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她娇媚动人》 第1章 要做,就做他的母妃 心悦之人一夜之间成了自己儿子是种什么感觉? 穆清朝抬眼看着碧玉珠帘后的皇帝,已是古稀之年的皇帝微微垂眸,一张枯槁的老脸松弛得像是一张脱了血肉的皮,垂垂地耷拉在两颊。 他的身侧,香炉燃着的青烟丝丝袅袅。 他有失眠头痛之症,需要这香疗神。 但是穆清朝知道,所有的疗神都是徒劳,他活不过半月了。 所以她双膝跪地,两手交叠身前,用低柔的声音,尽可能小意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半仰在榻上的皇帝听到她的话,懒懒抬起一半眼皮。 听她继续道:“臣妾想将五皇子过继在臣妾膝下。” 一句话,让捻着佛珠的老皇帝忽然停了手。 半晌,才听他苍老的声音道:“老五……可还比你大一岁。” 五皇子沈慕迟今年十六,马上便要封亲王出宫了,而宜妃穆清朝,十五岁。 这种事说起来着实荒唐。 可穆清朝两手交叠置于额前,整个人躬身伏在地上。 她急切的声音中带着颤栗,句句恳切道:“臣妾十四岁入宫,服侍陛下左右,从无二心,可是陛下,臣妾父亲早亡、母家卑微、无所依靠,又不能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 文武百官视臣妾为眼中钉,恨不能将臣妾抽筋拔骨、除之而后快,陛下您不是不知道。 这偌大的皇宫,臣妾有的只有陛下,可臣妾实在是怕,怕陛下您不能长长久久地陪在臣妾身边。” 这句话大不敬。 一是说皇帝活不长久。 二是说皇帝不能生育。 天下人皆道永顺皇帝昏庸,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忽然宠幸起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夜夜流连,毫无节制,甚至于连早朝也荒废了。 家世卑贱如穆清朝,凭着这份儿专房之宠,平步青云,竟是一年的时间,爬上了妃位。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 皇帝活到了这个岁数,早就已经不能人事了。 他有头疼之症,只有穆清朝调的香才能稍作缓解。 可是皇帝守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只是为了闻香? 天家颜面不能丢失,只能让穆清朝背一个妖媚祸主的骂名。 这些隐私,是皇帝宁可落一个昏庸好色的骂名也要掩人耳目的,此刻穆清朝明明白白说出来,大约是不想活了。 可是她必须搏一搏,她知道,若没有筹码傍身,只要皇帝一死,她,乃至整个穆家都会背上天下骂名,落入无间地狱,死无葬身之地。 她得活命。 珠帘后的顺和帝就这么垂眸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穆清朝跪在地上便不敢起身。 气氛沉重而压抑,似乎连空气都凝结着,穆清朝连呼吸都是收着的,只有鼻尖那合欢花香气久久不散。 三日后,一道圣旨下来。 晋封宜妃为宜贵妃,将五皇子过继于宜贵妃膝下,由她担起五皇子的养育之责。 穆清朝都没想到,圣旨竟然下得如此之快。 是因为愧疚吗? 堂堂九五至尊,所有骂名却要一个女人承担,所以这算是补偿? 穆清朝不得而知。 圣心不可揣测。 后宫前朝都疯了。 “陛下难道真疯了不成?五皇子还有几个月就要封王出宫了,这几天的时间他需要一个十五岁的毛丫头养育什么?难不成教他闺房之事?” “那丫头是狐妖转世还是会巫蛊之术?怎哄得陛下如此荒唐?” “是妖妃祸世,国家将亡啊……” 这些传闻落在穆清朝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自己的朝云殿里拨弄着眼前错金螭纹香炉中的香灰,眼底带着笑意。 妖妃么? 上一世她已经听够了。 永顺皇帝宿在她这里的时候,总是屏退所有人,上一世,他便是死在了她的朝云殿。 文武百官未知全貌,偏说是妖妃恶毒,杀了皇帝。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活到了那个岁数,早就是强弩之末,要谁害?用谁害? 是文武百官不容她,是天下人不容她。 是五王夺嫡的丑事需要掩盖。 所以需要把她一个女人钉在耻辱架上,受千古骂名、世人唾弃,让她遭受铁裙之刑,活活烧死,死后尸身悬挂城楼之上足足百日。 她的家人,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男的为奴,女的为娼…… 其实她何错之有? 不过盛世需要女人点缀,乱世需要女人顶罪。 这一世,妖妃的骂名来得更早一点,但是穆清朝有了生的机会。 重活一世,报仇雪恨? 不存在的。 她在一千年多后的世界游历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了重生的机会,难道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痛苦挣扎一辈子吗? 不,这一世她只想要活命。 好好地活,长长久久地活,保护好家人,保护好她在意的人。 小丫头骂骂咧咧从宫外进来,她大概听见了后宫那些个嚼舌根的话,心里好不爽快。 可是一走进屋内,却见穆清朝脸上挂着笑。 春芽一怔:“娘娘,外头流言四起,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穆清朝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梳双丫髻,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 春芽啊…… 她记得上一世最后的时光,她亲眼看着春芽被卖进教坊司,沦为官妓。 是她害了她。 可是分别之时,小姑娘满脸担忧地看着她说:“奴婢听说那铁裙之刑,是受刑之人穿上铁片所制的裙子放在火上炙烤,生生烫死。 那得多痛啊,娘娘,你怎生受得了啊?” 只此一别,她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此刻,春芽好端端站在她的面前。 “本宫还好端端地活着,本宫还能看着你,看着你平平安安,本宫怎么能不笑呢?”穆清朝的声音中带着哽咽道。 还好,还好,这一世还有时间。 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前世死后,她的灵魂四处漂流,到了千年以后。 她那时看街上人人穿戴奇异,周遭事物也都变幻得认不出了,便随意拉了一个人问:“如今是南明几年?” 那人奇怪盯着她看了一眼:“你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南明?南明灭了一千多年了,现在是新朝,新朝你不知道?” 南明,灭了? 穆清朝去找了大齐的文献,果写着,南明王朝终于一百三十六年。 文献还写着,南明的第六代君王,乃是五皇子——沈慕迟。 沈慕迟啊…… 那个她曾爱到骨子里的男人,也是那个亲手将她送进皇帝身边,送她走上覆灭之路的男人。 重活之时,她放下所有的爱恋与仇恨,她冷静克制,她只要活命…… 所以她跪在陛下面前。 她不要做沈慕迟的皇妃了,要做,就做他的母妃…… 第2章 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切如同预料的一般。 半月后,老皇帝来朝云殿时,穆清朝隔着窗户咳嗽。 “咳咳……” “陛下,臣妾染……染了……咳咳……风寒,怕将病气过给陛下,恐怕不能侍奉您了。” 老皇帝活到这个岁数,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摇了摇头,只能往回去了。 当晚,福临宫就传出了消息。 皇帝,驾崩了…… 皇帝死的当晚,整个皇宫,喊杀震天。 三皇子带兵围住了福临宫,挟持所有皇子嫔妃,秘不发丧,意欲自立遗诏。 五皇子在宫内与外臣里应外合,带兵从北门入意欲捉拿三皇子。 大皇子从丽正门入,打着的是“捉叛贼、清君侧”的名号。 ………… 几方角逐,厮杀声、惨叫声、哭声、争吵声、打砸声……混成一片。 外头火光冲天,鲜血将漫天雪花染成红色,冲天的火光带着浓浓的烟雾遮天蔽日一般笼罩在皇宫上空。 穆清朝一早便知道去福临宫免不了被软禁,便称病躲在朝云殿。 就算是重活一世,可是听到外头那些喊杀声,仍旧免不了害怕,如果认真听,似乎还能听到刀子扎进肉里,肠穿肚烂、鲜血喷涌的声音。 她和几个丫鬟把灯熄了,窝在被窝里,死死捂住耳朵。 心中又觉得悲凉。 她自幼丧父,母亲带着全部身家以及一个弟弟,两个庶妹,并一个姨娘,投靠到了外祖家里。 外祖家待他们不好,母亲软弱,自己当时又年幼,只能任凭他们拿捏,几乎被他们骗光了祖产,还要被几个表姐表妹取笑、捉弄。 甚至于后来,表姐忌惮她容貌过盛抢了自己的好姻缘,与五皇子商议,将她送进宫里,外祖母为着家族荣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竟是顺手推舟,未帮她说一句话。 外祖母自然打了好算盘。 以穆清朝的容貌,进宫必是盛宠,她是沈暮迟送进去的,到时候自能成为沈暮迟的助力,等她帮沈暮迟夺了帝位,再将自己的亲孙女送进宫,成为南明皇后,母仪天下。 届时,所有的荣耀和富贵都是他们钟家的。 而穆清朝,落一个妖妃的名声,也可以卸磨杀驴了。 前一世,他们的确是这么做的。 那个时候,穆清朝恨啊。 自己父亲也曾官拜三品御史,祖辈更是挣下了累累家业,皆被外祖一家连哄带骗地诓走了。 他们要钱给钱,要田地给田地。 但凡是他们说的,母亲从来没有不应的,想的无非就是,他们几个妇孺没有依靠,以后穆清朝的婚事还要靠外祖一家做主。 舅舅在朝中走动,官拜首辅,位极人臣,身边多的是王孙公子,青年俊杰,自是想着他们能多留意些,帮穆清朝寻摸一个好亲事。 一个母亲,最大的心愿也不过如此。 可是,母亲这唯一的心愿也化为泡影,换来的却是被送进宫陪在一个将死的老头身边,成为他们钟家上位的垫脚石。 进宫那日穆清朝和母亲抱头哭了一场,那时候的她,恨不能生吃外祖一家的肉,喝他们的血。 可是如今想起来,倒觉得自己太傻了。 瞧瞧皇家,兄弟间尚且能够兵戎相见、自相残杀,她当时又怎么会觉得几个舅舅舅妈对她有几分真心呢? 又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外祖母身上呢? 一切,都是自己活该。 天终于亮了。 喊杀声也渐渐停了。 蔷薇稳了稳心神,起身出去看看情况。 “啊……” 不多时,殿外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怎么了?” “怎么了?” 殿内的人听到声音纷纷出去看,却都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去。 只见门口血水横流,凝结成了冰,从朝云殿而过,一望看不到尽头,门口的树上,倒挂的竟都是血色的冰晶。 门前躺着几个宫人,皆是被刀刺破了肚子,肠子、脏腑流了一地,也被冻成了冰,被大雪半掩着。 宫殿的大门上有逶迤的血手印,显然他们昨晚是想要敲门进来的,却被人从身后终结了性命。 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焦的气味儿,久久不散。 “唔……” 春芽终于忍不住,倚着树上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娘娘昨晚为什么要她们把门钉死了,若是这些人真的推门而入,只怕她们谁也活不了。 还好,还好,她们熄了灯装成没人的样子,又将门封死,才算逃过一劫。 纵然已经见识过一次了,穆清朝却仍免不了胆战心惊。 片刻回神后才对着蔷薇道:“你出去打听打听情况。“ 不出两个时辰,蔷薇回来了。 “都打听清楚了。”蔷薇道:“听闻昨晚,五皇子在首辅大人以及一众臣子的拥护下成功捉拿‘贼人’。” 说来可笑,曾经何等尊贵的天潢贵胄,一夜之间就成贼人了。 “还有镇国公主出面作证,称先帝在世时曾有将遗诏托付于她,遗诏里清清楚楚写着,传位于五皇子殿下。”蔷薇接着道。 这话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纵然先帝与镇国公主姐妹情深,但是为什么要将一个遗诏交付给一个公主? 只可惜成王败寇,对此有异议之人已经死在了昨夜,沈暮迟已经灵前即位,想来马上就要择日登基了。 还真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啊。 蔷薇余惊未定道:“昨晚上死了好些人,福临宫里,嫔妃和一些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关在一块儿,有些不听话的,直接就被砍杀了。 灵溪宫的淑妃和晓棠轩的万贵人还有玲珑小公主,都死了。” 这些人可是前几日还能在宫中时常见着,那时候还鲜活得很呐。 春芽胆子小,一听到这话,才刚刚恢复的脸色又白了下去。 片刻又暗自庆幸了一下:“还好,娘娘未卜先知,让咱们捡回了一条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必有后福?” 穆清朝听到这个话,却叹了一声:“更难的,还在后头呢。” 春芽的笑容还未扬到嘴角,听到穆清朝冷不丁这么一句话,又渐渐僵了下去。 “宫乱都已经结束了,娘娘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 不用穆清朝回答,几日后,便有了答案。 前朝后宫,开始有人请书“诛妖妃”! 当然,那妖妃便是穆清朝。 这一世和前一世有些不同,这一次先帝毕竟不是死在她的房中,百姓和百官到底对她宽容些,没有前世那么民怨载天。 所以这一次,最先跳出来的,是穆清朝的那位好舅舅…… 那位权倾朝野,有着从龙之功的首辅大人,钟鸣。 是生是死现在才能稍见真章。 第3章 诛妖妃 前一世,先帝驾崩之时是和穆清朝在一块儿,四周无人,前朝后宫,民间四野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死在了穆清朝的床上。 说穆清朝是狐妖转世,吸人精气、勾人魂魄。 谣言传得离奇又香艳。 一时间,群情激奋,人人喊杀。 舅舅,哦,不,钟大人,也就跟在百官后头顺水推舟。 这一次,穆清朝主动避祸,又在先帝死后极力压低存在感,在先帝灵前该跪拜跪拜,该哭灵哭灵,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再加上,她还有沈暮迟这个“好大儿”,想动她、敢动她的人自然大打了折扣。 于是钟大人就先跳了出来。 穆清朝心知肚明,送自己入宫这事,钟大人心头不磊落,他怕她坐稳了太后之位,一步步做大,最后威胁到他。 虽然这种可能性极低,但是钟大人能坐上首辅之位,自然心思缜密,百密又岂能一疏,让自己腹背受敌? 既然穆清朝现在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便杀了,永绝后患。 但是钟大人话说的漂亮啊,嘴上说的都是大义灭亲,正义凛然的话。 再加上自穆清朝入宫以来,先帝也的确日日沉溺于她的房中,不事早朝,荒废朝政,朝中已有诸多不满者。 先帝在世,骂穆清朝的奏折就没停过,如今先帝去世,无人护她,再加上有钟大人带头,其附和之声,可想而知。 穆清朝知道外头的传闻沸沸扬扬,她却格外冷静,坐在自己的寝殿,一笔一笔细数着自己的身家。 这一年呆在先帝身边,赏赐不少,加在一起也算一份薄产。 穆清朝分成了三份,其中的一份,是给这殿中的下等丫鬟、粗使奴婢、太监宫女。 他们跟了自己一年,也算安分,若不在她宫里当差了,约莫也是调到其他地方,或许分不到什么好差事,到底受不了太大牵连。 临了自然该给一份银子,也不枉费他们跟自己一场。 第二份,是给春芽和蔷薇。 “娘娘,您这是……”春芽看着穆清朝递过来的银子,有些不解。 穆清朝道:“这钱,你们姑且拿着,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们就拿着钱想法子出去。 当初我在先帝身边的时候,与他跟前的李公公关系不错,你们找找他,或许他能帮得上什么忙。” 听到穆清朝说这些,倒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 春芽的神色动了动,当即喊了一声:“娘娘……” 未等春芽说话,穆清朝先道:“给你,你就先拿着,这是命令!” 说罢,她又将最后一份塞在了春芽的手中:“你若能出去,便将这些银子也一并带出去,给我母亲和弟弟。 告诉他们,跑,跑得越远越好,不必想着救我,也不必送我最后一程,我不会怨他们,只要他们活命就好。” 穆清朝重活一世,只有三个愿望。 第一个,保护好身边的人,第二个,活下去,第三个,好好儿地活下去…… 若是后两个太难实现,至少第一个,她拼了性命也要完成。 第二日清晨,蔷薇急匆匆闯进来。 “娘娘,陛……陛下让你去福临殿一趟。”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春芽和蔷薇都面露了难色,前朝“诛妖妃”的声音喊得震天响,陛下此时叫她去福临殿,还能为了什么? “娘娘……”春芽捏着穆清朝的手。 穆清朝却拍了拍她:“你别怕!” 她看着蔷薇:“来,你给哀家梳妆,要端庄一点。” 她自称的是“哀家”,还要端庄,就算死,她也以太后的名义死,而非“妖妃”,纵然天下人都这般叫她,她也要认定,她就是一国太后! 蔷薇给穆清朝换的是一件月白色暗花云锦裙,外头罩了一件莲青色大氅,梳流云髻,鬓边钗了碧玉玲珑的步摇。 应穆清朝的要求,格外端庄。 只有那行走间,钗在鬓边的步摇一步一动,尚能看出几分少女的灵动。 梳妆完毕,穆清朝长舒了一口气,推开了朝云殿的门。 屋外还下着大雪,她举着一把青伞,她略略将伞移开,看着前头。 今年倚梅园的梅花似乎格外地红,也不知是不是被鲜血染过的缘故。 宫中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血腥场景了,该清理的也都已经清理了,白茫茫的雪落在梅花枝头,是红梅映雪,诗情画意。 谁又能想到,这里前几日才经历一场厮杀呢? 穆清朝抬眸,远处是寒光霄岭、日暮苍山,纵然几分萧条也是江山如画。 只可惜,这样好的景色,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了。 前世,她死的时候被关在诏狱,阴暗而腐臭,连何年何月都不知。 后来看史书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死的时候竟恰是南明的新年夜。 也不知彼时自己的尸身挂在城楼上,有没有给当夜除夕的烟火增添几分丽色。 正想着,忽见前面一个撵轿慢慢悠悠而来。 撵轿上的人一袭烟霞色撒花织锦长裙,外头是香妃色挑金线牡丹纹斗篷,斗篷镶了一圈白白的雪狐毛,更衬得肤白若雪,俏丽娇媚。 她撑一把梅花伞,半倚在撵轿上的身姿几分慵懒。 见到穆清朝,她才将伞面微微移开,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语调几分调侃道:“原来是表妹啊,许久没见,别来无恙啊。” 穆清朝捏着拳头,手指嵌进肉里,有尖锐的疼痛传来,也只有这疼痛,才能让她保持些许清醒。 这人不是别人,恰是她的表姐——钟楚楚。 那个联合五皇子将她送进宫的人。 是了,史书上记载,五皇子沈暮迟称帝,第一件事就是迎钟楚楚进宫,封妃位,赐玉霞宫,恩宠无边。 穆清朝想起史书上的一字一句,面上却不变颜色,只声音清冷一字一顿道:“玉妃娘娘错了,哀家是太后,按宫中规矩,你得下轿行礼,尊一声母后。” “母后?” 钟楚楚听到这话,眼角漾起一片笑意,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玉手半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 “穆清朝啊穆清朝,进宫一年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是,这么蠢!” 第4章 哀家,是南明太后! “你该不会真以为陛下会认你这来路不明的母妃吧?” “这荒诞的称呼,只会让陛下觉得耻辱,你猜,他现在手头有了足够的权利,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就是除了你!” “下贱的蝼蚁,死到临头了,还做着春秋大梦呢!” 钟楚楚心里是讨厌穆清朝的,没别的,只是因为穆清朝曾经心仪过沈暮迟。 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的情敌呢? 更何况穆清朝她凭什么?她没家世没背景,而自己的父亲官拜首辅,这样的女人也配做自己的竞争对手? 可偏偏,穆清朝又实在漂亮,漂亮得让她嫉妒。 钟楚楚说着话,从撵轿上下来,一步步走到穆清朝跟前。 她伸出手指,抓住穆清朝的下巴,一双眼睛打量着她,像是打量一件商品,带着上位者绝对的优越感。 “不得不承认,你的确生了一张好面孔。” “不过,漂亮脸蛋笨肚肠,死也算死得不冤。” “你不妨求一求本宫,看在你与本宫也算姐妹一场,本宫可以到陛下跟前儿替你说两句好话,帮你留个全尸。” 钟楚楚笑得灿烂,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似乎正等着穆清朝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苦苦哀求。 “呵!” 偏偏,穆清朝笑了一声。 “你笑……” “啪!” 钟楚楚一句“你笑什么”还未说出口,一个巴掌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声音极大,落在人的脸上,又脆又响,就连穆清朝身后的春芽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楚楚脸都麻了,片刻的错愕之后才回过神来。 “穆清朝,你疯了!” 尖叫声让身周的雪花都颤了三颤。 钟楚楚扬起手,就要回手。 可是穆清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淡而清冷,却带着一种说不透的威压。 她说:“这一巴掌,是为先帝打的,先帝殡天还未过百日,你作为宫中后妃,不守国丧,穿红着绿、浓妆艳抹。 打你一巴掌都是轻的,若是闹到陛下面前,只怕钟大人也要受牵连。” 钟楚楚听到这话,神情一愣。 “哪……哪有这么严重?你少……少在这危言耸听了。” 的确没有这么严重,若按照礼制,三年不应考、不做官、不婚娶,但是这天下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再说了,如今天下四分五裂,连连战乱,南明据守长江以南,守着这富庶烟花之地,从皇室到民间纵情享乐,也说不上是礼崩乐坏,但早就没那么注重繁文缛节了。 可是这些话,被穆清朝如此郑重地说出来,那眼中自信笃定之色,根本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甚至连钟楚楚都有了片刻的犹豫。 然而下一刻…… “啪!” 一个巴掌落在了钟楚楚的另外半张脸上,同样的力道,同样的清脆…… “穆清朝!” 钟楚楚回过神来,她竟是着了穆清朝的道! “这一巴掌,是为南明打的。”穆清朝道。 “哀家是太后,你是嫔妃,你见了哀家,不下跪,不行礼,言行无状,南明皇宫容不下这样不知规矩的嫔妃!” 穆清朝这顶帽子扣得极大。 但是此时的钟楚楚压根儿不吃这套,她满脑子都是,她被打了。 她被打了,她被打了…… 她堂堂首辅千金,南明皇妃,竟是被穆清朝这样的贱人两次羞辱。 她脸都气到变形了。 “来人啊,给本宫把她拿下!” 钟楚楚指挥着身后的一众宫人。 那些丫鬟和太监们听令,竟然真的要冲上来捉穆清朝。 春芽和蔷薇见状,上前便要将穆清朝护在身后。 反正现在这个时候了,生死尚未可知,要拼便要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春芽和蔷薇不怕。 “我看你们谁敢!” 然而这个时候,却是听到穆清朝一声断喝。 她声音朗朗,带着一股压人心弦的威严,让人无法忽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穆清朝看了过来。 却见她挺了挺脊背,望着这些人目光沉沉,一字一顿道:“哀家,是南明太后!” 一句话,叫人心下一沉。 钟楚楚不服:“你算什么太后?荒诞的笑话,说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圣旨是先帝下的,难不成,玉妃娘娘觉得先帝荒诞?“穆清朝抬眸看向钟楚楚。 钟楚楚心中一颤。 “谁……谁这么说了?“ 穆清朝转头看向了她身后的那些仆人:“你们可弄清楚了,让哀家成为陛下母妃,是先帝的旨意。 陛下也从未说过废太后的话,陛下一日没说,那哀家就是一日的太后。 玉妃娘娘不怕,她身后有钟首辅,有权势滔天的母家,你们可有吗?这大不敬的罪名,你们担得起吗? 南明的太后,陛下的母妃,你们动得起吗?” 穆清朝这几句话说得妙极了。 一是暗示,钟楚楚仗着母家权势,便可目中无人,以下犯上。 如今陛下刚刚登基,根基本就不稳,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了,自够钟楚楚喝一壶的。 二是离间。 意思是,钟楚楚自己不怕,便让这些下人们去以下犯上,是不顾他们的死活。 到时候陛下真的追究下来,钟楚楚仗着母家的权势自可全身而退,但是他们呢?只能成为牺牲品。 下人们也不傻,听到这话,便踌躇着不敢向前了。 穆清朝瞧着没人上前,笑了一声。 带着春芽和蔷薇就走了上去。 钟楚楚捂着一张疼痛的脸,望着穆清朝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一双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她望着穆清朝的背影道。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叫你去福临宫吗?是我父亲上了折子,要废太后,你又能得意得到几天? 你就等着看着,我们谁笑到最后!” “是么?”穆清朝回头。 她看着钟楚楚,竟是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与钟楚楚的昭昭恨意不同,她是满眼的淡然和随和。 她说:“那我就等着看啊。” 说完,便转身朝着福临宫去了。 穆清朝想打钟楚楚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现在,终于遂了多年的心愿,那就不算是白活这一世了。 她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的她,每一笔都是赚的。 第5章 我能解陛下燃眉之急 太监帮穆清朝推开了福临殿的门。 阳光从殿外照了进来,落在高位上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穿着常服,正伏案批改着奏折,隔着远,看不清容貌,却能感受到通身的气度,萧疏轩举、气宇无双。 穆清朝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舅舅府上,一瞬间,惊为天人。 而此时的她却不敢多看,“噗通”一声,跪得虔诚。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她口中高唱,端的是无边的敬畏。 沈暮迟听到这话,有些愕然的抬起头来。 她看见跪在地上的少女,似乎有些微微的战栗。 她穿着莲青色的衣衫,妆容也化得老气,若是寻常女人,这般打扮必然没了颜色,奈何,她容貌太盛,倒偏有别样风情,加上眼角一丝忧愁,偏倒惹人怜爱。 沈暮迟恍然记得,一年前,是他护送她的轿子进宫的。 彼时的小姑娘掀开一角轿帘,露在外面的眼睛湿漉漉的,她打量着这四方宫墙,满脸的不安与害怕。 像是一只面对危机的小鹿。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叫他:“殿下。” 大约是害怕不说再也没有机会了,她鼓足了勇气颤抖着声音对沈暮迟道。 “一年前的秋日宴上,民女曾见过殿下一回,殿下可有印象?” 沈暮迟微微迟疑了一下,看着她的脸,却着实是想不起来。 她看着他的神情,约莫也猜了七八分,只是凄楚地笑了两声:“殿下身份贵重,当日亦是众星拱月,自然记不得角落里的民女了。” “可是,殿下……” 穆清朝说着话,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一年的时间民女却对殿下时时挂念,民女知道,今生是不能了,若是有来世,来世,殿下能不能……” “穆姑娘。” 沈暮迟打断了穆清朝的话,他已经不用听后面的,已经能够猜到了。 从小到大,类似的话,他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回了。 他只道:“穆姑娘,你看前头,就是皇宫了。 我父皇是天子,整个天下最尊贵的男子,他能给你旁人都给不了的尊荣富贵,比我强了不止百倍千倍。 穆姑娘此番进宫是享福去了,以后就是我见了你还得叫一声母妃呢。 像刚才那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对姑娘你不好。” 他表面上像是为她着想,说的却是无情的话。 穆清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暗了暗,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他们已经没有缘分了?什么前世今生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不过是马上进宫了,想着有些话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她只是想要有个念想而已。 他若能说两句好听的话,以后深宫寂寂,孤苦绝望之时,想着今日,或也能得一二慰藉。 可就是这点子念想,他也是不肯给的。 沈暮迟,天生就是这样凉薄的人。 就比如现在,他看在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他明知她是无辜的,明知权利是男人之间的战争。 他却不得不对一个女人下手。 一年前送她入宫如此,现在,要她性命亦如此。 “你……” “陛下不能杀我。” 可是沈暮迟刚刚开口,却见穆清朝忽然抬起了头。 她望着他,脸上明明带着恐惧,可是一双眼睛却格外坚定。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话,可是她说出口的却不是哀求,而是肯定句。 既然她什么都知道,沈暮迟也就懒得多费口舌,只冷了心肠道:“朕要杀你,容不得你说,能是不能。” “可让我成为陛下母妃的圣旨是先帝下的。 纵然我德不配位,不配做陛下的母妃,但这毕竟是先帝的意思。 先帝刚刚驾崩,陛下在夺嫡之争中已经杀了同胞兄弟,也清理了不少参与党争的臣子,才几日,又公然违抗先帝的意思,诛杀母妃。 我南明以孝治国,难道,陛下就不怕寒了百姓的心吗?” 她真的好大的胆子! 夺嫡之争,诛杀同胞…… 这些话就算是前朝大臣也不敢随意谈及的,她一个女子,怎就大喇喇地说了出来? 沈暮迟看着她,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看起来娇娇怯怯,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却是声音朗朗,不见半点犹豫。 是真的胆子比天大,还是太蠢了,压根儿不知道,这是忌讳? 可不管是什么,穆清朝都说中了他的心事。 虽说封锁了消息,但是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百姓们到底对夺嫡之事颇有微词。 为了皇位,自己的亲兄弟都敢杀,少不得给人留下一个薄情寡义,为了权利不择手段的印象。 若是此刻再杀穆清朝,只会坐实了百姓们这种言论。 可是不杀么…… 钟首辅主动上的折子,拥护的声音不在少数,还有一个镇国公主也有意无意地说起了,此等祸害留在将来遗患无穷。 沈暮迟正在较量中,却听穆清朝道。 “我知道陛下在烦忧什么?” “你知道?”这叫沈暮迟觉得好笑,他所烦忧的,她一个后宫嫔妃知道什么? 不过他还是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那你倒是说说看,朕所烦扰的是什么?” “陛下担心,有人功高震主。” 简短的一句话,不过十来字,却叫沈暮迟瞳孔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了穆清朝。 穆清朝却浅浅一笑:“或许我有拙计,能解陛下燃眉之急。” ** 此时的玉霞宫门口,钟楚楚站在门外,焦急地来回徘徊,目光时不时地往远处望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旁的小丫鬟抱琴有些担忧道:“娘娘还是回屋里等吧,这里风大,没得着了凉就不好了。” 钟楚楚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啧”一声。 抱琴见状,不敢说话了,连忙退了下去。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从远处来。 钟楚楚一看到这个太监就满脸的欢喜,这是她派去福临宫打探消息的。 她连忙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穆清朝她下狱了吗?什么时候问斩啊?” “啊?” 小太监的脸上有过一瞬间的尴尬。 “没……没有得到要处斩太后娘娘的消息啊。” “什么?”钟楚楚的脸色一变。 却听小太监怯怯道:“陛下只是叫太后到福临宫议事,太后在里头呆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也是欣喜的,没看出来要问罪的模样啊,这会儿,估摸着也已经回朝云殿了。” 第6章 当寡妇,是喜事啊 钟楚楚的表情近乎狰狞,看得周围的下人都一阵心惊。 “怎么……怎么会?爹爹都上折子,陛下怎么还迟迟不肯对穆清朝下手?难道是舍不得吗?” 她说着话,看着身边的丫鬟。 “抱琴,走,我要给爹爹传信,若没有爹爹,他又哪来如今的皇位?这才几日,难道爹爹的话就不好使了不成?” 钟楚楚被丫鬟搀着,正要往宫里走。 却见前方又一个太监急急忙忙赶了上来。 钟楚楚认得他,他是沈暮迟身边的禄公公。 此刻,禄公公正满脸喜色冲着钟楚楚一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了。” 钟楚楚脸上一愣。 “公公,何喜之有啊?” “陛下传令,今晚要来娘娘宫中。” 可还真是天大的喜事啊,钟楚楚脸上的愤愤之色在刹那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欣喜。 “公公当真?” 禄公公却道:“瞧娘娘这话说的,陛下让老奴来传话,老奴还敢张嘴乱说不成?” “是,是了……” 一瞬间的欣喜让钟楚楚高兴得都快找不到北。 “抱琴,快!” 她看着身后的丫鬟,丫鬟很懂眼色,塞了一个荷包在禄公公手中。 禄公公一掂分量,心满意足。 “如此,老奴就不叨扰娘娘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娘可得好生打扮才是。” “对,对,还得打扮。” 等禄公公一走,钟楚楚就抓住旁边抱琴的手:“快,给本宫梳妆。” 她脚步匆忙,高兴得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一旁的丫鬟们见状,自然乐意说些好听的话,讨她高兴。 抱琴说:“恭喜娘娘了,陛下第一个来的就是我们玉霞宫而非淑月宫,看来是心里真的有娘娘你了。” 钟楚楚脸上有过得意的颜色:“那还用说?” 沈暮迟称帝后,想往他身边塞人的当然不止钟家,镇国公主那头还有一份儿。 而且镇国公主生性霸道,仗着夫家有兵权,她的女儿事事都要压钟楚楚一头,进宫后,钟楚楚是妃位,她女儿就得是贵妃。 本来钟楚楚憋闷着一口气,谁料,沈暮迟最先临幸的却是她。 一时间,钟楚楚便觉得是自己胜了,凭她什么位分,皇上的心在谁那儿才是最实在的。 “那娘娘,咱们还需要给老爷写信吗?”一旁的抱琴又问道。 “你傻啊,这天下男子谁喜欢自己的女人一有事就找娘家告状的?这不是摆明了把陛下往外头推吗? 不仅如此,还得让爹爹别因此事和陛下起了干戈,万一到时候陛下又不来了怎么办?” 这会儿,钟楚楚倒是拎得清了,比起仇恨来,她心中更看重的是沈暮迟。 等她抓牢了沈暮迟的心,还怕收拾不了一个穆清朝? 这么想着,钟楚楚拉着抱琴的手:“你去把本宫那件金丝白纹裙拿来,眼下先帝新丧,还是素淡点好。” “是。” 抱琴恭恭敬敬领了命。 另一头,穆清朝似乎心情大好,正在对镜梳妆。 她给自己换了一件藕丝琵琶袖短袄,穿了月牙凤尾罗裙,钗了紫鸳花发钗,嘴里还哼着歌。 春芽和蔷薇都知道,穆清朝极爱惜自己的容貌。 本来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 莫说穆清朝本就生得花容月貌,就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落个中人之资,也只恨不能每日捧着镜子瞧个够。 只是穆清朝进宫后就很少有这样揽镜梳妆的心思了。 “太后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去什么地方吗?”蔷薇在一旁问。 “我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打扮这么漂亮除了自己欣赏,怎么好让外人瞧见?”穆清朝如是答道,脸上的笑容不减。 蔷薇和春芽却听出了一丝苦涩。 是啊,她们小姐明明这么漂亮,年纪轻轻便没了丈夫,她才不到十六岁啊,这寂寂深宫里,纵然容貌倾城又给谁看呢? 这漫漫人生,一个人孤苦伶仃,又该如何熬呢? 穆清朝看着镜子里倒映出了春芽和蔷薇的愁容。 “你们这是怎么了?”穆清朝问。 “我……” “我们……” 蔷薇和春芽支支吾吾,却不知道怎么说。 穆清朝脸上有过一丝不耐烦“啧”地一声:“到底怎么了?快说!” 一听到这话,春芽最先掌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们到底是和穆清朝一起长大的,心事藏不住,春芽只苦着脸道:“奴婢只是想到了往后……往后太后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如今死不了,自然是好好活啊。” “可……可是您可是要守一辈子寡了呀。” “守寡是喜事啊。” 春芽:“嗯?啊?” 她脸上的愁容尚在,仰着一张惊愕的脸看向穆清朝,模样还有几分滑稽。 太后她……她说,守寡是好事? 太后莫不是伤心过度,魔怔了? 这世上哪有还巴不得守寡的女人? 穆清朝说:“你看那些后宫中的女人,成日对着一个男人做小伏低,掏空心思地百般讨好,还得争风吃醋,和形形色色的女人打擂台,多累啊。 你看我,自由自在,有吃有喝,还能占着一个太后的头衔,这世上有比这更爽快的事吗?” “啊?” 春芽一时听愣。 “可……可您要关在这宫里一辈子,平白蹉跎了呀。” 穆清朝:“巧了,我刚好不爱出门。” 春芽:…… 她是不是也魔怔了?竟然觉得太后说得……很有道理? “可……可是……” “好了。” 春芽还想说什么话,被穆清朝打断了。 “你看外头的雪景正好,你陪我在院子里走走吧。” “诶。” 春芽连忙应下,心中责怪自己,自己可不是魔怔了吗?太后遇到这么大的事,自己不忙着想法开解,还一个劲儿往她伤口上撒盐。 真蠢! 她连忙想办法转移穆清朝的注意力。 “奴婢这就为您拿斗篷去。” “不用了,我就这么出去。”穆清朝道。 “啊?”春芽一愣:“太后,外头冰天雪地的,您就穿这么一件短袄抵挡不住。” “无妨。” 穆清朝异常固执,不等春芽和蔷薇说话,自己先从矮榻上起身,撩帘走了出去。 “娘娘……” 春芽和蔷薇见状见面跟上。 外头是真的冷啊,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身上这点子衣裳根本不顶事,身子一会儿就冻僵了。 蔷薇扛不住,拿手在嘴边哈气,一边道:“太后,咱们进去了吧,您穿这么单薄,一会儿该感冒了。” 可是蔷薇的话刚说完,下一秒,却见穆清朝褪下了外头的短袄,只剩下一件中衣站在雪地里。 “太后!” 春芽和蔷薇都惊了一跳。 这么冷的天气,太后这是不要命了? 第7章 竟被那个贱人耍了 另一头的玉霞宫更是兵荒马乱。 “去催一催小厨房,看看甜汤好了没有?” “蜡烛点亮一点,陛下晚上看书,可别坏了眼睛。” “抱琴你看看,本宫是戴这支钗好看,还是这支钗好看?” 钟楚楚拿着两只发钗对着镜子比划着问身后的丫鬟。 抱琴的嘴畔含笑:“娘娘花容月貌,戴什么都好看。” 钟楚楚听到这话,得意一笑:“这是自然。” “老爷和夫人也知道了娘娘的好消息,都替您高兴呢。”抱琴一边在钟楚楚身后给她梳着头发一边道。 钟楚楚扒拉着面前首饰匣子里的首饰,嘴边笑意不减:“是啊,爹爹和娘亲唯一的心愿便是本宫能早日怀上皇嗣,这样咱们钟家才能永盛不衰。” “陛下对娘娘情有独钟,皇嗣不过是迟早之事。”抱琴只捡着好听的说。 这话算是说到钟楚楚的心坎里,私心里也觉得那不过是触手可及的事。 “等本宫诞下皇子,那便是往后的太子。” 钟楚楚说到此处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到时候,本宫再好好而收拾那个贱人,一定要让她尝尝千刀万剐、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一想到今早的掌掴之辱,钟楚楚心中越发地恨,穆清朝这样的卑贱身份竟然如此对她无礼,她凭什么? 等她抓牢了沈暮迟的心,在这后宫站稳了脚跟,要弄死一个穆清朝不过像是捏死一只蚂蚁。 到那时,她再把之日只恨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然而,恰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太监急急惶惶地闯了进来,行为有些莽撞,一不小心撞了桌子,惹了“丁零当啷”地一片响声。 他脸上的仓皇之色与整个玉霞宫的一片喜庆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格外地破坏气氛。 还未等钟楚楚说话,她身后的抱琴先呵斥了起来。 “干什么?这着急忙慌的模样,冲撞了娘娘,你担得起吗?” 那太监身子一扑跪在钟楚楚脚边:“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娘娘饶命……” 钟楚楚不快地别过头,刚要发难,看着那脚边的小太监好似有几分眼熟的模样,似乎在陛下的身边见过。 她按下不耐,问道:“公公有什么事吗?” “娘娘,陛下让奴才传话,他今晚……来不了了。” “什么?” 钟楚楚的脸色登时垮了下去。 “来不了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来不了了?” “陛……陛下本打算来玉霞宫的,可是半……半道上听闻太后忽然晕倒,人事不省了,陛下孝心情重,折道便去了朝云殿。 陛下不忍心娘娘苦等,所以特差奴才来通传娘娘一声。 娘娘早些歇息吧,今夜不必等他了。” “啪。” 小太监的话刚刚说完,便觉得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冷冰冰地,砸得生疼。 随着那东西“叮咚”落下,他才看清,是一支发钗。 再抬头看玉妃娘娘时,只见她面色铁青,一只手扶在梳妆台前,全身都在发颤。 “什么孝心情重?陛下难不成还真跟那个贱人有个母子情深不成吗?” 钟楚楚气狠了,一时口不择言。 小太监吓得不轻,低着头颤声道:“娘娘说的这些奴才也不知,奴……奴才只是负责传话,这些都……都是陛下的意思。” 钟楚楚都快要被气疯了。 “滚!” 小太监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句“奴才告退”走得屁滚尿流。 恰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小丫鬟端着甜汤上来。 她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可又怕办错事到底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娘娘,甜汤熬好了,陛下还未来,现在摆上桌,会不会凉了?” 话刚刚说完,便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小丫鬟对上钟楚楚的目光,像是刀子似的,一时间战战兢兢,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啊!!!” 忽然的一声尖叫,让众人的心肝皆是一颤。 钟楚楚一扬手,直接掀翻了小丫鬟手上的甜汤。 滚烫的甜汤泼了小丫鬟一身,疼得她龇牙咧嘴,偏偏却是哼也不敢哼一声。 “早不晕倒晚不晕倒,偏偏这个时候晕,她故意的,故意的,她就是存心和我作对!”钟楚楚的声音尖利又疯狂。 只有抱琴也心疼主子,跪在她的面前:“娘娘给老爷写信吧,让老爷上折子,杀了那个贱人。” “写信?写什么信? 陛下今天上午召她进福临宫人人皆知,今天下午便传了圣旨,说什么不敢违逆先帝,重礼法,依旧尊那贱人为太后。 当时爹爹没说什么,现在还能临时反悔不成?” 钟楚楚指甲掐进肉里,咬牙切齿道:“况且你要爹爹怎么说? 说原本想着陛下要临幸本宫,没成想如今半路折道,是以又想要那贱人性命吗? 这种话,你觉得爹爹说得出口吗?” 她如何都没想到,自己欢欢喜喜,竟然这么被穆清朝戏耍一场。 一个自己以前如何都看不上的下贱之人,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她。 不可饶恕! 抱琴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说了,偌大的玉霞宫,人人敛气噤声,安静得如同死了一般。 只有那一盏盏烛火将宫殿照得通明,摇摇晃晃却好似嘲笑。 ** 另一头的朝云殿内。 穆朝云躺在温暖床榻上幽幽转醒。 身下的锦被柔软舒适,炭盆里的炭火燃得通红,将整个屋子都烤得暖洋洋的,穆清朝只觉着昏昏沉沉的。 “太后,您醒了?” 春芽守在她的身边关切地问道。 “本宫方才晕倒了?”穆清朝问。 “是呀。”蔷薇在一旁道:“刚才陛下来过了,太医也来瞧过了,还好只是染了风寒,太医开了药,大约过几日便好了。” 蔷薇上前帮穆清朝捏着被角一边道:“听闻玉霞宫的那位砸杯子摔盘子闹得不可开交呢,太后原来是为了这个呀。” 春芽在一旁笑:“不过还真是解气,真想看看那位表小姐的脸,一定精彩极了吧。” 春芽说着这个话,蔷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解气是真的,可是太后往后也千万别再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了,还好没什么大碍,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就得不偿失了。” 穆清朝听着两个丫头说话,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才道:“春芽,去把炭火熄了。” 春芽一愣。 “啊?”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太后才刚染了风寒,这会子熄炭火吗?不是已经整治了表姐了吗,怎么还要……” “蔷薇,你去把窗户打开。” 穆清朝直接打断了春芽的话,转过头对蔷薇道。 “还有哀家身上的被子,太厚了,去换床薄一点的来。” 第8章 玉妃是灾星 “太后!” 春芽和蔷薇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都变了。 “快去,这是命令!” 穆清朝的脸色沉肃,语色严厉,带着上位者不可置喙的威严。 纵然春芽和蔷薇与她打小一块儿长大,但主子就是主子,主子的命令不敢不从。 春芽硬着头皮打开了窗户。 窗户一开,冷风便带着霜雪涌了进来,屋子里的温度骤降。 “太后这是在干什么呀?”春芽眼中含着泪:”您身上的风寒还没好呢,这么糟践自己,可是不要命了?” 穆清朝一只手攥着蔷薇给她换上的薄被,只觉得冷得牙齿打颤。 她却笑:“哀家这么做,就是为了活命。” 其实也不怪春芽她们着急,这里是古代,连青霉素都没有的古代,一个风寒都是要人性命的,更何况是像她这么来来回回折腾? 可是她们又哪里知道,她现在所处的境地,远比风寒要凶险得多。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没有背景没有权势,她只有她自己,想要在这后宫中活下去,想要保护好身边的人,那就只能舍得下一身剐,生生为自己拼出一条路来。 ** “听说,自从先帝驾崩,太后就病倒了,到如今都还没好呢。” “这还真是奇了,起初太医来瞧说只是简单受了风寒,可是这么多天了,那么多的药往朝云殿送去,却跟泥牛入海似的,半点用处都没有。” “听闻啊,是先帝在下头舍不得太后,想要带她走呢,太后从前便受宠,先帝爷就算是到了下头还放不下呢。” 宫墙下,几个粗使的宫婢手上托着东西,一边脚步匆匆地往前走,嘴上还压低了声音窃窃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宫婢听到这话,脸上闪烁一丝畏惧神色。 “宁姐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可不是我乱说的,各宫都传遍了,连陛下都着急了,说是要请钦天监来看呢。” “陛下?”那年纪小的小丫头纵然心里害怕,但到底压不住好奇问道:“陛下和太后又不是真母子,何至于这般着急?” “那是咱们陛下重孝道。”旁边另外一个宫婢道。 “虽说如今朝云殿那位与陛下并无情分,但是毕竟是先帝的旨意。 陛下在前朝都说了,这母子情分是先帝给的,他不敢忤逆,如今先帝已经不在了,那他往后便将朝云殿那位当作自己的亲生母妃一般。” “可……” 可是陛下尊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女子为母妃,怎么总让人觉得别扭得很? 小宫婢胆子小,这句话到底没说出口,“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又换了一个话题问:“可是那钦天监真的能看出什么吗?” “谁知道呢?约莫明日就知道结果了。” 第二日,钦天监还真看出一些东西来了。 原来太后病倒不是在先帝驾崩后,是有人搬进了后宫之后。 太后,与人犯冲了。 听闻昨夜有七煞星动,红光蔽月,是有煞星降世,所以直冲对宫,太后娘娘凶星临对,且先帝驾崩,朝云殿阴盛阳衰,自然抵挡不住,病了下去。 末了,钦天监还说了一句“煞星凶猛,有撼动紫微之势,陛下得多加小心才是。” 这一句话,引得满朝哗然。 钟鸣作为首辅,文臣之首,自然最先问道:“那么,这位煞星究竟是谁?” 钦天监掐指一算:“朝云殿地处东南,它的对宫……玉霞宫……” “玉……” 钟大人噎了一下:“你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钦天监站在朝堂之上,双手握着牙牌,眼皮往上一翻,老神在在的模样:“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钟大人问下官,下官便将自己看到的如实相告罢了。 至于信是不信,那是钟大人的事。 抑或者,钟大人觉得自己可观天相,也可以自己去看。” “你……” 这个年头,会观天相的人凤毛麟角,是哪方势力都想招入麾下的幕僚,是皇帝都要敬重几分的稀才。 钦天监这般说话自有他傲慢的理由,也断定钟大人绝没有这样的本事,几句话堵得钟大人胸口发闷,他也无可奈何。 “行了。”座上的皇帝摆了摆手。 “那依爱卿看,此事可有解法?”他的目光看向钦天监。 “解法……倒也有。”钦天监答道。 “玉妃娘娘犯的是岁冲,若是臣没有猜错的话,玉妃娘娘属虎,虎兔相逢,还未至年关便已如此厉害,来年恐国有大祸啊。 只要玉妃娘娘这一年,不出门便好。 臣再到玉霞宫略加布置,也就妨碍不到别人了。” “陛下……” 钟大人听到这话忙站了出来:“这些不过是莫须有的事情,臣以为……” “钟大人。” 可是钟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暮迟打断了。 “国之根本与令爱一年不能出门,孰轻孰重?”沈暮迟看着钟鸣问道。 钟鸣顿了一下。 这种事,还用想吗? 只听他道:“与国本比起来,玉妃娘娘之事,自然,不值一提。” 沈暮迟的神色稍缓:“如此,便是了,既然事关国本,那便不能轻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便封了玉霞宫,让玉妃禁足一年,一年后,一切如常。 朕以及南明百姓都会感念玉妃所做的牺牲。” 沈暮迟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钟鸣还能再说什么? 不过是禁足一年而已,这一年,吃穿用度也不会短了钟楚楚。 如今的钟楚楚十七岁,一年后也不过十八,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影响。 钟鸣自然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和他撕下脸来。 就算钟鸣不愿,文武百官也会相劝。 如沈暮迟所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家都敬重神佛,没有人愿意拿南明的命数来和一个女子的一年时光交换。 这个亏,钟鸣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钟鸣咬了咬牙,朝着沈暮迟跪了下来:“微臣代玉妃娘娘叩谢陛下隆恩。” 沈暮迟垂下眼眸,眼底下藏着看不清的神色,一拂衣袖,语调清冷道了一声:“若无本奏,那便下朝罢。” 沈暮迟起身,眼底有过一丝晦暗。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一日穆清朝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陛下不可逼得太急,只要一年,但是一年却可以做许多事情,足够陛下站稳脚跟。” 这是那一日,穆清朝跪在福临宫里说的话。 “急于求成只会让钟大人警觉,临阵反扑便不妙了,就这般钝刀子杀人,趁他没反映过来的时候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掌心才是上计。” 一切都如同穆清朝所料。 先让沈暮迟假作恩宠,料定钟家急着让自己女儿有孕,便不会在其他事上多做纠缠。 接着再病倒,引出钦天监的言论,让钟楚楚禁足一年,也是打定了主意钟家扶持沈暮迟上位耗费了大量心血,绝不会轻易撕破脸。 折损钟楚楚一年也好过再重新扶持一个皇帝吧。 穆清朝不仅对朝局一清二楚,对他人的所求所想了如指掌,还能洞察人心,把控人心…… 这个女人,聪明得让人害怕。 第9章 天不救人,人自救 前朝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宫。 玉妃娘娘被禁足了…… 路过玉霞宫的时候还能看到,那宫门前带着刀站得笔挺的把守侍卫。 听闻玉霞宫不详啊…… 吓得下人们路过的时候都匆匆忙忙地走。 这件事出了之后,最高兴的莫过于淑月宫了,荣贵妃派人送了一柄桃木剑来。 嘴上说是桃木剑镇邪,其实还不是为了明晃晃地膈应人。 钟楚楚气得把宫里所有东西都砸了一遍。 “都说本宫不详,本宫生下来算命的都说了是大富大贵福星高照的命,哪里不详了?分明是有心人算计了。 陛下糊涂啊,怎么这都看不明白?”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却是大气都不敢出。 恰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太监的一连串的唱声。 “陛下赐玉妃娘娘东珠一对、锦缎百匹、玛瑙手钏十串、红珊瑚两株、玉如意一对……” 随着太监的唱声,一长溜宫人们托着赏赐朝着玉霞宫进来,满满登登站了玉霞宫一整个院子。 打眼望去,琳琅满目、珠光宝气,连人的眼睛都要亮瞎了。 偏偏钟楚楚不领情,抓起一串手钏就朝着宫人砸了过去。 “谁要这个了,谁要这个了?” “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陛下,是穆清朝啊,穆清朝那个贱人,是她故意装病陷害我的,陛下……”钟楚楚连哭带诉的模样瞧着倒是好生可怜。 送东西的是沈暮迟手下的大太监禄公公,他瞧了一眼那被砸的宫人,恰是自己的好徒弟。 禄公公到底是宫里的老人,行事沉稳些,跪在钟楚楚跟前儿道:“这些东西娘娘还是收着吧,是陛下的恩宠。 再说这御赐之物被娘娘砸了,陛下宠爱娘娘,自是不会说什么,若是被旁人瞧了,少不得要说娘娘一句持宠而娇了。 已经是这样了,娘娘平白坏了名声,又何苦来呢? 陛下是记挂着娘娘的,只是如今这情形不方便来看看娘娘,只等娘娘解了禁足,只有好一番柔情衷肠要跟娘娘叙的。” 禄公公这番话连消带打,瞧着是在安慰钟楚楚,实则压得她说不出话来。 钟楚楚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发泄不出来,憋得难受。 她闹也闹累了,终究绷不住,扑在桌子上“呜呜”地放声哭了出来。 ** 钟楚楚被禁足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朝云殿。 穆清朝得到消息的时候人都已经烧得糊涂了,迷迷糊糊地叫春芽和蔷薇把窗户合上,把碳烧起来。 春芽见太后终于“不犯傻”了,自然高高兴兴。 炭盆里的炭火烧起来,屋子里登时就暖烘烘的。 穆清朝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下去,窝在舒服的云被里整个人便惫懒了起来,打着瞌睡,又听着身边两个小丫头坐在一旁烤着火聊天。 “我看那钦天监也不怎么样嘛,太后的病分明是自己受了寒,却偏偏说灾星妨害。”春芽懵懵懂懂地道。 蔷薇却道:“可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玉妃刚刚禁足,太后便让咱们燃炭火了?为什么又偏偏是玉妃?” 一句话点醒了春芽。 “你是说……” 春芽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却被蔷薇一把捂了嘴巴。 蔷薇回头,看着穆清朝已经合了眼睛才算松了口气。 “我不过是瞎猜而已。” 春芽一把拉下了蔷薇的手:“可是太后怎么知道钦天监会说什么?难不成太后还认识前朝的人?” 蔷薇的神色讪讪:“我不是说了吗?瞎猜而已。” 春芽道:“说不定就是咱们太后吉人天相呢,和咱们玉霞宫作对的人都倒霉了,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呢。” 穆清朝躺在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却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觉得可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助?不过都是人的自救。 “陛下和我都很清楚,镇国公主和钟家扶持您称帝不过是看中您年纪小更好把控罢了。 可陛下宏图大志,岂能甘愿被他人操控成为提线木偶? 陛下眼下的燃眉之急,是不能让玉妃有孕,不能钟家掌控了皇嗣,否则将来外戚干政,江山不稳。” 当日,她跪在沈暮迟面前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沈暮迟忌惮又不善的目光。 这样的话说出口,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不是沈暮迟怒她大不敬将她赐死,又或者沈暮迟赏识她的胆识,看中她的计谋将她招入麾下。 不管哪种结果她都得搏一搏,搏,尚有一线生机,不搏,便是必死无疑。 还好,沈暮迟选择了后者。 也算在穆清朝的意料之中了。 沈暮迟是个有野心的人。 她曾看南明历史,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南明崇文帝,性寡凉薄,野心熊熊,为妨外戚干政,毒杀亲子。 毒杀亲子…… 短短四个字却让人触目惊心。 说起来钟楚楚也算是个命苦之人,外头看起来花团锦簇、万般恩宠,却不过是个钟家和沈暮迟博弈的工具。 三年后,沈暮迟和钟家的交锋达到了白热化,钟楚楚却浑然不知,自以为自己肚中这个孩子能帮自己巩固和沈暮迟的关系。 孩子出生,如钟楚楚所料,是个皇子。 钟楚楚满心欢喜以为得偿所愿,可是她哪里知道,这若是个公主还好,若是皇子,生来就注定是活不成的。 是沈暮迟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儿子。 看到自己儿子尸身的时候,钟楚楚心中的绝望可想而知。 可是沈暮迟对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哪里有过半分怜悯? 后来,在肃清外戚的斗争中,沈暮迟胜了,钟家败倒,他第一时间便是一根白绫赐死了钟楚楚。 那一生骄傲的玉妃娘娘,到头来也不过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亲手掐死自己的儿子啊…… 这是要多狠心的人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还好,这一世,穆清朝脑子很清醒,和沈暮迟这样的人,合作便是合作,决不能牵扯上感情。 摒弃情爱,她在纷繁复杂的朝局中为自己寻一线生机,既然要既定的肃清外戚迟早要来,既然沈暮迟忌惮钟楚楚怀上皇嗣。 那她就帮沈暮迟早作打算,从一开始就断了钟楚楚的侍寝之路,让那个原本就不被期待的孩子根本不会出生,可以不那么残忍和血腥,可以兵不血刃。 沈暮迟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又何其艰难。 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如此,穆清朝才算真正在沈暮迟面前展现一丁点价值,在这后宫才算真正有了容身之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下人的声音。 “奴婢/奴才,参见陛下。” 是沈暮迟来了。 第10章 朕是不是做错了 春芽和蔷薇见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却见沈暮迟一身玄衣已经转进了里屋。 两个人慌慌张张,转过头,却看见榻上的穆清朝已经挣扎着翻身起来了。 “民……民女见……见过陛下……” 穆清朝在外人面前太后架子端得很足,在沈暮迟面前却谨小慎微,自称“民女”。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她其实什么也不是,不过是沈暮迟见她有几分作用,暂且养在身边的一条狗罢了。 她不敢妄自称大。 就算是病到如此地步,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 只是她到底脱了力气,脚下绵软,一触地,整个人朝着前面倒了下去。 蔷薇和春芽正跪在地上,见状立即便要起身去扶。 沈暮迟却先一步抢在了她们前面。 沈暮迟到底有些身手,反映很快,一伸手便将她捞了起来。 穆清朝猝不及防却已经撞了他的满怀。 少女的身子软软的,带着点点茉莉的清香,那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不堪一折。 沈暮迟低头,就看见穆清朝抬起眼望向他。 不可否认,她真的很漂亮,纵然病中未施粉黛,却更有几分凄楚动人的模样。 她是天生的妖媚样,像是受伤无助的白狐,惹人怜爱的皮囊下是蛊惑人心的风情。 沈暮迟没来由地心池荡漾了一下。 却见穆清朝眼眶红红的,眼睛里都是惶恐和惊吓,她身子往后退缩,嘴里忙不迭道:“民女冲撞了陛下,民女该死。” 沈暮迟一瞬间回了神,意识还有些恍惚。 “无……无碍,你这病也是为朕染的,原不必下地行礼的。” “陛下……” 穆清朝拦住了沈暮迟的话,眼光看向了他身后的春芽和蔷薇。 “你们先下去吧。”她屏退了两个丫鬟。 “是。” 有些事,不必让每个人都知道,与虎谋皮,万分凶险,知道的越少便越安全,当着沈暮迟的面屏退她们也算是对她们的保护了。 春芽和蔷薇走了。 穆清朝推了推沈暮迟的胸膛:“陛下……” 沈暮迟这才意识过来,自己尚且和穆清朝保持着暧昧的姿势。 他迟疑了片刻:“那……那个……朕扶你去床上歇着吧。” “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陛下还是放开民女吧,民女可以走的。” “你我二人,何至于这么生分?” 穆清朝笑了笑,沈暮迟真正对她有映像也不过是上次福临宫见面的时候吧?什么时候就这么熟络了呢? 大约看到了她身上的价值吧,再生分的关系也可以熟络起来。 她坚持道:“陛下,您是皇上,民女是先帝的嫔妃,身份有别,还是小心为好。 您是皇上九五至尊,自然是无碍的,但是民女不同啊,民女身份微妙,时刻都得万分谨慎才行。 还请陛下顾念民女清白。”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沈暮迟能说什么? 他的指尖收了收,终究是松开了穆清朝。 却见她一步一步朝着床榻上走去,她两只脚打着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咬着牙关,短短几步路却走出了千里之遥的感觉。 还当真是固执…… 沈暮迟不由得又想起了当日送她入宫的场景。 那样的环境下,小姑娘还忍不住向他表露了心迹。 如今这般,或许也有置气的成分吧? 沈暮迟心中这么想着,却见她已经坐在了床榻上,羸弱地咳嗽了几声,约莫是方才走得吃力,脸上带着几分潮红。 看她这般,他心里又软了几分。 “这次的事情,多亏你了。”他语调也柔和了:“你为了朕生了这么大一场病,委屈你了。” 穆清朝摇头:“为陛下做事是民女的福气,民女不委屈。” “你想要什么赏赐?”他问。 穆朝云低着头:“为陛下分忧解难是民女分内之事,民女不敢要赏赐。 只是…… 民女已经离家一年多了,实在挂念家中母亲得很,若是陛下真想赏民女什么,就赐五十名精兵护送民女回家一趟吧。” 沈暮迟看着她这样,心里有几分意动。 想来,她就算心思如何缜密聪慧,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小女儿离家,哪有不想娘的? 沈暮迟的怜悯之心不多,但是这么点无伤大雅的怜悯,他还是给的起的。 “朕准了。”他道。 穆清朝听到这话,面上一喜,就要起身。 “民女谢陛下……” “行了,行了……” 沈暮迟见状,立刻上前拦住了她:“你我之前不必如此拘谨,如今你的当务之急还是养病要紧,养好了病,才能继续为朕分忧。” 沈暮迟说着话,还温柔还拍了拍穆清朝的肩膀,冲着她笑了一下。 穆清朝看着他这般模样,不得不承认,沈暮迟是好看的,这般一笑更是风清霁月、似水温柔。 但是她更清楚,这样的温柔脸皮下藏着一个怎样冷血的怪物,他向来只对有利用价值的人笑,这么一想便只觉得不寒而栗 ** 沈暮迟走出了朝云殿,外头等着的禄公公连忙跟上来,给他撑伞。 外头的雪还未停,沈暮迟抬头望着远处,大约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乌云如盖,天光晦暗,总让人觉得沉闷得很。 他说:“禄喜,你陪朕走走吧。” 沈暮迟从朝云殿慢慢地走,倚梅园的枝头落满了雪,灵溪宫宫门紧锁,太液池也结了冰…… 他记得,二皇兄是被他杀死在倚梅园里的,还有四皇兄,死在了太液池边,还有玲珑小公主…… 他们都曾是他的手足,如今魂魄已经不知飘零在了何处。 沈暮迟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人,此刻却不知为何生出了许多感慨。 “禄喜,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他问身边的禄公公。 “啊?”禄公公一时没反映过来。 “朕以前一直觉得,最重要的事情是要一直往上爬,要爬到最顶处,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要所有人在朕的面前俯首跪拜。 如今朕做到了,可为什么,又觉得没意思得紧呢? 你说朕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这么多血,亲情俱灭,成了孤家寡人,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沈暮迟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心中无端想起的是方才匆忙揽在怀里的姑娘。 想起送她入宫时,她如同小鹿般清透的眼睛,还有方才,她看着他那畏惧的目光。 禄喜听他这么说,心中大约明白了什么。 他跟了沈暮迟这么多年,自是将他的心思揣摩得明白,他很清楚,这是帝王一时的良心发现,分文不值。 于是他顺着沈暮迟的话道:“陛下是天子,心中想的是苍生,是百姓,肩上有重担,有大爱者,自然不必拘泥于这些世俗情感。” 这句话,为沈暮迟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 禄喜看到他稍霁的神色,便知自己的马屁拍到位了。 沈暮瞧着心情好似好了不少,只道:“走吧,回福临宫。” 第11章 让她死在外头 这几日的钟家格外地慌乱。 钟夫人急得很,整日催促着钟大人:“你倒是再与陛下说说呀,有这个时间在家里下棋,也不去宫里多跟陛下说几句。” 钟大人也着急上火。 “你还要我怎么说?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文武百官都帮他说话呢,你总不能让我为了你一个女儿,和满朝文武对着干吧?” “那……”马氏顿了顿。 “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我看你就是太软弱了,我钟家的女儿,岂能让他这般拿捏,老爷怎么就不给他点颜色瞧瞧?“ 钟大人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哼,给他点颜色瞧瞧?人家是君,你是臣,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什么君,什么臣的,要不是我们钟家,他算个什么?” 倒也不怪玉妃张扬跋扈、口无遮拦了,因为她娘的所作所为,与她是如出一辙。 “你说得倒是轻巧。” 却听钟鸣不耐道:“难不成我现在就去和他闹个君臣不合?你倒是想想这从龙之功来得容易不容易?为了这么点子事,到底值不值得? 难不成就为了楚楚这一年的自由就让我们钟家几年的筹谋付诸一旦?难不成还要我舍着这把老骨头,九死一生,再拼一个从龙之功出来?” 这点子事,不伤筋不动骨,到底是犯不上的。 马氏嗫嚅了一下:“那……那凭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如今咱们楚楚被禁足连沈暮迟的身都近不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淑月宫的先一步怀上龙种吗?” “那不能。” 钟鸣的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篓一扔,眼中微虚,里头藏着一抹算计。 “我的女儿不能怀上皇嗣,那头的自然也不能,凭她手握兵权,嚣张蛮横,我也自有我的法子。” 钟鸣和马氏正说着话,忽然有小厮匆匆来报。 “老爷、夫人,宫里头那边有人来传信了,说三日后太后娘娘要回府省亲,还请老爷夫人早作打算。” “什么?”马氏听到这话,忽然一股火气便涌了上来。 “这个祸害,她还有脸回来?” 这些日子马氏忙着为钟楚楚的事着急,都没来得及找她算账,她倒好,自己撞上来了。 “这个白眼狼,好吃好喝供着她,转个眼将我们楚楚害成这个样子,早知道如此,就该在她小的时候下药毒死她。 你回去告诉她,我们钟家不欢迎她回来,让她滚……” 马氏满腔怒火,一连串话跟连珠炮似的,却被钟鸣打住了。 “不,让她回来。” 马氏听到这个话,心下一惊。 “老爷……你还叫她回来干什么?我看见她都闹心,就让她死在外头才好呢。” 钟鸣回头看着马氏:“她要是不回来,又怎么能让她死在外头呢?” 他语气镇定,神色未变,只是看着马氏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老爷,您是要……”马氏登时醍醐灌顶。 此刻却见钟鸣笑了一下,却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唇上的胡须微微抖动了两下。 “我们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和沈暮迟撕破脸皮,自然,陛下也不可能因为我们在宫外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和我们撕破脸皮。” 马氏听到钟鸣这话,登时笑了起来。 “对对对,老爷说得极是,到底还是老爷您有主意。” 一想到害了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马上就要倒霉了,马氏心里便觉得快慰起来,似乎,连女儿被禁足的事情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她早看穆清朝不过眼了,一个早应该死了的人,也蹦跶得太久了。 三日后,穆清朝起了一个大早,春芽正在给她梳妆。 “太后想要戴什么簪子?”春芽站在她的身后问道。 穆清朝垂眸在首饰盒子里扒拉了一下:“就这个。” 穆清朝拿了一个海棠滴翠的碧玉簪。 “这个……” 春芽有些迟疑:“会不会有些老气了?还有太后这身素青色的衣服,奴婢觉得还是换一身好,先帝赏的那件蜜合色的就不错。” 春芽记得,太后以前是最喜欢俏丽的颜色的,没进宫以前,爱穿红的、蓝的,可瞧得一众公子们眼睛都移不开呢。 穆清朝低眉一笑:“如今哀家是太后了,应以端庄为主,再说,寡妇穿这么俏丽,不合适。” 春芽张了张嘴,想起太后那日说的话,又将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穆清朝换好了衣裳,便乘着小轿从北门出去了。 一般来说,省亲是大事,得风风光光、敲锣打鼓。 但是那是旁的嫔妃,穆清朝寡居之人本应该深居简出,再加上她没有母家,她的娘亲不过是借住在钟府的住客而已,这样的状况下,实在没有什么招摇过市的本钱。 却不知沈暮迟已经早早通传了钟家人。 沈暮迟以为是恩典,是给足了她颜面,让她风光回家,可是帝王的恩赐都是这样,从来不管你需不需要,只管他想不想给。 他给了,你只管感恩戴德便是。 小轿出了皇宫,虽然她的仪仗不算小,但是在达官贵人遍地的金陵,倒也不算扎眼。 她没有直接回钟家而是去了城北的糕点铺。 她记得,她娘最爱的是酥香斋的糕点,只是那里的糕点价格不低,后来,娘手中的银钱几乎被舅舅榨干,她便再也没吃过这家的糕点了。 买了糕点,她又买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几副成色不错的首饰,还给弟弟买了书籍、文房四宝…… 直到随行的几个丫头手上都拎不动了,才让轿子从小路绕到了钟府的西门。 是了,穆清朝一家人自从借住在舅舅家后,一直都是窝居在西院的。 西院地方倒是不小,但是空旷荒芜,离前院也远,一看就是废弃了很久的,母亲刚刚投奔到钟家便是把她们安排在这个院子。 母亲倒也不说什么,她勤快,带着几个下人也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种了花草,整个院子看起来也算别有意趣。 她自知自己是嫁出去的姑娘,讨人嫌,不敢说和那些人同吃同住,也几乎不到前院去。 她是寡居的人,不爱出门,从前穆清朝和弟弟妹妹以及家里的下人都是从西门出入。 同样是钟府,正门外是玄武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行走的都是达官显贵,西门外是后街,阴暗潮湿、稀疏凋零,路过的都是贩夫走卒。 同一个钟府,截然不同的世界,恰如她和钟楚楚。 第12章 千万别放过他们 轿子刚到后街,便听到了一阵吵嚷声,一群小孩子围在西门外,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等轿子走近了穆清朝才听到。 “妖妃,妖妃,你姐姐是妖妃……” “狐狸精转世……” “你是狐狸精的弟弟,你是小狐狸精……” 有小孩子往门上扔小石子。 穆清宴从门里出来,他涨红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你姐姐才是妖妃呢,你姐姐才是……” 他说着话,就朝这群小孩扑了过来,似乎作势要打他们。 小孩子们见状,倒也不和他硬碰,而是一哄得散开了,嘴上喊着:“快跑啊,快跑啊,小狐狸精要吃人了,小狐狸精要吃人了……” 穆清宴一下扑了个空,脚下不稳,整个人朝着地上摔倒了下去。 那些散开小孩子见状又围拢了过来冲着他嘻嘻哈哈地笑着,嘴里喊着:“哦,小狐狸精摔倒了,小狐狸精摔倒了……” 满腔怒气发泄不出来,穆清宴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出来。 “不是,不是,我阿姐她不是,我阿姐最好了,她才不是什么妖怪呢,你们别瞎说了,呜呜……” “穆清宴……” 这个时候,穆清宴的面前出现了一只极漂亮的绣花锦鞋,头顶上的一道声音让他听着有些耳熟。 他微微仰头,看见的是一个穿锦衣的姑娘,一袭素青弹花暗纹锦服,外头套了锦缎银鼠毛斗篷,满头华翠。 明明是俏丽的小姑娘模样,却是一副老成打扮,眉眼中压着几分沉肃与威严。 丫鬟在她身后给她撑着伞,她双手拢着一个汤婆子,就这么站在他的面前,垂眸看着他,倒很有些气势。 穆清宴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登时露出了狂喜之色。 “阿姐,阿姐你回来了?” 他一张脸被摔得脏兮兮的,配合这么兴奋的神情,到底几分滑稽。 “你还要在地上趴到什么时候?”穆清朝问。 穆清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躺着呢。 也顾不上什么,只管从地上爬起来,胡乱将身上的雪掸赶紧,看着穆清朝“嘿嘿嘿”地傻笑。 穆清朝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没出息的样子,我们穆家的骨气都要被你败干净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是一把抓过少年的手。 穆清宴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又在雪地里打过滚,一双手冷得跟冰块似的,穆清朝顺手就将手中的汤婆子塞到了他的手里。 “叫你在家里读书,你便是和这些人吵架置气来了吗?”穆清朝的语调里有责备。 小少年瘪了瘪嘴:“我没有,是他们,他们骂你,我……我是为了你出气。” “我不需要。” 穆清朝嘴上说着“不需要”却转头看向了那些小孩子们。 那些小孩儿也已经看呆了,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他们是在后街长大的小孩儿,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自然不曾见过如此华贵的妇人,一个个愣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映了。 这些孩子大多爹妈也不管,任他们四处玩闹,养出了顽劣的性子。 穆清朝只从他们面前划拉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太监:“小安子,你将这几个小东西抓起来送衙门去。 哀家也不懂,对太后不敬是个什么罪名,就让京兆尹自行裁决罢。” 说完,就拉着穆清宴的手,往西门里进去了。 小安子在她身后应了一声:“是。” 那些小孩子一听这话,腿都吓软了,他们虽然小,但也知道那衙门是个极可怕的地方。 他们见过以前隔壁巷子的一个男人,被人告进了衙门,是被打得半死拖出来的。 寻常人家中流传着一句话,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没权没势的人家,只要和衙门牵扯上半点官司,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忽然,其中一个“噗通”跪在雪地里不住地磕头,嘴上一声声喊着:“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有了第一个,其他的便纷纷跟了上来。 七八个小孩子,跪了一地,弯腰朝着穆清朝的身后,头一个接着一个地磕。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穆清朝拉着穆清宴的手,抬脚正要进门去,听见这求饶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张张小脸都是惶然之色,满脸的惊恐与不知所措,倒也是怪可怜的。 他们只是小孩子,他们知道什么? 所以千万别放过他们! 穆清朝笑了一声:“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你们当我穆家无人撑腰,欺辱人都跑到人家家门口来了,你们那个时候怎么不知道后悔? 哀家弟弟性软,你们便任意欺压,以取笑他为乐,你们那个时候怎么不知道后悔? 若哀家今日没回来,若哀家没看到这一幕,我弟弟像你们这样求饶让你们放过他,你们可会愿意? 骨子里的顽劣就要打小治,你们的爹妈没教导好你们,没关系,哀家是天下人之母,哀家代你们爹娘管教你们。” 一番话,说得几个小孩子哑口无言。 却听穆清朝吩咐身边人:“小安子,你再去查一查,这些话是何人教他们说的,出自什么人之口。 若是他们爹娘也脱不了干系,那就连着他们爹娘一并管教一下。” “是。” 几句话疾言厉色,落在那几个小孩儿耳中,却是吓得他们连人色的都没有了。 人大约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见什么人,会走什么背运,早上还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或许到了晚上,便只能在狱中相会了。 穆清朝并不觉得他们可怜,闭不住自己的嘴,管不好自己的小孩儿,都是他们自己活该。 正好在这个时候,钟氏正在屋里和庄姨娘做着针线活。 庄姨娘听到外头似乎有吵闹声,竖着耳朵听了过去。 “我怎么好像听到了杳杳的声音?”庄姨娘转个头对着常氏道。 钟氏却笑了:“你怕是针线活做多了,出现了幻觉了?杳杳还宫里呢,怎么会到这儿来?” “可是,我真的听见她的声音了。” “你仔细听听。” 钟氏到底信了庄姨娘的话,聚了精神细细听着墙外的动静。 不仅有穆清朝的声音,还有清宴在喊“阿姐”呢。 “真的是杳杳回来了?” 钟氏搁了手中的针线就往外头跑了出去。 庄姨娘跟在她后头喊着:“夫人,你慢点,你腿脚不好,别摔了。” 可是钟氏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些? 她跑到门前,看着拉着清宴的手正往里头来的姑娘,那不就是她的杳杳吗? 一年未见,杳杳长高了,比以前更漂亮了,也比以前瘦了…… 登时间,钟氏的眼泪就蒙了眼。 她朝着女儿奔了几步,却又是近乡情怯,急急忙刹住了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13章 拔了她的狐狸皮 是穆清朝抬眸看见了她,冲着她莞尔一笑,喊了一声:“娘”。 “诶!” 钟氏扯开一个笑容点头,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对这个女儿,她心中到底是有愧的,她以为她会恨自己呢,却原来她还认她这个娘啊。 她上前想要去拉穆清朝,却见她满身华贵,又有些拘谨地不知如何下手,只能在一旁道:“这一路走过来累了吧,冷不冷啊?进屋里坐坐吧。” “那个……”她忽然转过头看着庄姨娘。 “你……你去给杳杳泡杯茶来,莫要那茶叶渣滓,挑些尖子泡。” 庄姨娘也满脸喜色,应了一声:“诶。” 就在这个时候,正守在西院儿门前打量的小厮转过身,急匆匆便往前院去了。 前院儿。 马氏正在老夫人的融雪堂里,身边站的是她的小女儿钟莹莹。 老太太正在考钟莹莹诗词。 当钟莹莹说着“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的时候,钟老夫人便眉开眼笑起来。 “是了,是了,这女子无才便是德,姑娘家,不需要学什么经世治国之策,要的是才情和风貌,我瞧着二丫头在这上头上倒比大丫头更胜一筹。” 钟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便是金陵城内有名的才女,只可惜,她是庶女,做不得正妻,只得嫁给了钟老爷做妾。 做妾又如何? 钟老爷和元夫人并不和睦,她借着身上那股子才情还有出挑的容貌,成日里与钟老爷吟诗作对,也得了钟老爷无限的宠爱。 后来,那元夫人身子不济去世了,这位有才的庶女,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当家主母的位置。 她明白自己的上位利器,便也是这么教导自己的小辈,女人嘛,要的是笼络男人的手段,做一朵温柔似水的解语花便足够了。 其他的,跟她们有什么相干? 钟楚楚性子太强,唯有钟莹莹,倒将她的神韵学了七八分去。 所以这所有孙女中,钟老夫人最喜欢的便是这二丫头。 她只感叹着:“将来也不知要什么样的人家才能配得上我们家莹莹。” 正说着话,忽然有小厮来报。 “夫人,老夫人,太后回来了。” “回来了?”马氏听到这个话眉头一拧:“她既回来了,为何前门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后好像不是从前门进的,是从……西门进的?” “西门?”马氏脸上更添了几分惊讶之色。 “她是什么意思?回来了不应该先来拜见老夫人吗?” “啪!” 马氏的话刚刚说完,便见钟老夫人一巴掌拍在了身下椅子的扶手上。 钟老夫人双眉倒竖,松垮的面皮一抖一抖的,显然是气得不轻。 “她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当真以为做了这太后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如今回来了倒是敢明晃晃地给我下脸子了。” 钟老夫人眼中带着一丝狠意,指挥身边的下人:“张妈,去院里叫上几个人来,她不是不来见我吗? 那我就去西院见见她。” 马氏听着这话,脸上有些犹豫。 “娘,老爷上朝还没回来,要不,还是等他回来吧?” “等他?等他做什么?”钟老夫人瞪了她这儿媳妇一眼。 “外头人叫西院那个小贱人太后,你还不知道她到底几斤几两? 要收拾她,何须要那外头的爷们儿? 哼,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丫头片子,在外头混了个唬人的名头出来,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我今儿就去扒了她一身狐狸皮,倒要看看她又能把我怎么着?” 钟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在男人面前装得温柔小意,但那也是从前。 现在,她是正牌老夫人,她的儿子官拜首辅,她的孙女进宫为妃,放眼天下,她还需要对谁小意? 便是皇帝在她面前都要客气三分。 有人不将她放在眼里,她决不能忍。 另一头,穆清朝跟着钟氏进了屋。 匍一进屋,便闻到了一股呛人味道,那碳烧得烟熏火燎,却没见着比外头暖和多少,想来是没舍得买好碳了。 见桌子上几副绣绷子,大约是在和庄姨娘做绣活。 她记得,自己进宫之前,娘把身上所剩的体己银子全都塞给了她,在宫中有个银钱傍身,给下人们塞点,日子总不至于那么艰难。 她最后一点银钱都没有了,这一年多,大概卖绣品成了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 穆清朝想起来,没由得心酸。 母亲满心满眼为自己打算,而自己呢?祸累家人,让母亲晚上还背负骂名,走上了流放之路。 这么想着,她的眼中便忍不住蒙了一层雾气。 恰在这个时候,两个庶妹进了屋,她们见到了穆清朝,登时满脸的惊喜,围在她的脚边喊着:“阿姐,阿姐。” 穆清朝看着她们,方才那点难过的心情才稍微缓和了些,含笑道:“一年多不见,络姐儿和茵姐儿都长这么高了?” 她一边说着,让春芽取了点心给她吃。 那糕点还是热的,带着浓浓的甜香味道,两个小姑娘约莫许久没有没有吃到糕点了,欢喜地捧在手中舍不得吃。 “吃吧,吃吧,还多着呢。”穆清朝道。 低沉的情绪被打断,穆清朝整了整精神,便捡着高兴地说。 她叫春芽将她买的东西都拿出来。 “马上就要年关了,我买了些料子,到时候给妹妹们做两件衣裳。“ 恰在这个时候,庄姨娘泡了茶进来,看着穆清朝手中的料子。 葱绿色的锦缎,光滑鲜亮,一看就价格不菲。 “嗨哟,你给她们买这些做什么?“庄姨娘道。 “这料子这么贵,小孩子长得快,过两年就穿不得了,没得糟践了。” “就是长得快才要裁新衣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们身上的衣服还是前年做的吧? 茵姐儿就不说了,你看络姐儿,脚脖子都漏在外头了,这天寒地冻的,不冷么?” 听到这话,庄姨娘有些窘迫,低着头不说话了。 却听穆清朝道:“姨娘别急,也有你的料子,还有娘的、清宴的,每个都有。” 她说着话,春芽便已经将她路上买的东西都摆了出来。 糕点、首饰、绸缎,甚至还有粮食、炭火…… 看得钟氏和庄姨娘眼睛都直了。 “你……你买这些,得……得多少银子啊?”钟氏急道。 “能有多少银子?宫里边,打赏下人的银子都比这个多。” 这种话真实也凉薄,她娘和姨娘两个人一年到头熬瞎了眼睛也挣不来这么些东西。 可是放在宫里打赏下人,那些品阶高或许都看不上。 十户手肼胝,凤凰钗一只;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自古如是。 穆清朝想着,又拿出了一个荷包递给钟氏。 “这个,你拿着。” 第14章 跪吧,哀家受着 钟氏一触手,便能感到那荷包沉甸甸的。 说实在的,她有许多年都没摸过银子了,就是穆清朝进宫前给的那些,都是她一直舍不得用,打算将来给她置办嫁妆的。 这一袋银子,少说几十两有了。 她连忙往穆清朝手里推:“我……我不要,你在宫中,用度大,上下打点都是要银子的,你给我做什么?我们家里没什么用处。” 钟氏虽然现在没落了,但是以前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还跟着穆清朝的爹进过两回宫。 她见过宫里的那些贵人,也晓得宫里惯来踩高捧低,你要是手里没有银子,谁都能踩你一脚。 是以,穆清朝进宫时,她再穷也帮她筹了傍身的银子。 “现下下人们也打发了,就这几张嘴吃饭,花不了几个钱。”钟氏坚持道。 穆清朝也异常固执:“我既给你,自是有我的算计。 我现在……” 穆清朝顿了顿才接着道:“我现在在宫里过得很好,我是太后,谁敢对我不敬? 从前先帝给我的赏赐不少,现在陛下也从不短我用处,根本不在钱上发愁。” 好吧,在这个上头,穆清朝撒谎了。 先帝的确给了很多赏赐,但是现在的沈暮迟面上尊她为太后,却压根儿不算上心,除了那点俸禄没有旁的进项。 在宫里的人没一个是守着那点俸禄过日子的,穆清朝现在靠着从前那点赏赐撑着,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听到穆清朝这么说了,钟氏将信将疑:“你在宫里……真的过得好么?” “自然。”穆清朝道:“你想想陛下重孝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说的,要将我当亲生母妃,他岂能亏待了我?” 听到这话,钟氏才算松了口气。 道了一声“那就好”,才放心接过了荷包。 穆清朝看着钟氏收了荷包,拍了拍她的手:“你就放心吧,我现在很好,以后会越来越好。 窘迫也不过是一时的,有的人占了咱们家的田地、店铺,我总会让他们一样一样地都还回来。” 穆清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却格外坚定,像是对钟氏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穆清朝,你给我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喊声。 听到这个声音,钟氏和庄姨娘都变了脸色。 是钟老夫人…… 自打钟家把钟氏手上的钱蒙骗光了之后,对他们一家人的态度便一日比一日差了。 再后来,穆清朝让钟楚楚禁足的事情传回了钟家,便彻底和常氏撕破脸皮,轻则讽刺挖苦,重的时候辱骂掐打也是有的。 也还好,钟氏是个乌龟性子,躲在院儿中不爱出去,否则,碍了那些人的眼,只怕早被他们赶出钟家了。 钟老夫人这个时候来,显然是来者不散的。 钟氏拉着穆清朝的手微微抖了两下。 “我出去看看,你就在屋中,哪儿都别去。”钟氏看着穆清朝道。 “娘!” 看着钟氏要走,穆清朝却唤住了她。 钟氏回头,却见她只身朝着门外去。 “杳杳!” 钟氏心中一惊,失声唤了一句。 却见穆清朝回头,对着她展颜一笑,示意她安心。 “老夫人喊的是我的名字,显然便是知道我回来了,躲又能躲得过吗?既躲不过,那就不如出去看看。” 穆清朝说完话,走出去,一把就推开了院子的门。 只见院子外头,钟老夫人、马氏、钟莹莹…… 还有一众拿着棍棒的家丁。 瞧着这个架势,哪里是对待家人的?分明是仇人嘛。 穆清朝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勾唇一笑,只是笑不到眼底,瞧着几分凉意。 “许久未见,外祖母别来无恙啊。” “你还知道我是你外祖母啊?你回家省亲头一件事不是到荣雪堂来拜见我这个外祖母,而是跑到西院来,难道这就是穆长亭教你的规矩吗? 还是说,你进宫几日便将这礼数章法都忘干净了?” 钟老太太气势摆得很足,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 穆清朝一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神情,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起来,哀家倒是忘了,这样做的确是不合规矩。” 钟老夫人听到这个话,才算稍稍缓和了一下脸色。 “那你……” 可是她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听穆清朝说:“天地君亲师,君在前,亲在后,哀家如今是太后,还唤你外祖母的确是不应该。 哀家应该叫你什么? 钟钱氏?” “什么?” 那钱氏刚刚扬起的嘴角,登时垮了下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一双眼,模样滑稽又可笑。 却见穆清朝扶着髻笑了笑:“到底是哀家年纪小不懂礼数,你便不同了,老不死的年纪自然要懂得多些。 这是看哀家回来了,来请安来了? 听闻钱家从前也是簪缨之家,在礼数上头的确是教得好些。” 穆清朝说着,唤了一声:“春芽,去搬张椅子来。” “诶。” 春芽很听话,很快就从屋里搬了张太师椅出来,就见穆清朝端端地坐在里头,姿态雍容,目光睥睨,那气度倒真跟那些宫里的上位者一般无二。 她分明是坐着,但是看着钟老夫人的目光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架势,她说:“跪吧,哀家受着。” 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这模样把身后的钟氏一干人都吓了一跳。 穆清朝说什么? 她叫老夫人为老不死?还要她跪她? 要知道,他们寄人篱下在钟家一向是谨小慎微的呀,这忽如其来的转变,让她们都觉得不真实。 钟老夫人就更是没法儿接受了,她愣是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反映过来的一瞬间,便是无边的愤怒。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话吗? 下贱的小娼妇,爬了几日龙床是真的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什么太后?顶了个太后的衔怎么没见你搬到慈明殿去啊?你那个太后,除了你自己,满朝文武谁认过? 我儿钟鸣位极人臣,我孙女入宫为妃,恩宠无边,你要我跪你?你也不瞧瞧,你那条贱命受不受得住?” 瞧瞧钟家这气焰,只恨不能把自己满门功德刻成碑立在门口了。 难怪,三年后,沈暮迟宁可杀了自己的亲生子也要拉他们下马,却不算是冤枉了他们。 穆朝云压根儿就不在意钟老夫人说的话,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宽大的衣袖。 她说:“你认是不认,这都是既定的事实,我是臣子,你既生在南明,就该守南明的君臣之礼。” “哼!” 钟老夫人冷笑了一声,笑容阴毒也猖獗。 她道:“我便是不守这个礼又如何?我便要看看,我今日惩治了你这个小娼妇,陛下又能拿我如何?” 她说着话,指挥手下的家丁:“来人啊,给我把这个小娼妇绑起来。” 第15章 来人,给我掌嘴 钟老夫人的话一说完,一群家丁就真的拿着棍子围了上来。 钟氏见状,心下一惊,几步跑上前,便要将穆清朝护在身后。 她看着钟老夫人,只道:“娘,杳杳她年轻不懂事,您多担待着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冲我来就好了。” 钟老夫人看着钟氏这个样子,扯着脸皮子笑了一声:“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 可穆清朝依旧坐在椅子上,依旧把玩着她的衣袖,神色泰然。 眼瞧着那些家丁便要杀近了,她朗声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一瞬间,那早等在西门外的侍卫齐刷刷地涌了进来,带着铿锵的脚步声,不过一瞬间,便将整个院子包围了起来。 钟家虽然显贵,但毕竟不是王侯人家,府上是不配有官兵把守的。 而这些,可都是着锦衣、覆金甲、带佩刀的皇家禁卫军啊,整齐划一往那儿一站,立刻就把那些拿着棍棒的家丁比了下去。 这些人,一个打他们十个也绰绰有余。 当然了,就算打得过,这些家丁也是不敢打的。 穆清朝拂了拂她的衣袖,抬起头来,一双清冷的眼眸含着雷霆之色:“哀家倒是要看看,你们有几个脑袋不够掉,敢和官兵动手?” 一句话,吓得那些家丁是连腿都软了,打官兵,那可是重罪啊。 穆清朝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此番省亲会有多凶险? 所以她管沈暮迟要的封赏是五十御林军。 不多,就五十,但也足够震慑了。 她承认,钟家胆大包天,是真的敢将她就地处罚的。 到时候随随便便找个理由搪塞,沈暮迟根基未稳,就算此时的穆清朝对他来说有点利用价值,也是万万不可能为了她和钟家撕破脸的。 到时候她死得不清不白,剩下钟氏一众妇孺也申报无门了。 但若是她们敢和御林军动手,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这是明晃晃地挑战皇威,沈暮迟就算为了维持脸上的颜面,也得对钟家小惩大诫一番。 一切,都如穆清朝所料,她看到了钟老夫人脸上的惶然之色。 她好整以暇,脸上的笑容不减,她看着钟老太太:“外祖母不是问哀家太后这个身份谁认吗? 陛下认啊! 这便足够了!” 钟莹莹站在钟老太太的身后,看到这一幕眼中出现了一抹异样之色。 她拉着她娘的手:“她……她的身边怎么会有御林军?” 马氏哪里知道啊? 看着穆清朝那般神气的模样,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刻薄嫉妒的神色:“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从陛下那儿骗来的?” 马氏这句话刚刚说出口,就感觉到一束目光刺了过来。 她抬眼对上了穆清朝的眼神,一阵没来由地心悸。 她往后虚晃了两步,心中暗叹着邪门儿,她怎么会对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生出一股恐惧感? 正在这个时候,却听钟老夫人喃喃道:“你……你怎么能随意调用御林军?” 任谁都能听到,她有些慌了。 却见穆清朝施施然站起身来。 她将这院中所有人环视了一周:“方才外祖母不是说要惩治哀家吗?哀家就在这里,来呀。” 她的声音不大,却似乎有万钧之力,威慑着这些家丁,哪个敢动? 钟老夫人看着她,心有万千不甘,可到底也不敢硬碰了,只抓着手中娟帕,紧咬着唇。 忽而,却见她勾唇一笑。 穆清朝这个人,自成一段韵味,含眉愠怒时是一个样,展颜一笑时,又是一个模样,嬉笑怒骂皆有万种风情。 只是她嘴边带笑,眸中却是森然颜色。 她说:“那既是外祖母不问哀家的罪,哀家便要问问你的罪了。” “钟钱氏。”她一字一顿。 “以下犯上,辱骂太后,其罪可诛。” “不过念在钟大人劳苦功高,是为南明的肱骨之臣,哀家可小惩大诫,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什么?” 这个话说出口,已经不算是语出惊人了,简直是惊世骇俗! 钟莹莹忍不住一把丢了马氏的手,冲着穆清朝喊道:“穆清朝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自己说的什么吗?” 钟莹莹简直不敢想象,从小在她们面前谨小慎微、做小伏低的穆清朝,现在竟然敢说出“掌嘴 ”的话。 她都怀疑穆清朝是不是中邪了。 可是她分明眼神清明,脸上一直带着那让人讨厌的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十分清晰:“哀家说的每一个字哀家都很清楚。” 钟老夫人站在那里,把脊背挺得笔直,绷着脸看着穆清朝。 “我看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穆清朝语调很轻,朝着身边的御林军挥了挥手:“动手!” 御林军训练有素,他们没有个人情感,只听主子命令,沈暮迟让他们跟着穆清朝,那他们便只听穆清朝的。 穆清朝让他们动手,他们还真上前拿住了钟老夫人。 他们捉人的手腕也有一套,扣住对方的肩膀,往后膝那么一踢,趁对方跪下的间歇,反手绞了对方的手臂,对方便动弹不得了。 钟老夫人不过是个年过半百的内宅老太太,这样一套下来,哪里禁得住? 两个膝盖叩在地上,只觉得疼得眼泪都出来。 她抬着眼望着穆清朝,那眼中阴毒恨意,只恨不能将穆清朝撕烂了、碾碎了。 她说:“你敢动手试试,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一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穆清朝哪里就让这样的话吓倒了? “试试就试试。” 她抬眼看向蔷薇:“你去动手!” 蔷薇的胆子一向是她这个丫头里头最大的,听了穆清朝的话,撸着袖子就上前了。 “蔷薇!”马氏失声喊了出来。 蔷薇从穆清朝进钟府的时候就跟在穆清朝身边了,她们都是认得她的。 “你可想清楚了,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还要命不要了?” 马氏情急之下,连声音都变了。 她的婆母活了大半辈子了,到这个岁数被人打了脸,以后还怎么活? 若是等钟鸣回来,定是要把这项罪责怪在她身上的。 马氏一想到这个便觉得心里发颤。 可是蔷薇压根儿不听她的,只管按照穆清朝说的做。 蔷薇算是看明白了,太后的成算和胆色不是她们这些丫鬟能比的,太后自有她的考量,她什么都不用想,太后让她做什么,她照做便是了。 她走到钟老夫人跟前,钟老夫人被御林军拿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抬起一双眼睛怒视着蔷薇。 当家主母的威慑还是有的。 “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初好心收留你们,现在却是这样恩将仇报,早知如此,当日就该将你们这群白眼狼乱棍打死!”钟老太太骂道。 蔷薇却是不听不想,索性心一横,闭眼扬起了手。 “啪”地一声,一巴掌落在了钟老夫人脸上。 第16章 阿姐一定会保护你和娘亲的 钟家人带着那些家丁走了。 蔷薇站在院子里,还摸着自己的手发呆。 她真的……把老太太打了? 天呐,想不过一年前,她们这些下人面对老太太可是大气都不敢出的,现在她竟然把她打了? 想到老太太临走时肿着一张老脸瞪她一眼那个模样,她只觉得又好笑又解气。 此刻,钟氏和庄姨娘都心有余悸。 钟氏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都是真的。 她责怪着自己的女儿:“你怎么这么糊涂啊?现下岂不是把钟家人全得罪了?” 穆清朝却坐在屋中喝着茶,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说:“得罪了就得罪了吧,反正你们住在这儿也靠不着他们什么。 以后就各过各的,我给你们的银子至少够抵一段时间了吧?”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钟氏道。 “我担心你啊,你这般辱了你的外祖母只怕你舅舅不会罢休,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穆清朝听到这话,就更觉得好笑了。 “就算我不这么做,难道舅舅就能放过我吗?娘难道不知道吗?舅舅可是早就上了折子,要‘诛妖妃’了。” 钟氏自然不知道,听到这话心中一惊:“你舅舅真这么做了?” 穆清朝不置可否。 “既然舅舅早就不打算放过我了,这仇早就结下,不死不休,那我何苦忍气吞声?至少这般做,我心中痛快。” 穆清朝喝了一口茶水道。 她看起来镇定自若,钟氏却瞧着忧心忡忡。 拉着她的手问:“杳杳,你实话告诉娘,你在宫里……真的过得好么?” 她不是傻子,前是狼后是虎,她一个女子在后宫中无依无靠,怎可能好? “娘,你放心吧,既然我现在好端端在你面前,那便说明舅舅他动不了我。” “可……” “我倒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钟氏还想说什么,却被穆清朝打断,却见她转头看向了身后的穆清宴。 “清宴今年都十岁出头,按照这个年纪怎么也该上学了,我给他买了文房四宝还有一些书籍,还有这个。” 穆清朝拿了两锭金子放在桌上:“这是给先生的束修,明日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国子监。” 穆清宴站在她的对面,低着头,说了声:“我不去。” “你说什么?”穆清朝皱了皱眉。 穆清宴打心底里有些害怕他这个姐姐,看着她这个样子就更害怕了,但到底执拗地说了一声:“我不去!” “胡闹!”穆清朝“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你还这么小的年纪,你不去上学,你干什么?” “那后街那些小孩都没有上学。”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的爹娘不是走街的就是串巷的,你爹是穆长亭,是三品御史中丞,你和他们能一样吗?” 穆清宴却低声嘟囔道:“有什么不一样的?爹已经死了,也管不着我现在了。” “没出息!” 穆清朝听到这个话,厉声怒斥道:“旁人那是没有机会,姐姐在宫里再苦、再难,也要拿银子供你读书,你就这样回报我的?” 穆清朝就是面对钟老夫人的时候也是一派淡然的模样,此刻却是如此勃然大怒。 穆清宴本就怕她,这会儿连话都不敢说了。 钟氏在一旁劝慰。 她对穆清朝道:“你也别怪他,前些日子,我们去国子监问了,是人家不要他。 人家说咱们朝中无人,你爹虽然从前官位不差,但是死了的人不作数的,你弟弟是不想让我为难,更不想求前院里的那些人,才故意说不上的。” 穆清朝听到钟氏说这话,心中的火气消了一大半。 忽然才明白过来穆清宴那句“爹已经死了,也管不着我现在了”是个什么意思。 她瞧着穆清宴站在一旁诺诺的模样,心中又觉得有些后悔。 “真是这样?”她问穆清宴。 穆清宴垂着头,没有说话。 却听穆清朝道:“谁说你朝中无人了?” 穆清宴听到这话低声道:“舅舅他们不会帮我们的。” “谁说是舅舅了?” “那还有谁?”穆清宴问道。 “沈暮迟!” “哈?”穆清宴被这个话惊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向穆清朝。 却见穆清朝神色自若,看着他道:“明日,你就去问问你们先生,你有个外甥在朝中做皇帝,你问他算不算朝中有人?” 穆清朝说完了这个话,瞧着那低着头诺诺地小少年,又觉着心软。 “你过来。”她唤道。 穆清宴虽然心头害怕,倒也脚步踽踽地走到她的跟前。 却听穆清朝道:“你一定要读书,爹已经不在了,你就是我穆家唯一的男丁,往后娘、姨娘、妹妹都需要你保护。 你读不好书,当一辈子的白丁,你拿什么去保护她们?” “可是……” 穆清宴抬起头来,看着穆清朝:“可是阿姐不是太后吗?” 穆清宴方才可是见了穆清朝威风凛凛的模样,一个人面对钟老太太,面对几十上百的家丁却是半点惧色都没有。 那气势胆量,倒是十个男子都比不上。 “阿姐不可以保护我们么?”小小的男孩问着童年无忌的话。 “阿姐那是……” 穆清朝一时语塞,话说到一半儿忽然顿住了。 她慈爱地看着穆清宴,嘴畔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是啊,阿姐可是当今太后。” 她说着话,一只手摸了摸穆清宴的小脑袋:“阿姐自然会保护你们,保护娘,保护清宴……” ** 穆清朝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和钟氏一块儿用了午膳便时候已经不早了,便乘着小轿往宫里去了。 此刻午后,街上正是热闹繁华的时候。 来的时候穆清朝心中装着心事,没心情看这红尘富贵,此刻撩起一角轿帘倒瞧得津津有味。 顺便,她还拿出了一小张娟帕,一层层打开,里头放着的是几块酥香斋的酥酪糖,捻一颗放在嘴里,那甜味儿在嘴中散开,似乎连心情都变好了呢。 别说,酥香斋的糕点的确好吃。 就是太贵了。 她舍不得,只在拿给钟氏的袋子中匀了几块出来。 眼瞧着坐吃山空,往后再想吃这点心只怕不能了。 穆清朝心中惋惜,就对那几块酥酪糖更加珍惜起来。 得想个什么生钱的法子才是。 穆清朝正想着,忽然抬头,看到目光所及之处远山重重,层峦叠嶂…… 穆清朝忽然想起什么,手往前头一指问一旁的春芽:“你瞧那座山,是不是叫无涯山?” 春芽虚着眼看了片刻。 “好像是吧,奴婢也不太清楚了,太后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买下它。” 第17章 奇遇 春芽听到这个话笑了:“太后您买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再说,隔得那么远,您一年也出不了几次宫啊。” 穆清朝却不屑:“你懂什么?” 她明明白白记得,史书上记载,南明一百二十七年,于无涯山挖出了大量黑油。 黑油具有很大的作用,能照明、制墨、作战…… 此后多年,南明、北齐、大秦三国还为了着一座山打得不可开交呢。 若是能把这座山买下来,将来可不就等于守着一座金矿吗? 到时候还怕缺钱花吗? 如今那座山路不好走,景色也平平,又没有什么名胜古迹,想买应该也不是难事。 难就难在……钱啊。 穆清朝想了想,直接抹下了腕上两只手镯,又将耳朵上的耳坠摘了下来。 又对春芽道:“去一趟当铺。” 春芽不解:“去哪儿作什么?” 以前,穆清朝他们在钟家的时候,春芽是经常去当铺的。 夫人以前嫁到穆家也是锦衣玉食,首饰、衣裳不少,只是一件件当了出去,变成了下锅的米、取暖的碳…… 只是如今穆清朝都当上太后了啊,怎么还需要去当铺? 穆清朝看着手中的首饰,将心一横:“让你去你就去。” 当了御赐之物可是大罪,但是她胆大包天的事做了这么多,哪里还在乎多这么一件? 这东西是海上来的舶来品,不是内造的,想来当铺的人也是认不出的。 天衣当铺是金陵城内数一数二的当铺,老板为人公道阔绰,倒是不少的老主顾。 轿子停在了当铺前。 里头的掌柜瞧着外头的轿子,搁了手上账本朝着外头看了过去。 做他们这一行的,看惯了南来北往的客,自然懂得见人下菜碟,他只瞧了外头那仪仗,便知来了位大主顾。 他搁了账本亲自迎了出去。 却见那轿帘一掀,里头走出来个十几岁的姑娘。 姑娘人长得极美,只是打扮老气了些,一只手由丫鬟搀扶着,这高贵雍容的模样,倒不像是来当铺,像是去那宫里当个什么金尊玉贵的娘娘。 那掌柜的候在门内,见姑娘进门便点头哈腰。 “小娘子想要当点什么?”掌柜问道。 掌柜的话一说完,蔷薇便眼睛一横,厉声道了一句:“放肆!” “我……” “蔷薇!” 蔷薇的话还未喊出口,便被穆清朝喝住了。 她回头看了蔷薇一眼,转头对向掌柜的。 她拿了一张手绢,手绢打开,里头躺着的是一对镯子并两只红珊瑚耳坠。 那镯子通体莹润不含半点杂质,一看就不是凡物。 掌柜的自是识货之人,当场眼睛便挪不开了。 “娘子,你这……” “去去去……”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一道杂音闯了进来。 是店小二再哄一个顾客。 那顾客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星目,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身板挺得很直,瞧着倒是一身正气的模样。 只是身上的衣服穿得单薄,寒冬腊月的只有一件单衣蔽体。 只听那小二道:“你这把破剑要我三十两银子,三两都不值。” 那人却道:“还说你们这天衣当铺老板眼光毒辣,给银子最为公道,却连好赖东西都不认识,竟不知玄铁剑。” “我管你什么剑呢,我们这是金陵,贵人们只喜欢名贵的首饰,漂亮的衣裳。 你要想要人高价买你这把剑? 那你去边疆啊,去边疆找武安王去,他好武,定欣赏得来你这东西。” 穆清朝听到这吵闹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瞧着那当剑的年轻人,总觉得他不应该是如此落魄潦倒的模样。 掌柜的瞧她这模样却当她是因为有人打断坏了兴致,忙朝着那小二喊:“王二,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让他进来了吗?” 那小二莫名被骂也很委屈:“是他非要闯进来的。” 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人往外头推:“快快快,出去,出去……” 只是一只手推在那人身上却丝毫不能撼动他分毫。 他依旧站在原地,声音中气十足:“你不想当给我也没关系,我把宝剑压在你这儿,你借我三十两银子。 你放心,我陆离从不食言,说到做到,这钱我一定会还的。“ 陆离! 穆清朝心里头一动,陆离,她知道这个人。 她曾在史书上见过! 只是不是在南明的史书上,是北齐的。 此人可是北齐的一名悍将,勇猛无敌、开疆拓土,是名垂史册的大将军。 穆清朝当时看史书的时候还奇怪,陆离分明是南明人,为何成为了北齐的将军。 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南明遭受了如此待遇。 却见此刻小二喊道:“你烦不烦?我们这里是当铺,不是善堂,要乞讨,城门外就有粥棚。” “慢着。” 眼见着两个人推攘不下,是穆清朝出言制止了。 陆离回头,看见一个面若桃花的姑娘,脚步姗姗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那小二见穆清朝一身穿着,不敢造次,连忙解释道:“客官,他……” “你这剑可是把宝剑。”他话未说完,听穆清朝看着陆离手中的剑道。 陆离见有人欣赏他的剑,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眼神:“这剑是我师傅所赐,削铁如泥、吹毛立断。” 他看着怀中的剑,眼中又多了几分惋惜。 “这么好的剑,你为什么要当?”穆清朝又问。 “师傅死了。”陆离眼中出现了一丝黯然的神色。 “我无钱安葬,只能卖剑。” “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这钱,我帮你出了。”穆清朝当机立断。 她唤道:“掌柜的,你看我这东西能值多少钱?” 天衣当铺价格公道,不干坑蒙拐骗的事,那掌柜的如实道:“姑娘这镯子成色上好,少说值五百两。 那耳坠嘛,差一点儿,不过二百两也是要值的。” 果然啊,金陵城的贵人们喜欢名贵的首饰、漂亮的衣裳。 穆清朝道:“那好,我当了,给这位公子一百两,其余的给我折成银票。” 一百两! 陆离听到这个话,猛地抬头朝着穆清朝看了过来。 那掌柜的见穆清朝愿意出手相助,自然不会说什么。 这样,他不仅得到了两件成色上好的首饰,还解决了一个天天上门纠缠的麻烦,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掌柜的很快换好了银票,分别给了穆清朝和陆离。 穆清朝拿了银票出了当铺,陆离却赶紧追了上来。 “姑娘等一下。”陆离在他的身后叫住她。 “在下和姑娘素未蒙面,请问姑娘为何要出手帮助在下?” 第18章 老脸都丢尽了 一百两银子,对于宫中的贵人不多,但是对于像陆离这样的落难之人,无异于天价。 这个年头,十多两银子,便足够一家大小一年的开销了。 此人倒也聪明,没有把剑拿给穆清朝抵债,毕竟他的这把剑在当铺三十两银子都卖不出去,一个姑娘家,更没有理由花一百两来买了。 他很清楚,穆清朝出手相帮必定有她的理由。 穆清朝回过头看陆离,冲着笑了笑道:“你很聪明,我帮你,自然不是良心发现。 我不是在世佛陀,若是我有万贯家财,也可以顺手帮一帮你。 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也是个出入当铺自身难保之人,自然也不会做没有目的事。” 一番话,并没有让陆离感到生气,相反,穆清朝的坦白让他感觉到很舒服。 没有假惺惺的客套,他需要银子,她亦有所求,不过是一场以物换物的交易罢了。 “那么,姑娘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陆离问道。 “不知道以公子的身手出入皇宫内院如何呢?” 穆清朝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叫陆离心头震撼。 他自幼习武,一身武艺自是难逢对手,但是对方让他出入的是守备森严的皇宫啊,这可不是寻常身手能够达到的。 但是想了想,陆离还是如实回答:“得给我几天时间熟悉皇宫里的地形。” 对于这个回答,穆清朝并不感到意外。 一个在战场上悍勇杀敌的大将军,一个能和武安王齐名的对手,对于他的身手,穆清朝很有信心。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唯独缺的是一个能在暗中护我周围的侍卫。 我要你藏在暗处,做我的暗卫,也要你出入皇宫,帮我办一些宫外的事。 我还给你几天时间好好安葬你的师傅,等你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你三更之后来朝云殿找我。” 穆清朝将一切和盘托出。 却听陆离问:“你就不怕我拿了银子跑路吗?” 穆清朝回过头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不怕!” “为什么?” “就凭你宁可卖了身上唯一的宝剑也要安葬师傅,如此有情有义之人,怎么可能背信弃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穆清朝懂。 若是几日后陆离不来,那她损失的不过是一百两银子,若他来了,那她便多了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左膀右臂。 哪一样划算,她自然能算得清楚。 穆清朝说完了这些话,便转身要往轿子上去。 可是陆离还是不死心,跟在她的身后问她:“你到底是是什么人?” 穆清朝回头,语调沉了几分:“哀家,乃当今太后。” “你便是那妖……” “妖孽”二字没有说出口被陆离赶紧吞了回去。 他自知说错了话,有些歉仄地看着穆清朝。 “怎么?你后悔了?”穆清朝问他。 “没有。”陆离回答得很果断,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太后娘娘信任属下,那么属下便也相信太后绝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 他的角色进入得很快,这便自称“属下”了。 穆清朝却道:“不是的,哀家就是传说中那般。” 不仅是妖孽,还是鬼魅,只要挡她路的,对她有威胁的,她都要一个一个地清除干净。 她摈弃掉了身上所有的弱点,怜悯、同情、慈悲…… 这些都是不需要的,她就要活得自私,只为了自己以及身边的人。 只是这些她没说,而是换了个话题:“不过你放心,哀家不会亏待你的,该给你的报酬一分也不会少给你。” “可是,太后为什么要选择属下?” 这是陆离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好像自打穆清朝出现后便目的很明确地要将他招入麾下。 可是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因为……哀家知道你和哀家一样,都是蛟龙遇浅滩。” 穆清朝看着他问:“不是吗?” “遇到公子那一刻,哀家便知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心中有宏图却困于眼前不得脱身,所以哀家助你葬师,你护哀家周全,等哀家彻底安全那日,便彻底放你自由。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自有你大展拳脚扬名立万大好时机。” 穆清朝说完这句话,一躬身便钻进了轿子里。 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便往前头去了,陆离在那轿子后头站了许久,看着那轿子晃晃悠悠往皇宫方向去了。 关于太后是妖孽这话,早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更有甚者,说她是狐狸精转世,专门吸食男人精气,先帝便是折在了这上头。 这些传闻陆离自然也是听过不少。 可是今日一见,那传闻中的杀人饮血的妖物却不过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看起来那么柔弱。 柔弱得像是一朵应该被人护在怀中细心娇养花朵,不该受半点风雨挫折。 ** 就在穆清朝回宫的时候,钟鸣钟大人也才堪堪下朝回家。 一回家便看见自己的夫人马氏站在门口,手中绞着一根帕子,来来回回地踱步,眼中满是忧心忡忡。 一瞧见钟鸣,马氏赶紧迎了上去。 “老爷,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马氏心里着急,一开口也就没顾忌什么礼数。 “今天朝中的事务太多,又被陛下叫到书房里说了会儿事,出了宫我就匆匆赶回来了。” 钟鸣可没有忘记先前计划好的事,所以急匆匆回来,可看到妻子这种神情便预感不妙,皱了皱眉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是……是老太太……”马氏支支吾吾。 这就叫钟鸣更急了:“老太太怎么了?” “她……她……哎呀,老爷还是到荣雪堂看看吧。” 马氏这样惹了钟鸣不耐地“啧”了一声,脚步匆匆就到了荣雪堂。 还未至荣雪堂里头,便听到一阵吵闹声。 “你就让我死了吧,我真的不想活了……” 一旁的丫鬟仆人簇拥着,劝慰着:“老夫人,您别说这样的话,老爷孝道,您要是真死了,老爷知道了还不得伤心死啊?” “可我老脸都被丢尽了,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19章 小的不行,那就杀了大的 钟鸣听到这话,心中一震,赶紧推门进去。 却见老太太坐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儿的丫鬟仆人,老太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半躺在一个妈妈身上又哭又闹,半点形象也无。 那房梁上,还挂着一根白绫呢。 “这是干什么?”钟鸣瞧着这样不由得吼了一声。 下人们一见是钟鸣回来了,一下子像是见了主心骨一般,连忙跪着行礼,喊着:“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那老太太坐在中间,听到这话,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等她回头,钟鸣才看清楚自己娘脸上那明晃晃的巴掌印。 “这是怎么回事?“钟鸣问道。 却见老太太肿着一张脸,老泪横流喊着:“鸣儿,你可回来了。” “鸣儿,你可得给娘做主啊,虾(杀)了那个贱人,替娘虾(杀)了那个贱人。” 她的脸本来肿得老高,把眼睛和鼻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连话也说不清楚;额,门外的马氏看着实在是没忍住,捂着嘴巴笑了两声。 却见钟鸣一脸震怒地看着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钟鸣问。 马氏没有办法,只能将今天白日穆清朝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胡闹!”只听钟鸣怒声道。 “谁让你们擅自做主的?难道你们就不能把人拖延住,等我回来吗?” “我也想啊,可是娘她……” 马氏偷偷看了一眼钟老夫人。 她还有委屈了,自己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嫡女,遇上这个庶出的婆婆,有理都说不清楚,偏偏她还事事都要拿捏着,无理也要搅三分。 要不是瞧着钟鸣如今位高权重,她才懒得应付这老虔婆呢。 钟老夫人瞧着马氏这个眼神就骂了出来:“你这是几个意思?还怪上我了不成? 当时你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那贱人打我一声都不吭,现在倒好意思埋怨上我来了?” 钟鸣看着妇人争吵,头疼不已:“现在又能如何?穆清朝已经回宫去了,总不能让我进宫抓人吗?” “那你的意思就让我白白受了这屈辱吗?” 钟老太太听到这个话登时来劲儿了,她一下站了起来,也不寻死了,一个劲儿责骂自己的儿子。 “好啊,好啊,钟鸣,我苦心栽培你,让你饱读圣贤书,现在你功成名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娘被人凌辱打骂。 你还真是为娘培养出来的好儿子啊……” 钟鸣被这一阵数落,心中也憋着一股火气:“我这也不是……” “老爷!” 正在这个时候,马氏说话了。 “其实妾身也有法子。” “你有法子?”钟鸣听到这话转头看向马氏。 “这小的咱们是没办法了,但是咱们府上不是还住着大的吗?”马氏说着话,冲着钟鸣狡黠一笑。 钟老夫人听到这个话,眼睛一亮:“对,对,那一家子人在咱们家白吃白喝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还来恩将仇报。 鸣儿,走,咱们去西院。 那穆清朝胆敢这么对我,我总要她尝尝亲人丧尽、家破人亡的滋味儿。”钟老太太说着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钟鸣却着实有些被他娘的狠毒吓到了。 “可是阿音毕竟是妹妹,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钟鸣到底也没完全泯灭人心,虽然钟氏常年住在家里,他也觉得烦,但是毕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要他对自己丧父的无辜妹妹痛下杀手吗? 他似乎有些不落忍。 毕竟钟音现在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不是吗? 那老太太却恶狠狠道:“什么妹妹?那老女人生的种算什么妹妹?你现在当了几天宰相都忘了是从谁肚子里头爬出来的了吗? 好啊,你就去认她做妹妹吧,别要我这个老娘了!” 老太太这一番话说出来,钟鸣哪里招架得住? 他有点良知,但是不多,召集了一群家丁朝着西院去,只盼着发落了钟音自己的老娘能够消停消停。 可是一群人杀到西院儿的时候,却见一群带刀的侍卫站在那儿。 五十个御林军秩序井然地将西院围了一圈儿,跟铁桶似的,见了钟鸣一群人来,将刀一横:“不好意思钟大人,太后吩咐过,此处除了穆家人,闲人免进。” “你们可看清楚了,我是谁!” 钟鸣被拦住了,有些恼怒道。 他感觉到威严受到了挑战,连带着,对钟音那最后一点的愧疚都没有了。 那御林军却依旧道:“对不起,钟大人,我们是陛下指派给太后的,所以我们只能听太后一人的命令。” 御林军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是直属于沈暮迟的军队,沈暮迟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不带一点私人情感。 那老太太听到这个话,马上跳了出来。 “你们可弄清楚了,我儿子是当朝首辅,你们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吗?” 老太太庶女出身,年轻时只顾着舞文弄墨,对朝堂上的事自然是全然不知,只觉得如今翻身做主,心境便越发膨胀,说话也是不管不顾,拿身份压人。 可是人家回答她的依然是一句:“钟大人恕罪,我们只听太后号令。” 老太太简直气了个仰倒。 “好啊,好啊,你们……” “娘!” 可是老太太的话还未说出口,却被钟鸣制止了。 “娘,别说了!” 钟鸣知道,御林军的身份不一般,轻易不好得罪,有些话传到沈暮迟的耳朵中恐会多生事端。 可是老太太哪里晓得?只一味骂道:“我怎么不能说?这些没有眼力介的东西,你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明日上朝,你便上书陛下……” “娘!” 钟鸣害怕老太太说错话,赶紧喝止住了,连语调也不由得重了几分。 他皱着眉头,沉声说了一句:“回去吧,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但是此时的老太太岂能听得这个?她瞪着眼睛看着钟鸣,满门心思都是:“你吼我?” 钟鸣心烦意乱,去拉老太太的手,沉声道:“先回去吧,后面的事慢慢再说。” “好啊,回去就回去!” 老太太这次倒是不难缠了,一把甩了钟鸣的手朝着荣雪堂去了。 钟鸣瞧着他娘总算是不闹了,稍稍松了口气,可是这口气没松多久。 眼瞧着老太太走到前厅,转身朝着那祠堂的柱子上撞了上去。 周围的仆人吓了一跳,连忙去拉。 却见她跪在地上冲着那祠堂里头喊:“老爷,我来寻你来了!” 第20章 武安王面如冠玉,貌比潘安 “如今儿子我已经帮你拉扯大了,孙子孙女也长大了,我对得起你了,我这就到地下来找你,你等着我……” “老爷!” 钟鸣看着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 他以前就见过老太太用这招对付他爹。 现在同样的方式用在了他身上,也是同样地无解。 他纵然心中再如何烦闷,到底还是耐着性子上前好言道。 “娘先莫哭,儿子不过是暂避锋芒,叫您回来不是这个仇便不报了,您放心,等儿子从长计议,这笔账总能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听到这话,老太太才算得了丝毫宽慰。 “那你打算如何做?”她看着钟鸣问道。 “过几日,不是新年了吗?宫中会赏赐宫宴,到时候,自有下手的机会。” 钟鸣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其实就算钟老太太不逼他,他也是打算对穆清朝下手的。 穆清朝如此态度,那便是摆明了是要和钟家交恶的,这样一个威胁在宫中,坐着太后的宝座,他岂能安心? 他能坐到首辅之位,头一条准则便是绝不给自己留后患。 只有穆清朝死了,他才能睡得踏实…… 除夕夜,绝不能再让她有还手的机会了。 ** 第二日,便有人急匆匆地去了福临殿见沈暮迟。 是国子监祭酒方彻。 此时沈暮迟正在批改着奏折,却听那祭酒跪在地上道:“陛下,今日国子监来了一个人,说是…… 您的舅舅……” “什么?” 沈暮迟猛地抬头,手中的毛笔一顿,落下了好大一个墨点。 “朕何曾有个什么舅舅?” 他的母妃是宫女出身,家里早就没人了啊。 却听那祭酒道:“此人叫作穆清宴。” 穆清宴? 穆清宴…… 沈暮迟回过神来的时候,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带着些古怪,叫人摸不着头绪。 “陛下,您看……” “罢了,由他去吧,只要不打着朕的名号招摇撞骗就行,也不必特别给他优待,就将他当成一般学生对待便是。” “是。” 祭酒领了命,便退了下去。 留下沈暮迟坐在那里想起这事儿总觉得哭笑不得。 禄喜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见此巴巴儿上去讨喜:“陛下瞧着心情不错的样子,是有什么喜事儿?” 沈暮迟半倚在椅子上,将手中的毛笔一搁,与禄喜道:“你说这个穆清朝,她到底能玩出多少花样出来?’ “前几日,京兆尹说她送进去了几个孩童,说是冒犯太后,今日国子监又来,说朕多了个舅舅。 她顶着太后这个衔倒是惯会作威作福啊。” 他嘴上这么说着,倒是半点没有反感的意思,偏生觉得新奇。 禄喜当然能洞察沈暮迟的心思,这个时候自是不会戳穿他的,只道:“瞧着太后一个姑娘家,那穆御史也早死了,身边能依靠的可不就陛下您一人么? 倒也怪可怜见的。” 沈暮迟听着这话,心里越发畅快。 “所以朕让京兆尹的好好惩治了一番那几个孩童,也好堵了那悠悠之口。 也算是杀鸡儆猴了。” 禄喜在一旁拍彩虹屁。 “陛下英明。” 沈暮迟忽然觉得,能让一个女人肆无忌惮作威作福,这样的感觉似乎……还不错啊。 原来权利的好处在这儿啊…… 是真的能让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朝云殿这些日子在干什么呢?”他问禄喜。 “估摸着,在准备着过节罢。”禄公公道。 当福临殿说这些话的时候,穆清朝正在和几个丫头坐在榻上剪窗花呢。 她将自己多余的衣裳首饰都收起来准备到时候交给吕翼拿出宫去当了,这几日不必见人,她便穿了一件自己喜欢的桃红色镶毛短袄。 盘腿坐在那儿低着头剪得十分认真,一头青丝垂在脸侧,剩半边侧脸逆在光里,有疏散的模样与精致的面孔交叠在一处,有别样的好看。 “瞧,剪好了。”穆清朝举起手中的窗纸,上头是一匹模样很精致的小狐狸,慵懒地趴在地上,一条尾巴缠着脖子,头微微扬着,带着些高傲。 穆清朝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窗纸,脸上笑容明媚,脸上难得有了十几岁小姑娘该有的纯真。 外间的小丫头剪着窗花却在闲聊。 “听说了吗?今年年关武安王要回来呢。” “七年了,终于要回来了么?” “是啊,这七年都快把突厥打回老家了,这次回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赏赐呢?” “还能怎么赏?他可是咱们南明唯一的异姓王,已经赏无可赏了。” 这些话落在了里屋穆清朝的耳朵里,她隔着帘子朝着外头问:“小桃、白蕊,你们在说什么呢?” 临近除夕了,大家热热闹闹地筹备着过年,倒也不怎么拘着。 只听小桃道:“太后,我们说的是那位武安王呢,太后没听说过吗?” 武安王…… 当然听说过,是史书上排名前三的名将。 说的是忠肝义胆、赤子之心…… 听闻他曾七年独守边疆,彪悍的突厥人也对他闻风丧胆。 多疑如南明皇室,却对他格外放心,封了异姓王,赐号武安,意味武安天下,勇冠三军…… 先帝曾说,江泊在,江山在。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啊,结局却不太好。 他一生没有娶妻没有生子,后来,南明与北齐交战,他一人领兵出战,拼死护住身后城池。 可是城中的贵人们早就吓破了胆,竟然断了他的后援,带着人直接弃城逃跑了。 城外只剩江泊一人对敌,纵然如猛虎,也似兽困囚笼,他四处拼杀直至力竭,直到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受万箭穿心而死。 死后鲜血流尽,却尸身不倒。 宁可站着生,也不跪着死,这般气节,就连敌军也不免动容。 甚至,他的尸身都是敌军收敛下葬,北齐皇帝听闻了此事,还专门为江泊立碑建祠。 就是一千多年后,穆清朝还在那荆州地界见到过武安祠呢。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树上见到此人平生际遇的时候是如何地惊心动魄。 遍地哀鸿满血城,无非一念救苍生…… 穆清朝想着想着不免出了神。 等着小桃唤她:“太后,太后……” “嗯?”穆清朝回了神。 “太后想什么呢?”小桃问她。 “我想你们无事找事,那武安王跟你们有什么干系?何至于讨论得如此高兴?”穆清朝随口敷衍着。 小桃听到这话,脸不由得红了一下:“奴婢是听闻,武安王此人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所以好奇嘛……” 第21章 做不到人人信服,那便要人人敬畏 坐在小桃对面的白蕊听到这话,“噗嗤”一下笑了。 “我看你啊,是白日做梦,那武安王可是王爷,位极人臣,纵然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和你我又有什么干系?” 小桃不服气:“我不过就是想想嘛,想想又有什么?” “有那个时候想这些,还不如想着如何多做点活计,涨点工钱呢。” …… 两个小丫头斗嘴的时候,蔷薇从外头进来。 “太后,淑月宫的荣贵妃被送到鸡鸣寺为南明念经诵佛去了。” 穆清朝又捡了一张窗纸剪花,听到蔷薇这般说,手上的动作如常,倒是半点没有惊讶的样子。 蔷薇反倒吃惊:“太后早听说了此事吗?” “没有啊。”穆清朝道。 “这种事根本不用听说,只是用猜的也能猜到,我猜这是是礼部尚书提出来的吧?” 蔷薇听到这话,喜了,只叹:“太后真是神了!” 穆清朝也笑:“哪里就是哀家神了?你想想,如今玉妃被禁足,那钟鸣岂能眼睁睁看着荣贵妃先一步怀上龙嗣? 那钟家和镇国公主针锋相对,外面看着镇国公主似乎总要强势一些,但是钟家若没点手段能坐稳宰相的位置。 再加上这种是陛下自然是乐得在后头推波助澜的,所以荣贵妃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穆清朝可记得,史书上记载,钟家倒台牵扯出了一大批乌合之众,其中便有这礼部尚书。 蔷薇对这些并不太懂,只一味吹着彩虹屁:“太后英明。” 说罢,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听闻京兆府尹狠狠惩治了那几个孩童,连带家人都被发配充军了。” 蔷薇说着这话,眉间倒是多了一丝愁色。 “太后,这样做,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穆清朝抬头看她:“怎么?心软了?” “也不是心软,只是……那也不过是几个孩子,就算是一时失了言,也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这……” “哪里就仅仅是孩童的事?” 穆清朝如此回应道:“哀家也不曾杀人放火,什么妖妃,传得街头巷尾、妇女小孩皆知,这背后定然有有心人刻意未知。 哀家若不能防微杜渐、杀鸡儆猴,只怕别人以为我好欺负。 如今杀一儆百,也好叫天下人瞧在眼里,好生把嘴闭上。” 穆清朝说这话没有半点犹豫心软。 这世道本就残忍,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可奴婢就是担心……担心百姓会因此更加忌惮你,虽然嘴上不说,可心底里反倒坐实了他们的猜想。”蔷薇道。 “谁管他们是怎么想的?”穆清朝笑道。 前一世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偏生流言如洪水,吞噬得她连骨头都不剩。 人心难控,那她就只控制口舌便好了。 “做不到人人信服,那哀家便要人人畏惧。”她道。 ** 马上便是新年了,朝云殿上下打点了,来报信的、送东西的,包括内侍监,都封了红包。 眼下,银子是越发紧了。 好在,陆离说到做到,腊月初八的三更后,摸进了穆清朝的寝宫。 他的身手果真了得,轻功出神入化,竟然就连朝云殿内都无人发现。 穆清朝睡得正酣,一只手在后面晃了晃她。 “谁?” 穆清朝猛地惊醒,一把匕首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陆离拉下脸上的面罩,道了一声:“太后,是属下。” “是你啊。” 穆清朝松了口气,心道,还好此人人品不错,要是做个梁上君子,大约能让官府愁秃了头吧。 穆清朝将早就打包好的贵重之物拿给渐离,让他带出宫去卖。 做完这些,便倒头就睡了。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身边唤她:“太后,太后……” 是春芽的声音。 “陛下让您去一趟福临殿。” 陛下……这个时候找她干什么? 春芽笑着推她:“太后,日上三竿了,可别叫陛下等久了。” 春芽瞧着她眼底的淤青:“太后怎么了?是昨夜睡得不好么?” 穆清朝很无奈,只道:“伺候哀家梳妆吧。” 今天刚好是小年,趁着穆清朝梳妆的时候,春芽给她盛了一碗腊八粥给她喝。 “这粥里头放了足足的甜枣还有冰糖呢,太后快喝一喝,可甜了。” 春芽知道太后是爱吃甜食的。 见穆清朝喝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可真是好甜呢。” 想着东西已经叫渐离拿出去当成银子了,等买了那座山就再不必愁银子花,这甜粥想喝多少喝多少,心情就莫名好了一些。 于是她吩咐着:“也顺便盛一碗给陛下送去吧。” 于公,她是南明的太后,陛下的母妃,关爱自己的“儿子”无可厚非,于私,她给沈暮迟打工,讨好自己的上司,理所应当。 衣服都拿出去当了,剩下的没有几件,穆清朝挑了一件杏色琵琶袖短袄,外间套了一件斗篷。 外头雪积了尺厚,可堂堂太后却是连步撵都没有,春芽在她身后替她撑着伞,她抱着那撑着八宝粥的食盅一步一个脚印朝着福临殿走去。 临近福临宫的时候,穆清朝倒看见了一个熟人。 婉安小公主。 她怎么会来这儿? 她记得婉安小公主一向深居简出,是整个后宫最没有存在感的人儿了。 自打宫变之后,皇子公主死了个七七八八,倒是这十四岁的小公主活了下来。 沈暮迟倒也不算良心泯灭,也许是觉得婉安公主性子懦弱构不成威胁,也或许感念她出生与自己同样卑微,倒也留了她一条性命,好生安置在宫中。 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没了爹娘,在这宫中,只怕处境也不比穆清朝好上许多。 穆清朝见婉安公主此刻穿了一件半旧的桃红色缎织掐花短袄,小小的一个人儿站在雪地里,目光痴痴地看着远方,肩上落满了雪,也没有挪动一下。 就算先帝在时,婉安公主也不算得宠,是以身上的衣裳还没有穆清朝鲜亮。 穆清朝记得,历史上的婉安公主最后走上的是和亲之路。 十六岁那年,坐上轿子背井离乡走过千山万水,从此以后,背靠雪山、遥望故乡,至死也没回来过一次。 想到这样的结局,穆清朝倒也唏嘘。 这般想着,她扬起一个笑朝着她走了过去。 “婉安公主,你在这儿干什么?” 婉安公主一见到穆清朝,眼中闪过一丝惊吓之色。 “太……太后……” 她唯唯诺诺行礼:“见……见过太后……” 这满后宫瞧去,能这般规规整整给穆清朝行礼之人,恐怕也只有婉安公主一个了。 同是可怜人,倒叫穆清朝生出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这寒冬腊月的,一个人站在这儿干什么?” 穆清朝问道,话音刚落,却见一个人从她们面前走过。 身姿卓卓的男子,一身白衣若雪…… 第22章 赐婚 穆清朝不过匆匆一瞥,一张丰神俊朗的侧脸从她跟前一晃而过,却是在一瞬间,恍若天人。 好生风流韵致的一张脸,只可惜,眉眼中瞧不见一丝风情,倒是那藏在眼底之间一点愁容,叫人觉着孤高清冷。 远远瞧去,只觉得他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行,都走得格外端正,通身透着一股肃杀森然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这样的人,本就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谪仙,只可远观,不敢靠近。 是翩翩少年,风骨难拓。 自打男子出现后,婉安公主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穆清朝不由得好奇。 “此人是谁啊?”她问。 “是武安王啊。” 婉安公主回答的时候,眼睛都不由得亮了一亮。 原来这就是武安王啊,传闻倒也不假,果真是面如冠玉,貌比潘安。 可惜这样的妙人竟然在边疆呆了七年,若是留在京城,能伤多少世家小姐、贵族千金的心? “你喜欢他?”穆清朝问道。 婉安公主一听到这个话便方寸大乱:“不……不是……太后娘娘莫要胡说,这……这般顽笑是开不得的。” 可是小姑娘的眼神是骗不得人的。 穆清朝也有过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时候,少女怀春是个什么模样,她比谁都清楚。 她笑了笑:“既然你不喜欢他,何苦为了见他一面,冒着大雪巴巴儿站在这儿守这么长时间? ” 婉安公主想到这儿,便低下了头。 “我……我在小的时候见过他一面,只是他可能不记得了吧。” 小姑娘的心事藏不住,她说:“他现在已经是最炙手可热的武安王了,身边数不尽的红粉佳人,似我这样的人,他怎么会看在眼里?” 穆清朝瞧着她这样,莫名想起了从前的自己,没来由,对婉安公主也多了些心疼。 正好开口说什么,却见禄喜公公匆匆迎了上来道:“太后娘娘来了?快进去吧,陛下早等着了。” 穆清朝也就只能搁下了和婉安的谈话,跟着禄公公进了福临殿。 殿内的沈暮迟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用暗金在袖边勾了云纹,发上用金簪束起。 从前,穆清朝是觉得沈暮迟好看的,可是刚刚见过武安王之后,竟觉得他落了下乘。 她双膝跪在地上依然把礼行得很周全。 “民女见过陛下。” 沈暮迟正在临摹一副字,抬起头来冲着她笑:“不必多礼。” 穆清朝起身,将那食盅送到沈暮迟的案前。 “今儿是腊八,民女做了些腊八粥给陛下尝尝,不是什么好东西,讨个彩头,希望陛下不嫌弃才好。” 沈暮迟看了一眼那食盅,转而目光定定地看着穆清朝:“你做的?” 当然不是她做的! 但是要想活命,讨好这刻薄冷清的皇帝是必修课,所以穆清朝不介意说谎。 “是啊。” 这两个字说出口,面不改色心不跳。 沈暮迟眼底生出一丝柔情,掀开那食盅拿勺子盛了一口送进嘴里。 穆清朝问:“陛下,好吃么?” 说实在,沈暮迟吃不惯这甜腻腻的味道,可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好吃。” “难为你这么早特地为朕熬粥了。” 穆清朝笑得很妥帖:“只要陛下爱喝,民女刀山火海都是值得的,一碗粥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瞧着沈暮迟脸上的神色愉悦,大约是觉得自己的马屁拍到位了。 这才问:“陛下叫民女来,是为了何事?” 总算是谈到了正事,沈暮迟眼里那点子温柔也收了起来,只问她:“你刚才来的时候,可撞见了武安王?” 说起武安王,那一束白衣从脑中一闪而过。 穆清朝心下没来由一悸:“没打照面,只来得及匆匆瞧了一眼。” “江泊曾经立誓,不破突厥不反京,如今他真做到了,可是他已经是异姓王、封地千里,手下三十万江家军威名赫赫。” 沈暮迟说到这儿的时候脸上有些愁容。 穆清朝心下一跳:“陛下是怕……武安王造反?” 沈暮迟听到这个话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那倒没有,这天下谁都可以反,唯独江泊,他不会反。” 沈暮迟的回答,倒是让穆清朝有些意外。 自古天家从来都不在意臣子有没有心反,而只在意,有没有能力反。 江泊他手握重兵,要拿下整个南明易如反掌,却让多疑如沈暮迟说出这样的话。 不由得,叫穆清朝对他的好奇更加重了几分。 “那陛下叫民女来是为什么?” 却听沈暮迟道:“江泊他已经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可是这一次,他趋突厥于千里之外,是为奇功,你觉得,朕应该赏赐一点什么才好?” 在发现穆清朝幕僚的潜质之后,沈暮迟事事都想问问她的意见。 她的心思与筹划不比前朝的那些大臣差,更重要的是,她更懂他。 懂得他的所求所想,甚至,连他最见不得人的阴暗面也都全盘接受,也并不会像前朝那些酸腐的文官,跳出来指责他的错处。 这让沈暮迟每每和她交流的时候,都觉得格外轻松。 此刻听穆清朝道:“左不过金银财宝、宅邸田土。” 沈暮迟甚至有耐心地与她解释:“这些,该赏赐的也都赏赐了,再说,他也不是真心喜欢这些东西。” 穆清朝心道也是,江泊但凡对这些东西有所求,最后,也不至于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一想到结局,她忽然道:“王爷不是还没娶亲吗?” “陛下觉得,将婉安公主尚给他如何?” “婉安公主?” 想来,沈暮迟都已经快忘了这个人了,忽而被穆清朝提及,还有些未反映过来。 “是啊。”穆清朝道。 “还有什么是比尚公主更大的恩赐呢?婉安公主如今也十四了,年纪也差不多,且婉安公主性软,还可以放心,她将来必然不会像镇国公主一般。” 穆清朝说着这样的话,心中想的却是江泊一生无妻无子,连尸身都要靠敌军收敛。 而婉安公主,将来更是要走上和亲之路。 婉安公主心仪江泊,若真能成婚,不仅能避免她的悲剧,且像她这般性子和软之人,定能将江泊照料得很好。 此事若成,也算是美事一桩。 穆清朝虽然不算什么良善之人,但是这等成人之美的事情她还是乐意做一做的。 第23章 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沈暮迟也觉得此法可行。 穆清朝是主动请缨:“既然如此,这事便交给民女去办吧。” 若是能拉拢江泊,那么将来她在朝中无异于多了一个大靠山。 这桩婚事由她撮合,就算江泊不谢她,婉安公主也得记挂她一个恩情。 而且她是太后,操心公主婚事本就是她分内之事。 沈暮迟没有拒绝的理由,还夸了她一句:“你果然能为朕分忧。” 并承诺道:“此事若是成了,朕必有赏赐。” 穆清朝很高兴,回了朝云殿,她便算计着,这件事,婉安公主那头定然是没问题的,但姑娘家面薄,还得由男子主动。 头一件事应该是召江泊入宫,探探他的口风。 第二日,江泊便进了朝云殿。 “微臣见过太后娘娘。”他跪地行礼。 这世上,对着她行礼如此规整的,头一个是婉安公主,第二个便是江泊了。 倒还真是天生一对,穆清朝心道。 穆清朝端端坐在高位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清了清嗓子,模样庄严地道了一声:“将军不必多礼。” “谢太后。” 江泊起身时,穆清朝才算真真正正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真的好看啊,风华无双却内敛不外放,不俗不妖不媚不艳,清冶绝决,犹如高岭白雪。 配上那无论做什么都笔挺的脊梁,以及通身的气派,如玉山将崩,如松下徐风。 也不怪婉安公主只在小时候瞧过一眼便记挂了这么多年。 如此人物,穆清朝想,若是当年,她先看见的是江泊,或许就不会喜欢上沈暮迟,也没有后来这么多事了。 果然,她还是一个肤浅的女人。 “太后。” 此时,江泊在她的身前喊了一声。 “嗯?” 穆清朝回过神来,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笑容。 “王爷请坐。” 穆清朝叫下人端了茶来,自己悠哉悠哉喝着茶,问他:“王爷可知道,哀家此次让你来所为何事?” “不知。” 回答她的是硬邦邦的两个字,半点迂回婉转都没有。 寻常人或许还会额外多说两句,可是穆清朝等了半晌却见他端端坐在那里,半点要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额…… 穆清朝噎了一下。 为了不让场面尴尬下去,自己未语先笑:“是喜事呢!” 然后:…… 无人接话。 穆清朝忍不住:“王爷不问问是何喜事吗?” “太后召臣入宫便是为了这件事,不需臣问,自然会说的。” 穆清朝:……她太阳穴跳了跳。 果然,上天是公平的,给他的绝好的容貌,一身的武艺,附赠一个古怪的性格。 她不禁有些担忧婉安公主婚后的生活了。 “婉安公主,王爷可有印象?” “没有。” 她就知道! 穆清朝有点笑不出来了,但是还是强扯着脸皮子道:“婉安公主是先帝的十三女,今年十四岁,性子温顺贤良,模样也无可挑剔,无论身世、外貌、品性,都和王爷合适。 若是你们二人能成其良缘,也算是佳话一桩。 所以哀家打算……” “太后!” 穆清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泊抢了过去。 只听了三个字:“臣不愿!” 同样的冷冰冰、硬邦邦。 穆清朝的话说到一半,嘴巴还没合上,虚张了张。 “王爷是不是没听清楚,这可是尚公主。” “臣虽然年长太后几岁,但是臣不聋。” 穆清朝涵养极好,毕竟每天在生死线上挣扎,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本事,但是她现在真的有点绷不住了,脱口而出:“为什么呀?” 听江泊道:“天下未定,何以家为。” “天……” 穆清朝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这句话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说了。 一百多年前,前朝国破的时候,倒是也许多人为这千里江山洒了不少泪,甚至不少老臣不忍见百姓受苦甘愿投河自尽。 可是后来,这天下打了又和、和了又打,纷争维持了一百多年,如今三分局面已经逐渐稳定。 大约是受够了末日时生死未定的惊慌,也大约是不停地打仗磋磨了锐气,再也没有人说什么平定天下的话了。 尤其南明,守着的是最富庶繁华的江南地带,贵族们吃喝玩乐,皇室把弄权术,早就丢了那些居安思危的心思。 “这天下分分合合,打了一百多年了,你知道什么时候会定?若是还要打一百多年呢?你都不成家吗?”穆清朝问他。 “都不成家!” 他永远是这样,说话的一个字不肯多,一个字不肯少,却足够将人气死,让人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没有血、没有肉,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难怪,难怪他一辈子都没娶妻生子呢。 这样的人,应该克妻吧。 等等,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 穆清朝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喊他:“江泊。” “你实话告诉哀家,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穆清朝这话一出,江泊身子猛然一颤,他抬头看着她,那平静古板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是被她猜中了么?穆清朝心中暗暗道。 “就算喜欢男人也没什么的,人人生而不同,有点特殊的癖好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可以告诉哀家,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是喜欢温柔的还是泼辣的?是性感的还是端庄的? 啊,最最要紧的,你是在下的还是在上的?“ 穆清朝的灵魂是去过一千多年后的,那个时代的人似乎对断袖的接受程度挺高的。 甚至,穆清朝还看过基本话本子,想当时,她也是三观震碎啊,可没想到,却是越看越上头,自然也对那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情了解了不少。 她既然是答应了沈暮迟要拉拢江泊,那就自然要拉拢到位。 她想,没有什么是比如此包容他的特殊喜好更能彰显天家仁德的了吧。 只是眼瞧着,江泊的耳朵根子已经红了个彻底。 “还是说……你已经有了心仪的人?” “太后!” 江泊适时打住了她,脸上多了一层薄怒。 “身为太后,是为国母,应当以身为典范,端庄典雅,谨言慎行。” “哀家何处不端……” “臣还有事,不便久留,这便告退了。” 说罢便站起身,略微行礼,便脚步匆匆地往殿外去了。 第24章 找几个最美的姑娘 “江泊!” 穆清朝还想叫住他,却见他根本理也没理,已经走了出去了。 “啪”地一声,穆清朝的手重重拍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自打她重生以来,运筹帷幄,事事都在把控之中,今日还是头一次吃瘪。 这个江泊……也太气人了些。 下人们都在旁边瞧着,小桃的梦似乎也碎了,这武安王倒真如传闻所言,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但却是木头桩子一个,半点风趣也无,当真是无趣得很啊。 春芽在一旁看着,有些忧心忡忡道:“太后,眼下该怎么办?” 穆清朝想起自己在沈暮迟面前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她以为男婚女嫁,条件匹配,本是理所当然的事,谁能想竟是如此地出师不利。 穆清朝略微思忖了一会儿,莫名又想起了他说她的那几句话。 意在她现在不够端庄典雅? 世人都说她是狐狸精,是妖孽,便是江泊这样常年守在边疆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的么?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规劝。 可他有什么资格劝她? 端庄有何用?雅典有何用?像他这般言行举止都一板一眼,最后不也落了个身首异处、无人敛尸的结局吗? 穆清朝这般想着心中已然有了绝决。 “不管怎样,总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有龙阳好,若有,也好在陛下那里有个交代,若没有,此事可得另外徐徐筹谋。” 晚上,陆离回来了,夜色下摸窗进了穆清朝的寝宫。 “银子都兑换好了,田地也都买好了,这是地契,这是剩的银两。” 陆离把东西一件件交到穆清朝手中。 穆清朝果真没有信错人,陆离为人忠心,办事又周到。 穆清朝从一堆银票里头拿了一张放在陆离手中,道一句:“辛苦你了。” 陆离没有拒绝,跪在她身前道:“谢太后。” 穆清朝瞧着手中的钱,心中倒忽然有了主意。 如今有了钱,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第二日,穆清朝便拿了几张银票给蔷薇:“你去教坊司找几个官妓来,就说哀家想要听曲儿。” 顿了顿又道:“要模样最俊的、身段儿最好的。“ 是夜。 另一头的王府中,江泊正在灯下翻着一本兵书。 门房接到信脚步匆匆,走过水榭楼阁,走过飞檐廊桥,朝着王爷居住的漪澜院去。 这王府,实在太大了…… 皇恩浩荡,圈宅子的时候,足足圈进去了大半座山,若是从那外头瞧,竟是半条胡同都是王府的门脸。 偏偏,王爷又是个不爱修整的性子,三年五载都不见着回来这么一次,身边除了带三五侍从以及几个亲兵,是连奴仆也不愿意多买几个。 偌大的院子竟是荒废了一大半儿。 门房是踩着几尺厚的积雪,走过稀疏的绿竹林,踏着落梅残红才算到了漪澜院。 这院中又是另一副场景。 倒不是布置得多精致繁丽,只是干净,一丝不苟的整洁,院中除了几个武器架和几株冬海棠,几乎找不到什么多余的东西。 门房走到江泊所住的暖阁外,冲着里头喊:“王爷,陛下传了口谕,叫你进宫一趟呢。” 现在…… 这么晚叫他进宫吗? 片刻,里头传来了冷冰冰的声音:“好,我知道了。” 门房在外头等了片刻,便见江泊撩开了暖阁的帘子出来。 依旧是一身白色大氅,外头,罩了一件素净的斗篷。 王爷不像是金陵城的贵人,到了冬日,喜欢穿皮子貂裘,他好干净,在战场上血污会染衣裳,穿不得白衣,所以不必打仗时,他便偏好白衣。 若是不是周身上下那股子肃杀气,倒是没人能看得出他是位武将。 门房是跟了王爷许多年的随侍,他记得王爷刚刚上阵的时候才不过十四岁,突厥人笑他,是不是南明无人了,怎派了这样一个小白脸来。 可真到了交手的时候,突厥人笑不出来了。 门房记得,那一战,王爷追了突厥三十余里,杀了对方数千人。 捷报传回金陵,江泊这个名字开始成了天家心中的定心丸,百姓眼中的救世神。 门房发着呆,听到江泊在一旁道。 “去备马。” “是。” 江泊不乘车、不坐轿,打一匹马从金陵街上过,一只手握着马缰,走得不紧不慢,大雪茫茫,他打一把青伞,脊背依旧笔挺。 是白马金羁少年郎,惹了满楼红袖招。 骑马到了皇宫外,宫内早已经有人接应。 是个小太监提了灯笼上前来接应,江泊记得,上一次陛下叫他进宫的时候,接应他的可不是这个太监。 是换人了吧?江泊没有多想。 他随着小太监朝着福临殿去。 走到倚梅院的时候,小太监忽然一皱眉,双手捧着肚子,模样有些抱歉道:“王爷恕罪,奴才忽然内急得去上趟茅房。 那边有茶水室,王爷先去那儿歇一歇吧,奴才一会儿就来。” 江泊常年在外,对宫里的地势不是太熟悉,纵然走过一次,如今更深露重,也不敢冒进,只能应一声:“好。” 倚梅院旁边的茶水室是为了方便宫里的贵人们赏花的,有些累了、乏了的,便在那茶水间里边歇一歇。 修得不大,也就两三间屋子,但是里头修得精致,东西设备一应俱全,有取暖的碳,也常暖得有茶水、备得有糕点,甚至还有供人歇脚的软榻呢。 听闻先帝在时,曾有一日夜行,恰巧看上了一个姓李的小宫人,便是在此处临幸了那小宫人。 四下无人,只有凄苦的风吹过梅花枝头以及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江泊推开茶水室的门,那里头的炭火燃得很旺,登时间便消融了身上的寒意。 一张八仙桌上的烛火被外头的雪风吹得摇晃了几下。 江泊却猛然皱眉。 不对,这茶水室里有人! 他下意识要往后退,身后的门,却“嘭”地一声关上了。 下一刻,几个姑娘便从里间走了出来。 饶是大冷的天,却是穿得格外清凉,轻纱薄裙,衣不蔽体,冲着他一叩:“参见王爷。” 江泊瞧了这些人一眼就匆匆收回了目光。 非礼勿视。 他只管去推那门,却见那门已经被人从外头堵死了。 他想要运内力,却猛然间闻到一股香味充满了鼻腔,只觉得浑身一软。 恰在此时,一只冰凉的藕臂便勾上了他的脖子。 第25章 王爷,你动心了 穆清朝在茶水室外头,不疾不徐点燃了一只香。 她是很小的时候才是接触制香的。 约莫五六岁吧,那个时候父亲还在,仕途也正好,家中花团锦簇,她无意间从母亲的房间里翻出了一本香籍。 母亲说,那本香籍是外祖母留给她的。 从那个时候,穆清朝便对制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是制香,让她进宫后成为了专房之宠,也是制香,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 此时她手中的香,毫无疑问,是催晴香。 外祖母的香籍是珍本,这香自然也不是世面上的香可以比得的,香味清而幽,初闻不觉,后调凶猛。 穆清朝估摸着时间,这个时候还未出来,只怕大罗神仙也走不出那温柔乡了吧。 春芽在一旁却看得揪心。 “太后,若是王爷生气了怎么办?” 穆清朝悠哉哉:“白送的美人到他跟前,他为什么要生气?” 这话倒也在理儿,只见过女人受了凌辱上吊自尽的,还真没见男人因为和哪个女人一夜春宵而大发雷霆的。 “可是太后不是为了撮合婉安公主和王爷吗?这么做对婉安公主有什么好处?” 穆清朝勾唇笑了一下:“王爷在那上头还没开窍呢。” “你不知道吗?一般尚公主前,宫里都会派人去教教那驸马床弟之事,这叫试婚。 公主没有父皇母妃,哀家是太后,这些事情也就该哀家帮忙操持的。” 春芽似懂非懂。 “太后对婉安公主还真上心呢。”她不免感叹道。 哪里是对婉安公主上心? 纵然穆清朝对她有些怜悯之心,但她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而已。 真正的理由穆清朝没说——是她必须要沈暮迟相信她办事的能力。 她在沈暮迟那里才刚刚建立起一点信任,看得出来,现在的沈暮迟开始依赖她,让沈暮迟离不开她,是她保命的根本。 如果这件事搞砸了呢? 那会让他对她的信任大打折扣,沦落成一个平常的幕僚,随时都可以被替代。 重生之后的她本来就像是在独木桥上起舞,哪一件不是凶险万分? 行差踏错不行,止步不前更是不行。 穆清朝正想着,抬眸往那窗子里头望了望,估摸着,这会儿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正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咚”地一声,有人从里头推开了茶室的门。 穆清朝的面色一变。 江泊这么快? 她转身绕到了屋前,只见那茶室的门已经倒在了地上,江泊一脚踏了出来,脚下一晃,身形还有些不稳。 他一身衣服被撩了个七七八八,身后那些个姑娘倒还是规规整整,一碰都要碎的薄纱愣是一点儿边儿都没破。 瞧见这一幕,穆清朝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江泊是真的好定力啊,这都放不倒他? 莫非,是真的喜欢男人? 纵然计划失败,心中不免失望,面上到底是勾起她那个招牌的笑容朝着江泊走了过去。 “外头这般冷,王爷这是上哪儿去啊?” “是你?”江泊见到穆清朝上前瞳孔一震:“今晚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你想干什么?” “哀家能干什么?” 穆清朝笑了笑,伸出一只手轻抚在他的胸膛上,一根手指划过一路逶迤往下。 “不过是想着外头太冷,想几个温香软玉,帮王爷暖暖身子。” 她穿着一件乌色弹花暗纹锦服,却不显老气,妖冶的美,似那堕落沉沦的暗夜罗刹,开到奢靡的午夜玫瑰。 她抬起头冲着他勾魂一笑:“王爷不必谢我。” “谢你?” 江泊的嗓音有些沙哑。 穆清朝发现,他的耳根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红了个透彻,眼中也不似自己想的那么无波无澜,分明是飘渺迷离的,里头若有似无的几丝情愫,摇摇晃晃。 那被姑娘们扒开的衣襟里头是一片旖旎缠绵的绯红。 “原来王爷是动了心的啊。” 她的笑容愈发灿烂,往前一步,仰着头,凑在他的耳边呵气如兰。 “那又何必压抑着呢?” 她的手指已经顺着他的胸膛滑到了底端,勾起了他的腰带。 “王爷,女人的滋味儿你还没试过吧?你试一试,试了才能知道当男人的好处。 人生苦短,可得及时行乐啊。” 穆清朝离他很近,能够感受他沉重的呼吸,似乎连身子也在颤抖着。 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谪仙似乎也开始有了欲望了呀。 她心中高兴,有了欲望那便有了弱点,也就不怕掌控不住。 可是下一刻,穆清朝的手腕“啪”地一声被截住。 穆清朝有些错愕,一抬头,却对上了他紧锁的眉眼,方才的情愫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颜色。 怎么会,刚刚他明明已经…… 穆清朝心头一震,却听江泊道。 “想来臣前几日与太后说的话,太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世人都传,这皇宫中的太后是妖后,祸国殃民,从前臣都以为是谣传,如今看来,传言半点不假。 南明有你这样的太后,国将不国,天下有你这样的太后,天下之祸。” 他看着穆清朝,说了两次见面以来最长的话。 穆清朝的手被他捏得生疼,却是强忍着没有呼痛。 “你放肆!” 她仰头看着他,强作出厉色喝道。 “臣的确放肆,但是这样的话便是当着陛下的面臣亦敢这么说。 江某一生从不违背本心事权贵,纵然太后要将臣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但是臣还是要说,太后你,根本德不配位!” 江泊说完这句话,将穆清朝的手重重一甩,转身就朝着宫外走去了。 他脚步匆忙,留了一抹有些染了污秽的白色背影。 穆清朝看着那背影,也不知是不是北风太紧,眼前,竟蒙了一层泪。 世人皆说她是妖后,这样的话她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 以前她从来不在意,今日却不知为何觉着一丝酸楚。 江泊匆匆出了宫,那守在外头等候的随从青书赶紧牵着马迎了上去。 “王爷这么快就出来了?” 青书一句话问出口,却见王爷铁青着一张脸,青书吓了一跳,王爷修的功夫主清心寡欲,却是许多年没有见他这般动怒的模样。 青书一时慌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却见王爷已经跨身上了马。 “驾!” 他策马狂奔,马蹄飞扬往前头飞驰而去。 第26章 情毒 江泊一路奔腾,不曾停歇地回了王爷府,将手中的马缰往门房手中一扔便往内院去了。 青书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回了王府就听见门房问他:“王爷今儿是怎么了?” 青书怂了怂肩:“应是朝中有什么不好的事吧。” 他撂下这句话,不敢耽搁,便往王爷漪澜院去。 却见王爷竟是将院中一桶冰水全淋在了自己身上。 “王爷!” 青书吓了一跳:“这天寒地冻的,您这般是会生病的啊!” 可是江泊压根儿没有理会他,他感受着那冰冷的水浸透了全身,片刻的凉意之后,依旧是难耐的燥热。 那催青香竟是如此的凶猛。 他没法子,转身挑起了兵器架上的一把长剑,长空一剑,朝着夜色刺去。 青书瞧着这样,心里头难免着急。 “王爷,您衣裳都湿透了,得换件衣裳才行啊。” 可是江泊没有理会他,回答他的是一阵阵“嗡嗡”的破空之声。 院中的秋海棠似乎也受不得这凌厉的剑气,“簌簌”地往下掉落。 江泊目光沉沉,只一长剑刺破,只见剑芒一闪,那海棠在剑尖被劈成四瓣儿,而后又是几个剑花,剑芒与漫天的雪花连成一片。 那青书越发着急了:“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呀?” 他跟随王爷多年,是看得懂剑法的,这样急功近利是自毁章法,有害无益啊。 自打老爷夫人离世以后,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王爷这般模样。 可此时的江泊几乎已经听不见青书的话,耳中充斥着的是那剑鸣声和那女人的声音交叠回荡。 “王爷,女人的滋味儿你还没试过吧?你试一试,试了才能知道当男人的好处。” “王爷,人生苦短,可得及时行乐啊。” ………… 一字一句,像是蛊惑。 倚梅园的梅花似在眼前,开的妖冶灿烂,烂熟红透,像是一瓣凑在耳边的唇瓣。 “少思、少念、少欲……多思则神怠,多念则精散,多欲则自损……” 他强迫自己去回忆师傅教他的心法。 “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 “原来王爷是动了心的呀。” 无端一句话岔了进来,江泊手下一慌,一剑刺错。 前功尽弃了…… 他身子摇摇欲坠朝前头栽倒了过去。 “王爷……” 青书见状吓得不行,赶忙上前去扶住江泊。 “青书。”青书扶着江泊,听见他的声音里头带着虚浮。 “快,打晕我。”江泊道。 “啊?”青书不懂。 “打晕我!”江泊的声音有些急切。 “可……可是为什么呀?”青书不懂。 “我受了情毒,若任由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青书这才发现,明明是大冷的天,王爷周身摸着竟是滚烫得吓人。 “可……可王爷您刚刚不是进宫去了吗?又怎么……怎么会受情毒?” 偏偏青书是个墨迹的性子,江泊心头着急,刚刚想要开口说什么,还未等张口,却是眼前一黑,直接朝后头倒了下去。 “王爷,王爷……” 青书吓得在江泊耳边失了声喊他,可是哪里还有半点回应? ** 另一头的朝云殿内,穆清朝重生以来,头一次失眠了。 她坐在床头,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对着灯,心头复杂难明,久久不能入睡。 她发现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样的。 江泊的家人都死了,世人一样骗他、欺他、背他、弃他,可他依然可以活得这样浩然正气、坦坦荡荡。 而她,似乎做不到。 她做不到为了所谓气节善良,搭上自己的生命。 于她而言,正义算得了什么?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吃饱穿暖。 天下人又算什么?合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她至亲的性命。 她不曾后悔,她只是无端多了许多感慨。 心中有心事,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她只记得,春芽叫她起来的时候说:“今晚陛下设了宴席赐宴百官,太后可得早点起来梳妆才是。” 是了,今夜是除夕啊…… 前一世,她在诏狱关了几个月,便是死在了今晚。 料想,这一世,应该同样不好过啊。 她躲在宫中躲了她的好舅舅那么长的时日,想来今晚逮着机会,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她吧。 今日是除夕宴,按理应该穿朝服。 穆清朝坐在梳妆镜前,任由春芽和蔷薇来回捯饬,首饰、衣裳,一层层、一件件,从下午一直收拾到近黄昏,重重叠叠,加起来约莫几十斤重。 更可怜的是…… 穆清朝没有步撵…… 沈暮迟到现在都没有想起来,她究竟有多穷酸,这般重大的场合,需得她穿着一身繁复的衣饰一步步走去集英殿吗? 偏偏穆清朝骨子里头执拗,不肯在人前坠了骨气。 她一伸手:“春芽,你陪着哀家走过去。” 这么说着,就好像是她不愿意坐轿一般。 春芽见状恭恭敬敬上前扶住她。 今日热闹,朝云殿外人来人往,瞧着这样都忍不住想笑。 谁不知这太后名不正言不顺?只不过顶个名声丢在那儿自生自灭罢了,也就只有她自己个儿将自己当回事,装款拿乔的样子看着实在可笑。 穆清朝将这些眼光看得真切。 可是她不在乎,她一手扶着春芽,头颅高昂,步子轻缓而沉稳,一步步朝着前殿去,若是个不知情的人瞧了,或许还真将她当成太后呢。 好在,这宫中结了各色宫灯,五颜六色,映着这雪茫茫雪花倒是有种云蒸霞蔚之感,边走边看,也甚有趣味。 按理说,先帝新丧,宫中应当一切从简,但是皇室贵族们都是过惯了享乐日子的,哪就能真的一下子清俭下去了? 不过都是在外头随便说说,做做样子罢了。 该怎么歌舞升平,该怎么纸醉金迷,都是一个样子。 “穆妹妹!” 穆清朝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了唤她。 她愕然回头,瞧见了一个模样黑瘦的男子,满脸喜色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是孟修礼啊。 穆清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问。 第27章 今天晚上,我等你 孟修礼是父亲同僚的儿子,两家也算世交,从前父亲在世时,经常来往。 那个时候穆清朝还小,还经常听父亲和孟叔叔开玩笑,说是日后等杳杳长大了便嫁到孟家当媳妇。 孟叔叔笑呵呵地说求之不得,只是谁也不曾当真。 后来父亲病故,母亲带着她投靠了钟家。 那个时候孟修礼还来相送过她一回,将自己的玉佩送到穆清朝的手上,对她说,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他。 可是穆清朝怎么不懂人走茶凉的道理? 父亲不在了,他们家于孟家便没有了利益牵扯,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她的。 所以穆清朝将那玉佩藏在箱底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倒是孟修礼,来找过她几回,给她带着饼饵,还送了她两回首饰。 每次穆清朝都不收他的东西,还告诉过他,他们是未婚男女,外头流言蜚语,往后还是少见面才是。 那个时候的孟修礼言之凿凿:“有什么好怕的?孟叔叔在世时,就说了要把你许配给我,咱们两人是迟早要结婚的。” 穆清朝其实不是那种满脑子幻想的姑娘,那个时候的她很清楚,她和沈暮迟之间隔了千山万水。 父亲不在了,她没有倚靠,舅舅也不愿意帮她筹谋,若是能嫁给孟修礼这样的男子成为当家主母已经是那个时候的她最好的出路了。 可是后来。 后来舅舅要将她送进皇宫。 母亲一下子着急没有办法,情急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孟家。 “修礼不是一直说要娶我们家杳杳吗?那就让两个孩子尽快完婚吧,我们家什么聘礼也不要,只要快些完婚就好。” “我们长亭在的时候就与你们最要好,如今杳杳遭逢此难,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定要帮帮她呀……” 母亲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是孟家怎么说? 孟夫人说:“钟夫人,瞧你这话说的,两个孩子说的戏言,你怎么能当真呢?” “朝姐儿这不是进宫享福去了吗?侍奉圣上,往后当了娘娘,荣华富贵,连咱们见了也要下跪叩礼呢。‘ 母亲满脸失望,将希望落在了孟大人身上。 孟大人却道:“钟夫人见谅,不是我们不肯帮,实在是犬子已经说了人家。 是吏部侍郎里的三小姐,从身份上来说,总归和我们家修礼合适些……” 说得委婉也薄情。 意思是,没了父亲的人家不配和他们议亲。 其实本就是早已经料到了的结局,可是离开时,总免不了失望。 穆清朝记得很清楚,母亲被孟家拒绝的时候,孟修礼一直都躲在屏风后头。 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她低声乞求,看她自尊被踩碎,看她绝望……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帮她说过一句话。 其实穆清朝也不怪他,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那个时候的她本就配不上他。 可是她恨他明知自己娶不了她的时候,却又舍不得她一张皮相,不顾她的名声清白对她纠缠不休。 此时的孟修礼走上前来,满脸含笑的模样似乎将前尘往事全都忘记了。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么?”他问。 他好像真的很记挂她,记挂到都忍不住上前去拉她的手。 孟浪的姿态一如从前。 穆清朝猛地抽回了手:“不牢孟公子关心,哀家过得很好。” 孟修礼见她这样,脸上有过一丝错愕,随即却是讪讪地笑了笑:“想来,你如今是过得不错的,瞧着比以前更好看的几分呢。” 穆清朝未进宫的时候十四岁,现在一年多过去了,已经年近十六岁,从一个稚嫩的姑娘慢慢长出了些成熟的风韵。 像是一个颗时机正好的水蜜桃,恰是汁水丰盈的时候,光是瞧着便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从前……” 孟修礼垂下眼眸:“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说完了这句话,又着急地解释着:“可是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是有你的,我也是没法子。” 穆清朝听到这个话有些好笑。 心里有她,便是贪慕她的容颜,一味与她花前月下,一出了事便躲在一旁? 心里有她,便是不管不问,等到如今又不顾她的名声来与她假意虚伪? 她记得,前世她身死诏狱,尸身被挂城楼的时候,这位好竹马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为她奔走奔走。 穆清朝笑了笑。 “不必了,从前的事已经是从前了,也不怪你。” 可就是这句话,惹了孟修礼猛地往前一步,竟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杳杳妹妹,我就知道,你是能理解我的,你放心,过去的错过我一定会想办法弥补的。” 弥补…… 好生可笑的说法。 穆清朝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一抬头,看见了钟鸣。 钟鸣的目光也瞧向了这边,落在她与孟修礼的身上,眼神掩在漆黑的夜中,晦暗不明。 穆清朝忽然改了颜色,慢悠悠地将手拿了回来,却是极有风情地看了孟修礼一眼。 “修礼哥哥能有这份心,那做妹妹的死也甘愿了。” 这句话算是说到孟修礼的心坎上去了,瞧瞧,她果然是没有忘记他的。 却又听穆清朝道:“只是此处人多眼杂,若是被旁人瞧见了,妹妹我是不怕什么的,反正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也就罢了。 修礼哥哥你不同啊,你还有婚约,万不能脏了你还有整个孟家的名声啊。” 可是几句话,已经将孟修礼的心都勾起来了,如今瞧着穆清朝这般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只像是闻了鱼腥的猫。 “那……依妹妹看,应该怎么办才好?”孟修礼问。 “待会儿,咱们再重新找个夜深人静的地方,好好儿说说话,你道好不好?” 好啊,好啊,当然是极好的。 “那待会儿又是个什么时候?”孟修礼忙问道。 穆清朝却是一只玉手伸了过去,轻轻一推:“时机成熟,我给你指示的。” 孟修礼见状,忍不住想要去摸她的手,却被她匆匆一抽,落了个空,越发觉得抓心挠肝,瞧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端的是风情万种。 穆清朝转过身,正好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 她心头一惊,到底压在了心底的慌乱,冲着那人喊了一声:“江王爷,好巧啊。” 第28章 她不过是我家养的狗 隔了一天,他又恢复了从前萧疏轩举的模样,是霁月风清、不染纤尘。 穆清朝的脸上亦带着笑,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从他的身后朝着殿内走去。 此时的殿内,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是高朋满座、谈笑宴宴,好不热闹。 钟家乃是文臣之首,钟莹莹随着马氏自然是坐了一个好位置。 周围的一众贵女围着她,众星捧月一般对着她百般阿谀奉承。 “几日不见,莹莹你越发漂亮了。” “是呀,是呀,像莹莹这样模样好,又有才华出众,将来不知是哪个有福气的公子哥才能娶得到你呢。” “就是,你姐姐可都是进了宫做了皇妃呢,我觉得,你比你姐姐更漂亮呢。” ………… 一句句好听的话砸过来,直说得钟莹莹找不着北。 偏偏有人叹:“只可惜……玉妃娘娘如今被禁足不能出来,若非如此,咱们也可以和玉妃娘娘聚一聚,自打她进宫以后咱们好久都没见着了。” 说这话的是齐国公的三小姐,与钟家姐妹相交甚好,如此良辰美景,想起了从前的手帕交,是已不由得感慨。 这话一出来,马上就有人愤愤道:“可不都是那穆清朝害的么?” “可真是个狐狸精,害的人可还不够吗?” 钟莹莹听到这话,心中自然是认同的,却还是要假模假样道:“你们可千万别这么说,她是可是太后娘娘,我姐姐是妃位,为了太后康健,做这点事本就是应该的。” “什么太后?” 一说起这话,便有人笑开了。 “一个死了爹的孤女,名不正言不顺,不知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勾引了先帝。” “莹莹你父亲可是当朝首辅,要我说,这个太后就是给你提鞋也不配。” “对,你们当年就不应该收留她,白眼狼,恩将仇报。” 这些话听到钟莹莹的耳朵里自然是受用的,她从来都是不把穆清朝放在眼里的。 穆清朝在钟府借住了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用正眼瞧过她,如今忽然让她将身份对调,却是不能的。 而且说到底,穆清朝没有根基,与她父亲这样手握实权是没有可比性的。 飘飘然之间,她也就忘记了父母在家中说的谨言慎行,得意地说了一句:“我我们家不过是看她怪可怜的,不过是给口饭吃,当养条狗一样,谁知道她后面会这样?” “太后驾到!” 正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了宦官的高唱之声。 随着这声高唱,钟莹莹的目光不由得朝着殿外转了过去,眼神却是不由得跳了一下。 只见着穆清朝一身暗金色朝服,头上珠翠琳琅,由下人搀扶着从殿外步步而来。 她太漂亮了。 纵然钟莹莹在外头苦心经营自己的形象,扮演得温柔似水,才情无限,可是在绝对的容貌面前那一切都显得不值一提。 她尤记得,当年在钟府上,多少王孙公子想要迎娶钟家一对女儿,可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穆清朝吸引。 钟莹莹知道,想娶她和姐姐,是因为父亲的权势,而那些公子们,无一个不是想得到穆清朝的。 后来,穆清朝入宫,她和姐姐都松了一口气。 她那样的人,合该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臣,参见太后!” 正在此时,坐在对面的男子席纷纷起身,百官叩首对着穆清朝行礼。 的确,穆清朝这个太后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但是沈暮迟认了。 沈暮迟认了,百官就不得不认。 百官认了,那些女眷们就更不可能不认。 那些贵家千金们见着自己的父亲兄长都起身行礼了,她们岂有还坐着的道理? 纵然心中万般不服,也得跟着行叩拜之礼,对着刚刚她们一口一个瞧不起的人跪拜行礼。 钟莹莹自然也在其中之列。 她刚刚还在说着“像养一条狗一样”,然而现在,她就得向这条“狗”低下高贵的头颅。 她看着穆清朝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在那高位处,俯睨众人,说着:“众卿家不必多礼。” 那高贵不可一世的模样,真正是个母仪天下的模样。 钟莹莹想起了那一日在钟府。 她也是这般模样。 想起她凌辱母亲,掌掴祖母,盛气凌人的样子,钟莹莹心中便生出一股恨意。 她不过是个借住在钟家的孤女啊,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 恰在这时,耳边响起了潮水一般的声音:“谢太后恩典。” 钟莹莹心中恨得出血,却只能跟着百官唱吟:“谢太后恩典。” 她心中不甘,只有想起父亲说,今天晚上一定让穆清朝再无翻身的可能,才算稍微有了一丝宽慰。 父亲可不像祖母那般鲁莽,他要做的事,想来必是稳妥的。 等穆清朝落座后,沈暮迟才姗姗来迟,至此,宴席才算正是开始。 乐师奏乐,丝竹管弦,靡靡声音,不绝于耳。 舞女们穿一身薄纱,翩翩起舞。 这还是江泊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参加宫宴,在外头过惯了黄沙蓬面的日子,忽然面对这纸醉金迷的场面,只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停地有文武百官来与他敬酒。 他刚建了奇功,自然巴结讨好之人不在少数。 只是他不会虚意迎合,说不惯场面话,与人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不过是偶尔喝上两杯酒。 可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看上高位上的穆清朝。 她穿华贵的衣裳,坐在沈暮迟的旁边,可是周围的贵人们却无人与她攀谈,甚至直接无视了她,就好像她如同透明一般。 整个大殿热闹非凡,觥筹交错,只有穆清朝的身前格外安静。 好像热闹都是旁人的,与她无关。 可是她半点也不恼,她脸上一直带着笑,是完美的、机械的,僵硬地维持着。 她的眼神朝着面前的酥酪糖瞟去了三十三次。 但只吃了两三粒。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吃,但是大概是碍于仪态不敢贪嘴。 江泊就这样看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一个人凑到他的身边。 “很漂亮,对吗?”那人问。 那是江北候,已经五十多岁了,生得脑满肠肥,说这话的时候还冲着江泊猥琐一笑。 “你在边疆定然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吧,说实话,就是金陵,这么好看的,本王也是头一次见。” 江北候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只是可惜了。” 第29章 有人苟且 江泊听到这个话,心中跳了一跳,他是知道,穆清朝这样的身份百官定然是不服的。 但是没想到,原来这些世家大族眼中,对当今太后却是如此地不尊重,是可以随意地评头论足、评论容貌的。 说完,江北候还甚是失望地叹了一声。 “也真是可惜了,若不是进了宫,哪怕是花万金纳进府中做个美妾也是值得的。 眼瞧着花儿一样的人白白耗在了深宫中,真真是罪孽。” 江泊听到这样的话,无端地皱了眉头。 可是想来,百官这样的态度必然是因为陛下从来都是放任不管的,那他又拿什么身份来管呢? 心头想着,不由得,又朝着穆清朝看去了一眼。 这一看,却发现那高位上哪还有人? 刚刚还坐在那儿的穆清朝竟不知已经什么时候离席了。 此时的穆清朝在哪儿? 她穿着这一身极重的朝服正慌乱地往后宫跑去。 那孟修礼正跟在后头,打算和她再续前缘呢。 好在此时天黑露中,孟修礼不熟悉宫中的路,穆清朝又恰好将她往玉霞宫的方向带。 玉霞宫这边因为不详,谁路过都要绕三尺远,时日一长竟是荒僻如同冷宫一般,今夜宫中大宴更是连守卫都撤了。 孟修礼并未觉得有什么,他反倒认为这样更好,四下无人,那他不管做什么别人都听不到了。 钟大人可是承诺过他的,不管他做什么,把人弄死了也无所谓。 反正穆清朝一个孤女,就算死了,有他作保,沈暮迟也不会过多追究的。 到时候只管把罪名推到穆清朝身上就是了,说她忍不住深宫寂寞,先勾引他的。 穆清朝本就有“狐狸精”的名号,到时候大家都只会认为是她的本性而已,无论是生是死,这天下也是容不下她了。 而他呢? 他可以凭借这次功劳投入钟家的麾下,从此平步青云、仕途顺遂。 又可以享艳福,还可以官运亨通,孟修礼再也找不到比这更畅快的事了。 他想着想着,都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然而自己想得太出神,一回头,哪里还能看到穆清朝的身影? 四周黑漆漆一片,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乌云掩映露出一点点微光,远处寒枝稀疏,北风吹过冷得人瑟瑟发抖。 孟修礼打不着方向。 他有些害怕了,想着周围无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声:“穆……穆妹妹……” 无人应答。 “穆妹妹……” 他又喊了一声,安静的环境下,他的声音格外突兀。 “穆妹妹,你……你都别逗哥哥玩了,你在哪儿啊?” 孟修礼嘴上说着轻松的话,但是嗓子里是藏不住的颤抖。 ………… 此时的玉霞宫内,钟楚楚正在屋里抄佛经。 她正抄得一肚子火气,该死的钦天监,说什么抄佛经能够渡化煞气,让她务必要把金刚经抄一百遍。 今夜可是除夕,前头歌舞升平的声音传在了她的耳朵里,叫她向往不已。 若是没有被禁足,她现在正在沈暮迟身边,接受百官叩拜,想来便觉得风光。 可是现在呢? 她抄得手都快断了! 一想到这儿,她一气之下,将手中的笔重重一掷,丢了出去。 “咔嚓嚓……” 然而此时,却是一声怪响传来。 不是毛笔落地的声音! 钟楚楚一惊,猛然回头:“谁?” 可是周围死一般安静,哪里会有人应答? “咔嚓嚓……” 可是片刻之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谁啊?” 钟楚楚来了火气:“出来!少在这儿装神弄鬼的!” 可是外头依旧是一阵安静。 钟楚楚本就烦躁,大声喊着:“抱琴!” 无人应答。 “死丫头,死哪儿去了?你看本宫不扒了你的皮?”钟楚楚骂骂咧咧站起身朝着外头走去。 可是只见整个玉霞宫都是黑漆漆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子? “人呢?人呢?” 她大声喊着:“好啊,好啊,个个儿都参加宫宴去了是吧?去啊,去前头看看能得那个贵人的脸能给你们赏钱!” “眼下看着本宫禁足了,失意了,一个个都不把本宫当回事了是吧?眼巴巴地要去攀高枝儿了是吧? 你们都给本宫等着吧,等本宫出去了,有你们好受的!” 钟楚楚骂得热闹,可是心里越发没底。 眼看着外头热热闹闹,可是自己这里呢?冷得跟个冰窖似的。 想当初自己没进宫的时候,每到除夕,哥哥、妹妹、爹娘、祖母,猜灯谜、领压岁钱,又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年过得真是糟透了。 她瞧着外头没人,到底是大了胆子,推开了玉霞宫的门。 一个多月,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出门了呀。 这一月真是把她憋坏了,她遥遥望着集英殿的方向,就是远远看一看爹娘一眼,也是好的呀。 然而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手臂忽然从后面将她围住。 “啊!” 钟楚楚吓了一跳,却听到身后男子的声音道:“穆妹妹,你原来在这儿啊,你叫我好找啊。” 男子说着,竟然直接抱着她的脖子又啃又咬,一股股热气落在她的脖子上。 钟楚楚又惊又怒,这是从哪里来的人登徒子?竟然轻薄她? “大胆!”她厉声喝道。 那男子却根本不惧反而语调轻佻道:“你瞧瞧你,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偏和我装起款儿来了呢? 你都不知道,哥哥这段时间都想死你了,你当可怜可怜我,就从了我吧。” 孟修礼说着讨巧的话,却是半点没有商量的意思,一只手已经摸进了钟楚楚的衣襟,探向那一片柔软处。 钟楚楚又惊又骇想要大叫出声,那男人却从后面一把堵了她的嘴。 “你喊什么呢?”男人急切道。 “你叫我来不就是为这个吗?我知道你,这些日子独守空房的日子定然不好受吧,你放心,哥哥会疼你的,哥哥好好疼你。” 孟修礼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钟首辅说了,随他如何,这样的机会可不能多得,哪能不好好珍惜,放肆享受一把?岂还有怜香惜玉的道理? 钟楚楚又急又怒,拼了全力挣扎。 好在孟修礼也不是什么强壮之人,她卯足了劲儿挣扎,竟然还真被她挣脱了一点儿。 可是恰在这个时候,一股莫名的香气从传了过来。 钟楚楚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一软。 第30章 果然是你 此时的另一头,集英殿内的宴席已经接近尾声,酒过三巡,宾客们也差不多尽兴,打算打道回府了。 正在这个时候,只有钟首辅问了一句:“太后呢?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她了?” 太后呢? 对啊,太后呢? 大家明里暗里地忽略太后,竟是没有人发现,她已经消失了这么长时间了。 此时,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太后身边的宫女春芽身上。 春芽面对那么多目光,战战兢兢,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来,索性“哐当”往地上一跪:“奴……奴婢也不知道太后去了何处?方才太后说她要更衣,叫奴婢不必跟着。 可……可是奴婢也不知,太后为何一去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 “你这意思是,太后消失了这么长时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钟鸣听着这话,“噌”地一下站起了身来,看着样子,倒是真的很关心太后安慰的模样。 沈暮迟也发了怒,猛地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摔:“胡闹!” “主子不见了这么长时间,你这个做丫鬟的为何不早点上报?”他怒气腾腾地指责道。 春芽瑟瑟发抖,对着沈暮迟将头磕得“砰砰砰”地作响,嘴上喊着:“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陛下。” 这个时候是钟老夫人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再怪罪这个小丫头也没用了,还是先找太后要紧,想来皇宫守备森严,应当没什么危险。 只怕是雪天路滑,若是走到何处摔了碰了就不好了。 虽说皇宫这般大,但是咱们人多,四处找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 钟老夫人说的这话倒是在情在理,不管怎么不说,她是穆清朝名义上的外祖母,这外人瞧着都是关心自己外孙女的模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的是这所有人都亲眼看着穆清朝被凌辱的模样。 她不仅要她死无葬身之地,她还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要让他们整个穆家,永生永世都被钉在耻辱架上,被世人诟病。 这样,才能稍解她当日的耻辱。 “对,对,那我们大家都去找找吧……” 众人纷纷附和着,刚才明明都是对穆清朝丝不理不问,现在却个个的关切模样,也不过是虚情假意做做样子。 钟莹莹压不住心中的冷笑,只跟在众人后头慢悠悠地走。 这里头只有江泊是真的在找人。 他这个人,不会伪装,也做不来虚情假意那一套,不管他从前和穆清朝的恩怨如何,他只知道,救人性命,是他的本能。 是以,他脚步最疾,走在众人的前头。 临近玉霞宫的方向,他忽而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儿。 味道很轻,在风中已经吹得很淡了,但是江泊却格外熟悉。 这就是昨日蛊惑他的催晴香。 同样的香,一连用了两次,不用想也知道,这也是穆清朝的手笔,只是不知,她这次要害的又是何人。 前面一片竹林里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男女呻吟之声,但是江泊没有理会,只循着那香味儿而去。 果然,瞧着穆清朝从林子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她衣衫整整,模样轻松,想来是已经把东西处理得很好了。 “果真是你!”他皱着眉道。 穆清朝听到这个声音,一抬头,瞧着那茫茫大雪中站着一个男子,肃肃清朗,如琢如磨。 “我刚刚路过的时候听到有男女欢好的声音,又是你那香的功劳吧?”江泊有些震怒地问道。 昨日,他在那香上吃了大亏,今日便见她用它来害旁人,堂堂太后,竟是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一而再地害人。 “什么欢好的男女?哀家不知道啊?”偏偏,穆清朝却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捂着嘴笑:“王爷莫不是昨日开了窍,开始思女人了,没得做了春梦吧?” 浅笑盈盈的模样,声音里头自带着妩媚。 瞧在江泊眼里,不过一副浪荡模样。 他不想与她牵扯:“是与不是,自会有定论!” 他说完,转身便走。 当务之急,他要去看看那被害之人。 可是下一刻,却被穆清朝拦了去路。 “王爷,你要揭露我,是吗?”她抬头看着他,头一次,有了慌张的模样。 江泊看着她,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事到如今了,你难道还想让我包庇你不成?” 穆清朝知道江泊的性子刚硬,到底还是软了声音。 “就当是我求你,放过我,行不行?” 她低声哀求着,她一贯是放得下身段的,只要能活命,身段,又算得了什么? “你现在求我,又何苦要害人?”江泊反问。 “你要我包庇你,活活害了两条人命,抱歉,我做不出来。” “你……” 穆清朝猛然抬头,脸上却登时换了一副颜色。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 一点寒芒闪过,她竟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把匕首,直直朝着江泊的腹部刺去,又狠又准,是直接要他性命的。 江泊大骇,来不及反映,堪堪往旁边一躲,那匕首擦着他的手臂而过,带出一串血珠。 好在他身手极快,转身反手捏了她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她手腕脱了臼,手中的匕首“叮铛”落地。 另一只手快速地钳住了她的脖子。 这一套功夫是对付敌军刺客,用在穆清朝身上,自是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只是敌军刺客都没她狠,说翻脸就翻脸,连他都挂了彩,若是换了别人,只怕真就命丧于此了。 “只因我不肯包庇你,你便要下杀手?”江泊捏着她的脖子怒道。 穆清朝半边身子被江泊圈住,用力挣扎了两下都如同蚍蜉撼树,索性也就放弃。 “那不然呢?”她反问。 “难不成让你去告发我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先下手,总好过坐以待毙吧?”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先下手总好过坐以待毙,是她重生一直信奉的准则。 “你……” 江泊已经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外表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么就如此恶毒? “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穆清朝听到这个话,忽然觉得可笑,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愤怒。 “江王爷,你要杀便杀,我现在落在你的手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任杀任剐我没有半句怨言,说那些无用的废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以为你自己有多高尚,多无私?你又凭什么对我说教?” 第31章 你们都欺负我 “至少,我不会像你这样,平白加害无辜之人。”江泊道。 “无辜?” 穆清朝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得更好笑了。 “谁无辜?谁又不无辜?江王爷,你可知道那前面的人是谁?” 穆清朝问江泊,却没有等到他回答,自顾自答道:“是我的亲表姐,当今的玉妃娘娘。” “哦,对了,你刚刚从边疆回来,我舅舅口口声声说要诛妖妃的时候,你大概是不知道的。 其实知道也没关系,他要杀我,是大义灭亲嘛。 而我要杀他,就是无可救药!是不是?” 穆清朝被江泊扣着,说这句话的时候满眼的不甘,她问:“王爷,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除夕!” “别人家都在合家团圆,猜灯谜、看烟火,而我呢?我要守在这宫里,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前头就是万丈深渊。 你当真以为,我很享受这样的日子吗? 你以为我不想柔柔弱弱做个由人保护的娇娇女吗?你以为我不想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只谈风花雪月吗? 可是这由得我选吗? 我还有家人,我若死了不要紧,我还有娘亲,还有弟弟,他们是这世上唯一牵挂我的人,我岂能因我一人好过让他们受牵连?” 穆清朝说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是真的觉得难过。 今夜是什么日子? 是前世她受刑身死,挂在城楼尸身示众的日子。 她身处在诏狱中,浑身上下被酷刑折磨得几乎没一块好肉,头皮被扯落,膝盖被剜去,一只眼睛钉了铁钉,另一只也被血痂糊住,几乎不能视物。 这些她都忍了过来,她在诏狱里一遍遍说:“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无人指使,与我的家人无关。” “我不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只是我一人愚钝贪心,妄想用香固宠,是我,害死了皇上。” ………… 她受铁裙之刑,浑身受高温炙烤,她想的都是她的家人。 意识模糊间,她看到了自己进宫那天。 母亲将最后的钱放在她的身上说:“杳杳,就算到了宫里也要好好的,记得天冷添衣。 你夜里怕黑,娘不能陪你,你记得给自己留一盏小灯。 娘没本事,不能帮你,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听到了吗?” 想着弟弟追着她的轿子跑了很远,一边哭一边喊:“阿姐,阿姐……” 那天的风很大,穆清朝坐在轿子里往外头看,看见母亲站在风里,头发被长风吹乱,眼睛也被风沙迷住了。 弟弟说:“阿姐,你一定回来看清宴啊……” 可是到最后生死,她也没再见到母亲和弟弟一眼。 娘还记得她夜里怕黑,可是诏狱里面才是真的黑啊,像吃人地狱。 后来,她在终究在史书上看到了娘和弟弟的境遇。 上头清清楚楚写,母亲姨娘被流放岭南,弟弟充军,两个庶妹皆沦为官妓。 短短一行字,是他们一家人的血泪。 她手指抚在那行字上,却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是她害了他们…… 都是她…… 世人利用她、唾弃她、指责她,无一人对得起她,唯有家人,真心爱她、疼她、牵挂她,却都因她遭了大难。 无人能描绘出这样的心情。 肝肠寸断、血泪满面也足以表其万一,她只恨为何偏偏留她一缕魂魄? 她合该下十八层地狱被剥皮拔舌。 想着想着,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江泊捏着穆清朝的脖子,只觉得虎口处落了一点温热。 “你……哭了?”他问。 却听穆清朝的声音哽咽:“你们都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 江泊有些慌乱道。 天地良心,他哪能欺负得了她呀?自打认识了她,自己被害得还不够惨?刚刚更是差点一把刀要了他的性命了。 怎还倒打一耙了? 偏偏江泊从来没见着过女孩子哭,一看她这样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手忙脚乱,想要给她擦泪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合适,索性一转身背对着她:“你……你先别哭了。” 他声音僵硬,是一贯战场上喝令手下的语气。 可是穆清朝又不是他手下的那些兵。 “我就哭,我就哭……”她蹲在地上竟是“呜呜咽咽”正儿八经地哭出了声音。 眼泪豆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 江泊:“啧……”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那你要我如何?我……我给你道歉不成吗?”他转过身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又想了想,似乎自己刚刚的确用力重了几分。 “我也不是成心要与你为难,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习惯了防守,你拿匕首刺来,我自然……” 唉,说这些好像也无用。 “算我错了,好不好?” 他好言好语,竟有几分哄小孩的模样。 只是铁骨铮铮的江王爷,何曾哄过人?一板正经说着服软的话,怎么看着怎么不协调。 他知道自己语气不太好,急得不行。 “大不了,大不了我护你周全,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这话不是托大,整个南明都欠着江泊的人情,他要为人求情,就是沈暮迟也得给几分面子。 他半弓身问蹲在地上的穆清朝:“可好?” 然而下一秒,穆清朝却是一伸手,一把抓向了他的腰带。 江泊一惊,下意识要去擒她,手在半空中又生生顿住了,脚步往后退了两步。 就是这迟疑的须弥之间,穆清朝已经扯下了他的腰带。 霎时间,他的衣衫散开。 “拿到了!” 穆清朝站起身来,将腰带抓在手中,冲着他晃了晃。 “你干什么?” 平日里端庄雅正的江王爷,何曾有衣带半解示人的时候?此刻又是惊又是怒地看着穆清朝。 “王爷刚才不是说要护我周全吗?替我解围不如缄口不言。 现在王爷的腰带在哀家手上,王爷如果出去多说一个字,哀家就告诉别人,是王爷轻薄了哀家。” 她脸上笑意盈盈,哪里还有刚才伤心的模样? 只有眼底下面一圈绯红,证明着她曾经哭过。 江泊是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亏得自己刚才还动了恻隐之心,竟是又一次上了她的道了。 “还我!”江泊道。 “不还!” 江泊作势想要去抢,穆清朝拿着他的腰带便往林子外头跑。 前头人多,江泊这个样子自然不敢示人。 穆清朝就站在那林子尽头,转过头对他道:“王爷可要想清楚了,玉妃娘娘的事情已经成了事实,不管真相如何,她的人生已经毁了。 而王爷,一定要为了一个徒劳的真相平白搭上自己的清白吗?” 她说完,转身就往玉霞宫的方向去了。 第32章 捉奸 另一头,宫中众人四处寻找,终究还是找到了玉霞宫外。 “啊!” 有人尖叫了一声。 众人纷纷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却见了英国公家的小女儿手中提着一只灯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林竹里头。 双手颤抖地指着:“那……那……那……” 她手指的方向正有两具交缠的身体。 “宁宁,别看。” 英国公夫人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捂住了小女儿的眼睛。 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啊,哪里看得这些? 周围的夫人见状,纷纷反映过来,一把捂住旁边女儿的眼睛。 “哎哟……” 有老人觉得晦气,只偏过了头。 这大庭广众行苟且之事……也太过不堪了些吧? 偏偏,时不时还有一两声缠绵悱恻的声音传来,莫说那些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小公子了,就是那些个成了婚的夫人婆子也听得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有钟老夫人颤声问了一句:“那……那里头的女子,是……是太后?” 她用的是问句,但是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穆清朝说要更衣,撇下自己的下人,一走就是这么长的时间未见,如今撞见了这种事,除了是她,还能有谁? “不,不是的。” 还未等众人说话,钟老夫人先喊了起来,看了一旁脸已经黑成一块焦炭的沈暮迟,冲着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太后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有什么隐情,请陛下明查啊!” 太后不是这样的人么? 她太是了! 谁不知道太后自打一入宫以来就使了狐媚子手段让先帝夜夜留恋她的房中,让先帝荒废朝政不说,更是谄媚先帝,说什么先帝便听什么。 亡国妖妃的名号,可不是说说而已。 今日这宫中所有人中,若说谁能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来,也就只有这穆清朝一人。 只是这老太太演技太好,任谁看了也都只认为她不过是个疼爱外孙女的老人罢了,一片慈爱之心,也足叫人动容。 马氏在一旁拉着钟老太太:“娘,您别这样,您不知道,朝姐儿现在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朝姐儿了。” 钟老夫人看向马氏:“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不管怎么说朝姐儿也是你外侄女,你也该为她求求情才是。” 马氏站在一旁,咬了咬嘴唇:“非是儿媳不肯求情,是儿媳没脸求情。 朝姐儿年幼丧父,投靠钟家,是由儿媳和老爷看着她长大的,儿媳又岂有不疼她的道理? 如今做出这样不知羞的事情来,是儿媳的责任。” “娘,儿媳知道你是心疼朝姐儿,但是他们穆家也是清廉之家,家风向来严明,朝姐儿做的这事儿,就算是为了穆家,也是该赐死赐死、该沉塘沉塘保全穆家名声的,你又怎可偏私呢?” 马氏做出来的又是另外一副姿态,是深明大义、大义灭亲。 婆媳两人一唱一和好不令人动容。 “钟夫人不愧是名门之后,果真是知书达理。” “就是啊,若不是如此,钟夫人又岂能将自己几个儿女养得如此优秀呢?” “是啊,自打那穆长亭去世以后,都是钟夫人帮着照料小姑子一家,这穆清朝长大后非旦不知感恩,还偏偏说什么玉妃娘娘克她。 便是这样钟夫人也不恼不怒,如此大度容忍,又是有几个女人能做到的?” 众人议论纷纷,落在马氏的耳朵里自然是十分受用的。 她在人前一向伪装出一派温良和顺的样子,就算是玉妃被禁足,她没在人前抱怨穆清朝半句,要的自然是现在这样的效果。 “你们在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穆清朝忽然出现在了人群外头。 她打了一盏灯笼,衣裳平整,就连头发丝儿都没乱个一丝半点,就这么站在人群外头,盯着一双眼睛看向众人。 然而这模样落在马氏和钟老夫人眼中却是像见了鬼一般。 钟老夫人原本跪在地上,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 马氏一个踉跄,确认了许久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穆清朝无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穆清朝却好笑:“你们问哀家,哀家还要问你们呢。 哀家不过是去更衣回来,却发现集英殿里头一个人都没有了,一番好找才发现你们全都在这儿呢。 可真是奇怪了,你们好端端的,跑这儿来干什么?是这里的风景更美些么?” 穆清朝一个问句,却是无人回答。 他们怎么回答呢? 说大家都以为你在这里与人苟且,所以来捉奸来了? 这玉霞宫外明明站满了人,却安静得连大雪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那……那……林子里头的人是谁?” 半晌,才有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问道。 是婉安小公主。 众人此刻才醍醐灌顶,他们都忙着看穆清朝了,倒是把那一对野鸳鸯都忘了。 对啊! 穆清朝现在好端端站在眼前,那这林子里头做这事的人又是谁呢? 倒是穆清朝四处望了望,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地方好像是玉霞宫附近吧? 哦,对了,今天晚上,是不是只有玉妃娘娘一个人没来参加宫宴?” 一句话明明说的人云淡风轻,听的人却觉得震耳欲馈。 “你胡说!” 马氏看向穆清朝,声音陡然高了八度,与方才做出来的那一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模样大相径庭。 穆清朝却只是笑:“舅母可就真有意思,我有没有胡说,你去看看不就行了吗?” 是啊,攻破谣言最简单的办法,不就是面对真相吗? 可是马氏看着那竹林里头影影绰绰的身影,怎么就不敢了呢? 穆清朝脸上依然带着笑,她什么都是这般笑着,像是一张虚伪的假皮,这么一直盯着人看,只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她笑着说:“大舅母不敢去看那些腌臜东西吗?那好,你不敢看,外侄女帮你看。” “就当……是报答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了。” 她说完,举着灯笼,就朝着竹林深处走了进去。 第33章 该赐死赐死,该沉塘沉塘 众人原本在外头观望不敢进去,现在见有人带了头,便纷纷跟了上去。 马氏站在那竹林外头,想进去瞧个真切,却又不敢进去,隐隐中,她觉得那林子里头的真相会让她痛苦万分。 可是看着人都走了,她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是死是活总得有个痛快。 竹林里头积了雪,压垮了枝叶,人踩在上头会有“咔嚓”“咔嚓”的声音。 这声音,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了马氏的心脏上。 她一颗心提起来,坠坠的。 直到,她看到了眼前的人…… 她看到那女子衣衫凌乱被男人掐着脖子摁在地上,她看到她露出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却是累累的伤痕,不堪入目。 女子抬起头来,脸上有不可描述的潮红。 她似乎听到有人来了,转过头看向身后,目光与马氏对上。 “啪。” 马氏只觉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个干净。 她最后的希望,最后一点念想,在这一刻全没了。 像是一个冰窖,她整个人沉在里头,不停地下坠,下坠…… 她转过头看向周围人的眼神,惊讶的、不齿的、好笑的……像是魔咒一样落在她的身上。 可笑的是,她刚刚还苦心经营了一副名门贵妇的贤良模样。 最让她害怕的,是沈暮迟…… 沈暮迟的脸色难看到吓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把剑,朝着那男人刺来。 “陛……陛下……” 孟修礼看见自己竟被这么多人撞破,也吓得面无人色, 刚站起身胡乱抓起自己的衣服想要解释:“不,不是这样的,臣并非有心轻薄玉妃娘娘,是……” 然而下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肚子一凉,那尖利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肚子上鲜血如注,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沈暮迟,似乎还有些不相信,自己方才还在偷香窃玉,怎还未反映过来,便要成了刀下冤魂了? “臣……” 他还想说什么,可是一开口,整个却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穆清朝,她就执了一只灯,站在自己的头顶的方向,她好像也在看着自己,笑意盈盈的模样。 没有惊讶、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一丝丝怜悯。 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死去,像是等待着拿人魂魄的无常。 孟修礼忽然意识到,今晚的一切似乎都有些奇怪。 分明是穆清朝约他来这儿的,可是为什么她会在半道上失踪?为什么会让他在那个时候遇上玉妃娘娘? 他认出玉妃娘娘那一刻原本是想放手的,可那莫名的香让他的行为不受控制。 而此刻,忽然消失了的穆清朝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你……” “你……” 孟修礼手指着穆清朝,想要说什么,却又没力气,最后一点力气用尽,手重重往下一垂,就这般闭了眼睛。 穆清朝看着他死在面前,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 一大片血晕染开,染红了身下的雪。 周遭多是女眷,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心中难免害怕,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啊……” 只有一妇人尖叫了一声,朝着孟修礼奔了过来。 那是孟夫人,她看见沈暮迟的剑刺进孟修礼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呆住了,再回过神来,自己的儿子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修儿,修儿……” 孟夫人模样近乎癫狂,歇斯底里地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却是无人回应。 这模样,瞧着周围的夫人们也不免动容。 可是沈暮迟却不管这些,提着剑朝着钟楚楚走了过去。 那眼中一片森寒模样,要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沈暮迟对钟楚楚没有情意,但是他依然不能接受她能背着自己做这种事。 男人,尤其是像他这样身处高位的男人,骨子里都有极其自私的占有欲,他能接受自己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但是决不能接受自己的女人对他有半点不忠。 钟楚楚抬头对上沈暮迟这双眼睛,他眼神冰冷残忍,哪有从前面对她的半点温柔。 他想干什么,钟楚楚心中还有什么不知道? 她身上都是被凌辱的伤痕,还有孟修礼的血迹,她一点点往后退。 “不……不要……” “陛下,你不要杀我……” 她望着沈暮迟哀求。 可是沈暮迟步步向她靠近,手中淌血的剑像是催命的符咒。 这个时候,马氏终于回魂了。 “陛下,不要!” 反映过来的马氏一步冲到沈暮迟面前,将钟楚楚护在身后。 “陛下,求你,放楚楚一条生路吧,楚楚她对你情深意重,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今日之事,必有隐情,求陛下明察啊。” “求陛下明察啊……” 马氏声声泣泪,都是一个母亲的拳拳爱女之心。 可是沈暮迟没有半分犹豫,剑尖指着马氏,声音冰冷得可怕。 “让开!” 两个字,足以让马氏的心脏紧缩。 “不,不……” 马氏望着沈暮迟:“陛下,我是楚楚的娘,之子莫若母,她对你有多深的情意,没有人比我这个做母亲的更清楚。 她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对不起你的事的,你相信民妇,你相信民妇啊……” 马氏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苍白,无奈之下又看向了人群外头的钟鸣。 “老爷,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说句话啊!” “楚楚可是你的亲女儿啊……” 马氏将钟楚楚护在身后,那模样俨然一副母鸡护着小鸡崽的模样,不过在场的多是为人父母的,瞧着她声声哀求的模样,倒也难免动容。 只是那钟鸣只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男人看问题的角度与女人不同,尤其是在女人贞洁这上头,如今钟楚楚失了贞操,于钟鸣而言,丢脸大于对钟楚楚的心疼。 “方才哀家站得远没太听清,大概是听舅母说什么该赐死赐死,该沉塘沉塘,也要保全穆家的名声。 怎么现在到了钟家上面,舅母又一口一句叫着陛下饶命呢? 哦,想来是我穆家的名声比钟家的名声值钱许多吧。” 正在此时,站在人群外头的穆清朝慢悠悠开口了。 第34章 狗咬狗 轻飘飘一句话却叫所有人觉出一丝不对出来。 对啊,刚刚马氏以为这里头是可是一口一句大道理说得振振有词,现在这是怎么了?到自己身上这些道理就不管用了? 说是什么外侄女是自己从小带大的没脸求情,怎么到自己亲生女儿这里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 原来什么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原来不过就是不是自己家的罢了。 在外头口口声声说什么把穆清朝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原来到底还是有区别的啊。 “你……” 没想到穆清朝就这么一句话便将众人的想法彻底掉了个个儿,让她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崩塌。 马氏看着穆清朝的眼睛几乎快要恨出血来,可是偏偏,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连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穆清朝啊,好狠的人啊。 “非……非是我为楚楚求情,是事情都还没弄清楚,是……是那人强迫我们楚楚的。” 马氏忽然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对,是那人强迫我们楚楚的。” 她说着这话,去扯沈暮迟的衣摆,充满希望地看着沈暮迟:“陛下,楚楚好歹是您的妃子,请您一定要还她清白啊!” 她知道钟楚楚现在这样,这辈子已经废了,但是至少,把过错都推到孟修礼身上,还能留她一条性命。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权势地位,她只要她女儿活着。 她只要她活着。 沈暮迟看着马氏这样近乎癫狂的模样,没有开口,只是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衣摆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而另一头,那孟夫人听到这话抬起了一双哭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马氏。 “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了,我儿子才不会强迫她!” 孟修礼是家中独子,如今一下没了,孟夫人什么念想也就断了,从前或许还碍于马氏的身份,但如今万念俱灰,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见有人给他儿子泼脏水,是不管不顾什么话都往外嘣:“你女儿是个什么国色天香也值得我儿子白白搭上一条命强迫她? 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段没身段,若不是凭着你们家的权势,就她的资质也配入宫做妃?扎人堆里也不见得哪个男人肯多看她两眼。 分明是你女儿勾搭的我家修礼,不要脸的骚货,害了我儿的性命。” 孟夫人倒打一耙,喊着:“你还我儿子命来!” “你……你……” 这孟夫人能是个好相与的? 撒泼骂街的功夫不比马氏差半点,否则也培养不出这样的儿子来。 现在一番话更是骂得马氏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却是憋了半晌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穆清朝看到这样的场面,心中别提有多畅快。 还有什么比看狗咬狗更让人高兴的呢? 钟楚楚被人糟蹋了不说,现在还要被人贬得一文不值,马氏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情急之下,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楚楚,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那个姓孟的逼你的?” 今晚的变故来得实在太大了,钟楚楚的精神几乎面临崩溃,到现在依旧是反映不过来。 孟修礼根本就不是人,粗暴又蛮横地在她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疼得她撕心裂肺。 她还未从疼痛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陛下已经提着剑朝她走来了,周遭一双双眼睛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裸露的身体,或鄙夷,或不齿。 那一道道目光,像是凌迟。 还好还有母亲,母亲挡在她的面前,挡着陛下的剑,挡着周围所有目光,像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只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只想就这么躲在母亲的身后,躲一辈子。 可是母亲忽然将她推到人前。 钟楚楚下意识地往后躲,她只想一直躲下去,在母亲身后躲一辈子。 可是母亲在耳边急切道:“楚楚,你说啊,说是那个男人强迫你的,是不是?” “你说啊。” “你说啊……” 马氏不停地催促,钟楚楚终于在惊慌和恐惧中找到了一丝清明。 是啊,现在可不是害怕的时候,孟修礼已经死了,只要她一口咬死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这么想着,她颤颤巍巍道一声:“是……” “是孟修礼强迫我的,是……是她强迫我的……” “咦,那是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穆清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听见到穆清朝说话,马氏便觉得心肝一颤。 今天晚上她一直站在人群外扮演者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却总是能在关键时候冷不丁冒出来几句话。 就是她那几句话总能轻而易举地转移大家的关注点,稳稳地把控风向。 此刻,却见穆清朝一手指着玉霞宫。 这片竹林就在玉霞宫的旁边,众人循着穆清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玉霞宫门前,一颗枯木上似乎悬挂着什么东西随风招展,在雪光之下似有莹莹光泽。 “瞧着,好像是什么贵重东西。”穆清朝道。 有人动作快,几步跑到玉霞宫门前,一垫脚便将那东西摘到了。 “是玉佩,是块玉佩啊。”摘东西那男子道。 “咦,上面还有什么字。” 天太黑了,那男子将手中的灯笼提高了些,用亮光照在那玉佩上面。 “孟,是个孟字。” “哦,想来,应该是那位孟公子的玉佩了,可是好奇怪啊,孟公子的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玉霞宫外呢?”穆清朝一连疑惑地问。 一听到这话,钟楚楚心中“咯噔”一下,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我怎么知道?我没见过什么玉佩。”她立刻道。 可她慌忙的解释,可是看在旁人眼中,只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孟夫人反映过来,笑了起来。 “什么不知道?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你与我儿早有勾结,私相授受。 今日,你便是将这玉佩放在宫门口,引诱我儿前来,好你个钟楚楚,还说不是你勾引的我儿?” “你这个害人性命的狐狸精,你还我儿命来。” 孟夫人说着,竟是向钟楚楚扑来,作势要与她同归于尽一般。 钟楚楚本就惊魂未定,眼前一声惊叫,“啊”地一声,双手抱着头躲在了马氏身后。 第35章 你自裁谢罪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玉佩,我见也没见过……” 钟楚楚当然没见过,因为那块玉佩,是穆清朝的。 几年前,孟修礼将玉佩送给她,一直被她放在箱子底下,直到今天晚上,穆清朝让陆离挂在了玉霞宫的枝头上。 可是钟楚楚哪里还说得清楚?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敢狡辩?” 只听那孟夫人道:“那玉佩可是我儿科考那年我上庙里给他求来的,他一直都是贴身放着的。 若不是你们二人早有了私情,它又怎么会出现在你这里,挂在你的宫门外? 你这个狐狸精,你既然要进宫,你又何苦还勾搭我儿? 如今白白害他一条性命,你良心何安呐?” 孟夫人气不过,去撕扯钟楚楚。 钟楚楚早已经吓破了胆,也丢了魂,一句争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味躲着孟夫人的撕扯。 只有马氏无比悍勇,护着钟楚楚,嘴上喊着:“别动我女儿,你别动我女儿……” 周围无人来拉。 一个是死了儿子的孟家,一个是如日中天的钟家,他们拉哪边?帮哪边? 倒不如纷纷揣了手,作壁上观。 只是苦了穆清朝,憋笑憋得太累了…… 瞧着那几个打成一团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唉,这种痛苦,大约没有人能理会。 “够了!” 场面一片混乱之时,沈暮迟终于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一声断喝。 低沉的嗓音里压着几乎不可遏制的愤怒。 也瞬间,让方才闹成一团的人停住了手。 钟楚楚听到这声音,有些愣愣地抬起头来,她那双尚未清明的眼睛对上了沈暮迟的目光,只觉得心底生出一片冰凉。 那是怎样一双冰冷绝情的眼?似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只一眼,便让人生出无边的绝望。 钟楚楚曾记得,当日,沈暮迟在她耳边许下承诺:“若有一日我能君临天下,楚楚,我希望你能成为我身边的女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如何的柔情似水,现在就是如何的冷漠疏离。 他的剑尖直指着她:“钟氏,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 “不是的,不是的……” 钟楚楚跪在沈暮迟面前,浑身颤抖:“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玉佩,我从来都不认识什么孟修礼。 陛下,臣妾对您之心,天地可表,您为什么就不信臣妾呢? 您为什么就不信臣妾呢?” 她从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眼里心里就只有他一人啊。 为了他,她努力变成他喜欢的模样,为了他,她以死相逼要让自己的父亲在众多皇子中挑中一个条件并不如何出众的他。 可是他竟然怀疑她的真心。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 “那朕让你好好禁足玉霞宫,你又为何要私自出宫? 既然你对朕痴心一片,那如今清白被毁,你又为何还不以死谢罪?” 沈暮迟始终冷静自持,就算钟楚楚如何痛诉衷肠,他也未曾有过半分动容。 他言辞清晰,一字一句问她“为何还不自裁?” 一句话,让钟楚楚眼中那点零星的光芒瞬间寂灭了。 她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在乎过她是不是自愿的,从头至尾,他只在乎她是不是干净清白,她不清白了,被人玷污,就算不是自愿又如何?她都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必要了。 他果断绝舍得让人心凉,衬得她方才为自己的一番辩解就是一个笑话。 她所有的据理力争,在他耳中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他把剑丢在钟楚楚面前。 “看在你侍奉朕一场的份儿上,朕不杀你,你自行了断了吧。”那般模样,倒还好似恩赐一般一般。 光洁的剑面上倒映出的是钟楚楚狼狈的脸。 她看着那剑,只觉得悲凉又可笑,颤抖着一只手便要去拿剑。 这个时候,只有马氏护着她。 马氏拉住她的手:“不,楚楚,不能自裁……” 她看着沈暮迟,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道:“陛下,民妇知道楚楚犯下这样的大错,罪该万死。 可是陛下,民妇求您,求您看在我钟家世代为南明效忠,求您念在楚楚对您一片痴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留她一条性命吧。 哪怕剃度出家,哪怕幽闭冷宫,只要能留楚楚一条性命,我钟家上下感念陛下大恩。” 她说着,便朝着沈暮迟磕头。 “求求陛下,饶楚楚一条性命吧。” “求求陛下,饶楚楚一条性命吧。” ………… 她不停地磕头,嘴上重复的一直都是这一句话。 事到如今,她也不说什么查明真相了,她甚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钟家功德来压沈暮迟,为的只是要钟楚楚活命。 哪怕从此以后身如蝼蚁,哪怕要永居冷宫,她也不在乎。 她是一个母亲,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在自己面前。 “老爷,你说句话吧。” 马氏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钟鸣身上。 “求求你了,你说句话吧……” “老爷!楚楚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养在身边十五年,如今你真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老爷,你良心过得去吗?” “往后午夜梦回,你可还睡得安稳吗?” “老爷……” ………… 马氏字字泣泪终究还是打动了钟鸣。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血缘亲情,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自裁在自己面前? 到底,他还是站了出来为钟楚楚求情:“陛下,楚楚做出这样的事老臣自知没脸和您提这些话,但是楚楚到底是老臣的女儿。 老臣厚着脸皮恳求陛下,能否,留小女贱命一条? 就当……念在老臣为南明劳苦半生,一片忠心的份儿上。” 最后这句话便是生生的威胁了。 话说到这样的份儿上,沈暮迟还能如何做? 他瞧了瞧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又看了一眼钟楚楚,眼神中说不出是憎恶多还是嫌弃多。 最后一拂衣袖,转身朝着皇宫的另一头走了,消失在了暗夜的茫茫风雪之中。 他未置一词,但是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是给了钟鸣这个面子。 钟家果然了得,竟能让堂堂天子生生吞下了这奇耻大辱。 第36章 她以为这就完了 见沈暮迟走了,马氏总算松了一口气,像是脱了力一般,一屁股坐在了身后。 “娘……” 钟楚楚看着马氏,声音哽咽地喊她。 一声“娘”后头是许多未说出口的话,譬如“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马氏将女儿抱在自己的怀中,抚摸着她红肿的脸,低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有娘在,一切都结束了。” 她像是对钟楚楚说这句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是嘴上说着“无事”的话,一闭眼,两行清泪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她比谁都清楚,钟楚楚完了,什么前程什么富贵都没有了,等待她的不过是青灯古佛枯寂一生。 说不后悔是假的。 可是她不明白,她明明设计陷害的是穆清朝啊,为何最后倒霉的却是她的楚楚。 然而此时,周遭的人都三三两两散开了。 他们本为宫宴而来,谁知看了这样一场闹剧? 只有穆清朝,执一盏宫灯依旧伫立在哪里,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们,从始至终,脸上都带着那意味不明的笑。 他们以为,这便是结束了吗? 他们以为,不过是葬送了钟楚楚的前程便已经足够痛苦了吗? 不,远远不够。 痛苦的还在后头。 马氏不是拼死都要保住钟楚楚一条性命吗? 不是无论如何都要无法眼看着钟楚楚死在自己面前吗? 那她就让她亲手断送了自己女儿的命,让她尝尝最亲的亲人因自己而死,会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儿。 穆清朝一想到这个,心里便有些迫不及待了,似乎浑身的鲜血都跳跃着、畅快着…… 她抬起头,瞧瞧,今晚的风景多好啊。 有花有雪,子夜相交,皇宫外的百姓放起了烟火,“噼里啪啦”冲天而起,猛然炸开,光彩绚烂,半边天都是艳丽的颜色。 果然,烟花还是要用别人的血来暖才好看。 ** 皇宫的另一头,江泊一个人从小路出了皇宫。 他方才就站在人群外头,他看见了那姓孟的男人死在沈暮迟的剑下,他也看见了钟楚楚被沈暮迟冤枉,百口莫辩。 可是他没有站出去说一句话。 穆清朝的威胁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 他也听见了先前众人将那竹林里的人当成穆清朝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未见真相,便已经断定了那竹林里头的人是穆清朝,一字一句都是把她往绝路上推。 最后发现是钟楚楚却又是另外一副说辞。 “他要杀我,是大义灭亲,而我要杀他,就是无药可救。” 无端地,他想起了穆清朝说的这句话,他隐隐觉得,今晚的事或许还有隐情。 未必眼见就真的为真。 未必杀人的就是恶人。 “你们都欺负我……” 莫名地,江泊又想起了穆清朝说这句话时的模样。 泪眼盈盈,带着哭腔的嗓音像是浸了水一般,瑟瑟扰人心。 虽然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想算计他,可是江泊不知为何,就偏偏觉得是真有几分酸楚在里头呢? 江泊心里头揣着心事,自己什么时候出的宫都不知道了。 是青书跟在他的身边,喊了一声。 “王爷!” 青书有些大惊小怪,看着他手臂上的衣服被鲜血染透了。 “王爷,您受伤了?”青书问道。 江泊看着手臂上的伤,下意识想掩盖。 “皮外伤罢了,没什么大碍。” “可是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呢?这皇宫内院的,难不成还有刺客?” 江泊也只能顺着他道:“是刺客。” “难怪呢,你上次进宫回来受了那情毒,想来这皇宫内院也不安全,刺客这么多,也不知道那么些个侍卫到底是在干什么。” 青书自幼跟在江泊身边,江泊不爱说话,青书又是个话唠,大约守在江泊身边实在是憋坏了,学会一整套自说自话的本领。 “天呐!” 青书目光落在了江泊的腰间:“王爷,您的腰带呢?也是与刺客打斗的时候掉的。” 江泊:…… 他没有否认,淡淡回了一个“嗯”字。 “什么刺客竟然这么厉害?不仅能伤了王爷您,还能让你掉了腰带?” 要知道,沈暮迟一身功夫是凶悍如突厥也是闻风丧胆,是足以傲视整个南明了。 可是这才回京多长日子啊?又是毒又是伤的,是这金陵城真的是藏龙卧虎、英雄辈出? 还是有什么人专门针对他? 青书脑回路清奇:“王爷,要不您去找个什么高人帮您算一算?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克您?” 江泊:…… “您不要不相信,先前太后娘娘便是旧病不起,后来找钦天监算过一回,钦天监说她是被玉妃娘娘克了。 这不,自打玉妃娘娘禁足后,太后的病就无药自愈了,再也没说病过。” ** 第二日便是新年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有小孩子换上了新衣满街跑着放鞭炮。 摊贩们瞧准商机,摆上各种各样的鞭炮,还有一些零食、玩意儿。 纵然是再拮据的人家,到了今日多多少少都会给孩子买一些。 空气中弥漫的都是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四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当然,钟家除外。 如日中天的钟家,到了今日这大喜的日子偏是愁云惨淡。 那马氏更是歪倒在榻上,头上搭了一块帕子,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宫里传来了消息,玉妃娘娘被派到北苑去住了。 北苑,呵。 先帝在时,曾十分宠爱一位宠妃,后来那位妃子仗着恩宠残害一个意外被临幸从而怀了孩子的宫女。 导致那宫女七个月便产子而后撒手人寰。 先帝震怒,将其关入北苑,再也没有放出来过。 那地方既远且偏,四周都是深深的杂草,莫说是皇上了,就是宫人也不见得一年半载能踏进去一次。 被关在那样的地方,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偏偏她还不能说什么?她总不能仗着钟家权势逼沈暮迟去宠幸一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女人吧? 除了谢恩接受,她还能怎么办? 可是她如论如何都想不通啊。 为什么应该在那里的穆清朝变成了自己的楚楚? 好在,钟鸣说了,楚楚不中用了,但是宫中不能没人,所以他打算将莹莹送进宫中。 无论容貌还是才情莹莹都在楚楚之上,等她进了宫得了宠,多少应该能帮衬着她姐姐吧。 到时候,在后宫中站稳脚跟,再好好与那个原本早该死的人算一笔账。 这般想着,马氏便也觉得好受一些。 第37章 弃子 是夜。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今晚的北苑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外头芳草萋萋,灌木丛生,就连院门都是破败不堪的。 谁能想到,这废弃的院子里还住着一位曾经风光一时的宠妃呢? 钟楚楚坐在镜子前,将最后的发簪钗到自己的鬓间。 她痴迷地抚摸着自己的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还是那般年轻,恰如花园里的花,开到了正好的年纪。 可是为什么?要在花开得最艳的时候丢弃在这荒僻的角落,无人问津? 往后任凭雨打风吹,渐渐衰落,纵然万般风貌也无人欣赏了? 这般想着,一行泪就从钟楚楚的眼底流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自始至终都不明白,短短一月多时间,她怎么就从宠妃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孟修礼是从何处来的?那玉佩又是怎么回事,到现在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穆清朝。 从那日在后花园见了她之后,自己就一直倒霉,先是被禁足,然后打入冷宫,除了她又还能是谁呢? “吱嘎……” 钟楚楚正想着,忽然身后的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 “谁?” 她猛然回头,就看着门外站着一个人。 她一手执着风灯,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的是一贯弧度标准的笑容。 是穆清朝啊。 她穿了一件雪白的斗篷,月光凄冷,落在她的身上,衬得她不像是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勾魂恶鬼。 “穆清朝!” 钟楚楚一看到她,眼中便含满了恨意。 “你还敢来?” “怎么了?”穆清朝笑了笑,拾起了裙角朝着屋里走去:“表姐好像不欢迎我啊?” 欢迎? 钟楚楚现在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却见她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不是?当年我们一家人走投无路还是钟家收留了我们。 大恩大德,妹妹这一辈子都不敢忘记呢。 如今姐姐被关在了这冷宫里头,妹妹可真是挂念得很呢,也不知道姐姐在这里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呢。” “本宫好得很!”钟楚楚只恨不能撕碎了穆清朝这一张伪笑的面皮。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你不过是来看本宫笑话罢了,你看啊,本宫现在落魄了,住到这个鬼地方来了,你高兴了吧?满意了吧?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穆清朝,你就笑吧,本宫倒要看你能笑多久,本宫爹娘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为我报仇的。 本宫就等着,等着看你的下场比本宫现在惨十倍、百倍!” 钟楚楚近乎声嘶力竭,似乎要将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悲愤都要倾吐干净。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压在她心底太久了,压得她快要疯掉了。 可纵然她歇斯底里,穆清朝却半点眼皮也未动,依旧是那般笑意盈盈的模样,看得钟楚楚越发火大。 却见穆清朝将那灯笼搁在地上,在冷宫里头,自顾找了个地方地方坐下。 “没想到,到了如今,表姐还认为是我害了你。”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头倒颇有几分怜悯的意味儿。 “不是你还能有谁?”钟楚楚道:“先是害得本宫禁足,现在又是冷宫,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还容得你抵赖吗?” 穆清朝却是悠悠叹了一口气。 “表姐啊表姐,你可真是糊涂啊。 你好好想想,这一件件事情,岂是我一人能够完成的? 你想想这发生的种种,只在那个人的一念之间,若是他心里有你,就算我有万般手段,用尽浑身解数又有何用? 若是他舍不得你,岂能舍得与你一年不见面来保全我这一条贱命? 若是他对你尚有一分情意,为什么连听你解释都不听,直接就弃了你,厌了你呢? 当日之事疑点重重,真相或许稍加调查便能发现蛛丝马迹,可是他可曾想过还你哪怕一点点清白? 他没有。 你也不想想看,这所有的事情中,若是没有他在背后的默认与暗许,若是没有他的推波助澜,你又何曾能到这一步? 你又怎么不想想,你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前后变化最大的人是谁,受益最大的人又是谁? 是谁从曾经浓情蜜意变成了如今的冰冷绝情,又是谁从一个资质平平的皇子到了今天的九五至尊?” 穆清朝这一大番话简直称得上危言耸听,钟楚楚睁大了眼睛,一颗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如擂鼓。 那个答案似乎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可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明明最难以置信的答案,却几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到最后,就连声音也是颤抖的。 “你是说,陛……陛……” “嘘……” 还等钟楚楚说出口,穆清朝一根食指按在了嘴唇上,示意她慎言。 “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表姐可莫要胡说,让整个钟家背上口舌之祸。” “不,不可能。” 钟楚楚很快否认穆清朝这个说法。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心一意待他,将他视作我的一切,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对我?” “他为什么这么对你,表姐你,真的不知道吗?” 穆清朝忽然抬起眼眸看向钟楚楚。 看着她满脸的惊慌错愕,看着她自欺欺人的模样着实可笑。 有些真相她早已经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没关系,穆清朝这个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日行一善,这层窗户纸钟楚楚不愿意捅开,她帮她捅开呗。 “表姐以为钟家在众多皇子中选择了他真的是因为心疼你这个女儿?” “那是自然。”钟楚楚一口咬定,倒不知这份儿自信有几分是真的。 “是吗?既然如此疼爱你这个女儿,那为什么你前脚刚刚进冷宫,钟大人就迫不及待地将你的妹妹钟莹莹送进宫呢?” “你说什么?” 钟楚楚神情一震。 她进冷宫后对外界的一概不知,这个消息也是现在才知道。 这个消息,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无疑是个重磅炸弹,是压死骆驼的有一根稻草。 她听着穆清朝神情温和说着杀人不见血的话。 “表姐应该明白,两方博弈,是需要棋子的,你很幸运,刚好是至关重要的那一枚。 你也不幸,这么快就被黑子吃了,白子若要维持场中局势,不至于被败下阵来,自然要很快补上新的棋子。 而你,既然已经被吃,沦为弃子,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第38章 姐姐好生珍重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是沈暮迟还是钟家都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了工具罢了。 一个目的达成,想要卸磨杀驴,一个想要成为幕后的操盘手,吞噬胜利的成果。 两相角逐,恰好,这一仗是沈暮迟胜了,钟楚楚成为了牺牲品,所以很快被钟家放弃,安排了钟莹莹进宫。 新的棋子上场。 多可笑,钟楚楚引以为傲的身世,当朝首辅的掌上明珠,视作生命的爱情,到头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 而只有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不,不,你胡说!” 这让钟楚楚如何相信? 她往后退了两步,模样近乎癫狂。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可是她口口声声说着“不相信”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思维已经被穆清朝牵扯。 她好像蛊惑,轻而易举,就在她的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让她对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亲情、爱情产生了动摇。 穆清朝看着她这般模样,却依旧是笑。 她不步步紧逼,只道:“妹妹言尽于此,是真是假,姐姐好生分辨便是吧,恰好冷宫日短夜长,姐姐有大把的时间好好琢磨。” 说完,她就提起了手中的风灯,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 “时间太晚,妹妹就不在这里陪姐姐了,这便先行告退了。” “姐姐你……好生珍重啊。” 临近宫门时,她转过头看向钟楚楚,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说罢,她转身朝着宫外走去,一道袅袅身影,脚一踏便是红尘万丈风波场。 穆清朝走到冷宫外,那守宫门的侍卫们见了她,端着手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穆清朝笑,拿了两个荷包给他们。 “你们守在这儿风吹日晒的,也怪辛苦,这点子钱你们拿着,买点茶水吃。” 侍卫们拿了钱,脸上笑呵呵的。 “不辛苦,不辛苦,这些都是属下该做的。” 却又听穆清朝道:“哀家姐姐在这儿,可得劳烦你们多照顾。” 忽而眼波一转已经没有了盈盈笑意,是满眼的杀意狠厉:“可千万得看好了她。” “是。” 穆清朝刚刚嘱托完了侍卫,忽而听到身后一声凄厉的叫声。 “陛下……” “来人啊,快来人啊,本宫要见陛下,本宫要见钟大人,来人啊……” 呵呵,她果真还是上钩了呀。 穆清朝这一晚睡得很沉,直到第二日才听到福临宫差人来,说是沈暮迟找她。 她梳妆打扮到了福临宫,却瞧沈暮迟吞吞吐吐的模样。 “朕……让钟家的二姑娘入宫了,赐位美人。” 害,穆清朝还以为什么事呢。 这事儿她早就有耳闻,听闻几日前,是钟莹莹入宫来陪惠妃赏花,为哄惠妃高兴,专门唱了一首《钗头凤》。 当时沈暮迟正从书房赶夜路回宫,路途听雨桥,刚好便听见了这一首曲子。 只觉得美人歌声如昆山玉碎,如凤凰鸣叫,如仙乐袅袅,不绝于耳,忍不住拍手,大喊了三声“好。” 这个时候,钟莹莹“才发现”身后有人,回过身急忙忙向沈暮迟行礼。 “不知陛下在此,民女该死。” 沈暮迟却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一句:“朕记得你,钟首辅家的小女儿,是不是?” “真是好一个绝代出尘的佳人啊。” 真是好一个绝代出尘的佳人啊…… 这句话第二日便传遍了满宫上下,三日后,钟楚楚便进了宫,封了美人。 当然,美人不过是第一步,有钟家这棵大树,相信要不了多久钟莹莹便能傲视后宫了。 只是穆清朝如何不知道?哪里来的什么“偶然”? 钟莹莹的姐姐刚刚打进了冷宫,她哪里心就这么大,跑到宫里陪惠妃唱什么歌? 那惠妃的父亲正是礼部尚书,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此刻穆清朝坐在沈暮迟的殿中,倒是对沈暮迟的做法十分赞同:“这一遭,钟家损失了一个女儿不说,还失去了朝中一个助力,损失惨重。 陛下让钟莹莹进宫也是为了让安抚钟家,本该如此。” 这朝中助力,说的是孟家,孟家早已经投靠了钟鸣,否则孟修礼入仕也不会来找钟鸣妄图走一条捷路了。 沈暮迟能够容忍钟家,但是对于孟家当然是不必忍的了。 顺手就把这个钟家的枝桠修理了。 孟家在朝中的官位不算低,且还算忠心,这样一个得力的助手可不好找,就这么被连根拔起,想也想得到钟鸣得有多痛心。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谁都懂,沈暮迟难道看不出钟莹莹演的哪一出戏是何等的蹩脚和拙劣? 也不过是顺水推舟、逢场作戏。 沈暮迟如此做自然没错,但是他听到穆清朝这么说的时候,竟然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失望。 他是个男人,身居高位且自负的男人,他可以不喜欢某个女人,却理所当然地觉得天下女人都该为他倾心。 尤其是,本就对他情根深种的女人。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他问。 “嗯……” 穆清朝拿了一块蟹粉酥咬了一口,睁了一双大眼睛略略思考了一下,然后看着沈暮迟:“陛下英明神武、聪明智慧,实在叫民女敬佩不已。” 沈暮迟:…… 忽而,他无奈笑了一声。 他换了一句话问:“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可想要什么赏赐?” 终于…… 穆清朝千等万等总算是等到了。 她帮沈暮迟做这么长时间的事,也该有点回报了。 “民女要的不多,一千两黄金。” 她没必要装得无欲无求的模样,她知道,帮帝王办事,偶尔表现得贪婪一些、肤浅一些,将自己的欲望表现得明显一些,要一些俗不可耐的东西反而能让帝王放心。 南明守着金陵,国库充盈,想来区区一千两,沈暮迟应是拿得出来的。 可是穆清朝瞧着沈暮迟有些晦暗不明的脸,许久没有听到他回话。 她心头“咯噔”一下。 难道是……要多了? 然而半晌,才听到沈暮迟问:“就只是这个?” 害,还嫌少啊。 穆清朝眉开眼笑:“若是可以的话,民女还希望要两副头面,想要几匹蜀锦,条件允许的话,还想要几张皮子……” 她本是爱美之人,先前手头不宽裕,把多余的衣裳全都当了,现在逮了个机会,只恨不得全都要回来。 第39章 你要亲手杀了我们的女儿 沈暮迟可能是有些心痛,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最终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句:“好,给。” 穆清朝心满意足。 只要东西到手了,她管沈暮迟高兴不高兴,沈暮迟总不至于小气到因为这点子东西跟自己记仇吧? 高兴到头的时候,忽然听沈暮迟问了一句:“江泊的事,你办得如何?” 那刚刚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下去。 穆清朝起身朝着沈暮迟一跪:“陛下恕罪,那江泊无论如何也不愿成亲,事情好像比民女想的棘手太多了。” 穆清朝头磕在地上,有些颤颤,这还是她向沈暮迟投诚以来,第一件没有办好的事情。 谁料沈暮迟竟半点发怒的模样都没有,反倒是笑。 “若那江泊真是如此好相与之人,朕又何必发愁?” 他道:“这件事你先搁下吧。” 这句话却叫穆清朝心有戚戚然,原来沈暮迟早便料到她办不好这件事? 她自以为满心筹谋,提前看了所有人的剧本能将所有人都算计在里头,却依然没有逃过沈暮迟的意料之中? 或许在他心中,她虽有些用,但也不过是个比较聪慧的幕僚,仅此而已。 她心中正思忖着,却听沈暮迟问:“眼下要紧的还是钟美人。” 一个麻烦解决了,另一个麻烦又来了,钟楚楚进了冷宫,可是钟莹莹生下的孩子就不是钟家的孩子了? 那避子的问题依然在,同样的手段也不能重复使用两次,多少叫人觉得头疼。 穆清朝却是满脸轻松的模样,像是丝毫未觉得麻烦:“陛下不用操心,钟美人的事情,要不了多久就会见结果的。” ** 穆清朝和沈暮迟说完了话便告退了。 一走出福临宫就见着有人急匆匆跑了进来。 有人来禀告沈暮迟,是进了冷宫的玉妃娘娘要见他。 到了这种事情,沈暮迟怎么可能要见她?匆忙地就打发了那要禀告的人。 穆清朝站在福临宫外瞧着那禀告的人匆匆来又匆匆走,她知道,钟楚楚活不长了。 是的,钟楚楚活不长了。 她见不到沈暮迟,她在冷宫里日日嚎、夜夜叫,那外头的消息瞒不住,终究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钟莹莹真的进宫了,还封了美人。 转而,她将对见不到沈暮迟的恨转移到了钟莹莹身上,连带着就连钟家一起恨上了。 那天晚上穆清朝与她说的话,她到底还是听进去了,被关在冷宫里头长此以往,心里的怨气可想而知。 反正她现在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她骂沈暮迟忘恩负义、负心薄幸,也骂钟家,薄情寡义,连亲女儿都敢利用。 沈暮迟没关系,她钟楚楚给他戴了绿帽子是铁证如山,他留下她一条性命已经算是恩典了。 她现在骂的那些话,只当是失心疯罢了。 但是钟家坐不住了啊。 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戳着脊梁骨地骂,任谁也害怕呀。 甚至将他们野心勃勃想要执掌朝政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 这些话传到天下人的耳朵里,他们整个钟家还要不要在南明呆下去了? 钟大人着急上火,这马氏也整天忧心忡忡。 为此,两个人还有过好几次争吵。 钟鸣说马氏教的好女儿,这是她不活了,要把全家人往火坑里面推。 马氏本还在伤心中,又记恨那天晚上,钟鸣不肯为钟楚楚求情,认定钟楚楚就是因为父亲如此绝情才伤了心。 从前钟鸣与马氏感情甚笃,虽然府上有几房姬妾倒也无伤大雅,现在两个人争执下去,竟是渐渐离了心,钟鸣已经好几天宿在小妾那里了。 这世家大族在朝廷中立足,最最要紧的是内院安稳。 夫妻本是一场合作,一内一外,相互配合,好比同舟划算,是要各司其职才能行得稳当,如今有了龃龉,便是败落的根本。 但是现在马氏根本就没有心情在这上头,她只关心钟楚楚。 偏偏钟鸣几日没回来了,那一日,她是堵在了钟鸣下朝的路上。 “老爷,今日楚楚如何,还吵闹吗?” 马氏一见着钟鸣便迎了上去,一开口问的便是这个。 钟鸣听到这话,停下了匆匆的脚步,回过头时,马氏看到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便知道了结果。 “她……还是骂个不停?”马氏弱弱地问。 却听钟鸣道:“不仅如此,还变本加厉了。” 马氏听到这话,心下一沉。 “这丫头她……她怎么就这么糊涂啊?” “糊涂吗?”钟鸣都快被气笑了。 “我看她清醒得很呢,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全都抖搂出来了。” 以前的事…… 是说从前钟家为帮沈暮迟勾结大臣、陷害皇子的事,钟楚楚不知道沈暮迟做的事,钟家做的也不过零星知道几件,现在添油加醋连哭带骂地全说出来了。 沈暮迟对外说钟楚楚疯了,这些话做不得数,但是有心人听了,可就不一定这么想了。 马氏听到这话,心下一沉。 “她……她怎会这样?” “哼,怎会这样?”钟鸣冷哼一声。 “不过就是以此为要挟想要咱们救她出去罢了,若是她不出去,就要全家陪着她一起陪葬。 你看看你这个女儿,自私到何等地步? 全家人的性命都不如她一个人重要,白白养她这么多年,便是这般来回报我的。” 钟鸣到底是男子,更看中的是朝中仕途还有家族兴衰,对钟楚楚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随着钟楚楚给家族蒙羞,又加上这么一闹,那点子感情也就仅剩无几了。 “不……” 马氏下意识想要帮钟楚楚辩解。 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辩解不辩解的,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她只问:“那老爷可有什么对策?” 对策嘛,是有的…… 钟鸣说到这里,心里又觉得有些难过,到底将心一横:“事到如今,也只能……咱们自己动手了。” “什么?”马氏听到这话,猛然一抬头。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老爷的意思是……是……” 马氏只觉得那句话说不出口:“你要亲手杀了我们的女儿?” 第40章 让我再见她最后一面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父亲说出来的话。 可是……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办法吗?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救她出冷宫,要么就只有杀了她,你有办法救她出来吗?” 当然,马氏是不可能救得出钟楚楚的。 “可……可她终究是我们的女儿啊……”马氏道。 “我何曾不知道她是我们的女儿?说实话,你以为我就舍得了吗? 可现在是楚楚要拉我们全家人陪葬,我是一家之主,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她,还有整个钟家,还有莹莹还有长林。 你想清楚了,长林和楚楚,你要哪一个?” 钟长林是马氏的儿子,年方十三,虽然年纪尚小,但是才学品貌在同龄人中都是佼佼者,现在在国子监中读书,也深受先生喜爱。 钟长林可是钟鸣的嫡长子,现在,钟鸣却将他搬出来让马氏作抉择。 要知道,这个儿子马氏要得多不容易,想当初,她一连生了两个女儿,钟老夫人对她的不满越甚,说什么也要钟鸣纳她娘家的侄女做平妻。 那是马氏最黑暗的一段时间,要日夜防着院中的小狐狸精,又害怕老夫人真给钟鸣纳平妻。 她心中明白,按照那老太太偏心的性子,只等那平妻一进门,哪还有她的活路? 钟长林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让她生下儿子,狠狠争了一口气,也彻底坐稳了当家主母的位置。 如今钟鸣让她在长林和楚楚上头选一个。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到底,儿子要重一些。 马氏犹豫了片刻,最终做出了选择,看着钟鸣,万分艰难道:“我……我要长林……” 听到她终于想通了,钟鸣也觉得松了很大一口气。 这段时间,他也着实被马氏闹腾得有些头疼。 看着妻子红肿的眼,憔悴的脸,终究有些不忍地拍了拍她,道了一声:“难为你了。” “等将来,莹莹在宫里站稳了脚跟,咱们钟家出一个太子,那便是长林的亲外甥,这一切也都是在为长林铺路。” 他说了两句宽慰的话,转身便要走,瞧这模样,竟像又要去后院那个小狐狸精那里去。 “老……老爷……” 马氏在他的身后叫住了他。 钟鸣回头,看见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痛苦万分地看着他:“我能不能……能不能再进宫去看楚楚一眼?” 那毕竟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男人永远不能体会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是恨不能自己代她受了这一切的苦楚。 钟鸣看着马氏这个样子,到底也有了几分恻隐之情。 “好。”他应道。 “我去与陛下说,想来,他也不会在这点事上与我为难。” 钟鸣答应了马氏,也说到做到,第二日上朝便与沈暮迟求了这个情。 第二日黄昏,马氏就提着东西,赶着马车进了宫。 还未近北苑,马氏就听到了里头的声音。 说的是:“钟鸣,你为了你的仕途野心,你连你的亲生女儿都可以利用,你好狠的心啊……” “你买官卖官,残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就让天下人看看啊,看看你这个万民敬仰的首辅大人,是如何的虚伪自私,算得上什么当朝宰相?” “爹,娘,你们真的不管楚楚了吗?” ………… 最后一句话,听得马氏心里狠狠抽痛一样。 春日的风依旧紧,吹得她眼眶热热的。 马氏提着手中的食盒,快步走了上去,冲着那守卫道:“我奉陛下旨意,前来探望玉妃娘娘。” 侍卫听到这话,立即给她让行。 马氏走近北苑,一脚踩下去,就是一堆枯枝混着破碎的瓦砾。 钟楚楚一个人站在荒芜的庭院中,头发凌乱着,满身衣服脏乱不堪,神态癫狂冲着那外头歇斯底里地喊。 喊着喊着,她笑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都不管我,都不管了,哈哈……” “全都不要我了……” 她分明是笑着的,却叫马氏看得心痛不已,才短短几日不见呐,她的女儿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从前那么爱美的一个姑娘,现在竟与疯子没有什么两样了。 她喉咙哽咽喊了一声:“楚楚!” 钟楚楚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就看到马氏站在了那庭院外头。 “娘?” 她似乎还有些不敢确信。 而后猛地站起来,是她娘啊,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她娘亲又是何人? “娘!” 她朝着马氏跑了过去。 “真的是你,真的是啊……” 马氏连连点头,心疼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替她拨了额前的头发:“是娘,娘来看你了。” “你怎么才来啊?” 钟楚楚一见了自己的娘,眼泪就憋不住了,声音哽咽着问。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们真的不要我了。” 马氏看着钟楚楚这样,心里跟针扎似的,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看,娘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钟楚楚看着马氏揭开手中的食盒。 “是狮子头。”她喜道。 “是啊,你不是最喜欢吃娘做的狮子头吗?娘今日起了一个大早特地为你做的呢。” “嗯。” 钟楚楚拎着那个食盒,欢欢喜喜走到冷宫里头,放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马氏就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女儿吃东西。 “好吃吗?”她问。 “嗯。”钟楚楚连连点头。 “你多吃些,你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嗨,娘,你都不知道,这里的下人都是踩高捧低的,给我送来的饭都是馊的,有时候,连馊饭都没有。 我一个人在这里,可想死你做的饭了。 娘,你过几天再给我送来好不好?” 钟楚楚一边埋头吃,一边与马氏说话,却发现马氏许久都没有答话。 她有些迟疑地抬起头,却看见马氏正坐在她的对面,兀自流着泪。 “娘?”钟楚楚喊了她一声。 “嗯?”马氏蓦然抬头。 “你怎么了?” “没……没事儿……”可是马氏嘴上说着没事儿,表情却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钟楚楚看着她胡乱擦泪的动作,心中有了一些怀疑。 “娘,我说,过几日,你再给我送狮子头来,好不好?” 可是马氏依旧没有答话。 她试图岔开话题:“楚楚……” “你别叫我,我让你回答我的话啊!”钟楚楚忽然高声道。 第41章 娘,别杀我 “你是不是不会再来了,你不会再来了对不对?” 钟楚楚不停地追问着,看得马氏心里越发难受:“楚楚,你别这样,好不好?” “等等……” 钟楚楚忽然从愤怒中恢复了一点点理智:“你只能来这一次?说明陛下现在根本就没有对我放开限制的打算。 既然陛下没有放开限制,那你这次进宫就是爹爹在陛下面前求来的。 爹爹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让你进宫来看我?” 无端地,钟楚楚想起了穆清朝的话。 她是弃子…… 她忽然生出了一个无比可怕的念头,既可怕,也荒诞,但是这个念头一旦根植在脑海中,就再也无法忽视。 她只觉得全身发抖,她看着马氏:“娘,你是不是……是不是在菜里面下毒了?” 一句话,让马氏瞬间惊愕。 只是这个表情更是让钟楚楚如坠冰窖,这么荒唐的一句话,娘竟然第一时间没有反驳。 她就这么看着自己,证明着自己的猜想? “你……你下哪儿?” 钟楚楚翻找着面前的菜,她的手忍不住地发颤,只溅得到处都是。 “你下哪儿了?是这道狮子头,还是这个水晶虾仁?” 马氏依然没有回答。 “你把毒下哪儿了?”她一把扫掉桌子上的的菜,碟子落在地上砸得“噼里啪啦”:“你说话呀!” 她等不了马氏回答,两根手指放在喉咙里试图把刚刚吃下的菜全都吐出来。 马氏看着她这个模样,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把将钟楚楚抱住。 “没有,没有,娘没有在菜里下毒。” 马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楚楚,娘没有下毒。” “不下毒,那你们打算怎么杀死我?”钟楚楚抬起头看着马氏。 她不知道马氏他们打算怎么做,但是她知道,钟鸣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良心大发。 一句话堵得马氏哑口无言,她只能哭着不停地重复着:“楚楚,你别这样,别这样,你这样为娘看着心里难受。” “你难受?”钟楚楚转头看着马氏。 “你难受,你要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马素琴,你还是不是人啊?” 她直呼着自己母亲的名字。 马氏的眼泪不停地掉:“我……我也不想这样,我没有办法?” “什么没有办法?”钟楚楚尖声叫道。 “你们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要的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能生下皇家血脉的工具。” 最终,她还是说出那天晚上穆清朝的话。 马氏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楚楚……” “不是吗?” 钟楚楚看着她:“如果不是,那为什么,我前脚刚进冷宫,你们后脚便将钟莹莹送进宫?” 马氏听到这话,猛然抬头看向钟楚楚。 原来她都知道了…… 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才在冷宫里发了疯似的骂吧? 马氏忽然意识到,她的楚楚,并非是想拉全家人下水,是真的被伤透了心,然而这个真相,却更叫她难以接受。 她宁可她是因为自私。 可偏偏却见钟楚楚往后退了两步,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她:“娘,你知道当日我明明在禁足,却要偷偷从玉霞宫出来吗?” “是因为我知道那日宫宴,你和爹都会来,我想我若是能在远处偷偷瞧你们一眼也好啊,我想你们了啊……” 眼泪从钟楚楚的眼底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若非想念他们,她何至于偷跑出来遇见孟修礼,又何至于出现后面的事? 可是她得到的是什么呢? 是她的爹娘要亲手杀死她。 马氏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又如何好受,如同上千把刀子割在身上,一刀一刀凌迟着。 她泪如泉涌。 “楚楚,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啊……” “那就不要杀了我啊……” 钟楚楚看着马氏,“噗通”一声跪下,她双手抱着马氏的膝盖:“娘,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马氏垂下眼,这一刻,她差点儿就要软下心来。 可是耳边响起的却是钟鸣那句话:“景文和楚楚,你选哪一个?” 最终,她只能道:“楚楚,你别怨娘,娘没办法,娘真的没有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你想一想办法啊,求一求爹啊,爹不是当朝首辅吗?不是一人之下吗?他怎么会没有办法?” 马氏无法回答钟楚楚的话。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她一定会心软的。 她道:“楚楚,时候不早了,娘该走了。” “不!” 钟楚楚一听到马氏要走,马上慌了起来,她知道,娘这般一走,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死死抱住马氏的腿:“娘,你别走,你别走……” “楚楚,你别这样,娘真的该走了。“ 马氏一狠心,用力将抱着自己的钟楚楚往后一推。 钟楚楚在冷宫里关了一个月了,吃不好、睡不好,身子早就掏空了,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重重倒去。 马氏趁着这个机会脱出了身,疾步往冷宫外跑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自己的女儿坐在破屋中,一双眼睛皆是失意和绝望。 “你……好生保重……” 说完,她捂着脸,转身就朝着外头跑了出去。 “娘!” 身后,钟楚楚的声音撕心裂肺。 “马素琴,马素琴……你不是人,你连亲生女儿都要残害……” “我恨你,我恨你们……” “我就算是死了,化成恶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娘啊……” ………… 马氏心如刀绞,却是狠了一颗心肠没有回头,捂着脸,一路小跑就出了宫门。 几日后,钟鸣进了宫,拿了一个荷包给替钟楚楚送饭的小太监。 “劳烦公公下手的时候快一些,让我女儿……少受些苦楚。” 钟鸣到底是男子,做事果断些,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只是那离开的背影瞧着多少有些萧条。 至此以后,那位也曾风光无限的玉妃娘娘就这般无声无息地香消玉殒了。 第42章 玉妃死了 春雨菲菲。 钟楚楚死的那日,穆清朝撑一把油纸伞站在了北苑外头。 瞧着里头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底,方才那个小太监送饭进去的时候,分明在盘子底下藏了一根白绫。 史书上,玉妃娘娘也是被一根白绫赐死的。 大约,是既定的命数吧。 穆清朝忽然想起,钟楚楚刚刚进宫时,坐在轿撵上趾高气扬的模样,是那样的鲜活而骄傲。 她一向是高傲的,钟家的嫡长女,钟夫人眼珠子似的疼爱,周围不乏世家公子的追捧。 她和娘亲头一次进钟家的时候,钟楚楚高昂着头颅看她:“你爹就是穆长亭?三品御史,也算不得什么多大的官儿嘛。 如今人也没了,就更不中用了。” “你以后就跟着我,帮我拿拿东西,跑跑腿儿做个使唤丫鬟,我若是高兴了,也能照应着你点。” ………… 从前多么不可一世的姑娘啊,现在落得在这么一个地方,潦草结局。 穆清朝心有唏嘘,却并不同情。 马氏亲手送自己女儿去死的确痛苦,可当年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亲手断送了家人性命? 她当时的痛苦不会比马氏少一分。 钟楚楚好歹还有钟家这个靠山,她当日若是心软,只怕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不是她死就是我活。 穆清朝可没有大度到牺牲自己,成全敌人。 “太后,雨下大了,咱们该回去了。” 穆清朝在冷宫外站了一会儿,听春芽在耳边小声道。 穆清朝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走吧”便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看到,身后的庭院内,钟楚楚被太监从后面勒住了脖子,一双眼睛死死睁着,两只手在半空中无望挣扎。 片刻,她终于力竭,手一松,便躺在了那荒草之上,偏偏压垮了几朵春日刚生的芍药。 绵绵的雨水冲洗着她有些半旧的衣裳。 穆清朝由春芽搀着一道回宫,好巧不巧,便瞧见御花园蹲着一个小丫鬟。 那丫鬟对着一簇山茶花,不停得抹着眼泪,忽而听到头顶上穆清朝的声音。 “你是哪个宫的?” 小丫鬟一怔,一抬头便看见了穆清朝,吓得不住,转身就朝着穆清朝跪了下去:“奴婢该死,没瞧见太后娘娘,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哀家问你,哪个宫的?” 小丫鬟以为穆清朝是要问罪,吓得不行,但也只能抖着声音回了一声:“奴……奴婢,思……思翠宫的。” 思翠宫啊,思翠宫一共住了两位主子,一个惠妃,一个便是钟美人,也不知道,这丫头的主子是谁。 穆清朝随口笑了一声道:“这好端端的花儿开得这般艳,无端浇了你的泪水,也该忧愁下去了。” 丫鬟听这话,又伤心又难过,只道:“是奴婢该死,是奴婢该死……”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太后娘娘可真是好雅兴啊,下着雨还有心情出来散步。” 穆清朝回头,却见款款而来的,不是钟莹莹又是谁? 钟莹莹穿了一身月华苏绣云锦裙,她不似她姐姐那般,爱穿华丽衣裳,她穿素色,加上身段儿纤细,更衬得羸弱不堪,倒有一段儿风雅之气。 她的身后,有丫鬟捧了一个篓子,里头装了满满一娄残花。 想来,她是惜春雨打残红,于心不忍,于是都叫丫鬟收起来罢。 她素来有这样的毛病,譬如,廊前的燕子飞走了,她要哭一场,秋日的树叶落了,也要哭一场。 想来是日子过得太好,实在没什么忧愁的,只能伤点春、悲点秋。 恰恰那些王孙公子们最爱的便是这一套,说她心思细腻,说她才情无限。 曾有世家公子为了讨好她,给她捡了秋日里继月山上落下的第一朵海棠花呢。 你说可笑不可笑? 此刻穆清朝看着钟莹莹一步步走在自己面前,昂了昂头颅:“钟美人,你进宫的时候没有嬷嬷来教你规矩?” 这话的意思是,钟莹莹见了她应该下跪行礼。 钟莹莹的脸色变了变。 她自然是不想跪的,那日穆清朝回钟家,作威作福让全家人蒙羞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正在迟疑之间,她听到穆清朝笑道:“钟美人刚刚进宫,大概没有听说过玉妃当日的事情吧? 外头皆说,玉妃跋扈,钟家的二小姐性情温顺、聪慧灵敏,样样皆在玉妃之上。 可是哀家今日瞧着,也不过如此嘛。 也是一样的……蠢钝不堪。” 穆清朝说这个话,是在用钟楚楚当日之事威胁钟莹莹。 宫里人多耳杂,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太后掌掴玉妃教她规矩的事情,前朝都传开了。 虽然不少人诟病穆清朝仗势欺人,但是到底,是钟楚楚吃了亏。 钟楚楚当日身处妃位,在穆清朝这里依旧讨不了好,更遑论钟莹莹现在只是一个区区的美人了。 钟莹莹不像是她姐姐那么冲动易怒,纵然心中如何不甘,也低下头道了一声:“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穆清朝笑:“如此,才算乖嘛。” 一句话,像是训狗儿一般,更让钟楚楚觉得耻辱。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穆清朝了,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 “太后娘娘看起来是风光得意得很啊。 不过一时的风光算得上什么?你真就觉得我会做一辈子的美人,在你跟前做小伏低? 人还是得长远着看,能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钟莹莹的话穆清朝听得明白,意思是她有钟家这个背景,自是不会久久居于人下。 她有野心,有手段,得宠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待她有了皇子,自能稳稳将穆清朝踩在脚下。 偏偏穆清朝不懂装懂,微微往后退了两步,声音也清朗。 “哀家当然不希望妹妹久居美人之位,咱们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哀家当然希望妹妹能一步步坐上皇后之位。 这样,也不枉费玉妃娘娘专门为你腾的的位置。 想来,玉妃娘娘若是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穆清朝这话一说完,钟莹莹的面色便垮了下去。 别人不知道,钟莹莹还不清楚吗? 什么叫特地腾位置? 她姐姐是因为她进宫而恨上她了啊。 若不是因为恨她,也不会夜夜咒骂,最后不得不落一个一根白绫勒死的结局。 钟莹莹和钟楚楚是亲生姐妹,感情一直很好,姐姐因她而死,心里怎能不难受? 因着这层难受,好像对将来的期待与野心也蒙了一层不快。 穆清朝却是直戳她的痛处,告诉她,你往后的飞黄腾达也是你姐姐用命换来的,好不狠毒。 钟莹莹错愕也是一瞬,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穆清朝已经扶着鬓边发髻,扭着腰走远了。 两个人的舌战便是错过了机锋。 钟莹莹看着穆清朝那妖妖巧巧的背影,只恨得牙痒痒。 第43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最近金陵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城外往西三十多里的地方,一座名叫无涯的山,竟然被挖出了大量的黑油。 要知道,如今天下三分,战争已经打了一百多年了,这黑油燃火,水扑不灭,还可秣马脂车,是不可或缺的大量物资。 除了军用,民用也极为广泛,如今忽然发现如此大量的黑油,就连官府也出动了。 四处联络才发现,这无涯山既不属于哪家富商名贾,也不属于哪个世家大族,竟然完完全全是私人的产业。 一个叫陆离的年轻人,此前从来都没听说过的名字。 陆离不愿意出卖此山,只答应官府开采,按照市场价购买黑油。 这件事在金陵城中很引起了一番轰动,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很引起了一番讨论。 有人说,是合该这位陆公子发财。 从前那座无涯山是江北候的产业,路途偏远,风景不算秀丽,土地也不够肥沃,早就已经荒废了很长时间。 前不久,这位陆离忽然找到江北候,说要买这座山。 江北候想着留着也是无用,几千两银子便卖了。 谁知这一卖才几天时间,就挖出黑油来了,这下半辈子,就守着这座山,也就不愁吃喝了。 只怕是那江北候肠子都该呕断了。 甚至还有姑娘打听,那陆离陆公子是何许人也,可有婚配没有,只想,这一嫁过去便是用都用不完的钱财。 此时的马氏正窝在房中,对外头的事情却是一点都不关心。 她的楚楚死了…… 一想起那日楚楚哭红的眼睛,还有那一句句。 “我恨你,我恨你们……”她的心便如刀绞。 她的楚楚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她那一日踏出玉霞宫,不过是因为思念自己的爹娘。 可就这样,就无端遭逢了大难。 “楚楚……” 马氏一闭眼就是女儿的音容相貌,她这些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似乎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 身边的嬷嬷劝她要振作,说老爷又去哪个小妖精的房中。 可是她如何振作得起来? 计谋是钟鸣设计的,孟修礼是钟鸣找来的,是钟鸣一步步将她的女儿逼上了绝路。 她又怎么能对着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笑脸相迎、虚意讨好呢? 她做不到! 她恨钟鸣,也恨自己,当然最最恨的还是穆清朝。 这一切的一切该承担的都是她,该被孟修礼糟践的是她,该死的也是她。 明明一切都是为她设计好的,偏偏死的却是她的女儿背负了这一切的苦果。 一想到这儿,马氏便忍不住,趴在床榻上哭了起来。 嬷嬷端了一碗药走到她的身边。 “夫人可别哭了,这些日子您日日哭、夜夜哭,当心哭坏了自己的眼睛。”嬷嬷小心劝慰着。 马氏却一把打翻了那药。 “我怎么能不哭?” “我陪着老爷操劳一生,心思用尽,才有了他今日的权势地位,可……可我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了。 不仅如此,我连她的仇也没法给她报,一想到那仇人就在宫里,我却不能手刃了她,我就夜夜不能安寐。” 马氏一说完,索性直接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楚楚……” “娘的楚楚啊……” ** 纵然马氏在钟家肝肠寸断,穆清朝在宫里也是感知不到的。 现下,有了沈暮迟的赏赐,还有那无涯山的黑油,她手上一下子多了大把的钱。 有了钱自然得享受。 前生,父亲还在的时候,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从来不缺,也过了好几年舒服日子。 只是后来,父亲死了,家里的光景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母亲时常在当铺里打转,手头却是一年比一年紧了。 许多年没有过这样手头阔绰了滋味儿了,如今手上的钱多得花都花不完,那自然是要好好享受一番了。 她先是给自己置办了好几件衣裳、首饰,虽说不能穿出去招摇,便是在躲在宫里自己穿着玩玩儿心情也是好的呀。 还好,她这个挂名太后那些嫔妃们都不看在眼里,也无人闲着给她来晨昏定省。 她也乐得清闲,大把的时间在宫里侍弄花草。 趁着春天,种了大片大片的迎春花和鸢尾花,又搭了葡萄架子,想来,到了夏天好乘凉,顺手,在架子下搭了一个秋千。 趁着春日阳光正好的时候,她便站在那秋千上,让春芽给她推秋千。 穆清朝胆子很大,秋千再高都嫌不够。 春芽都觉得害怕,一个劲儿地问:“太后,够了吗?够了吗?” 穆清朝玩儿地正是兴起。 “不够,不够,再高些,再高些……” 秋千高高飞起,穆清朝便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温度,若是深深一嗅,似乎还能闻到泥土带着草木的香气。 春天啊…… 真好。 她还能看到春日的阳光,真好啊…… 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痛快开心过了。 恰在此时,沈暮迟从朝云宫外过,好巧不巧,看到一段越过墙面的光景。 出尘绝艳的佳人,穿了一袭绯色广袖撒花留仙裙,风将她的裙摆高高鼓起,衬得那腰肢如细柳,纤纤似不堪一折。 广袖飞扬,露出一截手腕,似凝霜堆雪。 她脸上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明媚,与从前那种标准的笑容不一样,是张扬的、痛快的,是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鸿波。 她声音朗朗催促着给她推秋千的丫鬟:“高些,高些,还高些……” 春日灼灼,她比春日更耀眼些。 沈暮迟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父皇为何会被这样一个女人勾了魂。 “芙蓉不及美人妆。” 他竟是看得痴了,讷讷念了一句词。 禄喜在一旁看着主子发呆,在一旁道:“想来,太后娘娘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自是爱玩儿些。” 是啊,这才是十五六岁姑娘应该有的样子。 沈暮迟自持,自己不是一个好色之人,多少红粉佳人打眼前过,他看都不爱看一眼。 但是此时他想,若是这样的姑娘能多来几个,他是巴不得全养在宫中,便是看一看,心里也是欢喜的。 从前他不懂英雄难过美人关,如今他是全懂了。 第44章 把我的东西还来 “太后……” 正在这个时候,蔷薇从外头急匆匆进来。 “都打听清楚了。” 穆清朝见蔷薇回来了,便从秋千上下来,接过春芽递过来的手绢擦汗,一面往屋里去,一面听蔷薇道。 “那日那丫头名叫翠微,的确是惠妃宫里的,是个二等丫头。 听说是家里的老娘生病了,本也马上到了二十五岁出宫的年纪了,想在惠妃跟前讨个恩典早一年出宫,或许还能见娘最后一面。 可是惠妃非旦不肯,还责骂了那丫头一通,只道是干活儿做事不见得如何积极,摸滑偷奸倒是头一个。 是以忍不住,在御花园里头哭了起来。” 穆清朝玩闹一会儿,也渴了,端了一杯蜜酿润润喉咙,才道:“惠妃待下一向严苛,想来也是做得出来的。” 说罢,又支使春芽道:“待会儿你去账上支一百两银子给那丫头送去,就算是回不去,送点银子出宫给娘请大夫也是好的。” “另外……” 穆清朝想了想,又道:“把那一盒蜜合香也送去,马上便要出宫的人了,打扮得好些,也好找个好人家。” 春芽听着却觉得有些肉痛。 “太后,那银子也就算了,那蜜合香可懒得,就是太后你平日都舍不得用,怎么能平白便宜了她呢?” “你懂什么?”穆清朝道。 “能够背叛主子的人,那便都是唯利是图的人,哪边给的好处多,她便能对哪边忠心。 那哀家就要给得比所有人都多,这样才能确保她会真心实意地为哀家做事。” 蔷薇在这个时候端了两碟子点心上来。 穆清朝喝了甜的,蔷薇便捡着咸的给穆清朝吃,恰好合她胃口,她便多吃了两块,随手推了春芽叫他:“你也吃。” 春芽吃着糕点,愣头愣脑地问:“这道理奴婢也懂。 可奴婢就是不明白,那惠妃不知道么?还有先前的玉妃,动辄对下人不是打就是骂,岂有不离心的? 若是个个儿都像太后这样的,哪有什么背叛主子的下人?” 穆清朝看了春芽一眼,却只是笑。 这样的道理,谁不懂呢? 只不过她们有的东西都太多了,有父母的宠爱,有不俗的身世,而那些个奴仆的忠心便显得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但是穆清朝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连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 是以能居安思危,别人眼光向上看,舍不得在不值当的下人身上花钱,她却能付出全部身家来拉拢人心。 她能豁得出去所有。 也恰恰是这一点,她才能在一次次博弈上获胜。 ** 是夜。 钟莹莹卸了妆,着一身杏色中衣坐在床前。 今晚的夜色似乎格外冷些,虽说已经是春日了,但是到了夜晚也依然有料峭的寒意。 她望着那月想了想:“前几日看见廊前有燕驻窝,也不知道冷不冷。” 陶姑姑上前替她披了一层外衣。 “现下只怕不是姑娘想这些的时候,进宫都快一月了,皇上还未召见,姑娘们明日要不要想着去见见皇上? 或者奴婢叫小厨房熬点汤,姑娘送到皇上书房补补身子也好啊。” 钟莹莹拢了拢衣服:“这般上赶着的事情,我却是做不出来的。” 陶姑姑知道她向来自视甚高,加上惯有才名,向来都是男人追着捧着的,让她一下放下身段儿去讨好男人,只怕搁不下这个面子。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又岂是面子不面子的事情? 可话未出口却被钟莹莹打断:“姑姑,你无需再说了,你看看,这宫里的皇上又临幸了几个? 进宫几月未见皇上一面的也大有人在,我有什么好急的? 我相信,皇上总会想起我的。” “时候不早了,我看会儿书也该睡了。” 钟莹莹说罢,便伸手去合窗。 却是忽然眼前一花,看见一个什么白色的东西从面前一晃而过。 钟莹莹一惊,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姑姑见状赶紧上前来扶,模样关切地问。 “没……没事儿……” 钟莹莹惊魂未定,猛地一下抓了姑姑的手:“你……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姑姑却是茫然:“什……什么东西?奴婢没看见啊。” 没看见吗? 可是她刚刚分明看见一个影子,像是人,却又走得极快,那步调,又是人万万走不出来的。 半晌,她才平复了心情,自我安慰说了一句:“想来,是我看错了吧。” 她说罢这个话,便说要睡了。 可是那天晚上,钟莹莹却始终觉得睡不好。 冥冥中,似乎有一种什么香味儿,极淡极淡,若有似无,钟莹莹想要仔细嗅,偏偏又闻不到了。 “啪”“啪”“啪”…… 屋内似乎有什么人走动的声音。 是错觉吧,她翻了个身又打算睡去,可是猛然一睁眼,却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 床边有人! 那人一身白色的衣服,长长的头发遮盖了整张脸。 “你是谁?”钟莹莹猛地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人。 “还来!” 那人说话了,嘶哑又干瘪的嗓音,却又似乎有些熟悉。 “你是谁?”钟莹莹又问了一遍,全身都忍不住发抖,她想要大声喊人,却觉得喉咙发干,发出的声音却是嘶哑的。 “还来!”那人只重复着这一句话。 “还你什么?”钟莹莹问。 “本宫的位置,本宫的男人,还来,都还来……” 那人逼得有些近了,一靠近,钟莹莹便似乎能感受到森森的冷意。 “胡说,胡说,我我凭什么要还给你?”钟莹莹辩解着。 “凭什么吗?” 那人已经凑得钟莹莹近了,她半勾着身,几乎与她脸贴着脸。 “桀桀……” 她发出怪异的笑声,伸出两只苍白的手拨开挡着面前的头发。 “你不是问我是谁吗?那你睁大眼睛看看,本宫是谁?” 头发拨开,却叫钟莹莹呼吸一窒,那狂跳的心脏登时骤停了半拍。 那摆在自己眼前的,竟赫然是一张钟楚楚的脸。 那脸苍白得像纸一样,略微有些浮肿,眼睛下流着两行血泪,就这样一张脸,几乎和她脸贴着脸,无限倍地发现。 对着她一遍一遍地喊:“还来,还来……” “把我的东西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