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法师》 第一章 狼妖 一场秋雨一场寒。 雨还在下。 江面泛起了薄雾,乌篷船在江心左右摇摆,船身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的荡向远方。 陆修远斜倚在乌篷船船篷上,胸前起伏不定,面色苍白,额头鬓角隐隐有汗水渗出。 他身前不远处的竹篾篷支离破碎,薄竹片四散在船板上。 满身苍青色毛的狼妖,奄奄一息,躺在竹篾篷原来的位置上,嘴角溢血,双眼恶毒。 它支撑手肘,漆黑的手指微曲,船板被划得嘎吱作响,尝试了几次,最终没坐起身来,反倒牵动伤口,胸前又渗出许多血。 船板的草席上已经沾染了大片的血迹。 “别费力气了,这就送你回去。” 陆修远稍稍直了直身子,脸色又白了几分,开始剧烈的咳嗽:“老伯,能否将你脚下的剑递给我。” 先前在这乌篷船上与狼妖激斗,虽占得上风,重创狼妖,但陆修远也赢得殊为不易。 就连随身佩戴的长剑,也在打斗中不慎跌落到船尾。 船身后艄,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艄公,双手牢牢紧握船桨,一言不发。 “老伯?” 见艄公无动于衷,陆修远提了口气,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但没等他站稳,脚下一滑,身子又斜靠在船篷上。 显然力有不逮,此刻正大口喘着粗气。 “公子不要乱动,老朽将剑递给你。” 艄公似是回过神来,松开手上船桨,坐起身来,颤颤巍巍的俯身捡起长剑,缓缓走过来。 “近些时日,不少来往的客商无故失踪,想来也是遭了这妖魔的毒手,今日还要多谢公子诛杀此妖魔,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今夜的月色很美,你......” 艄公斗笠下面容狰狞,双眼森寒无比,同时手背上飞速的生长苍青色毛发,指甲也变得漆黑,“你是见不到了!” 艄公舔着猩红的舌头,加快脚下步伐,右手虚握呈爪,三寸长的指甲宛若利剑,直指陆修远后心。 “砰!” 在艄公将近未近之时。 乌篷炸裂,一只脚穿过竹篾不偏不倚踢向艄公的胸口,猝不及防之下,艄公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被凌空踹起。 收回‘魁星踢斗’,陆修远重新站稳身形,眼中精光乍现,右手呈剑指,向外翻转,口中轻吐:“御剑术。” 本将要落水的长剑陡然转向。 剧痛传来,艄公看着浸血的胸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为什么你......” 此刻的艄公全身呈现苍青色,面目峥嵘,四颗獠牙翻口而出,身躯精壮,蓑衣几乎被撑裂,扭曲着狼头,满是不甘。 陆修远没有回答,转身一个翻滚,站起身牢牢的握住了剑柄,用力一绞。 收回长剑,艄公摔入江内,江面上又起涟漪。 重新望向竹篾篷,只见原地只剩下一摊血迹,奄奄一息的狼妖却不见了踪影。 “一体双魄?这狼妖......” 陆修远瘫坐在船板上。 刚才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凶险万分,一般人在看到狼妖重伤动弹不得时,十之八九会被它钓鱼引诱,放松警惕,继而后背惨遭其毒手。 但陆修远不是一般人。 先前与狼妖打斗中他已经察觉到这艄公有古怪,周围浊浪排空,但他蓑衣上却滴水不沾。 而且表现的也过于沉稳,虽然一直坐在后艄死死的抓住船桨,面容上惊慌失措。 但像他这种常年在水上漂泊的人,精通水性,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第一时间跃入水中,远离打斗之地么?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艄公惊慌过度之下,失去了行动能力。 陆修远无从分辨,所以他先前故意卖了个破绽,将佩剑有意识的落到了船尾,装作一副力竭模样。 果不其然,这艄公有问题。 他起身时利索干脆,甚至连船身都没有晃动,而且走路轻巧灵快,丝毫没有被惊吓过度的恐慌感觉。 陆修远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已经考虑好了三种杀他的办法,以及五种逃生手段。 毕竟来到这方世界三个多月,陆修远别的本事没学,专攻遁术,一套身法被他使得活灵活现,以至于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在修炼上颇有天赋。 直到半个月前,师父将一套御剑术传给他,陆修远练了十天,这才认清了现实。 别说御剑了,他连个鸡毛都驱使不动。 刚才斩杀艄公的御剑术,当然也不是他在打斗中顿悟的,而是师父给的剑有问题,神剑通灵。 和他本身关系不大,他充其量也只是装装样子,动动嘴皮。 三个月前,陆修远穿越而来,没有传说中的地狱开局,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危险局面,亦或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甚至陆修远一度以为自己走了大运,在了解这方世界有妖、有鬼、有魔,见识了南离老道的通天手段之后。 他毫不犹豫直接跪了下来。 在第一时间就打定主意,斩凡尘、断因果、修道术、得长生......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下有条不紊的缓慢推进中,直到半个月前师父传了他一套御剑术。 “只是这次临江县之行,真的如同师父说的那般风轻云淡么?” 陆修远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他舒了口气,算了,多想也无益,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突然眼前船板上的血迹流动,在他眼前逐渐汇聚成书册状。 书册封面写着两个大字“降魔”,泛着金红色的光。 血液缓缓流动,数息间起了变化。 书册左面页码位置写着几个小字:黑背苍狼,而中央则栩栩如生画着一只狼。 右面只有几行宛若蚊蝇一般的小字: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未入门]、暗影流光[初窥门径] 魄力值:0 突然,左侧黑背苍狼图形,浑身充斥着血雾,血雾汇成涓流流向右侧。 金红光一闪,右侧小字出现变化。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未入门](可升级)、暗影流光[初窥门径] 魄力值:34 陆修远凝聚心神,意念一动,点向御剑术后面的未入门,书册随即迸发金红光。 金红光中依稀可见金色小人在拆解各种招式。 下一刻,陆修远只觉得眉心胀痛,不仅脑海中多了许多剑招,更是想要忍不住起来舞两剑。 许多晦涩难懂的剑招在这一刻有所明悟。 再望向船板,御剑术后面未入门三个字被替代成了初窥门径,而原来的34点魄力值只剩下2点。 陆修远从船板上坐起,其手握向剑柄时,竟凭空多了些许的熟悉感。 正当他跃跃欲试时,突感腰间发热。 陆修远将腰间玉牌拿在手心,只见玉牌上面出现了一行小字: 【2:陆师弟,可真有你的,刚才的应对倒还算机灵。不错,有师兄三分,不,两分风采了。】 这玉牌又叫玉珑,背刻[南离]二字,看着朴实无华,但功能却着实不小,兼有通信、储物功能。除此之外,还有隐匿、通幽...... 此时,给陆修远发信息的正是其二师兄江阙,一位阵法天才。为人嘴硬心软,放荡不羁,他可以将就你任何事情,但你休想让他在嘴上吃亏。 南离宗与其说是宗派,远不如叫南离山庄贴切一些。除去南离老道之外,算上陆修远、江阙在内,一共师兄弟五个人。 如果将一只猫和一只鸟也算在内的,那整个南离派一共勉强有八个......生灵。 看着玉珑上浮现的小字,陆修远顿感一阵无语。 先前与狼妖搏命,差点西内,连句安慰的话没有不说,倒还占起嘴上便宜了。 陆修远暗自腹诽,同时手指在玉珑上飞速移动。 【5:这就机灵了?我才用了两,不,充其量一成半的力,这狼妖就倒下了,不过瘾,不过瘾。】 发完这句话,陆修远内心发笑,他已经可以想象二师兄黑脸的模样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玉珑上又亮起小字。 【2:哦?是么?那就祝师弟临江县一行一路顺风哦!】 前面一个‘哦’倒是没什么,但末尾一个可是恶意满满。 陆修远苦笑一声,抬头望着临江县方向,眼中明灭不定。 第二章 城隍 临江县紧邻漓江,位于其几条支流的交汇处,水系发达,这里自古就是鱼米之乡,物产富饶。 近些年来,更是成为了临近诸县的往来商贸必经之地,虽是一县之地,倒也不会比寻常的州府冷清多少。 陆修远是在黄昏之后到达的。 与狼妖的争斗中,他虽是最后赢家,但也耗费了极大的精力,便索性留在乌篷船上恢复体力,顺带熟悉一下那已经初亏门径的御剑术。 踏上渡口,沿青石而上,看周围的景色,陆修远有种熟悉的陌生感。 当初师父催他下山斩妖除魔时,他是极力反对的。以他三脚猫的那两下子,不是去送菜么? 但南离老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什么错过了此次机会,便会误了机缘,耽搁修行之类的话。 这番说辞,对别人可能还算有说服力,但陆修远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这不是满口胡诌么? 真要去了,那才是上了大当了! 可南离老道的下一番话,直接让陆修远涨成了猪肝脸,差点让他道心崩塌。 “修远啊,机缘、修行一类的话不提,可你体内那股执念所在,你也不在乎?” 陆修远直到此刻才明白,师父口中的断阴阳、知过去、晓未来不是无的放矢,随口胡诌的。 陆修远神魂穿越过来之后,脑海中一度十分的混乱,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段,他知道这是倒霉蛋原主的记忆。 片段虽然混乱,却自成一股执念,并隐隐指向一个叫临江县的地方。 陆修远摇了摇头,暂时还不打算介入到原主的生活中。 在此之前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城隍为阴神,乃是冥界神灵之一,掌管一地阴间事务,想要维持己身法力的运转,就离不开凡人的香火供奉。 因此,城隍庙一般都修建在人流密集之地。 检索记忆片段,陆修远得知临江县的城隍庙离渡口并不算远,这倒也省了一番气力。 还没有来到城隍庙跟前,陆修远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火气息,沿街两旁商贩在贩卖些檀香、火烛、棉线之类的祭祀用品。 街上的人流往来不息,卖面片的、打火烧的、蒸包子的,远处更有肩扛冰糖葫芦的,走几步便摇晃手中拨浪鼓,口中叫卖:“冰糖葫芦嘞~” 刚出庙门的妇人,手里抱着个扎冲天辫的娃娃,怀中娃娃一只手勾进嘴里,一只手缓缓抬起,方向正是卖冰糖葫芦的。 妇人眼疾手快,“pia”一声将娃娃小手打落:“小娃娃正长牙,吃什么冰糖葫芦。” 娃娃顿时满眼泪花,在妇人怀中手脚并用乱扑腾,妇人连忙腾出手拍娃娃的后背,“乖~,乖~......” 连忙抱着孩子离开,走出许远距离,陆修远还能听到娃娃的哭声。 陆修远抬腿迈进城隍庙,更为浓郁的檀香气扑面而来,他一抬头便看到了门楣上挂着的“慈恩广布”牌匾。 而牌匾下方神龛内便是城隍的塑像,烟气环绕,祭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祭祀用品,桌前蒲团上也有人顶礼膜拜。 陆修远远远望去,只见城隍塑像浑身金贴闪闪发光,其正面容慈祥的冲着自己笑。 他又挪动了几个位置,发现无论何种角度,都能看见城隍的笑容。 这让他不得不感慨工匠手艺之高超。 “这看着也不像有问题啊!” 转身走出庙门,在城隍庙附近无目的乱晃,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直到夜色渐深,街面无人之时,陆修远又重新折返回来。 不过这次他没有直接往城隍庙里面进,而是望着城隍庙门口足有一人多高的白色玉石发呆,玉石上遒劲有力的刻着两个大字“城隍”。 见四下无人,陆修远晃动腰间玉珑,缓缓贴近白色玉石,一阵白光闪过,眼前大变。 一股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这让他不得不抬起袖口,遮掩口鼻。 “这就是城隍真正的住所么?” 陆修远挥手将眼前的蛛网扯碎,袖口间却又激起一阵灰尘。又过了数息,他才将这地方看了清楚。 眼前是一张浑身漆黑的窄长桌子,桌后是一个黑色太师椅,桌上放着灯盏,笔、墨、纸、砚等物一应俱全。 此外还有一本摊开尚未合上的书册。 窄长桌子背后约莫齐人高处,墙壁镶着一整面黑色的书架,上面放置着数摞的书籍,摆放规整。 不过无论是窄长桌子,或是其背后的书架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近期无人打理。 房间的两侧各有一扇门,陆修远随便推开了一间,“噗~”腐朽味扑面而来,床榻上的被褥有些地方青黑,有的地方长满了白毛。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脸盆架子,架子上黄铜盆里水已经发青。 陆修远匆匆瞥了一眼,便合上门。 转而走向另一间,这间屋子看起来似乎要整洁一些,没那么凌乱,但腐臭味道却更重,屋子角落里摆放着一捆柴,灶台上锅盖半合着,灶台边还有半只烧鸡,和吃了一半的包子。 陆修远低头望去,见炉灶的下方炉膛里还有半截泛白半截焦糊的木柴。 他略微扫了一眼,退了出去将门关严实,这才细细打理起这间勉强能被称为‘书房’的地方。 陆修远挥舞着衣袖将蛛网清除,蹚出了一条通向书桌的路,大略扫了一眼书架,从中抽出了一本书册。 “临江县志,临江为禹州东南一隅,自熙宁二十二年设立为县......” 快速翻了几页,后面都是自临江设县以来的年份记载、疆域划分、舆图以及一些地方人物志。 他将书册放回书架,这才重新审视起桌面。 毛笔没有放在砚台前,也没有挂在笔架上,而是凌乱的放在桌子边沿,狼毫上的墨汁也有不少溅到书桌,未合上的书册也沾染了不规则墨点。 结合先前在卧榻,以及灶台前的情况,不难推断出:城隍显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失踪了。 这很可能是当时有什么突发情况,以至于城隍来不及收拾,便急急离去。 但陆修远则更倾向于另外一种可能:有人在城隍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闯入这里,而城隍被吓得魂不附体,故而慌乱。 至于城隍是生是死,陆修远不敢惘然决断。 他在附近没有觉察到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血渍留下,稍稍舒了口气,但依旧眉头紧锁。 将书桌上未合上的书册捧在手中。 “宋公讳熹,廪生,生于宣春二十二年,卒于宣春七十六年,其仁孝之心路人尽知......” “宣春七十六年?” 陆修远微眯双眼,此时正是宣春八十二年,那这个消失的城隍很可能便是这个叫宋熹的人。 “宣春七十六年六月,时逢梅雨季节,漓江水患,江流决堤,死者两千六百五十三人。” “宣春七十六年十二月,天寒地冻,气温骤降,水路不通,商贸困难,启水集发生大规模动乱,死者八十七人。” “宣春七十七年六月,虫害来袭,庄稼颗粒无收,槐柳村一带......” “宣春七十七年九月......” “......” 陆修远看得不由咂舌,合着这叫宋熹的城隍自上任以来,这临江县就没有安生过。 他匆匆往后翻,来到了末尾的几页。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十七日。保礼村农田土地裂缝,伴随阵阵黑气,庄稼干枯,根茎发黑,叶片发黄,失去生机。”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十九日。东林村二十三位村民神秘消失,据同村人描述,当日在众人失踪的村边池塘似有水怪出没。”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尚永渡发生械斗,两伙人同时失踪,未见尸首。——注:近日频发诡事,一反常态之安宁,其原因不详,需留意。”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临清河河岸渔船无故消失十三艘,无目击者,无原因。——注:经查,在河岸边大柳树树干旁发现黑气残存,与十七日同出一辙。”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邻猿坡消失二十余年的黑嘴白毛猿重现人间,祸害乡民,已除。——注:其目猩红,生有黑斑,气息与黑气同出一源。”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夜。又返邻猿坡白毛猿死亡之地,发现其尸体附近有黑影,悄然跟随,原来......”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而书册上最后记录的‘来’字,最后一撇拖了近乎半个书页。 “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城隍如此慌张,以至于连手中的笔都拿不稳?” 陆修远一脸的疑惑。 他将书册放下,又将桌面搜寻了一番,仍旧一无所获。 “咦!这是?” 陆修远在桌子下面发现些碎木屑,他重新摸排,终于在太师椅侧面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小心,无月。” 这歪歪斜斜的几个字,看得出来应该是城隍慌乱之中留下的,不过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又或者想提醒些什么? 陆修远一时陷入沉思。 第三章 乱世 天气渐凉,蒙蒙亮的天幕下,临江县一大早便焕发了活力。 竹黎客栈位于城隍庙南侧,临江渡以北。 这里不似渡口那般喧闹,也没有此刻城隍庙街前的冷清,往来人流不息,倒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陆修远此刻就在竹黎客栈......斜对面的面摊前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热气腾腾,葱香四溢,汤碗前竹筐里则有四五个被煎的焦黄酥脆的水煎包,看起来十分的诱人。 “无月,月......” 陆修远直到现在也没有琢磨出来,这宋熹到底要传达什么信息。 “出事了!何家出事了!”一人从街道远处奔来,脚下步伐凌乱,口中不住的喊道。 这倒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面摊旁,正在吃包子的壮汉,一把将其从街面上拉了过来。 “着个鸟的急,这一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那人本欲挣脱而去,但见眼前男子,精壮干练,臂膀肌肉将衣袖撑起,十分的壮硕。 又一双眼瞪着自己,只是面上惊恐,却也不敢后退。 “大爷,有所不知,是何氏镖局何家,上下一应趟子手一共死了七人。惨啊!六个人全身焦糊,面目全非,其中一个人更是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壮硕汉子眼角跳动,觉察不对,伸脚挪过一个凳子,而后又递了杯茶:“是城西的何家么?坐下来细说。” 那人不敢推脱,只是抿了口茶,没有坐下:“是,正是城西何家。” “今早何府街面上放着六个草席,草席下覆盖着尸体,尸体四肢焦黑,散发的糊味......” “听闻是何府昔日作孽太多,降下神罚,在其府前临了一条黑线,越过黑线者死,现在何家上下......” 壮硕汉子手上施力,那人疼得侧着身子直叫:“这等没须没尾,捕风捉影之事还是莫要乱讲的好!” “是是是,大爷,小的明白了。” 壮汉松手,那人一溜烟的跑没影。 二人的谈话倒也没有刻意避讳旁人,陆修远虽离得远了些,但二人的话语却能听得清楚。 那壮汉虽不信,但却面露凝重,大口吃了几口包子,留了几文钱,神色匆匆,向西而去。 “老伯,这城西的何家......”陆修远向着一旁面摊主人李老头询问。 李老头将肩上搭着的白巾拿起,一面擦旁边的桌面,一面热情的回答:“唉!最近世道不平啊!小哥,你要是瞧个热闹,离得远些,何府就在......喏,跟着这些人,就能到何府。” 陆修远一扭头,便看见不少百姓向西边的街面上涌去。 他捧起汤碗喝了几口清汤,将半拉油条一并塞入口中,留了十几文钱匆匆离去。 临走又回头从竹筐中拿了两个水煎包。 随着人流而行,不一会儿便看到前方街头竖着一面三丈多高的旗杆。 旗杆上挂着一面青色大旗,旗面上龙飞凤舞绣着“何氏镖局”四个大字。 而旗杆下则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围着半街人。 陆修远费了好大力气挤进看热闹的人群,这才看清楚镖局前发生了什么事。 地上铺着六个草席,每个草席下都覆盖着一个尸体,而单单从尸体裸露出漆黑的四肢,以及散发的焦糊味,就可以想象这些人死的有多凄惨。 嚯! 离草席不远处还有一滩人形黑灰。 这应该就是那人提起的尸骨无存的那位,倒还真没有夸大其词。 何府前,一位约莫四、五十岁中年男子,脸上皱纹拧巴成一团,攥着拳头,脚下生风,在来回踱步。 而镖局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位体态婀娜的妇人,正悄悄的低头往帕子上抹泪,眼睛已经红肿。 看穿着打扮,这二人应该就是何总镖头及其夫人。 而离二人不远处则或站或坐着一众趟子手及镖头,每个人都面带霜色,眼中隐隐透露着惊恐。 在他们不远处,路面上则有一条宽约两寸长的黑色长线,看起来甚为碍眼,两头更是向外延伸看不见边,似乎是将整个何氏镖局都给围了起来。 黑线内的何氏镖局一伙人望着黑线,拳头紧握,愤愤不平,却也不敢上前半步。 黑线外看热闹的人群中则在窃窃私语。 “听说这黑线是和安水路那水怪所为,昨天它夜里踏岸而行,在何府门前留下的黑线。听说它一天要吃了六个人才会饱哩!而且那水怪身披黑袍,两只眼睛像灯笼一般大小......” “看见何府门前那两个石狮子了么?听说就是那水怪不小心间,打了一个喷嚏给染黑的......” “不是的,我听说是人祸。这何氏镖局挡了人家的财路,何总镖头不愿破财免灾,这才遭此横祸,而且......” “就是水怪所为,你看对街的王氏货铺就幸免遇难,听闻是那王胖子从高人那里请来的仙方,说那水怪害怕艾草,你看......” 一众人随着此人言论,扭头朝街对面的王氏货铺望去。 果然,其货铺两旁的左右石狮子口中各衔着一捆艾草,而王氏货铺则看起来安然无恙。 街面人群登时散开,不少人神色匆匆的离去。 陆修远顿觉宽敞不少,他来到那浑身漆黑的石狮子旁细细的观察。 狮子表面斑驳,其口中所衔石球也无故小了一圈,像是被腐蚀了一般,不再圆润,而且石狮附近隐隐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铁锈味?这不应该啊?这石狮子怎么......’ 陆修远只觉得这空气隐隐弥漫的铁锈气有些奇怪,正欲再靠近些查勘时,忽觉身后有人靠近,扭过脸来。 只见一人,獐头鼠目,身材瘦弱,贼兮兮的悄悄靠过来,右手袖口摆动,同时不断朝自己挤眉弄眼。 “嘿!兄台,需要艾草么?我这里有货,绝对童叟无欺,货真价实,而且采购量大的话,我可以给你九折.......” 陆修远摇了摇头,向远方走去。 临走,还能听见身后“不要命了!”“真不识好歹!”之类的抱怨。 这小子真是个人才! 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艾草味道可以判断,此人近期绝对与艾草有大量的接触,很可能和那王氏货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刚才没听错的话,在先前的议论中,第一次提出艾草之人的口音就是此人。 结合眼下发生的诡事,这种手段使出来对旁人自然是十试九灵,毕竟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 一捆艾草才值多少钱? 但陆修远却绝不会理睬,甚至还想友好的给他比个中指。 他一个人绕到镖局一侧,蹲在地上,细细的观察黑线,但也不敢距离过近。 整条黑线虽有两寸宽,细看却是由黑色粉末组成,隐隐有一股血腥气味,“莫非......” 他先前在石狮子处,便有所明晰,这会儿更是敢笃定。 ‘这黑线就是由铁粉构成的。’ 陆修远站起身来,绕着何府,沿着黑线走了大半圈,在何府偏东侧一处,终于是有了新的发现。 这里黑线竟延伸出些零星的铁粉,不细细查看,一时倒还真发现不了。 他大感诧异,一路跟随铁粉痕迹,来到一处浅溪旁。 ‘果然有问题!’ 浅溪内河水缓流,一路向西,而入水的铁粉却逆流而上,一路向东。 ...... 临江县县衙。 县衙公堂之上,十多个捧着杀威棒的衙役,各站两边,东倒西歪的斜倚着朱红色的柱子,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右下首的一张黑漆桌上,师爷左手轻抚脖颈上黑痣突起的蜷曲黑毛,右手则在纸张上奋笔疾书。 “张四、李二,你二人的事情本老爷已经知晓。” 黄姓师爷耷拉着的双眼斜瞟,不耐烦的看着青石板上跪着的俩个人,语气陡然森寒。 “你二人不顾相邻之宜,私下械斗,目无法纪,竟还敢跑来告官!” “来呀!将张四、李二两人拉下去各打二十大板,至于二人争议不决的耕牛,充归县衙。” “拖下去!”黄师爷起身走了几步,从正中央的桌子上面签筒内,抽出令签扔在地上。 阴沉的脸庞上浮现出笑意:“整日里就是拿这些琐事烦老爷我,既然如此,老爷我就大发慈悲,将耕牛没收,从根儿上直接解决纷争!” 张四、李二互相对望着对方那铜铃般的眼睛,甚至连对方仇人身份一时也忘记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直到被衙役拖着走的时候,张四才恍然醒悟,挣扎着大喊:“不要了!我的耕牛不要了!这状子我也不告了......” 李二则是从始至终一脸懵逼,口中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本想诬告张四,好拿些小恩小惠,却从未料想到事情能发展到如此地步。 二十大板!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李二后知后觉的大喊:“牛不是我的!是张四的,我们是有些误会......” 黄师爷却没再理会二人,径直向后院走去。 县衙后院。 县官老爷陈光华,此刻正坐在书房的正堂内,翘着二郎腿,手捻着晶莹剔透的葡萄往嘴里送。 其身旁正有个妙龄侍女捶背。 将口中葡萄咽下,他打量了一圈,开口说道:“这件事的缓急利害已经与你们说明白了,至于怎么做......哼哼......” 陈光华,背地里又被人叫做‘陈光滑’,说话从来只说一半,叫人捉摸不透。 他又岂止是光滑,简直比泥鳅还要滑溜。 下方的两侧则稀疏的站了几人,都是临江县有头有脸的豪绅贵族。 陆家家主陆成德就在下面站着,他心神不宁。 最近临江县发生事情,让他寝食难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贸易经商之人,遇到别的倒还好,最怕的就是环境的不安稳。 一旦没了安全感,那白花花的银票又和废纸有什么区别? “陈老爷,我陆家愿意再拿出本月的三成利润,用来调查解决近来临江发生的异事。” 陆成德经商多年,深谙此中道理,他也明白这陈泥鳅此次召集大家来的目的,索性便率先开口。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命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况且解决这颇为神鬼怪异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靠衙门来的。 “我家出两千两。” “刘家出一千五百两。” 有了陆成德开口,其他几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出声。 陈光华放下茶杯,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意:“大家有这个心意很好,但临江县的案子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单纯钱能解决的了。” 他叹了口气,愁色重新挂在脸面。 “最近老爷我为了这件事也是四处奔波,寝食难安,出重金请的游侠儿和附近庙里的和尚、道士,非但没查出蛛丝马迹,反而接连失踪了几个。” “至于说衙役,那是能派遣的都派遣出去了,但还远远不够。” 说到底就是缺钱又缺人。 于是在陈光华的晦涩引导之下,陆成德几人又捐钱又提供各家护院。 几番下来,一个个被宰的面色铁青,肉疼不已,都暗骂‘老泥鳅’不是个东西。 眼看着几人的承受能力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陈光华才开口,故作大方的放过几人。 陈光华面露笑意的送走几人后,侧门打开,黄师爷走出来。 “东翁,难道真要像刚才跟几人所说的那样?最近这临安县可真是不太平啊!” 黄师爷在后面听陈光华将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再观察他最近为了解决诡事的事情东西奔走,一反往日疲懒常态,不禁有些困惑。 “你疯了!这等事情显然不是你我能插手的!” 陈光华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那东翁先前......”黄师爷不解。 “老黄啊!你也跟了我十多年了,怎么老爷我的精明你是一点也没学到?” 陈光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老爷我不做做样子,怎么才能向这些肥羊开口,再说了,这几天老爷我去的又是什么地方?” 黄师爷拧巴着眉头,苦苦思索,好大一会儿,终于有所明悟。 是了!东翁这几天三番四次都在临江县西北角徘徊,那可是离禹州府城最近的地方了。 黄师爷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东翁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了! “东翁真乃神人也!小人佩服的五体投地!”黄师爷衷心的佩服道。 “不过,最近这临江县的世道可是越来越乱了!”陈光华咂咂嘴,“你也早些做打算。” 第四章 妖踪 陆修远随溪流逆流而上,一路向东,弄堂和街巷渐渐多了起来,在穿过一座石桥后,更前方则是一条湍急的江流。 铁粉在汇入前方湍流之后,就此消失,不见了踪迹。 望着前方突然扩大了十余倍的江流,陆修远一阵惋惜,好不容易发现条线索却在此中断,心有不甘。 他抬头望向左右,发现白墙红瓦的小院落随处可见。 ‘这里是?’ 望着四周颇有些熟悉的场景,陆修远叹了口气:“也罢!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陆府迟早是要来走一遭的,也正好趁机打探打探消息,总比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乱转要好。” 陆家就在清河坊尽头的俗雅巷子内。 较高的地势和依势而生的树丛,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巷子内外隔开。 巷子外清河流经,人流往复,热闹异常,而巷子内则宁静典雅。 陆修远循着记忆一路前行,还未进家门,便有眼尖的小厮站在陆府门口冲里面大喊:“是二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听着喊声,陆修远有种熟悉又尴尬的感觉。 刚入陆府,还没等他走几步,一路小跑冲出一个哭红了眼的丫鬟。 “二少爷,你可算是知道回家了!” 丫鬟叫柔眉,是陆修远的贴身侍女,此刻在红肿的眼睛衬托下,眉毛是愈发浅淡。 “那个,我爹在什么地方?” 陆修远有些许的不适应,但却并不生硬,记忆里陆成德与陆修安父子两个对他着实不错。 “老爷今天去县衙见陈老爷......” 柔眉抽泣着身子,眼中却是掩不住的笑意,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呦,二少爷,你功课准备的怎么样了?能赶上......” 陆府主厅。 “事情来得愈发凶猛,前天是孟家,今早何家便遭难,那下一个......” 陆府家主陆成德神色严肃,在厅堂内来回踱步。 他很少脸上有这般模样,以往即使碰上再大的难题,他也是常年脸上挂着笑容,乐呵呵的。 “修远,你从和安水路而来真没什么异常?” 陆成德眉头紧皱,这‘老泥鳅’真狠,本以为破财消灾,等过几天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修安送走,自己也寻个借口,择机离开。 在这临江县做生意,本就要把每年利润的三成上供给‘老泥鳅’,再加上打理各路人马,本就结余不多。如今正逢多事之秋,生意是愈发的艰难。 没成想这边修安还没有送走,二儿子修远却又不打招呼的回来了。 想到这里,陆成德一阵牙疼。 “没有。” 陆修远撒了个谎,刚才陆成德知道他从和安县赶回家的时候,脸都绿了。 “这就奇了怪了!据田老二那老小子说,和安水路前天有一个身披黑袍满身黑毛,专门对往来客商下手的水怪。” 陆成德一脸的疑惑:“而且听说,今早这何家的遭遇也是那水怪所为,它半夜踏岸,拖着长长的黑袍,在何府留下一条印记......” “......总之,修远你两天之后,重返和安县,坐马车去就不要走水路了,这段时间就不要再到临江县来了。” 陆成德艰难的做出决定,“还有你,修安。过几天随修远一起过去,临江的那几间铺子就不要插手了。” “世道不太平啊!有钱挣得有命花才行。” 陆成德简单叮嘱二人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半日,似乎是陆成德交代了什么事情下来,整个陆家都陷入了忙碌之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整个偌大的陆府,仿佛只有陆修远一个闲人。 转眼夜幕降临。 陆修远正要思索着要不要再去何氏镖局探一探,看夜间能有什么新的发现没有,李典找上门。 李典是临街李氏绸缎庄的少东家,也是陆修远从小玩到大的伙计。 他生拉硬拽强拖着陆修远,不舍的和身旁的丫鬟告别:“柔眉啊!还是老规矩,我和你家少爷.......要去,额,陶冶陶冶情操。” 柔眉一个劲儿的皱眉,看陆修远拗不过被拉走,只能气的在原地跺脚。 “修远,你这套欲拒还迎的把戏可是越发的精湛了,刚才连我都差点被你骗了!” 李典在路上一个劲儿的称赞。 “什么欲拒还迎......” “春江之畔,倚春楼。平常都是你带我过去的,现在倒装起糊涂来了。还有,几个月没见水袖姑娘,你怕是......” 什么装糊涂? 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陆修远:“......” ...... 倚春楼,二楼的一处雅阁内,水袖坐在木凳上,望着窗前的铜镜,手中拿着梳子在梳理发梢。 铜镜前,她长发披肩,一张脸苍白没有血色,但唇间却姹紫嫣红。 将木梳放在桌面上,她拿起桌旁一个粉色的信笺,将其打开。 信笺上只有几行殷红的小字。 ‘情况有变,狼星已遭不测,接下来需小心行事,十月十五前不得再出现任何意外,否则......全都要死。’ 水袖将信笺折起,送入唇前轻轻一吐,一团黑气喷出,信笺随风化作粉末消失。 而方才黑气出现短短的一瞬内,其眼前的铜镜内,水袖脸庞两侧生出几缕胡须,头顶秀发上则伸出两只毛绒绒的耳朵。 在其转过身子后,又恢复原来模样,苍白的脸逐渐有了血色,而唇间殷红也淡了许多,身上也多出些楚楚动人的气质。 ...... 望着倚春楼前的莺莺燕燕,陆修远欲转身推脱,说什么也不能背黑锅。 李典这老小子一口咬定自己是这里的常客,看他那副贼兮兮模样,也不是哪的好鸟。 他从李典口中得知,这春江就是附近几条支流一路向东汇聚的大江。 那从何府延伸而出一路向东的铁粉,便是进了这春江才不见了踪迹。 他这才存了查勘的心思,陪李典一路走来,这哪成想...... 李典死死拽住陆修远衣袖不放手:“别啊修远!来都来了!” 经典来都来了!还不是你硬拉我来的? 再说了我可是为了探寻铁粉的下落而来,岂能跟你目的一样。 二人正争执间,倚春楼内老鸨一手掐着手帕,一手扇着扇子,扭着腰肢从里面冲了出来。 “呦!这不是陆公子么?好久不见。” 老鸨满面春风:“快进来吧!水袖姑娘可整天念叨你呢!” 陆修远在李典和老鸨的二人合围之下,半推半就进入倚春楼。 一进门陆修远便看到二楼楼阁上,坐着个蒙着纱巾的姑娘,在弹着琵琶。 口中轻轻吟唱,曲调懒散有几分凄寒,配合那眉目间一抹风情,将楼下众人迷了个神魂颠倒。 乐曲终止,那唱曲之人,轻垂螓首,柔声道:“众位公子请接下联,妾身今晚......” 说到后面,宛若蚊蝇一般,教人听不清楚,更是欲拒还迎,增添几分风情。 陆修远咂咂嘴,对联、写诗这种现在他可做不来。 他19岁,来到这里之前是大二学生,按道理来讲正是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大好年龄。 但陆修远不一样,他哪怕大一刚开学报到时,手都因疏于持笔,在报到单上签字都是抖的...... 老鸨一甩帕子,对蜂拥而去的客人显出一点厌恶,转头面向陆修远却立马变了脸色:“陆公子,这边请。水袖姑娘早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陆修远一脸的惊愕:“不是要对诗么?” “陆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又出手阔绰,哪用像这群人一般?” “常......常客?” 陆修远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水袖姑娘正等着你呢!” “至于李公子你......”老鸨看向一旁的李典。 “不用管我,我找冷霜姑娘。” 李典嘿嘿一笑向楼梯上去,临了回过头来,“对了,今晚还是老规矩,都记在修远账上,月末柔眉来结账。” “行嘞!” 老鸨一甩手帕,眉飞色舞,看向陆修远就像是在看一块大肥肉一般,恨不得当场咬两口。 好家伙! 怎么说李典这老小子非要生拖死拽,拉着自己来?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陆修远:“......” 李典也不用招呼,直接跃上楼梯向二楼而去,轻车熟路的来到一处。 在房门外,他弓着腰,搓着手,面带笑意,缓缓的贴近门缝:“冷霜姑娘,是我。李典,几日不见,我可是夜夜都......” 说着,推门而进。 进门后又重新将门掩好,但还没来得及转身,只觉得颈后一麻,紧接着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李典倒下后,从门一侧的阴影中窜出一人,迅速接住李典遥遥欲坠的身子,将他拖到了床边。 而后从腰间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入他口中,随后将他推入了床下。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而冷霜姑娘正紧闭双目,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也都没有察觉。 那人做好这一切后,坐在圆桌凳子前,在身上一阵翻寻,摸出一张面具来。 半盏茶的功夫后,他贴好面具,冲着身前铜镜微微一笑。 而铜镜之中,赫然便是李典的面孔。 ...... 红烛燃烧,熏香四溢,侧室珠帘隔间,水袖手抚瑶琴,浅声低吟,别有一番清韵味道。 透过珠帘,能看到她修长均匀的身段。 陆修远只觉得有些不自在,浑身发热。 怎么听个曲儿听得浑身直冒汗! 在婉转诱人的嗓音中,他站起身,来到窗前将一扇窗打开,窗外清风袭来,顿感清爽几分。 乐声忽停,一身水墨色罗裳,肩披浅黄的水袖,一手抚珠帘,站起身来。 “怎么?是刚才水袖唱的不合陆公子胃口么?” 这时的她,已经从珠帘内走出,亦步亦趋的走向陆修远。 比之先前隐约朦胧美,这时的水袖面露浅笑,步履婀娜,玉脸上不施粉黛,配合含情脉脉的唇角,以及一双勾魂夺魄的双目。 陆修远尴尬的咳嗽一声,连忙摆手:“不是,额,不是......” “噗通——” 外面山池附近突然跃出一尾金色鲤鱼,激的湖面水花四溅。 陆修远一扭头,突然目光凝定,双手握住了槛窗的边框。 “水袖姑娘,那水面上黑乎乎的是什么?” 窗外就是春江,景色宜人,月光洒下,湖面上耀起白光,如片片鱼鳞一般,而唯独一处黑暗。 常言道:明水暗路黑泥巴。 难道此处有些古怪? 况且陆修远方才失神间,竟在那处湖面无意间瞥见一缕黑气。 水袖柔夷轻捻,露出粉颈,柔声道:“那是不老泉,始于熙宁年间的传说,漓江大旱,支路断流,而这春江也不例外。” “百姓饱受干旱之苦,突然间,有一日,这不老泉涌出泉水浸润春江,周遭百姓引以为神迹,纷纷叩拜。” “不过这都是百十年前的传闻的了,想来是做不得真的。” 水袖手托香腮,细细说道。 “陆公子,你问这些干什么?” 水袖近身前来,身子更是散发出一阵幽香,眼角眉梢那一抹风情更是使人陶醉。 陆修远有些尴尬,起身闪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今晚怕是不能在此逗留。” “对了,今晚的钱都......都记在我帐目上......月末柔眉会来结清......” 陆修远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水袖皱着鼻子,手指绞着衣角,不住的轻踩地板:“唉,陆公子,陆公子......” 但一抬头,哪里还有陆修远的影子,只剩下门在咯吱响。 真不解风情! 你变了,原来的陆公子可不是这般模样的。 水袖一拂手绢,正要走上前去关门,眼前却蓦然浮现一张脸,笑嘻嘻的露出一张白牙。 还是陆修远。 “对了,水袖姑娘,等明晚,明晚我一定到。” 陆修远匆匆离去又折回,毕竟钱花都花了,明天来这里听听曲儿想来也是极好的。 对的,听听曲也不错。 不对!明天这春江江面上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的什么变化,小心无大错,自己多来几次观察观察总不会错的。 他这样安慰自己,本来有些羞涩的脸上,顿时变得正义凛然。 水袖关上门,背靠着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陆修远刚才去而复返,她可是被吓得不轻,要不是定力够强,就差点被他直接吓出原形来。 水袖擦了擦鬓角本不存在的汗水,长吁一口气:“三年又三年,眼看着就要成事儿了,这节骨眼儿上可不能放松警惕之心!” 第五章 人面 陆修远匆匆辞别水袖,却并没有走远。 他绕着倚春楼走了一圈,又在附近暗暗观察了一阵,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春江湖面的一处假山山坳上。 此处最是隐秘,离不老泉泉口的距离也不算远。 既能清楚观测到不老泉的情况,也能在发生意外时留下足够反应的距离、时间。 先前他不经意间的一撇绝不是幻觉,那不老泉泉口上方确实飘散着黑气。 而结合昨夜在城隍宋熹所留记录看,陆修远隐隐觉得今夜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打定主意之后,陆修远悄悄地绕过所有人的视野,不声不响的来到先前选定的山坳处,寻了个隐秘的角落半趴着。 不老泉的泉口在他视野下一览无遗,而其泉口周边正有一尾金色鲤鱼围着转圈。 这金鱼倒是挺有灵性!说来刚才要不是这金鱼,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端倪。 天色渐凉,一片乌云刚好遮住了月亮。 周围蓦然暗了下来。 突然,从不老泉泉口溢出一缕黑气。 陆修远全神贯注,连大气也不敢喘,右手放在了腰间的玉珑上,默默注视着周围情况。 约莫半柱香功夫。 乌云飘散,月光又重新洒下,不老泉泉口上方黑气也不见了踪影。 “小心,无月。” 陆修远默默回忆着,宋熹在凳子侧面留下的信息,“是指的刚才那种乌云蔽月的情况么?” 陆修远又在此处耐心等了一个时辰。 这期间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五次,而不老泉泉口内又溢出黑气三次。 “无月。这似乎和黑气的出现也没有什么关联?” 陆修远有些着急,实在是没办法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他从腰间玉珑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阴阳鱼铜片,阴阳两鱼相互纠缠,却又黑白经纬分明,表面隐隐流转光华,颇具古朴之感。 这铜片是他离开南离宗时,特意向二师兄江阙索要的,这位江师兄在阵法一道上,可是极为的有研究。 这阴阳鱼铜片也是极为精妙、有讲究的,是难得的宝贝。 “咔!” 陆修远将手中铜片阴阳反转,而后用力一抛,将它投进了不老泉内。 而后竖起耳朵听回音。 “似乎没有水声,如此说来,这不老泉内并没有水存在。”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不老泉井口闪烁着星点的绿光。 随后那阴阳鱼铜片居然发出“咔咔”的机括转动声,沿着原来下落的轨迹,重新飞回到了陆修远的手中,且整个铜片发出微弱的绿光。 见阴阳鱼铜片没有发出警惕的红光。 陆修远松了口气。 他一个起身,使了个燕子三抄水直接掠过江面,身子来到不老泉泉口上方,落了下去。 整个枯井由石砖堆砌而成,并无突兀感。 陆修远心下惊奇,伸手四处摸索,井壁较为平滑,石砖缝间净是黄土,依着井壁按了半天,并无想象中的突兀或灵活的砖块等机括、按钮。 他心里大失所望,右手虚握成拳,中指微微凸出,开始敲击井壁。 听得‘咚咚’声响起,响声清脆空灵。 陆修远嘿嘿一笑,这井壁后面倒还真是大有玄机。 他从玉珑中取出降魔剑,将剑尖抵入石砖缝间,剑柄施力,缓缓的撬动石砖。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井壁上多了一个缺口,能容得一人过去,缺口后面黑洞洞的,似乎是一条暗道。 陆修远望向暗道,由于井底距离井口颇有一段距离,哪怕借着月光,他也只得望见暗道几步远的距离,再往后看便是什么也瞧不见。 他从玉珑中取出一块月光石,如核桃大小,发出微弱白光。 有了这白色光团,暗道内的视野又开阔了不少,借着亮光,陆修远细细打量起来。 暗道宽两米左右,高约三米,两面俱是石砖,也不知有多远,延伸到何处。 陆修远拾起井壁上一块碎砖,扔向暗道内远方,石块落地,除了空旷的回音外,并无发生任何异常。 当即一手持降魔剑一手持月光石,沿着暗道,小心翼翼缓步前行。 走出十几步,陆修远便有了新的发现。 月光石打到墙壁上,并不是空白的,而是绘着画。 陆修远将月光石靠近。 光亮映衬下,这墙面上绘着个人脸,看模样似乎是个老者,但见其头上披着散乱的头发,双目紧闭,面容消瘦,双颧凸出,嘴角留着稀疏的几缕山羊胡子。 陆修远细看之下,也被吓了一跳。 这墙壁上老者画的惟妙惟肖,像是印上去的,便是与真人也一般无二,看着有些诡异。 他绕过头似乎瞥见了另一面墙壁上也有东西。 月光石移向另一侧墙壁。 只见那墙壁上也绘着个人脸,画面上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她头盘着发髻,面容圆润,紧闭双目,咬着嘴唇,面色似有些惶恐。 但见这妇人更是绘的逼真,虽是在石砖上作画,但在其脸上竟是连眉毛、睫毛都看得见。 陆修远面色终是变了几变,似乎想起一事,竟倒退几步,回到了刚才进入暗道的位置,将月光石靠近墙壁。 沿着亮光,陆修远发现那墙壁上赫然竟绘着个孩童。 那孩子看起来最多八、九岁,辫着个朝天辫,圆圆的小脸,嘟着嘴,看起来似乎甚是可爱。 但陆修远却觉得有些骇人,他望向这人面画的霎时间,似乎看到那孩子正咧着嘴,对着他在笑。 “先前这石砖上有画么?” 陆修远清楚的记得,方才他在进入暗道时,将墙壁可是来来回回,观察了个仔细。 那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的。 陆修远耳畔嗡嗡作响,有些头晕,只觉得两旁墙壁似在向着身后不住倒退。 这先前空无一物的墙壁上,怎会突然间多出个孩童? 他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定睛望向墙壁,那孩童人面像依旧在,只是没有先前那般诡异,咧着嘴冲着自己笑。 但他仍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只是一时之间说不上来。 陆修远强行克制自己不再往周围墙壁上看,只往前走。 他知道有些时候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还是不要自己吓唬自己的好。 过了半晌,陆修远又逐渐察觉出有几分不对。 这甬道看似平坦,无任何突兀,走在上面如履平地,但他总隐隐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匆匆一瞥,又不经意间扫到了甬道旁的墙壁上,这一次却有了惊人发现。 这甬道两旁,墙壁上绘着的人脸线条竟在不断加粗。 比之先前看到的更加真切、清晰,也愈发细节,甚至可以分辨色泽。 墙壁上,老婆婆满头银发,皱纹遍布满脸,似是没有牙齿,嘴巴嘬成一团向内凹陷,嘴角泛着水渍竟闪着光,也不知流的是泪,还是口水。 看到此,他这会儿总算是明白,为何先前望向那孩童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 原来先前那孩童人面像,也在随着时间流逝变得真切起来。 就在这思忖的片刻间,又起了变化。 墙壁上人面画像竟亮起了眼睛。 红色的眼睛。 第六章 陷沙 陆修远望向墙壁,在月光石的映衬下,墙壁上绘着的本是闭眼的人面像,此刻竟张开了双眼,泛着红光。 陆修远将月光石缓缓靠近,那墙壁上人面画像又变,非但眼睛是红色的,便是眼角、鼻间、耳朵、嘴唇上下也溢出点点殷红。 整个人脸就像在墙壁上蠕动,充斥着诡异,看起来宛若厉鬼要复活一般,狰狞可怖。 厉鬼仿佛下一刻便要跳出墙壁。 陆修远哪里还敢待得片刻,也顾不得前方是一片黑暗,提剑便跑。 跑出十几丈远,陆修远又朝墙壁上望去。 却见,此刻墙壁上人面像半张脸上已沾染成红色,在亮光映衬下,似在蠕动。 他挪身靠近,细看之下,这才发现此中乾坤。 原来这墙壁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些密密麻麻的小孔,这小孔中源源不断涌出些红色虫子,爬满了人面像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 乍一看,就像是人面画像活过来一般,在蠕动。 这些爬满人面的红色虫子,身长约莫一寸,就像个放大数倍的大蚂蚁。 其通体都呈现出暗红色,头部、腹部、脚足,乃至于延伸出来的两只触角也是红色的。 位于头部之下,身子前端似是长着两个大钳子,上面长满了红色绒毛,两个钳子之间杵着一根细长的红线,延伸到上颚,也不知是做何种用途。 眼见这蠕动的人面像不是所谓的厉鬼复生,而是虫子。 陆修远登时舒了口气,心下放松了些。 就在其停下观察时,脚下不远处,不足半个巴掌大小的地方,已被沾染成红色。 陆修远半蹲着细细察看。 只看得,那本趴在地上的蚂蚁,此刻抬起了头。 蚂蚁似有些憎恶,面目狰狞,唇间蠕动,若隐若现露出啮齿,那根不知是何物的细长红线此刻也变得粗了些,泛着红光。 蚁群飞快的向陆修远脚下汇聚,他觉察不对,边往后退边手持降魔剑一剑斩下,数十只蚂蚁登时两断,其余蚂蚁退散开来。 地上却诡异的多了一大滩血,那些不幸被降魔剑一刀两断的蚂蚁,此刻伤口处正泊泊而流鲜血。 而一旁的蚂蚁则四肢晃动缓缓后退,啮齿发出咯咯响声。 看得出来,它们对陆修远此刻的愤恨,但却畏惧其手中的利剑,一时不敢上前。 “成精了这是?” 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陆修远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蚂蚁体内竟流出血来。 但他不敢停留,因为其脚下不远处,正有一大片‘红云’汇聚。 这脚下一小团蚂蚁畏惧手中降魔剑一时不敢靠近,但等它们积少成多汇聚起来,那结果还真不好说。 况且两面墙壁小孔中,还有蚂蚁在不断的向外钻出。 陆修远手持降魔剑,一面挪动身形,一面持手中降魔剑向两面墙壁乱挥。 一时之间,墙壁上、脚底下、甬道顶,都被不同程度的浸上血渍。 突然,一个生着透明羽翼的红色蚂蚁从小孔中钻了出来,它转动狰狞的啮齿,扑棱着翅膀,冲着陆修远而来。 陆修远凌空一剑斩下,这飞翅蚂蚁登时没了响声。 于此同时,墙壁两侧传出了闷响。 “嗡嗡嗡” 陆修远暗道一声:坏了。 运起暗影流光身法,腾挪转移,向前方奔去。 奔袭途中,他回过头来,只见离自己不远处,正有一团‘红云’在身后半空紧随。 且两侧墙壁的小孔中,正不断有蚂蚁加入到这个团队中。 陆修远叫苦不迭。 身后响声越来越大,陆修远不敢再回头,只能闷着头向前方而去。 不知多长时间之后,前方出现一个蚕豆般的亮点。 陆修远心中一喜,加快脚下步伐。 蚕豆般的亮点,在其眼中逐渐放大,如拳头,如箩筐,最后临到跟前,陆修远才看清楚那是一个拱形的石门。 陆修远持剑越过石门,顿觉眼前一黄。 脚下黄沙肆虐,沙粒滚动如波浪般,此起彼伏。 两边一眼望不到头,沙海对面约莫五十丈远,有一个青砖堆砌而起的石墙,石墙中央则有一块拱形石块搭起的门梁。 门梁两侧各有一盏青铜灯,燃着红色的火焰。 下方关着的两扇青铜门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有几分妖异。 陆修远观察对面沙海,其身后的响声也越来越大,一团几乎占据整个暗道的超大号‘红云’正向这边涌来。 陆修远不敢再耽搁,转身扬起降魔剑,几剑将身前石门上方青砖削毁。 碎石块倾泻而下,夹杂尘土,将他来时的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隔着残墟,陆修远仍隐隐约约的能听到嗡嗡的声响。 他知道,来时的路恐怕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转身观察脚下的沙海。 沙海如海面,一浪接着一浪,很是汹涌。 陆修远大略扫了一眼,沙海中没有发现什么异兽出没,沙面上也没有骨架、尸骸之类的浮现。 他转身拾起一块碎砖,放进了沙海,碎砖如泥牛入海一般,转瞬下陷,消失。 陆修远顿感棘手,身后残墟隐隐开始掉落碎石块,相信已经抵挡不了多久。 而且随着后方的蚂蚁越聚越多,留给他的时间必将锐减。 陆修远自诩在暗影流光身法上稍有建树,但五十余丈的距离让他望而生畏。 他拿拇指和食指放在眼前丈量沙海的宽度,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完蛋。 突然,身后残墟滚落小石块,落到他脚下。 他俯身捡起石块,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终是生出一计。 转身在残墟中扒拉出两块差不多大小的石块,挥动手中降魔剑,将手中石块削成扁平状。 他将手中石块掂量了一番,尽可能保持重量一样,随后又将外形稍作休整。 使得两块石块看起来就像是两本厚厚的书一般。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将其中一块竖直放置,丢进了沙海。 结果并无意外,跟先前一样,石块转瞬即逝,消失在沙海不见踪迹。 对此结果,陆修远似乎并不意外,他小心翼翼的捧起另一块石块,将其表面积最大的一面冲着沙海抛了下去。 石块落入沙海,晃了又晃,虽颠簸了一番,但终究没有掉下去。 “就这!” 陆修远伸出右手对沙海比了个友好手势。 但还没等他收回手指,一个沙浪打了过来,石块一倾斜,沉入黄沙之中,不见了踪影。 第七章 青铜宫 此刻的陆修远正站在沙海对面的青铜门前,大口的喘粗气,背后的衣襟已经被汗水浸透。 为了过这沙海他可算是用尽了浑身解数,一路匍匐前进,生生爬到了对岸。 这期间,遇到沙子低的地方他就躬身;遇到沙浪来袭,他就一个劲后仰身子,使自己始终跟随沙浪起伏。 反正不管如何扭曲身形,总保持与沙海呈水平状。 只有这样才能始终保持与沙海的接触面积最大,才不至于自己陷入其中。(f=p*s,物体受力不变时,受力面积越大,则单位面积所受压力,即压强越小。) “呸!” 又从口中吐出一口沙子,陆修远开始观察眼前的青铜门。 青铜门高约一丈有余,宽约五尺,左右门上共有二十余颗金钉,龟蛇状的铺首上,衔着两个生了铜绿的圆环。 看起来年代久远,近来无人打开过。 陆修远又将目光转向两侧的青铜灯,这是一对人俑灯,左右持灯的一男一女跪坐在地,将灯盘举过头顶。 而灯盘中则是红色的液体,燃着的火焰也呈艳红色,有股子腥气。 再往两侧看,则有的青砖上镶着铜皮,铜皮上刻着小孔。 陆修远想往两侧看个清楚,却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响。 随之伴随着“嗡嗡嗡”的响声,一大片‘红云’出现在沙海对面,且面积还在不断扩张。 哪里还敢在逗留,陆修远直接推开了青铜门。 沉重的青铜门被陆修远一把推开,一股腐朽夹杂着铜锈味道迎面扑来。 逼仄、潮湿的甬道直通向下,陆修远没有别的选择,手持降魔剑一路向下。 这里倒是不用月光石,因为整个甬道都散发着红光。 每隔两丈远的距离则有一盏青铜灯镶在墙面上,与青铜门两侧的一般无二,都是燃烧着红色的火焰。 甬道两侧墙壁都是由青铜制成,不知是贴了一层铜皮,还是整个都是由青铜制成。 每隔几步远,青铜壁上则刻着壁画。 陆修远靠近勘察。 画上的内容是山水茂林间,有七八个身披斗笠的,坐在河岸边,手里拿个鱼竿,身旁放着竹篓,在谈笑。 而不远处的河岸上则有几艘渔船,有老叟撑着竹竿划船,船身上则立着几个精壮汉子在收渔网,而网中还能依稀看到不少尾的大青鱼。 壁画最右侧下方则刻着几个小字。 陆修远低下头靠近,登时目瞪口呆,只见那里清清楚楚的刻着三个小字:东林村。 陆修远变了脸色,转身向前走了几步,面向另一幅壁画。 天空上一轮圆月,河岸上草木旺盛,足有半人高,约莫一丈宽,几丈长的木板竹桥,桥底架着柱子,从陆地上延伸到河内。 靠近河岸边,则有数艘渔船,大体上分为两伙,有人站立船头裸露背膀,张嘴吆喝;有人横跨在船身,手持短刀;更有两艘碰撞在一起,其中一艘船身上,正有两人扭打在一起。 这幅壁画最右侧刻着几个小字:尚永渡。 “这不是宋熹在书册上记录的诡异之事么?怎么这壁画......” 陆修远心头大惊,又扭头望向了另一侧青铜壁。 一处竹林茂密生长的斜坡上,一肌肉虬髯浑身,生满毛发的猿猴,正捶胸顿足,而其身前不远地面上则趴着两人,一人抱着脚,扭头向后看;一人手抚竹竿,面露惊恐,张口大呼。 不出所料,右下角刻着邻猿坡三个字。 陆修远神色肃穆,牢牢的握紧手中长剑,沿甬道而行,这一路上,他又看到不少幅壁画,大体上都是在描述乡村生活及河边渡口的生活琐事。 但,陆修远却看得浑身发冷,前方昏红,也不知通向何处。 他一路前行,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个被重重锁链包裹着的,全身通红的青铜门。 青铜门左侧画着一只乌龟,而乌龟身后壳上则立着盘着一条蛇,蛇头蜿蜒朝上,口中吐着信子,而二兽身侧则云雾缭绕,身前横着一条湍急宽阔的大河。 “龟蛇锁大江!” 陆修远暗暗称奇,他可是听说过这传闻,但凡这二兽同时出现,可是常常伴随着镇压、不详、妖邪等词汇。 将目光转向另一侧青铜门,则只简单的刻着几行字。 【王朝皇冠已经黯淡,浸染血渍, 我曾努力, 也数次质疑, 而今新的宫门已向我开启, 我将衣袂飘飘,踏浪而去。】 几行不知其意的长短句,陆修远摇了摇头,“装神弄鬼!”伸手将缠绕在门上的锁链拿下。 “嘎吱——” 陆修远推开了尘封已久的青铜门。 他等了稍许,没有直接闪身进去。 从腰间玉珑又取出先前的阴阳鱼铜片扔了进去。 片刻后,浑身发绿的铜片飞了出来。 这可比里面有妖魔更让陆修远吃惊。 这里壁画、黑气与城隍宋熹留下的记录都一一吻合,没理由是这个情况? 推门而进,一入眼便看到一具棺椁,此刻正停放在这间青铜铸成的墓室正中心。 棺椁浑身发红,其四角各自雕刻着一只独眼怪鸟。 陆修远大体上扫了一眼,发现这暗室竟不是四方的,而是有八面组成,似乎每一面都由两扇青铜门合拢,扭头看向身后,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又望了一眼中心棺椁,突然想到了什么,辨别方位,走到墓室的东南角将月光石贴着地放下。 而后开始细细打量起整间墓室。 墓室虽是八面,但墓主人似乎已经将其分好了方位,东南西北四个角落里,各有一个身披盔甲的将军,身形微偏,侧着身子,隐隐以中央棺椁为尊。 造型也十分奇特,单脚站立,一手按在腰间青铜剑上,一手超过头顶高高托起。 而手中所托之物,也各不一样,虎、螭、龟、蛇各有形态。 但各兽无论何种形态,其首都高高昂起,直至棺椁上方。 在棺椁的正上方,似乎从顶部青铜墓室内,延伸出一根铜棒,铜棒的下方则悬着犹如现代吊灯一般的玩意儿,至少在陆修远眼中是这般认为的。 悬着的青铜灯宛如树干枝桠一般,伸出无数的枝干,而每一个枝干的尽头都顶着托盘。 托盘内燃着红色的火焰。 事实上,陆修远能将整间墓室看个清楚,还要多亏了这顶上的青铜灯。 低下头,重新扫视棺椁,只见其正面棺盖上绘着一副状似仙女的仕女登图。 因为整个棺椁通体上呈现通红,所以这用白色涂料绘制的仕女,格外的惹人注意。 其衣袖飘飘,裙体飞扬,头上青丝散落在肩,手作拈花状,脚下踩着云朵,一副飘飘然羽化登仙。 就在陆修远迈动脚步上前要看个清楚的时候。 突然,“啵——”的一声响,从墓室东南方传来。 “不会吧!蜡烛能吹灭,这月光石也能灭啊!” 陆修远匆匆一瞥,心里咯噔一声,发现方才自己放置在墓室东南角地上的月光石已然零碎,暗淡无光。 还没来得急回头,他便突感背后一阵森凉。 第八章 无月 陆修远没有回头,手持降魔剑,向前踏一步,右脚旋转,反身一剑横斩。 借着剑势向后滑行数步,将身位拉开。 棺椁上方飘着个披头散发,通体穿着宽大白衣的女鬼。 因长发遮掩看不清其面容,但在青铜灯红色的火焰映衬下,十分的恐怖。 与那个棺椁上衣阙飘飘,羽化登仙的仕女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陆修远望向棺椁表面,果然,仕女不见了踪迹! 尽管陆修远有想打开棺椁瞧一瞧的念头,但他还没付诸行动,便遭到了墓主人的报复。 这让他愤愤不平。 ‘好吧!既然报复也报复了!那要不打开棺椁瞧一瞧,我岂不是吃了大亏了!’ 不过在此之前嘛...... 陆修远右手一紧,剑势如闪电,迅疾斜挑向上,直插女鬼心腹之间。 女鬼宛如无物,整个身子轻飘飘的向侧后方一闪,躲过了这一剑。 但陆修远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趁着女鬼躲剑锋的刹那间,运起‘暗影流光’身法,向上一个跃起。 同时由上挑转为横劈,剑光凛冽,寒气逼人。 剑势陡转,女鬼向后一闪,但根本来不及闪避,只听“嗤嗤”声响起,女鬼右腰冒出白烟,淌出绿水儿。 而剑芒打伤女鬼,威力却丝毫不减,“锵”一声,打在了其身后的青铜门上,留下了数寸深的痕迹。 “御剑术新进了一个阶段,果然威力不同凡响。” 这也是他御剑术跨入‘初窥门径’以来首次对敌。 以其现在的剑术水平和威力,如果再遇到和安水路狼妖那等级别的妖魔时,陆修远有自信几十个回合内能将其斩杀。 根本不必再佯装受伤,麻痹对手。 陆修远对这一剑的威力十分满意,他原本就不指望这一剑能有所建树,没想到居然还伤了女鬼。 匆匆变招的最大目的就是为了在逼迫女鬼身位的同时,能站上棺椁。 毕竟以下打上本就存在天然的劣势。 “嗤嗤!” 站稳身形,陆修远剑光如匹练般挥出,女鬼左飘右闪,却根本躲闪不及,左肩、小腿等多数地方又冒出白烟。 忽然。 青铜灯烛光闪烁,眼前传来森森寒意,女鬼显然有些怒气,身形由实转虚。 身形晃动,其身旁变幻出数个一模一样的身影,不觉间竟隐隐将陆修远围在中央,开始旋转。 “装神弄鬼!” 陆修远闭着双眼,脚下发力腾空而起,一个旋空斩,虚影尽数消失。 在未落地之前,他手腕翻转,轻松写意,向身后蓦然间刺出一剑,不偏不倚正中女鬼右胸口。 正当陆修远想要加大手上力道时,突感脖子一紧。 原来这女鬼趁着旋转期间,头发竟不断变长变密,且不知何时层层绕绕的卷到了其脖子上。 “该死!居然还有这一手!” “唳!” 一股凄寒的声音传来,女鬼甩动如瀑布一般的头发,陆修远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咳咳”不等他站稳身形,女鬼飘飘然若无物一般,如影随形竟出现在其身后,紧接着更多更密的头发缠了上来。 陆修远只觉脖子被死死地勒住,呼吸困难,心知不敢再拖延下去。 将力道灌注右脚,兔起鹘落间,将力道汇聚在右手,向身后猛的一个肘击。 只听“梆”的一声,随之而来的则是“遨游”的呲牙咧嘴,倒吸冷气声。 “该死,居然打不到。” 陆修远弯着身子,揉着手肘,刚才这一下可是结结实实越过女鬼,打到了青铜门上,现在整只手臂都有些酸疼,发麻。 脖子间头发越缠越密,陆修远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呼吸越发困难。 陆修远顾不得疼痛,艰难的抬起几近没有知觉的右手,颤颤巍巍间比了个剑指动作,如同溺水一般:“御!剑!术!” “铮——” 一声轻鸣响起,降魔剑半空漂浮,翻转剑尖,剑势如风,迅捷无比。 “嗤嗤——”白烟冒起,剑刃直接从女鬼腰间斜着贯穿,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叫,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腐臭气。 陆修远只觉脖子一松,彷如大赦,但他一刻也不敢大意,立时转身,双手握住剑柄,同时脚下生风。 “铮”的一声响,直接将身后腰间冒着白烟的女鬼,死死定在了青铜门上。 女鬼腾空被钉在青铜门上,扭动身躯,手脚并用疯狂划水,像个大章鱼一般,同时衣袖中伸出数寸长漆黑指甲,口中伴随着怪叫。 转眼间,指甲又长了数寸。 “这该不会是要厉鬼化吧?” 陆修远不敢再耽搁时间,飞速的拔出钉入女鬼腰间的降魔剑,同时口中默念“力”。 直接跳起来,以力劈华山之势劈出。 狠狠劈在了女鬼的脑袋上,从剑身传回的触感,陆修远感觉劈碎了骨头、筋膜、血肉...... 女鬼登时如触电一般一阵颤动,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气力,瘫死倚在青铜门上,不断抽搐。 “疾” 陆修远自然不敢停手,又“唰唰”连砍了十几剑,直至其身后的青铜门剑痕凛冽、贯通。 女鬼所在位置地上白的、绿的流了一地,伴随着一个腐臭腥气,令人作呕,降魔书册出现在眼前,才停手。 左侧书册页码位置,写着几个字:双面禁鬼。而书册中央则是踩着云朵的仕女图。 蓦然间,仕女化为厉鬼,张牙舞爪间化为血雾,流入书册右面。 而金红光一闪,书册右面发生变动。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初窥门径]、暗影流光[初窥门径] 魄力值:18 陆修远此刻正弓着身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还没来得细看,突然身后的棺椁颤动,发出声响“噗噗噗......” 他心里咯噔一声,面色凝重,不敢大意。 “砰” 不待他做些什么,一声巨响,棺椁炸裂,通红木板乱飞四散,棺内突兀的坐起一人。 陆修远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运起‘暗影流光’身法,身若闪电,第一时间挥起手中长剑斩去。 不管这棺内是什么东西,先砍了再说,再说了能躺在这棺内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剑光凛冽,如光似电。 “大侠饶命!” 那棺内坐起一头发凌乱,胡子卷曲,面露酱色,一脸茫然的老者。 老者稍一坐起,便察觉不对,只感觉脖间一凉,冷风飕飕,也不敢再思索什么,直接将双手高高举起。 同时口中如小鸡啄米般,快速迸出:“大侠,不,公子饶命!老朽可不是邪祟,公子,哎呦......” 陆修远见这人眼中还有几丝明净,剑锋一转,侧身一扭落到老者背后。 但剑却稳稳的架在了老者的脖子间,隐隐渗出血迹,空中落下几缕黑白夹杂的头发。 “给你一句话解释。” “我是此地城隍宋熹。” 老者心中发苦,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才刚挣脱了封印,马上脖子间便架了一把剑,真是倒霉透了。 “无月是什么意思?” 得知老者身份,陆修远内心大为震撼,但声音却古井无波。 “啊这......”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间,宋熹感觉自己脖子间又凉了几分,斜眼瞟去,已经有血水顺着剑身流淌。 哪里还敢再耽搁。 当下如倒豆子般开口—— 十月二十二日,夜。因近段时日频发诡事,心中不安,重返白日邻猿坡想一探究竟。 黑袍,一个浑身披着黑衣的黑袍人。 第一时间我就察觉不对劲儿,而后直接躲了起来。 只见那黑袍人蹲在地上,不时的四处张望,同时手捻着鲜血闻着,而其身下正是黑嘴白毛猿的尸体。 我心下大惊,难道白天的事情被他察觉出端倪? 同时暗暗打量黑袍人,得出一个结论:我多半不是此人对手。 遂全力运起愿力,将自己身形遮的严严实实,大气也不敢喘。 直至那不远处山坡,出现一顶黑轿,那黑袍人乘轿远去。 安全起见,那黑袍人走后的半个时辰内,我仍不敢轻举妄动。在排查周围没有危机之后,我第一时间便回到城隍庙。 宋熹回忆起那晚发生之事,仍有些心神动荡,面露惊惧。 “在我回到城隍庙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黑袍竟出现在我眼前。” “一个回合,只一个回合。我便当场眩晕,手脚酥麻,不省人事。” 宋熹仿佛受到刺激一般,语音都有些发颤。 “手脚酥麻?”陆修远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 “对,手脚酥麻。失去,但没完全失去意识。”宋熹十分笃定。 看见陆修远若有所思的模样,宋熹继续说道:“在看到黑袍人出现的一瞬间,我便有所明悟。” “这黑袍出现在城隍庙居然打着伞!” “打伞?”陆修远疑问道。 “对,当时我便察觉出不对,细细想来,先前在邻猿坡那黑袍乘上轿子前便打着伞,而后坐轿时更是有两个妖仆一路撑伞护送。” “我猜测这黑袍人应该是有所顾忌,在白天不敢现身,而夜间现身但却一反常态打着伞。” “于是我第一时间便大胆的做出判断:黑袍人要么怕日光,要么怕月光。” “因此我当机立断刻下‘无月’二字。” “当然也有可能同时惧怕日光和月光,所以我留下的二字中的‘月’也有几分神似‘日’字。” 陆修远点点头。 “这就是你在城隍庙留下‘无月’二字的缘由。” 宋熹咬牙切齿的嘴硬说道:“对,这卑鄙的邪祟,居然打伞,这不公平!” “此人模样是身披黑袍,挟一把伞,畏惧月光或者日光。”陆修远打量着宋熹,“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发现?” “这个......” 见自己解释清楚之后,陆修远依旧没有移开剑身的打算,宋熹心里一阵苦。 “这个其实也是老朽的一点猜测,我怀疑这黑袍人就是前任城隍陈诚!!” 宋熹口中说出令人难以相信的言论。 陆修远心下大惊,难道前任城隍竟修成邪祟?但联想到先前那青铜门上含义不明的长短句,倒是有些释然。 “不要信口雌黄!说出你的判断。”陆修远冷冷的说道。 “是。” 宋熹神色一脸严肃:“这个我是从两个方面推断的。其一,公子可能不知,城隍隶属阴司,一身修为全靠愿力支撑,没有愿力便施展不出法力,而没有法力那也离魂飞魄散之日不远了。” “这倒也恰好解释了这黑袍畏惧日光或者月光的原因,日月之精华,毕竟残弱的魂魄可消受不起!” “其二,这城隍庙之所在,乃是阴司之绝密,外人绝不可能知晓,而那黑袍人却轻车熟路,如同逛自家院子一般找上门。” 宋熹说完第二个理由时,眨了眨眼睛,望向陆修远。 陆修远自然能看出宋熹的心思,只能随口胡诌: “宋老先生倒不必怀疑我的身份,实不相瞒,我此行就是来营救你的,至于那邪祟,哼!算他运气好,没碰上我。” 宋熹:“......” 陆修远此番说辞显然并不能说服宋熹,但他话锋一转,直接转移了话题: “你的推断倒也合乎情理,如果那黑袍真是前任城隍陈诚,倒也解释了他为何要修炼邪法的缘故。” “毕竟魂魄薄弱,奄奄一息,为了求生不死,是极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公子高见,老朽也是这般想的。”宋熹顺水推舟,先暗捧一波,毕竟剑还架在自己脖子上,搞不好这年轻人一个冲动...... 陆修远细细回忆着宋熹所说,再结合今早在何家的见闻以及宋熹的遭遇,在心中暗暗思量: “身着黑袍,疑似残魂,畏惧月光或者日光,可能会雷电法......” 宋熹看着陆修远陷入沉思,而剑身却还一直留着血,不禁有些头晕。 “公子?公子?” “看你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勉强能算过关吧!” 陆修远咂咂嘴,直到此刻才收回了架在宋熹脖子上的剑。 同时左手不声不响的收回了先前贴在宋熹身上,此刻冒着浅浅绿光的阴阳鱼铜片。 当然不能凭借此人的一面之词信任他。 不过阴阳鱼铜片既然觉察不出他身上有妖气,而且先前斩杀的那女鬼又是什么双面禁鬼,显然是封印用的。 这老者看来是宋熹无误,倒是可以暂时相信。 “宋老先生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陆修远瞬间理清了此间脉络,抱了一拳,“在下陆修远。” 宋熹捂着脖子间的伤痕,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当初老朽要是有你三分谨慎,也不至于落到此处。” “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 陆修远又细细察量了一番这周围的环境,没有什么发现,又担心那黑袍人再次出现,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陆公子所言甚是,如今那黑袍怕是又在准备祭祀血法,我们应该趁此机会赶快离去。” “祭祀血法?也是。看着这阴间墓室一般的布局就知道是邪法。” 陆修远将宋熹扶出棺椁,拔剑转身,脚下生风,“唰唰唰”几剑,将青铜灯、披甲将军、棺椁上异兽都尽数毁去。 “我们走。” 第九章 出事 陆府主厅。 陆成德经商二十余年,在临江县白手起家摸爬滚打,才有了如今的一切。这些年的经历,他于取舍之道已然十分熟稔,深知当断不断的危害。 因此,一大早便起身安排陆府相关的事务,以备跑路所需...... 看着厅外管家、丫鬟、家仆都有条不紊的东奔西走。 陆成德抿了一口茶,这两天里他通过各种手段渠道变卖、置换家产,想来再有三天,不,两天时间就够用了。 “咳咳......” 如此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咳嗽。 陆成德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花园巷道内,陆修远扶着一人缓缓走来。 那老者胡子拉碴,衣衫不整,手扶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来,看起来似乎行动不便。 陆成德顿时面露不悦,修远这孩子虽然有时行事放荡,但就是心太善良了。 这都什么时候,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帮扶他人?到底还是处事不够圆滑,缺乏生活历练。 陆成德走出主厅。 “修远,难得你起了个大早,毕竟也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确实需要好好收整收整。” 陆成德面带笑意,同时向不远处的管家陆三招手。 “陆三,带这位老人家去账房,给他支出三两、不,五两银子,如今世道不太平,能帮人一把,还是要帮一把的。” 陆成德将话说的滴水不漏,同时将陆修远迎进了大厅。 但宋熹却也一声不响跟了进来,陆成德厉声道:“怎么陆三?老爷我说话不管用了么?” 陆三顿时心中叫苦,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老者明显是二公子领进来的。 而听老爷的话语之意,却是要自己打发他几两银子,将人拉走。 这不明显跟二少爷不对付么? 做下人的最怕的就是现在这种局面,不表明心迹,左右逢源,才是最好的立身之本,毕竟这两个人他都不敢得罪,陆三叫苦不迭。 “陆管家你先下去。” 在陆三左右为难之际,陆修远开口说道。 陆成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默允,陆三如蒙大赦,脚下一溜烟跑没了影。 待陆三走远,一直低着头的宋熹此刻抬起头,对视陆成德:“陆家主认出老朽了么?” “额......”陆成德微微摇头,心下惊奇,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显然不知道眼前是何人。 “看着我的眼睛。” 宋熹眼神一凝,一圈又一圈的无色波纹从其眼中散出。 陆成德突感一阵眩晕,站立不稳,连忙扶着身侧的椅子坐下。 只听宋熹开口说道:“二十一年前,秋,倚春楼畔。一年轻人,人生地不熟,初到临江,一头扎进倚春楼大肆吃喝,最后因囊中羞涩,付不起食费。 险些被老鸨签了两个月的卖身契,年轻人拼命反抗,被打的遍体鳞伤,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被路过的本县县丞宋熹施以援手。” “陆家主难道忘记了,你与宋某的陈年旧事了么?”宋熹一字一节的说道。 陆成德先前与宋熹对视过,便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如今宋熹的话语一落,陆成德幡然惊醒,声音颤颤巍巍:“是有这么回事儿,那是我年轻时初到临江,年少无知,只想填饱肚子,却不想闯入了......” “不过距今已二十余年......” 陆成德盯着宋熹的脸,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从凳子上掉落:“你不是......你不是六年前......” “正是老朽,看来陆家主倒还没有将老朽彻底忘记了。”宋熹揪着蜷曲的胡子,老神在在,“老朽正是昔年县丞宋熹,也是在六年前便死去。” 陆成德心中咯噔一声,如晴天霹雳一般,后背不觉间已汗涔涔的。 陆成德可记得清楚,那宋熹走的时候,他可是在灵堂好一顿拜祭。 看着陆成德这幅模样,陆修远哭笑不得。 在来陆府之前,那宋熹便言自己有办法让陆成德接受自己,陆修远万万不会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二人竟是老相熟了。 看不出来浓眉大眼的陆成德,年轻时倒也出过如此风流韵事......额......糗事。 这不是吃霸王餐么?还吃到了烟花柳巷。 看着陆成德此刻一副惊恐模样,宋熹倒有种别样的快感:“陆家主不要惊慌,老朽六年前是死了,但......” 当下将自己当上临江城隍的事情,简略说来。 陆成德以听说书先生讲鬼神话本的口吻,大体上了解了宋熹的事情。 不觉间,两额汗水布满,顺着下颚不断滴落。 良久,他擦了把汗,才回过神来,拱手作揖:“原来是这般缘由,这倒是要恭贺宋老先生。” 旋即他看向宋熹又有新的疑问:“宋老先生这幅打扮却又是因为何事?” “说来话长,就是最近临江县发生的奇诡异事,那可不是人祸,而是妖邪作祟!”宋熹缓缓说道。 “妖邪?”陆成德皱眉,“难道连宋老先生的手段也对付不了?” 陆成德心中暗道:不妙,看此刻宋熹的模样,这妖邪的本事恐怕不小。 自己虽然已经对临江县最近发生的事情,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此种情况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老朽确实是......咳咳咳......” 宋熹咳嗽几声,老脸一红:“老朽这副模样确实是一招失算,中了那妖邪的埋伏,如能再遇上此獠,绝对......” 话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正当陆成德要再追问的时候,大厅不远处花园巷道内,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 “修远呢?不好了,出事了。” 李典神色慌张的跑来。 “修远,出事了。东宁集出事了。”李典上气不接下气,弓着身子,将两手放在膝盖,不住的大喘气。 “什么?东宁集?李贤侄你细说。” 闻听此言,陆成德表现的倒比陆修远和宋熹还要紧张几分。 因为昨天,在县衙后院内,那陈光华将自己划分的区域便包含了东宁集。 这区域一旦出事情,用老泥鳅的话说便是‘自己所负责的区域出了什么纰漏,那是难逃罪责的。’ 陈光华一句话轻飘飘的,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要让陆成德真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自古以来民与官斗,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是是是。”李典稍一喘气便开口,“陆伯父也知道,那东宁集生产棉花,素以加工丝、绵、布匹闻名,我李家绸缎庄采购、贩卖都在此处进行。” “前天傍晚李威如常一般,去东宁集采购丝、绵,一直到今天早晨都没有回来。” 宋熹舒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又出现了诡异之事:“这叫什么出事,兴许是哪里耽搁了。” 李典十分的焦急:“你懂什么?我都跟李威约好了,今天凌晨,在倚春楼前汇合,他心里有数的。” “再者说了,最近这情况,我爹做生意都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李威他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即使遇到了什么事情不能赶回来,也绝对会派人来打个招呼的。” 说到一半,李典这才发现宋熹的存在:“咦!老伯你谁啊?” 宋熹也不解释,杵着手中拐杖冲地上一点,无色的波纹从其脚下散开,蔓延到李典的脚下。 李典登时如倒豆子般:“我叫李典,李记绸缎庄的少东家,平日里喜欢吟诗作画,但最讨厌读书......你们知道么? ......在修远离开家的这三个月里,我又偷偷去了二十八次倚春楼,嘻嘻,全都记在了修远的账上,嘿嘿......嘿嘿嘿......” 正说着,李典突然留下口水,一副痴样。 宋熹摇了摇头,拐杖一拄,李典恢复了原来模样。 “我在干什么?我先前在干什么?”李典感到一阵恐慌,先前自己的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 “这是此地的城隍,宋熹宋老先生。”陆修远开口说道。 “要是李威真出了意外,东宁集真出了什么事情,还要仰仗宋老先生出面解决。” “城隍?” 李典不明觉厉,望着宋熹好一阵失神,蓦然间想起了城隍庙的金身塑像,确实是与身前的老先生有几分相像。 当下倒地便拜:“宋老神仙,救救我。一定要帮帮我,要是让我爹发现我没有去东宁集,而偷偷溜去了倚春楼,腿都给我打断了。” “东宁集可万万不能出事!” 宋熹:“......” ...... 天空阴云密布,看不见太阳。 陆修远一行三人乘着马车,车轴嘎吱作响,沿着官道向东宁集驶去。 马车前后走了一个时辰,越过山岭、丛林,沿路两岸地势逐渐平缓,但却看不见烟火气。 陆修远挑开布帘,望向车外。 “这地方比沿途的山坳、坡地都要平坦许多,怎么连个村落都看不见?”陆修远很是疑惑。 “陆公子,有所不知。这地方平坦是平坦,但长不出庄稼,听闻原来这里是一处古战场,数千将士在此折戟。” “凡是都讲究个避讳,此地为大凶之地,又难产庄稼,自然人烟稀少。” “恩” 陆修远点点头,开始闭目养神,昨晚他可是一夜没睡。 马车缓缓前行。 “大大大” “去你妈的,少给老子胡说,肯定是小。” “老子偏要大!” ...... 行不多时,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陆修远被没来由的噪杂声吵醒。 掀开门帘,发现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客栈。 客栈通身都是暗红色的木材搭起,款式颇为老旧,不过四角斗拱的禽鸟倒像是修缮过的,看起来栩栩如生。 客栈口放了几口棕褐色的酒缸,老远便能闻到酒香。 陆修远遥望过去,还未到中午,这客栈便热闹起来。 喝酒的、掷骰子的,各式商贩、走卒往来不绝......更有远处马棚里不时传来马嘶、商贩的争执声错落彼伏,一副生机勃勃。 “这地方什么时候多了间客栈?”李典揉了揉眼睛,大为惊奇,他可不记得这地方什么时候多了间客栈。 宋熹微眯双眼,眼中尽是疑惑:“原来我记得此地似乎有一破败的驿站,什么时候改成客栈了?” 陆修远本昏昏欲睡,听了二人的话立刻来了精神,仔细瞧去。 客栈顶部青砖泛黑,斗拱上的禽鸟原以为是信鸽,可如今看来倒有几分像乌鸦。 木制的墙体微微发红,颜料成片剥落,窗扇也多有破损。 旁边换马的凉棚顶,被风卷走了大片的茅草,根本不能遮蔽风雨,其旁边存放稻草的马厩门上落了一把铜锁,上面遍布铜锈。 而客栈门前一颗枯树上挂着片白色的三角布,上面只写了个‘客’字。 与这看起来破旧不堪截然相反的,则是过于热闹的往来食客。 客栈内不时传出吆喝声、争执声,也能看到有人影走动,外面酒缸上则倚着一个提着酒瓶喝酒的醉汉。 客栈柜台后面站着个身穿红衣的老板娘,在打着算盘,翻看账本。 突然,老板娘似乎觉察到什么,将账本合上,抬起头遥遥对视。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没有血色,动作僵硬,看起来就像是人偶一样,但她却冲着陆修远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蓦然间,喧嚣声、争执声戛然而止,周围一片安宁,客栈内仿佛一切都定格,瞬间失色。 陆修远一个冷颤,将布帘放下,猜拳声、掷骰子声如雀跃般重新出现,好不热闹。 “加快进度,争取中午前到东宁集。” 马车缓缓前行,陆修远与宋熹对视一眼,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说话。 很快来到东宁集,三人下车沿着泥泞乡道前行。 矮矮的泥院墙内,纺花机嘎吱转动,老婆婆坐在马扎上,虽年纪大了些,但手上功夫依旧灵巧。 “东宁集主要就是做布纺生意的,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纺花、织布。”李典解释道。 他在前面带路,虽然他时常借着运送布匹的口号,偷偷溜到倚春楼去,但毕竟是来过几次的,勉强算是熟人熟路。 “弹棉花啊弹棉花” “半斤棉弹成八两八呦” “旧棉花......” 前方院落传出乡村俚曲,李典站在院落口大声呼喊:“刘老实,刘老实呢?” “来喽。” 俚曲戛然而止,从内走出一裸着上身,身上粘着棉花絮,眼中泛着光的瘦黑男子。 “原来是李小公子到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醇厚朴实的刘老实,话说的磕磕绊绊,干瘦脸庞也多是不自在,显然是在刻意吹捧这位大主顾:“怎么又是缺布料了么?我记得前天李管事才运走了三车啊!” “什么?”李典登时变了脸色,“你是说李威前天从你这运了三车布匹。” 刘老实看身前三人脸色有些不对:“怎么?难道布匹出了什么问题?” “李管家什么时候离开的?” 陆修远开口询问。 “额,未到正午,说来跟这个时间差不多。”刘老实挠着头,不明所以。 “哦,我想起来了。前天天气也不好,天色阴沉,李管家害怕遇上下雨,因此装好布料之后,来不及吃饭,便早早离去。 但他还没离开多久便下起了雨,难道是布料淋了雨水?” 刘老实脸上也一阵惋惜,要是布料受了潮,他现在的存货,可提供不了这些布料了,赚钱的机会只能白白溜走。 “早早离去?” 三人变了脸色,暗叫不好,宋熹回想来时的景象,还抱有一丝期望:“从这里出发往春江方向,离东宁集约莫五公里的地方,新开了家客栈......” 宋熹还没有问完,却被刘老实打断了:“老丈开玩笑了,那地方可是古战场遗迹,颇为不详,谁又会想不开到那里去开客栈?” “再说了,东宁集到春江乘马车,走官道,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在那里开客栈有人会去住么?” 陆修远颇为赞同:“是啊!有人会去住么?” 第十章 客栈 正午,无雨。 天空被一层厚厚的黑云层团团遮住,仿若黑夜。 客栈上空尤为厚重。 客栈门口亮起了两盏灯笼,是白色的灯罩,灯罩下却诡异的泛着红光。 整个客栈大门被这红光尽数笼罩,像是被红色涂料浸染一般,仿佛是要隔绝内外。 陆修远、宋熹二人走下马车,忽略了周围一切的不寻常,若无其事般,径直走入客栈。 在二人跨越门槛的刹那,楼顶斗拱上的乌鸦竟如活了一般,鸟喙梳理一番毛羽,竟离开斗拱,在低空盘旋了一圈,似乎在为到来的客人欢呼雀跃。 柜台后,正对着铜镜整理妆容的老板娘抬起头,脸色红润,面带微笑:“呦!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跟先前陆修远遥望所见,判之二人。 说着,老板娘侧着身子,望了望客栈外面,嘴里嘟囔着:“这贼老天,看来又要下雨了。” “是啊!要下雨了。”陆修远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银锭,“我们住店。” “行嘞!住店两位。” 见了银锭,老板娘顿时眉开眼笑,将之收进袖口。 头一歪,冲着大堂,声音大了几分:“你这贼汉子,赌赌赌,老娘这客栈迟早有一天被你赔进去!还不快来招待客人安歇。” 围坐一团的赌桌,站起一人,身形高大,如铁塔一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三娘,就最后一把,这一把,我绝对连本带利的统统赢回来。” “我要证明谁才是客栈第一......” “你这蛆生王八养的东西!每一次都这么说,哪次又赢过?迟早要把老娘赔进去!” 柜台后的三娘,将手中铜镜一摔,拾起柜台上的团扇,快速挥舞着,风姿绰约,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先前的怒气冲冲宛若变脸一般,顿时变得和颜悦色,热情的招呼着陆修远二人:“两位客官楼上请,二位来的正是时候,这遭了蛆的鬼天气,说不定一会儿就要下起雨。” “是啊!来的正是时候。” ...... 客栈外。 李典牵着马车又从官道绕了回来,走向马棚,内心暗自腹诽:“走?走是不可能走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走的!小爷可不是胆小怕事之人。” “就暂且让你二人先去客栈内打探虚实,话说在前头,小爷我可不是怕了里面的妖魔邪祟,只是想在外面给你二人压阵罢了。” “压阵懂么?赢了立大功,输了不背锅!” 这般一阵心里按摩,李典内心恐惧倒是去了十之八九,爷就是在边缘看,不进去,你能奈我何? 李典将马拴到了马厩旁的石柱上,瞥了眼马槽,槽内蛛网密集,覆盖一层厚厚的尘土,像是长时间没人打理过。 李典本想在车厢内美美的睡上一觉,等着二人解决一切,然后跳出来邀功,并露出一副尽在掌控之中的模样。 但此刻却大为惊奇,先前来时路过此地,他可是听到了马嘶声。 如今眼前空空如也,除了自己的马车外,再也找不到其他马匹的踪迹。 按理来说不应如此? 遂眼睛不自觉的朝着旁边,放置草料的马厩房里望去。 门上生锈的青铜锁,腐朽的窗木,发黄破碎的窗纸摇摇欲坠。 靠近几步,向窗内望去,掉渣的粗胚黄泥墙,蜷曲的草席,草席下卷着...... “你在看什么?” 猛地背后传出声音,低沉嘶哑。 李典被吓得一颤,回过身,发现其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身穿青黑色布衣,脸色苍白,怀内抱着草料的老者。 老者声音听不出任何色彩:“这里不允许随意走动,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说完,也不停留,径直抱着草料向马槽方向走去,似乎要给马儿填料。 “嘶~我想起来了,马上中午,我还没吃饭呢!” 李典倒吸一口凉气,向着客栈内跑去。 也是在一瞬间有了决断:外面安全?安全个屁!修远这小子又骗人! 这地方处处透着邪乎,里面可能有危险,但外面也绝不安全。 天色越发阴沉。 跑到一半,李典突然停了下来,神色大变:“你,老伯,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抱着草料的青黑色布衣老者,本该在马厩里,却不知为何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 李典身子一僵。 这到底是谁? 早知道自己就不自作聪明了,如今真是叫苦不迭。 青黑衣老者缓缓的转过身子,依旧面无表情的重复:“这里不允许随意走动,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李典心下骇然,转身欲走,却发现那老伯又在身前,依旧背对着他:“这里不允许随意走动,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老伯,这......这肯定有什么误会。” “别......别过来。” “我觉得咱们可以好好商量......” “不,不要......” ...... 在三娘的带领下,陆修远沿着木梯而上。 他脚下木板被踩的“嘎吱”响,靴筒上附着着碎木屑,那是台阶腐木上掉落的。 二楼的腐朽气味明显要比一楼来的更重、更深。 方才一进客栈,陆修远便在袖口中藏着阴阳鱼,他悄悄绕了一圈,全是红光,连一丝绿光也不曾有! 大凶之兆啊! 客栈内无论老板、老板娘,亦或是喝酒的、掷骰子、周遭喧嚣吵闹的走卒商贩,一个也不例外。 换句话说,这里或许一个活人都没有! “二位客官,吃些什么啊?”在前方带路的三娘突然回过头,方才嫣红的脸已变得苍白无色,两眼间顺流而下两道血痕,狰狞吓人。 “吃什么暂且不说,”陆修远面无表情,突然露出一张白牙,笑嘻嘻道,“你这客栈为什么一个活人都不曾有!” 喧嚣声、争执声戛然而止。 眼前的三娘消失,楼梯下,喝酒的、掷骰子的、喧嚣声统统消失。 场景大变,陆修远出现在阴森、寒冷、逼仄的洞穴中,宋熹的身影也不见了踪迹。 陆修远从玉珑中取出降魔剑,一手持月光石缓步前行,前方越过一个洞口,豁然开朗,他加快脚步。 “嗒嗒嗒” 从上方的岩洞中不时的滴水下来,雾气弥漫,不一会儿,陆修远不得不用衣袖掩着口鼻。 又往前走了数步,陆修远挥动衣袖将雾气驱散,前方岩壁陡然下沉,如刀削,如雕砌。 上下贯通的木柱将之围了起来,如篱笆桩一般,加之上面落了铁链和铜锁,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地牢。 地牢内,横竖躺着数十人,不明生死。 一个锦缎深蓝云纹袍子,横卧在地,面朝篱笆桩,脸色煞白,看打扮容貌,正是李府管家李威。 “李威?”陆修远走进,轻声呼喊。 看他腹部起伏不定,似有呼吸。 没有人回答,李威昏迷了过去,陆修远喊了几声不见应答,周围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右手一抖,“锵”一声,将铁链与铜锁斩断,将地牢门打开。 陆修远走近,踢了踢李威的小腿肚,依旧不醒。 转过身,又喊了几人,发现周围的人似乎都陷入了昏睡中,一个也叫不醒。 陆修远重新回到李威身边,蹲了下去,摇了摇他的身体,准备伸手将他扶起。 骤然陡变,李威原本苍白无血色的面孔,登时黑气缭绕,紧闭着的双眼,也瞪得如铜铃一般。 李威突然从地上弹起,脚下生风一记狠踢,直奔陆修远左胸口。 情急之下,陆修远根本来不及防备,只得将剑身一横,挡在胸前。 “噗——” 陆修远踉跄的退了两步,背靠上了篱笆桩,岩洞顶“飒飒”落灰,看得出这一脚力道不小。 得势不饶人,李威捡起地上散落的砍刀,直奔陆修远面门而来。 此地逼仄不是打斗之地,陆修远运起‘暗影流光’,身子一拧,猛地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地牢。 “铛——” 站稳身形,陆修远立时出剑,剑身斜扫,狠狠的迎着砍刀而上,空中迸发火花。 “咔——” 李威手上的砍刀应声折断,僵硬的面容似乎也有一丝意外,就在这一瞬间,陆修远身子一闪,剑锋如影随形。 李威拿刀的右手飞出两米之外,然而断臂却诡异的没有流血。 蚂蚁,红色的蚂蚁,身长约莫一寸,呈现出暗红色,两只触角也是红色的,上颚有一条红色的细线。 与当日在春江不老泉中,见到的一般无二。 陆修远右手一紧,寒光闪过,李威的头颅‘嗖’一声,飞了出去,尸体应声倒地。 不出意外,李威脖颈之间依旧爬出了红蚂蚁。 “这客栈和春江不老泉又有什么联系?” 陆修远望着李威尸体伤口处的红蚂蚁,不禁产生疑问。 “不好!” 突然意识到什么,陆修远立时向后退了几步。 前方地牢内,本昏迷的十数余人,此刻都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这些人面缠黑气,有的双手下垂,手指漆黑。有的手中则握着砍刀,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不过似乎都是如李威一般,失去了意识,宛若丧尸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陆修远右手一紧,手中利剑泛出寒气,整个人闪电般奔出,直达地牢口。 “噗——” 剑身斜斩,整个篱笆桩都被剑气波及,应声折断。 同时倒地的还有数道身影,不出所料,其伤口皆爬出红色的蚂蚁。 破空声大作,剑身如游龙般划过,空中“嗤嗤”声不绝于耳。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篱笆桩整个与岩洞剥离,轰然倒塌。 于此同时,“噗通”“噗通”先前站起的如丧尸一般的数十余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站起又落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两息之间,陆修远以雷霆之势解决了所有麻烦。 地上残肢散落,红蚂蚁成群,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腥臭气息扑鼻而来。 陆修远皱了皱眉,头也不回的退了出去,走入旁边狭道。 他缓缓行进,岩洞折叠陡曲不知通向何方。 “咔——” 头顶数尺长度的钟乳石突然断裂,如利锥一般射下,月光石映照下泛着蓝光,笋尖即锋且利,仿佛淬了毒的利刃一般。 陆修远不敢让其碰到自己,快奔几步远躲开。 “咔咔咔” 随后如下饺子一般,岩洞顶“飒飒”掉落岩块,钟乳石络绎不绝,根本避无可避。 陆修远半空一个翻转,脚踩岩洞侧面,急速奔袭,如履平地一般,堪堪躲过。 不过好景不长,又走了没几步,“呱呱呱”岩壁上爬满了浑身疙瘩,宛如足球般大小的癞蛤蟆。 口中滴着涎水,地上的岩石块,触之即发出“嗤嗤”声,伴随一阵绿烟。 陆修远叹了口气,将月光石收起,衣袖掩着口鼻,将手中利剑挥成了大风车,所过之处,洞毁蛤亡。 蛤蟆尸身也没有例外,爬出红色蚂蚁。 看来跟先前丧失意识的李威等人一般,虽然都早早的死去,只是在红蚂蚁的操纵下无意识的存活。 洞穴中不知走了多久。 陆修远只觉得前方地势渐宽,穿过一个隘口后,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石室,两扇石门紧紧闭合,左右各有一石狮子咬着石环,石门上左右数十个石钉则是猩红,隐隐透出血腥气。 陆修远手持降魔剑正四处摸索,看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道之类的,石门自行开启。 与石门上血腥气不同,石室内却溢出一股芬芳香气。 陆修远将手中阴阳鱼扔了进去,数息,浑身发绿的铜片原路返回。 陆修远嗅了嗅鼻子,从玉珑中掏出颗橙黄药丸咽了下去,走进石室。 “咔——” 刚一进去,石室门自动合拢。 陆修远当下却没工夫注意身后,面前的巨大石室,又分出了两个泾渭分明的区域。 石室左面有一处石门,严丝合缝,室门前则是长、宽各七八米的空旷之地,空无一物。 石门内不时发出“砰砰”之声,听起来石门后似乎有人在撞门。 而石室右侧则通体都是木制结构的家具,装潢精美,设计精巧,显得古香古色。 雕木刻花将整个岩洞勾连起来,褐色的帷幔直接从岩洞顶垂落到地上。 陆修远左右看了看,最终选择了右面。 他用剑尖将最外层的帷幔挑开,映入眼帘则是一人多高的屏风。 屏风本煞白,无一物,但在四周阁柱烛火的映衬下,则显得鲜红刺眼。 陆修远绕过屏风。 一个精致典雅的木制厢房出现在眼前。 卧榻、帷幔、书架、桌椅、衣架...... 等等,椅子与书桌背向而驰,坐了个人,身披黑袍,看背影,似乎在低着头盘腿不知在干什么。 黑袍人? 前任城隍陈诚? 陆修远手持利剑,一小步一小步的向前轻踏,每一步都走的稳稳当当,生怕在这当口又遭遇埋伏。 他倒要看看这罪魁祸首,黑袍人的真面目。 约莫距离书桌还有半米的距离,黑袍人蓦然回首。 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陆修远眼帘。 这黑袍人不是旁人,正是半日前,在官道上便已经分道扬镳的李典。 “李典” “修远” “我万万想不到,这穷凶极恶,无恶不作的黑袍人居然是你,李典!” “修远救我!” “?” “?” 陆修远持着剑。 李典眼中噙着泪花。 二人面上皆露出不可思议神色。 第十一章 旋转 “修远救我!” 李典的脸被黑袍遮住了一半,加之一副哭丧模样,在红色烛焰映衬下,看起来亦眞亦邪,十分妖艳。 “你到底是谁?把李典怎么了?” 陆修远一手持着剑,但也不敢靠近,他密切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以求能在出现突发情况时,第一时间应对。 眼前这人虽和李典长相一般无二,就连声音、神态,甚至表情、动作也无法挑剔。 但说实话,就算是真的李典,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分不出真假。 况且谁又能保证这不是黑袍人设计的陷阱? 所以他不敢贸然上前。 “你要真是李典,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陆修远一边与‘李典’周旋,一边默默观察。 李典泣血诉说着半个时辰前的遭遇—— “......那抱着半捆草料的老者就在我身前,背对着我。无论我怎么转身,四面八方都是那老者身影,根本摆脱不掉。 只是痴痴的不断重复一句话‘这里不允许随意走动,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暗道一声:坏了。怕是遇上你和宋老先生,所说的诡异之事。 但我丝毫不慌,念书又不是念到狗肚子里了。于是镇定的回复道‘我从来处来,要到去处去,老伯可知道路怎么走?’ 那老伯转过身子,双眼通白,没有瞳孔。 似乎是我说的话对其有所触动,草料散了一地,俯下身子,捂着脸,不断的颤抖。 我心中暗喜,以为自己自救成功了。 没成想...... 霎时间,如海水般的压迫感袭来,我当场眩晕,醒来后便来到这里。” “就这?没别的了?” 陆修远不以为意,嘻嘻一笑,“要是没有别的,那你准备受死吧!” 剑刃闪过寒芒,书桌上合起的书页“哗啦啦”作响,挂在笔架上的狼毫笔剧烈摇摆。 “咔——” 书桌一角应声断落,切口平滑,油亮照人。 李典不由缩了缩脖子,感觉嗖嗖的冷:“别,除此之外,我另外还有三个重要秘密没有透漏。” “说!” “第一,那放置草料的马厩席子,下面堆着白骨,会动的白骨!而白骨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蚂蚁,是红色的。” “第二,那老伯将我带到这里后,以为我是真的眩晕,但其实他后来从哪个机关暗道离开,我都一清二楚。” 陆修远不时的点头,摇头:“第三呢?” “第三,嘿嘿,就是其实今早在你家,我偷偷撒了个小谎,其实你离开的三个月里,我一共去了三十六次倚春楼。” 陆修远:“......” 陆修远心里权衡利弊,最后走上前,用剑尖将李典身上的黑袍挑开。 这才发现,李典如同一个八爪章鱼一般,被结结实实的绑在椅子上,只有脖子以上能略微活动。 他走上前去,几剑将李典身上的绳索斩断,随后将其扶起。 “那老者最后从哪里走了?” 陆修远悄然将手心,散发着淡淡绿光的阴阳鱼,抖回袖内。 “这里。” 李典稍微活动下筋骨,来到一旁的书架,轻轻转动,在书架二层摆放着的,梅花蓝纹青花瓷瓶。 “咔——” 书架旁石壁内陷,留下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方形空间,而空间中央则有一个半圆石球。 “按下石球,这里便会开启暗道。” 李典指着书架旁不远处的空白石壁。 “等等,你先别动。” 陆修远阻止了李典上前按压石球,“先等等,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陆修远闭着眼,思索了半盏茶功夫,微微摇头。 睁开眼,他又迅速浏览了一遍厢房。 卧榻、帷幔、书架、书桌、衣架、壁画...... “有卧榻和书房同时存在时,你会将帷幔挂在书房前,而将卧榻暴露在外面么?” 陆修远将书桌前拖着地的帷幔,用剑尖挑起,挂在了自房梁延伸而下的木钩上,收起后的帷幔上下起伏,宛如波浪。 “不会” 李典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问题,“不过,有些人的口味很难说的,也不能完全保证......” “而且,你看这卧榻居然是竖着放置,床头对着岩壁,而两侧,一边是帷幔,帷幔里紧靠着的便是书桌、书架,根本过不去人。 而卧榻另一面则距离石壁,区区数尺空隙,这能过人么?” “换句话说,这卧榻左右根本就上不来人。而且你有见过将衣架放在书房的么?” “这合理吗?” 陆修远望着眼前书房内不合时宜的,且突兀放置的衣架。同时左右环顾,在细细丈量比对,“而且卧榻如果横着放的话,那更是不可能。” “有些道理。” 李典看着卧榻支架,前后都密密麻麻镂刻着花、鸟、虫、鱼等木雕瑞兽,极为精巧,要上卧榻确实需要从左右两侧走。 陆修远转过身子,来到书桌旁,上下勘察,书桌桌腿磨损严重,而地面...... 他又转头看向右侧,眼神一凝。 “来,李典你帮我将这张桌子,搬到右侧。” 陆修远抬着一侧桌角,和李典二人合力,将本在帷幔内的书桌,抬到了帷幔外,放置到了靠近右侧墙壁处。 随后他左右细看,调整书桌位置,将四个桌腿都放置在了四个凹槽内,这四处拳头大小的地方,明显比这地方的其他别处要稍低一些。 显然正是常年磨损所致。 这处地方可能才是它原本的位置。 陆修远又走进帷幔内,将原本书桌后的壁画,轻易的摘了下来,铁钉异常松动,丝毫不费力。 这在陆修远预料之内。 他又跑到帷幔外右侧,墙壁上摸索,不出所料,果然在墙上找到了钉子印记,十分轻松将壁画插了进去,严丝合缝。 接下来半柱香的时间。 陆修远指挥李典,二人搬卧榻,抬书架......将整个厢房内的东西完全重新排布了一遍。 看着此刻厢房内所有布置,保持原有布局不动,来了个顺时针旋转九十度,陆修远长舒了口气。 对嘛!这看着才顺眼,才符合常理嘛! 原来帷幔外右侧空旷的地方被书桌、书架等,原来在帷幔内的那一套东西占据。 而原来书房的位置,包括李典所指暗道则被卧榻占据,这下就宽敞很多,合理很多,就连木制的衣架也不用,一反常态放置在书房里了。 最先放置卧榻的地方,现在则空空如也。 陆修远望着这面墙壁,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这里待会儿便会出现密道。 他走到帷幔外,最右侧书架位置,找到了书架二层,梅花蓝纹青花瓷瓶。 对照着原来书架的相对位置,用剑柄狠狠砸了下去。 “砰——” 石壁内陷,留下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方形空间,而空间中央则有一个半圆石球。 与李典先前找到的那个一般无二。 “修远,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典看着半圆石球,惊讶的说不出话。 “什么意思?你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呢!以为那老伯当时不知道你醒了?” 陆修远眼神微眯:“你以为的,只是老伯想让你以为的罢了。” “你以为你在第二层,而你把老伯想成了第一层,殊不知老伯却在第五层!” “当时的你自然是醒了,但其后绝对是又昏过去了,而趁着你昏过去,那老伯将这厢房内的布置,来了个天翻地覆。” “我问你,你当时有看到暗道打开吗?你有亲眼看到老伯走进暗道吗?” “没有!” 李典挠头,回答的很干脆。 因为他正如陆修远说的那样,只是间歇性的苏醒了片刻,而后则又昏迷了很长时间。 “要是先前听你的,按下石球,搞不好这岩洞直接塌了,将你我瞬间压成肉泥也说不定。” 陆修远看着岩洞顶,幽幽说道。 “这卑鄙的小......老人。”听了陆修远的话,纵使神经大条的李典也后怕不已,直接差点热泪盈眶,“还好有你,修远。” “那是自然,实不相瞒,这波我其实在岩洞顶层,哈啊哈......”陆修远有些得意。 李典环看了一圈厢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怎么觉察出不对劲儿的?” “要多想。” “想了以后呢?” “李典,我只能告诉你在那以前要多想。” ...... 客栈下不知多深。 在翻滚。 红色的雾气宛若实质一般,在翻滚。 墙壁上两侧每隔数步,都悬挂着了青铜灯,灯芯燃着红色的烛焰。 两扇青铜门大开,门上镂刻数以万计的蚂蚁图案,密密麻麻。 青铜室内,红色雾气更浓,腥气更重,似乎是从偏东一侧飘来的。 约莫一人深的池子里爬满了红蚂蚁,池子上方青铜室顶,数根青铜柱延伸而下,每根青铜柱宽约莫三寸,似乎是空心的。 有些红蚂蚁从铜柱中钻出,而有些则从池子内爬向铜柱。 红蚂蚁在池子内攀爬、翻滚,远看犹如池子内,灌注了一池子的鲜血在流动,波涛汹涌,令人不寒而栗,心生畏惧。 血池不远处则横七竖八的躺着二十来个人,每个人都紧闭双眼,面色苍白。 而不远处则有一个如巨塔一般的男子,双臂斜抱,冷眼看着一切。 正是客栈里三娘称呼其为贼汉子的那人。 “把他叫醒。” 如小山般的周进终于开口。 一侧阴沉的黑暗处,走出一人,面容僵硬,满脸黑气缭绕,宛如一个木偶一般的黑衫仆侍。 那仆侍快步来到一人身前,狠狠的踢出一脚。 段记当铺的大掌柜,王贵突觉腹部宛若被巨石砸过一般,满面痛苦,流着冷汗惊醒。 “咳咳咳” 方一醒来,王贵便闻到了极为浓郁的血腥气,这让他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望向四周,猛地一个激灵,也顾不上腹部的疼痛,王贵瞬间清明过来。 他下意识的双手乱摸,这才发现满地都躺满了人。 “啊——” 王贵发出尖叫,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只是这里也太阴森恐怖了些。 他自觉平日里喜欢占些小便宜,客人典当东西时,也喜欢恶意贬低,压价。 但除此之外,他自问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会来到这如地狱一般的地方? 如果是噩梦的话,那就快些醒来吧! 正心中祈祷,突然眼前出现一个巨塔般的男子,肌肉虬髯,衣衫被撑得鼓鼓囊囊。 “救我,救我。我有的是钱!” 王贵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牢牢的抓住周进的小腿。 “聒噪!” 周进一脸不耐烦,“把他扔进去。” “算了,我自己来。” 周进抓着王贵的肩膀,如抓小鸡一般,将其拎了起来。 随后空中转体一周半,直接将王贵扔向了血池。 “我有钱!有的是钱!我爹是府城段记酒楼的段海,我......” 血腥气越发浓烈,被抛在空中的王贵语无伦次,涕泗横流,半空中也甩的满是泪、鼻涕。 他求生欲望极强,甚至连被他苦苦隐藏了三十多年秘辛,也倒豆子一般吐了出来。 他只想活下去。 “啊~” 透彻骨寒的惨叫声之后。 那王贵落入血池,登时无数红蚂蚁狰狞着涌入其口、鼻、眼睛、耳朵...... “呜呜”王贵脖子青筋暴起,面色如猪肝。只觉得喉间血腥恶臭,肚子里宛如刀绞,整个人难受极了。 片刻后,王贵整个人浑身泛着血色,膨胀的像个大肉球,但下一刻其身体却陡然炸裂。 “痛!太痛了!这梦也该醒了吧......” 王贵露出狰狞,但又祥和的面容,仿佛解脱一般,泪水在其脸上如泉涌。 “沙沙沙——” 原本涌入其体内的红蚂蚁,此刻露出啮齿,迅速将其散落在池子内的血肉吞噬干净。 但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变成了一具白骨的王贵似乎还有意识,还在挣扎着舞动四肢。 “呸!有钱了不起啊!待完成大业之后,拥有久生不死的躯体才是正路......” 周进面上露出狂热之色。 转而看向血池中的骨架,眼中流出极度厌恶:“又失败了!把他拖出来......” 仆侍上前,一把拉出已成为骨架,但还在颤抖的王贵。 “下一个,把他叫醒。” 周进指着地上昏睡的一人,此人先前正是与王贵相邻,此刻紧闭双眼,皱着眉头,蜷缩着身子。 仆侍拖着王贵离去,王贵在经过周进身旁时,仍固执的伸出一手只剩白骨架的双臂,在凌空抓挠,极为挣扎、不甘。 而从阴影中不知何时又钻出一个黑衣仆侍,他抬起僵硬的腿,狠狠冲着蜷缩昏睡的人踹去。 “啊——” 一声惨叫之后,又一人悠悠转醒。 ...... 也不知过了多久。 惨叫声响起又落下,落下又响起,响起又落下...... 青铜室内回荡着经久不绝的哭嚎。 声音悲怆欲绝,凄惨无比,令人听了浑身起冷汗。 “咔——” 青铜室一侧,突然传出声响,暗门开启,三娘摇着团扇,亦步亦趋走来。 她用衣袖掩着口鼻,眼神中流露出不满,带着几分不厌烦,似乎也闻不惯这青铜室内的血腥气。 “怎么样了?” 衣袖下的三娘,发出沉闷的声音。 周进见来人是三娘,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盛气凛然,藐视一切的姿态立刻转变。 此刻弓着腰,简直就像个温顺的小喵咪。 石头般硬朗的面容,谄媚的挤出笑脸,比哭还要难看几分,但看得出他已经极为努力在笑了。 “让大人费心了,只是血尸的数量恐怕......” “什么!” 三娘根本不等周进说完,一甩袖子,立时变了脸。 沉闷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尖锐:“加快进度,要是十月十五前达不到要求,都要死!” “是是是!” 三娘不再吱声,一转身,气冲冲的离去。 第十二章 斩杀 陆修远望着帷幔外,左侧岩洞壁出现的暗道,皱着眉,退出厢房。 径直走向对面——原来刚一进石室的左侧。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还在不时的响起,石门岩洞顶簌簌落灰,撞击力道似乎比先前还要大上几分。 而石门右侧不远处岩壁上。 石壁内陷,留下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方形空间,而空间中央则有一个半圆石球。 正是与先前的一模一样! “又是石球!” 李典跟着陆修远一路走来,在见到石球的瞬间,劫后余生的喜悦感顿时消散于无,一张脸登时拉了下来。 “第三个了!”想起先前自己被那卑鄙的老者戏耍,李典都快对圆球形状的物品产生恐惧了。 他缩着脖子,活像个鹌鹑一般,下意识的环顾周围。 “砰砰——” 石门后的声响还在继续。 陆修远一言不发,转过身,重新进入厢房,走向左面石壁暗道。 “修远......”李典一脸的疑惑。 陆修远放慢脚步:“来时的石室门我仔细查勘过,应该是类似‘断龙石’一类的东西,一旦锁死,在另一面根本打不开。” “而石室左侧,石门旁的石球,显然很大可能也是陷阱。”陆修远慢条斯理的分析道,“相比之下,这右侧厢房内暗道似乎倒是唯一的出路。” “有道理。” 李典十分认同,毕竟这右侧可能一开始也是陷阱,但却被二人化解,花费了些功夫找到了新的出路。 “但是也不好说,似乎也不能保证安全。”陆修远扭过头,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典,“不如你我兵分两路,我进暗道,你去石室左侧按压石球,去石门后,这样你我二人走出的可能性要大上不少。” 望着身前黑乎乎向下延展的石阶,陆修远也无法想象这下方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虽说这暗道是自己细致勘察‘解密’所找到的。 但是谁又能保证这暗道不是黑袍人故意为之? 要知道,反套路的尽头正是套路! 说不定,那石室左侧才是正确的出路,只要将石门一侧的石球按压下去,就能出去。 “别开玩笑了修远!人多力量大,再说此地处处透漏着邪乎,我必须时刻跟在你身旁,保护你的安全!” “退一步说,即使石门后是条生路,我岂会抛下你,独自一人离去?” “不可能的!修远,我就是死也要把你带出去!” 一听陆修远提出要兵分两路的想法,李典急的差点跳起来。 但下一刻他一脸的决然之色,看起来正气凛然。 ...... 陆修远将手中的月光石收起。 暗道呈螺旋状向下延伸,随着二人的逐渐深入,此刻已经不需要月光石来照明,因为已经有亮光。 青铜巷道内发出昏红色暗光,青铜灯悬镶在两侧,灯芯燃烧红色的烛焰,带着一股子腥气。 而这里的岩洞壁也被一层青铜覆盖,不出意外,青铜壁上刻着壁画。 白骨,各式各样的白骨。 躺着的、趴着的、跪着的...... 每一具白骨姿势都不相同,但都让人不忍直视,消沉、悲悯、无助...... 白骨惟妙惟肖,活灵活现,每一具都沾染着巨大的悲怆,令人看了脚底发寒。 “这......” 李典捂着嘴,骇人大惊,“这和我在马厩里席子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嘘——” 陆修远伸出食指示意李典不要出声,同时用手势比划了一番,让其待在原地不要动。 青铜灯、红色的烛焰、壁画...... 这和他在春江不老泉内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前方应该还有一扇青铜门。 陆修远持剑缓步,屏气凝神,每一步都走的极为小心。 更浓郁的血腥气从前方溢出。 “最后一个。” 低沉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出。 “砰——” “哎呦。” “这是哪里?你是谁?我可警告你,放开我,不然要你......” 急切浑厚,且带着浓浓恐惧的声音传出。 血池旁,黑衣仆侍双手抓着一青年壮汉,将其举过头顶。 壮汉浑身横肉,膀大腰圆,看起来孔武有力,但此刻却被死死箍住,在半空动弹不得。 眼看就要被黑衣仆侍投进血池。 “铮——” 清脆的剑鸣声响起,降魔剑从青铜门急速掠出,其势如虹,挟阵阵风雷之音,空中伴随着滋滋摩擦声。 “嗤嗤” 剑刃不偏不倚,直插黑衣仆侍前胸,威力却分毫不减,仆侍宛如被重锤猛击。 其身形急速倒退,只听铮一声,被死死地钉在身侧的青铜壁上,头一歪,就此没了声息。 青年壮汉在半空没了支撑,身体急速坠落,却意外发觉眼前景物不变,原来其身子被身旁周进用脚尖掂起。 周进用脚接住壮汉,扭头瞥了眼青铜门处站着的人,有些意外。 “救我!救我,求你了......” 青年壮汉看着门口的陆修远,仿佛看到了救星,口中连连呼救。 “砰!” 周进目视着陆修远,也不转头,一拳挥出,青年壮汉一侧脸颊登时内陷,皮肉震颤如同涟漪,一圈圈血水、涎水从其脸部炸开,牙齿四散飞出。 壮汉眼睛瞪得如铜铃,四肢划水,而后一僵,垂了下来,再没有动静。 “想要救他,你可是来晚了。” 周进将手中青年壮汉丢入血池,一脸享受的舔了舔满是血污的右手,戏谑道:“正好心情不爽,找你玩玩!” 想要久生不死就要在神归之日前,为主上立下功劳,但近期制造血尸的数量却远远不够。 再想起三娘先前对自己的斥责,周进瞬间怒气腾腾。 陆修远望了眼血池,青年壮汉转瞬被如海浪般的红蚂蚁淹没,只留一只手高高举起,似乎在拼命的想要爬出血池。 可他已经死了啊! 陆修远紧咬着嘴唇,牙齿吱吱响,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 脚下一点,骤然幻化出几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砰”失去支撑的黑衣仆侍,尸身倚着青铜壁缓缓滑落。 陆修远从青铜壁上取下降魔剑,手握剑柄,右脚一旋,反身一剑,剑势如龙,直指周进脖颈之间。 “锵!” 陆修远只觉虎口一震,宛如劈在了大石块上,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周进握拳,手臂肌肉隆起,用右手小臂挡住来势汹汹的一剑。 陆修远面色凝重。 周进右臂伤口约莫一寸深,但却没有流血,而是从其伤口内钻出了几只红蚂蚁。 红蚂蚁围着伤口左右两侧,如同棉线一般互相穿插,死死地咬住伤口两侧蜷曲的血肉,让其不再扩大。 与陆修远相比,周进更是在内心掀起轩然大波,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他自己已经进阶到铜头铁尸境界。 不要说伤口,寻常兵刃想要在其手臂上留下道白印也是不可能的。 当下周进眼中杀机更甚。 陆修远见此,心下一沉,眼前这巨汉,显然与他先前在岩洞中见到的李威等人,有着质的差别。 “有点意思!” 周进舔了舔嘴唇,双拳一握,身形暴涨数寸,手臂肌肉隆起,从皮肤表层裂出红色血印。 “杀!” 周进挥动双臂,接连打出十几拳,招招对准陆修远要害。 陆修远身形左右闪避,同时挥剑格挡,两者相触,迸发金属锐鸣之声。 拳锋虽尽数抵挡,但所受力道实在太大。 他不觉间身形竟后退了几步,眼看就离身后青铜壁只有数尺的距离,下一波攻势也避无可避。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又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的同伙在哪里?” 眼看将陆修远逼入绝地,周进饶有兴致的舔着舌头。 在他眼里,这个距离,陆修远现在和一具死尸没什么区别。 突听背后有细微声音,周进蓦然扭过头来。 青铜门口的李典斜着身子,大半身子都在外面,在暗中观察,却正好迎上了周正那如蛮兽一般的眼睛。 李典顿时浑身一震,脸色大变,急忙躲到了外面。 “唰!” 就在周进扭头的片刻间。 陆修远将手中降魔剑一收,脚下流光溢出,猛一转身,“蹬蹬蹬”沿着青铜壁而上,如履平地一般,走了数十步。 约莫一人多高的距离,而后脚底一震,青铜壁微微内陷。 紧接着空中一个侧转身,脚尖狠狠的踢在周进后脑,借反冲力稳稳地落在地上。 周进不防备情况下,结结实实吃了一脚,一个踉跄,向前走了几步,方才卸去力道。 “我要让你死!!” 周进面上黑气更盛,他活动着手肘,身形一闪,出现在陆修远身侧,急速的挥出十余拳,皆打向陆修远浑身各处要害。 “锵锵锵!” 陆修远剑光如匹练般挥出,将身前护的滴水不露,但还是被其拳势剐蹭,顿时气血上涌,腹内翻江倒海。 身侧青铜灯盏破裂,油芯炸裂洒了一地,地上石板龟裂,一片狼藉。 陆修远连退几步,用手抚着胸口平息气血。 眼前这巨汉蛮力惊人,碰之即伤,决不能与之力敌。 “疾!” 陆修远左手呈剑指,自剑柄而去抹过剑身,同时脚下运起‘暗影流光’步伐,身形时隐时现,“唰唰唰”变换身位,连砍十几剑。 而后迅速向后拉开身位,根本不给巨汉接近自己的机会。 周进挥舞双臂“梆梆梆”连挡了十多下,再看陆修远却发现他已然飘离。 自知吃了哑巴亏,周进手上力道更甚,出拳如风。 他双拳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封锁了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 陆修远脚尖一点,高速移动,留下一道道残影出现又消失,急速变化方位,以极限身位避开拳锋。 “去死!” 周进双脚一用力,脚底石板内陷,如同炮弹一般掠出,化作一道黑线,袭向陆修远。 陆修远见巨汉眨眼便到,左右张弓,身子一拧,登时腾空盘旋而上。 “抓住你了!”周进眉间挤出几道血纹,他此刻双手如蒲扇,紧紧箍住陆修远双脚,“我要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周进面孔极度狰狞,解决这小鬼倒还真废了不少功夫。 “来得好!” 陆修远本螺旋上升的身体,此刻被周进一抓,瞬时有了着力点。 他整个身子自下而上螺旋转动,借势螺旋转力,将浑身力道尽数汇聚在右手手臂。 同时左手呈剑指,飞速抹过剑身。 “力!” 陆修远身形本就在旋转,此刻脚下一停,劲力上传,此刻上半身转速更甚。 一记旋斩,空气中发出爆鸣,降魔剑剑刃冷冽,挟数寸长幽暗剑芒。 “嗖!” 剑身划过周进脖颈,留下一道血线,周进头颅登时飞出数尺之高。 “你......” 只剩一颗头颅的周进,仍然想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口、眼、耳、鼻溢出点点血迹,满脸癫狂:“主上,主上......” 而已经无头颅的尸体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无数红蚂蚁从其脖颈内爬出,飞速的攀爬到其伤口处,上下穿插,似在缝补。 但终究越不过降魔剑留下的幽暗剑气。 “砰砰砰!” 无头尸体挥舞着双臂,走了几步,骤然倒塌。 陆修远将剑尖插地,手抚剑柄,半跪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下,他显然有些脱力,此刻浑身酸痛。 但这倒是其次的,令他极为的郁闷的是,他斩杀这巨汉之后,那降魔手册竟迟迟没有出现。 可这巨汉的实力,显然是他临江县之行,所遇到的实力最为强劲之人。 陆修远缓缓站起,看了眼巨汉尸体,摇了摇头,他有些想不通。 “修远,修远......” 门外的李典看周进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先前陆修远被抓住双脚,可真是吓了他一跳。 陆修远抬起头,看着离他不远处的血池,皱着眉头。 红蚂蚁不时从上方悬着的铜柱内爬出,也有不少从血池内爬到铜柱内。 似乎周进的身死根本不对其产生影响。 这红蚂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又有什么用处? 李典用袖口捂着口鼻,看着青铜室内一片狼藉,血腥气刺鼻,内心大为震撼。 “稍等。”陆修远持剑忍着巨大的血腥气,来到血池前,望着其顶悬空的数根铜柱。 铜柱延伸向上,与整个青铜室融为一体,整个顶部镂刻着一朵血花,而青铜柱延伸到顶后,随着花朵的脉络,延伸到四面八方。 陆修远思忖了片刻,踱步走到一侧的青铜壁前面。 拔剑挥出,‘唰’一声,镶嵌在其上的青铜灯盏,应声掉落,稳稳落在了手上。 陆修远靠近闻了闻,果然,与血池内气息同出一辙。 这灯盏烛芯竟是用鲜血凝固而成。 抬手将灯盏扔进了血池中。 登时,血池内燃起了红色的火焰,红色蚂蚁争相奔走、撕咬、吞噬,变得极为的燥怒,但任它们如何,却终究跑不出血池的禁锢。 “轰!” 随着全身充满火焰的红蚂蚁爬上铜柱,整个血花的脉络纹路,似乎被点亮,发出朦胧血光。 青铜室内温度骤然上升。 “我们走!” 陆修远持剑前行,冲着一处青铜壁连挥数十剑,一个狭小的巷道出现。 “这要到哪里去......”李典望向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青铜壁,刚要说话,却生生止住。 陆修远先前一剑钉死黑衣仆侍,前来拔剑时便发现了端倪,这一块是中空的。 而周进掉落头颅后,那无头尸身也是下意识的朝这边走,这足以证明这巷道显然便是其平日里进出的通道。 这也是陆修远为何敢先烧了血池,才破开暗道的原因。 随着发出淡淡绿光的阴阳鱼飞回其手中,陆修远跨步进入巷道内。 偌大的青铜室转瞬只剩下李典一人,他环顾四周,跟了进去。 第十三章 三娘 “砰!” 宋熹重重的被摔到墙壁上,缓缓滑落。 他拄着手杖,颤悠悠的从地上爬起,看着眼前的怪人。 怪人身材高大,浑身肌肉遍布,如藤蔓般肆意攀爬,头生数十颗肉瘤,面容丑陋,口中留着涎水。 “饿,饿......” “咣咣”怪人每走一步,都震颤的石室发抖,眼中露出狂热之色,张开血盆大口,伸出如五根岩柱般粗大手指向宋熹抓来。 宋熹手中手杖一点,从其脚下发出无色波纹,怪人动作滞缓,他趁机一个翻滚,向身侧移开数尺,堪堪避开。 “锵!” 原来宋熹所在墙壁上,出现一个数寸深的抓痕,怪人将手中碎石块捏成粉末,转身又将目光对准了他。 宋熹心中发苦。 半个时辰前,他与陆修远还在客栈的楼梯之上,一转眼的功夫便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望着墙壁上刻满扭曲、怪异的雕纹,宋熹叫苦不迭,他即使是化身魂魄状态,却依旧冲不出这间石室,便是这血色的雕饰所致,竟能隔绝愿力。 而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则更让他恐惧。 初到石室时,怪人是不存在的,而是有十几个身穿黑衣之人,脸庞僵硬,面带黑气,失去意识,如同傀儡一般。 宋熹不费吹灰之力,将其尽数轻松解决。 但恐怖的事情才刚刚开始,身死后的黑衣之人,竟从身体内爬出红色蚂蚁,而伤势较轻的,便瞬时恢复如初,转而吞噬起伤重者。 “蛊虫!” 宋熹见此登时心寒,望着石室内地上破碎的黑衫,和眼前这成为‘蛊王’的怪人,一时束手无策。 “饿,饿......” 怪人双目猩红,口中不住嘟囔。 “砰!”怪人一脚踩来,宋熹手持手杖凌空一划,同时身子轻飘飘的一闪,躲过了这一脚。 却不想巨人在脚尚未落地时,大手直接反扇。 宋熹反应稍慢一筹,望着眼前越来越大的黑影,只能将手杖横在身前。 “噗——” 宋熹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半空洒出一道血线。 他发髻散乱,气息萎靡的摇晃站起,却发现方才手杖那一横扫给巨汉小腿造成的伤口,又爬满了蚂蚁。 红蚂蚁上下跑动,紧紧咬住伤口,转眼间便愈合不少。 这也是宋熹能落到此番境地的根本原因。 在两盏茶之前,这怪人是打不过他的,但其恢复能力实在过于恐怖,宋熹也杀不死怪人。 这几番鏖战下来,此消彼长,宋熹逐渐陷入颓势,已经招架不住怪人的攻势。 “饿,饿......” ...... “石球!” 李典眼中流露出绝望之色。 他和陆修远在青铜室,踏入暗道,出现一石梯,石梯呈螺旋上升状,待二人停止上升状态,走出石梯,眼前却出现一个石门。 而石门侧面不出所料,石壁内陷,留下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方形空间,而空间中央则有一个半圆石球。 “砰——” 石门后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陆修远望着眼前出现石门,一时陷入了沉思:“这应该是第四个了吧!” 陆修远上前,伸手准备按下。 “等等,修远。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陷阱么?” 李典见此可被吓得不轻。 陆修远凝视着簌簌掉灰尘的石门:“这个石门应该和我们先前看到那个石门相通,同属一间石室,只不过这扇石门是在其对面。” “既然另一侧极有可能是陷阱,那么这面石门后面就要安全许多。” “砰!” 又是一声撞击。 “可是,你看这阵势像安全么?” 李典看着微微震颤的石门,他也觉得这石门与先前那个石门很有可能便是一间石室的前后门。 “赌一把!” 陆修远将手放在石球上,其实他刚才也是细致观察过,但实在没有找到其他出路:“你只要把这撞击声想象成幻听就行了。来跟着我默念,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李典一听,觉得有理。 正所谓:兵者诡道也。 说不定这石门后面根本就无事发生,反而是离开这里的出口,遂跟着念了起来。 “咔——” 石球被陆修远按了下去。 嗡嗡嗡,石门打开。 “都是幻觉,都是......完蛋!赌输了!” 李典脸色煞白,门一开他便看到一个怪物,满头肉瘤,双眼赤红,流着涎水...... 宋熹斜瘫在石壁上,胸口上下起伏,喘着粗气如同破烂的风箱。 听到石门开启声,他只觉得宛如天外之音,第一时间向身侧一扑,一滚,从怪人脚下溜出,在石门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宋老先生!” “宋老先生!” 陆修远和李典同时出声,眼前这个浑身血迹,衣衫不整,手持手杖,一瘸一拐之人正是宋熹。 “饿,饿......” 紧跟着宋熹,那怪人也跑了出来,见外面又多了两摊食物,更是兴奋,涎水止不住流。 伸出五根岩柱般的青黑色大手,直接抓向陆修远二人。 陆修远见来者不善,不敢放松警惕,口中默念“力”,狠狠迎了上去。 “别,陆公子,此怪根本就......” 宋熹才说了半句,便将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只见陆修远就和切白菜萝卜一般,直接将怪人的双臂齐根切断。 而后沿着一侧石壁而上,一个借力,手中长剑反斩。 那怪人头颅登时飞出数尺之高,没了头颅的怪人“腾腾腾”依着惯性走了几步,翻倒在地,便没了动静。 “这怎么可能?” 宋熹心下骇然,这,这,这还是方才与自己鏖战半个时辰,杀也杀不死的怪人么? 也顾不上伤痛,一瘸一拐的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端倪。 怪人尸体脖颈爬满了红蚂蚁,但都在原地团团打转,根本不敢接近伤口处的黑色剑芒。 “陆公子好手段!”宋熹由衷的盛赞道。 “宋老先生,那先前石门后发出‘砰砰’响声应该就是你在和这怪人打斗吧!” 李典上下打量着宋熹,一副落魄模样,又看了看被陆修远一剑斩杀的怪人,眼中满是疑惑。 “切!还老神仙呢!我看也不过如此!” 宋熹先前一副仙风道骨,老神在在的得道高人模样,在李典这里算是彻底崩碎、瓦解...... “是......” 宋熹正要应答,迎着李典目光,却想到了什么,只能硬红着老脸,“我和怪人周旋许久,将之打成重伤,正要将其斩杀,你们便......” 宋熹觉得自己实在编不下去了,连忙转移话题:“经此一役,我有了新的发现......” 将红蚂蚁之事尽数告知。 陆修远听得连连点头,内心却后怕不已。 眼前这怪人远不及先前在青铜室内遇到的巨汉,怪人在红蚂蚁的助力下尚且如此难缠,要是那巨汉在青铜室,当时直接一头扎进血池...... 其实陆修远倒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周进如此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斩杀,其一,主要是立功心切,以及三娘先前的一顿斥责,使其狂躁不止,少了几分理智。 其二,便是他背靠血池,有强大的恢复能力,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会输给陆修远。 就在陆修远思考红蚂蚁、青铜宫、客栈、黑袍人等之间的联系时。 “轰隆隆!” 原本石室另一侧紧闭的石门,突然开启。 宋熹最先发出惊呼,原来是墙壁上刻满扭曲、怪异的雕纹此刻不见了踪影,这可是折磨他好久。 待他走进石室刚要细查,却听“咔咔”之声,石室地面开始下沉。 陆修远眼疾手快,运起‘暗影流光’身法,连忙拉起手边不远处的李典,一跃而上。 宋熹慢了一筹,但察觉事情不对,浑身愿力包裹,轻飘飘的浮了上来。 李典望着此刻已经变成无底深洞的石室,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随即便有了新的发现,大叫起来:“看,修远,你看......” 陆修远皱着眉头,眼前最外层那拖着地面的褐色帷幔,已然变成了淡红。 帷幔内若隐若现能看到,数十名女子在扭动腰肢,婀娜多姿,尽态极妍。 同时飘渺的声音断续传出,女子嬉戏声、打闹声、喘息声...... 陆修远上前持剑,轻轻一划,眼前巨大帷幔宛如江面起涟漪,一阵翻腾,登时掉落、碎散,化作无数红蚂蚁,爬向四面八方。 “沙沙沙” 右侧传出纸笔摩擦声,陆修远扭头望去,书桌后正坐着一人。 其身丰腴,挽着发髻,肩披浅红霞衣,不是旁人,正是客栈的老板娘三娘。 此刻,她似乎正聚精会神的在书桌上泼墨。 察觉到眼前站着三人,三娘将手中狼毫挂在了笔架上,甩了甩手腕。 笑盈盈的抬起头,直接开门见山:“不知三位对久生不死有没有兴趣?” 三娘笑颜如花,言笑晏晏,身后靠着椅子,手里捻着红色小蚂蚁在玩弄,一副极为慵懒模样。 “久生不死?” 陆修远看着见了三次,但三次模样、神态、打扮都不相同的三娘,皱起了眉头。 “这位小公子不错,竟能只身闯过地牢、毒锥阵和血蛤洞,不简单啊!” “最让我意外的是,竟能发现旋移地宫,斩杀周进,来回地窟几番上下,安然无事,显然是有本事之人。” “我们这里就缺少你这样的人才。” 三娘将肩上霞衣又向外拨弄,露出了白嫩的肩膀,话里竟对陆修远起了招揽之意,“加入我们吧!” “久生不死我倒是很有兴趣!” 陆修远笑嘻嘻的走上前,“不过在此之前,我能见见‘主上’么?” 陆修远似乎想要确认什么,只身走上前,再回想到先前在青铜室内,那周进被斩掉头颅后,仍狂热的嘟嚷:主上...... 他断定这所谓的主上,很有可能是黑袍人,便开口试探。 “真的!?” 三娘看着陆修远一副极有兴趣的模样,登时来了逸致,从椅子上站起。 随即意识到什么,又失落的坐回椅子:“真坏!” 三娘显然看出陆修远是在故意戏弄她,眼珠子一转,露出狡黠的微笑,其手上、书桌上瞬间爬上了密密麻麻的红蚂蚁。 “你要是能将这些红蚂蚁都吞了下去,我就是替你引见引见,那又有何妨?” 三娘似笑非笑的看着陆修远。 “好。” 陆修远回答干脆利落,他已经得知眼前这三娘不是黑袍人。 当即走上前去。 “陆公子!” “修远!” 身后的宋熹、李典二人都发出惊呼,显然陆修远不知何时被这坏女人蛊惑。 陆修远一步一步的走上前,走到半途,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过在见‘主上’之前,我还要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 三娘见有戏,内心一喜,像陆修远这种材料要是炼制成血尸,那肯定是极为完美的。 至少要超出周进数个层次。 “久生不死,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说着,陆修远眼中一寒,身影一顿突然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站到了三娘的身侧。 而椅子上斜倚着的三娘,此刻正不断抽搐,身体每颤抖一次,脖颈之间的伤口都流出许多鲜血。 陆修远叹了口气,看着三娘半死不活模样,极为的失望:“看来你口中的久生不死是假的。” 三娘看起来极为恼怒,手指捂着伤口,从指缝间流出鲜血,喉间只能发出“嗬嗬”,浑身一抽搐,头一歪登时没了生机。 不远处的宋熹、李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的合不拢嘴,见到三娘身死之后。 都不约而同的长长吁了口气。 原来是诈降?这要是真的被蛊惑了,反身直接对着二人唰唰两剑,后果可想而知...... 而陆修远却不知二人的小心思,他皱起了眉头,从书桌上拿起方才三娘的信手涂鸦。 上面歪斜扭曲,只写了几个字,鲜红的字。 “下元佳节今又至,神归天翻卷土来。” 陆修远正要琢磨三娘留下这几个字的含义,而耳边却传来李典与宋熹的惊呼声。 转头望去,那本已经死透的三娘尸体竟发生了改变。 尸体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出现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尾巴。 “金蝉脱壳!” 陆修远心中登时想到这四个字。 怪不得将其斩杀之后,降魔手册没有出现,原来是死了,但没有死透。 第十四章 下元 “砰砰砰” 两扇腐朽的木门终究抵不过陆修远几脚,轰然倒塌。 天朗气清,厚云层消失不见。 陆修远走出马厩,他可万万没想到客栈下暗道,竟是与放置草料的马厩相通。 陆修远扭头回望,此刻,阳光明媚,直射进马厩里,照在粗胚黄土墙上、席子上,一扫往日之阴霾。 他将手中灯盏丢到席子上,登时火焰升腾,整个马厩瞬间成了一片火海。 白骨在席子下噼里啪啦作响,似在向他表达谢意。 更远处的客栈,早已经火光冲天,将附近云层染成红霞。 房檐斗拱上的乌鸦拼命扇动翅膀,极力想挣脱火海,却被蹿出的火舌吞没了身影。 眼前白骨作响,陆修远的心情有些沉重:“那抱着草料的老伯,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将周进、三娘以及那怪人尽数诛杀,又将地下岩窟清扫一遍,非但没能找到黑袍人踪迹,反而心中疑团却更甚。 比如,那一截毛毛绒的雪白尾巴。 比如,三娘留下的诗句有何种含义。 再比如,这些马厩里白骨似乎是血池失败后的产物,那些成功了的都到哪里去了呢? 现在他怀疑,在马厩里抱着草料的老伯,也有几分疑似黑袍人的可能。 “穿青黑色长衫,面容枯瘦、苍白,留一缕山羊胡子,身体佝偻......” 李典努力回忆着。 “若说异常的地方,倒还真有一处,那么大一捆草料,他却是单手怀抱,而左手则一直在捋着脖颈上黑痣突起的蜷曲黑毛。”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对!就是这样。” 李典摇着头回忆当天,态度十分笃定,语气坚决。 “当真!那黑痣是不是长在靠近右耳的地方?”宋熹神色一惊,变了脸色,十分的急切。 “额,似乎是在靠近右耳的地方。”李典摸着下巴,思索着,“但好像又是在左耳下,记得不太清楚了。” 听了前半句话,宋熹神采奕奕,眼中放出精光。 而李典后半句话一出口,登时如泼了一盆冷水,他如丧考妣。 “宋老先生可是有什么发现?” 陆修远瞧出宋熹面色不对。 “倒也谈不上发现,只是老朽先前有些猜想,至于是否对错,倒还需亲自验证一番。” 宋熹眼神一凝,似乎有了新的方向。 马车重新驶回官道,朝春江方向,渐行渐远。 后方火海中客栈轰然倒塌,这处古战场遗址驿站就此化为灰烬、残墟,不复存在。 据说数年之后,此地土地肥沃、草植茂盛,竟成了种植庄稼的绝佳之地,并在闹旱灾、粮荒时,破天荒的收成不减,养活了大批的乡民。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 “希律律” 车轴停止转动,马车停在陆府门前。 “陆公子,老朽就不进去了。代我向令尊问好,我要亲自走一趟,弄清楚心中的疑惑。” 宋熹一拱手,下了马车,拄着手杖一瘸一拐的离去。 待宋熹离去,李典竖起了大拇指:“到底是神仙,你看宋老先生这境界高的,马不停蹄......” 转身看向陆修远,李典此次客栈之行已然将他看成了不弱于宋熹的存在,也数次缠着他要学习剑法,但都被他以拖字诀不了了之。 “咱们接下来干些什么?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今晚倚春楼见。” 陆修远脑海闪现出,那一截雪白的毛茸茸大尾巴,大摇大摆下了马车。 李典先是一愣,随后狂喜。 连忙下车追着陆修远:“啊这!这不太好吧!这才刚刚......要我说,要不缓几天。” 陆修远停下脚步,招了招手,弓着腰,以手遮掩,一副神神秘秘模样。 李典一脸的疑惑,但还是俯身倾耳,神色复杂缓缓走过去。 听了一阵后,先是疑惑而后大喜,紧接着身子不由自主后仰,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拍胸脯信誓旦旦:“这事儿你找我,那可算是找对人了,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咱熟门熟路的......嘻嘻......嘿嘿......” 陆修远看着李典这副欠打、得意模样,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十月十五,也就是两天后便是下元节。 下元节本是准备丰盛菜肴,拜祭祖先,同时祈求福禄的祭祀日子。 可是临江县紧邻漓江,位于其几条支流的交汇处,水系发达,更是临近诸县的往来商贸重地。 这里大多是背井离乡之人,倒没了本地人的些许束缚,索性便将日期相近的灯火节与之合并,二节同庆。 也正因此,临江县的下元节比之临县要格外的热闹几分。 两岸灯火通明,人流往来不绝,点点灯光交织,整个沿街看起来宛若一条红色巨龙盘亘在岸边。 下元节还未开始,提前几日,附近的商贩、旅客便纷至沓来,源源不断的涌入临江县。 毕竟这可是除夕之前的最后一个大节日,谁都不想错过这等盛宴。 而春江沿岸更是如此。 岸堤上,沿街商贩在布置花棚贴灯花,一个个花棚错落有致,如棋盘点缀,绵延数十里。 月影投下,映衬的春江泛起涟漪,如玉盘、如碎玉,美轮美奂。 月美人更美。 春江内,姑娘们正提着灯笼,爬到花船顶做最后的布置,嬉戏声、喧嚣声,此起彼伏。 陆修远一觉睡到天黑,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匆匆扒了两口饭,便悠哉来到春江。 “嗖~啪!” “少爷,你看,你快看!” 不远处江滩,又一绚烂的烟火升空,柔眉拍着手,欢呼雀跃,拉着陆修远朝那边望去。 陆修远不情愿的扭过头,敷衍道:“看到了,看到了。” 他实在是摆脱不开,拗不过,只能带着小丫头一同前来。 “少爷就这么不情愿么?”柔眉皱着鼻子,十分不悦,“你是不是又想去倚春楼了,我看你心不在焉,可是不止一次的望向那里......” “咳咳!” 陆修远咳嗽两声,一脸正气:“嘘!你可不要乱讲,污人清白!少爷我那是......” “行了,行了。陶冶情操嘛!我晓得的。” 柔眉却不服气,只小声嘀咕:“我刚才都看到了,那李典鬼鬼祟祟的冲你打了招呼,而后飞一般的溜进了倚春楼,我都看见了......要我说,那李典可真不是个东西......” “嗖~啪!” 又一烟火在半空炸裂,蓝紫色的流光星星点点,宛如柳树枝条垂下。 “柔眉快看!” 陆修远为了缓解被撞破的尴尬,只得转移目标。 “耶!好耶!” 柔眉小手狂拍,显然被吸引,眼中笑意妍妍,如星光闪耀。 陆修远擦了擦额角本不存在的汗水,果然,哄女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差事。 ...... 陆修远二人漫无目的的在江岸街边漫步。 不得不说,这下元节氛围真是不错,比他以往前世逛过的庙会都要热闹几分。 赏灯花的、对对联的、更有一些本地的民俗活动,这都吸引了不少外来的才子佳人蜂拥而至,相比于祭祀而言,庆贺的氛围倒更为浓厚。 “下元佳节今又至,神归天翻卷土来。” 陆修远显然没有闲情逸致,参与进去,只在旁边看个热闹,图个乐呵,心中却牵挂着另一桩事情。 “咦!这段记当铺怎的关门闭铺?那王大掌柜平日里将钱财看得比命都重要,怎么到了捡钱的时候却撂挑子不干了?” “许是去哪个勾栏画舫里鬼混去了,毕竟挣了钱总得花出去嘛!” “这王胖子可看不出来啊......” “唉,这位兄台怕是外来人,这王贵你让他花钱怕不是要了他的命,怎么可能去勾栏这销金窟?我听说他是往府城拜祖认亲去了。” “认亲,怎么说?” “府城段记酒楼的大掌柜段海,听说和王胖子......” 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被众人当成活络气氛的谈资,在人群中不时的引发阵阵笑声。 沿街气氛又比之前活泼不少。 陆修远看着段记当铺门板紧紧扣着,其内灯烛亮光全然没有,房檐只剩一个方形木块写着‘当’字,孤零零的,在夜风中独自摇摆。 再转身朝沿街两岸商铺回望。 确实,这沿街虽然热闹,但还是有些铺子没有开门,许是回家探亲去了。 毕竟比钱重要的东西还有很多,这里面显然便包含亲情。 侧身看着过往不息的人流,陆修远不由得鼻子一酸,思乡之情涌上心头,自己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三个月,也不知道家中的爸、妈、妹妹还好么? “嗖~啪!” “少爷,你快看,快看。” 柔眉手中拿着糖葫芦,嘴角还有山楂碎残留,但一看到烟花,又手舞足蹈起来。 “恩,很漂亮。” 陆修远看着身旁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年纪的小丫鬟柔眉,柔声道:“糖人你喜欢么?走,咱们上前边,买几个糖人尝尝去......” “好耶!” 柔眉挥舞着手中糖葫芦,却不小心碰到身侧路人的衣襟,而那人却不曾发现,只得吐了吐舌头,快身闪到一旁,装作看不见。 糖人师傅的手艺很是高超。 肩挑挑子放在其脚下,挑子一头放了个长方形的柜子,而另一头则有一个半圆形开口木圆笼,里面放着个小炭炉,炉上一个大勺子里则盛放着棕色的糖稀。 身前则放着个木架,上下两层,连承架子两端则横着两根木条,有很多小插孔。 显然是插放吹好的糖人的。 而此刻木条上却是空的,而肩挑两侧前后,则围满了蹦蹦跳跳的小朋友。 多是目不转睛的望着糖人师傅,口中流口水。 只见糖人师傅用小铲子从大勺子里剜一点糖稀,放在沾满白色粉末的手中,一揉,一搓,衔到嘴旁,吹到起泡后,然后手指上下灵动。 拽、捏、薅、拔...... 花样繁多,也不嫌烫手。 顷刻间,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猴子便出现在其手中。 小猴子挑起右脚,一手抓腮,一手搭凉棚遥望远方,十分的逼真。 简直神乎其技! 引得看得着迷的小朋友,直拍手,跺脚,叫好。 “我要一个小金鱼。” “老爷爷给我捏一个大灯笼。” “是我先来的,我要一个大乌龟......” 身后的家人也拉扯不住,小朋友见糖人师傅又拿起小铲子剜糖稀,都争先恐后的排队。 有的见排不上,便气急的在后面嚷嚷。 “小老鼠、大老虎、会飞的小麻雀......我全都要!” 糖人师傅笑的合不拢嘴,只得连声应答:“好,好,好,都有,都有......” 陆修远和柔眉则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二人对视一笑。 看这架势,今天糖人怕是吃不上了。 陆修远看着围着糖人师傅一圈转的小朋友,摇了摇头,踮着脚尖,四处张望,想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别的好吃的,好玩的。 突然。 离其不远处岸旁,春江花船内,突然传出急切的呼喊声:“着火了!着火了!救火啊......” 陆修远目光一凝,抬头望去,只见小石桥那头有一散发红光,冒着黑烟的花船,疾驰而来。 而小石桥这头,花船正停泊在不远处,花船内正有人布置灯笼,粘贴剪纸花,而花船顶则有两个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攀爬着,正在钩挂灯笼。 许是站得高,望得远,呼喊声也正是船顶这两个小姑娘发出。 远处这火船如有风助,而船上却看不见半个人影,船内烛火通明。 船身速度极快,却连摇摆都不摇摆,似乎就是径直冲着小石桥花船来的。 陆修远见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忙急着拨开人群。 “借过,抱歉,让一让......” 他挤到春江岸旁,隔着岸上栅栏便能感受到,船顶两个小姑娘的惊恐、急切。 而花船左右摇摆,船内灯笼、剪纸散落满地,三个女子抱成一团,蜷缩在舱内,瑟瑟发抖。 不远处,火船越驶越快,眼看就要撞上去。 “噗通——” 陆修远当机立断,一个鱼跃直接潜入江内,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游泳技术都着实不错,落水点连半分浪花都没有起。 他屏住呼吸,迅速的游到花船尾侧,双手托住船尾,双脚如同鱼尾飞速摆动,花船在其推动下缓缓前行。 但,慢!太慢了! 他隔着江水望向着火的花船,瞄了一眼衣袖,其内阴阳鱼红光若隐若现。 果然有问题! 火船越驶越急,陆修远一人推着花船根本来不及闪避,他大脑急速飞转。 放弃推船,猛的从江底露出头,大口呼吸,而后又一头扎进了江水内深处。 “公子,公子......” 岸堤上,柔眉隔着栅栏,不停地跺脚,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小手绞着衣角,缠了一圈又一圈。 陆修远觉得下潜到距离水面,约莫五尺左右的深度,从玉珑中缓缓抽出了降魔剑。 这时的火船正好在其头顶斜上方。 船身虽浑身冒着火焰,但陆修远却在水下没有感受到温热,反而一股刺骨的阴冷从头顶传来。 “铮——” 他脚下运起‘暗影流光’,身子宛如鱼儿一般轻巧灵动,直接将剑刃刺到了船底。 “唰!” 陆修远能明显感觉到剑柄传来的颤动。 随着一剑刺出,火船登时停止,紧接着整只船似乎感受到了疼痛,在震颤。 他一收剑,从船底的破洞内游出成群的红蚂蚁,这些红蚂蚁鱼贯而出,训练有素的游向春江更深处。 而岸堤上,众人见火船在花船约莫三尺的距离停下,都为船上的几个小姑娘,捏了把冷汗。 船上的几个小姑娘见火船停下,这才稍稍恢复了点神智,从船顶,船舱内,跃入江内,在岸堤上人帮助下,被打捞到岸上,一个个嘴唇发白,浑身哆嗦。 而由于其时明月当头,岸堤花灯映照,江面亮如翡翠、如玉镜、如鱼鳞,陆修远在江水底的一番操作,倒也没人知道。 “咕噜——” 陆修远从岸堤旁,露出头,慢慢爬了上来。 “公子乃真侠士也!” “公子别走,我老张最佩服就是敢作敢当之人,今天说什么也要与你吃上一顿酒......” “你配么!你老张刚才怎么不跳下去?只会动嘴是吧?” “嘘!你们这些外乡人懂什么,这春江......” 柔眉却不顾身边人的言论,直接斜身从栅栏空隙内钻了过去,将陆修远扶起。 口中还不住的念叨:“还好没事,公子就是心善,老爷每次出门前都千叮咛万嘱咐,凡是尽力而为,切不可强出头,公子你怎么......” 看着柔眉着急模样,陆修远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保证下次绝不会......” 岸堤上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瞧瞧,这些个风流士人,浪荡书生,真遇到点事儿,就跟个缩头乌龟一样......” “这不是没来得及,被这小子抢先一步嘛!”有人还在嘴硬。 “他倒是好,出了风头,殊不知就要大祸临头了,历年下元节哪次不发生点事儿,你也不看看那些强出头人的下场......” 陆修远眼神一凝,推开柔眉,拖着湿漉漉的身子,一纵越过了栅栏,来到先前说风凉话的那人身旁。 “这位兄台不妨将话说的明白些......” 见陆修远越过岸堤,不仅那人有些畏惧的退后几步,就连周围看热闹的也跟着惶恐往后退。 陆修远瞧见事情不对,一步跨上前,揪住那人衣领:“没听到么?让你把话说明白些!” 第十五章 轶事 李典现在的心情可谓是好到了极点。 平日里,他来倚春楼都是‘记账白嫖’,而今夜可不同,今夜他是‘奉旨买醉’。 望着身后春江两岸,人流如织,灯火通明。 李典头也不回的走进倚春楼。 先前在沿岸花街碰到了修远,他挤眉弄眼的冲自己打暗号,这件事怎么也要替他办好,李典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呦!这不是李记绸缎庄的李公子么?” 倚春楼老鸨混迹此行大半生,最是会察言观色,李典方一入门便被盯上了,摇着团扇走来。 许是今夜花钱有底气,李典脚下步伐走的六亲不认。 “恩,下元节将至,小爷今天我特来陶冶陶冶情操!” “好说,好说,里面请!” 老鸨自然不会对花钱的客人有所怠慢,至于原因更是不会多问,毕竟每一个来的都说自己是陶冶情操。 “不!” 李典方一踏上二楼台阶,便停下脚步,摇着头,晃动右手食指:“叫倚春楼所有姑娘都出来,今夜小爷我全都要!” 说着,他将食指一收,整只手掌一翻,紧紧的攥成拳头。 “?” 老鸨心中不解,这位他怎么敢说出这句话,他怎么敢呢!毕竟平日里都是记账,他怎么敢说话这么硬气! “怎么?没听明白我说的话?” 李典趾高气昂,斜眼看着老鸨,一副盛气凌人模样。 “这个我没明白......” 老鸨故作糊涂,一脸为难,要是全包下来可是不少钱,难道还记账么? “这有什么明不明白的,将你这倚春楼现在,对,就是现在所有空闲姑娘都喊出来,小爷我全包了。” 李典有些不耐烦。 “另外,再包一艘画舫,就在这春江之上。” 老鸨终于听明白李典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不太敢信,于是试探着问道:“还是老规矩,记账?” 李典脸色登时拉了下来,面露不悦:“我说,记账不记账,记谁的账,和你有关系么?到时候钱又少不了你的!” “行嘞!” 老鸨将手中团扇摇的飞快,心中一想:也是,收钱就完事了。 就是陆府抵赖不承认,这不还有他李记绸缎庄么?难道还能长翅膀飞走了? 于是,‘蹬蹬蹬’前踏几步走上二楼,扶着栅栏,嗓子拉的老长:“姑娘们......” ...... 夜风习习。 月半缺。 春江江面又起涟漪,江心中央则停着一艘画舫,船廊上每隔几步便挂着灯笼,将周围江面映照的波光粼粼。 画舫一共三层,最上层是四个雕漆檀香立柱,撑起的八角檐房,房檐角缀着铜铃,清风拂过,发出叮咚响声。 粉色轻帐自顶端垂下,依稀能看到上面有两人,一吹箫,一抚琴,琴箫合奏,曲韵悠远。 二层船廊前方有一空地,长、宽近乎两丈,却热闹之极。 只见李典斜靠在一侧卧榻之上,微眯着眼,轻晃着头,一肘撑着头,一手在则在腿上随着韵律不时敲打。 卧榻旁坐着一穿青衫女子,不时便将其身边果碟内的蔬果,去皮去核,送到其嘴边。 而李典只负责张口。 卧榻后方,左右两侧,则站着两黄衣女子,手持约莫两人多高的宫扇,缓缓扇动,在帮其驱赶蚊蝇。 其身前,约莫十余个身披粉色轻纱的女子,翩然起舞,似在云间。时而绕着卧榻,挥出宽大的衣袖,‘不经意间’拂过李典身子,带来一阵香风。 看李典模样,翩翩然欲仙,十分的享受。 舞动乐奏,又一披着粉色轻纱的女子,绕过其身侧,将水袖弗向其脸,香气扑鼻而来。李典一把揪住长袖,闻了闻,睁开眼,坐了起来。 “好了。”李典慢吞吞的说道,“先前跟你们讲的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 莺莺燕燕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撩人心神。 李典满意的点点头。 身旁负责喂果蔬的青衣女子见此也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从画舫二层舱内房间走出两个女子。 一人持玉刺(竹简上刻上名字的名帖),一人持玉瓯(玉制盆、盂,首大而尾小)。 “这叫掷玉刺。” 李典环望四周的莺莺燕燕,解释道,“今夜这么多姐姐妹妹,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咱们便以掷玉刺来分个先后。” 持玉刺的将玉筒放在卧榻的小桌子上,而玉瓯则放置在距离卧榻约莫一丈(三米三)左右。 李典眯着眼从玉筒中扒拉出几根竹简,玉筒内竹简约莫二十多根,今夜在画舫上的女子名字都刻在其内。 只见李典半眯着眼,似在瞄准,将手中竹简尽数掷了出去。 “啪啪啪!” 七根竹简,一共投进玉瓯中两根。 李典咂咂嘴:“两根?也不错了!” 李典从卧榻上坐起,悠悠然的走向画舫一层的楼梯,在人快要消失的时候,声音传来:“让玉瓯里的两个姑娘下来陪我!” 画舫一层。 两个身穿轻纱的女子站在廊外,惴惴不安。 今夜老鸨可是格外交代了,里面这位小公子花了大价钱包下了整个画舫,务必要使其尽兴。 说不定小公子一高兴,还能有另外的赏钱呢! 这样想着,二人手指绞着衣袖,模样倒更是妩媚三分。 “进来!” 李典懒散的声音传出。 两个轻纱女子推门而入,向着李典所在的位置走去,轻纱从肩上滑落...... 李典咳嗽一声:“都给爷把衣服穿好,爷今天倒是有些事情要问个清楚!” “来,坐,你们倚春楼最近有什么逸闻轶事啊?我听说......是不是真的呀?还有那个谁最近......” “?” 两女子显然没料到是这种开场,都一脸木然的坐下。 约莫半柱香后。 李典从衣袖中摸出两枚银锭,塞到了两人手中,“记住,今夜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 二人连连点头,她们本对李典此行为颇为的不解,花前月下,花了这么大价钱,就为了问几个问题? 但摸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锭,瞬间便没了疑问。 李典推门走开,二人莲步跟在其后。 “接着奏乐!接着舞!” 还没有上二层,他便开口道:“来!掷玉刺!” 看着李典与二人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出来,众人都一脸震惊。 当二女子经过身侧时,有人忍不住悄声问道:“这么快啊!” 二人脸色一红,也不应答,脚下急行,姿态扭捏匆匆离去。 众人恍然大悟,颇具玩味的看向李典。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李典一脸无奈,“快将玉刺呈上来。” “是是是!” ...... 春江沿街一处狭小的巷道内。 石宏害怕极了! 陆修远站在巷口,拖着湿漉漉的衣衫,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说,今天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休想离去。” “是是是!” 正是方才说风凉话的那人,直接被陆修远拖到了街边的巷道内。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不要想着敷衍我,将知道的都尽数说出来。” 陆修远言语中挟杂着几分威胁口吻。 他可不准备隐瞒自己的身份,陆家是一方商贾巨富,在春江沿岸素来有名。 正所谓有钱能使磨推鬼,这人看在自己是陆家公子的份上,也不敢胡说八道。 毕竟在春江地界上,事后要想找一个人,以陆家的实力来说,还是不难办到的。 “是是是!” 石宏暗道几声倒霉,本存了几分糊弄的心思,在陆修远说出这番话后,也登时烟消云散,不敢再隐瞒半分。 自己可是还有家人,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可不想无故得罪庞然大物般的陆家。 当下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倒出—— 距今约莫三、四十年前,有一赶考的书生,名叫乔生。 却说这日,夜色当头,乔生与同乡的书生来到春江沿街。 春江地处漓江几条支流交汇处,多是商贾、走卒之辈,勾栏画舫兴盛,其中尤以倚春楼为最。 众人早先便知闻,如今到了,岂能错过? 众同乡推诿一番,皆言陶冶情操而去,鸟作兽散,徒留乔生一人,因家境贫寒,乔生徒有羡慕。 乔生神色失落,沿着春江岸堤而走,不知走了多远,突然前方不远处发出耀眼白光,驶来一船。 船上才子佳人,才子在船篷内斟酒自饮,怡然自得;船头佳人抚古筝,曲韵飘忽。 这仿佛有莫大的吸引力,乔生竟不自觉的走向来船,恍惚间竟看到佳人在向自己招手,遂登船。 其时皎月悬空。 船舱内陈设华丽,金杯玉箸,酒香扑鼻,更有佳肴相待。 才子邀请乔生对杯畅饮,夜话灯船,身侧更有佳人伴舞,乔生喜不自胜,暗道:这岂不比倚春楼强上万分? 乔生想起先前同乡的嬉笑,想以此场景讥笑之。 但转念一想,如此说出去,断然不会有人信。 于是,酒足饭饱之后,乔生动了贪念,偷偷的将喝酒的金杯藏于袖口。 第二人,众同乡归来,发现乔生独自一人睡在春江岸堤下石阶上,遂将其喊醒,挖苦一番。 乔生不堪其辱,涨着脸,将昨夜之事和盘托出,却引的众人捧腹大笑。 不得已,乔生将金杯从袖口内取出。 同乡皆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据说,三日后那乔生...... “这段可以跳过去,我要听后面的事情。” 陆修远显然有些不耐烦,这故事一听就是月下美人,狐仙迎客之类的轶事,多经乡民口传篡改而来,有艺术加工成分,多数是做不得真的。 “是是是!” 石宏连连点头,内心却一阵腹诽:不是你陆大公子让事无巨细的讲起么?怎么如今又不耐烦。 登时给陆修远打上了喜怒无常的标签,但说话却更小心翼翼,不敢隐瞒半分,他可不敢得罪这么一位暴怒无常的富家公子。 陆修远自然不知此人不觉间,已经给他打上标签的事情,只是默默听着。 “乔生家境贫寒,是决计拿不出此宝贝的,但有金杯在手,又容不得人不信。因此乔生遇狐仙一事,在春江地界广为流传。” 石宏咽了口唾沫:“但这大都被当做饭后谈资,可真要说有人信,那是万万没有的。转机就发生在第二年,居然又有人遇到狐仙,同样在春江,同样是才子佳人。” “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此人也学着乔生,似模学样的拿了一双玉箸。”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在春江引起轩然大波。”石宏说着面色居然有几分神驰向往,“在这之后的数十多年间,都有人陆续从狐仙处得到了好处。” “于是,为了庆贺这一奇遇,专门为此竟举办了一场盛会。” “下元节与灯火节,二节合办,这在春江老一辈本地人眼中又被叫做梦仙游。” 石宏说到这里,一张脸登时拉了下来:“这本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但却在四年前发生了改变。” “本寓意美好的梦仙游宛如一场美梦,就此醒来。而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噩梦,鬼话船。” “鬼话船不定以什么模样出现,但必定出现在下元节前后。” “......前年是勾栏着火,焰浪滔天,而有人在火海中嚎叫,但更远处的人却听不见其呼声。”石宏心有余悸。 “而且这火起的也十分诡异,用水也泼不灭,反而越浇火势越旺。” “上年,临近下元节,城西的袁老头在春江沿岸,钓上一只约莫二十斤重的红色大鲤鱼,喜不自胜,将其托拽回家,烹饪一番,分给左邻右舍品尝。” “一日后,所有食过鲤鱼的人,尽数暴毙身亡!” “这几起极为的古怪的事情,县府衙门也查不出原因,因此都秘密的封口。” 陆修远点了点头:“所以,你看那无人火船时就下意识的想起了鬼话船一事?” “是......” 石宏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额头布满了汗水,疯狂的摇头,“小人可不是这个意思,陆公子福多寿多,命格强硬,自然不会遇到此等事情。” “恩,不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陆修远从衣袖内掏出一枚银锭,塞到石宏手中,“如果你这几日再看到什么异常,可以直接来宽窄巷子陆府找我。” “有赏!有大赏!” “是是是!” 石宏见陆修远闪开了巷口,放自己离开,风也似的一溜烟跑了没影。 石宏跑到人群,怕还有陆府的人在暗中跟着自己,于是他左拐右绕,又在花街瞎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家而去。 走在小道上,石宏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锭,面上露出笑意:“那等诡异之事,自己怎么可能想遇到,银钱固然重要,但也得有命花啊!” 虽然陆修远的承诺很是有吸引力,但他可不愿意。 石宏只觉得一阵后怕,但毕竟银子到手了,他决定在下元节这几天好好的呆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就这般想着,他慢悠悠的往家赶,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后紧紧的跟着一人。 一个身披黑袍的人。 “刚才那人都对你说了什么?” “你谁啊?” “我在问你话。” “你......你不要过来......你......我......” 第十六章 唱合 陆修远身上湿漉漉的,自然是不能在花街多停留。 他和一脸失落的丫鬟柔眉,早早的便打道回府。 小丫头一到家,便火急火燎的钻到偏房,将红泥小火炉点燃,上面暖壶里炖着生姜红枣水。 她可不能让少爷着凉!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 当柔眉端着熬好的生姜红枣水,送去陆修远房间的时候,却发现后者早已经没了踪影。 气呼呼的柔眉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却因为急切溅的满桌子都是。 看着桌面,尤其是回想起李典那猥琐的身形,柔眉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没由来的一阵烦躁,索性直接端起茶水喝了,却又被烫的上蹿下跳,只得将舌头吐出,不停地扇风。 ...... 陆修远是半柱香前出去的,不过他此刻不在花街,也不在倚春楼,而是在春江江心的一处画舫,一层小楼雅间内。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口巾,腰后别着一把大砍刀。 今夜他就要搞清楚一件事情,那水袖到底是何人? 三娘死后幻化的尾巴,陆修远初时也摸不着头脑,无从下手,只觉得‘金蝉脱壳’属实歹毒,将踪迹抹得干干净净。 但也不知怎地灵光一闪,他突然想起了倚春楼,想起了水袖姑娘...... 这才蓦然意识到这尾巴上遗留下来的味道,自己似乎似曾相识。 陆修远将自己来到临江县接触过的人,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摸排一遍。 终是将目标锁定到了水袖的身上。 细细想来,那夜红烛燃烧,熏香四溢,倒更像是在掩饰某种味道。 隔壁房间内隐隐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进来。干什么?都给爷把衣服穿好!”李典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来,都坐下。爷今天有几件事要问你们。” “是!” “你们这倚春楼姑娘最喜欢哪家的脂粉啊?” “听说芙蓉在外面养了个小白脸,有这回事儿么?” “莲花近段时间请了长假,说是乡下叔父病危?她这是哪门子里冒出的亲戚?” ...... 隔间的陆修远心里一阵暗笑,这李典深谙套话技巧,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真真假假的,将姑娘们问的团团转。 但往往又能在不经意间,将自己想要的答案套出来。 看来自己将这件事交给李典这小子算是找对人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 “......这么说来,那齐府的大公子不日就要为香草姑娘赎身了。” 李典有些惊讶。 醋溜溜的声音传来:“可不是么?香草人家那是贵小姐的命,哪能和我们一样啊!” “那确实。” 李典点点头。 三位姑娘被噎的哑口无言,讪讪的从房间内走出。 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锭,脸上喜笑颜开,内心却一阵腹诽:“还确实呢!你以为你是哪的好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着看看自己......” “慢着!” 李典的声音从房间内幽幽传来。 三个姑娘顿时身形一震,心里有些发虚,均不约而同的想到:不会吧!这就是现世报么?刚才还在心里诅咒过...... “将画舫内的姑娘们都喊到这里,我还有几件事要交代清楚。” “是!” 三个姑娘齐声应答,快步退走。 “咚咚咚!” 待确认外面船廊上姑娘走出,李典有节奏的敲击墙壁,待听到‘咚咚’两声回应后,这才舒了口气。 得到暗号的陆修远‘嗖’一声,从背后掏出一把大砍刀,将脸上黑色面巾往上拉了拉。 随即想到了什么,玉珑一闪,他手上多了个虎头面具,这是刚才和柔眉逛街的时候买的。 陆修远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个,有老虎、猴子、猪头......他总觉得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要用到。 陆修远将黑巾拉下,将虎头面具戴在脸上,又将黑巾拉上,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不多时,隔壁传来莺莺燕燕声。 “我再重复确认一遍,先前在这画舫上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李典望着房间内二十余人,开口说道,“另外......” “砰!” 隔壁墙板突然炸裂,蹿出一黑影。 “啊~” 房间内,登时乱成一团,踩踏声、尖叫声、求饶声...... “叫什么叫?都给老子蹲下!抱着头!不许乱动!” 低沉、嘶哑的声音传出。 机灵一点儿的姑娘当场蹲下,而大多数则是惊慌的看着黑影。 肩背大砍刀,脸上蒙着黑巾,狰狞的虎头面具,下面也不知道藏着怎样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算了,蹲下吧! 门一侧的牡丹见势不对,偷偷溜到房门后,就要开门溜走,却被一人拦住。 正是李典。 “你不要命了!你想死大家还不想死呢!” 李典将就要溜出房门的牡丹,一把拽回来,将其按倒在地,而后他本人也‘砰’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合拢,举过头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有的是钱......” 看着李典当场跪下,众姑娘一脸鄙夷、唾弃。 “放心!本大爷向来有原则,只求财,不伤人命,都把身上的银子掏出来,放在中间的桌子上。” “砰!” 大砍刀落下,整个房间一震,支撑房顶的雕柱上登时出现一个两寸深的痕迹,房顶上簌簌落灰。 尖叫声又响起。 只听李典叫嚷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大爷说只求财,不伤人么?” 说着,站起身,从袖口里摸出银锭、银票,放在桌子上。 而后点头哈腰,谄媚的向虎头人挥手,露出尴尬的微笑,走到一旁又蹲了下去。 “锵!” 看着众人不为所动,虎头人将手中大砍刀,架在了牡丹的脖子上:“要钱要命!说!” 牡丹看着眼前飘落的碎发,十分的惊恐:“要钱!不,不,要命,要命......” 而后,在虎头人的挟持下,牡丹走到桌子前,将身上的银子都掏了出来。 “戒指、手镯、还有项链、手环、脚环......值钱的东西统统给爷掏出来!” 虎头人低沉的声音传出,牡丹只觉得脖间发冷,也顾不上什么,遂将身上的金银首饰都掏了个精光。 见大砍刀移走,牡丹全身一软,瘫倒在墙壁上,瑟瑟发抖。 虎头人将大砍刀重新放在了自己肩上,抖了两抖,扫视了一圈,很快又有了新的人选。 “你,就你。快点!别不老实!爷再说一遍,只求财,不伤人。但爷的耐心是有限的,别逼着爷动手!” “还愣着干什么?掏钱啊!” 李典从角落上站起,说完这句话,又重新蹲在角落里,抱着头,像个鹌鹑。 于是,在虎头人威胁之下,众姑娘将身上的银两、首饰,都尽数掏出。 当然,旁边自然少不了‘识时务’的李家大公子的督促、煽风。 看着桌子上,几乎对成山的金银首饰,虎头人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锵!” 突然,虎头人身形停下,将大砍刀又架在了牡丹脖子上。 牡丹心里咯噔一声:完蛋!果然贼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自己口袋空空,再也没有钱财了,这是要杀人了么? “齐家的大公子要给香草赎身,这个齐家可是宽窄巷子东侧那个开药铺的齐家?” 只听虎头人缓缓开口。 “是是是!” 牡丹一听不是要钱的,登时将心放在肚子内,但这虎头人显然是不讲道义的,哪里还敢忤逆他,连连点头称是。 似乎怕眼前的虎头人不满意自己的回答,牡丹又一连串的抖出好几起有关齐家的秘辛。 “恩!” 虎头人听得连连点头,将大砍刀从其脖子间移开。 牡丹登时舒了一口气,自己算是暂时捡回一条命。 “你,萧家老爷三日前在倚春楼打死了人,从后门偷偷溜走,可有这回事儿?” 虎头人又将大砍刀架在了一人脖子间。 “大,大爷。我是真的不知道......” 这人涨红着脸,泪如雨下。 “我,我知道,确如大爷所说。三日前,那萧府的老爷子......”牡丹从角落里站起身,磕磕巴巴的开口说道。 她现在只想在虎头人手下活命,要活命就得讨他欢心,那怎么讨其欢心呢? 比别的姑娘积极些就行! 牡丹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颤巍巍举起了手。 虎头人听的不时点头,末了冲着牡丹,开口说道:“你,表现很不错!去,从那桌子上拿走五两银子,算是大爷奖励你的!” 牡丹神色一怔,还有这好事?看来自己赌对了! 在虎头人的注视下,牡丹缓步走向桌子,拿了银锭,又重新走了回去,蹲下,没有发生任何事。 画舫内,静悄悄的。 但有了牡丹的事情在前,姑娘们内心涌起轩然大波。 自此,每当虎头人问到问题时,姑娘们非但不再抗拒,反而还积极的主动举手回答,甚至对问题做补充、扩展。 约莫两盏茶后。 陆修远叹了口气,他将先前他在隔壁,偷听李典想方设法套话的问题,又变了个花样,重新问了一遍。 果然刀架在脖子上的姑娘们要清醒很多,嘴也要流利许多。 姑娘们为了活命,百无禁忌,这让他又得知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闻。 不过这显然不能让陆修远满意,他此行最大的目的便是水袖,但在旁敲侧击之下,姑娘们口中却一件与水袖关联的事情都没有。 这可不大正常! 难道有比刀架在脖子上更恐怖的事情? 陆修远眼睛一眯,露出微笑,瞬间想明白此中缘由。有时候没有问题,恰恰是出了大问题。 虎头人将桌子上的包裹打结,背在背上,右手持大砍刀,拍着左手心,望了一圈。 “我说了只求财,不会伤人命,不过,你们最好老实些!今晚的事情我不想在别的地方听到闲言碎语!” “砰!” 虎头人手中大砍刀,急速掠出,房门登时破碎。 只见虎头人纵身一跃,稳稳的站在了江面,而后如履平地般,踏浪远去。 顷刻间没了身影,江面只留下一连串的狂笑“哈哈哈......” 李典望着虎头人离去背影,仍连连点头:“放心!大爷,我们不会张扬的......” 看着李典这副点头哈腰,卑微到了极致的模样。 房间内的姑娘们渐渐落下了黑脸。这趟买卖可真是赔到了姥姥家里,非但先前李典赏赐的银两没有拿到手,就连自己本身的银锭、首饰,也被那虎头人洗劫一空。 可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虎头人手中拿着大砍刀,姑娘们自是不敢多言,但如今虎头人消失,众人却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毫无疑问,就是李典! “老娘真是抽风了,才上了你这画舫,李公子难道不做出些赔偿么?” “就是,就是,可不能白白的走一遭!” “我觉得咱们应该直接报官,这贼人明显势单力薄,我先前仔细看了,整条画舫就他一人,也没有其他团伙。”不得不说,牡丹的脑瓜子还是活络,方一脱险,又开始打其他主意,“官府肯定会火速将其缉拿归案,到时候,咱们每个人都多报一点丢失的财物,那岂不是......” 李典听得目瞪口呆,听牡丹这意思,竟还是要反向敲诈虎头人! “别,千万别,那虎头人不是说了......”李典出言劝阻。 但能在倚春楼做事的姑娘,又是哪里省油的灯。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嘀咕。 “砰!” 从侧面墙壁上飞出一把大砍刀,掠过人群,将牡丹定在了墙板上。 牡丹面色惊恐,如丧考妣,衣衫后领被钉在墙板上,两脚不着地,只能挥舞着四肢。 刚才踏浪离去的虎头人又去而复返,他斜倚在门框上,背对着众人:“怎么?不把爷说的话放在眼里!下次刀可就没有这么准了!” 虎头人走到牡丹面前,将大砍刀拔出,跃出画舫,不见踪迹。后者“腾”一声落地,脸色煞白,裙下一股屎尿臭气...... “是是是!我们心里有数,不会胡说的!” 李典望着虎头人消失方向,再一次表‘忠心’。 同时内心一阵狂喜,不愧是修远!果然办事牢靠! 当初陆修远向他提出时,李典就喜不自胜。 这简直就是一石三鸟之计。第一,李典白白享受了一番。第二,陆修远以相当可靠的形式问出了倚春楼秘辛。第三,整个过程不但没有损失半分钱,反而还有余钱,大大的余钱! 李典心头喜滋滋,经过这一番去而复返,整个画舫静悄悄的,再也没人提‘赔钱’‘报官’之类的话。 第十七章 尾巴 深夜。 倚春楼。 “......什么!被虎头人劫持!?” 老鸨微微变了脸色,摇着团扇,在一处阴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其身前正是今夜跟随着李典,登上江心画舫的莺莺燕燕。 只是此刻姑娘们,三两抱成一团,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竟比先前在画舫上遇到虎头人,更是要畏惧三分,那是发自骨子内的恐惧。 阴暗房间的更里面,那里挂着一扇珠帘,隔着轻纱,有一女子端坐在地,身姿曼妙,似在拨弄琴弦,不时的发出声响。 老鸨斜眼向里间瞟了一眼,浑身一颤,登时脸色寒气笼罩:“丢了银钱是小事,其他不该说的......” “妈妈莫要生气!我们省得轻重缓急,不该说的一句话都没有说!”牡丹半跪着,低着头,唯唯诺诺。 先前在画舫内,她自作聪明便触了虎头人霉头,这会儿说什么也不敢再惹老鸨生气。 要是触怒了里间的那位...... 牡丹只是想想便浑身冒冷汗,于是将头压得更低。 “你们知道就好,要是因此耽搁了大事,有你们好受的!” 老鸨恶狠狠的说道。 “铮~” 琴弦断裂,拨开珠帘,水袖轻挪莲步,款款走出,伸出柔夷撩拨发丝,模样越发楚楚动人,惹人怜悯。 “好了妈妈,这也怨不得姑娘们的头上,瞧你这凶巴巴的模样,倒像是要吃掉谁似的!” “砰!”老鸨听了此话直接跪了下来,不住的扇自己嘴巴子:“是是是!姑娘说的是,老身该死!老身该死!” “呀!?妈妈这是在干什么?快快起身!” 水袖一脸的惊讶,快走几步,将老鸨扶起,同时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瓷瓶。 “这是这个月五劳七伤散的解药,快快分发给姑娘们服下。” “是是是!” 老鸨面露喜色,颤巍巍的伸手接过瓷瓶,一一分发给在场的姑娘们。 五劳七伤散,这是个听起来便让人牙齿打颤的名字。 中此毒者,需每月定时定量服下解药,不然便要忍受心、肝、脾、肺、肾宛如刀绞的巨疼。除此之外,还要忍受心情大起大落,悲喜交加的扭曲。 老鸨可是亲眼见到过忤逆水袖,而没有得到解药的下场,那叫一个惨。 发病时,先是躺在地上打滚,然后站起身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在癫狂之中浑身发紫,最后变为一滩黑水。 “好了,夜也深了!你们早些下去安歇吧!” 水袖见众人都将解药服下,慵懒的说道。 “是!” 众人异口同声,面对着水袖,倒退着出门而去,只留老鸨一人。 老鸨将瓷瓶里最后一颗解药倒出,面露喜色,服了这颗解药可保自己一个月内,性命无忧。 她将解药攥在手心,正要仰头吞服,却听见水袖声音响起。 “尸心蛊,嗜血蛊虫,以吞噬血肉、精气为生,若三日内得不到解药,它便会爬到心间,将心脏咬成十八片,然后一片片的......” 水袖声音陡然凄寒:“最后临死前,还能看到自己从嘴里吐出零碎心脏血肉......” “铛啷啷!” 瓷瓶从老鸨手中滑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她自己也瞬间失力,跌落在地,面色发白,浑身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 老鸨将拳头攥的死死的,手背青筋暴起,跪倒在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爬到尸心蛊旁边,将其捡起,一仰头吞了下去。 水袖整个过程冷眼相看。 直到听到‘咕噜’一声,老鸨将尸心蛊咽下。 水袖这才一捂红唇,露出惊讶状,快速跑到老鸨身前,俯身将其扶起。 “呀!??妈妈怎的将这毒药吞下去了?怪水袖,都怪水袖,一不小心将解药拿错了!” 老鸨看着水袖这副关怀、焦急的模样,直接怒火攻心,昏死过去。 “咚!” 见老鸨昏死过去,水袖将其身体重重摔在了地上。 而后站直了身子,从袖口拿出帕子在手上擦了又擦,但仍是一脸的厌恶,将帕子一扔,气匆匆的走了出去。 “一群废物!!” 帕子飘落,落在了老鸨的身上,周围一片寂静。 水袖推开房门,沿梯而上,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四周静悄悄的。 这些废物,净是在关键档口惹事情,那陆修远一行人,‘主上’可是亲自交代了的,决不可掉以轻心。 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往下交代,便出了这等事情,只希望他没能发现什么端倪。 水袖加快脚步,必须尽快的想个妥善之法,绝不能引起注意。 走着走着,水袖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虽然夜色已深,但平日里这个时间,倚春楼也是不时传出嬉闹声,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抬头望了一眼,倚春楼大门紧紧的关着。 而一层大厅、二层楼梯、亦或是连廊走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水袖心下大惊,‘蹬蹬蹬’快步走上楼梯,推开了一间房门,圆桌上杯盏散落,而客人却和姑娘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醒醒~醒醒~” 水袖拿脚踢了踢,但二人紧闭双眼,却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水袖眼睛微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又走到隔壁的房间推开门。 姑娘悬持着酒壶趴在圆桌上,而酒壶还在向酒杯中倒酒,杯中酒水溢出到桌子上;一旁的客人像个大肥猪,摆了个‘大’字,躺在床上,呼噜声震天响,且有节奏。 “不好!” 水袖心下大骇,变了神色。 “找到你了!” 背后忽然传出声音,水袖登时脚底发凉,她下意识的转过身子,想要扭头查看。 “噗~” 一转头,直接被黑红色粉末糊了一脸。 “咳咳咳咳!” 咳嗽声,伴随着惊悚、尖锐、刺耳的惊呼声响起。 水袖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眼睛、嘴巴、鼻子里都火辣辣的,嗓子眼里好像有团火在燃烧,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她慌忙中扶着圆桌,将桌布抽出,杯盏都打碎在地,走几步,又将悬挂的帷幔扯下。 整个人如疯魔一般,很是狂躁! “怎么?很意外么?” 陆修远站在门口,斜倚着门框,双手抱肘,冷眼看着一切。 看着水袖这过激反应,只得暗叹几声:这‘暗器’属实是厉害! 经历过客栈暗窟一事后,陆修远便感觉自己的对敌手段远远不够,有点太过于依赖剑法,一旦降魔剑离手,他整个人就好比待宰的羔羊。 于是他苦苦思索,终于暂时想到了解决的办法,还是三师兄苟真说得对。 动用武力解决问题,那属实是下下策。 今夜出门前,陆修远匆匆跑到家中药房,偷偷的搜寻了些迷药,而后他又到厨房里,搜罗一番。 将辣椒面、胡椒面、麻椒面、芥末面等,另外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刺激性粉末,拿个布兜,兜了满满一兜。 “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水袖慌乱之中,拿着酒壶向自己脸上浇酒水,酒水顺着脸面留下,她拿着衣袖抹脸。 本来端庄委婉、落落大方的水袖,这会儿变得蓬头垢面,发髻散乱,脸上一片黑,一片红。 “我是该叫你水袖,还是该叫你三娘呢?” 陆修远缓步走向水袖。 水袖听到脚步声,连连后退,同时头发间蹦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耳尖有白色耸立簇毛,同时两颊也长出下垂长毛。 现了原形的水袖,脚下一踩,将身上的黑红色粉末尽数震去,但其眼眸却还是通红一片,半眯着,流着眼泪。 “陆!修!远!” 水袖将牙齿咬的吱吱作响。 “我还没有走,我在。” 陆修远神色平静,古井无波,“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第一,你们下元节到底有什么阴谋?” “第二,除了客栈,还有这倚春楼外,你们还有几处据点?” “第三,主上到底是谁?” 陆修远如同和老友聊天一般,缓缓开口。 “好,我告诉你。” 经过这半息的喘息,水袖已经能将眼睛睁开,但她眼中已经布满血丝,眼角泪痕未干。 “所有的问题其实就一个答案,那就是,我!要!杀!了!你!” 水袖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嗖一声四脚并用攀爬到立柱上,头朝下,对着陆修远,嘴里露出四个尖齿。 “死!” 水袖四肢发力,从立柱上蹿出,张牙舞爪袭向陆修远。 陆修远见来势汹汹,迅速将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布兜,鼓囊囊的,隐隐呈现红黑色。 水袖见此心里咯噔一声,想到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疼,多半是此物所致,骂了句:卑鄙! 在半空中陡转,衣袖捂着脸,从一根立柱跳到了另一根立柱上。 谁知陆修远根本就没有碰布兜,只是提了提裤腰,笑盈盈的看着她。 见被戏耍,水袖气不打一处来,此刻只想生撕了陆修远,但又极为忌惮的瞄了一眼其腰间,怕背暗算,倒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回答我的问题!” “那些在血池中转化的血尸,又去了哪里?” “还有鬼话船是不是你们搞出来的?红蚂蚁又到底有何用处?” 陆修远一连串的又发出疑问。 “嗷~” 水袖仰着头嚎叫,嘴里露出的四个尖齿上沾满了口水。 “嗖”一声,冲着陆修远右侧而去,身形迅捷,模糊的身形一闪即逝。 陆修远又故技重施,将右手伸向腰间。 怎料水袖在半空中一晃,竟直接‘砰’一声消失。 与此同时,在陆修远左侧半空中,水袖的身影却蓦然蹿出,此刻陆修远右手再去挥舞腰间布兜,肯定来不及了。 水袖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毕竟先前那种难受的感觉,她可决计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次她要一击致命。 谁知陆修远嗤笑一声,就好像预料到水袖会从左边攻击似的。 左手一收,一伸,从衣袖内摸出一个布兜,沾染了红黑色粉末的布兜。 用力一甩,布袋炸裂,不偏不倚,正好砸到水袖脸上。 “噗~” “咳咳咳~”陆修远身子一侧,水袖从半空当场一头栽倒在地,脸上被糊了满脸黑红色粉末,“卑鄙?!” 陆修远挥着衣袖,后退了几步,眼角、鼻子也有些发酸,心中暗道:这东西确实还是有些杀伤力的。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说......”陆修远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水袖。 “咳咳咳~呸!你休想!我要杀了......” 水袖紧闭着眼,却说着狠话。 “铮”一声,降魔剑出鞘,陆修远眼中一寒,脚尖点地,身形一闪而逝。 水袖只觉得右臂一阵疼,再去摸时已然空荡荡的。 “回答我的问题!” 陆修远手持利剑,站在水袖身后,将剑刃架在其脖颈之间。 “休想!” “糟糕!”陆修远暗叫一声不好,只见水袖脖颈之间已鲜血淋淋,竟是自己撞到了剑刃上。 “你!休!想!”水袖瘫躺在地,满脸泪花,表情痛苦扭曲,“嗬~你~休......”身子一颤,登时没了声息。 陆修远叹了口气,有些惋惜:“这是何必呢!大家好好交流不好么?” “咦!” 水袖死去没多久后,尸体也如三娘那般,幻化成了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尾巴。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这只尾巴上洒满了辣椒面、花椒面、麻椒面、芥末面...... “难怪有恃无恐,原来又是一具替身!” 陆修远看着地上一截尾巴,顿时感到棘手,又来‘金蝉脱壳’这招。 ...... 水袖身死的同时。 春江,山池,不老泉旁,突然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救命~救命~咕噜咕噜~救命~” “什么声音?” 正在山池后小船上,美滋滋清点身前包裹里银钱的李典,突然听到一阵呼救声,他本是要在这里接应陆修远。 李典划着船,循着声音找去。 “救~咕噜咕噜~” 突然,一只雪白的手臂从水下伸出,抓住了船身。 李典咯噔一声,心下大惊,仔细看了才发现似乎是个落水的女子,遂将其拖拽上船。 女子浑身湿透,发髻散乱。 李典将女子翻过身,这才骇然,眼前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水袖。 此刻的水袖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冰冷,哆嗦着:“快......青衣......师爷......血......” “什么?你说什么?” 李典俯下身贴耳想听清楚什么,而水袖白如莲藕一般的手臂一甩,昏迷了过去。 倚春楼二楼的陆修远,此刻也发现江面有动静,一个燕子三抄水,掠过江面,落到了小船上。 在看清船上女子面容时,陆修远有些吃惊:“水袖!” “是啊!” 李典也满是不解,将手一摊:“我先前在山池后数钱,听到呼救声就过来了......” “哦!对了,水袖昏迷前还念叨着‘青衣’‘师爷’‘血’” 陆修远满脸疑惑:“青衣......师爷......血......” 第十八章 师爷 天将将亮。 小丫鬟柔眉在偏房内便忙碌起来,跑前跑后。 水袖正躺在里间的卧榻上,她双眼紧闭,额头上放着白色湿巾,脸色煞白,嘴唇干裂。 不时便举起双手,凌空乱抓,口中喃喃有词:“别......求你了......师爷......血......血......青衣.......快快......” 脚步声响起,陆修远走进偏房:“辛苦你了柔眉,人怎么样了?” “浑身发烫,意识模糊,还是不停地念叨那几句话。” 柔眉虽然对陆修远领了个陌生女子进家门极为不满,但却又不忍看到她受苦模样,于是便一夜未眠,守着照顾。 陆修远走上前,微微蹲下身子,将耳朵凑上去,却依旧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青衣......师爷......血......” 陆修远点点头,喃喃道:“青衣、师爷、血,这到底是想说什么?眼前的水袖按理来说,应该才是真的水袖。 可是她先前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又怎么会突兀的出现在江面?”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 “好了,你先下去歇息会儿,这里我来照看。” 陆修远在偏房内来回踱步,他能隐隐感觉到水袖知道些什么,很有可能中断了的线索,便能从她身上找到切口。 “是!” 柔眉一脸疲倦的应声,缓缓退下。 但没过多久,又急匆匆的赶来。 “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休息会儿么?”陆修远看到柔眉去而复返,厉声道。 “不,不是,是宋老先生到府上了,急着找你。”柔眉有些无辜。 陆修远闻言,起身而出。 陆府主厅。 宋熹皱着眉头,脸拧巴成一团,在来回踱步,见陆修远出现,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了宋老先生?”陆修远看出情况有些不对。 “唉,晚了一步,晚了一步啊!” 宋熹右手成拳不停锤着左手,一脸的惋惜,“昨天在陆府前分别,我便悄悄去了县衙,哪成想却扑了个空,那县令陈光华早就拖家带口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县衙......师爷......” 陆修远脑海霎时间如电光闪过,急追问:“师爷呢?他们师爷哪里去了?” 宋熹先是一怔,显然对陆修远提出师爷后有所惊讶:“那黄师爷也不知所踪,看来陆公子早已发现端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陆修远有些着急。 “唉,终究是晚了一步。”宋熹叹了口气,“事情还要从李典李公子说起,可还记得他昨天说那马厩里抱着草料的老伯。 其最大的异常之处便是左手会抚摸脖颈上,黑痣突起的蜷曲黑毛。” “有此特征的人,我一瞬间就想起了黄师爷,黄师爷又被称作‘歪脖子’,就是因为其不管干什么,都要梗着脖子,伸出左手去抚摸右耳下黑痣上的蜷曲黑毛。” “也正是直到这时,我才愕然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个大疑点,陈光华。” “县令陈光华,这从何说起?” 宋熹抬起头:“不知陆公子还曾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青铜室内所作出的推断?” “推断?”陆修远皱起眉头回忆,半晌他回过神来,“难道是这陈光华与那......” “不错,陈光华就是前任城隍陈诚的孙子!”宋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陆修远一脸释然,这也就难怪。 “陈光华,师爷......”陆修远默然点头,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清晰合理起来,“青衣......血......宋老先生这边走。” 二人向偏房走去。 ...... 柳林镇,青衣村。 这里依山傍水,茂林修竹,因其村落进出口只有左右两条路,且纵横斜错,距离较近,使得整个村落看起来倒像是一件衣衫,故而得名。 这里离府城较近,但却因山势阻隔,完全不受车马喧嚣叨扰,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县官老爷陈光华一大早便睡不着,此刻正躺在屋前摇椅上,皱着眉头。 他向来便是谋后而动,走一步看五步。 近些时日,风声越来越紧,多地频发命案,且从手法上看极为的诡异、隐蔽,倒真有几分像传闻里说的那般,非人力所为。 想到此节,他便浑身冒出冷汗。 还好自己提早做了打算,将临江的烂摊子都甩手给了临江的乡绅、仕豪。 用他的话说便是,你们的根基都是从乡民们身上来的,如今出了事情,都想着跑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还算个人么? 但他自己却早早的便到距离府城最近的青衣村,来躲避灾祸。 不过,俗话说得好,未雨绸缪。 眼下这柳林镇还没有出现这等诡异之事,但也决不能保证今后不会出现。 陈光华心里还是不踏实,还是得想个法子,早早的去府城。 毕竟那里兵强马壮,又有钦天监坐镇,想来应该是高枕无忧的。 这般想着,陈光华头一歪逐渐又迷糊过去。 直到一阵脚步声将其惊醒。 “老黄,怎么回事?你可算是来了。”陈光华一看是师爷回来,便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怎么样?让你打探的事情怎么样了?那府城可有限制进出。” 一旁穿着青黑色衣服的黄师爷,一边左手捋着脖颈上突起黑痣上的蜷曲黑毛,一边低声下气的回复道: “都打探清楚了,那府城似乎并没有听说有诡事发生,而且并没有限制进出,我等可以正常通行。” 陈光华一听喜上眉梢,连拍几下膝盖,坐了起来:“好好好,哈哈哈,老黄,你去早做准备,咱们明天,不,不,今天就出发。” “不到府城里,老爷我这心里是寝食难安。” “是。” 陈光华心下稍安,只要到了府城,那才算是安心,不,也不对,说不得只是还没有波及到府城。 州城,对,只有州城才是安全的。 陈光华下意识已将后路,还有后路的后路都想好了。 只是一扭头黄师爷还站在身旁,顿生不悦:“怎么回事儿老黄?是老爷我说的话不管用了?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黄师爷依旧没有动,只见他抱手:“东翁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学生倒有一计。” “哦?没看出来你老黄也会算计了。那还不快快说来。”陈光华饶有兴趣的坐起身。 黄师爷阴恻恻的说道:“这般东奔西跑,即使到府城、甚至到州城也不能说十分安全,还要再做些谋划。” 陈光华十分认同。 “我有一计,咱们不用到府城、州城再谋划,只需现在......” “现在怎么,你倒是说啊!急死老爷我了!”陈光华有些不耐烦。 “现在直接死了,那便不用谋划后事了!”黄师爷面色无光,却满脸笑意。 “什么!?老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干什么?” “你,你,别过来!” “啊......” ...... 车轮嘎吱转动,马车行驰在官路上。 陆修远与宋熹乘坐在其内。 陆修远手里拿着舆图,在指指点点:“青衣、师爷、血,虽然水袖仍然昏迷不醒,不过从其断断续续的呓语可以判断出,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宋熹点点头:“不错,既然陆公子说水袖姑娘最后是出现在春江不老泉附近,而井口下便是青铜宫,那么她先前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 “当然也有可能水袖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宋熹补充道。 陆修远思索着说道:“我们先做一个假设,假定水袖姑娘是逃出来的,那么她口中这三个词便显得极为重要。 或许找到黑袍人就要从这里下手,首先便是第一个词,师爷。” “宋老先生昨夜一番排查,也不能算是无功而返,至少县令陈光华及其师爷,便是大大的有问题。” “是,既然那黑袍人很有可能是前任城隍陈诚,那这陈光华......”宋熹十分同意。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水袖姑娘传达出来的信息是有几分可信的。” 陆修远接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既然师爷这个词已经得到验证,那么接下来便是另外两个词,青衣和血。” 宋熹试着猜测:“这是不是说,水袖姑娘逃跑的过程中看到一个青衣人,身上有血迹?” 陆修远笑道:“有道理。也有可能是在其失踪的这段时间内,青衣人给其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比如,有同样如水袖一般失踪的人,被青衣人拷打,而留下血迹。 比如,青衣人为救水袖,与师爷大打出手,二人身上沾满血迹。再比如......” 陆修远一连做了数种推断,但不等宋熹回应,便又开了口:“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判断,青衣指的是一处地方,而那位黄师爷在青衣要做些什么事?” 宋熹状作思考,猛然间恍然大惊,变了脸色:“血......血尸!” “不错!这样与你昨夜所查之事便不谋而合。”陆修远接着补充道,“这样也更合乎说话的习惯,水袖昏迷之中反复提到的三个词,一定是要向我们简短、完整的传达信息。 既然有师爷在前指代人物,那么青衣便极有可能便不是指人物,而是一件任务、地点,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 “而联系第三个词,血。也就不难猜出这青衣......” 陆修远指着手中舆图,似乎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另外,宋老先生,你看。” 宋熹随着手指望去,只见舆图上临江县范围内,正好有个青衣村。 “老朽算是服了。陆公子果然是聪慧过人,仅凭这几个词,便能做出如此推论。” 宋熹一脸的钦佩。 “宋老先生过奖了,我这也是猜测而已,只是有这种可能罢了,做不得真的,也有可能是在随口乱说,但具体如何,还要到这青衣村再说。” 宋熹点点头,十分认可这种说法。 天色本该大亮,但这会儿却看不到太阳,整个天空阴沉沉的,似要下雨。 远处青山翠绿,溪流潺潺。 陆修远一行二人沿官道而行,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来到舆图上所标注的青衣村。 二人将马车栓到村口的大树上,徒步向村里走去。 天色阴凉,山路陡窄。 陆修远踮着脚尖望了望,整个村子依山而建,约莫三、五十户人家。 山路两侧是开垦的耕田,依稀可见地头上摆放着锄头、斗笠、陶罐等工具。 宋熹皱着眉头:“有些古怪,村子内不见人走动,鸡叫、犬吠声也全无,甚至连虫鸣声也不曾听到。” 陆修远眯着眼睛,望着地头田埂:“说的不错,锄头等用具还摆放在地头,想是村民们早起劳作,现下吃饭去了,但奇怪的是院落内却不见炊烟。” 陆修远说了句‘小心’抬腿向前走去。 进了村子,没走几步便看见一个小院落。 陆修远隔着矮篱笆墙向院落内望去,堂屋门口有一个小木凳,凳子上放了个竹木编制的木篓,篓边搭着衣物,其内放着针线、棉团。 但却没有人。 他又走几步,来到正门,门缝处油光发亮,还带有黄泥,显然这院落不曾荒芜,一直都有人生活。 陆修远感到诧异。 又快走了几步,来到几丈外的另一处院落。 隔着黄泥墙,院内小压井下放着个木盆,木盆内放着几件衣物,而旁边青石块上则放着碾碎的皂荚。 堂屋门口放着个小木凳,小木凳上放着旱烟袋,散落在地的烟枪还冒着丝丝青烟。 也不见人影。 陆修远冲着院落内喊了两声,无人应答,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一脚将木门踹开,快速走到堂屋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烟枪,果然还有余热。 拨开门帘却没有看到人。 急忙回头对着宋熹说道:“快!还没有走远。” 陆修远施展‘暗影流光’身法,急速奔出。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 “救~” 前方不远处,一壮汉扶着门框从院落中跑出,双手上沾满了血迹,其身后木门板上也有几个血手印。 他跌跌撞撞的拼命向前跑,身后寒光一闪,一只梭镖带着破空声而至,不偏不倚,正中其背心。 壮汉‘噗~’吐出一摊鲜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陆修远往院落中看了一眼,却不见人踪,正要过去查个究竟。 地上的壮汉额头青筋暴起,一手手掌抓着地,一手艰难的伸起来,指着一方向:“去,去,去......” 陆修远俯身倾耳准备听清,但壮汉却一翻身,没了气息。 陆修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地上有车辄印,而密林入口枝杈也多有折断。 “追!” 这时宋熹也赶到这里,只听陆修远指引,二人向村落旁密林中疾驰而去。 不过短短数息,陆修远身影又从别的地方绕了回来。 街道上,壮汉的尸体消失。 而方才那处院落内,堂屋门口正有一穿着青黑衣老者指挥手下仆侍,将昏睡的乡民们运往堂屋内。 而黑青衣老者左手捋着脖颈上,突起黑痣上的蜷曲黑毛。 宋熹张开嘴,面露惊讶:“果然,果然有古怪!那人正是黄师爷!” 第十九章 幕后 “嘘!” “那壮汉脚下穿着银纹黑底鞋。”陆修远望着院落,嗤笑一声,“手指骨节粗壮,且无磨砺痕迹,绝不可能是乡下庄稼汉。” 宋熹点了点头。 陆修远眼神一凝:“看来我们就快要接近真相了,越是这般掩饰,就越说明我们来对了地方。” “也就是说,我们先前推断的师爷、青衣、血是完全站得住跟脚的。” “但这黄师爷显然不是黑袍人,不过我觉得其必然与黑袍人有着紧密的联系。” “正是如此。”宋熹十分认同,“老朽推测那黑袍人要么是前任城隍陈诚,要么便是这临江的县令陈光华。” “不错,我也这般认为。” 陆修远点头同意。 看着黑衣仆侍往堂屋内搬运昏睡的乡民,陆修远忽生一计,掩着嘴凑到宋熹身旁。 宋熹低着头,听得眼中泛光,不时点头附和:“陆公子此计甚妙!” ...... 地下岩洞内。 阴恻恻的,两侧墙壁挂着青铜灯盏,发出红光,有一股子腥气。 “后面的快点跟上。”黄师爷左手捋着脖颈上,突起黑痣上的蜷曲黑毛,面色不悦的说道,“耽搁了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一身黑衣的陆修远扛起宋熹,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跟上前方的黑衣仆侍,一行人鱼贯走向更黑暗处。 而黄师爷见此嘿嘿一笑,一闪身,撞进身侧的青铜壁不见了踪影。 陆修远扭头望了望黄师爷消失的地方,脚下步伐更快。 ...... 暗无天日的密室内。 密室整个皆为青铜铸造,青铜壁上张牙舞爪的刻着各种异兽,狰狞、恐怖。 青铜室顶部悬着一朵巨大的血花,血花花骨朵又分出枝桠,延伸向外至青铜壁四周墙壁内。 血花下悬着一盏约莫半丈大的青铜灯,而青铜灯下则钩挂着一个个托盘。 灯盏的映衬下,灯盘一个个闪着亮光,竟都是盛着鲜血。 整个看起来十分的诡异,血液看起来就像是从四周墙壁异兽口中吐出,汇聚到头顶巨大血花内,而后流到下方托盘。 托盘像个琉璃盏吊灯,层层铺叠延伸到最下方,形成一个宛如漏斗状血槽,向下滴着鲜血。 漏斗状血槽下,几块石板构成阴阳鱼图案,而阴阳两鱼却一反常态的由黑和红两种颜色构成。 上面放着一个蒲团。 而蒲团上则躺着一个人,七窍流血昏迷不醒,血液从上方漏斗状血槽内流下,滴到其身上。 那人张着嘴,面色发青,脸上满是挣扎之色,但身体却已然僵直,显然早已经死去。 不是陈光华,还是何人! “咔!” 一侧的青铜壁开启暗道,走进来一人,正是黄师爷。 黄师爷看了眼脚下,身后有淡淡的白色粉末痕迹,他左手捋着脖颈上,突起黑痣上的蜷曲黑毛,脸上露出讪笑:“鱼儿上钩了!” 走到已经身死的陈光华面前。 黄师爷一个手势打出,黑气从其指尖流出,升腾汇入青铜顶血花之内。 血花花骨朵竟诡异收缩,下方青铜灯一颤,其底下托盘内的血液加速流动,只瞬息间,蒲团上的陈光华便成了一个血人。 黄师爷走上前,口吐繁琐且冗长的咒语,冲其天灵盖一指,登时脑浆迸裂,陈光华头顶露出一个黑洞。 黄师爷见此竟咧嘴一笑,身体原地一旋,化为一道黑气,涌入陈光华头顶。 汇入黑气的陈光华浑身一震,睁开了眼,扭着脖颈,露出诡异的笑,而其头顶的黑洞随着血液浇灌,也逐渐融合。 其身前蒲团下,也只剩下一件黄师爷穿过的衣裳。 紧接着一连串机械式声响回荡在青铜室内,倒像是在自说自话。 “我是主上,对,我是主上......” “我在修炼魔功却不慎走火入魔,只得在此处养伤。” “十月十五......” ...... 陆修远肩扛宋熹一路走来,看前方黑衣仆侍鱼贯而入青铜室,他眉头一皱。 如他所料不错,这青铜室内理应和客栈地下的那间一般无二,都是有一个血池,这显然是炼制血尸用的。 “宋老先生,这些乡民就交给你去营救了。”陆修远将宋熹放下,在其耳旁悄声说道。 宋熹闻言,身形渐渐模糊,最后飘进了青铜室内。 而陆修远眼神一凝,嗖一声闪到了一旁,没有引起前方任何人注意。 他几经周转,终于在地面发现白色粉末的踪迹。 地上白色粉末是先前他趁黄师爷不备,悄悄撒到其裤脚上的,为的就是找到幕后的真凶,主上。 陆修远将脚身子压低,脚下步伐极轻,悄摸的循着粉末踪迹潜行。 行走不多时,身前却突然传出一阵惊恐声。 “不,不要......主上,主上饶命......” 陆修远只隐隐约约听到了主上二字,心下大惊,急步来到声响处。 前方是一处青铜室,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 “老黄,这些年也辛苦你了!十月十五,本座即将魔功大成,不过在此之前,本座也要......” “不,不,不......” 随即而来的则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嗡~” 青铜门大开,陆修远站在门口。 只见中央蒲团上,正背坐着一黑袍人,看其模样倒像是在撕扯什么,发出“咯吱咯吱”令人齿寒的咀嚼声。 而其脚下黄师爷的衣裳散落。 黑袍人听到青铜门声响,猛地转过头,其嘴角沾满了鲜血,正舔着手,和嘴唇。 一股扑面而来的腥气传来,陆修远几欲作呕:“你就是主上,也是陈光华?” “桀桀,正是本座!” “砰!” 陆修远身后的青铜门猛地关闭。 陈光华张开血盆大口,舔着舌头:“陆修远,本座等候你多时了。” “等候?” “这么说这临江的一切都是你再背后搞鬼!那狼妖、三娘、水袖......” 陆修远心下一惊,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很显然没想到这陈光华竟能叫出自己真名。 “不错,你一进入临江境内,本座便有所察觉,本座是爱才之人,曾多次试探与你,但你非但不领情,反而三番四次破坏本座计划。” 陈光华坐直了身子,眯着眼:“现在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加入我们吧!” “这事情不急,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陆修远双手抱肘,不疾不徐的说道。 “说!” “你十月十五,下元节。究竟要在临江打什么注意?那些炼制成功的血尸被你放到了哪里去?还有你......” “桀桀,你的话太多了!” 陈光华显然不太耐烦,“我......” 正要再说些什么,但陈光华突然捂着肚子,栽倒在地,同时浑身颤抖,一阵青一阵白,脸上突兀的出现肉瘤游走,面目狰狞可恶。 “走火入魔!” 陆修远看着陈光华这幅模样,登时想到了这个词,怪不得他要对亲信黄师爷下手,怪不得他见了自己,要讲这么多话。 原是要拖延时间,但其实他本人早已经走火入魔,如今只是外强中干。 “铮!” 陆修远腰间白光闪动,降魔剑已出现在其手,口中轻吐‘疾’。身形如电,瞬时向陈光华挥出十余剑。 陈光华捂着胸口,嘴角溢出血迹,从蒲团上一跃而起,躲过剑锋,但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黑红色布兜。 “咳咳咳~这是什么?你......”登时发出大喊,“你......卑鄙!” 陆修远现在可没空陪其聊天,他深知趁其病要其命的道理,哪里还敢停手。 当即左手呈剑指划过剑锋,同时口中默念‘力’,一记横扫,降魔剑包裹着一层幽黑剑气,呼啸而来。 陈光华此刻眯着眼,留着泪,一个躲闪不及,被割伤左臂。 “兀那竖子,本座四次三番交好与你,你非但不领情,还敢冲撞本座。”陈光华发出阴恻恻的笑声,“那么,你便去死吧!” 陈光华双手掐诀,“嗡~”一声响,四周青铜壁异兽登时崩碎,黑气如海浪奔涌而出。 黑气幻化出各种异兽,手中拿着刀、枪、斧、钺等兵器从四面八方袭向陆修远。 陆修远身子一侧,躲开身后众兵器致命一击。 随后,他一扭腰,纵身一跃,“叮叮叮”又将另一侧的异兽的攻击尽数抵挡。 但更多的异兽却从青铜壁内钻出,呼啸而至。 陆修远环视四周,顿觉不妙。 脚尖一踩,‘唰’一声轻响,将自己倒挂在青铜灯上,用力一旋,锐鸣之声大作,剑身‘乒乒乓乓’将袭向自己的四方异兽尽数驱散。 但陆修远只觉浑身酥痒难耐,抬头往身上一看,衣服已经被托盘内鲜血溅了一身,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不好!” 陆修远暗叫声不好,心知需速战速决。 他环绕一圈,眼睛一亮,手腕翻转,一回身将剑刃插到了青铜顶的血花上,而四周黑气异兽浑身一震,露出惊恐的表情。 陆修远见此心说,有戏。他方才与异兽打斗间,便注意到顶上的血花如同呼吸一般,一收一缩,像在呼吸。 这才存了试一试的心思,也是误打误撞,竟没想到还真有些用处。 见四面异兽面露惶恐之色。 陆修远脚下一蹬青铜灯,双手落到地面,而后一拍,直接拔地而起。 手握住插入血花的剑柄,左右双脚腾空使劲,一卷。 青铜血花登时如同一张纸一般,褶皱、撕裂,跟随剑尖旋转,直接与顶部剥落,片刻后缓缓飘落,倒像个帕子一样。 这时四周青铜墙壁上的异兽也都捂着耳朵,左右环顾,在惊惧中寸寸爆裂,消散于无。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以至于陈光华还在揉着酸痛的眼睛,还没睁开,四面青铜壁便溃散。 “好好好!” 陈光华一睁眼便看到这番场景,显然有些吃惊,“本想留你到下元节,待本座魔功大成,好将你擒拿,折磨一番,让你在绝望中死去,让你下辈子也不敢忤逆本座!” “但没想到今日,你倒自己送上门,也好,倒也不必大费周章。” “本座要亲自把你吸干,吃掉......” 陆修远望着黄师爷散落在地的衣裳,望着缓步朝自己走来的陈光华,面色平静。 “既然我都要死了,怎么也得让我死的明白些,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前任城隍陈诚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 “哈哈哈” 陈光华仰头大笑,左臂的伤口已然愈合,而他本人一摸脸,也瞬间变化成了一个颧骨突出,留着黑白山羊胡子的老者:“我就是陈诚,当然你也可以叫我陈光华。” 陆修远心下大惊,心中的疑云也在这一刻揭开,怪不得一个县令也能修炼如此邪功。 “既然连这这秘密你都知道的,那你便去......”陈光华手指掐诀,飞速变动。 “砰!” 地面炸裂,陈光华地上左右两侧出现十余只巨手,而手心中央爬满了红蚂蚁,就像是手掌上长了眼睛似的。 “不错,是该去死了!难道你没发现剑没在我手上么?”陆修远一笑,摊开双手,口中轻吐,“御剑术” “什么!?” 陈光华变了脸色,正要四下找寻。 只听‘嗖!’一声。 剑尖从背后贯穿,出现在了胸前,而其身后只留下一个剑柄。 “你,你什么时候......你......”陈光华有些吃惊,随后发出大笑,“不过你真以为区区一柄剑能伤的了本座!” “哦!?是么?” 陆修远似笑非笑,也没有解释太多。 但下一刻剑身颤动。 陈光华登时面色扭曲,身边数十只巨手如龙蛇狂舞,好不癫狂! “咔~”陈光华整个人开始模糊起来,数十个肉瘤在其全身游走,时大时小,最终在凄厉的惨叫中,整个人如碎片般破裂。 周围巨手也一阵翻涌,就此消失,只留下一连串的回音:“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蠢货!连对手的武器什么时候不见了也不知道!果然和那狼妖同出一辙,都是一样的蠢!” 陆修远走过去,将降魔剑捡起拿在手中,脸上却不见半分喜悦。 苦苦寻找的幕后黑手,黑袍人就这样被自己斩杀了? 他还有些不太敢相信,摇着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又在此地等了一会儿,但陆修远心心念念之事——降魔手册却没有出现。 “不应该啊!那狼妖,甚至是棺椁上女鬼都有反应,怎么这......”陆修远内心疑问更甚,口中念叨。 怎么斩杀这陈光华竟像斩杀血尸一般,降魔手册都没有动静? 难不成这陈光华也是个血尸?那也不应该啊? 最大的幕后黑手——黑袍人陈光华(陈诚)已经授首。 但陆修远此刻却心乱如麻,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第二十章 骷髅 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陆修远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剑柄握的更紧。 “陆公子,这,这是......” 却是宋熹的声音传来,他看着这满地的狼藉,而陆修远却一个人呆站着,浑身衣衫沾满血迹,不禁后退了几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是我!” 看着宋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陆修远有些好笑,“怎么?乡民们都救出来了么?” 宋熹仍隐隐与陆修远保持一定距离:“都救出来了。”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袍人已经死了。”陆修远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杀了黑袍人,心头还是带有疑惑,“还有黄师爷也死了。” 宋熹听得云里雾里,心里觉得奇怪。 陆修远当下将陈光华怎么走火入魔,怎么献祭黄师爷,自己怎么斩杀陈光华,以及陈光华便是前任城隍陈诚之事一一告知宋熹。 当然斩杀陈光华的部分,陆修远说的很模糊,只言片语便敷衍过去。 宋熹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来是这样!” “但我觉得黑袍人并不是陈诚!” 陆修远说出心中猜想。 宋熹脸色大变:“陆公子何出此言?这黑袍人不是陈诚,难道还另有旁人不成?” “虽然我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似乎确实是这样。” 陆修远沉着脸,摇了摇头。 ...... 已过晌午。 马车走在官道上,车轮嘎吱响,车上的陆修远与宋熹二人脸上却并不好看。 难道费尽心思击杀的黑袍人竟真的不是幕后真凶?如果不是的话,那又是谁?又该从何处下手?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二人心头,天空越发阴沉。 “水袖姑娘醒了。” 陆修远初进陆府,小丫鬟柔眉便火急火燎的跑过来,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陆修远没急着去见水袖,而是先去洗漱打理了一番,而后吃饭。 他现在千头万绪,心中有太多的疑惑,也有太多的线索要理清楚。 驿站是跟着李典发现的,倚春楼则是自己察觉到的,而青衣镇是根据水袖的只言片语查到端倪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联系,但陆修远总觉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引导着自己。 饭桌上。 “陆公子,老朽还是觉得此事有些过于离奇曲折,那黑袍人不是陈诚,那到底会是谁?” 宋熹一脸愁容,吃饭都不香了。 “不知道,从客栈、倚春楼、还有青衣镇,我总觉得被一直牵着鼻子走。” 陆修远扒拉两口米饭,“一定是漏掉了什么东西。” “这样,宋老先生,你一会儿再跑一趟城隍庙,将你近段时间记录下来的诡异之事拿过来,我要再重新翻看。” 陆修远要从头再捋一遍。 他不相信会查不出端倪,一定是自己遗漏掉了什么东西。 “恩,老朽也正有此意。”宋熹点头同意。 陆府客房偏房内。 水袖身穿淡黄色轻衫,一脸煞白的靠着枕头坐起。 身前的柔眉正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拿着汤匙吹气,生怕其烫着。碗里面是滋补鸡汤,加了人参、何首乌等大补之物。 脚步声响起,陆修远走进来。 水袖慌忙坐起,要见礼,却力有不逮,重重的摔在卧榻上,只得涨红着脸:“水袖多谢陆公子救命之恩!” 声若蚊蝇,温婉细腻,加上其此刻弱似扶柳,微微喘息,倒叫人凭空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水袖姑娘不要客气,不是我,是李典李公子救了你性命。”陆修远摇手否认,“能详细的说说你遭遇了什么事情么?” “少爷,水袖姑娘她......”柔眉面露不悦,这自己少爷真是不懂怜香惜玉,人家姑娘这情况能再受刺激么? “不碍的,是这样的陆公子......”水袖轻咳两声,娓娓道来。 “什么!?三年前你便被妖女变成了金鱼!” 水袖方一开口,陆修远便吃惊的叫了出来。 原来他第一次发现不老泉井口异常,便是当日里水袖姑娘给的暗示。 那尾绕着不老泉井口转圈的金鱼,正是水袖姑娘幻化成的。 “正是,三年前妈妈说有一位陈公子,点名要听我弹得曲子......那陈公子站起身拍着手‘你弹得真不错,可惜马上就是我弹得真不错了!’ 我不明白这陈公子话里意思,刚要站起身,却感觉一阵眩晕,接着便不省人事。 醒来之后,这才发觉自己变成了一尾金鱼,满怀情愫无人诉说,只能在春江里整日摆尾。” 水袖说着又掉落两行清泪,似要一舒心中不平:“......直到三日前,那井口再次出现数道身影,而瞧着那道青黑色身影,我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本县的黄师爷。 只听黄师爷对着身旁数位黑衣人吩咐道‘鱼儿已上钩,务必要将戏演下去’,随后又多次提到‘青衣镇’‘血池’‘主上’‘种子’之类的词......” 陆修远听得心神大惊,急着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呢?” 水袖又啜泣几声:“后来,后来便是陆公子跃下不老泉井口,这三年间,我也曾数次暗示多人,但也只有陆公子......” “这之后呢?之后的三天里发生了什么?”陆修远有些着急,他实在没想到,能从水袖这里得到如此多的信息。 “再后来便一切如常,哦,对了。自那日起不老泉井口也一反常态的没有黑气出现......而直到昨天晚上,我惊奇的发现自己重新变回了人身。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便感觉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我拼命的划,拼命的划......” 说到这里,水袖眼中又噙着泪花。 一旁的小丫鬟柔眉早就听得红着眼睛,在揉鼻子。 “原来如此。” 陆修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井口没有黑气应该就是自己将宋熹救出时,捣毁青铜宫的原因。 而昨夜水袖突然变回人身,应该就是自己斩杀了那假的水袖。 时间线完全吻合一致。 “哦,对了。昨夜突然从不老泉的井口内爬出许多的蚂蚁,红蚂蚁,它们涌向最近的一艘花船......最后那艘花船着了火,向花街方向驶去。”水袖突然想起了什么。 “鬼话船!” 陆修远心中一惊,果然这鬼话船一事也与黑袍人脱离不了干系。 看着水袖这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模样,陆修远便停止了询问,嘱咐其好好休养便离去。 陆府主厅。 宋熹手里拿着几卷手册,匆匆走来。 “陆公子,这便是老朽自上任以来所记载的所有县志。”宋熹开口说道,“当然,最近一段时间,临江县发生的诡异之事也一并记载在其中。” “就烦劳陆公子好好严查一番。”宋熹叹了口气,“而老朽也准备重访诡异之事的事发地,仔细的摸排。” “恩,辛苦宋老先生了。”陆修远报了一拳。 陆修远接过书册,一人来到书房,将手中的书册摊开在桌案上,细细的品读。 不过这次他是从后往前翻。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夜。又返邻猿坡白毛猿死亡之地,发现其尸体附近有黑影,悄然跟随,原来......”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邻猿坡消失二十余年的黑嘴白毛猿重现人间,祸害乡民,已除。——注:其目猩红,生有黑斑,气息与黑气同出一源。”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临清河河岸渔船无故消失十三艘,无目击者,无原因。——注:经查,在河岸边大柳树树干旁发现黑气残存,与十七日同出一辙。” “宣春八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尚永渡发生械斗,两伙人同时失踪,未见尸首。——注:近日频发诡事,一反常态之安宁,其原因不详,需留意。” ...... “宋公讳熹,廪生,生于宣春二十二年,卒于宣春七十六年,其仁孝之心路人尽知......” 陆修远合上书册,他将宋熹自当上城隍的记录从末尾翻到了最前面。 但却依旧查不出端倪。 转手翻起另外几册。 “陈公讳诚,宣春三十四年间进士,生于宣春一十二年,卒于宣春五十八年......” “宣春五十九年,现风暴于漓江两岸,十余处村庄受损,牲畜溺水凡一千余头,死者及失踪者八百七十四人。” “宣春六十一年,春江沿岸商人发生大乱动,城隍庙被砸,庙内金身塑像被人首身分离,头首失踪近六天,出现在十余里外。——怒,遂处死一干涉事人等,共计四十六人。” “宣春六十一年,因金身塑像未修成,中元节竟无祭祀、祈福贡品上供,致愿力大损。——大怒,事后惩罚一众乡绅、族长沐浴拜祭三日。” “宣春七十四年,城隍庙人流如织,然自己愿力已几近空无,神魂虚弱,不得已使用续命法门。” “宣春七十五年,阴司判官再访,再催投胎转世之事,几经思索,遂决定解开封......” “宣春七十六年,移交城隍之位......” 这卷手册记载的似乎就是前任城隍陈诚。 “从陈诚的记载来看,此人性格暴戾,其行径倒真有几分像黑袍人的可能。”陆修远趴在桌案上喃喃自语,“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这黑袍人就是陈诚?” “不对?不对?” 他猛然从桌案上起来,想起那日在不老泉青铜宫下面的推断:“身着黑袍,疑似残魂,畏惧月光或者日光,可能会雷电法......” “可是陈诚今天根本就不会雷电之法。” 陆修远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而且水袖姑娘说什么‘鱼儿已上钩,务必要将戏演下去’。” “这黑袍人绝对不是陈诚!” 陆修远摇了摇头,有些眩晕。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 “少爷吃饭了。”柔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陆修远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他将书册合上,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陆修远此刻心烦意乱,脑袋胀痛:“走吧,柔眉,陪少爷出去转转。” 柔眉脸上顿时面露喜色。 春江花街。 天刚黑,这里便人声鼎沸,比昨日更要热闹几分,丝毫不知暴风雨将至。 陆修远揉着眉心,一阵江风袭来,顿感清爽。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万年不歇业的倚春楼今日也关门谢客?” “就是说嘛?咱们都是闻风而来的,怎奈天公不作美,可惜可惜!” “外乡人吧?每年倚春楼都会在下元节,各勾栏画舫比拼之中拔得头筹,今年也不会有意外。这肯定是在准备什么节目,明天就瞧好吧!” “真的!?这位仁兄具体说说,我有空闲时间。” “这个嘛......” “求你了!说一说嘛......” 陆修远抬头望去,果然江畔边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倚春楼,此刻大门紧紧关闭,里面只能依稀看到点点亮光。 其他人不清楚,陆修远可是知道其中原因的,昨夜遭此大难,这倚春楼少说也得缓几日才行。 “是哎!倚春楼果然没有开门!”柔眉显然听到众人的议论声,抬头望去。 随后又小声嘀咕:“不过,这沿街两岸确实是有些奇怪,就像棋盘分布一样,有的亮,有的暗......而且今日好像暗的更多......”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陆修远浑身一颤,只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 柔眉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棋盘!棋盘......” 陆修远终于露出笑意,望着四周商铺,确实今夜关门闭铺的要比昨日多出不少。 倚春楼便是遭遇黑袍人毒手,那其他商铺呢?自然也是大有可能得,亏他昨夜还以为是这些人,都回乡祭祖了呢? 一个全新的思路,逐渐在陆修远心中萌发。 “走!回家!” 陆修远忍不住的发出笑声:“你立功了,柔眉,立了大功了!” 小丫鬟柔眉一脸的疑问。 一回到陆府,陆修远让柔眉重新找了张临江县的舆图,便钻入了书房之中。 陆修远将舆图平铺在桌案上,一边研磨,一边翻宋熹留下的书册,并不时的抓起狼毫,在舆图上比比划划。 “棋盘!?描点法!!” 陆修远将诡异之事的事发地点,在舆图上一个个描绘出来:“何家镖局、邻猿坡、尚永渡、倚春楼......” 随着似是而非的图案勾勒而出,他心中也越发的激动。 “啪!” 陆修远将狼毫甩到了地面上,看着舆图,口中喃喃自语:“果然,果然,这些事发之地绝不是无的放矢......” 而此刻的舆图上,点点墨汁竟隐隐勾勒出一副骷髅头。 陆修远此刻一扫往日阴霾,只觉得自己理清了头绪,黑袍人果然不是陈诚,他还在行动。 看着骷髅头缺失的部分,陆修远有预感,将舆图上骷髅头补全之时,应该就是其魔功大成之日。 或许是今日,也或许就是明日下元节到来之时。 第二十一章 序曲 看着桌案上自己使用‘描点法’勾勒出来的骷髅头,陆修远再一次确认黑袍人另有其人。 而且其似乎正在进行某种邪法祭祀,用来练就邪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那陈光华显然也只是抛出来扰人眼球的。 自己这一举一动,果然都被人牵着鼻子在走! 初次翻看宋熹笔记手册时,陆修远就觉得奇怪,怎么这些遇害的地点、人员混乱斑驳,根本就无任何规律可言? 如今看来这黑袍人图谋甚远,为了修炼邪功,甚至不惜以整个临江县作为‘棋盘’,而以这活生生的百姓作为‘棋子’。 简直歹毒至极! 搞清事情原委后,陆修远不敢耽搁分毫,当即让府内的下人通知宋熹前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怎么了陆公子?难道有什么新的发现么?” 宋熹一脸疲惫的走进了书房内,他正在这春江沿岸重新排查,诡异之事发生的现场,要是陆修远晚一些通知他,宋熹就要往更远些的地方排查。 “是,有情况,有大情况。”陆修远神采奕奕将其拉到了桌案前,为其指引,“宋老先生,你看......” 手指着舆图,当即将自己的猜想讲述给宋熹听,这让宋熹听得额头出了冷汗,震惊不已。 “这么说,我们必须在此骷髅图成型前,阻止那黑袍人行动!”宋熹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 “不错,我也是这般想的。”陆修远将拳头攥的紧紧的,“所以还要请宋老先生赶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而我去这里......这里......”陆修远眼神一凝说道,“只要我们在黑袍人行动之前,将舆图上的人尽数救出,那么我想就能最大程度的削弱黑袍人。 毕竟其花费这么大的阵仗,如果邪功进度受阻,对其一定影响甚大,说不定还能将其反噬、重创。” “事不宜迟,老朽这就出发。” 宋熹一听事态严重,不敢再耽搁,当即便出发。 宋熹走后,陆修远又用手指在舆图上大致丈量了一番,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 “整个骷髅图大体形状几乎勾勒完整,只剩下牙齿周边,还有左眼眶未补缺完整。”陆修远似有所悟,“这上下两排牙齿似乎对应的是集贤街的前街和后街,而这左眼眶......” 陆修远暗叫了声不妙,取来镇尺细细丈量:“骷髅右眼眶距离脸侧边缘处,约莫半指距离。而同一水平线上,距离左边脸侧边缘处,约莫半指左右的是......” “陆府!!” 陆修远在舆图上,运用比例尺大致估测。 而后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结论,这舆图骷髅左眼的位置,竟然将陆府也囊括在内。 “柔眉,柔眉......” 陆修远在书房内徘徊了半盏茶功夫,终于有些决断:“你去李府通知李典,到我这里来一趟。” 随即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算了,算了,我自己去。” “李典这小子,似乎今天白天还对自己说过今夜要去怡香园。”陆修远有些不满,“现在去李府,显然是找不到这小子的。” ...... 怡香园。 二楼一处雅间内。 “来,给爷先跳一曲......”李典坐在圆桌前,他肩上,头上披着三、四个红的、绿的轻纱,身边莺莺燕燕的围了四个女子,“跳的爷高兴了,爷有赏,爷有大赏!” “是!” 众姐妹齐声应道。 争相快步走到一旁空旷处,翩然起舞,心中却均不约而同想到:一会儿要是不给赏钱,看你能不能走出这怡香园! 李典一手随乐曲敲打桌面,一手持酒杯喝酒,全身晃晃悠悠,摇头晃脑的,看起来十分安逸。 “砰!” 雅间的大门被踹开。 闪进一带着虎头面具的人,不由分说,抓着李典便从一旁的窗口跃下。 众女子吓得一阵尖叫,均躲在立柱下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过了片刻才敢抬头,但哪里还有人影,只剩门在嘎吱作响。 “还没给钱呢.......”终于有人想起了什么。 “就是。头一回听说抢劫,只抢客人的......” “这逃单手法倒是头一回见......” “晦气,这小子一进门,我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 春江江畔。 李典腹内如同翻江倒海,直对着江畔干呕:“我说修远,你......” 陆修远也不啰嗦:“你现在马上替我去办一件事情,情况万分紧急!” “啊!”李典显然还没有从先前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这大晚上的,你......” “好吧,你说吧。” 陆修远将嘴巴贴过去:“你去......” “啊!?”李典听得一脸迷糊,“这,这......铁匠铺......” “照着去办就行,就说是我的意思。”陆修远沉声道,“还有不要怕花钱,越快越好。” “另外,越少人知道越好。” “恩,这个......” 李典还想在说些什么,陆修远却没了身影。 ...... 集贤街后街。 门房小厮白福这两天可也总算尝到了当大爷的滋味。 他们白府世代便居住在集贤街后街区,以制作手工灯笼、灯花、花棚、孔明灯......等为生计,至今也有小三十年了,倒是在这春江沿岸闯出了一片名堂来。 白府是占地约莫三十余亩的豪宅,坐东朝西,七进五门,极尽奢华,房前屋后均有过街楼和连廊相接,纵横贯穿集贤街前街和后街。 其内更是错综复杂,曲径迂回,分为内院和外院。 花园、假山、连廊等应有尽有,春江更是隔岸可观,正是汇聚整条街的‘旺气’所在。 “烦劳通报一声,就说是临县的......” 如今白府前正零零碎碎的站着前来拜访的人。 “去去去。”门房小厮白福不耐烦摆手,“我家老爷今日不方便见来客,还请诸位多担待一二。” 每逢诸如下元节这等盛事,总会有些人送拜帖前来,想要提前订购一批白府的货物,好在节日前后转手,大大的赚上一笔。 但好好的谈生意,不会去前街铺子商议么,非得绕到后街来?无非就是想从白老爷这里得到更多的利益罢了。 白福自然对此中情由甚为熟稔,他最善于察言观色,瞧一眼来人着装、气度、行为和举态,便能八九不离十的琢磨出此人来意。 不然也不会被安排在把手门房这个重要的位置。 “烦劳通报一声。” “我不是说了么?我家老爷今天不见......哎,哎,你,你要干什么......” 白福只觉得自己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拖拽到一旁,正要发怒,但感觉手心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却是白花花的银锭一枚,约莫有五两左右,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让白福今夜憋了一肚子的怒气又咽了下去,抬头笑嘻嘻的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说吧,你有何事?” “劳烦白总管通报一声。” 说着,陆修远递了一封书信,上面写着‘白府白老爷亲启’。 尽管今天白日里老爷再三交代这些门房,今晚拒不见客,但陆修远这声白总管喊的白福是浑身舒泰,说不出的受用。 他白福哪里又是什么总管,充其量就是个运气好点的门房罢了,只是今夜恰好轮到他值守。 不过白福却决定给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次机会,其一,他一眼看不出这年轻人的深浅,不敢轻易得罪。其二,他掂量手中银锭,毕竟钱收也收了。 “老爷追问下来,就说这年轻人跟自己说了,前些时日已经跟老爷预约过了,自己这才放他进来。”白福心中思忖,“那到时候出了差错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即使事后老爷找这个年轻人查证,而年轻人也必然开口否认,老爷那时也只会认为是年轻人抵赖不敢承认,只是想在白府得些好处,反正怎么也怪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门房头上。” 陆修远却不知道,身前的门房白福已经打起了两头通吃,银锭落手的如意算盘。 白福掂量着手心的银锭,而后迅速将其收到了衣袖内,咳嗽了一声,看着眼前的‘幸运儿’:“你且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 接过陆修远手中的书信,向白府内走去。 “多谢白管家!” 临了,陆修远还不忘奉承一句。 他抬头望着眼前白府的豪宅,高门大院,院墙更是如巨龙一般,延伸至两旁,一眼望不到边。 心中思忖:这白府占地面积极大,又横跨集贤街前后两街,想来是极为的符合条件。 白府后宅。 白府老爷白春风这两天便真如他的名字一般,可谓是满面春风。 今天在前街铺子内,白春风翻看着账单,便高兴的手舞足蹈,喜不自胜。 足足在铺子里翻了大半日,临黑了才恋恋不舍的匆匆赶到后宅。 “哎!这边,这边......轻一些......”白春风趴在卧榻上,嘴里嚼着葡萄,一边指挥着前些日子才纳的小妾如芳给自己捏肩。 心里却做起了美梦:要是自己的铺子生意,都能如这下元节前后一般,那自己不日便能将心心念念的,隔街的林家老宅一并收购了,到那时自己宅子便能足足扩充十余亩。 而且还能留有些余钱,再够自己纳上三房小妾。 想到这里白春风更是得意。 “老爷,老爷。有故人来信。”白福一路小跑,在门外喊话。 “这些不懂事的下人,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白春风脸生怒气,是谁这么不开眼,将自己的话给当做耳旁风。 但却也不敢大意,即是故人来信,要是得罪了,那可不好,遂开口:“进来。” 白福道了声是,躬着身子将书信递了进来。 白春风坐直了身子,接过书信,只见信封上写着‘白府白老爷亲启’几个字,思忖着可能给自己写信的人。 “刺啦” 白春风将信封撕开,扫了一眼,登时变了脸色,那书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你摊上事儿了,你摊上大事儿了,今明两天白府必有血光之灾!” “混账东西!” 白春风猛的从卧榻上坐起,一脚将白福踹翻在地,气的呼呼喘气。 “白福,你也来白府有三年了吧!”白春风面色沉了下来,“明天去账房结账,我白府里实在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白春风将自己平日里的生意伙伴一个个审视了一番,到底是谁看不得自己生意这般好,而眼红?他已经初步筛选出了几个人选。 而眼前这刁奴,尽是吃里扒外,不干人事,自己近段时间就没有约任何人,哪里来的书信? 家奴两头通吃这是白春风早就已经知晓,且暗允的,他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深知摸过猪肉满手油的道理。 但这恐吓信他是决不能忍的! 他倒要瞧瞧,是谁不开眼竟敢将事情找到白家的头上了! “老爷,老爷,我......”白福被突如其来的无故踹了一脚,一脸懵。 他爬在地上,捡起书信,登时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咬牙切齿:“这天杀的小贼!我......” “如芳,扶老爷我进里间休息......”白春风有些疲倦的说道。 其身侧的小妾应声答是。 而爬在地上的白福,从地上爬起‘腾腾腾’步履矫健的跑回门房,他势必要对污蔑自己之人还以颜色。 ...... 但陆修远哪里还会在白府门前坐等。 他给白府这封信,就是两个目的。其一,提醒白家众人,注意警惕。其二,便是引开门房。 如今,他已经以白福远方三大爷家二表弟的身份,悄悄的混进了白府。 陆修远打晕了一个白家仆人,将其衣物扒了下来,如今正四处巡查。 突听惊叫声。 “啊!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要干什么?”正是白春风小妾如芳传来的尖叫声。 她服侍白春风躺下后,便去偏方内给其熬制安心养神的补药,刚将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夜交藤、合欢皮等放入药罐,便感觉身后有人,这才叫出声来。 陆修远听出这是白春风小妾的叫声,他刚从白春风卧榻那边巡视过来。 “什么人!?” 陆修远匆匆来到偏房,却发现如芳已经躺倒在地。 而其身前正有一个黑袍人,伸出双手袭向其背心。 陆修远正欲上前,而黑袍人一抬手‘嗖’一声,寒光闪过,陆修远侧身一躲,那梭镖打在石板上。 “嗤嗤” 石板瞬时裂开,并冒出青烟。 陆修远扭头一看暗道:好歹毒的暗器! 遂轻挪身形,来到黑袍人身旁,直接将腰间黑红色布兜摔到了其脸上。 “咳咳咳”黑袍人登时咳嗽起来,身体一旋,站到了房梁上,而后破窗而出。 陆修远一路追去,最后在花园草地上,见到了倒地正在不断咳嗽的黑袍人,只见他咬牙切齿:“好歹毒的暗器!” 陆修远腰间一闪,正要持剑上前,却听到一声闷喊,黑袍人衣袍迅速瘪了下去,竟直接变成了一群红蚂蚁,在原地散开。 陆修远暗道不好,转身向白春风卧榻跑去。 第二十二章 潜入 白春风正躺在卧榻上,浑身抽搐,他此刻面如土色,整个人瘦骨嶙峋,精气神全无,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岁,一头乌黑的头发转眼也变得雪白。 “糟糕!” 陆修远一见白春风这副模样,便大惊失色。 “老爷,老爷......” 如芳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来,陆修远心知此地不能久留,不然将会徒增无休止的麻烦,轻身一闪,攀到房顶之上。 下面哭声、喊声连成一片,整个白府乱成了一锅粥。 陆修远环望白府,重重的叹了口气,自己千算万算,却还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白春风遭了毒手。 不过这也说明了黑袍人确实需要完成‘骷髅图’,而且极为的迫切,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动手。 ...... 上乐候别院坐落在集贤街偏东一侧,更幽深处。 听说原来这上乐候府可不是候府,而是上乐王府,第一任上乐王申不力,那可是帮着先祖皇帝靖国的肱骨之臣,有从龙之功,因而被破格封为异姓王的。 如今虽百十余年过去,先祖余威不复当年,但也为后辈留有些余荫,远非一般的寻常侯爵可以比的。 现任上乐候申方倒有几分先辈之相,最是会审时度势,为人更是八面玲珑,不拘泥于小节,极爱交友,因此侯府别院内往来的三教九流之人皆有。 趁着下元节将至,申方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直接掰成八瓣,好逢迎各路好友。 如今的上乐候府,灯火通明,偏厅花园内摆着数十桌酒宴,乐师歌姬在一侧鸣音起舞,气氛十分融洽。 “本候久病初愈,又恰逢下元节将至,特此宴请诸位亲朋在此一聚。” 申方从一侧的花厅走来,穿着石青色蟒袍,衣领和袖口绣着银丝鎏金云纹,腰间束着白玉锦带,头顶带着墨玉银冠。 面色和善,文雅有礼,说起话来不疾不徐,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侯爷客气,本该我等前来拜见。” “恭祝侯爷圣体安康。” “瞧!这就是誉满州城的上乐候,果然闻名不如见面,真如玉公子......” 更有不少女子,面露羞涩,悄声指点。 而一旁的角落里,有一人对这等吹嘘拍马置若罔闻,手中筷子就没停过。 正是在侯府附近,抢了请柬而来的陆修远。 他来之前仔细观察过上乐候府,比之白府占地面积要小上不少,也低调许多。 但坏就坏在这上乐候申方为了一览春江沿岸,居然将侯府别院建成了一条狭长的窄线,这样一来,从舆图上看,比之白府更是要危险三分。 因为白府面积虽大,有大半倒是‘无效面积’,而这上乐候府可十之八九都在那骷髅的牙齿缝内。 这倒也不好说,这位侯爷的选址眼光是独到,还是该算他倒霉了。 又一口翡翠白玉榛子鹿茸膏入口,陆修远直呼过瘾。 不得不说,这侯府的待遇就是不一样,他陆府现在虽也算得上一方乡绅,吃的喝的花样百出,但和这侯府比起来就像个土老财,说到底还是底蕴不足啊! 至于申方口中以及来客寒暄对话,陆修远是没兴趣听的,他来侯府就一件事:死死的盯着上乐候申方。 有了白春风的例子在前,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侯爷,听说薛神医妙手回春,可起死人,肉白骨,你这病就是他治好的,能不能......” “这个自然,薛神医医术高超,其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正在侯府之内,这个本候自然是要为众人引荐。” 申方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从偏花厅走出一人。 那人长着山羊胡子,佝偻着身子,穿着粗布衫,身后背着个紫金药匣,走几步便不住的微微咳嗽,身体看起来极为单薄,似乎一阵风便能将其吹倒。 如果不是其后背的紫金药匣,这薛神医看起来就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农一般。 实在是与众人眼中的神医形象,有所出入。 “老朽见过诸位。” 薛神医身体虽单薄,但却气息沉稳,底气十足。 似乎是瞧出众人神态,薛神医向申方点了点头,后者默然首肯。 而后这位薛神医老神在在,走到一人面前,从其桌面上,拿了一个酒盅,捋着山羊胡:“朋友,你这酒中可有剧毒,也不知是得罪了哪位朋友?” 不等那人回答,薛神医便将酒水,洒到了花厅旁的草地上。 只听‘嗤’一声,一阵白烟冒起,随即草地上泛出黑色泡泡,被泼到的嫩草也变得枯黄、黝黑,瞬间失去了生命力。 那人见此,登时变了脸色,这酒盅可正是他先前喝酒用的,也不知哪个王八蛋居然背地里做出这等歹毒之事。 当下连忙蹲到花厅小巷上,扣着嗓子眼,不住的干呕,憋得额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薛神医见此,微微一笑,将酒盅高高举起,还剩下一半的酒水,如一道银线,流入他口中。 引得旁边众人变了脸色,一阵尖叫。 而饮下毒酒的薛神医,却咂着嘴唇,口中嘟囔道:“好酒,好酒。” 似在回味一般。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这哪里是酒中有毒,分明是薛神医耍的小手段罢了,当下再也不敢以貌取人。 而在花厅小巷内蹲着干呕的那人,见此长舒了一口气,彷如重生,只是其再也不敢靠近薛神医,随便找了个理由,便溜之大吉。 临走,眼神中对薛神医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之意。 侯爷申方瞧着那人背影:“王兄,王兄......” 那人头也不回:“不用了,不用了。王某突然想到一事,万分紧急,就不在侯府逗留了,来日......” 倒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薛神医望着那人背影,捋着山羊胡,笑了笑,也推杯换盏起来,气氛再度热闹起来,众人都一一借此与薛神医套近乎。 而那王姓公子一出侯府门,便心中将那薛神医直接咒骂到了祖宗十八代,这让自己当众出丑,他日若有机会,一定要让他百倍偿还。 王姓公子在内心里,已经想到了数种手段来报复薛神医,但他没走几步,便感觉腹内绞痛,紧接着喘不上气,最后直挺挺的倒在路旁。 第二日,在此经过的行人也会诧异,此地怎么会多了一摊黄水? 酒过三巡,侯爷申方向众人告了声罪,便拉着薛神医,从花厅匆匆退走。 已至深夜。 现在的申方就坐在沁芳阁内,案几长桌,他一人自斟自酌,看着下面别院内好友亲朋推杯换盏。 再望向远处,江畔花街如同巨龙盘亘,人流往来不息,他便不胜欢喜。 他喜欢这种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的感觉。 不多时,阁楼下传来两声击缶声。 申方咳嗽两声,起身走了两步,将从阁楼顶垂下的清帐撩开:“都安排好了?” 阁楼下长随乌松抱拳道:“是,侯爷。都已经安排好了,就是只蚊蝇也飞不进侯府。” “好,切不可放松警惕之心,你下去候着吧!” “是。” 上乐候虽不是实职官员,也不掌兵,但蒙祖上庇护,府内却有二百多卫兵。 这些卫兵训练有素,皆配有青铜甲胄、长戟以及百十张制作精良的军弓,实力可说不容小觑。 最近临江不太平,申方非但从昔日旧友口中听到些风声,就连侯府内也起了闲言碎语。 申方虽严令斥责并处罚了一批人,但却不敢放松警惕之心,这几天里都在侯府暗处悄悄的布下暗哨。 得到下属随从乌松的汇报后,申方才长舒一口气,有这些卫兵当可无虞。 见长随乌松退去,申方面色陡然凝重,转过身,‘砰’一声跪了下来:“求求薛老神仙,教我长生不死之法。” 申方将头颅死死地贴着青石板,声音颤抖,十分的虔诚。 他可是亲眼见到,眼前这位薛神医的能耐的,那简直便如老神仙下凡,无所不能。 “法不可轻传!申侯爷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站在一侧的薛神医,捋着山羊胡,昂着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放屁!胡说八道!简直臭不可闻!” “不知是哪位朋友驾临,申某未能远迎,还望恕罪。”申方一抬脸,发现阁楼内竟不知何时又多了个人。 他强忍着怒意,打招呼,但身子却默不作声的往一侧移动。 阁楼正南方,地上摆着个约莫半人高的青瓷瓶,只要转动青瓷瓶,阁楼内暗格就会打开,届时自己便可以通过暗道,逃到精心准备的密室内。 想来自己只要护得自身安危,薛老神仙不再分心,对付此人,应该是手到擒来。 “我若是申侯爷,此刻便不会乱动!” 来人身影突然消失,下一刻出现在申方身前,正是陆修远。 “朋友这是说的哪里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申某高兴还来不及呢!朋友请上座,不知朋友怎么称呼?” 申方心中大惊,看来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有老神仙在身侧,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如同老友相见一般,嘘寒问暖。 在心头却破口大骂:乌松这个废物,才跟自己保证过侯府内连个蚊蝇也飞不进来,这转头自己身后便站了个大活人。 “你看看着你口中的‘薛老神仙’是个什么东西!?” 陆修远声音逐渐寒冷,腰间白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利剑挥出。 不偏不倚,正中薛神医左胸口。 陆修远用力一搅,可怜这位薛神医,直到死也没能想明白,眼前这人为何能出手如此果决,只得口中连连:“肉身不死,刀枪难入......” “啊!?” 申方面色陡变,汗水涔涔而下,自己引以为傲,视作底牌的薛老神仙竟一个照面,被刺的透心凉! 这下麻烦了!完蛋了! “嗤嗤~” 一阵黑烟冒起,薛神医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张皮,而其紫金药匣也‘当啷’一声坠落在地,从其内爬出许多红蚂蚁,哪里有什么灵丹妙药。 “啊!?” 申方一屁股直接蹲坐在青石板上,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神色,伸出手指指着:“这,这,薛老神仙......” “还在这里一口一个薛老神仙,难道你看不出此人是来害你的么?” 陆修远看着眼前变故,眼中露出嗤笑,幸亏他早来一步,要不然这申方怕是也要惨遭毒手。 早先在花厅内,这薛神医一出现时,他衣袖内的阴阳鱼便闪烁红光。 他们果然如自己猜想的那般,要按照骷髅轨迹下手。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 陆修远将此事以尽可能凡人听得懂的话,对申方细细说了一通,听得后者不住的擦额头的汗水。 听得申方不住的拉着陆修远衣袖连喊几声‘救命’‘救命’,先前在花厅内那份风雅气度全无。 陆修远只得连声应下。 不得不说,这沁芳阁阁楼内视野确实不错,整个春江都尽收眼底,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陆修远坐在案几旁,一边喝茶,一边暗暗注意周围动静。 而申方则坐立不安,一直在阁楼内来回走动,不时的给陆修远增添茶水。 二人这一等就是约莫两个时辰,外面天色将明,陆修远也一度快要睡着。 春江沿岸花街上,卖面的老伯挑着担子,在旁架着简易木桌;一旁卖油饼的小哥早已经热的满头大汗;再远处卖花灯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忙了一夜,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而黑袍人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再次出手。 这可令陆修远心中又起疑团。 他绕着阁楼左看右看,又从衣袖中拿出舆图一一比对:“没错啊!这上乐候府确实在骷髅的牙齿位置,且占据极大的面积,白府既然都遭了难,黑袍人没有理由会放过这里啊!” 按照自己的推论,这邪法祭祀一定是迫在眉睫的,如他所料不错,应该就是会在今天下元节夜晚,也即是阴气最重的时刻完成。 “申侯爷,我想今天应该算是躲过一劫,至少......至少到今天夜晚之前应该是会无事发生。” 陆修远望着申方说道,黑袍人即是昨夜没有动手,那或许就在今夜...... “申侯爷请勿远送,陆某今夜再来拜会。” 陆修远脚尖一点,身形一模糊,不见了踪影。 见陆修远走后,那申方长长的舒了口气,将身子斜着伸出阁楼:“乌松呢!让乌松速来见我!” 说完,这句话,申方又重新坐回阁楼内,喝了几口水,他只感觉喉咙有些干,肚子有些不舒服。 既然今夜可能有危险,那他必须要将侯府的卫兵重新排布一番,以求万无一失。 “砰砰砰!” 阁楼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申方声音有些不耐烦。 阁楼门打开,随从乌松走进,他一进门便感觉到一股子腥气,恶臭、阴冷、令人作呕。 望向申方,整个人直接呆住了。 自家这位侯爷此刻衣冠不整,一边喝茶,一边抓挠着领口,而其脖颈被他抓的鲜血直流,手指间、案几上、地上青石板上都是碎肉。 “侯爷,这是......” “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 “侯爷饶命.......小的......啊......啊......” “痒......痒......痒......” ...... 陆修远走在回陆府的路上。 心里还是有些奇怪,按照宋熹所说,这骷髅图最后一步才是‘点睛’,也就是完成骷髅图眼眶位置处的勾勒,那怎么昨夜再也不见黑袍人有所行动呢? 按理说,这邪法祭祀是迫在眉睫,决不能耽搁时辰的,难道...... “不好!生病!?薛神医!?” 陆修远暗道声不妙,又匆匆折返到侯爷府。 ...... 而眼前的申方却不再是申方,准确的说是变成了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 约莫半人高,浑身就像是泥工是用碎肉块和粘稠的泥浆,七零八落的随意堆砌而成。 整个身子由两部分组成,就像个雪人,上半身分不清五官,只是隐隐能看出人形轮廓。 而下半身则是不断向下掉落碎肉块和泥浆,只不过泥浆是红色的,看起来倒更像是血。 碎肉和血滴落在地,则‘嗤’一声冒着青烟,地上青石板就像溶洞内日夜被地下水冲刷,形成一个个形态不一、千姿百态的喀斯特地貌。 同时一股刺鼻气味传出,就像淋过雨的垃圾堆,天气放晴之后发酵的酸臭味。 “怎么公子?难道白天也有危险了么?” 见陆修远去而复返,这侏儒怪人转动两颗烂橘子一般的眼珠,似乎在怪笑。 第二十三章 疑阵 陆修远脸色很难看,只是短短的半柱香功夫,上乐候申方竟然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你是申侯爷?” “痒......痒......还请公子帮我看看,这茶水里是不是被人下了毒?” 侏儒怪人‘申方’一边抓耳挠腮,一边急切的问向陆修远。 每次抓挠都要连带着掉下几块血肉,蹭到地上青石板上发出“嗤嗤”声响。 但这‘申方’却对此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儿的说痒。 “那薛神医先前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陆修远有些不忍直视。 “薛神医?他可是个道行高深的老神医,多少妙手回春的老大夫都看不好的病,薛神医一出手,直接药到病除......” ‘申方’转动两颗烂橘子一般的眼珠,突然看到了地上的青黑色粗布衫,‘蹬蹬蹬’几步跑过去,将其捡起。 “呜呜呜,薛老神仙,你人呢?你这就要抛弃我,独自一人走成仙大道么?你人呢?” “逍遥散,我的逍遥散......”‘申方’居然尖锐而低沉的声音中,竟带着几分不舍:“别抛下我......别抛下我......痒......痒......” “逍遥散!” 陆修远小声嘀咕一遍,看来申方之所以变成这副模样,应该就是吃了薛神医的逍遥散所致。 “痒......我痒......” ‘申方’不断的抓挠着身子,突然看向陆修远:“公子,方才我已经在沁芳阁周围严密部署了卫兵,今天晚上想来应该可以无忧了!” “哎!?乌松呢?乌松这小子去哪了?”‘申方’突然抓着脑袋想起一事。 陆修远看着案几下,那穿着长随衣服的乌松,如今只剩下半拉身子,眼神中满是惊悚、不甘。 “乌松他......”陆修远欲言又止。 “不对!?乌松要刺杀本候,他居然要刺杀本候。”‘申方’突然大笑起来,身上又震颤着掉了几块血肉,“啊!本候的手臂!本候的手臂!” ‘申方’快走几步,捡起了散落在地乌松的手臂,一阵癫狂:“乌松这个逆贼居然将本候的手臂斩落,本候要杀了他,本候绝饶不了他!” “公子,我找到了。这乌松就是黑袍人!他要袭杀本候,他要袭杀本候!” ‘申方’烂橘子般的眼珠中竟挤出几滴血水,似在哭泣,“这乌松自三岁起,本候便将他收留在侯府内,他居然恩将仇报,要袭杀本候!” 陆修远腰间一闪,手持利剑:“申侯爷,你太累了,早些歇息吧!” “不,是你!是你!” ‘申方’突然暴怒,“是你杀了乌松,是你杀了薛老神仙,都是你!如今你还要来杀本侯爷!这一切都是你在骗本候!” “是你要阻止本候久生不死,这一切都是你!”‘申方’仿佛发现了真相,情绪异常的激动,“都是你!你骗了本候,本候要你死!” ‘申方’的身形骤然前扑,“砰”一声直接撞到陆修远的身侧。 陆修远只觉得一阵巨大的冲击,宛若撞上了巨石一般,好在他有所防备,侧身一扭,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但与‘申方’擦肩而过的肩周处,衣服却“滋滋”冒起了青烟,陆修远将其扯掉,抬头看才发现,青石板上也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冒着青烟。 “是你!是你不让本候久生不死!是你花言巧语欺骗本候,是你杀了薛老神仙!” ‘申方’狂吼一声,身形竟凭空拔高数尺,此刻看来已有一人高:“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本候!为什么!” ‘申方’全身立刻爆发出血光,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其脚下的青石板寸寸俱裂,‘嗖’一声,直扑陆修远而来。 陆修远将剑刃一横,默念一声‘盾’,自剑柄发出幽黑光芒,蔓延至剑身,最后在身前出现一个半球光罩。 “砰!” ‘申方’怒气冲冲,像个蛮牛,不闪不必,直挺挺的撞上来,一股巨力从其体内涌出,袭向光罩。 碰撞下,其浑身碎肉也随冲击力向四周迸溅,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青烟。 陆修远向后退了几步,卸去反震,但还没有来得及出手,‘申方’却又一次的撞了上来。 这种不死不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搏命招数,使得现在‘申方’看起来就仿佛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一般。 “你还我薛老神仙!你还我久生不死......” ‘申方’眼眶欲裂,两颗烂橘子也随之破裂,流出腐臭黄绿水,身上不断掉落碎肉,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癫狂。 “砰!” ‘申方’身体前屈,脚下青石板碎裂,整个身子膨胀开来,骤然发起冲锋,不偏不倚撞了上来。 陆修远轻动灵巧,用剑盾护着前方,脚抵着青石板,向后退了几步,青石板上划出白色痕迹。 ‘申方’此次的攻势虽更盛,但劲力却比之先前要小了许多,陆修远已经可以自如应对。 约莫半盏茶功夫。 就在陆修远觉得虎口隐隐发麻的时候,‘申方’已经重新变成了约莫半人高的侏儒状态,整个身子都摇摇晃晃,有些站立不稳。 “啊~” ‘申方’突然遥遥指着散落在地的石青色蟒袍、白玉锦带、墨玉银冠,声音变得惊悚起来:“那、那是......” “快!沁芳阁有动静!保护侯爷!” “快!” 阁楼下传出卫兵的声音,似乎是听到了先前的声响,现在正列队而上。 陆修远心知此刻‘申方’模样不宜被人看见,于是持剑上前:“申侯爷,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了......” “啊~” ‘申方’烂橘子般的眼珠竟留下两道泪痕,只见他拼命摇着头,坐在了地上:“是了!我想起来了!我是上乐候申方,乌松是我杀的,乌松是我杀的......” “呜呜呜,本候病了,病的很严重......是薛神医......不!本候没病!是你们,都是你们,你们要害本候!” ‘申方’身子一阵颤抖后,开始不由自主的收缩、膨胀,最后‘砰’一声炸成一团血雾,而其脚下周围青石板则留下数寸深的、不规则沟壑。 从进沁芳阁到‘申方’消失,陆修远的心情都很沉重,就像蒙上了一层阴霾,挥之不去。 “快!快!” 楼梯上传来卫兵的脚步声。 “我一定会还你公道,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 陆修远如灵巧的大雁,从阁楼上一跃而下,消失在远方。 “着火了!” “快!快救火!保护侯爷!” “快打水!” 沁芳阁外传来一连串慌乱的声音。 ...... 已是清晨,朝阳东升,将天上云层染成红色。 一阵风吹过,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充满生机,但人的心情显然不如景色美丽。 陆修远神色低落的走在沿岸花街。 “梆梆梆!来,看一看,瞧一瞧喽!” 耍把式的手艺人,双手举起,挽着约莫两指粗的,通身黑褐色间杂黄绿点,背鳞为黄褐色,头部呈三角状黄绿斑纹的小蛇。 “嘶嘶~” 小蛇被手艺人盘旋、曲折,似乎吐着信子在发泄不满。 “咿呀!师父你可真是艺高人胆大,这等毒蛇也敢碰!在下佩服佩服!” “师父,我是做木料生意的,地址我一会儿给你留在铜锣内,有需要第一时间联系我。当然,本店也支持直接订购棺木......” “你懂什么!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师父可是老行家了,没瞧见人家抓着七寸呢!我跟你说......” “哎呦......” 话还没有说完,那小蛇一扭身子,朝着把式人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当啷”一声,铜锣掉在地上,而把式人也随之倒地,手腕口乌黑,浑身颤动,口吐白沫。 “呦!你看这师父装的真像!赏了!” “厉害!果然俗话说得好,干一行精一行!我要是有师父这手艺,我也卖艺去了!” “我就不一样了,我要有师父这手艺,我指定上山抓蛇去了,‘秋冬进补,明年打虎’,这蛇肉可是啧啧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聊天打趣的时候。 那浑身颤抖的把式人,竟真的用袖口一抹嘴,将嘴唇白色泡沫一擦,又站了起来,一拱手:“献丑了诸位!献丑了!” 将小蛇放在竹篓内,捧着铜锣讨要赏钱。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纷纷从衣袖里摸出铜钱放入铜锣内。 “duangduangduang!” 似乎被这把式人精彩的表演打动,转身间,这把式人铜锣内便铺了一层铜钱。 可把把式人高兴坏了!两只眼睛眯的和一条缝一般。 直到他走到陆修远面前。 陆修远从衣袖内掏出了一锭银锭,开口道:“眼熟么?” 把式人一见银锭,两眼放光,笑呵呵道:“瞧您说的!客官看得开心,那是小的的福气,要是......” 把式人一抬头望见陆修远,说话声戛然而止,一张笑脸也骤然绷上。 将手中铜锣往天上一抛,撒腿就跑,跑进人群,左拐右拐,直跑的气喘吁吁。 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内,扭头看不见陆修远身影,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是在躲着我么?”谁知陆修远声音却从其身后响起。 “啊!饶命!饶命!陆大公子饶了小的性命!” 那把式人当场转身,直接跪了下去。 “不说点儿什么?” 陆修远开口说道,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前天夜里给他讲梦仙游和鬼话船故事的石宏。 “砰!砰!我说,我说,我全都说......”石宏当即磕头如捣蒜。 “那日拜别陆大公子,我便绕了几圈回家,谁知竟碰上了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陆修远皱着眉头。 “对对对,黑袍人,他让我今天夜里去陆府找陆公子,就说韩氏的茶舍......” 陆修远眼睛一亮:“是宽窄巷子口,那有三个女儿的韩家?” “对对对,就是那家。他家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出嫁了,那黑袍人让我告诉陆公子这两个女儿的夫婿家......” 陆修远仔细品味这番话的含义,这黑袍人今天晚上要吸引自己的注意,可是为什么要选择韩家? 可韩家在舆图上看的话,本就在骷髅左眼眶附近,自己绝对会注意到的,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是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发现骷髅图的秘密。 在没有发现骷髅图时,将自己的注意力往韩家引。 “砰!” 陆修远直接踹在了石宏的腰间,后者‘哎呦’一声,直接趴在了地上,沾了一鼻子灰。 “你家里人不想活了?”陆修远语气有几分寒冷。 石宏面色陡变,又是‘砰砰砰’几声,额头通红:“陆公子饶命啊!小的,小的实在是......” “说!” “其实那黑袍人让小的说的是陆家!”石宏颤颤巍巍的,根本不敢跟陆修远对视。 “陆家?是我家?”陆修远疑问道。 “是!”石宏点了点头,“那黑袍人让小的说,你陆公子救了那花船一船人的性命,今天晚上肯定会遭,遭......” 石宏吞吞吐吐,不敢再往下说。 “遭报应是么?” 陆修远嗤笑一声。 “不!不!不!”石宏连连摇头,“小的可没这个意思。”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难道这黑袍人就是要故作迷阵?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陆修远一时倒想不明白。 “陆,陆公子,小的可以走了么?”石宏战战兢兢问道。 “当然!”陆修远肯定回达道,“你的回答我很满意,就像今天的太阳......” “太阳......”石宏口中嘟囔,不明白什么意思。 谁知刚抬起头,要去看太阳,便被陆修远不知塞到嘴里什么东西,当即开始剧烈咳嗽,扣嗓子眼。 “放心,只是一丸三日断肠丹,不是什么毒药。” 陆修远一转身,笑哈哈的离去。 原地只剩下石宏在喃喃自语:“三日断肠丹,不是什么毒药......” “陆公子饶命啊!陆公子......” ...... 陆府。 宋熹面色焦急,在偏厅内来回走动,不时的响起叹气声。 见陆修远身影出现,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陆公子?我这里......” 陆修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宋熹将拳头握的紧紧的,咬牙切齿:“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么?就这么任由他们屠害我临江县的百姓?” 陆修远将舆图取出摊开在案几上,抓起狼毫,沾了墨汁,将白府、上乐候府补了上去。 “陆公子,你吩咐我的那几处,也......”宋熹说了一半,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陆修远又沾了墨汁,唰唰点了几笔。 此刻舆图上临江县地域内,正有一个黑色的骷髅将要勾勒完成,只剩下左右两个眼眶待补全完整。 第二十四章 点睛 夜。夜已至。 满月像银盘挂在半空,月光似流水涓涓流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斑驳的树影张牙舞爪,似要择人而噬。 陆府大厅内。 陆成德脸色说不上怎么好,他来回在厅室内踱步,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修远,那妖魔今夜真要来我们陆府?” 陆成德想起前几日,孟家、何家的惨状,以及这几日在府内听到的种种传闻,额头便密密麻麻的沁出一层细汗,只得从衣袖口摸出锦帕,一个劲儿的往头上擦。 可是这汗却越擦越多,好像怎么也擦不干,现在锦帕几乎能拧出水来,背后的衣襟也不知何时牢牢粘在了后背。 其身后的陆修安、柔眉等一众人也都面容凝重,举止轻微,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闹出动静,惊动了妖魔。 “嗯!” 陆修远沉声道:“按照舆图上来看,是这样的,不过......” 众人随着陆修远话,扭头望向摊开在案几上的舆图,在灯盏的映照下,整个骷髅头宛若活物,被勾勒在临江县地域内,呼之欲出。 “不过也不好说。” 陆修远瞄了眼舆图,“这骷髅的左眼眶虽然也将陆府囊括在内,也不一定......” “对了,家里的下人都遣散了么?”陆修远忽然想起了什么。 “嗯。” 陆成德叹了口气,他在临江县打拼这二十余年,如今算是付之东流。 生意、商铺能交割的都交割了,家里的仆役、管家、丫鬟能辞退的也都辞退了,不能辞退的也严厉叮嘱,今夜无论发生何事,也不能走出房门半步。 如今的陆府,只是徒有个空架子,四处都静悄悄的,就连虫鸣声也清晰入耳。 陆修远点了点头,望了一圈,陆成德、陆修安、柔眉、水袖...... 等扫到正案桌子旁新多出的玉净瓶时,眉头一皱,变了脸色:“李典呢?李典哪里去了?” “先前还在这大厅内,怎么转眼便不见人影?”宋熹暗叫不好,将身子探出大厅,外面一片幽静,只能听到虫鸣声。 陆修远身子一沉,就要走出大厅。 而宋熹却抢先一步:“让老朽去查勘就好。”说着身子轻飘飘浮在半空中。 但宋熹还没出大厅门。 急促的喊话声传来,如刀锋划过幕布,打碎了这难得的安宁。 “鹿家,我是鹿家......我家老爷他......” 一阵急碎的脚步声响起,身穿淡蓝色长衫,左胸口印着‘鹿’字,头戴深蓝冠帽绒球的人跑进陆府。 陆修远认得他,此人是临街鹿家中药铺的学徒,他白天里交代过的,如今看他神色匆匆,鹿家显然出了问题。 宋熹走到外面:“怎么了?你家老爷怎么了?” 那人喘着粗气:“我家老爷他,吃过饭后便面色铁青,发了疯病,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见人就咬......” 说罢,指了指裤脚上的血渍:“这是我家丫鬟小春脖子上伤口留下的血迹。” “血迹!?” 宋熹变了脸色,朝着陆修远点了点头,随此学徒而去。 有了这一插曲,众人本就忐忑的心,登时绷的更紧。因为在舆图上,这鹿家和陆府可间隔不远,且都在骷髅眼眶不远处。 忽然,一个黑影从陆府的院墙内翻入,陆修远抬起头,外面一片宁静。 “呜呜呜~” 厅外庭院突然吹起了风,光秃秃的树干簌簌作响,树枝摇曳,地下的树影仿佛也在不断伸长,下刻便要到大厅内。 “啵~”一声响。 桌子上灯盏突然碎裂,整个大厅内顿时陷入慌乱。 “陆公子救......救......”水袖发出惊恐声。 众人循声,那黑影已经跑到外面院墙下,借着月光,能看出水袖四肢在拼命挣扎,脸上泪痕滑落。 陆修远急追出大厅,谁知那黑影一抬手‘嗖嗖’两声,两道寒光袭来。 他闪身一躲,躲开暗器,地上青石板‘嗤嗤’冒起了青烟,原是两只红蚂蚁,张开着啮齿,面目峥嵘。 “大家不要乱动!小心!” 陆修远前走几步,直接将两只蚂蚁踩扁,地上多了两摊血,扭头叮嘱一番,纵身疾步,兔起鹘落间,越过院墙追着黑影而去。 陆修远走后没多久。 “啵~” 碎裂熄灭的灯盏竟被点亮,大厅内重新有了光亮,宋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坐在大厅内。 “先前有黑影挟持水袖姑娘,修远他......”陆成德心下大喜,没成想这宋熹这么快就解决了鹿家的事,此刻恰逢陆修远不在,这宋熹显然便是主心骨,“不知宋老先生,在鹿家......” “鹿家没事。”宋熹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倒是陆家要有事了!” “有事......没事......”陆成德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宋老先生这话......” 宋熹站起身子,嗤笑道:“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同样的当,这陆公子真不知该说是聪明还是蠢。” “什么......你......是你......” 陆成德蓦然想到了什么,惊恐中退后几步,不慎将桌上的杯盏打碎。 “话不多说,今夜良辰吉日,死了倒也不冤。” 宋熹语气温和,手中把玩着杯盏,倒像是在拉家常。 而陆成德、陆修安以及柔眉三人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他们万万不会想到,往日里慈眉善目的宋老先生,竟就是幕后行凶之人,一转眼便要取他们性命。 “怕!?很怕么?”看着三人在角落瑟瑟发抖,宋熹站起身,缓缓向三人走去,“有什么可怕的,你们的命运早已经注定,终究是要做嫁衣的。” “既然命运早已经注定,你为什么还要逆天而行,修炼邪功?”陆修远双手搭肩,怀中抱着降魔剑,缓缓从三人后的连廊走出。 “你......”宋熹神色一惊,笑了起来,“吃了几次亏,你总算是长记性了!” “是啊!”陆修远想到了白春风,想到了上乐候申方,语气有几分沉重,“的确是该,也确实应该长记性了!”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的?”宋熹抬头望了望月亮,时间似乎还充裕,饶有兴趣的问道。 “其实从第一次在不老泉井底青铜宫见你时,我就怀疑你有问题。” “哦?”宋熹眼露出几分玩味的微笑,显然不信。 陆修远抱着剑,缓缓走出,将陆成德三人挡在自己身后,“那时的你虽衣衫褴褛,但细看却并没有受什么大伤;虽被封印在棺椁内数日,却神智依然保持清醒。” “这合理么?虽然不知这幕后之人留着你这城隍有何用,但如果换做是我,绝不可能是这般。若真有用,留你一条命苟延残喘便是,又何必埋下祸根?” “不错,有理。”宋熹点了点头,似乎十分认可这话。 “后来,你为了取信于我,还特意编撰了一个黑袍人出来,并详细讲述了你遭遇黑袍人前后的场景。还特别点出了你一个照面便当场眩晕、手脚酥麻。” 陆修远望向宋熹,口中说道:“我想那个时候,你一定笃定,我已经见识过何氏镖局的惨剧了。” “不错,你在和安水路杀了狼星的时候,我便知晓,后来的何氏镖局你肯定也会有所警觉。”宋熹不疾不徐,手捧茶盏,啜了一口,“所以为了让你更入戏,也为了要取信于你,我才会编纂出黑袍人。” “那时你怕我不信,所以还找了诸多理由,让我相信那黑袍人就是前任城隍陈诚。” 陆修远心生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煞费苦心?为了让我相信你这套说辞,你是煞费苦心,处处设计,青铜壁上的壁画,还有那不明深意的长短句。” “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杀了我岂不是更省事?” 宋熹面露微笑:“你问的好,其实在你杀掉狼星的时候我便有了此意。但我后来仔细一想,还是留了你一命。” “其一,我每年都要费尽心机找几个‘种子’,像你这般身具玲珑心之人,那可是绝佳的目标。 其二,我神归之日不日便到,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我行事需万分谨慎,便没有贸然出手。 这其三嘛,太多年了,太多年了,我实在是没有遇到过一个像样的对手。” 宋熹竟对陆修远起了几分钦佩之心:“我知道你与众不同,知道你有几分能耐,但你一路走来破坏驿站、识破水袖身份,还是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 “所以,你为了怕坏事,甚至专程陪我演了青衣村一事?”陆修远笑着问道。 “不错,正因为你太厉害了!我怕你在神归之日仍不死心,会做出别的不可控之事,便特意在青衣镇演了一出戏,让你就此收手,好等我神功大成,再腾出手收拾你。” “但是没想到,这居然非但没有骗过你,居然还让你发现了骷髅图的秘密。这实在是又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能问问你是怎么看出陈光华不是幕后黑衣人的么?” 宋熹一脸的不可置信,为了取信陆修远,他可是煞费苦心,甚至在青衣村让黄师爷和陈光华自说自话,这居然也没能成功。 “当然是你告诉我的!” “当日根据你在青铜宫所说,我便大致推断出黑袍人的特征‘身着黑袍,疑似残魂,畏惧月光或者日光,可能会雷电法’,但是陈光华却丝毫与之不吻合,这难道不奇怪么?”陆修远反问道。 其实更大的原因是陈光华身死之时,降魔手册没有出现,不过陆修远是不会说出口的。 “哦?哈哈,这确实倒是老朽的疏忽了。”宋熹一拍额头,哈哈大笑,倒像是在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再问你,这前任城隍陈诚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修远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 “你不是看过我记录的县志手册么?”宋熹脸色有几分神秘,“难道你没从中找出端倪?” “放屁!假的!全是假的!” 陆修远声音陡然大了几分,“你的县志记录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宋熹变了脸色,仿佛不信:“哦?这怎么可能?” 陆修远走到案几旁,指着舆图:“保礼村、东林村、尚永渡、邻猿坡......” “你没发现这些描点,根本就没有在骷髅头轨迹内么?如果你修炼邪功也需要这些地方,那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偏差?” 陆修远目视着宋熹:“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些地方发生的诡事全是你编纂的!全是子虚乌有!” “啧啧啧!”宋熹连连咂舌,“我发现我还是小看你这个人了。” “不错,全是我编纂的。自从你进入城隍庙那刻起,你便已经入局,一个我精心为你设计的弥天骗局之中。” “那你在城隍庙椅子上刻着的‘无月’二字,也是假的?” 虽然当日宋熹在青铜宫内解释了无月的含义,也较为附和逻辑,但陆修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不,不,不。” 宋熹摇着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精心编纂骗你的,唯有这‘无月’二字是真的。当初在青铜宫内为了骗过你,我可真是煞费苦心!” “哦?” 陆修远眉间一挑。 “因为这二字根本就不是无月。” 宋熹说着,呲牙咧嘴,全身突然浮现出青苍色,身上闪耀着光芒,似日月之光,“咔”一声,似雷电般的声音,从其口中传出,震得眼前桌椅化为堙粉。 大厅外面也天色巨变,骤然起风,厚云层将天上圆月遮掩,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因为宋熹这个蠢货像向你留下线索。” 宋熹整张脸突然变得扭曲,一半和善,一半狰狞,狰狞的那半张脸冒出黑气,蔓延至和善的那面。 和善的一面露出痛苦之色,难以忍耐。 顷刻间,宋熹整张脸又回复了阴沉狰狞,阴恻恻的说道:“因为这二字根本就不是‘无月’,这蠢货宋熹想要留的二字是‘无腿’。” “只不过被本座现身突然打断,匆忙中只留了一半的字。” “轰隆隆~” 陆修远此刻耳旁仿佛响起洪钟大吕,再望向宋熹瞬间明白了许多先前想不明白的事。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陆修远面露喜色,“我早该想到了,那法力低微的狼星尚且一体两魄,你身为主上又怎么可能不会?” “你说对么?夔牛。这样叫你应该算合适吧?”陆修远将目光死死的盯着宋熹。 后者此刻衣衫破碎,胸口、脖颈间纹着一物:夔状如牛,一只脚,头上没有角,青苍色。 而宋熹本人也单脚着地,另一条裤脚空空,仿若无腿。 是了,当日在城隍庙,定是宋熹发觉不对时,想留线索,却被出现的夔牛制服。 而陆修远细细想来,这段和宋熹相处的日子里,后者也总是几次三番的故意让自己腿受伤,而整日拄着手杖。 原来他根本就是一条腿!! 第二十五章 原委 “哈哈哈!不错!” 看着陆修远此刻一脸震惊模样,宋熹捋着胡子大笑起来,很是得意,“怎么?没想到吧?” 宋熹一抹脸,其脸上的狰狞残暴之色消失,重新变成了温和、慈祥的城隍宋熹,他脸上此刻十分的焦急:“陆公子,快走,你不是他的对手!他......” 话还没有说完,宋熹诡异的一笑,脸便又阴沉下来,重新笼罩一层寒霜,厉声道:“走!往哪里走!” 宋熹这一番自言自语,面容变化之快,可说十分的诡异,可把大厅内其他人吓得不轻。 陆修远此刻也一脸凝重之色,果然是一体双魄,这原本的城隍宋熹可能还有一丝理智,但绝对受这邪恶夔牛的控制。 这大概也是当初第一次在青铜宫时,为何阴阳鱼从其身上察觉不出妖气的原因,那时显然是夔牛控制的,包括这些时日里,这宋熹的一举一动肯定也都是被支配控制的。 不过这二者到底是什么关系?是邪兽夔牛挟持了城隍宋熹?还是城隍宋熹心生邪念,修炼魔功,最后心智大变,反受其害?又或者这二者本就是相互依存的关系? “哈哈哈!” 伴随一阵狂笑,宋熹胸口、脖颈处的苍青色夔牛,转动兽首,不停的从其口中吐出黑雾,黑雾中夹杂着雷电,闪烁着白光,游离向周身。 此刻的宋熹,发髻凌乱,脸上的皱纹也逐渐消失,面容竟年轻起来。 看起来约莫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而其嘴唇也变得漆黑无比,整个人倒看起来邪异、鬼魅不少。 外面天上云层更厚,雷电在云团中盘旋、游走,不时传出“轰隆隆”的低沉闷响。 看着外面天色大变,陆修远暗道不好,这宋熹修习邪功的时刻可能就要来临。 “能说说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城隍不做,而要坠入魔道么?”陆修远暗中悄悄移动脚下步伐,一边开口周旋。 “城隍?哈哈哈,就是个笑话罢了!”宋熹放声大笑,“我就是要逆天而行,就是要将命运掌控到自己手里,我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向最强,我要成为最强的人!” “所有跟我作对的人,通通都要死!” 宋熹此刻脸上黑气缠绕,有几分癫狂。 这时的陆修远已经在悄无声息间走到主案旁,其手边便是今日新增添的玉净瓶,这可一定程度上决定着今日的成败。 在大约观察了陆成德、陆修安、柔眉等人的位置后,他又数了数地上的青石板,毅然转动了玉净瓶。 “咔!”一声响。 一物从大厅顶部飞速滑落,陆修远抬头一看心中暗自得意,但表面脸色却变,一脸的不可置信,忙闪身躲到一侧。 从天而降的铁笼将陆成德、陆修安以及柔眉三人,牢牢的困在其中。 “什么!” 陆修远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铁笼内的陆成德三人脸色,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哈哈哈!陆公子没想到吧!这就是你白天里所说的,为幕后之人准备的机关消息?也太自以为是了些?就这破笼子能困得住我?” 宋熹似乎早已预料到此种情况,直接不装了,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我明明交代了李典,怎么可能位置变了?”陆修远望着被铁笼子困住的三人,脸上还是不敢相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 “不错!自然是我动的手脚,而且是以你的名义将机关的位置暗中做了调动,怎么,没想到吧?” 水袖从大厅外走来,她此刻身穿玫红色连衣长裙,后背披着浅紫色披帛,搭在肩上,旋转缠绕在手臂间。 整个人望过去风姿绰约,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看起来妩媚妖娆至极。 跟原来那副楚楚动人、若柳扶风、惹人怜爱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我说怎么铁笼的位置变了,原来是你。”陆修远一脸释然。 水袖捂着嘴‘咯咯’一笑,扭着腰肢,随风摆柳来到宋熹身侧,小鸟依人一般,挽起了他的手臂。 “你,你是......”这又让陆修远看得痴了,又揉了揉眼睛。 宋熹伸出手,轻抚了一下水袖的鼻尖,一把将其搂紧:“怎么?我就说这陆大公子见了这副模样,会吃惊的吧。” 水袖用手指将肩上披帛绕了几圈,又望向陆成德三人那一脸不可置信的目光:“别说是陆大公子,任谁见了都要吃惊。” “我早该想到的。”陆修远仿佛恍然大悟,“我是该叫你三娘呢?还是该叫你水袖?” “呦!你看,他瞧出来了。”水袖望向宋熹一捂嘴故作惊讶,而后玩味儿一般看向陆修远,“能让陆大公子承认失败一次可真不容易!嘴是真的硬!” 一旁宋熹捋着胡子更是得意。 看着二人这一唱一和,侮辱、反讽自己,陆修远倒像是不在乎一般,面色平静:“其实从青衣村回来,我就瞧出你不对劲儿了。” “可是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身上也察觉不出妖气?” 那宋熹的身上察觉不出妖气,还可归功于一体双魄的缘故。 但水袖身上察觉不出妖气,可真让陆修远感到奇怪,尽管他打第一眼起就怀疑水袖的身份。 “哦?那陆大公子可真够警觉的!”水袖依旧是那副阴阳怪气的口吻,“我三元分灵大法的玄妙,又岂是你这一届凡人可是擅自揣摩的!” “实话告诉你,每死去一个分身,我本体便会在十二个时辰内消融一切法力,变得和常人一般无二。” 水袖也提出自己的疑问:“不过,我也有些好奇,在倚春楼你是怎么发现水袖不对劲儿的,毕竟那时候可是没有妖气。” 这话刚说完,水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乎又想起了在倚春楼遭受暗器,最后只能憋屈而死的事情。 “这个么......”陆修远嘿嘿一笑,“我并不打算告诉你,我没有向对手透漏秘密的习惯。” “对了,李典呢?你们把李典怎么样了?”陆修远猛地想起一事,直接反客为主。 “嘻嘻嘻”水袖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李典?你是说那个猪头啊!?” 水袖将指尖的披帛松开,打了个响指。 “嘎吱,嘎吱......” 离大厅不远处,花厅内一口水井,其把手上的轱辘竟无人操控自动转了起来。 不一会儿,浑身湿漉漉,鼻青眼肿,脸大了一圈的李典从井内爬到了井口上。 瞧模样,倒真有几分猪头那意思! 李典一爬上来,看到陆修远,便仿佛找到亲人一般,直接泪流满面:“修远救我!这个坏女人!这个坏女人!居然骗我说你改了位置......她......” “怎么?陆大公子还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趁还有些时间尽管提出来吧!” 宋熹望了望外面,似乎觉得时间还充裕,又变成了一脸祥和模样。 在他眼中,陆修远俨然便和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向一个死人吐露秘密,那也约莫等于没向人吐露,也就等于这个秘密只有自己知道。 似乎是想通了此间关节,也似乎是要一舒胸中之气,这宋熹没等陆修远开口,便自言自语起来—— 那是距今约莫三、四十年前的事情,有一赶考的书生。 却说这日,夜色当头,书生与众同乡来到春江沿街。 春江地处漓江几条支流交汇处,多是商贾、走卒之辈,勾栏画舫兴盛,其中尤以倚春楼为最。 众同乡推诿一番,皆言陶冶情操而去,书生觉得不妥,银钱来之不易,况且还未考取功名,怎么能去那等销金窟? 但换来的不过是同乡的欺辱、谩骂,更有醉酒者甚至直接大打出手。 书生却并没有因此屈服,而是据理反抗,最后结果可想而知,被打的鼻青脸肿。 书生意志消沉,愤愤不平,无目的沿着春江岸堤而走,浑然不知周围人声渐稀。 又不知走了多远,突然前方不远处发出耀眼白光,驶来一船。 船上有佳人,佳人在船头抚古筝,曲律飘忽,音韵悠长。 这仿佛有莫大的吸引力,书生竟不自觉的走向来船,恍惚间竟看到佳人在向自己招手,遂登船。 其时皎月悬空,船舱内陈设华丽,金杯玉箸,酒香扑鼻,更有佳肴相待。 佳人在一旁奏乐,书生一个人在船舱内喝闷酒。 一曲终罢,佳人走进船舱,书生似要一舒胸中不平,将先前与同乡推诿之事,尽数告知。 佳人为书生谋不平,认为书生做的对。 临走时,看书生贫寒,便从船舱内金杯玉箸中,拿了一个金杯送与书生,并嘱咐书生好生保重,定要高中。 没成想,第二日,同乡人一见书生金杯在手,便起了歹念,诬陷其乃偷盗所得,并将其打了一顿,劫走书生所有盘缠。 书生穷困潦倒,无食无助,沦落春江岸头,万念俱灰,几欲寻死。 却不料,再见佳人。 佳人将之救起,为其鸣不平,同时也告知其一个天大的秘密。 书生对佳人倾心,自此之后,重整旗鼓,和善待人,路人见之无不称赞,落得一个大善人的美称。 死后...... “死后便被阴司推举为城隍。”陆修远微笑着说道,“所以三十年前那乔生便是如今的宋熹,而宋熹便是乔生,传闻中的梦仙游不是轶事杂谈,而是真实存在的。” “不错!”宋熹捋着胡子,“三十年前,老朽确实叫乔生,而花船上的佳人自然是......” 说到佳人的时候,水袖又重新挽起宋熹的手臂,脸颊一片姹紫嫣红,显是有些害羞。 “既然你都当上城隍了,为什么要......”这一番才子佳人的故事,陆修远倒没什么抵触,但宋熹后面做的事情他无法理解。 “因为我给你的临江县志,关于前任城隍陈诚的事情都是真的。”宋熹脸色一寒,说出一番令人想不到的事情。 “难道......这其中都是你在搞鬼?”陆修远看县志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可疑,城隍再怎么说也是阴司一员,享有香火供奉,怎么也不至于和凡人置气。 “不错,他不下来,我怎么上去?”宋熹说的理所当然。 陆修远稍一思索脸色大变:“难道你前几十年和善待人、心胸宽广、颇具仁爱之心也......” “都是我装出来的!”宋熹咬着牙,声音低沉,简直如一个恶魔一般。 “你......”陆修远强行控制住怒气,“前面的事情暂且不提,你当上城隍之后,为什么又要练邪功?为什么不给临江县的百姓们一条活路?” “那是因为宁可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宋熹面孔变得有些狰狞,“在我登上花船的时候,乔生已经死了。” “胡说!简直是胡扯八道!” 陆修远厉声呵斥,“我想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水袖怜惜你,同情你,甚至喜欢上你,但人和妖终有别。 因此,她对你吐口了城隍的秘密,而在这一刻,一个可怕的计划在你心中萌发。” “一边行善积德,乐善好施,一边背地里给城隍陈诚使绊子。” “于是,这城隍之位便顺利成章到了你的手中。” “而你当上城隍之后,又无意间得知了邪法修炼久生不死的秘密,于是恶向胆边生,你将手伸向了临江县的百姓。” “啪啪啪!” 宋熹阴沉的脸突然露出笑意,“传闻中有人生有七窍玲珑心,可洞察一切。我原是不相信的,但你一次又一次的让我惊讶,却由不得我不信。” “不错,姑且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又能怎样呢?”宋熹端起茶盏,又浅啜了一口茶,“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什么姑且不姑且,别给自己脸上抹光,听起来你好像是无故的一样。”陆修远眯着眼,“其实从你走上花船,拿走金杯的一刻起,你的良知就已经丧失了,那个乔生已经死了。” “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贪恋美色、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妖邪宋熹!” “从那时起,你走的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哈哈哈!” 宋熹将手中杯盏捏碎,和怀中水袖相视一笑:“就算你说的都对又怎样?你又能改变什么?哈哈哈......” “时辰也差不多了!和你说的也够多了!想来也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宋熹的脸色沉了下来,胸口处夔牛仿若活物,闪烁白芒,雷电游走周身,“一会儿陆大公子的心肝就交由你了,想来这等七窍玲珑之人。 吃了定会法力大增,也不用如往年般费尽心思找‘种子’,倒也省了一番功夫。” “好的捏!”水袖用披帛蘸了蘸口水,重重的点了点头,再望向陆修远,仿佛看猎物一般。 “至于还有什么疑问,老朽也不准备再解释了,趁着好时辰上路吧!” 宋熹指尖冒出雷电,‘滋滋滋’响,正要结果了陆修远,却扭头望见了被关在铁笼内的陆成德三人,突发奇想:“想必悲痛欲绝、充满绝望的心肝,更是要美味几分。” “是的捏!”水袖咽了口水。 “昂~” 宋熹张开嘴,吼声如雷,手中闪电伴随日月之光,袭向铁笼内的陆成德三人。 可以想象,下一刻,三人便会如前日何氏镖局那些人,运气好留个全尸,运气不好直接化作一摊黑灰。 铁笼内的陆成德三人,也仿佛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眼。 但下一刻,宋熹脸色突变,如见了鬼一般,声音也变得尖锐:“怎么可能?你做了什么?怎么他们会安然无事?” 宋熹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一次加大力度,释放雷电法,但铁笼内的陆成德三人仍安然无恙。 宋熹额头渗出汗珠,嗓音又尖锐几分:“这怎么回事?这......这......” 第二十六章 法拉第笼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宋熹指尖枝丫状的雷电“滋滋滋”响,电光火石一般,犹如一把利剑,直插陆成德三人。 但铁笼内的三人除了一脸的惊恐之外,竟完好如初。周身没有一点损伤!这怎么能不令宋熹惊讶? 要知道前几日何氏镖局时,他甚至能依靠铁粉,构建一条‘死亡之线’,触着即死,碰着即亡。更有倒霉的当场直接便化作了一摊黑灰,这也让他暗暗得意。 但如今几天过去,自己神功即将大成,雷电法更是精进不少,怎么眼前这三人竟活蹦乱跳的,丝毫损伤没有? 除非......除非...... 宋熹脸侧黄豆般大小的汗珠,顺着下颌滴下。 他扭头望向陆修远,果然后者一脸的平静,对此并不意外,好像早就预料到一般。 宋熹此刻脸色极为不好看,竟平生第一次,破天荒的生出几分恐惧! 而他身侧的水袖脸色却不比宋熹好上多少,紧咬着红唇,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将环绕在手臂上的披帛,在手指间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可是知道,也见识过这雷电法的厉害,并且也知道这神功一旦修成,便能化身夔牛,那可是上古雷神坐骑! 如今宋熹神功虽未圆满,但却已经大成,凡人之体无论如何是难以抵挡的? “你,你做了什么?他们三个怎么能......” 宋熹故作镇定,但话语间却有些支支吾吾,眼前所见实在耸人听闻,叫人不敢相信。 “怎么?很意外么?” 陆修远脸上古井无波,但内心却狂喜。 果然,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这法拉第笼(基于静电屏蔽原理。金属网是个等电势体,每一个点的电位都是相同的,内部不存在电势差,没有电压,所以人在里面是安全的。感兴趣的朋友可深入了解。)竟真的有用。 “莫非这......是这铁笼,是......”水袖脸色煞白,想到了什么,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了。 “哈哈哈......” 陆修远看着宋熹和水袖二人脸上的表情,此刻终于是绷不住了,直接笑出声来。 “我早就说了,早知道你有问题,而你却真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我在大是大非上从不开玩笑的!”陆修远摇了摇食指,故作深沉,不疾不徐,“你以为这铁笼子真是用来困住你和宋熹的?”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要在这铁笼上暗动手脚?” “可笑、天真、自以为是、愚蠢至极!” “这铁笼子我本就是用来‘困住’......”陆修远一扭头指了指在铁笼子内的陆成德三人。 “说实在话,这里倒还要多谢你,替我调整铁笼位置哩!” 说罢,陆修远竟真的双手一搭,身子一拱,冲水袖遥遥鞠了一躬。 这可让水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两腮鼓囊囊的,急的就差直接跳了起来。 打死她也想不到,竟会是这般结果!早知道就故意装作不知,不动铁笼的位置了。 “哈哈哈......” 见这大厅内局势顷刻间转变,李典也拖着湿漉漉的身体,从井口爬出,“不错,全是我。这一切全是我,我这招‘将计就计’用的怎么样?” 陆修远:“......” 陆修远有些无语,当初他对李典说的可是,这铁笼是用来困住幕后之人,其他的就根本没讲。 因为陆修远就知道,水袖会从中作梗,会将这铁笼子变化位置的。没成想这小子还邀起功来了!有些离谱。 宋熹脸上一片阴翳,他此刻恼怒之极,抬头望了眼天上的厚云层,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没工夫再磨蹭。 虽然他也不知道陆修远对着铁笼子做了什么手脚。 但铁笼子内的人动不了,难道铁笼子外的人也不畏惧自己的雷电法?他不相信! 只要解决了陆修远,再解决其他人,那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好一张如簧的巧嘴!” 这样一想,宋熹隐隐觉得自己明悟了,用衣袖将两颊汗水擦干,脸色重新阴沉下来,将矛头直指陆修远,“今夜任你如何,摆在你面前的路就只有一条,那就是死!” 被关在铁笼内的陆成德,虽不知这看起来汹涌澎湃的雷电,为何奈何不得自己,但也从几人的话里听出,似乎是这铁笼的缘故。 看宋熹竟不管不顾他们,准备对铁笼外的陆修远发难,当即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慢着!慢着!宋老先生!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我......” “钱?这个时候你认为钱有用么?”这显然不能打动宋熹。 宋熹沉吟片刻,一把揪住衣领,将其拉开:“那吃我的心肝,放修远离开......吃我的吧......” 一听此话,身后的陆修安从后面蹿出,一把将陆成德揽在自己身后,“吃我的吧,我和修远一脉相承,心血相连,吃我的吧,放我爹和修远他们离开......” “修安!”陆成德目呲欲裂,双眼通红,强行要上前,但却拗不过陆修安。 陆修远望着铁笼中的陆成德父子,心里极为感动。 “好一出父慈子孝!不过不要着急,都有机会的,一个一个来,别急。” 宋熹衣衫猎猎作响,双手指尖枝丫状的电弧闪烁,胸口、脖颈上的夔牛,也张开嘴‘昂~’一声,雷电瞬时遍布全身。 “给我死!” 指尖雷电聚集成火蛇,浑身冒着白光,袭向陆修远。 半空中发出‘滋滋滋’响声,陆修远脚尖一点,轻身侧闪,拉开数丈远距离。 “咔——” 电蛇所过之处,桌椅尽毁,杯盏崩裂,茶水四溢,就连陆修远先前所站的青石板,此刻也碎裂成十多块,出现一个数尺大小的黑色深坑。 电蛇没有就此停下,宛如一条毒蛇,迅疾异常,再一次袭来。 陆修远一个箭步,转身蹿出,踩在桌椅上‘腾腾腾’隔空踏了几步,来到大厅门口。 外面半空中,电光闪闪,雷声隆隆,雷声密集,仿若万马奔腾,又好似擂动的战鼓。 宋熹手指灵活变动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条条电蛇从其指缝间游离而出,电掣风驰。 整个大厅内,顷刻间电火霹雳,竟宛如白昼。 看来宋熹并不打算留手,为防止再发意外,他要采取雷霆手段。 陆修远发丝飘零,身上鸡皮骤起,一个弹步直接来到了大厅外。 身后数十条雷蛇似流星划过,咆哮奔涌,汇聚成一条数丈长的长鞭,表面流动白光,雷声滚滚。 陆修远自觉躲避不及,一个转身,横跨在草地上。 腰间白光一闪,将降魔剑横放,口中默念‘盾’,幽黑光芒从剑柄而出,汇聚到剑刃上,在其身前形成一个半球。 “噼啪——” 长鞭结结实实的抽打在半球上,一声炸雷声响起,雷束崩裂,火光迸溅,地上花枝狼狈的摔倒在地面。 不远处光秃秃的树干,颤抖起来,火花所到之处,冒着黑烟。 “好厉害的雷电法!” 陆修远扭头望向脚下、身旁,入目皆一片狼藉。 “给我死!” 宋熹恶狠狠的咬着牙,一脸癫狂。 更多,更大的电弧在其指尖汇聚。 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咔——’一声炸雷,落在地面,泥土迸溅。 “昂~” 宋熹张口咆哮,身上闪耀雷光,似日月之光,吼声如雷震一般刺耳,与天上雷电相呼应。 “轰隆隆” 远处积满雨水的厚云团终于开始落雨,电闪雷鸣,风呼呼刮,整个天象巨变。 “砰!” 陆修远将剑刃横放,又一次挡住了似利剑一般袭来的雷鞭。他只觉得手腕一麻,退后了几步,头顶发丝不住飞舞。 “我看你能抵挡几次!” 宋熹看着陆修远这副狼狈模样,很是得意,正要再一次出手,却看到了一侧,躲在花丛中瑟瑟发抖的李典。 让自己生了一肚子闷气的铁笼,就是这小子搞出来的! 这该死的猪头! 当即“嘿嘿”一笑,甩手一记雷蛇飞出,幻化为剑雨,如断了线的珍珠,打在了李典胸前。 这等自己随手便能解决的猪头,也敢跑出来坏事! 就在宋熹要腾出手,全力对付陆修远的时候,又一件令其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李典虽手脚乱舞,但雷蛇却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其胸前,他怎么会安然无恙? “咦!?”李典也闭着眼护着前身,等了数息,却发现似乎无事发生,遂睁开眼,一阵狂喜。 似乎是发现宋熹,那恐怖的雷电法对自己也无用。 李典当即开始上嘴脸,昂首挺胸,身子后仰,将双手背到身后,也不正眼看宋熹:“来来来,朝爷这里打!” 宋熹看着李典这副欠打模样,气的吹胡子瞪眼,但更多的则是恐惧、疑惑。 怎么自己的雷电法对李典这猪头也不起作用了? 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要说那铁笼子是被陆修远暗地里施了术法,亦或是偷偷刻下了某种法阵,倒还能说得通。 怎么这李典也不惧自己的雷电法了? 宋熹心中虽有疑惑,但可不会惯着李典! 当即十根手指飞速掐诀,树丫状雷电在其手中凝结,密密麻麻,仿佛编制了一张蛛网。 “去!” 蛛网一合,汇聚成一个约莫足球大小,表面滚动雷霆的电球,直直的袭向李典。 李典就还是保持先前那副欠打模样,一动也不动,但心里却想着先前陆修远对自己说的话,口中默念:“赌一把,赌一把,没事的,没事的......” “咔——” 电涌翻滚,炸雷声响起,滚动的雷球,不闪不避,正中李典前胸。 李典皱着眉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两息之后,李典感觉自己身上酥酥麻麻的,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什么不适。 “吖吼~” 李典一甩右拳,直接凌空跳了起来,原地转了几圈后,头往后一仰,眼睛直接看上了天,一副浑不自在模样,用手点了点胸口:“就这?来冲着这里!加大力度!别让爷看不起你!” 这下宋熹可吓坏了!这完全没道理的! 他左右晃了晃,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身子一虚,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还是水袖,见情况不对,上前搀扶住了他。 宋熹像见了鬼一般,望了望大厅内铁笼子里的陆成德三人,又望了望在草地上,此刻摆着睥睨天下姿势的李典,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只得在口中不解的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整个人都有些神神叨叨的。 片刻后,宋熹似癫魔一般,抬头望向陆修远,发现他正双手抱肩,利剑横在胸前,对着自己微微发笑。 当即伸出手指:“你,你......” 陆修远扬了扬头,也一副挑衅姿态:“来啊,再试一试。” 宋熹气的半死,但还不死心,将水袖往一侧一推。 手指灵动如簧,当即一个更大的电球在其指尖凝聚,‘着’一声厉喝,如巨龙游走,直直的袭向陆修远。 这次陆修远可没持剑抵抗,而是如先前李典那样选择默然接受。 结果不出所料,安然无事。 “噗——” 宋熹见此,一个控制不住,怒火攻心,直接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 “这人年纪大了,就是记不住事儿。”陆修远一脸平静,“我先前说过了,我没有向敌人暴露秘密的习惯。” 低头看自己刺穿衣襟而出的铜丝、铁丝,不禁感慨:自己临时做的这简易版的‘高压静电防护服’倒真管用。 他先前便推断出这幕后之人,极有可能会使用雷电法,因此早早的便提前做了布置,不管是‘法拉第笼’还是自己身上这‘高压静电防护服’。 “动手!动手!一起上!杀了这邪门的小子!动手!动......” 宋熹双手抱头,将头顶发髻,揉的和个鸡窝一般,双眼通红,显然失去了理智。 “好!” 先前这一系列变故,水袖也都看在眼里,现在也慌得不行。 只见水袖一转身,脸庞两侧生出几缕胡须,头顶秀发上则伸出两只毛绒绒的耳朵,耳尖生有白色耸立簇毛,两颊也生出下垂长毛。 水袖挥舞着的手背满是白毛,张牙舞爪,正要腾空蹦起,却又呆在原地。 只见不远处的花厅小径上,又出现一人。 “修远,我......”正是李典跌跌撞撞的从花厅走来。 陆修远听见喊声也一时呆住了。 因为算上这个新出现的李典在内,此刻陆府竟有两个李典。 —— 十万字了,马上第一卷也将结束。 截止到目前为止,收藏只有45个,0评论互动,其他什么的更是不用说,成绩应该算的上是极差。 单从成绩上看是没什么再写下去的必要了,但我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那就先定一个小目标:写到二十万字。 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第二十七章 爆杀 水袖挥舞着利爪,本要施展雷霆手段先杀了李典,然后和宋熹二人合力对付陆修远。 但望着花厅小径上,出现的第二个李典,不由得一愣。 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她望了望宋熹,以为是后者准备的手笔,但宋熹也一头雾水,显然对此事极为惊讶。 于是,水袖又仔细做了对比,可根本瞧不出端倪来。 花厅小径上的李典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而草地上正打着哈欠的李典,一脸的欠打模样,鼻青脸肿,当然他这副模样还是拜自己所赐。但二者眉宇间细看,根本就没有区别,这完全就是一个人嘛! “你......你是谁?” 要说最吃惊的还属站在花厅小径上的李典,他自三日前陆修远回来,便强拉着他前往倚春楼陶冶情操。 没成想,刚进冷霜姑娘的房门,便感觉颈间一麻,就此昏迷不省人事,直到此刻才醒来。 他头脑眩晕,迷迷糊糊的想来陆府问个究竟,没想到,陆府这里竟已经有了一个‘自己’。 “哈哈哈” 草地上的‘李典’看着所有人,都一脸懵逼的模样,竟大笑起来,似乎对此很是得意。 他转身望着陆修远:“说实话,我很失望啊!陆师弟。这些个杂鱼,你竟然三天时间都没能解决,我只能说我很失望!要是换成我的话,一天,不,最多半天......” “这,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个嘴硬程度......”陆修远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开口,“江师兄,你是江师兄?” “终于还是反应过来了?怎么样?师兄这几日装的怎么样?本来是不准备现身的,但......” 江阙第一时间竟直接邀功,想得到肯定。 陆修远一头黑线,直呼好家伙! 他当初就觉得这李典多多少少有些问题,怎么能数次与妖魔照面都能全身而退? 他甚至怀疑过这李典便是幕后之人,临江县血案最终的罪魁祸首。但他查来查去,却找不出问题所在,只能用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来说服自己。 万万想不到这一直跟在自己,身前身后数日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二师兄江阙。 那没事了! “哦!?”看着周围人还是一头雾水,江阙一拍脑门,“等我换身妆容?” 然后一阵风溜出去,消失在众人视线。 约莫三息左右功夫。 远处走来一个全身白衫,手持折扇的翩翩佳公子。 他凤眼高挑,温文尔雅,嘴角若有若无噙着一丝笑意,生的风流韵致。 “既然我已现身,那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江阙一脸悠然,站在原地,摇着折扇,出尘飘逸,颇有几分高手意味。 “噗嗤——” “装!接着给我装!”水袖竟绷不住,直接笑出了声,“没想到猪头一打扮竟也有几分人样捏!” 她现在已经知道,这新出现的白衣公子,似乎就是陆修远一伙的。但这家伙先前装李典的时候,跟头猪一样。大概也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此刻也是强行打肿脸充胖子。 因此便直接出言讥讽。 陆修远听了水袖的话,心中暗喜:这话你能当着江师兄的面说出来的!?果然胆子够大! 果不其然,江阙瞳孔微微一缩,面对着宋熹和水袖:“说实话,我忍你们这两个杂鱼已经很久了!” “陆师弟,给他们讲讲师兄的原则。” “哦!”陆修远想了一会儿,“我师兄主要有两条原则,其一,我师兄讨厌别人骗他,尤其讨厌各种猿妖,医馆里的医猿、寺庙里的佛猿......” “其二,我师兄从不打女人。” 陆修远思索着,似乎前几日,刚下山时,这江师兄还满口对自己讲原则,自己可是记忆尤深,想来不会错的。 “错!错!错!” 谁知江阙直接摇着头,将折扇一合,在手心拍打了三下,悠悠开口:“变了!原则变了!” “其一,我不打女人,但对骗了自己的女人从不留手!” “这其二嘛,我现在手是异常的痒。” “这原则还能说变就变的啊?”陆修远听着江阙张口就来,明显是临时编纂出来的原则,一阵腹诽。 不过想想便也释然了,这江师兄从来都是唯心而行,他认为对的事情,什么规则、约束统统都是放屁,又哪里会有什么原则。 江阙前走几步,将折扇别在了后腰的白玉锦带上,打了个响指:“定!” 蓦然间,整个陆府无数的蓝色丝线涌出,在半空中游离,如断了线的珍珠。 地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图,将陆府囊括在内,中心阴阳两龙交汇,盘旋呈鱼。 宋熹、水袖二人只觉得灵压加身,似为天地所排斥,竟真的一动也不能动了。 “打你还怕脏了爷的手!” 江阙话一出口,半空蓝色丝线飞涌,在其手上盘旋,隔空编制成一副手套,闪着淡淡蓝光。 江阙脚尖一点,地下太极图缓缓转动,绽开朵朵莲花,其身形慢慢模糊消失,再出现时,右拳已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水袖的前胸。 水袖双眼如铜铃,前胸连同后背,直接向后凸出数寸。 “开!”江阙一打响指,“砰”一声闷响,水袖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如断了线的风筝直接冲天而起,高高跃起。 待其约莫离地两丈高时,江阙又一打响指:“定” 水袖佝偻的如虾米一般的身子,直接生生定格在了半空,不再跌落。 脚下莲花绽放,江阙脚尖轻点,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却在水袖的后背出现,背对着她。 “我让你猪头!”江阙转身,同时左臂横扫,一记手刀,劲风呼呼,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水袖的脖子上。 水袖眼珠凸出,脸色紫青,脖子骤然向前不规则伸展,像个长颈鹿。 “开!”江阙又一打响指。 “砰”一声,水袖又是一大口血喷出,重重的落在了地上,青石板随即炸裂,她佝偻着身子,脖子伸的老长,两手着地手心朝天,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定!”江阙又一打响指,本在浑身颤抖,咳血的水袖登时不动。 脚下半空莲花绽放,江阙漂浮的衣衫缓缓落下,轻飘飘的站在地上,走了几步,来到水袖身前。 “我让你捏,给我装是吧!猪头是吧!捏是吧!” “砰”一声,江阙踩在了水袖的左腿上。 水袖的左腿犹如被巨锤压顶,直接当场压扁,薄如蝉翼。 “开!”江阙又打了个响指。 只听“咔嚓”一声,随即地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周围尘土如水滴入湖面,呈涟漪荡漾开。 “噗噗噗——” 水袖头紧紧贴着地面,背部佝偻,手心缓缓朝天抬起,想说话,也想做反抗,却只是喷出几口血水,又荡漾起尘土。 “啪!”水袖头一歪,两手也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就此没了声息。 一股黑烟闪过,水袖身体模糊,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猞猁。 只是这猞猁此刻却极为的凄惨,鲜血染红了大半白色皮毛,脖颈被拉的老长,后背背心一片无毛,凸出一大片血肉,左后腿更是只有薄薄的一层毛,全然不见血肉。 江阙揉了揉手腕,四周静悄悄的,他抬头望了一周,却发现众人都张着嘴不合拢,眼睛瞪得如牛眼,一副很是吃惊的模样。 这才回头看了看水袖的惨状,当即明白了什么,挠着头:“这......抱歉!抱歉!出手好像有些重了!” “这......”陆修远也有点吃惊,他是知道自己二师兄江阙在阵法一道上极有天赋,是个阵法天才。 也知道这位师兄是绝不容许别人‘侮辱’他的,尤其是在嘴上占他便宜的。但他万万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陆成德张大嘴,惊得说不话来,修远这孩子嘴怎么这么严实,有个这么厉害的师兄,不早点说出来,害自己白白担心了这么久,不,是白白担心了这么多天。 “这......”李典窝了一肚子的火,头晕脑胀的,本想好好找这假‘李典’理论理论,出口气的,居然这么不开眼,冒充人也不打听打听,都冒充到小爷头上了,必须得好好教训一番,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但现在想法却早已经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他刚才设身处地的,将自己带入到先前的水袖,便直接惊出一身冷汗。惹不起,惹不起。 “这......”宋熹此刻眼睛瞪得比死去的水袖还要大,这发生了什么?水袖怎么转眼间便死去? 宋熹闭着眼睛,三个不连续的片段在其脑海,自动补成连贯画面。 三招!这白衣男子只用了三招,便将水袖打成了这副模样。 惨啊! 宋熹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脑门。 什么迎回雷兽夔牛?什么神归之日?什么自此便无敌于天地间?这神功不连也罢! 竟是第一时间萌生了退意!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 “噗通——” 宋熹胸前、脖颈间夔牛浑身冒出白光,“昂~”张开嘴一声吼,直接脚下雷电闪烁,一个箭步,扑到井口,直接溜了。 “跑!”江阙见此微微一笑,“哪里跑,修远,这厮就交给你了!” “是!”陆修远有些犹豫,他在井旁听到了水声,要是入水的话,自己这一身的防雷避雷装备失效,打不打得过宋熹,那可就难说了,“这,他......” “放心去吧!”江阙神色淡然,“真以为师兄先前在井里是白待的!” “记住一句话,在师兄的阵法里,师兄就是天!”江阙眉宇间掩饰不住的自信。 “是。” 陆修远一个转身,跃进了花厅内的水井里。 ...... “逃!” 宋熹奔跑在绵长的青铜过道内,此刻心头就一个念头。 他估摸了一下,就是神功修成,和这白衣人交手的话,那结果也是很难说。 索性不如直接跑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逃过此劫,凭自己的本事早晚能东山再起。 想通此节,密集的脚步声从宋熹脚下响起。 忽然。 前方有些晃眼,宋熹停下脚步,捂着眼望去。 只见陆修远正站在其身前不远处,双手抱肩,怀中横着利剑,那晃眼的亮光,就是其手中利剑的反光。 “宋老先生,神色匆匆的,哪里走啊?”陆修远眼中流出几分玩味的眼光。 “这......”宋熹忽然眼珠子一转,突然露出和善、慈蔼的面孔,“陆公子,那夔牛恶兽已经被老朽控制,再也不能出来为祸,你看......” “哦?是么?我不信!” 陆修远手持利剑,迅捷如龙,直朝宋熹面门刺去。 宋熹一脸的惊慌,口中叫道:“不要,陆公子,都是自己人。”但身体向后一仰,同时手持蛛网般电球向上推出。 陆修远腾空一旋,从宋熹头顶飞掠,但还是被电球蹭到衣角,登时全身一阵酥麻,身上如同万千只蚂蚁在撕咬一般。 “糟糕!”陆修远看着自己此刻湿漉漉的衣服,暗道不好,果然这‘高压静电防护服’还是不能碰水啊! 见自己一击居然奏效,此刻陆修远竟摇摇晃晃。 宋熹暗喜,心一横,竟也忘记了跑路,直接放出狠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那就休怪我狠心了!” 正好神归之日时辰也差不多了! 其实宋熹也是抱着这个心思才一跃跳进井内的,想着最坏的结果便是修成神功与白衣男子一决高下。 没想到,对方托大,居然只派了陆修远一个前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红蚂蚁的用途么?好,今天老朽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喝!” 宋熹一把将上衣撕裂,其胸前露出了狰狞的夔牛异兽,他将手指放在嘴里咬破,将伤口对准夔牛的头部。 夔牛宛若活物,‘哞~’一声,似在欢呼,张开嘴,趴到宋熹手指上,在贪婪的饮血。 而随着时间的深入,宋熹慢慢脸色苍白,而夔牛则愈发的活灵活现,它此刻浑身笼罩着的白色雷电,已经隐隐泛红。 宋熹觉得差不多了,腾出一只手,五指变化掐诀,默念一声:‘启’。 “嗡嗡嗡” 青铜壁两侧传出沉闷声响。 宋熹面露喜色,这血灵大法就是要以身饲这夔牛凶兽,而后从红蚂蚁体内补充所失的鲜血。 红蚂蚁当然是按照骷髅图轨迹,邪法祭祀过的,吸食了血食的鲜血。 自己一旦得红蚂蚁补充血液,那么血灵大法便算是大功告成,既可以凭空增长数百年的法力,而且还可以调动凶兽夔牛为自己所用。 陆修远也似乎看懂了这邪功的来龙去脉,难怪每一处地下青铜宫内都有红蚂蚁存在,也都有空心的青铜柱。 原来整个青铜宫在这地底下,都是连接成网状的,完成吸食血食的红蚂蚁,都能通过空心青铜柱,攀爬到一处,为宋熹提供最后的鲜血。 就在宋熹暗自得意之时。 两侧青铜壁突然闪烁蓝光,一个个阴阳鱼从其内隐现,不断旋转,且绽开朵朵莲花。 “砰砰砰!” 两侧墙壁内不断传出碰撞声,似乎是红蚂蚁被封印在墙壁内根本无法钻出。 “这......”宋熹脸色越来越白,“这怎么可能?” 宋熹一想到如若不能及时补充鲜血的下场,立刻全身发寒,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 宋熹汗流浃背,疯了一般开始拍打两侧青铜壁。 但无论怎么拍打,也没有一只红蚂蚁钻出,有的青铜壁被面目狰狞的红蚂蚁用啮齿啃碎,但也完全挣不脱最外层的蓝色阵法封印。 “不!” 宋熹发出绝望的嘶喊。 其胸前的夔牛凶手还在不断的吸食宋熹的鲜血,眼看着宋熹的头发由黑变白。 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在衰老,整个人瞬间变得瘦骨嶙峋,宛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 宋熹此刻已然变成了一个干枯的老人,他手指拼命拉扯,但依旧被夔牛死死咬住。 宋熹一脸绝望,涕泗横流,‘砰’一声,竟跪倒在陆修远面前,声嘶力竭:“救救我!救救我!救......” “嘭!” 话没说完,宋熹身体直接变成一团血雾炸开。 原地竟出现一只异兽,全身苍青色,没有角,仅有一只蹄子,身上闪耀光芒,血红色的光。 正是邪兽夔牛。 第二十八章 斩兽 夔牛刚一脱困,便将目光锁定到了身前的年轻人,它此刻苍青色的身子上,游离着红色的闪电。 “昂~” 吼叫声如同雷鸣,伴随着一阵巨响,一团红褐色的闪电,从其口中喷发,宛若流星划过。 一时间风雷之声大作,陆修远衣衫猎猎作响。 他忙将手中长剑举起,默念一声‘盾’,幽黑剑盾刚一成形,球形闪电表面遍布红褐色蛛网,便狂涌而至。 嘭! 一声巨响,雷球炸裂,爆发热浪,周围两侧青铜壁直接融化,变得凹凸不平。 咔嚓一声,陆修远脚下石板轻响,如蜘蛛网般炸裂,他浑身被一股巨力侵袭,后退了几步才卸去劲力。 陆修远面前热浪腾腾,空间也被扭曲成白色波纹,身上的衣服也顷刻间便干透。 陆修远望着前方不远处,地上如今变得干瘪的,宛如枯树皮一般的宋熹,便知道他是被如今这邪兽夔牛反噬。 吸收了宋熹血灵大法邪力,此刻邪祟祭祀加身,眼中满是杀戮,很是恐怖。 “疾” 陆修远飞速一抹剑身,想先发制人,刹那间掠剑而出。 铮! 陆修远手持剑柄,闪电般劈出数十刀,刀刀砍向一处,叠加劲力。剑刃幽黑光芒涌动,砸向夔牛腰间。 乒乓锐鸣之音响起,火光乍现,夔牛腰间竟生生被其砍入血肉数寸,流出鲜血。 吼! 尖锐的刺耳尖叫响起,夔牛甩动身后粗壮的尾巴,狠狠抽向陆修远。 尾巴挟杂雷电之力,在半空化作一柄半丈长的砍刀,刀锋闪烁苍青色,来势汹汹。 陆修远暗道不好,一个箭步踩着右侧青铜壁悬空,而后借力身形一扭,稳稳踩在左侧的青铜壁上,旋身一转向后挪移数尺距离。 如此反复几次,躲开了夔牛尾后长刀。 嘭! 落空的长刀狠狠的斩落在墙壁中,深陷数寸,青铜壁簌簌掉落铜锈,要不是阵法加持,早已经倒塌。 “好厉害的尾刀!”刚才要不是陆修远第一时间闪身后退,怕不是要被拦腰斩断。 似乎见此攻击有效,夔牛张开大嘴,似在嬉笑。 一扭腰,身后尾刀一闪,竟由一把变为了七把,刀锋宛如燕尾一般,层层叠加,乍一看,像身后长了翅膀一般。 夔牛浑身一抖,数把长刀一收,向前方横扫,在半空中又骤然抖开,数把苍青色刀锋遍布血色雷电。 轰隆! 前方血光如漫天骤雨般扫射,整个甬道发出轰鸣之声。 两侧青铜壁一片通红,迅速凹陷、变形,如同一个破布片被撕碎、揉叠。 “靠!这怎么打!?” 陆修远见来势汹汹,直接运起‘暗影流光’身法,向后如燕子般,掠出三丈远,避过了这一击,他手心开始微微渗出汗水,情知自己不是这邪兽的对手。 “昂~昂~昂~” 见一击奏效,夔牛眼睛登时血雾弥漫,全身苍青色也慢慢转变成了血红色。 身后尾刀,更是一甩,直接变为了二十余把,每一把都泛着血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丑陋的孔雀,正在开屏。 “嗡嗡嗡!” 就在夔牛邪力更盛的同时,两侧青铜壁阵法封印终于是有了反应。 阴阳八卦图放出耀眼蓝光,开始缓缓转动,绽开朵朵莲花,随后便宛如一张纸抖动、折叠,变得轻如蝉翼,直接从两侧墙壁上剥落、脱离。 将在甬道内的邪兽夔牛,整个包裹起来。 “昂~” 气焰不可一世的夔牛,发出哀嚎之声,身后尾刀寸寸俱裂,身上遍布血迹,就连身形看起来也整整少上一圈。 夔牛眼中血色褪去,但怒气不减反增,更胜先前。 嘭! 夔牛脚下青石板如蛛网般出现裂隙,而后炸裂成一个深坑。 其借用仅有的单足,直接爆发出惊人气势,整个如同炮弹一般,直直的袭向陆修远。 “急了!?急了!!” 陆修远看着此刻被阵法封印,气息萎靡的夔牛,不复先前,但还气势汹汹向自己袭来,顿生战意。 ‘盾’陆修远不闪不避,身前出现一个幽黑半球,直接硬憾蛮冲直撞的夔牛。 气浪冲碎两侧青铜壁,其内砖石滚滚掉落,顶部簌簌落灰,整个甬道都为之一颤,摇摇欲坠,似要倾倒。 “吼!!” 夔牛鼻孔中呼出白色雾气,在原地蹦跳,脚下青砖俱裂,扑面而来一股凶残暴戾之气。 闷雷声响起,苍青色的身子,忽隐忽现,在咆哮中带着一股腥风。 “来得好!” 陆修远飞速一抹剑身,默念一声‘力’,将手中长剑如匹练般挥出,剑光凛冽,光影重重。 “砰!” 长剑剑身横斩,透过苍青色皮毛,深入夔牛前胸数寸,伤口登时流出鲜血,腥臭刺鼻。 陆修远本身也受到蛮力反震,虎口酥麻欲裂,喉间一甜,嘴巴、牙齿上沾满鲜血。 “昂~” 一声凄厉的嘶鸣声,从夔牛口中传出,其张开大口想要凝聚雷电,但‘滋滋滋’的电弧方一出现,其身上便浮现阴阳八卦图。 阴阳鱼转动,闪烁电弧转瞬便化作黑烟消失。 “昂~” 夔牛不甘的扭曲硕大的头颅,脚下一足一跳,向后跃出数丈远。 “砰~砰~砰~” 夔牛眼中怒火中烧,上下跳动,脚下的青石板也在其蓄力时,粉碎。粉尘、泥土在其脚后,形成一个数寸高的土堆。 “咚~咚~” 夔牛越跳越高,甬道顶部也被其顶出一个凹陷,“唰”它鼻中喷出白雾,如离线的箭,爆出极为惊人的冲击。 所过之处墙壁崩塌,青石板碎裂,掀起腥风,一片狼藉。 陆修远眼神一凝,身形数次闪烁,衣衫俱裂,发髻凌乱,躲过了这一击,出现在其背后的半空。 ‘力’陆修远飞速一抹剑身,双手持剑,将全身劲力汇聚到双手中,反身一个旋斩。 噗! 夔牛牛眼瞪得通圆,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如细线撒到甬道内。 “蹬~蹬~嘭~” 夔牛无头尸体,连走几步,直接栽倒,身下血流如注,腥气令人作呕。 金红色光一闪,降魔书册出现在眼前。 左侧书册页码位置,写着两个字:夔牛。而书册中央则单足而立,浑身苍青色,头上没有角,夔状如牛的邪兽夔牛真身。 蓦然间,夔牛张口,吼叫声如雷,伴有日月状光华,最后夔牛化为血雾,汇聚到书册右侧。 而金红光一闪,书册右面发生变动。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初窥门径](可升级)、暗影流光[初窥门径](可升级) 魄力值:108 陆修远见此,浑身一软,近乎跌倒在地,“铮”一声,长剑直插青石板上,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口中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惨笑。 “噗通——” 陆修远从花厅井口爬出,浑身湿漉漉的,衣衫不整,脸上满是疲惫。 他身后朝阳冲破云层,天色大亮。 第二十九章 尾声 临江渡口。 陆修远和江阙二人站在乌篷船上,渡口青石台阶上陆成德、陆修安、柔眉三人双眼通红。 更远处,岸堤凉亭内,李典靠着立柱,望着江滩,眼中满是不舍。 “修远......”陆成德声音哽咽,两鬓这几日又生华发,“江公子,难道......难道仙凡相隔,这一去竟成诀别......” 陆成德几度哽咽,终于还是开了口。 说实话,这次陆修远回来,他是能感受到儿子的变化的,儿子是出息了,竟能和传说中高高在上的仙人攀上关系。 这不可不谓是光耀门楣! 他自是不能阻拦,也没有理由阻拦。 但仙凡有别,韶华易逝,这一别,倒是何时才能见面?说不得今后再也...... 一想到这里,陆成德便揪心般的疼痛,一想到自己二儿子今后竟不能相见,他便悲从中来。 有过那么一瞬间,他也希望陆修远还是那个平平凡凡的自己的二儿子陆修远啊!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太自私了!这不是耽误儿子前程么? 陆修安在耸着肩膀低声啜泣,而一旁的柔眉早已经将锦帕浸湿。 江阙一脸迷茫,这是怎么回事?先前出门时还好好的,这转眼间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但江阙一细想便想通此间关节,他沉声道:“陆伯父,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修远他可不是不回来了。” 陆成德暗自腹诽:是要回来,可你们这些修仙之人一闭关就是小几十年,到时候昔人已逝,都早已经变成了一抔黄土,再回来难道孤零零一个人,触景生情,暗自感慨悲伤么?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怕影响了儿子的道心。 江阙微笑道:“你们是不是以为修仙之人都高高在上,要割舍七情六欲,视黎民众生为蝼蚁,不食人间烟火,笑看沧海桑田,宠辱不惊?” 这番话,正中陆成德下怀,以至于他下意识就要抢答:难道不是么? “错!” 江阙的脸色严肃下来:“陆师弟,你须得谨记,这以上几条可都是魔道中人的典型特征。” “有以上几条的,说不得今后都是你的敌人!” “人和仙是不以法力的强弱,境界的高深来划分的,抛弃了人性,那就是魔!可不要着了相!” 陆修远抬起头,眼中亮起了光,重重的点头。 ...... 江阙摇着折扇,乌篷船御风而行,二人很快便远离临江渡口,消失在茫茫江面上。 “师父,我们完成此次临江县任务了。”乌篷船荡漾在江心,江阙将腰间玉珑拿起。 “嗯!” 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其内传出。 紧接着陆修远和江阙二人,便被玉珑笼罩,化为点点白光,消失不见,江面上只剩乌篷船,在江心荡漾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阵白光闪过,陆修远出现在一个颇为熟悉的地方,南离山庄。 大柳树下。 躺椅上,一个身穿道袍的老头闭着眼,穿着草鞋,翘着二郎腿,一手挥着蒲扇,一手挖着耳朵,嘴里却留着满口红油油渍。 其身前一个红泥小火炉上,架着红铜锅,锅内则用木签子穿着各式的串串,白菜、豆腐、蘑菇、大虾、青菜...... 而火炉后则凭空,挂着块长、宽约莫数丈的蓝色光幕,光幕中正站着陆修远和江阙二人。 火炉旁,肚子鼓得和足球一般大小的黑猫‘碳球’,打了个饱嗝,一翻身,又开始咂嘴,似乎又梦到好吃的了。 而更远一点的,则有一只约莫拳头大小的小鸟‘啾啾’,正泪眼婆娑的扒拉着土地,一边扒拉,一边念念有词:“臭师傅,为什么要吃我的子民?为什么......” 其脚下扔着碎骨头,也不知是鸟的,还是鸡的。 而再远一点的草地上,则盘腿坐着个体型硕壮的男子,那是三师兄苟真。 只见苟真闭着眼睛,装模做样的做了个入定的动作,但却不时的瞟向红铜锅,嘴唇泛着光,显然已经流了不少口水。 似乎是瞧见陆修远望向这边,这位苟师兄用蒲扇大小的手掌,薅了一把草,直接窜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口中嘟囔:“我不吃,我根本就不饿......” “师父,我们回来了。”江阙一改先前气质,整个人变得谦和、温顺。 “恩,干的不错。阙儿。”南离老道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手一挥,身前蓝色光幕消失不见,“都过来,都过来,来打分了。” 江阙一脸难为情:“师父,叫我小江就好!” “好的,小陆。” 陆修远:“......” 南离老道用眼瞟了一眼,这群徒弟果然不成器。 黑猫碳球这会儿已经打起呼噜;小鸡啾啾已经将碎骨头埋入了土坑;苟真坐的一圈草地,已经被薅秃了。 于是,南离老道对着碳球大吼:“串串熟了,串串熟了......” 碳球鼻子上鼻涕泡‘崩’一声破碎,睁开惺忪的双眼:“开吃,开吃!” 对着啾啾柔声安慰道:“放心,师父保证,这绝不是禽类......” 小鸡眼泪瞬间止住,转而望向红铜锅,留下口水。 对着草地上盘坐的苟真:“老苟你,算了,你再坐远一点,师父怕打扰你清修......” 苟真嘴里噙满草沫,一脸震惊,极为不情愿的又向远处挪了挪。 “好了,此次小陆和阙儿圆满完成任务,我觉得该好好庆祝一下。”正说着,从红铜锅内,抽出串串送入嘴中,横着一拉,却传出了呲牙咧嘴声,“哎呦!烫烫烫......” 老道连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嘴边红油擦干抹净,装出一副老神在在模样:“此次,小陆表现不错,虽是第一次,但也表现出了沉着、冷静和智慧,本可以打七分。 但你缺乏主动,全程几乎都是被牵着鼻子走,这点师父很不喜欢,扣两分,最终得分五分。” 陆修远面露苦涩,本自觉已应对的不错了,应该会得到一番称赞:“啊这,这才五分啊!” 老道转向江阙:“阙儿,这次的表现可是着实出乎我的预料,装聋作哑,竟将李典模仿的惟妙惟肖,本可以给八分。 但你和李典习性倒是有几分相似,模仿他并没有什么难度,甚至在有些地方就是本色出演,有投机取巧的嫌疑。 扣四分,最终得分四分。” “啊这......”江阙承认关于勾栏画舫之类的,自己确实是熟门熟路的,极为的熟稔,没什么难度。 但这不合理,扣得太多了吧。 “关于此次临江县之行,谁发挥的作用更大些,为师慎重考虑了一番......”南离老道故作沉吟,而后微微一笑,“不错,那就是为师我自己。” “啊这......” 陆修远和江阙同时发出吃惊声,这是个什么算法? “怎么?很惊讶么?” 看着二人模样,南离老道将脸一沉,“失望!失望!为师很失望啊!先不提为师教受了你们多少东西,就你们两个这贪图虚名的样子,就令为师感觉,还有很多东西要交给你们。” “失望!为师刚才只是小小的测试一番,果不其然。”南离老道重重的点了点头,“你们的表现让为师很失望,我宣布你们没有通过测试!” 江阙奉承道:“我就觉得此行师父绝对是首功,你想啊!其一,这临江县有事,那可是师父第一个察觉的,这叫料敌于先。 其二,师父知道陆师弟很可能一个人搞不定,所以将我当成暗手派了过去,这叫算无遗策。 其三,师父稳坐南离山庄,却时刻都洞悉临江县的情况,这叫运筹帷幄。” “所以,此次临江县之行最大的功劳,舍师父又能有谁?”江阙分析的头头是道。 “恩,这话不假。” 南离老道重重的点头,十分的认同:“没看出来,此行阙儿竟有了长足的进步,为师很是欣慰。” 陆修远:“......” 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嘟嘟嘟~” 红铜锅内冒着气泡。 “来,来,来,大家都吃......” 似乎听了江阙的话,南离老道十分受用,此刻笑逐颜开,热情招呼大家吃串串。 陆修远刚要蹲下来。 南离老道又开口道:“对了,修远,三日后,你还要出去跑一趟......” “啊这......”陆修远一脸的不情愿。 南离老道登时将脸拉了下来:“看看,看看,师父只是随口一试,果然不出所料。我宣布,此次测试又没有通过。 年轻人要腿脚伶俐些,难道要师父这老胳膊老腿的亲自跑一趟啊?” “啊这......” 陆修远一阵无语,自从来这南离山庄,这已经是师父第八十七次测试了,结果不出所料,均已失败告终。 主要是师父测试没有章法,而且出其不意,往往都是你失败了,才开口告诉你失败了,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那是测试题,也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出题。 “好了,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出发。”南离老道看着四周,“至于帮手么......那就还是阙儿吧!” “啊这......” 满嘴红油正暗自庆幸的江阙,宛如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就这么定吧,临江县之行一共三天,我再让你们休息整顿三天。”南离老道掰着手指头算到,“这很合理。” 陆修远细细一想,也是。在自己原来那个世界里,做五休二的活儿都是抢着干的,甚至公司还能评模范呢! 这做三休三,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通了此节,陆修远围着红铜锅,一口一个串串。 于是,南离山庄气氛又活跃起来。 第一章 上山 阴葵山方圆数十里终年覆盖着积雪,雪峰被深锁云层,时隐时现,远观宛如一条银蛇盘亘在山间,甚为壮观。 阴葵山脚下山坳有个安源镇,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安宁祥和,宛如世外桃源。 阴雨霏霏,连日不断。 雨水顺着房檐滴落,地面上小坑洼内积满了水,但这日的安源镇却格外热闹。 “锵锵~噔~锵~” 皮影师父操纵着兽皮做成的剪影,投影在前方的白布上,皮影敷彩精致,雕刻玲珑,活灵活现,再配合歌腔,打击伴奏,令人拍案叫绝,人群中不时传出喝彩声。 “时辰到!上山!” 也不知哪里传出一句,热闹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远处走出一群道士,吹打念经,其身后则有八个力工抬着个八仙桌,桌面竖立一面草席,席子前摆着个三足香炉。 炉内燃着一簇檀香,袅袅青烟飘出。 而炉子更前面则是猪头、牛头、羊头,其旁更有一捆红绳子绑着的稻穗。 “三拜!” 领头的道士,扶正衣冠后,直接叩拜在地,开始诵读祭文。 而八仙桌周围,无论是看皮影戏的、赶集的、亦或是本就跟在道士身后的前呼后拥,都跪倒在地。 三叩之后。 随着道士口中喊出:“礼成!”则又鸣锣、吹打起来。 不过围观乡民却自发的让出一条道来。 不远处,走来约莫三十来个年轻壮汉,面带喜色,但却有几人有些不情愿。 沈韩就混迹其中,他是今年被选上‘亲近’山母娘娘的人。 而这上山典礼也是除却除夕这等节日外,安源镇最热闹的几日之一,一年两次,他是第二批。 听说山母娘娘可是天上梨山老母座下弟子,来给这安源镇送福哩! 沈韩可在山母娘娘庙远远瞧见过,那山母娘娘坐红色莲花台,身穿着花纹黑长裙,一手持金色长鞭,一手持银色花簪。端的是福泽广大。 祭祀这位山母娘娘后,可保这安源镇一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可都是祖祖辈辈一代一代口传下来的,沈韩不知道真假,但自他记忆里安源镇也没怎么遭过灾,想来还是有用的。 说是‘亲近’其实就是一群人,绕着数里外阴葵山山脚走上一圈便是,因为这阴葵山正是山母娘娘神只所在。 不过沈韩对此倒是持有几分疑问。 ‘亲近’过山母娘娘后,虽大部分人都会受福泽庇护,从此多福多寿,但人的性情却有可能发生改变。 前面隔了两道街的葛大叔,年轻时吃苦能干,无论多苦的营生,从不会从他嘴里听到累。 被山母娘娘亲近后,整个变得冷酷绝情了许多,不如往日里和善,但也因此另有一番机遇,从此皮草营生顺风顺水,再也不用靠吃苦力气为生。 邻巷子里的周大夯,从小生的体弱多病,身似蒲柳,自从‘亲近’过山母娘娘后,整个人变得虎背熊腰、百病不侵,听说能半天抗七、八十个麻袋哩!足足抵得上平常人两三个。 这倒不知是福还是祸了。 可是性情变了,那还是原本的自己么?沈韩扪心自问,他是有些抗拒的。 但看着周围一片喜庆,乡民们个个喜笑颜开,他又一时不好判断是不是自己想的有点多了。 “韩儿,韩儿......” 沈韩正走在人群中思索,却突然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 转头望去,才发觉是自己的娘。 “娘” 沈韩快走几步,一把握住了老娘的手。他自幼丧父,全靠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对老娘的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要是我在阴葵山上转了一圈,下山后不认识老娘了,那可如何是好?”沈韩看着自家老娘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不由得想到。 “娘,我还是......”沈韩之所以不愿‘亲近’山母娘娘的原因,便是如此。 “啪~” 沈娘见沈韩这副模样,当场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韩儿,你怎么事到如今仍然执迷不悟,在家里怎么跟你说的,‘亲近’山母娘娘那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你若是还一意孤行,那便别认我这个娘了!” “娘,你这是说什么话,孩儿还没让娘过上好日子,怎么能......”沈韩两眼泪花,模样委屈。 沈娘见此,也落下泪花,捧着沈韩脸颊:“好孩子!好孩子......” 沈韩将双拳一握,遥看向阴葵山:“娘,你放心,孩儿会听你的话的,会好好听话的。” 三十余人在众乡民前呼后拥中,走进阴葵山。 天色阴沉,雨不知何时又大了些。 ...... “来,看一看,瞧一瞧了。” “臭豆腐嘞,不臭不要钱!” “磨剪子嘞~戗菜刀~” 街面两侧小水洼内还有积水,黄土泥上留下几道错综的车辄印,零碎的脚印遍地可见。 显然不久前,这里才下过一场雨。 陆修远走在安源镇街面上,这里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到处一片祥和,根本就不像有妖魔的迹象。 “师兄,你说这该从哪里入手?”陆修远一扭头,刚才还在其身侧的江阙没了身影。 叹了口气,陆修远朝远处望去,果然...... 一身穿白袍,手持折扇的男子,正一只手拦在姑娘面前,笑脸盈盈:“好香啊!姑娘,这位姑娘,在下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兰花香。” 女子本欲转身走,但见眼前公子风度翩翩,遂开口:“错了公子!是桂花香!” 江阙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不可能!绝对是兰花香!” “是么?那公子再靠近些闻一闻......”女子娇羞的捂着嘴。 “哈~”江阙伸出手心慢慢靠近。 而女子也极为害羞的将柔夷伸出。 眼看二者即将接触,江阙突感身后一股巨力,被生生的向后拉扯了几丈远。 “修远,你这是干什么?”江阙一脸不悦,“没看到,我正在调查安源镇的事情么?” 陆修远:“......” 陆修远看着眼前中药铺,一阵无语,门口一块牌匾,写着几个字:“本店新近菊花茶一批,欲购从速。” 就这还兰花、桂花的,一阵推挪,那女子身上脂粉气那么重,一看就是勾栏画舫里跑出来的,也亏得师兄锐眼识人,能在这茫茫多的人群里,一眼就发现。 “师父来之前可着重交代了,让你......”陆修远掩着嘴,悄声说道。 江阙一脸不耐烦:“好了,好了,知道了。” 而后又露出笑意朝着,远处的女子点头哈腰打招呼:“改日见呦!” 随后,江阙一脸的严肃:“师父说的‘必须放下身姿,跟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尝辛酸苦辣......’这句话,你可知道是什么含义?” “我当然知道,那是要......”陆修远随口就答,这句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不,不,你绝不知道!” 谁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江阙连连摇头否认。 “来吧!让师兄教你怎么要尝酸甜苦辣。”江阙摇着折扇,前走几步,来到一处瓜摊。 抱起一西瓜,拍了拍。 “咚咚咚!” “你这瓜饱熟么?”江阙问道。 “客官,瞧您说的,我一卖瓜的,还能卖您......”小贩见来客人了,不敢怠慢,迎着笑脸。 “打开,就要这个了。”不等小贩说话,江阙便将其放在摊子上,用折扇一指。 “行嘞!” 小贩面露喜色,将瓜放在砧板上,‘唰唰唰’几刀,均匀的将瓜切分。 瓜瓤鲜红,汁水四溅,不用尝便知香甜可口。 江阙随手拿起一瓣,放在嘴里,连声称道:“恩,不错,不错。” 将瓜吃完,随手将瓜皮丢在了旁边不远处,卖臭豆腐的脚下。 那人正欲生气,却又听到江阙开口:“来两份臭豆腐。” “得嘞!”卖臭豆腐的小贩,登时转怒为喜,从铁板上翻着臭豆腐,加入葱花等各种调味料,用纸包了起来,递给了江阙。 “咦!” 江阙一脸的嫌弃,却还是吃了一小块。 “走吧,到别处去瞧瞧。”对着陆修远开口说道。 “哎~等等,客官可还没有付钱呢?”卖瓜的小贩,本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会儿听说江阙要走,急忙拦在江阙身前。 谁知江阙把脸一横:“你去打听打听,爷下馆子都不掏钱的,吃你几块烂西瓜,还敢给爷要钱!” “不给!没有!” 旁边卖臭豆腐的一听,直接慌了,也连忙跑出来:“这位客官,你刚才可是......”他指着江阙手中的臭豆腐。 “你这臭豆腐没那味!没钱!”江阙说的理直气壮。 两个小贩登时慌了,敲锣打鼓,吆喝着,让周围乡民主持公道。 陆修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意识间后退了几步,转身欲走。 却被江阙牢牢箍住了手臂:“别走!等等师兄就让你体验体验酸甜苦辣的滋味。” 陆修远一脸苦色。 “什么事?是何人在此喧哗!” 不远处走来一穿着褐色长衫的人,他身边前呼后拥围了七八个,看模样应该身份地位不低。 “呀!你是何人?别急让我猜一猜,瞧你这副模样,要是生在海里......”江阙有些诧异 “生在海里怎样?”那人有几分着急。 “最起码也得是个丞相!”江阙幽幽开口,朝着陆修远鞠了一躬,“你说对吧!公子。” “你......” 那人当场暴怒,脸直接红了。 他弓着个身子,向前伸着脖子,探着头,吹胡子瞪眼,倒还真有几分像龟丞相。 “这个刁奴!给我拿下!还有这人,还公子?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公子,竟敢如此辱我!” “给我拿下!” 陆修远一脸震惊:“......” 第二章 牢狱 身穿褐色锦袍之人,摸着下颌黄豆般大小的胡须,脸色又青又白,大声呵斥:“还愣着干嘛!给我拿下!” “尤其是那个公子,竟如此纵容刁奴敢这样和我说话,也决计不是哪里的好东西,一并给我拿下!” 其身后七八个壮汉,虎背熊腰,有的掰着手关节“啪啪啪”响,有的捋着衣袖,有的活动着脖颈。 心中却均不由自主想到:“这两个也不知是哪里跑出来的愣头青,江府乌总管的霉头也敢触,是真真的活的不耐烦了!” “欸!我说......”陆修远看着几人来势汹汹,正想解释几句。 却又听到江阙开口:“就你们这几个杂鱼乌龟,动一个试试,敢动我家少爷么?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你,嗯,对!就是龟丞相,爷就这么叫你,怎么了?”江阙挑着眉,丝毫不示弱。 “砰!”乌管家听了这话,吹胡子瞪眼,直接急了,一脚踹在了身侧一壮汉的腿上,口中大喊:“动手!动手!” 七八个壮汉,宛若小山一般,面色阴沉朝二人走来。 陆修远后退了几步,有师兄江阙在旁煽风点火,这怕是一时半刻也解释不清楚,说不得还要活动活动筋骨。 谁知江阙似乎觉察到了陆修远的意图,掩着嘴:“千万不要动手!别忘记咱们来这里的目的,要尽量悄悄的,惹人耳目,打草惊蛇可就不妙了!” “听我口令,三、二、一、分头跑!我就不信......” 话还没有说完,江阙拎起裤脚,一溜烟跑个没影。 边跑还边扭头臭骂:“你们给我等着,等着啊!动我家少爷一下试试,绝对让你们......” 乌管家气的快要冒烟了,活了这么大岁数,又有哪个敢这么跟他说话,当场面挂冷霜。 但远远望去,这刁奴跑的比兔子还要快上几分,身后只留下一溜黄烟飞扬,人却已经不见了。 遂一转头,望着陆修远还未起步将要起步的身子:“就是这小子,先给我抓起来!擒贼先擒王!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事儿没完!” 说实话,陆修远还正处于半震惊半迷惘状态。周身前前后后便围上了七八个壮汉,他只觉身子一轻,被凌空架了起来。 “那人......”一壮汉指着江阙消失的方向,手足无措,这小子也跑的太快了吧! 乌管家怒气逐渐转为阴郁,似有难事:“算了,那个先不管,这不,他们公子在咱们手里,等我过几天忙完了手上的事儿,再一并算账。” “是” 壮汉一拱手退了下去,几人架着陆修远扬长而去。 巷子内,江阙贴着墙边,勾着头,见陆修远被几人凌空架起,挣扎如溺水,越走越远,不由得会心一笑,大大方方从巷子内走了出来。 心里暗道:“受些皮肉之苦,尝些委屈总不是坏事,这将来可都是财富。” 江阙一直不太认同南离老道的言语絮叨,但此刻却觉得他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假。 遂更加心安理得,拍了拍衣袖、衣领,整理好发梢鬓角后,大摇大摆从巷子内跳出,又走向别处。 ...... 牢狱里的老黄头身穿皂色狱服,腰间别一把雁翎刀,在牢房内走来走去,面带愁云。 可是把他给急坏了今天,如今距离日落只有两个时辰不到,上哪里去凑人? 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哪有拿了钱不办事的?更何况也不是自己一人拿了钱,上头,还有上头的上头...... 牵一发而动全身,混迹牢狱三十多年,老黄头早已经变得豁达、圆润,这事儿要是办好了还好说,自己能喝口汤,但要是办不好...... 可是要怎么办?上个月里催得紧,鸡鸣、狗盗之徒都被他拉出来,滥竽充数,给抵押出去,如今这牢狱里可实在是凑不出人。 总不能狗急跳墙,上街抓人吧?他过不了心里这关,更何况送出去的人,可没见回来的。 想到这里,老黄头心头一凉,要是凑不够人,该不会把自己抵押充数吧?转念心一狠,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上街抓人。 ...... “老实点儿!” 两个壮汉将陆修远凌空架起,前后还各有一壮汉‘护送’,几人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安源镇牢狱大门前。 青黑色的砖块,层层叠叠,堆砌起这高达约莫两丈的围墙,墙外寸草不生,一片荒芜。沿边路过的妇孺儿童都躲得远远的,可见多招人不待见。 “你们在此候着,我先进去!”只见走在最前面的壮汉已经一脚迈进了牢狱内,又扭过头,“你给我老实点儿!” “这就是师兄所说的‘必须放下身姿,跟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尝辛酸苦辣......’么?” 看着左右两侧围墙上大大的‘狱’字,陆修远内心一阵腹诽,这师兄的报复心也忒强了点,不就是坏了你的好事儿么?至于这么报复? 不过话说,他倒还真没有见过古时牢狱里面是什么样的,竟还有几分好奇。 过不多时,那壮汉走出,而其身后穿着皂色狱服的牢头,竟亲自出来送。 “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清楚了?”那壮汉低声吩咐道。 “是是是,即是乌管家亲自交代的,那就放心好了。”牢头低眉顺眼,点头哈腰。 ‘沆瀣一气’这四个字,突然从陆修远脑海中冒出来。 那几位壮汉,看着老黄头用枷锁扣住陆修远,又用铁链在其手上缠了几圈后,这才点点头放心离去。 老黄头一手摸着袖口内的银锭,一手拖着铁链向更深处走去,真是一举两得。 一路走来,越往里走,这牢狱看起来是愈发的深邃,腥臭、屎尿味也扑面袭来。 也不知穿过了几道拱形门,二人最后来到了一处潮湿、阴暗、逼仄的地牢内。 “进去吧!只怪你命不好,得罪谁不好,江府的乌总管是你能得罪起的?” 老黄头将牢门上的铁锁链打开,将陆修远推了进去,又缠上几圈,牢牢锁好。 “这下好了就差一个人了,只要再凑一个人,就成了!”老黄头暗自窃喜。 眼下这人,得罪了江府的乌总管,是其亲口交代要‘羁押’在此的,等忙过了江府这几天的事情,腾出空再另行解决。 可老黄头可管不了许多了,如今正差着人呢就给送了过来,正是刚想睡觉就有人伸手递来枕头。 至于江家,现在他也顾不上江家不江家了,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 再说了,江家还一摊子烂事等着处理呢?再想起这小子恐怕也是猴年马月了。 ...... 这里空气极为浑浊,有股子霉味,但更多的则是汗臭、屎尿臭味。 陆修远方一进这牢房,便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又一个倒霉的小子!”角落传来声音。 陆修远原地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放眼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的人,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根破稻草,坐在角落里,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确实是够倒霉的。”陆修远幽幽说道,“不过你不是也在这里么?” “哈哈哈。”那人似乎对陆修远极为的感兴趣,竟主动搭讪,“有趣!有趣!你小子倒心大!都死到临头的,还在这......” “等等......”陆修远忽然觉得那里不对劲儿,“死到临头这话怎么说?” 说实话,他一路走来便感觉有些不对。 先前那壮汉与那牢头说的话,他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些,自己只是乌管家暂时‘寄存’到这里的,怎么就死到临头了呢? “你犯了什么事儿?被带到了这里。”那人开口问道。 陆修远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谁知那人竟陷入沉默,掐着手指,皱着眉头,口中暗自嘟囔:“又快了,又快了......” “什么快了?你把话说清楚!” 陆修远原地蹲下,招了招手,玉珑从地牢外地上滑到他手上,他将玉珑放在胸前,站起身,一伸腿,将腿跨在了这人脸侧的墙壁上。 第三章 山母娘娘 见陆修远玉珑到手,那人眼角微微抽动,能从这喝血扒皮的狱卒手中,不动声色的顺走东西可是不简单的一件事。 更何况他先前一直注意着这年轻人,根本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 “原来是在下看走了眼,敢问公子师承何方?” 显然陆修远先前得罪江府乌总管,沦落至此的说辞,并不能说服眼前此人。 这下可轮到陆修远傻眼了,但他面色不变,心思活络起来,索性便顺水推舟,打起哑谜来:“没想到被阁下看出来,想必阁下也是为此事来的吧?” 陆修远疯狂使眼色,一副你懂得的模样。 他暗中打量起眼前这人,约莫五十来岁,虽是衣衫褴褛、不修边幅。 但双眼却炯炯有神,颌下一缕山羊胡凌而不乱,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其身上这衣服肥大宽松,呈蓝色,倒有几分像道袍。 陆修远又细看,果然其胸前有个黑白阴阳鱼,虽然上面泥泞不堪,这人也在有意无意的遮掩,但还是给他瞧了出来。 此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似乎倒像是附近某个道观的道士。 “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瞎说。” 那人连连摆手否认。 “不是!?”陆修远微微一笑,接着套话,“不是你怎么跑这里来的?还不是想趁乱混入其中,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胆子是真的大,你不会想着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吧?” “这......”那人先是一惊,而后有些窘迫。 “阁下又师承何方?来自哪里?此行又有何目的?”陆修远面色一寒,“我想道长也不想被人知道身份吧?” “说!” “你,你......”那人本想说你都沦落至此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什么你,实不相瞒,这牢狱我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此番故意来到此处,就是为了打探虚实,查清楚这当中的缘由。” “不然,你不会以为单凭这破地牢能困得住我吧?” 陆修远神色自若,上下打量着,身前几根如手臂粗的木桩。 那人望了望陆修远,或许是被他先前展露的一手所折服,和他对视了几眼,叹了口气。 “事情还要从一周前说起,那日正午,陶李氏找上门......” 原来道士名叫权广善,是这安源镇十里外,翠云观里的道长。 约莫一周之前,有妇人陶李氏找上翠云观里,说是家里的遭了邪祟,权老道当即眼皮跳动,但细问之下却是条豺狼,这让他长舒了口气,略微放下心来。 谁知到了陶李氏家里,权老道才察觉出事情不对,那咬人的豺狼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身上连一丝血肉也没有。 这可让权老道眼皮跳了几跳,绕开豺狼白骨,走入里间,却发现此刻陶业面色煞白,捂着胸口,一副极为难受的模样。 权老道瞧出事情有些不对。 这陶业左腿腿肚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怎的他护着胸口,却不顾及腿上伤口撕裂? 权老道登时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取出符纸,口中一阵咒语,一通扔向陶业。 只听嗤一声,符纸在陶业胸前炸开,随即便冒出一阵黑烟,伴随阵阵嘶吼声,连带一股子腥臭气,陶业本人更是当场昏了过去。 这可让权老道一惊,自己方才扔的有清心普善符、驱邪化煞符、镇宅安和符......多是祛邪避灾的。 看陶业这反应,这豺狼绝对是邪祟,都成了精了! 权老道当下也顾不上陶业,径直走出,向着豺狼白骨尸体,也是邪祟的根源。又是一通符纸,但奇怪的是,这回符纸居然只轻飘飘的落下,而没有起任何反应。 “所以你就怀疑不是这条豺狼的问题,而是陶业有问题。”陆修远点了点头,“或者换句话说,也或许可能就是豺狼咬了陶业一口才变成白骨的。” “你,你......”权老道一脸惊讶,“不错,我当时也是这般想的,但只觉得太过于惊世骇俗,难以相信。” “不过,我后来倒是有了头绪。”权老道接着说道,“是山母娘娘,这陶业正是今年上半年,第一批‘亲近’山母娘娘的人。” “我严重怀疑这山母娘娘......”权老道眼神一凝,“就是此次邪祟的根源。” “山母娘娘这怎么说?”陆修远有些着急。 权老道将山母娘娘的事情尽数告知,而后又摇了摇头:“先说在前面,我可不是因为山母娘娘庙抢了翠云观香火,而蓄意诋毁,而是......” 说来,他这翠云观几十年前,香客往来不绝,那也是附近小有名气的大观,直到这山母娘娘庙兴起。 “我觉得这山母娘娘有问题,或许是被歹人利用,于是我便想查个真相。” 权老道说的义正言辞,正义凛然。 说实话抱着存心除害的心思倒是有这么一方面原因,但更大的一部分原因,是他这翠云观是真的被排挤的混不下去了。 权老道本人也是整日清汤寡水的,都快吃不上饭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为了二两银子下山,要是放到几十年前,翠云观还兴盛的时候,别说二两银子,就是二十两、二百两,一听有邪祟,那权老道为了保险起见,也决计贸然不会接下的。 说到底,还是生活所迫。 于是存着这一番心思,在三天前,这安源镇举行第二次山母娘娘‘亲近’的时候,权老道便混入其中,想查个究竟。 “我自以为完美骗过了所有人,但没成想他们早就察觉到了。”权老道仍然心有余悸,“随后,随后,唉......我便被关在了这里。” “不过我听他们话里意思,好像近日还要再上阴葵山一批人。”权老道回忆着当日他装昏迷时,隐约听到的对话。 “你不是说,那山母娘娘一年只有两批么?怎么......”陆修远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怕是再愚笨的人,也知道这山母娘娘有些问题。 也难怪这牢头方才押解自己来时,面上竟掩不住的喜色。 也难怪他敢忤逆江家乌总管的话,将自己带到这里。 说不得下次上阴葵山,这名额里就有自己。 陆修远瞬间便理清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一时也不知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了。 倒霉的是,一入这安源镇便遭遇了牢狱之灾,而幸运的是,竟然能不费吹灰之力,查到了邪祟的线索。 入夜,天渐凉。 陆修远猜的没有错,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都起来了!”老黄头急嚷嚷的催促,他终于是在最后的时刻凑齐的人数。 老黄头拍打着数间地牢门。 片刻后用一条两指粗左右的麻绳,将陆修远、权老道一行人鱼贯穿起来,眼睛上也都蒙了块黑布。 一旁各有两个狱卒督促着众人从牢狱内走出。 听着外面马嘶声,似乎早有马车在等候。 陆修远也被推搡着进入马车,车轮缓缓转动,也不知要去向何方。 马车速度越来越慢,车厢内也开始颠簸,外面呼呼的刮着风,车帘外也渐有冷风灌进来,气温逐渐降低。 陆修远知道自己离阴葵山也越来越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车厢一颤,车轮也停止了转动,四周静悄悄的。 半盏茶的功夫后,陆修远这一车厢三个人,听到外面有人低语声,似乎是狱卒不见了踪影。 这才将蒙在脸上的黑布扯下,鱼贯下车。 一下车,陆修远便感觉到寒气袭来,四周都是黑森森的树丛。 月光映衬下,有些奇怪,怎么不见先前一起出发的马车? 虽先前被蒙着眼睛,但听动静上阴葵山的,可不止他们这一辆马车三个人,其他人到哪里去了? 更惊奇的是,先前拉车的马居然也不见了踪影,车辕正铺放在前方横生的枝桠上,而车厢上都挂了两个灯笼。 红灯笼格外的鲜红,倒像是怕找不到车厢位置所在,而有人刻意挂上去得一样。 “呜呜呜~” 远方似有野狼长啸。 三人脖子上都带着枷锁,手上也绑着铁链,要是遇到野狼,那结果可想而知。 “先上车!” 陆修远觉得有些不对,腰间白光一闪,听得咔嚓一声,其脖子上的枷锁和手上的铁链应声而断。 随后他宛若游龙,将权老道和剩余一人身上的枷锁、铁链都一一斩断。 “大家都上......”陆修远还没说完话,便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只见那人,方一斩断铁链便朝着山下方向跑, 但没走几步,胸前却一片鲜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救~救我~”直挺挺的后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黑影一闪而逝,钻入了一旁的丛林中。 “权道长!”陆修远望了一眼权老道,发现后者不知何时全身都挂满了符纸,两只手也都拿着一摞。 “恩,陆小兄弟。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权老道重重的点头。 陆修远:“......” “沙沙沙~” 突然,地上传来摩擦声。 陆修远脚下灵动,随手反甩一剑,一旁的大树登时倒塌,“嘎嘎”两声怪叫,更远处树丛传出声响。 “快上车!” 陆修远环顾四周,仔细戒备。 “嗖” 陆修远感觉背后一冷,地面上有轻微的颤动声,一跃而起,踩着树丛枝桠,穿梭在树林间。 陆修远眨了眨眼睛,他眼眸里浮现出两团黑炎。 这也是他经临江县一事后,强行缠着南离老道新学到的技能,毕竟江阙给的阴阳鱼实在是不靠谱。 斩杀邪兽夔牛得到的魄力值,除了升级了一次御剑术,便全部被其用来修炼这门瞳术:火眼金睛。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略有小成]、暗影流光[初窥门径]、火眼金睛[初窥门径] 魄力值:12 陆修远眼中黑炎跳动,漆黑的夜间,有妖气涌动的地方,渐渐汇聚成红色。 此物躯干长约半丈,身上附着鳞片,背部有凸起,浑身生有尖刺,口中吐着信子,喉部有约莫拳头大小的囊袋,生有四只脚,脚趾上利刃约莫有三寸长。 这是蛇还是蜥蜴? 第四章 活死人 在陆修远的视野中,看到一有水桶粗细,似蛇似蜥蜴,通身散发红光,眼中是暴戾之气的妖兽。 想来先前那人,便是一个不注意被这妖兽夺去了性命。 “嘶嘶” 此兽吐着信子,拳头大小的竖瞳呈一条线,满是杀机。 其脚趾上的利刃一收,攀爬扭曲着身体,宛如鳄鱼一般,横冲直撞,暴冲过来,地面震颤。 陆修远身子一滞,弓着腰如弹簧弹起,脚下枝干一晃,借力猛地一旋,剑身发出清明之音,在半空划过半个圆。 谁知眼看剑刃要将此兽大切八块之时,此妖兽浑身尖刺竟猛地向体内回缩,身体变得浑圆、光滑,同时身形也缩小不少,堪堪躲过了剑锋。 只有背部凸起被划伤,然而其背部被划伤的同时,喉间囊袋收缩,背后伤口竟喷出黑色汁水。 嗤嗤! 黑水顺着剑身流下,滴到草地上,植物顷刻间被腐蚀,变得枯黄、无生机。 “好家伙!原来此兽是故意用背部迎上来的。” 陆修远瞄了眼地上,眼角一阵抽搐,还好他先前不清楚此妖兽习性,不敢靠的太近。 “嘎嘎” 受伤之后,此兽竟异常兴奋,两声怪叫之后,头部一阵蠕动,伴随着紫色粘液的流出,其头颅旁竟凭空又生出一只头来。 只听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双头蜥蜴一窜,身影变得模糊。 陆修远运起‘火眼金睛’,只能在半空中看到一抹妖气红色,不敢再逗留,一个转身,攀着树干又凌空腾起数丈。 “砰” 只听一声巨响,头顶树叶簌簌而落,他所在的大树也应声倒塌,趁其还没落地,陆修远几个跳步,落到了地面上。 却见那妖兽,一击不中,缠着远处树干一旋,整个宛若一条长鞭,很是灵动。 倏然转变了方向,顺势落在地面,又悄无声息的滑行出数丈远,借势再次发起攻击。 陆修远情知不能再躲闪,此妖兽行动异常迅捷,当即将长剑举起背过头顶,放在身后,向前倾着身子,眼睛一眨也不眨。 待妖兽将近未近之时,脚下用力一踩,将手中利剑使劲挥出,同时身随剑动。 直接来了个凌空持剑版‘无敌风火轮’。 可怜这似蛇似蜥蜴的妖兽,哪里见过如此攻击,直接被陆修远从两头之间劈成了两半,尸身分裂两旁,距离数丈远,还在不停的扭曲、抽搐。 寒风呼呼,吹得树干枝桠摇曳,簌簌作响。 金红色光一闪,降魔书册出现在眼前。 左侧书册页码位置,写着几个字:双头蛇蜥。而书册中央则似蛇似蜥蜴,全身长满细鳞,背生凸起,脚趾附着利刃的妖兽。 蓦然间,蛇蜥从中间裂成两半,化作一团黑雾,汇聚到书册右侧。 而金红光一闪,书册右面发生变动。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略有小成]、暗影流光[初窥门径]、火眼金睛[初窥门径] 魄力值:14 “我靠!才两点魄力值!” 陆修远暗中叫骂,尽管他也是占了此妖兽不认识招数的亏,以雷霆手段将其斩杀,占了便宜。 但以这妖兽的实力,只给两点魄力值,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正在陆修远暗自腹诽之时。 权老道也觉察到这边的情况,从车厢里跑了出来。 一见此情况,先冲着陆修远竖了个大拇指,而后面色忧虑重重:“此地不宜久留,我看咱们还是......” 其实权老道想说的是,今日出师不利,适合先下山躲避一二,改日挑个良辰吉日,再上山好好调查。 但他脸皮没那么厚,一时倒也说不口。 陆修远抬头望阴葵山,山顶依旧被云雾环绕,他看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环顾这半山腰,在其眼内却是飘着红色雾气。 有妖气!还不少。 陆修远走向架在树干上的车辕,又抬头望了望车厢上挂着的红灯笼,觉得有几分奇怪。 难道先前竟没有马匹拉车?不对,他明明听到马嘶声了。 还有这红灯笼又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陆修远总觉得黑暗中正有人注视着他,但一眼望去却又发现不了什么。 “有些棘手啊!”陆修远在心里感叹,随后指了一个方向,“从这里走!” “陆公子,那可不是下山的路!”权老道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黑森林,有些不理解。 “我知道。” 陆修远干脆回答,他当然知道,那里非但不是下山的路,反而是红色雾气最重,也就是妖气最重的地方,但他没说出口。 见陆修远头也不回,权老道扭头望了望,缩了缩脖子,一咬牙,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半刻钟,气温越来越低。 “嘎嘎~扑棱棱~” 黑色的乌鸦从二人头顶飞过,羽毛泛着紫蓝色光泽。 又走了没多远。 “呜呜呜~” 幽咽的女子啼哭声从远处传来,在风中断断续续,很是渗人。 “哗啦啦~” 陆修远对此都没太在意,但附近突然响起,金属撞击的锐鸣声,他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不远处树丛中,其身后正有几个黑影,眼中闪着绿光,举着手,张牙舞爪,扭捏着拖着身体移动。 “是谁!?”权老道望着颤动的树丛。 “呜~额~” 呜咽声响起,二人前后左右树丛中,隐隐约约出现了数十个身影,双手手臂缠着铁链。 权老道心中一阵发苦,虽然这些人脖颈间没有带枷锁,但很显然便是安源镇牢狱里的囚犯,怎么转眼之间变成了这幅模样? 囚犯们转眼便至。 陆修远左手飞快抹过剑身,口中默念‘疾’,正要...... 一只手搭在了他手臂上,正是权老道,只见他摇了摇头:“别,这些人都还有救。” 说话间,囚犯们袭来。 陆修远虽不明白权老道什么意思,但必须先将这些人击退,他将剑尖插地,撑起身体,惊鸿掠空,唰唰唰接连踢出数脚,将逼近二人身侧的囚犯踢倒在地。 但囚犯刚一倒地便挣扎着爬起,晃晃悠悠的又至,宛如不知疲倦的丧尸一般。 “怎么说?”陆修远看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再不用剑就来不及了。 权老道紧皱眉头,踮着脚,似在张望,忽然眼见一亮:“就是那些脸上溃烂,衣衫褴褛的。” “杀了他们!” 陆修远闻言,目光一凝,持剑奔出,如闪电奔袭,剑走龙蛇。 “噗!” 两个脸上溃烂的,举起的手,连同头颅被瞬间切断,飞了出去。 几个回合之后,陆修远已经在囚犯中,来回迂回,几进几出,杀了七八个。 而剩余的人,则被权老道,从衣袖里拿出符纸贴在额头上,昏睡了过去。 二人解决完一切,又重新聚到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陆修远有些疑惑,同样都是丧失了理智,为何还要这么麻烦区别一二。 “这是活死人。”权老道检查了地上七零八落的囚犯身体,开口说道,“人有魂魄,死后魂不消,则留有善念,人性尚存。而时间弥久,魂消之后,则是魄接管身体,那时候便是一具行尸走肉。” “而时间更久,则魂魄皆消,堕入魔道,沦为魔物。” “这是在夺人造化啊!”权老道瞳孔微缩,“这些人是被施了邪术,成了活死人。要是没人唤醒,时间一长,便魂魄消散,成为魔物。” “那这些......”陆修远指着先前自己斩杀的。 “这些魂已失,只剩魄,是行尸走肉。”权老道叹了口气。 “不过这些倒还有救。”权老道看着额头上贴着符纸的,“这些应该就是今日和我们一同上山的,这些人......” 话没说完,二人周围响起破石块碰撞、击打声。 权老道环视周围,眼角一阵抽搐,二人竟不觉间被数十座坟茔包围。 看着周围出现的数座坟茔,陆修远皱起了眉头。 这又是什么情况? 突然,出现的坟茔上土块、砂石开始颤动,就像有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这......这......”权老道望了又望。 “砰!” 随着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泥土纷飞,坟茔掀开,里面蹦出一浑身长满白毛的怪人。 陆修远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内,剑柄在手中一旋,身影一闪而逝,‘噗’一声,可怜白毛怪刚从坟茔里爬出来,头颅便高高飞起。 “呜呜~” 紧接着周围响起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冷风更甚,呼呼的刮。 突然从身后窜出一白毛怪,手上长着数寸漆黑指甲,趔趄着身子,直袭陆修远背心,端的是狠辣歹毒。 谁知陆修远也不转头,如背后长眼,砰的一脚,将此物高高踹起,反手一剑挥出,再不去看。 “这就是魔物吧!”陆修远看着周围出现的越来越多白毛怪物。 “不错!”权老道点了点头。 二人周围的土地里,还在不断往外冒出坟茔。 而已有坟茔则在不断的上下左右颤动,从其中钻出白毛怪。 一时之间,而这周围的魔物越来越多。 “噗~” 又一个焚天符被权老道扔出,靠过来的两个魔物当场被点燃,顷刻间只剩下一堆黑灰。 摸了摸衣袖,符纸就快要被消耗完了,权老道欲哭无泪:“这可如何是好!” 这边陆修远手持长剑,气息平稳,如春风细雨,绵绵不绝,游荡在魔物之间。 但随着眼下坟茔越来越多,陆修远也有些棘手。 “噗!” 又将两个魔物砍翻,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和权老道背靠背,瞧着周围从地下钻出一个又一个魔物。 ‘镇’ 陆修远左手划过剑锋,右手一旋,一甩,将降魔剑插在了脚下。 旋即,降魔剑自剑柄至剑身,一层层如涟漪般散发出幽黑波纹,自地上蔓延至周边。 已出现的魔物甫一接触波纹,便‘砰砰砰’一个接一个的栽倒在地上。 而坟茔还在颤动的,被幽黑波纹波及到,则宛如千斤般的巨石压顶,也没了动静。 这可是陆修远御剑术达到略有小成之后,才新领悟的手段,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权老道见此舒了一口气,从衣袖里扔出焚天符,将倒在地上的魔物,焚烧殆尽。 “下山!” 陆修远果断作出决定。 “下山?”权老道指着额头上贴着符纸的活死人,这些人可都还有救,难道将他们都丢在这里,“那这些人......” “抬到马车上。”陆修远望了望先前来的地方,看来要干些体力活,活动活动筋骨了。 说干就干,二人也不耽搁。 将马车拉到跟前,将这八九个人都一一拖到车厢内。 随后权老道从衣袖内掏出轻身符,贴到马车车厢上,二人扶着马车一路向下,再也不停留。 约莫花费了一个多时辰。 二人才从这阴葵山下来,东方天色已经微微泛红,快要天亮了。 “陆小公子,你的剑......”权老道额头渗出汗水,回首望向阴葵山,还有些心有余悸。 “那个先放在那里吧!”陆修远若有所思,“权道长,这些马车上的人,就交给你了,我想去陶猎户家看看去。” “嗯。” 权老道点了点头,望了望身后马车上叠成小山的八九个人,这一天得吃多少饭啊?也不知道翠云观还能撑几天。 “稍晚些时候,我会到翠云观找你。” 陆修远似乎是看出了权老道的难处,从衣袖里摸出一个金元宝,塞到了权老道手中。 “这......完全没有问题!” 权老道直接看的眼都直了,连连拍着胸脯保证,看来这陆小公子也是个讲究人。 这趟虽然出来费了些周折,可是总不算白来,当下将这几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袖子内摩擦着金元宝好一会儿,再回过神来时,陆修远已经消失不见了踪影。 陆修远分别权老道后,绕到了一个较为隐秘的地方,左看右看,确认没人之后。 一掐手指,口中轻吐‘御剑术’。 不一会儿,远处天空飞来一物,初时如针眼,如蚂蚁,等到了近处才看清其轮廓,正是降魔剑。 腰间白光一闪,陆修远将降魔剑放在了玉珑内。 降魔剑到手,陆修远这才心里踏实。开玩笑,这等神剑怎么能离身? 按照权老道给的陶猎户家的地址,陆修远摸索了过去。 陶猎户家离阴葵山不远,远了也干不了猎户这行,陆修远用了一顿饭的功夫便赶到。 那是一间完全由木材搭建起的木屋,外边用篱笆桩围了一圈,其内种植有粮食,季节果蔬,以及中草药。 陆修远走进了才发觉陶家栅栏门,以及木屋门都没有关。 他心中暗叫不好。 快速走进屋内,却在卧床便发现了一具白骨,白骨上一丝血肉也没有,如同屋外的豺狼白骨一样。 而陶业和陶李氏却不见了踪影。 那床边这具白骨到底是谁的?陶业?陶李氏?还是说另有其人? 第五章 闹鬼 陆修远摇了摇头,只瞧着眼前白骨,因为无法确定身份,他并不能得出什么结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所谓的山母娘娘绝对有问题。 陆修远只得往安源镇再探查究竟,如若不行的话,还真得再去翠云观找权老道。 至于师兄江阙,那显然是不想和他一路的,也不知他暗地里打的什么算盘。 打定主意,陆修远沿着山土小路朝着镇子上走去。 行不多久,天色突然阴沉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眼见雨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索性进了一旁的酒楼中,正好忙了半夜,还没有吃饭。 坐在了二楼临栏杆处,这里有屏风间隔,明暗相通,楼阁高敞,屏风内可以轻易窥见楼下的动静,而楼下却瞧不见楼上的人。 陆修远点了几个小菜,青笋炒肉、牛肉菌菇汤,又额外要了一盘炒青菜和一碟花生米。 约莫半柱香功夫,喝了一口茶后,又打了个饱嗝,楼下传出动静。 他楼下斜前方,坐了三人。 一方脸青年道:“听说这次江府闹出的动静可不小,赏金从最初的二百两,到今天早上已经涨成了一千三百两。 我来的时候,可瞧见了那江府门口车水马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江老爷子办寿诞呢!” 锦袍老者有些惋惜:“谁说不是呢?他江崇山老爷子在这安源镇也算威风了大半辈子,怎么临了会摊上这种事?” 另一精壮汉子道:“事情就出在这里,这江崇山这几日里,可没少往山母娘娘庙里跑,却也得不到庇护,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依我看,这江老爷子那......” 陆修远听到此,突然来了精神,看来这山母娘娘在安源镇可是颇得人心,只盼几人能接着说下去。 “嘘!”锦袍老者环顾四周,“祸从口出,谨言慎行。依我看这分明是有人妒忌他江老爷子这半辈子的打拼,故做暗手,要休整江家,好从中取得好处。” 方脸男子猛的摇头:“不,不,我可是听说了,一到夜间,那江老爷子便脸色青紫,喘不上气,脖子间伴有勒痕,仿佛被人掐着脖子。 最奇的是到了第二日,其领口脖颈间竟会多出一团稻草。” “谁会有这么大本事来报复江家,依我看这是遭了邪祟了!”锦袍男子说出让人大吃一惊的话来。 “啪!”精壮汉子一拍桌面,“不错,自山母娘娘显圣以来,那从来都是避灾纳福,遇到难处到庙内诚心拜祭,那多半也能祛除灾厄,怎么到江崇山这里就不管用了呢! 依我看,这姓江的就是前半辈子作孽太多,连山母娘娘也看不下去了,他的那些家财也多半来路......” 砰! 那精壮男子还没说完,便从半空中飞来一个茶盏,冒着热气的茶水,溅了三人一脸。 精壮汉子登时怒火冲天,衣袖一拂脸,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大喝道:“奶奶的!谁!谁这么不开眼,敢......” “嗖!” 精壮汉子下刻间便腰一弯,脸死死的贴在了桌面上,鼻子竟栽倒在茶盏内。 其内滚烫的热茶让他不断挣扎,连身后的条凳也被踹翻在地,但却就是直不起身子。 原来手背上不知何时,竟被钉了两根筷子,深入桌面数寸,鲜血泊泊而流。 陆修远眼神一凝,望向罪魁祸首。 那是坐在酒楼门口角落里的二人,一矮一胖,打扮却甚为奇怪。 头上别着墨玉发簪,颌下留着山羊胡,桌面上一前一后,放着两把拂尘,一副道士打扮。 但身上却披着袈裟,手中串着念珠。 似道非道,似佛非佛,叫人看不懂。 矮道士喝着茶在微微轻笑,而肥胖道士从茶盘又取出茶盏,重新拎起茶壶在添茶水,而其身前桌面却不见筷子。 方脸男子被吓了一惊,从条凳上跌落,并手脚并用爬到了掌柜柜台后,只漏了一个头出来,显是十分恐惧。 而锦袍老者虽面色惊慌,却站起身环望,将目光锁向了道士二人,拱手说道:“劳烦二位道长......” 他道长二字话音刚落,那还在微笑的矮道士,立时脸色阴沉下来,将手中茶盏一晃,里面茶水如一道银线激射而出。 银线在半空中分作十几份,“啾啾啾”如同银针一般射向锦袍老者。 锦袍老者还未做反应,便后仰倒在地上,砰一声响,这时胸前才迸射出血注。 老者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凌空虚爪,想要起身,但四肢一松,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那矮道士见此,又重新露出微笑,给手中茶盏又添置茶水,仿佛先前发生的事,与其无关。 柜台后的方脸男子,呆若木鸡,就此呆在原地。 正翻着账本的掌柜的,脸色阴沉的看着发生的一切,突然露出笑脸。 挺着肚子走出,同时一脚踹到正在发愣的小二身上,呵斥道:“还不快滚去收拾,影响了贵客心情,仔细你的皮!” 随后一脸笑脸,点头哈腰的来到二位道士身前:“两位大爷手下留情,粗鄙乡民不知轻重,言语冒犯了大爷,还望海涵,海涵。” 同时拿起茶壶就要为二位道士添茶水。 “海涵!?嘿!说得到轻巧,人总是要成长的,成长中势必要付出代价的,想来这二人下次便懂得如何言语了。”胖道士轻啜一口茶水。 “那是,那是......”掌柜的手一僵,而后脸上笑容更甚:“不知二位大人还要添些什么,算是我给二位大人赔礼道歉,小店......” “不必了。”矮道士将桌面拂尘挂在手肘,“你没听此二人说么?江府现在有邪祟作怪,我二人现在要走一趟。” 胖道士也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向外走去。 直至二人没了踪迹,掌柜的仍弓着身子,不敢抬头。 陆修远在桌面上留了三钱银子,追出了酒楼,临了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精壮汉子被筷子贯穿手心,此刻被从桌面上拔了出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其身前衣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 而锦袍老者则被两人抬到门板上,拉向附近的医馆,胸前微微起伏,面如白纸,想来没个一年半载怕是下不了地。 “金刚观,是金刚观......”徒留下方脸小哥,如魔怔一般,口中念着不知什么。 陆修远从其身前走过,隐隐约约听到了金刚观三字。 出了酒楼,陆修远远远跟随二人而去,想必便能找到传说中的江府所在。 这二道士实在是蛮横凶残,就这短短的一段路程,又伤了数人,掀翻了数个街边摊铺。 早在十多年前,江崇山便是江家镖局的总镖头,因其守信重诺,言出必行,倒也在黑白两道上有些名望,旁人也都愿意卖他个面子。 经过二十余年的辛苦经营,江家在这安源镇上倒也混出点名堂来。 江家是典型的林园式设计,整个宅院富丽堂皇,极尽豪奢,三进三出。 第一进,是个占地面积极大的青石玉铺成的广场,两侧兵器架上放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数十种兵器,连带一个会客大厅。 二进则是用了大量名贵的紫檀、楠木、银杏等珍贵的木料雕刻、彩绘而成的四合院,这里有三层高的窑楼建筑群,美轮美奂。 第三进,则是园林格局,回廊、假山、花园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人工雕刻的岩洞,可供夏日乘凉。 江家多年来积攒下来的财富,不可谓不奢华。 但就在前几日,一向顺风顺水的江老爷子却突然遇上了难事:疑似邪祟缠身,数次求见山母娘娘而不得,无奈只得发下英雄帖,请江湖道上的朋友给拿个主意。 这几日里,江家可谓是热闹非凡。 两丈多高的金漆大门前,竟足足排了两队江府侍从,约莫三十余人,专程迎接各路来宾。 一矮一胖两道士一路风尘仆仆,横冲直撞的闯入江府,看架势竟连门贴也不递,直接硬闯。 左右几个门房见此捋着袖子便要制止,心想:是谁这般大的胆子,居然不将江老爷子放在眼里。 却被身后眼尖的小厮拦住了,只在其耳旁说了金刚观三字。 数十个迎宾侍从登时变了脸色,低下头,竟连大气也不敢喘。 心中均想:自己何时能像这般一样,行事无顾忌,那才算是不枉活了一场。 陆修远站在远处,将几位迎宾侍从的面容变化,瞧得清清楚楚,当下更是对金刚观不解。 但他情知此时不是纠结此处的时机,先混入江府,那才是当务之急。 陆修远一言不发,紧跟在二位道士身后。 迎宾侍从面脸笑意:“欢迎尊驾光临,请进。” 陆修远进去后,才察觉不对,这小子没递门贴,连忙跟了上去,拦在陆修远身前。 “啪啪!” 陆修远二话不说,当即给了此人两个大嘴巴子,指了指身前金刚观的两位道士。 侍从不解,正要开口再问,却发觉陆修远又将手高高举起。 “好家伙!这行事风格,决计错不了,肯定是金刚观的人。”侍从意识到什么,忙闪身跪到一旁,口中连连道歉:“即是金刚观尊客,那便请进,原谅小的不识......” 心中却破口大骂:这些金刚观的龟儿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前方金刚观两人察觉到动静,扭过头来。 谁知陆修远面色不变,坦然迎了上去,搞的背了黑锅的二人一头雾水。 进得院内,陆修远这才发觉,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的三五人,指着兵器架在低声讨论;有的干脆围成一团,中央一人两手握着石墩子,似在打熬力气;有的索性便两两对打,引得旁人不住喝彩。 好家伙!不愧是江湖豪客,就是比一般人豪放许多。 “咳咳咳!” 突然,会客厅传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姨丈,姨丈,你好点了么?”里面传出急促的女子慰问关怀声。 陆修远默不作声悄悄绕过各路好汉,来到会客厅门口,悄悄的开启‘火眼金睛’。 隔着屏风,便能看出里面云雾缭绕的,皆是红色。 果然有妖邪作祟! 陆修远刚要上前查个仔细,背后却伸出一双手,拍在了他肩膀上。 第六章 赶走 “你在看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从陆修远身后传出,再加上肩膀被搭了一只手,他也不回头,下意识便一脚后蹬。 只听‘哎呦’一声传出,声音有些熟悉。 陆修远这才扭过头,刚才一门心思都放在屏风后的江崇山身上,自己背后什么时候走近一人都没有察觉,实在是不应该。 “是你!” “是你!” 一张老面孔浮现在他面前,令他直接喊出了声。 乌总管一脸的怒气,自己只是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怎么平白无故被踹了一脚。 不过他随即也认出了陆修远,正是昨天侮辱自己之人,他怎么会在这里?按道理来讲,他现在不是应该在牢狱内么? “来人,把这......”乌总管正要吩咐属下,将陆修远拿下。 却见陆修远灵动一闪,来到了他身后,用膝盖抵着他后背,“嘘!别出声,我想江老爷今天也不想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吧!” “今日这江湖朋友往来,江家也不想丢这个人吧!”陆修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何况昨日那人我根本不认识,咱们都被那人耍的团团转,这全是误会啊!没必要一见面动这么大火气,不是么?” 乌总管被人抵着背心,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不情愿的点点头:“你先把我放开,我告诉你......” “咳咳......”会客厅屏风后面传出声音,“是老乌么?快进来......” 乌总管听见,趁着陆修远松开自己的间隙,直接挣脱开,快步走了进去,“是,是我。” 陆修远正愁没由头靠近,瞧个仔细,便直接跟了上去。 “老乌,各路朋友可都安顿好了?”床上躺着一人,约莫五十来岁,现在皮销骨瘦,面色惨白,十分的憔悴,不过从其眉宇间依稀能瞧出昔日的几分豪爽,“咳咳......这来的可都是我江府多年的老朋友,在道上也都享有名望,可不能怠慢!” “是!”乌总管连头称是。 “你去把二进院客房收拾妥帖,务必要......”江崇山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姨丈,你......”身旁穿梨黄色素裙女子,拍着江崇山后背,她腰间系着白色流苏,一头青丝用淡青色簪子簪起。 两弯柳眉下,则是一双古灵精怪的眼睛,炯炯有神,不过此刻其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愁色。 “咳咳......”江崇山摆摆手,“我不碍的,朋友们为了我远道而来,万不可失了礼数。” “是!”乌总管点头,退了下去,却发现陆修远不知何时竟围到了屏风前,吓得乌总管赶紧上前去拉。 “恩!?”方才在屏风外,远观江崇山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妖气,显是受了妖魔摧残,怎的到了近前妖气却逐渐散去? “哎!乌总管,你拉我干什么?”陆修远见乌总管拽着自己往外走,“实不相瞒,我此番就是专程为江老爷来的。” “他这病我能治!” 乌总管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 “等等......”梨黄色素裙女子站起身,看着推搡的二人,“你说你能治这病?” “是,我是老乌的朋友,听闻了江老爷此事,特意赶过来的。”陆修远牢牢的拉着乌总管,“你说对吧!老乌。” “这......”乌总管见表小姐望着自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不过,我不会治病!” 陆修远下句话直接让乌总管脸都绿了,好嘛!这家伙果然是来捣乱的!人家是朝令夕改,你这上下句都直接说不通! “我对付邪祟、妖魔可有一手。”陆修远话锋一转。 乌总管整张脸都直接拉了下来,像江府这等富庶人家,最是忌讳这等妖鬼之话。 他之前也吩咐下属极力避讳,没成想这小子真是张口就来,语不惊人死不休。 “咳咳,容容,即是老乌的朋友,让他上前瞧瞧。”江崇山一听邪祟也变了脸色,但他这病寻遍名医也治不好。 最近几日在府里也听到了闲言碎语,难不成竟真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得东西? “这位小姐,是不是......”陆修远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这是我们江府的表小姐,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取得正是后三个字。”乌总管解释道。 “我没什么兴趣!”陆修远绕开了女子,径直走向屏风后,小声嘀咕道,“怎么不取前几个字,叫花衣裳呢!我听着倒挺不错的......” “你......”许是陆修远故意说的,一字不差的落在了花想容耳中,气得她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儿的跺脚。 “呀!呀!呀呀呀呀......”一进屏风内,陆修远便故作神秘,“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这,这,这可是大凶之兆啊!” “你看看这卧榻的放的方位,你看看这桌子,你看看这脸盆,怎么能这么放呢!?” 陆修远深知必须得先唬住这群人,于是,皱着眉头,绕了一圈,挑出了一箩筐的毛病。 还不等旁人说话,陆修远又开口,“我问你,是不是,一到夜间,你便脸色青紫,喘不上气,脖子间伴有勒痕,仿佛被人掐着脖子?” “我问你,是不是这个时候,你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完全无法控制,只能任由他难受?” “我再问你,这个时候你是不是保持清醒,但事后却有一种半醒半睡的不真实感觉?” 江崇山本想重重的点头,但却一阵剧烈的咳嗽,憋得脸色通红。 “不,不,不,不用回答我。”陆修远摆着手,“我从你的脸上,已经知道了一切。” “是不是,今晚上把你留到这里,你做个法事便能消除邪祟,救我姨丈的性命。”花想容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的说道。 “哎呦!花小姐就是人机灵,不错,今天晚上只要......”陆修远暗道一声:上道。便要接着往下编下去。 没成想,花想容却一举手:“来人,把这骗子给我拖下去,赶出江府。” 陆修远:“......” 乌总管拉着陆修远,嗤笑一声:“果然你小子是来骗吃骗喝的,先前来了三波人了,说辞与你一模一样,都不带变的!” “请吧!” 陆修远:“......” “不,我跟他们绝不一样,相信我......”陆修远赶紧说道。 “是不是过了今晚之后,便会知道你口中所说不假?”乌总管笑着说道。 “很可惜!那些骗子也是这般说的,连耽误了老爷好几夜,反倒延误了病情。”乌总管脸色发黑。 陆修远无言以对,被生生的拉到了门槛。 “姐姐,姐姐,姨丈今晚还会难受么?”突然从门外跑进一三五岁的小男孩,一进门便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无缺,你先去一边玩,等明日姐姐腾出时间陪你玩。”花想容抱起小男孩便往屋外走。 “无缺!?”陆修远挣扎开乌总管,走到姐弟两个面前,“这小子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姓江的。” “你......”花想容咬着银牙,铮铮作响,“来人,把这骗子先打一顿,再给我拖出去!!” 当即从外面来了几个侍从,陆修远又上前几步,冲着小男孩道:“孩子,你记住你姓江,你叫江无缺,而绝不是花无缺!” 陆修远在众人的推搡中,被赶出了江府。 临了,冲着江府大喝:“记住,我就在隆兴客栈住着,有问题来找我,不过那时候可要求我。” “滚——”乌总管气的吹胡子瞪眼,这小子强行说是他的朋友,可让他今天在老爷和表小姐面前丢尽了脸。 “你小子,就算跪死,死在这江府门口,我老乌都不会正眼瞧你一眼。” “还求你!?我呸——” “等着真香吧你!”陆修远一甩袖子,直接离开,头也不回。 先前一番推搡中,他将降魔剑杵在地上,当做支点。但仍拗不过,被生拉硬拽赶出了江府。 不过,这也不重要。 反正降魔剑已经被留在了江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会有好戏看。 第七章 灵剑 夜色降临。 江府会客厅可是十分热闹。 江崇山躺在卧榻上,而卧榻则被从偏室屏风后,移到了会客厅的正中央。 如手腕粗的红色蜡烛,在地上以奇门八卦方位,绕着卧榻,围了一圈,正燃烧,整个厅内都充满了油腊味儿。 边上有人口中念叨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将手中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 一旁地上更有道士模样的人,拿着二尺高的朱砂大笔,蘸着黄铜盆里的符水,在地上泼墨:‘五雷将军,天火神将,驱雷策电,统帅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不远处,更有僧人盘坐在地,敲着木鱼,手持念珠在诵念‘楞严咒’。 传说佛陀的弟子阿难被魔女蛊惑,佛陀便是诵念此咒,救出了阿难。想来僧人觉得此咒对江崇山也有用,因此才诵念。 而厅外则是江湖上的朋友,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怀中竟抱着兵刃,虽闭着眼,但却密切注意着厅内江崇山的一举一动。 至于会客厅内的大和尚、小道士做法事,他们可不会信。 为求心安,图个清静,诵经念念佛那还行,但这种一看便有人暗中搞鬼的事情,他们还是更相信自己手中的兵刃。 而金刚观一矮一胖两道士,则独立于这几波人之外,此刻正站在会客厅房檐上。 只是今日白天里的拂尘、念珠全都不见了。 胖道人双手合拢平摊,手心处放着一摊米,而米粒则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排布。 矮道人则捧着一把大环刀,刀身长约半丈有余,几乎余人齐高,刀背咬着九个铜环,端的是笨重,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矮道士竟走的是刚猛路线。 阴风怒号,厅外院落内的枫树被吹得飒飒作响。 突然。 胖道人手中坎位的一小团米粒变黑,二人望向东面,变了脸色。 “啊~呜~” 江崇山突然从卧榻上坐起,双手掐着脖子,脸色紫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救~救~” 他嗓音嘶哑,从卧榻上翻了几番,摔倒在地上,口中呜呜作响,指着自己脖子,眼眶眦裂,眼白内净是血丝,看起来难受至极。 “嘭!” 装着符水的黄铜盆突然炸起一丈高,符水泼了道士一身,其在地上临摹几个字的青砖,突然炸裂粉碎。 施法道士反受牵连,‘噗——’一声,吐了一口血,就此倒地不省人事。 而拿着桃木剑的道人,则剑身寸寸俱断,只剩一个剑柄还被其握在手中,周围蜡烛火焰似有吹风,一个劲儿往其身上蹭。 道人顷刻间便被火焰缠身,怪叫一声,歪歪斜斜,匆匆忙忙的跑到院内大水缸前,一头栽了进去。 而在会客厅外坐着的江湖朋友,手中兵器则一直震颤,不受控制,竟把利刃对准自己脖颈间。 “当啷~当啷~” 众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将手中兵刃扔在地上,悻悻然鸟作兽散,从江府落荒而逃。 均想的是:这活儿真接不了!你江老爷子自求多福吧!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哪里还有白日里半分豪迈之情! “啊~” 却说诵念‘楞严咒’的僧人,大叫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细看过去,原来其手上串的念珠,竟不知何时变大,而后勒在了其脖颈之间。 这僧人显是喘不上气,昏死了过去。 胖矮道士二人这时从房檐上落下,看着会客厅内狼藉一片,不由得心中大叫:苦也!苦也! 胖道士手捧米粒,朝着八卦方位上米粒变黑的位置快速移动,走到一枫树前,米粒竟在其手心原地跳高三寸。 矮道士见此,心下大惊,直接挥舞着一人多高的大环刀,狠狠的砍在了树干上。 “咔~” 枫树传出一声响,应声跌倒,但其树干刀口年轮内,竟诡异般的溢出一圈圈鲜血来。 “这......” 矮道士变了脸色,很是吃惊,“师兄,这......” 胖道士刚要开口,其双掌内所有米粒开始不受控制的上下跳动,而后变黑,‘砰~’一声,米粒在其手心炸裂,胖道人当场手掌溃烂,呲牙咧嘴,原地乱跳。 矮道人心里咯噔一声,扭头瞧见江崇山,双手掐着自己脖子,缓缓向自己走来。 “喝!” 矮道人生有神力,用刀尖将折断的树干一挑,而后一推,树干顿生劲风,呼啸而至江崇山面门。 谁知江崇山却邪魅一笑,“砰”一声,用肚子牢牢的抵住了树干,‘噗——’口中喷出了一大滩血,洒在身前树干上,发出嗤嗤声。 “啊哈哈哈~” 江崇山宛若变了个人一般,受此重击,反倒更是兴奋,发髻凌乱,口鼻处沾染血迹,大叫一声,竟双手扶着树干,直冲矮道士而来。 矮道士双手持刀,刀背九个铜环哗啦啦响,直接一刀劈出。 树干自中间分为两半。 突然,眼前一黑影,原是江崇山。 此刻的江崇山,狰狞着面孔,脸色时蓝时白,双眼布满血丝,口鼻滴着鲜血,端的是恐怖吓人。 “你,你放开我。”矮道人只觉得脚下一轻,直接被江崇山拎着衣领凌空数尺。 一旁的胖道人见此,也不顾手心满掌鲜血,他龇牙咧嘴,脚下箭步如风,以手肘做支点,‘砰’一声,打在了江崇山背心。 只听‘咔嚓’一声响,胖道人顿感右手手肘一股钻心的痛传出,竟然碎裂了。 “啊哈哈哈~” 江崇山的脸色更蓝,‘砰’向后一脚,将胖道人踹飞一丈高,重重的摔在了三丈远的青石板上。 胖道人只觉得似被大铁锤敲打,再加上右肘骨裂,一个支撑不住,当场昏了过去。 “你,你放开我!” 矮道人心下大惊,情知此怪自己绝不是对手,再缠斗下去,怕是自己小命难保。 他此刻被江崇山单手拎在半空,什么也干不了,只得用脚狠狠的踹向江崇山。 但就像蚍蜉撼树,根本不起丝毫的作用。 “啊~” 只见江崇山,伸着脖子,缓缓靠了过来。 “你,你要干什么,你......啊~!” 江崇山狠狠的咬在了矮道人的手臂上,偏头一撕,矮道人手臂背被拽下来一大片血肉,登时昏了过去。 就在江崇山正要再低头时,花丛中窜出两人。 正是乌总管和花想容。 “姨丈,你,你......” 花想容捂着嘴,眼中留着泪花,一步一步的走向江崇山。 “表小姐,不要......” 这可把身后的乌总管吓得不轻,他二人躲在花丛中亲眼目睹了先前发生的一切,眼前的‘江崇山’跟他心中那个慈眉善目、待人和善的江崇山根本就是两个人。 他牢牢的拉着花想容。 但却心下一惊。 因为这时候,江崇山竟一把将矮道人扔了出去,后者如破布一般,被直挺挺的扔出数丈远。 “啪嗒~啪嗒~” 江崇山舔着嘴角的血迹,一步一步的朝着二人走来。 “姨丈,姨丈,我是容容啊,我是容容......”花想容哭的撕心裂肺。 乌总管拉着花想容转身逃跑,但一扭头却发现江崇山不知何时竟跑到了二人身后。 乌总管当下心里发苦。 “啊~啊~” 江崇山此刻面孔整个都是蓝色,早已失去人性,慢慢的靠近花想容和乌总管二人。 完全可以想象,接下来等待他二人的是什么结局。 就在江崇山还有约莫三尺远距离,张开大手就要袭向二人时,突听一阵轻鸣之音。 却是白日里陆修远留在兵器架旁的降魔剑。 “铮!” 降魔剑挣扎着从青石砖上飞起,直接竖着插在了江崇山与乌总管二人身前。 剑刃突然迸发幽黑光芒,笼罩江崇山全身。 后者面容竟露出恐惧之色,转身欲走,但却发现根本挪不动脚步。 江崇山面色大变,脸上蓝光不断聚集,最后口中呜咽一声,竟窜出一团蓝光。 江崇山就此倒地昏迷不起。 而降魔剑‘铮’一声,从地面掠起,如箭矢流雨,狠狠的插向蓝光。 只听一声惨叫。 蓝光坠地,竟幻化成一个蓝脸绿眼,披着红袍的大头怪物,怪物看着降魔剑眼中,甚为忌惮。 怪物脚下一动,那降魔剑浮空便随着怪物移动,好像锁定了怪物一般。 怪物怪叫一声,一卷红袍,欲化作一阵腥风。 而降魔剑发出轻鸣之音,‘嗖’一声,由大渐小从其眉心一穿而过。 那怪惊惧一叫,抱着大头,发出凄厉惨叫声,紧接着落地,化作了一摊蓝水,‘嗤嗤’的侵蚀地上青石砖。 而降魔剑见此,剑身微动,似在欢呼雀跃,又飞回了原来兵器架的位置,插进了原来的青砖缝,位置与先前相比一分未变。 “这,这是......”花想容怀中抱着江崇山,远远望着降魔剑,竟似痴了一般,“这,这是......” “这,这,这......” 乌总管却更为吃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把剑好像是白天那小子留下的。 白日里,那小子,将剑身插在青石砖上,死命抵抗,五六个侍从拼了命才将其轰出江府。 在此之后,倒也没再留意这地上插的剑。 这么说,那小子白日里说的竟都是真的?!? 第八章 还魂 夜色朦胧,已然是深夜,月亮为浮云遮住。 吃饱喝足的陆修远,正躺在隆兴客栈雅间内,头枕着手臂,架着二郎腿,敲着关节,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眼前金红色光一闪,降魔书册出现。 陆修远微微一笑,从卧榻上爬了起来。 左侧书册页码位置,写着几个字:蓝脸红袍。而书册中央则是个头大如斗,绿眼披着红袍,而下半身腿却只有两指粗怪物,细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 蓦然间,此怪头一圈圈逐渐膨大,最后化作一团黑雾,汇聚到书册右侧。 而金红光一闪,书册右面发生变动。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略有小成]、暗影流光[初窥门径]、火眼金睛[初窥门径] 魄力值:25 “还不错,居然加了11点魄力值。” 陆修远一阵欢喜,这还真行得通。 今天白日里他在江府,将降魔剑插在地上,故作支点,挣扎推搡不愿离去,实则是暗中掐指,默默使用了御剑术‘镇’字诀。 如果没邪祟那倒还好说,要是有的话,这降魔剑应该不会让自己失望。 没想到,还真成了! 陆修远重新躺在卧榻上,脸带欢喜,这和白捡的魄力值有什么区别?也不知何时,头一歪,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一大早,其房门口便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谁啊?”陆修远迷糊的睁开双眼,其实他早已经料到今早会有人上门,也知道门外是谁?除了江府的人,哪里还会有别人。 “是我。陆公子,我是你的老朋友老乌啊!” 乌总管面带笑意,轻轻打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进来,点头哈腰,倒真有几分龟丞相的意思。 “出去,你谁啊!”陆修远丝毫不留情面。 “别,我老乌啊!咱老相识了,昨天白天......” 但说到一半,乌总管又乖乖的将房门拉上,退了出去。 在走廊上,着急徘徊等了老半天,才终于等到陆修远从里面出来。 陆修远伸了个懒腰:“昨晚没发生什么意外么?” “昨晚那可是......”乌总管正要夸夸其谈,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连连摆手,“没,没,没发生什么意外,全在公子的意料之内。” “公子可真是神了!”乌总管开始奉承,“江湖上那些个朋友真没一个能靠得住的,全是外强中干,还得靠公子出手才行。昨晚上,阴风怒号,那可真是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行了,先点菜吧!” 陆修远伸手将其打断,让这老乌说下去,还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 吃饱喝足之后,陆修远咂咂嘴,还没有说话。 这边乌总管,拍了拍手,走来一身穿锦缎,戴着镶玉石黑帽,大腹便便的掌柜。 “刘掌柜,你可瞧清楚了。”乌总管又恢复他往日江府大总管的威严,“这位公子,之后在你这店里的一切吃穿用度,全算在江府头上。” “不管多少开销!”乌总管说的极为硬气。 “是是是!”刘掌柜连连称是,同时暗地里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看乌总管这副低眉顺眼模样,一个念头在其心中浮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江老爷,流落在外几十年的私生子? 再联系最近江府发生的事情,刘掌柜越发笃定。是了,这肯定是江老爷子自觉扛不住这一关,这才将自己藏匿的私生子招了回来,这是要交代后事了! 于是,瞧着这未来江府的‘家主’,刘掌柜脸上越发的恭敬。 陆修远自然不知刘掌柜这花花绕绕的,起身离去,乌总管在后面一路悄然跟随。 二人一路来到江府。 陆修远遥看这会客厅此时狼藉模样:“昨晚没人伤亡吧?” “没。”乌总管摇了摇头,“江湖上的朋友察觉不对,便第一时间撤出江府,说起来倒是金刚观的两位大爷受伤最重。” 陆修远脑海浮现出那一胖一矮两个道士:“那就好,那就好。” 走到兵器架旁,将降魔剑拔了出来,而后走到了那怪物消亡的地方,蹲了下去。 几块青石砖,现在已经被全部染蓝,并呈现出喀斯特地貌,不过倒是没有妖气残存。 “去看看江老爷吧!”陆修远开口道。 “是是。”这正合乌总管心意,他只怕江崇山会留下些什么隐疾或者不干净的东西。 赶紧前方带路,领着陆修远进了二进院。 再穿过层层石拱,绕过数个花园之后,来到一古香古色通体用紫檀木搭建而成的阁楼内。 此刻的江崇山,虽躺在床上,紧闭着眼,但却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神色也十分祥和,想来多休息一段时间,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花想容在一侧,双腿微曲,微俯首,双手握在腰侧行了个万福礼:“昨日无意冒犯公子,还望海涵!” 似乎想起了什么,花想容面色微微红润。 “敢问公子,我姨丈......” “没事了!好好静养一番,当无大碍。”看着昨日怒上眉梢的花想容,今日唯唯诺诺,陆修远心里一阵暗爽。 又在江府逗留了小半日,陆修远便辞别而去,也是时候该去翠云观看看权老道那边怎么样了。 ...... 正所谓:麻绳只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陆修远没走多久之后,这边江府内江崇山又出了新状况。 原本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的江崇山,突然猛地睁开眼,口中大喊“不要,不要”而后直挺挺的又倒在了卧榻上,自此不省人事。 乌总管和花想容的人一时急的团团转,但去隆兴客栈找陆修远时,却被刘掌柜告知,今早一去之后,并无再返。 这可急煞了众人。 “找......你去金刚观找......我师......晦明大师,将此间情况......与他明说......” 正在众人十分焦急之时,却不想传出话音。 说话的正是二进院别院内的胖道人,矮道人此刻正昏迷不醒的躺在其身侧,一副重伤未醒的模样。 而他自己本身也受到极大的冲击,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十分的虚弱。 乌总管和花想容相互对望一眼,重重的点头。 那金刚观的晦明大师是个道行法力高深之人,这胖矮道士也是江家昨日花了大价钱请过来的。 虽说最终不敌那怪物,但也比一众江湖好汉强到海里去了。 因此,他们倒是不怀疑这位晦明大师的手段。 于是,乌总管赶忙派人,快马加鞭,赶到金刚观中。 晦明大师闻言也很是焦急,倒像是一夜没睡,只为了等消息一般,不过小半日便亲身赶到江家。 看着这胖矮道士两人,便怒气横生,大骂‘废物’‘不成器的东西’。便匆匆赶到江崇山别院内。 要说这晦明大师,那可是要比胖矮道士更要奇怪几分。 他身上半披着道袍,留着光头,而两耳垂下缀着鎏金闪闪的金环,整个人虎背熊腰,豪气丛生,倒不像道士,反倒有几分神似寺院里的怒目金刚。 “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细细说来。”晦明大师声音高昂,目光死死盯着躺在卧榻上的江崇山。 “是。” 乌总管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来。 期间,晦明大师数次面露疑窦,不住摇头。 待乌总管讲完,他重重的一拍大腿:“这是邪气入体之兆,按你所说,那年轻公子只是将江老爷表面污秽解决干净,却不想这江老爷是神魂受损。” “那该如何是好?”一旁的花想容焦急的询问。 “你等且按我说的准备,我要做一场还魂法事,为江老爷招魂寻魄。”晦明大师早已经胸有成竹,交代下去。 花想容与乌总管二人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都一一照做。 临近黄昏。 一切准备就绪,晦明大师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诺大的别院内只剩他和江崇山二人。 晦明大师瞧着昏迷不醒的江崇山,面露邪异,喃喃自语:“没想到昨晚居然失败了,不过享了十多年清福,你也该知足了。接下来这江府便由某亲自接手了。” 别院内传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第九章 夺魄 晦明瞧着躺在阵法中昏迷的江崇山,不由得暗自得意,虽然昨夜有些波折,但计划总的来说还算顺利。 江崇山终于还是落到了自己手中。 谁又能想到花想容和乌管家,辛辛苦苦布置的还魂法阵,竟是阴损歹毒的夺魄法阵。 他们这一番好心做错事,非但不能唤醒江崇山,反倒是要了他的性命。 却说晦明细细察看一番,确保院落中再无其他人后,直接盘坐在地,口中诵咒,这厢房内无故起风,“呜呜呜”变得阴森寒冷起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气温更低,晦明从衣袖中掏出一叠符纸来,竟是红色的,犹如染了鲜血。 从中取出七张,咬了指尖血滴在上面,而后一吹。 符纸飘风而落,幻化出七个如斗大的血红色小人,小人初时薄如蝉翼,摇摇欲坠。 随着晃动,不一会儿,骨肉逐渐丰盈起来,到最后,竟变为七个一尺多高的侏儒小人。 这些小人惟妙惟肖,四肢灵活,左看右看,却紧闭着眼睛,细看眉宇间竟都有几分晦明的模样。 “着!” 晦明手上掐了几个法决,冲着江崇山一点,那些符纸小人竟蹦蹦跳跳的来到卧榻上,按照法阵方位落好阵型。 紧接着低声幽语从小人口中传出,他们睁开了眼睛,张开嘴,露出一排血淋淋的牙齿,狠狠的咬到了江崇山的身体各个部位,四肢、胸腹、额头...... 江崇山眉头一皱,面色登时变得狰狞,身体也随之扭曲起来,而后口中冒出滚滚黑烟。 不一会儿,便脸色煞白,竟张开了眼,不过此刻的江崇山与先前截然不同,他面色平静,无丝毫痛苦,甚至有些和善。 但眼中却毫无生机,身体僵直,宛如一个木偶。 “七鬼夺魄大法,专门吸食人的魂。”晦明喃喃自语,“失魂者,则失去生机、意识,但人性尚存;失魄者,则泯灭良性,化作行尸走肉。” “而我不要魂存在,只要魄为我所用便可,至于魂.....” 晦明这番说辞竟与权老道不谋而合。 只见他阴沉着脸,打出数个手印,朝自己额头和胸腹间不断指点,而后开始突然喘粗气。 额头上、脖颈之间青筋暴起,同时脸色发紫,竟十分难受的模样,隐隐与先前江崇山症状有几分相似。 不多时,晦明呜咽着,从口中吐出一团黑气。 黑气中竟隐隐藏着一个小人,看模样正是晦明,黑气在符纸小人嘤嘤呼唤下,钻入了江崇山口中。 而失了这团黑气的晦明,则如一个漏气的气球一般,迅速干瘪下去,顷刻间道袍跌落在地,而其整个人则只剩皮囊。 约莫半盏茶功夫,黑气入体的江崇山,在卧榻上缓缓睁开了眼。 他微笑着,摸着脸颊,摸着浑身上下,又瞧着身前不远处的晦明。 不由得握拳,一阵狂喜。 “成功了!成功了!” 江崇山从卧榻上走下来,从晦明的衣袖内又掏出那叠符纸,诵咒、掐诀。 符纸如长蛇一般,首尾相接,鱼贯而入晦明的口中。 等到那一叠符纸完全进入晦明口中后,那干瘪成皮囊的晦明竟又骨肉丰满,重新活了过来,一如先前模样。 只见晦明双手合十,朝着江崇山拜了一拜:“多谢江居士的救命之恩!” 江崇山却露出诡异微笑:“谢什么!你就是我,我不就是你,咱们二人本同属一体,谈谢字做什么!” 二人相顾无言,邪魅一笑。 ...... 江府发生的事情陆修远不知晓,他此刻已然来到了安源镇十余里外的翠云观。 而权老道可有的忙,翠云观后偏房内,数个身穿囚衣的人盘腿坐在地上,眉心处贴着橙黄的符纸。 地上红烛则按某种阵法排布。 只见权老道来回游走在众人当中,不断摆动手中拂尘。 口中念念有词:“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此乃人身之七魄,皆身中之浊鬼也。” “魄在魂消,乃行尸走肉一具,尔等七魄即在,三魂何不归位?” “胎光何在?爽灵何在?幽精何在?” 权老道每走一步,便大喝一声,到最后三声反问,正好将脚下蜡烛安魂阵走完。 盘坐在蜡烛之间的众囚犯,浑身一颤,口吐一口浊气。 权老道见此知道成了,擦了额头上的汗,长长吁了口气。 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权道长,还真是有本事!”说话的人正是远道而来的陆修远,他用手指将窗纸点破,默默瞧了权老道施法的整个过程。 看这些人脸上黑气渐去,慢慢恢复血色,便知权老道方法管用,也不敢打扰。 直到权老道此刻出门,才敢出声。 “谁!?”权老道吓了一跳,他刚做完法,此刻正浑身疲倦,可说毫无反抗之力,要是被歹人找上门那可...... 他双手在衣袖内捏着符纸,说不得要与来人拼个鱼死网破。 不过他扭过头,发觉是陆修远,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是陆小公子。已经两次了,这些人也不知是被谁下得咒念,颇为的难缠,看来要足足施展上七次安魂阵方可解开。” 陆修远点点头:“如此说来,权道长也不知这幕后之人是谁?” 权老道摇摇头,他可不知道安源镇什么时候来了个如此厉害之人。 “那日,你混在‘上山’的队伍里,也想不出是谁对你下的毒手么?” 陆修远又开口问道,他知权老道是遭人暗算才被关到了安源镇牢狱内,想是应该知道些什么。 “不......”权老道又摇了摇头,“我那日里,还特意用了隐匿符伪装了身份,自觉气息都被遮掩,想来应该无虞才对!不过......” 权老道猛然叫出声:“难道是他!” “谁!?”陆修远急忙追问。 权老道苦笑一声:“我这翠云观早在二十余年前,还香火鼎盛的时候,便全仰仗此人,我师弟晦明道人。” “晦明道人?”陆修远有些疑惑,这位又是谁? “晦明师弟,天资聪颖,尤精通符箓之术,是翠云观百十年来难遇的天才,但他好胜心极强,为人鲁莽,刚愎自用,认准的事情便一意孤行,谁来劝也不行。” 权老道说起往事,有些怅然若失:“自二十多年前,这翠云观香火不济,便愈发变本加厉,最终和我意见不合,便反下观去,自立门户。” “说定要靠自己闯出一番机缘,远胜呆在这翠云观里。” “安源镇附近金刚观便是他一手创建的。”权老道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不过我这师弟缺点虽多,却也不会帮助邪祟,做出这等事。”权老道皱着眉头,“想来那日‘上山’也不是他搞的鬼。” “金刚观!” 谁知陆修远听到金刚观这三个字,却变了脸色,又想到酒楼里遇见的那胖矮道士二人。 那二人尚且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丝毫无慈善之心,他们的师父又能好到哪里去? 显然是这权老道这一、二十年间不接触师弟,全然不了解他的品性如何,还按照二十余年前的看法去推断。 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晦明道人,这个十分可疑的人,便被陆修远加入了待观察人之列。 但陆修远自不会将心中想法说出,而是接着开口问道:“除了你这师弟外,还有何人?” 权老道皱着眉头,似在回忆:“若说还有的话,那便是......” 权老道话还没说完,翠云观前方观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权道长在么?救......救命啊......” 陆修远与权老道闻听此音,对视一眼,变了脸色。 第十章 扶鸾 陆修远与权老道二人还未走出后院,便跌跌撞撞跑来一人。 “权道长,救命啊!我兄弟他......” 来人名叫甄言,安源镇附近夏柳坡村人,近几日来,他兄弟甄实行为举止乖张,很是异常。 尤其是到了夜间,有时一人在窗边自言自语,有时又哭又笑,整个人就像患了癔症一般,有些癫狂。 “遇到了什么事情?不要慌,慢慢说。”权老道上前搀扶着此人,和声说道。 于是,甄言便将这几天日兄弟甄实的反常情况,一一道来。 似乎是怕权老道不信,临了,甄言又从袖口内摸出了一锭金子。 “这......” 权老道眼角抽搐,接过金锭,上下打量甄言。 他身上穿的是酱褐色棉麻长衫,有些地方发黑,有些地方泛白,袖口和襟前还打有几处补丁,算是穷苦人家最常见的穿着,显是家境贫寒。 按道理来讲,那是决计不可能拿出金锭来的。 一旁的陆修远更是吃惊,他眼中慢慢旋浮出黑炎,运起‘火眼金睛’神通,发觉这金锭表面似云似雾,流转淡淡红光,显然是近期妖魔邪祟触碰过的。 “你是说这金锭是你兄弟甄实交到你手上的?” 权老道有些不信,但摸着手中货真价实的金锭,一时竟有些心酸,怎么同是遭遇邪祟,有人被关进暗黑不见天日的牢狱里,而有人则能天上掉馅饼? 这实在是不公平! “不错。两日前的夜晚,我半夜出来上茅房,听见小实他房间有言语声,初时也没在意,但后来竟听到女子嬉笑声......” 甄言回忆着前天夜间发生的事情,“这我可感觉不大对劲儿,我家穷的叮当响,又会有哪家的女子能看上小实?” “我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甄言缓缓道来,“后来靠的近了,确实没了动静,也就没太在意。” 甄言脸色一变:“直到昨天夜里,我又听见了动静,这次我可没睡,清醒着呢,我偷偷瞄去。 发现小实房间内,烛光跳动,人影在窗纸上显现,案几上竟有两人,并不时传出觥筹交错之声,像是在举杯对酌,又像是在清点财物,甚是热闹。” “这可有些奇怪,因有了昨夜之事后,我格外留心。傍晚之前,我还特意确认了小实房间,确实没有旁人,这会儿怎会无缘无故多出一人?” “于是我慢慢靠近,细看之下,窗上映影,其中一人头上盘着如意髻,身形曼妙,言笑晏晏,显然是个女子。” “我想要搞清情况,便推开房间门,但却发觉只有小实一人。” 甄言面色有些恐慌:“但是小实状况却不太对劲,看是我进来,双眼发红,手舞足蹈,异常亢奋,口中嘟囔着‘哥,咱家有钱了!’,然后从卧榻案几上,取出一串的金银首饰递给我。” “我心下吃惊,细细询问了小实,但他对此闭口不谈,硬是将金银首饰塞给我。” “谁知,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小实他昏迷不醒,口中含糊念着‘有钱了!’‘发财了!’之类的话。” 甄言面色有些焦急,显是有些不安。 权老道点点头,这事儿确实来的蹊跷。 “这样吧,让我跑一趟。”陆修远觉得有些奇怪,当即开口,揽下了差事,这观内后院的活死人神识未醒,离不了权老道。 “这个......也好,便由陆小公子跑一趟吧。” 权老道内心叹了口气,本来他是想亲自跑一趟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简直为所未闻。 但细一想,那甄实还在昏迷中,这说不得便是邪祟使钱借命之类的邪法,那还是交给陆修远比较好。 别的不说,起码自己比较安全。 二人商量好后,便决定由陆修远孤身一人前往。 至于甄言,则留在翠云观内等候消息。 甄言对此十分赞同,他今早上看到兄弟甄实那魔怔样子,现在还有些发憷。 商定过后,陆修远也不耽搁,当即赶往夏柳坡村甄言家中,查看究竟。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此时天已昏黄。 陆修远赶到甄言家中,但却并没有孤身直入,他轻身一跃,翻上了院落旁的树丛,藏在了枝叶浓密的地方。 遥望甄家,却惊奇的发现有一人,此刻正坐在井边,一手持书卷,在默默诵读;一手持木棍,在敲打盆内衣裳。 这应该就是甄言的兄弟,甄实。 但他不是醒了么?这可与甄言说的不大对。 不对!细看之下,陆修远却发现些不同,这甄实一副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模样,不时的盯着房内看,有些焦急,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修远思索一番后,定下计来,脚下一点,院落上黑影一闪而逝,他悄声来到了甄实的房顶上。 紧接着腰间白光一闪,降魔剑在手,翘起了两片瓦片,使其能看清楚下方房间内发生的情况。 随后他似乎觉得不妥,口中默念‘隐’,身上幽黑光芒流转,与夜色融为一体,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镇字诀和隐字诀,正是其御剑术升至略有小成境界,领悟出的新神通,如今也算是都一一实践过了。 过不多时,甄实将书卷放在院落内磨盘上,手中木棍一撒手,焦急的来到房间内。 他将卧榻案几上烛火点亮,然后从被褥下摸出一物。 此物边框用黑紫色木条箍起,长、宽约莫各一尺左右,方方正正。黑紫木条中间似乎填充着红色细沙,但木框移动,其内红色细沙却不流动。 陆修远觉得此物有些邪门。 “小莺,小莺,你在么?” 却说甄实握住此盘,眼却四处张望,口中呼唤着一女子的名字。 喊了几声却不见人影,甄实又从榻前箩筐内,拿了几张黄纸,将其放在烛火内点燃,然后放在了红沙木框上方。 口中接着喊‘小莺,小莺’。 “噗——” 一声响,黄纸发出幽幽绿光。 旁边烛火晃动,木框内细沙开始缓缓流动。 不一会儿,竟在黑紫木框内汇聚成二字“聚财”。 随后阴风飒飒,从房内黑暗角落里,竟出现一手持红纱灯的绝妙女子,身似巧燕,扶摇玉袖,摇曳身姿,款款而来。 此女肤若羊脂,面衬桃花,眼中秋波流转,纤手似白笋,巧笑嫣然:“郎君,又在等奴家么?” 娇艳俏丽的面庞,配上妩媚得体的举止,甄实立时便沉溺其中,移不开目光,只得痴痴道:“是!” “嘻嘻!” 小莺捂着樱桃般小嘴,痴痴发笑,“瞧,今夜奴家给郎君带来什么好东西?” 小莺从腰间取出一方手帕,来到卧榻案几前,轻轻一抖。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房间内瞬间流光溢彩。 和田美玉琢成的白玉杯、莲花形的翠玉盏、青铜龙纹觥、鎏金鹦鹉壶,更有数不尽的吊坠、项链、玉石。 “小莺,明日来可不要带这么多东西了。”甄实似有些害羞,“只要,只要你人来了就好。” 说话的时候,竟前走了几步,看架势便要拉起小莺的手。 “欸~郎君别急么。”小莺一个转身,挣脱开,用手捂着嘴唇,“今日可是第三天了,郎君可还记得小莺第一日说的话?” “记得,记得。” 美人在侧,甄实哪里还管其他,口中连连答应,但却根本记不起前两日说过了什么。 “郎君可别急,今日正是要兑现诺言。”小莺痴痴一笑,“你可不要食言哦!” 小莺嬉笑着扭头,然后再转过头来,那先前言笑晏晏的佳女子,哪里还有影?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青丝披肩,面孔却是白骨骷髅的骨架,正阴恻恻的哂笑。 “你,你......” 甄实一个寒颤,恍然回神,直接跌坐在卧榻上,并不断朝角落里挪动,同时口中哆哆嗦嗦。 “你......你是谁?” 第十一章 你瞧 “你瞧瞧我是谁?” 身穿深衣,长袖善舞,行走间袅袅婷婷的绝代佳人,此刻竟变作了白骨骷髅,阴恻恻的声音就像鞋底在磨砂石,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你,你是谁?你别过来。” 甄实蜷缩在卧榻角落里,身上搭着破被褥,瑟瑟发抖。 “嘻嘻嘻!” 一阵嬉笑声传出,那白骨骷髅一扭头,再转回来,重新变作了花容月貌的绝美佳人。 她面似芙蓉,柳如眉,一颦一笑,牵动人心弦。 “刚才郎君是怎么了?”小莺关切的询问,眼角媚意缠绕,十分的勾人。 甄实从破被褥里只露出一个头,发现刚才那吓人的白骨骷髅不见了踪影,如画中人一般的小莺姑娘,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觉得自己太过于患得患失了,以至于都产生了幻觉。 见美人重新出现,甄实将破被褥子向后一卷,如泥鳅一般,直接出溜着滑下榻,又来到小莺身旁。 “郎君,咱们来清点清点财物好不好?”小莺扭捏着腰肢,故作羞态。 “不,不用......”甄实又看得痴了,这还清点什么财物,但随即想到绝不能违背佳人的意愿,又连连摇头,“好,好......” 二人遂坐在卧榻上,开始清点案几上的珍宝。 而小莺则坐在甄实一侧,在其背后挥舞着手,唇齿之间溢出淡淡黑线,连接到甄实的口鼻处。 甄实在烛火的映衬下,聚精会神的点数珠宝;而一侧的小莺则闭着眼,在贪婪的吮**血。 在房顶的陆修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不由得暗暗好笑。 这可怜的甄实,竟被这小莺玩弄于鼓掌之间! 而且是反复玩弄! “砰砰砰!”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甄实身形一顿,停止了清点,抬起了头,望向小莺。 而小莺也从贪婪的状态中被打断,颇为不爽。想来敲门的还是那个蠢哥哥甄言,这人昨日便打搅自己修行,今日又来,属于屡次坏自己好事的人。 不过也好,阎王要你三更死,你自己非要提前到二更,那也愿不得谁。 当即向甄实点了点头。 甄实登时大喜,他正愁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怎么向大哥解释清楚,没想到,小莺竟同意见自己哥哥了。 当即一阵狂喜,将珍宝收起,走下卧榻,将房门打开。 “你,你是谁?”甄实看着眼前目如朗星,俊逸飘雅的男子,开口问道。 “我是隔壁小莲子村陆大有,上山砍柴,延误了时辰,如今夜黑风高,想在此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不方便。”陆修远胡扯瞎说。 “这个怕是不方便......”甄实上下打量着陆修远,同时心里犯嘀咕,隔壁村子是叫小莲子村么?怎么没有印象,隔壁村子似乎是叫...... “方便,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 甄实还没开口应答,小莺却轻挪莲步,款款走来。她看着陆修远简直要流口水了,此人身上阳气之盛,那可是大补啊! “哦!?那我也方便。” 见小莺替自己应下,甄实自然不反对,至于小莲子村不村的,那也不重要。 “那我来为陆兄安排客房,只是寒舍简陋,还望陆兄不要嫌弃。”甄实有些不情愿,但美人开口,他却不得不照办。 “不嫌弃,不嫌弃。” 陆修远摆了摆手,随着甄实而出。 临走之时,他望了眼窗纸,却发现小莺在角落里小声嘟囔着,不知在干什么。 “梨山老母座下山母娘娘保佑,鸾仙在上......” 小莺在房内一阵诵念,而后口喷一缕黑烟,卧榻上乩盘内红沙跳动,慢慢汇聚成‘聚财’两个字。 不一会儿,房间暗影处,竟走出三、五个一尺多高的小人,这些小人闭着眼蹦蹦跳跳,手中捧着各种珍宝、古玩,递到小莺手中。 小莺手帕一挥,珠宝消失不见。 手里没了珠宝的小人,口中叽叽喳喳的叫各不停:“姐姐,姐姐......” “嘘!噤声,你们快快回去,姐姐现下还有大事要办,过些时候定不会亏待你们。” 小莺伸出食指,示意不要乱吵,低声说道。 那些小人脸上有些不情愿,但左右晃悠着身子,骨肉渐渐单薄,不一会儿,竟变为了纸片一般,薄如蝉翼,顺着墙缝溜走不见。 而小莺则望着陆修远消失方向,一挥手帕,喃喃自语:“我这扶鸾之法,主财富,只要你收了财物,那便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随后,小莺面露讪笑,消失在原地。 却说,这边甄实将陆修远安排在客房后,叮嘱其一番不要乱跑,便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却傻了眼,小莺姑娘不见了。 陆修远斜躺在卧榻上,翘着二郎腿,在上下晃悠。 突觉一阵阴风袭来。 他眼睛一亮,但却故作不知。 却见小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内,怀中抱着一床被子。 “陆公子,今夜风大,奴家怕公子着凉,特地前来为公子再添一床被子。”小莺有些害羞,低着头。 “哦?小莺姑娘啊!今夜确实有些凉。” 陆修远将计就计,接过被子。 “呀!” 却听小莺一声尖叫,弯下腰,手握着一枚金锭,用手中帕子擦了擦:“公子的银钱掉落在地上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莺又吹了几口气,将金锭擦得溜光发亮,就要递给陆修远。 “不是我的!” 谁知陆修远摇了摇头,根本没有兴趣。 小莺却并不气馁,手帕一卷,卧榻上多出一串白玉珍珠。心道:掉落在地上不是你的,那这卧榻上的总是你的吧! “呀!公子出门在外,可要谨记财不外露的道理,这亏得是遇到我们厚道人家,要是遇到图谋不轨的,那可就......” 小莺指着那串明光闪闪的珍珠,话语间倒有几分嫉妒。 “不是我的!” 谁知陆修远不等小莺说完,便开口拒绝,心道:呵呵,厚道?真是脸都不要了! 哦!原来是具白骨骷髅,根本没脸!那没事了! “想来是甄小哥,先前铺床铺的时候,落在这里的。”陆修远面色平静,“烦请小莺姑娘代为捎带过去。” 小莺见两计未成,又生一计,手帕一甩:“呦!陆公子,你钱袋要掉出来了。” 心道:这回从你身上掉落,总不好说不是自己的吧!只要拿了钱袋,那便一切好说。 陆修远低头望去,自己腰间不知何时竟别了个钱袋,此袋现在摇摇欲坠,几乎要跌落在地。 陆修远身子一侧,钱袋落地,他装作一副吃惊模样,指着地上钱袋:“这甄公子可真是太客气了,作为主家提供住所不说,竟不知什么时候,还要偷偷塞钱,这可真是太好客了!” “还望小莺姑娘,代陆某捎带过去。”陆修远不卑不亢,“陆某不食嗟来之食!” “你......”小莺气的两腮气鼓鼓的,原地躲着脚,心道:看来利诱此人是决计行不通了,那就只剩下一计。 变回原本模样,吓他一吓。只要他心生胆怯,那便可以乘虚而入。 “你瞧瞧我是谁?” 小莺定下计来,故技重施,一转头,又重新变回了白骨骷髅,想来这副模样,定会将眼前此人吓个魂飞魄散,那便是自己动手之时。 谁成想,变作白骨骷髅的小莺转过脸,却迎面遇上了一排雪白的牙齿。 “我一直瞧着呢!” 只见陆修远微微一笑,直接把手中降魔剑塞到了白骨骷髅的嘴里。 “你,呜呜呜,你......” 第十二章 醒悟 “你,你是谁?” 白骨骷髅眼窝中,跳动两团绿色的火光,指着眼前陆修远大喊大叫。 声音凄寒,就像寒冷或者害怕的时候,人在打冷颤一般,牙齿发出‘咯咯’声。 得亏小莺先前反应机敏,快速一个扭身,与眼前此人拉开一段距离,要不然就直接长剑塞嘴里了。 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后怕,眼前之人出手果决,是她平生仅见。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话。”陆修远看着眼前白骨骷髅,不疾不徐的说道,“你来自哪里?还有没有同伙?又是受何人驱使?” “好,竟是冲着老娘来的!”小莺挥舞着利爪,咯咯一笑,“那便没有什么与你可说的了。” 心下却大为惊奇:她自认为行动够隐秘,应该不会被有心人察觉,但没想到还是被人察觉。 “呜呜呜~” 随着小莺挥动白骨利爪,一侧墙壁的破洞口又灌进不少冷风:“管闲事的多了,但管闲事敢管到老娘头上,你是头一个,真不知该说你是胆子大,还是运气好?” 小莺再无先前娇羞模样,这会儿一口一个‘老娘’。 却见其双手交互,绿光一闪,手背处竟伸展出骨刺,约莫两尺来长,似锥似箭,上面泛着冷光。 “死!” 小莺身形轻似飘雾,一晃来到陆修远跟前,两根骨刺交叉,蓦然左右挑开,月牙弧状的冷光从其上激射而出。 寒风刺骨,陆修远身子向后一仰,躲了过去。 “砰”一声,在立柱上留下一寸左右的刮痕,刮痕处凝结出绿色的冰霜,又随之融化,冒出嗤嗤烟雾。 屋顶受震动,簌簌掉落尘土。 见一击未奏效,小莺两骨刺交叉,举过头顶,手臂左右一旋,整个身子随之转动起来。 阴风陡起,小莺化作一阵旋风,宛如一个陀螺一般,骨刺在前冒着绿光,袭向陆修远。 只听“乒乓”之声大作。 二人顷刻间便交手十余招,陆修远挥着手中长剑,游刃有余,将气势骇人的攻击尽数挡下。 “趁着现在我还有耐心。”陆修远开口说道,“你最好回答我先前的问题,这样可以给你来个痛快的。” “可恶!” 先前小莺发动一系列攻势被化解,又听陆修远这挑衅的话语,顿时怒上心头。 “嘎嘎”一笑,小莺竟双手扭动着脖子,只听“咔咔”两声,竟将白骨脸转了过去。 此刻面对陆修远的是一头披肩秀发遮掩的......后脑勺。 就在陆修远感觉惊奇之时。 房内突起阴风,那一头秀发随风而起,露出白骨骷髅的后脑勺,上面居然密密麻麻的排布着数十个黑洞。 “好家伙!这是后脑勺被人开了槽了。” 但没等陆修远感慨,便听“啾啾啾”声音响起,从黑洞中竟射出如牛毛般大小的绿芒。 这招数之奇显然出乎陆修远意料,但他也不慌,将手中长剑横置身前,口中默念‘盾’,一个半球型幽黑护盾,挡在其胸前,将其全身遮掩。 “啪啪啪” 绿芒如狂风骤雨一般,打在黑盾上,激起一层涟漪。 “咔咔——” 小莺扭过头来,稍有弧度的嘴型,也耷拉下来:“这怎么可能!你......” “怎么现在才发现?我还是那句话,趁我不急之前老实交代清楚。” 陆修远心下好笑,这小莺扭过头来,笑脸顿时变成了痛苦面具,想是没扭头之前,已经把自己默认成筛子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小莺发出凄厉惨叫,将双手骨刺,捅向自己心窝,只见她全身一颤一颤,由手上骨刺开始,最后到脸面都变成了绿色。 “虽然伪心也得来不易,但也只能如此了。” 陆修远眉头紧蹙,心中暗道:“‘伪心’?这又是什么东西?” 但看着眼前骷髅气势节节攀升,心知不能再耽搁下去,他本想从小莺这里了解到更多关于白骨的事情。 比如,猎户陶业是怎么回事? 比如,阴葵山上活死人是怎么回事? 但现在看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好吧!”陆修远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赴死,那我也不是小气之人,便成全你。” 小莺双手一合,两把骨刺绿光一闪,竟合二为一,变作了三尺长的利剑,剑刃外波动着一层绿色的薄雾。 陆修远左手抹过剑身,口中默念‘力’,脚下运起‘暗影流光’步伐迎了上去。 只听“叮”一声。 二者身影擦身而过,背对站立。 数息之后,只听惨叫声响起“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鸾仙呢?救一下......” 轻微的破裂声响起,小莺手上骨剑寸寸欲裂,裂纹蔓延至其双掌、手臂,乃至全身。 最后在惨绝人寰的叫声中,小莺身体崩溃,化作一阵绿烟逝去,半空中还留有凄厉喊声:“救我!鸾仙救我,救我......” 陆修远听着这不甘的吼声,摇了摇头:“为什么总要尝试过才会后悔?先前如我所说,老实交代不好么?非要做无谓的挣扎!” 深衣水袖长裙跌落在地,于此同时还飘落一张符纸,红色的符纸,犹如浸了鲜血一般,而符纸上画了个骷髅,与小莺一模一样,不过心窝处是绿色的。 只不过现在这张符纸上的白骨骷髅,浑身出现裂隙,骨头寸寸俱断。 陆修远等了数息,暗道不好,果然降魔手册没有出现,看来这件事情很是棘手,幕后的真凶藏得很深! 陆修远皱着眉头,将地上深衣及符纸捡起,径直走出房门,去往甄实方向。 甄实在房内搓着手,走来走去,也不知绕了多少圈。 可是把他给急坏了! 怎么一扭头小莺就不见了身影? 突听门外脚步声响起。 他面露喜色,慌忙整理衣袖,轻抚鬓角,自觉没乱,便快步迎了上去:“小......” “小?小什么小?” 陆修远迎面走来,将深衣扔在了甄实头上。 “说说吧。”陆修远坐在卧榻上,将黑紫木木框从甄实被褥里抽出,“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陆修远甩了甩,但黑紫木框内红沙宛如被黏住一般,竟纹丝不动,有些诡异。 “什,什么......” 甄实变了脸色,快步走到陆修远身前,便要抢夺木框,“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这木框可是他和小莺联系的物件,那是绝不容许旁人触碰的! 陆修远一脚将甄实踹倒在地,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焦急模样,“不想死的话,就老实听我的话。” 将卧榻案几上的铜镜递了过去。 甄实恍恍惚惚接过铜镜,只一看,便将铜镜抛在地上,脸色大变:“这,这是谁?” 铜镜中人,鬓角发白,两颊飘落几缕白发,眼眶发黑,脸上皱纹依稀可见。 “是谁?”陆修远的话宛如重锤一般,重重的砸在甄实的心口,“怎么连自己也不认识了?这就是你!这是甄实!” “啊!?” 甄实在地上爬了几步,又将铜镜捡起,照着镜子,摸了摸脸上皱纹,又捋了捋脸颊白发,痴痴的说道:“是我!这是我!” “是了!定是我思念成疾,小莺,小莺你在哪里?小莺......” 甄实如魔怔一般,挥舞着双手,痴痴的念叨。 “啪——” 陆修远直接狠狠的给了甄实一个大嘴巴子。 “小莺,小......你,你为什么打我?”甄实捂着半张脸,有些迷糊。 “为什么?”陆修远将甄实拎起,‘啪啪啪’前前后后又打了十多个大嘴巴子。 后者两侧脸颊通红,嘴角溢出鲜血。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陆修远看着眼前甄实,重重的叹了口气,“这小莺就是邪魅所化,是专门来取你性命的!” “哈哈哈” 甄实从地上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发出癫狂大笑,随后眼眶流下两行清泪,“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接着跪在地上,掩面痛哭:“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陆修远看其这模样,也便没说话,任由其痛哭流涕。 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 甄实从地面上站起,面目通红,‘腾腾腾’跑到卧榻边沿,从箩筐内拿出一把剪刀。 “哐哐哐” 冲着自己头上的头发,便是一阵乱剪。 片刻后,甄实将剪刀扔在箩筐内,此刻他头发一片凌乱,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头皮,还有些地方流出血来。 只听甄实咬着牙:“我名字叫甄实,却整天云里雾里的,整日竟想好事,实在是辜负大哥的期望。” “我在此立誓,明年秋闱必定要考取功名,如若不然枉为人!!” 甄实一阵狂笑,随即跌落在地,伸出手遥遥指着陆修远:“在废居,在废居......” “什么废居?说清楚些......” 陆修远一机灵,连忙下榻,扶起甄实,开口问道。 第十三章 废居 “安源镇,宜秋居......”甄实断断续续的说道,“那是个废弃的别院,听闻夜间常见怪诞之事,久无人居。” “三日前,我与友人同游至此,听此传闻,自是不信。”甄实瞧着陆修远手内黑紫色木框,脸上满是懊悔,“便是在东侧小楼内,得此乩盘。” “乩盘?”陆修远疑问道。 “不错,正是乩盘。”甄实喘了一大口气,“那小莺......邪魅告诉我,她是鸾仙转世,可让人一夜富贵,飞黄腾达,因此......” 甄实将那日,在废居内的遭遇以及遇到小莺的前后事,尽数告知陆修远。 “如此说来,那问题主要出在那废居里。”陆修远沉吟片刻,“你先躺下不要乱动,等过了今夜,甄言便会赶过来。” 一提甄言的名字,甄实情绪有些激动,“我大哥他......” “放心,甄言在翠云观好好的。” 陆修远起身告辞,看来今夜他有必要到这宜秋居走一趟。 “陆公子。”甄实从卧榻上撑着身子坐起来,“咳咳......万事小心!” 陆修远微笑着看了甄实一眼,转身离去。 ...... 安源镇西。 这里有一片故园,名宜秋居。约莫占地十余亩,主人家是一位姓殷的,听闻此人曾考中进士,官至吏部尚书。 此园清溪为带,白石为栏,更有雕栏玉砌,楼宇连亘,端的是雍容华贵,富丽堂皇。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修远来到了这座名为宜秋居的故园。 遥望过去其内蓬蒿满地,野草渐生,约莫有半人多高,看模样应该久无人居。 陆修远沿着白石小径,摸索着前行,周围都是些松树、柏树,在跨过一座青石桥后,看到了楼宇,抱厦上悬着块牌匾,上书‘宜秋居’三字。 其时盈月如盘,微风飒飒。 陆修远回头望去,月照松间,泉流石上,甚为幽静,竟连虫鸣也不曾听得,但眼前楼宇看起来乌黑一片,却更是萧瑟、凄凉几分。 陆修远回忆着甄实提供的路线,沿着阶梯而上,来到二楼的厢房,突觉亮光,这怎么回事? 怎么在下面看漆黑一片,来到上面却有光亮? 陆修远当下更加谨慎,他沉下脚步,缓步前行,时刻注意周围动静,直到他拉开门,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正欲转身走,却听到身后楼梯口有脚步声响起。 不一会儿,见一青衣老者,挑着莲灯,缓步走来。 “不知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望见谅。”青衣老者走在前,将房内边沿檀香木镂刻的挂灯点亮,引陆修远进来。 陆修远随之而入,厢房很大,长宽约莫有六、七丈有余。 陈设华丽,纤毫未染,布置规整有条有理,墙上挂着帷幔,上绣着鸟兽虫鱼,墙边放着半人多高的青花瓷瓶,绘着松、柏、梅、兰等。 厢房正中央,放着个窄长案几,案几兽首铜炉内升起袅袅烟雾,下首地上放着几个蒲团。 青衣老者将手中莲花灯放在一旁支架上,走到案几后坐在蒲团上,然后招手,示意陆修远也坐下。 陆修远稍一犹豫片刻,那青衣老者便又开口:“怎么公子,嫌弃老夫这寒舍?” 陆修远摇了摇头,坐在了案几边蒲团上。 青衣老者拍了拍手:“实不相瞒,殷某早已等候公子多时。”说罢此话,拍了拍手。 “等我多时?我......”陆修远有些摸不着头脑。 管弦丝竹声起,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进来约莫数十位女子,皆身披轻纱,腰佩玉环,身上散发香气,在笙乐中翩然起舞,身上玉环叮咚叮咚响,很是宜人。 又有一青衣婢女,从一旁缓缓踱步,不一会儿,案几上便被摆满,玉碗金瓯,青碟白盘,其内酒、食散发扑鼻香气。 “老朽姓殷,安源镇本溪村人,三十余年前高中进士......”青衣老者侃侃而谈,“......自觉不喜官场,隐于旧居,享齐人之福,然......” 陆修远听着眼前这殷姓老者谈吐过往,举止文雅,器宇不凡,倒真有些员外富家翁那意思。 他差点还就真信了! 但很可惜,陆修远眼中旋浮黑炎,这殷姓老者浑身散发红光,绝不是哪里的善类。 “......然等候多年,可总算把贤婿给盼来了,我只盼......”殷姓老者仍兀自讲着。 陆修远却惊掉了下巴:“贤婿......贤婿......” “这是在叫我么?”陆修远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殷姓老者一捋颌下胡须,环顾一周,哈哈大笑:“此地除了贤婿,难道还会有旁人?” 殷姓老者再一拍手,从一侧走来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头戴凤头钗,脖颈上挂着白玉珠,手腕上系着红绳,绳上亮晃晃的缀着翠玉。 殷姓老者道:“这是拙荆,今夜整理着装、仪容,却是为贤婿的大婚而来。” 那妇人微微躬身,做了个万福,便坐在了殷姓老者身旁的蒲团上,看着陆修远发笑。 “今夜?大婚?”陆修远可越来越搞不懂,这殷姓老者在打什么算盘。 “不错,今夜正值良辰吉日,又恰逢贤婿到来,今夜不举行婚宴,难道还另择他日么?” 殷姓老者说的理所当然,好似早就定好了日子一般,就等陆修远来到。 “这是不是搞错了?我说......” 殷姓老者却不再理睬陆修远,低咳几声,门外款款走进,一位身披粉色轻纱的女子。 那女子一进门,便翩然起舞,飘逸、清雅,似灵似仙,绮袖并起,妙态绝伦。 混迹在众陪舞姑娘中,倒是颇为显眼,有些鹤立鸡群。 一双柔目时不时的对上陆修远,便含羞的撑起轻纱遮面,在偷偷嬉笑。 一曲奏罢,陪舞的众姑娘们拂着衣袖,瞧着陆修远微微发笑,挥着衣袖悄然退出厢房。 厢房大厅内,徒留粉色轻纱女子,正害羞的瞧着陆修远。 “咳......”殷姓老者轻咳一声,“宁儿,还不快来见过公子。” 殷宁儿轻挪脚下莲步,款款走到妇人身后,向陆修远做了个万福。 “这是小女殷宁儿,娉娉袅袅,豆蔻年华。”殷姓老者介绍道,“年方十八,待嫁闺中......” “呸!真不要脸!在这里自卖自夸!”陆修远心中骂到。 但脸上却满脸笑意,开口称赞:“贵小姐丽质如仙子,不似人间客。”心中却道:这等妖邪,自然不是人! 殷姓老者面带笑意:“公子不嫌弃便好,那么便即刻准备婚宴,先......” “等等,殷老丈是不是搞错了,我可不是......”陆修远想解释。 谁知殷姓老者当场阴沉着脸,“公子一再推脱,莫非不信天意乎?” 指着殷宁儿:“宁儿,将上意请出来。” “恩”殷宁儿脸色顿时染上红晕,从身后拿出一个橙红色四方木框,其内装着红沙。 看到此物,陆修远眼角一挑,但他呵呵一笑,“敢问老丈,这是何物?” “这可是上天赐下的姻缘,公子可万万不能错过。”殷姓老者咋咋呼呼说道。 “哦?怎么说?”陆修远装作不信。 殷宁儿走上前来,将木框平放,只见其内红色细沙缓缓流动,化作几字:“前世缘。” 第十四章 前世缘 “前世缘?” 陆修远看着乩盘,故作不信,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却暗自思忖:那甄家的小莺果然与这废居内的殷家沆瀣一气,说不得小莺根本就是叫小殷,那也说不准。 又想:这乩盘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他们说的鸾仙又是指谁?小莺的上面写着‘聚财’二字,那便绝不能拿她一分钱,而这殷宁儿上写着‘前世缘’三字,那么便...... 陆修远稍一思索,便有了主张。 “这前世缘,那便是说,那便是说奴家与郎君,与郎君......” 说到后面,殷宁儿满脸羞红,手里缠绞着轻纱,扭捏着身子,躲在了妇人身后,不再做声。 “哈哈哈”殷姓老者哈哈大笑,“吾儿,这有什么可害燥的!这‘前世缘’三字,那便是说你与眼前的公子前世本是夫妻,今世却又相逢,那正是要重续前缘,这可是大大的美事!” “啊!?” 闻听此言,陆修远大惊失色,慌忙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这,这......” 一旁沉吟许久的妇人,面露微笑:“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前人常说‘百年修得同船度,千年修得共枕眠’,公子与宁儿的这段姻缘,那正是天作之合,可不好忤逆上意!” “正是,正是,此话在理。”殷姓老者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这......这......” 陆修远脸上越发窘迫。 “贤婿不必再拘谨,今宵良辰美景,正是吉时。”殷姓老者拍了拍手,“来人,为小姐准备嫁衣。” 殷宁儿将手放在左腰侧,微曲膝向陆修远行了个福礼,便告退。 笙乐声又起,厢房内两侧,款款走入十来个,披着轻纱的女子,又翩然起舞。 同时又有数十位青衣婢女,涌进厢房内,手持红色的蜡烛、披挂、灯罩、帷帐等物,一一将厢房内布置替换。 过不片刻,整个厢房内便流溢红光,张灯结彩,好不喜庆! 又过了一会儿,有几个青衣婢女托着几个妆盘,款步来到陆修远跟前,跪倒在地:“请姑爷更衣!” 陆修远望去,只见托盘内放着爵弁、玄端礼服、纁裳、白绢单衣、纁色的韠、赤履等物。 “好家伙!这架势!来真的!”陆修远实在是搞不清楚,这帮人要做些什么? “却也不必这般麻烦!”殷姓老者将白玉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而后望向身旁妇人。 妇人也不言语,面含笑意,点了点头,从托盘内拿出一朵红花,约莫三寸大小,别在了陆修远胸前。 “时间仓促,一切从简便是。”殷姓老者脸上仿佛有歉意。 “呵呵......”陆修远附和道,“客随主便,悉听遵命。” 笙乐暴作,门外一青衣婢女搀扶着殷宁儿走来。 只见她,身穿真红褶裙;头上凤冠缀着几串珍珠,明光闪闪;身前披着深青霞帔,上面纹着织金凤纹;头上垂丝穗遮面,若隐若现;手中轻摇团扇,扇上绘着鸳鸯戏水图。 真宛如婚宴新娘打扮一般! 殷宁儿摇曳生姿,在青衣婢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殷姓老者从主家位上站起,双手虚按,示意安静,开口说道:“今日乃是小女与贤婿大婚之日,然时间仓促,准备不了许多,只能一切从简......望贤婿与小女重修百年之好......” 殷姓老者巴拉巴拉又说了一通,这才又重新坐下。 这时青衣婢女又在主案下首左右位置处,添了两张案几,陆修远与殷宁儿对坐两面,遥遥而望。 用殷姓老者的话说,这中间宽敞过道乃是天河,在翩然起舞的婢女那便可以比作喜鹊。 而陆修远和殷宁儿则自比做牛郎星和织女星,二人在喜鹊搭成的鹊桥上相会,象征美好的姻缘。 陆修远听得暗自咂舌,别说,这殷老头说的头头是道,信手拈来,颇为熟稔。 怕不是用此计害了不少人的性命! 一时之间,厢房内觥筹交错,隐隐低语,好不热闹!有的青衣婢女不断上下打量陆修远,有的则捂着嘴偷偷笑。 而殷宁儿则撩开头上垂丝穗,捧起白玉杯饮了几杯,此刻红霞攀上脸颊,媚眼如丝,十分动人。 盈月渐被乌云遮蔽,此时已是深夜。 殷姓老者又是一口酒下肚,打了个酒嗝,看模样似乎是醉了:“吉时......嗝......吉时已到,送小姐和姑爷进入洞房......” “是” 莺莺燕燕声响起,顿时殷宁儿身侧走出几个青衣婢女,便要搀扶着她往外走。 殷宁儿临走之际,还不忘扭头撩开垂丝穗,冲着陆修远笑。 陆修远也装作醉酒状,佯装站起,却不小心将案几上杯盏打落。 “哈哈哈,贤婿醉了,来呀,来人搀扶着......”殷姓老者面颊通红,脸带笑意。 “不......”陆修远一摆手,颤颤巍巍站起身,摇摇晃晃向外走去。 陆修远随着婢女指引,来到楼宇偏西侧的一间厢房内。 正欲敲门,其内却传来声音。 “是公子到了么?”殷宁儿娇弱的声音传出。 陆修远‘恩’了一声,推门而入,进入厢房后,将门重新掩好。 却见卧榻前圆桌上摆着玉盘,玉盘内有玉壶和两个白玉杯,一旁的银盘中还散落有花生、桂圆之类的干果。 “时候不早了,奴家伺候公子好好安歇吧!” 殷宁儿前走两步,便要给陆修远脱衣服。 陆修远挥舞着手,走到圆桌前坐下。 “殷小姐,那木盘可还在,我想再瞧瞧。”陆修远打了个酒嗝,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 “这有什么好瞧的!”殷宁儿说话间又要靠近陆修远,“那都是上意所安排的,非人力所为,你我都拒绝不了!郎君还是快快安歇吧!” 殷宁儿有些着急,这‘前世缘’乩盘,便是鸾仙赐下的。只要眼前此人主动碰她一下,那便会失魂落魄,任其摆布,唯她的话是从。 “不!我偏要看!” 眼看殷宁儿便要靠近自己,陆修远身子一转,又坐到了临旁的圆凳上,与其拉开间距。 “好!”殷宁儿咬着银牙,红光一闪,从腰侧拿出橙红色的木框,“郎君看便是。” 心中却想:看吧,看吧,也不怕把自己看死了!反正早晚是个死,满足你又有何妨? 橙红色的乩盘放置在圆桌上,其内红色的细沙流动,汇聚成‘前世缘’三个字,与先前在甄家见到的一般无二。 “奇怪!奇怪!” 谁知陆修远见此,摇了摇头。 “这有什么好奇怪?”殷宁儿撇着嘴,皱着眉,“这本就是上意,显现我与郎君的好事的,难道有什么不妥不成?” 心中却埋怨:这小子事情可真多!怎的如此麻烦?若是换做以前遇到的人,那可都是急的跟猴一样,这会儿自己早就得手了。 “不妥!不妥!” 陆修远又摇头,“实在是不妥。” 陆修远回忆今日傍晚小莺口中念叨的词,故作神秘:“我可是也得到鸾仙指引了,但结果可和这个不一样。” “什么?你说什么?”殷宁儿这下可有些好奇。 “我说,我也得到鸾仙的指引了。”陆修远开口说道,“而且我也有一个乩盘。” “什么!” ‘乩盘’二字一出口,殷宁儿可真是有些意外,她又重新打量陆修远,这小子平平无奇,身上也没有法力流动,怎么会知道‘乩盘’的事情。 要知道从他进宜秋居到此刻,可没有人对其说过‘乩盘’的事情。 “你说你也有乩盘,这是什么意思?” 殷宁儿有几分慌张。 “就是这个意思。” 陆修远从身后拿出一个紫黑色的木框,除了颜色与圆桌上的不同之外,二者并无任何区别。 “什么!!这......这不是小......”殷宁儿捂着红唇,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神色,要不是这小子提前说了,有了心理准备,那能惊讶的直接跳起来。 “是的。这是昨夜鸾仙托梦给我的。” 陆修远神色一变,“你就要大祸临头了!居然还兀自不知!简直愚蠢!” 陆修远冲着乩盘一点,其内红色细沙缓缓流动,汇聚成一个‘死’字。 “这是......” 望着沙盘内的‘死’字,殷宁儿这下可真是花容失色,失了心神。 第十五章 忽悠 “这......” 殷宁儿指着乩盘内的‘死’字,身子不断的往后退。 鸾仙有灵,这才幻化乩盘帮助她们修炼,理论上说,那乩盘内显现的字迹,便是她们身家立命之根本,可这‘死’字又作何解释? “鸾仙在上,难道你看不出这是什么意思?”陆修远双手搭肩,嘴角噙着笑意,开始套话。 “什么意思?”殷宁儿脸色煞白。 “那也就是说,你离死也不远了。”陆修远脸色阴沉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你也有乩盘,那咱们都是尊鸾仙为主,况且我一向兢兢业业,为鸾仙办事,为大人办事,怎么可能?”殷宁儿捂着嘴唇,显然有些慌了。 除了自己的乩盘外,她见识过各种乩盘,如小莺的‘聚财’,还有‘亨通’‘纳福’‘祭祀’...... 可却独独没见过‘死’字,她实在搞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还在这里装傻充愣!?你口口声声说为鸾仙办事,为大人办事,可曾想过大人真的信任过你?” “砰!” 陆修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从腰间取出一个鼠头面具戴在了脸上:“实话告诉你,本上使正是大人手下十二星君之一的子鼠星君。 奉大人之命查察宜秋居,大人实在是对这宜秋居里所有人都很失望!” “大人派了本上使前来督查,为的就是瞧瞧你们这些废物,整日里干些什么?” 陆修远面露恭敬之色,随便找了个方向,拱手一拜:“果不其然!全在大人的预料之内,我只能说失望!失望!” “上使?子鼠星君?”殷宁儿有些困惑,但一想到那位大人的残暴狠辣、出手歹毒,得罪了他的人必然会消失于无形之中。 早就听闻大人手下有一群暗卫,这果不其然! 于是,陆修远的话,这殷宁儿已经信了三分。 “跪下!”陆修远沉声道,“也不知你是真蠢,还是迫不及待想着去死?见了本上使不下跪的,你是头一个!” “砰!” 殷宁儿面色木然,犹豫许久,膝盖一软终归是跪了下去 心中暗想:要是假的上使那跪一跪也便罢了,事后查出来,定要让他好看;要是真的上使,自己死扛着不跪,那...... 她一想后果,便头皮发麻。 “上使,宁儿冤枉啊!上个月大人才夸奖过宁儿办事得力,怎的这个月......” “愚蠢!”陆修远直接打断,“简直蠢不可及!这能比么?上个月是什么时候了?你昨天吃过饭,难道今天就不吃饭了么? 现下正是到了关键时候,决不能放松,再说了要是惹了大人上面......” 陆修远也不把话说全,伸手指了指屋顶。 “救命!上使救命!”殷宁儿朝着屋顶一望,似乎意识到什么,直接将头磕的‘砰砰砰’响。 得罪了大人,那可还有一线生机,要是得罪了那位,直接埋了吧。 “嘿!救命!我可不是来救你的,像宜秋居里面这等杂鱼、乌龟留下只能坏了大人的事儿,有不如无!”陆修远并不正眼看殷宁儿,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殷宁儿抬起头,见有回旋余地,跪爬到陆修远面前,“上使直言不讳,宁儿一定照办!” “我需要了解这宜秋居的情况。”陆修远又重新坐下。 “?” 殷宁儿有些奇怪,怎的大人派上使过来,不提前告知情况? 莫非这小子果然在冒充上使,在诈自己,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于是从地上站了起来,“上使可有大人信物?既然派遣上使前来,又岂会不告知情况?” “混账!大胆!你是在质疑本上使?” 陆修远眼睛斜瞥着殷宁儿,“你怕是不知道上一个跟本上使这般说话的是怎么死的?” “哦?”殷宁儿眼中依旧露出质疑。 “实话告诉你,本上使刚从小莺那里赶过来,她生前便是你这副模样。”陆修远不急不缓的说道。 殷宁儿心里‘咯噔’一声,暗道:果然。 “至于本上使为何不知情况?”陆修远嗤笑一声,“这很难理解么?” “你如果是大人,会派遣熟知情况,将宜秋居底细全然摸清楚的人前来调查么?” “是了。大人一向谨慎,是断不会派遣相识之人相互督查的,那样可能便会出现包庇、纵容,还不如将人全杀了。” 殷宁儿意识到这点,也觉得陆修远行为、动机倒是能解释清楚,附和大人的一贯作风。 脸色顿变,‘砰’一声又跪了下去,口中大喊,“上使饶命!上使饶命!” “不错!你能质疑本上使的身份,说明本上使没有找错人,你先起来吧。”陆修远却并不责怪,点点头,“将详细情况说与我听。” “这......”殷宁儿这时已然信了六分,但眼中还有几分犹豫。 “着!” 陆修远冲着乩盘一点,那‘死’字慢慢褪去,化作了一个‘二’字。 “瞧清楚乩盘内的字了么?”陆修远眯着眼睛,“那也就是说,今晚这宜秋居,除了本上使外,还能有一个活人。” “这......”殷宁儿脸色大变。 “本上使可以找你合作,那么必然也可以找宜秋居内其他人合作。”陆修远呵呵一笑,“不过在此之前么......” “说,我全都说!”殷宁儿听了此话,目光坚毅,紧紧攥着拳头。此时已然信了九分,眼前之人这份歹毒狠辣,果然与大人如出一辙,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怎么能让这种好事从自己眼前溜走。那小莺怕是就没想通此节,才被上使灭口的,自己可不会这般愚蠢! 于是,殷宁儿倒豆子一般,将宜秋居的情况说的明明白白。 陆修远听的连连点头,同时心头震惊,原来这宜秋居便是附近以信奉鸾仙为主的人的联络据点。 以殷姓老者为首,妇人为次,除此之外,这附近的鬼魅还要定期前来点卯。 陆修远不由得暗暗咂舌,看来这些邪祟由来已久,实在是害人不浅。 不过却没有从殷宁儿口中听说白骨、活死人之类的事情,看来还需再打探打探。 “下一个点卯日是何时?”陆修远开口询问,最好能等这些邪祟都凑齐了,直接一窝给他端了。 “回上使,正是明夜。”殷宁儿回复道,同时在心中思忖:自己该怎样讨得上使欢心,也好让他能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这样......”陆修远从腰间拿出一药包递给殷宁儿,“明日点卯之时,你将此粉,倒入众人酒水之中。” “一旦事成,那么便不费吹灰之力完成大人所托,我定会在大人面前为你请功。” “是是是!”这时的殷宁儿几乎对陆修远所说话,已然信了十分。这等绝户歹毒的阴暗伎俩,真不愧是大人的随身暗卫! “那么明日夜间我再过来。”陆修远说完此话,从窗户跃出,不见了踪影。 第十六章 截杀 天色将明。 陆修远交代过殷宁儿便匆匆离去。 假冒上使也只是他一时兴起,其实细细回想下来,那是破绽百出。 假如殷宁儿将‘消灵蚀骨散’放入众人酒水中,那么便瞎猫碰上死耗子,顺势一锅端了这宜秋居内的邪祟妖魔。 那自然是极好的。 若是殷宁儿事后心存疑虑,没有照做的话,那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最多打草惊蛇,下次再找机会就有些难。 不过,退一步讲,正所谓‘敌在明,己在暗’,既然得知了宜秋居是群妖聚集的地方,那么便不愁找不到机会。 陆修远想通这层道理,便觉得这趟没有白来,加上临近清晨,微风习习,顿觉得神清气爽。 “他奶奶个腿的!这等苦差事儿就要交给老子去干,麻强和鲍史两个龟儿子,便可以留在江府吃香喝辣的!呸!这公平么?” 忽觉前方小径内,有人传出粗鄙抱怨声,陆修远心下一动,躲在了一旁的草丛中。 凝神望去,只见不远处,正有一个肩扛三尺大环刀的壮汉,他皮肤泛黑,络腮胡旺盛,肌肉虬髯,看上去便像一个黑熊精一般。 但此人身上的衣服却让陆修远眼角跳了几跳,深蓝色道袍斜披在肩上,其内衫却橙黄,像是里面穿了僧袍,加之手腕串着念珠。 ‘金刚观’三字便不由自主从陆修远脑海中蹦出。 陆修远屏息凝神,遮掩好身形。 “要不是宜秋居内这些妖魔还真对师父有些用?谁会闲的淡出鸟来,和那群阴森森的家伙打交道......他妈的......” 陆修远心下一惊,思忖:“果然金刚观这群人有问题,居然和宜秋居这些邪祟有染。” 又想:“师父?那不就是权老道的师弟晦明么?这厮果然不是好东西!先前自己的推断果然没错!” 随即想到了什么,顿时变了脸色:“糟了!眼前之人显然才是充当‘上使’之类的角色。那先前殷宁儿怎么......” 陆修远顷刻间便怒上心头。 宜秋居固定时间都有金刚观的人前来联络,那殷宁儿理当第一眼便察觉出自己是假冒的,可为什么依旧虚以委蛇的敷衍、欺骗自己,陪自己演戏? 现在想来,应该多是稳住自己,怕不是一转头就将昨夜之事尽数告知殷姓老者。 可想而知,自己今夜前来之时,等候自己的那是何等的埋伏? 真是好歹毒、阴险的邪祟! 陆修远瞬间便定下计来:“好啊!竟敢跟爷玩心眼?那便看谁能玩过谁?” “不过眼前金刚观这人绝不能活!” 陆修远将虎头面具戴上,绕到了这人前面:“前方可是金刚观来使?” 余元皱着眉:“他奶奶的!你又是何人?” 陆修远点头哈腰:“辛苦来使了!小的正是奉了殷家主之命,特地远来恭迎!” “这狗日的殷老头可总算是开窍了!知道老子来一趟也不容易。”余元骂骂咧咧。 “来使今日怎么......”陆修远尝试着套话。 “今日!?怎么不欢迎老子?要不是师父交代了今日......”余元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下脚步,“不对!你是何人!老子今日前来根本没告诉任何人,你又怎么会知道老子今日要来宜秋居?” “哈哈。”陆修远心道此人警惕性不低,可真不好糊弄,“被你瞧出来了!那爷也不装了!要怪就怪你......” 说话的同时,陆修远腰间白光一闪,长剑在手,顺势横着挥出,直取余元心窝。 余元虽已经察觉陆修远身份有问题,却也没有想到此人出手如此果决,来不及挥刀抵挡,见来势凶猛,只得向后仰身一躲。 寒光在其头顶掠过,余元手一扶地,腰间借力一扭,后退数步。 “好啊!好得很!敢打老子主意的,你倒是头一个,呸......”余元站稳身形,一抹鼻子,朝一侧吐了口水,“老子倒要瞧瞧你有多大本事!” 身影一闪,手中大环刀向陆修远砍来,劲风激荡,呼啸而来。 陆修远衣袖微摆,向他咽喉刺去,此一剑迅捷无比,那余元若不闪避,登时咽喉被刺穿。 “铛!” 剑锋将到之时,余元眼角跳动,半路变招,由横砍变为斜劈,挡住了陆修远夺命一剑。 “好!有两下子!”余元抓起身上道袍一甩,露出橙黄僧衣,舌头舔着唇间,“不过他奶奶的,这可不够!” 余元一跃而起,挥刀下劈,来势汹汹,刀背铜环叮咚作响。 陆修远持剑一挺,迎了上去,只听‘铛’一声,同时脚步变幻,招式未老之时,手腕一抖,变为侧削,从余元身侧滑过。 “嗤——” 余元僧衣崩开,右臂被划伤,溢出鲜血。 “哈哈”余元突发大笑,用左手蘸着伤口血迹,放在嘴里吮吸,一副极为陶醉的模样,“老子接下来可不会留手了!” “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陆修远神色平静,“告诉我你来宜秋居的目的!” “裂山” 余元面目狰狞,双手持大环刀,横着挥出。‘砰’一旁的树干,应声倒地,刀口平滑如镜面。 陆修远身似青烟,飘忽自如,躲过这一击后,‘嗤’一声,剑刃划过余元左臂。 余元双臂皆伤,血顺着手臂而流,心中已生惧意。 要知道他这招裂山几乎算得上他的成名绝技,死在此招之下的没有百十来人,那也决计有七、八十人,虽刚猛遒劲,但也迅捷如风。 怎的连眼前之人的衣襟也碰不到? 但余元仍嘴硬的说道:“好!接下来老子可不会留手了!” 余元凝聚劲力,刀背铜环‘叮咚’作响,刀柄骷髅头内溢出绿光,包裹刀身。 “断光” 余元身形浑身气势一敛,身形变得鬼魅起来,与先前刚劲路线截然相反,“唰唰唰”如光似电砍出三刀,刀刀直取陆修远要害。 “妖气!”看着余元这副模样,陆修远侧身趋避,手中利剑如一道银线,划过余元右手手腕。 “铮”一声,余元手中大环刀,应声飞出,插在了不远处树干位置。 而陆修远此刻已将长剑,架在了他后颈上。 “我在问你最后一遍,那晦明派你来干什么的?” “别!大爷!别!我说,我全都说。”余元见势不妙,直接跪倒在地,哀求起来,“师父派我......不,不,晦明那妖道派我前来‘收魄’......” “收魄?” 陆修远有些疑问。 “是是是!”余元生怕陆修远一个不满意,直接结果了自己,慌忙着从胸前衣襟里摸出一物。 那是个约莫巴掌大小的符纸,却是浑身通红,上面写了个‘魄’字,一半发黑,一般泛白。 陆修远沉吟片刻问道:“为什么今日要来?” 他先前从余元不耐烦的情绪中,可以推断,这趟绝对是临时派遣的,而不是平日里固定接头的日子,这又说明着什么? “这是师父交代下来的,那日从江府......”余元生怕惹恼了眼前之人,细细解释道。 “江府?是江崇山老爷子么?”陆修远思忖着,那日可没见晦明的身影,“他怎么会在江府,你要胆敢有所隐瞒......” 余元只觉得脖颈间嗖嗖的冷,哪里还敢犹豫:“小的只是听说,那夜有侠客持剑降魔,江老爷子也久病初愈......但第二日,那侠客刚走,江老爷子便又昏迷不醒。 这才又去金刚观请出我师父,师父从金刚观回来后,便叮嘱我前来宜秋居,至于师父怎么想的......” 陆修远变了脸色,原来自己走后江府又发生了这么多事,这可有些奇怪,那江崇山明明身上妖气尽除,怎的又昏倒? “你是说,那晦明从江家回来,便吩咐你前来宜秋居?”陆修远开口问道。 “是,师父那日脸色惨白,一回来便交代我前来。”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陆修远接着问道。 “不,不,不知道了......”余元说道一半,自觉不对,接连求饶,“有道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请公子能给小的一条生路,小的一定......” 说到一半,便立时没了声音,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此没了声息。 陆修远将长剑从其背心拔出:“像你这等为虎作伥之人,手上也不知沾染了多少条人命,如何能饶你?更何况......” 陆修远看着余元掌上的绿芒逐渐消散,要是先前自己答应饶他一命,这厮恐怕反手就是一拳打在自己身上。 第十七章 夜探 见余元没了声息,陆修远靠近过去,用剑尖将其衣襟挑开,将那道上面写着‘魄’字,一半发黑,一半泛白的通红符纸慢慢挑拨开,细细查验。 直到确定其不是阴毒法器,不会主动伤人后,陆修远俯身将其捡起。 甫一入手便感觉一股寒气袭来,冰冷刺骨,伴随着一阵凄厉、痛苦的哀嚎声,仿若周身被群鬼环视,同时耳旁响起‘呜呜呜’的鬼嚎呜咽。 “此物绝不是善品!” 陆修远虽不识得手中符纸为何物,但却第一时间将之与邪秽一词关联起来。 “算了。”陆修远叹了口气,“还是先去翠云观问明权老道,他与那晦明乃是师兄弟,或许能懂得此物来由。” 既然那宜秋居一干邪祟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那今夜贸然前往实属不妥。 不过他盯着地上余元的尸体,又瞧了瞧掌心的符纸,微微一笑,又生一计。 ...... 翠云观。 “陆公子,是从哪里得此符纸的?”权老道大惊失色,望着陆修远手掌内的符纸变了脸色。 “怎么?难道权道长识得这符纸的来历。” 陆修远将权老道脸庞变化尽收眼底,暗道:这权老道果然见多识广,识得此符纸,自己果然没找错人。 “陆公子可还记得,那夜在阴葵山上,我与你说的活死人之事。”权老道面色发苦。 陆修远回顾一番,点了点头。 “莫非便是符纸在作祟,能将人的魂魄收了进去?”他联想到余元此次到宜秋居的目的‘收魄’。 那些活死人或许便和金刚观脱不了干系,说不定便是他们将那些人的魂魄拘留,而这宜秋居似乎也是为金刚观办事的。 只是这二人是从属关系?还是合作关系? “陆公子,说对了但没完全说对。”权老道皱着眉头,“不是收魂魄,而是收魂。” “人有三魂七魄,魂主善,这就是说一个人的德行、人品,以至于人之本性,那都是魂来主导的。而魄则是人之本能行为,无关善恶。” “死后魂不消,则留有善念,人性尚存。而时间弥久,魂消之后,则是魄接管身体,那时候便是一具行尸走肉。” “时间再久,则魂魄皆消,那时候‘人’便不能再称之为‘人’,而叫魔物更合适些。” 权老道望着陆修远手中红色符纸:“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此符纸用了芥子须弥之法,其内关了许多人的魂。” “陆公子,你是从何处得来这符纸的?” 陆修远打了个哈哈:“这符纸正是从甄家那邪祟身上得来的。”当下简略说了甄家发生的事情,当然该略去的地方,他没有讲,至于宜秋居的事情,那是提也没提。 “恩。”权老道点点头,“也亏得陆公子前去,若如不然,那甄实定然会被邪祟收了魂,而变作一具行尸走肉。” “变作行尸走肉?”陆修远大吃一惊,心道:难道阴葵山活死人真是宜秋居那帮邪祟在作怪? 还有他们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的魂,要金刚观之人持符前去收容? 是了!一定有许多诸如甄实那般被邪祟迷惑的人,又有许多如自己这般无意闯入宜秋居的人。 又或许这些邪祟,便是分布在安源镇各个地方,专门害人收集魂魄,来制作活死人。 想到这里,陆修远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权道长,那这张符纸......” “这张符纸老夫从其色泽上来判断,估计可容纳二、三百人之多。”权老道望着符纸,心有余悸,“而一半发黑,一半泛白,那便是说,此符纸已然容纳了一半之多的魂。” “什么!?” 陆修远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多人遇害,“那这些魂还能释放出来?那些失了魂的人还能再清醒过来么?” 权老道支吾着,语焉不详:“这个老道倒是无能为力,其一,这些魂不知被封印了多久,若是魂久离躯体,那么其本体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再想醒来那,那......那是千难万难。 其二,即使这些魂刚被封印不久,还有的救,但那也要先找到其失了魂的躯体才行。 便是如阴葵山上的囚犯,这些人,老道使用‘北斗还魂阵’尚且能将其魂招来。” 陆修远点点头。 但他瞧着权老道,似笑非笑,“这符纸的来历颇为奇怪,想来邪祟便是法力高强,那也多半不会制作,权道长......” “不错,这符箓之术乃是道家招役鬼神,使用大神通的术法,按理来说,邪祟绝无精通此术者。” 权老道念及此,脸色煞白,这绝对是道门出了内鬼! “看来这里面的水很深啊!”陆修远饶有深意的说道,“权道长你能制作此符么?” “啊!?” 权老道绝不会想到陆修远会问的这么直接,一时之间,竟然呆了,“实不相瞒!昔年老道确实曾无意间了解到,此符箓的制作方法。 但这符箓制作起来却极为苛刻,甚至可以说是阴险恶毒之极。” “首先便要制作符箓者,以身饲符......”权老道似乎不愿回忆,“......那也就是说,制作符箓成功之时,便是身死之时。” 陆修远点点头,这果然是邪物! 心中却思忖:这权老道懂得这符箓的制作之法,那晦明便多半也懂得,可是这符箓制作成功之时,便是身死之日,似乎又说不太通。 一时之间,老问题还没有理清,又有许多新的疑惑涌上其心头。 ...... 还未近黄昏,天已黑,云层密集。 陆修远匆匆离别翠云观,行了一个多时辰,距离宜秋居约莫还有一段距离,他便给自己使了个‘隐’字诀。 他遥遥望去,只见宜秋居内灯火通明,透过白玉栏望去,溪水潺潺,松柏苍翠,地上云蒸雾腾,楼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更是如人间仙境。 陆修远却没有贸然直闯。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还是提早摸清楚情况,再做应对,稳妥一些。 怀了这个心思,陆修远绕了几绕,寻了个自认为隐秘的地方,悄悄溜了进来。 他循声摸到一处,是一座较为偏僻的黑色矮脚楼,此楼炊烟袅袅,饭香扑鼻兼之有油烟溢出,不出意外,便是厨房。 “今日殷老爷要招待重要客人,要是饭菜做得不合口味,嘿嘿......下场你是知道的。”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厨师老乔拿着巴掌大的勺子,跪倒在地,低着头,等到身前青衣婢女彻底消失不见,才敢抬起头。 “呸!”一口唾液被吐到锅内,老乔脸色通红,也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吓的,“天天威胁老子!这群狗娘养的畜生!蛆生王八养的......” 老乔越说越气,又从鞋底扣了两块泥巴,放入了锅内。 “你在干什么?”陆修远猛然出现在其身后。 厨师老乔登时魂飞天外:“难道被发现了?”心一狠,便要端起灶台前的热油,与后面来人同归于尽。 “我是来帮厨的。”陆修远觉察到老乔的意图,按住了他的手。 老乔顿时大惊失色,左右环顾,四下无人,小声道:“你,你也人?” “是的,我也是今日被他们抓来的。”陆修远一脸沮丧加茫然。 老乔瞧了陆修远衣着,心里寻思:这又是哪家倒霉的公子哥儿? 叹了口气:“小哥儿,来到这里便不要想着出去了,这里,这里可是狐媚成精、妖邪遍地......” 老乔颇为善谈,又或许是受欺压太久,无人倾诉,对陆修远侃侃而谈。 “这么说,与乔师傅一同来这宜秋居的还有许多人?”陆修远疑问道。 或许这些人便是提供‘魂’之人,也是那金刚观那人来宜秋居的主要目的。 “是,与我一同前来的共有三个,可是他们都,都变成了耳聋目哑的木头人,而我也是精于厨艺才被留了下来......” “这群杂碎,手艺不行,口味可刁得很,要求不少。”老乔说着又向锅内吐了几口唾液,“可他们毕竟还得吃老子的口水!” “不错!” 陆修远跟着老乔学得似模似样,也从地上抓了把泥土撒了进去。 第十八章 全员演员 陆修远摸进后厨之中忙的热火朝天,前院阁楼内却也没有闲着。 殷姓老者坐在主案上,瞧着厢房下面摆了数十张案几,上面放着时令果蔬,此刻大都坐满了人。 今日临近清晨,殷宁儿脸色慌张急急忙忙的跑来,口中念叨着‘坏了!’‘坏了!’。 殷姓老者细问之下,才得知假冒上使之事。 当即便做出决定,将计就计,他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将主意打到他宜秋居里来。 殷姓老者随意扫了一眼,不消说他下首这些好友,便是宜秋居内此刻遍布的‘云雾瘴’,凡夫俗子触之即全身中毒,腐化为一摊脓水。 便是那人侥幸不死闯了进来,届时便将计就计假装中毒,而后趁其不备,先发制人,群起而攻之,那人万无存活可能。 先前也有些不怕死的道士、和尚找上门来,他们如法炮制,那是百试百灵,绝不会失手。 殷姓老者望了望窗外月亮,此刻尽数被厚云层遮掩,天色已晚。 他捋了捋胡子,面露笑意,微微招手,低声说道:“可有动静?” 青衣婢女走上前来,俯身倾耳,“不曾有任何动静,老爷。” “很好!”殷姓老者点了点头,一挥手,那青衣婢女款步退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那青衣婢女又悄然走进厢房,冲着殷姓老者摇头。 殷姓老者眉头紧蹙,微微摇着头,低声吩咐其旁的妇人。 妇人离席而去,不多时领着殷宁儿而来。 殷姓老者问道:“宁儿,情报可曾有误?那人确实说的是今夜前来?” 殷宁儿重重点头:“是!那人告诉我要将药粉倒入众人的酒水之中,届时他便会出现。” 殷宁儿不敢隐瞒,尽数道来。心想:今夜若是能将此人一举擒下,全丈她通风报信,自然是立下头等大功,届时观主一高兴...... 殷姓老者再一次点头,确认情况无误。 心想:看来此人倒是颇为的谨慎,或许此刻便藏匿在宜秋居某处,暗暗注视着阁楼内的一举一动。 不看到众人饮下酒水,中毒发病,他便不会现身,端的是难缠。 不过殷姓老者也不慌,他吃的盐可比那人吃的饭还多,岂有慌乱之理? 心中思忖道:这样也好,看来不露出些破绽来,那人是决计不会上钩了! 殷姓老者一拍手,妇人和殷宁儿退居两侧。 他开口朗声道:“众位朋友远道而来,殷某在此谢过众位,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先行用膳,至于‘魂’和‘魄’之事,容饭后再议。” 殷姓老者暗骂几声阴险的小贼,可当真狡黠!显然不见众人吃食中毒,是不会现身的。 便索性顺水推舟,招呼众人吃饭,同时也故意含糊不清的将‘魂’和‘魄’的事情点出来。 反正这也本就是今日群妖汇聚宜秋居点卯的主要原因,至于半路杀出个假冒上使,那也是无关痛痒,不碍的。 他深知假话要是说的太假,根本就不会有人上当,因此几句假话里便参杂着一两句真话,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的,叫人分不清楚。 他的话一落,下面便有人跟着附和:“说的是!说的是!早该如此,我等风尘仆仆而来......” 又有一人接话:“我看松兄怕是肚子里的酒虫,又饿的咕咕叫了吧!” 接着有人喝道:“啰嗦这些干甚!快上菜,快上菜.......” 这三个便是知晓今日假冒上使内幕之人,乃是这宜秋居花园内成了精的柏树、松树、杉树,也是殷姓老者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有这三人带头,一时之间,众人拍桌子起哄,厢房内好不热闹! 殷姓老者脸露歉意,拍了拍手,早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青衣婢女,托着托盘,鱼贯而入。 他心中却想:这三位老兄的起哄倒正是时候,这样一来,便显得更圆滑、自然一些,也更叫人看不出破绽,容易上当一些。 不一会儿功夫,厢房内众人案几上便被摆置的满满。 有红煨鳗、金齑玉鲙、玲珑牡丹鮓、蜜汁火方、鸳鸯炸肚、螃蟹酿枨、鲜虾蹄子脍、虾鱼汤齑...... 又有桂花酒、菊花酒、桃花酒等花酿酒。 厢房内香气氤氲,酒香扑鼻。 这也是厨师老乔被留下的主要原因,他祖上便是宫廷御用大厨,传到他这一代更是把一柄勺子玩出花儿来,见过的,没见过的,吃过的,没吃过的。 只要能报出名来,老乔都能将之摆到饭桌上。 群妖望着案几上佳肴美酒,早就馋的垂涎三尺,哪里还用等殷姓老者吩咐,直接开动。 一时之间,碗筷调羹触碰之声不绝于耳,场面很是火辣! 就连殷姓老者也忍不住的用筷子夹了几嘴。 不得不说,留下厨房里的那胖子可真是物有所值,其貌不扬,可手艺那是真真的不错!! 这些人类对于吃喝一道上,那是极具天赋的,这点他不得不承认。 相比之下,那原来吃的饭就是吃糠咽菜,粗茶淡饭。 简直是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念及此,殷姓老者又猛夹了几筷子。 宴席进行过半,松树精端着酒盏,一副懒散惺忪模样,但眼神却一凝,望向主座的殷姓老者。 见后者冲自己微微点头。 松树精将酒盏一扔,皱着眉头,捂着肚子:“呀!呀!这......这......我怎么浑身无力......遨游!我的法力......我的法力......” 柏树精见此,“噗——”一声将刚入口的酒水直接喷出,面露难色,“有......有毒......遨游!” 杉树精一脚将身前案几踹翻在地,想要站起身来,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殷老哥,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做出这等事来,兄弟可不知何时得罪了你老哥了?” 三个演员演的甚为逼真! 一旁的众妖也扔筷子的扔筷子、摔碗的摔碗、掀案几的掀案几......场面很是混乱。 看众妖这副熟稔模样,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见风使舵,顺水推舟本事一流,全是老演员了! 殷姓老者心中暗喜,口中却大叫:“怎么!怎么!遨游......这是怎么回事?谁要暗算我殷某人?是谁?”也浑身无力,瘫软在案几上。 厢房内一时之间喧嚣不止。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 厢房内便没了声响,只见殷姓老者,松树精、柏树精、杉树精,都倒在地上。 而其他的众妖也都竖七扭八的,有的趴在地上,也有的仰倒在地,更有的环抱着立柱,居然打起鼾来。 突然,一侧的案几旁,一人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见无人动静,悄悄站起身来。 正是殷宁儿。 只见她畏手畏脚的跨过众人,一面悄声喊道:“上使......上使......” 一路来到厢房门口,却不见陆修远踪影,却暗自发愁:这假上使不会不来了吧!?那自己还怎样立下大功? 心中一阵焦急。 “嘘!别喊!我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出,殷宁儿一扭头,见来人衣阙飘飘,头戴鼠头面具,不是陆修远还是何人? 当下心里狂喜,暗叫:稳了!稳了! 第十九章 乌龙 “上使,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酒水内下了药粉,现下众人都被迷晕。” 殷宁儿言语间颇为恭敬,但内心却雀跃不已,这假上使终于还是来了,看来注定今天自己要立下大功劳了! 她想起殷姓老者的话,要杀这人那可说容易至极。 但此人为何找上宜秋居?可还有其他同伙?或者说他身后可还有其他人授意? 这些都需查个明明白白,如若不然还真当他宜秋居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所以殷宁儿此刻委屈求全,那是想从陆修远口中套出更多的消息。 “不错,你做的很好!不枉本上使对你的信任。”陆修远顺水推舟,满意的点点头,“可曾被人识破踪迹?” “不!绝无此种可能!”殷宁儿连连摇头,看来这假上使极为多疑,还好殷姓老者都对此做了妥善安排,她只需照本宣科。 “我生怕有人不喝酒水或者不用膳,因此特意在泉水中撒了药粉,想来来人不可能一口水也不喝!” “很好!”陆修远点了点头,“你考虑的很周到。” “上使过奖了!今日宜秋居内,所有点卯的人都在这里,下一步怎么办?这些人作何处理?是不是要杀了他们?” 昨日陆修远与殷宁儿说的,便是要杀了众人,此刻只需陆修远吐口,那殷姓老者,松树精等人顷刻间便能将他制服。 “杀了他们?”陆修远疑问道。 “不错,昨夜上使不是说了是奉大人之命,前来剪除宜秋居?”殷宁儿尝试着提醒。 “本上使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陆修远当场变卦,直接不认账。 “本上使固然对宜秋居有些失望,但咱们都同属观主麾下,属于是同一只绳上的蚂蚱,杀了他们?剪除宜秋居又从何而来?” 陆修远斜眼撇着殷宁儿。 “上使......”殷宁儿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那上使为何要宁儿......要宁儿下药粉害众人?”殷宁儿犹豫着说道。 “害众人?这话从何说起?本上使承认昨日说的话是有些重,但那也不过是气话,实在只是你们‘魂’和‘魄’收集的实在是太慢了。 观主以为是你们懈怠,这才派我前来勘察。” 陆修远说到后来,语气越来越严肃,不由得叹了口气。 殷宁儿听了这番话却变了脸色,这怎么回事?你昨夜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有你怎么也知道‘魂’和‘魄’的事情? 你不是假冒的上使么? 躺在地上的殷姓老者心中更是惊讶,难道搞出了乌龙?这竟是真的上使? 松树精、柏树精、杉树精三人也暗自惊讶,偷偷睁开眼打量陆修远,但见他没有穿着金刚观服饰,稍稍松了口气。 “上使所说‘魂’和‘魄’是什么意思?宁儿可听不懂?”殷宁儿不死心,明知故问,想再次确认陆修远身份真假。 陆修远斜瞟了一眼殷宁儿,而后环顾了一圈,“大家伙儿也不用装样子了,都醒来罢!那药粉不过是面粉,是本上使和大家伙儿开的玩笑。” “看来大家伙儿从不曾放松警惕,倒是本上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很好,说明大家都是一心一意为观主做事的。” 殷宁儿脸色大变,瞧着陆修远不住的颤抖。心中却想:他要真是上使,那我,那我...... 殷姓老者闻言从地上坐起来,抚着胡须,面露微笑,“上使见谅,殷某也是为求稳妥,所以才出此下策。” 他的话一落音,他身旁的各路精怪都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众人齐喝:“恭迎上使!” 殷姓老者虽面露歉意,但还是有着几分不信,“上使从来都是点卯日后两天才来,怎的这次竟提前来到?” 其实殷姓老者藏了个心眼,金刚观接头之人是点卯日三天之后才来的,他故意说成了两天,为的就是一试真假! 那些精怪、鬼魅目光也都若有若无的盯着陆修远,只消他说错一句话,立刻便群起而攻之。 陆修远觉得周围氛围不对,傻子也能觉察出殷姓老者的话里有埋伏,心里却暗骂:这些精怪可真不好忽悠! 要不是半路截杀那余元,这一节可真不好糊弄过去。 只见他脸色不变:“殷老哥这等试探大可不必,本使正是奉了师父之命前来的。” 当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上面写着‘魄’字的血红符纸来。 殷姓老者变了脸色:“血魄符,这......” “这......”殷姓老者当机立断,一挥手,“来啊!把殷宁儿这个散播谣言,污蔑上使的人给我拿下!” 殷宁儿当即两腿一软,跪倒在地,‘砰砰砰’的朝着陆修远磕了三个响头,“望上使恕罪,宁儿......” “我再问一遍,‘魂’收集的怎样了?”陆修远却浑然不理睬,看来这血色符纸很是管用。 殷姓老者花容失色,哆哆嗦嗦道:“‘魂’收集的绝对远超以往,但是不知能否令上使满意?” “除却牢狱一处外,各路人马都尽数到齐。” “至于牢狱,上使可能不知,前天在阴葵山可是出了点纰漏......” 殷姓老者解释道。 “无碍!速速带我过去,观主可是交代了此次十万火急,不能耽搁的。”陆修远面露不悦。 “上使,小的还是不理解您为何要......”殷姓老者虽识得血魄符是真的,但却不理解陆修远所作所为。 陆修远点了点头,掩耳低声道:“我师父近日有行动,那江府江崇山......师父可是急需这血魄符...... 此中情况很是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速速带我去补充血魄符。” 陆修远含糊的说了从余元那里听来的消息,想必眼前这殷姓老者应该多少有些耳闻。 果然,殷姓老者再听到江家的时候,勃然色变,口中喃喃道:“果然观主已经开始行动。” 当下对陆修远再无半点顾虑。 “上使,这边请,收集血魄符为重,希望观主能马到成功,那样我等距离成功便又近了一步。” “说的是。”陆修远附和道。 心想:这宜秋居果然和金刚观有染,而且听其话语间意思,这其中好像还藏着莫大的秘密。 第二十章 发凶 殷姓老者提着莲花灯在前,陆修远跟在其后,穿过连廊,转了几次弯,二人来到楼宇后。 入眼的是一片竹林地,已经临近冬季,竹枝修长挺立,竹叶青翠欲滴。 殷姓老者走上前去,先是拍了拍右侧的一根竹子,前走七步,又拍了拍左侧的竹子,而后向左转了三步,又回退五步,拍了拍右侧的竹子。 阴风骤起,地上竹叶发出簌簌声,本枯枝腐叶覆盖的地面瞬时干净,在灯盏的映照下,反射出黑红色的亮光,上面沟壑纵横,像铭刻了些许符文。 陆修远暗暗惊讶,他先前也曾数次绕到了此地,却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殷姓老者走上前,冲着四角,各敲了一下。 “咯吱咯吱”的机括声响起,地面下陷,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甫一出现暗道,阶梯旁两侧便点燃两道火,顺着墙上的暗沟,向更远处扩散,顷刻间便将这个地下暗室点亮。 “上使请!”殷姓老者做了个请的动作,便兀自走了下去。 陆修远一咬牙,直接跟了下去。 暗室距离地下很深,密不透风,有些许的阴森。 殷姓老者边走边介绍:“这边是‘白凶’,时间不长,只过了三个月左右,那边是‘黑凶’都是大于半年的。 想来再等上一段时间,那‘黑凶’便会为观主所用,届时整个安源镇就尽在掌控之中了。” 陆修远一皱眉,闻到一股极为浓烈的腐臭气味,还好他带着面具,殷姓老者看不清他的表情。 左面站着是个长、宽各八九丈的暗室,陆修远匆匆扫了一眼,里面地上密密麻麻的摆着陶土制作的鸡,狗,猪,以及各类酒具。 而墙壁跟前,则排了约莫百十来号人,有男有女,这些人都紧紧的闭着眼,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身上长着白毛,似乎是被钉在墙上。 而右面他匆匆一瞥,地上放着几个陶罐,罐内则点着红蜡烛,墙边上也钉了约莫二十来个人,全身长着黑毛,室内蛛网密布,积满尘土,更为幽森,腐臭气味倒也来的更重。 “那是当然!”陆修远敷衍道,“一切尽在师父的掌控之中。不过,不过,我是见识过‘白凶’的威力的,这‘黑凶’倒一直是有所耳闻,却不曾亲眼见过,这‘黑凶’......” 心中却想:这身长白毛的便是和那日在阴葵山上见到的,一般无二,但这些黑毛的倒是没见过。 那些白毛是阴葵山上的转移到了这里?还是本就是从这里送上山的? “哈哈。”殷姓老者哈哈大笑,“‘白凶’那可是简单的多了,失了‘魂’的人,只要来到‘发凶’地,十之七八都能成为白凶。 但‘黑凶’的条件倒要苛刻许多,十个‘白凶’运气好的话,再过上半年,约莫只有三、两个可以成为‘黑凶’” “就这还要看‘发凶’地的阴气如何?”殷姓老者十分得意,捋着胡子,“这整个安源镇,除了阴葵山之外,就只有我这宜秋居的位置最佳。” “原来如此。”陆修远点点头,“难怪师父对殷老哥你这般看重!” 他不知不觉间将称呼变了,那是想再拉近关系,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的情报。 “哪里哪里?也亏得观主能想出这等绝妙计划,来人为的制造‘凶’”殷姓老者一挥手,笑着说道,“这倒暗暗贴合了那位的心思,所以我等才能得到鸾仙赏赐,法力大增。” “这全仰仗观主!”殷姓老者也不贪功。 “不错!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必分的那般细致。” “上使所言甚是。” 殷姓老者极为认同,想到不日间便能控制整个安源镇,更是血脉喷张,脚上加快步伐。 “上使快些!莫要耽搁了观主大事!” “是是是!” 二人来到一间石室前,石室门自动开启。 里面地上躺着约莫二十来个人,这些人面色惨白,眼眶发黑,但胸前还有起伏,俨然便是权老道口中的‘活死人’。 “上使快快拿出血魄符,收了这些人的‘魂’,也好让老朽尽早的制造的‘白凶’。”殷姓老者催促道,显然有些着急。 “所有人都在这里么?”陆修远问道,“你还有何话要对本上使说?” “是的!宜秋居方圆十公里内的‘活死人’都在这里。”殷姓老者有些奇怪,“没有了,上使还是快些收‘魂’可不敢耽搁了观主的大事!” “没有了?那就好!”陆修远微微一笑,“那你可以安心的去了!” “什么意思?什么......” 陆修远腰间白光一闪,长剑已经插入殷姓老者胸口,后者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嘴唇溢出鲜血,面带微笑,“好......很好......你很好......鸾仙在上,鸾仙......” 殷姓老者笑容一如往前,并无半分惧意,倒地的尸体化作了一张红色的符纸。 与甄家的小莺一般无二! “糟了!难道上当了?”陆修远脸色铁青。 难道说这殷姓老者在宜秋居也只是一个工具人?幕后还有其他人? 他暗道不好,急运‘暗影流光’,朝着前面楼宇奔去。 “老实些!都他妈给我老实点!嘿嘿!没想到能落到你乔爷爷手里吧?你们这帮杂碎!”楼宇内传来厨师老乔的声音。 陆修远先前在后厨内一顿给众妖‘加料’,都偷偷放了‘消灵蚀骨散’,显然此刻众妖非但法力全消,身上更是连半分气力都使不出。 他在后厨和老乔约定,一刻钟后,来到前面楼宇内,定能一报先前日子受辱之仇。 老乔直接吓得六神无主,他哪有这个胆子? 这段时间他被收拾的服服帖帖,指东就向东,指西就向西,哪里又敢起反抗之心? 但陆修远走后,这话就像一个魔咒一般,来回萦绕在其脑海。 最终许是终日里被欺压,心有不甘。老乔一咬牙,决定赌上一把,陆修远离开一刻钟后,他手里端了两盘菜,缓缓靠近楼宇。 心想:要是被发现,那便谎称是前来送菜的。要是真如那小子所说,那嘿嘿...... 结果没有令老乔失望,他初时步步小心,临了到了楼宇,后背竟出了一身汗,粘连在后背。 这发抖的双腿险些就让他放弃了,但这本是鬼魅聚集的日子,怎的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老乔心下大惊,悄悄摸了上来,用唾液偷偷湿润窗纸,这才瞧清了里面。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这些‘人上人’,此刻都瘫倒在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青筋暴起,看模样难受极了! 于是,老乔将手里的两盘菜一扔,拔出插在后腰的杀猪刀,雄赳赳的走到了厢房内,当起了众妖的爷爷。 “啪!”老乔踩在松树精的脸上,“你给我神气啊!前两天,不,昨天你不还嫌弃爷做的菜不好吃,扬言要吃了爷的心肝?” 老乔一扒胸前衣襟,“来呀!吃一个给爷瞧瞧!我呸!” 吐了松树精一脸唾沫星子,又在其头上踩了几脚。 前走几步来到柏树精身前:“还有你,天这么冷,爷说要加床被褥,你让爷拿着抹布凑活凑活得了!” “你家抹布能当被褥用么?爷问你!” “砰!”老乔一拳将柏树精的脸打肿,而后又冲其肚子狠狠的踹了二十多下。 “还有你......”老乔正要走到杉树精身前,却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当即老乔被吓个半死,难道有人没中毒? 他可是亲眼看见那小子,白色药粉不要命的往饭菜里放,这才敢壮着胆子前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嘎吱”一声,门被推开。 老乔登时魂飞天外,‘咚’一声跪了下去,“饶命!饶命!呀!?呀!?我不是在后厨么?我刚才怎么跟中邪一样?控制不住双手了......” 老乔一番装傻充愣,希望能骗过前来的妖邪,但手里的杀猪刀却握的更紧。 心想:反正老子先前也出了这口恶气!再拼一把,起码老子是站着死的! 心中这样想,老乔就要冲起来给来人一刀。 “是我!乔师傅”陆修远进了厢房,扫了一圈。 “原来是小兄弟你啊!” 陆修远的声音宛如天籁,老乔登时一个鲤鱼打滚从地上爬起,肥嘟嘟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竖着大拇指,“厉害的,小兄弟!” 第二十一章 纸人 陆修远皱着眉头,这厢房内前来参加点卯的妖邪,都中了‘消灵蚀骨散’,按道理来讲,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那殷姓老者也绝对是这群人的头目。 但殷姓老者死时面露诡异微笑,无丝毫的惧意,而且死后尸体化为红色符纸,最重要的是降魔手册根本就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他可能没有死!这其中绝对有问题。 陆修远望了一圈众妖邪,从腰间摸了一根檀香出来,将之点燃放在了厢房内。 这聚灵香是由连翘、薄荷、樟脑、冰片再加少许人参配制而成,除了提神醒脑外,味道还很好闻。 闻了聚灵香的朋友,可强行激发体内潜力的,身体越是虚弱,其效力便越强,可说是饮鸩止渴,哦,不,可说是缓解精神疲乏,体质虚弱的良药,还能疏肝解郁呢! 现下众妖邪中了‘消灵蚀骨散’,体内法力只会随着时间不断流逝,全身筋骨酥麻,提不上力,再过些时候便会法力尽消,骨头血肉酥成灰尘,一碰就碎。 点聚灵香,正是要压榨他们最后的剩余价值。 “听好了!我话只说一遍,绝不重复!生与死就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陆修远声音低沉,直接画了个大饼。 “那殷姓老者可是这宜秋居的主人?”陆修远一脚踩在杉树精胸口。 许是聚灵香起了作用,杉树精绝望脸庞上微微抽动,他突然发现自己能说出话来了:“是。殷守元正是这宜秋居的主人。 他本是这宜秋居花园内道行百年的赤狐成精,不知因何缘故结识了金刚观的晦明......妖僧,又得鸾仙赐下神通,这才......” 他如今也顾不了许多了,先前那种喘不上气,浑身酥软,法力逐渐流失的感觉,简直太可怕了! “鸾仙到底是什么?”陆修远弯下腰,眯着眼。 事情或许就出现在这上面,屡次斩妖而得不到魄力值,背后绝对是这鸾仙在搞鬼。 “鸾仙,鸾仙......”杉树精犹豫再三,依旧支支吾吾不肯开口。 “杀了他!”陆修远不再理会杉树精,他向前走了几步将脚踩到了柏树精胸口,“你说,我先前说过了,话只说一遍,绝不重复!” “得嘞!小兄弟你就瞧好吧!”厨师老乔手握杀猪刀,“就你前几天洗脚水泼了老子一身是吧?啊!?还问老子香不香!?我呸!” 说话间,明晃晃的杀猪刀没入杉树精胸口。 杀猪刀本是凡铁,是伤不到妖邪之躯的。但杉树精此刻中了‘消灵蚀骨散’一身法力被消去之十之八九,和凡人倒也没多大差别。 只听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变为了一截干枯树干,树皮呈灰褐色,裂成长条片脱落,内皮淡红色。 随后树干竟化为一张红色符纸,飘然落地,符纸上绘着一棵杉树。 “小兄弟,这......” 老乔有些吃惊,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的精怪?纸精?简直闻所未闻,什么时候纸也能成精了? 陆修远扭头望过去,脸色越发凝重,显然与自己想的一般无二,这些宜秋居内的妖邪,显然与那鸾仙达成了不可告人的交易。 以至于即便是死,也不敢透漏半分秘密。 “把这个也杀了!”见脚下的柏树精依旧没有开口,陆修远有些不耐烦。 “啊!?等等,等等,我说。”柏树精瞪大了双眼,求生欲极强,“鸾仙就是,鸾仙就是......” 他就要开口,忽然喉结颤动,再也说不出话,接着浑身一震,变了脸色,极为痛苦,身子在地上蜷曲扭动。 最后‘嘭’一声,化为血雾,居然连符纸都没有留下。 “我靠!”陆修远见此变故,心中大骂:“够绝!这鸾仙果然够邪乎!” 他前走几步来到松树精身前,“你......” 松树精吓得浑身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这可怎么办呢? 不过不说死了,依靠鸾仙手里‘仙簿’里,自己留下的三分之一元神,来日或许尚且有重活的可能。 要是说了,那可真就完蛋了,下场和柏树精一样,神魂俱灭! 松树精在一瞬间定下计来,他要做一个铁骨铮铮的妖精,死也不能说! “上使不必再逼迫,从我等口中你得不到关于鸾仙的任何消息。”一旁的殷宁儿开口说道。 “哦?”陆修远挑着眉,“你想说些什么?” “上使不必再费尽心思,鸾仙以及那......都是你惹不起的,这安源镇的事情也不是你能管的,你现在最好是将......”殷宁儿脸上露出惨笑。 “最好是将你们都放了,或许鸾仙尚能饶我一命是么?”陆修远一步一步走到殷宁儿身前。 “不错!”殷宁儿现在显然想让陆修远罢手,那么这宜秋居内的一切就还有转机,相信鸾仙也不会怪罪,说不定还会因此赏赐自己,“上使现在将我等身上的蛊毒尽数除去,就此离去,那么便一切相安无事。” “是么?”陆修远嘿嘿一笑,“如此说来,那我还要多谢你,替我考虑呢!” 砰的一声,陆修远重重的踹在了其小腹,殷宁儿面露痛苦,蜷缩着身子,在地上翻了几翻,嘴角溢出血水。 还要再说话,却感觉胸口一凉,一把长剑将其钉在了地上。 殷宁儿头一歪就此死去,尸身变作了一只耳廓狐,一对大耳朵,格外的引人注意。 不一会儿,耳廓狐逐渐消失,地上出现一张红色符纸,符纸上绘着娇小、呆萌的耳廓狐。 陆修远近距离细瞧之下发现端倪,这符纸上首边沿,参差不齐,呈现锯齿状,就像从哪里撕下来的一般。 他扭过头,看杉树精所化符纸,果然也一般无二。 细细想来,甄家的小莺,还有暗室内的殷姓老者,似乎也都是这样。 “也不必再问了,一把火烧了这里。”陆修远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离真相还有一段距离。 “烧了这里?”身后厨师老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望着厢房内众妖,呆呆的问道。 他都还没报复够呢?怎么能这么便宜了这帮孙子? “这么些人,这......”老乔内心其实是有些抗拒的,但他脸上神色却有些不对劲儿,“怎么,怎么厢房内少了人?” 陆修远一听,心里咯噔一声,没道理的,这‘消灵蚀骨散’可是他临来之前特意问三师兄苟真要的。 按理说,就宜秋居里这些臭鱼烂虾怎么可能会抵挡的了? 可他环顾一圈厢房,还真发现不对劲儿了,果然少了人! 陆修远眼中浮现黑芒,他运起‘火眼金睛’神通,四下查看,果然在一花瓶后的阴影里发现些不同。 他运起暗影流光身法,兔起鹘落,来到跟前,却发现地上约莫有十来个约莫五尺多高的小人。 这些小人全身通红,单薄如纸,有鼻子有眼,力大无穷。 前后各有一个纸人打手势指挥,其他纸人竟托运着中毒的妖邪往厢房地下暗室内转移。 就像蚂蚁搬运食物一样,颇有纪律。 “你们在干什么?”陆修远微微一笑,蹲在地上。 “遨游!被发现了!快跑!快跑!” “手脚麻利点!快!” “别回头!先跑了再说!” 一前一后两个纸人,边打手势便指挥众纸人撤退。 第二十二章 仙簿 陆修远一步跨到众纸人前面:“你们要去哪里?” 砰的一声,纸人将抬着的中毒妖邪摔到地上,一个个蹦蹦跳跳,身子一斜,紧贴着地板、墙面,便要沿着墙缝溜走。 陆修远一脚将半个身子钻入墙缝的纸人踩在脚下,而后弯腰将它一把扯出。 “疼!疼!”纸人绿豆般的小眼睛充满愤怒。 “疼?”陆修远眉毛一挑,弯下腰,两手一环,将地上、墙上纸人尽数捧在手里,而后缠缠绕绕,将众纸人打包成一捆。 “啊哟!你压着我了!” “你挤着我脖子了!” “快把你的脚拿开,好臭!” 纸人在陆修远手中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乔师傅,这里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陆修远头也不回的走出厢房。 “得嘞!”厨师老乔顿时面露喜色,先前他还嫌弃直接一把火烧了,有些便宜这些妖邪。 不过这会儿嘛...... 老乔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手中拿着杀猪刀,一步一步的逼近松树精,后者脸如枯树皮,哆哆嗦嗦,充满了恐惧。 陆修远拿着手里一捆纸人,在楼宇内,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盘腿坐下,将他们放在脚下。 “放开我!你这样对我,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一纸人涨红着脸说道。 “就是,就是。快把我们放了!不然鸾仙姐姐不会放过你的!”一纸人附和道。 “没错!快点,难受死我了,我招,我全招了!”一个左手绕着脖子被打结,而后又缠了一圈,最后垂在腰间的纸人大吵大叫,姿势极为难受。 “好!就你!”陆修远心下暗喜,他都还没有想好怎么忽悠呢,便有人吐口。 看来从这群纸人身上打开突破口,要比从厢房内妖邪那里得到消息要简单上许多。 后者简直就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陆修远小心翼翼的将纸结解开,而后将其从一捆纸人中抽了出来。 那纸人揉了揉左手,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转个不停:“你要问什么?” “是谁派你们来救这些人的?”陆修远一看有戏,笑嘻嘻的问道。 “没人!是我们自己来的!”纸人声音中带着些怨气。 “真的?”陆修远有些不信。 “真的!我们主动来救他们,没想到,没想到被发现了。”纸人有几分窘迫。 “真的就这么简单?” “我招!我也招!”正当陆修远再要问话的时候,地上那一个腿被别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的纸人,开了口。 “好好好!”陆修远心里乐开了花,小心翼翼的将他也从纸人堆里挑出来。 “不过,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再把我打结了!”他揉着腿,看着陆修远有些畏惧。 “当然!当然!”陆修远呵呵一笑,“我说话向来算话,只要大家好好交谈,难道我会为难大家么?不可能的!” “也是哦!”纸人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我叫乙,这是辛,我们都是从仙簿中来的。”纸人乙掐着腰,一提到‘仙簿’二字,便有些神气,“宜秋居这些人都是我们的属下,我们肯定要来救他们的,要不然就是不仗义!” “哦!”陆修远点点头,“那确实。” 心里却想:仙簿又是什么东西?宜秋居那些人怎么又成了纸人的手下? 纸人辛道:“那就给我们个面子,把他们都放了吧!” 你倒还真说得出口! “那是自然!当然可以。”陆修远脸上笑呵呵的,“不过,我有些问题不明白,他们怎么就成了你们的属下了呢?” “我说,让我来说。”纸人堆里一纸人叫嚷着。 陆修远寻了半天才找到开口的纸人,只见他前胸贴着后背,两手又按着头,头被压到肚子上,以至于说的有些含糊不清。 “我叫戊,宜秋居的朋友们将元神放在仙簿里,和我们玩,当然是我们的好朋友。”纸人戊站直了身子,掐着腰。 “你在说谎,先前说他们是你的属下,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好朋友了?”陆修远说着,面色一变,便要将纸人戊重新抓起来。 “我来说,我来说。”纸捆里又有纸人叫嚷着。 陆修远自然将其找出放开,只要能提供消息的,自然都是朋友:“好,好,你来说。” “我是甲,他们在仙簿里陪我们玩,是我们的好朋友。但是如果他们在外面死了,鸾仙姐姐还能凭借仙簿里的元神保护他们不死,如果‘魂’够了的话,甚至还能让他们重新活过来。” 纸人甲右手抵着下巴,绿豆般的小眼睛转个不停,“你是不是还要问,为什么鸾仙姐姐保护了他们,而他们不是鸾仙姐姐的属下,却又成了我们的属下?” “对啊!这是为什么呢?”陆修远点点头,心说:不愧是甲,就是懂事! 纸人甲颇有一副老学究模样,“那是因为......” 约莫过去一炷香时间。 面对这群叽叽喳喳的纸人,你一言我一语,陆修远总算搞明白了仙簿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有一本记录天干和地支的书,这书成精了! 它总共分为二十二个别类,以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和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分类。 每一类下又分为数个小章节,如甲一,甲二,丁三,丑四......每个章节依据封印妖邪的数目,而各有不同。 而宜秋居各精怪的元神就被封印在这本书里面。 而至于这些纸人所说的鸾仙姐姐,在陆修远的再三追问下,倒也搞懂了是个什么。 不是别的,就是这本书的书封,叫‘仙簿’对外也称‘鸾仙’。 陆修远此刻也搞明白了,为什么杀死的小莺,殷姓老者等人,降魔手册并没有给予魄力值奖励。 原来这些人元神残破,一部分被封印在‘仙簿’中,都还有着复活的可能。 难怪殷姓老者死时一点也不惊慌,反而一副从容的模样。 难道这安源镇搞事情的就是这本‘仙簿’?那么它又在谁的手上? “这么说来,你们几个倒都还是小头目喽?”陆修远目光上下打量着身前这些纸人,眼中流露质疑。 “那是当然。”纸人甲昂首挺胸,“现在我手下已经管着十三个人了,都排到甲十三了!”它颇为骄傲。 陆修远眼睛一转,连连摇头:“你骗人!身位头目怎么能亲自前来救人呢?这说不通?” “这,这......”纸人甲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吧!被我说中了,你们根本就是在撒谎!”陆修远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瞬间有纸人不服,跳了出来。 “我们真是头目!”这是纸人丑,它趾高气昂,开口问道,“还记得你在甄家遇到的小莺么?” “记得,记得。”陆修远点点头,“她怎么了?” “小莺就是和我属下丑六在‘仙簿’同一页。”纸人丑缓缓道来,“你以为她‘聚财’的金银财宝都是从哪里来的,那可都是我吩咐我的属下给她弄来的。” “是你?”陆修远将信将疑,“我有些不信,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乡绅、豪族封存多年的密库里,还有一些是从棺木里拿来的。”纸人丑解释道。 “好,有理有据!我信你是头目了。对了你叫?”陆修远重重的点头。 “我叫丑。”纸人丑身子后仰。 “不错!我承认你是头目了!不过其他人嘛......”陆修远扫视过去。 立时有人不服,叽叽喳喳,场面很是混乱。 “怎么你不信我是头目么?好,我告诉你......” “我也要证明自己......” “我不允许有人侮辱我,我先说......” 第二十三章 朋友 陆修远内心高兴的合不拢嘴,但他面不改色:“大家不要慌,一个一个来,都有机会的。” “不行,非得我先说。”纸人乙抢着叫嚷。 “凭什么你先说,我不同意!”纸人丁有些不服,它对乙早就有怨言了,这家伙在仙簿上就排在前面,却处处不如自己,凭什么? 其他纸人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它们常常为了一个问题争长争短,什么都要分个先后,这会儿自然谁都不肯退让。 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纸人甲捋着下巴,老神在在:“谁的属下多,就谁先来证明自己怎么样?” 这一提议,有理有据,看似公平,其实它是有些私心的,在‘仙簿’上,它属于甲字类,排在第一位,但要按‘仙簿’顺序排列,大家一定不同意。 索性它便退一步,直接提出按照类别下面的章数来排,反正自己也是前三多的,这样也能显示出自己没有私心。 反正甲早就在暗地里,把自己当成了这伙儿纸人的老大了。 “好吧!就这样。” 众纸人一致同意。 心中均想:还算这个甲有些良心,没有开口就按顺序排列,要不然非跟它争个你死我活不成! “好!”陆修远一拍手,“就按这个来,我要看看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头目,大家可不能撒谎!” “不可能撒谎的,有几斤几两大家都清楚的很!”纸人丁瞧着纸人乙,似乎在警告对方不要弄虚作假。 “哼!最好是这样!”纸人乙也不甘示弱。 其他纸人一提到排序,也三三两两的有了敌对的苗头。 陆修远看到这副场景那便放心许多,有了它们自己内部相互监督,那可真是省了大事了! 他开口道:“大家开始吧,我就来当见证人,今天咱们务必要将他讲个明明白白,看看大家到底是不是众望所归?又有哪些人在浑水摸鱼?” 于是众纸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吵了大半个时辰。 陆修远听得头都要炸了! 心想:如此听下去,恐怕没个两三天是听不完的。 于是他转动眼珠,又生一计:“好了,大家安静些。我已经相信大家都是‘仙簿’里的头目了,大家也不用这般说下去了。” “本来就是,这有什么好说的!”纸人己头一歪,蛮不在乎。 “那可不一定,万一有人在滥竽充数也不一定?”纸人戊有些不认同,先前己一直在找它的毛病,那纸人己说话的时候,它自然也要拆台。 “好好好,大家停一停,既然如此......”陆修远在这些纸人没有开启第二轮争吵的时候,当即立断,赶紧挥手,“我决定换个方式考核大家。” “这安源镇牢狱内,可有谁的属下在?”陆修远看了一圈,开口问道。 反正今夜宜秋居内这些群妖,那是非死不可,但安源镇牢狱内的今天却没有来点卯,陆修远觉得自己应该探个虚实。 再说,这牢狱可和阴葵山还有些牵连,他想到那夜在阴葵山上见到的囚犯‘活死人’。 眼前这群‘仙簿’上的纸人可比自己‘火眼金睛’好用的多,陆修远已经暗下决定,要想方设法的将它们带在身边,说不定有出乎意料的结果。 而且这群纸人和三、五岁的顽童差不太多,又个个互相牵制,简直不要太好忽悠! “这个我来!”纸人丑两个拟人化的绿豆小眼睛里,充满了自豪感,它大走几步,昂首挺胸。 那模样似乎在说:都不行了吧?尽是群不中用的东西,关键时候还不是得看我的! 众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窘迫。心中均想:这小子走了狗屎运,还让它装起来了! “好,就你。”陆修远一拍额头,装作忘了的模样,“你是?” “我是丑!”纸人丑语气颇为强硬。 “丑八好像和安源镇的吴狱吏在‘仙簿’里同属一页。”纸人丑有些不确定。 “你......”陆修远看着它这副不确定模样,刚想开口问。 “你确定?你就别装了!不站出来大家又不会瞧不起你!”纸人辛抓住机会,第一个跳出来,先前这小子一直刁难自己,可算让自己给逮到机会了! 陆修远当即闭嘴,纸人辛已经把自己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这......这个......”纸人丑有些不确定,“我得再问问小八。” “得了吧你!打肿脸装猪头!”纸人辛毫不客气。 纸人丑支支吾吾,十分的窘迫。 “欸~结论不能下太早!说话要有理有据,说不定,丑确认过后,这安源镇牢狱内真的有属下也说不准?咱们总要给它证明自己的机会!” 陆修远看似大义凌然,实则口吻是偏向纸人丑的,但他说的这番话又挑不出毛病。 “就是!”纸人丑感激的看向陆修远,拍着胸脯,“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出牢狱内的属下!” “好!”陆修远重重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身前现在有十一个纸人头目,因为要赶来旁听宜秋居点卯,才从各地赶来,被陆修远一举抓获,有了它们在,陆修远相信,这安源镇幕后真凶便离水落石出不远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帮我,我也得帮大家。”陆修远估摸着‘消灵蚀骨散’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这宜秋居内的妖邪也差不多血肉酥成一滩灰了,“你们不是要救宜秋居内的人么?” “你们大家现在是我的朋友,而他们又是你们的朋友,那么他们便是我的朋友了。”陆修远一拍胸脯说道。 “不错!” “你说的很有道理!” “看来你这个朋友十分可靠!” “那是自然,走,我们去救他们出来。”陆修远将众纸人放在手心,便要前往前方楼宇内厢房,但没走出几步,却发现红光冲天,暗想:不错,老乔终于诉完心中憋屈后,将厢房点了。 口中却大叫:不好!着火了! 装作一副极为焦急模样,便要冲进去。 “放我们下来!” “我们可不去!” “火这东西太可怕了!” “好好好!”陆修远将一众纸人放在地上,便匆匆跑过去。 在厢房走廊上碰到厨师老乔:“乔师傅,是我。” 老乔一见来人是陆修远,竟流下两行清泪,直接跪倒在他面前:“小兄弟,你就是我老乔的再生父母,老乔这条烂命全仰仗你了,我......”说着,又哽咽起来。 “乔师傅,不必多礼。现下,我有重要事情要交代你,你去十几里外的翠云观找权道长......” 陆修远匆匆交代了一番,这宜秋居后院还有数十个‘活死人’和‘白凶’‘黑凶’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等权道长亲自前来。 “好!陆小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老乔重重的点头,便要离去。 却被陆修远拉住身子:“从后边走。” “哦!?”老乔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 见老乔身影消失,陆修远又望了眼厢房内,只见厢房内群妖皆化作一摊黑灰,又被火舌吞噬,这才稍稍放心。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想到了什么,从地板上扒拉了点儿黑灰,抹到了脸上。 想想有些不对劲儿,又沾了点唾液点缀到眼角,这才调整好情绪,装作悲伤模样,跌跌撞撞下楼。 “晚了!是我不好啊!众位朋友们都葬身火海!都怪我慢了一步!”陆修远来到众纸人面前,不断的自责,“晚了!要是早去一步就好了!” 陆修远掩着衣袖,泫然欲泣,十分悲伤,心中却想:好死!好烧! “别伤心了!这也怨不得你!” “这哪能怪到你头上?看来是这些朋友命里的劫数。” “你尽力了!看你这副模样,你果然是个值得深交的好朋友。” “不错!虽然,我们失去了一些好朋友,却又结交了你这样一个好朋友,不亏!” 众纸人叽叽喳喳,分别来安慰陆修远。 第二十四章 伪心 安源镇牢狱内。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沈公子,你,你......”牢头老黄手里拿着蛇皮鞭,上面沾满了鲜血,“你还是早点交代吧!不要让我等为难,那吴狱吏......” 沈韩抬起头,他额头上、脸上满是鲜血,顺着下颌,流到胸襟前,将衣服染成血色。 囚衣上千疮百孔,早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呸!” 沈韩干裂的嘴唇却没有唾液,他这口唾弃反而牵动墙上的铁链叮铛响,从两侧的肩胛骨内,又顺着铁链流出许多黑色的血。 钻心的疼痛让沈韩难以忍受,但他死死的绷住嘴,绝不发出一声惨叫。 囚衣下,翻卷着泛白的伤口又迸出血来,一股难以忍受的痛苦袭上心头,沈韩终于忍受不住,松了口气,晕了过去。 “沈公子,你,你这是......快,快拿水来......” 牢头老黄见沈韩晕厥过去,他匆匆往外跑,端进来一碗水,这一碗水倒在慌忙中洒了半碗,但对于沈韩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咳咳......” 沈韩从昏迷中睁开双眼,口中又咳出许多血沫。 老黄见沈韩精神状态好转,悄咪咪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沈韩可是吴狱吏亲自交代下来的,那是重犯。不仅被铁链穿了肩胛骨,而且手腕、脚腕也都被铁扣扣着。 吴狱吏吩咐他务必要撬开沈韩的嘴,但无奈这沈韩简直比石头还要硬,这让老黄很是伤脑筋! “沈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不爱惜自己,也要考虑考虑在家的老娘吧......你......” 老黄又开始苦口婆心劝说,活儿难干啊!一旦今天的审问,不能让吴狱吏满意,那他...... “哗啦哗啦......” 一提家中的老娘,沈韩简直就像疯了一样,双手、双脚扯着铁扣,浑然不顾肩胛骨的痛疼,龇牙咧嘴向前拱来,如疯魔一般。 “好好......” 老黄吓得后退了几步,他有些害怕,“你冷静点儿,你冷静点儿,你娘安好无恙,无恙。我只是提醒你,如果今天白天你不交代,到了晚上,可是吴狱吏亲自前来,到时候......” 沈韩失魂落魄的跌倒在地,先前纵使身上百般剧痛,他都无所畏惧,此刻一听老黄提起家中的老娘,便感觉一阵恐惧,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疼痛。 看着老黄将石室门关上,这孤零零的囚室内,只剩下自己,沈韩两颊竟不由得流下泪水。 那日祭祀过后,他前往阴葵山上亲近山母娘娘,他记得自己好像...... 沈韩摇了摇头,他清楚的记得那日昏昏沉沉,等到自己清醒过来,便被穿了肩胛骨,锁在了这牢房内。 他那日到底干了什么呢?沈韩实在是想不起来,也确实没什么可以交代的。 ...... 陆修远从宜秋居忙了一夜,临近黎明时,便赶往了安源镇客栈,美美吃过一顿后,他躺在卧榻上歇息,一觉醒来,已接近黄昏。 他又叫了一桌酒菜,清炒栀子花,白切鸡,粉蒸肉,鱼头汤,外加一碟青菜和一盘花生米。 吃得正香,突然墙角传出一阵丝丝声。 陆修远转头望去,一个约莫一尺左右的小人,半个身子从墙缝里钻出,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正盯着他。 而在桌子旁等着的众纸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都一同张望过去。 墙缝里的纸人瞬间眼睛亮起来,轻声叫道:“老大,是你么?” “恩,是我。”纸人丑点点头。 那纸人从墙缝里钻出,满脸的高兴,一摆手,墙缝里又钻出几个纸人,看来都是纸人丑的手下。 纸人丑左右扫了几眼:“小八在么?那安源镇牢狱里的吴狱吏......” “安源镇里吴狱吏是我。”只见一个纸人站了出来,是丑六。 “哦?原来是你啊!有点记混了。”纸人丑挠挠头,也不尴尬,反而脸色瞬间严肃,“听我指令,变身!” “变身!”丑六抖动着身子,转身一摇,变成了约莫一寸宽,三寸长的红色符纸,下面凹凸不平,呈现锯齿状,就像从中间撕开的一样。 “原来是这样!”陆修远瞬间便明晰,这便是‘符头’,与妖邪死后化为的符纸,显然能组成一张完整的符纸。 原来妖邪被封印到仙簿中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只见丑六这‘符头’上,俨然画着个蜘蛛,呈现灰土色,头胸部有螯肢和须肢,此外还有八条腿,口中咬着一柄小刀,前两条腿上还各握着两柄小刀。 “好家伙!三刀流!”陆修远啧啧称奇,这仙簿倒是把这吴狱吏的老底都给揭出来了。 “怎么样?我没有说谎吧?”纸人丑十分的得意。 “不错,你果然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决不能相互欺骗!”陆修远点点头。 “确实!”纸人丑十分赞同。 陆修远先前便从众纸人口中得知,被封印在仙簿内的妖邪,如果死亡是不会对其属下造成影响的,反而会使其属下法力增长,身形也随之变大几分。 这倒让陆修远有些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鸾仙根本就是在骗那些妖邪,什么能复活之类的更是无稽之谈,其实根本就是养料!? 他有些想不通。 安抚好一众纸人后,陆修远吃过饭,见夜色降临,便动身前往牢狱,却在卷宗审阅管理处,没有见到吴狱吏。 陆修远跟着纸人丑六的指引,终于在一处秘密的石室内找到了吴狱吏的身影。 “你最好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上阴葵山的?你又是凭何能抵御得了伪心的诱惑?”吴狱吏颧骨突出,面色铁青,嘴巴上留着八字胡,声音阴冷。 沈韩因情绪激动,又牵扯的墙上铁链哗哗作响:“滚!”他咬牙切齿的嘶喊,恨不得当场杀了此人! 身前吴狱吏正是造成自己这个模样的罪魁祸首,他心中转了无数念头,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此人? “好!很好!” 看着沈韩这副模样,吴狱吏不怒反喜,竟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实话告诉你,你要老实交代了,我会立刻给你个痛快的!”吴狱吏摸着八字胡,眼一横,“你要不老实,我不会让你死,但会先赶去你家,将你娘接过来。” “你所犯的一切罪过,都由你娘来替你承受。”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你娘的骨头硬!” 沈韩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双腿一软,不顾铁链牵扯伤口,大叫起来:“不!不要!我说,我全都说!” 吴狱吏面露喜色:“到底为什么?” 沈韩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把自己知道的都尽数说出来,可是他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我真的能说的都说了,‘伪心’是什么东西我根本就不知道,也没有听说过!” “好!” 吴狱吏拍着手,“看来你是打算嘴硬到底了!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觉得就凭你们能抵挡的了山母娘娘?!” “笑话!” 吴狱吏伸出的右手瞬间长满了灰土色的簇毛,掐向沈韩的脖颈。 第二十五章 底裤 沈韩脖颈被吴狱吏狠狠的抓住,脚尖似有似无的点着地面,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说还是不说?”吴狱吏满脸戾气,有些不耐烦,已经好几天了,沈韩这小子嘴里依旧是未吐出半个字。 再审问下去,看来也难得到消息,说不得只好将这小子杀了,炼制成‘活死人’,让其自己吐露。 但这也只是下策,‘活死人’行为僵化,有缺失记忆的可能,不到万不得已,吴狱吏是不想这么做的。 念及此,砰一声,沈韩被丢在地上,如溺水的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给你五息时间,若还这般嘴硬,我只好成人之美,让你母子二人团聚了。”吴狱吏伸出手指,“四、三......” 沈韩眼中满是血丝,双手握拳,指甲划破掌心,死死的盯着吴狱吏,心中十分不甘。 他之所以留着一口气,就是想等一个真相,他是被冤枉的,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走出牢狱,但现在看来自己想的有点儿多...... 为了不累及家人,沈韩闭着眼,用尽浑身的力气,一头撞向墙角。 在半途中却被一双手死死的箍住双肩。 沈韩抬起头却瞧见一个,闲雅淡泊,身穿青衫的公子站在自己面前。 只听他说道:“阎王叫你三更死,焉能提前到一更?” 沈韩有些迷糊:难道我命不该绝?我还有见娘的机会,我...... 却因刚才用力牵动伤口,加上情绪激动,直接昏死过去。 “很好!”吴狱吏不知何时已经手持双刀,背后左右两侧,长出如手指粗细的蛛矛,蛛矛前端三寸长呈锥形黑刺。 其面部也覆盖上一层淡淡的灰土色绒毛,头发也变得蓬松、杂乱,一片黄一片绿,像用涂料染过一般。 看模样,倒还是个毒蜘蛛! “我就知道这沈韩背后必定有人,不过稍施手段,便显露出来。这很好!看来你们真是活腻味了!竟敢将主意打到山母娘娘头上!” 吴狱吏阴恻恻一笑,身子一俯,半趴在地上,几根蛛矛张牙舞爪挥动,活像个人形蜘蛛。 他摸不清来人虚实,想先试探一番,手持双刀,向前一探,半个身子倏然而起,空中响起破空声,朝着陆修远而来。 陆修远身影一闪,衣衫猎猎作响,纵步横移,躲过刀锋。 与此同时,吴狱吏一击未中,身子一跃而起,几个蛛矛扎在墙壁内,整个人紧紧的贴在了墙壁上。 “找死!” 吴狱吏并不打算给陆修远喘息的机会,他蛛矛一用力,墙垣掉落,整个人如疾风骤雨般,在半空挥出数道刀影,响起‘嗤嗤’破空声。 陆修远见来势汹汹,不敢大意,身子后仰,而后一旋,脚下用力,滑行数丈,躲开攻势。 身后爆发出爆鸣声,石壁上石块脱落齑粉,留下数十道刀痕。 吴狱吏一皱眉头,变了脸色,两次攻击均未成功。 看来对手是有备而来! 一圈圈黑色的涟漪从其口中荡漾开。 “隐刀” 吴狱吏身形若电,唰!唰!手中挥出虚招,脚下却不断逼近陆修远,离其还有约莫两尺距离,他心中一喜,这个距离必躲不过‘隐刀’。他猛地一转头,黑光聚现,口中衔着三尺长的长刀,直直的朝着陆修远脖颈间斩去。 陆修远眼神一凝,早就等着了,待吴狱吏转头的瞬间,当即扬手,直接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铛啷啷!” 掌力劲风在吴狱吏还没有扭头便至,吴狱吏哪里能想的到,一个躲闪不及,直接被陆修远扇飞,身子在原地转了两圈,跌倒在地。 吴狱吏眼中充满震惊,他这隐刀绝技便是其拿手杀招,敌人往往只注意他手中的长刀,却绝察觉不到他口中还衔着一柄刀。 但眼前这人是谁?怎么好像提前预知我要使用隐刀? 陆修远面带笑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说得真不错。这吴狱吏一扭脖子,便能察觉出他要干什么。 别人不知情下或许还真会吃个大亏,但有了仙簿指引,这反倒成了其破绽。 “也让了你三招了,差不多了。”陆修远瞧着满脸震惊的吴狱吏,“老实交代给你个痛快的,阴葵山上到底有什么秘密?那伪心到底你们要用来干什么?” “阴葵山上......” 吴狱吏一边支支吾吾拖延时间,一边抖动螯肢,那里面藏着一对螯针,能喷出毒液。 中了此毒,可全身红肿,神经麻痹。届时此人便会被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 这几招试探下来,他已经知道不是眼前此人的对手。 因此,只能出奇制胜,暗下毒手。 吴狱吏装的有模有样,眼中露出哀求的眼神:“山母娘娘她,她......” 他声音越说越小,只希望这人能靠近过来。 陆修远淡淡的说道:“你的螯针准备的差不多了吧?我要靠过去,你是不是要突下暗手?” “啊!?”吴狱吏这下可真慌了,“你......” 吴狱吏狠下心来,缓慢的抖动蛛矛,那蛛矛前端三寸长的锥形黑刺,名为‘蛛神刺’,乃是融合其毒螯和毒液兼有之。 可为称之为杀招中的杀招,绝中绝! 只是射出一枚‘蛛神刺’他便自身会损失二十年的功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绝不会考虑的。 但眼下此人,极为的难缠,可说他生平遇到的第一强敌,正是‘蛛神刺’发挥的时候到了。 只听陆修远又开口道:“这‘蛛神刺’就不必了,还是省省吧。浪费二十年的功力,多不值当!” “什么!” 吴狱吏这下彻底没了反抗之心,眼前这人太可怕了! “你,你......” “我什么我!”陆修远暗中发笑,“快快交代你知道的一切,我实话告诉你,那山母娘娘的末日到了!” “啊!?”吴狱吏一时有些发憷。 “怎么?莫非你还抱着和我以死相拼?难道要指望在鸾仙那里留下的元神复活?别做梦了!” “这你也知道?”吴狱吏此刻绝不敢起反抗之心了。 眼前之人已经不仅仅是可怕二字可以形容的。 仅仅这片刻间的功夫,自己的底裤都被他看干净了,山母娘娘有此人如此高的法力么? 吴狱吏不禁在心里犯嘀咕。 第二十六章 收服 吴狱吏叫苦不迭,脸色发白。 眼前之人是谁?怎的自己被其玩弄于鼓掌之间?就和一个木偶一般! “怎么还不说么?还抱有侥幸?不错,你这份胆色我很是佩服!现在为你设计了五种死法,分别是斩首、断肢......” 陆修远也不正眼看他,声音有些寒冷。 “别,别......” 吴狱吏此刻宛如惊弓之鸟,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看穿,陆修远的每一句话,都令他为之一颤,尤其说到断肢的时候。 他本是蜘蛛精,就指望着手上功夫过活,断肢...... 朱奎稍微想了下,不禁毛骨悚然,这人也忒狠毒了! “我说,我全说了。”吴狱吏权衡利弊,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法力神通恐不再山母娘娘之下,如若隐瞒的话...... “你不要想着隐瞒,那样只会让自己死的更难看些!”陆修远看其犹豫不决,口中威胁。 “是是。”吴狱吏点点头。 心中思忖:这人果然什么都知道,看来是瞒不住了。 于是再也不敢隐瞒,双手一抹脸。 铁青色脸,留着八字胡,颧骨突出的吴狱吏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 此人头发花花绿绿,嘴唇姹紫嫣红,脸上附着灰土色绒毛。 “我叫朱奎,本是一只蜘蛛精,将近百十年修为,仗着有些神通,在阴葵山附近,倒也闯出了一点名头。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正在洞府睡觉,听到外面似有人打斗。 卧榻之内岂容他人放肆!我登时火冒三丈,从洞府中溜出,瞧得清清楚楚,不远处,正有人跪倒在地,低声细语。 这二人我都识得,正是蜈蚣精和蝎子精。 蜈蚣精身上‘黑甲盾’破裂,千足倒有一半折断;而蝎子精更要狼狈许多,非但身前两个毒螯被打碎,其身后更是鲜血一片,应是毒刺被切断。 这二人本事可不小,虽然单打独斗都不是我的对手,但他二人若是联手,那是绝不容小觑的。 怎会给人打成这副模样?于是我心里大惊,缓步靠近。” 朱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二人身前草丛中,立着一位明眸皓齿,穿着翠绿烟纱的小姑娘。 她头上插着淡青色的玉簪,樱桃小嘴,腮边两缕发丝轻拂,皮肤白嫩,皓腕如玉,端的是粉雕玉琢。 柳眉下,一双眼眸慧黠的转动,嘴角噙着微笑,带着几分淘气与调皮,美得明艳不可方物。” 陆修远一怔,随即低声询问:“山母娘娘?” 朱奎脸色庄重,点头默认:“当时我哪里知道,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姑娘,竟会是山母......山母娘娘。” 朱奎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佩服自己大胆,不知死活。 “更惊讶的还在后面,只见二人态度诚恳,竟对着一个小姑娘三跪九叩。 蝎子精道:‘我服了,愿意归顺娘娘,一同图谋大业。’ 蜈蚣精道:‘还望娘娘赏赐无上神通。’ 接着二人,又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响头。小姑娘笑靥如花,十分高兴,从腰间拿出一摞红色的符纸:‘好,我都答应你们。’ 二人各取了心头血,滴到了符纸上。” “仙簿?”陆修远插口询问,看来这山母娘娘也和鸾仙大有联系,只是不知二者是何种关系? 朱奎苦笑道:“正是‘仙簿’,那二人滴完心头血,自身气息狂泄,又萎靡不少,但二人却面带喜色,眼中闪着光,整个人十分的狂热! 变得虔诚起来,对着那小姑娘叩了又叩。 我心中想:这二人还不如死了算了!这分明是与那小姑娘签订了某种祭法,而心甘情愿的为妖仆。” “而后二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隐隐约约谈话中,似乎在给小姑娘介绍阴葵山附近的情况。 我大气也不敢喘,那小姑娘应该本事不小,我无意中瞥见了这一幕,要是被他们发觉,那可糟了!只怕要被杀人灭口。” “就这样我静静等着,约莫一个时辰,那二人才给小姑娘介绍完这阴葵山的情况。 令我吃惊的是,那小姑娘似乎对阴葵山附近的山精野怪,异常的感兴趣。 而那两个混蛋也不出所料,早早的便把我出卖。 按理说被惦记,这是好事,是别人对自己实力的认可,该当欢喜才是,但我杀了这两个龟儿子的心都有了。” “听到这三人脚步声渐远,我才敢大口喘气,思忖道:看来这洞府短时间是不能回去了,得去外面暂避风头。 谁知,我刚要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朱奎吧?’ 我一扭头,却发现刚才在身前消失的三人,却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我惊慌道:‘你,你......’” 朱奎声音有些颤抖,听得出来他对山母娘娘的畏惧:“一招,只一招,眼前紫青色的影子闪过,我只觉得自己宛如被铁锤重击胸口。 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 瘫在地上,望胸前约莫三寸深的血痕,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我抬头望去,那小姑娘手里不知何时,握着紫青色的长鞭,正笑嘻嘻的冲着我笑。” 朱奎皱着眉:“那小姑娘对我许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条件:第二条命。 我心中权衡再三,好死不如赖活着,便,便答应了。谁知......” 陆修远讪笑道:“谁知倒还真不错!不但凭空增长了法力神通,还在身后有了依仗,可以在这阴葵山,安源镇胡作非为!” “不,不,不。”朱奎变了脸色,身前这位公子看来也是喜怒无常,翻脸不认人的主,因此说话更为谨慎,“娘娘,不,不,那,那邪祟给了我一副画像,就是这吴狱吏。 她要我假扮吴狱吏,定期想办法往阴葵山上送人。” “然后呢?”陆修远听得正起劲儿,“没有了?” “没......哦!此次这沈韩也是上面交代下来的,至于‘伪心’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上面只说务必要这沈韩交代清楚。” “上面是什么意思?”陆修远沉声问道。 “就是与我对接的人。这安源镇内有不少人都被原来阴葵山上的山精野怪,暗中偷梁换柱,换成了自己人......哦,不,他们的人。” 朱奎将秘辛说出。 陆修远暗叫不好,看来这安源镇的水是越来越深了! “和你接头的上面是谁?”陆修远问道。 “金刚观。”朱奎不假思索的回复。 又是金刚观?看来这金刚观是非走一遭不可了! 陆修远抚着下颌,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公子,有什么不妥么?”朱奎心里咯噔一声,他忙为自己辩解,“小的做这些事情,可都是被上面胁迫,小的修炼百年,可是一条人命都没敢害啊!” “就是因为这般,才容许你讲这么多话,不然你身子已经僵了半个时辰了。”陆修远看了一眼朱奎。 先前使用‘火眼金睛’神通查看朱奎时,见其浑身红色雾气笼罩,却并没有几分戾气,这才没有当场出手。 陆修远沉吟片刻,伸出两只手指:“现在给你两条路。” 朱奎暗自叹了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但他面色恭敬,低眉顺眼:“公子请说。” “第一,死。”陆修远简单直接。 “我选第二条。”朱奎几乎没有迟疑,将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 “这第二条路嘛!”陆修远走到朱奎身前拍了拍其肩头,又给他整理衣领,“是你还安心当好你的吴狱吏,就当我没有来过这安源镇牢狱,装作一切都无事发生的样子。” 见陆修远这副模样,朱奎有些受宠若惊,待他说完,当场惊讶出声:“啊!?” 心道:莫非这人怕了山母娘娘不成? “什么时候还要送人往阴葵山上?”陆修远问道。 “不知,一般都是上面的人提前一天通知。”朱奎不知陆修远问这些做什么。 “很好!”陆修远点点头,“下次把我送上阴葵山。” “要和沈韩这样的。”陆修远临了又添了一句,他隐隐觉得送上山的人有两条用途。 第一便是前些日子的那些囚犯,应该是借助阴葵山地势用来‘发凶’的。 其二,便是如沈韩这样的人。但具体这批人是做些什么,陆修远想不太清楚。 “是!”朱奎点头称是。 “如果他们有异动,你就将牢狱顶飞檐上獬豸异兽转个方向。”陆修远思索片刻说道,“届时我便会赶到。” “我可最后再提醒你一遍,不要跟我耍心机,玩心眼。在我眼里你可藏不住秘密!” “是!” 朱奎想起先前,又惊出一身冷汗,自是不敢拒绝。 刚才他还心想,莫非身前这公子怕了山母娘娘不成?没成想人家压根就没带怕的!人家想的是直捣阴葵山老巢! 不过这人所说关于‘仙簿’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话,那山母娘娘便骗了所有的山精野怪,根本就不存在第二条命,而自己也将成为养料。 如果是假的话,那......那自己的元神寄居在‘仙簿’内,始终也是个隐患,真有第二条命,怕是也没有山母娘娘说的那般轻松写意,肯定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朱奎浑身一颤,不禁想起了‘凶’。 这一番对比下来,他内心倒是更希望山母娘娘败下阵来。 第二十七章 童童 陆修远仔细回想了一番,自觉没什么疏漏,叮嘱道:“这沈韩你要好生照顾,他要是少了......” “是是是。”朱奎弓着腰,“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公子尽管拿我是问。” “恩。”随后陆修远问清楚金刚观的具体方位,闪身不见踪影。 朱奎如蒙大赦,浑不知背后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唉,夹在中间难做人啊!” 朱奎叹了口气,正要去解开锁住沈韩的铁链,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他肩头。 “什么做人?”陆修远的声音响起。 “做人!?啊!?小的是,是说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朱奎哆哆嗦嗦,双腿一软,就差直接跪倒在地,这位来无影去无踪,连个招呼也不打,可着实有些吓人! 约莫等了数十息,朱奎见无人应答,慢慢的转过身子,这才确认那人已经走了。 刚要舒口气,却变了脸色。 原来他肩头外衫上,先前陆修远拍过的位置,留下了个淡淡的掌印。 朱奎吓得赶紧将外衫脱下来,甩的老远,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一阵检查,自觉安好无恙。 这才叹了口气,终于变作了苦瓜脸。 心里想到:完蛋!此人毒药无色无味,吾命休矣!! 紧接着牢狱内,传出一阵又一阵的叹息声。 ...... 月明星稀,乌雀绕枝。 趁着天色尚早,陆修远还打算到金刚观一探虚实。 不过在此之前,他眼珠狡黠一转,手腕一抖,从衣袖里面跑出十余个纸人。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既然这朱奎是丑六的朋友,我自然不会伤害他分毫!” “我非但不会伤害他,还要和他做好朋友呢!” 陆修远直接现场胡编:“先前你们也都听到了,我还要上阴葵山,和山母娘娘做好朋友呢!” 纸人丑点了点头,觉得陆修远说的很有道理,先前他在牢狱内也是打不还手,“不错!你是个可以信赖、说话算话的好朋友!” “这位陆朋友人品很好,那朱奎招招都是下死手,他都只是躲闪,我看得都差点急了!”纸人辛跳起来给陆修远谋不平。 “我看陆朋友值得信赖多了,那朱奎净在暗地里说山母娘娘坏话,真不是个好东西!” “确实,见风使舵,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相比之下,还是陆朋友忠厚、老实、可靠!” 众纸人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称赞陆修远。 陆修远内心笑成了一朵花,心说:要是朱奎知道前因后果,你们这样评价他,非当场气的吐两升血不成! “所以啊!大家在安源镇有什么好朋友,都要提前告诉我,以免到时候发生不愉快的事情。”陆修远想套更多的精怪‘仙簿’真身。 “这个嘛!本来是有许多的,但......但宜秋居都一把火烧了。”纸人甲有些不好意思。 陆修远:“......” 怪不得看这一圈纸人身形又长了不少,看来是肥料反哺到位了! ‘仙簿’十天干就是主管宜秋居内精怪的,而十二地支则是和金刚观有些渊源。 看着身前的十一个纸人。 只有纸人丑身形没有被反哺,它是属于十二地支,至于它为什么和天干混在一起,那无论什么团体,总免不了会有几个另类! 而如果真如自己猜想的那样,精怪反哺‘仙簿’的话,或许到最后这‘仙簿’便会反哺山母娘娘。 看来这是山母娘娘布下的一盘大棋啊!将纸人和精怪玩弄于股掌之间。 陆修远牢狱之行,又想通了许多东西。 ...... 陆修远行出三十多里,约莫金刚观就在其身前不远。 正思索着该如何接近,忽听右手侧草丛里有声音响起。 淡淡月色下,正有一个纸人在急速移动。 陆修远掐了个隐字诀,悄悄的跟了上去,到得近处,却发现叶片上竟有点点殷红。 他附身查看,地上也有血迹。 难道这纸人竟会流血? 陆修远心中大为不解。 只见那纸人疾冲,几步便到得金刚观院墙外,直接轻车熟路的翻了过去。 立在墙垣上,它还前后张望,见无人迹,才跃下墙头向观内跑去。 陆修远从草丛中抬起头,一个腾身,翻过院墙,循着血迹追了过去。 血迹很浅,如非陆修远五官够灵敏,怕是清晨出露水时,这些痕迹便会消失。 还好今夜来了。 纸人来到一间禅房前,一俯身顺着门缝,钻了进去,禅房内瞬间亮起了烛光。 陆修远跃上墙垣,趴在房檐上。 纸人一进屋,便朝卧榻走去,那卧榻上放着一套似道似僧的衣服,纸人贴着卧榻钻到了衣服内。 随即衣服竟凭空挂起,那纸人竟逐渐丰盈起来,变得有血有肉。 过得片刻,那纸人竟化作了一个人。 光头,两耳垂下缀着金环,整个人虎背熊腰,肌肉虬结,看起来孔武有力。 他舔了舔嘴唇上血迹,口中嘟囔:“美味!真是美味!”脸上又变得殷红不少。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光头从卧榻枕头下,悄悄抽出大环刀。 “观主是我,童童。”孩里稚气的声音响起。 “是童童啊,进来吧。”光头舒了口气,将枕头下大环刀藏好,盘腿坐在了卧榻案几前。 “观主?”陆修远心下吃惊,莫非这禅房内光头便是晦明不成? 嘎吱一声,禅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 孩童眼上缠着一圈黑布,手捧着茶盘,走进来,将手中的茶盘放在了案几上。 “童童你过来!” “噗——”晦明冲着童童的眼睛喷出一口黑气,孩童登时晕倒在地。 只听晦明问道:“我离去这段时间,金刚观可曾有事发生?” 童童眼周一圈黑布下,缓慢跳动,紧接着两鼻孔蠕动,不一会儿,竟有两个黑色小人从中飞出,如黄豆粒大小。 两小人站在黑布上,一左一右。 左边的小人道:“无事发生,这几日憋死我了!” 右边的小人道:“胡说!那余元前两天去宜秋居,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还有离开的十天干......” 晦明闻言,神色大变,双手掐诀,揉拍腹部。 而后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朝颌下一点,口喝‘现’,张口一吐,从其口中喷出红色的符纸。 符纸鱼贯而出,落在案几上,叠成一摞。 晦明一瞧符纸,脸色大变,翻了又翻,约莫缺了十数张,露出惊惧之色:“怎么十天干外出还没有回来?莫非......” 他冲着符纸掐了个指,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风翻动,一团黑气凭空出现,在其上空汇聚,化作符纸虚影,眼看便要凝实。 突听噗一声,黑气消散不见。 “这......是谁?是谁......”晦明当场喷出一口血,气息萎靡,跌倒在卧榻上。 陆修远看着腰间玉珑,暗暗好笑:没错!就是我!这十天干到了我手里,你还想找回?做梦! 来金刚观之前,他便会怕出现这等事情,因此以‘捉迷藏’为由,将一众纸人都骗进了玉珑内。 晦明趴在卧榻上,歇斯底里:“到底金刚观出没出问题!?给我查!!” 童童眼眶黑布上的两个小人脸色大变。 极不情愿的一跃入半空中,不见了踪影。 “是谁?这‘仙簿’可是娘娘交给我暂时保管的,这......这可要如何交差?这可如何是好?” 晦明如丧考妣,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喃喃低语:“我就离开这么几天,便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余元,我定要让其挫骨扬灰......” “莫非,莫非,我被人盯上了,江府,江府也......” 陆修远正听得起劲儿,江府怎么了? 突觉,四周有些不对劲儿,似乎被人盯上了。 一扭头,才发觉,刚才站在童童眼眶黑布上的两个小人,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后,冲着自己指指点点。 左边小人道:“就是你!怎么样露出鸡脚了吧?” 右边小人道:“不对,是露出马脚了!” 陆修远觉得大为惊奇,怎么自己掐了隐字诀竟还能被发现?这两个小人又是什么东西? 正兀自思考。 两个小人开始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陆修远暗道:不好! 还没有起身,脚下青砖直接炸裂,一股巨力传到其脚底。 陆修远堪堪挪开身子,只听‘咔嚓’一身,下方禅房内的晦明,如同蛮兽一般,直接一头冲撞上来。 第二十八章 晦明 这么一挪身子,半僧半道打扮的晦明已经从缺口蹿出,稳稳的站到了房檐上。 他一手摸着光头,耳垂下两金环迎风作响,面上挂着冷霜,真如庙内的菩萨旁站立的护法怒目金刚。 晦明一伸手:“拿来!” “什么?”陆修远故作糊涂。 晦明踏前一步,右拳上带风,到得中途,左拳后发先至,双拳呼啸,绕着手臂相互攀缘,便宛如两蛇缠绕,端的是迅猛刚劲。 陆修远退后一步,想侧身躲过,但晦明脚下青瓦寸寸欲裂,得势不饶人,直奔他面门而来。 陆修远见不可阻挡,身子后仰,以右手撑地,身子一旋,凌空连踢数脚。 “砰砰砰” 几声闷响,二人已交手数招,但晦明拳锋尤为刚烈,一拳力道赛过一拳。 陆修远只感觉小腿发麻,而右掌下所撑青瓦也出现裂痕。 这一番交手,他才清晰的感知,自己的力道要差上许多。 手下一用力,身子如鸿雁,翩然而起,借力一旋,在半空打个转,落在一旁。 晦明扑了个空,怒气更盛,摸着光头:“他奶奶个腿的!没想到你这小子,看起来像个兔儿相公,倒有两下子!” 陆修远变了脸色,腰间白光一闪,长剑在手。 晦明扑身而上,双拳齐至,如砂锅大小,顷刻间打出十余下,这期间,或钩,或抓,到得陆修远身前却又变换成拳。 劲力切割空气,发出“嗤嗤”破空声。 陆修远将长剑横在身前,口中默念‘盾’,半球形的幽黑圆盾将其周身,护的严严实实。 只听“梆梆梆”十余声。 晦明刚劲的拳力尽数打在黑盾上。 “好硬的盾!”晦明觉得自己手背微微发麻,仿若打在巨岩上一般。 而陆修远脚下也浑然不觉后退了几步,在脚下青瓦上留下两道白色划痕。 他自知一味闪避不是办法,因此手腕一抖,唰唰刺出十余剑,如刺棉花般,软弱无力,轻飘飘的。 那晦明心道:果然是个兔儿相公!根本就没有力道可言! 遂左手小臂一横,右手变拳为掌,欺身上前,想要夺了陆修远手中长剑。 行至一半,突听晦明传出“啊呦”的惨呼声,迅捷退了回来。 却是左臂鲜血淋漓,处处是伤口。 晦明暗道不好,怎的这人软绵绵的剑势竟有如此伤害? 要知道,他这手臂浑似钢铁,放在平时,别说是生撼利剑,就是碰上流星锤上的棱刺也不惧。 抬头望去,竟见陆修远在冲着自己笑,哪里还不知道已经上当。 心中暗骂:这该死的小畜生,竟故意引我上前夺剑。 晦明退出这几步,陆修远转动手腕,剑如旋风卷来,剑影重重,如大斗一般,将晦明笼罩在内。 晦明心知不能硬敌,当下手脚受束缚,只得不断退后。 到最后竟在原地打转,以手腕钢珠串护的全身周全。 陆修远剑锋凌厉,剑势荡漾,层层团团,处处指晦明要害。 晦明一时之间只得心中暗暗叫苦,浑身蛮力无处宣泄,只得护的自己周全。 十余招后,晦明胸前、腰间、手臂皆染上血迹。 “砰!” 晦明将尽力灌注双腿,用出千斤坠力道,青瓦登时碎裂,禅房木梁打开一个缺口。 他趁机落下。 陆修远自是知道痛打落水狗的道理,以剑尖朝下,旋着落下。 “叮”一声,剑尖接触青砖,陆修远借势一翻,站稳身形。 立身望去,那晦明竟站在卧榻前,从枕头下抽出了大环刀,刀背倚在肩头,与耳垂下金环碰触,发出“叮铃叮铃”响声。 而昏倒在地的童童,也被其放置在了卧榻靠里的位置。 “杀!” 晦明一舔舌头,挥舞大环刀,发出蚀骨寒气,或斜劈、或横砍、或竖切......顷刻间出手十余刀。 端的是刚劲凶猛、无脑、不讲章法。 “铛铛铛” 陆修远长剑如匹练,灵动轻巧,应对的得心应手。 晦明收刀回来,才发觉刀刃竟出现十余个豁口,心下一惊,望着陆修远手中长剑,眼光火热。 心中思忖:原来不是这小子剑法高明,是他的剑有问题! 突然,身后卧榻传出急促呼吸声,紧接着便传出几声尖叫:“别,别过来!观主救我!救我!” 童童身子猛然坐起,凌空一顿抓,随即一失力,又跌落在卧榻上,昏迷过去。 晦明扭头一瞧,又凝望着陆修远。 “就到此为止吧!”晦明嘿嘿一笑,将大拇指放在刀柄的骷髅头处,骷髅似有感召,张开嘴咬住,贪婪吮吸。 不一会儿,大环刀豁口竟恢复如初,且刀刃上附着一层淡淡的绿光。 “魔戮!” 晦明双手持大环刀,小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砰”脚下青砖碎裂,身形暴起。 宛若猛虎下山一般,一个竖劈,挟千斤之力,来势汹汹。 陆修远面色严峻,左手飞快划过剑身,口中默念‘力’,身子不闪不避,以剑身横斩迎了上去。 “铛”一声闷响,大环刀刀头折断,顺着刀势,甩出数丈远,“铮”一声,插在了立柱上,尾端还在兀自摇曳。 就在晦明瞪大眼惊讶的顷刻间,陆修远脚下步伐挪移,手上招式又变。 “嗤——” 剑锋直挺挺的刺进晦明的左心口。 “你......”晦明看着断裂的刀刃,突然诡异一笑,后退几步,一抚胸口,进而大笑起来,“伤不到我。怎么?没想到吧!” 陆修远心下甚为惊奇,剑刃明明刺入其胸膛,为何竟...... “哗啦啦” 晦明在狂笑中,将身上似僧似道衣服一扒,扭曲着身子,血肉逐渐萎缩,身形逐渐高大。 到后来,居然变作了约莫两丈多高,一尺多宽,薄如蝉翼的红色卷轴。 红色卷轴如同飞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陆修远。 陆修远一个反应不过来,便被其缠绕到身上。 卷轴层层叠叠,一层又一层,将陆修远脖颈一下缠的结结实实,他每呼吸一下,这卷轴便勒紧一分。 数息过后,陆修远只能吸气,而根本呼不出气。 他四肢、胸腹被紧紧缠绕,像个猎物一般,被蟒蛇死死勒住。 陆修远面色紫青,艰难的转动手腕,“铮”一声,将落在地上的卷轴尾巴,钉在了青砖上。 随后艰难吐出‘镇’字。 降魔剑自剑柄及下,发出幽黑光芒,流淌到卷轴上。 卷轴浑身一颤,如绷带般从陆修远身上,层层脱落。 陆修远扶着案几,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手指碰触到灯盏,将至打碎到卷轴上。 卷轴登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卷轴竟隐隐约约变成晦明模样,光头,耳垂下缀着金环,全身肌肉虬结,张牙舞爪,面上惊恐,大喊:“不要!救命!”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再也没有动静。 青砖上只剩下一团黑灰,黑灰里残留着一小摞红色符纸。 “仙簿?” 陆修远走上前,俯身将其捡起。 心中思忖:这应该就是仙簿的另一半,十二地支。 第二十九章 罗刹鸟 陆修远将仙簿收起,此刻身在金刚观,不宜细查。 心中却好奇:怎的自己与晦明这妖道打了半柱香的功夫,闹了不少动静,这金刚观却也不见其他来人? 脚下使劲,轻飘飘的落到了房檐上,昂首望去,这才窥得整个金刚观的全貌。 原来此地位于金刚观东北角一隅,周边有一圈松柏林隔断,甚为僻静。 想来应该是晦明静禅室之类的地方,是绝不允许旁人靠近的。 此时红日东升,天已蒙蒙亮,想探明其他地方势必要打草惊蛇,只好作罢。 临走前,陆修远猛地想起一事,那名叫童童的孩童甚为的奇异,而且那晦明对他也颇为上心。 他返回禅房内,将童童负在背上,一跃而出金刚观。 ...... 回到翠云观时,天已大亮。 权老道瞧着陆修远背上又背了一个人,一张脸皱成苦瓜:“怎的又带回来一人?” “给你。”陆修远从衣袖内摸出一个金元宝,塞到权老道手心。 后者登时止住了嘴,也绝不抱怨,反而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竟主动从陆修远肩头接过童童。 “宜秋居竹林暗室内那些人......”陆修远开口询问。 “唉,别提了。那可是大凶之地啊!权老道叹了口气,“一个都没有救过来,一把火烧干净了。” “烧干净了?”陆修远皱着眉,这回答可大大出乎其意料。 那暗室内蛛网密结,且都有尘土覆盖,想来短时间内也不会出大事,而且那里面还有为数不少的‘活死人’,显然是近期才失了‘魂’的。 怎么不抢救一下,一把火都烧干净呢? 他可记得那日在阴葵山上的‘活死人’,权老道可说都还有救,也正是因此,他才要厨师老乔通知权老道。 “可不是么!‘活死人’‘白凶’倒还罢了,里面居然还有为数不少的‘黑凶’,那玩意儿可不能见地气啊!” 权老道回忆起昨日清晨之事,还心有余悸,暗自概叹陆修远胆子大。 “要是我晚去片刻,那些‘白凶’‘黑凶’便要从暗室内蹿出,为祸人家了!” “怎么说?” “是罗刹鸟啊!”权老道解释道,“这积尸之地,多为阴气,时间长了,便会在附近幻化出罗刹鸟来。罗刹鸟如鹤大小,全身灰黑色,善使幻术,最喜欢吃人的眼睛。” “自你走后,那隐匿在竹林附近的罗刹鸟,便偷飞入暗室内,去啄食眼睛。 老道我赶到的时候,瞧着阶梯内上掉落的黑灰色羽毛便感觉不对。走近了才发现,那罗刹鸟正趴在‘活死人’肩头,啄食其眼睛,这才慌忙跑出来。 招呼老乔从厨房,拿出食油泼洒,一把火将之全部烧了。” 陆修远叹了口气。 谁知权老道也跟着叹了口气:“虽然我见多识广,反应也颇为迅捷,但还是给跑出去了两只罗刹鸟。” “什么?”陆修远直呼好家伙,这人一个没救着不说,竟还放走了两只凶兽。 “也怨不得我。”权老道苦笑一声,“那罗刹鸟啄食了‘活死人’的眼睛,阴气大增,竟不顾火势,生生冲了出来。 老道我拼死抵抗,却也无能为力。” “拼死抵抗?无能为力?”陆修远凝视着权老道。 “额......其实是我跑得快,没被这罗刹鸟伤到。”权老道老脸一红,嗫嚅着说道。 “你,你......你这说话也太有学问了吧!” 陆修远目瞪口呆,却也释然,这行为确实符合权老道一贯作风。 “话不要说得这般难听么!”权老道兀自解释,“我已经将损失控制在了极致,跑了几只罗刹鸟其实也......也不伤大雅。” “最主要的是阻止了‘黑凶’的进化,你是不知道,那罗刹鸟第一步是啄食‘活死人’的眼睛。 这第二步便是与‘黑凶’‘白凶’合二为一,这罗刹鸟能从口中钻入二者的体内,形成‘飞黑凶’‘飞白凶’,如虎添翼你懂么?真要到了那时才是坏了大事。” “‘飞黑凶’‘飞白凶’这又是什么东西?” “罗刹鸟善使幻术,精通人性而身体脆弱,而‘黑凶’‘白凶’身徒具凶身,而多无思考。 这二者本就是因阴气存在,而互相吸引,若是令二者结合,那可不得了了‘黑凶’‘白凶’背后便会生出翅膀来!” 权老道眼珠一转,直接倒打一耙:“都怪你!怎能破坏了阵法,一走了之,留下这烂摊子让我来收理。若不是老道我经验丰富,那可真就糟了!” “我尼玛!”陆修远实在是不能容忍,这权老道满口胡诌,竟反过来诬陷自己。 直接腰间白光一闪,便要长剑在手,便要将这不要脸的当场捅几个窟窿。 “别,别,陆兄弟,别......”权老道吓得回退几步,摇着手,“其实这怪邪祟太过于狡猾,对,是那邪祟太过于狡猾,其实咱们都尽力了......” “而且结果是好的,额,虽然放跑了两只罗刹鸟,但那也无伤大雅。”权老道语无伦次,“而且我知道那罗刹鸟的具体方位。” 遥遥向南方一指。 “阴葵山?”陆修远试问道。 “不错,陆兄弟果然是聪慧过人,机敏百变,实在是叫人好生钦佩!”权老道看着陆修远手中长剑,不动声色吹捧一波。 “若论这安源镇哪里阴气最重,那非得属阴葵山无二,而且咱们早晚要上阴葵山一趟,到时候顺路随手杀一两只罗刹鸟,那不是和喝口凉水一般简单么?” 权老道还在解释,“这样一说,那在宜秋居内,咱们就默认杀死了全部精魅邪祟,倒也无不可。” “是了!就是这样!”权老道给自己内心点了个赞,这都让他找到说辞了。 “哦!对了,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权老道直接又使用转移注意力之法。 “你自己瞧,我看你能瞧出什么?”陆修远直到此刻才对权老道脸皮厚度,有了新的认识。 心说:就你这嘴皮子,翠云观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啊! 权老道如此能言善辩,这翠云观也香火凋零,总不至于没有原因。 那么必然便是这山母娘娘有问题,而且是有大问题! 陆修远竟突然发觉从另一个角度,也能证得这山母娘娘在安源镇如此火热必有问题存在! 权老道闻言瞧着手上孩子,最后死死的盯住其眼前的黑布,将之揭开。 只见这孩子眼周通红,双眼死死的紧闭。 权老道伸手拨开其眼皮查看,竟发觉其眼白内有个黄豆大小的黑人,竟在游泳! 那黑色小人一见权老道,竟口吐人言:“遨游!被发现了!你是谁?” “这,这,这是游瞳!”权老道一脸震惊,“这孩子又是什么来路?” 第三十章 游瞳 “不,不......”权老道又连连摇头,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惊呼道,“游瞳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有此神通?莫非......” 权老道像是见了鬼一般,不敢相信,又将童童的双眼眼皮撑开。 左眼中小人道:“漆黑一片,难受的紧!” 右眼中小人道:“我想出去玩玩儿,怎么你这里这么多人‘魂’态不稳?” “这......”权老道听着眼中小人提起‘魂’,那当无虞,此孩童双眼正是游瞳。 过了许久,权老道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口便一语惊人:“难道陆公子见了我那晦明师弟?” 此言一出,陆修远当即变了脸色,一步跨到权老道身边,隐隐与之对立:“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 心中暗道:难道这权老道和那晦明是一伙的? 他右手缓慢摸向腰间,只消情况不对,顷刻间便能出手将之治服。 权老道却并陆修远无想象中的反应,他神色失落,失魂落魄,喃喃道:“果然,果然那‘南华经’残卷落在他手中!” “我这翠云观追根溯源,要尊南华真人为祖,南华真人原名庄周,又被后世尊称为庄子,他‘钳揵九流,括囊百氏’,端的是无上神通,更是为我道教留下无上瑰宝‘南华经’。 我翠云观道术便源自此残卷,但此残卷我也是听师傅隐隐提起过,却从来没见过。 没想到最后竟落入了晦明手中,这游瞳,这......” 陆修远听得有些糊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权老道叹了口气,悠然开口:“我曾听说慧明心者,天生便生有灵瞳,小时候便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渺小之物,能细查其纹理。 拥有此灵瞳者,能将蚊蝇视作群鹤,能将草丛视为森林,以虫蚁为凶兽,又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 目力能达人所不能达,十分骇人!” “但空有此灵瞳而不得修炼之法,随年岁越大则目力减退,终至成人,而泯为众人矣。 而眼前这孩童,虽生有灵瞳,但却也得修炼之法,竟能修成游瞳此等神通。 说实话,除了南华经外,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可能。” 权老道说到南华经三字时,面容严峻,面上敬畏之情流溢在外。 权老道指着童童双眼上,蒙着的黑布:“这眼睛蒙上黑布可不是其生有眼疾,而是瞳力过于惊人,稍有不慎,便会被日光灼伤。 我想晦明师弟也是出于此考虑,才让这孩童遮住双眼。” “《南华经·内篇·逍遥游》所载,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鲲,阴物也。鹏,阳物也。阴阳迭运,相为无穷。 游瞳又称逍遥眼,那就是说,此目非但能明察秋毫,识鬼魅精怪真身,亦能脱离本体遨游天外。 除此之外,这游瞳达到高深境界,能消解形躯与世俗的羁锁,达到超越的逍遥境界。” 陆修远听得啧啧称奇,凝视着童童双眼:“真有这么神?” “咳咳......”权老道咳嗽两声,“我这都是听师傅说的,那逍遥游不仅可以作用于眼睛,鼻子,耳朵,手掌......凡人体之构成,皆能修行。 不过,前提要是有灵之体才行。眼下这孩童,瞳内生有灵体,且能张口言语,显然是修习南华经之缘故。 但也只是初级层次罢了,要达到逍遥之境那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这孩子岂不是捡到宝了!”陆修远突然想起一事,将晦明最后时刻变作化身红色卷轴的事情,一一说来。 “什么!?”权老道一惊,直接大叫出声,“那晦明化身卷轴,可是真的?” 陆修远不知权老道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只得点点头。 “难道内篇第二篇,齐物论。这晦明竟也懂得修炼之法?”权老道脸色阴沉,“如此说来的话,即便你最后杀死卷轴,我那晦明师弟也未必真的身死。” 陆修远忙问道:“这是什么缘故?” 他杀死晦明所化卷轴时,并没有得到魄力值的奖励,这也就从侧面印证权老道的话。 “万物的指称并非确定不变的。所有对于‘指称’的执着或否定,总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回旋之中。而所有的指称,都不是所指称的‘物’。 所谓白马者,名也,亦可称之为黑马。到底叫白马还是黑马,只不过是人对其的称呼罢了。” 权老道摇头晃脑,说出一番极为拗口,叫人听不懂的话。 “白马,黑马......”陆修远默默重复了几遍,“这也就是说,那晦明修炼了南华经第二篇齐物论,便不能称之为‘人’了。” “不错!”权老道难得的脸上露出笑意,“陆兄弟悟性很高!那晦明练了齐物论,说他是人可以,说他是猪可以,说他是狗也可以。 那自然也可以化身为卷轴,只不过是顺其本心,保持心灵真实的虚明与自由。” “那也就是说,当时晦明别无他念,心中只想着红色卷轴,所以他才会化身卷轴?”陆修远似有所悟。 权老道瞪大了眼看着陆修远,就像看着怪人一般,连连称赞:“不得了了!陆小兄弟这番对道法的理解,简直就是通明道义,活脱脱的道种!!” 这是权老道真心称赞,关于南华经的理解,他也是听师傅无意中谈起,而后闲暇时悟了大几十年,才有现在这般理解。 这陆修远一言一行,竟无需他点透,便能理解个七七八八,这可让他惊讶极了! “去!我才不当道人呢!”陆修远接着说道,“也就是说,那红色卷轴一定是其心心念念之物,所以那晦明才会在危机关头,想到它。”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权老道看着陆修远犹犹豫豫模样,“陆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修远犹豫再三,从腰间玉珑取出了,那包含十二地支的残缺‘仙簿’。 “你看看这是什么?”陆修远将之交到权老道手中。 后者一见仙簿,登时瞪直了眼睛:“这,这是......有我道家的气息,但,但......” 权老道一时语滞,这似符纸的东西,乍一接触有股道蕴从中传出,但再一接触却弥漫着妖气。 “山母娘娘!!”陆修远与权老道同时开口。 第三十一章 残卷 权老道摸着手中红色符纸,脸色大骇:“这红色符纸如我所猜不错的话,定然便是南华经残卷,而那山母娘娘定然与那晦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陆修远点点头,他本以为这红色符纸是那山母娘娘扯的一个弥天大谎,编出‘仙簿’这名目,来诓骗众精魅妖邪用的。 没成想居然会和道家瑰宝,南华经牵扯到一起。 这可有些棘手了! “哗啦啦~” 权老道翻着红色符纸,额头渗出汗珠,沿着脸颊,从不断颌下滴落:“这......这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地支,这可是逍遥游残卷。 南华经内篇七篇均为庄子本人所着,蕴含无上道蕴,这逍遥游便讲的是上古时期的天文和历法。 并在这个基础上阐述逍遥,以鲲鹏变化,寄寓万物皆有所待。” 权老道颤抖着手:“只是前面似乎,似乎少了一部分天干的记载?” “不对!不对!怎的十二地支怎只有十一个?”权老道又仔细瞧了,发出疑问,“丑,丑去哪里了?” “这老道果然识货!” 陆修远暗暗称赞,他也有些疑惑,怎的剩下的这十一个地支没有幻化成小人,反而陷入了沉睡中。 他现在还不打算告知天干和丑在自己手中,故作疑问:“先不要管少不少的,把手上的弄明白再谈其他不迟。” 他也想听听权老道关于这十二地支的看法。 “是是是!”权老道反应过来,口中连连称是,翻看起手中红色符纸,过不大一会儿,又发出疑问,“奇怪!这十二,不,十一地支怎的也残缺不全?” 权老道脸色越发苍白,捧着符纸的手颤抖的也越发厉害:“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山母娘娘简直就是老牛嚼牡丹——唔识花共草。 山猪吃不了细糠!” “我这道家无上瑰宝,她居然,居然以自己妖力曲解、亵渎宝藏。”权老道越说越气愤,直接吹胡子瞪眼,拉着陆修远,“陆兄弟,你看,这天干地支囊括甚广,可用于理、医、风水、术数等。 而这山母娘娘却将之与精魅、妖邪联系到一起。” 权老道翻着符纸上残余的‘符头’,上面隐隐画着蜈蚣、蝎子、老鼠、蟑螂等物。 恨不得立时喷出一口老血。 “我猜想那山母娘娘,定是将重心放在了第二篇的齐物论上,诓骗这些精魅,你看这上面有妖邪元神残留的痕迹。” 权老道指着符纸锯齿状的接口,以及符头上精怪的图形。 “齐物论?怎么说?”陆修远暗自惊叹权老道目光毒辣。 “化形!?”权老道口中迸出这二字,随后又摇了摇头,“不应该啊!按理说以那山母娘娘的法力,应该不至于连化形也做不到?这可奇怪了!” 至于齐物论最精髓的,消解人类对于世俗价值的盲从与执着,使人心应回复最自然的虚灵状态,保持虚明与自由。 这等高深道法,就连权老道自己也一知半解,云里雾里的。 谅那山母娘娘也绝无此等觉悟! 不,再给她百年,千年也绝无可能! “化形?”陆修远似有所悟,沉吟片刻,“化形有些说不通啊!” 心中却暗自思忖:难道真像她给精怪的承诺,凭借南华经齐物论拥有第二个身外化身?也说不太通。 “这,这莫非......”权老道脸色青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莫非什么?”陆修远正要询问个究竟。 一旁卧榻上的童童猛然坐起身来。 他眼周蒙着的黑布颤抖,鼻孔微微蠕动,两个黄豆般的黑色小人从其里面飞出。 手挽着胳膊,异常的亲密,就像两个蜜蜂。 左边小人道:“你们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敢出言侮辱山母娘娘!” 右边小人道:“既然让我们哥俩儿遇上了,那便不能不管!” “喝!”“哈!” 两小人摇身一变,左边小人手里拿着,约莫两寸长短的三叉戟;右边小人手里拿着,似扣子一般大小的菱形黑盾。 不论是三叉戟,还是菱形护盾,其大小都远远超出小人本身大小,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陆修远与权老道对视一眼,均笑出声来。 左边小人道:“有什么可笑的!死到临头居然还浑然不知!简直大胆!” 右边小人道:“这等人怎听说过咱们哥俩儿的厉害!给他们来个痛快的!” “嗡嗡嗡!” 这二人在半空一转,竟像长了翅膀一般,袭向陆修远而来。 陆修远见这两个小人甚为奇怪,那童童又修习了传闻中大名鼎鼎的南华经,自然不敢大意。 腰间白光一闪,将长剑横在身前,口中默念‘盾’,半球形的黑盾,将其前身护的周全。 只听“梆梆!”两声。 紧接着传出“遨游!”“上当了!” 那两个小人撞到黑盾上,撞了个结结实实,就如蜜蜂撞到了苍蝇拍上,登时摇头晃脑,有些眩晕。 “哈哈哈!”权老道在一旁看得真切,更是弓着腰,拍打着膝盖,爆笑如雷。 左边小人道:“你在笑什么?” 右边小人道:“笨蛋!这明显是在笑我们。” 两小人忌惮的望了陆修远一眼,将目标瞄向权老道:“冲!就是这个糟老头子!” “歪日!什么糟老头子!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权老道依旧面露笑意,浑不知他自己要糟了大殃。 两小人在空中一闪,径直冲向权老道。 后者挥舞着衣袖,就像驱赶蚊子、苍蝇一般,大袖一挥,眼前两个小人,似乎便被其打落在地。 他在地上找了半天也没发现踪迹。 “小心!”陆修远开口提示。 “看招!” 两小人原来躲到了权老道右侧的肩上,此时从侧面杀出。 权老道避之不及,只觉一团黑雾,从脸前晃过。 陆修远运起‘暗影流光’身法,来到权老道左侧,将长剑竖放。 只听“梆梆!”两声,伴随着“遨游”的叫声,两小人直愣愣的撞到了剑身上。 昏迷过去,从空中坠落,但只落到一半,便化身一缕黑色雾气,沿着童童鼻孔钻了进去。 待黑雾完全钻进鼻孔,童童面露难色,又躺在了卧榻上,昏迷不醒。 “哈哈哈!”陆修远爆发出如雷的笑声,指着权老道,“权道长,你,你,哈哈哈......” “啊,我......”权老道一脸懵逼,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意识到,似乎自己嘴巴有些不利索。 陆修远捂着肚子,笑成一团,将卧榻案几上的黄铜镜子,拿给权老道看。 “啊这......”后者登时如丧考妣,耷拉着脸。 原来那两个小人从其脸前一闪而过,不知使了什么邪法。 此刻权老道两嘴唇鼓起老高,就像嘴里噙着两根香肠一般,十分的滑稽。 第三十二章 江府 “哈哈......” 陆修远强行忍住笑声,尽量控制住自己,“权道长,我这可不是笑你,只是突然间想起了高兴的事情,以至于有些情不自禁......哈哈” 权老道:“......”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厨师老乔从后院匆忙赶来。 “等等,今日当着陆公子的面儿,我要再问你一遍。” 权老道瞧着手拿勺子,腰后别着杀猪刀的老乔,心下越发惊奇,这小子越看越不对劲儿,有些不像正经厨师:“师傅,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老乔瞥了一眼权老道:“权道长,我要给你解释多少遍!我是厨师,厨师懂么?你可以侮辱我这个人,但你绝不能玷污我厨师的身份!” 老乔说的信誓旦旦,指着手中勺子,同时将后腰的杀猪刀拿出来:“我身为一个厨师,身上带把杀猪刀,这不是很正常么?不要再死脑筋纠结这个了!” 陆修远:“......” 权老道:“......” ...... 不得不说,你可以质疑老乔厨师的身份,但你绝不容许质疑他的手艺。 黄焖牛肉、松树鳜鱼、碧落虾仁、奶汤生蹄筋、麻辣子鸡、蟹黄鱼翅、发丝百叶、菊花莲子芙蓉羹...... 一圆桌子摆的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看着让人口齿生津,食欲大增。 一旁的老乔手搓着围裙,为陆修远一一介绍每道菜品的来历、材料、以及制作过程。 陆修远忙了一夜,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哪里还管得了许多。 当即拿起筷子,便要品尝,临到嘴边,他突然脸色神异:“老乔,你这菜品背地里没有另外添加作料吧?” 陆修远猛然回想起,这小子那日在宜秋居里又是吐唾液,又是扣脚底板泥的‘加料’。 “不不不......”老乔变了脸色,谄媚笑着,“这个陆公子尽管放心,干净又卫生!” 而一旁的权老道已经吃的满口流油,浑然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他哑然停口瞧着二人。 “吃吧!没你事。”陆修远摆摆手示意没事。心里感慨:这权老道嘴唇肿的跟的香肠一样,依旧吃的狼吞虎咽,这要是平常那还得了! ...... 吃饱喝足,陆修远一觉睡到了临近黄昏。 从阴葵山救下来的囚犯,在权老道悉心照料下,身子一天好过一天,面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老乔在这翠云观也待得十分安逸。 至于昨夜从金刚观带回来的童童,则被权老道绑在了后院柴房的柱子上。 用他的话来说,这小子受了妖气污染,心术不正,必须吃些苦头(指物理层面),才能点化。 陆修远暂无后顾之忧,饱餐一顿后,匆匆离开翠云观。 今日,他要趁着天色尚早,再往江府走一遭。 陆修远只身来到江府,却被门房拦了下来。 “我跟你们乌总管真是好友,不信的话,你将他喊过来。” 陆修远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被拦在门外。 “切!你谁啊你!开口乌总管,闭口乌总管的,要是人人都似你这般,那我们乌总管的好友岂不是要从街头排到街尾。” 门房小厮有些不耐烦,这人一上就套近乎,手段也太低劣了点儿,真不要脸!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烦劳你通报一声。” 真是阎王易过小鬼难缠,陆修远语气尽量放低些。 “你要我通报我就通报啊!啊!?”门房一甩脸,将露着的门缝关严。 陆修远一脸无奈。 突听里面传来乌总管的声音:“嚷嚷什么!不知道老爷大病初愈,要静养,你们这些个没大没小的!” “是是是。”门房低声下气,“实在是先前门外......” “嗯!?我的好友!” 乌总管面露疑窦,错开门缝,却迎上来一口白牙,这张熟悉的脸! 他倒吸一口凉气,便要将大门关紧,却被陆修远拦住:“嘿!老乌!是我!你的好朋友!” 乌总管整了整衣襟,顿时变了脸色:“咳!你,你谁啊!” 好家伙!当场变脸! “关门!”江府内传出乌总管无情的关门声。 心中却想:这小子,我当初低声下气,为奴为仆的逢迎讨好,你却爱答不理的。如今老爷的病已经好了,我岂能再忍你!? 陆修远吃了闭门羹。 但他绕到侧面,一个翻墙,稳稳的落到了江府内,三转两转,寻到了乌总管的身影。 他弯着腰,弓着背,伸着脖子,走路一走一颤,甚为得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从后面看,真活生生的像个龟丞相! 陆修远快走几步,从地上捡起枯枝,抵住乌总管后背。 声音寒冷:“别动!再动要你小命!” 乌总管登时身子一僵,纹丝不动,口中求饶:“大侠饶命!我是这江府的总管,有事好商量!” “好商量?刚才你在江府大门前怎么不商量?”陆修远讪笑道。 乌总管已经听出是陆修远的声音,缓慢的将头转过来,面带微笑,“原来是老朋友......” 发现抵在其身后的是一根枯枝后,登时变了脸色,大叫道:“来人啊!有刺客,抓刺客!” 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这让陆修远不得不佩服。 “瞎叫什么!”陆修远将枯枝架到了乌总管脖子上,“别嚷嚷!你这江府可不太平!要出大事了!” 陆修远皱着眉头,望了一圈江府,摇着头说道。 “不太平?要出事?这话从何说起?” 乌总管听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自那日陆修远清晨走后,自己老爷的病又犯了,从金刚观请来赫赫有名的晦明大师,这才药到病除。 大师怕自己老爷犯病,还专程安排了麻强和鲍史两个高徒驻留江家。 一直到今日,自家老爷都安然无恙,且身子一天好过一天。 江府不太平又从何说起? 但一想到那日夜里斩妖降魔的神剑,乌总管心里又有些没有底,难道这眼前年轻人察觉到了什么? “我走之后,江府又发生了何事,你一五一十与我说来。”陆修远将乌总管拉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最好不要隐瞒,不然这江府恐有血光之灾!” 他想起那日在金刚观,那晦明发觉仙簿不见踪影,似乎提了嘴江府。 乌总管权衡利弊,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的清楚。 “你是说,自我走后,那金刚观的晦明曾来过?”陆修远问道。 “对!不仅来过,而且还做法事将老爷的病患治好了!”乌总管点了点头。 “那晦明走后,还特意留下了两个弟子?”陆修远脑海浮现出一矮一胖两个金刚观的道士。 “没错啊!所以说啊,公子你实在是多虑了!晦明大师将一切都计算在内,我这江府安然无虞!” 乌总管瞥了眼陆修远,眼神间意思便是你是多余的,赶快走吧,人家都安排好了。 “坏了!”陆修远眼神一凝,“出事了!” 第三十三章 夺舍 陆修远随着乌总管进了二进院,那个由珍贵木雕堆砌的四合院。 穿过回廊,绕过了两扇拱门,来到一处三层窑楼前,红漆白墙,房檐斗拱上供着角兽。 柔和的琴声从其内传出,似风吹柳条拂堤,又似泉水清流,轻缓柔和,仿佛让人置身云端仙境,忍不住驻足聆听。 “这是安神普善曲,可使人放松舒心,调理内息,颐养元气。”乌总管望着陆修远,捻着嘴角八字胡,走上楼梯,“老爷就在二楼,我前去通禀一声。” “恩!”陆修远点点头抬眼望去。 窑楼一楼内,门窗紧闭,隔着门纱,似能隐约瞧见有个人影,在里面抚琴。 不多时,乌总管站在二楼栏杆前,向陆修远摆手示意,他朝着二楼走去。 “老爷,陆公子到了。”乌总管轻声说道。 “恩。”里面只传出一声轻微的应答声,听起来这江崇山依旧有些虚弱。 推门而进,江崇山正斜倚着靠背坐了起来,见陆修远进来,他竟想起身相迎。 “不必客气,江老爷。”陆修远率先开口,并瞟了几眼身前的江崇山。 见他面色苍白,肩披呢绒绸衣,身后倚着被褥,眼窝深陷,双颧凸出,面容憔悴。 显是被前一段的事情折腾的不轻,以至于现在看起来还有些中气不足。 “听说那日是公子斩妖降魔,救了江某性命,老朽感激不尽。”江崇山情绪有些激动,双手虚拱,朝着陆修远遥遥拜了几拜。 陆修远运起‘火眼金睛’神通,眼中旋出黑炎。 盯着江崇山上上下下看了数息,这才回过神来:“区区小事,不必再提。江老爷子近几日可安好?” “好,很好。这还要仰仗陆公子以及金刚观的晦明大师。” 江崇山虽看起来身子虚弱,但精神矍铄,言词清晰,十分干练。 “那晦明大师的还魂法事,为江老爷招魂寻魄才是主要原因,陆某又岂敢掠美?” 陆修远眼神一动不动,盯着江崇山。 “哪里哪里。还要感谢陆公子仗义降妖。”江崇山一愣,笑着说道。 “哦?是么?我看不见得,晦明大师将一切早已安排妥帖,非但将江老爷一身邪祟尽除,还安排两人贴身照顾,陆某可不敢居功!” 陆修远说着,目光瞄向一旁书房帷帐后面,似笑非笑。 “这......咳咳......”江崇山嘴角抽动,轻咳几声,“我就说陆公子少年英侠,是瞒不住的,二位请出来吧。” 话音刚落,脚步声响起,一矮一胖两个道士,麻强和鲍史从书房帷幕后走出。 正是那日陆修远在江府看到的,二位金刚观的道人。 “陆公子见礼了。” 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矮道士麻强肩上背着一把大环刀,约莫长半丈有余,刀背铜环哗哗作响。 胖道人鲍史紧紧握着双手,手里似乎攥着东西。 “恩。很好。这位道长走的刚猛路子,虎口老茧颇见功夫,想来手上力道不小。” 陆修远望着麻强嘿嘿一笑,转而审视胖道人鲍史:“而这位道长的五谷米,勘破邪祟行迹倒也是一把好手。” “你二人相互配合,倒是如虎添翼,能平添几分威力。” 麻强和鲍史二人齐齐变了脸色。 不过陆修远接下的话,更是让二者面如土色:“你二人倒是有些道行,不过却是瞎了眼。眼前这一尊妖魔,二人居然熟视无睹,装作视而不见?” 陆修远扶手指着江崇山,淡淡说道。 江崇山扶着蜷曲的山羊胡,皱着眉头:“哦?陆公子这是何意?江某可有些听不懂。” “听不懂不打紧。” 陆修远依旧没有看江崇山,而是望着麻强和鲍史,“眼前这位是江府的江老爷子,还是金刚观的晦明大师,你二人可知?” 鲍史额角渗出汗水,其实他靠着掌内的五谷米,也早知这江崇山不是善类。 师父吩咐下来,要自己和麻强二人护他周全,他二人虽心生疑窦,却也照做,毕竟师父可是承若了好处。 而且他也早知道,余元那帮子人经常跑的宜秋居,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虽心知肚明,但他和麻强二人也只是装作不知,如今被陆修远一语点破,倒有些手足无措。 “啪啪啪。” 江崇山将肩上披着的呢绒绸衣撩开,走着下床,双手鼓掌,面露微笑:“你小子倒能找到这个地方来,倒也有几分本事。不过今天可不会像昨夜一般。” 江崇山这句话,倒是变相承认自己就是晦明。 他左右望着麻强和鲍史:“吾徒,还不快快将此人拿下!” 麻强和鲍史二人眼对眼,面露惧色,虽然得知师父和一些妖邪确实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如今这江崇山居然说话投足之间都带有些晦明的影子。 难道师父竟真的完成了传说中的夺舍?占据了江府江崇山的身体? “怎么?不认得为师了?为师当日承诺给你们的无上道法还想不想学?”江崇山斜眼撇着二人,“你二人还想不想拥有第二条命?就如同为师这般。” “这......”麻强和鲍史二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过得片刻。 麻强将头一拧,把肩上大环刀放在了手上,盯着陆修远:“算你小子倒霉!” 随后,他又恭敬的望着江崇山:“师父,稍稍歇息片刻,待徒儿料理了这多事的!” 鲍史也吱吱的搓着手中的五谷米,看来也做好了决定。 “很好!” 陆修远嘿嘿一笑,“先前我还在嘀咕,要是你二人当场反戈,助我杀了江崇山,该如何处理你二人。 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多了,根本就没有思考这个的必要。” 陆修远伸出食指,一一点过眼前三人:“你,你,还有你,你们师徒三个一起上吧。陆某何惧!” 麻强闻言,双手持刀,在半空一旋,刀背铜环哗哗作响,直接横劈下来。 鲍史右手成拳,向后一挪,而后向前一推,五指展开向天,手掌下数以百计的米粒如同针尖,速度更快,袭向陆修远。 这二人打定主意,竟没有半分多余的话,一出手便是狠辣攻击。 陆修远右脚抵着木凳,一个回旋将之踢起。 凳面先是挡住了五谷米,而后迎着大环刀,被一劈为二,木屑乱飞。 此刻陆修远已经退后两步,手中提着长剑。 楼下的琴声,也在先前的变故中戛然而止。 第三十四章 要求 “蹬蹬蹬”脚步声从楼梯处传出,花想容慌忙的跑上楼。 看来先前在楼下抚琴的便是此女。 天气渐冷,她身上披着青白裘,脸上皮肤映衬下,反而更是显得白皙,如凝脂雪莹。 花想容黛眉微蹙,往日里灵动狡黠的双眼,此刻带几分狐疑,走到江崇山身前。 关切的问道:“怎么回事?姨丈这到底......” 她转身怒目,柳眉倒竖,紧咬银牙,望着陆修远及麻强和鲍史二人,正欲问罪:“你三人好大的狗胆,居然......” 没由来的被江崇山一记手刀偷袭,砍到脖颈背处,身子一软,昏迷过去。 江崇山黑着脸:“你二人还愣着干嘛?迟则生变,速速料理了这小子。” 麻强面露狰狞之色,手头一紧,刀背铜环哗哗作响,唰唰瞬间连砍三刀。 陆修远避身闪过两刀,持剑挡下最后一刀,正欲反击,耳侧却传来尖锐破空声。 正是鲍史趁着二人短兵相接之时,绕到了侧面,爆射出百余粒五谷米。 陆修远侧身一闪,一个旋身,绕到鲍史一侧。 如暴雨般尾部带着白线的五谷米,尽数落空,一旁桌凳轰然倒塌。 于此同时,“嘶嘶”声响起。 鲍史看着陆修远,顺着剑刃而下的滴血,猛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朝脖颈间一摸,满手鲜血。 向着江崇山方向,口中嗫嚅:“师傅,救救......” 没走几步便跌倒在地,一阵抽搐后,头一歪不省人事,其脖颈间鲜血泊泊而流,将地面染成红色。 “这......”麻强面露惧色,他根本就没有看清陆修远是何时下的手。 他不由自主,退后几步,迎面却撞上了江崇山铁青色的脸。 权衡再三,手握刀柄哆嗦几下,一咬牙,握紧手中大环刀便冲了上去。 陆修远仿若没事人一般,将长剑朝着斜上方一挑,好似预料到麻强会撞上一般。 “咔”细微声响起,麻强手中大环刀出现裂隙。 与此同时,他左腰到右胸间衣衫破裂,出现一道深数寸的血痕,从其内涌出鲜血,将整个上半身染成殷红。 “你,你......” 大环刀半截刀头落地,麻强也随之跪倒在地,头重重沉了下去。 陆修远顷刻间便将麻强和鲍史解决,速度不可谓不快。 一旁江崇山半蹲在地,张开弓步,双拳紧握。 他双颧侧骨肉渐渐丰满,衣襟也撑得鼓囊囊的,脸色由苍白转变为了青黑,眉目隐约间竟有几分晦明模样。 伴随着一声怒吼,江崇山身子凭空拔高数寸,浑身横肉,肌肉虬结,额头上青筋如蚯蚓一般,在不断蠕动。 “喝!” 江崇山整个人如炮弹般飞出,轰出右拳,如影随形。 陆修远使长剑一挑,身侧约莫半丈长的木桌飞起,迎面撞上拳锋。 “砰!” 一圈白烟炸开,木桌尽数化为齑粉,半空激起一阵木屑。 “嘿!让你看看真正的实力!” 江崇山眼神如刀锋,他手掌微微泛青,指节发白如岩灰,小臂血管突起,疾驰而出,双臂如电,生出幻影从四面八方攻击。 陆修远长剑横身,身前浮现剑盾。 转眼间,江崇山打出十余拳,力道强劲,甚为刚猛。 陆修远退后几步,在脚下木板留下两道长长印记。 江崇山眼中浮现出惊讶之色,显然没想到陆修远能抵挡住这番攻势。 他双臂在胸前交叉,五指成掌,向外翻转,变化成拳,一声怒吼,跳跃起来,从左右两侧,狠狠的打向陆修远头部。 这招十分的血腥,一旦被打中,那便脑袋便和突然炸裂的西瓜,没什么区别。 “疾!” 陆修远不闪不避,反而欺身上前,脚下一旋,陡然转身,侧身一剑斩出,剑锋朝着江崇山手腕落下。 陆修远这番变动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江崇山根本避无可避,二人身影斜着擦身而过。 江崇山眼神阴翳,其双手手腕被齐生生斩断,但是却一滴血不流。 断裂的手掌藕断丝连,小臂内非血肉之躯,反而是一叠叠的红色符纸螺旋缠绕。 符纸提着断掌,伴随着‘嘶嘶’声,竟不断往回拉伸。 就像弹簧被拉伸,恢复原本面目一样,看起来有几分邪性。 “这是......”陆修远来不及多想,提剑直刺,谁知江崇山邪魅一笑,根本不闪不避。 剑刃从其心窝处,贯穿而过。 陆修远用力一绞,收回长剑时,竟从其胸口内连带出红色纸屑。而江崇山本人胸前,依旧是半滴血不流,这可令他极为吃惊。 “哈哈哈,圣母在上,鸾仙护体,不死不灭,是为永生。” 江崇山一阵狂笑,身子一震,胸前伤口内,红色符纸涌动,瞬间将贯穿伤口填平,“怎么?是不是很绝望?” 江崇山脸上十分得意,他捋着下颌胡须,一脸戏谑模样。 陆修远眼神一凝,接连刺出数剑,皆刺中江崇山。 但数息之后,便如先前一般,从伤口中涌出红色纸屑,将伤口填平,补缺。 此刻的江崇山就宛如一个纸人精一般,陆修远根本伤他不得分毫。 “南华经果然厉害。”陆修远在心里不住称赞,要知道这降魔剑对邪狞之气可是压制作用的,但在江崇山身上却不起丝毫作用。 陆修远沉吟片刻,再次提起长剑,左手划过剑身,有些不服:“我就不信邪,真伤不了你?” 江崇山脸上讪笑:“既然不信,那就不妨来试试!” 必须得先让折磨此人,让其彻底失去希望,然后在痛苦与绝望之中结果此人,方能报昨夜之仇。 陆修远佯装愤恨,接连刺出十余剑,结果跟先前并无区别。 江崇山脸上笑容更甚:“说实话,我现下倒是有几分佩服你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未来可期,可期。哈哈哈.....” 脸上却满是嘲讽,手指点着胸口:“来来来,朝着这里刺。用力,千万不要挠痒痒!” “我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要求!” 陆修远运起‘暗影流光’步伐,身子幻化出几道幻影,在快速移近中,左手却飞快的划过剑身,口中默念‘镇’。 “今天遇上我,那就大发慈悲让你见一见,不然难免留下遗憾,那可不太好。” 江崇山望着迅疾的剑锋,不退半步,反而挺起胸膛迎了上去。 “哈哈......”江崇山有些佩服,换身易之,自己要是碰上陆修远这种情况,早就溜了,哪里还像他这般做出无谓的挣扎,“有用么?” 陆修远后退几步,露出一口白牙,右手一弹插在江崇山胸口的剑柄,发出‘嗡嗡嗡’的响声:“有没有用,你自己不清楚么?” “哈哈......”江崇山正要开口大笑,却发觉自己嘴角竟溢出鲜血,滴到了身前的衣襟上。 于此同时,胸前传来一阵剧痛。 他看着胸前震颤的剑柄,以及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 眼中满是不信,瞪大了眼,望着陆修远,口中迸出几字:“你,你,你卑鄙......” 第三十五章 女尼 江崇山脸上戴着痛苦面具,要不是胸前剧痛传来,他还以为这是一场梦。 这人什么来路,怎么能伤的了他? 昨晚尚且还能用意外解释,可是现在,那他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怎么?有用么?”陆修远双臂环抱,嘻嘻一笑。 江崇山脸色变了几变,将嘴角溢出鲜血擦干,退后几步,露出怨恨的眼神。 他将锦缎衣袖向上一撩,一个转身,“当啷”一声,插在胸口的长剑和其身上的衣裳掉落在地。 而他本人则化身一段红色符纸,从地板的缝隙中逃窜。 陆修远一招手,长剑握在手中,他推开房门一跃从栏杆而下,一脚将窑楼一楼的房门踹开。 这房间墙上挂着轻纱,甚为空旷,中央摆着个约莫半人高的香炉,三足两耳,炉盖高约六、七寸,上面盘着个似蛇似龙的异兽,青烟从其口中溢出。 除此之外,就只有右侧方角落里放着架瑶琴,琴弦断了两根。 陆修远抬头望去,天花板木板缝隙间有血迹,但却不见江崇山身影。 他走出房间,眼中旋出黑炎,望了一圈,锁定东南方向,那里有淡淡的红雾未消。 陆修远脚尖一点,稳稳的站在了房檐上,他兔起鹘落,朝着红雾方向追去。 夜幕降临,屋脊密密麻麻,鳞次栉比,如同长龙一般,从其脚下掠过。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陆修远越过两条街,转了三个路口,来到一处人烟鼎盛的地方,山母娘娘庙。 这里攘来熙往,人流不息,街道两旁空地上有着不少小贩。 有货摊上摆着香烛、檀香、棉线祭祀用的;有蹲在驴车上糊长明灯的,也有卖茶水,看相算命的。 虽入夜没多久,但这里好不热闹。 山母娘娘庙到底是受安源镇追捧了十数年,比起权老道那寒酸的翠云观,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初进庙宇,越过长廊,则看到左右两侧各有一楼,这是钟楼和鼓楼。 再往里走便是山门殿,中央镂空雕花的支座上,摆着个约莫两人多高的三足青铜鼎,鼎身四周盘旋着一条似龙似蛇的异兽,就和江府窑楼内的一样。 青烟缭绕整个山门殿,隔着老远便能闻到檀香气味。 陆修远没有停留,绕过青铜顶,走向大雄宝殿,也即是放着山母娘娘塑像金身的地方。 跨过门槛,殿中央左右两侧立着仙童和侍女,而山母娘娘金身塑像就在二者中央,高约三丈有余。 脚踩红色莲花,身着花纹黑长裙,右手握着盘旋的金鞭,左手呈拈花状捻着银色簪子,肩后披着红色披挂。 脚下莲花台则刻着几字:梨山老母座下信女。 陆修远绕着看了几圈,虽没有发现妖气,但总觉得有些森然、凄冷之意。 正当他绕到背后要再细看之时,从一旁立柱帷幕后,钻出一女尼。 “是陆公子么?”那女尼甫一出现,便直奔陆修远,脸上挂着笑容,眼波流转。 陆修远细看此尼姑,发现其头上缥帽下耳侧竟留有发丝。 而且其脸上涂着脂粉,声音夺人,衣襟松垮,有几分娇媚。 她抚着发梢,眉宇间卖弄风情,从海青服下露出雪白皓腕:“可是来找人的?” “是,这个,是......”陆修远支吾着,点了点头。 “是就别说了。”女尼吃吃一笑,“不瞒贵客,贫尼可是等你好久了。” 说着挺了挺身子,胸前衣襟又跌落几分。 “等我好久了?”陆修远脸露疑惑,十分的吃惊,“你早知道我要来?” “那是自然,早就有人吩咐下来,今夜可能有位姓陆的公子要来,主持吩咐我,务必要伺候好。” 女尼眼中放光,扭捏着身子,不住的往陆修远身上靠。 “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修远斜瞟了一眼,身后不断的香客前来祭拜山母娘娘,此地可不太方便。 “呦!瞧您心急的。”女尼舔着红唇,冲陆修远抛了个媚眼,扭动腰肢,向侧后方走去。 陆修远满脸疑云,右手贴着腰间玉珑,跟着那女尼而去。 女尼熟门熟路,穿过偏室,又绕到一侧黑暗的长廊里。 陆修远全神贯注,不敢放松警惕,依稀从两侧的房内听到笑声,喘气声,有男的,有女的。 就在这稍一走神的刹那间,那前方女尼转过头,向其招手示意。 “就来,就来。”陆修远皱着眉头,几步跟上去。 又绕了几道弯,来到一处房间前,那女尼走进去,陆修远看了一眼左右无人,跟了上去,进去后将房门掩实。 “陆公子放心,此地甚为安静,绝无旁人来叨扰,密闭性极好,就是,就是声音也不易传出去。” 女尼说话间已将头上缥帽摘下,一头青丝散落在背后:“待会儿,贫尼定叫你......” 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脖颈之间一凉。 斜眼瞟去,竟不知什么时候,架着一柄利剑。 “陆公子,你,你......”女尼身子一颤,声音有些发抖。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最好配合一点。”陆修远剑柄发出寒气,剑刃接触,那女尼皮肤几渗出血来。 “是,是,是。”女尼不敢妄动。 “主持是谁?她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陆修远淡淡开口。 “主持就是,就是妙音主持,她也不是今日,而是几天前便交代下来,可能有位陆姓公子近期要来。”女尼柳眉紧蹙。 “几日前?” 陆修远思索着时间点,总觉得有些不对,这妙音又是何人?她怎么可能几日前便知道,自己会来这山母娘娘庙? “我问你,那妙音平日里在何处歇息?” 陆修远看女尼有些犹豫不决,轻声喝道:“说!” 女尼一惊:“是,主持平日里......” 陆修远皱着眉头:“带我过去!” 那女尼扭捏着,有些不情愿,穿过一条冰冷的长廊,来到一处偏殿内,这里十分清冷。 “咚咚咚!” 那女尼等了数息,敲门却并没有回应。 陆修远给她使了个眼色,那女尼十分不情愿的推开房门。 房间阴沉,不远处却有光亮。 走近了才发现细长的案几上供奉着一个神龛,神龛旁燃着两根红烛。 神龛内则有一个塑像,呈正方形,似一个四足鼎,鼎内有蝎子、蟾蜍、毒蛇等毒物,而中央则有一女子盘坐,面容祥和。 第三十六章 识破 “这是什么?” 陆修远问道。 “这是山母娘娘,她数十年前扫荡阴葵山,斩妖伏魔的仙姿。” 女尼脸上油然而生钦佩之意。 “我呸!还仙姿,怕不是打压、诓骗众精怪邪魅的现场?”陆修远内心腹诽。 他打量一周,开口道:“那妙音平日里除了在这里,可还有经常去的地方?别说你不知道。” “不,这个真不知道。”女尼十分配合的摆手。 “这个可以知道。”陆修远说话的同时,仔细审视着女尼,发现她目光躲闪,似乎在刻意躲避,并不时的朝着一处观望。 “那这蒲团是干什么?” 他顺着女尼目光望去,发觉有些不对,通常来讲蒲团一般由蒲草编制而成,多数黄色居多,也有红色。 而眼前这蒲团却是黑色布料,上面似乎蒙了一层灰,而且周边垂下数十个布褛,由数种颜色编制而成。 “啊!?这......这是主持打坐念经的地方。”女尼明显有些慌张。 “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陆修远将剑刃一斜,女尼身前飘落几根青丝。 “是是。”女尼几乎哭出声来,“我曾无意中见过两次,主持她坐在蒲团上,拿着敲木鱼的犍稚,敲击周围地面......然后便消失不见,我猜测,这应该是......是个暗道。” “暗道?”陆修远若有所思,看来这机关消息,便在蒲团周边的青石砖上。 他跃跃欲试,突然想起一事,将身前女尼用力一推。 “麻烦小师傅,将暗道找出来。” “不......”女尼面色大变,挥舞着双手。 但陆修远本就想拿她示范,岂能容她抗拒? 女尼不偏不倚,被陆修远一推,直接俯身趴在了蒲团上。 甫一接触蒲团,那周边垂着的布褛,如藤蔓般活了过来,直接爬到了女尼身上。 但听得‘嘶嘶嘶’声响起,布褛将女尼死死缠住,而后直接洞穿其胸腹。 稍过片刻,布褛将女尼吞噬,只剩下一堆黑灰。 “嘶!歹毒!”陆修远倒吸一口凉气。 “金身塑像!”陆修远猛然意识到先前自己想绕到塑像后,这女尼便出现,好似专程在等自己一般。 他不再耽搁,匆匆绕着原路返回。 这期间绕过黑暗长廊时,又听到了嬉戏声,很是放荡。 联想到先前那女尼的妆容、举止,心道:这果然不是正经庙宇!肯定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肮脏交易! 不过陆修远现在可没有闲心思,他加快脚步匆匆,赶到前殿。 发觉周围无人,便一跃跳上塑像后背,将肩后的红色披挂撩起,细细察看,这才发现端倪。 塑像脚下的莲花台花瓣,似乎是可以活动的。 陆修远轻轻扭动,塑像背后凹陷,出现一个可容纳一人进出的缝隙,他闪身进入。 陆修远沿着石梯而下,脚步轻盈。 随着深入,气温逐渐降低,这让他想起了宜秋居竹林处的暗室。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隐隐约约传出声响,陆修远不敢发出声响,掐了个隐字诀,缓缓靠了过去。 嬉闹声中一女子娇斥道:“你怎么急的跟个猴子一样?莫非还是姓陆的那小子?” 低沉男声传出,似是晦明:“唉!别提了,算我倒霉......” “真的是他!”女声似乎有些惊讶,“难道江府的身份也被他识破了?” “不错!也不知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今夜竟直奔江府,好似早就察觉到我是假的一般,这可有些奇怪。 那金刚观的身份他能识破倒还在情理中,但江府......” 晦明言语间也有些疑惑。 “是不是你那些徒弟有问题?”女声低声道,“我早就说了你那些平日里太过于招摇,不免惹出事端。 这一次你可是吃了大亏,吃一堑长一智,好好约束下属,可不能耽误了安源镇的大事。” 晦明叹了一口气道:“这次失利,也不知娘娘会如何惩罚?” 先前言语中斥责那女声听晦明这般说,居然出言安慰:“别慌,咱们跟那些精怪邪魅可不同,今后只要安心做事,相信娘娘不会怪罪的。” “也是,这阴葵山上的营生就指望着我......”晦明说着声音渐低,娇嗔声渐起。 陆修远靠近过去,发现身前是个石室,石室没有关严,留有缝隙。 卧榻其内正有两人,从顶上垂下透明罗帏将之遮掩。 但听声音,如不出所料的话,一人是晦明,而另一人恐怕便是那主持妙音。 二人坐在卧榻上,那妙音似乎身上披着一层粉色的轻纱,皮肤细腻光滑,倒有大半暴露在外,脸颊侧一抹嫣红,手指缠着轻纱在绕圈圈。 而脚下却勾起脚尖,攀爬到晦明裤脚。 相比妙音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晦明则要直接许多,就像抱着个猪肘子一般,狂啃。 陆修远不动声色,从腰间摸出长剑,正好趁着此时机将二人斩杀,想来会轻松许多。 刚要行动,却听到背后响起女声:“你看,这就是那姓陆的小子吧?” 晦明的声音响起:“不错!怎么样?我说那静玉一个人搞不定他,你还不信?” 陆修远心下一惊,晦明和妙音正出现在他身后,再往石室内卧榻上望去,只见罗帏掀开,露出真容。 哪里有什么晦明和妙音,只不过是两个女尼在演戏。 陆修远变了脸色,还是被分心了啊!这拙劣的演技,没理由分不出真假的! 他思索的片刻间,那两个女尼则手提长剑走来。 加上身后的晦明和妙音二人,一前一后,总共四个人,先前的偷摸潜入的陆修远,瞬间便被包围。 妙音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那二人娇斥一声,提剑便来。 陆修远打起精神,脚下运‘暗影流光’,手中长剑如匹练,双方交身而过。 听得“当啷”两声,那二人捂着手腕,在滴血。 “戾!” 二人一声怪叫,衣衫破裂,化身为两只约莫半人高的怪鸟,全身灰黑,颈部细长,最前方的喙约莫有一尺多长。 “扑棱棱” 怪鸟挥舞着翅膀,喙一闪而过黑灰光,朝着陆修远眼睛啄来。 “噌!” 陆修远低头,挥出一剑,两只怪鸟掉落些许羽毛。 “罗刹鸟!难怪先前会被它们骗了。” 陆修远一刹那间,便想到了权老道那日在竹林里所说的,黑灰色,如鹤大小一般,喜食人眼,会使幻术。 第三十七章 各自飞 两只罗刹鸟目如青磷,正用喙梳理着翅膀羽毛。 忽然,眼光一凝,鼓动翅膀发出磔磔声,脚下钩爪巨大,如利剑,呈雪白色,似有将陆修远一把撕裂的架势。 陆修远手持长剑挥舞,一番交锋下来,二鸟身上又掉落许多黑灰色羽毛,细长巨大的钩爪也在交锋中被他斩断。 伴随着两声凄厉,两只罗刹鸟越过陆修远,飞到妙音身旁,重新化作人形。 不过她们此刻身上遍体鳞伤,脚掌也只剩半个,不断往外淌血。 晦明面露凶光:“大家此刻也不必讲道义,一起上,我就不信......” 他话还没有说完,身边直接发出惨叫。 却是两个尼姑,此刻双手捂着眼睛,从指缝中流出鲜血,发丝飘飞,状似疯魔。 原来是妙音,她此刻变为了一个鹤头人身的怪物,那嘴前的喙居然有两尺多长,泛着凛冽黑光。 喙中衔着两个女尼的眼珠。 她身旁的失去眼珠的女尼,面露痛苦,身体一阵颤抖,化身为阴气,飘入妙音的鼻孔。 只见妙音摇了摇鹤头,抖动喉间,将口中之物咽下,重新化作了人脸。 她用手指抿着嘴唇,仿佛吃到了上等的美味,回味无穷,懒散的说道:“一起什么一起?既然失败了,那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谓弱肉强食,说的便是如此。” 晦明斜瞥了妙音几眼,咽了口唾沫,附和道:“不错!” 妙音扭动身姿,靠近陆修远,一边舔着嘴唇吃吃的笑,一边抚着胸前:“小公子,江湖可不是打打杀杀,玩的是人情世故。 因此只要你将两眼珠留下,我倒不是不能放你一条生路。” 她娇滴滴的声音,说的十分轻松写意。 但在说话的同时,却口喷粉色烟雾。 陆修远只感觉身前云雾缭绕,有仙女自半空中而来,一手捻着手指,作拈花状,一手轻捂红唇,眼带媚丝,朝着自己羞涩的笑。 “幻术!” 他当即意识过来,直接横挥一剑。 “铮” 金属锐鸣声响起,眼前的仙女身影消散,变为一个约莫一人高的罗刹鸟。 它头顶颊上一抹红,躯干部羽毛呈白色,翅膀和尾部为黑色,脚掌色青,钩爪粗壮而锋利。 此刻正用钩爪握着长剑。 罗刹鸟口吐人言:“呦!这么凶干嘛!不同意的话,咱们可以在商量嘛,何必动粗?” 说完这话,罗刹鸟重新化作妙音,正捂着嘴咯咯笑。 陆修远嘻嘻一笑:“确实,做生意就该有商有量的,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妙音眼中划过惊讶之色。 “你二人将所知道的山母娘娘的事情都告诉我,然后......”陆修远娓娓道来。 “那不行!那山母娘娘怕是不会放过我们!陆公子难道就不知道怜香惜玉么?” 妙音一跺脚,娇羞的说道。好似真的在和陆修远商量。 “别急嘛!我不是还没有说完。”陆修远讪笑道,“告诉我之后,我先把你们两个杀了,这样山母娘娘不就没法找你们麻烦了?” “说的有理!”妙音竟十分同意的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便双目如青磷,化身罗刹鸟,露出巨大钩爪,“扑棱棱”朝着陆修远扑来。 而晦明早就恨得咬牙,哪里会放过这个时机,他一撩道袍,从后腰摸出一把云头刀。 云头刀刀身呈弧形,既有反曲刀优势,又有穿刺和砍杀能力。 这是他平时祭祀用刀,从不轻易露面,开锋必见血。 陆修远双腿一折,仰面贴着地面划过妙音,而后刀锋向上一挑,正巧迎上云头刀反曲。 “砰!”一声,晦明来不及收刀,倚着惯性向前,径直滑向妙音后心。 他心下一惊,暗道不好,连忙翻转刀身,饶是反应够快,但还是划伤了妙音。 “好啊!老贼!这就是你说的开锋必见血。”重新化作人形的妙音,捂着左臂,银牙咬的铮铮响。 “啊这!”晦明一时双手无处搁放,这才恶毒的看向陆修远,“是他!这个可恶的小贼!” 晦明往前一站,为避免刚才的尴尬误伤,这次率先发难,而妙音则很识趣的没有上前。 他手腕一抖,云头刀反曲刀锋上亮起寒光,刀口直逼陆修远脖颈之间。 陆修远目不斜视,紧紧的盯着晦明手腕,待他身子离自己还有约莫半丈左右距离。 一个旋身,并步下蹲,身体正直,沉肩靠背,贴身肘击晦明前胸。 晦明一个反应不过来,手腕脱力,云头刀脱手飞出,陆修远找准时机,长剑上扬。 “叮”一声,刀身向后疾驰。 “遨游!”妙音发出一声惊叫,却是脸颊被猛的飞来的云头刀划伤。 这时晦明也因前胸被肘击,后退几步。 “啪!”妙音怒气冲冲,直接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的扇在了晦明脸上。 后者捂着脸颊,转了两圈,一副不知所措的无辜模样。 “废物!真正该你出力的时候你不出力!站在一旁让老娘来!” 妙音脸颊出现一道横痕,留着血。 磔磔声响起,妙音重新化作罗刹鸟,扑棱棱扇动冷风。 飞到墙垣之上,而后低下头,爆射飞来,前方鸟喙如箭。 陆修远横握长剑,默念一声‘盾’,半球形黑盾浮现在其身前,将他周身遮掩。 “梆!”一声响,如箭般的鸟喙狠狠的撞在黑盾上。 罗刹鸟双目一直,直挺挺的跌落在地。 “砰!”陆修远朝其头部踹了一脚,罗刹鸟贴着地面滑到晦明身前,恢复了妙音模样。 “醒醒!醒醒!”晦明摇曳着妙音身子,见她无反应,便撩起袖子,扬起手掌。 心说:刚才那一巴掌可算能还回来了。 但他手掌没落下,妙音便悠悠睁开双眼,反手一巴掌打在了晦明脸上。 妙音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揉着歪斜的嘴巴,鼻子竟流出血。刚才那一下可是撞的不轻! 妙音和晦明互相搀扶着站稳身形。 经过先前小试身手,他们发现眼前青年人不容小觑。 “要不你先在此拖住他!”二人一转眼睛异口同声的试探道。 “啊!?你这老贼,你竟真狠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妙音数落着晦明。 但后者心一横,直接一巴掌拍到了妙音肩后:“过去吧你!” 妙音踉跄着前行数步。 一扭头,晦明却将卧榻床板掀开,直接跃入其中,不见踪影,临了还能听到回音:“你先拖住他,我去去就来!” 妙音再一转头,却发现陆修远手中提着长剑向自己逼来,瞬间脸色变青。 哆嗦道:“我说先前都是误会你信么?全都是那晦明......妖僧指使......” 陆修远嘻嘻一笑:“我当然相信,不过就看你的诚意了。” 说着,将长剑架在了妙音脖子上。 第三十八章 白骨道 “别,别冲动。”妙音一惊,心里已经暗骂了晦明不知几百遍。 但她转眼便挂上笑脸,将两臂高高举起,不反抗:“我全说,你要问什么?” 妙音故意将肩上披衫抖落,露出莹白滑腻的肩头。 甚至还在不经意间扭动腰肢。 “那晦明什么来路?”陆修远面不改色。 “那个老贼,他......”妙音情绪激动,看来还对先前发生之事,耿耿于怀。 于是,她报复性的将关于晦明之事,一五一十的都说出。 “依你之言,那晦明之所以能得到山母娘娘的重用,是因为他从翠云观盗出的一本无上秘典?” 陆修远再一次确认。 不出所料的话,便是南华经残卷。 “不错!约莫十余年前,那晦明借着上山‘亲近’山母娘娘的机会,献出秘典。”妙音也不隐瞒,“娘娘见此甚为高兴,我从来没见过她那般高兴。 后来不仅传了晦明许多神通,甚至还让他掌管‘亲近’一事。” 陆修远点点头,看来那山母娘娘从这残卷中得到不少好处,这才会对晦明如此。 “‘亲近’是怎么一回事?”陆修远开口问道,他想起了猎户陶业,想起了牢狱内的沈韩,“还有‘伪心’是怎么回事?” 妙音面露惊讶,似乎对陆修远能知道这些十分的吃惊:“‘亲近’换种说法,便是重铸‘伪心’,这二者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情。” “至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也不清楚。” “那就说说你吧。你是从哪里来的?还有‘凶’是用来做什么的?”陆修远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 妙音一愣,心里掀起轩然大波,她言语间有些不自在:“‘凶’?什么‘凶’?我不知道。” “砰!”一声闷响。 陆修远狠狠踹在了妙音膝盖,后者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脖颈间也被利剑划伤,流下淡淡血痕。 “我不太喜欢猜谜,耐心也有限的很,你最好不要玩花招。”陆修远声音听不出任何色彩,“说!” “我来自圣道,同时那里也是‘发凶’地,因娘娘让我掌管庙宇,这才赏赐了我许多‘白凶’和‘黑凶’的眼珠,让我能幻化人形,有了法力。” 妙音这次居然没有动怒,而是心平气和的应答。 “上面漆黑长廊内的是什么人在里面?”陆修远问道。 “那是贵客。男的是拥护娘娘,且‘亲近’过后的人,而女的则是求子添福而来。”妙音停顿片刻,接着说道,“我本人便是要引导安源镇的乡民信奉娘娘,因此便撮合好事。” “撮合?我看是诱导吧!”陆修远冷哼一声,“荒谬!” “安源镇还有几处,如山母娘娘庙这等藏污纳垢之地?” “不知!”妙音摇头。 “好,我再问你那山母娘娘究竟是什么来路?”陆修远抱着侥幸一试的心理。 “嘿嘿!”妙音突然诡异的一笑,“就凭你也配和娘娘斗,先前山门殿那青铜鼎你看见了么?那上面的蛇......” 她说到‘蛇’字,戛然而止,而后身子猛地一颤,自左胸起蔓延出绿光,直至将全身覆盖。 妙音眼中闪烁青磷,竟不顾架在脖颈上的长剑,直直的站了起来。 “嘭!”直接化身浑身冒着绿光的罗刹鸟,竟比先前足足大了一圈。 “死!” 罗刹鸟口吐人言,浑身气焰暴涨,鸟喙也弯曲粗壮,脚上隐隐暴起青筋,钩爪劲直锐利。 看起来就像一只鹰。 罗刹鸟飞入半空,而后俯冲直下,强有力的爪子眼看便要钳住陆修远前胸。 陆修远手腕一旋,一道寒光闪过。 “扑棱棱!” 罗刹鸟被打落在地,爪子隐隐浮现裂隙,兼有血迹。 “看来你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陆修远叹了口气,很是失望。 他左手划过剑身,口中默念‘力’,脚下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剑身闪过一抹幽黑。 罗刹鸟浑身微微泛绿,妖气澎湃涌动,脚上血管鼓起,不避不闪,反而骤然前冲。 嘭!! 剑刃划过罗刹鸟翅羽,迸溅出火花,半空中飘落许多毛羽,染着鲜血。 陆修远如影随形,几乎在转身的瞬间,又挥出数剑。 罗刹鸟惨叫一声,跌落在地。 陆修远手持长剑,如一尊魔神,狠狠的劈将下来。 那罗刹鸟瞬间被斩成两段,只剩下几近光秃秃的翅膀,还在无意识的拍打着地面。 眼前降魔书册出现。 左侧书册页码位置,写着几个字:罗刹鸟。而书册中央则是个头顶颊上一抹红,躯干部羽毛呈白色,翅膀和尾部为黑色,脚掌色青,如鹤般大小的怪鸟。 此鸟欲展翅翱翔,蓦然间化作一团黑雾,汇聚到书册右侧。 而金红光一闪,书册右面发生变动。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略有小成]、暗影流光[初窥门径](可升级)、火眼金睛[初窥门径] 魄力值:53 “还好,总算是有了收获。”陆修远看着眼前出现的降魔书册,虽然‘暗影流光’已经满足升级要求,不过他目前并不打算升级。 想着看遇到山母娘娘之前,能不能再斩杀几个小妖,将剑法升级,这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陆修远站在原地思量片刻,从腰间玉珑摸出一丸丹药,吞了下去,随后将卧榻床板掀开,一跃而入。 这似乎是个甬道,初时极狭,且黑暗。 过的片刻后,空间变大,约莫可容纳三人同时进出,也有了光亮。 陆修远看着自甬道内发出的淡淡绿光,皱起了眉头。 甬道大体上呈圆形,左右两侧墙壁呈暗红色,而每走几步,头顶便有一根约莫手臂粗细的白骨,横着绕缠甬道一周,从其脚下穿过。 看起来就好似是白骨撑起了甬道,才不至于坍塌,而绿光也正是从白骨上映射而出。 呼呼寒风从前方吹来,如刀割,吹得人皮肤生疼,陆修远不觉间将衣襟裹紧。 他亦步亦趋,缓慢前行,尽量不发出声响。 约莫走了半刻钟,这白骨道似乎像没有尽头一般。 且盘旋、扭曲,有时向左,有时向右,而有时却陡然向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随着深入,寒风逐渐湿润,并附带阵阵腥气,让人闻之作呕。 陆修远猛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又重新审视周边。 头顶沿着甬道方向,有一根约莫小腿粗的白骨,而周围撑起甬道的白骨,正是由其串联起来。 而绿光细看之下,其实是白色带蓝绿色的。 “脊柱?肋骨?磷火?蛇?” 陆修远闻着这股腥气,顿时脸色大变,有了不好的猜想:“我不会是在蛇的肚子里吧??” 他浑身一颤,一种难以言表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第三十九章 聆听 人一旦起了念头,想法便会不自觉的往那个方向上靠,并会不断的脑补、完善细节,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陆修远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联想先前自己所见的青铜鼎蛇形纹路,以及妙音所说的‘圣道’。 他越发笃定自己就是在蛇的肚子内。 这可让他一阵膈应,浑身哪哪都不舒服,一步也走不下去。 于是,腰间白光一闪,长剑在手。 陆修远此刻也顾不了那么许多,左手飞速一抹剑身,口中默念‘力’直接劈向一侧的暗红墙壁。 “刺啦!”一声响,就像一层幕布被划破,这甬道登时破开一个口子。 从缺口灌入刺骨寒风。 他也顾不得外面情况如何,一闪身,从缺口钻出。 甬道外是一个洞穴,十分宽阔,侧面岩壁上挂满了冰霜,而顶部则大大小小布满了冰柱。 就像在特定条件下形成的钟乳石、石笋、石柱等,样式千奇百怪,光泽通透,散发极寒之气,且放出淡淡亮光。 “这是......”陆修远看着脚下,更是差点惊叹出声,“蛇皮?” 先前他钻出的缺口,这片刻间已然修补完成,完好如初。 脚下是灰白色的圆筒形甬道,外表层皱缩,鳞迹椭圆形,呈覆瓦状排列。 有轻微的腥气,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十分的有韧劲和弹性。 “原来自己先前竟然在蛇皮内,可是这......” 更让其吃惊的是。 洞穴内可远不止这一张蛇皮,而是数十张延伸而向远方,相互缠绕、联通、旋曲。 这些蛇皮缠绕的像个麻花,彼此似乎不受挤压,弹性极强,保持圆筒状,蜿蜒至远方。 陆修远忍住强烈的不适感,踩着软弹的蛇皮,缓步向前走去。 越走这洞穴越小,钟乳石和冰柱形状越俏丽,到后来陆修远不得不弯着腰前行。 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前方不远处出现变化,十几条蛇头缠绕在一起,争相伸着向前,似乎融为一体,将前方隘口堵得严严实实。。 陆修远前行几步,透过仅留下的缝隙,可以瞟见前方豁然开朗,似乎是个大厅。 陆修远屏住呼吸,躬身悄悄摸过去,正想快刀斩乱麻,瞧个究竟。 他手中长剑正想使力,却听前方细语声传来。 “废物!”女子声音如涓涓细流,但其中的怒意却掩盖不了,“这么说,不但金刚观,江府,居然连娘娘庙也被那人发现端倪!” “那人本领实在是厉害。”晦明的声音传出,他支支吾吾企图解释,“不过上使尽可放心,我来之前,故意将圣道显露,量那人也决计走不出圣道。” 陆修远透过缝隙,放眼瞧去,只见那女子一身淡黄色衣衫,身影单薄,仿若一张纸一般,一阵风便能吹走。 晦明在其身前点头哈腰,一副低眉顺眼模样。 难道这便是山母娘娘? 黄衫女子点点头:“圣道错综复杂,若无指引,绝找不到这里的,而且圣道内遍布毒障,能使人不觉之间便毒发身亡,沦为养料。 而且即便他气运通天,找到这里,也抵挡不了鬼冢牙。 唯一的出路便是原路返回,只是这圣道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不错!只是可惜了妙音。”晦明一阵惋惜。 “那个贱女人有什么可怜惜的。”声音从陆修远脚下不远处传出。 只见蛇道内又蹿出一个,身穿花绿长裙的中年女子,她脚下生风,扭头腰肢,手中不停的摇着团扇。 中年女子嘴巴很毒:“要我说,这妙音死的好,死得妙,一点儿也不冤枉。 为了在娘娘面前露脸,那贱女人根本不择手段,对庙里的香客肆意下手。 留着她迟早要坏了娘娘的大事,还不如早死了好。” 黄衫女子一皱眉头:“莫说风凉话,妙音此人虽行事欠缺火候,但忠心为娘娘做事,她这一死,那罗刹一支......” 谁知那中年女子就像被揪着小辫子一般,声音变得高亢起来:“上使尽管放心,那妙音能做的事情,我妙玉都可做的,且绝对比妙音要做的更好。” 黄衫女子点点头:“如此最好,你那飘香院可绝不能再暴露了。” “是。”中年女子点点头。 黄衫女子又将目光看向晦明:“你再去山下通知一遍,让其再送些人上来,此事一定要严密。” 晦明道:“是。” “对了,上次那沈韩居然能抵抗‘伪心’,你此去必要查个究竟,娘娘对此很是不满。” “是。” 晦明一愣,连声应答,最后转身走进蛇道。 待晦明走后,那中年女子嘿嘿一笑:“这晦明能力极差,三番四次坏娘娘的好事,为何不......” 中年女子伸出手掌,朝着自己脖子比划。 黄衫女子叹了口气:“不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那晦明在安源镇有着莫大的名望,‘亲近’一事暂时离不了他。 况且他又可帮娘娘参悟秘典,可是身受重用的。便是将其视为弃子,那也等娘娘将那秘典领悟之后。” 中年女子点点头:“上使,那妙音一死,这罗刹一支便......” “归你掌管。”黄衫女子淡淡道。 中年女子面露喜色:“是是。奴婢一定为娘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话谁都会说,关键是要看怎么做。”黄衫女子面无表情,“那些‘凶’要悄无声息的分散到安源镇各处。 另外,要暗中严密监控激活‘伪心’之人,一旦发生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少了妙音,你的压力会骤然加大,不知......” “是,上使放心。”中年女子颔首道,“定不会让上使失望,‘凶’在我的严密布控下,已经遍布大半安源镇,而‘伪心’之人也绝无异常,只等娘娘一声令下。” 中年女子摇着团扇的频率加快,悄声说道:“上使,那‘仙簿’之事?” 黄衫女子一拂衣袖:“放心,事成之后,将你元神返还,届时你非但可凭此元神修出第二化身,而且还会增加百十余年的功力。” 中年女子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多谢上使,我一定不负娘娘嘱托。” 说罢,摇着团扇又钻入蛇道,不见了踪迹,好似多在这里待一刻,便会延误大事一般。 待中年女子走远。 那黄衫女子嗤笑一声,露出不屑的表情:“你一个阴气聚集起来的鸟玩意儿也配! 还有那晦明,只不过是我的工具人罢了!其身体内的十二地支都为我所用,只剩了个空壳子了,还尤自不知,暗暗得意。 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还企图得到娘娘眷顾,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只有本仙才是和娘娘相互依存,才是有未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那十天干的踪迹,我到现在还感应不到?” 黄衫女子喃喃自语,整理衣襟,而后走进蛇道。 第四十章 石像 陆修远压低身形,待那黄衫女子彻底消失在蛇道内,且周围再无声响时,才将长剑抽出。 听先前那黄衫女子讲话口气,应该就是众精怪邪魅口中的鸾仙。 陆修远望向腰间玉珑,微微一笑,还想找十天干的下落?简直做梦! 不过这鸾仙源自南华经残卷,不是应该跟晦明那妖道一条心么?怎的她跑到了山母娘娘那头? 还有那些‘凶’和激活‘伪心’之人安排到安源镇各地,又是为了什么? 一时间种种疑问涌上心头,陆修远有些理不清楚。 “刺啦!” 陆修远用长剑将挡在身前的蛇皮鳞片划开,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在半空中他便感觉背后有冷风袭来。 他将长剑背后,掐了个诀,一层黑盾浮现。 在落地的瞬间,只听身后“梆梆梆”一阵声响,如细雨般打在黑盾上。 旋即冒出一阵绿烟,将周边数丈囊括在内。 陆修远转过身,这才看清楚先前袭击自己的是什么。 那是约莫三寸长短的白森森的毒蛇牙齿,从其牙尖喷射毒雾。 约莫数息功夫,这些牙齿便轻飘飘的飞往蛇道上方。 陆修远一抬头,望向来时的路,被吓了一跳。 这是个巨大的蛇道,宽约一丈左右,高约一人多高,外形出口似巨大的蛇口,其蛇道内充斥着白色夹杂绿蓝光。 而蛇口上方则镶着,两根约莫一尺长短的弧形尖牙。 而蛇道上方则盘踞着数十种蛇,蛇首面目狰狞,有黑曼巴、眼镜王蛇、烙铁头、金、银环蛇、竹叶青...... 众蛇首相互交叠、缠绕,趴伏在蛇道上方,吐着信子,露出毒牙。 先前陆修远躲在上方偷听几人的谈话,便是从这十数条蛇交叉的缺口缝隙中,观察的。 蛇道上方挂着块约莫半丈长的,青黑色椭圆形石匾,上书“鬼冢”二字。 无论是蛇道血盆大口,还是盘踞在其头顶的众蛇,都如活物一般,栩栩如生。 在加之此地气温极低,到处都是森寒、邪狞之气,很是吓人。 先前陆修远便是劈开上方众蛇首盘踞,从里面蹿出,这也是在落地之时,众蛇释放毒牙攻击他的原因。 陆修远看着下方蛇道口竖着的两根长毒牙。 心道:幸亏先前从蛇道内破口而出,要不然能不能走到这里还是未知之数,这两根毒牙肯定就是鸾仙说的鬼冢牙。 似乎是觉得先前的毒牙以及毒气攻击,能够杀死外来入侵者,此刻蛇道内再无其他动静。 陆修远不敢放松,转身审视这大厅。 整个大厅占地约莫七八十平,很是空旷,除了最深处中央有把椅子外,再无其他任何东西。 那椅子似木似石,后背中庭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菱形鳞片,如瓦片状覆盖。 靠背左上方,立着一只怪鸟。 陆修远对此十分熟悉,正是罗刹鸟。 而椅子左右两扶手,一青一白,两端下凹,就像两根毒牙。 陆修远有些好奇,此地除了这椅子外再无任何他物,他上前几步,想瞧个清楚。 “嘻嘻嘻”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出。 椅子上蓦然出现一女子,她身穿白色长裙,膝盖并拢,双手贴着腰间,目视前方,脸带微笑。 “轰隆隆!” 紧接着又传出一阵闷响。 椅子旁左右两侧,从地下冒出二十来个石像,这些石像均朝着椅子,跪倒在地,双手抚着左胸口,面色虔诚。 “这又是在搞什么?”陆修远细看之下,这椅子上坐着的女子,倒是和自己在庙宇中见过的山母娘娘,有八九分相似。 这跪着的石像又是什么意思? “嘎嘎” 两声怪叫,听声音似乎是靠背上罗刹鸟发出的。 在怪叫之后,跪在地上的石像开始颤动,熟悉之后,从每个石像左侧胸后,飞出约莫篮球大小的罗刹鸟。 而罗刹鸟钩爪下,则紧抓着一个如拳头大小的光团,发出莹莹绿光。 这些光团一收一缩,在不断的跳动,就像,就像一颗心。 “伪心!” 陆修远一瞬间便想到了这个。 这些罗刹鸟绕着半空盘旋数周,宛若无头苍蝇一般,又重新飞回石像身体内。 那靠背上的罗刹鸟,竟似活过来一般,梳理着翅膀上羽毛,口中叫嚷着:“废物!废物!让你们抓几个人都抓不到,要你们有何用?你们......” 说到一半,它将目光瞄向陆修远,扑棱着翅膀大叫道:“你是谁?你是谁?” “聒噪!”陆修远长剑在手,用力向前一掷,将其钉死在后面墙上。 金红光闪过,降魔书册出现。 左侧书册页码位置,写着几个字:罗刹鸟。而书册中央则是个全身青黑,如鹤般大小的怪鸟。 此鸟欲展翅翱翔,蓦然间化作一团黑雾,汇聚到书册右侧。 而金红光一闪,书册右面发生变动。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略有小成]、暗影流光[初窥门径](可升级)、火眼金睛[初窥门径] 魄力值:55 随着靠背上的罗刹鸟身亡,座椅上白裙女子身影逐渐消失。 白裙女子消失后,两旁跪着的石像,也在隆隆声中重新隐于地下,消失不见。 “果然这罗刹鸟善使幻术,这白裙女子肯定也是其幻化的。” 陆修远心里暗道。 自己的御剑术隐字诀还是太过于简陋,一旦遇到这种善于幻术,或者精神力稍强一些的便会无所遁形。 “糟了!” 陆修远想到了什么,转身一看,果然那蛇道已然合拢。 而蛇道上方的数十条蛇首,此刻宛如群魔乱舞,疯狂的扭动舌头,吐着信子,并且毒牙内开始释放绿色烟雾。 顷刻间,这大厅内已经半数空间弥漫毒雾。 陆修远不敢再待在此处,他脚下借力,一跃而起,身子一侧,同时手中长剑出手,数十个蛇首齐刷刷被斩断。 趁着这间隙,他横身一窜,又落到了蛇道上方,那是他先前来时的路。 也不再顾及身后,他头也不回的走向深处。 那鬼冢内被其斩断的蛇头,数息之间便又接上,完好如初。 蛇首上的数十颗毒牙‘嗖’的飞出,毒牙上喷出大量毒雾。 但绕着大厅盘旋数周,又悻悻然的回到了蛇首内——它们没有找到攻击目标。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 那先前离去的黄衫女子又从蛇道内折返。 她望着凳子后面罗刹鸟的尸体,银牙咬的铮铮响:“是谁?到底是......” 她正想发怒,眼前凳子上那白色长裙女子又显现出身形。 这次的她活灵活现,巧笑嫣然,狡黠的双目迷成月牙状:“是那个姓陆的。” “娘,娘娘......”黄衫女子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 第四十一章 反观 陆修远自来到安源镇第一天被坑入牢狱内起,便昼伏夜出,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为了降妖除魔,可说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一刻不得停歇。 而反手坑了陆修远,且半分愧疚之心都没有的江阙,这些天过的那可真是......太舒服了。 ...... 安源镇东侧靠南位置有一条脂粉巷,隔着大老远便能感觉到香气沁脾,不过这脂粉巷可不是生产贩卖脂粉、香粉的。 你要是来这里购买这些东西,那可是闹了天大的笑话。 这里白天冷清,如若无人。 但到了夜间却灯火通明,莺莺燕燕之声不绝于耳。 现下正是夜间。 一辆马车缓缓驶进脂粉巷,白马高俊健壮,后面拉着的车厢,四周丝绸缠绕,镶黑金边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轻纱遮掩。 能乘得起这种规格的马车,非富即贵。 马车绕过喧闹嘈杂的脂粉巷,径直向更前方走去。 “希律律” 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车夫老郑勒紧缰绳,将马车停在了飘香院后门。 马车甫一停下,车夫老郑便连忙拿起车辕上放着的紫木凳,嘴里哈气,并用衣袖不断的擦拭,好似生怕上面落灰。 做好一切之后,将紫木凳放在了车厢侧面,旋即,低下头,恭敬的敲了几下车厢。 老郑最近接了个大活儿,后面车厢里坐着的公子,那可是真真的有钱人。 能来这脂粉巷的可说是有闲钱的人,能来这飘香院的那可称得上有钱人。 但能来这飘香院后院的,非挥金如土者不可。 这些人出手阔绰,花钱根本就不眨眼。 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消费的起飘香院吧! 老郑心里一阵感慨,毕竟就这几里的路,这车厢里的公子就给了他一锭银子,那可整整有五两呢! “嗯~” 昏昏欲睡的江阙睁开惺忪的睡眼,将怀中的暖炉搁在一旁,起身踩着紫木凳,走下车厢。 一摆手,车夫老郑应了声“是”,就此驾驶着马车离去,他知道接下来便没事情了,只要明日清晨再来这里接这位就成。 江阙走下车,抬头环视,这飘香院白色的矮墙左右绵延数十丈,院内花树缤纷,将枝桠伸出墙垣。 别院内,僻静、安适,在这熙熙攘攘的脂粉巷倒是一股清流。 识眼的小厮早就迎了上来,他可认得这位,那可是玉妈妈点名要招待好的贵客,分毫也怠慢不得。 这别院内随处可见穿着黑衣的彪形大汉,如木头人一般,站立在沿路两侧。 这些人肌肉虬结,生的高大威猛,好不威风。 穿过长廊,越过一处天井,江阙来到一处小院内。 此地甚为清幽,小厮、彪形大汉统统不见踪影。 江阙理了一下衣襟,阔步走了进去。 “呦!江公子您来了!” 好似早有人料到江阙会来一般,飘香院头牌行首柳青儿早在这里等候多时。 她手如柔夷,露出的半截臂膀如凝脂,欺霜傲雪,衣裙舞于空中,一颦一笑间眉梢藏着温柔。 “恩!” 江阙轻轻点头,却也不过多搭理柳青儿,径直走入屋内,趴在了圆桌上,从衣袖间摸出一本小册子。 柳青儿十分的识趣,从一侧款款莲步轻移,动作轻盈,蹑手蹑脚的,生怕弄出声响,默不作声的来到一侧偏厅内的雅室。 过不多时,琴声响起。 如山间清泉,如空中舞蝶,如窃窃私语,细腻、温婉,使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但江阙此刻却没有兴致听琴声,只听“哗啦哗啦”翻册子的声音响起。 江阙翻看着身前的小册子,陷入沉思。 “......十月十九,晨。初到安源镇,粗略一扫,此地比之临江县还有所不如。 不会是来受罪的吧!(哭脸)。 灵机一动,略施小计便甩掉陆师弟,斩妖除魔可是个累人活儿,我自是不能亲身参与的,那这可就麻烦陆师弟了。(整段划掉) 江湖险恶,陆师弟经验欠缺,这等磨炼人,且有立功露脸的机会,我这个当师兄的自然是要大方的让给师弟来做的。(大笑)” “十月十九,午。老话说得好,正所谓再苦不能苦自己。 因此,初来乍到,我便住进了当地最豪奢的客栈。(呲牙)” “十月十九,夜。舒适的环境只会让人消磨意志,江阙啊江阙!你怎么能这么堕落! 陆师弟这会儿想必人已经被送进牢狱内了吧!(偷笑) 不行,不能再这么沉沦下去了。 今天白天从小二口中打探到,飘香院为此地最大的销金窟。(暗喜) 看来是时候走一遭了。” “十月二十,晨。飘香院的玉妈妈果然是个敞亮人! 我亮出一摞银票后,直接就把我当成了家人,还吩咐这飘香院内头牌行首柳青儿姑娘,亲自服侍。 我自是没有拒绝,也想不出理由拒绝。(哭脸被迫)” “十月二十,午。听了一晚上弹琴吹箫,实在是有些腻味了。 遂沿着溪流一路北上。 柳树下,见一老者坐在大石头上老神在在,其身前放着一棋盘,旁放置一木牌‘赢者可得二钱’。 还有这好事? 大半个时辰后,老者只剩内衫。(摊手无辜)” “还是十月二十,午。那老者身上所有东西都输光之后,居然拉着我,不让我走,说着还要再比拼。 这次比的居然是游泳,比就比谁怕谁!(挺胸) 上当了!原来那老者是渔民出身,穿开裆裤,玩泥巴时便在河边嬉戏。 可说是在水里长大的。 果然有些手段!那老者在水中就如游鱼一般,着实厉害。 不得已,在脚掌底布下涡轮增压反推进阵法。 险胜!(流汗)” “十月二十,晚。那老者死缠烂打,非要再和我比试,但他哪里还有东西能接着输?(摊手) 遂一番协商,约定明日再战。 钱如果来的太容易,那么便会想要来的更容易些! 多番打听,来到城南的金城赌坊。 半个时辰后,赌坊老板双眼红肿,一把鼻涕的求我出去,理由是今夜天气不好,他们要早些关门歇息。(小赢一万七千两白银) 开什么玩笑!赌这种东西,我江阙绝不弱于任何人。(指非常规手段)” “......” “......” “......” 江阙叹了口气,将身前圆桌上的小册子合上。 “柳姑娘,烦请你通知贵院的玉妈妈,来这里走一遭。”江阙开口道,“哦!对了,一会儿你就不必跟过来了,让玉妈妈一人过来就行。” “啊!?”偏室内的琴声戛然而止,那柳青儿脸上布满疑惑。 心说:这公子来飘香院多日,只听曲享乐,也不,也不......他难道竟是看上了玉妈妈...... 柳青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走出。 第四十二章 墙头草 约莫半柱香功夫,推门声响起。 进来一中年妇人,正是飘香院的老鸨妙玉。 她身上穿着绿色衣裳,脸如鹅蛋,颊边微现梨涡,薄施粉黛,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风姿绰约,说不出的柔媚,一双眼几乎能挤出水来,将手中的团扇摆个不停。 “不知江公子唤我来何事?” 妙玉鞠了个万福,凤眼含春。这江公子可是最近飘香院的大顾客,花钱如流水,连眉头都不带皱的。 “有事,当然有事。”江阙抿了口清茶,“玉妈妈应该才回来不久吧?不知这次又去见了什么妖魔鬼怪?” 江阙直接开门见山,他之所以能在这脂粉巷里选中飘香院,固然有一部分是冲着其服务来享乐的,但大部分原因却是这飘香院的老鸨妙玉。 “什,什么......” 妙玉停下手中团扇,心中不由得有几分惶恐,她可是刚从鬼冢里回来没多长时间。 “嘘!”江阙伸出食指,闭着眼,鼻子嗅了嗅,“先别急,让我猜一猜,檀香气、腥臭气......” 妙玉心中一惊,那晦明刚从山母娘娘庙归来,身上带着檀香气,而那鬼冢内确实隐约有着腥臭气。 不过她归来之时,特意洗漱干净,并在身上涂了脂粉,眼前这人怎的还能闻到味道? 她故作镇定,咯咯一笑:“江公子真会开玩笑,是青儿哪里做的不周到么?我去请黛儿来,这些姑娘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 江阙言笑晏晏,神色可亲,笑道:“走?你走的了么?” 妙玉变了脸色,因为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打开房门。 江阙的声音从其身后淡淡响起:“墓间积阴气,久而化之为罗刹鸟,如灰鹤大小,能变幻作祟,好食人眼......” 妙玉大吃一惊,睁着一双圆眼,手上的团扇也掉落在地:“你,你......” 说话的同时口中喷出红色烟雾。 烟雾扩散将江阙周身团团围住。 其本人也变作了一个美妇人,皮肤细润光滑,嘴角嫣红娇嫩,绿裙紧贴身将窈窕身段勾勒,一双媚眼夺魄勾魂。 正抚着腮边发丝,风情万种的朝着江阙款步走来。 这正是其施展的幻术后展示的幻境。 而实际情况则是,妙玉一转身,变身成了一个头顶、脸颊皆是红色,脚步色青,躯干发白,翅膀和尾部尾部羽毛发黑,高约半丈的罗刹鸟。 此鸟钩爪粗壮,颈部细长,此刻正将两尺长的鸟喙对准着江阙眼睛。 江阙对此仿若无知,他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捏着茶盖,似乎怕烫着,正细细的吹风。 江阙轻啜了一口清茶。 “噗~” 在罗刹鸟将要啄食他眼睛的前刻,口中茶水如同天女散花般,尽数喷到了罗刹鸟身上。 后者如遭重击,浑身一颤,退后数步,跌落在地,重新化作中年美妇。 她浑身湿透,发丝贴着脸颊,遮住眼睛,颌下还滴着水珠。 “你......”妙玉平日里便是个极为歹毒、狠辣的,哪里受过这种罪,当即想要再次还击。 重新化为罗刹鸟的一瞬间,欲展翅时,却又传出“遨游”一声惊呼。 妙玉惊惶道:“这,什么时候......” 淡淡蓝光的阴阳鱼从其脚下旋出,化作锁链,将其左右两脚死死锁住,根本动弹不得,更遑论动用法力。 眼前景象之诡奇古怪,实在是其平生仅见,根本令她难以置信。 妙玉转动眼珠,权衡利弊之后,叹了口气,与其负隅顽抗,倒不如直接和盘托出。 也少受许多无谓的罪。 审时度势,风往哪里吹,就借着风势往哪里倒,才是正道。她可不会学着妙音那笨蛋,死鸭子嘴硬。 江阙开口道:“这么说,那在安源镇散步‘凶’和监察‘伪心’的任务,都尽数落到了你的头上?” “是。” 妙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关于山母娘娘之事她闭口不谈,而其他的事为了活命倒顾不上许多,都一五一十的告知江阙。 “公子驾临安源镇,妙玉有失远迎,还望多多见谅!”妙玉态度转变转变可谓是风驰电掣,露出谄媚笑脸。 江阙敲着桌面,沉吟道:“那些‘凶’应该对你吸引力蛮大的吧?” 妙玉正要说话,却被江阙直接打断:“现在我交给你一个任务,第一,先将你手中所掌握的‘伪心’的名单都一五一十的记录下来,交给我。 第二,那妙音所掌握的‘伪心’之人,你想办法弄到手,交给我。 至于那些‘凶’就赏赐给你,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妙玉先是一愣,随后狂喜:“多谢公子赏赐,多谢公子。” 她本就是自阴气中而生,而那些‘凶’,无论是‘白凶’还是‘黑凶’经过了发凶地采集地气之后,身上都阴气十足。 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大补! 没想到一投靠这江公子,居然就能得到如此大的赏赐。 妙玉为自己先前所做的决定暗暗得意。 随即她又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山母娘娘可是还没死呢?要是被她得知,那...... 再说了自己小半元神还羁押在鸾仙那里,自是不可能真的投靠江阙。 妙玉一瞬间便将后路想好,万一这江公子斗不过山母娘娘,那时便说自己是虚以委蛇,假装投靠,实则是打探虚实便好。 果然当一个墙头草才是最快乐的。 “你先退下去吧!”江阙淡淡道,“不要试图欺骗我,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脚上的锁链,除了我谁也打不开。当然也包括那山母娘娘在内。” 妙音脸上一僵,随即露出笑意:“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心中却把江阙诅咒上了千万遍。 “对了,把青儿姑娘叫过来,接着奏乐......”江阙想了想,又补充道。 妙玉口中称是,心里却道:还奏乐,奏吧,别把自己奏死了。 待妙玉走远,江阙又重新把小册子拿出来。 翻到最后,又拿起笔,整个人伏在桌上,开始写日记。 “十月二十五,晚。陆师弟实在是不给力。都来了这么多天,依旧没能解决安源镇的问题。 失望!很失望! 看来我得做些什么。 降服罗刹鸟、安排内应、解决安源镇‘凶’、以及密切关注‘伪心’人群......” 江阙将自己的打算,明明白白,详详细细的都记录下来。 心想:这次我可是白纸黑字摆在这里,待这次完成任务之后,师父他老人家总不能再厚着脸皮,说他是首功了吧? 第四十三章 与佛有关 那黄衫女子倒没有夸大这蛇道的繁琐复杂,尽管陆修远是走在蛇皮外,已经算是投机取巧。 但这脚下蛇道蜷曲,蜿蜒,仿若无尽头。 踩着脚下灰白色的甬道,韧弹感从脚底传来,尽管还是感觉十分的恶心,但比先前来时可要好上太多了。 这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逐渐适应了吧。 正值深秋,这蛇道内的温度却寒风刺骨,洞穴内挂满了冰霜与冰柱。 “咦!” 陆修远望向洞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从玉珑中摸出月光石,将之贴着岩壁,有了新的发现。 冰霜后似乎隐隐被人涂抹了什么。 色彩颜料泾渭分明,那是一尊菩萨,头戴花冠,眉眼细长,双目低垂,上身赤裸,身躯呈s状,面露微笑,手持花朵,姿势优雅。 陆修远大为吃惊,他前走几步,将月光石对着岩壁。 佛陀面容圆润,双耳垂肩,双目明净,法相慈悲安详,身后背光呈舟形,着金色袒胸佛衣,双手上下结印,足踏金色莲花。 再往前走几步, 可见护法金刚,须如钢针,怒目圆瞪,手持金刚杵,身后飘带飞扬。 护教珈蓝,美轮美奂的飞天造型,翩然起舞,有的手持琵琶,有的手持玉箫,有的手捻花朵,有的手捧玉瓶。 无论是佛陀、菩萨、金刚、珈蓝全部形态各异,描绘细腻,精致,色彩艳丽。 陆修远一时有些疑惑。 来时他没有好好观察,这会儿一看,非但岩壁有古怪,那头顶悬着的冰柱也是内有乾坤。 似是刻着梵文,有宝相花,**,莲花,如意云纹,火焰纹,缠枝卷叶等各种佛庙才见到的刻花,多呈现蓝、红、金三色。 “这莫非不是蛇道,而是佛道?这里原本有一座佛庙?” 陆修远思忖着,暗自琢磨。 “那佛庙一干老小被山母娘娘尽数屠杀,直接来了个鸠占鹊巢?” 这蛇道内出现的图形,让他不得不和佛家联系到一起。 只限于掌握的信息太少,根本无法知其根源。 这山母娘娘,恐怕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陆修远花了些功夫,终究还是从蛇道内走出,不过他没有从山母娘娘庙走出,而是从阴葵山上下来的。 果然如自己猜想的那般,这蛇道蜿蜒至阴葵山内部。 ...... 翠云观。 陆修远在翠云观后院的柴房内,找到了权老道的身影。 “说不说?”权老道的香肠嘴已经消肿,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有些不一样。 “坦白从严,抗拒更严。可不要怪我没有将话说在前头,我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童童还在昏睡中,游瞳却游离在半空。 左边小人道:“不要脸,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欺负小朋友!” 右边小人道:“还很记仇,不就是没有打过我们兄弟两个么?这有什么丢人的。” 游瞳幻化两个如蜜蜂大小的小人,飞浮在半空,非但不服软,而且还出言嘲讽。 权老道捋着胡子,深呼吸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平复下来:“我就是不要脸,我就是记仇,随你们怎么说,我不在乎的。 但是你们在晦明那看到过什么,还是老老实实交代出来,要不然......” 左边小人做了个鬼脸:“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说。” 右边小人吐着舌头:“你能奈我何?气死你个糟老头子!” 权老道瞬间血压升高,吹胡子瞪眼,而后强行平定下来:“是,我是不能奈何的了你们,我是不会和你们计较的......” “他妈的,看招。” 权老道不讲武德,看向一旁绑在柱子上的童童,突然出招。 右手向其双眼插去。 甫一接触眼皮,那两个得意洋洋的小人,突然变了脸色,‘遨游’一声,从半空跌落,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左边小人道:“你偷袭,你耍滑,你不讲武德。” 右边小人道:“你卑鄙,你无耻,你下三滥。” 这会终于换成了权老道得意,他惦着脚尖,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我就偷奸耍滑,我就卑鄙无耻,你能奈我何?气死你们两个小崽子!” “再给你们点儿时间,好好想想,下次见面注意和我说话的语气和措辞。” 权老道一拍手,口中哼着小曲,大步流星的走出柴房。 “啪!” 权老道一走出柴房,一只手拍在了他肩头,吓得他浑身一颤。 他扭过身,发现来人是陆修远,登时舒了口气:“吓死老道了,陆公子你下次来能不能先通通气,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的,迟早要被你吓死。” 陆修远也不言语,指了指柴房内。 权老道登时喜上眉梢:“放心,要是连这个小朋友也搞不定,那我这把年纪岂不是活到狗身上了?” 陆修远点点头,随即讲阴葵山此行发现与佛有关的疑问。 “佛庙?”权老道老脸皱成菊花,将头摇成了拨浪鼓,“绝不可能,没听说过阴葵山曾经有......” 随即,权老道用手背去贴陆修远额头。 “你干什么?”陆修远闪身躲开。 只见权老道将双手往后一背,悠然自得:“陆公子你恐怕还无法想象翠云观鼎盛之时的香火。 那是人来人往,往来不绝,逢初一十五,那更是万人空巷。 怎么可能有佛庙的生存之地,更何况还是阴葵山上,那不是要饿掉大牙么?” 陆修远点点头,表示有几分道理:“那有没有听说过阴葵山上有苦行僧,或者归隐僧之类人在修行?” “没有。”权老道越说越来劲,“我和你说,我翠云观鼎盛之时......” 陆修远看权老道又吹得没边了,淡淡道:“那现在呢?别说山母娘娘庙,便是那金刚观你也是......” “金刚观!”二人异口同声道。 先前陆修远见到晦明时,便自动将其归为妖道,可细细想来这晦明身上披着的衣服,似道似僧,倒是大有文章。 权老道皱着眉头:“我觉得应该、似乎、大概不可能吧!我那师弟虽离经叛道,但也不至于投身到佛门,而且他手持南华经残卷,要是......” 权老道虽然一万个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陆修远想的却是有几分道理。 第四十四章 自己人 根据已知的线索,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晦明的身上。 看来要打开缺口,还得从他身上入手。 陆修远躺在卧榻上,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不知不觉眼皮开始打架。 正当他要睡着的时候,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将他惊醒。 来人正是夏柳坡村的甄言,这小子上一次来,还是兄弟甄实被小莺迷得神魂颠倒之时。 “陆公子,变了,变了,那牢狱顶飞檐上的异兽转向了。” 甄言慌慌张张,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兄弟的救命恩人,交代给他的事情,他自是不敢怠慢。 于是乎每天观察三次,直到今天再去看的时候,果然起了变化。 “可看清楚了。” 陆修远从卧榻上坐起。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递来枕头。 他从那鬼冢中主要就是听到了两个有用消息。 其一,那鸾仙让晦明近些时日再送上山些人。 其二,一处名为飘香院的地方有些问题。 本来他都打算今夜去飘香院,看看能打探到什么情况。 毕竟那晦明的踪迹可不好掌握,现在看来当初留下那朱奎倒还真派上了用场。 ...... 夜幕将至,陆修远吃饱喝足,养足精神,便朝着牢狱方向赶去。 他知道如若要送人上山,且又不在‘亲近’山母娘娘的日子内,那必然会趁着夜色行动。 因此,他也不确定那晦明什么时候会行动,打算先去探探虚实。 ...... 安源镇,牢狱内。 化身吴狱吏的朱奎,自是早早的便支开旁人,他今早得到通知,金刚观的人要来。 他第一时间便根据和陆修远的约定,调换了斗拱上异兽的方位。 晦明黑着脸,他这几日可是郁闷到了极点,这人一倒霉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说的真是一点不错。 先是在金刚观内不明不白的吃了个大亏。 而后在江家精心准备的夺魄阵法,被一眼识破。 再之后,想去山母娘娘庙内找妙音师太陶冶陶冶情操,被人当场撞破,那妙音估计也是免不了身首异处的下场。 “那沈韩可吐口了?”晦明想到这几日的遭遇,不由得怒火中烧,言语间不觉寒冷了几分。 “没有。” 朱奎叫苦不迭,沈韩可是那位公子亲自点了头的,照顾还来不及呢,自己哪里敢审问。 就这沈韩身上的铁链,也是晦明来之前,慌里慌张才给套上的。 “废物!” 晦明一甩袖子,当场就呵斥朱奎:“简直就是饭桶!这都多少天了,交代下来的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真是废物。” “是是是。” 朱奎低眉顺眼,点头哈腰,不敢反驳一句。 心里却想:暂且忍你一波,反正你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 晦明不耐烦的大摇大摆走进石室。 直接走到沈韩面前,不由分说,砰一声打在了他小腹之间,后者一声闷响,嘴角溢出血迹。 “说!当日你到底用了何种办法抵御伪心?那罗刹鸟为何......” 晦明说到此处,扭头望着身边的朱奎:“谁让你跟进来的!出去!” “啊!?”朱奎一脸懵,“大人,咱们不都是自己人么?我......” “自己人?你倒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事情办不好,倒是会拉关系,出去。自己人?你也配?” 晦明面带冷霜,丝毫不给朱奎好脸色。 他已经接二连三的失败,如今又听闻审问沈韩没有进展,新火加旧怒,早就憋了一肚子,索性便全撒在了朱奎这里。 “是。”朱奎讪讪退了出去。 心中却是将这晦明骂了个底朝天:狗东西,还在上嘴脸。 要是之前的话只能默默忍受,幸好自己已经提前择良木而栖,暗地里投靠了公子。 想到这里,朱奎顿时觉得先前的侮辱倒也称不上侮辱了,或许应该换种说法,叫忍辱负重。 他默默退出了石室。 只听见里面又传出声响:“那罗刹年为何近不了你身,你到底有什么把戏?” “呸!” 一口血沫从沈韩口中吐出。 那晦明闪身一避,又是一拳狠狠的打在了沈韩肚子上,后者面露痛苦,身子蜷曲,像个大虾。 他记得那日,他和一起上山的同伴们,正绕着阴葵山行‘亲近’之事,突然刮过来一阵寒风。 顿感觉浑身疼痛,直接晕了过去。 再之后,自己的记忆便模模糊糊的,似乎是一群人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大厅内,那大厅内阴森寒冷。 耳旁尽是“扑棱棱”之声,随后他便觉得事情不妙,心中越发凄苦,想的都是自己家那白发苍苍,无人照看的老娘。 再后来的事情他便不知道了,醒来便被人锁在了这牢狱内。 “还不说是吧!你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何以能抵挡罗刹鸟钻心之苦?” 晦明记得很清楚,那日他如常带着选定好的人,在阴葵山半腰‘销骨’之后,便来到鬼冢内,按照惯例给这些人更换‘伪心’。 所谓‘伪心’其实便是换心,亲近完山母娘娘之后,他们胸中早已不是自己的心,能不性情大变么? 而罗刹鸟则与伪心一一对应,那些人生死可说都在山母娘娘一念之间。 但这沈韩为何罗刹鸟却奈何他不得? 先前那些‘凶’吞噬其血肉之时,也没有觉察到他的异常之处啊! ...... 石室外的朱奎一脸郁闷,虽然他自己心里一阵按摩,好受了许多,但晦明这妖僧实在是叫人可恨! 朱奎将牙齿咬的铮铮作响:“狗东西!” 一只手悄悄搭上了他的肩头,他心下一怔,脸上覆盖一层灰土色绒毛,蛛矛也从不觉间悄然伸出。 “是我!” 陆修远开口道,这朱奎可是大有长进啊,自己刚近身,他便显现出蜘蛛形态,准备反击,可是比上次时候机灵了不止一倍。 “啊!?” 朱奎是忘不了这个声音的,顿时将蛛矛、‘隐刀’、‘蛛神刺’等手段一一收敛。 他还以为刚才的吐槽被晦明发觉,正想着搏命一拼,哪成想...... 朱奎眼中几乎流出泪花,脸上尽是委屈:“公子,可等到你了,晦明那妖僧正在里面,我们现在去冲进去,以公子的神通,那晦明......” 朱奎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陆修远不明所以,不知道这朱奎对晦明哪里来的恨意,他们原本不是一伙的么? “那晦明在里面?”陆修远心中大喜,他只是想来了解下情况,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得抓住了,“那今夜......” “今夜那晦明正是要准备上山。还要让我准备数十个人......” 朱奎缓缓说道。 陆修远闻言大喜:“好,很好,把我锁了,今夜将我也送上阴葵山。” “啊这......咱们不是自己人么,公子莫不是在考验在下。” 朱奎面露狐疑之色,随即眼中一凝,一挺胸:“公子可把小人看得忒轻了,前些日子已经投奔了公子,如何能反过身来痛下杀手?” 朱奎一本正经的说道。 “就是自己人,我才让你绑了我。”陆修远解释道,“我正是想弄清楚这‘亲近’山母娘娘是怎么一回事?” 陆修远斜着头,什么投奔,什么不能下杀手,那晦明原来还不是你自己人,怎么看你模样倒像是杀父仇人一般? 他觉得这朱奎言语混乱,很是奇怪。 “啊!?” 朱奎一声惊叹。 心说:到底公子足智多谋,看来我还是走对了这一条路。 第四十五章 销骨 夜已深,无月。 阴葵山上寒风刺骨,漆黑的山林婆娑摇曳,倒映出的阴影张牙舞爪。 “希律律” 车轮停止转动,陆修远等一行人被从马车上赶下去。 这已经是阴葵山腹地,前方晦明摸着光头,仰望山巅,有几分不耐烦:“他妈的!都给老子快些!” “是是是。”朱奎和陆修远对视一眼,将一干囚犯依次排布。 死刑犯在首尾,而情节较轻罪不至死的则被安排在中间。 陆修远本人便潜伏在其中,因怕被晦明认出来,特意做了些伪装,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就在今日。”陆修远心里想到。 他今天就要看看这‘伪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还有那幕后之人山母娘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众囚犯被铁链锁住,鱼贯前行。 陆修远临走前回首,望了眼来时的马车,果然如上次看到的那般,车厢上挂着红灯笼,而且马匹不翼而飞。 随着一行人逐渐深入,‘扑棱棱’羽毛泛着紫蓝色的乌鸦,从众人头顶飞过。 呼呼的风声中,伴随着呜咽的女子的啼哭声。 铁锁链敲击碰撞,发出金属撞击声,囚犯们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晦明转过身冲着朱奎呵斥道:“就到此为止,你下山去吧!不要妨碍了大爷的好事。” 朱奎紧握双拳,却看见人群中的陆修远,在对着自己悄悄点头,只能应了声:“是。” 转身下山而去。 朱奎走后,晦明又赶着众人走了百十余步,环顾四周,见无异状。 一声大喝,从口中吐出一串红色的符纸。 “呼啦啦”红色符纸宛如长蛇,‘嗖’一声,钻进一旁的树林中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红色符纸倒飞入晦明口中。 与此同时,周围树林中开始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晦明一把将囚犯中的沈韩拉到自己身旁,讪笑道:“你不是嘴巴很严实么?让你看看那日在阴葵山你都经历了什么,我想你会把秘密交代出来的,哈哈哈......” 伴随着晦明肆无忌惮的笑声,地面也开始震颤,一只只枯瘦、腐烂的手从地表伸出。 众囚犯皆瑟瑟发抖,围成一团,跪倒在地,面色发白,屎尿从其裤管流出。 腐臭气味传出,转眼间,影影绰绰约莫十几个‘凶’将众囚犯团团围住。 它们有的一身白毛,有的全身腐烂,流出污秽血水,有的黑白色毛发间杂。 喧嚣吵闹声鼎沸。 “不要过来,不要......”有人恐慌嘶喊。 “这......晦明大师救命,救......”有人认出晦明,想起身向其求救,但却牵扯脚下铁链作响。 “去你妈的!”晦明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吐了口唾沫,哈哈大笑。 从口中飞出红色符纸,绕着众人头顶一转,顿时寒风凛冽,众囚犯只觉头脑昏沉,都晕了过去。 陆修远也趁势趴伏在地上,但手却仅仅贴着腰间玉珑。 “这,这是什么东西?”沈韩颤着嗓音问道。 “怎么?害怕了。这些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啊?”晦明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锃亮的脑门,回过神来,“瞧我这记性,当时你应该昏迷过去了。” 沈韩只感觉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他记得那日,自己也如这些囚犯一般,绕着阴葵山做‘亲近’山母娘娘之举,当时也是不知不觉便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原来他昏迷过后,这阴葵山上竟出现这等渗人的景象。 “你,你是恶魔!山母娘,不山母这个恶魔,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要遭报应的。” 沈韩将拳头紧握,牙齿咬的吱吱作响。 “哈哈哈......好好好,要做什么你不会自己看嘛!” 晦明看着沈韩这副怒发冲冠,却又无能狂怒的模样,顿觉舒心不少,这几日里笼罩他的阴翳也消散不少。 那些‘凶’一步一步的靠近囚犯,在原地蹲了下来,‘砰’一声,将最外层的死刑犯,抓了起来。 同时嘴里留着污秽血水,开始疯狂撕咬起来。 发出的声音,就像一群老鼠在咬噬腐肉,令人毛骨悚然。 沈韩也瞪大了眼,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数息之后,这人手臂血肉便消失殆尽,只剩下白骨。 再过不多时,这人全身血肉都被‘凶’吞噬,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具白骨。 白骨左胸口还有一颗心在‘砰砰砰’跳个不停。 那‘凶’将白骨架平铺到地上,而后也平躺在其身旁,一个翻身,竟化作一摊黑水,洒在了白骨骷髅上。 而白骨一接触黑水,浑身一颤,紧接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血肉。 到得最后,这人竟完好如初,胸口起伏,看起来仿佛正安详的睡大觉。 “咚!” 沈韩呆若木鸡,直接跪倒在地,眼神木讷,口中呆呆的念叨:“这,这......” “哈哈哈”晦明见沈韩这副失魂落魄模样,也不再掩饰,直接大笑出声。 “沈韩啊沈韩!你看到这人竟被吓成这个样子,可你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副模样。” 晦明似乎饶有兴趣:“按理说经过‘销骨’之后,那便是半魔之躯,紧接着激活‘伪心’便可安安心心跟着山母娘娘,做出一番大事业。 可你倒好,不知使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抵御‘伪心’的诱惑。 还不快速速招来,你以为你现在和眼前这人有区别么? 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称之为人么?” 沈韩如电击一般,浑身筛糠,仰面哭泣:“不,不,我,我......” 说到后来,气息微弱,直接瘫倒在地:“我,我是人,娘,我......” “哈哈哈。” 晦明很是得意。 “笑够了么?!” 就在此时,倒地的囚犯之中,冷冷的发出声音。 陆修远听了晦明这一番话,顿觉浑身寒冷,他想破头皮也想不出,原来‘亲近’山母娘娘竟然是这么个亲近法儿。 “疾!” 腰间白光一闪,陆修远左手飞快抹过剑身,一个旋风斩,拔地而起。 幽黑光芒肆虐,那围着昏死过去囚犯正欲下手的十几个‘凶’,头颅齐刷刷被斩断,飞了出去。 “你,你是陆......”晦明先前的笑声得意声戛然而止,惊恐浮现在脸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听“砰砰砰”数十声,失去头颅的‘凶’都一一栽倒在地,没了声响。 晦明十分果决,顾不上吃惊,转身便跑。 第四十六章 滑铲 眼见数十个‘凶’栽倒在地,晦明暗道不好,拔腿便跑,他在陆修远手下可是吃了不少亏,此刻自然也没想要与他厮杀的念头。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自己只要从圣道逃回鬼冢,那里自然有鸾仙接应,到时候以众对寡,自然胜算更大。 “你把这些人带下山去。”陆修远望着晦明背影说道。 “沈韩,还有这个人都送到翠云观去,其他人哪里来的还回到哪里去。” 陆修远指着沈韩,和那个被‘凶’吞噬血肉的人。 “是。” 一声应答,化身成蜘蛛形态的朱奎,从不远处的树干上吊着蛛丝滑落。 他只是佯装下山,实则在暗中潜伏,随时听候陆修远调遣。 交代好这一切,陆修远朝着晦明消失的方向追去。 朱奎望着围着囚犯一周的无头‘凶’,不禁暗暗称奇,果然自己是跟对人了,这陆公子手段不简单。 同时又望着那个白骨生肌的人,皱起了眉头。 原来那山母娘娘对送上山的人,竟干的是这种勾当。他之前都是一味的听从吩咐,从来没有多想过。 朱奎这一刻无比的希望陆修远能胜过山母娘娘。 因为从这些人的结果来看,自己留在仙簿内的魂魄也一定不是如她说的那样,而是另有隐情。 朱奎一时间百感交集。 ...... 晦明神色慌张,一脚深一脚浅的,跌跌撞撞,跑的很快。 不多时,他跑到一片槐树林中,寻到一处阴气最盛的地方。 晦明左瞧右看,从腰间抽出大环刀,就着地面,一个横切,身前的土堆骤然炸裂,里面露出一个赤色棺椁。 他前走几步,掀开盖子,直接跳了进去。 陆修远眼中旋出黑炎,躲在一旁的林中,将这一幕瞧得清楚,看来此处也是蛇道秘口。 陆修远怕惊动晦明,特意等了片刻,这才身若无物,轻飘飘的闪身而进。 脚下强韧,有弹性,支撑暗道的白骨放出,淡淡的白色带蓝绿色磷火,一股子腥气扑鼻而来。 果然是蛇道。 陆修远控制住脚下步伐,不急不缓,与晦明保持一定的距离。 寒风呼呼的刮,晦明自到蛇道内也不敢停留,直到鬼冢的出口临在眼前,才敢大口出气。 “怎么了这般慌张?”鬼冢内的黄衫女子瞧着晦明这副落魄模样,开口问道。 “是他,那,那姓陆的追过来了。”晦明宛如找到救星一般,飞快的朝着黄衫女子移动。 后者一听立时变了脸色,如猫被踩了尾巴:“你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把他给引过来了?” 晦明一肚子委屈,还不是为了给你办事? 但他恭敬的说道:“我和他打斗一番,他此刻精疲力竭,不堪一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望上使出手将其击杀。” 晦明看出这黄衫女子也同自己一般,有些胆怯,索性便一顿胡话瞎诌。 二人交谈的片刻间,陆修远已经从蛇道内走出,笑盈盈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黄衫女子观察陆修远,虽胸前起伏不定,但丝毫没有强弩之末的迹象,她强装镇定,却暗地里沟通鬼冢。 只见陆修远背后蛇道,及其头顶的蛇头都吐着信子,蠢蠢欲动。 “镇!” 陆修远一声嗤笑,手腕翻转,将手中向后扔出,“铮”一声钉在了蛇道口上方。 那蠢蠢欲动的蛇道及众蛇,登时没了动静,化作石头就此不动。 这可吓坏了黄衫女子以及其身后的晦明。 “我说这位朋友......”黄衫女子脸色阴晴变化不定。 “我现在只想杀人!”陆修远一招手,长剑剑柄震动,晃动着重新落入他手中。 尘土飞扬,陆修远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他手中长剑宛如银龙,在半空中低音鸣响。 黄欢女子只觉寒光刺脸,她将身后的晦明一把推出:“你给我上!” “啊!?”晦明心中一万个不情愿,但前方剑势汹涌,他不得不急忙抽出大环刀格挡。 “铛!” 长剑如旋风斩出,任谁都能瞧出陆修远此刻眼中杀气。 大环刀甫一接触长剑,晦明便感觉虎口撕裂,紧接着便听到一声轻鸣,他手中的大环刀竟被拦腰折断。 晦明一个闪身,跨过一旁,摆出弓步,双手成拳,额上青筋暴起,身上肌肉虬结,体型生生拔高数寸。 皮肤呈现青灰色,血管脉路依稀可见。 “让你瞧瞧厉......”晦明话还没有说完,陆修远便挟风而至。 他此刻眼神寒冷,就如同毒蛇一般,不讲究技巧,直接狠狠劈来。 晦明也不躲闪,双手合十,如蒲扇一般的巨掌,将剑身牢牢夹住。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年轻人......啊......” 陆修远直接一扭剑身,由竖劈变为横斩,晦明左手五指齐刷刷的被斩断。 黄衫女子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人果然有两下子,不愧是山母娘娘特意交代下来的。 “你......” 晦明眉毛倒竖,脚下一震,断刀被扬起在半空,他将手心放在断刀刀柄上,刀柄鬼头似在咀嚼,发出嘎吱嘎吱的欢愉声。 断刀表层冒出绿光,晦明重重一踩,地面崩裂,尘土飞扬。 破空声起,他一挥手将断刀丢出,空中幻化数个恶鬼,呼啸而至。 陆修远不敢大意,左手飞速抹过剑身,默念‘力’。 “铛”一声巨响,陆修远只觉得虎口颤抖,眼前断刀被斜着拨弄到一旁岩壁上。 岩壁如蛛网一般,中心出现裂痕,朝着四周蔓延。 于此同时,陆修远眼前出现一个黑影,在逐渐变大。 是晦明,他将断刀甩出后,便身形暴涨,如一个大铁锤一般,挥舞着拳头,狠狠的撞向陆修远。 这招非但来时汹汹,且稳准狠,那晦明可说是孤注一掷,没留半分退让的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陆修远只来得及后仰躬身躲闪,却还是被晦明拳锋所伤。 “刺啦”一声,他左臂衣衫炸裂,臂膀上也留下淡淡血痕。 “嘿嘿,你......”晦明见一击奏效正要得意,却发觉陆修远剑尖滴血,猛然一低头,只见自己身上已然殷红。 原来在晦明从陆修远头上掠过时,陆修远便找准时机将手中长剑扬起。 不偏不倚,正中晦明胸腹间。 这看上去就像猛虎扑来,直接一个滑铲从其身下滑过,用长剑将其肚子划开。 晦明胸腹一阵剧痛,鲜血泊泊而流:“上使你......” 这一番变故黄衫女子看得呆了,随即便花容失色,竟直接失力,跪倒在地:“我投降,我什么都说,我......” “噗~” 晦明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正想说些什么,却牵动伤口,血流如注,内脏,肠子几欲喷出。 向后一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此没了声息,眼中满是不甘。 “陆公子,放我一条生路,我说,我什么都说。”黄衫女子不忍再看晦明,苦苦哀求。 “晚了。我现在不想听任何解释。” 陆修远提着长剑,缓缓朝着黄衫女子走去。 第四十七章 摩呼罗迦 “慢......慢着。”黄衫女子望着陆修远提剑而来,浑身哆嗦,变了脸色。 陆修远脚下步伐灵动,手中长剑倏尔挥出,刺在了黄衫女子的心窝。 黄衫女子身子一震,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目光一滞,就此后仰倒在地上。 但当陆修远将长剑收回时,黄衫女子又笑盈盈的站起身来,将蹭在身上的尘土拍打干净。 “怒气不要这么大么?”黄衫女子嫣然一笑,“叫我小南就好,另外我有一个重要情报:山母娘娘在调查你。” “那又如何?” 陆修远望向小南,她胸前依旧如故,连血迹都没有,看上去似乎先前那一剑像刺空了一般。 “年轻人就是有胆识。那你可知她在这安源镇到底要做些什么?”小南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陆修远,似乎是料定他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哦?那她又是要做些什么呢?” 陆修远满脸疑惑,下意识的问道。 “明知故问,当然是要整个安源镇上的人死。 现在‘凶’和换了‘伪心’之人已经遍布在安源镇之中,只待山母娘娘褪去圣衣之日......” 小南欲言又止。 陆修远表现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之后呢?” 同时左手抹过剑身,口中默念‘镇’,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又刺出一剑,叫人防不胜防。 “之后自然是......”小南正欲接着说,却传来一阵惊呼声,“你,你不讲江湖规矩,你......” 话没有说完,便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在惊恐之中,变得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陆修远向前走两步。 只见地上放着一张边角蜷曲的黄色纸张,上面写着‘南华经’三字。 陆修远将纸张捡起,呵斥道:“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要不然一把火烧了你。” 纸张上‘南华经’三字一阵颤抖,竟发出声响,听声音赫然便是先前那位叫小南的黄衫女子: “到时候她施展‘阴阳合一齐物阵’那非但可摆脱虚弱期,更能彻底幻化人形,得证佛仙果位。” 不等陆修远再问,那小南又接着说道:“摩呼罗迦,乃大蟒神,佛教传说中的蛇神,一身法力通玄。 她享人间庙宇供拜,受人酒肉悉入蛇腹。 但其多嗔痴,又贪婪酒肉,只能研习佛法,修慈修慧,方可脱胎换骨。” 说到这里,那小南似有些委屈:“但那山母娘娘从我口中套得,内篇逍遥游与齐物论修习法门,生魂成阵,残害生灵于不顾,逆天而行,实在是罪不容诛! 还望公子早日将其绳之以法。” 大蟒神?得证仙佛果位?生魂成阵? 陆修远眉头紧锁。 说实话,这南华经的话,他是不敢相信的。 “说的你倒是成了受害者?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谁又知道你是不是在欺骗我?” 陆修远从衣袖中取出火折子,兀自装模作样的吹,“噗”一声蹿出火焰。 “你,你要干什么?”小南颤抖着声音说道。 “为了表明我的忠心,我可以透漏给你秘密。以你的能耐想要击败山母娘娘简直是痴人说梦!但是我却知晓其弱点。 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她褪去圣衣,也就是蛇蜕皮之时,便是其最虚弱的时候。 那时她一身神通将十不存一,且停止享用人间供奉,周身鳞甲防御降到最低。 而且那时她的眼睛也会随着身上鳞甲起变化,呈现出蓝色,浑浊状,无法视物。 此外,在整个蜕皮期间,更是要忍受浑身刀割一般的撕裂痛苦。 这时候下手绝对能将其重创!” 陆修远停下靠近的火折子,直接笑出声:“不错!有理有据,这一旦我将其斩杀,至少你要有三分之一,不,保底三分之二的功劳。” “哪里,哪里。为公子出谋献策,斩妖除魔,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这么说。我倒还要感谢你喽!” 陆修远直接将纸张放到了火折子上。 顿时响起“遨游!哎呦!”的惨叫声。 响声虽惨绝人寰,但这纸张却分毫无损。 “先说说你是怎么成精的?”陆修远依旧没有移开火折子的打算。 哀嚎声停止,装作无事发生,小南嗫嚅道:“是那晦明,他......” “嗯!?”陆修远怒目斜视。 心里想到:这南华经果然是个宝贝,水火不侵,看来先前畏惧火焰也是装的。 还有这家伙谎话连篇,根本无法判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这可真叫人没办法。 “不,不。是山母娘娘。几年前,那晦明不服山母娘娘庙的香火压过金刚观。 这才存了揭露骗局的心理,混在了一群‘亲近’之人中,偷偷摸向阴葵山。 我那时也在其手中,‘销骨’、‘伪心’这等事自然伤不到他。 山母娘娘视其为人才,不忍伤他性命,而他也拜服在山母娘娘座下,二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我有个疑问,那晦明身怀道家无上瑰宝南华经,即使不是山母娘娘对手,那要下阴葵山应该也不是件难事,为什么......” 小南哑然,绞尽脑汁在想怎么回答。 心想:眼前这小子可真是不好骗!我只身委敌,可是极为不易的,待此番娘娘成功后,定然要许多生魂祭祀供我享用。 “这个,这个,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时我自知不敌,便怂恿晦明投降。” 小南哆哆嗦嗦道:“不对,那时我便看出晦明不对劲儿,此人刚愎自用、性情暴戾、最是残忍,我是想借住山母娘娘的手段除掉他。” “是了,就是这样,我委身山母娘娘正是要除去晦明这恶僧。” 小南越说越起劲儿:“就如同现在遇到你之前,我不堪受辱,假意委身山母娘娘一样。” 小南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我真是个天才!这都能圆过来! “哦!?” 陆修远一挑眉:“这么说你现在是弃暗投明,要和我一起对付山母娘娘?” “说的不错!那等妖邪又怎能让我这道家瑰宝诚心归附?”小南言语间很是得意。 “好了,我没问题了,我现在完全相信你了。” 陆修远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心里却想到:确实没有问题了,如果先前的怀疑程度是九成的话,那么现在怎么也得有个十二成了。 南华经乃是道家瑰宝,更是庄子本人集大成之作。 必然道蕴悠远,见之使人茅塞顿开,受用无穷。 怎会像这般邪气凛然,油嘴滑舌? 只有一个可能,受邪法蒙蔽,定然是山母娘娘所为。 “那是自然!”小南理直气壮回复道。 “此地不宜久留,这山母娘娘此次必死无疑,但具体事由咱们还要好好商量商量。” 陆修远说完此话,便从径直走向蛇道。 待他走远后,那本来无一人的椅子上,竟逐渐显露出一女子。 那女子,年方二八,身穿翠绿色烟纱,眉眼狡黠。 忽的一阵黑烟,粉雕玉琢的女子变为一个蛇头人身的怪物。 那蛇口一张一合,似在喃喃自语:“先是请君入瓮,下一步便是关门打狗......你们总说我无足腹行,无知无念,这次计谋、力量,我全都要!” 说着,那蛇头人身怪物,将粉拳一攥。 第四十八章 凶化 似木似石的椅子上。 那蛇头人身怪物,望着陆修远消失方向,一阵讪笑,身影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安源镇,江府。 花想容邪魅一笑,睁开了眼。 她身穿碧霞烟纱,发髻低垂别着银簪,腰间缀着红边勾勒的吉祥包,面如芙蓉柳如眉,灵活的转动着一双狡黠眼睛。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响起。 她立时变了脸色,倒竖柳眉,两腮鼓囊囊的,将身前案几上的长剑和包袱拿起,一副怒气冲冲模样。 “乌管家,那陆公子的行踪,你可打探清楚,可确定是在镇外的翠云观?” 花想容三两步走出房间,恰好迎面碰上江府的管家老乌,直接开口问道。 老乌一脸苦涩,踌躇道:“都打探清楚了,确实有人看到那姓陆的出入翠云观,但老爷......” 江府的老爷江崇山,正是那日陆修远前来之时,便消失的无踪迹,同时失踪的还有金刚观的两位师傅。 老乌派人找上金刚观,非但没能找到他们身影,却连晦明大师也不见了踪影。 这几日,可把他愁坏了! 他花重金托人打听,这才得知近些时日,有人在翠云观附近看见过陆修远的踪迹。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姨丈自晦明大师诊治过之后,身子骨便一日好过一日,但那姓陆的来后,姨丈便不知所踪。 更何况那日,我登上阁楼之时,那姓陆的和金刚观的两位师傅大打出手,剑拔弩张。 若说姨丈的失踪,和那姓陆的没关系,那可真是邪了门了! 我这就要去翠云观找那姓陆的问个究竟。” 花想容不顾老乌的阻拦,脚下生风,扬长而去。 老乌在后面急的干瞪眼,一挥袖子跟了上去,这可别老爷没找到,又把表小姐给搭进去。 毕竟那姓陆的,来历不明,且颇有些手段,他又想起那夜斩杀那怪物的神剑。 老乌念及此,脸色一变,便一路小跑,口中喊道:“备轿!备轿!” 匆匆朝着花想容背影赶去。 ...... 再说另一面。 那朱奎得了陆修远吩咐后,用蛛丝将众囚犯缠裹,一甩袖一阵黑风卷起,众人便消失不见。 将众囚犯安置在牢狱内后,匆匆交代一番牢头老黄。 便马不停蹄的带着沈韩和吕施二人,来到翠云观。 “奇怪!奇怪!此二人浑身阴气缠绕,浓厚程度竟堪比传闻中阴气化生的罗刹鸟,但......” 权老道大老远便瞧出二人不对。 正说着,那吕施突然睁开了双眼,如发了疯一般,撕咬缠在身上的蛛丝。 片刻后,他眼冒绿磷,浑身竟长出白毛,嘴唇也沾染黑色,指甲也变得锋利漆黑。 权老道浑身一震:“这是‘凶’!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眼前一个大活人,竟在自己眼前化身成了‘凶’,权老道惊讶的就差跳了起来。 朱奎眼见情况不对,抬起右手,从手腕处又射出一道蛛丝。 那蛛丝甫一接触吕施,便绕其层层缠绕起来,最后将其完全包裹,就像一个粽子一般。 权老道抽搐着眼角:“这位又是......” 同时他蜷缩在衣袖中的双手,死死的捏着符纸。瞧着这人出手和浑身弥漫的妖气,可不像好人! 吾命休矣! 权老道心中念叨着,没想到有朝一日,翠云观竟沦落到如此地步,青天白日的都被妖魔找上门了! “是陆公子,陆公子介绍我来的。”朱奎看着眼前道长一副如临大敌模样,赶紧开口解释。 “吁!”权老道长出了口气,“原来是陆公子介绍来的,那都是自己人,不过这二人怎么......” 朱奎当即将昨夜在山上看到之事,都一一告知权老道。 听得后者一个劲儿的擦拭额头上的汗。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个妖妇,我说怎么那妖妇庙内怎么香火,能压制住我这百年道观,原来是偷奸耍诈。” 权老道点点头,想明白了原来一直纠结之事。 “哎呦!照这么说,那不是糟了!这许多年,这安源镇上‘亲近’那妖妇的人可是不少。 这么说来,那么些人岂不是都被‘凶’侵染心智。” “不对,也说不通。”权老道看着伏在地上被蛛丝包裹的吕施,“那正常来讲应该都是如他这般,根本控制不住自身,会‘凶’化的。” “‘伪心’!!”权老道突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亲近’完这妖妇之后,人的性情会大变。原来根结在这里。” 权老道自言自语,一会儿黯然伤神,一会儿握着拳头激情兴奋。 看得一旁的朱奎,一脸困惑。 “道长,这个......” 朱奎指着沈韩,很是奇怪,按那晦明所说,这沈韩也是经过‘销骨’的人,怎的他却跟吕施全然不同,根本就没有要‘凶’化的意思,看起来如常人一般。 而晦明也一直交代让自己,从其口中问得他抵御‘伪心’之法。 权老道回过神来,盯着沈韩转了几圈,脸上阴晴不定:“半魔之躯?这怎么可能?其眉宇间虽有清明之意,但身上的阴气却是实打实的,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权老道打量着沈韩和吕施,一时不能理解。 “来,帮忙将这二人抬到后院的厢房内。”权老道开口说道,见朱奎杵在原地,又催促道,“还愣着干嘛!来搭把手!” 朱奎一愣,随即脸色变化,狂喜。 看来这老道是把自己当成和陆公子一伙儿的了。 这可太好了!自己正愁没办法接近陆公子呢?毕竟找回寄存在仙簿中的元神,还要靠陆公子。 当下二人朝着翠云观后院走去。 ...... 陆修远从阴葵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还早,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天才会亮。 大蟒神?佛仙? 想起蛇道中那些与佛庙颇有渊源的壁画,想来这南华经也不是无的放矢。 而是真话里面参杂着假话,假话里又混着真话,这可真叫人头痛! 不过有一点自己倒是可以肯定,南华经与山母那妖妇,暗地里定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陆修远这般想着,随性而走,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山脚下,猎户陶业家里。 便是其夫人陶李氏找上权老道,说起丈夫被豺狼咬了,而那豺狼却变为一堆白骨的猎人陶业。 先前陆修远也曾特意来过这里,但那时只在其卧床上发现一具白骨,至于是谁的倒不清楚。 因为那时陶业和陶李氏都消失不见了。 陆修远隔着篱笆望去十分的惊奇,蔬菜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田垄上杂草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而抬头更是能看到从屋顶飘起的炊烟。 这可都表明这里有人居住,难道那陶业竟一直生活在这里? 陆修远脚下步伐加快,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就来,就来,不是说好了黎明时才出发的么,怎么来的这么早?” 陶业用围裙擦拭着满是柴火灰和油污的手。 “你,你是谁?”陶业将门打开,却见屋外站着个陌生的青年,并不是今日约好要一起进山狩猎的李二。 “你是陶业?”陆修远开口问道,却掂量着脚,往木屋里面瞟去,“陶李氏呢?” 陶业浑身一颤,眼中明显有些紧张,“什么陶李氏?我可是未曾婚娶,哪里来的......” 陆修远退后几步,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陶业。 后者此刻正不知不觉间发生变化。 原本土色的脸,此刻蒙着一层黑雾,嘴唇也逐渐变黑,手背上涌现出白毛,而一直在擦拭着围裙的手,也长出漆黑的指甲,不觉间将围裙戳烂。 仿佛浑然不知自己起了变化的陶业,还在兀自摇头:“什么陶李氏?我可不知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第四十九章 执念 看着眼前的陶业,陆修远脸色有些难看。 眼前这副似曾相识的模样,他曾不止一次的见过,宜秋居后院竹林暗室内、还有阴葵山上坟墓里爬出来的‘凶’,都是这样的。 毫无疑问,这陶业正经历,由正常人变为‘凶’的整个过程。 但那都是经过特殊环境下,演变而来的,也就是权老道所说的‘发凶地’。 可眼前这陶业怎么会在自己眼皮底下,变成这个样子? 难道是山母娘娘设定的‘启动’时间到了?她正是要趁着这些人,变化为‘凶’出来危害安源镇,从而为自己蜕去蛇皮争取时间? 没理由这么快,陆修远摇了摇头,随即否认了这种可能。 莫非是自己先前提及的陶李氏刺激陶业了?不错,先前一切正常,正是自己提及陶李氏之后,这陶业才会出现如此变化。 陆修远心思遐想之际,陶业已经开动。 此刻的他完全凶化,浑身长满白毛,将衣衫撑破,口中留着涎水,伸着指甲,口中无意识的嘟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 陆修远后退几步,这才发现此刻起了风。 太阳还未升起,气温仍不高,风中挟杂着凉气。 陆修远将手中长剑插入了陶业胸腹之间。 陶业浑身一颤,脸色变得很难看,跪倒在地之时,望向陆修远之时,眼中竟有几分清明之意。 陶业倒在地上,他浑身的白毛逐渐散去,手上的漆黑指甲也变得正常。 “嘎嘎”几声怪叫,从其胸口,飞出一个扇动翅膀的怪鸟,那怪鸟口中衔着一个如拳头大小,还在跳动着的绿色光团。 而怪鸟飞离陶业身体的一瞬,陶业直接变为了一具白骨,浑身一丝血肉不挂。 “罗刹鸟!”陆修远一眼便认出了这怪鸟的来历,“哪里逃!” 陆修远将手中长剑掷出,正中其背心,那罗刹鸟传出几声凄厉的惨叫,便化为一阵黑烟消散。 陆修远前往翠云观之时,倒是刻意选了条人流量大的路,路上人很多,嘈杂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并没有什么异常。 看来真如自己所想那样,自己提及陶李氏,才是导致陶业变化为‘凶’的原因。 绕过较为热闹的集市,陆修远加快步伐,很快便赶到翠云观。 而这时,权老道正愁眉苦脸的盘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摇着头:“不通,说不通,不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不应该?” 权老道十分的入神,以至于陆修远都走到跟前,他还没有察觉。 权老道一抬头见来人是陆修远,说道:“沈韩不应该是这幅模样,他在阴葵山上被‘销骨’,浑身阴气缠绕,但却能保持神智清明,这可说不通。” 陆修远沉吟片刻,将猎户陶业的事情,说与权老道听。 权老道先是吃惊,而后疑惑,最后倒有几分释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跟我来。” 权老道领着陆修远来到后院,卧榻上躺着沈韩,后者额头光亮,显是出了许多汗水,口中不住的念叨:“别,别伤我娘,别......” 权老道望着沈韩,捋着颌下凌乱的胡子,喜上眉梢:“我总算知道沈韩怎么对抗‘伪心’了。” “是执念,是执念令沈韩产生了不可动摇的念头。他执着于追寻内心最深处的期许,不曾放弃,不曾改变。” “人有魂魄,死后魂不消,则留有善念,人性尚存;而魂消之后则是魄接管身体,那时将沦落为一具行尸走肉;时间再久些,魂魄皆消,则彻底堕入魔道,沦为魔物。” 权老道眼中神采奕奕:“而那沈韩执念之强,使其免受‘伪心’之苦,仍保有原来的魂魄,保持清明。” “原来如此,定是那沈韩心中牵挂他娘,这才得以抵抗罗刹鸟为其更换‘伪心’,凭着这股执念,才得以保持神智清醒。” 陆修远经过提点,也想通此间关节。 这么说来的话,那‘销骨’也只不过是增加内心恐惧,使其心理防线崩溃,这才能为后面的更换‘伪心’铺平道路。 崩溃疗法? 结合陶业和沈韩的经历,倒也让陆修远逐渐摸索出这‘伪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么说的话,这些‘亲近’完山母娘娘之人,其实并不知晓自己已经被更换了‘伪心’。 只要不刺激他们,他们依旧能以一个正常人的人生轨迹去生活。 那么要解救他们只能打败山母娘娘之后,在寻找解决的办法。” 陆修远霎时间又想了许多事情。 权老道十分同意这种看法,他点了点头:“应该就是如此,人心这东西说脆弱也脆弱,但也有心坚如铁之人。 可是山母那妖妇也绝对能暗地里动手脚。” 权老道将陆修远带到吕施跟前。 包裹的蛛网内不时的传出低吼,并伴随着撕咬声,看得出来,这吕施凶化之后早已经丧失理智。 权老道叹了口气,开口道:“也就是在除掉山母这妖妇的过程中,必须得保证她没有对这些人动手脚。 如若不然,那安源镇将变成一个人间地狱,夫妻相残、手足相残、昔年好友相残......” 陆修远皱着眉头,这么些年,上阴葵山‘亲近’山母妖妇的人,不再少数,而且暗地里也不知还有多少。 一旦这些人被山母那妖妇激活,那安源镇必定会迎来灭顶之灾。 “朱奎呢?”陆修远突然开口道。 那吕施交给他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陆修远在一桌子酒菜面前,找到了满口肥油的朱奎。 朱奎正和厨师老乔二人相互吹捧。 一见陆修远前来,朱奎立刻脸上露出谄媚的表情。 而老乔也叫嚷着我再去准备一桌好菜,跑的没影。 “那日公子走后又发生了什么?”朱奎皱着眉头思索道,“一切都安然无恙,我打死几只罗刹鸟后,便带着众人赶到......” “罗刹鸟!” 陆修远与权老道齐呼出声。 看来症结就在这罗刹鸟身上,它能提前激活这些人进行凶化。 第五十章 质问 陆修远觉得事态发展有些不对,若是罗刹鸟会触发这些人进行凶化,那自己该如何阻止? 这东西先不说它巢穴在哪里,即便得知其巢穴,赶到那里,这些罗刹鸟登时作鸟兽散,那恐怕也会在安源镇引发不小的恐慌。 陆修远深思熟虑一番后,将那卷南华经拿了出来。 权老道当即变了脸色:“这是南华经?这......咦!怎么不对劲儿?” “什么不对劲儿?”陆修远追问道。 此刻南华经被陆修远使用‘镇’字诀暂时封印了五官,并不能察觉到周围发生的事情。 “颜色不对?”权老道有些疑问。 “你看这封面的‘南华经’三字,本应是用银线勾勒,而此时却有些微微发黑,而且......”权老道又掂量了两下,皱着眉头,“而且从重量上看也有些不对,似乎轻了些。” “果然有问题!”陆修远暗道。轻了些那肯定是十天干还在自己手上,但颜色偏黑,应该就是山母那妖妇做的手脚。 怪不得从其上面感受不到道蕴,反而有种邪气凛然的感觉。 “陆公子,你跟我来。”权老道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拉着陆修远匆匆向后院走去。 “嘎吱”一声,打开了柴房的门,把手摊开,将这卷南华经残卷,对准了被绑在柱子上的童童。 “你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童童脸上满是愕然,随即冷笑起来,故意抖了抖绑在身上的绳索:“笑话,你这样对我,还想指望我,想都不要想!” “哼!”童童将小嘴一瞥,十分倔强。 “嘿你个小子!指望你!你倒还真会往自己头顶上带高帽子。这只是在给你一个机会罢了!” 权老道不疾不徐的说道。 “你也不想一直被绑在这里吧?” “那么现在是时候展现你的价值了。我给你两条路,其一老老实实合作,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其二,做一只嘴硬的鸭子。我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不过什么蜜汁火腿、锅巴虾仁、黄焖牛肉、凤凰鱼翅、香酥红皮鸭......可是就不能给你提供了。 今后你只能吃冷馒头!” 权老道深知这童童尽管身怀异瞳,且机缘巧合修习了逍遥游,比常人要聪慧不少。 这些天里,他可是灵活的掌握了对付他的办法:恩威并施。 一味的逼迫、施压,很有可能激发其逆反心理,更是从其嘴里得不出消息。 但只要稍稍一给好处,他可就抵御不了诱惑了。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罢了,哪里会有什么自制力。 果然,先前还十分倔强的童童,此刻嘟着小嘴,舔着舌头,显然对权老道先前所说美事心动了。 权老道见势,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小孩子哪里有不犯错的,只要改过来就还是好孩子嘛! 你仔细想一想,那晦明大师在金刚观里又对你怎么样?” “他对我很好,不像你将我绑在这柱子上,坏老头!”童童气冲冲的说道。 “对你好,笑话!那晦明对你好不过是想利用你,他可是存心不良。我也不想与你计较这个,只问你一句话,想不想吃好吃的?” 童童眼珠子转了几转,似乎在心理斗争,过了片刻,终于开口:“这是山母娘娘座下的鸾仙姐姐,你们怎么把她伤成这个样子?” 陆修远对此倒并意外,反而权老道一脸疑惑:“你说清楚,这是什么?” 他堂堂道家瑰宝南华经,怎么成了山母娘娘座下? 童童看到权老道这幅模样,很是受用,突然一闭眼,而后睁眼。 从其眼眶内飞出两个蜜蜂大小的黑色小人。 左边小人道:“真是少见多怪!没见过器物通灵么?” 右边小人道:“你以为齐物论还有谁能比鸾仙姐姐理解的深?” “说明白点儿。”权老道一头雾水。 陆修远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当真歹毒,定是山母那妖妇从晦明口中得知南华经无穷妙用,跃跃欲试,但又存有疑虑。 这才蛊惑这南华经幻化成人形。若是这残卷都能幻化成人形,那她蛇头人身定然也可以。 左边小人道:“山母娘娘认定万物皆可度化,因此降下法力这才将鸾仙姐姐幻化成人形。” 右边小人道:“正是,我们两个也是因为山母娘娘度化,才能修炼。” 权老道听得吹胡子瞪眼,直接急眼了,愤愤的说道:“我呸!这个妖妇,我堂堂道家瑰宝用她度化?简直是无稽之谈,莫名其妙!”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气呼呼的走出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陆修远连忙跟了出去。 那两个小人异口同声道:“别忘了答应的好吃的。” 权老道黑着脸:“好吃的,想也不要想了,竟敢辱我道家,罚你再吃两天白馒头!” 两个小人正想再争辩些什么,突然变了脸色,争先恐后的从童童的鼻孔钻入眼中,不再说话。 陆修远瞧得一脸出奇,不明白所以。 他刚走出柴房没几步,观内前院便传出一阵嘈杂喊声。 待走近了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姓陆的,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今天你必须要说个明白......” 陆修远有些不解,忙向身旁权老道问道:“你这观里还有其他......” 哪知权老道此刻心情十分不美丽,气冲冲道:“没有了,姓陆的就你一个人。” 说完便急匆匆的离去。 陆修远只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他偷偷溜到前院一看,连忙转身离去。 但还是慢了半步,被人发现,只听一个声音响起:“表小姐,我看到那姓陆的了。” 发出声音的正是江府管家老乌。 陆修远瞥了一眼弓着腰,贼眉鼠眼的老乌,这家伙个子不高,眼神倒还挺好,自己只是探了个头,也能被发现。 老乌此刻瞧着陆修远,手捻着胡子,晃悠着身子,有些得意。 花想容嗔怒道:“哪里?” 老乌十分得意,一眯眼将陆修远踪迹指了出来:“那里。” 好似慢点儿会出什么变故一样,二人脚下生风,马不停蹄的将陆修远堵了个正着。 陆修远摊开手,有些尴尬:“我说如果,如果那,江府江老爷子失踪跟我没关系,你们信么?” “哦?”花想容蹙眉一挑,咬着银牙,“不信。” “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事实就是这样。” 被人堵了个正着,滋味可真不好受,江老爷子也确实如他二人所说,正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而且那日似乎还被花想容当面撞见。 虽然跟他确实关系不大,但此刻是黄泥巴糊在裤子上,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晦明啊晦明,你就是死了,我还得替你背锅。 “晦明?” 陆修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江老爷子虽然失踪跟我没关系,但你们去找一个人,绝对能得到答案。金刚观的晦明大师。” 心里却想到:晦明啊晦明,反正你死也死了,这口锅你就背下吧!不对,本来就是你搞出来的事情,就该你来承担。 又想:这江老爷子惨啊!但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杀了山母娘娘,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但他要把心中所想讲出,怕不是当场被这二人生吞活剥,大切八块。 老乌大小两声,捻着八字胡:“看看,看看,我说什么表小姐,从这小子嘴里能问出话来,那可真叫出了邪了!” “实话告诉你,我们就是从金刚观来的!就知道你小子会这般回答,你老实交代我家老爷,还有晦明大师都跑哪里去了?别说你不知道!” 老乌脸色阴沉下来。 一旁的花想容也柳眉倒竖,直勾勾的盯着陆修远。 “啊这......” 陆修远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看来这二人是有备而来。 第五十一章 寻龙分金 “你到底把我姨丈怎么了?”看着陆修远这似是而非的眼神,花想容更是气愤,前走几步,咄咄逼人。 “是啊!快快招来!”老乌在一旁添油加醋。 陆修远面露苦涩。 难道要告诉他们江崇山被晦明夺取肉身,已经被自己斩杀在鬼冢内? 这不又把责任推到了晦明身上么? 关键是这晦明此刻也身首异处,死无对证了。 这在二人看来明显便是推脱之言,要是说了出去,看这二人架势,怕是能当场作出什么不智之事。 陆修远觉得左右为难,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算了,只能先稳住他们。 陆修远眼神坚毅,连声音也加大了几分:“江老爷子如何我确实不知,但,但这翠云观的权道长肯定知道,他老人家道法深厚......” 自求多福吧权老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 “嗯?”花想容与老乌脸色古怪。 陆修远迎上笑脸:“走,我知道权道长所在,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着便头前带路。 二人自然不肯退却,将信将疑,一路跟随。 后院一处厢房内,权老道小心翼翼双手捧着南华经残卷,连大气也不敢喘,将之缓慢的放在了神龛内。 供桌后神龛内,则有约莫一人高的金身塑像,正是南华真人。 他左手捻胡须,右手握书卷,凝眉远眺,眼中一泓清水,似包罗万象。似思非思,拙中藏巧,说不出的逍遥自在。 “弟子有罪!非但使祖师留下的道经沾染邪气,竟还要受那黄口小儿侮辱!” 权老道将残卷搭在书卷上,而后在供桌前蒲团上,结结实实的叩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正要再向祖师请罪之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 “我。” “没心情。” “这个可以有。” 说完,陆修远便推门进来,将权老道一把拽出,伏在其耳旁道:“找上门来了,要见江崇山,你看着怎么说,将他们打发走?” “怎么说!如实说!”权老道一听就来气,江崇山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也就是夺魂后的晦明,陆修远已经将鬼冢内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说与权老道听。) 他当时就在心里念叨了好几句:好死。 权老道理直气壮的走出厢房,但一见花想容二人怒气冲冲模样,登时又起了怯意。 并在心里安慰自己,全都是晦明那混账惹得事情,说起来那江崇山也是受害者。 这样一想脸上倒也缓和不少:“两位居士找上翠云观所为何事?” “少装蒜!我姨丈到哪里去了?”花想容开门见山。 “二位居士可是找江崇山江居士?”权老道试探道。 “明知故问,快快说来。姓陆的那小子,说你知道我家老爷的下落。”老乌不耐烦的催促道。 “啊!?”感情不是来找自己的,权老道白了眼陆修远,恨不得将他往前一推,直接转身钻进厢房内,关门谢客。 “这个其实,其实......”望着花想容和老乌一脸期盼的眼神,权老道犹豫着。 “少婆婆妈妈的。”花想容催促道。 “其实二位来错地方了,你们要找江居士应该去阴葵山上找。”权老道搪塞道。 “啊!?”花想容与老乌皆露出不可思议表情。 与此同时,在权老道关上门的一瞬,厢房内也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神龛中的南华真人塑像,眼有灵动,瞄了眼其右手书卷上南华经残卷,突然眼放金光。 金光凝而不散,竟幻化成一只金色蝴蝶。 那蝴蝶张开翅膀,绕着塑像上下翩然起舞,四处游荡,随后落在了其右手放着的残卷上。 残卷内翻涌着黑气,骤然显化出一条似青似白的大蟒蛇,露出锋锐的毒牙,扭曲着身子,在黑雾中翻云倒雾。 蝴蝶挥舞着翅膀,激起一阵金色旋风,吹得大蟒蛇东倒西歪。 随后蝴蝶在半空中绕着那大蟒蛇转了一圈,大蟒蛇浑身一颤,寸寸俱裂,直接炸为一团黑雾,消散不见。 蝴蝶见此,又在半空中转了几圈,飞入塑像不见踪迹。 而残卷重新绽放出金光,投射出名为小南的黄衫女子。 此刻的小南浑身道蕴悠然,说不出的洒脱与自在,全然不似在鬼冢之中那般,浑身邪气凛然。 小南十分恭敬的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残卷不见踪影。 模糊中,那神龛内的金身塑像似乎在微笑。 而厢房外。 那青白蛇消失的一瞬间,花想容如大铁锤敲击胸口一般,胸闷气短,十分的难受。 直接“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同时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 她心里暗道不好,一咬舌尖,强装镇定,指着权老道说道:“你,你血口喷人,我,我姨丈又如何会在阴葵山上?” “啊!?” 权老道慌了心神,不会吧,自己只是要她上阴葵山上找江崇山,这小姑娘竟会有这么大反应?都吐血了。 难不成这姑娘根本就不是江崇山的外甥女,而是其亲生女儿? 毕竟也只有亲生女儿,才能投入如此大的感情。 权老道竟一时分出神来,暗自猜测起来。 陆修远看着眼前的一幕,也皱着眉头,怎么反应这么大。 “说,我姨丈到底在哪里?”花想容内心翻江倒海,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华经?这小南又出了什么事情?但她表面却依旧掩饰的很好。 权老道见此也心软了,所谓慈孝之心,人皆有之,正是如此。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正想如实道来。 身后的陆修远却悄悄碰了碰他,权老道扭过头,见其正冲着自己微微摇头。 权老道咳嗽一声,站直了身子,指着远处雨后隐约可见的阴葵山:“二位看那阴葵山。” 老乌搀扶着花想容抬头望去,后者也艰难的挺起胸膛,望了过去。 “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山若有千重锁,定有妖魔盘踞生。” 权老道一手背后,一手捋着颌下胡子,老神在在。 “两位请看,这几日气候转冷,阴雨连绵,阴葵山雾气缭绕,盘山而旋,这可正是大凶之兆啊! 你们再看,那自山顶盘旋而下的雾气,是否看起来像一条巨蟒,看那獠牙,看那云雾波动,像不像其身上的鳞片在颤动? 而且其蛇头昂向安源镇,老道推测,这镇子上,不日里便会有一场浩劫!” 老乌一副不明觉厉的模样。 而花想容则微缩瞳孔,不过马上便恢复如常。 “二位不妨在观内住下,七天,只要七天,老道敢保证,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权老道将脸有异样的花想容和老乌,安排在客房内歇息。 叹了口气,走出来。 陆修远身影一闪,出现在了其身旁,竖着大拇指:“看不出来啊,权道长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在下佩服,佩服。” “你佩服个锤子佩服!”权老道将陆修远拉到一处无人僻静处。 “老道可没有胡说,你看那云蛇头部的信子指向哪里?”权老道遥指着阴葵山。 陆修远凝神望去,上下打量一番,变了脸色:“难道是鬼冢的位置?” “是不是,你不清楚啊?我又没有去过。”权老道一甩袖子。 “不过,我这天干、地支推演之术,可是从南华经残卷上学得的,想来应该是有些道理,而且近日来雨水不断,可都是有利于其蜕皮的。 因此我想就在近几日,山母那妖妇一定会有所行动。” 权老道一脸严肃的说道。 “厉害!”陆修远衷心的称赞道。 第五十二章 定计 “厉害个屁。”权老道并不承情,“这都是被山母那妖妇逼得,翠云观香火全无,我才靠这些推演之术,下山靠摆摊、算卦为生,不然早饿死了。” 陆修远:“......” ...... 第二日清晨。 安源镇外,阴葵山。 天气愈寒,其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近些时日竟有些松动。 积雪融化,潺潺溪流顺着山脉而下。 阴葵山山脚下,陆修远和权老道望着山脉。 山上寒冷,近些时日又阴雨不断,按理来说,阴葵山上积攒的积雪应更多才是。 但山泉凛冽而下,透着股阴冷寒气,这十分反常。 “你这推演之术到底靠谱不靠谱?”陆修远望着阴葵山上愈发薄弱的雾气,不禁有些疑问。 “这......”权老道也有些拿捏不准,“谁知道这一夜之间怎么起了如此变化,非但积雪融化,就连盘踞在山脉上的雾蛇也淡了几分。” “你说会不会是山母那妖妇畏惧我们,提前得到消息,直接逃之夭夭了?”权老道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你觉得可能么?” 陆修远实在是很佩服,都这种时候了,还抱有侥幸心理。 “且不说山母那妖妇法力神通,我们并没有几分胜算。她在安源镇悉心埋伏、筹划了这么多年,你觉得现在让她放弃,她甘心么? 况且她还提前,在镇子上暗自布置、派遣了‘凶’和更换‘伪心’之人。 这像有提前放弃的打算么?” 权老道一时哑口无言,过了好大会儿,才开口说道:“这个自然,我也只是随口说说。” “那陆公子有何打算?”权老道有些狐疑。 “暴风雨来临之前,最是平静。你看这镇子上此刻一如往常,根本不知风雨欲来,就可知道山母那妖妇在下一盘大棋。” 陆修远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要想还安源镇一个朗朗乾坤,眼下须得解决三个问题: 其一,现下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山母那妖妇蜕去蛇皮,就是在这阴葵山鬼冢内。 当然,她也没有傻到会当这个活靶子,换做你,你会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将自己的弱点展现出来么?” 权老道点点头:“不错,虽然推演之术确实是指向了阴葵山上,但一夜之间就发生了如此变化,这一时倒也不好说了。” “但是,虚以实之,实以虚之。倒也并不能排除山母那妖妇就一定不再阴葵山上。 说不定她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就是告诉你在阴葵山上又如何?”陆修远摇了摇头。 “这个妖妇,要是她在阴葵山上,那胆子也忒大了,必须一举将其歼灭,不,必须让其受尽煎熬......” 权老道一听此言,顿时义愤填膺。 “这就牵扯到第二个主要问题,即使山母那妖妇在阴葵山上,又真如那小南所言,她蜕皮之际,也是其最虚弱之时。 但这个虚弱程度又是怎样?你能对付的了么?” 陆修远伸出两根手指,接着说道。 这一番话,将权老道一腔热血,顿时扑灭,将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一般: “陆公子就不要编排老道了,山母那妖妇自然是交给你这种法力通玄之人,老道定在一旁给你助威。” “这只是个假设罢了。又或许只是个诱饵,而几日后,山母那妖妇法力非但未衰弱,反而正值巅峰也未可知。”陆修远摇着头。 “啊!?不会吧!这南华经......” 说到一半,权老道住了嘴,提起那南华经残卷,他就肝疼,谁能想到这道家瑰宝竟是叛变了。 搞得他从昨天到现在,也一直不敢再进祖师祠堂一步。脸上无光啊! “第三,这也是最为致命的。那些‘凶’和换了‘伪心’之人,他们在被激活之前,都是普通人,咱们根本无从分辨。 而他们又被山母那妖妇分散在这镇子上。 一旦被激活,到那时起,这安源镇可就与地狱一般无二了,咱们必然顾不过来。” 陆修远脸色沉重,说出最后一个忧患。 权老道叹了口气,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情况:“那更换‘伪心’之人,明面上一年两次上山‘亲近’的名单,我倒想办法可以搞到手。 但暗地里,山母那妖妇也不知搞了多少人上山,这是最棘手的。” “所以,必须先解决了第三点的后顾之忧,才能放手一搏。” 陆修远脸色严肃:“我已经吩咐朱奎,将近些年从牢狱内送入阴葵山上的名单整理出来。 再加上你手中的名单,倒也能确定一部分。 但是别忘了宜秋居那里肯定也有一部分人,而且......” 陆修远暗道不好,突然想起了什么:“飘香院!!” 如他所料不错的话,那日在鬼冢内除了晦明,小南,还有一人妙玉。 那妙玉将妙音死后的势力接手,肯定也掌握着一批名单。 坏了!把这个忘了。 宜秋居自己还能从手上十天干口中慢慢忽悠,但这飘香院可大意不得。 自己必须立时赶过去,不能再耽搁了。 “飘香院?”权老道有些疑惑,“那可是个销金窟,陆公子问那里作甚?难道山母那妖妇......” “闲话休提,给我报个方位,我现在就赶过去。” 陆修远急忙说道。 “啊这!这大白天的。” 权老道神色古怪的给陆修远指了个方位,后者正要提步而去,二人身后却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 “总算赶上了,公子。” 朱奎风尘仆仆的赶到二人身前:“那飘香院......” 陆修远与权老道瞬间变了脸色:“飘香院怎么了?” “那飘香院的玉妈妈,今晨在你们走后......赶上翠云观......指名道姓要见陆公子,说是有急事。” 朱奎上气不接下气的断断续续说完。 “要见我?”陆修远指了指自己,有些疑问,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走!” 一挥手,三人朝着翠云观赶去。 不多时便赶到了翠云观。 前院内,妙玉身穿青翠色绣着兰花的长裙,不停的摇着手中折扇,面上十分焦急。 见陆修远三人赶来,跨着小碎步,急匆匆赶到跟前。 “呀!这就是陆公子吧!妾身在这里等了好久了。”妙玉忧愁中倒有三分喜色。 权老道与朱奎一脸讶然,他们可听过飘香院的大名,更是知晓眼前之人,如所料不错的话,便是其内的老鸨,玉妈妈。 但她怎么跟陆修远一副早已熟识的模样? 陆修远神色不变,眼中旋出黑炎,一眼便看出其不是人。 第五十三章 死门降临 陆修远右手不动声色的靠上腰间玉珑:“在下是姓陆,不过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可就难说了?” 只需有风吹草动,他便出剑立时将眼前这妖邪大切八块。 妙玉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她一愣,手中团扇又加快几分,脸上露出微笑:“瞧您说的,我是......” 话说到一半,发觉身边有旁人,顿时止住,扭头瞧了瞧权老道与朱奎二人。 二人相视一笑,抬头望天,悻悻然离去。 权老道临走前,还冲着陆修远诡异一笑,比了个大拇指。 妙玉见二人走远,又走近几步,悄声说道:“是一位江姓公子让我来找你。” “哦?!江姓公子?”陆修远右手一僵,挑着眉问道,“他说了什么?” 算这妙玉捡回一条命,刚才但凡她慢说片刻,亦或是给不到陆修远满意的回答,现在已经尸首分离,是一具死妖了。 妙玉瞧着左右无人,将手伸入袖中,掏出一张白纸,递到陆修远手上。 陆修远伸手接过,白纸上蓝光一闪,缓慢旋出两个阴阳鱼,蠕动变化为两个字:“无虞。” 与此同时,妙玉脚踝处也绽放蓝光,那阵法锁链也显现出来。 陆修远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你说的这位江姓公子,是什么时候到飘香院的?” 妙玉思索了片刻,试着应答:“十月十九,夜?” 陆修远沉思片刻,在衣袖内掰着手指盘算,直呼好家伙!这不是刚来安源镇第一天么? 果然是江师兄无误!验证成功。 “那江,江公子这段时间就一直呆在飘香院?”陆修远问道。 妙玉点了点头,似乎意识到什么,又摇了摇头:“晚上是一直在我飘香院,但白日不知其去向。” “这么说来,你暗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这位江公子都知晓了?”陆修远盯着其脚下的阵法锁链。 “恩。”妙玉点了点头。 “也包括你往阴葵山上鬼冢的事情,和手底下掌控的‘凶’和‘伪心’的名单?”陆修远盯着妙玉。 妙玉浑身一颤,哆嗦着后退几步,声音有些嘶哑:“你,你怎么知道?” “回答我的问题。”陆修远声音低沉。 “是,江公子都知晓了。你们到底是谁?怎么......”妙玉感到无比震惊,把藏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不该问的别问,我想你也不想变成白痴,或者无缘无故的死掉吧?”陆修远嘿嘿一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妙玉将头摇的如同弹琵琶。 “除此之外,他没有吩咐你别的事情?”陆修远有些疑问。 “没有。” “那你可以走了,告诉江公子我已知晓。”陆修远一摆手,不再看妙玉,径直往后院走去。 “哦!对了,江公子说的无虞是指的整个安源镇。”妙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在身后补充道。 “整个安源镇!”陆修远身子一僵,加快脚下步伐。 妙玉等陆修远走远,用手抚着胸口,才敢大口喘着粗气。 这人和那姓江的到底什么来路?怎的给人如此压迫感? ...... “陆公子,出事了!” 陆修远还没来得及高兴,权老道便匆匆折返回来。 “是阴葵山,你看。”权老道有几分焦急。 陆修远昂首望去,先前与妙玉谈话间倒是不曾注意,此刻这阴葵山,与先前比又起了变化。 山脉上附着的云雾愈发浅淡,沿着山势,如浪潮般汹涌而下,飘逸向山脚下的安源镇。 云雾淹没了一切,镇子都变得有些不真切,被茫茫云海覆盖,看不清边际。 而阴葵山巅云雾最薄弱处,则泛起了一圈红芒,红芒将云雾侵染成红色,且一层层蔓延而下。 看起来,就像有凶兽现世,将整座山染成红色一般,令人望之生畏。 “关山千重锁上锁,生死有命在乎天。”权老道望着山巅,痴痴的念叨着。 “亏我今天早上还以为那妖妇畏惧我等,要逃之夭夭,没想到她已经将主意打在了镇子上。” 权老道叹息一声:“你看着笼罩在镇子上面的云海,聚集、簇拥,如波涛一般,一层又一层从阴葵山上涌出。再算上阴葵山缠绕的云雾,这又何止千重关。” “而且,其顶上又生出红云,这属于死、惊、伤三门中,最为凶残的死门。” “一层一层缠绕的便是隔绝气运,里面无非是宝贝和大凶之物,我知晓山母那妖妇盘踞在其中,最坏的打算便是伤门,没成想,竟是最凶险的死门。” 权老道不住的摇头叹气,很是沮丧。 “照你这么说,山母那妖妇肯定便是在那阴葵山中?” 陆修远倒是不大懂什么生门,死门的。先确定山母那妖妇到底在不在阴葵山上才是头等大事。 毕竟安源镇的事情既然江师兄已经应承下来,那么他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诛杀山母那妖妇。 “恩。”权老道重重的点了点头,“非但在山内,而且其褪去蛇皮之后,头一个便会拿镇子上的人血祭,凡雾气笼罩之处,皆为凶煞之所。” “恩,那就好。”陆修远点点头。 “南华经,奇门遁甲之术......”权老道望着那漫山溢出的雾气,突然想起了什么,飞快的跑向后院。 陆修远不明所以,一路跟随。 南华经已经被权老道,从塑像右手的书卷上取下,放在了前面的供桌上。 陆修远细细瞧去,只见封面上那用银线勾勒的南华经三字,闪闪放出亮光,先前附带的隐隐黑气,已然消失不见。 而且浑身流转道蕴,再无半丝邪气。 权老道走上前,捧着南华经,热泪盈眶:“这可是师祖显灵,这......” “咳咳”突然传出几声咳嗽,南华经化作一道流光,变化为了一个姑娘。 双目有神,面颊微现梨涡,白如冠玉,穿着梨黄色长裙的少女。 “这......”权老道擦了擦眼睛,一脸惊诧,“你是南华经,这是成精了?” 少女面色凝重:“两日后,安源镇将有一场劫难,你等需全力应对。” 权老道脸上露出一副庄重模样,低头称是。 权老道拉着一旁陆修远的袖子,心想:这到底是年轻人,我这道家瑰宝在前,一点儿也不懂得恭敬之意,看来是与我道家无缘! 第五十四章 势不两立 陆修远微眯着眼,望向神龛中的塑像,有那么一瞬间竟思绪飘飞。 神龛内金身周遭,雾气氤氲,塑像脸上金光大盛,陡然间从其眼中射出两道金芒。 金芒凝而不散,倏尔化蝶。 那蝴蝶翩然起舞,如遗世而独立,翅膀轻轻一扇,其身下一条似青似白的巨蟒,登时寸寸俱断,化作碎片纷飞,飘落。 整个过程仙气氤氲升腾,道蕴盎然,颇有一股逍遥自在,汪洋恣肆的超脱感。 陆修远看得心神为之一震。 眨了眨眼睛,再望过去,却发觉,供桌后神龛内,南华真人一手抚书卷,一手捋颌下胡须,对着自己笑。 “陆公子,陆公子......”权老道在一旁拉着陆修远衣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应答。 “嗯~” 陆修远回过神来,使劲的眨眼睛,却发现塑像还是那个塑像,仿佛刚才发生的全是臆想。 但那种使人仿若身处其间,触手可得的真切感,可做不得假。 “庄周梦蝶!” 陆修远心神一颤,怪不得眼前这小南看起来跟先前判若两人。 原来是庄子他老人家显圣了。 任山母那妖妇神通广大,什么摩呼罗迦,大蟒神,也绝挣脱不了庄子的藩篱。 陆修远朝着庄子塑像微微鞠躬。 权老道见呼喊陆修远无果,又望了一眼神龛内塑像,一股豪情自肺腑内油然而生:“该死的妖妇,我定然与你势不两立!” “我决定,明日一早便启程出发,布置奇门遁甲之阵,她山母那妖妇不是要将阴葵山,乃至安源镇布置成死门吗? 我就偏不服,非要逆天而行,演绎交错,将这死门扭转成生门!” 权老道握着拳头,恶狠狠的说道。 一旁的梨黄色长裙少女,似满意的点了点头,重新化作残卷,落在了塑像右手的书卷上。 “什么?你说什么?”陆修远看着此刻豪气冲天的权老道,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个遇见妖邪第一时间夺路而逃的,怕事老头。 “我说,我与山母那妖妇不两立,有我没她,有她没我!”权老道眼神坚毅。 “哦?摩呼罗迦?大蟒神?那可是盘山而居的凶残大蟒蛇!”陆修远说道。 “啊这......”权老道刚才的豪情壮志登时烟消云散,又化作苦瓜脸,但他一望供桌后面的神龛,又鼓起勇气来: “陆公子可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什么摩呼罗迦?什么大蟒神?不过是佛家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 这安源镇只有一个真神,那就是南华祖师!莫说是大蟒神,就是条真龙,来了也得给我盘着!” “好!很好!” 陆修远重重的点头,“那两日后,我们一起势必要诛杀那妖妇。” “哎~”权老道一听,顿时觉得自己先前吹牛吹大了,连连退开几步,拉开与陆修远的距离,“斩杀山母那妖妇,陆公子你神通广大,一人足矣!我就......” “我就远远的在山下为你助阵。”权老道脸不红心不跳,很无耻的说道。 “那你先前喊那么大声?” “我在山下的作用,也不一定比你小。”权老道捋着胡子,“刚才不是说了么,我要施展借助南华经施展奇门遁甲之术,将山母那妖妇在阴葵山,安源镇掠夺的气数,尽数拿回。” “《南华经·内篇·逍遥游》可就是讲的这个事情,上古时期的宇宙观,以及上古时的天文和历法,以鲲鹏寓意变化,所游无穷,那正是指八门可以相互化解、运筹。” “我可以使用天干和地支,在气运上破了她的势,那样她必然元气大伤,定然不是你的对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权老道一脸郑重的交代。 陆修远:“......” 原来不共戴天,势不两立是这么个方法! “天干?地支?我不是记得这残卷少了前面的十天干,还有地支中的丑么?你怎么布阵?” 陆修远望着腰间玉珑,想起一事。 “啊!?哎呦!” 权老道一拍脑门,如丧考妣,满腔热血登时被扑灭:“祖师原谅!弟子先前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胡乱妄言,实在是罪大恶极,实在是该死!” 说着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而后神色庄重,拍了拍陆修远手背:“陆兄弟,这可真是天不助我,看来山母那妖妇只能由你一人亲自对付了,老道我实在是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爱莫能助了。” 说的言情意切,十分的诚恳。 陆修远将这不要脸的老道,手甩的老远,指了指神龛中的塑像:“你可不要在圣人面前胡说八道,这可都牵扯因果报应的。 再说了,既然这圣人能净化被山母那妖妇污染的南华经,难道就不能找回丢失的残卷么?” 权老道一听,有理,瞬间又挺直了身子:“说的是,那么我明日去不去阴葵山下布置奇门遁甲阵,就全听从祖师安排了。” 说着,又跪倒在蒲团上,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是夜。 “什么听祖师安排,今晚我就全给你安排了!”陆修远盘坐在卧榻上,自言自语的说道。 望着窗外月色,陆修远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蹑手蹑脚的绕过所有人的耳目,来到那间供奉着塑像的厢房。 他冲着塑像深深鞠了一躬。 而后腰间玉珑一亮。 地面青石板上多了十一个小人,正是那日从宜秋居内得到的‘好朋友’十天干,以及纸人丑。 “嘘,大家小点声,不要惊动任何人。”陆修远轻声说道。 十一个纸人也都很是配合,你望我,我望你,都没有说话。 “大家听我说,现在山母娘娘正遭逢大难,有邪祟要与她为敌。我是你们的朋友,而你们是山母娘娘的朋友,所以我实在是不忍心。” 陆修远直接现场直编,“我思来想去,只有将你们带给鸾仙姐姐,你们仙簿合二为一,方可发挥神力,挽救山母娘娘。 因此才自作主张,将你们带到这里。” 纸人丑道:“你果然是好朋友,我们没有看错你!” 纸人甲道:“呜呜~你真的,我哭死......” 纸人丁道:“可是我们要是进入仙簿,那以后想见陆朋友一面可就难了!” 陆修远一听,直接大手一挥:“难见是难见了点儿,但为了山母娘娘我不在乎!”说的义正言辞,一脸肃然。 “好,时候不多,这件事一定要秘密的进行,切不可惊动旁人。”陆修远催促道,“对了,我到时候会安排一人带你们到阴葵山去,你们一定都要听他的,一定可以救出山母娘娘!” “恩!太仗义了!我哭死!” 众纸人一脸的伤感与不舍,抹着眼泪,皆纷纷没入到南华经内。 当十一个纸人一一跃入其内后,残卷内道蕴流转,往生不息。 陆修远刚要转身走,那神龛内的塑像却两眼冒金光,直射到身前的供桌上,汇聚成二字:“无耻!” 陆修远一愣,随即又拜了几拜:“一切为了安源镇的百姓,一切为了安源镇的百姓!” 转过身,欲离开,却猛然想到了什么,蹑手蹑脚的跑到塑像跟前,悄声说道:“庄子老爷,这可是你的道场,要是我不敌山母那妖妇,你可得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这话,陆修远死死的盯着塑像。 一刻钟,两刻钟,大半时辰...... 终于,陆修远隐约看到那金身塑像冲着自己微微点头,这才满意的离去。 无耻么?不无耻。只不过是为了安源镇的百姓罢啦! 陆修远这样安慰自己这番跟庄子老爷谈条件。 翌日。 权老道赶来供奉厢房查看,果然祖师又显灵了,将那残卷补充完整。 权老道心中是既欢喜又担忧。 喜的是祖师竟真能听从自己祷告,显圣帮助自己。 忧的是,自己昨天那番话在今早清醒过来后,那是一万个后悔,怎么就非得占嘴上便宜呢?虽然南华经天干地支补充完整,但山母那妖妇显然不是吃素的。 于是,权老道现在面对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竟破天荒的没有胃口。 陆修远却坐在权老道身旁,一脸笑嘻嘻的给他夹菜:“来,大家恭祝权道长凯旋归来!” 厨师老乔、朱奎、老乌、花想容等人一一附和。 权老道心中发苦,却脸上带笑,一一与众人敬酒。 得了,这下算是彻底推脱不掉了! 第五十五章 套话 酒足饭饱。 权老道强忍住不舍,一一与众人辞行,这事情发展有些不对,怎么变来变去,变成他要斩妖除魔了? 这可隐隐有些不对劲儿。 但话已出口,众人也都一阵仰慕过了,断没有折回的可能了。 他也只得强装欢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诸位尽管放心,老道此行必定斩妖除魔,还安源镇一个朗朗乾坤!” 言之凿凿,说的掷地有声。 突听一声娇笑,却是花想容,只见她开口道:“既然道长一口咬定我姨丈是阴葵山上那妖邪所害,还望道长此行能给小女一个说法,也给江府一个说法。” 一旁老乌附和道:“不错,我家老爷绝不能这么消失的不明不白,还望道长此行马到功成。” 说完此话,二人对视一眼,眼神来回在陆修远以及权老道身上游走。 眼神中充满着不信任,显然此行要是没有建树,别的不提,只这江府便不会放过他。 权老道强笑道:“自然,那是自然,不过......” 他正想解释清楚,那是黑锅,而且光油油的乌黑发亮。江崇山老爷子的事情,绝对是陆修远扣在自己头上的一顶黑锅。 他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就享受和陆修远一样被人惦记的滋味。 这绝对是误会!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陆修远前走几步,拍着他的肩膀道:“就到此为止了,斩妖除魔可不能耽误时辰,你们先回,我还有几句要嘱咐道长。” 权老道一脸的不高兴,这刚要解释呢,你怎么就把人遣散了? 陆修远可管不了许多,拉着权老道,绕到一旁。 二人窃窃私语,不过大多时候是陆修远在说,而权老道佝偻着身子在听。 不多时,便听权老道惊呼声起:“什么?这可要耗费老道不少符箓,而且你这要求闻所未闻,这......” 权老道脸现难色。 “绝对有用。”陆修远拍着胸脯,“这可是我针对山母那妖妇精心设计的,还能没有用?” “真的?”权老道将信将疑,但看其脸色,显然对陆修远所提之事充满了质疑,脸上满是不相信。 他随即又想起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情暂且放后面,你小子这么迫切的交代事情,不会是事情临到脚下,打起了退堂鼓? 不会两日后,阴葵山上,让我独自一人面对那妖妇吧?” 权老道就像猫被踩到了尾巴,整个人蓦然一惊。 “放心,权道长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看着像是那种人么?斩妖除魔我辈义不容辞,岂有推脱之理!” 陆修远说的义正言辞。 “那就好......” 权老道还要叮嘱些什么,一抬头,却只能瞧见陆修远背影,以及断断续续的几句话:“放心我一定......一定......” 又瞧着不远处阴葵山,血雾自山顶盘绕,寒意森然。 他舒了口气,点点头,但随即又眉头紧皱:“怎么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一定什么一定?这小子在这里绕圈子,绝口不提自己是否上阴葵山,不会到时候真不来吧?” 权老道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有可能上当了。 ...... 陆修远大步狂奔,直接来到后院的柴房里,他要验证一些事情。 他从一旁的柴火垛上,随手拿起一柄砍柴刀,三下五除二,将捆着童童身上的绳索砍断。 “现在那老道长已经被我骗下山去了,你快些跑路吧!趁着观里此刻没人发觉。” 陆修远左瞧右瞧,十分的小心,生怕被人瞧见。 童童从立柱上离开,活动着筋骨,简直不敢相信。 眼前这人居然会放自己离开,他十分的疑惑,这怕不是欲擒故纵,是陷阱,他站着不动,观察着四周:“你不是和那老道头一伙儿的么?” 童童再联系那日在金刚观,陆修远伏在屋顶的房檐上偷听,以及与晦明打斗的事情。 直接把陆修远定位为敌人。 陆修远嘿嘿一笑:“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和这老道长一伙呢? 实话告诉你,咱们才是一伙的。我是娘娘派遣到金刚观,背地里监视晦明的。 娘娘猜想,那家伙行事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迟早要坏大事。 果不其然,那夜......” 童童一脸警觉:“那夜怎么了?晦明师父刚施展夺魄法阵,正是神魂虚弱的时候,这才趁着夜色下山,配合妙音姐姐补充些生血,有助于......” 说到一半,童童脸色骤变,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你不是好人,你根本不是娘娘的人,先前也是在故意套我的话!” 童童直接如临大敌,看着陆修远带着强烈的警戒之心。 难怪那日夜里,晦明那厮变化的纸人,从外面飞奔回金刚观,嘴角带血,原来是找妙音去了。 这二人怕不是一人利用‘凶’收魂,一人吸食肉体鲜血,简直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做出如此阴损之事,那是不得好死的! 哦?原来二人都被自己斩杀了!那没事了! 陆修远飞速转动脑筋,没想到这孩童,年纪不大,警觉性却不小。 “坏就坏在这里。那晦明得了娘娘首肯后,夺了江崇山魂魄后,自是没有问题。但他就不能慢慢静养身子么? 非得冒着风险,前去祸害百姓?他就不知道这么做,会给娘娘带来多大的风险?” 陆修远急切的说道:“翠云观权道长已然有所察觉,要不是我百般遮掩,这厮绝对会坏了娘娘大事! 娘娘南华经已然修习到高深关键处,此次凭此,定可完美褪去圣衣,证得佛仙真身。 那晦明竟在此关键之际,为一人私欲,险些坏了娘娘大事,难道不该杀么?” “所以我斩杀晦明那厮有两个原因。其一,他根本就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差点坏了大事,死的不冤。 其二,那晦明与这翠云观道长可是师兄弟关系,二人之间水火不容,我斩杀晦明,也有投名状的意思。 你看我现在不是安然无恙的取得了权道长的信任,混入了翠云观。” 陆修远有理有据,总算编了个理由。 童童面带异色:“是这样么?” “是不是你不清楚啊?”陆修远一掐腰,直接反客为主,开始质问,“而且我正在暗地里配合娘娘的行动,故意将那权道长诓骗到了阴葵山上,这又使娘娘消去了许多风险,可安心实行计划,这难道不都是娘娘在暗中指引?” “是么?”童童脸上异色消失,明显有些惊讶,开始重新打量陆修远。 “前脚骗走权道长,我后脚就来解救你,难道还不能证明些什么?”陆修远开口反问。 “这个......”童童已经开始犹豫。 “再者说了,我的话你不信,那娘娘此刻就在......”陆修远说到一半,用手指点了点脚下。 童童又变了脸色,长舒了一口气:“好了,现在我相信你是自己人了。” “娘娘前几天来时,可暗中给你透漏下一步计划?”童童靠近陆修远低着头问道。 此话一出,陆修远心头掀起轩然大波。 是她! 第五十六章 不勉强 陆修远眯着眼,忖道:果然自己的猜测不错,这妖妇果然使得是调虎离山之计。 果然腹行类都智力低下且无知。 先前自己在江家阁楼内,发现那炉鼎上纹着蛇形纹,便隐隐感觉有猫腻,起了提防之心。 那二人偏又是这档口找上门来,容不得人不多想。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日二人来时,在柴房内,童童听到其声音也瞬间变了脸色。 花想容! 陆修远紧握双手,在心中愤愤念叨。 这游瞳果然有神异之处,自己只是稍微一诈,便迅速锁定了山母那妖妇的身份。 陆修远惊诧的同时,又暗中得意。 其实若不是先前在临江县宋熹那里吃了个亏,他又怎能如此迅速的找出事情的端倪。这就叫做吃一堑长一智。 “怎么样?娘娘可有下一步计划?”童童环顾四周,低声说道。 “有你个大头!”陆修远心中腹诽道,但他面容和煦,微笑着,说道,“有自然是有的......” 他说着话,又从腰后拿出一根绳索,比之先前的更是要粗上许多,十分直接的将还没有缓过神来的童童。 重新绑在了柱子上。 “你,你......”童童变了脸色,忍不住惊呼,“你,你这是何意?你不是娘娘......” “嘘!小点声儿,别嚷嚷。”陆修远微笑着说道,“我仔细想了一下,现在还不能放你出去。” “为什么?”这绳索比先前勒的还要结实几分,童童连半分挣扎的可能都没有。 “你想啊!这翠云观能流传几百年至今,肯定绝非表面上这般简单。 说不得后厨做饭的火工,亦或是扫地的道人,都有可能是隐藏的法力高深的道人。 我们绝不能在这临近胜利的时刻,马失前蹄,前功尽弃!” 陆修远脸色古怪,带了几分紧张,“若是前脚权道长刚走,而后脚把你又放出去,这不是打草惊蛇了?说不得会坏了娘娘的大事。” 童童转动眼珠,思索了片刻,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考虑的十分周到,果然娘娘把你放在身边还是有道理的。” 童童一脸决然:“那趁其他人还没有发现,你快些离去,莫要惊动旁人!” “可是......可是,我若是走了,不就将你一人晾在这里,我于心不忍啊!”陆修远十分心痛的模样。 “不,不要管我,一切为了娘娘!”童童眼神中露出坚定的眼神。 “好!”陆修远重重点头。 转身欲走,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间,摸出一个黄油纸的包裹,塞到童童手中:“那这段时间就先委屈你了。” “记住,一切为了娘娘!”陆修远又嘱咐道。 “好!”童童重重点头。 “对了,为了以防万一,这几日里,你那游瞳就不要再用了,以防引起有心人注意,坏了娘娘大事。一切行动都听我指挥!” 陆修远交代完,便转身离去。 “好!”童童看着陆修远,离去身影,重重点头。 心中忖道:看来自己要学习的还有很多,看看人家,心思缜密,为人谨慎,就比自己强上百倍,真不愧是贴身跟在娘娘身边的人! 不过一会儿,他便欲哭无泪。 陆修远临走前塞到其手中的叫花鸡,味道实在是太香了! 一则,他被绳子紧紧捆住,连呼吸都有些不通畅,还怎的吃得了东西? 二来,他手根本就不能活动,属于是想吃也够不着。 若是没有倒还罢了,但闻着手中诱人香气,童童此刻只觉得浑身难受无比,口中涎水已滴落胸口衣襟上。 但依旧还是只能看和闻,吃是想都不要想了。 难受! ...... 陆修远转身走出柴房,会心一笑:你这小鬼,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要多,还能拿捏不了你? 想起临走时,童童那嘴角流出的口水,陆修远忍俊不禁。 但笑完之后,他又脸上又重新挂上一丝焦虑:“这只是第一步,打破了游瞳的监视封锁,后面还很艰难啊!” 陆修远从柴房走出,沿着长廊,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角落里,这是储藏室。 他推开门,陈年药香、檀香、烛火味,以及夹杂着一股霉味儿扑鼻而来。 陆修远皱着眉走了进去,这里约莫放了二十多个麻袋,里面鼓鼓囊的。 他俯下身子,一一查看。 半柱香后,终于露出笑脸。 身前麻袋敞口,里面放着大半袋橙红色的晶面,有粉状,有粒状。 陆修远伸手捻了微许,放在鼻尖,有股子淡淡的臭味。 他将粒状碾碎,呈橙黄色粉末,无光泽。 “这应该就是雄黄吧?”陆修远喃喃自语,“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儿可以当解毒剂,而且对蛇、蝎之类的虫子有克制作用。对了,还辟邪!” 陆修远将这个麻袋拖到了门口。 又走入其内,不消片刻,又拖了几个麻袋出来。 “这叶子跟芹菜叶子差不多的,有浓烈气味的是艾叶。它也可用作消杀虫子,蛇蚁之类的。而且也有去邪气辟邪的作用。 这有几分跟芹菜似的,全株平滑无毛,有香气应该是熏草。也可用作驱虫药,也辟邪。 还有这长得和韭菜一般的,有香气的菖蒲。也可驱蚊避虫,趋避邪异。 ......” 陆修远指着这些麻袋之中的植株,一一辨认起来。 反正有驱蛇、虫作用,兼之有辟邪功效的中草药,都被其拎出来,做了记号。 是夜。 朱奎蹑手蹑脚的偷偷从卧榻上起身,他小心翼翼没有发出半分动静。 绕过所有人,一个人悄悄来到后院拐角,一处僻静之地。 “来的还不算晚。”陆修远早已在此等候。 “那是,公子有吩咐,绝不敢推脱。我出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朱奎脸上挂着笑脸,恭敬的说道。 “闲话休提,时间不多。”陆修远伸手指了指其脚下的几个麻袋,“用你的蛛丝将这翠云观上空封锁起来。” 陆修远伸手指了几个地方。 “?”朱奎一脸不解。 陆修远弯腰从麻袋内,拿出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香囊。 里面散发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正是他将雄黄、艾草、熏草、菖蒲等物研磨制成的粉末。 “在翠云观半空布下蛛网,将这些香囊都缀在上面。”陆修远吩咐道。 “这个简单。”朱奎笑着说道。 “但是,有三点要求,其一,布下蛛网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人发觉,且蛛网布置之后,不能被人瞧出来。 其二,香囊缀挂在蛛网上,但这香囊内的气味绝不能显露出来,不能被翠云观的人闻到。 其三嘛......” 陆修远伏在朱奎耳边悄声说道。 朱奎紧皱着眉头,一伸右手掐了个诀,左手移到右手上空,凌空一弹,右手处附近发出细微声响。 但却空无一物,瞧不出什么。 朱奎轻吹一口气,陆修远趁着月光却瞧出,自其右手手腕不知何时射出一根蛛丝。 朱奎道:“这是隐形蛛丝,最多可发射近二十丈远,在翠云观里不惊动其他人,在半空布置蛛网倒是能做到,但要将香囊缀在上面且没有味道,这个倒是......” 朱奎皱着眉头,这些香囊在麻袋内倒还好,一拿出来,便散发令其讨厌的味道,闻着浑身不舒服,不想要靠近。 这味道这么大,若是悬在翠云观半空,又怎么可能不被翠云观众人发觉? 陆修远拖着下颌,抬头仰望星空,过了片刻道:“你看这样能不能行的通,你将这些蛛网悬在蛛丝上后,再用蛛网将其包裹、缠绕。” 朱奎眼睛一亮:“不错,确实是个好办法。这样一来,不仅可以令香囊隔绝气味,二来则更加隐蔽,不易令人发觉。” “只是......”朱奎又皱起了眉头,“这是这需要的蛛丝数量可是有些大!” 心中却忖道:这么大蛛丝量,搞不好直接丝尽蛛亡了! 谁知,陆修远微微一笑:“那就辛苦些嘛!只要你能完成这些,那可算是立了大功,而且你的......仙簿......元神......” 陆修远提了一嘴,说的迷迷糊糊,十分笼统。 谁知,朱奎脸色决然:“没问题,我老朱干了!” “不勉强嘛?”陆修远问道。 “绝不勉强!”朱奎重重点头。 开玩笑,虽然不知道陆公子这般举动有何深意,但自己元神可还被山母骗去了三分之一,眼下也只有陆公子有手段能抵抗山母。 自己要找回元神还要靠他,这点儿活儿算什么。绝不勉强。 第五十七章 暗涌 临近冬日,天气越发寒冷,昼短夜长,倒是能趁着夜色做不少事情。 还没到天亮,陆修远便搀扶着朱奎,缓慢的走向住处。 忙了一夜的朱奎,此刻脸色煞白,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哆嗦,两股战战,双腿就像弹琵琶一般,不住的抖,走路都需扶着墙,离了人,竟连直线也走不了了。 这模样看起来憔悴至极,颤颤巍巍,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 要不是陆修远在一旁扶着他,怕是顷刻间直接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也未可知。 陆修远抬头望向半空,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忙了一夜,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 安源镇。 天还没亮,权道长在两堵高墙之间的小巷中,背对着街面,盘腿而坐,低着头,口中嘟嘟囔囔。 他此刻一身道袍已然不见踪影,正身穿暗黑色破棉衣,上面有许多破洞未补,棉花从其内翻卷而出,十分破旧。 他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席地而坐。 恐怕任谁见了,也会认为这是个靠讨饭为生的老叫花子。 不过这倒正合了权老道心意,这会儿的安源镇里暗流汹涌,引人注意可不是好事情,可得再小心谨慎些。 “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吉门相生有大利,凶门得生祸难避。吉门克宫吉不就,凶门克宫事更凶......” 权老道一手持破纸片,一手持炭笔在其上涂涂改改,念念有词,时而皱眉,时而深思,颇为认真。 纸片上记录的正是他昨日假扮成乞丐,暗地里接近阴葵山,勘测山中气运所得。 他此刻正使用奇门遁甲之术,在计算,如何将这死门,挪移乾坤,移星变位,给转变成生门。 天色大亮,巷道外街两旁,渐渐开始热闹起来。 权老道心神沉浸在手中破纸片上,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面上露出喜色。 他将手中炭笔丢在地上,而后踩、旋成碎末,将破纸片撕成碎片,填到口中,嚼吧嚼吧直接咽了下去。 脸上神色极为的享受,就像在品食大餐一般。 他又望向小巷内,自觉没留下什么线索,便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兄台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得不说,权道长是对生活有深刻体验的。此刻的他,手里端着个破碗片,手拄一根木棍,站在风中哆嗦着,像极了乞丐。 “你还不知道,今天天未亮,便跑来一班衙役,贴出告示,这镇子外,尤其是靠近阴葵山方向,可不能随便进出了。” 披头散发,牙齿暗黄留有豁口的老乞丐,拨弄着头发,向周围一圈乞丐解释道。 “这可真不给活路,眼看就进入冬季,本想趁着入冬之前,上山挖些野菜,好在讨不着吃的时候,填饱肚子,这一来可倒好......” 年轻乞丐暗自发牢骚。 “可不是吗?就算挖不着野菜,捡些柴炭烧火取暖那也行啊。这下可如何度过这寒冷冬季。”权道长做出一副焦急模样,煽风点火,“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么?” “是啊!” “谁说不是呢?” “难道我等就不算人么?”权道长义愤填膺,“走,找他们说理去,哪有这般蛮横规定!” “走!” “讨个说法去!” 当即有乞丐带头向着镇口衙役方向赶去,而权道长则慢慢放缓脚步,混迹其中。 守在镇子口的老黄叫苦不迭,最近吴狱吏无故失踪,已然丢了一烂摊子事情给他。这段时间,他夙兴夜寐可谓吃够了苦。 没想到今天天不亮,他又被吩咐来守镇子。 这可真是时运不济,自古以来镇守便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该放行的,不该放行的,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分辨。若是放了不该放的,亦或是拦截了本该放行的,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头儿,你看......”狱卒小刘指着不远处来势汹汹的一群乞丐。 “放他们过去。”老黄只是随便望了一眼,回答的十分干脆。 “上头不是说了,那阴葵山中可是近期不太平,这才......”狱卒小刘不解。 “乞丐还是最好不要得罪,他们都是孤零零一人,无牵无挂,要是盯上了你,这就么耗着,那可......那可难办了。” 老黄语重心长的解释道,“况且今年冬季要来的更冷些,要是连山脚下的野菜,木柴也绝了念想,那不......” 狱卒小刘听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权道长混在乞丐群中,没有受到衙役刁难,轻松的便走出镇子。 一出镇子,他便观察周围环境,悄无声息的便脱离了乞丐群,朝着自己在破纸片上,计算的地方走去。 抬头望了眼,阴葵山自山顶盘旋而下的红色雾气,权道长叹了口气:“这可是个大工程啊!还有那陆小子吩咐的,可是要消耗不少水符咒......” 权道长又想起陆修远临走之前,交代他务必要办到的事情: “使用水符咒倒也罢了,但用水符咒组成一个巨大的水团,还要中间厚,两边薄,还得趁着明日午时阳光最盛之时......” 权老道有些狐疑,根本不明白陆修远交代的这番话,有何深意。 ...... 天色渐暗,由于临近冬季,此时的天说变就变,往往只是一瞬间,便由明转暗,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飘香院。 妙玉自被那江姓公子脚上绑上锁链后,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眼看着阴葵山那血雾自山顶溢出,她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忐忑,这江姓公子固然手段卓绝,但山母娘娘也决计不是吃素的。 她思来想去,唯有一条路,那便是暂时离开安源镇这个地方。 至于脚上的锁链,这会儿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高人斗法,一个余波碰上,她便会随身碎骨。 这当口可不敢再犹豫了,迟则生变。 此刻天色已黑,妙玉躲在房间,将这些年收集到的金银细软,都一一塞进包裹里。 趁着夜色,她正要逃窜,她要悄无声息的离开安源镇。 突然,房间内烛火不知被谁点亮,妙玉变了脸色,面容惊悚,环顾四周,双腿微微发颤。 脚步声响起,“拖沓拖沓”的声音,竟是如此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其心头。 妙玉不觉间呼吸竟跟着脚步声,不断的加重。 “嘎吱!” 无风自启,厢房的门竟在此刻打开。 妙玉一双腿簌簌发抖,她扶着圆桌,但上面的杯盏也跟着一起颤动,发出轻微响声。 门被打开后,出现一个人。 黑袍人,从头到脚俱是被黑衣包裹,就像是黑夜里来索命的无常一般。 妙玉颤声道:“谁......你是谁?” “现在想跑是不是有点晚了?”那黑袍人嘿嘿一笑,又向前走了几步。 妙玉甚至分不清这黑袍下的人,是面对着自己,还是背对着自己。但他幽森、寒冷,就像个幽灵一般。 “你很怕死么?”黑袍人问道。 “我......”妙玉胆颤不已,但她心一横,突然口吐一口黑气。 这黑气乃是其本命阴气所伴生的毒障,此刻竟化作一只约莫箩筐般大小的罗刹鸟。 那罗刹鸟目带狠戾凶光,挥着张牙舞爪的钩爪,同时鸟喙如一柄利剑,向黑袍人袭来。 眼看便要近身,妙玉正暗自得意,谁知那毒障罗刹鸟口中发出一声“唳”,竟调转鸟头,变了方向,直扑其而来。 妙玉又哪里会想到会有此结果。 罗刹鸟倏忽而至,竟比去时更快三分。 妙玉来不及防备,便眼前一黑,只觉胸口宛如被巨锤重击,“噗!”一口鲜血喷出,跌坐在了地上。 “你......你......”妙玉气息萎靡。 “我问你很怕死么?”那黑衣人缓缓坐在圆桌前木凳上,阴恻恻的问道。 “怕......”妙玉颤声道。 “那你想死么?”黑衣人笑着问道。 “不想。”妙玉摇了摇头,她根本不知眼前这黑衣人,什么来历,要做些什么。所问的问题,更是莫名其妙,叫人猜不透。 “不想死的话,就得听我的话。” 黑袍人终于将头顶的黑袍摘下,不是旁人,正是江阙。 此刻他正手捧着桌上茶盏,翘着二郎腿,瞧着气息萎靡的妙玉,微微发笑。 “啊!?江......江公子......” 妙玉也决计想不到这黑袍人正是江阙。 可怜自己打的一手好算盘,正要脱离这纷争之地,却没想到自己这番小九九,在他眼中竟是那般可笑。 她强提了口气,脸色十分郑重:“属下愿为江公子效犬马之劳,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很好!”江阙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柔和,使人望之有如沐春风之感。 但妙玉却浑身冒冷汗,不觉间打湿了衣襟。 第五十八章 序曲 阴葵山。 自山巅盘旋而下的雾蛇,此刻小半个身子已被血雾浸染,蛇形也愈发凝实。 鬼冢内,似木似石的座椅上,那明眸皓齿,眼露狡黠的女子一显即隐。 紧接着,她身侧跪立两旁的石像,突然出现裂隙,从其左胸处钻出拳头大小的罗刹鸟。 这些罗刹鸟或扑打翅膀,或梳理羽毛,或昂首斜视,或展翅欲飞。 待石像完全碎裂后,化为一抔尘土后,这些罗刹鸟飞入蛇道中不见了踪影。 ...... 又是一夜,天色虽渐明,但却越发寒冷。 这翠云观中竟不知何时也泛起了薄雾。 后厨。 因知道今晨,陆修远吃过早饭,便要赶往阴葵山,厨师老乔四更天便早早起床,开始筹备饭菜。 老乔一个人,在后厨内哼着小曲,忙的不亦乐乎。 突然,老乔觉得身后有人,他斜眼一瞟,空无一物。 再转过头时,却发觉陆修远已经站在锅台旁。 “陆公子,你,你......”老乔吓了一跳,“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今日一走,也不知吉凶祸福......”陆修远叹了口气,“那阴葵山上的妖邪端的是厉害无比......” 余音未了,他便嘻嘻一笑:“是以我找来些玩意儿,想讨个好彩头!” 陆修远踢了踢脚下的麻袋。 老乔一脸疑惑,伸手拨开,一股刺鼻的中药味传来,里面都是些雄黄、艾草、菖蒲、熏草之类驱邪避灾、寓意美好的中草药。 “陆公子的意思是说,将这些东西加到今天的早饭里面?”老乔皱着眉头问道。 “不愧是老大厨了!”陆修远心里暗赞,口中应答:“不错,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少信一些,总不会错的。” “没问题。”老乔答应的十分利落。 陆修远神色古怪,捏着鼻子,看模样,倒有几分嫌弃:“不过乔师傅,你也知道这些东西味道很大,若是将其添加到饭菜里面......” “这个陆公子尽管放心,老乔我别的不懂,唯独对这菜品上还算小有研究,各个菜系都有所涉猎,菜品之间该怎么搭配,怎样去除异味......”老乔来了劲,侃侃而谈。 “那就好,那就好,尽量......”陆修远神色一凝,突然怔住,他隔着窗户,似乎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走出,那个方向......是朱奎。 他连忙转身匆匆离去。 老乔瞧着陆修远来去如风的背影,又瞧着脚下麻袋,自言自语:“雄黄加到酒里面,艾叶可以揉成青团......” ...... 陆修远脚下如风,三两步便追上薄雾中的身影。 正是朱奎。 此时的他,仅穿了一件内衫,踉跄拖着晃悠的身子,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朱奎......”陆修远轻喊了两声,却不见应答,心下疑惑,绕到他身前。 却发现此刻朱奎面上现出绒毛,眼睛发绿,面色苍白,显然失去了神智。 陆修远当即立断,掐了个镇字诀,朱奎浑身一颤,陡然失力。 陆修远将其搀扶着送入厢房。 朱奎躺在卧榻上,浑身战栗,额头渗出黄豆大小的汗珠,不断的骨碌翻身,手脚挣扎着。 陆修远神色凝重。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昨日夜里过度劳累?不,不对,他已经躺了一大天了,按理说应该恢复些才是,何以...... “咳咳......”朱奎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撕裂着身子,苍白的脸色也逐渐有了血色,被憋得通红。 “咳咳......”朱奎一仰而起,而后又猛的躺下。 “扑棱棱” 突然从其口中飞出一团绿影,如拳头大小,陆修远定睛一看,却是只罗刹鸟。 他注视着罗刹鸟,喃喃自语:“看来开始行动了。” ...... 飘香院。 自鬼冢内那女子出现的一瞬,妙玉耳畔便有无数声音环绕“行动开始......今日午时......即刻启程......不容有失......” 石像碎裂,显现罗刹鸟之时,妙玉又觉得左胸口一阵绞痛,她从卧榻上惊坐而起。 甩着手腕,抚着额头,来到圆桌前,端起茶盏,大口灌水。 片刻间,她便头顶冒出白气,整个人汗淋淋的,就像刚才水里面打捞上来一般。 “开始行动了,我必须赶紧告知公子。”妙玉挣扎着走出厢房,却没找到江阙身影。 她脸现犹豫之色,双手握成拳,似乎在做重大决定。片刻后,她一声轻叹,匆匆走出房门。 此刻天还未亮,安源镇上到处都是雾蒙蒙的,寒风刺骨,如鬼哭,如狼嚎。 妙玉不再耽搁,沿着脂粉街,转入一条无人巷道,她朝着前方一直走去。 不多时,耳畔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她侧目一瞧,身后正有两人,这二人只穿着白色内衫,面容僵硬,像两个幽灵一般,紧紧的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又走了一阵,妙玉缓缓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此刻跟在她身后的人数已达数十人。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都面容僵硬,神情呆滞,仿佛如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妙玉转身前行,不再扭头,道路曲折,愈走愈荒。 行至一片槐树林,此时跟在妙玉身后的队伍人数,已接近五十余人。 妙玉抬头瞧着周围槐树,此刻正值深秋,临近初冬,槐树叶子已然脱落。 她又等了片刻,又加进几人,此时已有五十多人。 妙玉忽的一声唳叫,化身为罗刹鸟,她慌忙的抖动裙边,将脚踝处的锁链遮掩。 随着妙玉化身为罗刹鸟,“扑棱棱”之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扑通扑通”的声音。 原来拳头大小的绿光从众人左胸口飞出,化作罗刹鸟盘亘在槐树枝头。众人接二连三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妙玉所化怪鸟嗔道:“现在时刻已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正是山母娘娘用我们的时候。这安源镇是该要变天了!” “要变天了!要变天了!” “要变天了!” 盘踞在槐树上的罗刹鸟,拍打着翅膀响应。 “就在今日,就在今时,午时已到,即刻行动,不容有失! 相残吧!让我们放出那些换了‘伪心’之人,亲朋、好友、夫妻、尽情的相残吧! 屠杀吧!让我们牢牢控制这些妖邪精魅,品尝鲜血的美妙,肆意的屠杀吧!” 妙玉慷慨激昂的煽动着。 “下面我吩咐一下,具体的安排,城东的......城南的......开始行动。” 约莫过了两盏茶功夫。 妙玉重新变作了人形,她弯着腰,大口的喘着粗气,仿佛先前耗费了极大的精力。 那些盘亘在槐树上,拳头大小浑身冒着绿光的罗刹鸟,此刻身上光芒更甚。 这些罗刹鸟“扑棱棱”又飞入众人的左胸口。 众人摇晃着从地上爬起,眼神已然变绿,颤颤巍巍走向远方。 妙玉眼瞧着众人消失,长舒了一大口气。 忖道:“这江公子只说让我见机行事,可这见机又是个什么行事法门?” 她心里忐忑不安,今日天色将明之时,山母娘娘已然向她发出指令。 她第一时间便想将情况反馈给江阙,但左右寻不见他人影。 也只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下去。 望着那些精魅消失的背影,她可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步棋对不对,也不知合不合那江公子心意。 要是不合其心意的话...... 妙玉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突然,其眼前不远处出现蓝芒,旋出一个阴阳鱼,江阙的身影也逐渐浮现。 他一袭白衣,面带微笑,摇着折扇:“看来山母娘娘对你倒是放心的很,竟将这些人都交给你来发号施令,你在她那里的地位可不轻啊!” 妙玉浑身一颤,脚下一软,竟连站也站不稳了。 第五十九章 稳妥 妙玉看着身前的江阙,心中咯噔一声,就好似天要塌下来一般,脸上阴晴变化不定,有吃惊,有懊悔,但更多的则是恐惧。 江阙将手中折扇一收:“别慌,我又没说你做的不对。相反的,你做的很好。” “很好?” 慌乱中,正存着鱼死网破,拼死一搏的妙玉,陡然愣在原地,“公子莫不是在消遣妾身?” “很好。你布置的很好,我非但不会怪罪你,还要送你一场大造化,接着按计划行事吧。” 江阙说完此话,一转身消失不见。 妙玉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直到现在她依旧未搞明白,江阙这话里话外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接着按计划行事?那下一步可就是激活‘伪心’之人,联合精怪鬼魅大肆屠杀安源镇百姓,将这镇子变为尸身血海。 难道这也在计划中? 还是说......莫非这江公子根本就是娘娘身边的人,是其派过来监视自己行动的。 妙玉思绪万千,一时间倒也分不清敌友。 ...... 桌上已摆满了酒菜,炊金馔玉,十分的诱人,但饭桌上氛围却有几分肃杀之感。 只因此刻饭桌上只有三人,陆修远,花想容和老乌,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为打破这一尴尬局面,陆修远率先动筷子,夹了一块蜜汁火腿:“还请二位放心,此次阴葵山之行,定然会给二位一个说法。” 谁知话音未了,花想容脸上愠色收敛,眉蹙舒张,竟带笑意:“陆公子说我姨丈失踪与那阴葵山上的妖魔有关,原来我是有几分不大相信的。” 她望了望阴葵山,又凤眼圆睁,有几分好奇:“但如今嘛......我却有几分相信了,敢问陆公子此行有几成把握?” “是啊!阴葵山惊现雾蛇,且声势骇人,但......但他怎么就偏偏挑中了我家老爷,这可上哪里说理去?” 老乌夹了两片牛肉,狠狠的塞进嘴里。 “二位放心,若是昨天的话,在下可说毫无把握,对上那妖邪至多有两层把握。但现在的话,嘿嘿......起码有七成。”陆修远嘿嘿一笑。 “哦?七成?”花想容来了兴趣,眉梢一挑,“却不知陆公子信心从何处来?” “那自然是......先吃菜......”陆修远刚要开口说,却夹了两口菜。 花想容和老乌,瞧着陆修远夹菜,也不自觉的跟着夹菜。 “你们想啊,那妖邪为何不早些现身,亦或是晚些现身,偏要近几日现身?”陆修远故作神秘。 “为什么?”老乌问道。 “只因这几日是她最为虚弱之时,她愈是虚弱,便愈要大张旗鼓的故作声势,好用来唬人。” 陆修远又夹了几口菜,二人听得入神,也情不自禁的跟着一起。 “瞎说!”花想容一摆手,“我却从没有听说过这等说法。” 陆修远沉吟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最主要还是我已做好了万全之策。 权道长你们是知晓的,我早已派他出去改变那阴葵山的运势,好截断那妖邪的气数。 沈韩那秀才,就是你们前几日在这翠云观里见到的。只此一人,则可保安源镇无虞。 另外,那朱奎朱公子我也......” 花想容被陆修远钩的心痒痒,只觉得满桌佳肴,竟如嚼蜡:“既然都已经安排妥当,那陆公子你又作何打算?” 心中却想:这小子不会临了畏惧,龟缩在翠云观里不出来吧?那岂非要徒生事端? 陆修远胸有成竹:“权道长也只不过是我佯装诱敌的障眼法,正所谓打蛇打七寸,待那雾蛇将注意力都放在权道长身上时,我却悄然摸上山,给予那妖邪致命一击。” 花想容舒了口气:“陆公子好计策!”又添了几口菜。 老乌似乎有些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陆修远点头:“就这么简单!” 花想容笑颜如花,抿着嘴,狡黠的双眼此刻眯成月牙:“既如此,小女子便再次静候陆公子佳音。” 老乌也跟着点头。 陆修远十分自信:“那是当然。” 人一有高兴的事情,胃口便会格外的好。 一番话追问下来,花想容此刻瞧着陆修远,越看越满意:就这?空担心一场。竟连胃口也好了不少。 老乌没心没肺,嘴就没合拢过。 倒是陆修远见二人胃口大开,也会心一笑,敞开了吃。 不多时,三人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 酒足饭饱,遥望阴葵山,那雾蛇竟有大半被血雾浸染,看起来有些妖异。 陆修远挥手辞别众人:“大家好生保重,我去去就回。”一转身,毅然下山而去。 花想容望着陆修远离去背影,更是内心狂喜。 她修习南华经残卷,齐物论一节,便是要彻底摆脱蛇头人身的桎梏,成就佛仙道果。 这一层看来这陆修远已然识破,也做了相应安排。 但她想的又岂止这些,南华经此等道家瑰宝,自己得手后岂会不加以研习,况且自己已然拿童童当过样板,他双眼尚能离开本体,游离天外,自己为大蟒神之身,焉有不依葫芦画瓢之理? 是以自己使用逍遥之法,兵分两路,一路佯装在阴葵山弄出动静,一路本体却在这道家圣地翠云观渡劫,那是任谁也想不到的。 况且为了稳妥起见,自己昨夜悄悄沟通童童,得知那姓陆的小子这几日并没有什么动静。 加之刚才自己旁敲侧击,这小子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天真无邪。 到底自己是比他多活了几百年,这份心机那是他拍马也难及的。 正想着,花想容突觉腹内有些不适,浑身无力,有些晕乎乎的。 “莫非时辰到了?”花想容心中一喜,遂找了个借口,回到厢房。 又忖道:“不应该啊!既然逍遥游篇有云:阴阳迭运,相为无穷。那正是要反其道而行之,若要渡劫时阴气最为充裕,非得选午时阳光正盛时不可。 此时距离午时尚远,我怎会有如此反应?” “莫非是我太谨慎了?以至于自己疑神疑鬼,慌了手脚?”花想容自语道,随即又点了点头,“但谨慎些总不会错,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先瞧瞧那姓陆的小子,先前有没有诓骗我。” 她强忍着不适,认准了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不多时,来到一处厢房,正是朱奎的居所,她大步推门走了进去。 第六十章 立功 “很好,不错。”花想容语气飘忽、尖锐,但脸上又带着几分笑意。 卧榻上的朱奎听到声音,双腿已然微微发颤,感受到阵阵凉意,但幸好被褥子遮掩下,倒瞧不出什么。 他一偏头,强挤出微笑:“哦?原来是花姑娘,姑娘找在下可有事?” “哼!”花想容一声冷哼,周身弥漫香气变成了一股腥臭、寒冷的腐臭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你为什么没有前往阴槐林?”花想容语气森冷,如冬夜中的孤狼在长啸,使人徒增几分悲凉。 “我......”朱奎眼角跳动,正欲回答,却愣住了。 厢房内的圆桌,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一堆白骨,白骨一块一块拼凑成骨塔,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小孩的,有老人的...... 朱奎又朝着身前望去,他身上覆盖的褥子已然变成了一幅画。 宣纸泛黄且柔软,似是人皮,画中线条以发丝和青筋勾勒绘成,凹凸不平,甚是逼真。 画上内容更是令朱奎胆寒。 约莫一人高的蜘蛛,趴伏在蛛网内,似在歇息,端的是栩栩如生。不过细看之下,这蜘蛛却是首尾分离,被分成了八份,鲜血凝而不流,蜘蛛头、身子、蛛脚还在不断颤抖,留有残喘。 看起来诡异之极,他再一转头。 花想容此刻明眸皓齿,肤色胜雪,笑颜如花,眼波灿然,十分狡黠,一双如白玉的双手,此刻拿着猩红的长鞭。 不是那日在阴葵山见过的山母娘娘,还能是谁? “苦也,苦也!”朱奎嘴唇发苦,叫苦不迭,“这就是陆公子所说的小困境,还让自己克服克服?这怎么克服?” “娘娘......”朱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花想容双手扶腕,脸上梨涡微现,笑着说道:“不错,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说出话来,看来陆公子倒是找了个可靠的帮手。” “你还不给我滚下榻来!” 花想容变脸如翻书。 “我......”朱奎犹犹豫豫,突然神色一凝,颇有几分壮士断腕的果决,“我有重要情况要向娘娘汇报。” 他指着自己手背上爬着的几只蜘蛛:“这叫显蛛,是用来侦测周围用的,它一旦被献祭之后,便可围绕主人,呈圆形散开,扩张约莫二十余丈远的距离,一旦发现周围有其他妖气存在,便会发出声响。” 花想容饶有兴趣的听着,突然开口问道:“那陆公子......” 朱奎如火燎屁股,直接从卧榻上蹦起,拜倒在地,一脸苦相:“小的该死,那姓陆的小子以命要挟......小的拼死抵抗,但最后只能,只能......” 花想容听了此话,面露愠色:“这么说来,那姓陆的小子,从你这里得到这显蛛,要攻打我阴葵山,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实则内心狂喜:“原来那陆小子说的朱奎另有安排是这么个意思。这么说他先前在饭桌上吹嘘的,什么开了天眼,料敌于几十丈开外,全都是瞎胡吹嘘的。实则是靠了这朱奎的显蛛。”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朱奎身子一颤,磕头如捣算。 “你可知道伙同外人加害于我是个什么下场?瞧见那卧榻上的画了么? 这画可还尚未完成,想来将你抽筋挖髓,倒是能填补不少。你的鲜血,倒也不失为上好的颜料。”花想容狞笑道。 “娘娘饶命!小的......”朱奎斜着一栽,便要昏倒。 却发觉自己似乎被一股无形之力托着。 他一抬头,正迎面对上花想容那双冷冰冰的双眼:“你不想死?想要活命?” 朱奎口齿不清的含糊回答,并不住点头。 “很好!既然这显蛛出自你手,想来你......嗯......嗯......”花想容玉手托着香腮,思索了片刻,“你能不能影响这显蛛的探测结果?” “我的意思是说,能不能暗中控制陆修远手中显蛛的结果。让他有别的妖气时浑然察觉不到,而没有妖气时却频频提醒。” 花想容说完,会心一笑,仿佛十分得意。 “这,这个......”朱奎脸上有些惊讶。 “嗯!?”花想容脸色骤变,竟比先前更是森冷,“难道不可以?” “可以!”朱奎眼神坚毅,重重点头。 “很好,你捡回了一条命。”花想容似乎想到了极为有趣的事情,笑的花枝乱颤。 “你现在给我示范一下。”花想容十分期待。 “是。” 朱奎回答的很干脆,他闭上眼睛,捏着手诀,口中念念有词,突地一睁眼,朝着其中一只显蛛身上一指。 那只显蛛,顿时眼睛变红,十分的狂躁,不停的嘶叫。 “好教娘娘知晓,这显蛛一共八只,分别对应东、南、西、北,以及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八个方位。” 朱奎解释道,“而我手上这八只却是显蛛母蛛,非但能控制陆公子身上的子蛛,同时也能将其身处环境反馈过来。” 他指着那只发狂显蛛道:“此蛛代表东北方向,想来小的一番干扰下,此刻陆公子身上代表着东北方向的子蛛,已然做出了反应。” “哦!?”花想容此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瞧着眼前显蛛,像瞧着宝贝一般,“这么说,那陆公子在阴葵山上遇到的情况,倒可以从这些显蛛身上,一窥一二。” “不错!”朱奎点头。 “很好,你立功了。过往之事我一概不追究。但你接下来要听从我吩咐......” 花想容沉吟一番,抬起头说道。 “但有吩咐,莫敢不从。”朱奎放低身姿,十分恭敬。 厢房内。 花想容盘腿坐在蒲团上,五心向天。 现下时间尚早,正是要放空心思,好为接下来证得佛仙道果,做准备。 但她此刻腹内,或者说,从腹内蔓延至全身都有些不舒服,是那种无力,丧气,但又说不上来的感觉。 “莫非是自己太过于紧张了?”花想容安慰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就连那陆公子,最容易坏自己事情的人,自己也将其玩弄于鼓掌之间,这等紧要关头,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突听,一旁的耳室内传来一阵风铃声。 那是自己让风铃与显蛛母蛛绑在一起的。 说明陆修远此刻周身几十丈,已有妖气。 自己安排在安源镇的精魅鬼怪,还有‘伪心’之人,都约好了午时行动。 那么必然不是他们所致。 这样说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陆公子已然上了阴葵山。 此刻阴葵山半山腰上有罗刹鸟守护,定然是那姓陆的遇上了。 花想容长舒一口气。 安心了。虽然以陆修远本事并不能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但小心使得万年船。 如今得知陆修远已然上了阴葵山,那就可以放心了。 花想容抬头望了外面天色,闭上了双眼,微微一笑,静等时刻来临。 第六十一章 如坠地狱 已接近午时,虽艳阳高照,但安源镇气温却不高,显是弥漫在镇子半空,这一层薄薄的雾气所致。 前街的葛二,因前两年‘亲近’山母娘娘后,时来运转,从一个只会贩卖、倒腾皮革的小贩,竟摇身一变,直接成了手握几家铺子的小老板。 谁见了不得笑脸相迎,尊称一声“葛老板”。 “砰!”的一声响。 在堂前屋后穿梭的跑堂李干,脚下一趔,跌了个结实。其怀内抱着的牛皮、羊皮等皮革,散落一地。 正站在柜子后,敲打算盘的葛二,顿时脸上蒙上一层阴翳。 他冰冷的声音响起:“好啊!好得很!” “我,葛大叔,我......”李干眼噙泪花,支支吾吾道。 “什么葛大叔,我、你的......”葛二随意扫了几眼,又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水牛皮、羊绒大氅......你这一摔,说不得便有损耗,要降下一个品级。三钱、二两......一共折旧八两三钱,念你叫我一声葛大叔的份上,就算你八两,三钱便免了。” 他左手沾了唾液,翻开手边的一本账册,右手拿着狼毫写写画画:“李干,共欠三十五两七钱银子,加上今天这八两,算起来,你一共要给我葛记,再干上三年零四个月,才能还清欠款,重得自由身。” “你......”李干紧握拳头,牙齿咬的叮当响,久久说不出话。 这葛大叔原来吃苦耐劳,与人为善,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幅锱铢必较、冷血无情的吝啬鬼。 “你,什么你,还不快干活,耽误了营生,今天谁都别想吃饭!”葛二冷冷道。 似乎不愿再与这些穷苦的臭打工的有过多交流,葛二口中哼着小曲,从柜台后走出,向着后院走去,再也没有瞧李干一眼。 葛二晃悠着身子,心里却做起了美梦,再过上几日,说什么也要将翠春楼的小鸢给搞到手,那容貌,那身段,那股......啧啧啧 正想入非非的葛二,却对立在屋檐下的人毫无察觉。 那人除了腹部淡黄,其他各处漆黑,就连嘴唇也是黑色的。 他伸出手,朝着葛二一指,其左胸口便“扑棱棱”飞出一只罗刹鸟,向葛二心口扑去。 约莫半盏茶功夫,这人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蜈蚣,攀上房檐,不见了踪迹。 而葛二从地上爬起,眼中冒绿光,口中嘟囔着:“全都要死!全都要死!” 隐约间可看到其自脖子下,白森森的,整个人竟像是由骨头架子拼接而成,而不带半丝血肉。 他将胸前衣襟合拢,阴恻恻的一笑,竟走出后院,沿着来时的路而去。 ...... 段记米铺前。 周大夯手一挑,便又从马车上摸了个麻袋下来。 他此刻肩上扛着四个麻袋,左右腋下各夹着个麻袋,再加上其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麻袋。 一趟竟能搬运八个麻袋之多,可说力大惊人。 他生的虎背熊腰,膀大腰圆,虽然身上负着这般重量,但走起路来虎虎生威,健步如飞,脚下青石板更是连晃也不晃。 周大夯将麻袋内的稻谷,都倒入斗中,拿着牌子寻了管事,结了银子。 一共是三钱银子。 他阴沉着脸望了望管事,管事立刻浑身颤栗,向后退了几步。 周大夯瞧着过往的力工,也不知再想些什么,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不一会儿,结算过后的力工成群结队的走出。 现在依然临近正午,他们要找个地方打发午饭。 他们先是派了一人,探着身子,伸着头,在街上左右瞧了几眼,见无人后,才给后面的人打招呼。 众人深呼一口气,如释重负,这才走出。 走了没多远,众人直接变了脸色,只见一只如蒲扇般的大手伸了出来。 正是周大夯:“各位是在找我么?很好!都交出来吧!” 众人哆哆嗦嗦,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走上前:“大夯哥,平日里给你四成倒也没什么,但今天不行,近几日郑安他爹咳的厉害,都吐血了。 伙计们想给他凑上一凑,到医铺抓上几副药。” 周大夯听完点点头:“我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郑安他爹用的上花钱的地方,自然可以通融,但你们几个呢? 瞧你们这架势,不会还想去吃饭吧?饿上几顿又不会死?” 周大夯将几人身上,刚从管事手里拿到手的银钱,洗劫一空。 缓缓走到最后一位,头上系白色头巾的青年身前。 他来的最晚,显是在管事处,换钱最慢的一个。 郑安有些哆嗦。他怀中约莫有七钱。 这是他攒了半个月的,因今日自己老爹的病情实在是无法耽搁,且望风之人没瞧着周大夯,他才敢将钱一通取出。 “郑安是吧?可真够谨慎的,我大夯哥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么?让我瞧瞧你银子够么?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添点儿,治病可不能耽搁!”周大夯和颜悦色道。 “大夯哥,够......够了......”郑安吞吐着说道。 瞧着身前周大夯表情,一时竟有些感动:“到底是大夯哥,原来他体弱多病,身似蒲柳之时,那可真叫一个仗义! 自半年前,变得蛮横无理,开始抢工友的钱,那也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透漏。 你看,他一听我爹生病,便嘘寒问暖,还要添钱。” 郑安一瞬间,便将这身前‘周蛮熊’前因过往,给捋的明明白白。 他从怀里摸出那七钱银子,拿给周大夯瞧。 “拿来吧你!竟敢背着我私藏银两,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谁知周大夯不由分说,竟直接伸手,一把将其抢过来,并将郑安推向人群,转头便走,绝不回头。 众人当场石化,那郑安更是嘎嘣直接,晕了过去。 走到一无人的小巷里。 周大夯将今日上午所得银两,都一一摸出,开始核对。 不一会儿,周大夯身后,悄然无声走来一人。 那人面如土色,脸上生着几个瘤子、疙瘩,挺着个大肚子。 他朝着周大夯一指,其左胸口飞出一只罗刹鸟,径直飞入周大夯左背心。 约莫半盏茶功夫。 那人摇身一变,变作一个拳头大小的蟾蜍,一蹦一跳的离开小巷。 而周大夯眼神一绿,用麻衣将自己裸露在外的,本是肌肉虬结,此刻已化作白骨的臂膀,遮盖住。 一转身,阴沉着脸,走出小巷。 他脚下那抢夺来的银两,被踩得嘎吱作响,周大夯竟对此毫不动容。 ...... 沈韩此刻状若疯癫,什么半魔之躯、活死人、销骨、伪心,他都统统不在乎。 他一路从翠云观走来,脚下步伐紊乱,但速度却很快。 自那日亲近山母娘娘以来,他便离家而去,自此竟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娘。 沈家。 一只淡黑色的蝎子,扬起手中的两个大螯,将毒刺垂到后背,耀武扬威般的爬到墙缝里,不见了踪迹。 而昏迷的沈娘则悠悠转醒,眼中绿光一闪而逝。 她左右扫视片刻,眼神一凝,脚下健步如飞,认准了一个方向,手往墙垣上一攀,一跃数尺高,便跳到墙头。 “娘!娘......” 却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以及短促且焦急的呼喊声。 沈娘身子一愣,从墙垣上滑落,快速的走到门槛处,而后“哎呦”一声,跌落在地,发出轻微呼唤。 沈韩匆匆赶来。 一眼便瞧见了倒在门槛处的娘,他顿时眼睛红肿,再也抑制不住,飞奔上前,一把将自己的娘扶起。 看着她身前衣襟上的尘土,沈韩再也抑制不住,泪如雨下:“娘,你怎么了?摔着哪里了?孩儿不孝,让你老人家受苦了,孩儿背着你,咱们这就去医铺。” 沈娘也不言语,点了点头。 沈韩小心翼翼的将其被到后背,生怕碰着,磕着。 没走几步,沈韩发现有些不对劲儿,怎么这般轻? 第六十二章 午时已到 午时已到,雾气更浓。 盘腿坐在厢房内的花想容,此刻一脸祥和。 她一手拈花放在膝盖上,一手灵动结印,护法印、传法印......变换不停,颇有佛性禅理蕴含其中,但更多的则是妖异。 那条赤红色长鞭则绕着她周身,灵活游动,余波激起劲风。 劲风凝而不散,弥漫整个厢房内,长鞭一抖消失,“嘶嘶嘶”声传出,花想容周身凭空出现一条蟒蛇,几有小半个厢房大小,身子粗若车轮,跟先前长鞭一样呈赤红色。 蟒蛇头小,戴金色蛇冠,上刻佛家雕饰与铭文。 它身上鳞片隐约可见,通体赤红,此蛇绕着花想容周身盘旋,将其护在正中心,蛇口中隐隐有梵音传出。 花想容睁开双眼,那蟒蛇一歪头,头上蛇冠掉落,伸展、舒张,变得十分柔软,宛若画卷。 画卷中活灵活现显现出许多人物,葛二、周大夯、沈韩,以及蝎子、蟾蜍、蜈蚣等安源镇众多身影一一浮现。 花想容见此,满意的点点头。 那画卷缓缓合拢,重新变为蛇冠,戴在蟒蛇头顶,那得了蛇冠的蟒蛇,一卷、一翻,身子突然由赤红色,变为似青似白。 对花想容更是亲昵,缩着盘旋,将其护的更紧。 时辰已到,是时候证得佛仙道果。 ...... 于此同时,阴葵山上。 翠云观内戴着蛇冠的赤色蟒蛇,变为似青似白的一瞬间。 那绕山盘旋而下的雾蛇,也在这一瞬间完成蜕变,浑身通红,几近凝实。 它此刻双眼一红,逐渐昂起蛇头,露出口中毒牙,蛇目中阴翳,目标显然便是山脚下的安源镇。 阴葵山上,黑气聚拢,阴风阵阵,灌木树丛发出簌簌之声,山中虎豹皆伏在地面,低声呜咽。 “不好!” 山脚下的权道长见此变化,一咬食指,拿出南华经残卷,比着半空中画出一道敕令。 敕令金光一闪而逝,宛若流星碰撞,化作星火,四散开来。 “启!”随着权道长一声令下,自阴葵山山腰下,飞出近百道流光,泛着金光,却是符箓。 符箓倏忽而至,直奔阴葵山半山腰。 突然符箓上流光大放,其内用银线勾勒的歪斜符文,挣脱符箓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把银色匕首,长约几十丈。 银色匕首身上符文一亮,直接斜冲向阴葵山,剑势凌霄。 狠狠的朝着雾蛇刺去,伴随着一声凄厉嘶吼,将其钉在阴葵山上。 “嘶~”雾蛇昂起蛇头,眼看就要融入到安源镇上空云雾之中,突然感觉背身刺痛难忍,一双暴戾的三角眼满是痛苦。 它拼命的扭曲着身子,想要窜进安源镇上空的云雾中,但钉在其尾部的巨大匕首,却岿然不动。 “砰!”它直挺挺的倒在了山腰下,阴葵山一顿震颤,自山巅滚落山石滚木、砂砾泥土,以及滚滚的雾气。 权道长暗叫一声不好,转身便要往山下跑,殊不知那筋疲力竭,满是怨恨的雾蛇,早已经盯上了这个罪魁祸首。 权道长一边凭感觉跑,一边回头看,但满眼都是泥沙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他只好袖子一遮掩,接着拼命往下跑。 也不知跑了多远,他突然感觉浑身发冷,天不知何时竟有些黑。 权道长打量着四周,心里咯噔一声,往腿上贴着两张急行符便往回跑。 眼看天越来越黑,权道长心里越来越急,脚下步伐也越来越快。 终于瞧见身前不远处有些亮光,他拼着命在地上一滚,终于融进那亮光处。 权道长将周围雾气驱散,直接目瞪口呆。 原来这雾蛇竟直接放弃了安源镇这目标,转而开始攻击他。 先前那阴寒、黑暗之处,竟是雾蛇的口中。它不知何时,竟身子蜷曲,抄近路绕到前面来了。 权道长看着身前,张开血盆大口,且蛇目中满是愤怒的雾蛇,尴尬的挠了挠头:“误会!这都是误会!” 又飞快的往腿上拍了数张急行符,转身拔腿便跑,再也不敢回头。 同时心中大骂:这姓陆的果然就没存着来阴葵山的心思,可真是坑死老道了! 于是,一人前面跑,一蛇后面追,整个阴葵山上鸡犬不宁,所到之处树倒石崩,一片狼藉。 ...... 花想容刚一闭眼,便感觉到阴葵山上的巨变,她不由得嘴角上扬。 闹吧!闹吧!稍等片刻,等证得佛仙道果,将你们统统都吃了。 手中结印动作却不停,令人眼花缭乱,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她整个人也变得逐渐迷蒙起来,一会儿是明眸皓齿,楚楚动人,惹人怜爱的小姑娘;一会儿则变身成蛇首人身,拈花结印的大蟒神。 她脸上忽明忽暗,忽青忽白,显是到了极为关键之处。 而陆修远此刻就埋伏在其厢房不远处,他瞧着阴葵山那云雾吞吐变化,又等了半盏茶功夫。 腰间玉珑一亮,降魔剑在手。 其实他一直就在等机会,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看来正是此时。 早先朱奎第一次让显蛛发狂之时,陆修远便已知晓,山母那妖妇入套了。 这哪里又是什么显蛛,又哪里有什么东南西北八只,全是陆修远教着朱奎随口瞎编的。 为的便是让其放松警惕。 至于后来那与风铃连接的显蛛,发出警示,自然也是朱奎做的手脚,一切都是为了做出陆修远已上阴葵山的假象。 “砰!”花想容所在厢房门破裂。 陆修远手持降魔剑,站在门口,看着花想容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面露微笑。 “正是此时!” 陆修远飞快抹过剑身,暗喊一声“力”,他右手一松,剑鸣声起,长剑如离弦之剑,撕裂空气,发出爆鸣之声,直袭向花想容胸腹之间。 花想容似有感悟,她眉梢紧蹙,面现忧色。 “嘶~” 其身旁似青似白蟒蛇,转动身躯,一张口,竟生生咬住了长剑,使之再未前进分毫。 陆修远略一惊讶,右手一招,“铮”一声,长剑倒飞而来,他脚下运起‘暗影流光’,身形如雾似电,在半空中便长剑入手,同时左手飞快抹过剑身。 “镇!” 陆修远身子一旋,剑身也随之转动,如一阵旋风。 似青似白蟒蛇想要故技重施,但甫一触碰剑身,便如梦似幻,发出一声嘶吼,蟒蛇之躯寸寸俱断,消散于无。 “啪!”的一声,化作赤红色长鞭落地,长鞭手柄那雕刻着蛇冠的纹路,也出现裂隙。 与此同时,花想容猛的喷出一口鲜血,面色呈紫青色,睁开了双眼。 她瞧着插在自己胸口间的长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发丝凌乱,状若疯魔:“为什么?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 第六十三章 凸透镜 一剑透胸。 陆修远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无情且凶狠。 “你......”花想容发髻松散,嘴角溢血,她突然间笑了。 她不再是那个阴冷、残酷,咫尺间掌握阴葵山众精魅生死的山母娘娘。反而重新变作了那个清淡高雅、狡黠聪慧,如春风般的姑娘花想容。 “你知道么?我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很久,很久了......” 一阵风吹过,她的笑突然变冷,头发也更乱。 她的瞳孔突然收缩,简直就像条冷血的毒蛇。 “啊~~” 花想容突然将脸上微笑一敛,扭曲着脖颈,仰天长啸。 自她胸腹间蔓延出三根骨刺,宛如春芽萌发,又像编麻花一般,沿着剑身,争先恐后的袭向剑柄。 陆修远心里咯噔一声,立刻爆射后退,但还是晚了。 数丈外,他低头瞧手心,点点殷红,结了一层冰霜,麻、冷、痛,感觉就像有数十根绣花针一齐刺下。 花想容稍一惊讶,似乎对陆修远能躲过“冷骨蛇针”有些意外。 她从卧榻上坐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左面青白蛇头森寒、阴翳,嘴唇下撇,仿有无尽怨恨、怒火;右面人脸祥和、虔诚,嘴角上扬,明**人,不可方物。 半妖半佛,妖佛二象性竟在花想容脸上完美呈现,突兀而又融洽,找不到丝毫违和感,仿佛原本就该这般一样。 陆修远一时瞧得有些呆了。 “踏踏踏” 空旷的厢房内,只能听到花想容的脚步声。 “你很厉害,我如此布局,你竟还能找上门来。”她右面人脸先是一笑,随后左面嘴唇下撇幅度更甚,“但很可惜,转眼便要死了。” 陆修远从玉珑中取出一颗丹丸吞下,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将按压右手手腕血管,将红中泛绿的血,从掌心针尖大小伤口逼出。 右手渐渐开始有知觉,他试着略微一挑,那还插在花想容胸腹间的长剑,微微震颤,自剑柄涌动出幽黑波纹。 “咔嚓”一声,长剑终于挣脱骨刺束缚,倒飞到陆修远手中。 花想容胸前三根骨刺,如螺旋倒退进其胸腔,从陆修远将长剑刺入其胸腔,到此刻竟不流一滴血。 陆修远缓步倒退,一步一步的走出厢房。 而花想容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饶有兴趣的跟着他,亦步亦趋的走出。 艳阳高照,先前天上雾气似已被驱散,但又来了一团大且厚的雾气,遮天蔽日。 “不要害怕!我不会杀死你的,只因你不能轻易死。” 花想容用最温和的语气安抚,同时眼中闪过寒光,“错过了吉时,那便还要再等上七七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里,你就是想死也死不成,我是不会同意的。” “我现在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花想容将舌头伸出,添了下嘴唇,右边舌头圆润、平滑,而左面舌头则挂着一层冰霜,呈蛇信子状。 “多谢好意!” 陆修远抱着拳,苦笑道。 他此刻右手已开始恢复知觉,也逐渐能张握使力。 “谢什么,不用客气!” “不!该谢那还是要谢的。” 陆修远一步一步的向着后退,每一步都走的很稳。花想容则犹如闲庭信步,观色赏花,很是自在。 二人仿佛多年好友未见,相谈甚欢,听不出一丝敌意。 陆修远暗中计算着,突然弹起如箭一般,持剑“唰唰”朝着半空一顿乱砍,而后悠然飘落,接着向后退。 花想容抬头一望,隐约间似听到琴弦响动之音,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头顶上空便下起“雨”,近似橙黄呈土黄色的微末颗粒雨。 “啪~啪~啪~” 随着蛛丝崩断,如海潮般的微粒从半空飘落。 一股极为恶心、令人无力,想要作呕的感觉袭向心头。 花想容脸色骤变,正欲发怒,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怒气消散于无,反而脸上挂着微笑。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那今天早饭也是你做的手脚?”闻到这熟悉且令人讨厌的味道,花想容微笑着。 “这不是端午......额,不,中秋,也不对,马上就要立冬了嘛。赶上好日子自然是要庆祝庆祝。” 陆修远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雄黄、艾草、熏草......这可都是好东西,非但能强健体魄,更是能祛邪避灾。” “那祛邪避灾了么?那种东西可靠近不得!”花想容伸出手,捂着嘴唇,故作惊讶。 “没有,如今看来似乎倒是没多大用处。”陆修远皱着眉头。 花想容强忍着不适,告诫自己有的是时间、手段,不急,不急。 眉梢间戾气一闪而逝:“没多大用处,那可......” 话音未了,半空像下饺子一般,簌簌掉落香囊,包裹着香囊的蛛丝,在半空中便断落。 大部分的微粒倒都落在了花想容附近,看起来就像是几个人站在一旁,拿着盆子向其泼水一般。 花想容身上衣衫,已被染成土黄色,鼻子脸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 但她看起来就像没事人一般。 花想容喉间一动,强行将胃里反上来的酸水咽下,并调动法力将身上诸多不适强行压制住,内心却早已经想把陆修远碎尸万段,再万段。 但她依旧微笑:“陆公子还有其他祛邪避灾的本事么?这法子看起来似乎不大管用?” “哦!?是么?”陆修远面色惊异,但内心却止不住的在狂笑。 经历过一番香囊轰炸后的花想容,显然还在死鸭子嘴硬。 但看她外表便可窥见一斑:她在硬撑。 花想容已经由先前一边蛇头,一边人面,此刻完全变成了蛇头。 但她自己还尤未发觉。 此刻越是平静,陆修远越是不敢大意。 他知道如果你的敌人对你微笑,百般的包容、纵容你,那她可不是大度的原谅了你,想与你化敌为友。 而是在胸腹间,思量一个又一个阴狠、毒辣的计划,在思考如何针对你、折磨你、报复你。 好叫你下场更惨些! ...... 阴葵山。 权道长绕着阴葵山跑的两腿发麻,他弯着腰,双手扶膝盖,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腿上前前后后贴了三十多张急行符,也绕着阴葵山转了七八圈。 可把他累的不轻,胸腹间仿佛有个破风箱在‘呼哧呼哧’的拉扯着,火辣辣的疼。 可也总算有些效果,他权道长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 几圈下来,那雾蛇被其像遛狗一般,绕着阴葵山缠了一圈又一圈,活动范围是越来越小了。 “轰隆隆~”又有林木巨石,滚落。 权道长知道,定是那雾蛇又跟了上来。 “不行!实在是跑不动了!”权道长上气不接下气,突然间,他眼前一亮,想起陆修远交代的事情。 那水符咒虽然是和奇门遁甲转运大阵一起布下的,但自己眼见雾蛇袭来,一时惊慌竟给忘记了。 此刻脚下发软,他倒想起来了。 权道长大喘了一口气,手搭凉棚,望向天空,嗯,不错。阳光火辣辣的,正是时候。 “启!” 权道长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张水符咒。这是总符咒,他先前已经在这阴葵山周边布下了数百个分符咒。 蔚蓝色的水符咒腾空而起,于此同时“啾啾啾”山腰间,数百道蓝光亮起,飞向半空。 蓝光在半空中化作一个个约莫一丈见方的水团。 “聚!” 权道长冲着总符咒一点,那些一丈见方的水团,蠕动着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个大水团。 “中间厚,两边薄,正对阳光,将其透射而下的光斑,对准雾蛇的七寸......” 权道长一边回想着陆修远交代的细节,一边控制水团蠕动。 不一会儿,约莫几十丈的圆形水团被其凝聚起来。 在阳光的直射下,波光粼粼,通过投下的亮光如鱼鳞般,不断滚动,阴葵山上忽明忽暗。 权道长控制着水团蠕动,变为中间厚两边薄。 那鱼鳞般的光斑,也逐渐合拢一处,越来越圆,越来越亮。 光斑一出现,那雾蛇便有些畏惧,竟破天荒的停止了追击权道长,反而向后退缩,大有盘踞在一处的意思。 权道长大喜。 他掐着手指丈量,口中念念有词:“三寸,四寸......七寸......找到了。” 不过他没有着急,蛇的七寸就是蛇的心脏所在位置,贸然去触动它的话,那一定会引起剧烈反抗。 善捕蛇者,一定是先打其三寸,那里是其脊梁骨。脊梁骨断了,蛇就无法抬头,那时候才是任人宰割。 权道长小心翼翼的控制光斑,佯装往雾蛇七寸移动,实则暗地里向三寸靠近。 果然那雾蛇,见光斑移动所过之处,草木冒出黑烟,满脸恐惧,便扭动蛇头护住自己七寸。 但权道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果断的将光斑直接照射到其三寸附近。 “嘶!”雾蛇凄厉一声惨叫,疯狂扭动蛇头,但权道长岂能这般容易放过它。 手指如弹琵琶一般,疯狂指挥光斑移动。 雾蛇护三寸,那便移动光斑照射七寸;雾蛇护七寸,那便控制光斑照射三寸。 由于此刻正值午时,又阳光明媚。 只一盏茶功夫,那雾蛇便首尾不能兼顾,三寸,和七寸处嗤嗤冒着烟,就连赤红色也逐渐褪去。 过不多时,只听“轰!”一声巨响,那雾蛇轰然倒塌,再也不复存在。 滚滚浓雾瞬间溢满整个阴葵山,但也在阳光的直射下,缓缓散去。 权道长见此,一擦额头上的汗,颓然坐倒在地:“果然!还是老道我有手段,这斩妖除魔的事情,谁都不靠谱,还得我亲自来!” 他往后一仰,闭上了眼。 不一会儿,轻微的呼噜声传出,睡梦中权道长脸上溢满微笑。 第六十四章 断尾 花想容强装镇定,实则暗里用法力压制下种种不适,面上装作无事一般,亦步亦趋的走向陆修远。 陆修远只有后退。 “嗯!?”已经化为蛇头人身的花想容,一对三角眼阴且冷,她瞳孔一缩,止住脚步,紧接着“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蛇信子舔舐嘴角鲜血,抬头望向阴葵山方向,满是不解。 心道:“这怎么可能?阴葵山内乃是她本命圣衣,糅合阴气,加之一滴心头血,凝聚而成的雾蛇,究竟是谁?” 陆修远见此开口道:“你在顾虑什么?是不是阴葵山上那雾蛇......” 他神色淡然,看似平静,但言语间却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住口!” 少了圣衣庇佑,此刻的花想容皮肤泛红,加之雄黄等微粒沾身,只觉得如刀割,如针刺,十分难受。 她注视着眼前,浑然不知畏惧的陆修远,忖道:“难怪这小子敢如此,竟是提早做了准备,莫非他在阴葵山上还有帮手不成?” 花想容压根就没考虑,那雾蛇会死于权道长之手。 她将一对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却挡不住眼中透出的寒光。 “迟则生变,不管怎样都必须先拿下这小子。” 花想容吞吐着信子,从口中喷出黑雾,身形也变得鬼魅妖娆,宛如无骨。 “嘶~”花想容信子下,蓦然爆射出数十枚冰针,约莫三寸长,通体碧绿色,嗤嗤冒着黑烟。 陆修远手中长剑在身前一划,只听“叮叮”声响起,他挡下数枚,身子顺势侧闪,剩下的几枚则打在地下青石板。 甫一站稳身形,陆修远心思电转间,只觉得一侧劲风呼呼袭来,他来不及转身细瞧,只得将长剑一转,斜拖向侧面拉去。 “噗~” 眼前一阵黑影闪过,陆修远只觉肩头火辣辣的疼,紧跟着便是一股奇寒袭来,他一个翻滚,拉开数丈,同时剑法轻灵,一剑挥出。 等他再次站稳,才发觉刚才袭向自己的黑影竟是一段尾骨。 此刻的花想容已然完全变为了一条蟒蛇。 她头部似青似白,由两种颜色构成,自脖颈以下则是由数百块,森白、阴冷、的骨头构成的蛇身。 虽是由骨头构成,但圆润且不失灵动,尾骨不住左右摇摆,在半空中发出爆鸣。 陆修远一瞥自己左肩,先前那处伤口,上面附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嗖!” 尾骨宛若一截利剑,直刺而来,陆修远手腕一抖,长剑挥舞将其格挡到一旁。 哪知这尾骨,却以与长剑接触点为支点,尾鞘却宛若长鞭,猛地一转袭向陆修远脖颈。 “啪~” 陆修远看向尾鞘袭来,匆忙中只来得及将头后仰,堪堪躲了过去这一记阴招。 二人身形如电,转眼间已交手十余招。 陆修远叫苦不迭。 这白骨蛇确实厉害,非但尾鞘踪迹难寻,而且还要不时的躲闪,自其口中喷射而来的碧绿色冰针。 这几十招交手下来,陆修远不觉间退后了十余丈远,显是落了下风。 “看来不能只一味的防守了,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而且照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陆修远看着那蛇首上似有似无的讥讽,忖道。 他心思活络,说干就干,突然间不进反退,歪歪斜斜刺出一剑,看着破绽百出。 但花想容却不敢小觑,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只觉得陆修远又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顺势而为,不敢再主动进攻,将尾骨一抖,一旋,形成一个倒扣漏斗。 如若这长剑刺到漏斗内,那么这尾骨将瞬间宛如巨兽血口,向外旋而合拢,瞬间吞了这长剑。 哪知陆修远在半空却突然收剑,猛地又一记斜削。 “叮!”一声,那白骨漏斗被其击向一侧。 花想容也一个没准备,整个身子向一侧,偏了数尺。 等她站稳身子,陆修远长剑又攻来,这次他是斜削,花想容先前吃过一次亏,有了防备,这次索性一抖尾骨,直接形成了一个盾牌。 陆修远却嘿嘿一笑,手腕一转,长剑在半空一转,画了个半圆,又收了回来,二者根本就没有接触。 在接下来的几十个回合中。 陆修远招招先发制人,长剑随性使之,或砍、或刺、或削,又或者索性便在原地画圆,正着画、竖着画、斜着画。 一个又一个的圆,竟招招都是虚招。 看起来根本就像是在挥剑乱砍,毫无章法、招式可循。 但使的却是浑然天成,变招灵动。 这一番交手下来,倒是花想容不觉间后退了十余丈,只顾得上去考虑陆修远如何变招,竟是连碧青色冰针也忘记施展。 “你耍我!”花想容瞧着陆修远脸上得意表情,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她刚想上前,却见陆修远神色郑重,口中不疾不徐道:“看招!” 接着整个人便慢吞吞的舞着剑欺身上前,那动作看起来竟像一个耄耋之人。 这种剑招使出来怎么可能伤敌? 花想容决计再不能上这种当,她抖动尾骨,同时口中碧青色冰针蠢蠢欲动。 先前招式已不可思议,但陆修远眼下却做出了更不可思议的举动,他竟将长剑直接脱手,抛在了半空。 花想容大为惊奇,她的眼神也随着长剑起落。 谁知陆修远眼神一凝,陡然间爆射而出,由先前的慢吞吞,转眼间便雷动,闪出几道残影。 花想容心里咯噔一声,想要在做些什么,却已经迟了。 “镇!” 陆修远一脚踹在了她胸口间,脚底泛出幽黑光芒。 于此同时,他接着反冲力,身子一旋,已稳稳拿到了此时自空中落下的长剑。 左手飞快抹过剑身,同时口中默念“力”。 双手握剑,以雷霆坠落之势,狠狠的劈在了其身后的尾骨上。 “咔~”的一声。 花想容身子一震,自尾部三分之一白骨衔接处直接断裂。 她仰天长吼,目眦欲裂:“我要杀了你!!” 与此同时,从其胸口处“扑棱棱”飞出数百只,约莫拳头大小浑身泛着绿光的罗刹鸟。 这些罗刹鸟作鸟兽散,飞向安源镇中。 第六十五章 贪吃蛇 看着这些罗刹鸟飞向安源镇上,花想容目露凶光。 她先前倒是小瞧了这陆修远,没想到他竟有些能耐。 那就只好先临时改动计划,用罗刹鸟召唤来‘腹节’,这也是她提前布置好的手段。 那些换了‘伪心’之人,实则是受了其心头血洗涤,潜移默化中会向腹行进化,终究会成为其养料。 先前她是先打算成就佛仙道果,那时渡劫之后身体羸弱,用以恢复法力用的,但这一番缠斗下来,只能先改变主意。 大蟒神是依据身体长度,来判断自己法力的高低的,自己已经被斩断尾骨,此刻法力大减,只能先行召唤出来‘腹节’。 届时非但法力能恢复如初,反而能增强数倍,拿下眼前之人不费吹灰之力。 ...... 从后院往前堂行走的葛二,眼中绿光一闪而逝,他将衣衫拢紧,甚至连手也缩回到衣袖内。 他脸上挤出笑容,看起来十分的和善,竟与先前判若两人。 “葛老板好!” 迎面正走来一个搬着皮革的伙计,仅打了个招呼,便低着头,脚下急行,匆匆离去。 葛二舔着嘴唇,欲言又止,只能目送着伙计背影远去。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竟有几分失望。 但他先前在前堂内,那般呵斥李干,此刻显然正在气头上,又有哪个不长眼的伙计会靠上来。 是以葛二这一路走来,伙计们竟避之如瘟神,大老远便避开。 这可让葛二一阵郁闷,这觉醒了白骨之身,竟没有人靠近让他血祭,真是好生失望! “咦!” 葛二眼中一亮,他前方不远处正有个伙计,身前搬着皮革,约莫几十张摞在一起,堆叠如小山,以至于影响了视线,正向他走来。 葛二快步向前,快要靠近的时候,故作嗓子嘶哑,咳嗽了一声。 “哗啦哗啦~”李干突感浑身一冷,冒起鸡皮,竟不慎将皮革摔倒在地。 他登时变了脸色,正欲弯腰去捡,却发觉身前站着个黑影。 他仰起头,登时结巴:“葛......葛老板,我,我不是故意的,这......” 完蛋!这一瞬间,李干感觉天都是昏的,先前只是不慎摔倒便赔了八两折旧费,这次岂不是要翻倍? 谁知葛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的。他刚想去扶李干,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将欲出袖口的双手,缩了回去。 “别慌!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葛二微笑着说道,“先前在前堂那是有众多伙计瞧着,我不得不严明处罚,要不然手下伙计见了一个个都学着,我这铺子还怎么开下去?” 葛二脸上笑容更加慈祥:“哦,对了。刚才......嗯......八两,那只不过是葛大叔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难道还能真罚你不成? 我看这葛记皮革铺里,倒数上你勤恳能干,好好干,葛大叔又怎能欺骗你? 对了,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你过来。” 葛二笑眯眯的脸,在转身的一瞬间整个拉了下来,变得阴恻恻的。 “干什么呢?还不快跟过来。”葛二一扭头见李干愣在原地,又笑眯眯的说道。 “啊!?是是是......”李干愣了一下,赶紧弯腰捡掉落在地的皮革。 “那些皮革先不要管了,你先跟着过来。”葛二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是是是。”李干连连称是,跟着葛二穿过拱墙,绕过花园,来到一处厢房内。 一进入厢房,葛二便将房门掩住,用打量艺术品的眼神,上下审视着李干,同时舔着嘴唇,露出一副极为着迷的模样。 李干始终低着头,他有些局促,也不知这大老板喊自己过来有何安排。 葛二缓缓的靠近,他目漏凶光,一双白骨的手,也从衣袖内缓缓摸出。 眼瞧着李干便要遭其毒手。 突然。 “扑棱棱~”一阵响。从窗户飞入一物,如拳头大小,冒着绿光,正是罗刹鸟。 罗刹鸟甫一见到葛二,便化作汹汹一团绿光,径直飞入其胸口。 “啊~”葛二登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李干大惊连忙抬起头,却只能看见一团绿影,从窗户飞出。 罗刹鸟口中衔着一块白骨,向着翠云观方向飞去。 ...... 段记米铺隔了两道街的巷子内。 周大夯将脚下银两踩得嘎吱作响。 他那魁梧雄壮的身材,本应将麻衣撑得鼓囊囊的。但此刻却显得很是松散,甚至在微风的吹拂下,衣角、袖口竟发出“噗噗~”的轻响。 看起来简直就像骨瘦如柴之人。 周大夯望着先前郑安等人的方向,目露凶光。 他刚走了没几步,便“扑棱棱”从不远处飞来,一只如拳头大小,浑身冒着绿光的罗刹鸟。 罗刹鸟一见到周大夯,便从半空中一个俯冲,如箭矢飞入其左胸口。 周大夯面露难色,十分痛苦,但转眼间他便变为如巴掌大小的白骨。 看起来倒像是一截鱼刺,白骨处分出两根如针一般的肋条,只不过是弯曲的。 罗刹鸟衔起白骨,掉头便飞往翠云观方向。 ...... 沈韩面露焦急背着她娘赶往医馆,但还没走几步,他便察觉出不对。 怎么这般轻?难道是自己离开这段时间,自己娘竟因为日夜思念,连饭也不曾认真吃。 沈韩一时之间颤抖喉结,眼眶红润,将后背之人抱得更紧。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沈韩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而自己的两肩也有些生疼。 他斜眼一瞟,整个人眼前一黑,晕乎乎的。 两肩衣衫不知何时已经破损,随着风浪冲击,衣履、丝线在飘荡。 而扒在其肩头的竟是一只白骨手掌,一丝血肉都没有。 沈韩此刻只生出两个念头。其一,那翠云观权道长和陆公子说的不错,没有在骗自己,这安源镇里面果然隐匿了许多妖邪。 其二,既然自己背后背的是妖邪,那自己娘哪里去了? 沈韩目眦欲裂,仿有无尽怒火,他双手一扬,死死扣住那双白骨手,一个旋身,将之狠狠的摔在前方。 “你到底是谁?我娘去哪里了?”沈韩面色阴沉,一字一句道。 谁知那白骨竟轻飘飘的落地,一回首还是沈韩娘的模样,她笑嘻嘻道:“韩儿,傻孩子。我就是你娘,你是怎么了,居然不识得自己亲娘?” 说笑间,她将一双白骨手掌伸出衣袖,虚握着,逼向前来。 “不!!”沈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着头发,拳头将额头锤的梆梆响。 他额头铁青,扬起头来:“你到底将我娘怎么样了?” 沈韩手背长出黑毛,他周身散发淡淡的腐臭气。 “你......”沈娘见到这副情景,明显有些吃惊,她刚想说话,便听到“扑棱棱”的羽翼拍打声。 一扭头,只见一只约莫拳头大小,冒着绿光的罗刹鸟向她飞来。 她面露恐惧,来不及躲闪。 但眼前黑影一闪而过,沈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侧,只见他轻轻一摆手,便将罗刹鸟弹飞,摔倒在地。 不等地上罗刹鸟有所反应,沈韩又身子一闪,来到它跟前,伸出大脚狠狠的踩去。 等将罗刹鸟踩为一团绿烟消失,沈韩又来到沈娘身前:“你把我娘怎么样了?” 第六十六章 天罗地网 安源镇东侧靠南脂粉巷,飘香院。 江阙坐在厢房内,一手捧着鎏金铜炉,其内燃着无烟香碳,在这残秋萧瑟中,传递着丝丝温热。 但他另一只手却摇曳着折扇,将额前发梢吹得凌乱。 也不知到底是冷还是热。 他将铜炉放在身前圆桌上,拿起杯盏,小啜一口清茶,突然眉梢微蹙,却露出微笑:“好戏就要开始了!” “?”妙玉立在一侧,她低着头,眼帘低垂,双手贴着小腹,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先前在阴槐林中给江阙撞见,后者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嘱咐其按计划行事。 现在时刻,已然午时过了一刻钟。按道理来讲,非但娘娘已然开始行动,便是那些精魅鬼怪也按照计划,开始屠戮安源镇的百姓,这安源镇将马上变成人间地狱。 这江公子居然说好戏开始了?莫非他真是娘娘的人不成? 江阙却全然不打算对其解释,他一转身子,“咯吱”一声,房门无风自启。 江阙仿佛浑然不在意一般,将折扇一合,扔了出去。 只听“咚”一声,折扇立在了庭院中。 紧接着折扇浑身散发光束,一股蓝芒冲天而起。 这股蓝芒形成光柱,直升上半空,于此同时安源镇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也接连亮起蓝色光柱。 这些蓝色光柱甫一出现,便遥相呼应,从其顶部延伸出无数蓝色线条,这些蓝色线条逐渐汇聚成一张半球形的蓝色网,将整个安源镇笼罩在内。 并且以折扇为中心,不断的缩小面积。 数百只罗刹鸟,口中衔着白骨,展翅飞向翠云观方向,却被这张蓝色大网拦了下来。 任其如何挣扎,也飞不出蓝网的禁锢。就好像鸟儿被关进樊笼内一般,只能扑棱翅膀,却根本毫无办法。 随着蓝色大网逐渐缩小,厢房外,隐约能听到禽类“扑棱棱”扇动翅膀的声音。 “这是?”妙玉不明所以。 她侧着身子一勾头,立刻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折扇上空似马车大小的蓝色光球内,竟有数百只罗刹鸟被关在其内。这些罗刹鸟口中衔着白骨,显然便是...... 除了罗刹鸟外,还有蟾蜍、蜈蚣、蝎子、老鼠等...... 这些不是那日在阴槐林自己吩咐的那些精怪么? 妙玉紧紧攥住粉拳,脸上阴晴不定。 “怎么?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了?”江阙笑着走出厢房,瞧着在蓝色光球内乱飞的罗刹鸟。 “不,不......公子,这是......” 妙玉摇了摇头。眼前这江公子到底是何种身份,先前自己还以为他是娘娘留在这安源镇内的暗手,但此刻他怎么......怎么敢拦截娘娘的‘腹节’。 “先前在阴槐林内,不是告诫过你,要给你一场机缘嘛?”江阙转身望着妙玉,“喏,这不,你的机缘到了。这些白骨内的阴气便赏赐给你了。” “这,这......”妙玉手足无措,一时不明白江阙话里的意思。 “还愣着干嘛?快点,这些罗刹鸟还要尽快放回去。”江阙催促道。 “是。” 妙玉低头应答,前走几步,已然变换成罗刹鸟真身,她踱步来到光球前,伸出鸟喙,用力一吸,登时那些白骨便溢出黑气,流向其嘴内。 江阙瞧得津津有味,却蓦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少了一只。” 他掐着手一算,脸上露出微笑:“原来如此。” 江阙一转身,消失在原地。 ...... 沈韩将身前白骨踩在脚下,脸上挂着一层冷霜:“说,我娘到底哪里去了?” 他脚底的黑毛宛如一团头发,将白骨死死缠绕,动弹不得。 “我,我就是你娘!”那白骨牙齿打颤,十分惶恐。 “咔~”一声,白骨右脚踝被黑毛勒断,白骨眼眶内绿焰逐渐转化为红焰,她颤抖着身子,但却依旧挣脱不开。 “再给你五息时间。”沈韩此刻浑身长满黑毛,语气冰冷,“四,三,二......” 沈韩正欲脚下再使力,眼前地上却冒出一个蓝色阴阳鱼。 随之江阙从其内走出,望着眼前一幕,他有些惊讶。 一挥手,将二人化作一阵黑烟,随之阴阳鱼消失不见。 ...... 飘香院内。 江阙以及沈韩等三人出现。 “慢,太慢了。”江阙摇摇头,用力一吹,先前那如浅溪一般的黑气,猛然变作了汪洋大海,如鲸吞一般,涌向妙玉。 妙玉顷刻间面如猪肝,肚子也瞬间变得鼓囊囊的,她如溺水一般,挣扎着,勉强出声:“够......够了......公子......救救救......” 江阙一摆手,那黑气转变了方向,涌向沈韩,及倒在地上的白骨。 妙玉惊奇的瞧着自己变化,头顶颊部及眼睛的红色加重,脚步青色呈深黑,颈部更长,整个躯干羽毛油亮,光彩照人。 “这是‘鹤刹’?”她眼中满是惊奇,她现在这副模样,没个三百年功力那是想也不要想。 她摇身一变化作中年美妇,此刻也面容红润,十分满足。 妙玉恭敬的一拱手,向江阙施礼:“多谢公子。” 却低头瞧见了自己脚踝的蓝色锁链,也愈加光亮,同时粗了不少。 她内心一阵无语,一抬头却又看到了极为吃惊的事情。 身前这长满黑毛的人竟吸收完阴气后,浑身黑毛逐渐褪去,逐渐变为一个青年,这青年无限悲愤,脸上泪流不止。 而脚下的白骨则更是神奇,随着阴气入体,竟逐渐凝实成人身。 不多时,沈韩直接跪了下去,口中大喊着:“娘......娘......” 而一脸无知的老太太,也满是慈祥,眼中渗出泪花。 江阙摇了摇头,一挥手,将蓝色光球挥散。 那些困在此处多时的罗刹鸟,登时展翅高飞,朝着翠云观而去。 ...... “唰!” 陆修远躲过碧青色冰针,反身斜着挥出一剑。 花想容侧身一闪,躲过剑锋,口中又射出冰针。 她心中叫苦不迭:“怎的这‘腹节’来的如此之慢,不应该啊?” 但随即她便露出微笑:“是了!定然是那些白骨在屠戮百姓,等到血祭完成之后,其内阴气更盛,能增加的功力更多!” 过不多时,只听“扑棱棱”声响起。 西面半空中,约莫数百只罗刹鸟结伴而来,口中衔着白骨。 花想容面露喜悦,同时眼角森寒:“姓陆的,你的末日到了!” 第六十七章 妖莲 随着数百只罗刹鸟从其前胸涌入,花想容身子一紧,便扬天嘶啸,她此刻发丝无风飘零,已然恢复人面。 但她下半身却仍是白骨蛇躯,不过比之先前要长出数倍,就连断尾处也重新长出尾鞘。 陆修远瞧着眼前诡异一幕,暗道一声:糟了。 显然这些罗刹鸟入体之后,这花想容完成了所谓的进化,非但连先前的断尾之痛和好如初,竟连周身法力也增强不少。 起码陆修远隔着这般远的距离,就能感觉到寒气。 他长剑一晃,身形模糊,蹿出数丈远,长剑斜挑,在离花想容心窝处约莫一尺左右距离。 “嗖嗖!”声响起。 一条灵动如电,白骨尾鞘破空袭来。 陆修远出剑快,收剑更快,他剑尖不断抖动,那白骨尾鞘如巨龙潜渊,想随剑刃缠绕上来,却始终差了数寸。 陆修远手中长剑越转越急,脚下一斜、一退,已然拉开数丈。 “怎么?都这时候了,还要做无谓的抵抗。” 花想容此刻容光焕发,皙白的手抚着唇边,从其内“嘶嘶”的吐出信子。 瞧向陆修远,就如同看一个迷失的羔羊。 陆修远右手一抖,将剑刃上的寒霜抖落,笑着道:“不试试怎么知道鹿死谁手,更何况......” “够了!没有其他情况。本想留你玩弄一番,但你实在是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 花想容说话间脸上寒光一凛,将两只拳头握紧,一股寒气旋风自其脚下涌出,旋风呈两股黑气,交缠而上,附着在其后背。 眨眼间便形成了一对如蝙蝠般的巨翅,呈墨绿色,发黑。 “如虎添翼你听说过,但蛇蛟化龙,你一定没有听说过。”花想容阴恻恻一笑,扇动背后巨翅凌空而起。 浮在半空中,双手搭肘,吞吐着信子。 她眼神一寒。 “biubiubiu......” 如箭矢般密集的碧青色冰针,从其信子下毒牙射出。 因是居高临下,这些密如网状的冰针,在陆修远看来就如同向其泼了一盆水一般,将其前后左右退路尽数封死,根本避无可避。 陆修远却也不慌,将长剑往身前一横,左手划过剑柄,“盾”从其口中缓缓吐出。 黑压压一片的碧针如一块巨石,袭向其头顶。 “嗖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陆修远非但感觉到一股巨力袭来,似要将其挤压呈片,巨力中挟杂的寒气则更是难受。 顷刻间,密密麻麻的碧青色冰针,便将整个黑盾染成碧青色。 寒冷尤自未止,仿若如坠冰窟,冰霜自黑盾蔓延至其剑柄。 不多时,他右手已然覆盖上一层冷霜。 冰霜刺骨,隐隐有鬼哭,有狼嚎之声。 陆修远浑身寒颤,剑柄颤动,连黑盾也摇摇欲坠,眼看便抵挡不了多久。 但听着从半空传出的花想容狞笑可知,她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陆修远愈是窘迫,她笑的便愈加放肆。 “怎么?看你还敢跟本娘娘作对,现在后悔也晚了,没机会了。等下辈子......” 花想容此刻无限得意,但下刻她却变了脸色,发出惊叫,“这,这......” 只见她原本生出的蛇躯,白骨居然出现裂隙,如针尖,如发丝,如蛛网。 背后所生蝙蝠翅膀,羽翼也逐渐飘落,倏忽间,便消散于无。 花想容面露惊悚,从数丈的半空跌落。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大惊,这新生出的‘腹节’非但出现裂隙,没有再给其提供阴气,反而正吞噬着她自身的法力。 这如何不让她吃惊? 陆修远稍稍缓了口气,将剑盾撤去,才瞧清楚眼前情况。 花想容新生白骨寸寸出现裂隙,且蛇躯上隐隐闪烁蓝芒,蓝芒中阴阳鱼时隐时现。 见此,他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看吧,不抵抗怎会有机会?” 陆修远眼神一凝,痛打落水狗就在此时,焉有不动手之力? “疾!” 陆修远如一道流光,旋着手中长剑而来,剑身嗡嗡作响,光华缭乱,发出琴音,将花想容整个人,囊括在一团剑光中。 陆修远长剑使得行云流水,将‘疾’字诀发挥到极致,灵动转合间,将花想容围得密不透风,后者惊恐间只有招架。 突听,花想容嘤咛一声惨叫。 她蛇躯腹间白骨已然被刻上划痕,手肘、肩周、胸前,甚至脸上也都有剑痕落下。 她整个人变得血淋淋的。 但她却浑不在意身上的伤痕,只是口中不断嘀咕:这腹节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修远自然不会管这些事,他已然左手划过剑身,“力”字缓缓从其口中说出。 他正欲持剑上前。 却又发生变故。 只见花想容如疯了一般,将发髻上的银簪取下,做出了让陆修远目瞪口呆之事。 她将发簪狠狠的插入口中,也浑然不管蛇信子已被其刺伤。 双手用力一撬,听得“嘎嘣”一声脆响,先前那一直喷射冰针的毒牙,竟被其用银簪撬下。 花想容此刻发梢凌乱披肩,口吐血沫,但瞧着手心浸在鲜血中的毒牙,却小心翼翼之极。 “铮铮铮” 她将握着毒牙的右手,握的骨节作响。 花想容将右手举过头顶,将拳头打开,只见那毒牙已然化作了一朵莲花,呈暗红色,诡异且妖艳。 莲花出现的刹那间,天上云集雾现。明明是正午,却宛如黑夜一般,整个翠云观非但瞧不见半丝阳光,反而冷风呼呼。 不多时,从莲花中旋出一个,巨大的“卍”字印,伴随着阵阵梵音。 那印记如毯子一般落下,将花想容包裹。 约莫三息过后。 此刻的花想容浑身上下数百道剑上不治而愈。 她重新变为了那个肌肤嫩白、柔情卓态的靓丽少女,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此刻的花想容气若幽兰,颇有几分清雅,只见她手捻着暗红色莲花,美眸流转,声音柔和流转,动听之极:“答应我,到此为止了,好么?” 声音娇柔婉转,根本容不得人拒绝。 陆修远却倒退几步,不寒而栗。 这时的花想容已经完全变为人身,就如同他第一次在江府内,见到的那个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的姑娘。 ——如果不是她此刻手掌、手腕、脖颈、脸庞上等裸露在衣衫外的地方,都出现了红色的梵文印记,陆修远都差一点相信了。 “妖莲!” 陆修远瞧出问题的所在,便是其手中捻着的那朵暗红色莲花。 红色梵文便是从其上,自手掌流向花想容全身。 第六十八章 显圣 花想容穿杏黄色长裙,衣袖紧拢,她右手捻一朵暗红色莲花,左手一撩耳旁发丝,面容宝相庄严,竟似菩萨。 但此刻翠云观上空,云集雾聚。 阳光像是被揉碎了一般,照耀在青石板上,呈鱼鳞状。 斑驳的亮光反射,满是红色梵文的花想容,脸上虽噙着微笑,一脸和善,却有着说不出的惊悚。 花想容看向陆修远像看猎物一般,她前走几步,每一步脚下都出现冰霜,将青石板冻裂, 她一捻手中红莲,轻轻一吹。 从红莲上飘落几瓣莲瓣,未及落地,在半空中转变成黑气。 登时飞沙走石,“咔咔~”青石板揭地而起,自远及近如舞动长龙,挤压向陆修远。 陆修远手持长剑,神色肃穆,眉间略有愁色。 他在先前的一番搏斗中,已然大体上摸清楚了这蛇妖的底细,虽有些神通,但也绝非骇人听闻。 陆修远在手中利剑的加持下,二人倒也互有往来,甚至在自己的算计下,胜势更是大上几分。 但这朵妖莲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转眼间,声势浩大的青石便扑面而来,青石板相互撞击,发出隆隆之声,却又不碎裂,足见力道掌控之精准。 陆修远深吸一口气,长剑发出嗡鸣之音,剑尖不住颤抖,身形也灵动如闪电貂,旋着伸将出去,也有万夫不当之勇。 花想容见陆修远不退反进,心下暗自得意:“这姓陆的故技重施,竟对我毫无畏惧,还想如先前那般,打一个措手不及,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花想容将手中红莲一抖,隆隆声更甚,两侧青石板如阴狠的毒蛇,似有石破天惊之势,转瞬间便将陆修远身影吞噬。 青石板汇聚成一个约莫一人多高石堆,将陆修远牢牢困在其内。 花想容口中一声狞笑,左手一握,突然半空云雾凝聚成雨滴。还未坠落,在半空形成一个个碧青色冰锥。 冰锥甫一形成,便破空而来,“嗖嗖”尽数插入石堆中。 最外层的青石板一接触冰锥,便被冰封成一个冰堆,随后冰渣层层剥落。 到了后来竟只剩下一柄泛着黑气的长剑,插在地上,而陆修远身影却不见了踪影。 花想容正欲微笑的脸庞,陡然森寒。她身子一瞬,便消散于无。 于此同时,陆修远此刻正站在厢房立柱后面,尤自惊心。 他先前趁乱之中,消耗魄力值将原本初窥门径的‘暗影流光’步法升级成了略有小成,才凭借着惊人遁速,堪堪躲了过去。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略有小成]、暗影流光[略有小成]、火眼金睛[初窥门径] 魄力值:5 陆修远突觉身后森寒,他已然觉察到先前消失的花想容,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想要掠到一旁的厢房。 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只听“砰”一声闷响,陆修远身子犹如断线的风筝,直直的跌破窗扇,落在厢房内。 “噗~” 落地后的陆修远,脸色一白,又吐出一大口血。 他此刻气息萎靡,左膀非但血流不止,而且挂满冰霜,竟一时没了知觉。 长剑也跌落在他身前不远处,陆修远挣扎着坐起,他身旁一侧不远处,便是明黄色蒲团。 身后紧贴着供桌,而供桌后则是神龛,其内供奉着南华真人塑像。 “还想跑?是不是有些晚了。” 脚步声响起,花想容走了进来。 “在阴葵山上的人是谁?他又何以能提前劫掠我这罗刹鸟?” 此刻的陆修远一片狼藉,花想容根本没有将其放在眼里。 但先前在阴葵山上斩杀雾蛇,还有在安源镇中劫掠腹节之人,却是令她不得不防。 她想从陆修远口中得到线索。 陆修远直了直身子,露出微笑:“我倒要问问你,摩呼罗迦是什么东西?你与佛家又有何渊源?” 他只听权老道提了几句,那摩呼罗迦是传闻中佛教八部众之一,是神道怪物,但他也只以为是这花想容亵渎神明,冒名顶替而已,也便没有再多想。 但现下细细想来,倒有诸多疑问,首先那阴葵山上的蛇道内,竟有佛家雕饰,而之前又没听说这阴葵山上有佛家寺庙存留。 想来定是这花想容来之后才有的。 而且看其现在手中红莲,竟隐隐有些禅意,绝对与佛家有些渊源,但更多的则是诡异、邪性。 但花想容下一番话,却让陆修远目瞪口呆:“佛家?嘿嘿,那又是什么东西?永夜降临之时,统统将化为齑粉。 至于摩呼罗迦,正是本座法名。本座乃地龙之身,不死不灭,不坠轮回,永盛不衰。” 花想容眉间一蹙:“你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敢坏我的好事!” “哦?”陆修远面带诧异,却根本不回答她的问题,“让我来猜一猜,你本可以呆在阴葵山中,让你下属代为行事,但你为何要化作花想容待在江府。 是了,江府在安源镇享有盛誉,你自可以借着他来蛊惑百姓,信奉娘娘庙的香火。 但你为何不直接显示佛教护法真身,反而要捏造谎言,借梨山老母之故,降下法身。” 陆修远接着道:“如今瞧你呵责佛家,我才明白过来,定是佛家生了间隙,分作两派,是也不是?” 陆修远扶着供桌摇晃着站了起来,又向后退了几步,心下不禁嘀咕道:“南华真人,庄子老爷,那日你说好了要出手助我,可万万不能食言。” 先前那段话,自然都是他瞎胡乱说,为的便是喘口气,同时祈祷南华真人塑像,早一点显圣。 谁知他这一话一出口,花想容面色惊变,居然还远胜其先前受伤之时:“你,你到底是谁?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陆修远一见她花容失色,继续胡扯:“我说你出自佛家,但又不全然属于佛家,甚至厌恶、仇恨佛家,但你却偏偏又离不开佛家,要借助其力量行事。” “佛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陆修远一字一句说道。 “胡说!简直胡说!我就是佛家!我就是佛!”花想容极力反驳。 “看看被我说中了吧,你要是佛,又何须借着他人掩盖自身,直接显露佛家金身塑像,接受焚香膜拜不好么?何必多此一举?” “我就是佛!我就是佛!” 花想容叫嚷之时,目光一凝,手中红莲又有几朵莲叶飘落。 莲叶化作黑气,变为一只约莫两人高的大手。 大手呈拈花状,有佛光萦绕,但更多的则是邪气。 大手一转,呈掌状,狠狠的压下。 陆修远身子一矮,缩在了神龛脚下。心中却有些郁闷:那日说好了要助我,怎么能见死不救?那不管了,天塌了个子高的顶着。 陆修远一咬牙竟有几分无赖。 突然金光大作。 一人立于供桌前。 他面容清隽,着宽袖深衣,一手捋须,一手持书卷。如江上清风,又如山间明月,飘飘出尘;又如游云流水,极尽洒脱逍遥。 那黑色大掌还未落下,便消散于无。 庄子那威严之声传出,恍若居于九重天之上:“孽畜安敢!” 第六十九章 游九天以斩邪 黑色巨手在半空,还未及落下,便崩溃于无。 花想容“啊”一声,叫了出来,表情甚是吃惊。 “你,你又是何人?”花想容眼见身前之人,飘然若仙,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即已向我出手,安能不知我是何人?” 庄子捋着颌下胡子:“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突然手上书卷金光一闪,在其身前汇聚成一篇金色文字,如蚊,如蝇。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伴随着悠远深邃的话语,庄子本人也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蝴蝶,钻入神龛内塑像再也无任何声响。 而那些如蚊蝇一般的金色文字,在蝴蝶消失的刹那间,便疯也似的涌入陆修远身体。 陆修远浑身伤势在一瞬间被治愈,也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体验。仿若化身蝴蝶,徘徊于花丛中;又仿若化成鲲鹏,遨游于九天之外。 陆修远眸中亮起金光,随之紧闭,如流水般,踏步向前,挥出平平无奇的一剑。 花想容脸色有些难看,立时一挥手中莲花,在其身上凝聚成一层暗红色的冰霜铠甲,泛着诡异的光。 只听“咔~”细微声响起。 长剑在离花想容约莫两尺距离,剑刃内涌出无数蝇头文字,泛着金光。 花瓣凝聚成的暗红色铠甲,瞬间崩塌粉碎。 花想容左肩也仿佛被巨力冲撞,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自白骨处又生出血肉,她咬着牙,怨恨的瞧着陆修远。 陆修远此刻闭着眼,心神飘忽,无拘无束,剑由心生。他又长剑掠出,似蝴蝶飞在田畔,时高时低,轻巧自在。 但他这一剑在花想容看来,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擂鼓阵阵,声势浩大。 花想容每次躲闪躲开,那长剑下一刻便尾随而至,如附骨之疽。任其挪变身形,也甩不开。 她无奈只得捻起一片血莲花瓣,化作血盾抵挡。 但“嗤”一声,非但血盾如豆腐一般被击穿,她掌心也被剑刃穿透,自手腕迸出鲜血。 花想容咬着嘴唇,捂着伤口,看向陆修远面带恐惧。 她手掌伤口愈合,没来及喘息,长剑又至。 花想容在心中叫骂:这该死的牛鼻子老道,不知使得什么邪法,竟这般厉害。 而看着陆修远此刻,双目紧闭,轻松自在,她心中更气。 陆修远剑法飘忽,诡谲多变,根本就无法抵挡,出剑必见血。 十几个回合下来,花想容已面色惨白,眼中生有畏惧。 虽然她有血莲在手,恢复力惊人,但也实在经不住这般摧残。 “着!” 花想容心中一狠,脸色绝然,双手捧起血莲,将其整个直接吞进了肚子内。 登时面容扭曲,身体各处肌肤开始跳动,肌肤表面的血色梵文开始缓缓流动,并在其周身凝聚成一条蟒蛇虚影。 蟒蛇虚影约莫数十丈长,占据半个厢房,头顶眉心处刻着一个“卍”字印。 将花想容包裹在身腹间,她突然狞笑:“去死!” 蟒蛇蓦然蹿出,凌厉之极,所过之处,皆化为冰霜。 “嘶!”蟒蛇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陆修远咬去。 谁知陆修远却依旧没有睁眼,只见他翩若游龙,唰唰挥出几剑,剑锋所指处,激起几圈金色涟漪,涟漪内竟飞出几只金色的蝴蝶。 蝴蝶绕在其周身飞舞,那蟒蛇虚影竟再未进分毫。 “地龙怒!” 花想容见此也显露真身,化作一蛇首人身的怪物,蟒蛇虚影也在这一刻,迅速绕着陆修远盘旋,将至完全围拢在中心。 随后那蟒蛇虚影,浑身梵文流动,在口中汇聚出两个毒牙,发出森寒光,喷射出红雾,仿佛要撕裂陆修远。 陆修远周身的蝴蝶,摇摇欲坠,眼看便要撑不住。 花想容脸带笑意,有些得意,虽费了些手段,但最终还是能将其制服。 但没等她得意,那金色蝴蝶便跌落在地,化作一条金色的鱼儿,鱼儿在半空甩动尾巴,宛如空游无所依。 突听一声长啼,鱼儿从半空跃出,化为鲲鹏。展翅翱翔,乘风起,利爪死死扣住蟒蛇虚影,撞破门窗,将之擒向翠云观半空。 蟒蛇虚影在其爪下,不断挣扎,宛如一条泥鳅一般。 又是一声长啸,响彻云霏,鲲鹏朝着蟒蛇虚影轻轻一啄,蟒蛇浑身一颤,消散于无。 于此同时花想容从半空重重跌落在地,眉心溢血,气息萎靡。 也是在这一刻,厢房中的陆修远睁开了眼。 他先前仿佛做了一个梦,化作蝴蝶绕着田畔飞舞,又化作鱼儿,在水中遨游,最后摇身一变,化作巨大的鲲鹏鸟,腾空而起飞跃江海。 看着被摧残的不成模样的厢房,陆修远心下大奇: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回首瞧去,却发觉神龛内南华真人的塑像似面露微笑,对着自己微微点头。 陆修远会心一笑,双手合十:多谢了! 他鞠了一躬,走出厢房,发现了跌落在地,蛇首人身,半死不活的花想容。 他也顾不得确认花想容是生是死,便果断拔剑而出。 左手飞快抹过剑身,口中默念“镇”,将剑刃插进了花想容心窝。 花想容浑身一颤,一对三角眼瞳孔一缩,就此没了声息。 眼前光芒一闪。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略有小成]、暗影流光[略有小成]、火眼金睛[初窥门径] 魄力值:5 左侧书册页码位置,写着几个字:摩呼罗迦(暗)。而书册中央则是个蛇首人身,戴着蛇冠,一手捻血色莲花的怪物。 此怪手臂、手掌、脸庞等衣衫裸露处刻着血色梵文,面相庄严,而后金红光一闪,怪物浑身冒出黑烟,竟化作一摊黑沙。 于此同时书册右面发生变动。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略有小成]、暗影流光[略有小成]、火眼金睛[初窥门径] 魄力值:205 陆修远仰头望去。 天空云雾尽数散去,此时艳阳高照,在秋末可是难得的大晴天。 第七十章 尾声 蔚蓝天幕飘着朵朵白云,云边有云雀嬉戏。 陆修远望着远方的云,听着耳边的风,连眼前空气也变的清甜。 但他一低下头,整张脸却拉了下来,好心情也登时消散于无。 只见地上那蛇首人身的怪物,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滩黑沙。 黑沙中空裸露处,青石板上依稀绘着几个字:“佛仙不灭,终会相逢。” 陆修远皱着眉头,还没来得及思索,突然没由来起了一阵风,黑沙迎风而起,在半空中闪着诡异黑光。 “踏踏踏” 空旷的观内响起脚步声,身穿白衣,手持折扇的江阙,含笑走来。 他身后跟着一中年美妇,神色有几分窘迫,看起来倒像是被胁迫,她背后背着一个蓝色包裹。 包裹不时便游走凸起,好似里面有活物要从中钻出,不过都被包裹表面,密如蛛网的蓝色细线挡了回去。 江阙也不说话,折扇一拢握在手里,冷哼一声。 妙玉低着头上前,将那个蓝色包裹打开,只见里面竟是些蝎子、蟾蜍、老鼠、蜈蚣之类的。 陆修远有些疑惑:“这是?” “这便是为祸安源镇的罪魁祸首,再加上娘......那蛇妖,一切都在江公子的掌控之下,尽数伏诛。”妙玉娓娓道来。 陆修远一愣,心道:“屁!难道不是我拼死拼活才诛杀蛇妖的,江师兄这一出来,便将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可真不要脸!” 但他笑着道:“师兄运筹帷幄,还多亏师兄一旁协助,才能彻底剿灭这群邪祟。” 江阙却十分不领情,摇了摇头:“不,不是我协助你,而是你协助我!” 陆修远:“......” ...... 心情大好时人总会吃的多些,午膳已上桌,几人风卷残云,如饿狼一般。 陆修远数次提起黑沙之事,但都被江阙以‘扫兴!提他做什么!’‘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等诸多理由搪塞。 陆修远见此便也不再多言。 酒足饭饱,秋日阳光照射在房檐青石瓦上,总是令人昏昏欲睡。 正所谓别看现在笑得欢,小心将来拉黑单。 那些蜈蚣、蝎子、蟾蜍等精魅被花想容骗了元神,此时花想容已死,它们轻则损失几十年功力,重则神智受损,也算是得到了相应的报应。 它们被阵法禁锢,行动受限,终生离不开这阵法包裹,索性便代替翠云观扫地道童,负责起‘清理’道观的任务。 而大厅房梁蜘蛛网上悬着的朱奎,倒是平白损耗了几十年功力,被打回了原形。 但念在其悬崖勒马,知错能改,便肩负起在翠云观‘看守门户’的作用。 自今日起,这翠云观肯定会重现往昔那等盛景,香客络绎不绝。 至于他以后发展如何,与道家是否有缘,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罗刹鸟化身的妙玉,脚上的阵法锁链,少说也得几百年后才能消散。 她依着江阙的话‘我不会要求你去做好事,但你若做了坏事,嘿嘿......” 她再也不敢动恶念,为求早日摆脱脚下锁链,也试着开始积德行善。 自此,安源镇便多了一个锄强扶弱、除暴安良的蒙面女侠。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至于,沈韩母子则被江阙安排去了山母娘娘走一遭,那等藏污纳垢之所,自然留它不得。 沈韩凭借着心中强大的信念,因祸得福,倒是得到了半魔之躯,算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至于成仙还是成魔全在他一念之间。 而沈娘则是沾了沈韩的光,保住了肉身。如若不然,定是和人面兽心,心口不一的葛二、周大夯等人一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在那妙音去病驱邪、延年益寿的诱惑下,倒是干了不少蠢事,甚至不惜亲手将儿子推向阴葵山。 ...... 权道长蓬头垢面,浑身酸痛的从阴葵山悠悠转醒,便马不停蹄的赶往翠云观。 到地方,看见饭桌上只剩残羹冷炙,那盘子比他的脸都亮堂,顿时一蹦三丈高。 嘴里如机关枪一般叭叭叭不停。 “好啊!我费了老大劲斩妖除魔,你们倒在这里提前庆功!真不要脸!” “你,约好了一起上阴葵山,你却临阵退缩,真是不当人子!好在老道我技高一筹!将蛇妖诛灭,免了安源镇一场灾难!” “你,当个厨子心里没有数么?谁才是翠云观管事的,又是谁好心收留你,给你提供住宿、吃喝,白眼狼,简直是......我太失望了!” “还有你,哎,你是什么人?不管了,反正也不是好东西!” 在场的众人,陆修远,江阙、妙玉、老乔等人都被其指着鼻子,一通臭骂,相当难听。 “山母娘娘庙没了?”最后铁青着脸的江阙开口说道。 “谁没了也不能改变你们这群混蛋玩意儿!!”权道长气的胡子都竖了起来。 “啥?山母娘娘庙没了!”权道长一愣,随即狂喜。 他这些年行过骗、算过命,过着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可不就是被这山母娘娘庙排挤的么? 如今这山母娘娘庙没了,那自己的好日子可不就要来了么?到底还是熬出头了! 权老道想入非非,怎么扩建道观,怎么受乡民敬仰,怎么...... 想起以后的好日子,他脸色总算是好了几分。 ...... 夕阳西下,橙黄色的光辉笼罩整个翠云观。 老乔脸趴在桌子汤盘子里,打着酒嗝,长醉不起。 权道长跪倒在卧榻边,脸颊酡红,双眼迷离,不时叫嚷着:“钱!好多钱!我是翠云观观主,你谁啊......大胆!你居然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再给你一次机会......” 一旁的童童,这位权老道此刻的记名弟子,正一脸嫌弃的拖着权老道的身子,往卧榻上拽,但喝醉了的人是格外重的。 眼看着挪不上去,童童索性便直接撒手,而后又给了权老道一脚,让他从卧榻边沿上又滑了下来:“就这,还想当我师傅,还是我当你师傅吧!哼......” 此后这师徒两个闹得鸡犬不宁,自是不必多提。 ...... 趁着众人宿醉,不省人事之时。 陆修远留书一封,和江阙不告而别,回到了南离山庄。 拳头大小的‘啾啾’,此刻浑身土黄色,躲在大柳树旁不远处的泥潭里,佝偻着身子,只将鸡喙上两个如针尖般大小的鼻孔,露出泥浆表面。 远处看就像是泥潭里的一团泥巴,掩饰的极为巧妙。 而黑猫‘碳球’则身轻如羽,此刻正趴伏在大柳树上最高一支柳条上,它闭着眼,任凭身子随柳条晃悠,却岿然不动。 它那本如圆球一般的身子,此刻也变得狭长,仿佛就是柳条延伸出的一根枝条。 而柳树下,双眼蒙着黑布,脚下小心翼翼,双手在凌空摸索着前进的南离老道,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他每走一步,非但双手四下摸索,腿也不时的向四周踢去。 同时口中叫嚷着:“都藏好了!可不要被师父找到啊!千万不要乱动,也不要发出声响,最好连呼吸也要屏住。” 而大柳树下挂着约莫长、宽各数丈的蓝色光幕,光幕上分为左右两个镜头,正回放着陆修远和江阙二人在安源镇的所作所为。 陆修远和江阙来到南离山庄,见到这一幕,面面相觑。 二人对望一眼后,无奈摊手,正要上前。 却见南离老道耳朵一动,直接瞬身来到陆修远面前,双手搭在他肩头:“找到了,我来猜一猜。是啾啾,还是碳球,或者是老苟......” 他伸出一只手,正要去扯下眼前黑布。 只见‘啾啾’从泥潭里飞出,浑身一甩,从灰土色变为了湛蓝色,梳理着身上毛羽。 黑猫‘碳球’也从柳枝上弹起,一跃跳到柳树下摇椅上,懒洋洋的爬了上去,身子也由柳树之条般狭长变为了一个滚圆的球。 它用爪子拍打着嘴,睡眼迷离,就好像先前刚才一直在摇椅上睡觉,这会儿刚醒一般。 而更远处,几百里开外的山峰上,苟真手搭凉棚,瞧清楚了这边的情况后,身子一轻,翻山、越岭、跨湖......只是一转眼间,便来到了蓝色光幕旁。 只见一人、一鸟、一猫,在南离老道摘下黑丝带的一瞬间,异口同声的说道:“输了!师父玩藏猫猫输了。” 南离老道将眼前黑丝带摘下,看见身前是陆修远和江阙二人,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哦!?原来是你们两个啊!” 苟真道:“可不许耍赖!你已经欠我两百串烤串了,快些在太阳下山前烤出来。” ‘啾啾’道:“我的一百二十串。” 黑猫‘碳球’打了个哈欠:“一百五十串!” 南离老道一听此言,顿时如丧考妣,满脸颓废,他看着眼前陆修远和江阙,一转眼珠,便语重心长的说道:“可算把你们两个给盼回来了,为师有重要事情相商,可耽误不得,走,我们去那边细谈,可能要耽误很长时间......” 说着便搂起二人臂膀,朝远处走去。 一人、一鸟、一猫哪里会愿意:“师父耍赖,师父耍赖,想不认账。” 南离老道突然一扭头:“怎么可能?师父说话一言九鼎,实在是......” 他扭着头瞧着陆修远和江阙。 江阙恍然大悟,一举手:“师父有事先和陆师弟商议便是,我先帮您烤串,一会儿再过去。” 南离老道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和陆修远朝着远方走去。 约莫半盏茶功夫后,陆修远悄悄问道:“师父,已经足够远了。师兄们都瞧不见了,您老可以放心了。” 他自然是知道,先前那番话是师父为了耍赖、不认账的权宜之策。 谁知南离老道一脸正色:“说什么呢!为师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的,这你是知道的。” 他摸索着下颌,良久:“这样吧,你三天后,再去跑一趟......” 陆修远闻言直接石化,呆若木鸡,仿佛听到了江阙的笑声。 心道:还是师父和江师兄手段高明,自己还是太嫩了些。 第一章 地下世界 夜,乌云蔽月,无星。 郢城,仪桥街,东北角一处房檐上,静静的趴伏着一道人影。 海明月穿着一身夜行衣,简陋的衣服并不能遮掩她曼妙的身姿,她身材苗条,匀称有致,身后背着一个巨大包裹。 黑色方巾遮面,一根墨黑色玉簪将秀发挽起,海明月将气息收敛,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融入到夜色中。 “咚!——咚!咚!” 街面上响起铜锣声,一慢两快,时辰正是三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冯陈左手提着莲花灯和铜锣,右手拿着梆敲击,走在仪桥街上。 街面寂静,锣声传出好远,传来回音。 冯陈打了个哈欠,打更人一夜要敲五次,每个时辰一次,这趟巡完,他便能回去,假寐片刻。 但是却不能睡,因为他要时不时的瞧一眼滴漏,可不能错过了下一次巡夜的时辰。 天气有些冷,一阵寒风吹来,他打了个冷颤,将衣领竖起,衣服裹得更紧。 冯陈眼前一花,似乎闪过去一个黑影,他扭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唉!年纪大了,这眼也花了,不中用了!”冯陈呐呐自语,同时感觉身上有些冷,他跺了跺脚,有些麻。 天太冷了。 他要加快脚步,巡完一轮街,估摸着还能留有小半个时辰歇息的空闲,他要趁着这点时间,好好将手脚烤热乎。 突然,他眼前又一花,手中铜锣微微发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冯陈挑起莲花灯,向着四周照射,依旧没发现什么。 街对面,房檐上的海明月眨了眨眼睛,她双目犹如一泓清水,盯着冯陈右前方,离他约莫三丈远的小巷口。 那里墙面青砖上,距离地面约莫三尺高度,扒拉着一个手掌,一个蓝色的手掌。 冯陈摇了摇头,将衣襟裹得更紧,他脚步匆匆。 没走几步,便从右侧蹿出一个黑影。 冯陈吓了一跳,他手提莲花灯,眯着眼靠过去,登时吓得将手中莲花灯、铜锣、梆丢在地上。 他本人也跌落在地,手脚并用一个劲儿的向后爬。 同时颤抖恐慌的声音传来:“你,是什么东西......你......” 他身前不远处,正有一个约莫半人高的怪物,手臂修长,全身呈蓝色,生有鳞片,只有脸周长了一圈白毛。 但白毛包裹下的獠牙,却流淌着涎水。 只一眼,冯陈便被吓得失魂落魄,浑身无力,站不起身子,只能任凭这怪物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那蓝色怪物,瞧着冯陈这副模样,竟拟人化的脸上露出讥笑,它伸出约莫三寸长的舌头,将脸周白毛舔的淌口水。 眼瞧着便要将双手伸向冯陈脖颈。 突听破空声响起。 却是趴伏在街对面的海明月,只见她此刻右手手腕射出一道丝线,她本人则荡着丝线,从房檐处一跃而起,如钟摆一般,落在冯陈身前。 蓝色怪物明显有些惊讶。 “找死!” 海明月身子后仰,修长的腿一勾,一旋,那蓝色怪物便被其翻了个底朝天。 怪物双手撑着地面欲起身,但海明月的脚却从天而降,狠狠的踹在了它脖颈上,它口中呜咽一声,吐出许多白色泡沫,浑身颤抖着。 海明月站稳身形后,将身后的包裹立在地面上,一扯黑布,露出一把伞来。 她将伞竖在那蓝色怪物身前,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针线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根银线,如头发丝粗线。 她一手按伞柄,一手在手中缠绕丝线,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伞面绽放白光,那丝线与蓝色怪物都消失不见。 海明月将伞从地上拾起,瞧了一眼。 只见伞面外周用丝线缚着五、六只苍蝇,发出嘶嘶声。 若是细看,先前那蓝色怪物便被缚在其上,口鼻耳眼皆一模一样,只是身形缩小的像苍蝇一般。 海明月左右瞧着见无异动,便将伞重新用黑布缠好,背在背后。 右手手腕弹出细线,几个飞身,便不见了踪迹。 “燕女侠,燕女侠......”只留下瘫倒在地的更夫冯陈,呆呆的念叨着。 ...... 海明月穿梭在寂静无人的仪桥街,每次身子下落时,她便将手中丝线收回,而后又射向更远处。 借助着丝线拉扯,她身影灵动、丝滑,倒真像只燕子一般。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海明月来到一处穿街桥附近。 这便是仪桥,整个由白玉石平铺成,据说已有百余年了,仪桥街也是因此而得名。 海明月却没有上桥,她径直来到靠着桥墩处,这里有一个水缸,倒扣着一个斗笠。 斗笠上积满了水,却是从桥上拱侧各式异兽口中,顺着凹槽汇聚流下的。 “滴答滴答~”积水渗过斗笠,滴到水缸里。 海明月将斗笠拿起,一跃跳了进去。 初时,水缸内水冰冷刺骨,让人喘不过来气;下降约莫一丈之后,便不再有水,反而有股暖气自下而上逼近;再下降一丈,则暖气消失,冷气自上而下袭来。 如此重复三次之后,海明月落到了一片琉璃瓦上。 这琉璃瓦青中带碧,锃亮可照人,踩在上面凉飕飕的。 海明月沿着琉璃瓦前行,不一会儿,眼前便出现一个浑身被黑气笼罩的殿宇,有些阴森。 海明月走近昂头,看了眼殿宇牌匾上的‘阎罗殿’三字,也不停留,径直走入。 没走几步,便听一声叫嚣:“何人竟敢在此撒野!” 说话的是个头戴黑色长冠,面目皆黑,吐着长长猩红舌头宛如鬼差的人。 只见他手中斜挎着白幡,幡上乌七扭八也不知画些什么。 他一见来人是海明月,那张万年阴沉脸上,竟挤出微笑:“原来是燕女侠驾到!” 说完,他竟笑眯眯的佝偻着身子,欲靠近。 哪知海明月却只是冷冷一声:“原来是黑使者。”竟不再多说一句,面如冰霜,绕过他径直而去。 那被海明月称为黑使者的人,阴恻恻的一笑:“你就拿架子吧,要是落到我手里,早晚让你......”目送着海明月身影直至消失。 海明月来到一处,金碧辉煌,浑是黑砖堆砌成的宫殿。这里云雾缭绕,乐声悠扬,传出阵阵异香。 中间殿上坐着一身穿黑龙袍,头戴王冠,捋着银白色胡须的中年人。 “见过冥王!”海明月收起那副冰山冷峻,终于脸上挤出几分恭敬之色。 “嗯!”那被称作冥王的中年人,只是冷冷应答,满脸不在乎的模样。但在海明月低头的瞬间,他却忍不住的多看了海明月两眼,那模样竟像是在打量货物一般。 海明月绝不多说话,将身后的黑色包裹打开。 将伞持在手中,一旋,地上登时多了五、六个被银色绳索捆绑的各式怪物,先前那蓝色怪物赫然便在其内。 冥王点了点头,一旁走出两个浑身漆黑的兵甲,用叉和戟将众怪物押走。 海明月点了点头,这些怪物接下来便会被投入到‘聚善池’中,那是由毒蛇、怪鳖等毒物盘踞所在,这些怪物要在日日撕咬、吞噬中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海明月掰着指头算到:连上今晚这六个,一共是一百七十八个了。 她向冥王作揖,道:“启禀冥王,那三百之数......” 冥王从桌前一摞书中,抽出一本簿子,翻着说道:“你父生前曾做过不短时间的屠夫,身上杀孽太重,按理本应投入畜生道,偿还前世因果。 但念你斩妖降魔,替父消除罪孽,本王这才网开一面,将其魂魄暂拘,等你完成三百之数,我自然按照约定,为其续命二十载。 好让你父女重享天伦之乐!” 海明月神色动容,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如此倒多谢冥王好意,明月会加快进程的。” “嗯!”冥王捋着颌下银白胡子,点了点头。 海明月不再多说话,转身离去。 待海明月走后,宫殿内发出一阵讥笑之声,那自称冥王的人则浑身黑气缠绕,鬼声唳笑,十分得意。 他身前鬼差也捂着嘴,弯曲的身子一颤一颤,显然是在憋笑。 谁又能想到那海明月来前走后,这阎罗殿竟会宛如两个世界? 一旁走出一个头戴白色长冠,满脸白色,伸着长长舌头的人,恭维着说道:“冥王殿下,此女身姿曼妙,姿色着实不错,何不......” “混账!”冥王大袖一挥,脸上露出不悦,而后又阴恻恻的舔着唇角,“慌什么,她还能跑了不成,先前她抓来的怪物通通都投放到‘敛气池’,改头换面之后,还是按以前的办。” 随后冥王又补充道:“此女本事可不小,有她在便能源源不断的补充鬼差,我怎么舍得让她知道这残酷的现实呢! 还是让其自己感动,做一个孝女为我做事,那才有几分乐趣呢! 对了,她父亲......” 白使者道:“冥王放心,她父亲已被投放到岐山矿场中,绝没有任何人知晓。” 冥王捋着胡子,露出微笑:“那就好,传我话下去,此女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打主意。若是谁敢违背的话......我要让她们父女通通沦为我赚钱的工具,就是死了也不能停歇!” 第二章 白日遇鬼 霜降是第十八个节气,也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意味着冬天即将开始。 但今天天气却一反常态,很不错。 陆修远迈进郢城时,就被街道两侧房檐瓦片上,朝阳洒下的光辉刺得眼前一片金黄。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有茶楼、酒馆、作坊、当铺,一旁的空旷处还有不少摆着摊位的小商贩。 街上行人也着实不少,有挑担赶路的,有毛驴拉货的,有骑马的,有坐轿的。 人流熙熙攘攘,过往客商、行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浑然不知凛冬将至。 忽然,前方不远处人群传出喧嚣声。 “这是谁家的小子,大早上的可是艳福不浅!” “啧啧啧,这小娘子身段......” “艳福?我看这小子可是桃花厄运,你没瞧后面追着的那小娘子,凶神恶煞的,似要将其生吞活剥一般!” “哈哈哈......” 人们品头论足,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无论什么时候,看热闹的总是不嫌事儿大。陆修远当然也不例外,他踮起脚步,昂着头,朝着前方右侧望去。 书生模样的公子在前面跑,一个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拎着绣花鞋,眉清目秀的姑娘在后面追。 那书生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叫嚷着:“你不要过来!”声音非但有些嘶哑,而且似在打颤,显是有几分畏惧。 后面的姑娘却一言不发,只顾着提裙子追。 二人很快便转入一旁的小巷内,不见了踪影。 陆修远脸色狐疑,皱着眉头:“怎么后面这姑娘身轻如燕,有些脚不着地的感觉,这可是练家子啊!” 随即他便感觉有些不对,按照那姑娘的功夫,早应该追上那书生的,怎的却一直紧随其后? 陆修远神色古怪,匆匆掠进一旁的窄巷内。 ...... 吕施吓得要死。 他昨日赶集,拉回了一车的货物,独轮车也不堪重负,只能草草的找了根草绳绑缚住,强撑着赶回了家,想着今日早起再修理。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来到独轮车旁正想修理,却突然发觉车旁蹲了个人。 吕施脸露异色,他走进一瞧,那女子突然抬头,可把他吓了一大跳。 那女子披头散发,血流满面,口中伸着数尺长猩红的舌头,正兀自画眉毛、涂脂粉。 “你还我命来!”一瞧见吕施,那女子突然开口,同时眼中流出两行血泪。 吕施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撒腿便跑。 但他向左边跑,那女子便在左边前方处拦他;他向右边跑,那女子便在右边前方处拦他。 ‘白日见鬼’这四个字蓦然的涌上其心头,吕施心里害怕极了。 只能下意识的往街上人多的集市上跑,这二者就这么一跑一追,撵了一路,跑了大半个时辰。 出了巷口的吕施,胸腹间就像放了个风箱,“呼哧呼哧”的拉扯个不停,几欲吐出火来。 他双腿发酸、发软,口干舌燥,实在是跑不动了。 他弓着腰,抚着膝盖,大口的喘气。 吕施一抬头,发觉自己竟处在一片林地里,热闹的集市早已离他甚远。 “坏了!只顾着跑,跑过头儿了!”吕施心中叫苦。 那穿着长裙,眉清目秀的女子,飘忽着来到他眼前。一扭头,变作了厉鬼模样,伸着那长长舌头,含糊不清的开口道:“怎么不跑了?你跑啊!还我命来!” 吕施一转身,那女子也跟着转身,一时之间,导致四面八方都是这女子的身影。 吕施痛苦的抱着头:“冤有头,债有主!我可没有害你,你找错人了!” 冷风瑟瑟,吕施感觉透心凉。 正在他就要绝望之时,突听右前方传出两声“磔磔”的笑声。 吕施抬起头,却见他前方出现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衫,抱肘而立正在微笑的年轻人。 正是一路赶来的陆修远。 陆修远一闪来到吕施身前,对着女子便是一脚。 那披头散发的女子“嘤咛”一声,便折身倒地。 “何方妖孽!朗朗乾坤,天日昭昭,竟敢在陆某眼下伤人!”陆修远义正言辞道。 吕施眼眶一热,就像看到亲人一般,火速站到了陆修远身后,跳将起来,气狠狠的附和道:“何方妖孽!竟敢伤人!” 陆修远将眼中旋出黑炎,这女子浑身通红,当是鬼怪无疑。但浑身戾气却不重,要不然陆修远也不会给她解释的机会。 “我在问你话,你听不懂么?”陆修远厉声道。 谁知女子一扭头,却又变作了那个柔弱女子模样,就地啜泣起来:“还......还我命来!” 陆修远一转身,脸色阴沉,质问道:“你做了什么坏事!居然将人家姑娘残害致死,以至于阴魂不散,找上门来!” “我......”吕施直接着急的蹦了起来,他欲哭无泪。 那女子一见此,便哭诉起来。 “我姓施,原住在郢城城西,一年前,因与丈夫不合,吵了一架,又遭婆婆排挤,便一时想不开,悬了梁。 昨日我打听到,翠湖东面的邢氏也与丈夫不合,也遭受婆婆排挤,欲上吊。 这才特意去找她做我的替身,不料在半路便被这姓吕的截断了生路,耽搁了时辰。 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当孤魂野鬼......实在是太苦,太难当了!求公子给指条明路!” 这施姓女子梨花带雨,竟有几分可怜模样。 陆修远抚着下颌,似在凝思:“你说这吕公子截断你生路,可有何凭证?” “绳子!那段缚阴绳!是他将我的缚阴绳夺去!”施氏叫嚷着说道。 吕施一愣,随即矢口否认:“你可不要瞎说,吕某行得正,坐得直,岂会夺他人之物!简直是血口喷人!” “还敢在此狡辩,公子请随我来......”施氏躬身做了请的手势,便径直走在前方。 将信将疑的陆修远和一脸疑惑的吕施跟随在后。 小半个时辰后。 施氏指着吕施家独轮车上,绑着的一截草绳,愤愤的说道:“公子请看,瞧我有没有冤枉此人。” 陆修远凝神望去,只见独轮车车辕上绑着一根草绳,有丝丝黑气溢出,阴湿晦气,显然便是这施氏吊死鬼死时所用,上面阴气缭绕。 陆修远皱着眉头:“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吕施像个木头人,脖颈十分僵硬,他憋了半天,才开口:“原来是这个草绳啊!这是我昨天......” “还在狡辩,真不要脸!”施氏讥讽道。 吕施一时哑口无言。 趁着吕施在拆解独轮车车辕上的草绳。 陆修远与施氏来到一旁。 陆修远面带疑惑,开口问道:“你去找那......邢氏让她做你的替身,你便能不再做孤魂野鬼了?你便能投胎了?” “正是,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施氏有些惊讶,这等道理不就如旭日东升一般,为众人所周知的,眼前这看似机灵的公子,怎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陆修远摇着头,口中喃喃自语:“不应该啊!这不应该啊!瞧你模样又无怨气,怎会无法投胎转世,还要找他人做替身,这不是厉鬼行径么?” 陆修远又上下打量身前这施氏,丝毫瞧不出她哪点与厉鬼吻合? “这么说来的话,如若不是正常死亡的,要想投胎转世,都还要找到替身?”陆修远疑问道。 “不错!”施氏应答。 “不对!不对!按照你这般说辞,那这郢城内岂不是满是冤魂飘荡?我怎的瞧着不对?”陆修远若有所思。 “这......”施氏也哑口无言。 是啊! 若是真如施氏所言,那死的人数应该要远远大于能够找到匹配替身的人数。——毕竟有好多人肯定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替身。 那这些孤魂野鬼又到哪里去了呢? 第三章 一口气吹散 陆修远有些想不通,他开口问道:“找到替身才能重新投胎,这话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施氏不敢隐瞒:“我是从李嫂那里听说的。” “李嫂?”陆修远脸现异色。 “李嫂是朱家的女佣人,为人心善。一年前,我正在街边的胭脂铺挑拣脂粉,却不想祸事将至。 恰逢那朱家的二公子出门遛街,他人面兽心,就是个衣冠禽兽。他竟开口就要我入朱家当他的小妾,我自是不肯,于是就此在街上闹得不可开交。 好在外出采买的李嫂及时上前制止,说我是她的远方侄女,这才免了一场祸事。 谁知,谁知......那天杀的朱二竟遣使恶奴,当夜便找上门来。对着我一番羞辱,并对着奴家丈夫一顿拳打脚踢。 自这之后,我才......我才受夫家猜忌,日日以泪洗面,这才一时想不开悬了梁。” 施氏说到后来便眼眶红肿,忍不住啜泣。 “后来我变成孤魂野鬼之后,欲找朱家报复,又是李嫂将我拦下,说我一个不慎便差点误入歧途,沦为厉鬼,这才告知了我替死转生的办法。” 陆修远皱着眉,心忖道:“这李嫂听起来倒是个心善之人。但她本就是朱家佣人,怎会当面做出忤逆朱家公子的事情来?而且这施氏死后,她又怎能与之沟通?” “这李嫂是个坏东西!”陆修远一瞬便下了定论。 他踌躇道:“那坏东西......不,你可能联络上‘恩人’李嫂?” 施氏有些疑问,旋即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就在此时吕施捧着那根,冒着阴秽之气的草绳,走上前来,挠着头,有些尴尬:“那个......不好意思,我实在不知这是姑娘......” 施氏白了他一眼,一扭头,“哼”了一声,那草绳如灵蛇般,窜入她袖内。 “这事儿没完!”施氏气呼呼的说道。 吕施扭头望向陆修远,眼中带着祈求之色,谁知陆修远也一摊手:“这事儿确实没完!” 二人身影兔起鹘落便消失在远方。 原地只留下一脸惊呆的吕施。 ...... “你可瞧清楚了,那便是李嫂?”仪桥街一处窄巷内,陆修远小声嘀咕。 “嗯,不会错!”他袖内传出施氏的声音。施氏附着在一帕方巾上,躲在陆修远衣袖内。 “那就好!” 陆修远眯着眼,眼中旋出黑芒,这李嫂浑身通红,飘若云雾,怨气极大,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嫂将朱家的后门关上,并环视四周,一副极为小心的模样,见无异样。 这才用蓝绸方巾将头发包裹起来,理了理鬓角发丝,怀中挎着个竹筐,走向远处。 陆修远为谨慎起见,掐了个隐字诀,一路跟随在后。 ...... 李嫂一路而行,越过闹市,逐渐走向人际罕至处,周围林木不觉间也愈发旺盛。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一处茅草搭成的屋舍前。 李嫂又环顾四周,见无人,这才一个闪身进入其内,随后将门掩好。 陆修远瞧着眼前冒着红光的屋舍,眼睛一眯,身子一轻,越过土坯墙,轻飘飘的落在了草屋上。 不多时,草屋内传出声音:“李嫂,你可算是回来了,奴家可是等你好久了。” 陆修远轻踏在茅屋上,通过茅草缝隙瞧出,开口的是个穿着深衣年轻姑娘。 蓝色深衣已被其洗的泛白,显是家里并不阔绰。 “方家娘子勿慌,那朱家二少爷,虽行为举止浪荡,但我毕竟在朱家当了二十多年佣人,又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有我从中周旋,他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了。” 李嫂将竹筐放在漆黑桌子上,将头上方巾也取下,放在衣袖中,笑着说道。 方家娘子微躬身子,行了礼:“李嫂大恩,真不知该如何报答?还请受奴家......” 话音未了,身子一矮便要跪拜下去。 谁知那李嫂几步上前,托住其双肘:“你这又是说的哪里话?同为女人,我岂能瞧着你遭受凌辱?” 方家娘子登时眼眶红润,几欲落泪。 李嫂将其揽在怀中:“我瞧着姑娘穿着打扮,应是个贫苦人家的孩子,不该遭受这般痛苦。” 李嫂说着从竹框内摸出一根红绳:“这是我从普善寺里求来的,据说是寺里的大师开过光的,愿姑娘后半生再也遇不到这等龌龊之事。” 说着便将红绳,系在了方家娘子的脖颈上。 那方家娘子也迷迷糊糊的,就此伸着脖子任其系了上去。 在茅屋顶将这一切都瞧在眼中的陆修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红绳,这分明是根漆黑无比的草绳! 那草绳一套上方家娘子的脖颈,便化为一团黑雾绕了上去,留下一条紫青泛黑的印痕。 陆修远袖子内方巾不断抖动,他能感受到施氏的愤怒。 方家娘子与李嫂又寒暄一番,这才带着感动与不舍离去。 就在方家娘子刚走出茅屋不久,就见李嫂诡异一笑,茅屋内登时变了样子。 哪里有什么漆黑桌子?不过是一口棺材罢了! 哪里有什么竹筐?不过是一小堆坟茔罢了! 哪里有什么祈福红绳?不过是一段段草绳罢了! 李嫂打了个哈欠,便欲上前将棺材盖打开,似要歇息。 施氏的声音从其身后传来:“你骗得我好苦啊!李嫂!”施氏面带冷霜,将银牙咬的铮铮作响。 先前她与方家娘子那番话,简直就是情景再现! 如施氏所料不错的话,今夜那朱二便会派遣恶奴上门,然后便是家庭不和,生出间隙......最后不免落了个悬梁的结果。 李嫂一扭头,明显有些吃惊,但她随后便镇定下来,从衣袖内摸出方巾,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棺材上失声痛哭。 “什么死得好惨......什么寒衣节将至特来祭拜......” 倒像是特意来此处祭拜家人,哭的那叫一个痛彻心扉! 瞧她这副模样,就连施氏也在心中泛起了嘀咕,但她上前几步,蹙眉质问道:“你究竟还要演戏到什么时候?” 李嫂也不回答,只是啜泣。 突然,她踮起脚尖,耸起双肩,张口向施氏吹了一口气,黑气犹如一阵冰冷的寒风,令人毛骨悚然。 “噗~” 没成想却是更大的一阵风反着吹来,将李嫂吹得东倒西歪,蓬头垢面。 却是陆修远一挥袖,站在了施氏身前。 他咳嗽一声:“坦白从严,抗拒更严!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做这些事情有什么目的?谁指使你的?同伙有几个?” 李嫂显然有些惊讶,她支支吾吾半天,似在思索对策。 心中却想:这人是谁?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见她这副模样,陆修远眉毛一竖:“什么!回答不上来,那你去死吧!” 陆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吹将出去。 李嫂凡被吹到的身体部位登时变作空洞,先是吹穿了腹部,接着吹透了胸部,最后将她的头也吹没了。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 顷刻之间,李嫂便化作一股青烟消散殆尽。 陆修远这一口气倒是鼓足了劲儿,他自己憋红了脸,脑袋也嗡嗡发响。 这可把一旁的施氏看得目瞪口呆,柔夷捂着红唇,说不出话来。 陆修远见此解释道:“这只不过是一团怨气罢了!只是循着本能在做事情,想来从她这里也查不到什么。” 第四章 空心鬼 陆修远绕着茅舍走了几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眼前这一口漆黑的棺材上。 他将手放在棺材盖上,伴随着“滋滋滋”的摩擦声,棺材已被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人,他闭着眼,双手抱着双脚,蜷缩成一团。 看模样,丰姿美秀,华冠丽服,脸上抹着浓厚的脂粉,有腮红,眼角勾勒黑色尾翼,眼眶周边微微发红。 头上戴着绒球、彩樱,倒像是从戏班子里走出来的。 面似女容,但抱着双腿的手掌,指节粗壮、有力,一时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砰~” 陆修远毫不留情面,朝着棺材踹了一脚。 那人头上绒球、彩樱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甫一睁眼便面带恐惧,发觉自己在棺材内后,又瞧着身前陆修远与施氏两个陌生人,躲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说点什么吗?”陆修远抱着肘问道。 “这里不是朱家吧?”那人沉吟片刻后,依旧有几分忐忑,环顾四周后,长长叹息,开口说道,“我叫苗凤,是李氏梨园戏班的人。 三日前,朱家宴请宾客,请我们梨园戏班子演几场戏。” 苗凤虽相貌似女,但嗓音却浑厚。 他脸带痛苦,似乎不愿回忆:“我刚从台子上演完戏,正欲去后台卸妆,便迎面撞上了朱阳。” 施氏悻悻然啐了一口:“这便是朱家二公子。”似乎是怕陆修远不知这朱阳是何人,施氏特意解释道。 苗凤道:“那朱阳二话不说,便指使身旁恶奴将我架起,笑盈盈的声色俱厉道‘这人容貌倒还不错,像个兔儿相公一般,还唱什么戏!今晚送我屋里!’ 便教唆恶奴将我捆绑起来,我一听此话,自是不肯,于是拼命反抗......没想到脖子一酸便被打晕,而后便一直感觉闷得要死......” 似乎是怕陆修远与施氏二人不信,他又捋起袖子,只见一条条青黑色的鞭打伤痕。 施氏听着便眼眶红润,又要抹眼泪:“那朱阳真不是东西!对女的倒也罢了,这男的......” 说到后来,便又啐了一口,红霞袭上脸颊。 陆修远似有所悟,点了点头:“照你这般说,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便一概不知?如何被装到棺材里,被运送到这里也不知?” 苗凤颇有礼貌,似乎是有些愧疚,他抱拳微微摇头道:“不知!” 陆修远手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看来是要往朱家跑一趟了!” 他转头望向施氏,却发觉后者旋着裙边,一脸含情脉脉的瞧着苗凤。 陆修远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理着发丝道:“陆公子尽管去便是,我这里......” 陆修远叹了口气:“也罢!我一人来去倒也自在,只是这施姑娘......” 苗凤一抱拳:“陆公子多加小心,苗某帮不上什么忙,一定将这施姑娘送至其家里。” 陆修远道:“那我就放心了。” “事不宜迟,告辞!” 陆修远一抱拳,便风也似的消失不见。 ...... 约莫半刻钟后。 苗凤与施氏从茅舍内离去已有段距离。 只听苗凤道:“路途尚远,何不到前方凉亭内歇息片刻?” 施氏一抬头,二人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凉亭。 待到得凉亭,苗凤先是用衣袖将石凳擦干净,这才做了请的姿势,示意施氏先坐下。 施氏一脸娇羞,坐在石凳上。 这时,苗凤将石桌上的茶杯捧起,如银线般的水柱淌入杯盏中。他捧起杯盏,将其送到施氏身前,兀自说道:“奇怪!这壶热茶倒好似特意为姑娘准备似的。” 施氏眼波流转,盯着苗凤脸颊,接过杯盏,却感觉一阵冷气袭来。 她心中大惊,这冒着热气的茶盏,怎会使她感觉浑身发冷? 于是她一个激灵,望向左右,见无任何异状,开口道:“苗公子,奴家怕,咱们还是......还是早些离去吧!” 谁知苗凤眼一横:“离去!去哪里?我看这里好得很!” 说罢,凉亭外的藤蔓如同灵蛇一般,缓缓延伸。 施氏面色陡变,立起身来:“你......你是谁?” “是谁?施家娘子的记性可不怎么好?”苗凤嘿嘿一笑,手朝脸上一抹,登时化作一个身穿青衣差役,身形也比之先前矮了数寸,整个人变得丑陋矮小。 “是你!”施氏大惊。 “不错!”苗凤对施氏脸上的表情十分满意,他颇为享受的狞笑道,“看来你总算是想起来了。” 这差役模样的苗凤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当街轻薄自己的,朱家二公子的贴身差役。 施氏眉梢紧蹙,一伸袖子,那段缚阴绳如灵蛇般涌出,直击苗凤腰身之间。 谁知那苗凤脸上嘿嘿一笑,竟也不躲闪,从胸部以下至腹部,变作透明状,如水晶一般。 那缚阴绳不出所料扑了个空。 施氏感觉不对,便想转身逃跑。谁知那藤蔓不觉间已攀上其脚踝,将其死死的禁锢在原地。 苗凤见此,手端着杯盏,亦步亦趋的走上前来:“来,喝下它。” 施氏抿着嘴。 苗凤低头瞧着自己那如水晶一般的躯体:“怎么?变成这般不好吗?你喝了这碗药,便会将肠、肺、心、肝等赘物一起消掉,这不好么?” 施氏面容惊悚,向后仰着头,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 “啪~” 那杯盏被苗凤放在石桌上,茶水溅出,石桌冒出一股黑烟,发出“嗤嗤”声。 “不过也不急,有的是时间。” 苗凤脸瞬间阴沉下来,“方才与你同行之人是何来历?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做这些事情有什么目的?谁指使他的?另外,你们可还有同伙?” 这苗凤竟将先前陆修远在茅舍内逼问李嫂的话,原封不动的问了出来。想来先前在茅舍内发生的一切,他都瞧在眼里。 “不错!你说的很好!这正是我要问你的话!”陆修远的声音响起。 苗凤神色大变,他诧异回头,却不知陆修远何时站在了他背后不远处。 他正想有所行动,便腰身处挨了一脚,登时跌落在地,迎面便撞上了陆修远那阴恻恻的目光。 “说!”陆修远在石凳上坐下。 苗凤欲言又止,但迎上陆修远那冷如冰霜的目光,心下踌躇,不多时,便倒豆子般吐口。 原来,这苗凤是朱阳的贴身管家,被其欺骗饮下药茶,而变作了一只空心鬼。 和李嫂二人狼狈为奸,专门对这些涉世不深的女子下手。 如若没识破李嫂,那倒还好,被蒙在鼓里替其做事,寻找替死转生之人。一旦被识破,便由这苗凤亲自动手,灌下药茶。 “陆公子明鉴,我可都是被逼的!”苗凤面露苦楚,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照你这么说,这一切都是那朱阳在背后搞鬼!”陆修远开口问道。 “不错!最近几年郢城不明真相死去的女子,倒也近乎百个,都是他在背后搞鬼。” 苗凤求生欲望极强:“那些受李嫂蛊惑,前去寻找替死投胎之人,二者见面不免要发生冲突,李嫂便在一旁坐收渔翁之利,将败者的缚阴绳据为己有;如若有人识破这一切,不肯前去,那便由我出手,让其饮下药茶,变为空心鬼,将心肝献给朱阳。” “无论是缚阴绳还是心肝,只因这一切都是那朱阳在修习魔功啊!”苗凤说完,便观察陆修远的脸色。 “你听到了么?”陆修远冲着施氏说道。 后者轻轻点头,脸色阴晴不定,这才知道自己和一张白纸没什么区别,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错!你说的很好,我很满意。”陆修远面露微笑,朝着苗凤点点头。 苗凤一脸谄笑,抱拳道:“那朱阳坏事做尽,罪不容诛!小的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很好!你的态度我很满意!就给你来个痛快的吧!”陆修远露出森白的牙齿。 “多谢公子......啊......”苗凤突然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陆修远口中默念镇字诀,一脚将苗凤踩在脚底下,后者直到化作青烟,也绝想不到自己竟会落得这个下场。 第五章 人在画中游 寒衣节,又称“十月朝”“祭祖节”“冥阴节”“秋忌”,是传统的祭祀节日,人们会在这一天祭扫烧献,纪念仙逝的亲人,谓之送寒衣。 今日正值十月初一,寒衣节。 朱家热闹极了,不过不是为了祭扫烧献,而是给清苦人家捐献衣物,用以抵抗即将来临的寒冬。不过这挑的日子这可奇怪极了! 朱家家主朱秦乐善好施,在郢城倒落了个好名声,被人们叫做“朱大善人”。 他逢年过节便接济穷苦人家,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朱家坐落在仪桥街偏东,这里是一片富庶区,朱家大宅自是亭台楼阁,连檐接宇,好不气派! 就连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也比寻常人家要大上一圈。 陆修远缓步而来,朱家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看着往来人群川流不息,陆修远心忖道:倒真不愧‘朱大善人’之名,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把戏。 陆修远昂首挺胸,径直走入其内,两旁的门房小厮非但没出手阻拦,反而笑意盈盈的弓着腰:“欢迎贵客临门!” 陆修远在小厮的带领下,一路来到大厅。 大厅内约莫已有二、三十人,这些人无论穿着、打扮都十分华美,显然都是些贵胄、豪商、员外郎之类的。 只听里面朗声道:“刘员外捐二百匹麻布,三十匹丝绸,外加五大车弹好的棉花......” “郝总镖头捐一百匹绫,一百匹缎,一百匹绸,外加纹银三百两。” “郢城杜氏捐锦、绫、绸、缎各三百匹,纹银八百两。” ...... 管事传话嘹亮,整个朱家前厅都能听到。 陆修远勾头望去,大厅最西侧围了一圈的人,正有个账房先生在泼墨,将诸家捐赠都一一记录。 而他身侧不远处,有一人。头戴员外巾,身穿浅褐色夹金丝长袍,腰畔缀着香囊,手里捧着紫砂茶壶,生的白白胖胖。 看其容貌、着装,不出所料应是朱家家主朱秦无疑。 朱秦与周围来客寒暄,也不时的瞥一眼身旁账单,眯着眼笑,一副人畜无害模样。 似乎是瞧出陆修远有些面生,他挤开人群,笑盈盈的来到陆修远身前,开口道:“这位兄弟倒有些面生,不知......” 陆修远从衣袖内摸出一锭金子,绕开人群,“当啷~”一声,丢在账房先生身前,朗声道:“我捐黄金一千两,这是定金,随后的三日内奉上。” 他声音并不大,但此刻大厅内却鸦雀无声,无论豪绅、员外都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朱秦先是一愣,随即便笑逐颜开,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手笔!这位兄弟年纪不大,魄力倒不小。” 陆修远道:“哪里!陆某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怎能入朱老爷法眼?” 陆修远眼中隐隐旋出黑炎,打量着身前朱秦。 有些奇怪,虽暂时无察觉出妖气,但其身上总有股若隐若现的臭味,虽被香囊遮掩,但还是被陆修远察觉。 ...... 朱家后宅。 粉色床帐震颤发出声响,里面不时传出阵阵嬉笑声,有男声,有女声,十分亲昵,令人遐想翩翩。 不多时,只听门外“砰砰砰!”传来敲门声。 “谁啊!” “是我少爷,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准备妥贴。” “知道了,烦死了!” 半刻钟后,朱阳穿着白色内衫,将桌上、凳上、地上的衣服揽在怀中,又向着粉帐内叮嘱几句,这才一抹嘴唇,带着媚笑,匆匆出门而去。 他穿过连廊,走过数道拱形石门,来到朱家后院更深处,这里有些凄凉,有些阴冷,似乎连阳光也照射不到。 朱阳左右瞧了两眼,推开厢房门而入。 里面有五个穿着青衣差役服的小厮,都低着头。 朱阳进入厢房,扫了眼墙壁上挂着的空白画卷,眼中闪过一丝凛冽。 他走到最靠右的小厮身前,道:“徐甲本公子待你如何?” 那人犹豫了片刻,便开口道:“公子待小人恩重如山,如再生父母。” 朱阳脸上泛起笑意:“当年你沦为乞丐,饿得瘦骨嶙峋,双目深陷,脸颊瘀肿,倒在朱家门前,是少爷我看你可怜,才让你入朱家......” 徐甲身子一颤:“不敢忘!” 朱阳满意的点点头,向左靠了一步,开口道:“方丙,你前年失手伤人,摊上人命官司,是少爷我找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此事压下,免了你抵命一死,这些事你可曾还记得?” 方丙朗声道:“不敢忘!” “很好!”朱阳拍了拍方丙的肩头,又向左移了一个身位。 约莫半刻钟。 朱阳已经站在了最左侧,他扫视着依旧低着头的五人:“现下本公子有一桩天大的好处要送给你们......你们也知道苗凤......” 朱阳看着五人将茶盏中茶水喝下,这才悠悠走向厢房内间。 饮下茶水的徐甲,突感腹内绞痛如刀割,痛意如潮水般迅速蔓延至全身,且一浪强过一浪,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腹内撕咬。 徐甲感觉窒息喘不过气,他额头上渗出黄豆般大小汗珠,他仍在咬牙坚持。 过不多时,徐甲意识逐渐模糊,终于“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听得五声倒地声。 朱阳从厢房内间捧着一个黝黑的陶罐走出。 他眼中噙着笑,但脸上却森寒无比。 他将徐甲扶起,后者面孔漆黑,浑身冰冷,显是死去多时。 朱阳将徐甲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好,这才取下墙壁上的空白画卷。拉了一把凳子,坐在徐甲身旁,开始在画卷上临摹他的容貌。 朱阳临画的过程中,徐甲只是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眉斜肉皱。 朱阳每运一下臂,在画卷中勾勒,徐甲只是无声回应。 画到手掌时,徐甲动一动手掌,画到腿时,徐甲动一动腿。 但那画中所绘,竟真如徐甲真人一般,二者几无差别。 等到将徐甲全身都画入画卷中后,朱阳将徐甲扶起,将那画卷挂在其身后,冲其腹部拍了一掌。 徐甲浑身一颤,自胸部到腹部变得透明,如水晶一般。隔着他的腹部能看清楚其身后那画卷上,心、肝、肠、肺宛如活物一般,血淋淋的。 朱阳从陶罐中拉出一截白色的符纸,缠绕在徐甲身上,一段晦涩的咒语后,符纸变为一段漆黑的枷锁将徐甲层层缠绕,最后隐没于无。 完成这一切后,朱阳将画卷一卷,塞入了陶罐中。 也不知这宽约两尺的画卷,怎能塞到这看起来仅高约一尺的陶罐中,而消失不见踪影? 画卷入陶罐的一瞬间,徐甲那僵直的身子竟变得柔软起来,“砰!”一声,瘫倒在地。 朱阳见此,阴恻恻一笑:“这下你可以为本公子好好尽忠了,有了锁魂坛,你便是死了也投不得胎,本公子要你生生世世为奴为仆!” 朱阳抱着陶罐走入厢房内间。 不一会儿,便又抱着陶罐走出,这一次他将目光瞄向方丙。 第六章 樱桃树醉酒 朱家前厅。 听了陆修远的话,朱秦开怀大笑:“好,后生可畏啊!要是人人都如陆公子这般深明大义,我郢城百姓何愁过不上富裕日子!” 接下来一连串的夸赞,饶是陆修远本人脸皮够厚,却也不由得心中暗骂:真不要脸! 当然从朱秦嘴里说出的话,他是一句也不会信的,左耳进右耳出。 但陆修远不信,有的是人信。还未捐赠的乡绅、富豪明显比之先前要敞亮许多。 黄昏将近,账房先生身前案几账簿上,记载了如蚊蝇一般小字,密密麻麻的。 朱秦见此,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并宣称要庆贺此次募捐,要设宴招待诸位贵胄、员外郎。 陆修远自然也选择留下,他也要瞧瞧这朱秦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众人把酒言欢,好不自在。 陆修远瞧着杯盏中琥珀色的酒水,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间,从腰间玉珑中摸出一丸丹药,悄悄服下。 酒过三巡,终于有人支撑不住酒力,缓缓倒下。 自第一个人倒下后,其余众人便好似被传染一般,一个接着一个的竞相倒下。 陆修远见状也装作不省人事,趴在了酒桌上。 待宴请的宾客都一一倒下后,那自始至终眯着眼,笑容和善的朱秦,脸色一沉,将手中杯盏中酒水泼洒在地,瞧了众人一眼,冷哼一声,匆匆离去,不见踪影。 陆修远将计就计,怕被人觉察出来,不敢轻易妄动。 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依旧不见动静,他琢磨着正想起身查个究竟。 突然,一侧窗畔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 邻桌酒坛内酒水竟如银线一般,飞跃出一道酒柱。 陆修远悄咪咪的眯着眼望去。 只见窗边趴着一个头浑圆,须发皆为红色,脖颈上围了一圈圆状卵形绿色叶子的老者。 他张着大口,那如银线一般的酒柱,不偏不倚恰好落入其内。 不多时“滋滋滋~”的声音响起,酒坛见底,那老者打了个酒嗝,似乎还不满意,他左右瞄了几眼,见众人都昏睡。 他微微一笑,整个人直接裂开。 先是从窗边迈进来一条腿,同时进来的还有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一只手,半只鼻子。 等到半边身子落地后,另外一半的眼睛,耳朵,鼻子,手,脚才越过窗台,姗姗来迟。 这老者就像是身体从中央被锯开一般,分为了两半。 两半身子落地后,竟兀自分开而行,一半向东,一半向西。 迫不及待的走到桌前,一只手将酒坛捧起,向着口中倒去,奇的是这半张嘴居然也不漏风,硬是将酒水“咕咚咕咚”都咽了下去。 陆修远看得目瞪口呆,思忖道:“好贪心的酒鬼!为了喝酒竟然一刻钟也不愿多等,竟将自己身体硬生生分成两半,两边同时下手。 馋酒居然能馋成这个样子,简直闻所未闻!” 不多时,“滋滋滋~”的声音响起,酒坛都空了。 那老者东西两半身子汇聚到一处,摇身一变,又合拢成浑身通红,头浑圆,只有脖颈间一抹绿的老者。 他此刻眼神迷离,酒槽鼻好似肿了一般,十分显眼。 老者摇了摇头,似乎并未满意。但他摇晃着身子,每走一步,肚内便波涛翻涌,发出海浪声,显是浑圆的肚子内装满了酒。 看着老者从窗台跃下,陆修远等了数息,掐了个隐字诀,悄悄跟了上去。 此时天色已黑,一弯斜月投下。 陆修远跟着老者身影,一路向着朱家大宅深处走去。 越过几道拱形石门后,气温也愈低,但一路跟随的老者却不见了踪影。 陆修远大骇,这怎么可能跟丢?那老者明明便走的是这条路,怎的转眼便消失不见? 陆修远眼睛一眯,当即想旋出黑炎瞧个清楚,却不想听到了轻微的呼噜声。 他循着声音,来到一处樱桃树下,正欲上前查个仔细,却听到‘嗝~~’一声,竟从树梢飘来一股酒味。 “原来是一只贪杯的樱桃树精!”陆修远啧啧称奇。 他上前几步,紧握拳头,拳面隐隐闪烁金芒,便要朝着树干一拳击出,也好趁机试试自己新学的神通,同时瞧瞧这朱家到底有何古怪。 陆修远—— 功法:御剑术[略有小成]、暗影流光[略有小成]、火眼金睛[初窥门径]、不灭金身[初窥门径] 魄力值:5 “你是什么人?”穿着粉色长衫的朱阳,站在拱形石门下,厉声道。 与此同时,从其身后窜出几个青衣小厮,将陆修远隐隐围在中央,正是徐甲、方丙等人。 借着月光,陆修远将拳头收起,见来人面色惨白,穿着一袭粉色长袍,开口问道:“你便是朱家的二公子朱阳,我找的就是你。” 他说着便浑不在意,身旁的青衣差役,一步一步朝着朱阳走去。 “还愣着干嘛!将他拿下!”朱阳呵斥道。 徐甲、方丙等人得令正欲上前。 “住手!”阴影处出来脚步声,正是来人正是朱秦,“阳儿住手,怎能对贵客无礼!” “爹,这人......”朱阳满脸不情愿。 朱秦却不再理会朱阳,他面向陆修远,笑呵呵道:“怎么陆公子?是朱某招待不周,你怎会走到此处?” 陆修远道:“哪里?适才酒水喝多了,起来如厕,不想这朱宅实在是太大了,一不小心迷路了。” “哦?是么?”朱秦一挑眉毛,整张脸拉了下来,“那陆公子可真会挑地方啊!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来到这锁魂坛树下!” “锁魂坛!” 陆修远一惊,扭头朝樱桃树望去,只见先前殷红圆润挂满整个枝头的樱桃,不知何时竟被替换成了一个个黝黑的陶罐。 这些陶罐森寒,阴气极重,隐隐传出鬼哭狼嚎之音。 陆修远再扭过头,却发觉徐甲、方丙等人自胸部而下到腹部都变得透明,如水晶一般。 而朱秦与朱阳二人更是面带戾气。 朱秦厉声道:“说吧!你又是哪一路的御灵者?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朱阳有些不耐烦:“爹,跟他说那么多干嘛!我要将其挖心抽肠,封入锁魂坛中,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朱秦又瞧了几眼陆修远,一旋手中白玉扳指,突然笑出声:“不,不,不,陆公子是我朱家贵客怎能怠慢? 我看陆公子先前拳锋,想必是在体术一道上颇有建树,我这里倒有个好去处。” 朱阳听了此话,这才驱散满脸阴翳,破涕为笑:“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