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寡后,我成了新帝的娇软外室》 第一章 归来 深秋清晨,和风已捎上几分凉意,朝阳是将升未升的模样,因着还没有刺目的光,便显得十分浑圆壮大。 微光勾勒出程府西厢的院落中,一舞一立两个身影。 阮玉仪着一月白妆花裙,广袖在她的摆弄下展开,又收起,这衣裳像是裹挟着她,从容地将这副身躯锻造得热烈柔软。 侍立在侧的木香抱着少夫人的外袍,担忧地盯着她与青石板直接相触的脚,抿了抿唇,还是犹豫着开口,“小姐,今日露重天凉,还是将鞋先穿上吧。” 木香叫惯了小姐,便是阮玉仪已经出嫁新寡,守节一年,早不再是未出阁小姑娘,也依然改不过口。阮玉仪也听惯了,由她这般唤着。 “鞋底子硬,碍事。” 父亲早逝,兄长战死,阮家已没落得不成样子。当年听闻远亲程家的大表哥高中了状元,母亲就藏了攀附的心思,带着阮玉仪一同前来拜谒。 这大表哥也是期待之中地,一下就与她看对了眼,双方长辈各怀各的心思,很快就替他们操办起了婚事。 本应是共度良宵之时,不料作为郁王门客的大表哥被主人家叫去办事,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扔下刚过门的她,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圆房。 探得情况回来报信的小厮声泪俱下,少爷的马车坠崖,寻遍了都没能找到尸首,下边水流湍急,极可能是被卷走了。 姨母丧子,许是悲恸之至,从此性情大变,待阮玉仪远不如从前亲切。 说来也是可怜,程老爷在京中原来只谋得一小官小宦,程府靠着高中的长子才有了些地位。这次之后,家中嫡系只留下一个痴傻的次子,其母程朱氏为这痴子踏过不知多少家的门槛,可没有一家姑娘愿意接受这门亲事。 程朱氏自然就将主意打到了这孤苦无依的侄女身上。 芜国民风开放,自古就有寡妇再嫁的传统,更甚者效仿他族跟了自己的小叔子的也不在少数,如阮玉仪一般守节的真可谓是凤毛麟角。 守寡一年来她循规蹈矩,使得邻里流传起她冰清玉洁的美名。 本以为自己的乖巧会得了姨母怜惜,能让她借着对大郎的念想,安安顺顺地在这程府了却残生,不想姨母却让她做那痴傻二表哥的妻。 阮玉仪如何能答应,她面上不能反抗,私下已悄悄为自己开始谋划出路。 想到这里,她停下动作,正想立起身来,眼前却忽地一片黑。她身子晃了下,用指尖抵住额角。 木香连忙上前来,将袍子取出替她披上,一把扶住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人儿。 “斯人已逝,小姐您又何必日日苦练这舞,反倒伤了自己身子。” 阮玉仪已经缓过来不少,她放下手,拢拢外袍,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与大公子无关。这是母亲教我的东西,一日不练不说,日日犯懒呢,那就该忘净了。你也别忧心,我只是起得太快了,一时不察。” 木香这会儿凑得近,将她眼底的泪光看得一清二楚。 阮玉仪生得秾丽,杏面桃腮,眼中氤氲着水光,瞧什么都是深情模样。习舞者仪态极佳,脊背端直,只消往那儿一立,旁人便知此非人间颜色,甚而不敢久视。 木香敛目低眉,深知这舞是为谁跳的。小姐孤身在京,身边唯有自己是从阮家带过来的,于是她只能强装坚强,这句“忘净”,也不知说与谁听。 她这会儿正怨自个儿嘴快,戳破小姐心事,白白惹人伤心。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给姨母请安。” “是。”木香伏身为她穿好绣鞋,又理了理衣摆,两人便抬脚出了这院落。 日头更出来了些,光线染上暖意。 不知怎的,平日里清静的小径上,来来往往都是忙碌的婢女小厮,不是捧着物什,就是踩着高脚凳去挂红绸,琉璃灯盏也被取了下来,换成大红灯笼。 灯罩中烛光跳动着,分外雀跃的样子,透过笼布,只显出更深的红调,看得阮玉仪心中一跳。 府中这是要办什么喜事,这般阵仗? 她心中隐隐不安,加快了步子。 “木香,木灵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甘心被嫁给二表哥,一辈子在这程家变相当做婢子磋磨,因此,自然要找个能让姨母歇了心思的人。 木灵正是打听人去了。 木香望了望墙外的天,道,“奴婢让她差不多午膳就回来,免得饿了肚子。” 阮玉仪颔了颔首。 绕过秃着枝的梨树,拐过前边的弯子,不久就能到程朱氏的居所了。 可在前边,却看见一个高大微胖的男子,蹲在栽种木芙蓉的泥地旁,几根粗粝的指头捏着个枯枝,一下一下往土里戳弄着。 阮玉仪缓下脚步,走到他身侧,放柔了声音,像在对五岁幼童说话,“二表哥,你在这儿做什么。” 这痴子单名一个睿字,讽刺的是,他生来多难,幼时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自此智识就停留在五六岁的程度,如今这般大了,还是做什么都要人守着。 平日里程朱氏都会让他在自个儿身边呆着,免得磕了碰了,今日却怎么到这里来? “仪儿妹妹!”,程睿听见声音,哭丧的脸立即挂上大大的笑容,“我想在此给蚂蚁挖个洞做家,你瞧,这般深了。” “但是下边好像有石块——”他又皱起眉来,脸上的肉显得五官有些拥挤。 阮玉仪配合地弯下腰,看了一眼,又问,“今日二表哥怎么不随姨母一道了?” “母亲她说有客人,让我莫要在那边捣乱。”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委屈劲儿。 听了这话,她不禁蹙起眉头,眼中泛出疑色。 好生奇怪,姨母向来爱护这个次子,从前大郎在世的时候,贵客可比如今多,也不见她将次子赶出来。 “小姐,这客不会是媒人吧。”木香也在意着府中的布置的阵仗。 阮玉仪心下一沉,吩咐一边的小厮照顾好二少爷,之后就拉过木香径直朝程朱氏的居所去。 比之其他地方的忙碌,这院落里却没有任何一个下人,阮玉仪提裙上了几阶台阶,正要推开半掩的门,却听得里边有交谈声传来。 她的手顿住—— “能回来就是万幸,此番多亏了长公主殿下,要不是您……”姨母的声音颤着,有些哽咽。 有一个音色清越的女子笑了下,“其实行秋的伤两个月前就好全了,本宫私心多留了他一些时日。过两日本宫就会让皇兄给我们赐婚,夫人要是乐意,早些准备准备,可以到本宫那边小住。” 捕捉到“行秋”这个名字,门外的阮玉仪呼吸一滞,思绪一片混沌,一时间理不清这女子话中含义。 屋子里似乎静了会,才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 “昭容初次怀孕,前三个月极其重要,我自然要陪伴左右。” “甚好甚好,我即刻让人把西厢仪儿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让与殿下,那头光线好,冬日里也暖和些。 “你们感情这般亲,我也好放心把仪儿嫁给你弟弟了。”瓷器轻轻磕碰的清脆响声。 这是……什么意思? 阮玉仪的身子像是不受自己控制,混混沌沌间就将门推了开。 木香也是不可置信,她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扶住了小姐的手,而木香的小臂被对方攥得濡湿。 第二章 世子 里边三人听见动静,齐齐往门口转过脸来,笑容凝滞。 阮玉仪一步,一步,走进屋内的暗处。 “……泠泠?你都听见了?” 她久久凝视那张脸,头发长了,肤色黑了些,除了衣着更加华贵外,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眉眼还是熟悉的眉眼,可她莫名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她又将目光移至两人相依处。 昭容面容偏素丽,却非化了个浓艳逼人的妆,显得极不衬人。她几乎整个儿都贴在程行秋身侧,满面还未敛起的幸福笑意,让她觉着十分刺眼。 那程行秋欲上前来,却被旁边的昭容长公主一把拽住,他无奈地将手覆在她手上,以示安慰。 “泠泠,你听我说——” 阮玉仪扯开一抹笑,明明心里悲伤至极,却掉不下一滴泪来。也是,这一年以为他遇难,日日以泪洗面,合该流尽了。 “行秋,你无恙便好。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怎么也不来封信给家里?” 她笑的凄婉,柳眉轻蹙,上了口脂的唇不自主地发颤,却生生地把喉头酸涩咽了下去。 一旁的木香看得心疼,拉她的手紧了紧。 谁又见得美人这般落泪,程行秋听她这么一说,也想起从前她趴在他肩头撒娇的娇软。 “泠泠……” 阮玉仪忽地高声道,“别这么叫我!” “一年前,我去给郁王殿下办事,行至山路,道窄,马儿失蹄,我确实滚下山崖,受了重伤,”程行秋努力想说服她,他撩开领子,“你瞧,这儿还有伤疤。是昭容心善,适逢经过施救于我,否则我可就真回不来了。” 程朱氏放下茶碗,不耐烦地开口,“嚷嚷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了?长公主在此,你可曾行礼?” 她原是打算瞒着仪姐儿,趁她以为长子不在了,心灰意冷,还算是乖觉,将她与睿儿的亲事先行操办了。 不想这会儿她会过来。 见阮玉仪直勾勾盯着自己,也不说话,程行秋继续道,“以后你便安心嫁与睿儿,我们还是一家子。你若实在不愿,给我做小也行。”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十分通情达理。阮玉仪不过一个破落户的女儿,总不可能让长公主做小。 昭容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些敌意,却强装大度,“我与行秋过来不是为了与你商议的,同意你做个妾室,是念在你为行秋守节一年的份儿上。” 阮玉仪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这一年来究竟是在守着什么,究竟在期待什么?还是说,这桩婚事,从来只是她一厢情愿。 一年多前,她随母亲来京拜谒,为出了状元的远亲一家送上贺礼。路上,恰好迎面遇见作为状元,举街游行的程行秋。 他一袭红衣,满目春风得意,人骑在骏马上,身后一群侍从。他在锣鼓声,和街边百姓的注视中,目不斜视地向前行进。 那时他容色清俊,又是一身才情加持,惹来不少姑娘倾心。满以为自己只是众人中的一个,不想当街一眼,再见面,两人间已是情愫暗涌。 再后来,阮玉仪如愿嫁与他为妻,那一趟来,就一直留在京中,未曾回家。 回忆里的状元郎逐渐和眼前之人重合,她听见自己冷静地说,“不必,我阮家虽不如往日兴盛,作为阮府嫡女,我也绝不可能与人做小。” “正好,那你近日就安生些呆着,等着改嫁睿儿罢。”程朱氏会错意,以为她这是答应与程睿为妻了,暗自松了口气,“你先回去,我与长公主殿下、行秋还有事商谈。” 她混混沌沌地转着脑筋,想着若是木灵那边找好了人,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这会儿她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支撑着自己,娉娉婷婷立着,仿佛自己正是当家的主母,威仪棣棣,不容贬损。 身后传来程朱氏的声音,“记着将屋里的东西收拾出来,速速搬去东厢。” 走出一段路,阮玉仪才觉得今晨舞跳得小腿酸软,她将重量落在木香身上些。 耳边是木香担忧的声音,“小姐……” 原本蹲在木芙蓉旁的程睿已经又不知跑哪儿玩去了,一寸见方的土地被他翻得稀烂,直接缺了块杂草,枯枝随意扔在一边。 小厮婢子们还在来回走动,四周被挂上的红缎子愈加多了,一派喜气之景。 她拖着身子回到屋里,全然不顾裙摆的布料被旁逸斜出的枝条划到,勾了丝。 阮玉仪垂首,双手交叠攀着椅子的扶手,整个人几乎是蜷在一侧。她的眼睫低垂着,发丝挡了小半张脸,让人辨不清情绪。 一盏温热的茶水被斟好,搁在几案上。阮玉仪闻声抬眼,见是木香,便道,“你去寻木灵,与她一道。” “小姐,木香就想在这儿陪着您,”木香放轻的声音,生怕连呼出的气,都能将此时瓷人儿般的小姐震得稀碎,“木灵这才离开一个时辰不到,怕是没那么快回来。您要是担心,奴婢多叫几个人去寻。” 她不答话,叹了口气,捧起茶盏呷了一点。 木香知道方才所见对小姐打击极大,于是绝口不提那些糟心事,而是想着如何能逗小姐开心。 “等木灵回来了,我们就陪您去找那新姑爷,”木香蹲到她面前,仰头瞧她,拿手指去勾阮玉仪的手心,“那新姑爷一定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我们小姐多漂亮呀,新姑爷肯定被小姐吃得死死的。” 阮玉仪感受到手心的痒意,思绪随着木香的话飘散,耳尖不由得微微泛红。 “瞎说什么呢,你这丫头。”她知道木香是哄她,于是无奈地拿手指去戳木香的额头,将人戳的往后一仰,跌坐在地。 是了,少了一个程行秋又如何,日子是她自己的,终究还得过下去。她只当这枯树杆子不牢靠,断了折了,什么海誓山盟不离不弃,尽数抛却在后头便是。 她吁出一口气,看着木香捂着额,满眼担心的模样,释然不少。 气氛一时间活泛些许,木香正想再开口,却听身后传来句清脆的问话。 “什么新姑爷,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木灵?”木香起身去迎,“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事儿办成了吗?” 来者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个双环髻,脸颊上还有些婴儿肥,十分喜人的长相。木灵是阮玉仪嫁进来时新入府的丫鬟,名儿也是阮玉仪给起的。 阮玉仪放心她,就让她和木香排一个辈儿。这木灵是个活泼的,虽不似木香稳重心细,却心思单纯。 “嘻嘻,木香姐姐放心,打听到了。”木灵边说边往里走,“奴婢正走到山脚,少夫人您猜怎么着?” 木香耳尖地听到这声“少夫人”,放在以往自然没问题,只是现在…… 她瞧了一眼阮玉仪的神情。 “木灵,你以后别唤我‘少夫人’了,与木香一般唤‘小姐’即可。”阮玉仪也的确觉着膈应,随口提了一句。 木灵不知道原委,呆愣愣地问了句,“为什么啊。” “你继续说。”木香暗中掐了她一把。 “哦哦,奴婢听山脚下的人说,这世子要陪太妃吃斋一月,因此三三两两来了不少年轻姑娘呢。” “哪家世子?”阮玉仪问。 木灵凑近了些,像是在交接什么王宫秘辛,“是郁王世子。” 这郁王世子名唤姜祺,风流之名满城皆知。他生了副讨姑娘们青睐的好皮相,又是风流多情,能说会道,一张巧嘴不知招惹了多少姑娘。 他本人更是家花野花一并采,且不说府中数房妾室,就是养在外头的戏子与青楼女子也是不少,家中对他的行为却放任不顾。 不过愈是如此,才愈能让如今算无遗策的新帝放心。 一边的木香见她出神,便试探道,“小姐,这郁王世子的名声……”姜祺虽讨年轻姑娘们欢喜,可哪家正经人家会首先考虑他呀? 阮玉仪垂眸,指尖抚弄着杯沿,这风流世子还能耐下心来,舍了山珍海味,陪上太妃她老人家这许多时日,想来品性不至太坏。 她也不要什么荣华,只需一个空名头,还她一个自由身。 何况,姨母步步紧逼,眼下,她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我自有考虑。”她沉吟半晌,道。 第三章 示威 木灵正待插话,却听门口传来动静,转脸一看,只见四五名小厮直直闯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弯腰拱手,“少夫人,小的是夫人调遣来帮您搬物件的。”他虽语气恭敬,眼神却不断乱瞟,四下打量,最终落在半倚在椅子上的阮玉仪身上。 这少夫人平日深居简出,他们这些做粗使下人的也没机会瞧上一眼,如今一见,果然令人稀罕。 只不过如此容貌,不知是不是应了那句“红颜祸水”,才给大少爷招致祸患? 木香见这小厮眼神不规矩,神色一凛,斥道,“放肆,小姐的屋子,也是你们能随意进来的?” 未经通报,平白闯进女眷的居所确实不像话,这小厮被问了个理亏。他赶紧敛了神色,边往后看边朝其他几个挥手,“都退出去都退出去,快。” 说着,自个儿也退到了门槛外。这才道,“少夫人恕罪,小的多有冒犯。只是这夫人的吩咐……”他将语调拖得悠长,一副为难的样子。 姨母这是找人看着她来了,生怕她收拾得慢了,怠慢了那位长公主殿下。阮玉仪心下一沉。 “多谢姨母差人相助了,只我院儿里几个姑娘,恐怕确实为难,”阮玉仪面色不变,起身道,“你们几个便在外头候着,这边收拾妥当后,你们再拿过去不迟。” 那小厮得了准信,这才松下一口气,应了是。 阮玉仪让木香带两个人去那边打扫,自己亲自也拾掇起来。 程朱氏强势,老爷要纳的妾都得她过目,因此程府中人丁不算兴旺,府里也并不是间间屋子都住着人。 不知是否怀了讨好长公主的心思,此次姨母分配给她的那间,却是较其他院儿来说,最是阴冷的一间,这才许久未有人住,落的灰怕是比墙腻子都厚。 因着她并未打算在此处久留,所以这会儿是该舍便舍,谈不上有多心疼。其中一部分摆件、首饰便用来打点了她院儿里头的几个姑娘。 几个婢女得了好处,手脚愈加麻利了,接连有人捧着东西来问她,此物应收在哪口箱子里。 她哪能不明白这份心思,只是懒得计较,瞧着东西不甚重要,也就随意赏下去了。 木灵倒是看着心疼得紧,见人走了小声和阮玉仪抱怨,为何要如此大方,便宜了那几个贪心的。 不消一个时辰,她的东西就被收拾得七七八八了。屋里一下空荡不少,因而显得比平日里大些起来。 阮玉仪立在屋子中央,环顾四下。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一个个过去自己的身影,守着空房,有时莫名就哭得不成样子。她曾在窗子哪边趴过,夜里泪湿的被褥是哪一侧,哪张几案上曾日日侍弄着那人喜爱的花……如今回想,都历历在目。 “小姐,这盒子里头的东西,还要给您留着吗?”一个婢子问道。 阮玉仪原本随口想赏掉,却见那木盒子上边的纹饰有些眼熟。她接过,打开一瞧,是一串红绳金铃的足链子,几个金铃铛雕刻着镂空的吉祥图案,是难得的手艺。 她忽地记起,这足链是以幼时的长命锁熔铸而成,是在阮家还兴盛时,江南婺州一有名匠人的收官之作。她取了一点金料做足链,余下的则让这匠人制成扳指赠与兄长了。 几年前,兄长随太子,也就是今上去了胡地。满以为此物能充当平安符的作用,护兄长平安,不料军队凯旋,也带回了他战死的噩耗。自此,阮家更是长衰不起。 兄长说过,会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不用受人白眼,不用寄人篱下的日子。 可如今又算是怎么回事……从对程行秋的情愫中剥离,她心中后知后觉地泛起委屈和悲恸,一抽一抽地疼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死死将足链攥在手心。 “怎么如此磨蹭,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门口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自远及近,清脆的足音落在她身后不远处。 是昭容长公主。 阮玉仪回首,脊骨端直,声音冷然,“怎的劳烦殿下亲自来了。” 昭容没理会她,踢了下其中一口箱子,“真不愧是破落户出身的姐儿,东西确是少得可怜。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搬!”她将下巴一抬,示意道。 那几名小厮得了指示,也顾不得阮玉仪了,上来就两人一口箱子地抬走,动作显得十分粗暴。 “殿下这是何意?” 昭容脸上显出得色,这才转头看向她,“本宫只是来瞧瞧进度。顺便与你小叙片刻。” 阮玉仪实在想不到除了程行秋,她还能为什么而来,“殿下也见到了,我这儿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并没有什么好招待殿下的。” “不必麻烦,”昭容缓步至几案边,用指尖在椅面上抚了下,确定是干净的才坐下,“如此便可。” 她自顾自地说开了,“一年多前,本宫去山间游玩,正行至溪边,却见一年轻男子倒在其中,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其人昏迷不醒。本宫不忍见他死去,将他带回府里,给他寻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伤时的程行秋,脸色苍白,却掩不住清俊的容色,说话也彬彬有礼,对她也分外体贴关怀,昭容早已架不住沦陷,因此,打小娇宠长大的她,自然希望行秋只是她一个人的。 至于先来后到——谁先谁后,合该由她说了算。 昭容说着,抚上腹间,艳丽的妆容下,掩不住眼底似有似无的柔情,“如今,本宫已怀了身孕三月有余,本宫其实并不希望你插足我们之间,若你识相,最好连妾室也……” “殿下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与他再有往来。”阮玉仪打断,接话道。 原是示威来了。姨母本就谋算着将她嫁给二表哥,此时怕是正苦于长子对她还有些情愫,长公主这么一趟,直接就替姨母唱完了这一出白脸,免得她在长子面前为难。 昭容有些讶异,对上她的眼睛,努力想寻出点异样,“这可是你说的。” “殿下放心,我决不食言。”只是谁知道这程行秋移情别恋一次,是否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若真如此,这长公主往后恐怕有得受。 即便是天家女子,也是只治得了府内,对外边的莺莺燕燕却有心无力。 昭容满以为她会跑去与程行秋哭闹不止,早做好了威胁的准备,却不想是这般反应。 “你倒是个懂事的,既如此,本宫也不会发难于你,”她灿然一笑,斜睨了阮玉仪一眼,“不过,若是让本宫发现你与行秋藕断丝连,可就要仔细你的皮了。” 换做寻常女子,昭容自然不屑于亲自前来,可今晨程朱氏那儿的一眼,就让她本能地对这副娇美皮囊的拥有者生了忌惮。 阮玉仪一副乖巧的样子应承着,声音却波澜不起,好似她们谈论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小动物。 送走长公主后,木灵见此处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忍不住道,“这长公主未免小家子气,亲自下场,也不怕失了脸面。” 她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将此事揭了过去,“许是不安罢了。” 第四章 阴冷 到了东厢,木香她们也打扫得差不多了,余下些东西还未归置,阮玉仪本想让大家先行去用午膳,可不知怎么回事,今日的午膳迟迟不送到。 无奈之下,木香只得去膳房询问。 阮玉仪早上又是赶着去请安,又是忙活着收整物什,这会儿已是感到肚饥了,她沉默地忍受着腹中阵阵绞痛。 木灵端来了一小碟桃酥,“小姐,先用这个顶顶吧。想来木香姐姐也快回来了。” 桃酥是昨日的,现下吃着已经有些干涩,阮玉仪勉强就着凉水咽下一块,感到稍微好了些。 “你们几个也没吃东西,木灵,你便拿这些下去分了吧。” “那怎么行?小姐你——”木灵知道她是心善,可这会子小姐也定是饿的难受,于是连连摆手。 都说阮玉仪是府中跟着最舒坦的主子,小姐虽然只来了一年,她们也比不得木香与小姐交心,可小姐还是会事事念着点她们,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手脚笨拙,时常犯错的,也从未受过苛责。 因此就算这一年多来,她以新寡的少夫人的身份待在这府中,只要是与之相处过的下人,都是打心眼里敬她几分的。 木灵正动容着这会儿,木香推门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同样端着托盘的婢子,她让人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见人走了,才气呼呼地开口。 “可真是太欺负人了,这群惯会看人下菜的坏胚。” 阮玉仪从未见过她如此动怒,有些好笑,“这又是谁惹到我们木香姑娘了?” 木香缓了口气,才将经过细细讲来。 原来,程朱氏与她两个儿子,以及昭容长公主,今日都聚在她那屋用膳,意在增进增进感情。昭容说在自己府中向来吃得早,程朱氏就让膳房早早地备了饭菜。 本也没什么,按府里原来的用膳时间,顶多就是到阮玉仪院里吃食凉了些。可这些个厨子却怕怠慢了长公主,紧着那边送了多的分量,也就短了她这边。 送膳食的人也不知怎么做事的,竟将东西送去了西厢。等木香过去查探情况,管事的又拿未曾有人知会这消息来搪塞。 阮玉仪听罢,拾起竹箸在一碟白菜豆腐里拨了两下,心中也差不多明白了。 平时里程府虽不铺张,但这两菜一汤却不是以往的菜品和规格,若说膳房为何要特地做些寡味的菜品留给她,很难让人相信没有人从中作梗。 她不再多言什么,只照平常一样用了膳。 夜里,木香替她挑了灯,她才忽地发觉这儿真是比西厢阴冷得多。加上窗纸老化破损,不免有凉风从缺口处钻进来,时而将窗子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被褥还未来得及换上厚实的,导致她整个蜷作一团,缩在床里边,才勉强入睡。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有人进来替她拿东西挡了窗子,这才止住呻吟般的风声。 因着昨晚睡得不太安生,阮玉仪翌日醒来,头还是昏昏胀胀的,她坐在床榻边,睡眼惺忪。 木香推门进来,轻声道,“小姐您清醒一下,奴婢这就替您来梳妆。” 阮玉仪起身,见外边天方见明,残月还挂在下边,欲沉不沉的模样。 她便问,“什么时辰了,瞧着还这般早?” “卯时了,近来这天是亮得愈发晚了。”木香回道。 昨日阮玉仪要木香早些来唤她,也好早些去圣河寺寻世子,她们虽不晓得世子什么时候起,提早去总是没错的。 可许是心里藏着事,还不及木香来唤,她自个儿就醒来了。 她端坐在镜前,木香立在她侧边,手法娴熟地替她挽发上妆。木香向来能干且手巧,这她是知道的,不然当时遣散阮府大部分下人的时候,也不会独独将她留了下来。 “小姐,您瞧瞧,这样如何?” 她闻言抬眼,与镜中的人儿对上了目光。 铜镜中,女子发如墨玉,眉似远黛,唇上点了些许口脂,不重,正好是透着自然血色的模样,阮玉仪理了理鬓发,镜中人也抬起柔荑。 阮府没落,疼爱她的兄长又已战死,她身在异乡,已经不剩什么可依傍的了,而这副皮囊,就成了她保全自身的唯一利器。 及笄之后,母亲曾将她的经验口述相授。昏暗的屋子里,阮玉仪听得面红耳赤,只会讷讷应着,她抬头一瞧母亲,却见她面不改色。 她将东西学了个七八成,缺了剩下的,却让她无论如何用不出来。 她拿去问母亲,母亲却说,她这张脸就可抵上余下的空缺,可红颜白骨,用不好便会招致灾祸。 只是事到如今,若是不愿任人摆布,她就不得不使上些手段。 “去将那件鹅黄的纱裙取来。”阮玉仪转头,缓声道。 木香轻蹙起眉,不赞同地说,“小姐,早晨天凉,这么穿怕是会受寒。”那件衣裳那般单薄,小姐这娇弱的身子,哪里又受得住。 “去取来。” 可她哪里知道,阮玉仪想要的就是这效果,若恰好受了凉,眼中泪光盈盈,病若西子胜三分,那才叫勾人。 知道劝不动小姐,木香只好去拿来一件鹅黄百合裙。 这裙沿是苏绣的白花,淡雅矜贵,正衬她今日的妆容。再细观,腰间由系带收腰,下边裙摆因是纱质的,风一吹动,定是说不上来的轻盈灵动。 阮玉仪将衣裳换上了,一转身,饶是日日对着这人的木香也愣上了一愣。 往日小姐多着襦裙,将身姿遮掩了大半,现下这件,却将她盈盈一握的小腰很好地勾勒出来,别有一番骄矜可人、欲拒还迎之感。 阮玉仪将手搭在胸口,尽力让自己去忽略那种莫名上涌的焦灼。 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若要作比,便是与将见故人前的悸动类似。 “人多了行事不便,木灵就留在屋里,”她转脸对木香道,“我们尽快出府,免得待会姨母来拘着。” 木香抬了抬胳臂,向她示意手上挂着的一件米色斗篷,“小姐,这个带着路上披会儿吧,也暖和些。” “不必了。”阮玉仪轻轻压了压她抬起的手。 这点冷都受不得,也不必去世子面前晃悠了。 清晨间,尚还宁静的巷子里,一辆马车自程府悄然驶出。 第五章 招惹 圣河寺是京中规模最大的寺庙,容纳僧侣三千余人,一年到头香火不断,后院儿也专设了厢房,承安置暂宿的香客和接待贵人之用。 此次世子与太妃礼佛吃斋,便是宿在了寺中的后院儿。 阮玉仪与木香一路拾长阶而上,半晌才到地方。 行至大殿正中央,只见巨大的金身佛像几乎顶到房梁,在在晨间柔和的光线下,也熠熠生辉,不可谓不威严。它前方的贡台上码着不少瓜果糕点,专门有僧人两天一换。 四下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火气,令来者不由得静下心来,放轻了声音。 时辰确实还早,大殿中只有个扫洒的小沙弥。 “木香,你可识得哪位是郁王世子?”阮玉仪附在木香耳边,压低声音道。 木香摇头,答道,“小姐,奴婢与您同出同进,哪里就认得。” 她摇摇头,抿着唇笑,“失策了,应当带着木灵一并来的。她打小长在京中,许是认得。” 不过世子所处之地,理应有守卫才是,想来也不难寻。 两人略过小沙弥,往通向后院的侧门走去,这小沙弥也未理会她们,许是见着这般早来的香客也是寻常。 绕了点路,两人终于找到了地方。这儿的院门虚掩着,里边隐隐传来佛经的诵读声,整齐低沉,声声入耳。 阮玉仪抿了抿唇,刚上前几步,就被门边的侍卫喝止。 “来者为谁?此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阮玉仪低眉敛目,声音娇软悦耳,“大哥,前些日子我在此处丢了支发簪,想来是落在里头了,能让我进去寻寻吗?” 幸而圣河寺秉着众生平等,后院厢房皆对百姓开放,不分贵贱,不然这个借口就立不住脚了。 她看进对方的眼睛,眼睫扇阖,满目乞求之色,希望着得到个肯定的答复。 不料这侍卫却面不改色,冷哼,“姑娘可知你这借口已经有人用过了?”这些女子惯会使这种拙劣的小手段,要知道里头这位可不吃这套。 阮玉仪被戳破心思,脸色微红。 她看了虚掩的门缝一眼,愈发确定里边的就是郁王世子了。听这侍卫的意思,像她这样扯了个借口想攀扯世子的,怕是早不止她一个。 直接进去是不可能了,她唯有另寻他法。 她假意走开,实则是寻是否有无人看守的矮墙,可这儿的墙体足有一个半的她高,即便是木香托举得动她,也很难不发出动静。 正犯难之际,只听木香小声惊呼,“小姐,您瞧那边!” 阮玉仪循着她所指示的方向望去,只见前边是一个窄门,只是通过这里望不见前边,恰好被一株粗壮的榕树死死挡住视线。 这树的枝丫直伸到高墙外来,每一根枝条上都系了不少红丝带——是一株供香客们祈愿用老树。 两人前去查看,发现树与门还有可容一人通行的间隙,于是阮玉仪便拢了拢裙摆,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眼前之景一下开阔起来,诵经声也愈加清晰了,阮玉仪循声观望,发现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屋子里传来,虽不见众僧,门口却立着一玄色暗纹锦衣的公子。 一只玉冠将他的墨发高束,他身长玉立,且气质卓然,只一眼,就让旁人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阮玉仪站在榕树下,思忖了片刻,而后怀着心中歉意,解下了一条红绳。希望人家莫要怪罪,她是不得已,才需要借用这祈愿的物件。 她抬起手,轻薄的衣袖就从手臂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她边垫着脚尖,边侧头问木香,“你瞧这样可行?” 木香笑着夸赞,“奴婢若是男子,定然也喜欢小姐这般的。”说着,她往偏些的角落挪了挪,到时候那位过来,她也好避讳着些。 阮玉仪心里总是不安,担心枝丫找得高了,手举太过显得粗鲁;又是担心这个系法繁琐,待会儿不便回话,于是一遍遍练习着。 她哪里知道她微仰着头,青丝掩映下,一段脖颈光洁如玉的模样,又是如何地引人遐思。那长长的红绳落在手上,将她的肌肤衬得白皙胜雪,竟是比之满树垂落的红,还要惊艳几分。 那边的诵经声从容地继续着,久久不绝。 秋里的清晨已是捎上些寒冷,阮玉仪不胜寒意,纱衣包裹下的身子,被凉风吹得细细发抖,瞧着分外惹人怜。 可她仍是固执地立在原地,偏生要等那人走来。 不知过去多久,当她感到有些晕乎,眼皮沉重,几乎站不住的时候,佛经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一个清冽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阮玉仪蓦然回首,双颊微红,泪光点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她自模糊的视线中,勉强瞧见这玄衣公子的样貌。 这是个满身矜贵之气的年轻公子。 他生着一双轻微下三白的桃花眼,鼻梁挺直若削成,脸廓却相对柔和,成就了一种矛盾的美感。 这使人不禁联想到他笑时的温润如玉,而眼下面无表情,则仿佛一身肃杀之气,虽是手执着折扇,却更像握着一柄饮血的长剑。 她这脚下一动,足腕间的铃音叮当,如仙乐入耳,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的钩子,摄人心魄。使得莫名听见铃音,循声前来的姜怀央也怔住了。 这铃音夜夜入他梦来,他自是再熟悉不过。 佛祖跟前,无欲之地,他却不可控地将眼前女子带入了梦中情境。 他总觉得她应该攀上他的脖颈,软声撒娇,她的眼尾不施脂粉,也显出异样的潮红,她的鬓发微湿,黏在额角,整个人儿似乎软作一滩春水。 这串微弱的铃音,将姜怀央听得心思旖旎,忽地觉得身上有些许燥热起来。 只是他神色不变,言辞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克制,“此非你能久留之地,还不速速离开。” 对方下的逐客令落在阮玉仪耳里,尽数成了嗡嗡的低鸣。 她顾不上身体的低热,欲欠身行礼,不想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下去。 “小姐!” 她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一双粗粝有劲的手接住,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鼻息间满是皂角的幽香。 第六章 投怀 再清醒时,阮玉仪睁眼见到的是一间陌生的房间,陈设质朴,而旁边守着的是神色担忧的木香。 她一抬头,额上敷着的凉帕子就掉了下来。 木香将帕子浸入一边搁着的水盆中,揉搓了两下,挤干水分,叠好置于她还有些微热的额上,顺势将人摁回榻上。 “小姐,奴婢早些时候就说了,这么穿定是要受凉的,如今可好,这病啊您便乖乖受下吧。”木香絮絮叨叨。 着凉了吗?她探了下自己的脸颊,果然感觉到异样的温热。 她有些心虚地瘪瘪嘴,嘟囔道,“定与昨夜里那凉风也相关啦。” 木香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早该给小姐换上厚些的被褥的,那窗子,也该是仔细检查的。夫人也是,不知安的什么心思,别的空院子跟宝似的揣着,偏生给了这间。 “对了,”阮玉仪稍稍侧过脸,问道,“我们这是还在圣河寺吗?” 木香哪能不晓得她在想什么,揶揄道,“小姐其实心里想问的是世子吧?您放心,还是世子殿下亲自将您抱进来的呢,东西也是他吩咐人备来的。” 看来确实是如传闻中一样好接近的。阮玉仪松了口气,这么一来,接下来的一些事,也就更顺理成章了些。 门口传来叩门的声音。 她望去,是个小沙弥,正双手端着碗东西,踌躇在门边,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 木香走过去,那小沙弥瞧着地面,磕磕绊绊地说,“这个、这个是治风寒的药,给你们姑娘的。” “多谢,”木香接过碗,碗中深棕色的汤药还在晃荡,“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小沙弥耳根微红,说了句“应、应该的”,就慌里慌张跑走了,跟躲鬼似的,全程连正眼也没分给面前的人一个。 木香转身进屋,将汤药递到阮玉仪面前。 她可远就闻见了草药味儿,这会儿放在鼻子底下,她只觉得那味道直冲天灵盖,光是闻闻就饱了。 木香知道小姐嗜甜,最讨厌喝这汤药。往日阮家少爷还在的时候,都是由他拿来蜜饯,才哄着人将药喝下肚。 阮玉仪瞟了汤药一眼,“先放一放吧,眼下喝烫口了些。” 她有些好笑,这一放怕是得放到凉透倒掉,“小姐,已经不烫了,再凉怕是要更苦口。” 这么一说,阮玉仪只好将药接过,她看着浑浊的汤药,憋了好几口气,愣是下不了嘴。她为难地看向木香。 木香不为所动。 她见状,直接将碗搁在了一边,从榻上下来,理理衣裙,说是要先去给世子道谢,然后便出了房门。 木香只能无奈跟上。 此时外边天色已大亮,周遭景色在阳光下,显得更明快起来。 阮玉仪打量四下,发现她正是在方才诵经那屋子的隔壁厢房,不知郁王世子是否还在那里。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掩的门扉,门外的光便晃进里边,隐约描摹出里边的景象——屋内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小佛像,前边置数方软垫,世子则倚在窗边,手中持着书卷。 姜怀央表面虽是看书,心思其实压根不在这上边,许久不见翻过一页。 作为新帝,他方才执政几日,有许多需要经他手交接处理的事宜。 本以为白日里忙碌,就寝时应是极易入睡。不想夜夜梦见一女子,辨不清她的模样,只记得她足腕间铃铛清脆,梦魇般随着他们的动静,不断叮当作响。 一声,一声,尽数敲击在他心里,勾得他心神荡漾。因此每每醒来,都是虚汗淋漓,燥热难安。 若是要给那女子安张面皮—— 警惕到门口的脚步声,姜怀央转头看去。 若是要给那女子安张面皮,他想,大约与眼前之人差不多。 他不出声,睨这那女子在他面前盈盈一礼,张口声音娇媚柔软,像是江南那边的口音,“小女阮玉仪,见过世子殿下。今日多谢殿下相助,小女感激不尽。” 阮玉仪平日里声音要更清越些,眼下刻意放柔,衬得整个儿愈发娇软易碎。 原来又是个来攀附姜祺的。倒是个有手段的,不知如何做到让铃声入他梦来。 他暗自冷笑,不由得看轻了眼前人。 昨日也有一女子来找姜祺,打扮得花枝招展,明显是精心准备了,结果与她一般蠢笨,也寻错了厢房。 姜怀央本不想理会,想让她知趣自行离开。他指尖摩挲着书页,不自觉将纸张都揉皱了。他的余光,被一抹鹅黄所占据。 只不过那女子被侍卫拦在了外边,而她,又是如何进得来的? 他听见自己开口,“院门由侍卫守着,你是如何进来的?” 阮玉仪犹豫了会,还是没说出口。她要是透给他了,下次她还怎么溜进来?其实她没想到的是,只要他一声吩咐,此处就会加强戒严。 下次别说是小门了,就是翻墙也别想进这院子。 见她不开口,姜怀央懒得提醒她弄错了人,“既然身子没事了,就别在此久留了。” 她悄悄瞄了一眼,见这世子面无表情的时候,一双桃花眼显得分外清冷幽深,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可又会做下救助陌生女子的举动。 看来传闻也不可尽信。 不过说起来,不是说与太妃一同吃斋礼佛,怎么不见太妃其人?她下意识看来一眼门口,许是身子不便,待在单独的厢房里不常走动。 姜怀央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终于肯掀掀眼皮,却见她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想在这儿呆到天黑?” 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拿给你的药可喝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世子分外排斥自己,或者说是外人在这里久留。她将他这句话暗自琢磨半晌,才明白这是让她起身。 “多谢世子费心了,还未曾来得及。”说到药她心里就发怵,那么苦的东西,让她喝下去简直比打她还难受。 阮玉仪正直起身,却发现双腿半蹲久了,有些发软。 “别多想,那是寺里的人准备的。” 姜怀央随口吩咐木香,“去将汤药端来,我盯着你喝。”后半句是对着阮玉仪说的。 木香应声离开。 她小幅度动动步子,想缓解些许,忽地想到了点什么,借着一点酸软的劲儿,假装没站稳,控制着往姜怀央的方向倒去。 他一眼就识破了她的小伎俩,微蹙起眉,本想将人推开,身体却先意识一步将人接住。怀中的人儿果然与想像里一般柔软。 姜怀央感觉到一双小巧的手落在自己的腰部,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眸色一深。 他不禁觉得有些古怪,自己分明常年置身权谋,脚下更是白骨无数,向来甚少与女子接触。连后宫里那几个,也是为制衡朝野,刚纳入宫闱的。 又如何会做起那样的梦。 阮玉仪不晓得他想的这些,凭着传言揣测,只觉得世子定是喜欢温香软玉入怀的人,就又往对方怀里钻了钻,忍住羞意,大着胆子在对方耳边吹了一口气,轻声道: “抱歉殿下,小女一时间没站稳。殿下——不会怪罪的吧?” 姜怀央被吹得耳边连同颈侧一片酥麻,他扶着对方的肩将人推开,沉声道,“自然不会。”他心中涌上些许反感。 这时,木香正好端着汤药过来了。 阮玉仪是一点也不想接。 他提醒道,“姑娘若不喝,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寺中僧人的一片善心?”他可不信,会使尽手段,往陌生男人怀里扑的女子,竟然还会怕这点苦。 他满心恶意地拿僧人说事,就想瞧瞧这小娘子会作何反应。 若不是早听闻世子风流亲切,阮玉仪简直要怀疑对方是看出了她不想喝药,故意为难于她。 她瞥见姜怀央一直紧紧看着自己,再不能推辞,只好不情不愿地将碗接过来,摒了气,递到唇边。 深褐色的药汁接连从她的口中灌入,她的嘴小巧,因此喝得急了,包不住的汁水就从唇角滑落,显得唇色愈发红润水嫩。 等她眼下最后一口,拿帕子拭了嘴角后,只觉的满嘴草药味。 姜怀央抿唇看完了这一幕。 见她喝完,就开始赶人,“既无事了,就别再逗留。” 阮玉仪知道不便多留了,只好行礼告辞,心中盘算着明日该以什么理由过来。 姜怀央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知道她又将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了,心下冷嗤。反正,让她受几次挫,也就该不会来了吧。 毕竟他也不是她真正想找的那条高枝。 正准备启程回宫前,姜怀央在隔壁厢房发现了一支金桃花顶簪,就置于床边小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他两指漫不经心地捏着簪子,神色晦暗不明。精巧的女儿家的物件,在他宽大的掌中,显得格外脆弱。 第七章 梦醒 夜色渐深,各处宫殿纷纷挑灯落锁,整个皇城陷入一片寂静,方才宴饮的繁华,仿佛只是大梦一场。 姜怀央注视着将半个脑袋都埋在被褥里头,耳尖绯红的女子,不由得坏心思地去拨了拨那充血的耳朵,“泠泠,先起来沐浴,别睡去了。” 那女子哼哼唧唧的声音从被褥下传来,因为被布料掩着,显得有些失真,“好困。” 他无奈地轻笑,伸手把被子拨开,露出她秾丽潮红的面庞,她一双眼水漉漉的,不知是被欺负狠了还是怎么的,自以为凶狠地瞪着姜怀央,其实毫无威胁力,反而搅得人心猿意马。 姜怀央别过眼,拨开红纱床帐,早在一边候着的小宫女就上前来,系起半边的帐子,弯腰垂眸,“陛下,水已放好了。” 他淡淡地应了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备好温水的浴池里,惹来怀中人一声惊呼。 温热舒适的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的身子,接着被打散的花瓣也拥上来,贴着她的肌肤,鼻息间是馥郁的香薰味儿。 一时间四周雾气弥漫。 等姜怀央也进来,她就十分自然地偎进他怀里,“明早陛下几时动身,臣妾可还见得着您?” 姜怀央用手掬起一捧水,往她身上浇,几颗水珠被她的锁骨托住,衬得她冰肌玉骨,颈间的红痕也似有似无。 “你安心睡,要不了多少时日我便回来了。在此期间,你只需护好自己,莫让人欺负了去。” 北边胡人骚乱,近些时候愈发猖狂,搅得边境百姓民不聊生,连连叫苦,他必须亲自出征,以震敌族。 他自然舍不下泠泠,可身为一国之君,很多事情本就是身不由己的。 唤作泠泠的女子静默了会儿,犹犹豫豫地启唇,“陛下,让臣妾随您一起去吧。” “不可!”他想也没想,冷硬回绝。 这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何况北夷生性凶残,就是这些将士,也未必能保全自身。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吗? “我可以在营中为你们煮些吃食,我不会添乱的!”被如此决绝地驳回,她着急了,转过身来,半跪在池子里,双手攀住他的肩用以保持平衡。 姜怀央忘进她湿润的眼中,知道她是担心,日日能瞧到他本人才好,但此行虽准备充足,难保意外发生,他是不愿让她冒这个险的。 他放软了语气,“我不是怕你添乱,你得清楚那是战场,这种事情由男儿去便好。” 这小娘子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泪珠竟一颗接着一颗渗出眼眶,啪嗒啪嗒往下掉,“臣妾只是怕您短了衣食,怕您在那边受了伤,怕您回不来……就不能让其他将军去,非得是御驾亲征吗?” 姜怀央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指腹抹去泪水,轻声哄道,“性质不一样的。泠泠你听我说,此次我大芜的军粮充足,兵强马壮,我朝两位将军也会一并前往,护朕安危,绝不会有事的。你呢,就好好待在宫里,等朕凯旋。” 她一张小脸哭得一塌糊涂,哽咽得再说不出话来,只知道连连摇头。 不是的,她不是非任性要跟去……近日听闻他要出征,她的眼皮就开始跳,心里十分焦灼不安,她的直觉一向准确,此去征战,肯定会发生什么。 姜怀央不松口,只是垂首吻去她脸上挂着的泪,搂着她的腰的手紧了紧。 她仰着头,被迫承受他的亲昵,一时间也顾不得哭了。后来折腾得困倦,迷迷糊糊地睡去。 以至于也不知道是如何出的浴池,换上衣裳,如何被抱上床榻的。 他搂着怀中的人儿,感受着她清浅的呼吸,心里软成一团。见她睡得不安生,轻柔地拍拍她的后背,她也像是感受到姜怀央的安抚,不再乱动。 而后他也安心地阖上眼。 再睁眼时,窗外的晨光已透了进来,被窗纸削得暗了几分。 他抬手去摸身旁的被褥,发现一片冰凉,下意识将手伸远了去探,又哪有旁人睡过的痕迹。 似乎碰到了床头摆着的瓷器,只听清脆的一碎裂声。 寝宫外立刻有宫人叩了两下门,然后进来,“陛下,发生何事了?” 他感到头疼欲裂,曲起指,用关节去按揉,边低斥道,“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那宫人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晨起梳洗,冰凉的水糊在脸上,姜怀央才感觉从那不可言说的梦中缓过神来,清醒不少。 初登皇位,还有不少事宜都等着他这个天子来安排、商议,早朝大臣们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持续了两个时辰才算结束。 刚一踏出殿外,丞相又迎了上来,将他赌了个正正好。 姜怀央处理相关政务直到日头西沉。暖金色染遍皇宫土地,让人不由联想到圣河寺的金身佛像。 思忖片刻,姜怀央吩咐下去备好轿辇,动身前去圣河寺。 程府。东厢。 前日夜里刚补上的窗子又灌进了风,缺口极小,若不是木香刚好站在一边,风吹在了她的脖颈处,怕是觉察不到。 小姐病还没好全,她不敢怠慢,紧着去府里讨要了新的油纸和浆糊,打算用正经材料补上一补。 阮玉仪正在咬着木灵去外边带回来的红糕,见木香取来杂七杂八的一堆工具,奇怪道,“这是要做什么,剪窗花吗?” 阮家虽没落,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些东西,单个摆着倒是都认得,凑一块却不知道作何用了。 木香笑了,“不是,这儿又破了口子,奴婢想着替您补补,免得夜里又着凉。” 她瞧着阮玉仪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添了一句,“您要是想剪窗花也好,剪完了正好贴这上边,也免得后头添上的一块儿跟补丁似的。” 阮玉仪撇撇嘴,好嘛,就是怕她添乱。 可是这会儿哪来的红纸—— 她的眼睛在四周转了一圈,正好瞧见用来包红糕的纸,这个用作剪窗花极好,大小也够分四份剪的,虽然会比寻常窗花偏小点。 她小心抽出了这红纸,见上边有些油,便取出帕子擦了擦。 又随手取来针黹盒中的小金刀,开始摆弄起这张红纸来。 木灵正巧进来瞧见,她是个玩心重的,很快也加入了剪纸的行列。 “小姐,”木灵看看手中的半成品,又看看阮玉仪的,“您这图案是如何做到的?”她伸手一指。 阮玉仪顺眼瞟到了一眼木灵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大饼吗?” 确实剪得不成样子,圆圆乎乎,里边的镂空十分简陋,一丁点大,生怕剪多了能将她吞了似的。 木香闻声过来瞧热闹。 为了得到夸奖,木灵还把窗花往她眼前递了递,结果木香也没忍住笑,她一边笑一边又不想太打击人,“咳。还是挺讨人欢喜的——光是看着就有食欲。” 木灵知道这是笑话她呢,脸一红,愤愤反驳道,“你懂什么。” 丑是丑了点,不过阮玉仪瞧着开心,就将两人的窗花一并贴了上去。 第八章 示威 几人正聊着,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昭容踢了下裙摆,迈过门槛。她四下里打量,扬声道,“真是苦了妹妹了,要搬到这种屋子。” 咋一听是在关切,可她高傲的神色却不是这么说的。 阮玉仪的东西少,有些不常用的也没摆出来,屋子里确实比之前空落不少。加之程府是前两年才扩建的,东厢修建得早,一些构造难免显得破落了些。 她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了,“殿下若是嫌弃,何苦又委屈自己踏足。” 昭容瞧了她一眼,虽然忌惮着她,可想着对方也是要与她做妯娌的人,日后只要不分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自然不能总生口角。 就程家次子这副样子,估摸着分家是不用想了。 如若像他国一般的规制也好,她就可以与行秋安居于长公主府。不是自己的地界,很多时候难免束手束脚。 “妹妹何出此言?”昭容添上笑意,“本宫怀着身孕,住不了这样阴冷的地方。妹妹让着我些,不是应该的么?” 她今日着一宽松襦裙,这会儿手抚过腹部,勾勒出微微显怀的弧度,无声地向阮玉仪炫耀着。 这长公主当真是沉不住气,从程行秋那里得不到安全感,就急着向她亮出手中的牌。 闻言,阮玉仪只是掀起眼皮,“那长公主可要住稳当了。” 昭容一听,满以为她不过嘴上说着不会与她争抢,实则还是没歇下对程行秋的心思。 “本宫不是与你来掰扯这些的。”昭容说不过她,听得气闷,打断道,“昨儿行秋出去了,并未与本宫知会一声。本宫想着找妹妹来打发打发时间,却也没见着你人。” 言下之意,是怀疑她与程行秋一道出门了。 阮玉仪不知道他到底丢下长公主,又上何处去了。她想到那双清冷疏离的眸眼——可关于自己昨日的行踪,却也不可能如实向她说的。 她微微摇头,声调平静,“殿下,没看好自己的人是您自个儿的过失,怎么怪到旁人身上?” 发上的珠钗轻微晃动,她直视着昭容,眼底不起任何波澜。 知晓程行秋生还后,她并不是没有想过去将他争回来,若是使上对世子的劲儿,以他的性子,从前那点子情愫只会一日日发酵,然后在她与长公主之间摇摆不定。 可他负了她。 因而就算暂且撇开自己的命运不谈,她也会选择郁王世子,去成为他的主人家的妾,日后对这门客,还能置喙上一二。 昭容没太去听辨她在说什么。 而是神色飘忽,不时地向身后看一眼,“妹妹哪里的话,本宫只是随口一提。”说着,她褪下腕上的镯子,作势要塞进她手里。 可她还没接,昭容就松了手。 镯子掉在地上,一下就碎成了两半,一声脆响。 昭容特地戴了不甚中意的镯子,如此也不至心疼。 不等阮玉仪反应过来,她就厉声道,“实在放肆!本宫赠与你镯子,是想与你交好,你嫌弃就罢了,何故要摔倒地上!” 声音之大,像是要说与旁的什么人听。 这手段实在谈不上高明。阮玉仪正欲开口,昭容猛地推了她一下,她一个没站稳,向后倒去。 木香木灵惊呼上前,还是晚了一步。 阮玉仪的后脑直直磕在桌角,眼前一黑,真有那么一瞬间是发懵的,思绪一片空白。 “小姐?小姐!” 等她缓过点神来,果然瞧见前边立着个程行秋,他一身锦袍,站在昭容身边。 昭容也有些怔住了,平日里蛮横惯了,语调一起高,顺手就…… 她注意了身侧的程行秋一眼,紧着的心放了下来,幸好他还不敢在她面前关心别人。 “泠泠,”他蹙着眉,满脸严肃,“你这般冒失,冲撞到长公主怎么办?她可还怀着身孕。” 阮玉仪被一撞,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一时间对比看来,显得十分弱势。 程行秋也被她娇弱可怜的模样骗去,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太重了,惹得她伤心。 想说些软话补偿,胳臂却被昭容一扯。 见达到了目的,昭容也不愿多呆,挽着他走了。实际上,她心中也有些发虚,她可不是刻意要推她的,谁让她站也站不稳当。 程行秋脑海里皆是阮玉仪漂亮的哭相,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的。 木香赶紧上来查看阮玉仪的伤势,还好,瞧着不太严重,并没有出血。 阮玉仪只是有些晕乎,顺便就往她身上靠了靠,“无碍,我歇会就好。” 两人上前,扶着她去了软塌边上,轻手轻脚将她安置好。 “木灵,去将地上那镯子取来我看看。”她忽地道。 镯子?碎了的镯子何好看的,还能粘回去不成。 虽是疑惑,木灵还是去将东西拾起,拿了过来。怕小姐划到手,特意将圆弧那边朝她,好让她方便拿取。 阮玉仪接过一看。 光线透过,碎玉中多絮,断口处还有银边镶补的痕迹,也难怪容易碎裂。 “小姐,这个镯子有什么不妥吗?” 阮玉仪将镯子交给木灵,“先收好吧。” 木灵不明所以,拿帕子包了收了起来。 本来她是怕小姐身子不适,想让她下午留下来小憩,阮玉仪不知在琢磨着什么,还没歇一会儿,执意在午膳前出了府。 圣河寺。 阮玉仪坐于院落中的石桌前,一袭水红裙摆几欲曳地,夕阳的光已收敛得十分柔和,洒落在她身上,映照出衣裳里绣进去的缕缕银线,整个儿好似一朵半开的玫瑰。 娇嫩且诱人。 她的眼神不时瞟向门口,静默地屡次调整呼吸,显然是有些坐立难安了。 木香试探着开口,“小姐,要不奴婢再向寺中的师父讨些斋饭来?” 阮玉仪晃晃脑袋,不言语。 如同昨日一样,她清早就从程府来到了这里,走的也是榕树边的小门,树生得茂盛,将这小门遮挡的严严实实,分外隐秘,因此,也正如她期待的一般,这里还没被发现。 她抵着困意,精心打扮来到此处,却发现并没有世子的踪影。原以为他只是上哪儿闲逛去了,约莫很快就会回来。 可一直到中午,也不见人影。 她找到寺里的沙弥,要了些斋饭来充饥,又问来送午膳的小沙弥,昨儿这院里的客人呢,怎么今日不见他人? 这小师父想了想,道,不清楚,可这位贵客交代了近半月都会过来的。 于是用了午膳后,她与木香就一直等到现在。 眼瞧着太阳半个身子都没入山后了,木香以为人不会再来了,毕竟像世子这般的贵人,想一出是一出也是常事。 “这世子怕是不会来了,小姐我们先回吧?”她生怕阮玉仪等一天,等得倦怠了。 可阮玉仪却十分坚持,“他会来的,再安心等会儿。”不知怎的,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又十分强烈的预感,让她笃定,那人今日定然会来。 可眼下确实不敢先去吃斋饭的,不然等人到了,见着自己在他的地儿用膳,未免有些不像话。 她久坐得有些不舒服了,便想着起来活动活动。 第九章 隐痛 于是等姜怀央推门进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这般景象。 阮玉仪真是极善舞的,甩袖下腰,天生一副软骨头,将这水红衣裙舞弄得令人眼花缭乱,活似一支绽开的玫瑰,在这清冷的院落里肆意生长。 他立于门边,耳侧随着她的舞动,回响起轻一下、重一下的铃音,他忽地又记起梦中女子柔软到能在他的摆弄下呈现出各种形状的身躯。 姜怀央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暗色,走近了几步。 他早知道,她留下那支簪子,就意味定会回来。不知为了刚好凑到他来,这一舞,又是多久。 这时,阮玉仪恰好回头,注意到不远处的玄色身影。 她急忙停下,行了一礼,“见过世子殿下。”许是刚跳完舞的缘故,她的肢体动作,还带着跳舞时的韵味,这一礼,施得颇有几分娇媚。 她人一屈膝,就将腰前的裙摆裙摆和香囊往前托举了一下,致使姜怀央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殷红的香囊,上边绣着的纹饰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没多想。女儿家的物件,总是兴起一波又一波的,今日流行这个样式,没准明儿又换了,一受欢迎起来,就有许多京中贵女争相效仿。 许是见别的人佩过吧。 姜怀央睨着她,眉心凝起一股冷意,“你来做什么?” 她悄悄抬眸看了一眼,又垂首道,“小女回府后发现掉了枚簪子,四处寻它不见,想来是落在这寺里了,故而叨扰。” “不想今日不见殿下,”她补充道,“只好在此候着。”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昨儿自己似乎鬼使神差地,将她的簪子带回宫里去了。 姜怀央凝视着她乖巧恭顺的模样,沉声道,“你大可以差婢女来取。” “这簪子是母亲留给我的,小女不找到它就寝食难安。” 这话说得真假参半,簪子确实是母亲留给她的,可这却不是最贵重的一支,何况母亲好好地生活在婺州老宅,还不到睹物思人的程度。 “你且去与外边的侍卫说,明日东西自会送到你府上。”姜怀央并不想多理会她,抬脚进了佛堂。 屋里光线较暗,跟前的佛像又是黑压压地,予人一种压迫感,他的思绪自然就从那抹水红中脱离,回归到眼前的静默中来。 他取来旁边备着的香,点燃,吹灭火星子,插在香炉里。炉中已歪歪斜斜插着不少香,燃尽的香灰断作小节,又落回香炉中。 做皇子时一直为各种谋算拌住手脚,如今稍微自由,既早先就打算好,要为他那战死的元副将多做功德,加之祈福半月,那就一日也耽误不得。 他已经亏欠人一条命了,又久不祭拜,如今怎生偿还得起。 恍惚间,姜怀央似乎见到眼前交替浮现的,元副将笑意盈盈的面孔和临死前痛苦的脸,尽管已经过去这些年,可与那人相处的军中日子却历历在目。 他在万千将士中发现他的能力,一手将他提拔,他的副将骁勇善战,家中还有妹妹等着,却就那样折在了那荒凉地。 留给生者无边的痛苦和愧疚。 有时姜怀央真愿意倒下的是自己,他生长在深宫与权谋中,生母身份低微,早就殒命了,皇帝也一向看不上他,他才是那个真正无所归依,无人期盼他回去的人。 若是听到他的死讯,那些人只怕是会乐得笑出声来。 他自嘲地笑笑。 香已燃了一小节,屋内正寂静,却听外头隐隐传来动静。 姜怀央出去一看,见她正与一小沙弥交谈,石桌上布着斋饭。 阮玉仪见世子去给人上香了,心下虽好奇他上的谁的香,可也知道此时不便打扰,就在外边候着。 之后,中午给她送斋饭的小师父推门进来了,见着她还小小惊讶了下,“这间厢房的客人并未将施主您赶走么?好生奇怪。” 阮玉仪一听,就知道之前有人被赶过,那么她现在站在这里,可否理解为世子对她至少是不排斥的? 小沙弥手中还端着托盘,“还好斋饭多备了些,想来是够吃的。”他正要将东西往石桌上搁,木香顺手就上前帮着布菜了。 “施主您是在此一直等候吗?”小沙弥想到中午也见到过人,问。 阮玉仪颔首,礼节性地露出个笑来,“不错。” 原来她在这里等了如此久么?就凭她那么羸弱,风一吹就倒的身子? 待小沙弥走后,姜怀央才走到她附近。 察觉到有人靠近,她回身,唤了一声,“世子殿下。” 姜怀央兀自落座,执起筷。 这斋饭虽是油水少了些,比不得宫里的山珍海味,可他面色如常,毕竟从军数年,就白水吃下的干粮可不少,寻常尚可下咽,一到冬季,更是又冷又硬。 他瞥到阮玉仪还立在一边,顿了顿,道,“既然准备了你的份,就别杵着了。”他一人自是吃不下这许多。 虽不想合着她的心意来,可如今举国上下,尚且有百姓缺衣少食,那次宫变后,国库也不算充盈,他身居高位,更要带头入俭。 阮玉仪展颜一笑,“多谢殿下。” 用膳间,她不时抬眼瞧对方一眼。 这郁王世子确实如传闻一般生了一副好皮相,但往那儿一座,脊背端直,满身肃杀之气,这冷气是常年浸淫在鲜血和白骨的人才会有的。 因此,她总觉有些莫名的违和感,仿佛坐在她对面的不是流连风月的姜祺,而是披着世子面皮的武将。 她压下心头的异样。 见她落座,姜怀央再次注意到了她腰间的香囊,这次离得近,甚至可以辨别上边所绣的图案——一朵橘红的石榴花。 此花喜光厌水,大芜暂且是没有的,西域却生长得肆意,寻常人没见过,他多年行军,却是认得的。 思绪流转间,他忽地记起几年前追捕一流落京城的胡医,身上所佩,便是与之相似的香囊。 而这名胡医,参与了几年前与胡人的那场血战。 可惜的是,他们将人跟丢了。 忆起往事,姜怀央的脊背不禁绷紧,指尖攥得泛白。 第十章 上香 这瞧着娇弱无害的女子,又是如何得到异域之物的? 他抑制着,声音还是难以察觉地颤着,“这个香囊,你是如何得到的?” 若是能从她这里得些线索,或许还能抓到这名胡医,此人医术高明,就算是不与他算几年前的帐,能为大芜所用也是好的。 阮玉仪心思细,一眼就看出他神色不对,于是留了个心眼,随意编造道,“这是我自己绣的,殿下您瞧。” 她想将香囊从腰间取下,一时慌乱,反而越缠越紧,她斗争了许久无果,只好抬眼,眼巴巴地瞧着姜怀央。 “殿下,解不开——” 音调软绵绵的,饶是姜怀央,也心里一酥。 不过梦里,这声音还要更尖利些,有时带着哭腔,细细颤着。 木香以为小姐是故意如此,引世子接近,于是将头垂得更深些,一言不发,全装作没听见。 姜怀央一心想要查看,也没多想,绕开桌子,到她面前半蹲下。 他的手指可比阮玉仪的要粗得多,手心还有几个薄茧,拆解起来也更难做到精细。只是她是毫无章法地硬扯,他则将心思花在仔细辨别绳结的构造。 一拉一绕,就将东西取了下来。 阮玉仪也注意到他的手,想着,或许郁王世子也没那么整日游逛,不务正业,原来私下里还是有习武的。 她瞧得出神。 “这不就好了,你……”姜怀央说着,一抬头,望见她定定地盯着自己的手看,她的眸子常氤氲着水光,就是不做表情,也是个深情模样。 姜怀央被他看得心间痒痒的,偏偏还是面色如常。 他曲起手指,敲击了两下石桌,阮玉仪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啊?” ——一双男子的手,粗粝得很,就有这么好看?他撇了一眼阮玉仪轻轻攥着裙摆的手,十指春笋,手背光洁,更没有如他一样,皮肤下的青筋若隐若现。 姜怀央不作回答,而是起身落座,翻来覆去琢磨这这小小的香囊来。 天晓得她只是在感慨流言蜚语不可信,既知郁王世子有一技傍身,对于郁王乐意放纵其子的行径的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这会儿凑到眼前,姜怀央才发现这花虽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比之石榴花,花瓣却大了些,出入还是不小。 他问阮玉仪,“这上边所绣,是何花类?” 她抿了下唇,有些难为情,小声道,“回殿下,是木槿。当时绣的时候发觉粉的线缺了,余下的不足以完成一朵,就改用了红的。是不是……很怪?” 这话说得真假参半,花确实是出自她之手,东西却不是,她当时只是瞧着这上边的石榴花针脚粗糙,看不过眼,才拆了改绣。 只是一拆完,她却转眼忘了原本的那花长什么样,只好按府里的木槿来绣。 姜怀央没法违心话来,又不愿开口夸赞,于是只摇了摇头,算是肯定了她的绣工。他用指尖捏了捏,里边并没有脆生生的硬物,柔软得不像是寻常草药香料,而是细腻的粉状物。 阮玉仪见他如此,不明所以,“殿下,这香囊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理会,抽开一瞧,只见里边是深褐色的药粉。 他拿手指取来一捻,见指尖是微略粗粝的粉末,凑到鼻下,就是寻常草药的味道,他应该在近些天还接触过。 实在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有些失望,将香囊口子扎好,还给了阮玉仪。许是心结堵着,一着急,才觉得这香囊古怪。 姜怀央不再胡乱猜测。 他用膳迅速,很快就放下了竹箸。 阮玉仪见人要走,连忙跟着起身,酝酿了良久的话,这才敢说出口,“殿下,我也能去佛堂上柱香吗?” 他心中一动。 “莫说佛堂,若非我在此用着,这院子也是公用之物,要用,去便是,何必报备。”姜怀央背着身。 姜怀央估摸着她应该使不来火折子,于是将她带到了屋中的佛像前,取来三支香塞到她手中,点燃。 她愣了一瞬,才甩了甩,将上边燃着的火苗熄灭,不小心烫到了自己的手,弄得整个儿一激灵。 她悄悄打量四周。 眼下天色已暗,这儿只点了一盏灯,摆放在供桌上边。烛火不断地跳动着,自下往上映照着佛像,在佛祖脸上留下不规则的阴影,显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森然来。 好似佛露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要在黑夜里肆意行使权力。 世子似乎在祈求,或者说祭奠着谁。而那个人对他来说一定十分重要,不然也不会见着他的两日,都在重复着于此地上香。 “殿下,您近日是在为谁祈愿?” 寂静无声的佛堂里,她的声音分外清晰,空灵,回荡在屋子里,经久仍似有余音。 “不要多问。” 趁着稀薄的月光和面前的烛火,她瞧见了,却看不明白对方脸上的复杂神色。终于她还是决定不去深究。 她要的,只是借他的名头得到一份庇佑。 那么,就愿这位不知姓甚名谁的人,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愿大芜山河无恙,愿人间皆安。 愿世上至亲,再无生离死别。 上了香,她后退几步,香尖上的星火亮着微弱的光,仿佛是在做出回应。 置身于此,她的心绪也变得平和。侧眼去看窗外天色,今夜月朗星稀,偌大的佛堂中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她深知再不回去,程府落锁,怕是要招致风言风语。 于是阮玉仪轻声道,“殿下,您明日还来吗?” 这话问得隐晦。 原本姜怀央在不在都是既定的事实,经由她口这么一问,就添了“明儿她还可以来见他吗”的一层意思,捎上了浓郁的暗示意味。 姜怀央立着不动,像是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她知道得不到答案,于是福了福身,行了一礼,带着木香离开了。 姜怀央微微侧脸,从打开的窗棂望出去,注视着她从窗子这头,娉娉婷婷走到窗子那头,直至被墙壁遮挡,他再看不见。 月光撒了一地,他上前将窗子关上,可也赶不走这片皎洁,它又落在了窗子外侧。 第十一章 失望 马车一晃,停了下来,阮玉仪知道是到了,掀开帘帐,搭上木香伸向她的手,轻巧地踏了下来。 木香侧头,笑吟吟地去看她,“小姐,世子对您这香囊倒似乎感兴趣的很呢,您要不也做一个赠与他。” 临行时她见小姐腰间空落,觉着玉佩云云又过于素雅,忽地想起这香囊上艳丽的木槿,就给小姐佩上了。 此时一想,此举甚为明智,她家小姐的绣工如此了得,不让世子见识见识怎么行。 阮玉仪轻轻摇头,“盼着给他绣香囊的人又何其多,哪里就轮得到我呢?要给,就得是出彩的物件才好,不然像是世子这般的,瞧也该瞧得眼乏了。” 况且若论世子今日神色,着实不像是对她的香囊单纯欢喜的模样,反倒更像在甄辨涉案之物。 “那您觉得怎样才叫一个出彩?”小姐果真有更好的主意,木香眸眼一亮。 从初见,世子一直是一张孤傲的谪仙面孔,她如何明着诱引,暗里示意,也是不为所动,屡次表现出希望她离开院子的意向。 可当她提出要去佛堂上香,世子的眸色才似乎有所松动,流露出一丝人气来,甚至给她领了路,代她使了火折子。 也许她就可以从这里着手。 “我自有法子。”阮玉仪缓声道,月色流入她的眸眼,映照出一汪水盈盈的清明来。 行至垂花门,木香正待伸手去推,透过门隙,目光触及一个影子。她眉头一蹙,往边上移了一小步,挡在门前,对阮玉仪道,“小姐,你且在此稍等。” 她进去后不忘轻轻掩住门扉,仿佛里边有什么她见不得的物件。 阮玉仪眼中泛起疑色,可还是听话在外边等着了。 这个时辰往来的仆婢少,又只点了寥寥几盏灯,夜色笼罩下一片寂静。 她隔着未关紧的门,隐约听见一男一女在交谈,再多便听不见了。她立了片刻,还是不大放心,轻推开门,提裙迈了进去。 抬脚时,层层衣摆飘起又落下,微微露出底下小巧的镶嵌绣花鞋。 在此处等了她良久的程行秋闻声转头,一时间也瞧得心惊,“泠泠,你这是去哪儿了?” “大公子怎么没在陪长公主殿下。”阮玉仪淡声道。 程行秋看着眼前神色疏离的女子,不禁想起过去的日子,他想去拉她的手,阮玉仪则不动声色地抽开了。 他只好立在原地,解释道,“我去你院儿里找过你,可你不在。故而我就在此等着了。” 虽则也没多久,可他确实是盼着她回来的。不是没想过在她院儿里等,只是担心她不待见自己,将门一关,也就说不上话了。 “泠泠,你是生气了吗?气我带别的女子回来?”他探究地注视着她,想从她连脸上看点什么出来。 他知道,她虽看着良善可欺,却是个倔骨子,若是触碰到她的底线,便只有一个玉石俱焚。现下看来却不见愠色,想来还有一个商量的余地。 但他不知,只有失望至极,才是做到这般。 程行秋放柔声音,神色渺远,十分怀念的模样,“一年多前,你贪玩跑去城外,结果没能赶在宵禁前回来。我不知你在城外,也是这样等你,等了一夜,你可还记得?” 等她?若是真的着急,怎么没听说他出来寻自己。徒留她一个在周边的小客栈,抱着为他挑选了半晌的布匹,还被客栈老板坑骗得身无分文。 她根本不是贪玩。 她心下冷笑连连,他们不是没有好过,只是终究羁绊太浅,随便来个旁的什么人,这红线自个儿就断了。 “那日,我是为了给你添置入冬的衣裳。你提过看上了一匹织锦缎。”为了他一句喜欢,她曾经跑了城中数家布行,如今想来,却是极可笑的。 闻言,程行秋脸上的笑一滞,细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于是扯开话题,“长公主于我有恩,我不能丢下她不顾。泠泠一向良善,不会陷我于不义的对吧?” 一边能给他带来功名利禄,一边是娇妻美眷,哪边皆不忍放弃。今后他要是得了这两房妻妾,两人能效仿娥皇女英,岂不是又一段佳话。 只是长公主自然不会纡尊降贵来给他当妾,阮玉仪一个没落氏族的女儿,却再合适不过。 她微微颔首,不可置否,“你报你的恩去便是。”却全然不提为妾之事。 没得到确定的答复,程行秋心下也焦躁起来,按捺不住挑明,“你若是做妾,我待你定也会如从前一般,不会负了你的。” “夫人同意了吗?”阮玉仪驳道。 程行秋不像程家次子,他身体康健,又高中状元,为程家老爷所重视。 可于程朱氏来说,无论是否痴傻,都是嫡亲的血肉,因此比起风光的长子,她自然会下意识多照顾点次子,更不会放弃眼前能让次子娶上妻的机会。 程行秋听后,松下一口气,原来是在意此事,若不是没母亲的准许,他也不能来。毕竟眼前这女子,也有可能在母亲的指派下,成了自己的弟媳。 “别担心,我会与她说明的。”他哄道。 见他轻声细语,她心头微略酸涩,别过头,“程行秋,我早说过,我不愿为妾。” 少时的爱慕总是最为真挚浓烈,只是让她跌倒过的坑,她也不会再为他停留。 以往柔软的她难得决绝,他也只当她是一时生气,“好好,我们先不谈此事,我会等你想开。这次我来,听闻你着凉了,就让人给你抓了点药来。” 他给一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几帖中药就呈了上来。 “这是长公主府的府医家传的方子,治风寒最是有效。”他将东西往木香那边递了递,对阮玉仪道,“若是服完了,再来找我拿。”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竟承长公主的情给她来送药。看着眼前的药,她莫名想到了一双冷然的桃花眼。 若是世子,估计也不会这么做,不然也哄不到那么些姑娘伤心。 木香视眼前的东西如无物,非但不接,还侧身为阮玉仪挡了挡,正色道,“我们小姐自有药服,就无需大公子费心了。” 主人家尚未拒绝,一个婢子也敢擅自插话。 他感到被冒犯,眉毛一横,正要呵斥。 就听得阮玉仪沉声,“这就是我的意思。从今往后,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见面的好,以免长公主误会、伤心。” 她原就不想横亘于他们两人之间。 不等程行秋再说什么,她就快步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微凉的风刮过她的脸颊,她将余下的留恋丢在了原地。 后边,是程行秋唤着她的小字的声音,随着离得愈远,喊声也就愈不真切。 仿佛从相识到如今地步,都只是大梦一场。 第十二章 冲撞 翌日,阮玉仪想着世子许是如昨日一般,不会过去太早,于是安安稳稳睡到木香来扯开帘子,光线落在地上。 穿戴整齐后,才出了院门,却见程朱氏身边的婢子早等在一边,看阮玉仪出来,上前道,“少夫人,夫人有请。” 昭容和程行秋之事还未正经挑明,虽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可都还是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不知,将东厢的长公主当做寻常贵客接待,暗中为这位可怜的少夫人的经历,唏嘘不已。 再他们看来,少夫人已是如此贤淑,又是天仙之貌,却还要被当做物件,随意摆弄丢弃,是他们无法理解的。 阮玉仪压下心中的疑惑,面色如常地点点头,跟在这婢子后边走。 程朱氏已在正厅里等着了,身边还坐着个程睿。 程睿虽是痴子,可也知道他仪儿妹妹好相与,向来乐意与之亲近。这下看到几天未见的阮玉仪,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坐也坐不住了,几步上前。 “仪儿妹妹,你来看我来了吗?”程睿嘿嘿憨笑,破了一个鼻涕泡。 身边婢女赶紧上来拿帕子给他擦拭干净。 阮玉仪颔首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姨母安好,二表哥安好。” 程朱氏听见这清脆的问安,不由得抬眼,打量起面前的甥女,心下感叹,这仪姐儿的样貌,真是见一次就叫人惊一次。 前年初见时,还是个稚嫩的小姑娘模样,如今做了一年人妇,没将她磋磨,反倒出落得更加有韵味了。 她这个媳妇还是比较称她心意的,性子软,好拿捏。 睿儿这条件,也不好娶个正经人家的女儿,把她过给睿儿真是再妥当没有的,如此,还省下一笔彩礼钱,想来仪姐儿没那个胆子反对的。 只是她和睿儿还是接触得少了些。 程朱氏盘算得心情愉悦,一笑,嵌在皱纹里的妆粉尤为明显,似乎在扑簌簌地往下落,“来了?姨母今儿叫你过来,是想要你去玲珑堂将我前月定的手串给取回来。” 玲珑堂是专给京中太太小姐们定做珠玉头面等物的铺子,他家的东西都是时新款式,向来供不应求,甚者十分名贵,有价无市。 听说他们掌柜总不见人影,他人不在的时候便将铺子关了,根本不在意卖出去多少,因此价格更是遭人一路哄抬。 程朱氏顿了顿,才将真实目的说出来,“顺道带睿儿去看看大夫,近来天气转凉,他不慎染了风寒。” 本来这两件事情都是可以交给下人去做,无非是些跑腿的活计,并且程府也不是没有府医。程朱氏要她亲自去街上,还捎上程睿,其用心自是不言而喻。 阮玉仪心里虽门儿清,可推脱不掉,还是不得不应下来,“是。姨母,这就去么?”若迟些,就不一定能余下足够的时间赶去圣河寺了。 “嗯。你们去吧,玲珑阁的掌柜今日在铺里,别耽搁了。”程朱氏转着腕上的玉镯子,随口催道。 程睿闻言,一个劲儿欢呼,笨拙地鼓着掌。 程朱氏确实向来对这个儿子看得紧,鲜少让他出门,尤其是得到程行秋死讯那阵子,生怕次子也出了什么差池。 好在地方不算远,程府出来隔两条街的事儿,阮玉仪就没要轿辇,准备走着过去。 她本应该遂姨母的意思,牵好程睿的手,也免得与他兴致高起来乱跑。 可只要和离书没下,名义上,她还是别人的妻子,若真的牵了,就说不清了,何况她本意就不想与程家再有多的牵扯。 京中的街市向来热闹,沿路有不少小摊贩,叫卖声四起。 程睿走着,被一个卖小鸡崽的摊子吸引了。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鲜活得很,在笼中耸动,一片细微的叫唤。 阮玉仪一心往前走,还是木香先发现不对劲,“小姐,二少爷怎么不见了?”她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见那个熟悉的影子。 闻言,阮玉仪回头,也发现没了程睿的身影。她心下一沉,若是把程睿弄丢了,她可没办法向程朱氏交代。 况且他一个痴子,要是遇见事了又该如何是好? 她们赶紧折回,焦急地拨开行人。阮玉仪的眼皮不住突突跳着。 “小姐,你瞧前边。” 她顺着木香所指看过去,停在路中央的是一辆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虽无多余的装饰,却在细节处雕饰精美,称得上巧夺天工。 马车前边的门和后边的窗牖都为一帘绉纱所遮挡,使外头的人无法一探究竟。 而跌坐在马车前头,挡着人家路,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可不就是走失的程睿么。 木香连忙上前扶起程睿,替他拂去衣上的尘土。 阮玉仪知道他冲撞了贵人,也不能丢下他不管,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里边一帘之隔的人道: “小女未能看好他,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话落,她忐忑地等待里边的人回应,或是干脆驾车离去,不要过多纠缠。 程睿见她来了,就咧开嘴乐,“仪儿妹妹,你来啦。”全然将方才的惧意抛在脑后。 她的话一字不落地,清楚传入端坐在马车内的姜怀央耳朵里。他听见讲话这柔软的腔调,觉得耳熟,微微掀开帘子,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这一看,印证了他的猜测,果然瞧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昨夜梦中场景忽地闯入他的脑海,勾得他一阵恍惚。 一盏油灯,一张供桌,抬眼是慈悲的佛,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淡笑。 他扣住她的手腕,不住地在她颈侧落下一吻又一吻,嘴中喃喃,“泠泠——泠泠——” 她一身水红衣裳,坐于木桌之上,身子不住细细颤着,思绪空荡迷离,但还是凭着本能躲闪,引得足腕间铃声疏落响起。 像是一点雨丝,过分的克制,反而灼得他们肌肤滚烫。 黑暗浸淫着他们。 姜怀央咬着她的耳朵,哑声道,“泠泠,你抬头,佛祖也正瞧着呢。” 他掐在她的下颚与耳侧交接处,迫使她抬头,她一双氤氲着水雾的眸眼对上金身佛像。 他们正在佛面前犯错。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她这才拾起了一些清明,感到自己的脊骨被一阵酥麻猛地啃噬,接着浑身软下来。 她推拒着姜怀央,艰难道,“到隔壁厢房去。” 他忽地在她耳边低笑出声,也没真的让她害怕的事情发生,一把抱起她向门口走去。 她蜷在他的怀里,勾着他的脖颈。耳边,铃声仍在一声声响着。 姜怀央端坐在马车内,透过帘隙凝视着眼前与梦中人身形相似的女子,神色晦暗不明。 方才这高壮的男子突然冲出来,险些与他的马车撞上,如今细瞧,却像是个智识不全的。跟一个痴子,本是没什么可计较的—— 不过他改主意了。 他叩了两下门边,示意侍从探进头来。 而后阮玉仪就见那侍从下来,走到她跟前,转述道,“姑娘,我们主子邀请您进马车内详谈。” 阮玉仪一怔,着实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且不说里边的是男是女,来京一载有余,她鲜少出府,在京中相识极少,不该识得车内的贵人。摸不清他打的什么主意,何况她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一个生人的马车。 她警惕起来,回绝道,“与你主子说,该赔偿的我不会逃避,若有什么事,就这样说即可。” 里边的姜怀央闻言,唇角微微上挑,眼底却一片冰冷,毫无温度,还以为但凡是个显贵,她就会往上扑,没想到目标倒是明确。 眼瞧着愈发多的人围上来,想瞧个究竟。 正僵持间,一位跛着脚,持一手杖的公子从百姓中走上前来。 他穿着华贵,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并且颈侧有一处陈年旧伤,若让久经沙场的将士来辨认,一眼就可以识出这是刀伤,当年划得怕是不浅。 那侍从似乎是认得这公子,上来就拜。 这公子摆摆手,与他低声说了些什么。侍从又将他的话复述给车内的姜怀央。 姜怀央叹了口气,尽管几年前那场血战,让他失去了灵便的右腿,可还是不改性子,一如既往地爱多管闲事。 他也无心再去与阮玉仪为难,示意侍从驶离。 人群退让,黑楠木马车渐行渐远,沿路扬起些许尘土。 知道这跛脚的公子帮自己脱了困,阮玉仪心下一松,拜谢道,“多谢公子相助。” 柳南君剑眉星目,分外爽朗地一笑,“难得英雄救美的戏码,在下自然义不容辞。” 他看了程睿一眼,犹疑道,“你这兄长——”他是想问程睿是不是智识残缺。 阮玉仪会意,点点头,也不想多做解释,“他不是我兄长。” 他不再多言,顺口交代道,“以后你若是再遇见马车里这位,记得躲远点。” 这倒是真心,正是因为自己在他手下做事,清楚姜怀央不是什么单纯的良善之人,而是那个心结使他在那之后愈发阴晴不定。 阮玉仪想着应是不会那么巧,再与这古怪的贵人碰上了,也就没放在心上,自是道谢离去。 这会儿她可不再敢让程睿独自走着了,而是吩咐木香走在他的后头,稍微将人盯着点。 第十三章 太妃 行至玲珑阁,却不见掌柜,只有一伙计低头擦拭玉器。 见来了客人,他头也不抬,不咸不淡道,“掌柜的有事离开了,您有什么事?”店家还真是将伙计养得同自己一个脾性。 阮玉仪被怠慢了,也不恼,“我来取程府夫人在这儿定的手串。” “还请回吧,定做的首饰放哪儿,从来只有我们掌柜知道。”伙计解释。 她正待再说些什么,身后脚步声夹杂着硬物敲击地面的闷响,由远及近。 “姑娘,我这就来替你取。” 她回首,柳南君持着手杖缓步走来,如若忽略因为跛脚而别扭的走路姿势,倒是一派贵气。 她正疑惑,就听伙计恭恭敬敬唤了声,“掌柜的,您回来了。” 阮玉仪诧异地看向他。 柳南君点点头,散漫地走进偏门,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木头匣子出来了。 “你查验下。”他将匣子打开,呈给她看。 这手串上的玉珠颗颗圆润饱满,成色极佳,果真是名不虚传,难怪姨母紧着让她来取了。 不过阮玉仪不知道的是,这间首饰铺子之所以做得如此大,以至达到了名满京城的盛况,乃是因为背后是新帝在暗中扶持,以首饰铺子的外皮作掩,实则用于搜罗各方情报。 而这些首饰,也是宫里豢养的匠人所制,只不过为了便于售卖,并不刻上皇宫的标记罢了。 阮玉仪收好东西,轻笑道,“不想你便是这铺子的掌柜。”许是商人的缘故,柳南君的脸上总挂着笑,让她与之说话时,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又替她解决了个麻烦,如不是他恰巧赶到,今日怕是取不到姨母的耳坠子,回去她又不知该怎么说。 “我也没想到姑娘会来我这儿。”柳南君睁眼说瞎话,他哪里是没想到,他就是跟了她一路,将闭店玩乐的心思也歇了,就好奇这美人是哪家的姑娘。 他思忖着,目光在展柜上陈列的首饰上来回徘徊,接着取出了一对金缕嵌东珠耳坠,向她递了递,“这饰物与你正相配。” 玲珑阁出手哪有不是上品的道理,这东珠本就难得,偏还如此圆润莹白,似乎笼着一层柔白的光。 阮玉仪瞧着它确实中意,不过也没起卖下的心思,毕竟她依附着程府生活,每月的银子都是姨母给的,实在是有限得很。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足够的银钱,只好摇摇头。 柳南君知道她是误会,添了一句,“是我见与姑娘有缘,想着赠予你的。”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送她一人情,日后也好有理由相见。 “这怎收得,”阮玉仪不知他所想,仍是推却,“何况我也未曾穿耳孔,叫我往何处戴去。” 照常理来说,女子幼时就会扎好耳孔,一般就是拿寻常绣花针,在用火烤过后,直接上手。不带耳饰时,就用茶叶梗子堵着,免得溃烂或是闭合。 她的母亲本也要给她穿的,只不过那时她尚且年幼,不知从谁口中听说,这针是要在耳朵上来回戳弄的,被吓得哭闹不止,无论如何也不肯乖乖听话。 最后是阮家兄长心疼妹妹,给母亲拦了下来,这才作罢。 柳南君原是不信的,他就没见过不打耳孔的女子,于是凑上前一瞧。 还真没有。 见她实在不愿收,也不再勉强。 阮玉仪则因为还要带程睿去药铺,不敢多耽搁,于是就告了辞。 凝视她娉娉婷婷离去后,姜怀央才从偏门屋子里踱步而出,他捏起没能送出去的那对东珠耳坠,在手中摆弄,倏忽一笑,眸光沉沉。 柳南君不知他是否在算计着什么,却总觉得那姑娘要不妙。 “陛……”柳南君猛地记起他的吩咐,改口道,“公子,您识得方才那女子?” 人是认不得,可这细碎铃音频繁入梦来,他想试探清楚,她与梦中女子,究竟有何关联,他又为何会陷入真切得仿佛发生过的梦境。 姜怀央收回视线,答非所问,“被李安闹得烦了,来你这讨个清静。” 柳南君心知这是差遣他来了,引他到侧边的屋子,给人安顿好,暗自感叹,李丞相这官儿也不好做啊。 等瞧了病,抓了药,再去寺庙时已是下午,阳光驱散了晨间的凉意,硕大的灯盏似的,将哪儿哪儿都照得亮堂。 虽然这会儿的太阳不算是毒,木香还是为阮玉仪打了伞,一并拎着一双层的食盒,里边装的是些精巧的糕点。 不过却非阮玉仪亲手制作,而是出自木香之手,是江南的风味。 木香劝过,让阮玉仪亲手做,也好让世子知道她的用心。 她则觉得没必要费这份心力,都是糕点,大差不差的,世子不熟悉她,又哪里尝得出来是心不心意的,让木香去程府膳房取点来就是。 木香见拗不过她,还是自个儿动手了。 在院落里见着一身着华贵的老妇人,从佛堂走出来的时候,阮玉仪还一度以为来错了地方,后来转念一想,这应该就是世子的祖母。 她上前,乖乖巧巧行了一礼,“见过太妃娘娘。” 簪钗的珠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垂着眸眼,明亮的光线下,她的肌肤白得像是透明。 太妃打量了她一眼,明白了什么般,温和地笑了,抬手示意让她起身。 新帝明面上雨露均沾,也只是哄骗朝臣的手段,可真正有没有与那些女子接触,她却是比太后还清楚。 他那生母是个做宫女的,早先死在了产床上,留这小皇子孤身一人,自小就在白眼中长大,因此养了个沉郁的性子。 数月前,他则亲手将发动宫变的二哥,斩杀于寒剑之下。 鲜血喷溅,沾染上他的脸颊、锦袍,这浴血的模样,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心惊。 二皇子在宫宴上动了手脚,致使数名皇子,包括老皇帝在内,皆身中烈毒,因无解药而毙。 由于皇族死伤严重,这也就成了芜国历代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宫变。 而除远在封地的郁王,和推辞养身子留在府里的靖王幸免外,另有一人活下来的,就是翌日奇迹般痊愈,现身宫中的姜怀央。 打他接手皇位之后,就着手暗中整顿朝野,剔除异己。太后因纵子宫变,被他下令禁足一月,其他在混乱中幸存前朝妃子也处境不佳。 许是这孩子还记着小时候她给的一些吃食,一份善意,因此对她还算尊敬,平日里也照应不少。 太妃哪里知道阮玉仪是躲开守卫溜进来的,见眼前女子不受阻拦,自然以为她是新帝的欢好,也总算安下了心,觉着这事儿总算不必她操心了。 她越看阮玉仪越觉得满意,连连点头,“好好,乖孩子。”她拉起阮玉仪细嫩的双手。 阮玉仪被太妃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双手被抓着,抽也不是,回握也不是。 这时,太妃注意到了木香手中的食盒,“这是你带来给那孩子的吗,真是有心了。” 她侧目一看,见对方说的是那些糕点,就从木香手中接过,打开呈给太妃,“您尝尝,这是我故乡的手艺,您或许没尝过。” 太妃拈起一块,这绿豆糕做得小巧,正好一个是一口,“瞧着像是江南那边的样式。”她做女儿时,就是江南人氏,自打入宫,就再没回去过。 阮玉仪轻笑,点头称是。 太妃心中怀念,于是多用了些。 “太妃娘娘,我能问问殿下最近在这个佛堂都是为何人上的香吗?” 她看向身后的屋子,里边仍旧是点着一盏灯,外边光线只能延伸至供桌跟前。 “是我大芜的一位英灵,”太妃神色平和悠远,“几年前为抵御外敌战死。” 因着他与姜怀央的关系亲近,她也知道一些。若此人还在世,想来那场宫变,就可以少几个剑下的亡魂,少几声哀哭。 阮玉仪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兄长的性命,也是在几年前的那场血战中被迫终止。 她鼻尖一酸,浓重的思念涌上心头。 要是她也能为这位英灵作些什么就好了。 “孩子,你唤作何名?” 阮玉仪欠身,答,“小女姓阮,取‘冰华玉仪’的‘玉仪’二字。” 太妃笑得慈祥,“你可要与他好生相处。”说罢,就称有事离去了。 阮玉仪站在院落中,有些恍惚。 好生相处?她只不过耍些不入眼的小伎俩,欲借世子的名头避一避风浪,又哪里担得起这样郑重的嘱托。 第十四章 试探 等太妃走后,良久才见姜怀央来。 若是寻常时候,这会儿阮玉仪正小憩,她趴在石桌上等得犯困,眼皮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几乎要磕到桌上。 意识到世子来了,她才支起身子。 她睡眼惺忪地给人行礼,刚清醒也使不上什么劲儿,整个儿软绵绵的。 看在姜怀央眼里就是另一幅景象了。她垂着头,鬓发微略散乱,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尽数展露出来,毫不设防的模样。 他一边被这白晃得心思旖旎,一边目光上移,落在她空荡荡,不饰一物的耳垂上。 确实是缺了些什么。 “要是困倦,上这儿来做什么,”他撇开眼,冷声道,“你见过太妃了?” “是,”阮玉仪展颜一笑,“娘娘还夸我的绿豆糕好吃来着,殿下要不要尝尝?” 姜怀央随意分了那食盒一眼,看来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找错了人。心思这般不堪,却不知打听仔细了。 见他不答话,阮玉仪权当他是默认了,自顾自打开食盒。 姜怀央见里边的糕点一半缺了,一半整齐码着,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太妃一向喜咸,因此甚少动绿豆糕之类的甜食。 她一手拢袖,一手拈起一块糕点,递到他的唇边。走动间,引得足腕铃铛叮当作响。 唇上抵着糕点,嗅见豆类的清香,饶是姜怀央,也被勾起了食欲。 他撇了眼跟前女子领口处细嫩的肌肤,往上,是小巧红润的唇瓣,一双清润的眼直直望着他,满满当当都写着期待。 姜怀央稳住紊乱的呼吸,扣住她的手腕往外推了推,“不必,我不喜甜食。”他向来不太用这些,不是真的厌恶,而是旁人见他甚少碰,自然以为他是不喜。 木香的手艺向来没话说,她拈着糕点思虑了片刻,想到程家那边的境况,她没多犹豫,抿住糕点,就凑上了上去。 她的耳尖很快就泛起了红,不一会儿,双颊也烧着了似的。 “殿下,”她忘进对方淡漠的眸眼,“可还合口?” 他眸色深邃得像是能将眼前人生吞了。 比之梦中女子稍加挑逗就羞红了脸,分明应是深居红楼闺阁,但她像是对这些事知之甚多,究竟又是从何处习得? 眼前人一副娇媚之态,他承认自己从不是什么君子,梦境在前,也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姜怀央低低地哼笑了声,“自是合口。” 他又道,“说起来,我们是否曾在哪里见过?”这话一出,他自己也觉着不对,他常年居于宫中,若是见过,怎会对这张脸半点印象也无。 阮玉仪也是近月来才有这心思,哪里是爱慕许久才来接近,因此记忆中也没有见过他的印象。她从擦拭指尖的动作中抬眼,十分茫然,“殿下您说什么?” “罢了。” 姜怀央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然后打开,“既然你费心做了糕点,我自然也得回礼。” 她收起帕子,定睛一看,是上午在玲珑阁的那对金缕嵌东珠耳坠,他也不知为何这么巧,刚好拿出了这副。 糕点和耳坠自不是等价之物,她隐隐觉得,这名贵的坠子换的不是几口点心,而是别的什么。 她不想接受。这与她的目的本质不同,她本来就不是讨要荣华来的。 于她,只会是一种折辱。 “多谢殿下,不过我不能要,”阮玉仪想了想,还是用了之前那个说辞,“我没有耳孔。您还是请收回吧。” 她跟前之人短促地笑了声,听起来像是嘲讽她装清高、不自量力,“送出去的礼从古至今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既如此,我就顺手再赏你样东西便是。” 阮玉仪一时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强行拽了过去,她跌入一个梆硬的怀抱。 他用小臂卡住她的下颚和脖颈,将她牢牢桎梏,并捏住她小巧的耳垂,将耳坠上的针尖,抵了上去。 她一激灵,下意识挣扎起来,可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姜怀央的手,她像是一只徒劳挣扎的蝶。 直到她的耳边传来一句冷淡的威胁,温热的气喷洒在她的耳侧。 “你要是再乱动,我可不能保证这东西,会不会扎偏。”他低沉地说着,一字一句,宛若毒蛇吐信,“耳骨,脸蛋,眼睛……” 阮玉仪动作弱下来,双手无力地抵着他的小臂。被光线映衬得晶亮的耳坠,便是长钉,若是执意挣脱,后果只会是让蝶翼撕裂。 沉默中,耳坠的针就直直落了下来,狠戾准确地扎在了合适的位置。 她感到耳垂一痛,失声哼了一下,短促且隐忍。 姜怀央拨起耳坠子,东珠圆润莹白,挂在微略泛红的耳朵上,相互映衬,显得眼前人分外娇气,一点痛也受不得般。 果然合适。 他没给阮玉仪长久的喘息机会,扳过她的下巴,很快将另一边也穿好了。 感到他终于松了力道,她从姜怀央怀里挣脱出来。再转脸瞧他时,泪光点点,受了极大的欺负般,好不委屈。 她疼得连着耳侧都在发麻,隐隐意识到谪仙气韵只是遮掩用的表皮,底下包裹着的,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黑暗。 现下她顾不得世子不世子的了,恨恨地瞪了一眼姜怀央。 可惜挂着泪珠,实在是没什么威胁力,更像是嗔了一眼。 “回去自行再处理下,别让它愈合了。”他抚上她的耳垂,低声道,“没我的允许,不得摘下。” 虽然总看不清梦中人的脸,他却有种感觉——觉得眼前人这般神态,与之何其相似。 那之后姜怀央没再太为难她,只让她在一边坐着,自己则翻看着书卷,不要她做什么,也不理会她。 阮玉仪则以一种从未设想过的情状待在他旁边,书页翻动间,周遭唯有偶尔略过的鸟叫响在耳侧,其余一片静谧。 她不时悄悄打量一眼姜怀央,回想前几日,发觉他丝毫没有想像中的风流不羁,反倒是透着一种沉稳,或者说是沉郁。 见他看得认真,她也会小心翼翼地问他,在看些什么。 姜怀央就和之前给人戳上耳坠时不容置疑是不同两个人,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他似乎也不恼她待在旁边,甚至偶尔心情好了,对她的问题也会回答一二。 只是世子说的书名她未曾听闻,也不似闲书。 在她移开目光望着偶然经过的小生灵发愣时,姜怀央也会不时瞟一眼她,以至于翻看的速度也比平常慢了下来。 之后,见天稍暗下来,他也便放她回去了。 程府东厢。 回了院子,阮玉仪才得以处理耳孔。 木灵听了木香陈述经过后,小声惊呼,“那得多疼啊!记得幼时,奴婢的娘是拿了豆子,将奴婢耳朵搓弄得发麻后,才穿了针的。世子殿下也太胡来了。” 东西是贵重东西,可这赠予方式—— 阮玉仪这会儿疼得厉害,恹恹地不说话。 木香备好了烈酒和一小戳茶叶,“奴婢家那边,姑娘们穿了耳孔,都是不时拿烈酒擦拭,如此便好得极快。” 她仔细着替阮玉仪取了耳坠,又拿帕子沾着酒水,一下一下轻拭。 一边擦,一边瞧她的神色,见她拧着秀气的眉,紧闭着眼,愈加放轻了动作。 “小姐,”木香斟酌着开口,“之前尚不觉得,今日见了世子之举,怕是个不好相与的。要不,我们还是换个……” 阮玉仪使劲摇头,声音闷闷的,“姨母催得紧,怕是没多少时限,你也瞧见外头的红绸了。等站稳了脚,再过些日子,待他淡忘了我的存在也就没事了。” “到时候,”她抬眼看着木香木灵,“我们就搬出府去,再也无需与程家有牵扯了。”她笑起来,眸眼明亮,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子,被神明贪心地尽数缀在里边一般。 木香知道她多少还是介意着程行秋的事,也不再多言,继续手上了动作,挑拣了两根稍细的茶叶梗,为她换上。 第十五章 撑腰 窗棂之外,天空阴沉着,不断飘下细弱的雨丝,风刮过叶子,一片沙沙作响。 晨起后,阮玉仪便支着脑袋,望着雨景愣神,也不知在想写什么。 她忽地转头,对木灵道,“去书斋拿些纸笔来,再将《地藏经》也取来。” “小姐,您要佛经做什么?”府里的经文藏书不是摆着冲面,就是罚人抄写之用,平日里实在是没人会记起它们的。 她这会儿心情豁然,也不愿多解释,“去拿来便是。路上小心些,记得带把伞去。” 木灵应声离去。 东西备好后,阮玉仪用镇尺捋平、压好纸张,研墨提笔,一抄就是一上午。 不过因着她写得认真,蝇头小楷,秀气非常,誊写的速度也算不上快,拢共也就完成了寥寥几页。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子里头静谧极了,她低头写,木香则在一边为她磨墨,墨香混杂着雨天的闷湿感,使得人不由得沉下心来。 不知多久之后,方才搁笔,她拎起纸上下瞧,觉得还算满意。 阮玉仪将东西收拾妥当,打算一并带去圣河寺。 原本心情还算愉悦,行至竹林,却见两个亲昵相拥的身影。她移开目光,正打算视若无物。 程行秋却叫住了她,“泠泠,你这是又要去何处?”在他的记忆中,她一向鲜少出门,要去也是同他一道,近日却接连两番撞见她出府。 其实那只是从前的阮玉仪希望能与他多相处一会,因此总是黏在他身边。 闻言,她没回头,只是站定,“大公子不必操心,总之与你不相干。” 程行秋眉心一蹙,昨日他都那般放下姿态哄过了,她却还是这副冷脸。于是面有不豫之色,“怎么这样说话?一年半载未相见,倒是与我生分了。” 见程行秋如此在意着她,昭容自然不能乐意,找着话挑衅,“妹妹觉得前几日那顿午膳可还合口味?那是本宫特意为你留的。” 她心中早有猜测,如今一听,也算不得有多惊讶,轻飘飘地道,“殿下费心,初次尝到宫中贵人的喜好,小女福薄,习惯不了这般的寡淡。”她转身,神色如常。 昭容听出了话中的嘲讽,火气就上来了,“谁说我们宫中吃这些了,莫要胡说!”她心中傲气,向来自得于出身,哪里容得旁人诋毁。 “什么午膳?”程行秋不明所以。 从前身在局中,看他什么都是好的,阮玉仪这才看得分明,他对女子,爱得太浅薄,是抵不上爱自己的,也就更无心去关切对方的琐事。 阮玉仪怠于纠缠,正待继续离开,却被昭容叫住了。 “等等。” 昭容几步上前,直勾勾看着她耳朵上的东珠坠子,惊道,“你缘何会有此物?”她早看上了这对坠子,无奈与掌柜相争多次,他也不肯出售。 说什么只卖给有缘人。 阮玉仪一顿,随口道,“这是我在街市摊贩处上随手卖的,它有何不妥吗?” 虽不能完全确定世子就是从玲珑阁得来,可以他的身份,想来也不会是赝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并不想惹麻烦。 “既如此,”昭容伸手就来摘取,“本宫出十两,妹妹将东西卖于本宫如何。”瞧着与之前见的十分相似,她总想着拿来把玩一二。 长公主不知轻重,上手就将一边的耳坠生生拽了下来。 阮玉仪耳垂一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用手掩住伤了的耳朵。 她直视昭容,道,“还回来。”若是丢失了此物,世子问起来,她是无法解释的。 程行秋见她一个坠子也要藏着掖着,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家家风如此,于是斥道,“泠泠,莫要小气。这副坠子就给了长公主又如何?你要是缺,我再给你买新的就是。” 在他看来,一个女儿家的小物件,不值得伤了昭容的面子。却不知昭容要的,本不止单单一个耳坠子。 听程行秋维护自己,昭容眸中得意之色更显,“妹妹急什么,本宫也不白要你的。” 阮玉仪本就娇气,受不得疼,才不穿耳孔,却没想到,嫁了人,是要将这疼加倍地受回来的。 她牙关微微颤着,“不过一个小耳坠,我不给是因为它本就属于我,我有资格处置它。殿下若是明夺,失的可是皇家的礼数。” 一句就戳到了昭容的痛处,她打量了手中的东珠耳坠一眼,还是摊开了掌心。 木香上前取回,用帕子包好。 她们两人方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声音,“泠泠,别乱跑了,你去稍作准备。我们过些时候要去圣河寺小住,顺便为长公主腹中孩子祈福。” 阮玉仪顿了顿,还是折回了院子,在后边,还隐隐能听见昭容在和程行秋撒娇抱怨。 阮玉仪被他们一搅和,连擦药也没了心思,木香只好回去取来屋中常备的药,先带了在身上。 程家老爷公务在身,不便离开,于是此行只有阮玉仪他们五个,余下姨娘庶子等人,自是不必去的。 他们分了两批乘马车,三名女眷同行,程行秋则负责照看痴弟,外加随行的三四仆婢。 马车行进得稳当,车顶悬挂的香球静止着,在空气内扩散着幽幽的木质香。 阮玉仪贴着车壁而坐,尽可能不去妨碍到长公主。她已经将誊抄了经文的纸交给坐在车前的木香,免得旁人多加询问。 一落座来,程朱氏就拉着昭容的手聊得十分热切,昭容也不时微笑回答,一派婆媳和睦的景象。 “殿下,您之前可叫大夫查验过腹中胎儿是男是女了?”这是程朱氏最是关心的问题。 昭容颔首,面上带笑,“府医说本宫脉象沉实,是为男胎。”说着,她瞟了阮玉仪一眼,想看她反应。 “哎呀,”程朱氏闻言,乐得简直要开出朵花来,“这可是我程家嫡脉头一个小孙儿呐,可算是后继有人。” 年岁愈长,她就愈盼着下一代孙儿降世,可惜长子遇难,次子更不必说。家中姨娘的容色虽略显衰败,可到底是比她年轻,留得住人,因此孙儿就是她最大的希冀。 她觉得程家长孙必须是她的孩子所出,这样才能将宅院的权势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昭容怀着身孕出现,可就解决了她一直以来的困扰。 她将腕上的镯子褪下,牵过昭容的手给人带上,“知道这点子东西对长公主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好赖也是程家婆媳间世代相传,是给孩子的一份祝愿。” 这是直接无视嫁来程家一年有余的阮玉仪了。 镯子确实是传了好几代,可程家家小业小,至程行秋这里才算有所起色,这传了几代的玉镯,甚至还不如昭容摔在阮玉仪面前的那只成色好。 昭容敛下情绪,任由她把这旧镯子往自己腕上套,轻声道谢,听起来还带着几分羞怯。 她知道程行秋家世平平,可她偏只爱他的人,这么一想,觉得这旧镯子也宝贵起来,小心地往衣袖中藏了藏。 程朱氏紧接着注意到掀起一角帘帐,望着窗外的阮玉仪,敲打道,“仪姐儿也别伤了心,你若是为程家生个孙儿,定也会有的。” 阮玉仪不做反应,全当没听见。 往后即便孤身度日,也好过困囿于程府,年年岁岁磋磨日子。 她是真不在乎,旁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是啊妹妹,你可要好生为睿哥儿生个孩子。”昭容明里附和,实则在把她往程睿那边归。她要的是阮玉仪对她完全失去威胁,今后才好与她做个和气妯娌。 两人一唱一和让阮玉仪听得好笑,她转过眸光,“以后的事情,又有谁说得准呢。” 她不愿任人摆布,晓得自己的命运就该握在自己手里。 第十六章 怀疑 马车不消多时就到了圣河寺,阮玉仪安然坐在车上,等旁的人都下了才起身。 “小姐,仔细脚下。” 阮玉仪搭上她伸出来的手,轻轻嗯了声。 眼前是熟悉的长阶,一行人稀稀落落走着,程睿一出来就欢喜得不行,雀跃着跑在最前边,程行秋和昭容则随在程朱氏左右。 后头,阮玉仪兀自缓步走着。 木香正走在她伤到的耳朵一侧,见到她耳垂红肿,还残留着一小道血丝,此时已是干涸,“小姐,不然与世子说说情,之后也别戴那耳坠了吧。” “不必,擦些药就好了。”阮玉仪轻轻摇头,那世子不像是会心疼人的模样,若是擅自摘下,也不知会不会惹得他生气。 “可您这伤瞧着着实状况不佳……”木香蹙眉,目光跟随她的伤处,语气担忧。 若是阮家少爷还在世,哪里会舍得小姐受这般委屈。 阮玉仪碰了下耳垂,摸索到一道凹下去的小伤口。她本意是确认一下愈合得如何,却不小心将自己弄疼了,疼得脸色一白。 木香赶紧去将她的手拨开。 等到了主殿前,口中早就嚷嚷着累的昭容,干脆在寺庙前那樟树下的长凳处歇下了。程行秋将长公主安顿好,侧头瞟了一眼阮玉仪,心下奇怪。 他记得往昔与其出府闲逛,她也总爱喊累,这会儿却面色如常。 圣河寺建在山腰,又都是阶梯,马车轿辇一律上不来,就是皇亲贵胄,也只有徒步的份儿,因此一趟也是的确吃力。 她也有些累着了,却只微不可查地张着嘴,将轻喘都捱在喉间,并不表现出来。 一边洒扫的小沙弥注意到来人,停下扫帚,歪头看她,不确定地道,“施主?您今日也来了。” 阮玉仪见他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一直负责大殿及殿前的清扫,最近总见您过来,瞧您都眼熟了。”他一笑。 这么一说,她记起,不论她来得是早是晚,这几天似乎确实是单只他一个在此处洒扫。 昭容远远地见着阮玉仪与寺里的小沙弥搭话,还不时点头,眸中泛起疑色。她一个女子,也不是礼佛之人,怎会和庙里的沙弥相识? 她坐不住了,起身上前去,问道,“你之前时常来这里吗?” “这位施主她……” 洒扫的小沙弥是个善谈之人。正是因为多话,才被住持安排至此处,打扫一人份的量,借此磨磨他的性子。这会儿见有人上来诘问,还是他能插上话的话题,脱口就要接茬。 阮玉仪怕他透出什么不该让长公主知道的,打断道,“近日心情不佳,常来此处散心。” 她太知道昭容想听什么了,此话一出,昭容眼中疑色顿消,满以为她是因为被程行秋所负才情绪低落,自然觉得自己胜了她一筹。 不过寻常散心都是去园林或是溪边,她倒是标新立异,竟然来寺里。 昭容冷哼一声,轻蔑的神色下,是掩不住的得意,“散心散到圣河寺来?” “佛祖在此,”阮玉仪遥遥望了殿内的金身大佛一眼,仿佛是真的为此处的氛围所感,“如何能不受慰藉。” 昭容娇惯久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哪里能对佛有一丝敬意,她完全不理解,无趣地走掉了。 小沙弥没感受到两人的剑拔弩张,倒是感受到这位淡施脂粉的施主是个心善的,交谈也更热切了几分。 程朱氏缓过气来,就发话让众人进去,并告知庙里,他们一行人希望在此小住一两日。庙里的人见他们人多,便给他们安排了有数间厢房的独立小院落。 于是木香等人便由一个沙弥领着,先行去安置东西了。 大殿里,程朱氏招呼各人在软垫上跪拜,自己口中则絮絮念着什么,大抵是求尚未出世的孙儿身子康健,求长子仕途顺利之类。 连程睿都被懵懵懂懂地要求跟着照做,只有一个昭容身子不便,就兀自立于一边,手中拿了本功德簿,随意翻看。 册子上密密实实记着来客捐的香火,有多有少,大多数人是求个心安。也有京城乃至各地的大家族定期给寺中捐赠香火,其中含着攀比的意味有多少,就说不清了。 昭容翻弄了一会儿,招招手,一个沙弥应声过来。 “记白银千两,隔日长公主府上会送来。”她扬了扬下巴,睨着跟前垂首看地的沙弥。 沙弥闻言,礼节性地一笑,缓声道,“阿弥陀佛,‘人天路上,作福为先’。施主诚心,我佛必会知晓。”他不卑不亢,许是早见惯了这样的阔绰。 昭容转脸对阮玉仪道,“妹妹你呢?” 她猝不及防被叫到,有对上沙弥和长公主的目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脸色微红。 母族败落接济不了她,就连仅带上来的两箱子嫁妆,也多数被程朱氏要走充作府中公用,早不知花到哪里去了,她手上的银钱也仅供自己衣食,又何来闲钱捐赠寺庙。 沙弥本也就是顺着昭容的目光看过去,这会儿意识到了她的窘境,主动开口解围道,“钱财本是身外之物,有施主一份心就足矣。” 昭容哪里肯放过她,“妹妹别是拿不出来吧,难怪前些日子见着本宫那镯子就眼红给砸了。” 这却是要将白的说成黑的了。 她等待着阮玉仪羞窘的神色,却不料阮玉仪颔首,直接就承认了,“不似长公主富足,我手上确实没有太多闲钱,暂且添上二十两。佛祖普度众生,想来也不至怪罪。” 沙弥微笑,如之前一般说了谢词。 “二十两?”昭容拔高尾音,嗤笑,“打发叫花子都不比你寒酸!妹妹若是捐不起,也不必勉强充面了,本宫代你一道捐了便是。” 胡乱作比,此言着实不敬,听得一边的沙弥眉头一皱,沉声提醒,“佛祖跟前,施主莫要妄言。” 谁知昭容根本就不理会他,手持功德簿凑近了阮玉仪,将上面的内容指给她看,“妹妹你瞧,谁也没有你那么少的。” 这页记得多是富贾名门,添得香火钱确实数额不小,只是不知,这些人给寺庙捐得阔气,真正用在救济劳苦上的又能比之几成。 见阮玉仪毫无防备地靠了过来,昭容忽地手中一松,让厚实的功德簿啪地落下,盖在地上。 她本人则像是受了惊吓般,脸色惨白,护着腹部,惊呼。 这一声引得殿中其余香客纷纷看过来。 阮玉仪抿唇不语,默默退了一步。 谁也没看见,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处,一名没有髯须的中年男子,将闹剧的始末,尽收眼底。 第十七章 探究 程朱氏正带着小辈们叩拜完,听见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见是昭容,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她快步过来,骂不得长公主,却骂得阮玉仪,“混账东西!拙手拙脚的白瞎了过活这么些年!莫说是长公主万金之躯,就是腹中胎儿,活剐了你也担负不起!” 已有不少人频频向这边张望,她不敢高声斥责,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阮玉仪虽将程朱氏的性子摸得门儿清,也知道她一直都想攀附权贵,不满她的出身,可面前的到底是敬重了许久的长辈,被这么一吼,她觉着委屈,鼻尖泛酸。 程朱氏不一定看不出原委,可这样毫无底线的偏心、恶语相向,才更叫她心寒。 “姨母,”阮玉仪对上她的眼睛,轻声道,“不论你信或不信,我从未有过伤害长公主的意思。” 程行秋原见着昭容白了脸色的模样,心里一紧,也扭头想斥责,却见亭立在那里,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宇间揉着些许病色。 忽地也就下不了口了。 他深深看了阮玉仪一眼,对程朱氏道,“娘,昭容身子不适,我带她去外头长凳上稍作休息。” 程朱氏闻言,连忙道,“快去吧,仔细脚下台阶。殿下受惊了,我必会好好教训仪姐儿的。”她眉头紧紧皱着,致使眼皮遮住了大半眼睛,自其间透出浑浊的眸光。 昭容微微点头。 她自小长在深宫,见惯了妃嫔们为先皇恩泽勾心斗角,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只是一个公主哪里用得着这些手段,因此对付一个人的手段,难免拙劣不自知。 程行秋搂着她的肩出了大殿。 见人走了,程朱氏转过脸来,语气稍有松缓,“我不管是非黑白,你只记着顺着些长公主就是了。这段时间你安生呆着,多于睿儿相处,等秋儿的亲事定下来了,我自会记着你的好。” 阮玉仪沉默不语。 “娘,娘——”程睿见母亲脸色黑沉沉,感受到她的愠怒,只敢稍微扯扯她的衣袖,这般模样,像是有话要说。 程朱氏转身替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睿儿怎么了,是想跟兄长出去玩吗?” 他将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瓦声瓦气地费力表达着,“不是,不是玩。娘你别生仪儿妹妹的气,我瞧见了,册子不是仪儿妹妹摔的……她没有摔册子……” “你瞧见什么你瞧见。”这是摔没摔的问题吗?她这个傻儿子,幸好不是在长公主面前说,不然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程朱氏伸手推了程睿一下,他微微后仰,委委屈屈地闭了嘴。 她正待再教训一边的阮玉仪,却听不远处有人悠悠道: “一个痴子都辨得分明的事情,夫人却糊涂,岂不是还不如他?” 踱步而来的男子约莫三十上下,声音尖细磨耳,眼含轻蔑,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他打量了一眼阮玉仪,见她向自己这边看过来,颔首,微微笑了笑。 “你是何人,”程朱氏被呛得一噎,有些心虚,便要摆出贵门夫人的架势,“却来管别人家的闲事。” 温雉唇角弧度不变,眼底却一片淡漠。 本是不该管的,这不是主子吩咐要他跟着这位姑娘么。本不知一个小小从六品官的妻子有什么值当让他来探查的,今日一见,方才恍然,原是这张难得的面皮。 只是不知主子是否晓得长公主与这姑娘的丈夫有所牵扯。 “闲不闲事的你我说了都不算,”他睁大着眼,语调缓慢且渗人,“佛祖的眼皮子底下,夫人却还如此行事,若是惹得那位发怒——不知您来圣河寺是否无所求了?” 他看着程朱氏惊慌起来,不住回头去瞧那座金身大佛,“您若是是非不分,那么这双眼睛,还是剜下来喂给敝人养的牲口为宜。” 他的眼眸幽深,真像是手上沾过人命的模样。 程朱氏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好招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唇瓣嗫嚅,一句也说不出来。 阮玉仪立在一边,见姨母被威吓得不轻,却没有为她说话的意思。她心里还憋着气,因而只安静地垂下眼睫,权当没瞧见。 程朱氏当真觉得眼前阴柔相的男子会做出这等事来,“你、你敢?也不怕我报官。” 报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大小小哪个官不是受着主子管辖。温雉嗤笑。 程朱氏见对方发笑,丝毫不把她当回事,气得嘴唇微颤。 见状,阮玉仪真怕她给气厥过去了,“姨母,您若是担忧殿下,就去外头瞧瞧情况吧。”在府里,除了程老爷就是她为大,何时受过这等气。 得了理由,她自然连忙顺着台阶下,自以为这也不算是失了颜面。 阮玉仪注视着她走远,回身福了福,“多谢公子相助。” “姑娘客气。”温雉对她还算是脸色柔和。 待温雉行至寺庙后院,刚歇下不久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他走到一间厢房前,叩了两下紧闭的门。 “主子。” 里边传来沉声的,“进。” 他这才敢推门,小步到姜怀央面前,行了一礼。 “如何?” 姜怀央倚在半开的窗边,天正阴着,窗隙里只透进些许亮光,照亮他半边侧脸,是寻常青年人温润的模样,另一边则隐在昏暗处。 “查到了,那位姑娘是翰林院修撰程行秋之妻,已成婚近两年。”他悄悄抬了点眼皮,余光瞧见主子手中,似乎是拿了枚发簪的样子。 姜怀央把玩着簪子的手倏地一顿,指尖不免用上了些力道,眸光暗下来。 她可真行,明明是有着家室的,却还出来招惹旁人。 “程行秋?”他搜寻了一下记忆,却发现对这人没什么印象。 温雉提醒道,“就是承安三十一年的那名状元,那次殿试,您也在场。” 承安是先帝那会儿的年号了。这么一说,他倒是忽地有些印象,只是他记得此人的才能并非最出彩的一个,怎么就轮到了他夺魁。 温雉犹疑道,“只是……” “只是什么?”他的声音轻慢又懒散,似乎对接下来的所要听到的事情不甚在意,实则却下意识将注意力都放到了温雉那张嘴上。 “只是长公主殿下之前所救,正是那程行秋。”温雉不知这话该不该说给主子听,不过主子一向不喜他们对其有所隐瞒,心一狠,就给道了出来。 确实早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知道这行事乖张的皇妹搭救了一名男子,近来还有与之愈发亲近的趋势,只是那时他正置身权谋,不感兴趣也无暇细究。 他指尖一松一捏,攥住了发簪的顶端,去拨弄那上边的珠穗,就像在把玩其主的墨发,他脑中忽地浮现她那日在榕树下的回眸一眼。 因着阮玉仪早已成了亲,按大芜的礼制,是不能散着发的,但他瞧那云髻峨峨,不施加半点发油的模样,便知道她的发手感一定很柔顺。 温雉将今日暗中跟随阮玉仪所见一一道来,每悄悄抬一眼,就见主子的脸色比上一眼又沉了几分。 好不容易撑着惊惧的心讲完,姜怀央却突然吩咐道: “将这簪子收好,放到我的寝宫去。” 寝宫?难不成主子对这有家室的女子……温雉收敛了思绪,不敢多胡乱揣测。 第十八章 误解 雨势越发肆意凶猛起来,在檐下看,连缀成了盛大的雨帘,眼前的花草都如天空一般,显得格外灰暗。 阮玉仪站在廊下,伸手去触碰雨滴,雨打在她温热的手心,滑落。 她回身对厢房内的木香道,“没有多余的伞了么?” 见下起了雨来,他们一行人就赶紧到了寺庙给他们安排的院子,也没顾得上多拿伞,唯有厢房内配备的在手边。 雨下成这样,去找寺庙里的人拿定然是不现实的,可她却也不能去其他人厢房内借,不然若是对方盘问起来,看出点什么可如何是好。 木香从屋内走出来,无奈地摇头,“真寻不到多的了。” 阮玉仪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也不知如此天气,世子还会不会在他那院落中。 “那些誊了经文的纸在你那吗?”她问。 木香从衣袖中拉出来一角,“一直都在这里。”阮玉仪接过,藏在怀中。 于是她们撑开这一柄伞,相互挨着,小跑进了雨幕。 待她们到了寺庙,难免沾湿了鞋袜衣裙,阮玉仪被冻得直打哆嗦,小脸也有些失了血色。 木香将她安置妥当,就撑起伞要去庙中的膳房,说是给她煮碗姜汤来。 阮玉仪点点头,取出怀中干燥的经文誊抄,紧捏在手上。 雨斜射进来,将廊中都浇湿了半边,她原想取了火折子去院落中将这经文焚烧,也算是表达对这位不知名的英灵的一份追思。 奈何大雨将一切都吹打得一塌糊涂,别说出去,在外边怕是连火也点不着。 不见世子身影,她思忖片刻,去了小庙堂,毕竟她瞧殿下也都是在这儿上的香。 她找来一个铜盆,将经文搁在里边,于门边点燃。 火势一下就窜了起来,雀跃地一点点吞噬着她一早上的心力。 烧尽了的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飘着,有的被吹进了庙堂,落在她的裙裳之上。 因为兄长从军,她再知道不过,近年胡人猖獗,欺压抢掠了无数边陲百姓,弄得他们不得安宁,甚至那次战役之后,不过安生了几年,又隐隐有抢占地界的意思。 她们这些妇孺没有提枪的本事,是靠着那些将士多年不归家,靠着他们接连地牺牲,才换来家国平安。 她注视着变换的火光,细细的忧伤如藤蔓缠上心头。 忽地,头顶传来一声厉喝,“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双玄色锻靴立在她的余光中。 姜怀央紧蹙着眉,她难道不知道寺中不可烧纸么? 阮玉仪被突然的声音斥得浑身一颤,她保持着蹲姿,抬眼望他,眼前的人满脸风雨欲来的模样。 世子平日里虽然也冷脸,却未曾这般冷峻过,她不知道动了他哪根底线,一时间有些被震到了,怯生生地回看他。 姜怀央见她仰着脑袋,一对眸子似乎比外头沾了雨露的花儿,还要水灵上几分,顿觉燥意更浓。 他一碰上有关副将的事就思绪混沌,此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叫嚣。 于是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握久了刀剑,抓着女子细嫩的小臂时就不知轻重,阮玉仪被他拉得一个踉跄,险些撞入他怀中。 她跌跌撞撞勉强住了身形,发上珠穗也在惊恐似的,剧烈晃动。 木香捧着一碗姜汤回来时,就刚好碰见这一幕。 她轻呼,“小姐!”走动间,淡黄的汁液晃晃荡荡,泼洒了些许,温热的汤汁浸入她的指缝。 脚下火光仍在跳动,像是迫不及待要脱离这铜盆的束缚。 姜怀央注意到她手中的瓷碗,也没细看里边盛的是什么汤,一把夺过,尽数浇在铜盆里,火这才一下熄灭。 “你……”阮玉仪本是好心,却换来了呵斥,再加上不忍木香冒雨拿来的姜汤就被这么糟蹋了,心里是又愧又怒。 她奋力挣扎了几下,可是姜怀央的手还是跟铁钳似的死死攥着她的小臂。 他冷笑一声,眸眼深处波涛暗涌,“佛前烧纸,是为不敬。我不信你不知道。” 这里是佛堂,谁给她的胆子在这里给人烧纸,更何况……寺里在此为副将举办为期二十又一日的诵经,在前几日将将结束。 他如何能容忍她在这个节点上在此胡来。 木香见他们的架势,惊了一瞬,想上前救下小姐,身后却有人摁住了她的肩,她回首看去。 是一个眼形细长上挑,面相阴柔的男子。 温雉面色淡然地上前,拱了拱手,“主子,发生何事了?”他听到动静,便想着过来瞧一眼,不料见着这番景象。 在这里又见着他,这位姑娘似乎有些讶异。温雉收回目光。 “速速将这里收拾了。”姜怀央听见温雉的询问,理智稍有回笼,终于肯松了抓她的力道。 阮玉仪垂眸一看,小臂上已经有了些红白交杂的指印,她默默揉着酸痛处,欠身道,“殿下恕罪。” 或许她就不该一厢情愿地抄写一早上经文,抄到手腕酸软,人家还压根不领情。 也是,这名将士捐躯赴国难,身后英名,自有世子来祭奠。终究是她多事了。 “木香,走吧。”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朵云,随便就能给吹散了,木香却听出里边的万般无奈。 她就不该纵小姐来勾搭世子。 阮玉仪足腕间细碎的铃音响起,她抬脚正欲离开。 姜怀央并不阻止,只立着不动,胸口却因这似有破碎感的铃音,感到有些滞涩。 温雉叫住了她。 “姑娘,你烧的这纸上怎么有字?” 他拨弄了下那铜盆中未烧尽的残页,因着被浇湿了,上边的字迹也洇作一团,只依稀能辨出这些字排布齐整。 阮玉仪敛去眼中所有情绪,深深调整了下呼吸,感到心绪平和了些,才启唇,“一些经文罢了。” “是《地藏经》么。”温雉翻到了底下还算完好的一角,拣出,细细辨认后问道。 阮玉仪不语。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世子一言,可顶了她千万句。 姜怀央闻言,却是一怔。太妃好礼佛,因此他对这经文的用处有所耳闻,只是,她抄这东西做什么还誊写了这么些张。 他侧头去看供桌上仍然燃着的残香,心里忽地窜上一个念头—— 她是在为身死远方的副将而祈祷,以一个受他们所庇护的寻常国民的身份。 温雉碾了碾指尖,碎纸落回了铜盆。他起身道,“主子,我能问问……这上面为何有姜片吗?” 姑娘,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他心道。 姜怀央闻言分了那堆狼藉一眼,这才注意到铜盆里头的零星姜片,是偏白的黄,这会儿落在里边,沾了不少纸灰,显得有几分违和。 再看阮玉仪,半边衣裙微湿,双手搅在一起,不时抚摩着,玉容纸一般苍白,瞧着脆弱惹人怜。 他知道自己是想错她了。 秋季的雨裹挟而来的,尽是寒意,天气一日日冷下来,她分明如此纤弱,却还穿着单薄,真以为他喜欢看么。 他神色复杂,却软了态度,沉声吩咐,“温雉,你去新盛一碗姜汤来。你带你们小姐去隔壁厢房歇着。”他又对木香道。 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爱惜,等着谁来看护呢。 第十九章 餍足 阮玉仪惊讶于世子的阴晴不定,方才还冷眼相对,这会儿又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件玄色狐裘大氅,叫她披上。 她坐在隔壁厢房的床榻上,整个儿被缩在氅衣里,柔软的毛领蹭着她的脸颊,她嗅着鼻息间熟悉的幽香。逐渐地,她的身子回暖,甚至开始起了些热意。 她正欲解下,就听坐在她一边的姜怀央冷声道,“好好披着。” 前些日子发热受的苦还不够是么。 他哪里知道这尚未入冬的时候,这氅子清晨有些凉意的时候披披还好,这会儿呆在屋里,却是还不到时候的。 阮玉仪见过他发火的模样了,也不太敢明着忤逆他,只好悄悄将双手伸出来些。她确实是暖和了不少,皮肤上也有了血色,连指关节都透着些粉。 她垂头把玩着自己的手,全然不知一边的姜怀央正出神地凝视着她。 一个姑娘,孤身在京,丈夫有了新欢,婆母急着将她嫁与一个傻子,他太能明白这种孤立无援的感受了。 寻常人总艳羡天家权势,却不见暗里那些腌臜。华美的宫中不乏寂寞难耐,与侍卫偷情的嫔妃;兄友弟恭背后,也不乏有人用最阴毒的手段,算计着至亲的性命。 他也曾尝过这种滋味。曾与她处于相似的境地。 只是他以不可计数的尸骨作梯,爬到了如今高位。 她一个纤弱的女子,面对周遭虎狼成群,又该如何。 他转而将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耳垂上,觉得有些古怪。 原来上次他下手这重么。 温雉探头见里边没有异状,才叩了两下门框,接着将一碗姜汤端了进来。 阮玉仪心里还气着,摆弄着手指,偏偏不接眼前的姜汤。 弄得温雉递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抬眼向姜怀央求助。 “怎么不接着?”姜怀央直起身。 她余光瞥见一道影子落在自己跟前,才抬眼看看碗里。搁了这么多姜,岂不是会很辣?他果然还是对她心有不满,因而让人多放了吧。 “说话。” 她咬了下唇,道,“我不想喝。” 姜怀央抬抬下巴,示意温雉将东西先行搁置在榻边的几案上。 温雉放下东西,退出去的时候,顺便把木香也喊走了。 于是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端起来,”姜怀央沉声道,“我盯着你喝完。” 他看着她默默赌气的样子,心里想到的却是她上一次在他面前喝药的时候,她刻意往自己怀里倒,那时的触感似乎现下还在肌肤上停留。 他不知道的是,她心里也正思忖着,是逃离姨母的掌控重要,还是逃离这碗姜汤重要。她也不是个傻的,自然衡量得清,瞥了一眼数片姜沉底的汤汁,默默把自己说服了。 阮玉仪端起瓷碗,呷了一小口。 这碗有她半张脸大,把她本就小的面庞藏起了大半,露出的另一半肌骨莹白,比瓷做的碗瞧着还要滑腻且灵动,有一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使人隐隐有窥探一二的欲望。 辛辣入口,将她刺得微微吐了下舌尖。 姜怀央被这抹快速消失的嫩红晃了下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喉头一动。 阮玉仪见他一派悠然地看自己喝这难以入口的姜汤,心下有些气闷,便道,“殿下一直盯着这碗作什么,不然——小女也给殿下尝尝?” 她曲起一条腿,上身端直,半跪于柔软的床榻上,被压住的被褥微微下陷。 凑近了,她却又对他如松如竹的清贵气韵有些怯意,总觉得自己做下种种,都是再往他身上泼染料,是在做把这位谪仙拽入凡尘的大罪。 可意识到姨母等人的存在却让她理智回笼,于是她重重覆了上去,也只是贴着而已。 但她眼前这位又哪里会是谪仙,这会儿姜怀央只觉得脑中一热,加之她的技术是在粗浅生涩,他低声,“就这点本事?” 她感到整个儿都被砸在绵软的被褥里似的,明明知道他正逼近,却有些晕乎,下意识抵住对方胸口,好让两人之间勉强保持一段能让人喘息的距离。 姜怀央俯身。 他即使倾身靠得离她很近,却天然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睥睨,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 仿佛只一眼,她的小伎俩就尽数被他看穿,她心下不由得泛起道不明的耻意。 她勾住他的脖颈,忍住内心的慌乱,微微仰起头,加深了方才那一吻,将那些小恼小愠的尽数抛在了后头。 只是这样仰头的姿势着实是累,不消多时颈后就酸痛了起来,她正想离开,却被对方扣住后脑。 一时间,她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想离又离不开,绯红一直从耳际漫延到她光洁的背部。 良久,姜怀央终于餍足,将手中托着的女子的脑袋轻轻放回了被褥中。 阮玉仪耳尖红透,却偏生装作笑得浪荡的模样,在他眼前舔了下唇,似在回味,“多谢殿下赏赐。”只有她自己知晓,她眼下紧张得心跳如雷,这跳动简直要将她的胸腔贯穿。 他瞧了一眼身下之人唇上的水光,眸色深深。 姜怀央在她身侧撑了一把,半起身,原是想顺手拉她,却不想她曲起膝,挣扎着欲自个儿起来。 偏偏她还不自知。 “殿下?” 阮玉仪一抬眼皮,竟见他的眸中愈发幽深,这使她分外困惑。 姜怀央沉声吐出几个字,“故意的?” 她眨眨眼,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殿下是在说什么?” 瞧着她无辜的模样,姜怀央一下也分不清她是否有意了。 厢房的门忽地被推开,木香微喘着气,“小姐,夫人找……” 一片暧昧入眼,她猛地住了嘴,觉得程朱氏是否找得着小姐,好像也不太重要了。她默默退了几步,想把门带上。 方才温雉把她叫出去,原因是在去膳房的路上,见着个小厮打扮的人在四处找寻着什么人,并且还向他来询问。 他一听,可不就是那位被主子误解外加欺负了的姑娘么,于是就回来知会了木香,让她去探探情况。 见木香进来,阮玉仪有些被撞破坏事的羞意。可捕捉到“夫人”一字眼,还是站起身,问道,“姨母怎么了?” 木香无意间撞上姜怀央不悦的眼神,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是夫人在找您。” 阮玉仪早想溜走了,于是紧着与姜怀央辞别,跟木香一道离开了。 雨势虽稍弱,两人还得避开地面泥泞处,回到分给程家的那院子还是费了点时间。 程朱氏的厢房中,几人都在。程朱氏沉着脸,细纹更深地卡住脂粉,她注视着阮玉仪走进来,显然是找她很久了。 她曲起指,重重地敲在几案上,声声闷响,“你面儿可真不小,将我们一行人都撂在这里等你。怎么?我是不是还得给你磕个响头,喊一声‘娘娘金安’?” 阮玉仪知道她越反驳,姨母就会斥责得越来劲,因此只是轻声道,“仪儿知错。” 昭容冷哼一声,“你方才去哪儿了?”刚刚那会儿雨落得可算是凶,她为何挑这时候不见。 第二十章 谶语 阮玉仪轻飘飘瞧了昭容一眼,心道,自然是去的是她侄儿的屋里。 她回的是昭容的话,人却对着程朱氏,“姨母,我在大殿时不慎与你们走散,便自另一边长廊过,路边见着一只撞柱的雀儿,耽搁了些时候。等再看,雨势已是滂沱,不容我们回来了。” 程朱氏一回想,似乎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只不过当时的情况,说是走散并不确切,而是众人都恐被大雨困于大殿,无人顾得上她罢了。 如此一解释,程朱氏也再不好说什么,“好了,以后仔细着些,莫要耽搁时候了。” 阮玉仪心下奇怪姨母为何如此好说话,但还是点头应下。 “寺庙里都能瞎逛,莫不是勾搭哪位小师父去了。”昭容打扮华美得体,一张嘴却是不饶人。 一个女子的清白哪里是能随意污蔑的,这么说话未免失仪。 程朱氏抿了口茶水,权当没听见了,毕竟说话之人身份尊贵,不是她能置喙的。程行秋却是念了十多年书,向来君子做派,最是见不得长公主说这些粗鄙之语。 他在暗处扯扯昭容的衣袖。 不料昭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问,“动我做什么?” 闻言,阮玉仪这才愿意面向昭容,她蹙眉道,“殿下莫要胡说。您不喜我,也就罢了,庙里的师父们潜心念佛,哪里是能随意造谣的。” 在程行秋的印象里,阮玉仪一向乖顺,自然不可能坐下这等事来,于是也替她说了句话,“昭容,少说两句吧。” 旁人如何她无所谓,自己的爱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是昭容所无法容忍的,“早知本宫就不救你了,让你烂在河边,免得这会儿替旁的人说话,害得本宫闹心。” 程行秋听了,也念起长公主的好来,好言好语地哄人。只是心中某个角落总是觉得有些不适,或许是由于每每这种时候,昭容总乐意拿救命之恩说事的缘故。 程朱氏自然不能落了长公主的面子,于是一句将这事儿揭开了过去,“说起来,也幸得承了长公主殿下的面子,才能请到若空大师。趁此机会,仪儿你正好也能与睿儿去算算命格。” 最好则是能八字相合,如此她也好择日将睿儿的亲事办了,以免夜长梦多。若是不合,秋儿又实在舍不下,将仪姐儿给他做个填房也不是不可。 听程朱氏这么说,昭容的脸色算是好看了些,“若空大师在命理方面造诣颇深,平日里多在闭关,此番也是赶巧。不过大师脾性古怪,光拿去生辰八字还不够,得要人去才行。” 阮玉仪捏着的手紧了紧。 原来程朱氏紧着把她叫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瞄了一眼一边的程睿。他真是稚子心智,全然不晓得他们在说什么,自然没有半点烦恼,揪着衣裳上的穗子把玩。 程行秋虽是不信这些,也知道这些是约定俗成的习俗,必是缺不了的,因此也不多言。 “姨母,”阮玉仪想着推脱,“四人一并去,怕是会使大师劳累。我与二表哥之事,不若下次再说。” 程朱氏哪里会同意,她睨了阮玉仪一眼,眼神锐利,“适逢大师得闲,正是机缘,又何必下次。” “是啊泠泠,难得的机会。”程行秋怀了别的心思,目光闪烁。 阮玉仪恐多说多错,在世子将她要走之前,就被姨母戳破心思,到那时,怕是真无法逃离程家了。于是她沉默下来。 闲谈间,自门口缓步进来一沙弥,颔首道,“各位施主,若空大师有请。” 行至一小院落处,沙弥止住脚步,示意他们到了。 此处几乎挨着山林边缘,再往里走就不是圣河寺的地域了,因此十分幽静,鸟雀也分外喧闹些。而这院子非但不大,反而略显简陋。 丝毫不像是里边住了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的模样。 几人在沙弥的指引下,进了屋。屋内光线昏暗,窗棂下陈一长形矮几与一软垫,若空大师便在此屈膝而坐,手中捻着一佛串。 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下,阮玉仪注意到他是阖着眼的,一身不事凡尘的气韵。 “几位施主,请进。” 若空嘴唇扇阖,声音沉静。 昭容率先迈过门槛,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了上去。阮玉仪则不慌不忙走在最后,见程睿被墙角的青苔吸引,便唤了他一声。 “今日所求,皆为天命,点到即止。信则真,不信则无。”言罢,若空睁开了眼。他虽白发苍苍,脸上也是沟壑纵横,一双眼眸却分外黑白分明。 程朱氏赶忙将长公主与程睿推到若空跟前,让若空先行为他们测算命格。 长几底下,昭容将程行秋的手紧紧握住。 她早先行差人知会大师,让他无论结果好坏,都把话往好了说。因此,这会儿她心绪平静。 程朱氏将提前备好的四个小辈的生辰摆到了几案上。若空接过,不消多时,便住了纸笔,缓声道,“水火相聚,二命相宜。”只是半世姻缘半世愁,许是不久存。 他将后半句话吞回腹中,转而问道,“施主可有日月入怀?” 听到称心的结果,昭容的脸浮上笑意,“三月有余。”若空大师果然神通,并未把脉竟然也看了出来。 其实她频频下意识抚上腹部,论谁都不难察觉了。 若空倏忽停了捻动佛串的手,神色凝重下来,话在口中反复辗转,良久才道,“接下来这话虽有作孽之嫌,施主却要仔细斟酌。” “大师请说。”程行秋预感不会是什么称耳之言,急切道。 “此子留不得,”若空轻轻吁出一口气,“恐来日将为母体招致祸患。”愈晚去子,祸根就愈深,直至长根死死扎牢之时候,才真是无力回天。 昭容一听,自是气血上涌,直接就猛地立起,翻了脸,“本宫跟前,岂容你胡说!” “圣河寺里,无贵贱之分,”若空神色不变,淡声提醒,“施主且息怒,贫僧说了,不信则无。” 一立一座,气氛骤然僵下来。 程行秋去扶昭容的肩,安慰道,“长公主命中显贵,福被亲邻,我们的孩儿又怎会是灾祸。” 程朱氏也有些不可置信,一心希望若空所言是假的,“大师,您这可是玩笑之语?” “贫僧从不打妄语。” 她的心终于也沉了下来。怎会如此?不是说“二命相宜”吗? 昭容面色不虞,指尖掐进手心也浑然不觉。这是她和行秋的孩子,也是他们之间最牢靠的关联,将来是要受尽疼爱长大的,怎么能让若空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他定了命。 程行秋怕她气伤了身子,就说先带她出去散散心。 程朱氏本来对若空的信任就在动摇,两人一离开,心下一紧,也就拉着程睿跟了出去。 眼下一行人皆离开了,阮玉仪自然不便久留,欠身致意后,也转身欲走。 身后却传来若空大师的声音,“施主,但听一言,莫问眼前人,往后皆安。” 阮玉仪顿了顿,回身又行一礼,方才离去。 第二十一章 维护 听若空一言,不知怎的,阮玉仪心中忽地浮现姜怀央那双冷淡的桃花眼来——睨着她的,含着她看不明白的眸光。 木香出来便忍不住问,“小姐,你觉得若空大师这是何意?” 阮玉仪微微摇头,她也正困惑着,但听他的语气,想来也不会再多加透露了。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若空大师为什么宁愿得罪昭容,也要劝她去子,他究竟预见到了什么。 不远处,程行秋与程朱氏两相对峙。 程行秋本是想着陪公主一道,程朱氏却将他喊住,一副有要事相商的模样。还好长公主没多计较,先行回去了。 “娘,都说了您别多想,泠泠她没这本事,况且她向来良善,怎会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有这阴毒心思。”程行秋咬牙,争辩道。 程朱氏蹙眉驳斥,“那若空大师之言又作何解释。头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长公主的孩子有问题。你想,他也不是大夫,长公主今日又着宽松衣裙,他如何能一眼瞧见一个女子是否怀着身孕。” 她却说觉得自己的想法越合理,声音也越发笃定了,“仪姐儿原是你的妻子,长公主的出现最先伤害到的是谁的利益,这总是不言而喻的。 “知道孩子之事的又只有公主府的人,以及你我几个。长公主自然不可能自己让若空大师这么说,如此一来,就唯有……” 程行秋一时间也被堵得哑口无言,“就不能是……”就不能是若空大师没说谎么?不过转念一想,却也不能这么说,倒像是在咒自己的孩子了。 “总之,今日这些不可尽信,你与长公主好好过就是了。”程朱氏嘱咐道。 一门之隔,阮玉仪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许是早明白,无论自己如何卖乖,也不会讨得姨母怜惜了。听到她这么猜忌自己,心下竟不悲不喜,有些麻木。 她毫无顾忌地推开门。两人听到动静,谈话戛然而止。 阮玉仪从他们身边绕过,不打算与他们多说什么。程行秋却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来,“泠泠,你都听见了?” “娘只是太希望昭容和孩子平安了,一时心切瞎想。你莫忧心,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怀疑你半分的。”他定定地望着她,着急解释。 怀不怀疑的又如何,她之所以不嫉妒长公主,只是因着她已在无奈之下,做下了出格之事。如今,他们俩之间,谁都没资格指责谁。 “大公子还是收起你的信任才好。”太多余了。 阮玉仪虽是神色漠然,因着长相的缘故,瞧在程行秋眼中,又像是眼帘低垂的伤心模样。 他被勾起了怜惜之情,想多安慰,阮玉仪却不愿意再听了。 她婷婷立着,似是方才讲的事与自己无关,全然置身事外的淡然,“若不想长公主与孩子出事,大公子还是收收心,至少在谶语应验前,做到一心一意。” 也别再来纠缠于她。 言罢她浅施一礼,回身离去。 程行秋一边想追上,一边犹豫身后刚编排完她的母亲,陷入了两难。 回到屋中,木香见阮玉仪耳上流了些脓液,就取出随身携带的药水,手法轻柔地替她擦拭。 “小姐,你可将耳坠的事与世子殿下说了?这真不能继续戴了,若是留下疤可就不好了。”她满目担忧,不由得操心道。 阮玉仪拨开她的手,转脸一笑,“我这不是没戴着么,算是偷摸随意一回了。” “说起来,”木香继续抹药,想到方才在世子院中撞见的情景,“小姐果然厉害,只这么几日,便叫世子也抵不住动情。” 闻言,阮玉仪不由地感到在周身嗅见一屡幽香,一大片阴影沉沉压下。回忆当时的景况,与其说是动情,不若说是对误会她的一种补偿。 不过她要的只是结果不是吗。 阮玉仪摇摇头,“我总觉得世子与坊间传闻对不上。” “用作茶余饭后谈资的事儿,有几分出入也是正常。”木香以为小姐是嫌世子冷漠,于是宽慰道。 阮玉仪想不出别的解释,也只能信了这个说法。 这时,昭容的声音由远及近,“妹妹是一个人,程夫人他们呢?”她换了身绛紫的衣裳,满头珠钗衬得整儿光艳动人,丝毫不见方才失仪的样子。 她说的是程朱氏,心下想的却是程行秋。 “我见他与姨母有事相商,便先行回来了。”阮玉仪稍微理了理衣褶,起身,算是相迎了。她这里一动,耳际药水便抹得多了,凝成一颗浅褐的水珠,欲坠不坠地悬着。 昭容眼尖,嗤笑道,“妹妹怎生得如此娇贵,一点小伤口反反复复也不见好。”其实也不过是晨间的事。 阮玉仪随口道,“多谢殿下关心。”只要她不再来拽她耳坠,想来再过几日,也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昭容从上前夺过木香手中的药,翻转着查看,“妹妹可别误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水,到时伤不见好,反使耳朵溃烂了。” 她出言激阮玉仪,其实就是想看到她气恼的模样,要看到她掷进这片平静湖面的石子能激起涟漪,不然显得只有她如此介意程行秋过往,人家原配反倒显得气度大着。 可阮玉仪还是无动于衷,得体地一笑,“府中带来的药,自是不会的。” 昭容眼眸微动,心生一计,她将药水往地上一倒,轻呼,“啊呀,真是抱歉。本宫没注意瓶口方向,以后再赔妹妹一瓶吧。” 只余一半的药水撒在地上,浸湿了一寸见方的地面,显出一块深色的痕迹来。 在她的认知里,被抢走了爱人的人怎么会完全不在乎,她总以为,像幼时宫中那帮妃嫔一般争斗,才是常态。 因而觉得阮玉仪的态度分外异样。也不是说她不哭不闹让自己不舒心,只是感觉缺了点什么,于是一次次挑衅,希望这空缺的不存在得到印证。 可阮玉仪只是眉头轻蹙,淡淡瞟了一眼,神色甚至没有她身边的侍婢来得激烈。 “无妨的,倒了也就罢了。” 记忆里,幼时的阮玉仪爹娘相处和睦,家中兄长又十分疼爱她,阮家老爷仙逝前,她几乎所有的需求都会被满足,不与人争的处世态度许是那时候就埋下了种子。 昭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 听见外头传来程睿的叫喊声,她知道是程行秋他们到了,这才扶了扶发髻,款步离开。 第二十二章 再梦 微风拂动素纱帘帐,窗前,姜怀央负手而立,神思渺远。 天色已是不早,正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夕阳将眼前空荡的院落映照得一片灿然。 温雉低声询问,“主子,今日还是如往常一样备车吗?” 其实明日朝假,他又甚少去给太后请安——虽然太后约莫也不想见着自己——也就没有了必回不可的理由。 姜怀央对回宫这事兴致缺缺,沉吟片刻,道,“来回繁琐,不必备了。” 怎么之前不见主子说繁琐。温雉腹诽。 雨后视野中的色泽都要比平日里更清润些,姜怀央遥遥望着叶片上跃动的余晖,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比之更为灿然的物件,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夜幕垂垂时,姜怀央安然入梦,又一次陷入了类似之前的梦境。 只是这次是在他身处的这间厢房。 她仰头饮着姜汤,纤细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有时倒得快了,她偏小的嘴包不住流下的汤汁,就洇湿了嘴角。 姜怀央心思一动,恶劣地去动了下倾斜的瓷碗,她手一抖,姜汤就倾倒而出,顺着她的下巴,一路划过她雪白的颈项,最终隐入衣裙不见。 她从碗中抬起眼皮,嗔了他一眼,“别动,都倒出来了。”另一手拿帕子轻拭嘴角。 唇上的软肉被她自己戳弄得微微变形。 说来都得怪他,非要在院中胡闹。兴致盎然时,谁也没注意到天空阴沉,一时不察,就被忽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现下还要拿这么浓的姜汤来折磨她。 她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哪里喝得惯这般辣味。 姜怀央早就注意到她喝得吃力,轻笑一声,夺下了瓷碗。 “不愿喝就不勉强了。” 他欺身上去,她一惊,往靠墙处爬了点,他又抓着她纤细光洁的脚踝,将人给捞回来,严实地圈住。 “我困了。”她撇着嘴开始耍赖,虽然她自己也晓得这个点不是平时她午睡的时候。 姜怀央吻上她耳侧,哄道,“那不然……你睡你的?” 她忽地被碰到伤口,疼得瑟缩了下,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姜怀央听她声音不对,支起身,拉开点距离去查看。 她颤声说,“你碰到我伤处了。”哼哼唧唧,听起来分外委屈。 她耳垂处果然有些红肿,姜怀央心下一紧,又是好一阵安慰。他俯身吻去残留在她肩颈处的姜汁,一边呢喃着她的小字。 外边的雨依旧下着,打在窗纸上发出闷响,和着阵阵铃音。 噼啪噼啪。丁铃当啷。 窗下,一支幼嫩的花骨朵悄然绽开,淡粉的花瓣上漾着今日的雨露。 姜怀央醒来时,只觉得燥热难安,他微微晃了晃昏涨的脑袋。若是寻常,现在差不多已是下朝的时辰了。 外边天色大亮。 他忽地想到梦中女子喊耳朵疼,记起昨儿见着阮玉仪时,她耳垂也是红肿不堪。 姜怀央将守在外边的温雉传唤了进来,让他侍候着盥洗。他的手浸没在水盆里,到水凉了也浑然不觉。 “主子?您洗好了的话,我就先把这个拿去倒了?”温雉见他愣神,出言提醒。 姜怀央这才回过神来,等温雉端着水盆行至门口,他出声道,“你去将我昨日衣袖中那盒舒痕膏取出来,待会给程家大少夫人送去。” 这舒痕膏辅药珍贵,民间鲜少能寻到,因其药效上佳,几乎都被进献给皇室。 他想,她那样的肌肤,可不适合留疤。 温雉一怔,随即答应了下来。 这边阮玉仪正梳妆,只差往发髻上佩戴簪钗,却听窗下一阵窸窣的动静。 这般声响,可不大像是麻雀一类的小动物。 圣河寺背靠山林,早年也不是没有棕熊之类误闯人境,闹得一时间兵荒马乱,好一番抓捕。 阮玉仪心下一跳,愈想愈觉着古怪。 木香知道她的心思,放下手中的发簪,道,“小姐,奴婢去瞧瞧。” 她行至窗边,手正搭在上边要推开,窗户却自行打开了,给她也吓得一抖。 可眼前的却是世子身边那名侍从。 温雉知道吓到她了,歉然一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走小道。你们程夫人正在院里,昨儿得罪了她,怕是寻常路进不来。” 阮玉仪见是他,也起身缓步过来,问道,“可是世子让你来的?其实不必如此麻烦,大可以直接唤我去他那处。” 眼下这样不仅不便,还有被人看到的可能。 “主子听姑娘这么说,定然欢喜。”温雉语气温和时,听起来也就没有昨日与程朱氏对峙那般尖利了。 他撇了一眼阮玉仪,又敛回目光。 这位姑娘不饰珠钗之时,倒是别有一种清丽之感,这种感觉是隐藏在娇媚的皮囊之下,却令接触到她的人都无法忽视的,充满矛盾且恰到好处。 这让他想到被主子要求,而被搁在养心殿一张桌上的簪子。 阮玉仪听他这么说,也不接话,只一笑敷衍过去。世子妻妾不知凡几,他的欢喜,又如何当得真。 温雉接着道,“主子忧心您耳上的伤处,这才特地吩咐我给送来舒痕膏。这点小事,自然是不能劳烦姑娘跑一趟的。” 木香暗笑,看来这位世子殿下对自家小姐,还是多少有几分上心的。 阮玉仪接过这小木盒,这物件拿在手上有一定分量,打开一瞅,内部嵌玉质小皿,真正的膏体却是没多少的。 她从前在兄长处得到过,却不知它来历,因此眼下只当是寻常膏药,不不卑不亢地谢了恩。 “那我就不多叨扰了,还得回去与主子复命。” 说着,温雉在院墙边一跃一扒,利落地就翻上了高墙,不消多时,便不见了身影。 阮玉仪回到梳妆台边,打开舒痕膏,以指腹取了一点,凑到鼻下,果然是记忆中那个味道——有些深邃的木质香。 “木香,先替我簪上钗饰吧。”她随意将东西放在手边。 这边温雉则很快回到了姜怀央的住处。 他行礼道,“主子,阮小姐已收下了。” 姜怀央翻书的手顿住,眼前仿佛浮现她眉眼低垂,盈盈一拜的模样。他顺手将指尖那页翻过,淡声道,“她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多谢?温雉疑惑,不知道主子想听什么。于是纠结着回道,“额……阮姑娘说让我回来多谢殿下。” “还有呢?”姜怀央语调不变,再次问道。 温雉一时摸不清主子心思,又不知如何回答,额角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回想半晌,才斟酌道,“阮姑娘还说,今后若有什么事主子直接唤她过来即可。” 姜怀央眸中掠过一丝暗芒,原本放松的指尖微微蜷起。他忽地觉得今日这衣裳的领口有些紧,随手扯了扯。 “下去吧。” 温雉松下一口气,“是。” 第二十三章 哄骗 程行秋掩上了门,感到后边昭容贴上来的温热,回身与之相拥。 “诶,等等,”昭容抵住他的胸口,挑眉问道,“你是不是还一直念着阮玉仪的好?”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在阮玉仪身上停留,这使得她很是吃味。 他附在昭容耳边,“你从前不是答应我的,可以与她好生相处?往后你是妻,她是妾,你自是压她一头的,没什么好顾虑的。” 之前应下,是听闻阮玉仪为他守节一年,才对她有了个软弱老实的印象,不想现下处处惹得她不顺心。且还有一身勾人的本事,行秋离开近两年,竟仍对她念念不忘。 现在她反悔了。 只要行秋心里还有她一天,这阮玉仪就不能让她进府。 昭容抚上他的脊骨,缓声道,“你之前又是怎么答应我的?别以为昨儿见她大雨未归,你那副担心焦急的模样我没瞧见。” 因着她并不把他当外人,也就懒得自称“本宫”,端长公主的架子。 程行秋被戳穿也不急,而是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哪里是着急她,我是怨她瞎走,耽搁了你我去算姻缘。”长公主虽然一身傲气,却分外好哄。 提到昨日之事,昭容脸色沉下来,仿佛下一秒能滴出水,“昨日那秃驴之言,不会真的应验吧。” 程行秋嗤了声,“寺庙不都这样,给人挑点不好出来,他们才会为了转运,给寺里多添香火钱,或是买下寺里售卖的护身符之类。” 昭容一听,宽了心,“原是这样。这群人可真是胆大,竟坑骗到本宫头上来了!” 程行秋轻笑,搂上长公主的腰肢的手开始不规矩,“殿下莫气,小的替您来消消火,如何?” 两人跌跌撞撞,不知怎的就到了床榻边,程行秋伸长手,正要把帘帐放下,却听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他一惊,不假思索地推开昭容,弹坐而起。 “睿儿?” 程睿正站在门边,高大的个子几乎挡住了大半外边的光线。 他手上捏着几朵干掉的小野花,天真地对自己兄长笑,“哥哥,娘让我来给你送花。”他举起手中米粒大的小花,献宝似的。 程行秋一阵头疼,母亲怎么会喊他来这。 其实程朱氏也是正想着事情,被程睿闹得烦心,才把人敷衍道程行秋这里来。 被一个痴子打搅,昭容自然不乐意,想着好歹是小叔子,才勉强压着火气,“睿哥儿,你去把这些花送给寺庙里的仙子吧,送完了才能回来哦。” 程睿眼睛一亮,“这里真的有仙子姐姐吗?” 这会儿程行秋脑子不清醒,也觉着有什么不对,随口就应了几声。 于是程睿很快就兴冲冲地跑走了,还在兄长的要求下,好好带上了门。 日头逐渐升起,晨间的寒气被驱散了些许,暖阳将寺中桂树的香气酝酿得愈发馥郁,程朱氏坐于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的镂空雕花扇。 这柄团扇虽只作赏玩用,她却分外欢喜上边的纹饰。 她轻轻转动着扇柄,光从半掩的窗间洒进来,透过扇面的镂空,投在她爬着些许皱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变化的光斑。 李妈妈躬身进来,垂首道,“夫人,午时了,可否要传素斋来。” 程朱氏手上一顿,将团扇置于膝上,“传吧。” “是,”李妈妈正要回身离去,程朱氏又补充道: “将午膳都放在我屋里,然后去喊睿儿他们过来一并吃。”许是年岁渐长,加之与程老爷关系冷淡,长久也见不着一面,她确实愈发喜欢热闹了。 阮玉仪收到消息,是最先到的。 她今日着一烟水曳地裙,搭一件云丝披风,娉娉婷婷地进来,妆饰意外地比前几日柔婉。到了程朱氏跟前,仍是乖乖巧巧地见礼,仿佛昨儿没听见姨母对自己的猜忌。 她来得这般勤,程朱氏是有些讶异的,对着这张相顾近两年的面容,一如既往地乖顺,心下一软。 于是紧着让她落了座。不知是不是院儿里的金桂飘香,让她心情格外地舒畅,难得关心了一句,“仪姐儿昨夜睡得可还习惯?” 阮玉仪早上闲来无事,就顺手继续誊了点经文,算是打发时间。见香客虔诚,寺里自是极乐意将经书借与她的。 她却不是世子一怒,就会放弃自己的思量的那类,一边是觉得世子还是对她抄写经书这件事还是有所动容,一边也是打心底里希望自己能为那些将士做些什么。 包括自己一腔壮志,献身沙场的兄长在内。 一边的侍婢给阮玉仪斟来了茶,茶水是温的,恰好适宜入口的温度,阮玉仪抿了一口,“多谢姨母关心,睡得很是不错。” 其实睡惯了西厢的床,无论是圣河寺,还是新搬入的东厢,都会让她睡得有些不安稳,甚至有时被梦魇着了,还会在半夜惊醒。 程朱氏昨儿背地里说完她的坏话,恰巧让正主听着,现下还是觉得有些心虚,于是一时相顾无言。 等半盏茶下去,李妈妈都布好斋饭了,却仍旧不见旁的人到。 程朱氏不知是等得不耐了还是怎么,总觉得心里发慌,于是吩咐一旁的侍婢去再叫一声。 程行秋与昭容两人姗姗来迟。他唤了声娘后,也与昭容挨着落座。可始终不见程睿的身影。 程朱氏往门口探了眼,“秋儿,你弟弟呢?” 门口望出去,只能看见对面的厢房房门半敞,地上铺垫的石砖被映照得晶亮,正是一片安宁,哪里有程睿吵吵闹闹的声音。 程行秋心下一跳,猛地想起之前昭容哄骗的话,支吾道,“这……我也不知,许是上哪玩去了。” “我不是让他去找了吗?”程朱氏觉出不对劲来,蹙眉道,“你没见着人?” 知道程行秋为难,昭容开口帮着说话,“见着了。可后来又跑走了,说是来找程夫人你的,我们也便没太管。” 他们此行匆忙,带的人也不皆是原来身边得力的,有时候程睿腿脚快,又是贪玩,跟不住是常有的。不过圣河寺院墙较高,院门又是关着的,程朱氏便不觉得他会出了院子。 程朱氏隐隐觉得事情不妙,就紧着吩咐身边几个婢子小厮去寻。她焦躁地转着手边的瓷杯,却没了再喝一口的心思。 这院子不大,可圣河寺却是偌大的,加之与后边的林子间没有围护,保不准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 第二十四章 亲疏 阮玉仪虽然不愿嫁与程睿,可也没动过想他出事的心思。见程朱氏面色不好,于是柔声安慰道,“姨母莫慌,睿哥儿指不定在院子哪个角落玩着呢。” 也只能希望是这样了。 这会儿程朱氏听什么都是模糊的,进不了耳朵,也不言语,盯着门口望眼欲穿。 片刻后,木香和另一个侍婢回来了,那侍婢绞着双手,在这般凝滞的氛围下,大气不敢出一口,“夫人,没找着二公子。” 阮玉仪望向木香,木香对上她的眼眸,微微摇了摇头。 “没找着?!”程朱氏将手中茶杯往墙角狠狠一掷,茶杯应声而裂,水泼了一地,“这么大个人能去哪?定是你们寻得不够仔细,还不快多叫点人再去!” 程朱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并不十分端庄娴静,反而脾气十分厉害。这回话的侍婢是个小姑娘,愣是被吼得浑身一颤,连忙应着退下了。 程朱氏的目光落在着眼前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午膳。虽则都是些素斋,可花样却不少,一盘盘码着,色泽诱人即使在此久居,想来也吃不厌的。 屋里只余下几个做主子的,一时间显得空荡不少。 程朱氏不自觉开始瞎想,若是程睿伤着了怎么办,会不会在哪处哭着而无人理会;若是他误入林中,遇见个豺狼虎豹之类,再找不回来怎么办…… 越想越心焦,她不住地绞着绸质桌布。 “你们,你们也快去寻……”她推着程行秋,要他莫耽误。 见母亲着急的样子,程行秋敛下眸中的情绪。 程朱氏自小就更亲程睿些,她可以纵着程睿可以在膝上笑闹,而每每见他却都只问他课业如何,仿佛除了这一句,再无别的话好说。 于是他寒窗苦读,科举登第,为的只是母亲也能多看他一眼。 圣河寺僧侣众多,程睿不过是不见一小会,却能让她如此慌神。也不知道一年多前,自己的噩耗传入家中,程朱氏是否有为他恸哭。 “娘,您先别急,我这就去寻。”程行秋揽着她的肩,让她安坐回去,又将昭容安置回厢房后,转身出了院门。 程朱氏丝毫没有发觉长子情绪不对,沉浸在自己可怖的臆想中,面沉如水。 “姨母,我也去搭把手,”阮玉仪也不太坐得住,口头上仍是安慰着,“二表哥是知事的,想来不会跑太远。您就安心在这等消息便好。” 程朱氏有些无力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走出一段距离时,木香向阮玉仪道,“奴婢估摸着二公子应该是自行出去的,我们寻人时,院门是半掩着的。” 只是不知一向听程朱氏话的程睿,为何会自己无缘无故离开院子,就连夫人也未曾知会。 却说昭容回到自己厢房后,并没有一直呆在此处,而是趁着身边无人,去了阮玉仪屋中。 方才见着阮玉仪的时候,她一眼就注意到今日没戴那对东珠耳坠,想到昨日在她屋里见过一回,就不自觉来到了这里。 明明都是寺中一贯清雅的修缮风格,与她那屋并没有多大差别,可就是这份陌生感,让她心下揣着微妙的紧张,仿佛下一刻,屋子的主人就会出现在她身后。 随意翻找了几下,昭容果然在左侧的抽屉里找到了用帕子包着的东珠耳坠。 头一回没瞧仔细,可她却是不信阮玉仪在摊贩手中得来的说辞的,因而她将东西捏在指尖,借着白日里的光线,细细辨认。 之前没在玲珑阁买下它的时候,她曾经问过那位姓柳的掌柜,希望知道背后的工匠是谁,表明她是愿意出钱雇人的。 那柳南君却摇摇头,笑着揶揄,“殿下就是富可敌国,也没有资格雇到他,毕竟背后的东家没同意。” 京城贵女的圈子里总爱闲谈一些声名赫赫的工匠的名字,并以能买到他们所制的首饰为荣。尽管有时候一物难求,但工匠们毕竟也是要靠手艺过活的,只要银子给够,没有买不来的道理。 可昭容从未听闻脾气如此古怪的匠人。 捏在指尖的东珠圆润莹亮,打磨细致,似鲛人之泪,泛着深海的隐隐幽光,上边缠绕镶嵌的金丝也是色泽纯正,不似凡物。 昭容愈发觉得这就是她之前看上的那对坠子了。 只是阮玉仪一个没落氏族的女儿,何来财力,或者说是脸面,买到她都无法拿下的坠子。 忽地,昭容的手顿住。 她无意间瞥见东珠下边,稍稍露出了点刻痕。她以指尖拨弄了下。 在两枚相依的东珠之间,镌刻着一个米粒大的皇宫标记——这是宫里做起来专供主子们用的东西。 另一只也有。 她呼吸一滞,如果说这是玲珑阁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会有皇室的印记。她联想到柳南君所说的东家,心中忽地窜过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念头。 她抿着唇,指尖攥得泛白。玲珑阁掌柜看样子是知道东家的身份的,却拒绝将东西卖给作为东家亲眷的她,让她不由得思及她与今上的亲疏来。 她作为唯一的嫡公主,自然是从小众心捧月般长大,可比之自己的亲生兄长,她却总是更乐意接近那位清贵冰冷的最小的皇兄,许是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让她感到新奇。 就算是昭容幼时也曾瞧不起这位小皇兄,却不妨碍她后来对他的亲近,尽管只是单方面的,但足以让她在自己亲兄长被他斩杀后,也不怪罪他。 只因着她心里清楚,宫变一旦失败,三皇兄是逃脱不了这层罪责的,无论是哪把剑,终究只有一个死。 那之后,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小皇兄迁怒于她,幸而,她害怕的事情一直都未曾发生。 但无意中得知玲珑阁的背后的势力,却让她不由得认清,今上还是没把她当做亲人。 昭容眼眶泛红,在几案上随意摸了把小剪子,发了狠劲儿将这对坠子拦腰剪断。 几颗东珠失去金丝的固定,散落在地上,跳动地滚到暗处。 于地面敲击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第二十五章 失踪 偌大的圣河寺,阮玉仪也毫无头绪,只能找一处算一处。 她匆匆从小径穿行而过,裙摆蹭到一边的灌丛,露水沾衣也浑然不觉。 不知七拐八拐绕到了多久,始终不见程睿身影,她心里也有些不安起来,不知道其他人那边是否有消息了。 阮玉仪忽地注意到,她们一路走着,都是沿着同一道围墙,想来这里就是另一侧的主院了。 正待往前走,却见不远处的木槿丛边,站着一身长玉立的男子,唇瓣张合听不清在讲些什么,其身侧则有一人垂首聆听。 姜怀央边与温雉交代朝中的相关事宜,一手边漫不经心地掐弄着木槿丛的枝叶。 正是木槿花期将尽时,些许花瓣打起了卷儿,染上意味着颓败的枯黄,掉下的花瓣零落一地,层层叠叠地堆着。 温雉一瞥眼,注意到一边正缓步过来的阮玉仪,他用眼神示意姜怀央,“主子。” 姜怀央一顿,侧首望去。 见阮玉仪今儿穿了一水儿的素色,眼底泛起些意外。旁的人如此穿着大约会显得无趣,可在她身上却显得柔婉清丽,这裙摆宽大,走动间不住飘晃,仿佛有云雾萦绕。 虽于前几次见着的风韵相异,却都是衬她的。 阮玉仪至他跟前停下,盈盈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姜怀央淡声道,“起来吧。” 一边的温雉悄悄瞧了主子一眼。靖王尚未立世子,当朝唯一的世子只有郁王府里那位,也不知主子顾及着什么,要瞒着这阮家少夫人,使得她对他是郁王世子一事深信不疑。 姜怀央下意识注意了她耳垂一眼,似是没那么红肿了,“那药用得如何?”他不是没注意到她没戴着那耳坠,但他也不是不讲理的,明白这情有可原。 她忆起那纹饰精美的小木匣,“多谢殿下,已是好多了。”的确是神奇,木香给她厚敷上一些后,不过半晌,就感觉耳垂上灼烧的痛感减轻了不少。 在姜怀央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他听了她这句话,微微安下心来。 “殿下,”阮玉仪抬首,一双含情杏目对着姜怀央,“您可曾见到过一个如此身量的男子,着一石青弹墨藤袖袍,从此处经过。” 她想到关于程睿一事可以询问他们,两人看起来在此处较久,若是程睿曾从这里经过,他们也许会见到过。 见阮玉仪一比划,温雉大致就知道是谁了,他接话道,“姑娘问的可是那痴儿?” “正是。”她颔首。 温雉撇了一眼不远处的院门,他们刚从太妃处出来,见着程睿就在里边,并且还和太妃相谈甚欢,太妃哄他的模样简直跟十多年前,哄郁王世子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温雉正要回答。 却被姜怀央打断,“未曾见过。” 话一出口,他自个儿都是一怔。明明知道她要找的人在哪,还是脱口说了谎。在他心里隐秘的某一处,也许是不希望她知道自己不是郁王世子的。 “如此,那便叨扰殿下了。小女还有要事,就先行离开了。”阮玉仪有些失望,欠了欠身打算离开。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程睿跑到太妃这里来了,还以为是失踪,才出来寻人。 不过圣河寺后院虽靠近山林,却戒守完备,自几年前棕熊一事后,更是完善了相关漏缺,再没有出过相关的事。既如此,又为何缺人到差她一个少夫人亲自来寻。 瞧着阮玉仪一袭素衣,纤纤弱弱的背影,只当她是受了家里人的欺负。 “且住。”姜怀央喊住了她,又对温雉吩咐道,“你去帮着寻人。” 温雉眨眨眼。 主子不可能不知道那痴儿就在与他们隔着一堵墙的院子里,却用上了“寻”字,这是让他多转悠几圈,装个费力的样子? 他兀自思忖着,应声走了。 阮玉仪以为,有世子在,多动员些僧侣帮忙不成问题,也就稍稍放松了下来,柔声谢了恩。 不知怎的,姜怀央总觉得眼前之人不佯装浪荡时,反显得媚骨天成,与梦中身影愈加重合。 他鬼使神差地,挑拣了一朵开得还算灿烂的木槿,去掉旁生的枝蔓,指尖抵上她的耳根,将这朵木槿簪入了她鬓边。 她耳朵生得小巧,迤逦的淡粉衬着耳上微红的小伤,这花儿像是破开她的肌肤长在身上般,娇美得让人陡生采颉之意。 阮玉仪耳际被粗糙的枝条蹭了下,下意识抬头,眼眸睁得滴溜圆,“殿下?这是……” 她抚上鬓边的物什,触到一团柔软滑腻。 是花。 “这才叫木槿,”姜怀央轻嗤,“你上次所佩那香囊,绣得可有这半分灵气?” 她的女红分明不错,还在婺州的时候,连母亲都曾向她来讨教呢。阮玉仪不大服气,却不敢言说,只微微鼓了下腮。 不想都被姜怀央纳入眼底。 程行秋寻人恰巧经过这边,却正好瞧见一面生的男子往阮玉仪发上簪花,心下一沉,连忙上前,拽着阮玉仪的小臂,将人藏在了身后。 他语气不善,“你是何人?为何与旁人的娘子动手动脚?” 姜怀央听了那句“娘子”,不知怎的,心下一窒,有一种与她若即若离的感觉,仿佛意识到,与眼前这女子有着羁绊的,并不独独他一人。 闻言,他没立刻答话,而是敛下旁的心绪,不由得挑了下眉。 想来这便是那先朝状元程行秋。他从不以为这人的能力可以入眼,后两名如今都是朝中要臣,却偏偏驳回了翰林院对他的举荐。 拢共也只见过一次面,不认得自己也正常。 “这是你娘子?”他哂笑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侍婢,如此不受怜惜,寻人这般费体力的事儿也要躬身去做。 程行秋被对方笑得一怵,因着不想在阮玉仪面前落了面子,沉声道,“哪家出来的小子,半点也规矩也不懂得。” 他要循何人的规矩? 姜怀央即使小上对方一些,气场却不薄弱。他睨着程行秋,声音懒散且轻慢,分外好听,“你倒说说我大芜的规矩为何?” 既知道规矩,却还做下灭妻之事。 程行秋不晓得眼前人的身份,阮玉仪却是听得心下一紧,“快别说了。”她低声道,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 若是惹到了眼前的贵人,难说是否会牵连道整个程家。 难得见她态度软,程行秋也不舍得背着她来,便当真不再对峙。 “泠泠,你若是累,便回去歇着,”他替她拢了拢披风,“睿儿的事交给我就是。” 阮玉仪有些抗拒他的触碰,下意识躲了躲。 他感受到,眼底一暗,却不戳破她。 “我们分头去寻,不耽误功夫些。”阮玉仪自己拢好披肩,示意着前边两条岔路。 程行秋找不出话辩驳,只好点头同意,思及她并没有拒绝自己唤她“娘子”,宽慰不少。 第二十六章 对峙 见程行秋走远,阮玉仪欠了欠身,也要告别去寻。 姜怀央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眸色深沉。她皓腕似凝着霜雪,并且纤细非常,似乎稍用点力,就能给掰折了。 想着,姜怀央又松开了些。 阮玉仪回首,眸中泛起疑色,“殿下可还有其他事?”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指腹的薄茧,轻轻蹭在她腕上,有些许刺人。 泠泠……? 听见旁人这般唤她,他恍惚觉着心上空了一下,似是与某种真相愈发接近了 数夜梦里的呢喃,此时纷纷在耳畔响起。 有时是他在背后搂着她,两人肌肤相亲,他的唇贴着她耳侧,不住地唤着,将她唤得双颊绯红;或是白日里,叫她放下手中的墨条,为她揉捏着研墨后酸痛的指尖…… 一声声地呼唤汇聚起来,仿佛点点萤火扰乱他的神思,这一声声里,像是有一生那么长。 ——虽则他从不记得自己曾见过她。 记忆里梦中女子的面容忽然间清晰起来,红唇白齿,笑语嫣然,一双似水含情眼,足腕间铃音破碎,声声入耳。 可梦中那人远比眼前人要娇俏,不似现下这般拘着,仿若有什么插入她的脊骨,将她拘在那里,哭不得,逃不了。 他不由得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他记得她的蝴蝶骨处有一颗小痣。 “方才那人……唤你泠泠?” 阮玉仪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犹疑道,“是。这是小女的小字。母亲生我时正与父亲在山间游玩,谷中有清泉,潺潺绵延不绝,流动间水声清幽,故取了‘泠泠’二字,图个顺口而已。” 姜怀央敛眸,收回了手,确实顺口,念起来与她足腕铃音极似。 “殿下想知道,早可以问小女的。”阮玉仪笑意灼灼,却不达眼底。 他再抬眸时,已将汹涌的心绪尽数敛去,面色如常,“不过随口一问。” 阮玉仪也不多问,只当是这位阴晴不定的世子殿下一时兴起。 他将一手背在身后,朝某处打了个手势。 接到指示的温雉从转角出走出,拱了拱手,恭敬道,“主子,我在不远处听到一男子的笑闹声,与程家二公子很是有几分相似。” 自走开后他一直躲在转角后边,他一向机灵,哪里会不明白主子的意思,不走太远,只是为了能瞧见主子的下一步吩咐。 但这样的默契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他打小就进了宫,一直陪伴着这位不受宠的小皇子,他自己也不过只大他半纪,当时也尚年幼,却在风雨中锻就了一身狠厉的手段。 他跟着这位主子踏着尸骨往上爬,如今,占据了大宦官一位,宫中哪个宫人见了他,不低眉顺眼唤一声温公公。 听见温雉的回话,阮玉仪一喜,“那定然是二表哥!” 世子的手下果然办事能力极强,他们几个这么找,也抵不上温雉走开一会儿。 姜怀央撇了一眼身侧的阮玉仪,见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便道,“去将人带来吧。” “是。”温雉领命,绕了点路,其实是从侧门进了太妃那院子。 不消多时,他又折了回来,身后空空荡荡也没有跟着人。 温雉上前道,“主子,太妃说要多留他一会儿,看样子对他欢喜得紧。小的实在是……” 阮玉仪注意到“太妃”一词,心下思量,太妃若是与世子一道吃斋,缘何要与世子分开居住,不过也难怪前几日甚少见到她。 “殿下,”阮玉仪主动道,“二表哥寻常就听我的话,不若让我去带他回来。我曾见过太妃她人的,娘娘她还是挺好说话的。” 他瞟了她一眼,转头沉声对温雉道,“你去与太妃讲,就说他是瞎跑出来的,他的家人并不知道,已是等得急了。” 姜祺顽劣,才被拘着到这里来陪他祖母斋戒,恐怕轻易不会放他随意走动,这会儿可能就在里边。 若是让她进去—— “殿下,他真的没问题吗?”对于姜怀央像是拦着她的举动,她并未察觉,反倒是对温雉是否能顺利将人带回来有些忧心。 “自然。” 若是以往能三两句话将大臣气得半死的人,这点子话还交代不清楚,也实在说不过去。 这次温雉果然将人完好地领回来了。 程睿两手分别抓着一块糕点,边走着,边一手啃一口,生怕谁与他争似的。 他见着阮玉仪,也丝毫意识不到他的走失,会让身边的人多着急,嘴里还含着东西,就笑眯眯地喊,“仪儿妹妹!你怎么在此处?” 阮玉仪见状,轻轻吁出一口气,不过人没事就好。她回身道,“此次多谢殿下相助,若不是您,我们怕是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姜怀央清冷的声音自她头顶悠悠传来,“既然已经找到了,你准备拿什么谢我。”若不是她摸清了他一部分性子,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与她玩笑。 可他的眼神实在是太直白,仿佛能将她一眼看到底,她耳尖染上微红,磕磕绊绊道,“殿下……容我再多些时日准备,自然不会让殿下白帮忙。” 姜怀央凝视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隐入拐角不见。 明明知道阮玉仪没做过梦中之事,甚至可能不是梦中那个性子,他怎么还是不自觉混淆,与她玩笑起来。 衣摆侧,他垂落的手轻掐着手心的软肉,有些怔神。 四下里佳木浓阴,阡陌错杂,阮玉仪恐程睿再随性乱跑,虽不便过多接触,就拽了他的一小角衣袖。 程睿饶是步子大,也适应着她的速度,慢下来走着,“仪儿妹妹,下次我还可以去那位阿婆那里吗?她那里的点心真的很好吃,我还给你留了一点……” 说着他抬起没被抓着衣袖的另一只手,却见那只手空着,才反应过来似的,失落地耷拉下脑袋,“哦,抱歉,我忘记方才给吃了。” 他说的阿婆许是太妃?也就是一个痴儿,才不会有人与他计较这些了。阮玉仪有些发笑。他这般的,倒活成了芸芸众生中最是轻松的那个。 “二表哥,往后可不许乱跑了知道吗?”阮玉仪道,“你是不知道姨母如何担心。” 她原意是随口说说,不指着程睿一痴儿能听进去多少,不想他却晃晃脑袋,道,“我没有乱跑,我是出来找仙子姐姐的。” 阮玉仪觉着好笑,“二表哥尽胡说。这里是寺庙,何来的仙子姐姐,要有也该是佛祖才是。” 程睿的模样十分认真,“是长公主殿下说的。” 闻言,阮玉仪一顿,觉出些许不对劲来。也许他们都忽略了,见院门未锁,就以为他是自己跑出去的,但其实也有可能并非偶然。 第二十七章 姜祺 阮玉仪暗自思忖着,边往回去的路上走着,却被一身着梅花纹杏黄锦衣的男子拦了去路。 这人瞧着与她一般大,手持一收拢的折扇,眼尾微挑,似含秋水,又是笑意盈盈,端的是一副狂蜂浪蝶的模样。 他漫不经心地将折扇在身上点了两下,一双眼眸上下打量她,“哪来的如此容色的小娘子。可是来寺中祈愿的?这儿是后院,小娘子怕是走错了。” 见她规规矩矩地梳上青丝,云髻峨峨,他便知这是出了阁的小媳妇。 对方虽语气轻佻,可阮玉仪见他衣着不凡,也不敢妄自冒犯,福了福身,“见过公子。我未曾走错,只是表兄走失,刚将人找到罢了。” 姜祺分了程睿一眼,就知道这是个痴傻的,也不多言什么,而是像与正常人问候一般,对程睿颔了颔首。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他迈了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阮玉仪便照实答了,“哪里还是姑娘,我早已许过人家。”大芜有法,已婚配者不得散发,她尚未拿到与程行秋的和离书,自然还是挽着发的。 这公子不会看不出来,却还是有此一问。她心生警惕,悄悄退了一点。 程睿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晃了晃手臂,衣袖连着阮玉仪的手,让她的也晃起来。阮玉仪以为他是觉着闷,不愿意在这儿久呆,于是侧首安抚地看了他一眼。 “许过人家又如何,”姜祺轻笑了声,“若有不满意,再换就是。” 已合离的女子是可以散发的,她仍旧梳着,说明还有家室。可方才却将出嫁一事摆在过去的时间,也就不难猜到这门亲事的不如意了。 她本是垂着眸,闻言,心中一动,一抬眼,就对上了对方弯弯的笑眼。 鬓边的木槿尚未取下,她抚了下,收起了心思。 “抱歉,家中人还等着表兄的消息,就先失陪了。”颔首言罢,也不管姜祺如何,拉着程睿就离去了。 姜祺把玩着折扇,对她回绝自己的暗示,也没太放在心上。 他得赶紧回去才是,虽说祖母疼他,放任他满寺院地随意溜达,可让他那个小皇叔发觉可就不妙了,定然少不了一通骂。 行至一假山后边,恰巧碰见木香。 她将食指置于唇上,示意阮玉仪噤声,又将她与程睿拉到假山后边藏着。 隔着一假山下的一小池塘,另一侧隐隐有着人语,听起来是两个年轻姑娘。 其中一个声音清越点的轻哼道,“那秋娘算是攀上了,可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呀。我在世子身边侍候多年,却还是一小小婢子。” 另一人压低声音劝道,“你轻点,当心被听到了。你该是知足了,跟着咱殿下,他也未曾亏待过我们,一年到头金银首饰还不是都先给了我们几个。再瞧瞧靖王府的那些下人,哪个不是对侍候世子的我们眼红许久?” “靖王府确实不好待,天天非打即骂,月钱却没多少,”她语气轻蔑,又道,“那秋娘倒是个有手段的,不知道殿下能欢喜她几天。” “不稀罕了又如何,殿下还不是将她们一个个的都好好养着……” 一字一句,阮玉仪听得十分清晰,她立着,并不言语。 木香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小姐,世子这是何意?分明受着您的亲近,却还生着别的心思,先纳了旁人。” 她拉着木香的衣袖,等他们三人走远了些才道,“还是不要乱揣测了。这些事我们不是早先就晓得了吗?” 近来与世子的关系确实是有些微妙的变化,不过他的外室何其多,就算是计较也计较不过来,不如装着瞧不见。 何况,当初也便是看中他所纳外室繁多,才接近他,盼着能借此摆脱与程家的纠葛。如今她若才来膈应这些,岂不是可笑? 见小姐态度淡然,木香也便不再多说,只是心下不快,觉着这世子未免有些不把她们小姐当回事。 却说阮玉仪等人回去的时候,圆桌上还摆着午膳,看起来是被人动过的样子。程朱氏则在空处来回走动,愁眉不展。 一边的程行秋实在是被她晃得晕乎,“娘,您坐下来歇会儿,别累着自己。若是实在不行,我们就去叫圣河寺的师父们一起帮忙,定然不会叫睿儿出事的。” 程朱氏横了他一眼,当真是急疯了,才口不择言,“睿哥儿不是你儿子,你当然不着急。” 话一出,她才反应过来这话说得不对,再去看程行秋时,他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娘,您心里是不是只有程睿才是您的孩子?” 程行秋颤着唇冷笑几声,“什么叫我不着急?他是我弟弟,即使五岁那年出了事,我却从未嫌弃过他分毫。毕竟这是我盼了许久才盼来的弟弟。 “我跑了大半个后院,着实是累着了才回来歇一脚,喝上些水。您呢?嘴上焦急,可动过分毫?还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个都是她的孩子,她一个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心疼谁。只是长子从小聪慧,又受程老爷关照,她以为比之什么都顺遂的长子,她这痴傻的次子更需要她的关爱。 于是渐渐地,不想冷落次子的原意,在她对程睿日复一日的照料下变了味儿。 她忘记了,长子也是需要她的关注的。 程朱氏被诘问得一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眉头微蹙,“你怎么这么跟娘说话。” 可惜芜国偏生民风含蓄,他们谁也不愿和谁言爱,宁愿犟着。 程行秋感觉自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无力感,他忽地不想与她多说,撂下一句“您别多想”,转身就想走,拐出门,正巧瞧见阮玉仪等人。 他微微睁大眼。 程睿见兄长面色阴沉,有些瑟缩,可还是上前道,“兄长,你别生气……” 他被程睿一唤,也平复了些心绪,道,“娘很担心你,进去瞧瞧吧。”他轻攥拳头,吁出一口气,擦过阮玉仪的肩离开了。 程朱氏本是有些自责,见着程睿的身影,面上一喜,才总算是将提着的气松了下来,赶紧上前来,拉着他的手左右查看。 “没受伤吧,啊?”见程睿好好的,还挂着往常那般的憨笑,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作势拍了几下他的胳膊,“让你乱跑,下次叫狼把你吃了才好,省得日日为你操心。” 可就这点力道,哪里会疼,程睿就乖乖站着,任母亲出气。 程朱氏歇下手后,给一边侍立的李妈妈递了个眼色,李妈妈会意,端了些茶水过来。 程睿许是在外边玩得乏了,口干得很,饮了一盏还去倒第二盏,也不顾其中茶叶的滋味了。 “仪姐儿,”程朱氏望向阮玉仪,唇嗫嚅了下,才道,“昨儿那事你莫往心里去。那僧人那般妄言,任谁都会听了不快不是?姨母一时气极才……” “姨母,”阮玉仪打断道,“我未曾放在心上,您也别想了。” 她早先就知道程朱氏是这般多疑且气性大的,仗着她无所依傍,发在她身上的难从来不算是少,如今会软了态度,约莫也是看在她带回程睿的份儿上。 下次该是怎般还是怎般。 程朱氏脸上泛起笑来,将皱纹都堆集在了一起,“就知道我们仪姐儿是个懂事的。这次睿儿这事,多亏是你,才不至于出了祸端,我可无法再经受白发送黑发之苦了。” 其实,方才程行秋确实想错了,在他马车失事的消息传到程府来时,她的悲痛没比此番少一分一毫,以至于更甚,毕竟当时官府确实是为他销了户籍的。 阮玉仪弯了下嘴角,算是应答。 见她不甚在意的模样,程朱氏觉得是将人稳下来了。 她那些话让阮玉仪听着原也就是个意外,再怎么猜忌,这仪姐儿给睿儿做妻子,还是合适的,公主腹中的孩子重要,她也不能让睿儿没了妻。 她一副亲昵的模样,拍了拍阮玉仪的手,让人回去歇着了。 可一到夜里,程朱氏越想程行秋的事越焦心,总是担心长子因着一时嘴快,与自己生疏了。 孤灯挑尽,她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想得乏了,才终是带着一肚子忧虑沉沉入睡。 第二十八章 损坏 翌日,阮玉仪端坐于铜镜前,由木香为她梳妆,钗环一件件带好后,瞧来瞧去总觉得缺点什么。 思虑片刻,木香取来胭脂,在她眼下点上一颗朱色的小痣。这小痣落在她的眼尾,衬得她眸光潋滟,愈发容色灼然。 这时,李妈妈推门进来,问了安,又说是程朱氏请她过去一道吃早膳。 阮玉仪轻轻点头,应下了。 “将那耳坠戴上罢,与今日的衣裳倒是相衬的。”她今儿着一软银百合裙,领口处露着一片雪白,却是显得耳边空荡了些。 “是。”木香见小姐耳朵好得差不多了,便打开抽屉,想取出那对东珠耳坠。 可里边只有一揉皱散开的帕子,哪里来的耳坠。 两人俱是一怔。 阮玉仪忽地记起方才下了床榻时,脚下仿佛踩到一颗珠子般的古怪触感,她心下一紧,起身过去查看。 “小姐,这……”木香见她弯下身,也凑了上去。 果然摸索到一枚白润的珠子,其中穿了一通孔,正是耳坠上所串的四颗东珠之一。 木香连忙在四下寻找余下的几颗。珠子崩落四散,有的在墙边,有的在桌下,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阮玉仪将找到的东珠并金丝拢在手心,抿唇不语。 金丝断处切口平整,想也知道是有人刻意为之了。她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却出于身份问题,不可去正面诘问那人。 不过,眼下最后重要的还是如此贵重的耳坠坏了,若是世子问起,她该如何。以这耳坠的价值,恐怕将她自个儿卖了也偿还不起。 木香在一边道,“小姐,这对耳坠出自玲珑阁,也许拿回那边可以修复。” “过几日暂且去问问罢,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她收好残破地耳坠,打算先行去程朱氏那边。 一出来,便听鸟叫清亮,一声声地响在这院落里,仿佛使得吹来的风也捎上了更深的凉意。 木香恐她受凉,折回去取了一鹅黄披肩给她穿上。 待她再到程朱氏那屋时,里边程行秋等人都已落了座,只是不见昭容。 阮玉仪略施一礼,也便寻了位置。刚坐下,就听程朱氏说,“仪姐儿,昨日寻睿儿时,你可见到过什么人?” 被这么一问,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昨日世子与程行秋的对峙。她微微敛着眸,装作镇定道,“姨母说的是谁?” 程朱氏干脆将话说开了,“今晨,太妃——就是那位郁王的生母,托人送来了一盒糕点,说是给你和睿儿。太妃娘娘她……是何时与你们相识的?” 原来并非她所顾虑的那件事。 她闻言,松下一口气,淡声解释道,“昨日二表哥就是跑到太妃院儿里了,我们这才找不到他。” 关于太妃对程睿欢喜,她曾从温雉处听到过一耳朵,却没想到太妃会送来糕点,更未想到太妃还记着她。 程朱氏紧接着追问,“太妃缘何会送来糕点?”见着她眼中的贪色,阮玉仪大致也明白她真正想问什么了。 于是反问,“姨母不问问二表哥为何会走到那边吗?” 程朱氏不明所以,微皱了眉头,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便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一边的程行秋想起他与昭容对程睿的哄骗,心下发虚,于是借口给昭容装些早膳,起身离了座。 细细算来,此事确实是他思虑不周,就算是不希望留程睿在身边呆着,又怎么能哄他往院子外边走呢。他当时也是有些迷糊了,竟是不加制止。 听程行秋是要给长公主送吃食,程朱氏赶紧吩咐李妈妈取来食盒,给人装了些面点和一碗小米粥,言辞间甚至带些讨好。 程行秋却无动于衷,拎了食盒走了。只要次日空暇,昭容一向到日上三竿才起,这会儿估计还睡着。 却说他走后,阮玉仪接着道,“长公主虽是无心之失,却合该想到圣河寺之大,极易叫二表哥走不回来的。” “此时还与公主有关?”程朱氏听出了不对劲,“你的意思是……” 她没再往下说,毕竟那是公主,就算真是她的过失,她一个普通夫人,又能奈她何?就是程睿真出了事,她也只能咬碎银牙和血吞。 “往后,姨母还是多叫些人跟着二表哥的好。”阮玉仪接过木香舀好的小米粥,持调羹漫不经心地搅了一搅。 待程行秋也回来用完早膳,程朱氏让各人都下去稍作准备,说是太妃帮忙看住了睿儿,又是送来糕点,按礼,应是过去拜见。 尤其是程睿和阮玉仪二人更该前去。 她吩咐李妈妈去知会公主,李妈妈回来却道,长公主殿下推说身子不适,此番便不去了。大公子说是要留在此处照料公主,也不去了。 听了这话,程朱氏脸色一沉,殿下她说不得,秋儿一向知礼,怎么也如此胡来。 她那里晓得,程行秋向来自命清高,在他眼里,这等阿谀奉承之举,自然不乐意做。 而昭容,她也并非是身体抱恙。 她一直知道太妃带着郁王世子在此吃斋礼佛,可先皇还在世时,这位太妃就与她的母后十分不对付,为人子的昭容,对太妃自是没什么好感,更别谈去探望一二。 阮玉仪本也想着推脱,倏忽意识到世子也有在太妃处的可能,便不再多说什么,一道跟着了。 凭着记忆,几人行至太妃居所。程朱氏上下理了仪容,才捉起门环,叩了一下,待这声落稳,再是连叩三下。 而后她放下门环,后退了半步。 门紧接着就被打开了,一个婢子探出半个身子,问道,“你们找谁?” 程朱氏颔首道,“我是都察院御史之妻,昨日次子走失受太妃娘娘照拂,特携小辈前来拜谢,烦请姑娘帮忙通报一声。” “行,等着吧。”这婢子扫了他们一眼,有砰地将门合上了。 不消多时,门才大开,将几人迎了进去,“太妃娘娘与郁王妃正在偏厅,奴婢这就领各位过去。”她的神情语气明显恭顺不少。 本是想来这边碰碰运气,看是否世子也在此处,没想到郁王妃竟也在此处。阮玉仪自觉落程朱氏一步走着。 第二十九章 不忿 行至偏厅,就见上首处端坐着的,一位是曾见过的太妃,另一边着翠簪华服,一身娴雅之气的,想来就是郁王妃了。 几人行过礼后,太妃就给他们赐了座。 程睿压着声音,对阮玉仪道,“仪儿妹妹,昨儿我说的就是她,坐在左边的那位阿婆,她这儿的糕点可好吃了。” 他声音低沉,自己以为是在悄声说话,其实周遭人都听了个分明,一个个骤然脸色古怪起来。 程朱氏也是听见了的,她一个激灵,当即起身,对太妃一拜,“娘娘恕罪,小儿智识不全,因而不善言辞。” 太妃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无妨无妨,哀家晓得的。” 昨日她本是在院中闲坐,她叫膳房的人照着江南的口味去做糕点,可反复做了数份,也没有之前在新帝院儿里那姑娘的来得正宗。 正烦心间却见偏门有一年轻公子闯入,她一惊,以为是趁小门不设侍卫溜进来的窃贼之类。可那孩子却上来就问,这里有没有仙子姐姐。 她见他双眸懵懂,神色呆滞的模样,才知道这是个痴子。于是就用点心招待了他,见他吃得欢喜,心中也愉悦不少。 因此当早上终于做出份像样的糕点时,她便紧着送去给阮玉仪和程睿送过去尝尝。 程朱氏见太妃不计较,这才放心地坐了,“谢娘娘大度。今儿我们是专来谢您照看小儿的恩情的,若不是您留他在这呆着,不知要被什么虎豹吃了去。” 太妃虽是温和地笑着,眼中却透着疏离,“他确是讨人欢喜的,自不必言谢。” 她瞧着程睿不谙世事的眸子,就想到了自己在宫里蹉磨了的大半辈子,抹掉了容貌及与乡党的情谊,徒留一个虚名。 她曾过过复杂的日子,因而瞧着程睿不由得多几分慈爱。 程朱氏拉过程睿的手,对太妃道,“娘娘若是觉着与他亲近,我便让小儿多过来陪陪您。娘娘您有所不知,昭容长公主与我们程府的大公子——” 闻言,阮玉仪微微蹙眉,姨母却是昏了头的,这关系也拿出来攀亲,却不知昭容未婚先孕,于名声上难免不好听,是连皇室也是希望藏着掖着的。 太妃虽与这位公主并不亲近,也旋即打断道,“给夫人添些茶水,夫人怕是口干了。” 传闻长公主怀了身孕,原来并非是捕风捉影,太妃心下暗叹。 一边的婢子连忙上前斟茶,不过程朱氏手边的杯中还有大半茶水,是无需再添的,于是这婢子就倒了几滴做个样子。 明白太妃是不让她说下去了,程朱氏攀亲不成,心下窘迫,似乎是真的觉着口渴,端起瓷杯喝了半杯下去。 太妃瞥到阮玉仪垂着头,面色有些沉,以为她是听长辈的谈话觉着闷,便道,“阮姑娘,你可以去后院里随意走走,不必在这儿呆着。” 正好姜怀央来看望她,这会儿估计正在后院的湖心亭。 她没刻意去查过阮玉仪的身份,不知她还是成着亲的状态,一直误解了她与姜怀央的关系。 再瞧程睿,他倒是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抹抹画画,兀自玩得开心,太妃也就不遣他走了,免得打搅到两人。 阮玉仪忽地听到太妃叫她去后院,不明所以,还是欠身道,“是。” 她不知道,一边的郁王妃却是知道的,讶异地瞧了自己的婆母一眼,要知道她这婆母向来不插手这些事,就连她嫁过来,也是由郁王亲自择的。 阮玉仪离开后,太妃随意捡着家常的话题与郁王妃闲谈,大有将程朱氏晾在一边的意思。 出了偏厅,越发觉着这院子比他们暂居的那间大上不少, 阮玉仪边缓步走着,边四下里张望。虽说是左顾右盼,却也配合上眸眼转动,侧脸的幅度显得不慌不忙,连发上的珠穗也只微微晃动。 不知道的也许会以为她在赏景。 可木香却是明白的,她笑问,“若是世子不在此处,可真就苦了小姐白白寻找。” 被戳穿的阮玉仪面色微红,暗中拧了下木香的腰肢,低声,“晓得还不帮着注意着点。” 木香躲闪着,连连应声。 廊腰缦回,一直延伸到后院才算止,她在不远处的湖心亭里遥遥望见一袭玄衣,墨发高束,散漫地半倚于亭柱边,翻阅手中书籍。 她款款过去,至姜怀央面前,从容地施了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小娘子层层叠叠的裙裳映入他眼底,他掀起眼皮,合了书页,夹一指在其间作为标记。 “你怎么会在此处?” 倒是执着,连太妃这处也要想法子进来。 “随姨母前来拜谢太妃娘娘。”阮玉仪见他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不自觉地有些灰心,想到偶然听见的那两个婢子的对话,眼睫更是低垂了,似乎不愿意看他。 她打幼时起就知道,自己这身上佳的皮囊可以给她带来不少优势,那时见过她的乡人们,哪个不夸上一句。 偏生这个风流世子不动心,宁收秋娘也不要她。 她垂首,鬓发垂落,遮住了一点面庞,落入姜怀央眼里,像是满心的委屈,又碍着身份憋着不说的模样。 他心中疑惑,眼下也不曾赶她走,这又是怎么了? 温雉见状,就打算去备招待这位姑娘的茶水去,适逢有一婢子经过,于是便顺口嘱咐她去端了。 没世子的应允,阮玉仪也不敢随意坐下,就那么立着。 姜怀央面上虽是又翻开了书,实则余光一直注意到她正站着,他拨弄着书页,一个句读反复看好几遍也没看进去意思。 他压下燥意道,“站着做什么,碍眼。” 阮玉仪这才寻了与他一侧的长椅坐了,趁他垂首看书,抿着唇,悄悄挪过去一点,再挪过去一点,总以为他不曾发觉。 直到那婢子端上茶水,阮玉仪几乎已是与他并肩坐着了。 月砂本是要随着姜祺一道外出的,谁知世子这次竟不打算带她,她气闷地攥紧了帕子,心道,估计又是找那秋娘去了。 她是世子的贴身侍婢,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差遣她,她就在后院偷闲。不想正经过湖心亭时,却被温雉捉去取茶水,于是她只好怀着一肚子气去了。 见着粉妆玉琢的阮玉仪,她不禁想到了那个同样乐忠于打扮的秋娘,心生不屑,暗骂着花枝招展。 见她与另一位主子几乎偎在一起,更是确定了心里的想法。 她未曾见过新帝的面容,只以为他是太妃母族的哪位小辈。 月砂端着瓷盏托,走近阮玉仪的时候,愈发暗恨命运不公,同为女子,怎么有人为主,有的就得为婢,她若有个好点的出身,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在郁王世子怀里了。 想着,她撇了一眼阮玉仪,见她安静地坐着,并不注意自己。 而后她假装脚下一绊,连杯盏带承盘一并摔了,里边的茶水大半倾倒在阮玉仪的衣裙上,小半被姜怀央挡了点。 实在是事发突然,他便是想将她拉开也来不及了,只得伸手去挡,可惜仍是晚了一步。 第三十章 系带 阮玉仪瑟缩在长椅上,从胸口到腰处都是一片深色的水迹,垂着眸不说话,像是被吓着了的模样,颇为楚楚可怜。 侍立在侧的温雉也是一惊,忙上前斥道,“怎么做事的!还不赶紧收拾了!” 月砂虽是埋头捡拾碎瓷片,一副惶恐模样,心下却暗生快意,她就该取滚烫的水,往这人脸上泼。 胡乱思忖间,她不慎叫瓷片锐利的边缘划破了手,血珠一下就从指尖冒出了,她轻呼一声。 月砂蹲着身子,裙摆曳地,难免有些沾到了地上的水迹,显出点狼狈来。诚以为这副样子能得了旁边那清俊公子的怜惜,不想他连正眼也没分她一眼。 顿时感到有些丧气。 阮玉仪却是不知道眼前这个婢子的心思的。 她拿帕子擦拭衣裙,只是有些已经渗到里边,湿乎乎的擦也擦不掉,顶多也就是将粘在上边的茶叶取了下来。 她有为难地看向姜怀央,“殿下,这儿有能换的衣裳吗?”她这话虽是有些不妥,可这身衣裙染了茶渍就分外显眼,的确是不能就这么出去的。 她所着的衣衫不算是厚实,露出衣襟上雪白的一片,这会儿被温热的茶水一碰,竟就娇气地泛起红来。 姜怀央不知想到什么,喉头一动。 他转过脸,一思忖,对温雉吩咐道,“去将太妃屋里那件罗裙取来给她。” 温雉一听,就知道说的是哪件了。 方才主子过来的时候,顺便捎来了宫里给太妃做的衣裙,料子虽是太妃自己选的,可真正见着东西,却嫌样式太花哨。 本是叫主子带回去随意赏了哪个妃嫔,也不算是浪费,如今倒恰好用上了。 这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可取太妃的衣裳,不需要经由太妃同意吗?阮玉仪有些犹疑,于是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姜怀央微掀眼皮,“别多问,有的换就是了。” 一件衣裳而已,哪里值得这般惶恐,何况本就是太妃不喜的。 见他般说了,阮玉仪也就不再多言,由温雉领着去了。 走时见月砂还伏在地上收拾,低头垂眼的样子好不可怜,没往深了想,随口安慰了一句,“我没事,别怕,下次仔细着些就行。” 可大府邸的婢子到底是比程府这样小宅第出来的心思重,阮玉仪走上好一会,仍是磨磨蹭蹭地收拾着,就盼着随便世子还是眼前这位公子,能多瞧她一眼。 月砂迟迟等不到他的反应,正起身,想说些什么,“我……” 却见姜怀央眸色阴沉,像是她不存在似的,略过她就离开了湖心亭,大步走动间,衣袂微飘,带起一阵熏染在衣物上的幽香。 其实他哪里不清楚眼前这婢子的心思,若真要比起来,比朝堂上那些老家伙可要精明得多,他只是怠于理会,且觉着厌烦,因而才不想继续呆在此处罢了。 温雉给阮玉仪拿来衣裙后,就给她找了间附近的空厢房供她更衣。 她抱着衣物去了偌大的屏风之后。 这软烟罗裙的料子当真是极好的,掂在手上分外轻盈,像是拿着一团云,因着是秋季,内衬了较厚实的一层,不至于冷,也不会太厚重。 木香在身侧一件件为她换上,一边暗中赞叹,小姐这肌肤当真是雪腻柔滑,在这较昏暗处,更显得如上等的玉石般,半点瑕疵也不见。 阮玉仪耳尖地听到紧闭的门外,隐隐有姜怀央与温雉的交谈声。 感觉到木香要给她系上背后的细绸带,她反手摁住,“就这样便好,不必系了。” 木香双眸微微睁大,不解道,“小姐?”这系带连着胸前的布料,这般款式,若是不系上岂不是很容易掉? 阮玉仪没多解释什么,接过木香臂弯上的短袄,披上就出去了。咋一眼虽是瞧不出来的,但还需她以一手捂着胸口,拉着点布料,否则就会直接松开。 她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探出一张双颊微红的脸,软声道,“殿下,系带缠住了,我自己看不到,木香也解不开。” 她稍稍瘪着嘴,眨巴着水盈盈的眸眼示意他帮忙的模样,叫姜怀央也是一怔,呼吸微微一窒。 “怎么生得如此笨,平时是怎么穿的?”他沉声道。 她注意到温雉也在一边,虽然他已经背过身去,还是窘迫得眼尾都染上了红,“只是意外……” 这手段不比湖心亭那婢子来得巧妙?姜怀央饶是心底跟明镜儿似的,也还是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 屋内没点灯盏,门一关就昏暗了些,却似有什么在空气暗中涌动,捎来莫名的热意。 木香则会意,避去外边了,她这一走,屋子里就只余下阮玉仪和姜怀央两人。 “背过身去。”他声音冷静得像是在下令。 阮玉仪乖乖转过去,小袄从她的肩上滑落,被小臂勾住,欲落不落地就这么半挂着。她的背部果然有两种不同的丝线缠住了,有的两处还打了结。 姜怀央伸手勾起她的系带,解的时候不免碰到她的肌肤,惹得她不时一颤,下意识想往前躲。 被姜怀央发觉后,摁了下她的肩,“别乱动。” 因着看不见姜怀央的模样,可他有些粗粝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背部,她却能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也比寻常愈发敏感了。 阮玉仪咬牙惹着想逃离的欲望,任由他在自己身后动作。 不知无意中被扯到了什么,她浑身一颤,拎好衣裙,走远了几步。见她睁大眸眼的模样,姜怀央这才反应过来,和她外衣缠住的,究竟是什么的系带。 阮玉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殿、殿下,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低笑一声,“不是你让我帮忙的?这会儿又躲个什么。”这点绳结,原是很快就可以解开的,只是他故意磨蹭,满心恶劣地想瞧瞧这小娘子作何反应。 不过她倒是个胆子大的,竟是弄成这么个缠法,叫他来解。 见她神色紧张,连脖颈都爬上了红,也就收起了逗她的心思,叫她再转过来,好好替她解。 习舞之人,身上没有半点赘肉,身姿秾纤合度,脊背端直,就连蝴蝶骨也尤为明显,在两片突出的骨头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正有一颗小痣。 这小痣和它的主人一般,生得分外娇气小巧,色泽却是较深,仿佛就要如此打眼,才能奖赏给有资格看见她这片肌肤的人。 这棕色小痣与他梦中的一般无二。 他甚至记得他们在半夜私语间,他曾无数次虔诚地将吻落在这之上,像是静默的誓言。 姜怀央手上僵了下,赶紧把她的系带弄好了。 第三十一章 错身 温雉虽是不敢附耳在门上,但也是竖着耳朵,细细辨别里边的动静。见主子和这姑娘迟迟不出来,他差点就要去备温水和新的衣裳了。 幸好两人推门出来,又都是衣衫整洁,才免去温雉多跑一趟。 木香连忙上前拉过阮玉仪的手,唤道,“小姐——” 她摇摇头,回以一笑。 姜怀央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对阮玉仪道,“这身衣裳你便留着,不必还回来了。”反正送谁不是送,她穿着合适,送了她也算是妥当。 这种料子多是官家贵女在用,身份低点的女儿家是一寸难求。阮玉仪也晓得,于是盈盈谢了恩。 他看了她一眼,有时候真是觉得她有些古怪,明明害羞得很,却偏要装出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来勾他。 这会儿瞧着,又倒是分外乖顺,她鲜少抹发油,因此头顶瞧着毛茸茸的,没有一些女子那般打扮得用力过度的感觉,而是会恰到好处地挠得见者心痒痒的。 他想着,又添了一句,“往后若是要找我,莫要到这个院子来了,免得打扰太妃她老人家歇息。” 今日是正好郁王妃来探望太妃,嫌弃世子话多碍事,才特例将人放出寺外,由着他玩一日。往后过来,却指不定是要碰上的。 这话落入她耳里,她只当是他允许自己随意出入他那院子,便可以不去榕树边挤,总是蹭得一身灰,而是能由正门进了。 于是她不自觉露出点笑来,应下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从初次相见后,姜怀央就已知道她是如何进来的了,她还能这么出入,不过是他嘱咐了守卫莫要拦着。 姜怀央偶然一撇,见到长廊下走来一个着鸦青长袍的人。 “带你们小姐去正厅吧。”他道。 她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也见着了那个身影,以为是与他来商谈要事的,也就欠身,不再多留。 姜祺还是持着他那宝贝折扇,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小皇叔,”他瞧了一眼阮玉仪娉娉婷婷离去的背影,挑眉道,“那位不会是……” 他因着只与阮玉仪见过一面的缘故,并认不到她的身影,只当是他这个不近女色的小皇叔终于是开了窍。 对上姜怀央冷淡的眸子,姜祺耸了下肩,止住了话头。 好吧,这是要藏着呢。 “刚从外边回来?听你郁王妃说你又纳妾了,”姜怀央上下打量他一眼,沉声道,“布置给你的篇目你可背完了?” 姜祺一提背书就头疼,他早已及冠了,怎么还会被摁着背书啊。他做出一个皱巴巴的表情,抱怨道,“我母妃又跟您报信了?她可是答应我不再知会与你了的。” “前提是你收敛着点。”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也不是随便女子都会收的,看中了她们的容貌不假,毕竟美人就是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赏心悦目。 而这些人之中,其实几乎都是身世凄惨,或无处可归的可怜人,只是顾着她们的自尊,他并不随意往外说罢了。 姜祺折扇一展,玩笑道,“暂且尚未遇到能让我收敛的那位姑娘。” 说着,他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梳着发髻、容色灼灼的女子的身影,他摇扇的手一顿,又收了扇,没太在意这来得忽然的思绪。 “小皇叔,我可不可以不背那些东西了,实在是晦涩难懂。我能不能跟着你习武?”姜祺开始谈条件。 郁王妃见不得儿子一事无成,硬是要求他多少学点东西,大芜重武轻文,学文不会碍着新帝什么,因此学习典籍最是合适助他修养身心,给他挑的,也都是寻常书生科举用的典籍。 姜祺却是没想到这层的,只是单纯觉着背书痛苦。 姜怀央轻嗤一声,“就你这身形,上了战场哪里够看。”郁王一家向来安分守己,他也没有抑着姜祺的意思,只是他的确清瘦了点,力气还不敌自己一半。 何况,如今他也没什么功夫天天教授姜祺了。 阮玉仪回到偏厅时,三人还是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的侍婢不时就给添点茶。 她一踏进去,几人听见动静就齐齐向她看过来。阮玉仪捏着裙摆,向太妃道清了借衣裳的缘由。 太妃和气地摆摆手,“无妨,别在意这些小事了。倒是那婢子,做事如此不仔细,是该罚的。” 她喜着素色,且料子多寓意吉祥的暗纹。这匹制成这般时新的款式,加之阮玉仪身姿窈窕,倒也不会显得老气,反而为她衬出些端庄持重的气韵。 “阮姑娘,晨间送来的那糕点你可用了?”太妃问道,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哀家尝着总觉得差些什么,不是家乡的那个味儿。” 阮玉仪细细回忆了下,回道,“这里头怕是少放了一味牛乳,故而入口会略感发腻,也不够绵软。” 在婺州时,她最爱奶味重的吃食,可母亲却碰不得一点奶,总说是有腥味。不知是阮玉仪擅做点心还是怎么的,她给母亲送过去的糕点,都会被一个不剩地吃完。 因此每每她都十分欢喜,自得于她的手艺,且对牛乳这一样原料较为敏感,抿一口就足以分辨。 太妃闻言,恍然,当下便遣人去将此事告知给膳房的厨子了。 她又与太妃寒暄了一阵,程朱氏见话头歇了下来,赶紧道,“娘娘,这时候不早了,睿哥儿怕是待不住,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程睿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桌上被摆弄得烂糟糟的茶叶中抬起头来,神色懵懂,并不知自己被娘拿来做了借口。 其实阮玉仪离开那阵儿,程朱氏就一直被晾着,太妃又是与郁王妃说的府中的事,半点儿也不叫她插上话,她就干坐在这儿,茶几乎都喝干半壶了。 可不早就盼着走了么,只是阮玉仪不在,她又不好扔下她自个儿离开,否则不是叫人家觉得程家婆媳不和,看了笑话去。 闻言,太妃点点头,虽然欢喜两个小辈,见程朱氏这般说了,也就不再勉强留人。 第三十二章 病否 见人走了,郁王妃这才转脸,眸中尽是疑色,“娘娘,后院正呆着的可是陛下,您为何准这姑娘过去?”她以为太妃是在向姜怀央屋里塞人。 毕竟从前太后不是没干过这事,结果将他惹得大怒,两人关系又僵了几分不说,那女子也被发落去浣衣局,终身不得离开。 太妃抚弄着茶盏边缘,面容平和,“不是我准。是他准了。”若非有那位准允,她也不可能见着有陌生女子出现在他的地方。 郁王妃心下惊异,抿唇不再言语。 “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妃又道,“陛下不同,如今宫中妻妾零落,旁人送去的女儿又甚少收下,那些世家早就有异言了,只是忌讳着陛下是个杀伐果决的性子,不敢明着说。 “因此陛下的妻妾不同,他不在乎,往大了讲,却终究是事关社稷的。哀家既答应了你不插手祺儿的事,便不会反悔。” 郁王妃被看穿心事,也就干脆不再遮掩了,“我只是怕陛下什么时候觉得郁王府有威胁,就寻了理由,给连根拔了。这才放任祺儿的行径。” 那次宫变的事,虽然瞒着百姓,叫他们几乎无人知晓,可在皇族内部,还是多少听人描述过当时的场面的。因而,作为侥幸存活下来的郁王之妻,怎让她不忌惮那位。 太妃摇摇头,神色渺远,像是忆起了从前的事,“那孩子虽攻于谋略,却是个明事理的。只将你的心放回肚子里便是。” 若真想除了郁王府,他也不会总是分心顾着姜祺,也不会下令让姜祺一道过来陪她吃斋礼佛。 而后,郁王妃与太妃作陪了半盏茶光景,直到见太妃乏了,才起身辞别。 翌日晨时,正是阳光熹微,整座寺庙都笼罩在朝曦之下,显出明明暗暗的光影来。绵长的钟声回荡着,快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再十八。 山脚下,一乘黑楠木马车悠悠驶离。姜怀央坐在车舆内,掀开帘帐,回头看后边不断远去的景。 因着还有政务需要处理,他不自是便在此处久居的,只是近来,偶感宫中寂寥,便会来寺庙宿上一晚。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行至养心殿,方才稳当停下。温雉首先跨下了车,又去替姜怀央拨开帘帐,他这才缓步下来。 端坐于几案前,姜怀央随意抽了基本折子翻看,偶尔执朱笔寥寥写上几个字。殿中一片寂静,侍立在侧的宫人皆垂首,恨不得将头埋进衣襟里才好的。 不过坐下一刻钟不到,温雉就推门来报,“宁何宁御医近日已上任回宫,正侯在外边,陛下您看是否要召见他。” “传。”姜怀央搁下笔墨。 温雉高吊着嗓音,将人宣了进来。 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太医,面容温和,气质敦厚,着太医院专门的服制。 宁家世代行医,医术精妙,有“圣手”之美誉。上一代的宁御医,也就是宁何的父亲,便颇受先帝重用,可惜先帝与几位皇子薨后,主管太医院的宁御医照例被降了职。 不知是心有郁结还是别的缘由,这位先前的宁御医,也在不久后随先帝而去。 姜怀央原是想让宁何尽早承其父衣钵,宁何却道,要先回去行完丧礼。他也就点头允了。这位小宁太医昨儿才接下他父亲的官职,今儿听闻今上回宫,也就紧着回来谢恩了。 宁御医伏身一礼,恭敬道,“陛下金安。” 姜怀央淡然地看了他一眼,“令尊之事办得如何?” “承陛下之福,十分顺利,”宁御医斟酌了片刻,道,“臣听闻陛下近来龙体有恙,睡眠不安。” 姜怀央悠悠瞟了一边的温雉一眼,知道此事的人不多,这宁太医原是他请来的。 他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那便给朕瞧瞧吧。” 从前还只是梦半宿,安睡半宿,不算太影响次日的精神,可自从见着阮玉仪后,这梦便愈发厉害了,有时他再醒时都会感到昏沉且头痛欲裂。 宁何上前来,三指搭上姜怀央的脉,边探边询问道,“陛下可否详述具体是何处不适?” 他沉吟片刻,道,“多梦易燥,醒时有头昏脑涨之感。”且有一女入梦,所梦恍若曾经经历过那般详实。 他自然不会将更真实的情况告知对方,只是大致说了,余下的有宁太医诊断去。他却是有些好奇,宁太医能诊出个什么的。 宁太医指下的脉象分明平稳有力,哪里像是个有恙之人。他暗自调整呼吸,反复确认,额角隐隐有虚汗冒出。 见他神色沉重,久久不语,温雉都有些着了急。 良久,宁太医才收回手,“并无大碍。陛下近日可有思虑无度,情志抑郁,或是五志过极之类?” 姜怀央本不甚在意,闻言,自是心下一跳,脑中闪过一张千娇百媚的容色来,他压下心中所想,沉声,“并无此事。” 宁太医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答道,“那便是思虑劳神太过,只需以劳逸结合,定时作息为主。微臣再给您开些安神的方子,届时给您送来。” 其实若说这位身子康健他都是信的,只是在宫里做事,有些事情都是他们这些太医心照不宣的。 如若全然照实来说,被指摘医术不精都是轻的,就怕这位一个不顺心—— 太医院的人多开敦厚温和之味调理,不敢投峻烈之方亦同理,皆为自保的小手段罢了。 温雉听了,松下一口气,好生相送了宁太医。 他日日跟在主子身边,主子的状况他是最为清楚的,眼瞧着姜怀央难以安眠,又讳疾忌医,只好借宁太医此来谢恩,顺便给看上一眼。 将宁太医送至门口,却见一华服女子立在一侧已久。 她身着流彩月华裙,肩披一件翠文织锦羽锻斗篷,妆容艳丽,端的是一身张扬恣肆的气质。且在她身边,陪侍着三两宫人,显然是有着一定份位的。 温雉眉心一跳,暗道,这位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娘娘请回吧,陛下这会儿正在办公,不见人。” 淑妃语气决然,“本宫要听陛下亲自说。” 她入宫近一月,一来就有如此位份,满以为今上对她多少是有些兴趣的,然而却只在封妃典礼上见过一面。她不明白,这又算是什么道理。 温雉无奈,只好进去通传。 果然姜怀央头也没抬,“让她回吧。”甚至温雉都不知道,他到底听清来者是谁没有。 殿外,淑妃固执地在守了一早上,直至实在守不到眼前的门开,这才勉强愿意回宫。 第三十三章 花灯 却说程朱氏去为长公主求了枚开过光的玉鱼坠子后,便遣一小厮,去告知一声他们将要回府的打算。 一行人连东西都拾掇妥当了,聚在程朱氏的屋里闲坐。 程朱氏揭开茶盖,吹开漂浮的茶叶,呷了一口,放下时,并不把杯盖放上,一边的婢子就知晓,随即又为她添上了些。 这寺里的茶叶倒是清香略带苦味,正是她极欢喜的口感。 不久,那小厮回来,垂首道,“夫人,小的已知会主持。只是主持挽留道,‘明后日便是圣河寺的灯会,届时灯火憧憧,万人空巷,周遭是极热闹的,各位不若留下来赏玩一二。’” 以往,这灯会本只是限于寺庙内的法会,燃的是粗矮的寻常烛火,点的是代表心光的灯。 后来逐渐有小商贩在通向寺庙的长阶之上,摆了各色花灯售卖,寺中沙弥秉着不扰人生计的想法,由着他们去了。 于是售卖花灯者愈发多起来,长阶上容纳不下,便摆到山脚下,渐渐地,商贩售卖的种类也就愈发齐全,这法会似乎便成了京中特有的灯会。 昭容可盼着这灯会许久了,自是兴致很高,“既如此,再多留一日也好。” 听闻寺中还专给香客备了材料,可自行制作花灯,从前她总是孤身在府中,便是约了几个京中贵女一道赏玩,她们也总是顾忌着她的身份,拘谨得很,难以与她亲近。 可如今不一样了,行秋身子大好,有他陪着,想来不会同往年一般无趣。 长公主都这么说了,程朱氏饶是有心回府,也不好败了她的兴致,于是便让这小厮回话去了。 待阮玉仪回厢房不久,便有婢子送来了制花灯的材料。东西也就简单几样,处理过的细长竹条,一些宣纸,以及剪子、笔墨、细线等。 细细一瞧,她却在里头见着一张洒金的宣纸,与这些寻常材料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木香接过东西,道了谢。 “这洒金宣纸也是寺里之物吗?”阮玉仪指了指,问道。 圣河寺虽是香火充裕,可寺中沙弥向来信奉节俭,若是有多的银钱,一般是用去做善事了,这般奢靡实在不似他们的作风。 那婢子是侍奉在昭容身边的,她欠了欠身,笑道,“姑娘好眼力,这的确不是寺庙的东西。是长公主殿下让人去采买的,觉着多了,这才叫奴婢给您送些来。” 原是要给程朱氏也送些过去,只是到了她这个年纪,却是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了,除去此行两个女眷,多的几份便是分到了随行了几个婢子处。 “那便多谢殿下了。”阮玉仪道。 看来昭容确实对这次灯会分外期待了,心情好到还能念及她的一份。 送走了长公主的人,阮玉仪两人闲来无事,便也倒腾起花灯来。 木香的手当真是极灵巧的,绑竹条的动作也显得娴熟。被热水烹煮过的竹条分外柔韧,在她指尖像是有了灵性般,由她任意摆弄。 阮玉仪瞧得有些痴,只觉得她这哪是在做花灯,分明是在变戏法。 反观自己手上,本是想扎个兔子,竹条连接处倒是扎牢了,只是这兔子实在是圆乎了些。再抹上纸浆糊,更像一只吃撑了肚的兔子了。 木香见了,也忍不住低头笑,“小姐,你的灯做得真是讨喜,这兔子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就是贪吃了些。 阮玉仪正聚精会神地给它点眼睛,闻言放下手中的笔,道,“你便笑吧。若是木灵来做,不得把你笑厥过去。” 思及之前木灵剪的窗花,她似乎想到了木灵做花灯的模样,也不由得弯起了唇角。 “小姐惯会笑话人的,要是木灵听见了,定是不干。”木香接道。 做花灯也是个费劲儿的活计,阮玉仪又拣着余下的材料,弄了个小些的。待全部完成,她手指都已是被搁得有些泛红,这点红印子在这双笋尖般的手指上,显得分外可怜。 她轻轻揉着自己的手指,让木香将这个小的给程睿送去了。不过因恐他乱碰烫了手,里边是不曾放了蜡烛的。 晚膳时,阮玉仪心里揣着心事,只用了点羹汤就再吃不下了。在木香的催逼下,才勉强又用了块巴掌大的饼下去。 她在烛火摇曳下,摆弄着面前两盏花灯,暗自琢磨直至夜幕沉沉,才终于站起身来,“今夜我许是不回来了,若是有人来寻,还得要你帮着遮掩点。” 她手中拎起那盏圆润的兔子花灯,低声对木香嘱咐道。 她想着择一只给世子送去,可木香做的实在精巧,她自个儿都欢喜得紧,哪里肯拿去送掉。相比之下,自是这个兔子花灯逊色得多。 木香只听了半句,便已是一惊,良久才会了意,唇瓣嗫嚅,却无法应下来,“小姐,真的只能如此吗?” 她轻轻捏了捏木香的手心,算是安抚。 既然那秋娘都能得他垂怜,她不觉得自己就不可以了。 眼下时间一日日过去,虽然婚期不知会被安排在哪日,但也只会愈加逼近。因此,她需要讨要一份安心,或是一小处能供她自保的荫庇。 木香也知道这是早决定了的,一声不吭地非得将她送到姜怀央院子门口,又是一顿交代,才不情不愿地走远了。 阮玉仪凝视木香的背影良久,一阵酸涩泛上心头。 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即使是用些不入眼的手段,只要能得一个自由身就好了。 暂且咽下所有的泪,也许事成后,她们还能回趟江南。 提着花灯,阮玉仪正待推门,一边恰巧路过一个小沙弥,正是那日大殿门口将她认出来那个。 小沙弥手中提着照路的灯盏,烛光不是很亮,只能照亮脚下方寸的土地,“施主,您这花灯做得真漂亮。”他看起来是路过。 “小师父谬赞,不过随心而做罢了。” 微光如萤火,却将她的一双眼眸映照得浅淡似琉璃,连同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清清淡淡的,是几乎要和夜风融为一体的。 小沙弥朝她笑了一下,“若是施主愿意将这花灯挂在我们寺庙哪处,我们也是绝不会摘掉的。” 阮玉仪虽为人妇一个多春秋,却到底是少女心性,也只有她这般的,手下才会诞生出这样讨人欢喜的兔子灯了。 小沙弥言罢,一颔首,走远了,那一点烛光直到拐角才看不见。 她感到心里平和了些,也转身进了院子——这次是从正门,无人拦着她。 许是心中有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紧紧攥住了手心的灯杆,甚至手心微微濡湿了。 原是早自己将自己安慰好了的,可一到姜怀央惯常所宿的厢房门前,心下又忐忑起来。她躲在墙后踌躇许久。 她细细辨别里边的动静,没什么声儿才敢悄悄探个头,见床榻上姜怀央像是睡熟了的模样,某根绷紧了的弦便松了下来。 心中某个角落其实在希望着,就算自己进去,他也不要醒才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迈进这个院子起,姜怀央便倏地睁开了眼,眸光清明。 第三十四章 共枕 月凉如水,月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流淌至地上,便尽数成了碎银般的光影。 阮玉仪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一点窗子,将白兔花灯卡在窗牖之间,里边暖色的烛火还在燃着,似是一只活物在喘息。 她左手摁在自己衣襟处,好叫自己平缓些心绪。 她缓步进了厢房,房门是半掩着的,开合间,透过门缝漏进去的光束变宽又消失。 床榻上一侧,躺着一个背对着她的男子,像是熟睡的样子,卸去了白日里的清冷凌厉,对屋中多出来的一人,似乎浑然不觉。 阮玉仪心下一松。 她指尖搭上外衫的系扣,一下一下挑开,接着外衫滑落在地上,她迈过脚下的衣裳,手搭在腰侧的系带上,却怎么也做不了下一步,白玉般的指尖细细颤着。 犹疑良久,终是和衣上了榻。 姜怀央并不出声,只听得静谧的屋内有轻微的动静,而后感觉身后的床榻稍有下陷,有人侧卧在了另一边。 一只温热的手揽上他的腰际,他浑身一僵,几乎快要忘了怎么呼吸。 贴在他背后的身子是温热且柔软的,像是一点星火,撩起了他全身的燥意。他想回过身去,像梦中那般对她热烈地亲吻,直让她娇喘微微,泪光点点。 可他面上却是与寻常无二,一动不动,假装睡熟模样。 与其说他有着极强的自制力,不如说他像是一个耐心的猎者,屏息凝神,等待雀儿自行撞入樊笼。 许是见他没反应,阮玉仪大着胆子往他的颈后蹭了蹭,她的鼻息间尽是他那清冽的幽香,如今比寻常距离更近些,这幽香便愈加深沉起来。 仿佛在这香气掩盖之下,还有什么她不曾知晓的另一种气息。 黑暗里,无人能看见一抹绯红,从她的耳尖一直蔓延到雪白的后背。 与面上羞色相异的是,在她的眸眼中微有泪意。她心下其实是害怕极了,无法确切地说不上来怕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与以前全然不同了。 胡想着,她竟然抵着他的后颈,就这么逐渐在杂乱的思绪里入眠。 姜怀央听见身后清浅的呼吸声,小心地转过身子,也不拿开她搭在他腰上的手,就任由她这么挂着。 他一转身,几乎就是将人搂在怀里的姿势,虽是辨不清对方的面容,他却能感觉到这小娘子柔软的身子,和卸去所有钗环的,随意散开的长发,是他稍微伸手一摸就能触到的。 她的睡颜意料之中的乖巧,没了白日里妆饰出来的媚态,而是纯净得像是今夜的皎月。 姜怀央浑身的热意,反而真切地将她的模样映入眼底时,忽地消泯不少。 在他无端的梦中,他们无数次这般相拥而眠,似乎今夜也并没有设么不同。他有些恍神,不自觉将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将人拥得更紧了些。 他这才安心地沉沉睡去。 奇怪的是,当人不在身侧的时候,他总是要夜夜梦见的。等真正近在咫尺了,他却比之平日里点了安神香的时候,睡得还要安稳上不少。 以至于竟是一夜无梦,意外得到了登基以来难得的好眠。 因着还要早朝,卯时左右,天尚未大亮,温雉就叩响了门。 门吱呀大开,将外边的凉气迎了进来。他正待出声,姜怀央却先醒了,“小声些,到外边去。”他压低声音道,尾音带着些许倦意,但瞧着精神却不错。 至少今早没有发火。 温雉感到些许欣慰,这份欣慰还不及在心里漾开,他的眸光忽地落在床榻内侧。寺中厢房都是单间,也不设帘帐,因此一眼就能看尽里边的景况。 只见靠着墙的床榻里侧,被褥微略隆起,许是感受到寒意,还伸出一只嫩白的手来扯了扯被角,一瞧便是藏了个人的样子。 他一惊,敛下眼眸,忙退了出去。 其实他里边与姜怀央一道宿着的人是谁,他心里大致有些数,毕竟主子乐意亲近些的姑娘算来算去也就一位,只是若是主子不让人知道,他自是也便权当瞎了眼睛瞧不见。 温雉知道主子不希望她被吵醒,于是将门轻轻掩上。 这会儿阮玉仪迷迷糊糊,尚未转醒,小脸埋在软和的被褥中,只露出一半,双手揪了一角被褥抱着,有些不安的模样。 姜怀央注视着她片刻,下意识拿手去抚她的眉心,想将她微蹙的眉抚平。她像是感觉到什么,听话地舒展开了眉头。 他自行更了衣,就出了厢房门。 侧眼一看,却见一只白兔花灯正卡在窗牖间,里边的烛心已然燃尽了,宣纸的白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发灰。 这兔子好生圆润,怕是寻常人也做不出这般肥硕的兔子灯来。 他心下一软,暗自发笑,面上习惯凝着的冷意也消退了几分。 温雉这般的人,察言观色是一把好手,见主子目光落在这花灯上,便试探道,“这花灯怕是阮姑娘送来的,您看是否要拿回宫里收着? ”这两日正是圣河寺的灯会,阮姑娘应是有意参加,才会亲手做这花灯。” 姜怀央收回眸光,淡声道,“收着吧。” 待阮玉仪悠悠转醒,姜怀央已离开一个多时辰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半支起身子,环顾四下,见布局有些陌生,才恍然忆起昨日之事,下意识一摸身边的床榻,早已发凉。 再低头一检查,除了睡得有些凌乱,身上穿戴还算整齐。 她垂眼,心中乱作一团,说不清是何感受。 也许是有些庆幸的,毕竟在他发现身边多了人的时候,没将自己直接赶出去。他瞧着委实像是能做下这事的主儿。 正怔愣着,木香推了门进来,端进来一盆子放凉的热水,柔声道,“小姐,您醒了。”说着,她将这盆水搁在高脚的几案上,里边盛着的清水晃了几下,方缓缓静止。 木香独自在那边时,虽则无人来找小姐,但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却是怎么想都放心不下的,于是干脆捎上小姐用惯了的香膏和皂角,在半个多时辰前就过来,于院落里守着了。 眼下见屋子里只有阮玉仪一人,她感到有些奇怪,“世子殿下不同您一处么?” 阮玉仪缓步走来,接过木香手中浸湿拧好的帕子,“许是去给太妃请安了罢。” 天方蒙蒙亮,微光带着凉意透进厢房,她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身名门贵女的气韵在。 第三十五章 休书 这边水还在炉上烧着,浴堂中放的半桶多水便已缓缓卷起雾气,木香撒了一把花瓣进浴桶之中,轻轻一搅动,原本聚拢在一处的花瓣便四散开来。 阮玉仪由木香伺候着除去钗饰衣裳,坐入了水中,水温恰好合适,裹挟着热气漫至她的肩下。 她信手掬起一捧水,像是粘附在水面的花瓣便四散开来。她的肌肤染上微红的血色,好似上等的羊脂玉。 木香手上替她涂抹皂角,眼睛却不由得悄悄撇了一眼阮玉仪的身上,见她身上如寻常一般白净,疑道,“小姐,为何您身上没有红痕?这跟话本子上讲的不一样啊。” 此话一出,阮玉仪本就红润的面色又添上了几分红,便是连胭脂都显出几分多余来,她嗔道,“莫要胡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羞是不羞。” 木香到底不比她已是出嫁过一遭,就算是平日里机灵稳重,对有些事尚且还是懵懵懂懂的,只觉着好奇,没多想,便问了出口。 木香稍抿了下唇,犹疑道,“那您……” 她并不言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边的花瓣。 母亲曾教导她的手段,似乎在这位世子身上并不起作用,他总是如一位遗世独立的谪仙般,用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睨着她,仿佛是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在欣赏她耍把戏。 他的眸眼永远是幽深孤傲的,似是不会为容色这一浅薄的事物所动。 阮玉仪的指尖往水中浸下一分,将花瓣放回水中。许是他们的关系中还欠些什么,才会显得若即若离。 木香见她摇头,心下莫名一松,忽地想起从前阮府尚还繁盛的日子来。 阮家那会儿真是泼天的富贵,小姐想要什么,旁的人都是紧着送到跟前。哪里需要这般放低姿态,去换取一份本该属于她的自由。 只可惜后来阮老爷被诬受贿,枉死狱中,不知是谁求了情,抄家之时,官府勉强给留下了一三进三出的府邸,才让一家上下,不至于无处可去。 她的小姐怎会是福浅之人,往后,定会好起来的。 木香想得鼻尖一酸,差点没落下泪来。她赶紧悄悄拭去,可不敢叫小姐瞧见,不然还要小姐反过来安慰她。 木桶中的水凉了一寸,木香便紧着又添上些刚烧出来的热水,如此反复了三四趟,才终于算是洗好。 她替阮玉仪收拾妥当后,又去膳房做了碗红枣羹来。程府其他人对这些甜口的吃食无感,膳房也就较少做这些点心,因此多是木香她自己动手,这会儿虽换了地方,倒也算是轻车熟路。 这红枣羹有些类似婺州那边的藕粉,呈浅褐色,浓稠醇香,入口皆是红枣的气味。大半碗下肚,阮玉仪便觉着没用早膳的肚里好受多了。 她的食量着实不算大,吃了七分饱后,接下来便持着调羹,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喝。 还未等这一碗红枣羹用完,便有人来通报道,大公子有话要与您说,正在不远处的那株桂树下等您。 她持调羹的手一顿,干脆放下了,白瓷调羹与碗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冷了语气,“你回去禀报,就说我正在休息,不便出去见他。” 那婢子有些为难地瞄了她一眼,补充道,“大公子要奴婢与您说,若是您不去,他便将昨晚之事告与夫人。” 这是程行秋的原话。虽然这名婢子也不晓得昨儿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只是转述而已。可她知道,一向温润如玉的大公子说这话的神情,变得十分可怕,换了一个人似的。 闻言,阮玉仪心中一跳,昨夜她并未见过程行秋,更不可能发生什么值得用来威胁她的事,莫非他其瞧见昨夜自己不在屋内,发现了什么端倪。 她垂眼道,“我会去的,你去回禀吧。” 话到此时,只剩下一个碗底的羹也冷了,她挑了一点放入口中,觉得红枣味再不如之前馥郁,也没了再吃下去的心思,于是便叫木香收下去了。 她随意披了件雪灰色藤纹斗篷,便出了门,并没有要木香跟着。 程行秋说的那株桂树就在出了院门,再拐两个角的地方。此处靠近圣河寺边缘,相对偏僻。 一路上,她的心胡乱跳着。不住地去想,若是她的行径被发现了,她的结局将会如何。虽则今上已废止了浸猪笼这般残忍的刑罚,可以程朱氏的性子,她就会放过自己吗? 所有担忧在看到负手立于桂树下的程行秋后,忽地泯灭。 她的做法固然过激,可也是不得已之举。程行秋生死不报,丢下新婚妻子与他人相好,难道就是情有所原了吗? 自是没有这般道理的。 阮玉仪定了心神,缓步走过去,满地的落叶被踩得窸窣作响。程行秋注意到有人走近,也侧首望来。 他这位妻子实在是变化太多,若说从前的她像是一株菟丝草,美则美矣,却对旁人都是一副亲近依附的姿态,从来不知反抗。 不知是否是一年多守节的日子,将她撒娇的劲儿都磨去了,打磨出来的这名小娘子,柔媚得疏离,乖巧不失倨傲。 程行秋对上她的眸眼,目光沉沉,“昨夜你去何处了,怎么不见身影?” 他去寻她的时候正好木香稍微离开了一盏茶时间,原本他并未多想,只当她们主仆两人是一道闲逛去了。 可时近凌晨,他再派人去瞧,木香已是睡下了,可她依旧不见踪影。 夜幕深沉,一个暂住在寺院里的姑娘能去哪里。他自然联想到了之前找失踪的程睿时,见到的那名玄衣男子。 他越想越憋火,干脆挑明了问道,“你是不是去寻那日的男子了?”他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了,她平日里鲜少走动,又怎会在此处恰好碰见友人。 “与大公子有何干系。”阮玉仪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慌张。虽是心中早已想好说辞,可见他这么诘问,却忽地觉着没必要解释了。 “怎么与我无关,我——”他顿住,突然说不出话来。 是了,娘的态度虽有所松动,说到底还是打着想将她嫁与睿儿的算盘的,若是此事成了,他确实就失去了最正当的规约她的立场。 她端直地立着,身姿纤长,“大公子,信或不信皆在你。你若非要在我身上安些莫须有的事情,我自是无力解释的。” “我只要知道你昨夜究竟去了何处。”他放低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单纯担忧她的安危似的。 阮玉仪敛下眸子,声调清清冷冷似是从云端飘来: “大公子,回了府邸之后,你与我一封休书罢。从此我们不论恩怨,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事已至此,他们早就没必要继续纠缠下去了,便将从前的倾慕尽数忘却。 她知道以他的心气,合离怕是更难同意。不过她只是要给从前痴痴等待的那个自己一个结果,至于是什么形式,倒是次要的了。 程行秋脑中轰的炸开,几度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过将长公主带回来,她也许会生气伤心,却从未想过这句“休书”,会从那个乖顺的,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小娘子口中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