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娇:姝女良缘》 第一章 告状 即便夏日里,河水依然沁凉,裴静姝只觉得冰凉的河水渐渐带走她身上的温度,又一股股带着泥沙的河水从口鼻中灌入,一时间,车祸剧烈的疼痛变成溺水的闷痛,叫她头脑无法思考,在被人拽住时,终于昏了过去。 “三姑娘真可怜,好好地一门亲,就这么毁了,还要嫁个落魄举子,我若是她,我也不愿醒来。”说话声从门外传来,大约没想过裴静姝已经醒来,外头的说话声没怎么收敛。昏睡这么长时间,裴静姝已经将原主并不跌宕起伏的十几年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遍,还没见人,但记忆里知道,说话的是裴静姝身边的二等丫鬟红香。 “谁说不是呢!”红玉跟红香一起来到裴静姝身边的,关系比别的丫鬟亲厚些,听着就跟着附和,却带了些忧色,“到底姑娘将来过了门是做举人娘子的,咱们才是,跟了姑娘,还不知怎样呢?话又说回来,总比绿桃强些,她跟了姑娘去,好好地姑娘就落了河,回来就打了板子撵出去了。” “咱们做下人的,不就是这样么?主子若是好,跟着沾那么丁点光,主子若是不好了,那还有命活?”红香说着也丧气起来,“如今都这样了,夫人都预备去那边退亲了,我瞧着日后三姑娘也比不得二姑娘和四姑娘了,红玉,你可要想好了,还要跟着三姑娘么?” “不想又如何?咱们做下人的,只有主子不要我们的,哪有我们说主子不是的?”红玉和红香都不是家生子,当初跟了裴静姝,只想着主子虽是庶出,但姑娘性子好,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说不定日后有什么好处。原本三姑娘定下了邵家的亲事,虽不是公侯大家吧,但邵家公子学问好,年纪轻轻已经考取了举人功名,日后也有指望,可如今,虽同是举人,可依附侯府落魄亲戚与四品官家的举人公子怎么同。 “若是不想,自有法子……”远处有脚步声走来,坐在门前说闲话的红香和红玉连忙都住了口,待人走近了,才行礼,“见过陆姨娘!” 听到陆姨娘过来,裴静姝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原主的生母,索性闭上眼,只当自己尚未醒来。 陆姨娘摆摆手,推门进屋。少女的闺房布置的简单,挂了青葱色纱帐的床榻上,十三四岁的姑娘闭目睡着,呼吸平稳,只脸色还有些苍白。 陆姨娘在床边坐下,拿手去探裴静姝的额头,烧已经退下去了,便又问守在这边的红香和红玉,“姑娘可醒过?大夫可来过。” 裴静姝的祖父乃当朝丞相裴慎,裴静姝虽是庶出,但相府规矩严苛,下人们顶多私下里说说闲话,对主子是半点不敢怠慢,听陆姨娘问起,红香连忙答道:“早晨大夫才来过,说姑娘烧已经退下去了,只是身子虚,得养一段时间。姑娘一直没醒,奴婢给姑娘喂过参汤。” 听说裴静姝一直没醒,陆姨娘难免担心,听到大夫说没有大碍,才略略放心了些,道:“你们下去吧,我守着姑娘就是。” 陆姨娘是裴静姝的亲娘,听她这么说,红香和红玉对视一眼,又行了个礼,才退下去。 裴静姝原本只是不知如何面对陆姨娘才装睡,谁知听着陆姨娘絮絮叨叨的一番话,迷迷糊糊间,便又睡着了。这般昏昏沉沉又过了两日,人才算精神起来,只每日免不了还要灌两碗苦汤。 这一日傍晚用过晚膳,裴静姝望了望窗外的晚霞,叫了小丫鬟小荷出门。 裴静姝是庶出,但母亲是良家出身,陆家是商户,陆姨娘做妾不能置办产业,手头的银子却不少,虽不大受宠,但母女俩在相府过得还算不错。裴静姝身边的丫鬟,大丫鬟绿桃因为失职被打了板子撵出去了,二等的红香和红玉,听了她们那番话,裴静姝自然不想用她们,这两日大多叫三等丫鬟小荷、采萍服侍。 小荷年纪小,来海棠居服侍才两年,跟着裴静姝往外走忍不住问道:“姑娘,咱们要去花园吗?” 裴静姝摇摇头,道:“去清风堂的书房。” 清风堂是裴老丞相和老夫人住的院子,里头也设了书房,是老丞相平素读书的地方,别说裴静姝一个姑娘家,便是府上的少爷,也轻易不敢去,怕被祖父查问功课。听到裴静姝要去,小荷吓得手轻轻一抖,道:“姑娘,一、一定要去吗?” 裴静姝见小荷害怕的模样并不奇怪,裴老丞相为官多年,自有一身威严和气势,便是孙子孙女们都难免害怕,更何况府上的小丫鬟。她也不解释,只坚定地往前走,小荷虽有些害怕,还是赶忙跟上。 大雍的丞相已经渐渐成为虚职,大多由德高望重的老臣担任,权力不多,通常作为皇帝的顾问。裴老丞相去年刚过六十大寿,如今担着丞相的职位,政务上并不忙碌,每日早早便能下衙回府,只等再过几年便能体面的致仕。 裴老丞相大半辈子历经沉浮,老了反而心气平和,如今除了给皇帝做些政事上的参谋,便是在府上教教孙辈们读书,日子可以称得上悠闲,因此听说孙女跑来寻他时,裴老丞相叹息一声,还是让她进来了。 裴老丞相膝下有三子两女,两个女儿嫁出去了不提,三个儿子当中,数长子最为出色,十三年前考取进士,如今虽官不过四品,但长子沉稳聪慧,又有他的人脉和影响力,日后出头不难。次子和三子差一些,有长兄帮衬着,日后也有路能走,至于孙子们,自有他们父亲操心,他反倒怜惜孙女们多一些。 裴静姝这一辈上一共六个女孩子,裴静姝排行第三,是长房庶出,平素不爱出头,与长姐裴静媛相比就显得默默无闻了。但到底是亲孙女,这回的事本是意外,也怪不到裴静姝头上,反倒是无辜遭了这番罪,让人唏嘘又心疼。 裴静姝来见祖父,也带了请厨房做的羹汤,裴老丞相见孙女来见他还带了羹汤,不由有些拿人嘴短的叹息,道:“姝丫头,祖父虽知你冤枉、委屈,可这事已成了定局,祖父也没有办法啊!” 这时候将女子的闺誉看得重,也亏得裴静姝是落河之后被人救起来,若是众目睽睽之下掉下河里,才是风言风语止都止不住。只是就算如此,裴静姝与那后生有了肌肤之亲,便是邵家不言,裴家也不可能再将裴静姝嫁过去,结亲本是为了结两姓之好,若因此结怨反倒不美。 裴静姝抿了抿唇,径自跪下,将手中的玉佩举过头顶,道:“静姝前来,是求祖父为静姝做主,却不是为这门亲事!” 第二章 玉佩 裴老丞相见状微微惊讶,再看裴静姝手中的玉佩,微皱眉道:“这不是当初的定亲玉佩,不对,这是男式的……” “祖父慧眼如炬,这正是府上交到裴家的那一块,当日孙女不是意外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下水的,”裴静姝见裴老丞相拿着玉佩细看,便将原委一一道来,“当日孙女本是同四妹妹一道沿河游玩,后来朱家姑娘来寻四妹妹,四妹妹同她走开,孙女本想寻个地方坐一坐,只是没走多远便被一女子拦下,不由分说叫丫鬟将绿桃拉走,又将孙女拉去僻静处。” 想到这里,裴静姝就恨自己穿越晚了那么几分钟,但凡早上那么几分种,她一巴掌就能将人扇飞,也就不用受这一茬罪了。收敛了心神,裴静姝接着道:“她自称是翰林院刘翰林之女,与邵家三公子因红叶传诗结缘,又因诗词相知,早已定下白首之约,这枚玉佩便是邵三公子交与她,以表退婚的决心。只她又道,邵三公子待她情深义重,她不愿委屈邵三公子担下背信弃义的名声,只得委屈孙女,借孙女性命成全他们。” “欺人太甚!”裴老丞相脸色黑沉,他邵清风若是敢上门退亲,求娶心爱之人,他还高看对方几分,使这等手段,毁孙女闺誉、甚至要害孙女性命,却叫他愤怒更不齿。 “祖父,孙女不在乎孙女一身之荣辱,可他们这般行径,不单想害孙女的闺誉性命,更连累裴家的名声和姐妹们的一辈子,孙女心中日日忧思,终究过不去这道坎,求祖父为孙女做主!”裴静姝见一向心气平和的祖父气得拍桌子,便知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裴静姝出事之后,裴家只想着如何应对邵家退亲,又如何姿态高傲的将她嫁到沈家去,说到底,出了这样的事,裴静姝的价值已经大打折扣,若非那救了她的沈清烨才华出众,日后也有几分前途,只怕就将她远远地送走了事了。自己灰溜溜的嫁人,而设局、下手的邵清风、刘芷烟却干干净净的脱身,高高兴兴地喜结连理,裴静姝单是想想都气得气血翻涌,更别说背着这个罪名过一辈子。 这一刻,裴静姝万分庆幸,当时刘芷烟拿出玉佩炫耀时,原主温柔恬静了十几年,竟能一把抓住玉佩并紧紧捏在手中,否则,便是裴老丞相愿意信她,这告状的效果也要大打折扣。 裴老丞相在官场上大半辈子,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眸色深沉,邵清风跟孙女定了亲,他也见过几回,因着未来孙女婿的缘故,还指点过对方的文章。邵家求娶裴静姝多半是为了相府的提携,但世间之事本没有十全十美,有娘家撑着,孙女嫁过去总不会受委屈,也算得上好姻缘,但眼下婚期都还没定下来,邵清风就做出这样的事,这门亲自是不成了,但也没有糊里糊涂退了亲的。 想到出了事,长子不说为三丫头出头,还嫌三丫头丢脸,连面都不曾见过一回,长媳更是忙不迭给三丫头退亲重新定亲,心知长子夫妇不看重三丫头这个女儿,不由叹息一声,道:“三丫头回去好好养着,邵家的事,祖父为你做主。”停了停,又接着道,“沈家少年虽家境贫寒些,但才貌出众,跟着永宁侯也学了一身的本事,你好好地嫁过去,日后也有你的福气。” 裴静姝没想到祖父还会这般开解她,不过,裴老丞相官场沉浮几十年,看人的眼光是有的,被祖父这般夸奖,裴静姝对这位绑定了的未婚夫多少安心了些。 从书房出来,裴静姝又去见过裴老夫人,既来了这边,没道理不去给祖母请安的。裴老夫人性子慈和,只是年纪大了,不爱动弹,裴静姝病了,老太太只吩咐身边的人去看过,又赏了些好药材,嘱咐裴静姝好好养着。如今见着人了,也没追问裴静姝去见裴老丞相的事,孙女给祖父请个安送点东西不算什么,有这份心也算好事,只问过裴静姝的身体,又嘱咐她回去再好好养养,裴静姝自是一一应了下来。 小荷没有跟进去,但光等在外面也足够煎熬了,离了清风堂,小荷紧张地抓着篮子的手才放松了些,走在裴静姝身后,小心地问道:“姑娘为什么去寻相爷?姑娘不怕相爷吗?” 听小荷问起,裴静姝只微微一笑,没有解释。裴家能为她做主的人无非四个,父亲、嫡母、祖父和祖母。父亲和嫡母的态度,从他们忙不迭的退亲,又打算给她重新定亲就能看出来,只怕听她说完的耐心都没有;祖母慈和,知道这事多半会为她做主,只是祖母身在内宅当中能做的有限,可祖父不同,有了那枚定亲玉佩作证,邵家想保住邵清风就得大出血。 小荷也不指望姑娘替她解惑,只是说出来,心头的紧张惶恐仿佛也散了些,主仆俩往前走着,裴静姝前世武功好,可到底这里大病初愈,体力还没恢复走不快,走出清风堂没多远,便遇上了四姑娘裴静妍。 裴静妍是二房庶出,但二房三个嫡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虽是庶出,也被二夫人抱到身边养着,没说记在二夫人名下,却养得目下无尘,只当自己是嫡出的。遇见裴静姝,裴静妍敷衍的行了个礼,撇嘴道:“三姐姐这是从哪里来?还没来得及恭喜三姐姐呢,听母亲说,大伯母已经准备给三姐姐和沈公子合八字了,听说啊,那位沈公子也是举人呢,三姐姐嫁过去照样是举人娘子,没差的。” 第三章 陆姨娘 要说裴静妍跟裴静姝有什么仇,倒也谈不上,也就是小姑娘间的小矛盾罢了。裴静妍养在二夫人身边,自己将自己当成嫡出的,当初邵家前来提亲,裴静妍开口便颇为自得,还道瞧不上邵家没有底蕴,不会应下亲事。没料到邵家一番接触之后,却为最出息的三子求娶裴静姝,虽说着长幼有序的话,裴静妍也口口声声瞧不上邵家,却还是觉得被邵家打了脸,连带的恨上了裴静姝。 知道前因后果,见裴静妍一脸看笑话的模样,裴静姝也不恼,只微微抬着头,道:“四妹妹去给祖母请安吗?我见过祖父和祖母了,就先回去了。” 裴静姝既不恼怒,也没有伤心难过的模样反倒叫裴静妍有些不满意,所谓找茬,自然要对方回应才有意思,瞧着裴静姝一派恬淡无波的模样,甚至微微抬起的下巴还显出几分清冷高傲来。不知为何,瞧着裴静姝这般姿态,裴静妍反倒有些忌惮,冷哼一声掩饰自己的心绪,两人擦肩而过。 小荷回头看了眼,见裴静妍走远了,便又松了口气,再看自家姑娘一派清傲的姿态,才缓下来的一口气便又提起来了,不敢多话,跟着裴静姝默默地走回海棠居。 回到海棠居,便见红玉在门前候着,见了裴静姝便迎上来,道:“姑娘怎么才回来?陆姨娘来了,等了姑娘好一会儿了。” “姨娘来了?”裴静姝没有解释的意思,裴静姝在裴家不受宠,院子里的丫鬟除了绿桃和绿竹是自小服侍的,其他的都是后面分来的。原主性子软,也就是相府规矩严,下人们不敢欺主,可要说尽心尽忠就谈不上了,眼下裴静姝来了,过一两年也要出嫁了,自是要培养身边的人,但要用谁,还得观察着看看。 说话间陆姨娘就从屋里出来了,上前拉着裴静姝细看,道:“你身体才好些,大夫嘱咐要好好养着,怎么就往外跑?虽说孝敬老爷子和老太太是好事,可也得顾着身子。” 陆姨娘一片爱女之心裴静姝只觉得心头微暖,没提邵清风和刘芷烟的事,裴静姝只微笑道:“不妨事的,女儿身子已经大好了,况且出去走走,倒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些。” 陆姨娘是心疼女儿,特地炖了鸡汤送来,想给裴静姝补补身子,听说裴静姝去了清风堂,比起担心女儿的身体,其实更担心女儿不满沈家的亲事,去求老爷子和老夫人。要说女儿的终身大事,陆姨娘自是放在心上的,当初裴静姝定下邵家的亲事,陆姨娘一面欣喜,一面也忧心,裴静姝到底是庶出,怕邵家挑剔。 如今邵家的亲事是没得可能了,裴静姝嫁去沈家差不多已是定局,陆姨娘使银子打听过,沈清烨家境贫寒些,可别的样样都好,陆姨娘反倒踏实了些。陆姨娘做了十几年的妾室,对唯一的女儿,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好好的嫁出去做正头娘子,她没个儿子,手中的财产自然都给裴静姝,又有裴家在,女儿将来不会吃苦,怕只怕女儿年少想不透这些,念着邵家比沈家强。 陆姨娘想细问,又怕这个时候刺激到女儿,到底咽了下去,拉着裴静姝进屋坐下,道:“大夫说你身子虚,得好好调养,姨娘给你熬了鸡汤,快来尝尝。” 要说求裴老相爷做主,裴静姝也没有把握,一直光想着怎么说服祖父,晚膳也没吃多少,这会儿事情成了,裴静姝还真有些饿了。接过陆姨娘盛好的汤,裴静姝尝了一口,道:“好香,谢谢姨娘!” 陆姨娘见女儿脸上露出笑容,心头的千头万绪也散了些,道:“那就多喝些,这些日子病着,都瘦了。” 裴静姝哪能看不出陆姨娘的犹豫来,喝完一碗汤,将碗放下,道:“姨娘是不是有事要对我说?” “……”陆姨娘有些踌躇,她本就不是个强势的人,在娘家时她是庶出,上头嫡母不是好相与的,生母是丫鬟出身,只教她小心翼翼的过活。进了裴家,裴家讲规矩,陆姨娘老实本分,又只得裴静姝一个女儿,倒也安安稳稳的过着,只是性子早就养成了,连带女儿也养得绵软乖巧。如今,陆姨娘自然想不到女儿换了个芯子,瞧着裴静姝隐隐有些强势的模样,心中道女儿到底与她不同,好在女儿出了门是正头娘子,强势些也未必不好。 只是这么想着,陆姨娘踌躇的心仿佛也定下来了,道:“姝儿,今日可是为着那亲事,去求老夫人?”陆姨娘只知道裴静姝去了清风堂,老夫人慈和,便理所当然的猜测裴静姝是去求老夫人。 “女儿去见了祖父祖母,却不为婚事。”裴静姝知道,陆姨娘温柔却也敏感,何况如今又是她的亲娘,如今还没定局,她不想将邵家的事说出来,但也不愿陆姨娘为此惴惴不安,“婚姻大事自是长辈做主,女儿只是想着孝敬祖父祖母,便是日后出嫁了,也能疼女儿几分。” 裴静姝是老相爷和老夫人的亲孙女,求老人家疼惜几分自不算错处,只是想到女儿到底是庶出,陆姨娘一听便又难过起来,觉得女儿托生到她肚子里,才受了许多委屈。陆姨娘虽然敏感柔弱,却不是懦弱,这般想着,打发丫鬟婆子都退下去,不知从哪里搬出个小匣子来,打开给裴静姝看。 “这是……”裴静姝细看,匣子不大,一入眼便是几枚大小不一的蓝宝石,将最上一层提起来,下一层是翡翠,一共五层,下头又有珍珠和红宝石,最下一层只放了几张薄薄的纸,细看却是地契和银票,别看这匣子不大,加起来却值上万两银子,须知相府嫡长孙女裴静媛出嫁时,嫁妆笼统加起来也不过这个数。 第四章 姐妹 陆姨娘见裴静姝惊讶,只笑笑道:“陆家是商户,要说字画书籍不多,但银子是不缺的,当初我出嫁,因是做妾,没有置办田产产业的,但陆家也没亏待我,都折了银子给我带来。”陆家自然不会亏待她,她到相府做妾,相府大小事固然插不上手,但若是得宠了,对陆家帮还是害也就在一念之间,左右陆家是不缺银子的,这点上不会亏待她。 “我在这府上,吃喝有府上管着,用钱的地方不多,索性将陪房的奶兄弟放了出去,给了些银子做点小生意,他们兄弟也是有本事的,这些年竟赚了不少。”陆姨娘微微笑着,她性子软,可有了女儿,总要为女儿谋划,她不愿女儿如她一般做妾,可裴静姝是庶出,想要做正妻便只能考虑高门庶子或是寒门出身的,陆姨娘没多少学识,只知道一文钱能难倒英雄汉,无论如何女儿多些银子傍身总是好的。 “姝儿渐渐大了,这一两年就该出阁了,总得有些首饰头面,京城里的花样一年一变的,姨娘就想着存了好的料子,到时再寻人打便是。”陆姨娘拿了一块蓝宝石给裴静姝看,“姝儿喜欢蓝宝石,这一块可以打一个镯子,多的还能打两枚戒子或是耳坠,其他的也一样,等姝儿婚事定下来,便去挑一挑花样,样样都该置办起来了。” 陆姨娘自然不能轻易往外跑,便是陆家,也就裴静姝出生那年,陆家来过人,妾室的娘家算不得正经亲戚。陆姨娘当初为这事也踌躇犹豫了好些时候,终究想着梁浩兄弟的老子娘都跟她来了相府,总抛不下这些,其他的也不过昧下些银子,总好过她拿着银子坐吃山空。好在她姨娘苦心经营大半辈子,最会看人,她能带走下人不多,却都是可靠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初她的姨娘如此,如今她又何尝不是。 “姨娘,女儿出嫁,府上自少不了陪嫁,姨娘在府里不易,总要留些傍身银子在身边。”裴静姝听陆姨娘说,心中暗暗惊叹,只是手头有银子是好事,可她总不能毫无负担的接受陆姨娘这么多银子,到底,她不是真正的裴静姝啊! “傻丫头,姨娘给你,你就好好收着,你还小,等你出了这宅子才知道,没有银子真是寸步难行。”女儿体贴陆姨娘自是高兴的,“只财不露白的道理总要知道,便是身边的人,也不可一股脑儿叫他知道,沈家清贫,又是读书人,真拿银子砸过去,只怕人家还嫌你庸俗,一身的铜臭。” 感受着陆姨娘话里拳拳爱女之心,裴静姝终究没能将木匣子推回去。陆姨娘看裴静姝将木匣子收起来,才吩咐人进来,一番叙话,天色已经暗下来,又嘱咐裴静姝好好养着,这才由丫鬟扶着离开。 裴静姝去见过裴老相爷和老夫人,再不去给夫人请安就说不过去了,次日一早,天才刚亮,红香便将裴静姝喊起来,一番洗漱收拾,踏出海棠居正遇上慢悠悠走来的裴静婉。裴静婉排行第二,只比裴静姝大不到一岁,只是裴静婉自小便体弱多病,这一两年渐渐好起来了些,瞧着依然是纤弱,由丫鬟扶着,见了裴静姝柔柔的一笑,道:“三妹妹也是去母亲那里么?咱们刚好一道。” “……”看着纤细柔弱的裴静婉,裴静姝其实不想跟她一道,就她这一步三摇的娇弱模样,这里走过去还不知得花多少时间。奈何平日再是塑料姐妹情,到底是一房的姐妹,裴静姝若丢下她自己走,回头人就得柔柔弱弱的跟父亲告一回状,只得干笑着等她一道。 裴静姝大病一场,如今身子才渐渐恢复,作为一个习武之人,她十分不满眼下的虚弱,但若说裴静姝现下的体力不足,那裴静婉就是十足的乌龟爬,还是爬一步喘三喘的那种,裴静姝等她一起,走到正院时,大夫人柳氏刚刚隔空将迟到的裴静婉和裴静姝训了一回。 走进院子堪堪听到柳氏的结尾,裴静婉眼眶顿时就红了,娉娉袅袅的行礼,带着些委屈和哭腔道:“静婉身子弱,走不快,分明早早就出了门,却累得三妹妹同我一道迟了,母亲别怪三妹妹,要怪就怪静婉这身子不争气……” “……”裴静姝被裴静婉撇在一边,可算明白为什么原主每日都赶早出门,到正院里坐上大半个时辰了,可不就是怕遇见这裴静婉吗?她倒是有体弱这护身符贴着,还爱护姐妹为裴静姝解释了前因后果,但柳氏撇过来的目光分明是不快。细细回想,原主性子软,何况也确实难以辩解,难道还真能怪裴静婉身子弱拖累她不成?也只能顶着柳氏的目光熬着时间。 裴静姝自小习武,对于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绕不大懂,但头脑清楚、逻辑清晰,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在柳氏看来都是狡辩,索性走上前,规规矩矩的行礼,道:“给母亲请安。” 自小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人,柳氏还能不了解裴静婉是个什么人,假模假样的做出弱不经风的模样是为了什么她还不明白?她偏就不松口免了裴静婉的请安,一大家子烦心的事多了,还不许她有个撒气的地方?抬抬手免了裴静姝的礼,才看向还曲着膝,瞧着摇摇欲坠的裴静婉,待她撑不住想翻白眼晕过去时,才慢悠悠道:“二丫头坐吧!” 慢了一步没倒下的裴静婉被丫鬟搀着坐下,没等开口,便听柳氏接着道:“二丫头也别怪母亲我不怜惜你,你渐渐大了,明年就该出门了,哪能总这么病恹恹的?便是我嫂嫂瞧着我的面子疼你,整日吃药苦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第五章 喜事 裴静婉的生母燕姨娘是裴大老爷在外做官时纳的,在外面虽说也有下人支使,不必内宅妇人自己做事,但到底不比京城,加上燕姨娘怀着身孕跟着裴大老爷奔波,听说裴静婉出生时就是早产,之后一直养着还是体弱多病的模样。且不提柳氏瞧着裴静婉病恹恹的模样高不高兴,裴大老爷却每每见着她病弱的模样便要愧疚怜惜几分,连裴静婉的亲事都是裴大老爷费了心,说的柳氏娘家的侄子。 听着柳氏这番话,裴静婉微微抿唇,正待抹眼泪,柳氏也不看她,照例一番训话,这才领着三个庶女,去清风堂给老夫人请安。 裴静姝这一辈上一共六个女孩子,裴静媛是柳氏嫡出,去年已经出嫁,夫家是永川侯府的嫡长孙,长房嫡出柳氏精心教养的,自是其他同辈女孩子都比不了的,听说出嫁之后也很得婆家看重。柳氏对庶出的不上心,但也没苛待谁,也同裴静媛一样读书学礼仪等,至于能学成什么样,她也不会多过问,像裴静婉,她生母听说很有才华,平素病歪歪的模样,在学堂却颇为要强;陆姨娘性子绵软,裴静姝也不爱出头,平素老实听话却样样都不出挑;裴静妤生母是丫鬟出身,平素不敢多话,裴静妤没人管教,便什么都只学了点皮毛。 长房女孩子多,二房却只有裴静妍一个庶女,养在二夫人身边;三老爷如今还在外头做官,三夫人带着孩子跟了去,与二房不同,三房两个儿子都是庶出,三夫人只得了个女儿裴静娴。虽说是一家的姐妹,但六人中就没有同母的,感情自然谈不上多好,只是裴家重视规矩,不管心里怎么想,见了面都是姐姐妹妹亲亲热热的喊。 清风堂这边,二夫人安氏和裴静妍已经到了,对于长嫂领着三个庶女姗姗来迟也并不意外,毕竟只要裴静婉没病倒出不了门,长房来都得迟些。裴老夫人不在意这些,倒是裴静妍时不时会戳一戳,当然,柳氏不会理她就是了。 裴静姝同姐妹们一道给裴老夫人请安问好,这才挨着裴静婉一道坐下来。因为裴静姝先前落水病倒,裴老夫人又问了一回裴静姝的身体,又叮嘱裴静姝按时吃药仔细养着,才放下这一茬,提起正事来。 裴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老人家心境平和,说起事也不急不缓的,“如今已经六月了,群哥儿的婚事近在眼前,事事都得操办起来了。” “母亲说的是,进了六月儿媳就让人准备了,好在有恒哥儿的例,照着做就是了。”裴少群是二房长子,但裴家没有分家,柳氏是长房长媳、当家夫人,裴少群的婚事自然也是柳氏在操办。安氏倒是想自己操持,不单单是拳拳爱子之心,更想从长嫂手中分些权利来,只是柳氏何等精明,不等安氏开口,就表示自己处处都按例操办着。 安氏听柳氏这么说,心头便气得咬了咬牙,偏裴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道:“你办事自是妥帖的,不过恒哥儿是长兄,群哥儿自是不能越过他去的。” 安氏听着这话不大满意,群哥儿是她的长子,在她眼里自是处处都不比侄子差的,原想着长嫂管着事,不好落人话柄,自然是比着恒哥儿办的,如今有了老夫人的话,柳氏更有理由减薄了去。安氏不是心思深沉的,不满意情绪的写在脸上,一时又找不出理由反驳,脸色自然就不好看,坐在上首的裴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道:“群哥儿娶妻,老家那边也要来人,最近人多事忙,叫你弟妹给你搭把手吧!” 一个屋檐下住了快二十年了,柳氏还能不了解安氏?好在裴老夫人虽然慈和却不糊涂,从没想过让安氏来分柳氏的权,至于老人家盼着一家子和睦的愿望,柳氏也愿意配合,闻言便点头应下来,“母亲放心就是。” 说到这事,老夫人又道:“老家那边来了消息没?你大伯一家都来么?” 裴老相爷在那一辈排行第二,上头还有一位长兄,也是裴氏宗族的族长,早年也在京中做官,前几年得了场病,病好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就告老还乡了。听老夫人问起,柳氏细想昨日才得的消息,道:“信昨儿刚送到,说大伯年岁大了不能远行,是堂兄带着侄儿进京来道贺。” 老相爷与长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自小感情便深厚,两年前裴少恒娶妻时,老爷子还在病中,只吩咐长子前来道贺,这回裴少群娶妻,裴老相爷没少跟老妻念叨,望着长兄能来。听柳氏这么说,老夫人有些遗憾,但也理解,对于老人家来说,青州到京城的路也着实不易。 放下这事,又叮嘱柳氏预备好宴客,这才吩咐儿媳孙女们都散了。 来时是一道来的,这边散了,柳氏要回去理事,安氏得了老夫人帮忙的话,自是忙不迭赶上去,而几个女孩子则需要去学堂读书。裴家设了家学,分了男女两处,女孩子不必学科举文章,只跟着读读诗书陶冶情操懂些道理即可,因此只早上跟着念书,下午则学些礼仪、女红这些。 府上的女孩子年龄不一,又有同宗、亲友家的女孩子一道读书,一向是得了先生认可便算毕业了。女孩子课业要求不高,十三四岁差不多就能读完书,要跟着学管家理事了,而原主今年年初时,便已经结业,年龄差不多的裴静婉、裴静妍也是一样,只是裴静婉不爱理俗事,依然跟着读书。 这边散了差不多就是去家学的时候了,裴静婉和裴静妤直接去家学,其他人便各自散了。裴静妍见嫡母追着大伯母去了,便看向裴静姝,道:“大伯母要去理事了,三姐姐不去吗?” 第六章 责问 裴静姝和裴静妍差不多的年纪,这个年纪上也该学着管家理事了,当初裴静媛便是十三岁上就跟着柳氏学管家的。但柳氏虽没有苛待庶女,也没那好心教庶女这些,便是安氏一向说着将裴静妍视若己出,也没想过教导裴静妍这些。裴静妍自认为与嫡出的也没什么差别,撒娇卖痴了两回安氏并不接话,如今对裴静姝说,自是想撺掇着裴静姝去出头。 这计谋可一点都不深,裴静姝瞧出来了,也没说破,只道:“前些天病了一场,走了这一圈便有些乏了,四妹妹要去寻母亲和二婶吗?我怕是不能陪四妹妹同去了。” 瞧着裴静姝领着小荷走远,裴静妍气得跺了跺脚,而这边小荷也忍不住叹息,道:“姑娘的亲事眼看就要定下来了,也该学着管家理事才是,可夫人竟是半句都不提。” 裴静姝侧目看了小荷一眼,目光又回到眼前了路上,对于嫡母懒得费心教她这点,裴静姝并不在意。前世裴静姝是自小习武,但裴家并不仅仅是四肢发达,家中家业不少,这也很好理解,若没有些家业,哪有精力去钻研武学之道,都得赚钱养家去。为了让自家家业一代更比一代强,裴家对孩子的学业也抓得紧,别看裴静姝一向以武功出名,那也是正经名牌大学管理系毕业的。 虽然只小打小闹的开过一个小店,但加上理论知识,管一个小家是没问题的,更何况听说沈清烨上头还有长兄,至少眼下是轮不到她掌家的。与其思量这个,倒不如考虑经营店面靠谱些,沈清烨虽有些前途,但对于裴家来说还谈不上太大的价值,陆姨娘虽给了她不少压箱银子,但总不能坐吃山空。 听着小荷有些不平的语气,裴静姝只笑笑,道:“母亲打理家事每日忙着,哪有空管这些小事,左右以后经历了,也就懂了,没什么要紧的。” 小荷说完就有些后悔,小心地看了裴静姝一眼,也不敢再提这事,只老实跟着裴静姝走路。 裴静姝也确实没去别处,身体才好些,裴静姝慢慢地恢复武功也得时间,加上这副从没锻炼过的身体,想要恢复到巅峰水平基本上是不可能了。话虽如此,能恢复一些算一些,便是没有机会出去行走江湖,练功习武至少身体能康健些。 回到海棠居,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最近天气晴好,气温也一日比一日高,裴静姝因为受了寒,陆姨娘叮嘱她多加一件衣裳,这样一来,裴静姝就更不爱往外走了,屋里虽然也热,但总比出去晒太阳强些。 这一日对裴静姝来说,依然是喝了药读书做针线的寻常一天,对裴静姝的前未婚夫邵清风却是不寻常的一天。邵家定居京城不过两代,邵清风的祖父考取功名,邵家从农户一跃成了官家,可没有根基的寒门学子为官不易,邵老爷子奔波大半辈子,到致仕也不过五品官。可正因为吃过苦,邵老爷子硬是在京城买了宅子,一家子定居京城,到邵清风的父亲为官就顺利多了,如今官至四品,也有望继续往上走。 邵老爷子的愿望便是邵家能一代代往上走,日后也能得个书香门第的称呼,这就不单单要子孙出息,更少不了人脉的积累,对于邵清风这个最有希望的孙子,邵老爷子更是费了不少心,从为他求娶裴老丞相的孙女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原本裴静姝出事,邵老爷子虽然遗憾,但听说裴家打算退亲也暗暗松了口气,到底读书人讲气节,他实在很难接受一个名声有瑕的孙媳妇,谁知这事还没落定,裴老丞相将一封亲笔信送上门来,看着信纸上定亲信物的拓片,邵老爷子只觉得心头发寒,直接让人将邵清风从国子监叫回来问话。 邵清风被祖父叫回来,心中暗自惊疑,等邵老爷子将信纸丢到邵清风面前,邵清风脸色一变,道:“祖父,这……” “这什么?”邵老爷子恨铁不成钢,“你就说,裴家三姑娘被推下河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被推下河,她不是失足落水吗?”邵清风脸上都是惊讶,被祖父定定的看着更有些绷不住,只是推裴静姝下河他确实没做过。 “不是你做的,那定亲玉佩怎么到了裴家人手中?”邵老爷子看着孙子这般模样,倒是信了他的话,“定亲玉佩不是在你手中吗?玉佩呢?” “我……”邵清风此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裴老丞相自然不会直接将玉佩送到邵家人手中,而是拓在纸上,看到信,邵家人自然知道玉佩在裴家手中。定亲玉佩本应由双方各存一份,如今男方的那一块落到了女方手中,其中自然有问题,何况书信当中说了,玉佩是从推裴静姝下河的人手中得到的,这就不单单是背信弃义的问题,而是杀人害命的大事。 “你说啊,玉佩是怎么落到裴家人手中的!”邵老爷子见他踌躇的模样越发惊疑,显然,玉佩已经不在邵清风手中。 “是、是我一时冲动,将玉佩给了别人……”邵清风也有些惊慌,玉佩是刘芷烟从他手中要去的,原想着亲事已经定下,日后寻个借口糊弄过去也就是了,可听说玉佩落到裴家手中,又有裴静姝落水是被人害的话,邵清风一时心中惶然。 一时间不知是担忧多些还是后悔多些,心中猜测裴静姝落水与刘芷烟有关,又忍不住替她开脱,或许是争执间失手将裴静姝推下水呢? “给了谁?”邵老爷子心里多少有些猜测,孙子说不是他动的手,他信,但将定亲信物给别人,能给谁?多半是女子。邵老爷子觉得,少年慕艾不是什么问题,但被人哄着将定亲信物都给了对方就是糊涂了,这事亏得裴家姑娘人没事,若是真出了事,又有裴家在那,孙子是一千张嘴都说不清,背上个害人性命的罪名,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第七章 若梅 “就、就是一个朋友……”邵清风不敢将真话说出来,试图糊弄过去,“左右裴家姑娘也没事,她被别人救起也是事实,那一日孙儿跟友人在城外赏景作诗,这事跟孙儿也没关系……” “糊涂!”邵老爷子气得一拍桌子,“你想说没有证据?用不着证据,但凡你跟着官差到衙门里走一遭,你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名声毁了,你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裴老相爷从裴静姝口中知道真相,给邵家送信却并未提刘芷烟一个字,坏人名声、背信弃义固然让人厌憎,可但凡邵清风没直接对裴静姝动手,官府就没法治他的罪。但就像邵老爷子说的,定亲玉佩到了邵家手中,邵家如何追究刘家那是邵家的事,但无论如何都得给裴家一个交代,否则,裴静姝已经绑到沈清烨上了,邵清风可是要走仕途的举子,别以为单是女孩子名声容不得差错,想走仕途的男子同样不能有差。 邵清风脸色一白。邵清风对裴静姝的不满,大多是因为裴静姝出身名门,虽只见过一面,也没说什么话,但邵清风瞧着高贵典雅的裴静姝,便想到自己高攀了裴家,只怕日后都抬不起头来。没什么感情基础,又有出身门第的悬殊,加上刘芷烟才情出众又小意哄着,情浓间自是什么答应她了。 如今听祖父责骂,再想到信纸上的图案,邵清风只觉得心头发寒。这世道对男子比女子宽容,但绝不是说没有束缚,尤其是举子参加春闱需要出具身份和品行的说明,并由三人作保。就像邵老爷子说的,即便没有定罪,只要留了案底,便基本没有入殿试的可能,谁敢把品行有瑕的人送到圣上面前去,前途自是到此为止。 邵老爷子看孙子脸色煞白的模样,终究叹了口气,“裴老丞相送信来,而非告到官府,想来也没有毁了你的意思,只是这事必须得给裴家一个交代。” “我立刻就跟她断了……”邵清风被祖父盯着,小心翼翼的答道。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寄予厚望的孙子目光竟如此短浅。他以为丞相府要的是这个?裴家姑娘都要另嫁他人了,他娶谁为妻与裴家有什么关系?何况他以为那边是他想断就能断的掉的?单从这事来看,对方心机深沉,做了那么多,难道就为了让孙子恨她?心中这样想,邵老爷子只摆摆手,他们对邵清风爱护的太多,该让他自己去体验一番世间险恶,若能长进些,也不枉家中为他付出许多。 三天之后,请安后裴静姝被裴老夫人单独留下,裴静姝便猜测邵家的事有结果了。果然,裴老夫人拉着裴静姝的手叹息了一回,道:“这是你祖父让我交给你的,说是邵家给的补偿。” 没用盒子装,裴老夫人递过来一张纸,裴静姝猜测,不是银票就是地契之类的,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地契,京城外一个两百亩的庄子。庄子不大,但京城的庄子不好买,两百亩的庄子差不多也得两千两,邵家又不是世家,送出这个庄子不知多心疼。 “邵家那少年是个不靠谱的,姝丫头受委屈了!”裴老夫人从丈夫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不由为孙女叹息了一回,但想到孙女的一番举动,便知这个孙女瞧着绵软,却不是个糊涂的,过了这一劫,沈家少年有才华又善良,未必不如邵家好。 裴老夫人年轻时也欣赏那能诗善画的才女,活到这个岁数,却深知头脑聪明不糊涂才是最要紧的,这样的孙女不管嫁到哪家去,都能把日子过好。反倒是婉丫头和妍丫头,眼下仗着几分聪明在嫡母面前要强,殊不知现在的聪明将来都是要还的。 “有祖父、祖母为孙女做主,孙女不委屈。”裴静姝将地契递回去,“这些既是给府上的,还是祖母收着吧!” “给你你就收着吧!”裴老夫人将裴静姝的手推回去,“这是邵家欠你的,你拿着就是,庄子不大,也能赚点银子买花戴。” 裴家底蕴深厚,真要数银子自比不上那些富商,可若将田产铺子数出来,这一个小庄子确实不算什么。何况邵家的交代也不单单是这一个庄子,官场上的事裴老夫人不问,但裴静姝受了委屈也该补偿,这一个庄子是裴静姝该得的。 见裴静姝将地契收下,裴老夫人又留她说了会儿话,这才放她离开。 连着天晴了四五天,今日一早天就阴沉沉的,裴静姝瞧了瞧天色,生怕淋雨,催着采萍快些走,但离海棠居还有些距离的时候,雨还是下下来了。出门时瞧着天阴,采萍贴心的带了伞,见状连忙将伞撑开,正要往前走,一个人闷头撞过来。裴静姝自小习武,这几天身手也恢复了不少,一伸手将人拽住,免了对方一头撞在假山上。 刚把伞撑到裴静姝头上的采萍吓了一跳,见她丫鬟的打扮,不由微微皱眉,道:“你是哪里伺候的,怎么莽莽撞撞的?撞伤了姑娘怎么办?” 小姑娘被裴静姝拉住正惊魂不定,一抬头便对上裴静姝温和带笑的眉眼,不由愣了愣,只听裴静姝道:“若梅表妹?” 安若梅愣了愣,连忙拿手去捂裴静姝的嘴,道:“嘘,别说!” 采萍这会儿也认出了安若梅,安若梅是二夫人娘家的侄女,府上也是常来的,但采萍只是三等丫鬟,平素都呆在海棠居,见得少一时没认出来。 见她这般动作,又是丫鬟的装扮,裴静姝猜测安若梅是偷偷跑来的。到底是认得的,平素也得喊一声表妹,裴静姝虽猜不透安若梅想做什么,还是点头没拆穿她,道:“咱们去前面回廊说话。” 第八章 相遇 安若梅点头,跟裴静姝一道走到不远的回廊下,便连忙对裴静姝道:“静姝表姐,今日见到我的事,能不能别告诉姑母?” “……”裴静姝料到安若梅是自己跑出来的,但也没敢应承这话,只问道:“若梅表妹几时来的?怎么这幅打扮?” 遇上裴静姝,自己又是这副打扮,安若梅是真怕裴静姝说出去,犹豫片刻,还是道:“我是来寻静妍表姐的,我娘不许我出门,我才偷偷扮做丫鬟,跟着送嫁妆的人来的,只是今日人太多太乱了,我一时迷了方向,走到这里来。” 裴老相爷和裴老夫人虽然是裴家最年长的,但两人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家事都交给儿子、儿媳打理,连住处也搬到了清静的清风居。二老平素不爱热闹,从这里走穿过花园便是清风居,而安若梅一向是常来的,哪有不知道走错路的道理。 裴静姝知道安若梅没说实话,但也没拆穿她,只指了个方向,道:“往前是祖父、祖母住的清风居,四妹妹的芙蓉居在那边,若梅表妹若要寻四妹妹,不如我叫采萍送你过去?” 安若梅哪里是要去寻裴静妍的,只是寻个借口罢了,呵呵干笑着,状似不经意道:“那个,今日怎么不见二表哥?” 安若梅说起,裴静姝才想起来,今日是安家送嫁妆到相府的日子。送聘礼、送嫁妆的事都是长辈在操办,顶多就是长嫂林氏跟着嫡母做事,裴静姝这样未出阁的女孩子,是跟去看热闹都不许的。因此,今日姐妹几个依然到裴老夫人那里请安,过后各自做自己的事,以至于裴静姝一时都没想到这个。 只是说到婚礼的男主角,裴静姝有些意外,安若梅会专门问起裴少群来,虽是表兄妹,但安若梅已经十三岁了,裴少群的未婚妻更是安若梅的嫡亲姐姐,怎么都该避讳些才是。这样想着,裴静姝便想起,裴家和安家是亲戚,安家姐妹也常往裴家走动,似乎安若梅就一向喜欢跟在裴少群身后,安若梅比裴少群小五岁,长辈们并不会多想。 裴静姝心中有些猜测,若真是如此,安家夫人不许她来便也不奇怪了。裴静姝不知自己猜的对不对,也不会跟安若梅求证,虽表姐妹喊着,可她与安若梅之间实在谈不上亲厚,交浅言深的事,裴静姝不会做,只答道:“二哥么?今日不是休沐,自然是在学堂啊!” 这倒不是裴静姝敷衍安若梅,时下的习惯,婚礼的事都是长辈操持,裴少群要做的只是后天婚礼时,亲自去将新娘子迎进门。因此,即便婚礼就在后天,裴少群的婚假也是从明日开始,做一些婚礼前的准备,今日不仅要去学堂,还要再次邀请师长和要好的同窗。 “不在府上吗?”安若梅有些失望,她心里明白,母亲是瞧出她的心思了,自大半月前就看她看得严,尤其是裴家,说是来看姑母、寻表姐,都不许她出门。安若梅心中不甘,同是安家女儿,凭什么姐姐可以风风光光的嫁给表哥,而她却连提一个字都是罪过呢? “是啊,二哥学里规矩很严,午间也是不回府上的。”裴家有家学,但主要是启蒙,等有了一定的基础,还是会送去京城有名的学堂念书,而有名气有师资的学堂规矩自然也严格,先不说要培养优秀学子,至少不能教出草包来,坏自己名声。 “哦,这样啊……”安若梅生怕裴静姝看出什么来,微微撇开脸,“我就是想着,今日送嫁妆来,表哥是新郎呢,怎么在前头也没见着。嗯,我出来许久了,得快些去寻表姐,等会儿还要跟着一起回去呢……” 裴静姝见她起身往外走,示意采萍送她过去,安若梅不想采萍跟着,可她如今是丫鬟的装扮,若是淋了雨让人瞧出来,反而再生事端,终是点头答应了,道了声谢,又道:“静姝表姐,今日的事,你千万别告诉姑母啊!” 裴静姝点点头,她不说,但裴静妍说不说,她就管不了了。安若梅也知道这个,不过她知道裴静姝的性格,不是随口往外说闲话的,姑母知道了倒是不要紧,别让下人们传得到处都是就行。 采萍送安若梅去芙蓉居,裴静姝没有伞,就在回廊里坐着,等采萍回来接她,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只见两名年轻男子从月洞门走来。左侧的一人穿着石青色的衣裳,正是裴静姝的长兄裴少恒,另一人裴静姝不认得,一身墨色的衣裳,明明是读书人的装束,却有种习武之人的凌厉。 裴少恒是陪同沈清烨一道过来见祖母的,两家婚事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但也算是亲戚走动着,裴家要办喜事,沈清烨作为未来女婿,当然不能真等到婚礼当日再来。裴老丞相对沈清烨印象好,裴少恒对这位未来妹夫也十分欣赏,听说他来,便亲自陪同他来见祖母,倒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裴静姝。 裴静姝没认出沈清烨来,毕竟当日被沈清烨救起来时,裴静姝已经昏迷过去,之后道谢也好、谈婚事也好,裴家也不会让裴静姝出面。因此,裴静姝虽想着她一个姑娘家,在陌生男子面前要避嫌,但既是长兄带来的人,多半是自家亲友,既遇上了,慌忙避让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问个好。 见裴静姝屈膝问好,裴少恒也就点头回了一礼,又道:“这是沈家公子,三妹妹可以称一声沈二哥。” 第九章 桃子 与裴家有往来的沈家就那么一家,裴少恒又叫裴静姝称沈二哥,聪明如裴静姝立刻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当然,裴少恒既然没有说破,裴静姝便只屈膝问好,道:“见过沈二哥。” “三妹妹怎么独自在此处?”裴少恒跟裴静姝也不算亲近,毕竟男女有别,加上柳氏虽没刻意引导,但一向无视庶出子女,兄弟姐妹之间自然也亲不起来。裴少恒一向不会多管妹妹们的事,但遇见了,对方又是独自在这里,若问都不问,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这个问题,采萍送安若梅离开裴静姝就想过了,她既答应了安若梅,自不会再对别人说,闻言便答道:“从祖母那里出来,走到这里时瞧见那桃子结的好,便有些走不动步了,所以叫采萍去寻根竹竿来。” 裴少恒顺着裴静姝的目光看去,只见花园中有一棵桃树,树上结了不少桃子,这个时候正是桃子成熟的时候,低矮处的桃子已经被摘光了,高处却还有不少粉嘟嘟的大桃子,看着确实惹人喜欢。花园里的桃树主要是为了观赏,桃子成熟后也没人专门摘下来,路过的随手摘两个吃也没人说,更何况主子,裴静姝就算将整棵树上的果子都摘下来也没人说她。 “三姑娘要桃子?在下帮你摘吧!”沈清烨打量了一下树的高度,找来竹竿能将桃子打下来,但砸到地上桃子也坏了,倒不如直接上树去摘。 “早就听说清烨武功高强,看来是名不虚传啊!”裴少恒没有阻拦,沈清烨跟裴静姝的婚事差不多定下来了,替裴静姝做点事也没什么。 听裴少恒这么说,沈清烨将衣袖挽起,一个借力上了树,老桃树枝干粗壮,沈清烨又提前观察过,落在向阳的一面,将枝头的十几个大桃子都摘了下来。裴少恒见沈清烨不知从哪里得的布兜装着桃子,笑着从上头拿了两个,其他的都递给裴静姝,道:“三妹妹拿好,咱们府上就数这桃树结的桃子最好吃了!” 裴静姝道了谢,也没推辞,拎着布兜退回回廊下,这不多时的工夫雨已经停了,只是裴静姝得等采萍回来,免得她到处找。望着裴少恒和沈清烨离开,裴静姝拿了个桃子在手中细看,原本听裴老丞相夸赞沈清烨才貌出众有本事,只是家境贫寒,裴静姝还在想,也不知贫寒到什么程度,莫非她一个人的嫁妆还得养着沈家一家子,今日见着,却觉得,她与裴老丞相一家子对贫寒的定义,大约是不一样的吧…… 倒不是因为沈清烨穿的贵重,按祖父所说,沈清烨是侯府旁支,又得侯府看重,侯府为他置办衣裳行头也是寻常的,但那般自然而然的模样,却不像是衣裳行头包装出来的。那么,沈家贫寒大约只是相对侯府或是裴家来说,至少一家子生活和儿女读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加上沈清烨本人有才能,日后的生活也不用担忧,难怪祖父这么看好沈清烨。 正胡思乱想间,采萍已经提着伞赶回来了,见裴静姝手里提着布兜,不由道:“好多桃子,这是哪里来的?” 裴静姝轻轻一笑,道:“刚才遇到大哥和沈二哥,瞧着桃子正好,就请沈二哥摘了些。” 采萍将桃子接过去,裴静姝见她一手桃子一手雨伞十分吃力,便将雨伞接过来自己拿着,当先往前走。采萍提着桃子,十几个桃子很有些分量,但采萍一向做事,拎着不算费力,只是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姑娘口中的沈二哥,莫非就是未来姑爷。 到晚间都没听到别的消息,裴静姝想着,安若梅大约是跟着安家人回去了,至于二婶知不知道,安家人又会不会发现,裴静姝没有多想。那一兜桃子,裴静姝给陆姨娘送了些,其他的就留着自己吃,裴少恒说的不错,虽不是专门种来吃的桃树,但这桃子的确比府上专门采买的桃子还香甜些,这样,裴静姝便想着,将种子留下来,在自己院子里种一棵,说不定出嫁前还能吃上桃子呢。 婚礼前一日,三夫人吴氏才领着三个孩子赶回来,而三老爷裴轩作为地方官,没能赶回来。裴轩外放渝州已经快两年了,按照大雍的律令,地方官一任三年,裴轩在渝州还得再待一年多。 吴氏带着女儿和庶子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在衙门、在学里的没有特地赶回来,但在府上的,裴老夫人都叫了过来。裴静姝印象里,两年前见到时,吴氏还是个风韵怡然的妇人,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奔波的缘故,人看起来竟老了十岁不止。一同回来的,还有三房的三个孩子,裴静娴依偎在母亲身边,看上去有些怯弱,两个庶子裴少安和裴少明却十分壮实,中气十足的给裴老夫人请安。 瞧着儿媳孙子孙女们对比明显的模样,裴老夫人微微皱眉,到底没直接开口问,只吩咐都坐下,先问起母子几个路上的情形,又问了裴轩任上的事,瞧着母女俩十分疲惫的模样,便吩咐他们先回去歇着,晚些再行叙话。 从清风堂出来,裴静妍便走到裴静姝旁边,望着吴氏领着裴静娴往前走的,小声同裴静姝说话,“听说二婶他们这回回来就不走了,你说,五妹妹会住哪儿?” 第十章 猜测 裴家的女孩子长到十来岁,便要自己住一处,一方面与父母住着多有不便,另一方面女孩子渐渐大了,总要学着打理家事,自己管一个院子也算是锻炼了。裴静姝住的海棠居地方不大,但也是个独立的院落,挨着的便是裴静婉的清莲居,稍远些是裴静妤的白兰居;而裴静妍的芙蓉居离得远些,如今空着的院子,便是两处之间的丁香居,地方倒是不小,只是丁香居从前出过事。 原本裴静姝父亲那一辈上还有个三姑姑,是裴老丞相的小女儿,虽是庶出,因她最小的缘故,裴老丞相和老夫人也十分疼爱。裴静姝对这位三姑姑还有些印象,三姑姑长到十五六岁时,裴静姝刚六岁,只隐约记得有一日这边乱了起来,后来就听说三姑姑急病没了。而那位三姑姑在世时,就住在丁香居。 因为是未出阁早逝,三姑姑没能葬入祖坟,之后又有些流言传出来,说三姑姑是自尽的,有说上吊的、有说吞金的,大夫人柳氏狠狠整治过一回,才算平息下来。只是,在那之后,丁香居就有些奇奇怪怪的传言,到了裴静姝姐妹搬出来单独住时,也没人选丁香居,那地方就这么空下来了。 裴静妍对裴静姝说这个,是担心长辈会叫她将芙蓉居让出来,给裴静娴住。裴静妍自小养在安氏身边,一向以嫡女自居,还多有些瞧不起裴静姝几个庶女的意思,实则半点底气都没有。 安氏将她养在身边,却从未提过将她记做嫡女,父亲看重三个儿子,对她并不上心,要说裴静婉和裴静姝都是庶出,可她们生母都是立了书抬进门的良妾,说起来也是有名有姓的,不似她,生母原是嫡母的丫鬟,做了妾也低贱得名姓都没有,她更担心的是,嫡母为了讨好大伯母和三婶,会主动提出让她让出芙蓉居。 裴三姑的事,裴静姝也听过,要说怕倒也谈不上,毕竟随着人口越来越多,真要这么算,那实在没地方能住了。不过裴静姝并不觉得柳氏会这么做。裴静娴如今同三夫人吴氏住着,但她这么大了,既回京了自然要单独安排住处,至于安排在哪里,裴静姝猜测,要么是裴静媛出嫁前住的瑞香居,要么是在稍远些的院子另外择一处。 裴静妍说完又有后悔,这么说出来,仿佛她多担心一般,大房四个姑娘呢,二房就她一个,怎么都轮不到她才是。这样想着,裴静妍又离裴静姝远了些,口中嘟囔着:“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大伯母又不会对你说!” “……”本想宽慰她两句,既然她这么说,那就算了吧,两人在路口分开,裴静妍往芙蓉居,裴静姝则自己回海棠居。 因为明日就是裴少群的婚礼,晚间的接风宴也办得简单,一家子简单吃了个饭,柳氏几人便各忙各的去了。裴老夫人瞧着裴静娴怯怯的坐在吴氏旁边,不由再次皱眉。两年前老三夫妻俩带着裴静娴离开,小姑娘虽不像大孙女一般明朗大方,但也乖巧懂事,怎么姑娘长大了,反倒养成了这般。三房就这么一个嫡女,老夫人瞧着皱了皱眉,到底问道:“娴丫头也有十三了,都读了些什么书?” 裴家是书香世家,家中子女不说都是才子才女,但都是自小读书的,这么问也只是想着旁敲侧击问一问,老三一家在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料到裴静娴听老夫人问她,就默默地垂了头,低声道:“回祖母,只读了女戒和女训,舅舅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裴老夫人微抬起的手顿了顿,她确实不那么欣赏才女,可不追捧才女,不代表她觉得孙女们不必读书。相反,女孩子更应该读书明理,人说娶妻娶贤,便是因为妻子是家中教养儿女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若不读书、不明理,如何教养儿女?有那迂腐人家,口中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论调,可这句话由书香门第出身的嫡出姑娘说出来,就叫人震撼了。 见婆婆眉头皱得更深,吴氏连忙道:“母亲,娴姐儿跟着我和老爷到处跑,荒疏了些学业,好在她还小,如今回到京城了,日后儿媳一定盯着她好好念书。” “娘!”裴静娴随父母离开时年岁还小,又被父母放在吴家放了一年多,跟着吴家女孩子们读书,正是读书的时候,吴家那一套论调洗脑很成功,原本跟着姐妹们读诗书的裴静娴,习惯了跟表姐妹们读女戒这些。等被接回父母身边,手边的书都换成了女戒和女训,又将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被查问功课的父亲一顿好骂。 这边是吴氏沧桑又疲惫的原因。吴氏在闺中时,接受的也是吴家这般的教育,直到嫁到裴家,才知道,女子读女戒这些,不过引以为鉴,闺中少女的功课中,最不重要的就是这一项。因此,在裴家,这两本书的作用就一个,罚做错事的女孩子长记性。 正因为如此,没什么文化的吴氏嫁到裴家没少自卑,因此裴静娴出生后,她没少操心女儿的学业。小心翼翼培养了十来年的女儿,不过是外出奔波中,将女儿在娘家放了一年,女儿竟将吴家的论调学了个九成九,吴氏见到时简直欲哭无泪。可到底闺女是自己的,吴氏心中泪流成河,也怕婆婆对女儿有了成见,一听裴静娴的回话,便赶忙保证,又连忙拽了裴静娴的手,不许她再多说。 第十一章 裴老夫人也是知道吴家的,吴家跟世代书香的裴家不同,吴家三代以前还是普通农家,一朝金榜题名走入官场才改换了门庭。一家子走入京城,可寒门出身的妻子女儿们在人前的表现很不如人意,那当家的恼羞成怒,便道女子无才便是德。 起初时,旁人提起这话还有些轻视的意思,可吴家几个女儿嫁出去后,无论门第高低,都成了远近闻名的贤惠媳妇,吴家的名声才渐渐好起来。裴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眼明心亮,这事看得清清楚楚,媳妇好不好跟有没有才关系不大,心性好的,有才是锦上添花,品行差的,目不识丁也救不了。因此,她从未对老三媳妇有过偏见,如今见裴静娴这般,又见吴氏用心纠正,到底没怪她,道:“娴丫头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裴静娴有些不服气,可舅舅家就教了她这一句,旁人都不赞同,她也想不出如何争辩,只微垂下头,心中道:舅舅说的自是对的,等将来有你们后悔的。 裴老夫人将孙女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叹息,这孩子怕是难得转过弯来了。眼下正忙,吴氏和裴静娴是才远道回来,裴老夫人也没再深究这个,道:“你们也累了,先回去歇着,明日还得忙呢!” 正值盛夏,裴府张灯结彩迎娶新妇,新婚之后的次日,不仅新妇要给长辈请安,同辈的也要相互见礼问好,裴静姝作为妹妹也得一大早起来去观礼。 昨日下午下了一场暴雨,将迎亲队伍淋了个透心凉,好容易将新媳妇迎进门,一下轿差点一头摔到火盆里,这般一团乱之下,好歹顺利完成了拜堂成亲,但今日一早,便有不少议论。裴静姝领着小荷前去观礼,路上便听有人凑在一起说闲话,有说婚礼上出了那么多事不吉利的,又有人说新娘子进门这么不顺利,说不定跟二公子八字不合的。 裴静姝听着这些话,微微皱眉。这时候的人在意这些,甚至因为一些意外、巧合,上升到人身攻击的也不少,也就是安若筠是二夫人娘家的侄女,过了门又是正经少奶奶,下人们虽然说闲话,却不敢太过分,只是这样一来,安若筠想要在裴家树立威信是不容易了。 “你们胡说什么!”裴静姝没去阻止那些下人的闲话,毕竟原主是庶出,自来又性子绵软,从不多话,裴静姝的性格与原主不同,虽没打算一辈子扮演原主的形象,但也得慢慢改变。因此穿越至今,裴静姝依然不爱出头,只是才走到花园,便听到有人喝止说闲话的人,再往前走了些,却是怯怯弱弱将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的裴静娴。 裴静娴年纪不大,又离家两年多,但毕竟是府上的主子,下人们私下里怎么想不说,当面遇到了却不敢不敬,何况私下里议论府上刚过门的少奶奶本就是犯了错,被主子呵斥她们哪敢反驳,只赶忙跪下求饶。 裴静娴皱着眉,少女清脆的声音道:“二嫂是你们主子,妄议主子,该怎么处置?” “当掌嘴十下!”裴静娴身边的丫鬟雁儿接口道。 “五姑娘恕罪!”几人赶忙求饶,规矩中确实有这一条,但执行起来一向灵活,只要不是让人当场抓住,通常都不会重责,何况二少奶奶刚过门面嫩,便是遇上了多半也不会追究,谁知五姑娘会追究呢? “二哥才刚刚大婚,今日便饶了你们,且珍惜二嫂带给你们的福气吧!”裴静娴也没真责罚这些人。她在吴家细细学了不少规矩,她虽是主子,可管家的是大伯母,没有她越矩处罚下人的,若为了这点事跑去叫大伯母处置,如今府上刚办了喜事正忙乱着,不是添乱吗?口头责骂一回也就罢了。 两个婆子加三个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谢恩退了开去,裴静娴这才发现裴静姝已经走了过来。 “三姐姐。”裴静娴同裴静姝问好,又道,“三姐姐也是去惠和堂的吗?” 裴家办喜事,新嫁娘敬茶认亲是大事,地点也定在庄重的惠和堂,除了相府自家人外,昨日才风尘仆仆赶来的大伯一家和老家族亲也会出席。裴静姝他们这一辈的是小辈,虽不是重点,但他们可不能去晚了,叫长辈们等着,因此,裴静姝特意赶早出门,倒是没想到裴静娴比她还早。 “是啊,五妹妹没有同三婶一道吗?”裴静姝点点头道。 “母亲已经先过去了,我落了东西回去取了一趟,便迟了些,三姐姐,我们一道走吧。”裴静娴跟着父母离京两年多了,与同辈的姐妹也生疏了些,何况她也不迟钝,这次回来,她分明察觉到了姐妹们有意疏远着她。 裴静娴细细想过,姐妹们分开时间久了,感情生疏些也寻常,旁的大约就是舅舅家的教导。自小读书学琴棋书画,裴静娴被舅舅、舅母灌输吴家的想法时其实也有过迷茫,甚至如今都还有些分不清孰是孰非,可她是不想同姐妹们疏远的,而几个姐妹中,性子最好的就是三堂姐了。 听裴静娴这么说,裴静姝没有拒绝的意思,有前世的记忆,裴静姝与人相处本就更包容些,吴家的思想虽然古板、守旧些,但只要裴静娴不逼着她一同读那些精神枷锁,裴静姝倒不介意跟她做好姐妹,总好过病歪歪的裴静婉总拖着她迟到。 “三姐姐,今日要见二嫂,三姐姐准备了什么礼物?”裴静娴见裴静姝没有鄙视她的意思,不由问起这个,她同父母在外边,也不知京城如今流行什么。 第十二章 新妇 新嫁娘会给婆家人准备礼物,以示亲近,而婆家人,除了年纪小的孩童,也会准备礼物,这样一来一往间,除了礼尚往来之外,也能拉近感情,互相留个好印象。而裴静姝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虽说不至于为这个攀比,但谁也不想落了下乘让人笑话。听裴静娴问起,裴静姝也没瞒着,道:“是自己做的绣帕,虽不贵重,也是一番心意。” 像她们这样未出阁的女孩子,礼物通常都是自己做的小物件,用了心谁也不会挑剔。听裴静姝这么说,裴静娴就放心了些,道:“我也是,绣了个荷包,只是手艺不好,害怕二嫂笑话。” 说着话,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不多时就到了惠和堂。大奶奶林氏提前过来,见裴静姝和裴静娴一道过来,便招呼她们坐下,不多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众人各自坐了,裴少群同安若筠一道走来,安若筠是安氏的侄女,从前也是常来的,但今日与往常不同,作为新妇,安若筠面对长辈们更加谦恭,一一行礼敬茶。 裴静姝悄悄打量着这位刚过门的堂嫂。印象中,安若筠是个温和柔顺的姑娘,常来府上与裴家姐妹都还算熟悉,婚后第一天,安若筠特意上了妆,原本清丽的容颜便又添了几分娇媚。只是如今天热,新嫁娘又穿的庄重些,屋子里虽放了冰,但安若筠一番行礼下来,头上便微微冒汗,脸上的妆容也有些花了。到与裴静姝几个相见时,妆已经有些糊了,裴静姝有些看不下去,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她,道:“二嫂擦擦汗吧,这天真是太热了。” 昨日婚礼出了不少插曲,虽刚刚嫁到裴家,安若筠还没来得及去留心下人的闲言碎语,初来乍到的她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想要扭转旁人的印象,就想在今日的敬茶相见时好好表现,可越是心里着急,越是忙中出错,今早出门时便忘了拿帕子。这一来哪里来得及再回去拿,更何况敬茶一开始,哪里还有机会开口说这些,哪怕是感觉到汗水糊了妆容,也只得忍着。 “多谢三妹妹。”安若筠感激一笑,接过帕子擦擦汗,趁机小心的将脸上抹了抹,她瞧不见自己的模样,只小心地避开妆容厚的地方,免得抹成一团黑。裴静姝笑笑,只道没什么,将作为礼物的绣帕递给了安若筠。 互相赠礼之后,是一桌简单的家宴。安若筠是新妇,需要先服侍长辈之后,才能坐下用膳,当然,不管初衷是什么,这规矩流传到这个时候已经淡的多了,除非婆婆不满新媳妇故意折腾,一般人家都是新媳妇意思意思给婆婆添两筷子菜,算是全了礼数。 安若筠规规矩矩的站在安氏旁边,按照安氏的爱好,给她布了菜,谁知安氏眉头一拧,道:“你不知道我不吃葱吗?” “……”安若筠呆了呆,安氏是她姑母,从小便是常见面的,何况定下亲事之后,安若筠细细留心过安氏的习惯和爱好,从不知道姑母是不吃葱的。心中虽然意外,但安若筠很快回过神来,道:“母亲恕罪,儿媳重新布菜。” 第十三章 提点 说着,另外换了一样安氏喜欢的,本以为安氏会高兴,谁知安氏眉头皱得更深,道:“你几时见我吃过松花蛋,这分明是不想让我好好用饭!” 松花蛋是这两年才流行起来的,因制成的松花蛋上有漂亮的松花图案而得名,富贵人家摆宴通常也会摆上一盘。安若筠留心过安氏的饮食习惯和爱好,知道她喜欢吃松花蛋,而眼下这般,安若筠也回过未来了,安氏多半是对昨日许多事不满,且又打算给她个下马威。当婆婆的要为难儿媳妇在容易没有了,安若筠心头发苦,去只得唯唯应着,又重新给安氏布菜。 安氏还想再说什么,裴老夫人握着筷子,略带警告的看向她,道:“吃饭!” 裴老夫人是早就不管事了的,但既是家中辈分最长的,又是经历风雨最多的,老夫人发了话,安氏虽有些不甘,也闭了嘴,低头用膳。见安氏老实了,裴老夫人看向安若筠,“二郎媳妇也坐吧,咱们家从没有磋磨媳妇的。” 安若筠心中感激,当着婆婆的面不敢表现出来,低声应是,这才在林氏旁边坐下来。 家宴之后,众人便各自散了。安氏依然有些不高兴,连场面话都懒得说,领着儿媳妇和裴静妍便走了。裴老夫人微微皱眉,到底没说什么,只向柳氏道:“群哥儿娶妻了,接下来婉姐儿的婚事也该操办起来了,再有沈家那边,也该上门提亲了,一桩桩都忙,柳氏,你平素多带带林氏。” 柳氏对长媳还算满意,要说稍有不足,也就是进门两年尚没有好消息。如今听裴老夫人这么说,知道老夫人没有叫弟媳妇插手管家的意思,心里便舒坦了不少,闻言便点头道:“母亲放心,儿媳都放在心上呢,大郎媳妇一向是沉稳懂事了,有她帮忙,儿媳就更省心了。沈家前些时候就派人来提了,只因着二郎的婚事在即,才往后放了放,倒是柳家……”柳氏说到这里略微停了停,似有些为难,“儿媳让人带个信去。” 裴静婉微微垂眸,眼下眸中的愤恨、不甘。要论家世,柳家是不及裴家的,但也是京城的官宦人家,柳氏的兄长官至从四品,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赶上裴家。这样的人家,哪怕跟裴静婉定亲的那位公子不是长子,裴静婉一个庶女想要相配也勉强,还是柳家老爷跟裴钰喝酒时,一时冲动答应下来,之后也不好轻易反悔。 父亲为自己费心裴静婉也明白,可这门亲定下之后,柳家时常挑剔,柳氏更是时不时就要刺一刺,裴静婉心气高,心中哪能不恨。却不知对于这门亲,柳氏比她还呕得慌。柳氏嫁到裴家,也没想过夫君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对于院里的妾室,她也没刻意为难谁,但燕姨娘母女俩,仗着跟着老爷吃过苦,仗着裴静婉身子弱,讨好处这些她都忍了,可算计到她娘家侄子身上,她哪能不恨? 柳氏恨不得将这亲事拖到下辈子去,可名门世家要脸,柳家不能无缘无故悔婚,她更不能将裴静婉拖成老姑娘,如此,能做的也就是口头刺一刺,不叫裴静婉舒坦。 提起这个,裴老夫人又暗暗皱眉,心道都不是省心的。虽然都是孙女,但裴老夫人跟大多数老太太一样,更看重嫡出的孙女些,当然,都是亲孙女,她也盼着几个孙女都能嫁得好,日后顺顺当当的。但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老大这事办的,柳家是柳氏的娘家,面上不好说,心头自是不痛快的,偏二丫头身子弱,性格也不是爽朗大方的,平日能挑剔的地方就多了,日后嫁过去还不是受罪。 裴老夫人不知裴钰现今已经暗暗后悔,奈何如今两家都骑虎难下,这门亲还得做下去,眼下便只当没看见长媳和裴静婉的表情,接着道:“你心中有数就好,婉丫头九月里及笄,婚期也该定下来了。” 这些话平素是不让未婚的女孩子听的,只是因为与裴静婉、裴静姝有些关系,这才将姐妹俩留了下来。裴静姝跟沈清烨见过一面,虽谈不上感情,但对沈清烨是不排斥的,听长辈这么说她也不能插嘴,只微微低头听着便是。而裴静婉的亲事,裴静姝也听过一些,一句话来概括,便是两家都有些不乐意,偏偏两家都不好意思退婚,就这么拖着。 不过,就像裴老夫人说的,裴静婉九月里及笄,两家既然定下了亲事,在裴静婉及笄之后,婚期就该定下来了。裴老夫人瞧着裴静婉不乐意的模样,不由微微皱眉。柳氏时不时就刺两句,裴静婉听着不乐意也能理解,可真计较起来,这门亲算是裴静婉占了便宜,再做出这般姿态就不讨喜了。何况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她一个做女儿的喜欢或是不喜欢。 这样想着,裴老夫人不免觉得裴钰对裴静婉太过溺爱,而柳氏对庶女又太不上心。孩子渐渐大了难免有自己的心思,裴老夫人能理解,但做父母的,若是不能教导、引导,将来孩子走了错路、弯路,难道就不心疼? “好了,婉丫头、姝丫头先回去吧!”裴老夫人摆摆手,先放裴静姝姐妹俩离开,留了柳氏说话。 柳氏嫁到裴家二十多年了,柳家是书香门第,一向家风好、规矩严,柳氏又是克己端方的,做妻子、做儿媳妇、做当家夫人自认没什么差池,被婆婆单独留下说话还是头一回。柳氏细细回想,自觉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在婆婆面前自是谦恭得体的。 裴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哪能看不出柳氏的想法,只叹了口气,道:“柳氏,大房的几个孩子,最小的远哥儿也有七岁了,这些年你费心经营我也看在眼里,外头谁若说你不好,我老婆子自是不同意的。” 第十四章 出游 “母亲——”柳氏没想到裴老夫人会这么说,一大家子住着,再亲厚也难免有磕磕碰碰,她本以为婆婆留下她是要说教的。 裴老夫人一把年纪的人了,性子也慈祥宽厚,儿媳妇们有些小心思或是哪里有不对,也不会说重话,如今留下柳氏,也是温和劝说,“大房孩子多,婉丫头、姝丫头这一两年就该出嫁了,妤丫头也就这么两年的事,她们虽不是你生的,但也叫你一声母亲。我不是说你该给她们多少嫁妆,而是孩子们的教导、引导,你得多上些心。” “我……”柳氏想说,府上请了先生、请了嬷嬷,每个女孩子都跟裴静媛一样的教导,难道还亏了谁不成? “我说的不是这个。”裴老夫人摇摇头,“她们跟静媛是一家子姐妹,可静媛出嫁了,可有约她们一道游玩的?她们又可有想过去永川侯府寻静媛的?一家子姐妹感情疏远至此,你真的觉得你上心了吗?” 裴老夫人这么说,柳氏是不以为然的,说是一家姐妹,可裴静婉几个庶出的,如何能与她捧在心间的长女相提并论。却听裴老夫人接着道:“你不将她们放在心上,静媛不屑与她们为伍,可静姝性子软便罢了,静婉瞧着弱却是个气性大的、静妤性格乖张不听规矩,如今她们渐渐大了,若有一日走了歪路、做了错事,你以为毁的是谁?” 柳氏微微抿唇,毁的自然是裴家。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几个女孩子出自裴家却是无可辩驳的,但凡谁不妥,旁人眼中都是裴家的家教问题。裴静婉几个嫁出去一了百了,可裴家不单单她们几个,甚至说,裴家的男丁、裴家的后代才是重点。 “你忘了卿娘是怎么死的了吗?”裴老夫人见她想到了这一点,又添了一句。卿娘便是裴静姝几人的三姑姑,作为那一辈上最小的女儿,她也是用心教养了的,可姑娘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不满意府上为她定下的亲事,竟跟人私定了终身。偏对方是个没担当的浪荡子,转头与别人定下亲事,裴思卿能如何?还不等裴家为她筹谋,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原本不以为意的柳氏心头沉了沉,裴静姝几个对裴思卿这个姑姑的印象不深,柳氏却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裴思卿死不瞑目的模样。想到裴思卿虽得几分宠爱,有几分娇蛮,要论心机气性还不似裴静婉,柳氏便也上了心,道:“母亲放心,儿媳谨记在心。母亲,眼看着几个孩子渐渐大了,儿媳想着,是不是寻一个引教嬷嬷,旁的倒也罢了,学学规矩、磨磨性子,将来说亲也好、日后处事也好,总能从容些。” 见柳氏转变了想法,裴老夫人暗暗点头,心道比起那些磋磨妾室庶女的,长媳对庶女虽不上心,到底是端方磊落的。老太太这个年纪上了,若真失望便连说都懒得说,见柳氏想明白了老太太也不会揪着不放,点头道:“也好,也不着急,细细打听着,旁的倒也罢了,品行要好,严厉些也无妨,可不能将孩子教歪了。” 进了七月,府上女孩子的心思便都放在了七夕节上。七夕节又叫做女儿节,这一日女孩子可以不受闺训规矩的束缚,出门游玩,参加乞巧、女儿会这些活动,是这个时候的女孩子难得的轻松快乐的时光。 裴静姝与沈家的亲事已经差不多议定,只等裴静婉的婚期定下来,便可以正式敲定婚期。柳氏说了跟娘家商议并非敷衍,不过两边商议下定还需要时间,这个却急不来。 裴静婉看上去也不急,最近天热,家学也散了,姐妹几个各自窝在自己屋子里消暑,除了每日请安,基本上见不着人,到七夕节出门时,一家子姐妹才聚到了一起。 七夕节对女孩子来说很重要,尤其是定了亲眼看着就要出嫁的女孩子,更不愿错过,按照习俗,出嫁后的妇人就不会再参加七夕女儿节。平素就爱热闹的裴静妍、裴静妤就不提了,一向做着病弱模样的裴静婉都换了一身鲜艳的衣裳,平素素着的一张脸也细细上了妆,瞧着气色好了不少。 林氏和安若筠不去七夕会,但裴少恒和裴少群会陪着妹妹们同去,加上年少些的裴少峰几个,两辆马车都塞满了。好在举行七夕会的地方就在东街,连着玉带河沿岸,并不远。 裴静姝跟裴静娴挨着,她回京这些天了,与几个堂姐妹都熟悉起来,但依然觉得裴静姝是最好相处的,堂姐妹间倒是亲厚了不少。 裴静娴随父母离京两年多,京城也有不少变化,掀着帘子看了一眼,忍不住道:“我记得,这里原是一家卖胭脂香膏的,几时竟开了家点心铺子!” 裴静妍瞧着她惊叹的模样,暗暗道离京几年,三房唯一的嫡出竟养成个土包子,微微撇嘴,道:“五妹这话说的,这都过了多久了,那桂花胭脂铺早就关门大吉了,之后又开了个首饰铺子,不过半年多也关了,这点心铺子才开了半年多呢!京城的街市日新月异的,今日红红火火的,说不定明日就换了东家,这有什么稀奇的。” 裴静妍是想显摆自己见多识广,顺便嘲笑裴静娴没见识,但裴静娴在吴家受到的教育是诚恳宽厚,压根没往那个方向去想,听裴静妍这么说,只当裴静妍给她介绍,连连点头,道:“四姐说的有理,是我太孤陋寡闻了。” “……”裴静娴这么一说,裴静妍反而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却听得裴静婉手掩着唇,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裴静娴没找到成就感,又见裴静婉这般,不由有些恼,矛头转向裴静婉。 “遇着好笑的事便笑了,难道我笑一笑还要四妹同意不成?”裴静婉才不怕她,斜眼看着裴静妍,开口便呛了回去。 第十五章 珊珊 “你……” “到了!”眼看着裴静婉和裴静妍就要吵起来了,马车停了下来,裴静姝往外看了一眼,略显清冷的一声,裴静婉和裴静妍都住了口。 她们都是快及笄眼看就要出嫁的人了,闺誉名声的话不用外人提醒,别管在家里闹成什么样,出了门必定是温柔又漂亮的形象。另一方面却是两人都不想承认也暗自觉得不可思议的,眼前的裴静姝明明依然是温软柔美的模样,可当她微微沉下脸的时候,两人却下意识地不敢多说话。 裴静姝没理她们,自己先下了马车。马车停放的地方是东街前面的一块空地,平素会有京城周边的百姓摆摊卖东西,今日是早早空出来了,供人停放马车。裴少恒是长兄,将弟弟妹妹们都喊过来,又交代了一番,这才放他们出去玩。 七夕会时,东街连着玉带河两岸都被圈出来,不仅周围有人守卫,里头还有人巡逻,若遇到什么事,喊一声就有人管。没有危险,长辈们也放心年轻女孩子出门游玩,有那看对眼了的,过后请人上门提亲成就一番姻缘的也不是没有。 刚在马车上闹了不快,裴静婉和裴静妍互相冷哼了一声,便各自带着丫鬟走开了。裴少恒微微皱眉,但想想七夕会上安全是没有问题的,也没追问,又叮嘱几个弟弟不可贪玩误了时辰,便自去寻自己的友人。 七夕会虽没有明确的年龄限制,但长辈不来,年纪太小的若遇到拍花子的,那可后悔都来不及,因此通常是默认十二岁以上才会来七夕会。裴静娴这是头一回来,此时太阳还斜斜的挂在天边,夕阳下玉带河边的垂柳也仿佛镶了一层金边,衬着泛着粼粼波光的玉带河,仿佛整个景致都柔和了几分。 来往的少年、少女都带着笑,女孩子大多捧着花束,今日女孩子出门不受拘束,街边不少店面都支起了穿针乞巧的小游戏,若是中了,便能得一个小小的针线包。裴静娴平素沉静乖巧的过分,今日难得活泼了些,拉着裴静姝往前,站在一个卖灯的小店前。 七夕节主要的活动,像供巧花巧果、拜织女这些都在晚上,因此便也添了不少卖灯的小店。比起寻常的灯笼,这些灯笼花了不少心思,有莲花、鲤鱼一般精巧的造型,也有形状普通却画了精美图案的,唯独这些漂亮的灯笼不是花钱就能买的,得穿针乞巧中了,才能花钱买。 裴静娴看中了一盏鲤鱼灯,鲤鱼灯做得精致,相应的规则也难些,裴静娴捏着线试了几回也没能成,可怜巴巴地望着裴静姝,“三姐——” “……”裴静姝没参与小活动,倒不是不喜欢花灯,而是她一个自幼习武的,跑来穿针未免太欺负人了。可被裴静娴拽着胳膊求着,到底没顶住,叹了口气接了线过来。裴静姝瞧了瞧那鲤鱼灯,灯做得精巧漂亮,便是规则难,那灯也不便宜,这样一想,裴静姝负罪感倒是没那么重了,捏着线往针孔一穿,顺利地穿过五根针,控制得当,多一根都没有。 “三姐,你太厉害了!”裴静娴高兴的一声惊呼。 裴静姝呵呵一笑,示意裴静娴给钱拿灯走人,结果,脚步还没挪动呢,一个矮墩墩的小娃娃抱着裴静姝的腿,仰头望着她,圆乎乎的小脸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裴静姝,“姐姐,珊珊想要兔子灯,可不可以帮珊珊赢个兔子灯?” 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应当是缠着父母跟来玩的,只是,裴静姝四下看了眼,没瞧见有人过来认领孩子。裴静姝想着小娃娃爹娘赶紧把孩子带走,可小娃娃哪里懂那么多,见裴静姝四下看,便指着最高处的玉兔灯,“就是那一盏,不大的,珊珊可以拿得动!” “……”裴静姝先前没注意,顺着小娃娃胖乎乎的手指看去,只见最高处挂了一盏晶莹剔透的兔子灯,要说个头确实不大,可那兔子是琉璃兔子啊!在这个琉璃工艺还十分罕见的时代,这巴掌大的兔子灯得穿过七根针,更别说那价格也是鲤鱼灯的十倍啊! 要说这灯裴静姝也买得起,可巴掌大的一盏灯花那么多钱,裴静姝觉得不划算,何况是给别人家的熊孩子买。当然,把小娃娃甩开这种事,裴静姝做不出来,只试图跟她讲道理:“小妹妹,那灯太难了,姐姐给你赢另一个好不好?” “不好不好,珊珊只要那一个!”小姑娘连连摇头。小姑娘看着年纪小,穿着也并不华丽,头上梳了两个包包头,缠着鹅黄色的丝带,但一看这模样便是千娇百宠的,只怕从没尝到过被人拒绝的滋味。这样的小孩子,裴静姝可一点都不想被对方缠上,吐了口气,裴静姝觉得,还是让孩子爹娘自己管孩子得了。 这样想着,裴静姝道:“你叫珊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娘呢?” “我跟姐姐来的,姐姐、姐姐不见了……”小姑娘先前似乎没想起来,裴静姝一提,圆溜溜的眼睛便蓄起一包泪,“姐姐不见了,珊珊找不见姐姐了……” “这可怎么办?她姐姐一定会着急的。”裴静娴见状便拿了帕子替小姑娘擦眼泪,忍不住担心道。 “我们力量有限,街上有京畿卫巡逻,不如请他们帮忙?”裴静姝会武功,但也实在没法在满大街的人当中找到小姑娘的姐姐,所谓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办,裴静姝首先想到的便是找京畿卫帮忙,交到京畿卫手中,也不用担心小姑娘落到人贩子手中。 “可是,若请京畿卫帮忙寻人,会影响她的闺誉的。”裴静娴连忙摇头,姑娘家走丢了,在旁人看来可不是小事,哪怕小姑娘年纪小,做不了别的文章,也会被人说性子活泼不安分。 第十六章 找到 在裴静姝看来,四五岁的小姑娘哪里谈得上闺誉,可瞧着裴静娴认真的模样,便也没好再提找京畿卫帮忙的事,不由叹息道:“那我们陪她去找她姐姐吧!既是来七夕会,多半也会去鹊台,不如我们往那边去寻?”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是小姑娘记起了姐姐,不再提那兔子灯了。 小姑娘个头小,放到人群里立刻就被淹没了,这大概也是小姑娘走丢的缘故。裴静姝瞧着她挪动着小短腿,尽力跟上她们的模样,到底心一软,将人抱了起来,心道别费了那么多功夫,结果小丫头又走丢了。 被裴静姝抱起来,珊珊只觉得视线一下子抬高了,不用再仰头寻找自己的姐姐,小姑娘抱紧裴静姝的脖颈,有些兴奋道:“好高啊,这样姐姐一定能看到我的!” 倒是裴静娴见状道:“三姐你累不累,我们换着抱吧!” 裴静姝没有拒绝裴静娴的提议,点了点头,自己抱着小丫头先走,却没真打算叫裴静娴接替,别看小丫头个头不高,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小肉墩。两人顺着人群往前走,没注意到刚才停留的地方,一名中年妇人懊恼地跺了跺脚。 裴静姝和裴静娴不认得对方,只能靠珊珊认出她姐姐,或是她姐姐瞧见珊珊,这样一来,走了好一阵,依然没什么头绪。走到一棵花树下,裴静姝将小丫头放下来,裴静娴在旁边的茶摊上买了糖水,将一碗递给裴静姝,又端了一碗,正准备喂珊珊喝水,珊珊摇头自己接了糖水,道:“珊珊可以自己喝水,姐姐也喝水吧!” 瞧着小姑娘一双手捧着粗瓷碗喝水,虽洒了些,但稳稳当当地没有摔,裴静娴便也点头,自己端了一碗喝。裴静姝姐妹连着随行的丫鬟都在喝水,一双手便从珊珊后头伸出来,眼看就要成了,突然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 “我就说隐约察觉有人跟着咱们,五妹你瞧,这不就抓到了?”裴静姝继承了原主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但有多年修习的武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眼前这妇人虽是做惯了活的力气大,但也比不得裴静姝,想要挣脱却只觉得钳着自己手的仿佛是一把铁钳。 “姑娘快松手,我、我是服侍珊姑娘的人……”妇人甩不脱裴静姝的手,听她这么说似乎还有将她送官的意思,赶忙表明身份。 “珊珊,她是服侍你的人吗?”裴静娴见状呆了呆,听妇人这般说有些疑虑,瞧着珊珊便是精心养着的千金小姐,她身边服侍的人,不说样样出挑的,也不能一手的茧子吧!心中虽存了疑,但总想着快些替她找到亲人,裴静娴一面将珊珊拉到自己身边,一面问珊珊。 珊珊跟裴静姝姐妹已经熟悉了些,被裴静娴拉过来也不恼,还细细看了看妇人的模样,道:“不是,珊珊的奶娘不长这样。” “……”妇人被噎了一回,可她伸手被裴静姝抓住,显然姐妹俩是不信她的话了,只有珊珊证明,她才可能将人带走。手一动,便觉得钳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一份,不由心中暗暗惊奇,哪有大家闺秀这么大力气的! “珊、三姑娘,奴、奴虽不是姑娘身边近身伺候的,可、可姑娘见过奴的,奴是厨房做果子露的,姑娘可记得?”那妇人感受到裴静姝越发怀疑的目光,试图唤起珊珊的记忆,“珊姑娘出门,夫人不放心,特地吩咐奴跟着姑娘的。” 原本珊珊听着仆妇的话都已经有些松动了,听到最后一句,小小的孩子竟然板了脸,道:“你骗人,你不是我身边的人!夫人才不会派人跟着我呢!” “多半是拐子了!”旁边围观的人便接了一句,“听说进来拐小孩子的就有冒充人家下人的,还有那巧舌如簧的,说动了旁人还夸他们忠心呢!” “真的?”七夕会小孩子不多,但来七夕会的许多人家中还有弟妹呢,更别说沿街摆摊的,孩子就在旁边玩耍,一个不留神,孩子就跑远了。平时想着都是这一片住的,哪能出什么事,现在却赶忙将孩子抓到眼前盯着,还有那热心肠的,远远地瞧见京畿卫的巡逻,就将人拦了过来。 街头有拐子出没可不是小事,宁可抓错也不能大意,好好地日子闹出拐了孩子的事,他们都得挨上头骂。巡逻的京畿卫手脚麻利,见许多人作证,小姑娘珊珊又表示对方不是她身边的人,便不再怀疑,押上那妇人便匆忙走了。 出了这事,裴静姝姐妹被热心的路人和商贩叮嘱了一回,一一应下才抱着珊珊脱了身。这么一耽搁,天已经黑了,天一黑,小孩子就闹着要亲人,小姑娘珊珊不要爹娘,就抱着裴静姝的脖颈要姐姐。 裴静姝此时只后悔当时一时心软,先没能拒绝珊珊,后没能拒绝裴静娴,眼下珊珊抱着她不撒手也只得自己认了。天黑了,鹊台那边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奈何抱着个拖油瓶的裴静姝姐妹离鹊台还很远,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若是珊珊的姐姐找来,应该很容易看到妹妹吧! 好在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裴静姝抱着珊珊又走了一段,终于见到一个一脸焦急的姑娘追上来,耳边响起珊珊的大嗓门:“姐姐,珊珊在这里!” 听到妹妹的声音,魏华音已经走得发软的腿脚又多了些力气,一口气追到裴静姝面前,累得直喘气。裴静姝将珊珊放到地上,小姑娘一个飞扑过去,撞得累惨了的姐姐直接摔到地上,姐妹俩摔成一团。 裴静姝动作慢了一步,没来得及拉住珊珊,见状姐妹俩对视一眼,上前将魏华音姐妹拉起来。珊珊没摔伤,站起来就忙着告状,还十分得意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根本不是伺候我的人,她被官府抓起来了!” 第十七章 影响 瞧着妹妹得意的小模样,魏华音却吓得一身冷汗,但凡两位恩人不愿多管闲事,但凡珊珊没一口咬定不认识对方,她今晚就会失去唯一的妹妹。自家的事不好对人多说,魏华音被赶上来的丫鬟理了理衣袖,向裴静姝姐妹道:“多谢两位姑娘搭救小妹,不知两位怎么称呼?”想了想,自己应当先自报家门的,又道,“我名魏华音,出自魏王府,排行第三,今晚搭救之情,金阳公主府一定厚礼相谢。” 若说旁人这么说,听的人多半要疑惑,可听到魏华音的名字,裴静姝姐妹便明白了。当今圣上的妹妹金阳长公主下嫁魏王府嫡次子,生得两个女儿,长女魏华音封号明华县主。五年前,金阳长公主产后病重而逝,一年后,魏驸马娶蒋氏女续弦,听说太后娘娘怜惜两个外孙女小小年纪没了娘,便常接魏华音姐妹进宫小住。 裴静姝倒是听说过,魏驸马的继室夫人温柔贤惠,待魏华音姐妹比亲生儿子还好的话,但这种话听听就过了,谁也不会当真,否则,为何长公主过世后,魏驸马搬回魏王府,而魏华音姐妹却一向住在金阳公主府呢?如今听魏华音自报家门时,专门提到公主府来答谢,有些事便更加明白了。 心头过了一圈,才初相见,裴静姝不会不识趣的追问,只微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县主不必放在心上。” 魏华音瞧着裴静姝姐妹既没有趁机巴结,也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听裴静姝这么说,也不再强说回报的话,想着问了姓名,日后让人送上礼物才算报答,“今日你们遇到了珊珊,说明我们姐妹与你们定是有缘的,不如互通姓名,日后我也好约你们一道啊!” 倒也确实没有隐瞒的必要,裴静姝笑笑,同裴静娴一道说了姓名。 “本该一道坐一坐,好好叙话的,只是让珊珊吓了一回,如今在外头是无论如何都待不住了。”魏华音手不敢松开妹妹,生怕妹妹在眼皮子底下又丢了,“裴三姑娘、五姑娘,恕我失礼,先带舍妹回府,改日再约你们同游。” 裴静姝姐妹理解魏华音的心情,自是连道不敢,目送魏华音领了不省心的妹子离开。 送走了魏华音姐妹,裴静姝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头热闹的鹊台,问裴静娴,“已经这个时候了,还要去鹊台吗?”鹊台那边的比赛有琴棋书画加上巧歌、巧花、巧果一共七项,比赛倒是会持续到很晚,但这会儿已经过了报名的时间了。裴静姝倒是已经来过两回了,裴静娴却是头一回来,没能参加,怕她心里遗憾。 裴静娴也犹豫了一回,还是道:“三姐,我头一回来呢,便是看看也好,况且琴棋书画那些,我也不怎么会。” 这么说着,裴静娴便微微垂了头,吴家讲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哪能不喜欢旁人瞩目的感觉呢?她其实也想站在鹊台上,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才艺,可细细思量起来,却实在没什么可展示的。 裴静姝本质不是个心思细腻的,听裴静娴这么说她没什么异议,左右还不到回府的时候,相比在街上晃悠,还是去鹊台看热闹更有趣些。闻言便点头道:“那我们过去吧,这会儿二姐她们应当也在那边呢!” 裴静娴连连点头,也顾不上感伤了,加快脚步往前赶,不多时就到了鹊台。所谓鹊台,取自鹊桥相会,认真说起来就是一个不大的台子,到了七夕节,鹊台上搭了棚子,又装饰了花朵和花灯,天黑之后点了灯,映着满天星子,更添了几分浪漫气息。台子高出地面半人高,在上头表演方便其他人观看,一方台子分了七张桌子,七项同时比赛,虽然不少女孩子想扬个名,但这比赛其实趣味多过竞技。 裴静姝两人过来时,别的一时看不出来,只听见唱歌和弹琴的声音。同一处比赛,多少会相互影响,尤其是要出声的弹琴和唱歌,偏两人选的曲子可以说南辕北辙,一时是琴声将歌声带偏了,一时又是歌声将琴声引差了,上头的人没好说什么,底下围观的人是忍不住发笑。那唱歌的,连着跑偏了几回,终于恼了,手里的帕子一摔,怒道:“辛有玉,你是不是故意的!” 弹琴的辛有玉也十分恼火,被对方一吼,手上又弹错了一个音,也气得站起来,道:“什么叫我是不是故意的,我还想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呢!” “什么叫我是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你弹这首曲子,我能跟着你唱错吗?”唱歌的气得够呛,她是第三回参加七夕会了,前两回就来见见世面,这回却是用了心准备,望着在七夕会上扬名的。谁知前两年没唱过别人但也能得个中品,这回一连唱错了好几回,只怕连个中品都得不了。 两人显然是认识的,辛有玉知道对方的底细,冷哼一声道:“王月兰,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好吗?就你唱歌那本事,自己就能偏个十万八千里,还用得着跟着我唱错?我还说,都怪你总唱错,害得我分神,才一直弹错呢!” 王月兰这话算是踩到了辛有玉的痛脚了,先前勉强控制着的脾气再也压不住了,“你胡说!”说话间,人已经冲到了王月兰面前,扬起巴掌便朝对方打下去。 先前两人吵起来,旁人虽不赞同,但也没管,都是大家闺秀的,人前总得注意形象,谁料其中一人恼羞成怒,就动起手来。两人的丫鬟,守在旁边的侍女愣了愣,赶忙上前拉人,就算这般,两人精致的头发衣饰,也已经被扯得乱糟糟的。两人回过神来,也顾不上比赛了,捂着脸就飞快的跑下了台子,很显然,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坐在台上的评委们只看了两人一眼,便接着喊下一位。 第十八章 谢礼 裴静姝跟裴静娴没来得及报名,今年就只能看别人表演了,正因为自己不参加,比起别人更显轻松些,裴静姝还四下看了看,拉着裴静娴寻了个人少些,视线也不错的地方看热闹。七夕会的评比比较简单,只分上中下三等,没什么奖品,当然来参赛的想要的也不是什么奖品,评委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能得她们一句夸赞,可比奖品值钱多了。 上品不易得,裴静姝跟裴静娴看了快一个时辰,只弹琴和巧花出了两个上品,那弹琴的姑娘起身行谢礼,一身素色裙衫虽不是贵重绫罗,却显出特别的飘逸清美,不过片刻间,各色花朵便一股脑抛向那白衣姑娘。七夕节对女子的束缚放松,男子也是一般,只要别做出越礼的事,追捧才女是没有问题的。 裴静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抬手微微掩口,十分惊讶道:“那花、那花不是要送给心上人的吗?” “这一刻,那位姑娘就是他们的心上人啊!”裴静姝也没想到在古代还能见到这般类似追星的场面,不过她裴静姝是见过世面的人,可不会像堂妹一般,将惊讶都写在脸上。 这一刻算是今晚七夕会的高潮了,少年们手中的花都送出去了,接下来便有些兴致缺缺,瞧着热闹的气氛淡了下来,裴静姝和裴静娴没有多留,随着人群去葡萄架下转了一圈,便先回停马车的地方,等着其他人。 裴少恒已经提前等在马车处,见裴静姝和裴静娴回来,便招呼她们先去马车上休息。裴静姝两人本以为她们是最先回来的,没想到上了马车,裴静妍和裴静妤已经坐在车上了。 “四姐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裴静妍和裴静妤一向是爱热闹的,哪怕分开了两年多,才回京没多久的裴静娴也已经看清了堂姐妹的性格。 “哼!”裴静妤瞧着不大高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自己将脸往旁边一撇,并不想跟其他三人讲话。裴静妍更是一直掀着帘子往外看,只当没瞧见裴静姝两个。 裴静娴见怪不怪,去年裴静妍参加七夕会没得上品就是这个样子,裴静妤虽是第一次参加,但瞧着多半也没能如愿。两人各占一边,裴静姝索性拉着裴静娴在中间坐下,只等堂兄发话回府。这般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裴少峰几个也到了,听着堂兄弟几个谈论那弹琴得了上品的姑娘,裴静妍越发恼火,掀了帘子往外道:“都这会儿了,怎么还不走!” 裴少恒微微皱眉,时间确实不早了,但裴静婉还没回来,总不能将人丢在后面,道:“二妹还没回来,再等等吧!”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裴少恒都准备让人去找了,裴静婉才悠悠然走来。先前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裴少恒微微皱眉,道:“二妹怎么迟了这么久?须知即便是七夕夜,晚间在外边也不大安全。” 裴静婉先前时脸上还有些喜意,听着裴少恒的话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不以为意道:“知道了。” 裴少恒跟家中的庶出妹妹们关系都不算亲厚,见裴静婉这般态度有些不满,到底没有在外头说她什么。眼看着时间晚了,裴少恒也没计较,让裴静婉上了车,招呼人回府。 魏华音说要道谢,裴静姝和裴静娴都没有当真,她们帮助魏华珊只是怜悯之心,没图人家回报什么,倒没想到次日一早,便有人来禀报,说金阳长公主府上送了礼物来,点名是向裴静姝和裴静娴姐妹道谢的。 公主府的人来时,裴静姝姐妹正在裴老夫人院里说话,听到传话的人这么说,裴老夫人有些惊讶,看向裴静姝和裴静娴,道:“姝丫头、娴丫头,你们昨晚遇到公主府的人了?” “昨晚在东街遇到了珊姑娘,她同县主走散了,我和五妹担心她一个人遇到危险,就带了她一段,后来县主寻来,就将珊姑娘接回去了。”听裴老夫人问起,裴静姝也没有隐瞒,简单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裴老夫人暗暗点头,心道公主府年纪小的那位才五岁吧,遇到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能出手相助,两个孙女都是淳厚善良的。在裴老夫人看来,小辈们有多少才华、有多聪明漂亮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正直善良,先前裴静娴张口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老太太一天天的都担心这个孙女就这么养废了,如今见她能有这份善心,老人家多少安心了些,旁的都能慢慢教,可心地若是坏了,便没得救了。 这样想着,裴老夫人点点头,道:“请他们进来吧!” 公主府来的是管家,一进来先告罪,太后听说昨晚二姑娘走丢了,传了县主和二姑娘进宫,这才叫他先带了礼物前来道谢。 裴老夫人表示理解,又问了魏华音姐妹的情形,才将人送了出去。至于公主府送来的东西,裴老夫人直接将礼单给了裴静姝姐妹,叫她们自己拿着。 裴老夫人出自名门孙家,未出阁时金尊玉贵的养着,嫁到裴家也是底蕴深厚的书香世家,对这些身外之物从不看重。安氏瞧着裴老夫人将那密密麻麻的礼单,直接递给裴静姝姐妹,却是眼睛都跟着转了一圈,安家也是读书人家,安氏的父亲如今位居兵部尚书,可安氏是庶出,娘家再好的也轮不上她,到了婆家也摸不到掌家权,瞧着别人有的就羡慕。 安氏想着,公主府送来的必定都是好东西,虽说是送给裴静姝两个的,可两人都是小辈,哪有将那么多贵重的东西给了两个小辈的。可谁知裴老夫人半点没有犹豫就给了,柳氏端坐着,也并没有异议,可安氏坐不住,道:“这、这都给三丫头和五丫头?” 第十九章 出府 裴老夫人只觉得没眼看。当初给老二定下的未婚妻原本是安家嫡出的二姑娘,谁知成婚之前,二姑娘突然病重,安家便舔着脸将庶出的三姑娘塞了过来。倒不是说庶出的就一定不好,可安氏的嫡母不是个大度的,将安氏养得一身小家子气,裴老夫人对这个儿媳妇不满,可过了门也没得法子,好在长媳是个精明能干的,也不用安氏撑着家事。 “不给她们,难道给你吗?”裴老夫人没好气,人家公主府送礼物过来表示感谢,说是送到裴府上,可堂堂丞相府,父子三人做着官,难道还要两眼瞧着人家送给家中小辈的一点礼物不成? 裴静妍瞧着也眼热,心中暗暗后悔昨晚走得太快,错过了公主府的千金,只是她瞧着祖母的态度,便知这些东西给裴静姝两个是定局了。见安氏还想争取,站在安氏旁边的安若筠忙拉了拉婆婆的袖子,被安氏不耐烦的甩开,道:“三丫头和五丫头还小呢,这些东西当然应该是府里拿着,她们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府上给的?” “……”裴老夫人这回都不想接她的话,是有当大人的替孩子收着的,但那要么是孩子小,还不懂事,或是家中艰难,需要补贴家用,可自家怎么都不到那份上。看向裴静姝两人,道:“东西你们自己收好,你们也渐渐大了,须得学会自己打理这些。” 裴静姝两人自然都一一应下。 柳氏见裴老夫人按着额头,知道老太太累了,便开口说最后一件事,“母亲,先前买进来的一批下人已经调教了一段时间,可以使唤了,是不是这就分到各处去?” 裴家这样的人家,到了年纪的丫鬟多半都是放出去配人的,之前各处都有一批差不多到了年纪的,柳氏回了老夫人,便买了一批人进来,只等教导一段时间,就能进府使唤。想起这事,裴老夫人点头,道:“你安排就是,姝丫头那里前段时间打发了人,娴丫头身边也差着人,这回就都配齐了吧!” 柳氏应着,这事回完,裴老夫人便吩咐散了,一众人从屋里退出来,各自散去。 因是裴静姝姐妹一道的,公主府送的谢礼也是一样的两份,裴静姝和裴静娴一道往回走,便商量着其他的东西自己留着,倒是有一盒宫里赏的珠花,可以分给家中姐妹带着玩。这般说着,两人也各自到了,便吩咐人将珠花给各处送去。 裴静姝将礼单收好,又吩咐人将礼物造册收好,便有一个三十出头的仆妇领着几个丫鬟过来,道:“三姑娘,这是分到海棠居的丫鬟。” 裴静姝细看去,一共六个丫头,十四五岁的有两个,其他的都不过十二三岁,瞧着脸上还有几分稚气。那仆妇行了个礼,道:“奴婢夫家姓黄,得夫人吩咐管着新进的小丫鬟。夫人道,新进府的小丫鬟不懂事,三姑娘这里的绿桃、绿柳又放出去了,就将夫人院子里的杏白给了姑娘,旁边的春雨先前是针线房的,夫人瞧她老实本分手艺又好,就将她也给了三姑娘。” 裴静姝瞧着低眉顺眼的两个丫鬟,杏白人如其名,身量高挑仿佛枝头白杏,娇俏动人;春雨是针线房的,瞧着更沉稳些,一层厚厚的刘海也掩不住清丽的眉眼。裴静姝微微挑眉,柳氏会往她身边放人,她早就想到了,倒没想到柳氏大大方方地就将人送了来,而瞧着这两人的模样,想也知道她会更倾向老实稳重又出自针线房的春雨。 黄家的介绍了杏白和春雨,又接着说其他人,“其他的都是这一回进府的,穿绿衣的两个是家生子,另外两个是外头买来的,三姑娘瞧着,定了等次报上去就是了。” “有劳了。”裴静姝点点头,向采萍使了个眼色,采萍便将一个荷包塞了过去。黄家的也不推脱,便退了出去。 杏白和春雨既是柳氏给的,裴静姝索性跟小荷、采萍一样,暂且定了二等,其他的四个小丫鬟分别取名雪兰、雪青、雪瓷、雪蕊,暂时定做三等,至于一等,等红香红玉放出去之后,再从二等当中提上来。如此一来,海棠居的人算是配齐了,院子里依旧是裴静姝的奶娘管着,其他的还得再看着。 中秋之前,红香等一批到了年纪的丫鬟放了出去。红香红玉原本是有些小心思的,可瞧着裴静姝病好了之后性子变了不少,吃了两回苦头不敢再耍心眼,裴静姝将两人的名字报上去放出去时,两人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快到中秋节了,裴静姝跟裴静娴约好了一道出门买桂花。裴静娴在吴家书没怎么读,却学了一手好厨艺,而裴静姝厨艺一般,但前世专门学过做点心,中式西点都会一些,两人相熟之后闲谈间提及桂花做的点心,一时技痒却发现府上没存什么好桂花,索性约了一道出门。 府上并不严格管束女孩子出门,要出门提前跟柳氏说一声便是,当然,自己出门买东西不在日常用度中,柳氏不会多给零花钱,这就得自己花钱了。裴静姝拿了装着零花钱的荷包,领了小荷出去,去瑞香居叫了裴静娴,堂姐妹便一道出了门。 “三姐,咱们去东街么?”平素出门多是去东街,那边是商铺聚集的地方,因为出入的多是富贵人家,治安也好些。 “是啊,不过不是我们平素去的那一条街道,咱们去了你就知道了。”裴静姝掀了帘子往外看了看,东街并不止一条街道,京城繁华,人们常说的东街饱含纵横几条街道,是从早年的东市发展扩充来的。平素出门逛街,去的是衣裳、饰品为主的街市,要买桂花就得去食店酒楼聚集的另一处。 第二十章 桂花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姐妹俩领着丫鬟下了车,马车停在东街外,里头商铺多人也多,不便乘马车。两人都是头一回来这里,顶多裴静姝早前听别人说起过这边,往前一看,街道两边大多是大大小小的酒楼和食馆,大的如醉香楼一类,小的便是街边的店铺,但能在这边立足的,总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招牌菜。而除了各类食馆,还有些茶楼点心铺子,以及几个规模不小的杂货铺。 “早年东街也如西街一般,各类商铺混杂,只是五妹也知道,东街这边常有富贵人家出入,有官员觉得天子脚下街市却没个章法,若是让外邦见了失了大雍的脸面,于是奏请整改。之后,东街就重新整顿过,各类商铺分门别类,在往前头,还有胡商聚集的街市,只是那边人员混杂,我们不好自己去。”裴静姝见裴静娴好奇的打量,便解释了一番。 裴静娴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咱们买东西也方便,对了三姐,我听说醉香楼的八宝鸭最好,不如咱们逛逛,去醉香楼吃八宝鸭吧!” “好啊!”裴静姝点头,难得出门一趟,当然不能错过外头的美味。 这会儿不是饭点,这边街市上人也不多,两人出来是为了买桂花,裴静娴想了想,道:“咱们去点心铺子买吗?” “桂花常拿来做点心,点心铺子应当有,只是,他们用来做点心的,不知道会不会往外卖?不如我们先去问问,若是没有,再去杂货铺看看。”裴静姝回忆起从前,原主平素低调不出头,便是跟着其他姐妹一道出门,也不会专门来买桂花,只知道秋天里,府上会分一些干桂花或是桂花糖下来,数量并不多。 裴静娴觉得有理,点头道:“好,那里就有一家点心铺子,咱们去问问。” 这条街上单单点心铺子就有四五家,老字号的五味坊,近两年才兴起的田记,还有没怎么听过的李记,如今离两人最近的一家。看上去李记点心铺子才开业没几日,店面上头的红绸还没有摘下来,裴静姝姐妹走过去,站在门前的伙计便迎上来,道:“两位姑娘里面请,李记点心铺子开业大酬宾,买点心送酸梅饮子!” 虽然是来买桂花的,但顺便买点点心也没问题,两人顺势往店铺里走。瞧着李记的东家是个财大气粗的,开个点心铺子直接占了一座二层商铺,第一层打通了摆放货架,琳琅满目的点心摆满了货架,要论品种和数量,怕是发展好几年的田记也比不上。 如今正值八月,撒着金色桂花的桂花糕放在显眼的位置,那小伙计是个机灵的,引着裴静姝两人进来便端起盛着桂花糕的碟子,向裴静姝两人道:“这是店里招牌的桂花糕,两位姑娘先尝尝看,不好吃不要钱。” 桂花糕提前切成小块,又备了竹签方便客人品尝,裴静姝也不客气,捏了竹签扎了一块送入口中。桂花糕的做法有好几种,李记是常年的桂花蒸糕,但人家点心师傅手艺好,清爽的米香和桂花的花香相得益彰,裴静姝暗道难怪能直接开这么大店面,这手艺真心不多。 既然吃着不错,裴静姝姐妹索性挑了几样点心,叫伙计包上,才问道:“小哥,店里可有好的桂花卖?我们想买些桂花做点心。” 别看小伙计年纪不大,能在前面支应招揽顾客,不仅机灵还是铺子管事的亲戚,听裴静姝这么说,小伙计想了想,道:“店里的桂花是做点心用的,两位姑娘若是喜欢,可以送一些给两位姑娘,但若要买,两位姑娘可以去前面的杂货铺子瞧瞧。” 这个情形裴静姝并不意外,闻言点点头,道:“那就多谢小哥了!” 小伙计连道不敢,一面将裴静姝姐妹买的点心包好,一面拿了张油纸,果真去后厨包了一小包桂花给她们。 数量不多,但人家这般客气,裴静姝姐妹对这家新开的点心铺子也多了几分好感,道了谢才拎着东西离开。 往前走没多远便是一家杂货铺子,说是杂货铺子,规模并不小,走进去看,小到油盐酱醋,大到桌椅摆件,竟是应有尽有。像裴静姝姐妹这样的年轻姑娘家鲜少光顾杂货铺的,但店里的伙计依然快步迎上来,道:“两位姑娘需要些什么?小店里应有尽有,便是没有了,姑娘留下话,也能去寻来。” “什么都能寻来么?”原是来寻桂花的,听伙计口气颇大,裴静娴便有些好奇,追问道。 “两位姑娘不知,我家老爷是做海上生意的,您瞧这店里,咱们中原不常见的琉璃镜子都有好几面呢!近些天不少大户人家都遣人来问,姑娘若再晚些来,便见不着了。”伙计见裴静娴不信,指向架子上的一面琉璃镜说道。 裴静姝姐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巴掌大的一面镜子仔细的摆放在架子上,凑近了些,镜中人纤毫毕现,与常见的铜镜完全不同。这样的镜子在这时候难得,在裴静姝前世却只是寻常的工艺品,裴静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道:“不知贵店可有上好的桂花,我和妹妹要买些桂花做点心。” 裴静姝提起桂花,裴静娴也回过神来,点头道:“糖桂花、干桂花都可,但品质要好!” “两位姑娘来的真巧,今年的桂花刚开,店里才新到了一批桂花呢!”八月里桂花正开,但做桂花生意的可没有赏花的闲情逸致,桂花一开便忙着制作各类桂花制品,赶着头一波上市价格最好,裴静姝两人一提,伙计便领着两人往里走,将还没来得及摆上货架的干桂花取出来。 第二十一章 书坊 桂花用罐子仔细存好,打开盖子,桂花香味便飘散出来,裴静娴跟舅母学过分辨桂花,闻着花香,又细看颜色和大小,不由暗暗点头,道:“这桂花不错!” “那是,这是东家特地从南边带来的,这个时候可再难找这样好的桂花了。”伙计打开给裴静姝姐妹看了看,便仔细地收起来,“我们四海杂货铺可是老字号了,出了名的物美价廉,两位姑娘若是喜欢,可千万别错过。” 四海杂货铺的口碑确实是好的,便是裴静姝也听过一些,况且今日本就是出门买桂花的,问了价格也公道,姐妹俩没犹豫,就买了下来。 顺利买到了点心和桂花,瞧着时间还早,裴静姝就提议在周边逛逛,至于八宝鸭,酒楼人多又杂,她们就两人不太方便的,索性提前让人去定下,晚些取了回府去吃。姐妹俩从那条街走出来,便是青雀街,这边集中的便是笔墨书画这些,裴静姝想去书坊看看,裴静娴虽不大看书,但想着三姐陪她跑了一大圈,她也该投桃报李,便也没有异议,跟裴静姝同去。 裴家的女孩子,四书五经也会读一点,但自己买书看,裴静姝可不会往那些地方跑,寻了个刻印杂书的小店,拉着裴静娴进去。裴静娴走进来就微微皱眉,道:“三姐,你也爱读书吗?” 裴静姝还记得裴静娴刚回家时石破天惊的宣言,要说裴静姝也没有做个才女的想法,但书还是要读一些的。当时交浅言深不好说,现下姐妹熟悉了,裴静姝也没有藏着掖着,道:“五妹,读书有什么不好吗?” “可是……” “五妹,咱们读书不为考功名,而为了读书明理。”这里晃悠的,便不是才子才女,那也是读过书的,裴静姝可不敢让她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说出来,“更何况,咱们姑娘家不能轻易出门游历,若是读读书,便也像自己多了些阅历?” 这是裴静娴从前没有想过的,听起来却似乎也有道理,往里看去,店里没有男子走动,竟都是几位年轻的女子,姿态娴静有礼,并无半点轻浮妖娆之色。裴静娴年纪本就不大,价值观、人生观还没有形成,见状便有些迷茫,只默默地跟着裴静姝往里走。 裴静姝也是头一回来,但店里的书都是分门别类摆放的,看上去一目了然。裴静姝找了杂记的书柜走去,裴静娴便也跟了上去,见裴静姝弯腰挑选,便四下打量了一圈。店里几乎没有四书五经或是女戒、女训这些书,除了裴静姝看的杂记之外,还有话本、种植、花鸟以及寻常的书帖、画本这些。 裴静姝担心裴静娴无聊,一面自己找书,一面给她介绍,道:“这边都是各类杂记,你瞧这一层,是山川游记,记录了各地的山川景色,有的还记了各地风俗;这边是民间杂记,若想知道各地风俗,这里头不仅记了各类风俗,还记了这些风俗的起源。” 听裴静姝介绍,裴静娴也有些好奇,道:“那,三姐,你喜欢哪些?” “我也是头一回来呢,先前在大书房找到了几本山川游记,难得出来,挑几本风俗杂记吧!”裴静姝说着,便从中挑了两本语言有趣的,叫小荷和雪青捧着,等会儿付钱,“我记得五妹从前是擅长作画的,不如咱们看看画本?” “……好。”裴静娴感受着店里的氛围,对买书读书也没有那么排斥了,跟着裴静姝往另一侧走,果然见到摆放整齐的许多画本。要说这个时候的书籍种类比不得裴静姝前世的书店,但这家书坊一看就是资本雄厚的,单单画本也有好几种。摆在前头的是临摹的历代名画,价值自然比不上真本,但也是画艺不凡的人临摹的,若是喜欢绘画的人拿来学习,也能受益不少。 裴静娴随手翻了翻,又放了回去,道:“许久不曾学画了,这些一时也用不上。” 裴静姝心细,分明看出裴静娴有些怯意,稍稍一想,便有些明白了。这些画本都是画艺不错的人临的,要学着去画,得有一定的绘画功底,而裴静娴这两三年只怕没怎么学过这些,前些年的基础便也荒疏了,是以看着便有几分怯意。心里明白,但裴静姝不想就此打消了她学习的心,往前走,便见一册有些不同,拿起来细看,没什么高超的技法,画的图却颇有意思,几幅图便画出一个故事来,不由指给裴静娴看。 “这——”裴静娴也微微惊讶,细看去,只见那笔画不多的一幅图,却画得生动,活灵活现的人物、风景,不似前头的画册那般注重意境,却让人会心一笑。 裴静姝见裴静娴小心地翻了翻,眼里都是喜意,不有笑道:“五妹可喜欢?” 裴静娴点头,道:“喜欢,三姐,我就选这一本了!” 两人选定了书册,便付了钱往外走,走过旁边的笔墨铺子,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捧着一个包裹出来,见两人捧着书册,只见他仰头叹息:“我等读书人,倾尽钱财,才得一册书、一方墨,彼一介女子,却只当闲来消遣,可悲、可叹!” 裴静姝被对方宛若实质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不由皱眉道:“公子是喜欢这本书?” “……”蒋子成愣了一下,倒没想到裴静姝会理他,只是看书的封面,又皱眉道:“在下读的是圣贤书,岂会看这些消遣杂文!” 得了不光愤世嫉俗,还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裴静姝心里呵呵一声,跟裴静娴一道往前走,道:“咱们走吧,咱们花自己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书,没对不起谁。” 第二十二章 提亲 裴静娴听姐姐的,点点头跟着裴静姝走,说话间,却只见裴静婉跟一名年轻男子从前面一家书坊走出来。裴静婉显然看到她们了,但并没有理会她们,只温柔浅笑着同身边的男子告辞,笑语盈盈,姿态柔美动人,对方也是温和浅笑的模样,临别还将自己手中的折扇赠与美人。 裴静娴惊得手都松了,亏得裴静姝手快,将掉落的书本捞起来,再看时男子已经风度翩翩地离开了。 裴静婉并不在意被人看个正着,手捏着折扇向裴静姝两人走来,走过两人身边,只轻哼一声,道:“你俩,可别多管闲事。” “呵呵,”裴静姝被她逗得一笑,裴静婉却只当裴静姝捏着把柄想要好处,接着冷笑道:“三妹可知那是谁?可别邀功不成,惹一身骚。” 裴静娴性子直,见裴静婉做错了事还这般姿态,不由翻了个白眼,道:“哪用得着我们多管闲事啊!喏,往左看,大伯母跟柳家舅母都在那边看着呢!” 听到这话,裴静婉侧目看去,只见一座小楼上,柳氏和柳家大夫人胡氏铁青着脸站在那里。裴静婉是在七夕会上遇见那男子的。与柳家的亲事提上日程,裴静婉面上冷静,其实心里不免忐忑,燕姨娘使了银子打听,方得知柳家打算用庶子代替嫡子,娶她过门。 若说嫁给柳家嫡子,裴静婉只有些不满柳家的态度,心道所谓高嫁女低娶妇,何况她便是庶出,也是丞相的孙女,哪里就配不上柳家子了?但若拿庶子来配,裴静婉便只觉屈辱了,她心里知道,父亲暂且没有同意,是因为当初说的是嫡子,如今换了庶子,觉得脸面过不去,可但凡柳家多提几次,嫡母多吹吹枕头风,这门亲就板上钉钉了。 这怎么能够呢?裴静婉觉得燕姨娘说得对,原本柳家夫人便对她不满,若成了庶子媳妇,岂不更叫她随意磋磨?裴静婉是万万不愿意认命的,而她唯一的指望也就是七夕会了。想到刚刚离去的男子,裴静婉心想,上天终究是厚待她的,哪怕被裴静姝两个撞破也好,被嫡母遇上也罢,总得拿捏着分寸,对方若提出求娶,祖父和父亲必定会答应的。 若是没有看见便罢了,既然看见了,也说破了,作为小辈总要去打个招呼。裴静婉倒是想当做没看到转身走,奈何她是被柳氏目光锁定的那一个,哪里挪得动步,姐妹三人便一道往那不远处的茶楼走去。 这茶楼紧邻着青雀街,看书画笔墨的,或是前头脂粉钗环的,都能在这里歇歇脚,因此哪怕茶水点心都只是寻常,生意也着实不错。柳氏约了娘家嫂嫂在这里相聚,便是为了裴静婉这门亲,也想着商定了亲事,便在这边转转散散心,谁料当场抓到了裴静婉跟男子相会。 比起前朝,本朝对女子已经宽容得多,未出阁的女孩子相约出门逛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若是定了亲的男女,只要禀明了长辈,一同出游也不算什么。可裴静婉是有婚约在身的,与男子同进同出依依惜别,就远远过了这个标准了,更何况还当场被嫡母和未来婆婆撞见。 裴静姝没有替裴静婉担心,在这个时代来说,裴静婉已经可以算成年人了,既然做了,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因此,裴静姝和裴静娴一脸坦然的在柳氏和胡氏面前行了礼,两人也没有责怪她们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我和你们柳家舅母只是出门闲逛,倒没想到遇见你们,陪着我们也怪没意思的,你们自去玩吧!” 裴静姝和裴静娴接过胡氏递过来的荷包,也不知算赏给小辈的礼物还是封口费,便又从茶楼里退了出来。得了一份意外之财,但遇到了这等事,姐妹俩也没有再闲逛的心思,让人去醉香楼取了八宝鸭,便乘了马车回府。 在马车上坐稳了,裴静娴还有些心有余悸,道:“三姐,二姐她怎么敢……若是我这样,我爹一定会打死我的。” 裴静姝暗暗点头,换了谁多半都得挨揍,这时候结亲可不是两个人的事,悔婚更是毁了两家人的交情,何况,“刚才那男子,是大皇子殿下。” 这大约也是裴静婉的底气,大皇子是中宫嫡出,虽没有封太子,可本身才华出众又没什么过错,占着嫡长的身份,日后还真不好说。而大皇子虽然已经娶妻,可还有两个侧妃的缺呢,裴静婉大约是笃定了自己能占到一个吧!只是,她大约没有想过,祖父何等老练的人,但凡有那个心,上头的裴静媛能嫁到永川侯府去? 事实上就是如此,当初裴静媛到了适婚的年龄,大皇子就托舅舅试探过裴家的意思,而就像裴静姝所想的,裴老爷子宦海沉浮大半辈子,到老了,自不愿掺和到天家的纷争中,当时就表示裴静媛定了娃娃亲。裴老夫人跟永川侯府的老夫人是亲姐妹,裴老爷子让人通了气,两家就表示早已约好了亲上加亲,只因孩子小没有定下婚书,顺理成章的走动起来,等裴静媛及笄就完了婚。 裴静婉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柳氏却心中冷笑,若是别人,大皇子来提,府上确实不好拒绝,但裴静婉呢,她与柳家的亲事定了好几年了,外人或许不知,常走动的都知道,大皇子爱惜脸面怎会与她有往来,除非她没对大皇子说清真实身份。果然,不出两日,大皇子派人上门提亲,提的是裴家四姑娘。 且不提二老爷裴熠如何兴高采烈的应了下来,裴静妍得了这消息也是喜不自胜,唯独大老爷皱着眉找了裴老爷子。 第二十三章 怨恨 长子已经四十出头,但遇到为难的事,还是会找老爷子商议,裴静妍的事,裴钰便觉心中不安。倒不是嫉妒二房攀上了高枝,裴钰为官多年,是赞同父亲的话的,裴家底蕴深厚靠的是官场上的建树,而不是儿女姻亲,眼下局势并不分明,与皇家结亲不算什么好事。除此之外,柳氏没瞒着裴静婉跟大皇子的事,若大皇子真是为了静婉提的亲,岂不落得个欺骗的罪名? 裴老爷子低头写字,闻言头都没抬,道:“先前大皇子提媛姐儿的事,咱们婉拒了,如今再提做亲,便不好再拒了。好在妍姐儿过了门是侧妃,大小事轮不到她做主,只要她安安分分过日子,总不会为难她。” “可父亲,婉姐儿……”相比起裴静姝和裴静妤,裴钰对裴静婉投入的心更多,感情也更深,否则也不会费心为她谋柳家的亲事。听柳氏说裴静婉与大皇子相会,还让柳家大夫人抓个正着,裴钰确实恨不得打断她的腿,可终究有一份怜惜。 “你当大皇子殿下不知自己遇到的是谁?”对于长子,裴老爷子还算满意,才能不错,处事谨慎,对于内宅有点眼盲心瞎犯蠢,但也不算大毛病。只是既是长子,没得犯蠢还蒙头盖起来的,该戳醒的时候就得狠狠戳一下,“大皇子要的是裴氏女,至于嫁过去的是婉丫头还是妍丫头,又有什么不同?” “至于婉丫头,跟你媳妇说,别管柳家提的是谁,尽快将亲事定下来,年前出嫁,别再生出事端来。”裴老爷子对几个孙女都有几分怜惜,但裴静婉这事一个处理不好,裴家几代人积累起来的家风名声就全毁了。 裴钰原想说,不如就遂了裴静婉的意,听裴老爷子这话心头一震。裴家在京城不是小户人家,便是柳氏不喜欢庶女,平素不爱带庶女出门,裴家有几个女儿,生什么模样旁人都是知道的,既然如此,大皇子会不知道他遇见的是裴静婉而不是裴静妍?相反,大皇子要的是裴家女,是裴家女带来的裴家的助力,所以,他要的只是一个跟裴家提亲的理由。 “儿子明白了,”裴钰心念转过,作为男子,他多少能猜到大皇子的想法,裴静婉不过是送上门去让人戏耍罢了,至于被辜负的裴静婉会怎么想、怎么做,他们为了裴家也会将裴静婉处置好,“只是静婉不愿嫁柳家,经了这事,柳家只怕也会对静婉颇有微词,父亲,只当儿子最后疼静婉一次,让她称病,日后远远的嫁去吧!” “糊涂!”裴老爷子倒没想到裴钰对裴静婉这个女儿上心到这个程度,毕竟先前裴静姝险些丢了性命,裴钰可是半点出头的意思都没有,“你且去看看,得了这个消息,婉丫头会怎么做,再来跟我谈疼不疼她吧!” 裴静婉是从裴静妍口中得到大皇子提亲的消息的。自那一日被柳氏撞破,回府之后裴静婉就被禁了足,往外就称病养着,也不让人探望。裴静婉当日挨了一巴掌,身边的丫鬟也换了一遍,被关在清莲居也难免忐忑,唯一的指望便是大皇子前来提亲,谁知得到的竟是大皇子求娶裴静妍为侧妃的消息。 “不可能!”裴静妍正暗暗得意,虽是做侧妃,可若是将来大皇子更进一步,她会是姐妹当中身份最高的一个,哪怕大房长姐都比不得,谁料才跟裴静婉炫耀,便见她脸色狰狞,猛地起身,一把将自己推开。裴静妍吓了一跳,怒道:“你做什么!若是摔坏了我,看大伯母不罚你!”又回头向跟来的丫鬟,“你们都是死人吗?没见她想害我!” 裴静妍身后的丫鬟赶忙迎上来,按住裴静婉,而清莲居的人不多,一时竟也没反应过来拉人。 裴静妍轻哼了声,她跟裴静婉倒也没什么仇怨,就是瞧不上裴静婉那般清高的姿态,先前她还没定下亲事,裴静婉就早早定下了柳家。裴静婉不满柳家,裴静妍却暗暗羡慕,她心知嫡母不会为她费心,将来还不定将她塞到何处去,如今想来,却是那时的自己眼界太过狭窄了,柳家不过寻常官家,哪里比得上皇家。 “二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裴静妍见裴静婉被拉住,脸上便添了些得意,“罢了,到底是姐妹,我是不会怪二姐的,便是将来,二姐若是遇到不如意的,也来寻妹妹我,妹妹我一定会不计前嫌,帮二姐一把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挨得近了,裴静妍就想细看裴静婉嫉妒的模样,谁料被丫鬟拉住的裴静婉突然甩开了人,抬手便抓向裴静妍的脸。裴静妍没料到这个变故,便是丫鬟见她眼色拉住了裴静婉,可裴静婉是主子,她们并不敢用力,哪里料到发了狠的裴静婉力气大了数倍不止,裴静妍脸上便多了三道血痕。 “啊——”裴静妍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忙用手去捂,一声尖叫传得老远,住得近的裴静姝出来看时,却见裴钰和柳氏夫妇都在。 裴静妍的丫鬟去找人也没那么快,裴钰和柳氏是原本就往这边来的。二房应下了亲事,柳氏虽瞧不上二房的张狂样,但到底大皇子纳侧妃,也不能太过敷衍,过来是瞧瞧裴静妍的情况,也敲打敲打她别太张狂。而裴钰则是听了裴老爷子的话,虽不愿相信裴静婉会做出什么,还是决定过来看看,谁料还没走到,便听到裴静妍的尖叫,自然直接赶到清莲居来。 瞧见裴静妍脸上的血痕,两人都是脸色一变。裴静妍的亲事刚定下来,毁了容实在说不过去,而裴钰则是暗暗心惊,静婉那般柔弱的性子,怎么竟会对堂妹下这么重的手。 第二十四章 裁定 “还不快请大夫来!”柳氏看向裴静婉还没放下的手,心中暗道,裴静婉平素做出柔弱的模样,谁料竟这般心狠手辣,便是裴静妍挑衅,又如何能下这般重手。却见裴静婉沉沉的目光看过来,那目光中,除了怨恨竟有些疯狂之色,柳氏怔了怔,连忙道:“愣着做什么,二姑娘迷了心了,还不把她扶进去!” “我的脸、我的脸——”不甘寂寞的裴静妍尖叫着,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湿漉漉的血,顿时又是一声尖叫。 裴静姝忍下捂耳朵的冲动,上前拉住裴静妍的手,道:“四妹你别摸,等大夫来看过!”才受了伤,手上又有细菌,若是感染了,这脸就彻底毁了。 柳氏见状暗暗点头,瞧着乱糟糟的不成样子,道:“静姝,带你四妹去你那里等大夫,我和你父亲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裴静姝点头,其实也不用问,她亲眼见到了裴静婉同大皇子在一块的场景,眼下这般,多半是裴静妍定下了大皇子侧妃,跑来找裴静婉炫耀。她倒未必知道裴静婉的事,只是习惯性的在姐妹当中炫耀优越感,而裴静婉呢,柔弱多病只是她的保护色,接触不多裴静姝也看出来了,这姑娘有一种别的女子少有的狠劲,很显然,裴静妍刚刚体验了一回。 “我的脸、我的脸……”裴静姝将裴静妍带到海棠居,裴静妍还在不住的说着她的脸。细说起来,裴家几个女孩子生得都不错,裴静妍继承了裴家高挑的身姿,又继承了她生母娇媚的模样,一向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信,甚至在她看来,大皇子提亲也有她容貌的加分。对自己容貌的自信,也就对容貌格外的在意,平素冒一个痘,都要难过得吃不下饭,何况脸上多了几条血痕。 裴静姝叫雪青出去看看,大夫到哪里了,又让人拿了干净的布巾来,给裴静妍擦脸上的血迹,听她不住地说着她的脸,没敢拿镜子给她看,只安抚她道:“伤口不深,四妹别碰它,等大夫来仔细看过,想来是不会留疤的。” 裴静妍心思都在脸上的伤上,听到裴静姝一句留疤,也没听清前半句是什么,神情越发激动,“不,我不要留疤、我不要留疤……” “……”念着人家受了伤,裴静姝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在她后颈某处一按,张牙舞爪的伤员老实晕了过去。回头看目瞪口呆的丫鬟,裴静姝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四妹受刺激太大,晕过去了,你们来给她擦擦脸。” 裴静妍的大丫鬟带着一脸敬畏点头,上前接了裴静姝手里的布巾,又偷偷试了试鼻息,确定她主子只是晕过去了,才小心翼翼的替裴静妍擦脸上的血。本来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但伤口并不深,但裴静妍太过激动,又是惊呼又是乱动,流的血就多一些,糊得到处都是血,眼下没法替她更换衣裳,就将她头发理到脑后,将她脸上的血擦干净。刚好雪青领了大夫过来,几人便退开了些,等着大夫给裴静妍诊断。 大夫进来见裴静妍昏睡着,虽有些惊异,但细看气息正常,便也没多问,只细看她脸上的伤。因是给女眷看病,大夫还领了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说是他徒弟,裴静妍伤在脸上,就让他女儿去检查,又细细说了伤处,那大夫点了点头,向裴静姝道:“不妨事,瞧着虽唬人,但伤口不深,仔细养着等伤口结了痂再用上好的云霜膏,必定能恢复如初。” 听大夫这么说,才刚进门的柳氏也松了口气,裴静妍若真毁了容,二房要闹且不说,只怕大皇子那里也要有想法。闻言便点头道:“大夫只管用好药,只是姑娘家伤了脸,既是能养好,还望大夫别说出去。” 在大户人家行走,那大夫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点头道:“夫人放心就是。” 柳氏点点头,拿了药方让人抓药,瞧着小徒弟替裴静妍清理了伤口上了药,才让人将大夫送了出去。回头见裴静妍还没醒,赶忙让人抬了软轿来,将裴静妍挪回芙蓉居去。 这边人还没抬出门,那边安氏已经得了消息赶来,一进门就哭,口口声声都是她可怜的女儿,这般一闹,将裴静妍也吵醒了。裴静姝被她吵得头痛,见裴静妍醒来抬手要摸脸,张口又要叫的模样,凉凉的提醒她:“大夫说了,你脸上的伤不能碰更不能沾眼泪,你想毁容就哭一个试试!” 裴静妍果然僵住了,听到安氏的声音便喊她,“母亲、母亲,你要替妍儿做主啊!” “怎么弄成这样了啊!”安氏心中暗道,这个时候偏偏弄成这样,若是大皇子因此反悔了怎么办?一面恨裴静婉心狠手辣,一面道庶女就是庶女,丁点大的事就这般炫耀,若非她没个嫡亲的女儿,又哪里轮得到庶女呢! 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柳氏还不知道安氏的为人,偏裴静婉伤人是事实,这事也推脱不过,只压着怒气道:“大夫已经看过了,妍丫头的伤口不深,仔细养着,自然就恢复了。” “就算、就算能治好,妍丫头这罪就白受了?何况伤在脸上,若是不能恢复可怎么办?妍丫头可是要进大皇子府的!”安氏听到能恢复,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好容易攀上了皇子,若是因此搅和没了,她找谁说理去。 柳氏知道安氏难缠,但在裴静姝院子里闹也不像话,“婉丫头伤了妍丫头,老爷亲自处置了,从今日起,婉丫头就去家庙抄经,替妍丫头祈福。妍丫头受了伤,自是要好好养着的,我已经吩咐过了,药都用最好的,大厨房那边也交代了,都紧着妍丫头。”见安氏还想说什么,柳氏冷笑道,“虽是婉丫头伤了妍丫头不错,可婉丫头病着,交代了要静养,妍丫头来招她做什么?” 第二十五章 教训 裴家教导子弟谦逊礼让,裴静妍攀上了高枝便处处炫耀,若真计较起来,也得教育一回。 柳氏本就看不惯二房这般做派,想二房裴熠官品虽不高,总是朝廷命官,那忙不迭答应的模样真让人没眼看,安氏就更不用说了。见安氏闻言有些心虚的模样,有心趁机敲打一番,道:“如今大皇子妃刚刚有孕,妍丫头明年才及笄,出嫁还远着,你们但凡想着妍丫头日后在皇子府的日子好过些,也该低调些,没得惹了人眼。” 被柳氏当着人这么说,安氏和裴静妍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法反驳。柳氏也懂适可而止,见两人沉默听着,也没再说教她们,只让人将裴静妍送回芙蓉居去。安氏有些放心不下裴静妍的脸,也跟了去。 让人都散了,柳氏看向裴静姝,道:“姝丫头今日做得很好,你三姐她们若能有你一般懂事,我就省心多了。” 裴静姝说着母亲教得好,却并没有当真,不用柳氏交代,也知道今天的事不能说出去,将柳氏送出门去,满院子的丫鬟下人才松了口气。 柳氏先前提起请宫里出来的嬷嬷,好的引教嬷嬷不好找,柳氏费了不少力气才寻到一个,又因裴静婉和裴静妍的事,特意寻了个严格的嬷嬷。 人请到了,被禁足的裴静婉和养伤的裴静妍都到了,裴静姝看去,裴静婉越发阴沉了,微垂着眸看不清脸色,却浑身都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裴静妍养了这几日,脸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眼下正用着上好的云霜膏,便是在府里也拿轻纱蒙着脸,不许人看。 吴嬷嬷是个严肃板正的人,又得了裴老夫人和柳氏的嘱咐,虽面前站的是主家的姑娘,却仿佛一个严肃的先生,目光扫过,冷冷道:“请二姑娘抬起头来,也请四姑娘摘下面纱!” 裴静婉依言抬起头来,平素病恹恹的模样眼下越发苍白了些,眼中却透着一股子怨恨,不像养在闺中的千金小姐,倒像是备受沧桑的深闺怨妇。吴嬷嬷见状便微微皱眉,又看向裴静妍。被人盯着,裴静妍摘下面纱,眼中却蓄起了眼泪,吴嬷嬷没有怜惜她,只淡淡道:“四姑娘该记着这个教训。” 接这个活,吴嬷嬷便知这活不好做,如今见了人,越发明白这趟差事得用尽一身本事了,裴家给的报酬倒是小的,砸了招牌事大。吴嬷嬷在宫中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裴家这几位千金,年岁小的两位尚且不谈,另三位,怕也就三姑娘能省心些。 心中有了数,吴嬷嬷给了个下马威,便放了裴静姝几个回去,正式教导从明日开始。 柳氏专门划了一个院子给吴嬷嬷住,也充作教导裴静姝几个的地方,选了偏僻清静的采薇院,离裴静姝几个的院子都有些远。从采薇院出来,裴静娴就上前拉裴静姝的手,道:“三姐,我这几日画了几幅画,三姐来替我看看吧!” 裴静娴先前买那画册是瞧着有趣,买来之后便也自己学着画,她本就有些功底,花了几日便捡回来了些,自己画了几幅,首先便想着叫裴静姝去看。听她这么说,裴静姝没有拒绝,跟了裴静娴一道,往瑞香居走。 “听我娘说,二姐跟柳家四表哥的亲事定下来了,婚期就定在十一月,可是,我记得,先前说的,二姐的未婚夫不是柳家三表哥吗?”瞧着裴静婉几个走远了些,裴静娴才提起这事。先前她跟裴静姝一起遇到的裴静婉,但听说大皇子向四姐提亲,裴静娴性子直又不是傻,心中便猜到了几分,至于裴静妍脸上的伤,说是不小心摔的,但一个府上,哪能听不到真相。 “已经定下来了吗?”裴静姝原以为,柳家大夫人亲眼撞见了,裴静婉大约不会嫁到柳家去了。只是想到裴家跟柳家的亲事定了好几年了,大皇子又定下了裴静妍,裴静婉若是没能嫁到柳家,便是两家都尴尬,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柳家拿庶出的四公子代替嫡出的三公子,裴家也都应了下来。 “我娘说,婚书都已经送来了,咱们跟着吴嬷嬷学规矩,二姐也只学一个月,之后就要绣嫁妆备嫁了。”裴静娴点点头,她母亲回京之后虽没有管家,但府上的事总要接触一些,冷眼看着裴静婉和裴静妍的事,难免对女儿多说些,叫她引以为戒。 裴静姝姐妹不知的是,原本裴钰确实不打算将裴静婉嫁到柳家,这个时候悔婚说出去确实不好听,可有先前的事,他担心裴静婉嫁到柳家受委屈。可当日见到裴静婉抓伤裴静妍的脸,裴钰深思之后,就同意了柳家的提议,将裴静婉许配给了柳家四公子。 裴钰对裴静婉用心最多,因她自有体弱,裴钰想过她可以不优秀,没什么才华,可在裴钰看来,女儿至少要善良。而裴静婉将裴静妍抓伤的狠辣,裴钰看在眼中,心里自然是失望的。要说裴钰心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嫡子,对裴静婉的用心比其他女儿多,但也仅仅如此,当对这个女儿失望之后,裴钰自然而然的放弃了她。 “既是定下来了,咱们到时候准备添妆就是了。”裴静姝没有多想,还是那句话,裴静婉自己选择出格,就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可我总觉得,二姐看上去有些可怕。”裴静娴想起堂姐阴森森的目光,便忍住缩了缩肩膀,“我总觉得,二姐不像是认命了的样子。” 说话间,瑞香居也到了,裴静娴便也不再提这个,拉着裴静姝往里走,从书架上抽出画好的图给裴静姝看。桌上摊开的书正是当日买的那一本,裴静姝看裴静娴自己画的,看得出来在模仿书中的图画,“画的是你们在南边的情形吗?” 第二十六章 寿宴 裴静娴虽然画技赶不上画册,但她本就聪明,寥寥数笔勾出一幅小景,笔触还稚嫩,却有几分传神。见裴静姝看出来了,裴静娴连连点头,道:“正是,早前想,在外头经历了许多有趣的事,可惜没法记下来,如今能画下来就好了,日后表姐她们来,也给她们看。” 说到这里,裴静娴抿了抿唇,道:“三姐,你说,舅舅舅母说的是不是不对?我如今在家学念书,又学着画画,可我、我也没变坏吧……” “有才和有德本来不是必然对立的。”裴静姝也听过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论调,却从不认可这句话,“怎么才算有德呢?咱们姑娘家又不能出去做官,有德无非就是心地善良,可这个跟咱们读书学些才艺又不冲突。相反,若是心地坏了,便是大字不识一个,言行粗鄙,就能说她有德行吗?” 裴静娴默然,似乎,是这个道理,又听裴静姝接着道:“所以,善良的人,有才华是锦上添花,若是秉性不好的人,无论有没有才华都一样的坏。” 吴嬷嬷的礼仪小课堂开课,裴静姝的悠闲生活就没了,比裴静娴和裴静妤好些的,是她已经念完了家学的书,早晨便可以自己安排。裴静姝会花一些时间练练功夫,在自己院子里,小丫鬟不敢出去乱说,其他的便是读读书,这一日便心血来潮,照着书上的方子,自己动手做胭脂。 可惜书上的方子不靠谱,裴静姝折腾了一早上,等裴静娴来叫她一起去采薇院时,裴静姝正在洗手上沾上的颜色。裴静娴一进来便见着院里树下乱糟糟的红色,不由讶然道:“三姐,你是在调颜料?” 裴静姝看了眼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现场,叹了口气,道:“哪里,前两天在书上看到一个胭脂方子,恰好材料都有,就想着自己试试,也不知是方子不对,还是我做的不对,倒弄成这样。五妹,你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哦,好!”裴静娴暗暗惊讶,裴静姝在她印象里就是优雅端方的大姐姐,实在没想到还会倒腾这些玩意儿,抬手沾了点红色,在旁边的纸上面画了画,只觉颜色还挺好看的,等裴静姝出来,便道:“三姐,你能将这个方子给我吗?我瞧着这颜色好看,拿来调颜料必定好看。” 这个时候工艺有限,能买到的颜料不多,许多学画、作画的人都是自己调颜料的。裴静姝继承原主的记忆,绘画也会一些,但天分一般兴趣也一般,平素也没怎么留心颜料,听裴静娴这么说便道:“这有什么,回头我抄了给你。” 姐妹俩说笑着,走到采薇院时,时间刚刚好。头一回见面时,吴嬷嬷先给了个下马威,这些天来,阴郁的裴静婉也好,羞愤不想见人的裴静妍也好,都老实跟着学规矩,几日下来,吴嬷嬷算是轻松多了,也能将心力放在其他几人身上,于是这一日便提出,除了裴静婉之外,一人挑一样喜欢的才艺,日后要学起来。至于裴静婉,倒也不是排挤她,裴静婉婚期定在十一月,哪里还有时间去学别的。 琴棋书画这些,裴静姝多少都会一点,要说更喜欢哪一样也谈不上,其他的还有茶艺和插花可以选,裴静姝想了想,倒不如学学茶艺。这边才将自己的选择报上去,那边柳氏身边的竹月过来,说明日魏王府老王妃的寿辰,替裴静姝几人告个假。 听到要出门做客,裴静姝几人都有些喜意,要说吴嬷嬷为难她们,倒也没有,只是日日被人管着重复那些规矩、礼仪,总觉无趣,能出门走走自是好的。唯独被单独留下的裴静婉脸色变了变,到底没说什么,知道如今柳氏死死盯着她,她说什么都没用。而裴静妍则是摸了摸脸,看向裴静婉的目光便带了怨恨,她不想错过这个出门的机会,更不愿意这张还没恢复的脸让人看了去。 出门交际本就是大家闺秀的功课之一,吴嬷嬷只交代了几句,索性提前放几人离开。而柳氏没说带裴静婉去,吴嬷嬷便依然嘱咐她明日按时过来。 魏王府是大雍建国时册封的两位异姓王之一,另一家是陈王府,两家都是追随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在大雍地位尊崇,魏王府也建在离皇城最近的兴安坊,加上魏氏族人聚居在附近,几乎将兴安坊占去了一半。 魏王府尊崇,老王妃寿辰自也是宾客盈门,柳氏妯娌带着小辈们到达时,魏王府门前已经停了许多马车。裴家马车一停,便有人迎上来,因着一行人往里走。没走多远,便见魏王世子妃童氏迎上来,道:“柳姐姐来了,快里面请!” 柳氏跟童氏早年相识,各自出嫁之后往来少了些,但都是聪明人,见了面也是姐姐妹妹亲亲热热的叫着,又喊了儿媳妇招呼裴家人进去,自己在外头招呼宾客。 魏王府的大奶奶引着裴家人进去,既是来祝寿的,总要先见过老寿星,老王妃今年是八十整寿,满京城来说都算得上长寿的老太太。裴静姝几人跟着长辈们往里走,又按着礼仪给老太太拜了寿,从老寿星坐着的正堂出来,才觉松了口气。 招待女宾在正堂西侧的园子里,柳氏等人自有自己的交际圈,到了园子便嘱咐裴静姝等人不可失礼、不可乱走,便叫她们自己去玩。 裴家跟魏王府往来不多,裴静姝也是头一回来魏王府,不同于胆子大自来熟的裴静妤,裴静娴站在裴静姝旁边,四下一看,就有些茫然,而裴静妍则是称病没来,她是不愿让人看到她脸上有伤的模样的。 柳氏妯娌三个领着林氏和安若筠走开,她们自有她们的圈子走动,吴氏有些不放心的看了裴静娴一眼,只是想到女儿十三岁了,总要自己结交同龄的小伙伴。 第二十七章 招待 姐妹俩正踌躇间,一个矮墩墩的小姑娘跑过来,抱着裴静姝的胳膊道:“姝姐姐、娴姐姐,你们怎么才来?姐姐说你们会来,珊珊一早就来这边等着了!” “珊珊,不可胡闹。”魏华音跟在后头,上前来同裴静姝两个问好,“先前说去寻你们,偏生前些天珊珊病了一场,没成行,好在曾祖母寿辰,便想着你们多半能来,就在这里等你们了。这里人多,不如咱们到那边说话吧!” 魏华音姐妹平素不住在魏王府,但到底是王府的主子,魏王妃治下甚严,王府的下人是半点不敢怠慢了去。裴静姝姐妹正愁何去何从,闻言自是应下来,道:“那好,我们正不知做什么好呢!” 魏华音见妹妹抱着裴静姝的手不放,也就随她去,只引着她们往园子东侧的一处凉亭走去,待走近了,才发现这一处高些,下头竟有一条小溪从凉亭下面潺潺流过,闷热的暑气便散了不少。 “这里是早年祖父修建的,为了夏日乘凉专门引了活水来,平素到了夏日,这里可是抢手的地儿,也就今日大家都忙着,这里才空了出来。”魏华音一面亲自给裴静姝姐妹添了凉茶,一面解释道。 魏王府地位尊崇,但早年就交了兵权,为了不让当权者疑心,魏王府子弟也少有往官场中发展的。早些年时,魏家在军中的威望犹在,也没人敢轻视魏家,可时日长了,魏家虽然依然富贵,地位却大不如前,这也是十几年前,魏王为幼子求娶金阳长公主的缘故。与皇家联姻,魏王府的地位确实大有提高,偏偏魏三爷不是精明的,与公主关系不睦,长公主病逝之后就忙不迭搬回王府续弦,这一来,不单将两个女儿远远地推开了,连皇家对魏家也不甚满意。 魏家其他人可不像魏三爷一般做事不过脑子,魏家不能去军中,走科举仕途又没什么本事,难得老王妃寿辰,从上到下都想着结交权贵,若能提携魏家小辈自然是好事,便是不能,多个朋友也多条路,左右朝堂中没什么权利的魏家,银子是不缺的。当然,魏华音姐妹用不着这些,当今圣上是她们亲舅舅,因为母亲早逝,太后和今上对她们都十分怜惜爱护,自然,表哥表姐们也会宠着她们。 “姝姐姐、娴姐姐,快尝尝,这凉茶是宫里来的方子,比别处的都好喝。这天太热了,正好清凉解暑。”魏华珊见姐姐倒好了凉茶,赶忙招呼裴静姝两个喝茶。 已经过了中秋,可今年天气确实有些不寻常,最近一段时间天气晴朗,换句话说,就是依然热得很,相比盛夏,也就早晚添了些凉意。裴静姝姐妹依言端起茶盏喝茶,冰镇过的凉茶入喉,果真带起一阵清凉,暑意顿消。 这边正吃茶,便听见有人喊魏华音,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姑娘领着丫鬟过来。一身浅紫色锦衣,眉间垂了同色的坠子,眉眼带笑,清浅沉静的模样便添了几分颜色,走近前来便笑道:“前头不见你们,便知在此处了。这两位是哪家的,从前没见过,怨不得表姐不等我,原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哪有不等你,这不是叫雀儿在前头等你么?怎么,竟没见她吗?”魏华音起身引了谢殊紫过来,魏华珊见状便挪到裴静姝旁边,挨着裴静姝坐了,将自己的位置留给谢殊紫,口中道:“阿紫表姐快坐!” 谢殊紫也不同她让,便坐了下来,道:“表姐还没说这是哪家姐妹呢!” “是裴老相爷的孙女,这是静姝、这是静娴。”说着,又向裴静姝姐妹道,“这是我金燕姨母家的表妹,封号明紫。” “说封号多生分啊!”谢殊紫嗔了魏华音一眼,自己不客气的提起壶添茶,“你们既是表姐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了,叫我阿紫就是。” 原谅裴静姝,听到阿紫这个名字便想到电视剧里心狠手辣的阿紫姑娘,再听魏华音介绍,便知她来历。今上那一辈上,除了和亲和远嫁的,留在京城的公主就两位,除了已逝的金阳长公主,金燕长公主下嫁当年的状元郎,育有两子一女,女儿闺名谢殊紫,封号明紫县主。 人家客气,裴静姝姐妹也没当真,起身同她见礼,这才坐了下来。谢殊紫端着茶盏喝了一盏,又低头看凉亭下的溪水,不由叹道:“还是这里好,前面园子里人多,天又热,用了冰也不顶事。” “水里还有鱼呢,只姐姐不许我去摸鱼。”魏华珊年虽小,正是爱玩水的时候,可她身份贵重,偷摸着玩水还要被姐姐打手心,更别说去水里摸鱼。 魏华音眼皮都没抬,闻言只轻哼道:“你敢去摸那水,仔细你的皮。” 小丫头似模似样的摊着手叹气,惹得众人一回笑,初识的生疏便也散去了。这边坐了一回,小丫鬟来寻魏华音,说是魏王妃寻她。祖母寻她,魏华音没法推脱,又不放心妹妹,索性牵了她的手同去,看向裴静姝三人道:“我和珊珊去一趟,让人送你们去园子里吧!” “就几步路,还怕我们丢了不成?你们自去便是。”谢殊紫笑着,瞧着魏华音姐妹走远了些,看向裴静姝姐妹的目光就没那么热情了,淡淡道:“我得去寻我堂姐去了,你们要去哪里?用不用我让人送你们?” 这话听着让人不大舒服,好在也谈不上交情,裴静姝两人也不生气,只答道:“不过几步路,我们自己去便是,不敢劳烦县主。” 谢殊紫也不过客套一句,若是裴静媛,她自是要赔笑讨好着,可裴静姝和裴静娴么,一个是庶出,一个是三房的,自用不着她费心讨好。听她们这么说,谢殊紫便点点头,起身领着丫鬟先走,裴静姝姐妹也没多留,走出凉亭,裴静娴道:“三姐,我想去一下净房。” 第二十八章 狭路 裴静姝不认识路,就近叫了个小丫鬟领路。小丫鬟瞧着魏华音对裴静姝姐妹客气,哪敢怠慢,老老实实在前面引路,也不敢多问。 净房所在要僻静些,这边人少,瞧着前面露出一角的净房,裴静娴松了口气,便有人突然从旁边走出来,挡在前头。裴静娴不认得,裴静姝却一眼就认出刘芷烟来,见刘芷烟身边的丫鬟又要动手拉小荷,裴静姝呵呵一笑,道:“刘姑娘,有什么话咱们去旁边说便是,用不着动粗。” 刘芷烟微微皱眉,不大相信裴静姝这么好说话。裴静姝也不理她,向裴静娴道:“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领路的小丫鬟不敢多问宾客的事,听裴静姝这么说,便接着领路。裴静娴是有些不放心的,瞧着裴静姝是认得刘芷烟的,可瞧着那架势,哪里像是好朋友叙旧的,可见裴静姝姿态淡定,这里也不远了,有什么不对她立刻能赶来,便点头道:“好,三姐,你有事便叫我。” 刘芷烟见旁人走远,不由分说便抬手用力往裴静姝脸上刮过来,然手在离裴静姝不足一寸便被裴静姝纤纤素手钳住,任她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只听裴静姝微带嘲弄的声音道:“刘姑娘以为,吃过一次亏,我为什么还敢单独跟刘姑娘呆在一处?” “你……”刘芷烟暗暗惊愕,上回她拦住裴静姝,分明是个柔弱到有些懦弱的女子,谁知她竟死死地拿住了那玉佩,最终虽成功搅黄了裴静姝跟邵家的亲事,却也惹得邵家厌了她。她大费周章笼络邵清风可不是为了给他做妾的,偏拿捏着她推裴静姝下河的事,邵家拖到现在都不曾松口聘她做正妻。 “不知刘姑娘今日寻我又是为何?莫非是给我递喜帖的么?倒也不用麻烦,直接差人送到裴府就是了。”裴静姝当初跟邵家解除了婚约,也没留心邵家有没有求娶刘芷烟,但瞧着刘芷烟现今这模样,这亲事多半没能定下来。想想也是,因为刘芷烟当日所作所为,邵家可是出了不少血,哪怕绑在一条船上甩不脱刘芷烟,大约也不会轻易松口娶她进门。 听裴静姝这么说,刘芷烟越发气恼,奈何手被裴静姝钳住挣脱不得,越发气得口不择言,道:“你这么有本事,还不是丢了邵家的亲事,还要嫁个落魄举子,我再怎么样,我公公还是堂堂四品官!” “亲事都还没定下来,就张口叫公公,羞也不羞!”裴静姝随手一甩,刘芷烟只觉得大力袭来,瞧着就要一头撞在路边的石头上,却见绣鞋一晃,将她轻轻一带,便又落在草丛中。身上倒是不曾受伤,却只落得一身草屑,羞愤之下,只想将裴静姝按着打,谁料被两个丫鬟死死拉住,她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裴家姑娘力气大得吓人,人家祖父还是丞相呢,明面上动不得暗地里又打不过,不识时务又能怎样。 裴静姝只觉没趣,丢开了刘芷烟也没想再将她打一顿,一回头只见沈清烨同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不远的古树下。沈清烨尚好,那少年却是目瞪口呆的模样,离得不远,裴静姝只听那少年道:“沈二哥,日后你可不能惹恼了嫂子,当心被捶成肉饼。” “……”裴静姝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步,那少年吓得想跑又没敢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远远地递给裴静姝,道:“给、给你肉饼……” 沈清烨只觉得没眼看,扯扯嘴角,道:“魏王府的肉饼确实挺好吃的……” 裴静姝默然,见那少年想要丢下肉饼跑路的模样,伸手将肉饼接了过来,居然还是温热的。 裴静姝接了肉饼,那少年似乎觉得裴静姝不与他计较了,手上一空拔腿就跑,而那边刘芷烟的丫鬟早就拽着刘芷烟跑了,空荡荡的小路上便只剩下裴静姝和沈清烨两人。沈清烨似乎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两声,道:“华盛去厨房偷肉饼,听到那主仆说要为难你,所以叫我来看看。” 裴静姝倒是知道魏王世子的次子名魏华盛,倒没想到沈清烨跟魏华盛似乎交情不错,闻言点点头,道:“多谢沈二哥了。” “咳,那个,我也没帮上忙。”沈清烨没有跟女孩子相处的经验,当初从河里救了裴静姝也只顾着救人,连裴静姝模样都没有细看,倒没想到,他这个未婚妻似乎还会些功夫。沈清烨倒没细想,裴静姝身为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孩子,为何会武功,只想着那刘芷烟出其不意,也不知有没有伤到裴静姝,“三姑娘可有受伤?” “没,她没有伤到我。”裴静姝摇头,想到刘芷烟的话,担心沈清烨多想,又道,“刘芷烟她胡言乱语,我一直感激沈二哥相救,沈二哥学问好,日后必定能考取功名。” 刘芷烟的话,沈清烨也听到了,不过人家也没说错什么,沈清烨没有为这生气,倒没想到裴静姝特意解释宽慰他,不由一笑道:“借三姑娘吉言。这里虽僻静,到底在内院当中,在下不好多留,三姑娘,在下先告辞了。” 裴静姝点点头,目送沈清烨离开,一回头便见裴静娴小跑过来。裴静姝见她脸色难看,不由道:“五妹慢些跑,这是怎么了?那边遇到事了?” 裴静娴气都没喘匀,自己抚了抚胸口,道:“三姐,我、我瞧见二姐了。” 第二十九章 制止 “二姐?二姐不是在家中吗?五妹是不是看错了?”今日出门,柳氏以婚期将近,要在家中学规矩、绣嫁妆为由,并没有带裴静婉同来,何况自当日私会大皇子之后,柳氏就让人仔细盯着裴静婉,没道理让她自己跑到这里来。 “是真的!”裴静娴眼中既是惊讶又是担忧,“我也怕自己看错了,又细看了一回,别的不提,连手上的银镯都一模一样。” 裴静婉有一只银镯,听说是她外祖母给了燕姨娘,后又给了裴静婉。裴静婉手头也有各色首饰,可一向将那银镯带在手上,从不离身,这个裴家人基本都知道。听裴静娴这么说,裴静姝脸色也凝重起来,“你在哪里见到二姐的?” “就在那边!”裴静娴指了一个方向,吴家规矩严,裴静娴年岁又小,只记着婚姻之事都是父母做主,从未想过违逆,自然也不能理解裴静婉的挣扎。可就算如此,接受了吴家严苛教育的裴静娴只想着,裴静婉这般作为会毁了自己,可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来寻裴静姝。可到底裴静姝也只比她大一岁多,这回冷静下来些,便又道:“要不,三姐,咱们去寻大伯母吧!” “今日人多,咱们去寻到大伯母,只怕什么都晚了。”裴静姝摇摇头,裴静婉偷偷跑来为了什么?要么是依然不认命,想设法摆脱嫁到柳家的结局,要么是不死心,特地跑来寻大皇子。前一种真出什么事,裴静婉毁了自己不说,裴家也得名声扫地;后一种,看大皇子不动声色的与裴静婉相交,又毫不犹豫地向裴静妍提亲,便能想到,他哪里是爱惜裴静婉,不过是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裴静娴也知道这个,点头道:“我留了冬儿守在那边,咱们快些赶去。” 裴静姝点头,吩咐小荷去寻柳氏,自己跟了裴静娴往前走。这边僻静,两人快步赶路也没碰上旁人,又走了一段,便见到急的坐立不安的冬儿,一见两人就疯狂朝她们招手。两人赶上前去,没见人,便道:“跟丢了?” 冬儿急得跺脚,压低声音道:“奴婢哪能跟丢,在那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却是一片树藤掩映的地方,细看时便能看到树叶晃动。裴静姝两人又不傻,私下相会又偷偷躲到这种地方能为了什么,裴静娴气得咬牙,眼泪都急出来了,“二姐、二姐她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 裴静姝默了默,她不知裴静婉是恋爱脑还是孤注一掷,可既然遇见了,总不能眼看着发生这种事,深吸了口气,抬高声音,道:“五妹,明华县主说的芙蓉花,是在这边吗?” 裴静娴这会儿反应快了不止一倍,闻言立刻接口道:“应该是这边,这边过来就一条道,要不咱们在这里等等吧,县主和珊珊应该就到了。” “也好,咱们不认得路,说不定走了冤枉路,等她们一道吧!”裴静姝应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故意踏出脚步声,细看去,果然见那边没了动静。两人加上冬儿来回转了几圈,又道不见人来,大约是不来了,这才一道往回走。 裴静姝拉着裴静娴主仆寻了个隐蔽处藏起来,不多时,果然见大皇子小心地从树藤下走出来,飞快地走了,又等了片刻,才见裴静婉小心地挪出来,不等她东张西望,就被裴静姝一把拽到了隐蔽处。 “是你们骗我!”裴静婉自诩聪明,见裴静姝两人,便知刚才是被两人看到了,故意弄出动静吓跑了大皇子。 “这一个骗字我们可不敢当!”裴静姝冷笑,“也不知是谁,自诩聪明让人耍得团团转,怎么,自作多情尚不足,还要落个自甘下贱吗?” “你!”裴静婉自诩清高,哪里听得裴静姝这般嘲讽,可她今日出来不易,心中不甘更怕叫柳氏知道,将她看得越发紧,再寻不到机会。压了压心头的火气,竟说起了软话,“俗话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我与殿下相识在前,只因当时没说清身份,叫殿下误会,向四妹提了亲。四妹从未见过殿下,更谈不上情分,可我,却是只有这一根救命稻草了,若是、若是没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二姐便是活不下去,一条绳子去了也干净,何必带累别人!”裴静娴素来温厚,说出这般狠话,可见被裴静婉气的狠了。 “五妹这话过了,我不过想要嫁得好些,想有个知心人,难道就错了吗?”裴静婉心中恼恨,却生怕说的重了,惹恼了裴静姝两个,到时一气告到柳氏那里,便算完了。 “二姐也用不着与我们虚与委蛇,刚才见到二姐在这里,我就让人告诉母亲去了,便是今日人多不好找,左不过多花些工夫。”裴静姝懒得与她来回拉扯这些。 “什么!”裴静婉一声惊呼,“你们、你们怎么这样长舌!” “不是我们长舌,是不愿你就这么毁了自己!”裴静娴听到这一个评价也气,可她们管这事图的是什么?大皇子悄悄地将裴静婉弄到手,难道还会往外说不成?便是她不懂朝政之事也知道,现如今几位皇子都爱惜名声呢,大皇子还会担个风流名声不成?还不是将她交给裴家处置,裴家要脸、也正面得罪不起大皇子,到时裴静婉能得什么好?远远地送走都算好的了。 “二姐自诩聪明,不会以为真发生了什么,大皇子殿下会退了四妹的亲,求娶二姐吧?”裴静姝冷眼看着裴静婉,“若二姐还有这种想法,日后可别再自诩聪明了,我们瞧着心疼。” 第三十章 远客 “你!”裴静婉听出来了,裴静姝是在骂她蠢。裴静婉当然没那么蠢,今日冒险跑来见大皇子可以说拼尽了一切,自然不单单为了诉衷肠,她也试探了大皇子的态度。裴静婉心思细腻,大皇子自以为掩饰得好,她也看出来了,大皇子就没打算说明真相,将婚事换回来。 可裴静婉不甘心,大皇子提出生米煮成熟饭时,她半推半就答应了,她想,大皇子爱惜名声,她可以以此威胁,又或者,拿这个既成事实逼迫裴家,裴家为了家风和名声,也会替她谋划,让她得偿所愿。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大皇子也好,裴家也好,但凡裴家不曾心软,将她远远地送走,或是心狠些,一碗药下去,这些都白想了。 大约想到伤心处,裴静婉突然捂脸蹲下,哭道:“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像你一样认命吗?嫁给一个庶子,继续在嫡母手下讨生活……” 裴静姝倒是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那么惨。老实说,相比起自小被捧着,一路顺风顺水以至于反抗都显得幼稚的邵清风,裴静姝觉得,沈清烨至少成熟稳重多了。至于日后,沈清烨父亲早逝,可他自己有能力,永宁侯又看重他,加上沈清烨不是长子,等将来她嫁过去,手头有大把的嫁妆,不是长媳不用担责,娘家贵重婆婆应当也不会苛责她,这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裴静婉做错事,她们还好说道,如今人家认怂哭了,裴静姝两个反而不知该怎么办了。好在这个时候,小荷领着柳氏身边的竹月赶来了。 竹月一见裴静婉,只觉一阵头痛。先前听说裴静婉偷偷跑来,她还不信,眼下见到真人了,深吸了口气,道:“夫人说了,请二姑娘先到马车上休息等候。” 柳氏发了话,裴静姝两个也松了口气。眼下可不敢让裴静婉单独去马车上,竹月想了想,道:“三姑娘、五姑娘,奴婢要陪着二姑娘先去马车上,劳烦两位姑娘替奴婢回夫人一声。” 竹月是柳氏身边的大丫鬟,虽是奴婢,平日里裴静姝等小辈也称一声竹月姐姐,听她这么说,两人自是应了下来。 竹月扶着裴静婉起身,又向裴静姝两人道:“快到摆宴的时候了,两位姑娘也先回前面去吧!” 裴静姝见竹月一个人扶着裴静婉有些吃力,道:“小荷,你同竹月姐姐一道去吧!” 竹月也担心自己一个人,看不住裴静婉,单从今日裴静婉能一个人从府里跑到魏王府来,便知这不是个省油的灯,听裴静姝这么说,也没拒绝,点了点头示意小荷跟上。 先前领路的小丫鬟,在听说裴静婉的事,裴静姝就打发她先回去了,小丫鬟是懂规矩的,并不多问,只如今是没人领路了。好在虽偏离了来路一段距离,但并不远,姐妹俩原路往回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来时小路,沿着小路便能找到宴客的园子。 这一番折腾,裴静姝还真有些饿了,袖里一摸,便找到了魏华盛给的肉饼,虽有些凉了,但似乎沈清烨说肉饼挺好吃?裴静姝将油纸包打开,里头放着两块巴掌大的肉饼,分了一块给裴静娴。 裴静娴接过肉饼咬了一口,不由点头道:“好吃,三姐,你从哪里得的肉饼?”她记得,她去净房,裴静姝是遇见了人,没往那边走,但离王府厨房应该也挺远的,总不能是从那主仆手中得的吧! “刚才遇见沈二哥和王府的四公子,听说是四公子从厨房偷来的。”裴静姝随口答道,心中感叹,沈清烨说的没错,魏王府的肉饼确实好吃。 从魏王府出来,柳氏便沉了脸。来时柳氏领着裴静姝和裴静妤同坐,这会儿裴静姝和裴静妤都被撵到其他的马车上。裴静姝被裴静娴拉着坐了吴氏的马车,裴静妤不想跟裴静姝一道,安氏也没主动提,好在安若筠瞧着不对,拉着裴静妤上了马车。 裴静姝和裴静娴知道是怎么回事,裴静娴也将前因后果简单同吴氏说了。吴氏这个年纪,比裴静姝她们更明白女子的难处,叹了口气,道:“三丫头这是何苦!” 裴静姝心中赞同。裴静婉不满将要嫁给柳家庶子,可两家是亲戚,那位表兄裴静姝也知道,柳家确实不乐意嫡子求娶裴静婉,却也没有随便拉个人来敷衍。柳宏云虽是庶出,但也勤恳读书,又有岳父帮衬,日后总有出路,他又是庶出,将来必定是要分出去的,到时候自己当家做主,便是谈不上富贵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相反,大皇子身份尊贵,又许了侧妃身份,可且不谈大皇子日后能不能一步登天,单单皇子府的后院就不是那么容易生活的。当然,裴静婉素来就是要强的,简简单单嫁个小户人家显然不是她期待的未来,再说这些便没什么意义了。 吴氏叹息了一回,到底不是自己的女儿,也就将这端放下了,一路无话。 回到裴府,天色已经渐晚,柳氏叫安氏和吴氏替她向老夫人告罪,便带了裴静婉先离开。这下其他人才瞧见了裴静婉,虽心中暗暗惊异,却都不敢多问,只一道往裴老夫人哪里去。 裴静婉的事,柳氏死死的压了下去,不为心疼裴静婉,只为裴家的名声。因为这个缘故,裴静婉的及笄礼也只简单办了。柳家来了人,不知后头的事,柳家大夫人对裴静婉虽有些不满意,面上的工夫倒是做得好,客客气气的说了些祝贺的话,及笄礼也就圆满的办成了。 当日在魏王府,裴静婉几乎是崩溃大哭,到及笄这一日,似乎是死心了,只是整个人仿佛都失了精神气,木木的跟着完成了仪式。 偏这一日才预备开席,便有人来报,姑太太到了。原本沉闷的宴席顿时就热闹起来了,先前没听说人来,裴老夫人一听,脸上便露出喜色,“先前也没送信来,人竟就到了,快请进来!” 第三十一章 前因 裴静婉的及笄礼本就办得简单,来的都是自家亲戚,听说裴思韵到了便也不提告辞,只想着都见见。小辈们更是窃窃私语,除去早逝的三姑姑,另外两位姑姑都嫁的远,这一位二姑姑当年嫁的也是新科进士,祖籍扬州,婚后二姑和二姑父在京城住了几年,只那时裴静姝几人都还小,之后二姑就随二姑父南下,如今已经是好几年未见了。 不多时,一名锦衣妇人当先进门来,顾不上行礼,便先喊了一声:“母亲!” “韵娘!”裴老夫人顾不上礼数,迎上去将裴思韵抱住,母女俩哭作一团,旁人见着,也无不动容,拿着帕子抹眼泪。怕老太太哭坏了身子,柳氏妯娌赶忙上前劝解,又是一番叙说,这才止了泪,坐下来说话。 “韵娘,你来京怎么也不送个信来,我也好让人去接。”裴老夫人拉着裴思韵的手,如今止了泪,脸上便是久别重逢的喜意,不由问起裴思韵的情形,“姑爷可有同来?孩子们呢?几时到的?就在府上住下,咱娘俩好好说话。” 裴思韵眼眶还红着,闻言向身后的一男一女招手,“志哥儿、倩姐儿,快来见过外祖母!” 杭云志和杭云倩依言上前来,向裴老夫人行礼。只见杭云志不过十六七的模样,一身宝蓝色长衫,显得有些清瘦,加之眉眼清俊,越发显得少年风度翩翩;他胞妹杭云倩瞧着也有十三四的模样,姿容小巧,眉眼带笑,俏生生的站在兄长旁边,一齐向裴老夫人行礼。 “好、好!”见到女儿外孙,裴老夫人喜不自胜,又听裴思韵道:“老爷连着几年考绩都是上等,算着今年任满,多半能留京做官,所以叫我先带了孩子进京。一则多年未住了,屋子都得修缮,志哥儿也要读书,二则是离京多年,女儿也想念父母,趁着机会,也想孝敬孝敬父母。” “这是好事,你就带着孩子在府上住下,至于修宅子,就叫你二哥替你盯着,准错不了。”听裴思韵说起两件事来,裴老夫人就高兴,当下就拍板叫裴思韵母子住下。 因为裴思韵母子的到来,当日的晚宴就成了接风宴。若是寻常,裴静婉多半要不满,还得甩一甩脸色,如今却似乎是心如止水了,裴思韵母子的到来没有激起她半点涟漪,只乖乖地用了膳,与旁人一道散了。 瞧着裴静婉老老实实的模样,柳氏暗暗松了口气。先前对裴老夫人的话她尚且不以为然,心道裴静婉一个庶女,能掀起什么大浪,眼下才感激裴老夫人的提点,至少没酿成大祸。瞧着她安安静静的模样,柳氏反倒起了几分怜惜,让人送她回去,自己去安顿裴思韵母子。 因为先前没有送信来,事事都得临时安排,柳氏自是不喜这种突然来访的亲戚,只是老夫人思念女儿外孙,柳氏心中不喜也不会提出来。杭云志倒也好办,安顿在外院,挨着儿子侄子住了也就是了,裴思韵母女,柳氏想了想,将一个名叫紫藤苑的独立院子安排给了她们。 这边柳氏难免同丈夫谈及裴思韵母子的来意,那边裴思韵也将儿女叫到身边,细细叮嘱。杭云倩挨着裴思韵坐了,杭云志则站着,听着裴思韵的说话,脸上便透出几分不耐,杭云倩见了便道:“娘,你看哥哥,分明是他闯了祸,娘的嘱咐他也不放在心上。” 杭云志听着便皱了眉,“我这不是都听着?还要如何?” 裴思韵按着额头叹气,道:“志哥儿,京城不比梧州,咱们客居这里处处都得留心,你就收敛些心性,莫再闯祸了。” 原来裴思韵的丈夫杭祥文如今在梧州为官,官阶虽不高,但身为一方父母官,当地自是都敬着杭家,偏杭家三代单传,上头公婆都宠着惯着,将长子杭云志养得无法无天,虽生得斯文俊秀的模样,在梧州却横行霸道无人敢招惹。 原本杭云志虽常惹不少麻烦,但有个做知州的爹,大小事都摆平了,这回却是不同,杭云志在街头拦了一名少女调戏,结果那姑娘烈性,当场撞了墙。杭家原想像从前一般威逼利诱了事,谁知那姑娘虽贫寒,却有个姐姐做了湖广巡抚的妾,姑娘的父母求到那边去,这事便难办了些。 裴思韵夫妇思量着,长子虽顽劣,可自家只得这么个孽障,还能真将他打死给人偿命不成?商议之后,便决定裴思韵带着儿女到京城投奔岳父母,也叫杭云志避一避风头,至于巡抚那边,也不至于为着那女孩儿跟杭家死磕,就由杭祥文周旋着。 这一路的来,因是想着避风头的意思,裴思韵也没提前送信来,今日将儿女都平安带到裴府了,裴思韵才松了口气,眼下自是要细细叮嘱了儿子,可不能再闯祸了。唯恐杭云志不放在心上,裴思韵又道:“志哥儿,你也不小了,此番进京来,娘也想好了,也该给你娶一房亲,早早收了心,日后好好读书,若能得个一官半职,也不枉杭家书香门第的名声。” 提到娶亲,原就不耐烦的杭云志越发不乐意,皱着眉道:“母亲,儿子尚未考取功名,也无一官半职,正该好好读书的时候,哪能就娶妻耽误了功课呢!” 裴思韵虽疼爱长子,可长子什么个样儿,心里还是有数的。说是读书,也就是嘴上说着好听,似杭云志一般整日到处招摇,便是再高的天资,也谈不上学问,更别说考科举做官了。裴思韵心中明白,杭云志哪里是有心读书,就是不愿意娶个媳妇来管着他,当下冷笑一声,道:“你那点花花肠子瞒得过谁?我同你说,如今在你外祖父家里就老实呆着,我同你外祖母说,将你表妹说与你为妻,你若敢搅黄了,我就给你说个母夜叉,也好管着你别往外头惹事。” 第三十二章 心思 这下算是吓住了杭云志,不敢再提旁的话,只又道:“若要将表妹说与我,就将三表妹说与我吧!” 因是有血缘的表兄妹,裴思韵领着杭云志兄妹来时,裴老夫人也没让裴静姝姐妹避开。裴思韵对裴静姝还有印象,是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只是她记得,六个侄女中,就只有裴静媛和裴静妤是嫡出。裴思韵不大满意裴静姝的出身,但想想儿子这混不吝的性格,没有直接拒绝,道:“等我问问你外祖母,若是还没定亲,便替你说。” 打发走了杭云志,裴思韵按了按额头,又向女儿道:“刚才光说你哥哥了,倩儿你也收收心,跟着你表姐她们一道读书玩耍,这一两年也该说亲了。” 杭云倩听母亲说起说亲的事,也并不害羞,只皱着眉道:“女儿有哪里不好吗?能得女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他还有脸要什么?” 听着女儿娇蛮的一番话,裴思韵只觉得额头更痛了些。杭家三代单传,这一辈上除了杭云志又添了个女儿,杭家自是没有不喜欢的,自幼娇宠,杭云倩虽不似兄长一般到处惹事,只是性格刁蛮,稍有不如意轻则撒娇吵闹,恼了便要摔东西发脾气。就这么一双儿女,别说长辈疼爱,便是裴思韵也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养得女儿脾气越发大了。 如今却不同,她说丈夫考绩上品倒没有作假,可政绩不错的官员何止他一个?想要留京还得父兄帮衬走动。裴思韵想着,眼下一双儿女万不能闯祸是其一,与裴家上下打好关系就更重要了,不拘儿子还是女儿,总要与娘家亲上加亲结成一门亲,父兄才会尽心帮忙。瞧着一团孩气的女儿,裴思韵只得哄着她,“在为娘眼里,你自是样样都好的,可京城到底与梧州不同,你难道愿意日后叫你表姐妹比下去?” 幼时相见时年岁太小,杭云倩与裴家姐妹互相间都没多少印象,如今见面,感情也谈不上,可说到叫表姐妹比下去,杭云倩可不乐意,当下就道:“我才不会叫她们比下去,娘你就放心吧,女儿这样聪明,谁能比得过呢!” 不提裴思韵母子怎么盘算,裴老夫人将修缮宅子的活替次子接了下来,安氏当时没说,晚间免不了一番埋怨,倒是裴熠摆摆手,道:“大哥公务繁忙,自是我去办,再说也用不着我亲自动手,也不过吩咐一嘴的事,正好叫群哥儿历练历练。” “群哥儿还要读书呢,怎么不见叫恒哥儿去办?”安氏总觉得婆婆偏心长房,都是当官的当官、读书的读书,怎么偏这等麻烦事就塞给他们?说是替妹妹一家修缮宅子,难道还好意思开口要钱不成?还不是往里头搭力气又搭银子。 “这怎么同?”裴熠皱眉,虽同是做官,但长兄是进士出身,如今官至正四品,日后自有前途,而他是靠着父亲恩荫得的官,勉强做到五品,日后想往上爬的机会不多,自家自是得兄弟帮衬着。裴熠有自知之明,没有大本事难道干等着兄弟拉拔?总得出些力气。至于儿子,虽是要读书不错,但哪有蒙头读书就能成器的?总得历些事,学些人情世故。 “怎么不同?”安氏不满,“恒哥儿这个年纪上已经考中举人了,群哥儿还连乡试都没过,就这,也不说给他请名师,还叫他做这些杂事,你是群哥儿的爹,老夫人还没这般呢,你就给他揽活儿……” 裴熠听安氏叙说这些,心中越发不耐,道:“学堂的先生学问很好,恒哥儿也是这么读过来的,之后进了弘文书院也是恒哥儿自己考的,何曾有家里给他请名师?群哥儿读了这么多年书,父亲也查问过,他书都记住了,只文章还不够,叫他历练历练,不是你不许他出门游学的么?眼下有机会不用出远门也能学些人情世故,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这,老爷可别糊弄我,乡试难道还会考造房子不成?”安氏没读过什么书,只记住了旁人说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便觉得叫裴少群去做这事是看轻了他。 裴熠心中冷笑,叫他去打理这事,又不是叫他下力气去做活。修缮房屋从房屋规划到找人做事采买材料,哪里没有学问?要他来说,他当初读书也不出众,长子考了这些年,连乡试也考不过去,多半是随了他,何苦逼着他用功,反将孩子逼坏了,倒不如学些庶务,日后也能借以养家。 心知安氏是个没远见的,裴熠也没了细说的心,道:“行了,我是他爹,还能害了他不成?恰好明日休沐,我带了他去看看杭家宅子。如今二妹一家子住着,你也别总想着这些,好好教一教妍姐儿是正经,说不得咱家还得靠她呢!” 提到裴静妍,安氏才不再提这些,裴静妍虽不是她生的,也是她养大的,自然与她亲,当初不过是随手养着,倒没想到她能有这般运道,“老爷,妍姐儿日后要嫁到皇子府的,不如将她记在我名下,将来说出去也好听。” “这个不急,等妍姐儿及笄再说。”裴熠也不是没想过这个,但想到父兄告诫的话,左右裴静妍还没及笄,出嫁也还早,不着急。 夫妻俩说定了这事,只是心头各有想法,各自安歇不提。 第三十三章 试探 杭云志被母亲提点,着实安分了几日,但瞧着外祖母疼爱他们兄妹,舅舅舅母和表兄弟们也都客客气气的,杭云志再想到母亲的话,便有些不以为然。这一日,杭云志给外祖母请了安出来,偏巧在花园里遇到了裴静姝和裴静娴姐妹俩。 当日杭云志对母亲提起裴静姝,只因那时匆匆一见,杭云志便觉得裴静姝是几个表妹当中生得最好的一个,之后得知了裴静姝的身份,便更满意了几分。无他,杭云志本就不想娶个妻子回来管着他,只这事他做不得主,如此,裴静姝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一来裴静姝是丞相的孙女,不算辱没了他,二来么,裴静姝是庶出,舅舅舅母又不宠她,日后多半不会为她出头,他依然可以过着自在日子,唯独,稍一打听,便知裴静姝已经定下了亲事。 杭云志原本没对裴静姝上什么心,可听说她定了亲,却有些不甘心了,这一日遇上了,便打定主意不愿轻易放她们走。 裴静姝姐妹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杭云志,到底是亲戚家的表兄,姐妹俩按着规矩同他问好,正要离开,却见杭云志手头的扇子一展,口中笑道:“我初来京城,对府上也不熟悉,两位表妹带我逛逛可好?” 杭云志生得清瘦,说着这番话还有几分风流潇洒的味道,奈何裴静姝两个压根没开窍,被他拦了只微微皱眉,道:“表哥若要游玩,我这就叫人了引路,我们还有事,要先行一步。” “表妹有什么事?说出来,说不定表哥我能帮上忙呢?”杭云志寻常最会打蛇顺棍上,当下又走近了些。 这年头亲上加亲的多,表兄妹仿佛自带暧昧气息,别说已经定了亲的裴静姝,连裴静娴都下意识地同他拉开了些距离,道:“杭家表哥,我和三姐果真有事,你别为难我们了。” 跟着杭云志小厮最知他性情,见杭云志拦了裴静姝两个,便站在后头堵了裴静姝姐妹的去路,杭云志满意的笑笑,道:“两位表妹要去也容易,最近天热,整日出汗,表妹送我张帕子擦汗,或是送个香包与我,我便放你们离开。” 听说这时候常有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裴静姝倒没想到第一个遇上的就是自家表哥,见他自以为风流潇洒的凹造型,裴静姝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拳头。 眼看裴静姝和裴静娴没动,也没有拿东西了事的意思,杭云志上前一步,想伸手去拿裴静姝手上的帕子,原想顺手摸一把裴静姝的手,谁料不等伸出爪子,就被裴静姝反手拿住。也不知这娇滴滴的表妹哪来那么大力气,杭云志只觉得手腕都要被捏断了,偏生又挣脱不得,只得口中喊道:“松、松手,表妹快松手!” “三姐拿的好!”裴静娴眼中一亮,这般手脚不干净的,就该这般整治! “还要帕子不要?”裴静姝见他那小厮想冲上来,手上的力气又添了两分,痛得杭云志嗷嗷乱叫,哪敢逆着裴静姝来,“不、不敢要了,表妹快松手!” “这是怎么了?”听到这边的动静,裴少恒信步走来,便见裴静姝一脸嫌弃的甩开杭云志的手,就杭云志那小身板,被裴静姝一甩,身子晃悠了几下,差点一头栽到月季花丛里。到底是做客的亲戚,裴少恒抬脚挡了挡,也不知是不是力气大了,杭云志就这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裴静娴有些怕这位一向严肃的堂兄,见了他赶忙收起笑容,肃容道:“见过大哥,我和三姐在园子里摘了些桂花回去做香包,遇到了杭家表哥,表哥说天热,要同我们讨张帕子擦汗。” 杭云志这一摔痛倒是其次,只是风流潇洒的气质全没了,正龇牙咧嘴想爬起来,便听见裴静娴毫不修饰的重复他的话。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调戏人家妹妹,杭云志哪里还顾得上摔着的地方,赶忙解释道:“大表哥,表妹误会了,我只是初来不识路,请两位表妹领我逛逛,表妹既然还有事,就,就不耽误你们了。” “想逛逛却不认识路?”裴少恒微微挑眉,他何等聪明,哪能猜不出其中因果,但到底杭云志没占着便宜,又是自家亲戚,索性顺着他的话道,“这倒是我招呼不周了。这样,三妹和五妹还有事,就由我陪表弟走走吧!” 杭云志想跟娇美漂亮的表妹一道逛园子,可不想跟板着长脸的表兄逛园子,可瞧着裴少恒皮笑肉不笑的脸,硬是没能说出来,只老实点头道:“那、那就劳烦大表兄了。” 裴少恒点点头,向裴静姝两人道:“我陪表弟转转,三妹和五妹先回去吧!” 裴静姝两个从花园回来,摘得的花不多,裴静娴都拿了去,说好做好了分与裴静姝一个,哪料想裴静娴抱着花回去,正要寻个物件将桂花晾干,她母亲吴氏就来了。裴静娴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同吴氏说话。 吴氏这番带了孩子回来,除了两个男孩的学业,便是为着裴静娴的亲事。裴静娴刚十三岁,年纪不算大,但结亲可是一辈子的事,总要慢慢相看着,等定下来在走一系列的礼数,两三年也是要的。正因为操心着女儿的终身大事,吴氏回京之后,便留心着适龄的少年,今日婆婆提起杭云志来,吴氏虽没直接应下来,但也留了心,特地过来寻裴静娴。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便可,但通常情况下,父母也会问过孩子的意思,私定终身要不得但也得互相不排斥,毕竟婚姻结两姓之好,可不是为了结怨的。吴氏先问了女儿的起居,便委婉的问起,“娴姐儿,你觉得你姑母家的志哥儿如何?” 第三十四章 迁居 “杭家表哥?”裴静娴先前没听出吴氏的意思,听到这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裴静娴受吴家影响,先前听说堂姐们的亲事,对自己的亲事并没有什么想法,但谁叫今日偏巧就遇到了杭云志,眼下听母亲提起杭云志便皱了眉,将今日的事提了提。 原本婆婆提起杭云志,吴氏想着自家亲戚知根知底的,杭家又要回京城定居了,女儿若嫁了杭家,日后相见也容易,没直接拒绝也是想着先问问女儿。可听到这话,顿时吴氏顿时就皱了眉。 听女儿说起,杭云志拦着她们说话不止,还要强拿裴静姝的帕子,被裴少恒撞见了才算作罢。吴氏可不是十几岁的少女,听裴静娴这般说,便知杭云志做这事不是头一回了,别管裴思韵说得如何天花乱坠的,对亲表妹尚且这般轻浮,在外头又如何呢? 沉吟片刻,吴氏道:“这事娘知道了,到底是亲戚,不好往外头说去,日后只远着些便是了。” 裴静娴瞧着今日裴少恒撞见了,也不好多说,只领了他走开,便知是亲戚的缘故,只是心头不自在,道:“娘,杭家表哥这般举止轻浮,姑母虽说他读书好,只怕也有限,将来不管娶了谁做媳妇,都是委屈了人家!” 吴氏见女儿脸上尽是嫌恶,心中叹息又不知该如何劝说,嫉恶如仇当然是好事,可这世上许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女儿尚小,还不能明白这些。心中这般想,也只得哄着她,“你表哥或许有些不好,可他年岁尚小,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待日后你姑父姑母管教着,总能好的。” “那与我何干!”裴静娴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到表兄那般轻浮,姑母却夸得天花乱坠的,还想哄着母亲将她许给表哥,心头便呕得慌,“我去寻三姐说话,母亲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裴静娴对杭云志没有半点好感,吴氏也就婉拒了说亲的话。就在府里发生的事,裴静姝和裴静娴虽都没往外说,但裴思韵被吴氏婉言拒了,回头稍微一打听便也知道了。 裴思韵气得将杭云志好一番数落,但有了这事,吴氏再怎么也不愿意将女儿许配给杭云志,而裴静妤呢,年岁尚小不说,裴思韵也瞧不上她,这样一来,倒将心思放在了杭云倩身上,至于女婿的人选,裴思韵心中属意的是裴少峰,若不能裴少俊兄弟也可。 在裴思韵为杭云倩定下亲事之前,杭家的宅子修好了,裴思韵带着儿女搬了过去,就办了一场小宴,邀请裴家人过去做客。 裴思韵带着孩子在裴家住了这段时间,除了没长什么心眼的安氏,其他人基本都摸出了裴思韵和杭家的心思。同朝为官相互提携本就是常有的事,何况是亲妹夫,但裴思韵这般积极的与裴家亲上加亲,裴钰和柳氏难免多想些,那梧州虽远,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亲友,托人一打听,裴思韵母子还没搬出去,杭家在梧州的情形已经传到了裴家人这里。 原本亲上加亲也是好事,可听到杭云志的种种劣迹,别说吴氏不答应,便是柳氏也坚决不同意,这不是等着日后人家指着她骂她苛待庶女吗?这样一来,原就对裴思韵母子观感一般的柳氏,对裴思韵母子也生了不满,只盼着他们早些搬出去才是。至于官场上的事,柳氏不问,裴钰也是精明的,那边说杭祥文为官还不错,但儿子养成这样,裴钰便怀疑那为官不错是不是客套话,索性不急着活动,先等等看情况。 裴思韵也察觉到了兄嫂态度的变化,便料到多半是为了杭云志,心中恼着独子不知收敛,也不愿将娘家的关系搞僵了,刚好宅子修缮好了,索性带着儿女搬出去。所谓远香近臭,母亲疼她,搬了出去不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寻常常走动着,关系也就缓和过来了,因此,这一场宴席,裴思韵是花了力气去办的,就想让父母兄嫂感受到她的感激濡慕之意。 杭家离京多年,京中的人事都疏远了,裴思韵做出了姿态,裴家也得给几分脸面,帖子由裴家发出去,没有请太多人,但亲戚故旧加起来也够摆上几桌。女眷这边,柳氏婆媳帮着裴思韵招待这,男宾则是裴熠领着子侄外甥招待,这些不必裴静姝这些小辈烦心,她们一到,杭云倩便领着她们逛园子游玩。 杭家是扬州人,这个宅子是杭家早年置下的,杭祥文带着一家子南下,宅子也留着,就想着等将来仍留京做官。宅子好几年没住了,但修缮一番,便也精致漂亮,又移栽了一些当季的花木,景色还算不错。 杭云倩跟着表姐妹们认识了一些新伙伴,一群人在园子里逛了一圈,见有池塘,便有人提出钓鱼来。池塘里早年养了些鱼,修整时也没有捞出去,如今一看,两三斤重的鱼招摇过市,可不正适合钓鱼。杭云倩让人去取鱼竿,众人便站在湖边上看鱼,便有人道:“杭姑娘,旁人家养的都是拿来看的锦鲤,怎么你家这鱼是专养来吃的吗?这么大个头。” 她这么一说,同她走得近的两位也都嘻嘻笑起来。 裴静姝闻言看去,只见领头的一个穿着藕荷色裙衫,拿帕子掩着口,笑得最欢,这人她认得,名叫薛玉琳,她母亲出自裴家旁支,血缘还近,裴静姝姐妹寻常见了也要叫一声姑母。话虽如此,她母亲与娘家却有些嫌隙,连着裴家也并不亲近,会请她们来,原是因为她父亲是裴老爷子的门生。 “这不正好么?咱们在这里钓鱼,才有趣呢!”裴静姝瞧着杭云倩气得脸都红了,也不知说句话化解僵局,便开口道。 第三十五章 落水 裴静姝是杭云倩的表姐,也是相府的千金,旁人私底下未必瞧得上她庶出的身份,可当面是都客客气气的,听裴静姝这么说,便纷纷附和。偏薛玉琳不同,她本就对裴家有偏见,连带烦着杭云倩,如今又听裴静姝说话,瞧着旁人附和,便撇着嘴道:“原本还不知什么叫做趋炎附势,如今算是瞧见了,分明就是修园子的见主家不懂行糊弄,倒凑了个野趣。” 都知道杭家才到京城,是裴家二老爷领着儿子帮着修缮的宅子,这话可算是将杭家连着裴家一道骂进去了,才缓和了些的气氛便又僵了下来。杭云倩脸白了又红,道:“是我二舅同表哥修缮的宅子,我和母亲兄长才搬进来呢,哪知道这些……” “呀,当年都说二姨母嫁得好,怎么杭家连修园子的人都找不着吗?”薛玉琳状似惊讶地低呼一声,又道,“哦,是我忘了,先前听说,杭大公子在梧州逼死了良家妇女,二姨母逼不得已这才带着你们进京避祸来的,哪里顾得上修园子这些,尽顾着逃命呢!” “你胡说!”杭云倩本就不是沉稳的性格,今日是裴思韵细细叮嘱了数回,这才克制住一直没发火。可薛玉琳先说杭家没见识,又说破她兄长逼死人命的事,她那里控制得住,甩开拉着她的丫鬟,抬手就要打薛玉琳。 薛玉琳大约也没料到杭云倩说不过就动手,巴掌打过来连忙往后让,偏她站在湖边上,这一让便脚下一滑,她顿时慌了,连忙去抓身边的人。岸边本就湿滑,薛玉琳惊慌失措的一拉,旁人又没防备,竟两人一同滑了下去。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原本是担心两人吵起来不好看,这下有人落水了,旁边的人便惊慌喊起来。 杭家才搬过来,只简单安顿下来,府里的下人大多是新买的,也没想到安排人手在这边预备意外情况。偏薛玉琳两个落水周围的人都慌乱起来。光鲜亮丽的姑娘家不敢再往水边靠,杭云倩这个主人家更是吓呆了,眼看着有男仆听到呼救往这边敢,裴静姝用力扯了旁边凉亭上装饰的布下来,丢进水里,朝两人喊,“快拉住绳子。” 两人慌乱挣扎,就是不去拉绳子,裴静姝这才注意到,那池子也不深,两人分明脚能点到地,顿时心里呵呵,道:“你们是想被我们拉上来,还是被男仆抱上来?水又不深,抓着绳子我们拉你们上来。” 这时其他人也回过神来了,一面让人去拦着赶过来的小厮,一面催着她们拉住绳子。 薛玉琳听到男仆,顿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脚能踩到地。脚下能踩到地,人也冷静了些,一面恨着杭云倩咬牙,一面赶忙拉住绳子,裴静姝同着旁边的人见状连忙用力拉。旁人瞧见,恍然大悟也扯了绳子拉另一人,众人齐力,终于在没有男仆赶来帮忙的情况下,将落水的两人拉了上来。 姑娘家清誉要紧,远处被拦下的仆人问这边出了什么事,众人赶忙将薛玉琳两人挡住,只说无事。 这般一番折腾,薛玉琳两人浑身湿透,池塘里的污泥沾了一身不说,慌乱之下还喝了好几口水,眼下一身狼狈更气得两眼通红,一脱离危险便张牙舞爪的向杭云倩扑过去,口中道:“杭云倩,我要杀了你!” 她们一身的水和污渍,再做出凶狠的模样,虽瞧着一番落水怪可怜的,可见这情形却分明有些好笑,只是见两人恼得狠了,谁也不敢笑,只劝着:“快别气了,眼下先换衣裳喝姜汤要紧,可别着凉病了。” 杭云倩算是指望不上了,裴静婉和裴静妍也没来,裴静姝只得让人将薛玉琳两个同杭云倩拉开,让人将两人送去不远的屋子换衣裳。又让人禀了裴思韵,请大夫来,今日杭家宴客,哪能让客人真在杭家出了事。 出了这事,一群年纪不大的姑娘家再不敢往湖边靠,裴静娴见杭云倩只顾自己生气,也不知招待宾客,轻轻推了她一把,道:“云倩表妹,这里有我和三姐呢,你带其他的客人去前面歇歇吧,我们安顿好了薛姑娘和李姑娘就来。” 杭云倩见裴静姝两个沉着冷静的处理她闹出来的烂摊子,头一次觉得,自己同外祖家的表姐们确实有差距。微微抿唇,杭云倩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各位随我去前面吃茶吧!” 裴思韵听说杭云倩跟客人吵起来,闹到人家落了水,优雅端庄的模样也绷不住了。瞧着薛玉琳的母亲黑着脸往那边赶,只得请柳氏招呼着宾客,拜托吴氏陪她去看。 长辈们赶过来时,薛玉琳和李如雪已经收拾干净换了干净的衣裳,大夫正替她们诊治,而裴静姝姐妹两个陪在旁边。一见到母亲,薛玉琳顿时红了眼眶,扑上去喊着娘,单听声音都能感受到她的委屈,裴静姝两个默契的退后一步,对视一眼一齐翻了个白眼。 要说薛玉琳和李如雪落水确实有杭云倩的缘故,可来人家府上做客,三句话不离嘲讽还专门揭人家短,也怪招人烦的。至于那位同族的姑母,自己怨恨娘家不说,还将女儿教得这般招人烦的,想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果然,薛母一进来,见女儿苍白着脸委屈的扑过来,顿时就怒目相对,“堂姐不解释解释,我好好地闺女,好好地上你家做个客,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第三十六章 忙乱 别管薛玉琳说话有多讨厌,客人在府上出了事,杭家怎么也推不过去,裴思韵一面想着女儿也不是个省心的,一面问裴静姝姐妹,究竟是怎么回事。早料到长辈会问,裴静姝姐妹已经组织过语言,当然,当事人在呢,两人没有添油加醋或是隐瞒什么,只将事情经过如实说了。 自己说话时薛玉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被人复述一遍,却只觉得微微脸红,到底年纪不大,薛玉琳微微垂下脸,没有狡辩。薛母还是了解女儿的,裴静姝姐妹复述的话确实是女儿的语气,再看她这模样,心里恨铁不成钢,但口中还是道:“便是玉琳有不对的地方,也罪不至如此,但凡没能及时将她救起来,又或是有男子闯过来,犹如何呢?何况女儿家身子弱,好端端的落了水,岂不坏了身子!” 裴思韵收敛了心神,道:“今日之事,确实是小女过错,我不会推脱。眼下薛姑娘和李姑娘落了水受了惊,还是先听听大夫怎么说,改日我必定带了小女,亲自上门道歉。” 倒是李如雪的母亲听了前后,没有多说,只提前告辞,先带李如雪回去。李如雪的母亲其实不赞同女儿跟薛玉琳走得太近,他们那一辈的人,对薛母的事多少都知道。薛母闺名裴思琪,出自裴家旁支,虽然与裴老丞相一支是同宗,可同族的侄女能跟裴家嫡出的千金相比吗?偏裴思琪就要跟裴思韵姐妹比着来。 年少时比着吃穿用度也就罢了,人家父母愿意惯着孩子碍不着别人,可长大了相看亲事也要比着来就有些无理取闹了。当初,裴老丞相为裴思韵相中了杭家,那裴思琪也看中了杭家,可杭家主动提了裴思韵,裴思琪却逼着父母给她想法子,最后没成,裴思琪说了薛家。这还是裴老丞相不愿将亲戚关系闹僵,主动牵的线,可到了裴思琪这里,就成了裴家卖女求荣,跟娘家关系也闹僵了。 在李如雪的母亲看来,裴思琪就是个不知好歹拎不清的,如今听说前因后果,更觉得裴思琪将女儿也没教好。想叫李如雪离薛玉琳远些,可两家男人同朝为官又同是裴老丞相的门生,这话便不好直说,只得隐晦的提一提,偏女儿是个实心眼的,半点听不出来。 李母带着女儿离开,裴思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人家都表示没问题了,她再闹下去,倒显得她无理取闹。心中憋了一口气,一面带着女儿往外走,便一面指桑骂槐,“叫你这般没眼色,这是自己家吗?到别人家来也不知说说好话,如今可算吃苦头了吧!日后可知道改了?” 裴思韵知道两人这是多年的恩怨了,她倒是没想将裴思琪如何,可裴思琪却至今都觉得她凭着身份抢了裴思琪的好姻缘。这些往事裴思韵没法对小辈提,见人好好地送走了,才向裴静姝两人道:“今日多亏姝姐儿和娴姐儿帮忙照应,日后还得你们多提点倩姐儿。” 两人自然都道不敢,这边处置妥当了,便都辞了出来,没急着去寻其他人,两人只慢悠悠往前走。裴家宅子不算大,两人依然从池塘边走,裴静娴没敢离池塘太近,只勾着头往下看了一眼,道:“养这鱼有什么不好,平素能看鱼喂鱼钓鱼玩,鱼还能拿来吃,可不比那观赏的锦鲤金鱼强?” 裴静姝轻轻一笑,若没有今日这一遭,单对杭云倩说这话,多半她也觉得好呢。可有了薛玉琳的话在前,过了今日,杭云倩多半要闹着裴思韵将鱼都捞了,换成观赏的锦鲤或是金鱼。这跟鱼本身的价值没什么关系,他们这样的人家不靠池塘里养几条鱼过活,却在意别人的眼光和看法。 裴静娴也瞧见了杭云倩那模样,想着这些鱼说不定明儿就没了,偏巧先前去取鱼竿的丫鬟拿了鱼竿来,不见主子和宾客,也不敢擅作主张,只得在那等着,见裴静姝两人过来,便抱着鱼竿过来询问。裴静娴想了想,道:“三姐,既然鱼竿都取来了,不如我们在这里钓会儿鱼再回去吧!” 裴静姝没有意见,两人寻了个树荫下,便坐下钓鱼。小丫鬟见状赶忙将挂好鱼食的鱼竿递过来,不敢乱说话,就在旁边候着,等裴静姝两人吩咐。 这池塘里的鱼平素没人钓,数量有多,裴静姝两个没什么钓鱼的经验,也不多时就钓了一桶鱼上来,都让人拿去厨房,瞧着时候不早了,才不慌不忙地去前面吃席。 裴思韵母子搬走之后,裴家便忙起裴静婉的婚事来,也便在这个时候,林氏和安若筠先后查出了身孕。安若筠嫁到裴家才几个月,林氏却过门两年多了,便是老夫人和柳氏不说,林氏心中压力也不小,如今好容易有了,柳氏叫她歇着,林氏便顺势将手头的差事都放下了。 林氏得到了特别的照顾,总不能厚此薄彼,安氏正想推着安若筠分得一些权利呢,柳氏一句话,叫林氏和安若筠都歇着,安氏便赶忙道:“眼看就到年底了,里外事忙,婉姐儿又要出嫁,大嫂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母亲,让儿媳替大嫂分担一些吧!” 柳氏倒不是把持着管家权不放,而是安家这些年渐渐落魄了,安氏又是个眼皮子浅的,让安家一个撺掇,还不知要做些什么。柳氏心里明白,安氏虽上蹿下跳得想要分权,但二房三房迟早要分出去的,也不过是扒拉些银子罢了,可眼下要紧的是裴静婉的婚事,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第三十七章 追查 裴老夫人年纪大了,可人还没糊涂,见状便道:“既然这样,安氏、吴氏,你们帮着打点打点家事,柳氏,你多操心些婉丫头的事。”顿了顿又道,“叫吴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至于燕姨娘,出嫁那一日见一见就是了,平素别叫她多接触,好好地女孩子都叫她教坏了。” 裴静婉跑去魏王府那一次,当时只将裴静婉控制住了,之后自是要仔细查清楚。柳氏管着家,不用多费力气便查到,那一日之前,燕姨娘曾去看过裴静婉,母女俩密谈过一回;裴静婉能从府上跑出去,也是燕姨娘想方设法打通了关系,买通了人将她放了出去。有了这事在前,不管是为了裴家还是裴静婉,都不能再让燕姨娘过多的接触裴静婉。 柳氏妯娌三个加上林氏两个都应了下来,接下来府上便忙碌起来。裴静姝几个小辈不参与到这些当中,只是听说两个嫂嫂前后脚有了身孕,便都带了礼物去探望。 裴静娴照旧与裴静姝一道,到了安若筠那里,却见除了裴静妍,林氏也在。安若筠正引着林氏往里走,口中道:“该我去探望大嫂的,没想到大嫂先来看我了,大嫂快坐;三妹和五妹也来了!静妍和若梅也在呢!” 裴静姝姐妹跟林氏两个问了好,往里走,果然见到裴静妍和安若筠坐在檐下逗鹦鹉,见了她们,裴静妍只微微挑眉看了一眼,没理会,安若梅倒是迎上来,道:“静姝表姐、静娴表妹,我正同静妍表姐说,去寻你们说话呢!” 来的人多,安若筠连忙让人端了茶来,又拿了新鲜的瓜果点心招待她们,“若梅来,带了我母亲做的枣泥糕,与外头的有些不同,大家都尝尝看!” 安若筠将枣泥糕分给众人,最后碟子里只剩下两块,安若梅递了一块给安若筠,道:“姐快尝尝,知道你最爱枣泥糕,娘亲特地做了让我带来的。” “嗯,”安若筠点头,她自小就爱枣泥糕,最爱母亲亲手做的枣泥糕,今日母亲虽没有亲自来,却做了枣泥糕叫妹妹带来,安若筠心中感动,接了枣泥糕正要吃,偏听得外边一阵吵闹,便将手头的枣泥糕放下,问道:“外头怎么了?” “二奶奶,翠羽和红桃吵起来了。”安若筠的大丫鬟往外看了一眼,回头答主子的话。 安若筠嫁到裴家来,自己带了一些人过来,又有原本服侍裴少群的一群人。安若筠初来乍到,自是更信任自己带来的人一些,而原本这边院子里的人又不好不用,时间不长双方的矛盾却不少,安若筠不是没发现,只是一时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现下听说吵起来的两人,翠羽是跟着安若筠从安家来的,红桃则是原本这边服侍的,安若筠一听这两人,便头痛的按了按额头。 裴少群院子里的事,林氏也听说了一些。林氏不赞同安若筠这般糊里糊涂的混着,但到底是人家院子里的事,林氏不好说什么,见这情形,便道:“弟妹有事自去处理便是,咱们坐坐等你。” 安若筠感激地笑笑,又叫安若梅招呼众人,便自己出去处理。 裴静姝几个不好多问外头的事,便只坐着喝茶说笑,谁也没留意,安若梅目光落在那枣泥糕上,微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也没过多久,安若筠便领着人回来了,才坐下,安若梅便又招呼她吃枣泥糕,安若筠没多想,正要伸手去拿,却只听林氏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喊道:“哎哟,我肚子疼。” 裴家人都知道林氏怀了身孕,她是裴家长孙媳,裴家对她腹中孩子的期待更胜过安若筠几分,一见这般,众人赶忙让人去请大夫来,又扶了林氏在软榻上躺下。众人都在担忧中,裴静姝却发现安若梅的目光不时瞥向碟子里的枣泥糕。 若是旁人多半不会多想,但裴静姝当初撞见安若梅偷偷跑来裴家找裴少群,再见她不免多留心几分,见她伸手想将碟子推下去,心中便更沉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将碟子往里推了推,又将安若梅往旁边带了带,道:“咱们别靠太近,都挤在一起大嫂会不舒服的。” 好在家中添了两名孕妇,又想到很快会有小孩子,裴老夫人就嘱咐请了一位医术不错的大夫到府上,这边去请,不多时人就请来了。而这片刻间,裴老夫人和柳氏等人也赶了来,一时间小院子里挤满了人。 “大夫,我孙媳妇如何了?”裴老夫人见大夫请过了脉,便担心的问起。 “应是吃了不当的饮食,好在用得少,老夫开服药吃了再休养几日,便没有大碍了。”大夫斟酌了一回,答道。 “怎么可能?自大奶奶有了身孕,院子里都请嬷嬷仔细查过……”林氏的丫鬟听大夫说吃错了东西,顿时脸色一白,都知道府上对大奶奶腹中孩子的重视,她们岂敢怠慢,若吃错了东西,自是她们的错。 “这可不是小事,你细细想想,今晨至今,大奶奶都吃过些什么,拿来请大夫查验查验。”长媳过门两年多,好容易才有了身孕,柳氏自是重视的,如今又是在二房安若筠的院子里出的事,若不查清楚了,她心里过不去,只怕二房心头也有想法。 那丫鬟不敢糊涂,细细将林氏吃过的东西都数了一遍,想了想又道:“在院子里出来是好好地,在这里只用过一块枣泥糕,是安家表姑娘带来的。” 大夫在旁候着,柳氏便让人去林氏院子里,将丫鬟提到过的都取来,离着近,裴静妍便直接将桌上装着枣泥糕的碟子递过来,撇嘴道:“就是这个了,大家都吃了的,独大嫂不舒服。” 第三十八章 确认 听着她的语气,柳氏和林氏心头都不舒服,但既是如此,便先请大夫查验。裴静姝下意识地看了安若梅一眼,只见她脸上有些慌乱,即便极力掩饰了,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拳头下意识的捏紧。大约过于紧张,安若梅完全没有发现裴静姝看她,只用力拉了拉身后的丫鬟。 既然送来了,大夫也没理会屋子里沉重的气氛,伸手拿了一块枣泥糕,捏了一点在手中细细查看了一回,又掰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尝了一遍,沉声道:“不必去取别的了,问题就出在这枣泥糕上,好在大奶奶用得少,否则这一胎只怕保不住了。” 林氏和安若筠就在这里看着,顿时两人都白了脸。林氏暗暗忖度,安若筠嫁过来还不到半年,两人虽谈不上亲若姐妹,但也没什么矛盾,何况不是一房的妯娌,更谈不上利益冲突,她是不信安若筠故意害她的。何况点心是安若梅带来的,若非外头的一番吵闹打了岔,安若筠自己也要吃的,总不至于恨她到自损的程度。 安若筠却下意识地看向安若梅,她们是亲姐妹,自小也是亲亲热热一起长大的,哪怕渐渐大了之后关系疏远了些,她也从未将妹妹往坏处想。可若不是安若梅,那会是谁呢?娘家如今大不如前,父母兄嫂都盼着她在裴家站稳脚跟,日后也能提携安家,谁会在她有孕的当口,故意害她呢? 安若梅见众人都看过来,连忙摇头道:“不、不是我,我怎么会害表嫂,我与她从无半点仇怨啊!”又向身后的丫鬟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想害姐姐?” 那丫鬟心中发苦,安若梅今日做这事之前,就想过后路,眼下将她推出去她也知道后果,可卖身契捏在主子手中,一家子也都是安家的下人,她不愿认下来又如何?扑通一声跪下,道:“夫人饶命、姑奶奶饶命,是、是奴婢鬼迷心窍,做下了错事……” “谋害主子,这可是重罪,你为何要这么做?”柳氏冷眼看着主仆俩的互动,她哪能看不出安家小姑娘不对劲,可对方是娇客,没有实证又有丫鬟认罪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去审问安若梅。 “奴婢、奴婢本是服侍姑奶奶的,也因此仰慕姑爷,本以为能随姑奶奶到裴府,服侍姑爷身边,谁知姑奶奶发现了奴婢的心思,将奴婢给了四姑娘。”那丫鬟垂着头,她已是认了命,只想主子看她老实认了罪,能放过她的家人,“奴婢怀恨在心,听说姑奶奶有了身孕,就、就鬼迷了心窍,偷偷在夫人为姑奶奶准备的枣泥糕中做了手脚,没料到贵府大奶奶也有了身孕……” 柳氏沉着脸,安氏更是铁青着脸,娘家的丫鬟在裴家做出这种事来,还当着一众小辈的面被揭穿,只叫她丢尽了脸面。安若筠更是神情有些恍惚,下意识地看向安若梅。她不是强势的性格,却不是傻的,那丫鬟确实曾在她身边服侍,但她本没想过将这丫鬟给了安若梅,原是出嫁之前,安若梅特意寻了她,说舍不得她,想叫她身边的丫鬟去服侍,就当姐姐仍在身边。 当时安若筠不曾多想,她们姐妹幼时关系亲厚,长大后疏远了些她仍是疼爱妹妹的,听妹妹那番话只觉得妹妹性子内敛,反倒她疏忽了妹妹,以致姐妹间生疏了。当日有多感动,想着日后照拂妹妹,今日就有多寒心,再回想妹妹总是追随者夫君的目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往日的姐妹情深,如今就只剩下恶心。 “谋害主子,合该乱棍打死!”安氏也铁青着脸,她总觉得裴家瞧不起她、瞧不起安家,出了这件事,只觉得越发在裴家丢脸,只恨不得立刻将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打死了事。 柳氏没理会安氏,若是安若筠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打死了都没的说,可如今人还是安家的,裴家总不能直接将人打死了去。 裴老夫人冷眼看了个前后,摆摆手示意安氏不要说话,道:“婉丫头就要出嫁了,家里也要添丁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见血的好,何况她是安家的下人,就送回安家处置吧!对了,今日发生的事,安家小姑娘在场,还要劳烦你替我们细细解释解释,免得亲家误会了我们。” 安若梅心思敏感,听出了裴老夫人待她的冷淡,心知她的话,裴家人只怕都没信几分。心中不免有些后悔自己太过冲动,有了这回,日后想动什么心思不易不说,裴家对她只怕也有了成见,哪怕姐姐有了什么,她想嫁过来也难。只是眼下裴家既不问她,她更不好多说解释什么,动了动嘴,道:“老夫人言重了,是我疏忽了,才使得下人做了手脚,险些害了姐姐不说,还连累了表嫂……” 裴老夫人留心着安若梅,只觉得心头发冷。她活了大半辈子,安若梅这样的小姑娘的那点心思哪能骗得过她,小姑娘一派乖巧认错的模样,可后悔的却不是动手脚害人,这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到底为什么起这样的坏心?甚至做了坏事都没有半点悔意。 若是自己的孙女,裴老夫人宁可做恶人,也要查个清楚,将人性子掰正回来,就像裴静婉,做错了事,裴家也没将她远远地送走了事,而是尽力挽回。可安若梅到底不是自家人,原就是亲戚,如今亲上加亲更不好说人家闺女什么,只得看安家如何处置。这样想着,裴老夫人心中叹了口气,道:“你来家里,本该招待你住几日,只如今府上事也多,就不多留你了,石榴,送送表姑娘。” 第三十九章 礼 送走了安若梅,裴老夫人将围着的一圈人看了一遍,也没欲盖弥彰打发裴静姝几个未出阁的女孩子离开,只脸色郑重了些,道:“今日既遇上了,我老婆子就多说两句。咱们家孩子,我不图你们有多大出息、有多少才华,唯独一点,心眼不能坏,谁若是生了坏心眼,我老婆子一拐杖打死了她了事!” 都知道裴老夫人这是敲打的意思,柳氏妯娌脸上一肃,连道不敢,林氏两个也都应是,裴静姝几个更是连连点头应下。裴老夫人见状,脸上严肃的表情松了些,道:“行了,林氏和若筠年纪小,难免有疏失的地方,你们做婆婆的多提点些。闹了这半晌,若筠也该歇歇了,便都散了吧!” 不提安若筠为着这事心头难免多想些,待安夫人来探望,便忍不住将安若梅的事细细说了。原本裴家没有多说什么,安若梅也不敢全隐瞒了去,想也知道,便是裴家没专门跟安家说,安若筠也必定会告知母亲,只将错处全往那丫鬟身上推。 安夫人先前就留心到了小女儿的心思,妹妹心仪姐夫闹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可女儿是自己的,安夫人只得想法子将安若梅的心思掰回来。这回原也是想着安若筠有了身孕,安若梅亲自来看一回也该死心了,至于丫鬟因为女婿记恨安若筠,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安夫人是一个字都没信。 听安若筠委屈地将前因后果说了,安夫人连叹两个‘冤孽’,终究道:“你妹妹我将她拘在家中抄佛经赎罪了,今日来,也是向裴家赔罪来的,只是你妹妹到底还小,总不能将她就这么毁了。” 安若筠心里委屈,可要重责安若梅的话,她也说不出口。想到昨日的事,安若筠恨不得那点心是自己吃下的,也省得婆家嘴上不说,心头多半是疑她的。想着母亲的难处,安若筠终究垂下眸子,道:“我知道,我不会怪母亲的。” 安夫人理解安若筠的委屈,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初发现小女儿的心思时,她甚至想过成全小女儿。可长女跟裴家的婚事定了好几年了,礼数样样都走了,长女对女婿虽不似小女儿一般情根深种,但也不是没有情分的,何况,安家实在经不起折腾,思索之后,她还是决定隐瞒下来。心想着安若梅年纪小,便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时间长了也就淡了,谁知安若梅竟能做出这种事来。 安夫人不愿安若筠跟娘家生分了,可眼下到底没法多说,叹了口气,从安若筠这里出来,去见柳氏。她提议先来见安若筠,是因为安若梅一概将事情往下人头上推,细问也不肯说,她总得将前因后果弄清楚。 原本这事两家通了气,到底是亲戚,安家上门赔罪这事便压下去了,只当那丫鬟因爱生恨起了坏心。谁料转眼间,裴静妍就往外说去,安若梅连着安家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要说这件事,裴家和林氏,包括安若筠心里头都憋屈,但总是大局为重,没人往外说去,裴静妍这么一闹,安家羞愧不已,本就到了年末,安家大老爷索性请了外放,带着一家老小离京上任去了。安家离了京,安氏又是个目光浅心大的,独安若筠本就孕期多思,添了这事更是郁结于心,到过年时,渐渐显怀的安若筠没有丰腴起来,反而清瘦了不少。 年前在裴老夫人这里请安,见她清瘦的模样,裴老夫人和柳氏都添了些忧虑,特地让人请了太医来看,只说忧思过重,偏她母亲也随着安家离了京。裴老夫人没在她面前说什么,怕她再多思,只嘱咐裴静姝几个,有空多去看看她,同她说说话,好歹心头疏散些,又叮嘱安氏多照顾安若筠,谁料安氏一面应着,一面却口中嘟哝着说‘哪有这般娇贵’,便也不指望她了。 柳氏和林氏瞧她可怜,倒主动说要照顾她,裴老夫人这才放心了些。从裴老夫人那里出来,柳氏又叫住裴静姝,道:“陆家送了节礼来,有给你和你姨娘的一份,我让人送去了,你回去自去看看。” 陆家是商户,虽然陆姨娘进了裴家,两家也没做亲戚走动,一来按照规矩,妾室的娘家算不得正经亲戚,二来也是免了旁人说道官商勾结。但逢年过节的,陆家也会送节礼来,其中也会给陆姨娘和裴静姝送一份,柳氏行事磊落,从不贪这点,每回都是单独给陆姨娘和裴静姝送去。 听柳氏这么说,裴静姝道了谢,这才往回走,才进海棠居,杏白便迎上来,道:“夫人让人将陆家的节礼送来了,姑娘要看看吗?” “拿来看看吧!”裴静姝记忆里,陆家每年都会送节礼来,大约今年裴静姝定了亲,节礼中添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其他的布匹、好药材,还有几封点心,不算厚,折算成银子也不少了。裴静姝见首饰盒子中,除了红宝石头面,还有一匣子珠花,想了想让人将其他的收好,珠花取出来分好,让人给家中嫂嫂和姐妹送去。 小荷一面记着,一面提醒道:“给奶奶、姑娘们送,那表姑娘那里呢?” 杭云倩的裴静姝没有忘,让人留着,等过年姑母过府走亲戚再送给她,这里小荷说的表姑娘却是另一位。原是老夫人娘家的表亲,裴老夫人与她祖母是表姐妹,到了裴静姝这一辈上,早就一表三千里了。原本两家也没多少往来,但去年里,那家老夫人病逝了,放心不下自幼父母双亡的孙女,托孤就托到了裴老夫人这里。 第四十章 新年 裴老夫人念旧,如今年岁大了,回忆起当初的姐妹情分难免伤怀,想到老太太的遗愿,待出了孝,就将小姑娘接了来,左右裴家也不缺这一口饭吃。这位表姑娘闺名楼芊芊,来时一身素衣,裴老夫人嘱咐柳氏安排下来,用度都与裴静姝姐妹一道。楼芊芊才出了孝,平素也不到处走动,虽来了有近一个月了,与裴静姝姐妹也并不熟悉。 “自是要的。”裴静姝原没想起这个,小荷一提,在匣子里找了两朵素净别致的,也递给小荷,“叫了雪青同你一道,一一都送去。” 正说着着,外头又有人道:“三姑娘,又有人送礼来了!” “是谁?”陆家是裴静姝外祖家,旁的还有谁单独给她送礼来? 柳氏身边的桃儿捧着两个匣子进来,先将左手一个递过来,道:“这是金阳公主府送来的,除了三姑娘这里,五姑娘那里也有;另外这个呀,是沈家送来的,夫人瞧了,这个合该是给姑娘的,就吩咐奴婢送过来了。” 别的倒罢了,听着桃儿说到沈家,又提到该是她的,脸上不由红了些,让人将礼物接下,又打赏了些碎银子,见桃儿走了,这才去看新送来的礼物。 金阳公主府给裴家送了节礼,送到裴静姝这里的,是魏华音姐妹单独为裴静姝准备的。打开看,除了常见的小玩意儿,还有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子。杏白几个都凑了过来,口中惊叹,“竟是琉璃镜,听说这镜子难得,有钱都难得买一面。” 早前裴静姝跟裴静娴出门,在杂货铺还见过,当时也听说存货不多,能不能买到全凭运气。当然,公主府是不难的,这种稀罕物件首先必定是作为贡品送到宫中,魏华音姐妹深得太后疼爱,得两面镜子也是寻常事。 裴静姝将礼物收好,一面盘算着回礼,一面打开另一个。另一个匣子更大些,又分成小的格子,放了些小物件,巴掌大的海螺,鸡蛋大小的木雕,香木雕成的珠串,还有一个雪瓷罐,裴静姝打开看,桂花香伴着甜香扑面而来,竟是一罐桂花蜜。这一匣子的东西都不算贵重,难得的是天南海北的都有,可见用心,难怪柳氏说该是裴静姝的,特意让人送来。 回礼的事不用裴静姝操心,自有管家的柳氏打点,只是年关上了,便是她们也有许多事要做。年节上家中祭祖,裴家是书香世家,许多规矩十分繁杂,等完成了这一项大事,又将一大家子聚起来吃了顿年夜饭,人多、天又冷,心宽如裴静姝也没吃上几口,等守了岁回到海棠居,只觉得又冷又饿。 守在院子里的采萍迎上来,替裴静姝解了大氅,取了家常衣裳来换上,道:“洗漱都准备好了,姑娘洗漱了快些歇歇,明日还要早起呢!” 裴静姝理了理袖口,道:“先不忙,可有点心拿些来,晚间光顾着听祖父和父亲训话了,饭也没吃几口。” “点心倒有,只是都是冷的,恰好陆姨娘送了包好的汤圆来,不如给姑娘下碗汤圆,添些桂花蜜,热乎乎也暖身子。”陆家祖籍是南边的,一直有吃汤圆的习俗,尤其是年节前后,陆姨娘每年都会包一些送来,京城天冷,冬日里冻上了能放好些天。 从外头回来,裴静姝也想吃热乎乎的东西,听杏白这么说便点头,道:“好,多煮些,大家都吃一口暖暖身子。” 杏白应了一声,雪兰也跟了去,不多时就端了汤圆来,果然在上头浇了一勺桂花蜜,腾腾的热气中,桂花的香气飘散开来,裴静姝点点头,道:“杏白手艺真好!” 杏白闻言便笑了,她母亲是厨房上的,托了人才将她送到内院,她自己也不是伶俐的,没想着往上怎么爬,大约也是看着她老实,夫人才挑中了她,将她分到三姑娘院里。来了这些时候,她也看明白了,初时还担心夫人要她做什么,可到眼下为止,夫人也没提什么,大约也就是按例给三姑娘拨个人使唤,若有什么事传个话罢了。 杏白自认为不聪明,也没想着拿着夫人院里出来的,摆什么架子,说到底,别管从哪里来,她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得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况且,三姑娘是个温和良善的,比起旁人动不动就打骂不知强了多少。听裴静姝夸她,便笑道:“奴婢的娘是厨上的,奴婢虽笨,跟她也学了些手艺,姑娘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裴静姝点点头,一碗汤圆下肚,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这才简单洗漱了睡下,似乎也没多久,便又让人叫了起来。 大年初一,裴老夫人要带着有诰命的儿媳妇们进宫朝贺,她们年纪小的,得赶早去拜年,大约是赶着出门呢,裴老夫人只简单嘱咐了几句,分了红包,便领着儿媳妇出了门。往年是林氏领着小姑子们吃茶游玩,一整天也就过去了,但今年林氏和安若筠都怀着身孕,没那么多精力操办这些,索性每人分了些瓜果点心,让她们自去玩去。 过年前连着下了几天雪,亏得裴三爷启程早,在雪前赶到了京城,杭家就倒霉些,途中遇到大雪,杭祥文赶着入京述职,顶着风雪在年前赶到了,杭家二老还被困在洛州。因为那一场雪,今年过年也格外冷些,天寒地冻的,都不想往外跑,姐妹几个辞了林氏,便各自回去抱着暖炉。 既没有别的事,裴静姝索性去看陆姨娘,才进门,陆姨娘就迎了上来,“静姝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陆姨娘住的地方不大,服侍的人也不多,除了从陆家跟来的奶娘和两个丫鬟,便是裴家分过来的四个小丫鬟,但陆姨娘不缺银子,屋子收拾的很舒适。拉着裴静姝坐下,陆姨娘让人端了新做的酒酿圆子来,口中道:“外头天寒地冻的,快吃些酒酿圆子暖暖身子。” 第四十一章 疑惑 裴静姝点点头,接了碗过来吃了一口,道:“好喝!” 陆姨娘被陆家送到裴家,是因为生的美貌,但她自认为除了生得美,没什么特点,也没想着靠着美貌出头。像裴家这样的人家,注重规矩,她又是良家出身,只要没什么过错,膝下又有裴静姝这个女儿,不说什么体面,总不会亏待了她。因此,陆姨娘的心思,除了裴静姝这个女儿,就是让自己过得舒坦些,原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今倒能做不少小吃食。 “今天大年初一,怎么不跟姐妹们玩去?”女儿来陪她,陆姨娘是高兴的,但裴静姝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她更希望裴静姝能活泼些,跟姐妹一道读书玩耍,女子最快活的时候,不就是出嫁前的时候吗? “祖母她们进宫朝贺去了,四妹忙着养她的脸呢,五妹说昨晚没睡好,要回去补一补,六妹么,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裴静姝笑着,“大嫂和二嫂如今不比寻常,我哪敢去闹她们,大年初一呢,也不好做别的,怎么,姨娘不欢迎我来?” 这时候大年初一有不少习俗,不许动刀剪针线也是其中之一,说起来似乎还真没什么事做。陆姨娘听着就笑了,让人拿了些花生瓜子来,母女俩索性围着火炉嗑瓜子说笑。 过了午后,裴静姝才从陆姨娘那里离开,正要往回走,便听到有人高呼走水了,抬眼看去,只见东北方向一股浓烟窜起。裴静姝来不及细想那是那里,提起裙角快步往那边赶,跟着裴静姝的小荷和雪青呆了呆,赶忙跟了上去,便是陆姨娘也不敢怠慢,吩咐奶娘看着屋子,自己领着人赶上去。 裴静姝没敢在这里施展轻功绝技,但她是习武之人,跑起来也比旁人快得多,只是等她赶到时,火苗已经窜起老高,附近的下人正抬水救火。好在之前连着下雪,那火势瞧着厉害,但没能蔓延开去,裴静姝这才发现,这里竟是裴少群和安若筠的院子。想到安若筠怀着身孕,裴静姝一面探头看火势,一面问道:“二哥和二嫂呢?屋里可有人?” “二爷与大爷他们在前院喝酒,二奶奶、二奶奶她在屋子里!”被裴静姝抓着问的丫鬟带着哭腔,二奶奶最近一直都闷闷不乐,便是过年兴致也不高,今日回来后,倒是累了,要歇一歇,将她们都赶了出来,谁知没多久就燃起了火,火势很大,她根本不敢想,被困在里面的二奶奶会怎么样。 “那还不救人!”裴静姝闻言拽过旁边人顶着的湿布,也顾不上别的,便往里冲。人群中便又是一阵惊呼,瞧见林氏领着人来,赶忙回道:“大奶奶,三姑娘冲进去了!” “什么!”林氏素来沉稳的林氏惊得睁大了眼,瞧着这火势,想着裴静姝柔弱的身板,又是担忧又忍不住气,“三妹素来懂事,怎么这般乱来!” 说话间,裴少恒兄弟也到了,裴少群听说安若筠在里面,便要往里冲,便在这时,裴静姝架着安若筠出来了,众人顾不上别的,赶忙上前查看裴静姝和安若筠的情况。见林氏和裴少群去看安若筠,又让人去请大夫,裴静姝向裴少恒使了个眼色,裴少恒会意,两人走开了些,又看了看周围没人能偷听,才道:“三妹太鲁莽了,救人要紧,可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听裴少恒有些担心却故意板着脸说话,裴静姝心中微暖,道:“大哥,我知道的,只是这就是我要同大哥说的。我冲进去之前看了,火势看着大,但其实烧到的都是幔帐和窗纸,房梁这些都是好的,所以才敢进去。进去之后,便见着二嫂伏在案上,那么大的火、那么浓的烟,可她竟没醒来。” 裴少恒何等聪明,裴静姝没有说自己的判断,但他已经听出了重点。其一,火势看着大,但烧着的都是幔帐,房梁门窗都还稳着,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说明火燃起来不久,那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形成那么大的火势,必定是人为纵火。其二,火烧着了,外面吵闹着救火,又有浓烟,安若筠却始终没有醒来,说明她这睡得有蹊跷。 “我知道了。”裴少恒心中有数,自然会去查,只又看向裴静姝,“三妹今日这般见义勇为,还是先想想怎么对祖母、母亲还有陆姨娘解释吧!” “……”裴静姝觉得,这一声大哥白喊了。在她看来,这种情况她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可在裴老夫人他们看来,这依然是十分危险的事。毕竟谁能相信裴静姝一个小姑娘能分析这么多,还有一身功夫,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呢? “大哥——”裴静姝望着裴少恒,指望兄长能替自己瞒着。 裴少恒微微一笑,道:“三妹,不是大哥不帮你,而是眼前这么多人呢,大哥也没那本事让这么多人都闭嘴啊!” “……”裴静姝看了眼前前后后都聚过来的许多人,既没有办法,也就不求人了,反正该做的她都做了,又不是干坏事,顶多让人唠叨一回罢了。 兄妹俩简单谈了一回,裴少恒同林氏说了一声,便出去办事,放火的事得查,更要查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害安若筠一个内宅女子。虽说这些事问安若筠肯定最简单,但如今人还没醒,又怀着身孕,又是他弟媳妇,难道他还能抓着人逼问不成?倒不如先有些线索,到时让裴少群或是林氏去问也容易些。 这边林氏瞧着让人就这么架着也不是回事,里头又烧成一团糟,皱着眉道:“快,将弟妹扶到旁边的屋子去!” 旁边的屋子跟这边的院子差不多,不过眼下府上其他的男孩子年纪还小,也没有修葺,瞧着有些简陋,只是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裴少群将安若筠抱起来,有人往前头赶,先去前面收拾屋子,裴少群抱着安若筠过去,屋里已经简单整理床榻,不多时,大夫也到了。 第四十二章 叹息 裴静姝记挂着安氏的情况,跟着过去,瞧着那大夫仔细诊了脉。留意到一群人焦急的模样,那大夫没有卖弄才学,简单道:“二奶奶吸入了迷烟,才会沉睡不醒,这倒是没有大碍,好好睡一觉,药效过去便没事了。只是二奶奶自有孕以来,便常怀忧思,身子本就虚弱,虽然及时的从火场救出来了,但到底有影响。” “可能调养?”林氏见裴少群有些惶然无措,便替他追问。 “眼下不好说,”大夫沉吟着,不敢将话说死,“先吃着药观察着。” 林氏听大夫这么说,便知安若筠这一胎是艰难了,心中叹息着,让人跟着大夫去取药。又向裴少群道:“二弟,论理我不该多嘴,只是二弟妹这般情形,大嫂还得提醒你几句。夫妻之间本是一体,你和弟妹才成婚不到一年,二弟妹就有了身孕本是大好事,可二弟妹心思敏感,你们之间的了解不足,难免有磕磕碰碰,平素多体谅她、劝解她些,旁的不说,总为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裴少群听着林氏的话,想解释他与安若筠没有感情不和,只是想到平素交流不多,安若筠总是小心翼翼的,话都不肯多说几句,便又沉默了。裴少群跟安若筠可以算得上青梅竹马,他对安若筠没有非卿不娶的深情,但既然娶了表妹为妻,他自然会敬她爱他,与她白头偕老。因此,知道安若筠有孕时他是欣喜的,安若筠因为一连串的事敏感多思他也看在眼里,可他不是个善言辞的,心中想劝慰开解,却不知怎么表达,就这么到了如今。 林氏见状便明白了几分,叹了口气没有多说,只让人将这边整理出来,那边的屋子不能住了,总得将裴少群两个安顿下来。这边安排好了,林氏便叫了裴静姝一道出去,那边着火还没有处置好,还得仔细盯着,才刚过年,出了这回事已经难办,更不能留下隐患。 裴静姝虽帮不上忙,但裴静娴几个都赶过来了,她更不好说走,只得跟在旁边看着。瞧着林氏脸上露出倦色,想着她也怀着身孕呢,便劝道:“大嫂先回去歇歇吧,这边都安排好了,我和四妹她们盯着呢,又有孙嬷嬷在,不会有差池的。” 林氏确实有些不放心裴静姝几个年纪小的,可听裴静姝说起孙嬷嬷,想到她是老夫人身边得用的人,便也放心了些,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裴静姝进火场救人,只有裴少恒几个看到,裴少恒口中说没法封口,但林氏已经敲打过在场的人,稍后些赶来的陆姨娘等人没有亲眼看见,眼下也不会多问。林氏这么做不是因为裴静姝做错了什么,而是裴静姝到底是个姑娘家,怕人家说道她野蛮莽撞,尤其是在裴静妍说闲话,闹得安家举家离京的事之后。 救火和清理的事,林氏已经安排过了,裴静姝几个人留下,也就是担心主子都不在,下人做事不用心。眼下过年,屋里头都换了新的幔帐装饰,能燃烧的东西多,又有了前车之鉴,更要仔细防范。裴静姝和裴静娴是坐得住,硬是守着全都清理干净了,里外半点火星子都看不见了才离开,而裴静妍早就寻了个借口躲开了,裴静妤则是自始至终都没见过人。 等裴老夫人领着三个儿媳妇回来时,才听说了着火的事,婆媳三人吓得抚了抚胸口,又亲自去看过着火的地方,和鬼门关走了一圈的安若筠。 安若筠已经醒了,她身体虚弱着,长辈们也不要她行礼。瞧她苍白着脸,裴老夫人叹息着,道:“若筠,你自小就常来家中,如今又与群哥儿结了亲,祖母怎么瞧着你对咱家是越发生分了呢?” 安若筠下意识地轻抚微微凸起的小腹,微垂着眸,没有说话。裴老夫人见她这般,便忍不住心中叹息。安若筠进门之前,虽也常来裴家,但那时是亲戚家的小姑娘,在裴老夫人印象中,是个乖巧柔顺的姑娘,亲上加亲嫁给孙子自是没有半点不好。可过门之后,裴老夫人才发现,安若筠的性子有些太过小心敏感了。 要说这性子也不能说不好,只是人总要往前看,就拿安若梅那件事来说,安若梅已经受了惩戒,人也跟着父母远远地走了,当时阴差阳错遭了罪的林氏也没有损伤身体和孩子,更没迁怒安若筠,就只有安若筠到现下都放不下,多思多忧以致身体虚弱。 如今又有了这件事,裴老夫人这个年纪的人了,瞧着安若筠这模样,便猜到不是意外或是小的摩擦矛盾,而安若筠显然是知道原因的。裴老夫人不怪安若筠遇到什么事,但既是一家人,再大的是商量着解决便是,难道还要逞强拿自己赔命不成?何况孙媳妇还怀着身孕呢。 安若筠不说话,依然是安静的模样,却有种油盐不进的倔强,裴老夫人看出来了,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好好养着。你们原先的院子不能住了,眼下没法修缮,你们就先在这边住着,缺了什么,让人跟你大伯母说,别委屈了自己。” 裴老夫人不再追问,安若筠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平添了无数的惶恐,只是不肯说出来,听裴老夫人嘱咐她安心养着,安若筠微微抬起头,道:“谢祖母。” 裴老夫人见她这般,也实在没有别的话说,索性当先往外走,柳氏和吴氏便也跟上,婆媳三人往外走,还没走出院子,便听到安氏的责骂声。不是质问安若筠到底遇到了什么,也不是细问今日受到了什么惊吓,身体现下如何,而是责怪安若筠没做个好媳妇,病殃殃的不争气,如今又惹出许多事端来,惹人厌烦。 裴老夫人暗暗摇头,次子媳妇都已经当婆婆了,总不好再当着人骂她,终究向里喊道:“老二媳妇,你出来,我还有话交代你!” 第四十三章 好奇 裴静姝发现了有蹊跷的地方,但既然裴少恒去办了,裴静姝自然相信长兄的能力,再说,便是他不能,上头还有父亲和祖父呢。至于安若筠,她倒是看出了安若筠有心事,只是,从前与安若筠就不算亲厚,她出嫁之后,就更难有共同话题了。平素交流不多,瞧着她精神状态不好,又怀着身孕,裴静姝几个就更不会跑去招她,姑嫂间往来就更少了。 如今安若筠又遭了一回罪,大夫也说情况不容乐观,她也是闷着头不肯交流的模样,裴静姝也就歇了与她谈心的想法。从那边出来,裴静娴同裴静姝并排走着,还忍不住感叹,道:“冬日里,眼下又是过年,最怕就是失火了,等我回去,也要交代院子里的人仔细看着火,这可真是太吓人了。” 裴静姝没有解释安若筠可能是被害的,听裴静娴这么说,便也跟着点头,别管什么时候,留心防火总是好事。又道:“你不是说要回去睡一觉,是被吵起来的?” “别提了,”裴静娴叹了口气,“才大年初一呢,六妹也不知怎么了,从祖母那里散了,便在她屋子里摆弄古琴,吵得人实在睡不着,也就我脾气好,四姐是直接拎着板凳,跑去同她理论的。若不是听说这边走水出了事,她们俩只怕得打起来。” 裴家女孩子的功课,弹琴也是其中一项,不过像裴静姝对琴没有特别爱的,也就是会,能弹上两曲,不至于在人前丢人,而裴静妤么,还不如裴静姝呢,也难怪裴静妍拎着凳子找上门去。不过,“我记得六妹没有选学琴啊!” “也就年前才开始迷上琴的,之前还闹着要买一把好琴,被大伯母拒绝了,后来就买了那把琴来,听说是春姨娘和八弟那里得的银子。”裴静娴不爱管这些是非,只是她的院子同裴静妤的院子挨着,裴静妤跑去跟小弟要银子,春姨娘跑来找裴静妤哭诉了一回,将自己体己都给了裴静妤,裴静妤也没肯将银子还给小弟。 想到这里,裴静娴便叹气,道:“六妹的脾气真是越发大了。” 裴静姝默然。柳氏对庶子女的管教并不上心,请了先生来教,旁的都不管,但哪怕担着先生的名,到底裴家是主家,人家也不可能真做个严师管教。裴静姝和裴静婉有自己的生母管着,但裴静妤的生母是丫鬟出身,哪怕生了裴静妤抬了姨娘,依然没有底气,更不敢管作为主子的裴静妤。如此一来,裴静妤没人管教,老夫人顶多看不过眼说两句,倒将她纵得无法无天,跟姐姐们吵架那是常有的事。 “罢了,六妹也就一时兴起,过些时候也就忘了。”裴静姝对裴静妤没有好感,但平素不在一块儿,她也不能直接跑去将人教训一顿。 “是啊,”裴静娴点头,又道,“对了,三姐你知道清泉公子吗?” “清泉公子?”裴静姝惊讶地微微张口,“你从哪里听来的清泉公子?” “听六妹说的啊!”裴静娴回京虽半年多了,但她本爱往外跑,对京城的名人也不甚了解,只当是哪家名门世家的公子,“六妹说,清泉公子琴艺出众,许多人一掷千金只想听他弹一曲,既是这样,一定是一位才华出众的公子吧!” 裴静姝四下看了眼,大约救火耗费了太多精力,今日园子里走动的人都少,身边的丫鬟都垂了头,只当啥也没听到。对身边的人,裴静姝还是信任的,只拉着裴静娴,道:“五妹,往后万不可跟人提起这个,便是六妹那里,我也要告诉母亲去,告诫她不可再提这话。” 裴静娴也听出不对来了,道:“那、那清泉公子是什么人?” “清泉公子是怡心阁的头牌,”裴静姝不想多提这个,但担心裴静娴不明所以说出去让人耻笑,还是将实情说了,“总之那等脏污之地,咱们说都不能说的,那清泉公子才艺再好,咱们也不能跟他沾上半点边,可记住了?” 清泉公子在京城名气不小,除了怡心阁的头牌,又有超凡的琴艺之外,便是他与京城好几位贵人都有往来,甚至隐约听说是谁的入幕之宾。若在裴静姝前世,清泉公子这样的人妥妥的是偶像明星,但在这个时候却不同,这个时代对女子太苛刻,尤其是她们这样未出阁的女孩子,将清泉公子挂在嘴边,让人耻笑都是轻的,严重的毁了名节被逼远走、出家的也不是没有。 裴静娴受吴家影响,更在意名节规矩些,闻言愣了愣,道:“那,六妹她不是……” “咱们先别往外说,瑞香居和白兰居近些,五妹你留心些,若六妹不再提他就罢了,若再提……” “我先提醒她,劝她改过!”裴静娴跟裴静妤感情也不深,可再怎样也不能看着她走错路,可若是直接告诉长辈,裴静妤免不了要受到责罚,裴静娴只觉得,裴静妤年纪还小,便是错了,改过就好。 裴静姝知她性格,听她这么说也不意外,点头道:“若能劝她改过最好,若不能,咱们就告诉母亲,总比她走错路毁了自己好。” “我知道,只是,六妹或许只是欣赏她才华呢?或许她不知道清泉公子是那里的人呢?”裴静娴不愿将人往坏处想,何况裴静妤年纪还小,只怕受人蒙蔽。 裴静姝没说话,按理来说,她们这般养在深闺的女子,连街头做生意的人都没听过几个呢,何况是被父母严防死守的风月之地,那裴静妤是如何接触到这些的呢?不怕裴静妤一时好奇偷跑去,见识了清泉公子的才貌,怕的是谁引着她去。可若有人这么做,图的又是什么呢?总不是,就为了给裴家添堵吧。 第四十四章 不满 晚间时,便听说安若筠的孩子没保住,好在经过大夫的尽心救治,安若筠的性命是保住了,只是需要好好调养着。大年初一出了这样的事,先是失火、之后又是安若筠小产,便是宽厚通达如裴老夫人,也忍不住心头犯嘀咕,叫柳氏准备着,尽早去庙里拜一拜。 这样,大年初二裴静媛和裴静婉回娘家时,裴家的气氛难免沉郁。 裴静媛出嫁之后很得夫家看重,如今虽是她婆婆管着家,但许多事都叫她帮着打理。裴静媛心中自是得意的,她是家中长女,又是柳氏精心培养的,骨子里骄傲着,初时听说自己曾有希望做皇子妃,对家中的安排多少还有些怨言。但出嫁之后处处顺心,瞧着做了皇子妃的好友却日渐憔悴,才暗暗得意起来,一下马车便让人将礼物抬进去,自己则站在门边等了等,不多时便瞧见裴静婉从马车上下来。 裴静媛骄傲,对家中的妹妹堂妹们都不放在心上,但要说讨厌谁,那必定是裴静婉。到了如今,最初因为什么结怨已经说不清楚了,只是见到裴静婉便厌烦,便会忍不住刺上一刺。见裴静婉由丈夫陪着回娘家,不过手头拎了几样礼物,便笑道:“二妹和妹夫有心了,回娘家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呢!” 由下人往里搬的礼物与裴静婉夫妻手里提的礼物明显对比,不提裴静婉心中恼恨,便是自小受尽了嫡母打压的柳宏云也觉得屈辱。裴静媛斜了夫妻俩一眼,见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轻轻一笑,扶着丫鬟的手往里走,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丝毫没留意到后头两人垂下又抬起头,眼中满是嫉妒和怨恨。 今日回娘家的,除了裴静媛姐妹,还有裴思韵夫妻也带了两个孩子来。人多起来,家中的气氛也好了不少,柳氏妯娌忙前忙后的招呼着,瞧见裴静媛回来,原本略显疏离的笑容也真实起来。 回娘家的姑奶奶自然要好好招待,裴静媛被柳氏拉着坐下,四下里看了一眼。姐妹当中,裴静婉不用说,嫁了柳家的庶子,出嫁这两三个月间,人是越发清瘦了;往下裴静姝是姐妹中生得最好的一个,但先前许了个没什么底蕴的邵家,如今定亲的沈家更不用说;裴静妍倒是定了大皇子府,可大皇子前途还不好说呢,一个侧妃说得再漂亮,也是个妾;下头的裴静娴和裴静妤两个,如今虽还没定下来,但想来也就那样,别想越过她去。 裴静媛心中暗暗得意,但她表情管理得很好,扫了一圈还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开口,“怎么没见二嫂?先前听说大嫂和二嫂都有了身孕,只我随婆婆礼佛去了,也没有机会亲自来道贺。” 裴静媛的婆婆信佛,如今年岁还不算大,但每年都要抽一两个月,道寺庙中礼佛,说是为了替家中的子孙祈福。裴静媛年纪轻,并不喜欢青灯古佛的清静生活,但被婆婆看重,要带她同去,裴静媛当然不会拒绝这个压弟妹一头的机会,婆媳俩在寺庙中住了一个多月,年前才回到府上,裴静婉成婚也只让人送了礼物。 “劳大妹妹惦记了。”林氏微笑着答道,正要说安若筠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安氏便叫嚷着道:“亏得媛娘惦记着她,只是她是个没福气的,大年初一呢,好端端的胎就没了。” 裴静媛仿佛惊到了,微微掩了掩口,道:“怎会如此?年前我还想着,大嫂和二嫂有了身孕,我怎么也要亲自来道贺,也能沾一沾喜气……” 安若筠小产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只是才大年初二呢,林氏不想提这些。何况安若筠受了大罪,如今人还在养着,别管小产的缘故是什么,如今也不好多提这些,叫她安心养着才是。只是安氏是长辈,既是安若筠的姑母又是她婆婆,安氏这么说,林氏也不好说什么,只接了一句,“二弟妹身子弱,又遇到了意外,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好在二弟妹年纪轻,好好养着总能好起来。” 听林氏这么说,安氏越发不痛快。安若筠过门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若生下儿子,那就是小一辈的长孙,安氏当时是满怀期待的。谁知,还没过一天呢,就听说林氏也有了身孕,再看家中对林氏和她腹中孩子的重视,安若筠这里便淡了。安氏当时便有些不悦,心想安若筠但凡机灵些,早些时候发现有孕,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让人转移了视线。 前后脚怀的身孕,如今林氏腹中的孩子茁壮成长,而安若筠的已经没了。安氏没想着安若筠失去孩子有多难过,只心中埋怨安若筠没保住孩子,又听说安若筠伤了身子,日后子嗣不易,心中便越发不满,当着裴思韵和裴静媛姐妹,便说道:“哪有这么容易,大夫都说了,她伤了身子,子嗣上艰难了。我可怜的群哥儿啊,日后也没个嫡子养老送终!” 裴老夫人年纪大了,昨日进宫费了神,回府又是许多糟心事,今日只撑着见了裴思韵姑侄一回,便打发女儿孙女们出来。裴老夫人不在,安氏便不怕柳氏和吴氏,更别说下头的侄女们,肆无忌惮的就将对安若筠的不满都说了出来。 裴静媛瞧不上这个二婶这般闹腾的做派,听她哭诉着也没回话,倒没想到一直垂眸沉思的裴静婉突然抬起头来,道:“这可真是……只是二哥还不及弱冠呢,二嫂成了这样,难道二哥就这么守着她不成?须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这话可算是说到安氏心坎里了。安若筠过门之前,安氏对她是满意的,她的侄女嫁给了她的儿子,日后自是站在他们二房一边,更别说促成了婚事,一向瞧不上她的嫂嫂处处小意逢迎着,叫她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只是成婚后,安氏对侄女儿就没那么满意了。 第四十五章 出行 安若筠不像林氏一般长袖善舞,讨的两重婆婆欢喜,性子又唯唯诺诺的,不敢去争管家权力就罢了,竟然还学会拿话压她这个婆婆了。原本早早有孕已经是她难得的好处了,结果也不知怎么闹的,孩子竟然就没了,又伤了身子,说不定日后都难有孕。本就存了不满,涉及到儿子的子嗣问题,安氏更是有了怨恨,甚至想到,若没了安若筠,就能重新给儿子娶个好媳妇了。 裴静媛没留意安氏的表情,裴静婉却看在眼里,心中转了一个念头,道:“说起来,这也是二嫂没有福气,可到底是二哥的子嗣要紧呢,这种情况,二哥纳妾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到底是庶子,日后也叫人瞧不起。”说着,仿佛自艾自怜的叹了口气。 别看安若筠小产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安若筠多思忧郁,身体一直不大好,安氏是年前就想着给裴少群纳妾的事了。作为正妻,安氏当然是不喜欢丈夫的妾室的,但作为母亲,安氏却看不惯儿子守着安若筠一个,尤其是对安若筠越来越不满意的情况下。听着裴静婉的话,安氏心中更是念头疯转,是啊,裴静婉说得不错,便是纳了妾,庶子记在安若筠名下,也比不得嫡子,当下道:“纳妾不成,得娶个平妻!” 先前柳氏和吴氏都没说话,到底是二房自己的事,何况二房的头一个孙辈没了,安氏的话虽不讨喜,发发牢骚也就算了,谁知让裴静婉引着,安氏竟说出平妻的话来了。柳氏是长嫂,闻言便皱着眉道:“弟妹不可乱说,咱们家是讲规矩的书香门第,岂能做出娶平妻这种糊涂事来!” 平妻是有,那是商户人家,有那天南海北的跑,正妻不能整日跟着,又身边有不能没有个女眷跟着走动,便想出了平妻的法子。名门世家正妻都是三书六礼娶进门的,跟纳妾一样抬个平妻进门算什么?无端惹人笑话罢了。 柳氏是长嫂,平素管着家事积威甚重,安氏自诩是不怕这个长嫂的,但见她沉下脸,还是下意识的闭了口,不敢再提平妻的话,只是心中这个念头却再也挥不去。 柳氏见安氏安分了,便拿眼横了裴静婉一眼。若是出嫁之前,便是装模作样,裴静婉也得低头反思一回,如今却不同,裴静婉脸上的笑意都没收,慢悠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已经出嫁了,已经嫁成这样了,还用得着在意嫡母高不高兴吗? 柳氏只想跟女儿好好叙叙家常,不想看安氏和裴静婉一个蠢一个坏,心中叹了口气,道:“难得回家来,二妹正好陪陪母亲,婉娘也去看看燕姨娘吧,就散了吧!” 裴思韵领着孩子在裴家住了一阵子,安氏和裴静婉什么样的人她也有数,先前想跟娘家结亲,但儿子不省心,直接得罪了裴静娴,她便想将女儿嫁到娘家。她心头属意的是柳氏所出的裴少峰,聪慧机灵,年龄也合适,只是探了探口风,柳氏没接茬,她便知道柳氏不愿意了。 自己女儿被别人看不上,裴思韵当然不开心,但兄长仕途顺畅,她还指望兄长提携呢,便是不满也只能放在心里。原本想退而求其次,考虑安氏的一对双胞胎,可瞧着安氏对儿媳妇这般态度,又是个拎不清的,还没提,裴思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想想女儿年纪还小,丈夫也顺利地通过了考核留京做官,日后再慢慢相看便是。 这样想着,裴思韵也看出了柳氏不耐烦应付许多人,想跟闺女好好说话,当下贴心道:“正要同大嫂说呢,听说母亲身上不爽,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又向杭云倩道,“倩姐儿,你同我去看你外祖母,还是同你表姐她们去玩?” 这段时间,杭云倩是懂事多了,闻言便道:“我先随母亲去看外祖母,回来再寻表姐她们说话。” 裴思韵领着杭云倩去看裴老夫人,柳氏便领着裴静媛回自己的院子,裴静婉轻哼了一声,也自去看她姨娘,至于裴静姝几个,也都各自散了。 裴老夫人说起近期要去上香,柳氏也放在心上,元宵时寺里有庙会人多,考虑到家中又有老人又有年轻的女孩子,柳氏斟酌着,将时间定在初九。最近家中出了不少事,儿媳妇怀着身孕,安若筠又才小产,柳氏放心不下,便说了不去,林氏这个时候出门不大方便,也就留在家中,反倒是一向最爱往外跑的裴静妤,这回竟然说身子不舒服,没有同去。 裴老夫人四下看了一眼,没见楼芊芊,便问柳氏道:“芊芊呢?怎么没来?” 楼芊芊来了裴家一向低调,平素若不提,许多人都记不得还有这位表姑娘住在府上。当然,柳氏一向周全,不会落了她,听裴老夫人问起,便道:“昨日下午,芊芊便让人来回我了,说是她出门多有不便,便不去了,凡事心意到了,佛祖就能看到。” 裴老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虽楼芊芊是她吩咐接来得,但平素也只叫柳氏照看着。但裴老夫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看得出来,楼芊芊虽在裴家住着,却没将自己当做裴家人,处处小心时时注意,就怕落了不是。裴老夫人将人接来也不是让人寄人篱下的,可楼芊芊心细又敏感,又不是亲孙女,许多话也不好说,中间便始终隔着一层。 像这次出门,裴老夫人特意让人给楼芊芊说,让她跟着一道去,拜佛祈福之余也能散散心,但她拒绝了,裴老夫人也只得叹息道:“罢了,她不愿出门便罢了,你让人去看看,若短了什么就给她添上,她自己定是不会开口要的。” “母亲放心就是,”柳氏应着,府上怎么也不会短了一个小姑娘的用度,“我瞧着芊芊是个性子静的,平素就在院里读书做针线,从没有半点厌烦。” 第四十六章 兄妹 裴老夫人先上了最前的马车,后面安氏领着裴静妍,吴氏叫了裴静姝和裴静妤一道,年少的男孩子一起乘马车,裴少恒和裴少群则骑马护在旁边。裴静姝这才见到了这个时候大户人家出门上香的架势,主人家便乘了五辆马车,另外又有丫鬟婆子们的、拉着各色用具的,一行人就有七八辆马车,听说这还算是朴素的,若是公侯之家出门还要更讲究些。 吴氏现今帮着长嫂一起打理家事,这次出门柳氏留在府中,又信不过目光短浅的安氏,许多事都叫吴氏打点。吴氏得了柳氏的托付,自然也用了心,别的不说,今日是早早就起来忙活,眼下坐上马车了,才算松了口气。见裴静姝和裴静娴坐在旁边,吴氏按了按额头,道:“你们姐妹玩儿,我歪一歪,快到了再喊我。” 裴静娴见母亲疲惫,自是连连点头,拿了个软枕给她靠着。吴氏歇着,裴静姝两个也不好说话吵她,索性拿了副棋子出来,摆弄着下棋。裴静姝的棋艺寻常,裴静娴也只略懂一二,两人也不争输赢,到了后边就成了拿着棋子摆弄花样,吴氏醒来见到这般,不由笑她们:“你们平素就是这么下棋的吗?” “娘!”裴静娴本以为母亲能多睡一会儿,哪料到让她看个正着。她学棋时年纪还小,跟着爹娘离京就没再碰棋子,也是这段时间才捡起来了些。裴静姝虽不擅长下棋吧,但裴家姐妹偶尔也会下棋,比起裴静娴是强多了,两人下了一会儿,裴静娴回回都输,索性也不管输赢了,倒拿棋子在棋盘上摆出花样来,裴静姝瞧着有趣,便也同她玩。只是这游戏虽有趣,但叫母亲瞧见了,裴静娴还是有些羞恼。 裴静姝倒没觉得有什么,只笑着向吴氏道:“是我们吵到三婶了吗?” 吴氏摇摇头,道:“没有,晃晃悠悠的倒是睡了一会儿,这是到哪里了?” “刚才说过了李家村。”京城附近知名的寺庙有好几家,但裴老夫人还是选定了最远的景山寺,听说是京城附近最灵验的寺庙了。因为景山寺灵验,虽然离京城远些,香客依然络绎不绝,像裴家这样的人家,自是定下行程之后,就会派人去景山寺打点。 “才过李家村啊!”吴氏掀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刚从李家村穿过,路两边都是田地,这个季节雪还没化,一片白中有些斑驳的土地和枯草,不怎么好看。 “那还要多久才能到?”裴静娴对景山寺的印象已经是好几年前了,回想起来也记不起路途有多远。 “还得将近两个时辰呢!”景山寺路远,去一趟路上就得大半天,所以会在寺里住两晚,后天再回府。瞧着裴静娴垮下的脸,吴氏微微一笑,小孩子没什么耐心,这般枯燥的坐车也是难为她了,“要说景山寺虽远些,但素来是最灵验的,娘还想着为你求个好姻缘,为你哥哥和弟弟求个好前程呢!” 裴静娴听到好姻缘,不由微微红了脸,可听到兄弟,却冷了脸,道:“他们有没有好前程,与我何干!” 三房只有裴静娴一个嫡出,两个儿子都是姨娘所出,两兄弟虽是自家堂弟,但男女有别,裴静姝与兄弟俩没多少交集,只瞧出来裴静娴对兄弟俩十分不喜。瞧着吴氏对兄弟俩的关照并不作伪,裴静姝也打消了吴氏捧杀兄弟俩的想法,只想着吴氏没有儿子,怕是望着两个庶子做裴静娴的依靠,眼下却有些别的想法。 裴静娴年纪不大,像先前排斥读书学艺能看出来,她的观念性格还没成型,但相处这么久,裴静姝也知道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与两兄弟间,只怕还有隐情。 见吴氏微微僵住了手,裴静姝猜想,吴氏大约也知道缘故,只是见母女俩都住了口,裴静姝也没追问,只岔开话题,道:“景山寺的米糕做的最好,从前去时,五妹和六妹为了一块米糕差点打起来呢!” 寺庙里生活简单,但返璞归真,寺里的素斋反倒更多几分难得的滋味。当然,对小孩子来说,相比起清淡的素斋来说,清甜可口的点心更有滋味,景山寺的米糕便是如此,数量不多,只有正月里分给来上香的香客。那时裴静娴才六岁,平素乖巧懂事的小姑娘,为了心爱的点心头一回不肯让了,堂姐妹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裴静媛将自己的那份分给了她们。 吴氏感激地朝裴静姝笑笑,接口道:“可不是嘛,那时娴丫头才六岁呢,抱着米糕硬是不肯让给妤丫头,等后头媛娘领走了妤丫头,摊开手一看,米糕都捏成渣了,刚好了的,立刻又哭了一场。” “娘——”裴静娴显然不记得这事了,但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来说,这绝对是黑历史,赶忙阻止吴氏说下去,哪里还顾得上生闷气。 这般一闹,吴氏也没了睡意,便坐着同裴静姝两个说话,时间过得也快,马车在山脚下停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眼前便是一天长长的石阶路。拜佛要诚心,除了年幼的孩子,这条路都得自己走上去,吴氏见马车停下来,便赶上前去照顾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被吴氏搀着下了马车,抬头望了望天,道:“这会儿不冷不热的,正好上山!”说罢,当先往前走去,其他人便也抬步跟上。好在路不长,照顾着裴老夫人的体力,众人也没花太多时间就到了门前,已经有僧人站在门前迎候。 第四十七章 根源 裴家只是寻常官家,女眷出门上香也不会让人清场,只挑了香客少些的时候。京城的富贵人家上香求平安符大多在年前,年后的庙会又在元宵前后,这个时候寺里虽有香客走动,但人并不多。知客僧领着裴家人往里走,道:“今日刘将军府上也在寺里上香,要住上两日,其他的只有两位香客留宿,贵府安顿在西苑,小僧先带各位前去安顿。” 烧香拜佛不是出门游玩,他们车马劳顿一身风尘显然不适合去烧香,听人这么说也就答应下来,至于住在哪里,出门在外自是由寺里安排。走到西苑,地方倒是宽敞,整体又在一处,方便互相照应,裴老夫人点点头,道:“有劳了!” 年轻僧人连道不敢,见裴家人满意,便退了出去,只说晚些会有人送斋饭过来。 裴老夫人年纪大了,坐了大半天的车身体疲惫,只是跟来的都是小辈,还是打起精神叮嘱了几句,这才放众人去休息。出门在外不比府中,裴静姝和裴静娴就安排在一间屋子,屋内放了两张简单的床榻,一进门,小荷等就忙碌着将带来的常用物件换上,姐妹俩就在屋内随便转悠。 裴静姝推开窗户,外头光秃秃的,能看到不远处的院墙,裴静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便道:“这也没什么可看的!” 裴静姝轻轻一笑,道:“我闻到蜡梅的香气,原以为就在外头,外头既没有,想是在院墙外,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马车上坐了大半天,这会儿虽觉得疲倦,却也坐不住,裴静姝这样提议,裴静娴便点头,道:“好,这里整理还要一会儿,咱们这就走吧!” 院墙将西苑与别处隔开来,景山寺常有京城的富贵人家前来进香,因为路途遥远,通常会小住两三日,寺里便也设了几处院子,方便女眷留宿。院墙外头依然是景山寺的范围,有寺中僧人走动,不会有危险,因此听到裴静姝姐妹要出去,小荷等都没有阻拦,只拿了斗篷和手炉替两人穿戴好,又叫雪青和雁儿跟着,嘱咐早些回来。 从小门出去,外头更宽敞些,疏疏落落的种了些花木,这个季节上,只有两树蜡梅开着。蜡梅的香气清新怡人,裴静姝姐妹凑近闻了闻,清新的香气袭来,只觉得心头的郁气都散了。裴静娴摆摆手示意雁儿两个退下,道:“三姐是不是想不通,我为何讨厌六哥?” 裴静姝知道,三婶吴氏进门之后,快三年才怀上孩子,嫡妻有了身孕,也就停了妾室的避子汤,紧接着,服侍三老爷裴轩好些年的刘姨娘就有了身孕。之后,吴氏顺利的生下长子,比刘姨娘所出的裴少安只大了四个月,谁知不过半年,那个孩子意外夭折,裴少安就成了三房长子。 长子夭亡对吴氏打击不小,好在一年多之后,吴氏再次有孕,偏偏生产时艰难,在裴静娴之后再没有孩子。吴氏将裴静娴当做眼珠子一样养着,妾室所出的虽不比亲生的,总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为着裴静娴考虑,吴氏对裴少安和裴少明也一向照顾,反倒是裴静娴与兄弟俩关系不大好。 “我小时候,我娘说,六哥是我哥哥,我要敬爱他,他也会爱护我。我那时年纪小,真心实意的对他,后来有了七弟也是一样。”裴静娴从前没对裴静姝说过这些,只是今日被吴氏提起,心中憋闷,也想对人说一说,“那时我还不懂嫡庶亲疏,却不知他心里明白得很,我送他东西他收着,从不说给我什么,我只当男子不比姑娘家心细,谁知,在他看来我就是施舍与他。” 裴静姝不知还有这样一段,大房兄弟姐妹间关系疏远,裴少恒与裴静姝几个年纪相差好几岁,平素往来不多。像裴静娴所言,若是女孩子之间倒也罢了,裴少安一个男子,一边拿着妹妹的东西,一边还觉得妹妹施舍他,伤了他的自尊心,就有些恶心了。 “我原也不知道,有回舅舅家送来一些好墨,我想着他正读书,特意挑了好的与他,但那时粗心,将留给母亲的蜂蜜混了进去。那时母亲咳嗽一直不好,好的蜜也不好找,我就想着同他要回来,给出去的东西要回来,我自己都劝了自己好久,还带了一盒新制的点心,谁料我去寻他,就听到他同他姨娘说话。” 裴静娴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头不是滋味,“他说,他才不稀罕我的东西,我娘只有我一个,如今给他东西就是收买他,日后叫他帮我,拿了我的东西,叫他在我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他姨娘便劝他,说他没有舅家,那点子月钱算什么,他读书笔墨书籍哪样不要花钱,何况好的东西花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左右我是个姑娘,若不给他,日后不都便宜了别人。” “我不是心疼那些东西,我就是替我娘和我不值。我一个姑娘,日后总要出嫁,将来去了别家,能指望他替我做什么?不就是想着对他好些,他日后能对我娘好些吗?只那一回,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们的真心相待,在人家看来那是有所图的,等将来他若是出息了,还不定想着怎么报复我们的侮辱呢!指望他待我娘好,还不如我自己尽心些,常回家看看呢!”这些话,裴静娴当时便对吴氏说过,只是吴氏还劝她说裴少安还小,日后就懂事了。 第四十八章 胡闹 听裴静娴说了这段曲折,裴静姝心中暗暗叹气,要说谁对谁错也谈不上,这是大环境造成的。妾室和庶出的日子不好过,哪怕吴氏没为难谁,规矩在那摆着呢,何况刘姨娘是丫鬟出身,不比陆姨娘这样的有嫁妆傍身。而吴氏么,没为难妾室庶子,该给的给,该读书的送去读书,便不能说是当亲生的待着,至少是照顾亲戚家孩子吧,那刘姨娘母子若不受吴氏母女的好处就罢了,收了人家的好处又做出这副嘴脸,吃相就太难看了。 吴氏对刘姨娘母子也没什么好感,只是为人性子不愿与人冲突,想着便是不情愿吧,她做嫡母的该做的都做了,日后裴少安不护着裴静娴,旁人的眼光可不好看。可怜天下父母心,裴静姝听说吴氏早早就替裴静娴准备着嫁妆,当年的为了儿女可是什么都想到了。 “你说的也有理,只是这样,三婶要担心的。”裴静姝没有评价三房的是非,只劝着裴静娴。 “若不是想着娘要担心,我哪里会理他们!”裴静娴性子有些执拗,心明眼亮看得清楚,也不是听不进劝的性格,只是认定了的事就不愿改,念着母亲的为难之处,裴静娴没跟刘姨娘和裴少安撕破脸,但自那之后,是半点都亲近不起来了。 “罢了,我知道你的性格,我不劝你,眼下还没到元宵呢,想点开心的,莫再想着这事了,三婶瞧见了要担心的。”裴静姝没有劝裴静娴与裴少安兄弟假意交好,听裴静娴的话,那裴少安是个记仇不记恩的,若是出息了,不记仇就不错了,若是没出息,就更不用说了。至于裴少明,裴静姝对他不了解,他年岁也小,更不好评价什么。何况,裴静姝觉得裴静娴说得对,孝敬父母这种事,想着靠谁都不如自己尽心些。 这事已经许久了,裴静娴也不是一点事就困在心间出不来的,听裴静姝这么说,便笑道:“我就喜欢三姐这样,早前也同表姐说过,她们都劝我对六哥好些,日后我还得指望他呢!我是不担心这个的,就六哥那样,日后肯定不会顾着我,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大哥呢!” 裴少恒是她们这一辈的长兄,虽说跟妹妹们都没那么亲,但裴少恒为人正直,哪怕瞧着裴这个姓,也不会放着她们不管。才这么说着,小门那里便探出个头来,杭云倩朝她们招手,道:“三表姐、五表姐,你们怎么也不等我!” “云倩表妹,你们几时到的?”裴家人来这里,也告知了裴思韵,裴思韵就想着带儿女也来一趟,不过两家宅子不在一处,也没有特意同行,说好了在景山寺相见,杭家就来母子三人,住处就与裴家一道。不过杭家来得晚些,裴静姝她们安顿下来时,还没听说杭家人到。 “才刚到,我见过外祖母就来了。”许是当时惊险之下是裴静姝姐妹稳住了场面,杭云倩自那时起,对两人就有种格外的亲近,与两人一处时,平素的娇蛮性子都收敛了不少,“你们不知,我哥可太烦人了,原本都要出门了,他又闹了一回,祖母又向着他,今日差点没能出门。” “表哥又怎么了?”裴静娴原本对杭云志这个表哥印象就不好,听说他闯祸了,便好奇地追问。 杭云倩不知杭云志曾拦过裴静姝姐妹,先前裴静娴拒了杭云志的婚事,杭云倩还有些不高兴,只是如今不同,想想她兄长那狗都嫌的性格,也不怪表姐瞧不上。听她这么说,便叹气道:“你们不知,之前因为父亲的官职,父亲和娘亲都拘着我哥不许他出门,到过年才松了些。我哥吃了些教训,这些天也就出门买些吃的玩的,倒没惹什么事,可今日一早出门,竟买了个小姑娘回来,说是要做童养媳。” “啥!”裴静姝和裴静娴都惊呆了,听说,只有贫苦人家,才会将女儿送去做童养媳,杭家也是官宦人家,虽说杭云志没本事了些,也得娶个身家清白的,怎么可能买个童养媳。 杭云倩重重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说的是真的,“才八岁呢,我哥说,既然寻不到他满意的媳妇,不如自己养一个,照着他的喜欢养着,等长大了他肯定满意。这可把我爹气坏了,当场就拿着戒尺要揍我哥,我祖父和祖母拼命拦着,这时候我娘当然不能走啊,我也只得陪着等着。” “那如今怎样了?表哥真要娶个童养媳?”裴静娴还是好奇结果,追问道。 “怎么可能呢!”杭云倩翻了个白眼,“别说我爹娘了,便是我祖父祖母也是不同意的。先不说门第这些,就我哥那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眼下是闹着娶童养媳了,过一阵子还不知怎样呢,真要这么来,日后可就难看了。眼下就做个丫鬟,放在我母亲那里,等日后再说。” 裴静姝听说,杭云志如今还没娶妻,房里头就有四五个丫头呢,那些可不是普通的丫鬟,更别说打发出去的,可见不是个长性的。在现今的大环境下,杭云志这么胡闹会叫人诟病,日后说亲也难,可却够不上什么罪名,也不知祸害了多少女孩子,裴静姝打心眼里厌烦这样的人,可也没法迁怒杭云倩,她做妹妹的,哪能管得到哥哥头上。 “不说这些了,我都不知道这里有蜡梅开,咱们摘些回去吧!”杭云倩不想提兄长的事,她插不上嘴,说一句母亲都要制止。 “这花开在枝头好好地,摘下来做什么?”杭家来京城时间长了,也传出了些事来,杭云志身边的人,可不都是自愿的,没法管杭家的事,可心里难免有些情绪,听杭云倩看花开着就要摘,裴静姝张口就制止了。 第四十九章 美名 “表妹,这花开在枝头,能开好些时候呢,摘下来不用多久就枯萎丢掉了,怪可惜的。”裴静娴素来心软,瞧着花也没想摘,听杭云倩这么说,就解释道,“何况这是寺里种的,若都摘了花,不用几日就没有花看了。” “那、那就不摘了吧!”杭云倩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闻言也不生气,仰头看了一会儿花,又道:“来时听说有位刘将军家也在寺里上香,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 “是一品武威将军的家眷。”裴静姝听裴静娴给杭云倩解释,便自觉有几分好笑,好在裴静娴和杭云倩都没察觉出来,听她问起刘家,便解释道,“武威将军出自平川侯府,快二十年了吧,我也是听旁人说起的,武威将军执意迎娶卖花女出身的将军夫人,与永平侯府断了关系,去了北边从军。那时北边的北戎年年南下,武威将军虽年轻,却领军收复了三座城池,被今上册封一品武威将军。” “好、好厉害啊!”杭云倩在京城没住几年,还是头一回听说武威将军的故事,只是关注点有点偏,“这样的将军为她跟侯府断了关系,将军夫人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裴静姝还真见过那位将军夫人,闻言点点头,道:“将军夫人已经四十出头了,看上去依然很美,听说刘家大姑娘生得最像刘夫人,五年前被选入宫中,就是如今的刘贵妃。” 裴静娴对刘夫人没什么印象,但刘贵妃的美名是听过的,闻言便道:“听说刘贵妃进宫次年就得了一位小皇子,小小年纪便生得十分好看,皇上十分疼爱小皇子,还封了平王呢!” 今上膝下一共就七位皇子,便是中宫嫡出的大皇子也没得一个封号呢,两年前七皇子获封平王,不少人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皇上疼爱小儿子,将来这江山指不定是谁的。不同于裴静娴和杭云倩好奇那刘贵妃有多美,小皇子有多受宠,裴静姝只想到一个词,叫做功高震主。 本朝开国时册封的侯爵有五家,传到现在,永川侯子孙平庸,裴静媛的丈夫叶威读书习武都没什么建树,如今也就靠着侯府进了太学读书,家中全靠媳妇有本事撑着;永宁侯沈侯爷倒是有勇有谋,在疆场上的成就不输武威将军,可兄弟都没了,膝下只有一子还常年病着,能不能活到承爵都不好说;永安侯赵家早年因为牵连皇子夺嫡被夺了爵,如今只有些远亲回了老家;永兴侯陈家呢,儿孙文不成武不就,索性做生意去了,如今官场上竟没了人。 唯独永平侯府,枝繁叶茂,便是如今出息如武威将军,比起现在的永平侯世子也稍逊几分。现在的永平侯世子是武威将军的兄长,传闻三岁能诗、五岁能文,十岁力气能扛大鼎。幼时是能文能武的神童,长大不仅没有泯然众人,还越发出众,十六岁考取文武双状元,听说是那一辈上所有人耳中的别人家孩子,虽没有同他兄弟一般走上疆场,却在朝中步步高升,如今已经做到了二品大员,都说下一步就要入阁了。 虽说武威将军跟永平侯府断了关系,但真实如何不好说,两人一母同胞的兄弟却是无法改变的,皇帝怎么可能不忌惮呢?否则,又怎么会将武威将军的长女纳入宫中呢?七皇子小小年纪就封了王,叫成年了都没捞个王位的几个兄长嫉恨,这是疼爱还是催命符还真不好说。 “三表姐,你想什么呢!”见裴静姝默然没接话,杭云倩拉了拉裴静姝的手问道。 “没什么,走了会儿神。你们说什么?”裴静姝一晃神,没注意听裴静娴跟杭云倩说话。 “听说刘家二姑娘生得也是花容月貌,比起刘贵妃也不差,如今她就在寺里呢,我同五表姐说,咱们一道去看看呢!”裴静娴性子沉静些,但毕竟还不满十四岁,对名声在外的大美人也好奇,听杭云倩提议,虽还没答应下来,但显然是想去的。 裴静姝只听过刘家姐妹花的美名,人却是一个都没见过,原因无他,刘家本是勋贵,分家后也是武将出身,而裴家世代文臣,与勋贵和武将之家往来都不多。剩下可能遇到的一些机会,裴静姝是庶出,柳氏不耐烦带着庶出子女,裴静姝跟着柳氏出门的机会也少,也就没碰上过。 从前没什么往来,特意去见不好说,但都在景山寺上香,偶然遇到是再寻常不过了,裴静姝被裴静娴和杭云倩拉着,也就应了下来。她们不认得刘家姑娘,也不知她现下会在哪里,但听说刘家也是今日才到,应当也会在住处附近走走吧,这样想着,姐妹三个相携,往东苑走去。 景山寺名气大了之后,就在后面建了一些招待香客的屋子,精致些的,有像裴家住的这样的院子,简单些的有普通的房舍,除了供香客居住,也有家境贫寒的人暂时借住。普通的房舍夹杂在小院子中间,周围又种植了不少花木,并不显凌乱,裴家与刘将军家的住处一东一西,要去东苑,便要走过好几间房舍。 这边住的都是借宿的香客,寺里也派了人手来回巡视,一来确保安全,二来若有什么需求也能及时的找到人,裴静姝三个领着丫鬟到处走走也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你们看,那边那主仆俩,会不会是刘家姑娘?”杭云倩一路走来,便想着会在哪里遇到传闻中的刘家二姑娘,远远地瞧见一对主仆站在屋檐下,便拉了拉裴静姝的衣袖问道。 裴静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主仆俩站在屋檐下,似乎是再看屋角的梅树,并没有留意到裴静姝姐妹。只是裴静姝瞧了那主仆俩的装扮,便摇摇头,道:“应该不是。” “为什么?”杭云倩没瞧出不对来,便去拉没说话的裴静娴,谁料裴静娴不知在看什么出神,被杭云倩一拉吓了一跳,险些平地摔了一跤。杭云倩也没料到差点害表姐摔跤,连忙扶住她,道:“五表姐,你在看什么?差点摔了。” 第五十章 遇见 裴静娴回过神来,好在姐妹三个走得不快,裴静娴绊了一下也没摔着,连忙摇头,道:“没事,就是瞧着那边飞过一只鸟儿,一时没留神。” 裴静娴差点摔了一跤,裴静姝赶忙来拉她,听她这么说便细看她,见她没摔着,道:“外头不比府上,道路未必都平坦,咱们还是留心些,天寒地冻的,摔一跤可不轻松。” 可不是,前两天下了雪,寺里虽将道路打扫出来了,可还能看到稍远些的地方还没融化的积雪,天冷,道路仿佛都比平时冷硬了不少,摔一跤也要比平时疼些。裴静娴听裴静姝这么说,也点点头,道:“我知道,不会再走神了。” 这般一来,杭云倩也忘了先前的话,姐妹俩往前走,便瞧见最东边的一个小院子,显然便是刘家住的东苑了。 东苑的格局跟西苑差不多,只是院子外头,西苑种了几株蜡梅,东苑这边却有一条小溪,不远处还有一个池塘,也有人来这边放生鱼儿。裴家人跟刘家不熟,但这会儿这边有几个人拎着小桶来放生鱼儿,见裴静姝姐妹过来,还有人拎着小桶上前来,道:“三位姑娘是来放生的吗?我这儿有鱼,都是巴掌大的锦鲤,若有兄长要参加春闱,放生锦鲤再好不过了!” “……”虽说才刚过年,确实有很多人放生祈福吧,但是,在放生池前买了鱼来放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姐妹三个对视一眼,绕开推销她鱼儿的妇人往前走,一时也顾不上找刘家姑娘的踪迹。想着让开推销鱼儿的妇人,三人往远处走了些,这边就没什么人了。 到底不是熟悉的地方,又不认得对方,初时的好奇心消散了,裴静姝提出回去,杭云倩两个也没反对,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姐妹三个下意识地四下看了一眼,只见不远的一处巨石边,露出一片衣角,显然有人刻意寻了隐蔽处说话。 大家闺秀最忌牵连是非,裴静姝跟裴静娴对视一眼,拉住想要凑过去的杭云倩,既没打算偷偷过去看个究竟,也没想悄悄溜走,免得一紧张闹出动静被人发现还尴尬。这边本就是寺中可以游玩的地方,裴静姝两人只拉着杭云倩离那石头远一些,随口聊起寺中的风景。 大约听到有动静,那衣角动了动,不多时便有人走了出来。披着银灰色的斗篷,里头是蓝底白花的衣裙,衣衫素雅,却衬得一张脸越发明艳动人,大约在外面呆了一段时间,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更显娇艳。 “真、真好看啊!”杭云倩瞧着眼前的大美人惊讶地微微张口。杭云倩自认为生得不丑,外祖家的几个表姐也都容貌出众,可即便裴家容貌最盛的裴静姝,在眼前明艳美人的映衬下,也少了几分惊艳,忍不住脱口而出。 大概是杭云倩这一声夸赞实在太过纯粹,大美人只微微一笑,道:“我叫刘修容,随母亲来景山寺上香,三位姑娘也是前来上香的吗?” 裴静姝没见过刘家姑娘,但名字是知道的,刘家两位姑娘,刘贵妃闺名刘修颜,胞妹名叫刘修容,没想到先前想着寻过来看看传说中的大美人时没遇见,这会儿准备离开了,反倒碰上了。只是,裴静姝打量了刘修容一回,只觉得哪里不太对,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来。 “原来是刘将军家的千金,”裴静娴性子沉静,对刘修容虽有些好奇,但吴家规矩多,她反倒是最冷静的那一个,“我们是随祖母来上香的,趁着这会儿有空闲,便出来走走。” “我听说这边有一株百年的梅树,在屋子里坐不住,就出来找找,只是找了一圈,也没见着。”刘修容也没多想裴静姝姐妹有没有听到她同人说话,人家既然表示只是出来转转,她便只当人家没听见。 “是吗?我、我们也是想来找梅树的,不是来看美人的……”杭云倩一紧张就有些语无伦次,还经常将心里话直接吐出来,裴静姝姐妹俩听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番解释,恨不得捂脸。 刘修容自小就生得美貌,加上在她前头,母亲和长姐也是出了名的美人,被人夸赞生得美,被人好奇的追着看有多美,也不是头一回了,听杭云倩这么说也不生气,见裴静姝两个恨不得捂脸的模样更是忍不住扑哧一笑,道:“我家就住在旁边,三位姑娘要不要去歇歇脚,喝个茶?” “好——”杭云倩话没说完,被裴静娴拽了一把,裴静姝呵呵笑道,“多谢刘姑娘美意,只是我们出来好一会儿了,瞧着快到晚膳的时候了,再不回去,家中长辈要担心的。” 初次见面,当着人家的面自曝大老远跑来看美人就算了,再跟人去喝茶就说不过去了。刘修容也没强留,只笑道:“说的也是,那就下回见面,再邀三位姑娘喝茶了。” 离了东苑这边,远远地瞧见西苑的屋子了,杭云倩才回过神来,自己轻拍了拍胸口,道:“我以前不信美丽能惑人的,何况还是个姑娘,可刚才我瞧见她,只觉得脑子都不会转了。” 裴静姝和裴静娴相视一笑,道:“你那哪是不会转了,根本是倒着转呢!亏得你是个姑娘,不然人家得将你当登徒子抓了!” 想起自己做的蠢事,杭云倩脸都红了,连忙去拽两个表姐的手,道:“不许告诉别人!也不怪我,是她生得太好看了,我才不信你们一点都不受影响。” 影响多少是有一点的,不过裴静姝关注点不在美貌上,反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到底不是熟悉的人,裴静姝想不明白也就放下了,反倒是裴静娴微微皱眉,道:“我总觉得刘家姑娘看人的目光怪吓人的,她虽生得好看,可咱们又不相熟,日后还是别走太近的好。” 第五十一章 不见 裴静娴不是个精明的,却有种准确的直觉,今日见到刘修容,虽觉得她的美貌确实名副其实,但给自己的感觉,却有种难言的不舒服,叫裴静娴只想远离她。是以,杭云倩想答应留下喝茶时,裴静娴第一反应就是拽住她,到听到裴静姝拒绝了刘修容,裴静娴有些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了些。 杭云倩倒觉得,刘修容虽生得好看,甚至好看的过分,出身又贵重,却半点没有盛气凌人,与她们说话也客客气气,日后若有机会,该结交才是。只是见两个表姐都不愿深交的模样,杭云倩这话也没说出来。 这个话题揭过,表姐妹慢悠悠回到西苑时,寺里已经将斋饭送来了。今日走了一大圈,裴老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如年轻人,虽歇了一会儿,精神也不大好,晚膳也没让小辈们过去,分到各自房中自己用餐便罢。 裴静姝和裴静娴的刚送到,就有人过来敲门,小荷开了门,是吴氏身边的青梅。裴静娴见到青梅,还道是母亲寻她,道:“青梅姐姐,有事吗?” 青梅手中提了个食盒,今日柳氏没来,安氏在外头是个懒得操心的,跟寺里对接,给各处分斋饭的就成了吴氏,身边的人便也就成了送餐的主力。屋里里一目了然,青梅只看了一眼,向裴静姝和裴静娴行礼,道:“三姑娘、五姑娘可有瞧见四姑娘,奴婢去送斋饭,四姑娘屋子里也没人。” 出门在外,身边得有人跟着,这边屋子也要有人看着,裴静姝两个出去,还留了小荷两个看屋子呢,听青梅这么说,显然是裴静妍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裴静姝两个对视一眼,道:“刚才我们出去闲逛了一回,没在屋子里,四妹没有同我们一道,但想来是出去闲逛了吧。” “会不会去二婶哪里了?”裴静娴想着她们在外头都绕了一大圈了,没见着裴静妍,若裴静妍是出去了,那得去了哪里? “许是如此,奴婢去二夫人那里看看。”青梅心里多少有些担心,虽然特地挑了香客不那么多的时候来,可到底外头不比府上,四姑娘又有婚约在身,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看着青梅匆匆去寻,小荷将门掩上,这屋子不比府上,虽放了炭炉,可门敞着也冷。想到青梅的话,小荷下意识道:“奴婢记得,四姑娘在姑娘和五姑娘出门之后,就出门了,身边跟了粉蝶,后头忙着,倒没留心四姑娘有没有回来。” “四姐只带了粉蝶吗?”裴静娴闻言微微皱眉,她记得,从府里出来时,除了粉蝶,青蛾也跟了来的,若裴静妍出门只带了粉蝶,那青蛾应该在屋子里才对,可刚才青梅说,屋子里没人。 “应该没错,我还听到粉蝶嘱咐青蛾,看好屋子里的炭炉呢!”莺儿将烛火点燃,现在白日短,这会儿瞧着天已经暗下来。 “咱们过去看看吧!”裴静姝也觉得不对劲,向裴静娴道。 “也好,”裴静娴点头,正要起身,小荷连忙阻止,道:“天都要黑了,姑娘和五姑娘要出门也得带个灯笼才是。两位姑娘先吃点东西,奴婢将灯笼找出来,到时正好出门。” 瞧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若真有什么事,没带灯笼反而帮不上忙,两人闻言便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出门在外,夜间往外跑的可能性不大,但处事周全的采萍还是备下了灯笼。小荷将灯笼找出来,放好了蜡烛点燃,裴静姝和裴静娴也就着热汤吃了些小花卷,两人没耽搁,披上斗篷便一道出门。 裴静妍的屋子跟她们只隔了小荷她们住着的屋子,所以小荷才会听到粉蝶嘱咐青蛾的话,两人先没往外头跑,先去了裴静妍的屋子。此时天已经黑了,各处都点了灯,但裴静妍的屋子黑洞洞的,显然屋里头没人,雪青提着灯上前推开门,屋里还有些余温,炭盆里还有些没烧完的炭发出微弱的光。 “雪青,将灯点上。”虽然点了灯笼,但灯笼的光不强,照不亮屋里,裴静姝想看看屋里有什么不对的,就叫雪青点灯。 雪青找了个地方将灯笼放下,动手将屋里的油灯点上,点了两盏灯,又有两个灯笼,屋里头便亮堂起来。这般动静不小,但这间屋子和旁边丫鬟住的屋子都没有人回应,裴静姝索性从雪青手中接了灯笼,在屋里绕了一圈。 这屋子跟裴静姝两个住的格局是一样的,裴静姝跟裴静娴住在一处,裴静妍就自己分得了一个房间,比她们两人住的要宽敞些。虽只是住一晚,裴静妍也带了不少东西,常用的东西都换上了,窗前的桌上还放了一个瓷瓶,似乎打算插花的。整个房间里不见凌乱,顶多就是还没收拾妥当,不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 “走吧,咱们去外头看看。”裴静姝没动屋里的东西,寺里准备的屋子,房间不大,一眼看去就一目了然,没什么搜查的必要。 “要去哪里?”裴静妍去旁边粉蝶两个的屋子看了一回,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听裴静姝这么说,便准备往外走,只是外头太大了,也不知要去哪里。 “就去外头有蜡梅的那里。”裴静姝不知道裴静妍去了哪里,但去找安氏的可能性不大,裴静妍虽然自小养在安氏身边,但安氏养她更像养个宠物,裴静妍讨好她也是为了在裴家过得好些,要说亲如母女就谈不上了,至少,裴静妍定亲之后,与安氏的关系就有了质的变化。而桌子上摆了瓷瓶,应当是想要插花的,他们来到景山寺的时间短,不提远处,近处能摘来的花,就只有外头的蜡梅了。 第五十二章 寻找 就在外头,地方也不远,裴静娴没有反对,将门重新关上,两人领着人往外走,还没走多远,便瞧青梅领着几个人出来,手里都提着灯笼,显然是要出门。见裴静姝两个,青梅行了个礼,道:“三姑娘、五姑娘,天都黑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你们是去找四姐的吗?”裴静娴问道,“我们也帮忙,人多些也快些。” 才刚丢了一个,要是再弄丢两个,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只是裴静姝两个是主子,青梅不敢命令主子,只得劝道:“许是出去玩,迷了方向,奴婢带人去接一接。天色晚了,两位姑娘先回去休息吧!” “听到四姐不见了,我们怎么呆得住……”裴静娴摇头,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总要帮帮忙。 “可是……”青梅也想多个人帮忙,若是白天她一点都不会犹豫,可大晚上呢,却听得裴静姝道:“青梅姐姐放心,我们不去别处,就在外头看看,就是有蜡梅的那里。附近没别的可看的,四妹她们或许也会去看看呢?” 裴静姝说的地方,青梅也知道,一出院子就是了,外头还有高墙围着,也没什么藏人的地方,自然也没什么危险。听裴静姝这么说,也就没再反对,道:“既如此,三姑娘和五姑娘看看就回来,莫走远了。” “青梅姐姐放心就是。”裴静姝虽然自小习武,却不会盲目自大,不熟悉的环境,她也不清楚这时候的武功高手能到什么程度,又是黑夜里,她不会到处乱跑,要是没遇到什么危险,自己迷路了,那才冤枉。何况裴静妍也未必就遇到了什么,说不定就是迷路了呢?因此,能力范围内,能帮一点算一点,多的,她不会逞能。 两人跟在青梅之后出了院子,青梅带的人不多,知道裴静姝两个会在附近寻找,便直接往远些的地方去。 夜里蜡梅的香气越发清冽,裴静姝两个朝着有蜡梅的一角走去,提着灯笼四下照了照,裴静娴叹气道:“这边连个山洞都没有呢,哪能藏人啊!” 裴静姝被她逗得一笑,道:“这边要是有个藏人的地方,青梅姐姐也不能同意咱们来!” “话是这么说,但这么一来,咱也帮不上忙。”裴静娴是想帮忙的,虽然跟裴静妍关系没那么好,可从没盼着她出事。 “谁说帮不上的,你看,这是什么?”裴静姝虽然知道这边藏不了人,但她来还真不单单是确认一下裴静妍是不是来过这边,这不,拿着灯笼照着找了找,就找到东西了。 “这是什么?”裴静娴凑过来看裴静姝手里的东西,裴静姝没有直接去拿,隔着手帕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银丁香。 “初二时大姐回来,府上二等以上的丫鬟都赏了这个。”不是裴静姝记性好,而是今年裴静媛回娘家摆足了排场跟裴静婉打擂台,她出嫁时嫁妆多,嫁到永川侯府又管了家事,手头自然阔绰。而裴静婉就不同了,嫁妆多是面子工程,她丈夫又是庶出的,不得柳家夫人待见,她自然沾不上管家权,反正那一日,裴静婉除了挑拨安氏时,整天脸都是阴沉沉的。而这银丁香就是当日裴静媛的道具之一,非常阔绰的赏了裴家二等以上的丫鬟,包括裴静姝身边的小荷和春雨都有。 “四姐身边跟来的二等丫鬟是粉蝶!”裴静娴想了想,一等丫鬟一般不会跟着出门,跟着往外跑的大多是二等和三等的,像她身边跟来的,雁儿是二等的,莺儿是三等。她记得小荷提到,粉蝶是跟着裴静妍一起出门的,只是,“其他人也有的,也许不是粉蝶的。” “是啊,只是也算一条线索,咱们再看看,若四妹平安无事自然是最好的。”裴静姝点头,将银丁香递给雪青收好,自己提着灯笼继续查看。 见到了银丁香,裴静姝和裴静娴心里的担心都多了些,对于主子而言,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对于奴婢却也算一件难得的首饰,不会随便丢掉。裴静娴见裴静姝往左侧去找,自己便提着灯笼往另一边寻找,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只想着找找看,说不定能寻到什么。 裴静姝沿着墙边找了一圈,才站直身子活动肩膀,便听见裴静娴的声音,“三姐,你快来!” 裴静姝听到裴静娴喊她,连忙提着灯笼赶过去,口中道:“怎么了?发现了什么?”说话间,裴静姝已经赶到了裴静娴身边,只见眼前一个石头的模样,细看却是一堆草,还能看到墙和草堆间挂上的布料痕迹,天色有些暗,也能看出一些浅橘色的线。 雪青和莺儿赶忙挡在主子前头,瞧着那仿佛是个洞的地方,就像里头能伸出双手,将人拖进去一般。裴静姝抬手拨开雪青,将手头的灯笼也塞到她手中,自己动手想将那堆草挪开,雪青赶忙阻止,道:“姑娘,奴婢来……” 谁知裴静姝手快,她力气也大,上手拽,又拿脚踢开,不多时就将那堆草清理干净了。雪青见裴静姝蹲下去查看,赶忙提着灯笼上前,给裴静姝照亮。裴静姝正心头夸雪青机灵呢,灯火一照,墙洞里多出一双眼睛,吓得裴静姝猛地抬头,一头撞在墙上,顿时没忍住哎哟一声喊出声来。 “三姐——” “姑娘——”听到裴静姝一声痛呼,雪青和裴静娴都赶忙去拉她,谁料外头人还回应了一声,“是裴三姑娘吗?” 裴静姝这半年来渐渐熟悉了身边的人和事,但大约前世跟人卷了十几二十年,这辈子多少有些安于现状了,许多前世的技能都淡忘了,听着墙洞里传来的声音,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沈二哥吗?” 外头正想表明身份的沈清烨倒没想到裴静姝还记得他的声音,闻言点了点头,想到裴静姝看不到,又答道:“是我,贵府四姑娘在我这里,我是将她塞进来,还是贵府找人出来接一接?” 第五十三章 相助 要说前半句,裴静姝几个还要想想裴静妍跟沈清烨之间发生了什么,听到一个塞进来,裴静姝差点没笑出声来,又不是抹布面团,还能从洞里塞进来?外头的沈清烨似乎也发现自己措辞不大对,只是关注点没在这个上面,“我同友人上山寻山参,遇见有人鬼鬼祟祟的扛着麻袋往山下跑,想着是不是拐子或是山匪,就拦了下来,没料到是贵府姑娘,这才想着送回来。” 沈清烨认得裴静妍倒不是什么稀奇事,裴静姝跟沈清烨定下了亲事,虽不会让家中女眷与沈清烨相见,但平素做亲戚走动着,两家人也见过几回。裴静姝没空多想别的,便是对方不是一个人出门,又是成年男子,大晚上的在山里也不安全,答道:“这样晚了,沈二哥在山里也不安全,不如到寺里借宿一晚,顺便将家姐带过来,我会请三婶让人去接的。” 大晚上的在外面当然不安全,沈清烨看了身旁的魏华盛一眼,每次遇到他,总会遇见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先前去自家厨房偷烧饼的事就不提了,就说眼下,魏王府的老王妃身子不爽利,需要山参调养,魏王府缺一根山参吗?当然不缺,可这位公子哥儿非说亲自寻得的山参更有灵性,在山下遇到他,就非拉着他一道上山。 沈清烨想想,自己本是得了母亲吩咐,上山进香求个平安符,原本半天的事,结果被魏华盛拉着在山里转了一天,眼下天都黑了,连根参须都没见着。听裴静姝的建议,沈清烨向魏华盛道:“如今天也晚了,不如咱们在寺里借宿一晚,明日再回京城。” “也好,住一晚,明天刚好继续找!”魏华盛一拍掌表示赞同,原本想着找个地方将就一晚,既到了寺里,明日刚好去拜一拜佛祖,希望佛祖保佑他,能找到山参。 “……”沈清烨只觉得眼前一黑,今天转悠了一天,这位公子心头就没那么点数?沈清烨是不想陪他在山里浪费时间了,只是眼下,先寻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再说,点头道:“好!” 天黑了,裴静姝不可能自己去见沈清烨,同沈清烨说好了,就跟裴静娴一道,先去寻吴氏,请吴氏派人去接。吴氏正揪心着裴静妍的下落,安氏闹着要求老夫人做主,吴氏好容易安抚下来了,老夫人也听了动静过来了,眼下正安排人手去寻。 未出阁的姑娘家名声要紧,便是裴老夫人也仔细叮嘱了,先在周围去寻,找不到再寻求寺里的帮助,总之将影响压得越小越好。这会儿得了裴静姝两个的消息,裴老夫人也松了口气,赶忙安排得力的人手去接,听说救了裴静妍的,一个是未来孙女婿,一个魏王府的公子,裴老夫人叹了口气,心想明日还得亲自见一见,拜托他们别将这事说出去才是。 而另一件事,则是裴静姝提起,沈清烨两人遇到时,裴静妍是被人装麻袋里带走的。在寺里,周围有高墙围着,又有寺中人巡逻,便是拐子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这等事,而裴静姝和裴静娴提起的那个墙洞,更让人在意。裴老夫人并不糊涂,不管这是针对裴家还是针对大皇子府,裴家人当中,都有不干净的。 裴静姝两个知道了这件事,裴老夫人也就没将人打发回去,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孙嬷嬷和石榴带着裴静妍回来了。 “祖母——”出门时还是光鲜亮丽的大家闺秀,回来时却一身狼狈,头发凌乱,头上的珠钗也七零八落的,衣裳上沾了不少泥灰,还有剐蹭留下的勾丝,加上她一头灰满脸泪,慈祥如裴老夫人都顿了顿,连忙道:“快带四姑娘去梳洗梳洗,请大夫看过没?有没有受伤?” “慧觉长老已经看过了,四姑娘只是被人打昏了,没有大碍。”石榴办事稳妥,景山寺的慧觉长老擅长医术,裴静妍又是在寺里出的事,已经请他看过了,吃些苦头是难免的,但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快去梳洗梳洗再来。”安氏也点头附和着,又道:“跟着四姑娘的人呢?好端端的,怎么就到外面去了!” 听着安氏咋咋呼呼的喊出这一串,裴老夫人微微皱眉,重重的咳了一声。安氏这才反应过来,道:“人哪里去了?怎么叫姑娘独自迷了路,亏得是在寺里,若是出了事谁担当得起!” 裴静妍的人自是一个都不见,不知是出了事,还是做了亏心事跑了,安氏这般质问,自然也没人回答。孙嬷嬷瞧着石榴扶着裴静妍去梳洗,又向主子们道:“沈公子嘱咐奴婢回老夫人话。沈公子说了,在寺中相遇,他是晚辈本该前来拜访,但今日晚了,就等明日再来拜见。又道,沈公子与魏公子进山寻山参,天晚了来寺中借宿一晚,未能提前递帖子,请老夫人见谅。” 沈清烨这么说,自是暗示他们只当从未见过裴静妍,自也不会往外头说,叫他们放心。裴老夫人暗道沈清烨是个聪慧通透的,又是自己人,否则不必特意往外传,但凡漏出一点风声,裴静妍就毁了,外人谁会在意真相如何,传个两三道,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了。 这样想着,裴老夫人点点头,道:“让人告诉沈家哥儿,既是亲戚,不必外道,明日过来坐一坐便是。” 孙嬷嬷连连点头,又道:“沈公子和魏公子在山中转了一天,老奴擅自做主,送了些吃食过去。” “这是应当的。”裴老夫人点头,若是在府上,怎么都得准备一桌席面送去,只是在寺里不好劳烦人家,也只能将自己带来的东西送些去,到底怠慢了人家。 第五十四章 心绪 裴静姝在旁边听了个全程,心中暗自好奇,沈清烨跟魏华盛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这大冷的天,还陪着人满山的找山参。裴静姝自己没特意了解过这事,但也听过不少,山参不好找,更别说这时候山间的雪还没化完呢,陪着人做这种一眼看去就没什么希望的事,也是真兄弟了。 裴静妍找回来了,但这件事需要查证的疑点实在不少,裴老夫人没打算让两个孙女掺和进来,她们见了裴静妍,老夫人就道:“妍丫头回来就好,既然慧觉长老看过了没有大碍,你们就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裴静姝又不迟钝,不用细问就能想到其中少不了阴谋,但也知道,长辈们不会让她们插手,既然裴静妍已经平安回来了,两人便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只等明日若有机会再问一问。 人平安回来了,裴静姝两个都松了口气,只是裴静妍出了事,两人难免觉得这寺里也没那么安全,夜里小荷说要守夜,裴静姝两个就没有拒绝,只让她们轮着班,换着睡一觉,免得人撑不住。 一天里发生了这一件大事,裴静娴有些睡不着,便低声同裴静姝说话,道:“三姐,你说,四姐是怎么被人抓走的?总不能是她自己跑出去的吧?可若不是,那些人应当没法进来啊,我刚才问了沈公子他们进来,绕了一大圈呢,孙嬷嬷去接人,还等了一段时间。” “按理来说,四妹应当不会自己跑出去。”裴静姝觉得,这个时候的女孩子,自然知道守规矩的重要性,哪怕她有前世的记忆,又有一身的武功,也不会胡乱往外跑。无他,这个时候的女孩子被养在深闺当中,对外面的世界不了解,但凡长了脑子都该知道没头没脑的往外跑会吃亏。 见裴静娴点头,又接着道:“只是,若不是她自己出去的,她又是怎么出去的呢?那时沈二哥说将四妹塞进来,其实是玩笑话,那墙洞虽不小,可人又不是物件,哪能说塞就塞,便是自己爬出去,也要弄成四妹那般灰头土脸的模样呢!” 裴静娴自己没试过,可想一想,若要强行将裴静妍弄出去,她必定是昏迷过去的,那样,那么大个人呢,不管是塞过去还是从墙头带出去都不易,何况这边其实不算偏僻,这般折腾,哪能不被人发现。最合理的解释,居然就是裴静妍自己爬出去的,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个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或者,眼下都不见人的粉蝶和青蛾。”裴静姝也想过这个问题,除了裴静妍自己跑出去,她想不到别的理由。裴静姝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不由将今日的事仔细回想了一回,突然道:“五妹,你还记得今日见到刘家姑娘吗?” 刘修容么,便是想忘,一时也忘不掉,只是她住在东苑呢,便是裴静妍出事在那之后,刘修容应当也跑不到这边来吧,“三姐,你觉得,这事跟刘家姑娘有关?” “我不知道。”裴静姝摇头,说起来一点都不相干的人,裴静姝也想不到两人能有什么关系,只是恰好回想起她来,便提了提,“我只是觉得,刘家姑娘虽生得美,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三姐也这么觉得吗?”裴静妍的事,姐妹俩自然是放在心上的,只是想不透的事,多想无益。裴静姝提起刘修容的怪异,裴静娴便连连点头,道:“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么觉得呢,毕竟云倩表妹那么喜欢她啊!” “大概人都会对生得好看的人有好感吧!”裴静姝前世的模样,跟现在差不多,哪怕相识的人大多知道她超高的武力值,平素也没少收到旁人的表白信。只是,哪怕裴静姝没研究过人的气质魅力,也知道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与二十多岁的少妇在气质上是完全不同的,而刘修容,哪怕表现得十足的少女的明丽,身上那种难言的娇媚,却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该有的。 裴静姝前世活到二十出头,但才刚刚走出校园的女孩子,要论成熟,跟这一世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也差不多,加上有原主的记忆,虽然性格上表现出一些不同,但大多数人都认为,经历了一场生死,有所变化也是正常的。而刘修容不同,裴静姝不太能形容那种感觉,只是本能的觉得她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可若她的感觉是真的,那就更想不通了,就算刘家姑娘生得好看,她一个姑娘家,难道还能调戏美女不成,实在没有必要欺骗她。何况两家都在京城,若是欺骗,日后见着了也就知道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是这样吧!”裴静娴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罢了,不想这些了,四姐那边,祖母她们会问的,粉蝶和青蛾肯定也要找回来,到时就知道了。”想不通的事,裴静姝不想多费神,“至于刘家姑娘,左右头一回见,日后也未必会打交道,也不必多想,早些歇息才是,明日还要去上香呢!” 裴静娴心里总有些挂着,只是想到这事是她母亲经手的,回头问一问母亲也就知道了。吴氏不像安氏,什么事都往外说,但裴静娴也发现了,随着她渐渐大了,许多事母亲不会再刻意瞒着她,而是细细教给她,就怕她走错路。想到这里,裴静娴又觉得自己平白与母亲置气实在是过了,母亲自是疼她的,凡事都在为她考虑。 第五十五章 责问 姐妹俩放下这些头绪,一夜倒也睡得安稳。但裴静妍这边,就没那么安稳了。 裴老夫人平素温和慈祥,但这样的事绝不能含糊,尽管裴静妍折腾了一回,看上去既惊恐又疲倦,裴老夫人也没放她回去休息,梳洗了一番,便又被孙嬷嬷和石榴带了过来。见她要哭,裴老夫人面上一沉,道:“眼下还不是哭的时候,你老实说,你为什么跑到外面去!” “祖母,孙女没有,是、是那些人将孙女抓去的……” “是啊,母亲,今日的事,妍姐儿是受害者,眼下应当去抓那些行凶的人,怎么能逼问苦主呢?”从前安氏是不将裴静妍放在眼里的,但裴静妍如今是未来大皇子侧妃呢,说不定日后还有大造化。若裴静妍是安氏亲生的,拿她也用不着花这些心思,好在裴静妍自小养在她身边,在她出嫁前好好哄一哄,日后自会向着二房。 “你闭嘴。”裴老夫人看了安氏一眼,又看向裴静妍,“你以为今日这事是意外?不查个清楚,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有没有想过,若非被人救下,你今日会被带到何处去?” “我……”裴静妍脸色发白,她当然不蠢,只是今日之事,在她看来也是奇耻大辱,恨不能永远埋藏下去,哪里愿意对人提起。只是裴老夫人这么说,裴静妍不得不深想,失去意识之前,她表明过身份,心想对方知道她是官家千金,说不定会将她放了,可对方依然将她带走,可见对方图的不是一点钱财,深想下去,只怕本就是受人指使。 “我,我收到传书,说殿下想见一见我。又道寺里人多眼杂,不便相见,所以约在院墙外。来到寺里已经不早了,若是再往前面绕一圈,便要迟了,何况若是天晚了,我在外面也害怕。”裴静妍眼下也后悔,听裴老夫人话也不敢再隐瞒,便老实说了,“粉蝶说,她知道院墙下有一处墙洞,可以从墙洞出去,不用多远就能到相约的地方,见过之后再回来也容易,我犹豫了一回,还是同意了。” “传书?谁给你的传书?人约你你就去了,你怎么知道约你的人是谁?”便是一向不爱出头的吴氏,听着这话也忍不住了。要说裴静妍也是定了亲的人了,若大皇子有心,来了这边,禀过长辈见一面也没问题,就像沈清烨明日来拜见,裴老夫人多半也会叫裴静姝与他见一见,不为别的,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只要不是私相授受,长辈们其实也愿意小辈见一见培养感情。 但私下里传书,又约在外头,哪怕没有被抓走这一遭,便是被人撞见了,说私会都无法辩驳,到时裴静妍这一辈子就毁了。裴静妍也后悔,更恨粉蝶被人收买害她,咬了咬牙,道:“是粉蝶给我的,说是殿下身边的人送来的,她是自小就服侍我的,我从没想过她会害我……” 裴静妍没说的是,裴静婉跟大皇子的事,虽然裴家尽力压下去了,可她也是知道的。虽然大皇子最后向她提了亲,裴静婉也嫁到柳家去了,可裴静妍是嫉妒裴静婉的,仿佛她是因为大皇子认错了人,才得了这门亲。若裴静婉与她相争一回,或许她就释怀了,偏偏裴静婉嫁去柳家了,就仿佛她捡了人家便宜。裴静妍便忍不住想,裴静婉又有什么比她强呢?但凡大皇子见了她,也会更中意她,这也是她明知不该,可犹豫之后还是前去赴约的缘故。 这些话裴静妍是不敢对人说起的,眼下便只说被粉蝶蒙骗,一时犯了错的话。 “那粉蝶人呢?”吴氏接着问道。 “我、我不知道。”裴静妍摇头,她也见过大皇子,出去见着人便知中了圈套。当时连忙表明身份,叫对方放过她,只是对方不为所动,直接将她打晕了,而粉蝶,那时是与对方站在一起的,之后她便没有再遇见粉蝶。 “只有粉蝶,那青蛾呢?”如今女眷在寺里住着呢,裴静姝和裴静娴加上杭云倩都是未出阁的女孩子,本以为寺里是方外之地,没人会在这里行阴暗之事,眼下却不得不留心着,万不能留下隐患。 “我和粉蝶出去,青蛾就留在屋里收拾,之后,我没有见过她。”裴静妍刚才被送去梳洗,没见着青蛾,原以为是被拉去拷问了,眼下却明白了,青蛾也没了人影。裴静妍不知粉蝶是被人收买,还是原就是别人的眼线,眼下青蛾不见了,裴静妍一面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事,一面又忍不住猜测,会不会,青蛾也是别人派来的。 “书信呢?”裴老夫人见裴静妍这样,也知道问不出更多来了,便直接问道。 书信裴静妍是随身带着的,闻言便老实递了过去。裴老夫人接过信纸看了一眼,她当然不认识大皇子的笔迹,但这封信的来历,还得好好查一查。将信纸交给孙嬷嬷收好,道:“信留在这里,我让你大哥去查,你也回去歇着吧。既来了寺里,就好好收收心,拜拜佛,等回府之后,将女戒好好抄一百遍,好好记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母亲——” “你闭嘴!”安氏还想替裴静妍说话,被裴老夫人直接打断,“你若是为了妍丫头好,就从现在开始,好好管束好她!你以为皇子府是什么地方?在咱们府上,她做错了事,无非一顿骂、一顿打,日后去了皇子府,走错一步路,那就是万劫不复!” 若是从前,裴静妍是不服气的,可刚刚经历了这么一遭,裴静妍多少长进了些,看着裴老夫人冷沉的脸,老实答道:“是,静妍记住了。” 第五十六章 母女 漫长的一夜过去,随着又一个清晨的到来,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和谐安宁的模样。早晨沈清烨过来问好,裴老夫人果然叫裴静姝送沈清烨出去,走到门前,沈清烨正要告辞,裴静姝道:“沈二哥,今日还要去寻山参吗?” 沈清烨默然,他当然不想去,奈何半途而废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沈二哥与魏公子感情真好!”裴静姝感叹了一回,不说能不能找到山参,这份情谊都是那山参抵不了的。 听出了裴静姝话里的意思,沈清烨微微一笑,道:“只是不好推脱罢了,我与魏华盛的关系也没那么好。” 裴静姝愣了一下,倒没想到沈清烨会这么说。从家世来说,沈清烨跟魏华盛相差挺多的,倒不是没有家世悬殊结交为好友的,只是这个时候人们结交的圈子大多是固定的,先不谈脾性,不同圈子的人相识都不容易。 沈清烨没有更多的解释,正要告辞离开,却听裴静姝道:“魏王府哪里缺一根山参,若说要亲自寻来的更能体现孝心,那替老王妃求一求佛祖保佑,孝心也是一样的吧!” 昨晚魏华盛和沈清烨宿在寺里,魏华盛为了尽孝,亲自上山寻山参的话也传开了,毕竟魏华盛身份贵重,又不是个低调的人。因为魏华珊,裴静姝跟魏华音也算有些交情,但魏华音姐妹与魏王府其他人尚不亲厚,裴静姝跟他们就更没什么往来了。至于魏华盛,先前在魏王府见过一回,裴静姝对他的印象就三个字,不着调,想想沈清烨再陪他在山里冻个一天,也怪可怜的。 “……”这,似乎也有道理,他可以试着劝劝魏华盛,若是成功了,他也就不必陪着魏华盛在山里再转上一天,“三姑娘说得有理,在下会劝他的。” 也不知沈清烨能不能说得动魏华盛,裴静姝还是将带来的点心分了沈清烨一些,两人这才在门前分开。 按照计划,今日要在寺里上香,晚间再住上一晚,等明日再回府去。但出了裴静妍的事,粉蝶和青蛾两个又至今都没个踪影,吴氏觉得心头不安,便劝着裴老夫人上过香,今日还是早些回府去。 裴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这件事的内情还要追查,既有粉蝶这样的人混入府中,难保还有别的,总要仔细清查一番才能放心。这样一来,也就没了游玩的心,一大早就起身去上香,午后便带着一众小辈,启程回府。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裴静姝和裴静娴才得知了裴静妍昨日出事的经过。吴氏将事情都告诉裴静姝两个,一来这事瞒不住,安氏就不是个能藏得住心事的,这事既叫安氏知道了,转眼就能传出去,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二来吴氏也是希望这件事,叫裴静姝两个都能引以为戒,女儿家名声经不起蹉跎,一点行差踏错,便是一辈子都后悔莫及的。 “竟是这般!”裴静娴感叹了一回,竟叫裴静姝说对了,裴静妍真的是自己走出的院子,“可是,谁会那么做?粉蝶确实是自小就跟在四姐身边的啊!” 粉蝶是家生子,七八岁就到了裴静妍身边伺候,虽只是二等丫鬟,但那也是因为她年纪还不大,以她的资历,再过一两年必定能做到一等丫鬟。作为卖身为奴的丫鬟来说,卖身契在主子手里拿着,能服侍着主子做到一等丫鬟也算不错了,许多不那么出挑的,到了十七八岁就配了人,日后也只能做个粗使婆子。 裴静姝默然,或许在主子看来,抬举她做二等丫鬟,日后能做到大丫鬟,对一个奴才来说,已经是恩典。但对奴才来说呢?谁喜欢一辈子做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奴婢呢?粉蝶背叛裴静妍,或许是因为利益诱惑,也可能是被人逼迫的,要紧的还是那背后策划的人。 “只怕还是与大皇子殿下有关。”吴氏叹息着。裴静妍是裴家女儿,便是平素没那么疼她,谁与她也没有那么深仇恨,到要毁了她的程度。至于裴静妍定给了大皇子做侧妃,要说引得谁嫉恨,也就裴静婉一个,可裴静婉都嫁到柳家去了,手也伸不到那么长。 裴静妍的亲事,于裴家来说其实谈不上太多的好处,因此一直以来积极的也就是二房一家,旁人不至于为此做什么。而大皇子府却不同,大皇子没能坐上太子宝座,也没有封王,府上除了正妃,只有一个侧妃的名额,这个名额给了裴静妍,只怕不仅皇子妃忌惮,其他有志于此的人也嫉恨着吧,要猜出是谁还真不容易。 听到可能与大皇子有关,裴静娴便闭了口。便是她没什么见识,也知道天家的事,可不是随便说嘴的。 要裴静娴说,她还真不稀罕做个侧妃。侧妃虽沾了一个妃字,可说到底还是妾,在皇子妃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何况知道大皇子与裴静婉的事,在裴静娴看来,能占便宜就占的大皇子,就不是个良人。要她说,裴静婉避开了大皇子是烧高香才是,谁知裴静妍还为此沾沾自喜,做出跑去跟人私会这般掉价的事,可算是十分拎不清了。 知女莫若母,吴氏哪能看不出来女儿闭口不言,实则十分看不上裴静妍的一番举动。吴氏就这么一个女儿,没打算苛待两个庶子,但要说放在心上的头一件,那必定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吴氏现在可算明白嫂嫂们的心情了,女儿若自己看中个谁吧,她得操心对方是不是良人,日后会不会辜负女儿,可裴静娴这般完全没开窍的,吴氏也愁,怕女儿日后不讨夫家喜欢。 第五十七章 婚期 “你四姐是年纪小,不懂事。这回的事不算小事,可好在都是自家人,不至于传到外头去,日后妍丫头若能记住教训,也不是坏事。”吴氏知道裴静妍这回犯的不是小错,但到底还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呢,既然能补救,总不能一杆子打死。孩子做错了事,总要想法子叫她改过,总不会因为这个,就要她拿一辈子来赎罪。 “四姐哪里会改!”裴静娴撇撇嘴,“先前二姐抓伤了四姐的脸,结果二姐挨了罚,四姐受了罪,按理说该记住教训了吧,初二时二姐回来,四姐不还是凑上去讥讽她么?” “那她不是记得离二姐远远地么?这也算教训了吧!”裴静姝见裴静娴不服气争辩的模样,不由好笑,“要我说,不单四妹要长教训,五妹也该长教训。五妹明知三婶是为了你好,何苦非要争个输赢呢?” 裴静娴这才发现,自己又跟母亲较劲了。她不是不知道母亲一心为她,只是有些事情上,她并不赞同母亲的想法,可就像裴静姝说的,那是她的母亲啊,便是想法不同,一言一语也都是为了她。 “阿娘,我……我不该跟阿娘置气的。”一句话说出来,仿佛也没有那么难,那是她的母亲,认错没什么丢人的。 吴氏反倒愣了下,她这个女儿啊,心地是好的,只是性子倔也是真的,便是与她这个母亲,也不肯轻易低头,大多时候都是噘着嘴就走开了。见女儿能乖巧认错,吴氏不是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只觉得女儿懂事了,她日后也能少操些心,这样想着,心里对裴静姝就越发喜欢。 这样想着,吴氏拍了拍女儿的手,又向裴静姝道:“四月里,姝丫头也要及笄了,听母亲和大嫂说,婚期会定在八月或是九月,姝丫头的嫁妆,也该准备起来了。” 婚事去年就定下来了,但具体的婚期还没定,裴静姝隐约感觉到,裴家是想将婚期往后拖一拖的。不是因为对沈家不满,而是,裴静姝一出嫁,接下来就该操办裴静妍的婚事了,毕竟裴静妍只比裴静姝小不到三个月。而裴家显然并不想在几位皇子当中站队,裴静妍的婚事能定下来,一方面是大皇子提亲不好拒绝,另一方面便是裴静婉的事无形中成了把柄。 既然婚事定下来了,轻易没法反悔,裴家能做的也就是将婚期拖一拖,只是裴静姝婚事早就定下来了,眼看着也要及笄了,便是拖,也没法拖太久,因此,定在八九月,似乎也不稀奇。裴静姝八九月出嫁,年前也没多少时间了裴静妍的婚事也就顺理成章的推到明年去。 吴氏对裴静姝提过之后,裴静姝的婚事果然开始提上日程。四月里裴静姝及笄,婚期也正式定下来,定在八月底,正是桂花飘香的时候。 婚期定下,裴静姝平日里的重心便放到绣嫁妆上面,吴嬷嬷那边的课不用再去,只偶尔听裴静娴念叨一回课业繁重。裴静姝的嫁妆是柳氏在准备,陆姨娘准备的那一份先前就给了裴静姝,但当娘的总免不了要操心,陆姨娘想着裴静姝喜欢她做的小食,这段时日以来,就忙着将方子都整理出来,怕单有方子做不好,还专门教了个丫鬟,在裴静姝出嫁之前,才送到裴静姝身边。 姑娘家的嫁妆,小到日常的衣裳鞋袜,田庄铺子,到八月中,嫁妆单子交到裴静姝手中,虽不似裴静媛一般厚厚的一摞,也写的满满当当的。相对而言,沈家的聘礼就单薄了些,但都知道沈家只是侯府旁支,聘礼虽不算丰厚,但也并未敷衍,裴家对沈家也没有不满,象征性的留了一些,其他的都作为嫁妆,给裴静姝带去。 八月中连连下了数天的雨,婚礼前四五日才放了晴,到了裴静姝出嫁这一日,正是秋高气爽,算得上难得的好天气。 裴静姝出嫁,已经出嫁的裴静媛和裴静婉都回娘家喝喜酒,招待姑奶奶的活计交给了裴静妍和裴静娴,裴静姝作为新嫁娘,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接受宾客的祝福就够了。 裴静媛跟家中其他的姐妹都不亲,但除了裴静婉,跟其他人相处还过得去,裴静姝出嫁,裴静媛带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做贺礼。裴静姝这里都是自家亲戚,见裴静媛送出一套价值不菲的头面,旁人一面羡慕夸赞,一面又免不了去戳一戳裴静婉,毕竟一家的姐妹,裴静婉只送了一支小小的珠花。 若说被人嘲笑穷酸,裴静婉是不高兴的,但当着裴静媛的面,给柳家丢脸,裴静婉就没有半点不乐意了。被人讥讽嘲笑,裴静婉只叹着气,道:“我哪里能跟大姐相比,大姐在娘家是金贵的嫡长女,在婆家是管着家的长孙媳,我算什么呢?这还是我嫁妆里带去的,只望三妹莫要嫌弃才是。” 裴静婉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裴静婉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裴家给她的嫁妆少,柳家又苛待了她一个庶子媳妇,要说裴静婉出嫁时的情形,旁人都看在眼里。柳氏对裴静婉不喜,不会额外给她添什么,但她是磊落的性格,也没克扣她什么,都按照裴家的旧例办的。至于柳家的聘礼,也同裴静姝一样,大多都给她陪了回去。 只是这些便是事实,争辩起来便落了下乘,裴静媛气得冷哼了声,到底没开口同她辩驳,只苦了裴静姝,裴静娴有事出去了,周围也没个人替她解围。到底是自己的婚礼,裴静姝可不想在一片沉默中出嫁,保持着微笑,道:“二姐这话说的,我收到的是二姐的心意,心意到了我就欢喜了。” 第五十八章 新婚 裴静婉撇撇嘴,她跟裴静姝倒是没有仇,只是眼下的不如意,她看裴家人都不痛快,瞧着裴静姝欢欢喜喜的准备出嫁,就想给她找点事,何况还有别人搭线头呢。只是裴静婉已经出嫁了,瞧她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想想那是大夫人的娘家,旁人对裴静婉就有了定位,哪里会真心为她说话,见她还想挑事,便有人拉了她出去,屋子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裴静姝这一天过得有些恍惚,仿佛前一刻还坐在闺房中等着沈家迎娶呢,下一刻便坐到了花轿上,晃晃悠悠的出了裴府,在街头晃晃悠悠的绕了一圈,终于在沈家门前停了下来。 沈家跟永宁侯府的血缘还不远,宅子离侯府也近,虽不比侯府气派,在京城有这样一座不小的宅子也不易。轿子停下来,裴静姝被搀着下了轿,紧接着一段红绸便送到了手中。因为盖着盖头,裴静姝只觉得眼前一片红,能看清的只有眼前的方寸之地,视线被限制,人多少有些紧张,好在沈清烨照顾着裴静姝,步子迈得小,裴静姝跟着他的步子,稳稳当当地迈进沈家的大门。 这时候的习俗,新媳妇进门要跨火盆,图个红红火火的好意头,只是,裴静姝也没见过熊熊燃烧的火盆。毕竟新嫁娘跨火盆是图个吉利,难道还有人想看新娘子出丑不成?因此,视线中出现一盆熊熊燃烧的火盆时,裴静姝对沈家就有了定位,她的婆婆,还有上头的长嫂当中,至少有一位对她是十分不满的吧! 送亲的裴少恒目光微沉,这一出显然是沈家的下马威,可要说不对也谈不上,正思索着如何破局,却见牵着裴静姝往里走的沈清烨,目光落在沈夫人身上,接着,便俯身将身侧的裴静姝直接打横抱起来,一个跨步,便跨过了火盆,又将裴静姝稳稳地放下。 被沈清烨抱起来的一瞬间,裴静姝下意识的抱住了沈清烨的脖子,待回过神来,已经稳稳地落在地上。思绪回笼,裴静姝听到旁边有人议论,大多都是沈清烨疼新媳妇的话,却有个声音道:“这孩子,哪有抱着新娘子跨火盆的!” 沈清烨的目光落在高堂位上的母亲身上,章氏只觉得心头一凉,但很快反应过来,维持着含笑的模样,只细看便能看出来,她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微缩紧。沈清烨没有反驳母亲的话,只依然平和的语气道:“既是夫妻,自然应当共进退。” 别人怎么想不清楚,但送亲的裴少恒对这个妹夫确实高看一眼。一旦娶妻,夫妻便是一体,其中谁丢了脸面,对另一人来说也是一样的,自己这个妹夫能明白这一点,对裴静姝来说,就算得上良人。 章氏微微垂眸,没有对儿子这句话做出评价,倒是旁边的长辈道:“吉时到了,该行礼了!” 大约火盆的大礼摆在前面,之后倒是一切顺利,拜堂之后,裴静姝被送到新房,而沈清烨则需在外面招待宾客。待其他人离开,小荷和雪青服侍着裴静姝将头上的钗环卸下,又换了轻便的常服,绷了一天的精神才松懈下来。 小荷端了一盏蜜水来,道:“姑娘,喝点水润润嗓子。” 大户人家的婚礼规矩仪式多,为了避免一些尴尬,裴静姝一天都没喝上几口水,闻言便接了茶盏来,一口气将蜜水喝了,道:“哪里来的蜜水?咱们刚来,不好麻烦人家。” 杏白正提醒小荷改口,见裴静姝水都喝了才想起问来处,不由笑道:“是陆姨娘准备的,单独放着也好找,刚才二爷出去前,吩咐了送吃食和热水来,刚好就冲了一盏蜜水。何况,二奶奶是主子,哪有麻烦谁的说法。” 这么说也有理,裴静姝点了头,不过片刻间,又有丫鬟送了吃食来。两名丫鬟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圆脸爱笑的一个提着食盒,另一人端着盘子,上头放的都是新鲜的果子。 “奴婢金桔(秋梨)给二奶奶请安。”两个丫鬟捧着东西,规规矩矩的向裴静姝行礼。 裴静姝道了一声免礼,杏白会意,拿了荷包递过去。裴静姝刚嫁到沈家来,小恩小惠还得给点,何况既是这边服侍的,她这个新主子也得意思意思给点赏钱。 两人谢了主子赏,将东西一一摆到桌上,道:“二爷还要晚些才能回来,吩咐奴婢们给二奶奶送些吃食来。” 今日府中忙着办喜事,便是沈清烨提前让人备着,大厨房也没有更多精力放在上面,送来的东西也简单,一碗米饭,几碟小菜,又有一份红枣糕,果子则是新鲜的葡萄。裴静姝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也没挑剔别的,就着菜吃了一碗米饭,没有汤,裴静姝犹豫了一下,没吃红枣糕,吃了一把葡萄。 “大厨房龚师傅的红枣糕做得最好,二奶奶不尝尝吗?”秋梨见裴静姝没动红枣糕,便提了一句。 这红枣糕确实卖相不错,枣红色的点心上面铺了去了核的红枣,枣香和糕点的甜香扑鼻而来,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只是,一整天没怎么喝水的裴静姝,看着那香甜的红枣糕,便觉得干,一时也没什么尝一尝的想法了。听秋梨这么说,裴静姝摇摇头,道:“今日就算了,等改日再尝尝大厨房的手艺吧!你们也都忙了一天了,剩下的东西,你们分了吧!” “是!”杏白等人应着,她们一大早服侍裴静姝,又要照看着跟来的人、随身的东西,一整天都绷着一口气,到眼下才算舒了口气,身上的疲惫、腹中的饥饿,便都显现出来了。这样一来,也就没发现恭敬侍立的秋梨脸色变了变。 第五十九章 算计 这边用过东西,不多时,沈清烨也回来了。裴静姝一直表现的镇定自若,但见沈清烨推门进来,丫鬟们掩口笑着退了出去,便有些紧张,竟站起来,跟着杏白几个往外走。 喝了些酒的沈清烨眼神有些迷离,看着新娘子跟着丫鬟往外走还愣了一下,终于在裴静姝走出去之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微微侧着头,“娘子,咱们新婚之夜,你要去哪里?” “……”裴静姝完全是一时紧张,瞧着熟悉的人走,便跟着走了,被沈清烨抓住,又听他这么说,自己便僵在原地了。走在最后的雪青掩口一笑,赶忙跟上其他人,将门掩上。屋里只剩下裴静姝和沈清烨,只见沈清烨抓着裴静姝的手不放,仿佛怕她跑了一半,再看他微微有些醉意的模样,裴静姝挣了挣,没挣开,道:“沈二哥,你先洗漱吧……” “娘子该叫夫君才是。”今日新婚,沈清烨喝了些酒,不过脸上的醉意多是装出来的,没办法,魏华盛跟着瞎起哄,一群人围着他敬酒,便是一向酒量不错,不装一装也得被灌醉。虽然醉态多是装出来的,但喝了不少酒,沈清烨只觉得手脚有些发软,站着就有些累,索性拉着裴静姝在床上坐下来,按了按额头,道:“还有吃的吗?刚才光被他们劝酒了,也没吃上什么东西。” 裴静姝倒是没想到沈清烨在自己家都能饿肚子,先前吃过东西之后,剩下的都分给丫鬟们了,往桌上一看,就剩下孤零零的一盘红枣糕。裴静姝原意是将红枣糕也分了的,但秋梨说大厨房的红枣糕好,又难得的好意头,就留了下来,叫裴静姝想吃的时候再尝尝。眼下沈清烨说要吃东西,裴静姝就将红枣糕端了过来,道:“就剩下这个了,夫君先吃两块垫垫吧!” “嗯。”这个时候,沈清烨也不挑什么,自己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习惯性地嗅了嗅,突然脸色一变,先前带着慵懒醉意的脸都严肃起来,“这东西你吃了?” “没有,今日忙了一日,瞧着干巴巴地红枣糕没什么胃口,就没吃。这红枣糕有什么不对吗?”裴静姝见沈清烨严肃的模样,心中猜测,这红枣糕多半有什么问题。 “这里头添了些东西。”沈清烨仔细嗅了嗅,又捏了一点尝了尝,将剩下的点心丢回碟子里,“一些让我们很难有子嗣的东西。” “……”裴静姝目光落在碟子里色香俱全的点心上面。在裴静姝看来,这个时候的医学显然是受到时代的局限的,但在某些方面,似乎又超乎寻常的厉害,比如这些用在内院中的手段。先前安若梅用在安若筠身上的手段,只能用拙劣来形容,而更厉害的,效果更好不止,价格也更贵,看着沈清烨的表情,眼前这一碟,效果大概是很厉害的。 沈家的东西,能动手的无非那么几个人,只是,“夫君竟然懂医术!” “嘘,别告诉别人。”沈清烨对着裴静姝惊讶的脸,仿佛有些得意,“嘿嘿,只是略知一二。” 这点心不能吃了,裴静姝想了想,陆姨娘似乎还给她带了些点心,嫁妆是婚礼前就已经送到沈家了,今日带来的只有一些随身常用的东西,都简单的放在屋子里,裴静姝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油纸包好的点心。 “这是我姨娘做的,嗯,是凤梨酥,你要不先吃点垫垫。”裴静姝将油纸包递给沈清烨。 沈清烨点头,没有多想给裴静姝送来的其他吃食有问题,不是他心大,而是那东西来的可不容易,那一碟子红枣糕里头用的,便得有百两银子才能得,关键是东西还不好找。而沈家虽说没穷到生活艰难,但要拿出百两银子也并不容易,这一份大礼,差不多也是极限了。 裴静姝倒是想问问,沈家究竟什么情况,但沈清烨现在酒还没全醒呢,问怕也问不清楚,还不如等以后再仔细问问。见他专心致志的吃了两块凤梨酥,裴静姝给他端了一碗蜜水,沈清烨老老实实的喝了,又拿了一块凤梨酥在手中,才道:“嗯,剩下的收起来吧!” 裴静姝在婚前只见过沈清烨不多的几回,印象里,沈清烨是个清俊文雅的男子,但眼下还有些醉意的沈清烨,又多了几分可爱。想起今日沈清烨抱了她跨火盆,裴静姝对沈清烨的好感本就涨了不少,见他嘴里吃着一块,手上还要拿一块的模样,不由笑道:“你慢点吃,姨娘将方子给了我了,日后想吃再做就是了。” “好。”吃过东西,沈清烨感觉人也精神多了,见裴静姝已经换上了轻便的常服,起身道:“你先歇着,我去梳洗一下。” 清晨,裴静姝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明媚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微微侧身,旁边多了一张脸,裴静姝才有种自己已经嫁人的真实感,只是看了眼天光,裴静姝皱着眉推了推沈清烨,“快起来,敬茶要迟了。” 沈清烨平常要早起练武,今日虽不用练武,但习惯了醒的也早,只是见了身边的人,便没动,没想到又睡了个回笼觉。被裴静姝叫醒,见她着急的模样,沈清烨慢腾腾的将裴静姝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道:“没事,母亲让人传话了,她昨晚偶感不适,敬茶推迟到了午后。” 想起昨日熊熊燃烧的火盆,和添了东西的红枣糕,裴静姝微微皱眉,“母亲这是想说,她十分不满意我这个儿媳妇?” 沈清烨对裴静姝的敏锐并不意外,裴家家大业大规矩多,裴静姝又是庶出,若不长几个心眼,能平安长大都够呛,何况章氏这手段压根没有掩饰。不过,裴静姝既然嫁过来了,日后得常跟章氏打交道,总要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沈清烨没有隐瞒,摇头道:“她不是对你不满,而是对我不满。” 第六十章 母子 “娘子知道,我上头有一位兄长,往下还有一个妹妹,父亲去得早,母亲曾打算将我过继给六堂叔。”沈清烨不知道裴静姝出嫁之前,裴家有没有告知她沈家的情形,眼下既然有时间,沈清烨就将原委一一告诉裴静姝,“当时我大哥十二岁,我八岁,小妹刚三岁,父亲过世不足半年,族长不同意母亲这么快将我过继,这事才作罢。” 裴静姝有些惊讶,要说丈夫过世之后,寡母无力养育几个孩子,将其中一两个过继给同宗亲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就裴静姝嫁过来的情形来看,沈家不算大富大贵之家,但至少算小富之家,沈父生前有官职在身,沈母也有诰命,更别说还有永宁侯府照拂,怎么也不至于养不活儿女,要将次子过继,何况,那时沈父过世还不到半年。 “那时开始,我便知道母亲对我,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满,或是忌惮厌恶。”沈清烨看出了裴静姝的惊讶,但没急着解释,接着往下说,“我十岁时,侯爷见我资质不错,叫我同世子一道读书,结果拜师那一天,我用过早膳就开始腹泻,拜师之事自然不了了之。之后,我跟着族中同龄的孩子一起读书,每到考核的时候,就得出些差错,我又不傻,几回之后心中就有数了。” 裴静姝有想过婆婆针对她的原因,或许因为她出自高门,婆婆怕拿捏不住她,特意给个下马威;或许是疼爱长子,怕沈清烨和她抢了长房的地位;甚至觉得她曾经跟别人定过亲,嫌弃她名声不好,却没想过,婆婆根本上针对的会是作为亲儿子的沈清烨。 母亲的针对,沈清烨年少时也有过不解甚至怨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方亲生的。但随着年龄增长,许多事也看开了。缘分这东西很玄,没有血缘,有时候能成为生死之交,相反,哪怕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可能视若仇人,他父亲早逝又不得母亲疼爱,或许他就是父母缘薄。 “所以你才会学医?”昨晚裴静姝就有些不解,沈家是永宁侯府的族亲,沈清烨自幼习武不稀奇;虽是同族,但爵位跟沈清烨这一支没什么关系,培养子弟读书也是寻常;但除非杏林世家,否则大户人家学医的并不多。没办法,这个时候的医属于百工,地位也就比商人好一些,除非能出类拔萃进入太医院,否则也只能在医馆讨生活,而学医可不易,自然更多人会选择读书,而非学医。 沈清烨点点头,道:“最开始时,我以为我吃坏了身子,母亲总会追查,日后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谁会整日防着自家人呢?但后来发现,下黑手的总是家中的下人,理由呢,就是我淘气,累得他们受罚,想出口气。这回处置了一个,下回又有别人因为别的理由对我下手,哪怕一年就一两回,总不能天天饿肚子,光防着那一两回,靠着我那点月钱哪能养活自己,只得自己学着辨别什么东西能吃。” 所以,沈清烨的医术学得有些偏科,他不可能真去拜师学医,大多是平素自己看医书药典,寻到机会请教一些大夫,要说看病诊脉,也就入门水平,识药识毒和用药解毒却比许多名医还强些。想到这里,沈清烨微微皱眉,道:“昨日我没有见到其他的饭菜,也不知有没有动手脚,明日回门,我寻个机会请魏太医替你仔细诊诊脉。” “请太医看吗?”裴静姝有些惊讶,便是裴家,寻常也都是请京城各大医馆的大夫看诊,只有裴老丞相和老夫人,才能拿帖子请太医。 “我曾经跟魏太医学过一段时间,如今老人家已经退下来了,请他看个诊是没有问题的。”沈清烨知道裴静姝的意思,若是旁人还真不好请,但他跟魏太医学过医的情分,如今老爷子也不在太医院当值了,私下去看诊也没什么问题。 裴静姝点点头,又道:“说到这个,府上既是如此,日后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凡吃点东西,都等你回来检查吧?” 裴静姝出嫁之前,对沈家并不算了解,她跟沈清烨定亲,与寻常人家结亲不大相同,当初一场意外直接定下亲事。裴老丞相对沈清烨倒是欣赏,但对沈家显然没怎么费心,而柳氏显然不会费心替裴静姝打听这些,还是陆姨娘让人打听了一些。 只是陆姨娘不能往外头跑,能用的人手也不多,打听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比如沈清烨的父亲当初是进士出身,在他身故之前官途还算顺畅;比如沈清烨的母亲出自南怀章家,只是不知为何早在十几年前就与娘家反目,至今都没什么往来;再比如沈清烨上头有个兄长沈清浩,娶妻高氏,夫妻俩都是精明的,与同样精明强势的章氏相处不大和谐。 出嫁前,裴静姝就想过,章氏这个婆婆怕是不大好相处,却实在没想到,章氏的精明不单单是磋磨儿媳妇,还能心狠手辣到直接对儿子儿媳妇下毒手。要说真刀真枪动手,裴静姝不怕的,但内宅阴私么,裴静姝觉得,自己比原主也没强多少,甚至原主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比她还多些经验。 沈清烨看出了裴静姝的担忧,甚至微微的嫌弃,这个嫌弃,不是因为沈家家境不够富裕,大概是这不大富裕的一家子,竟然还有这许多事。要说沈清烨也不喜欢这样的家,但没法子,出身是他没法选择的,生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只能保护好自己。抬手揉揉裴静姝的头发,道:“无妨,今日大嫂肯定要提用度的事,到时候咱们顺势说,跟大哥他们一样,自己设小厨房就是了。只是为夫现下没什么家业,还得靠娘子接济才行。” 第六十一章 过去 “……”裴静姝侧了侧头细看沈清烨,只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丝毫不以吃软饭为耻。嫁都嫁了,往好处想,沈清烨至少是真诚的跟媳妇混吃,而不是暗搓搓的挖媳妇的嫁妆,裴静姝想想也就想开了,只是继续请沈清烨解惑,“大嫂为何要提用度的事?” 夫妻俩躺着聊天,等在外头的下人们是待不住了。不比沈清烨已经放弃了讨母亲欢心,裴静姝的丫鬟们还操心着自家主子得给婆婆一个好印象,哪怕沈夫人自己说的仪式推迟,新媳妇总不能真睡到日上三竿,传出去也不好听。屋里两人聊天,外头听不清他们说话,只隐约听到声音,杏白犹豫了半天,还是往里提醒道:“二爷、二奶奶可起身了?大厨房送了早膳来。” 听到杏白的生意,裴静姝应了一声,一面起身,一面等着沈清烨解释。 见裴静姝起身了,沈清烨便也跟着起身,见裴静姝还等着他解释,便笑道:“母亲当年跟章家闹翻了,一怒之下嫁妆大部分都退还给章家了。父亲早年为官,可时间不长,祖上继承下来的财产也不算多,当初大哥求娶大嫂,为了撑场面又送了不少聘礼,那时家中便有些困难。大嫂进门之后,母亲想着都是一家子,便提出要大嫂将嫁妆归到公中,又不好明说,就拿大房的用度说事,不过大嫂也是精明的,顺势就说她的用的她自己出,不用公中的,之后大房就自己设了小厨房。” “……”裴静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婆婆和长嫂好,说起来,似乎两人都很精明,但换个角度来看,似乎又都不太聪明的样子。想到沈清烨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妹妹,兄长倒也罢了,男女有别,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妹妹日后还得经常接触,“那,小妹呢?” “清宁才十二岁,大概因为父亲过世早,她性子静,也不爱出门。”沈清烨对最小的妹妹是疼爱的,只是兄妹俩都渐渐大了之后,平素他在外面读书,跟着永宁侯做事,小妹养在闺中,相处便少了些。 杏白等人端着水进来,裴静姝和沈清烨也就暂时放下了这个话题。夫妻俩洗漱之后,早膳已经摆好。这会儿已经过了平常用早膳的时候,但昨日满府上下都忙乱,今早的早膳也晚一些,不过裴静姝这个刚过门的主子,下人们摸不清脾性,也不敢怠慢,一顿早膳摆了半个桌子,包子馒头米粥小菜都齐全。 “早膳这么丰盛吗?”裴静姝刚听沈清烨说,沈家似乎不大宽裕的样子,何况章氏明明白白的表现出对她的不满,这一桌子菜,难道是面冷心热? “娘子,有没有听过鸿门宴?”沈清烨在裴静姝旁边坐下,盛了一碗红枣粥,自己尝了尝,才递给裴静姝,又拣了个馒头自己吃,顺手给裴静姝递了一个。 裴静姝也对昨晚的红枣糕心有余悸,一顿早膳沈清烨递给她什么就吃什么,其他的都没碰。等吃得差不多了,裴静姝寻了个机会问沈清烨,“其他的都有问题?” “没,也就豆沙包添了东西。”沈清烨也没有一个一个检查,虽然对章氏已经不抱希望了,但沈清烨并不想告诉对方,自己能辨识毒物,“其他的不知道。” “……”裴静姝看了眼卖相不错的豆沙包,又看其他没动过的,想了想,叫金桔和秋梨收拾桌子,而跟着裴静姝来的,除了贴身伺候的,其他的都打发去整理嫁妆。 沈家不比裴家,家中主子不少,奴婢却不算多。考虑到沈家的情况,裴静姝出嫁时,也没将院子里伺候的人都带来。跟来的除了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就只有陆姨娘给的巧儿加上雪青和雪兰,另有庄子上和铺子里的几房人。庄子上和铺子里的人没有跟进府里来,如今裴静姝身边就七个丫鬟,连奶娘都因为年初病重,回去休养而没有跟来。 在裴家来说,裴静姝陪嫁的下人不算多,但在沈家来说,实在不少了,毕竟沈清烨这个二爷身边,也就两个丫鬟和两个婆子做事。裴静姝身边的人,跟沈家没什么交集,两个婆子进不得内室,加上昨晚秋梨劝着裴静姝吃红枣糕的事,裴静姝对金桔和秋梨两个,多少有些怀疑,如今正好试探一回。 主子剩下的东西通常都会分给下人们,裴静姝将自己的人都打发出去了,桌子上的东西便都交给金桔和秋梨。金桔一如昨日,并不多话的埋头做事,秋梨却理了理东西,便来请示裴静姝:“二奶奶,这些东西,是留着下回用,还是……” “倒不必留着,你们分了吧。”裴静姝不在意的摆摆手,坐在旁边同沈清烨说话,余光却有意无意的落在两人身上,想看看她们怎么安排。 裴静姝发了话,金桔和秋梨就将剩下的东西分作几份,干爽些的包子馒头这些,一人分一两个,汤汤水水的粥水这些,便直接端下去,要吃的拿碗盛就是。不过裴静姝也留意到了,秋梨将豆沙包都放在一处,并没有一起分了。 “看来,这个秋梨至少是知情的。”两人收了东西下去,裴静姝看向沈清烨,“昨晚她也提醒我,说红枣酥做得好,意头也好,叫我尝尝,便是我那时不想吃,也留了下来,叫我今日再吃。” 点心做好了再往里头加东西不容易,所以东西肯定是做的时候加进去的,而秋梨显然知道东西放在哪里,甚至她的任务就是想法子叫裴静姝将东西吃下去。但秋梨显然不够聪明,一旦稍微留心,就能看出她不对劲。 沈清烨赞同地点点头,道:“话虽如此,金桔也未必是清白的,还是再看看吧!” 第六十二章 夸赞 两个丫鬟当中,秋梨瞧着机灵,而金桔看上去有几分木讷,但有时候这才是最好的掩饰。裴静姝初到沈家,自然会更信任自己带来的人,而秋梨一来就这番表现,裴静姝自是对两人都存了疑,只等慢慢看着。只是,“这两回了,咱们一次都没有中招,夫人会不会怀疑我们。” “嗯,大概几年前,她就怀疑我了吧。”沈清烨倒是不在意,“那不是那时年纪小,也不会掩饰嘛,连着两三回将有问题的饭食砸了,之后她就没再给我送过了,毕竟那些东西也不好弄。” “……”这时候,裴静姝都怀疑沈清烨是章氏的仇人,而非儿子了,否则,哪有亲娘能这样对儿子的。 “总之,我与她的母子情分也就剩着一层皮了,偏今年春闱推迟了,否则我就求个外放,也就两边都省心了。”今年春天,北地战事再起,北边太平了好几年了,初时战事不利,连丢了几座城池,朝中都关注着北边的战事,春闱也推迟了。好在六月之后,战事平稳下来,到如今,先前丢的几座城已经收回,战事向好,大比的时间也定了下来,就在十月里。 “你有把握高中?”裴静姝对这时候的科举不大了解,但也知道,全国考生来争这不到一百个名额,便是裴老丞相都说沈清烨学问好,裴静姝也不免担心。 “这谁能说把握呢!”沈清烨一笑,要说学问,能考取举人功名的都不差,何况这大比还不单单看学问,有的考生学问没的说,偏文章不对考官的喜欢,那也只有落榜的命。在大雍,考取举人就有做官的资格,有些小地方,秀才也能谋个差事,可要想在官场上走得高、走得远,还得进士出身,这就使得许多举人年复一年的考,考到胡子花白,也没能得偿夙愿。 “夫君别有压力,你还年轻啊,就算试一试,长长见识也是好的。”裴静姝也知道这个道理,大考在即,可不能给考生太大的压力,反而适得其反。 “你说得对!”沈清烨点头。 过了午后,沈清烨才领着裴静姝出门。沈家宅子不像裴府一般一个套一个的院子,沈父过世早,章氏就搬离了正院,如今正院是沈清烨的长兄,沈清浩夫妇住着。沈清烨住的是西侧的院子,沈家称作西苑,沈清宁则与母亲一起住在内院当中,而敬茶见亲友的地方,便设在正院。 裴静姝同沈清烨一道过去,小荷和雪青便跟在身后,一路往前走,便听到下人窃窃私语,还有人感叹裴静姝不愧是相府千金,看上去比大奶奶都体面。沈清烨目不斜视,只简单给裴静姝介绍了一番沈家的格局,走到正堂时,章氏还没到,沈清浩和高氏已经坐在里面。 不等裴静姝问好,高氏就迎了上来,道:“今日可算见着了,弟妹这般标致的人儿,二弟可真有福气!” 裴静姝瞧着她皮笑肉不笑的夸赞,只略作羞涩微笑,道:“大嫂可是折煞我了!”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高氏拉着裴静姝坐下,又喊人给裴静姝倒茶,“我是个笨的,在家时也就是我娘不嫌我,嫁过来之后,可是整日都战战兢兢地,就怕母亲嫌我一身铜臭。如今见到弟妹,都说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姑娘知书识礼,我可算是服气了,便是母亲,想来也挑不出半点不好来。” “哟,老大媳妇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多爱挑儿媳妇的不是一般。”章氏扶着沈清宁的手从门外进来,犀利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高氏身上,又扫过裴静姝,这才收回目光,“真是个美人儿,难怪才进门,老二就当个宝一般护着。” 裴静姝微微皱眉,章氏这话,可不像是夸赞儿媳妇的,反倒像是反讽勾搭儿子的小妾,当然,也能看出来,章氏对高氏也没有好感,一句话便责怪她搬弄是非,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昨日婚礼,沈家族亲包括永宁侯府都来了人,但今日人就不多了。章氏只来得及说了一句,那边道祠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章氏便没有多说别的,敬茶之后,便叫沈清烨带裴静姝去宗祠,晚间则设了家宴,想来便要提那用度的事了。 沈家现在的族长,沈清烨喊三叔公,与沈清烨的祖父同辈,虽没有在朝中为官,但他辈分高又年长,在族中也很有威望。领着沈清烨和裴静姝拜了祖先,将裴静姝的名字加入族谱,拜宗祠的任务便算完成了,三叔公没急着走,向沈清烨道:“昨日你六堂叔又同我提了过继的事,你是什么想法?” 裴静姝就在旁边,听三叔公这么说,便想到沈清烨提起过,沈清烨父亲过世后,他母亲曾打算将他过继给六堂叔。裴静姝才嫁到沈家,连长兄小姑都才认清,更别提只是同族的六堂叔,裴静姝不了解这位六堂叔是什么人,只是沈清烨如今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过继也没什么意义吧! 沈清烨年少时,章氏想将他过继出去,原因么,大概实在烦他得很。但那时父亲过世才半年,族长不同意,这事便不了了之了,毕竟六堂叔虽然没有儿子,但大概也不太想将家业给一个外人。但好些年之后,事情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当初一心将他过继给别人的母亲,表示心疼他,舍不得小儿子过继;而六堂叔呢,在他考取功名之后,态度也变了,主动跟三叔公提了几回,说膝下凄凉,想要个孩子承欢膝下。 沈清烨确实不耐烦跟章氏演戏,但多少艰难苦楚他都自己走过来了,此时他需要多个爹来孝顺?当然,三叔公性格宽厚做事公道,对他说这个,也是人家找上来了,总得问问,沈清烨不会迁怒这位老人,只答道:“这种事哪有我一个小辈说话的分。” 第六十三章 家宴 “说起来,你们这一支也只有你们兄弟两人,你六堂叔膝下无子,要过继子嗣也不该从你们这边来,只是当初你母亲说过过继的话,如今他们便拿着这说辞找我。”三叔公也叹气,沈清烨是个好孩子,偏偏从小就遇着这么些事。父亲早逝是命数,怪不到他头上,可他冷眼瞧着,章氏竟像是将这个都怪到了沈清烨头上,否则当初也不会提出过继的话,如今反悔,怕也是瞧着沈清烨有出息了,比他那兄长强了不知多少。 “罢了,我同他说,你母亲不同意就是了。”三叔公也没有为难沈清烨,当初章氏说过过继的话,但既然没有真正完成,就做不得数,而如今么,沈清烨父亲过世了,但凡章氏不同意,旁人就没法要走沈清烨。 从祠堂出来,裴静姝看向沈清烨,“那位六堂叔,也不是个好人?” 沈清烨跟章氏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程度,若沈清烨想摆脱这个火坑,过继别家也是个好的选择,虽然如今章氏反悔了,但当初确实说过那样的话,若将母子俩的关系透出一二,这过继的事多半能成。 “嗯,”沈清烨点点头,“虽然称作堂叔,但我们家与他们家的关系已经有些远了,早年也读过书,考了许多年只考到秀才,索性就转头做生意了。六堂叔做生意赚了不少家业,但大概是缺德事做多了,先后娶了三房妻子,又纳了不少妾室,但就养活了一个堂姐,前几年出嫁了,至今都没有子嗣。” 毕竟是亲戚,又是长辈,沈清烨用缺德事做多了来形容,裴静姝便能想到这位堂叔人品有多差了,只是,“既然如此,族里为何会同意他过继子嗣?” 这个时候宗族的影响力很大,举个例子,沈家身份最尊贵的是永宁侯一支,但在宗族中,永宁侯也得尊重三叔公这位族长。宗族的影响力大,但越是如此,越要保证宗族的发展,年轻子弟的培养更是重中之重,虽然这时候讲究无后为大,但也不能因为沈厚平无子,就毁了有潜力的后辈。 “怎么说呢?”沈清烨想了想,“说六堂叔缺德,是因为他生性风流,除了府中妻妾,年年还要买奴婢歌女舞姬进府,闹得府上乌烟瘴气的,旁人说起来也难听。可要说惩罚他吧,娶妻纳妾,都是走明路抬进府里去的,奴婢歌姬这些也是花银子买的,没强迫谁,自然也没人能管他,何况他赚了钱,族中置族田、修祠堂,样样都出大头,一把年纪了没个子嗣,自然有资格提过继。” 裴静姝点点头,算是明白了。若说沈家对沈清烨来说,算是狼窝,那沈厚平于他来说,也算得上虎口。一方面,沈厚平对过继个儿子这事大约不怎么上心,毕竟那时的沈厚平也不过四十出头,还有希望自己生一个,既然有这个可能,为什么要养别人的儿子呢?另一方面,哪怕沈厚平自己不抱什么希望了,他的妻妾们呢?一个小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中,不知面对多少人的坏心眼算计,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未知数。而到了现在么,沈清烨已经长成,便是章氏将他赶出去,他自己也能养活自己,又怎么会给自己找个爹来伺候。 “那时我年纪小,没法自己做出选择,如今么,用不着我做什么,母亲就会保住我,叫他们自己折腾去吧!”沈清烨确实没做什么,就像他对三叔公说的,他是小辈、是儿子,过继这种事轮不到他说话,只要章氏不同意,这事就成不了。至于有一天章氏不在了,他已经成年,父母不在了就是自己做主撑门户的了,就更不必谈过继的话。 从祠堂回来,裴静姝跟沈清烨没来得及回西苑,便先赶着去了家宴。章氏明确的表达了对裴静姝的不喜,裴静姝就想过这一顿饭,章氏多半要给她个下马威,因此,这一顿饭,裴静姝在章氏身边站了一大半的时间,好容易坐下来了,高氏便迫不及待的提起用度的问题来。 “也不是我做嫂嫂的小气,只是夫君是长子,当初我也是一进门,母亲就提起来的,如今到了二弟,”高氏放下碗筷,坐的端端正正的,一副正直的模样,仿佛章氏不朝裴静姝提这个,便是偏心的架势,“总要一碗水端平吧。” 章氏心中暗恼,当初提起这事,原是想从高氏手中掏些好处,谁知这个儿媳妇精明的过分,反倒讨得了自己开小厨房的事。别看只是自己院子里设个小厨房,沈家的院子没有高墙隔开,怎么区分每一处,不就是用度开支的来处,设了小厨房,长子长媳的银子便不受她控制了。这一件事,章氏懊恼到现在,如今小儿媳妇进门,章氏打定主意不能再掉这个坑,谁料长媳竟然自己来挖这个坑。 高氏瞧着章氏黑着的脸,面上一派老实,心中却暗暗得意。当初那件事,章氏暗暗后悔,殊不知高氏也暗自后悔不迭,推掉了婆婆想拿捏嫁妆的心思,自己设了小厨房,确实日子过得自在不少,可这么一来,她也就没法插手到管家当中去。高氏想起母亲点着她的额头骂她蠢,心中也暗恼当初一时冲动,丈夫是长子,婆婆也不像偏疼二弟的样子,当时虽吃点亏,只要她拿到了管家权,日后不都是长房的。 这也是高氏主动提这事的缘故,因为当初的事,婆婆对她一向不喜,如今小叔娶妻了,娶的还是相府的千金,若是婆婆顺势讨好弟媳妇,两人联手起来,她在这个家里的日子还怎么过?最好的办法无非像她一样,二房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日后分家也容易。 第六十四章 华盛 “高氏,你这是在怪我?”章氏去年刚过四十寿辰,但大约平素刻薄,那份尖刻仿佛刻在脸上,人看上去便添了几分老气,沉下脸来便有几分阴沉沉的吓人。裴静姝对背后下黑手的婆婆难免忌惮,但对面前板着脸的婆婆却不害怕,只是,小孩子比不得大人沉得住气,高氏和裴静姝没什么,坐在高氏身边的女孩却“哇——”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一哭,高氏赶忙将孩子抱起来,一面哄她,一面道:“娘有什么不满,冲着媳妇来便是,何苦吓唬孩子,岚姐儿才五岁呢!” 章氏确实对高氏不满,原因除了当初大房设小厨房之外,便是高氏进门几年了,就生得一个女儿。章氏不喜沈清烨,对长子却寄予厚望,为长子求娶富商家出身的高氏,一来是瞧着高家富裕,二来便想着商户门第低,日后好拿捏。谁知高氏过门之后,她的嫁妆摸不到就罢了,还哄得儿子同她一条心,加上没能生下孙子,章氏对她自然没有好脸色。 瞧着长子看过来不赞同的目光,章氏堵了一口气出不来,看向裴静姝,“老二媳妇,你觉得呢?” 章氏这话,若沈清烨跟沈家感情深厚,裴静姝还真不好答,毕竟裴静姝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讨好婆婆才是最要紧的。但沈清烨已经对她细说过他与沈家的关系,这问题就没什么为难了,毕竟他们当下要的是保全自己,而不是章氏表面上的喜欢。因此,裴静姝似乎为难的左右犹豫了一回,道:“按理说,儿媳和夫君是小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越过大哥大嫂的。” 听裴静姝这么说,章氏犀利的目光就落到了沈清烨身上。裴静姝是刚过门的新媳妇,便是娘家强势,若没有沈清烨的话,哪敢刚来就违背婆婆的意思。 沈清烨对上章氏的目光,脸上依然平静,“母亲恕罪,儿子无能,至今没能考取一官半职,来孝敬母亲。如今儿子已经娶妻,怎能再厚着脸皮叫母亲操劳养育,只是现下儿子尚没得进项,吃穿用度尚需依靠娘子帮衬,待儿子考取功名,必定报答母亲养育之恩!” 老实说,裴静姝还是头一次听人将吃软饭说得那么清新脱俗的,奈何说话的是她夫君,她还得配合着,“夫君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们既成了夫妻就应当相互扶持。祖父曾言夫君学问出众,他日必定能考取功名,怎可妄自菲薄?” 这番话章氏和沈清烨会不会感动,裴静姝不知道,只觉得自己鸡皮疙瘩已经掉一地了。章氏满不满意自己,裴静姝不知道,但确实没能说出帮着裴静姝打理嫁妆的话。就像沈清烨说的,别管私下里如何不喜沈清烨,明面上章氏总要一碗水端平,有大房开小厨房在前,章氏虽不痛快,也答应了,只是表示沈清烨既已经成家立业,她就不再补贴沈清烨夫妻的用度了。 这顿饭,总体来说,出来章氏所有人都还算满意。沈清烨和裴静姝获得了暂时的安全,便是章氏想使什么手段也不易;沈清浩和高氏也算安了心,裴静姝虽出身名门,但暂时也没了插手管家的机会,除了沈清烨读书好,两房算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回到西苑这边,天色已经晚了,裴静姝同沈清烨一道坐下,金桔就端着托盘过来,叹息道:“这个时候了,今日是来不及去侯府了。” 沈清烨自小得永宁侯教导,虽然跟世子一起拜师的事,被章氏搅和了,但一直跟着永宁侯习武,可以说永宁侯对沈清烨照拂良多,沈清烨成婚,怎么都该去拜见永宁侯才对。 章氏让人传话,说她身体不适,将敬茶挪到午后,沈清烨就猜到章氏的心思了。年少时不知,渐渐长大之后,沈清烨也看出来了,章氏不愿意沈清烨跟永宁侯有太多接触,奈何没法说。按照这个时候的习俗,永宁侯虽然身份尊贵,但同样是沈氏宗族的一员,既然如此,永宁侯照拂同族的晚辈就没什么问题,甚至,永宁侯不管同族子弟,才是错的。 永宁侯可以说是沈家现今最有能力的一人,他要提携沈清烨,章氏不愿意才让人奇怪。因此,在没有正当理由阻止沈清烨跟永宁侯走得近的情况下,章氏也只敢背地里使些小手段,当面还要表示感激。而那时的沈清烨年少,只懵懂的区分别人的善意和恶意,因此,本能的靠近永宁侯多一些,毕竟,永宁侯虽存了叫沈清烨日后帮衬独子的想法,但对沈清烨却没有恶意。 “今日晚了,改日再去拜见侯爷便是。”既然猜到了缘故,沈清烨也不会在这上面多思,毕竟章氏搅和这些事也不是头一回了。而沈清烨受永宁侯教导多年,两人之间的情分说是师徒也不为过,沈清烨并不会担心永宁侯因此对他有什么看法,至于侯府其他人,就更不必多想。 “是。”金桔答应着,将早前准备的礼物重新放好,又向沈清烨道:“魏王府的二公子单独送了礼物过来,二爷可要看?” 魏华盛单独送了礼物来,沈清烨倒并不意外,永宁侯府跟魏王府倒是有些交情,他们家就谈不上了,但魏华盛既然要表现出与沈清烨的交情,这份礼物自然不能少。沈清烨至今都不大明白,魏华盛分明看不上他一个寻常举子,为何又要刻意表现出交好的样子,但魏华盛不着调的表现出牛皮糖的韧劲,沈清烨也只得陪他演一出,想了想,道:“拿来看看吧!” 金桔答应着,将魏华盛送来的贺礼取来。这倒没花什么工夫,沈清烨交好的大多是同窗的学子,送的礼物也是情义多过价值,有家境不富裕的,亲手写的诗、作的画,也算拿得出手的礼物,而魏华盛送的一株不小的珊瑚树就很显眼了。 第六十五章 恃宠 裴静姝也抬眼去看,珊瑚树在这个时候算是稀罕物,色泽艳丽更是送礼佳品,只是作为沈清烨来说,这一株珊瑚树好看归好看,以沈家的家境来说却没有多少用处,裴静姝似乎有些明白,沈清烨说他与魏华盛关系没那么好的意思了。 沈清烨将华而不实的珊瑚树打量了一回,没做什么评价,道:“收起来吧!” 金桔一向老实,不敢乱猜主子的心思,听沈清烨这么说,便答应着,将珊瑚树搬了下去。 “明华县主同我说过,她三哥虽然瞧着不着调的样子,其实心机颇为深沉,他这般刻意与夫君交好,会不会有什么心思?”裴静姝见沈清烨让人将礼物收起来,想起先前魏华音说过的话来。 “心思自然是有的,只是我现在还摸不清。”沈清烨自小聪慧,与魏华盛结交的过程中,早就察觉到魏华盛别有用心。沈清烨也不是没避开过魏华盛,奈何对方就是块牛皮糖,装傻充愣又死皮赖脸,实在甩不掉。魏华盛没有用心,沈清烨当然也不会与他真诚相交,他对魏华盛始终留了心眼,除了不好当面得罪对方,也是想看看魏华盛到底想做些什么。 知道沈清烨心中有数,裴静姝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又谈了谈明日回门的安排,便早早睡下。 离家三日,再次踏入裴家,却有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如今,她不再是裴家女,而是沈家妇,再回娘家只是做客。裴静姝算得上低嫁,便是沈清烨可以称得上有前途,裴家也没有那么重视,见过裴老丞相和老夫人等人,沈清烨由裴少恒兄弟招呼,裴静姝禀过了柳氏,便先去见陆姨娘。 裴静姝出嫁,陆姨娘这两日便天天都盼着裴静姝回来,今日一早,便等在门前,见裴静姝走来,赶忙上前,拉着裴静姝的手细看,口中道:“沈家待你可好?婆婆长嫂可好相处?女婿待你如何?可有上进心?” “姨娘一下子问这么多,女儿该如何回答才好?”裴静姝笑着,知道陆姨娘惦记着她,只怕这几日都在想这些,于沈家而言,她只是几个女儿当中的一个,于陆姨娘来说,她却是唯一的女儿,裴静姝不想她担心,只答道,“夫君待女儿很好,家中也没有不好的,姨娘放心就好。” 陆姨娘知道,女儿家出嫁了,比不得在娘家,总难免有不如意的地方。瞧着裴静姝脸上没有勉强之色,心里也放心了些,“瞧我,怎么拦着你在这里说话!来,咱们进屋说,姨娘给你做了桂花圆子。” “好!”陆姨娘年轻时生得貌美,如今三十出头了也更有一番风韵,只是陆姨娘自来便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地位,从没奢求过丈夫的偏宠。因为这份老实,加上陆姨娘就得了裴静姝一个女儿,柳氏也没为难过她,陆姨娘手中又有银子,一向过得还算不错。 陆姨娘挽着裴静姝的手往里走,却见屋里已经坐了个人,正捧着碗吃桂花圆子,见陆姨娘母女进来,女子抬起头,笑道:“一早就闻到桂花圆子的香味了,原不该贪这一口的,可我如今这个时候,硬是想得眼泪都掉了几回,这才厚着脸皮来讨一口吃,陆姐姐不会怪我吧!” 眼前的正是半年前进府的林姨娘,原是裴大老爷同僚所赠,裴大老爷不好推辞,就带了回来。裴大老爷也有几房妾室,但到现在年岁都不小了,才进府的林姨娘正是二八年华,生得又美貌动人,进府半年多很是得裴大老爷喜欢,前些时候才查出来有了身孕。 柳氏是正妻,儿女都大了,长子出息长女嫁得好,一个妾室罢了,得宠些她也不放在心上,就苦了陆姨娘几个,林姨娘恃宠而骄,又仗着怀着身孕,各处走动,有精美的首饰拿了去的都不少,何况吃陆姨娘一碗桂花圆子。陆姨娘心中恼怒,一碗桂花圆子不值多少钱,却是她亲手为女儿做的,偏偏这事闹起来,夫人未必会管,她也不愿意女儿难得回门一趟,还闹得难看,到底深吸了口气,道:“你喜欢便好。” 林姨娘倒不是真爱吃这一口,不过是找存在感罢了,这几日她将大房内院转了一圈,几房妾室屋子她都吃了、拿了,不图东西,就想看看她们恨不能打她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的模样。看着陆姨娘压着怒气的模样,林姨娘擦了擦嘴,起身道:“三姑奶奶回来了,想来同陆姐姐也有话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备好的桂花圆子被林姨娘吃了,陆姨娘便起身要再去做一份,被裴静姝拉住,道:“桂花圆子几时不能吃?女儿难得回来,想同姨娘好好说说话。” 裴静姝不是不恼,一碗桂花圆子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却是陆姨娘对女儿的一片心意。只是且不说林姨娘正得宠,闹起来平添不少麻烦,她倒是能将对方一顿好打,可林姨娘怀着身孕呢,真动手她也下不去手,再说她是嫁出去的人了,到时候也是林姨娘对着一堆烂摊子。 裴静姝回娘家待不了多久,陆姨娘也想同裴静姝好好说说话,听她这么说,也就没有再坚持,母女俩坐着说话,丫鬟们都退到门前守着。 裴静姝出嫁不过三天,可到了新的地方,日后还得在沈家住一辈子,不比在裴家时在自己眼皮底下,陆姨娘总有几分担忧,问的也多是沈家的情形。裴静姝没说沈清烨与章氏的关系,说的都是好的,怕陆姨娘再问下去,便说起林姨娘来,“林姨娘常这样么?姨娘可是受了委屈了。” 第六十六章 魏家 林姨娘在大房内院里上蹿下跳倒不是一两天了,只是父亲的内院,裴静姝除了按规矩给柳氏请安,偶尔来渐渐陆姨娘,对这边了解并不多。只是瞧着林姨娘那般娴熟自然的模样,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陆姨娘知道女儿心细又聪慧,也没有掩饰,道:“自她有了身孕便是如此,也不能同她闹,夫人不爱管这些,也只能先看着。” 看什么呢,自然是林姨娘的孩子生下来,或是哪天就失宠了。陆姨娘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做了妾她就不敢奢求裴钰的独宠或是深情,也摸索出了内宅当中生存的规则。裴大老爷于这些并不看重,内宅都交给夫人打理,林姨娘得宠,也是因为一份新鲜感,她若是老实低调,夫人也不会为难她,将来生下孩子,也算有了依靠,可这般作天作地的闹腾,将一屋子人都得罪了,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裴静姝听出了陆姨娘的意思,见她心中有数,便点头道:“姨娘说的是,只是,也不能就这么由着她吧,我瞧着林姨娘可是得寸进尺的人。” “姨娘知道,”陆姨娘点头,她在裴家十几年了,平素不争不抢,心里却不是糊涂的,眼下大家都在观望,就看着谁先出头呢。想到这里,女儿已经出嫁了,陆姨娘也想考考女儿,“姝娘瞧着,谁会先出头?” 知道陆姨娘想考考她,裴静姝带入自己认真想了想。若是自己,眼下的情形也不会轻举妄动,做妾难,得罪一个一时得宠的妾室不是什么大事,可因为这事叫主母不满就不是小事了。因此,但凡不是逼到了绝境,或是别有所求,大概都不会这么做,往这个方向想,“我想,也许燕姨娘会吧!” 因为裴静婉的事,裴老夫人和柳氏对燕姨娘都留心看管了几分,而裴大老爷也因为裴静婉不领情的几次闹腾,将燕姨娘冷待到现在。燕姨娘娘家不富裕,手头也没什么财产,又失了宠,这段时间只会更难过,对林姨娘的看法也只会更加不满,何况,于燕姨娘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啊,林姨娘年轻貌美是优势,可燕姨娘陪伴裴大老爷这么多年也不算劣势。 陆姨娘听裴静姝这么说,点点头,道:“姝娘长大了!” “燕姨娘已经开始行动了?”听陆姨娘这么说,裴静姝道。 “这两天,都让人打听老爷的行踪,自然是在做准备了。”陆姨娘没有争强好胜的心,但若万事不管,也没有今日,在府里呆了多年的老人,谁还没点人脉呢。 裴静姝点点头,只听陆姨娘接着道:“内院当中,说白了就那么回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是没错的。不过,姨娘还要教你一句,凡事有轻重缓急,所求不同,所做亦不同。” 陆姨娘唯一的女儿出嫁了,如今在府中就图个安稳,所以她不会去出这个头;而燕姨娘失了宠,如今处境不乐观,不做点什么日后只会更难过,便是引得老夫人和夫人注意,也会做些什么,这便是所求不同,裴静姝受教的点点头,表示自己记在心中。 出嫁女回门不会待太久,何况沈清烨还说过,要带裴静姝去请魏太医诊脉。裴静姝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上心的,从裴家出来,马车便往魏太医的府邸行去。 魏太医已经从太医院退了下来,但他医术高明又德高望重,如今也常去太医院教导新进的太医,旁人依然称一声魏太医,上门求医也一向客气。沈清烨跟魏太医学过医术,虽没有师徒名分,魏家也没将他当外人,领着他进门,还关照道:“祖父正在给沈世子看诊,师兄和嫂子是在院子里转转,还是进去里面等。” 沈清烨就是跟魏子云相熟,才得了魏太医青眼,教了他医术。虽然魏太医常在孙子面前夸赞沈清烨天资高,但魏子云是个心大的,平素还称沈清烨一声师兄。 京城里姓沈的世子就一个,便是永宁侯的独子沈清续。沈清烨跟着永宁侯习武,与沈清续却并不相熟,只因沈清续自幼体弱,读书都没有太多精力,更不用说习武。沈清烨知道永宁侯对自己的关照多半是为了沈清续,但也没有刻意与沈清续结交的想法,听魏子云这么说,便道:“先生忙着,我和内子在院子里转转吧!” 魏家院子不小,但与许多人家的花园不同,魏家院子里种了不少药草。左右闲着没什么事,沈清烨便指着面前的药草,一一给裴静姝介绍名字和用途,才说到芍药,突然听到少女的声音,“清烨哥哥你来了!” 裴静姝回头看去,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笑脸就像阳光一样灿烂,远远的就朝沈清烨挥手,走近了些,便笑道:“清烨哥哥好久没来了,是忙着读书吗?” “魏四姑娘好。”沈清烨客客气气的问了声好,“我刚刚娶妻,带内子来拜见先生。” 听到沈清烨说成亲,魏玲虽先前已经知晓,脸色还是变了变,小姑娘年纪小,还不太能藏着情绪,虽然很快又换回了笑脸,还是叫裴静姝留意到了,伸手掐了沈清烨的胳膊一把。 若是上辈子,裴静姝不会对一个十岁小姑娘的心思多想,但有安若梅在前,裴静姝对部分女孩子的早熟已经有所了解,何况,在这个时候来说,十岁的女孩子也该跟成年男子保持距离了,而不是装作天真烂漫的模样。 沈清烨咧了咧嘴,心中大呼冤枉,面上还是保持着疏离有礼的姿态,“魏四姑娘是来赏花的?” 魏玲对沈清烨的客气有些不满,但她年纪小,露出娇嗔的模样,道:“我哥哥都喊清烨哥哥做师兄,清烨哥哥为何对我这般客气?明明祖父都说过要收清烨哥哥做关门弟子呢!” 第六十七章 世子 “我若拜先生为师,你们该称我为师叔。”沈清烨淡淡的纠正了一下称呼,“我和内子还有事,就不耽误四姑娘赏花了!” 远远地瞧见魏子云招手,沈清烨知道魏太医那里忙完了,领着裴静姝过去,并没有多看魏玲一眼,气得魏玲站在原地跺了跺脚。 “清烨今日怎么有空来?”魏太医将挽起的袖子放下,见沈清烨领着裴静姝进来,便含笑问道。魏太医对沈清烨一向欣赏,因他天分出众,有惜才之心,知道沈家一摊子烂账,也有几分怜惜,教他医术也没有保留,只是沈清烨要走仕途,并没有专心学医的想法。 “今日带内子来见见先生,也想请先生替内子诊个平安脉。”沈清烨敬重魏太医,虽没有师徒名分,却有师徒情谊,也没有拐弯抹角,将请求直说了。 沈家的事,魏太医虽没有专门关注过,但沈清烨一个要走仕途的沈家公子,专门跑来学医,还专门学识药识毒,魏太医便能猜到几分。听沈清烨这么说,魏太医也没多问,向裴静姝道:“手伸出来。” 裴静姝老实照做,只见魏太医诊了脉,又沉吟思索了片刻,道:“先前落了水,落下了些寒症,我开个药方,先喝了再看情况。” 听魏太医这么说,沈清烨也放下心来,道:“多谢先生。” 魏太医摆摆手,表示不必放在心上,又道:“前些时候,你母亲还托人问过我永宁侯世子的情形,今日恰好他来求医,你回头替我给你母亲带个话。” 魏太医知道沈清烨跟着永宁侯习武,对于章氏问起永宁侯世子的情况虽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原本章氏拐了几道弯来问,他回话也麻烦,恰巧沈清烨来,索性就叫沈清烨带个话去。 却不知沈清烨听到这个,心中暗暗惊讶。章氏一向不愿沈清烨跟永宁侯走得近,沈清烨还猜想过,莫非父亲在世时与侯府有什么恩怨,却没想到章氏还会关心永宁侯世子的情形。心中惊讶,沈清烨也没有解释,只问道:“世子情况如何?可有好转?” 沈清烨跟沈清续接触不多,他最终没有在侯府读书,虽跟着永宁侯习武,但世子体弱,练武场上就不曾去过。沈清烨只知道,世子似乎与他同岁,连生辰都相差没有几日,因为常年病着,至今还未娶妻,只是先前似乎听说,侯夫人想为他娶一房妻室。 “也就是那样,”魏太医摇摇头,“世子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加上一向多思多虑,身子便越发受不住了,养到如今这样,也是侯府那样的人家,拿好药养着。如今的情形么,若能开怀些,大约还能调养,若是照这样下去,只怕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了。” 沈清烨知道沈清续身子不好,常年病着,但似乎病情也还算稳定,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只听魏太医接着道:“早年我也替他看过诊,那时虽有心疾,但并不算重。只是随着世子长大,身体的负担也更重,加上思虑过多,这两年病情就越发重了。他这样的情况,原该老夫上门看诊的,但他自己说想出门走走,便坚持自己来,回去时,出去时都是让下人背出去的。” 沈清烨先前还在想,沈清续既然病到这种程度了,怎么还亲自来看病,以永宁侯府的地位,也能请魏太医出诊,倒没料到是沈清续自己要求的。沈清续常年病着,从小到大连侯府也没出过几回,想出门走走,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沈清烨点点头,没有追问,只将魏太医写好的纸条收好,带回去给章氏。 从裴家出来,又去了一趟魏府,此时实在不早了,赶回去也就将将赶上晚膳。昨日定下了小厨房的事,今日一早,大厨房便没再给西苑送饭食,好在沈清烨早就料到了,让人出府买了早膳,而到了下午,小厨房已经准备妥当,两人回来便有热腾腾的饭食端上来。 好的厨子不好找,沈清烨这里原本也没几个人,只找了两个烧火的婆子,掌厨的还是裴静姝带来的小丫鬟巧儿。只是巧儿虽然学了些厨艺,但到底年纪小,做些点心小食倒是没问题,可真要掌勺当厨娘却还不成,今日这一餐已是小姑娘尽力而为。 杏白也看出了巧儿的为难,等裴静姝两人用过膳,便道:“二奶奶,今日的晚膳是巧儿准备的,只是巧儿年纪小,今晚做饭都是手忙脚乱的,长久下去怕是撑不起来。” “是我疏忽了。”裴静姝点点头,姑娘家出嫁也没有陪嫁厨子的,巧儿也是陆姨娘心疼裴静姝,才特地教了些手艺,也没指望她挑大梁做厨子,“只是一时也不好找厨子,好在咱们也不强求厨艺多好的,跟来的人当中,可有懂些厨艺的?” “春雨的娘早前在大厨房待过,听说手艺还算不错,只是嫁人后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才调去花园做事,二奶奶若是信得过,就让她试试?”杏白是柳氏身边出来的,裴家上下的事都知道一些,尤其是陪嫁的人,裴静姝身边伺候的,留在庄子和铺子上的,杏白心中都有数。 “那就让她试试,若是不成,再寻人就是了。只是,她如今可有精力做厨房的事了?” 裴静姝点了点头,她知道杏白和春雨都是家生子,她出嫁时,两家人都跟了她来。 “春雨最小的弟弟都有八岁了,如今在庄子上,已经跟着做事了。春雨的娘也想在主子面前做事,只是这许多年了,主子跟前的人都换了几茬了,想出头也不易。”做下人的,虽同是做事可谁都愿意在主子跟前做事,旁的不说,立主子近些,得到赏赐的机会也多些,不似粗使的丫鬟婆子,别说赏赐,做的是最苦最累的活,拿的是最少的月例。 第六十八章 邀请 “这就好,明日叫她来,我看看。”内院里的小厨房,不可能用男厨子,一时去外头买也不放心,身边的人能用是最好的。 杏白跟春雨要好,也知道她家的情形,孩子多,虽然做奴婢的总不至于饿死,但过得也难,如今出头些的也就是春雨的爹,做着庄子的小管事,加上春雨在裴静姝身边做二等丫鬟。其他人都在庄子上,只做些杂货,父女俩的月银得养着一家子,若春雨的娘能接下小厨房的活计,不说小厨房本就有些油水,月银也抵得上二等丫鬟了。知道裴静姝要见春雨的娘,也有考察的意思,杏白一面往外走,一面想着提醒春雨,叫她娘好好表现,别错失了机会。 沈清烨还在读书,成婚得了十天的假,之后依然每日往学堂读书。从前沈清烨要么宿在学堂里,有时也留在侯府,但成婚之后,除非有特殊情况,都是早出晚归。 裴静姝是新妇,婆婆对沈清烨本就不喜,对裴静姝更不会客气,但总顾忌着裴静姝出自相府,章氏不敢过分,也就口头上说些添堵的话。在裴静姝看来,这婆婆已经很讨人嫌了,高氏还常在耳边念叨婆婆对裴静姝好,又细说当初高氏进门时,婆婆是如何磋磨她的。 裴静姝又不傻,过门这些时候也差不多摸清了婆婆和长嫂都是什么人了。要说高氏,出自商户虽表现得很精明,但又常表现出短视,过后自己也能发现吧,除了懊恼也别无他法。而章氏么,裴静姝有些看不透,她对沈清烨的态度虽有意藏着,但府上的人也看出来了,稍稍打听,说是当初沈清烨出生时难产,险些要了她的命。 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可跟次子离了心,跟长房也淡淡的,裴静姝就不太明白章氏到底想要什么了。高氏正说着章氏待岚姐儿如何,又常冷嘲热讽,怪她生不出儿子。大约正念叨着婆婆的不是,一个突然跑来的丫鬟险些撞上了高氏,高氏唬了一跳,喝道:“走路不长眼?也不看看眼前是什么,就横冲乱撞!” “大奶奶饶命!”高氏虽然没能插手管家,但管理自己院子里的事颇为严厉,小丫鬟曾听说过,大奶奶院子里的丫鬟不慎打坏了东西,便挨了巴掌又罚了月钱,如今冲撞了高氏,当即就吓得面如土色,赶忙跪下求饶。 高氏见她手中拿着帖子,道:“这是什么?要拿去哪里?” “是、是侯府送来的帖子,给、给夫人送去……”沈家兄弟都还没入仕,只有沈父早年在朝为官,家中也只有章氏有诰命,能称作夫人。 “送个帖子罢了,何至于这般慌张!”高氏很有些不满,她是长媳,过门之后原该管着家事才是,可因为小厨房的事,章氏故意冷着她,便是高氏厚着脸皮提了几次,也被章氏堵了回去。想到这里高氏心中骂了一声老虔婆,心道哪有守寡的婆婆把持着管家权的,真是一心钻进权利里头去了,口中便道:“什么帖子,拿来我看看!” “大奶奶别为难奴婢,夫人之前交代了的,有侯府来的帖子,就即刻送去……”小丫鬟怕高氏,也怕章氏,高氏伸手要,她便紧紧攥着手里的帖子不肯给。 裴静姝不知道这一张帖子有什么好抢的,正待说什么,高氏道:“弟妹不知,这帖子送到了母亲那里,咱们就再是一眼都见不着了,出门应酬走动,母亲是只带妹妹一个的。” 裴静姝倒是没想到,沈家还能有这样的操作,可中年妇人有中年妇人结交的圈子,年轻媳妇也有年轻媳妇走动的圈子,小姑娘就更不用说了,将儿媳妇圈在家中不出门走动,这不是断了自家的人脉吗? “大奶奶,奴婢、奴婢真的要去复命了,求大奶奶放奴婢去吧!”小丫鬟都快哭出来了,平常的帖子,大奶奶抢去也就罢了,可侯府的帖子是夫人特地交代过的,若是让大奶奶抢去了,夫人可饶不了她。 “大嫂、二嫂,你们在做什么?”沈清宁的声音传来,正在抢帖子的高氏手顿了顿,小丫鬟趁着这空隙,赶忙抱着帖子跑了。 高氏心中啐了一口,对着小姑娘还是换上了笑脸,道:“听说侯府来了帖子,我还没见过呢,跟丫鬟要来看一看,偏那丫鬟跟我要抢她一般,抱着帖子就跑了。” 京城侯府有好几家,不过跟沈家有往来的,也就永宁侯一家,沈清宁听嫂子这么说,不由心中叹了口气。她年纪还小,平素出门不多,可交好的小姐妹间也会说起这些,她有些不明白,母亲跟长嫂闹成这样是为了什么?也就是长嫂平素出门不多,否则别人听去也要笑话。 沈清宁想在其中劝和,可母亲总说她小,听都懒得听,长嫂又从来不信她,也没耐心听她说,如今二嫂进了门,可现下她还不知二嫂性格脾气呢。小姑娘心中叹了口气,道:“是邀咱们家去做客么?大嫂放心,我跟娘亲说,到时候咱们一道去。” 高氏总觉得,沈清宁这话说的像她是个土包子,闹着要出门做客一般,可想想自家结交的人家,最贵重的便是永宁侯府了,侯府宴客,请的也必定都是高门大户,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了。当下也顾不上不高兴,点头道:“那感情好,到时我也带岚姐儿去见见世面。” 沈清宁心知大嫂是不信她能说动母亲的,何况她也知道母亲固执,也不多说保证的话,只心中想着,倒是知道了时候,索性直接让人去请大嫂二嫂来,母亲也不好当面撵她们。 第六十九章 侯府 辞了沈清宁,裴静姝回到西苑时,沈清烨正在院子里读书。今日不是休沐,裴静姝见到沈清烨在家还有些意外,道:“夫君今日不去学堂吗?” “先生家中有事,只给我们留了功课就早早散了。”章氏没在沈清烨的学业上多上心,沈清烨能拜在这位先生门下读书,还是永宁侯帮了忙,老先生学问好,曾是两榜进士,只因意外伤了腿,才退了下来,在家教几个学生打发时间,因着身体不好,平素也常有布置了功课叫学生自己读书的。 沈清烨对文先生很敬重,但也知道,先生精力不济,但凡自制力差些,就得荒废不少时光,所以私塾里学生一向不多,大多是沈清烨这般学业小成,需要良师点拨的举子。沈清烨回到家中,便听说裴静姝去章氏那里请安还没回来,便问裴静姝,“今日请安怎么去了那么久?” 裴静姝将园子里遇到的事说了,有些好奇道:“侯府这个时候宴客,不知是什么事?” “要去侯府,咱们哪里用得着帖子。”沈清烨笑道,他常在侯府走动,上门都不需要通报,“这回宴客,是侯夫人想为世子相看一门亲事。” 永宁侯世子与他同岁,也是适婚的年纪了,只是因为一直体弱的缘故,一直没能定下亲事,毕竟门第相当的人家,谁愿意女儿嫁过来,日子没点盼头。如今要相看亲事,想来也是轻微沈清续的病情越发严重了,永宁侯府大约是想着,总要为他留下香火,这样的话,挑选儿媳的门槛应该会降低不少。 永宁侯府的门第摆在那里,但凡侯府愿意降低门槛,自然有的是人愿意将女儿嫁过去,毕竟牺牲一个女儿,收获一门强亲,在这个时候来说,算是十分划算的。裴静姝没法说什么,只点点头,道:“既是如此,我只需跟去坐个席便是?” “早年间,母亲跟侯夫人关系是不错的,只是后来侯夫人一颗心都扑在世子身上,母亲又跟章家闹翻了,关系才淡了。如今会给母亲下帖子,大约也是想母亲帮着参谋参谋。”沈清烨点头,表示去转转就行了,如今世子病弱甚至很可能活不了多久,他又跟着永宁侯学武多年,没得让人猜测些有的没的。 沈清宁心中定下了想法,也没同章氏说,偏巧这两天章氏总心事重重地,也没留心女儿和儿媳妇的心思。到了侯府宴客这一日,沈清宁果然让人来请,沈清烨虽说过不必费心跟章氏一道,裴静姝想想还是不要跟长嫂小姑搞特殊的好,便同她们一处。 章氏似乎有心事,见沈清宁将高氏和裴静姝喊了来,也只是冷眼看了一眼,便让人赶车,沈家与侯府虽离得不远,也有些距离。 永宁侯府人丁单薄,这般宴客的时候,一年也没有一两回的。侯夫人出自永安廖家,只是廖家十几年前牵连进宁王之乱中,举家流放边关,侯夫人因是外嫁女才得以保全。因为这一段缘故,加上世子体弱,侯夫人素来低调,早年老夫人在世时,还会办一办寿宴,这两年是越发冷清了。 廖氏早前也想娶个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但在这件事上连连受挫,如今得知沈清续身子难以调理,才不得不放下这个想头,此番邀请来的,大多是高门庶女,或是门第低些的嫡女。放低了要求,来赴宴的人果然热情多了,但见了一圈人,廖氏心中都不大满意,心中不免叹息,便是她儿子体弱,也是堂堂世子,竟落到让人挑剔的境地,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正叹息间,便有人通报沈家人到了。因是相看亲事,廖氏也想找同龄人帮着看看,可她这些年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出去交际,细想一遍也只想到嫁到同族中的章氏。 廖氏与章氏出嫁前是好友。当初宁王还在时,廖氏是宁王的表妹,廖家千娇百宠的嫡女,又有母亲亲自挑了永宁侯,可以说一路顺风顺水。而章氏是她父亲下属之女,虽姐妹相称,可她心底里是瞧不上章氏的,何况虽是族兄弟,可章氏的夫君千辛万苦考取功名,也不过勉强做到五品官,唯独,沈清烨身体健壮读书习武都好,偏她的独子却体弱多病,念书都勉强。 如今,廖家早已不在,章氏又做了寡妇,此前种种想起来只有唏嘘,廖氏心中叹了口气,起身招呼章氏:“玉娘,你来了!” 章氏正要行礼,被廖氏挽住手便顺势起身,道:“雯姐姐!” 章氏喊出早年的称呼,廖氏只觉得心头一酸,拿着帕子的手按了按眼角,道:“这么多年,我守着清续,难得出去走动,你却狠心,也不知来看看我!” 听着廖氏的话,章氏微微垂眸,看不清脸色,只听得有些哀戚的叹息道:“我自是惦记着你的,可你也知道,亡夫去得早,我带着三个孩子亦是艰难,若非侯爷怜惜烨哥儿,教他习武又为他寻得良师,只怕更难。” 沈家的事,廖氏是知道的,也知道永宁侯有意培养沈清烨,是为了清续日后铺路。要说喜欢沈清烨倒是谈不上,对这个跟儿子一般大的晚辈,廖氏每每见到他,心头便有些微妙的难受,若是,若是清续能像他一样康健,该有多好。将这股情绪压下,廖氏拉着章氏坐下,道:“如今你也算苦尽甘来了,两个儿子都成家了,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哪有这么容易!”章氏叹着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说话间又有客人到了,廖氏顾不上细问,道:“说好的,你今日要替我参详参详,她们小孩子,就让她们玩去吧!” 章氏哪能拒绝,当下就道:“你们自去玩去,莫贪玩给夫人添麻烦,知道了吗?” 第七十章 想法 高氏是头一回来到这样的场合,在家时想着要如何结交权贵,此时算是全记不起来了,听婆婆吩咐,便老实答应着。裴静姝也应了一声,同长嫂、小姑一道退了出去。 永宁侯府的宅子是封侯时赐下来的,也是侯府的老宅,几代人经营下来,又扩宽了不少,只是年岁久了,便多了几分古朴厚重。眼下正是十月里,京城的天已经冷下来,天冷了,盛开的花也少了,但侯府有专门培育鲜花的花房,此时花园里除了当季的芙蓉花,也摆了不少新鲜的花朵,只是因为天冷,瞧着不怎么精神。 小丫鬟领着姑嫂三个加上岚姐儿到了花园,便退了回去,那是侯府专门安排引路的丫鬟。被留下的几人,面对着热火朝天的情形,裴静姝倒还罢了,高氏和沈清宁都有些茫然无措,岚姐儿更是抱着高氏的脖子,显然是小孩子到了陌生环境寻求安全感的模样。 裴静姝虽是头一回来永宁侯府,但她出自相府,大大小小的宴会也参加过一些,眼前虽没什么熟人,但该怎么做还是知道的。见状心中叹息了一回,向高氏道:“大嫂、小妹咱们进去吧!” “可,我们也没什么认识的人……”高氏有些胆怯,高家是商户,未出阁时,也有商户圈子里的大小宴会,只是遇见的人同眼下是全然不同的。何况商户不那么计较规矩,宴会间觥筹交错说话声十分热闹,她瞧着眼前端庄坐着,文雅说话的宾客们,便有些卑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咱们站在这里也不像话,进去个地方坐着,同周围的人说说话,很快就熟悉了。”裴静姝印象里,高氏是个泼辣精明的,在章氏面前一点亏都不肯吃,实在没料到出了门会是这般模样。只是总不能姑嫂三个加个小侄女,跟木桩一样站在这里,那不得让人笑话,裴静姝不是看着人闹笑话暗暗得意的人,都是沈家媳妇,高氏丢脸她也得跟着一起。 沈清宁听裴静姝这么说也觉得有理,永宁侯府她也来过几回,知道侯府待客有礼,不会轻慢了宾客,便也跟着劝了一回,高氏才算放下了心头的不安,同弟妹小姑一道往里走。 花园里搭了彩棚,这个季节天冷了,但来的都是女眷,谁也不乐意太阳底下晒着,何况这个时候,搭了彩棚也能挡些风。为了热闹些,也为了能观察适龄女孩子的品行,廖氏还让人请了戏班子,眼下戏还没开唱,戏台上只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唱着曲儿,免得宾客枯等无聊。 裴静姝先前就打量了一遍,寻了个稍偏些的位置,姑嫂三个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了瓜果点心,见有人坐下来,便有小丫鬟端了茶来,又道有什么需要便吩咐她。裴静姝点点头,见高氏紧紧抱着岚姐儿,小姑娘有些害怕,要哭不敢哭的模样,便从桌上拿了块点心递给她。 岚姐儿年纪还小,见她母亲没阻止,便接了点心,软糯糯的声音道:“谢谢二婶!” 高氏喝了一盏茶,心情算是平复下来了,放女儿在身侧坐下,四下一看,就有些不满,道:“怎么坐在这里?离戏台远不说,这边也没什么人。” 沈清宁觉得这边挺好的,她性子静,平素不爱与人交际,尤其是不熟悉的人,听高氏这么说,便道:“那边没什么位置了,何况这边也挺好的,出入走动也方便。” 今日来的都是有意跟侯府结亲的,想自家女儿多些表现的机会,自然会往前面挤,因此她们过来时,离戏台前主位近些的地方都坐满了。沈清宁和裴静姝没想别的,今日来的人都想着在侯夫人面前表现呢,哪有功夫跟旁人交际聊天,何况身边的人还大多都是竞争对手呢,谁也不想将自己的底透给别人。 高氏四下一看,好些的位置果然都让人占了去,不免又在心中叹息了一番。心想侯府那位世子身子不好,听说这一回连有些商户家都接到了帖子,若她能小上几岁,说不定也有机会,若能嫁到侯府,何至于参加个宴席还得像今日一般费劲。 沈清宁见高氏不说,便当她默认了,她本就性子静,与长嫂平素没什么话说,同裴静姝又不算熟悉,便拿了个橘子在手中把玩,听着旁边的人闲话。坐在旁边的是一位中年妇人领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妇人给姑娘递了个果子,语重心长道:“等会儿侯夫人过来,你可得好好表现,若侯夫人满意你,咱家可就飞上枝头了。” 姑娘微微皱眉,道:“听说世子病的都快不行了,这才要冲喜。” “都是胡乱说的,世子不过身子弱些罢了,侯府什么样的人家,什么样的好药寻不到,调养着自然就好了。”妇人不以为然,便是真的病重又如何,侯府家大业大还会亏待了儿媳妇不成,“你可别犯糊涂,退一次婚,能说男方嫌贫爱富,可你岁数一日大过一日,再拖下去能寻个什么人家?像侯府这样的门第,若非世子体弱,又如何轮得到你?” 姑娘无话可说,只是脸上的表情不好看,只默默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那妇人怕她钻了牛角尖,不肯好好表现,见状便又劝她,“你是娘的女儿,娘难道还会害你不成?娘也想你风风光光的嫁到朱家去,做状元娘子、做官夫人,可这不是朱家嫌咱家贫寒吗?你父亲官位低,你哥哥又不成器,娘若是不答应,还不知那朱家会如何对咱们家,何况他们瞧不起咱家,你嫁过去了,不也是受苦?如今侯府……” “娘,侯府也未必看得上我。”见母亲还要分析嫁到侯府的好处,姑娘赶忙打断了母亲,在人家府上做客,总不好说道主人家,何况这也是实话,她父亲不过七品小官,兄长连个功名都没有,今日这里的人,她也就比几户商家女强些,勉强算个官家小姐。 第七十一章 突发 她母亲听着这话也叹气,她女儿原先同朱家定的娃娃亲,定亲时丈夫与朱家老爷同科考取进士,想着日后同朝做官,就定下了儿女亲事。谁知之后朱家老爷官越做越大,儿子读书又有出息,三年前的大比中了状元,而自家老爷就原地打转,做到七品官之后就没再动过,儿子更是连个童生都考不上,朱家自然瞧不上自家,寻了个理由就退了亲。 要说侯府的世子夫人,从前妇人是从不敢想的,可听说世子病重,今日请的不是高门庶女,便是门第低些的嫡女,她家也收到了帖子,妇人心头就火热了。要说她家条件确实不突出,可单看女儿的容貌气度,却是今日的人当中也算出挑的。又想,侯夫人今日这般安排,大约也是希望儿媳妇是嫡出的,女儿也并非没有机会,还想再劝,却见侯夫人同一位中年妇人,正往这边走。 远远地见侯夫人走来,在座的年轻女子都下意识的坐的更端庄些,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等人走近了,便齐齐起身,同廖氏问好:“见过侯夫人。” 侯夫人点点头,从人群中走过,在前头的主位坐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招呼宾客们看戏。都想着在侯夫人面前好好表现,刚才还低声说话的,现在都表现得沉稳懂事,目光落在戏台上,心中却暗暗盼着侯夫人多看自己两眼。 戏是提前点好的,廖氏总想着添些喜气,点的都是喜庆热闹的戏,戏一唱起来,整个场子就热闹起来。这时候娱乐活动不多,听戏是难得的消遣,便是裴静姝,现在也能安静坐着看一场戏,可小孩子可欣赏不来,岚姐儿坐在高氏旁边,先前吃着果子点心还坐得住,尝了几样,便没了兴趣,闹着高氏带她去玩。 趁着戏开场了,看戏的人也低声交谈,高氏才跟旁边的妇人说上话,被女儿闹着,便有些不耐烦,道:“好好坐着,不许没规矩!” 岚姐儿本就待不住,被母亲说了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裴静姝有些看不下去,道:“我带岚姐儿出去走走吧!” 高氏本就精明,出来时有些不适应,眼下是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劲儿,听得旁边坐的是兵部尚书府上的女眷,高氏便热情起来。听裴静姝说要带岚姐儿出去走走,高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是侯府,不会出什么岔子。 见裴静姝牵着岚姐儿的手起身,沈清宁也跟着起身,道:“二嫂,我同你们一道去吧!” 裴静姝瞧着,沈清宁本就性子静,今日这里又没什么熟人,沈清宁不像高氏一样,喜欢主动跟人搭话,来了这么久,只偶尔同她说说话,旁的就安静坐着。只是这样热闹的环境,安静坐着便更显孤寂,裴静姝想到沈清宁的身世,早早没了父亲,母亲又不是温柔体贴的,兄长也没法说私密话,性格安静内向也并不奇怪,听她这么说,便点头道:“咱们只在附近走走,不走远就是。” 沈清宁可不敢在侯府乱跑,听裴静姝这么说,便点头应好,姑嫂两个领着小侄女,出了花园便有候着的丫鬟,见人出来便问道:“贵客要去何处?奴婢给贵客引路。” “里头有些闷,我们出去走走。”就在附近走走,倒不必找个人跟着,怪不自在的。 “这边是荷花池,这个季节天冷地滑不好走,倒是那边有个小园子,种了不少芙蓉花,可以去看看。”这边听候吩咐的人也不多,听说客人只是想在出来透透气,小丫鬟就指了路。 冬日里天冷,又带着小孩子,便是遇着了,也得避开有水的地方,听小丫鬟这么说,便道了谢,领着岚姐儿去小园子。那小园子本也不远,从这边就能看到错落有致的芙蓉花,也有人在里头走动,本就是供宾客游玩的地方。 岚姐儿在人多的地方有些拘谨害怕,也待不住,但出来了,便透出了活泼的本性,不要裴静姝拉着她,自己往前跑,走近了花树,还想伸手去摘。沈清宁一直看着她呢,快步追上去拦住她,道:“这是别人家的花,不能摘!” 岚姐儿有些不乐意,微微撅起嘴,道:“花种来不就是让人摘的吗?为什么不能摘?” 那理所当然的模样让裴静姝微微皱眉,便是沈清宁也有些惊讶,长兄长嫂竟是这样教孩子的吗?若是自家院子里,摘两朵也就罢了,到别人府上做客,哪有随便摘人家花的?何况这个季节开的花本就不多,园子里摆的花都是人家精心培育的,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要埋怨摘花的人。 “若是自己家的花,你是主子,自然可以摘,可别人家的花,没有经过主人家的同意,就不能摘。”沈清宁见岚姐儿还想伸手去摘,便拦下了她的手,“你若不听话,姑姑就打你的手了!” 岚姐儿也被母亲打过手心,听沈清宁说要打,抽回手便往前跑,口中喊道:“姑姑坏!姑姑要打岚姐儿!” “岚姐儿——”看着岚姐儿跑开,裴静姝和沈清宁加上跟来的丫鬟都赶忙去追,小姑娘年纪小,也跑不快,不多远就要追上了,谁知不知从哪钻出个高壮的婆子来,一把抄起岚姐儿脚下生风往前跑。 沈清宁只觉得眼前一黑,惊呼道:“岚姐儿——” 第七十二章 密谈 此时裴静姝也顾不上从众了,她带出来的人,弄丢了别说沈清浩和高氏怪罪,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脚下用力,快步追上去。裴静姝自己的能力自己有数,到了现在,内力基本恢复了,虽不比前世时的实力,但也不算差了,可眼前这婆子,她全力去追,竟只是将将跟上。侯府有这样的人倒不算什么稀罕事,可抢宾客家孩子做什么?沈家又不是什么名门大户。 裴静姝不知,那婆子也暗暗惊讶,原只是想引裴静姝来,谁料时候还没到,可她拼尽全力已经拉不开距离了。正想咬牙再快些,谁知身后的衣领被人一把抓住,不过一愣神的工夫,怀里的小丫头已经落到了裴静姝手中,看模样是个柔弱温婉的少妇,怎么竟有这么一身功夫! 裴静姝可不知那婆子心中想什么,正要追问对方为什么抢孩子,那婆子一咬牙,飞快地跑了。裴静姝能跟得上对方,但这里是永宁侯府,若非为了岚姐儿,她也不会追着人乱跑,更别说孩子找回来了,再追着人跑一趟。将疑惑按在心中,裴静姝掂了掂手里的侄女,正要往回走,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刚才追着人一通跑,裴静姝也没来得及细看到了什么地方,此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裴静姝微微皱眉,没打算听人家说话,瞧着岚姐儿呆呆地似乎吓到了的模样,也没打算停留,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打算带着岚姐儿离开。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到侯夫人廖氏的声音,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现在就走,我就当今日从没见过你!” 这个时候若是撞上了,不管那是谁都得尴尬,裴静姝轻轻蒙了岚姐儿的嘴,避免她哭闹,一闪身藏到假山后面。 那人却没走,但相比起侯夫人来,另一人说话就是哀伤多过愤怒,道:“妹妹,我也知道你不容易,可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将瑛姐儿许配给世子,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妹妹也嫌瑛姐儿一介孤女配不上世子吗?” “别说这些话叫我恶心!”廖氏冷笑,“你以为我不知你们一心促成这门亲的心思,清续身子已经不成了,瑛姐儿嫁给他就毁了一辈子!当初你们为了你们的大业、为了廖家,将我的瑛姐儿给抢走了,如今又要拿她来填你们的贪婪,你们想都别想!我绝不会让你们毁了我唯一的女儿!” 裴静姝对上岚姐儿懵懂的眼神,才控制住自己的惊讶,这是什么意思?那个瑛姐儿是侯夫人的女儿,那妇人还要将瑛姐儿嫁给世子,那就只能说明,那世子不是侯夫人亲生的,所以,这到底是一个怎样曲折的故事呢? “瑛姐儿怎么会受苦,她嫁到侯府,你难道不会护着她?你不是一直盼着她能名正言顺的喊你一声娘吗?”那妇人心里着急,当今年岁已经不小了,眼看着这两年就该立太子了,现下他们是不敢想重回当年廖家的煊赫,但立太子了必定会大赦天下,到时廖家人也能回到京城,若是瑛姐儿能嫁到侯府,廖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何况,瑛姐儿已经十八岁了,为了世子,她耽误到现在了,你难道要看着她做个老姑娘吗?” 廖氏不是不想给瑛姐儿找个好婆家,可当初廖家获罪,天家施恩,女眷和幼童没有流放边关,她拿银子将母亲嫂子和侄子侄女安顿在了京城,又将被换走的女儿瑛姐儿接到侯府养着。她不是没想过给瑛姐儿换个身份,可瑛姐儿有罪籍在身,现今的她和廖家都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这样一来,瑛姐儿的婚事就难了,谁家愿意娶罪臣家眷为妻呢?若是做妾,她怎么舍得! “不成!”廖氏依然不肯松口,只是另想了法子,“清续如此,侯爷已经在考虑族中过继的事,等、等以后定下来了,瑛姐儿嫁给新世子不是更好?” 廖氏这些年一心扑在沈清续上,也并非全然无情,只是,养子抵不过亲女,何况是亏欠良多又受了无数委屈的女儿。廖氏为沈清续娶妻,一来确实希望给沈清续寻个身边人,若能留个后自然更好;二来也是沈清续年纪到了,总不能她这个当娘的什么都不做。可如今有了这个想法,廖氏想的就更多些,沈清续身体这么差了,想留下孩子恐怕不易,何况瑛姐儿要嫁给新世子的,沈清续最好就别有孩子,这儿媳妇的人选,自然也要斟酌。 “若要过继,那还能有谁?侯爷不是从小教养了一个吗?”对方听着廖氏这话,也有些心动,可细想想,沈清续自小体弱,只怕太医早就对侯爷说过沈清续活不过弱冠的话,如此,侯爷专心培养一个旁支子弟能是为了什么?“他可是已经娶妻了,娶的还是裴老相爷的孙女。” 廖氏早前是没想过永宁侯可能会过继沈清烨的,不为别的,一个人在眼前走动了十几年了,日常见到的,便不会多想。可听娘家嫂子这么一说,还真有这个可能,这么一想,对沈清烨的观感就差了些,道:“既是为瑛姐儿招婿,自是看瑛姐儿的意思。” 这么一说,她嫂嫂也放了心,两人这才相继离开。裴静姝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才抱着岚姐儿从假山后出来。裴静姝对上侄女儿稚嫩的脸,有些担心岚姐儿年纪小,将刚才听到的话说出去,正要哄着她别乱说话,却听她道:“二婶,你是不是大侠!岚姐儿可不可以跟你学武功?” “……”裴静姝没想到岚姐儿才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听到她的话,一面庆幸,有一面头痛的哄她,“二婶不是大侠,只是走路比别人快。” 第七十三章 热闹 “那,岚姐儿不可以比别人走得快吗?”岚姐儿想起刚才那婆子抱着她,虽然也在地上跑,可那婆子跑得快,就像飞起来了一般,她母亲和嬷嬷可没那么快。小丫头还不懂习武之人与普通人的不同,只觉得二婶能追上来,一定比那婆子还快,她若是学会了,日后再也不怕娘亲说的,让拍花子的抱走了。 倒不是裴静姝糊弄岚姐儿,且不说她自己都没法跟人解释,她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孩子为何有一身功夫,便是人家不问,她也愿意收这个徒弟,高氏只怕也不希望女儿跟着她习武,毕竟这时候对女子的要求是温柔端庄。听岚姐儿这么说,裴静姝道:“平日若是多走走,倒是能比别人走得快些。” 沈家虽不是大户人家,家里也有下人伺候,眼下就岚姐儿这么一个小孩子,进出都有人抱着。岚姐儿生得胖乎乎的招人喜欢,但要说体力,自然比不上贫寒人家满地跑的孩子。裴静姝不会哄着岚姐儿闹着找人学武功,但小孩子多走走,多锻炼,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真的吗?那岚姐儿以后都不要奶娘抱了,自己走!”这个不难做到,岚姐儿当即就表示自己可以做到。 裴静姝回想起侯夫人跟人说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刚好就在这个时候,沈清宁和几个丫鬟追了上来,裴静姝也顾不上别的,跟沈清宁打招呼,道:“小妹别担心,我把岚姐儿追回来了!” 沈清宁平素少有这么用力奔跑的时候,一路跑来全是追回小侄女的意念撑着,见岚姐儿安安稳稳的呆在裴静姝怀里,沈清宁一口气松了下来,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身后的丫鬟赶忙扶住沈清宁,缓了口气,道:“岚姐儿可有受伤?抢人的可抓着了?” 裴静姝知道沈清宁担心,便道:“岚姐儿没事,只是这里到底是侯府,将岚姐儿带回来了,我也就没去追她。” “是我想差了,这是在侯府呢,岚姐儿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其他的也顾不上了。”沈清宁来之前就被母亲叮嘱安分守己不能惹事,眼下能将岚姐儿平安带回来就是万幸了。 耽误了这许久,裴静姝等沈清宁喘匀了气,才道:“这里也不知走了多远,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大嫂见不到我们担心。” 出了这么一遭,沈清宁也不敢带着侄女儿在外头乱逛了,听裴静姝这么说,便连连点头,道:“二嫂说的是,咱们快些回去吧!” 裴静姝只顾着追,没有精力观察走过的地方,沈清宁几个却有留心查看周围,就怕找错了方向,往回走是不成问题的,走了一段,便能听到宴客处的锣鼓和咿咿呀呀的唱腔,裴静姝微微皱眉,道:“我怎么觉得,那婆子是引着我转圈子呢?” 沈清宁追得够呛,只是她来时便留心了,此时听裴静姝这么说,便点头,道:“我留心了,路上有几处交叉的地方,我当时还担心走错了方向,如今想来,她怕是绕了两圈了,也是我们追得太慢了,竟也没追上!” “所以她这么做是为什么?”裴静姝想过,是不是今日侯府宴客,混进了拐子。可这也说不通,侯府以武传家,听说家丁护院都有几下拳脚工夫,没道理混进了拐子都不知。如今知道对方带着自己兜圈子,裴静姝就更想不明白了,难道就为了试探她是不是会武功?可作为一个文官家的女儿,没有人会去猜她会不会武功吧! “二嫂你瞧,那边怎么了?”离得不远的地方,看上去是一处幽静的院子,先前小丫鬟还提过,那边有准备好的厢房,若是累了可以暂且休息。眼下那边聚集了不少人,还有人陆陆续续往那边走,沈清宁和裴静姝对视一眼,心中暗暗惊疑,没听说那边安排了什么啊! “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沈清宁有些好奇,虽记着母亲的交代,还是踮起脚尖朝那边看了一回。 裴静姝瞧着那方向,离这里不算远,刚才追着那婆子,似乎还路过了那里,不由微微皱眉,或许,对方不是冲着她和沈家来的,而是,想引着她去什么地方?若是想引她去,那很有可能就是那边准备了什么,想让宾客看个正着,而这侯府当中,有能力使这等手段的,不是侯夫人就是那位病恹恹的世子了,不论是谁,单想想就让人呕得慌,裴静姝可一点都不愿意去趟这趟浑水,当下道:“那边这么多人,岚姐儿又小,还是别过去了吧!” 来时母亲嘱咐了不许乱跑,又有岚姐儿险些被人抢走在前,听裴静姝这么说,沈清宁虽然对那边的热闹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坚持,点头道:“那我们回去吧!” 裴静姝将岚姐儿放下,小姑娘刚才说要多走,被裴静姝放下也没闹着要抱,迈着小短腿往前走,跟来的丫鬟赶忙跟上去,这小祖宗刚已经丢了一回了,可万不能再有差错。见丫鬟们仔细跟着岚姐儿,裴静姝也没再提抱她走的话,她虽有功夫,可五岁大的胖娃娃分量也实在不轻。见沈清宁有些好奇的模样,裴静姝道:“小妹不必遗憾,等咱们回去,一准能听个前因后果。” 那么多人跟上去,总有那么一两个爱八卦嘴碎的,又是侯府的事,不用多久就能传得人尽皆知,她们都不用特意去打听,就能听到最清晰完整的故事。 第七十四章 想法 裴静姝和沈清宁追着那婆子一通跑,两人都累得够呛,原本还赶着回去,但见许多人都往那边去了,两人也就不着急了,慢悠悠的往回走,回到看客的园子里,看热闹的人还没有回来。侯夫人倒是已经回来了,正挨着章氏坐着,见这边少了一多半的人,侯夫人微微皱眉,道:“人都去哪儿了?” 章氏也出去了一趟,不过她不敢耽搁,回来时廖氏还没回来呢。此时听廖氏问起,便道:“先前有人出去闲逛,后来听说世子养的菊花开得甚好,便都结伴去看了,眼下还没回来呢!” 沈清续身子不好,读书勉强,习武更不用说,平素闲暇时便喜欢养菊花,说是喜欢菊花凌霜而放的坚韧。难得沈清续有喜欢做的事,廖氏哪有不同意的,替他找了好的菊花,又寻了好的花匠,眼下已经十月里了,难得沈清续养的菊花开得正好。 听说都是去看沈清续养的菊花,廖氏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对于这里少了人也并不在意。章氏不想将瑛姐儿嫁给沈清续,怕沈清续撑不下去,瑛姐儿孤苦。但到底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廖氏也想沈清续能遇到一个珍视他的妻子,而非单单看中侯府的家世地位。才这么想着,便有丫鬟匆匆跑来,凑到廖氏低声说了几句话,廖氏脸色一变,起身便匆匆往外走。 裴静姝和沈清宁领着岚姐儿才坐下,高氏没在这边园子里,问了旁边的人,说是出去寻裴静姝几个。几人跑了一圈,眼下是不想动弹了,听说高氏出去寻她们,裴静姝没起身往外走,只叹道:“想来是走岔了没遇见,咱们就在这里坐着吧,大嫂见不着我们,自然会回来。” 沈清宁平素不似裴静姝私下里锻炼着,这一圈跑下来,脸上的汗是擦干了,只觉得腿脚酸软,只怕明日还得疼。这会儿别说出去寻高氏了,她是一步都不想动,只想好好歇一歇,听裴静姝这么说,便点头道:“二嫂说的是,咱们就在这里等大嫂回来吧!” 两人坐着喝了一盏茶,又哄着岚姐儿吃了些点心,才瞧见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了。高氏也走在人群中,见裴静姝几个坐着,便也回来坐下,脸上还有些兴奋的神色,灌了一碗茶水,便迫不及待的跟裴静姝两个分享刚才的热闹。 裴静姝看了眼回来的人,今日侯府办席,目的是为了相看儿媳妇的。因此,除了有身份合适且适龄的女孩子的,也就沈氏宗族来了几家,一来添些人气,显得热闹些,二来廖氏想有人帮忙参考参考,可这些年来没往外走动,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有那抱着心思来的,眼下脸色可不太好,坐在裴静姝姑嫂坐处旁边的母女俩便是如此。那姑娘黑着脸,道:“从前只听说世子身子不好,眼下看来,更是个人品低劣的,也难怪人家名门大户的,不愿意结亲!” 她母亲听女儿这么说,连忙伸手要捂女儿的嘴,又连忙四下看,见旁人都在低声议论,没留意这边,才松了手,道:“要死了,这是什么地方?这些话是能说的吗?” 那姑娘扭着帕子,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一幕,又想到才没多久前,自己还有些被母亲说动,觉得永宁侯世子也算良配,此时便觉得犯恶心,道:“他们做得,还不许旁人说?他既有心上人,求了侯夫人迎娶进门不就行了,还弄出这般挑挑拣拣的模样,当我们都是什么?便是皇帝陛下,也没有这么涮着人玩的!” “才说你,你竟连天家都编排上了,这可不是家中,你是嫌咱家日子还不够难过是吧,还不快闭嘴!”妇人暗道女儿气性大,又在外头,不好高声训斥女儿,若教人瞧见,反而说不清,“与你又没什么干系,咱们听听戏,吃过席便辞了家去!” 这边母亲终于让恼怒的女儿闭了嘴,裴静姝旁边,高氏正等着裴静姝和沈清宁追问呢。高氏出去时说是去找女儿,其实就是见许多人都说要去看菊花,跟去凑热闹的,倒不是她不疼女儿,只是谁想着侯府里能有什么危险,也就不担心了。 “你们不知,今天侯府可是闹了一场大笑话了!”高氏没留意旁边人的话,只想着将裴静姝两个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形容便要夸张些,“侯夫人想给世子娶个出身好些的的媳妇,谁知世子不领情,早就看中了侯夫人娘家的侄女。” 沈清宁算是明白裴静姝说的话了,果然,都不用问,大嫂就对她说了,只是,“侯夫人娘家不是获罪流放了吗?他们回来了?” 沈清宁虽跟着母亲来过侯府几回,只是她性子静,侯府里也没有同龄的女孩子,她来了也只跟在母亲身边,并不清楚侯府的情况。 “听说,是皇上开恩,免了幼童和女眷流放,允许他们留在京城。”高氏早前也不知,但架不住世子这个操作将人炸开了锅,一路上遇见的人都议论纷纷,她也将十几年前的事听了个大概,“听说侯夫人心疼侄女儿,就将人接到府上养着,跟世子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可不就生出情分来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成全了他们,亲上加亲不好吗?”沈清宁刚十二岁,母亲已经开始操心她的婚嫁,也听说过谁家亲上加亲结了亲的话。 第七十五章 真假 “这还用说,侄女儿再亲,能有亲儿子重要?”高氏没听说其中的缘故,但自己一想,便有了猜测。廖氏心疼娘家,出钱养活着娘家人,又心疼侄女儿,将侄女儿接到府上养着,但这些都做不得数,跟亲儿子的终身大事相比,侄女儿算什么?说不定侯夫人发现了世子和侄女儿的心思,又瞧不上侄女儿的家世,这才有了今日相看儿媳妇的事。 若没有先前听到侯夫人跟娘家嫂子说话,高氏这话是很有说服力的,但听到了那一番话,裴静姝理了理思绪。裴静姝记得曾听人说过,侯夫人嫁到永宁侯府后,好几年都没有孩子,大约就是这个缘故,侯夫人生下女儿,在娘家帮助下换了个儿子来,女儿就送去廖家养着,大约还想过等将来亲上加亲娶回来做儿媳妇,这样生下的孩子依然是侯府的血脉。 然而,之后没几年,宁王之乱牵连廖家,廖家一下子就从炙手可热的名门大户成了罪臣,便是留在京城的女眷,也是罪臣家眷。于廖家来说,那姑娘虽是侯夫人亲女,但名分上来说更是廖家女,嫁到侯府自然会有好处,只怕还担心侯府嫌弃她家世不肯;但对侯夫人来说,养子虽是一手带大的,又是侯府世子,可身体已经没有指望了,生下留下孩子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又怎么能害了女儿一辈子呢? 想到侯夫人都盘算着从族中过继,那这个真相世子知道吗?若是知道,今日这一出,又是谁算计了谁呢?等等,裴静姝想到哪里违和了,若那个瑛姐儿是侯夫人的亲生女儿,那不管日后谁过继到侯府,都是她的族兄弟,血缘近些的,还能称堂兄弟呢!侯夫人是急糊涂了,那廖家夫人也一点都没想到吗? 那头沈清宁赞同的点点头,裴静姝也没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她也只听到只言片语,弄不清真假的事没法说,何况还是在人家府上。 又过了一阵,侯夫人才领着人回来,脸色看上去不大好,也没再看周围的人,勉强应付着吃了席面,便将人都送了出去。侯府的女主子就侯夫人一个,沉着脸一看就心情不佳,来的又多是家世不如侯府的,哪敢当面提对侯府的不满,只是侯夫人回去之后,便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裴静姝几个跟着章氏一道,侯夫人脸色不好看,章氏也好不到哪里,对儿媳女儿加上孙女也没什么耐心,辞了出来便让人赶车,偏岚姐儿闹了一回脾气,母女俩差点没赶上马车。 裴静姝回到西苑时,沈清烨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灯下,翻看账本。裴静姝凑过去看,只见是先前他们新婚时的账本,不由微挑眉,道:“怎么想起看账本了?是要还礼了?” 沈清烨摇摇头,道:“母亲让人将账本送来,说是咱们的礼,咱们自己还。” “几时送来的?我怎么不知道?连着礼金一起送来的?”裴静姝凑过去看,沈清烨交好的友人会单独送到他们这里来,旁的自是府上一起收的礼。既是沈清烨他们成婚的礼,他们日后还礼也说得过去,但礼金自然也该送到这里来。 “就今日你们出门之后,听说大哥他们那时的账本也送到他们那里去了。”沈清烨也就是没事随手翻翻,这账本记着是做个参考,方便日后还礼,“礼金没送来,也没提这话,咱们总不好去提,不过不要紧,大嫂可不是吃亏的性格,到时咱们跟大嫂他们一道就是了。” “……”裴静姝扯扯嘴角,沈清烨还真是一点都不向着他母亲。可想想章氏对他做的许多事,坏他前程、害他身体,连着自己刚嫁到沈家都下了两回手了,裴静姝想想,沈清烨能维持着面子情喊一声母亲,多半也是为了日后的科考仕途。裴静姝是沈清烨的妻子,这种事上,自是与沈清烨共进退,听他这么说便点了头,又将今日在侯府遇到的事同他说了一回。 “那抢人的婆子,也不知与世子可有关系,抢了岚姐儿也不知想做什么,我仔细查过,岚姐儿身上没有伤。”裴静姝疑惑道。 “你说她故意带着你绕圈,多半是是想引你去什么地方,只是大约你追上去,她只得拼命跑,大约是还没到约好的时间吧!”沈清烨没有试过裴静姝的身手,但裴静姝会武功,他是知道的。这事裴静姝不想说,他也不会追问,毕竟当初阴沟里翻船被刘芷烟推下水,大约也是裴静姝这辈子都不想提的糟心事。 “至于世子身边,还真有这么个人。”永宁侯将沈清烨当做弟子教的,侯府的事沈清烨也有所接触,“那婆子姓伍,是侯爷派去保护世子的,武功不错,但脑子不大聪明,听说侯爷是担心又聪明武功又好的下人,会辖制世子,反而不美。照你这么说,多半是世子吩咐的,伍婆子去了世子身边,凡事都只听世子的,连侯爷的话都不肯听。” “那,世子是侯夫人换来的儿子也是真的咯?侯爷知道吗?”裴静姝总觉得永宁侯应该没那么糊涂,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儿子的问题吧! “如今应该是知道的,前段时间,侯爷吩咐我去找一个人,是当年接生的稳婆的女儿。”沈清烨也没瞒着,裴静姝既然听到侯夫人说出那番话来,不管是意外,还是人家故意透出来的,他们总得综合目前知道的所有情况,免得偏听偏信被人误导。至于以前知不知道,沈清烨从前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有留心过,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受了侯爷的恩惠,日后自然要报答,而不是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第七十六章 家 “这样啊!”裴静姝点点头,只说起自己的疑惑来,“只是,侯夫人都说到过继了,那位姑娘若是侯夫人的女儿,还能嫁给沈家人吗?”古礼上有同姓不婚,到了现今这规矩没那么严谨了,但这可是同族呢,“所以,侯夫人是跟世子联合将我引过去,故意误导我的?他们图什么?” “……”沈清烨说不出来,想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摆手道:“罢了,她们既然没有将你抓出来,索性咱们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左右侯府的事,咱们也插不上手。” 裴静姝点点头,是这个道理,若非高氏想见这个世面,她都不会去侯府这个宴会。 那件事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裴静姝就当没发生过,岚姐儿被人抢去的事没法瞒着高氏,裴静姝和沈清宁也原样告诉了她,虽然岚姐儿没什么事,高氏还是对裴静姝和沈清宁横眉冷眼了好几天,倒是沈清续和廖明瑛的事很快有了结果。 当日廖氏脸色难看,旁人只当侄女儿耍手段攀上了世子,叫她不满。既如此,旁人对廖明瑛的手段心中不屑,更不看好她能嫁到永宁侯府,毕竟廖家可不单单是家世不好,更要紧的是,廖家头上还背着罪籍呢,除非遇着大赦,否则廖家人别说再入官场,经商都不能。然而,就在旁人睁着眼等着看热闹时,沈清续和廖明瑛的婚事定了下来,不是纳进府里做妾,而是明媒正娶的少奶奶。 听到这个消息,裴静姝是有些相信,那廖明瑛是廖氏的亲生女儿了。倒是沈清宁有些惊讶,道:“那位表姑娘,真的要嫁到侯府了?” 因为岚姐儿的事,裴静姝跟沈清宁倒是亲近了不少,最近沈清宁常来裴静姝这里,听到这个消息,便见沈清宁瞪大了眼睛。裴静姝瞧着她这模样,不由一笑,道:“侯夫人将廖姑娘接到侯府住着,自是十分疼爱廖姑娘的,便是因为那日的事生气,难道还能看着她毁了一辈子不成,气过了,自然还是得娶进门,何况这个时候,世子娶妻也不易。” “二嫂不知,我以前也跟母亲去过侯府,侯夫人瞧着和气,说话也是轻言细语,可但凡长点心的都能看出来,侯夫人打心底里高傲着呢,对咱们这样的同族,只是勉强应付着罢了。”沈清宁跟高氏去过侯府几回,她不是长袖善舞的,平素话少心里却通透,知道侯夫人瞧不上他们家,也没有讨好攀附的心。 裴静姝只见了侯夫人一回,对她谈不上了解,也说不上什么性格,听沈清宁这么说,也没有意外,只点点头,道:“许是想让世子早点完婚吧!” “可不是嘛,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五,眼下已经十八了呢!”小荷拿了帖子进来,这回送喜帖,沈清烨这里是单独有一份的,想来大房那边也是一样。 “下月初五,这也没几天了!”沈清宁道,“有上回的事,我现在可真有些害怕去侯府,可别再遇上什么事。” “哪有这样巧的事,回回都能遇上的。”裴静姝听她这么说,就笑着宽慰她。 “二嫂说的是,”沈清宁点头,“我今日来找二嫂,还有别的事呢!” “小妹有什么事,直说就是。”沈清宁温和有礼,裴静姝对她印象一直很好,她说有事,裴静姝便坐下来听她细说。 “二嫂也知道的,母亲跟外祖家闹翻了,至今外祖家与咱们家都没什么往来。但我跟外祖家的慧云表姐是自小相识的,打小感情就好,后头两家不往来了,但我同表姐也一向有书信往来。”章氏跟娘家闹翻是六年前的事,沈清宁不清楚是什么缘故,也不敢多问,只是她与章慧云的书信是一直没断的。 “前些天我收到表姐的信,说外祖母病了,一家子陪着外祖母来京城求医。又道外祖母病的重,也不知能不能看得好,就想见一见我。”沈清宁说起来,眼中便有些泪意,六岁时的事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她记得,外祖母是最疼她的。 “小妹是想我陪你出去,还是帮你劝母亲,与外祖家和好?”裴静姝听沈清烨说过,章氏与娘家闹翻了,当时也没说什么缘故,或许沈清烨也并不清楚。如今沈清宁提到这个,裴静姝不知前因后果,只问沈清宁想怎么做。 “若是可以,我自然是希望母亲和外祖家能和好的,只是我都不知当初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去劝。”沈清宁跟章慧云保持通信,也有想要调和两家矛盾的想法,只是她一个半大孩子,什么都做不到,“我就想,请二嫂陪我去见见外祖母,以前外祖母也很疼二哥的,外祖母知道二哥成亲了,一定也很想见见二嫂的。” “这事,我问问你二哥吧!”裴静姝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她嫁给了沈清烨,说起来她也该称章家老太太一声外祖母,但章氏跟章家闹翻在前,沈清烨跟章氏的关系又是那样,裴静姝觉得,她还是不要擅作主张的好。 听裴静姝这么说,沈清宁点点头表示理解,道:“那好,二嫂先问问二哥,我等二嫂消息。” 当天下午,沈清烨回来时,裴静姝便将沈清宁的话转述了一遍,道:“夫君觉得,我该不该去?” 听裴静姝说起章家,沈清烨的手微微一顿,道:“外祖母病了?” “小妹是这么说的,听小妹的意思,章家已经到京城了,小妹的意思是她想去见见老人家,问我愿不愿意同去,她说老人家很疼你,会想见见我。”裴静姝觉得,这事有些奇怪,章氏跟章家闹翻了,但章家若想维系关系,应当也要跟沈清浩和沈清烨联系才对,毕竟那时沈清宁才六岁,而沈清浩已经十四岁了。 第七十七章 探望 沈清烨也觉得奇怪。当初章家在京城时,两家往来也不少,沈清烨记得,他年少时,还跟着外祖父读过书,一向也是外祖父疼他多些,而外祖母对他就谈不上疼爱了。沈清烨倒不至于因为这个记仇,只是回想起来,外祖母对他的态度似乎一直有些奇怪,倒没打骂,只是跟沈清浩和沈清宁比起来,总是有意无意地漠视他。 想到这里,沈清烨微皱眉,道:“什么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你担心章家会做什么?”裴静姝觉得,沈清烨跟章家的感情还不到他专门跑去拜见的程度。 沈清烨摇摇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母亲当年跟章家闹翻的原因。” “小妹说,章家的慧云表妹同她约好了后天去探望,因为母亲不许跟章家接触,所以到时候得说是出门买针线。”裴静姝将沈清宁的话说了一遍。 沈清烨扯扯嘴角,道:“那我直接在章家门前等你们吧,刚好那一日不是休沐。” “那你不用读书?”裴静姝觉得,眼看就要科考了,虽然这些天沈清烨都没有废寝忘食的读书吧,但也每日去先生那里请教学问。要说去见外祖母也是大事,但这个时候能不耽误还是不要耽误吧。至于章氏与娘家闹翻的原因,等日后有机会再问就是了,便是不知,事情既然早就过去了,也没那么重要吧! “我隐约觉得,这件事怕有些重要,若是弄不清楚,只怕我怎么丢了这次考试的机会都不知。”沈清烨眸光微沉。这段时间,西苑这边自己设了小厨房,章氏也没有机会做什么,但沈清烨总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结束,何况眼看就是大比之期了。 沈清烨这么说,裴静姝也就点头答应下来,吩咐雪青明早去给沈清宁传话。 到了约好的这一日,裴静姝跟沈清宁一道出了门。既是去探病的,裴静姝带了一些药材,沈清宁见状叹了口气,道:“我身边没有这些,手上也没有多少银子,等会儿去买些点心带给外祖母吧!” 沈家的月例是二两银子一个月,不算多,但裴静姝嫁到沈家可没拿过这个银子,因为他们自己设了小厨房,也就默认一切用度都自己开支。沈清宁有月例,但她年纪小,存下来的不多,平素也没有别的收入,要买什么补药是做不到的,只能买些点心,过府做客做不能空着手去。 裴静姝听她这么说,便道:“小妹的心意到了,外祖母就高兴了。” 沈清宁连连点头,道:“二嫂说得对,咱们这就走吧,去外祖家要经过五味坊,外祖母从前最爱五味坊的莲子糕,咱们去买些给外祖母带去。” 坐到马车上,裴静姝才道:“就咱们去,不叫大哥大嫂,会不会不太好?” 沈清宁摇摇头,道:“母亲跟外祖家闹翻了之后,表哥也给大哥写过信,只是大哥看都没看,直接撕了,更不许人提起外祖家来,咱们若是跟他提,他必定要告诉母亲的。我不知母亲跟外祖家是为何闹到这个程度的,可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难道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旁人便罢了,我若是不去见见外祖母,日后会后悔一辈子的。” 裴静姝觉得,章氏那样刻薄又偏执的性格,亏得沈清宁没随她,听她这么说,便点点头,道:“你说的对,血脉相连哪里是说断就断的。”否则,沈清烨也不用被章氏死死地辖制着。 章家早年在京中做官,离京时京城的宅子也留着,这回章老夫人进京求医,也就住在章家的老宅当中。裴静姝和沈清宁去五味坊买了点心之后,又雇了车来,到章家门前时,沈清烨已经等在门前了。 沈清宁听说二哥会来时还不大相信,见到沈清烨便有些高兴,眼中都带了喜意,道:“二哥果真来了,外祖母见了一定会高兴的!” “二哥还会骗你不成?”沈清烨微微一笑,“咱们进去吧,你们说是出来买针线,也不能耽搁太久。” 沈清宁点了头,上前敲门,表明了身份。她与章慧云早就说好了,很快就被迎了进去。 章家宅子不大,几人往里走,章慧云已经得了消息迎上来,将三人打量了一回,上前拉了沈清宁的手,道:“你是清宁表妹对吧!我们都好几年不见了!” “嗯,是我,这是我二哥二嫂,二哥二嫂听说外祖母病了,便同我一道来,想看看外祖母。”沈清宁答道,“外祖母的病怎么样了?可寻到好大夫了?” “祖母她……”章慧云叹了口气,“祖母的病在南州时大夫便说只能熬着,京城好大夫多,可原也没报多少希望,只是祖母生长都在京城想回来看看,又想见见姑母,才坚持要进京来的。父亲在任上没法擅自离开,是母亲带着兄长和我陪着祖母进京,眼下请了几位有名气的大夫,说的都是一样的。” 章慧云说了章老夫人的情形,又同沈清烨夫妇问了好,道:“进去再说吧,祖母知道你们要来,今日一早精神都好了很多。” 章老夫人已经过了花甲之年,这个岁数上的老人,通常不愿意出远门,何况是在身患重病的情况下,大约也就是想重回故土的心支撑着她走这一趟。裴静姝三人跟着章慧云进去,才知多年未见外甥、外甥女来,章夫人都没有出去迎一迎的缘故。 章夫人正端着碗服侍老夫人喝药,想是实在难受,章老夫人哇一声,一口药吐了儿媳一身。丫鬟赶忙要去接药碗,又劝章夫人先去擦拭更衣,章夫人只摇头道:“先服侍母亲喝药。” 待章老夫人喝了药,丫鬟扶着章夫人去更衣,又有人将窗前收拾了一回,章慧云才上前,道:“祖母,姑母家的二表哥二表嫂、小表妹来了,你看看他们。” 第七十八章 情绪 章老夫人才喝了药,精神不大好,听到章慧云说到姑母,老太太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沈清宁身上,低低地唤了声宁丫头,不等沈清宁答应,又看向沈清烨,却突然挣扎着爬起来,道:“走、走,你这个将来要连累一家上下的孽障,快走!” 从前章老夫人对沈清烨冷淡漠然,但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激动过,别说沈清烨,就是章慧云和沈清宁都呆了呆,道:“外祖母,你看错了,这是二哥啊!” 章老夫人听着沈清宁的话,神志仿佛清醒了几分,脸上露出哀伤的模样,“玉娘、玉娘,你做错了啊!” 玉娘是章氏的名字,听着章老夫人说出这句话,众人都想到章氏与娘家闹翻的事。沈清烨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见章氏赌气一般,将嫁妆都退回了章家,与章家算是彻底闹翻了。眼下似乎透出了些隐情来,可看着章老夫人病重枯槁的身体,哀伤痛哭的模样,别说那是外祖母,就是一个寻常老人,沈清烨没法去逼问。 “外祖母,你别难过,母亲她、她只是一时想不开。”沈清宁看着老人家这么难过,赶忙上前去劝她,怕她情绪起伏太大,原本就病重的身体越发撑不住了。 章老夫人被沈清宁劝着,勉强平复了些心情,只是抬头见沈清烨的模样,又捶了床榻,哀叹道:“我要去见你娘,我不能让她一错再错了!” 沈清烨微皱眉,直觉的,章老夫人说的错,应该与他有关。可他做了什么呢?六年前,他才十二岁啊!那时,他有些惧怕章氏,平素跟着永宁侯习武,能呆在侯府,便不愿回到家中,总担心说不定哪一天,母亲就要害了他的命。 “祖母,你身子还没好,不能出门的!”章慧云赶忙搀住章老夫人,她病了好些时候,身子瘦的厉害,也没什么力气,被章慧云搀住,便靠在了她身上,口中还在喃喃自语,“我得去说她,她不能再错了,不能再错了……” 章慧云和沈清宁服侍着章老夫人躺下,这才同沈清烨夫妇俩一道从屋里退了出来,道:“祖母这些日子人有些糊涂了,总惦记着姑母,说起姑母便又说姑母错了。今日对表哥说的话,表哥别放在心上,祖母她是有些认不得人了,上回莲花姑姑来,祖母将她当成了姑母,还狠狠地哭了一回。” 沈清烨记得外祖母对他的态度,也没想过章老夫人会亲亲热热的待他,也就谈不上失望。听章慧云这么说,便道:“外祖母只是生病了,我怎么会怪她呢?” 章慧云勉强笑笑,她是家中长女,这回进京来,也担负着帮着母亲服侍祖母的责任。祖母记挂着姑母,这回来,怎么都得想法子让祖母见一见姑母,祖母这个岁数了,这其中的误会若是不能解开,只怕就成了终身的遗憾。这样想着,章慧云便道:“二表哥不怪祖母就好,若是可以,还望二表哥和表妹劝劝姑母,来见见祖母,祖母病成这样,要出门实在太难了。” 沈清宁瞧着外祖母的模样,只觉得心疼又心酸,闻言便点头道:“表姐放心,我一定会劝着母亲的,只是,只是怕母亲不肯听我的……” 章氏固执,别说沈清宁的话,便是沈清宁的父亲在世时,夫妻俩也是争执多过敬爱。章慧云也知道姑母的性格,姑母的性格像极了祖母,认定了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肯改口,这也是姑母与章家闹到如今这般境地的缘故。 章慧云作为小辈,没法说长辈的不好,姑母当初的事他并不清楚,也没法消解姑母与祖母之间的矛盾,只是,再大的事能大过生死吗?祖母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境地,姑母就不能服个软,来见见祖母吗? 这些话,当着沈清烨兄妹的面,章慧云没法说,知道表妹今日还是寻了借口才出的门,章慧云连留沈清宁说话都没法说出口,便送了表兄表嫂和表妹出门,只叮嘱他们劝一劝章氏。 从章家出来,沈清烨回学堂读书,裴静姝两个则按照原先说的,去街上买针线。 “年后表姐就要出嫁了,我想绣几幅绣帕给表姐当礼物。”沈清宁答应了章慧云劝说章氏,可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也不敢想跟母亲要银子,给表姐买添妆礼物。好在添妆更多的是一份情意,沈清宁想过了,她亲手绣的绣帕,送给表姐也算过得去了,只是,“我绣工不大好,二嫂,你能教教我吗?” 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裴静姝的女红也算不错,听沈清宁这么说,便点头道:“这有什么难的,小妹想绣些什么?” “我只跟杨妈妈粗略学过一点,去年她家去了,就没再学,大嫂女红倒是好,只是大嫂嫌我笨,不肯教我。”沈清宁说起来有些叹息,“二嫂若是忙,也不用为我耽误的,只略微指点我些就好了。嗯,送给表姐的,表姐喜欢荷花,绣荷花可以吗?我见大嫂绣的很好看。” 这个倒是不算难,裴静姝点头应下,道:“我如今只照顾你二哥就够了,能有什么事?小妹常来,还能同我说说话。荷花也不错,等会儿去绣庄,咱们挑些合适的绣线。” 沈清宁连连点头,说话间两人就到了绣庄。裴静姝出门的时候不多,这个绣庄也只来过不多几回,但沈清宁是头一回来的,往里一看,见不少人走动,不由缩了缩脖子,道:“二嫂,这里的东西会不会很贵?” 沈家不富裕,针线布料这些,也都是从普通的布庄购买,但裴静姝不同,裴家底蕴深厚,虽不会炫富,但用的东西也都是从相熟的商铺订的。加上陆姨娘嫁妆丰厚,裴静姝虽然是庶出,却没有为银钱操过心,出门的机会不多,裴静姝认得的绣庄也就这一家了。 第七十九章 礼物 听沈清宁这么说,裴静姝领着她往里走,道:“这家绣庄虽然大,但寻常的东西也有卖的,何况东西也全些,咱们今日出来许久了,得快些回家去。” 沈清宁手中银子不多,瞧着京城中都有名气的绣庄便有些怯意,但听裴静姝这么说,也觉得有理,今日出门时说买针线的,若是多耽搁下去,又没买齐东西,被母亲说是一方面,更怕以后不好出来,耽误了给表姐准备的贺礼。这样想着,沈清宁也下定了决心,道:“好,那二嫂帮我看看。” 绣庄基本上都是做女子的生意,里外招呼的也都是女子。见裴静姝两人进来,便有小丫鬟模样的迎上来,道:“这位娘子和姑娘想看些什么?店里东西最全,两位需要什么,我替两位找来。” “先看看绣线吧!”布料通常不能小块的买,而沈清宁也先前就想过了,从自己手中的布料中选了几块好的,想着看看绣线,再挑一挑。 虽不是大生意,但平素也常有女眷来挑绣线,这是赚口碑的机会,小丫鬟闻言便笑着道:“姑娘想绣些什么,我带你们看看,不瞒姑娘,咱们店里,单绣线不同的材质、不同的颜色都有几十种呢!” 沈清宁的绣艺只略学了些简单的,一听这话便惊讶地微微张口,道:“有这么多吗?” 今日与沈清宁出来,裴静姝似乎有些理解,章氏与家中三个孩子关系都不亲的缘故了。章氏对沈清烨的态度,裴静姝不知缘故,但也能用母子缘薄来解释,但三个孩子,总不能个个都不得章氏的心吧!可瞧着沈家的情形,沈清烨跟章氏的关系只剩下一张皮,沈清浩跟媳妇站在一边,便是看似最得章氏疼爱的沈清宁,对她也是敬畏多过濡慕。 而章氏呢?作为一个母亲,沈清浩读书不出彩,被她逼着日日读书,至今也没能得个功名,读书不成,性格也变得自卑懦弱,平素章氏与高氏有争执,沈清浩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而沈清宁,章氏说是疼爱她,可平素从没正经教她些东西,带她出门都是将她丢在一边,从不管她如何交际,这也养成了沈清宁性子怯弱,平素话也少。 “便是有再多,咱们只挑需要的就是了。”裴静姝见她有些无措,便拉了拉她的手,安抚她。 “这位娘子说的是,咱们这里花色多,是方便客人挑选需要的,可不是给客人添麻烦的。”小丫鬟年纪不大,常年在绣庄做事却是八面玲珑的,见状心中猜到了一二,也不说破,只引着裴静姝两人往里面,只见屋子里摆放的都是各色布料和绣线,还有些各色的图样。 “这里有些图样,是方便客人照着图样配色的,布料也是,两位需要什么样的,我拿来给你们看。”小丫鬟简单介绍了屋里的陈设,便退到旁边,等着裴静姝和沈清宁吩咐。 沈清宁见图样中也有荷花,便挑了一幅给裴静姝看,“我想绣这样的,二嫂觉得,该怎么配色?” 裴静姝看了看图样,大约是考虑到添妆礼物的缘故,沈清宁挑的是颜色鲜艳的红莲,鲜艳的红玉碧玉般的荷叶,衬得一幅图格外鲜艳灵动。想到沈清宁说她绣工不大好,裴静姝没有挑太多颜色,给她配了色,又道:“还要挑些别的吗?离明年春天还有些时候,可以先绣点别的练练手。” 要说给表姐绣帕子虽然是沈清宁细想许久才定下来的,但真要去做了,沈清宁还真有些担心自己做不好,听裴静姝这么说,沈清宁点点头,道:“二嫂说得对,那我挑一副简单的,先练练手吧!” 最终,沈清宁挑了另一幅荷花,图样简单些,付了钱让人给包好。姑嫂两个刚准备出门,便迎头碰上刘芷烟领着丫鬟进来。 刘芷烟年纪比裴静姝还大些,但裴静姝已经嫁到沈家了,刘芷烟依然是闺中少女的打扮,裴静姝便知邵家依然没有将她娶进门去。两人的恩怨,在邵家给了裴家交代,裴静姝又自己将刘芷烟收拾了一回之后,也算清了,当然,这是裴静姝认为的清了,在刘芷烟看来,裴静姝依然是她最痛恨的人。 此时遇见裴静姝,刘芷烟差点直接张口嘲讽,只是想到裴静姝当日给她的一番教训,咬了咬牙闭了口,只哼了一声,便往里走。没敢嘲笑裴静姝,但憋不住气,口中还要念叨几句,“眼看就要大比了,我得给邵公子做一个鲤跃龙门的荷包,祝他金榜题名!” “……”裴静姝倒没想到,邵家摆明了不愿迎娶刘芷烟过门,刘芷烟还一心一意的趴在邵清风身上,也不知邵家对此怎么看?至于她么,裴静姝想了想,沈清烨也要参加大比,她是不是也该给他准备点什么?鲤跃龙门的意头是好,只是想到刘芷烟要给邵清风做一个,裴静姝就觉得这创意也就一般般,还是实用些好,不如去隔壁给沈清烨买一套笔墨? 沈清宁不知裴静姝跟刘芷烟的恩怨,瞧着裴静姝从秀坊出来,进了旁边的笔墨铺子,便知嫂子是要给兄长买东西,便跟着往里走,道:“二嫂是要给二哥准备笔墨吗?” 大比时用的纸都是统一发的,但笔墨须得自己带,二哥当然有自己常用的笔墨,但二嫂买的当然不一样,沈清宁这回进店没有怯意,大约要买东西的是二嫂,收礼物的是二哥,她只是个旁观的小姑子。 裴静姝没觉得给夫君买礼物有什么值得遮掩的,听沈清宁这么说,也就点点头,当先进了笔墨铺子。原主虽是女子,但裴家女儿也是自小读书识字的,对笔墨多少也有些研究,正要叫小二拿好的来看,没想到这里又遇见熟人了。 店里一名女子领着丫鬟站在架子前,似乎正在挑选架子上的笔,大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过来。店里光线有些暗,但在女子抬起头看过来时,仿佛一道光划过,连店里都照亮了些,正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刘修容。 先前在寺里见过一回,但两人谈不上什么交情,刘修容只抬头看了裴静姝姑嫂一眼,便接着低头看眼前的笔。 裴静姝也没有上去攀交情的想法,只是觉得今日刘修容与当日在寺里见到的似乎有些不同,虽是一样的容颜,可当日的刘修容看上去一身轻愁,气质也是柔美多过娇俏。而眼前的刘修容则是十五六岁美貌少女最正常的模样,相貌绝美却有着少女的娇俏,举止有度却无意间透出几分骄傲。 裴静姝觉得一个人的气质在不算长的时间里出现了不小的变化,但两人也谈不上什么交情,裴静姝心中疑惑了一回也没多想。人家没有结交的意思,裴静姝也没上前攀谈,只看向小二,道:“有上好的笔墨拿来我看看。” 逛笔墨铺子的虽然是读书人居多,但女眷进店,为夫君、兄弟,甚至子侄买笔墨的情况也不算少见。店小二瞧着裴静姝一身气度,身上衣着首饰虽不是顶名贵的,却也看得出贵重,不敢拿寻常的糊弄她,只是刘修容正看笔呢,就引着裴静姝先去看墨。 “刘姑娘,这笔轻巧,正适合年少的孩子习字,这还是新得的,店里也就这么一套了。”离得不远,旁边小二跟刘修容推荐的声音也传过来。 “真姑姑觉得如何?”刘修容的声音清润甜美,“上回见到殿下,殿下说要习字了,我便想着送他一套笔墨。我知道宫中什么都不缺,只是我做小姨的一点心意。” “姑娘惦记着小殿下,小殿下最喜欢姑娘了,哪有不高兴的。”真姑姑在旁边接了一句,“姑娘,明儿一早宫里就来接了,咱们早些回府吧!” 刘修容应了一声,让人将挑好的笔包好,主仆几人一道往外走。 瞧着刘修容走远了,刚拿了墨过来的小二啧啧叹息一声,道:“刘将军家这位姑娘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也不知她姐姐贵妃娘娘生得有多美!” 沈清宁从前没有见过刘修容,闻言有些好奇,道:“她就是刘家二姑娘吗?生得可真美,让人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可不是嘛!”小二一面将墨放在裴静姝面前,又去拿架子上的笔,随口应道,“这样的大美人,也不知将来谁能抱得美人归!” “刘家二姑娘不是早就定亲了吗?”沈清宁记得,从前似乎听过这话来着。 “刘家二姑娘早年跟魏王府的二公子定过亲,不过,三年前二公子病重,怕耽误了刘二姑娘,已经退婚了。”店里做事的小二一向消息灵通,闻言就将自己知道的解释了一回,“也有说刘家怕耽误了二姑娘,要魏王府退的婚,之后,魏王府的二公子娶了严家四姑娘,别说,这一番冲喜,二公子的病都好了,如今夫妻和美着呢!” 刘修容的这门亲裴静姝倒是听说过,毕竟作为家世好容貌好性格好的刘家二姑娘,身上唯一的污点怕就是这一桩事了。虽然往外头都说是魏王府怕耽误了刘修容,才退的亲,但紧接着,魏王府就给二公子冲喜,在旁人看来,就是刘家退了亲,便是有病重在前,也让人诟病。 裴静姝跟着听了一嘴八卦,手头也挑好了笔墨,让小二包起来,又随口问道:“我们平素也不出门,都不知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要说这段时间最大的事,也就是永宁侯府那位世子要娶妻了。”店小二每日迎来送往,也不知听了多少稀奇事,“要说先前魏王府的二公子,还有人说他压根没病,只是刘将军家想退亲,魏王府找个台阶下,才放出了病重的话。而永宁侯世子么,谁都知道自小体弱,前段时间病的越发厉害了,听说魏太医都说了,也就一两年的光景了。” 闲话聊到永宁侯府头上,沈清宁听到沈清续的情形不由叹息一声,但沈清续病着也不是一两日了,沈清宁便接着问道:“世子身子一直都不好,这有什么好说的?”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听说那位即将过门的世子夫人,还是世子青梅竹马的表妹呢,可见情义深厚,便是世子身体已经这样了,还是愿意嫁过去。不过这些日子,倒有些别的传言。”店小二瞧着店里没什么人,掌柜的也没留意,便不急着送客,接着道,“你们道是什么?听说世子不是侯府亲生的,当年让人给换了!” “这怎么可能!”沈清宁惊讶的微微张口,“这可不是乱说的,侯爷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可能不精心着?怎么可能世子让人换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 裴静姝也暗自疑惑,沈清烨倒是说过,永宁侯似乎得知了这事,但既然暗地里去查,应当就是不愿意在事情没有确定之前,闹得人尽皆知,那么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那店小二听沈清宁这么说,便有些后悔说起这个来,永宁侯世子身子不好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说说也没什么,但说永宁侯不是侯府亲生的,旁人就得追问是怎么回事。店小二就是道听途说,跟人闲说几句闲话,哪里得罪的起永宁侯或者世子,当下就连忙道:“我哪里知道,不过是听旁人说的。” 见对方不肯说,沈清宁还想追问,裴静姝摇摇头,道:“小妹,我们该回去了。” 沈清宁倒是想多问两句,自家交好的人家不多,永宁侯府算是有些交情的,她想问问,侯府到底出什么事了。只是裴静姝催着回去了,沈清宁也怕多耽误,回去被母亲责骂,只得跟着裴静姝往外走。 “二嫂,你不想问问侯府怎么了吗?”沈清宁有些担心,虽说侯府的继承人与沈家没有太大的关系,可世子一向身子不好已经够不幸了,若是这个时候再有身世的问题,他该如何自处? “你便是再问,他也不肯说的,何必为难人家。”裴静姝劝道,“何况咱们家与侯府总是有些亲戚关系在,若要问侯府的事,咱们回去打听,不比跟外人问来的可靠?” 第八十章 不信 “刚才一着急,我竟忘了这个!”沈清宁被裴静姝点醒,“也不知为什么,虽然咱们家跟侯府的亲戚关系已经有些远了,可我每回见到世子,便总想亲近些。只是世子似乎不大喜欢我,从前我跟母亲去侯府,他都愿意搭理我。” “许是世子不喜欢带小姑娘玩呢?”裴静姝听着沈清宁的话,不由笑道,沈清宁是个乖巧的女孩子,章氏与侯夫人又是旧友,大约沈清宁瞧着跟兄长差不多大的小哥哥,也会想跟人一起玩吧,“我兄长年少时,也不肯跟我和姐妹们玩呢!” 似乎也有道理,沈清宁只是想起年少时对方的疏离有些失落,但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哪怕兄长疼她,也不会一道玩耍,想想便也释然了。 裴静姝同沈清宁回到家中,高氏正领着岚姐儿在园子里玩耍。 当日岚姐儿说要多走路,裴静姝只当小孩子心性,也没想着她能做到,没想到自那时起,岚姐儿真不要奶娘丫鬟抱了,平素都自己走,初时走得慢些,也会摔倒,但现在已经能稳稳当当地追着蝴蝶跑了。 小姑娘享受着自由奔跑的快乐,小姑娘的母亲却难免有些失落,见岚姐儿追了蝴蝶,又去看园子里的菊花,高氏赶上去,替女儿擦了擦脸上的汗,口中道:“岚姐儿累了吧,娘亲抱你回去好不好?” 岚姐儿摇着头,“娘亲,岚姐儿不累,岚姐儿要自己走!” 见到高氏母女,沈清宁两人上前打招呼,高氏直接将女儿捞起来,口中道:“二弟妹和小妹回来了!不知买了些什么?” 裴静姝只觉得高氏这话阴阳怪气的,沈清宁却乖乖地答道:“只买了些针线,二嫂给二哥买了笔墨,给二哥大比用呢!” 高氏只觉得嗓子眼噎了一下,公公虽然死的早,却是进士出身做了官的,沈清烨虽还没有考取进士,但不到二十岁能考到举人,谁不称一声青年才俊。唯独她夫君,他们定亲时是个童生,虽不算出色吧,也不算差,可好几年过了硬是连秀才都没考上,这也就罢了,平素什么都不会争、不敢争,明明是长子,硬生生被小叔子压得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些,高氏就忍不住嫉妒裴静姝。当初她嫁到沈家时,家中姐妹都羡慕她嫁得好,夫家跟永宁侯府是亲戚,童生身份虽不高,到底是读书人,与商户不同。那时她也是欣喜又满意的,但等到小叔子考取举人又定下了相府千金之后,心态便不同了。 高氏忍不住拿自己与裴静姝相比,家世是没法比,便想着她嫁妆总比裴静姝多吧,谁知等裴静姝过门,才知裴静姝的生母出自富商陆家,人家嫁妆一点都不比自己少。嫁妆也比不过,便想着自己是长媳,嫁到沈家时日也就,婆婆又是个刻薄的,自己只管笑着看裴静姝被婆婆磋磨就是,谁知裴静姝笼络住了小姑,过得竟然比她还舒坦。 裴静姝不知高氏暗暗与她比较,只听她道:“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写好文章难道靠笔墨不成?我听说这大比也是有道道在里头的,二弟光顾着读书,也不往外头走动走动,这哪能考得上呢?” 啧啧叹息了一回,又接着道:“这也不怪二弟,咱家的情形也不大好,家业都捏在母亲那里,前些时候还说礼金得我们自己还,银子却养家用了。二弟妹你说,咱们两房都自己开销用度了,那么多银子都去了哪里?家中困难,你大哥又不像二弟一般有侯爷帮衬着,这些年屡试不第,心中不知有多苦闷!” 高氏这一番话,裴静姝听得眉头皱起,京城天子脚下,便是乡试也不是谁都敢动手脚的。沈清浩读书没什么建树,高氏心里头清不清楚裴静姝不知道,可这番话是将沈清烨的辛苦努力都抹去了。 沈清烨读书的辛苦,裴静姝看在眼里,先生学问虽好,可身体不算硬朗,更多的须得沈清烨自己用心;平素读书之余,还要替永宁侯办一些事,沈清烨也不过十八岁,能兼顾这一切难道单靠永宁侯照拂?那永宁侯提携照顾的后辈可不止沈清烨一人,能脱颖而出除了本身资质好,更多的便是自己的努力付出。 只是,在嫉妒心占了上风的高氏面前,解释这些全没有任何用处,裴静姝也不想跟她掰扯这些,只微微肃了脸,道:“大嫂慎言,这可是天子脚下,谁敢在科考这样的大事上使手段!” 高氏也是一时嫉妒,才说出这番话来,商户地位低,在京城过活比起旁人更要谨小慎微,这话虽是在家里头说的,可若真让人传出去,没人计较便罢了,否则也不是小事。自己暗暗后悔,可听裴静姝说出来,脸上就有些不自在了,请哼了声不顾岚姐儿的不乐意,抱着孩子往回走,口中难免嘀咕些酸话。 沈清宁叹了口气,道:“从前大哥读书虽不如二哥那么出色,可平常也是器宇轩昂的,自从大嫂进门之后,总念叨大哥没本事,这两年来,我瞧着大哥年纪轻轻的,硬是熬出了些许白发,大嫂也不知心疼大哥!” 高氏跟沈清浩的感情还算好,沈清浩本就是老实本分的性格,虽然读书不算出彩,但在打理家业上,也算有些天分。只是高氏一心要沈清浩在读书上出头,原本属意长子打理家业的章氏又因为不满高氏,家业一直捏在自己手中,倒成了如今,沈清浩读书不得志,想做些别的又无从着手的窘境。 沈清宁也只是口头说一句,她年纪尚小,只是瞧着兄长的苦闷,能想到长兄不擅长读书,旁的却无法多想,也无处去问。叹息一回,到底惦记着永宁侯府的事,沈清宁没跟裴静姝一道走,“二嫂,我去问问白妈妈,她是自小就跟着母亲的,跟侯夫人身边的罗妈妈也相熟。” 裴静姝点点头,自己回西苑去,大比就在三日后,还有不少事情得去准备。 今日沈清烨回来的也早,也将常用的书从学堂里带了回来,大比之后这一段时间,通常都是各自在家中等候消息的,也没几个人有心情往外跑。等沈清烨拎着许多东西回来,裴静姝将今日刚买的笔墨放到书箱里。 自己有些什么东西,沈清烨还是有数的,见状脸上便浮起笑意,道:“娘子给我买了笔墨?” 裴静姝倒没想到刚好被沈清烨碰见,原想着等他自己从书箱中发现呢,听他说话还吓了一跳,佯嗔道:“怎么这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给师弟解惑吗?” 先生身体不好,沈清烨同几个年长些的弟子,便常常要担负起给师弟们解惑的重任,不过沈清烨眼看着就要参加大比了,几个年少的师弟不愿缠着他,所以他早早就回来了。听裴静姝这么说,沈清烨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上前抱住裴静姝,道:“师弟们怕耽误我读书,都寻其他的师兄弟去了,所以我早早就回来了。” 沈清烨搂着裴静姝,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暖意。他这些年过得不易,有时候也想过,这样的家中,怕是只有等沈家分家了,他才能娶妻,却没想到,会遇到裴静姝,会顺利地跟裴静姝定下亲事。以裴静姝的家世来说,哪怕不谈沈家这一堆烂摊子,都是他高攀了裴静姝,但真正见到了裴静姝,他却不想错过了她。 “静姝……”沈清烨想说,让你跟我受苦了,如今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对裴静姝好,却什么承诺都说不出口。奈何,这句话还没说出来,沈清宁的丫鬟冲进来,道:“二爷、二奶奶,夫人发了火,要打姑娘,你们快去看看吧!” 突如其来的求救,裴静姝从沈清烨怀里退出来,向外道:“叫她进来!” 裴静姝陪嫁的丫鬟多,西苑这边规矩也比别处严些,来的人虽是沈清宁身边的人,又着急着,也没能直接闯进来。得了裴静姝的吩咐,雪兰领着小竹进来,不等说话,便要上前拉裴静姝,道:“二奶奶快随奴婢来,夫人拿了板子要打姑娘!” 章氏对沈清烨不好,但也没有直接对沈清烨动过手,至于高氏和裴静姝作为儿媳妇,被章氏冷嘲热讽是难免的,但也没挨过打。何况今日裴静姝跟沈清宁一道出的门,要说有什么惹得章氏不满,也就是去了章家,裴静姝没被小竹拽着往外跑,问她道:“好端端的,母亲为何要打小妹?” “这,就是姑娘今日出门,让夫人知道了,就动了怒。”小竹听裴静姝追问,似乎有些不满裴静姝没直接跟她走,“二奶奶快些,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裴静姝觉得,沈清宁的丫鬟没有理由害她,追问也是想知道沈清宁惹怒章氏的缘故,也好判断这是单纯的母亲教育女儿,还是沈清宁真有危险。可听小竹这话,却有些不对劲,裴静姝也不急着走了,“母亲要打小妹,等你跑到西苑来找我,再带我过去,母亲若是还没打完,小妹也没得救了,你老实说,究竟想做什么?” 小竹没料到,裴静姝还会追问这些,还挑出毛病了,心中不由着急起来,道:“亏得姑娘总说二奶奶好,平素有事没事都想着二奶奶,如今姑娘有难,二奶奶连伸手帮忙都不肯!” 沈家下人不多,规矩也没那么多,沈清宁身边只有两个丫鬟,也不分一二等。平常跟着沈清宁进出的都是小菊,只偶尔叫小竹跑腿,如今想想,若沈清宁真有事,来求救的也该是小菊才是。听小竹这么说,裴静姝反而不着急了,道:“小妹若有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这不是没事吗?”八壹中文网 “二奶奶都没去,就认定姑娘没事,难道是说奴婢说谎话诓二奶奶去不成?”小竹心中着急,见激将没用,语气便带了些哭腔,“姑娘知道二奶奶人好,才叫奴婢来求救的……” “你刚才不是还说娘子见死不救,对不住小妹的信任么?”沈清烨站在旁边看了个前后,瞧着小竹自相矛盾的一番表现,好整以暇的揭穿了她。 “……”这种紧急的时候,二爷和二奶奶还能这么冷静的挑她的错,这两人真的是疼爱妹妹的好兄嫂吗?小竹心中将两人骂了一回,还要找理由解释,却听得沈清烨道,“也不用问了,直接撵出去便是,倒是让人去问问小妹,这丫鬟捏着鸡毛跑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听谁的吩咐。” 小竹这下愈发惊恐,却只听裴静姝道:“闹出这话来,只怕小妹那里还真遇着什么事了,也不用让人传话了,我自去看看便是。” “姑娘、姑娘在夫人院子里……”听裴静姝要去找沈清宁,小竹心中一喜,赶忙提醒裴静姝。 裴静姝侧目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瞧着人将她拉出去,才皱眉道:“按理来说,母亲便是生气,也不至于将小妹如何,如今这情形,倒像是母亲叫我去那边,只是这丫鬟也太不机灵了。” 沈清烨赞同地点点头,“她若叫你去,多半是没什么好事的,倒不如我去瞧瞧,若是真有什么事,我将小妹带回来就是了。” “既是这样,我们一起去得了。”裴静姝有些放心不下沈清宁,自己在这边等着也坐不住,索性一道去,也省些心。 “罢了,那就一起去吧!”沈清烨想想,也就同意了,两人也没带什么人,出了西苑章氏的院子走去。 沈家宅子疏阔大气,早年章氏与丈夫住着主院,丈夫过世时,儿女年纪尚小,章氏也就没有从主院搬出来。等两个儿子长大娶妻,按照常理,当是沈清浩一家住到主院,而章氏或是挨着主院住着,或是挑选喜欢的地方住,但章氏不提,沈清浩和沈清烨更不敢说这种话,弄不好就得背个不孝的罪名。 沈清宁是小女儿,如今就挨着母亲住着,小竹说沈清宁在章氏的院子,应当不是假话。 第八十一章 避开 夫妻俩从花园穿过去,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主院,才踏进院子,便有破空声袭来,沈清烨揽着裴静姝的腰一跃,躲过暗箭,正要将裴静姝护到身后,谁知裴静姝穿着绣鞋的腿一抬,准确地踢飞了紧随其后的第二支。 两支暗箭落空,旁边的屋子里便蹿出两个人来,提着钢刀冲上来,招招都是要人命的架势。裴静姝拍开沈清烨伸过来的手,道:“顾着你自己就是,这点本事,我还应付得来!” “二哥、二嫂——”听到外面的动静,沈清宁从屋里冲出来,见状大惊失色,只是记着兄长自幼习武,多少还有些理智,没有直接冲上来,向屋里道:“母亲,是二哥和二嫂来了,你快叫他们住手!” 章氏跟在沈清宁之后出来,见沈清宁要上前,章氏连忙将她拽回去,脸上却尽是冷酷,向那两人道:“杀了他们!” “母亲——”沈清宁脸上既是担忧,又是惊恐。今日她过来,本是寻白妈妈的,她有些在意,想问清侯府的事,谁知才提了一句,就让母亲听到了,又被母亲问出了去章家的事。母亲不愿提章家的事,她去了章家,母亲就恼火,更别提劝母亲去章家探望了,母亲一气之下就罚她跪下。 沈清宁没有让人去找沈清烨和裴静姝求救,一来母亲心中气恼,罚她跪一会儿不算什么;二来,她知道母亲性子执拗,顺着她等她气消了也就罢了,若找沈清烨夫妇来,只怕母亲越发生气。沈清宁本想说,她没什么事,叫兄长被惹母亲生气,却没想到,一出来见到的是如此惊险的一幕。 章氏将沈清宁往屋内推,她自己却站在檐下,只冷眼看着两名刺客对付沈清烨夫妇。章氏不懂武功,见四人打得热闹,一时也分不清谁更强些,只是她找来的人是两名中年男子,沈清烨和裴静姝年纪轻,裴静姝更是个女子,便自以为胜算多些,冷笑道:“沈清烨,好歹母子一场,我本不想要你性命,奈何你不知收敛,偏要出来惹眼,日后到了阎罗殿,也该知道自己反省,怪不得我!”八壹中文网 话音刚落,只听当啷一声,一名刺客手中的钢刀落地,沈清烨一脚踩在对方胸口上,正待抽出手脚去帮裴静姝,却见裴静姝利落的一脚将人踢飞,又将夺到手中的钢刀用力掷过去。裴静姝习武力气大,又善用巧劲,钢刀稳稳地扎在地上,离倒地的刺客脖颈不过一指宽,微微晃动的刀刃仿佛随时能割进肉里,便是刀口舔血的刺客也只觉得身子僵硬,半点不敢动弹。 章氏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恼怒,口中的话戛然而止,眼睛也瞪圆了,手指着沈清烨还微微颤抖,“你、你……” 沈清烨确认裴静姝安全的站在那里,微微抬头看章氏,“我能应付,母亲很失望?母亲,不是知道,我自小随侯爷习武么?” 章氏知道沈清烨跟着永宁侯习武,也听说过沈清烨武功不错,却没有认真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沈清烨要读书,又要习武,甚至还花了力气学医,一个人再聪明,能有多少精力?章氏总觉得,沈清烨年纪轻轻能考取举人,精力多半都花在读书了,说沈清烨武功好不过是客气话罢了。 “母亲,我一直想问个清楚,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致你从小就厌烦我,想毁了我的未来前程,甚至,眼下想要我死。”沈清烨手下意识的握紧,目光紧紧盯着章氏,哪有孩子会生来不在意母亲的疼爱的?哪怕时间长了心冷了,也想问个明白。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的存在就是错!”章氏面上冷静,心里却忍不住发慌。她心里清楚,名义上来说,她是沈清烨的母亲,但母子情分早已在这些年的磋磨中消磨殆尽。从前,她知道沈清烨恨她,却不会杀她,因为他还想考取功名,想要出人头地,就不能有不孝的污点,而如今,她不确定了,毕竟,她已经下了杀手。 沈清烨确实有一刻恨不能杀了她,但感受到裴静姝手心的温度,沈清烨心情平静了些。从前孤零零的一个,尚且想要出人头地,如今有了妻子,又怎能将裴静姝拖下深渊呢? 想到章氏的话,沈清烨心头凄凉,他存在就是错的,可将他带到这里的,不是眼前的母亲吗? 章氏见沈清烨垂下眸子,却暗暗松了口气,她赌对了,再是怨她恨她,沈清烨也不会为了她毁了自己的前程,尤其是大比就在眼前的情况下。只有沈清烨不动手,她就还有机会,只要杀了沈清烨,她的续哥儿才能高枕无忧。 沈清烨望着章氏冷笑着甩袖,转身往里走,微微低垂的眉眼看不清表情,只低低的道:“我们回去吧!” 章氏不会把真相告诉他,他也没法将章氏当犯人审问,既没有解决的法子,也大可不必浪费时间。 回到西苑,裴静姝看着情绪低落的沈清烨,正要劝他,沈清烨却抬起头,道:“眼看就要大比了,我得静心读书,娘子不如暂且回相府住一阵子吧!” 裴静姝没想到沈清烨深思熟虑,就说出这一句话来,难道在他眼里,她就是可以共安乐,不能同患难的人吗? 沈清烨被裴静姝冷眼一瞪,却突然笑了。裴静姝在她面前没有遮掩,心思都写在脸上,沈清烨伸手捧着裴静姝的脸,道:“我知道你的,只是她疯起来,我都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这些年,我在她眼皮子下生活,处处提防着,才算平安到现在。可你才来,我知你既聪明,武功又好,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这里,我不放心。”沈清烨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黯然,在自己家中,却如同身在敌营一般如履薄冰,想想何尝不是悲哀。 裴静姝知道沈清烨说得对,可从前就罢了,两个人走到了一起,难得他还要丢下他独自挣扎。可这个时候,大比才是最要紧的,裴静姝也不愿他为自己分心,这样一想,裴静姝道:“不如,你跟我一道回去,就说,请祖父指点一下学问!” 裴老丞相如今只担着丞相虚衔,圣上体恤,平日里朝会都不用去,只偶尔传裴老丞相进宫相谈,相当于名誉顾问。这样的身份,科考大比,裴老丞相是插不上手的,但裴老丞相本身是科举出身,又为官多年,有他指点于学问、于官场都有好处。 “这个时候,会不会不太好?”沈清烨也知道若能得到裴老丞相的指点是大好事,但这个时候去,旁人的眼光也就罢了,怕裴家有想法。 “我是丞相的孙女儿没错吧?”裴静姝觉得没什么问题,“别管你有没有去请祖父指点,你都是祖父的孙女婿啊,哪怕你不去,旁人也会觉得祖父私下里指点过你啊!”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想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呢! “既然这样,那咱们这就走吧!”裴静姝是个行动派,沈清烨参加大比用的东西,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现下做了决定,也不等明天了,让人将东西拿好,便拽着沈清烨出了门。 已经出嫁的女子不能随意回娘家,但也不是说自此跟娘家断了关系,像眼下这个时候,不单单裴静姝拽着沈清烨回了裴家,就连远嫁宿州的大姑母都带着儿子在裴府住着。 裴静姝回娘家是临时决定的,当然,即便恨不得叫章氏身败名裂,章氏对儿子儿媳妇下毒手的话也没法实说。裴静姝只说大考在即,沈清烨想请祖父指点一番。 裴老丞相本就欣赏沈清烨,又因着邵家的事,对裴静姝多有怜惜,听了这话,便将沈清烨叫去考教学问,裴静姝则自己回海棠居安置。 这个时候的习俗,裴静姝回娘家可以住在从前的院子,但沈清烨是没法住在裴家内院中的,柳氏对裴静姝领着丈夫回娘家没发表什么意见,就在外院给沈清烨安排了住处。 裴静姝回来有些晚,才收拾了住下,天已经暗了。错过了晚膳,裴静姝也不好跑去麻烦大厨房,正想着找些点心垫一垫,裴静娴就拎着东西来了。 裴静姝回门之后,已经好些天没见着裴静娴,裴静娴也念着她,一面将吃食在桌上摆开,一面道:“三姐怎么突然回来了?前些天我还想着,眼看就到大比了,怎么三姐也不回来一趟,还想着三姐和三姐夫是不是想着避嫌呢?” 这个时候,姻亲关系算得上是最牢固的关系之一,有这层关系在,也别想着撇清关系了,裴静姝当然没想着在这上面避嫌,之前也是因为沈清烨有自己的老师,不好提这个。裴静姝没提章氏,只道:“夫君的先生给夫君放了假,叫他自己读书,可这个时候了,自己读书反而容易多思,索性回来请教祖父。” “就是这个理,大姑母不也带了表哥来么,有祖父提点一番,可比自己琢磨强多了。”裴静娴一向通透,跟沈清烨不熟,却看得出沈清烨沉稳,不像是临场多思的样子,这事多半有别的缘故,只是裴静姝不说,她也就不多问了。 “大姑母也来了?几时来的?”今年大比从春天拖到了十月里,大姑母也是春天里就到了京城,不过赵家在京城有宅子,大姑母也只是过年时在裴府住了几日。 “三姐回门之后没多久就来了,大表哥日日跟着祖父读书呢!”裴静娴答道,“这段时间大哥也没有去书院了,都跟着祖父读书呢,对了,还有一位表哥,你肯定不知道,是从阳城来的!” “阳城?是祖母那边的吗?”裴静姝记得,裴老夫人老家就在阳城,他们舅公致仕之后,就回阳城养老去了,如今还有一位表舅在京城做官,但听说孙辈都跟老爷子在阳城读书。 “正是!”裴静娴没想到裴静姝一猜就准,“舅公家回阳城去好些年了,咱们家跟孙表舅家往来也不算多,若不是这回孙家表哥进京赶考,我都不记得他了。” 裴静姝也不拆穿她,只怕是人家提起,她才记起来的。只听裴静娴接着道:“孙家表哥才十六岁呢,原本想着再读两年书,再考会试也能多些把握,但今年会试不是推迟了么,孙家表哥就想试一试,这才到京城半个多月呢!” 像裴家和孙家这样有底蕴的人家,苦读十数年考取秀才功名大多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考进士就不易了。像这位孙表哥一般年轻有才华的,若是落榜了,下次再考便是,可若是落到同进士,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样想着,裴静姝道:“试试倒也是好事,可若是成了同进士……岂不悔恨终身?” 别看进士与同进士相差就一个字,日后的前途可相差十万八千里。进士出身起点就是翰林编修,待个一两年便能进六部观政,之后外放或是留京自有出路。但同进士通常就外放地方,做县丞或是县令,起码熬个五六年,才有机会一层一层往上爬。 “祖父也是这么说,但孙家表哥一到京城就先去录了名字,才来拜见祖父,可见是铁了心要去考了。祖父祖母也劝了,孙家表哥只听着,却不应声,祖父也只得多指点他些,希望他能考上。”裴静娴也知道这个道理,“如今府上好几个跟着祖父读书的,祖母吩咐了每日夜宵点心备着,三姐不用担心姐夫没得东西吃。” 裴静姝还真想着,要不要给沈清烨送点东西吃,沈清烨虽跟了她来裴家,但这个时候了,多半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见裴静娴揶揄的笑,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道:“就你机灵!” 裴静娴陪着裴静姝吃了些东西,见她有些倦怠的模样,便告辞回去,又道:“那红豆酥是陆姨娘托我带来的,说天晚了,她就不过来了。还说明日她做桂花酒酿圆子,叫三姐早些过去吃呢!” 第八十二章 旧事 裴静姝回娘家动作不算大,但陆姨娘必定是最关注她的,知道她回来了也不奇怪。甚至,陆姨娘对裴静姝的了解,大约已经猜到了,裴静姝和沈清烨回娘家来,会有别的缘故。 裴静姝还没有想好,沈家这些事该不该告诉陆姨娘,陆姨娘没有来寻她,反而叫裴静姝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了,明早就去。” 章氏的手再怎么都伸不到裴家来,住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只觉得精神都放松下来,一夜好眠,次日一早又是好天气。陆姨娘叫裴静姝过去吃桂花酒酿圆子,所以裴静姝起来就直接去了陆姨娘的住处。 陆姨娘依然在门前等着裴静姝,裴静姝上前握着陆姨娘的手,果然冷冰冰的,不由道:“这样冷的天,姨娘怎么不在屋里,我难道还能认不得路不成?” “就是想早一点见到你,”陆姨娘依然是温柔的微笑,“姨娘如今也没什么事做,听说你回娘家来,哪能在屋子里坐得住,况且我穿的多,也不冷。上回你来,没能吃上桂花圆子,今日姨娘特意一早就做了,就等你来呢!” 裴静姝喜欢吃甜食,但因为女儿没能吃上的一口圆子惦记到现在,也只有母亲了。裴静姝说不出别的,只挨着陆姨娘坐下,看着她亲自端了桂花圆子来,听她说:“快尝尝,这个季节没有新鲜的桂花了,但我挑了最好的桂花,制成了桂花蜜,比起新鲜的也不差了!” 裴静姝点头,接过勺子,一面吃桂花圆子,一面听陆姨娘说话。裴静姝两个突然回来,陆姨娘虽猜想着沈家有什么事,但一时不知怎么提,便只同裴静姝说些闲话。 “如今林姨娘还总来炫耀吗?”陆姨娘虽对裴静姝说,林姨娘不足为惧,但裴静姝总担心陆姨娘受委屈。 “这段时间,你父亲事忙,在府上的时候也少,她见不着你父亲,也就消停了。”女儿关心她,陆姨娘也不愿裴静姝为她担心,“前几天出去走动说是受了惊吓,还动了胎气,如这几日都在屋子里养胎呢。” 陆姨娘也想过,是不是裴静姝在沈家受了委屈了,可沈清烨跟着一起回来,又不像是受委屈的样子。到底担心女儿下,陆姨娘见裴静姝放下勺子,才问她,“你婆婆沈夫人,她是不是待你不好?” “姨娘认得我婆婆?”裴静姝也不知该怎么评价章氏,甚至有些时候猜想过,沈清烨该不会是婆婆从外面抱回来的吧!否则哪有亲娘将儿子视作仇人的。只是哪怕没有沈清烨,沈家也有了一子一女,章氏没有理由去外头抱个孩子回来吧! “早年是认识的。”陆姨娘想了想,“那时沈夫人随章大人进京来,章家不大富裕,还曾想将她嫁给你舅舅,只是她瞧不上陆家是商户,最终没成。” 裴静姝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不过那时沈父还没做官吧,她是怎么选上沈家的? “我不知沈夫人最后为什么嫁了沈家,但在那之前,她跟着廖家嫡女,结识的都是公卿之家的公子。”陆姨娘回想着当年的情形,她在闺中时出门的时候不多,对章氏有印象,还是因为当初两家议过亲。因为兄长的缘故,陆姨娘对章氏印象不大好,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提起来没什么不满,只平淡地叙述当时的情况。 “后来呢?”裴静姝问道。 “后来啊,廖家嫡女嫁到了永宁候府,她也跟你公公定了亲,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陆姨娘跟廖氏和章氏接触不多,也谈不上了解,“再后来,廖家出了事,永宁侯府都沉寂下来,更不用说依附侯府的沈家,不过,我隐约听说,当年章氏差点嫁了廖家四公子呢!” “廖家?”裴静姝若有所思,只是于裴静姝来说,这些都太久远了,仅凭陆姨娘的几句话,很难还原当年的故事。 “廖家早年也是商户人家,没想到出了一位廖贵妃,便一时煊赫起来。”陆姨娘叹息着,“廖贵妃得宠,廖家又有钱,那时廖贵妃所出的宁王那可是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可先皇从未动过另立储君的心思,廖家从商户染指官场,又要拥立宁王犯了忌讳,一家子沦为阶下囚也不过一夕之间。” “所以,廖家将嫡女嫁给永宁侯是为了兵权么?”裴静姝听陆姨娘的话,那廖家多半也是个势利眼的,若没有什么利益可图,怎么可能将嫡女嫁过去。八壹中文网 “自然,”陆姨娘点点头,“只是侯夫人过门之后,几年都没有诞下子嗣。为了子嗣,送子观音也请了,偏方也不知吃了多久,好容易生下了世子,却是体弱多病的。再后来,廖家倒了,侯夫人倒是收敛了不少,缩在内院中,一心一意的守着世子。” “那,姨娘听说过世子是侯夫人拿女儿换来的话吗?”裴静姝想起来,昨日她与沈清宁出门,听说了这话,沈清宁想问个究竟,说是要去找白妈妈询问,结果没多久,就听说章氏要打女儿的话。很显然,章氏是将他们叫去,想要了他们夫妻的命,再加上先后关系,章氏想杀他们,会不会跟这个传言有关呢? “换世子?”陆姨娘觉得不可能,但细细回想起来,“拿女儿换世子没听过,倒是听说过侯夫人红杏出墙,生下的世子跟侯爷一点都不像的话。不过,之后宁王和廖家出事,旁人只道侯夫人这位置也保不住了,谁知侯爷待侯夫人如初,便道侯爷钟爱发妻,那些闲话也就消失了。” “……”竟然还有侯夫人红杏出墙的传言,这个时候,这种传言可不是小事,何况永宁侯府有权有势,应该也没人敢随便编排侯夫人吧! “倒也不怪旁人嘴碎,当年侯夫人总是跟在宁王身后,表哥长表哥短的十分亲厚,当时,不少人都以为她会嫁入宁王府。”陆姨娘一脸就看出来裴静姝的惊讶,当初的廖家包括廖氏可真是一点都不低调,“若非侯夫人被山贼抓去,永宁侯将她救了回来,她大概也不会嫁到侯府吧!” 裴静姝眨眨眼,原本只听说侯夫人抱了个儿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原来当年还有更离谱的传言啊!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这些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裴静姝这个年纪的孩子,那时还小呢,怎么突然提起来。 “昨日去街上买东西,听店小二说起的,”裴静姝道,又将先前听到侯夫人与廖家人说话的事说了,“除了夫君,我从未对旁人提过,这话必定不是我这里传出去的,可瞧着这情形,倒像是传的人尽皆知了。” “多半还是侯府那边传出去的,”陆姨娘在裴家生存,又有裴静姝这个女儿,当然不能像林姨娘一样不带脑子过活,裴静姝说到这里,略一思索,便得出了这个结论。自然不是裴静姝和沈清烨传出去的,沈清烨记恩,不会做这种事,而裴静姝才嫁到沈家没多久,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这么做。 “这事是侯府的事,可到底是同族,多少也要影响到沈家,如今会试在即,你们避一避也好。”陆姨娘叹息着,这个时候,什么都不比会试重要。 最要紧的是章氏对他们下了杀心,保命当然比别的都重要,裴静姝没有解释这一层,只点头道:“正是如此,何况,能得祖父提点,对夫君也只有好处。对了,姨娘刚才说父亲最近事忙,出什么事了吗?” “也是因为会试。”陆姨娘答道,“临近会试,各地考生都到京城来,有的还是拖家带口来的,何况许多年轻举子年少气盛,就这几日,听说斗诗比文起了冲突的也有好几次。这两天到时消停了不少,可这个时候,京城的治安可出不得半点岔子,你父亲这些日子都宿在衙门。” 裴大老爷身为顺天府尹,京城的治安是他的责任,如今外来人口增多,顺天府的压力也大,裴静姝一面点头,一面道:“听说不少举子年初时就到了京城,这快一年了,也不容易。” “正是如此。”陆姨娘点点头,所以说供个读书人不易,京城本地人毕竟是少数,大多都是千里迢迢进京赶考。若是运气不好,遇到今年这种情形,再回乡不现实,来回得花力气和路费,还得耽误时间,留在京城备考也难,便是在城外租个地方,也得花不少钱。“你们算好的,到底是京城人士,你刘家表哥,宿州又远,到京城一住就是快一年,听说你大姑母首饰都当了不少。” “大姑父家,不是宿州名门吗?”听说大姑母家到了这个程度,裴静姝暗暗惊讶。大姑母裴思颖是祖父祖母的长女,哪怕那时祖父官位还没有那么高,但头一个女儿,女婿的人选应该也是精挑细选的吧! “是名门不错,可也耐不住你大姑父挥霍啊!”陆姨娘叹气,“我到裴家时,姑太太出嫁已经五年了,姑老爷还在京城读书,说是读书,也就在书院里混着,又常往烟花柳巷跑,银子花光了就跟你姑母要,你姑母委屈,便常往娘家跑。” “这样的人,祖父祖母为何将姑母嫁过去?”当初邵家的事,裴老爷子出面为她做主,可见裴家不是不管女儿死活的人家,没道理孙女儿的委屈管,亲女儿的却不管。 “这哪里是一眼看出来的。”陆姨娘叹息,有女儿的人家,谁家不是恨不得一眼能看穿女婿的性格人品的,奈何知人知面难知心,“这门亲是早年老爷子在宿州做官时定下的,后来你姑父进京赶考,就上门提亲。你姑父不到二十,已经考取了举人功名,生的也是一表人才,举手投足也温文有礼,加上早年的婚姻,你说谁会拒绝他家提亲?” 二十不到考取举人的不是没有,但确实不多,别看眼前就有沈清烨和孙家表哥两个,可放到参加会试的总数中,占比不到一成。所以,当初的大姑父,家世不错,相貌不错,学问也不错,裴家应下来可以说一点都不奇怪了。但一个自幼读书又早早考取举人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坏了呢? 这个陆姨娘也不知,只知道,“初时是好的,新婚燕尔意气风发,自是样样都是好的,可那一年会试没考上,人就消沉了,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大姑母没有请祖父祖母做主吗?”总不能任由他消沉吧那一辈子可就没有半点指望了。 “姑太太劝也劝过,说也说了,又请老爷子去劝,谁知姑老爷嫌长辈们多事,直接带着姑太太回宿州去了。之后离得远了,老夫人也只得嘱咐姑太太,好生教导孩子成才,等还在来了,也就熬出头了!”陆姨娘对裴思颖的遭遇也是叹息,当初人人羡慕的一门好亲,谁能想到最终落到这个地步。可成了婚便是一辈子的事,能指望的也就是儿女了。 “好在你表哥是个勤恳的,天资虽不及你大哥,可读书着实勤奋,如今已有了举人功名,哪怕这回考不上,也能谋个官做,总有前程,你姑母也算熬出来了。”陆姨娘一向低调,但到底是亲戚,陆姨娘见到了人,也听说了刘家的情形,不免评价了一句。 裴静姝对刘家这位表兄还有印象,比长兄还年长些,天资不出色,大约姑母也总鞭策他读书,整个人便有些暮色沉沉,看上去比真实年纪大了不少。 这般一番闲话,裴静姝倒将裴家现在的情况听了个全乎,快到午间,瞧着陆姨娘有些倦怠了,裴静姝才辞了出来。走出陆姨娘的住处,便瞧见林姨娘站在檐下,一手扶着腰,一手拢着斗篷,痴痴的望着前面。扶着她的丫鬟眼里有些担忧,劝着她道:“天冷,姨娘回屋里去吧,别冻着小少爷了。” 第八十三章 怨恨 “我要等老爷来,我的孩子,他一定也想等他的父亲来看他……”林姨娘目光依然落在前方。察觉到身后有动静,林姨娘回头,只见裴静姝领着雪青从里头走来。 里头住的是陆姨娘,林姨娘便知,裴静姝是来看陆姨娘的。她刚进裴府,也过了一段风光的日子,别说陆姨娘几个早进门的姨娘,便是府上的姑娘少爷,对她也有几分客气。 林姨娘对那些时候的高调是有些后悔的,府上其他的姨娘都有自己的依仗,要么有娘家,要么有儿女,唯独她,孩子还没出生,唯一的依靠裴大老爷似乎已经厌倦了她。对上裴静姝,林姨娘暗自撇开了目光,她记得,裴静姝回门那一日,她抢了林姨娘特地为裴静姝做的桂花圆子。 林姨娘担心裴静姝记仇,裴静姝却压根没多看她一眼,径自从她面前走过,林姨娘就越发觉得裴静姝记恨着她。从前她可瞧不上嫁了个贫寒举子的三姑奶奶,可如今才发现,人家姓裴,就是这家里的主子,而她说是半个主子,可失了老爷的恩宠,她便什么都不是。 雪青跟着裴静姝走远了些,忍不住低声说:“陆姨娘不是说,老爷这些天都宿在衙门吗?,林姨娘在那里等什么呢?” “也许,她不知道吧!”裴静姝想起她回门时,林姨娘的嚣张模样,现在这个样子,大约是失宠了,还想靠深情挽回父亲?裴家讲规矩,林姨娘失宠了,下人也不敢欺负她,但许多事大约是不会告诉他的,所以,现在的林姨娘未必能得知父亲的行踪。 想到这里,裴静姝不由想到,她是庶出,陆姨娘一直以来,最希望的,就是她能堂堂正正的出嫁,做正头娘子,不为别的,做妾难,陆姨娘自己吃过的苦,不愿女儿再受一遍。 会试之前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却仿佛格外的漫长,到了会试第一日,裴静姝跟裴家人一起,目送沈清烨出门,之后便是整整九天的等待。 这个时候的会试一共九天,期间考生不能离开贡院,吃食用具都得自己带,不大的号房里,只有一个小炉子可以取暖加热食物。所以,这一场考试,不单单是知识和能力的考核,更是一次身体的考验。沈清烨自幼习武,相比起许多举子来说,在身体上占一点优势,但这九天也不好过。 相比沈清烨,依然住在裴家的裴静姝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两天她也留心着沈家,他们避到了裴家,章氏没本事将手伸到裴家来,在自己院子里狠狠摔了一回东西,倒是消停了一回。这一日,送沈清烨去贡院的人刚回来,章氏身边的白妈妈就来了,说是章氏病了,要沈清烨和裴静姝回家去侍疾。 裴少恒等人刚进考场,柳氏等人都在这边听跟去的下人回话,听到白妈妈的话,裴老夫人和柳氏暗暗皱眉,看白妈妈的神态,章氏也没病到那么严重,一点小病小痛,能比儿子大比要紧吗?柳氏想到裴静姝带着沈清烨在大比前回娘家来,夫妻俩虽没说什么,多半与章氏这个婆婆有关。 从前柳氏对裴静姝不上心,但也不厌烦这个庶女,这一年多来,在裴静婉作天作地的对比下,对乖巧听话的裴静姝倒添了几分喜欢。何况到底是裴家女婿,沈清烨有出息,于裴家只有好处,便道:“姑爷已经进了贡院,眼下哪怕天塌下来,我们也没本事往贡院里递消息。” 这却不是假话,为了防止作弊,贡院有官兵把守,不允许接近,更别谈给考生递消息。裴静姝注意到,柳氏说出已经进了贡院,白妈妈仿佛松了口气,道:“可是,夫人病了,就念叨着二爷和二奶奶……” “母亲病了,夫君又在考场,自是我回府去服侍母亲的。”儿媳妇服侍公婆是天经地义的,便是柳氏暗暗忖度裴静姝在沈家受了委屈,也没法拒绝章氏要裴静姝回去的要求。相反,若是裴静姝不主动应下,柳氏还要为难怎么把裴静姝送回去。 见裴静姝主动答应了,柳氏心中到底有几分担心,道:“既是你婆婆病了,我也不好留你在娘家。对了,李二福家的回来了吧,我记得她曾学过女医,叫她跟了你去,熬药服侍也能帮得上忙。” 裴静姝想过,若章氏再让人直接动手,她也能应付,但暗箭难防,也只能处处留心,听柳氏这么说,裴静姝便安了一半心。这话当着白妈妈的面说,明着告诉章氏这李二福家的是裴家的人,章氏若是磋磨裴静姝,裴家自会为裴静姝做主。而对裴静姝来说,替她服侍章氏倒是小事,但李二福家的多少懂点医术,对她来说安全性就提高了不少。 白妈妈安静地在旁边等着,等裴静姝辞过裴家人,才跟她一道往外走。裴静姝有些好奇,章氏这回又搞什么幺蛾子,虽知道白妈妈多半不会对她说真话,还是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病得重不重。” 白妈妈心中叹息,沈清烨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有时候她也想不明白,哪怕有那一层缘故,二爷也是夫人身边长大的孩子,若夫人能对二爷好些,以二爷的性子,多半会将夫人当生母敬着。可多年来,这许多事情隔着山,夫人又亲自对二爷二奶奶动了手,这段母子缘分便回不去了。 今日一早,章氏就让她来叫沈清烨夫妇回沈家去,什么心思不用想都知道。若二爷这回能考上,别管名次如何,都能做官,一个举人儿子,跟一个朝廷命官儿子,这份量全然不同,夫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愿二爷考中的。所以,今早哪怕没有大姑娘搅局,她也不会在二爷进贡院之前赶到裴家,哪怕是一个下人,多年看过来也有一份情义,她不能毁了二爷的前程。 “二奶奶别担心,夫人只是偶感风寒。”白妈妈答道,“只是夫人年纪大了,一下病倒了心里难受,就想儿女们陪在身边。” 白妈妈这么说,也就是没什么大事了,裴静姝心里暗暗警惕起来,既然没什么大事,还要将他们叫回去,多半是没安什么好心。 心里暗自留心着,回到沈家却先听说章氏对沈清宁动了家法。裴静姝赶过去,只见章氏拿了棍子,正一下一下地抽沈清宁的手,听到通报裴静姝回来了,章氏手上没停,只冷笑着看了裴静姝一眼,阴阳怪气道:“哟,丞相府的千金小姐舍得回来了?从没见过婆婆病倒了,儿媳妇还撺掇着丈夫回娘家的!”又向沈清宁道,“沈清宁,你知错了没?” 沈清宁眼睛通红,却不敢在章氏面前哭泣,只颤抖着声音道:“我,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母亲饶了我吧!” 章氏本就有心在裴静姝面前立威,听沈清宁求饶并没有停手,反而下手更重了些,道:“你哪里知道错了?你若知道错了,今日岂会与你老娘我作对?你记清楚了,你姓沈,你是我的女儿,吃里扒外的,就该打断你的手!” “听白妈妈说母亲病了,可李妈妈,我瞧着母亲这般模样,可是精神得很呢!”她与章氏关系一直都谈不上好,又有章氏下毒手在前,章氏连亲生女儿都能下手,她的哀求不可能有任何用处。 “老奴曾听过,有人病在头脑中,越是发病便越是精神,或许就像沈夫人这般吧!”李妈妈是柳氏派来护着裴静姝的,自是顺着裴静姝的话说。 “你说我脑子有毛病?”章氏停了手,目光阴沉地盯着裴静姝。 裴静姝却不怕她,只微笑道:“李妈妈学过医女,在医术上,比咱们懂得多些,母亲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真实伶牙俐齿,裴家可真是好家教!”到底是亲生女儿,章氏教训归教训,也没打算将她打出个好歹来,说着冷笑着丢下了棍子。白妈妈见状赶忙去看沈清宁得手,手上一片红,好在没有流血,只是肿得厉害,原本白嫩的手肿得像个馒头。 心中暗道章氏狠心,姑娘家的手哪能这样糟蹋,却不敢说章氏的不是,拉着沈清宁往外走,又让人去取药来。 章氏看着白妈妈将沈清宁带走,并没有阻止,等两人走了,才看向裴静姝,道:“恨我?你算什么?沈清烨也恨我,照样得称我为母亲!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对沈清烨,呵,你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我会毁了沈清烨,叫他这辈子都别想出头!”章氏阴沉沉地盯着裴静姝,那模样,原本风韵犹存的模样,却仿佛地狱饿鬼一般,一口狰狞的獠牙,随时想将活人拖下地狱。 裴静姝心下微沉,这个时候,父母想毁了子女实在太容易了,都不需要算计,章氏只需往外说一句他们不孝,就能给沈清烨添许多困难。心中明白,但裴静姝更知道,眼前的章氏完全没法沟通了,裴静姝想了想,也不想挣扎了,转身往外走,“既然母亲没事,那儿媳就先回去了。” 大约是沈清烨不在家中,章氏放了狠话之后,倒是没有别的动作。因为家中有章氏在,裴静姝心思都放在提防章氏上,几天时间倒是过得快,仿佛转眼间,时间就划到了最后一日。 裴静姝没有心思多想章氏几时会出招,一大早,裴静姝就安排了人去贡院门口等着。正坐卧不宁间,沈清宁过来了。 当日沈清宁伤了手,裴静姝叫李妈妈过去看过,没有伤到筋骨,用了活血化瘀的药,现在已经恢复了。见裴静姝正往外张望,沈清宁笑道:“二嫂,你是在等二哥吗?” 裴静姝被沈清宁说破也不恼,拉着她坐下,道:“小妹怎么过来了?伤可大好了?” “本就是小伤,早就恢复了。”沈清宁将手在裴静姝眼前晃了晃,“母亲今日也惦记着二哥呢,没空搭理我,我就过来寻二嫂了。” “恢复了就好,但也要留心些,若再伤到了手,还得遭罪呢!”裴静姝提醒她,“你这时候过来,若是母亲知道了,怕又要生气。” “二嫂,我就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对二哥!”沈清宁挨了打,却不后悔当时故意拖住母亲,二哥苦读多年,好容易到了会试这一天,母亲怎么忍心毁了二哥的这一切? 裴静姝叹了口气,何止呢,章氏都对她宣战了呢,也不知几时就要付诸实践了。 裴静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清宁的问题,直觉里,这不是沈清烨哪里惹了章氏生气的问题,但时间太久远了,她只隐约从陆姨娘的话里,勾勒出一星半点章氏早年的模样。爱慕虚荣的章氏,对沈家应该是不满意的吧,所以对三个儿女都淡淡的,可沈清烨哪里比兄长小妹讨人嫌,就无处得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裴静姝是知道的,贡院午后才开门,那里人又多,从里头出来,再回到家中,也到了下午了。沈清宁见时间不早了,正要辞了裴静姝离开,便听得一阵嘈杂,两人走到门前往外看,却见两名捕快从里头出来,被两人押着还在不断挣扎的人,正是章氏。 沈家上下都是章氏管着,官差进来也没人通知裴静姝,见状裴静姝也暗暗惊讶,心道她虽想把章氏送进去,可章氏虽讨厌,也没犯什么大罪,弄不好反而坐实了沈清烨不孝,一直没能付诸行动,也不知哪位大侠,竟做了这大好事。 “母亲!”沈清宁不赞同章氏做的许多事,但她毕竟是沈清宁的母亲,见母亲被官差押着出来,沈清宁忍不住扑上去去,被裴静姝拉住,道:“小妹,不可乱来!” 两名官差见裴静姝和沈清宁,便猜到两人是章氏的儿媳、女儿了,章氏犯罪,他们拿人,可人家女儿儿媳就不好办了。见沈清宁被裴静姝拉住,两人赶忙提醒她们,“顺天府办案,两位莫为难我们,有什么事,到公堂说去。” 第八十四章 真相 沈清宁回过神来,沈家如今没有人在官场上,但到底是永宁侯府的亲戚,父亲死的早,母亲也是有诰命在身的,若没有实证,官府怎么敢上门拿人?只是沈清宁再聪慧,也只有十二岁,此时心中一团乱麻,只得抓着裴静姝的袖子,道:“二嫂,怎么办?” 官差上门拿人,她们不能阻挠人家办案,但总要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正要开口,后头追来的官差朝裴静姝拱拱手,道:“这位便是裴大人家的三姑奶奶吧,大人吩咐过,沈夫人的事与二爷和沈家其他人都没有干系,三姑奶奶只管在家等消息便是。” 裴大老爷对裴静姝这个女儿不那么重视,但到底是亲女儿,这事出在女儿婆家,又是永宁侯亲自告的状,加上证据确凿,不可能压下去,但裴静姝这边,还是让人传了话,让她不要担心。 裴静姝不太明白,章氏做了什么事,能惹上官司,看了杏白一眼,杏白会意,将一个荷包塞给传话的官差,只听裴静姝道:“不敢耽误差大哥办差,只想问问,婆婆这是出了什么事?”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传话的官差将荷包收下,道:“永宁侯状告十八年,沈夫人伙同廖家,偷换侯府世子,致使永宁侯骨肉分离,甚至差点乱了侯府传承。这事已经惊动了皇上,派了大理寺卿跟进案子。” 裴静姝有些明白,官差说的,与沈清烨,等人没有关系的缘故了,十八年前的案子,便是最年长的沈清浩,也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呢。只是,先前便听说了这事,裴静姝也万万没想到,这事跟章氏还有关系,可她图什么呢? 官差忙着回去复命,将事情解释了一回,便催着另外两人押着章氏快走。章氏听说永宁侯告的状,还惊动了皇上,脸色就灰败了下来,等官差催着她走,又回头向裴静姝喊道:“快去找清烨!快叫他来救我,我是养大他的母亲啊!生恩没有养恩大,他不能不管我!” 裴静姝脸色冷了几分,当日亲口说出沈清烨存在就是一个错误,沈清烨进考场时又放狠话要毁了他的人,竟然能说出生恩没有养恩大的话来,她是不是忘了,这么多年来,她一次次想毁了沈清烨的前程,甚至要了他的命!可这话也佐证了一件事,沈清烨不是章氏的亲子,那么他跟侯府有什么关系呢? 章氏被带走,沈清宁哭得两眼通红,也顾不上别的,只口中喃喃着,“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眼下得先告知大哥大嫂,夫君应该也快回来了,咱们好好商量一番,或许,可以请族长帮忙。”裴静姝心中知道,既到了永宁侯不顾家丑报官,还惊动了皇上的地步,这事只怕难有转圜的余地,。想到这事可能连累沈清烨的未来,裴静姝恨不得她多受些惩罚,可不管沈清烨真实的身份为何,眼下她还是沈清烨的母亲,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对,我这就去找大哥大嫂!”裴静姝的话让沈清宁心里有了方向,当下就要往外走。裴静姝摇摇头,道:“叫杏白去,我们先去母亲院子里,问一问白妈妈,白妈妈跟随母亲多年,或许知道事情的真相。” “好,我们去找白妈妈。”沈清宁此时只庆幸裴静姝在身边,若是她,可半点主张都没了,又想到母亲那样对二哥二嫂,二嫂还愿意帮忙,她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二嫂才是。 沈家宅子不大,两人从西苑赶过去没有花太多时间。章氏是从主院带走的,目睹主子被带走的下人们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白妈妈却颓然坐在地上。 裴静姝让其他人都自己做事去,裴静姝是府上少奶奶,便是章氏没给裴静姝放半点权,她也是正经主子,下人们不敢在裴静姝面前造次,听她吩咐便各自做事去了。 沈清宁上前抓着白妈妈的手,带着哭腔道:“白妈妈,白妈妈,母亲她,真的做过那种事吗?” 就像裴静姝猜测的,章氏对沈家并不满意,所以嫁到沈家之后,对章家多有怨言,虽然生了三个儿女,但对儿女也都淡淡的。白妈妈自小就跟着章氏,也不是没劝过她,可章氏性子偏执,是半点都听不进去,她劝不动主子,也唯有照顾小主子用心些,沈清宁可以说是白妈妈一手看大的,见沈清宁哭,白妈妈也难受得想哭,终究叹息道:“是真的,是夫人做错了……” 看了裴静姝一眼,白妈妈对裴静姝没有那么深的情义,微微撇开头,道:“当年,夫人跟侯夫人是好友,也是前后脚出嫁,只是夫人嫁到沈家后,很快就生下来大爷,而侯夫人一直没有怀上孩子,直到夫人有了二爷,刚好侯夫人有了身孕。” “那时天家相争正厉害,宁王有廖家的财富支持,官场上却没什么势力,一心想要永宁侯府的兵权,可永宁侯对侯夫人一向冷淡,廖家就将心思放在侯府继承人身上。宁王和廖家等不起,所以侯夫人生下的必须是世子,廖家将自己家的人当做首选,但孩子生下来,偏巧是位姑娘,便是,廖家那位表姑娘。” “原本这事与夫人没有干系,但有回碰巧听到了,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白妈妈停了停,接着往下说,“夫人那时怀着二爷,老爷刚刚考取功名,为老夫人求了诰命,许诺夫人等他升了官,就为,夫人请诰命。老爷寒窗苦读十多年,才考取进士,做了七品翰林编修,只能为一名亲眷请诰命,而侯夫人一进门就有诰命,儿子生下来就是世子,这般对比下,又听到了廖家的打算,夫人就做了错事。” “所以,廖家生下的本就是那位表姑娘,那侯夫人呢?”裴静姝冷静道,“难道还有一位姑娘?” “侯夫人生下的,是二爷!”永宁侯既然报了官,就说明当年的事,已经尽在他所知,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夫人生了邪念,就拿住了稳婆的把柄,不管侯夫人生下的是男是女,都说是女儿然后将孩子抱过来,夫人的孩子出生早一天,但孩子生下来体弱,反倒是二爷瞧着更强壮些,又是同宗,只要世子和二爷别生的像生母,就不会轻易被发现。” 裴静姝想起,当初沈清烨带她去魏家,魏太医还要沈清烨给章氏带话,有这一层关系,难怪章氏会关注沈清续的情况,对沈清烨娶妻的事格外积极。想到章氏找了刺客对他们下手裴静姝脸色冷沉,“所以,她一次次坏夫君的学业,不是夫君哪里不好,而是怕夫君与侯府接触吧!” 白妈妈沉默点头,想着到了如今,只怕夫人想逃过一劫,还得靠沈清烨,又道:“夫人本想永绝后患,但魏王府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件事,威胁夫人扶养二爷长大。老奴不知魏王府所图为何,但只怕也未必是好心……” 白妈妈说了章氏的事,魏王府势大,章氏被迫妥协,她其实可以不告诉裴静姝魏王府参与其中,裴静姝若有所思地看了白妈妈一眼,“妈妈想要什么?” 白妈妈自嘲一笑,她哪有资格要什么,只是,“夫人做了这些事,有今日也算罪有应得,只是,夫人到底养育二爷这么多年,不求二爷宽恕,只求能给夫人一条活路。” 裴静姝没有应承,这件事上,她虽然是沈清烨的妻子,但作为苦主当事人的永宁侯一家和沈清烨都能自己做决定,轮不到她插嘴,她能做的,顶多就是尽可能弄清楚前因后果,给沈清烨做参考。 说话间,沈清浩和高氏也赶了过来。沈清浩赶上前来,只是这里都是女眷,在裴静姝姑嫂面前站住,道:“怎么回事?母亲怎么会被官差带走?” 高氏听说章氏被带走,第一反应是惊喜,片刻才担心起来。这时候被官差带走,且不论是为什么,旁人第一反应就是犯了罪。母亲犯了罪,儿子儿媳妇到日后孙辈都会让人指指点点,高氏女儿还小,可当娘的已经想到将来嫁女儿的长远打算了,听到这事心中不免埋怨了婆婆一回。 白妈妈将章氏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一向老实的沈清浩脸有些发白,高氏更是黑了脸,心中将婆婆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哥,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得去打听打听,也不知是几时审理此案。”裴静姝见沈清浩脸色灰败,不知该做什么,提醒了一句,这些事总得男子去打点。 沈清浩是长子,读书不出彩母亲又强势,加上媳妇过门后也常有怨言,沈清浩自己也经营起一点产业,这些打点的事也不是第一回做。听到裴静姝提醒,沈清浩点头,道:“你们在家中等消息,我去打听消息,对了,二弟妹,可告知二弟了。” 虽然沈清烨不是自家亲兄弟,但眼下事情尚未定论,沈清浩依然将沈清烨当做自己人。 “我让人去告知夫君了,只是这个时候,贡院大约才刚刚开门,人也多……”裴静姝也是这么考量的,何况白妈妈这么说,可没有别的佐证,更不是侯府的态度,裴静姝不会自作主张主动靠近永宁侯府。 沈清浩没有机会参加会试,但在京城长大,会试的盛况他还是知道的。又想到这是永宁侯亲自报的官,永宁侯本就欣赏沈清烨,如今得知沈清烨是亲子,说不定已经提前让人去接了。听裴静姝这么说,便点点头,道:“今日多亏二弟妹了。” 沈清浩所想没错,永宁侯早已提前安排人手,在贡院门口等着沈清烨。永宁侯知道真相比裴静姝等人要早,最初叫沈清烨去找稳婆的女儿时,永宁侯并不知道沈清烨是他的亲儿子,好在沈清烨要参加会试,永宁侯顺势让他放下这些杂事,安心备考。 永宁侯不是对沈清烨不满,更不是不想认沈清烨这个儿子,而是,章氏做的事可恨可恶,但她确实养育了沈清烨不错,在将独子接回侯府之前,必须先解决了章氏。 在贡院待了九天,哪怕十月底天气寒冷,沈清烨依然觉得自己浑身都是酸臭味。前几天心思都在答卷上还好,如今交了卷出来,只觉得自己身上是臭的,头发油乎乎的,完全没法见人。进场前跟裴少恒几个约好了一起走,但这会儿人实在太多,沈清烨四下一看,没看到他们,却见永宁侯身边的人急急地赶过来,道:“二爷,侯爷在前头茶馆等你呢!” 沈清烨这个时候只想回去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见了裴静姝他都怕裴静姝嫌弃他,更别说仿若师长的永宁侯。但永宁侯既是长辈,又是师长,沈清烨再确定一回,“侯爷要见我,现在?” “是,侯爷已经在前面等二爷了。”他是永宁侯身边的人,沈清烨自是认识他的,刚好见到裴静姝派来接他的人,便向他道:“侯爷有事寻我,你先回奶奶,说我去见见侯爷,就去裴府接她。” 那小厮知道沈清烨还不知裴静姝回了沈家,那小厮也不清楚章氏的事,听沈清烨这么说,便道:“奶奶已经回府了,奶奶说,家中有急事,叫二爷尽快回府去!” 沈清烨愣了下,急急问道:“那你们奶奶呢?有没有事?” “没,夫人好好的呢!”小厮见沈清烨着急,连忙解释。 裴静姝没事,永宁侯又等着,沈清烨嘱咐传话的小厮,“你回去告诉奶奶,叫她别担心,我见过侯爷就回府去。” 裴静姝得到沈清烨去见永宁侯的消息并不意外,她甚至觉得,永宁侯在今天做这件事都是早就计划好的。揭露这件事可以让任何人去做,却不能是沈清烨,但沈清烨也不能完全不参与,时间把握的那么好,可见是早就安排好的。 第八十五章 落定 沈清烨回来,已经是下午,沐浴更衣之后,没来得及休息,便又要出门。裴静姝知道沈清烨见过永宁侯了,别的事没多提,只说道:“白妈妈说起,夫人本想害死你以绝后患,但魏王府不知从何得知了这件事,拿来威胁,夫人才不得已将你养大。” 知道了章氏设计调换孩子,对于她不愿自己与永宁侯接触,甚至想害了自己姓名,沈清烨都并不意外。但听说魏王府插手其中,沈清烨微微皱眉,“难怪魏华盛明明看不上我,却偏要牛皮糖一般缠着我,看来是魏王府安排的。” “魏王府这么做,图的什么,我不知道,但白妈妈说的也有道理,只怕也没安什么好心。”裴静姝一面替沈清烨整理衣冠,一面道。 “我知道,接触久了,真心还是假意总能看出来。只是从前全不知他图个什么,如今看来,多半是为了永宁侯府。”沈清烨本就聪慧,从前没半点头绪,也没让魏华盛牵着鼻子走,认为对方是大好人,如今就更不会毫无防备。他本就是永宁侯用心培养的,侯府的事也接触了一些,心中有所猜测,但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章氏和廖家的案子,眼下正在审理,我得去一趟,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永宁侯特意安排在今天,裴静姝就觉得这案子的审理不会拖下去,但也没想到就在今天。案子涉及到永宁侯府,不会公开审理,但当事人都会到场。而作为沈清烨来说,不管是哪一个身份,今日都得去,知道不能耽搁,裴静姝点着头,又拿了包点心塞给他,在贡院吃不好睡不好,如今也没法坐下来吃东西,只得带些吃的垫一垫。 沈清烨跟沈清浩一同出的门,从前还算亲厚的兄弟,如今隔了一个章氏,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而留在府上的女眷,此刻也无心做事,年幼的岚姐儿看看母亲,又看看二嫂和小姑,大人的情绪很容易影响孩子,小姑娘犹豫了几回,才拉着母亲的衣袖,“娘,岚姐儿饿了。” 高氏抱着岚姐儿的手紧了紧,深吸了口气,道:“总不能就这么等着,让人摆饭吧!” 沈清宁没什么胃口,但也知道高氏说得对,只是饭摆上来了,沈清宁捏着筷子,一口都吃不下。 年少的岚姐儿还不大理解发生的事,章氏对岚姐儿的付出的疼爱少得可怜,岚姐儿跟她也不亲,加上平素用饭也不在一块儿,小姑娘压根没想到章氏不在这个问题。大人们一派严肃,小姑娘不敢乱说话,便只安静地扒饭。 这般沉闷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天黑,沈清烨兄弟俩回来。沈清宁一听到动静便往外看,没见到章氏眼神就暗淡了些,问长兄道:“大哥,母亲呢?” 沈清浩看了沈清烨一眼,他从没想到,暗地里,母亲对沈清烨做了那么多事。如今,沈清烨倒是肯替母亲求情,但永宁侯却不愿放下,见妹妹挂着泪花看过来,沈清浩摇摇头,道:“母亲还在衙门,案子还没有判。” 沈清烨此时也不知如何面对沈家兄妹,他对章氏早就没了情分,可跟沈清浩和沈清宁,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义却不做假。他无法原谅章氏做的一切,却无法责怪到沈清浩和沈清宁身上,终究撇开脸,向裴静姝道:“娘子,咱们回去吧!” 裴静姝点点头,起身跟沈清烨往外走,隐约听到高氏和沈清宁追问案子的情况,也听到沈清宁哀伤哭泣,不由问沈清烨,“不是还没判吗?小妹这是……” “虽还没判,但人证物证俱在,她,夫人自己也认了。”沈清烨现在不知该怎么称呼章氏,喊了多年的母亲,曾无数次想弃了这个称呼,如今不是了,沈清烨却不知如何自处。永宁侯说要接他回府,要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还给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旁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得到的一切,沈清烨却不觉得开心,甚至,不及当初考取举人的欣喜。 裴静姝抬头看沈清烨,依然是清俊过人的模样,但平素清朗的目光仿佛染上了一层阴翳。裴静姝伸手握住沈清烨的手,走到沈清烨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夫君,在我眼里,你就是沈清烨,你的人品,你的能力,与夫人与侯府都没有关系。” “真的?”这件事对沈清烨来说,影响很大,一方面,他终于弄清楚了章氏多年来恨不得毁了他的真相。他本不是章氏的亲子,甚至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亲儿子,章氏狠心待他也是理所当然吧。 然而另一方面,知道真相的沈清烨也前所未有的感到了迷茫。从前,家境不算富贵,但他也能看到自己要走的路,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日后能为百姓做些事能为妻儿求一个安稳的生活,能报答永宁侯的栽培,他这辈子就不算白活。可如今,哪怕永宁侯要给他从前得不到的种种,沈清烨却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这里不是他的家,永宁侯呢,他不知道他将来面对的是什么。 “自然是真的。”裴静姝回想起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是裴静姝,可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她甚至想过,若旁人发现她与原主的不同,又会如何对她?心中彷徨过,求裴老丞相为她做主,都是她为自己求一个心安,但她没想到,陆姨娘会将自己几乎所有的财产给了她,告诉她,她是陆姨娘唯一的女儿,是她愿意倾注一切的女儿。 裴静姝曾隐晦的提过她与原主的事,可陆姨娘告诉她,陆姨娘眼前的女儿就是她。沈清烨的情况与她不同,却也有相似的地方,这个时候,沈清烨想要的,也是一个肯定吧,一个身边人的肯定。见沈清烨定定的注视着她,裴静姝道:“我嫁过来时,你对我说过,你会考取功名,会做个好官,为我挣诰命,如今有了这一番变化,可你依然可以考功名做一个好官,我依然陪在你身边。” 见沈清烨微微抿着唇,裴静姝接着道:“沈家咱们不好住了,若是你不想去侯府,咱们就不去。我的嫁妆里有宅子,也有庄子,咱们可以搬出去住,若嫌城里吵闹,咱们就去庄子上,你安心读书,若是过了会试就准备殿试,若这次没中,就再准备,等三年后再考……” 听着裴静姝絮絮叨叨的说着以后的打算,明明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也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但沈清烨觉得窝心,也觉得安心。听着裴静姝说到,两人搬出去住,沈清烨握着她的手,道:“好,都听你的。以后我靠娘子养活,家里家外都听你的!” 许是裴静姝的话叫沈清烨不安的心定了下来,也可能是会试连着一天里许多事,让沈清烨心力交瘁,本以为会彻夜无眠的晚间,他居然睡得还不错。早晨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沈清烨自己收拾妥当出来,只见裴静姝站在桌边,手中拿着勺子,将热粥盛到小碗里。 “醒了?不多睡会儿?”她看得出来,昨日沈清烨是累坏了,现在见他精神还不错,裴静姝放下勺子,将盛好的热粥端到沈清烨面前,“昨天就没有好好吃东西吧,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何止是昨天,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东西了。”沈清烨接过碗,吹了吹便连吃了几口,觉得腹中的饥饿压下去了,才拿了筷子,给自己夹了个包子,“娘子你是不知道,在贡院吃得有多难。” 会试中途不能离开贡院,贡院也不会为考生提供餐食,考生可以自己做饭,但九天时间完成考试本就紧巴巴的,基本没人会把时间花在这上面。因此,考生通常会带上干粮,里头有小炉子,能将干粮热一热,就着热水填饱肚子。 沈清烨的干粮是裴家一起准备的,裴老丞相和裴大老爷都是科举出身,准备这些裴家是有经验的,裴静姝顶多就往行囊里塞了几个红薯,叫沈清烨换换口味。 一向斯文的沈清烨三两口吃掉一个包子,叹息道:“前几天还好,到了后来,干粮越来越干硬,泡热水里煮过才能吃,还好娘子你给我带了几个红薯,算得上是最好吃的了。” 裴静姝听着不免心酸,又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从前就听说,会试不单单考学问,还考身体,如今可算是明白了。” “可不是嘛!”沈清烨叹息着,“ 我旁边的号房,在考试第五天,就被抬出去了,听说是得了风寒。” 走到会试并不容易,但凡能撑下去,都不会放弃,风寒被抬出去,必定是十分严重了。沈清烨不认识对方,见对方被抬出去还伸着手想要挣扎的模样,也不免唏嘘,“可见读书要紧,习武强身也是有必要的。” 裴静姝连连点头,前世讲素质教育,不要求学生习武,但也要从小锻炼身体。而这个时候,许多人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别说花时间锻炼身体,生活中其他的事都不会伸一下手。裴静姝没法评判这种说法的对错,却并不赞同,听说每次会试,都有体弱、病倒被抬出去的,可见这问题并不是罕见的。 “昨日裴府传了消息来,大哥,表哥他们都顺利完成会试出来了。他们还给你带了话,说眼下还有殿试要准备,等一应事宜结束后,再一起聚一聚。”沈清烨先去见永宁侯,也给裴少恒几个留了话,他们也回了话,只是眼下还要等着放榜,哪怕没什么把握高中,也期待着殿试,一时也生不起相聚游玩的心思,索性等一切落定之后,再相聚。 沈清烨眼下也没有精力与亲友相聚,闻言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早膳之后,沈清烨就出了门,裴静姝没出门,叫了杏白几个,查看自己的嫁妆单子。等事情落定,他们夫妻是不可能再留在沈家的,好在裴静姝嫁过来,没有接到半点沈家的管家权,而章氏把持着家业,也没分给沈清烨任何产业。没沾到沈家的家产,他们离开时,只带着自己的东西便是,至于裴静姝的嫁妆,自是由她带走,没什么可争议的。 只是,哪怕裴静姝嫁到沈家的时日不长,许多东西铺陈开了,他们又自己设了小厨房,也有不少东西要盘点,这一忙,小半天就过去了。 今日是午间沈清烨就回来了,看上去不悲不喜,裴静姝取了新做的点心,一面招呼他吃点心,一面问道:“这个时候回来,事情可是落定了?” 沈清烨将碟子里的点心看了一遍,捏了一块蝴蝶酥,自己咬了一口,答道:“沈夫人判了笞刑,大哥替她受了刑,如今已经接回来了。” 这便是这个案子让人憋屈的地方,章氏做下这等错事,却因主谋是廖家,章氏只是从犯,沈清烨这个苦主,又被沈家好端端的养到现在,至少明面上,沈清烨在沈家也没受什么委屈。因此,廖家罪加一等,章氏却只判了笞刑,又有长子替她受刑,最终公堂上走一遭,又好端端的回来了。 “咱们收拾一下,明早侯府来接,咱们便过去。”沈清烨脸上看不出笑意,“我是很想跟娘子搬出去住,只是那本就是属于我的,谁走都轮不到我走。” 裴静姝觉得沈清烨的情绪不太好,要说因为章氏没受什么惩罚,裴静姝觉得不像,沈清烨既然为章氏求情了,就不会计较这点,裴静姝想到另一个人,“那,那位世子呢?” “侯爷说,我们应当各归各位,夫人也说要接沈清续回来,但侯夫人说,沈清续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又自幼体弱多病,不忍送他离开。还说,若侯爷执意送走沈清续,她也活不下去了。”沈清烨说起来有些难过,不为世子之位,只因一个生母,一个养母,一心都记挂着另一人,半点不顾他的感情,难道他就这么不讨母亲欢喜? 第八十六章 沈清烨没有细说,心中多少有些不平,但他又不是小孩子,还为这个赌气。沈清烨没有细说,裴静姝却能猜到个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裴静姝没有就这件事发表评论,只道:“那是自然,何况你有他一辈子都求不到的东西啊!” “什么?”沈清烨不会像小孩子一样,跟人去争长辈的疼爱,但听裴静姝这么说,也有些好奇,裴静姝会怎么劝慰他。 “身体康健,才能出众,哪怕没有永宁侯府的身份,你也能自己考功名,自己谋生路,而他呢,若没有永宁侯府,他能有如今的一切吗?”裴静姝这么说,不全是因为沈清续体弱多病甚至可能活不久。当日在魏家,魏太医曾说到,早年他也替沈清续调理过身体,沈清续的身体确实比寻常小孩子弱,但不是绝症,当时魏太医和其他大夫的诊断都是天生体弱,可以慢慢调养。 永宁侯府就这么一个孩子,永宁侯也没有三妻四妾后院一团乱麻,加上侯夫人精心照顾着,各种珍贵药材调养着,沈清续便是不能养到正常人一样,也不至于每况愈下,到了魏太医口中不过一两年的寿数。这其中的缘故,裴静姝没去细究过,但因为自小体弱,就在读书做事上没有半点成就,却是沈清续自己的选择,章氏多少次想断了沈清烨的前程,沈清烨能有今日的一切并不比沈清续容易。 听裴静姝这么说,沈清烨自己也笑了,他已经长大了,本就不需要人将他捧在手心宠着,原本的那点不痛快也散了,道:“是啊,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专心准备殿试,我可不想做个空头世子。” 本朝用人以科举为主,科举又分文举和武举,这两样自然是文举含金量最高。像永宁侯府这样有世袭爵位的,其实也只是按着爵位享受俸禄,若想有实权,得到皇家的重视,还得考科举,一步一步的走上仕途。当然,像永宁侯府这样的人家,数代以来积攒起来的家业财富,也是寻常人家不能相比的,哪怕没什么本事,但凡别是个败家子,也能舒舒服服的做个富家翁。 沈清烨有自己的骄傲,从前作为侯府旁支,他没觉得自己不如人,如今身份变换,也没想着躺平享受荣华富贵。现下会试刚刚结束,结果还没出来,但沈清烨自认为答得不错,冲进二甲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因此,好好准备接下来的殿试,便是最要紧的事了。 裴静姝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些,道:“正是如此,便是发生再大的事,也不能将正事给忘了。至于其他的,出身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遇到什么事,许多时候也是天注定的,但总有咱们能自己做主的事,不是吗?” 沈清烨吃掉手里的蝴蝶酥,又捏了一块凤梨酥,道:“今日不是在忙着收拾东西,怎么还有工夫做这些?” “事情要做,东西还是要吃嘛!”裴静姝自己也坐下来,捏了一块蝴蝶酥,“何况又不用我自己动手,巧儿跟姨娘学了不少手艺,又是个聪慧的,一点就通!”因为沈家的情况,裴静姝嫁过来之后,也没将丫鬟下人都留在身边,杏白采萍管着她的嫁妆衣物这些,雪青做着跑腿的活,巧儿就跟春雨的娘在小厨房,其他人都去了庄子和铺子里,替裴静姝打理事情。 身边人不算多,但都是得力的,裴静姝反而轻松些,就吃食这些,都不用裴静姝多说什么,巧儿和春雨娘就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裴静姝这边好办,接下来就是沈清烨的东西。沈家的东西,沈清烨不会带走,但这些年手抄的书籍,沈清烨想了想,还是决定带走。沈家是永宁侯旁支,在沈父之前,三代人都就靠着分来的家产过活,日子过得只能说不好不坏。到了沈父上,发奋读书终于考取功名,说起来谈不上底蕴,沈父当年读书也多是自己手抄的书籍。 到了沈清烨这一辈,章氏对沈清浩还用了些心,替他寻了父子,指导他读书,但沈清浩不是那块料,读书进展也慢,到沈清烨去先生那里借书抄阅时,他连沈父留下来的书都没读完。沈清烨没动沈父留下的书,只将自己抄的书收好,平素写的文章也一起收了,这一番收拾下来,一天也就过去了。 关于沈清续的事,章氏要求将儿子接回来,而廖氏不许,昔日的塑料姐妹花,如今更是连塑料皮的保不住了。章氏在这件事上是过错方,可她是沈清续的生母不错,她提出要接走沈清续,可以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而廖氏养育沈清续多年,将对方当做亲儿子一般疼爱,不愿将养子送走也是人之常情,两人各执一词,侯夫人甚至拉了永宁侯出来,要将沈清续留在侯府。 永宁侯对两个女人的争执并不想掺和其中,只定下将沈清烨接回府中,其他的,由顺天府按律来判就是。顺天府尹裴钰,加上通判都是精明的,这事要紧的是主犯伏法,侯府的传承不能乱,至于两个中年妇人争夺一个孩子,说是家事也没问题,由两家自己决定就是。 沈清烨没去打听最后谁占了上风,反正侯府来接他们离开时,沈清续还没来。 除了章氏,沈清浩夫妇和沈清宁都来送沈清烨夫妇。沈清浩平素话不多,今日也只嘱咐了几句话,又说好了日后常相聚,沈清宁却哭得眼睛通红,道:“二哥,二嫂,就不能不走吗?” 高氏拉着岚姐儿,脸色不大愉快。原本听说沈清烨夫妇要离开时,高氏是有些高兴的,原本两个儿子,如今少了一个,日后家业不都是自家的?虽说婆婆闹着要将小儿子接回来,但听说就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也没什么威胁。可昨日丈夫为婆婆挨了笞刑,如今身上还伤者,婆婆不说感激,还让人将主院收拾出来,让小儿子搬进去住。 且不说主院原本就该作为长子的丈夫去住,便说婆婆这般偏心,日后那人接回来了,这府上还有他们什么事?高氏自觉一心为丈夫,为自个儿小家考虑,偏丈夫一味的老实,还说弟弟身体不好,合该母亲多疼些,硬生生将她气得恨不能撬开他脑袋看看,里头塞得是不是石头! 两家本就不远,沈清烨夫妇同沈家人告辞,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永宁侯府。永宁侯重视沈清烨,十分正式的将沈清烨迎了进去,裴静姝瞧着暗暗惊叹,却没想到往里走,便瞧见裴少恒也在。 见裴静姝看过来,裴少恒朝她点了点头,道:“听说你们府上出了些事,祖父和父亲命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裴少恒这么说,但永宁侯心里门儿清,裴家这是为女儿撑腰呢!永宁侯虽然觉得裴家这事有些小题大做,但说到底,儿媳妇有娘家撑腰,对儿子是有好处的,尤其是沈清烨身份的变化,他作为父亲,最不愿意的就是沈清烨因此被人看轻。 永宁侯理解并乐见其成,侯夫人就有些不满意了。虽说沈清烨才是亲子,但沈清续是她一手带大的,在她心里,沈清烨比不得沈清续亲厚。先前廖氏不大满意沈清续,是因为沈清续身子不好,无法让她侯夫人的地位稳固,不能给她心里的亲女儿富贵安稳的生活。但现在不同,既有了健康又有能力的亲子,她疼爱病弱的养子就没什么问题了,甚至她希望沈清烨能大度些,叫沈清续能好好地过好剩下的并不长的生命。 也因此,廖氏对于永宁侯不站在她这边,帮她争取沈清续留在侯府十分不满。在她看来,沈清续便不是亲生的,也喊了他们十多年的父母,怎么能如此狠心的将他抛弃?侯府又不是养不起这么个孩子,相反,多是送去沈家,沈清续身体那么差,怎么能活下去? 这一层不满,在裴少恒上门为裴静姝撑腰之后,便越发不满了。她将廖明瑛视作亲女,哪怕廖明瑛跟沈清续的事让她失望,她也不舍得放弃这个侄女。原本她是想过将廖明瑛嫁给侯府继承人的,但她既跟了沈清续,廖氏便想着对他们好些。原本还想着裴静姝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廖明瑛日后也不会受委屈,谁知裴家竟然会为一个庶女撑腰,如此一来,有个相府千金的妯娌,瑛姐儿日后哪能好过。 永宁侯并不理会廖氏的冷脸,亲自领着沈清烨往里走,口中解释道:“这边的苍松堂历来就是世子的居所,你们就住在这边,若缺了什么,只管跟洪管家说,就是自己家,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廖氏僵着脸跟了来,听永宁侯这么说,心头又酸了一回,沈清续虽然自小就封了世子,但因为体弱,她为了方便照顾他,一直就没提让他搬过来住,如今沈清续的世子虽还没撤,却再也不可能住到苍松堂来了。 第八十七章 清续 永宁侯府沈清烨并不陌生,但苍松堂这边,确实是头一回来。作为世子的居所,苍松堂不仅比其他的院子宽敞,还有一定的独立性,虽然许多年没有主人,但一直有人看护,沈清烨和裴静姝搬进来住也便宜。 裴静姝和沈清烨搬过来,便是这边样样都齐备的,也得花一些功夫,永宁侯也体恤他们,拜祠堂入族谱这些都放到明天,又道:“我已经上了折子,为清烨请封世子,这一两日册封也该下来了。我让人吩咐下去了,明日让人送布料这些来,你们挑一挑,裁几身衣裳,最近怕会有不少应酬。” 这些本该是母亲安排的事,但作为母亲的廖氏只听到了为沈清烨请封世子一句。原本就一直冷着脸的廖氏,听着这句话顿时红了眼眶,“侯爷,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永宁侯皱起眉头,“我就清烨一个儿子,不为他请封世子还能留给谁?” “可清续还在啊!”廖氏知道永宁侯最不喜她哭闹,尽力控制着情绪,“清续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就不能等他去了,再提这事吗?” 沈清续也是永宁侯看着长大的,虽然对廖氏以及廖家不满,但这么多年来,永宁侯也是将他视作亲子,为他谋划未来的。否则,便是有心提携族中后辈,永宁侯只需出银子办族学,为他们请好的夫子就足够了,何必亲子教导?不就是想着施恩,也想着叫沈清续与同族子弟亲厚些,日后相互扶持吗? 可沈清续却是让永宁侯一次次的失望。沈清续自幼体弱,但太医也说了,不是没法调养的,他提出叫沈清续习武强身,结果沈清续练了两天,嫌苦,到廖氏身边哭闹,还听廖氏的话,装病逃避。到底那时他还小,永宁侯也不会跟个孩子计较,不愿习武便罢了,叫他读书,他又故技重施,仗着廖氏的溺爱,读个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至今没学到多少学问。 这些都罢了,永宁侯也不是硬要望子成龙,他甚至都做好了儿子不成器,日后培养孙子的打算;沈清续身体每况愈下,他遍寻名医,想治好他的身体,但他不能接受,沈清续跟廖明瑛合伙,使出那些阴私手段。他的儿子,可以不够聪明能干,但必须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而不是品行不端的阴险小人。 听着廖氏的话,永宁侯目光沉沉的看向廖氏,廖氏却浑然不觉一般看向沈清烨,道:“清烨,我知道,世子之位本该是你的,可日后整个侯府都是你的,又、又何必计较这么几天呢?暂且将世子之位借给清续一段时间,可好?” 虽然知道廖氏很是据理力争,将沈清续留在侯府,但裴静姝和裴少恒也完全没想到,侯夫人廖氏能对因她而离家多年的亲儿子说出这番话来。裴少恒只感慨一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裴静姝却想到昨日沈清烨回来时的表情,大约昨日廖氏就对沈清烨说过这样的话吧!两个伤害了他的人,他不求他们将欠他的都还回来,结果占了便宜的人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要他帮忙说话,裴静姝觉得,此时的沈清烨,不仅委屈,还憋屈吧! 好在这家中还有一个头脑清醒的,永宁侯脸色更冷了几分,道:“你若舍不得清续,可以跟他一起搬出去,廖氏,你弄清楚,清烨才是你亏欠了十几年的亲儿子,清续之前享受的都是你和章氏从清烨这里偷走的,清烨不要你们还,不是你们得寸进尺的理由!” “侯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廖氏瞪大了眼睛,当初她一心都是宁王表兄,嫁到永宁侯府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甚至觉得,自己是为了宁王表兄,才委曲求全,嫁到侯府来。在廖氏看来,她屈尊嫁到侯府,侯府合该捧着她供着她,稍不如意便大吵大闹,这也是当初他们夫妻关系冷淡的缘故。到宁王事败,廖家被牵连,没了娘家支持,廖氏多少收敛了些,甚至担心永宁侯会将她赶出侯府,很是小心翼翼了一段时间,但永宁侯待她如常,她便认为永宁侯不过面子上放不下,心中是钟爱她的,否则为何多年来,侯府没有半个妾室呢? 永宁侯不愿在小辈面前跟廖氏争执,看向廖氏身后的婆子,道:“夫人累了,扶她回去休息吧!” 没有廖氏脑补的情深义重,当年便将不宁,永宁侯在边关的时候多过在京城。战场凶险,永宁侯还未成婚前,就对日后的妻子抱了深切的歉意,但他本就不是软和性子,与骄纵的廖氏合不来成亲几年关系越发冷淡,直到孩子出生。永宁侯没发现儿子被换了,不是因为迟钝,而是孩子出生时,他亲眼见了,知道是个男孩,既是男孩,永宁侯就没想过章氏在其中掺和一回,将自己的儿子换了侯府的世子。 廖家出事之后,旁人都道永宁侯会休妻,但哪怕廖氏不好,考虑到孩子,永宁侯也不会做出休妻的事。只是因为廖家的缘故,永宁侯虽然依然领着兵权,但实际上的权力已经被架空了,这些年也再未领过兵。当初因为孩子,没有休妻,如今,沈清烨刚刚接回来的当口,永宁侯既然刻意在换孩子的案子中抹去了廖氏配合廖家,就不会这个时候休妻,让沈清烨惹上非议。 这些年的经历,加上廖家刚刚才罪加一等,廖氏虽然喊出了那一句话,但很快就醒悟过来,永宁侯让人扶她下去,廖氏不敢多说,老实退了下去。 忙了大半天,裴静姝和沈清烨终于在苍松堂安顿了下来。考虑到今天会有许多事忙,裴静姝提前将小荷几个也叫了来,如今地方大了,这才堪堪够用,而沈清烨身边,只有一个名叫富贵的小厮跟了来,那还是从前永宁侯给了沈清烨跑腿的。 苍松堂有新拨过来的下人,考虑到沈清烨他们会带人来,侯府安排人手过来时,派的都是粗使婆子和几个年纪不大的粗使丫鬟,也是由沈清烨夫妇自己提拔人手的意思。裴静姝从裴家带来的人手都是用熟了的,瞧着过来见礼的仆妇和丫鬟,也不急着选人,先观察着人品和能力再说。 裴少恒是午后就离开了,他来只是代表裴家为裴静姝撑腰,也不真指望他做些什么,只嘱咐裴静姝,等理顺了,再回府看看,家里人都惦记着她。 次日拜过祠堂之后,裴静姝见到了沈清续。之前遇见过两回,但没有正面相见,裴静姝印象里只是个清瘦苍白的男子,如今见到,只觉得人仿佛更瘦了些,看上去很憔悴,却刻意表现出淡然的模样,对沈清烨道:“夫人给清烨兄添麻烦了,她只是心疼我,你别怪她,若是影响了清烨兄和夫人的母子情分,就是清续的过错了。” 听沈清续说话,裴静姝总算明白所谓的茶言茶语是什么意思了。这话听着像是劝和,担心沈清烨跟廖氏有了嫌隙,可细细一品,廖氏是沈清烨的亲娘,还要由一个外人来劝和,你想表达什么呢?无非就想炫耀他与养母感情深厚。 要说亲娘这么疼别人,沈清烨当然高兴不起来,但相对于没见过几回的廖氏,沈清烨对永宁侯的感情更深,而永宁侯是坚定站在他一边的,足以弥补廖氏的偏心了。只是人家送上门来,给人添堵也就是顺便的事,沈清烨也淡然一笑,道:“多谢关心,不过母子哪有隔夜仇?夫人只是暂时还不习惯罢了,日后自然就好了。” 沈清烨这话,分明是提醒他,他们才是亲母子。沈清续脸色微暗,生母和养母都疼爱他,他自然是暗暗得意的,可他更清楚,她们再怎么疼他都没用,能做主的只有永宁侯,偏偏永宁侯才是最冷心冷情的一个。他是不愿意回沈家去的,便是章氏再偏心他,一个侯府旁支跟侯府怎么比?便是他不可能继续做世子,廖氏偏疼他,哄着廖氏将嫁妆给了他,也比沈家强多了。 心中冷笑,见廖氏走来,身子便要往旁边歪去。本以为沈清烨会伸手拉他,却没料到裴静姝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般,一把将沈清烨拽到自己旁边,口中喊道:“二公子——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扶着二公子?明知二公子身体不好,还不仔细照看着,摔着二公子你们担当得起吗?” 沈清续是打算着,这种情况,沈清烨多半会伸手拉他,可离的远些,他稍作引导,理解成沈清烨推他也没有问题。若是沈清烨不拉他,看着他体力不支摔倒,而不相助,旁人自然只会责怪沈清烨。谁知裴静姝会将沈清烨拉开,两人离得远了,自然没有推他的嫌疑,而这一番话,则点明了他若摔倒,本是服侍的人的责任。 沈清续身边的人本是得了沈清续的吩咐,才睁眼看着的,听裴静姝这话哪敢怠慢,赶忙扶住沈清续摇摇欲坠的身子。不等沈清续告状,永宁侯阔步走来,也不知看到了多少,只吩咐道:“清续既然身子不爽,回去歇着便是。” 第八十八章 不满 沈清续不想走,但廖氏真情实感的信了,上前来就把服侍的人骂了一顿,然后亲自将他送了回去。 永宁侯看着廖氏完全忘了沈清烨,一心扑在沈清续身上,微微皱了皱眉,向沈清烨道:“你母亲的事,你莫往心里去。” 若非有母子关系这一层,沈清烨哪怕跟着永宁侯学武这些年,对廖氏这个师娘也没多少接触,更谈不上情分,何况又不是第一回知道,沈清烨点点头,道:“母亲养育他那么多年,感情深厚本就是无可厚非的。” 永宁侯点点头,对于沈清烨略显生分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心中便越发厌恶章氏和廖家人,若非他们的贪婪和私心,何至于他唯一的儿子被迫离家那么多年,如今对他这个父亲都生分至此。但永宁侯也知道这个急不来,沈清烨能这么自然的与他相处,还得归功于这么多年教导培养起来的师徒情分,要转化成父子之情,还需要时间。 永宁侯并没有吩咐等廖氏回来,沈清烨和裴静姝自然是听他安排,因此,等廖氏回来时,一顿家宴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沈清烨第一次在侯府吃家宴,永宁侯特意吩咐做的丰盛些,原本是一家子一起用饭的,少了廖氏和沈清续,他们三人当然吃不完一桌子菜,但在廖氏看来,动过了,就是残羹剩饭,顿时心中就有些不痛快。 想起沈清续劝着她早些过来,说沈清烨回府的家宴,合该一家子团聚,而他本是多余的,叫自己别为了他,让沈清烨受委屈,心中便一顿酸涩。沈清续记挂着一家子,还担心沈清烨受委屈,可最委屈的分明是他自己,沈清烨可一点都没有惦记她这个母亲,果然不是亲手带大的,就是不亲。 若是年少时,心里不痛快廖氏就得闹上一场,但这些年来,性子是收敛多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也不动筷,她是不愿意吃旁人剩下的,只带了些阴阳怪气,道:“怪我耽搁了,清烨刚回来,我都没好好同你们吃顿饭。” 廖氏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敢挑永宁侯的不是,儿子和儿媳妇还不能说吗?她是母亲,再怎么,当儿子儿媳妇的,就能丢下她,先用膳么?这分明是不孝。 廖氏自以为这个茬找得合情合理,原本就是沈清烨夫妇的疏漏,奈何永宁侯是个直性子,最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闻言便道:“你跟清续去,他没招呼你用膳?我道你留在安宁院那边用膳了,你也说了,清烨刚回来,难道就让他空等着,没有回自己家,连顿热饭都吃不上的,就招呼他们先用了。” 若是沈清烨反驳,廖氏定是要借题发挥一番的,但由永宁侯说出来,廖氏就发挥就没有意义了,一家之主要求开饭有什么问题吗?当然没有。 裴静姝观察了这两日,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对廖氏和沈清续这种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的,就得直来直去,直接堵了他们的话头,他们也就没法借题发挥了。见廖氏克制着怒气,道:“清续身子不好,今日出来走了一圈累坏了,我看着他睡下才过来。” 裴静姝本人对内宅的这些手段并不擅长,但胜在头脑清楚逻辑清晰。沈清续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就可能命不久矣,确实可悲可叹,但他的不幸又不是他们造成的,难道还要为他的身体负责不成?廖氏卖惨博取同情的话,实在引不起她更多的同情心。 若说裴静姝只是清醒的不被带偏,永宁侯则是难以控制的生出厌烦来。这些年来,但凡坐在一起,廖氏便要提这话,不是说沈清续又病了,就是说他终日如何痛苦,从沈清续住的安宁院到这里能有多远,说得像是沈清续付出了多少代价一般。 人就是如此,若突然听说谁病了,遇到了什么不幸,多半要为他唏嘘难过一番,但若是有人终日在耳边念叨着,便只剩下厌烦,生不出那么多心疼难过的情绪来。永宁侯将筷子一放,道:“病了就请大夫,对我说有什么用,我难道还能替他治病不成?” “我知你恼恨廖家当初换孩子的事,可廖家有再多的不是,清续也是无辜的啊!他也喊了你十几年的父亲,你就这般绝情!”廖氏一直不满永宁侯对沈清续的态度,尤其是真相揭开之后,永宁侯从未提过留沈清续在侯府。她在意的不仅是永宁侯对沈清续的冷淡,这些事仿佛就成了一个佐证,让她维持不住自己的情绪,怒道:“我就知道,你还想着那个贱人!她死了!她早就死了,你唯一的儿子是我生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猝不及防的,似乎撞破了永宁侯和侯夫人之间的秘辛,裴静姝跟沈清烨对视一眼,心中既有些惊讶,更多几分好奇,可惜长辈的事,他们总不好追问。 永宁侯脸色冷沉,“当着孩子的面,你胡说什么!” 廖氏冷笑一声,“你自己做的出来,还怕别人说?外头都说你情深义重,爱护我这个妻子,便是廖家没了,依然连个妾室都没有,他们哪里知道,你情深义重,至今不曾纳妾为的是另一个人!沈厚存,你自诩光明磊落,敢不敢当着儿子儿媳妇的面,说出你当年心悦的是谁?我不像你,我敢告诉他们,我从没爱慕过你,我……” “够了!”永宁侯站起身,“我们的事与清烨无关,你别借题发挥跟我闹腾!” “你怕了,想掩饰什么?”廖氏哪肯善罢甘休,吵架这事得一鼓作气,但凡卸了气,下回就再说不出这些事来,“你当时不是非她不娶吗?沈清烨,你该谢谢我,若非是我,你就是个奴婢肚子里爬出来的低贱之人!” 廖氏平素都做出一副高压端庄的姿态,但廖家底蕴浅,面上端庄,说话也要刻意拐弯抹角地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拆掉了那一层皮,骨子里却是市井间的刻薄泼辣。廖氏平素嫌弃章氏小家子气,眼下自己却入泼妇一般,将恶毒的话语加诸在丈夫和儿子身上。 第八十九章 喜事 沈清烨听她怒吼,却依然淡然地坐在旁边。在沈家长到现在,被章氏漠视甚至想毁了他前程,害了他性命,沈清烨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父母是谁,什么出身,其实真的不重要。那那样的环境中,沈清烨没有颓废,也没有长歪,所以,沈清烨私以为,若他母亲是个奴婢,他大概也不会更差吧。 “廖氏,你若想跟廖家人在一起亲亲热热的过活,我可以成全你!”永宁侯脸色冷沉,他是不愿意沈清烨刚刚回府,因为生母的缘故遭人非议,但并不会因此无底线的宽容廖氏。说到底,永宁候府这些年受廖家拖累,在官场上并不如意,便是再添这一条,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何况,永宁侯虽然对亏欠良多的儿子多几分怜惜,却更认为作为侯府世子该经得起风浪,而不是因为生母的事,就自怨自艾。 廖氏身子一僵,廖家本就在罪籍,因为换世子的事,又罪加一等,如今连原本留在京城的女眷孩子,不日都要发配边关。廖氏是外嫁女,不受牵连,但若是被休弃,自然要跟廖家一起承担罪责。 被永宁侯这番话惊醒,廖氏才反应过来,她安顿好沈清续又过来,原是为了沈清续跟廖明瑛的事。廖氏曾因为沈清续的身体,不愿拖累廖明瑛,而不打算结这门亲,但有了先前的事,廖明瑛只得嫁沈清续。如今两人都不是她亲生的,廖氏反而觉得两人正相配,何况若不能及时将廖明瑛娶进门,廖明瑛就得跟着廖家一起发配边关,这一发配对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意味着什么,廖氏都不敢想。 想到这里,廖氏就生出些忍辱负重的屈辱来,收起愤怒的表情,虽然依然僵硬,却自认为和善的笑容,道:“这些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但是清续和瑛姐儿的事,总是大喜事,没得因为这些琐事,给耽误了。” 廖氏要留沈清续在府上,永宁侯没赶人,但要在侯府为他娶妻,永宁侯就有些不自在了。只是到底是身边养大的,永宁侯对沈清续有些不满,但也做不到将人撵出去,说定的婚事也给人搅黄,左右不过花些银子罢了。当下道:“先前定下的,按规矩办就是了,清续身子弱,婚礼就简单些吧!” 廖氏对婚事简办有些不满意,但刚才闹了一回,生怕永宁侯一生气,连婚礼都不办了,就将这话咽了下去,道:“到底是清续的终身大事,我养育他这么多年,想亲自为他操办。” 永宁侯抬起头来,心道难怪章氏肯忍辱负重,原来关键在这里。当初廖家出事后,廖氏很是低调了一段时间,说是要专心照顾沈清续,管家权也只挂着名,都是管家去办的。后来沈清续的身子时好时坏的,廖氏也真是一颗心都扑在了沈清续身上,这管家之事也就在没碰过,便是接沈清烨回府这事,都是永宁侯亲自安排的。 这几天,因为沈清续的事,廖氏跟永宁侯哭闹了几回,永宁侯虽还没说,但心底已经拿定了主意,等沈清烨回来,这管家权就交给裴静姝。永宁侯是男子,这些事不是说处理不来,只是平素也确实没有更多的心思放在上面,而沈清烨,永宁侯对他的期望是考取功名入仕为官的,并不是在家中围着这些事打转,因此最合适的人就是作为儿媳妇的裴静姝。 心头有想法,但沈清烨昨天回家,今日又拜祠堂许多事做,永宁侯还没来得及跟沈清烨两个提这件事,倒没想到,廖氏先提出这事来。若说从前,永宁侯也没觉得由廖氏当家有什么不对,他既然在廖家倒台时没有休妻,就没打算带着怀疑看自己的妻子,不管怎么说,这侯府还有廖氏唯一的儿子。但这几天看着廖氏的表现,永宁侯对廖氏就谈不上什么信任了,眼下她提出为沈清续操办婚事,但目的显然不单单是这一场婚礼,只是不管她是为了沈清续还是廖家,都已经不再得到永宁侯的信任了。 “清续身子不好,还需要你照顾,婚事就交给裴氏去办吧!”永宁侯收回目光,向裴静姝道,“等清烨的册封下来,你就是世子夫人了,正好这回操办婚事,练练手。” “这——”廖氏想反驳,对上永宁侯的冷眼,没敢,“裴氏毕竟年轻,如何操办得了这样的大事?我虽没什么本事,到底经历的事情多些,何况清续比清烨大呢,哪有弟媳妇为兄长操办婚礼的。” 按生辰来说,沈清续比沈清烨大两天,但沈清烨作为侯府亲子,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沈清烨为长,连沈清续都称沈清烨为兄。但此刻由廖氏点明了来,想来之后是不会含混下去了。沈清烨不在乎喊沈清续一声族兄,裴静姝也不在意能不能接下这一趟差事,但永宁侯并不愿意管家权产生什么疑惑,当下道:“裴氏作为世子夫人,替客人准备婚事,有什么问题?” 沈清续现在的身份,称一声客人没有问题,但廖氏听着却觉得刺耳,想要辩驳,永宁侯却不愿意再同她掰扯这事,直接向裴静姝道:“这种事从前也有旧例,清烨媳妇照着旧例办就是了。” “是,儿媳知道了。”跟着沈清烨回到永宁侯府,裴静姝已经做好了身份转换的准备,作为侯府的世子夫人,与普通人家的次子媳妇,自然是不同的。从前作为次子媳妇,裴静姝要做的就是打理好他们二房的事,照顾好沈清烨,应付好章氏的刁难就够了,而现在,她要面对的就不单单房内的杂事,侯府大小事人情往来,她都得学着应对,既然如此,永宁侯的信任和支持当然是最好的。 廖氏在永宁侯面前讨不了便宜,但在裴静姝面前,还要摆一摆婆婆的威风。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裴静姝的不满,冷笑道:“既然侯爷这么说了,等会儿我让人将聘礼单子送来,裴氏你准备好让人去廖家下聘吧!”说罢,也不等裴静姝答应,便提着裙摆走了。 廖氏说要把聘礼单子送来,真的很快就送来了,列了长长的一串,样样都是好东西。裴静姝当然知道,于永宁侯府来说,这笔聘礼也不算大数目,但她想起当日永宁侯的话,沈清续是客。客居侯府的同族在侯府成亲也不是不行,但应该由侯府提供聘礼吗?当然不是。裴静姝觉得,永宁侯这是在考验她,自然会认真应对,将单子看了一遍,就递给了管家,道:“既然是夫人决定的聘礼,就从夫人的嫁妆当中取吧!” 要给沈清续操办的是廖氏,提出聘礼的也是廖氏,自称是沈清续母亲的更是廖氏,既然这样,聘礼由廖氏来出,当然也没什么问题。管家来之前已经得了永宁侯的吩咐,听裴静姝这么说,心中暗暗赞赏,点头道:“大奶奶说的是,老奴这就去办。” 裴静姝这么吩咐下去,廖氏自然不满意,但是得了一句侯爷同意了,廖氏也只得咬着牙罢了,总归她本意就是补贴廖家。聘礼送去,紧接着廖家送了嫁妆来,在会试结果出来之前,永宁侯先迎来了沈清续的婚礼。 永宁侯说过有旧例可循,裴静姝也就依言按着旧例去办,虽然免不了需要调整的地方,但办下来还算顺利。喜帖在沈清烨归家之前就送了出去,但偷换世子的事已经惊动了皇上,永宁侯上了折子之后,沈清烨的册封很快就下来了。 沈清烨成了有正式册封的世子,而沈清续的身份就成了客居侯府的同族,侯府虽然没有重新送喜帖,但收帖子的都是人精,自己就能琢磨出整个内情来。因此,大多数人家都是派了人送了礼物来,只有一些想要攀附侯府的,趁着宴请的机会,拖家带口的上门做客。 花轿掐着时辰出门迎亲,沈清续身体不好,亲自去迎是不可能的,只在府上等着拜堂,甚至考虑到他每况愈下的身体,廖氏准备了一只公鸡,想着实在不行以公鸡代替。裴静姝在旁边看着,不由心中想到,沈清续养得一肚子阴谋算计,却没有半点进取心,多半也是受廖氏影响,处处提醒他是个病人,样样比不得旁人,一个大人尚且难免被说服,何况是一个心性未定的孩子,加之处处往坏处想,也难怪人没什么朝气。 侯府来了不少喝喜酒的人,显得闹哄哄的,裴静姝安排好了事情,便想出去透透气。从宴客的园子出来,裴静姝沿着小路走,如今她是主人家,自然不怕在宅子里乱跑,何况这些天下来,裴静姝也熟悉了侯府的格局,不怕会迷路。 这个时候天越发冷了,裴静姝胡乱走了一圈,才发现走到了一个偏僻院子。随行的雪青没阻止裴静姝随便走走,但一直留意着方向,见裴静姝停下来,便提醒道:“大奶奶,这里是望春园。” 第九十章 病重 宴客在近春园,望春园离得不远,也是一个赏玩的园子。但与近春园不同,望春园园子小,似乎是早年单独辟出来养花的园子,名为望春,其实就是冬日里培养花卉的地方,一眼看去,还有用作暖房的两个小屋子。侯府的宅子早年册封时赐下来的,沈家往前数几代,还是落草为寇的草莽,封了侯也没有那么多风雅兴致,早年时还将几个挨着的园子打通,做了个宽敞的大园子,自然而然,这望春园也得不了主人家的心,地方又不大,渐渐地就冷清了。 如今这园子已经不再做培养花木的用途,但园子里有些珍稀的梅树,小园子就这么留了下来,只是如今来的人少,瞧着也冷清。裴静姝本就是想清静清静,索性在园子里寻了个地方坐下,打算休息一会儿再回去,从前从不知筹办宴席会这么累人,这还是因为沈清续作为客人,许多东西都简化了。 这个季节天冷,雪青找了个避风的回廊伺候裴静姝坐下,身后便是一片假山,挡住了冷风,又给裴静姝递了一个手炉,道:“天冷,大奶奶仔细冻着了。” 裴静姝点点头,手里捧着手炉,抬头望园子里的梅树。已经冬月了,梅树上结了大大小小的花苞,看样子很快就能开出一树梅花来,若是下了雪,不知有多好看。思绪飘远,突然听到叮叮当当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正想着这里平素没什么人来,难道还有人专门跑来看风景不成?不等裴静姝让人去看,便听到有人说:“小心点,摔坏了这宝贝,你赔得起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摔了东西的吓得手忙脚乱的去捡,听着声音年纪不大,似乎怕对方责骂,又道:“还没煮呢,摔了也不打紧,这铜盆摔不坏的。” “你懂什么!”先说话的一人听对方还敢反驳,顿时唬了脸,“这事是能叫旁人知道的吗?否则何必大老远跑到这边院子来。续公子今日要成婚呢,若不好好泡一泡药浴,晚上洞房怎么办?这药可是花大价钱弄来的,你往地下丢,要是沾上了别的什么,影响了药效,别怪我没提醒你!” 药这东西还真是出不得一点差错,先前说话的人哪里敢应这个,不敢再说话,又将药包仔细的掸了掸,赶忙跟上另一人,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就没了声响。 另一边裴静姝还在暗暗惊讶,先前还道是哪个下人,趁着这边冷清,跑来这边偷懒,没料到是沈清续瞒着别人在这边药浴。药浴也是治病的一种疗法,裴静姝幼时学武,也由家中长辈请名医配过药来泡药浴,有强身健体的作用,往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想到对方说到洞房,裴静姝暗道,莫非是这不可说的用途?这么想想,虽然不够光明磊落吧,但也可以理解,索性对雪青道:“这事,就当咱从没遇着吧!” 雪青一个小丫鬟,便是没有裴静姝的提醒,也不敢将这种话往外头乱说,听裴静姝这么说,自然只有点头,道:“奴婢知道。大奶奶,这边偏僻,还不知道有没有旁人在这里做什么呢,咱们还是先离开吧!” 永宁侯已经将侯府的管家权交给了裴静姝,当然,裴静姝对府里的许多事还不熟悉,如今大小事多半还是管家在打理,但裴静姝已经摆正了自己的地位。若上头有顶事的婆婆,裴静姝顶多旁敲侧击一回,让人注意这边的规矩问题,但如今她得自己成长起来顶事,这个问题就得自己思考解决之法了。 裴静姝没有去追查沈清续药浴之事是真是假,又为何要专门避着人在这边,但沈清续选中这边做这些隐秘的事,就说明在侯府许多人眼里,这边已经是一个可以钻空子的薄弱环节。裴静姝不知,除了沈清续之外,还有没有旁人在这边做什么,但作为管家人,显然不能放任这边没有规矩,至于如何让这边规矩起来,裴静姝想着,最好的方法,还是将这边用起来。 等走回宴客的近春园,裴静姝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好在这事也不急,侯府主人不多,还有好几处像望春园一样没什么人去,只有下人定期打理的园子,之后有空闲了还得排查一下有没有同样的问题。 裴静姝一回来,便有人迎上来,道:“世子夫人可还记得我,我与世子夫人在永川侯府的宴席上见过的。” 永川侯世子夫人是裴静姝的姐姐,虽然姐妹间谈不上亲厚,但去永川侯府做客的机会也少不了。柳氏不喜欢家中的庶女,但除了被硬许给她娘家侄子的裴静婉,柳氏对裴静姝也不算苛待,甚至因为裴静姝性子软,又老实听话,柳氏选择带去亲戚家的人选时,还常会选择裴静姝。 被人拉着攀交情,裴静姝还真细看了眼前人一回,这位她还真有些印象。这位夫人姓何,夫家姓李,是永川侯府三奶奶娘家的妹妹。永川侯府跟永宁侯府的情况不太一样,相比起永宁侯府人丁凋零,永川侯府人丁倒是丰茂,只是基本都是平庸之辈。裴静媛的夫君是世子,也从小读书,奈何在读书上实在没什么天分,硬是被长辈逼着读了好些年书,到了弱冠之年都没能考个童生,叶家也就放弃了望子成龙的心,给他捐了个官做。 叶威习武读书都没什么天分,底下四个弟弟也都差不多,那位三爷比其他兄弟差点,自小就是个纨绔子弟,十五六岁的时候跟人打架,摔断了两颗牙,到了娶妻的时候就添了些麻烦,最后还是由裴家说合,取了何家长女,也就是眼前何氏的姐姐。大约因为有裴家从中说合的缘故,何家似乎觉得跟裴家亲厚了些,常往裴家走动不说,平素遇见了也要结识一番。 裴静姝倒是没料到廖氏还请了何家,要说何家哪里不好,倒也谈不上,只是裴静姝听柳氏说起,最讨厌何家这样上下讨好左右逢迎,又没有办点本事的人家。这回沈清续成婚,因为他的身份,侯府也没给裴家递帖子,今日裴家人没来,宾客中裴静姝认识的人还真不多,眼前的何氏倒仿佛亲切了些。 “何家姐姐也来了!”裴静姝客气的招呼了一声,“何家姐姐几时来的?刚才有些事离开了一会儿,倒没有招呼何家姐姐。” 何氏也不是没听过何家的名声,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凡自家兄弟争气些,何家也用不着到处去讨好别人,可这不争气,也都是命,也只有多花些力气,换来自家生存的空间。至于旁人怎么看何家,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实在无法,反正好处得了,哪能再求更多,且知足吧! “也才到没多久,原想早些来的,早就听说侯府景致不凡,还想趁此机会好好玩赏一番,谁料到途中遇到两辆马车相撞,堵了道路,虽然绕路了来,还是耽搁了不少时间。”何氏哪里会怪主人家招呼不周,从前裴静姝是裴家千金,哪怕是庶女,若不是她姐姐嫁了永川侯府的公子,她也没机会结交的,何况,因为路上耽搁,她确实才到不久。 来的早的听到马车相撞,也生出了好奇,京城的道路宽敞,偶然惊马还听说过,马车相撞却是从未听过的,都知道急行危险,京城的街市人又多,谁也不会在街上驾马车急行,自然,便是两辆马车迎面相逢,也能让得开。坐在何氏旁边的妇人闻言就拿帕子掩了口,低声惊呼道:“竟有这样的事?可知是哪家的,又怎会与人相撞?” 有人问起,旁人也暗暗关注着,何氏心里暗暗得意,唏嘘着接着说,“谁说不是呢?我离得远,也瞧不清情形,只听说被撞的一辆原本好好地走着,突然迎面来的马车不知为何惊了马,带着马车就冲了过来。原本迎面对上,正要避开呢,谁知发生了惊马,哪里避得开,我都没敢掀开帘子往外看,听说被撞的马车上,人直接被甩出去,也不知怎么样了。” 说的人唏嘘,听的人也暗暗心惊,那个场景,单是想想便觉得害怕,被甩出去的人,哪怕运气好,多半也要重伤,以后出门乘马车,还得小心些,跟别人保持距离才行。 又有人问道:“也不知那马车上是谁?伤的怎么样?” “当时都乱作一团了,谁知道是谁呢!”何氏多少也有些好奇的,但更多的是惊吓,别说上前去看,连问都没敢多问,“只听说摔到地上的人,血呼啦的一团,哪里看得清模样,只听说是位年轻姑娘呢!” 这话没有实证,却引起了更多人的唏嘘同情,正值妙龄的姑娘,突然遭此横祸,任谁听了都要说一声可怜,虽没有说人没了,可众人听何氏这么说,那情形、又满地的血,总觉得没什么生还的希望了。 由着这一个话题,又说到从前谁乘马车遇到了什么事,再由那件事,串联到谁家姑娘许了哪家少年,等花轿到达的消息传来,话题已经跑了十万八千里远。 今日的婚礼交给了裴静姝筹办,听到新娘子到了,裴静姝也没空闲再同旁人说话,起身去安排拜堂等仪式。到底是侯府养大的孩子,沈清续成婚,永宁侯和廖氏是要坐高堂位置的,这些事早前就安排好了,裴静姝只是再跟人确认一下便可,唯一的问题就是,作为主人公的沈清续还不见人影。 沈清续病弱,迎亲并没有亲自去,先前裴静姝去问婚礼的流程,廖氏便说了这个安排,沈清续的事,都是廖氏亲自安排的。裴静姝先前听说沈清续婚礼前还要泡个药浴,但也没去查证真假,说不定是那些下人打着沈清续的旗号呢?因此眼下不见沈清续,裴静姝直接找廖氏,廖氏闻言想都没想,便道:“清续身子弱,便由公鸡代替吧!” 用公鸡代替本来就是预备方案之一,裴静姝只道廖氏跟沈清续商量过了,廖氏拍了板,就让人去安排,不多时,这一套计划按着吉时完成了拜堂,刚进门的廖明瑛被送到新房。 之前廖氏安排相亲宴时,便有人说沈清续身子不行了,侯府这是要为他冲喜,如今廖明瑛抱着公鸡拜堂,仿佛就坐实了这一点。有先前来了相亲宴的姑娘暗自对视,心中都生出几分庆幸来,便是没见过面,谈不上感情,正值年华的少女,谁愿意接受一个一眼望得到头的守寡生涯? 拜堂之后便是喜宴,看着廖明瑛被送去新房,裴静姝暗暗松了口气。对于管家理事,裴静姝不算全无经验,但筹办婚礼,却是前世今生头一回,如今只要将宾客们送走,她来到永宁侯府的第一桩差事便算是圆满完成了。才松了一口气,便有一名小厮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来,神色惊慌地冲到廖氏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口中喊道:“夫人、夫人,续公子昏过去了,得、得快请大夫啊!” 廖氏脸色一变,道:“怎么回事?清续怎么会昏过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给沈清续请大夫,廖氏是信不过沈清烨和裴静姝的,甚至信不过侯府的大夫,连忙让身边的亲信,去京城有名的医馆济安堂请大夫来。 宾客们面面相觑,心中不免猜疑,但谁也没敢多问,有人暗道,沈清续本就不是侯府的血脉,却被生母换到侯府来,享受了侯府的荣华富贵那么多年。可人有多少福分那是天注定了,难怪沈清续自幼便体弱多病,多半便是生来寒微,受不住侯府的福分。如今真相揭开了,可沈清续还赖在侯府不肯离开,连成婚都要在侯府,如今瞧着,能不能撑过这个婚礼都不好说,只可怜那刚过门的媳妇,也不知会不会被侯府迁怒。 第九十一章 中毒 廖氏此时可顾不上迁怒廖明瑛,让人去请大夫,便起身往安宁院赶去,谁知还没走几步,那小厮又追上去,道:“夫人,续公子没在安宁院,在望春园……” 裴静姝跟在廖氏身后出来,既是侯府的客人,今日又是他大喜的日子,人病情加重昏过去了,裴静姝也得跟去看看。听到那小厮这话,心中暗暗惊讶,原来,沈清续真的在望春园泡药浴?那突然昏过去了,是跟药浴有关?总不是就因为那小厮将药包掉在了地上吧! 廖氏本以为沈清续心情不好,不愿意出来见人,因此裴静姝说沈清续还没有过来准备拜堂时,廖氏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了拿公鸡代替的话。听小厮说人在望春园,廖氏愣了愣,到底没问出沈清续为什么在望春园的话,只默默转了方向,向望春园走去。 宾客都还在,裴静姝想了想,没急着跟上去,说了几句场面话,请宾客们继续用餐,又吩咐了管家,等宴席结束之后,将宾客送走,这才往望春园赶去。 望春园本就不远,裴静姝赶到望春园时,侯府的大夫正在给沈清续诊脉。 裴静姝跟沈清烨搬到侯府时间短,还没有见过这位罗大夫,但也听说过,罗大夫本是军医,但因为腿伤退了下来,永宁侯念着情分,就让他进府做个府医。罗大夫医术不算差,但更擅长治外伤,好在府医不是坐馆的大夫,只要能治些头疼脑热和小伤小痛便可,真的病重了,多半是从太医院或是京城有名气的医馆请大夫的。 今日也是济安堂的大夫一时到不了,永宁侯想着也不能干等着,这才让人去将罗大夫请来。罗大夫诊了脉,又磨着胡子沉吟了片刻,道:“续公子这是中毒了。” 一听沈清续是中了毒,廖氏担忧的脸上便添了怒火,怒火立刻就转向沈清烨,只听她道:“你就这么容不得他吗?世子之位已经给了你,清续身子不好,又不能与你争什么,你怎么就不能与他好好相处!” 罗大夫话还没说完,廖氏已经首先向沈清烨发难了,听她这一番话,罗大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时间竟有些心疼作为世子的沈清烨了。在罗大夫看来,沈清烨完全没有害沈清续的理由,哪怕侯夫人疼爱沈清续,但沈清烨是世子,读书又好,哪怕这一回没能考中,沈清烨还年轻,日后再考也没有问题,何必去为难一个要身份没身份,要前途没前途的客居公子。 听着侯夫人噼里啪啦一顿指责,永宁侯脸色冷肃,道:“够了,事情还没弄清楚,你说的是什么话!也不怕清烨寒心。”不等廖氏反驳,永宁侯看向罗大夫,道:“你说清续是中了毒,中的是什么毒?是否严重?” 罗大夫心道,侯爷虽然离了战场,但依然是那个慧眼如炬料事如神的沈将军,口中便答道:“续公子中的毒老夫一时辨不清,但毒性并不剧烈,续公子直接昏过去,是因为续公子身子弱,受不住药性。至于这毒的来处,不是从口入的,否则续公子的身体,只怕撑不到现在,只是老夫医术有限,要解毒却一时不知从何入手。” 廖氏正要开口大骂庸医,偏巧这时候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道:“济安堂的林大夫到了!” 听说济安堂的大夫到了,廖氏顾不上与永宁侯和罗大夫争执,连忙向外道:“快请进来,都是死人么?清续中了毒,哪里等得!” 被请来的林大夫听到廖氏焦急的催促,又听她说沈清续中了毒,不由心中咯噔一下,只怕卷入到侯府的阴私中。奈何他虽然在京城也算有些名气的大夫,但医者地位不高,哪能拒绝侯府去请,只得硬着头皮进来查看。 罗大夫见廖氏信不过他的模样,也并不放在心上。他自己的本事他心中有数,在侯府做府医也是侯爷可怜他,给他个出路,平素能帮上忙也算报答侯爷的恩德,至于更多的,他这把年纪了,早就看开了。反倒是林大夫见里头已经有一位大夫了,脸上有些不自在,只是被廖氏催着,便麻利的坐下,给沈清续看诊。 永宁侯、侯夫人都在,林大夫虽然觉得眼前就是个侯爷夫人的养子,但压力还是不小,仔细的查了一遍,又问了沈清续的小厮一番,终于开始解说沈清续的情况,道:“沈公子确实是中毒不错,而中毒的原因,就是药浴。” 说到药浴,永宁侯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些。由专人配制的药浴有各种不同的功效,最常见的就是强身健体,自然,泡药浴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沈清续完全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可在此之前,永宁侯从没听说过沈清续在泡药浴。甚至,因为沈清续自幼体弱,永宁侯早年也想过请人给他调配药浴,但请过擅长此道的大夫看过之后,都认为沈清续的身体不适合泡药浴,他自然也就没再考虑过这个。 永宁侯看向身侧的廖氏,刚才歇斯底里的廖氏,听说沈清续中毒的原因是药浴之后,便白了脸,口中喃喃道:“怎么可能?不是说,药浴可以强身健体吗?怎么会中毒?” “清续泡药浴的事,你知道?”永宁侯何等聪明,看廖氏的表情,再听她这句话,便猜得八九不离十,顿时升起怒火来,“药浴能强身健体我不知道吗?若是能够,清续自幼体弱,我能想不到请人调配药浴?那是因为我问过大夫了,都说清续的情况不适合泡药浴!” “不可能,肯定是因为有人在药浴里动了手脚,才害了清续!”廖氏不肯相信是自己害了沈清续,药浴是她提出来的,药包也是她找到的,是娘家嫂嫂荐的人,说是十分擅长这个。廖氏当然不会想害沈清续,但哪怕听魏太医说沈清续情况堪忧,廖氏是不肯相信的,总想着既然能强身健体,那身体强健了,病自然好起来了。廖氏疼爱沈清续,也疼爱廖明瑛,廖明瑛嫁了过来,总要有个盼头,若沈清续身体能好起来,便是两个孩子都能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吗? “药浴用的水和药渣可还在?”林大夫查看了沈清续的脉象,又从肌肤上的残余推断了一回,大致能推到沈清续泡的药浴的功效,但到底不确定,最好查过这两样。 今日时间紧,何况沈清续出事,在这边服侍的两名小厮既担心又害怕,哪里还有心思处理那些,听林大夫一说,便去将东西都取来,道:“有的,都在这里。” 病人中了毒,虽然一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早就听说沈清续身子弱,林大夫不敢耽搁,拿了东西快速地检查了一回,又将药渣仔细的翻找了一遍,脸色一遍,骇然道:“这、这是虎狼之药啊!” “什么!”最激动的依然是廖氏,身在内宅当中,她当然更明白林大夫话里的意思。廖氏确实谈不上聪明,但那更多的是短视和自以为是导致的,但若没点心机,这些年也不会将沈清续教得一肚子阴谋算计。眼下听林大夫这么说,廖氏立刻就想到了娘家嫂子将药包给她时的不正常,虎狼之药是一个统称,药效有不同的偏向,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都是用药效刺激病人的身体,让人在短时间里状态好起来,但这个好起来相当于是在燃烧生命,这个时间一过去,只怕人也回天无力了。 廖氏自认为了解娘家嫂子,顿时明白了对方的算计。沈清续不是廖氏的儿子,但廖明瑛却是嫂子的亲生女儿,更是如今跟沈家、跟她唯一的联系。可廖明瑛嫁给沈清续,一旦沈清续死了,而廖明瑛没能生下子嗣,那廖明瑛在沈家的地位就要更加打折扣。廖家不会在这个时候退婚,因为作为罪籍在身年纪又大了的廖明瑛,不可能在短时间能找到另外的婚事,所以,廖家要廖明瑛能生下子嗣。 若廖明瑛是自己的女儿,廖氏自然是欣赏这种聪明的,可被算计的是自己可怜的养子,廖氏就只剩下怒火了。她当然希望廖明瑛能生下子嗣,若是沈清续不在了,也能留下血脉聊以慰藉,可这一切是拿沈清续的生命来换的就不同了,廖氏只觉得怒火中烧,手不自觉的握紧,道:“清续、清续,娘会为你报仇的。” 裴静姝见廖氏眼里都是怒火,心道这个时候要紧的是报仇吗?人还没死呢,不急着救人,光顾着想怎么报仇,这廖氏可真是一点都抓不住重点。好在永宁侯跟廖氏不同,见廖氏沉浸在怒火中,永宁侯只瞥了她一眼,道:“林大夫,清续这毒可能解?可会伤到他的身体?” 永宁侯虽恼怒廖氏自作聪明,害了沈清续,也因为沈清续的碌碌无为而失望,但也免不了心疼,而眼下,要紧的自然是先救人。 林大夫对上廖氏狠厉的表情,差点没忍住抹了把脸,可算还有能沟通的人,林大夫道:“也亏得续公子身子弱,及时的中断了药浴,眼下虽然中了毒,好在中毒不深,按时服药不用几日就能清除余毒。只是续公子的病,老夫也无能为力。” 永宁侯为沈清续找过不知多少知名的大夫,连医术超群的太医都无能为力,永宁侯也不指望林大夫能治好沈清续。从前永宁侯百思不得其解,沈清续的身体幼时也没有那么差,是怎么一步步到了今日的情形,如今却有了些别的猜测。永宁侯不会强求林大夫治好沈清续,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清续幼时虽然体弱,但大夫都道可以调养,这些年身体却越来越差,会不会是因为服用了太多所谓强身的药物?” “这,有人终日大补之物用着,反而身体每况愈下,侯爷所说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只是没有见到续公子用过的药,老夫不敢妄言。”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但没有证据,林大夫可不敢在永宁侯面前乱说,将存在这样的情况说了,至于永宁侯要怎么追查,就不是他一个大夫可以过问的了。 永宁侯也没指望林大夫能给出确切的答案,让人送林大夫出去,先前去取药的下人也取了药来,马不停蹄的熬药去了。 廖氏也回过神来,顾不上跟被冤枉的沈清烨道歉,也顾不上管还没醒过来的沈清续,不知从哪里拿了剩下的药包,让人备车,说要去找廖家人对质。永宁侯没让人拦她,只让人守着沈清续,又向沈清烨和裴静姝道:“你们也忙了一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既然沈清续没有生命危险,裴静姝便记起还在吃席的宾客们,从望春园出来,便往近春园去。沈清烨跟裴静姝一道,不免叹息道:“他们那一堆破事,还得你替他们操心办事,也不知我上辈子欠了他们什么!” 裴静姝一大早就忙到现在,当然也累,听沈清烨这么说,却忍不住扑哧一笑,道:“我可不为他们,只是这事我既然办了,哪怕不圆满,也得好好收个尾才行。” 裴静姝说的是实话,她用心办这事,不是指望廖氏这个婆婆能对她刮目相看,而是作为侯府的世子夫人,既接了这差事,就得将事情办好,裴静姝确实没有太多的上进心,但也不愿意因此被人说道。 等这边的事解决好,宾客们也都送出门了,裴静姝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苍松堂时,天都已经黑了。沈清烨先回来了,一身清爽地坐在桌边翻书,见裴静姝进来,便道:“我让人给你备了热水,快去沐浴吧!” 累了一天,裴静姝最想做的就是好好泡个热水澡,闻言也顾不上跟沈清烨客气,就进去沐浴。等沐浴收拾妥当出来,沈清烨不知几时端了个小炉子在桌上,见裴静姝过来,便朝她招手,道:“快来,我让人蹲了一下午的东坡肘子!” 第九十二章 刘家 裴静姝跟沈清烨成婚这段时间,还真不知道沈清烨还会厨艺。但也不奇怪,前段时间沈清烨的精力都放在准备会试上,好容易会试结束了,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是许多事情,两人这两天也才将将把在侯府的生活理顺。 沈清烨揭开盖子,浓香扑面而来,浓郁的酱汁伴着晶莹剔透的肉皮,单看看就觉得诱人。不由睁大了雁江区,“你竟然还会厨艺?” 沈清烨从耳室端了两碗米饭出来,一碗递给裴静姝,另一碗放在面前,听裴静姝惊讶的话,笑道:“略知一二。” 跟在后头的雪兰端了两碟小菜放在桌上,见主子没有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沈清烨在裴静姝对面坐下来,道:“今日在院子里读书,突然想吃东坡肉了,索性就做了一份。” 今日沈清续成婚,裴静姝忙里忙外是因为作为世子夫人,接了筹备婚礼的活计,但沈清烨作为世子,可用不着他替沈清续去招待宾客,因此,永宁侯就发了话,叫沈清烨安心准备殿试。虽然会试结果还没出来,但大家都是这么准备的,毕竟会试结果出来之后,离殿试最多有十天半月的时间,到时再准备可来不及,何况就算没过,这些书还是要看的,算不上白费力气。 当然,哪怕沈清烨自认为心性坚定,能做到宠辱不惊,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也难免心绪波动,何况今日府上人多,难免吵闹,沈清烨有些静不下心读书,索性就做了些别的事。 苍松堂这边是有小厨房的,别管沈清烨夫妇能吃多少,府上可不敢少了世子的份例,沈清烨去转了转,需要的材料都有,就炖了个东坡肘子。今日府上有宴席吃,大厨房的手艺也不差,但这种宴席上,想好好吃东西是不可能的,沈清烨就将肘子小火炖着,又让人准备了两样清爽的小菜,等裴静姝回来吃。 面前是浓香四溢的肘子,裴静姝也没跟沈清烨客气,自己动手连皮带肉夹了一块,又吃了几口饭,才感叹道:“还是自己吃饭自在,没想到夫君手艺还不错啊!” 沈清烨自己也吃,晚宴时他也过去了,旁边都是围着吹捧他的人,哪怕沈清烨自认为脸皮不薄,也有些受不住。这般一顿饭下来,好容易散了,沈清烨越发惦记自己炖了一下午的肘子,于是早早回来了,就等裴静姝回来加餐。 “沈清续服过药,已经没有大碍了,听说,夫人叫他妻子去照顾他了。”裴静姝回来之前,还让人问了问沈清续的情况。林大夫诊断之后,沈清续就被送回了安宁院,廖氏跑去跟娘家嫂子闹了一回,回来还是气不过,把廖明瑛叫去照顾沈清续。 沈清烨听着,并不意外。以前虽然没怎么接触过,但这几天他也看出来了,廖氏一向自以为是,又抓不到重点。沈清续和廖明瑛两个,在廖氏看来,一个是她一手带大的养子,一个是她当女儿养大的侄女,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很多时候就是谁若谁有理。 裴静姝也就提一嘴,要说从前她还担心沈清续会不会以养子、族子的身份有一天取代沈清烨,如今是没有这个担忧了,毕竟就廖氏沈清续这一对相亲相爱的母子,都不用别人动什么手脚,他们自己就能把沈清续作死。倒提起何氏说起过的惨烈车祸来,“那撞上的两辆马车,也不知都是谁家的?” “撞车的是柳家的马车,车上坐的是柳家长孙媳,被撞的是刘将军家的马车,车上坐的是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刘家二姑娘。”裴静姝只是随口一提,还想着等明日让人去打听打听,没想到沈清烨在侯府待了一天,竟然全都清楚。 对上裴静姝的目光,沈清烨微微一笑,道:“我回府之后,父亲将侯府的一些人交给了我,便是不出门,京城的大事总得知道一些。” 作为一个普通学子,沈清烨埋头读书也没有问题,但作为侯府继承人却不同。东家长西家短的小事倒也罢了,京城公卿之家的大小事却不能全然不知,沈清烨从前尚不会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更是让人留心着,这事今日才发生,当时在场的人尚不知具体情形,沈清烨却知道当事人是谁。 “柳家,是嫡母娘家的那个柳家?”京城姓柳的也有好几家,最有影响力的是户部尚书柳家,不过因为柳氏的关系,裴静姝首先想到的还是有亲戚关系的柳家。 “正是。”沈清烨点点头,“柳家大奶奶从马车里被甩出来,当场就不幸去了,想来等明日,消息就该送来了。”沈清烨点头,“而刘家二姑娘,虽保住了性命,却毁了容。” 想起之前何氏的形容,裴静姝觉得,这毁容怕是有些严重。自刘家长女进了宫,刘家姑娘的美名便传了出来,未出阁的姑娘家名声太盛不算什么好事,刘家姑娘生的美是真的,但刘家也未必没有在里头顺水推舟。如今出了这事,是意外还是有人算计,就说不清了。 裴静姝只是暗暗阴谋论了一回,谁知沈清烨接着说:“宫里的刘贵妃,昨天薨了。” “什么!”若说听说柳家大表嫂遭遇意外没了,刘家二姑娘又毁了容,裴静姝只是感叹一句世事无常,但恰在这个时候,听说刘贵妃薨了,就难免惊呼一声,“竟半点不曾听说……” 刘贵妃再尊贵,也不是皇后,葬礼没那么隆重,但堂堂贵妃薨了,刘贵妃还育有一子,不可能连这点体面都没有,除非刘贵妃的死另有玄机。果然,沈清烨道:“宫中将消息压着,连刘家那边都没有报丧,至于私底下知不知道,就不清楚了,我也是魏华盛告诉我的。” “先是刘贵妃薨,接着刘家二姑娘也出事了,莫非皇上想动刘家?”裴静姝不懂政治,但煊赫如刘家,突然出了那么多事,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是意外。 “不好说。”沈清烨摇头,便是永宁侯看重,他也是个还没入仕的举子,从各种途径得来一些消息,但显然是不完整的。沈清烨得永宁侯教导,许多事会深想几分,但像这种明显信息不全的,沈清烨不会轻易做出判断,只提了提自己知道的信息,“年初时北方战事再起,永平侯也是主要将领之一,与刘将军渐成守望之势。战事结束时,皇上委婉的表示,打算将平昌公主许配给永平侯的孙子,被永平侯委婉的拒绝了。” 本朝素有驸马不任要职的规矩,永平侯的孙子比沈清烨年纪还小些,但听说颇有其父之风,此次会试,刘炳元也是状元的热门人选之一。皇上想将女儿嫁给刘炳元,除了欣赏刘家这位公子之外,大约也想提醒刘家,权势该够了,可永平侯对刘炳元大约是寄予厚望的,怎么会愿意长孙尚公主?只是这一来,皇上对刘家只怕不止忌惮,还添了几分不满。 裴静姝暗叹,如今的刘家日子只怕不好过,只是想想,沈家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廖家当年牵连进宁王之乱,虽没有牵连侯府,但永宁侯这些年再未去过边关,未必没有这个缘故。以前不动永平侯府,大约也有永平侯赋闲,独子又自幼体弱,难以撑起家业的缘故。可如今不同,沈清烨虽不像刘炳元一样名声在外,但能文能武也不算差了。 沈清烨看出来裴静姝的想法,倒没那么担忧,道:“皇上怎么看沈家,等会试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次日,果然收到了柳家送来的消息。这时候的习俗,裴静姝称柳氏一声嫡母,柳家便也算裴静姝的外祖家,这么算起来,裴静姝嫁了永宁侯府,侯府与柳家便也算亲戚。而柳家大奶奶辈分虽不高,却是柳家长媳,她出了事,算是一个家族的大事。 总归算得上亲戚,永宁侯没打算亲自去,廖氏更是只顾着照顾沈清续,最终还是沈清烨和裴静姝同去。 柳家这边灵堂已经支起来了,裴静姝和沈清烨拜祭过死者,便被请到院内小坐。柳家出了这样的事,裴家人也都来了,裴静姝与沈清烨分开,就瞧见裴静娴领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坐着。小娃娃穿着孝服,裴静姝细看了看,便知是柳大奶奶的小女儿,还不满三岁的灵姐儿。 灵姐儿年纪太小,哪怕换上了孝服,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今日家中人来人往的,柳家人忙着操办丧礼,没空闲照顾孩子,又怕灵姐儿乱跑磕了碰了,见裴静娴来,柳大夫人就将孙女儿暂时托付给了裴静娴。 裴静娴抱着灵姐儿,只冲着裴静姝招招手。裴静姝走到裴静娴身边坐下,道:“就你一个?三姐四妹她们呢?” “三姐今日忙着管事呢,哪有空闲坐着,四妹么,她说她年后就该出嫁了,这个时候,不好冲撞了大表嫂。” 第九十三章 说是怕冲撞了柳大奶奶,实际上分明是她年后要出嫁,觉得这边白事晦气。裴静姝微微皱眉,“四妹出嫁的日子已经定下了?” “听母亲说,大皇子府已经让人过来商议了,日子还没定下来,不过差不离就在三四月吧。”过了年,裴静娴也十四了,三夫人吴氏已经在为裴静娴相看亲事,虽还没定下来,但吴氏觉得裴静娴是大姑娘了,日后出嫁得面对这些事,如今也慢慢叫她知道这些,这些话也就不再瞒着她。 裴静妍嫁到大皇子府的事定下来了,裴静妍和二房一直很积极,但裴家的态度一直是能拖一天算一天。大皇子已经将近而立之年,今上却一次次驳回了立太子的请奏,年长的几位皇子面上不说什么,心中大约是着急抓狂的。大皇子求取裴静妍是为了裴家的助力,裴家却不愿意绑上大皇子这条船,不好拒绝,只能拖着,但裴静妍已经及笄了,没有特殊情况,这事还得办。 裴静姝已经出出嫁了,这段时间也没回娘家,不清楚裴家是怎么想的,眼下当然也不是细问的时候,索性不提这个,“对了,你说三姐分到管家权了?” 柳家本就不满裴静婉,她又是庶子媳妇,虽然嫁到柳家已经一年多了,但一直没能沾上管家权。裴静婉自从攀附大皇子失败,被裴家迅速嫁到柳家之后,本就不讨喜的性格又添了些阴阳怪气,专注煽风点火挑事,年初时回娘家,便挑拨着安氏给裴少群纳贵妾,她跟安若筠倒没什么仇,单纯搅和事罢了。 没仇没怨都要挑事搅和,何况有利益冲突的柳家,裴静姝可不信她在柳家能安分。当然,柳家也不傻,裴静婉安分做个少奶奶也就罢了,明显不省事的,柳家哪能将权利交给她,何况柳家上头那一辈还能理事,孙辈也有四个孙媳妇了,不愁没人管事。 “昨日大表嫂出事,大夫人当场就晕过去了,至今还起不来床,大夫说是刺激太过,得静养着。”裴静娴答道,柳大奶奶本就是柳大夫人同胞姐姐的女儿,又做了婆媳,柳大奶奶过门几年,已经生下一双儿女,婆媳感情深厚,也难怪柳大夫人受不住这个噩耗,“大夫人病倒了,但家事要管,大表嫂的丧事也要办,所以三姐和她妯娌几个都分派了差事。我今早同母亲来,便见着三姐领着人去打扫院子,还抱怨得了个苦差事。” 眼下分派了差事,但只是临时的,等日后柳大夫人身体好了,柳大公子续弦,这权利也得交回去。当然,那是日后的事,虽是暂时管着事,但既然做了事,又做得好,上头也得考虑着给些甜头,何况趁这个时候,若能攒下些人手,对裴静婉也只有好处。 “只可怜宇哥儿和灵姐儿,这么小小年纪就没了娘。”灵姐儿还不晓事,裴静娴跟裴静姝说话,她就自己玩,跑到不远处的花丛去摘花。奶娘跟着,裴静娴能见到灵姐儿的人影,也就没阻拦。灵姐儿上头还有个刚七岁的哥哥,宇哥儿年纪大些,已经明白一些道理,小小的人儿跪在灵堂上,再对比一派天真玩耍的灵姐儿,越发叫人心酸。 “这事,可查出怎么回事了?”惊马的是柳氏乘坐的马车,可大户人家女眷出门用的马都是专门驯养的,赶车的也是有经验的车夫,按理不该出现这么严重的事故。这一场事故,柳家大奶奶丢了性命,刘家二姑娘毁了容,连累死的、伤的还有十几号人,不管是柳家还是刘家,都必定会一查到底。 “现下得到的消息,是大表嫂所乘的马车用的马,不知为何被飞箭射中,惊了马。因为事出太突然,车夫没能控制住惊马,所以酿成大祸。”惊了马的是柳大奶奶,若非柳大奶奶丢了性命,刘家只怕已经打上门来了,可马被飞箭所伤显然惊马并不是意外,“柳家已经将飞箭和马都递到大理寺了,这事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裴静姝恍然,若没有外力介入,训养好的马怎么会突然受惊,何况赶车的车夫也都是有经验的,按理来说,就算是惊马,也能尽快控制住才对。原本裴静姝就偏向,这是冲着刘家去的,毕竟这个时候刘家接连出事,一眼看去就不寻常,柳大奶奶的车惊马并非意外,似乎更加佐证了这一点。毕竟,柳大奶奶就算得罪过人,但她一个内宅女眷,何至于这样狠辣的手段要人性命。 裴静娴上前将跑远了些的灵姐儿抱回来,小孩子在身边,裴静姝姐妹不好再谈她母亲的不幸,姐妹俩便逗着灵姐儿玩,到摆席之前,柳大夫人才派人来接灵姐儿。 灵姐儿被柳大夫人接走,裴静婉才领着丫鬟过来。在裴静姝姐妹身边坐下,裴静婉夸张地一叹,“从前不知,只当管家是件威风凛凛的大好事,如今领了差事,才知其中难处!” 裴静娴撇撇嘴,暗道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收起呢,还假惺惺的埋怨。裴静姝懒得接她的话,裴静婉却不想就这么放弃炫耀,接着道:“五妹年纪还小,不懂,三妹必是懂的,我听说三妹才操办了那位沈公子的喜事呢!” 有那么一刻,裴静姝觉得裴静婉只是单纯炫耀,没想到就这么两句话,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先前裴静婉对嫁到柳家是不满的,但在裴静姝面前,裴静婉还是有优越感的,毕竟那时的沈家只是永宁侯府的旁支,家中人丁不多,官场上也没有人。但眼下不同,裴静姝一下子成了世子夫人,要说不如意,大约也只有那位至今还留在侯府的沈公子。 “只是替府上的客人准备一二,到底与三姐不同。”裴静姝倒没将这个放在心上,毕竟廖氏再偏心沈清续,永宁侯却是心明眼亮的,沈清续文不成武不就,就那点隐私手段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至于以后,沈清续因为用了那药浴,眼下还病怏怏的躺在床上呢。听林大夫说,沈清续的身子本就极差,又被那烈性的药浴折腾了一回,先前魏太医说的两三年的寿数,只怕也撑不到。 本是裴静婉想嘲笑一番,沈清烨这个亲儿子,还不及那个假的得侯夫人喜欢不说,还得替人家筹办婚事。但裴静姝一个客人,就将这份优越感给戳破了,裴静姝去筹备那场婚礼,是作为主人家招待客人,说明侯府重视她这个世子夫人。而不像她,柳家比不得永宁侯府就不说了,嫁过来那么久,硬是等到长嫂意外没了,才分到芝麻大点的管家权利。若是,若是她能嫁入大皇子府,她何至于受那么多委屈。 木已成舟,裴静婉情绪低落了一层,总是安分了些。裴静姝跟她没什么话说,不是因为她嫁了个柳家庶子,而是一心向上爬不成,就将自己弄成个阴阳怪气的事儿精的裴静姝,与裴静姝实在不是一路人,三观不合,自然无话可说。 裴静姝不想同她说话,裴静婉却很快满血复活,并且并不想放过裴静姝。沈清续的话题已经说过了,裴静婉便提起柳大奶奶这一桩祸事,“这人呐,有些事是天注定的半点不由人,远的不说,你看我大嫂,出身只是寻常,托大点说,咱们家姑娘,谁不比她强?可就因着她是我婆婆的侄女儿,一出嫁就是柳家长媳,我们后头过门的,谁不得称一声长嫂。” 柳家大奶奶却是家世并不出众,但能嫁到柳家来,除了柳家大奶奶对侄女儿的疼爱之外,更是她本人相貌人品样样都出众,早年来柳家走动,柳家老太太亲自拍板定下的孙媳妇。柳家大奶奶也没辜负老人家的期待,过门之后先后生下一儿一女,跟着婆婆打理家事也都井井有条,这才坐稳了柳家长媳的位置。而这些,在裴静婉看来,就只剩下柳家大夫人是她姨母这一点。 “二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呢!”裴静娴听着这话不大舒服,柳大奶奶生前可没什么对不住裴静婉的地方,如今人都没了,再说这样的话,就难免有说风凉话的意思,让人听起来就不舒服。 裴静婉出嫁后,人是沉稳了不少,对谁都阴阳怪气,遇到什么都要刻薄一番,那也是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原本裴静婉就不满柳家,嫁过来之后发现,新婚夫婿不仅是个庶子,在柳家不讨人喜欢,读书上进也就是个表象,勉强考取了秀才,之后读书便懈怠了,裴静婉瞧着,能考中举人,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夫婿在柳家不受宠,骨子里还是个不上进的,这让自认为十分上进的裴静婉觉得灰心,女子不能考科举,也不能出去抛头露面,夫婿又是个不上进的,裴静婉只觉得前途无亮。既然再怎么都没什么前程,还不如活的肆意些,至少自己不憋屈。 第九十四章 柳家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裴静婉可不怕裴静娴,“不说别的,就说三妹,平素柔柔弱弱的,论相貌不如四妹,论气度不如大姐,便说才华,也不如我呢,可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做世子夫人,这不是命,是什么呢?” “……”裴静姝微微挑眉,她倒是知道裴静婉一向自视甚高,倒没想到自家在她眼里这么不济事呢!裴静姝也没有跟娘家姐妹比谁好谁差,但裴静婉显然不是单说两句酸话的,“只是啊,谁也不知道这好运道能有多久,若是福薄受不住,可别像我那可怜的大嫂一般,年纪轻轻就去了,说什么富贵荣华,不也什么都没了吗?” 这就不单单是羡慕嫉妒的事了,根本就是当面诅咒,裴静姝早就知道裴静婉说不出什么好话,可也没想到性子直的裴静娴比她还气,噌一下站起来,气得手都微微颤抖,“二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裴静婉可不怕她,裴静婉总觉得,自己嫁到柳家,成了柳家四奶奶,已经是最坏的事呢,还能怎么样呢?柳家要脸,可不会休弃她,而柳家大夫人厌烦她,也不会对她好,她又何必费心费力去讨好,做些无用功,还不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至少自己痛快些。 “我说什么了?”裴静婉脸上还露出些笑意,长嫂意外没了,她可不伤心,又没什么感情,人没了还省得婆婆整日念叨她如何好,让人厌烦,“你说我大嫂啊,那可怨不得我,谁知道她得罪了什么人,遭了这事呢?至于旁人,我可没说三妹将来会如何,你们也用不着对号入座啊!” 裴静婉这话说的讨厌,但真要说做错了什么,还真谈不上,裴静姝拉住裴静娴,道:“你别理她,先贤还说‘制天命而用之’呢,莫非生在贫寒百姓家,就坐着等死不成?” 裴静娴被裴静姝拉住,也回过神来了,冲着裴静婉哼了一声,道:“我瞧着,二姐就是见不得人好,人家寒门还有刻苦读书改换门庭的,二姐就只会说风凉话!” 裴静婉想说的都说了,不想跟裴静姝两个吵嘴,见有旁人竖着耳朵听这边的闲话,索性起身往外走,“我还得去盯着下人做事呢,就不陪三妹、五妹说话了。” 见裴静娴还在生气的模样,裴静姝道:“好了,五妹别气了,她若有本事说什么都准,还能过成如今这样?不过是自己不如意,便破罐子破摔,让旁人也不痛快罢了。” 裴静婉出嫁后,倒是没跟人说她的不如意,只是柳家的情况旁人都看在眼里,原本自诩清雅的才女又成了个阴阳怪气的深闺怨妇,谁都能想到她在柳家过得不顺心。若是裴家其他女儿过成这样,裴家不说上门撑腰,总得派个人过来问一问,就像沈清烨身份变化,裴家派了长孙前去给裴静姝撑腰,但裴静婉有今天,不说全部,至少有大半是自己作的,加上先前私会大皇子,险些毁了裴家,裴家恨不得将这个女儿除名,哪里会管她。 让裴静婉这么一闹,旁边的人都看过来,裴静姝虽不怕人看,但也不喜欢顶着旁人异样的眼光坐着,索性拉着裴静娴起身,去寻柳杏芳。 裴家跟柳家是姻亲,虽然柳氏对裴静姝不算亲厚,但两家常走动,裴静姝跟柳家二姑娘柳杏芳关系不错,只是两人各自出嫁之后,相见的机会就少了。裴静娴到得早,先前就见过柳杏芳,只是柳杏芳去见柳大太太,两人匆匆一见,就分开了,裴静娴领着灵姐儿,也没有精力去寻柳杏芳。 问过园子门口的丫鬟,两人顺着对方说的方向找去,没走多远就见到了坐在湖边柳树下的柳杏芳。 “二表姐!”裴静娴远远地就跟柳杏芳打招呼,拉着裴静姝快步赶上去,两人走近了,才发现柳杏芳眼眶红着,脸上还有泪痕。裴静娴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道:“二表姐,人是不能复生,你就别难过了。” 柳杏芳接了帕子擦脸,勉强露出一丝笑意,道:“没事的,我就是一时难过,让我缓一缓就好了。” 柳杏芳从柳大夫人那里过来,前些时候还好端端的人,说着冬日里一起赏雪赏梅,结果就这么短短两天里,人就没了,还死得那么惨烈,甚至刘家还往外头散播传言,说大嫂害了刘家二姑娘。 柳家当然不能坐等人家污蔑,原本在大理寺查清之前,不愿往外头说什么,如今柳大奶奶的马中了暗箭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讽刺的是,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刘家倒是迅速的安静下来了。柳杏芳为嫂子鸣不平,在她看来,刘家迅速的安静便坐实了这事与刘家有关,可母亲叮嘱她,不许她往外说,便抹了抹脸,道:“三表妹、五表妹,你们怎么过来了?这个时候了,差不多该摆宴了。” “一直没见到二表姐,所以过来看看。”裴静姝上前,拉柳杏芳起身,“天冷,哪能在这里坐着,你身体还要不要了?” 柳杏芳顺着裴静姝的力道起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在身后的丫鬟搀着她,忍不住道:“世子夫人说得对,无论如何,夫人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柳杏芳活动着自己酸麻的腿,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不知道这个,只是今日心里实在太难过了,所以才多呆了片刻,哪有那么严重。”往前头摆宴的地方看了一眼,今日来的,都是来吊唁的宾客,只是死者已矣,大多数人其实只是来全一全礼数,甚至有的人,还是趁着机会,来结交朋友的,就更谈不上悲伤了。柳杏芳出嫁前与长嫂关系最好,如今也最是难过,并不想去前头看旁人的热闹,索性向裴静姝两个道:“前头人多,也吵得慌,咱们不过去了,我让人去取些吃食来,咱们就在这边用膳吧!” 柳杏芳是没什么胃口的,只是两个表妹是来做客的,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陪她。好在今日摆席,吃食样样都是现成的,她们这边也不必正经摆一桌,取些吃食来便是。 见柳杏芳难过,裴静姝两个都不忍拒绝她,听她这么说就答应下来,道:“我瞧着那边有个挂了帘子的凉亭,咱们去那边坐吧!” 柳杏芳吹了许久的冷风,大约是冷风里待久了,她自己不觉得冷,但看着年纪最小的裴静娴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点点头,道:“好!” 冬日里出来逛园子的人不多,但柳家还是在几个景致好的凉亭上挂了帘子,挡一挡寒风。柳杏芳领着裴静姝两个进来,便有人去找了炭盆来,放在凉亭里,很快,凉亭里的温度就回升了些。裴静姝手里端了被热茶暖手,见柳杏芳不动,索性自己动手给她倒了杯茶,塞到她手中,劝她道:“二表姐,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个时候,难道还要柳家舅母替你操心不成?” 柳杏芳想起母亲白着脸躺在床上,下意识的摇摇头,她自然不愿再给母亲添麻烦。 “既然如此,表姐就不能这样子,否则便是不说,柳家舅母难道就看不出来吗?”裴静娴也在旁边劝她。虽然是亲戚,但裴静姝和裴静娴到底不是跟柳大奶奶一起长大的,知道这事更多的是唏嘘叹息,悲伤自比不得柳家自家人。 “但是,大嫂死得这么惨,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柳杏芳最难过的地方,明知道大嫂死得惨、死得冤,却全没有办法,只能坐在家中等消息,甚至,她前来拜祭,婆家都叮嘱她早些回去。柳杏芳知道,这样的事许多人都会有些忌讳,她出嫁一年多,婆家正催着她早些生下子嗣,她听闻噩耗,想要回娘家一趟,婆婆也不大乐意,只是没法拒绝,还叮嘱她别久留。 “查案本就不是我们能做的事,既然大理寺接了这案子,就一定会水落石出的,表姐你就放宽心。这个时候,柳家舅母才是最难的,表姐若想做点事,就想法子劝劝柳家舅母,她好好地,就算表姐做的最好的了。”别说是这个时候,便是在后世,这样的事也只能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普通人能做的,不过是配合他们去查,而柳杏芳当时不在场,想提供线索都没有法子。 被裴静姝和裴静娴轮番全解了一回,柳杏芳多少想开了些,瞧着饭菜端上来了,索性摆摆手让服侍的人都退下,一面亲自招呼裴静姝姐妹吃东西,一面道:“有件事,我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两位表妹帮我参谋参谋。” 裴静姝和裴静娴对视一眼,只当是柳杏芳夫家周家的事,听柳杏芳这么说,便道:“表姐何必与我们这么客气,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大嫂出事之前曾去周家看过我。”柳杏芳也是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才记起这件事来的,直觉的,柳杏芳觉得这事跟大嫂的死有些关系,但一时却理不清头绪,也不知如何对旁人说起,“那一日大嫂回娘家去了一趟,回来时就顺路去周家看看我,还给我带了一些补品,说是姨夫从南边带来的,养身子很好。” 回娘家,顺路去看看关系很好的小姑子也算是正常的事,但柳杏芳特意提起,显然有不寻常的地方,果然,柳杏芳接着道:“大嫂说,她在娘家遇见了刘家二姑娘,还带着平王殿下,只是因为不熟悉,只略说了几句话。可大嫂对我说,她觉得刘家二姑娘有些奇怪,而且,她还听到平王殿下称刘家二姑娘娘亲!” “这、许是刘家二姑娘与刘贵妃生得相像的缘故?”裴静娴也惊讶,但,“我从前听人说,刘家二姑娘同刘贵妃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岁相差大,才容易分辨出来。” 裴静姝想到,沈清烨说过,刘贵妃已经薨了,不由问道:“柳大奶奶是几时遇到刘家二姑娘的?” 刘贵妃的死,如今依然没有半点消息流出来,但既然魏王府已经得到了消息,那刘家应该也知道了。按理来说,年幼的皇子不能轻易出宫,尤其是在刘贵妃身死却秘而不宣的情况下,皇帝不太可能放平王出宫,裴静姝猜想,应该是在刘贵妃死之前,那么,他母亲好端端的在宫里呢,为什么会将小姨叫做母亲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柳杏芳不大明白,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五天前吧,正好是小姨的生辰,所以大嫂回去了一趟。” 柳杏芳的小姨正是姚家三夫人,虽然是生辰,但上头公婆都在,又有兄嫂在,姚三夫人当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过生辰。姚家没有宴客,但姚氏既然嫁在京城,没有不回去拜寿的道理,至于刘家二姑娘为何会出现在姚家,那是因为姚家二爷的妻子,正是将军夫人的同胞妹妹,两家也时有走动。柳杏芳接着说,“大嫂说,刘家二姑娘与寻常不同,举手投足间,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反而像个风韵十足的少妇。” 气质这东西是学不来的,未及笄的少女哪怕在沉稳,也有少女的天真浪漫,而成亲之后的少妇,哪怕性格再跳脱,也会有种成熟的风韵。裴静姝想起来,她曾见过刘修容两回,可两回见到的刘修容,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 “我没有亲眼看到,大嫂说的时候我也没放在心上,就像五表妹说的,刘家二姑娘与刘贵妃生得相像,平王殿下又小,或许是认错了呢?可大嫂出事之后,我便总想起这事,没来由的,我总觉得,大嫂出事与刘家有关。”柳杏芳也不是真要裴静姝两个给她出主意,只是这事放在心间,她总放不下,对丈夫提了提,丈夫只说她胡思乱想,眼下她也想,裴静姝两个大概是不会信的,可她还是想说出来,听人宽慰两句也好。 第九十五章 “或许,你的感觉没错呢?”裴静姝微微抬起头,向裴静娴道:“五妹,你还记得年初时,我们在寺里遇见了刘家二姑娘吗?” 这事裴静娴哪能忘了,那时她们好奇,还专门跑去看刘家二姑娘,就想看看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听裴静姝提起,裴静娴点点头,道:“哪能不记得,之后云倩表妹还总提起,刘家二姑娘生得美,若是能结交就更好了。” “前些时候,我又遇见过刘家二姑娘一回,”裴静姝这么说,裴静娴便追问道:“她同三姐说话了吗?” “不过见过一回,刘家二姑娘大约都不记得我,怎么会同我说话。”裴静姝摇头,她们跟刘修容不过萍水相逢,她也没指望刘修容对她另眼相待,只是,“我这回见到的刘家二姑娘,与早前我们见到的,有些不同呢!” “怎么不同?”柳杏芳追问道,敏感的有些在意。 “虽然模样是一样的,可早前见到的刘姑娘,身上有种忧郁婉转的气质,而后来见到的刘姑娘,却是个骄傲明媚的少女。”裴静姝先去就暗暗惊讶,听了柳杏芳的话,似乎印证了自己的感觉,只是模模糊糊的,一时想不通其中关节“一个人的性格气质,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有那么大的变化吧!” “除非遭逢巨变,否则应当是不会的。”柳杏芳年长些,细想想,她出嫁后性格多少是有些变化的,但只有熟悉的人能看出来,而刘家这一两年来,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故吧,“所以,你说大嫂可能根本就没有看错,那……” “别说!”裴静姝制止了柳杏芳,这里虽然是柳家,外头也是信得过的丫鬟守着,但小心些总没有错。柳杏芳想说的话,裴静姝也想到了。一个人不可能好端端的,突然性格大变,又有平王喊她母亲,平王年纪虽小,也不可能认不出亲娘来,除非那根本就是刘贵妃本人。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好端端的,刘贵妃借着妹妹的身份出宫做什么?更不用提这事一旦暴露,刘家和刘贵妃得成多大的风险。但排除掉所有的不合理,这就是真相,裴静姝微微垂眸,这种事风险那么大,可刘家和刘贵妃还是做了,就说明他们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如此,也就不难理解柳大奶奶被害的原因了,不管刘家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都决不能被旁人知道,柳大奶奶听到平王那一声母亲,刘家就不会放过她。柳杏芳双手握紧,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欺人太甚,他们的命是命,大嫂的就不是吗?” 裴静姝默然,在一些贵人眼中,为了他们的大事,普通人的命就真的如草芥一般,就像当初章氏,就能毫无负担的找人要杀死沈清烨夫妇。 “这些你还是告诉柳家舅母吧!”裴静娴最讨厌阴谋算计,可这个时候,她更担心表姐的安全。当初表嫂听到那句话,对方也未必能确定表嫂听到了,可就因为这一点可能性,就杀人灭口,那对方会不会怀疑,表嫂有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了旁人呢? “我,我知道了。”柳杏芳也反应过来了,脸色有些发白。“我这就去找母亲!” 看着柳杏芳匆匆离去,裴静娴有些担心,表姐的愤怒和担心都写在脸色,若刘家原本还没想到,如今却发现了端倪,她岂不是害了表姐,却听裴静姝道:“别担心,刘家这时怕是顾不上了。” 顾不上什么?裴静娴有些不解,裴静姝却没有解释。不知刘贵妃已死,知道这些想到的多半是刘家杀人灭口,不知在谋划什么。但若是知道了刘贵妃已死的事实,虽然结果一样,却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猜测,比如,宫里死去的真的是刘贵妃吗?有没有可能是换到宫中去的刘修容呢? 如果换到宫里的刘修容被发现,皇帝多半不会放过她,所以,刘贵妃的死,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刘贵妃的死至今都没有消息流出来,但刘家多半是知道的,因此,在宫外的刘贵妃就必须解决。所以,那一场相撞,需要消失的不单单是柳大奶奶,更重要的其实是刘修容,这也就解释了,柳家放出事故并非意外,对方就着急了的缘故,刘家当然是不愿意事情闹大,有可能引来皇帝的注意。 所以,刘家这个时候正忙着给这件事扫尾巴呢,哪里顾得上更多。在裴静姝看来,刘家如今的煊赫,加上宫中的刘贵妃还有个封王的儿子,刘家有些想法也不奇怪,可你自己的想法,要拿别人的命去填,是不是就太任性了?柳家虽不算公卿世家,但柳家在官场中多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知其中曲折无从下手,若是知道了,自然不会任人拿捏。 裴静娴猜想,其中多半还有因由,但她并没有多问。柳杏芳先离开,裴静姝和裴静娴也没什么胃口,两人随便吃了些东西,便从凉亭离开。裴静娴还要等母亲一起走,裴静姝就跟沈清烨一起离开,也将自己的猜测提了提。 沈清烨若有所思,略略思索一番,道:“只怕刘家心不小。” “这话怎么说?”裴静姝觉得自己的猜测还算合理,要说不大顺的地方,也就是平王年纪太小,刘家就算想扶持平王,胜算也不大。 “刘家当然想扶持平王,但平王年纪太小,除非前头几位皇子都庸庸碌碌到无可救药,否则胜算可不大,毕竟几位皇子的母族势力也不比刘家差多少。”沈清烨分析了一下情况,“不过,说起刘贵妃,我倒是想起几年前的一些传言了。” “什么传言?”裴静姝从前出门不多,外头的传言听说的也不多,“跟刘贵妃有关的?” “嗯,”沈清烨点点头,“当年刘贵妃的名头虽然不及如今的刘家二姑娘,但她的容貌,注定她不可能被淹没,在那时也是名声在外的大美人。刘家有权有势有名望,姑娘又生的美,上门提亲的人可不少,但还没等婚事定下来,就遇到了大选,刘贵妃入了宫,不知多少人扼腕。” 第九十六章 等待 裴静姝斜眼看了一眼,只见沈清烨表情没有半点变化,语气都不带情感的,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说书机器,“不过,也有传言,刘贵妃与二皇子殿下青梅竹马,若非皇上横刀夺爱,如今二皇子妃的位置就是刘贵妃的了。” “青梅竹马?”裴静姝记得,现在的二皇子妃朱氏是二皇子的亲表妹,当初定亲时,便说出青梅竹马的话来。 “嗯,二皇子曾去边关历练,就在刘大将军麾下,而刘贵妃年少时是充作男儿教养的,两人一起习武历练,自然是青梅竹马。”沈清烨点点头,表示确定。 “刘贵妃还会武功?”这却是裴静姝从没想过的,毕竟一个以美貌闻名的贵妃,谁会想到她会武功呢? “刘贵妃曾在边关长大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但大多数人应该也不会相信刘贵妃武功有多好吧。”沈清烨微微一笑,他没见识过刘贵妃的武功,却知道,刘贵妃在边关时还女扮男装领过兵,她是刘将军的长女,那时刘将军跟永平侯府决裂,初到边关并不好过,也没将女儿当世家千金养。不过,等刘将军得了军功,条件好了,自然难免有别的想法。 沈清烨不知,刘贵妃与二皇子在那之后还有没有情分,却知道私下里,刘家是站在二皇子一边的。私下里猜测,刘家支持二皇子,与二皇子有旧友关系的刘贵妃,与二皇子有些联系也就不奇怪了,当然,若是这一层关系被皇上知道了,对付刘家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伴君如伴虎啊!”沈清烨感叹了一句,他还不曾入仕为官,但永宁侯多少会对他提一些,当初刘大将军与永平侯府决裂去了北边,是得了今上重用的,否则哪怕刘大将军确实有才能,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爬到那么高。但在刘大将军功成名就之后,又恢复了跟永平侯府的关系,今上大概是不满的吧,否则也就没有刘贵妃入宫的事了。 裴静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不知赞同的是对刘贵妃的猜测,还是那句‘伴君如伴虎’。沈清烨也没追问这个,两人说着话,马车也就行到了永宁侯府,出门大半天,才进门,就见到奉永宁侯之命等着沈清烨的小厮韩成。 永宁侯找沈清烨必定是有事的,裴静姝示意沈清烨先去,便自己回苍松堂,回到苍松堂,才知沈清宁已经等了她许久。 沈清续的婚礼没有出什么岔子,永宁侯也就顺理成章的将管家权交给了裴静姝。廖氏当然不乐意,但永宁侯并不在乎她的意见,直接拍板定了下来。裴静姝接下了这个差事,但才刚刚接手管家的事,府上的管事们也才见过一回,上上下下的都还在观望,没人敢给裴静姝使绊子,但也没人急着讨好裴静姝。 对于这个局面,裴静姝也不急着收服这些人,但沈清宁来了大半天,只将她留在苍松堂,却没个人给她传个话,裴静姝觉得,这侯府还真得整顿。 沈清宁倒是没有怪裴静姝的意思,道:“雪兰姐姐同我说了,说嫂子出门了,不知几时才回来。我想着我回去也没有什么事,索性在这里等等嫂子。” 两家是同族,血缘也不算远,沈清宁称裴静姝嫂子也没有问题。裴静姝一面让人拿点心吃食来,一面道:“怎么不让人去告诉我一声?等到这个时候,可用过晚膳了。” 苍松堂这边有小厨房,平素都是自己开火的,大厨房那边主要是预备宴客这样的事。像苍松堂这样的,平素分例里的粮肉菜蔬这些都会直接送过来,若要大厨房做什么菜就得提前让人去吩咐。今日沈清烨和裴静姝出门,这边小厨房不用被饭,但有客人在这里,苍松堂的人也会吩咐准备饭菜,不会怠慢了客人。 沈清宁见裴静姝待她如初,心头的不安也消散了些,道:“我又没什么事,何必劳累嫂子特意跑回来。何况我在这边可没有受委屈,雪兰姐姐给我倒了茶,又有果子点心,晚膳时还准备了我喜欢的葱油鸡,比在家时都好,我恨不得呆在这里不走呢!” 裴静姝知道,沈清宁是个温柔腼腆的姑娘,还是同裴静姝熟悉起来之后,才能在她面前说些玩笑话。裴静姝原本是有些担心,因为身份的变化,沈清宁会跟她生分了,如今见她这样,也安心了些,道:“这就好,我还怕你不肯来看我们呢!今日就在府上住一晚可好?我让人给你收拾房间。” 如今天冷,这个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虽然两家离得不远,但裴静姝总觉得沈清宁这个时候回家去不大安全。 沈清宁却摇摇头,道:“母亲嘱咐我回家去呢。我,我就是想同嫂子说说话,这些时候以来,我一直很想念二哥和嫂子。” 裴静姝知道沈清宁的性子,她想念自己和沈清烨,裴静姝是信的,但沈清宁主动来侯府寻她,就不太可信了,至于是谁要沈清宁来的,除了章氏不做多想。沈清宁拗不过母亲的意思,但大约也不想让裴静姝为难,所以来这里坐着,既不让人去找裴静姝,也没提要走,大约是自己也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吧。 裴静姝也不说破,一面让人拿了刚送来的果子给沈清宁尝鲜,一面问起沈家的情形。裴静姝没再追问她的目的,沈清宁松了口气。母亲非要她来,要她求嫂子帮忙,将真正的二哥送回家去。母亲觉得,她要回自己亲生儿子没有问题,可沈清续是侯夫人非要留在侯府的,她若提出要嫂子帮忙只能让嫂子为难,何况,沈清续也未必愿意离开侯府,回家里去。 沈清宁自己对自己家当然是没有意见的,她本就不是个虚荣心强的女孩子,父亲早逝,但家中留下的田产家业足够一家子生活,沈清宁没觉得委屈。但沈清续不同,沈清续自小在侯府长大,享受侯府的锦衣玉食,哪怕他不贪图侯府的富贵,若真回到家里去,他能习惯家里的生活吗?以己度人,沈清宁自己都没那么确信自己能接受。 裴静姝看出了沈清宁有心事,至于她烦恼的是什么,裴静姝也能猜到几分。只是沈清宁虽不想让裴静姝为难,想了大半天了,还是觉得应该告知裴静姝,“今天母亲让我来,是叫我求嫂子帮忙,把清续哥哥送回家里去。” 裴静姝已经猜到了几分,听说当日在公堂上,章氏不顾替她受了刑,已经白了脸的沈清浩,便与廖氏据理力争,要接沈清续回沈家去,甚至说出了廖氏没将沈清续照顾好,让他体弱至此,若留在侯府,迟早性命不保的话。原本,永宁侯对于沈清续的去留也没有那么在意,毕竟是当儿子养了那么多年的,永宁侯觉得由沈清续自己选择,是去是留他都能接受,可听了章氏的话,若将沈清续送回去,倒像是坐实了虐待人家孩子的话,这一个转念,沈清续就留在了侯府。 听沈清宁这么说,一张俏脸微微发红,微垂着脸不敢看裴静姝,便知沈清宁什么想法了。沈清宁显然是不赞同母亲的想法的,只是做女儿的,没法反驳母亲的话,也只能听母亲的跑这一趟。裴静姝不会怪沈清宁,只摇头道:“清续他如今都是母亲亲自照料的,我哪有能力将他送回去啊!” 便是有能力,裴静姝也不能做这事啊!别管这事当初谁是过错方,眼下沈清烨被接回侯府,永宁侯又为他请封世子,裴静姝这个妻子,哪怕作为庶女身份不够出众,也算是名门出身,相比起沈清续来说,可算是大赢家。既然如此,在许多人怜弱的心理下,沈清烨已经占了大便宜了,沈清续自己离开,或是被永宁侯夫妇送走倒也罢了,若是被他们夫妻送走,那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沈清宁来到侯府之后就听说了,因为沈清续病倒了,不仅新婚妻子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连侯夫人都留在安宁院,亲自照顾沈清续。沈清宁一面感叹侯夫人对沈清续的爱护,一面担心沈清烨会难过,毕竟侯夫人才是沈清烨真正的母亲啊!如今听到裴静姝的话,沈清宁点点头,道:“我知道,我只是等嫂子回来,一来能跟嫂子说说话,二来母亲要我说的,我都说了,母亲总不能怪我了!” 沈清宁本就是个聪明的姑娘,裴静姝听她这么说,不由也是一笑,道:“妹妹说的对,你都对我说了,只是我无能为力罢了,况且清续他还病着,也确实不好挪动嘛!” 沈清宁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由,母亲如今可疼这位没怎么见过面的兄长了,若说别的,母亲怕要怪她不尽心,说到这个,母亲只会心疼清续哥身体不好。 裴静姝想了想沈家的情况,又问道:“大哥身子可好些了?当时大夫说没有大碍,可到底是受了伤的。” 第九十七章 恨 “大哥身体底子好,养了这段时间,已经好多了。”沈清宁其实是有些怪自己母亲的。都说慈母心,可母亲的一片慈心大概都用在沈清续身上了,至于她和大哥,倒是付出了一片孝心,可母亲看不见,连大哥为母亲受了一身伤,都没有得母亲一句宽慰。想到这里,沈清宁才真正有些明白,大嫂一向刻薄可大哥却说大嫂心地好,大哥伤成这样,大嫂细心照顾,虽然难免埋怨母亲一回,可到底是在心疼大哥。 “大哥没事就好。”裴静姝也不知该怎么评价廖氏和章氏这两个当母亲的,听说两人早年是好友,如今看来,难怪两人能交好,性子都是一样的自私冷漠。 “母亲自当日回家之后,便只念叨着要接清续哥回家,家事什么都不管,还是大嫂接了过去,如今样样都是大嫂打理。”沈清宁将家里的事提了提,“母亲说等清续哥回家之后,就让清续哥住主院,还叫大嫂将主院的东西都换成好的,大嫂便道若是那般,他们夫妻也受不得这份气,叫母亲趁早分家才是。” 裴静姝也不知该说沈清续这辈子是幸运还是不幸。从母亲缘分这里,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得了廖氏和章氏两人的疼爱。可他的身体病弱,至今一事无成,也有很大程度是这两个人养成的。章氏一心将他接回家去,甚至想将她能给的一切都给沈清续,可沈清续想要的是这些吗? 沈清宁在苍松堂这边坐了大半天,也不是干坐着,也同雪兰几个问了问沈清续的情况。不是什么要紧的是,沈清宁又是沈清续的亲妹妹,雪兰几个也没瞒着,将明面上的情况都说了说。沈清宁没有追问更深的东西,但单听这些,沈清宁就觉得心头哇凉哇凉的,也就她母亲一心认为沈清续是情非得已,在她看来,沈清续根本就不愿离开侯府,否则沈清续但凡说一句话,永宁侯必定会将他送回沈家。 沈清宁觉得自己还算清醒,看着母亲跟外祖家闹翻了,又跟大哥一家生分了,更不用说二哥,母亲做了那么多事,二哥别恨母亲入骨就算不错了。如今沈清宁来,一来是实在拒绝不了母亲的闹腾,二来便是多年兄妹相处,她也不想就这么端了情分。原本是亲兄妹,如今身份不同了,沈清宁与裴静姝和沈清烨相处时,难免添了几分小心,看着时间不早了,沈清宁没提出留在这里等沈清烨,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嫂子,我得回家去了。” 沈清宁年纪不小了,没有长辈陪同的情况下,夜里宿在别人家并不合适,裴静姝也就没有强求,道:“那好,天色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这一天裴静姝过得有些累,不单单是身体的累,更是心累。等回到侯府,终于能好好休息了,谁知半夜里,突然有人来禀报,说沈清续突然病重。 按理说,沈清续现在只是一个借住在侯府的亲戚,病了也不至于兴师动众将侯府的人都闹腾起来。但偏偏沈清续的经历很特别,做了十多年的世子,因为身世丢了世子之位,但他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处,因此,谁都能对沈清续做什么,唯独沈清烨能做的只有离他远远地,最好半点别沾上他。 半夜被叫起来的裴静姝心情不好,当然,沈清烨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两人还得简单收拾了,快速赶去安宁院。婚礼当日,沈清续在望春园泡药浴,结果药不对,以致人直接昏迷过去了,当时没人敢胡乱挪动,就将沈清续暂时安顿在望春园。到了次日早晨,沈清续的情况稳定下来了,望春园到底不是休养的地方,这才将他挪回了安宁院,这一切都是廖氏在操持着,永宁侯要帮忙,也被廖氏直接刺了回来。 当日永宁侯让人请了魏太医来,细细询问了沈清续的情况,从这次药浴的情形,魏太医也认为沈清续可能私下用过偏方,以致病情反复不定,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反而叫廖氏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廖氏不承认,沈清续又时昏时醒,没法追问,也只能按照现在的病情,服着药调养着,等他身子好些再说。 沈清续的情况不乐观,但沈清烨和裴静姝也确实没想到,沈清续的身体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一次出问题。两人赶到安宁院,除了林大夫,年事已高的魏太医也被请了来,廖氏坐在门前哄着眼眶,神色却有些恍惚,口中不住地说着些胡话。 “父亲,”沈清烨上前,永宁侯站在屋内,他并没有说话,只是脸上表情凝重,不知发生了什么。 见沈清烨夫妇过来,永宁侯的脸色平复了些,“你们怎么来了?大半夜的,不是说了不必叫你们过来?” 永宁侯逻辑很清晰,沈清续是他们养大的孩子,他不像廖氏一样,把疼爱沈清续挂在嘴边,但哪怕对沈清续已经失望了很多次,到底没想过直接将他送走。永宁侯的想法比廖氏简单,沈清续身体不好,尤其是这几年,身体越发差,身体的负担越发重,大夫都道想要治好几乎是不可能的,突然发病没法救回来却是随时都有可能的。这样的沈清续,若是回到贫寒的沈家,要怎么活得下去? 只是在永宁侯看来,他舍不得沈清续,想护佑他最后一段是他的事,沈清烨是不欠沈清续的,没有理由为他做什么,更不应该因为沈清续受委屈。因此,他没有反对廖氏将沈清续留在府上,却有意识的避免沈清烨与沈清续有过多的接触,今晚沈清续发病,永宁侯也没有让人去叫沈清烨来,只是没料到沈清烨依然得知了这件事,并且大半夜的赶了来。 “是夫人院子里的人过来告知的。”裴静姝往里看了一眼,大夫都在屋内,廖明瑛坐在旁边抹着眼泪,瞧着这情形,一时也不知沈清续到底如何了,只是瞧着这阵仗,大约是不乐观的。 听说是廖氏院子里的人,永宁侯眉头皱起,到底没说什么,只向沈清烨道:“夜晚天寒,这里也站不下许多人,你们去外头烤火吧!” 沈清续因为常要看大夫,屋子里特地弄了一个宽敞的会客的地方,冬日里放了暖炉,比沈清续住的屋子还暖和些,因为这里头常年喝药,便常要开窗通风。 屋子里乱糟糟的,他们也确实帮不上忙,沈清烨点点头,道:“我们就在外头,父亲有事就喊我们。”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烨和裴静姝在外面,只看着下人们来回跑,有时是端水,有时是端药,在天微微泛白时,屋里传来沈清续喊廖氏的声音。 沈清续这两天一直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不多,廖氏一直守在他身边,也没能说上几句话。如今,突然听到沈清续清晰的声音,沈清烨和裴静姝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种不好的预感,没等里头喊他们,两人往里走,只见廖氏扑到沈清续床前,道:“清续、清续,你怎么样了?天亮了,娘再让人请太医去……” 沈清续用尽力气抬起头来,两眼望着廖氏,似乎想说什么,又终究没说出来。他的脸色惨白,眼眶深陷下去,看上去有些骇人,永宁侯叹息一声,亲自倒了一碗水,送到沈清续面前,喂他喝下。 沈清续抬头看廖氏,又看永宁侯,终于道:“娘,以后没人给你添麻烦了,你,好好活着……” “清续、清续——”廖氏见沈清续脱力倒下去,用力握住沈清续的手,“清续,你别吓娘,你别吓娘啊!你怎么了?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娘给你请先生,娘送你去读书……” 廖氏撕心裂肺的哭着,却被廖明瑛一把推开,只见她红着眼,指着廖氏,道:“你别碰夫君!你有什么脸自称他的娘,是你害死他的!” “瑛姐儿,娘——” “别自称是我娘,我担当不起!”廖明瑛甩开廖氏的手,“是你毁了夫君的,他本可以健健康康的长大,是你给他吃的那些偏方,毁了他的身体;他本可以好好读书,哪怕没有世子之位,也能考功名,是你哄他读书辛苦,害他一事无成!原本受了那么多苦难,他至少还能活下去,就因为他亲娘要接他回去,你下毒害死他!你怎么有脸自称他的母亲?你根本就侮辱了母亲这个称呼!” 廖明瑛指着廖氏的脸,怒声痛骂。她自幼被接到永宁侯府,是在侯府的照顾下长大的,她感激侯府,也舍不得离开,跟家人去过苦日子,她知道自己不算个有骨气的人,可她从不知道,面慈心苦的姑母,会是这样一个人。打着爱护沈清续的名义,毁了他的一切,还用眼泪描绘出一幅母慈子孝的画面,逼着沈清续敬她爱她,为她丢了性命,还要喊她母亲,这是何其的残忍! 第九十八章 当年 “不,我……瑛姐儿,不是这样的。”廖氏听廖明瑛的话,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清续是我的孩子啊,我,我怎么会害他?” 廖明瑛目光落在紧闭双目的沈清续身上,她自小在永宁侯府长大,与沈清续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廖明瑛留在侯府,是廖氏接来的,可哪怕曾经将廖明瑛视作亲生女儿,廖氏对廖明瑛也没有更多的照顾,甚至廖氏口口声声疼爱沈清续,也不过像养猫儿狗儿一般养着。 廖明瑛在侯府过得不算好,童年的温暖却都是沈清续给的,他们就像相互挤挨着取暖的小鸡仔,磕磕绊绊的活了那么多年,虽从没说过非卿不娶、非卿不嫁的话,却已经将彼此视作不能分割的一部分。廖明瑛知道,沈清续不算一个有出息的人,怕苦、怕累、怕痛,若在贫寒人家,只怕早就过不下去了,可她也知道,沈清续对廖氏的敬爱,便是他也想要廖氏多疼他些,又有什么错呢? 可沈清续敬爱着的母亲,却亲手将沈清续推上了绝路,原因,只是十年前沈清续曾亲眼看见廖氏与旁人私会。 廖氏说永宁侯心中有人,所以冷淡廖氏这么多年不是假话,可廖氏也不是清白的。廖明瑛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沈清续没有说,或许他不知道那人是谁,或许害怕连累了她,总之,沈清续一个人死死的瞒着。可廖氏依然不信沈清续,早年永宁侯给沈清续请了夫子教他读书,廖氏一天几次的去看,说怕他累了饿了,怕夫子打他手心,大概听得多了,又听她说日后承爵,用不着辛苦读书,时日一长,读书便也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沈清续幼时没有想过太多,等看着当日预备跟他一起拜师的沈清烨考取童生、考取秀才,才慢慢领悟过来,廖氏是想将他困在内院啊!只是,他与沈清烨不同,沈清烨察觉章氏的恶意要早,察觉了章氏的恶意,便有意识的远离她,而他沈清续虽隐约察觉了,却傻傻的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最终结果也全然不同,沈清烨文武全才,而沈清续却一事无成,被廖氏用一副病弱的身体困在侯府当中。 廖明瑛望着廖氏的双眼中尽是恨意,她知道,她和沈清续都不算是好人,他们不思进取,靠着旁人的怜悯过活,可他们也没有害过谁,“我的姑姑,你心里可有一点悔恨之心?” “我,我没有害过你……” “那清续呢?”廖明瑛目光中尽是冷漠,她从母亲口中得知姑母疼爱她的缘由时,她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的她,已经会追问很多事情,也得知了一些真相,比如,姑姑以为她是姑姑的女儿,而沈清续是从外面抱来稳固侯夫人之位的,但其实她就是廖家女儿,姑姑生下的本就是儿子,只是廖家骗了姑姑。廖明瑛知道了真相,却从没想过将真话说出去,那时她想,她会嫁给沈清续,日后的孩子依然是侯府的血脉,沈清续依然是世子,什么都不会改变,不是很好吗?可直到沈清续告诉他,廖氏折了他的翅膀,将他困在侯府时,廖明瑛才明白,她的一点私心害了沈清续,不是亲生的,她的好姑母不信沈清续,想害他也很容易下得去手。 “我,我没想害他的,我,只是想将他留在身边……”就像永宁侯嘴上不说,到底心疼沈清续,廖氏怕沈清续说出去,也不敢相信沈清续回守口如瓶,可到底是自己身边养大的孩子,要杀他灭口,她也是下不去手的。挣扎痛苦多年,她不让沈清续好好读书,不让他习武,甚至想着他身体差一点,不会害了他的命,让他就这么养着,可人的身体又不是书页,想撕一页就能只撕一页,反反复复的折腾中,沈清续的身体每况愈下,落得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 “呵——”廖明瑛冷笑,她竟然会指望廖氏能悔过,若是她能悔过,沈清续何至于落到今日的局面。终究看向永宁侯,道:“侯爷,明瑛有事要说!” 沈清续最后的话,加上廖氏和廖明瑛的一番话,永宁侯多少猜到这母子婆媳之间有秘密。从前他没有查问过妻子,但如今,“你说!” “不要——”廖氏见廖明瑛要说出真相,向前想拉住廖明瑛。可这事便是廖明瑛不说,永宁侯也会查证,如今廖明瑛愿意说,他便省了力气,目光一撇,便有人拉住廖氏。 廖明瑛不看廖氏,只答道:“清续九岁时,曾在后山竹园里,遇见夫人与旁人私会。清续那时年纪小,尚不大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夫人发现了,便逼着清续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清续那时年纪小,只听夫人的话,从未对人提起,可夫人依旧不相信他,怕他说出去,就想法子打发了教书的夫子,之后怕清续出去对人说起,就反反复复给清续吃伤身子的东西,直到清续身子越来越差。”八壹中文网 “你胡说!”廖氏有些惊慌,想挣脱抓着她的手。奈何她养尊处优多年,哪怕永宁侯对她并不爱重,她也确实没有做过什么苦活,哪里挣得过平素干活的下人,挣脱不掉,只得寄希望于永宁侯,“你不要信她的话,这么多年来,我那么疼清续,怎么可能害他……” “廖氏,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清续的身世的?又是怎么找到清烨的?”永宁侯目光沉沉,他将沈清烨找回来,处置了当初害他跟孩子分开的罪魁,却没有对廖氏做什么,不为别的,永宁侯总觉得孩子都是期待母亲的疼爱的,沈清烨在章氏身边的生活他知道,与章氏没有母子情分,永宁侯总希望沈清烨能得到章氏的疼爱,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但若是因此就觉得他糊涂好糊弄,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你把表哥怎么了!”廖氏确实没想过永宁侯已经知道了真相,或者说,不敢想永宁侯知道了真相。可细想想,首先是表哥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了,这么多年来,她不知该如何联系表哥,也不敢去问,怕暴露了表哥。她想见表哥一面也很难,有时一两年都得不到表哥的半点消息,她就安慰自己,才几个月,表哥只是忙,等他忙完了,就会来见他,可心底总有些不安,尤其是永宁侯找到了接生婆的女儿,以摧枯拉朽之势处置了廖家,又将沈清烨接回来,更让她担忧,这也是廖氏对沈清烨生不起怜爱之心的原因之一。 “怎么了?自然是交给今上处置。”永宁侯冷笑一声,“不然难道还要成全你们双宿双栖不成?” 永宁侯重情,否则不会这么多年照拂沈家亲族,但若因此认为他是个心慈手软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当年永宁侯领兵打仗,那也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一员悍将。这些年永宁侯不在领兵,只领了个闲职,教教宫中的皇子习武,日子过得悠闲,看上去人也温和了不少,但对于廖家和宁王,永宁侯是有恨意的。 廖氏当日所言并非没有根据,当初永宁侯确实钟情府上的一名丫鬟,而且不是想着纳进屋里做妾,而是打算正儿八经娶进门做侯夫人的。永宁侯想过这事不容易,也想过如何建功立业,让自己能做主自己的婚事,谁知还不等他想法子说服父母,心上人意外死去。永宁侯甚至想过,会不会是父母发现了端倪,处置了她,可细查之下,却处处都有宁王的影子,之后,遇到被山贼掠去的廖氏,不得已娶了廖氏为妻,一切就成了定局。 永宁侯虽然怀疑宁王在其中做了什么,但妻子既然娶进门了,他也会给她应有的尊重,只是感情却是无法勉强的。大约也是因为感情上的冷淡,永宁侯一直到今年初,才发现宁王还活着,甚至还跟廖氏藕断丝连不定期私会。大概是出于男子的尊严,永宁侯原本对宁王就没有半点好感,如今更是如此,因此布下天罗地网,等宁王美滋滋的会过了廖氏,就落入永宁侯手中。 永宁侯对宁王的憎恨多过廖氏,当初心爱之人的死,加上这么多年永宁侯府的处境,可以说都是拜宁王所赐。若说对廖氏,永宁侯还会因为孩子和自己心有所属,多有几分宽容,那么对于宁王,就只剩下憎恶了,因此,永宁侯都没想过审问宁王,就打算直接将他交给今上。宁王大约也看出了这个,当下说出了当年调换孩子的事,提出用孩子的下落,交换他一条生路。 永宁侯当然在意孩子的下落,但当初宁王和廖家能误导他一次,又如何保证这回说的是真话?永宁侯觉得自己去追查,比起听宁王的话可靠多了,因此,永宁侯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将人交给了今上,事实上也确实如永宁侯所想,宁王当时说孩子在廖家,可真相是章氏横插一脚,孩子落到了章氏手中。 第九十九章 放榜 “不,不可能的!”廖氏不敢相信,“你骗我,表哥他那么聪明,那么雄才大略,本是先帝最疼爱的皇子,他怎么可能落到这种境地!” 聪明?雄才大略?在永宁侯看来,宁王不过是会些歪门邪道,又惯会哄人罢了。当时被永宁侯抓住,他可半点没想过青梅竹马的表妹被发现了会怎样,而是用尽手段保全自己,甚至早在许多年前,宁王也不过是靠着溜须拍马,哄得先帝宠爱罢了。这样的人,若是在寻常人家,不过是分家时多分些家产,可若是做了天下之主,会怎么治理朝政?永宁侯心中哂笑,多半是重用溜须拍马之辈,将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罢了。 永宁侯不想跟廖氏掰扯这些,这些年来,他对廖氏依然没有生起夫妻之情,只是念着她尽心照顾沈清续,才打算给她留些体面,如今,沈清续不在了,永宁侯向拉住廖氏的婆子道:“送夫人去家庙,找一个好大夫,每十天去给夫人诊脉,夫人因为续公子的死,受不住,药不能停。” 像廖氏这样的情况最不好处置,做的都是让人作呕的事,偏偏永宁侯府还要脸,便是永宁侯已经不指望自己光耀门楣,还期望沈清烨能有所作为呢!廖氏不能杀、也不能休,更不能放出去外面乱说话,也唯有仔细盯着,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些。至于沈清续,“清续的葬礼,好好办了,清续媳妇,你可愿意留在侯府,或者,侯府给你置办个宅子,单独居住?” “我想去庄子上。”发泄了心中的悲痛和怨恨,廖明瑛的情绪平静下来,平静下来了,廖明瑛难免生出些悔恨,若是,她能早一些说破这些事,是不是沈清续就不会死?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廖家本就是戴罪之身,她不敢得罪廖氏,沈清续身体差,没有谋生的本事,也不敢提出离开侯府,就这么一天天的耽误下来,耽误到,沈清续死去。 如今沈清续不在了,她的姑母在侯府也没有半点立足之地,她只剩下孤身一人,廖明瑛反而不觉得怕了。她想,侯府给的聘礼,她大多都给了廖家,廖家要去边关,总得有些钱财傍身,但带到侯府来的也有一些,虽不多,但足够她生活。早前廖氏曾给过沈清续一个庄子,她是沈清续的妻子,可以住到庄子上去,钱财虽不多,但足够她生活,从前害怕庄子上的清贫生活,经历了种种起伏,却觉得那份平淡来的弥足珍贵。 对廖明瑛的这个要求,永宁侯没有拒绝,答应她等沈清续下葬,就送她去庄子上。 永宁侯府本就人丁不多,沈清续死去,廖氏去了家庙,葬礼之后,廖明瑛也去了庄子上,侯府的主子就只剩下永宁侯加上儿子儿媳三个人。永宁侯将管家权交给了裴静姝,自己基本不再过问管家的事,还没等裴静姝慢慢理顺管家的事,会试的结果也出来了。 会试放榜这一天,永宁侯特地告了假,一面让人去等着看榜,一面让人准备赏钱,直说若沈清烨考中了,就打赏报喜的官差和侯府的下人,若沈清烨没考中,就给沈清烨,鼓励他下一场再接再厉。裴静姝在旁边看着,看沈清烨微微抽动的嘴角,大约也能猜到他的想法,这到底是考中好,还是没考中好。但效果是好的,满府的下人都盼着沈清烨能考中,他们也能分到些赏钱。 裴静姝其实想亲眼去看一看放榜的盛况,但永宁侯府就三个主子,她若要去,沈清烨多半会跟她同去,留一个老父亲独自在家等消息似乎不太好。被安排去看榜的几名小厮都十分机灵,过一段时间就会派一个回来传话,跑了几趟,描绘了几回贡院外头人山人海的景象,让裴静姝越发想亲自去看一看,也让永宁侯这个老父亲有些暴躁,道:“我说放榜了没,你跟我说有多少人看榜有什么用!” 传话的小厮吓得一哆嗦,连忙说正事,“榜文刚刚出来,正往上填名字呢,金宝和银宝都守在那儿呢,只等榜文一出来就抄回来!” 永宁侯恨不得立刻知道结果,但当着沈清烨的面呢,分明关心着结果,又担心万一没考上,让沈清烨难过,当下摆摆手,道:“还不快去守着,误了正事看我不打你们!” 那小厮答应着赶忙去了,永宁侯往外看了一眼,又向沈清烨道:“清烨别担心,便是考不上,你日后承爵就是侯爷,谁也不能小瞧了你!” “……”沈清烨倒是没那么紧张,他读书这么多年,对自己的才能还是有数的,哪怕这一回没能考上,他还年轻,日后还能再考。只是瞧着老父亲比他还紧张,便点头道:“父亲放心,我知道的。” 永宁侯总觉得,他对廖氏,可以说仁至义尽,但对沈清续和沈清烨两个,总觉得亏欠了他们。于沈清续,永宁侯的亏欠在于对他关注太少,否则沈清续不至于身体每况愈下,年纪轻轻丧命。而沈清烨么,永宁侯觉得,若非当初的不成熟和疏忽,沈清烨不会被人换走,原本可以轻松拥有的一切,都得靠他自己去挣。如今沈清续已经不在了,但沈清烨,永宁侯总想让他的路能顺畅些,不说别的,能安安稳稳的做官,永宁侯不想让他去疆场上搏命。 沈清烨不知永宁侯心头的想法,正想着该如何缓和一下老父亲的焦躁,终于金宝飞奔进来,还没见着人,声音就传了过来,“侯爷、世子、世子夫人,世子中了,中了第十二名!” “真的!”永宁侯向前一步,脸上都是喜意,比他自己打了胜仗都高兴。 “是,小的一看到世子的名字就赶回来报信了,银宝在后头,把榜单抄录回来。”金宝银宝都是永宁侯身边得用的,比先前传话的小厮沉稳多了,等到榜文出来,又核对了户籍信息,这才赶回来报信,又留了银宝在后头抄录,听说世子夫人娘家的兄长也参加了会试,多半会问的。 听到沈清烨考中了,裴静姝也是一脸喜意,她陪着沈清烨走过的路还不算长,但也知道沈清烨这一场会试的不易,这个结果也就更加珍贵。听说银宝在后面抄录榜文,裴静姝也就没有追问裴少恒等人的情况,只等着榜文抄回来了再说。 沈清烨的表现没有永宁侯和裴静姝那么激动,但心里却是欣喜的。自幼得永宁侯照拂,如今又身为侯府世子,就像永宁侯说的,哪怕没有考取功名,他也能继承侯府,但读书考科举是他十几年的努力,这份努力有结果,比他得封世子,日后继承侯府都让他高兴。 永宁侯已经在吩咐晚上准备家宴庆祝,考虑到接下来还有殿试,永宁侯没急着安排宴客,但心里已经排上计划了。 很快,银宝带着抄录的榜文回来,永宁侯找到沈清烨的名字又看了一遍,这才去看其他的,往前翻了翻,道:“亲家府上大公子考取了第六名!” 会试到殿试名次可能有变化,但基本不会有落榜的。通常来说,前六十名称为进士,往后的依考情定出四十至六十人,称为同进士。别看这人数看着不少,但会试三年才有一次,全国经过层层选拔,仅有数百人能参加会试,这数百人中,也不过一百多人能考取,这条路是真的不好走。八壹中文网 听到裴少恒考取的消息,裴静姝欣喜道:“大哥也考中了吗?” “嗯,备下礼物送去,这是大好事。”永宁侯点头表示确定,又嘱咐裴静姝送去礼物。永宁侯府这两代才开始培养子弟读书,但出彩的并不多,沈清烨考得还算不错,但仅靠他一人,日后独木难支,若能跟裴家年轻一辈相互扶持,日后也能走的更远些。 裴静姝答应下来,说话间报喜的官差也到了。虽然已经看到了结果,但听到官差报喜,永宁侯依然高兴,一面道谢一面将早就准备好的喜钱递给官差。送走了官差,又在府上散了一回喜钱,一天差不多也就过去了。 裴静姝让人给裴家送去贺礼,也是报喜,告诉裴家沈清烨也考中了。住在裴家的两位表兄,赵家表兄也考中了,只是颤巍巍的挂在进士的末尾,倒是孙家表兄,名次只比沈清烨落后两名,若是殿试表现好,说不定还能往前挪一挪。裴静姝心道,难怪他能一意孤行进京赶考,这份学问,不趁早考功名都可惜了。 不多时裴家也来了人,送了礼物来祝贺沈清烨考中,又道殿试在即,等殿试之后再相聚。这般,侯府三个主子简单聚在一起吃了个家宴,便各自散去,沈清烨还要参加殿试,这段时间并不能放松,回到苍松堂又温了一会儿书,才回房歇息。 殿试的时间今日一起通知到了,眼下只剩下十来天的时间,沈清烨要读书,裴静姝便趁着空,盘点了一下需要准备的东西。 第一百章 相约 快过年了,天气也越来越冷,今日殿试,裴静姝送沈清烨出门,看着他的马车离开,自己也出了门。 魏华音约了裴静姝见面,两人约在紫竹苑相见。裴静姝与魏华音因为魏华珊结识,之后又见过几回,算得上朋友,但约裴静姝见面还是第一次。 别看紫竹苑才开没多久,都知道紫竹苑背后是宏安公主,里头布置精美,茶品点心又好,生意不知让多少人艳羡。裴静姝这是头回来,一进门便有侍女迎上来,瞧着谦恭,脸上却带着倨傲,草草施了一礼,道:“这位娘子可有提前订雅间,现下已没有空余的雅间了,娘子若是不嫌弃,可以坐大堂。” 裴静姝觉得这侍女的态度让人有些不舒服,不过她是来赴约的,也没追究,道:“明华县主的雅间在哪里?” “沈夫人!”不等那侍女回答,魏华音身边的丫鬟银瓶便迎了上来,行了个礼,道:“县主已经到了,吩咐奴婢来接沈夫人呢!” 见是魏华音邀请的客人,那侍女脸色变了变。紫竹苑平素往来的都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和姑娘,来的人穿着打扮就没有差的,因此,紫竹苑的侍女也一向不看这些认人,而是看有没有见过,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刷脸。裴静姝出嫁前出门不多,出嫁后这段时间就更是了,时间短事情多,自然也没有机会来紫竹苑坐坐,侍女没见过,也没把裴静姝当回事。 裴静姝没打算跟侍女计较,见了魏华音的丫鬟,便直接绕过那侍女向前走去。反倒那侍女见状有些不安,赶忙迎上来,“夫人这边请。” 对方态度改变,裴静姝面色依然平静,走到雅间前,侍女退了出去,银瓶朝那侍女翻了个白眼,道:“狗眼看人低!” “谁又招惹我们瓶儿了?”魏华音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银珠和银瓶都是从小服侍的,私下里就如姐妹一般,听见她说话,便好笑问她。银瓶吐吐舌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引着裴静姝进去。 裴静姝进门,向魏华音道:“既然不喜欢她们,怎么还定这里?” “这里的侍女不讨喜,但这里的东西是真好吃。”魏华音笑道,拉着裴静姝坐下,桌上魏华音已经摆上了吃食。 不是饭点,魏华音只点了几样点心和一壶清茶,裴静姝端了茶盏暖暖手,将一盏茶喝完,便伸手拣面前的点心吃,笑着问魏华音,“ 这大冷的天寻我,这是有事相求啊!” 魏华音噗嗤一笑,道:“东西都吃了在问也来不及了啊!不过,今日还真有事找你。” “你说,我若能帮上肯定帮你。”裴静姝还是信得过魏华音人品的,听她这么说,便答应道。 “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若是没成你可别跟旁人说。”魏华音似乎有些犹豫,“我堂姐说,王府打算跟裴家结亲,想将我堂妹许配给你弟弟,堂姐知道我和你交好,托我打听打听。” “我弟弟,少峰?”裴静姝没考虑别人,魏王世子的千金,等出嫁时也能有县主的封号,虽说比不上魏华音,也是身份贵重的贵女,裴家要与她相配的,也只有裴少峰了。只是,裴少峰过了年才十五,若是成婚还得两三年,在许多人家眼中,还不到适合婚配的年纪吧。 魏华音没说,魏家原本是打算给魏华盛求娶裴静娴的,但她大伯母觉得裴静娴不是长房所出,父亲官位也不高,委屈了魏华盛,这才打算将堂妹许配给裴家。要魏华音说,魏家是大雍唯一的异姓王,身份尊贵也就意味着魏家几乎不可能在官场上有所建树,说起来尊贵,还不如寻常人家可靠,裴大人精明,会不会答应结亲还不好说,魏王府倒像是恩赐一般,已经在考虑怎么摆谱了。 唯独堂姐考虑的是堂妹的将来,若不是良人,日后受苦的就是堂妹了,这才在听说这事之后,请魏华音打听裴少峰的人品。 “五弟么,他是大伯母的次子,上头有顶门户的哥哥,性子也活泼些。不过听大伯母提起,人很是聪明,如今已经考取了童生,日后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人家问起,裴静姝就把情况说了说小儿子么,多少要娇惯些,比不上长兄沉稳。 “我哪里是问这个,”魏华音道,“这些稍一打听就知道了,用得着摆一桌子请你吗?” 若是考虑结亲,要紧的当然是人品性格,裴静姝当然知道,故意逗魏华音罢了,见她嗔怒,道:“要说性格,母亲性格磊落,父亲性格温厚,五弟随母亲多些,也是爽朗的性格。至于人品么,祖父教导兄弟们都严格,五弟虽娇惯些,人品也算是好的。” 这个裴静姝可没说谎,裴家是读书人家,最知道家族兴旺要靠子弟成才,因此,姑娘家还罢了,家中男孩子却一向管教甚严。裴静姝这一辈上,长兄不用说,自小读书好又长袖善舞,谁提起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下头裴少群读书不出众,却沉稳可靠,成婚之后虽还在读书,但也渐渐开始接触家中的产业,日后便是读书不成,也能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 裴少峰排行第五,中间是安氏所出的双胞胎裴少俊兄弟,三兄弟相差不到一岁,从小一起读书,但要说读书上的天分,还是裴少峰强些,又是长房嫡子,也难怪魏王府跳过裴少俊兄弟,挑中了裴少峰。理解是一回事,但这事吧,裴少俊兄弟都还没有定亲,魏王府若真要上门提亲,安氏多半是要闹一场的,这无关安氏会不会喜欢魏王府的姑娘做儿媳妇,而是做母亲的,发现自家孩子被小看了,当然不会开心。 “少峰排行第五,中间还有我二叔家的三弟和四弟,况且五弟过了年才十五,王府去提,府上多半是不会答应的。”裴静姝觉得这事不太靠谱,这时候做这些大事,也要讲究长幼有序,要等着裴少俊兄弟先定亲,只怕王府也是不愿意的。 第一百零一章 魏华音的这位堂妹闺名魏华兰,过了年十四,说起来年纪还不大,要等个两三年也不小了。若是定下亲事,等到时成婚到时还好,若是不能定下亲事,这么拖着可不大好,何况魏华兰的姐姐既然已经托了魏华音打听,说明魏王府想要先定下亲事。 “谁说不是呢!”魏华音点头,既然考虑结亲,魏王府也打听过裴家的情况,知道裴少峰上头还有两个堂兄,可若要将魏华兰嫁给他们其中一个,她大伯母是不愿意的,除了二房前程比不上长房之外,更因为安氏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 京城这个圈子里头其实谈不上秘密,安若筠嫁到裴家之后,有孕又小产的事也不算秘密,这也没什么,可本就是娘家侄女的安若筠,在意外流产之后没多久,安氏这个婆婆就张罗着给裴少群纳贵妾,有女儿的人家就暗暗摇头了。 富贵人家有个妾室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正妻才小产没多久,便是因为小产,子嗣上艰难,也没有那么着急纳妾的,这难免显得不讲人情作践儿媳妇。谁家没个女儿,代入自己的女儿想一想,谁能放心将女儿嫁过去,这一来,安氏给裴少群纳妾还有人回应,想给裴少俊兄弟说亲,却提一提人家就婉拒了。 “也只是有这个想法,另外也有两家,但听说是我大伯父中意裴家。”魏华音也叹了口气,“说起来我那堂妹,年纪也不大,只是听说淑妃有意为三殿下求娶我堂妹,我大伯父就想早些把堂妹的亲事定下来。” 眼下谁都看得出来,今上至今都没有立太子的意思,可已成年的三位皇子都卯足劲往上冲呢。皇家的纷争可不是自家小事,于臣子而言,站对了能更进一步,但一旦站错了队,那可就要连累亲族,当年的廖家不就是如此?有那下定决心搏一回的,自然也有保持中立,只忠于皇位上那一位的,魏家,这是不愿掺和的意思? 裴静姝想想,三皇子今年刚十七,还没有娶妻。今上子嗣不少,但成年的就三位皇子,其中还没娶妻的,就只有三皇子了。前头大皇子和二皇子妻族都不差,淑妃娘娘要为三皇子打算也是常事,选择魏王世子的嫡女,也并不意外。但魏王府的地位特殊,魏王府哪怕私下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明面上跟某位皇子走得近,所以多半是三皇子让人试探,魏王府不愿意结这门亲,又不好直接拒绝,这才想尽快给女儿定亲。 魏华音也知道裴静姝做不得裴家的主,甚至这亲事裴家多半不会答应,不过知道裴少峰品行不错,这一趟也算没白跑。谈过了正事,魏华音也放松下来,同裴静姝闲聊,“你知道吗?云国的使者快到了。” “云国使者?书信不是夏天时就到了吗?到现在还没到吗?”哪怕不那么关注时事的裴静姝,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总会听到这些消息。裴静姝记得,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夏天,荷花盛开的季节,云国有一位很有名的莲花公主,听说生来眉心就有一点莲花胎记,特地赶来看荷花的。当然,云国只是大雍的一个属国,消息传来时还有人好奇莲花公主生得什么模样,时日一长,倒连百济使者有没有到,都没人关注了。 魏华音闻言噗嗤一笑,道:“你道是为何?这云国使者来得可太不容易了。为了赶上夏天来看莲花,听说使团春天便出发了,谁料还没踏进大雍国土,在海上时便遇到风浪,走错了地方,原本预备在登州登岸的,硬是飘到了泉州港。这就罢了,才登岸,那位公主就得了伤寒,病情反反复复,等好起来时,恰好夏天,于是使团就在泉州多留了一段时间,想看看莲花。” “听说那位公主爱莲成痴,虽说看的是泉州的荷花,而不是雍京的荷花,但也算满足了她的愿望,使团接着赶路,谁知接下来仿佛撞上了扫把星一般,一路上乘车车坏了,坐船船坏了,连雇人抬轿子,也能遇上轿夫摔断腿,原本不过一个多月的路程,硬是走到现在都没到。”魏华音很是为莲花公主唏嘘了一回,出门在外,少有能一帆风顺的,但倒霉到这个程度的也实属少见,“前两天使团终于到了京城外的方山县,原本都松了口气,谁知前几天不是连着下雪吗?在方山县又停了几日,昨日雪晴了,大约这两日,使团就该进京了。” “县主你看,那是不是云国使团?”魏华音话音刚落,站在窗边往窗外看热闹的银瓶惊呼一声,招呼裴静姝和魏华音去看。 云国的使团很好认,云国与大雍交好,基本上一两年就会派使团来大雍走一趟,雍京百姓对云国的服饰也熟悉了,甚至还有年轻的少男少女,学着做了云国的服饰,穿着在街头走动。 听银瓶的话,裴静姝和魏华音都好奇地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口往外看去,果然见到一队身着云国服饰的使者整齐的从街上走过。前头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健壮侍卫,之后是华丽的马车,想来就是那位公主的车辇,车辇周围跟着几名侍女,再往后便是穿着官服的云国使者和出城接待的大雍官员。 大雍与周边的国家关系都不错,与云国感情还更深厚些,裴静姝认出来,前来接待的是鸿胪寺卿王大人。大雍强盛,周边的属国会定期前来朝贡,但穿着异族服装的使团与日常见到的都不同,还是有不少百姓围在道路两侧,好奇地张望。 “听说云国的莲花公主生得美若天仙,一笑起来,连花都开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裴静姝也有些好奇,莲花公主的美名能传到大雍来,应当是个难得的大美人吧! “哪有人一笑花都开了的?”魏华音不信,“说不定是云国为了抬高莲花公主的身价,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呢?哪有人能把花都美开了的!” 第一百零二章 裴静姝当然也知道这种宣传手段,但还是好奇那莲花公主有多美,比起刘修容如何呢?才这么想着,魏华音便道:“要说美,我见过最美的当属刘贵妃姐妹了,只可惜刘贵妃红颜薄命,她妹妹也可怜,竟毁了容。” 刘贵妃薨的消息压了一个多月,前几天终于放了出来,今上还为此罢朝一日已示哀思。而刘家,最出色的两个女儿,一个死一个毁了容,似乎一下子低调起来,刘将军请旨离京驻守边关,妻儿都留在京中,只带了毁容伤心的女儿。京城每天都有新鲜事,先前柳家大奶奶驾车出门车毁人亡还连累了刘家二奶奶一事也掀起了轩然大波,柳家将暗箭和马送到大理寺,也在刘贵妃去世的消息公开之前有了结果。 虽然柳家对早年被赶走的下人放暗箭报复的结果并不满意,但不知为何,没有追究下去,请了和尚做了法事之后,柳家大奶奶已经下葬。裴静姝本能的觉得这件事与刘家有关,但柳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多半也有无法追究的缘故,她一个外人也不会再去追问。 “世事无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裴静姝也叹息,“倒是,刘贵妃薨了,那平王殿下呢?现下就只有平王殿下封了王,除了皇后娘娘,怕是没人有资格教养平王殿下吧!” 寻常的皇子,若是母亲不在了,通常会交给其他的妃嫔抚养,若是满了十岁,就可以单独居住,但平王已经封王,身份比寻常皇子贵重,他年纪又小,尚不能独自居住,不知道如何安排。裴静姝没说的是,刘贵妃突然没了,多半是皇上对刘贵妃或是刘家不满,这样的情况下,应该不会轻易将平王交给别人抚养。 “听说,太后娘娘将平王接去教养了。”魏华音的母亲是太后的亲生女儿,金阳长公主死的早,太后就更疼惜魏华音和魏华珊姐妹,常接她们进宫小住,对宫里的事,魏华音知道的比旁人多些。只是刘贵妃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没了的事,魏华音不会对旁人说,便是与裴静姝投缘,这些事多说也只会给裴静姝带来麻烦。 裴静姝虽知道刘贵妃身死的真实时间,但魏华盛对沈清烨说这些是什么目的还弄不清楚呢,裴静姝只当自己不知,平王的事只提了一嘴,话题便又回到云国使团上来,“云国公主千里迢迢的来,莫非是打算和亲吗?” 大雍与云国交好,从前也有和亲,不过多是大雍的公主嫁到云国,这回云国公主千里迢迢来,确实不像专程来看莲花的样子。 “还真是呢,”魏华音点头,“去年云国就提出了和亲,只是皇舅舅以没有适龄的公主婉拒了,年后就送了书信来,说他有个心爱的女儿,自小就喜欢莲花,云国精心养护的莲花也比不上大雍的,他希望女儿能得偿所愿,留在莲花盛开的地方。” “……”这可是,说得一点都不含蓄了。云国的地理位置和气候不适合莲花生长,当然,作为皇家,养上一些看还是做得到的,但当然比不上大雍疆域辽阔,有盛产莲花的地方,说是让女儿留在莲花盛开的地方,不就是要将女儿嫁到大雍吗? “那皇上怎么说?”裴静姝还真有些好奇,听说刘贵妃就很不愿意嫁给差不多能当爹的皇帝陛下,云国虽然弱小,金尊玉贵的公主眼界应该也不低吧。 “云国公主愿意嫁过来,皇舅舅当然不会反对啊,反正宫里又不缺这一个地方。”魏华音也没考虑云国公主会嫁给旁人,若是已经立了太子还好说,否则哪个皇子敢提求娶别国公主呢?云国国力并不强盛,与大雍和亲是希望两国关系紧密,能给云国庇护,自然不会大老远掺和到大雍的储位之争当中。 裴静姝点头,两国间的交往,自是利益为重,至于那位公主的心意,反而不重要了。才这么想着,只听许多人惊呼,裴静姝往窗外看去,只见马车的车辕断了,行进的队伍也停了下来,有侍女正将公主从车辇上搀下来。 云国使团在方山县修整了几日,如今进城状态比起远途赶来好多了,只是这一变故,公主坐在马车里,大概马车晃动,头上的珠钗偏了,头发也乱了,手忙脚乱的将遮面的珠帘挂好,一抬头便发现许多人盯着她看。 迎接的官员见发生了意外,赶忙让人去准备新的马车,眼下就先将公主送到后面其他的马车里。放下的车帘隔绝了旁人的目光,看着马车驶离了视线,魏华音才叹了口气,道:“你瞧见了吧,就是这么倒霉,云国离雍京又远,这位公主一路就走了快一年,更离奇的是,使团派出去报信的人,别管是去云国的,还是来雍京的,都顺顺当当的,一点事都没有。” “这般艰难,这位公主还能平平安安的到达京城,也是不易了。”运气这种事,有时候实在没有道理可言,不过能顺利到达也算好了,这是云国的公主,肩负着两国友好的使命,若是在大雍出了什么差错,说不定还要影响两国邦交。 “谁说不是呢!”从前只觉得对方倒霉,听裴静姝这么说,似乎也有理,虽然遇到了不少麻烦,但都能逢凶化吉,也算是一种天赋了。 这边人散了,两人这一顿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在门前告别。魏华音前脚走,裴静媛就迎面走来,见到裴静姝,裴静媛微微惊讶,道:“三妹也来紫竹苑吃茶?” “大姐好!”裴静姝同裴静媛问了声好,“友人相邀,来吃吃茶,大姐呢?” “也是友人相邀,”裴静媛说着,指了指楼上的雅间,“惠云公主邀我吃茶,三妹若是无事,不如一起去坐坐。” “夫君今日殿试,若非好友相邀不好推脱,本不该往外跑的,这会儿得回去了,改日我请大姐吃茶吧!”裴静姝跟裴静媛关系没那么好,真跟她吃茶还别扭呢,何况裴静媛都说了是惠云公主约的她,裴静姝自然不会不知趣地跟上去。 裴静姝这么说,裴静媛也没有强留,只笑道:“那好,我们改日再约。” 看着裴静姝离开,裴静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柳氏不喜欢庶出子女,虽没有苛待谁,但小孩子最能感知大人的情绪,裴静媛几个本能的排斥裴静姝几个庶出的,虽然没有结下什么仇,但也实在谈不上姐妹情深。何况,裴静媛见到裴静姝总觉得有些别扭。 一家的姐妹,总难免相互比较。在闺中时,比的是衣裳首饰、长辈的夸赞还有学业好坏,等到出嫁了就简单多了,比的无非是夫君和在夫家的地位。原本,裴家已经出嫁的三个女儿当中,裴静媛嫁的是最好的,沈清烨便是读书不错,年纪轻轻已经考取了举人,但考科举做官想出头也不易,哪怕一路顺顺当当的,一辈子也未必能做到一品二品的高官。但叶威不同,他是永川侯府的嫡长孙,哪怕在没出息,日后也能继承爵位,继承整个侯府,一个苦巴巴读书的贫寒学子哪能与之相比。 谁知还没过多长时间呢,沈清烨竟然成了永宁侯独子,迅速地就封了世子,如今又过了会试,名次还不低。若说一个贫寒学子,考取了进士功名,裴静媛也不大放在心上,但身为侯门世子的沈清烨,考取进士就不同了,本就起点高,又有侯府为他打点,想出头可就容易多了。 “叶大奶奶!”一名藕粉色袄子的丫鬟从楼上下来,向裴静媛行了个礼,“公主见大奶奶迟迟不上去,叫奴婢来瞧瞧,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遇见了娘家的妹妹,同她说了几句话。”裴静媛回过神来,脸上也恢复了笑意,“教公主久等了,我这就上去!” 裴静姝出去了大半日,回到永宁侯府已经过了午后。沈清烨那边依然没有消息,裴静姝打听过,殿试都是早晨开始,到午间收卷,但殿试要在一天内完成,收卷之后还要等考官批改,皇上评阅,加上当堂策问,若是快些,天黑前能出宫,若是慢些,就要到夜间了。裴静姝不知道这一回要到什么时候结束,但总不能这一整天就什么事不做,光等着那边的结果,没什么用处时间还要更难熬,索性照常忙自己的事,等忙完了再想起殿试来,裴静姝看了看天色,叫了杏白,道:“让人去宫门前看看,殿试可结束了。”八壹中文网 “大奶奶放心,侯爷吩咐了,今日一整天,金宝都守在宫门外,等世子出来,就接世子回来。”杏白答道,“往年殿试还有到深夜的,大奶奶别担心,等世子出来,一定立刻就回来了。” 这个时候,宫门前怕都是等着接人的,后头去的,只怕想挤进去都不易,这么想想,裴静姝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又道:“让人准备些吃食,宫里哪怕准备了吃食,可心思都在殿试上呢,只怕也没有心情吃东西。” 第一百零三章 但凡家中有人进了殿试的,今日都安生不下来,永宁侯索性没有去衙署,他如今担着闲差,身份又贵重,没人敢管他,一整天就在书房里转圈了。裴静姝问起时,才知永宁侯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要问就是心中惦记着事,吃不下。 不怪永宁侯别沈清烨夫妇还紧张,永宁侯府是军功起家的,在沈清烨之前,旁支倒是出过几个会读书的,嫡支却从来没有。偏没什么文化的历代永宁侯还十分羡慕那读书出色的,永宁侯年少时被父母逼着读书,那时嫌文绉绉的没什么用,父母过世后,却常常回想起当初的情形。 等到自己为人父之后,永宁侯才算理解父母的心。当父母的,总要为儿女谋长远,如今想要出头,无非两条路,读书或是习武,习武也能考武举,但想往上走只能去边关、去战场,做父母的,哪里舍得孩子去疆场拼杀?要儿子读书,不过是为儿子求一条安稳的路罢了。 裴静姝听说永宁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心想现下劝他也没什么用处,索性让人多准备些吃食,眼下顾不上,等沈清烨回来,刚好一起吃一些。这般想着,便远远地听到有人喊,“中了,世子爷中了!” 裴静姝一听便知是银宝的声音,想来金宝接沈清烨回府,银宝便先赶回来报信。裴静姝才要出去细问一番,沈清烨中了第几名,便听到永宁侯洪钟一般的声音,“清烨中了!中了第几名?” 银宝是骑马回来的,这会儿天晚了,街上没什么人,何况各家都记挂着自家孩子,传信的小厮都是快马回家报信的。从门口下马跑过来,银宝累得直喘气,听永宁侯追问,赶忙答道:“中了第十名,金宝陪着世子在后头,报喜的官差要明天才来。” 殿试大多都会比较晚,因此,喜报通常都是次日送的,除了考取的名次之外,还有皇上赐下的文书,殿试前三名赐进士及第,其后的是进士出身,再往后是同进士出身。过了殿试,就有做官的资格了,通常进士及第和进士出身的,会留京一两年,官职大多在翰林院编书或修史,也会定期安排到六部实习,等过了这个阶段,才会正式授官。 永宁侯听说沈清烨中了第十名,顿时喜不自胜,当下就要让人开祠堂,禀告列祖列宗。 裴静姝出自书香门第,裴家人不说个个都会读书,考取进士的每一代也能有那么几个,听说沈清烨考中了,也没有那么激动,见永宁侯当下便要让人开祠堂,连忙拦住他,道:“父亲,今日晚了,不好惊扰族中长辈,更不好惊扰祖宗们,不如等明日喜报送来了,再安排拜祭祖宗、通知亲友,还有宴客的事,父亲觉得如何?” 永宁侯只是欣喜,并非听不进劝的,听裴静姝这般有条理的安排,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对,左右清烨考中了,这功名跑不了。咱们侯府还是头一回出进士呢,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有资格参加殿试,基本上功名是跑不了的,只是名次上可能有变动,像沈清烨,会试时是第十二名,殿试上升了两名,考取了第十名。想要冲进前三太难,但能考取进士,沈清烨以后的路已经比别人顺畅的多了,永宁侯和裴静姝很高兴,在听永宁侯安排告知亲友和宴客事宜的工夫,沈清烨也到家了。 裴静姝往前去迎他,问道:“今日答题可还顺畅?忙了一整日也饿了吧,我让人准备了些吃食,你先吃些东西再说。” 沈清烨确实有些累了,他是头一回参加殿试,之前也有师兄同他说过殿试的事,那位师兄说到,能进入殿试的,学问都不差,切记不可自负。又道,殿试规矩严,没有人敢在卷面上做手脚,可旁的地方下黑手的却没少见,像走台阶时,假装不留意,将人推下去,摔伤了手脚自然只得放弃。沈清烨虽自幼习武,自认为力气比不少人都大,但也不敢大意一整天头脑都绷着,到结果当廷宣布了,才算松了口气。 裴静姝说到吃的,沈清烨便觉有些饿了。宫里是备了膳食的,但那时心思都放在殿试上,哪怕交了卷,还想着当堂策问时会问什么,又要怎么答,哪有心思吃东西,不过胡乱吃了些填肚子。眼下心头的石头挪开了,沈清烨点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 裴静姝提前吩咐过了,眼下说一声,便有人将备好的吃食送来,裴静姝招呼永宁侯,“父亲也坐下吃点吧,听书房服侍的人说,父亲一整天都每吃什么东西。” 永宁侯眼下正高兴,旁人说什么,他都乐呵呵的答应着,也就同沈清烨一道坐下。裴静姝不饿,只坐在旁边剥桔子吃,等父子俩吃好。 因为天晚了,裴静姝只让人准备了一些面,等沈清烨进门下锅,送来热腾腾的填肚子又暖身子,在合适不过了。父子俩吃过面,永宁侯激动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嘱咐沈清烨今晚别看书了,好好休息一番,才回自己住的地方。 沈清烨吃了面,又泡了个热水澡,一天的疲惫也驱散了不少。从宫里出来时,简直困得眼皮打架,眼下反倒没什么困意了,拉了裴静姝在桌边坐下,道:“我考取了功名,日后就能为你挣诰命了!”81zw.??m 大约是自小在沈家长大,从没想过有一天能有家业可以继承,虽然永宁侯一早就为沈清烨请封世子,沈清烨对现在的身份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反而自己考科举得到的功名,给了沈清烨更多的安全感,想到裴静姝跟着他没少担惊受怕,却从始至终都站在他身边,沈清烨就想给她多一些。 “好。”裴静姝点头,丈夫上进,又肯将她放在心上,裴静姝自然是高兴的,“今日殿试可还顺利?我看你回来时很疲惫的模样,可是累着了?” “去之前,倒也想过殿试会考什么,说不定考的偏僻,这一回怕就悬了。”沈清烨其实想跟人说说,只是随行的小厮同他说不到一处与,同永宁侯呢,他知道永宁侯对他好,只是永宁侯于他更像师长,有些话对师长就不那么好开口了,“紧张了一阵子,等卷子发下来,才发现都是寻常的题,我提前完成了,还有时间检查了一遍。” “这是好事啊,若是匆匆忙忙的赶出来,总难免有些不如意的地方。”裴静姝点头,“今日的主考官是皇上,时间充足,能好好检查一遍最好不过了。” 沈清烨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今日有一位考生,会试时是第五名,可今日殿试,答卷中有一处没有避讳,虽没有受罚,可第五名直接钓到了二甲的最后一名,也可惜可叹。” “竟然这么严重吗?”裴静姝对政事不了解,作为一个女子,通常也不会主动去问,当然,旁人若是提起,不犯禁忌的情况下也能聊一聊。眼下下人们都退出去了,就她跟沈清烨坐着,聊聊也无妨。 “皇上年纪大了!”虽然是头一回见到皇帝陛下,但从前永宁侯和魏华盛也会同他说一些,沈清烨本就聪明,打算走仕途这些当然不能啥都不知道。沈清烨根据自己知道的消息分析过,今上年轻时也是一位英勇果断的君王,但随着年纪大了,皇子们也渐渐大了,今上也就越发多思多疑起来。若是寻常人,多疑也就是平素难相处些,可作为君主,疑心病一生,许多人、许多事也就变得可疑起来,在意起旁人说话写文章的措辞就是表现之一。 沈清烨没细说,但联系先前的话,裴静姝也能猜到几分。做皇帝的本就多疑些,年纪大了,看着儿子们开始为皇位忙碌起来,做皇帝的能安心?不单单是皇子们,只怕臣子们也逃不过皇帝的多思,不经意的一个词,可能就会戳中皇帝敏感的心,历代许多冤狱不就是这么造成的吗? “那位学子,不会自此就坐了冷板凳吧!”在文章中忘了避讳,在这个时候来说,可以算得上不敬,在皇权至高无上的环境中,一辈子坐冷板凳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寒窗苦读那么多年,因为一时的失误,就失了大好的前程未免可惜。 “单为这个应当不至于。”沈清烨摇头,“父亲说过,皇上一向恩怨分明,那位进士虽然出了失误,但皇上既然依然给了他进士功名,就证明皇上没有因此厌恶了他。只是若他心中只想着这个担心受怕,平素的事情没能做好,便是皇上叫他坐冷板凳,他也难得往上爬。”说到底,皇上要的是能做事的臣子,日后如何,也全看他自己。 “对了,眼看着就是琼林宴了,听说云国使团也会出席,到时你记得离云过人远一些。”殿试之后,皇上会设宴招待新科进士,称为琼林宴,不过有别国使节出席的,倒是头一回。 第一百零四章 “这是为何?”云国使团来朝,宫中肯定要设宴招待一番,可年前时间也不多了,跟琼林宴一起办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两国既然交好,皇帝这般安排大约也有展示本国文采的意思,故意远离人家怕是不太好吧! “云国那位公主实在太倒霉了,她又是别国公主,被她连累还能怪她不成?若是被她牵连岂不冤枉,还是一开始就远着些好。”沈清烨解释道,“你可别不信,我从前也相信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云国那位公主今日才进城呢,还没到使馆,就坏了一辆马车,摔了两次跟头,刚到使馆差点一把火把使馆烧了,如今都移到如园去了。” “……”裴静姝亲眼看到云国公主的马车坏了,沈清烨所说的后两件多半也是真的,“那位公主,真有那么邪乎?” 沈清烨点点头,接着道:“云国国君膝下有五个女儿,最爱的就是莲花公主,既是王后所出,又是国君最爱的公主,谁和亲都轮不到她来,何况大雍又没有逼迫云国献公主和亲的意思,所以,娘子认为,云国为何千里迢迢将莲花公主送来,哪怕途中经历千难万险都不改初心?” “因为那位公主太倒霉了?”裴静姝顺着沈清烨的思路。 “正是!”沈清烨点头,“听说莲花公主刚出生时,打了个雷,抱着公主的国君手一抖,差点将襁褓中的公主摔死,国君因此愧疚不已,对公主百般呵护。只是这位公主自打出生起,霉运就萦绕不止,周岁时走路不稳一头摔下台阶,两岁时吃饭团差点噎死,越长大,劫难越密集,到十六岁上,有术士言,公主命途坎坷,只有借贵人的命格才能保平安。” “云国就没有贵人?”虽然有穿越在前,但裴静姝还是不太信命格之说,何况便真有所谓贵人护佑的话,云国再小也是一个国家,云国国君难道还不能给公主找一个命格贵重的人? “听说找过了,但没找到。”沈清烨答道,“所以,那位术士便道,只有天子之尊,才护得住公主。说来也其,公主自离开云国,踏上大雍的国土,虽然依然倒霉吧,但再也没伤到公主自己,消息传回云国,国君感动得泪流满面,叮嘱使臣一定要将公主平安送到大雍。” 这么说,云国大概是将皇帝陛下当做救命稻草了,“你说,驿馆着火,可你不是在殿试吗?你怎么知道的?” “驿馆着火,驿丞进宫禀报皇上,我们听到的啊!”考虑到殿试的严肃性,参加殿试的贡士们今日是在大殿上站了一整天的,当然皇帝陛下也一整天都在大殿内办公,于是遇到突发事件,不敢自己做主的驿丞只得往上报上去,请皇帝陛下定夺,于是他们站在殿上的学子们也听了个全乎,甚至私下交谈间,莲花公主不算长但十分跌宕的前半生也让人唏嘘了一番。 “这样的话,皇上还会迎娶莲花公主吗?”裴静姝想起魏华音的话,作为和亲公主来说,莲花公主嫁给皇上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已经年纪不小,渐渐开始疑心各种的皇帝陛下,会不会担心自己被莲花公主连累? “谁知道呢!”沈清烨想想,若是他,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应该不会愿意娶一个霉运当头的妻子吧,而皇帝陛下的命,可比他们贵重多了。 新的一天,在皇城中送出的喜报声中开始,相熟的各府间,也相互报喜。沈清烨中进士的喜报与授官的文书一起送到,按照昨日说好的,永宁侯一面安排给各府报喜,一面就准备起宴客的事来。 这些年来,永宁侯府一向低调,永宁侯的母亲过世之后,侯府宴客的时候就少了,因着廖氏的关系,永宁侯府格外的低调。如今却不同,永宁侯虽不是科举入仕,却知道当官不单单靠闷头读书,还得经营起自己的人脉。 沈清烨和裴静姝没想到,喜报才刚刚送到,永宁侯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帮儿子经营人脉,只是看着老人家精神焕发的准备这些,沈清烨和裴静姝都默默地没有阻止。沈清烨和裴静姝都能看得出来,大概是心爱之人的意外离世,永宁侯一直以来都是凭着一股责任心坚持着。永宁侯府不单单他一个人,父母老迈需要孝敬,独子病弱需要照顾,永宁侯凭着一股韧劲经营着侯府,哪怕培养沈清烨,也是盼着侯府不会彻底没落下去。 两人看得出来,但没法说永宁侯什么,如今看着老人家真心高兴的忙碌着这些,两人更不愿扫兴。永宁侯拉着管家商量了一阵,又道:“有没有给亲家府上送去喜报了?还有贺礼,亲家公子也考中了吧!” “是的,大哥考中了第五名。”裴静姝答道,昨日沈清烨就提起,会试时,裴少恒是第六名,但是第五的那位大兄弟因为忘了避讳,掉到了最后一名,裴少恒就成了第五名。 “这是大喜事,得多备上礼!”永宁侯点头,当初沈清烨和裴静姝回府时,裴少恒为他们撑面子,永宁侯也领这份情,与裴家走动也多起来,像裴家长孙考取第五名进士这样的大事,当然也得送礼上门贺喜。 管家年岁不小了,人可不糊涂,昨晚永宁侯提过,老管家就记在心上,今日永宁侯再吩咐,自是仔细记下来,赶紧着去办,这事可不能拖着,又道:“裴老丞相府上,世子夫人的两位表兄也考取了进士功名,是不是也要一起送礼去?” 两人如今还住在裴家,裴静姝也称一声表兄,永宁侯听到管家提醒,连连点头,道:“要的,还好你提醒我,若是忘了,可要惹人不高兴了!” 这般安排下来,差不多也到了午间,永宁侯终于敲定了宴客的计划。裴静姝如今管着家,永宁侯将事情安排下来,具体做事还得裴静姝筹备,加上永宁侯急着摆宴庆祝,时间就定在三日后,明日还要去琼林宴,裴静姝瞧着一堆事头大,将空白帖子推给沈清烨,道:“给你庆祝的,你来写帖子!” “……”沈清烨想着,他也没想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准备搞个宴会啊,可媳妇你不也没拒绝父亲大人操办吗?只是瞧着裴静姝拿了张纸,将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到底没敢说出来,老老实实坐着写帖子。 裴静姝也没把所有的帖子都交给沈清烨去写,给女眷的,自是裴静姝自己来写。普通的亲戚朋友,由识字的丫鬟来写也可以,但亲厚的亲戚朋友、或是身份贵重的,得主人家自己下帖子才算尊重。沈家亲厚的亲友不算多,裴静姝和沈清烨自己写的多是两人交好的朋友,数量也不算多。只是宴席定的急,明日还得参加琼林宴,得今日将帖子写好送出去才行。 次日便是琼林宴,沈清烨一早就出了门,新科进士的亲眷可以午后再拿着帖子进宫参加琼林宴,新科进士却得一大早出门,先去朝拜皇上,接着便是跨马游街。打头阵的自是状元、榜眼和探花,但其他的新科进士也同样让人瞩目,甚至有人早早打听了游街的路线,守在路边等着看热闹。 裴静姝拿着帖子没直接进宫,而是先去了天香茶楼,魏华音约了她看热闹,等看过游街,再一道进宫去。趁着还早,裴静姝先赶去天香茶楼,魏华音已经在楼上临街的雅间等她了。 天香茶楼在京城开了好些年了,能在京城生存下来的店铺都有些特别的本事,像天香茶楼,就以说书出名,平素就有不少人专程来喝茶听书。但今天不同,提前定了位置的多半都是为了看状元游街的,索性茶楼的说书先生也不说书了,揣着手站在门口等着看热闹。 裴静姝走到门前,便看到银瓶在窗前朝她招手,进了店直接去楼上,只见魏华音坐在桌前,专心致志的泡茶。在天香茶楼喝茶,可以让人泡好了送来,也可以自己动手泡,而魏华音这里,连茶具都是自己带的。只见她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茶香四溢,一盏清透的茶汤放到裴静姝面前,示意她尝尝。 裴静姝从善如流的端起来品了品,道:“你这茶叶也是自带的么?所以你来天香茶楼,是专程要他们的水么?” “我哪有那么闲,你没看出来,我是在这里等着看人的么?”魏华音白了裴静姝一眼,“专程来看一个人,阿姝你猜,是什么人?” “莫非是即将游街的进士?”进士才有资格跨马游街,这个时候的科举,尤其是最后两场,差不多是一考定终身,二榜的进士还能跟状元、榜眼、探花一起游街,再往下的同进士,只能像她们一样照顾地方看一眼。 “皇帝舅舅说了,我年纪也不小了,叫我自己看一看,在今年的新科进士中看个顺眼的,他给我赐婚。”因为父母的缘故,魏华音对男女之情至少目前没什么憧憬,甚至有几分排斥,说起来也就没有那份羞涩之意,就像一件到点完成的任务。 第一百零五章 等到琼林宴上,虽然也有女眷出席,但男女是分开的,没有特殊的情况,基本不会遇上。魏华音至少眼下没有心仪之人,今上让她选一个未来夫婿,魏华音觉得,至少得是个看着顺眼的,所以决定亲自看一看。当然,这样的人生大事,最好有个人帮着参谋参谋,当然,这个参谋得是嘴巴严实又有见地的,两面三刀的谢殊紫首先排除掉。 裴静姝听她的语气,便知魏华音现下可半点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不由道:“你若现在不想成婚,可以对皇上直说,如今胡乱挑一个,若是日后遇到心仪的人呢?” 魏华音自己捧着茶盏喝了一口,道:“你定亲之前,认得沈世子么?” 裴静姝当初醒来时,这门亲事已经基本定下来了,当然,哪怕她再早些醒来,这门亲也推不掉,没办法,因为落水她跟沈清烨扯上了关系,她若不嫁沈清烨,大概只能青灯古佛一辈子了。所以,她还没见过沈清烨的时候,婚事已经定下了,认识就更谈不上了,被魏华音这么问,裴静姝也只能摇头,道:“不认得。” “你看,你都不认得,就定下了亲事,我如今至少还能亲眼看一看呢!”魏华音没觉得委屈,哪怕她身为县主,有皇上和太后疼爱,也不可能一辈子不成婚,亲人们舍不得她孤苦一辈子,她也不愿意自己任性让人为难,“何况皇帝舅舅既然要给我赐婚,我选中了谁,舅舅自然会让人去查,这可比普通人家找人打听一番靠谱多了。” 魏华音的母亲过世时,她已经懂事了,这几年护着妹妹长大,自认为更成长了几分。如今谈到亲事,魏华音想不出来想嫁个什么人,却知道自己不愿意嫁个父亲那样的人。在魏华音看来,她有最强的靠山,若是嫁个新科进士,自然是紧着好的让她挑,年纪轻轻能考取进士,聪明和才华自然是没的说的,便是瞧着她的面子,日后前程也差不了,最好家世平常些,日后也不敢给她委屈受,便是她要带着妹妹一起去夫家,多半也没人敢嚼舌根,这边是最好的情形了。 魏华音不等裴静姝再劝她,便把自己的择婿标准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旁的一时也瞧不出来,你只帮我看着,要年龄相当,长相也不能太磕碜的!” “……”裴静姝正默默将魏华音的要求在脑中具体话,便听得这一句,不由扯扯嘴角,“所以这一条最重要,是吗?” 魏华音点头,那是自然,她堂堂县主,不管选谁都算是下嫁,难道还要嫁个年纪大的,长相磕碜的不成? “县主知道,这回两榜进士中,三十岁以下的有多少吗?总共十六人。”裴静姝仰头望天,考科举不易,三十岁能考取进士已经是不易,像孙家表哥一般年纪能考中进士的,可以算是难得的奇才,“这当中还要排除掉有家室的,县主算算还能有几人?” 会试放榜时会登出中第者的籍贯年龄,其他的信息不回一同登出,但这个时候讲究先成家再立业,二十出头的基本都已经娶妻了,至少在裴静姝知道的新科进士中,年龄相当又没成亲的,也就孙家表哥一人。 魏华音默然,这个道理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就一个都没有?” “倒也不是,我有个表哥,出自阳城孙家,今年才十六岁,考中了第十一名进士。”裴静姝倒不至于故意打击魏华音,这样的人不多,总还是有的,这回大比考中的进士当中,最年轻的便是十六岁的孙晨宇,另外还有一位跟沈清烨同龄,十九岁考中了第二十三名。 “竟有这样厉害的人!你等会儿指给我看看,对了,你这位表哥可娶妻了?”昨日倒是有人将新科进士的名单抄给了她,只是魏华音没什么兴致,也没有细看,而裴静姝口中的这位表兄,便是不提结亲的人选,这样的天纵奇才,也很值得多看一眼。 “孙表哥还没成亲,至于有没有定亲,我就不知道了。”大比之前,裴静姝跟沈清烨回裴家住了几日,跟孙晨宇也见过几回。两家是亲戚,裴静姝知道孙晨宇尚未娶妻,但有没有定亲,那时众人心思都在大比上,也没人多问,何况孙晨宇原本打算等下一回春闱的,突然铁了心进京赶考,裴静姝觉得应当有什么缘故,她不好乱猜,也不会随便撮合孙晨宇和魏华音。 十六七岁的男子,差不多也该定亲了,魏华音也没太在意,顶多就是听说这位十六岁的进士,有几分欣赏好奇罢了,“那也得看看,我父亲考了那么多年连个举人都没中,我还没见过十六岁的进士呢!” 说话间,锣鼓声想起,底下随之一阵阵欢呼,两人便知是游街的走到这边来了,赶忙走到窗边往外看。打头的事一身大红锦袍的状元郎,胸前还挂了一朵大红花,榜眼和探花紧随其后,再往后便是骑马跟随的新科进士们。前朝时只有前三才有资格游街,本朝为了表示对科举的重视,将游街的队伍扩大到所有的进士,队伍前头有官差开道,后头也有官差护卫,看上去便十分壮观,单这一场游街,便能激起无数人读书的热情。 魏华音站在裴静姝旁边,探着头往街上看,还不忘问裴静姝,“哪个是你表兄?” 今日新科进士们都免不了被人看,也不差魏华音一个,裴静姝指了指沈清烨身侧的人,道:“就夫君身旁,骑枣红马的那一位。” 孙晨宇是新科进士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在队伍中也十分显眼,十六岁的年纪,已经有成年男子的轮廓,偏偏脸嫩得很,一双大眼更显得少年唇红齿白,便少不了路边看热闹的往他身上扔香包帕子,若非前后都有官差护卫,只怕当场就要被人捉婿了,就连魏华音都暗暗点头,低声道:“真是个俊俏少年郎。” 裴静姝扯扯嘴角,又指了指后面的一名年轻男子,道:“那一位跟夫君同岁,考取二十三名也算不错了!” 魏华音顺着裴静姝的手指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道:“不如你表兄好看!阿姝,咱们这情分,不如你替我打听打听,你表兄可定亲了?” 魏华音盘算了一回,要论才华模样,孙晨宇可算是今年的进士中最出挑的了,既是裴静姝的表兄,又姓孙,她记得,裴家老夫人便出自阳城孙家,书香门第出身,只要他没定亲,那就是她择婿最合适的人选了。 “这,会不会太草率了?”裴静姝暗暗惊叹,可见魏华音确实没开窍,挑夫婿就光拿条件往上套了。 “怎么会,这不是也没定下来么?打听打听,若是合适便可以解除接触,之后再谈亲事,这不是跟你们相看亲事一样的么?”魏华音觉得没问题,这种事本来应该是父母操办的,可她母亲不在了,父亲有跟没有没什么不同,而祖父祖母呢,因为她母亲的缘故,既愧疚又不好多管。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外祖母和舅舅虽疼她,但并没有直接替她做主,只细细对她说了,叫她心中有个数,至少选一个合心意的夫婿。 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裴静姝就这么被魏华音说服了,道:“今日我大嫂多半也会进宫赴宴,到时我问问她吧!” 游街的队伍走得不快,两人站在窗边看了一阵,等沈清烨和孙晨宇都走出了视线,两人便也坐了回来。魏华音是个促狭的,“阿姝,你刚才看到了没,你表兄身后的那位,马骑得歪歪扭扭的,也不知会不会摔下去。” 这时候马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但也不是谁都会骑马的。京城的官宦人家子弟,便是不擅长,多半也会一些,毕竟在京城里,便是不习武,也免不了参加马球、狩猎之类的活动,便是裴静姝也能稳稳当当地骑一段。但若是出自贫寒百姓,读书尚且不易,哪里有余钱来买马,自然也没有机会学骑马,勉强会一些,大约还是结果出来之后临时学的,想要骑得稳当也不容易。 “大约确实不擅长骑马吧!”裴静姝倒是没嘲笑人家。 见裴静姝没跟她一道笑,魏华音也觉得自己这般有些不妥,收了收容色,道:“这会儿外面人多,咱们坐一会儿再走吧!” 这边是每次进士游街的必经之路,茶楼里、道路两边,都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会儿游街的队伍走过了,街边的人也渐渐散了,但要等恢复寻常的状态,还得一会儿。裴静姝点点头,没有不同意见,正要端茶水喝,便见魏华音将一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道:“出门在外呢,少喝点水,也吃些点心垫垫,宫宴哪里是用膳的地方,如今天又冷,吃不上几口就只能等着散席了。” 如今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寻常屋里放着炭炉,饭菜也不用多久就冷了,更不要说这样盛大的宴席,何况也没几个人是真奔着吃饭去的。 第一百零六章 裴静姝没有参加过宫宴,但也能想到。宫中设宴规矩繁琐,又有这京城中最尊贵的一群人在座,别说醉酒失态,就算是仪态不够端庄都不行。这种环境下,想要安心用膳,须得有一颗异常强大的内心。 魏华音显然是宫宴上来去自如的,但也做不到旁人都端庄坐着,自己在那里大吃特吃,有了经验之后,去宫宴之前,先自己垫两口,到时随便挑些能吃的就好。想到裴静姝是头一回参加宫宴,魏华音突然有种大姐姐的责任感,提醒她道:“在宫里赴宴,一样都不动不成,太过小心让人笑话,主办宫宴的舅母也会不高兴。” 裴静姝点点头,这就跟自己花心思准备酒席招待客人,结果客人找各种借口一点都不动,主人家自然是不高兴的。 魏华音见裴静姝点头,便接着道:“但像饿死鬼一样大吃特吃也不成,一来显得不够端庄持重,二来么,旁人谈天说话间,你光顾着吃也不礼貌,何况这种大的宫宴上,人多事杂,若是吃错了东西可不是小事,尤其是这样的天,冷风里过一遍,菜都凉了,别的倒也罢了,若是大油大荤的,吃下去不得闹肚子?” 裴静姝觉得今年的天气有些不寻常,夏天里就有段时间格外的热,到了冬天里,雪一场一场的下,这天气冷得,若没什么事都不愿意出门。只是旁人都说,虽比往年冷些,但好在没发生雪灾,等过了年天气转暖就好了。这种天气,最适合的还是坐在屋里围着吃锅子,像正儿八经的摆宴,一桌子菜就没几个能吃的。 魏华音深以为然,“我年少时,还跟舅母说过,冬日里举行宫宴,不如准备锅子,大家围着吃锅子多好。结果被外祖母取笑了好些年,说是宴请公侯朝臣家眷,哪能弄得街头小馆请客一般,那不是让人笑话皇家小家子气吗?可见这样的宴会,实在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等会了到了宴上,你只管记着,瞧着清爽些的菜肴,或是冒着热气的羹汤,随便挑两样能入口的吃些就是了。” 两人就着热茶,吃了些点心,这才从茶楼出来,外面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 琼林宴说是在宫中举办,其实是宫城外围一座宽敞的园子,往年都是春末夏初的时候,天气暖和,花木繁盛,不用怎么布置景致就不错。但今年拖延了大半年,正是冬季最冷的时候,前几天下了雪,到现在树梢上、屋顶上的雪还没化呢。 冬日里开放的花不多,便是皇帝,也不会铺张到用暖房养上一园子的花做点缀,举办宴会的园子里种了梅树,这个季节花开正好,又养了些水仙,一桌上摆一盆也算点缀了,只是这边没有那么大的宫室,宴席只能摆在园子里,虽然放了不少炭盆,也怪冷的。 魏华音要先去见太后和皇后,裴静姝就自己去了宴客的地方。裴静姝本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了,没想到了地方,已经有许多人三三两两的坐着,正互相攀谈着。 琼林宴宴请的主要是新科进士,除此之外,还有考官和品级较高的文官,丞相作为文官之首,虽然裴老爷子已经渐渐退下来了,还是受邀前来,裴静姝一进来,便见到了祖母。裴静姝知道祖父会收到邀请,但原想着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不一定会来,如今见到了,赶忙上前,道:“静姝给祖母请安!” “姝娘来了,快过来坐!”这一回大比,裴家连着亲戚考中的就有四人,无论裴老丞相还是裴老夫人都十分高兴,沈家那边,裴家也送了礼物去,只是因为时间紧,倒是没来得及聚一聚。如今见到裴静姝,便跟身边的老姐妹介绍,“这是我孙女儿静姝,夫婿刚刚考取了进士,就是第十名沈清烨!” 跟裴老夫人坐在一起的是几位考官的夫人,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见着乖巧懂事的晚辈都喜欢,听裴老夫人介绍便道:“年纪轻轻就考取进士,真是前途无量啊!” “那可不是,我家那小子,若是能有你家少恒一半省心,我就谢天谢地了!”其中有个年纪轻些的,见一群人都夸赞裴静姝和她的夫婿,只觉得一个进士罢了,有什么好吹嘘的,哪回春闱不得选出一批进士,能出头的能有几个? 这位夫人在几人当中年纪算小的,她夫君却是礼部尚书,今年殿试的主考官。杜尚书跟裴老爷子是同窗,入仕后又是同僚,两家关系原本也是不错的,只是杜尚书元配夫人过世后,杜尚书续弦娶了现在的宋夫人,两家关系便淡了些,不为别的,只因宋氏堂堂礼部尚书夫人,却总做些嫌贫爱富惹人烦的事。 如今她这话,说着夸赞裴少恒的话,偏带出她儿子来,说是不省心,谁不知道她儿子刚十五岁,已经考取了举人功名,无非是想炫耀一番她儿子有出息罢了。在座的都是读书人家,不比勋贵家有爵位世代承袭,更知道督促儿孙读书的道理,便是没那么出众,考个功名再有家中提携一二,总有路子可走。同样,一向督促儿孙读书的他们,也最知道莫欺少年穷的道理,眼下或许只是个进士,焉知多年后不会为官做宰,其中一人看了宋氏一眼,道:“我记得,你家姝娘的夫婿,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吧!” 若说一个年轻进士只是让人有所期待,那么一个考取进士的勋贵世子,分量就完全不同了。听她这么说,几人都看过来,裴老夫人倒是稳得住,淡然点头道:“亲家疼孩子,早早就请立了世子。只是清烨那孩子有志气,想自己闯出个前程来。” 裴老夫人这么说,几人又是一番夸赞,便是自认为脸皮够厚的裴静姝也微微红了脸。谁知旁人夸到这份上,那位宋夫人还要强行扭转话题,“可不是,我家老爷说了,五郎年纪最小,合该娇养着,以老爷的身份,还不能给五郎弄个官做?可五郎不乐意,非得自己读书去考,也就是还有些天分,若像别人一般一考十几二十年,不是人都给熬坏了!” 裴老夫人养气功夫到家,只当没听到宋氏炫耀她的宝贝儿子,向裴静姝道:“姝娘自去玩吧,不必陪着我们这帮老骨头。” 坐在一群暗藏精明的老太太中间,裴静姝还真有些招架不住,听裴老夫人这么说,便顺势起身告辞,走开时还听到宋氏在说她的宝贝儿子,说到原本她儿子也该参加这回大比的,可她夫君点了主考官,儿子年岁又小,就没有参加,否则年纪最小的进士还不知是谁呢! 裴静姝暗道,虽说考中进士的年纪轻些,能更有优势些,毕竟人的岁数有限,三十岁入仕跟五十岁入仕,在仕途上的时间就差了二十年呢!但也并不是说越年轻越好,道理很简单,读书考学或许只需要聪慧和勤奋就够了,但做官还需要阅历和经验,若是在翰林院修修书倒也罢了,若是为人父母官,可是要为百姓的生命财产负责的。 裴静姝没走多远,就见到了裴少恒的妻子林氏。林氏六月里生下长子,如今孩子已经半岁了,也不耽误林氏出门走动,从前倒也罢了,如今裴少恒入仕为官了,林氏就得做贤内助,经营起他们自己的人脉来。见到裴静姝,林氏朝裴静姝招手,道:“三妹几时来的?可见过祖母了?” “刚见过祖母,才辞了祖母过来呢!”裴静姝挨着林氏坐下。 “三妹猜猜,祖母这一向来不爱出门走动,怎么今日会来这琼林宴?”今日宴请的是新科士子和高品级的文官,林氏平素相熟的也没见着几个,刚跟两位新科进士的家眷说了几句话,这才坐下来。 “莫非,是为了孙家表哥?”裴静姝也想过这个。虽然裴少恒这回考取进士,日后才算走入仕途,但有裴家的影响力,又有父亲在官场上照应,不必裴老夫人为他做什么;而赵家表兄虽然也考取了进士,可名次实在靠后,裴老夫人也不能为他做什么,要说需要裴老夫人出面的,也就是孙晨宇了。 “是为了孙家表弟。”已经出嫁的小姑子,许多话就不必避讳了,能聊的话题也多些,“孙家表弟这回考取了进士,他年岁又小,祖父祖母问过了孙家的意思,便叫他留在京城,在翰林院多呆两年长长见识。原本孙家表弟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只是从前勤奋读书,也顾不上,孙家那边的舅祖母送了信来,希望祖母替表弟说门亲。” “那,舅祖母可说了要寻个什么样的?”裴静姝出嫁前,可没人跟她聊这个话题,想到魏华音的话,虽然她一个表妹没法对表兄的婚事指手画脚,但也能帮魏华音探一探孙家和裴家的想法,说不定就合适呢? 第一百零七章 “舅祖母的意思,倒是想寻个家世好些的。”裴静姝出嫁前,与林氏关系还算不错,知道裴静姝是个可靠的,便是帮不上忙,也不会往外头张嘴乱说,“不为别的,是孙表弟上头有位兄长,娶了个厉害的媳妇。你也知晓,孙家如今是不如从前了,那位表弟读书没什么天分,只靠着祖业过活,靠着孙家的声望,娶了个富商家的女儿。” 知道裴静姝的生母出自富商家,林氏怕裴静姝多心,又解释了一句,“那朱家与陆家这样的人家可不同,那朱氏嫁过来之后,便嫌表舅家家贫,倒也没做什么大恶之事,只是成日指桑骂槐,表舅家也是清贵的耕读之家,哪里受得住,表弟这才决定进京赶考,便想着但凡能考个功名,也能叫父母不受这闲气。” 家中有这么个长嫂,孙家又是温和讲规矩的读书人家,吵也吵不过,难道还能动手打不成?若是作为弟媳妇,有孝悌规矩一压,家世再差些,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想寻个家世好的似乎也不奇怪,只是,“那不是该寻个厉害点的?”八壹中文网 “家里若是有两个厉害的儿媳妇,表舅家这日子也就没法过了!”这个林氏是深有体会,她娘家有两个兄长,长兄娶了个厉害的嫂嫂,后来母亲便想着,次子若娶个性子软的,日后不得整日被欺负、受委屈,就为二哥也寻了个性子强势的。原想着各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谁知等真正过日子,才闹得鸡飞狗跳,两个嫂嫂谁都不肯让步,哪怕是分几个果子,也要争出个好坏对错来,气得祖母做主分了家,让人看尽了笑话。 这么说也有理,裴静姝想想,若这么来看,魏华音还真算得上合适的人选。这么想着,裴静姝就将魏华音提了提。 听裴静姝提起魏华音,林氏第一反应是高攀不上,可细细一想,似乎又不是不能,何况裴静姝的意思,仿佛是今上有意给魏华音在新科进士当中择婿,如此,细想一想,孙晨宇还真算得上合适。只是这事可轮不到她们做主,林氏将这事放在心上,想着回头跟祖母提一提,若是那位有这个意思,说不定还真能成。 提过这事,裴静姝便问起裴家其他人的情况,林氏点头道都好,只是又叹了口气,道:“就是二弟妹的身子,如今是越发不好了。” 安若筠原本跟林氏是前后脚有的身孕,只是意外小产。当时安若筠昏迷在屋内,又起了火,怎么看都不寻常,裴家哪能放着不管,当时就由柳氏去查的。只是安若筠什么都不肯说,屋里的线索一把火烧下去也什么都没了,这事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安若筠本就心思重,出了着火的事更是心事重重,加上孩子没保住,自那时起身子就一直不好。裴静姝上次回娘家,也去看过安若筠,那时她越发瘦了,整个人看上去阴沉沉的,同她说话也不搭理。 裴静姝知道,自安若筠小产之后,安氏就张罗着给裴少群纳妾。裴少群是个厚道的,一直不肯答应,又有上头裴老夫人拦着,这事一直没成,只是安若筠的冷漠古怪不止对旁人,对裴少群也是如此,再深厚的情义经得起多少磋磨,裴静姝听说这半年多来,裴少群常在外头忙,院内都少有回去。 裴静姝不知该怎么评价裴少群跟安若筠的事,安若筠是心细敏感的性格,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安若筠嫁到裴家,裴少群不是个心细的,性格也不是温柔细致的,加上时常拎不清的安氏,和任性偏执的安若梅,安若筠大概受了不少委屈,二房一家子还看不出来。偏安若筠也是个内敛的性子,事情放在心中不会往外说,负面情绪越积越多,难免有爆发或是崩溃的一天。 “上回见到二嫂,只见她瘦的厉害,如今病得更重了吗?”裴静姝先前也问过安若筠的丫鬟她身体的状况,当时只说是老样子,还吃着药。 “前些天,二婶带了个丫鬟回来,直接送到二弟那里去了。”林氏叹了口气,安若筠小产,大夫说子嗣艰难,二婶当时就垮了脸,之后又被裴静婉挑拨,没过一个月就张罗着纳贵妾了,还是裴少群不肯,这才没成。 林氏觉得安氏这事做的过分,但对裴少群,却有几分同情。好好的头一个孩子没了,哪怕孩子还没出生,哪能不难过,偏这个时候不但要顶着亲娘的胡闹护着妻子,妻子还半点好脸都不给。初时还能说安若筠经历种种变故,难免哀痛难过,但这都过了快一年了,她不管别人怎么护着哄着,就任由自己躲在阴影里阴阳怪气,这谁受得了呢? “二婶从哪儿领来的丫鬟?”裴静姝觉得,这不单单是个丫鬟的事吧,只怕这丫鬟还有些不寻常。 林氏有些惊讶裴静姝的敏感,道:“确实不是寻常的丫鬟,是二婶从翠红轩买的。” “啥!”裴静姝惊讶,“二婶怎么做这种糊涂事!” 林氏沉痛叹气,她也知道安氏常拎不清,但也实在没想到她能做出这种蠢事来。翠红楼不是青楼楚馆,但也相差不多了,是专门培养瘦马的地方。这种地方出来的女子,至少在正经人家是要严防死守的,哪怕男子一时脑热带了回去当家主母都得拿着棍子打出去,安氏倒好,自己买了一个回去。 这让旁人怎么看裴家,林氏想到下头的弟妹,想到她的儿女,就恨不得当场分家,哪怕祖母一得到消息,就让人将那女子赶了出去,又罚了二婶禁足,可二婶当时买人时洋洋得意的要整治儿媳妇,笼住儿子心的话早就传出去了,要不是这段时间都盯着殿试,裴家早就成了京城的笑话了。 “进了冬天,二弟妹的身体本就越发差了些,而这事,听说二弟妹当场就吐了血,请了太医来看,说只能熬着。”林氏叹着气,再多的不是,人已经这样了,还能说什么,“可二婶也太寒人心了些,被祖母禁了足,听说二弟妹病得越发重了,还让人写信去安家,说是等二弟妹不好了,就叫二弟娶若梅表妹续弦。” “这也太过了!”裴静姝原本只觉得安氏短视拎不清,如今看来,还是个冷心冷肺的,“她就没想过,这样一来旁人怎么看二哥?还有三弟和四弟,日后怎么说亲,便是四妹,若是有人拿着这个把柄……” “哪里需要等日后?”林氏冷笑,“四妹许了大皇子殿下,二婶就张罗着给三弟和四弟娶个高门媳妇。二婶瞧上的人家,原本还在观望呢,有了这事直接就拒了,倒是四妹那边,大皇子府没说什么,还派了人来商议婚事。” 第一百零八章 对于裴静妍的事,裴家一直是能拖一天就拖一天的态度。眼看着皇上年纪渐渐大了,但丝毫没有立太子的意思,年纪小的皇子倒也罢了,年长的三位皇子总难免有些想法,其中又以大皇子为最。 大皇子是皇后所出,又是长子,在皇后和大皇子看来,大约是大皇子生来就该是太子。大皇子比二皇子年长六岁,在年纪和身份的明显优势下,今上屡次驳回大臣们立太子的请求,在皇后和大皇子看来,大概就是对大皇子不满吧,尤其是随着底下的兄弟们长大,大皇子的优势越来越若,也难怪大皇子会坐不住了。 向裴家提亲,是算准了当初拒绝许婚在先,如今提的又是庶女,裴家怎么都不好拒绝,只是大皇子也没想到,在许婚之后,裴家还能使出拖字诀。这回安氏办了蠢事,裴家名声大大受损,不少人都想着大皇子会退婚,但在大皇子看来,退婚不是正好如了裴家的心意?他不仅不会退婚,还要趁这个机会,尽快将裴静妍纳进府中。 林氏也看出了家中长辈的意思,她是赞同裴家的想法的,从龙之功确实是一步登天的一条路子,可裴家本就底蕴深厚,虽没有世袭爵位,但只要家中子弟成才,还愁家族不会兴旺吗?如今公爹仕途顺畅,丈夫考取了功名,日后再好好培养儿子,稳扎稳打的向前不比拿合族冒险去争那从龙之功可靠?因此,林氏是希望这事直接作罢最好,实在不成也先拖着,好歹等皇家的纷争有个眉目再说。 “祖父没答应,说四妹性子不够稳重,大皇子府又不比寻常人家,还需多叫她学学规矩,再送她出嫁。”林氏也知道这拖不了多久,一来,既定了亲,姑娘也及笄了,没有拖着不成婚的;二来,裴静妍底下还有弟妹呢,裴家是不愿将她嫁入大皇子府,就此绑上大皇子,可也不能因此拖着一家子弟妹都蹲在家里。 “四妹的性子,是该好好读书学规矩磨一磨。”裴静姝点头,若是寻常人家倒也罢了,就裴静妍那性格,到了大皇子府,如今裴家于大皇子又用还好,若哪天少了这一层,裴静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少夫人怎么就坐在这里?也不同我们说话。”众人间不大熟悉,林氏跟裴静姝坐在旁边说私房话,离旁人也远些,偏有人大声喊林氏,林氏和裴静姝抬头看去,只见一名银灰色斗篷的少妇笑盈盈地走来,“不知这是哪家夫人?同裴少夫人倒是要好。” 裴静姝细看了一回,对眼前的人并没有印象,林氏却自然而然道:“原来是陈夫人,今日琼林宴也请了陈大人么?”又向裴静姝道,“阿姝,这位是国子监陈大人的妻子;陈夫人,这是舍妹静姝。” 林氏只简单介绍,裴静姝便看出来了,两人关系寻常,或许还有些过节。既然如此,裴静姝也还了个礼,同她问好,“陈夫人有礼了。” 听林氏这般介绍,陈夫人微微皱眉,不大满意。陈夫人梁氏跟林氏差不多大,却因为长姐早逝,留下一双儿女,梁家想要维系与陈家的关系,便将她嫁过去做填房。梁氏与林氏算是从小相识,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家世,哪怕面上不说,私心里都是比着来的,梁氏不觉得自己比林氏差,只觉得自己时运不济,被父母做主,嫁给了姐夫,倒仿佛长了林氏一辈。八壹中文网 有这一层缘故,梁氏跟林氏的关系自然好不起来,尤其是裴少恒考取了进士,眼看着自己这点身份的优势也留不住了。 林氏可没想那么多,她认为自己跟梁氏合不来,完全是因为两人的性格不同。林家也是耕读之家,要论家境,确实与梁家也差不多,但若说底蕴,梁家可比不得林家。林家与裴家是世交,裴家也知道林家家教严、家风好,这才为长孙定下林氏,梁家可不同,梁氏祖父那一辈还是商户,到了梁氏的父亲,才考取了进士。 林氏的父亲与梁父是同僚,两家才多了些往来,但两家底子薄,梁父在官途上前途也有限,儿子又不成器,这才想通过姻亲的关系,维持住梁家现在的地位。林氏对梁家没什么意见,但是跟梁氏这种,平素就知道怨天尤人的性格是实在相处不来,只是在梁氏看来,却是林氏见梁家这些年没什么起色,瞧不上她。 梁氏看了裴静姝一眼,目光又落在林氏身上,“咱们也算是从小相识,裴少夫人都不愿同我多说两句话,委实叫人伤心。” 今日来的人,相熟的本就不多,原本就初初相见,听梁氏这么说,看林氏和裴静姝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审视,若是自小相识都不搭理的,又听梁氏特意提到裴少夫人这个称呼,都是进士家眷,也不乏寒门出身的,清高又敏感的心灵就感觉收到了伤害。 裴静姝见梁氏暗暗得意的勾起唇角,便知她是故意的。虽说来这一趟也不是非要跟这些人结交,但莫名其妙的招来旁人的仇视可没什么好处,裴静姝微微挑眉,道:“陈夫人真的看不出我家嫂嫂为何不想同你说话吗?就我说,若有人见面就这么阴阳怪气的同我说话,我也不想搭理她!” 梁氏那一句话确实说得阴阳怪气的,这里的人不了解林氏,同样也不了解梁氏,听裴静姝这么说,便觉得可以理解,谁结交朋友都是想好好相处的,谁会乐意整日听别人阴阳怪气的说话。 “阿姝说话直,各位莫放在心上。”林氏心中暗暗给裴静姝竖了个大拇指,心道她瞧着两家二老的面子,处处给梁氏留着面子,也难怪梁氏爬起来就往她头上踩,“说起来,我与陈夫人确实自小相识,可每每同陈夫人说话,陈夫人便是这般说话,叫我心里有话也说不下去了,只当陈夫人有了嫌我烦,也就不讨陈夫人嫌了。” 听着这一来一往,旁人是知道梁氏身份的,一个刚考取功名的进士之妻,敢跟国子监祭酒的夫人这么说话,便有人猜测,林氏姑嫂两个多半是有背景的。有愤世嫉俗的还想说什么,身边的好友赶忙拉住她,低声道:“别说了,你知道那两位是什么身份吗?” “什么身份,不与咱们一样的吗?难道还怕她们不成?”说话的人也不是真无所畏惧,只是想着瞧着林氏和裴静姝年轻,多半也是进士之妻,大家都一样,刚得的夫人称号,谁比谁强呢! “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敢这么胡来,”好友见她这般只觉得头痛,夫君考取进士,日后能改换门庭,在老家来说是了不起了,可在京城,一个小小的进士算什么,在翰林院待个一两年之后,不还得谋出路吗?他们在京城没有半点根基,哪里得罪的起人,“你道裴少夫人的裴是哪个裴?那是裴老丞相的孙媳妇,另一个是裴家姑奶奶,就更了不得了,那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你算算咱们得罪的起谁?” “……”先说话的人手顿了顿,“就这么厉害,那,那位陈夫人怎么就敢……” “那位陈夫人是国子监祭酒陈大人的填房妻子,陈大人是十二年前的进士,只是最新学问,不爱仕途经济,就一直在国子监,这都十几年了,不爱做官自然也不怕坐冷板凳,哪里怕得罪人呢!”伍氏自打随丈夫进京赶考,就花心思留心京城的人和事,尤其是跟丈夫日后前途有关系的。同科的进士们是头一个要留心的,既是同科,便是日后的人脉,自然要从现在开始经营,这一打听不要紧,这一届大比可真是藏龙卧虎。 各地名门子弟就不说了,就眼前这两位的丈夫,丞相的孙子、孙女婿,那孙女婿还是侯府世子,哪怕裴老丞相年纪大了,眼看着要致仕了,可在朝中为官那么多年,积累了多少人脉?这样的人,不想着好好结交,倒让人当枪使得罪人家,真不知好友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现在怎么办?”先说话的韩氏暗暗后悔,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格,听人一说就当真,“还好有你提醒我,那我现在跟她们道歉?” 伍氏叹了口气,他们家受韩家的恩惠,她也自幼跟韩氏交好,才有机会识字,结成了与夫君的姻缘,她自是感激韩家的。何况,自幼相识,她也知道伍氏只是性子莽撞,又急公好义,容易听风就是雨,但本性是不坏的,她跟着韩氏一起读书,自小用了不少韩家的东西,可韩家从未计较过,更对她多有照拂,她将韩氏视作姐妹,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无奈,却不会怪她。 “咱们也没做什么,现在去道歉,反而让人多想,”伍氏劝着韩氏,“至于结交,咱们现下也不了解他们,日后相识了,再慢慢结交就是。” 第一百零九章 韩氏是个心宽的,听伍氏这么说,也就将这事放下了,道:“阿雪,还好有你提醒我,不然真是得罪人都不自知。” 伍氏心中叹气,还是劝她道:“如今咱们来了京城,夫君他们多半还要在京城待上一两年,京城可不比老家,咱们在这边也没什么认识的人,虽不能给夫君他们帮上忙,总要打理好家事,不叫他们烦心。你自小就性子急,如今可要改改,日后若咱们两家不在一处,我哪能时时提醒你。” 知道伍氏是为她好,韩氏连连点头,又听她说日后不在一处,不由有些感伤,道:“听说年后就有一部分进士要外放做官了,也不知夫君他们会不会在内?” “那是同进士。”伍氏早早打听过,进士是要留京一到两年的,先是在翰林院做事,之后到六部观政,期满后,有的能留在京城,大多是要外派到州县去的。日后能去什么地方,就得看着一两年的表现,还有想法子谋缺。要说当官的,没有不想留在京城的,但像他们这样没什么背景的,反倒是外放出去历任州县,日后升官还要容易些。 “这也好,我还想在京城多住两年呢!”韩氏本就比伍氏年纪小些,又自小被家中娇养着,哪怕出嫁之后跟着丈夫到京城来,多少也还有些少女心性,繁华的京城在她眼中是再好不过了,只想多住几年。 伍氏知道韩氏的性格,也不说她,两人说笑间,宴席也就开始了。既是琼林宴,难免有吟诗作对的环节,女眷这边稍有不同,因为要招待云国公主,这边安排了歌舞表演,乐声响起,底下的人便低声交谈着。 琼林宴与别的宴席不同,并不计较身份高低,来赴宴的也没有专门排座次,都是自己与相熟的人随意坐,倒是魏华音被安排招待云国公主,坐在云国公主旁边。云国公主还没来,魏华音先来寻裴静姝,听裴静姝介绍身旁的林氏,一向英气多过温柔的魏华音顿时收敛了些气势,客客气气的同林氏说话。 林氏裴静姝说魏华音的心思,对魏华音也留心了几分,见她有心好好表现,对这事便多看好了几分,不为别的,魏华音身份贵重,愿意在她面前好好表现,说明这事不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她倒没将相看表弟媳妇的事揽在身上,见魏华音来寻裴静姝,便道:“你们小姐妹自说话便是,祖母那边我去陪着便是。” 裴老夫人当然不用林氏陪着,这意思,自然是将裴静姝说的事告诉祖母一声,也叫祖母留心看看。裴静姝和魏华音都是玲珑心思,哪能不明白,裴静姝朝魏华音揶揄一笑,惹得魏华音想打她,又担心人家嫂嫂嫌她不够稳重。 林氏走开了,魏华音才凑到裴静姝耳边,低声道:“你问过了?你表哥可定了亲?” “问过了,我大嫂说了,孙家表哥还没定亲,因他年岁还小,孙家舅祖父他们跟祖父祖母说了,托祖父照看着叫孙家表哥在京城多留几年,又托祖父为他相看亲事。”周围都是人,又有奏乐声,裴静姝便也凑到魏华音耳边,同她咬耳朵。 “真的?”魏华音对孙晨宇还谈不上一见钟情,但至少对孙晨宇是有好感的,若说一定要嫁给孙晨宇是谈不上的,但若要她再去选别人,便有种退而求其次的感觉,总觉得心中不得劲。 “你可是真正的贵女啊,若真能成,那也是下嫁,哪有你来紧张的道理?”裴静姝见魏华音有些紧张的模样,不由好笑。 “既然想结这门亲,我自然希望他的长辈对我有好印象,能顺顺当当的不是更好么?谁会希望自己的婚事多出许多波折来。”魏华音觉得,自己虽然对婚姻没什么信心,但态度还是认真的。她不像一些公主或是郡主,招个驸马做门面,私下里养着一群人作乐,那样与父亲有什么不同?她或许做不到将一颗心都捧给她将来的丈夫,但若是成婚,就一定会担起应有的责任。 这也是裴静姝愿意撮合这门亲的缘故,才见过一回,还是魏华音单方面见过孙晨宇,若说非卿不嫁那才是扯淡。魏华音只是将孙晨宇作为一个选择,却没有敷衍或是拿他做挡箭牌的意思,这就有撮合的可能,毕竟感情还是处出来的,眼下可以算是一个好的开头。 “大嫂这是要同祖母说去,今晚祖母多半是要盯着你看了。”裴静姝见状也就提醒了一句,“祖母活了那么大岁数了,咱们那点装腔作势的本事在她面前可不够看,不过,祖母不在意晚辈活泼些,在意的是品性要好,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裴家几个女孩子当中,裴大老爷偏疼裴静婉,柳氏只疼裴静媛,二夫人拿裴静妍当宠物养着,吴氏将裴静娴视作眼珠子,唯独裴老夫人,对几个孙女基本算得上一视同仁。只是裴老夫人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府上孩子又多,能经常问一问就算不错了。裴老夫人没有精力管教孙女,但重视孙辈的品行是真的,对于孙媳妇也是一样的要求,到了侄孙媳妇自然也是一样的。 魏华音听着裴静姝的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母亲早逝父亲又不靠谱,魏华音当然不是天真浪漫的少女,但要说人品,魏华音觉得自己应该还算过得去。这样一想,除了仪态更加端庄些,倒也没有刻意做出温柔贤淑的模样。 “县主,云国公主到了!”太后和今上为了魏华音也算费心了,今日琼林宴本来不必魏华音参加,硬是找了个招待云国公主的任务,将魏华音叫了来,就是叫她瞧过新科进士之后,也见见进士们的家眷。虽然主要目的是这个,但既然安排了这个差事,总得做事,魏华音过来同裴静姝说话,就让人留心着,云国公主到了就告知她一声。 听到这个消息,魏华音站起身,道:“我得去接云国公主了,对了,阿姝,你身上可有灵验的护身符什么的?我今日出门有些急,忘带了,怕顶不住这位公主。” “……”看来这位公主的倒霉程度,算是声名远播了。护身符裴静姝身上还真有两个,一个是出嫁前陆姨娘给的,说是保她平安,也保她在夫家事事顺利;另一个是回到永宁侯府后,永宁侯让人从寺里请的,说是保平安的。都是长辈的一份心意,裴静姝虽不大相信平安符的这些功能,但还是都带在身上,听魏华音这么说,便从中取了一个出来,递给魏华音道:“用完还我,长辈的心意,可不能送你。” “自然!”魏华音点头,她们这个年纪上,少有主动跑去求平安符的,身上有多半都是长辈送的,护身符灵不灵验是一回事,若是丢了或是送人了,却是辜负了长辈的心意。魏华音平素可不信这个,只是云国这位莲花公主实在邪门了些,魏华音想着自己还要照顾妹妹,还要孝敬外祖母和舅舅,还得过自己的小日子,可不能让人给连累了。 魏华音一走,坐在旁边的韩氏便道:“裴夫人,刚那位,是县主啊!” 坐在韩氏旁边的伍氏暗暗扶额,心道哪有这么追问的?好在裴静姝没有猜度她的想法,只答道:“是啊,县主奉命招待云国公主,这是去接云国公主去了。” 韩氏暗暗羡慕,心道这才是真正的名门贵女,举手投足间,便有一种端庄贵气。瞧着裴静姝和和气气的,韩氏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也平复了些,道:“我姓韩,夫家姓罗,夫君这回考中了第二十一名。” 裴静姝点头笑笑,韩氏称她裴夫人,大概见她称林氏大嫂的缘故。萍水相逢,裴静姝不是个主动的人,对方说了这话,一时没有话说,裴静姝等了等,见魏华音领着云国公主进来,便提醒她,“云国公主到了。” 云国公主远来是客,身份又贵重,魏华音领着她进来,众人便起身行礼,待问过好,才陆续坐下。便是这片刻间,云国公主站在前头说两句场面话,才要到准备好的位置坐下,脚下一绊,只听她哎哟一声,整个人便栽了下去,亏得旁边守着做事的宫女,两人滚做一团,哎哟之声不绝于耳。 魏华音愣了愣,实在没想到就这么宽阔平坦的地面上,云国公主都能平地摔一跤。云国公主摔的哎哟叫唤不停,但身上没伤没破的,那宫女更不敢说什么,只暗暗绷紧了脸,扶着摔疼的胳膊站起来,便听得魏华音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扶公主往前面就座。” “是,”宫女正担心自己挨罚呢,听魏华音这么说,赶忙上前去搀着云国公主,脚步尽可能走得稳当些,扶着云国公主的胳膊,就生怕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在你摔上一跤。大约公主殿下刚刚已经倒过霉了,又有人小心地扶着,这回总算稳稳当当的将公主安顿到早已准备好的座位上。 第一百一十章 云国公主到了,魏华音就只能陪她坐着,好在林氏同裴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又走了回来,同裴静姝挨着坐。见裴静姝看过来,林氏点点头,表示她已经告知裴老夫人了。 长辈知道了,裴静姝也就不操心这事了,只问道:“我记得,赵家表哥的妻子也随表哥一道进京来的,怎么今日没来么?” “表嫂没来。”林氏摇摇头,与裴少恒几个相比,赵家表哥的天分确实不够出色,这个时候考科举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别看他名次不够好,多少人苦读一辈子,还考不中一个同进士呢。只是赵家表哥的压力不仅来自父母家族的期待,更来自于表嫂王氏。 王家也是当地的名门,也以书香门第标榜,家中子弟都读书。往上有个兄长,六年前考取了榜眼,叫王家很是长脸了一回。王氏嫁到赵家时,赵家表哥刚考取举人,那时王氏的兄长才刚考过童生,那时王家自是将赵家表哥夸着供着的,可自那之后,赵家表哥的科举指路便坎坷起来,待他磕磕绊绊的考到举人,王氏的兄长已经考中榜眼了。八壹中文网 自那时起,王氏便下了狠心逼着赵家表兄用功,但凡不如意,便说赵家表兄不用心,明明起步在前,却如何都追不上娘家兄长。这回赵家表兄进京赶考,姑母本是不愿王氏同来的,可受不住她念叨,终究是跟着来了,姑母也是担心王氏再说什么,影响了赵家表兄赶考,这才接着探望父母的名义跟着来的,否则哪有进京赶考带了妻子还带上母亲的? 姑母带着表哥在裴家住了一段时间,裴静姝也是因此才知道赵家的情形。如今赵家表兄考中,在裴静姝等人看来,名次虽不高,但也是进士,日后勤恳做官,总有前程,但在表嫂眼中,应该是不满意的吧。 果然,林氏接着道:“表嫂说,表哥那么大年纪,才考取末尾的进士,她丢不起这个人。赵家表兄能考取功名本是好事,原本还带着喜气的,叫表嫂这么一说,殿试之前都紧紧绷着,没有半点笑容,殿试名次落定,更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人家的家事,姑嫂两个只唏嘘了一回,便不再提,恰好这个时候,太后和皇后也到了,跟在皇后身边的,是大皇子妃章氏。裴静姝认得大皇子和皇子妃,完全是因为这两人并不低调,大皇子是皇后所出,大约一直以来都自认为是最有资格做太子的,而大皇子妃,大概跟大皇子是统一战线的。作为皇后嫡出的皇子,无论身体还是智商也都没有什么问题,大约觉得自己做太子也没有任何问题,皇帝迟迟不肯立太子,但大皇子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着实拉拢自己的势力了。 大皇子向裴家提出求娶裴静媛时,上一任大皇子妃病逝,裴家说出娃娃亲的话拒了这门亲,将裴静媛嫁到了永川侯府,而接着,大皇子就求娶了章家嫡女。这章家与沈清烨养母的娘家还是同宗,只是血缘远了,两家基本也没什么往来,加上这一支出了个皇子妃,章氏的父亲讲气节,更不愿意多往来。 裴静姝对大皇子妃是没什么意见的,顶多就是,为了拉拢裴家,将裴静婉和裴静妍玩弄了一回,在裴静姝眼里,大皇子已经是一个大大的渣男了。而丈夫渣到这种程度,妻子不还笑盈盈的帮丈夫迎侧妃妾室进门,这位大皇子妃也是个狠人。 太后看上去是个温和慈祥的老人,一坐下来先问候了云国公主一番,接着便宣布宴席开始。这个季节天本来就冷,在外头风景好看,但吃饭就更冷了,哪怕桌子底下放了炭盆,也解救布料这个季节的冷。裴静姝提前做足了准备,身上穿得厚实,又带了暖手炉,只觉得身上倒是不冷,可将手伸出来拿筷子时,便觉得她宁可缩着手看歌舞,也不想吃这顿饭了。 当然,这只是想想,裴静姝看着先端上来的冷盘,打算静观其变,等端上来的热菜瞧着也是冷盘的模样,便想着冷盘大约比凉透了又凝固了油脂的菜肴好些,才打算硬着头皮拿筷子,便听到云国公主想要表演一番才艺的话。裴静姝果断放下手中的筷子,抬头去看站到前面的云国公主。 云国与大雍交好,云国王族基本上都能说一些大雍的语言,加上云国公主从云国到雍京走了差不多一年,大雍话已经说得十分流畅,表演的请求也是用大雍语言说出来的。太后知道云国公主可能和亲嫁到大雍,听她说想表演一番才艺自然不会拒绝,只温和问她,“不知公主想表演什么?” “我自幼喜欢大雍的琴,所以请了先生学了好些年,便为太后娘娘弹奏一曲吧!”云国公主知道自己的使命,她倒是不大相信嫁给大雍天子能让她运气好些,但作为公主,自小享受优渥的生活,她有责任为云国百姓做些事,和亲便是其一。云国国小力微,旁边却有一个野心勃勃的辰国,云国想要安宁,只能求得大雍的庇护。 “好!”太后当然不会反对,见状便命人将琴台摆好,云国公主的丫鬟护着主子上前,又扶着她坐下,这才松了口气站在旁边。 裴静姝抬眼看去,坐在琴台前的云国公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今日没有蒙面纱,依然作云国装束,头发高高束起,更显高挑白皙。裴静姝暗暗感叹,这位云国公主真如传言中所言美貌过人,只是大约是自小经历了不少危险,虽然皇家的教养培养了她高贵的气质,但行止间依然有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担心下一步就踩中水坑。 悠扬的琴声响起,众人心照不宣的专心看云国公主表演,便在这一曲的工夫里,菜上齐了,满桌子的菜就依然羹汤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裴静姝生怕这一点点热气很快也要散了,瞧着云国公主的表演刚好结束,伸手端起汤碗,打算这顿饭就拿这碗汤对付了。谁知才刚把碗端稳,便听得啊呀一声尖叫,裴静姝手顿了顿,心有余悸的将汤碗放下,抬眼看去,只见琴台上血肉模糊的一团,云国公主吓得一蹦三尺高,远远地离了琴台。 第一百一十一章 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别说是女子,哪怕是个男子,乍然见到怕也要惊呼一声。主持宴席的皇后娘娘脸色变了变,沉声喝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落到贵客面前!” 年轻貌美的云国公主要入宫,皇后当然是不高兴的,但也仅仅是不高兴。皇帝这个年纪上了,对妃嫔上并不热衷,像先前得宠的刘贵妃,不也是个大美人,人没了也就这么没了。要说刘贵妃还有强势的娘家和封了王的儿子,云国公主千里迢迢来到大雍,却谈不上什么依凭,至于以后,刘贵妃所出的平王她尚且不放在心上,云国公主哪怕生下子嗣,要顶事还得许多年呢! 因此,皇后虽然没想给云国公主做脸,但也没想对她如何,她是皇后,这个年纪上了,难道还要想着跟年轻貌美的宠妃争宠不成?站在她如今的地位上,多做不如不做,只管看着下头那些年轻貌美的争个你死我活才是。 皇后一声冷喝,众人都微微坐直了身子,作为进宫赴宴的宾客,她们可没本事在皇宫里安排这么一出,何况,对她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她们又不在宫里讨生活。 章皇后显然也知道这些,脸色冷沉,可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来人,扶公主回去坐下。让人仔仔细细的找,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太后微微皱眉,皇后对这件事的处理,她不太赞同。云国虽小,但大雍与其相交却不能欺辱对方,云国公主在宴会上遇到这样的事,虽没有受伤,但肯定是受惊了,别管这事背后有什么,哪有将受到惊吓的客人丢在一旁,去处理事情的?只是皇后年龄不小了,又是一国之母,太后不管事多年,便是不赞同皇后的处事之法,太后也不会当众责骂她,只让人将云国公主请过来,拉着她的手,道:“可是吓坏了?怪我们安排不周,你就在哀家身边坐着,瞧着皇后将凶手找出来,保管叫你解气!” 皇后只让人将她带回座位上,便丢下她去料理事情,云国公主心中多少有些不满。只是自小的经历,莲花公主虽然是云国最受宠的公主,也比别人多长个心眼,如今又是在大雍的都城,莲花公主心中不悦,面上还是道:“莲花知道,都道大雍是礼仪之邦,莲花相信皇后娘娘会查明真相的。” 太后活到这个岁数,哪能看不穿一个小姑娘的心思,只没有说破,“这事可得好好地查,他今日能往琴台上丢这等污物,他日还不知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皇后听着这话心头一震,是啊,既然有人能将这东西扔到这里来,那若是换个别的呢?若扔的是匕首、毒药呢?若对方针对的不是一个即将和亲的异国公主,而是大雍皇族呢? “母后放心,儿媳一定仔细查。”皇后将心中的念头压下,依然没领会到太后的意思。太后对这个不大聪明的儿媳妇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一面安抚着莲花公主,一面只当没看见皇后抓着芝麻丢了西瓜。 都知道皇宫当中守卫森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皇帝一家子的安全重过别的一切,尤其是像今日这般有大批人进宫赴宴的大日子。这样的日子,裴静姝这般的官员家眷,担心的是别冲撞了谁惹来麻烦,而守卫皇宫的侍卫,担心的则是千万别遇着什么是,顺顺利利的将这一场宴席对付过去才是要紧。 为了自己脖子上面的脑袋,侍卫们可万万不敢大意,生怕一点疏漏让自己脑袋搬家。侍卫们在宫廷的守卫上做了多少努力,这次事件留下的烂摊子要如何解决就可想而知了,自然,想在这种情况下查出适时地真相就更难了。裴静姝等宾客都没敢再去碰桌上的菜,既然东西能丢进来,那毒药呢?但凡菜肴里头添点什么,他们还能有命活? 剩下的半截宴会都在皇后娘娘兢兢业业的查案中过去了,奈何皇后娘娘在查案上确实没什么本事,一番折腾下来,只查到某个被收买,将东西扔到琴台上的宫女。由于查处及时,那宫女还没能服毒自杀,但要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小宫女便只道是贪图旁人给的钱财,她家贫穷,父母又常年病着,处处都需要银钱。 旁人信不信这个说法,裴静姝是不知道的,但她也看得出来,皇后娘娘是信了的意思。将人拖到前面来,信誓旦旦的向众人保证,这就是那胆大妄为的贼人。 裴静姝算是看出来了,在座的大约就没有信皇后的话的,但眼下不信也得信,不为别的,就眼前这位脑子不大聪明,还特别能坚持有毅力的皇后娘娘,这事若没能有个结果,她只怕要连夜的茶。裴静姝倒不关心皇后娘娘什么时候休息,但她可不想陪着皇后娘娘在这里熬下去,众人众口一词的表示,眼前的小宫女在乱党那里地位怕是不低,留着她在眼前,说不定还能摸到这件事的边缘。 太后看了眼颓然跪在地上的侍女,没有对这个案子做什么评价,只心中了然,这件事绝不是皇后扯出来的表象这么简单,其中还不知道藏了什么秘密。这个不急,太后看了侍女一眼,向眼前的皇后娘娘道:“既然如此,这人先看管起来,时候不早了,各位也早些回府去吧!” 这边耽误了一回,莲花公主的才艺没展示成,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桌上的饭菜已经没有半点热乎劲儿。当然,众人对这个结果也没什么意见,基本各忙各的。听着声音,隔壁男宾的地方似乎已经散了,太后和皇后也没再留人,众人依次离开书院,一出门就瞧见沈清烨等在门前。 两人一道上了马车,裴静姝大半天只喝了点水润喉,饭菜基本没怎么动过,这会儿心思收了回来,才觉得饿了,掀了掀眼皮,道:“马车上有吃的吗?快拿来我垫垫,再等怕要饿死人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沈清烨也是头一回参加宫宴,先前魏华盛还专门给他说过宫中赴宴需要注意的地方。沈清烨想到进宫赴宴没法吃到饱,但也没想到裴静姝会被饿上大半天,从马车的暗格里取了些点心出来递给裴静姝,沈清烨到底忍不住好奇,道:“这么冷的天,那宴席上的饭菜确实没几个能下口的,但总能吃些点心垫一垫吧!” 裴静姝拿了块点心,就着马车上温着的茶吃了些,才觉得缓过来些,这才将宴席上的事说了。忍不住叹气道:“先前明华县主嘱咐我,宫宴上大油大荤的东西别吃,我原想着那羹汤难得是热的,就着点心也能垫垫肚子,谁知出了这一出,谁也没那心思、没那胆量去吃东西了。” 男子那边一切顺利,除了被赶鸭子上架作了两首诗之外,沈清烨觉得还算好,没想到女眷这边发生了这样的事,“下毒想来不至于,摆宴的园子离御膳房远,饭食从御膳房送来,一路上路远人多,在上菜之前还要查验一次,之后再下手就不易了。何况宫中规矩严,宫里人想弄到毒药可不容易。” 沈清烨跟着魏太医学了不少东西,宫里的事,多少也听魏太医说了些,这皇宫中住着大雍最尊贵的一群人,容不得半点差错,所以下毒是不太可能的。只是,“这事多半是宫中哪位娘娘做的,云国公主很有可能入宫,两国交好,云国公主又年轻貌美,这位公主入宫,对宫中的妃嫔们可不算什么好事。” 沈清烨没往皇后身上想,皇后已经身为后宫之主,除非她犯了大错,否则想要废后也不是容易的事,如此,她就犯不着去做这些事,平白惹来麻烦。 裴静姝赞同沈清烨的想法,只是,“我瞧着皇后娘娘似乎不太擅长查案的样子……”何止不太擅长查案啊,裴静姝其实想说,这位皇后娘娘,那是不擅长管理宫廷事务啊,她就有些想不明白,就皇后娘娘这不太聪明的样子,是怎么坐稳了皇后这个椅子,还将皇宫管理的没有什么大问题的样子。 裴静姝没说出来,但沈清烨看出来了,不由有些好笑,解释道:“皇后是先帝为今上定下的,册封太子妃之后,又很快生下了大皇子殿下,而那几年间,宫中虽然有公主出生,皇子却一直只有大皇子一个,所以太后和今上对大皇子都很重视。等到二皇子三皇子相继出生,大皇子已经七八岁了,何况册封皇后不易,废后也同样不是说废就废的事,皇后虽说没有大才,也没做错什么事,哪能说废就废呢?” 想想有些人家,夫妻俩两看生厌,还得拉着张老脸过着,裴静姝似乎有些理解了,忍不住叹道:“都不容易啊!” “……”这话怎么说呢,沈清烨差点没笑出来,只接着道,“这事皇后那里算是糊弄过去了,不过太后和皇上多半都是不会信的,且有的查呢!” 裴静姝也不信,虽然这可能就是后宫女人争宠的一次小实验,但作为坐在最顶端的皇帝陛下,绝不会允许有威胁到他安全的因素存在,所以,这回先下手为强的妃嫔,恐怕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了。不提这个,裴静姝其实有些不明白,“既然那地方离御膳房那么远,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换个地方设宴呢?” 皇宫那么大,能设宴的地方应该不止那一个吧,不说别的,至少找个室内的场地啊,今天这么冻一会,身体差些的只怕得病上一场。 “听魏华盛说,宫里冬日里设宴通常在庆熙宫,那边大殿宽敞,离御膳房也近些。”沈清烨答道,“只是庆熙宫与这边不同,离内宫更近些,宴请宗室和高官还好,像琼林宴这样的,那么多进士及家眷进宫,大概是觉得不太合适吧!” 说白了就是皇后娘娘不会变通呗,哪怕人多些,提前做好安排也不至于冲撞到谁,裴静姝忍不住好奇,“大皇子殿下果真聪慧过人?” 这是由皇后的智商,怀疑到了大皇子的智商了,沈清烨有些好笑,倒也没有敷衍裴静姝,“皇子殿下哪里是外人可以品评的?若往外头说,自然只能说他聪慧过人。”谁会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孩子笨的,若是普通人,只能保持微笑,但皇帝陛下就不同了,便是当面不好反驳,找个机会找补回来可太容易了。 “相比起其他皇子来说,大皇子殿下确实平庸了些,不过日常处理事务,倒也没有问题。”沈清烨跟太子正面打交道也是最近的事,他被接回永宁侯府,永宁侯又为他请封了世子,大皇子那边便送来了几回邀约,说是庆贺、又说将来是连襟,沈清烨都以要准备殿试给推了。虽没有跟大皇子有更多的接触,但也看出来了,这人不但心急短视,还有种自以为是的自信,沈清烨忍不住心想,也难怪皇上迟迟不肯立他做太子。 这大概就是皇帝至今没有立太子的缘故吧!大皇子是皇后嫡出又是长子,若立他为太子可以说名正言顺,但若是立其他人为太子,不服气的人就多了,尤其是自以为最有资格做太子的大皇子和他身后的追随者。可若要立太子吧,皇帝大约更担心资质平庸的大皇子支撑不起那么庞大的国家,甚至担心他坐不稳这个皇位,又将是一场不小的风波,可以说是进退两难了! “大概,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吧!”沈清烨原本就不是埋头读书的书呆子,做了世子之后,永宁侯更会用心教导他这些,“总不可能一直拖着,而且,大皇子虽然平庸,却有个聪慧的儿子,考虑到朝政的稳定,加上大皇子还有个聪慧的孙子,皇上还是有可能立大皇子为太子的。” 裴静姝点头,道:“祖父和裴府一直拖着四妹的婚事,大约就是在等这个吧!”拖着,等大皇子做了太子再完婚,虽然讨不了大皇子的欢心,但对于裴家来说,无疑是最稳妥的。 而大皇子的这一张底牌,在过年的前一天,终究没能留住。大清早的,侯府的下人才刚刚忙碌起来,就有消息传来,大皇子的长子,在夜里风寒高热夭折了。 皇长孙夭折不算小事,听说大皇子一大早就跪在了皇帝面前,诉说自己失去长子的哀痛,又请求皇帝位孩子做主,找出真凶,为皇长孙报仇。 于皇帝来说,大皇子虽平庸,在他心中的地位却是其他皇子都比不上的。那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曾经寄予无数希望的长子,他曾期待长子继承他的文韬武略,将大雍治理的更好。然而也是这个儿子,让他多次失望。资质平庸不是太大的问题,当皇帝也不是事必躬亲,只要能谦虚求教知人善任,比许多聪明人更能治理好朝政,偏偏,大皇子也不是个谦虚大度的人。 唯一让他欣慰的,便是大皇子生了个聪慧的皇长孙。看着肖似自己,小小年纪就表现出难得的聪慧的长孙,皇帝甚至已经想好了立长子为太子,再用心教导孙子,日后继承大统也没有问题,可就在这个时候,长孙就这么没了! 皇长孙没了,大皇子口口声声的说,皇长孙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怒火上头的皇帝陛下当即责令大理寺详查,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皇长孙在皇子府被害,虽然皇帝下令详查,但加班的只有大理寺的官员,京城依然繁华热闹,甚至因为年节将至,更加热闹了些。 这是沈清烨在侯府过的第一个年,永宁侯特意吩咐准备的热闹些,只是侯府人丁少,一直到大年初一,沈家同族前来拜年,才热闹了些。族长是个温和慈祥的老者,见侯府冷冷清清的,便忍不住叹息,劝永宁侯,夫人既然去了家庙,侯府总得有知冷热的人,劝他纳一房妾室进门,又道侯府虽有世子,但只有沈清烨一人,未免太过冷清,也该给沈清烨添个弟妹。 永宁侯年轻时钟情于一人,娶廖氏进门,更多的是因为责任而非感情。早前沈清续身体不好,永宁侯想过过继族中子弟,却没想过纳妾生子,如今有身体强健文武全才的儿子,就更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当即拒绝了族长的话。永宁侯多年都没想过纳妾,族长也没想着自己能劝动永宁侯,见他拒绝,便又提出另一个方案,道:“说起来,清烨也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如今也算有出息了,只是清烨身为世子,又考中了进士,身边也该多个人服侍才是。” “府上丫鬟下人已经不少了。”永宁侯微微皱眉,以己度人,他并不打算给儿子身边塞人,何况他一个当父亲的,给儿子身边送人像什么样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族长要维持自己的形象,也不好说出劝人纳妾的话来,想到妻子的嘱咐,又道,“你婶子娘家有个侄孙女,刚十六的年纪,虽不比清烨媳妇,但胜在温柔乖巧,若要远嫁,你婶子也舍不得,这不就想到清烨了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永宁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假作听不懂,便是委婉拒绝的意思,谁料对方见委婉的他不接茬,竟直说了来。像这种事,旁人家自然是找女主人的,可侯府情况不同,这大约是堂叔来找他的缘故,可他并不觉得多纳几房妾室是什么本事,见人如此执着,便道:“清烨成婚还不到半年,哪有这么短的时间便纳妾的,这不是打正妻的脸吗?清烨才刚刚入仕,没得因为这种事,让人诟病,” 相比起侯府嫡支,沈家其他的旁支倒还算繁盛,只是有出息的不多,这些年来自谋生路的有,靠着族田族产过活的也有,族长这一支便是后者。永宁侯家大业大,族产也不少,但分到一支一房上也就不多了,沈家族长不算恶人,只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靠着侯府日子不好不坏也算安稳,但妻子常在耳边念叨着家中艰难,也难免生出些焦虑来。 早前沈清烨是沈家旁支子弟的时候,族长对沈清烨是有几分惜才之心的,面对着章氏和六堂叔的算计,也帮着沈清烨周全,自认为对沈清烨有些恩情。因此,妻子提出来,将她娘家的侄女给沈清烨做妾时,族长略略思索,便觉得是个不错的想法。他们家也算对沈清烨有些恩情,侄女儿到了侯府想来也不会受委屈,而侄女儿家中没什么人了,又靠着他们才得了这门好亲,日后能不孝敬他们?他也不是贪心的,但凡能给儿子谋个营生,也就知足了。 只是永宁侯这番话,却叫沈族长脸上有些不好看,道:“这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寻常之事?何况侄子作为世子,总要为子嗣考虑,侯府三代单传,这一代更是险些断了传承……” “族叔实在怪我?”永宁侯脸色微冷,他这些年都在京中做着闲职,叫人几乎忘了,他曾经也是领兵打仗的战将,冷下脸来的气势哪里是族长能承受的。沈族长感受到永宁侯身上的冷意,后面的话哪里还说得下去,只撇开脸道:“侯爷不愿听这些便罢了,老夫怎敢怪侯爷……” “清烨这孩子自小被人抱走,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他母亲虽然不顶事,但总还有我这个父亲在。”永宁侯见对方改了口,到底才大年初一,也没再说别的让他难堪。 “是,侯爷说的对。”先前还充作长辈训诫,眼下只觉得大冷的天,手心都在冒汗。永宁侯这话并不带什么怒气,只是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侯夫人是个不靠谱的,世子的事由他这个父亲做主,轮不到别人插手。 沈清烨跟同辈说话,也听到了永宁侯的话,只觉心中一暖。他回到侯府这段时间,虽然称呼变了,但这么多年了,他对永宁侯其实是敬重多过濡慕,想来永宁侯也感觉到了。永宁侯没有催着他改变,却用这样的方式支持他,沈清烨心中难免感慨,他虽然少了母亲缘分,但无论生父还是养父,对他都很好,甚至是许多朝夕相处的父亲都不能做到的支持和信任。 相比起沈清烨那边,裴静姝这边就和谐多了。侯府老夫人过世后的这些年,廖氏只守着沈清续,平素也不与旁人往来,沈家这些人也习惯了来一趟侯府,互相问个好,便自己聊自己的。如今廖氏去了家庙,侯府的女主子只有裴静姝一个,但大多数人还在观望,一时倒没人来同裴静姝说话。 旁人在观望,裴静姝也在观望,她嫁给沈清烨时也好,后来跟沈清烨回到永宁侯府也好,见到的沈家族人都不多,何况身份的变化,这些人当中那些能相处,哪些得防着些也并不清楚,裴静姝没人带着,只能自己慢慢看着。虽然大家互相之间沟通不多,但裴静姝出自相府,又是世子夫人,没什么人主动跟她聊天的情况下,也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些不中听的话。 廖氏没来,这也不奇怪,偷换世子的事公开,对偷过去的沈清烨还不好,沈家也侯府虽然没有直接撕破脸,但也差不多了。沈清宁跟裴静姝相熟些,也只在沈清续还在世时来过一趟侯府,之后给裴静姝送过信,说是他们一家打算回老家去了。 此时也有人说到沈家。沈父在世时,也算沈家族中出众的子弟,他人又温和知礼,与沈家其他人关系都很好,只是沈父去世之后,他留下的再好的人缘都叫章氏败光了。又有偷换世子的事,如今旁人再提起沈家,就没有那么客气了,眼前的这位大概跟章氏有些仇怨的,说起来就带了些尖刻,“要我说,那章氏就是作的,你说厚平兄弟是多好的人,当初考中举人,咱家谁不想着给他说门好亲的?我娘家的表妹,人生的貌美,又是温柔贤淑的,除了家世,哪里比不上那章氏?” “你也说了,除了家世。”另一人笑着便接了口,“家世不重要吗?那廖氏不还看上侯爷的么?也不看看她什么身份,还想做侯夫人呢!也就是厚平兄弟性子好,说起来也是五婶子,光想着给厚平兄弟娶个高门媳妇,却没想到那高门女子还攀着更高的门第呢!”这话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看了裴静姝一眼。 裴静姝端着茶盏暖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些人这个态度倒也不意外,都是依附侯府生存的族人,说是同族,可与侯府比起来不知差了多少,想从侯府分杯羹也是寻常的事,而这分一杯羹,从女眷身上入手明显比男子容易,何况沈清烨不仅是世子,还考中了进士,年后就该入职做官了。这样的女婿谁不想要,便是沈清烨已经娶妻了,纳一房妾室总可以吧! 在这些人眼中,庶女出身的裴静姝是配不上沈清烨的,也就是在沈清烨身份尚未恢复时成了婚。当然,他们不会想,从前为何没想过结亲,只想着如今侯府不好休妻,纳一房出身不错的妾室是应当的,最好是戳破了裴静姝的心理防线,叫她主动给沈清烨纳妾。 裴静姝虽然没有完全猜透这些人的想法,但也能猜到个三五分,对她们的疯狂暗示只当看不懂。笑话,好端端的过日子,人沈清烨还没说什么呢,她就跑去给人纳妾,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到底顾忌多些,两人虽然恨不得直接劝裴静姝大度些,按照贤惠人的标准,主动给丈夫纳妾,却始终没敢直接说出来,只是心里却没放弃,等开春了,侯府总要办一两次宴席的,等到时候直接将人带过来,若世子动了心思,她就不信裴静姝能拦得住。 没滋没味的初一拜年就这么过去了,次日沈清烨跟裴静姝一道回娘家。这是裴静姝出嫁后的第一个年,虽然离先前回娘家与陆姨娘相见相隔还不算久,但想到回娘家,裴静姝还真有些兴奋。反倒是沈清烨有些紧张。 裴静姝不由笑他,“先前你只是个贫寒举子,上门也没见你这样,如今身份不同了,又考中了功名,怎么反倒紧张起来了。” 沈清烨将手里团得有些暖意的水煮蛋递给裴静姝,叹息道:“你不懂,先前家境就那样,那时都想了,相府若是看不上我,我顶多老实闭着嘴就是了,若裴家愿意将你嫁给我,我肯定好好对你。如今却不同了,如今这样,你说岳父大人会不会觉得我故意骗婚?” 在旁人看来,裴静姝只是个庶女,相貌算出众,但也谈不上倾国倾城,在外头也没什么才名,若嫡母和善些,挑个不起眼的人家嫁过去也算不错了。但在沈清烨看来却不同,裴静姝生得好,性格也好,当初他落魄时,裴静姝不曾嫌他,他在沈家的处境裴静姝看在眼里,嘴上说着他招来一堆麻烦,却毫不犹豫的站在他身边,与他共进退。所以在沈清烨心中,从来没有裴静姝配不上他,只有他高攀着裴静姝,这种心态下,沈清烨难免觉得裴静姝好,担心裴家嫌他没照顾好裴静姝。 “他们怎么想,我都已经嫁给你了,还能反悔不成?”裴静姝只觉得好笑,又道,“至于父亲么,我只要安安稳稳的没什么差错,他哪里会管这些呢!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从来都不是我啊!” 裴家的情况,沈清烨成婚之前就听说过一些,知道岳父最疼的是排行第二的裴静婉,柳氏最疼的是长女裴静媛,裴静姝从小到大虽没吃什么苦头,但也没享受过来自父亲和嫡母的疼爱。想到这些,难免心疼裴静姝,他似乎有些明白他喜欢裴静姝的理由了。裴静姝在娘家过得不算如意,却没有养成怨天尤人、或是唯唯诺诺的性格,知生活艰难,却不会沉没在生活的苦难中,他想要的是一个懂他,又能包容他的人。 “别管他最疼谁,日后有我疼你。”沈清烨暗自后悔提起这个来,哪有谁天生不想要父母疼爱的,不过是委屈多了,便不再强求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原主确实是委屈的,尤其裴静婉一向是很会委婉的表现自己得到的宠爱。但裴静姝不同,前世父母工作忙,但她自小跟兄弟姐妹们一起读书习武,没什么童年阴影,自然性格也是大方爽朗的。穿越之后,裴静姝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很多东西并不能感同身受,与裴家人的感情也是之后才慢慢经营起来的。 以一个成年人的思维来说,讨长辈欢心,求得那点可怜的宠爱这种卑微的事,裴静姝可不会做。她敬重裴老丞相和老夫人,是因为二老对她这个孙女从没亏待,她受了委屈二老也会为她做主;她与陆姨娘亲,是因为陆姨娘全心全意的疼她,一辈子的积蓄想都没想就给了她;她与裴静娴要好,是因为裴静娴单纯善良,一片真心与她相交。 没有那份期待孺慕,自然也谈不上失望,在裴大老爷和柳氏眼中就算是乖巧懂事了,这么一来,一家子相处居然还算和谐。只是听沈清烨那么说,裴静姝还是高兴的,“自然,你不疼我,还想疼谁呢!” “比如,日后咱们的孩子啊!”裴静姝不过随口一说,沈清烨却颇为认真地回答,“咱们的孩子,我一定好好疼他们,叫他们好好的长大。我们吃过的苦,他们都不用吃,有我们宠着护着,哪怕淘气,哪怕不爱读书都没关系。” 裴静姝微微一怔,她知道,沈清烨是带入了他自己。裴静姝也有些感触,她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不会因为父亲偏心嫡母冷漠而难过,但她不难过,不代表伤害不存在,否则原主落水又怎会半点不挣扎的离去呢?从小受着委屈,可怜巴巴的长大,与邵家的一纸婚约,原主是寄托了希望的吧,那一点希望却被无情地摧毁,在原主看来是撑不下去了吧! “这样,若是养成纨绔子弟可怎么办?”这样的日子小孩子当然会喜欢,她小时候也想偷懒,想哄着哥哥姐姐给她买冰棍,不想读书习武,还得长辈逼着,才能上进。 “嗯,性格品行还是要管教的,只要不是个坏人,不成器些也没什么,我会多赚些银子,侯府也有些家底,总不至于养不活孩子。”沈清烨想了想,没本事倒没什么,像侯府这样的人家,总能做个富贵闲人,等到再往后一辈,爹娘不成器,孩子总要上进些吧,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这可不行,总得有养活自己的本事。”裴静姝不同意,“日后可不能让你教孩子,将孩子惯坏了,日后一家子都得有苦头吃。” “好,那就听你的,咱们都聪明,咱们孩子肯定不笨,有娘子督促着,孩子读书肯定勤勉。”沈清烨脾气好,被裴静姝驳回了也不生气,甚至开始盘算着,自己认识的人当中,谁能做孩子老师的人选。 两人一番闲话,给还没影的孩子都做好了小半辈子的人生规划还在考虑孩子乳名的时候,裴府终于到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裴静姝扶着沈清烨的手下车,只见裴静婉刚刚到,才从马车里探出身子。见到裴静姝,裴静婉理了理衣袖,道:“哟,三妹也回来了,这做了世子夫人官太太就是不一样啊!” 听多了裴静婉的阴阳怪气,裴静姝听她这话也不气,只微笑着行礼问好,随口问道:“怎么?今日姐夫没陪二姐回来?” 裴静婉脸色一变,虽然没有规矩规定,但平时就算了,大年初二回娘家通常都是丈夫陪着的。一来,丈夫的敬爱是女子的底气,不管真实情况如何,男子总要给妻子做些脸面;二来么,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但这个结好可不是办个喜事就完了,亲戚么,总要多走动才算亲戚。 裴静婉婚前是看不上她如今的夫妻的,成婚之后,瞧着丈夫被嫡母打压的毫无脾气,又不肯上进的模样,一向心气高又上进的裴静婉当然是不满意的。在两人精准的拿刀子扎对方软肋的互相伤害下,夫妻关系能好才怪,眼下两人可以称得上两看生厌。 裴静婉无心讨好丈夫或是讨好柳家人,丈夫是庶出又不受宠,日后柳家的人脉也好、家业也好,与他们都没什么关系,这样一来,费心讨好柳家人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自己过得开心些,别人受气总比自己受气好些。只是,裴静婉没想到,自己丈夫能蠢成这样,连在人前做做脸面都不肯,她丢人难道他作为丈夫还能有什么好处不成?八壹中文网 如今被裴静姝点破,裴静婉心中又将柳宏云骂了一遍,脸上还挂着笑,“夫君他受了风寒,不能出门。原本我该留在家中照顾夫君才是,只是夫君说,我也许久没回娘家了,姨娘也惦记着我,叫我回来看看姨娘,也尽尽孝心。” “原来如此,姐夫可真体贴。”裴静姝不信这话,但也没兴趣跟裴静婉在门前争执起来,裴静婉这么说,她也没再追问什么,可偏巧这个时候裴静媛到了,听得裴静婉的话掩口一笑,见裴静婉和裴静姝都看过来了,脸上的笑意都没收,道:“才从方晴馆过,瞧见二妹夫正与徐娘子把酒言,才知美酒佳人还有治病的本事啊!” 裴静媛可不像裴静姝,她是裴家长女,出身好人长得好,在京城也有几分才名,自然也是张扬肆意的性格。出嫁之后,裴静媛的性子倒是收敛了些,只是眼下不是在永川侯府,又遇见了裴静婉,裴静媛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句话便戳破了裴静婉的谎言。 裴静婉的脸色越发阴沉了些,不过裴少恒已经从门里出来了,见几人站在面前,便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不进来,家里人都等着呢!” “大哥,你怎么来了?”在裴家,要说裴静媛怕谁,也只有裴少恒一个了。见到长兄,裴静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二妹一个人回来,我们不放心,正安慰她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裴少恒微微挑眉,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他还是了解的。要说裴静媛坏,倒也不至于,只是裴家这一辈的长女,母亲又宠她,多少是有些骄纵任性的。妹夫没什么大才,但胜在老实可靠,就是这般老实的性子实在降不住裴静媛,显而易见的,小夫妻当中是裴静媛说了算。 听裴静媛这么说,裴少恒也没有追究,虽然是妹妹,但三个妹妹都已经出嫁了,哪有发生点小矛盾还要让兄长调节的,只淡淡道:“我陪你们大嫂回娘家去,你们也快些进去吧!” 裴静姝往里看去,果然见到林氏抱着孩子出来,不远处便是准备好的马车,她们回娘家,大嫂自然也要回娘家去。双方打了个照面,裴静姝几个被下人迎进去,柳氏等人果然已经等在屋里。 裴静姝几个上前给长辈们行礼,除了裴老夫人和两个儿媳之外,两位姑姑也在。见到已经出嫁的孙女们,裴老夫人也高兴,朝她们招手,道:“今日不讲究那么多规矩,都过来坐。” 没见到柳宏云,裴老夫人便问了一句,“怎么静婉一个人回来的?孙女婿没有一起来?” 先前被裴静媛抓着问了一回,裴老夫人再问,裴静媛便觉得有些难堪,只是哪怕裴静媛戳破了她的粉饰,裴静婉也不会当面承认的,只答道:“夫君身体有些不适,便没有同我一道回来,等改日他身体好些了,再回来给祖母请安。” 几个孙女当中,要说不喜欢,裴老夫人只不大喜欢裴静婉。不为别的,只因为其他人或许骄纵、或是怯懦,却没什么坏心眼,但裴静婉呢,裴老夫人总觉得这个孙女看着柔柔弱弱的,常常因为身体弱,养在屋子里,可心中却有一股子狠劲儿,好的时候不用说,若是遇到了坏事,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来。裴老夫人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本该包容小辈,只是大半辈子经历的事多了,裴老夫人更想要一家子安安稳稳的,不喜欢能惹事的孙女。 听裴静婉这么解释,裴老夫人也没追究,便招呼三姐妹坐下,至于孙女婿,便去了前院,自有儿子、孙子招待。裴静姝在裴静婉旁边坐下来,旁边就是裴静妍,再挨着裴静娴。一坐下来,裴静婉便忘了那点难堪,道:“怎么不见二嫂?二嫂的身子还没好吗?这都一年多了!” 裴静婉这话一出,在座的都微微皱了眉,安若筠的身体越发差是众人都知道的事,甚至安氏张罗着给裴少群娶安若梅做填房,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为了这事,裴老夫人将安氏责骂了一回,加上先前瘦马的事,安氏的禁足思过是加了又加,也就是过年,才放了出来,总不能二房一大家子,没个人管事。 被责罚了一番,安氏多少收敛了些,但只是当面不敢说什么做什么,心底里是不服气的。只觉得自己的儿子自己疼,旁人只看得见裴家的名声,哪管她儿子过的是什么日子。眼看着长房的裴少恒儿子平安落地,长得虎头虎脑的,安氏一面觉得,若安若筠的孩子能活下来,必定不比长房的孙子差,一面又在想,安若筠就这么活着,还不如早些去了,这般拖着少群,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八壹中文网 听裴静婉提起安若筠,安氏只觉得越发来气了,哪怕裴老夫人和妯娌小姑都在,也忍不住抱怨,“可不是嘛,这段时间以来越发严重了,大好的日子连床都下不来,这哪里是做媳妇的,分明是祖宗!” “安氏!”裴老夫人皱眉,裴静婉左右挑拨阴阳怪气,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安氏呢,当祖母的年纪了,一把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安若筠一直病着,没法伺候婆婆,反反复复的缠绵病榻,婆婆操心儿子、操心子嗣也说得过去,但生病本就不由人,何况安若筠病成这样大多还是因为那个没保住的孩子,也怪不得她,安氏做婆婆的这么说,就太过刻薄了。 安氏对裴老夫人这个婆婆多少是有些怕的,被裴老夫人点到名,心中虽不服气,还是闭了嘴。裴静婉见安氏闭嘴了,不由撇撇嘴,心道安氏也是个蠢的,嫁到裴家那么多年了,也没学到点心眼,光会嘴上说,人得罪了一片事是一点都办不成。别的不说,就安若筠这事,若换了她,别的不成,至少给儿子纳个妾,安氏倒好,闹得别人骂她刻薄,领个人回来还被撵了出去,那有什么用处。 柳氏想多喝裴静媛说说话,也不想看安氏在人前犯蠢,见安氏闭了嘴,便道:“你们难得回来一趟,也去看看你们姨娘,厨房已经备了宴席,今日等用过膳再回去!” 安氏被裴老夫人一句话喝止,不敢再作妖,裴静婉便也觉得没意思,听柳氏这么说,也就跟裴静姝一起退了出去,她许久没回来了,也想去看看燕姨娘。 过了一个年头,裴府看上去并没有太多变化,裴静婉自去见燕姨娘,裴静姝则是同裴静娴一道退了出来,两人有一段同路,便一道出来。过了一个年头,裴静娴个头长高了些,已经快有裴静姝高,年前裴三爷回京,眼下任命文书虽还没有下来,但已经确定了留京做官。裴三爷回京,也开始操心着女儿的婚事。 三房只有裴静娴一个嫡出,裴三爷虽然重视两个儿子,但对裴静娴这个女儿也十分疼爱,挑女婿的眼光自然也不低。裴静娴忍不住对裴静姝说,“父亲说,得选个家风好的,日后我不会受委屈;也得是个有才华的,靠谁都靠不了一辈子,还得自己有本事;这还不算,品行好不说相貌也不能差。三姐你说,我又不是天仙下凡,这样的人哪里瞧得上我!” 疼女儿的老父亲,大约都是这个心态吧!高嫁怕女儿受委屈,低嫁更怕女儿过得不好,若是样样都好的,也担心这样的人会不会红颜知己一大排,都知道人无完人,可老父亲挑女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叔这是疼你,成婚是一辈子的事,若是嫁错了人,受委屈的可是你。”裴静姝笑着劝道。 “我也知道父亲是为我好,但别的也就罢了,人品哪里是一眼看得出来的?谁还会告诉别的自己是个坏人不成?”这个时候的习俗,她这个年纪的女子便面临着成婚生子,裴静娴对这个也不排斥,只是她压根没开窍,对日后嫁个什么样的人家也没有想法,只觉得父亲的想法一点都不现实。 裴静姝轻轻笑笑,想要真的认清一个人确实不容易,但挑女婿的时候,当爹娘的会想方设法打听,一个人又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十几年的经历也大致可以看出性格和人品了。见裴静娴有些忧虑的模样,便劝她道:“这些事么,咱们家你也不是头一个出嫁的,三叔和三婶自己没经验,也能问父亲和母亲,再说还有祖父祖母在呢,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等三叔和三婶问你的时候,你只管在他们看好的人里面挑一个合眼缘的便是。” 这时候结亲也不是完全盲婚哑嫁,疼女孩的人家,大多会叫女儿亲眼见一见,虽不能像后世一样先恋爱再结婚,至少是要选个合眼缘的。裴静娴也知道这个,只是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承认,我有点害怕。” 出嫁之前,有点婚前焦虑似乎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裴静娴这里八字还没一撇吧,裴静姝意识到,裴静娴不是在说笑,也认真起来,问她,“五妹,你害怕什么?” “我……” 裴静姝本来只是跟裴静娴同路走一段,难得回娘家,裴静姝也想多陪陪陆姨娘。但见裴静娴这样,便拉着她去了不远处的凉亭,这里四下开阔,她们说些私房话也不会让旁人听到。 “五妹,可是有谁对你说了什么?”裴静姝有些担心,前世不结婚或是晚婚,也能被包容,但这个时候不同,裴静娴的婚嫁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事。 “前些时候,我收到我二表姐的信了。”裴静娴的二表姐是吴家长房嫡出的姑娘,裴静姝只见过两回,听说嫁到了苏州,“二表姐说,表姐夫对她不好,明里说爱护她,可私下里却跟好几个丫鬟都不清不楚。二表姐说,她本该大度的,可看着那些丫鬟一个一个变成了姨娘,她又害怕,同大舅母说,大舅母还怪她不够贤淑,这、这得有多委屈啊!” 裴静姝默然,最大的委屈不在于在夫家受了委屈,而是受了委屈回娘家求助,娘家不是为她做主也不是安慰她,却是怪她不够贤惠。这一刻,裴静姝才真的觉得,吴家的教育的问题,不单单是时代的限制。 看着裴静娴无力又害怕的模样,裴静姝隐隐感觉到了裴静娴焦虑的原因。裴静娴十四了,今年里三叔和三婶应该会给她定下亲事,等及笄之后再完婚,哪怕过程中不那么顺利,定亲成婚也就这两三年间的事。听到吴家表姐的事,裴静娴心疼表姐,却帮不上忙,想跟人说说,这些话不好随便对人说,哪怕同母亲讲,裴静娴更怕听到母亲跟舅母一样的言论。 “吴家表姐那里,我们帮不上忙,但咱们这里,你觉得咱们家会这么对你吗?”裴静姝拍拍裴静娴的手,“你看,先前侯府的事,大哥不是上门替我撑腰吗?难道到了你,府上会不管不成?” “自然不会!”若是她那庶出兄弟,裴静娴是没这个信心的,但大堂兄是靠得住的,何况还有祖父祖母在,“可是,我也不能光靠家里啊!” “那就得自己长本事了。”裴静姝没哄着她,将来一定会有个对她好的夫婿,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在定亲前会仔细考察,又哪能保证一定能遇到一个好的?就算遇到一个好的,又哪能保证他能一直好下去?说到底,要好好走下去,不能单单依靠对方是个好人,会对自己好。 “怎么长本事?”裴静娴追问道,“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静娴很好!”裴静姝知道,裴静娴是有些自卑的,在裴家姐妹当中,无论相貌还是才华,她都不是最出众的,又经历了裴家和吴家两种理念的冲击,难免会怀疑自己,“你别拿自己的短处与别人的长处去比,你想,咱们家姐妹几个,谁画画有你好?你别想着画画没什么用,画画好,说明你能看到这时间的好,与你在一起,就会很开心。” “真的吗?”裴静娴听到裴静姝这么说,眼睛便亮了起来。 “自然是真的!咱们女孩子出嫁,要融入一个新的环境,与一个陌生人组成一个新的家,首先你得看到他的好吧,你若是一直觉得不会遇到一个好人,日后还怎么过下去?”裴静姝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从吴家那位表姐的经历,从三房两个庶子的态度,裴静娴难免受到影响,裴静姝先前就有些察觉,裴静娴看待男子、看待婚姻,是有些悲观的。但若是从一开始就抱着悲观的态度,两个人想要相知相爱就更难了。 裴静娴觉得也有道理,慢慢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可若是真的遇到坏人呢?” “真遇到坏人就回来,咱也不惯着他,你有嫁妆啊,就算离开他家,还怕自己会饿死不成?”裴静姝知道,裴静娴这是没有安全感,吴氏总对她说,要对裴少安、裴少明好,日后裴静娴得靠两兄弟撑腰。可两兄弟却半点不念着母女俩的情,在裴静娴看来,在身后就没什么依靠,又常听到出嫁之后过得不如意的表姐吐苦水,自然对嫁人这件事生不起信心。 “可是,我要是和离,会不会连累裴家的名声?”裴静娴犹豫了一回,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她已经跟着母亲学着打理家事,也自信一个人靠着嫁妆也能活下去,可是,裴家是清贵的书香门第,若是有她这个和离的女儿,名声会一落千丈,她害怕到时父母不许。 “……”还没定亲,就考虑到和离的可能性,裴静姝觉得,裴静娴这婚前焦虑比她想象的严重,心想着等会儿得寻个机会提醒一下三婶,当下还是得劝她,“这世上是有坏人,不要脸的拿着媳妇的嫁妆出去鬼混、养小妾的有,可世上也有好人,你看你姐夫,哪怕现在身份高了,封了世子又考了功名,也从没有看不起我,处处对我好?” “我不如三姐好看,哪有人会这样对我。”裴静娴依然提不起信心,还是叹息道。 “我觉得,你的问题不仅仅因为吴家表姐吧!”裴静姝感觉到了不对劲,“三叔有看中的女婿人选了?你不满意?” 裴静娴身子一僵,显然是被裴静姝说中了。知道这个姐姐心细,今日话都说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点,裴静娴想了想也就说了,“父亲看中了工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年前母亲带我见了一面,我,三姐,他不是好人,可父亲和母亲都不信。”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相比起其他姐妹,裴静姝跟裴静娴相处的时间不算长,裴静娴早前随父母在外,回到京城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但裴静姝可以说了解裴静娴,性格不像原主一般绵软,却心地善良,不会随意说别人的不好,裴静姝还记得,安若筠刚刚嫁过来时被下人们轻视,就是裴静娴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的,裴静娴这般坚定的说一个人不是好人,那必定是有缘故的。 “雁儿跟我说,左家二公子在槐花巷子那边置了个宅子,安置了个人在那边。”裴静娴咬了咬唇,便是她年纪还小,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原是不信的,怕冤枉了他,还亲自去过一次,刚巧,就见到那女子送他出门。我与左公子虽然只见过一回,可我记性好,哪能认错。我私下同母亲说过一回,母亲说会去查,后来就对我说是我和雁儿看错了,根本没有这回事。年前左家来了人,说年关事忙,等过了正月就上门提亲,这也没多少时间了。” 听裴静娴这么说,裴静姝微微皱眉。裴静姝对这位三叔印象不深,不清楚他会不会为了利益将女儿当做筹码,却相信吴氏不会拿女儿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吴氏只得裴静娴一个女儿,将她当做眼珠子一般看待,照料庶子也好,操持家事也好大半都是为了裴静娴这个女儿,这样的吴氏,不太可能明知是个火坑,还将裴静娴往里推。但裴静姝也相信,裴静娴说的不是假话,老实说一家的姐妹中,当属她们俩感情最好,何况裴静娴拿这事骗她有什么好处呢? 裴静姝将裴静娴的话前后思量了一遍,觉得要说疑点,第一个就是雁儿。雁儿是裴静娴贴身的大丫鬟,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按理说雁儿不会害裴静娴,但是,“你可问过,雁儿怎会知道这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听裴静姝这么说,裴静娴愣了愣。雁儿服侍她这么多年了,她自然是信任雁儿的,雁儿说起这事时,她也问过这个,当时雁儿是这么说的,“雁儿说,她父母住在那边,早前她回去探望她父母瞧见的。槐花巷子住的都是贫寒百姓,而那公子单看穿着打扮便不像贫寒百姓,这才多看了几眼。后来我随母亲去寺里上香,见到左家夫人和左公子,当晚雁儿偷偷对我说了那件事。” 听上去似乎合情合理,但是,“我记得,雁儿和莺儿都是家生子吧,她家怎么会住在槐花巷子那边?” 家生子世代都是裴家的奴婢,基本都住在裴府所在的兴合坊或是裴家的庄子上,说到底京城价贵,何况做奴婢的本身可没有买宅子买地的权利。只有主子面前得脸的,求了主子赎身成为自由人,才能买田宅铺子这些。雁儿是家生子,她父母多半也都在裴家做事,哪怕得脸些,既没有赎身就不可能自己出去买宅子住。 裴静娴没想过这个,裴静姝一提,裴静娴想了想,道:“我记得,雁儿的爹娘,原本是花园的管事,后来,似乎是跟着二姐去了柳家。” 裴家的下人分两类,家生子和外头买来的,而家生子当中又分两种,一种是裴家世仆,另一种则是各房夫人、少奶奶陪嫁带来的。前一种世代都是裴家人,去哪里做什么分给谁使唤都是裴家说了算,后一种卖身契在各房夫人少奶奶手中,去留也是他们主子说了算。显然,雁儿一家属于前一种,一家子都是裴家下人,分派去哪里也是府上说了算,所以父母跟裴静婉去了柳家,而雁儿依然在裴静娴身边伺候。 “莫非,二姐待他们这么好,已经给他们赎身了?”裴静娴微皱眉,却觉得不大可能。 柳氏早就厌烦了燕姨娘母女,裴静婉又是惹出许多事之后,才嫁到了柳家去,柳氏给她操办时,都没怎么费心,嫁妆也就是按着规矩准备。裴家是清贵之家,几代以来虽积累了不少财富,但与商户比还是没得比,别的不说,裴家已经出嫁的三姐妹相比,真论嫁妆的价值,裴静媛都比不上裴静姝,更别说裴静婉了。 裴静婉嫁妆不厚,在柳家又不掌权,哪怕放了哪个下人的卖身契,也不会给他们那么多家产。要么这些根本就是假话,要么,那雁儿的父母怕是追随别人去了。想到三叔三婶已经准备给裴静娴定亲了,而裴静娴亲眼看到那左公子品行不端,裴静姝觉得这事其中怕还有隐情,当下道:“五妹你先别着急,这事我叫夫君打听打听。左侍郎家便是要提亲,也要到正月之后,到时候怎么都该有结果了,这府里头呢,你先观察着雁儿,瞧瞧她真是探亲瞧见的这事,还是让人收买了。” 裴静姝这么一提,裴静娴只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先前没多想也是因为她亲眼看到左公子与一名女子相见告别,只觉得左公子在外头养外室这事既是真的,旁的便也加不了。如今再去回想,却觉得这事处处都透着奇怪,当下道:“我知道了,我会盯着雁儿的。” 事情有了解决的法子,裴静娴心头也轻松了些,道:“耽误三姐许多时间了,三姐快去看陆姨娘吧!对了,三姐可要去看二嫂?三姐若要去,我就等三姐一道。” 安若筠年前身体就越发差了,过年也没能下得床,这也是安氏不满的缘故。刚过了一个年头,去年二房处处的不大顺利,安氏就想讨个好彩头,偏偏过了个年,安若筠身体半点都没好起来不说,大过年的,都没能出来露个面,安氏只觉得不痛快,又气安若筠这个儿媳没给她长脸,又恼安若筠就这么熬着,耽误了她的儿子。 今日大年初二,安若筠本也该回娘家一趟,但安家已经离开了京城,她自己也病着,便这么算了,礼物是年前就同节礼一道,送去安家了。裴静姝等人刚才没见到安若筠,便听说她病了的事,既是娘家嫂嫂,又是自小相识的表姐妹,听说人病着总要去看看,听裴静娴这么说,裴静姝点点头,道:“要去的,我先去见过姨娘,之后便去寻五妹。” 裴静娴闻言便答应下来,瞧着到了岔路口,裴静娴自回瑞香居,裴静姝则拐弯去寻陆姨娘。 知道裴静姝回了府,陆姨娘虽知裴静姝必定是先见过老夫人等人再来,还是一早就等在门前。裴静姝见她站在门前,往来路看,见到裴静姝便露出笑容,道:“姝娘快来!” 裴静姝迎上去,挽着陆姨娘的手,道:“这样冷的天,姨娘怎么不在屋里,小心着凉。” “哪有那么娇贵。”陆姨娘嘴上这么说着,却拉着裴静姝的手快步往屋里走,怕她吹风着凉,“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没带手炉?我这里还有,你等会儿带一个走。” “带了的,只是刚才同五妹说话,耽搁了些时间,有些凉了。”裴静姝将自己手里的手炉递给陆姨娘身后的丫鬟,小丫鬟连忙接过去添炭,“姨娘也用得着,别总是想着我,得照顾好自己。” 陆姨娘听着裴静姝嘱咐她照顾好自己,一面点头,一面道:“我哪能亏待自己,我这里样样都不缺,手炉都有好几个,哪能缺了自己用的。” 一面说着,一面便问起裴静姝在夫家的生活。裴静姝和沈清烨回到侯府之后,这是头一回回娘家来,哪怕让人打听了,知道裴静姝好好地,一点事都没有,没见到人,陆姨娘依然放心不下。 裴静姝并不嫌陆姨娘烦,将事情细细又说了一遍。陆姨娘唏嘘了一回,又道:“没事就好,也算苦尽甘来了。” 裴静姝点头,又道:“姨娘放心就是,女儿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姨娘只顾好了自己,女儿才能放心。” 陆姨娘听着裴静姝这一番话,心中熨帖,又道:“你放心就是,姨娘这么大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夫人的性子你也知道,不会随便为难我。” “那林姨娘呢?”裴静姝在裴家住了十多年,知道柳氏虽不是十分宽容大度的人,却是个光明磊落的,不会做许多阴私手段。裴静姝不担心柳氏对陆姨娘如何,却担心那林姨娘,得宠时嚣张跋扈,失宠了才安分一些,仗着肚子里的孩子,也给陆姨娘等人不少气受。裴静姝回娘家能来看看陆姨娘,也能给陆姨娘送些东西,但却不能对父亲的其他妾室如何,心里自是不放心的。 “她也快生了,最近都没在外头走动呢!”陆姨娘知道裴静姝的想法,便笑道,叫她别担心。裴大老爷活到这个岁数上,儿孙都有了,再有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其实在裴家分量都不重,顶多就是裴大老爷这个当爹的多疼几分罢了。 林姨娘的住处离这边近,陆姨娘跟林姨娘没什么往来,也知道她的动向。倒不是陆姨娘记仇,而是,做妾不易,在大户人家的内宅中生活更不易,陆姨娘一向独来独往,不跟谁走得近。林姨娘这人么,要说坏也谈不上,只是没什么脑子,也就仗着年轻貌美得几分宠爱,跟这样的人走得近,别说好处,不被连累就不错了。 裴静姝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只又想到,“林姨娘若生下了男孩,岂不又要嚣张起来?” “你父亲都是做祖父的人了,如今他眼里的心肝可是那唯一的大孙子呢!”陆姨娘倒不担心这个,先前大家都不敢对林姨娘怎样,那是因为孩子还没出生,但凡谁做了点什么,林姨娘出了事,都躲不过一身麻烦,索性都避着些就是了。等孩子出生就不同了,大房庶子庶女都有,再有一个庶子也没什么,林姨娘的地位也不会有多少变化。 陆姨娘不太想多说这些,又道:“听说五姑娘快定亲了,你跟五姑娘走得近,可听她说了?” “正要说这个呢!”裴静姝点头,“刚才五妹就同我说了,说那左家托人传了话,等过了正月就定亲。我瞧着五妹似乎有些不乐意,按理说五妹年纪也不大,怎么三叔三婶就急着给她定亲。” 除了雁儿的一番举动,裴静姝觉得疑惑的就是这里,她不了解三叔,但三婶对裴静娴的疼爱她是看在眼里的,不太可能不顾裴静娴的意愿就为她定下亲事。要说裴家如今的情况,想给家中的女孩子说门亲事,顶好的不容易做到,但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却是不难的,没道理非要急着定亲。 “这不是,等过了年就该大选了吗?”这个陆姨娘倒是知道一些,“大选推了两年了,这回是年前就有风声传了出来,虽有传言说是为皇子们充实内院,但你三叔和三婶哪能放心,万一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当今皇上已经五十出头的年纪了,虽然最小的皇子才六七岁,但皇上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也是事实。入宫确实能一步登天,可做妃嫔本就不易,何况是在皇子日渐长成,一日日盯着那把龙椅的情况下,如花似玉的女儿家,一旦这个时候入宫,一辈子就葬送在那高墙中了。 心中这么想,可谁敢批评皇帝陛下为老不尊呢?只怕还有人家盼着女儿能在宫中出头,给自家谋些好处,因此,这几年来,依然有正值花期的少女踏入那深宫之中。 按照大雍的规矩,遇到大选,五品以上的官员家中没定亲的嫡女当中,至少要有一人参选,裴家嫡出女儿当中,如今也只有裴静娴年龄合适又还没定亲。裴三爷和吴氏是疼女儿的,哪怕一时弄不清那左家少年品行如何,至少比面对女儿选入宫中强得多,这才急着给裴静娴定亲。 永宁侯府没有女儿,裴静姝自然也没关注过这个,听陆姨娘这么说,便了然点头。只听陆姨娘接着道:“五姑娘年纪还小,只怕是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三老爷和三夫人都疼她,哪能将她往火坑里推,虽不知五姑娘为何不喜那左家公子,可如今婚事都要定下来了,你还是劝劝五姑娘,若是存了偏见,日后可不好相处。” 陆姨娘平素是不会在别人的事情上多嘴的,只是裴静姝与裴静娴要好,裴静姝出嫁之后,裴静娴也会来看看她,人和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陆姨娘自然也对裴静娴上了些心。只是陆姨娘人微言轻,在裴静娴的婚事上,更是半点发言权都没有,只是相信三房夫妇疼女儿,上头又有老爷子老太太把关,这门亲也差不了,叫裴静姝劝劝裴静娴。 “我也相信三叔三婶不会害五妹,只是,五妹从下人口中听说左家公子品行不端,又亲眼见了,如今是信了那左家公子不是个好人。”裴静姝不会贸然对那左家公子下定论,眼下还得先查查看真实情况再说。 陆姨娘常年在内院当中,这个上就帮不上忙了,只叮嘱裴静姝细细查过,别轻易下结论,裴静姝也都应了下来。 裴静姝在陆姨娘这里坐了一会儿,这才辞了出来,她跟裴静娴说好了一起去看安若筠,总不好让人一直等着。 出门之前,裴静姝就已经备下了礼物。安若筠嫁到裴家之后出了不少事情,二房上下似乎都不太待见安若筠,但对其他人,安若筠性子柔和,没得罪过谁,家中姐妹与她也都能说得上几句话。既有早年表姐妹间的情分,又有姑嫂的关系在,人病着,裴静姝回娘家一趟,总要去看看她才说得过去。 裴静娴也准备了一些礼物,她拿给裴静姝看,“我这段时间在跟母亲学厨艺,刚做了枣泥糕,就给二嫂带了些,我不开心的时候,吃些香甜的点心就开心了。” 裴静姝带的是一些药材,安若筠现在的情况她不太清楚,但大约也是之前的身子一直没养过来,补气血的药总是有用的。听裴静娴这么说,裴静姝点点头,道:“先前五妹的厨艺还见不得人,如今都能拿来送人了,可见手艺进步了不少。” 在厨艺上的天分,裴静娴是比不上裴静姝的,裴静姝没专门学过,但见人做上一两回,也能做的像个七八分,裴静娴就得多花些心思才行。但裴静娴性子倔,做事却有耐心,在厨艺上虽没多少天分,但多练几回,如今也有几样能拿得出手的菜肴点心。裴静娴爱吃甜食,菜肴拿得出手的也就那么一两个,学会的点心却有好几样,其中枣泥糕是做得最好的,特意趁着过年,做了讨长辈欢心的,也留了一份给安若筠。 两人走进安若筠住的院子,才见裴静媛也在,倒没瞧见裴静婉。裴静媛坐着同安若筠说话,见裴静姝两个来,便起身道:“我还要去见母亲,二嫂好好养着身体,我改日再来看二嫂。” 安若筠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看着便十分虚弱,见状欠了欠身,道:“大妹快去吧,今日你们来,本该我来招待你们才是,可惜我这身子不争气。” 别管心中怎么想,只要不是面对裴静婉,裴静媛都是端庄大气的裴家大姑奶奶,听安若筠这么说,裴静媛赶忙按着她躺下,道:“都是一家人,哪里计较这些,二嫂好好养身子,咱么以后相聚的机会多的是。” 裴静媛走了出去,安若筠却轻轻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哪里还有以后,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住多久了。” “二嫂怎么这么说!”裴静娴离得近,安若筠的话虽说的轻,她也听到了,便有些着急,“二嫂只是伤了身子,咱们家还缺好药吗?二嫂好好养着,不用多久必定就大好了!” “静娴——”安若筠抬起苍白的脸,露出些微笑意,“我知道你是真心盼着我好,只是我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你也别难过,我不在了,你还是会有二嫂的,她也会对你好的,我只希望你们,别那么快忘了我。” “二嫂……” “你们难得来,快别说这些了,都坐下吧!”安若筠没让裴静娴再说下去,她知道她好不了,不仅因为她病得厉害,自己也没什么活下去的信心,更因为有人不愿意她活下去。 安若筠嫁到裴家时间不算长,却只觉得人间的酸甜苦辣,她都尝遍了,有时候她再想,倒不如将那些秘密都说出去吧!她何必为那人守着这些秘密呢?哪怕要死,至少死之前能松快那么几日。可到底没敢,她不敢赌,万一裴家应付不了呢,是不是裴家就被她毁了?她嫁到裴家,不是人人都对她好,可总是好的多一些。 “二嫂,五妹给你带了枣泥糕,你要不要尝尝?如今五妹的手艺可是大有长进了,这枣泥糕比起外头有名的铺子也不差了。”裴静姝见安若筠不想裴静娴说下去的模样,索性将话题引到了点心上面。她能想到安若筠心里藏着秘密,只是她既不肯说,便有她的道理,何必让人揪心为难。 “是呢!”裴静娴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见状便也将劝解的话咽了下去,有些事,不是劝两句就能想开的,就像左家的事,哪怕所有人都告诉她,父母不会害她,裴静娴还是觉得当初见到的那一幕是心间的一根刺,对左家更生不起好感。 裴静娴本来打算陪安若筠多坐一会儿,但才坐下没多久,吴氏便遣人来叫她,裴静娴只能先离开。裴静姝没急着走,等裴静娴走了,才道:“二嫂知道吧,我跟夫君定亲之前,曾跟邵家定过亲。” 这不是什么秘密,京城里许多人都知道,安若筠不知裴静姝想说什么,还是点了点头,道:“三妹吉人自有天相,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裴静姝想说的却不是这个,说这个做什么,对安若筠炫耀吗?她似乎有些理解裴少群的郁郁了,“当初的事,父亲和母亲只想保全裴家的名声,也不想与邵家交恶,只能快速地将我塞到沈家去。随后,是我求了祖父,将真相告知他,求他替我做主的,我能堂堂正正的从那场风波里走出来,嫁到沈家去,是因为祖父为我撑腰,做我的靠山。” 裴静姝说完没有多留,辞了安若筠出来。她对安若筠说这些,不是炫耀裴家对她的庇佑,若安若筠依然只想得到这一点,她只当自己白费了口舌。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安若筠心里藏了事,只怕还不是小事,叫她不敢说,不敢妄动。但老实低调甚至熬死了自己,就能解决问题?只看柳家大奶奶的四,便知道那只是异想天开了,何况,你不说,别人就相信你没说?还不如寻求靠山帮助。 在裴家用过晚膳,裴静姝与沈清烨才一起告辞。想到答应了裴静娴的事,裴静姝就跟沈清烨提了提,道:“我相信三叔三婶不会害五妹,只是五妹也确实亲眼见到了这件事,若不能找到证据弄清楚,哪怕五妹嫁过去了,只怕也会带着心结。我平素也不方便去查这些,你可认得那左家公子?可有法子查一查这事的真假,我只觉得有些蹊跷。” 裴静姝说到这人,沈清烨还真知道,闻言便道:“左家二公子,是叫左鹏程的吧!我知道他,他曾在先生门下读过一年书,后来跟他父亲外放,才离了京城。相识虽是几年前了,但左公子是个坦荡磊落的,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况且人也是会变的,你可别敷衍我,须得好好查一查。”裴静姝听这话里的意思,沈清烨跟左鹏程关系还不错的样子,生怕沈清烨包庇左鹏程,还多说添了一句。 “难得娘子托我做一件事,我哪能怠慢啊!”一个几年前相识的同窗,一个是唯一的妻子,沈清烨自然更重视裴静姝的嘱托,“放心,几日就有结果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裴静姝一个内宅妇人想要查一个外男的消息不方便,但沈清烨去查就容易了,很快,消息就传到了裴静姝这里,“当日五妹遇见的,还真是左鹏程,但他不是去会见不得光的外室,而是去见他姐姐。” “左公子的姐姐?”裴静姝微微惊讶,“我记得,左侍郎家有四子三女,若是左公子的姐姐,是左家大姑娘?” “正是。”沈清烨点点头,“左家大姑娘三年前嫁到了泸州,夫家是泸州霍家,这门亲是早年左侍郎与霍家大老爷一起在定州做官时定下的,等到两家儿女大了就做了亲家,去年霍家老爷得了重病,一家子就回了泸州。” 做官得有一个好的体魄,尤其霍家老爷病好之后跛了足,日常起居都不易,索性辞官回乡。霍家并没有其他人在官场上,霍老爷辞了官,一家子也就跟着回了泸州。“原本左家大姑娘嫁到霍家也算不错,但自从霍老爷辞官,举家回泸州之后,霍家大公子又乡试落榜,整个人就消沉了,平日里还能读些书,喝了酒就动手打妻儿,左家大姑娘实在不堪这样的生活,求诸公婆,公婆却劝着她忍耐一二,直到上个月,霍家大公子酒后失手打伤了孩子,左家大姑娘才带着孩子进京求助。” “左家是疼女儿的,知道这事之后,就打算让大姑娘和离,但左家二公子正议亲,下头的三姑娘刚刚定了亲,这节骨眼上,要是闹出大姑娘和离的事,只怕两个孩子的婚事都要有波折,所以左家才将这事瞒了下来,将大姑娘安置在槐花巷子。”沈清烨也没拐弯抹角的去查,他与左鹏程相识,就问了他,得知事情之后又查证了一番,确定了真实情况,才对裴静姝说。 这么说裴静姝也能理解,只是,“左家怕耽误儿女婚姻大事,有所隐瞒也可以理解,可三叔和三婶为何不对五妹说明真相?五妹心地纯良,若知道真相也就不会误会左家大公子品行不端了。” “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何况还牵扯到左家的名声,考虑着两家以后的关系,三叔和三婶大概不会往外说吧!”沈清烨知道了这事,也不会往外说,在沈清烨看来,左家大姑娘遇到这样的事,左家为她做主无可厚非,甚至若左家秉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门亲才结不得,谁知道那样的人家会怎么对待儿媳妇?但也不可否认,总有那么些人,抓着那些陈规不放,须知一张嘴也能逼死人。 裴静姝想想,她三叔是不苟言笑的性格,三婶性子和善,但因为吴家教育的关系,三婶一向话少。三叔三婶都疼裴静娴,可夫妻俩都不擅长跟孩子沟通,这才造成了裴静娴刚回京时沉默到有些孤僻的性格。这件事上,多半是裴静娴坚信自己看到的,恐怕父母的解释她也听不进去,加上不好说别人家的隐情,这才成了误会。 “这事,写信告诉五妹怕不太合适。”人家的隐私,信任沈清烨才告知他,裴静姝听听告诉裴静娴还好,若是传扬出去就不合适了,何况想到引导这裴静娴去到槐花巷子的雁儿,裴静姝觉得还是亲自告诉她好些。 沈清烨也觉得这样做合适些,便道:“这样也好,咱们成亲这么久以来,总有各种事,你都少有机会出去走走,不如趁这个机会跟五妹出去走走,添置些东西。” 裴静姝拿着沈清烨递过来的荷包,不由笑道:“这事哪里来的银子,就给我了?” 永宁侯府如今是裴静姝管着家,虽然许多事情还是管家打理着,但账本钥匙这些都在裴静姝这里。 “这是刚发下来的俸禄,虽然不多,也能给你添点东西。”沈清烨自己手头的钱财确实不多,成亲之前沈清烨给裴静姝送过东西,但大多是去外地给永宁侯办事,在当地买的伴手礼,大多也不贵重。如今沈清烨刚刚入仕,官职不高,俸禄也不多,却是他凭自己得的银子,他没想更多,只想着给裴静姝,叫她添些东西,便算是他送她东西了。 老实说,裴静姝嫁妆里的庄子铺子每个月得的利钱也不止这点,但夫君将刚发下来的俸禄交给她,这种感觉跟自己赚钱就完全不同。将荷包收起来,道:“好,那我约五妹吃茶,回来给你带八宝鸭!” “好!”沈清烨见裴静姝高兴,自己也高兴,“日后我会好好做事,也会好好经营家业,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裴静姝知道左家的事是误会,也就不着急三叔三婶给裴静娴定亲的事了,但想到裴静娴心中别扭又焦急,还是赶早寻了个机会,约裴静娴一道出门吃茶逛街。 裴静娴惦记着左家的事,得了裴静姝的消息早早就赶了去,裴静姝到达的时候,裴静娴已经喝完一盏茶了,不由笑她,“你这是渴急了?要不我让人再给你上一壶?” 裴静娴抬头看了裴静姝一眼,道:“为这事,我抓心挠肝好些天了,三姐倒好,还笑我!那左家都送信来了,说是二月初九就上门提亲,眼看着不过半个多月了,我能不着急吗?三姐倒好,也不为我担心,我平日白和三姐好了!” “哎,别气!”裴静姝见她作势要走,连忙拉住她,“亏我还托了你姐夫去打听,又急着来告诉你,你却这么想我!咱们什么情分,我既不着急,自是因为这都是一场误会,那左家样样都好,完全算得上一桩好姻缘,难道也要给你搅黄了去?” “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的啊!”裴静娴听裴静姝这么说,还是有些不信。 “亲眼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吗?”裴静姝拉着裴静娴坐下,“我在街上买东西,同谁多说两句话,难道就是认识的?或许我只是想卖东西的讲讲价呢?” “所以,我当日看到的,其实不是真的?”裴静娴微微抿唇,她当日同母亲外出上香,见到左鹏程,母亲已经对她说过左家的事,她对左鹏程印象是不错的,可也正是因为印象不错,之后见到那一幕才更是气恼。 “槐花巷子住的是左公子的姐姐,左大姑娘带着孩子,暂时住在那边。左家放心不下左大姑娘孤儿寡母的住着,所以叫左公子去看看,免得旁人瞧着那边孤儿寡母的住着,让人欺负。”裴静姝说着,将左家的事解释了一遍,又道,“你可别想着我编故事骗你,你是我妹妹,他们左家是我什么人?我怎么可能帮着他们来骗你。说到底还是你身边的雁儿,我可问过了,槐花巷子里都是多年的老街坊了,哪来的雁儿父母一家!” 先前裴静姝点出雁儿的不对劲,裴静娴就上了心,这段时间虽然没有立刻将雁儿打发走,但平素用的多是莺儿,又留心着雁儿的举动,就想看看雁儿是不是真的背叛了她。如今听裴静姝这么说,顿时觉得追问也没什么意思,雁儿的父母跟着裴静婉去了柳家,雁儿这么做,要么是受裴静婉胁迫,要么是被她利诱,总归结果是一样的。 “我,现在该怎么办啊?”裴静娴一时有些茫然,先前有‘眼见为实’,她是坚定地要反对这门亲的,现在倒好,她冤枉了人家,可若是真嫁过去,心里头又别扭。 裴静姝能猜到裴静娴的想法,两家都差不多定亲了,先前怀疑人家人品就算了,没有理由的就要反悔就说不过去了。可裴静娴心里头别扭,要是不解决了这个问题,两人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再添上些偏见,这就得走不少弯路。 “这事啊,也就是咱们私下里知道,左家那边又不知道你不乐意的事,你脸皮厚些,只当没有这回事便是了。”见裴静娴依然过不去这坎儿的模样,裴静姝只得下重药,“再说了,先前人家死死地瞒着,咱们家一回两回的查,只怕这事也瞒不住了。因为这事,左家公子和三姑娘的亲事多半是要受影响的,五妹你看,你要是不肯嫁,左家公子只怕就要姻缘坎坷了,你只当亏欠了他一份姻缘,还给他就是了。”81zw.??m “是、是这样吗?”听上去似乎跟以身相许是一个道理,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 “就是这样!”裴静姝知道裴静娴老实,没有半点负担的接着忽悠裴静娴,她算是看出来了,裴静娴是对左鹏程印象不错,才会因为后头的误会那么气恼,实在是落差太大了。也正是因为如此,知道真相之后就越发后悔,如今只要哄着她松口就好,左右现在才见过一面的交情,要建立感情还得靠日后的相处。 “那……” “好了,你们都要定亲了,他气了你一回,你也冤枉了他一回,算是扯平了,谁也别记恨谁。”裴静姝没给裴静娴留时间纠结,“我难得出门一趟,咱们去街上转转去,听说有个新开的酒楼挺有名气的,我答应了你姐夫给他带八宝鸭呢!” 第一百二十章 裴静娴被裴静姝拉着,也顾不上多想别的,两人从茶楼出来,就顺着街道往前走。裴静姝口中说着要给沈清烨带八宝鸭,但这会儿还早,只等晚些让人去买就是了,眼下自然是在街上转转。 这边街市繁华,茶楼出来,挨着的就是银楼和绣庄。裴静姝跟沈清烨回到侯府,永宁侯就让人送了布料去裁衣裳,首饰这些也送去叫裴静姝挑,如今裴静姝管家上了手,永宁侯便索性不管这些,都交给裴静姝打理。虽然侯府用的都有人送去,但自己逛街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两人进了银楼,让人送些新鲜的花样来。 裴静娴到了说亲的年纪,吴氏也为她置办了不少东西,眼下不缺什么,只瞧着喜欢的,挑一些自己用,两人也没去楼上的雅间,就在大堂里寻了个地方做。店小二都是人精,瞧着这样便知是随便逛逛,有喜欢的会挑两件带上,当下也没拿贵重的头面,挑了些精巧的小玩意送来,不算贵重,胜在花样新巧。 “三姐你看,这个灯笼样式真好看!”裴静娴拿起一个灯笼样式的耳坠,小巧精致的灯笼造型还缀了细细的流苏,格外精巧。 “姑娘喜欢可以试试看!”店小二见裴静娴喜欢,连忙挪了个铜镜过来,别看这小耳坠只有丁点大,单着份手艺也不便宜。 裴静娴也没推让,自己拿着耳坠打算试一试,谁料才将耳坠往耳垂上放,便听得一声锣响,裴静娴手一抖,耳坠扎在耳垂上,虽没扎破,也痛得哎哟一声。莺儿赶忙去查看,见没扎破才将裴静娴手里的耳坠接过来,道:“姑娘没事吧!还是奴婢替姑娘戴上吧!” 裴静娴揉了揉自己的耳垂,摇头道:“等下再看吧,外头是怎么了?” “有母子俩跪在街上,敲锣的像是她的丫鬟,这一敲,许多人都围上去看了!”锣一响,雪兰便往外头去看,听裴静娴问起,便答道。 “咱们出去看看吧!”听说聚集了不少人围观,裴静娴便来了兴致,叫裴静姝一道去看。 “咱们这会儿去哪里挤得进去,”裴静姝摇头,向旁边站着的小二道,“楼上可还有雅间?” 店小二还道这么一闹,今日这生意怕做不成了,听裴静姝这么说,连忙道:“有的,站在窗前就能看到街上。” 姐妹俩跟着小二上楼,这会儿楼上的雅间都空着,小二就带着姐妹俩进了中间的一间,屋子小,但有临街的窗户。见裴静娴直奔窗前去,小二便向裴静姝道:“两位稍等,小的去取些茶水点心来!” 茶水点心不要钱,但雅间可是要收钱的,算起来可一点都不亏,当然,在店里消费一定的金额,是可以免掉雅间的钱的,这个时候的营销手段也一点都不差。裴静姝点点头,便也往前去看热闹,抬眼一看,两面的二楼探出好几个脑袋,显然都是看热闹的。 底下的人看着人群聚集起来了,敲锣的将锣收起来,跟主子一起跪下。那妇人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手牵着四五岁大的孩子,哭诉道:“各位父老乡亲,妾身今日带着孩子在此,是为了求大家帮我们孤儿寡母求个公道!妾身姓罗,六年前嫁到大皇子府,做了妾室,六年来,妾身伺候殿下和皇子妃,处处不敢争强,幸得老天垂怜得了这个孩子,妾身只盼着孩子平平安安长大,谁知天不遂人愿,皇子妃视大公子为眼中钉,我的孩儿也当做肉中刺,她害了大公子,却要拿我们母子做替死鬼啊!” 京城每天也不缺新鲜事,但皇家的事显然更有种天然的吸引力,众人一听跟大皇子府有关系,便兴奋了一层,又听到跟夭折的皇长孙有关,顿时低声讨论起来。也有谨慎些的,听着别人的议论纷纷,只管闭着嘴,心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炯炯的盯着前头,显然想再听些。八壹中文网 听到跟大皇子府有关,裴静娴暗暗惊讶了一回,道:“还好听三姐的,大皇子虽然拿看热闹的人没什么法子,但大喇喇站在底下看,总归不太好。” 年前大皇子的长子没了,当时便听说大皇子和皇子妃称不是意外,必定是有人害了皇长孙,如今这番情形,仿佛是坐实了这一点。只是,听着那妇人的意思,倒仿佛是大皇子妃贼喊捉贼?裴静姝没有妄下定论说谁是谁非,但眼前这人被当做替死鬼倒未必是假的。 “三姐,你说她说的是真的吗?”明眼人都知道,大皇子资质平庸,要说能跟弟弟们争一争,除了皇后嫡出,便是因为有个聪慧得皇上喜欢的长子。大皇子妃自己也有儿子,对元配留下的皇长孙不待见也正常,但这个时候害了皇长孙,大皇子也相当于失去了一个优势,可就算不上聪明了。 “就算不是大皇子妃做的,应该也不是这位罗姨娘做的。”裴静姝简单答道,能在大皇子府上生存,还将儿子平安养到现在的,显然不是个蠢的,她当然想得到,今日这事做了,大皇子府再没有她的立足之地,若非逼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这么做,“看,来人了!” 说话间,街道两头都有人来,一面是缓缓而来的一队车马,另一头则是骑着马赶来的大皇子殿下,身后还跟了一群家丁侍卫。那一队车马行到人群前面,便有人上前询问,另一头的大皇子也赶上了,赶忙上前道:“罗薇,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带着行哥儿回府!” 罗姨娘却甩开大皇子的手,上前跪在马车前,大声道:“请陈大人为妾身和孩子做主!妾身不曾教唆行哥儿毒害长兄,更不曾嫉妒害死大公子,妾身是被冤枉的!” “罗姨娘!”大皇子脸色一黑,当下就要去拉罗姨娘,但马车前的护卫立刻上前拦着,紧接着,马车上的大理寺卿陈大人也下了马车,向大皇子行礼,道:“皇长孙遇害一事,虽是殿下家事,但既然由大理寺查实,殿下就不好多问了。至于如今这妇人的事,她既当街求告,又与皇长孙遇害的事有关,无论她说的是真是假,老夫都得带他们回去查问,还望殿下莫为难老夫。” 大皇子脸色青黑,他是大皇子,但这件事皇上已经交给了大理寺去办,罗姨娘若没说出长子的死,那是家事,说出了大理寺要带人他就没法阻拦。也不知他心中想着什么,只冷冷看了罗姨娘一眼,终究让大理寺卿带走了罗姨娘主仆三人。 人让大理寺带走了,大皇子也领着人走了,周围的人意犹未尽的好奇了一回大皇子府的事,便也各自散了。这厢裴静姝姐妹看了个全乎,也忍不住感叹一回,心道大皇子府的水还真是不浅,又道:“四姐就要嫁到大皇子府了,也不知会怎么样?” 裴家想拖着裴静妍的事,但裴静妍及笄了,想再拖着就说不过去了,终究将婚期定了下来。侧妃虽然不比正妃,但也不同于普通妾室,除了不着正红、不拜父母,其他的都是按照正常婚礼的礼数走的。年前婚期定下来,裴静妍不知多得意,到皇长孙夭折,裴静妍担心影响到她的婚事,还暗自咒骂过一回。眼下皇长孙的事还没下定论,自然也没人去管裴静妍的婚期,不同于裴静妍日日盼着嫁到大皇子府去,裴静姝两个看到今日的事,只担心裴静妍能不能在皇子府活下去。 雅间有小丫鬟服侍,见底下的人散了,小丫鬟便端了托盘上前,道:“这些都是新到的花样,夫人和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 经过了那一段小插曲,裴静娴一眼看上的还是那灯笼造型的耳坠,这回也不试了,直接挑出来放在垫了软布的小托盘上,再去看别的,指着一对红宝石缀流苏的蝴蝶发钗,道:“三姐你看,我觉得这一件最衬三姐了!” 那蝴蝶发钗确实好看,蝴蝶打得活灵活现,上头的红宝石个头虽不大,但颗颗成色都很好,裴静姝肤色白,拿着发钗一比划,确实好看,当下就挑到了自己这边,又向那小丫鬟道:“可有别的红宝石发钗,拿来我看看。” “三姐是要给四姐做添妆?”裴静姝这么一说,裴静娴便想到这个,裴静姝虽喜欢这红宝石发钗,但也没必要一次买两对。 裴静姝点点头,裴静妍的婚期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但添妆礼物得备上了。随礼按规矩就是,但姐妹间总要送些礼物。关系亲厚的,通常会送些亲手做的物件,不论价值,看的是一片心意,但裴静姝自认为跟裴静妍关系没好到那份上,倒不如买一份当做礼物,也省心些,恰好这红宝石发钗颜色好寓意也好,价格不会太高但送出去也不算差了。 那小丫鬟机灵,见状便道:“刚巧新到了一批红宝石发钗,夫人见到的便是其中一件,奴婢这就去取来给夫人看。”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丫鬟动作麻利,不多时就端了托盘过来,向裴静姝道:“夫人请看,这都是同一批红宝石打的,除了发钗之外,还有嵌了红宝石的镯子等物。” 裴静娴也凑过来看,她还没出嫁,手头的银子不多,都是这些年攒起来的月例和长辈给的赏钱,出门买点小东西倒也罢了,买那么贵重的东西做添妆是做不到的,不过这么漂亮的东西,看看也好啊!只见托盘里放了十来件首饰,其中最漂亮的,是一件红宝石嵌红宝石的发梳和一支步摇,雕琢精美,红宝石熠熠生辉。 裴静姝一眼扫过,也觉得这两件好,想了想,索性一起买下来,将步摇留着给裴静妍添妆,发梳就递给裴静娴,道:“过些天就是五妹生辰了,我也不知能不能去给你道贺,这便算作贺礼了!” “这也太贵重了,三姐,我哪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裴静娴没想到裴静姝是买来送她的,她虽觉得这发梳漂亮,却没想过叫三姐给她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哪有将生辰礼往外推的,”裴静姝不由分说将发梳塞给裴静娴,“咱们的情分还不够我送你一件生辰礼?那日后你送我什么,我也不要了。” “哎,我收还不成么?”裴静娴见裴静姝作势要生气,赶忙将发梳收下,“谢谢三姐,那可说好了,等会儿去吃东西,三姐可不能同我争着付钱了!” “好,我不同你争!”就她们姐妹俩吃饭,便是去京城有名的酒楼也花不了多少。 两人从银楼出来,外头聚集的人早已散尽了,眼下街市上一样热闹,街道两边除了大小的店铺之外,还有些摆摊的小贩,各色小吃,香包玩物应有尽有。裴静娴已经好些日子没出门了,她跟着爹娘在外头好些年,性子又不是活泼的,这一两年也没结交什么朋友,裴静姝出嫁之后,跟裴静妍、裴静妤关系也都淡淡的,平素只呆在府上鲜少出门。 性子虽然沉静,但到底才十四岁小姑娘,出门一趟眼里都是喜意,四下一看,便道:“三姐,你看那里有卖海螺的!” 裴静娴说着,便拉着裴静姝往前去看。摆摊的是个肤色黝黑的少年,见两人过来,赶忙招呼她们,“我这里都是泉州那边淘来的海货,两位瞧瞧,这么大个的海螺,在泉州那边也不多见呢,只要六十文钱!” 这海螺壳虽然漂亮,但吃喝都不顶用,贫寒人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少爷,也常有买去图个新鲜的。那少年见裴静姝姐妹装扮矜贵,心想今日遇着好运了,赶忙向两人推销手里的海螺壳。 来到这个世界,裴静姝还是头一回见到海螺壳。这个时候交通不便,海边的东西运到京城并不容易,君不见云国公主从云国出发走了快一年才到达京城。六十文钱不算便宜,但想想这个艰难的运输过程,似乎也不贵,裴静姝拿起海螺壳细细看了一遍,只听裴静娴在旁边道:“这是泉州的啊!我爹在海城做官时,我见到过这样的海螺壳,比这个还大,我原想带一个走的,谁知路上给摔坏了。” “海城也有,那不是海城离得更远么!”那少年听裴静娴说曾见过更大的,便连忙解释,“姑娘你看,你那海螺平白摔坏了,如今又遇到这个,可不是有缘,姑娘买去放在屋里,既能把玩也能当个摆设,不是正好?” “小哥可真会说话!”裴静姝倒没想到还能这么推销的,只见裴静娴还真仔细看了看,道:“这个跟我那个差不多,我就要这个吧!我再挑两个小的,送个侄子他们!” 姐妹俩在街上逛了大半天,用过晚膳,裴静姝才拎着给沈清烨带的八宝鸭回府,没想到沈清烨已经坐在桌边等着开饭了。 裴静姝出门前就说了在外边用膳,沈清烨是惦记着裴静姝说的八宝鸭,才等着裴静姝回来。见沈清烨还真等着她,裴静姝赶忙将八宝鸭取出来,见桌上还有些其他的菜,便道:“都冷了吧,让人热热再送来吧!” “才刚送来的,还是热的。”沈清烨见状就端起碗吃饭,他也没说谎,饭菜送来还没多久,没那么热了,但还是温的,屋子里放了炭盆,一时半会儿不会冷。 裴静姝伸手试了试温度,见确实是温的,也就没强求,只坐下陪着沈清烨用膳。两个人吃饭,也不讲究什么规矩,裴静姝就将今日瞧见的大皇子府上的闹剧说了说。 沈清烨一面用膳,一面听故事,末了道:“这位罗姨娘还有几分聪明。” “怎么说?”裴静姝只觉得,罗姨娘这么做,只怕是逼到绝路了,只是这么做虽然从大皇子府逃到了大理寺,可也相当于鱼死网破了,哪怕大理寺受理了这个案子,他们母子依然没什么活路。 “大理寺卿陈大人是二皇子一派的,他府上的庶女做了二皇子的侧妃。”沈清烨如今官职虽不高,但他是永宁侯世子,永宁侯又重视这个独子,几位皇子都私下里拉拢过他。沈清烨在夹缝中活到现在,最珍惜的就是现在平静又有盼头的日子,哪里会卷入储位之争当中,只是这个时候想独善其身也不易,沈清烨有永宁侯帮衬,那边都不帮,可谁手下有些什么人,也摸到了一些边。 因为裴静妍的关系,裴静姝对几位皇子多少关注了些,但沈清烨没提时,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这么一想,似乎就有些明白了,裴静姝点点头,“瞧着那位罗姨娘也是个聪明的,手头多半有些紧要的东西,陈大人想拿到那些东西,恐怕就得承诺些什么,比如保住他们母子的性命。而当街被大理寺卿带走的,陈大人便是想私下里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正是!”沈清烨点头,不免想到裴家的小姨子,“那罗姨娘有这样的脑子,尚且在皇子府被逼成这样,你二叔他们真打算将你四妹送到大皇子府上去?” 沈清烨倒是不心疼裴静妍会受苦,只是吧,有时候可怕的不是对手有多凶,而是自己人有多蠢,那位小姨子能被人骗着自己钻狗洞跑出去,别连累裴家才是。 “二叔倒是能听得进劝,可二婶和四妹是高高兴兴地准备着攀高枝呢,何况答应这门亲裴家本就是不得不应啊!”裴静姝也明白这些,但当时实在推脱不了,偏裴静妍又是个不争气的,称病什么的,就怕裴静妍还觉得裴家见不得她好,想方设法跑出去呢。 “且看着吧!”裴静姝摇摇头,姑娘要嫁人,谁也拦不住啊,“日后如何,谁也说不准呢!” 裴静姝本以为大皇子府的妾室状告皇子妃害死皇长孙会引起不小的风波,谁料还没等这风波起,次日一早,裴家就来了人,说是接她回府一趟。 裴静姝心中暗暗惊讶,还道是裴家哪个长辈身体不适,叫她回去探望,等到了裴府,却被直接引到三房,只见吴氏一脸憔悴,也顾不上等裴静姝见礼,便拉着她往里走,到了内室才问她,“姝娘,你昨日见过静娴,你可知,她要私奔的事?” “私奔!”裴静姝惊得瞪大了眼睛,“三婶是五妹的母亲,应当了解五妹,她怎么可能做出私奔的事?” “我也不信静娴会做出这样的事,可今日一早就不见静娴,守门的婆子又道,有个丫鬟装扮的女子半夜里出了府,说是静娴的斗篷破了,急着送去修补,至今不见人。”吴氏也是沉稳的,愣是一个字都不敢透出女儿失踪的事,只对公婆说裴静娴拧着不肯跟左家定亲,叫裴静姝回来劝她,“我拿了她屋里的丫鬟问,说是静娴有了心上人,约好了昨天夜里私奔。” “姝娘,我知道静娴性子执拗,她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三婶不会怪你的,你若知道她去了哪里,一定要告诉三婶。”吴氏担心裴静姝为裴静娴保守秘密不肯说,认真保证不会怪她,“静娴还小,她不知道私奔会毁了她的,若是她认定了,我们也认了,一定会成全她的。” 见吴氏又焦急又后悔的模样,裴静姝只觉得心头一酸,但这个时候,却是对裴静娴的担心更占了多数,“三婶,我相信你,也不会替静娴隐瞒什么,只是,我可以对你保证,我昨天见过五妹,告诉她左家公子不是品行不端的人,她也解开了心结,虽没有正面答应定亲,可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同意了。至于她有了心上人,跟人相约私奔更是无稽之谈,三婶,是谁对你说五妹有了心上人,跟心上人私奔的?是不是雁儿?” 吴氏见裴静姝确实不像是说假话,顿时心头一沉,再听裴静姝提到雁儿,更是脸色一变,道:“正是雁儿,她是自小就在静娴身边服侍的,怎么会背叛静娴?姝娘,是静娴告诉你的吗?她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婶,五妹先前跟我说过年前在寺里上香遇见左家公子的事,我听五妹的意思,当时五妹对左家公子是有好感的。”裴静姝觉得,裴静娴虽然有时有些执拗,但在裴家和吴家的教育下,裴静娴至少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不会做出私奔这种糊涂事,何况昨日的情况来看,她已经解开心结了,只是少女害羞,不好意思直说罢了。 吴氏不知裴静姝怎么说起年前的事来,但回想了一番当时的情形,似乎确实是这样,她没来得及问裴静娴的意思,但裴静娴对左家公子是不排斥的。 “五妹对我说,当晚回到府中,雁儿便悄悄地对她说,曾在槐花巷子见到左公子与一名女子在一起,而那女子就住在槐花巷子。五妹眼里容不得沙子,后一日就跟雁儿去了槐花巷子,当场见到一名女子送左家公子出门,这才认定了左家公子品行不端。”裴静姝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回,她相信裴静娴的人品,相信吴氏做母亲的,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吴氏想到裴静娴闹着不愿意嫁到左家,还坚持说左家公子品行不端,也曾提到过槐花巷子的事。吴氏为此专门让人打听过,得知那边住的是左家大姑娘,便知是一场误会。吴家是十分在意这些规矩的,但吴氏嫁到裴家之后,也受到裴家的影响,性子宽厚,不会对人妄下定论,听到这事没有因此对吴家不满,反而她想到的是,能这么对待出嫁了的女儿,日后女儿嫁过去必定也不会受苦。 只是吴氏本就不善言辞,人家的家事左家有意瞒着,她更不好往外说,这才叫裴静娴生了心结。亏得裴静娴不肯对旁人说,还愿意向裴静姝寻求帮助,不至于走了歪路,只是想到这里,吴氏又不迟钝,哪能想不到,裴静娴既然已经向裴静姝求助了,哪里有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心上人,必定是那雁儿故意编排的。这样一想,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那莫须有的心上人,而是,裴静娴不是自己跑出去的,那是谁带走了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这就让人去找你三叔回来,当务之急,是要把静娴找到,还有那丫鬟,将那雁儿带来,我要仔细问问。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害我的静娴!”吴氏克制住心中的愤怒,将事情安排下去。 裴静姝没有离开,裴静娴出事,她但凡听到就不会放任不管,何况她就在这里。见吴氏要审问雁儿,便向吴氏道:“三婶,五妹不可能自己配合别人离开府上,昨晚离开的人必定不是五妹。所以五妹眼下可能还在府上,这边雁儿要审,找到五妹也不能耽搁,不如问一问五妹昨晚去过何处,先去寻找。” “姝娘说得对!”吴氏赞同地点头,她是没想到自小服侍裴静娴的雁儿会背叛,便也没想过她说的是假话。仔细想想,若裴静娴跟雁儿真的亲厚倒那份上,裴静娴做糊涂事,雁儿便是阻拦不了,也该跟去服侍,而不是如眼下一般,留在府上,专门等着告诉她静娴私奔的事。 知道裴静娴现在处在危险中,而且多等一刻,就更多一分危险,吴氏当机立断,“姝娘,雁儿交给你来问,我问过她院子里其他人,就带人去找静娴,老天保佑,只盼着静娴她还在府中。” 裴静姝已经出嫁,回娘家裴家会厚待着,但领着人在府里找人就不方便了。而审问雁儿,吴氏见裴静姝分析一切有条有理,比起她更强几分,说不定比她做得更好,当下就分配好了任务。 裴静姝没有推辞,如今寻找裴静娴的事迫在眉睫,可若是能够,谁也不愿意这件事传出去,给裴静娴造成更多的影响。 吴氏去问其他丫鬟,雁儿就被带到了裴静姝面前。裴静姝不与她废话,直接问道:“五姑娘在哪里?” “奴婢不知,三姑奶奶,奴婢不敢说谎,五姑娘只说要去南边,不曾提过具体要去何处。”雁儿见审问她的是裴静姝,面上不敢露出破绽,心中却暗暗生出喜意,三夫人精明,她好容易才将三夫人糊弄过去,而三姑奶奶么,哪怕做了侯府世子夫人,到底年轻面嫩,想来也没这份眼力。 裴静姝可没有闲心跟她耍嘴皮子,抬眼看了雪兰一眼,雪兰会意地递了一颗核桃来,裴静姝拿在手中,用力一捏,只听咔嚓一声,核桃四分五裂。 前段时间过年,府上发了节礼,其中就包括一包核桃,雁儿是裴静娴身边的大丫鬟,也得了一包,平素想吃还得寻个工具砸开,谁料到裴静姝单手就能捏开。裴静姝瞥了雁儿一眼,接过雪兰递过来的小巧匕首,随手一指,匕首深深地扎进不远处的木头里,见雁儿瞪大了眼睛,才道:“现在准备说实话了吗?” 雁儿吓得浑身发抖,她虽然是丫鬟,但一向在姑娘身边服侍,做的事服侍人的话,但还真没做过什么体力活。雁儿自认为力气比主子姑娘大,可看着四分五裂丢在桌上的何涛,雁儿只觉得,眼前的三姑奶奶能直接把她的脑袋拧下来。 “奴婢说、奴婢说实话,求三姑奶奶放奴婢一条生路。”雁儿一直说服自己,她做的事不算什么,她只是想活下去,从没想过害姑娘性命,不过是搅黄了一门亲,以姑娘的身份,还愁不能嫁个好人家吗?可只要姑娘这门亲不成,她还有她的家人就能离开裴府,过上好日子。 “五妹在哪里!”裴静姝对于雁儿的心路历程并不关心,只问裴静娴的下落。 “这,可是五姑娘的下落,奴婢真的不知道啊!”雁儿害怕的瑟缩了一下身子,怕自己答不上裴静姝的问题,惹得裴静姝恼怒,直接害了她的小命。 “你果真不知?”裴静姝冷眼看着她,“谋害主子可是死罪,若你能说出五妹的下落,五妹平安无事,你自然不用赔命!” 第一百二十三章 雁儿并不是专门培养的细作,也不过是被人威逼利诱替人做事罢了,能将故事圆过来都算她机灵。但能被人威逼利诱暗害主子,雁儿对裴静娴都算不上忠心,何况逼她做事的人,被裴静姝这么一吓唬,哪里还绷得住,当下就将事情说了。 雁儿误导裴静娴还真是跟裴静婉有关,倒也谈不上预谋,裴静婉无意间听说三房打算跟左家结亲,偏巧,她曾见到左鹏程去槐花巷子。槐花巷子住的都是普通百姓,而左家在那边可没什么亲戚,裴静婉哪里会在意真相如何,就吩咐雁儿的父母,传话叫雁儿误导裴静娴,至于裴静婉这么做的缘故,雁儿不知,但裴静姝觉得,无非就是见不得人好。 雁儿服侍裴静娴也有好些年了,感情是有的,但父母求的可怜,他们卖身契捏在裴静婉手中,寻个借口裴静婉就能捏死他们,而裴静娴虽然丢了这一桩亲事,但裴静娴是主子,怎么都不愁嫁,雁儿就说服自己照办了。 裴静姝瞧着雁儿没有说谎,但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裴静娴跟左鹏程的误会已经解开了,日后若是成了亲,朝夕相处这件事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件趣事。眼下要紧的是裴静娴现在在哪里,裴静姝看着避重就轻的雁儿,脸色冷下来,道:“我问你的是,五妹现在在哪里!” 雁儿脸一僵,她确实是故意避重就轻,才说起误导裴静娴的事,但提到这个,雁儿便连连磕头,道:“三姑奶奶,奴婢对不起五姑娘,可奴婢对不起五姑娘的只有这一件事,五姑娘在哪里,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你不是说五妹跟心上人私奔了么?既然心上人是假的,那么私奔必也是假的,若跟你没有关系,你为何要说出私奔的谎话来?”裴静姝冷眼看着雁儿,雁儿这般模样,让她想到了安若筠,“你说,还是我去找二嫂问?” 雁儿没想到裴静姝会提到安若筠,听到安若筠,顿时脸色大变,“奴婢真的不知道,左家公子的事是误会,可姑娘确实有心上人了,府上要跟左家定亲了,姑娘放不下,所以才跟人一起离开的……” “死不悔改!”裴静姝原本只是诈一诈她,如今才真的确认跟安若筠有关,也不再管雁儿,豁然起身往外走,又回头道:“将这个丫鬟看牢了,等三婶回来处置!” “是!”裴静姝审问雁儿,吴氏也留了可靠的人守在这边,听裴静姝吩咐,便连忙答应下来。 裴静姝从三房的院子出来,便直接去安若筠住的地方。去年裴少群夫妇的院子失火,安若筠暂时安置在旁边的院子,后来院子重新翻修了,但安若筠一直病着,也就没再挪动,如今依然住在那里。安氏闹过一回给裴少群买瘦马的事,之后人是打发出去了,裴老夫人看着这也不像样,做主给裴少群纳了一房妾室,如今那陈姨娘留在裴少群的院子服侍,安若筠反而单独住在旁边的院子。 裴静姝没有去裴少群的院子,直接去了安若筠的住处。相比起旁边的院子,安若筠这里更加冷清,门前守着一个年纪不小的婆子,见裴静姝领着人过来,连忙行礼,道:“三姑奶奶来了,老奴这就通报二奶奶去。” “不必了,我自己去见二嫂就是。”裴静姝没有理会那婆子,自己领着人往里走,那婆子愣了愣,想要拦着,但见裴静姝冷眼扫过,便退了下去。她只是个看门的婆子,安若筠是二房的少奶奶,可病恹恹的,连院子都出不去,更别谈给什么好处,何况如今二爷那里又添了新人,这位少奶奶不过是熬着日子罢了,何必为了她得罪高嫁的姑奶奶呢? 这边动静不小,安若筠身边的丫鬟出来,见裴静姝领着人来,虽恭恭敬敬的行礼,眼里却带着不忿,觉得裴静姝直接领着人闯进来,分明是再打安若筠这个嫂嫂的脸。 裴静姝没跟她解释什么,直接往里走。安若筠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本书,另一手拿了帕子,片刻间便咳了好几声,这才抬头看裴静姝,道:“三妹来了,我这身子不争气,也没能起来迎一迎三妹……” “二嫂不必总是拿着身子不争气,哄着我们心疼你,”裴静姝冷着脸,“我原也同情二嫂几分,只是到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没法要二嫂按照我的意思过活,可二嫂该也看得出来,五妹是真心真意心疼你,这才常来看二嫂,二嫂害她,良心就不会痛吗?” “三姑奶奶说的什么话!二奶奶病着,哪能害五姑娘,何况五姑娘不是呆在三房屋里赌气吗?与二奶奶有什么干系!”不等安若筠说话,她的丫鬟便怒道,裴静姝闯进院子里来本就不对,如今竟然拿这种莫须有的话来质问二奶奶,当真是欺人太甚! 裴静姝没理会既怨愤又难过的丫鬟,只看向安若筠,等着她说话。 安若筠微微垂下眸子,并不开口说话,那模样,仿佛能沉默到天荒地老,也就在这个时候,吴氏也领着人找到了这里。安若筠抬起头,“我本以为三婶会先找来,没想到三妹先来了。三婶和三妹来找我,是怪我害了五妹吗?可是,若是再问下去,会连累裴家,三婶和三妹还要问下去吗?” 裴静姝看着安若筠,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沉,“所以,我们还应该谢谢你带走了五妹吗?二嫂,你真的以为,你守口如瓶,又为他们做事,他们就能放过你、放过裴家吗?你以为,你保守秘密,他们就会相信吗?你以为柳家大表嫂是怎么没的!” “那是意外!”听到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坚持,受着那么多苦保守秘密,在裴静姝眼里没有任何价值,安若筠直视裴静姝的眼睛,“若不是、若不是我保守秘密,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有提过一个字,裴家早就毁了!” “三妹说得对,你为他保密、为他做事,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府上这么大动静,掌着家事的柳氏和林氏哪能不知道,原本想着是三房的私事,他们也都默契的没有多问,但听说裴静娴失踪是被人带走的,两人哪能坐得住,听说裴静姝和吴氏先后赶了过来,婆媳俩也随后赶了来,听安氏这番看似大义牺牲,其实蠢得没边的话,柳氏忍不住开口道。 “他们会毁了裴家的!”安若筠脸上有些惊慌,不是她主动说出来的,可裴家知道了,对方一定会为了保密灭了裴家的。 林氏眉头深皱,上前跟裴静姝一起按住有些癫狂的安若筠,道:“二弟妹你清醒清醒!他若是真有这样的本事,何必如此藏头露尾的?在你眼中,裴家就这么无能,就就护不住你?” “可他是二皇子啊!”安若筠仿佛生起了一丝希望,又沉没下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八壹中文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没错,”裴少恒的声音响起,只听他接着道,“可他毕竟还不是皇上!” 皇长孙的死,大皇子原本占据优势的地位顿时大大受损,加上大皇子府上的妾室当街告状,如今皇子妃深陷泥潭,大皇子的地位大受影响,二皇子的地位顺势提升仿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但是要说在争储这事上的赢面,二皇子也没比其他人强多少,尤其是擅长这些阴私手段,二皇子若是真做了太子,甚至将来成为皇帝,就可以预见整个朝堂乌烟瘴气,大雍江山只怕也坐不稳了。 “大哥……”安若筠没想到裴少恒会这么说,却见裴少群就在裴少恒身后,抬头看她的模样竟有几分失望,安若筠顿时颓然地坐倒在床上,“你们,你们就不怕他对付裴家吗?难道要为了五妹一个,搭上整个裴家吗?” 裴少群有些无力,“若筠,我对你说过,你遇到什么难处,就说出来,我会跟你一起想办法,就算我不成,还有父亲、祖父,还有整个裴家,我们是一家人,你是,五妹也是,我们不会因为你遇上了麻烦,就不管你,同样也不会不管五妹。眼下还来得及,五妹在哪里?若是再拖下去,五妹出了事,你能安心吗?” “我只是为了裴家……”安若筠喃喃的说着这句话,仿佛是在证明自己没有错,“只要五妹消失,大家都可以平安无事……” “府里就这么大,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立刻让人去找!”柳氏见安若筠死撑着不肯说,也不能再在这里耽搁,好在裴静娴应该还在府里,府里就那么大,仔细去找总能找到。 “不、不行,这样一来,他们就知道了,他们会对付裴家的……”一听柳氏让人去找,安若筠猛地起身要阻拦。她一直病着,身体也虚弱,这猛地一动,险些直接栽到地上,被裴静姝一把拽住,见她还要阻拦,裴静姝冷声道:“二嫂,我们的话,你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吗?五妹昨日在街上见到新鲜的物件,还想着拿来给你解闷,我猜,五妹看见了不该看的,被人带走,正是来给你送东西吧!你自己不救她就算了,还不许我们救她,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安若筠抓着裴静姝胳膊的手松了,裴静姝说的没错,裴静娴昨日来寻她,因为她常来的,守门的婆子也不拦她,安若筠便听到裴静娴说,新得了泉州来的海螺壳,要拿给她看,直直的一进门,就看到春儿同她说话。 春儿是那件事之后才来她身边伺候的,因为是二皇子派来的人,说是丫鬟,可派头比她这个名义上的主子都大,她不敢反抗,只得由着对方。昨日见到裴静娴闯进来,春儿当下就冷了脸,要她处理了裴静娴,否则就要裴家好看。安若筠还记得裴静娴被她找人带走时的错愕,可她有什么办法,裴家说是相府,可若是二皇子能登上大位,一个裴家算什么呢? 见安若筠认定了自家得罪不起二皇子,咬死一个字都不肯说,也没在这里浪费时间,柳氏和吴氏一合计,分别带了人去找人,一时间人就散尽了。裴少恒周全,林氏细心,虽然安若筠咬死了不肯说,但根据前后的只言片语,也能拼凑个大概,众人离开之后,林氏便悄悄地安排了人手盯着这边。如今说哪个皇子日后能登上大位都为时过早,但他们府上跟皇子有牵连那可是大忌。 裴静姝既然来了,没见到裴静娴平安无事哪能放心离开,索性也领了几个人帮着找人。裴家宅子不算小,但能藏人的地方也不多,柳氏一面让人去盘问看门的下人婆子,看昨晚到今早,有没有不寻常的人离开侯府,裴静姝想了想,便领着人往裴家女孩子住的区域去寻,没什么线索,只看能不能运气好找到。 裴静娴住的瑞香居已经里里外外都找过了,裴静姝也没再去找浪费时间,至于裴静妍和裴静妤住着的地方,也没急着去看,就先朝空着的几处去找。裴静媛出嫁前住的瑞香居现在是裴静娴住着,裴静婉出嫁前住的清莲居和裴静姝的海棠居都空着,加上一直空着的丁香居,裴静姝先往熟悉的地方找,海棠居转了一圈没有收获,便接着去挨得近的清莲居,原本没报什么希望,只是一进去,便听到有人说话。 几个院子如今没有主子,但依然有人打理着,像裴静姝年前回府来小住,稍微收拾收拾,便能在海棠居住下。只是如今打理的人不多,下人们除了守夜的,平素都住在下人房,并不在这边过夜,如今只有人按时过来打理,大多都是收拾好就走,可这里显然不是。裴静姝站在门前,只见两人蹲着吃饭,另一人提着食盒往里走,口中道:“那小丫头呢?春儿姐姐吩咐了,可不能将人弄死了,我给她送饭去。” “在里头呢,那小丫头还挺有气性,昨晚到现在都没合眼,堵了嘴还拿眼睛瞪着,要不灌了哑药算了,这边虽没什么人,她要是闹起来还得将人都引过来。”蹲着吃饭的是两个中年妇人,本是府上的下人,对裴家倒是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做了半辈子的下人,听人许诺日后能放出去做普通百姓,又能得不少银子,没怎么犹豫就替人家做事了。 “胡说什么!”提着食盒的丫鬟横了两人一眼,“主子留着她还有用处,你们只管将人好好看着就是了,她要是出点什么差错,我只管找你们!”她虽是个丫鬟,但自认为比这两个婆子多些见识,她是看出来了,主子这么做,要的是裴家这个助力,如今这姑娘瞧见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当然不能这么放回去,可也不能将人弄死了,弄死了人家姑娘,日后还怎么用人。 两个婆子被她吓唬了一回,连忙收了收容色,道:“姑娘放心,我们哪敢自作主张,上头吩咐了看着她,我们就看着她,保管看得好好地。” 这边人不多,里头两个仆妇裴静姝叫不出名字,但知道原就是这边的粗使婆子,如今大约是做着打扫院子的活计。裴静姝估量了一下,这里头加上裴静娴应该有四个人,裴静娴是自己人,多半还被限制了行动,不用担心她帮着别人,剩下的三个,这俩婆子顶多有些力气,在正经学过武的裴静姝面前完全不够看,至于另一个,哪怕会些武功,裴静姝也能应付,当下也就没让人去找人,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里头端着饭碗的两个仆妇吓呆住,其中一个手一抖,碗摔在了地上,饭菜洒了一地,都没抬头看裴静姝一眼,便连忙跪下求饶:“我们再也不敢了,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听到外头的动静,提着食盒往里走的丫鬟将食盒往旁边一放,便赶了过来,见裴静姝领着人进来,还撑着一口气,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往里闯!” 裴静姝冷眼看了对方一眼,她出嫁还不到一年,府上的人不说个个都认得,见着了都有些印象,眼前这丫鬟原是清莲居服侍的,只不知为何没有作为陪嫁丫鬟跟到柳家去。裴静婉出嫁之后,这边院子的下人除了陪嫁的,其他的都调到了别处,只安排了人手定期打扫,避免屋子陈旧了,倒没想到有人竟然霸占了这里当起了山大王。 裴静姝并不怕她,瞧着这外强中干的模样,不说别的本事,至少那点武力值在裴静姝面前时不够看的。裴静姝向身后看了一眼,两个壮实的婆子会意上前,那两个求饶的不用理会,一人直接上前拿住那丫鬟,另一人便往里走,去寻裴静娴,听这三人对话,裴静娴多半就藏在里头,果然,不多时里头便传出声音,“三姑奶奶,五姑娘在这里!” “三姐——”裴静娴被婆子解开绳子,一见裴静姝匆匆走来,就扑上来抱住裴静姝。知道她委屈,裴静姝没有推开她,一手拦着裴静娴,一手轻拍裴静娴的后背,哄着她,“没事了,五妹莫哭,三姐这不是来寻你了吗?可有受伤?她们有没有打你?” 裴静娴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哭,裴静姝没有法子,只得哄着她,知道吴氏等人都担心,又让人去告知吴氏几人,裴静娴已经寻到了。 柳氏等人得到消息赶过来时,裴静娴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了,只是见到吴氏,小姑娘受了委屈,见到母亲总要嚎两声,便又是一番哭诉。裴静姝将自己见到的情形告知了柳氏,又让人将两个仆妇和一个丫鬟带过来。 柳氏脸色难看,她管着家,自认治家甚严,没想到竟然让别人的手下混进府上不说,还收买了自家的下人,甚至对府上的主子动手。柳氏不像安若筠一般,被人吓唬几句就当了真,不仅不敢往外说,还帮着人做事,做了多年的当家主母,柳氏深知,这事若是传出去了,二皇子可比他们还害怕,一个皇子往朝中重臣府上安插人手想做什么?他们有没有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位上头那一位有没有想法。 裴府的事柳氏会处理,裴静姝跟吴氏一道,先带着裴静娴回去。裴静娴身边的人,莺儿是跟着她一起去找安若筠的,裴静娴被安若筠的人带走,莺儿就被扣在那边,至于其他人,雁儿背主又有欺瞒的罪过,责罚是跑不了的,其他的丫鬟,没有发现裴静娴没回屋、或是发现了也不敢说,也都要一一处置,眼下瑞香居里倒显得空荡荡的。 裴静娴穿着的还是昨日的那一身,因为被捆绑,衣裳也皱巴巴的,吴氏让莺儿先去休息,从身边挑了两个人服侍裴静娴沐浴更衣。裴静姝知道吴氏跟裴静娴母女间有话说,虽然也想问问裴静娴,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是没打扰她们母女叙话,索性先去看陆姨娘。 陆姨娘听说裴静姝回了娘家,但听说裴静姝去了三房那边,便猜想裴静姝回娘家是有正事的。出嫁了的姑奶奶不可能总往娘家跑,陆姨娘虽然总想多看看女儿,也要想着女儿的处境,虽盼着裴静姝能过来看看她,但也没让人去瞎打听,见裴静姝来了,才高高兴兴地拉着她进屋。 裴静娴的事今日闹得大,相瞒也瞒不住,裴静姝索性对陆姨娘提了提,道:“姨娘,我从前觉得二嫂人挺好的,如今才发现,二嫂她竟然这么糊涂!” 可不是嘛,陆姨娘也读过些书,也知道些道理,知道一户人家若是跟两位皇子扯上关系,那结局可从没有好的。大皇子那边是没法子的事,好在四姑娘还没嫁过去,也算不上实在的关系,只是那总是明面上的,不怕水抓了把柄来攻讦。可二皇子这边却不同,最怕的就是这种藏在暗里的关系,若非这次的事,府上只怕都不知有这么回事,一旦对方使坏心,府上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这也好,经过了这回,夫人一定会好好整顿府上,这个节骨眼上,若能将那些别有用心的都清理出去,府上也就安稳多了。”陆姨娘不争宠争权,但她是府上的姨娘,府上若是出了事,哪还有她,总会留心些府上的事。 第一百二十五章 裴静姝点头,正是这个道理。裴静姝从前只觉得安若筠性子沉闷,两人并不投缘,相处也不多,但毕竟是嫂子,平素敬着就是了。如今却觉得,安若筠这样的人,离远些才好,不然哪天被她害了,她还觉得她是在做好事呢! 安若筠本就病着,出了这次的事,裴家多半会将她看管起来。要说同情,倒也谈不上,听安若筠的意思,再加上这两年的情形来看,安若筠大概是在嫁到裴家的第一年就遇到了这件事,这么长的时间里,她有无数次的机会求救,甚至裴静姝都提醒她到那个份上了,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要摆脱这种状态。 相反,裴静娴才是心存善意反而被连累的一个,若没有及时的找到,或者在得到裴静娴私奔的假消息时,吴氏爱女心切,直接让人出去找,裴静娴会怎样?二皇子或许因为裴家,不会害裴静娴性命,可一个正在议亲的女孩子,若是毁了名声,还是私奔这样的恶名,裴静娴的一辈子就毁了。 到底跟皇子有关,裴静姝只简单对陆姨娘提了提,也不再多说,倒是陆姨娘提起陆家来。 陆姨娘作为妾室,陆家与裴家也不能算正经亲戚,因为陆家是商户的缘故,两家至少明面上的往来并不多。但到底是血脉亲戚,陆姨娘当年并不欢喜陆家将她送到裴家做妾,但到底她能在裴家过得安稳,也有陆家的缘故,与陆家还是有联系的。 陆姨娘平素并不经常对裴静姝提起陆家,对陆家的情况,裴静姝也并不了解,只知道她有两个舅舅,同辈的还有两个表姐一个表妹,只是没见过面,也谈不上感情。倒不是陆姨娘故意疏远陆家,作为妾室,陆姨娘本就不能自己带着孩子往外跑,也就没有机会带裴静姝回去,至于柳氏,更不会领着裴静姝去陆家结交,时间一长,也就到了现在的局面。 这么多年了,陆姨娘对陆家也从最初的颇有怨言,到现在只当寻常亲戚处着,若说惦记也只有在陆家的生母。这回跟裴静姝说起陆家,是因为陆家刚给她送了信来,“前两天陆家刚送了信来,说你表哥去年依然没考中,陆家想着他也没什么天分,就想给他谋个差事,托我跟你父亲求个人情,还说若不成,就叫你求一求侯爷,若能去军中也是好的。” 陆姨娘这么一说,裴静姝便知说的是谁,陆家也想自己改换门庭,这一辈上男丁都是自小读书的。陆家嫡长子陆丰算是最有天分的一个,不到三十考到了举人,虽然一路末尾挂上来的,但也算难得了。陆丰有举人功名,陆家又有钱,若只是想谋个官职哪里用得着求到裴家,毕竟按照大雍的科举,举人就有做官的资格,陆家使些钱,想去好一点的地方也不是做不到,既然如此,陆家找上陆姨娘,求的大概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官。 果然,陆姨娘接着道:“要说寻常做个县丞或是县令的小官,陆家也不用求人,可你舅母的意思是希望你表哥起点能高一些,日后也能走得远一些。姨娘也没什么见识,原也想着送信给你,看看这事能不能办,若不能,我也不去招你父亲烦了。” 陆姨娘没想让裴静姝去办,她欠着陆家的养育之恩,陆家找上门,她总要用点心,但裴静姝能有现在的生活不容易,若非先前换孩子的事,裴静姝一个庶女配侯府世子也算得上高攀,如今做了世子夫人,地位也还谈不上稳固,她是不愿意娘家的事影响了裴静姝。 裴静姝能猜到陆姨娘的想法,听她这么说,便知她没有被娘家冲昏头脑,准备拼尽全力帮忙,当下也认真想了想,道:“要说表哥现在,做官也没有问题,可到底表哥仅有举人功名,这就限制着了。若想起点高些,就得在翰林院熬一熬资历,可姨娘也知道,非进士不入翰林的。” 非进士不如翰林,而想要走到六部侍郎以上的高官,也非得在翰林院熬一熬资历,因此,能不能考中进士是为官入仕途中的一个重要分界线,否则,为何有人一辈子寒窗苦读,就为了考取进士功名呢? “姨娘,表哥说是年纪不小了,那也是跟那些年纪轻轻能考取进士的相比,若放到整个大雍,多少人头发花白还在寒窗苦读、千里赶考。舅舅舅母若是真想让表哥起点高些,与其求人谋个官职,倒不如劝着表哥刻苦读书,若能考个进士,好前程就不用愁了。”裴静姝倒不是故意推脱,而是陆丰这种情形,某个官做还能慢慢往上爬,要想进翰林院就只能努力考进士。 “你说得也有理。”陆姨娘点头,要她说,陆丰不到三十能考取举人,天分虽不算绝佳,但也算不错了,既然如此,再刻苦读上几年书,堂堂正正考上进士,不比找关系谋个职位强? “姨娘就这么回舅母就是,若表哥只是想谋个缺,咱们家帮帮忙也没问题,但想进翰林,便是祖父也帮不上忙的。”裴静姝总结道,“至于说军中,姨娘也知道,因为我婆婆和廖家的缘故,我公公也就在兵部挂一个职位,稍有些实权的地方都插不上手,表哥这边,便是想帮都帮不上。” “我知道,你不必担心我。”陆姨娘点点头,虽然她没对裴静姝说过什么陆家的坏话,但陆姨娘也知道,女儿跟陆家亲不起来。知道裴静姝这是担心陆家说什么给她气受,陆姨娘心知她在陆家谈不上份量,也就用得上了,才想起联系,她当然不会因为陆家几句话,为陆家倾尽所能,也就是不麻烦的情况下帮着说两句话罢了。 说到这里,陆姨娘又道:“对了,你陆家那位表妹,听说已经报上去了,要参加小选。” “舅舅他们想要她入宫?”今年是大选之年,同时进行的还有小选。不同于大选要为皇帝和皇子宗室充实内院,小选选的是宫女,当然,小选入宫的宫女比寻常宫女强些,日后也有机会一步登天,陆家是商户,没有资格进大选,只能参加小选。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是啊,”陆姨娘点点头,陆家想要改换门庭往上爬的野心,陆姨娘是知道的。当初陆家一共三个女儿,两个庶出的都做了官员的妾室,一个嫡出的嫁了个举人,何尝不是想要跟官宦人家攀上关系。奈何,官宦人家讲究规矩,两个庶女这边都算不上正经亲戚,唯一的嫡女,女婿十几二十年了,都没能混上个官职。 到了下头这一辈上,先是培养子弟读书,女儿么,上头两个嫁的也是官宦人家,大约是上一辈的教训,一个做了续弦,一个嫁了寒门进士,最小的一个,如今要参加小选,“你舅母的意思,是叫玉婷来府上住一阵,跟着吴嬷嬷学学规矩。” 宫里出来的嬷嬷不好找,像陆家这样单有钱却没什么人在官场上的人家更是边都摸不到。陆家想将女儿送进宫去,这规矩就马虎不得,陆家大约也想过给陆丰求官的事不成,就想退而求其次,将陆玉婷送到裴家来,跟着裴家的嬷嬷学学规矩。那陆家太太,也就是想着陆姨娘拒绝了给陆丰求官的事,必不好再拒绝这个。 裴静姝也回过味来了,心道这位舅母还真是精明。不过,陆姨娘接个娘家的侄女过来住一段日子倒也没什么,跟着裴家的女孩子蹭个课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顶多被裴家人笑话一回罢了。陆姨娘倒不怕这个,就是那侄女她也没见过,也不知脾性如何,不怕她有野心,就怕有野心还没有自知之明。 “姨娘心头有想法了,只管去办就是。陆家表妹来,姨娘正好看一看她的性情,进宫不易,在宫中生存更不易。”裴静姝见陆姨娘并没有什么焦虑之色,便知她心中有数了,也就没劝她别的。 “谁说不是。”陆姨娘点头,虽是小选,除了像陆家这样的商户,也有不少低阶的官员家有这个想法,陆家有些钱,陆玉婷也并不占优势。 裴静姝在这边坐了坐,大夫人柳氏便派人来请。裴静姝猜测,大约是问出结果来了,她毕竟参与其中,总得让她知道个大概,多半还要嘱咐一番,莫往外头说去。 去到柳氏的院子,果然与裴静姝所想的差不多,裴静娴也在,柳氏大致提了提安若筠的事,又赏了裴静娴一些东西安抚她,最后便是叮嘱两人别往外头说。至于安若筠那边,柳氏便道另请了大夫,道安若筠的病需要静养,让人没事别去打扰她,这便相当于软禁了。 从柳氏的院子一道出来,裴静娴忍不住叹息,道:“二嫂这回,是不是好不了了?” “她那么对你,你还心疼她?”裴静姝知道裴静娴心软,但头脑得拎得清,就像安若筠,她也不算是有坏心,只是人头脑,办了坏事还觉得自己是大义牺牲,自己把自己感动得无法自拔。 “我知道二嫂做错了,”裴静娴叹了口气,“三姐,你说二嫂她,怎么就信不过咱们,便是咱们做不了什么,她但凡对二哥提一提,又何至于此。” 安家的情况,裴静姝也知道一些,安若筠上头有端庄沉稳的长姐,下头有活泼讨喜的小妹,夹在中间的一个难免让长辈忽视。偏安若筠又是心细多思的性格,旁人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她都要琢磨一回,时间长了,便有些敏感自卑。 裴静姝与安若筠不要好,但也看得出来,安若筠总会觉得旁人不喜她,不信她,遇着事了,便都放在心中,二皇子的事,大约也是想着裴家人哪怕知道了也帮不上忙,所以压在心中,用她自以为好的方式去解决。 “是啊,”裴静姝点头,女子出嫁本就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会有忧虑彷徨也是正常的事,但若是沉浸其中,不愿走到这个新家里,漫长的一辈子要怎么过,“五妹,你很快要定亲了,明年最多后年就要出嫁了,可千万别像二嫂一样,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既要做一家人,哪能将所有人都当外人一般隔在外面呢?” 听裴静姝说起嫁人的事裴静娴还有些羞涩,但听到后半句,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人和人的关系是相互的,哪能光等着别人来结交呢! 在裴家待了大半天,裴静姝不好多留,也就辞了离开,回到永宁侯府时沈清烨刚刚下值,正往里走。见到裴静姝,索性就等了等她,知道裴静姝是得了裴家的信回娘家去,便问她裴家可是出什么事了,如今可解决了。 涉及到皇子的事,裴静姝没有在外头乱讲,只简单答道:“五妹同三叔三婶闹别扭呢,三婶叫我回去劝劝她。五妹还是小孩儿心性,哄哄就好了,我这才回来的。倒是夫君,今日下值怎么这么早?” “上峰家中有事,何况现在也就是查阅旧卷宗的事,也不着急,就提前散了。”能进翰林院的都是进士中名次比较靠前的,朝廷培养这些人是为了日后做管理人员的,虽然如今做的是编修,但更多的是翻阅历年卷宗,学习为官做事之道。 “那正好,姨娘给我带了些新得的玫瑰花酱,咱们回去做玫瑰饼吃。”上好的玫瑰酱南边才有,京城这边偶尔能买到也算不上顶好,陆姨娘那里是陆家送的,在京城也算难得,恰好裴静姝去看她,就分了裴静姝一些。 “好!”沈清烨没有犹豫就跟裴静姝一道回苍松堂。 永宁侯府人少,裴静姝虽然担着管家的责,事情也并不多,索性让人在小厨房弄了一个烤炉,闲着时便自己做点心。裴静姝原本是不会这一门手艺的,还是陆姨娘教了她不少,裴静姝本就聪慧,跟陆姨娘学了一些,又有前世的记忆,有时自己试着做的,味道也不错。 回到苍松堂,裴静姝让人将其他的礼物这些收好,拎着玫瑰酱进了小厨房,沈清烨见状便也跟了上去。沈清烨从前在沈家过得不算好,章氏倒没在用度上苛待他,只是送来的东西能不能入口,就不知道了,为了好端端的活下来,沈清烨还真是自己学会了一手还算不错的厨艺。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玫瑰香气带着甜香飘散开来,第一炉的玫瑰饼就出炉了。裴静姝将第二炉放进烤炉,吩咐丫鬟看着,便端着碟子往外走,将其中一碟让人给永宁侯送去,夫妻俩在院子里坐下。 院子里有一个葡萄架子,这个季节没有葡萄叶子,但葡萄架底下有一张石桌,可以坐下喝茶聊天。见主子在这边坐下雪青就端了茶过来,见主子坐着聊天,就退到了不远处守着。 这边没有外人,裴静姝便将裴家的事提了提,道:“看样子,几位殿下相争已经越发激烈了。” 沈清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皇上年纪大了,前些天还有传言,说皇上不打算将云国公主纳入宫中,而打算将她指婚给某位皇子,为此,这两天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常在云国公主那边献殷勤。” “大皇子和三皇子?没有二皇子么?”裴静姝想想,“大皇子不是已经有了正妻和一位侧妃,加上我四妹一个未过门的侧妃了,皇子是默认的只有两位侧妃吧!” 皇子的侧妃人数没有明文规定,但一般默认两位,而云国虽然是依附大雍的小国吧,那位毕竟是一国公主,做侧妃都委屈了人家,何况是做普通妾室。 “皇子只有两位侧妃,但太子可以有四位啊,甚至将来若是荣登大宝,可就不算委屈了。”沈清烨答道,“这个时候传出皇上要将云国公主指婚给皇子的话,难免有许多人觉得,得了云国公主,就是皇上属意的储君,皇子们自然要争一争,但若是反过来理解,就不一样了。” 反过来理解,皇帝还在呢,他想立谁做太子是一回事,儿子们争着抢储君之位又是另一回事。作为皇帝陛下,看着儿子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猜测争得头破血流,做父亲的多半高兴不起来,那么,谦恭厚道的二皇子恐怕就更得皇帝喜欢了。当然,明面上不争,暗地里有没有做什么又是另一回事,反正二皇子本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对现下的局势有了定位,裴静姝将侯府的下人也敲打了一回。先前廖氏去家庙,侯府上下就整顿过一回,如今下人们更是战战兢兢不敢多事,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侯府本就低调,如今更是除了永宁侯父子当值之外,基本不往外走动。 裴静姝管着家事,也发现了,这段时间以来,有忙着四处联络结交的,但更多的是低调下来,连各府间问候的帖子都少了,更别说大小宴会花会这些。 这一日裴静姝在府中翻看历年的账册,便有丫鬟进了,道:“大奶奶,永川侯府的大奶奶送了帖子来。” 永川侯府的大奶奶?裴静姝想想自己跟裴静媛素来不亲厚,她给自己送帖子做什么? 第一百二十七章 裴静姝将帖子打开,她认得裴静媛的字迹,难得的是,这封信还是裴静媛亲笔写的。 姐妹俩虽不亲厚,到底是一家姐妹,平素要是遇见了,也得客气一番,但私下里的关系就简单多了。裴静媛不仅瞧不上庶出的妹妹们,便是同是嫡出的裴静娴,裴静媛也觉得比不上长房嫡出的她,平素姐妹之间相处,也都一贯是傲气多过亲切的。正因为如此,裴静姝看着这封信才觉得,永川侯府大约真的遇到麻烦了。 永川侯府子弟平庸,这么多年来基本是吃着祖辈的基业维持着侯府的体面。好在叶家子弟虽然平庸,但也没出什么祸害家业的纨绔子弟,平平安安做个富家翁是没有问题的。原本这一代的永川侯对自己儿女的定位也就是这样,但裴静媛的丈夫叶威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这段时间以来,竟然明目张胆的走到了大皇子一边,等长辈发现时,叶威已经是银子也收了、官位也得了。 这些东西拿的时候好拿,拿了想要脱手就难了,永川侯气得动了家法,硬要送叶威夫妻回老家去。裴静媛心中埋怨丈夫不同自己商量商量就做了这么大事,可回老家去是万万不能的。裴静媛一向骄傲,她不像裴静婉一般要强,那是因为她是长房嫡长女,母亲手中的掌上明珠,母亲疼爱祖母重视,她不需要自己去求什么。但若要她因为丈夫的一时糊涂,被远远地打发去,她怎么能接受! 裴静媛不会坐以待毙,给娘家送信,叫父亲祖父出面劝一劝公公是必然的,除此之外,还给裴静姝这里送了帖子,说明了情况,想请永宁侯帮忙劝一劝,公公眼下没提剥夺叶威继承权的话,可人一走,又是因为犯了错才送走的,日后哪里还有叶威的机会。 若裴静媛跟叶威闹别扭了,来裴静姝这里求安慰,裴静姝还能看着姐妹的情分上,陪她喝喝下午茶,听她吐一吐苦水,但要她求永宁侯帮忙劝一劝永川侯,裴静姝觉得,自己一个小辈还真没那么大脸。当下将帖子放下,撇撇嘴道:“我这个姐姐,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这事我可插不上嘴,这五味坊我还是自己去吃算了。” 杏白站在旁边,没有看到帖子上的内容,听裴静姝这么说,便笑着给裴静姝添了些茶水,道:“大姑奶奶在永川侯府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想来也没有什么事解决不了。” 杏白是柳氏给了裴静姝的,不过杏白原就不是柳氏身边伺候的,谈不上深厚的感情,跟了裴静姝自是处处都以裴静姝为先。不过杏白这话倒也不是乱说,永川侯府子弟不大出彩,娶儿媳妇的标准也是贤良温厚,一家子温和厚到的人当中,骄傲又有手段的裴静媛嫁过去,很快就成了最能干的孙媳妇,再等一两年过去,叶家的事大多都是裴静媛管着。 裴静姝去永川侯府的机会不多,但瞧着裴静媛当着侯府的家,也自得其乐,唯一的不如意,大约就是夫君并不出彩,又没有什么上进心。裴静姝曾意外撞见过他们夫妻俩吵架,裴静媛嫌叶威没什么本事又不肯上进,说话可实在不好听,而叶威只得隐忍着,最后不欢而散。 裴静媛在帖子上写的东西不多,但联系裴静媛的性格和叶家的情况也能猜到一二。裴静媛是个要强的,大约平素便经常责怪叶威没本事,再平庸的人,还有几分性子呢,何况叶威是叶家长孙,侯府长子,哪怕才能不出众,也是侯府护着捧着长大的,听着妻子这般贬低,哪能受得住。大概本就处在低谷,又恰好大皇子用心招揽,又给银子又给官职,一直被人打击叶威多半是受不住诱惑的,于是一脚踏错,上了大皇子的贼船。 只是永川侯和世子虽不是才能出众的,但官场上混了这些年,总有几分精明。父子俩有自知之明,又能知足常乐,遇到这样的事想到的不是叶家从此飞黄腾达,而是担心卷入皇子之争毁了祖宗基业,这才想要将叶威夫妻一起送到老家避避风头。至于裴静媛所担心的爵位的归属,永川侯父子倒是没就这么放弃叶威,毕竟叶威不出色,下头的弟弟们也没强到哪里去,而一个家族中,立嫡立长才是规矩,坏了规矩就会出乱子。 裴静姝自认为没那资格求永宁侯出面,也没打算赴裴静媛的约,裴静媛亲笔写信送来,裴静姝也回了一封亲笔信,婉言谢绝了裴静媛的邀约。 不提裴静媛如何带着对裴府、对裴静姝的怨言,跟叶威一起踏上了离京的马车,京城中云国公主的指婚很快定了下来。今上将云国公主赐婚给了三皇子,却同时下旨,立刚十五岁的四皇子为太子。 这个消息一出,先不说大皇子、二皇子加上三皇子心头如何咒骂,便是朝中重臣,一时也弄不懂今上是什么心思。四皇子比三皇子只小了一岁多,但相比大皇子皇后嫡出,二皇子母族贵重,三皇子生母受宠,这位四皇子就不起眼多了。 四皇子生母是锦嫔,因为四皇子封太子的缘故,锦嫔也升到了锦妃,但锦妃是小选入宫,父亲至今只是在外地坐着六品官。要说能力,四皇子年纪不大,还在读书,也不曾听说天资出众的话,在此之前,只怕就没人看好这位样样都不出挑的皇子。 圣旨一下,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礼部得了皇上的吩咐,已经在筹备册封大典,朝中众臣纵然心中有不少疑惑不解,也都各自放下了,开始准备给太子的贺礼。永宁侯府,永宁侯也将这个差事交给了沈清烨和裴静姝,只叮嘱了一句,中规中矩的备上一份礼物便是。 沈清烨和裴静姝应了下来,多少便明白了永宁侯的意思。皇上立了四皇子为太子,但上头三位皇子各有支持者,哪怕哪一位认命,追随者们也会推着他们往前走,何况他们还未必会认命,如此,这立储之事还有的磨。 第一百二十八章 在这种情况下,册封大典前传出四皇子失踪的消息,也仿佛一点都不奇怪。 永宁侯叹息一声,在儿子儿媳面前并没有避讳,“皇上也不知作何考量,大皇子是皇后嫡出,一向将太子之位视若囊中之物,二皇子母族势大,只怕那边已经为他铺了不少路,三皇子的生母圣眷正隆,想来也有争一争的心思,唯独四殿下样样都不出挑,又在年龄上吃了亏,只怕难是三位殿下的对手。” 沈清烨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道:“父亲说的是,只是若是皇上真心属意四殿下,恐怕还有转机。父亲想,这些咱们都能想到,皇上难道想不到吗?既然如此还要立四殿下为太子,恐怕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永宁侯闻言暗暗点头,这么说也有理。如今四皇子失踪的消息传出来,但宫中并没有传出大典改期的消息,不排除到时找不到人直接换个主角的可能,当然也有可能,四皇子失踪的消息根本就是皇上自己放出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作为臣子,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跟皇帝耍心眼,永宁侯点着头,道:“你说的也有理。既然没有大典延期的消息,那就等到时候去观礼吧!” 要说四皇子失踪,对永宁侯府的影响还是有的。从四皇子失踪那一日起,便连着有三波人上门查问,都说是为了寻找四皇子下落而来。不单永宁侯府,周围的人家也是一样的。拿着今上手谕的侍卫、御林军,永宁侯不敢阻拦,好在对方也有分寸,对侯府不敢在乱闯乱搜,只查看了一些容易藏人的地方。 被人这么搜查,是个人都憋了一肚子气,奈何皇权之下,再是不满也只得憋在心中。等这天下午,又有人要进府搜查时,沈清烨保持着清冷的脸,“还请出示皇上手谕!” 领头的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冷哼一声,道:“我奉大皇子殿下之命,协助查询四皇子失踪一案,永宁侯府莫非是要违抗圣命?” “空口白牙,本世子怎知你不是假借圣命,循一己之私?我堂堂永宁侯府,有圣上手谕,自然配合寻找四殿下,若是没有,岂是人人可欺的!”沈清烨冷沉着脸,皇帝之命不能违抗,但若是奉某个皇子之命来的也放了进去,等明日这侯府大门就形同虚设了。 僵持了片刻,对方见沈清烨不让路,最终丢下一句走着瞧,到底领着人退了出去,他比沈清烨更清楚,大皇子借着兄弟情深,从皇帝那里讨了协助查寻的差事,但皇上也只给了查访普通百姓的权力,今上再糊涂,也不会给某个皇子搜查朝中勋贵重臣的权力,那不等于承认了大皇子储君的地位么。 因此,大皇子派出身边的人,借着这个机会四处搜查,不过是浑水摸鱼,糊弄那些或是糊涂或是利欲熏心想要攀上大皇子的人家,但凡有人像沈清烨一般,拿着皇帝手谕据理力争,他都不敢擅闯。然而,被唬住的人总是有的,沈家对面的太尉曹家,就客客气气的将人迎了进去。 沈清烨见那人领着人趾高气昂地进了曹家,微微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这个节骨眼上,沈家自己尚且顾不上,哪里还有余力管旁人家的事,让人关了门,便回府里去,将门前的事,也同永宁侯和裴静姝说了。 “做得好!”永宁侯赞了一声,这个口不能开,先不说还会不会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找上门来,单是那些人,若是借着搜寻的机会,往府里放些什么东西,便是十张嘴都说不清了,到时上了贼船还是含冤难诉,都不是什么好结局。想到曹家,不免叹息一声:“太尉大人老了,曹家如今也难。” 太尉跟丞相一样,其实更像一个荣誉称号,等将来致仕时,说起来也好听。曹太尉年轻时也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这才在老年得了太尉的官职,曹太尉年纪大了,常年征战也落得一身伤病,做了太尉也大多都在府中修养,朝中之事其实插不上手。与裴家不同的是,曹家子弟不大出色,曹太尉年岁大了,渐渐的头脑也不大清明,几个儿子却只想借着曹太尉的威望,趁早混个高官厚禄。 永宁侯年轻时曾在曹太尉麾下,也曾受过曹太尉指点,想到曹家如今的情形不由唏嘘,却也没法子去管人家的觉得,只叹道:“总会瞧着曹太尉的面子。” 从次日起,便听到从几家人府上搜到了违禁之物,有僭越之物,也有违禁的书籍物品之类,皇上没有计较大皇子擅自搜查勋贵朝臣之家,反将报上去有违禁之物的人家一一惩处,虽不至家破人亡,却也不少是罚俸申饬的。除此之外,对于关门不纳的人家,皇上也并不计较,或是下旨命令配合搜查。 不提这些人家的脸面,这样一来,关门不纳的人家依然咬着牙不开门,二皇子和三皇子却受到了鼓舞,也讨了找寻四皇子的差事,领着人四处查问,一时间,京城竟有些乱象丛生的迹象。 借着四皇子失踪,皇帝索性罢了朝,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少臣子不敢宣之于口,心中却暗暗摇头,感叹朝中混乱大雍危矣。也就是在这一片惶惶中,没有推迟的太子册封大典到了。 皇帝没有说大典推迟或取消,便是众人心中慌乱疑惑,依然只能按照原计划参加册封大典。 册封太子是大事,有隆重的典礼和祭天仪式,加上宫中设宴,举行册封太子的庆典。女眷不能参加册封太子的典礼和祭天仪式,裴静姝直接进宫,等着参加宫中的庆典和宴席。 四皇子至今没有消息,甚至已经有人揣测,四皇子已经遭遇不测,只是皇家死死压着消息。至于典礼继续进行,今上年岁大了,早该立太子稳定朝纲,如今册封大典已经准备好了,四皇子不在就不立太子了吗?当然不行,另外三位皇子随时可以也愿意顶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裴静姝出门不算晚,但今日进宫的人多,加上四皇子失踪的事,进宫盘查也严格,花了不少时间才到了东宫。 东宫是太子的居所,在皇宫之中又相对独立,除了太子起居生活的内宫之外,还有东宫衙署、书房、宫苑这些,占地面积一点都不小。裴静姝由宫女领路,心中暗自惊叹,面上却保持着温和微笑的模样,心道难怪皇子们都想做太子,听说宫中供八岁以上至十五岁的皇子居住的就一个宫室,而东宫的规模相当于一个缩小版的皇宫了,谁能不羡慕呢。 因为今上一直没有立太子,东宫也空置至今,虽然立太子的圣旨下发之后,就着人修葺东宫,当整体看上去,依然有些长期没人居住的空落。四皇子还未娶妻,今日的东宫庆典也有皇后操办,甚至许多事情都交给了大皇子妃,给人的感觉,仿佛大皇子妃即将坐上太子妃的宝座。 裴静姝想起皇长孙的死,听说大皇子府原本是想攀扯二皇子的,但二皇子行事缜密,大皇子抓不到空子,就打算拿府上的妾室顶包,最后闹出了大皇子府的妾室拦着大理寺卿的车架,状告大皇子妃害死皇长孙,还企图拿她顶罪。这事是真是假外人是不知的,大理寺查证了一番,偏巧就遇上四皇子失踪的事,先前的暗自也就不了了之了,罗姨娘和她的孩子至今还在大理寺做客。 眼下看到大皇子妃出面主持庆典,裴静姝心道,看来那聪明过人的皇长孙,在皇家人尤其是皇后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如此。细想想,却也并不意外,大皇子如今不过而立之年,膝下也有三子三女,没了一个长子,还有其他的儿子,那已经不在了的皇长孙显然就不那么重要了。 裴静姝往里走了一些,便瞧见魏华音朝她招手,便朝她走过去。 皇家立太子的大事,魏王府虽没有实权,也要参加,座位还要靠前。不过眼下时候还早,魏华音只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今日魏华音没有带妹妹魏华珊同来,见裴静姝走来,便拉了她坐下。 “你几时来的,我今日出门也算早,只是宫门前检查花了不少时间。”裴静姝挨着魏华音坐下,便问她道。 “我这些天都留在宫中,珊珊也在,外祖母叫她陪莲心玩。”莲心是今上最小的女儿,还不满三岁,她生母难产不在了莲心公主就养在太后身边,刚好魏华珊常进宫小住,表姐妹最是亲厚。 最近京中局势不稳,皇帝和太后将魏华音姐妹留在宫中也不是稀奇事,裴静姝点点头,也没敢问今日参加祭天,被封太子的还是不是四皇子。魏华音也不提这个,倒是说起宫中哪个御厨手艺好,谁又有什么拿手菜,一番闲聊下来,时间也就到了宴席的时候。 且不提参加宴席的宾客被四皇子究竟有没有逃过一劫得封太子,今日究竟是谁能坐上太子宝座挠的心痒痒,皇家人却是心态沉稳,皇后和大皇子妃主持着庆典,硬是半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宴席开始,魏华音要坐回她自己的位置去,借着起身的工夫,凑到裴静姝耳边,低声道:“别听旁人胡说八道,四表哥人好端端的呢!” 魏华音这番话一出,裴静姝心中便定了下来。四皇子失踪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四皇子不幸遇害的消息都传了几遍,哪怕永宁侯府打定了主意不站队,只效忠皇位上的那一位,也不免心中惶惶。如今有魏华音的话,裴静姝便想起沈清烨先前说过的话来,若皇上属意,今日的一切,只怕皇上早就心中有数了。 看着魏华音往自己的座位上走,裴静姝往皇后和大皇子妃那边看了一眼。皇后端庄沉着,大皇子妃明丽优雅,仿佛主人家一般招待宾客,大约还沉浸在大皇子荣升太子的美梦当中。才这么想着,皇后已经坐在主位,接受众人行礼,今日是为太子举行的庆典,太后没有参加,皇后虽不是四皇子的生母,却是一国之母,四皇子没有娶妻,由她来主持庆典也算合情合理。 皇后满意地看着眼前恭敬行礼的一众人,心道皇帝再偏心老四又如何?老四年纪小,又没什么支持,要想对付他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如今老四出事了,这一切还不都是她儿子的?所以说,君王的宠爱算什么?要紧的还不是身后的实力,等她儿子做了太子、做了皇帝,那锦妃能有什么?吃点喝点都得看她的心情。 底下的人当中,也有似裴静姝一般,得了一些消息的,只暗暗藏住情绪,皇家的密辛可不能由她们来点破。便是在众人瞩目中,突然有一名宫女匆匆走来,伏在皇后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在场的众人亲眼目睹皇后脸色剧变,一句惊呼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四皇子回来了!” 先前暗暗恭维皇后和大皇子妃的人,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心头一紧,暗暗回想自己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心中不免暗恼自己心急,瞧着皇后和大皇子妃成竹在胸的模样,便轻易做下了判断,能来这里的,也没几个是蠢的,都能想到,先前四皇子失踪,册封大典没有推迟或改变,如今册封大典上四皇子出现,代表着什么?四皇子不是没有依仗,四皇子拥有最大的依仗,那就是当今皇上,是真心属意四皇子为太子,而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为四皇子坐上太子之位铺平道路罢了。 裴静姝是头一回见到皇后如此失态的模样,惶恐和惊讶都写在脸上,心中不由感叹,大皇子不怎么聪明,原来是皇后遗传的,至于大皇子妃么,单看那毫无主心骨,只会一脸惶惑的追问皇后该怎么办,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终究是做了多年的皇后的,皇后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却迅速地恢复了温和端庄的姿态,道:“老四是皇上选中的太子,自然能逢凶化吉。” 第一百三十章 这话若是一开始就说出来,还有人会相信,而瞧见了皇后和大皇子妃或是震惊、或是愤怒的表情,众人自然不会相信这婆媳俩盼着四皇子好。只是,皇后和大皇子妃在皇上面前什么都做不了,想对付她们一群外命妇却容易的很,众人腹诽了一番,当着面还个个都只当自己没看见。 皇后恨不得自己扑过去要了四皇子的命,但等了那么多年了,失望也不是一两次了,皇后甚至想过,若是皇帝真的立了别人为太子,该怎么办?如今也不过是曾经想过的不如意成了现实,皇后失态了一回,却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她当然是不会认命的,她不会认命,大皇子还有他们身后的卢家、章家都不会认命,只是眼下被皇帝摆了一道,没有准备,更不能冲动。 裴静姝左侧坐的是永平侯府的女眷,刘大将军带着毁了容的小女儿去了边关,刘将军府和永平侯府都低调了下来,今日刘将军府没有来人,而永平侯夫人也没有带儿媳妇,反而带了小女儿刘浅月。刘贵妃姐妹的美名传得广,如今见着了,裴静姝却觉得,永平侯府的姑娘生得也不错,刘浅月才刚及笄的年龄,坐在母亲身边,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当然前提是忽略她灵活流转的眸光。 永平侯夫人正同身侧的南平郡王妃说话,刘浅月四下瞧了瞧,便凑过来同裴静姝说话,“裴姐姐,我叫刘浅月,我可以叫你裴姐姐么?” 叫都叫了,裴静姝倒不计较一个称呼,也没有纠正的意思,只笑道:“自然,那我就叫你刘家妹妹吧!” “好!”刘浅月脆生生地应着,仿佛得了裴静姝的允许,便十分高兴的模样,“母亲总说我性子不够稳重,平素出门都不肯带我,去年我三姐出嫁了,这回才能跟母亲一道来,我还是头一回参加宫宴,没想到竟有这么盛大。” 别看刘浅月表现得那么单纯可爱,裴静姝没有当真。大雍开国时册封的几家侯府当中,哪怕经历了刘大将军分出侯府,如今又远去北疆,最显赫的依然是永平侯府。裴静姝跟沈清烨回到侯府之后,也知道沈家早年跟永平侯府交情也不浅,只是永平侯府一心往上爬,两家志不同道不合,渐渐就疏远了。 这一两年以来,瞧着永平侯府和刘大将军家做的许多事,裴静姝也觉得这一家人野心一向不小,不是什么值得深交的人家。永宁侯府现在的情况不算好,但有永宁侯早年的功勋,沈清烨也走入了仕途,平稳向好的局面已经算不错了。至于振兴家族,这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永宁侯府历代的基业足够维持侯府的生计和体面,只要子弟能成器些,家族兴盛也就是一两代之内的事,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搏一把,沾上皇家的腥风血雨。 正因为如此,裴静姝对眼前表现得天真烂漫的刘浅月,也没有深交的想法,听她这么说,只笑道:“我也只比你多一次经历,何况这回毕竟是不同的。” “是啊!”刘浅月点头,“也不知这些天太子殿下去了哪里,好些人都担心太子殿下遭遇了不测。” 这边宴席开始,说明太子那边的册封大典已经完成了,眼下四皇子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但改口改得如此顺畅的,大约也不多。裴静姝暗道刘家这小姑娘果然不是个真傻白甜,当着她的面也只点头,道:“是啊,这些天人心惶惶的,真怕出什么事。” 裴静姝其实并不擅长在旁人面前演戏,但自小读书习武从没落在人后,就说明人不笨,来到这个环境中,见得多了,也学了些皮毛,她们又不相熟,短时间刘浅月大约也看不透她的底细。 裴静姝心中暗道刘家这小姑娘鬼精鬼精的,倒是没想到刘浅月也暗暗琢磨,心道裴静姝不愧是庶女出身却是裴家嫁的最好的一个,短短几句话,看似与她相谈甚欢,其实什么都没说。刘浅月倒是没有害裴静姝的心思,没仇没怨的,她也就是想结交这么个人罢了。 早年几家侯府也算同气连枝,但皇家忌惮加上各家变动,到如今相互之间的联系倒是少了。刘浅月是有些野心的,刘家是几家当中最显赫的一家,她深觉得,她想进东宫也有一争之力。当然,这是以后的事,但她日后的夫婿,必定非富即贵,那她,难道就做个摆在家里的花瓶?依附于男子的女子是什么下场,刘浅月年岁不大,也见过不少,她不愿自己步别人的后尘,她需要有自己的价值。而一个女子,要怎样才算有价值?刘浅月觉得,她须得从现在起就经营起自己的人脉。 挑上裴静姝倒没有别的缘故,就是裴静姝的座位离她近,想先跟裴静姝结交结交,毕竟永宁侯府也不算差,沈清烨本人前程也不错,若能结交裴静姝,对她只有好处。她在刘家排行第五,上头有出色的长姐加上将军府的两位堂姐,母亲总觉得她性子不够沉稳,平素并不看重她,她出门的机会也不多,跟裴静姝还真是头一回遇到。发现裴静姝是个精明的,刘浅月也将自己的小心思收了收,只谈些寻常的话题,伴着歌舞乐声,也还算和谐。 变故发生在宴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卢皇后婆媳还在盘算着如何夺回太子之位,连主持宴席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想草草打发人散了,等明日就招了兄长进宫商议一番。心神已经飘远,当表演的舞姬一剑刺来时,卢皇后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剑刺穿咽喉,连尖叫都没有发出来。 当朝皇后被刺杀,鲜血喷洒出来,站在皇后身侧的宫女一声尖叫,在场的人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场面顿时就乱了,在场的人哪里还顾得上身份规矩,站起身便往外跑,接连便又有惨叫声响起,裴静姝看去,却是那舞姬趁着侍卫还没赶来,反手又刺中了两人,这才在侍卫抓到她之前咬破了毒囊。 第一百三十一章 裴静姝的位置总体来说还算靠前,但离皇后的位置也有不近的距离,但前头乱起来,养尊处优的贵妇贵女们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不单离得近的人遭了连累受了伤,后头的人听得尖叫,见得飞溅的鲜血,顿时四散奔逃。 这边为了宴客专门安排了场地,除了整齐摆放的桌椅,还有中央一个稍高的简易舞台,专门做表演用的。皇后安排歌舞,一方面是避免宴会时冷场,场面尴尬,另一方面么,卢皇后心中,这太子之位是自己儿子的,既然做了太子,后院也该按照太子的标准,再添两位侧妃和其他的妾室,那舞台也就是留给今日到场的适龄贵女的。 皇后的心思已经不经意的往外透出去了,大皇子妃心中是否高兴不得而知,但今日的宴席上,大皇子妃是笑盈盈的忙里忙外的,就像得知了丈夫升职的妇人高高兴兴的准备着为丈夫庆祝。变故发生时,卢皇后婆媳的美梦已经被戳破,只勉强维持着皇后的大皇子妃的气度尊严,人还在主持宴会,心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卢皇后在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短时间里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眼下哪里顾得上她是什么身份,一时竟也没人去查看。大皇子妃原本就在失望惊惶中,她的位置离卢皇后近,喷溅的鲜血直接洒在她脸上,她呆了呆,终于一声尖叫,抱着头躲到桌子下边,一时失了主心骨。 若是自家或是相熟的亲戚家举办宴席,裴静姝还能站出来主持一下局面,而眼下,哪怕裴静姝再是沉稳,也不敢更不能站出来充大头。在慌乱的人群中稳住自己,裴静姝顺手扶了几个摔倒在旁边的女子,又将险些被人撞倒踩伤的魏华音拉起来,二皇子妃终于站出来主持局面了。 宫中的侍卫和宫女都是训练有素的,先前一方面是皇后突然遇害,失了主心骨,另一方面也是在场的贵妇贵女惊慌乱跑,导致场面混乱,他们在宫中做事,平素旁人也恭维一声,可到底是下人,这种时候她们说话,这些贵人哪里会听。 相比起皇后和大皇子妃,二皇子妃虽然也盼着四皇子死于非命,但她心里更清楚,若四皇子真的出了事,她夫君二皇子与大皇子之间的相争还有的磨,因此听到四皇子好端端的做了太子时,二皇子妃虽然失望,但也仅仅是失望。只是即便如此,二皇子妃活到现在,也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场面乱起来时呆滞了一回,这便耽误了一些时间,才站出来主持局面。 有二皇子妃出来主持局面,宫女侍卫们便有了主心骨,一面吩咐侍卫查看死去舞姬,一面排查在场是否还有刺客,又高喊了几句话,总算让没头苍蝇乱撞的人们安定下来,这才开始查看伤亡情况。 裴静姝扶着魏华音坐下,魏华音自幼常在宫中走动,这样的场面虽没有见过,但也不至于吓得到处乱窜。只是她不动,旁人在跑,亏得裴静姝找过来扶了她一把,她只是扭伤了脚。这种时候,显然没法追究谁撞到了她这县主,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刺痛,魏华音也只能自认倒霉,有宫女过来问时,只答道:“只是有些扭伤,不打紧,先看伤的重的吧!” 伤的重的确实有好几位,除了被抹了脖子的皇后娘娘,还有被刺伤的两名宫女,和离得近的两位王妃。二皇子妃让人请太医过来,忙碌着安置受伤的人,又让人去禀告皇上,心里却是有些兴奋的。今日的宴席,筹备和主持的都是皇后和大皇子妃,出了问题自然也是她们担责,沾不上她这个只是跟别人一样,前来出席宴会的。然而,出了这件事,皇后死了,大皇子妃到现在都没能缓过劲来,在危机中毫无作为,想也知道皇上和太后都不会满意,相反,临危不惧担起重担的她,则多半会得到长辈的夸赞。 别管二皇子妃心中怎么暗搓搓的想着给自己加码,这边的场面总算控制下来了。受伤的人由太医诊治,其他的人就等在这边,出事时她们都看着,大约要等太后或者宫中品阶较高的妃嫔问过,才能离开。除了几个被刺客刺伤的,受伤的人大多是被人撞倒踩伤的,裴静姝没想到的是,伤得最重的竟是坐在她不远的刘浅月。 裴静姝回想了一回,当时皇后被害,她们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刘浅月却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之一。只是刘浅月一声尖叫之后,全顾不上别的,抬脚便往外跑,谁知被身后的椅子绊倒,直接摔在那里。偏刘浅月一声喊,旁边的人也乱了,后头跑的人没看到摔倒的她,一脚踩在刘浅月的手腕上,裴静姝还记得那时刘浅月惨痛的呼喊,若非裴静姝伸手将她拉起来,能不能留住小命都不好说。 那时裴静姝将刘浅月安置在椅子上,心想她稳稳地坐着,前头有桌子挡着,应当不会有事,便起身去寻魏华音,却没想到,等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先前刘浅月只手腕受了点伤,如今却身上几处踩伤,人也昏迷了,看样子情况一点都不好。裴静姝听旁边有人道:“我记得她是第一个跑的,摔了,好像受了些伤,被人扶起来坐在那边,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最先时见了血,众人慌乱逃窜,有那动作慢些的,见现场乱成一团,索性不跑了,坐在那里反倒没受伤,毕竟进宫赴宴的人数虽然不少,但也没密密麻麻坐满了场地。只听另一人叹息道:“她只做了片刻,便又站起来,也不知怎么想的,不往外跑,倒往皇后娘娘那边跑,那些舞姬么正四散奔逃呢,直接将她撞倒了,又踩了几脚,便成了这般。” 魏华音本是不想跑的,也是坐她旁边的堂姐慌乱间拽着她一起跑,她没想跑,跟不上堂姐的脚步,若非裴静姝及时拉她起来,她摔倒在那里,只怕下场比起刘浅月也好不了多少。 第一百三十二章 裴静姝猜不到刘浅月想做什么,或许是想冲到皇后那里去,争一争功劳。裴静姝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不敢也不会掺和皇家的事,但刘浅月虽然表现的像个单纯活泼的少女,事实上那野心裴静姝都看得出来,如此,在她看来这或许还是一次机会。 裴静姝没法评价刘浅月的举动,只见太医给刘浅月诊治,永平侯夫人在旁边不住地掉眼泪,只是在宫里,并不敢哭喊。 这边的消息很快传到皇帝那里,不多时,太后娘娘黑着脸赶了过来,陪同的是四皇子的生母锦妃。宫中皇后管事,太后已经好些年没管过宫中的事务,只是如今皇后突然没了,指派一个妃嫔来,显然很难主持大局,这才由太后亲自前来。太后没有看等着夸赞的二皇子妃和惶惶不安的大皇子妃,向魏华音道:“明华,到外祖母这里来。” 魏华音知道太后多半是要问一问这里的事,大皇子妃和二皇子妃要么推脱自己的责任,要么显摆自己的功劳,显然问不出什么来,何况在太后看来,最值得信任的显然是魏华音。向裴静姝安抚的笑笑,魏华音起身往太后那里走,她脚踝扭伤了走起来也是一瘸一拐的,太后看得心头一揪,好在离得不远,很快就走到了,太后也不要她行礼,按着她坐下,道:“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这种时候,老实坐着不就没事了?” 魏华音挽着太后的胳膊,道:“我没想跑,只是旁人跑呢,被撞倒了,亏得有人拉了我一把,不然只怕就得跟刘家姑娘一般躺着了。” 听着祖孙俩一番话,底下的人大多微微垂了头,没办法,她们就是惊慌之下乱跑乱撞的人,没受重伤的算运气好,倒霉的现在还躺着呢! 太后接着说道魏华音,也算是训诫了一回,这才开始问事情经过。瞧着没责骂谁,也没板着一张冷脸,但没人敢在太后面前造次,便是想着推脱责任的大皇子妃和想要邀功的二皇子妃,都没敢添油加醋,只老实将事情陈述了一遍。 看着太后微沉着脸,众人都不敢乱说话。太后是知道皇帝的心思的,皇子当中,皇帝最喜欢的一直都是四皇子,因为四皇子最像他。当今皇上做太子时,先帝最喜欢的皇子是宁王,原因是喜欢廖贵妃爱屋及乌,哪怕当今圣上是皇后嫡出又聪慧能干,而宁王除了使些阴损招数全无半点本是,先帝还是想将皇位传给宁王。 今上登基之后,不愿重走先帝的老路,因此,哪怕大皇子才能平庸,今上也没有直接放弃他,选择其他的皇子,只是一直也下不定立太子的决心。好容易大皇子府上出了个聪明伶俐的皇长孙,皇帝下了决心立大皇子为太子,至于四皇子,如今皇帝还在,四皇子年纪也不大,日后赐一个封地离了京城,总能做个闲散王爷,谁知大皇子那个不长进的,将皇长孙给弄没了。 太后也是深宫中过了一辈子的人,外人不敢胡乱打听皇子府的事,更不敢认真去查,她却看得清清楚楚的。皇长孙被大皇子妃害了,或许原本没想要了皇长孙的命,打算埋个伏笔日后给亲儿子铺路,谁知皇长孙就没了。大皇子是个好糊弄的,一心以为皇长孙的死是意外,还想栽赃给二皇子,二皇子却是阴损招数用惯了的,栽赃不上,竟想出拿自己府上妾室顶包的蠢事,也难怪皇帝瞧不上他。 原本寄希望在长孙身上,长孙没了,皇帝也就不再考虑大皇子,既然都不是嫡长子了,皇帝自然会选择他中意的四皇子。太后对于皇帝的决定不会质疑,但对于这段时间弄出来的许多事,却只觉得糟心,如今好容易差不多尘埃落定了,竟然闹出皇后被当场刺杀的事情来。太后也知道这里问不出什么来,听魏华音说了一回,又问过两个孙媳妇,其他人也就挑着离得近的问了几个,便让人都散了。 裴静姝出来时,沈清烨已经在马车上等她了,虽知道裴静姝武功不错,但听说女眷那边出事时,沈清烨还是担忧裴静姝的安危,见裴静姝好端端的走来,才算放心了些。拉着裴静姝进了马车,沈清烨才问她,“听说那边出了事,如何?你可有受伤?” 裴静姝见他紧张,也没跟他卖关子,道:“是出了些事,不过我离得远,没有受伤,只是,皇后娘娘遇刺了。” 这一场乱子,最终清点下来死了两人,一个是满场最尊贵的皇后娘娘,另一个是刺客假扮的舞姬。离开时,太后没有叮嘱什么,但在场的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裴静姝只说了当时的情形,至于关于谁策划了这一起刺杀的推测是一个字都没提。 沈清烨若有所思,也知道忌讳,没有细说,只说起立太子的典礼和后面的庆典,相比起女眷这边,太子那边还算顺利,只除了大皇子、二皇子加上三皇子兄弟三个全程脸色难看。 皇后被刺杀的案子最终交给了大理寺,才刚刚平静下来的京城,顿时众人又紧张起来,生怕跟皇后被刺杀的案子扯上半点关系。裴静姝接待了一回上门询问案情的大理寺官员,倒不担心什么,案子交到了大理寺,在场的人自然都得问上一回,裴静姝没有追问案子的进度,但瞧着还在询问目击者的阶段,看来并没有什么进展。 皇后薨逝虽比不上皇帝驾崩,但也是一件大事,案子还没结,但皇后的丧事已经操办起来了。皇后作为后宫之主,诸位皇子的嫡母,皇后的丧事诸位皇子都要守孝,三皇子与云国公主的婚事也就暂时推迟。 裴静姝原本以为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再进宫了,没料到才过了两天,便作为外命妇进宫吊唁。拜祭过皇后娘娘,也不好直接出宫,裴静姝就在宫里坐了坐,也不过是吃了盏茶,在廊下等同行的柳杏芳的片刻间,就听到有宫女在议论,说云国公主天生的命不好,自己多灾多难不说,还连累身边的人。又道三皇子日后迎娶云国公主为妻,也不知会不会被她连累。 第一百三十三章 如今太子之位已定,但其他的皇子也不是就断了念想,至少为了这个太子之位筹谋了好些年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兄弟是肯定不会放弃的。而三皇子,年纪比两位兄长小了不少,除了受宠的母妃,并没有更多的依仗,于他而言,云国公主应该也算一个筹码,如此,散播这些谣言,倒像是另外两位皇子的手笔。 “静姝表妹,咱们走吧!”柳杏芳从回廊的另一边走来,便向裴静姝道。柳大奶奶的事,柳杏芳触动不少,看待皇宫多少有些惧怕之意。这回柳杏芳也不想来的,只是偏巧婆婆病了,总不能让祖母那么大年纪来跑这一趟,只得硬着头皮来,进宫见到裴静姝,柳杏芳便跟裴静姝说好了,两人一道离开。 裴静姝瞧着柳杏芳叫破,那两个宫女也并不惧怕的模样,心知这话多半是有人有意放出来的。如今皇后遇刺,太后虽然接过了宫中的权利,到底年纪大了,而锦妃虽被太后指派做事,但从前位份低,做事也束手束脚的,宫中有些混乱似乎也并不意外。 柳杏芳没有单独坐自己的马车,而是同自己一道,上了马车,周围没有旁人了,柳杏芳才低声同裴静姝道:“静姝表妹,不瞒你说,我现在走进皇宫,就觉得怕得慌。” 上回柳大奶奶的事,最终没有说出真相,只是柳家和姚家,都得了皇家的安抚,甚至包括嫁到周家去的柳杏芳。柳杏芳得了赏赐,却并不觉得高兴,那是大嫂的命换来的,甚至,若非她反应快,将那些事对母亲说了,是不是她也要像大嫂一样莫名其妙的就死了?想到这些,柳杏芳只觉得害怕,旁人巴不得往皇宫里跑,那意味着皇家的重视,她却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踏足一步。 裴静姝安抚地拍拍柳杏芳的手,表示理解柳杏芳的感受,见她出了皇宫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的模样,便道:“咱们本就不在皇宫里讨生活,像这样不得不进宫的事,一年还遇不上几回呢!你是周家长媳,如今底下的几位公子还没成婚,有这样的事都得你出面,等将来有了妯娌,怕是你想来一回,都有人跟你抢呢!” 周家也是勋贵,是大雍立朝时册封的丹云伯,如今的丹云伯年轻时子嗣艰难,到四十岁上才得了如今的世子,因此,柳杏芳的夫君是伯府长孙,如今也才刚刚弱冠之龄,丹云伯却已经将近八十的高寿了。正因为如此,柳杏芳便是不情愿往宫中来,在婆婆病倒的情况下,也只得硬着头皮将这差事接下来。 听裴静姝这么说,柳杏芳心头放松了些,道:“还好今日遇到了静姝表妹,不然只怕我在宫中是一刻都待不住,如今出来了,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只是,柳杏芳这放松还是太早了,才伸手去拿抽屉里的点心,便听得裴静姝一声小心,接着整个人就被裴静姝按倒了。柳杏芳手肘磕在板上,痛得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责怪裴静姝,一抬头就看到一支箭钉在对面的车壁上,箭尾还晃悠悠地颤了颤。 这下柳杏芳哪能看不出来是裴静姝救了她,脸色发白差点一声尖叫出来,也就是这时,外头赶车的车夫道:“大奶奶,世子夫人恕罪,前头出了乱子,眼下打起来了。” 裴静姝跟柳杏芳一道坐了周家的马车,原本还想着,莫非先前那事还没过去,还有人针对柳杏芳?如今听说前面出了乱子,还当街打起来了,裴静姝微微皱眉,道:“绕得开么?既是打起来了,咱们还是别掺和的好。” 赶车的更不愿意遇到这种事,别说两家矜贵的女主子若在他赶的车上出了事,他万万逃不掉,便是这真刀真剑的打起来,那些东西可不长眼,他更怕一个不留神,他的小命就丢了,只是,“回世子夫人话,前头打的乱糟糟的,后头又有好几家马车,小的也想绕开这麻烦,可也实在有心无力啊!” “既然如此,那就在路边停下吧!”见柳杏芳惊魂未定的模样,裴静姝也没有避嫌,将马车赶到旁边,总比在中间做个靶子强。 “是!”最怕的还是赶车的,主子们好歹还有个马车挡着,他可是个大活人戳在那里,听裴静姝这么说,便依言将马车赶到路边停下来,只不敢放松,生怕再飞来一支冷箭,也怕现场这么乱,惊了马可就遭了。 后头的马车大多也都退到路边等着,这时候可不敢往前去掺和,那穷凶极恶的人可不认得京城的贵人。这样一来,道路反而通畅了,得到消息的捕快和巡城卫很快赶了来,不多时乱子就平息了下来。 柳杏芳不敢掀着帘子往外看,坐着都要离裴静姝近些,等马车再一次行走起来,裴静姝掀着帘子往外看,她才问裴静姝,“静姝表妹,外面怎么样了?可有人受伤?” 裴静姝往外看了一回,交手的双方都已经被带走了,受到波及受伤的还留在原地,等着送去医馆。残破的马车散在路边,受伤的大多是路过的平民和随行的下人,有受伤的小孩子哇哇哭个不停,他母亲搂着孩子,不住地抹眼泪。 柳杏芳和裴静姝的马车离得远些,除了那一支箭,倒没有被波及,裴静姝将扎在车壁上的箭取下来,走到有官差的地方,便递了出去,让人交给官差。 “静姝表妹,你胆子真大!”柳杏芳见裴静姝面不改色的摘下箭矢,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她是自小就胆小,年少时在家中,被兄弟吓唬一回,她都得哭上一场。那箭矢虽没伤到她,可看着箭矢飞过来,上面的一点朱红仿佛血迹,便吓得柳杏芳压根不敢多看一眼,哪里料到裴静姝还敢伸手去拿。 “查清真相抓到凶手,才算得上安全。”裴静姝没解释自己自幼习武,不怕这一支平平无奇的箭矢,只答道,敢在街头犯案,要么是穷凶极恶之人,要么便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无论哪种,都得抓到凶手,他们才算安全。 第一百三十四章 柳杏芳跟着点头,她只是胆小些,并不蠢,这个道理她也明白。此时,柳杏芳才有些明白,她嫁到周家之后,婆婆对她不大满意的缘故,不是因为柳家不够显赫,也不是因为她生的不够美貌,才华不够出众,而是,作为长媳的她却生性胆小,扛不起责任。 本就受到了惊吓,意识到这一点让柳杏芳更有些灰心,“静姝表妹,我是不是很让人失望?” 柳氏漠视庶出子女,裴静姝虽然称柳氏一声母亲,但跟柳家接触并不算多,跟柳杏芳也只能说还算熟悉。但对于柳杏芳,哪怕是柳家人,也会说她太过娇怯,少了几分大家闺秀应有的气度。裴静姝并不认同这个时候将大家闺秀往一个模子里教的教育方式,但也没法说不对,毕竟这个时候都女孩子,出嫁后必须要做的就是这些,想要独自立足太难了。 柳杏芳是柳家嫡女,但上头有聪慧沉稳的长姐,家中对她的要求就没有那么高,年少时胆小爱哭,家中也没有刻意去纠正。等柳杏芳长大了,性格也差不多定型了,依然胆小怕事也不爱在人前表现,旁人都说柳杏芳性格怯弱,没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柳家父母虽然对此暗暗皱眉,但女儿性格已经成型了,他们也狠不下心去改变,就想着将来给她寻一门差不多的亲事,在家时有他们护着,出嫁了有丈夫照看,性子弱些也没什么。 谁知等到柳杏芳说亲时,一向省心的长女突然悔婚,非要嫁给一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长女早年定的亲,眼看着都要完婚了,闹出这种事来,少了一个好女婿是小,坏了两家交情,毁了柳家家风名声才要紧,没奈何,柳家将长女的事死死瞒下,对外说是得了急病,又跟周家道了歉,将柳杏芳嫁了过去。 柳家对柳杏芳是愧疚的,他们原本只想给柳杏芳寻一个家境寻常些的,或是家中次子,女儿嫁过去不用操心管家大事,又有娘家撑腰,怎么都不会受委屈。周家是不错,可周家的情况在那里,女儿嫁过去又是长媳,一家上下都要操心,更担心因为长女的事,周家挑剔柳杏芳的不是。好在周家家风好,一家上下都是端方之人,亲家虽然对柳杏芳的性格颇有微词,但见柳杏芳人不笨又肯学,性子虽有些怯弱,秉性却不坏,这才耐着性子教。 在出嫁之前,柳杏芳一直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没有生出对长姐的怨恨,但对自己总是不自信,哪怕出嫁了也是如此。柳杏芳能感受到婆婆对她不大满意,却不敢去问,总怕叫人失望,她也不敢承诺自己能改好,就只尽可能的做好,想让人满意。如今跟裴静姝坐在一起,同是遇到这样的事,裴静姝能临危不惧、有条不紊的解决事情,她却只知道害怕,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不怪旁人看不起她。 裴静姝知道,柳杏芳是钻了牛角尖了。她本就胆小,偏先前柳大奶奶的死,叫她又怕又恨,如今又无故碰上街头闹事,险些被误伤,一时就转不过弯来。裴静姝想到安若筠,安若筠与柳杏芳的性格有些像,都是有些胆小怕事的性格,不同的是,柳杏芳遇到难事、想不通的事愿意跟人说,寻求帮助,安若筠却全都放在自己心里。只是柳杏芳本就是胆小多思的性格,若是不开解过来,只怕就钻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这世上哪有人是没用的!”裴静姝见她自卑自责的模样,便劝她,“你觉得你没用,是因为你本就不擅长这些。先贤都说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怎么能拿自己不擅长的地方跟别人擅长的相比,那不得逼疯自己吗?” “可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以前在家时,大姐学东西、做事样样都比我快,祖母、母亲还有婶娘她们,都夸大姐,对我就只哄我说,我长大了就会了。”柳杏芳不争,可心里多少还是在意的,谁会喜欢总被别人比下去呢?“我总也学不好,等出家之后也是一样,我知道婆婆心里是嫌我笨的,只是两家关系好,她不好责骂我。” “你说刘家大表姐样样都比你好,可我知道,总有一样她是不如你的,便是哄柳家夫人开心。你想,柳夫人管着一大家子的事,总有些烦心事,是不是都是你哄着她开心,劝她放下烦恼的?”裴静姝其实不大擅长跟人谈心,只是先有一个安若筠,把自己逼成那样,还差点害了裴静娴,裴静姝总觉得,不能再逼出那么个人来,能劝的,还是劝一劝吧,“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原本都是普通人啊,你说你样样不出众,可你也没伤害谁、拖累谁啊,其他的,何必强求呢?” 柳杏芳其实是有些悟性的,否则她这样的性格,就不是养成温柔乖巧惹人怜爱的模样了,而是像裴静婉一般,阴阳怪气的讨人嫌。听裴静姝这么说,柳杏芳慢慢地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对,我也没对不起谁,况且,我还年轻,只要愿意学,总能学得聪明能干些的,到时母亲也能轻省些,我娘也不用总为我担心。” 愿意学是好事,柳杏芳本来就不笨,只要能跨出这一步,日后必定也能越来越好,裴静姝听她这么说便点头,道:“正是如此!” 说话间,也就到了分开的地方,裴静姝下了马车回自己的马车,拐弯会永宁侯府,柳杏芳则回周家去。从这里到永宁侯府并不远,不多时马车就停了下来,裴静姝才走下马车,便瞧见沈清烨急匆匆地往外赶,不由问道:“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呢?” 沈清烨听到裴静姝的声音,抬眼看过来,只见裴静姝站在马车面前,因为是进宫去吊唁,裴静姝穿的素净,但在沈清烨看来,她整个人仿佛泛着一层光晕。 裴静姝被沈清烨一把抱在怀里,还有些错愕,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 “还好你没事……”沈清烨拉着裴静姝往里走,这才解释道,“刚才得了消息,兴丰街那边出了乱子,连累路过的马车也遭了殃,你又一直没回来,我怎能不担心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这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裴静姝微微惊讶,离得虽不远,但这时候可不像后世,消息传递那么便捷,“我没事,我们的马车在后头,离得远些,只是耽误了一些时间,并没有受伤。” 裴静姝没说那箭矢的事,只有那一支,应当是无意间飞来的流矢,并非针对她们,她既然没事,就没有必要叫沈清烨担心了。只是,“你都听说这事了,可知道那乱子是怎么回事?” 那时现场一团乱,裴静姝身边的都是普通的车夫和丫鬟婆子,那种时候跑去问才是危险。索性这样的事可不常见,当场又有那么多人,等事后打听一回便知道了。 “听说,是大皇子殿下买通人手,刺杀二皇子殿下的家眷。”前些年没有册封太子,大皇子和二皇子到了年纪便出宫开府了,皇后的丧事,两位皇子同其家眷也要进宫,尤其是大皇子身为皇后亲自,更是这两日都宿在宫中,听说日日跪在灵堂前,十分孝顺。按理说,这么孝顺,一心都扑在母亲丧事上的大皇子,不该被怀疑暗害二皇子的家眷才对,偏偏死在当场的刺客身上挂着大皇子府的腰牌,二皇子听说表示不相信长兄会做这种事,已经将死者和活口一起交给大理寺了。 裴静姝听沈清烨说完,其实更怀疑这是二皇子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没办法,二皇子阴损招数使得多了,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个好人。只是,“夫君怎么知道这么多?” “哦,今日皇上考问新进翰林的学问,将我指派到大理寺整理文书了。”当皇帝的当然很重视人才,三年一次的科举,同进士大多分派到各地做官,皇帝都会记得每年问问政绩,以备以后用人,更别说进入翰林的两榜进士。如今沈清烨等人都是翰林编修的官职,但也会安排到各衙署当中当值,做的多是文书之类的工作,相当于实习,为以后做官做准备。 沈清烨被指派到大理寺,做整理文书的工作,也跟着大理寺丞做文书记录,去到大理寺,跟的第一件便是今日街头的这一桩事。沈清烨没有去到现场,只听当事人和目击者说起当时的情形,听说有进宫吊唁出来刚巧碰上还受了伤的,沈清烨就担心裴静姝,将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完,就提前回来了。偏裴静姝安抚柳杏芳,同她一道走花了不少时间,沈清烨做完了卷宗记录回来,都没见到裴静姝人,便急着出门找人。 裴静姝拍拍沈清烨的手,道:“我这不是没事吗?你总要想想,我好歹会些功夫,虽比不上高手,但总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强多了,便是打不赢,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 “那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想这些!”沈清烨叹气,见裴静姝确实好端端的回来了,便道,“你既没事了,我得回去接着做事了,这事牵连了两位皇子,皇上发了话,要尽快破案,最近只怕大理寺上下都得忙上了。” 大理寺寻常还算清闲,京城地界里,普通的案子是由顺天府办的,只有大案或是疑难的,才会交到大理寺,外地的就更是了,普通的案子只需自己记录存档即可,比较大的才会上报到大理寺。但遇着这样的大事,那就是皇上和舆论共同施压,大理寺上下都得熬个几日来解决事情。 沈清烨说不清自己被指派到大理寺算不算幸运,只是眼下这案子不好办是真的,若非看着他的身份,又见他实在担心,寺丞都不会准他先回来看看。 知道沈清烨要忙正事,裴静姝也不拦着他,一面嘱咐他多添一件衣裳,一面让人给他拿了两个肉饼,道:“再忙也要顾着身子,这饼子是我出门前让人做的,原想着晚上叫你尝尝味道,如今便带着垫垫肚子,你们忙着,就怕顾不上用膳。” 大理寺有公厨提供饭食,沈清烨今日去到大理寺,刚尝过一顿,平心而论,别说与侯府的饮食相比,还比不上从前沈家的饭菜。沈清烨平时不挑食,但那公厨的饭食,实在没法违心的去夸赞,当时便想着,日后早膳在府上吃,没什么事的时候晚膳也能回府吃,也就午间一顿,忍忍就过去了,哪能想到一来就遇到这么大事呢!见雪青递过来油纸包着比他脸盘还大的肉饼,闻着浓郁的香味,沈清烨点头,道:“好!” 送沈清烨出了门,裴静姝换了家常的衣裳,巧儿已经将烤好的肉饼端上桌了,还同裴静姝道:“按照大奶奶说的,做了羊肉的和猪肉的,用烤箱烤出来,外皮香酥里头鲜嫩,味道特别好!对了,奴婢还做了些红糖花生馅儿的,味道也不错,另外熬了银耳莲子羹,可以去油解腻。” 永宁侯府一向人丁不多,沈清烨回来之前,廖氏心思都放在沈清续上,永宁侯在吃喝上也不大用心,府上的饮食都是大厨房统一安排的。裴静姝跟着沈清烨来了之后,苍松堂这边的小厨房才用起来,厨娘依然用的是春雨的娘,加上巧儿做帮手,裴静姝平素事情不多,索性让人打了一个烤炉,才弄好没多久,今日烤肉饼也算试一试。 裴静姝挑了个猪肉的尝了尝,外皮酥香,里头的肉馅鲜嫩多汁,味道确实不错,一面点头一面道:“可给父亲送去了?” “大奶奶放心,一出炉就给侯爷送去了。”巧儿在厨艺上本就有些天分,陆姨娘又教了她不少点心羹汤的做法,这大肉饼不算什么秘方,也就是街头肉饼的做法,只是自己做用料讲究,做出来味道自然好。 “看样子烤炉是做成了,明日做烧鸡吃吧!”裴静姝将肉饼吃了一半,接过银耳羹慢慢地喝了半碗,便决定了明日的菜谱,京城有名气的烧鸡有好几家,但前段时间闹出了有家老字号烧鸡店往烧鸡里添违禁品的事,闹得如今许多人家都不敢买烧鸡吃,裴静姝想着,就决定自己做一回,外头买不放心,自己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这一日沈清烨果然忙到很晚,次日一大早又出了门,因为太晚了,沈清烨怕吵到裴静姝,直接书房将就了一晚。裴静姝起来时,沈清烨已经出了门,便问杏白,“夫君一大早出门,可用过早膳了?” “那会儿还早,小厨房只熬了粥蒸了包子,世子吃了些不多,又叫人包了两个昨日烤的肉饼带走。”如今天还冷,各个衙署也有炭盆,热一热肉饼还是很方便的。 一大早的胃口不好,沈清烨吃的不多裴静姝也不奇怪,不过还带了肉饼,“定是大理寺公厨的饭不好吃!” 先前沈清烨在翰林院时曾说过,京城各衙署是有公厨的,还道翰林院的公厨味道尚可,平素午间都在翰林院。沈清烨昨日才去到大理寺,还没来得及提到这些,不过特意带个肉饼,显然是充作午间用的。想到沈清烨不算挑食,都有这样的想法,裴静姝心疼了他一回,道:“叫小厨房每日准备一些方便带的点心小食,给夫君带上,午间好歹垫一垫。” “是。”杏白答应着,将事情记下,又问裴静姝,“大奶奶今日可还要进宫?” 皇后的丧事自然是隆重的,除了皇家自己人之外,外命妇也要进宫去吊唁,因为人多,宫里还做了安排,外命妇们按照安排好的时间前去。裴静姝昨日去了一回,原本还排了下午进宫,这个作为管事的大丫鬟,杏白也是知道的,听她这么说,裴静姝不由看过去。 杏白答道:“今儿一早宫里传了消息来,说是太后听说了昨日的事,便吩咐下来,说案子还没有查清,为了防止再发生类似的事,皇后的丧事尽量简办,外命妇去过一次尽心便可,往后便随自己方便。” 这事都没有喊裴静姝去接见,那是因为宫里来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太监,话传到就走了。杏白将这一层解释了,裴静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当今皇后是今上的结发妻子,做了十几年的皇后了,平素往外也是端庄典雅的一国之母的形象。当然,从裴静姝对皇后的印象来说,这其中有奉承美化的成分,但人一死地位就一落千丈,也传递出来一个信号,大皇子基本上已经从储位之争当中出局了。 杏白还在等裴静姝吩咐,裴静姝想了想,大皇子大约是没法翻身了,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还是少出门的好,当下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就不进宫了。” “是。”杏白答应着,便让人去传话,进宫不比去别处,原本今日要进宫,车马都提前安排了,先前虽有宫里来人传话,但没有裴静姝的吩咐,旁人不敢擅自做主。 虽然不用进宫,但裴静姝也没出门。宫里传了话,但到底刚刚过世的皇后身份贵重,便是不进宫去刷存在感,也不好往外头跑招人闲话,想到昨日街头的事,裴静姝又叫了管家来,让他敲打敲打府上的人,别随便议论皇家的事。 这段时间出了不少事,管家得了裴静姝的吩咐深以为然,当下就交代下去了,侯府主子不多,下人也不算多,整个侯府也平平静静的,没出什么乱子,只是当天下午,裴静姝就得到了安若筠病逝的消息。 先前裴静娴的事,安若筠的做法裴家人都不赞同。将裴静娴找到之后,柳氏就将裴家上下都仔细清理了一遍,而安若筠那里,她到底是裴家儿媳妇,被二皇子胁迫更不敢往外说,怕牵连裴家,就让人看管着。安若筠本就病着,她心思重,裴家的批评不赞同更叫她心如死灰,如此病情加重没了性命似乎也并不意外。 在这个当口上,安若筠又是孙媳晚辈,裴家传话的人也说了,丧事不大办,叫裴静姝有时间回去看看就是。 裴静姝对安若筠的印象不那么好,但这个人没了,还是忍不住唏嘘一番,终究叹了口气,道:“准备一下,午后回去看看!” 大约是前一天街头出了事的缘故,街上冷清了许多,裴静姝乘着马车回娘家,身边也多了几个护卫,像这样的马车街头还见到了好几辆,大约是不得不出门,便多带些护卫随行。马车在裴家门前停下,裴静姝一下马车,正遇上柳家的马车,裴静婉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走在前头的是柳家二奶奶,柳家大奶奶年前没了,大公子如今还没续弦。 见到裴静姝,柳家二奶奶上前问好,并不理会裴静婉,便亲亲热热的挽着裴静姝的手往里走。裴静婉冷哼了声,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还是身旁的丫鬟拉了拉她的衣袖,才收了收容色,一道往里走。 安若筠嫁到裴家的时间不算长,也没有子女,裴家虽说没有大办,但也按着礼数操办,只是她是小辈又没有子嗣,灵堂看上去就冷清了些。不管从前有什么恩怨,如今人不在了,裴静姝也没法再怪安若筠什么,按着规矩拜祭了一回,这才在不远的棚子下坐下。 林氏负责操办这些,见裴静姝几个在这边坐下,便过来说话,道:“已经让人去安家报信了,只是离得远,也不知安家人能不能赶来。” “二嫂她终究没撑过来!”裴静姝叹了口气,虽说性格合不来,也怪她伤害了裴静娴,但人没了,到底是让人难过的。 “五妹的事情之后,二弟妹的病就越发重了。”林氏叹息一声,她是长嫂,对于安氏这两年一直病着,什么事都由她自己撑着,林氏其实不大欣赏这个弟妹的,只是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总让人唏嘘不已,“这些天来身子越发差了,饭食也吃不下几口,人更是瘦的没有一点肉,看着便让人揪心。” “二婶呢?我瞧着二哥都在,二婶没来吗?”裴静婉跟安氏就谈不上情分了,回娘家来,也是碍着旁人的眼光不得不跑一趟,既然跑来了,她就想挑点事。 第一百三十七章 裴静婉挑事的意图太明显,林氏暗自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个小姑子越发讨人嫌了。只是,哪怕安氏同样不是个称职的长辈,如今这里不少人呢,怎么都不能由她这个侄媳妇说出诋毁的话来,当下就道:“二弟妹就这么去了,二婶心里难过,来过一回如今已经回去了。” 到底是裴家自己的家事,知情的都是比较亲厚的,不会拆穿,平素往来不多的,想到安若筠不仅是安氏的儿媳妇,还是她的亲侄女,人没了安氏难过也是常理,也就不再问了。裴静婉倒是想点破,但林氏这么说了,她再点破,裴家面上不好看,她也得招人闲话,也就闭了口。 林氏今日有不少事忙,同裴静姝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去忙自己的,留裴静姝和柳家妯娌两个坐着。柳家二奶奶王氏看了裴静婉一眼,只觉得柳家娶了裴静婉这个儿媳妇算是倒大霉了,心道当初便是非要娶裴家女,娶了裴静姝也比裴静婉强多了,就没见过像她这般婆家娘家一起得罪个彻底的。 这种场合没人高声说笑,又有裴静婉在旁边,裴静姝懒得同她多说,便抓了把瓜子,自己慢慢的剥瓜子仁打发时间。不多时,听说裴静姝回来了的裴静娴找了过来,拉着裴静姝到一旁说话。 裴静娴性子直,先前安若筠让人抓她之后,裴静娴跟安若筠的情分就没了,如今人没了,裴静娴过来拜祭过一回,就没在这边守着。只是哪怕跟安若筠没了情分,到底曾经要好过,又是亲堂嫂,心里头还是闷闷的难受。 裴家姐妹先后出嫁,如今裴静媛跟着叶威回老家去了,裴静婉活生生过成个讨人嫌,裴静妍听说大皇子没坐上太子之位,最近都闹着要退婚呢,裴静妤更是个跟谁都不交好的,这段时间,明明还没及笄的裴静娴,竟然过出了几分沧桑之感,如今见了裴静姝,才算有人可以说说心里话。 “三姐,你说咱们家是怎么了?旁人家一家姑嫂姐妹和和气气的,咱们家却是各走各的,仿佛多说两句话都嫌烦。”裴静娴闷闷不乐的,她还不到一把年纪天天盼着一家和乐的场景,可瞧着如今这样,也觉得难受。 这个问题裴静姝没法回答,便不说其他两房,单单三房其实也谈不上和睦。吴氏对两个庶子算不错,但更多的是因为她没有嫡子,考虑以后也考虑裴静娴,才会对两个庶子好。吴氏对他们好更多的是用度上的照顾,精神上的关照就谈不上了,大约这也是人家不太领情的缘故。 事实上,有哪个正妻会喜欢妾室庶子的?柳氏没有故意将庶子女养废,但一直是漠视的态度,长成什么样全看人亲娘怎么教。这样一来,大房几个孩子哪能齐心?像陆姨娘和裴静姝一样不怨恨柳氏和嫡出子女的都算是好的了。 要思考裴家怎么会成了这样,裴静姝觉得还是在男子身上。别说现在,便是后世,也总有男子觉得养孩子就是妻子的事,后世一夫一妻制,这个问题不那么明显,而这个时候呢,几个孩子又不是一个娘生的,若都由正妻养着大概会好些,否则就跟裴家一样,各过各的日子,谈不上多少情分。 裴静娴也没想裴静姝回答这个问题,就是心头闷,想跟人说说。提了一嘴,便接着道:“左家让人递了话过来,说这段时间是多事之秋,先让人换过庚帖,等日后再正式提亲,我现在,算是定了亲了。” “真的!”裴静姝有些惊讶。不过因为还没有正式定亲,府上没往外说也不奇怪,想到裴静娴跟左家的这门亲前后出了不少波折,裴静姝忍不住叮嘱她,“左家已经算不错了,这段时间咱们家出了不少事,他们也没有毁约,他们家那位姑娘的事,他们也是护着女儿的,日后对你肯定不坏,五妹你可千万别再钻牛角尖了。” 想起先前的误会,裴静娴还有些不自在,道:“我是那样的人吗?经过那回,我也算长了教训了,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眼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还得用心判断才是。” “正是如此。”裴静姝点头,就像昨日的事,亲眼见着街头的乱子,可真就是人家说的,大皇子做的吗?裴静姝是不大信的,毕竟皇后刚刚过世,太子刚立,大皇子眼下应该没有精力做这些才对。 “三姐,我听说,二婶打算给二哥娶若梅表姐续弦?”裴静娴本是讨厌安若筠的,可安若筠还在时,安氏便闹腾着给裴少群纳妾,后来更是盘算着续弦的人选。说起来裴少群在同辈的少年中虽不算出色,但品行没有不良,原本也是女婿的大好人选,可有安氏这么个娘,连带着下头的两个堂兄说亲都不易。 听到安若梅的名字,裴静姝不由皱眉。若说安若筠是懦弱到是非不分,那安若梅可以称得上是心思毒辣,若是裴静姝选儿媳妇,她宁可让儿子单着,都不会考虑安若梅,“祖母怎么说?” 孙辈娶媳妇,虽然是孩子爹娘说了算,但祖父母既然在,也得问过老人的意思。裴静姝觉得,虽然安氏净做糊涂事,但祖母可不糊涂,应该不会让安氏乱来吧! “前两天,二婶就对祖母说,二嫂瞧着不中用了,二哥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让她耽误着二哥,要给二哥先定下人,等以后过门。”裴静娴对安若筠有怨气,但也觉得这实在太过了,平白让人齿冷,“祖母骂了二婶一回,可二婶不死心,还出去找媒婆牵线,如今外头都说看咱们家笑话的,二婶说不成亲事,便说要抬若梅表姐过门的话,祖母没答应,二婶就闹着要分家。” “二婶这图什么?”裴静姝有些不理解,裴少群刚死了媳妇,他还年轻,确实免不了要续弦,可裴少群才刚二十呢,何必急着再娶,让人诟病裴家冷漠没规矩,坏了裴家家风?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这谁能想得通呢!”裴静娴也是摇头,她也知道,二哥这么年轻,又没有子嗣,日后必定是要续弦的,可二嫂还尸骨未寒呢,哪有这个时候提这些的,偏安氏还是个行动派,“二伯母给安家写了信,说是叫他们将若梅表姐送来,先在府上住着,等日后完婚。左右若梅表姐坏了名声不好说亲,她又爱慕二哥,正好凑成一对,还是祖母觉得二伯母不是轻易死心的,让人盯着,否则若安家也犯糊涂,将人送来,可就骑虎难下了。” “……”裴静姝觉得穿越以来时间也不常,可真是什么样的奇葩都见过了,“那二婶最近可有什么不同?” “要说不同,”裴静娴细想了想,“似乎是去年去过一回南山那边的道观之后吧!” 本朝信佛的比较多,道观就有些冷清了,而裴静娴所说的南山那边的道观,裴静姝就连听都没听过,不由皱眉道:“南山那边还有道观?怎么从前没听过?” “有的,只是前些年听说是荒废了,那边又没有什么好的景致,便是我从前也没听过。”裴静娴见裴静姝没听过的模样也不奇怪,“听说前两年有南边来的一位有名的道士在那边住了下来,又收了几个弟子,那道观才算重新开了起来。原本也没什么名气,但听说求姻缘求子特别灵验,人就渐渐多了起来,二伯母是跟章夫人一道去的,说是要求一求四姐顺顺当当的嫁过去,早日生下子嗣。” “章夫人?大皇子妃的母家?”裴静姝微微挑眉,二婶这事结交都没过脑子吗?裴静妍若是嫁过去了,跟大皇子妃算是情敌,竟然跟她一起去拜佛,不怕人家刚好求的裴静妍别嫁过去? “是大皇子妃的母亲。”裴静娴也觉得二伯母这事办的不靠谱,也不知是逢场作戏还是真的相信对方,“对了,我瞧着二哥和四姐的院子里,似乎都贴了些符咒来着,大约是那边求来的。当时祖母就很生气,如今二伯母又要赶着给二哥娶若梅表姐续弦,祖母说了,二伯母要分家,等二嫂丧事办完了就分,由着她自家闹去。” “……”裴静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知道二婶是个没远见的,但没料到不仅没远见还犯浑,“若是要分家,三叔你们是不是也要分出去?” 分家有两种情况,一种儿子们大了,长辈做主,各自分家单过,长子继承家业供养父母,另一种则是单把某个儿子分出去。后一种多数都是那个儿子犯了错处,虽然能分得一些财产,但也相当于被赶出去自立门户了。如今二房闹得不像话,但到底还要考虑到二房几个孩子,不大可能真的单独将二房分出去。 “是啊!”裴静娴点头,母亲已经同她说过,等分家之后,他们便要自己开府过日子,“母亲说,祖父祖母道爹娘他们都已经成家立业了,总这么一大家子住着难免事多繁杂,不如分了家,各自过活。便是分了家,也是自家亲戚,逢年过节的便也回来一起过,同现在也没差。” 裴静姝听着点头,也觉得有理。这个时候讲孝道,也有人家讲着父母在不分家,可就像裴家,三房加起来那么多人,平素大小事情难免闹些矛盾,当这个家可不容易。更有父母在时一家子住着,等老人不在了,为了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惹人笑话的,能想透这些,到了时候早早分家还更好些。只是,裴大老爷和裴三老爷官运亨通,不说大富大贵,日后也有前程,二老爷官位不高,裴少群读书也不出色,下头两个弟弟又还小,说起来还是二房更难些。 “这些天,四姐闹着要退婚,二伯母不许,今日还躲在屋里不肯吃饭,也不知二伯母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裴静娴忍不住摇头,当初裴家想着这亲事能拖就拖,裴静妍着急着要嫁过去,如今呢,又闹着要退婚,大皇子确实没当上太子,可那也是皇子,日后至少能做个王爷,若非祖父身为丞相,若非人家主动来求,裴静妍哪里够得上侧妃的位置。 裴静姝觉得,以裴家的精明,尘埃落定之前,裴家必定会想法子拖着,但既然定下来了,大皇子又没能坐上太子之位,裴家将她嫁过去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有婚约在前,而一切落定了,裴家出一个皇子侧妃也没什么。当然,若是大皇子不死心,还想再争一争,只怕就不会再把侧妃的位置留给裴静妍,毕竟裴家虽然有一个丞相,但一个文官虚衔,在争夺储位当中,就没有太多的助力了。 裴静姝没有解释这一层,只答道:“这个哪里由得咱们府上,主动权在皇家那里呢!” 别管大皇子有没有坐上太子之位,他毕竟是皇上的长子,皇上可以不看重他,不将太子之位给他,却不会容许旁人轻视大皇子。亏得当初是大皇子自己求的亲,若是大皇子反悔了,这事还有的转圜,若是皇上赐婚,裴静妍可就绑定了这一家了。 裴静娴跟着点头,道:“只是她这么闹着,裴家的名声可全叫她毁了!” 当初定下亲事时,裴静妍到处炫耀,被裴静婉伤了脸,又被长辈责骂了一回,多少收敛了些,可等伤好了,便又寻着机会往外炫耀。当初那般姿态让人印象深刻,如今看着人家没坐上太子,便又闹着要退亲,当初虚荣的名声之外,便又要添个没有自知之明、势利眼,便是真退了亲,还有谁愿意娶她为妻? 裴静姝觉得裴静妍跟安氏挺像的,虽不是亲母女,实在胜似亲母女。若旁人冤枉泼脏水,家里人还能帮忙想法子,像这母女俩这般自己作死的,家里能怎么办?只盼着这段时间是多事之秋,旁人没那心思留心这些。裴静姝还是觉得安氏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不太对劲,道:“你在府上,还是留心二婶一些,我总觉得她这一两年来实在有些反常,祖父也快退下来了,父亲和三叔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可别自家毁了前程。” 第一百三十九章 裴静娴从前跟父母在外面,回到京城之后,安氏就是这个德行,也没觉得不正常。但裴静姝有原主的记忆,相当于跟安氏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多年,对安氏还算了解。 安氏虽然一向算不上精明,短视闹些笑话也是一向都有的,但像这一两年一样完全没脑子还不至于,否则裴老夫人也不会容着她管着二房的事。尤其是去年以来,安若筠病着,便不说想方设法替她治病养身子,也不至于没头没脑的非要给裴少群纳妾续弦,就仿佛不赶紧再娶生下孩子,裴少群就活不下去一般。 裴静娴对裴静姝的话是信服的,闻言便点头,道:“好,我会留心的。” 裴静姝没有在裴家留太久,回到侯府便听说沈清烨已经回来了,还带了个孩子。裴静姝挑了挑眉,说话的女子就变了变脸色,道:“大奶奶别乱想,世子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理由……” “嗯,我怎么乱想了?”裴静姝细想了想,这人她没见过,看穿着也不像府上的丫鬟,说这话的样子,嗯,像裴静婉,没事都想挑点事出来。 大约没想到裴静姝会这么问,女子愣了愣,道:“这,就,那孩子跟世子肯定没关系的。瞧着瘦瘦小小的,这么冷的天,只穿着单薄的衣裳,手都冻得发青,世子肯定是瞧着孩子可怜,才将他带回来的……” 裴静姝不知道别人听说丈夫带了个孩子回来什么反应,但她觉得吧,沈清烨昨天去了大理寺,这孩子该不会是大理寺带回来的吧!只是听着眼前人这般故意引着她乱想的模样,裴静姝点了点头,接着道:“没亲没故的,他怎么会带个人回来,走,我去看看!” “大奶奶——”那女子仿佛做错事一般,冲着裴静姝的背影喊了一声,人却没追上去,站在原地露出一抹笑容,哪知正对上裴静姝回头,顿时脸僵了僵,才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大奶奶,这人必定没安好心!”雪青跟在裴静姝身边,刚才听那人这么说时,便忍不住心头一跳,第一反应便是世子在外面做了什么,那时都想好了,只要主子一发话,她就将那人一顿好打。亏得主子性子沉稳,过了那一刻,细细一想,才发觉自己险些中了人家的计。 裴静姝点点头,道:“这是谁?瞧着不像府上的丫鬟,府上有亲戚来吗?” 如今侯府是裴静姝管家,若有亲戚来,必定是要报到她这里来的。裴静姝没有印象,雪青想了想,道:“今儿早晨,管家回过,说有一位杨姑娘要来府上住几日,想来就是这位了。” “杨姑娘?府上的亲戚?”裴静姝细想了下,永宁侯是独子,到了沈清烨这一辈也是独子,其他侯府旁支的亲戚,应当也不会来府上小住吧! “不是,杨姑娘的父母都曾在府上做事,好些年前了,赎了身出了府,但大概是在府上做得好,跟府上也有往来。早晨杏白姐姐便问过管家,这位杨姑娘来,该怎么待着,管家说,只当寻常来投靠亲友待着便是。”雪青聪慧,杏白是当做日后大丫鬟的苗子培养的,平素说话做事都教着。 侯府家大业大,来投靠的亲友总有那么几个,安顿个住处的事,主子这里回一声就是了。裴静姝想了想,早上理事时确实听说这么回事,但不是要紧的亲戚,她也没放在心上,只让人安排住处安顿着就是了,倒没想到早上才听说,下午人就到了。 “大奶奶,现在怎么办?真要去找世子啊?”雪青年纪不大,但家中也有兄嫂,知道女子对有些事情总会敏感,而男子呢,有时候又不喜欢妻子追着问。 “既然夫君带了客人回来,当然要去看看。”裴静姝倒是没有多想,一方面是信得过沈清烨的为人,另一方面,按照杨姑娘的描述,应该是能自己在外头跑的孩子了,沈清烨的年纪,怎么也养不出那么大个孩子啊! 沈清烨确实带了个孩子回来,而且就像裴静姝所想的,没从外面领人回来,是从大理寺带回来的。大理寺这两天都在忙街头的那一件大案,沈清烨资历浅,被安排查看跟大皇子相关的卷宗,就找到了先前大皇子府上的妾室拦着大理寺卿车架告状的卷宗。当初的案子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两家在其中推手,那妾室告到了大理寺,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等沈清烨找着卷宗按着规矩准备去问一问,才知母子俩差点一起病死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那妾室倒也罢了,孩子到底是皇家血脉,沈清烨报上去,上头的寺丞不敢做主只得一路往上报,眼看着今日怎么都不可能报到皇上那里得出结论,大理寺众人一番推诿,将人丢给了沈清烨。沈清烨看着那瘦巴巴的小孩,大理寺只有验尸的仵作,没有看病的大夫,这不知道也罢了,知道了要是再耽误了,皇家那边不好交代,大理寺众人将孩子丢给沈清烨,也是因为沈清烨身后有侯府,能顶得住上头也能暂时护得住孩子。 沈清烨虽然不喜欢被人赶鸭子上架,但到底这孩子若是出了事,他也脱不了责任,最终也只得将人带了回来。考虑到大皇子和二皇子还是一堆烂账,沈清烨也不敢把人随便交给府上的下人看着,就带回了苍松堂,裴静姝回来时,沈清烨正吩咐杏白等人给孩子洗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又让人去请大夫。 裴静姝见沈清烨刚吩咐完了事,正坐在桌边按额头,上前道:“怎么?真有人给你送了个孩子?” 沈清烨抬头见裴静姝,见她脸上揶揄的笑,便知她是故意打趣自己,摇头道:“怎么,谁跟你说了什么?” “是啊,借住府上的杨姑娘专门在门口等我,告诉我你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来。”裴静姝自己提起茶壶倒了一盏茶,“不过夫君放心,我可没信她的胡言乱语。” 第一百四十章 裴静姝管着家还知道有这么号人,沈清烨就完全不知道府上来了这么个人,不由皱眉道:“府上几时来了这么个人了,是亲戚?” 裴静姝将人的来历提了提,道:“便是曾在府上做事,寻常也不会送到府上来,大约是那一位的亲人吧!” 永宁侯曾经钟情一个丫鬟的事,自廖氏送走后,也不算秘密了。裴静姝来到侯府那么长时间,知道永宁侯虽不大管府上的事,但管家是个严谨的人,普通下人哪怕在主子面前得脸,又赎了身,也不大可能将人当客人送到府上来。这位杨姑娘虽没什么特殊对待,但能送到府上来,便说明有些不同,多半是那位的晚辈,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位也不在了,但永宁侯对她的亲人有所照顾也不算奇怪。 “多半是了。”沈清烨点头,对于上一辈的一堆烂账,他实在没法说什么,只是无论从长辈还是父亲来说,永宁侯对他都只有恩情,既是永宁侯有意照拂对方,他当然不会有意见。只是,“她这么做是为什么?” 要说起来,永宁侯允许杨家将女儿送来,算是照拂杨家,杨家不说感恩戴德,跑到裴静姝面前来挑事也没什么好处吧! 裴静姝见沈清烨不理解的模样,不由笑道:“自然是为了夫君你啊!” 杨家因为当年的那一位,得以赎身脱离贱籍,但按照大雍的律法,至少这一代上,是没法读书考科举改换门庭的。能脱离贱籍,置下土地或是做些生意,相对于为奴为婢来说确实算不错了,可谁不想过得更好些呢?而于杨家来说,改变自己处境最简单的方法,不就是借着永宁侯府的力吗?永宁侯会照拂杨家一些,但不会更多,何况如今侯府有了世子,当然是攀上世子更长远些,恰好,杨家还有个适龄的女儿。 沈清烨又不傻,听裴静姝这么说哪里还不明白,赶忙自证清白,“冤枉啊娘子,我连她人都没见过,跟她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你还想见一见她人?”裴静姝斜了沈清烨一眼。 “……”沈清烨觉得自己还是颇善言辞的,但在明显故意逗他的裴静姝面前,还真有些招架不住,亏得雪兰领着大夫过来,道:“世子,大奶奶,大夫来了。” 沈清烨如蒙大赦,赶忙道:“快请进来!” 这孩子身份特殊,沈清烨是信不过外面的大夫的,因此只让人去请了府上的大夫过来,好在那孩子只是在大理寺里受了罪,身体虚弱,并不是什么大病,府上的大夫也完全可以胜任。 罗大夫虽然诧异府上怎么多出来这么个孩子,但也知道规矩,没胡乱打听,只上前给孩子诊治。只是细细一查,脸色就变了变,道:“这孩子是中了毒!” “什么!”沈清烨脸色也严肃起来,这孩子是从大理寺带出来的,若是中了毒,不是在大理寺就是在侯府。一路都是沈清烨亲自看着孩子,苍松堂这边也都是可信的人,那这毒从哪里来不言而喻,“罗大夫可知,这是什么毒?” “这毒应当是从饮食中慢慢地吃进去的,毒性不烈,只是让人日渐虚弱,时日长了便成了体弱多病之相,直至虚弱而亡。”罗大夫将情况解释了一回。 沈清烨了然点头,人在大理寺,便是有人想动手也不易,但像这等慢性毒药,却不易让人发现,若非人病了,他又将孩子带出来找自己人查看,只怕外头的大夫即便看出来了也不会明说。这么大个孩子,又是皇家金贵养着的孩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待着,生病、体弱,最终死去实在一点都不突兀。 “眼下如何?这孩子可有生命危险?”孩子中毒的事肯定得查,但眼下是,孩子在他手里,可千万不能出事。 “孩子中毒的时间不长,身体虽然有损伤,但只要用药调理,一段时间也就恢复了。”罗大夫不会去追问孩子为什么会中毒,那可不是他一个大夫能多问的事,小孩子身体恢复的快,既然查出来了,只要服药调理,很快毒素排出去,就能恢复。 听他这么说,沈清烨点头,道:“如此多谢罗大夫了,劳烦罗大夫开药。” 将罗大夫送走,沈清烨叹了口气,道:“我这两天还得忙着大理寺的事,这孩子得交给你看着,可不能在咱们手里出问题。” 听沈清烨说了这孩子的来历,裴静姝哪里还顾得上那杨姑娘的,当下点头道:“放心,咱们府上也不是谁都能伸手的。” 沈清烨便也点头,道:“到底是皇孙,先前的事也没有定罪,想来皇上那边很快就会有决断,到时宫里接走也好,送回大皇子府也好,也就不用咱们操心了。” 有正事,裴静姝也不会揪着先前的事胡搅蛮缠,听沈清烨这么说便点头道:“这样也好,只是大皇子府如今这样,皇上会不会不管这孩子?” 虽说皇孙金贵,可皇家也算得上人丁兴旺,单单大皇子府上,除了已逝的皇长孙,还有三位皇孙两位郡主,二皇子也有两子一女,这位既非嫡又非长,只怕皇家也不重视。 “皇家的子嗣,怎么都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皇上不可能不管的。”沈清烨却不担心这个,若大皇子罪名定了,这孩子能不能活命,是做尊贵的皇孙还是发配别处,都由皇家处置,但绝不能被人害死在外面。 沈清烨这么说,裴静姝也就放下心来。皇家既然不会不管,孩子也是大理寺的官员推过来的,他们自然会帮着作证,她就只管先照看着人,等皇家安排就是了。 这边安顿好,沈清烨也没多待,又出了门,倒是那位杨姑娘,没听到夫妻俩吵起来的消息,专门跑来找裴静姝。 裴静姝出来时,杨姑娘正端坐着喝茶。杨家并不算富裕,当初那位姑娘不在了之后,永宁侯对杨家虽有些照拂,但也仅限于此,但杨家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花了不少钱置办了这一身行头,就盼着她能攀上侯府。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杨家将杨莲送到侯府的理由,是当地一个恶霸盯上了杨莲,逼着杨家将杨莲嫁过去。杨家势单力薄,实在无法护住杨莲,这才求到侯府,将杨莲送来避一避风头。 多年过去了,但永宁侯对杨雪燕还是有情分在的,听到杨莲的遭遇,便想到杨雪燕当年被不明不白的害死,也就允了杨家将杨雪燕送来的请求。虽然如此,永宁侯也只打算帮杨家度过这一个难关,答应了将杨雪燕送来,却没打算特殊照顾,只是杨莲毕竟是客人而非下人,府上将她安顿下来,但也没限制她的行动,当然,大约也没人能想到这姑娘能老实不客气地到处跑。 杨家赎身之后,被永宁侯安顿在京城外的一个村子,也给了些钱,叫他们置些地过活,相对来说,杨家在村子里也不算差。只是杨家本是侯府的下人,虽然坐着伺候人的活也不轻松,但像种地耕田这些,他们还真不会,那田地便佃了出去,家中又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生活当然也不算富裕。 杨莲出生时,杨家已经在村里安家,她没有见过侯府的繁华,这次为了来侯府,爹娘给她置办的衣裳已经是村中从未见过的好东西。穿上了这样的好衣裳,杨莲心中是得意的,她原就生得不错,又有了小姐妹都没有的好衣裳,只觉得自己更加好看了些,可进了侯府才发现,侯府里便是一个丫鬟,穿的都比她要好,更别提裴静姝这个世子夫人。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杨莲打消她的想法。她只觉得,世子夫人也好、这府上的丫鬟也好,好看都是因为穿戴得好,若是她也能这么装扮,必定也不比谁差。她曾听说,当年侯爷都钟情于她姑姑,父母都道她生得像姑姑,那姑姑能做到的,她当然也能,等她做了侯府的女主人,看谁还能瞧不起她。 裴静姝走上前,杨莲便起身行礼,道:“多亏侯爷怜悯,莲儿才能到府上小住,给府上添麻烦了,特意来谢过大奶奶。” 有杨莲在门口挑事在前,裴静姝实在很难对她有好感,不过既然是永宁侯故人之后,又是府上的客人,裴静姝也不会做什么事惹人话柄,只笑道:“既是府上的客人,自然应当好好招待,哪来的添麻烦之说呢?杨姑娘来府上可还习惯?若是缺了什么让人告知我便是。” “莲儿只是乡野丫头出身,来到府上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只觉得样样都好,哪能缺什么呢!”杨家不算富裕,平素是没有下人用的,也是这回来侯府之前,杨母特意雇了个人给杨莲使唤,就想着身边有个人,也能帮衬一些。眼下那人就站在杨莲身边,只是光看世子院子的样样摆设,就已经眼花缭乱了,哪里还顾得上服侍杨莲这个主子。 “杨姑娘觉得好便是好的,”裴静姝将杨莲的神色看在眼中,她也看出来了,杨家应当不算富户,大约平素也不用丫鬟,杨莲身边这人大约是临时找来的,这才半点不知道配合主子。 裴静姝没有自己搭话题跟杨莲聊天的想法,她可不像杨莲一样闲,只等着杨莲走了,还有不少事要忙呢!杨莲却不急着走,她来想见的可不是裴静姝,而是沈清烨,裴静姝不提,她只得自己提,“世子不在吗?我想着,我既然在府上做客,也该见见世子才是。” 裴静姝心里呵呵,你一个年轻姑娘家,去人家府上做客,见见长辈就算了,要见年轻的男主子算什么?哪怕对沈清烨信任,裴静姝也心中呵呵了一回,道:“杨姑娘有心了,夫君公务繁忙,眼下已经回大理寺办差去了。” 杨莲算不上正经亲戚,身后又没什么背景,便是侯府规矩严,下人不敢欺负她,也不会给她透什么消息。因此,杨莲确实不知道沈清烨将皇孙安顿好,便匆忙离开了,听裴静姝这么说,只觉得裴静姝是故意不想让沈清烨见她,心中便暗暗骂了一句,心道大户人家都三妻四妾的,这位世子夫人就是个心眼小的,害怕世子看上她。 心里这么想,但裴静姝是侯府的主子,杨莲便是心中不满,也不敢说出来,面上依然带着笑,道:“世子如此年轻有为,大奶奶可真有福气。只是公务再多,也要注意身体,莲儿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做什么事,只是一手厨艺还算不错,如今得侯府恩惠,便想着做些吃的,若能让世子和大奶奶满意,也算一点报答。” 裴静姝对厨艺只能算略知一二,不过平时也用不着她亲自下厨,听杨莲这么说,倒也没那么感动,毕竟才刚认识的人,也不知性格秉性如何,便是她真送了东西过来,裴静姝也不敢随便入口。闻言便笑道:“杨姑娘是来做客的,哪能劳烦杨姑娘做这些,府上有厨子,虽比不得外头的酒楼,手艺也算不错,杨姑娘若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杨莲心中越发笃定,裴静姝是忌惮着她,才事事都推三阻四的,虽然事情还没办成,可心中暗暗得意,心道这些日子得先跟厨房那边搞好关系,等寻到机会,亲手给世子做些吃的,给世子送去。男子不都喜欢女子为他洗手作羹汤吗?到时候再讨世子的欢心就容易多了。 心中有了思路,杨莲也就没再在裴静姝这里浪费时间,起身道:“今日来,就是想见见大奶奶,见大奶奶是这般温柔和善的人,莲儿也就安心了。莲儿才来侯府,也没什么熟悉的人,一见大奶奶就觉得亲切,日后莲儿来寻大奶奶说话,大奶奶别嫌莲儿烦才是。” 裴静姝心道,知道自己烦,还往旁人眼前凑,再没有更讨人嫌的了。只是相比起向前门前的拙劣手段,杨莲这会儿这一番话,可不像是个没头没脑挑事的人能说出来的,将人送了出去,裴静姝向春雨道:“找个人留心一下这位杨姑娘,看她跟什么人有往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奶奶是说,这位杨姑娘她是被人指使的?”杏白皱起眉头,也不是不可能,当年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难保有人知道了这件事,拿来对付侯府。 “不知,”裴静姝摇头,她只是觉得这位杨姑娘两回见面有些不同,“虽不知其中有没有蹊跷,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多留心些总没有坏处。” 不单单主子,便是她们做丫鬟的,这段时间也是提心吊胆的,她们做奴婢的,主子若是出了事,她们哪里逃得掉,没见先前被贬谪罚俸的那几家,有多少下人被发卖出去。杏白自认为是个没出息的,爹娘已经为她定下了亲事,等到了年纪就要嫁过去,她是奴婢,嫁了人依然为主子做事,自然只盼着主子好,听裴静姝这么说,便点头道:“大奶奶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裴静姝没有多想杨莲的事,便是杨莲有别的心思被别人利用,他们有准备也不至于轻易让人算计,才想着小皇孙的事,得早些有结果才是,没想到才这么想着,大皇子府就来了人,说是要接小皇孙回去。 裴静姝微微皱眉,人是从大理寺带出来的,大皇子就这么接回去算什么?她与沈清烨商量过,便是送回大皇子府,也得宫里有旨意才行,正待拒绝,又有人来报,倒是太后娘娘派了人来,接小皇孙进宫。 若是太后的人和大皇子府的人相较,裴静姝自然会选择太后的人,毕竟从先前刺杀二皇子家眷的人身上有大皇子府的腰牌来说,这大皇子府上不说漏成筛子,也确实是有漏洞的。而太后的人,裴静姝往外走,只见领头的是太后身边器重的嬷嬷,不等裴静姝行礼,那嬷嬷道:“老身奉太后之命来接小皇孙进宫,当不得世子夫人的礼。” 若说先前还有几分担忧,听她这么说,裴静姝倒少了几分疑虑,太后仁善,身份贵重,但一向温和慈祥,连着身边的嬷嬷宫女,也都是性情宁和之人,这种气质是很难模仿的。裴静姝见状便道:“劳烦嬷嬷走一趟,夫君提起,大理寺里条件不好,小皇孙也受了不少委屈,现下还病着……” “无妨,老身抱着小皇孙回去便是。”那嬷嬷并不托大,但她是太后身边的人,便是皇子皇孙,在她面前也会客气几分,说要抱着小皇孙去,裴静姝便准备亲自领她过去。 那边大皇子府的下人有些耐不住了,道:“沈世子夫人,小皇孙是大皇子府的公子,既是病了,也该接回皇子府去才是……” 那嬷嬷见有人要抢人也不恼,只道:“小皇孙是大理寺带走的,如今大理寺未判、皇上也没下旨,由大皇子府接回去便说不过去了,这也是太后命老身来接小皇孙的缘故,小皇孙日后如何,自有皇上定夺。” 那嬷嬷带着太后给的令牌,这番话又说得有理,大皇子府的人虽然害怕任务没能完成,被主子责罚,也没法跟太后抢人,只得看着那嬷嬷跟着裴静姝进去,不多时抱了小皇孙出来,坐上轿子离开。 不同于懊恼的大皇子府的人,小皇孙被太后接走,裴静姝只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一面让人将屋子整理一下,一面让人去大理寺告知沈清烨一声。 裴静姝原想着杨莲送吃的的话不过随便说说,没想到次日一早,杨莲还真早早地就提了食盒过来。大约打听过了沈清烨出门的时间,赶着沈清烨出门前送过来,只是大约没想到裴静姝会跟沈清烨一起起身,送他出门。 见到裴静姝,杨莲心中暗暗骂裴静姝小心眼,脸上却保持着如花笑靥,道:“听说世子一早就出门,莲儿得侯府恩惠,身无所长也没有别的报答世子的,特意准备了些吃食,世子吃些再出门吧!” 沈清烨起身时尽量放轻了动作,但裴静姝还是跟他一道醒了,索性起来跟沈清烨一道用了早膳,送他出门。见杨莲一大早跑来献殷勤,虽然打着报恩的旗号,但谁看不出她的心思来,裴静姝撇撇子,用力掐了沈清烨一下。 沈清烨疼的咧了咧嘴,道:“杨姑娘是客人,哪能让杨姑娘做这些,何况我已经用过早膳,劳杨姑娘费心了,此刻还早,杨姑娘还是回去歇着吧!” 杨莲见裴静姝在旁边,便觉得沈清烨是当着裴静姝的面,才这么说的,心中又将裴静姝骂了一回,脸上也收了些笑容,做出落寞委屈的模样,“虽然只是些乡野吃食,却也是莲儿的一片心意,世子便是尝一口也好——” “夫君先出门吧,再耽搁要迟了。”裴静姝没理会杨莲的哀怨,瞧着时候不早了,便送沈清烨出门。虽然沈清烨是侯门世子,但在官场上,依然是个刚刚考取功名的新科进士,如今皇帝看重,也有官职在身,但若是做不好,日后也就是修修书一辈子就过去了,并不是每一个进士都能爬到最顶层的。 这个道理裴静姝明白,沈清烨当然更清楚。他并不想继承爵位,日后就做个空头侯爷靠着祖辈留下的家产过活,寒窗苦读多年,他想要的是在官场上走出一条路来。如今在大理寺做着不起眼的工作,但这也是每一个新科进士都要经历的,沈清烨其实很珍惜这一条路。听裴静姝这么说,沈清烨点点头,道:“是不早了,我走了,娘子回去再歇一歇,这天还怪冷的。” 已经进了二月,但今年的天跟往年有些不同,进了二月又下了一场雪,至今天气依然冷得刺骨。裴静姝看着沈清烨离开,跺了跺脚,道:“回去吧,这天也太冷了!” 杨莲大清早的跑去做早膳,又一路跑来给沈清烨送早餐,早冻得手脚发僵,只勉强露出笑脸。谁知沈清烨都没多看她一眼不说,送来的吃食连看都没看,杨莲有些挫败,更有些怨恨,见裴静姝转身往回走,忍不住道:“这就是侯府的待客之道吗?将客人晾在外面,你们是不是瞧不起我家境贫寒!” 第一百四十三章 裴静姝没理会杨莲,她若是真想对付杨莲,别说在沈清烨面前露脸,一个借住侯府的客人,连世子的居所都别想过来。 裴静姝倒是没想着拿她试探沈清烨什么的,只是侯府一家子的关系与寻常人家不同,永宁侯虽然是沈清烨的父亲,但沈清烨对永宁侯一直都是敬重多过亲近加上如今府上又没有侯夫人,裴静姝作为管家人,其实很难把握这个度,尤其是杨家与普通客人还不同。 裴静姝不知道当年令永宁侯倾心的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初永宁侯若是如愿以偿,如今不知是什么光景,但那人不在了,这世上便再没有人比得过她。裴静姝听着当年的故事只是唏嘘几句,也相信在永宁侯心中,侯府和沈清烨比起早已不在的人重要,而杨家的地位则要更差一层,但她并不想自己去试探永宁侯的态度。 因此,杨莲那里裴静姝只吩咐按照寻常娇客待着,也没让人限制她什么,倒没想到,这个杨莲不仅胆子大,还自视甚高。见杨莲恼羞成怒的模样,裴静姝道:“杨姑娘是客人,有些话我不好说太重,只是杨姑娘也不小了,该知道男女大防才是。” 裴静姝这话说得不算婉转,但也是事实,女孩子倒不是不能去亲友家小住,但要注意的地方也不少,大多数未出嫁的女孩子去到别人家,都会尽量呆在自己屋子里,不会到处乱跑,免得惹来闲话。 永宁侯府也有投奔侯府的亲戚住着,像住在叶园的陈姑娘,就是永宁侯昔日好友之女。那位将军几年前战死边关,陈姑娘的母亲改嫁他人,将女儿托付给永宁侯。陈姑娘在侯府住了两年多了,大约是父亲早亡母亲改嫁的缘故,性子柔和安静,平素只呆在叶园,鲜少出门。 裴静姝来到侯府时间不长,这些事也不会贸然去插手,都按照惯例待着,吃穿用度不会亏待了谁,但也不会主动去跟谁结交,如今对杨莲也是一样。裴静姝对杨莲的不喜,除了这姑娘让着她的面毫不掩饰的挖墙脚之外,便是这种自以为是把别人都当傻子的人,最容易将自己作死,裴静姝如今管着家,可不愿杨莲一番折腾还连累了自己。 这话说得杨莲脸色变了变,便是已经想好了攀上永宁侯世子做妾室,被人明明白白地点出不知羞耻,不守男女大防,杨莲毕竟年纪不大,一时有些受不住,“你——” “你还想说,这就是侯府的待客之道?”裴静姝挑了挑眉,并不怕她去永宁侯面前告状,“你大概不知道一个词,叫做寄人篱下。” 杨莲脸色更加难看,杨家不算富裕,但到底曾在侯府做事,识得几个字,杨莲自小也跟着学了些,自认为比乡间少女多些见识,寄人篱下这个词,她当然是知道的。此时,多少也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杨莲想要攀上侯府,但也从未想过取代裴静姝,成为世子夫人。裴静姝是相府千金,父亲也身居高位,哪怕侯府对裴静姝庶出的身份颇有微词,婚事早就成了,侯府不会因为这点不满,背上嫌贫爱富的恶名。 只是,哪怕裴静姝的出身稍有瑕疵,也不是她一个乡下丫头可以相比的,否则她姑姑又怎么会死的不明不白的,甚至至死都没能得到侯府的承认。因为姑姑的事,杨莲心气再高,也从来没敢幻想取代裴静姝,成为世子夫人,她想要的不过是做个宠妾罢了。 此刻听裴静姝这么说,杨莲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因为姑姑的缘故,永宁侯对杨家多有照拂,也同意她来侯府小住,可裴静姝是侯府的少夫人,侯府如今由裴静姝当家,若是裴静姝想对付她,实在太容易了。甚至就是有一天她真的做了世子的妾室,裴静姝作为正妻想对付她就更容易了。 杨莲此刻依然不服气,却不敢再挑衅裴静姝。她不知道若她与裴静姝发生矛盾,永宁侯会不会向着她,但世子显然是向着世子夫人的,而侯爷就这么一个儿子,日后侯府必定是世子的,这也是她选择世子而非侯爷的主要原因。克制住情绪,杨莲道:“是我出身乡野不懂事,说错了话,请世子夫人莫怪我。” 裴静姝有些明白有人会找上杨莲的缘故了。心气高,想要攀高枝,不大聪明却自以为聪明,偏偏又能听进几分劝,这样的人有时很好用。杨莲心气高,她父母又曾在侯府做过事,如今过得不大容易,想说服他们攀上侯府很容易。自视甚高的杨莲一开始必定是听不进话的,但当她自己碰过壁吃过苦头了,想要劝说她就容易多了,大约这个缘故,杨莲才好表现出变化无常。 裴静姝没有跟杨莲计较的意思,直接说那么重的话,也是不想同她纠缠,一个不安好心跑来挑事的,裴静姝可没心情照顾她的情绪,这么冷的天还是赶紧打发走了好回房休息。见杨莲服了软,裴静姝也没在意她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只淡淡道:“杨姑娘想通了,就回去休息吧!” “是,多谢世子夫人提点。”杨莲将屈辱和怨恨都压在心底,不同的只是,除了裴静姝,杨莲对亲生父母也生出了些许不满。为什么父母都是奴婢出身,但凡他们不是奴婢出身,哪怕只是贫苦农民,她也有机会争一争。 看着杨莲离开,裴静姝问杏白:“查到了没,是谁在提点她?是她带来的人,还是咱们府上的人?” 昨日裴静姝吩咐下来,杏白就安排人手去查看。杨莲就带了一个丫鬟来,在府上跑来跑去不大安分,但接触的人不算多,稍微留心一下,便查到了。杏白一大,这事早就问了结果,只是裴静姝一大早事情也不少,这事也不急,杏白就没急着禀告裴静姝。 此时听裴静姝问起,杏白便道:“是府上的人,就在客院服侍,是一个大嫂的婆子,旁人都叫她赵婆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赵婆子?”裴静姝微微挑眉,“这等打扫的婆子最不引人注意,这些人倒是会挑人。” 可不是嘛,府上的管事就不说了,那是主子看重的人,不单主子看着,底下多少人盯着;像她们一般主子身边伺候的,日日在主子面前,有点什么动作,主子都看在眼里;但像赵婆子这样负责打扫、做杂事的婆子却不同,在府上人数多,只做些杂事也没人留心着,便如这一回,若非主子提前吩咐下来,她那里回去留心一个粗使婆子。 “奴婢问过赵婆子的情况,”杏白做事周全,裴静姝虽没有提前吩咐,但得知了这事,便让人去问了,“赵婆子是侯府的家生子,曾在侯夫人院子里做事,到了年纪配了个小厮,是在马房做事的。从夫人院子里出去之后,在庄子上呆了几年,去年才托了人进府里伺候。她还有个女儿,如今在花园那边,做的也是打扫园子的差事。” 作为家生子,世世代代都在府上做事,若非像杨家一样,得了恩典放出去,想要赎身成为自由民可不容易。而作为家生子,能在府上做事,自然比在庄子上要强,哪怕是做的最寻常的打扫的差事,也比庄子上种田做事轻省些,那婆子托人进府做事似乎也并不奇怪。只是,赵婆子进府来做事,便是想要多得些赏钱,那应当是想着在她面前出头才是,找上杨莲就不大正常了,毕竟杨莲眼下连侯府的人都算不上。 “那边让人继续盯着,看这赵婆子到底想做些什么。另外,让人查一查,这赵婆子一家的情形,看她跟什么人有往来。”裴静姝吩咐着,这个时候,多小心些总没有错,永宁侯府可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杏白都答应下来,又问了今日的安排,这才下去办。 转眼,到了皇后出殡的日子,当日街头刺杀一案也最终水落石出。在皇后娘娘被送入皇陵之后,恢复了清白的大皇子殿下被册封陈王,不日就要带着家眷离开京城。二皇子状告大皇子一事被查出是二皇子自导自演的,目的是嫁祸大皇子,除去一个对手,事情查清楚了,二皇子没能像大皇子一样册封亲王,只封了个郡王,封地也是偏远的韩城。除此之外,大皇子妃被查出害死皇长孙,又拿妾室庶子顶罪,被夺了皇子妃的身份,那险些病死大理寺的小皇孙因祸得福封了世子。 别管大皇子如何唏嘘叹息,在皇后下葬之后就带着家眷离开了京城,二皇子是恨得咬牙,不敢怨恨当今皇帝,倒恨上了大理寺的官员。沈清烨从大理寺回来,就叮嘱裴静姝最近留心些,别随意往外跑,怕二皇子迁怒之下,做出过激的事情。 “二皇子不是已经封了郡王,不日就要离京?眼下还要做什么?”裴静姝印象里,二皇子总爱使些阴损手段,若真存了这个心,还真是防不胜防。只是陷害大皇子一事被查出来,眼下皇上应该还盯着二皇子吧,他还敢顶风作案?不怕连个郡王都保不住? “二皇子母族不弱,又有刘将军之流暗地里支持他,他自己又有手段,若非皇上从没属意过二皇子,只怕他还真能笑到最后。”沈清烨答道,“今儿一早这事才宣布,可午间大理寺卿在回府的路上马车就坏了,若非那赶车的是个有经验的,只怕当场车毁人亡都并非不可能。” 二皇子的手段阴损狠辣,让人防不胜防,若论心机和手段,只怕哪位皇子都比不得他。只是,今上年纪虽大了,身体还算好,更是耳聪目明,权力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在有能力选择自己满意的继承人的情况下,今上不喜二皇子的性情,自然不会选择他。皇上不打算将二皇子作为继承人,给他的权力自然是有限的,甚至平素还多有防备,若非皇后和大皇子智商实在感人,大约二皇子也没法经营起现今的实力。 如今这样的结局,二皇子自然是不满的,可再是不满,已经无法改变这个局面了,二皇子如今的韩城郡王不敢对皇上表达不满,就迁怒旁人,拿旁人撒气。大理寺卿当街出了事,大理寺的其他官员也心中惴惴不安,只是差事还得做,只得叮嘱家人留心别遭了劫难。 裴静姝早晨出门了一趟,参加皇后娘娘葬礼的最后一项仪式,而安若筠已经在前两日下葬,眼下是没有别的事情要往外跑,听沈清烨叮嘱,便点头道:“我知道了,最近都呆在家中,你不必担心。” 听裴静姝放在心上,沈清烨也放心了几分,道:“倒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事想来皇上和太子都心中有数,想来也不会放任二皇子,只留心几日便是。” 沈清烨这般说了,不过几日,便听说韩城郡王领着家眷辞别皇上和太后,去往韩城就藩,而京城里,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又有消息传出来,说皇上和太后,要为太子选定太子妃。 消息传出来,先前有意避开大选的人家也忙碌起来,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已经封王离京,三皇子虽然还留在京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在用心扶持太子,连个封号都还没捞着的三皇子是没什么指望了。 太子地位稳固,太子岳丈的身份自然许多人都想要,消息传出来,裴静姝就接到了裴静娴的信,说裴静妍闹着要参加大选,问她怎么才能打消了裴静妍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事当然轮不到裴静娴一个小姑娘操心,只是裴静妍这事闹的不好看,旁人说起来,连累的是整个裴家。 “大奶奶,五姑娘说什么了?叫大奶奶也跟着为难。”杏白见裴静姝叹气,便追问了一回。 裴静姝摇摇头,道:“先前四妹定了大皇子侧妃,只是陈王不是急着离京就藩吗?这定亲的事大约就不了了之了,如今传出大选的消息,五妹说,四妹求着母亲,将她的名字报上去呢!”裴家还没分家,裴府的名额按理来说裴家里为定亲的姑娘都可以往上报,由柳氏这个当家夫人斟酌之后一起报上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永宁侯府没有女儿,这大选的事裴静姝也就没有上心,只是收到裴静娴的信,也忍不住叹息一回。 柳氏那边裴静姝不担心的,柳氏虽然有些不足,但大事上一向是清醒又精明的。别说裴静妍只是个庶出,便是正经嫡出千金,有定亲一事在前,柳氏也绝不会把裴静妍的名字报上去,否则但凡遇到个有仇怨的,这就是个现成的把柄。 柳氏不会做这种事,但裴静妍的性格,就怕她一心如此,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站在旁边服侍的杏白听得这话,便跟着接了一句,道:“也不怪四姑娘如此,若有机会嫁入东宫,多少人前赴后继的往上扑呢!远的不说,前头平康伯府有位六姑娘,早前听说定了娃娃亲,昨日出门便听伯府的人夸赞,说他们六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又知书识礼,这回必定能选入东宫。” “那她不是定亲了么?”雪兰老实,呆呆地接了一句。 “笨,你又不是不知道平康伯府如今什么个光景,当初定亲时,伯府跟赵家算得上门当户对,可如今么,那赵家哪里是伯府能相比的?若伯府不往外说,人赵家恨不得当没这么回事。”雪青接口道,“那赵家算是不错,可若是跟嫁入东宫相比,又能算什么?如今既然有机会入选,当然不能再说有婚约的话,否则还怎么参加大选啊!” 听雪青这么说,雪兰也不恼,只道:“若是这般,却是不大厚道了!” “只怕赵家巴不得伯府将六姑娘送去参选,你信不信,这大选出结果之前,赵家公子的亲事必定能定下来!”几家都算得上邻居,他们做下人的,也不是日日就守在府里,相邻的府邸间下人们多少也有些往来,只留心着别将府里的事往外乱说就是了。那赵家公子在这一片也算得上出息,赵家家底不薄,公子读书又还算出息,若非有定了亲的话,也算各家夫人们女婿的理想人选。 裴静姝见越说越不像话了,连忙阻止道:“越发不像话了,别人家的姑娘、公子也是能随意闲话的?” 雪青这才意识到是在主子面前,刚才一时到了兴头上,竟在主子面前说起这些来,眼下回过神来了,赶忙闭了嘴,不敢再胡说八道。 裴静姝暗自摇头,倒也没有苛责的意思,摆摆手示意雪青雪兰两个退下。裴静娴给她写信也不是真要她帮忙出什么主意,大约是心里烦,府上也没个能说心里话的姐妹,同她说一说,吐一吐心头的烦闷罢了。倒是想到雪青,裴静姝道:“雪青这丫头机灵,打听消息也有些天分,只是性子还是冒失了些,还得磨一磨。” 杏白是打算把雪青当做日后的大丫鬟培养的,听裴静姝这么说,也点头道:“大奶奶说的是,奴婢会盯着她。好在雪青年纪还小,磨一磨性子,日后也能得用。倒是雪兰,那丫头做事倒是细心,也是老实可靠的,只是到底呆了些,许多事不知道变通。” 丫鬟当中,裴静姝自然是更信得过娘家带过来的几个,毕竟相处得久些,也了解几个丫鬟的性格能力。永宁侯府选上来的,经过了几回筛选,到如今也算信得过,只是相处尚且还短,还需得再看看,听杏白这么说,裴静姝便点头,道:“你看着就是,你做事我是放心的。” 得了主子这句话,杏白心里有些高兴,又道:“先前那个赵婆子,奴婢让人去查了,先前并不出头,她丈夫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两人在庄子上也还算尽心。只是她那儿子却是个不像话的,原就跟庄子上的人赌钱,赵婆子进了府之后,一家子都跟到了城里来,她那儿子就越发陷在赌坊里了,听说一家子的积蓄都填了进去尚且不够,只是不知那赵家哪来的那么多钱,一回一回平下来,竟撑到了现在。” “只怕这就是那赵婆子为人所用的缘故了。”裴静姝听杏白说,若有所思。赌这个东西沾上了就是个无底洞,别说赵婆子一家这样的奴婢,便是家境殷实的人家,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而赵家能撑下来,显然是有人在推手。杏白这么说,那找上赵婆子一家的幕后之人必定是没找到,裴静姝也不意外,杏白不是专门做这些的,能查到这些问题已经算不错了。 “大奶奶,可要处置了那赵婆子?”奴婢也有亲人,拖家带口的进城来,也算不上错处,但背着主子勾结外人,这问题就大了,便是打杀了都不为过。 “先盯着,若能找到幕后黑手是最好。”裴静姝倒没有那么宽厚,人犯下这等错处还要用人。而是抓了一个赵婆子,若是不能抓到幕后黑手,免不了还有张婆子、李婆子,府上有这样的人在,总难以让人安心,还不如暂且留着她,若能抓到幕后之人才是好的。 “是!”杏白是有些担心这人会不会对主子不利,但转念想想,既然已经发现了这人不对,日后自然会留心着,由不得她使坏。而若是能顺着这一条线索,抓到幕后之人,侯府才算得上真正安宁。 “对了,杨姑娘最近都在做什么?”那一日之后,杨莲倒是没有再出现在裴静姝和沈清烨面前,连送羹汤、送东西的小伎俩也没有再使,倒仿佛府上没有这么个人一般。杨莲这般安分,裴静姝几乎都忘了这么个人来,也是今日说起赵婆子,才记起这事来。 “杨姑娘最近都在屋子里,没怎么出门,也没让人给世子送东西,倒仿佛变了个人一般。”裴静姝没说,但杏白留心赵婆子的时候,就一并留心了,“这两天似乎是在做针线,有天还有人听她念叨,说要给日后侯府的小主子做些衣裳鞋袜,算是报答侯府的恩情。” 想起先前杨莲折腾得一番事情,裴静姝对她做的小孩子用的衣裳鞋袜可没什么期待,甚至鉴于这个人先前不安好心,裴静姝心想,哪怕他有了孩子,也万万不能收杨莲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六章 杨莲暂时安分下来,但裴静姝依然叫杏白留心着,单想着勾搭沈清烨倒是罢了,就怕一个不留神,又让别人给收买了。 处理好了这些事,大半天也就过去了。午后裴静姝小憩了一会儿,再醒来便已经日头偏西了,不由道:“这么晚了,怎么也不叫我?” “大奶奶这些天累坏了,难得今日睡得好,况且又没什么事,就没喊大奶奶起来。”雪青答道。 这段时间要说做什么事,倒也没有,只是多事之秋,心头平白就添了许多烦恼,只觉得一天天的,也比平常疲倦。听雪青这么说,裴静姝也没怪她,一面起身一面道:“这个时候了,今日可有什么事?” “刚才收到一份帖子,是安国公府邀请去赏花的,奴婢给大奶奶拿来!”因着赏花宴的时间是后天,雪青见裴静姝睡着,也就没急着叫她起来。 “这个时候赏花?”今年春晚,虽然已经二月了,但草木才刚刚抽芽,便是温室里养了些花草,如今天还没回暖,外头放一放也都蔫了。 “帖子上是这么说的。”雪青将帖子递给裴静姝,在主子身边做事的,总得识得几个字,帖子这些能看得懂,替主子筛选一些没必要的邀约。当然,像安国公府这样的公侯世家,哪怕平素没什么交情,帖子也得送到主子面前,由主子定夺。 安国公府的爵位比沈家都高,当初追随开国皇帝也立下了大功勋,为后辈留下了爵位和家业。只是本朝重视科举,公侯世家也需科举考中才能做官,偏安国公府上下似乎就没长这根筋,这些年来早已渐渐淡出了官场。 永宁侯府跟安国公府没什么交情,不过裴静姝出嫁前,曾见过安国公府的女眷,印象中,安国公府似乎有两位刚及笄的姑娘。安国公府的后辈在官场上没什么建树,若能结个好亲家也不错,偏偏自去年以来,局势便一直不太稳定,裴静姝记得,安国公府的两位姑娘及笄礼都办得简单。如今局势明晰了,刚好又遇到大选,安国公府这个时候办赏花宴,大约是想寻个机会叫女儿出出风头。 “大奶奶可要去?”若是要去,得回帖子答应,不去也得回帖子婉拒,便是没什么交情,也没有随便得罪人的,可不能真耽搁道宴会当天。 “那就去看看吧!”永宁侯府人丁少,加上廖家和宁王的缘故,这些年基本没有举办宴席待客。只是沈清烨如今入了仕途,日后少不得交际应酬,她也不大懂京城宴客的习俗规矩,先看看了解一番是有必要的。 “是奴婢这就请杏白姐姐回帖。”并非亲厚的亲友,也不必裴静姝亲自回帖,由得用的大丫鬟回帖便是。 这事定下来,这天又接到了三张帖子,裴静姝看了看,除了安国公府,只应下了姚家的帖子。 姚家正是年前意外去世的柳大奶奶的娘家,应下姚家的帖子,更多的原因也是因为柳家这层关系,一来算得上亲戚,二来姚家大老爷是祖父的门生,裴静姝不好都拒绝了,就应了姚家。 年前做了春衫,只是天还没暖和起来,单薄靓丽的春衫穿着就有些冷了,但既是上门做客,总不好穿冬日的旧衣,而眼下去做显然是来不及的。见雪兰犯愁,裴静姝摆摆手道:“这有什么,春衫外面再加一件披风也就够了。” 虽然天还冷,但到底开春了,不似冬日一般寒风刺骨,春衫外面加一件厚一些的披风,也就足够保暖了。只是话虽如此,“加了披风,那不是好好地春衫都给挡了?” “我一个已经成亲的妇人,哪里用得着穿着那么鲜亮?出门做客大方得体即可。”不单是她,接到帖子的应该都看出来了,这个时候办赏花宴的,大约都是想替自家姑娘扬一扬美名的,宫里头大选插不上手,但美名在外总有些优势。但裴静姝这样的已婚妇人就不同了,就算是好名声,也得是端庄大方。 这么说也有理,雪兰想着就起身去挑衣裳,按照裴静姝的意思,选了琉璃紫的衣裙,外头的披风是银灰色,优雅大方也不张扬。 裴静姝看雪兰挑出来的衣裳点了点头,皇后的丧事已经过去了,眼下各种宴会娱乐活动也恢复了,但大多数人也会留心些,像衣裳这些,虽不至于穿素的,但也不会选择太过鲜亮的。 安国公府这一场宴席办得不小,裴静姝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既是以花宴作为名头,宴席设在花园里,这个季节没什么花开,但安国公府准备了不少鲜花,又用了不少纸花和绢花点缀,看上去竟是一派繁花锦簇的模样。裴静姝一进去,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郭氏就迎了上来,口中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沈世子夫人,果真如传言所说,是个端庄雅致的美人儿。” 若论辈分,裴静姝与郭氏算平辈,但年纪上,裴静姝比郭氏年轻不少,听她这么说,裴静姝陪笑着寒暄了一回,这才被郭氏交给了儿媳妇,请到园子里去游玩。少夫人万氏跟裴静姝年龄相仿,一面领着裴静姝往里走,一面道:“裴姐姐可还记得我?我们曾在杭大人家见过。” 杭家跟裴家是亲戚,万氏这么一说,裴静姝也记起她来了,道:“你是万家妹妹,没想到,你已经成婚了!” 万氏比裴静姝小些,但她及笄没多久就出嫁了,嫁到安国公府刚过了一个年头,听裴静姝这么说,万氏有些羞涩,道:“去年祖母病重,婆婆就同我母亲商量了,早早迎我进门,也是冲一冲喜。因为婚期定的着急,许多亲友都没来得及通知。” 这话半真半假,国公府的老夫人病重是真的,要求冲喜也是真的,但万家跟裴家交情不深,裴静姝跟万氏就更谈不上亲厚了,当初成婚时就没考虑过邀请裴静姝。只是如今裴静姝作为永宁侯世子夫人,夫君又有前途,万氏自是想要结交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裴静姝也不在意对方是否真的因为婚期定的急没有请自己,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很明白这个圈子里说话的艺术。像这种情况,但凡日后想结交的,从前的不熟悉总有各种理由解释,若是日后没什么往来的,说的再是姐妹情深,也就是当着面的客套话罢了。 裴静姝笑笑表示理解,安国公府的老夫人如今好端端的坐着老太君的位置呢,不管冲喜有没有用,左右老人家好起来了,万氏这个孙媳妇在安国公府应该过得不错。 万氏今日是主人家,迎了裴静姝进来,也没法一直坐在这边陪着她,请裴静姝坐下吃茶,便又往外头去招待宾客,安国公府这一辈上就有四位公子,万氏的夫君排行第三,上头就有两对兄嫂,万氏想要出头可不得费些心思。 裴静姝坐下来,便有旁边的人凑过来说话,裴静姝不认得她,但这位夫人显然是善于交际的,面上带笑,道:“我姓孙,夫家是永兴侯陈家,夫人怎么称呼?” “我姓裴,夫家姓沈。”人家主动结交,裴静姝不会拒人千里之外,但也没表现出热络来,不是瞧不上永兴侯府有着爵位还做生意去了,而是初次相见,不知性格品行如何,便是结交也要有所保留。 孙氏听裴静姝这么说,便道:“姓裴,夫家又姓沈,莫非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 年前永宁侯府真假世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孙氏一下子猜到了裴静姝也并不意外,只点头道:“正是。” “原来是沈家,算起来,裴夫人还得长我一辈呢!”孙氏是个活泼的性格,在娘家时是小女儿,嫁的也是陈家小儿子,两头长辈对他们小夫妻都宽容些,这也是孙氏出嫁之后也没有沉稳起来的缘故。 永宁侯府前几代还算人丁兴旺,从永宁侯这一代开始,着实人丁单薄,到了沈清烨这一辈上,差点断了传承。相比起来,陈家算得上人丁兴旺,分明是一起封的侯,到了如今,沈清烨就比同龄的陈家孙辈活生生长了一辈。 裴静姝倒不在意这个,真要想攀亲戚,在座的估计都能攀上几分,只是没什么交情的,时间一长,亲戚关系也就淡了。孙氏倒也没有攀亲戚的意思,随口一提,便又道:“我还是叫你裴姐姐吧,裴姐姐,你可知道,安国公府怎么这个时候办宴会?” “为什么?”裴静姝配合的追问,她虽猜到了,但也想听听这活泼的孙夫人怎么说。 “安国公府的二姑娘和三姑娘,年前才刚刚及笄,如今正是相看亲事的时候,再说,这不是要大选了吗?我听我娘说,这回宴会安国公府特地准备了才艺表演,就是叫这两位姑娘露露脸的。”孙氏见裴静姝追问,心中便有几分得意,何况既来了这宴会了,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裴静姝看了眼前面搭好的台子,原以为安国公府请了戏班子表演。不过皇后的事还没过去多久,虽然各类活动都渐渐恢复了,但吹吹打打的唱戏就不大合适了,但若是自家女孩子展示些才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当然,若是单叫安国公府的姑娘表演,那也太明显了,瞧着这阵势,多半是邀请到场的女孩子都展示一番,说不定还要比试一番。 “可惜我成亲早,不然也能赢个才女的名声,裴姐姐不知道,我在娘家时,也是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都略知一二,可惜早早就定了亲,我娘不许我在人前夸耀。”孙氏似真似假的叹息着,也不知遗憾的是没有机会展示才艺,还是早早嫁了永兴侯府,没有机会争一争太子妃的身份。 这么一会工夫,宾客都到的差不多了,安国公夫人出来说了些场面话,便提出由两个女儿抛砖引玉,表演一番才艺。 安国公府这么安排自然是早有准备的,先上台的是二姑娘于珍蕊,于家祖籍西北,家中女儿也身量高挑,于珍蕊一身浅绯色衣裙,抱着琵琶走上台子,在中央坐下,竟有些飒爽的感觉。本就是于家办的宴席,宾客们见状都夸赞于珍蕊才貌双全,郭氏都高高兴兴地应了,又叫三姑娘于珍兰表演。 相比起二姑娘的惊艳,三姑娘就低调得多,她不似二姑娘一般高挑,身子小巧却眉眼精致,相比起二姑娘来,倒像是江南养出来的柔美少女。只见她在台中站定,便提起笔开始作画。相比二姑娘的琵琶曲,看人画画就没什么意思了,也就三姑娘收了笔展示画作时,得了几句夸赞。 于家两位姑娘展示之后,又有数位姑娘展示才艺,大约是有了于三姑娘的经验,展示的多是器乐舞蹈这些,书法作画这些却少了。 “听说于三姑娘虽记在世子夫人名下,却是妾室所出,也难怪今日这样的场合不敢出头。”孙氏叹息着,仿佛替于三姑娘抱不平,但表情上可没什么同情的模样,“听说于三姑娘的及笄礼,都是跟二姑娘一起办的,这回虽是两人的名字都报了上去,但三姑娘多半是陪衬了。” 裴静姝倒是不知这位三姑娘本是庶出,不过细想想却也不意外,于家往外说姐妹俩都是嫡出,但又不是双生子,哪能有年龄那么相近的两个女儿出生,显然其中一个是庶出。只是由裴静姝看去,于二姑娘性子张扬,才貌都算上乘,可皇家选太子妃可不单单看这个,二姑娘入选或许不难,但想做太子妃却不易。而三姑娘呢,看得出来性子沉静,不出头,但那一幅画拿出来却也足够让人高看一眼,可见心性更加聪慧沉稳。 就在众人或是夸赞,或是点评的时候,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突然走来,挨着裴静姝坐下,娇笑着问裴静姝,“裴姐姐觉得,我二姐好,还是我三姐好?” 裴静姝跟于家女眷不熟悉,但也知道,于家长房还有个极受宠爱的四姑娘,便是世子夫人所出的次女,闺名于珍莲,今年才刚满十三岁。 第一百四十八章 哪有当着主人家的面评价人家姑娘的,便是眼前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也没人会对她说她姐姐的不好。孙氏往旁边让了让,不想趟这趟浑水,裴静姝被人家点了名躲不掉,只笑道:“国公府的姑娘自然都是好的。” 这话夸了于珍蕊姐妹,顺道也夸了眼前的于珍莲一回,但被端水的于珍莲显然不大满意,又道:“哪有这样说的?总有谁更好些吧!” 这于珍莲一派天真浪漫的模样,却非逼着裴静姝评个高下出来。若是性格软弱些的,大约就半推半就评价一番了,但裴静姝并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闻言便收了收笑意,道:“自家人评个高下有什么用处,若有本事,当在今日众人当中夺得头筹才算,于四姑娘觉得对不对?” 裴静姝这话就暗指于四姑娘在两个姐姐当中拉踩了,于珍莲虽看上去一副乖巧又可爱的模样,心眼比她姐姐可多了不少,顿时便知道裴静姝不好惹了。她当然不是替某个姐姐来问客人的评价的,相比起长姐的张扬明艳,庶姐的小心翼翼,于珍莲是母亲的小女儿,自然也更受宠爱些。长辈们疼她,对她的期望并不高,却不知于珍莲一派天真浪漫的模样,心气可比两个姐姐还高。 母亲问她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夫婿,于珍莲会撒娇说一辈子不嫁人,就陪在父母身边,心中想的却是寻常男子如何配得上她,她要嫁就要嫁天下最出色的男子。偏生她生得迟了些,这回大选入选的年龄要在十四岁以上,于珍莲才刚满十三,怎么都够不上,家中就只将于珍蕊和于珍兰报了上去。 于珍莲并不因此就放弃,宫中大选又不是只有这一回,她如今十三,等三年后大选也还在入选的范围内,只是,若于珍蕊两人中有人入选,皇家就不大可能再将她选入了。于珍莲问旁人对两个姐姐的评价,其实是想衡量两人有没有机会嫁入东宫,至于找上裴静姝,无非是柿子捡软的捏。 永宁侯府这些年渐渐淡出了贵族的圈子,先前瞧着永宁侯世子病弱,旁人都在揣测,永宁侯府会就此除爵还是便宜某个旁支,不得不说,看笑话的人还真不少。即便是沈清烨认祖归宗回到了永宁侯府,成了永宁侯世子,在旁人眼中,永宁侯也凋零的厉害,甚至连世子夫人,都只是裴家的一个庶出女儿。 于珍莲心气高,但还没盲目自信道谁都会对她高看一眼,也就仗着她年纪小,旁人不好说什么,才抓着人问那么尖锐的问题。当然,她也不敢随意找个人就问,得罪了人便是父母疼她,也少不了一顿责骂,就想着裴静姝在娘家不受重视,夫家也不算势大,便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多半也不会戳破,谁知裴静姝能说出这一番话来呢。 听着裴静姝这话,于珍莲一时不知如何接口没小心翼翼的注意了一下周围的人,只见众人窃窃私语,仿佛没在看这边,又仿佛就在议论她。于珍莲只觉得一口郁气压在心头,她想嫁入东宫,自然得好好经营自己的名声,当着许多人的面,无论如何都不能发脾气,只干笑着道:“自然、自然是这样,她们都是我姐姐,我当然盼着她们都好。” 裴静姝就当没听出于珍莲语气里的恼怒,还邀请她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四姑娘既然这么关心二姑娘和三姑娘的表现,不如坐下来好好看一看?” 于珍莲本来想走的,可裴静姝这么说,她一走,倒仿佛不在乎两个姐姐,只得让人搬了张椅子来,挨着裴静姝坐下。旁边的人原本在看戏呢,有心瞧安国公府的笑话,也有心看看裴静姝的性格品行,她们跟于珍莲不同,永宁侯府是沉寂了这些年,眼下看上去也不大繁荣的模样,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世子是进士出身如今还颇得今上重视,想要重新兴盛也不是不可能,如此,自然不能等到那时再去结交。 瞧着于珍莲坐下来,旁边的人倒有些不自在了。她们是瞧出了于珍莲挑事的心,也有心跟裴静姝结交,只是那时明显的避开,倒仿佛将两人一起得罪了。有人暗地里骂裴静姝小心眼,但总不好直说出来,只得假作认真观看旁人表演,连闲话都少说了两句。 去过了安国公府和姚家两家的花宴,裴静姝只觉得这个圈子的宴会交往也就那么回事,尤其是有太子选妃这根萝卜吊着,最近的宴会越发单调无聊,之后的也就是实在不好推掉的去了两家,也就晃到了大选的日子。 不同于皇上选妃,不少人家都想着避开,这回可是不少人都想着争一争东宫的机会,这些天裴静姝便听说了几家悔婚退亲的,倒是裴静娴的亲事正式定了下来。裴静妍倒是想参加大选,但裴家怎么会留这么大一个把柄给别人,裴老夫人被安氏和裴静妍烦的狠了,索性分了家,二房和三房都分了出去,自己开府过日子。安氏倒是想将裴静妍送去,可裴家一分家,裴二老爷不过从五品官,而此次大选的要求是三品以上的人家。 裴家分了家,二房、三房自立门户,裴静姝都送了礼物,只是裴静姝跟裴静娴交好,便带了礼物前去道贺。才刚刚搬到新府邸,吴氏这两天都忙着收拾新宅子,加上自家没有人参选,吴氏压根没留心大选的事,见裴静姝来,便叫裴静娴同裴静姝说话,自己去忙自己的事。 里里外外的事,能帮忙的,裴静娴都做了,其他的也就是她暂时帮不上忙的,得了母亲吩咐,裴静娴就拉着裴静姝回自己院子说话。新府邸离丞相府不远,虽不如相府大,但住他们一家子也足够了,如今家中就只有裴静娴一个女孩,便独自占一个大院子,比先前的瑞香居还宽敞些。 第一百四十九章 裴静娴招呼裴静姝坐,又亲自给裴静姝斟了茶,道:“如今才搬过来,里外才将将理顺,也没什么好招待三姐的,三姐莫怪。” “这话说的,我还图你拿什么招待我不成?”裴静姝见她还要忙,拉着她坐下,“这些天忙坏了吧!” “其实还好,也不用我亲自去做什么。”裴静娴笑道,三房分出来,但该给他们的什么都没少,母亲跟着父亲去过许多地方,搬家也是常有的事,做起来算得上得心应手,只是到底是自己当家做主,要忙的事情也实在不少。 “这里瞧着倒是比从前还宽敞些。”考虑到分家的计划,年前裴老丞相夫妇便筹划了次子和三子的房屋宅子,提前准备好也让人修整过,这一分家,两家就能直接搬过来。 “是啊,祖父说,日后我两个弟弟都得成家立业,宅子得宽敞些才够住,二伯他们也是一样的。”裴静娴还挺喜欢现在的院子的,先前的瑞香居虽说也不差,可她一直知道自家是要分出来的,住着就没那么自在,“三姐,你去过二伯家了吗?” “送过礼物去了,想着他们也忙乱,就没去打扰他们。”裴静姝没想去那边,倒不是记谁的仇,只是她与裴静妍又不要好,二房如今也没有儿媳妇,她去了做什么呢?跟安氏、裴静妍大眼瞪小眼? “二嫂不在了,去了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裴静娴也叹气,裴静妍只比她大一岁吧,但裴静妍的想法总是很奇怪,同她一道说话都费劲。 裴静娴随父母在外的时间长,与裴静妍相处不多,裴静姝与她却算得上从小一起长大,只是也谈不上情分。原本的裴静姝性子软,从小到大不是被裴静妍颐指气使,便是让她将东西抢了去,原主又不傻,久了自是远远地避着裴静妍,感情自然就淡了。不过,“先前二婶不是要给二哥续弦吗?如今可算消停了?” “二伯母是想的,只是分家前祖母不许,分家之后么,一时还定不下来。”裴静娴摇摇头,安氏对安若筠不满意,在安若筠病着时,便在琢磨裴少群的继室了。在安氏看来,新儿媳妇得处处都比安若筠强才是,只是哪怕裴少群是兄长,裴静娴也不得不承认,裴少群的条件确实不算出色,“如今都盯着大选呢,谁还有心思想这些啊!” 原则上来说,三品以上的官宦人家,嫡女当中至少要有一人入选,有积极将女儿往上送的,也有希望女儿嫁个寻常人家的,但就算想避开的,这段时间也不好谈婚事。当然大选的门槛比较高,比如官品这一项,就将分了家的裴家二房和三房都排除了,但按照惯例,大选之后紧接着就是小选,家世稍差些的人家,目光便都放在了小选上头。 裴静娴就提到这个,“我听说,二伯母打算送四姐去小选,听说都已经将四姐记做嫡女了。” 小选选的是女官,门槛比大选要低,便是普通人家,家世清白的也能报名。女官与宫女不同,但在宫中也是伺候人的,许多人家心疼女儿的,不愿意送女儿参选,宫中也不会计较,而裴静妍的父亲官位虽然不高,总是做官的,入选的可能还是有的,只是,“四妹的婚约……” 陈王一家已经离京,裴家人基本上也默认没有这回事了。可当初定亲是交换了庚帖的,若陈王追究,裴家可是一点反驳的理由都没有。何况陈王如今虽然储位无望了,到底是皇上亲子,大雍王爷,这种不占理的事去得罪陈王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事。裴静姝觉得,若是她,这门亲瞧着不能成了,也不能急着另做打算,总要等一等,再让人送封信过去,要回庚帖,再做别的打算。 裴静娴表示自己不知二伯一家有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只叹道:“小选参选的人数多,入选可不易,何况宫中生存哪有那么容易,四姐的性格,不是我瞧不起她,只怕难啊!” “小小年纪的,怎么操这么多心!”裴静姝虽有隐忧,但也没太过担心,“小选跟大选不同,入选的女官可是要有真才实学的,四姐从前功课也不出众,只怕入选都难。” 裴家有专门教家中女孩子读书的家学,但女孩子又不考科举,课业要求也没那么高,就像裴静姝说的,裴静妍在姐妹几个当中都不算出众,在小选中出头就更不易了。 “你说的也有理,先前我同母亲去了韩家的宴会,他家五姑娘那可真是才貌双全。”裴静娴点了点头,“三姐你知道么,她能在鼓上面跳舞,一面踩鼓点一面跳舞!” “这么厉害!”裴静娴说的那一家,裴静姝没去,听她这么说微微惊讶。 裴静娴点头,接着道:“听说,是寻了西域来的舞姬苦练了两年的绝活。” 大家闺秀总要学些技艺,像裴静姝姐妹几个,琴棋书画多少都会些,茶艺花艺也能拿出来见人,但练舞的确实不多。这个时候与后世不同,许多人认为跳舞并不体面,不会让女儿去学,更不会拿出显摆,那家人眼中,女儿大概就是一个筹码吧! 裴静姝在裴三爷府上呆了一下午,才辞了出来,上了马车,只见沈清烨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不由道:“你怎么来了?” 沈清烨睁开眼,拉着裴静姝坐下,道:“我下值来顺路,就在这里等你了,也省得骑马。” 沈清烨去大理寺当值乘马车不方便,尤其是早晨出门时正赶上许多人出门做事呢,马车又大又碍事,碰到几辆车凑一块,更要耽误时间。若是步行么,路程远,走起来花时间,坐轿子么快不了多少,他官位低,难免招眼,也就骑马方便些,只是如今天还没暖和起来,骑马怪冷的。 裴静姝点了点头,掀着帘子往外看了看,又道:“这不是回府的方向啊,咱们要去哪里?” 第一百五十章 “带你去个地方。”沈清烨握着裴静姝的手,“这段时间事忙,都开了春了,也没机会和你一起出来走走,恰好明日休沐,咱们出来玩一天,明日再回来。” 永宁侯府人口简单,沈清烨回到侯府已经成年了,永宁侯对他的爱几乎都表现在对他的支持上面,至于生活上,永宁侯大约是一个人惯了,不用沈清烨特别照顾他,也不大会关心沈清烨。沈清烨今日带裴静姝出门算是准备了几天,不过也只是让人安排了行程,又告知了永宁侯一声,永宁侯也只是提醒沈清烨多带些护卫随行。 “要去哪里?”裴静姝心道,沈清烨这保密工作做得还真不错,他们虽然没有整日黏在一起,但也是日日见的,她竟是一点都没有发现。 “等去了就知道了!”沈清烨笑着,并不细说。 见他一副保密的模样,裴静姝也没再追问,只往外看了看,马车在巷子口拐了个弯,径直出了城。 见马车出了城,裴静姝便猜到一二了。出城去,又是游玩一两天的,要么去寺庙里,要么便是去庄子上。年长的妇人更愿意去寺庙里,既能烧香求佛,又是一个大众常去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沈清烨这样的男子,大多对拜佛没那么热情的,若是带妻子出门游玩,显然是去庄子的可能性大些。 “这是要去庄子上么?”裴静姝陪嫁的有庄子,如今管着永宁侯府,也知道侯府名下的庄子和铺子,不过单看眼前的道路方向,一时也猜不出要去哪里。 卖关子没什么,要是一直卖下去就可能热闹媳妇了,沈清烨见好就收,道:“庄子上的花开了,带你去看看。” “……”裴静姝微微挑眉,今年春晚,庄子上的花就算开得比城里早些,大约也就零星几朵,这借口是找的不走心还是这人压根不知道花几时开? 见裴静姝这个表情,沈清烨反思了一下,似乎府上园子里还真没见几朵花,编不下去了,只得叹道:“年前得了个庄子,才整顿好,带你去转转。” 裴静姝的嫁妆和永宁侯府的庄子都是裴静姝管着,听他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她夫君不会刚做官就贪污受贿了吧! 裴静姝的小眼神没有掩饰,沈清烨扯扯嘴角,道:“在你眼里,你夫君就这么穷?” “确实谈不上富裕吧!”裴静姝被他逗得一笑,原本沈家确实不富裕,沈清烨虽然跟着永宁侯做些事,但心力还是更多的放在读书上面。沈清烨天赋算不错,但谈不上天赋异禀,这个年纪上能文武双全考得进士,更多的靠的还是勤奋刻苦,如此,还要去赚钱就太不容易了。 沈清烨知道,在裴静姝嫁给他之前,便有不少人说他一个穷书生,攀上了裴家千金算是走大运了。他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救裴静姝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也想过哪怕是个贫寒女子,他也得将人娶进门,那时最庆幸的不是裴静姝家世好,而是裴静姝性子好,他们才能相互扶持走过最开始的那一段。 沈清烨知道裴静姝不是取笑他的意思,大约更多的是担心他,便笑道:“不是旁人送的,是自己挣来的。我自小就知道,沈夫人对我没有半点真心疼爱,日后沈家家产是不用想的,而那时父亲对我虽有照拂,总不能盼着一个同族长辈送我一份家业吧!所以自我长大些,我便想着该置下些家业,日后娶妻生子总要有些依仗。” “我也想过去做生意,只是单有钱没有势,别说京城的达官贵人了,单沈夫人就能轻易地夺去,所以要紧的还是读书,其他的便只能跟人合伙做点小生意,赚点零碎银子。最开始是准备买铺子的,只是我要读书,没法专心经营,若租出去赚点租金又不划算,想想还是买庄子可靠些,有良田有屋子,若是城里没法住,暂住也没问题。就是京城周边的庄子不好买,我存了好几年的钱,又托人留心着,年前才得了一个。”沈清烨语气里带着期待,像一个想跟人分享的孩子。 裴静姝听着他说,不时点头,她知道沈清烨只是想跟她分享,不用她评价什么。沈清烨在沈家的日子其实不算好,家境不算富裕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最重要的是廖氏不安好心,不能弄死他,便想将他养废了。这样的童年,沈清烨想置点自己的产业实在不算什么大毛病,辛苦准备了那么多年,终于得了这么个庄子,在沈清烨看来,大约比永宁侯给他几个大庄子都值得高兴。 听沈清烨说了一些他当年辛苦存钱的故事,马车也到了庄子前面,沈清烨会选择今天下午带裴静姝来,也是因为这庄子离得不远,他们到达庄子时,太阳将将落山。 沈清烨扶着裴静姝的手下了马车,庄子的管事领着人候在庄子门前,拜见主家和夫人。裴静姝四下打量了一遍,一时看不出庄子大小,倒也没急着问,跟沈清烨一道往里走径直去了主家的宅子。 沈清烨提前送了信来,这边管事已经将屋子收拾妥当,又准备了吃食送来,听沈清烨叫他们退下,这才领着人退下。这边不像府上,裴静姝索性也不用雪青几个伺候,叫她们自去吃些东西,就两人坐着用膳,也不必讲究许多规矩。 沈清烨给裴静姝盛了一碗汤,道:“庄子上简陋,不比府上饮食精美,不过也有些府上见不着的东西,你看,那是什么?” 裴静姝喝了一口汤,将汤碗放下,顺着沈清烨的手看去,白瓷碟子里盛的是一碟凉拌菜,瞧着倒像是某种花瓣,又尝了尝,道:“瞧着像是花,我却吃不出是什么来?” “是这边庄子上的一种花儿,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我上回来吃着好吃,就想着叫你也尝尝。”沈清烨说着又给裴静姝夹了一筷子,“可惜这个季节花还没开,这都是庄子上晒干了存下来的,新鲜的我也没吃过,等花开时我们再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好,”裴静姝没说到时看情况的话扫兴,“这个呢?又是什么?” 沈清烨看裴静姝手指的碟子,道:“是一种野菜,听管事的说,今年春晚,这是才刚长出来的野菜,最是鲜嫩。今日有些晚了,等会儿用过膳,我们先在院子周围转转,等明日我带你在庄子上走走,这庄子虽然不大,景色还算不错。” 两人用过膳出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因为天色晚了,两人只在院子附近转转,权当消食。庄子上的屋子不像府上一般格局,即便是主人家用的院子,也只是简单的四合院,周围种了些花草树木,若主人家来小住,也能欣赏风景,再远些就是田地和山林了。沈清烨买的庄子不算大,良田加上附近的山地也不过近百亩,却囊括了附近的一个山头,山上除了种了些果木,还散养了些家禽。 沈清烨将庄子的情况简单提了提,道:“这个时候没什么花朵,也不是果子成熟的季节,不过河里刚化冻,我们可以去捉鱼来吃!” “你还会捉鱼么?”裴静姝是不会的,两辈子都是旱鸭子,也就在水边钓钓鱼还得看运气好不好。 “会啊!”沈清烨点头,“魏华盛最会折腾人,从前若是去了庄子上,就闹着要去捉鱼,我不单会捉鱼,还会用鱼叉捉鱼。”沈清烨知道魏华盛对他有所图,他也借着魏华盛得了一些好处,某种程度上也算各取所需,两人大约都能看到对方的心思,外人瞧着亲厚,其实谁也没将对方视作真正的好友。 “咱们回到侯府之后,似乎就没怎么见你跟魏公子来往了。”沈清烨提到魏华盛,裴静姝便不由想起沈清烨说过的话,他曾道他与魏华盛算不上好友,但从前两人常在一处,若说有什么所图,反而沈清烨回到侯府之后,两人少了往来。 便是有些别的心思,多年的相处也该有些情分,两人却始终谈不上好友,原因很简单,魏华盛缠着沈清烨,却从未将沈清烨是做朋友真心相待。沈清烨本就聪慧,又因为沈家的缘故,心思敏感,魏华盛自以为用玩世不恭遮掩的很好的轻视,沈清烨看的清清楚楚。魏华盛打心里轻视沈清烨,自然不会用心相待,沈清烨又不稀罕这份施舍的情义,两人的关系自然亲厚不起来。 “嗯,之后往来就少了。我们本就不算好友,他跟我交好是有所图的,我只是从前拒绝不得罢了。”沈清烨对于两人越发少了往来并不觉得可惜,“我大约也能猜到缘由,魏王府大约是知道我的身世的,所以才让跟我年龄相仿的魏华盛接近我,大约想着我在沈家过得不好,他们随便施舍一点,便能得到我的感激甚至倾心相待吧!” “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便是我是永宁侯府的血脉,也不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拐弯抹角的拉关系吧!甚至,他们但凡将真相告知父亲,父亲将我接回侯府,就能轻而易举的从父亲那里得一个人情,何必从我这里入手呢?”沈清烨先前就想不通魏华盛藏着不满跟他交好图什么,如今就更不明白了,不去赚那个轻而易举又稳当的人情,反而拐弯抹角的拉拢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裴静姝跟魏华音交好,至于魏华盛,也就见过几回,甚至魏华音还提醒过她,魏华盛心机深沉,叫她离魏华盛远些。魏华音说魏华盛心机深沉,裴静姝是信的,只是这么心机深沉的人,却在沈清烨面前连一个不在意出身贵贱的富贵公子都扮不好,就有些奇怪了,听沈清烨这么说,裴静姝问道:“他没要你做过什么?” “这还真没有。”沈清烨摇头,从前他出身寒微,魏华盛一个王府嫡出公子突然跟他交好,沈清烨甩不掉这么个牛皮糖,当然也试探过魏华盛。但魏华盛确实是心机深沉,扮演纨绔公子扮得还真像,沈清烨确实没试探出不妥来,“倒像是突然间,我对他们就没有用处了,被弃了一般。” “莫非你还舍不得这个朋友不成?”裴静姝有些好笑,她看得出来,沈清烨对魏华盛可没有什么好感,难道是习惯了这么个纠缠不休的‘朋友’? 沈清烨摇摇头,“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们从前缠着我不放,后来又突然放弃了,到底有什么缘故在里。不过,魏华盛还有他那个兄长,给我的感觉总觉得很危险,他们离我远些,我倒是很乐意收一收这好奇心。” 裴静姝倒没想到沈清烨看得这么通透,道:“阿音知道我们定了亲之后,便对我说过,她那位堂兄心机深沉,叫我提醒你离他远些。我原本还想着怎么同你说,怕你觉得我一个未过门的媳妇还要干涉你交友,后来知道你跟他没那么深交情,也就放心了。至于魏王府,阿音说过,她大伯一家子,包括她父亲,一向都很有野心,至于图的什么,便是阿音也不知晓了。” 裴静姝与魏华音交好,但沈清烨也没想到两人交情已经到了能谈这些的程度。虽有些惊讶,但裴静姝的话沈清烨是赞同的,但若说探究,从前甩不掉魏华盛,总得多留心些,如今两人的交情断了,还是少关注些才是。 “说到捉鱼,庄子上的管事说,庄上有条河流经,不过鱼不多,倒是庄子上有个鱼塘,养了不少鱼,不如我们去鱼塘钓鱼。”沈清烨觉得自己自幼习武,哪怕没有从前跟着魏华盛折腾得经历,捉鱼应当也没有问题,但特地带着妻子来,要是尽捉些小鱼,那必定是要被妻子嘲笑的,相对来说,还是去鱼塘捉鱼可靠些。 裴静姝看出了沈清烨的想法,摇摇头道:“那不成,鱼塘里的鱼哪有河里活水养出来的好?咱们平日在府上吃到的还不多吗?难得出来一回,当然要去捉合理的鱼!” “你呀!”沈清烨看出裴静姝是故意的,左右也不缺那几条鱼吃,便答应下来,“好,那就去河边!” 第一百五十二章 暮色四合,沈清烨也就带着裴静姝回到院子休息。 沈清烨想给裴静姝一个惊喜,也没提前对裴静姝说,东西都是吩咐杏白收好了直接带走的。裴静姝去裴三叔家,带的人也不多,身边伺候的就雪青和雪兰两个,如今也就两人跟了来服侍。 沈清烨和裴静姝出去转了转,雪青雪兰两个就将院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庄子这边会备好屋子,但雪青和雪兰哪能让主子用这边准备的东西,起居用的东西都已经换成了日常用的。 两人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屋子就全变了样,裴静姝知道雪青两个手脚麻利,还是道:“不过住上一晚,哪里用得着这般麻烦。” “主子休息的事,哪能是麻烦!”雪兰端了热水来,服侍裴静姝洗漱,捧着帕子的雪青也在点头,道:“雪兰说得对,这边备下的东西虽说是新的,可总归比不得府上。何况杏白姐姐都备好了,奴婢们若是偷懒,回去必定是要挨骂的。” 都收拾好了,裴静姝也没有非要让她们拆了收起来的意思。裴静姝不大习惯这种出趟门都要兴师动众的带许多东西,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基本都是如此,尤其是去寺庙里或是庄子上,带的东西一向都是齐全的。由着两人服侍着洗漱妥当,裴静姝摆摆手示意她们去休息,道:“今日赶路,来了这边又忙,你们也都累坏了,快些回去休息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男主子在,通常也不会要丫鬟守夜,值夜的丫鬟都是在外间耳房守着,主要是看着炉火,保证随时都有热水喝。如今这庄子上的小院子,显然没有专门安置茶炉的外间,确实没法守夜,两人便答应下来,退了出去。 庄子上不比府上,屋子里没有地龙,怕主子冻着,庄子上的人送了两个炭盆来。沈清烨检查了一回炭盆的位置,确定没有火灾的风险,这才挨着裴静姝躺下休息。 路上花了不少时间,裴静姝确实累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裴静姝都不知道几时自己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时,外头一片漆黑,显然已经是深夜。瞧着外头漆黑一片,时间应当还早,裴静姝也没有起身的意思,躺着打算再睡一觉,只是还没闭上眼,便听到外头有声音。 乡下的庄子比城里清静,没有人巡夜打更,只添了些虫鸟鸣叫,不觉得吵闹,倒有几分静谧舒适,只是眼下的声音可不是夜里的虫鸣,分明是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因为就在外头,裴静姝凝神去听,也能听个五六分。当然,大半夜的既然跑到人家房门前打算做什么,显然要保持安静,以免吵醒了主人家,外头的对话也尽量的简短,只听一人道:“是这里?” “老苍头安排的,就这里。”另一人答。 “查了就走,都麻利些!”先一人警惕着。 裴静姝心道,莫非沈清烨在大理寺得罪了人,让人找到这里来了?但别管是查什么,人既然能进他们屋查,伤他们性命也不在话下,难道还躺在这里等他们查不成? 这样想着,裴静姝捂住沈清烨的嘴,才将人推醒。沈清烨睡得沉,被裴静姝推醒愣了愣,见她指窗外,便明白了几分,冲她点了点头,想到深夜里裴静姝看不到,又拍了拍她的手,这才一个翻身爬起来。 对方想要查探什么,意不在杀人,但若是将人惊醒了,难道还指望人大方让他们查不成?所以外头的人没进来不是在犹豫,而是在往里吹迷烟。只是这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想要让迷烟弥漫,也要花不少时间,沈清烨听到外面有人,便有了防备,屏住呼吸上前去,拽住那两根竹管使劲一扯,只听外头哎哟一声,其中一人不防撞在木窗上,痛得惊呼。 意识到里面的人发现了,警觉性强的一人赶忙松开手,便打算逃走,但沈清烨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运起内力将竹管用力一拍,扎破窗户纸的竹管倒飞出去,很快就听到一声痛呼,显然是有人受伤了。 裴静姝跟着沈清烨爬了起来,天还冷,但一时顾不上换衣裳,裴静姝只抓了披风披上,便摸索着去寻烛台,听到痛呼时,裴静姝正端着烛台往外走。沈清烨打开门,接了裴静姝手里的烛台,也没叫裴静姝回屋里坐着,出了这样的事,谁能保证潜入进来的只有这两人,裴静姝在他身边,比在屋里安全多了。 撞在窗户上的一人伤的不重,只是看上去没什么经验,一时想不到跑,等要跑的另一人被倒飞出来的竹管扎中,本就没什么经验的人哪里还敢跑,连忙抱着头喊饶命。沈清烨也看出了两人的差距,没急着去抓那求饶的,上前将扑倒的一人制住,这才向抱头求饶的一人道:“还不滚过来!” 这边这么大动静,也将庄子上的人招来了,最先到的是雪青、雪兰两个,她们是近身服侍裴静姝的,虽然裴静姝不要她们值夜,但两人的住处离得并不远。紧跟着是庄子上安排过来做杂事的两个丫鬟,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事,吓得惊呼一声,接着才是庄上管事领着几个壮年男子赶来,手上举着火把,道:“匪徒呢?在哪里?” 沈清烨抬头看了管事一眼,只沉声道:“庄上进了贼人,你这个管事是怎么做的!” 沈清烨买的庄子不算大,但也有不少田地,除了佃户之外,也有卖身的奴婢,都是买庄子时一起买下的。沈清烨才接手庄子没多久,庄上的管事也没有换,平时瞧着做事还算可靠,便打算先用着。那管事也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这个差事,就看这一回主子来是否满意,因此铆足了劲表现。谁知他费了那么大劲儿,竟然头一天晚上,就遇到了贼人上门,还让主子抓个正着,顿时只觉得自己的未来没什么指望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沈清烨看着垂着头叹息的管事,心中大约也有个数了。庄上必定有人同外人勾结,但应当不是这管事,沈清烨看得出来,牛管事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做事也算勤勉,目的也好猜,庄子换了主人,庄上的管事想要保住自己的差事,自然要讨好一番新主人。 并不是专门训练过的护卫,沈清烨也不指望一个管事能将所有人看个清楚拿捏个明白,只要不是自己监守自盗跟外人勾结,沈清烨觉得人还是能用的,毕竟他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当然,心中这么想,沈清烨却没有直接免了对方的罪,只问了一句,目光便依然放到跪着求绕的人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暗中潜入莫非是想害我们夫妇性命?”沈清烨在大理寺这些天,别的本事还没学会,审问犯人的手段倒是学会了一些。眼下他也没将两人分开审问,那精明些的一个被控制着,看着他审问,却不能开口,见另一人半点不犹豫的答话,当下就想动手灭口。 沈清烨只看了他一眼,管事带了几个壮年男子来,但控制着两人的,却是沈清烨从侯府带来的护卫,侯府专门培养的护卫,便不能算是一流的高手,控制住两个人是不难的,沈清烨说不许他动,他就一点都不能动。 开口的一人年纪小些,本就缺少些经验,只是他们混入庄子中的人本就不多,只得叫他带路。此时被沈清烨抓住,那人完全慌了,被沈清烨问起,便答道:“我、我叫李二宝,是,是砍柴的,今晚,今晚老苍头叫我领他过来。我、我只是搭把手,他们说了只是查证一件事,不会伤人,我才领他来的,不敢、不敢害世子和夫人性命啊!” 听着李二宝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说了,另一人只恨不得立刻掐死了对方,奈何自己动弹不得。心知今日任务是完不成了,他倒是想自杀,奈何此时半点动弹不得,只急的头上冒汗。 “老苍头是谁?”沈清烨转头向管事道。 “是庄子上的佃户,挨着山脚下的那一片,”管事有心在沈清烨面前表现,之前做了不少功课,除了这边院子接待沈清烨夫妇的准备,庄子上的人,从奴婢到佃户,都一一记在心里,就预备着主子问起,“老苍头种庄稼是一把好手,原本是旁边庄子上的佃户,那边涨了地租,听说这边还有田,才求上来的,我看他没有儿女,就老夫妻扶持,瞧着可怜,就将那一片田佃给了他,谁知他竟做出这等背主的事!” 沈清烨买个庄子当然没有工夫日日在这边打理,像佃田这样的事,庄子上的管事就可以做主,只要保证庄子上的田好好种着,田租按时交上去就是了,主子也不会问是什么人佃了田。管事此时是真的后悔,他将田佃给老苍头倒不全是瞧他可怜,也是有人托了人情,他想着不是什么大事,老苍头也没拖欠地租,他也乐得卖对方一个人情,谁知道人家图的不是那点田租,而是这庄子的主人家呢! “去将人找来!”沈清烨觉得,那人不出面,推了个半大小子出来,此时人多半不会等在那里,但还是让人先去找。又问李二宝,道:“他们要查什么?” 李二宝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被拿住了简直吓破了胆,此时听沈清烨问,也想答上话,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只是细细一番思索,却发现自己全然不知,只得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给他引路的,老苍头说,我给他引路,给我十两银子酬劳……” 李二宝跟老苍头不同,他是庄子上的奴仆,做着砍柴的活,每月拿月钱。卖苦力的奴仆,哪怕多花力气多砍柴,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七八百文,十两银子足够李二宝家翻新房屋再娶个媳妇,他哪有不愿意的。 这话沈清烨是信的,毕竟这人这么轻易就被抓住,又这么容易就开了口,显然不是专门培养的,更像是拿钱收买的。既然如此,多问也没什么价值了,沈清烨看向抓着李二宝的侍卫道:“带下去吧,先看管起来。” 李二宝被带走,沈清烨看向另一人,护卫拿掉堵着他嘴的布巾。终于能开口说话了,那人死死盯着沈清烨,“我是不会出卖主人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沈清烨看着他,“我不问是谁让你来的,你不如说说,你想查什么?”见他不为所动的模样,沈清烨接着道,“你若说了,我会放你走,也会给你银子,叫你安度余生。你若不肯说,你猜,你的主人信不信你什么都不肯说?” 沈清烨会威逼利诱,他当然想到了,可被沈清烨这般威胁,他还是忍不住,“你,不杀我?” “我杀你做什么?留下做自己的把柄?”沈清烨一派真诚的模样,“我总是在朝为官的,虽说你做的事见不得光,但我若是杀了你也不好办,最好的办法,要么是你能对我有些用,我也能说服自己放你走。否则,我不好处理掉你,但也不能放任你在外头,随时可能害我一家性命不是?也只得麻烦你的主人来处理掉你了。” 他不算是主人身边的亲信,却知道主人是一个多么多疑冷酷的人。他不愿说出主人来,虽然有忠心护主之心,更多的却是惶恐害怕,听沈清烨这么说,他不敢相信主人会信任他,又想到沈清烨问的只是他查证只是,并没有问及主人是谁,他说了,也不算背叛了主人。一番权衡之下,道:“我若说了,还请沈世子说话算话。” 沈清烨微微勾唇,没说话,对方却没再犹豫,道:“我奉命来,是查证沈世子是否是宁王之子?” “……”沈清烨扯扯嘴角,他倒是知道廖氏跟宁王不清不楚,但自己的身份应该是很清晰的,否则就永宁侯对宁王和廖氏的厌弃程度,不大可能将他接回侯府,还请封他为世子。只是这么一说,沈清烨还真有些好奇,“你们怎么确定宁王的血脉?” “皇家血脉特殊,背上都有青龙图腾,一眼就看出来了。”目的都说出来了,再说一点也没什么,这回他没有犹豫,直接答了上来。 这下沈清烨和裴静姝都放心了,沈清烨身上确实没有这图腾,既然如此,沈清烨也没为难人,直接道:“既然如此,放他出去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管事的听说要将人放了,有些不可置信,试图阻止,道:“世子……” “既然答应了,自然要放他走,再给他些银子。”沈清烨一副说话算话的模样,并不理会管事的焦急。跟来的护卫只听沈清烨的话,闻言就押着人往外走。 “杨管事,今日虽不是你行背主之事,但也有失察之过,罚你半年的月钱,你可服气?”杨管事是卖身的奴仆,真要背上与外人勾结背主的罪名,打死都没人追究,沈清烨没有撤了他管事的权利,又只是罚半年的月钱,杨管事自是感激不尽连连叩谢。 “行了,大半夜的,都回去休息吧!”沈清烨没有重罚也是因为杨管事确实没有跟人勾结背主,况且他还需要往外透出一些假象,至于杨管事能不能用,还需再看。 将人都打发走了,沈清烨才问随行的护卫,“可让人跟着了?” “世子放心,属下已经安排人手跟着,庄子上也让人盯着了。”护卫答道。他们是永宁侯府的私卫,世代都追随永宁侯,早年先世子病弱,侯爷着力培养的就是沈清烨,如今身份转换,他们更不敢对沈清烨有半点轻视。 “好,仔细盯着,定要将这人找出来。”不是沈清烨过于敏感,而是宁王这一条线,跟永宁侯府纠缠了这么多年,原以为宁王交给皇上了,廖氏也离家清修了,沈家跟宁王再没有什么纠葛,谁知宁王在外面竟然还有余孽。沈清烨当然可以处理掉这一个,但处理了这一个,还有另一个便是他脱了衣服让人看,人家又能信几分?还不如以此为饵,能抓到多少算多少。 人都散了,裴静姝才忍不住叹气,道:“宁王不是已经交给皇上了么?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正因为宁王已经交给皇上了,先前追随宁王的那些人,总得另外找一个人追随。”沈清烨撇撇嘴,“难怪这些人这段时间这么安静,原来皇家有个这么明显的特征啊!” 裴静姝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道:“这么一说确实是,找人冒充都不容易。只是他们找上你,莫非有人对他们说过,你是宁王血脉的话?” “谁知道呢?”沈清烨摇头,当初宁王事败,宁王是逃走了,但王妃和王府里的人是跑不了的,大约有数的几个孩子都没跑掉。至于后来么,看样子宁王是没能娶妻生子,所以旁人才盘算着,廖氏跟宁王关系不一般,他会不会是宁王的血脉。左右不过查证一番,若是他们赚了,若不是,也就牺牲一个派出来的小卒子,不影响大局。 想到这里,沈清烨不由叹息,“有时候我倒宁愿父亲当初遂了愿,哪怕我生母是个丫鬟,也比是廖氏这么个自私又不知廉耻的强些。” 这话裴静姝没法宽慰沈清烨,谁会轻易舍弃自己的父母?谁又愿意亲口贬低母亲?廖氏这一辈子对不起沈清续更对不起沈清烨,伤透了人的心不算,还留下一屁股麻烦。 “这事一时还没有结果,天还早,咱们先休息吧!”裴静姝见沈清烨脸上有些愁色,知道他担心什么,这年头谋反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永宁侯府因为廖氏和宁王,这些年本就艰难,好容易沈清烨考中功名,算是重新得到了皇帝的重视,这个时候又有人闹了这一出,一个弄不好,就得重新被拉进浑水里。若沈清烨真的跟宁王有关也就罢了,事实上却是没有关系,平白要因他栽进去,才是冤枉。 沈清烨一我裴静姝的手,已是一片冰凉。这个季节白天渐渐暖和起来了,夜里却依然冷,事出突然,裴静姝只披了披风,却顾不上暖手。沈清烨是没什么睡意的,只是想到裴静姝必定是要陪着他的,道:“好,我们回屋吧!” 夜里一番折腾,早晨裴静姝醒来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见雪兰端着水盆来,不由道:“什么时候了,怎么不叫我起来?” “世子说叫大奶奶多睡一会儿的,奴婢哪敢喊大奶奶起来啊!”雪兰上前服侍裴静姝,又道,“世子说了,今日得早些回府去,所以一早就出门捉鱼去了。” 与宁王有关,沈清烨得跟永宁侯商议,何况这事越拖对他们越不利,裴静姝已经想到今日会提前回府去。好好地出游,弄到最后什么都没做成,裴静姝当然谈不上高兴,但也能理解,倒没想到沈清烨一大早就跑去捉鱼,不由笑道:“又不是没得吃,何必这么费劲!” “奴婢瞧着大奶奶高兴着呢,说是不必费劲,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裴静姝一向温和宽厚,雪兰几个虽然不敢过于放肆,偶尔也会打趣主子一回。 说话间,外头便有说话声,裴静姝推了窗往外看,果然是沈清烨拎着几条鱼回来。裴静姝也没出门,就在窗口往外道:“呀,真的捉到鱼了!” 沈清烨把鱼递给迎上来的人,自己理了理衣裳往屋里走,见裴静姝在窗边,便将她往里带了带,道:“天还冷呢,仔细着凉!” 裴静姝已经梳洗妥当,只是在屋内,没有加厚披风,闻言道:“太阳都升起来了,哪有那么冷,我还想瞧瞧那鱼呢!” “鱼不都长一样,哪有什么可瞧的,娘子不如瞧我!”沈清烨坐下来,接了雪青递过来的水喝,“这河里的鱼还真不好捉。” 河里是活水,鱼当然不如鱼塘里养的好捉,但过程要有趣不少,哪里就单是吃几条鱼,结果沈清烨自己跑去捉鱼,裴静姝还是只有鱼吃。裴静姝知道沈清烨的心思,特意带她出来玩,结果什么都没有机会做,就得回府去,他去捉鱼,至少满足裴静姝吃鱼的要求。 看破了裴静姝也不说破,道:“好,今早就尝尝夫君亲手捉的鱼!对了,昨晚的事,有结果了么?” 这事沈清烨放在心上,一早就问了,此时听裴静姝问起,沈清烨眸光沉了沉,道:“魏华盛。”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这个答案,可以说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魏华盛一直是带着目的跟沈清烨结交,两人可以说是互相试探着做了好几年旁人眼中的好朋友。沈清烨一直弄不明白,魏华盛为什么会心血来潮与他结交,如今却能猜到几分了,想来,魏王府至少魏王世子一家,大约早年就是追随宁王的吧! 魏王府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不同于永宁侯府这样的公侯世家,封了王,地位就大为不同,当然也代表着当初的功勋之高。当初的魏王大约是真心诚意追随李氏皇族的,但那么多年之后呢?尤其是在魏王府被皇家忌惮着,地位一代不如一代之后,魏王府会不会想改变自己的地位? 裴静姝想到,魏华音说过,魏王世子和她父亲一直以来都是有野心的,这份野心,想要推翻皇帝自己当家做主不易,但争一个从龙之功却不难。只是从为小儿子求娶公主来看,老王爷是清醒的,所以魏王世子和那位三爷,大约是私下里悄悄地追随宁王的吧!在宁王事败之后,仍然私下里追随,这才发现了沈清烨的身份,大约是为了笼络沈清烨,才交代了年龄相仿的魏华盛来结交。 至于先前突然就不交这个朋友了,大约是沈清烨被接回沈家,基本确认了沈清烨跟宁王没有关系,于魏华盛来说,便也没了用处。魏华盛没了心思,沈清烨又不惯着他,两人的朋友关系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呢,莫非是魏华盛不死心,或者谁又说了什么? “魏华盛最近接触过什么人么?”裴静姝问道。 “聪明!”沈清烨点头,“前段时间,伺候过廖氏的婆子找到了魏华盛,跟他密谈过。说的什么我不清楚,不过大约是要魏华盛将廖氏救出来,而这段时间,也确实有人接近过家庙,只是父亲看的严,他们还没有机会接触廖氏。” 永宁侯也不是真的恨廖氏到非要将她困死在家庙,而是廖氏对宁王始终没有死心。跟沈清烨一样,永宁侯也不信宁王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了,在某些阴暗的角落里,多半还有宁王的余孽,若是这些人找到廖氏呢?永宁侯是绝对不能让侯府与宁王再扯上关系的,尤其有沈清烨在,毕竟沈清烨与廖氏的母子关系是无论如何都否认不了的。 “真是个祸害啊!”裴静姝感叹了一句。先前的沈清续是廖氏害死的,口中说着疼他、爱他,却亲手害死了沈清续,那么沈清烨呢?裴静姝理解永宁侯死死关着廖氏的原因了,不单单是为了侯府的名声,更是怕她再做什么,毁了侯府、毁了沈清烨。 “到底是经营多年的侯府,别的做不了,看住一个人还是做得到的。”沈清烨摇摇头,他也听旁人说起过多年前的永宁侯,英俊潇洒武艺超群,年纪轻轻已经在边关闯出了一份功勋,但凡不是廖氏拖累,都不至于呆在京城做这个不大不小的闲差。 “那你打算怎么办?”魏华盛是魏王府的公子,他们能猜到这些,也能抓到一星半点的证据,可要说靠这个拿人,却是做不到的,但凡那人说自己不是魏华盛的人,他们拿什么证明他与魏王府的关系呢?甚至可能被魏王府反咬一口。 “等我跟父亲商议过吧!”沈清烨倒是有些想法,但不急着做决定,他的经验有限,而这件事,若不能做到万无一失,还不如斩断了线索图个自保。 因为赶着回府,两人在庄子上吃了鱼汤,便乘上马车往回赶。赶回侯府之后,沈清烨去找永宁侯商议,裴静姝就自己回了苍松堂。 出门时说的是下午才从庄上回来,杏白几个猜测着,回到府上怎么都得傍晚时候,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不由惊讶道:“大奶奶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一来一回还挺费力气的,裴静姝坐了一趟马车,精神也差了些,看向杏白道:“帮着世子一道瞒着我,你们倒是长本事了啊!” 知道裴静姝没有生气,杏白也不怕她,道:“这不是世子说,要叫大奶奶开心一下么?早告诉大奶奶了,哪还有惊喜可言啊!” 裴静姝呵呵一笑,道:“世子出门没看黄历,昨晚遇着两个小毛贼,这不是庄子上待不成了么?所以提前回来了。” “……”这回杏白没法接话了,世子考取功名领上差事才多久,正是被前辈们指挥着做杂事的时候,平素哪有空闲,若是遇着案子,连休沐都没了,这不得趁着这回没有差事,赶紧带大奶奶出去转转?谁知道好容易寻个机会出门,还能遇到毛贼呢! 见裴静姝有些倦意,杏白道:“大奶奶累了吧,奴婢让人准备热水去!” 裴静姝见杏白赶忙跑了,不由摇摇头,道:“将庄子上带回来的东西分一分,给父亲那里送一些,其他的给裴府送一些就是了。”沈家如今往来的亲友不算多,既然去了一趟庄子上,带回来的东西总得两头长辈送一些。 等沈清烨跟永宁侯商议之后回到苍松堂,裴静姝已经靠在床上昏昏欲睡了。沈清烨挨着裴静姝坐了,见裴静姝睁眼看他,不由握了握裴静姝的手,道:“累了就早些休息,不必等我的。” “天还早呢!”裴静姝按了按额头,“大约是昨晚没睡好,今日有些困,只是这会儿睡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那咱们说说话,”沈清烨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做,听裴静姝这么说,索性拉着她坐起来,“咱也不说远的,就说旁边杜家,今日还出了件不小的事呢!” “出什么事了?”裴静姝也想分散一下注意力,听沈清烨这么说,便好奇地追问,“莫非,杜家那位公子又要休妻了么?” 永宁侯府旁边住的是户部侍郎杜家,两家离得近,但杜家是寒门出身,几年前才搬到这边来,两家往来不算多,裴静姝会知道杜家的事,还是因为杜家住得不大安生,就杜家那根独苗,这几年里已经休了两任妻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这回不一样,是杜家少奶奶要休夫呢!”沈清烨笑道,他也是回来时才听说的,“今日何家人刚过来闹了一回。” 何家便是杜家少奶奶的娘家,杜家大少爷连着休了两任妻子名声不好,最后去了有名的米商何家的姑娘。何家是商户,但有钱是真的,杜家少奶奶嫁过来时算得上十里红妆,何家这一辈上又只有这么一个姑娘,全家都紧着她,她在杜家过得不好要休夫,何家便都来替她撑腰。 “从前,不都是因为妻子品行不端才休妻么?这回,怎么就掉了个个?杜家不是自诩书香门第,规矩大么?那何氏要休夫杜家没意见?”要说杜家大少爷休妻,裴静姝还真不觉得稀奇,毕竟有前两回在那里,杜家每回都扯上些儿媳妇品行不端、家教不好的话,将哭哭啼啼的儿媳妇撵出家门。要说休妻这事虽不常见,但总也听说过那么几回,休夫却是头一回听说,娘家都支持上门闹的,更是仅此一回。 “杜家当然不乐意,但没办法,这回是杜家少爷跟庶母搞在一起,被何氏抓个正着。杜家原想息事宁人的,谁知何氏不愿意,猝不及防间,何氏已经让人去找了何家人来,这事如今也传开了,何家不肯干休,开口不仅要何氏休夫,还要杜家拿银子赔偿呢!”沈清烨也是知道那杜家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老古板,听说这事才越发惊讶,这回杜家可算是狠狠地打了脸。 以书香门第自居的人家,自然是在乎自家名声的,那杜家每回休妻都寻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就是为了维护自家的名声么?虽然旁人私下里少不了议论,但毕竟杜家掩饰了,旁人也没那闲心去得罪杜家,这回么,可算是丢脸丢到台面上了。 “我记得,杜家似乎有一位姑娘进了大选啊,会不会因此受影响?”两家离得近,虽说没有太多交情,但杜家的事,裴静姝也知道一些。 “若是这样,多少会受影响。”沈清烨在大理寺做事,对于大选的事就不了解了。不过这一回大选最重要的是选太子妃,除了家世品貌,家风显然也很重要,偏杜家在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杜家那位姑娘大约是没什么希望了。 说了会儿话,裴静姝的困意倒是消退了些,思维发散,道:“若是这样,会不会是什么人故意的?” “这,不太可能吧!”沈清烨觉得,人毕竟是活的,若说找个人去勾搭杜家少爷倒是不难,但要将杜家少爷跟父亲的妾室搞到一起,就不大容易了吧,听说杜大人性格板正,府上的妾室年纪都不小了。 裴静姝也就随口一说,提过就罢了,趁着天还早,沈清烨将裴静姝拉起来,在院子里转了转,到底早早休息了,次日才听说,太子妃的热门人选之一,礼部尚书的孙女因为祖母病逝,回家守孝了。 接连两个热门人选离开了大选,当众人都以为太子妃人选会是永平侯刘家姑娘时,传出皇上为太子择定国子监祭酒赵家长女为太子妃时,许多人说着恭喜,心中却忍不住惊叹一回。 太子妃人选定下来,也有另外几位入选的被指了婚,紧接着就是太子大婚,紧挨着的小选反倒没惊起什么水花。 太子大婚,永宁侯府也收到了请柬,打点好了礼物,到了婚礼这一日,沈清烨同裴静姝一道进宫参加婚宴。 四月里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宫中为了太子大婚,更是处处都焕然一新,一派热闹喜庆的场景。当然,宫中礼数多,来参加喜宴的人不少,但都不敢高声阔论,只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低声闲谈。裴静姝一来就瞧见了魏华音,自然而然的就将裴静姝从沈清烨身边带走了,两人寻了个地方坐着说话。 “阿姝,我要定亲了!”魏华音一面给裴静姝倒水,一面状似平静的说道,倒将裴静姝吓了一跳,道:“你要定亲了?定的是哪家公子?” “不就是你那位表兄么?”魏华音见裴静姝惊讶,再绷不住表情,她本就生得明艳,笑起来更添了几分娇俏,“皇舅舅说,孙家公子学问好,又是清白的读书人家,相貌人品也不错,若是错过就可惜了!” “那你喜欢吗?”裴静姝记得,先前见到孙家表哥时,魏华音对孙家表哥是有些好感的,孙家表哥各方面也算合适,这也算一门好亲事吧! “挺喜欢的啊!”魏华音确实对孙振宇是有些好感的,孙家的家世比起京城的名门子弟是差一些,但她有舅舅和外祖母疼,少不了她的嫁妆,甚至舅舅还许诺了,等她出嫁,就册封她为郡主,有封号有嫁妆,不管嫁给谁都委屈不了她。见裴静姝有些替她担心的模样,魏华音一笑,道:“阿姝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婚事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讨厌他,皇舅舅也满意,这就已经很好啦!” “若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裴静姝当然知道,这个时候结亲,首先考虑的不会是感情,尤其魏华音出自魏王府,哪怕因为她母亲的关系,皇家对她怜爱几分,只怕也不会希望她嫁到名门世家去。相对来说,孙家算是一个合适的选择。孙家如今不算高门,但也出过名臣大儒,算是家世清白的书香门第,孙振宇进士出身,学问好长相也不错,不算委屈了魏华音,这样的人家,皇帝放心。 君心难测,裴静姝算是看出来了,当今皇上虽然立了太子,也一副打算放权培养太子的模样,但权柄还是我在自己手中的。皇子们的亲事,包括皇太子,选的基本都是清贵却不算权贵,这一方面是不希望妻族太盛,日后成了外戚,更多的大约还是担心儿子们的权势重了,威胁皇权吧! 魏华音看得更透彻些,因为母亲的缘故,皇帝和太后对她和妹妹更怜爱几分,但这并不意味着皇家对魏王府的忌惮消除了。她和妹妹可以享受皇家的宠爱,但不能成为魏王府拉拢人心或是扩张权势的筹码,所以注定了她们不可能高嫁。在这种前提下,能够嫁一个有前途她看着也满意的进士,魏华音觉得老天已经很眷顾她,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裴静姝记得,先前林氏说过,孙家是想娶个门第高些的媳妇,如今这个局面,大约算是几方都满意吧! 魏华音不知道这一层,但她出自魏王府又是皇帝的外甥女,可以说嫁给谁都算是低嫁,如此一来,未来夫家图点什么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并不在意这一点。提了提自己的姻缘,魏华音便接着道:“不单单是我,你大概也听说了吧,先前大选,永平侯府的那一位,可是一心等着嫁入东宫的。” 这个裴静姝知道,为了这个目标,永平侯府还花了不少力气造势,什么天生命格尊贵、什么才华横溢寻常人配不上之类的,中心思想就一个,除了东宫太子,谁也配不上他家姑娘。大选宫里头在选,外头也会议论谁更出色,谁更有希望,这一次的大选,呼声最高的,便有那么三位,另外两位一个闺誉受损、一个回家守孝之后,不少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刘家姑娘身上。 只是那时,裴静姝便觉得,永平侯府这位姑娘,应该是最不可能坐上太子妃之位的那一个。理由么,除了近些年皇家结亲的趋势,再看刘贵妃姐妹的下场就知道了,太子妃可以是任何一家的姑娘,但绝不可能出自刘家。 裴静姝有些想不通,皇家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难道刘家就没有半点察觉?先前刘贵妃死,接着刘家二姑娘出事,煊赫的刘大将军灰溜溜的带着毁了容的小女儿去边关,永平侯府还真以为皇帝只针对刘大将军,与侯府无关么? 裴静姝没说这些,但魏华音也猜得出她的想法,见状便道:“刘家么,还觉得他们刘家千金贵重,愿意送到东宫,便是对皇家的认可了,巴巴的等着皇舅舅将他家姑娘接到东宫做太子妃呢!” 刘家大概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又或者,是想给人一种刘家目光短浅的假象?只听魏华音接着道:“你知道,皇舅舅把他家姑娘指给谁了吗?” 刘家姑娘没有当上太子妃,但也在大选中走到最后了,不过,除了太子妃,其他入选的秀女都还在宫中,还没有赐下指婚的旨意,魏华音显然是得到小道消息了。裴静姝有些好奇,“指了谁?” “指了去年的状元!”魏华音也没卖关子,“你知道的吧,咱们还一起去看状元游街来着。” 裴静姝回忆了一下,就记起这个人来了。在那么多考生当中夺魁考取状元的,学问自然是好的,不过年龄也稍长些,裴静姝印象中,看上去大约有三十出头了。皇帝给状元指婚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那位状元看上去,不像是没有娶妻的年纪吧!” “嗯,娶过妻,只是前两年得病去了。罗状元考取功名之后,虽没有急着续弦,但听说也在打听了,只是一直没有定下来。”魏华音点头,接着道,“前几天皇舅舅问起罗状元有没有娶妻,罗状元据实以告,皇舅舅就说要给他指婚,之后也不知为何,就选中了刘家姑娘,说刘家世代行伍,也该添点文气了,所以将刘家姑娘指婚给罗状元。” 想想刘家的野望,如今皇上要将他家姑娘指婚给一个年纪不小的状元,显然刘家是不会高兴的,但从中也能看出来,皇上对刘家,已经是十分不满了。 不知为何,裴静姝只觉得有些不安。在皇上看来,刘家生出这些心思,就该受到惩罚,但在刘家看来,大约也是他都递出善意了,皇家还在苦苦相逼,双方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而对方不知好歹,而作为旁观者的裴静姝,只觉得有些心惊,心想今日这么多人,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很快,婚礼开始了,裴静姝也就没空闲再胡思乱想了。皇家的婚礼规矩严苛,等完成了婚礼,众宾客才坐下来吃酒席,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只听得一阵惊呼吵闹,便有人喊道:“都别动,谁动老子要他的小命!” 这边都是女眷孩子,这一来都吓得不敢动弹,小孩子却还不懂事,也不知谁先哭起来,不过片刻间,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裴静姝不敢出头,只小心的去看是怎么回事,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入口处不知几时多了一队拿着刀的侍卫,眼神凶悍,不像宫中的侍卫,倒像是刀口舔血的盗匪。 孩子的哭声叫人有些烦躁,那领头的一人提着刀,照着挨得近的一个孩子便砍过去,口中道:“哭什么哭,吵死人了!” 寒光闪过,鲜血喷溅,孩子小小的胳膊滚落在地上,却没再有哭声传出,在场母亲都死死捂住自己孩子的嘴,包括那受伤的孩子。裴静姝离得远,心中震恐,一时却毫无办法,便在这时,一个苍老却镇定的声音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裴静姝抬眼看去,只见魏华音搀着太后站起来,丝毫不惧地与匪徒对峙。 那匪徒领着人来到这里,显然已经不惧生死,见有人站出来,又看那装束神态,当下便猜到了太后的身份,道:“不愧是太后娘娘!我们此来,也不想与大雍为敌,只要太后娘娘配合我们,我们自也不会为难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以为如何?” “你们想做什么?”太后沉着脸,活到这个岁数,她自认为什么风浪都见过了,面对凶悍的匪徒,也并不畏惧。 “太后娘娘也知道,当初先皇属意的继承人本是宁王殿下,只是今上为嫡为长,才登基为帝。这些年皇上坐着皇位便罢了,到如今皇上老了,是不是也该将皇位还给宁王殿下了?” “宁王谋逆,早已诛杀,如今哪来的宁王!”太后想过这些人是谁的人手,却没想到会是宁王的人,毕竟宁王由永宁侯交到今上手中,已经被今上处死的消息,太后是知道的。 “便是宁王不在了,还有宁王之子在,如今传给宁王之子也是一样的!”对方显然知道太后会这么说,当下便提出新主子来,“当初宁王被害,但苍天怜惜,尚有一子留在人间,被魏王世子收留,正是魏王府的华盛公子。太后娘娘不必想着拖延时间,如今华盛公子正陪着皇上和太子喝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