悄话:“过生日就成年了。” 梁水面颊潮红,眼眸清润,忽噗嗤低笑了声,说:“好。” 她满足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他搂着她,道:“我明天上午就回去了。” “哼。”她不高兴地皱眉,踢了他一脚,要翻转身子拿背对他,架不住他力气大,掰过去又是一通亲吻。 两人缠闹到夜里不知几点睡,第二天一早醒来,苏起蹭着床单上几处湿腻,脸红到了耳朵根。 当天上午,梁水飞回了省城,苏起回了学校。 不到一星期,苏起就找了两份家教,教两个高三生的数学和英语,一周四节课,一节课五十块钱。一个月下来能挣八百。 她计划好了,第一个月给水砸买双鞋,第三个月给他买个mp3。想到这儿,苏起猜测,水砸下次来可能就会给她买mp3了,估计又是一对情侣款。那她给他买mp4好了。 哎,谁知道随身听的更新换代会如此之快?曾经的walkman和cd机早被市场淘汰。才短短几年,现在连磁带都见不着了。估计光盘退出历史舞台也是迟早的事。毕竟,现在u盘和移动硬盘成了大趋势。 旧时代的印记,如同秋风扫落叶啊。 几阵秋风一吹,黄叶漫天翻飞。 十一月末,李枫然来北京了。他过来参加一场明星汇演。他在维也纳的亮相很成功,加之是何堪庭的弟子,国内媒体对他报道诸多。 这次演出,海报上“李枫然”名字的前缀加上了“国际新生代钢琴家”的称号。 演出开始前,苏起和路子灏跑去后台看李枫然,推门进休息室,李枫然立在窗边,正在扣西装扣子。 “风风!” 目光对上,他温和一笑:“七七。” 三个多月不见,他似乎成熟了些,人也更沉静了。 路子灏很激动,过去和他拥抱,拍了拍他的肩。 李枫然松开他了,朝苏起张开手臂;苏起大方上去抱抱他,说:“加油!” 李枫然微笑,几不可察地拿下巴靠了靠她的发。 路子灏笑:“加什么油?李凡见过大场面的,今天这种表演小菜一碟。” 李枫然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好领口,两只袖子还没好,松散着。 苏起自然地走上去,拉他的手臂,把袖子扯过来给他扣扣子:“你都出名了怎么没有助理啊?那只手!”李枫然乖乖把另一只手递给她,“真是,我看明星穿衣服都是别人帮忙的。” 李枫然不说话,默默看着她念叨。几个月不见,她似褪去了高中时的婴儿肥,人出落得愈发清丽了。 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工作人员进来说要开场了,她正巧扣好了,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 今晚的明星演奏会汇聚了国内顶尖的七位钢琴家,李枫然是年纪最轻的,也是唯一一个未成年。 苏起虽也喜欢钢琴,但听着其他钢琴家的古典曲目,怎么都觉得有些冗长,直到李枫然出场,她才来了兴致。 舞台上的他一身西装,身姿挺拔,依是那沉默冷静的模样,并不像其他钢琴家那样爱笑,只是认真鞠一躬,起身时似乎看了眼苏起的方向,然后坐到三角钢琴边开始演奏。 苏起和路子灏听得津津有味,待他这部分的五首钢琴曲联奏完毕,他起身鞠躬致谢,苏起和全场一起拍着双手,说:“你觉不觉得,他比在上海的时候更厉害了。” 路子灏:“废话,那都几年前的事了。要没长进,他还是李凡吗?” 演奏会结束后,苏起和路子灏跑去李枫然酒店房间玩,他房间有粉丝送的奶油蛋糕,苏起得到准许,毫不客气给自己舀了一大块。 路子灏道:“你晚饭吃了那么多,居然还能吃。” 苏起:“我在长身体好不好?” 路子灏:“你都多大了还长身体?” 苏起:“要你管!又不是你的蛋糕。” 李枫然坐一旁看着他俩斗嘴。 路子灏看她吃得开心,忍不住也舀了一块。 苏起:“你别吃啊。” 路子灏:“你管我,又不是你的。” 路子灏吃到半路,看一眼浴室方向,这家酒店的浴室是实墙房间:“李凡,我借你地方洗个澡。”如今北方气候寒冷,去澡堂子回来路上头发能结冰。 苏起:“那你快点,我也要洗。刚好这儿有吹风机。” 苏起吃完蛋糕,等路子灏出来,跑进浴室洗了澡。她吹干头发,穿上原来的衣服,忙活大半个小时出来,路子灏不见了,只有李枫然一人坐在书桌前看琴谱。 苏起扒拉着半干的头发,奇怪:“路造呢?” 李枫然说:“他室友没带钥匙,他先回去了。” “他怎么这样啊,都不等我一下。” 李枫然不做声,好几秒后,说:“你再待会儿吧,时间还早。”又加一句,“蛋糕也没吃完。” 苏起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揪眉毛:“我吃不动了。” 李枫然把蛋糕拉过来,吃了一口,扭头看她,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头发刚吹过,蓬松蓬松的,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她微抬着下巴,有些怔松地望着虚空发呆。 偌大的房间内,静悄悄的。 李枫然问:“想什么呢?” 苏起脑袋一扭,望住他:“嘻嘻,其实我什么都没想,哈哈。” 李枫然没忍住笑,说:“那行吧。” 她盘了下腿,好奇:“对了风风,你之前说想学作曲的,在学吗?” “在学。” 苏起:“好玩吗?”不等他答,“喜欢吗?” 他迎着她清澈纯粹的眼神,一笑:“喜欢。” “真好。”苏起说,“哦,你听说过许嵩没?” 李枫然摇头。 “他是一个大学生,自学作曲,写了几首歌都很好听。现在知道他的人很少,但我觉得他以后会火的。他有首歌叫《你若成风》。”苏起说着往沙发里一靠,翘着脚趾哼唱起来, “你若化成风 我幻化成雨 守护你身边 一笑为红颜……” 她唱着唱着,横向歪倒在沙发上,两只脚翘上一边扶手,脑袋搭在另一边扶手,蓬松半湿的头发从他手背上撩过,痒痒的。 他好一会儿才回神,说:“我学的不是这种作曲。” “啊?”她仰起脑袋。 他好笑:“钢琴曲。” “……”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又开始哼,“老夫子戴着假发……” 李枫然问:“水子比赛的时候,你在现场吧?” “对呀。”苏起回头,“路造也在,哎,你们时间真不巧,不然可以碰上一起聚。” 他说:“你们还好吗?” “蛮好的。”苏起脚搭在椅子另一头的扶手上晃荡。 “那就好。”他垂眸看着她的长发,手指动了动,轻碰了下她的发丝。 才碰上,苏起忽坐起身,随手拿过一本琴谱,看了会儿,无意识翘起手指,试着弹了下右手。 李枫然看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跳跃,却仿佛听到了她弹出的音符,只是,才弹了四小节,她就停了手,说:“哇,好难。新年晚会我还是跳舞吧,钢琴是不行了。” 李枫然就想起了三年前,他在教室窗外看见的她的舞。 苏起已放下琴谱,扭头四处看,从沙发上跳下,走到他箱子边,拿出一样东西,诧异道:“你还留着啊?” 那是她的万花筒。 “我还以为你早就弄丢了呢。” 李枫然说:“为什么觉得我会弄丢?” “都好多年了啊。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苏起眯起一只眼,转动万花筒瞧了起来,筒内色彩斑斓,千变万化。她笑起来,仍和童年第一次见到时般欢喜,“你经常拿出来看么?” “嗯。”他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说,你仙国的玻璃窗就是这样的。” 苏起噗嗤笑,把万花筒放回他箱子里,道:“记得啊,我现在也还是仙女。”她说出这话,自己都不好意思,哈哈笑起来。 李枫然也弯了唇角。 时间已然不早,苏起要回校了。李枫然送她到楼下,叫了辆出租车,不由分说塞给司机一百块钱,又记了车牌号,说:“到了给我发短信。” “好。” 他站在北风萧瑟的街头,看着出租车尾灯远去,折返回酒店。 开门进屋,房间空落落的,残留的蛋糕和果汁还在桌上。不久前温馨放松的处所变得清冷寂静。 他关上门,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很安静,连自己走路的声音都听不到。 第114节 他将那只万花筒拿起,坐在她坐过的单人沙发里,万花筒表面有些褪色了,他眯起一只眼看,筒内色彩斑斓,像她的人一样。 他独自玩了会儿万花筒,起身去洗了澡,合被躺下,直到手机滴滴一响,苏起的短信过来:“风风,我到啦。你早点休息。^__^” 他回了一个字:“好。” 关了床头灯。 世界陷入黑暗。 第二天,李枫然回了美国。 苏起迎来了期中考试周,她暂停了社团活动,全力复习考试。和梁水的通话时间也缩短了一半,倒是自习中时不时跟他发短信。 满校的树叶都掉光了。北方常青树少,一到冬天,树干便光秃秃的。 那天晚上,苏起考完一门专业课,有些疲乏地回到宿舍,掏出手机,发现一条信息都没有。 按照以往,一定会有梁水的未接来电或短信。 她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苏起以为他忙,发了条短信,但直到她洗漱完毕上床睡觉,也没有回复。 她猜想他是不是手机丢了,还是临时有事?她左思右想,抱着哆啦a梦一觉睡去,第二天醒来,手机依然静悄悄的。 苏起再次发了短信打了电话,仍是石沉大海。 吃完早餐,她坐不住了,决定找程英英要康提的电话。还没拨号呢,一个陌生的号码进来,是云西的。 苏起立刻接起:“喂你好?” “七七。”是康提的声音,很冷静,却更像是强作镇定,她说,“你现在学业忙嘛?能不能回来省城一趟?” 苏起已有不祥的预感:“水砸他怎么了?” 康提吸了口气,却终是压不住了,哽咽:“他跟腱断了。” 第69章 命运之错(3) 苏起赶到省城人民医院时,已是夜里九点多。康提坐在vip住院部的走道上,眼睛红肿,形容憔悴。 苏起从没见过她这么颓废的姿态,一路下沉的心跌落谷底。 康提说,梁水身体的先天素质原本就不如别的运动员耐扛,上次撕伤后恢复期耽误太长时间,他为能拿下锦标赛,长期以来训练太狠,身体终于承受不了。 这次是要参加省内比赛,结果在半决赛前出了事。跟腱断裂是职业运动员的头号杀手,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恢复期长达一年,且伤愈后不论如何保养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再达到曾经的竞技水平。 作为短跑运动员,他的职业生涯就此终止,算是毁了。 康提说到这儿,遮住眼睛,泪水滑下:“教练说,他疼得在地上打滚……人还没到医院,他就清楚跟上次不一样,他就清楚自己跟腱断了,情绪很激动,哭了一路。可手术过了,今早醒来,就不讲话了……” 苏起擦掉脸上的泪,悄悄推门进了病房。 只有近门廊的一盏柔光灯亮着,房内静悄悄的。 梁水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苏起一见他那样子,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胡乱抹着,床上的人忽动了一下,他微睁开眼,并未太清醒,嗓音暗哑:“你来了?” “嗯。”她握住他冰凉的手,微哽,“水砸,你疼吗?” 他没回答,半垂着眼,呼吸很沉。忽然,他如抽筋似的,猛抬了抬下巴,眉心紧促,表情扭曲,嗓子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右脚在病床上踢腾了一下,似乎想动左脚。可左脚绑着绷带,动不了。 他压抑着,但陡然一阵剧痛叫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嗯——”他抠紧她的手,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滚进鬓角。 苏起吓坏了,起身要摁铃,门却被推开。护士拿着根针管进来,从吊瓶缓冲管的注射处扎进去,药液顺着吊管进入他血液。 他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喘息着,平复下去,阖上了眼。 苏起问:“护士,他怎么了?” 护士道:“刚止痛药过了。补一针就好了。” 苏起问:“那要是晚上再疼怎么办?” “这药8小时才能打一支。万一实在疼得不行,去护士站拿口服药。”护士说,“不过应该没事。昨晚都熬过来了。” 护士出去了。 梁水整个人也静了下去,不知是不是药效的作用。 苏起守了他很久,以为他还会醒,但他没有。她有些撑不下去了,把陪床拉开,轻推到病床边,挨着他睡下。 她侧身握紧他的手,想着晚上他要有动静,她能立刻醒来。但他一夜未动,次日天亮,护士进来换药,苏起醒来,才发现梁水早已经醒了。 他微侧着头望着窗子的方向。 白色窗帘拉着,冬日的阳光变得愈发朦胧。 护士换着药,苏起瞥见他左脚踝后血红的伤口。她握紧了他的手,但他没有反应。 等护士走了,苏起拉开窗帘,金色的稀薄的阳光铺满他的病床。他微微眯眼,垂了下眼睫。她的身影被笼在阳光里,有些不真实。 苏起回头看他。 梁水亦静静看着她。 她过来趴在床边:“脚还疼吗?” 他极轻地摇了下头。 苏起瞧他半刻,他脸色苍白,始终不说话,人很消沉颓废。她小声:“水砸,你在想什么?跟我说好不好?” 他看着虚空,说:“要是多休息一分钟,要是少跑十米,是不是,就躲过去了。” 苏起霎时心痛得像四分五裂掉。 他蹙着眉,闭上眼睛。 “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话说出口,却也无力。 病房内陷入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他说:“水。” 苏起给他倒了杯温水,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揽着他肩膀,将他搀抱起来。她力气很小,多半是靠他自己,梁水被她手臂环绕着,喝了半杯,一偏头。 苏起把他放躺下去,他落进枕头里,沉沉地喘了一口气,说:“苏七七。” “嗯。” 她等着。 安静。 他却什么也没说。 闭上的眼睫处竟有些濡湿。 她心如针扎:“水砸,不怕啊。我在呢。一直都在。都会过去的。真的。” 他不言语,别过头去又睡了。 到了七点多,护工送来营养早餐,苏起陪他和康提吃完饭。 等中午,他稍微来了点儿精神,坐了起来。苏起跑去楼下买了袋橘子,趴在床边给他剥橘子吃。 一个个黄澄澄的橘子,颜色鲜艳极了,小太阳一样。 梁水看着她,看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笼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脸颊白皙而绯红,被光线照射得几乎透明。唯独低垂的睫毛乌黑如鸦羽,细碎的流光在上头跳跃。 竟有一种不太真实的错觉,仿佛再也捞不住了。 他手指动了动,抬起摸了摸她的发,发上还带着阳光的温暖。 她把橘瓣上的丝络剥得干干净净,才递到他唇边。 梁水含进嘴里,橘汁清甜。 “好吃吗?” “嗯。” 苏起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瓣。她守着他,喂他吃完半个橘子,还要再喂,他偏了一下头,不吃了。 她便吃剩下的。 梁水目光盯在她脸上,问:“你考试完了?” “还没呢。” 昨天正好周六,而明天周一上午就有考试了。 梁水说:“我没事。你回去吧,等会儿买不到卧铺票了。” 苏起咬着最后一瓣橘子,涩道:“水砸,你别太难过了。” 话说出来,她都觉得这安慰很干瘪。 该说什么,说人生本就有坎坷意外?一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行? 都是狗屁。 哪有那么容易? 若是容易,就不会有“执着”二字,亦不会有“不甘”“不服”了。 “没事。”梁水握了下她的手,说,“会过去的。” 苏起一怔,看住他,就听他接着说,“很多事情,就算你不肯接受,可不管怎样,时间都会从你身上碾过去的。” 一直就是如此。 所谓的痛苦,失望,悔恨,不甘,都熬不过时间的。 …… 傍晚,苏起坐火车回了北京。 周三下午考完高数,路子灏来了她学校,为着梁水的事。两人坐在食堂里讨论了半天,没有结果。 “李凡也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他说,如果他的手指出了问题,再也不能弹钢琴,他根本不敢想象。”路子灏很苦闷,拿手撑着头,说,“谁都帮了不了的,安慰也没用。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第115节 苏起难过道:“一时半会儿怎么走得出来?我现在给他打电话,他都不怎么讲话。真的打击很大。老天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总是这样对他?” 她眼睛又湿了。 路子灏:“可运动员就是这样啊,绝大多数都让伤病给毁了。你还记不记得欧文?德国世界杯那场比赛?” 苏起记得,英格兰的金童欧文在比赛中十字韧带撕裂,曾经的天才少年像一条狗一样跪着从球场爬了出去。至今再无建树,泯然众人。 “你不是很喜欢内斯塔么,三次世界杯,三次腹股沟拉伤。世界第一的中后卫,他找谁说理去?” “我只是……”苏起哽咽,“水砸都还没来得及成名……”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路子灏更为现实,道,“他现在是高三生,走不了体育特招,高考才是大问题。” “我想到了,所以我做家教搜集了很多高三复习题。但这都要等以后说,他要恢复一段时间,现在还不能回学校。” 路子灏觉得棘手,烦闷地抓了抓脑袋。梁水这些年花了太多精力训练,学习时间不足,加上这次受伤的心理打击,只怕更差。 路子灏忽问:“七七,如果水子……你会跟他分手吗?” 苏起生气道:“怎么可能啊?你瞎想什么呢?!” “我不怕你这么想,我怕他——”路子灏道,“男的都有自尊心,水子他更是。他很在意输赢的,要不是,也走不到今天。可现在——” 苏起怔住了。 那晚回宿舍,她给梁水打了电话。他依然消沉。 她没安慰他,也没提未来,只问他恢复得怎么样。他说出院回家了。 她和他闲聊家常——林家路家都陆续从南江巷搬走了,苏家也在搬。梁水说他家也要搬的,但因为他的事,康提耽误了,加之换季商场工作忙,康提说一月份再搬。 苏起又跟他说起她的考试,她看的电视剧,和往常一样聊了许多生活琐事。梁水话不多,安静听着,偶尔答几句。整个人兴致不高,再不似曾经跟她打趣逗乐的少年。 苏起理解,也不灰心。她不知该去指望什么,只能指望梁水的自愈能力。 她想,或许这次时间会长一点,但他会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慢慢恢复过来的。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啊。她需要做的,只是像往常一样坚定地陪在他身边就好。 冷空气一下,北京再度降温了。 十二月中旬,苏起窝在暖气充足的宿舍,问梁水云西冷不冷。他说很冷,空调都没什么用处,不过年年都这么过的,习惯了。 她跟他说,上思修课帮舍友答到被老师揪住了,梁水在那头嗤笑了一声,说:“我就说你是个猪。” 苏起听到他久违的笑声,差点儿没蹦起来,立刻道:“我们宿舍不是两个北京人么,今天她们俩说她们是‘北京双煞’,我说,你们是‘北京双傻’吧。” 他又轻笑了。 她兴致勃勃跟他讲了一堆她和室友们的搞笑事件,逗得他话也多了些。那天竟难得聊了快一小时。 放下电话前,梁水忽低声说:“你元旦节要不要来看我?” 苏起立即答:“好呀。我早就这么打算了,准备给你惊喜呢。” 他淡笑了一下。 她抠了抠桌子,又轻轻道:“水砸,要是我现在天天在你身边就好了。” 他没做声,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好好上课。” 那晚睡前,苏起沉抑了半个月的心终于放松了一丝,犹如黑夜中行走,终见了曙光。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对自己说。 可万万想不到的是,所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的老话竟会发生在她身边,不过两天,灾祸再度降临。 那天北京发布了寒潮预警,气温直降到零下十度。夜里苏起上完自习,回宿舍的路上,忽接到程英英的电话,说梁水家出事了。 冬夜冷风呼啸,苏起心猛地一沉,想不出还能出什么事。程英英说,康提的商场有人恶意纵火,整栋商场超市连货带楼全烧了不说,还死了3名员工。 纵火的被抓了,康提也被警察拘留,要负刑事责任。说是商场存在消防隐患,现下出了人命,她是怎么也逃不了牢狱之灾的。 苏起立在寒风中,浑身冰凉,又惧又怕,急道:“那水子呢?水他人呢?!” 程英英也焦急:“说是去公安局见了他妈妈一面,后来就不见了。我跟你爸去南江巷找了,不在。他现在脚没好,走路要拄拐杖,也不知这孩子一个人跑哪儿去了。” “妈妈你们要帮他呀。”苏起差点儿哭出来,“他伤还没好,现在就他一个人了。” “都在找!你林叔叔李叔叔燕子阿姨都在找。不会不管他的!” 苏起和她讲完,立刻拨通梁水的号码。她抱着一摞书站在冬夜里,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手指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嘟——嘟——” 他不接电话。 “嘟——嘟——” 握着手机的手直哆嗦,又冷又疼,她在寒风中狠狠跺了一脚,手指冻得不行了,想换只手拿手机,一不小心怀中抱着的一摞书哗啦啦掉地上,狂风吹着书页翻飞。 她半跪下去,手忙脚乱捡书,一手还抓着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嘟——嘟——” 她忽就急哭了起来:“你接电话呀!” 她抱着书蹲在地上,咬着牙关尚未哭出声,电话突然接起。苏起一怔,那边却很安静,没人说话。 苏起急道:“水砸?” 他说:“七七。” 一听他声音,她眼泪哗地涌出,赶紧抹掉了,努力寻常道:“你在哪儿啊?我妈妈去找你没找到,你脚还没好呢,不要乱跑。你住去我家好不好?南江巷现在一个人都没了。我明天晚上——” “你别来。”他突然打断,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叫她一瞬止了眼泪,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的恐惧。 话筒里很安静,只有她这头呼呼的风声,吹得她心头发凉。 梁水很平静地说:“七七,你好好上课。这边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你来了也不起作用。” “可是我想陪——” “你别来!”他再度打断,静了一秒,声音微颤,竟有丝乞求,“真的。” 他嗓音很低:“别来。我能处理。” 苏起忽就想起了路子灏说的自尊心。她抱着书蹲在寒夜里,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口,眼泪无声滑落,轻声:“那你有什么事,或者想说什么,你要跟我讲好不好?” 他长久地没做声。 苏起埋头,将眼泪擦在冰凉的衣袖上。她没发出一点点哭声。 那头沉默了许久,说:“好。” 苏起还要问什么,他忽问:“你在外边?” “嗯。” “早点回去吧,天冷。”他说,“我也要睡了。” “好。” 苏起跟程英英说梁水回南江巷了,让她明天去找他。 回到宿舍,又接到伙伴们的电话,大家都听说了,都很震惊。然而这事对父母来说都是无法解决的灾难,更何况这群毛头孩子。 他们束手无策,想不出任何解决方案,而苏起一想到梁水此刻的境地,便泪流满面。 路子灏只能安慰她说,父母们一定会尽量照顾梁水的。可康提面临的灾难,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范围。 苏起洗漱完上床,钻进被子,仍觉得浑身冰冷。寝室熄了灯,静音的手机忽然亮了。 她抓过来,见是梁水的短信,飞速解了锁,屏幕只有六个字:“你别哭。我没事。” 苏起飞快给他回复:“水砸,你还有我。我在的。一直在的!” 发送成功。 她盯着手机屏幕等,可那头没有回应了。 屏幕熄灭,她又摁亮,借着手机的光,看着手机链上的大头贴,照片里,那个少年笑容散漫不羁。 短信终于来了,仍是六个字:“早点睡觉。晚安。” 她巴巴地回复:“你也好好休息,晚安。” “嗯。”他仍是留着给她发消息由他来结尾的习惯。 苏起没再继续发,这下,也彻底没回应了。 第二天中午,苏起接到程英英电话,说找到梁水了。但梁水不肯去他们任何家住,就要住自己家。 “可他一个人——” “声声爸爸住去他家了。”程英英说,“他会照顾他的。你林叔叔从水子上小学就陪他晨跑,跑了六七年。有他在,水子没事的。都放心吧。你们一个个的,你打电话哭,声声跟她妈妈打电话也哭。哎……都好好上学吧,我们在云西,不会不管他的。” 苏起稍微放了半点心,离元旦假期只有十多天了,她早早买好了往返云西的火车票。 这些日子,梁水很少跟她联系了。苏起知道他托着各种关系在忙康提的事,而她也面对着繁重的课业和家教工作。 到了这一刻,她才体会到异地恋的苦涩——太苦,太远,也太无能为力了。别说拥抱安慰,连沉默陪伴都做不到。她只能每天给他发几条短信,等着元旦回去见他。 假期前一晚,苏起坐上回云西的火车,30号上午到家。 苏勉勤去火车站接她,她一心只想奔南江巷,苏勉勤道:“水子去看守所见他妈妈了。你现在去也没人。” 苏起问:“提提阿姨会怎么样啊?” 苏勉勤面色凝重:“会坐牢。案子明年审,就是不知道刑期多久。短点儿还好,要是判长了……” “那放火的那个呢?” “肯定死刑不用问了。” “他为什么放火啊?” “不知道。有说是竞争对手买的人。哎,谁知道呢?你康提阿姨这几年生意做得太大了。” 苏起不做声了。 她靠在出租车窗边朝外望,离开半年,云西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是小小的,旧旧的。许因是冬季,看上去格外萧条。 路经云西商业主干道,苏起见康提的商场超市那么大一栋建筑全烧毁了,黑黢黢的,布满窗洞,分外骇人。 往新区而去,经过别墅区,苏起望了眼,苏勉勤说:“你康提阿姨的新房子在里头,被封了。” 苏起道:“为什么?一码归一码,为什么要封掉房子?” 第116节 苏勉勤道:“云西这小地方,你找谁说理去?” 说话间,车绕到别墅区临街的独栋民宅聚集区,拐进一条巷子,到一栋三层小洋楼前头停下。 苏落从漆红的大门里探出来头来,叫:“姐姐!” 他热情地跑出来给她拎书包,半年不见,小少年长高了不少。 苏起下车望一眼那漂亮的白色小楼,这便是她的新家了。 进了大门,要换鞋子,家里贴着漂亮的地砖,客厅又大又阔气。上到三层,她的房里铺着木地板,墙壁涂成粉红色,有专门的梳妆台,书柜,大床,还有一排漂亮的新衣柜。不用再拉一道帘子跟苏落挤不到十平的破房间了。 她小时候的书本和破烂玩意儿装在纸箱里,堆在衣柜旁,无人问津。小红云的红裙子在里头格外扎眼。 云西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加之新屋太大,倍显空旷冷清。 她对这房间陌生得很,看一眼便下楼去。还没到一楼,忽听楼下客厅有人讲话,沈卉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大人们声音很低, 程英英说:“云西就这么巴掌大点儿地方,谁不认识康提,谁不认识水子?我看啊,他还是走了好。” 沈卉兰道:“康提干了这么些年,是有不少钱的。她那天把水子叫去,偷偷跟他说了卡都在哪里,让他回省城好好读书,养伤,别再回云西了。” 程英英道:“当妈的都会这么想。自己是没指望了,谁不想多给孩子留点儿东西。再说水子现在这样子,康复治疗得花多少钱啊。可他——” “他就是不走啊。”沈卉兰叹息,“林家民说,他拄着拐杖,一家家的,去找那三个员工的家属,说给他们赔钱,一家赔一百万,求他们跟法官求情,表示谅解,原谅康提。那孩子——”沈卉兰哽了一下,嗓音细了,“林家民说他一个个地跟他们下跪磕头,求他们原谅,说他妈妈真的一直有在交代消防问题,但下属失职,也算是她错了。只求原谅。” 苏起抠着楼梯扶手,心如锥刺,又痛又苦,竟苦得生生反胃起来。 程英英也抹了眼泪:“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牢房哪是人待的地方,他就想给他妈妈减刑,跟林家民说要买……” 沈卉兰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苏起寒从脚生,一下子跌坐在楼梯台阶上,埋头紧紧抱住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夜话23】 元旦节刚过, 教练:你怎么没来继续治疗了?康复训练也不见你人? 梁水:没时间。 教练:没时间还是没钱? 梁水:你别管我了行吗? 教练:我是你教练能不管你? 梁水:我已经不是运动员了。 教练:不管你是不是,这伤也得治好,你年纪这么轻,留着伤以后怎么办?啊? 梁水:我现在真的很忙,没时间…… 教练:我已经给你申请治疗经费了。一百万呢。你不来,上头还以为我贪了。明天必须过来,不来我去云西揪你! …… …… …… 有妹子可能没理解两个词,跟腱撕裂,和跟腱断裂。(水砸只断了一次,不是‘又’,不是两次。因为基本一次就废了,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撕裂很常见,可以治,可以修复。断裂也能治,但对运动员来说,尤其是需要爆发力的运动员来说,等于废了。范巴斯滕,科比,刘翔,杜兰特,考辛斯……等等,都是跟腱断裂后,职业生涯提前结束或断崖式下跌。(当然,对杜兰特我仍保留希望,这主要是因为他的打法问题,此处不赘述)。对运动员来说,跟腱断裂不是罕见的伤,已经出名的运动员都一抓一把,更多没有训练出名的底端的绝大多数运动员就更不用说了。 可能很多妹子不太关注体育,觉得伤病无法理解;但以我多年爱好各项体育运动的经验来看,体育运动就等于伤病,根本分不开,也不可能分开。甚至很多有天赋的运动员就是死在了致命的伤病上。而绝大绝大多数的体育运动员是没有出头,最终默默无名转了行的。这就是现实。 至少,运动员受伤的概率比普通人被总裁看上的概率是要大上成百倍的。 而很多普通人也一样,原本想走某一条路,可走着走着,它走不下去了,只能被迫换另外一条,再走着走不下去了,又换一条。极少有人能顺利一条路走到底的。而被迫换路的人,有的或许发现了更好的;有的或许没有;有的或许一生都在碰壁转换。不是吗? 这篇文里很多地方写的是真事,比如商场的火烧死的人。我很清楚自己想写什么,在写什么。可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写,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在写一些记忆深刻的人和事。 真要说惨,生活更惨。生活里那个做生意的女人被嫉妒她的对手雇凶,上门砍人。上高中的儿子为了保护妈妈,被捅了十几刀。母子俩都当场死亡。而消防这个问题,我在一座城里就写过宋焰和上级的矛盾。那个年代,小城市的这块领域有多黑,和我同时代同背景的读者可能心里都清楚。或许你们的城市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小说还能提前铺垫,但生活不会。我闺蜜兼邻居的妈妈,一个非常善良和气的女人,在某个晚上出门倒垃圾的时候被人杀了,由于她和任何人都没有矛盾也找不到杀人动机,所以十多年过去了凶手也没找到。后来换了城市生活,不知是因为城市的原因,还是时代已向前,这样的事似乎少了些。似乎?但貌似也没有,可能只是我不知道了不关心吧。可能,小时候总会去认真观察感觉听到的看到的每一件事,长大了大概就从耳边飘过,随风了。然后觉得,自己和身边人都过得不错,就好像整个世界上的人都过得很不错没有了烦恼一样。 第70章 纵然此时候情如火(1) 长江大堤上狂风呼啸,堤坝两旁树木凋敝,枯草萧萧。正值深冬,长江水位下降,竟一眼看不到江面,天地间一片寂寥。 苏起走下坡,半年不来,这坡却比记忆中的短小了许多。绕过两三道拐弯,走进南江巷,竟是满目荒凉—— 巷子里几户人家全搬走了。空房子上着锁,阖着窗,门板漆裂,墙壁斑驳,玻璃蒙尘,吊着几片残破的蛛丝网。 葡萄架无人打理,架子摇摇欲坠,葡萄藤干枯如绳索;栀子花树也掉光了叶子,枝干狰狞。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剩北风在头顶呼号。 梁水家的门和墙也斑驳了,窗子倒比其他家干净些。苏起插着兜站在门口等他。冰寒湿气往衣服里钻,她冷得不行了,来回跺脚,蹲下来将自己抱成一团。 等了不知多久,巷子口忽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苏起回头。梁水拄着拐杖刚好绕过拐角,撞见她蹲在门口,顿住了。 他一身黑色呢子外套,衬得那张脸有些清冷,头发长了很多,有丝说不清的落拓。他目光锁着她,脸上一时竟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苏起起身朝他飞跑过去,怕把他撞到,跑到他跟前顿了一下,仰望他,不过半秒,一步上前搂住他:“水砸……” 他身子轻晃了一下,低头看她,她脸色苍白,鼻尖冻得通红,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 他握了下她的拳头,跟冰块一样,说:“来之前也不问一下,在外头瞎等。” “我怕你忙。再说,我又不怕冷。” 她松开他,看他的脚,纱布早拆了,但左脚还不能落地。她扶着他一瘸一拐往家走,问:“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拐杖啊?” “二十多天吧。” 进了屋,她将他扶上楼,在沙发上坐下。 她把书包卸下放一旁,问:“你今天去看你妈妈了?” “嗯。” “她还好吗?” “还行。” 苏起抿了下唇,说:“提提阿姨很坚强的。你,不要太担心。” 他说:“我知道。” 一时无话。 两人在沉默中坐了会儿,苏起忽扑去他身前搂住他,将脑袋埋在他脖子里,说:“水砸,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梁水不言,深吸了一口气。 她摁下心酸,道:“都会过去的。” 他微搂住她的腰,低头拿下巴轻轻靠了靠她的鬓角,却说:“看见你我很开心。” 苏起仰头,梁水嘴唇碰了下她的眼睛,脸颊贴住她的额头,似在寻求温暖。少年琥珀色的眼瞳中水光一闪,稍纵即逝,是一闪而过的绝望,仿佛终将要失去。 她没看见,将他搂得更紧,以为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她仍闭眼埋在他颈窝间:“林叔叔呢,他不是在照顾你吗?” “声声外婆过寿,他明晚才回来。” 苏起说:“明天跨年了你知道吗?我给你买了礼物,现在在邮寄的路上。” “什么东西?” “鞋子。你穿着肯定好看。” “嗯。”他又没说话了。 窗外已露暮色,苏起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饭啊。” 梁水说:“林叔叔早上做了饭菜,在电饭煲里。” 苏起下楼一看,电饭煲保温着,里头蒸了米饭和两小碗菜,青椒炒肉丝,炝炒圆白菜。 苏起端上去,和他一起吃了晚饭,又收了碗筷下楼。 梁水说:“你别碰。放水池里,我明天早上洗。” 苏起没听他的,麻利地把碗筷洗干净了。 再上楼,还没走到门边,就听梁水在跟谁讲话,语气很冷:“你不是很厉害的律师吗?我话早就说前头了,我妈妈坐牢时间越短,你能拿的钱越多。” 苏起屏气听着,隐隐约约听见他听筒里对方的声音:“……找人了……但你要适可而止……他们……给钱……别威胁……上头的……把他们扯进来……对谁都不好……” 梁水说:“我有分寸。这不是威胁,只是提醒。要是我妈妈判得太狠,那就来个鱼死网破。”他冷笑一声,“到现在这样了,我怕谁?” 苏起打了个寒噤,轻缓地后退下楼,感觉他们通话差不多了,才砰砰砰踩响楼梯往上跑。 推门进去,梁水早已放下电话,平静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冷厉。 苏起耸耸肩膀,说:“我还是把碗洗了。” 他看她一眼,脸色缓和了半点,仍是僵硬,说:“天要黑了。你早点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说:“我在这儿陪你吧。” 他默然半刻,别过头去,看着别处,说:“住我这儿不好。你妈妈会说的。” 苏起低头许久,起身拎书包,说:“那我明天来看你。” 梁水没答话,苏起莫名心慌,竟怕他拒绝,赶紧提着书包要走,他却盯着她的书包,问:“里面装的什么?” 书包塞得满满的,看上去很沉。 “哦。我在给高三的学生做家教,印了很多错题集和资料。”她拿出厚厚一摞复印件来。 梁水盯着那摞纸张看,神色难辨。 苏起忙说:“也不用现在,留着以后……” “你拿这些来干什么?”他突然打断,抬眸看她,眼神直而锐。 她被他眼神刺到,莫名害怕,低声:“我怕你万一用得上——” 第117节 “哗——”的一声,他将那摞资料一掀,习题集哗啦啦甩出去,散落茶几地板上,订书针撕破了书页。 苏起吓了一跳,惊骇地看向他。 窗外寒风呼啸,刮着木窗扇叶撞击窗棱,砰砰直响。 屋内寂静无声。 梁水脸色冷硬,靠进沙发靠背,忽冲她笑了一下,竟又是那散漫松垮的模样了,他说:“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不打算读书了,等我妈妈的案子审完,我就去深圳打工。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苏起错愕:“水砸,你——” “怎么?”梁水问,“觉得我离你会越来越远?没办法。我们走的路不一样。” “你可以读书啊!” “读什么?你知道我上次考试多少分吗,你就让我?”他讽刺一笑,“哦不对,我上次考试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这半年就没摸过书。” 苏起立在原地,面容苍白。 他说:“我想起来了,你好像一直比较喜欢成绩好的男生,欧阳李,吴非,路子灏。我要不是趁高考放松后的暑假来找你,你也不一定会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吧?” 她霎时红了眼眶:“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发泄吧,你想找事吵架那就吵,但把路造扯进来你是不是有病?” 他望着她微红的眼睛,忽不做声了。 北风穿堂,这冬夜冷得钻心刺骨。 日光灯照得彼此的脸都白得虚幻了。 他凝望着她,望着,眼中水光一闪而过,低声说:“我觉得他挺好的。” “清华,”他说,“茱莉亚,北航,你们都好。都好。” “水砸你别这样!”她失声尖叫,道,“说这些话你自己不难受吗?没事的,水砸,真的,你坚持一下,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突然将脑袋扎下去,用力而缓慢地摇了摇。他手撑在茶几沿上,狠狠抓着,抓得手背上青筋暴起。少年低垂的头颅只是摇着。 终于,他抬头,眼眶红透了:“七七,我已经坚持很久、很久了。我身体素质比人差,我就靠努力,靠加练,靠拼命来补,结果呢?……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一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张了张口,刚才冷硬不屑的面具撕开,只剩血淋淋的绝望,他抓起一份资料,抖了一下,“这些东西,你给我学十年!我也不可能上清华,上北航。”他扔下资料,拍了拍他的左腿,“靠它也不行了。没用了。废了!” 他突然起身将拐杖砸在地上! 苏起心如刀剜,颤声道:“就算读书不好那又怎么样?人又不是只能读书,我也还是会——”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好了。”他迷茫,痛苦,失望,决然道,“我不想等到那天。越走越远,你一看到我,就是累,就是负担。” “不会的。你别这么想!”她急得要哭了,“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因为我没有!”他猛然道,他深吸着气,想要控制住情绪,却是徒劳,“如果你说我丑,我不会在意,我知道自己什么样;但如果你说没本事,我只能忍着咽下去,因为我就是个废物!” “我还是让我妈妈失望了。”他说完,忽然笑了下,笑得眼中泪光闪烁,荒谬至极,“果然啊,我果然是他的儿子!” 仿佛命中注定,逃也逃不掉的宿命。 那一句话如重锤砸在苏起头顶,她怔在原地,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将她席卷,一如此刻蔓延的寒气。她的心冷得透不过气来了。 窗外,北风似鬼般哭嚎着,仿佛下一刻要将这阁楼的屋顶掀翻。 油毡布起落着,门框窗棱猛撞着,阁楼摇摇欲坠,正如此刻两个要碎裂在冬夜里的少年。 她望着他, 他亦凝视着她, 那熟悉的脸庞在虚白的夜灯下竟已不真实了。 “七七,”梁水开口,“我最最害怕的,就是跟不上你了,拖你的后腿,就像——”他眼圈红了,湿了,终于将他心底最深的羞惭和耻辱挖了出来,“像我爸爸一样。他当年走的时候,可以头也不回;但我不行。如果我也是那样像个废物一样失去你,我宁愿死。” 她明白了。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走上去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她低着头,就那么站着,执拗地抓着他的手。 他指尖触动了一下,却没有回握住她。 窗外,夜色更浓了。仿佛只是一瞬间,天就彻底黑了。 终于,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会调整的。没事,过几天我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又说:“你也要好好的。先把伤养好,知道吗?至于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能做得很好。真的。我也还是会一直支持你的。你要是难过想找人说话,也要找我。” 话说完,也不看他,她匆匆抓起书包逃了出去。开门的一瞬,北风涌进来,吹着千纸鹤帘和满地的纸张翻飞。 梁水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要抓什么,人本能地想追过去拉住她,但他没有。 下一秒,门砰地关上,她的脚步声仓皇而凌乱地下楼,穿过客厅,飞速踏在巷子里,远去。 终于,没了一丝声音。 只剩那停不下来的寒冷江风,在窗外呜咽悲鸣。 梁水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直到右脚麻木了,正要坐下,忽瞥见门缝里卡着三四条千纸鹤门帘。 她刚才关门太匆忙,不小心夹到了。 他扶着沙发跳过去,打开门,冷风吹得他眯起了眼。千纸鹤门帘肆意翻飞。有几只断了脖子从绳上掉落,吹在地上滚了一遭。 梁水一瘸一拐挪过去,捡起,那是只粉色的纸鹤,翅膀被撕断了,裂开了口子,看着很可怜。 他不舍得把它扔掉,跪在地上翻箱倒柜找出透明胶带,想把它粘起来,却见里头似有笔迹。 他将那只断了翅的纸鹤小心拆开,就见破败的正方形纸上写着一行字: “水砸,我喜欢你。^__^” 圆珠笔的字迹早就晕开了,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长河,才终于飞落他面前。 梁水怔怔盯着那一行字,心忽然像被利刃穿过。 风吹日晒,三年又四个月过去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忽手脚并用爬冲到门边,一把将那门帘全扯了下来。钉子木屑涂料灰尘扑扑坠落。 寒冷冬夜,北风呼啸。 穿堂风如洪水般倒流直灌,他冷得直打哆嗦,他手忙脚乱心急火燎却小心翼翼拆开一只千纸鹤,就见又是相同的一句话: “水砸,我喜欢你。^__^” 一滴眼泪滑了下来。 少年的唇角委屈地瘪了下去。 寒风将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将那张纸揣进口袋,疯了般继续拆着剩余的千纸鹤——它们的线断了,颜色褪了,翅膀折了,脖子拧了,一只只死在了这寒冷的冬夜里。 泪水源源不断滚落,他再也压抑不住,闷声哭了起来。 他不肯停下,抹着眼泪,一只只地拆: “水砸,我喜欢你。^__^” 北风刮过巷子,呜呜干嚎,仿佛人哭,仿佛鬼叫。 “水砸,我喜欢你。^__^” 风吹着纸鹤满地卷,他狼狈地跪地去捞,已是哭得肩膀直颤,浑身直抖。 “水砸,我喜欢你。^__^” 视线早已模糊,一切都浸在水光里看不清了。 五百只纸鹤,五百句—— “水砸,我喜欢你。^__^” 五百只千纸鹤神形俱灭,他心里苦得要渗出血,痛得像千万根利箭穿过。 “我要不是趁着高考放松后的暑假来找你,你也不一定会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吧?” “没事。过几天我就会好了。” 他抓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纸,将头埋在双臂里,失声痛哭起来。 只是,夜深巷空,无人得闻了。 第71章 纵然此时候情如火(2) 跨年夜,宿舍里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苏起侧身缩在被子里,脑袋埋在哆啦a梦的脚边。 宿舍门推开,灯突然打开,刚参加完院系新年晚会的室友们回来了,带着喜悦的节日气氛—— 王晨晨:“太好玩了。没想到我们系的男生都那么搞笑。” 薛小竹:“2班男生跳的兔子舞笑死我了。” 方菲:“苏起班那个江喆居然会拉小提琴,哎,会乐器的男生忒帅。” 薛小竹:“对吧,我也觉得他很有魅力。他今天还问我苏起怎么没来。” 王晨晨:“哎,苏起那么会跳舞,今天没能表演真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人家正跟男朋友甜甜蜜蜜呢——”方菲一扭头,惊了一道,压低声音,“苏起回来了?睡着了吗?”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王晨晨也小声:“睡着了吧?”说着关了这边的一盏灯。 薛小竹纳闷:“她不是回去跟男朋友跨年的吗?” “不知道啊。” “嘘。” 她们以为她睡着了,都不讲话了。 苏起闭眼躺在床上,不知多久,楼外有男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10——9——8——” 要跨年了。 更多的学生一起笑着喊:“3——2——1——新年快乐!” “2008年!你好啊!” 第118节 奥运年,终于来了。 但苏起很清楚,南江巷的七年之约不会实现了。 室友们熬过零点才睡,疲乏了,睡得格外沉。 薛小竹晚上饮料喝多了,夜里两三点被尿憋醒。她迷迷糊糊爬下床,却见苏起坐在书桌前,开着电脑,戴着耳机,在看哆啦a梦。 她抱着双腿蜷在椅子上,屏幕上,大雄正在嚎啕大哭,而胖胖的可爱的机器猫从口袋里变出竹蜻蜓哄他开心。 薛小竹小声:“怎么半夜看机器猫啊?” 苏起塞着耳机,没听见。屏幕的光影在她脸上闪过。 薛小竹上完厕所回来,见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叮嘱一句早些睡,爬上床去,摁开手机一看,夜里三点半。 2008年的第一天,苏起在宿舍昏睡了一整天,醒来已是下午四五点。 时值冬季,窗外天色昏暗,室内也是一片阴沉惨淡。她呆坐在床上,忽有种隔绝人世的孤独与悲凉。 但她终是从床上爬下来,收拾好自己,去食堂吃了一大碗煲仔饭,再去教学楼上自习。 北方的风很大,竟像南江的江风,吹得她骨头都疼了。路上的同学飞速奔走,说着什么今年气温反常。全国各地都将迎来罕见的“极寒”之冬。 他们四个都是冬天生的,今年都要十八岁了。 三号那天,“一路风生水起”q群里给李枫然发生日祝福,梁水没出现——他的qq很久没上线了,头像一直是灰暗的。 qq名仍是那句“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头像也没变。苏起点开看,那是他俩在酒店卫生间镜子前照的。 照片里,苏起一身白t,对镜举着手机,梁水一身黑色情侣t恤,从她背后搂着她的腰,低着头,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看不见脸,那姿势却暧昧温软极了。 她还看着,李枫然私聊过来:“声声说,你们?” 苏起回:“嗯。分开了。” 许久后,他说:“别难过。” 苏起回:“不难过。”又说,“恭喜你,成年了。” 今年果然是严寒,气温一天一天地下降。 七号是林声生日,苏起远远给了个祝福:“恭喜成年。” 到了十号那天,梁水过生日。 苏起心乱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在过零点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水砸,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哦。^__^” 他很快回复过来:“鞋子收到了。很喜欢。” 她打字:“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别担心。”发完,他又很快补了一条消息,“我每周都去做两次治疗。” “那就好。” “不用担心我,”他说,“七七。我没事。” 苏起握着手机,还想跟他说点儿什么—— 听说南方雪灾了? 是不是很冷? 晚上睡觉不要冻到。 空调有用吗?加电热毯吧。 声声说,你小姨找到关系了是吗?好像案子可能有转机? 但一行字打出来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没再多说。她将手机上的大头贴挂件拆下来,丢进了抽屉。 冷空气一波波来袭,门户网站每天的弹窗新闻都是南方雪灾的持续恶化和波及区域。苏起想着长江边那摇摇欲坠的巷子,不知它是否捱得过这个冬天。 北京同样寒冷,冷得她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只能将更多的时间放在学习上,每天不是上课就是自习,夜里也学到十一点才回,累得没有任何思考空间,倒头就能睡。 到了周末,她依然坚持着复印家教资料,留着寒假回去给梁水。 她始终有种直觉,等他熬过这段时间,还是会选择读书的。 有天在图书馆自习,程英英给她打电话问家常,说:“马上要成年了,想要什么礼物?妈妈给你拨款。” 苏起没有想要的,说:“你给我一千块钱吧。” 程英英说:“你这小鬼。” 苏起:“给不给嘛?” “给。缺钱了吗?” “没。你给我我可以攒着嘛。” 放下电话,她望着窗外的冬夜,有些惆怅。小时候拼命想着要快快长大,如今一晃,竟就要成年了。 回宿舍后,她在校内网上写下一条状态: “突然不想长大了,有点抗拒这个生日。小时候很期盼,以为这会是个特殊而郑重的日子,如今一想,不过是再平凡的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毫不起眼,毫无意义。所剩的,不过是‘你再也不是孩子了’的悲哀。” 小时候想长大,临到时间的门口,她却想永远当小孩子了。 状态发出去,他们班一堆男生安慰送花,江喆留言说:“只要童心在,永远是少年。” 她生日那天是周日,路子灏说晚上过来陪她吃饭庆生。 两个北京的舍友回家了,薛小竹去参加老乡聚会,苏起一人在宿舍上自习。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林声:“七七,生日快乐呀。” 苏起放下手中的笔,笑了笑:“谢谢。” “你在干嘛呢?” “宿舍自习呢。” “这么勤奋。生日准备怎么过呀?” “路造说晚上一起吃饭。” “哎,我想起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跟路造还有你一起去吃的麻辣烫。” 那是高三时候的事了,如今忆起,仿佛过了许久:“好想吃家里的麻辣烫啊。寒假回去吃吧。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25号,你们呢?” “我们26号。” “我在家里等你一天。”林声说,“七七,你要开心哦。” 苏起忽就沉默了。 林声说:“我看见你在校内发的状态了,七七,每个年龄都是很美好的。每一天也都有每一天的惊喜。真的。你从小到大就是最开心幸福的苏七七,知道吗?” 苏起扯扯嘴角,还是没做声,她那头也停了话语。 这时,门上响起敲门声。 苏起说:“我去开个门。” 林声笑:“好呀。” 话筒里头的声音忽然有了回声,苏起一怔,立刻拉开门,就见一只巨大的毛绒熊玩偶冲她晃了晃,林声的笑脸从熊背后探出来:“生日快乐!” 苏起惊叫:“你怎么来了?我的天啊!”她又叫又笑,将那只熊抱过来,“天啊!林声你这个死家伙!” 林声蹦进来,笑道:“我昨天晚上坐火车来的。想给你个惊喜。” “你这惊喜也太大了!啊——我疯了你这个家伙!” “见到我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苏起把熊放到床上,一转身,林声给了她一个大拥抱。 她蓦地一怔。 林声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别难过。七七,会好的。” 苏起眼睛微湿,用力点点头,又低声道:“期末考试周跑过来,你也是……” 林声耸耸肩:“我觉得我来了,你心情好了,你考试至少每科高五分。” 苏起噗嗤笑:“太少了。十分吧。”她看她冻得鼻尖通红,给她倒了杯热水。 林声从兜里抽出纸巾擦鼻涕,一张火车票掉出来。 苏起捡起一看,上海到北京的硬座,14个多小时。她舍不得花钱买卧铺,买的半价学生票,竟坐了一晚上过来的。 她将票还给她,说:“声声,你来了我心情好多了。” 林声捧着热水,笑:“那就好。”说着,摸了摸苏起的脸。 苏起说:“看来你还是爱我的。” 林声白眼:“你现在才知道。” 苏起哈哈笑。 林声到了,路子灏也很快过来,还拎了个大蛋糕。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海底捞。 林声道:“我在上海都知道海底捞超火,今天当见识了。” 苏起说:“就是太贵了,穷学生吃不起。我也是第一次来。” “来来来,免费的先吃上!”路子灏端了几盘子西瓜、海带丝、圣女果过来当零食,也不急着点菜。 苏起问:“你是不是早知道声声要来?” 路子灏笑:“给你惊喜嘛。” 苏起轻白他一下,又问:“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假?” “27号。” “那我等你一天,一起坐火车回去呗。” “还不知道那时候火车能不能走呢。很多地方封路了。”路子灏说,“南方雪灾越来越严重。我妈说今年冬天家里冷得要死,雪厚到膝盖了。” 苏起一时没说话,咬了片西瓜。 第119节 果然属于夏季的水果,冬天吃着竟不觉清甜,而是透心的凉。 林声说:“上海超级冷。每天晚上睡觉跟受刑一样。北方好好,有暖气。” 苏起说:“谁叫你当初不来的,冻死你。” 林声说:“白眼狼,我千里迢迢跑来看你,你就想冻死我?” 苏起笑,又道:“要不点菜吧,五点半了。” 对面两人不答,看向她身后,同时一笑,苏起正纳闷呢,一双手伸过来蒙住了她的眼。那双手修长,轻盈,带着淡淡的男生的香味。 苏起呆了呆。 路子灏笑:“猜猜谁来了?” 苏起抓着桌子,惊道:“不要告诉我风风来了?” 蒙在眼睛上的手松开,他嗓音清和:“生日快乐七七。” 李枫然微笑看着她,眉眼如画。她尖叫着跳起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你怎么也来了?!” “给你过生日啊。” “要不要这么隆重啊,还从美国跑回来。”苏起忙往里头坐,给他挪位置,他颀长挺拔的身影落座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小盒子:“成年是大事。” 他也看到了她发的那条沉郁的状态。 苏起欣喜:“我能现在拆开么?” 他点了下头。 苏起打开盒子,是一条玫瑰金的手链,链子上一颗小小的红色四叶草。她并不认得那个牌子,由衷赞叹:“哇,真好看。” “现在要戴吗?”他问。 “好呀。” 她把手伸过去,他拿起那条细细的手链,环住她的手。女孩的手腕细细的,他的指尖不经意从她肌肤上掠过,他屏着气息,很认真地把那小搭扣扣好。 苏起收回手,晃着手上的链子。鲜红色的四叶草小坠,衬着她白皙的细细的腕子,漂亮极了。 “真好看。” 李枫然说:“祝你天天开心。七七。” 苏起微收了笑,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李枫然笑笑,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又递给林声同样的盒子,说:“给你补上。” “谢谢李凡。”林声亦是同款的手链,不过是白色的。 路子灏拍一拍大大的蛋糕盒子,说:“这是我送的礼物,比他的大。” 苏起笑起来。 路子灏道:“而且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礼物。” 苏起好奇了:“什么?” 路子灏说:“陪伴。” “……”苏起噗嗤笑,“不要脸。” 路子灏嚷:“你说说,你买电脑买书买小桌板是谁帮你去扛的?还有买衣服也是,这都不算的啊,啊?!” 苏起不跟他争:“行行行,算算算。” 路子灏拆着蛋糕盒上的彩绳,说:“都到了,点蜡烛吧。” 苏起笑容微收,不自觉回头看了眼门的方向。 李枫然看了她一眼。 盒子拆开,是个很漂亮的奶油蛋糕,缀着蓝的黄的红的紫的粉的鲜花,中间站着一个漂亮的花仙子,上头写着:“苏七七十八岁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路子灏插了十八根细细长长的蜡烛,点燃了,伙伴们给她唱了生日歌。 “许愿吧。” 她闭上眼睛,许了愿望,睁开眼,呼呼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林声问:“许的什么愿望?” 苏起说:“考试考第一。” 路子灏:“切,一看就撒谎。” 苏起不理他,切开蛋糕。 吃完蛋糕,火锅也上菜了,大家边吃边聊着各自近况。李枫然今年要准备独奏会了,林声现在兼职在画插画,路子深和苏起仍是在各自繁重的学业里挣扎。 一顿饭吃完,路子灏结了账。 李枫然说:“你们要不要去酒店住?” 林声道:“卧聊吗?” 苏起说:“可以啊。” 路子灏:“别告诉我又得睡地上。” 李枫然:“两张床。” 出了火锅店,冷风扑面。苏起缩起脖子,道:“妈呀好冷。直接去酒店吧,我不回宿舍了。” 路子灏道:“回吧。我想去买牙刷。” 苏起牙齿咯咯响:“酒店又不是没牙刷。” “太硬了。去吧,走几步又不会死。” 苏起叹了口气,往学校里走。 走到宿舍附近的地下超市门口,一只大大的哆啦a梦公仔站在路边派送玫瑰花。 冬夜里,来往的学生很少,那只胖胖的巨大的哆啦a梦带着大大的笑脸,笨笨地走过来走过去。 它看到他们走来,迎过来派送鲜花。 苏起接过它手中的玫瑰,仰头望它,她实在太好奇,伸手摸了摸它的脸,毛茸茸的,很温暖的感觉。 林声也很喜欢,道:“好可爱!我能跟你照相吗?” 机器猫乖乖站到她身边,将手搭在她肩上。林声比了个v字,苏起帮她照了相。 林声问:“你要照吗?” “好呀。”苏起把手机递给林声,靠在机器猫身边,它亦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林声:“好了。” 机器猫又多送给她一只玫瑰,苏起惊喜地说谢谢,机器猫却忽朝她张开了双臂。 苏起微微一愣,立即笑了起来,扑进它怀中,接受了它大大的拥抱。一瞬间,她的心温暖充盈了起来。 玩偶公仔好神奇啊,她想,抱着它们就能给人满满的幸福感,仿佛心被填满了一样。 她搂着它,忽然不想松开,她仰着头,说了句悄悄话:“猫猫,你抱起来好像我的男朋友。” 哆啦a梦低着头,轻轻搂着她,没说话。 她终于松开它了,笑望着它,说:“谢谢。” 猫猫轻轻地点了下头。 室外太冷了,苏起瑟缩着跑进地下超市去找路子灏和李枫然,下楼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突然,她停在了拐角处。 林声陪她站在原地,一句话不说,什么也没问。 苏起看她,林声垂着眼睛,苏起再看楼下。 路子灏拎着买好的牙刷走上楼来,和她对视着,表情也有些难看。 苏起转身就冲上楼,她掀开挡风的塑胶帘子跑出去,黑夜无边,路灯昏暗,路上已没了那个蓝色的身影。 李枫然跟上来,问:“怎么了?” 苏起站了会儿,说:“没什么。走吧。” 一行人往校外走,苏起目光四处游荡,却再也找不到那只猫了。 她一路无话,直到走出了校门,说:“路造。” “嗯?” “刚刚那只机器猫是不是水砸?” 路子灏低头,抠了下脑袋,也不做声。 苏起笑了一下,表情像哭:“他吃饭了么?” 路子灏别过头去,没法正视她:“不知道。” “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坐火车去了吧。” “真是的。来都来了,也不……”她没说下去。 路子灏叹气:“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就是想看看你。你别生气。” 苏起抿了抿唇,眼睛湿润了,路子灏以为她会哭,但她眼睛亮晶晶的,暖暖地笑了,说:“他的脚能正常走路了。真好。” 第72章 纵然此时候情如火(3) 2008年一月,南方雪灾,苏起和路子灏回家的火车果然因铁路阻塞堵在河南湖北交界处。所幸两人买的卧铺,上车前背了很多零食水果和方便面。 火车堵了两天,车上的存货都卖干净了。苏起还匀了一桶方便面给上铺的归乡学生。 隔壁床铺的人跟家人打着电话,听说高速路全部瘫痪,无数归乡人堵在冰天雪地里,泡面卖到一百块一桶。 火车厢停在铁轨上,窗外白雪皑皑。 第120节 窗内,乘客们没精打采,时不时发出几声叹息。 不知谁的手机播放着一首歌《lonely》, “ilonely lonely lonely god helphelpto survive.” 这首火遍全国的英文歌,倒很契合此刻人满为患却萧条孤寂的车厢。 致命的孤独感将每个人席卷。苏起趴在小桌上望窗外的大雪,眼神落寞。 路子灏说:“让你早一天回去吧,不听。” 苏起眼珠挪过来,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我不在,无聊死你。” 路子灏说:“你现在话也少了。” 苏起不做声了,再度看窗外,白雪纷飞。 她不想听那要死不活的《lonely》了,塞上耳机,打开手机mp3功能,一首歌轻快地跳了出来, “doctor,actorwyera singer why not president,a dreamer you canjust the one you wanna be” 她皱了下眉,歌里都是骗人的,又扯掉了耳机。 “我妈妈说水砸不在南江巷了。”她翻了下书,“你最近跟他有联系么?” “联系过。但一问情况,他就不搭理。” 苏起:“你说,他会和我们越走越远吗?” 路子灏看她。 “你记不记得,初中我有个好朋友叫付茜?” “嗯。” “我们当初是真的好朋友。现在她在发廊上班,我不是说不好,也没有看不起的意思。但我跟她没法聊天了。路造,对话进行不下去的那刻,我特别难过。你说……”她声音渐小,说不下去了。 路子灏想说水子不会的,可话到嘴边,吞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也害怕了,但他很快又说:“我还是觉得以他的性格,做事一定会成功的。哪怕读的是二三本。关键是他要肯去上学。哦,李凡叫了我一起去找他。” 苏起说:“那你们去我就不去了。我有点儿东西,你帮我带给他。” “你一起……” “别了。”苏起轻轻摇头,“他见到我会更难受。” 路子灏:“也是。你别去了。我跟李凡都不知道撬不撬得出他的心里话,加上你,他估计更开不了口。哎,他那性格,就怕他把关心当怜悯。” 苏起不做声。她其实也不知他和她之间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其实也想去找他,当面鼓励,给他拥抱,而不是总隔着网线和电话线。但她不会这么做了,至少暂时不会,她知道他接受不了。 原来人长大会真的变得克制、谨慎、瞻前顾后,真是稀奇。 回到云西第二天,苏起顶着暴风雪跑去林声的新家玩。 林声和路子灏家在一个小区,离李枫然家就一条路。 两人缩在沙发上烤火,吃橘子。趁父母出门买菜去了,林声偷偷告诉苏起,她跟路子深在一起。 苏起惊讶:“这么快,我以为他那个冰山脸,你至少要追三年。” “我……”林声些微脸红,凑她耳边嘀咕。说是她过生日那天,路子深陪她吃晚饭,她故意喝醉了抱在他身上赖着不走。路子深实在没辙,把她拎去酒店开了间房。 苏起狠狠戳她脑门:“你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 林声咯咯笑。 “那……那天?” 林声摇头,很甜蜜:“他没对我怎么样。”又小声,“是我趁醉酒强吻他。” 苏起说:“你也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 还要再说,路家兄弟和李枫然敲门了,林声给她一个眼色,闭了嘴去开门。 从林声家回来后,苏起再没出过门。 云西太冷了。在北京待惯了,她反而不习惯家里的气候——室内冷得要命,潮湿的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她整天盖着厚厚的被子窝在烤火箱旁,半步不离开沙发。 苏落笑话她:“怎么出去一趟变得没出息了?” 苏起一脚踹他背上:“没出息照样收拾你!” 程勇在高中群里号召过同学聚会,苏起去过一次,被人问起梁水,后面几次就装死不去了。 她想,他不出现也好。寒假同学都回来了,他家接连出了那么大的事,任谁都承受不了熟人的眼光。 苏起私下请刘维维和徐景来家里玩过,刘维维说,她和程勇早分手了。 “我们班高考后在一起的好几对呢,全散了。”刘维维剥着开心果,说。 徐景:“那是你冲动看不清。要我说,高考后大家都释放了,脑子一热,想都不想清楚就在一起。当然散得快。” “是啊。”刘维维叹,“结果呢,一堆异地的,目标不同的,到后面都出问题了。” 苏起默不作声,看着电视里的《武林外传》——郭芙蓉回家了,吕秀才在客栈里日夜思念着她。 她执拗地认为,她和水砸跟他们不一样。当初他们在一起,并不是冲动,也不是压抑后的释放。 只是,较真这些也没意义了,反正,结局是殊途同归。 …… 除夕前一天,云西又下了大雪。 梁水从乡下坐车回云西,去看守所看了康提,他没回南江巷,直接从汽运站坐车返去乡下。 汽车从新区经过,路遇一片民宅楼房区,梁水看向窗外,远远看见一片草地后头,苏起家的白色小楼。 因是冬天,门窗锁得紧紧的。但大门上贴着红红的春联,还挂上了灯笼。 汽车飞速驶过,他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可不知该说什么,又滑上了机子。 他塞上耳机,水木年华的歌涌进心里:“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任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 乡下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梁水在村大队下了车,套上帽子,在路边小卖部叫了辆摩托,师傅载着他穿过乡间小道,将他送回了外婆家。 大门紧闭着,门旁是他昨天贴的春联。梁水走过覆雪的禾场,上台阶,拍拍帽子上肩膀上的雪,掏钥匙开门:“奶奶,我回——” 他脚步一顿,路子灏和李枫然围坐在堂屋的烤火架旁,路子灏正在逗野猫啾啾。 李枫然看路子灏:“我就说吧。” 外婆慈祥笑道:“枫然跟子灏来看你了,你们好好讲,我去做饭。” 梁水还站在原地。 路子灏起身,几大步过来,用力抱了他一下,有些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背。 梁水没什么表情:“你们怎么来了?” 李枫然说:“看看你在干什么。” 梁水走到烤火架边坐下,掀开被子,将冰冷的双手塞进去。灼热的火焰炙烤着冻僵的手指,外热内冷,分外焦灼。 两个朋友还没组织好语言,反倒是梁水,挺寻常的语气,问路子灏:“最近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 他又看李枫然。 “今年要开独奏会。还在学作曲。” 梁水淡笑:“蛮好。” 他搓着冰凉的手,脸上笑容散去:“她……” 路子灏笑笑:“蛮好的。你也知道她那性格,心里不放事情的,还是那个开心的样子。” “嗯。”梁水表情怔松。 是希望她好,希望她开心的;可又……希望她不要每一刻都…… 更怕……她真的放下了。 他埋下头去,有那么一瞬间想涌泪。他很想她,太想她了。 路子灏问:“你脚怎么样?” 他吸一口气,抬了头:“医生说恢复不错。” 李枫然低头看了眼:“我听我妈妈说,这一年都得做后续治疗,你……” “在做。”梁水知道他意思,“我教练帮我申请了医疗费,别担心。” 最灰暗的时候,他一度打算放弃后续治疗,但教练帮了忙。只是,他永远没法再用体育场上的成绩回报这份恩情了。 “那就好。”路子灏终于问,“水子,你之后打算干什么?” 梁水没答。 路子灏看一眼他的黑色大衣,雪花融化了,留下大片的斑驳水渍:“水砸,对我们,你就说你心里真实想法。” 梁水盯着被子上的花纹,说:“打工。” 李枫然开口了:“我不信。” 室内忽然陷入安静,只有火盆里柴火轻微炸裂的声响。 梁水抬眸看他,他亦直视着梁水。 一旁,路子灏道:“我们从小的兄弟,知根知底的话不能说吗?” “水砸,”路子灏表情很平静,不像平时的他,“我是同性恋。” 他说:“我估计你们早就猜到了。” 第121节 梁水拿手捂了下眼。 “所以,当初要不是你在升旗仪式上站出来,”路子灏笑了下,眼中有些湿润,“我高中早就废了,清华?做梦,恐怕三本都考不上。我知道有些事,外人说什么都没用。但我们不是外人,谁都有绝望跟难堪的时候,你不想给我们看,就不看。人只能靠自己走出来。但有时候朋友可以帮一点点,哪怕一点点,你得让我们帮。话我放这儿了,水砸,对你,我路子灏这辈子一定倾尽全力。” 梁水突然扎下头去,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只有肩膀颤抖了一下。 李枫然伸手握紧了他的肩。 许久后,听他闷声说:“别跟任何人提起我。尤其——” “你那狗脾气我不知道?”路子灏用力刮了下他后脑勺,从椅子旁拎起两个大纸袋子,重重放在烤火架上。 梁水抬头,冰封的表情已稍显溶解。他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是厚厚两摞资料。 路子灏说:“我也给高三生当家教了。都是错题集,数学化学是我的,英语物理是七七的。” 梁水看那摞英语资料,苏起的笔迹密密麻麻写在上边,红笔蓝笔黑笔荧光笔分门别类,相当认真。 路子灏那摞,一条条公式写得清清楚楚。每道题除了写解题步骤,还标明了易错点、易忽视点、题眼和其他解法等等。 梁水低声:“谢了。” “你把学校地址给我,以后我跟七七每月给你寄一份。” “嗯。”他又沉默了,许久之后,说,“半年赶不上来的。我今年不高考了。” 说实话,哪怕明年……都没什么可能上一本。二本都要竭力一争。 李枫然说:“你确定了方向,就够了。水子,你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只是时间问题。” 梁水听言,表情有些挂不住,忽地将头扭过去,望着大门,他微张着口,却没说话。 大门顶上玻璃窗外,雪花翻飞,天色朦胧。 路子灏起身说去厕所,梁水心里明了,吸了口气,道:“你有话跟我说?” 李枫然说:“你和七七……” 梁水低头搓了下脸,困顿地抱住脑袋,嗓音终于露出痛苦:“别提她了。” 李枫然默然半刻,说:“你要真不想提,早去深圳打工了。” 梁水脑袋埋在手臂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七七喜欢你很多年了。比你以为的还要久。”李枫然说。 梁水抬起头了。 白炽灯照着,李枫然的脸很平静,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她还会喜欢你很久,但是人长大了,就会因为不得已,而开始一点点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再努力一点。”李枫然说,“或者,你就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有一天她会成为别人的女朋友。” 梁水不语,盯着他看。 李枫然眼神有些空茫了,问:“和七七在一起的时候,你很宠她吧?都不舍得她不开心是不是?以后也会有这么一个男生,但他不是你。他会对她很好,会和她拥抱,和她亲吻,和她结婚生小孩。你能接受吗?” 梁水咬了下牙,看他半刻,别过眼神去,下颌绷得紧紧的。 “水子,我还是那句话。以你的性格,你的脾气,你不该放弃的。你想要的东西,你应该是拼了命也要去得到的。那才是你。所以,别放弃。”他说,“千万别放弃。不然,你会后悔终生。” 少年紧抿着唇,仍是侧头望着大门。他眨了几下眼睛,将眼中泪雾眨去,嗓子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明天除夕,早上不通车。 路子灏和李枫然吃完晚饭就赶回云西了。梁水叫隔壁家两个叔叔骑摩托载他们去大路上。 夜已深,雪下得更大了。乡村里是大片的田野和黑暗,只有几户人家的灯光在风雪中闪烁,星子一般。 梁水目送他俩上了摩托,路子灏叮嘱:“随时联系。” 梁水插兜站在风雪里,说:“别给我打钱了。” 路子灏和李枫然对视一眼,互相都不太确定。 梁水:“别看了。你俩都是。” 路子灏抠脑袋:“我穷学生,就打了两千。” 梁水瞥李枫然:“一万。你够有钱的。在美国搬着钢琴街头卖艺吗?” 李枫然不说话,淡笑了一下。 路子灏也笑了,忽觉曾经的梁水回来了一点点。 梁水:“还有七七跟声声。声声自己都穷得要死还有心思管我,我也是服了她。” 路子灏:“……” 李枫然:“……” 梁水:“真的。我不缺这点钱。” 路子灏:“知道了。我跟她们说。” 李枫然:“走了。” 梁水点了下头。 摩托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梁水回了家,看着那两袋资料,又忍不住抽出来翻看苏起的笔迹,一封信掉了出来。粉红色的信封,写着“梁水”二字。 梁水一怔,立刻拆开。 一张粉色的卡片,短短几行字—— “水砸,我从来不觉得你像你爸爸,我觉得你更像你妈妈。 提提阿姨很要强,也很坚强,我觉得以她的个性,等她出来了,依然能东山再起。 苏七七 2008年2月4号” 昨天写的。 梁水盯着那行字,看着看着,一滴眼泪砸在了她的名字上。 …… 除夕跨年,过完零点放了烟花,苏起爬进被窝睡觉,收到了梁水的短信:“七七,你的信我收到了。” 不用多说,苏起就懂了,她回:“水砸,新年快乐,梦想成真。” 他也说:“嗯。新年快乐。梦想成真。” …… 2008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苏起返校时,云西仍是阴霾冷清。到了北京,气温也还在零度徘徊。 大一下学期,她更忙碌了——专业课增加了三门,她报名了奥运会志愿者,测了身高体重,又经过面试,成功入选。 薛小竹和苏起班的江喆也入选了,每周都按时跟其他志愿者一起坐大巴去场馆接受培训。 苏起则更忙些。 面试时,对方打量她一眼,问:“你想当开幕式志愿者吗?” 开幕式和闭幕式的志愿者是单独挑选的。苏起自然愿意,立刻答应了。结果,她从四月就开始了培训。 南江的父母们没再提过奥运旅行的事,苏起想,当年大人随口的一句话,或许早就忘了吧。 但她还默默记着这个约定呢。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康提的判决下来了,一年半。而梁水也在电话中跟她说他回省城去上学了。 苏起独自期待着奥运的到来,只是,这一路似乎不太顺利。 三月十四日,拉萨发生打杂杀人事件,举国震惊。苏起每天上外网看新闻,见到外国媒体的污蔑抹黑,气得拿英语跟他们唇枪舌战。四月份,奥运火炬传到法国,爆发了抢火炬事件。金晶坐在轮椅中护着火炬的新闻图片传遍全国。 一时间群情激愤,尤其是北京高校的学生们,不仅在bbs校内论坛上愤怒抨击,还有人号召抵制法国企业,连锁超市家乐福首当其冲。不少学生涌上街头示威游行,烧法国国旗。 路子灏给苏起打电话,交代她千万不要激动去参与,一定要听学校的劝诫。别受伤,更别惹事。 苏起说好。 火炬的风波尚未过去,到了五月的一天,苏起正在上课,忽然感觉桌椅猛烈晃动了一下。 班上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以为谁在踢桌子。 大家没在意,直到十多分钟后,有人喊:“四川地震了!7.8级!” 教室里的人仍是茫然,并不清楚这个数字的具体意义。 班上唯一的四川人是江喆,他是成都的,立刻给家人打电话,但没信号。 同学们都是工科生,一听没信号,隐约察觉事态严重了。 江喆急得都快哭了,同学围着安慰他。好不容易一个多小时后联系到家人,都平安无虞。大家便放了心。直到晚上才发现,事情严重程度远超想象。 之后的几天,苏起宿舍、班上的同学几乎没有上自习的。所有人都时刻关注着汶川,越来越多的灾区照片,越来越多的遇难者故事…… 报纸上网页上,死亡数字日日攀升。 苏起几乎天天都落泪,而一张照片里,废墟下幼儿园无数孩子的尸体让她趴在桌边哭了半个小时。 也就是那时候,她忽然开始思考儿时不会去想的事——人生的意义,家国的概念。 “殷忧启圣,多难兴邦。” 也就是那时候,原本按部就班的学习突然有了模糊的目标——她萌生了做科研的想法。 他们学校的学生,大都崇拜钱学森。苏起当初选学校和专业时,并没想太多,可来之后,了解到钱老的事迹,已视他为偶像。 她想,如果此生选择追随钱老的步伐,做新一代的航天人,以此为职业,为事业,到老也会无憾吧。 苏起将五月份家教的八百块钱全部捐给灾区,而后,在宿舍的阳台上挂了一面国旗。 有一天走在校园里,看见宿舍楼上多了很多面五星红旗时,她忽就笑了。 大一下学期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期末。 又是一个夏天,苏起却没准备回南江——她得留在北京培训,迎接八月份的奥运。 第122节 梁水在省城上高中,他今年不高考,暑假跟着高三生上补习班。李枫然要准备下半年在北京的独奏会,林声打算在上海做兼职,路子灏则在北京实习。 第十八个夏天,没有一个人回云西了。 大家在“一路风生水起”qq群里说着各自的计划,苏起从手机里抬起头,她坐在石凳上,看一眼校园,树木郁郁葱葱,阳光灿烂,衣着清凉的男生女生们来来往往。 路对面,男生宿舍楼楼上挂满床单,床单上写着各种标语。 “学妹们,哥哥走啦!” “游戏动漫毁我四年,学业女友一样没有。” “老子是钉子户,楼管休想赶我走!” “两个月后,宿舍门推开,又是新的故事。” 而其中一条格外扎眼:“北航男女七比一,四对情侣三对基。”看得苏起噗嗤笑起来。 又到毕业季了,这是北航一年一度的毕业挂床单仪式。是02级师兄们在06年毕业时首度发起的。 今年其他高校有模仿的,但远没达到北航的规模。 苏起听说过,02级的师兄们是一届神奇的极具挑战性的叛逆青年。他们在六月的夜里唱歌嚎叫,敲锣打鼓,抗议学校熄灯停电管制,学校于是就给了他们电源;他们熬夜看欧洲杯结果夜里停网,便把热水瓶往楼下狂扔,扔炸弹一般抗议,说学生怎么能不看欧洲杯,于是学校就给他们开了夜网。 这股劲儿,真像某个人啊。 苏起坐在夏风轻拂的梧桐树下,望着那些蓝色的床单,就又想起了那个人。 若能一直是少年,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夜话(24)】 林声家。 林声:路造,过来帮我洗枣子。 路子灏:不洗,冷死了。 林声:那你过会儿不吃哦。 路子灏:不吃。 林声:你过不过来?! 路子灏:不来。 路子深起身过去了。 路子灏:我哥也是稀奇,今天居然愿意跑出来玩。 李枫然:…… 苏起:要是…… 李枫然:要是什么? 苏起:没什么。 路子灏:觉得少了一个人? 苏起:…… 李枫然:七七。 苏起:嗯。 李枫然:你还喜欢他吗? 苏起:……哪种喜欢? 李枫然:你知道我说哪种喜欢。 苏起:不知道。 路子灏:你别问了,你再问她又要哭了。 苏起:哭你个头。你才哭。 李枫然:嗯。你别太担心,我跟路造会去找他的。 苏起沉默。 路子灏:没什么话想说? 苏起:没有。 苏起:他要问起我,就说,我过得特别好,特别开心。哈哈,我说如果,他……应该不会问起我。 李枫然不语。 七七,我希望你开心,却又,希望你不太开心。我大概是一个很不堪的人吧。 。。 p.s.除了第一章笔误bug写到夏天出生,文章任何其他地方提到生日都是冬天出生的。没有改第一章是因为第一张是5月29号发布的,修改了文章时间也跟着改了。不想改掉这个时间所以没修。和大家说一下。 第73章 后来(1) 2008年夏,最受瞩目的莫过于北京奥运。 苏起的这个夏天过得格外有意义。作为赛会志愿者,她切切实实成为了这场盛大国际赛事的一份子。 她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场馆内观众指引。和其他数万名志愿者一样,她穿着统一的蓝色祥云t恤浅灰裤子,戴着白色帽子黄色腰包,佩着工作证件,面带微笑像一个个兢兢业业的小机器人,淹没在数千万人次的观赛游客里。 那段日子,苏起过得很开心,内心意外的祥和平静——她每天早晨六点半点集合坐大巴去园区,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为他们提供服务咨询和解答;也会抽空去场馆看比赛。 她最喜欢的还是落日时分,当天的比赛结束,观众散场,热闹了一天的奥林匹克公园骤然安静下去。 她和薛小竹一道,沿着园区长长的沥青路往鸟巢北角的地下食堂走。一路铺洒着夕阳余晖,整个园区空旷,安宁,而又盛大。 鸟巢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寂静的园区里会播放起一首慷慨激昂的歌:“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苏起每每听着音乐,脚步轻快,跟着哼唱起来:“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她唱着,会突然笑着,蹦起来去抓一下蓝天晚霞。 薛小竹笑:“苏起,我感觉这段时间,自从当志愿者以来,你变开心了。” 苏起不承认:“哪有?我以前就很开心好不好?” 走进志愿者通道,两旁的白墙上画满了涂鸦,还有无数志愿者照片拼接而成的beijing 2008 olympic字样。 苏起随手拿相机拍了几张,又让薛小竹给她拍照留恋。 薛小竹摁下快门,说:“你这相机像素也太好了吧,索尼的就是不一样。要多少钱啊?” 苏起说:“不知道。前男友送的。” 薛小竹不问了,看一眼她t恤上五颜六色的各国徽章,又道:“人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徽章都那么多。” 奥运期间,各国游客中的徽章爱好者会带着本国的徽章和他国游客交流交换。苏起在服务期间,因微笑甜美,热情大方,收到不少游客送的徽章。比如加拿大的小小红色枫叶,日本的浮世绘,法国的埃菲尔铁塔等等。有时收到重复的,她便跑去场馆内的徽章交换区跟人换,自然越来越多。 苏起道:“没啦,我们岗位不同。我接触的游客多。” 薛小竹是负责交通岗的。 两人进了地下食堂,拿餐票领了餐食和水。 苏起端着餐盘坐下:“到最后一天,我就不吃饭了,把餐票留下来作纪念。” 志愿者的餐饮票设计得很漂亮,印着奥运图案和祥云。 薛小竹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正说着,江喆端着餐盘坐到苏起旁边,递给她一瓶果粒橙:“送你。” 苏起道:“不用啦。我中午领过了。” 江喆道:“拿着吧,我不喜欢喝饮料。每天发一瓶,都浪费了。” 苏起说:“小竹——” 薛小竹晃晃手里的果汁:“我有呢。” 苏起于是大方收下。 江喆说:“明天上午刘翔预选赛你们去看么?” “当然了。”苏起就等着这天。 薛小竹忧愁:“我得在岗位上,去不了。” “我明天上午没事。”江喆说,“苏起,你的活动区是鸟巢吧,能带我进去么?” 苏起说:“好啊。” 8月18号上午,国家体育场内座无虚席。国民英雄刘翔参赛的110米跨栏是万众期待的重头项目。 苏起站在一层看台后的通道上,离跨栏还有段时间,田径场内正进行着田赛——男女子跳远、跳高。 江喆陪她一起等着,问:“你喜欢刘翔吗?” 苏起笑:“中国人会不喜欢刘翔?” 江喆也笑了:“那倒是。” 苏起想起四年前,她和梁水,还有爸爸们熬夜看雅典奥运会的跨栏决赛。刘翔夺冠那一刻,男人们少年们的喊声,快把屋顶掀翻。 那时,电视机的刘翔披着五星国旗在跑道上奔跑,意气风发。 不知这一刻,南江巷的故人们有多少人在电视前看直播呢。 “你觉得刘翔今天会跑第几?”江喆问。 苏起:“这不废话吗?” 正说着,全场观众忽然有节奏地喊起了:“刘翔!刘翔!”的口号,苏起探头一看,刘翔身着红色运动服,从运动员通道里出来了。 偌大的鸟巢,八万多观众,人们的呼声喊声喝彩声震耳欲聋! 苏起被带动得心情激越,期待起来。 她看着他脱下运动服,换上比赛服,开始做热身训练。但渐渐,大屏幕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丝异样。 第123节 江喆凑过来,低声问:“我怎么感觉他好像不太舒服?” 苏起说:“我感觉……好像也……” “应该是我想多了。”江喆说。 应该是。 因为他很快回到了起跑线上。 裁判举起发令枪,参赛选手预备。万众瞩目—— “砰”的一声! 全场刚要沸腾,便像被掐断的烛火般蔫儿了下去,有人抢跑了。 重新来。 可就在这时,苏起愣住了; 全场观众都愣住了—— 他们眼中的英雄转身,一瘸一拐朝球员通道走去,垂着头,只留下背后“1356”的号码牌。 数万人的体育场内一时鸦雀无声,片刻后,议论声轰然炸开。110米跨栏预选赛如期进行,但没人关注了,所有人都在议论,在打电话。 苏起看江喆:“怎么回事啊?” 江喆也是懵的:“不知道啊。受伤了?” 苏起心头一揪。 那晚回到宿舍已是夜里十点半,她在网上一查,新闻说跟腱断了。 她望着那四个字,心突然像被刀子捅过。 qq响了一下,是高中班长程勇:“苏起,在吗?” “在啊,怎么了?” “我今天好像在体育馆看见梁水了,在热身训练。”程勇在省城上大学。 苏起一愣:“他训练什么?” 程勇:“不知道。没看出来。不是速滑,也不是短跑。” 程勇:“我没过去打招呼。” 程勇:“我知道他脾气,应该不想看见熟人。” 苏起:“谢谢了。你是真把他当朋友。” 程勇:“你呢,过得怎么样?” 苏起敲着键盘,和他回话,边点开梁水的qq,发了一句:“你看刘翔的比赛了吗?” 发完,她跟程勇聊着天。 没一会儿,梁水的头像亮了下:“看了。” bryant 24:“你在现场?” 花之露娜lulu:“嗯。” bryant 24:“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花之露娜lulu:“瞎说。” 花之露娜lulu:“我在看台里边,根本拍不到。” bryant 24:“看着有点儿像啊。” 他似乎对志愿者很好奇,聊了些她的日常,只字不提刘翔两个字。而苏起也没有问程勇说的训练是怎么回事。 她想,如果他在默默做什么,就让他默默去做吧。 只是那晚聊完,苏起又看了眼刘翔退赛的整版网页报道,难受得慌。 一天后,网络上出现大量负面报道,说刘翔作秀,英雄变狗熊。 苏起在贴吧里为他打抱不平,结果被网友围攻辱骂。她吵不过别人,也不想吵,注销了贴吧账号,默默去校内网上偷菜泄愤。 之后几天,苏起情绪低迷。志愿服务时依然笑脸迎人,等空场了就不免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发呆。 那天中午,江喆来找她,说:“苏起,我带你去玩个好玩的。” 苏起跟他进了场馆地下,走进一间工作室,只见几个福娃的玩偶塑胶外套瘫在地上。两个男生正在穿“北北”和“欢欢”。 苏起惊喜:“扮福娃?” “你喜欢熊猫吗?”江喆说,“把‘晶晶’留给你。” “喜欢呀。”苏起雀跃地套上玩偶,背上鼓风机,旁边的志愿者帮她把玩偶拉链拉上。很快,福娃“晶晶”鼓了起来,变成一只胖嘟嘟的熊猫。 江喆则穿上了火娃“欢欢”的塑胶蓬蓬衣。 五只福娃在志愿者的牵引下,萌墩墩地一摇一摆往外走。 苏起开心不已,忍不住蹦跳两下,挥舞着胖手爪。 出了地面,就听一阵小孩子们的尖叫欢呼声。 场馆外拉了道围栏,五只福娃憨态可掬地走过去,孩子们趴在围栏边,伸着小手兴奋地叫: “晶晶!” “欢欢!” “妮妮!” “我好喜欢你呀!” 孩子们天真的笑脸瞬间治愈了苏起,她一会儿歪着可爱的熊猫脑袋,一会儿踢腾着粗短的熊猫腿儿,一会儿扭扭胖胖的屁股,一会儿又颠颠儿地跑去栏杆边,让孩子们摸“晶晶”的脑袋和小胖手。 “晶晶我喜欢你!”一个小孩被爸爸抱着,飞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孩子声音稚嫩,“你抱起来像棉花糖一样,我喜欢棉花糖!” 苏起心里暖得一塌糊涂,拿脑袋轻轻撞了撞小孩儿的脑门,以示欢喜。 就在这时,她被人撞了一下,她笨笨地一个趔趄,回头看——火娃“欢欢”跳过来,又撞她一下。 孩子们哈哈笑起来。 苏起拿她的小胖手“啪”地打了下欢欢的头,欢欢则凑过来拿脑袋顶她。 两只萌娃闹成一团,孩子们欢快地大笑。 你打我,我打你,打了没一会儿,欢欢举手投降,朝晶晶张开手臂。 苏起知道,得向小孩子表演他们和好了,又是好朋友了。于是,她摇摇摆摆走过去,抱了抱欢欢。 孩子们高兴地叫:“晶晶和欢欢永远是好朋友!” 等表演完毕,五只福娃被志愿者牵着往回走,孩子们还在叫嚷:“明天再见喲!” 回到地下,脱了福娃外套。苏起一头的汗,面颊绯红,笑容满面:“太好玩了这个。” 江喆擦擦汗,邀功道:“我可是做了一堆体力活‘贿赂’师兄,才得到的机会。” “啊?真的?” “你知道多少志愿者排着队想扮演福娃吗?” 这话苏起是信的,道:“我欠你一顿饭行了吧?” 江喆:“一言为定。” 在那之后,苏起时不时过来看福娃和孩子们互动,心情又明朗了些。 二十多天的奥运,转眼近了尾声。快闭幕时,苏起在鸟巢内的邮局里买了纪念明信片,给伙伴们传递祝福。 写给梁水时,手里的笔迟迟落不下去,最后匆匆写了行英文:“you will get what you want.” 明信片扔进邮筒,听说,会盖上国家体育馆的奥运邮戳。 最后一天夜里,乘大巴离开场馆时,苏起回望了眼窗外,鸟巢水立方在夜色中灯火辉煌,园区内静悄悄的。 她有丝留恋,有丝怅然,也有丝感伤。 一个月的盛会终究是过去了,那无数的陌生笑脸从此只存在于记忆里。 繁华落尽,曲终人散。好像这就是人生的周而复始。 她将工作牌和徽章收好,衣服鞋子洗净,连同国际奥委北京奥委颁发的服务证书和纪念品一起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她照例把照片传到了网上,路子灏的账号和过去一样,隔三差五就来踩她的校内和qq空间。她知道那账号后头是谁,但没去问。 奥运闭幕,热闹的夏天终究过去,大二的生活转眼开启。 大一考试成绩下来,苏起是他们班第五名,和二等奖学金擦肩而过。江喆第一,拿了一等。 江喆家境不错,平日里就大方,便请全班同学出去吃饭。 苏起班上都是男生,自然话题更男性化。席间大家讨论起奥巴马,华尔街,美国次贷危机金融风暴,又讨论起欧洲杯。苏起正专心吃着白灼虾,班长说:“意大利对罗马尼亚那场,太戏剧了。” 男生b:“布冯最不会扑点球,居然扑了出来。” 男生c:“罚点球那罗马尼亚10号是谁来着,很拽那个?” 苏起拿虾蘸着酱油,说:“穆图。” 一桌子男生的目光聚焦过来,都挺惊喜:“你还看球?” 苏起:“啊。只看意甲跟西甲。” 江喆笑起来:“你哪家俱乐部球迷?” 苏起:“红黑军团。” 江喆道:“我老妇人。来,握下手,神圣同盟啊。” 苏起笑着擦干手,跟他握了下:“神圣同盟。” 班长:“江喆你别趁机摸我们班花手啊,电话门事件,你们那神圣同盟早就瓦解了!” 江喆:“你这国米的闭嘴。” 苏起瞪着班长:“你国米的?离我远点儿!世仇世仇!” 第124节 桌上男生笑成一片。 男生b:“真没想到苏起还看球,我只晓得她每天都准时偷我的菜。” 苏起:“……我错了。” 男生b:“没事,偷吧偷吧,你不偷别人也偷了。” 男生c:“我看你校内上写喜欢宫崎骏和海贼王?” 苏起:“对啊。我跟你们讲,海贼王——” 江喆:“超级热血,你们一定要看。” 班长:“你俩口味是不是太统一了。” 苏起看向江喆:“你最喜欢谁?” 江喆:“zoro。” “我也是!” “我从初中就看漫画了。”江喆说,“对了,我之前听薛小竹说,你是不是蛮会跳舞的?” 一群男生们吃惊:“苏起会跳舞?” 苏起:“……”没忍住扑哧一笑,摆手,“你们别都盯着我看。” 班长:“全都不准看了不准看了。” 一群男生装模作样,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苏起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神经啊你们。” 大家聊开了,天南地北畅所欲言。 苏起以前就跟班上男生相处不错,这次更熟了,大家都对她十分好奇,男生喜欢的一切譬如足球篮球悬疑机械游戏政治经济,她都能聊,且有见解。加之她大方又爱笑,能开玩笑也不扭捏,大家便更喜欢她了。 班长说:“苏起,以后多出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玩儿啊。” 苏起说:“切。以前是你们不叫我,就我这一朵班花,你们还孤立我。” 班长:“天地良心!” 男生b:“不是。大一上学期还一起吃过好几次饭呢,但后来你好像有段时间不太开心。” 苏起笑着,低头吃娃娃菜。 江喆见状,岔开话题:“她是太忙了,又要学习又要培训好不好?” 苏起看他一眼,目光表示感谢。 她说:“是学习把我学得不开心了。理论力学,材料力学,听到这两门课我就想撞墙。” 话题一转,众人纷纷开始吐槽起变态的专业课。 直到班长说:“江喆最变态,这两门课都考了97分。” 苏起惊讶:“真的?”她只考了80分。 江喆迎着她的眼神,笑道:“想拜师么?我能教你啊。” 苏起:“好啊。我请你吃饭。” 江喆微微笑,略调侃:“加上上一次的,欠两顿了。” 苏起没忍住噗嗤:“放心吧,不会欠账的,一定都补上。” 饭没来得及补,江喆先给她当起了“老师”。 所谓老师,也不过是和她讨论专业内容。江喆发现苏起很聪明,很多难点,稍微一点拨她就懂了,且发散思维和举一反三的能力特别强,这倒是他欠缺的。 两人互帮互助,成了自习伙伴。苏起跟舍友们上课时间不一致,没法结伴,跟江喆一起正好,还能帮忙占座。 他俩都是南方人,饮食习惯也一样,偶尔吃腻了食堂,便结伴去外头蹭馆子。 转眼秋去冬来,又到十二月末。 李枫然要来北京开独奏会了。他提前三天到了北京,由于路子灏跟校团去德国交流访问了,李枫然到的那天,只有苏起给他接风。 她下课回宿舍洗了个头,边下楼边给他打电话,说:“我现在出发啦,可能一小时才到哦。” 李枫然说:“啊?那么久啊。” 苏起吐槽:“你知不知道你在长安街那块儿,离我这儿多远啊。” 李枫然说:“那我等不了了,我肚子饿了怎么办?” 苏起挑了下眉,心想哟呵,今天稀奇了,这话说得,怎么就那么不像李枫然呢。 她道:“你喝酒了?” 李枫然正经了点儿,说:“没有。就是有点儿开心。” 苏起说:“我还没到呢,你开心得也太早……”她掀开宿舍楼大门口的防风塑胶帘子走出去,冷风吹来,她顿住了。 天光昏暗,路灯朦胧。 李枫然一身灰色大衣,系着围巾,站在宿舍对面光秃秃的树干下,手机拿在耳边,微笑看着她。 电话里,李枫然淡笑:“还站着干什么?再不出发要迟到了。” 苏起飞快跑过去,惊喜地轻推了他一下,道:“你怎么跑来了?” 他笑:“我比你闲。” “胡说。” 他原不说的,心思一动,又说了出来:“不想你跑来跑去。夜里冷,晚上也不太安全。” 冬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已昏暗。 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笼在他漆黑的发上。 苏起温暖一笑,说:“你是大钢琴家了,跑来跑去,也太折腾。” “不折腾。”他说。 “在美国过得怎么样?”她随口问,“那边经济危机很严重吗?” 他说:“挺严重的。但对我没什么影响。就冬天太冷了。” 两人仍是选了她生日那次吃的海底捞,坐上座点完菜,苏起抬头看李枫然,撞见他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她慢慢眨巴眼睛,也盯着他看。 近一年不见,李枫然比寒假时英俊了些,曾经少年青涩的脸庞也明朗了。不过,虽褪去一丝稚嫩,却也依然留有少年的干净温和。 至于他眼中的她,高中时期的懵懂迷糊不再,笑容里有了这个年纪女生应有的柔软味道,那亮闪闪的眼睛,依旧活泼明媚。 或许时间是良药,近一年过去,她眼底没了一年前的忧郁哀伤。 两人隔着吊灯光,对视了竟足足十秒。 苏起终于绷不住,噗嗤笑着移开眼神去;李枫然也跟着她缓缓笑起来,低头轻轻抠了抠额心。 苏起质问:“你看我干嘛?!” 李枫然说:“一年不见了,多看几眼。” 苏起道:“瞎说。上个月还qq视频了的。” 李枫然:“那不算。你在视频里头黑黢黢的。” “啊?是吗?光线问题么?”苏起纳闷,“水砸在视频里很白呢。” 李枫然说:“他今年寒假不回云西了?” “好像是。说是要寒假补课吧。”苏起打听,“你有没有问他成绩怎么样?” 李枫然摇头。 苏起抿了下唇。 李枫然观察着她,想探出她对梁水的真实心理,但,看不出来了。她眼里没了落寞,不知是没了,还是藏起来了。 锅底开了,苏起眼睛一亮,夹了三大片牛肉进去涮,正吃得起劲儿呢,李枫然慢条斯理地夹起一颗鱼丸,说:“路造说你谈恋爱了。” 苏起道:“你听他瞎扯。他有几次来找我,碰见我跟我同学了,就拿我开玩笑。”说着,往他碗里夹了片牛肉。 李枫然寻常模样,说:“那你会谈吗?” 苏起满不在乎地捞着鸭血:“会啊。顺其自然。” 李枫然沉默半晌,追问:“现在这个同学?” 苏起微仰起头,揪揪眉毛:“还好吧。我没想过,我是说我以后会谈的,至于是谁,是什么样子,都顺其自然呗。哎呀,什么可能都有,谁知道呢?” 李枫然想着什么,筷子杵在碗里,隔着蓬勃的雾气,问:“什么可能都有?” “嗯。” “有可能考虑我吗?” 苏起正捞起一片毛肚,手定在了半空中,瞪着眼睛:“啊?”她突然大笑起来,“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你少跟路造玩,都把你带坏了。” 李枫然静静望着她的笑容,忽而一笑,说:“真的。七七,要是你到30岁,我到30岁,都没有男女朋友,或许可以在一起。” “哦。你这是从网上学的!”苏起歪头一想,“行啊。”下一秒又皱了眉,“哎,凭什么我到30岁还没有男朋友啊?我就这么没魅力?我现在才18岁——零11个月诶。” 李枫然被她这年龄计数逗笑了,道:“行。那就20岁。” “这还差不多。”苏起说着,顿了一秒,指着他爆笑,“李枫然你坑我!” 李枫然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从未那么开心过,竟还有丝难得一见的轻松,拿水杯碰了下她的杯子,说:“一言为定了。” 第74章 后来(2) 李枫然的首场个人钢琴独奏会于2008年12月31日晚七点举行。 苏起提前到了,跑去后台找他。走廊上摆满花篮,全是音乐界人士的祝贺致辞。后台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李枫然一身便装,坐在角落的钢琴边练习,丝毫不受周围环境影响。 苏起手背在身后,猫过去,一束花捧到他面前摇了摇:“圆满成功!” 音符戛然而止,李枫然一愣,继而一笑:“怎么还送花来了?” “今天特殊嘛。” 第125节 李枫然捧着那束花,说:“好看。” “哪有?外头花篮那么多,我的花都快自卑了。”苏起摸了摸她的花花们的“头”。 李枫然被她这动作逗笑,把花放在钢琴上。 苏起往琴边一靠,问:“李枫然同学,紧不紧张?” 李枫然说:“不紧张。” 苏起:“切,我才不信。” 李枫然好笑:“我现在能闭着眼睛弹《钟》。” “真的?” “嗯。”他闭眼,手放上琴键。 苏起凑近监督:“你不会偷偷眯眼睛吧?” 李枫然阖着眼,唇角微弯:“那你把我眼睛蒙上?” “好啊。不许作弊。”苏起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蒙住他的眼。 他顿了一下,手重新抬起,右手在琴键上准确弹击出几个前音,左手伴奏而上,一连串由缓到急的音符跳跃而出,如夏风轻抚过木窗边的风铃,扫过高高庙宇一角的古铃铛,又如教堂古典悠远的上世纪钟声,曲调繁复变幻,弹到高潮处,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飞舞着,白蝴蝶一般。 苏起叹为观止,听得心情愉悦。 他微垂着头颅,身子随着手臂的移动而轻微晃动着。苏起蒙着他的眼,跟着他轻轻移动,她手指感觉着他闭合眼皮下的眼珠子,很沉静,只偶尔极轻地转动一下。 一曲弹完,余音绕梁。他敲响最后一丝尾音,停下来,静静等着。少年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似有多了丝安宁。 苏起意犹未尽,松开蒙在他眼上的手,说:“嗬,风风,你这两年突飞猛进啊。” 李枫然一笑:“我教授很厉害。” 当初觉得,那一点的距离怎么都没法缩短,但去了更大的舞台才发现,还是有办法的。 “看来当初的选择没错。”苏起说,“那时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要读央音呢。” 李枫然不做声了,不知为何,忽想起了梁水。 工作人员过来提醒,该换衣服了。苏起先离开,冲他握了下拳:“加油!” 李枫然点头。 苏起是vvip,坐在正中央第一排。她原有些担心上座率,可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时,音乐厅上下三层看台都坐满了。过去一年,他在一系列国际赛事和表演上的精彩表现,赢得了不少古典音乐爱好者的青睐。 演出开始,坐席灯灭,台上灯亮,那个还差三天满十九岁的少年在全场掌声中,淡然走到钢琴边落座,开始弹奏。 钢琴家有的热情奔放,有的情深缠绵。李枫然则偏古典系的钢琴表演,悠然典雅。一系列复杂高难度的曲目弹奏下来,叫人如沐春风,内心竟能慢慢得到抚慰,回归平静。加之他英俊不凡,举止优雅,人亦与曲融为一体,浑然天成,愈发赏心悦目。 全场结束时,音乐厅沸腾了。全体观众起立鼓掌,经久不息。 苏起激动得面颊绯红,拍得手都疼了——首场演奏会完满成功,他在国内作为钢琴艺术家的生涯正式开启了! 灿白的灯光中,一身黑西装的李枫然起身扶着钢琴,对着观众深深鞠了一躬。礼仪小姐过来给他递话筒。 到了致辞及安可环节。 他说:“很感谢大家来听我的演奏会。最后为大家弹奏一首,我自己作曲的钢琴曲《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给你》。” 隔着明亮的灯光,他看了眼第一排的苏起。礼仪小姐拿走话筒,他重新回到钢琴凳上。 观众都坐下来,好奇而兴奋地等着他创作的曲子。 灯光洒在少年的黑发上,他手指放上琴键,似轻吸了口气。仿佛一整晚的淡定从容过去,到了这一刻,他才是紧张的。 终于,他手指落在键上,一串轻灵欢快的音符流淌而出,忽急忽缓,悠扬婉转,仿佛视野开阔,百花盛开,虫鸣鸟叫。 弹到深处,曲调往复回转,如螺旋的花梯攀爬向上,迎风飞扬。苏起只觉自己站在春夏之交的田野里,天蓝云白,向日葵开满山野。 曲子越来越深入,却又透出一丝说不清的伤感与忧愁,仿佛夏日午后望着白云一丝丝划过天空的怅然,仿佛回到了遥远的旧时光。 全场安静无声,只有少年坐在台上低头弹奏着,钢琴音一颗颗如饱满的珠子在轻跳。 弹到最后一段高潮处,伴奏小提琴加入进来,和声在厅内回荡。 轻快,明媚,悠扬,哀伤,怅然……无数感情倾泻而出。听众的心随之揪起,沉浸其中,情绪被带动着乘风而上,又落入柔软芳香的花瓣里。 末尾提琴散去,回归最纯粹的钢琴音,他弹完结尾,加上一段儿歌,由钢琴弹奏出来,轻扬舒缓,一瞬回到夏花绽放的童年:“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lu……” 余音散去,整场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苏起不知怎么的,像被那首曲子温柔地拥抱着亲了下额头,竟感动得含了泪。她一面笑一面流泪,一面用力鼓掌。 李枫然走到前头来,鞠了一躬,看向她,眼里闪过极淡的笑意,随即在不息的掌声中下了台。 演奏结束后,李枫然回了美国继续上学。但那首轻音乐《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给你》在高校大学生中流行起来,成了千千静听、酷狗、qq音乐上最热门的钢琴曲。 李枫然出名了。研修古典乐不说,英俊的外表就足够为他迅速积累大量的音乐粉。 薛小竹在宿舍里冲苏起叫:“你的朋友都是神仙啊,神仙!” 方菲则打听:“诶,苏起,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苏起摇头,趴在电脑边看super junior的新歌mv,金希澈好帅! 王晨晨叫:“居然没有女朋友?不过也是,他是明星。” 苏起没觉得李枫然是明星,金希澈才是明星。 薛小竹:“这种天才都是忙事业的,哪有功夫谈恋爱?我看报纸上说,他每天光是练琴就要练10个多小时。” “对啊。”苏起说,“他没时间想这个。小时候他就天天练琴,连上课时间都不够呢。” 方菲问:“但是他不会想谈恋爱么?” “没有啊。风风很单纯的,只喜欢弹钢琴。是个傻瓜。”苏起想,他都懒得找女朋友,懒到要等她30岁跟她凑活了,不是感情迟钝是什么? 哎,呆瓜。 寒假回家后,苏起发现连苏落都在听李枫然作的轻音乐。 苏落在饭桌上说:“我们班主任以前教过枫然哥哥,天天上课夸他,特别骄傲。” 苏勉勤道:“从小就看出李枫然这孩子会有出息,你看,现在不仅成了钢琴家,还会作曲。” 程英英往火锅里下青菜,道:“别提了。昨天枫然刚回家,冯老师就跟他吵了一架。” 苏起纳闷:“啊?” 程英英:“冯老师说,他不该在古典音乐会上弹轻音乐,更不该浪费时间作曲。” 苏起刚要争辩,程英英继续:“说什么他现在刚成名,正是要花大工夫磨练技艺的时候,不然稍微退一步,出一点儿纰漏,过去所有的称赞都会变成诋毁。还说什么,我想想,哦,‘聚光灯能放大优点,也能放大缺点。’哎,搞教育的,就是不一样。” 苏起闭了嘴,往嘴里塞了块莴笋。 吃完饭,她上楼回房,钻进开了电热毯的暖和被窝里,正想要不要跟李枫然聊聊,qq群“一路风生水起”里消息响了, bryant 24:都在云西? bryant 24:明天出来聚聚。 苏起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复。 路造:你回云西了? 绿竹悠然:你不是寒假要补课吗? bryant 24:今天都二十七了好吗? bryant 24:刚回来。 花之露娜lulu:什么时候走啊? bryant 24:初二。 flower dance:喝酒就来。 路造:!!! 绿竹悠然:!!! 花之露娜lulu:!!! bryant 24:李凡你够飘的啊。 flower dance:喝不喝? 苏起来了精神,打字:喝喝喝! bryant 24:苏七七你学坏了。 苏起握着手机,盯着他的消息,呼吸微屏。下一秒, 绿竹悠然:喝!几百年没聚了! 路造:(狂笑) bryant 24:…… bryant 24:啧啧,果然大学生了,不一样了。 伙伴们约了第二天ktv见。 那天下午,梁水先去找了李枫然。他没上楼。李枫然下来时,见梁水站在冰天雪地里,被白雪光反射得微眯着眼。 李枫然大步过去,说:“外头这么冷,你怎么不上去?” 梁水道:“我怕见冯老师。脑壳疼。” 李枫然:“……你找我有事?”他过来并不顺路。 梁水踏着雪,问:“你怎么了?” 李枫然一时没做声。 朋友就是朋友。他一句“喝酒”,他就能察觉。 他也不隐瞒,说:“跟我妈妈吵架了。” 梁水挑眉:“果然翅膀硬了,敢跟冯老师吵架了。” 李枫然瞥他一眼,说:“你最近过得不错。”他比去年寒假时放肆了些。 梁水不答,回归正题:“因为作曲的事?” 第126节 “嗯。” “那曲子挺好的。”梁水说,“我们同学都在听。你确实有天赋。” 李枫然不言,他无法说,那首曲子是他心里藏了多年的心情。 梁水说:“以你现在的地位和能力,你有能力选自己想要的了。” “我……”他不太舒服地扯了下围巾,说,“我发现,我妈妈说的是对的。” 梁水扭头看他。 “不该分散精力。已经上了路,至少三年内,拼命磨练技艺,研究音色,才能稳住。不然,我就是昙花一现。”李枫然望着前路的白雪,神色不明,说,“现在看到光了,那段距离在缩小。我反而……不舍得放弃了。以前不知道,原来个人演奏会感觉那么好。鲜花,掌声,都是你一个人的。”他忽就苦笑了一笑,“我这是不是……” “不是。”梁水瞬间打断,说,“人都渴望成功。追逐名望,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这是本事。我当运动员的时候为什么想得第一,不也是为了鲜花掌声的荣耀吗?咸鱼还想翻身呢,人就更该有心去追。” 李枫然一怔,心里原有的矛盾撕扯,忽松开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寒风沁着冰雪气息钻进胸腔,冰凉却清新。他说:“你呢?成绩不错?” 梁水张了张口,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一般般。学体育那么多年,都没怎么读书,赶不上来的。” 李枫然看他几秒:“但是?” 梁水抿了下嘴唇:“现在先不说。” 李枫然点头:“藏着吧。” 一时安静,只有两人并排走着,踏着冰雪的声响。 梁水终是苦涩的,说了句:“没成之前,不想说,怕万一。” 李枫然懂他的心思,说:“放心,不会有万一的。” 他说:“但愿吧。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李枫然明白了。不然,他就没有未来了,就无法再重新和苏七七在一起了。 那瞬间,李枫然心里浮上一丝后知后觉的刺痛。 梁水暗暗筹谋着什么,很可能会成功,他真心为他开心,甚至感激;可…… 他有些厌恶地对自己皱了下眉,将这丝想法撇去。 他有什么资格呢,不久前还自以为到了天时地利,有心想要去靠近七七;如今不到一个月,就被冯老师的话打回原形——他没那工夫去分心。 还想着,梁水搂着他的肩膀,带他上了公交。 刚下公交,路子灏就来电话催了。 梁水听到那头苏起和苏落的笑闹声,放下手机时,他脑子有一瞬空白。 进了ktv,走廊里灯光昏暗,梁水慢下脚步,说:“我去上个厕所。” 李枫然先去包间了。 梁水跟着指示牌走到洗手区,这是家新开的连锁ktv,洗手间做得金碧辉煌。两排宽敞的洗手台相对立,一边是男,一边是女。 他打开水龙头,冬天的水冷冰冰的,他一个激灵,立马关上,看一眼镜子,猛地一怔—— 镜子照着他背后,一个女孩正低头洗手,背影太像苏起了。但她是短发,且是栗色。 梁水抽纸擦手,再抬头时,那女孩走了。他把纸扔进垃圾桶,绕上走廊,又见那女孩在他前头两米处,边走边低头整理着围巾。 她拐弯,他也拐弯;他俩同路。 那女孩忽放慢了脚步,似察觉身后有人跟着;梁水一见,免得被误会,抠抠额头准备超过她。她已回过头来。 他一下子就定在原地,微微瞠目。 苏起也愣了:“水砸?” 梁水盯着她的脸,心跳声一瞬间蹦到耳朵边,竟有些结巴:“你剪……头发了?” 她剪了及肩的短发,还染了栗色,笑着摸摸头:“啊。现在韩国超级流行的梨花头。好看吗?” 梁水迎着她的笑颜,眼神触到她的目光,移了开,不自觉抠了下眉毛:“好看。” 她……好可爱。 一群男生笑闹着绕过拐角涌过来,没注意看路,撞上了苏起。她没站稳,一个趔趄撞向梁水。他想扶她,没扶住,只抓到她的手臂,她人已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下巴上。他闻见了她头发上柔柔的洗发水香味,顿时心乱如麻。 苏起擦着他下颌撞在他肩头,衣服里蓬勃的少年气息,和她曾经的记忆重叠到一起。 她慌忙推开他站好,尴尬地看了眼走过去的人群,匆忙说:“快走吧,过会儿路造又要叫了。” “嗯。”梁水将手落回兜里。 推开包厢门,就听路子灏扯着嗓子在喊:“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结束天长地久!” 苏起和梁水同时捂了下耳朵。 苏落也在,见到梁水,高兴地上来和他拥抱:“水哥!” 梁水揉了下他脑袋,说:“嗬,长高了啊。” 苏落特骄傲:“那还用说,我早就比子灏哥哥高了。” 路子灏唱到一半,拿话筒吼了句:“老子现在174了!” 几瓶啤酒放在茶几上,李枫然正依次往空杯里倒酒。林声拿起一杯就喝,梁水坐下,有些意外:“我错过什么了?” 林声说:“长大了,喝个酒都不行了?” 梁水说:“行行行。” 路子灏唱完,苏落蹦上去点歌。他一走,梁水和苏起之间没了人。 梁水看一眼正在闹腾的路子灏和苏落,又看一眼李枫然手中倾倒的啤酒,那液体晶亮透明,鼓起雪白的泡沫。他看着看着,终于扭头看苏起,她也盯着啤酒出神,乌黑长长的睫毛微垂着。 似感受到他的目光,她眼神挪过来,眸子清澈,与他对视。 他顿了顿,想起了要问的问题:“你……不点歌?” 苏起笑:“他们先唱吧,我酝酿会儿。” “嗯。”他无话了,半刻后,问,“上学还好么?” 苏落正在吼歌,苏起没听清,往他这边坐了点儿:“什么?” 梁水看看她摁在沙发上的小手,心一横,朝她坐了过去,挨在她旁边。苏起只觉身边沙发一沉,他人靠了过来,凑到她耳边:“我问,上学还好么?” 少年的嗓音比记忆中更添了丝磁性,苏起一抬眸撞见他近在咫尺的脸,乌黑清亮的眼睛近距离直视着她。 她低头拨了下头发,说:“挺好的啊。我现在都是学姐了好不好?” “什么?”他没听清,低下头将耳朵凑近。 室内光线朦胧,他的侧脸棱廓分明。 苏落在唱:“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 苏起眼神无处安放,强撑着,提高了音量:“我说,都很好。” 梁水点了点头。 她又问:“你呢?” “老样子。” “还有半年高考了,加油哦。” 梁水说:“嗯。争取不跟苏落同级。” 苏起扑哧一笑,没料到他竟有心情开玩笑。 梁水看着她的笑,心态也放松了些,忽又盯着她看。 苏起笑容就收了,垂了垂眼:“你看我干嘛?” 他说:“你这发型真的很好看。”有少女时期不曾有的温柔。 苏起脸一红,嘴上道:“废话。我弄什么发型不好看?” 梁水笑了起来:“那是我错了。” 李枫然坐在林声这边,看一眼他们俩,沉默收回目光。半刻后,伸手从桌上捞起一杯啤酒,灌了一大口。 原以为长大了就好了,就自由了;可如今,依旧为了钢琴放弃了她。 越活越没长进。 少年时,至少还会挣扎一下。 他无声喝到半路,扭头看林声:“你是不是喝太快了。” 她杯中的酒快见底了。 林声道:“没有啊。啤酒而已。” 苏落唱完,喊苏起去唱歌,到蔡依林的《说爱你》了。她跳过去拿话筒。 梁水听她唱着,不知为何,初中时的记忆浮现出来,她拿着拖把在水边扭来扭去时唱的就是这首歌。 心中莫名一刺。 那些千纸鹤又飞到了眼前。 身边,林声已放下一个空杯子,要去拿第二杯酒。梁水回神,抢过她手里的酒。林声还要拿其他杯,梁水把杯子全移开,他人高手长,林声捞不到了。 “你这是怎么了?”梁水问。 林声面颊潮红,不吭声。 李枫然道:“跟没来的那个人有关吧?” 梁水躬着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回头看她:“吵架了?” “我跟他吵什么架,反正讲什么都讲不赢他。”林声负气地说。 “你们都吵些什么?”李枫然问。 林声很不喜欢路子深的女同学,那女生知道他有女朋友了,还追他。但路子深和她是一个导师,研究同一个课题,天天都得见面。 林声说:“比见我的时间都长。” 梁水:“他什么态度?” 第127节 林声停了一下,说:“他其实保持距离了,但我就是讨厌。” 梁水和李枫然都沉默了半会儿。 梁水说:“声声,你干嘛不自信啊?” 林声低声:“是我错了么?” “倒不是错不错的。你没必要那么害怕。你挺好的,怕什么呢?” 林声眼圈微红,却冲他一笑:“就怕我不够好啊。” 梁水无言;李枫然拍了拍她的肩。 桌上,苏起手机亮了,是短信。 她刚好唱完歌,跳过来划开手机,梁水无意瞥了眼。 江喆:“在干嘛呢?” 四个字,梁水心里一沉。 他和苏起异地恋的时候,最爱的开头语便是:“在干嘛呢?” 苏起打字:“唱k。” 那头回复很快:“全美航空空客a320的坠河报告出来了,想看么?” “发我qq!” 江喆:“不能白给,唱首歌给我听。” 苏起捧着手机,好笑起来,无意扭头。梁水立刻移开眼神,假装伸手拿东西,够了下茶几,可俯了身却不知该拿什么,便抓起酒杯,一口灌了半杯。 四周忽然消声,灯光在闪,屏幕在变,人影晃动,苏起在玩手机,画面凌乱,没有声音。 他像坐在冰天雪地里,连心尖都是凉的。 那手机还是当初他给她买的,手机链却早已换掉。 梁水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滑开了假装看短信,看完后阖上,“随手”放在桌上。 苏起聊完了,阖上手机,放回茶几上;手还伸着,看见了同款的手机,一时就僵了僵,不知该放下去,还是该拿回来。 梁水不动声色看着她的表情在瞬间变化中,心竟陡生一种报复的快感,更又畅快她也能被刺痛。 可只是一瞬,苏起松了手,那手机和他的放在一张桌子上。她无所谓地坐了回来,转眸看苏落唱歌。 仿佛……松了手,不在意了。 梁水的心忽似冰刃捅过。 身旁沙发一沉,路子灏唱了无数首歌,终于累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抓起桌上的杯子,猛一大罐啤酒灌下肚。 苏起回神,略吃惊:“你又怎么了?” 路子灏放下杯子,抹一下嘴上的泡沫,说:“我爸妈要离婚了。我妈说等过完年民政局上班了就离。” 一群人看过来。 这些年,路耀国表现得很好,自那次出轨事件后,他几乎是个完美的丈夫和爸爸。连一开始对路耀国不满的几个孩子都忘了他曾经的错。 他们以为,他知错了,改了,燕子阿姨就原谅了,然后一家人和和美美继续前行。 路子灏耸了下肩,轻松状:“没什么,反正是意料之中。我只是……”他揉了揉眼睛,苦笑,“我爸爸是真的悔改了,不肯离婚。我妈妈就哭,说过去那些年,她每天都很痛苦。她还想等我和我哥结婚了再……但她受不了了。她一天都没原谅过。” 他惨然一笑:“我妈妈昨天跟我说,她老了,才发现她的青春都糟蹋了。” 众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李枫然道:“你也别劝你妈妈了。支持她吧。” “我知道。”路子灏瘫在沙发上,神色恍惚,原本这个寒假想跟妈妈坦白他的感情问题,不敢了。他说,“我只是觉得,小时候好傻啊,居然那么想长大。” 五个人集体静默。只有还没长大的苏落开心地唱完了歌。屏幕切换,出现刘若英的《后来》。 “谁点的?”苏落拿着话筒,兴奋地问,“姐姐,你唱吗?” 屏幕上,歌词已经打出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那歌词仿佛能刺人眼。 苏起脸色一白,说:“不是我点的。” 字幕仍在无声滚动:“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梁水沉默不言。 苏落:“声声姐姐?” 林声摇头,看一眼屏幕上的“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低下了头。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李枫然看向别处。 路子灏又喝了杯酒。 苏落开心道:“都不唱啊,那我唱了啊!” 所有人沉默。 “栀子花,白花瓣,”苏落的男声很好听,有种莫名的温和寂寥,“爱你,你轻声说,” 苏起别过头去,看着虚空,不经意吸了口气。 “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都想起那夜的星光。” 梁水盯着桌上的两个手机,目光笔直,似乎能把它们看穿。 路子灏仰着头,林声垂着眼,李枫然看着屏幕上玩闹的男孩和女孩,眼神空洞。 当少年唱到“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寂寞”,五个少年各怀心事,谁都没看谁,想着各自的曾经和“后来”。 一首歌如同受刑,拉得无限漫长,苏落深情唱着,没注意到五个哥哥姐姐们都面色苍白,表情几欲碎裂。 直到“永远不会再重来,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梁水忽然抬头靠在沙发靠背上,轻张开口,吸一口气,用力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泪雾。 好在灯光昏暗,大家各怀心事,谁都没看见。 第75章 后来(3) 聚会散场已是夜深。 除了苏落,众人兴致都不高,不知是疲惫,抑或是别的。 几个伙伴去了洗手间,梁水在走廊里等他们,苏落也在。梁水手里的手机滑开又滑阖,往复几下,终于还是问:“你姐姐谈恋爱了?” 苏落诧异:“啊?没有吧。” 梁水面色稍缓,又听苏落道:“也可能是我不知道。她们班男生都跟她关系很好。” 梁水把手机塞进兜;他们出来了,两人止了对话。 出了门,一行人站在冷风萧瑟的街头打车,路子灏李枫然林声一个方向,先上了车。 苏落问:“水哥你现住哪儿?” “江福苑。”那是他妈妈以前送他小姨的房子。 “刚好顺路。” 出租车停下,苏落率先坐上副驾驶,梁水和苏起站在路边顿了一秒。梁水走下台阶,拉开车门,看苏起。 苏起垂眼钻进车内,梁水跟上去,关了车门。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卡在座椅间,手里仍是转着手机,扭头看她:“什么时候开学?” 苏起正看窗外,回头:“正月十五。” “哦。” “你呢?要走很早吧?” “初二。” “我知道。你在群里说了。” 梁水无声,看着她。 苏起又问:“你妈妈还好吧?” “还好。我昨天看过她。今年暑假会出来。” 苏起笑了:“真好。” 许是夜色的原因,她的脸格外柔白莹润,他忽很想碰一下,但他只是收回目光。前头苏落回头,高兴道:“太好了。到时候我要去接提提阿姨!” 梁水淡笑:“谢谢。” 无话了。 狭小的车厢内一片静谧。车窗外北风萧萧。 苏起无意识抠着车门,转过一个路口,快要到江福苑了,她忽唤了声:“水砸。” “嗯?”他再度看向她。 窗外夜色如水,灯光流转,照得少年的脸半明半暗。那英俊面庞上竟有几分夜色寂寥。 少年的眼睛在夜里格外深邃,能把她吸进去一般。 她轻声:“加油哦。” 他极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看着她, 她亦看着她, 似有话说,又似乎等着对方说什么,结果却是谁也没开口。 第128节 前头,司机问:“是江福苑对吧?” 两个都看向前方:“嗯。” 只有几百米了,司机减速,梁水望着前路,深吸一口气,表情有些挂不住了。苏起也沉默,手指轻抠着羽绒服上的拉链扣。 出租车终究停了下来。苏落快乐地回头伸手:“水哥,再见!” 梁水和他握了下手,推开车门,到了这一刻,才扭头看苏起,神色匆匆,竟有丝狼狈:“我走了。” 她扯出一丝微笑:“嗯。” 他迅速下车,关上车门,朝路边跑去。出租车发动,苏起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整张脸都是僵的,定定不到三秒,她突然回头望了眼。 夜色昏暗,他高高瘦瘦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苏起回过头,眼睛疼了,她今天甚至没敢有一次正眼打量过他,好好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苏落的声音叫她回过神来:“姐姐,你在大学谈恋爱没?” “没有。”苏起答完,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落道:“水哥问我啦。” 苏起一愣:“你怎么说?” “我说可能是我不知道。” 苏起突然就想扑上去敲他脑壳,但她没有,她只是瑟缩在椅子上,打了个冷战。云西的冬天,太冷了。 …… 寒假过后,“一路风生水起”群没有曾经活跃了——梁水要高考;李枫然已经出名,得花更多时间提高手速,研究音色;林声既要谈恋爱又要学习还要画画挣钱;苏起和路子灏的专业课集中在大二下学期和大三上学期,尤其苏起,几乎每天七节课,快喘不过气来。 人倒不算累,就是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可即使这样,她也没辞去家教,甚至比以前更用心了,仿佛每节课都在给梁水上辅导似的。她每周整理出厚厚一摞易错题和经典题寄给他。 大学生总爱开玩笑说再回高中,考不上大学了。但苏起觉得,再回高中,她只怕能考清华。 春去夏来,一晃六月初了。 梁水高考前,苏起给他打电话,听出他并不太紧张,就放了心。高考后,苏起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正常,但没说分数。她便没问,反正迟早会知道。他这一年很努力,一本估计能冲一冲。 梁水问:“你暑假回来吗?” 苏起说:“干嘛?” 梁水说:“要不要一起学车?” 苏起说:“看吧,如果回来就学。” 梁水道:“你不回来去哪儿?今年没奥运了。” 苏起说:“学校可能要求社会实践呢?” 快期末时,江喆问苏起暑假有没有什么计划。苏起说准备回云西学车。江喆说,他参加了北京的一个西部扶贫基金会,暑假去宁夏偏远山区支教,问她有没有兴趣。 苏起当即就同意了。倒不是有多高尚多理想,而是在这个年纪,她什么都想去尝试去见识。再说,学校今年有社会实践要求,她原本打算回云西拿她爸的小破公司盖个章糊弄过去,现在有了支教,正好。 她跟梁水说要去支教,不学车了,梁水回了个“哦”。 七月初,放暑假了。苏起收拾好行李,跟基金会的一帮支教队友坐上了去银川的火车。大学生们围坐在小桌板旁打牌,苏起除了跟南江的小伙伴们玩之外,是不喜欢牌类的,便坐在一旁听歌。 途中,突然接到路子灏的电话: “卧槽苏七七,你绝对猜不到水砸上了哪个学校?!” 苏起一瞬间紧张起来:“预录取结果出来了?” “对啊!”路子灏叫,又激动又兴奋,跟中了五百万一样狂喜,“他去你们学校了!北航!” 苏起没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啊?他分数……” “飞行学院。特招!”路子灏狂笑,“他考了你们学校的民航飞行员!” 苏起差点儿没从座位上蹦起来,竟发起了抖:“真的?!” “废话,还有假?你多久没上qq了,他发群里了。” “我这边信号不太好。”苏起激动得冲上走廊,往火车车厢连接处走,“不是,他的脚……” “运动员不行,空军飞行员也不行,但民航可以通融。我妈说,他其他方面考核太优秀了,航空公司破格招了。哦,他脚伤也恢复好了。” 苏起一头往前冲,发现走过了,又折返回连接处。她又高兴又心酸,握着手机的手直发抖:“我的天,路造,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懂吗我……我之前好怕他会……” “我懂。七七,我现在都快哭了,”他大笑着,嗓音微哽,“我一直相信他真的,但我也一直不敢说,就怕他真的掉下去了。艹,梁水就是梁水!还是爬起来了。卧槽,老子真是……”他连飚了一连串脏话,情绪翻涌,“艹,他这狗崽子!藏那么深,去年十一月飞行员考试就过了,居然不跟我们说,一个人闷了那么久。卧槽!老子服了他!” “啊对了,他是怎么过政——”苏起见有旅客经过,吓得慌忙打住,等人走了,才跟做贼一样忐忑,“审的?提提阿姨不是——” “他户口一直在他小姨家!”路子灏道。 原来,当初的穷人区——北门街道南江巷一开始是私人违建,没有证。孩子们出生后办户口都落在爸妈单位集体户上。直到95年发产权证了才挪回家。林家民虽然是个体户,但他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而梁水爸爸是无业游民,没单位,户口在乡下,康提不想给儿子弄农业户,就挂在嫁去省城的妹子家里了。 这种操作在当年很是盛行。毕竟,那个年代非农户多体面啊。 苏起听完,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梁霄当年的不成器,竟在多年后阴差阳错地帮了他儿子一把。 上天写下的命运,谁能想得到? 两人讲了半天,苏起放下电话,一颗心尚在狂跳,她调出通讯录就要给梁水打电话,手指贴在绿色按键上,心却忽地一个咯噔。 他去年十一月就通过飞行员考试了。他没告诉她。 虽然她知道,他害怕万一高考文化课出岔子再度落榜,但……她是不是,已经不是他贴己的那个人了? 苏起靠在火车壁上,随着晃荡的车厢摇晃。车窗外,是西北枯黄的戈壁滩,天很蓝,阳光强烈,灼烧着她的眼。 她望着天空眨了眨眼,重新摁开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水砸,恭喜啊。” 短信秒回,一个大大的笑脸:“^__^” 她看着那个笑脸,瞬间泪湿眼睫,一年零七个月了,他终于笑了。 接着又一条短信:“你在哪儿?我给你打电话。” 她立刻打字:“别。我在火车上。信号不好。在和朋友玩。” 过一会儿,他回:“好。注意安全。” 苏起收了手机,回去座位上。 听说他们要去的地方没有信号,挺好的。 这段时间,和外界隔绝吧。她什么事情都不想去想。 她塞上耳机,蔡妍的《一个人》流淌出来,曲调哀愁婉转。她想起曾经跳过蔡妍的《两个人》。多年过去,从两个人到一个人,从热烈到哀伤,歌手她又经历了什么呢? 一行人到了银川,坐大巴转到吴忠市,小巴转到xx县xx乡,再坐拖拉机去xx村。一路全是黄土高坡,天高地阔,绿色的青稞和金黄的麦子点缀山坡。 到了支教村,手机信号彻底断了。除了学校和村支部两排瓦房,整个村村民都住在窑洞里,生活穷困。孩子们各个都黑黢黢脏兮兮的。 学校里三间烂教室,两间办公室,角落一个茅坑,臭气熏天。所谓操场也不过是一个黄土坡。 支教队来之前,村支书已在各家做过动员,开学第一天就有八十多个学生来了。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五岁。江喆作为支教队队长,把孩子们分成六个年级。 苏起发现他们从没上过英语和音乐课,便当起了英语和音乐老师,教他们唱《捉泥鳅》《粉刷匠》。 第二天,村长女儿来说,孩子们放学排队回家,黄土高坡上到处回荡着稚嫩的歌声:“哎呀我的小鼻子,变呀变了样!” 苏起很开心,满满的成就感。她每天除了写教案,就是陪着孩子们在操场上玩,教他们唱歌跳舞。 那天江喆走出办公室,看见她在烈日下教小孩跳“小燕子,穿花衣……”很简单的舞蹈动作,被她跳得一伸手一抬腿都格外美妙。 他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直到散场,苏起走过来,他笑:“你是不是没带防晒霜?” 苏起宿舍的人都不化妆,也没防晒的概念,摸摸脸:“晒黑了?” 岂止是晒黑,都脱皮了。江喆好笑:“你知道西北紫外线多强吗?” 苏起嗷一声:“完蛋了。”下一秒,“没事,我是南方人,回家一趟就能白回来。” 正说着,一个小孩子跑过来,递给她一个甜瓜:“苏老师,送给你的。” 苏起受宠若惊:“谢谢。” 那小孩羞涩地跑掉了。 江喆咂舌:“呵。这礼物贵重了。” 黄土高坡这贫瘠村落里,水果是稀缺之物。苏起以前总收到小孩塞的礼物,小花儿,糖果,方便面调料包,小青皮橘子,是第一次收到甜瓜。 她回办公室:“我要拍照留念!” 江喆跟进去,她桌上堆满孩子们送的折纸,她低头捣鼓着手机,头发有些油腻——这边缺水,队里的人半个月没洗头洗澡了,但她完全不在乎。 她摆弄着甜瓜,扯动领口,脖子和衣领下一道明显的暴晒出的黑白分界线。 江喆望着她:“来这边受苦了吧?” “没啊。挺开心的。”苏起笑着看手机。 江喆微笑,还要说什么,外头闹起来,一片孩子的哭叫声。一个高年级孩子冲进办公室,喊道:“老师,有人捅了马蜂窝!” 办公室里六七个大学生一愣,冲出去就见马蜂嗡嗡漫天飞,孩子们抱着脑袋满操场逃窜。 江喆喊:“全到办公室来!” 几个大学生拿着扫帚一边拉小孩一边赶马蜂。苏起看见一个一年级的儿童抱头瑟缩在操场角落,冲去将她抱进怀里。 “苏起!”江喆抓起一件外套随她跑去,一把将她和小孩护住,挥着衣服拍打马蜂,将她们护送回办公室。 他们迅速关上门,屋内一群大学生小学生惊魂未定。 孩子们都蛰了包,但一个都没哭,几个大学生拿出医药箱,挨个儿涂酒精消毒。 江喆问苏起:“你怎么样?有没有蛰到?” 苏起摇头,看他脑门:“你额头上……” 江喆莫名其妙,胡乱一摸:“嘶——” 苏起赶忙递给他棉签和碘酒,江喆在额头上瞎抹,找不准位置。苏起没办法,拿过棉签给他涂,涂了两下,一垂眸见他盯着她看,奇怪:“看我干嘛?” 江喆咽了下嗓子,说:“你真的晒黑了。” 苏起无语:“你还不是黑得跟炭一样。” 半个多小时后,马蜂散去,下午的课又照常进行。 第129节 那天放学,苏起照例站在校门口的土坡上和学生们说再见。等他们远去了,她坐在地上,看他们排队的身影消失在昏黄的地平线上。 这些天,她眼前的风景只有湛蓝湛蓝的天,和一望无际绵延起伏的黄土高坡,孩子们移动的身影点缀其中。 有时晚饭后,苏起和几个队友会沿着小路往高原深处走,可无论走多远,除了土坡就是土坡,仿佛永远走不出去,也没有尽头。 新闻里的图片变得真实了,同一个国家内真有如此贫瘠的存在。 那天夜里,苏起坐在校门口望星空。这里昼夜温差极大,一到晚上,狂风直涌,星空却澄澈极了。 江喆走出来,顿她身旁。 “想什么呢?” “觉得我们帮不了他们多少。”苏起说。 “尽力就行。”江喆道,“基金会联系了几家企业,下月来参观,他们会出钱给学校添电脑图书和桌椅。而且我昨天跟村长聊天,听说政府在建移民工程,大概后年,村子会从窑洞搬去乡镇的楼房里。” 苏起微微一笑:“那就好。” 江喆看了眼夜色中她的笑脸,又抬头看向星空,说:“北京的夜空没这么漂亮。” 苏起也仰望:“江喆,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喆往夜空指了一下:“那儿。” “卫星火箭,空间站探测器,导弹巡航?” “嗯。”他说,“做科研,载人空间站,天宫一号我是赶不上了。二号三号可以努力。” 苏起一笑:“不错,为国奋斗五十年。” 江喆笑:“你呢?” 苏起挑眉:“民航客机。” 江喆:“呵,比我志向高。” 苏起哈哈笑:“少来。” 江喆:“嗯,我国挑战波音空客垄断地位就靠你了。” 苏起:“得了吧,我这一代是不可能了。没关系,尽力给下一代铺路。” 江喆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点头:“嗯,给下一代栽树。传接力棒。” 一个半月的支教时光飞驰而过,支教队离开那天,孩子们来相送,一边哭一边给老师们塞礼物,塑料花儿,圆珠笔,胶封上印着老旧挂历美女的本子。几个大学生全给弄得眼泪汪汪。 回程的火车上,苏起情绪低落,实在不舍。 过去那段与世隔绝的封闭而简单的日子,成了她心里的净土。 所谓支教,究竟是谁帮助了谁,说不清了。 回到北京,面对繁华都市,车水马龙,她头几天有些恍惚,一遍遍看着在高原上拍摄的孩子们的照片,一时接受不了场景的切换。她选了些照片发在网上,还写了长长的日志。哦对,校内网改名成了人人网了,据说为了扩大用户群。 一堆同学给她点赞留言,方菲在一张照片下评论:“你跟江喆看着挺配。” 那张照片里小学生排队放学回家,苏起和江喆站在一旁,穿着统一的支教队服,白色印花t恤,像情侣装。可那张照片里也有其他穿队服的支教队友。 苏起只当她是开玩笑,没回复。 但江喆回复了方菲的留言:“(微笑)(吐舌)” 苏起察觉到一丝微妙,几天没联系江喆。快开学时,江喆给她打电话,说他相机里还有她支教时的照片,问她什么时候去拷。 苏起说:“我明天把u盘给你。” 江喆说好,要放电话了,忽低声:“苏起。” 苏起已有预感,硬着头皮:“嗯?”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么?” 她不知如何回答:“怎么了?” “我……”他停了。话筒连接着,气氛紧张。苏起想着他在那头手足无措的样子,竟有些悲悯。 “我可以喜欢你么?”他终于问出口,忽又挫败一笑,“不对,问迟了。已经喜欢了。” 苏起低头,捂了下紧皱的眉眼,刚要开口, 他打断:“你先别急着说不。能不能先等一个月?” 苏起没明白:“什么?” 江喆连笑声都是紧张的,“我知道,朋友突然这么说,你一时接受不了,也尴尬。但能不能再等一等?我们还跟同学一样,我不会骚扰你,也不再提这事。但你可不可以心里试着转变下,看看怎么样?” “要是不行呢?” “那我接受,起码不后悔。你别一开始就说不行。我就希望你多想一段时间再给我答复。一个月后,行吗?” 苏起沉默,许久之后,说:“好吧。” 第二天,江喆把照片拷给苏起,又约她一起上自习。 江喆很绅士,对她如同学般相处,和她讨论问题,研究课题。只字不提一月之约。 苏起也想过,是不是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去换一种不同的状态。 可内心深处蛰伏的某种情感如撞壁的猛兽般刺痛着她。一个想松开,一个想紧握,两股情绪剧烈撕扯着。她头疼不已,最终决定不想了,顺其自然,一个月后再说。 几天后开学,苏起步入大三。 新生报到那天,她接到梁水的电话,说:“不请我吃个饭么?” 苏起讶道:“你到学校了?” 梁水:“废话。” 苏起捂了下额头,觉得自己混乱得够可以,说:“你在哪栋宿舍呢?” 梁水说:“你宿舍楼下。” 苏起一愣,跑到阳台上一看,楼下绿意盎然,梁水一身黑色t恤站在白杨树下,一手插着兜,有些散漫的模样。 苏起匆忙洗把脸,换了身衣服,跑下楼。 九月的第一天,烈日当空。梁水被晒得眯着眼,表情随意,垂着的手却紧抠着手机。苏起跑去他跟前,匆匆看一眼便移开眼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道:“你想吃什么?” 他还没开口呢,她补一句:“只能请你吃食堂,外面馆子吃不起。” “……”梁水心内暗自的紧张缓和了,说,“你这点出息。” 苏起说:“我就是个穷学生,没出息。” 梁水瞥她一眼,瞧了半天,说:“真晒黑了。” “……”苏起斜他一眼,“又不要你看。” 梁水笑了下,没回嘴。 那时阳光正灿烂,照在他白皙俊俏的脸上,很青春。 她看着他久违的散漫笑容,心莫名平和了,对自己弯了弯唇角。 苏起请他吃了碗煲仔饭,梁水端着饭跟着她找座位,说:“你果然挺穷的。” 苏起坐下,说:“吃你的饭吧。” 梁水坐她对面,忽看见卖奶茶的窗口,问:“喝奶茶么?” 苏起还没答,他已起身去了,那高高瘦瘦的身影在一众学生当中格外显眼。 几个迎面而过的女生都回头看他。 苏起视若无睹,低头吃锅巴。 很快,一杯奶茶放在她面前,苏起说:“谢谢。” 梁水盯着她看:“你怎么变礼貌了?” 以前的她总拉着他袖子:“水砸请我吃鸡柳。”“水砸请我喝奶茶。”“水砸请我吃可爱多。”拿到吃的张口就咬,一句谢谢也没有。 苏起耸肩,说:“好吧,谢谢收回。” 梁水见她这耍赖样子,暗自好笑,心情忽然就很不错了。 “对了,”苏起问,“提提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她跟我小姨出去旅游了——”话没说完,方菲端着餐盘过来坐下:“苏起!” 苏起扭头:“你什么时候回的?” “刚才。”方菲冲梁水笑了下,他点下头算是招呼。 方菲不看他了,冲苏起说:“我刚在门口看见你男朋友了。” 梁水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苏起也被“男朋友”这称呼弄得一愣,回头朝门口望,这动作落在梁水眼里,伤口撒盐。 她回过头见了梁水,意识到什么,可她没解释,匆匆看方菲:“我过会儿去找他。” “诶,下次能让他帮我修电脑吗?我是你室友,可以蹭蹭福利吧?” 苏起抿了下唇:“嗯。” 方菲又扭头看梁水,似乎不记得他了,问:“这是……” 梁水不作声,等着听苏起怎么介绍他,就听她说:“发小。考来我们学校了。” 梁水无言。 方菲:“哪个学院啊?” 苏起:“飞行学院。” 方菲:“酷哦。” 她还要说什么,但两人已吃完,苏起跟方菲说先走了。梁水沉默起身。 两人一路无话。苏起心里也不见得有多痛快。 出了食堂,梁水终问:“叫江喆?” 苏起说:“你怎么知道?” 第130节 梁水淡笑:“你在校内发过他照片。”支教的相册里,有全队的合影。 苏起嗯了一声。 两人又不说话了,沿着林荫道往前走。夏日,树木茂盛,阳光斑驳,落在梁水棱廓分明的脸上,竟生苍茫。 苏起手机一响,是江喆发来的消息。梁水不用偷看都能猜到。 他们已走到岔路口,苏起说:“我去上自习了。” 梁水很平静,说:“好。” 四目相对,只是匆匆。 彼此竟都不敢细看对方的神情。 她转头便走了,没有一丝留恋的样子。梁水望着她的背影,心突然疼得像要撕裂开。他咬紧牙,几乎是负气地转身就走,可走了两步就刹停,还是没忍住回头看。 但苏起没回头,她的背影映在林荫路上,越来越远。他抬头看看树梢上斑驳的蓝天,又再次看她,鬼使神差地,他越走越快,终于朝她大步追上去。 可跑到半路,他停了。 那个叫江喆的男生站在拐角处等着她,她走上去,和他说着什么。那男生低头看着她,一直在笑。 梁水插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那画面跟火一般灼烧刺痛了他的眼。许是心太疼了,他看不下去了,一瞬就将脑袋偏过去,狠狠盯着路边的花坛,他微微张口,呼吸急促,心已疼得无法呼吸。想拔脚就走,可站了几秒,近乎自虐般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就见那男生从她头上摘下一片沾着的落叶,她有些惊讶地一缩,看见是叶子,又笑了下。 梁水垂下眼,再度张了张口,深呼吸。他克制着,却狼狈地低头抠了下眉心,再抬头时,她和他一起走了,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走,走着走着,忽就捂住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夜话(25)】 一年半之前。 冯秀英:今天大家都聚齐了,就好好说下吧。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水子的教练说,他没去康复训练,也没去治疗。 李援平:跟腱修复要治还要养,要想恢复正常人水平,不留后遗症,至少得花一百万。教练说他们那边报销了二十多万,还有八十万的缺口。你们也都知道,水子现在只想救她妈妈,这钱……估计是不准备给自己留了。 林家民:你是医生,你就直接把后果说了吧。 李援平:他要好好治,以后还是个正常人;不然,就会落下残疾。年轻时还好,到四五十岁,工作强度一大,就不行了。 众人沉默。 陈燕:大家怎么想,我不管。我看着水子长大的,喜欢这孩子;再说我受了康提的恩。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给了我工作。她被带走那天,就叫了我一声“燕子……”她别的话没说,但我都知道。(哽咽)她放不下心,叫我关照水子。我要是看着水子变成残疾,这辈子都不会心安。我也实话跟大家讲吧,不怕你们去举报,我给商场管账,出事第二天刚好一笔货款打过来,五十几万,被我做手脚划下来了,我要留着给水子。我自己能力不够,只能再给他添个八万。 苏勉勤:要说帮忙,我之前被合伙人骗,后来重新做生意,康提给我拉了多少关系。我都记着。 程英英直接道:我跟苏勉勤商量了,水子的治疗费,我们家出八万。 冯秀英:我跟李援平商量的也大概这个数。 沈卉兰:我们也出一份,只有五万多。 路耀国:对你们家来说,太多了。 林家民:声声现在上大学了,她给人画画挣钱,还勤工俭学,不用我们管报名费生活费了。我们两口子也花不了太多钱。 冯秀英:那咱们就凑一凑,把钱给教练打去。让他跟水子说,是申请的经费。如果这孩子以后有出息了,我们不要,他也会把钱还给我们;要是他没…… 程英英:那这就是个秘密。这辈子谁也别提。 —— 。 —— 七七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包括最亲的伙伴说过她关于分手这件事的想法。她对这件事始终是沉默封闭的。是会凌晨坐在宿舍看哆啦a梦但不讲一个字的。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以及她是怎么过来的,要后面一两章慢慢揭晓。所以不要轻易下结论说人现实,世俗。 年纪轻轻想要搞科研的已经是最不现实最不世俗的那一类人了。 还有说七七是只可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不让她共患难的是水砸。要分手的也是水砸,你让七七怎么办,不读书了从北京跑回来守着他死缠烂打?七七同意跟他分开就是因为太了解他的性格。他当时的境地觉得很丢脸,很羞耻。这不是所谓“我爱你,我要陪着你,我一直支持你”就有用的。那种程度的灾难对一些人来说,其实是“你们都离我远点儿,让我一个人慢慢缓过来比较好”,“你们都不要管我,让我安安静静自己来”。而恰巧,梁水从小的生活环境把他造就成了这种人。两人异地,电话隔空的鼓励只会更苍白,七七要真过来陪他死守着他,水砸能把自己逼疯。 我觉得吧, 不要觉得男主可怜的时候,就抨击女主;等后面觉得女主也很痛苦的时候,就又开始抨击男主。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成长,也没有完美的恋情。都是一路磕磕绊绊,磨出来的。 苏起对爱情有她的看法,梁水对责任有他的看法,很不巧,两者是有矛盾的。或许对,或许不对。对就坚持,不对就改正。为爱而醒悟,而改变,而看到自己曾经没有看到的角度,这才是更美好的,不是吗? 另外,人在成长中有所变化,是正常的,甚至是必然的。最可怕是一些该变的东西不变,固执己见,而一些不该变的品质抹去,失去原我。不过,七七和水砸,还好。骨子里的最美好的东西不会变,只是偷偷藏着,会冒头的。 这就够了。 第76章 你好,学姐(1) 那晚从图书馆出来,江喆问苏起:“你喜欢金希澈?” 苏起说:“对啊,他长得好好看。” 江喆笑:“你是外貌协会的啊?” 苏起想,他刚去过食堂,应该看见梁水了。而她大一谈过恋爱这事,班上同学都知道。 她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江喆摇头:“没什么。” 苏起不说话了,走了几步,忽开口:“其实我想了下,没必要等一个月。我现在不想——” “我知道。”他立刻打断,抿唇冲她笑一下,“我知道你现在的回答,但我更想要个第二次回复的机会。这样,我自己不会后悔,觉得没有争取。虽然也能料到,但到时候我还是会再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放心,我会理性对待。” 苏起无话可说。 大三开学的头一个月,苏起很忙,一堆专业课学习,还得继续做家教。她大二时教的高三女生考上了人大,家长把她推荐给了同事的女儿。 而梁水刚入学,学业很重。有次群里聊天,林声要看他课表,就见一周安排得密密麻麻——除了高数英语政治等基础课,还有工程力学,航空专业英语,航空气象,领航学,维修,电气电子听音之类的,外加一堆实际操作课程。 路子灏回了句:“高大上啊,梁机长。” 彼此都忙,虽在同一个学校,但头三个星期,两人没见过面。 九月末的一天清晨,苏起去上政治大课,跟薛小竹她们经过操场,飞行学院的学生们身着墨色制服迎面走来。一批个子高高身形挺拔的少年郎,引得不少学生侧目。 苏起抬眼便看见了梁水,他在最后一排,187的身高已是民航飞行员的最上限。 深色制服衬得他面容愈发英俊了。他背脊挺直,目不斜视,表情淡漠地随队前行。 她多看了他两眼, 就在和队列擦肩的一瞬,他目光瞟了过来,和她的对上,一秒后清淡移开,高大的身影从她身侧擦过去了。 夏末初秋的晨光照在她脸上,热热的。 薛小竹说:“我怎么觉得你前男友比以前更帅了?” 方菲诧异:“我说上次在食堂看到这么眼熟呢,是你前男友啊。完了,还想让你帮忙介绍下的。” 王晨晨笑:“得了吧,尴不尴尬呀。不过飞行学院的男生很抢手。我们学校女生少,但隔壁语言大学多呢。开学快一个月了吧,他这种长相,现在绝对有女生在追。苏起,你会不舒服么?” 苏起没说话。快一个月了,追他的女生估计都排队了吧。 方菲说:“苏起都有男朋友了,有什么不舒服的?” 薛小竹道:“别瞎说。她跟江喆又没什么。” “对啊。”王晨晨说,“他们这段时间都很少见了,你下次别这么说了。” 方菲说:“好吧。是我误会了。” 马哲大课,苏起坐在阶梯大教室最后一排,心不在焉。 薛小竹趴桌上,小声:“苏起。” 苏起也趴着:“嗯?” “江喆要第二次跟你表白,你会答应么?” 苏起看了下手机,今天29号。 薛小竹鼓鼓嘴巴,又问:“你前男友这段时间都没联系你?” 苏起垂下眼:“联系我干什么?早就不喜欢我了。” 她一想到那天他出了食堂,淡定地问的那句“江喆?”,心就一扯一扯地疼。 “是么?那你还喜欢他吗?” 苏起不做声。 “苏起,我觉得你现在比较成熟稳重,大一刚开学那会儿,跟梁水在一起的时候很幼稚活泼。” 苏起:“那是成熟好,还是幼稚好?” 薛小竹:“各有各的好吧,看你呗。我怎么知道?” 苏起手机亮了,是江喆的短信,他明天生日,会请他们宿舍几个哥们儿吃饭。问她去不去。 薛小竹无意看见,心里一数,说:“30号,好像刚好一个月。” 意思很明显。这是他的第二次表白。 如果她去,就是她答应他了。 江喆:“想好了,但别有压力。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不影响同学的友情。” 苏起脑袋一扎,脸埋进手臂里。 …… 上完大课,两人要上的专业课不同,在走廊道了别。 薛小竹跑到电梯间,眼见电梯要阖上,唤:“麻烦等一下!” 里头的人移动一步,摁了键,电梯门开。 “谢谢谢谢!”薛小竹跑进去,见是梁水,一时没移开眼睛。梁水摁上电梯,看她一眼,打量半刻:“你……她室友?” 薛小竹笑:“你记忆力也太好了吧?两年前见过呢。” 梁水淡笑:“你是接电话的那个。” 第131节 “哈哈哈。”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一瞬。 薛小竹看着下降的数字,也不知怎么想的,忽快速道:“明天晚上苏起要去参加一个聚会。她跟江喆要公开了。” 梁水扭过头来。 …… 次日下午。 苏起洗完头发,把宿舍的灯和电脑关掉,以免跳闸。她借王晨晨的小吹风把头发吹干,坐到桌前梳头。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脸看了会儿,一副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她想起以前照镜子的时候总爱对镜瞪眼睛嘟嘴做鬼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丢了这个习惯。 她起身换了件连衣裙,怕晚上冷,又套了件针织衫,对着宿舍门背后的落地镜照一眼。 镜子里,窗外的夕阳橘红一片,反射在玻璃窗上。夏天要过去了。 她又坐回椅子里了,长久地坐着。晚霞黯淡下去,暮色降临。她忽拉开抽屉,大头贴手机链还躺在里边。她看了好一会儿,猛地关上抽屉,背上书包起身就走。 宿舍门忽然推开,薛小竹急匆匆跑进来,见她就道:“苏起,你前男友好像出事了。” 苏起一愣:“怎么了?” “我班长说,他宿舍一个男生在学校东门xx酒店跟人打了一夜的游戏搞赌博,输了一堆钱被扣住了。他去给他室友出头了。现在就男生宿舍几个人知道,不敢惊动学校,怕被开除。你也知道飞院管超严。”薛小竹道,“可人家是混社会的,他去会不会打起来啊?” 苏起霎时就急了:“哪个房间?” 薛小竹翻手机:“1203——” “他那人就是那样!把朋友看得比鬼都重!”苏起气急败坏,冲了出去。 她背着重重的书包一路飞跑直奔东门。天色已黑,校外霓虹灯闪,车流如织。她跑进酒店大堂,刚想通知前台,又怕把警察招来,急得原地转一圈,咬咬牙冲进电梯间上了12楼。 她火速找到1203,猛敲房门,敲了不到三下,门忽然拉开,是梁水开的门。 苏起气冲冲道:“你别瞎出头打架啊,叫他爸妈来!” 她大步进去,猛地一顿,房间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连大床上的床单被罩都铺得整整齐齐,不带一丝褶皱。 苏起还没反应过来,质问:“你室友呢?” 梁水单手关上房门,落了锁,问:“什么室友?” “就赌输——”苏起住了嘴,忽然明白了,掉头就往门口跑。梁水一把捞住她,将她抱进怀里,摁在墙上。 少年炙热的身体挤压着她,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苏起惊惧之中,只觉身体忽如火烧火燎,仿佛自带着曾经温存缠绵的记忆,心尖儿竟不可控制地软了下去。 “你干什么?!”她又羞又耻,又气又恨,用力挣扎,可双手手腕被他紧紧攥着,摁在后腰处的墙壁上。 他并没有深一步的动作,只是将她禁锢在他身体和墙壁的夹缝里。 这一个月,他过得并不舒坦。起初一周的负气过后,他忍不住去偷偷看她,暗地观察她好久,却再没见她和江喆一起。他原想给彼此点时间,等国庆放假好好谈一下,结果半路杀出个薛小竹,把一切都搅乱了。 他已不知道苏起跟江喆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不能让她走。 他低声:“不干什么。就是不想你今晚去别的地方。” 苏起一下懂了,气得面颊通红:“你松开!” 梁水不松,箍着她。 苏起恼道:“我去不去哪里,你有什么资格管?!” 梁水抿紧唇,忽说:“我还喜欢你。” 苏起只觉心被捅了一刀,几乎是条件反射道:“我不喜欢你了!早就不喜欢你了!” 梁水许是没料到这个结果,怔了半晌,微红了脸,犟道:“真不喜欢了?” “不喜欢!”她狠道。 他点了点头,吸着气说:“反正你不能走。” 她用力挣手,挣不开,拿脚踢他,又踢不动;气得不择路了,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这一咬下去,又狠又恨。梁水倒吸一口冷气,疼得整个人紧绷起来,他咬紧下颌,偏是一动不动。 她也发了狠,死死咬他,跟他较劲,就比谁更狠。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可他就是不松,非得跟她耗着,跟她犟着。 苏起咬得牙齿里浮起一丝血腥味,终是心里不忍,松了力。他疼痛难忍,却心中一喜。可她悲哀至极,气他也更气自己,怒道:“你松开!” 他问:“你要去见他?” 他太了解她了,如果她真的决定和江喆公开做男女朋友,她会很认真很郑重地对待那份感情。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对啊。”苏起抬头,望住他,“不是你说的吗?我就喜欢成绩好的男生,欧阳李,吴飞,路子灏,江喆……或许以后还有呢。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也就是高考后无聊空虚,刚好你来找我我才喜欢你的。” 梁水哑口了。当年吵架时他说的气话,她竟清清楚楚一字不漏记到现在。 当年扎进她心里的刺生了根,现在连根拔起,鲜血淋漓,苏起心都疼得没知觉了:“所以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有那么难接受吗?” “七七,那是我说的气话。”梁水面色苍白,直视她的眼,“我收回行不行?” 她咬着牙,挣了下手:“我要走了。” 就在这时,她手机“叮”的一声。 两人对视着,脸色皆是一变。苏起扭了一下,抵不过他的力气,他单手掐住她两只手腕,另一手在她口袋里一掏,手机屏幕上显示“江喆”二字。 梁水眼神阴沉,往床上一砸,手机翻滚在蓬松的被子上。 苏起满心怨愤委屈,眼眶红了:“你发什么疯?我跟谁在一起,都不关你的事!我们早就分手了!是你说的!”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嫉妒的疯狂和痛苦,他盯着她湿润的眼,发狠地点了下头,迅速从牛仔裤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划开,松了她一只手,将手机塞她手心,说:“打电话,报警。” 他脸色如铁:“警察来了,我就让你走。” 苏起抓着手机,手指狠狠抠着,心像被利爪撕扯。飞行学院院规严格,他竟拿他的前途来挟持她? “你不是想走吗?打电话报警。”他道,“打啊!” 她嘴唇颤抖着,眼中一点一点浮起泪雾:“梁水……你……你凭什么对我这么狠呐?!”她突然失控,将手机砸出去。 这一摔,竟抚慰了他。 他平静了少许,面色也缓和了些,只是胸膛仍起伏着,见她眼睫上挂着泪,去抚:“你别哭。” 苏起猛地扭头,尖声:“你别碰我!” 他的手悬在半空,终究垂下。 她只落了一滴泪,很快平复,道:“你幼不幼稚?就算把我关在这里一晚上又怎么样?明天呢?后天呢?你关我一辈子?” 梁水无言,许久后,挫败地低下脑袋:“七七,我错了。你别跟他在一起行不行?” 苏起心狠狠一揪,人却是笑了起来:“我凭什么听你的?”她抬眸看他,漂亮的眼睛里再次浮出泪雾,“现在还搞这种事,我真看不起你。” 他脸色变得灰败惨淡,叫她一瞬痛心,她以为凭他的自尊心,话说到这步,他就该松手了。但他没有,他扯了下嘴角,极尽苦涩,说:“我也看不起。但我没办法。” 苏起一怔。 “七七,你知道我跟腱断裂那天,在想什么吗?我在后悔,之后的每天都在后悔,如果我……多热身一下,哪怕五分钟;如果我少跑一点,哪怕十米,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他眼圈红了,却强忍着,克制地看一眼别处,一咬下颌,额上已是青筋暴起,“后来,我每天都在‘幻想’,‘假设’,‘如果’。可……都没用了,没用了。”他吸着气,颤声道,“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没有挽回的余地。” 苏起不言,一行泪无声滑落, 他紧握住她,“我知道把你骗来,你会生气。可我不这么做,放你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是啊,他会悔恨——如果今天坚持,厚着脸皮,死活不让她走,是不是他们的结果就会不一样。他无法承受那种悔恨,太苦了。 苏起只觉他全身的力量都挤在她身上,她承受不住,喘不过气来。 她心痛得要裂开,却对自己微笑了:“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世上有那么好的事?” “七七,”他低头看她,眼眶已然通红,面目狼狈得不像他,“你这么好,我……”他眼中水光闪烁,生生忍住了,他嘴唇在颤,声音也在颤,“那时候的我凭什么拖住你?我最害怕,我像我爸爸那样没用,空口说白话,却给不了你未来。我更怕你成为下一个康提,她这些年过得太苦了……我怕你跟她一样……” “可你说过会一直对我好,永远不跟我分开的!你那天晚上怎么说的你都忘了?!”她忽然失声,孩子般委屈地大哭起来,“你说你不会答应你做不到的事,你答应了的!所以你说要和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以为是真的,还没上大学就想以后要跟你结……” 梁水猛地一怔:“七七,我说的是真的。我也是——” 可他突然说不出口了,因为她哭得失了声,哭得弯下腰去。 她摇着头,泪涌得更多。她哭着,又笑着自己,泪水开闸,脸都扭曲了:“我以为我们会像我爸爸妈妈一样,哪怕生了重病,失业了,破产两三次,家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却还是可以互相陪伴走一辈子。可你遇到困难,你就把我甩掉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彻底崩溃了,哭得浑身剧颤,“你知道我家最穷最苦我爸爸做手术都要找邻居借钱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妈妈没钱请护工,自己背着扛着我爸爸抱他上厕所,我爸爸说,英子,你再陪我坚持一下,会好的,我会努力好起来的。你呢?梁水,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先把我甩开!” 梁水面色煞白,因骤然知错而忽觉一股绝望的寒气涌上心头,心已是千疮百孔,恐惧,疼痛,仿佛不能再承受。 “我理解你的自尊心,真的。你不想让外人看见,但是……”她颤声道,“是我啊……水砸,”泪水再度盈满眼眶,她轻声哭问,“是我也不行吗?” “还是说在你看来,我根本就是一个吃不了苦,见到你落难就会抛弃你的人?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 梁水再也承受不住,突然垂下了头颅。 “对不起……”少年喉中苦得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已将他背脊压弯,再也无法负荷。他痛苦地勾着腰低着头,眼睛酸痛得视线都模糊了,却仍死死克制着不肯落泪,想要解释什么,可一切都是苍白,“对不起,我说过,答应的事会做到。但我没有。我以为我是梁水,不是梁霄。我以为甩掉了他的影子,结果还是跟他一样。对不起。七七,我那时候以为独自承担才是对你最好的……” “你别说了!”她不想看他把心里的伤疤再一次血淋淋撕开,她胡乱一抹眼泪,“水砸,我都知道。我懂,我接受,真的。但是……我们两个的喜欢,太不一样了…… 你以为把我推开是负责?可我很痛苦,很自责,无数次想要是你废了,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没拉你一把?可你不准,你让我怎么办? 你计划招飞不告诉我,去年就考核过了也不说,你知道你高考前一天我失眠一晚上在想什么吗?” 她张了张口,却没说了。 说不出来。 上天啊,求你让他的努力有回报吧,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吧,我宁愿用我的考研命运做交换。 说不出口,太荒诞,太幼稚,太可笑了。她除了祈祷,交换,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这点儿都没用。因为上天没那么灵验,他考上了,也只是他的努力而已,和她无关。 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蓦地想起了高中的运动会,她陪着班上所有同学跑了步。不管他们得第几,她都开心。 “水砸,我不是那种站在终点等人的人。”她止了泪,仿佛一通发泄后终于累了。 她眼神空茫,道,“你走出来了,我很开心,真的。但你最难的时候,我没有参与,没有陪着你,是我最大的遗憾。” 她含泪的眼直视着他,他通红的眼亦凝视着她。 懂了。 他什么都懂了。 是他错了。 他错得无话可说,无力辩解。 第132节 错得此刻满心凄惶,却只能垂着首,后退一步,终于,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七七,我没有想求你和好。我只希望,能不能不走。你不要跟别人走,行不行……” …… 夜已深,苏起还是睡去了。 女孩小小一团蜷缩在大床上,眉心微皱,脸上布满泪痕。 梁水坐在床头的单人沙发里,一瞬不眨盯着她的睡颜。 不久前,在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又哭了。松开她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惶然恐惧的,怕她真的会一走了之。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后的未来。 但她站在原地,自己哭了一会儿,忽然一扭头冲到床边,爬上去掀开被子钻进去,裹紧自己侧蜷成一团继续哭。 他见她哭得额头上脖子上全是汗,一边道歉一边拿纸巾给她擦干,她也不阻拦,自己哭自己的,后来就睡着了。 梁水便一直看着她,看着看着,心就一抽一抽地疼。 他曾说要一直和她在一起,是真心的。 恋爱,结婚,成家,生子,他就没有想过还能有除开苏七七的另一个人。 他哪里没有想过他们的未来?如果不是想着她,如果不是那几百只千纸鹤,如果不是她每月寄来的写满她笔迹的资料,一天天的训练他哪里熬得下来,复读一年半他哪里忍得下来? 也正是想过他们的未来,他才报考了飞行员,想多挣钱,想和她有共同的专业话题……为了报考,他也狠狠拼过。他身上有伤,是凭着其他体能项目太过优异才破格录取的。北航的文化课要求高,他底子差,每天上课下课都在学,不敢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连吃饭都在背英语,做梦都在梦课堂。 他以为,默默地拼命努力,独自承受一切,走过去就好了。 可,是他盲目了。想等着一切安排好,再来找她。 他以为不让她受苦,自己承担一切才是男人所为,才是对她好。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她的想法。 是他错了吧,没有和她携手面对。可父亲的影子是他心底最深的梦魇,他逃不出。而所谓真正有担当的男人,又究竟是怎样的?他想不清楚。 如果重来一次,那时候的他是否能够醒悟,还是说仍会做相同的选择? 可是啊——既已先选择两人一起,是否应该更成熟些,更坚强些,做好共同面对的准备? 苏爸爸的那句话才是对的吧,你再陪我坚持一下,我会努力好起来的。为了我们。 脑子里各种思绪混杂成一团,他自省,反思,审视,却找不出一个明天如何面对她的方法。 道歉已是空白无力,求复合更是傲慢滑稽。 他坐了不知多久,窗外的车流声都消弭了。他困倦而疲惫,却睡不着。拿手机看下时间,滑开屏幕才发现拿错了,是她的手机。 可来不及了,江喆的那条短信已经打开。梁水吓一跳,完了完了,变已读了怎么办。她明天醒来肯定要生气。 手里拿着个烫手山芋似的刚要关上,就见—— 江喆:“没事。你别见到我尴尬就行。那是我不想看到的。也谢谢你给我第二次回复。我也算尽力了,不遗憾了。” 梁水一愣,这是? 他看了床上的苏起一眼,她今晚哭太累,睡得很沉。他抿紧嘴唇,汗毛倒竖,迅速退出摁开发件箱, to江喆: 2009/09/29 16:33 内容: 提前祝明天生日快乐。我就不去聚餐了。 梁水怔住。 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 他立刻起身拎一拎她的书包,很重,装着专业书,应是要去自习的。 薛小竹一堆添油加醋,把他给骗了。 第77章 你好,学姐(2) 苏起早上醒来,眼睛疼得厉害,蒙蒙睁眼;梁水缩成一团歪在沙发里睡着了。那么大个人,挤成小小一团,脑袋半吊在椅背外,看着竟有点儿心酸。 她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滑下床,可他还是一瞬惊醒,慌慌地看她两眼,又尴尬地低下头,用力揉了揉脸。 苏起穿上针织外套,背上书包,默不吭声往外走。梁水赶紧跟上,跑去前台退了房,一回头,她已出了酒店。 梁水追上去,跟她身边,她眼睛肿着,眉心蹙着,还在生气。 进了学校了,他说:“你肚子饿了没有?我请你吃早饭好不好?” 她不理,拐弯。 他跟着拐:“那你想不想去超市买零食?……水果?” 不理。 他挫败地开口:“你不会以后都不跟我讲话了吧?” 还是不理。 “七七——”他没办法,拉她,她跟揪了耳朵的猫儿似的炸了,一把挥打开他的手,恶狠狠瞪他一眼。 梁水被她瞪得心头一怵,停在原地;苏起大步进了宿舍楼,头也不回。 回到宿舍,薛小竹去过十一了,方菲回了家,王晨晨在玩植物大战僵尸。最近,这款国外新出的游戏席卷了高校,很多学生都在玩。 苏起坐在一片僵尸吃脑子的声音里,头疼得很。 她划开手机看短信,江喆的短信已经没有未读标志了。梁水那狗崽子! 王晨晨在地上种下一颗倭瓜,道:“所以你选前男友啦?” 苏起:“薛小竹跟你说什么了?” 王晨晨好笑:“她说她逃命去天津了。让你不要追杀她。” 苏起翻出书本:“谁也不杀,谁都不选。我选学习。” “学个头啊,放假了来玩这个吧。超好玩,你玩五分钟没上瘾来找我。” 苏起心头烦躁,看书看不进去,干脆去打僵尸了。 …… 下午七点,正是校外餐馆就餐高峰期。 梁水坐在新疆餐馆靠玻璃窗的角落里,抄起啤酒瓶往杯子里倒。路子灏一把夺过:“你怎么也搞起借酒浇愁的戏码了?别害我啊,我可不想把你架回去。” 梁水面颊潮红,手捂着杯口,额头往手背上一压:“心烦!” “活该!”路子灏被他那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计划蛮美的,考上大学来跟她好。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梁水微微抬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没这么想。” “你这么做了。” 他又埋下去了,低低道:“我当初真以为我废了,没希望了。” 提到那段时期,路子灏也不忍,说:“你俩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可能就是,错过了。” 梁水:“我不!” 路子灏:“……” “行行行,你说不就不。”他吃了块羊肉,食不知味,放下筷子,说:“水砸,其实你当初跟七七分手,对她伤害挺大的。” 他眼睛又抬起来了。 “她一开始没什么表现,我也以为她没事。反正她是苏七七么,过一阵子就开心了。可是,”他微抬头,回想一下,“你们分手后一个月吧,她过完生日第三天。夜里一点钟,她跟我打电话,就哭,说路造我受不了了,你能不能来找我。” 梁水嘴唇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 “就雪灾那年,冷死了。我凌晨跑她宿舍楼下,她站在风里哭。见我了也不说话,掉头就走。我就跟着她走,出了学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都不知道原来北京夜里这么空旷,跟灾难片一样。她一边走一边哭,哭得太伤心了就蹲下来嚎。那天夜里零下15度,她从她们学校一直哭到景山,又从景山哭回来。”路子灏讲到这儿,很难过,“长这么大,没见七七那么伤心过。那天我都哭了。” 梁水眼圈红了,吸着气,压抑着。 “水砸,我特别喜欢七七。她这人吧,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碰过坎儿,所以每天都笑眯眯,很幸福的样子,看着让人特开心。但你就是她那个坎。你没发现吗?跟你分手后,她安静了很多。” 梁水坐起身,靠在椅背里,胡乱抹了下脸,盯着窗棱不讲话。 “你要是不能保证和她善终,就别招惹她了。再搞几次,后头连朋友都做不成,何必呢?” 梁水下颌绷得紧紧的,仍盯着窗棱,问:“我要是能保证呢?” 路子灏:“你别是一下心血来潮。” 梁水看他:“你觉得我是吗?” “你要不是就先忍着。缓缓吧。你俩一年多没处,上来就在一起,可能吗?她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对她好,久而久之她自己会软下来;你跟她硬杠,她比你还倔。再说了,”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炒饼, “你俩现在做朋友都别扭,还情侣呢?先把前头那层关系理清楚吧。真的,你俩谁都不用追谁,顺其自然,反而最终还是会走到一起。急什么?她那条件,学校那男女比例,到现在没谈恋爱,你人都来了还急这一时?别成天心烦瞎想,好好搞学习吧,你们那学院有淘汰率的,别好不容易杀进来,后程掉下去了。” 梁水若有所思。 路子灏皱眉:“我去,为什么要把饼子炒在菜里头?” …… 整个十一,苏起都在宿舍里头种植物,打僵尸,玩得昏天暗地。每天什么都不用想,只用打僵尸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然而,报应很快来了。 假期余额见底,苏起想起自己荒废的时光,又心虚后悔起来。 她终于从植物僵尸中抽身,背上书包,走出宿舍楼,内心仍是憋闷郁结,胸中堵着一股气,在校园里步履匆匆。 秋风拂过,林荫道上茂盛的梧桐树随风招摇,发出窸窸窣窣的悦耳声响。她抬头看,树叶黄绿相间,阳光烂漫,正是秋高气爽的怡人时节。 她的心忽就平和下去,正要去图书馆,想一想,又绕进教学楼,随便找了间空教室。 自习不知多久,身旁桌椅被人翻下来,一道身影落在旁边。 是梁水。 第133节 苏起拿眼神问他:你来干什么? 梁水挺寻常的,说:“找自习室,居然看见你了。”说着从书包里捞出课本。 苏起:“……” n栋教学楼,几百间教室,有够巧的。 这间教室很空,就他们两个人。 苏起说:“这么大教室你跟我挤着干什么?坐过去点儿,我没地方放书了。” “等会儿。”梁水翻开工程力学课本,“我有几个问题不懂,要问你。” 苏起不吃他这套:“问你们班同学去啊。” 梁水:“他们还没我聪明呢。” “嗬。”苏起报复性地鄙视,“你脑子就是颗瓜!” “……”梁水幽幽看她一眼。苏起微挑着眉,很是坦荡。大学三年,少女硬气了。脸仍是那张脸,眉眼中多了丝淡定从容,更有气质了。他亦是。两年隐忍过后,人成熟了,那双漂亮的眸子愈发幽深锐利,他一盯着她看,她便觉危险,一下子别过脸去。 梁水收回目光,翻到指定的书页处,慢慢说:“你想吃西瓜么?” 苏起忽然没忍住,扑哧一笑。 梁水也弯了下唇角。 苏起迅速收了笑,不太服气,也不想那么快消气,便道:“我教你也行,叫学姐。” 梁水眼瞳微瞪,以为听错:“这便宜你也要占?” 苏起耸肩:“我大三了。请教问题,按规矩来。叫学姐。不叫你就坐那头去。” 她料定了他拉不下这个脸。 梁水目光清亮,轻唤了声:“学姐。” 苏起迎着他的目光,莫名感觉在给自己挖坑,垂下眼:“问吧。” 梁水把习题集往她身边推了点儿:“这个。” 苏起歪头看,手无意识在桌子上摸,梁水把稿纸递给她,她拿笔画道:“这是两个组合梁加一个铰链,我给你画一下受力图……” 阳光照在课本上,白纸光反射在她脸上,愈发莹润了,梁水只看一眼便收了心,低眸认真看她计算讲解。 她已飞速画出受力图,精确而明晰:“这样看得懂吗?” 梁水点头。 “你下次记住了,这种题目一开始先分析受力,一段一段画出来,就一目了然。”女孩耐心讲解着,声音细细的,有着刚才没有的温和平稳,春风一般,梁水脑子有一瞬走神,但很快集中了注意力。 “a端是固定的,那我们取b端为目标,列方程——”她在稿纸上写下两串平衡力学方程,说,“喏,这就解出来了。” 梁水点着头,转笔的手指停住,盯着稿纸上她的笔迹琢磨了几秒,说:“懂了。” 他把习题集抽回来,自己演算一遍。 苏起看看他认真学习的模样,很欣慰,说:“我看书了,有问题再问。” 他低头写着公式,随口“嗯”一声。 两人互不干扰,各自学习。偶尔他碰上一两个难点,找她请教,她稍一点拨,他就懂了,再反复琢磨记牢。 窗外,风吹梧桐;阳光一格一格,缓缓在桌椅间流动;教室门时开时关,椅子板上下开合,学生进出…… 两人心无旁骛,各自看书。 不知不觉,窗外风停了,阳光变成橘色,暖暖地铺在教室里。 黄昏了。 苏起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扭头一看,梁水已做完习题,在看航空英语。 她好奇地瞟一眼,大部分专业英语她都认识,一些涉及领航的有些陌生。目光一抬,少年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的弧度更清隽了。 还看着,他忽扭头,迎上她的目光。 夕阳照着,他微眯了下眼,眼瞳在阳光中散着琥珀色的光,亮晶晶的。 苏起移开眼,合上书:“我要走了。” 梁水也收了书:“一起吧。” 出了教学楼,苏起往宿舍方向走,梁水跟着她走。 苏起说:“我约了室友一起吃饭。” 梁水说:“我也是。” 苏起:“……” 两人隔着一人的距离,并排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梁水抠抠脑袋,忽说:“七七——” 苏起凶凶瞟他一眼。 他无所谓:“行,学姐。” “干嘛?” “明天中午要不要跟我去看真飞机?”他语气像拿糖果诱哄小孩儿,“我带你去玩。” 苏起说:“水砸,我学飞行器设计的,大三了。我不仅见过真飞机,还知道怎么造飞机。我不仅知道怎么造飞机,还知道怎么造火箭、卫星、空间站。” 梁水一句话不说了,漠着脸色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你不会开。” 苏起说:“你也不会开。”他上学才一个多月,估计下月才去珠海上课。 梁水:“……” 扭头走了。 苏起落在他身后一两米,有些好笑,他就是颗瓜! 笑完看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她忽就很庆幸——好在他足够年轻,年轻尚能经受折腾,倒了还能一次次爬起来,还能恢复过来,还能慢慢找回当初的少年心。 只希望,以后不要再有磨难了。永远。 吃完晚饭,苏起跟薛小竹在校园里散步,照例走去篮球场,停在拦网边。薛小竹很喜欢看男生打篮球,说朝气蓬勃,是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苏起也乐于欣赏,站在绿色的塑胶线网外围观,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梁水和飞行学院一群小伙子正在打球。无论平均身高,抑或身材气质,都比周围球场的高出一大截,自然吸引不少女生围观。苏起都不知道他们学校这么多女生,恐怕不少隔壁的。 薛小竹眼睛放光:“要不要进去里边?” 苏起:“不要。别被篮球砸到头。” 晚风轻吹,黄叶飘落,隔着一道绿色的镂空的网。那一头,脚步移动声,拍球声,篮球砸筐声,此起彼伏,像一曲乐章。 梁水手持着篮球,拍打,跑步,过人,转身,起跳,投篮,和朋友击掌,回跑,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身姿依然矫健。 苏起想起,上次看他打球是五年前了,还上高一的时候。 球场上的少年仿佛忽然之间长大了,褪去青涩,已隐隐透出男人的姿态。 他跑动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瘦瘦的手臂上露出匀称好看的肌肉弧度,小腿也修长有力。他一直都挺瘦的,身体素质比不上一般的运动员,身材却刚刚好赏心悦目。 苏起及时打住思绪,别开目光。见傍晚的风很轻,黄叶片片飞落,几片树叶穿过拦网,落入球场。 大一时,他曾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羡慕地望着场内的大学生。如今,得偿所愿了吧。 她不自禁望向他,心中满满都是庆幸。幸好,他终于还是起来了。 突然,篮球砸到她面前的拦网上,“哐当”巨响,苏起吓得尖叫着跳起来:“啊——” 这一声叫引得不少人侧目。 苏起面红耳赤,惊魂未定之际,那球已弹回去被梁水一手捞住,在地上拍了拍,变乖顺了。 少年额上全是汗,面颊潮红,头发一簇簇湿漉漉的:“你怎么在这儿?” 苏起心砰砰直跳,质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梁水挑眉,冤枉道:“你怎么这么想?” 苏起话堵在喉咙里,不吭声了。 梁水看向薛小竹,道:“不进来玩?” 薛小竹刚要说什么,一看苏起眼神,嘿嘿笑:“我们看了很久,快走啦。” 梁水又看苏起,她从脸颊到耳朵根都红透了,是被刚才那声尖叫给闹的。他拍着球,心情不错,就是故意的。 他的同学们刚好下场喝水,有几个看梁水在跟网外的女生讲话,这女生还挺好看,不免多看几眼。 大家互相推着指着,一下子,一帮小伙子都盯着苏起看。 苏起:“……” 梁水随她目光一回头,撞见一群笑眯眯的狼崽子,顿时无语。脸一板,说:“看什么看?叫学姐!” 众人一愣,苏起看着像大一的。 梁水说:“大三的。飞行器设计的。” 一群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子拧好水瓶,身子微微站直,颔首点头:“学姐好!” 苏起:“……好。” 梁水满意了,回头看她:“大一的,不懂礼貌。” 苏起瞪他一眼,正要说什么,一个女生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梁水,喏。” 梁水低头,摇了下手里的水瓶,说:“我有。你自己喝吧。” 那女孩挺不好意思的,笑笑,一溜烟跑回去场边了。 梁水随口问:“你晚上去哪儿自习?” 苏起说:“图书馆。” 梁水说:“真不巧,我要去教学楼。” “……我管你去哪儿。”苏起白他一眼,拉着薛小竹走了。 第134节 薛小竹嘀咕:“我说吧,绝对有女生在追他。但他表现好,不受贿赂!” 苏起:“你干嘛总提他啊?” 薛小竹:“我追星啊。” 苏起:“星你个头,上次的帐还没跟你算呢。” 薛小竹:“啊我闭嘴!” 那晚去图书馆自习,学到一半,苏起拿杯子喝水,手一伸,抓到一杯温热的奶茶,吸管都已经插好了。 她吓一跳,抬头找,就见梁水坐在另一张桌子对面,正低头看着书,手指利落地转着笔。少年洗过澡,换了身衣服,头发干干净净的。 苏起喝一口奶茶,瞥他,他没注意到这边,专注在书本上。灯光打在他的黑发上,有层薄薄的光晕。 之后,梁水但凡课余就蹭着苏起一道上自习,美其名曰“请教”。 苏起起先怀疑他居心叵测,可他学习认真,言之有物,对她除了朋友间的玩笑,没半点逾越,苏起也就不多想了,且见他那么勤奋努力,心里挺高兴的。她多希望他好啊。 有时碰上苏起的班长和一两个同学一起自习探讨问题,梁水还特大方,过来给学长学姐们送饮料,也向她班上同学咨询难题,一副谦虚求学的好学弟姿态。 有一次,难得江喆也在。 苏起跟那一帮同学讨论着极地卫星轨道切换的问题,一扭头发现梁水趴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还问江喆:“江学长,你以后的志向是研究卫星?” 江喆笑:“是啊。” 梁水冲他竖大拇指:“棒。我特别佩服做科研的人。你要坚持梦想。” 江喆道:“谢谢啊,我努力。” 苏起正想他怎么这么好脾气呢,梁水看过来,微笑:“学姐,你以后想研究民航客机?” 苏起:“啊。” 梁水:“加油。” 苏起:“……哦。” 他回座位上看书去了。 班长说:“梁水这小孩挺好的。” 苏起:???小孩??? “你就高两个年级。” 班长哈哈笑:“前段时间搞社团招新,说习惯了。” 正说着呢,他不知怎么又折返了,问:“七,李凡下月回北京,到时看要不要把声声也叫来。” 苏起眼睛一亮:“好啊。但不知道她来不来。” 梁水笑:“我去跟她说。” 江喆、班长他们都不知道他俩在讲什么,一个都没插话。 梁水也不多说,这次真回座位了。 江喆不知道她小名叫七七,他也不让他知道,所以简略了叫她七。 江喆虽然知道李枫然是谁,但他不知道李凡是谁,更不知道声声是谁。 梁水翻开书,江喆和苏起有共同话题,他也有。再说,她的志向是研究民航客机,而他以后是开飞机,简直不要太配。他和苏七七的共同话题有一吨。 这么一想,又心情不错地多背了几个单词。 第一名。 他想,第一名很难吗?期末拿个第一给苏七七瞧瞧。省得她没见过世面以为有多稀奇,什么鬼得个“第一名”都能星星眼,跟个傻子一样。 第78章 你好,学姐(3) 十一月末,北京已入冬。 道路两旁的树叶掉了个精光,枝丫光秃秃地映着夜空。 苏起下了自习,从北风萧瑟的冷清校园里走过,回到宿舍,推门一股暖意。她脱了羽绒衣去洗漱,薛小竹趴在书桌前赞叹:“真帅……苏起你过来看。” 她凑过去一瞄,是人人网相册里一张背影照片,男生一身白衬衫,坐在飞机驾驶室操作台前,面对着密密麻麻亮着灯的操作仪表盘和机窗外模拟的万家灯火的夜空。 他只有半边背影,头发乌黑,背脊挺直,硬朗的肩膀将衬衫撑得笔挺挺的;修长的手指握在操作杆上,连衬衫袖口都很利落好看。 苏起一时移不开目光,再一看页面,是梁水的相册。她拿着脸盆毛巾出去洗漱了。 寝室熄了灯,苏起爬上床睡觉。不一会儿,睁开眼,翻了个身;没过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打开网页。 蓝白色的简化手机版网页出现,她刷了下首页,果然刷到梁水那张照片,下头一堆点赞评论。 摁开一看,大部分是女生。 “去珠海了?” “哇塞,很帅。来个正面照呗。” “什么时候回来?” 云云。 梁水谁都没回。他以前玩qq空间就是,一直没有回人留言的习惯,倒总是喜欢跑去她的留言区瞎捣乱。 苏起把那照片点开,放大又看了会儿,留了两个字:“啧啧。” 反正留下来访记录了,干脆进他页面瞧瞧,呵,他居然有两万多粉丝了。她虽然也有两万多,但她已经大三。 梁水没怎么发过状态和日志,却时不时发照片,但都没有他本人,多数是校景——图书馆的落地窗玻璃,教学楼的阶梯,林荫道的十字路叉口,阶梯教室的一排椅子,篮球场外的绿色拦网……不知他拍这些东西干嘛,但都拍得挺好看。 直到有张照片出现了他的一只手,握着一瓶水溶c100。 苏起忽想起,他好像给过她一瓶…… 还想着,页面消息出现红点提示,梁水回复了。点开一看—— 苏起:啧啧。 梁水回复苏起:你不会开。 “……”苏起轻哼一声,没继续回,脚趾伸出被子,蹬蹬抓抓哆啦a梦软乎乎的肚皮。 她又玩了会儿,刷回自己页面,发现多了几个陌生女生的来访。 她没多管,打个哈欠,放下手机睡觉了。 …… 十二月末,李枫然回国开他的第二次个人钢琴演奏会。 在珠海上课近两个月的梁水恰好回了北京校区,林声也趁着元旦放假赶来。这下,南江五个小伙伴在高考两年半后第一次在外地集合。 林声到的当晚,和苏起梁水路子灏一起坐在音乐厅第一排听完了李枫然的钢琴演奏。 结束时,李枫然起身鞠躬,冲伙伴们笑了一下。四个伙伴齐齐跟他招手,他也挥了挥手。 散场后,梁水叹:“他比以前厉害了。” 苏起说:“哟,你居然听得出来?你以前拉小提琴锯木头的时候,我以为你是音痴。” 梁水一脚踹她膝盖窝,早已习惯的苏起虚跪一下,没有摔倒,反手狠打了他三下。 路子灏跟着数:“一,二,三。真是一下都不少。” 苏起给了他个眼神。 林声说:“我才是真的音痴,对音乐不敏感,就觉得他一直都弹得好。” 那晚,李枫然请大家吃西餐,在故宫附近一家优雅私密的高档餐厅。古老的四合院内,别有洞天。 餐厅环境清雅,灯光迷蒙。 服务生为他们开了起泡酒,苏起笑着举杯:“祝贺风风!” 李枫然淡笑着抬起杯子,五支玻璃杯清脆地碰到一起。 李枫然心里一直念着,才喝了一口就问梁水:“上课怎么样?” “挺好。”梁水说,“上手很快,我对机械类的东西好像还蛮敏感。” 苏起抿着酒,听他这话,猜想他在珠海的训练成绩应该挺不错。 梁水问:“你觉得今晚怎么样?” 李枫然道:“还行。” 这意思就是满意了。 梁水一笑:“看来,选茱莉亚没错。” “谢了。”李枫然抬手,再次和他碰了下杯。 这时,一个长发女孩过来李枫然身边,她拿着照片和笔,弯着腰红着脸:“不好意思,能签个名吗?” 李枫然愣了一下,接过照片。照片中,少年一身西装,扶着钢琴立在灯光之下,面容俊朗白皙。 他拿笔:“签哪儿?” 女孩指了指角落:“这儿。” 李枫然低眉给她签字。苏起喝着酒打量她,少女很漂亮,身材纤瘦匀称,即使弯着腰,肩膀也很舒展——跳舞的? 李枫然签完了,递给她。 “谢谢。”少女双手捧着照片,有些忐忑,“那个,能冒昧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 “你是茱莉亚学院的是吗?我也在申请茱莉亚,我没什么背景,不知道填写校友联系人的时候能不能……” 李枫然问:“你学钢琴?” “跳舞。” 李枫然略一垂眸,朝她伸手,女孩赶紧把照片递过去,他在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说:“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第135节 “谢谢!谢谢!”女孩受宠若惊,连连鞠躬,捧着照片走了。 苏起瞧见她镇定地走出去没几步就换成小雀步,两只手跟鸟儿翅膀一样开心扑腾,还蹦跶了两下。欢快得哟,刚才的腼腆劲儿早没了。 林声也见了,笑道:“她可能喜欢你。” 李枫然一愣:“不是吧。” 梁水也笑:“号码这么随便给人的?” 苏起摇头叹气:“我就说吧,风风没有生存经验。” 路子灏说:“她绝对会追你。等着吧。” 李枫然:“……” 梁水手搭在白桌布上,玩着一把叉子,说:“李凡可以谈恋爱了。虽然你妈妈不同意,但可以瞒着。” 李枫然隔着烛火瞧他:“你先谈一个示范给我看看。” “……”梁水手指捏着叉子柄,不答话,却瞥苏起一眼,她正吃着三文鱼塔,目光挪过来看见他,说,“水砸,你的马卡龙不吃吗?我吃掉了哦。” “……”梁水把自己的甜点碟子推给她,说,“你就是只猪。” 苏起不满地皱了下眉,咬了口马卡龙。 李枫然看看两人,嘴角弯着没有笑意的弧度。 服务生收了起泡酒,为大家添上红酒,前菜上桌。 苏起喝了口红酒,又尝了口鱼子酱,美味芬芳,她愉快地扭了扭肩膀。 梁水瞧见她那得意样儿:“啧啧。” 苏起:“要你管。”看向李枫然,又回到刚才的话题,“真的,风风,你可以试下谈恋爱。” 李枫然说:“没时间。一般女孩也受不了我一天到晚只弹琴却没空陪她吧?” “不会呀。”苏起说,“她可以坐在琴边看你呀。要是真心喜欢你的话,看你一天都不会腻呢。会很开心的。” 李枫然不言,望着微茫夜色中她的脸,忽就想起了童年,她趴在琴边戳他的琴键,捣乱能捣乱上一下午。 “再说吧。”他微笑,转问身边的路子灏,“你呢?” 路子灏放下酒杯,往椅背里一靠,叹气:“不提了。复杂。” 苏起打报告:“他跟他室友在一起了。” 路子灏抓起餐布砸她:“要你大嘴巴。” 苏起被桌布打到,气道:“在一起一年了。还很帅!” 路子灏:“苏七七你下次有事敢再找我!” 另外三人笑成一团。 林声说:“别怪七七,我们都看出来了好吧?你qq空间太明显了。” 路子灏脸一红,说:“你的秘密我也知道。好像该叫你嫂子。” 林声霎时餐布砸他脸上。 李枫然笑:“你们在交换餐布?” 林声矛头瞄准他:“还有你。诶你们说,李凡是不是从小到大一堆心事,就他秘密最多,可我们谁都没发现过他的秘密。” 四人看向李枫然,他表情平静,目光淡然。 服务生端上了正菜。 苏起好奇:“对哦,风风,你有没有秘密啊?” 李枫然沉默半刻,说:“我喜欢一个女生,八年了。” 桌上一瞬安静。 梁水捏着银色的餐叉柄,没讲话。 路子灏兴奋得眉毛都快飞出去了,笑道:“我去,一来就来个大的!谁啊?” “初中!”林声迅速推断,“肯定是我们班的。” 苏起不同意:“应该是其他班的。喜欢这么久,肯定一个高中。” 李枫然表情无虞,只是手指紧捏着杯子。 林声忙问:“你跟她表白过吗?” 表白过的……只可惜…… 他点了下头。 梁水抬眸看他,眼神定了几秒, 路子灏笑出声:“看不出来啊你!” 苏起激动得轻轻跺脚:“然后呢?她怎么说?” “时机不对,没有回应。”李枫然摇了下杯中的酒,说,“她有男朋友了。” “啊……”苏起和林声哀叹。 路子灏收了笑。 梁水的目光缓缓移到苏起脸上,这个傻子。 路子灏道:“那首曲子,不是写给她的吧?” 梁水终于开口:“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给你。” 李枫然:“嗯。” 伙伴们又感动,亦有些怅然。 苏起鼓励道:“万一他们分手了呢,你就可以去追了。风风,你不要闷着,有感情要说出来。” 李枫然静静注视着她,缓缓一笑:“我舍不得琴,舍不得时间,就错过了。她现在过得挺好,我很希望她和她的男朋友都好。” 苏起怔住。 林声叹:“李凡你真好,那么大方,要我肯定做不到。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让给别人?” 当然不可能让给别人。 李枫然无声地瞥了梁水一眼——可他不是别人。 这一瞥,撞见梁水也正直视着他。 两个年轻人对视着,眼神感激,相惜。 梁水忽拿起酒杯,朝他伸过来;李枫然亦举杯和他碰了下,咚一声清脆。 “我觉得风风好伟大啊。”苏起由衷地说,也有些伤感,拍拍他的手背,“没事啦风风,你就放手吧。会有更好的女孩子等着你。” 烛光映在少女眼中,明晃晃的,很温暖。他迎着她的目光,微笑:“我在努力。” 苏起亮着眼睛,满意地点头,收回了手。 “快吃吧,过会儿菜凉了。”李枫然说。 苏起吃着迷迭香煎鳕鱼,觊觎梁水的盘子:“水砸,我吃一口你的小羊排。” “……”梁水把盘子推给她,“要多少自己弄。” 苏起开心地切了一大块羊排,梁水无所谓地看一眼,扭头问李枫然:“美国现在是不是有什么苹果手机?” 李枫然:“有同学在用,但我没买。” 路子灏吃着鸭胸,道:“再过半年国内就上市了。iphone4。” 林声:“我听子深哥哥说是智能手机,可以上网。页面跟电脑上差不多,不是现在这种手机,只有简化的文字和图片。” 一顿饭在聊天中过去。梁水路子灏和李枫然去酒店住了。 林声跟苏起回了宿舍,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林声看到那只巨大的机器猫,说:“它还在呀?” “不然呢?我总不能把它扔了吧?”苏起摸摸哆啦a梦的头,抱抱它,“它天天陪着我,可好了。” “子深哥哥给我买过一个跟你这个一样大的,但是是kitty猫。”林声从小就喜欢kitty猫。 苏起:“唉哟~” 林声甜甜一笑,躺到床上,问:“你现在和水砸怎么样?” 苏起盖上被子:“什么什么怎么样?” 林声说:“我知道你那时很伤心,可你也要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呀。” 苏起揪眉毛:“哎呀,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 “七七,你从小自信,做什么事都顺利,所以看事情很正面,积极。自卑的感觉,你理解不了。但我很理解水砸。如果我是他,前途毁了,家也毁了,自己跟喜欢的人差距越来越大,那种感觉真的很痛苦。想死一样。怕有一天爱情磨掉了,对方抛下自己,也怕他苦苦拖着不肯抛下你。我不知道这么说,你会不会懂。” 苏起沉默,她的确不懂。 如果是她,可能真的不会自卑……生活,不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么…… 可,在一条巷子里长大的少年们,每天过着相似的生活,却其实长成了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内心和迥然的处事态度。 苏起还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她在坚持自己观念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考虑过对方的心理历程。 那时候,梁水的确没有处理好骤然而来的困境,但她这一边,是不是也没找到更好的解决方式? 她将脑袋埋在被子里。 许久之后,她也不说自己的事,只道:“你和子深哥哥怎么样?” “挺好的呀。不过,他下半年要去美国读博士了。” “那你们不得异地了?” 林声点头,有些惆怅。 “你现在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哦,你知道现在有微博这个东西吗?” “社团里有几个学姐在用。” 第136节 “你去注册吧,发图很方便。我注册了一个画插画。以后想画插画海报什么的。” “好啊。我下次去注册。”苏起说完,又问,“声声,你会自卑吗?” “有时候会。”林声承认。 “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子深哥哥呢?” “都有吧。不过主要还是自己。子深哥哥对我很好的。”林声说,他很忙,却每周都见她三四次,周末必带她一起看画展看电影,上次还带她去了周庄。 苏起道:“你很有魅力的,别害怕,听见没?” “那好吧。”林声一扭头,抱住她的脖子,咯咯笑起来,“从小到大,就你觉得我最好。” 苏起:“你本来就最好。” 林声:“哦,不对,还有子深哥哥觉得我好。” 苏起:“嘁!!” 次日,林声回了上海,李枫然回了美国。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梁水给苏起打电话,说路子灏要来找他玩,问她要不要一起。苏起说她要去做家教。 梁水纳闷:“哪有人元旦节做家教的?” 苏起说:“我还周末做家教呢。” 梁水道:“你不是想考研么?” 苏起叹气:“接的时候忘了,现在人家小孩要高考,总不能把人甩了吧?” 说实话,苏起并不太想教了。一来学业忙,二来这家人抠门。家教费月结,还喜欢拖堂。可那学生勤奋,且住处在学校附近,往返不费时,她就坚持下去了。 今年冬天没有往年冷,苏起是南方人,不怕冷,出门不用穿秋裤,也不用穿毛衣,针织衫外头套件大羽绒服就足够。 她背着斜挎包进了小区,这附近的学区房又破又旧,楼道脏乱,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广告。 苏起爬到顶层,竟有些热了,她敲了敲门:“秦芹!” 很快门拉开,秦爸爸笑道:“你等一下啊,秦芹去楼下买水果了。” “好。”苏起换了鞋,走过客厅,直奔秦芹房间,把挎包里的书本拿出来。屋里暖气太热,她脱了羽绒服,卷起袖子。 “苏起啊,来,吃点儿零食。”秦爸爸端来一小篮散装饼干。苏起最不喜欢吃饼干,笑道:“过会儿等秦芹来吃吧。” “好。”秦爸爸笑着,翻了下桌上的书,“诶,你字写得很不错啊?” 苏起一头问号,她字很丑的……正想着,她察觉他凑来翻书,离她有些近了。 她缓缓往旁边挪了挪,觉得和他处在小房间里太过诡异,问:“秦芹妈妈呢?” “去外婆家了。”秦爸爸笑看着她,扫了眼她的身材。苏起侧身站着,针织衫还算宽松,但紧身牛仔裤凸显得屁股又小又翘,双腿修长笔直,他没有挪眼。 苏起已觉不对,抓住羽绒服说:“我去楼下看看秦芹。” 才迈出一步,秦爸爸突然从背后搂住她,一手钻进针织衫,一手牛仔裤。苏起尖叫一声,猛地推开他。她惊恐万分,浑身汗毛竖起,正要喊救命,秦爸爸却停下了,一脸的皱纹和不堪,慌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一时没忍住。你别跟别人讲。” 苏起吓得脚都软了,扯上斜挎包抱紧羽绒服冲出房间,撞见刚回来的秦母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苏起眼圈一红,正要控诉,秦母冷道:“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那女人盯着她,眼里全是恨。 苏起满心的恐惧屈辱转化成愤怒,痛斥道:“你没资格说让我走,做错事的是他!性骚扰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人,真不要脸!!” 秦母脸色骤变,身后秦父走来,苏起的胆量吓得烟消云散,生怕他还有什么举动,逃命般冲到门廊边,踢了拖鞋,提起雪地靴落荒而逃。 身后,大门砰地一声摔上。 苏起没头苍蝇般在小区里乱跑,直到跑不动了停下,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她想起那个中年人又粗又皱满是茧子的手,恶心得要吐;那一刻的揉捏……屈辱感瞬间将她压垮,她抱着衣服和书包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又怕周围人看到,只能咬紧牙,任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砸。 一腔委屈还没发泄,手机响起,苏起一见来电显示,划开手机就嚎哭起来:“水砸——那个男的乱摸我——” 梁水赶来的时候,苏起没穿鞋,抱着羽绒服和斜挎包蜷坐在路边呜呜直哭,路过的行人或漠不关心,或冷淡一瞥。 “苏七七!”他喊一声,脸色极差。 她一见他,嘴巴瘪成一条线,眼泪跟珠子般往下掉:“水砸——” 梁水脸色很冷,摸下她的后背,冰冰凉的,他把羽绒服从她怀里抽出来:“把衣服穿上。” 苏起一边哭得直抽抽,一边乖乖穿衣服,背好包。梁水拍掉她袜子底下的落叶灰尘,给她穿好雪地靴。 她站在原地抹眼泪,梁水蹲下来,帮她拉衣服拉链,这才发现她牛仔裤纽扣被扯开了。 年轻人眼瞳一暗,伸手帮她扣好,又拉上拉链,人站起身,问:“他在哪儿?” 苏起抬手往小区里指,哭得更厉害:“那个——女的——还赶我走。上——上个月的钱——还没给我呢。” 梁水很镇静,握紧她的手,牵着她进了小区,上了楼,到了那户门口。 他松开她的手,一手捂住门上的门洞,一手敲门。 屋内有男人回:“谁啊?” 梁水:“挂号信!” 脚步声靠近,苏起心里一紧,下一秒,门拉开一条缝,秦父探头一瞄,瞥见年轻人冷厉的面孔和苏起的衣角,立刻要关门。 “砰”一声巨响! 梁水狠狠一脚瞪在门板上,连人带门给踹开。秦父撞得连连后退:“你干什——” 话音未落,梁水一拳砸他脸上。 男人毫无防备,撞到餐桌上,摔倒在地。 梁水眼里全是火,上前还要踹,苏起怕出事,冲上去搂住他的腰:“水砸,够了!别打了!” 女主人冲过来护住丈夫,吼道:“你们想干什么?!女的勾引,男的打人,你们是地痞流氓吗?” 梁水人就要上前,那男的吓得不断后缩。苏起生怕他下手没轻重,死死拉着,冲秦母道:“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他是什么样你心里清楚!我勾引他?你看看他脸有多恶心!” 外头有邻居上楼,那女人突然不吭声了。 梁水喘着气,也冷静了两秒,终究不想生事,说:“把欠她的钱给她。” 女人飞速从钱包里掏出八百块钱,往这方向一扔,钱飘飘洒洒落到地上。 梁水目光生寒:“你给我捡起来。” 那女人硬气得很:“谁要钱谁捡。” 梁水突然笑了笑,点头,扭头在四周一找,找到沙发后头一根钢管,过去抽出来,扫视一圈,突然一管子砸在电视机上,屏幕碎成蜘蛛网。 女主人瞠目结舌:“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都是学生吧——” “你报警。”梁水很冷静,语气平平,说,“叫警察来,我们好好说下你老公性骚扰的事。你女儿还不知道吧?等我写一百封信给她们学校的同学。她是不是要高考了?” 女主人原以为学生脸皮薄,没想有这么横的,气势顿时下去了,道:“人也打了,钱也拿了,你还想怎么样?” 梁水:“把钱捡起来。道歉。” 那女人不肯动,狠狠盯着自己丈夫,秦父把钱一张张捡起,正要递给苏起。梁水上去一把将钱抽走,说:“闭嘴。你干的事,道歉也没用。”说完又看那女人,“你再这么包庇,迟早会出强奸犯。” 说完扔下钢管,拉着苏起出了门。 梁水一肚子火,扯着苏起七弯八绕出了小区。冬季的寒风吹了几回,心头才稍微平复了点。扭头一看苏起,她眼泪早就干了,只是表情怔松,发着呆。 路灯转绿了,她也没反应。 梁水叹一口气,握住她手腕,牵她过马路。她仍在恍惚中,所以没挣脱他的手,乖乖被他牵着,跟着他一路走。 走到校门附近,烤肉香飘了过来。 梁水停下,问她:“想不想吃烤肉?” 苏起:“……” 想吃…… 她没说话,梁水懂了,拉她进了烤肉店。到了座位上,他才不太舍得地松了她的手腕。 梁水翻开菜单,苏起还是有些蔫儿,他先点了果汁和新鲜蔬菜,把图片推给她看:“你要什么肉?” 她看着那诱人的图片,来了点儿精神,拿手指戳:“这个,这个,还要这个。” 梁水好笑了:“吃得完么?别最后都赖给我。” 她鼓了下嘴巴。 梁水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苏起趴在桌上,耷拉着眼皮,仍是没精打采。 梁水说:“你别难过了。我都揍他了,虽然便宜了他,也好歹帮你出了点儿气。” 苏起望住他:“你刚把我吓死了。” 梁水微皱了眉:“我知道你讨厌我打架,但他该打,我——” “我是担心你。”她打断,眼里水光微闪,“没轻没重的,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会被开除的。你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啊。” 梁水一愣,后知后觉地心里一喜,可见她红了眼圈,又难受得不行,道:“没有下次。行了吧?” 苏起点头。 梁水往杯子里倒了水,又道:“揍他一顿也好。他下次不敢占人便宜了。这种人,真干什么没胆子,就是看准了学生脸皮薄,骚扰几下也不会出去说。艹!” 苏起说:“为什么他会是这种人啊?好恶心。女儿都那么大了,还搞这种事。” 梁水一时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人。为人父母,怎么一个比一个恶心粗鄙? “我希望我的身边永远不要有这种人。”苏起说。 “人以群分。不会有的。” 苏起忽说:“诶?路造呢?你不是说他来找你玩了吗?” 梁水呵呵:“跟肖钰出去了,重色轻友。” 第137节 服务员上了菜,梁水夹起生牛肉放在铁板上烤,问:“你能吃多少?” 上好的雪花牛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飘四溢,苏起眼睛亮了:“我可以一个人全部吃光。” 梁水好笑,伸给她一根手指头:“吃不吃?” 苏起冲他狠咬了下牙齿,梁水手一缩:“你是狗啊!”说着把烤好的牛肉夹到她盘子里,又把蘸酱推到她跟前。 牛肉片在盘子咕咕冒油,苏起纳闷:“就熟了?” 梁水说:“不能太老,你试试?” 苏起塞进嘴里嚼了嚼,一张脸像被点亮:“好好吃!还要!给我多烤点儿!” 梁水夹了几块牛肉,又夹了羊肉、五花肉香菇西葫芦烤起来,见她吃得欢喜,又找服务员加了一盘雪花牛肉。 两人吃了一个半小时,窗外夜色已深,霓虹灯闪。 苏起吃饱喝足,小脸重新焕发光彩,很满足的模样。 梁水见她这样,算是松了口气。 结账时,苏起拦住梁水,道:“这顿我请吧。”她捞出那八百块钱,嫌弃道,“把它赶紧用了。” 梁水没跟她抢。 这顿吃了近三百,苏起毫不心疼,但也感叹:“现在吃馆子好贵呀,真是物价飞涨。哦,你能想象就那个破小区,房子居然要八十万一套吗?” “搞笑啊。房子要那么贵。”梁水说,忽又自嘲,“那场火烧掉了我妈妈几十套北京的房。” 苏起看他,但他无所谓地一笑:“不过我妈妈没事就好。钱么,以后挣。” 出了烤肉店,往学校走。人行道旁没有红绿灯,人车混乱。过马路时,梁水无意间又握住苏起的手腕,想带她过马路。 不想这次,她轻轻一挣,脱了他的手。 梁水微愣,就见她很是稀疏平常地左右看着车,过了马路。 呵呵,真是翻脸不认人。 苏起双手揪着斜挎包的带子,默默抠着手腕往校门口走,忽隐隐感觉身侧一股牵扯力。回头一看,梁水落后她半个身位,淡定地走着路——他手牵着她斜挎包上挂着的哆啦a梦公仔的小手。 苏起:“……” 作者有话要说: 【夜话(26)】 寒假回家前夕,王衣衣从美国回来,七年的笔友终于见面。 王衣衣:天啦,我们的假期终于碰到一起了。 苏起:太不容易了,去年要不是去支教,早就见到你了。 王衣衣:去我家玩吧,我爸爸妈妈特别想见你。我妈妈做的饭特别好吃。 苏起:好啊。 (王衣衣家。饭后。) 苏起:你那时候是不是收到过很多信啊? 王衣衣:对啊,最多的时候一星期一百封。我光是看信都看得没时间上课了。我爸爸后来都不准我看信回信了。 苏起:你给多少人回过信? 王衣衣:十几个吧。 苏起:他们后来都跟你有联系吗? 王衣衣:没有了。你是唯一的一个。 苏起:真好。太有缘了。我给两个人写过信,只有你回了。 王衣衣:其实…… 苏起:怎么了? 王衣衣:其实,当时我收的信太多,一目十行看了你的,就过了,不好意思啊。等我后来收到另一封信,我才把你的信又找出来看了一遍。 苏起:另一封信? 王衣衣:嗯,我给你看。 王衣衣翻出一张旧信封,上头的字迹苏起觉得太眼熟,竟是梁水中学时的笔迹。她抽出一看,信纸早已发黄,钢笔笔迹都晕染了,写着: “王衣衣同学,你好,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回复一下xx省云西市实验中学初一(1)班的苏起。她真的很期待你的回信。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和她做朋友,你绝对不会后悔。 对了,她的信封是粉色的,上面画着水滴娃娃。 谢谢。 梁水 2002年11月27号” 第79章 追心(1) 苏起把梁水初中时写的那封信从王衣衣手里拿回来,夹在了她的笔记本里。 放寒假了,三人一道坐火车回家。夜里睡觉前,苏起问梁水:“你以前是不是给王衣衣写过信?” 梁水表情茫然:“写信?我跟她写什么信?” 他已经忘了。 苏起没多问,盖上被子躺下睡觉。 车窗外寒风凌冽,车内光线昏暗。她蜷缩在薄被里,忽然,对面的梁水下了床,把他的羽绒服展开盖在她被子上。 苏起等他躺下来了,望着过道对面的少年,问:“水砸?” 他原平躺着,扭过头来:“嗯?” 车厢在铁轨上晃荡。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隔壁巷子有个男生赢了我好多弹珠,你后来帮我赢回来了。” 梁水想了几秒,说:“有吗?” “有啊。那时候你,我,路造,风风一起去的。但我不记得那个男生的名字了。” 中铺上,路子灏探出脑袋:“我没去。那个男生叫张浩然。” 苏起:“……哦。” 梁水笑起来:“真不记得了。” 苏起纳闷:“路造你确定没去,我记得你去了啊,你还抛了下弹珠,但没接住呢。” “没有。”路子灏说,“人的记忆有偏差的,你再过几十年前想起来,恐怕声声也一起陪你去了。但那个时候我跟她在写作业。” “是么?”苏起想了想,那他抛着弹珠的画面是哪儿来的? 路子灏趴床边,也忆起旧事:“有次你妈妈给你买了双走路就闪闪发光的鞋子,你就在巷子口蹦蹦哒哒,有个小孩过来踩你脚,把鞋子踩脏了。你就站在那里嚎哭,然后水砸拿石头把人家脑袋砸了个大包,还被康提阿姨揪耳朵了呢。” 梁水:“……” 苏起:“……” 两人同时:“有吗?” “你俩记忆力不行。” 梁水:“废话,你比我们大一岁。” “错!十个月!”路子灏又道,“七七,那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把那种可以捏的泡泡纸当宝贝,幼儿园同学捏破了你一颗泡泡你就哭,然后水砸又把人给打了。” 苏起:“你瞎说!” 梁水:“扯淡!” 苏起:“我哪有那么爱哭?” 梁水这下幽幽看她了:“你就是个哭包。我童年全是你哇哇哇的声音。” 苏起:“……” 苏起控诉:“那路造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只跟着你哥哥他们玩,还带着水砸,就是不带我!” 路子灏抠抠脑袋:“不记得了。” 苏起:“你明明记得!” 路子灏哈哈笑。 “有次我为了贿赂你,还给你棒棒糖,结果你吃完就跑了!” 两个男生笑个不停。 苏起气得踹了下路子灏的床板,梁水的羽绒服往前头一滑,帽子边沿上的绒毛抚过他的脸颊,带着他身上的香味。 她心里一静,扯扯被子重新睡好。再看他一眼,他只露出一颗脑袋,侧身朝着她这边,闭着眼睡着,唇角含着笑。 苏起多看他一眼,也微笑闭上眼。 寒假回家不到一周,高中群又召集同学聚会。苏起窝在沙发上,看群里同学聊天,电视里tv-5播放着今年温哥华冬奥会的预热宣传片,两周后要开幕了。 苏起给梁水打电话,问:“你去不去同学聚会?” 梁水说:“不去。” 苏起说:“好吧。” 梁水说:“你现在出门?” “嗯,怎么啦?” “我刚好出去,在路口等你吧。把你带过去。” “好呀。”省了她在寒风里等公交。 第138节 梁水放下手机就跑去楼上换衣服,刚走下旋转楼梯,对这身灰色大衣不满意,又跑回房换了件黑色大衣配灰色围巾。 康提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看他折腾。 他下楼了,走到玄关处捞起车钥匙,又低头对着镜子抓了两下头发。康提在一旁换高跟鞋,说:“这样子,是要去见女朋友?” 梁水脸色一僵:“放屁。” 康提打他脑勺:“跟谁说话呢?” 梁水:“别碰我头发!” 苏起换好衣服,出了门。 虽是冬季,阳光却不错,暖洋洋的。她想起读高中时,他们常把椅子搬出来坐在走廊里晒太阳。 只是忽然北风一起,她打了个哆嗦,呃,出门忘戴围巾了。 她缩着脖子颠颠儿小跑。 苏起家的自建楼区和梁水家的别墅区相隔一条大马路。康提释放后,他们家就搬过来了。 苏起绕过巷子,上了马路,车来车往。她站在路边,那辆白色宝马停在对面,梁水坐在驾驶座上,等红灯。 副驾驶上坐着康提,她远远冲苏起招了招手,苏起立刻给她回应。 信号灯变,梁水的车开过十字路口,绕到苏起这边停下。副驾驶车窗落下,康提微笑:“七七,好久不见。” “提提阿姨,你怎么变年轻漂亮了?” 梁水斜眼:“……” 康提笑起来:“嘴巴上抹蜜糖了?” 苏起溜上后座,摸嘴巴:“没有诶。提提阿姨,你这身皮草也好看,特有气质。” 梁水扶额头:“啧啧。” 苏起变脸:“开你的车。”下一秒,“哇,你真的学车了?” 梁水想起她放他鸽子,报复道:“去年就拿证了。不像你。车都不会开。” 苏起吃瘪,很快找茬:“我怎么觉得你开车我不放心呢?要不换提提阿姨开吧?”梁水抬眼看车内后视镜,给了她一个眼神。 苏起龇牙,回了他一个凶凶的表情。 康提回头:“七七,水砸在学校听话吗?” 梁水皱眉,刚要说什么,康提:“开你的车。” 梁水吸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你们两个都给我下去!” 苏起忍不住笑,说:“挺好的呀。”她真心的,没有偏颇,他们学院里像他这么好学、肯学、且愿意下功夫深学的人,不多。 不过,大学任何一个学院里这样的学生都不多。大部分得过且过庸庸碌碌随波逐流。 有时连苏起都想,或许运动员终究是运动员,哪怕是换了行业,学习的耐力、毅力;求胜的欲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都是常人比不了的。 “水砸每天都上自习到很晚。”苏起说。 “是吗?”康提看了梁水一眼,难得被苏起表扬的梁水此刻面无表情直视前方,侧脸很是冷定,一脸我在专注开车我对你们的议论完全不感兴趣我听不见。 康提说:“他有没有跟你讲,他期末考试拿了他们院第一。” 梁水立刻扭头:“大嘴巴!”他脸都红了。 苏起一下趴过来,兴奋地歪头看他:“真的,水砸?你怎么不告诉我?” “今天早上才查的。”梁水摸了摸鼻子,走到前边转盘处,打了个大方向,垂眸鄙视,“你能不能坐好,小心我踩刹车把你掀出去。” 苏起白他一眼,乖乖落回后排坐好,一拍胸脯:“你要谢谢我这个学姐,是我的功劳!” 梁水:“嘁!” 康提回头:“七七啊,等开学了,你帮阿姨继续盯着水砸啊。他大学才刚开始,后头不能荒废。他们学院有些学生不规矩,夜里跑出去泡吧什么的。你帮我看着点。” 苏起瞪着大眼睛,用力点头:“放心吧,提提阿姨。水砸不会这样的,”凑上前歪头看梁水:“哦?” 梁水皱眉:“你给我坐好!” “水砸要是敢泡吧,我就抡着啤酒瓶子去揪他!”苏起坐回去了。 康提抱着手靠在座椅里,扭头看一眼儿子,微微一笑。 梁水撞见她这笑容,瞪了她一眼算警告。 去城中心的路上有些拥堵,云西这种小城,外地打工做生意的多。一到过年,各种外地车牌的车就回乡了。 外头的城市高速发展。譬如北京,苏起上大一时还在建的几条地铁线像10号线4号线都相继通车了。而云西这些年市政并没什么大变化,不过多了些高层商品房,大街上多了小资情调的咖啡店、西餐厅和茶吧。 高中同学定的地点是一个叫“时光倒流”的茶吧,一楼不少卡座,很多大学生模样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喝茶,玻璃壶里煮着红枣茶、水果茶、菊花茶、 梁水把车靠边停下,道:“云西现在专门发展寒假大学生经济了。” 也是,对云西这种小城市来说,每年寒假归乡的大学生都是一大消费主力。餐饮业ktv游乐场台球厅网吧几乎家家爆满。 “谢谢阿姨。谢水砸。”苏起溜下车。 梁水跟着后视镜看她一眼,才收回目光。 康提说:“七七越长越漂亮了。这学校里不知道多少人追呢。” 梁水说:“你过会儿自己开回去,我走了。” “干嘛去?” “不干嘛。” “……”康提捏了下他脸,被他不高兴地一爪子挥开,“别动手动脚啊!” 康提原想说点儿什么,但估计儿子心里清楚,就闭了嘴。 车开到不远处的商业街,梁水把车停好,陪康提逛商场。 康提出来后,以前穿过的衣服都不要了,全买新的。现在换季,需要补货。她原就是个酷爱打扮且有欣赏品味的人,做事很有主见,买衣服只用对镜一照,就清楚成不成。 梁水自然不用管她,只负责进门找个沙发坐下,一脸生无可恋,等她弄完了他拎上袋子出门。 此刻,他窝在一家女士名品店的大沙发里,抬着二郎腿玩手机。 耳旁,老板娘像今天的无数个老板娘一般夸道:“哎呦,那是您儿子啊,怎么生得那么好?您这么年轻,儿子都那么大了,真幸福。长相随妈。您又漂亮又有气质,这身衣服别人都撑不起来。” 梁水充耳不闻,打了个哈欠,歪在沙发里耷拉着眼皮看qq。高中(13)班群里有人在讲话。 同学a:“你们在哪儿玩呢?” 苏起:“时光倒流。” 同学b:“苏起也在?” 苏起:“对呀。” 同学c:“我快到了。” 同学e:“吴非来不来?” 苏起:“长江封渡了,他来不了。” 梁水没事干,点开苏起的qq头像看,是一只哆啦a梦。他又点开她的qq空间,翻看他翻了无数遍的相册日志,连别人给她的留言都一条条看了。 看完又刷她的校内,看别人给她的点赞和留言。 那时的手机是非智能的,页面很差,只有蓝黑白三种颜色的字体,图片要刷上半天,还经常图裂,他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qq来了消息。 花之露娜lulu:“咦?” 花之露娜lulu:“你干嘛呢?” 花之露娜lulu:“没事干踩我空间干什嘛?” bryant 24:“你干嘛呢。这么闲?” bryant 24:“同学聚会捧着手机玩qq?” 花之露娜lulu:“(撇嘴)他们在打牌。麻将。还抽烟。(可怜)” 梁水瞧她那两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好笑。 他知道她很不喜欢烟味,也不喜欢打麻将,更不喜欢玩钱。高考后的暑假,有次聚会一帮同学打麻将来真的,苏起很震惊。 现在,她只怕是一个人呆呆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bryant 24:“过来。” 花之露娜lulu:“来哪儿?” bryant 24:“xx商业城二楼。” bryant 24:“给你买鸡蛋仔和炸鸡柳吃。” 花之露娜lulu:“还要奶茶和炸香蕉!(可爱)(开心)” 梁水对着手机吐槽一句:“你也不怕吃撑了!”打着字却无意识笑容放大, bryant 24:“要不要还买烤栗子?” 花之露娜lulu:“好呀!” 花之露娜lulu:“我来啦!(飞奔)” 花之露娜lulu:“等我!(哼哧)” 梁水看着极简版的qq手机页面,笑出一声:“猪。” 那头,康提付了钱,买好衣服了。梁水收了手机,塞进兜里,过去提起又一个袋子。柜台上,老板娘笑:“小伙子有没有女朋友呀?阿姨给你介绍一个好不好——” 梁水懒得搭理,说:“有。” “咦。”老板娘看康提,“刚不是说没有吗?” 康提反应也快,笑:“他在追呢。他喜欢人家,人家不要他。” 梁水:“……” 老板娘一脸诧异:“那姑娘怕不是眼光不行哟?” 第139节 梁水冷脸,大包小包推给康提:“你自己提!” 康提不接,两母子闹着出了店,康提无意看向某处,脚步一顿,表情霎时无处安放。 梁水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刚从一家男士皮具店走出来,隔着商场的天井,怔怔看着康提。 梁水脑子里一瞬搜到“胡骏”这名字。一晃十多年过去,他变老了,却仍是当初温和有礼的模样,远远地冲康提笑了笑。 他似乎想走过来,手扶在玻璃栏杆上捏了几下,又没过来。 梁水立刻捅了捅康提:“过去啊。” 康提抬头看他,脸居然红了。 梁水推她:“快去啊!”怕她不去,急忙喊了声,“胡叔叔!” 胡骏笑着跟他挥了下手。 梁水叫:“我妈妈有话跟你讲。”说着把她一推,康提一个趔趄回头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捋了下头发,朝他走过去了。 梁水激动不已,靠着墙耐心等待,他们俩讲着话,脸上都满是笑容,却又有些无措。 梁水耐心等着,等着,就见他们话讲完了,胡骏跟她打了个招呼,乘扶梯下楼了。走到一半,还回头望了康提一眼。 康提朝他走过来,面色很平静,说:“走吧。” 梁水一脸期盼,追问:“你们留联系方式没有?” 康提说:“没留。” “为什么?”梁水愣住。 康提却不做声了,站在扶梯上缓缓而下。 梁水想深问,却见她侧脸相当安静,忽抬眼看了下天井,冬日灿白的天光投进她眼里。女人的眼睛早已不再年轻清澈,布着细细的皱纹,那一刻,似有往昔青春的光芒闪过,稍纵即逝,回归沉寂。 下一秒,她垂眸,下了扶梯往前走了。 …… …… 苏起跑到商业城对面,等着红灯。 梁水插着兜站在对面,微垂着眸,似乎在发呆。路灯切换,她跑去他跟前:“水砸!” 他吓了个机灵。 苏起哈哈笑,笑得白色的雾气团团飞舞。 梁水解下自己的灰色围巾,绕在她脖子上,说:“你是猪么?这么冷的天出门不戴围巾?” 苏起:“我不用。”架不住他力气大,两三下将围巾缠在她脖子上系好了,后退一步,打量:“还挺好看的。” 苏起好奇地低头看,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配上灰色围巾还真不错;这一低头,就嗅到了围巾里他身上的气息,莫名的暧昧柔软。 “你站这儿干嘛呢?” 梁水说:“怕你找不到我。” 商场那儿么大,费劲。 “你妈妈呢?” “回家了。”梁水望向太阳的方向,眯了下眼,岔开话题,“聚会不好玩?” 苏起无声地摇头,全都在打牌。 男生女生们都比高中会打扮了,穿着夹克、皮衣;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房间里烟雾缭绕,又不透气,难受死了。 苏起咕哝:“他们抽烟臭死了。而且……”她没往下说。 梁水走上台阶,挑着眉回头:“不喜欢打牌?” “嗯。”苏起跟上,“还觉得都是高中同学呢,忽然就打牌抽烟了,还赢钱输钱,怪怪的。” 刚在里头待了快一个钟头,大家聊的都是最近打牌的手气,谁谁开店子生意如何,苏起插不上话,也想不通为何不到三年,大家走的路就完全不同了。 她说:“你知道吗?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逗过刘维维。” 梁水侧眸:“嗯?” “我跟刘维维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维维太通俗了,像豆奶。刘维维就说,你要给我起什么名字呢?我说,芒,芒这个字好,光芒万丈的意思。刘维维很开心,说好呀,然后她在纸上写了刘芒,说,我以后就叫刘——” 梁水笑出声:“你是不是找打?” 苏起哈哈笑:“那天刘维维差点儿没把我打死。” 她笑到这,笑容黯淡下去:“我昨天还去刘维维家里玩了。” 只是,两人坐了一下午,除了讨论班上每个同学的近况,聊一聊曾经的趣事,就没有别的了。 仿佛她和时光一起停留在了苏起的高中记忆里,没有了未来。 她无法跟刘维维说自己想尝试科研,刘维维不理解为什么不去找更挣钱的工作。她说她读出来了就找关系去云西下头的镇财政局。她说:“你可千万不要名牌大学出来,结果赚得没我多啊?” 而今天见到,她只顾在牌桌上数钱,苏起要走的时候叫了她好几下她才听见。 梁水插兜走在她身旁,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说:“一个班五十多个人,能有四五个跟你同路,都很不错了。你也得接受别人跟你走不同的道,世界本来就是丰富多彩的。再说,同过一段路,已经是很大的缘分了。” 苏起听他这么一讲,开朗了些,随口道:“那我们同了二十多年的路,这缘分得有多深呐?” 梁水一时不言,半刻后,说:“我看还不止。” 苏起的心咚咚两下,低头看路。 她慢吞吞踩上狭窄的扶梯下楼。地下一层挤满了奶茶店、蛋糕店、坚果店、栗子店……人群熙熙攘攘。 云西似乎只有在过年这段时间才会热闹。 苏起回头:“今天你请客吗?” 梁水看着她发亮的大眼睛,佯作后悔转身:“我现在能走么?我都听见你流口水的声音了。” “不行。”苏起扒拉住他的手臂,扶梯刚好到底,她没来及迈脚,一个趔趄,梁水搂住她腰,单手将她抱起来拎到一旁放下:“下次在电梯上闹,摔不死你。” 苏起红着脸承认错误:“知道了。”鼻子嗅嗅,“我要吃炸里脊肉!” 两人在店前排了队,梁水问:“喝奶茶么?” “喝呀。” 梁水走了。 苏起留在队伍里等,她前面站着一对杀马特情侣,两人的打扮是最近很流行的“非主流”——男孩彩色爆炸头,一身金属;女孩厚刘海蓬蓬头熊猫黑眼圈加荧光口红,跟无骨虫儿似的挂在男孩身上,扭啊扭,缠啊缠。对上苏起的目光,以为她在偷看他们。 苏起赶紧移开眼神,见梁水拿着两杯奶茶回来了,照例是吸管都插好了,递给她。前头那女孩抬头望了梁水一眼,又看看苏起,别过脑袋去了,几秒后,从她男朋友身上直立起来。 梁水居高临下俯瞰前头一群矮个子,问:“这儿怎么这么慢?” 苏起踮起脚,冲他勾勾手指头,梁水侧歪下头,她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最前面那个女生点了好多好多。” 梁水点头表示了解,语气认真地说:“你去看看,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妹。” 苏起一脚踹向他,他松松垮垮站着,躲都懒得躲,闲散地一挪脚换个姿势和重心,她踢空了。 她没踢第二次,她知道他能敏捷躲开,且她也不想真踢他。他现在虽不是运动员了,但她也不想让他再受一丁点儿小伤。 梁水跟着队伍往前移,问:“七七,你爸爸妈妈感情特别好?” 苏起:“好啊。你又不是看不见。” “我是外人,私下他们怎么相处,我怎么知道?” 苏起想了想:“我小时候觉得妈妈特别喜欢跟爸爸发脾气,我爸爸说因为她照顾家里太累了。不累就不会发脾气了。后来家里条件好了,我妈妈也还是经常说我爸爸,可能说习惯了。” 她说完,感觉自己没说到点子上,梁水却若有所思,风风雨雨,疾苦挫折,都一起度过,那才是真正的感情吧。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梁水先摇了下头,可又不想瞒她,说:“我刚才看到胡骏了。” 苏起不记得了:“谁啊?” 梁水:“给你买仙女房子的那个叔叔。” 苏起一下想起来:“然后呢?” 梁水把刚才的事情讲了,道:“你觉得呢?” “……啊,”苏起有些难受,“是不是……已经结婚了?都十多年了……” 梁水咬着吸管:“不知道。我妈妈什么也没说。” 苏起皱皱眉心,她小时候也和梁水一样,无法接受家庭结构的改变,但现在不这么想了。是什么时候能接受的,她也不知道。 她轻声:“水砸,你难过么?” 梁水扯扯嘴角:“有点儿。” “自责?” 他不吭声。 苏起说:“算啦,提提阿姨会有她自己的缘分的。时间还长呢。” 梁水没说话。 前头的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他们,他说:“你点吧。” 苏起:“我都点两份?” 梁水:“嗯。” 苏起点了炸里脊,炸鱿鱼须,炸香蕉,炸豆皮,炸薯球,说:“就这些吧。除了薯球,都放辣椒。” 两人站到一旁等待,梁水摇了摇手里的奶茶,说:“真奇怪,人总是希望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又偏偏不断往后悔的坑里跳。” 苏起说:“那时候你还小,不能这么说。” 梁水说:“不止这一件事,其他也一样。” 苏起随口问:“其他?其他还有什么事?” 梁水轻含着吸管,无声看了她一眼。 少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软,苏起心跳忽然乱了一拍,无措地移开眼神去,吸管塞进嘴巴里,喝了口珍珠。 第140节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商场里放起了《far away from home》的歌。 梁水重起话题:“云西还蛮赶时髦的。” 话音未落,歌突然换了:“请你不要再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两人扑哧一笑。 她道:“你在家看电视了没?” 她一说,他就懂了:“冬奥?” “嗯。” “还没开幕呢。” “我知道,到时候一起看吧。” “行。王濛挺厉害的。”他说,“不过男子队还跟不上。” 店里食物已炸好,梁水接过纸袋子拎着。苏起抽出一根吃起来,说:“我觉得当飞行员也很好。运动员退役太早了。” 梁水知道她在安慰,说:“我也觉得飞行员好。” 苏起吃完一根,又从他手里拿了一根:“你为什么还是不参加聚会啊,也不跟同学说你在当飞行员。” 梁水懒道:“不想被人围着问东问西。” “噢。”苏起眼睛一弯,打趣,“啊?你当飞行员了呀?以后开飞机,我这老同学能机票打折免费升舱么?” 梁水看她:“只对家属。” 苏起一愣,面上一热,拿纸擦擦嘴巴上的油,窘道:“不是你瞎编的吧?” 他认真道:“真的。有规定的。家属可以。比如我妈妈,比如……”他看她一眼,“比如我老婆。” 苏起揪揪眉毛:“朋友不行吗?” “不行。只能是老婆。”梁水说。 第80章 追心(2) 除夕刚过没几天,苏起两姐弟跑去康提家玩,苏落拎着礼物,喜庆地唤:“提提阿姨新年好!” 康提笑道:“我真是一看到你们两姐弟就高兴,怎么都生得那么好看呢?” 苏落换着鞋,道:“那您每天见到水哥,不就更高兴了?” 康提说:“他要不开口说话还行。” 苏起两姐弟哈哈大笑,梁水懒散地歪在沙发上不搭理。 苏起第一次来梁水新家,一栋漂亮的欧式别墅,装修雅致复古,美式风格的沙发茶几和田园画,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对着外头的草坪,一道罗马栏杆的白色楼梯蜿蜒上二楼,吊灯从高高的天顶上垂下来。 苏起仰着脖子望:“提提阿姨,你品位太高了吧。” 康提笑:“什么品位不品位的,都是我瞎弄的。” 苏起特捧场:“真的,提提阿姨你可以当设计师了。” “啧啧啧。”梁水瘫在沙发上吃橘子,眼神半死不活,瞟她一眼,“我要听不下去了。” “那你把耳朵堵上。”苏起走过去拍他的腿,“让开!” 梁水不让:“这么多位置,你挤我干什么?” “他们四个还没来呢。”苏起说。 梁水收了长腿,问:“路子深也来?” 苏起微瞪眼:“你说什么?” 梁水:“路子深。” “我要告诉子深哥哥你叫他路子深。”苏起呵呵,“翅膀硬了,没大没小。” 梁水丢了片橘瓣进嘴:“你有大小,天天水砸水砸地叫了二十年,也没见你叫一声梁水哥哥啊。” 苏落在一旁笑。 苏起:“你就比我大十天你好意思说?” 梁水慢慢悠悠:“大十天不是大,是小?” 苏起哑口无言,最终:“我是你学姐。” 梁水拿眼角看她:“我以后不叫了。” “为什么?” “你叫我哥哥。公平交换。” “这什么道理?”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 苏落打岔:“水哥,姐姐,你们不觉得自己很幼稚么?你们好像二十岁了吧?” 上月刚过了二十岁生日的男孩女孩齐齐扭头。 梁水:“你高三了吧,寒假补习什么时候开课?后天?” 苏起:“上次期末考多少,能上211吗?” 苏落:“……” “啊,他们到了。我去开门。”苏落一溜烟逃去开门,李枫然路子灏路子深还有林声都来了,拎着礼物跟康提道贺。 家里顿时热闹起来。 路子深过来看一看沙发上的红毛衣梁水和红外套苏起,说:“你们俩像两个红包。” 苏起说:“他学的我。” 梁水:“放屁!” 路子深随手拿了个砂糖橘,剥了递给林声;林声接过就塞嘴里吃,边找遥控器:“你们怎么在看喜羊羊和灰太狼?” 梁水苏起对视一眼,低头一看,遥控器卡在他的脚和她大腿间,估计是瞎按的。 苏起把遥控器递给林声,说:“看五台吧,今天有速滑。” 林声摁了五台。 屏幕切换到直播的温哥华冬奥赛场,正在进行短道速滑女子500米决赛。 路子灏说:“没有中国队?” 李枫然说:“这是b组决赛。”看梁水,“你觉得谁会赢?” “王濛。”梁水伸了个懒腰,说,“上届都灵她就拿了500米冠军,感觉会蝉联。她……你们过会儿看了就知道了,根本没对手。她就是来散步的。” b组决赛结束,轮到a组。王濛和另外三个选手一起站到起跑线处,客厅安静下去,伙伴们都饶有兴致地看着电视。 枪响了。 电视机上,王濛迅速起跑抢道,占据第一的位置。苏起正要激动,见王濛似乎没怎么发力就轻轻松松把第二名甩开了一大截。 林声道:“这赢定了啊!” 可不赢定了。她保持着领先优势,背手滑着,看着竟有些闲庭信步的模样,她一路滑到最后一圈,冲刺阶段居然减速挥了下拳头,才过了线。 43秒048! 梁水笑起来:“我靠!” 路子深:“这比赛一点儿紧张感都没有。” 毫无悬念。 夺冠的王濛跑到场边给教练李琰行了跪拜大礼。 苏起不经意瞥梁水,想看出点儿什么,但他跟普通观众一样,享受着本国运动员获胜的喜悦。除此之外,脸上没有其他情绪。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扭头看:“怎么?” 苏起立刻摇头:“没什么。” 电视屏幕上,王濛披着五星国旗满场跑。 李枫然问:“男子呢?” 梁水说:“不太行,不知道拿男子冠军会是什么时候?大杨扬第一次拿女子冠军是2002年。都8年了。” 苏起笑:“没事。或许等下一个8年,中国就有第一个男子速滑冠军了!” 梁水一笑,说:“那我会很开心。” 苏起望着他淡淡的笑容,不知为何,心竟莫名有了丝难过。 “水砸,过来拿橙子!”康提在厨房里唤,梁水坐在沙发最里头,正要放下脚,外头的李枫然起了身,“我去吧。” 李枫然走进厨房,康提正在切橙子,见是他,笑了下:“枫然啊,等一会儿啊。梁水那孩子,在家里懒得跟没骨头似的。” 李枫然说:“我刚好坐在外头。” 砧板旁放着十几个小小的薄皮橙子,叫冰糖橙。南江巷的孩子们每年过年,记忆最深的水果味便是那清清凉凉又甜蜜蜜的冰糖橙味道。 李枫然后来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各种橙子,都不如冰糖橙好吃。甚至这几年兴起的砂糖橘也不如,只不过好剥些罢了。 他说:“美国的橙子特别大,也很甜,但不是这种甜。” 大概,是冬天气息的甜吧。 橙子切开,芳香四溢,酸酸甜甜的气味。 康提笑:“就是不好剥皮。” 但小时候,孩子们没事干会认真费上半天的劲儿剥掉又薄又紧的橙子皮,捧着红红的橙子肉,宝贝似的咬一口。李枫然想起,好像那个时候,梁水就经常给苏起剥橙子皮,剥得指甲红一块黄一块的,一边剥一边嫌弃:“你怎么这么能吃?你能不能吃慢点儿?”苏起就眼巴巴看着他,小小的嘴巴上一圈橘子黄,讨好地说:“水砸,再给我剥一个呗。我剥不动。”还揉揉梁水充血的手指头,给他呼呼。 还想着,康提问:“一个人在美国,生活习惯吗?” 李枫然点头:“习惯的。” 第141节 康提又问:“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李枫然一愣。 “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 李枫然笑了笑。 “二十岁了,可以谈谈恋爱了。”康提说,“做事业让人有成就感,但其实恋爱也一样,是另一种不同的滋味。年纪轻轻,要记得尝试下,别浪费时光。” 李枫然听出这是她的肺腑之言,问:“提提阿姨,你说话好像有什么遗憾的样子。” 康提笑起来:“我活大半辈子,什么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没什么遗憾的。就是……年纪大了,见到年轻人就爱唠叨。” 李枫然抿唇笑笑:“你已经是南江巷最不唠叨的妈妈了。” 康提将切好的一个橙子放进盘子里,又拿了一个,回头看他一眼,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爸了。李医生年轻的时候,我们刚搬进南江巷那会儿,也就二十岁,那时候,他就是你现在这模样。”康提叹,“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李枫然怔了怔,低声:“我不想像他那样。” 话说出口,心忽然一沉,他似乎已经长成父亲那样了。 康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切橙子的刀停了,说:“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而且太忙了,就很少管你,也有些忽略冯老师。做医生的,没办法。你不知道,你出生的时候,你爸爸特别高兴,激动得进门摔了一跤,手都脱臼了呢。那时他一抱你就哭,给他打击得……他就穿你妈妈的衣服,戴个假发去抱你,声声爸爸都笑死了。” 李枫然不言,见她切好最后一个橙子,端上盘子去客厅了。 伙伴们仍讨论着冬奥会。梁水说,女子1000米和3000米接力比赛在十多天后。 李枫然没有那么长的假期,他早早离开了云西。 路子深忙着硕士论文,也提前回校了。林声自然跟他一起先走了。 苏起和梁水路子灏一起看了女子3000米接力。那场比赛风云突变,高潮迭起。三个年轻人对着电视机尖叫呐喊加油,但韩国队跑了第一。苏起失落至极,却不想十几秒后,裁判判定韩国队违规在先,取消名次。中国女队拿了她们历史上首个接力冠军。 运动场上,地狱天堂竟在一瞬之间,正如人生。 冬奥会结束,伙伴们踏上了返校的路程。 回北京的火车上,广播播放着冬奥会的回顾和各比赛项目捷报,短道速滑队的四枚金牌更是创造了历史——今年的温哥华冬奥是短道速滑的光辉之年。 播广播时,苏起正在啃鸡爪,偷瞄梁水一眼。他望着窗外,侧脸平静淡漠。 他忽回头,撞见她目光。 苏起心里一紧。 梁水什么也没说,站起身,看她一眼,往车厢连接处去了。 苏起咬着鸡爪子,心想他刚才那眼神是怎么回事,她怕自己想多,正琢磨呢,短信来了。 梁水:“过来。” 苏起:“干嘛?” 梁水:“有事讲。” 苏起就知道冬奥会的事让他心里有了起伏。这家伙总算没有闷着,要找人倾诉了。 她擦擦嘴巴,跑去车厢连接处。 梁水插兜靠在车门边。 玻璃窗外,冬末初春的华北平原飞驰而过。 车轮撞击着铁轨,车厢摇晃,苏起站到他对面,靠在绿色的火车内壁上:“怎么啦?” 梁水也不和她绕弯子,吸了口气,说:“明年在土耳其,有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 苏起一愣,她只听说过大学生夏季运动会:“世界大运会还有冬季的?” “嗯。上一届在哈尔滨,中国派了两百多名参赛远动员呢。” 苏起反应了一秒,兴奋道:“你想参赛?” 梁水定定点了下头,也是兴奋的,但表情很克制,抿了下唇,抓着火车门的扶手看了眼窗外。 “那你报名了吗?研究了没?”苏起一堆问题,连珠炮一样,“哦还有,怎么训练呢?要先跟学校报备吗?会不会有教练啊?你好多年没速滑了吧,还是说你已经准备一段时间了?” “不是。”梁水被她问懵了,一时不知从哪儿答起,“你说这些我都还没想呢,我也是刚才在手机上搜了一下。” 苏起意外:“啊?刚才?” 他揉揉脑袋,有些尴尬:“不知道会不会成功,我也没准备,一切都还没开始,但是……反正,想告诉你,嗯,就告诉你了。” 苏起愣了愣,突然一笑:“真不像你。你总是要把事情做到板上钉钉了才会跟我说。” “嗯。我知道。”梁水低声,“以后再不这样了。” 苏起直愣愣看着他,他亦注视着她。 车窗外的阳光晃人眼,她心跳微乱,低下头去,抠着手指,说:“那你准备怎么办的?回学校了问老师么?” “暂时这么打算。不过,我感觉这个项目比较冷门,学校可能帮不了什么,要自己训练。”他说完,又立刻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耽误学业的。” 苏起:“……” 你……跟我保证这个干什么啊…… 她窘窘地看他一眼,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 阳光透过玻璃,在两张年轻美好的脸上晃荡,白灿灿的,是青春的模样。 她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我哦。” “嗯。”他没多说了,扭头看向外头冬季荒芜的原野,天高地阔,他忽不自觉微笑了一下。 苏起望着他的侧颜,心就跟着安宁了下去。 算是一次圆梦之旅了吧。 真好。 返校后,梁水向学校咨询了相关事宜。如他所料,学校没有任何冬季项目运动特长生,也没准备参加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 但得知他曾是短道速滑运动员后,学校挺重视的,也希望能有首次参加大学生冬季运动会的机会,决定以学校的名义帮他申请参赛,如果他过了预选赛,会报销赛事相关参与费用。但在训练方面,可能没法提供更多的支持,需要靠他自己。 梁水应允了。 那天梁水请苏起在食堂吃煲仔饭,跟她讲了这件事。 苏起道:“你要自己找教练找场地吗,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啊?” 梁水说:“两三万吧,还行。” 苏起嚼着黑椒牛腩,想了想,康提现在重新投资做生意,还在起步阶段,资金紧张。以梁水的性格,是不会跟妈妈要钱的。 她小声:“你是不是找风风借钱了?” 梁水含着饭没讲话,看她一眼,点了下头。 苏起皱眉:“为什么不找我借?” 梁水吃下半口饭,含混道:“你这个穷鬼。” “哪有?”苏起轻呼,“我私房钱有一万四呢!” 梁水愣了一下,道:“你妈妈给你生活费多少?” “不是。我做家教攒的钱。我做了差不多两年了好不好?再说我平时生活费都有攒的。” 梁水笑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富婆。” 苏起扬了扬下巴:“要是后面缺钱,你再跟我讲。” 梁水:“嗯。”他还是觉得稀奇,“你这么贪吃,700块的生活费居然也够用。” 苏起:“那是大一,我妈妈早给我涨到900啦!” 苏起回宿舍后很兴奋,想着梁水要开始训练参赛了,一激动跑去atm机上把自己的存款全打到了梁水卡上。 第二天上自习的路上,梁水问她干嘛。 苏起笑眯眯的:“这是我出的赞助基金,你以后再还给我呗。” 梁水说:“你也不怕我携款潜逃。” 苏起挑眉:“得了吧,钱这东西,你才看不上呢。” 梁水心头一动,许是没料到自己在她心里的评价这么高,他低了声儿,说:“哦,那我看得上什么?” 苏起扭头看他,初春的树冒着新芽,在他头上招摇。 他说:“出钱的人?” 苏起忽地脸一红,正不知所措呢,他倏然一笑:“我说李凡。” “……”苏起一巴掌打在他背上,“把钱还给我!” 梁水:“借钱容易还钱难,老话没听过吗?” 两人闹腾着去了自习室。 之后,梁水很快找到了练习场和教练,每周训练三次。虽有训练,但也没半点放松学业。人比上学期更忙碌了,除了挤出来的训练时间,其余时候不是上课就是自习。他身边有同学打游戏,泡吧,他一律不参与,只在傍晚打打篮球。生活单调得再也没了别的东西。 苏起亦然。 过去两三年,她学习虽努力,但身边努力的同学太多,她没有保研名额,只能自己考。 她志愿是清华,如今离考研不到一年,学习强度可想而知。 他俩上课时间不太一致,但会互相帮忙占座,有时候他来了没一会儿,她走了;有时她还留在原地,他先走了。更多的时候,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埋头在各自的书堆里,像两个毫不打扰毫不相交的平行线。 只是偶尔在学习的间隙,苏起抬起头,看见梁水低眉看书,要么转着笔,要么写写画画。他头颅低垂着,黑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高的鼻梁和红红的嘴唇。 下颌角的弧线愈发锐利。 那一刻,她忽然发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长江大堤上踩着单车迎风飞驰的小小少年了。 正值春天,年轻人穿着酷酷薄薄的外套,肩膀挺直宽阔,人即使是坐着,也高出桌子一大截。脸上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变得专注,沉稳。 有时,他会抬起头,和她的目光撞上,认真的眼眸在一瞬间变柔和,目光清澈冲她一笑,她心头便一软,心想,他还是他。 更多时候,他没有察觉她的目光,专注于他的书本。 即使如此,苏起也觉得温暖,低下头时,怎么都有些唏嘘—— 在过去,在曾经,对未来的无数想象和憧憬里,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和她会有此刻这样的画面。 第142节 超出了所有的预想,却令人意外的安宁美好。 人生啊,永远会有波折,但也永远会给坚韧的人们以惊喜。 第81章 追心(3) 三月初,突然来了一波倒春寒,气温竟降得跟一月份差不多。 苏起的考研复习路刚走上正轨。那天她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抬头望一眼树梢,天空灰蒙蒙的,上周才冒出的半点儿绿色仿佛又缩回去了。 路上往来的同学们也是一片黑白灰。 寒风凌冽,她缩进围巾里,走到图书馆门口,忽见前头一抹色彩。 梁水穿了件薄薄的军绿色外套,里头只穿了件t恤。 穿着羽绒服的苏起在寒风中打了个抖,问:“你不冷么?” 梁水表情不解状。 他那身衣服很好看,加之人高腿长,衬得格外有型。 苏七七从小到大就是视觉系动物,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边跟着他走进电梯间。她太过肆无忌惮,梁水一偏头,轻易抓住了她,他好笑地弯唇,摁下电梯键:“看什么看?” 苏起被逮到,移开眼神:“讲风度不讲温度。” 彼时,两人立在电梯前,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目不斜视。 梁水:“嘁!” 苏起:“本来就是。就知道耍帅。” 话音未落,她手背上一烫——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扭头看他,他又握了下她手心,才松开,问:“我手冷吗?” 男生的手掌干燥,有力,炙热,火一样烧到她心间。松开一两秒了,还有余温残留似的。 她心砰地一跳,恰好电梯门开。她假装不在意,可进了电梯,人杵在里头出了神,对着电梯键没反应。 就见一只漂亮的手伸过来摁了楼层,耳畔落下一道低低的笑。 苏起莫名觉得他在笑话自己,质问:“你笑什么?” 梁水抬眉:“我连笑都不能笑了?” “流氓。”苏起说,“占我便宜!” 梁水朝她伸手:“行。给你摸回来。” 苏起一巴掌重重打开他的手,“啪”的一声,打得她手板心都疼了。 梁水被她这么一打,笑得更是停不下来,心情很不错,去摁关门键。 门外传来唤声:“麻烦等一下。” 梁水手指往旁边一挪,摁了开门键。 一个漂亮高挑的女生小跑进来,脸红扑扑的:“谢谢。” 梁水没答,关了电梯。 苏起手机响一下,是班长的短信,电梯里很安静,她回复完抬头,梁水插兜盯着虚空,那女孩偷偷抬眸看他,眼神窃窃的,又甜甜的。 苏起觉得她有点儿眼熟,在哪儿见过,不知是篮球场还是人人网上。 到了楼层。苏起走出电梯,梁水跟上,那女孩也尾随。馆里没有连在一起的座位了,梁水坐在苏起隔壁桌。那女孩则坐在梁水隔壁桌。 苏起多看了那漂亮女孩几眼,才翻开书本。她有些心不在焉,察觉到有动静,一抬眸,见那女孩小跑到梁水身旁,塞给他一个信封,红着脸回座位拎上书包跑掉了。 梁水拿起信封,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一眼,再回头,对上了苏起的目光。 苏起装作无意,低眸看书,看着看着,没忍住在稿纸上狠狠瞎画了几条线。 忽然,一只小小的纸飞机飞到她书上。 她看过去,梁水正看书,抬眸瞥了她一眼,周围同学都在自习,没人被这偷偷飞来的纸飞机打扰。 飞机上什么也没有。 苏起以为里头有字,拆开一看,还是没有。 她重新把它折起,在翅膀上写了两个字:“无聊!”哈一口气,飞去他面前。许是她用力太猛,飞机戳到了他脑壳。 她继续看书,几秒后,飞机又过来了。这一次,它贴着书页滑行,戳到她胸口,咚地一下,撞了她的心。 机翼上多了一行字:“你以为我要跟你说什么?” 她霎时脸红——他看见她刚才拆飞机了。 她什么也不写了,气哄哄地直接扔了过去。 十几秒后,飞机又飞过来:“苏七七,带我回高中去吧。我想回去了。” 苏起心头一戳,像被什么柔软又温热的东西撞上,微愣住。 阳光照在机翼上,她神思恍惚了一下,看向梁水,可恰好一道阳光折射在玻璃上,白晃晃的刺人眼,他的影子融化在金色的光线中,看不清了。 那天上完自习回去的路上,苏起没问梁水那个女孩的事,他也没提。 她忘了,他也忘了。 走进宿舍楼,苏起在包里翻钥匙,摸到了那只纸飞机。她站在楼梯间里,看了很久。 “苏七七,带我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被戳中。 是高三吧,他坐在教室后排,总拿纸飞机召唤她。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造飞机,而他会开飞机呢。 还是说,那时候命运就已经偷偷写好了? 走到宿舍门口,刚要开门,听见方菲说: “诶,你们说,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吗?真有男的那么狠,怎么追都追不到?” “你不是说梁水吧?”王晨晨问。 苏起停在门口。 方菲:“就他。追他的人挺多,还有我师妹,从上学期到现在。那姑娘挺漂亮的,比苏起还好看,身材又好,不知道他怎么就看不上。” 王晨晨:“他这种条件,要求很高吧?” 方菲:“我师妹条件也好,家里还有钱。” 薛小竹:“看他以前对苏起那大方样儿,他家不差钱吧。” 方菲:“他们当初为什么分手啊?” 另外两人摇头。 无人说话的空隙,苏起装作不知地开门进来,说:“怎么感觉又要降温了,回来路上冷死了。” 薛小竹:“天气预报说过了这周就暖了。” 方菲说:“苏起,跟你打听个事儿。” 苏起往茶杯里倒水:“嗯?” “你跟梁水现在什么关系啊?” 苏起眼皮都不抬:“干嘛?” “帮个忙呗?我师妹特喜欢她,你能不能介绍一起吃个饭。牵个线好不好?” 薛小竹插话了:“不好吧。哪有给前男友介绍女朋友的?” 方菲:“这有什么,不是朋友吗?苏起?” 苏起正在喝水,喝掉半杯了,才放下杯子,说:“不行。” 方菲没料到她直接拒绝:“为什么?” 苏起:“不为什么。” 方菲笑起来:“你不会还喜欢他吧?” 苏起看了她一会,忽清晰道:“对。我喜欢他,从来就没有不喜欢过。怎么了?你有意见?” 宿舍一时安静。 苏起和室友们关系一向很好,没闹过矛盾,这还是头一次有攻击性。 方菲不说话了。 苏起拿着毛巾脸盆去水房洗漱,回来时到了熄灯时间。 她爬上床,睡不着,想着梁水的那只纸飞机。 她失眠了,三点多才睡。第二天提不起精神,撑到下午上大课,她昏昏欲睡,直到课间,梁水发来短信:“下午来给我加油呗?” 她来了点儿精神。 几所高校联合举办的新生篮球赛,上学期打完小组赛,到这学期开学,进行到淘汰赛了。校队队员不固定,梁水也是这学期加入的。 前些天苏起还有些担心。篮球这种极需爆发力的运动,在她看来对跟腱很不友好。 但梁水说,他们是业余水平,强度不大。且他跟腱早就恢复了,没什么问题。只是能力不如以前罢了。 苏起问:“什么时候?” 梁水:“五点半。” 苏起下了课回宿舍放书包,洗衣服,收拾完了要出发,薛小竹王晨晨刚好吃饭回来。几人一道去球场,发现来迟了。 离开场不到五分钟,场边挤满了学生。苏起她们挤不进去,好不容易找到靠近篮球架一处人少的地方,也只能站在第二排。 几个高大的男生挡在前头,她踮脚朝里望,两个高校的篮球队在各自半场的篮球架下商量着技战术。 她一眼寻见了梁水。 他穿了件藏蓝色的球衣,罕见地又戴上了黑色发带,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漂亮的眉眼。 第143节 夕阳照着,那张棱廓分明的脸上少年气十足。她一瞬以为回到了高中时代。一时半会儿挪不开眼。 他正跟队友比划商量着战术,手臂上、小腿上的肌肉清瘦又流畅,站在一众球员中,格外醒目。 比赛快开始了,他们商量完了回到场边,脱外套的脱外套,喝水的喝水。 梁水走到篮球架下,从挂着的外套里掏出手机滑开,边一扭头,见苏起在人影后头蹦跶。 他皱了下眉,走过来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一开口,挡在第一排的几个男生自动让步,苏起她们挤了进来。 “你不是说五点半吗?我洗衣服去了。”苏起说着,又盯了盯他的额头和眉眼,梁水被她看得不太自在,说:“看什么看?” 苏起嘴巴一撇:“装嫩。” 梁水自然知道她说什么,脸微微一红,别过脸去,还是那句话:“头发长了,没时间剪。” 什么啊,苏起抿着笑,心想,就是臭屁。 梁水睨她一眼,想发作,又没说什么。 周围人挤人,一片喧嚣。 两人对视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刚要开口,哨子响了,裁判叫集合。 苏起忽然严肃起来,赶紧交代:“你注意点儿啊,别伤到脚!” “啰嗦。”梁水笑了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帮我拿着。” 苏起自然就接过他的手机,他转身朝中线小跑而去,周围几个人朝她看过来。她才意识到帮他拿手机这行为有些微妙,那机子霎时就有些烫手。 真是,你外套不就挂那儿吗。她心里嘀咕,但也没把手机塞回他外套,而是揣进自己兜里。 双方的五位球员在中场站好。裁判含着口哨,托着篮球。梁水和对方球员微弯下腰做好起跳的准备,蓄势待发。 围观者一片安静。 一声哨响,裁判将球抛至空中,双方进攻手同时起跳。梁水高高跃起,抢得先机挥起手臂用力一击,篮球飞向己方队友。 本校学生欢呼声起。 队员迅速接应,两三次传球后,篮球飞回梁水手中,对方18号球员防守他,张开双臂阻拦。 梁水手拍篮球,脚步切换,时进时退,几个往复找到空档,忽然背身拿球,绕过18号,两步起跳。 另一个防守队员冲过来补位堵截,可梁水爆发力太强,竟飞跃而起,来了个爆扣篮筐。 篮球架哐当巨响! “卧槽!” 学生们极少在球场上见到扣篮,跟炸了火星子似的狂叫起来。 薛小竹抓着苏起手臂不停摇晃:“啊啊啊气势!气势!啊啊啊啊啊啊!” 苏起被她晃得头都晕了,就见篮球跑到本方球场,轮到对方进攻。 梁水边撤步后退,边跟队友们打手势。 他们防得很到位,对方球传不进来,落到18号手里。18号运着球,想冲破梁水的防守,但他不如梁水高,也没他反应快。每当他有点儿动作,梁水都能迅速猜到,左移右挡堵他路线。 如此几下,进攻时间只剩5秒。 18号没有办法,只能跳起来硬投,球刚出手,梁水一跃而起,将球拍打下去,篮球弹地而起,准确落入梁水手中。局势一转,他突然运球冲向对方半场,一时间变成了赛跑,对方球员返身拼命追赶!可梁水风一样一骑绝尘,冲到篮筐下,跳跃而起又是个爆扣! 篮球架轰隆隆震荡,年轻人身高腿长,挂在篮球框上晃荡了一下,才洒脱地落下来。 球场上人声鼎沸,一片欢腾。 角落里对方学校的拉拉队集体沉默。 苏起蹦着跳着,热血沸腾。 高校篮球赛只分上下半场,上半场打下来,本校领先17分。 中场哨声响起,围观同学的嚎叫声直冲云霄。 梁水他们下了场到场边喝水,聚在一起商量战术和对策。 他黑发汗湿,满脸潮红,脖子上、手臂上全挂着汗珠。苏起盯着他看,手无意识从兜里捞住纸巾揪在手心。 梁水跟队友们交流完,将半瓶水灌下去,他仰着头,喉结滚动,乌发轻颤。 他喝完了拧上瓶盖,忽朝场边的苏起走来,抽出她手里的纸巾擦拭脸上额头上的汗水。 周围一片围观同学都看过来,目光打探着他俩的关系。 苏起蓦地心跳乱了。 他刚才明明在跟队友讲话,看都没看她一眼,怎么就瞥见她掏纸巾的小动作了。 梁水擦着脖子,整张脸都是红的,瞥她:“给我加油了没?” 苏起说:“我嗓子都快喊哑了。”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梁水返身一步,从纸箱里捞出一瓶水,拧松了瓶盖递给她。 苏起抿着唇接过来,啜一口。 薛小竹凑热闹:“我能蹭瓶水吗?” 梁水又拿了一瓶,抛给她。 他队友经过,和他说了句什么,他回头答着。 苏起喝着水,看他的背影,等他转过头,问:“你球衣号码是随机的,还是特意选的?” 梁水:“选的。” 苏起:“为什么选20号啊?” 梁水直视着她,眸光渐深:“你说呢?” 苏起反应了一秒,生日? 还想着,梁水脸色已变嫌弃:“你就是只猪。” 苏起顿时想打他一爪子,可他迅速后撤一步,笑着转身跑了。 下半场开始了。 本校队伍延续了上半场的状态,尤其梁水,在校友们的一阵阵欢呼助威声中,越打越猛。 打到中间一段,对方连追6分,18号也发了力,横冲直撞,眼看气势要起之时,防守他的梁水一个高高跃起,盖了他的帽。 这一下子,呼喊声震天,对方刚要起来的气势骤降一大截。 梁水和队友配合迅速,立即进攻。18号球员狼狈回追,堵着梁水不让他过线路。 梁水耐心拍着球,前进,后撤,年轻人的眼神像伺机而动的狼。突然,他看准机会,左手一拍,篮球从18号球员双腿间一晃,过了裆。梁水闪过去,右手揽住篮球,三步上篮。 轻松入网。 再一次全场沸腾。 连不爱体育的王晨晨也被感染:“卧槽,太帅了吧!” 薛小竹道:“是不是比你的韩国欧巴性感?” 王晨晨咂舌:“性感有什么用,又不是我的。” 苏起目光锁在梁水身上,一瞬不移,看着他快走,移步,跑动,运球,投篮,防守,每个动作都身姿舒展,满身的青春气息。 只是渐渐,她察觉到一丝火药味。 对方18号防不住梁水,又总被他堵截,动作大了起来,好几次直接冲撞。 梁水一心在比赛上,无意跟他计较。可围观的本校生居多,都不满起来。 有男生叫:“别打脏球啊!” “裁判是不是眼瞎了?” 场下一片骚动还未平息,场上,18号进攻时再次撞了梁水,将球送入球网。 周围顿时哗然。 梁水看上去竟极其平静,没事人一样,还伸手拉了拉冒着火要去理论的队友。不知他说了句什么,队友便没较劲了。 十秒后,本校进攻,梁水再次打了18号一个羞辱的过裆球。围观同学本就憋着一口气,见状更是泻火般地狂喊。 这下,对方整队都有些收不住情绪了。 梁水刚过了裆,运球要投篮,另一个防守球员补位而上,拼命起跳阻拦,两人在空中撞上,双双坠落,摔倒在地。 球砸在地上弹跳而起,18号球员立刻去捞,脚踩着梁水的脚踝而去—— 全场观众都没反应过来,18的脚甚至还没落下,只见一个女生冲进场内抱住了梁水的膝盖和小腿。 18号人已起跳,收不住,脚擦着苏起的背,踉跄着从她头上跳了过去。 鞋子打过苏起的头发,马尾散开。 球场被这突发事件搞得一下子鸦雀无声。 苏起双手抓着梁水的左脚踝,整个人都在发抖,冲18号吼叫:“人都倒地上了你往这边踩什么?!” 篮球在水泥地上蹦跶着,那人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梁水拉了苏起一下:“七七——” 她猛地挥开他的手,气得满脸通红,双目狰狞,盯着18号质问:“我问你,你往他脚上踩什么?!你有没有点体育道德?!输不起就别打了!” 对方被骂得面红耳赤,也恼火了:“谁故意踩他了?打球没个磕碰?又不是玻璃人还要女的护着,别出来打球啊?” “他跟腱上那道疤你眼瞎看不见吗还敢踩?!你就是故意的!”苏起双眼通红,突然起身跟只小野狼似的朝他冲去,梁水一瞬爬起来,捞住她的腰:“七七我没事!我脚没事!” 苏起不看他,只是喘着气,狠狠盯着那人,像是能扑上去跟他厮打。 18号还要反驳,他队友上来拦。薛小竹气愤叫道:“我也看见你就是朝脚踝踩的!不讲体育道德!卑鄙!” 本校的同学们炸开了,愤怒地指指点点。 裁判中止比赛,过来查看情况。 梁水说没事,将苏起连推带搂拉出球场,带到篮球架后。 第144节 苏起垂着眼,脸颊涨红,拳头紧攥,人在发抖。她眼睛红了,含着薄薄的泪雾,别着头望着一旁,颤抖着,压抑着。 梁水心里一阵刺痛,那段经历不仅是他心里的阴影,也是她的。 队友来问:“梁水,还能上吗?” 梁水摇头:“换人吧。” 他套上羽绒服,握住她的手,带她离开,围观的同学纷纷让开一条道,好奇又沉默地投来目光。 他拉着她走过田径场,坐到看台上。 他坐在她身边,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安抚。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比赛继续,加油声此起彼伏。 这一方天地却很安静。 天色已黑,球场灯火通明。冷风很快吹散他身上的热意,也吹散她面颊上的怒气。两人都平静了下去。 他将拉链拉上,忽说:“我以后再不打篮球了。” 苏起嘴巴委屈地撅起来,嘴角压瘪下去,眼睛又湿了,但她没有哭。 “随便打着玩儿可以,比赛就不要了。”她说,“你打篮球还蛮帅的。” 梁水一下忍俊不禁,她自己也哭笑不得,摸了下湿润的眼睛,负气道:“他刚刚就是故意去踩你的。” “但没踩到。”梁水扭头看她,说,“还好有你。” 苏起迎着他清澈湿润的目光,心凝滞了一瞬。许是因为发带的原因,他整张脸格外饱满而棱廓分明,她忽然伸手把发带这个犯规物品扯了下来。 他湿润的黑发散落下来,微遮住眉峰,莫名又愈发有种深沉的味道了。 她匆匆移开目光,还是不看为妙。 梁水看着她手里的发带:“你要给我洗么?” “洗个头!”苏起想起自己还在生气,道,“谁洗谁是猪!”她跺了下脚,恨不得踩那18号一脚才甘心,人又低下头去,像一只刚急红了眼要咬人却又耷拉下了耳朵的兔子。 一通自言自语的小动作,却没把东西还他,她的手指绕着发带,缠着搅着, 篮球场传来一波巨大的声浪,比赛结束了。本校赢了。 苏起问:“你不打了,还有人替你么?” 梁水道:“多的是。” 出了球场,沿着路灯朦胧的大道往回走。 两人裹着羽绒衣的长长影子拉在地面上。苏起跟着影子走,心无旁骛。 他踱步在她身旁,忽说:“我月底要去珠海了。” 她有些猝不及防:“去几个月啊?” 他看她一眼:“两个月。” 他要去珠海训练,还有速滑,忽然间好像有了很多个希望。像即将到来的春天。 他说:“读大学真好。” 苏起抬头望树梢:“对啊。” “你好好复习。”他慢慢走着,交代,“不要谈恋爱,听见没?” 她也慢慢拖着脚步,斜他一眼。 他一本正经:“我怕你影响学习。” “嘁,又不是高中了。” “反正……”他脚步更慢了,随着她走过拐角,停在她的宿舍楼前,说,“不要喜欢别人。” 他停在路灯下,逆着光,眼神很暗,很沉,似有深深的流水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她抬眸望着他,许是冷风,许是别的,她呼吸微滞,等待着,等着那股波涛涌动出来。 但没有,他只是很克制地吸了口气,说:“进去吧。” 苏起没吭声,转身默默往台阶上走。 我就说你是颗瓜吧。 水砸,除了你,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别人。任何人。 不信……你问我一下啊。 那晚,苏起不安极了,辗转反侧,想着他要去珠海了,想着他在路灯下的眼神,心里翻江倒海。似乎是疼?却又不是;难受?也不是。 焦灼。 对,是焦灼。 她翻煎饼一样在床上滚,实在受不了了,摸出手机看他人人网,看完又翻他qq空间,却无意刷到林声的一条状态:“如果我再优秀一点儿,或许就没那么累吧。” 苏起一愣,正要给她留言,状态却删除了。 她披着羽绒服溜出宿舍,跑进楼道打电话。 林声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到未来有些迷茫。路子深要去美国读博,而学画画的她,读研没有太大意义,因而没有深造的计划。毕业后也似乎只能做设计类工作。 苏起说:“工作还早呢,再说你不是想画插画的吗?” 林声道:“自由职业没个安定,更心虚吧。”她声音低下去,“七七,子深哥哥的那个女同学也要去美国读博了。” 这一句话产生的强烈共情,让苏起突然想到她说的自卑。 她难受极了,安慰她,但林声说:“没事,我会自己调节的,也会努力的。” 苏起回床躺下,望着黑夜,想着林声曾在这儿说过的话,心里压了巨石般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是周六,苏起自习到下午,没见到梁水,想起他去训练了。她忽就想去看他。 许多地铁线路还在修建,她倒地铁又倒公交,转了四五十分钟才到体育馆。 一进去就听见满场的冰刀滑行声,喊叫声,节拍声。一群小孩子在冰面上练冰球。他们戴着头盔,踩着冰刀,挥舞着球杆满场飞跑。 苏起无心恋战,走到最里边的场地,坐上看台。 梁水立在场边,跟教练说完话,滑到起跑处,教练拿着秒表,喊了开始。年轻人冲出起跑线,风驰电掣般在椭圆的冰道上滑行。 许是很久没见他上冰了,苏起觉得他速度快得吓人,直身,加速,倾斜,伏地,过弯道,流畅得浑然天成。 500米不到一分钟跑完。 他松了力,在冰面上高速滑行几圈后停到教练面前。教练给他看了下秒表,跟他说着什么。 他解开带子,摘下头盔,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点头。 他又跑了几圈,始终没注意苏起的方向。训练完,他走到栏杆边推开门,卸下冰刀去了更衣室。 苏起坐在原地等,等了半小时,梁水还没出来。她猛一惊,他该不会不知道她在这儿,先走了吧、 她赶紧掏手机发短信:“水砸,你在哪儿呢?”没来得及发送,她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近。 她一个激灵回头,梁水猫着腰从后头台阶上偷偷靠近,准备要吓她。 “啊!”她真吓到了。 他也被她吓得一愣。 苏起一巴掌打他肩膀上:“我以为你走了呢!” 他越过座椅,跳到这一级台阶上,笑道:“你今天怎么有空跑来?” “视察,看你有没有偷懒。”苏起抱着手,一副领导巡视的模样,和当年别无二致。 梁水:“感谢领导关心,领导要不要赏脸喝杯奶茶?” 苏起眉梢动了动:“行吧。给你个面子。” 出了体育馆,天色已黑。 梁水买了两杯奶茶,走到路边,从背包里翻出轮滑鞋,坐在花坛边换。 他一怕堵车,二来练体能,养成了滑轮滑来场馆的习惯。 苏起含着吸管,瞪圆了眼:“你滑回去啊?那我怎么办?” 梁水绑着鞋带,仰头看她,眼睛在黑夜里晶晶亮亮的:“你坐车回去啊。” 苏起气得鼻子冒烟:“你有没有良心?” 梁水把书包扔给她:“那就换鞋。” 苏起拉开一看,里头一双粉色的旱冰鞋,漂亮极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 梁水低头系鞋带,没做声。 他站起身利落一滑,转了个弯面对她:“麻利点儿。” 苏起一手拿着奶茶,一手拎着书包,手不够用。 梁水接过书包,她坐到花坛上,伸手要鞋子,他已蹲下去,握住她小腿,把她鞋子脱下来。 苏起脸一红,不想他脑袋一偏,嫌弃:“我靠,臭死了。” 苏起嚷:“胡说!你才脚臭!” 梁水含着半抹笑,把她脚丫子塞进旱冰鞋,一点点拉紧鞋带。 苏起挣了挣,难受:“你把我绑太紧啦。” 梁水抬眸:“你是想紧点儿还是扭脚?” “……嗷。” 他手上又是用力一拉,苏起感觉小腿血流都不畅了。 他收紧鞋带,打了个死结,又给她穿上另一只。 他起身,轻松地滑后一步,说:“自己站得起来吧?” “当然站得起……”她屁股刚离开花坛,两只脚便不受控制地瞎踢腾,慌忙抓他,“水砸!” 他立即扶住她腰,她抓救命稻草般一下扑到他怀里,挂在他身上,脚分叉到两边,站不稳。 她耳朵摁贴在他胸腔上,砰,砰,砰,分不清这慌乱的心跳究竟是他的,还是她的。 第145节 梁水立得稳稳的,掐着她腰,把她往上一提。她单手攀住他肩膀,收了腿,这下终于站稳了。 她大松一口气,一抬头,差点儿撞上他的脸。 他垂眸看着她,相对她的手忙脚乱,他镇定自若得有些不像他。只是鼻息略显急促而紊乱,撩在她面前。隐约暴露了内心。 她脸皮发麻,稍稍后退一步,别过头去,问:“你,你……”她脑子乱了,要说什么来着,哦,对了! 她瞪着亮亮的大眼睛:“你的奶茶呢?!” 梁水看了眼旁边的垃圾桶:“喝完了。” 苏起逮到机会,说:“哈,你像个水桶!” 话音未落,梁水报复性地踢了脚她鞋底的轮子,苏起“啊”地一叫,人猛地倾倒。梁水伸手一接,她再次扑进他怀里紧搂住了他。 啊……他抱起来还和记忆中的感觉一样,温暖,坚实。 她一颗心被他搅动得跟一池春水似的,面颊烫得不行,思绪混乱,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用力打了下他手臂三下。 梁水任她打,将点点笑意抿进嘴角里,说:“走吧。” 他牵住了她的右手腕。 苏起没有挣开他,她虽会轮滑,但不会停。不让他牵着,还真不行。 她被他拉着,一边滑,一边喝奶茶,一边心想,完了,着了他的道了。 还想着,人已滑到十字路口,他刹停下来。 苏起随着惯性直直扑去他后背,一脸撞在他肩胛骨上,手也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腰。 男生的后背宽阔而硬朗,挡掉了寒夜里大半的冷风。她心里骤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温暖和安心。 她怔了怔,才轻轻松开他的腰。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动作迟缓而恋恋不舍。 梁水望着红绿灯,在冷风里吸了口气,心却愈发炙热滚烫了。 他没回头,用力牵紧了她的手腕。 交通灯转绿,他拉着她,从路灯车灯的光影中滑过十字路口。 寒风直涌,年轻人的脸颊被风吹着,却并不觉得冷。 越往学校走,行人车辆越少。 路灯穿过光秃的枝桠,照在冬末春初荒凉的街道上。 仿佛只有他们两人,在夜里滑着轮滑,一路前行。 渐渐,苏起体力跟不上了。梁水将她右手腕转移到自己右手上,又朝她伸出左手。她喘着气,把左手腕也交给他。 她不滑了,他在前头滑,拉着她一路前行。 谁也不说话,只有鞋底的轮子咕隆隆滚动着。 冷风吹在苏起炙热的红彤彤的脸上。北京的夜,冷意中竟有了种沁人心脾的意味。 他拉着她滑过一条又一条街,背影坚定,有力,而又沉默。路灯投射的树影在他的黑发和肩膀上流淌,像缓缓流过的时光。 从他身上流过的时光。 忽然间,她就有些疼惜,进而有些后悔。 走到校门口拐弯处,有车驶来,他减了速,两人停下等车过。 他站在她前头,背影高大而安静。 忽然,他手指从她手腕上一松,轻轻一滑,滑到她的手心,四指不轻不重地和她的扣上。 像是两个齿轮咔擦一下,找准了紧密相接的位置。 她的心砰的一下。 下一秒,他抠住她的手指和掌心,拉着她滑过路口。一直进了校园,到了她宿舍楼下,他减了速,朝身后伸了一晚的双手垂下去。 她被他带动着往前一滑,轻轻靠在他的背上。他身子微僵。 路灯光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似缠在路灯下。 他将她带到花坛边,脱了鞋,又蹲下给她脱,他整个人都很沉默,甚至,有些紧绷。 她也不做声,看着他长长的手指解开她的鞋带,像在研究一件艺术品。 终于,梁水把她的旱冰鞋脱下来,起身扔在花坛上,人一俯身,近距离地凑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压迫而来。 苏起仰望着他,望着夜色中他白皙的脸颊,清亮的眼睛,她的心忽就皱缩成一团,浑身都紧绷起来。只有两只脚丫子搅在一起,紧张地搓了搓袜子。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 他忽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仿佛一瞬间,尘埃落定了。 她长长的乌黑的睫羽垂了下去,闭上了眼。 世界陷入黑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感觉到他的唇瓣,柔软,干燥,摩挲过她的眼睛,脸颊,最终落在她的唇角。 他吻了她。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弥漫至四肢百骸。苏起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下一秒,梁水收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苏起没穿鞋,两只脚踩在他的运动鞋上。 他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她的鬓角,一下又一下。他越搂越紧,像失而复得。 苏起被那熟悉的气息紧紧裹挟包围着,忽然,眼睛就湿润了。 第82章 说爱你(1) 苏起快步冲进宿舍,扔下书包,踢掉鞋子,爬到床上,一把抱住大大的哆啦a梦倒在床上翻滚一圈:“嗷~~~” 心跳尚未平复,脸红到了耳朵根。想着刚才在楼下,他紧搂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他身体里去,情感汹涌,只有靠亲密才能发泄;他捧住她的下颌,深吻着她,热烈,用力…… 她抱着猫猫又是滚又是踢腾,脑袋埋在它脖子里笑不停。 王晨晨正在看《生活大爆炸》,诧异:“苏起,你闻笑气了?” “我被猫猫抱了~”苏起幸福地说道,踢腾着脚丫坐起身来,小脸红扑扑的。 “我看你是发春了。”王晨晨说,继续看她的谢耳朵。 苏起把哆啦a梦摆好,亲亲它的脸蛋,溜下床,拉开抽屉,大头贴的手机链还躺在里头。 照片里,高中刚毕业的水砸搂着苏七七,一个散漫不羁,一个天真烂漫。 那时候的他们长得多稚嫩青涩啊,不过没关系,现在的他们也很青春飞扬。 她把大头贴链子重新挂到手机上,没想他当初送的手机那么耐用,都两年多了还那么好。 宿舍门推开,薛小竹从外头进来,道:“梁水碰到什么高兴事了?” 苏起探头:“怎么了?” 薛小竹放下包:“我经过男生宿舍楼,他从我对面过来,低着头一直在笑,走几步跑几步,笑个不停。” 苏起都能想得出他那瓜样儿。她打开笔记本,登上qq,发现梁水的qq头像换了,又换成了曾经的那个——他们在酒店浴室穿着一黑一白情侣t恤对镜拍下的照片。qq名也变成了“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 这家伙速度也太快了吧。 苏起心里忽然就开满了花儿,想一想,登上人人网,发了张照片,正是梁水的qq头像。 配文:“嗯,他回来了。” 要发送的一刻,苏起有些脸红,这张照片太暧昧大胆,毕竟是在酒店浴室。想一想,又把照片撤下,拿相机拍下她的手机和大头贴,点击,发布。 很快收到一串评论点赞,多是他们院系的男生,还有不少师弟师妹。 “哇塞,恭喜啊!” “学姐!你男朋友好帅!” “谁把我们班花拐走了?!我不服!” “07飞设一班不行啊,21个男生都没把班花留下。” “这是谁啊?” “这都不认识?飞行学院的,梁水。” “昨天篮球赛我在!!!” “我去,梁水,你们真是神仙搭配。” “这是同时公布恋情吗?” 同时? 苏起点开首页,在她发布照片的前五分钟,梁水发了张照片,正是他俩在酒店浴室的那张,配文极其简洁:“我的。苏起。” 照片下已有近百条评论。 梁水虽才上大一,但人气太高,人人网关注好几万人,是苏起的两倍。 点开评论,大都是他的同学熟人,男生们留言很直接: “卧槽!” “突然啊!” “恭喜!” “什么时候的事儿?” “美女!” 没什么女生留言,但苏起很快发现,她的页面来访记录被刷爆了,清一色的女生,全是从梁水那里顺藤摸瓜找过来的。 第146节 苏起回复留言正手忙脚乱呢,一刷新,她的照片有了评论。 隔壁学校一个女生留言:“昨天篮球场那个,真主动……” 苏起也不跟她客气:“要你管?” 那女生很快删了评论。 这头还在忙,qq群又响了。 路造:“恭喜群内两只单身狗同时脱单。(微笑)” 深声:“比我预计的早。(嘿嘿)” 李凡:“比我预计的迟。” 花之露娜lulu:“嗷,我的错,应该早点跟水砸说的。(撇嘴)”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摇头)是我错了。” 路造:“(鄙视)你俩要不要这么和谐?我不习惯。”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滚!” 苏起打着字,一旁,薛小竹叫起来:“苏起你跟梁水复合了!” 王晨晨也翻着人人网:“我去,你们也太配了吧。” 苏起忙着线上线下各种问题,弄到熄灯了才跑去洗漱,爬到床上和哆啦a梦滚到一起,滑开手机,有梁水的短信进来: 水砸:“睡了?” 苏起抿唇笑,回:“刚上床。” 那头回复很快:“我也是。” 苏起:“你怎么忽然在网上发照片?” 水砸:“你不也发了。” 苏起笑不停,就是想让全世界知道啊,又打字:“怎么发那张啊?” 水砸:“喜欢啊。你不喜欢?” 苏起红着脸,实话实说:“喜欢。” 他说:“以后没人敢打你主意了。” 苏起这才明白他那句“我的”是在宣誓主权呢:“傻子。” 两人你来我往,讲着些毫无意义的话题,聊得津津有味,笑容不散。快12点了,梁水才说:“早点睡,明天一起吃早餐。” 苏起:“好呀。晚安~” 水砸:“安。” 她放下手机,将脸蛋幸福地往枕头里埋了埋,蹬蹬脚丫,手机又亮了。 水砸:“七七,我好喜欢你。” 一颗少女心瞬间软成了水,立刻回:“我也是。” 那边,他又回了:“=3=” 苏起第一次看到这个符号,瞪着眼睛琢磨了好一会儿,发现是撅着嘴巴亲亲,一下将脸埋进被子,闷声笑起来。 嗷!好可爱! 许是睡前的心情太过甜蜜,那夜,苏起缩在暖暖的被窝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水砸也在她的被窝里,搂着她,亲着她,跟她滚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苏起困困地醒来,有些意犹未尽。 她慢吞吞洗漱回来,薛小竹在阳台上晒毛巾,说:“你还磨蹭呢,梁水在下面等你好久了。” 苏起跑到阳台上一看,梁水插兜立在冬末春初的一棵枯木下,冷风一过,他肩膀微缩。 她赶紧换衣服,看看手机,梁水并没有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催促,她心更急,背上包冲下楼去。 跑出宿舍,他朝她看过来,微微一笑,眼睛被冷冽的风吹得清澈透亮;她扑去他怀里搂住他的腰:“等很久啦?怎么不跟我打个电话?” “刚来。”他说,牵住她的手往食堂方向走,没走几步,揽住她的腰往身前一带,她一个趔趄仰起脑袋,他低头在她唇上用力一亲。 苏起轻轻打了他一下,小声:“周围有人呢。” 他也学着她,更小声,说:“忍不住啦。” 苏起笑容放大,挽着他的手,说:“你脸上香香的。好像是爽肤水。”说着求证似的踮起脚,凑过去嗅嗅他的下颌。 梁水摸了摸下巴,说:“剃须水吧。” 苏起眼睛一瞪,好奇极了,伸手摸他下巴,来来回回的:“咦?摸不到。” 他突然笑起来,别开脸去,打开她的手。 苏起:“你笑什么?” 梁水:“痒!” “为什么摸不到?” “刮了。” “那你下次刮之前给我摸摸。” 梁水眼珠往她这头瞟,慢慢道,“早上就行。但你又不跟我住一起……” 说这话时,年轻人神色挺淡定的,她立刻拧了他腰一下,他没绷住,痒得笑起来,将她搂在怀里往前走,笑声轻震着落在她耳畔,像清晨落在树梢上的阳光。 进了食堂,苏起要了碗咸豆腐脑。 她在南方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甜豆花,刚来北京时,极其排斥咸味的,可几年下来居然也习惯了。 梁水不接受,吃着豆浆油条,鄙视她:“你是南方人里的叛徒。” 苏起舀起一勺,递他嘴边:“你尝尝,还不错的。” 梁水皱眉,嫌弃地扭过头去,身子往后仰,离她十万八千里。 苏起收回勺子,叹气:“你要吃的话,还准备答应你一个条件呢。” 话音未落,梁水突然凑上来,一口含住勺子,将那口咸豆腐脑吞了下去,速度之快,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表情冷静看着她,眼神像等待发糖果的孩子。 苏起噗嗤笑:“骗你的。” 他看她半秒,亦一笑:“我知道。” “……”苏起的心跳漏了一拍,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她吃了一口,小声说:“水砸,早知道这样,早该跟你和好的。”说着,抬眸深深看他一眼。 他的手顿了一下,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苏起咧嘴一笑:“省了我多少早餐钱呀。” 梁水呵呵笑:“老子就知道你没什么好话。” 苏起道:“谁叫你刚才逗我的,以牙还牙。” 梁水正低头喝豆浆,眼眸一抬:“我刚没逗你。” “……”苏起被他笔直的眼神看得心头突突,觉得还是玩不过他的。投降吧。 吃完早餐,沿着铺满晨曦的大道走去图书馆。 初春的风仍有些寒冷料峭,苏起心里暖和得很,抬头望,干枯的枝桠上冒出了点点新绿,映着蓝天,清新而又辽阔。 她步伐轻快,走着走着,溜到梁水背后,蹦上去搂住他脖子,挂在他背后哒哒地蹭地走。 他任她由她瞎折腾。 没什么,就是开心。 春风一吹,树梢上的新芽舒卷开,梁水要去珠海上课了。 离别前一晚,他送她到宿舍门口。 路灯昏暗,树影婆娑,灯光投照下一条长长的影子,两个缠绕着。 苏起搂着他的腰,埋头在他颈窝里,不舍极了,问:“你要去多久呀?整整两个月么?” 女孩声音绵绵的,很柔软,有一丝撒娇在里边。 梁水心都软了,拿下巴贴她的脸颊,低声:“五月底就回来了。” “好久啊……”她不满地咕哝,“等你回来都夏天了。” 梁水不说话,嘴唇寻找到她的唇瓣,辗转,轻吻;苏起搂住他脖子,闭上眼睛,他的吻缓而深入,似在一点点细细品味和她的每一丝亲密。苏起觉得自己多半是个嗅觉或触觉动物,春夜的微风,他脸颊上的气息,他肌肤细腻又硬朗的味道,他唇瓣柔软又温热的触感,都叫她沉迷不能自拔,叫她心尖儿战栗,热意如泉涌。 她嘤咛一声,手摸到他的后脖颈,五指一伸,深入到他头发里。 梁水蓦地浑身一僵,打了个激灵。 苏起轻睁开眼,近距离凝视着他,他的眼睛在夜里亮得跟星子一样,暗涌的情绪藏在里头。 他挨着她脑袋,轻喘了下,嗓音微哑:“七七……” “嗯?” 夜色朦胧,也遮不去他面颊上的红:“要不要出去住?” 苏起脸上辣辣的,期盼,却又沮丧下去:“我……今天来例假了……” 梁水愣了愣,突然没忍住笑,将脑袋埋在她肩头。他耳朵都红了,闷声笑着,笑了半天也就一个字:“嗯。” 他又说:“出去住吧。我想抱着你睡。” 两人去酒店开了房,倒也算轻车熟路。 苏起例假第一天,肚子疼得很,梁水搂着她肩膀,手掌抚着她的后脑勺,相拥而眠。 夜里,苏起肚子难受,模糊醒来了一下。窗帘没拉严,漏出一条缝隙的光,他阖眼睡在她身边,睡颜英俊而安宁,似在安稳的梦里。 她在半梦半醒间往他身边凑了凑,他察觉到她的动静,将她往怀里揽了揽,鼻尖轻碰住她的,呼吸轻缓而均匀。 她又睡去了,一夜无梦。 次日,梁水去了珠海。 第147节 起初几天,苏起不太适应,但随着她的考研复习走上正轨,也就习惯了。 那天,她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抬头望一眼树梢,一片绿意盎然。 日复一日走过这条路,见证着树木一天天的变化,从枝头泛黄的点点嫩芽,到浅青色的卷叶,到舒展开的嫩尖儿,再到如今的新绿满枝头。 时光像一个穿着纱裙的魔术师,裙尾在春风中拖曳而过。 等到树冠茂盛,满眼绿色的时候,梁水回来了。 五月底,北京已入夏。 苏起出发去接他前特意洗了头洗了澡,换了件纱裙,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 薛小竹说:“美啦美啦,美得不行啦!快走吧你。” 方菲在一旁看美剧。 王晨晨笑问:“今晚还回宿舍么?” 苏起背上小挎包,溜出门了才回头一笑:“不回啦。” 路上有点儿堵,梁水的飞机晚上七点半落地,苏起八点才到机场。 梁水拿了行李出来,说在三号口。 苏起下了大巴车直奔三号门,航站楼灯火通明,楼外夜色如水,梁水一身黑t恤牛仔裤,手搭行李箱,站在三号门门口。璀璨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进夜色。 她灿烂一笑,朝他跑去,就见一个经过的女生停下跟他说着什么。梁水正低头看手机,他抬头前后张望一下,摇了下头。 似乎在问路? 那女生点点头,转身走了,没几步又退回来,指着梁水的手机说了句什么。 梁水又摇了下头,手机收起揣兜里。 女孩耸耸肩膀,一溜烟小跑开。 梁水没什么表情,随处一看,看见苏起,忽就笑了,朝她走来。 他目光一落,含笑将她上下扫了一遭,说:“裙子真好看。” 苏起低头看自己,作不知:“啊?是么,随便穿的。”说完,目光追着那个女生,问:“她干嘛的呀?” “问路。” “机场有什么好问路的,”她纳闷。 梁水不在意:“我怎么知道?” 苏起要帮他拖行李箱,但他不松手,她说:“水砸你累不累呀?” “不累。飞机上睡了一觉。” 梁水早已买好两人的大巴车票,带她去乘车处。 苏起回头望一眼,又嘀咕:“还问了你两遍。第二次也问路么,是要手机号吧?” 梁水让她上大巴,扶着她腰,跟在她后头走,有些好笑,说:“苏七七会吃醋么?” 苏起坐到靠窗的位置上,说:“水砸会让我吃醋么?” 梁水跟着坐下:“不会。” 苏起心里一暖,表面却凶凶的,扭过身板,戳他脸颊:“我的。不许招蜂引蝶,听见没!” 梁水靠在座椅靠背上,一歪头,松垮道:“那你赶紧把我收了吧。” 苏起瞪眼睛:“现在还不算收吗?” 梁水漂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而一笑,凑过来搂住她的身板,嘴唇贴在她耳朵边:“领导,提个申请。” 苏起:“说吧。” 梁水低语:“今天不住学校,可以么?” 苏起耳朵痒得要死,缩了缩脖子,面不改色严肃道:“批准!” 话音一落,静了一秒。突然,两人都没绷住,凑到一起笑了起来,笑得脸都红了。 她将脑袋靠在他肩头,不由深吸一口气,有点儿激动,仿佛即将要去完成某个盛大的仪式。 希望自己表现好一点儿。唔,第一次,她不需要表现吧。还想着,梁水握住了她的手,男生的手掌心一片炙热,那热度似就传进了她心底。 进城的路很通畅,很快就到了学校附近。 燥热的夏夜,路上车水马龙,水泥地面还残留着白日的热量。 走到小路口,路对面就是他们当年一起住过的酒店了。 梁水松开她的手,搂了下她的腰,问:“你还回宿舍吗?” 苏起抬眸,夜色中,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盯着她,带着某种再明显不过的欲望。她心里咚得一下,血液都发热了,小声:“不回……” 梁水说:“直接去?” 苏起通红着脸,用力一点头! 梁水无声一笑,牵她手走到路边。 人行道上,红灯倒计时,5,4,3,2,1…… 绿灯行。 两人过了人车如织的路口,走进灯火通明的酒店。 大堂清雅幽静,梁水到前台出示身份证,刷卡,开房,签字。许是他太好看,前台小姑娘偷偷打量了他们几眼。 苏起装作不知,吸一口气,心跳在不经意间加速。 电梯缓缓向上,轿厢内安安静静,苏起靠在梁水身上,瞥见镜子里自己脸红得厉害,干脆将脑袋埋进他胸膛。 出了电梯,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走到门口,刷卡,滴地一声,开门,落锁。 梁水看了眼浴室,苏起忙说:“我出门前洗澡了,你去洗吧。” 他无声笑了下,摸了摸鼻子。 苏起怎么都觉得他那抹笑意味深长,想一想,就红了脸。 浴室里水声淅沥,她坐立不安,爬上床躺着,觉得不太合适,便掀开被子溜下来;坐在沙发上吧,也不对。 她要换浴袍么?不太对。 不换么……等他来? 正原地纠结呢,浴室门开了。她赶紧抓起手机,一屁股坐在床边不动了。 她低头假装看手机短信,可一颗心砰砰的,跳到了耳朵根! 她听见他拿浴巾擦头发的窸窣响动,她没回头,十分专心于探索手机功能,从多媒体到电子书从闹钟到设置,都被她摁了个遍。 坐了没一会儿,房间里没音儿了。她回头,啪啪几声,他关了一串灯,只留角落一盏落地灯。 光线暧昧而朦胧,苏起心一紧。 他已欺身从她背后过来,勾住她的腰将她拉了上来。 苏起倒进他怀里,闻见了他身上沐浴液的香味,清新,而又性感。他的嘴唇有些冰凉,落在她眼睛上,她闭上眼,轻轻打了个抖;又睁开眼,乖乖任他吻着自己的面颊,嘴唇。 浴袍干燥,摸上去有些粗糙;他的头发湿润的,摸上去很柔软。 他将她压下去,呼吸沉沉,胸膛起伏:“怕么?” 她牙齿莫名咯咯打了下战,却是兴奋的,激越的,摇头:“不怕。” 他咬着唇,轻笑:“想么?” 她声音小小的,像一个羞怯的秘密:“想~” 他心头一热,深吻住了她,炙热的掌心和亲吻将她覆盖,他的心跳压在她心跳上,和她一道剧烈搏动着。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凌乱,和他的纠缠在一起,他的吻深深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她心软成一汪春水,人又热又晕,觉得自己像一团奶油融化在了他的爱里。 他试探着,手掌轻抚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呢喃:“乖啊,七崽。” “唔——”她难耐地哼哼,转过脸去轻轻蹭了蹭枕头,乌发散乱。 炙热,心跳狂乱,痛,她仰起脖子,“呜”地一声,心被充盈。她想钻进他心里,永远不要出来。 他呼吸愈发沉了,黑色的眼睛在夜里格外幽深,锁着她。 这一刻的苏起很乖,羞涩,娇怯;声音细细的,轻轻的;脸颊粉粉的,柔柔的,像温柔绽放的花瓣。 他喜欢死她了, 他双手伸到她脑勺后,捧起她的头,微微抬高,像捧着他最心爱的宝贝。他十指握抚着她的发,低头一遍遍亲吻着她。 和年少时梦中的她一样,和过去无数个梦中的她一样,温热,柔软,湿润,亲密,仿佛沉睡在最甜蜜的温柔乡里。 苏起脑袋枕在他手心,被他温柔地缠绵地亲吻,填满。 好幸福。 原来这样子亲密无间……好幸福。 仿佛只有这一刻,彼此才是最纯粹最原始地属于对方的。 这便是夏天啊。 她像是沉进了夏天的海洋里,海风扑面,炙热,咸湿,黏腻…… 夜已深,她迷迷糊糊,被翻来覆去。 凌晨,她口干舌燥,心下哀叹,果然是运动员…… 第二天早晨,她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迟迟不醒。迷糊间,依稀感觉到他的气息围绕着她,很安全。 他似乎早醒了,睡不着了就摆弄她,一会儿亲亲她的脸,她的嘴巴,一会儿摸摸她的耳朵她的腰;她被他骚扰得皱了眉,发脾气:“我要睡觉啦!” 他于是消停了,可没过一会儿,又来。 苏起炸毛:“你不让我睡我再不跟你出来住了!” 这下,梁水规矩了,乖乖搂着她,一动不动。 她总算安稳睡去。不知又睡了多久,他许是实在耐不住了,悄悄松开她,溜下床去洗漱了。 第148节 她也不管,迷迷糊糊继续睡。又听他脚步声靠近,人来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七七。” 她懒懒睁眼。 他脸凑过来:“摸吧。过会儿刮了。” 苏起睡眼惺忪:“什么?” 梁水微偏头,抬着下巴。 苏起定睛一看,天光大亮,他下巴上冒着青青的胡茬。 她这下醒了,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痒痒的,扎手,她忽就咯咯笑起来,来回摸了好几下,舍不得松手。 他被她摸得心痒,凑过来亲她的唇,拿下巴蹭刮她的脸,胡茬刮着,她痒得缩成一团,捧着他的下颌,咯咯直笑。 他继而吻她的下巴,脖子,胡须撩拨,她痒得如小动物般直翻滚,雪白的被单如揉皱的云朵。 他心痒难耐,掀开被子钻上床,溜下去。 “嗷~~”女孩一声嘤咛,罩进了被子里。 第83章 说爱你(2) 2010年夏,苏起留在学校复习考研。 放暑假,学校清净下去,最适合学习不过了。 梁水去了珠海社会实践,还有加训。不久后,苏起得知他大一下学期期末考又拿了第一,文化课和飞行实践课都是。 路子灏在群里说:“你这是冲着毕业就当机长去的啊。”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毕业生最好也只是副机长。top2的学生,说话有点儿常识。” 路造:“鄙校top1。” 路子灏暑假去美国游学了,路子深和林声也去了。路子深要在普林斯顿大学读博,趁暑假带林声去旅游。 林声微博上挂满了照片,从大都会博物馆到百老汇;从拉斯维加斯到黄石公园。 去年,校内网改名人人网后,流量却越来越差。即时短状态发布平台微博成了后起之秀,大批年轻人转移了阵地。 林声一号召,伙伴们都相继注册。几人的微博除了彼此和相熟的好友关注,同学并不多,所以言论更自由发散。 路子灏甚至发了一张肖钰的照片,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 苏起说:“你们这是组团,集体去虐风风吗?” 结果留言发出去第二天早上,美国那边是夜晚,qq群里来了消息。 路子灏at了flower dance,说:“你自己说吧。” 深声则at了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和花之露娜lulu,说:“都过来,有大事情!” 花之露娜lulu:“你们干嘛呢?” 深声:“聚餐。(贼笑)”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不要告诉我李凡开窍了。(爆笑)” 几秒后,flower dance发了一张照片。 餐厅里,六个年轻人依次排开,从左到右是肖钰和路子灏,林声挽着路子深的手臂,脑袋歪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甜甜; 李枫然站在路子深旁边,含着淡笑,最右边,一个面容姣好身材纤匀的女孩微侧身对着李枫然,并没有路子深和林声那样大方。但女孩双手都牵着李枫然的左手,抿着唇笑,眼睛亮亮的,很开心的样子。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我去!” 花之露娜lulu:“天啦!什么时候的事!” flower dance:“最近。”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是不是去年餐厅里那个?” 深声:“是!” 花之露娜lulu:“她考去茱莉亚了?” 路造:“嗯。人家跳舞很厉害的,根本不需要李凡推荐联系人。哈哈。就为了拿号码。” 花之露娜lulu:“佩服哦。居然能追到风风。” flower dance:“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形象?我又不是路子深。” 深声:“。。。。。。” 深声:“七七,于晚很好呢。刚跟她一起吃饭,超级可爱热情,又单纯。很配李凡的!笑起来特别好看。” 花之露娜lulu:“哇,于晚?名字也好听。” 路造:“人是真的很好。” 花之露娜lulu:“咦?于晚,鱼丸?风风的小鱼丸?嗷,可爱!” flower dance:“(憨笑)她微博名就叫枫枫的小鱼丸。”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啧啧啧。” 花之露娜lulu:“寒假带回来给我和水砸看!” flower dance:“行。” 聊了没一会儿,梁水关注点歪了:“诶?你换苹果手机了?” 苏起点开私聊一看,果然,flower dance下写着一行小字“iphone在线”。 她说:“有钱人。” flower dance:“特别好用。” 路造:“我也准备买了。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个,美国的比国内便宜。”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太贵了。我手机还能用。” 花之露娜lulu:“确实好贵啊。你们看新闻了吗?有个男的为了买iphone卖了一颗肾……” 深声:“(恐怖)” 路造:“(暴汗)” flower dance:“。。。” 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 苏起没见过苹果手机,无法理解年轻人对它的狂热,仿佛那是个身份的象征,用了苹果手机就高人一等似的。她理解不了。 苏落考来北京了,在科技大学。爸妈给他买的手机是诺基亚的,侧滑盖有键盘的那款。苏落想都没想过苹果,他说,五六千块钱买个手机,疯了吧。 程英英倒是问了苏起要不要换个更好的诺基亚,苏起说不用。她手机到现在都很好用。诺基亚尤其耐摔,从床铺上掉下来无数次都没坏。 由于苏落要来上大学,苏起提议让爸妈来北京好好玩一圈。她上学那会儿,家里刚建完房子,经济拮据,一家人来送她上学却没游玩,这次刚好补上。 八月中旬,苏勉勤和程英英来了北京。 苏起带着爸爸妈妈和弟弟在首都玩了个遍,从故宫到颐和园,从前门到后海,从国贸到鸟巢水立方。 苏勉勤和程英英玩得很尽兴,对各处的景色、无论古建筑抑或现代大楼都欢喜不已,尤其是天安门。父母辈的大都有这情结,两口子在广场上照了一堆相。 除此之外,叫苏起意外的是,爸妈对地铁感到很稀奇,很喜欢坐地铁。 一开始,他们不太熟悉怎么过闸机口,还不让苏起教,两口子凑在一起琢磨半天。苏勉勤指着感应器,说:“应该贴这里。”说着,手无意识一贴。 闸机门“哐当”一下打开。 两个中年人吓一跳,程英英赶紧推他:“快过去快过去!” 苏勉勤生怕门要关了卡到他,立刻溜过去。 门哐当阖上。苏勉勤松了口气。 苏起笑:“有感应的!人不过的话,它没那么快关。不会夹到你。” 话这么说,但程英英刷开闸机后,还是小碎步飞快过去了。苏勉勤在那头接她,两口子无意识握了下手,一副成功闯关的模样。 少年苏落也是第一次坐地铁,但年轻人学习力强,跟公交投币一样自然。等出站时,刷卡变成塞卡,苏落一眼就懂了,一次性地铁票要回收。 苏勉勤看一眼儿子的动作,有样学样地找到塞卡口,卡片吸进去,他从闸机走过,稀奇地叹:“这就收掉了。啧啧,回收利用,真不错啊。” 苏起落在后头笑,可一转眼看见头上夹杂了白发的爸爸,和已经高出爸爸一个头的苏落,她的心就被扯了一下。 一旁,程英英对苏勉勤说:“国家发展真快,他们这个时代真好啊。” 苏起又看程英英,她也比妈妈高了。程英英眼角的皱纹很明显了。 那一刻,苏起回忆了一下童年,想从记忆里翻找出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可惜无果。 过去的回忆里,有无数有妈妈的场景——她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拍她屁股上的灰,她在冬夜里给她打毛衣,她拎着锅铲说:“我不管什么寒寒热热的妈妈”,她在舞厅里跳舞,她在梁水家唱着“从来不愿命运之错”; 过去的事情还很清晰,但她的面目模糊了。如果不给苏起一张照片,她凭自己记不起程英英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那晚回到酒店,苏起和程英英住一个房间。 苏起躺在床上,看程英英整理衣服。 她现在穿的衣服都是妈妈款的。苏起记得,去年回家看老照片,二十出头的程英英烫着卷发,穿着白t恤牛仔裤,t恤扎在裤子里,帅气极了。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她几乎一生都待在云西。 苏起忽然发现,在她眼里,她一直都是妈妈,是个代号,而不是程英英。 她是长辈,是母亲,是依靠。可她从没想过她作为程英英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她的生活过得怎么样呢? 作为女儿,她好像并不完全了解。 苏起说:“妈妈,你觉得北京好吗?” 程英英叠着衣服,笑:“当然好了。哎呀,现在这个时候真好,你们这代人太幸福了。” 苏起又问:“你会有点儿遗憾么?” 程英英一愣:“遗憾?” 第149节 苏起说:“你21岁就生我了,然后一直在云西,照顾家里,会不会觉得青春浪费了?” 程英英抓着一条裙子,坐到床上,微仰着头。头顶的灯光洒在她脸上,她比同龄人要年轻漂亮些,但岁月仍是公平地在那张脸上留下了痕迹。 她想了一下,说:“在街上看到年轻人,会羡慕的。好像年轻的时候,没有多享受一下时光。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一眨眼,就老了。” 苏起有些难过,不知该说什么。 程英英又道:“哎,这个问题,我前些天还跟你爸爸说过呢。结婚太早,那时候又没好好读书,没什么见识,一辈子都耗云西了。” “爸爸怎么说?” “他说落落上大学了,家里条件也好了。等回云西,买辆房车带我出去玩。今年先去云贵川,明年再去西藏新疆。”程英英笑起来,“他说给我补回来。我才不信呢,能补回来就怪了。” 苏起噗嗤笑,蹦去她身边:“妈妈,跟爸爸结婚这么多年,你满意么?” 程英英说:“我年纪大了,所以有时候羡慕年轻人。但是吧,也不算特别遗憾。在我那年代,我也跟你爸爸轰轰烈烈过的。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还不一定比得上呢。” 苏起啧啧几下,说:“那就祝你们白头偕老吧。” 那晚,苏起和妈妈聊了很多,问她如何确定苏勉勤就是一个真心爱她且不会背叛的人。 她以为她会给出标准答案,传授经验,但程英英说,无法确定。 她说,当初搬进南江巷的几对小夫妻,每对都很恩爱,也都有各自的小问题。人站在起点上,是无法预知未来的。 就像她根本想不到梁霄会和康提离婚,李医生和冯老师矛盾不断,路耀国捅出那么大的篓子。 她也没想到她的婚姻平平淡淡一路小波折但也幸福走到了最后。 程英英说:“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好,别有太强的目的,好好过每一天,珍惜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过好每一天么…… 苏起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有些想念远在珠海的梁水。 手机在枕头下亮了,苏起埋进被子偷看,是梁水的短信,问她今天带爸妈去哪儿玩了。 苏起说去了鸟巢和水立方,又说爸妈坐地铁特别搞笑。 聊到半路,梁水发来一条:“七七,我对你会比你爸爸对你妈妈还要好的。” 苏起抿着笑:“好呀~” 一旁,程英英困倦地训了句:“苏七七,你还要不要眼睛的?” “我……班长问我问题,马上。”苏起赶紧打字,“我妈妈要睡觉了。” 水砸:“嗯,晚安。我下周回来了。” “好呢。” “=3=” 八月末,苏勉勤和程英英回了南方。 苏落顺利入学。 两所学校隔着一条街,苏起跑去他学校请他吃饭,才请了一顿,苏落说:“下次你别来了。” 苏起莫名其妙:“为什么?” 苏落抠着脑袋不做声,不动声色拉开和她的距离。 苏起一下子明白了,扑上去搂住他手臂:“我还叫你没面子了?你能找到有我这么好的女朋友都算你有本事。” 苏落扯她的手,扯不开,道:“得了吧,你都不是个女的。我随便找一个都比你强。” 苏起甩开他:“行。大学四年,你别跟我联系啊。” 结果第二天开学,梁水给苏起打电话,说他下午到北京,叫她出去吃饭,他请了苏落吃海底捞。 苏起皱眉:“你干嘛请他吃饭呐?” 梁水一愣,笑道:“他不是我小舅子么?” “……”苏起脸微红,“小舅子个头。他就是个兔崽子!” “你俩吵架了?”梁水好笑,问,“那他是兔崽子,你是什么?” 苏起:“梁水!” 梁水:“诶!” “……”她没绷住,扑哧一笑,“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别了。周末太堵,我怕你晕车。直接店里见吧。” “那好吧。” 吃火锅,会弄得一身的火锅味,但苏起还是洗头洗澡,又换了件裙子。她按约定时间去了店里,找到103桌,就见锅底都端上来了。 苏落不在,弄调料去了。 梁水低头划着菜单,手指修长。他穿了件白色t恤,头发似乎剪短了点儿。 苏起到他对面坐下,他抬头,冲她粲然一笑,将菜单递给她:“看看有什么要加的?” 苏起接过来看,她喜欢的菜都点了:“过会儿再加吧。”抬起眼皮,“你怎么到这么早?” “飞机提前半小时到了。估计那飞行员受了什么刺激,一路超速。” 苏起说:“那你早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啊,这要说吗?我以为是小事。”隔着虚白的灯光,他眼神清亮,嗓音低沉。苏起蓦地脸一红,忽觉刚才她语气里的嗔怪太过骄纵,像宠坏的孩子。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又道:“那下次提前五分钟都跟你报备,好不好?” “唔。”苏起含混一声,抓起西瓜咬了一口。啊,清甜。真好吃。 “他去调蘸酱了?” “嗯。”梁水看着她,忽偏头,下巴朝自己身侧指了指。 苏起佯作不知:“干嘛?” 梁水又偏了下下巴:“坐过来啊。” 苏起含着西瓜:“坐过去干什么?你跟苏落坐一起吧,我一个人宽敞——” 话音未落,梁水起了身,绕到她这边坐下。 苏起:“……” 有点儿心虚。她怕苏落发现。 两人约好了暂时不要让家人尤其是父母知道的。 下一秒,他往她身边挪了点儿,揽住她的腰,人凑过来迅速亲了下她的脸颊。她一个激灵,他手摸到她脖子后,握住她脑袋,用力吮了下她的嘴唇。 苏起心尖儿直颤,爪子打了他几下,做贼似的看一眼调料台。苏落背对着这边,没看见他的水哥在啃她的姐姐。 梁水笑不停,恶作剧似的手又搭她腿上。 苏起啪地打开他手:“再动你就过去。” 他不逗她了,消停了会儿。 苏起啃着西瓜,几秒后,踢他脚:“起来。” 梁水不肯:“你怎么这么霸道?我还不能坐这儿了?” 苏起拿眼斜他:“我要去调酱料。” “……”梁水站起身,往外挪,苏起也往外走,可没想梁水只挪了一半,人卡在桌边,苏起顺势往外,从他面前擦身而过。忽然贴近的距离叫她心头一紧,酥酥麻麻的。她又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男性气息。 苏落已经回来了。 她垂着眼睫,额头擦着他的下巴,从他和桌角的缝隙里侧身溜过去。 梁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不自觉凌乱的小碎步,心也跟那步子一般乱了。 刚才贴得太近,他闻见了她洗发水的香味,一时就有些心猿意马。 他缓缓坐下,无声地弯了下唇。 “水哥,你笑什么呢?”苏落在对面问;梁水回神,摸了摸鼻子:“没什么。” 苏起调完酱料回来,梁水起身,让她坐了进去。苏落对他俩坐一排的事没有任何怀疑。 吃到一半,两姐弟斗起了嘴。苏起对苏落嫌弃她的事仍怀恨在心,坚持认为他这蠢样找的女朋友绝对比不过她。 和全天下的弟弟一样,苏落认为,自家姐姐是全世界最缺乏女性魅力的一位:“真的。你想想看,北航那么多男生,七比一诶。你都大四了,居然还没谈恋爱,以后嫁不出去了真的。” 梁水边吃着海带边笑。 苏起警告:“苏落你给我闭嘴啊。” 苏落:“真的。姐姐,还有最后一年,赶紧在学弟里面找一个。别比我小就行。” 梁水捞着菜,说:“你看我符合条件么,要不让你姐姐找我呗?” 苏起面不改色,在桌下拧梁水的腿,他一把抓住她手,抠她手心,却不松开。苏起又不能弄得太明显,只能五根指头挠他。 桌下搞着小动作,表面却各自淡定。 苏落道:“可以啊!声声姐姐都跟子深哥哥在一起了,你们俩怎么没在一起啊?” 两人同时咳了一下,转过头去。 苏落还挺遗憾的,说:“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姐姐喜欢你。” 苏起:“你能不能闭嘴了?” 梁水:“哪个小时候?” “我上小学啊。你们读初中。她给你洗腕带。哥哥你不知道,她连妈妈叫她倒垃圾都要使唤我,懒得跟虫一样,居然给你洗东西。” 梁水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想起李枫然说,七七喜欢他很久了,比他想象的还要久。 比千纸鹤还要久。 “你胡扯!”苏起已经忘了,“根本没有这件事。” “有!我记得很清楚,童年阴影!”苏落道。 “我也记得。”梁水忽说。 第150节 苏起一怔,扭头看他,他侧头看着她,目光竟有些柔软,“我记得。那天你留在教室,我帮你扫地了。” 也是那天,她拎着拖把蹦跶去水池边,唱着蔡依林的《说爱你》。 “是么?”苏起蹙眉,他帮她做值日扫地的那天? 他帮她扫过太多次地了,她哪里还记得是哪天? 吃完火锅,苏起梁水跟苏落在路口告了别。梁水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就忍不住了,伸手勾一勾她的手心,牵住了小手。 苏起匆匆回头看苏落的方向。梁水才不管,从她背后拥住她,嗓音有点儿耍赖:“苏七七,两个月不见,你就不想我吗?” “忍一下会死么?”她话这么说,却没挣脱他,是想念他的拥抱的。 “会。”他的低音落到她耳边,“要死了。” 苏起定了两秒,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对面,红灯还有60秒。 梁水下颌轻贴她鬓角,拥着她微微摇晃了下。夏风轻拂,他问:“七七,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苏起扭头看车流:“忘了。” 他将她下巴拨过来:“不信。” 她一点儿不配合:“那你猜呗。” 他真开始猜了:“罚站那次?” “初二?” “初一?” 他说了一串,她说:“2003年8月29号。” 梁水一愣。 苏起扭头看他,笑道:“你肯定不记得了。” “记得。”他说,“去看电影那天。” 轮到苏起一怔,像是突然有了回应。 “但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事让你喜欢了。”他说着,深吸一口气,“这么久了啊。” 整整七年了。 她手指轻抠着他:“唔。好久了。” 他忽就亲了下她的脸颊,她扭过头去仰望他。他深吻住她的唇,她背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嗅着他的气息,有些意乱。 因是在路上,他很快克制住了,松开她,只是一下下啄她的脸颊和耳朵,拿下巴蹭她搔她,她痒得咯咯笑,直缩脖子。 他还逗着呢,忽然停住一秒,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睛却看向一旁—— 苏落站在几米开外,石化了。 梁水:“……” 苏起:“……” 路过的行人好奇一瞥,恐怕以为苏落是来抓奸的男友。 苏起没动,梁水也没动,搂着自己女朋友,很是淡定地开口:“我跟你姐姐在一起很久了,暂时没告诉家里,嫌啰嗦。” 苏落立刻回神:“哦,好,嗯。你,你们好好的。我先回去了。”少年抓抓脑袋,掉头就跑了。 苏起紧绷的肩膀松下去,说:“他好听你的话啊,要是我,他肯定会威胁找我要钱!” 梁水拉着她过了马路往酒店走。苏起心有余悸,四处张望。梁水不由分说将她搂进了大堂。 大四开学,苏起的考研复习进入倒计时。她们宿舍两个北京的不读研,直接找工作;薛小竹准备国考,时间比苏起还紧。 路子灏在读研和工作间犹豫,但不论哪条路对他来说都很轻松。 林声目前觉得本专业读研意义不大,其他方向也不确定,便一心一意奔着找工作去了。李枫然大四专业课程不多,要忙着全球各地演出和比赛。 至于梁水,大二的他学业很重。 他这人,既然当了全院第一,就不会肯轻易把位置让出来给别人。运动员出身,终究是胜负欲极强的,上了大学,这求胜的心也没有半分消减。拿的各项奖学金已足够还掉当初找李枫然借的训练费。 他每周仍抽空练速滑,苏起忙着考研,没法常去陪他。倒时不时碰见他踩着旱冰鞋从校园飞驰而过,酷酷的模样引得一阵回眸。 十一月,苏起去清华招生办做完现场确认;梁水也通过了大运会预选赛,排位第六。 十二月末,李枫然的钢琴演奏会如约而至。 苏起笑称他的钢琴会就跟《春节序曲》一样,听完就要开始跨年了。 那天在后台,苏起第一次见到于晚。 李枫然在弹奏曲子,于晚趴在琴边,单手托腮,歪头聆听。女孩一只脚背绷得笔直,无意识地随着音乐来回移动,小幅做着芭蕾动作。 女孩长发披肩,眼神明亮而专注,含笑注视着低眸弹琴的李枫然,一瞬不眨。 那副画面太过美好,瞬间将苏起收买。 她笑起来,轻声:“小鱼丸~” 于晚回头看过来,两个女孩同时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一点儿不扭捏,早就听说过苏起和梁水,大方地跟他们打招呼。 苏起笑:“欢迎加入南江小分队。” 于晚问:“我一直想知道谁是队长。李凡说他不是。”她也跟着大家叫他李凡了。 苏起一拍胸脯:“当然是我。” 路子灏:“放屁,按年龄来,是我。” 梁水说:“还是按身高来吧。” 众人笑成一团。 临上场要换衣服了,李枫然在t恤外头套上衬衫,刚穿上,于晚就走过去给他整理衣领,扣扣子。 李枫然就不动了,微张着手臂给她弄。 只是,年轻人有些不太好意思,或许又是心中幸福满溢,嘴角的笑忍得有些辛苦。 一抬眸看见伙伴们都盯着自己,坏笑着,他脸就红了。 苏起捂着嘴巴,突然间笑弯了腰,但没出声。 梁水拿手肘杵她:“这么开心?” 苏起往外走,说:“有人照顾风风了呀。多好啊。” 梁水拉开休息室的门,让她先出去,语气遗憾:“要是我女朋友有这么照顾我就好了。” “……”苏起盯他一眼。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出了门。 后头,路子灏翻白眼:“擦。昨日重现。” 梁水抢他前头出去,故意带上了门。 路子灏自己把门拉开:“梁水你还三岁么?” 快开场时,于晚溜过来坐到苏起旁边。这回林声没来,她忙着找工作投简历。 演奏会开始,苏起看了李枫然没一会儿,就被身边的于晚吸引了。 女孩坐在暗处,凝望着台上的年轻人,一张脸像被光点亮。像是花儿追逐着阳光,她的视界里只有他。 那天散场后回校,苏起跟梁水说:“于晚好喜欢风风啊。那个眼神,跟星星一样。” 彼时,梁水握着她的手,踹在羽绒服兜里,在萧瑟的北风里往宿舍走。 他说:“不懂什么眼神,你给我示范一下。” 苏起耸肩:“我对你已经没什么感情了,示范不出来……啊!”梁水狠狠掐了下她的腰:“这在一起才多久?” 苏起仰头:“我们已经是再婚了。再婚,懂吗?” 梁水轻拍了下她嘴巴:“是不是欠揍?” 她往他肩头一靠,嗷一声:“哎呀,下周要研究生考试了。” “你都复习一年了,不怕的。”梁水问,“紧张么?” 苏起想了想:“还好,没高考紧张。但是……清华这专业竞争还是蛮大的。” 梁水落后一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拥着她往前走,下巴搭她肩上,凑她耳边低声:“紧张么,学姐?要不开个房帮你放松一下?” 苏起打了下他的手:“流氓!没大没小!” 梁水吃吃笑,在她耳边吹气:“有大有小的,你不是知道么?” 苏起耳朵直发痒,扭头警告:“梁水!” 梁水埋在她肩头,笑得脸红耳朵红,也不抬头了,跟着她瞎走。 苏起被他搂着,压着,走在冬夜冷清的校园里。上次出去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她小声:“等考试完了庆祝一下。” 梁水抬起头来,黑眼睛在深夜里发亮,但想了想,又一头扎下去,沮丧地叹:“等比赛完吧。”世界冬季大运会在一月底。 苏起没想他会拒绝,羞羞的:“嗯?” 梁水闷声:“禁欲。” 苏起脸颊热热的,挽尊地说:“我说的庆祝是吃饭,你想什么呢?” “我说禁食欲。”梁水反应极快,轻笑,“你想什么呢?流氓!” “……”苏起说不过他了,恼羞成怒,啪啪啪又打了他手三下。 他却朗笑起来,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 这冬夜,路灯昏黄,寒气冷冽,却是半分不觉冷意的了。 第84章 说爱你(3) 一周后,苏起参加了研究生统考。 这边考试刚完,那头还有期末考,外加毕业论文。梁水要去土耳其埃尔祖鲁姆参加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了。他申请了带苏起作随行人。 第151节 苏起拿到运动员家属证时,兴奋不已。她还是第一次出国呢。 这趟出行,她跟苏勉勤和程英英报备过,父母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以前不跟爸妈讲,是怕他俩啰嗦。不想苏勉勤知道后,什么话也没有。 苏起反而不舒服了,追问他对他俩恋爱的看法。 苏勉勤说:“蛮好。” 没了。 程英英在大理忙着吃米线,匆匆交代:“水砸比赛你就好好照顾他,别跟他吵架斗气啊。” 苏起一头问号:“妈妈你怎么这样?” 程英英不答,问:“枫然谈恋爱了?” “你怎么知道?” “冯老师说的,好像又跟枫然吵架了。” 苏起头皮发麻:“小晚很好的。秀英阿姨干嘛不满意嘛。你不知道风风跟小晚一起多开心。小晚她都看不上,那没人能看得上啦!” “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程英英说,“冯老师觉得枫然可以晚两年再谈,现在怕耽误……” 苏起更不满:“哪里耽误了?” 程英英:“我不知道啊。” “……”苏起闭了嘴,反正跟她说不清。 梁水说:“李凡前段时间带于晚去墨西哥玩了。估计冯老师说的是这个。” 苏起无语:“风风又不是钢琴机器。秀英阿姨有点儿过分。” 梁水说,冯秀英对李枫然和于晚的行为很不满,虽没直接说让他们分手,但说了句“她如果真的喜欢你,也不会等不了这两三年”。 李枫然跟梁水讲时,梁水没忍住:“你妈妈是不是到更年期了?” 但之后如何进展,李枫然没说。 一月底,梁水和苏起出发前往土耳其前,苏起跟家里打电话后得知,冯秀英和李枫然的矛盾闹大了,演变成了冯秀英和李援平医生之间的矛盾。 儿子的不可控制,和丈夫的不作为,让冯秀英再次对她的婚姻失去信心,要离婚。 梁水过海关后给李枫然打了个电话,李枫然挺淡定的,说暂时没事。让他好好准备比赛。 梁水没多问,只能等回去再说。 这次运动会,国内58个高校派出了103名运动员参赛。大伙儿身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在机场集合,浩浩荡荡,气势十足。 飞机在伊斯坦布尔转机,落地埃尔祖鲁姆,已是24小时后。 苏起一路靠在梁水肩头睡觉,下了机人还迷迷瞪瞪的,梦游般被梁水牵着走。直到上了大巴,进了市区,看到古老的寺宇和中世纪城堡,她才来了些精神。 抵达园区,梁水住运动员宿舍,苏起住后勤人员宿舍,隔着两条区内街道。 宿舍两室一厅,一人一单间。跟苏起合住的是一个记者大姐姐。那姐姐忙得很,收拾完行李就出去跑采访了。 苏起出国前忘了开漫游,手机没信号,电视全是土耳其语,她一句听不懂,便溜达下楼去找梁水。 一路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学生运动员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几辆外国大巴车驶进来,年轻人们探出脑袋,挥舞着手臂呼喊:“hello world!” 苏起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脚步轻快,跑进宿舍楼,敲门进了梁水寝室,也是两室一厅。另一间卧室住的单板滑雪运动员。 她推开梁水房间,探头一看,床单整整齐齐,箱子放在地上没来得及收,人却没影儿了。 她走到窗边朝外望,园区里的房子五颜六色,很青春。 等了好一会儿,梁水还没回来。 她有些失落地下楼往回走,很快被路边墙壁上的涂鸦吸引了注意,她没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sorry!”她来不及后退,腰被人揽住一带,再次撞进他怀里。 女孩笑脸一亮:“水砸!” 梁水眼里含着笑:“找你半天,瞎跑什么呢?” “我去找你了,还等了好久呢。” 梁水说:“你手机没开漫游?” “忘了。” 梁水无语:“我看你要把自己搞丢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又不会到处乱跑。” “过来。”梁水拉她走到一处彩色墙壁前,这是园区开辟的留言板,彩色笔写满各种语言。中文的并不多。 梁水找一圈,指角落:“以后在这儿留记号。” “好呀。” 第二天上午,苏起吃完早饭过来看,一眼找到梁水的字迹:“8:30——11:30,3号馆训练。” 苏起便乐颠颠跑去3号馆看他。 等下午她经过,再写上一句:“14:00——18:00,宿舍写论文。” 两人拿这留言板无缝交流行程,梁水的训练时间比较紧张,苏起尽量不打扰,大半时间在宿舍搜集论文资料。 头两天她还去看梁水,坐在看台上看他在冰上肆意奔跑,每到休息间隙,他都会抓紧时间滑过来跟她闲聊几句。 但临近比赛,训练转为封闭式,见不到人了。加上运动员有专门的餐厅,和后勤人员不在一处,更是见不上面。 那天她吃完晚饭经过留言板,见梁水写了一条:“晚上训练。” 她在下边回了句:“加油水砸!” 放下笔,她望着墙壁上两人的字迹,兀自笑起来——没想到在这个年代,两人竟倒退回了最原始的交流方式。像写信一样。 回宿舍,一开门,地上一张漂亮的当地特色的卡片。捡起来翻开看,是梁水的字迹。 “今天有点儿想苏七七。” 苏起捧着卡片,笑着倒在了床上。次日,她也跑去园区的纪念品店里买了卡片,写上:“昨天做梦梦见水砸啦~” 去到他宿舍,他已经去训练了,房门紧锁,她把卡片从门缝塞了进去。 当天傍晚,她又收到一张:“小鬼,怕不是做了奇怪的梦?” 她再回复时,画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写:“明天比赛要加油哦!” 卡片一张张从门缝塞过,短道速滑的比赛日终于到了。 苏起一大早起来,跟着亲友团去现场助威。所谓亲友团,多半是今天不比赛也不用训练的中国运动员们。现场还有不少当地的留学生和华侨。 苏起抱着国旗,坐在一层看台第三排。来之前梁水说,这次重在参与,如果能保持排位,他都很满意了。要是能进a组决赛,就算胜利。 话这么说,苏起还是有些紧张的。他赛前排位第六,得冲到第四才能入a组决赛。 身边坐的都是运动员,一个女生见她眼生,问她什么项目。 苏起道:“我不是。我……男朋友参赛。” 对方笑起来,“我以为你是花样滑冰的呢。” 苏起当做夸奖,报以微笑。 那女孩是高山滑雪的,很开朗,两人聊了会儿天,倒缓解了紧张。 没一会儿,运动员进场,看台上顿起欢呼声。 第一组预赛全是外国人,清一色金发碧眼的小伙子。各自国家的观众挥舞着国旗校旗,助威呐喊。 上午四组预赛,每组四人,每前两名进半决赛。 头三组都是外国人,苏起还算淡定,但淘汰赛的紧张气氛还是覆盖了整个场馆。馆内各个看台的呼声此起彼伏。 枪响,起跑,飞驰,冲刺——胜者振臂欢呼,败者垂头丧气。 志愿者推着拖把修复冰面,机械地将冰上发生的一切都抹去。 突然,身边的同伴们欢呼起来。苏起抬头,就见梁水从通道出来,安上冰刀,上了冰场,她立刻挥舞国旗。 但梁水没看这边,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微垂着眸,专注地盯着冰面,似在凝神保持专注力,不被周围的喧闹影响。 他是中国队中唯一一个500米速滑选手,和他同组的是美国、瑞士和加拿大队。 四个异国年轻人集合到起跑线前,梁水最先站定。根据预选赛排名,他在这个小组的第一赛道。另三个也相继做好准备。 现场安静下去。 “砰”地一声,发令枪响! 四位选手同时发力,梁水占据有利位置,一瞬领跑,中国观众的看台霎时沸腾,喊着叫着,加油声震天。 苏起揪紧国旗,咬着牙没发声,一瞬不眨盯着他——第二名跟得很紧,几次试图超越他。 但梁水滑得很快很稳,即使侧身过弯道也死卡着位置,他保持着领先位置率先冲过终点。加拿大选手紧随其后。 顺利进入半决赛! 看台上一片欢呼,苏起眼前全是红色——同伴挥舞的国旗遮住了她的眼。她笑着直蹦跶,伸着脑袋寻梁水。他滑过终点,减速,没做任何停留,滑到场边,拆了冰刀,去找他教练了。 加拿大选手很兴奋,还在场边跟他的同学们击掌。 苏起看显示屏,梁水的成绩还是排第六。 有点儿悬啊…… 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晃而过,半决赛开始了,分两组,每组前两名进入下午的a组决赛。 再入场时,选手们的气氛明显凝重了些。 第一组半决赛有三个欧洲选手,现场欧洲观赛者多。发令枪一响,满场都是呐喊声。 苏起表情淡定坐在原地,两只脚却在轻轻打斗。 四位年轻人在冰场上你追我赶,第一组半决赛转眼间结束,韩国和意大利进入a组决赛。被淘汰的德国法国队选手耷拉着肩膀,垂着脑袋遗憾地摇头。 苏起看见那模样,有些难受。她想,他们是否也和梁水一样,追梦多年? 还想着,第二组半决赛选手陆续登场。 “中国队!加油!”身边观众呐喊起来。 第152节 场地边,教练拍了拍梁水的肩,年轻人上了冰面,一边漫无目的地滑着,一边微抬着下巴,抠着头盔带子。 苏起对这动作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有点儿紧张的标志。他一紧张就会跟那根带子过不去。 但他很快弄好了头盔,抿紧唇,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滑到起跑线边,练了几下起跑。 很快,选手就位。梁水按成绩排在第三赛道。 冰面一片灿白;裁判举起发令枪,现场鸦雀无声。 砰! 一二赛道的意大利人和韩国人抢得先机,占据第一二位;梁水紧随其后。 呐喊声骤起! 各国语言的“加油!”混杂成一团,每种语言都化成一股股角逐的力量,在偌大的冰馆上空回响。 “加油!”的嘶喊声在苏起耳边震荡,她浑身紧绷,目光追随着他。他紧跟第二名,侧身飞滑过弯道,直起身要加速超越时,换脚过急,冰刀磕了下冰面,突然降了速。第四名选手一瞬超越而过。 苏起只觉耳边静了一秒,她所在的方阵集体静了一秒。 超越而过的英国观众们得了鼓舞,奋起加油助威。 苏起浑身热血往头上涌,用尽力气喊:“加油!!” 但她的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没人听得见。 身边的朋友们在一瞬的安静后,回过神来,齐声喊:“加油!” “中国队!加油!” 他们喊着,吼着,和英语、韩语、意大利语混战成一团。 苏起从座位上跳起来,抱着国旗瑟瑟发抖,就见梁水紧追着英国选手,看准过弯道的时机,拉开一个大圈要从外道超越,英国选手立刻侧拉卡位。 梁水见机,突然一个内切,光速从内道插上。英国选手发现上当想要回撤拦截,造成梁水犯规。电光火石的一瞬,梁水敏捷地躲过他的脚,冰刀堪堪擦着他的冰刃而过,身姿矫健,片叶不沾身,一瞬加速超过了他,又趁着直道迅速去追第二名。英国选手没把好节奏,一下被梁水甩开。 这个超越太过惊险刺激,人群中爆发一片尖叫。 “啊!!!”苏起冲下看台,跑到栏杆边,“加油!!” 只剩最后一圈,冰上的少年疯狂加速,紧追着,冲刺着! 最后一个直道,梁水奋力奔跑,死死追着第二名,几乎是一道冲过终点线。 苏起立刻望屏幕,居然并列第二! 进决赛了! 身后看台上的中国学生们摇着国旗,疯狂庆祝。 梁水在冰面上高速滑行,微喘着气,仰望屏幕上自己的成绩,排位第五,并列第四。 他忽然回头,一眼便准确找到了苏起,稍一转身,惯性下的冰刀带着他飞速绕圈而来,他伸出了手。 苏起跳下看台,跑过过道,趴到围栏上,朝他伸手。 他横着右手,高速从她面前滑过,跟她拍了下掌心! 人滑到对面,减了速,利落地拆下冰刀出场了。 …… 上午比赛结束,苏起去食堂吃饭,听记者们议论,说中国队到目前为止一枚奖牌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刷新奖牌榜。 苏起没想这么多,并列第四,进决赛,已经超出梁水的预期。 很不错了。 他和目前的第一名——意大利选手,有0.8秒的差距,离第三名也有0.1秒。 她不知道,这差距能否靠心态和运气填补。 回宿舍的路上,她经过涂鸦街,不抱期望地看了眼留言墙,却意外发现一条新留言: “睡午觉去了,你也休息一下。”后头跟了个表情,“=3=” 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思给她留言。 苏起噗嗤笑,拿了笔想写“加油”,却没落笔,他已经不能更努力了。 她手摁在墙上,想了想,微微一笑,写了行字: “水砸,愿菩萨保佑你。” 如果上天对你再好一点,就好了。 短道速滑决赛在下午五点举行。 苏起太紧张,一下午没休息好,也没心思写论文,她特意在场外转了好多圈,等快开场了才进去。 一上看台,满世界旗帜飞扬,志愿者踩着冰刀在冰面上滑行护冰。大屏幕上显示着刚刚结束的b组成绩。 b组决赛无力争夺奖项,赛完的运动员早已退场。看台上,各国加油团唱着各自国家的歌曲,造势助威。 苏起好不容易挤进看台坐下,高山滑雪的女生问:“你怎么才来啊,我生怕你迟到呢。” 她哪儿会迟到,专门卡着点来的。 苏起从包里拿出两面国旗,四周欢呼声起。场馆内,播音员开始了英语、法语、土耳其语介绍——运动员入场了。 首先出场的是第四赛道的土耳其选手,土耳其是主场,一时喊声震天,要掀翻整个屋顶。击鼓的,吹喇叭的,欢腾极了。 接下来出场的是第五赛道的中国选手梁水。 和刚才的阵仗相比,气势落了一截。但苏起和中国代表团以及当地留学生都尽了全力为他呐喊加油。 梁水恍若未闻,表情冷定,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他面色有些冷淡,在冰上随意滑了一圈,一次都没碰他的头盔带子。 许是冰面白光反射,他的脸看上去格外清白冷冽。 第三、第二道的两个韩国选手和第一道的意大利选手也出场了,在冰面上自由滑行。 很快,裁判召集。 五位运动员从场地各处集合而来,滑到各自跑道前,站定。 身边的人杵一杵苏起:“你紧张么?” 苏起不吭声,牙齿打颤,咯咯直响。 灯光聚在雪白的场地中央,耀眼得让人晕眩。 四周安静下去,五位运动员同时微微躬下腰身,蓄势待发。 苏起浑身打颤,觉得冰层的寒意袭来,她像一面即将碎裂的玻璃。 预备—— “砰!”一声枪响,苏起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又骤然跌落;场馆一阵浪起又浪落的喧嚣—— 梁水抢跑了! 苏起扎下脑袋用力捂了下眼睛,深吸着气,回头望身后的看台。望什么她却不知道。 刚冲出赛道的梁水松了力减速,人滑过第一个弯道了,转身滑回去。 大屏幕给了抢跑的他一个特写,冰雪之色凝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似乎还是冷静的。 身旁女孩问:“第二次抢跑就失去比赛资格是吗?” 苏起:“嗯。” 五名运动员回到起跑线上,裁判做了个手势。 喧闹的场馆再度安静下去,冷气嗖嗖。 一片寂静中,裁判第二次举起了枪。 “砰!” 第一赛道的意大利选手占据第一,第四赛道的土耳其选手在混乱中竟抢到了第二的位置,两个韩国选手占据三四名。第五赛道的梁水处于最不利的位置,殿后了。 五个运动员像一串滚动的珠子,加速着,飞快滑过第一个弯道。梁水仍在第五。 苏起高度紧张之下,嗓子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梁水追着身前的韩国选手,倾斜在冰面上,手指轻点,速滑过第二个弯道,上了直道立即加速试图超越,但两位韩国选手极其精明,打着配合,左右开弓,分别卡着内外两侧不让他过。 他蓄了力,没急着超,稳定地再度扶着冰面滑过又一个弯道。 加油声呐喊声震耳欲聋,苏起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圈了,他还是在最后面。 她莫名害怕,甚至有些惊恐,心脏剧烈跳动,全身热血都往头上涌。 突然,过弯道时,前头的两个韩国选手发力了,他们想打配合拉外道,夹击超越第二名,不想露出了空子。梁水找准时机,加速冲上,从两位选手一前一后的夹缝里挤过去! 冰刀擦擦而过,冰粒飞溅! 他超了第四位的韩国人,拉开外道,加速想要再超,但第三位的韩国人立刻提速稳住,梁水在外道不利位置,追不上他。眼看下一个弯道来临,紧随身后的韩国选手奋力冲来。梁水立刻回撤内道,卡住位置,身子斜在冰面上飞滑过弯道。 韩国选手被迫减速,瞬间掉开一段距离。 梁水位列第四! “啊!!!”五星红旗飞扬起来, “中国队!” “加油!!” “中国队!” “加油!!” 苏起冲下了看台:“水砸!加油!” 还剩最后两圈,梁水紧咬着前头的韩国选手,想再次借弯道超越,无果。 一圈又四分之三, 他疾驰,加速,斜身过弯道; 一圈又二分之一, 他直起身,拉大圈想超越,被对手卡死; 第153节 一圈又四分之一, 身后韩国队发起冲击,想要超越,梁水堵住位置,高速滑行。韩国选手用力过猛,绊到冰刀滚出赛道,撞到栏杆上轰隆响。 梁水丝毫不受影响,死咬着前头剩下的韩国对手。 大屏幕忽然给了他面部特写,年轻人的眼映着冰面的冷光,坚定,冷冽,带着狠狠的力量。 最后一圈。 苏起用尽全力呐喊:“水砸!加油!” 就是这里啊! 这片冰地曾是他的梦,是他所有青春热血挥洒的地方。 她知道,很可能,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参赛机会了。 “加油!”她挥着国旗,嘶喊,“加油!” 四分之三圈, 他追着,跑着,一如当初那个追风的少年。 最后半圈, 他居然再一次加速了!还能更努力,更拼命,定要拼尽全力。 最后一个弯道,他突然拉出一个大外圈追赶而去,韩国选手也不再卡位,全力冲刺。梁水紧追而上,疯了般加速! 满场鼎沸的加油声中,苏起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一个声音:让他赢吧,让他赢吧。她恨不得用她所有的意念化作力量去推他,哪怕再前进一点儿! 让他赢吧!!! 四个年轻人几乎是一团冲过终点!意大利人土耳其人在前,韩国人中国人紧随其后! 苏起怔怔的,心脏狂跳,屏气盯着大屏幕。终点回放,意大利人第一,土耳其第二。 韩国人弓着腰身,脑袋先过终点,但梁水的冰刀比他领先四五厘米——0.01秒! 铜牌! “啊!!!!”中国队看台沸腾了! 梁水冲过终点后,立刻回头看大屏幕,惊喜得自己都不太相信。 居然拿到了奖牌! 苏起双脚发软,跪在围栏边,深深躬了下去,她脸埋在手心,眼泪打湿了国旗。 好开心! 她明明在笑,但眼泪疯了般不停地涌出来。 突然,她身边的围栏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在她头上用力挠,她泪眼朦胧地抬头,只见满屋顶的灯光下,梁水激动的容颜。年轻人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眼睛像星星一般明亮。 他趴在围栏上,双手将苏起拎起来。他将她抱起,越过半米宽的围栏,把她抱进冰场。工作人员帮忙拿来鞋子给苏起换上。 梁水拥着她在场上滑行,冰沁沁的冷气,铺天盖地灿白的灯光,圆形环绕的观众、掌声和旗帜。 一切都融化在荡漾的水光里,美好得像做梦一样。 她笑着回头望他,他低头亲吻她的眼。 他一句话没说,尚未从激烈的比赛中平复,还不断地喘着气。 他带她领略了一圈场中央的风景,才将她送到场边,将她抱出去。苏起赶紧把国旗塞给他。 他将国旗披在肩上,隔着围栏深深望着她,忽然伸手一罩,苏起只觉眼前一红,旗帜罩住他俩的脑袋,他凑过来,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红色的旗帜像盖头一般,外头镁光灯闪烁,她看见他的脸他的耳朵都被国旗染红。 她在亲吻中绽放了大大的笑颜。 他亲完她,披着国旗滑行而去。第一名的意大利选手和第二名的土耳其选手也在场内批着国旗滑行,致谢观众。 等他退场了,她才回到看台上,激动的心跳仍未平复,脸上耳朵上烧得快要起火。 身边女孩杵了她一下,给她看手机,里头一张照片,正是他俩蒙着国旗盖头亲吻的时刻。 “我手机拍得不好,但你放心,绝对新闻头条,高光时刻。你知道刚才多少记者拍你们吗?”女孩很激动,“太美妙了。运动会太美妙了!” 是啊,真美妙啊。 苏起望着头顶的灯光,幸福地想。 她又看了接下来的男子1000米,1500米的预赛。 一小时后,今天的赛程结束,开始颁奖仪式。 全体观众起立,鼓掌欢迎奖牌获得者入场。 梁水洗头洗澡了,换了国家队队服,跟另外两个对手一起走到领奖台后。 他这会儿看上去很淡定,跟冠军和亚军握了手。 场内英文报道,第xx届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男子500米短道速滑季军,中国,梁水。 他抿唇一笑,轻轻一跃,跳上领奖台,接过鲜花,领了铜牌。 挂上奖牌的一刻,他吸了口气,很平静,可下一秒,就没忍住拿起那枚铜牌咬了一口,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容像个小孩子。一如当年坐在小城公交车后座上的小男孩。 十二年了,当年的小男孩终于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颗糖果。 他开心极了,扭头看身边领金牌银牌的对手们,大方而真诚地跟他们握手,祝贺。 升国旗时,他凝望着那面鲜红的旗帜,眼神清亮,坚定,胸膛起伏,似有千万种情绪在激涌,最后,只化成一下深深的呼吸。 三位运动员在领奖台上合影完毕,下了台,按惯例绕场一周,致谢观众。 苏起伸展着国旗,蹦蹦跳跳,目光始终追随。 他披着国旗,走得很散漫的样子;但有一瞬,他无意识地幼稚地跟小鸭子挥舞翅膀似的,扑腾扑腾手臂上的五星红旗。发现被记者看见,很不好意思地笑着一溜烟跑了。 苏起笑着,盯着他看,看着他一点点走近,来到她所在的这边看台。 梁水走过来,望见满看台的红色海洋。旗帜飞舞中,他寻见了她,忽就撞见了她的那个眼神——温柔,深爱,疼惜,懂得,仰慕,信仰——仿佛世间所有最柔软最深沉的情感都在里头。 就是那个眼神。星星一般的眼神。只有最深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隔着一道围栏,他的面庞安静下去,仿佛世界消了音,鲜花,掌声,旗帜,人影,都不存在了。 他静静看着她,少年的眼中忽然含了薄薄的泪,微微一笑,无声地对她做口型,说: “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夜话(28)】 q:什么时候喜欢对方的? 七七:他陪我去省城看电影那天。 水砸:没有具体的时间点。自然而然。 q:会吵架吗? 七七:他总惹我。 水砸:很喜欢惹她。 q:吵架了谁先说和好? 七七:他。 水砸:我。 q:为什么? 七七:不为什么。 水砸:不为什么。 q:会吃醋吗? 七七:还好吧。 水砸:讨厌学习好的男生。 q:最喜欢对方哪儿? 七七:好看! 水砸:哪儿都喜欢。 q:觉得对方最喜欢自己哪儿? 七七:好看! 水砸:哪儿都喜欢。 q:觉得对方什么时候最可爱? 七七:亲我的时候=3=,他耳朵会红,嘻嘻。 水砸:做.爱的时候。(笑)最乖了。(补充)还会嘤嘤嘤。 q:对方做过让你最感动的一件事。 七七:啊,太多了。 水砸:陪我去找我爸爸,还划烂了他的车。 第85章 独立(1) 赛后,梁水去接受媒体采访了。 苏起走出场馆,天已经黑了,墨蓝色一片笼罩着灯光璀璨的园区。 寒风吹来,冷飕飕的。苏起戴上羽绒服帽子,心里暖得像在过夏天,一路都在傻笑。 她蹦蹦哒哒绕去步行街,涂鸦墙的手绘奖牌榜上,中国那一栏的铜牌框框里贴了颗小爱心。 苏起凑过去戳戳那颗小爱心,说:“水砸~啾~” 第154节 还舍不得走,拿手机给那颗小爱心拍了照,又摸摸它,这才离开。经过留言板,写了句:“我回宿舍啦。晚上一直在。” 她原是交代行程,放下笔又觉“晚上一直在”这行字意有所指似的。不管了,她跑去食堂吃完饭,回了宿舍。 电脑连上网,qq群里伙伴们发来祝贺。 路造:“国内没直播,我们在youtube上看的。你们可以啊,全球秀恩爱!” 深声:“比赛也太紧张了吧,我在现场估计得晕。” 花之露娜lulu:“最后那会儿我心脏都要爆了哈哈。” flower dance:“声声太激动,差点儿把我肩膀敲脱臼了。” 深声:“你们俩也很激动好不好?” 路造:“废话!这回他总算圆满了。” flower dance:“七七。他手机没开,转达祝福。” 花之露娜lulu:“ok、” 深声:“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要等闭幕吗?” 花之露娜lulu:“不用。明晚就回啦。赶回家过年~” 深声:“回来去吃麻辣烫。” 花之露娜lulu:“(开心)” 苏起跟李枫然私聊了下,问冯老师那边有没有缓和。李枫然说,他妈妈最近和他爸爸矛盾很大,他的事是个导火索。 冯老师认为李医生长期以来对李枫然的教育不够称职,对这个家不够关心,这次也没有跟她站在统一战线去教育李枫然。 苏起说:“你还好吧。” “还好。”李枫然说,他在家只要一开始弹琴,冯秀英就不会多说了,还算清净。 今年年底,他要在维也纳开演奏会,是他在国际舞台上的首场个人演奏。不过李枫然说,他没什么压力。 苏起笑了,打字:“风风果然长大了,棒棒的。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北京开独奏会你会紧张呢。蒙眼睛弹琴那次。别说不紧张啊,我知道的。” 他回了一个笑容:“被你看出来了。” 苏起:“哇,居然过去两年多了。” 李枫然:“现在都成老油条了。” 苏起:“什么老油条?那是大师!” 李枫然:“(龇牙笑)” 九点多,下了qq,隔壁的记者姐姐还没回。 苏起洗完澡躺在床上睡不着,滚来滚去,很想水砸。 外头传来敲门声,许是记者姐姐没带门卡,拉开门,梁水微低着头站在门口,冲她一笑。 苏起眼睛一亮:“都忙完了?” “嗯。”他溜进来,轻轻关上门,眼睛扫一圈室内,低问,“那姐姐不在?” “不在啊,怎么——”话音未落,他捧住她的脸,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炙热,深入,带着压抑许久的热情,很用力。吻得她呼吸急促,心跳失控。她被他熟悉的气息包围住,一会儿便头昏脑涨了,低哼:“唔,水砸~” 一听她的声儿,他心都酥了,松开她,气息凌乱,拇指抚摸着她粉扑扑热乎乎的脸颊,说:“去我那儿住吧。今晚。” 他的眼睛清沉黑亮,盯着她,涌动的欲望再明显不过。苏起浑身肌肤上起了一阵战栗,打了个颤,小声:“你室友……” “他这两天都不在。” 苏起脸颊发烫,眼睛晶亮,偷笑着点头。梁水笑容放大,牵住她的手拉开了门。 两人手拉手迅速下了楼梯,走进深夜的寒风里。 他搂着她的腰,她抱住他的身体,闷笑个不停,快步穿过园区璀璨的灯光。 夜色撩人,寒意来袭,两个年轻人紧搂在一起,两颗心在胸腔里激越而热烈地跳动着。 走过两条街,到了他宿舍楼,他拉着她飞快上楼,开门,锁门,进房间,再锁门。 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洒进来,昏暗朦胧。苏起一回头,他的吻便密密麻麻落了下来。羽绒服摩擦碰撞在一起,落到地上。 鞋子,牛仔裤…… 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冬夜里耳语的秘密。 “七崽~”他嗓音暗哑,在她耳边呢喃。 她的心酥麻一片。 他总爱在这时候唤她七崽,语气缠绵,极尽宠溺,仿佛她是他捧在手里的小崽子一般。 “呜~~~” 她搂住他的脖子,吻着他,耳畔狂烈搏动的心跳,急促缭乱的呼吸,滚烫的面颊肌肤,她神识涣散,完全由他主导。 只依稀记着,夜色中,他的眼睛清澈明亮,那英俊的脸上,红唇微启,呼吸急促,带着情yu。 窗外有风在刮…… 没了比赛的梁水,跟苏起在宿舍里厮混了一整天。直到次日傍晚,上了回国的飞机。 苏起一整天没怎么睡,浑身又酸又痛又软又累。 她困得不行,打算一路睡回去,上飞机后趁着起飞前去了趟洗手间,结果一照镜子,脖子上偌大两颗小草莓。 苏起回到座位上就冲梁水发脾气:“都是你!我妈妈看见了怎么办?!” 梁水抬她下巴:“我看看。” 苏起挥爪子打开他手:“走开!” 梁水又摸上来:“我给你揉揉,下飞机就没了。” 苏起哼哧:“骗人!” “真的。”他哄,“来,揉揉。” 苏起撇了下嘴巴,却还是歪头靠在他肩上。他给她揉着,跟摸猫猫下巴逗猫咪似的。她痒痒地,困困地,搂着他,手搭在他腰上,不自觉钻进毛衣里,摸摸他的t恤。 薄t恤温热的,带着体温,底下是他的腹肌。 她倦倦地耷拉着眼皮,手指摩挲着,忽就想起了床上的他。 唔,窄腰,腹肌。 精瘦,很有力量。 水砸不穿衣服真好看啊。她幸福地眯眼笑起来。 梁水垂眸一见她这表情,哧一声:“小心长针眼。” 苏起抓抓t恤:“我的!才不会长。”说完“啊呜——”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梁水嫌弃:“啧啧啧,别把嘴巴撕破了。血盆大口。” “嗷呜。”苏起张着“血盆大口”,在他脸颊上啃了一口。这才消停,在他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睡了。 等回到云西,脖子上的印子真淡去不少,苏起都觉得稀奇。 程英英没注意她的脖子,却发现了她的黑眼圈,道:“熬夜了没睡好?” 苏起心虚地说:“嗯,写论文呢。” 到家那天正是大年三十。 除夕夜,苏起懒散地歪在沙发上,一家人围着烤火炉看春晚。 苏起回想着在土耳其的几天,越想越开心,可又没人跟她分享,便说:“爸爸,妈妈,我跟水砸在一起的事,你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啊?” 程英英看着电视机,嗑瓜子:“电话里不都说了么?” “……”苏起瞪圆了眼睛看爸爸,苏勉勤正好剥了个橘子给程英英,见她看着自己,问,“你要吃吗?” 苏起:“……不吃。” 苏勉勤看电视了。 倒是苏落说了句:“你对我水哥好点儿啊。” 苏起一颗桂圆砸他脑壳上:“你是谁弟弟?!” 她咬着薯片,想听爸爸妈妈夸梁水,于是追问:“爸爸妈妈,你们觉得水砸好不好嘛。我跟他谈恋爱,你们支不支持嘛?” 程英英吃橘子:“挺好的。” 苏勉勤看电视小品,哈哈大笑:“支持支持。” 程英英:“这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现在春晚越来越不好看了。” 苏起:“……” 她憋得难受,只得看苏落:“你说呢?” “水哥很好啊,我一直想有个哥哥呢,可惜是个姐姐。哎,我觉得水哥那么优秀,可以找个比你更好的——” 苏起一巴掌挥他脑勺上,还要再打,苏落抬手抓住她手腕。少年长大了,毕竟是男生,轻轻松松不怎么用力,她便抵不过了,换用脚踢,可苏落反应很快,她踢不到。 两姐弟闹成一团,爸妈坐旁边管都不管,一边吃东西一边讨论春晚。 等到十一点半,家里四个手机开始陆陆续续响起。 苏起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新年特色——群发短信。 什么“钟声是我的祝福,礼花是我的问候……” “一夜春风到,新年花枝俏……” “各路神仙齐祝贺……” 一晚上的,五花八门,能收几百条。苏起以前还回复,这几年看都不看了。 但苏勉勤和程英英夫妻俩很实诚,还在那儿认真讨论如何回复呢。 苏起说:“都是群发的,不用回。你们这纯属给移动公司送钱。” 第155节 程英英凑在苏勉勤旁边,指手机:“zhao,赵,是翘舌音,你看你,拼音都不会。” 苏勉勤:“翘舌是什么?” “就是滋后面加一个呵。” “哦。呵……” 苏起:“……” 她赶回家过年是为了什么,还不如跟水砸钻被窝呢。 苏起百无聊赖,翻出手机看短信,摁掉一串群发,咦,南江小分队没一个发短信的。 都在干嘛呢? 苏起一条条给他们祝福过去:“xx,新年快乐呀。” ……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李枫然没动。 电视按了静音,屏幕上播放着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直鼓掌,没有声音。 满桌的团年饭,气氛冷清。厨房里传来李援平打电话的声音,在跟医院同事交代着医嘱。 冯秀英夹了把青菜煮进火锅,说:“那个女孩是学什么的?” 她知道她叫于晚,却一次都不叫她的名字。 李枫然说:“你不是知道么?” 冯秀英:“跳舞的那么多,她跳什么舞?” 李枫然:“芭蕾。” 冯秀英随口说:“学芭蕾出来,以后能干什么?” 李枫然:“当老师。” 冯秀英:“你!” 餐厅里静悄悄的,李枫然很平静:“妈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冯秀英往他碗里塞了块鸡腿肉,苦口婆心:“枫然啊,你今年年底有维也纳的独奏。这是你的第一次国外个人独奏,有多重要不用我说吧?虽然你在国内出名了,但国际上才刚开始呢。你千万不能松懈啊。” 李枫然:“我知道。” 没话了。 冯秀英忍了忍,又说:“你不能为了一时谈恋爱耽误事业。” “妈妈,小晚没有耽误我的时间。”他语气平平,没有起伏。 冯秀英挫败不已,道:“我不是说过吗?要是她真的喜欢你,也不急这两三年,就算等你也等得起吧?” 李枫然不讲话,低头吃饭。 冯秀英愈发挫败:“你怎么不说话?!” 李枫然有些无力:“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许是儿子身上那股沉默的无力感太像丈夫了,冯秀英狠狠一怔,突然朝厨房喊:“李援平你要不要来管管孩子的?他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 李援平捂着手机,匆匆探出头:“哎,枫然,你也听一听你妈妈的话。”说完又关上门打电话去了。 冯秀英表情灰败得可怜,李枫然于心不忍,缓和了点儿,低声道:“妈妈,我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处理?” 冯秀英:“怎么处理?你现在是想荒废掉事业吗?” 李枫然放下筷子,捂了下脸:“我从来没有这么说。” 冯秀英:“你这意思不就是这样吗?” “我一直在努力。就算是钢琴,今年的我也不是去年、前年的我了。我已经站稳了,妈妈。”李枫然从手心里抬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悲伤,“我比你想象的更爱钢琴。” 妈妈,你不知道我为此曾放弃过多珍贵的东西。 你也不知道2003年8月29号,那场没有去看的电影是我一生的遗憾。 但不怪你,更不怪钢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只是时间开了玩笑,早早走上一条不断攀登的路,等终于走上山顶,却太迟了。错过了。 可如今,他终于长大了啊。终于,他有了足够的能力和资本,这一次,想要珍惜的东西,他不能再留遗憾了。 “所以你能不能让我喘口气?能不能相信我?已经努力到现在,努力到我的能力都足够了,这样还不行吗?你还不满意吗?” 冯秀英怔然,长这么大,儿子是第一次目露痛苦。她望着他的眼神,突然哑口。 可只是一瞬,他的脸色又回归了平静。 “我吃饱了。”他站起身,回房去了。 冯秀英坐在原地,电视仍在无声放着。隔着一扇门,李医生说着杜冷丁。而“咚”地一声响,李枫然的房间里传来了急速练习的钢琴音。 …… 还没到零点,窗外已有人家在放焰火。 林声溜回房间,关紧门窗拉上窗帘,挡了些许爆竹声,才趴到床上,说:“感觉你们留学生过春节比国内热闹隆重好多。” 路子深那头传来同学们的笑闹,他往静处走,道:“你家今年三个人过年?” “嗯。有点儿冷清。不过搬家后一直都是这样。” 路子深道:“还是以前在南江巷热闹。那时候才像过年,比在国外都好。” “咦?”林声笑起来,“你也会怀念南江巷么?我以为你这家伙不会呢。” 路子深呵一声:“什么叫‘我这家伙’?” 林声哼道:“这还是好听的呢,七七私下叫你路冰箱。” 路子深:“她从小说话就很夸张。” “本来就是。以前每次过年都热热闹闹的,就你最淡定。大家一起打地铺,也是你训我们,不准我们闹。李凡都不像你这样,我一直以为你讨厌热闹和聚会呢。” 路子深淡笑:“我给你补习数学时还训过你好几回呢,得亏你没觉得我讨厌你。” 林声在床上翻了个身,撇撇嘴,又道:“要是我有学习天赋就好了,只会画画,现在画画找工作好难啊。” “都得经历的。”路子深说,他们本科班上找工作的同学,也有不顺利的,叫她耐心些。 两人聊了会儿,快零点了。路子深说:“我先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林声说:“好啊。我也要跟爸爸去放烟花啦。” “嗯。”他说,“新年快乐嗯。” 林声抿唇:“嗯~” 放下电话,林声捧着热乎乎的手机,脸埋在被子里蹭了一圈。 路子深给陈燕打电话,却没人接。 陈燕的手机在沙发里震动闪亮着,没有人管;路子灏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手机里,是一张路子灏和肖钰的亲密照片。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陈燕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耷拉着,几近崩溃。 路子灏坐在单人沙发上,沉默不语。 他也没想到会在除夕跟肖钰吵架,更没想到发微信的时候会被妈妈看见。 窗外是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机里仍在载歌载舞。 终于,陈燕抬起头:“是不是高中的时候你被人冤枉,所以糊涂了……” 母亲的脸上满是质疑,彷徨,悲伤,困惑。路子灏望着她,有些于心不忍,但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不是。” 陈燕表情一瞬间扭曲,猛地又低下头,用力抓了下脸,又看他,不能理解,又急又冤:“不是——女孩儿哪里就不好了?你怎么就……你喜欢男的干什么呀?你跟妈妈说,是不是哪个女孩伤害过你,啊?是不是我没把你教好,让你觉得女人很可恶?” 路子灏心中刺痛,想要插话,但陈燕已经崩溃:“是不是你爸爸让你缺失父爱了?是不是?但这两者也不能搞混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搞错了?” 路子灏一言不发,他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说不出话。 但他的沉默是默认,是坚持。 母亲急了:“就算妈妈求你,你去跟女孩子谈个恋爱好不好?你都不知道跟女孩谈恋爱是什么样,你怎么就确定你喜欢男的?你要是搞错了怎么办?!你说你好好一孩子,你喜欢男的干什么呀?!”陈燕一下子急哭了,伤心地捂住眼睛别过脸去,泪水涟涟。 路子灏曾设想过如果有天跟母亲坦白时可以说的话,可临到场,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干涩道:“你就当我谁都不喜欢,一直单身不行么?” “你怎么可能一直单身我问你?你现在年轻,无所谓。你老了怎么办,没有孩子,没有伴,我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妈妈会比你先走的,到时候你孤苦伶仃的谁管你?” 路子灏眼眶红了:“妈妈,世上那么多人,我会有我的伴的。” “没有那么好找的子灏。”陈燕说,“你们现在搞这种恋爱,等再大一点,三十多岁了,人家的爸爸妈妈不会叫他结婚生子吗?现在独生子又多,哪个爸妈不要孙子的。别人都去结婚了,你呢?” 路子灏不语。 窗外,烟花炸开,爆竹声轰鸣。 陈燕说到这儿,想到什么,突然拿纸巾一抹眼泪,冷静道:“你喜不喜欢男的女的,都先不说。你给我好好谈个恋爱,结婚,生小孩。以后你爱怎么闹怎么闹,我都不管。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了。离婚都行,但你必须结婚生小孩。” “妈妈,”路子灏望住她,“我能跟七七说我喜欢她,骗她跟我结婚,等她生了孩子,再跟她离婚么?” 陈燕一怔。 路子灏说:“别人家的女孩儿也是爸妈的心肝宝贝,人凭什么被我骗啊?” 陈燕也知刚才那话说得太缺德,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冤屈地大哭道:“所以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啊?人家孩子都好好的,都正常,怎么就你想法变态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我不正常。”路子灏沉默许久,忽抬眸,冲她微微一笑,说,“对不起,妈妈。你就原谅我吧。” 第86章 独立(2) 回北京的火车上,路子灏跟苏起梁水说,他跟妈妈坦白了。但他没具体说陈燕的反应,只说了句:“她蛮反对的。” 苏起问:“你还好吧?” 第156节 路子灏笑了下,靠在火车壁上,说:“我就觉得我挺不孝的,都这么大了还让她伤心。” 三人都沉默。 路子灏又说:“不过还好有我哥哥,至少能给她点儿安慰,不是一篮子坏鸡蛋,至少还有个好的。” 苏起皱眉:“你也不是坏鸡蛋。” 梁水想了想,问:“肖钰有跟他父母讲吗?” 路子灏摇了下头:“还是迟几年再说吧,头疼。别两个人都一起炸了。”他低头挠了下脑袋,很烦躁。 梁水拍拍他的肩,说:“慢慢来吧。我觉得等你工作几年,能把自己养活,能过得很好的时候,你妈妈或许容易接受些。” 苏起也说:“对啊。爸爸妈妈可能最担心的还是你过得不好。” 路子灏怅然地想了会儿,忽瞥一眼梁水,说:“当初亲七七就好了。老子本来是直的,就是被你亲弯的。” 梁水一巴掌挥他后脑勺:“给老子放屁!” “真的。”路子灏朝苏起伸手,“来,七七,把我亲回来。” 苏起哈哈笑,佯作同意,就要起身;梁水捞住她腰把她摁在床铺上,还不解气,一脚踹路子灏屁股上。 梁水又问:“你也太不注意了,怎么会被你妈发现的?” “聊微信发图片。”路子灏叹气,道,“对了,推荐你们这个软件,上月新出的,蛮好用。” 苏起凑过去看,说:“这不跟qq差不多么?腾讯干嘛呢?” “不一样的。” 苏起说:“我手机好像弄不了。” 路子灏道:“换个苹果去吧。用智能机是大趋势了。” “不要。好贵哦。一学期的学费呢。” 梁水没做声,看了苏起一眼。 …… 大四最后一学期,李枫然准备着下半年的维也纳个人演奏会;路子灏早就保研了,轻轻松松在某互联网大公司做实习生;林声仍在找工作,听说有眉目了。梁水又去了珠海。 苏起忙着写论文,考研成绩出来了,她专业和英语都考得不错,但政治分数不高,有点儿悬。 大四后半学期,课表上已经没什么重要课程。 一时间,好像身边所有同龄人都忙着各奔前程。留京的,回家的,出国的,考研考公的,国企外企私企民营,看似无数个选择摆在面前,但每一条路都不那么好走,总要经过一番磕磕碰碰。 即将走出象牙塔,这一刻才是真正站在了年少无忧与成人世界的分界线上,每迈出的一个脚步都忐忑惶然。 寝室里,薛小竹考国考面试被刷,又开始北京市考,职位是怀柔的村官。王晨晨和方菲仍忙着各处投简历,等待和准备面试。 心仪的公司、职位、薪水、发展前景、体面度……所有因素都要考量,没有一个工作是尽善尽美的。 苏起看着几个找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室友,心里惴惴不安,期盼着考研能有个好结果。 那天梁水给她打电话,问毕业论文写得怎么样。 苏起说:“都蛮好的啊。就是等分数线有点着急。” 梁水说:“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苏起想起什么,道:“你下半年会不会去美国啊?” 飞院的优秀学员会被公费派去美国xx飞行学院学习一两年,驾驶各类真实机型。她想,梁水肯定会被派去的。 “大三去吧,一年半到两年。看学业完成度。等回来就准备毕业和入职了。” 苏起平躺下,踢腾了下被子,说:“真要变成梁机长了。” 梁水好笑,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副机长。”又道,“我努力,争取回来后尽早上机。挣钱给你买奶茶。” 苏起:“嘁!” 人翻动一下,哀哀地叹了口气,“要两年啊,好久哦。” 她的嗓音透过话筒,柔柔的,撒娇似的,那头他心都软了,低笑,说:“又不是中途不能回来。” “那也不能经常回啊,机票那么贵,浪费钱……”她咕哝。 梁水笑:“有这么想我么?” “没有。”苏起一秒恢复寻常,哈哈笑,“我就是装装样子。” 梁水噗嗤:“没良心。” 聊到快熄灯,苏起挂了电话。 薛小竹在追《宫锁心玉》,抬起头,问:“梁水下半年要去美国?” “嗯。” “回来就直接入职了吧?真羡慕。”王晨晨最近投简历投得快神经衰弱了,说,“不用找工作,年薪还那么高。” 方菲说:“肯定的吧。工作那么累,危险系数又高。” “机长都轮休的好吗,比空少空姐假期多多了。”薛小竹说,“再说,国内民航安全系数很高了好不好?” 方菲:“开玩笑啦。最近不是很流行那个段子么。医学生说,想到以后医院里都是我的一帮同学,我就不敢生病了。我现在是想到设计飞机造飞机的都是我的一帮逃课挂科的同学,我就不敢坐飞机了。” 王晨晨:“那个帖子我也看过。” 苏起没参与讨论,拿着毛巾脸盆经过薛小竹身边,问:“最近好多人看这个剧,好看吗?” “特别好看。”薛小竹说,“讲穿越的。啊啊啊晴川和八阿哥!” 苏起说:“赶紧看你的申论吧。” 几周后,方菲和王晨晨陆续收到工作offer。王晨晨进了国企,方菲进了外企,听说月工资近万。在苏起这穷学生眼里,简直是天价。 两人一扫之前压抑的气氛,未来变得光明轻松起来。 就在这时,国家线下来了,苏起的政治成绩差了5分。 结果出来时,她恍惚了很久,脑子上挨了一重锤似的,但在学校走了几圈后,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梁水知道后问她有什么打算,苏起说:“去找工作。” 梁水默了一下,问:“想好找什么工作了吗?” 苏起说:“没有。先去网上看看吧。” 梁水说:“不急。你先好好写论文,准备答辩。我四月底就回来了。到时候帮你一起找信息。” 苏起说:“好。” 话这么说,苏起仍是心急的。这个时候,一些大企业的校招都过去一拨了,一部分好的职位都定下来了。 多少毕业生挤破脑袋在找工作啊。 她有些慌乱,怕没考上研,工作也找不到好的,结果两手空空,一毕业就没了着落。 云西是回不去的,其他城市她又不熟,北京的大部分国企校招都过了,苏起开始广撒网投简历,不再局限于本专业,像管理培训生、秘书、助理这些职位她都有考虑。 她面试聚美的管理培训生过了三面,四面的时候被一个男生pk了下来。 她挺失落的,但也只能打起精神准备接下来的投简历和面试。梁水在电话里安慰她,说:“我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帮你整理简历和资料。” 苏起说:“明天么?什么时候到学校啊?” “四五点吧。” “明天我还有个面试。”苏起说,“可能要六点才回。” “没事。你回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你。” 苏起第二天面的是沃尔玛的管培,这是她临时投的简历,对方通知面试很突然,她来不及做太深的背景调查。虽然她人很机灵,很多问题都答得上来,但她觉得整体表现只算中规中矩,不够亮眼。 回到学校,走过林荫道,树梢上绿意盎然,阳光跳跃。 四月末五月初,又快到夏天了。 临近毕业,她还没有安定下来。 垂着脑袋走到宿舍门口,脚步一顿——梁水一身飞行员外套,牛仔裤,手插在兜里,坐在花坛上等着她。 阳光照在年轻人英俊的眉眼上,他散漫笑看着她,手从兜里抽出来,朝她张开手臂。 她心头霎时软了,竟莫名有些委屈,一下子扑去他大大的怀抱里。 他笑容放大,仰头望着她,冲她努了下嘴;她低头亲亲他的嘴唇,又亲亲他的鼻子。 他摸了下她的腰:“想我没?” 苏起顺势坐在他右腿上,咕哝:“想了。你干嘛坐这儿等我啊,来很久了?” “反正没事儿。”就是迫不及待想看见她。 她歪靠在他肩头,手指无意识地隔着t恤挠摸他的腹肌,他痒得轻笑,她指尖便传来腹肌齐齐绷起的有力触感。 他牵住她手,微微一抬,示意她站起来。苏起起身。 梁水本就是张着腿,大喇喇坐着,他从上至下打量一眼站在自己跟前的女孩儿,她又束起高马尾了,还化了淡淡的妆,一张小脸愈发娇俏。因为要面试,她穿了件白衬衫配黑色套裙,丝袜,高跟鞋,有种别样的小女人的性感。 他手指在她丝袜上抚摸撩拨几下,抬眸:“好看。” 苏起脸微红,扭了下鞋子,说:“穿着真不自在,鞋子好硬。” 梁水又拉她坐到自己腿上,说:“看看你最近都找了些什么。” 苏起把包里的简历和职位表翻出来,梁水一张张认真看过,发现她什么类别的企业和职位都投了,甚至还有一tv-5的体育记者职位。 梁水看她,眼神询问。 苏起解释:“我也很喜欢体育啊,还经常写球评,当体育记者应该也蛮好玩。” 梁水又翻了翻其他的,什么总裁秘书,研发经理,产品策划,他问:“这些你都喜欢?” “我觉得都不错,可以尝试。” 梁水一时没说话,把资料都整理好,还给她了,问:“你不是说想搞科研的吗?” 苏起一愣,眼眸一垂:“没考上啊。再说,科研也不是想的那么简单,很多现实困难的。国家还说要在五年之内搞出c919,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 梁水听她说完,道:“这些问题,你也不是最近才知道吧,怎么最近就放弃了?就因为没考上?” 第157节 苏起隐隐觉得他不赞同自己,皱了眉:“大家都有工作,都独立了。我都这么大了,难道不读书了都赖着我爸爸妈妈吗?” 梁水说:“为什么不继续读呢?” 苏起气了:“没考上啊!” 梁水:“那就再考啊。” 苏起怔住。 他的眼神看着温和,竟也透出一丝锐利。 她心中一惊,忽然发觉他成熟了。比记忆中的少年更加坚定不移。 虽然平日里小打小闹他总让着她,但这一次,他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儿,而他是个不允许她胡闹过关的家长。 她面燥得慌,别过头去,倔强道:“要是又一年没考上呢?那时候不是应届生,很多机会和特权都没了。再说,这次没考上,可能说明,或许也该试着走别的路。”她说完,耳朵更红,自己都觉得是在自我安慰和找补。 梁水听完她的话,淡淡道:“我看是你就是没定性,又三心二意了。喜欢的时候,喜欢得很;一改主意了,放手也放得快。” 苏起气得跟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一下子弹起身要走。 梁水拉住她手腕将她扯回来,她跌到他身前,还要挣扎,他手肘搭在膝盖上,双手一圈,将她圈在自己双腿之间。这姿势狎昵暧昧得厉害,他的脸色既有些散漫又有些凉肃,苏起又羞又气,站在他怀里俯视他:“你松开。” 梁水抬头望她:“我说错了?” 苏起扭过身板去,拿背对他。 他又把她扭回来,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一会儿要唱歌,一会儿要跳舞,一会儿要演戏,一会儿要那个……” 苏起恼道:“那是小时候!哪个小孩不那样啊?” 梁水:“好,那是小时候,现在呢?你不是之前都想好了做科研吗?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一碰到坎就绕着走?就不能试着踹几脚,把那坎给踹了?” 苏起原本憋着气,一听他比喻说“踹几脚”,脸上又有些绷不住,别过头去。 梁水摸摸她的腿:“你说你这脚平时踹我挺有劲儿的,怎么现在软了?我也没摸你几下呀。” 苏起臊得慌:“哎呀你别碰我!”人却是不生气了。 梁水轻轻拨了下她,让她看着自己,道:“七七,这事你再好好想想。工作不急一时,你以后究竟想干什么,你想好了再做决定。有什么好急的?” 她不吭声了。其实也知道自己最近太乱,没规划好,跟无头苍蝇似的。只是被他挑明了,羞愧而已。 她低声,沮丧道:“别人都找到工作了。我怕……” 梁水眼神软下去,抚了抚她的背,说:“别怕。我给你兜着呢。你不好意思靠爸爸妈妈,可以靠我。” 苏起眼睛微红。 他道:“再说,别人是别人。你不用管。你把自己的路走好就行了。” 苏起一愣,慢慢坐回到他腿上,脑袋一歪,靠在他肩头。 她伸手搂住了他脖子:“水砸……” “嗯?” 她却没说话,只是忽然抬头,吻了下他的下巴。 那晚,苏起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索自己究竟是否想做科研,答案是肯定的。但找工作过程中,那些职位也有很多的确是她感兴趣的,比如管培,体育记者…… 她又开始思索自己是否如梁水说的没有定性。 她发现,或许自己天性乐观,一些小的挫折在她眼里都不算坎,确如梁水所说,走不过去她就绕。于是碰上大的难关,她也绕成了习惯。 也或许她有几分小聪明,做很多事情都很容易,往往换路子还走得不错,不免就真的落下了没有坚持之嫌。 想想梁水,跟他一比…… 她脸上火辣辣的,埋在枕头里,直到突然想到什么,立刻翻出手机,打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梁水刚洗完头回宿舍,正拿毛巾搓头发,桌上手机滴滴一响,拿起来一看,搓头发的手忽然顿住。 猪八八:“喜欢你这件事,我坚持下来了。” 他愣了愣,又一条“嗖”进来。 猪八八:“一点儿都没有三心二意!你别冤枉我!” 笑容在他脸上无声放大。 他搓着头发,拉开椅子坐下来,边揉脑袋边笑,把那两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低着头闷声笑得肩膀直抖。 室友经过,好奇:“梁水你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他顶着个毛巾给她回短信,回完又忍不住趴桌上笑出了声。 苏起听到手机振动,摸出来一看。 水砸:“表现不错。继续保持。” 苏起撇撇嘴巴,保持你个大头鬼。正腹诽呢,又一条短信来了。 水砸:“我也爱你。” 苏起心一咚,炸开了烟花般满满的欢喜灿烂,在床上打了个滚,腾地坐起抱住床尾的哆啦a梦,给它一个满满的大大的拥抱,栽倒下去。 …… 苏起没再急着找工作,她认真准备完毕业答辩,冷静考虑过后,又跟父母商量,她决定考研二战。 梁水说:“做了决定,就不要受其他同学影响,也不要因为别人都工作了,你就心急。” 苏起说好。 话说的容易,但毕业时,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离开,各奔前程,她还是有些惆怅的。 梁水陪她看房子,找房子,最终选了学校附近一家小区,跟一个毕业了两年的小姐姐合租。 苏起为省房租,找的老破小,房子破烂得很。她好几天忙着毕业典礼,没有去过。 他们班的男生照例在毕业季挂起了床单,如今,北航的挂床单仪式已经蔓延到多个高校。 苏起走在离别季的校园里,有些伤感,她的东西陆陆续续被梁水搬去出租屋了,只剩下最后几本书。 王晨晨和方菲已经离校,过去四年狭小局促的宿舍突然空旷起来,帘子拆了,床品拆了,书本、衣服、毛巾、水瓶、热水壶……全都不见了。 只剩薛小竹的东西还在,看着格外孤单。她考上怀柔的村官了,下周才走,看着苏起收书,她眼泪都出来了。 苏起眼睛也红了,说:“都在北京呢,有什么好哭的。你放假进城来找我玩嘛。” 薛小竹点头:“嗯。苏起,你好好复习,一定考得上的。” 苏起抱着书出了宿舍楼,身边,不时有毕业生拖着箱子离开,有同学结伴送着朋友而去,她难受极了。 出了学校,慢吞吞走进小区,爬上三楼的出租屋,走过不到五平米的狭小客厅,推开房间门,苏起一愣。 屋内大变样了。 梁水给她重新换了床,学校里单人的床单被罩用不了了,换成了粉嫩嫩的床单,哆啦a梦坐在床头冲她开心地笑。 桌椅柜子从宜家搬来了简洁款,四周墙壁贴了极浅的薄荷绿墙纸,地上铺了毛茸茸的白地毯,窗台上摆了两三盆绿萝,书桌的台灯下放着一个小玻璃罐子,里头还长着几株水草呢。 一张便利贴贴在书桌墙上:“苏七七,毕业愉快。” 她看看这小小的房间,忽就笑了起来,莫名有了温馨的家的感觉。 有人开了大门,苏起跑去迎,梁水刚从超市回来,买了一堆香皂洗衣粉卫生纸等生活用品,连吹风机都给她买好了。许是在搬家的时候发现她没有吹风机。 她说:“你弄了多久啊?” “没几天。反正我放假没事了。”梁水放下塑料袋,转眸看她,“喜欢么?” “喜欢~”她心里温暖得声音都软了,突然凑上去,亲了下他的嘴角。 他没准备,痒得缩了下脖子,眯眼笑了下。 苏起心动,又跳起来,啄了下他的眼睛。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亲吻她的唇,低低地问:“床喜欢么?” 她搂住他脖子,暧昧了嗓音:“一眼看到就想跟你在上面滚。” 梁水眼神一暗,咬了下她的耳朵,嗓音磁沉:“那你过会儿小声点儿。” 她悄悄道:“隔壁姐姐要加班到很晚。” 他笑容放大,吻着她将她压倒在床上。 一星期后,梁水回了云西看康提,陪妈妈过了两星期,又回北京跟苏起住了十多天。 苏起已调整好状态,重新进入考研倒计时。梁水每天陪她去图书馆自习,两人各自看书,互不打扰。他知道她政治差,便帮她找网上的精讲复习题。 学到深夜,手拉着手穿过夏风吹拂的林荫道,回到出租屋,缠绵一番,相拥而眠。 等到梁水启程去美国那天,苏起没去送他。 梁水不让。 那天早上,他没跟她一起出门,站在门口冲她微笑着挥了下手。苏起下了楼梯拐角处,抬眸还见他站在门边,冲她笑着。 她走下楼,知道再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出小区时,她有些不舍和心酸,想涌泪,但很快就忍下去了。 不要紧,时间会很快过去的。 到了图书馆,她起初有些难进入状态,但很快就心无旁骛。 许是怕她难过,梁水没有给她电话和短信。 夜里苏起回到家,推开房门,梁水不在了。但哆啦a梦被他放在床的正中央,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的玫瑰,冲她憨憨笑着。 苏起噗嗤笑起来,过去捧住花嗅了嗅,又将哆啦a梦抱住亲了口。桌子上放着几大包超市买的水果和零食,外加一张便利贴: “买了vc泡腾片,记得每天喝。” 她抹了下泪湿的眼睫,忍不住笑了。 这时手机响起来,不会是他,他还在去美国的飞机上。 苏起把手机掏出来,见是林声,接起来:“声声?”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第158节 第87章 独立(3) 苏起买了最晚一班的全价机票去了上海,赶到林声所在的出租屋,门拉开,林声披头散发,满面泪痕。 苏起将她抱进怀里,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声呜呜哭了起来:“怎么办,七七,怎么办……” 林声是在微博上发现的。 她微博名就叫声声,是两三千粉丝的古风小画手。 她在一家动漫公司找到工作后,画作也越来越多。前段时间摸鱼,以路子深为原型画了个现代图。 她极少画现代画,有粉丝在下面留言,说:“声声画现代也好棒!画的自己的理想型吗?” 有一个叫“kriskang”的网友回复:“她才配不上呢。” 林声觉得奇怪,就看了眼她的主页,正是路子深的那个女同学。 她翻了她的照片,照片比真人好看些。 她起先没看出异样,直到翻到三月前的一张照片,那女同学拍了张早起时的窗景,椅子上搭着一件男式衬衫。 那件衬衫是林声买给路子深的,袖口还绣了个黑色的ss。 发照片的日期是路子深的生日,也是林声找到工作签了合同的日子。她特别开心,跟路子深讲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却没想到…… 林声整个人都懵了,仿佛天塌下来,居然还问了句:“这是路子深的衬衫吧?” 那女生没回复,迅速删了照片。 但林声拿qq截图了,发给路子深后,把他拉黑了。 林声哭道:“我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七七,子深哥哥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看着也很冷,但其实对我很好,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苏起抹了下眼中的泪,问:“你直接把他拉黑了?不问下之后怎么办?” 林声稍止了泪:“路造跟我说,他在飞机上。” 苏起一愣:“他从美国回来了?” “嗯。”林声嘴角往下一压,眉心紧紧蹙着,眼泪又一颗颗砸落下来,呜咽,“我现在不想看见他。” “那你要不要跟我去北京,在我那里住一段时间。我床很大的,可以两个人住。” 林声不吭声,只是落泪。 苏起想,这时候,她还是想见路子深吧。 她不催她,不给她压力,也不帮她下决定,只握住她的手,说:“你自己决定,你要不想去,我留在这里陪你几天。” 林声低头垂泪,看一眼房间,到处都是路子深的印记,他给她买的玩偶,他留在这里的衣服书籍,他们一起去玩拍的照片,各种票根贴满了墙…… 苏起太心疼了,把她搂进怀里摸摸头。 林声抱着她,呜咽:“七七,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对你没有要求,我只希望你不要难过。但这已经没办法避免了。”苏起落了泪,说,“声声,你要是想和他分开,我陪着你;你要是想换城市来北京,我给你落脚;你要是原谅他,我也会立刻忘记他做过的事,还叫他子深哥哥。” 林声闭眼,眼泪大颗大颗滑落:“我知道了。” 那晚睡在床上,林声一夜无眠,近乎自虐般说起过往。 她喜欢一个画手的绝版画册,他千方百计托人寻来给她;有次她夜里生病,急诊医生不在,他抱着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有次她在网上被人骂,心情不好,他居然逃课一天带她去乌镇玩…… 把她一点一点从自卑沉默的境地里拉出来,如今却又一手将她推了回去。 “七七,我从初中就喜欢他,只喜欢他。我怕我以后喜欢不上别人了。怎么办?” 苏起攥紧她的手,心疼得要死。路子深对她那么好,若不是真喜欢,做不到的;可是……她也迷惑了,既然喜欢,又怎么会和另一个人…… 两人都一夜没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林声看着时间,算到路子深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落地,仿佛胆怯了,说:“七七,我去你那儿住几天吧。” 苏起立刻带她走了。两人跟逃亡似的,赶去火车站买了最近一趟的站票。 火车上遇到一帮男学生,也不知是他们心地好,还是林声太漂亮,一帮学生挤到一起,愣是空出了一个座位,苏起和林声挤着坐下。 有个男生见林声很消沉,还给了她一瓶水,又跟她俩聊天。 但林声无暇顾及,靠在苏起肩头闭目了。苏起随口跟那男生聊了会儿,交换了学校信息。她也累了,闭了眼,头轻轻歪在林声的脑袋上。 兜里手机震动,梁水的电话过来——他落地了。 苏起怕吵醒林声,赶紧挂了,匆匆给他回短信,简短说了下情况。 梁水也很震惊,别的没问,只说:“那他们俩准备怎么办的?” 苏起:“他回国了,但声声现在要跟我去北京。” 梁水:“你们在火车上了?” “嗯。” “累坏了吧?回去好好睡个觉。” 苏起:“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梁水:“安慰没用的。好好陪着她吧。你有没有跟声声说叫她怎么办?” 苏起:“没有。她怎么选我都支持,只希望她别太难受。” 梁水:“你家不是有一只很大的熊么,把那个给她抱抱。科学家说,毛绒玩偶可以安慰人。” 苏起:“好。” 梁水:“别抱哆啦a梦。那个是我。” “……”苏起真不知道这家伙脑子怎么那么跳脱。 她打字,“水砸,你以后会不会……” 短信发出去,苏起感觉他会骂她两句,但他迅速回过来了,只有两个字:“不会。” 很快又补了一条:“七七,你别瞎想。我对我们的未来很确定,我只想跟你过一辈子。” 苏起看着短信,也不知是累的,还是难过的,有些脆弱,一下子就眼泪汪汪了。 两人下了火车,辗转回到苏起的小出租屋,累得虚脱,双双洗了澡,爬上床,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一个抱着毛绒熊,一个抱着哆啦a梦,沉沉睡着了。 睡到不知几点,突然响起敲门声,苏起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窗外已是黄昏,夕阳西下。 林声太困倦了,醒不来,将脑袋埋在熊肚子里。 苏起以为是隔壁姐姐,睡眼惺忪抱着哆啦a梦去开门,拉开门便惊醒了,路子深站在门口,许是背着光,脸色有些暗沉。 苏起顿时来气了,说:“渣男!” 路子深看她一眼,没回嘴,问:“声声在你这儿?” 苏起说:“她现在不想见你。”话音未落,路子深进了屋,直奔房间。林声已经醒了,搂着熊蜷在床上,没动静。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路子深在床边站了几秒,手轻握成拳,忽坐到床边,伸手拨开她的乱发,女孩白皙的侧脸露出来,她一扭头,将脑袋埋得更深了。 路子深说:“七七,我跟声声单独说会儿话。” 苏起揪着哆啦a梦屁股上的红尾巴,说:“声声……” 林声不做声,苏起便明白她意思,说:“我带手机了。” 她下了楼,在小区里胡乱转一圈,才发现自己抱着个巨大的哆啦a梦。 她跟哆啦a梦排排坐在石板凳上,夕阳西下,晚霞漫天;一群老年人带着小孩儿在小区里玩耍。 苏起不知他们两个在楼上讲什么,但路子深能大老远追过来,应该是想被原谅吧。可是……这种事怎么好原谅。 苏起给梁水发消息:“是不是你告诉他我地址的?”发完,用力拧了下哆啦a梦的红鼻子, 梁水回:“他说是误会。” 苏起一愣,梁水的电话来了。 苏起忙问:“什么误会?” 梁水说,那张照片不是路子深生日那天,而是除夕。他们一帮留学生聚在一起sleepover,路子深说他都不知道那女同学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苏起怔住,误会了? 她想起刚才路子深的脸色,蓦地浑身一抖,突然害怕他会生气。 梁水:“你现在哪儿呢?” 苏起不答,急道:“子深哥哥不会生气吧?” “生气肯定会生气。”梁水说,“但如果是很大很大的气,就不会从美国回来了。没事儿的,你别担心。” 苏起松了口气,忽然气哄哄道:“水砸,你要是敢乱搞,我给你戴十顶绿帽子。” 梁水一下炸了:“卧槽。这跟老子有什么关系啊?!” 苏起不吭声,戳了下哆啦a梦的肚皮,脑袋低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梁水顿了顿,说:“我也很想你。真的,在飞机上想了你一路。” 苏起低声:“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异地。” 他深吸一口气,说:“七七,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苏起不语,听见他那边有回音,声音也有些空旷,奇怪:“你在哪儿了?” “爬楼梯。” “没电梯么?” 他淡笑:“电梯不就断信号了么?” 苏起心里霎时涌起暖流,问:“你报道了吧,那边怎么样啊?” “鸟不拉屎的地方,很荒凉。”梁水说起那边情况,又聊了一个多小时。 放下电话,天都黑了,小区单元楼里亮着无数扇窗户,星星点点。不知是哪一家的少女播放着梁静茹的《大手牵小手》,甜甜的曲调弥漫过来。 苏起坐了没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林声的短信:“七七,你回来吧。” 苏起扛着哆啦a梦上楼,路子深站在卧室门口,脸色仍冰凉,许是记着她刚骂他渣男。 第159节 苏起咧嘴笑:“子深哥哥,你要喝水么?” 路子深:“不喝。” “哦。”她立刻逃进屋,林声正收东西。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刚才又狠狠哭过一场;但脸上明显没有哀愁了。 苏起说:“你要走了?” 林声点点头。 “你跟他……” 林声垂下头:“错怪他了。” 苏起放下哆啦a梦,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声声,我一直都在,你有事来找我。还有……”她悄声,“你超级优秀,真的。” 林声眼圈又湿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点头:“嗯。” 苏起送她到门口,看她跟着路子深下楼去了。 两人在酒店住一晚,第二天回了上海。一周后,路子深回美国了。 风波散去,苏起仍忙着考研。 梁水在美国顺利完成上机飞行,隔三差五给她发照片,全是他在飞行中看到的景色——清晨雾霭中起飞时,海平面上的日出;深夜月光中降落时,繁华城市的万家灯火;玉盘般硕大的黄月亮;晚霞染红的层层叠叠的火烧云;雪山顶峰雪白如云堆,和鳞片般的云连接成一片…… 每天都有不同的风景给她。 两地有时差,白天黑夜颠倒。 苏起一早起来看见他发来的当日风景,想象着他穿着制服在驾驶舱里翱翔天空的模样,带着一整天的好心情去上自习。等她夜里回到家,他刚好准备上机出发,和她聊上几句。 待他翱翔蓝天,她安眠而去。 周而复始。 秋去冬来,气温骤降。 苏起每天迎着寒风走在校园,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坚定、温暖。 再冷的风也刮不散。 临近圣诞,李枫然今年不在国内开演奏会了,而是在维也纳。 演出前一天,梁水突然接到他电话,说到了他所在的城市。 他来得突然,说是见一面就走。好在梁水也放假了,正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回国给苏起惊喜,刚好有时间去见他。 两人约在了一家咖啡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梁水下了公交,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咖啡馆走。这小城人口稀少,对面街道上迎面而来的外国人难得看见活人,兴奋地挥手打招呼。 梁水绕进咖啡馆,李枫然坐在落地玻璃窗旁边,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大衣搭在沙发上。 雪光映在年轻人的脸上,白皙中有些寂寥,他冲梁水笑了下。 梁水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脱了羽绒服外套,说:“你不是圣诞要在维也纳演出么?” 那是他在国际重要舞台上的首次个人演奏场。 “怎么?该不是紧张了,来找我聊天?”梁水点了杯咖啡,略调侃。 李枫然笑一下。 彼此都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他许是没想好怎么开口,所以没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梁水聊着彼此的近况,看一看外头的雪,又说一说伙伴们。 雪后的下午,咖啡厅门可罗雀,只有他们俩。 温暖的室内,放着悠扬的音乐,一曲唱完,来了首《just onest dance》。 李枫然听着这歌,怔松半刻,垂下了眼眸。 梁水放下咖啡杯:“说吧,你跟于晚怎么了?” “你知道了?” 梁水无语:“你来找我肯定有事啊。刚翻了下她微博,名字换了。” 小鱼丸。 没有了“枫枫的”。 李枫然低头搓了下脸:“我妈妈给她打电话了。” 梁水沉默半刻,说:“分手了?” 李枫然没做声。 “冯老师可真是……”梁水不好评价,砸了下舌,说,“什么时候的事?” 李枫然垂眸想了下:“万圣节。” 快两个月了。 梁水张了张口,有些无话可说。他握着咖啡杯,调整了下坐姿,道:“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李枫然抬眸,深吸一口气,说:“现在才忍受不了了。” 梁水沉默。 分手是于晚提的。 李枫然大概能猜到冯秀英跟她说了什么,于晚很平静跟他说了分开,语气还蛮乖巧的,让他好好练琴,准备年底的演奏。 李枫然当时是有些难过的,但他什么也没说,说了句好。而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他照例每天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渐渐不太习惯。 练琴到半路,一抬眸,没有她的笑脸了;回头时,也没了她凝望的眼神;但他依然沉默,只是发一会儿呆,便又低头继续练习。 直到昨天,他入住一家酒店,等人的时候,看见大堂的钢琴,便随手弹了几个音。一对外国的老年夫妇经过,老爷爷说想请他弹奏一曲《梦中的婚礼》,送给他金婚的妻子。 李枫然就弹了,音符流淌出来,他想起于晚曾伴着这首曲子为他跳过芭蕾。 弹完后,那个老爷爷说:“年轻人,你的曲子很忧伤,是不是在思念你的女孩?” 一个小时后,他飞去纽约找于晚。 两人甚至都没坐下,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条街,于晚拒绝了他。 她说:“枫枫,我和你分开,不是因为你妈妈,而是因为你。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不会拒绝,才习惯了我。” 梁水问:“你怎么回答?” 李枫然说:“我想好了告诉你。” 梁水拿手撑了下额头:“……” 他突就想起苏起说,他没有生存经验。 他沉沉叹出一口气,靠进沙发背里,“你喜欢她吗?” 李枫然反问:“什么是喜欢?” 梁水张一张口,被他问住了,忽道:“你以前说过啊,看见她就很开心,看不见就想,想得心都会疼。” 李枫然不说话了,转眸望窗外,侧脸寂寥,眼神刺痛地眯了起来。 梁水看着他的神情,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他确定道:“你喜欢她。现在发现了,所以不敢跟她讲了?” 李枫然道:“我可能会是个失败的……就像我爸爸,”他苦涩一笑,说,“我没办法为她放弃钢琴,或许我的喜欢不够……” 对面,梁水低着头,反复地摇了摇。 “李凡,喜欢不是放弃。并不是要靠放弃,来证明喜欢。那是痛苦。我不会让七七放弃她的研究,她也不会让我放弃速滑,放弃飞行。我想,于晚也从来没有这种想法。”梁水说,“喜欢是互相成就。为什么在你眼里,喜欢和钢琴是水火不相容的?不是啊。” 李枫然怔住。 从小到大他都以为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要么工作,要么感情。横亘在其中的,永远是矛盾,抱怨,和无休止的争吵。 他怔然,说:“我不懂怎么协调。” “很简单。”梁水趴在桌上,拿搅拌棍敲了下碟子,“在一起的时候,眼里有她;不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她。” “就这样?” “就这样。” 他若有所思。 梁水道:“李凡,喜欢就要说出来。不管任何时候。不然,她会没有安全感的。像你两个月没有联系她……我跟七七分开的时候都没这么干过。” 李枫然怔松坐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看了下手表,拿起大衣,说:“水砸,我先走了。” 梁水也一愣,说:“你现在不该去维也纳么?” 李枫然:“我先落下纽约。” 梁水跟着他起身往外走,说:“你妈那边怎么办?” 李枫然说,其实两月前冯秀英跟于晚打电话后,他跟她吵了一架。 也或许因为这段时间他没主动联系过家里,冯秀英的态度反而缓和了点。 两人出了咖啡厅,走到路边,梁水伸手拦了辆出租,说:“去吧。我感觉,你俩还有戏。” 李枫然没说话,突然走上一步,用力拥抱了梁水,足足三秒才松开,上了车。 出租车远去,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辙。 梁水插兜站在原地,雪光映得整个世界灿白一片,茫茫的,晃人眼。 路子灏,肖钰;路子深,林声;李枫然,于晚…… 小时候从未觉得啊——小时候,喜欢就是喜欢,从未觉得,一段感情善始容易,善终多难。 他忽然就很庆幸,庆幸曾经那么难的路走过来,苏七七还在那里。 像上天给他们的恩赐。 他抬头望天空,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突然就想一瞬间飞回去,抱住她摸摸她的头,护着她宠着她,让她一辈子都是南江巷那个快乐无忧的苏七七,永远都不要难过受伤。 他掏出手机,也不管现在国内是凌晨三点。她静音的手机要明早才能看到。 “我想你了。” 第160节 他站在雪地里,一字一句,都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七七,我太想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夜话(29)】 傍晚,雪越下越大。 于晚套上羽绒服,走出练舞房,下了楼梯,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李枫然站在台阶上,身后漫天雪花飞舞。 于晚惊讶:你……你现在不该去维也纳吗? 李枫然微笑:忽然想来看看你。 于晚微急:你的演奏会呢?明晚就开场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李枫然从兜里拿出一张vvip票:和我一起去吧。 于晚:…… 李枫然:这场演奏会,对我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于晚:我有什么重要的? 李枫然:那个问题我想好了。 于晚:嗯? 李枫然:我喜欢你。很确定。 (狂风吹着,雪花落到他的黑发上。) 于晚(微笑,故意):那我跟钢琴,你喜欢谁? 李枫然沉默。 于晚:说啊。 李枫然:钢琴。 于晚:切!(裹上围巾,走进雪里) 李枫然(默默跟她下台阶):去维也纳吗? 于晚(不说话,手钻进他的口袋,握住了他的手):你牵我手我不就跟你走了吗?这都不会,还要我教。 李枫然:哦。(握紧了她的手) 第88章 千山万水脚下过(1) “当我才发现,就是爱,天空晴了……” 苏起被手机闹钟叫醒,睡眼惺忪坐起来醒了会儿觉,滑开手机一看,一串梁水的短信。 “我想你了。” “苏七七,我太想你了。” 苏起耷拉着半截眼皮,抓抓脸蛋,要不是他从不喝酒,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发酒疯了。 又见—— “上飞机了。(航班号)” 最近一条:“早就准备圣诞回来给你惊喜。啊,没忍住先告诉你了,哈哈哈哈。” 这傻呵呵的语气。 苏起一下醒了,查一下航班,松了口气,到北京得下午四点多,早着呢。 其实她早就猜到梁水圣诞假期会回来看她,心里一直暗暗期盼着。但此刻收到短信,还是开心得不行。 她上午干脆在家自习,下午开着音乐把家里收拾一圈,洗头洗澡换床单被罩,跑去花店买了两束鲜花,一束大的摆书桌上,一束小的带去迎接他。 她搂着小花儿靠着车窗,塞着耳机循环着梁静茹的《暖暖》,明媚地哼着歌儿:“我想说其实你很好,你自己却不知道~~~” 车窗外天空阴霾,城市灰暗,她的眼睛里阳光灿烂,“爱一个人希望他过更好,打从心里暖暖的~” 到机场,正巧碰上他飞机落地。 他要等行李,她趴在国际到达出口处的栏杆边,捧着小花儿翘首期盼。脚尖儿在地上敲,花儿在手中摇。 一大波人高马大的外国旅客涌出来,苏起生怕错过,踮起脚尖张望,人影散去。她忽就看见了他,年轻人的目光在四下搜索,一对上她,如尘埃落定,粲然一笑。 “水砸!”她蹦起来冲他挥手,转身就沿着长长的栏杆往通道口跑。梁水拉着行李箱,大步走出去。 苏起避着迎面的行人,绕到通道口,朝他扑过去。 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单手朝她张开怀抱,她一下子蹦起来跳到他身上圈住他的腰,搂着他脖子就亲他嘴唇。 他笑个不停,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她屁股,边回应着她的吻,边往通道外走。 周围的旅客和接机者都笑着看过来。 苏起跟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又笑又亲。他单手抱着她,走出长长的通道了,她还不下来,搂紧他脖子,蹭蹭他的脸,小动物般亲昵。 梁水仰望着她,眼底映着机场大厅的灯光,光芒闪闪,说:“本来准备给你惊喜。” “嘁!”苏起拿食指戳他脸颊,“我早就猜到了。”说着,又低头给他一个深深的吻,这才松开,从他身上溜下来,把花塞到他手里。 打车到小区附近,吃过晚饭回家已是夜里九点。 还在楼梯间里,梁水的手就不规矩了,一进屋关上门,便到处乱钻。 苏起打他手:“去洗澡!” 梁水乖乖去浴室,小声:“隔壁那姐姐呢?” “去英国出差了。” 梁水一听,眉毛都快飞起来,狼似的扑她跟前在她脸颊上轻咬了一口,这才溜去洗漱。 苏起帮他收拾整理行李箱,大衣挂好,毛衣摆进衣柜,她翻出一盒iphone4,正纳闷呢,梁水刚好从浴室出来。 苏起惊讶:“给我的?” 梁水:“带回来倒卖的。” 苏起白他一眼,盘腿坐地毯上,趴床边拆盒子。 手机屏幕很大,很漂亮,握在手里沉沉的。 她兴奋地捣鼓两下:“怎么用啊?” “现在这sim卡太大,安不进去,要到移动公司剪卡,明天带你去。”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感受下。” 他手机有锁,0120,她的生日。 苏起滑开屏幕,主背景是她的照片——她抱着哆啦a梦,歪着脑袋,笑容甜甜。 她抿唇偷笑,看着屏幕上几个方块,还不太懂; 梁水张开腿坐她身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搭她肩上,握着她手指:“这么滑,又滑回来。点开……” 她戳开qq,页面比诺基亚手机升级了不止一个档次。再点开微博,更是不止。 苏起轻叹:“好厉害。” “以后都用智能机了。”梁水说,“板砖机得淘汰。” 时代更新换代太快,手机大规模使用才几年啊。 苏起摸摸诺基亚,不舍道:“我要留着,里头好多跟你发的短信呢。” “留着吧,反正诺基亚电池耐用。” 苏起拿梁水的账号随意刷着微博,他的号没用真名,没发过照片,关注的人极少,像个僵尸号。 刷开主页,最近伙伴们都没什么更新,只有林声的画儿。 梁水问:“声声最近怎么样?我上次问她,说工作很忙。” “他们公司都是流水线的画手,声声说感觉像生产线上的纺织女工,还不如她妈妈当裁缝自己做衣服。” “她跟路子深呢?” “不知道。她没怎么提,只说工作蛮忙,焦头烂额的。”苏起说,“希望这次考研顺利,我还不想工作呢。” “会考上的。”梁水轻吻了下她的耳垂。 她痒痒地缩脖子,退出微博,琢磨其他功能,居然还有视频app。 智能机果然好用。 她又喜欢,又肉疼:“不过这太贵了吧。你那儿来的钱啊?” “奖学金啊。”梁水说着,抚她的腿,不动声色夹了她一下,低声,“七崽放心。没卖肾,肾留着有用呢。” 苏起面上一热,故意道:“卖了也不要紧。” 他顶了下她的腰:“卖了你下半shen幸福怎么办?” 苏起强撑:“没事儿。” 梁水探出脑袋,歪头看她:“真的?你对我的手和嘴这么满意了?” 苏起面红耳赤,差点儿跳起来:“要不要脸?!” 梁水笑得不羁,搂紧她的小身板,仍是裹圈着她,将下颌搭在她肩上。 苏起捏他脸:“你怎么越来越流氓了?” 梁水搂着她摇了摇,脑袋埋她颈窝里,哼哼一声:“废话,憋了半年,人都疯了。” 他这疑似撒娇状,弄得她背脊酥麻,浑身发热,却还扭头看他,激他:“脑子里天天想流氓画面,你该没背着我在外面乱搞吧?” 梁水掐她腰:“说什么呢?”又道,“老子的流氓画面里边就你一个女主角。” 苏起不听,扭扭身板:“本来就是。飞行员就爱招蜂引蝶,我又管不到你,你要真是夜夜春宵我也不知道啊。” 梁水气得好笑:“夜夜春宵,我有那么闲么我?” 苏起见惹了他,更得意,一堆胡话:“你本来就是运动员,精力那么好。啊,我想起来,以前跟你同组的运动员就是,纵欲过度,还招ji呢——” 第161节 梁水受不了她一通瞎话了,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扒她:“行,让你看看我到底是纵欲过度了还是养精蓄锐了。” “啊——”苏起一声尖叫,被他扑倒在床上,“雅蠛蝶~~” 梁水一下停住,笑得胸腔都在震:“哪儿学的?啊?”佯怒状,“不收拾你要翻天了。” 男人咬着牙,嗓音沉磁,苏起只觉浑身一个激灵,又兴奋又敏感又期待,下一秒,他整个人压上来,吻住她的嘴唇,深入,强势,宣泄着压抑了数月的激情和思念。 苏起被他吻得头昏脑涨,呼吸不畅,像是沉在温热的春水里,暖流轻抚过肌肤,她心尖儿都在战栗。 她也是思念他的,身子比记忆更诚实。他的鼻息掠过她的耳朵,她人儿便温软了下去,像一汪馨香的甜牛奶,湿润,软腻,黏滑,缠着他,绕着他。 他浑身都是炙热的,滚烫的手心摁着抓着她的小手,和她十指相扣:“七崽~”他嗓音暗哑,吻着她,轻唤着她。 “呜?”她气若游丝,细细的牙齿轻咬着他薄薄的嘴唇,微启开口,抻着肩膀仰起脖子,焦灼地蹬了蹬哆啦a梦。 “唔——”尚未发音,他的唇寻过来封堵上了她的唇, 哆啦a梦歪歪脑袋,一头扎倒在地上去。 苏起发现,她错了。 梁水不仅是养精蓄税了,简直跟关了几个月的恶狼似的,只想把她吃干抹净,恨不得拆得连骨头都不剩才会罢休。 二十刚出头的少年郎,正是最旺盛最热血的年纪,有着用不尽的精力,发泄不完的欲望,和永不枯竭的深情。 夜色沉沉,翻来覆去, 折腾翻滚,了五六次。 凌晨三点,女孩儿浑身酸软,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 幸亏隔壁姐姐不在,不然她得羞愧而死。 第二天她一觉睡到中午还不醒,又被他搔着亲着弄醒来, 苏起趴在床边,乌发散落肩背,嘤嘤嘤嘤:“以后再不找运动员谈恋爱了。嗷……” 两人竟就在家里厮混了两天三夜。 无尽的缠绵,亲昵,爱与欲,身与心,仿佛从未如此合拍。他们依恋着彼此身体的温度,汲取着充盈内心的力量,给予着激烈而璀璨的欲望,而又寻觅着似停泊港湾般的安宁。有时,疯狂颠簸,有时,安心缠绵。 到了第四天早上,一场漫长的旖旎才终于平息。他和她相拥而眠,一觉睡到下午五点。 房间里充斥着暧昧狎昵的气息,久久不散。 两人洗了澡出门吃饭,寒风吹着,神清气爽。他们搂在一起,讲着笑话荤话,笑咯咯地往餐厅走。 年轻真好啊,有数不尽的快乐。 看到光秃秃的树丫,觉得开心;看见昏黄的路灯,觉得开心;寒冷的风吹着,也觉得开心。 晚饭后,苏起去图书馆自习,梁水则静静陪她看书。 之后又过了两天,梁水陪她跨了年。 元旦那天,他要回云西看妈妈,之后就直接从省城回美国。 他寒假没办法回来,暑假要加训,只能等明年了。 2012年的第一天,苏起送梁水去火车站。 拥挤的地铁里,一进门, “58同城!!!”电视中,杨幂的广告词很是洗脑,接着还有什么聚美优品的“我是陈欧我为自己代言”,什么“凡客体”的“爱xx,爱xx,我是xxx……” 最近这些广告很火,网络上流传甚广,搞了许多段子出来。 苏起都没反应过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仿佛突然就进入了一个信息高速发展的时代。小时候那慢慢悠悠的日子像是一个世纪之前了。 还好,时光飞速流转,他还在。 梁水抓着扶手,苏起搂着他的腰,搂着搂着,抿唇一笑。 梁水低头,下巴拨弄她的额头:“笑什么?” 她肩膀蹭蹭他,把他搂得更紧,小声道:“我有男朋友抱~~” 梁水瞧她那嘚瑟样儿,无声笑了,刮了下她的鼻子,问:“这次准备得不错吧,考试别紧张。” “嗯。”她精神头儿不错,说,“我心里有底的。” 地铁停站,梁水看了眼线路图,面色微凝。 苏起回头一看,还有三站就到了。她心里后知后觉地涌起了一股酸涩,低声道:“你回来了几天呀?” “十多天了。” “是么?”她觉得恍惚,怎么觉得去机场接他是昨天的事呢? 梁水静静看她一眼,贴住她鬓角,说:“乖。”他松了栏杆,移动一步靠在车壁上,双手环住她的腰肢。 苏起脑袋垂在他颈窝,有些低落:“你暑假不回来了么?” 梁水一时开口都有点儿难,哄道:“我不是想提前完成课程了回来陪你么?你是想我明年暑假才回,还是想我明年寒假就回了?” 像家长耐心给小孩儿抛出选择题。 苏起手指抠着他的衣服,咕哝:“想你寒假回来。” 他摸了摸她的脑勺。 她却发脾气地打了他一下,打完又搂住了他的腰。 梁水眼里也有不舍,说:“时间会过得很快的,你别太想我。”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怎么可能不想。 异国恋,有些时候,想得心都疼了。 “水砸?” “嗯?” “你什么时候最想我?” 梁水抿了下唇:“在天上的时候。” 当他在万米高空,坐在狭窄的驾驶室里,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天空,云层,空旷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那时,哪怕身边有教练,他都孤独得仿佛世间只有他一人。 那时,他会格外想她。 当看到日落金辉染红云层,看到海上日出光漫雪山,都会想到她,希望她在身边。 “你呢?”他问。 苏起鼻子发酸,摇摇头不答。 太多了,说不尽的。 走在林荫大道的时候,自习到半路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阳光在树上跳跃的时候,听见篮球拍打的时候,夜里缩进被子的时候…… 任何时候。 可成长便是如此吧,必然历经分离,必然体会隐忍,煎熬,也必然得养成耐性,坚毅。 到了火车站,旅人来去匆匆。 梁水一手扶着箱子,一手拉着她,走得不紧不慢。 她落后他半个身位,被他拖着走,越走越难过,忽然冒出一句:“你不准跟别人跑了。” 他扭头看她:“跑不掉的。你在这儿,我只会想方设法跑回来。” 苏起就扑哧一笑,笑得眼里闪出了泪花。 梁水表情有些维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强作轻松。 走到验票口,排队检票的队伍不断缩小。 梁水握着她的手,原地站了会儿,说:“我走了。” 苏起眼眶霎时就红了,一下别过脑袋去不肯给他看。他心里也难受,忍着,轻笑着把她脸拨过来:“苏七七,怎么说你小哭包你就真要哭上了?” 她打开他的手别过头去,眼睛愈发潮湿。 他追着她,啄了下她的唇;她发脾气,把脑袋扭去一边,他追着又去亲一口;她再次别过头去。 他在她耳边低语:“再不亲几下真要走了。” 她身子一僵,乖乖不动了,压瘪着嘴角,眼眶里泪水滚滚。 梁水单手握住她脸颊,低头深深亲吻她,她的泪水簌簌滚落,沾湿了他的唇。 梁水心头一痛,仿佛那颗泪落进了他心底。 他缓缓松开她。年轻人的眼睛漆黑而明亮,光芒闪过,他突然说:“七七,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苏起一怔,眼泪一下涌得更多,拿手背捂着眼睛,呜呜哭了起来。 检票口已经没人排队了,离发车不到六分钟。 他望一眼,整个人突然间急切又激越,拉开她挡脸的手,追问:“等我回来就结婚,然后永远不分开不异地了,好不好?” 她满脸泪水,笃笃笃地直点头,呜咽:“好~~~” 她抽噎道:“水砸你快点儿回来~” 他捧着她的脸,用力亲了下她泪湿的眼睛。 检票口,工作人员喊:“一分钟关闭了啊,没检票的赶紧了!” 苏起抹着泪,慌忙拉他:“你快点。” 梁水拉着箱子过去,回头看她,摸住她的脸:“你记得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未婚妻了。” “嗯。”她用力点头。 梁水检了票,走到通道尽头冲她招了下手,苏起含泪笑着跟他挥手,他这才快速跑向站台。 年轻人奔跑着,黑发飞扬,衣衫飞舞。 没事的,时光很快就会过去。会带着我们再度重聚。 …… 第162节 一周后,苏起参加了第二次考研。 笔试一完,她就开始搜集导师和专业资料准备面试。 二月底查成绩,她一见分数就知道板上钉钉。 四月初学校线出来,苏起考了专业第三。她没有半点松懈,认真准备复试。 到了复试那天,她经过笔试口试面试,一天下来人都累虚脱了。 路子灏和肖钰请她吃饭,问她感觉如何。 苏起说十拿九稳。 路子灏笑:“你别是自信心过剩。到时候又掉了,跟水子一样来个三战。” 苏起拿纸团砸他:“乌鸦嘴!三战我就敲掉你脑壳。” 肖钰对她的专业挺感兴趣,问了她好多问题。但她很快发现,肖钰和路子灏都跟她讲话,但彼此不讲话,连对视都没一眼。 吃完饭,肖钰要去上班,跟苏起打招呼走了,不搭理路子灏。 苏起奇怪:“你俩吵架了?” 路子灏:“谁知道?他就是个神经病,三天不吵嘴痒。别理他。” 苏起:“……” 不久后结果出来,苏起面试成绩第二,总分第二,成功录取。 虽早已信心满满,但拿到结果时,她还是激动极了,未来和梦想都有了落脚之处。 “幸好!”她对梁水说,“幸好有你,水砸。” 梁水笑:“看见没,以后要乖乖听老公的话。” 苏起切一声:“什么老公,肉麻死了。” 梁水:“翻脸不认人是不是?苏七七,我已经是你未婚夫了。赖账你是狗。” 苏起勉为其难:“好吧,为了以后的打折机票。” 梁水:“飞行员家属不是机票打折,是免费。你个猪。” 那个夏天,考研成功的苏起闲了下来,找了份临时工每天上下班。小区里开始兴起了广场舞,到处都是跳着《最炫民族风》的大妈们。 那个夏天,梁水没回来,他想提前完成学业,早些回国。 林声工作一年,工作强度大,工资却不高,她准备多花时间搞副业。 李枫然毕业一年,仍在全球各地飞,要么演出,要么封闭练琴。 路子灏按部就班读着研究生,趁暑假去非洲当志愿者了。 长大了的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路上走着,未来愈发明晰。 苏起打工挣了机票钱,趁开学前飞去美国看梁水。 她的学校和专业太过敏感,签证差点儿没下来。面签时签证官问了一堆问题,怀疑她是间谍,搞得最后她都急了,道:“我是去见我男朋友的,我都半年没看见他啦!” 签证官看她一眼,没再问了。 苏起心里悬悬的,生怕被拒,没想顺利出签了。 到了那边,由于她的专业身份,仍是不被允许进入训练基地。她也不在乎,住在小民宿,每天看看专业书,晒晒太阳,偶尔还大发勤快买菜做饭,等梁水下课回家。 可惜待了不到半月,导师提前联系她返校。八月中旬,她就回国了。 念研究生的苏起愈发忙碌,每天忙不完的课题、实验和任务。还好有智能手机和视频通话,勉强能解相思之苦。 日子一天天波澜不惊地过。 苏起每每待在实验室里守着数据时,总觉时间一分一秒拉得无限漫长;可骤然回首,又觉时光匆匆如流水。 实验楼外的银杏树仿佛在一瞬变得金黄灿烂,又在一阵北风中尽数凋落,独剩干枯枝桠指着昏暗阴霾的天空。 一到年底,媒体开始盘点起年度网络热点词汇,“你幸福吗?”“累觉不爱”“元芳你怎么看?”悉数上榜。网友们则在感叹又是一年时光虚度。 12月中下旬,网络狂欢起来——因为根据玛雅预言,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人类会集体在这一天灭亡。 虽说是灭亡,可很奇怪,所有人都期待着末日到来,盼望着那天能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好是山崩地裂,天塌海啸。哪怕是灾难,全人类一起参与,也莫名叫人兴奋。 一些媒体甚至发起了世界末日必做事项清单的活动。 苏起问梁水:“世界末日要来了,你打算怎么过?” 梁水说:“把教官踹出驾驶室,开着飞机跨越太平洋,来接你,再一路朝地平线飞。等海水倒灌了,我就抱着你和飞机残骸沉进海底。” 苏起咯咯笑:“被你说的,我真希望世界末日到来了。” 然而,万众瞩目的那一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甚至连一场暴雨一场雷电都没有。互联网上一片哀嚎,嚎叫着这平凡无聊而又一成不变的生活。 苏起叹,玛雅人真是叫人失望。 2012年便在这样的喧嚣中落下帷幕。新年一来,好消息来了——梁水提前完成学业。 苏起兴奋不已,异国恋终于要结束。 她问:“能回来跟我过生日吗?” 梁水道:“最早也得下个月才能离校。” 苏起耸耸肩:“没事。你能提前回来我已经很开心啦。” 生日前一天,苏起在实验室忙了一整天,夜里回到宿舍,知道梁水会踩着零点给她生日祝福,所以没睡。 过了零点,他没打电话,却发了条短信,说:“看qq邮箱。有礼物。” 邮箱里的礼物? 她溜下床,开电脑登录,附件里一张近百兆的高清大图。 宿舍网速不太好,苏起点开图片,一点点加载,大图一度一度慢慢变清晰—— 那是一张飞机航迹图。偌大的卫星地图上,地形山川为背景,一条青色的航线图一笔连线,画出一串符号。 虽有连笔,但能一眼看出是: “——水(心)七——” 后面还跟着一串小桃心。 航程四个小时,他坐在飞机上,一点一点,驾驶着,操作着,为她画着“水砸喜欢七七”。 他飞过山川,河流,平原,高山……将他喜欢她的心情写在了辽阔天空上。 苏起盯着航迹图看,身后室友经过,诧异:“诶?这航迹图好奇怪?中间是颗桃心么?” 苏起笑得眼睛弯弯,指着“水”道:“我男朋友的表白。哦不,未婚夫。” “我去!”几个室友从床上爬下来围着看,“太浪漫了吧?!” 苏起笑容大大的,跑去阳台给他打电话。他很快就接了,嗓音带笑:“喜欢吗?” “喜欢~~~”她拖着长长的尾音,说话都娇俏起来,“超级喜欢~~~你怎么会想到画这个呀?” 梁水也是临时起意,飞行训练中突然很想她,就灵光一闪。 苏起道:“你画这个东西,教官没有罚你么?” “罚了。”电话那头,年轻人语气散漫,“跑了30圈。呵,这不小菜一碟?” 他没告诉苏起,罚跑完,教官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说:“浪漫的小伙子,你的未婚妻很幸运。” 而他说:“我更幸运。” 第89章 千山万水脚下过(2) 寒假,苏起早早回了云西。这一年依是寒冬,天气预报说要等过了正月初一暖空气才会南下。 高中群一年比一年寂静,到了今年寒假,群里已经没人号召聚会了。 苏起每天窝在沙发上,捧着梁水给她买的ipad切西瓜,玩愤怒的小鸟。听同学推荐,又看了档韩国综艺节目《爸爸去哪儿》。 几对可爱的爸爸和小孩看得苏起成天在家哈哈大笑——民国太可爱了! 她突然就想,以后要给水砸生个小水砸。 水砸以后带小孩儿会是什么样?想想就觉得很有魅力,嗷,想生~ 苏起乐颠颠拿着ipad给程英英看,说:“妈妈,你看这里面的小孩好可爱。你说以后我跟水砸生的崽崽有这么可爱么?” 家里早就知道她跟梁水口头订婚的事儿了,程英英看一眼,说:“有的。要是像水砸的话,蛮可爱的。” “……”苏起说,“妈妈你什么意思?我不可爱吗?” 程英英择着菜,看一眼ipad:“你这东西哪里来的?很贵的吧?” “这叫ipad,水砸送的~~他有奖学金。” 程英英:“也没见你给他买东西。” 苏起:“我也跑去美国找他了,还给他买了个很酷的耳机。” 程英英便不讲她了。 回云西后,苏起只去林声家玩过两次。 林声年前辞职了。目前的公司占去她太多精力,而她想跳出来做自由画手。她现在微博粉丝三万,不算太多,但她想试着走自己的风格。 苏起挺佩服的,说:“很要勇气诶,你妈妈怎么说?” 林声原以为沈卉兰会反对,没想她很支持。只是林声自己心里压力很大。 苏起把自己的考研经历给她讲了,道:“水砸说,既然决定了,就坚持走下去。反正我们还年轻,冲一冲没事的。” 林声笑:“对。要是走不通,混到没饭吃了,再回去工作吧。” 苏起又问:“子深哥哥怎么说?” 林声顿了一下:“他说蛮好的。” 苏起看她脸色,问:“你们怎么了吗?” 第163节 “没什么。”林声摇了下头,隔半秒,说,“就是压力很大,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了。之前一直拖着没辞职,就是想着起码有工作,有点底气。现在,都不知道得混到什么时候才能自立。”她说,经过上次那件事后,她不再像以前那么黏着他,两人似乎平淡了。 苏起一愣,说:“声声你别想那么多。可能是异国恋太久,见不到人,会丧气一点儿。但都会好的。子深哥哥不是放假回来了么,你俩多沟通呗。” 林声微笑:“嗯,我过会儿要跟他去看电影呢。” 苏起往沙发上一靠,叹:“水砸要等到二十九才回呢。” 而路子深在年前就得返校。 他离开云西那天,苏起没在意,但上午突然收到林声的短信:“七七,你能来下火车站吗?” 那天很冷,阴云密布,苏起被北风刮得瑟瑟发抖,她赶到火车站就见林声坐在花坛上,眼神空洞,不知望着哪儿。 冷风吹着她的长发,掠过她白皙漂亮的脸,有种凌乱而惊心的美。 苏起心里一沉,跑去她身边:“声声,你怎么坐这儿?子深哥哥走了?” 林声抬头,眼里水光漾了一下,消逝下去。 她说:“我跟子深哥哥说分手了。” 苏起一怔:“为什么?” 林声抿紧嘴唇,似乎想微笑,但嘴唇扯出的弧度却是哭:“七七,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苏起望着她那心碎的表情,眼睛红了,哽道:“他答应了?” 林声一行泪滑下来:“他也累了吧。” 林声是在送他上火车时提的分手。 她说:“子深哥哥,我想,要不分开吧?” 路子深正要上车,原地定住,就那么看着她,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林声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道:“以后你不管跟谁在一起,都不要跟那个同学在一起,我会气死的。” 路子深竟就笑了一下,无力而苍白,又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低头拎上行李箱,上了车。 苏起立在风里,鼻子酸酸的,上前一步抱住林声的头。她搂住她的腰,埋下脑袋哭了起来。 风声太大,将她的哭声淹没,只有苏起衣服上晕开的水渍,证明她真的痛彻心扉过。 苏起陪了她几天,但林声不像之前在上海时那样了,她很平静,也很安静。走到今天,她已有心理准备。 只有一次。 沈卉兰得知后,又急又气:“你这丫头怎么想的?子深条件那么好,我看你以后去哪里好找这么好的男朋友!你就后悔去吧!” 林声就崩溃了,大哭:“人家那么好,我哪儿都配不上,分掉不是迟早的事?” 沈卉兰见女儿哭得伤心,又懊恼,急道:“我哪里说你不好了?我还不是怕你太冲动。他要是哪里对不起你,我第一个不同意。你要是不喜欢他,我也不管。可你不是喜欢他吗?我自己的女儿我会觉得不好?妈妈眼里你就是最好的,所以我才急呀,你跟他哪里就不配了?” 林声不说话,只是大哭。 沈卉兰又心疼,又怕刺激她,什么话都憋进去了,搂着女儿轻拍安抚。 那天在妈妈怀里发泄后,林声倒平复了少许,开始画画了。她对苏起说,她想去北京。有个编辑想出她的画册。 苏起说好啊,正好大家都在,有个照应。 苏起问过林声,后不后悔。 林声没想那么多,她现在更在意如何自立。大学毕业一年多了,她一直在漫无目的地瞎走,有麻木的工作,也有副业的画画挣钱,但没有找对方向。 伙伴们一个个都明确地走着,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画画还是不错的,现在大家都在用智能机了,网络上有很多机会。要是再没目标,不抓住,我怕这才会后悔。” 苏起忽就明白了,她在挣扎,想找回自己。 “声声,你好勇敢。” 林声苦笑:“勇敢个屁,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多怕存款用完,露宿街头。” 苏起握紧她手:“我能收留你,免费!声声,这一辈子,任何时候!” 林声回握住她的手,笑:“好。我去投奔你!” 从林声家出来,苏起顺道去了趟路子灏家。 苏起问:“子深哥哥怎么样?” 路子灏说:“能怎么样?上学呗。他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屋里这位一样。” 苏起凑到他房门口瞄了眼,李枫然窝在被子里睡觉。 她坐回沙发:“风风怎么在你这儿?” “他爸妈吵架呢,逃难来的。” 正说着,李枫然睡眼惺忪从卧室里出来,倒进沙发里,合着眼醒了会儿觉,问:“声声还好吧?” “这几天好多了。”苏起说,“她打算去北京。” 路子灏说:“有住的地方吗?肖钰那儿有两间房,准备租一个出去的,可以让给她。” “给她留着!离我们也近。”苏起说,看一眼李枫然,“你呢?” 李枫然毕业后一直满世界飞,多半时间住酒店,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揉了揉眼睛:“在想,北京或者上海定居。” 苏起道:“北京!大家都在!” 李枫然睁开眼睛,很简单就做了决定:“好吧。” 苏起咧嘴一笑,又皱了眉:“哎,你跟小鱼丸异地一年多了吧?你们没什么问题吗?” 李枫然摇头:“没有吧。” 路子灏在一旁笑出声:“就李凡这样的,在一起也等于异地。” “……”李枫然给了他一个眼神。路子灏笑笑,去洗枣子去了。 苏起盘腿坐在沙发上,感叹:“小鱼丸还是很强大的。” 李枫然注视她半刻,微微一笑,说:“七七,你也是。” 苏起一愣,抠抠脸蛋,说:“是么?还好吧。”灿烂一笑,“水砸明天就回来了,就再不异地了。” 女孩歪在沙发上,笑容很幸福。 李枫然望着她的笑容,再度笑了,说:“真好。” 路子灏端来一盘枣子,苏起拿起一颗咬一口,咔嚓清脆。 路子灏坐下:“都快过年了,你爸妈还在吵么?” 李枫然:“我家什么时候有过‘吵’架?” 路子灏和苏起同时一想,的确,李医生是不吵架的,从来都是冯老师念念叨叨。 李枫然手里拿着颗枣子,忽说:“觉得我妈妈有点儿可怜。” 苏起奇怪:“风风,小鱼丸的事,你做的没错啊。” 李枫然道:“我不是说我和她,是说她和我爸爸。” 苏起明白了,但长辈的事,她没好深问。 陈燕买菜回来,留他俩吃饭。都是些家常菜,在外多年的三个孩子吃得十分满足。 桌上,陈燕问到林声,说:“好好的,怎么会分手了呢?” 苏起简单说了下林声的想法,道:“燕子阿姨,他俩的事,我们都别管。顺其自然吧。子深哥哥下半年就回国了。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准是不是?” 陈燕叹气:“只能这样了。” 两位小客人吃饱喝足,离开时,陈燕还给他们一人打包了碗酒酿汤圆。 李枫然和苏起一起出了门,走出小区, 李家离这边近,步行就能到,他陪苏起在路边等公交。 冬夜的冷风吹来,苏起将围巾多裹了一圈。 李枫然问:“冷吗?” 苏起摇摇头,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她有双弯弯的笑眼,时刻都带着阳光般的笑意似的。 李枫然垂眸看她,弯了下唇角。 “你笑什么?”苏起问,说话散出的热气飘在冷风里。 他说:“七七,你还和小时候一样。” 苏起转转眼珠:“那是好还是不好?” 李枫然说:“好。” “你从小就很捧我的场。不像水砸那家伙,总跟我作对。” 他淡笑,问:“上学还好吗?” “超级累。”苏起叹了口气,“我导师搞c919的,下半年我就要抓去当苦力跟着搞研究了。” 李枫然静静盯着她看,表示没懂。 苏起噗嗤笑:“c919就是……波音737,空客a380,这种,我们国家自主的。” 他点了下头:“厉害。” “哪儿啊?”苏起摇摇头,“一时半会儿搞不出来的。就算勉强搞出来,离商用也有几十年的距离。” 李枫然:“那你还选做这行,考了两次研。” “对啊。”苏起眨着大眼睛,很是理所当然,“要是现在没人做,那几十年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他忽就有些感动,说:“加油。七七。” 她握了下拳:“会的!” 北风卷着纸屑从脚底刮过。 第164节 李枫然问:“水砸明天什么时候到?” “下午三点!”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路灯光映在里边,星星一样。她说,“本来要后天到的,但他急着赶回来。” 提到梁水,她很开心,明明冷得瑟瑟发抖,还扑腾了下手臂,喜滋滋道:“终于不用再异地了。” 李枫然跟着微微笑了。 她心情不错,踮踮脚尖,无意识哼起一首曲子,是《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给你》。女孩的声音很轻柔,哼得很好听。 她哼到半路,回神:“风风,你怎么后来没作曲了?明明那么有天赋。” “要练琴,没时间了。”李枫然说,“你喜欢这首曲子?” “喜欢啊。我不跟你说过么,像童年夏天的味道。”苏起抬头望了下夜空,微眯起眼,忆旧似的。 童年的夏天的味道。 “你乐感真的很好。”他说,“要是当年学琴坚持下来,说不出也成钢琴家了。” “没办法,我们巷子里的人,就我最三心二意了。” 公交车姗姗来迟,苏起冲他挥手:“风风,我走啦。” “嗯。”他立在原地,跟她挥了下手,说,“到家发短信。” “知道。” 明亮的公交车内,她找了位置坐下,又冲他挥了下手。 他笑笑,招了下手,望着公交车远去。 车尾灯消失在转角,李枫然缓缓低下头,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落进衣兜,碰到了手机。 他摸出来一看,晚上八点半,美国现在是早上。 耳畔响起路子灏的话:“就李凡这样的,在一起也等于异地吧。” 心里有些刺痛。 好像不知不觉,又在重蹈覆辙。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突然有点儿想”……“你”字还没打出来,又一点点全删掉,问:“在干嘛?” 于晚没有及时回,这时候是在舞蹈室的。 李枫然手机放兜里,看一眼手中的汤圆,想一想,折去了医院。 …… 隔着一张办公桌,李援平坐在对面吃汤圆。 他最近值班,好些天没回家了。冯老师已和他分房大半年,这次态度似乎比多年前坚决。 父子俩对坐,许久无话。彼此都是一贯的沉默寡言。 李枫然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话,此刻面对父亲,看着他头上灰白的发,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倒是李医生抬起头:“我知道,你想说你妈妈跟我离婚的事吧。你放心,我会处理的,不要影响你。” 李枫然于是问:“你怎么处理?” 李援平没答上来。 李枫然说:“你们上次闹离婚的时候,你说,你还喜欢妈妈。” 李援平埋下头:“现在也一样。” 李枫然说:“可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李援平一愣,抬起眼睛。 仿佛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自己的儿子,仿佛骤然间,这孩子就长大了。 他看着他,像看着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沉默,安静,藏着情绪。 “我看得出苏爸爸喜欢英英阿姨,林爸爸总让着卉兰阿姨,连路爸爸都很讨好燕子阿姨。但你,真的喜欢妈妈吗?”年轻人的脸上露出疑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别人却看不出来?” 李援平怔住,中年人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有些苍白憔悴,他抹了下脸,无力辩解道:“枫然,我太忙了。而且,有些人天生不善表达。” “因为忙,不善表达,所以理所当然地忽略妈妈一辈子,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李枫然问,“在家的时候,为什么不像林叔叔多说几句话,为什么不像苏爸爸多送几束花?如果是不善表达,爸爸,你很幸运。不善表达,也没错过太多。妈妈一直在你身后,我也好好地长大了。但是,现在要错过了吧,再不挽回,以后会不会后悔?还是说,你觉得错过这一次之后,还有第二次机会?” “喜欢,关心,不舍得,就去说啊。一遍不行,就说第二遍。为什么不说?”李枫然直视着他,眼眸又黑又沉,“你不说,别人是不会知道你的心情的。家人也一样。不能因为是家人,就去忽视。正因为是家人,是最亲最重要的人,才更应该去表达啊。你不说,妈妈怎么知道她对你很重要;我……” 话凝在嘴边,他垂了垂眸,忽又平静了,像是话已讲完。 李援平表情怔愣,不知是意外一贯沉默寡言的儿子竟会长篇大论,还是这番话触及了他心底。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年轻,沉毅,一贯平静的模样,只是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伤。他不知,他究竟是在说他的夫妻关系,还是他们的父子关系。 他垂下首,搅了下碗底的汤圆,点点头:“爸爸知道了。我会尽力去弥补。我的确太忽视她了。” 李枫然不再多说。等他吃完,他收了碗,起身要走。 “枫然……”父亲唤住他。 “嗯?”他回头。 “爸爸其实……” 四目相对。李医生张了张口,脸色困窘而尴尬,说:“……很为你骄傲。也很……重视你……” 李枫然表情松动了一下,知道他其实想说爱他。 “早点回家。”他出门去了。 李医生望着关上的办公室门,靠进椅子里,许久,眼眶泪湿。 李枫然走出医院,冷风吹来,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小鱼丸:“练舞啊。稀奇,怎么会这个时候给我发消息?” 李枫然打出几个字:“想你了。” 发送。 没有犹豫。 作者有话要说:【一段以前发在公众号里的小剧场,怕有妹子没看过,补一下】 【童年小剧场】 第一次捏冰块失败后,爸妈们不肯放弃,决定第二次尝试。 康提把正在玩滑板车的孩子们叫到身板,从冰箱里拿出一堆冰块,说:“我们再试一次,看你们能捏多久。”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梁水说:“为什么又要捏冰块?” 程英英说:“考验你们有没有意志力。” 路子灏小声问林声:“意志力是什么?” 林声纠结地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苏起古灵精怪地谈条件:“有什么奖励?” 程英英瞪了她一眼,苏起吐舌头。 康提说:“捏最久的,能得一百块钱。” 四个孩子齐声:“哇!”李枫然抬了下眼皮。 路子灏立刻举手:“我能捏五分钟!” 苏起攀比道:“我能捏八分钟!” 梁水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两个是笨蛋吗?我看你们一分钟都忍不了。” 苏起说:“诶诶诶你最厉害,你能捏八十分钟。” 梁水说:“八十分钟冰块都化完了笨蛋!” 冯秀英笑了一声,书上说刘亦婷握着冰块能握八分钟呢。 “好了,把手伸出来吧。” 五只小手齐齐摊开,康提依次放了五大块冰块在他们掌心,孩子的手瑟缩一下,握紧了。 苏起和路子灏表情最夸张,龇牙咧嘴地做鬼脸,梁水和李枫然则很平静。 家长们急切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南江巷的大人们一贯随遇而安,很少攀比也很少给孩子压力,但到了这种情况,也不免希望自己孩子争气些。 可不到一分钟,苏起就嗷嗷叫了,她呼呼吸着气,原地直蹦跶。 程英英心里一紧,就怕她最先松手,苏起一扭头见同伴们都没有认输的架势,又皱皱眉头忍了下去。 她嚎叫:“有没有五分钟啦?!” “才一分钟。”李援平说。 “孩子们加油呀!”林家民握拳给他们打气。 苏起绝望地翻了个白眼,扭头问梁水:“水砸,你的手不疼吗?” 梁水龇了下牙,说:“疼。”他抬头看天上,分散注意。 “我们这是自相残杀。”苏起说,“要不我们现在都松开,然后一百块,一个人分二十块。怎么样?”她喜滋滋地说。 梁水说:“你声音要不要再大点儿?” 苏起抬头,撞见大人们尤其是程英英那一言难尽的眼神,乖乖闭了嘴。 她觉得冷气渗进了骨头,疼得快要断掉了。 路子灏在这时大叫一声:“不行,我受不了了,手要断啦。”他甩开冰块,张嘴冲着手心哈气。陈燕笑了起来,不算特别意外,过去握住儿子的手摸了摸。 剩下四个孩子继续咬牙坚持。 林声也很痛苦,嘴唇咬得惨白,终于坚持不住,松了手。 林家民笑道:“三分钟,很棒了!” 但林声很沮丧。 程英英反而惊讶了——没料到苏起能坚持到现在。 苏起不跳也不叫了,表情扭曲,抱着手一下子蹲在地上,干嚎:“我要死啦!” 第165节 李枫然低眸看她,她的手被冰块冻得通红,他又看看自己已发麻的手,忽然,他无声地松了手。冰块掉在地上。 冯秀英微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现在剩下苏起和梁水。苏勉勤诧异极了,给女儿加油。反倒是程英英,皱眉道:“算了七七,已经不错了。忍不住就算了。” 苏起却不肯,她坐在地上,融化的冰水顺着指缝往地上砸,她一抬头,眼泪汪汪:“疼死我啦!” 梁水嘴唇发白,语气挑衅,说:“那你松手啊!” “我不!”苏起冲他尖叫发泄,又疼得不行,眼泪直掉,哭道,“我的手要断了。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咕哝,又不肯松手,实在忍不住了,就双脚在地上踢腾。 时间已过去五分钟。 程英英心疼不已,说:“算了,别捏了。妈妈给你奖一百块好不好?” “我不!”她呜呜哭,“我不管,我要赢水砸。” 梁水看了苏起半会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忽就松了手。 苏起一见,眼泪还含着泪花呢,立刻破涕为笑:“我赢啦!”她甩开冰块,哈哈大笑:“我赢啦!” 这个结果让大人们意外极了。 沈卉兰说:“没想到七七赢了。” 康提也说:“我以为她会是第一个扔的。” 康提按约定给了七七一百块钱。七七找妈妈换成零钱,回到小伙伴身边,抽出二十块给梁水,说:“谢谢你水砸。” 梁水表情拽拽的:“干嘛?” “我知道你刚才让我了,是不是?” “没有。”梁水哧道,“自作多情。” “有!我知道!”苏起把钱塞进他手心。 李枫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起又给了剩下三人一人二十块,说:“一起分!” 林声接过钱,刚才表现不好的失落得到了一丝平复;路子灏早就不在乎了,白赚了二十块,他别提多开心。 屋内,大人们则叹息连连,他们的孩子没有能超过八分钟的。但刘亦婷可以,看来他们的孩子是没有上哈佛的潜质了。 第90章 千山万水脚下过(3) 第二天下午,苏起搭了康提的车,一道去火车站接梁水。 康提一见苏起就笑,说:“七七今天这么好看啊?” 苏起出门前精心打扮了的,被她一眼看出,有些不好意思,一转眼珠便说:“提提阿姨,我哪天不好看么?” 康提道:“那是。我们家七七哪天都好看。” 苏起:“……” 哎,你们家就你们家吧。 我很好说话的,嘿嘿。 康提开着车,问:“你跟水砸是不是一年没见了?” “不是啊。我暑假去美国看他了呢。不过也有大半年了。” “哦,对,我给忘了。”康提说,“你以后别太主动,就得他来找你。” 苏起想想:“嗯……还好吧。我觉得换着主动也蛮好的。” 康提一愣,笑:“也是。” 到了火车站,两人在出站口等了没一会儿,老远就看见了梁水。他个子高高的,比周围人高出一头,戴着个红色的头挂耳机,格外显眼。 苏起蹦起来冲他招手:“水砸!” 他看见她了,一瞬笑开颜,将耳机扒拉到脖子上,快步走过来。苏起原地蹦跶两下,一想康提还在,又克制下去,只抿着唇眼睛亮亮地冲他直笑。 梁水不管那么多,大步过来将她往怀里一搂,手掌握住她脑勺,低头用力亲了下她的额头。 苏起不太好意思,轻轻打了他一下。 康提问:“累了没?” “一路睡来的。”梁水说,精神很不错。 康提来帮他拿箱子,梁水不让,说:“你别管。走吧。” 康提转身走去停车场。 梁水落在后头,见妈妈转过身去,又弯下腰凑到苏起唇边啜了她一口。还不够,扶着箱子走了几步,忽蹲下身,搂住她膝盖窝儿,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他仰头看她,眉梢眼底的笑容肆意又张扬。 苏起面红耳赤,生怕康提转过身来,爪子胡乱打他几下,压低声音:“放我下来!” 梁水弯下腰轻轻松手,苏起从他身上滑下。 他笑:“你是不是长胖了?重死了。” “哪有?!”苏起争辩,“我明明还瘦了两斤。” “是吗?”梁水一脸怀疑,半秒后又一笑,“没事。过会儿脱了就知道了。” 苏起瞪圆了眼睛,示意康提还在前头走,用力拧了下他的腰。 梁水吃痛:“啊!” 苏起赶紧踮脚捂紧他嘴巴。 但康提走得离他们较远,似乎完全没注意他俩的闹腾。 上了车,梁水跟苏起坐在后座。 梁水人高腿长,膝盖抵着前头的车座,不舒服,便斜伸到苏起的腿边,和她的脚挤在一处,蹭了蹭。 苏起没管他,他歪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答着康提的话,又调整坐姿,屁股往她身边挪一挪,肩膀靠着她。 康提在前头开车,说:“大四下学期要去实习了?” “嗯。过一两个月能上机。”他说着,手偷偷爬过桌椅,勾住苏起的手。 她抽手要躲,他手指牛皮糖似的追,握紧她的手。 苏起挣不掉,扭头想用眼神警告一下,不想他脑袋一歪,放松地靠在她的肩头,闭上了眼。 长长的睫毛垂着,柔软极了。 她心跟着一软,就任他由他了。 到家是下午三点半,梁水上楼洗头洗澡。 苏起不好意思跟上去,坐在一楼假装看电视,《仙剑奇侠传三》里头,龙葵一下儿变红一下儿变蓝。 她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康提拿了钥匙出门,说要去商场清货,交代:“七七,在家多玩一会儿啊。” 苏起忙点头:“哦。” 汽车声远去,苏起坐不住了,抬头看楼上,手机短信响,来自梁水。 “上来。” 苏起关了电视上楼,进他房间。他在浴室里吹头发。 她趴在门框边歪头瞧他,他刚洗完澡,一身柔软的白t恤,浅灰色长裤,微低着头看镜子,吹风吹得头发张牙舞爪。 他时不时对着镜子拨弄两下头发,眼皮上抬出两道深深的折痕,显得眼神愈发锐利了。 正看着,他眼眸移过来,漆黑清清的,注视着她,有力量似的,忽而一笑,笑出一口好看的白牙:“看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她竟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嘁”一声,扭头去沙发上坐下玩手机。 没过一会儿,吹风的声音停了。 “七七。”他忽唤她。 “嗯?”她抬头。 梁水已直奔过来,一下爬到沙发上,拉开她的手,人侧身一倒,跟个孩子似的枕在她双腿上。 苏起猝不及防,痒得浑身一缩,他却往她怀里拱了拱,脸埋在她肚子上,阖上了眼。 她痒痒的,稍稍放松下去,很快习惯了。 他蜷在沙发上,搂着她的腰,闭着眼均匀呼吸着。 苏起看着怀里的他,心都软了,小声:“坐飞机又坐车的,累啦?” “没有。”他鼻子里懒懒哼出一声,“就想这么抱你,靠你身上。很舒服。” 冬日的暖阳从窗外洒进来,屋里安安静静,中央空调呼呼吹着热风。 她手指深入他发间,抚弄他的发。他觉得很舒服,不自觉弯了下唇角。 她心头一动,低头亲吻他的眼睛。他长长的睫毛从她嘴唇上掠过,痒痒的。他睁开眼了,侧过头来。 她的手指更深地插入他微湿的黑发间,呼吸缭乱,亲吻他的唇。 他微启开口,舌尖挑逗般撩了下她的唇瓣,她痒得打了个激灵:“唔——” 他无声笑出一口白牙,腾地翻身起来,一下将她掐腰抱起。苏起轻呼一声,人跨坐在他身上。他一手掐她腰,一手握住她后脖颈,微仰起下颌,吻住她。 他刚洗过澡,满身男士沐浴液的清新香气,夹杂着她熟悉的男人的体味。他捧着她的脸,吻得炙热,霸道,牙齿轻咬着她唇瓣,舌尖撬开她唇齿,直捣而入,吮着她的舌。他太用力,情欲控制不住,苏起被他吻得舌根发疼,疼得脊背上涌起一阵战栗的快意。 她缩起肩膀,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吻着他,手指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他的耳朵,落到他的下颌边。 她摸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随着亲吻的动作而轻轻颤动着,性感得叫她心头一颤。 她忍不住又摸了摸他下颌骨的转角。 他痒得发笑,停了下来,直视她。 第166节 女孩面颊绯红,眼眸清润,一瞬不眨凝视着他。 刚才一路回来,心里太激动,她都没好好看一看他。 他黑发半湿半干,有些柔软的样子,却是变了一些的。额头愈发饱满,眉峰和鼻梁愈发挺拔,眼睛也愈发深邃锐利。薄薄的嘴唇仍是红润的,但脸颊清瘦了些,下颌角的弧度更显硬朗而性感了。 不知不觉,当年的小男孩,小少年,长成男人了。 他注视她的眼睛:“怎么?不认识了?” 男人嗓音磁沉,比年少时多了丝沉稳。 苏起说:“啊,不认识了。你是谁啊?” 梁水说:“你男人。” 苏起面颊发烧似的,忍不住笑,摸摸他的脸:“你好像变了点儿。” 梁水想了下,问:“更有男人味了?你更喜欢了?” 苏起不肯承认,说:“自恋!” 梁水笑,摆一下头,指床的方向:“我能让你马上改口,说更喜欢我了,信不信?” 苏起装不懂:“不信。” 梁水不跟她啰嗦,手伸进她膝盖窝,将她打横抱起来。苏起轻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小娃娃。 她道:“你刚不说我长胖了么?” “马上来检查,看到底胖了还是瘦了。” 苏起埋头在他脖颈,笑得面颊通红。 人还没放下,她一眼看见他箱子里的制服,立刻踢腾腿,说:“穿给我看!” 梁水置若罔闻,将她放在床上,脱下她的毛衣牛仔裤。 苏起不肯,抓住被子一滚,滚成了一只毛毛虫,只露出颗小脑袋:“穿给我看!” “傻不傻啊?”他不肯,跪到床上,把她从被子里头揪出来就亲。 她哼哼唧唧,又是踢腾又是撒娇:“啊——你穿给我看嘛,水砸~~水砸~~~” 他被她磨得没办法,一头扎进被子里,耳朵红了,闷声:“没事儿穿它干什么,傻兮兮的!” 苏起凑他耳边,脚趾头抠抠他脚踝,小声:“过会儿我给你脱呗~~~” 梁水定了定,没动静。 她声音更小:“脱到哪儿亲到哪儿……” 他“蹭”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麻利地下床,拎起西装衬衫和西裤进了浴室。 苏起在床上打滚,蹬蹬踢了几下脚丫子。 没过一会儿,浴室门开,苏起立刻抬头,一瞬就直了眼眸,再挪不开。她以前只见过他穿衬衫,今天头一次见他穿西装制服。男人背脊笔挺,肩膀又平又直,腰身劲窄,腿杆子又直又长。那身戴着肩章的黑西装被他撑得气宇轩昂,跟t台上的模特一样。 他起初有点不好意思,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了几秒后,笑起来,走过来摸她的下巴,嫌弃状:“啧啧,一脸口水。” 说着就脱了外套扔去沙发上。 “让我来!”苏起立刻溜下床,光着脚哒哒跑去,扑上去就扒拉他的衬衫,衬衫面料的质感硬朗而柔软,很温热,底下是他的腹肌。 她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人仰起头,勾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吻他的唇。 他因她的冲动而懵了懵,她的吮吸却愈发用力。女孩的唇柔软,娇嫩,带着馨香,连灼热的呼吸都撩人不已。她吻得动情,五指凌乱地扯抓过他衬衫坚硬的领口,插进他的黑发。 梁水只觉从头皮到背脊上一阵过电般的战栗。 他心尖儿上起了火,弓下腰身,迎着她的深吻,猛地将她抱起。苏起忽地腾空,心跟飞上了云端似的飘飘荡荡,人缠他身上,高出他一大截,捧着他的脸深深吻她。 他不自觉退后一步,坐进蓬松绵软的沙发里。 他的唇湿润,温热,熟悉的气息被唤醒,苏起只觉压在心里的思念和爱欲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无尽的纠缠的爱意如骤然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她跪坐在他身前,主动,大胆地索取。 梁水被她扒拉得心痒难耐,低笑:“苏七七,我看你就是个流氓。是不是?”他将她摁进怀里,嗓音宠溺得不像话,“说,你是不是个小流氓?” 她哼哧哼哧在他这儿蹭:“那你还想不想要小流氓亲你的?” “嗯!”他突将她抱起,滚上床,拉上被子,将两人都罩了进去。 他用力地亲吻,缠绵,带着属于男人的力量,仿佛只有不停歇的力度才能将满心快要溢出的深爱发泄出来。 他的气息很熟悉,和记忆中的重叠,却又不太一样了。 男人的肩膀更宽阔了,满满的安全感,不再似少年时削薄,愈发精锐有力,究竟是什么时候蜕变长大的,她不记得了。她沉溺在他给的汹涌爱意里,心跳狂乱,意识迷蒙。 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深灰色的大床上。一只白皙的小脚丫子从被子里钻出来,芭蕾舞者般绷得笔直。 …… 初二那天,梁水说去苏起家玩。 苏起说好。 他来的时候,提了一大堆礼物;她去大门口接他,吓一大跳:“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这不是……”他话说一半,顿了顿,“你爸妈知道后,我第一次上门么?” 苏起反应过来:“啊,这个意思么?” “嗯。” “其实不用吧。都那么熟了。” “还是用的。” 苏起心疼他的钱:“那也不用买这么多东西啊。还全是贵的,烟啊酒啊茶的这么多。” 梁水很实诚,道:“我妈妈说,买多少东西,就是你有多少分量。” 苏起:“……” 梁水道:“然后我就想把整个超市都搬过来,但只有两只手。” “……”苏起偷笑,眼睛弯弯,轻轻打他手臂,小声,“下次别买那么多啦。” 话这么说,一进门,苏起就唤:“爸爸妈妈,水砸来啦!给你们买了好多东西,提不动啦!” 苏勉勤跟程英英正看电视,立刻过来迎。 梁水颔首:“叔叔,英英阿姨。” 苏勉勤接过他手里的礼品:“哎呀,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程英英道:“你这孩子,过来就过来,这么客气干什么?” 苏落叫:“水哥!新年快乐!” 梁水笑:“新年快乐!” 梁水进了屋,坐到沙发上。程英英起身去做午饭,问:“水砸,想吃腊排骨还是卤猪蹄啊?” 梁水还没来得及回答,苏起道:“不能两样都吃么?” “行。都吃。”瞥自家女儿一眼,“我看就是你嘴馋。” 梁水笑看苏起,不自禁摸了下她后脑勺。摸完又见她爸爸和弟弟都在,默默规矩地收回手。 苏勉勤倒没在意,在茶桌上洗着小茶杯,问:“水子想喝什么茶啊?普洱,大红袍,铁观音?” 梁水道:“普洱。” 苏勉勤拿出茶饼,泡了茶。 梁水盯着看,问:“叔叔,你对茶有研究?” 苏勉勤笑:“哪儿啊,做生意的人,都爱瞎弄这个,装品味。” 梁水笑起来,见他换着大大小小的瓷杯玻璃杯,水、茶叶、滤网、茶水倒来倒去,稀奇得很,说:“叔叔,我能弄一下么?” 苏勉勤把木镊子递给他,他有模有样地洗茶、滤茶、分茶,竟做得格外认真,有条有理,顺序丝毫不乱。 瓷杯里倒上清茶,他抬起一小杯,放到苏勉勤面前,说:“您请。” 苏勉勤笑,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起一旁看着,忽觉他俩之间有某种隐秘的交流似的,像两个男人,又像一对父子。 苏勉勤放下茶杯,问:“这回不用再去美国了?” 梁水答:“结业了。再回北京,就直接进公司实习。” 苏勉勤说:“能做副机长吗?” 梁水点头:“嗯。” “有机长带着对吧?” “是。” “升机长要飞多久?” “至少2700个小时,大概八年。不过,”梁水很认真,道,“我努把力,争取看29岁能不能做到。现在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机长就是29岁。” 苏起剥着橙子,倒没料到梁水会把心里的计划说出来,这着实不太像他。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觉他好像真的长大了,成熟了,是可以和爸爸们平等对话的男人了。 又或许,他心里也一直渴求着这样的对话吧。围坐火炉边,和“父亲”闲话家常,泡一杯茶,说一说他的事业规划和他对未来的想法。 苏勉勤叹道:“你这孩子啊,从小就坚定,有毅力,也争气。你妈妈算苦尽甘来。我们这几个看着你长大的叔叔阿姨,也都放了心了。”他道,“水子,生活给过你磨难,没事儿,男子汉么,挺得住。得走过风风雨雨才能顶天立地,人生以后的坎呐,都不会是事儿了。你会大有前途的。” 梁水一时没说话,抿着唇,眼眶有些微红。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头便微微笑了。苏起塞过来半个橙子给他,她刚剥好的。 他握住她的手,轻揉了揉她红红的拇指头。 程英英正往餐桌上放电磁炉,道:“我听康提说,水子这几年很努力,是第一个提前结束学业回来的,也是他们这批里第一个进公司实习上机的。” 苏落道:“难怪子灏哥哥一直说,水哥干什么都厉害,都会成功。当然了,我也这么想。” 程英英:“还用你说,谁都看得出来。水子从小做事情就坚持,有定力。落落,多跟你哥哥学学啊。” 第167节 苏起歪在沙发上,翘着脚丫,笑眯眯戳苏落脑袋:“叫你学,听见没?” 程英英:“还笑呢你。水子,你在北京多盯着七七,这丫头懒散得很,还跟个小丫头似的。” 苏起不满:“妈妈你怎么这样?我好得很。哪里不好?水砸你说。” 梁水笑:“英英阿姨,七七这样挺好的,我倒希望她一直都像小孩儿。” 苏起挑眉,歪头靠在梁水肩上,往嘴里塞了瓣橙子。 苏勉勤看着,喝了口茶,又说:“叔叔再多说一句。” 梁水微微坐正,苏起也坐好了。 “水砸,你跟七七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我跟你英英阿姨都很放心。不过呢,以后组成家庭,是比谈恋爱更复杂的事。七七你也听着,我希望你们以后相互扶持,共度风雨,有些争争吵吵都正常,但既然选定了走下去,要一直把包容和爱放在心里。” 梁水郑重地点了头:“嗯。” …… 晚饭后,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忙活,苏落在看电视。 苏起偷偷勾了勾梁水的手,他朝她伸开手掌,她勾住他的大拇指,牵他上楼:“我有东西给你看。” 这几年苏起不常回家,房间仍是空荡的,没什么生活用品。但梁水仍是在进屋的一瞬闻到了她的气息。 苏起从柜子底下拉出一个纸箱子,说:“水砸你看,”她从箱子里捞出一个红裙的洋娃娃,“小红云。” 梁水盘腿坐到地板上:“这家伙居然还在?”他接过来看,裙子没褪色,娃娃放倒了也能闭上眼睛。 “这是你在江边捡了送给我的,记得么?” “现在想起来了。”他摸摸娃娃的头,“她头发好像是声声妈妈做的。” “这是我第一个洋娃娃呢。”苏起歪头看他,“你为什么给我送洋娃娃?说实话,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暗恋我了?” “放屁!”梁水笑起来,“那时候我才多大?” 苏起坚持:“你就是从小暗恋我,别不认账了,承认吧。” 梁水捏她脸:“这么厚?” 苏起抬下巴:“那你说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梁水卡了壳。 苏起瞪他一眼,不太服气,道:“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都不知道,你就是颗瓜!” 他垂了眼眸。 她低头继续扒拉她的童年纸箱子,一样样往外翻,玻璃弹珠,竹蜻蜓,电动陀螺,纸版小房子……每翻出一样东西,就给他看一下,笑着说起关于它的童年记忆。 梁水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着,直到她意外翻出一包小时候吃的情人梅:“居然有一袋情人梅,我看看,生产日期1998年10月3号。” 梁水淡淡说:“这包梅子都15岁了。” 苏起被他这话逗乐,扑哧笑:“那我把它留着,让它继续长大。” “很久以前。”梁水忽然说。 “啊?”苏起没明白,低头翻着巷子,找着小人书。 “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梁水说。 苏起抬头,吸顶灯的灯光柔柔白白的,照在年轻男人英俊而认真的脸上,睫毛在眼眸中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他说:“意识到喜欢你,是张余果拿篮球砸你那天。但喜欢你是很久以前,只不过我不知道。” 苏起怀里抱着个大纸箱子,愣愣看着他。 “可能是你去台球室找我的时候,可能是你第一次去冰场看我的时候,可能是我爸妈吵架那天晚上你抱着我的时候,不知道。也可能是……”他低眸,忽而浅笑,“墙角数枝梅,请问你……” “我爱梁水砸!”苏起突然凑上去,吻了他的唇。 梁水微抿着唇,一动不动,抬眸看她,笑容缓缓绽开。 苏起面颊绯红,笑容收不住,又从盒子里翻出一堆同学录,有些同学的名字她都记不清了。她随意翻翻,掉出来三封信,是李枫然、路子灏和林声写给她的表白信。 梁水拿过来看一眼,目光在李枫然那张卡片上多停留了几秒,还给她,说:“藏着吧。” 苏起又算起旧账,气道:“就你没给我写!” 他写了,被老师没收了。 但梁水什么也没说,从羽绒服内胆的大口袋里拿出一个纸盒子,递给她,说:“现在写来得及么?” 那是一个粉色的纸盒子,上头画着飞鸟。 “什么啊?”苏起打开盖子,哗啦啦,挤压在一起的几百只千纸鹤蓬松着飞涌出来,她吓一跳,怔呆在原地。 那个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橘子树,摇椅,乡下的菜园子,林声的自行车,她的千纸鹤,天空飘过的白云。 周杰伦的《七里香》在唱:“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梁水说:“你可以拆掉几个看看。” 苏起拿起一只纸鹤,眼圈就红了,手也有些抖,轻轻拆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七七,我喜欢你。^__^” 她嘴巴撅起来,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头转。她缩缩鼻子,又拆开一只: “七七,我喜欢你。^__^” 眼泪吧嗒吧嗒砸下来,她拿手背抹眼泪,又哭,又笑。 “七七,我喜欢你。^__^” 她噗嗤笑,抹着眼泪,说:“这多少只啊?”她抓着千纸鹤,手指头忽然触到微凉而光滑的金属质感。 苏起一愣,立刻扒开粉的蓝的黄的千纸鹤,就见纸盒子底下,躺着一大一小两枚淡金色的戒指。 作者有话要说: 【夜话(30)】 有人敲门。 梁水(开门,愣住):胡叔叔?你,找我妈妈?她不在。 胡骏:不是不是,我找你。 梁水:我…… 胡骏:你妈妈知道。 梁水:您……进来坐,还是我出……您进来坐吧,外头太冷了。 梁水:喝茶。 胡骏:水子,我想跟你妈妈一起,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梁水:你们之前……不是在商场遇到过一次?那时候我以为你们没可能了。我同意的。很支持。 胡骏:我年轻的时候,前妻做了些没法原谅的事。离婚后很久,在生意局上碰见了康提,第一眼就蛮喜欢。她拒绝过我好几回,说你会不开心。我呢,实在喜欢她,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这些年,我也没有别的喜欢的人。之前在商场碰见她,感觉我自己都年轻了。但那时候我女儿准备要结婚,双方见父母,怕男方家嫌弃她单亲家庭,就跟前妻女儿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不好意思跟你妈妈讲。直到后来又碰见了。 梁水: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支持的。是我小时候太不懂事了,耽误你们了。 胡骏:没有没有。现在也挺好,挺好。 梁水:我妈妈她现在在哪儿呢? 胡骏:在门口。 第91章 【终章】孩子,回南江吧! 春节过后,南江巷的五个孩子都去了北京。 林声在肖钰那里落了脚。 肖钰是个冷静理性的人,话不多,性格和路子深有些像。他工作忙,在家时间短。林声多半在家画画,也不给人添麻烦,两人做室友相安无事。 只是时不时肖钰会跟路子灏吵架,通常是被路子灏气得脸色铁青,一来二去,就问林声,路子灏这人是不是有神经病。 林声想一想,说:“我感觉他挺正常的。”说完发现肖钰脸黑了,立马补一句,“你也很正常。你们都正常。” 肖钰问:“你跟他哥为什么分手,他哥也像他这么难伺候?” 林声说,路子深太厉害,追求者太多,她不安又自卑。他任何事都能风波不动做得很好,包括对她,她甚至疑惑他是深爱还是擅于处理。说来说去,就是不够自信。 “自卑?”肖钰说,“我第一次见你,感觉能被你掰直。”他这句是玩笑,但接下来又说,“你的追求者也很多,你看不到?” 林声一愣。 追求者一词,从不美好。 中学的谣言污蔑、围追堵截给她造成莫大的阴影。大学在上海,有富二代对她穷追猛打,但她心里只有子深哥哥,感到厌烦。 工作后,同事遵守着社会礼仪,没了年轻时的肆无忌惮。追求变得隐晦,成了暗示。 得不到回应便立刻收回触角,转而探寻下一家。 来京后,苏起和她逛街,喝咖啡都有人找她要号码,还碰到过星探。 但她觉得虚浮,分手后,她将精力转移到画画上,努力寻找自己的特色画风。肖钰跟她说,智能手机会改变时代,叫她利用好网络平台。 一开始,她只能勉强维持生活,不好找父母,靠李枫然和梁水接济。梁水已顺利上机做副机长,六月份就正式入职了。 李枫然定居北京,全款买了套精装修的新房。梁水跟他买在同一个小区,康提给的首付说是婚房,他每月还贷。房子等着散味,还没入住。 梁水早早从宿舍搬出来,在苏起学校附近租了房。两人正式同居。 父母都没意见,倒是康提私下跟梁水交代:“你们的关系父母认了。但也要注意点儿。” 康提意思是不要在苏起没准备的情况下弄出小孩儿来:“七七还在读书呢,再说她想搞科研,女孩子本来不占优势,这会儿正是发力的时候,你别拖她后腿。” 梁水说:“还用你讲。” 梁水后来跟苏起讲起这事,说:“我妈妈真是拿你当亲女儿,我这便宜儿子是捡来的。” 苏起正坐在地毯上帮他整理登机箱,说:“没有办法,苏七七太可爱,太有魅力了。” 梁水捏了下她的脸。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副墨镜,塞给他:“戴给我看。” 第168节 墨镜一戴,他的脸愈发冷峻凌厉,还真有严肃冷酷的机长模样。只是他没绷住,几秒后便忍不住弯唇一笑,霎时像阳光倾泻,帅气得青春飞扬。 苏起凑过去在他下巴上啜了一口。 “你就是个色狼,是不是?”梁水把墨镜摘下来给她戴上,墨镜遮住她半张脸,酷酷的,还有些可爱。 “好看吗,机长?” “好看。机长夫人。” 苏起拿手机自拍。 梁水握住她一只手,抠抠手心:“七七,其实我妈妈说的我都想过,这几年你还是以学业为主。” “嗯。”苏起对着手机摆造型,“我还是蛮想进研究院的。小孩儿的话,”她将墨镜拉下来一点儿,抬着眼眸瞧他,“你现在想要么?” 梁水摇头:“至少四五年后吧。” 他觉得现在两个人挺好。 “我也觉得。”她笑了,继续自拍。 梁水摸她手心,问:“你想什么时候领证?” 苏起“咔擦”摁快门:“什么时候都行啊。明天都行。” 梁水:“真的?” 苏起刚举起手机,回过神来,想了会儿,扭头看梁水。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对视半刻,两人立刻起身翻找资料,苏起的户口在学校,梁水的在公司还没来得及移到房子上。一个打电话,一个上网查,倒也简单,各自去户籍科借出来就可以。 两人一商量,决定8月29号拿证。 2013年8月29号,刚好十年。 苏起跟家里说了。 程英英说:“啊?就领证啊。” 苏起刚要说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妈妈说:“也行。反正你收了人家戒指也不好退回去。再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跟在水砸屁股后头跑了。” “……”苏起说,“我们要不要回来一趟,是不是要双方家长见面。仪式一下?” 程英英说:“别了。折腾。我跟几个妈妈约了晚上去舞厅跳舞,到时跟你康提阿姨说一声就行。” 苏起:“……” 妈妈!你要嫁女儿呀,能不能郑重点儿! 可放下电话,苏起又挺满意,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多好。 2013年8月29号那天,苏起和梁水去领了证。从民政局出来,梁水坐在台阶上给她戴上戒指,说:“这下好了,之前总感觉在裸奔。” 苏起打了他一下:“什么破比喻!” 两人戴好戒指,在超市里买了两个可爱多。一人一支吃完,苏起回研究所记录实验数据,梁水这几天轮休,回家打扫清洁,哼着歌扫到半路,还是激动,拍下两个小红本本发了朋友圈。 苏起在实验室等数据,刷一下qq,高中群有人讨论,说梁水和苏起居然结婚了。 居然? 苏起想,是果然! 刘维维说:“哇,从高中走到现在,真难得。” 程勇道:“是初中。” 错。 苏起笑,你们都不知道,水砸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喜欢我了。 下午,路子灏打电话说去李枫然家聚聚,庆祝他俩结婚,顺带给李枫然暖房。 苏起说:“要买什么东西吗?” 路子灏:“人来就行。油盐酱醋食材水果都齐了。” 苏起跑去花店买了一大束鲜花,粉玫瑰,白玫瑰,满天星,银叶菊,漂亮极了。 花艺师插着花,苏起趴柜台边瞧,拿手指:“帮我再加个白色的小绒球球。” 梁水插兜站一旁,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兀自一笑。 真别说,她手指又细又长,戴戒指真好看。 小小的圆环像一把小锁,锁着她,她是他的。 他抽出手来,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他也是她的。 工作台的电脑上播放着一首新歌:“listenmy heartoh oh……” 苏起瞄一眼,三个小男孩在屏幕上蹦蹦跳跳。 她好奇:“这么小?” 花艺师笑:“新出的组合,tfboys。” “可爱。”苏起说。这些年国内出过好多组合,bobo,至上励合,不知道这几个小男孩未来是什么样。 她托腮:“我现在好喜欢exo的吴世勋~~啊!”梁水拧了下她的腰,她立马改口,“瞎说的,过去时。” 梁水冷飕飕瞧她一眼,又看一旁,一朵插花时掉落的小雏菊躺在柜台上。 他捡起,插在她的丸子头上,漂亮又明媚。 苏起察觉,回头:“干嘛?”摸摸脑袋,摸到发髻上一朵小雏菊。 梁水握住她手,说:“别摘,好看。” 苏起便不摘,继续看插花。 梁水瞧着她头上的花儿,心情不错,掏出手机给她拍了照。 花束扎好,苏起抱了个满怀。 李枫然家跟梁水一个小区,梁水打算下月休假再搬。 一进屋,苏起道:“路造跟声声送物质,我送精神来了。” 李枫然接过鲜花:“家里就缺这个了。”又瞧见她头上的花儿,笑,“那个也好看。” 苏起摸头:“水砸瞎弄的。小鱼丸不在。开学了?” “前天回美国了。”李枫然把花放在茶几上,拿矿泉水瓶浇了点儿水。 苏起打量四周,浅灰色家装,木质地板,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吧台。 林声在做饭,路子灏在吧台上摆盘,对苏起说:“不买东西就算了,还不出力做饭。苏七七你够行的。” “过会儿洗碗总行了吧。” 路子灏切一声:“你洗碗?还不是推给水砸。” “你一会儿不跟我过不去你能死么?”苏起四处一瞄,“肖钰没来?” 路子灏拌着沙拉:“人要上班,没你那么闲?” “上班么,那就好。”苏起好心状,“我以为你俩又吵架,他被你气得不肯出门了呢。” “……”路子灏说,“梁水你管管你老婆!” 刚还牙尖嘴利的苏起霎时脸一红,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甜呢。 梁水正站在落地窗前跟李枫然讲话,扭过头来,说:“路造你别惹我家领导啊。” 苏起心里甜甜的小火苗蹭一下烧到面颊,一溜儿小跑去梁水身后,搂住他的腰,脑袋靠他后背蹭蹭。 路子灏翻白眼,说:“李凡你不过来避难?” 李枫然淡笑,立在窗边,看了眼从背后拥着梁水的苏起;两人的手交握着,淡金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声往盘子里分牛排,说:“新婚燕尔,懂不懂?过来吃饭。” 几人围聚吧台边,坐上高脚凳。 土豆泥,煎鳕鱼,牛排,烤西红柿,灼秋葵,蔬菜沙拉。 苏起叹:“声声你还会弄西餐,以后谁娶你真是福气。” 路子灏道:“那娶你的人呢?” 苏起倒酒到一半,说:“路造你是不是要打架?” 路子灏:“不打,你都混双了。” 李枫然在一旁含笑,将酒杯分推给朋友们。 苏起:“风风你笑个头啊。” 李枫然无辜:“我连笑都不能笑了?” 林声噗嗤:“一群幼稚鬼。” 路子灏拿叉子敲敲玻璃杯,举起红酒杯:“梁水砸,苏七七,新婚快乐!” 林声:“百年好合。” 李枫然:“一生幸福。” 梁水笑:“谢谢。” 苏起:“谢谢。” 五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咚”一声清脆。 吃完饭,伙伴们转战客厅,窝在沙发上,各自找了舒服的位置。 茶几上堆满果汁,红酒,清水;果盘里摆着樱桃西瓜火龙果;零食篮子里装满薯片牛肉干仙贝话梅。 电视切换到国外音乐频道,taylor swift正在唱《you belong with me》。 林声喝了口红酒,说:“七七,结婚证给我看下。” 第169节 苏起从包里翻出红本本:“还热乎呢。” 路子灏凑上去一起看。 红底照片上,梁水和苏起一身白衬衫,两张漂亮的脸蛋年轻,干净,正青春。他们一个笑容散漫,一个笑眼明媚,眼底眉梢的幸福开心能溢出来。 路子灏由衷道:“你俩真挺配的。” “真好看。”林声羡慕地说,“连身份证号码都很配。” 两人身份证前六位行政区号一样,后头是—— 199001100010 19900120002x 苏起笑:“对吧!我也发现了。” 李枫然接过来看,“梁水”,“苏起”的铅色名字印在上边。照片里,他们笑着,眼里含着光。 李枫然垂眸看了会儿,把红本本还给梁水,直视他的眼眸,轻声说:“一生幸福。” 梁水接过,望住他,点了下头:“谢了。” 电视里,阿黛尔深情唱着:“…someone like you…i wish you nothing but the best for you too…” 路子灏拆开一包薯片,问:“结完婚什么感觉?” 苏起咬着西瓜,跟梁水对视一眼。 梁水耸了下肩,苏起说:“没什么感觉,跟没结婚一样。” 林声说:“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梁水看她:“你最近怎么回事,微博粉丝30万了,买了多少僵尸粉?” 林声一包仙贝砸过来:“一个都没买好吗?” 梁水接住,撕开了喂给苏起。 李枫然说:“你现在风格就很好。” 林声几月前跟苏起去博物馆玩,突然从文物里得了灵感,将一些有意思的器物拟人化,幻化成古风人物。 凤钗、青铜剑、竹篾、扳指在她笔下变成含春的豆蔻少女,墨衣长发的大侠,温润如玉的隐士…… 渐渐有了喜欢她的小圈子。直到上月,有个微博大号在博物馆拍了个胖嘟嘟的唐代大酒缸,玩笑问她能不能画。 三天后,林声在微博上贴了副仕女醉卧竹林图。丰腴艳美又不流俗的仕女侧卧竹林,一手撑头,一手扬起玉壶,美酒似飞流;女人大胆翘着腿,如男人般豪爽肆意。 这画一出,上万评论转发。 苏起说:“声声你要红了。你爆个照会更火。” 林声笑:“算了吧,大家看我的画就好。再说,就算不爆照,也会越来越火。”立刻道,“喝多了!醉话醉话。” 伙伴们笑起来,林声面颊绯红。 苏起追问:“声声,有那么多粉丝什么感觉啊?” 林声掩饰不住开心:“自己的作品有那么多人喜欢,就……蛮好的。李凡肯定懂的。” 李枫然朝她伸了下酒杯,林声越过茶几和他一碰。 国外乐队在放肆喊唱:“tonight!are young!let’s set the world o can burn brighter than the sun!!” 五个年轻人哼着歌,喝着酒,歪在沙发上闲聊。 李枫然和林声各自倒在单人沙发里,路子灏睡在长沙发上,梁水斜垮垮歪在一堆靠枕中,苏起脑袋枕他腿上,躺在沙发上翘着脚。 从钢琴聊到飞机,从博物馆聊到非洲,从李白聊到神探夏洛克,任何话题都能随时随地跳出来。 讲到不知何时,苏起恹恹欲睡,梁水躺到沙发上,拉来一张小毯盖她身上。她在他怀里闭了眼。 伙伴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聊着,迷迷糊糊。 夏天的午后,大孩子们七歪八倒,沉睡着,安安静静。 玻璃杯沾着酒渍,西瓜皮挂着水滴。 中央空调的冷气呼呼吹着,落地窗外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苏起迷蒙中眯开一条眼睛缝儿,恍惚想起了南江的夏天。 突然,叮铃铃!手机响。 苏起一个惊吓,梁水揉揉眼睛,伸手在沙发上一摸,递给她。他又闭了眼,胸膛沉沉起伏。 几个伙伴也醒了,林声踢了踢腿,路子灏挠了挠头,李枫然将脑袋埋进靠枕里。 是程英英,说:“七七,我跟提提阿姨说了,过年办婚礼怎么样?” 苏起困困地抓抓梁水,他听见了,点了下头。 苏起咕哝:“好。” “那行。你那里热不热呀?” “不是很热了。” “哎,云西快热死了。天天三十六七度。”程英英说。 苏起听到什么,忽就醒了过来。 她听见了—— 知—— 电话那头全是蝉鸣,听筒里装着一整个夏季乐章的收尾音。 苏起心头一动:“妈妈,你那里有知了?” “我跟卉兰阿姨在北门街这边玩呢。” “妈妈,我想听知了叫!” 路子灏立刻找遥控器,电视静音,林声抬起头,梁水李枫然睁开眼。 苏起放了外音。 窗户半开,城市车水马龙,楼下隐有车轮滚滚声。屋内很安静。手机里传来聒噪的知了叫,炎热的带着桑叶气息的夏天扑面而来。 伙伴们都安静了。 听了足足一分钟,才挂了电话。 城市的喧嚣随着折射的太阳光线缓缓浮上来。 苏起叹:“好久没在云西过夏天了。好想回去啊。” 伙伴们都有些怅然。 梁水忽道:“那回去吧。现在就坐走。” 苏起愣住:“啊?” 路子灏突然兴奋:“走。现在就走!” 李枫然掏手机:“我看车票。” 林声愣了愣,一下笑得停不下来:“行。买最早的火车票。” 李枫然:“坐动车吗?” 林声:“不要吧,温州那个动车事故好吓人。现在技术成熟了吗?” 路子灏笑:“成熟了的。不过动车的话,深夜到。” 李枫然:“普通车吧,下午七点半,明早九点到。现在去?” “赶紧啊。”苏起从沙发上爬起来,“去车站就要一个多小时。还要买票。” “现在能网上买票了。”路子灏打开手机,点了半天,“我没带银行卡。” “我有。”梁水从钱包里翻出卡片递给他。 “好了。”路子灏道,“都带身份证了吧。” 林声在包里一翻:“带了。” 路子灏爽朗大笑,拿起酒杯:“酒喝了,零食水果带上。回南江!” “回南江!”五个杯子一碰,饮尽,“出发!” 一伙人迅速打包上食物,出了门。 五个人什么都没带,夕阳照在年轻的脸上,每个人都笑意盎然。 他们赶到火车站,取了票顺利上车。临时起意的,买不到卧铺,座位也不在一起。好在同车的人很友好,给换了位置。 有几个年轻人认出了李枫然,但没人上前打扰。 火车鸣笛,滚轮发动离开北京。 华北平原上,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红红一层铺洒在车厢里。 五人相视着,不由自主笑起来。 路子灏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落日平原,有些激动,说:“大后天要开学,老子却被你们拐带私奔了。” 梁水纠正:“群奔。” 苏起林声笑起来。 李枫然道:“没事,我们后天晚上回来。再拥抱成年人生。” 苏起抬眉:“风风,你喜欢小时候还是长大?” 李枫然说:“小时候。” “嗯。”林声有同感,“不是说长大不好。” 路子灏:“就是小时候更好玩。我前段时间很想玩小时候玩过的滑板车,从巷子外头那道坡上冲下去。” 林声开心地睁大眼睛:“我还记得,踩滑板车冲坡的时候特别害怕,但又想跟上你们,就硬着头皮冲下去了。太刺激了,我现在都记得当时呼呼呼的风。哦,水砸跟李凡还停在半路等我了呢。” 梁水抠抠脑袋:“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第170节 “有。”李枫然笑,“七七和路子灏冲到坡下,撞到一起摔了跤。然后我妈妈叫我们去抓冰块。” “刘亦婷!”苏起握紧拳头,轻捶小桌板,“那时候我们被她害惨了。但我抓冰块赢了。”她得意地扭了下肩。 梁水瞥她一眼:“我让你了。” 苏起:“瞎说。” “真的。你拿了钱,还给我分了,说谢谢我。” 林声作证:“我也分了二十块钱。” 李枫然说:“那时候,二十块是一笔巨款。” 路子灏想到什么,突然爆笑:“你们记不记得七七有段时间攒钱想买个假芭比娃娃,可她又想吃东西。水砸吃辣条,她在旁边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水砸就把辣条给她了。” 苏起不信:“你胡说,根本没有!”扭头,“水砸?” 梁水笑得肩膀直抖,摇头:“别问我,我不记得。主要你不是一次两次流口水,我哪能每次都记得?” 苏起气得打他。 “不过七七会搞科研真想不到。”林声说,“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她长大了会当明星。” 路子灏:“我也是。她那时候天天逼着我们给她抄歌词。真的,没当大明星都对不起我们抄的歌词。” “我逼你们抄歌词了?”苏起歪头,望着车窗外的夜幕,想不起来了。 林声说:“有次爸爸妈妈还一起抄了呢。” 梁水不记得了,李枫然也是:“我只记得她演小燕子,还披着床单假扮香妃。然后水砸说她是‘臭妃’。” 伙伴们笑得直不起腰。 路子灏摇头:“水砸小时候嘴挺贱的。” 苏起立刻:“现在也一样!” 梁水捏她下巴:“苏七七说话有没有良心?” 林声笑看他俩,道:“可不管什么时候,谁欺负七七,水砸都会去找人算账。” 路子灏靠在椅背上,随车轻微晃动,说:“尤其幼儿园那会儿,只要七七一嚎,水砸就要揍人了。七七又喜欢哭。好像有一次,水砸有颗大白兔奶糖,那时候大白兔很少见。她围着水砸转啊转,水砸就给她了。她当宝贝一样舍不得吃,都捂化了,结果被人一脚踩瘪。我的妈呀,哭得那个伤心欲绝,水砸把人揍了她还哇哇哭。水砸急得到处找,逮到同学就问有没有大白兔,他要借一颗。后来还真让他借到了。奶糖一塞她嘴里,她就不哭了。” 苏起皱眉:“我怀疑你是写小说的,根本没有这件事。” 梁水也摇头表示不记得,林声李枫然都没印象。 路子灏叹:“代沟。瓜娃子的脑壳是记不住事情的。” 苏起突然说:“那路造,你记不记得你给我写过情书!” 路子灏正喝水,差点儿没呛到:“放屁!” 苏起大笑,指他:“真的写过,你赌不赌!” 路子灏:“赌就赌,输了爬地上当马骑!”又道,“苏七七你老公还在这儿呢,你也好意思。” 梁水笑得花枝乱颤,直摆手:“我没事。路造,我劝你认怂。” 路子灏:“不可能!我就没写过。” 苏起:“我家有证据呢,你等着回去看吧。声声都给我写过。” 话说到这份上,路子灏还没想起来,连林声都没想起来:“啊?我吗?我给你写情书?没有吧?” 路子灏笑:“七七你幻想症爆发。” 苏起:“真的!” 李枫然亦笑:“真的。我也写过。” “你看!”苏起有了支持者,冲他一眨眼,“还是你记得。” 李枫然说起来龙去脉,但路子灏和林声就是想不起来,说要等回去看到信才算。 路子灏说:“我只记得你以前跟一个叫什么王珊珊的女孩写信。” “王衣衣。”说到这儿,苏起翻出手机,“我小时候给她寄过照片,上次去她家把照片拿回来了,还翻拍了。” 她趴在小桌板,点开图片,五个脑袋凑过去看—— 十二岁的少年们站在南江巷荒屋的红砖墙下,冲着镜头笑。照片有些发黄,但照在他们脸上的阳光白皙而灿烂,是个明媚的夏天。 五人凝视了好一会儿。 梁水说:“好嫩。” 苏起道:“又是一个十二年过去了。” 梁水灵光一闪:“这次去南江合照,以后每年照一张。” 伙伴们都赞同:“行!” 苏起滑动相片,儿时的砖瓦民巷出来了——苏起家门口的栀子花树,路子灏家后的臭水沟,林声家的葡萄架,梁水的阁楼,李枫然的窗台和钢琴。 大家一时感慨万千, 梁水纳闷:“我记得李凡的钢琴是灰色的,怎么是原木色?” 苏起轻敲他脑壳:“笨蛋,哪有灰色的钢琴?听你拉小提琴锯木头的时候,我的心才是灰色的。” 梁水笑起来,抬头:“声声跟路造那时候学的什么乐器?” 两人齐齐摇头:“忘了。” 原来,小时候的很多事情都忘了啊。 车窗外,黑夜无边。火车厢在铁轨上奔驰,带着他们回南方。 五个年轻人聊着,回忆着,分享着, 是啊,小时候的很多事情都忘了。 林声忘了他们养过一只小鸭子,路子灏忘了他曾陪着梁水奔跑去火车站,李枫然忘了他曾坐在江边安慰林声,梁水忘了李枫然曾弹过一首花仙子。 就像苏起,她差点儿忘了她的秘密花园,多亏李枫然和声声提醒。 甚至和梁水之间的很多事,也变得模糊。 她记得他帮她赢弹珠,但不记得他在深夜抱着落落送她去医院;她记得他帮她练习仰卧起坐,但不记得他罚站时握紧了她的手;不记得在自行车被偷那天,他载着她穿过夜色一路回家;更不会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幼小的她第一次和他爬楼梯,在阳光下抓了抓他软嘟嘟的脸颊,说:“你比阳光还可爱。” 有的记忆,他能想起,伙伴们能想起,帮着修修补补,焕然一新;有的记忆,五个人都忘了,就此消失在滚滚而下的时光江河里。 就像他们有人记得在大夏天一起顶着烈日踩着单车去街上买专辑,却没有一个人再记得他们喊着剪刀石头布你一步我一步地回家了。 也没有人记得,有个冬天,他们每个人过生日都互送贺卡,一翻开就会亮着灯唱生日歌的漂亮卡片。 那种贺卡在当年很流行,后来却绝迹了,带着一代人的记忆消失了。 夜色深深,五个年轻人歪靠在座位上,合着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窗外是灿烂夏阳。 他们抓着夏天的尾巴回到了南江。 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连风都是黏腻的。他们却兴奋极了,没先回家,直奔南江巷。 “要坐车吗?”苏起问。 “走过去吧。”梁水说。 夏天快到尽头了,却仿佛是为了等着孩子的归来,不肯离场。 气温很高,满城树木茂盛得遮天蔽日,繁花盛开。 城还是那座小城,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民居,几栋新建的商厦矗立其中,格外突兀。 一路过去,拉着砂石的货车轰隆隆开过。 苏起心情不错,不经意哼起了歌:“goodbyefriend it''s harddie,when all the birds are singingthe sky.” 梁水无意识就接了下一段:“now that springin the air.” 路子灏边走边跟着哼起来:“little childre you see them i''llthere.” 李枫然林声加入,起了和声:“we had joyhad funhad seasonsth the wine and the song like the seasons have all gone.” 他们哼着歌,很快走到了城区和北门街区的坡道前。 苏起微讶:“没想到从火车站过来这么近,小时候觉得好远。” 梁水抬下巴:“你看那道坡。” 众人看前方,那道水泥坡道又短又平。 这曾是他们骑着自行车冲下的地方,苏起还在这里偷偷拖着梁水的自行车不让他往上。 林声不信:“以前觉得很陡的,是不是后来填平过?” 李枫然摇头:“没有。这几棵树的位置没变。” 当年的小树已长得又粗又高,树荫遮了大半条路。 走上坡,众人静了静——曾经宽阔高耸的防洪大堤变得又窄又矮,两边的坡道几乎不能算是坡道,坎还差不多。 目光尽头,长江翻涌。 小时候上下学必经的长长的大堤在记忆中骤然缩短,没几步就到了南江巷外。 儿时踩着滑板车冲下的陡峭坡道,不过是个又短又平的小路。恐怕不到十来米。 苏起吃惊:“这个坡怎么这么小了?” 梁水望一眼南江巷巷口,说:“巷子恐怕更小了。” 林声忽问:“要去看吗?” 五个人在大堤上静默站了会儿,江风鼓起他们的衣衫。梁水率先走下斜坡,苏起跟上。三人尾随。 巷口的树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在夏风中招摇。 苏起牵紧梁水的手,随他拐进巷子。 时过盛夏,天空湛蓝,阳光盛大而热烈;南江巷满目疮痍—— 几户人家都上着锁,荒废了。 第171节 两排砖瓦平房破败不堪,墙漆剥落,露出大片水泥;门板在风吹日晒中破裂;玻璃蒙尘破损,木窗在风中摇摆,生锈的栓子摇摇欲坠;葡萄架不见了踪影,连栀子花树都不在了,只剩一个干枯的小小树桩。 南江巷,她老了。 原本破败的巷子在几家人搬走后,骤然失去生机,加速老去,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记忆中又宽又长的巷子变得狭窄,五个人站在里头竟显得局促。 可苏起恍惚像看见五个小孩子在巷子里奔跑,玩着一二三木头人…… 她踩着裂开的水泥地走到梁水家门口,抬头望,红瓦早已褪色,梁水的阁楼一片灰败。可,像是在昨天啊,一串小孩子抱着西瓜、绿豆冰、咚咚咚上楼,楼梯踩得哗啦啦响。 “吱呀”一声,苏起回神,她家门开了,一个拾荒老人拖着一袋塑料瓶出来,奇怪地看他们一眼,自顾自把瓶子一个个踩瘪。 苏起上前:“爷爷,我能不能进去看看?我以前住这里的。” 老头儿很和气:“去吧。” 他们走进屋,房子很小,摞满了一堆堆的废弃纸板麻布袋和塑料瓶。屋内潮湿而阴凉,光线昏暗,气味腐败,像是蘑菇生长的地方。 苏起一时都不记得妈妈的床曾经摆在哪个位置了。 她小声:“我家这么小啊。小时候觉得好大呢。” 她匆匆看一圈,走了出去。 一出大门,夏天的阳光倾斜而下,照得她眯起了眼。 “拍张照吧。”李枫然说。 他们走到那面残破的墙下,按当年的顺序站好,请老爷爷帮忙拍了照。 照片中,五个年轻人正当青春,英姿飞扬。 斑驳老去的石墙,映着他们年轻的身影,有种冲突强烈的美感。 “真不错。”梁水说。这时,电话进来了,是林家民。 爸爸妈妈们知道他们回来,五家人要去梁水家聚会,给他们做大餐。林家民问孩子们想吃什么,报菜单。 路子灏往巷子外走,说:“莲藕肉夹。” 李枫然:“炒蒿苞。” 林声说:“山药炖老鸭,黑鱼汤。” 菜单一串串蹦出来。 苏起落在最后,回头望。 残破的房屋背后,树木在风中招摇,知了鸣叫着,叫声铺天盖地,像是知道夏季将逝,尽情唱着最后一个夏日。 她站在巷子口,穿堂风吹过她的裙子,像是南江巷的精灵穿越时空给了她一个温柔的拥抱。 她在风中微微一笑。 听见梁水唤:“苏七七,走了。” “诶!”苏起回头,看见梁水、李枫然、林声、路子灏站在长江大堤上,齐齐等着她,冲她笑着。 夏日蓝天,江风涌动,他们的衣衫像飞舞的花儿。 苏起心里涌起大片的温暖,朝他们跑去。 …… 她跑上坡,望住他们:“现在就走了?” 伙伴们留恋地看了眼巷子,梁水说:“走吧。” 苏起走了一步,忽停住,亮了眼睛,说:“我想飞!” 梁水和李枫然对视一眼,笑了一下。梁水朝她伸手,李枫然也伸了手。苏起蹦上去挽住他俩的手臂;梁水又朝林声伸手,路子灏走过去,让林声也挽住他俩。 五个大孩子站成一排,探着头左右互相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苏起:“梁机长!” “准备!”梁水说,“一,二,三!!” 三个男生笑容绽开,突然起跑;两个女生双脚悬空,哈哈大笑;在大堤上飞驰起来。 他们在风中奔跑,飞翔,衣袂翻飞,笑声回荡。 南江巷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苏起飞着,笑着,心想。 …… 故事,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八十年代末的一天吧,苏勉勤和程英英拿着从电线杆上撕下的降价出售宣传单,寻到了南江巷。 春末初夏,江水如练,程英英说,真美啊。 她说,希望未来的生活,一路风生水起。 年轻的丈夫便摘了朵栀子花别在她头上。 苏起挽住梁水的胳膊,又摸摸丸子头,昨天梁水别上去的小雏菊还在。 梁水的手寻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问:“你笑什么?” 江风吹动女孩的长发,她摇头,笑容灿烂:“没什么。” 伙伴们走在大堤上,讨论着中午吃什么家乡菜。 苏起回头望了眼长江,望了眼掩映在绿树间的南江巷。阳光太刺眼,在睫毛上跳动着,世界变得有些虚幻。 一瞬间,好似回到了遥远的童年,一个从未留意的平凡夏日—— 那个夏天的午后,天很蓝,没有风。巷子里很安静,大家都午睡了。 她午觉醒来,穿过烈阳去找声声,声声从凉席上爬起来给她开纱窗门,脸颊上还印着凉席印子; 梁水的阁楼上,传来世界杯重播的声响:“中央电视台——” 她叫:“比分三比零,法国赢了!” 梁水抓起冰袋就砸向她。 路子灏推开纱窗门,刚醒的李枫然懵懵坐在凉席上,吊扇呼呼转动, 墙上的挂钟沉默地走着,一圈又一圈。窗外,日升日落,东去春来。 小小的阁楼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夏风一吹,千纸鹤的门帘轻轻飘荡—— 嘘,不要告诉别人, 这是南江巷的秘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番外。】 写这篇文呢,是有段时间很怀念小时候,怀念童年时代中学时代那种简单纯粹的无忧无虑的美好。很想很想回到年少,哪怕一次都好。但时光是无法回头的,所以就在小说里走一遍了。 之前说,要写一个温暖的故事,回头看,做到了。 想对看文的妹子们,无论是还在上中学,读大学,已经工作,或是结婚生子了的妹子说,生活里总是有波折坎坷,长大的过程中总是有遗憾失落。难过的时候,沮丧的时候,低落的时候,就回南江吧。来看看南江小分队,希望这群小伙伴能永远为你们带去温暖,美好的回忆。希望大家都能想起来,我们的童年是美好开心的,我们天生都是有快乐的能力,微笑的能力的。虽然长大了,但不要忘记了啊。 回南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