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非玉》 第一章 桃花白桑(一) 日薄西边,无风。 远南城地处南方,如今虽是早春,于这里却是一点儿也不见料峭,街上头闲闲而来的女子只着了一身薄薄的棉布衫裙,二十多岁模样,竹簪挽发,清清淡淡一张脸,双唇抿出一段温婉的弧线。 女子手上提着一包油纸包着的点心,走进了一家客栈。 客栈不过两开间,不新不旧,名字也朴素得很,就叫“远南客栈”,大堂里不过四张桌子,只有一个十四五岁的跑堂前后跑着。 女子提着糕点,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堂,一边同相熟的食客们点头招呼,一边朝后门走去。 后门连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子,她并没有停留,而是从西面一个角门出了院子。院子后面是一条不过一人宽的甬道,东西两边都砌着高高的墙,如果从高处往下看,可以将远南客栈看作一只方盒,那么这条甬道就仿佛是盒子底部夹层的隔板,女子轻轻推开甬道另一侧的门,就仿佛打开了隔板上的机关,连她脸上的神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里也是一个院子,较前院略大一些,院中的布置清淡而随意,却有一种了无痕迹的细致。 院子里一株挨边靠墙的盆栽桑树甚是夺目,已经长得同墙头齐平了,不仅油绿欲滴,甚至枝叶之间,已经可见若隐若现的半熟桑果。 不过真正引人注目的还是桑树下白衣红叶的风流少年,多情含笑的眼眸款款地望着桑树,深情入画。 这不及弱冠的少年眉眼锦绣,原本不太适合纤尘不染的一身白衣,然而他在衣襟、袖口、衣摆和腰带处均绣上了火红的枫叶,叶叶舒展,恣意张扬,衬得这略带自得的少年容颜格外光彩熠熠。 这是一个让人很难不喜欢的俊美少年。 女子忍不住抿嘴一笑,唤了一声“枫林”。 少年闻声回头,向着她粲然一笑,快步迎了上来,招呼了一声,便接过她手中的糕点,拆开,大大地咬了一口,一脸满足地咀嚼着。 “回回来都吃这个,有那么好吃吗?” 少年回身看向另一侧墙边的葡萄架,如今还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疏落的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竹榻,一个青衣人枕臂而躺,姿态闲适,脸上尽是斑驳的影子,从任意舒展的身段,隐约可看得出只属于女子的纤柔腰肢。 少年笑嘻嘻地说:“别人觉得好不好吃我不知道,在我这,自然是远南城不可错过的美味一绝!”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看去,“嘿嘿”一笑,道:“那家的小子可是暗恋我们余娘子好些年了呢!” 余娘子失笑道:“不过是个半大小子,你瞎说什么呢!” “我可没瞎说。”少年捧着蜜枣糕,用脚勾了条长凳坐下,边吃边说,“那小子每次看到你的那个眼神,啧啧,快赶上我看落姑娘时的痴情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少年放下了手中的糕点,脸上有些神往。 “哧——”葡萄架下的青衣女子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你还惦记着呢?” 少年也不在意她的态度,顾自沉醉:“那样一个明珠美玉一般的人儿,叫我如何不惦记,此身早非我所有,只待伊人回眸……” 这会儿余娘子也忍不住笑了:“你光惦记也没用啊,都惦记了三年了,少主可知晓了你这一片痴心?” 少年轻叹一声,失落地说:“落姑娘如此绝代佳人,我哪敢唐突!” 青衣女子又嗤笑了一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到绝代佳人了?三年前少主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身段都没长齐呢!何况哪次见到她不是带着面具,也就你枫林公子这双慧眼识得佳人!” 枫林敛了几分神情,语气中透着不快:“那是你有眼无珠!落姑娘三年前才不是黄毛丫头,虽然看不到容貌,可那举手投足,轻颦浅笑,都是佳人无双,虽然武艺绝世,性情却是那样洒脱可爱,声音也很好听……”说着说着,枫林又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连青衣女子再一次嗤笑声都没听见。 余娘子慢行至葡萄架下,斜身坐在榻边,温声道:“你既心慕少主,还是得有所表示才行,否则这一年不过见一两次面,少主还不定记得你呢!” 枫林苦恼地说:“前两年,少主总是跟着谷主出现,那可是鹰谷谷主啊!你看鹰谷这么多嚣张的性子,哪个见了谷主不是俯首听命的——”听到这里,余娘子同青衣女子都脸色一肃,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枫林忽的换了语气,半是自得半是窃喜地说:“年前那次集会,谷主没来,虽然落姑娘身边还有两位护法,还是被我找到机会!” 青衣女子意外地“嗯”了一声,微微抬起上身看着枫林,天色已经半暗了下来,院子里还没掌灯,就着微弱的天光,没了阴影的遮拦,倒是隐约看出一些清俊的轮廓。 余娘子也有些讶异,问道:“你同少主说上话了?说了什么?” 枫林大大地咬了一口手中已经凉了的米糕,吃得眉开眼笑,故意让余娘子和青衣女子等了一会儿,才说道:“就是闲聊了两句,往日见她仿佛不爱近人的模样,私下里说起话来却是可爱极了……”一提起落姑娘,枫林又是笑得满眼星光。 “就这样?”余娘子见他痴迷若此,有些哭笑不得。 那厢青衣女子又躺了下去。 “我就同她说起,远南城的桑葚开春就熟了,我们在远南城的落点就有一株桑树!”枫林眉飞色舞地说着,冷不防被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 “原来当初你死活要在院子里种桑树是为了讨好你的落姑娘啊!” 这声音也熟悉,枫林和余娘子倒没什么意外,倒是榻上的青衣女子终于是坐了起来,仰头看向坐在墙头的粉衣少女,虽然天色暗了,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但坐在她身边的余娘子明显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柔软了几分。 余娘子站起身来,道:“吟芳也来了,天都黑了,你们将灯都点起来吧,我到前面给你们拿些酒菜来!” 枫林同粉衣少女打了招呼,又冲余娘子的背影喊了一声:“要有鱼哦!我要吃鱼!”得了余娘子的应声,才喜滋滋地跟在两名女子身后进了堂屋。 远南城一年四季无寒冬,因而堂屋大多是无门的,大户人家将堂屋用作祭祀、礼堂或会客,普通人家多兼饭堂。 青衣女子将头顶悬着的灯笼一一点亮,枫林闪身到西侧的门内陆续搬出桌椅,粉衣少女只往榻上一坐,斜倚在扶手上,歪着头,面若桃花,衣饰精致,模样很是娇俏。 布置好饭桌后,青衣女子和枫林都在桌边坐了下来,看向粉衣少女。 枫林先问道:“你这回怎么来得这么早?往年可都是踩着点来的啊?” 粉衣少女低头抚摸着左手腕上的镯子,花瓣似的粉唇略带娇矜地扬起,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碰巧在附近,就来了。” 枫林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镯子上,色泽如樱,晶莹剔透,衬着凝脂般的肌肤,煞是好看。 “啧啧啧啧——”枫林连声赞叹,“这是上佳的芙蓉玉啊,刚得的吗?你这是从天水城过来的?这等成色的芙蓉玉上官家都只在各国贵人间出售,你这是洗劫了天水上官吗?啧啧啧啧!” 粉衣少女显然很欣赏枫林的反应,先是骄傲地笑了笑,随即放下了出场以来一直端着的架子,足下微挪,眨眼间就坐到了枫林身边,上身微倾,笑嘻嘻地说:“还是你有眼光!这事说起来也巧,过年那会儿我不是被寇玉抢了一个白玉镯子吗?虽然那个镯子我也不是最满意,不过好歹也是上官家的一品玉,就勉强戴着吧,偏偏寇玉霸道,就因她名字里有个‘玉’,鹰谷里其他人就不许佩玉了?上次还不自量力地想抢少主的玉扣,三两下就被打退了,笑死我了——” 虽然提到心上人的时候,枫林忍不住荡漾了下,还是及时回神打断了粉衣少女:“被寇玉抢了玉镯,然后呢?” 粉衣少女“哦”了两声,将话题又转了回来:“那个玉镯的玉是我偷偷潜入上官家在矩山的矿眼里捡的,我本来想再去捡一块,想想再捡一块也跟寇玉的差不多,没意思!我得再弄块更好的玉!这天下最大的玉石商人就是尧光城上官氏了,我就干脆跑到上官家的大本营尧光城附近的矿山寻觅寻觅——”说到这,粉衣少女脸上又露出得意的神情。 枫林追问道:“被你找到芙蓉玉的矿点了?” “哪能啊?”粉衣少女斜了他一眼,道,“芙蓉玉可是上官家出产的四大极品玉矿之一,那矿点藏得跟什么似的,我得把虞国境内所有的玉石矿山全部翻一遍估计还不一定找得着!” “那你的镯子哪来的?”枫林点点头,恰到好处地继续追问。 粉衣少女洋洋得意地说:“也是我运气好,在野外碰上了上官家的掌上明珠出游,马车的轮子卡在一个坑里出不来,我就顺手推了一把,上官小姐也是豪爽性子,当场就从手上退下这个镯子送给我了!” 这个真相实在是…… 不仅枫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连青衣女子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就这样?虞国第一富商上官家唯一的掌上明珠的马车会卡坑里出不来?这价值上万两的芙蓉玉镯上官小姐就这么简单地送你了?”枫林表示不能相信。 “就这么简单啊?”粉衣少女仔细想了想,肯定自己说的没什么遗漏,反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枫林同青衣女子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粉衣少女继续喜滋滋地说:“那上官大小姐真是个好人,听声音就是个温柔善良的性子,可惜没露面,有机会一定要结识一番……” 说话间,余娘子提着一个大食盒回来了。 枫林赶紧迎上去帮忙,待摆好酒菜,又听得一个含笑的声音从空中传来:“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桌前,枫林扬手从首座提来一把椅子,来人含笑点头,翩然入座,相较于枫林风流中带着一丝稚气,新来者已是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了,眉目俊朗,气宇开阔,佩美玉,背宝剑,俨然江湖少侠一枚。 余娘子为在座诸人都斟了酒,笑道:“难为你们年年在此相聚,鹰谷诸人,只怕只有我们光部才有这习俗了。” 枫林自得地说:“那是自然,鹰谷诸人个个心高气傲,不合群得很,我们光部幸亏有我牵头,才有这一年一度的远南相聚。” 粉衣少女见不得枫林这得意劲,皱着鼻子嘘他。 青年男子点头笑道:“鹰谷谷主以下,谁也不曾服过谁,江湖行走,也不曾需要谁来帮谁,便是我,也没有想过要同谁一路,若不是枫林有心,光部这些人也不过同其他两部一样每年回谷里应个卯,只怕连其他人叫什么名字也未必记得住。” 粉衣少女嚷道:“是啊,我到现在也记不住影部暗部那几个的名字!” 余娘子放下酒壶,道:“这次却还有些不同!” 余娘子很少卖关子,众人不由的好奇地看向她,却见她一张清淡如水的脸上浮现出几许困惑,又夹杂着兴奋与紧张,又似有一丝不安,大家看着她,她却看向枫林,道:“两天前我接到消息,少主近日可能会来远南光部巡查!” 所有人都愣了一愣,不约而同地看向枫林,粉衣少女惊讶地问:“她来干什么?巡视?我们这有什么好巡视的?” 枫林呆呆地抬头看了看余娘子,又看了看粉衣少女,不能置信地问道:“落姑娘真的应了我的邀请?要来这里吃桑葚了?”又往外看了一眼,忧愁起来:“我的桑葚还没熟呢!” 余娘子像是被他逗笑了,摇摇头,道:“我看,大约是为了美人案!” 青年男子最先反应过来,问道:“你是说魏国邓芷吟和陈国徐韵兮的命案?”。 “现在又加上了虞国的名妓云酥娘。”余娘子神色微黯地说。 枫林一脸的惊讶与痛惜:“都是绝色的美人啊,不知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粉衣少女斜了他一眼,不解地问:“可这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少主竟会为了这些事巡视光部?怎么不巡视暗部去呢?暗部也有个大美人啊?” 青衣女子停了停筷子,淡淡地说:“有传闻说,这几起案子是鹰谷的人做的,少主大约是来兴师问罪的,暗部迟早也是要去的。” “问罪?”粉衣少女怪叫起来,神情愤愤,“问什么罪?就是我们做的怎么了?江湖上拿钱买命的事还少了?不过杀几个人而已,还要被问罪了?” 青年男子也皱起眉来,低头不知想什么,并没有说话。 枫林却站了起来,道:“我可从来不做拿钱买命的生意,何况死的这几位可都是名满天下的绝代佳人,魏国的邓芷吟,出身魏国第一富商邓氏,未婚夫是玉华社的大才子,自身又是个有名的大才女,在魏国皇帝面前也是有一席之地的;陈国的徐韵兮,出身陈国望族,是陈后身边第一得意的女官,还是在后宫遇刺的;虞国的云酥娘,虽然出身微贱,却是虞国朗王的新宠;这任何一人死了都是震惊天下的大案,何况一年之内连丧三人,唉!红颜薄命啊!” 青年男子沉吟道:“能入陈国后宫杀人且全身而退,这样的身手,江湖上确实不多见,不过有此身手又有可能接手这类案子的,确实只有鹰谷。” 枫林表示不满:“谁说的?这些年我就没见几个人犯过命案!” 青衣女子头也不抬地说:“没见过几个,那也还是有的,只不过大多数命案不值得我们脏手而已。” 似是不能反驳,枫林不甘地坐了下来,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觉得凶手一定是女子,哪个男子舍得对这些美人下此毒手!” 粉衣少女扑哧一笑,道:“你可都见过?光听传闻可不算数!” 枫林笑嘻嘻地说:“徐韵兮我是没见过,邓芷吟雅致芬芳,云酥娘人淡如菊,当得起‘人间七美’之称,我还见过朱国的宝妃娘娘,确实是千娇百媚,倾国佳人。” 粉衣少女眼珠一转,又问:“比起暗部的秦情如何?” 枫林认真地想了想,分析道:“论容貌,秦情同邓芷吟、云酥娘伯仲之间,宝妃则更胜一筹,但秦情是个冰美人,这风情上可差了一大截。”枫林摇头晃脑,点评得头头是道,感慨之间,拿起筷子准备吃两口,冷不防指间一痛,筷子竟脱了手。 枫林惊而站起,边上的人都不解地看着他。 枫林抬头看了一圈,低下头,从桌上捻起一粒米粒大小的珠子。 青衣女子身随眼动,无声地滑离座位,轻跃起身,倒挂檐下,翻身上房,不过几息功夫,又回到了座位上,摇了摇头,道:“没人!” 不仅是房顶没人,而是在房顶望出去都没人。 来时无声,去时无影,此人的轻功和内息都在屋内人之上。 “莫不是……少主来了?”余娘子犹疑着说。 第二章 桃花白桑(二) “你没有听说魏国邓芷吟和陈国徐韵兮的命案吗?”吟芳惊讶地问,这两个案子虽然才发生了没几个月,但是已经几乎传遍天下了。 “现在又加上了虞国的名妓云酥娘。”余丹垂眸,淡淡地说。 “又死了一个?”吟芳大惊,就是一直脸色淡漠的依真,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少主若有所思地说:“邓芷吟,太和邓氏女,魏国第一美人;徐韵兮,萝城徐氏女,陈后身边一品女官,陈国第一美人;云酥娘,英都名妓,虞行澈的新宠,虞国第一美人——”面露不解,“怎么死的都是第一美人?美貌遭人嫉妒了?” 这三人都是名满天下的美人,死一人都能震惊天下,何况在短短数月内连丧三人。 这么轰动的案子,少主竟然不知道,这一点也是有些奇怪的。 “这三起案子的被害人都是一国之绝色,均惊动了当朝,经过证实,基本确认了凶手为同一人,至少也是师出同门,如今魏、陈、虞三国已经各自派出本国的缉查精英,以虞国第一神捕莫飞为首,更得长天楼相助,全力调查美人案——”余丹语气微沉,道,“现已锁定鹰谷为目标,正在取得其他四国的协助,七国范围内追捕鹰谷门人!” “长天楼啊……”落儿喃喃低语,脸上若有所思。 余丹看她对自己的话似乎没什么反应,脸色沉重地站了起来,冲少主行了个礼,少主静静地看着她。 “天慈受伤了!”余丹叹息道。 少主终于动容了,皱了皱眉,问道:“天慈?可是你们光部排名为首的那个?” “正是!”余丹点头。 鹰谷创立之初,以武排名,谷主和少主之下,就是光部七人,天慈在光部排名为首,如果不算谷主和落儿的话,就相当于鹰谷第一高手了。 鹰谷的第一高手却在美人案的追捕中受了伤。 少主沉吟片刻,起身道:“我去看看!” 正房的东侧屋里,床上昏睡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脸色有些苍白,气息还算稳定。 “天慈来的时候气息紊乱,是受了点内伤,精神有些涣散,有点中毒的迹象,不过应该不是很严重,依真已经为她简单调理过气息,点了她的睡穴,让她先休息会儿。”余丹将情况简单说了下。 少主“嗯”了一声,伸手去摸天慈的脉息,随手从腰封里摸出一颗药丸喂下,淡淡地说:“伤得不重,毒也没什么。”就出去了。 回到院子里,枫林刚端着洗干净的一盆白桑果回来,少主看到白桑果,眼睛似乎亮了一亮,拈起一只吃下,冲枫林嫣然一笑:“不错!” 枫林得了夸赞,兴奋不已。 听到余丹一声干咳,少主正了正脸色,严肃地问道:“天慈还说了什么吗?” 余丹回道:“天慈说,她被长天楼的人跟踪了近一个月,原以为甩掉了,没想到暗中引来了不知哪国官府的人,想将她生擒,一时大意,才受了伤——”顿了一顿,道,“天慈并非大意之人。” 少主又拈起一颗白桑果,斜倚扶手,神情怡然地塞入口中,细嚼慢咽后,不紧不慢地说:“这事我知道了,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就这样完了? 诸人面面相觑,场面有些僵硬。 少主似乎也发现自己反应太冷淡了,便加了一句:“我正巧有事要跑一趟长天楼,到时候同他们楼主谈谈,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就随随便便栽到我们鹰谷头上了呢?” “我也要去唐国,一起?”枫林忙问。 “你去哪儿?”少主不疑有他,笑盈盈地问。 “离城!”枫林随口报了个离长天楼所在的丹阳较近的城镇。 “离城啊——”少主笑了笑,“差点忘了,我也要去一趟离城呢!”偏着头看了他两眼,轻笑一声,欣然同意了,“那便一起吧!” 枫林顿时喜不自禁。 “少主去长天楼做什么?”只有余丹一个人关心正经事。 “叫他们帮忙找一个人——”少主回头,想了想,又说,“有件事你们大概还不知道。” “什么事?”吟芳好奇地追问。 少主抿了抿嘴,叹息着说:“你们的谷主失踪了!” 鹰谷的谷主虽然没有像少主那样戴着面具,但在鹰谷弟子眼里只有比少主更神秘,鹰谷弟子对这个谷主有着天然的敬畏和信赖,所以哪怕去年年底集会时只有少主一人出现,鹰谷弟子也是默认这是谷主的安排,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神通广大的谷主会失踪。 但少主都这么说了,由不得他们不信。 “谷主怎么会失踪的?”吟芳失声问道,其他人脸上也是同样的疑问。 少主姑娘明媚的容色蒙上了一层阴郁,轻轻一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谷主从去年三月十二就失踪了,这近一年来我都在找他,但一无所获,所以我打算去一趟长天楼!” 长天楼以贩卖情报为生,耳目最为灵通,但鹰谷作为江湖上新起的神秘组织,向来是避免同长天楼接触的,听说少主要同长天楼打交道,哪怕是为了打探谷主的下落,鹰谷弟子们依然皱起了眉头。 “长天楼接了魏、陈、虞三国的委托,是明着要找我们的麻烦了,少主这个时候将鹰谷家事求助于长天楼,似乎不太妥当吧?”余丹第一个反对。 吟芳连连点头,期盼地看着少主,大有“你快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劝告意思。 少主姑娘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听了这话,忽然嗤笑一声,冷冷道:“这不是鹰谷家事,这是我的私事!” 余丹不为所动,语气依然温和:“你是鹰谷少主!” 少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有些轻飘飘的:“谷主都没有了,少主又如何?”语调一变,“对我来说,眼前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你们谷主——”轻声一笑,“天下七国,这才死了三个第一美人呢!” 第三章 桃花白桑(三) 就那一棵树的果子,也就只够少主姑娘一天吃,第二天,少主姑娘见吃完了,就拉着枫林走了。 从虞国的远南城去往唐国,几乎是要向东穿越大半个虞国。 论骑术,两人都是不差的,但枫林的马是路边顺手买的,比起少主姑娘不知哪儿得来的良驹差得不是一点两点,少主姑娘又爱纵马,每跑一段,就得停下来等枫林一阵,也亏得她一直笑吟吟的,没有半点不耐烦。 因为枫林拖了后腿,一天下来,也就只能走个三四百里。 少主姑娘勒马停在山脚下,等枫林灰头土脸地赶上来了,朝前方扬了扬下巴:“今儿过不了瞿父山了,我们就在前面羽山城歇一歇吧!” 枫林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解地说:“还可以再赶两个时辰的路呢,到瞿父山山脚下还是来得及的!” 少主姑娘皱了皱鼻子:“瞿父山山脚下没有城镇,我不要去!” 枫林不太明白为什么没有城镇就不要去,但少主姑娘用这么可爱的表情表示了嫌弃,他也只能欣然接受了。 决定了夜宿何处之后,少主姑娘忽然抬头看了看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回头目光灼灼地问枫林:“我们要不要进羽山瞧瞧?” 枫林也抬头看了看这座山,春天草木繁盛的季节,这座山却仍是光秃秃的,任凭山下溪涧纵横,竟然没有草木滋生,总觉得有些怪异。 “羽山?”枫林知道这是羽山,但看不出这座山有什么值得少主姑娘感兴趣的地方。 少主姑娘点了点头,说:“传说鲧治水失败,黄帝派祝融杀鲧于羽山,祝融掌火政,守不灭之火,但是这个不灭之火却失传了千年,既然不灭,总还留在某处,说不定就在羽山上呢!” 这话虽然是美丽的少主姑娘所说的,枫林还是忍不住质疑一下:“羽山也不是很高,如果真的留有不灭之火,早被人发现了吧?” 少主姑娘斜了他一眼:“你看这座山,是你,你会上去?” 枫林摇了摇头,一座草木不生的山,又没有矿石,谁愿意上去? “鲧虽然治水不利,也是上古贤人,被祝融杀死后,羽山就绝了生机,草木不生,禽兽不存,但偏偏有很多剧毒的蝮虫,所以一直没人敢上!”少主姑娘似乎对羽山十分了解,“我们快去快回,一个时辰也就够了!” 既然都这么说了,枫林也只能舍命陪美人了。 山上没有树木,少主姑娘便在山下折了两根树枝,一人一根,权作武器,又一路捡着小石子作为暗器备用。 羽山多蝮虫,还真不是胡说的,只是大多数还没露面就被少主姑娘一颗石子打发了,枫林的树枝竟然没有出手的机会,为了不让自己毫无用处,枫林就跟在后面捡石头。 瞄到一堆碎石,枫林便弯腰去捡。 手还没碰到,就听到身后少主姑娘一声惊呼:“小心——” 碎石堆里闪电般窜出几道笔直如利器的影子,枫林忙身形暴退,刚要抬手用树枝抵挡,就见另一根树枝横刺过来,骤雨般疾点数下,便“啪啪啪”掉下一堆蛇尸。 少主姑娘嫌弃地不肯多看一眼,转过脸对枫林叮嘱:“小心点!这里的蝮虫剧毒无比,我身上的解毒丸可解不了!” 枫林刚“哦”了一声,就看到少主姑娘皓如白玉般的手腕上殷红的两点。 “你被咬到了?!”枫林大惊,急冲过去,抓起少主姑娘的手,果然是蛇虫的咬痕,想起刚才她所说的蝮虫剧毒无比的话,又记起她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枫林一时间又是震惊又是悲痛。 他心仪多年的姑娘,才刚刚近身,就因为救自己而生命垂危,枫林心中大恸,一滴泪就滴到了少主姑娘的伤痕上。 少主姑娘收回了手臂,拉起枫林的衣袖,在手腕上擦了擦,尴尬地笑了笑:“你别哭啊,忘了告诉你了,我是个百毒不侵的身子,小小伤口,不必担心,吓着你了!” 枫林的泪停在了眼角,呆呆地望着少主姑娘,百毒不侵,怎么听着这么玄呢? “真的啊,不信你看——”少主姑娘耐心地展示了一下她的伤口,果然,刚刚还有些显黑,用枫林的袖子擦过之后,伤口鲜红美丽,连血都不流了,再看姑娘的脸色,白里透红,目光清亮有神。 枫林红着脸擦干眼泪,刚刚自己太失态了,不知道少主姑娘会不会因此看轻他…… “快把这些蛇尸挪走!”少主姑娘没有察觉枫林的小心思,急着催促他干活。 这么一堆十几条蛇,看着就起鸡皮疙瘩,确实不宜让少主姑娘这样的美人儿看见,太脏眼睛了! 枫林卖力地将蛇尸往山坳里扔,生怕少主姑娘看到了会不适,浑然忘记了是谁一根树枝结果了十几条同时扑出的毒蛇。 清理完蛇尸,回头却看见少主姑娘正拿着树枝弯着腰在刚才那个蛇窝里指指点点。 “少主——”枫林张口要喊她。 “落儿!”少主姑娘头也不回地蹦出两个字。 什么?枫林没明白过来。 “叫我落儿——”少主姑娘直起身回眸一笑,“我叫王鹰落,你叫我落儿就可以了,少主少主的,听着怪怪的!” “宝珠璎珞的璎珞?” 落儿笑了笑:“是鹰谷的鹰,坠落的落,非珠非玉,鹰衔而落,是为鹰落! 枫林有些小兴奋地喊了一声“落儿”,落儿“嗯”了一声,又回过头去看那个蛇窝。 “你在看什么?”枫林走过来一起看。 蛇窝里有一些未孵化的蛋,落儿的树枝将这些蛇蛋拨到一边,露出底下一些类似草木灰的东西。 “这山上没有草木,哪来的草木灰?”枫林不解地问。 落儿将那堆草木灰拨弄了一会儿,直起身:“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前没有,这可是上古时期的草木灰啊,居然还留着!” 上古时期的草木灰? “鲧之血染得羽山的草木全部枯萎,祝融放了一把火将那些枯萎的草木都烧成了灰烬,但祝融之火是天火,烧得土地也没了,只剩下光秃秃一座山,当年的那些灰烬,早就吹没了,居然被这一窝蛇藏了一些起来!” 落儿感慨地摇摇头:“看来祝融之火没在这儿留种了,不然蝮虫也不会这么密集!” 枫林点头附和,这么一座小山,一路走来这么多蝮虫,蛇虫怕火,想来是藏不下千年不灭的祝融之火。 “真的有祝融之火吗?” 两人下了山,骑着马,很快就到了羽山城,排队入城的时候,枫林忍不住问。 千年不灭的火种,这只是传说吧?如果不是美丽的落儿姑娘所说的,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当然有!”落儿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介桓说的!” “介桓是谁?”枫林问道。 落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回答,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城门处咄咄逼来,落儿便抬头迎了上去。 第四章 桃花白桑(四) 城门口守着的并非本地守城卫兵,而是一队黑甲白胄的军士,为首的黑衣男子代替了本地小吏守在城门口,那道咄咄逼人的视线就是来自这位黑衣男子。 落儿和枫林相貌出众,排在一众百姓之中十分显目,黑衣男子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那个玉白罗衫的少女侧身同白衣少年说着话,光看侧脸就十分动人,等她一双清澈明媚的眸子笑吟吟地望过来,黑衣男子就愣住了。 他也曾见过被称为虞国第一美人的云酥娘,却远不及眼前这位少女。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呢?”落儿凑近枫林,低低一笑。 七国休战虽有三年多了,户籍上还是比较混乱难查的,除了一些重镇,一般的入城检查不过是询问几句了事,羽山城哪里需要这样正规的军士亲自盘问。 枫林正要回话,一偏头就看见她白璧无瑕的侧脸,泛着柔柔的光泽。 “他们根本没在查,那些人都是直接过的,他在往后找呢!”落儿似乎觉得有趣,眼睛亮亮的。 没得到枫林的反应,落儿便抬起眼眸看他,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落儿眨了眨眼,噗嗤一笑,轻轻推了枫林一下。 枫林只觉身子酥酥麻麻的,神思乱飞,不知所踪。 “路引?”严肃中带着一丝僵硬的喝问声惊醒了枫林,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那名黑衣男子正一脸看间谍的表情审视着他们。 枫林听了可不乐意了:“怎么他们都不用路引?” 男子冷着脸说:“没有路引就给我留下!”说罢,手一挥,便有七八个黑甲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枫林正要发怒,感觉袖子被拉了两下,瞬间怒气消散,一脸乖巧地看向落儿。 落儿笑吟吟地看着黑衣男子,柔声细语地说:“这位大人何故如此阵仗,如今大多数人都是没有路引的——”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到年轻男子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随即又咬牙变为坚定,才笑着说下去,“虽则如此,路引我们还是有的!” 说罢,素手轻扬,将一封信笺递至黑衣男子面前。 黑衣男子满脸狐疑地接过,待拆开一看,转为震惊,抬头惊疑不定地看了她好几眼,才将信笺交回,抱拳低头:“得罪了!”随即作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放行。 进了城,枫林便问:“先吃饭还是先住店?”话音未落,枫林的肚子就叫了起来,他尴尬地摸了摸肚子,这赶了一整天的路,又爬了一座山,肚子早就空空的了。 落儿嘻嘻一笑,作了第三种选择:“先去天衣坊!” 天衣坊是永昌方家开的成衣铺,分店遍布天下,同行内无可匹敌。 枫林看落儿没有带任何行李包袱,去成衣铺买成衣替换,倒也是个办法,他自己也常常如此。 意外的是,落儿到了天衣坊,向铺子里的人出示了一块小小的印章,就有人进去取了一个包裹给她。 见枫林大惑不解,落儿主动解释道:“天衣坊所有分店每年都会为我准备四季衣裳,需要的时候凭着信物去取就是了!” “这印章是方家人给你的?”枫林有些羡慕,方家豪富,是海内大陆四大巨商之一。 落儿摇头:“不是方家人。” 枫林看她没有主动提起,也不好意思再问。 取了包袱之后,就该去吃饭了,落儿姑娘毫不迟疑地选了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酒楼,进去就要了间包厢。 “你来点吧,我最烦点菜了,不要放葱就行了!”落儿从包袱里随手掏出两只大大的金元宝往桌上一扔,自己就往椅子上一靠,懒懒地说。 落儿出手豪阔,枫林也毫不客气地点了满满一桌。 “啧啧啧啧!”落儿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嘲笑道,“你吃得完吗?” 枫林一边挑着鱼刺,一边诉苦:“我们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你不饿?” 落儿拿起筷子,看了看这桌全鱼宴,犹豫了好久,才夹起一只鱼丸,咬了一口,抱怨道:“你也太爱吃鱼了吧!” 枫林愣了愣,讪讪地放下筷子,问:“你不爱吃鱼?那我们再点些其他的!”说着就朝外喊人。 店小二探身进来问,却被落儿打发了。 “也不是不吃……”夹起一块红烧鱼块,落儿皱着眉头看了两眼,便张口咬了下去。 “等等——”枫林急忙喊停,惊讶地看着她,“你就这么咬的?刺还没挑掉呢!” 落儿嫌弃地看了一眼鱼块,往枫林碗里一丢,生气地说:“还是给我点别的菜吧!” 枫林忍不住笑了,安慰道:“别生气,我帮你把刺挑掉就可以吃了!”说完,只见他下筷如疾风,三下五除二,一块整洁无刺的鱼块回到了她碗里。 落儿将信将疑地看着这块鱼肉,枫林自信地说:“放心吧,我挑鱼刺可有经验了!” 落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地抿着,安全无刺,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完了碗里这块,落儿抬头期待地看着枫林。 枫林忙点点头,继续为落儿姑娘努力地挑着鱼刺。 就这样,一桌鱼肉竟也吃得七七八八了。 酒足饭饱,时候也不早了,落儿与枫林便准备离开酒楼去找家客栈住宿。 “你挑鱼刺的功夫不错,都快赶上介桓了!”落儿笑嘻嘻地夸着枫林。 “介桓是谁?”枫林好奇地问,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介桓——”落儿正要回答,却忽然语声一滞,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 枫林跟着看过去。 酒楼门口正迎来一群贵客,为首的那人浑身锦绣,眉目妖娆,姿态闲雅地跨过门槛,一抬头,正与落儿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一瞬惊艳,互相微笑颔首,默然错身而过。 落儿低头若有所思,又抬头回眸再看,再一次与那人目光相撞。 “有那么好看吗?”枫林有些酸溜溜的,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自己也长得不差啊? 落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枫林的脸,调笑道:“自然是没有我们小枫林长得好看了!”说话时,不小心同一名往里走的食客撞了肩膀。 枫林见那人被落儿的容貌惊艳得走不动道了,笑着将落儿拉走了。 想起落儿刚才那声“小枫林”,忍不住抗议:“我可比你大呢,我十八岁了,你呢?” “十六!”落儿笑容微微一收,随即又笑开了,“我刚刚满十六呢!” “哦?”枫林兴致勃勃地问,“你生辰是哪日?” “二月十二!”落儿笑眯眯地说。 枫林一愣。 二月十二,不久是昨天吗?她突然出现在远南客栈,说受他的邀请来品尝桑果,却是在她生辰之日。 枫林觉得脑袋有点晕乎。 落儿嘻嘻一笑,拉起枫林的手往前走去。 枫林觉得自己是一路飘着进了客栈,再飘进客房的。 之所以会恢复常态,是因为—— “为什么只有一间房?”枫林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因为我不习惯一个人睡啊!”落儿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我们……”枫林红着脸支支吾吾。 “男女之防是吗?”落儿笑眯眯地问,见枫林点头,又笑道,“这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枫林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是,就凭他们的武功差距,他还能对落儿怎么样不成? “我一个人会睡不着——”落儿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枫林还能说什么。 第五章 与君同行(一) 虞国的远南城去往唐国,几乎是要向东穿越大半个虞国,落儿同枫林从远南出发时,落儿自是有上官玲送的坐骑,枫林就只能当街买一匹了,那马行的老板见了落儿,连枫林塞到手里的银子都忘了数。 一路走的都是官道,不遮不掩,进出连面纱也不戴了,几天下来,身后自然跟了好几串尾巴。 “前面快到浮玉城了,最多半个时辰!”枫林见落儿勒马停下,随口道。 落儿点了点头,说:“今儿就宿在浮玉城吧!” 枫林抬头看了看日色,这才未时呢! “少主,虽然我们不赶路,可这也太早了吧?”枫林为难地说。这一路上落儿非大城不入,非大客栈不住,这点他也是知道的,浮玉城后是没有大城了,但是可落脚的小城镇还是有的。 落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看得他干笑道:“那我们走吧!” 落儿却仍拉着缰绳,抿嘴一笑,唤了他一声:“枫林!” 枫林顿时乖巧无比地俯首听命。 落儿抖了抖缰绳,道:“我们来赛一程如何?看谁先到城门口!” 枫林迟疑地看了看落儿的马,又看了看自己的。 落儿轻笑道:“我让你一刻钟!” 枫林应了声“好”,便策马先一步而去,留下笑得不能自已的落儿。 等落儿驱着马儿不紧不慢地到城门时,枫林早已下了马,坐在城门的荫蔽处,虞国的南面本来就偏暖,前面一阵狂奔也是辛苦,虽然枫林已经歇了一会儿,仍看得出面上些许风尘,这也就算了,些许尘土也不妨碍枫林公子的英俊潇洒,只是这足足半个时辰的等待,也是足够让枫林明白这场赛马的意义了,看到满身悠哉的落儿出现时,枫林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哀怨。 落儿看着他这副表情,又忍不住笑了,调侃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赢了也没彩头啊!” 枫林越发可怜兮兮。 落儿笑着拉起他,“好了好了,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自七年前前朝覆灭之后,如今天下分了七国,还有些小族各自为政,七国休战虽有三年多了,户籍上还是比较混乱难查的,除了一些重镇,一般的入城检查不过是询问几句了事,就算有点问题塞点银子都能过。 不得不说,落儿和枫林是有几分可疑的,但他们如此坦然,反而又不可疑了,再加上衣饰皆非凡品,容貌又出众,即便有人认为落儿有间谍像,还有银两打点,前面几个城门都过得很轻松。 如今看来,浮玉城没那么好过了。 城门口守着的并非本地守城卫兵,而是一队黑甲白胄、凛凛肃立的军士,门口检查的也并非普通官吏,而是一名黑衣健装的年轻男子。 落儿低低一笑,侧向枫林道:“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呢?” 枫林正要说话,一偏头就看见落儿白璧无瑕般的侧脸,泛着柔柔的光泽,令人窒息。 “根本没在查,那些人都是直接过的,他在往后找呢!”落儿似乎觉得有趣,眼睛亮亮的。 没得到枫林的反应,落儿抬眼看他,枫林眼前仿佛漾开了一汪秋水,明净净,清泠泠,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溺入了这汪秋水之中,生死不知。 落儿微怔,眨了眨眼,噗嗤一笑,轻轻推了枫林一下。 说话间,队伍前移,黑衣男子也看到了人群中格外醒目的落儿。 她正含笑推搡着身边的白衣少年,仿佛同情郎嬉闹的娇俏少女,而后,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身子微转过来,仿佛再自然不过地抬头朝他望了过来。 素衣绿带,乌发碧簪,盈盈而立,浅笑嫣然,一瞬间仿佛黯淡了天地之间所有的颜色,惟伊人明若星辰,艳若朝霞,遗世独立。 枫林见这男子都看呆了,有些生气,又觉得小小骄傲,便作势冷哼一声,惹得落儿笑睨了他一眼。 男子猛地回神,涨红了脸,又见落儿笑吟吟地看着他的窘态,不禁有些羞恼,开口时语气就有些僵硬:“你们二人可有路引?” 枫林听了可不乐意了:“怎么他们都不用路引?” 男子冷着脸说:“他们是他们,你们是你们,没有路引就给我留下!”说罢,手一挥,便有七八个黑甲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枫林正要发怒,感觉袖子被拉了两下,瞬间怒气消散,一脸乖巧地看向落儿。 落儿仍是笑吟吟地看着黑衣男子,柔声细语地说:“这位大人何故如此阵仗,如今大多数人都是没有路引的——”说到这里,落儿停顿了一下,看到年轻男子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挣扎,随即又咬牙变为坚定,才笑着说下去,“虽则如此,路引我们还是有的!” 说罢,佳人素手已将一封信笺递至眼前,黑衣男子伸手接过,只记着这物件那佳人曾执于手中,心跳便慢了半拍。 待拆开一看,更是震惊,抬头半信半疑地看了落儿好几眼,才将信笺交回,抱拳低头道:“得罪了!”随即作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放行。 落儿嫣然一笑,道:“大人客气了,如此相逢,也是缘分,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安成……”黑衣男子有些晕乎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再清醒时,那佳人已翩然而去,似是感受到他的注视,佳人悄然回眸,又是一笑,却不似前番温柔似水一般,而是狡黠如狐,只一丝媚意转瞬即逝。 “妖女……”安成唇齿间喃喃自语,心头仿佛被挖空了一块。 落儿自然没忘了方才城门口说过的话,进了城,就找了家气派的酒楼,枫林也不客气地要了间包厢,点了满满一桌。 “啧啧啧啧!”落儿看着这一桌子的菜,笑道,“你吃得完吗?” 枫林一边挑着鱼刺,一边诉苦:“我们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少主不饿?” 落儿拿起筷子,看了看这桌全鱼宴,犹豫了好久,才夹起一只鱼丸,咬了一口,抱怨道:“你也太爱吃鱼了吧!” 枫林愣了愣,讪讪地放下筷子,问:“少主不爱吃鱼?那我们再点些其他的!”说着就朝外喊人。 店小二探身进来问,却被落儿打发了。 “也不是不吃……”落儿夹起一块红烧鱼块,皱着眉头看了两眼,便张口咬了下去。 “等等——”枫林急忙喊停,惊讶地看着她,“少主您就这么咬的?刺还没挑掉呢!” 落儿嫌弃地看了一眼鱼块,往枫林碗里一丢,生气地说:“还是给我点别的菜吧!” 枫林忍不住笑了,安慰道:“别生气,我帮你把刺挑掉就可以吃了!”说完,只见他下筷如疾风,三下五除二,一块整洁无刺的鱼块回到了落儿碗里。 落儿将信将疑地看着这块鱼肉,枫林自信地说:“少主放心吧,我挑鱼刺可有经验了!” 落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地抿着,安全无刺,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完了碗里这块,落儿抬头期待地看着枫林。 枫林忙点点头,继续为少主姑娘努力地挑着鱼刺。 就这样,一桌鱼肉竟也吃得七七八八了。 落儿懒洋洋地踱到临街的窗边,窗户本就是开着的,这座酒楼临着浮玉城最繁华的一条街,街上车水马龙,很是热闹,楼下更是不时有贵人座驾来来往往。 落儿看了没一会儿,就有一人浑身锦绣地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楼上有人看他,便抬起头来,正撞见了窗边的落儿,自是惊艳得怔住了。 落儿正待细看此人,窗却被人关上了。 自然是枫林关的,关上之后,还语重心长地对落儿说:“少主,您还是少往外看了,这些日子被他们看得够多了,吃饭的功夫,就歇歇吧!” 落儿被他逗乐了,笑道:“别的人就算了,刚刚那人可不一般,我还没看仔细呢!” “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吗?”枫林有些酸溜溜的,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自己也长得不差啊,落姑娘怎么没多看我两眼呢? 落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枫林的脸,调笑道:“自然是没有我们小枫林长得好看了,你可是我们鹰谷一枝花啊!” 枫林被她这个“一枝花”的形容吓到了,忙更正道:“不是我,是秦情!”想想,又加了一句,“我比你大呢!” “哦?”落儿坐在枫林身侧,胳膊靠在他的椅子上,微仰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问,“你多大了?” “十八!”枫林骄傲地看了落儿一眼,问,“那少主呢?” “我十六岁——”落儿语气微顿,眨了眨眼,说:“你能不叫我少主吗?” 这个角度让枫林觉得有些眩目,语气弱弱地回答:“那叫落姑娘吗?” “他们都会叫我落儿,比较亲切!”落儿双眸闪动,仿佛星光流溢。 “那你叫什么名字?” “鹰落,王鹰落!” “宝珠璎珞的璎珞?” 落儿忽然笑了,眸中明明灭灭:“怎么会是什么珠啊玉的,是鹰谷的鹰,坠落的落!”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这名字着实有些特别。 “介桓说,非珠非玉,鹰衔而落,是为鹰落!”落儿低下眼眸,渐渐掩了情绪,只唇畔还挂着一丝笑意,声音也渐渐低落。 “介桓是谁?” 落儿突然停住了,眸光暗沉,再无方才的流光溢彩。她缓缓地直起身,微敛双眸,道:“方才楼下那人肤白如雪、眸深如墨、鼻尖如勾,发色微棕,应该是有着西北赫连国皇族血统之人!” 第六章 与君同行(二) 这把暗器虽然细小又密集,对枫林来说也不难躲,但是他一躲开,暗器就奔着落儿去了,枫林瞬间犹豫了。 但见眼前绿光疾闪,白影随即缭绕而至,破空声如泥入海,消逝于无踪。 枫林来不及羞惭,急忙随着落儿轻身跃起,迎战暗器之后扑杀而来的敌人。 敌人只有两个,一个使剑,一个赤手空拳,赤手空拳那个武功低一些,但是路数较偏,时不时还扔几把暗器。 落儿卷了暗器之后,率先迎向了武功低的那个,剑客丢给枫林应付。 这名剑客剑术极为高明,又携着一股锐气,枫林竟拿他不下,一时胶着。 抽空往落儿那边看了一眼,落儿充作武器的竟是原本系在腰间的绿色罗带,江湖上以绫罗绸缎为武器的女子也有,但多是长且宽,使起来潇洒写意,翩翩如仙,很适合美貌的女侠。 而落儿的腰带宽不过一截手指,长度约三尺左右,也就是普通女子腰带的模样,显得太细太短了些。但是落儿手捏着一端,时而灌以内力劈刺,时而用如软鞭,待对方丢暗器时,又回旋卷落,用得竟是得心应手,仿佛是使惯了的。 枫林暗暗惊叹,想必刚才替他挡了暗器也是这根腰带了。不愧是鹰谷少主,连兵器也这么与众不同,枫林一边应付着剑客,一边骄傲地想着。 枫林这边胶着不下,落儿那边却势如破竹,一根细软的绿罗带便攻得那人一点劲儿也使不出来,落儿却不急着将他制服,而是用手中武器在那人身上各处关节穴位处冷不防地打上几鞭,枫林听着那边传来的时不时的闷哼声,自己也觉着有点疼。 五十招过后,暗器就再也扔不动了,一百招过后,只听得“咚”的一声,枫林瞄了一眼,那人已经跪倒在落儿面前,落儿冷哼一声,最后一鞭落在那人右肘上,一声惨叫后,那人左手撑地,完全起不来了。 枫林正看得津津有味,一个不妨手上一招落了空,吓了一跳,一看,跟他缠斗的剑客已经丢下他奔去救同伴了,枫林也收了手,笑呵呵地朝落儿跑去。 被落儿打得跪地不起的青衣人左手撑地,右手疼得发颤,却猛然抬头,恶狠狠地瞪着落儿。 奔过来的剑客仔细地扶起同伴,两人狼狈地同落儿和枫林以目光对峙着,既苦大仇深,又不失正义凛然。 落儿皱着眉看着他们。 这什么意思呢?被人埋伏袭击难道还是他们的错? 枫林盯着青衣人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对落儿说:“这不是之前在羽山城酒楼门口和你相撞过的人吗?” “你怎么认出来的?”落儿看看比她更震惊的青衣人,又看看枫林。 “我比较擅长认人,这人虽然当日易了容,又藏了内力,身形也变化了些,但再看到我还是认得出来的!”看落儿仍是一脸狐疑,枫林又加了一句,“大约是天生的!” 落儿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这项奇怪的天赋。 注意力回到那两人身上:“你们是谁的人?” 青衣人冷笑道:“谁的人也不是!” 枫林凑到落儿身边絮絮:“这两人八成是美人案的苦主,来寻仇的!” 青衣人听了又是一声冷笑,眼中充满仇恨:“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枫林没理会他的冷嘲,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能这么快就确定我们的身份,并且找到我们,不是莫飞手下就是林元手下!”长天楼楼主名叫林元。 显然是被枫林猜中了,那两人脸上有一瞬的不自在。 落儿点了点头,耐着性子说:“你们凭什么确定人就是我们杀的呢?虽然潜入皇宫杀人不容易,可也不是只有我们才能做到,像西门这种一流的杀手组织里也有人能做到啊?武功太高难道也是我们的错?”落儿觉得自己挺无辜的。 青衣人冷哼道:“陈国大内侍卫留下了你们鹰谷的令牌!” 居然是有物证的,落儿同枫林面面相觑。 枫林心怀侥幸地问:“会不会弄错了?” 青衣人冷笑:“黑色玉牌,一面阴篆字,一面阳刻鹰,怎么?你们鹰谷弟子武功盖世,还能从你们手上偷走令牌不成?” 落儿转头问枫林:“你们还有令牌这种东西?” 枫林意外道:“你不知道?谷主给每个人都发了啊!”说着,摸出自己那块,落儿拿过来摸了摸,果然同青衣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没有?”枫林凑近落儿耳边,悄声问。 落儿看到他眼里的狐疑,不禁大怒:“什么意思?我就是没有不行吗?我堂堂鹰谷少主还要像你们一样拿一块破牌子?我跑一趟皇宫还能被大内侍卫发现,还能被劫掉一块破玉牌?” 枫林连连称是。 听到落儿承认自己没有玉牌时,那两人脸色一变,听到她自称鹰谷少主时脸色再一变,等她说完,脸色又是一变。 青衣人想起方才对战时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形,心里也有几分相信,但想到杀害妹妹的终归是鹰谷弟子,身为鹰谷少主,也能算无辜? 落儿看着他们两张脸同步地变来变去,最后还是一脸想咬死她的表情,不禁冷笑:“怎么?不服气?我就站这里,你们来报仇啊!别给我手下留情啊!” 看到他们气得脸色发青,落儿才觉得心情好了些,语气也缓和了些:“我看你们武功也不怎么样,就别再自取其辱了!我这趟就是去丹阳找你们楼主商议此事的,若真的是我鹰谷弟子所为,也要找到那人当面对质,这样半路截杀我可是不认的!” 落儿这话说得在情在理,那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青衣人似乎仍有情绪,剑客就完全冷静下来了,甚至向落儿拱了拱手,沉声道:“在下长天楼莫期,这位是陈国徐昭仪的兄长,刚才多有冒犯,请少主海涵,望少主言而有幸,给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子们一个交代!” 陈国的徐昭仪就是徐韵兮,徐韵兮是陈国皇后身边的一品女官,官任昭仪,位同女相。 落儿没想着交代什么,倒是盯着莫期打量了两眼,好奇地问:“原来长天楼的人武功这么差?” 第七章 与君同行(三) 这把暗器虽然细小又密集,对枫林来说也不难躲,但是他一躲开,就奔着落儿去了,枫林瞬间犹豫了。 但见眼前绿光疾闪,白影随即缭绕而至,破空声如泥入海,消逝于无踪。 枫林来不及羞惭,急忙随着落儿轻身跃起,迎战暗器之后扑杀而来的敌人。 敌人只有两个,一个使剑,一个赤手空拳,赤手空拳那个武功低一些,但是路数较偏,时不时还扔几把暗器。 落儿卷了暗器之后,率先迎向了武功低的那个,剑客丢给枫林应付。 这名剑客剑术极为高明,又携着一股锐气,枫林竟拿他不下,一时胶着。 抽空往落儿那边看了一眼,落儿充作武器的竟是原本系在腰间的绿罗带,江湖上以绫罗绸缎为武器的女子也有,但多是长且宽,使起来潇洒写意,翩翩如仙,很适合美貌的女侠。 而落儿的腰带宽不过一截手指,长度约三尺左右,也就是普通女子腰带的模样,显得太细太短了些。但是落儿手捏着一端,时而灌以内力劈刺,时而用如软鞭,待对方丢暗器时,又回旋卷落,用得竟是得心应手,仿佛是使惯了的。 落儿的随身武器竟然是腰带,枫林暗暗惊叹,想必刚才替他挡了暗器也是这根腰带了。不愧是鹰谷少主落儿姑娘,连兵器也这么与众不同,枫林一边应付着剑客,一边骄傲地想着。 枫林这边胶着不下,落儿那边却是势如破竹,一根腰带便攻得那人一点劲儿也使不出来,落儿却不急着将他制服,而是用手中武器在那人身上各处关节穴位处冷不防地打上几鞭,枫林听着那边传来的时不时的闷哼声,自己也觉着有点疼。 一下一下的,五十招过后,暗器就再也扔不动了,一百招过后,只听得“咚”的一声,枫林瞄了一眼,那人已经跪倒在落儿面前,落儿冷哼一声,最后一鞭落在那人右肘上,一声惨叫后,那人左手撑地,完全起不来了。 枫林正看得津津有味,一个不妨手上一招落了空,吓了一跳,一看,跟他缠斗的剑客已经丢下他奔去救同伴了,枫林也收了手,笑呵呵地朝落儿跑去。 被落儿打得跪地不起的是个年轻的青衣男子,他左手撑地,右手疼得发颤,却猛然抬头,恶狠狠地瞪着落儿。 奔过来的剑客也是个年轻男子,仔细地扶起青衣男子,两人狼狈地同落儿和枫林对峙着,虽然比武落了下风,眼里却杀气不减,仿佛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落儿皱着眉看着他们。 枫林若有所思地盯着青衣人看了一会儿,道:“这不是之前在浮玉城酒楼里调戏过你的纨绔子弟吗?” “你怎么认出来的?”落儿看看比她更震惊的青衣人,又看看枫林。 枫林见落儿似乎不生气了,开心地回答:“我比较擅长认人,这人虽然当日易了容,又藏了内力,身形也变化了些,但再看到我还是认得出来的!”看落儿仍是一脸狐疑,又加了一句,“大约是天生的!” 落儿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这项奇怪的天赋。 注意力回到那两人身上,落儿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冷笑一声,道:“长天楼什么时候改做杀人的勾当了?” 青衣人也冷笑道:“你们鹰谷做得?别人就做不得了?” 不妨枫林又插了一句,又是让三人都大吃一惊:“你们和徐韵兮是什么关系?” 枫林见落儿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忙解释道:“长天楼自然是没有杀人生意的,我看他们似乎同鹰谷有深仇大恨,大约是至亲之人,我听说过徐韵兮有个庶出的兄长常年不在家,就随便猜一下!” 落儿点点头,又回过头看青衣人,困惑地说:“要说你们长天楼能找出鹰谷的人,也是有点本事的,但你们凭什么确定人就是我们杀的呢?”落儿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辜,“虽然潜入皇宫杀人不容易,可也不是只有我们才能做到,像西门这种一流的杀手组织里也有人能做到啊?武功太高难道也是我们的错?”落儿甚是委屈。 对面两人却仍是仇视以对,不为所动。 剑客咬咬牙,冷声道:“陈国大内侍卫留下了你们鹰谷的令牌!” 居然是有物证的,落儿同枫林面面相觑。 枫林心怀侥幸地问:“会不会弄错了?” 青衣人冷笑:“黑色玉牌,一面阴篆字,一面阳刻鹰,怎么?你们鹰谷的人武功盖世,还能从你们手上偷走令牌不成?” 落儿转头问枫林:“你们还有令牌这种东西?” 枫林意外道:“你不知道?谷主给每个人都发了啊!”说着,摸出自己那块,落儿拿过来摸了摸,果然同青衣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没有?”枫林凑近落儿耳边,悄声问。 落儿看到他眼里的狐疑,不禁大怒:“什么意思?我就是没有不行吗?我堂堂鹰谷少主还要像你们一样拿一块破牌子?我跑一趟皇宫还能被大内侍卫发现,还能被劫掉一块破玉牌?” 枫林连连称是。 听到落儿承认自己没有玉牌时,那两人脸色一变,听到她自称鹰谷少主时脸色再一变,等她说完,脸色又是一变。青衣人想起方才对战时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形,心里也有几分相信,但想到杀害妹妹的终归是鹰谷之人,身为鹰谷少主,如何算得无辜? 落儿看着他们两张脸同步地变来变去,最后还是一脸想咬死她的表情,不禁冷笑:“怎么?不服气?你们长天楼不是天下闻名本事得很吗?我就站这里,你们来报仇啊!别给我手下留情啊!”看到他们气得脸色发青,落儿才觉得心情好了些,回头又同枫林说:“怎么长天楼来的武功这么弱?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枫林同情地看了那哥俩一眼,解释道:“长天楼原也只是擅长情报,那个青衣的长于易容、隐蔽,大约是‘暗影’组的,使剑的大约是‘御剑’组的,长天楼里也只有御剑组武功尚可。” 落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尚可?” 枫林想起自己刚才久战“尚可”无果,大为羞惭。 落儿将腰带一抖,竟发出金玉之声,如同利剑一般直指青衣人,剑客忙横剑相对。 落儿冷哼一声,警告道:“再在我身后放暗器,废了你一双手!”说罢,牵上马儿继续上路了。 枫林忙跟上她的脚步。 一击不中,还受了伤,长天楼的人短时间内是不会跟上来了。 落儿的腰带仍被她拿在手里,衣衫便松散开来,走动时带出几分不同往常的妩媚风情。 枫林看得有些出神,走了好长一段时间都忘了说话,直到前面落儿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落儿,那根腰带就是你寻常顺手的兵器吗?”枫林一边找着话头,一边观察仍旧被落儿拿在手上的水绿腰带,想着刚才落儿拿它当武器时的模样,心里有点发痒。 这么多天,衣裳已经换过好几套了,系在腰间的腰带却一直没换过,之前在远南时还见过落儿在里面藏着解毒药丸,看来是秘密武器无疑。 落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随手将腰带扔给了枫林。 手握佳人腰带这种事实在太过旖旎,枫林有点晕,隐隐约约地听到落儿冷冷的奚落:“连几枚暗器都躲不过,我都不好意思承认你是鹰谷的人!” “我怕暗器伤到你!”枫林下意识地解释道。 落儿怒道:“难道我连这么简单的暗器都躲不开吗?” 枫林讷讷无言,回想当时,确实是蒙了心智。 落儿看到他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更是生气,大声质问:“你怕什么?” 枫林摇摇头,又点点头,心头百转千回,终只是叹道:“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落儿忽然就泄了气似的安静了下来,伸手将腰带拿了回来,低头缓缓地重新系好,默默地继续上路。 枫林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落儿看上去是不生气了,但他心里却比她生气的时候更难受了,半个时辰后,枫林就再也忍不住了,冲到落儿面前拦住了她。 落儿抬头,神色淡淡地看着枫林。 不知怎的,枫林觉得心里钝钝地疼着,软语哀求:“你别恼我了,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 落儿看着他,点了点头。 枫林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说,最终也只是道:“我真的不知你在恼我什么!” 落儿愣了愣,反问:“那你在怕我什么?” 枫林想了想,说:“怕你恼我!” 落儿又是一愣,道:“我恼你怕我!” 两人都愣住了,这似乎是个死循环。 忽然,两人同时噗嗤一笑,之前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我看你和吟芳总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开心得狠,跟别人也是有说有笑,从没见你怕过谁,我不过同你多说了几句话,你就浑身不不自在,我很可怕吗?”落儿睨了他一眼,虽笑意未敛,语气仍有些不平。 枫林一愣。 鹰谷之中,就属他和吟芳最爱说话,两人每次碰上确实会凑在一起絮絮叨叨。 “你以前就知道我了?”枫林问,目光灼灼。 落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三年前不就见过了吗?难道你不是?” 枫林定定地看了落儿好一会儿,突然笑开了,笑得春光灿烂秋高气爽,笑的一双眸子灿若星子,笑得身上的枫叶都仿佛活了一般。 落儿一个不防,就被枫林的笑容闪得眼花缭乱。 “你那腰带再借我瞧瞧呗?刚刚好像摸到了什么,没来得及看!”枫林笑嘻嘻地说着。 落儿依言取下腰带递给他。 衣衫半散,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香肩,她浑然不觉,双眸含笑,明净如秋水。 第八章 江宁祸起(一) 腰带确实另有玄机,枫林刚刚心不在焉没发觉,再次拿在手上一捏就发现了,腰带是中空的,里面藏了根柔而韧的物件。 “软剑?”枫林问道。 落儿点了点头,拿回腰带,从中抽出一支三尺左右的碧色软剑。 材质非铜非铁,呈幽暗的碧色,也不过半指之宽,剑身柔软如绢,绷直如弦,枫林握着缠有绢布的剑柄手腕处微微一振,便听得一声清越的剑鸣。 枫林见这把软剑剑气逼人,显然异常锋利,吹毛立断只怕也不在话下,这才发现装剑的剑鞘也并非寻常,否则早已被剑气割成碎片了。 “介桓说,这把软剑是岛上带出来的!”落儿道,“剑名碧幽,至于其他的,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神情郁郁。 “介桓?”枫林讶然相问。 落儿一脸惊讶兼迷惑:“所以你们都不知道鹰谷谷主叫王介桓吗?” 这个是真不知道! 落儿和枫林相对无语。 “谷主太深不可测了!”枫林解释说,“你看寇玉和燕回都挑衅过你,上次鹰谷大集会谷主不在,还是有许多人不服你,谷主在的时候可曾有人敢有半点不敬?” 落儿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收起碧幽软剑,二人边说着话边继续前行。 “你也姓王?”谷主和少主的关系也是其他人一直在揣测的,毕竟谷主自己不说,也没人敢问,之前观察两人的年纪,多是猜测父女或者师徒的,如今听着落儿口口声声都是直呼谷主大名,真是令人迷惑。 落儿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什么。 枫林虽然满腹疑问,但见落儿神色不对,便笑着转开了话题。 过了三座吴山,没几天就到了唐国境内。 唐国地处东南,与陈、虞两国均以江水为界,前朝之都于现陈国祁阳,视此地为江水之南,因此多称为江南,沿用至今。 因着江水丰沛的缘故,江南一带不但山水灵秀、草木清丽,连带着人物雅致、文风盛行,前朝末年诸雄争霸时,都没有将此地视为囊中之物,只觉平定其他地区,再入江南也不迟。 不料,唐氏姐弟仿佛横空出世,短短两年间就联合了江南各大氏族,确定了自己江南领袖的地位,又以江南人少见的军事天赋,多次拒兵于江水之外,待几番来往之后,七国协议罢战,唐氏正式立国,是为唐国。 到了江南之地,春色愈浓,人的步履也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 落儿甚至换下了一路青睐的玉白色衣裳,如同江南女子一般开始穿绣花的衣衫,或桃花,或青竹,每日变换着,看得枫林目不暇接,那根特殊的腰带自然是没有落下,不过在外又多加了一件宽袖的罗衫,显出几分轻盈与飘逸,很是应景。 如此,在唐国悠闲了几日,枫林终于想起了一个问题:“你来唐国要去哪儿?” 这一日正到了闻人城。 闻人城是唐国除国都丹阳城外最大最繁华的一个城市,是江宁郡下首辖之地,江宁王王府所在,闻人城原本是不叫这个名的,乃是唐帝感江宁王闻人益之功,特意改了城名。 “离城,你呢?”经枫林这么一问,落儿也记起了这个问题。 枫林愣了愣,他哪有什么目的地,当时就想着跟落儿一路而已,但既然问了,枫林也没有太多犹豫地随口回答:“我也去离城!” 落儿正在一家名为“天衣坊”的成衣店中,等候伙计为她取出不知何时寄存的一包衣物,听见枫林的话,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问:“你去离城做什么?” 天衣坊是四大商家之一的朱国方家的产业,大城市多有分店,落儿一路行走,身上几乎是不带行李的,但每到一处,总能从当地的天衣坊里取出一包寄存的银两和衣物,也是令枫林咋舌不已。 “离城三月,自然是为了桃花美人酒了!”离城枫林也是去过的,借口都是现成的,合情合理。 “你呢?也是如此吗”枫林反问落儿,答案在枫林眼里是呼之欲出的,这个季节去离城,除了品桃花酒还能有什么,枫林窃喜着,只等落儿点头,然后顺其自然地感慨一声“不想你我如此意趣相投”,接着就是更加自然而然地一起同赴离城,共饮美酒了,再相约来年也在情理之中。 落儿从伙计手中接过包袱,同枫林起身离开,道:“是,也不是,我与人有约,每年三月二十七日相会于离城。” 枫林艰难地吞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问:“同谁有约?”那他还能跟着吗? 落儿抿嘴一笑,道:“你若无约,可以一道来啊!” 枫林大喜。 到了客栈,照例只开了一间客房,落儿睡床,枫林睡榻,一路都是如此,虽然一开始枫林内心也是拒绝的,但落儿的态度实在是太自然了,自然地让他连拒绝的理由都说不出口,再加上一句“若有宵小之徒你轻声点打发了,莫要吵我”,枫林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她。 枫林接过落儿褪下的罩衫,仔细地挂在屏风上,回头看到落儿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不打算同往常一样早早地休息。 “你可知江宁王闻人益?”落儿走到桌边,为自己和枫林各倒了杯茶。 “怎么?”枫林不答反问。 没有人会不知道江宁王闻人益。 出身江湖,身世不详,却与唐氏姐弟义结金兰,共谋江山。 唐氏立国后,兵权三分,唐帝、东海长公主、江宁王各得其一,唐国下辖三郡,丹陵、东海、江宁,长公主封了东海郡,江宁郡就赐给了江宁王,能与帝王共享江山的异姓王,从前也有,日后也可能有,但当世却只有这一个。 如今天下太平,江宁王虽主动将兵权上交,封邑赋税也只取闻人一城,但他在唐国的威望依然不下于唐帝及东海长公主。 落儿喝了口茶水,道:“五年前,我同介桓曾远远地见过他一次,只见那一次,我甚至都没看清他的模样,介桓便叮嘱我此后凡遇闻人益定要避走,莫要招惹到他。” 枫林愣了愣,谷主的话自然是不会错的,但是:“闻人益竟如此危险?” 落儿轻笑道:“危不危险的,我们今晚去探一探便知了。” 枫林为难地说:“这不好吧?谷主可是叮嘱过你的!” 落儿嗤笑一声,眼中流露出似怨非怨的情绪:“他又不在,怕什么?” 枫林还是犹豫不决。 落儿凉凉地斜了他一眼,枫林还是投降了。 闻人益既然传闻是江湖高手出身,又是当世名将,他们这样夜闯王府放谁眼里都是极为不妥的。 至少也得换件夜行衣吧? 枫林看着落儿身上淡绿色绣着清雅兰花的轻罗软衣,又看看自己这身白衣,心里很是不安。 王府的规模自然是比较大的,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守卫森严,夜里值守的侍卫并不多,甚至都没人巡视,只是每一必要处总有人驻守,驻守者无一不是内外兼修的高手,这都是外院,内院则静悄悄的,只有几处灯火亮着,几乎不见人影。 落儿吃不准闻人益在外院还是内院,便拉着枫林趴在屋顶,低声问道:“闻人益娶妻了吗?” 枫林其实还挺适合混长天楼的:“嗯,王妃是朝中重臣之女,尚无儿女。” 落儿点点头,正打算先去内院探探,眼角余光蓦然捕捉到一抹黑影,心中好奇,便改了方向,枫林虽没看到那俩,但是落儿都往那边走了,他自然是跟上。 很快,落儿便发现不止一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和她一样没穿夜行衣的人,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 大半夜的,大名鼎鼎的江宁王府上空跑着四个人,其中三个人都不好好地穿夜行衣,枫林也是有些感慨。 黑衣人很明显地在引着身后的女子往外跑,那女子虽身形纤弱,可能是自恃武功的缘故,明知对方有意引诱,却丝毫不惧地追了过去,看她手持宝剑,步履轻盈,身形飘逸,武功多高暂时是看不出来,但轻功确实不弱。 这两人很快跑出了王府的范围,落儿也没兴趣追下去了,毕竟他们今晚的目标是闻人益。 这天下的王府构造都差不多,落儿很容易就找到了内院正房,灯还没熄,落儿正打算偷窥一下,耳边忽听得枫林一声惊呼,心中一紧,下意识地问了声“怎么了”。 这一呼一问,并没有多大声响,却陡生变故。 来不及回头看枫林,落儿右手反手抓住枫林,左手当胸推出,同屋内瞬间飞至的人对了一掌,借着对方的掌力疾退而出,落在墙边树上,顿觉胸中一闷,不禁大骇:此人内力竟如此深厚! 只瞬息之间,同落儿对掌之人已追了上来,行若御风,势如奔雷。 落儿知道遇上了绝顶高手,咬牙道了声:“走!”便拉着枫林寻求撤离。 前院都是侍卫,落儿可不想被包抄,便从后院逃走了,那人追了几步,也没有强求,若他一个人追远了,面对落儿和枫林两个人,胜算也不大,何况还要提防调虎离山什么的,带过兵的人总是想得比较多一些。 落儿同枫林逃出一段距离,见没有追兵,落儿才松了口气,叹道:“没想到闻人益的武功这么高,我都不是他的对手。”没听到枫林的声音,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闻人益掌风凌厉,可有伤到你?” 枫林苦笑道:“你都挡在我面前了,我如何能被伤到。”说着,拉起落儿的手腕探了探,确定她无事才放下心来,同时心中也大为震惊。 鹰谷武功系出同门,虽然天赋勤奋各有不同,导致各人有高下之分,但是相差也不大,方才闻人益那一掌若是落在自己身上,难免受伤,落儿竟毫发无伤,差距也太大了吧? 落儿见他无事,便抱怨地问道:“你刚才瞎叫什么呢?” 枫林有些激动地说:“刚才那两个人,我记起来是谁了!” “是谁?”落儿心中一动。 第九章 江宁祸起(二) “那个黑衣人是暗部的秦情,后面跟着的是萧盈!”枫林说着,露出困惑的表情,“她们俩怎么撞一块了?” “你确定?”落儿追问道。 枫林自信地点了点头:“秦情我见过那么多次了,若不是光线太暗,又只看到一个黑衣背影,我第一眼就能认出来,萧盈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样的美人,总是印象深刻的!” 落儿点头,民间将当今天下的七个国家各评了一个第一美人,并称“当世七美”,萧盈便是晋国的第一美人。 秦情和萧盈? “不好!”落儿和枫林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对视一眼,同时自原地弹射而出,却是奔向不同的方向。 跑了几步,才发现对方没有跟上来,急忙回到原地。 “我记得刚刚她们是往西面去的!”落儿对自己的记性很有信心。 “她们应该是去西北面的树林,走北门更近!”枫林对这里的地形更加熟悉。 从北门出去,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片树林。 落儿抬头看了一眼,凸月渐盈,夜空正晴,照得人间温柔静谧,却没有惠泽眼前的树林,只得了满身斑驳、遍地乱影,果然是个好地方。 二人隐去气息悄然潜入树林,林子里寂静无声,连虫鸟夜鸣声都听不见,落儿皱着鼻子嗅了嗅,清甜湿润的草木气息中隐约一丝腥味萦绕。 怕是来迟了! 翻找了一会儿,便看到了萧盈。 月白色的纱衣铺散开来,身上飘落着若干墨绿色的树叶,想必是方才打斗时带下来的,秀发如墨,披散在身上,遮住了半张脸。 落儿上前拂开她脸上的秀发,面容如雪,柳眉如画,双眸微阖,着实是个美人。 “死了!”落儿淡淡地说。 枫林冲上前,抓起萧盈的手腕去摸她脉息,终于还是颓然放下。 “萧盈竟然在秦情手下撑不过一个时辰!”落儿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感慨秦情武功精进太快,还是在嘲笑萧盈身手太弱。 “秦情也伤得不轻!”枫林拿起掉落在萧盈手边的剑,剑鞘已经不见了,剑身上沾满了鲜血,被枫林提起来后,鲜血沿着剑身缓缓地往下流淌,渐渐的露出光可鉴人的剑身,剑身微微泛着红光,线条优美而流畅,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它如雷贯耳的剑名。 “萧门并非浪得虚名,萧盈又有红霓宝剑在手,秦情也讨不了好处!” 落儿又看了萧盈一眼,冷哼一声:“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好处!”真是心烦! 枫林心里也沉沉的,听说和亲眼见证毕竟不一样,况且—— “得罪了萧门,这下可真麻烦了!” 萧门是武林中比较特别的存在。 不过萧姓一家,几乎代代单传,却被称之为“萧门”,同各大门派、武林世家同席而坐。 江湖上素有“天下风流尽萧门”之说,每一代萧门子弟无不是品貌风流,人物俊彦,从萧盈以江湖女子之身被奉为晋国第一美人就可见一斑。 萧门剑法也独树一帜,传承益精,从未在任何一个传人中失色,萧门子弟的天赋和根骨从来都是被黑白两道垂涎的。 如今萧盈被鹰谷的人杀害,枫林似乎已经看到自己从此被正道追杀、被邪道暗害、如同过街老鼠般的悲惨未来了。 落儿似乎也想到了,皱着眉抱怨:“凭什么啊?人又不是我们杀的,算帐却要算上我们一份!” 枫林听着心中觉得古怪,虽然他们这些人平时都独来独往,他跟秦情也不熟,但是看到秦情惹了麻烦,枫林也自然而然地觉得有他点什么事,若因此被追杀也觉得是应该的,毕竟他们师出同门,显然,落儿并不是这么想的。 “有人来了!”落儿认人不如枫林,五感之灵敏却是枫林难以匹及的,“人还挺多的,我们走吧,碰上了还要觉得人就是我们杀的呢!” 枫林点了点头,两人便在大批人马到达之前悄然离开了。 没料到的是,大批人马之外,还有一名轻功绝佳的先行者,前后脚的功夫,来者只来得及看到落儿同枫林一闪而逝的背影,随后就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萧盈。 落儿和枫林也没心思继续夜探王府了,默默地回到客栈,默默地躺下。 大约半个时辰都没到,窗外火光人影闪动,接着人声喧哗,很快就蔓延到了客栈内。 落儿本来就没睡着,外面一有动静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外间的枫林也起了身,将榻上被子一卷,隔着屏风扔了过来,落儿狐疑地接过来,想了想,丢在床上。 渐渐地听到了外面敲门搜查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敲到了他们这里。 敲了两下,只换来一声睡意朦胧的“谁啊”,外面的人没什么耐心地直接踹门进来了。 能住这家客栈的本来就非富即贵,枫林的模样看起来很正常,外间也没什么疑点,为首的侍卫一个眼色,便打算动身往里去了。 枫林忙拦住他们,着急地说:“里面有女眷!” 有女眷也很正常,为首的侍卫也没硬闯为难枫林,道:“江宁王府搜查刺客,女眷都出来!” 枫林透过屏风隐约看到落儿还坐在床上,便柔声劝道:“落儿,你披件衣裳出来吧!” 王爷说,刺客是两人,其中一个是女子,这两人倒是符合。 为首的侍卫又是一个眼色,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落儿也没有让人等太久,虽然没有惊慌紧张这点有点可疑,可也不曾拖拖拉拉,只是寻常地起身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外衣松松地披着,露出里面精致的寝衣,赤着一双玉足,手上拈着一根水绿色的罗带,步履盈盈地就走了出来。 夜色火光下,青丝如瀑,美人如玉,恍如梦中。 落儿看着为首的侍卫,嗤笑一声,曼声相问:“这位大人看够了吗?” 肖烨狼狈地偏过头,示意手下进去搜查,自己则目光游移于屋内任何除了落儿所在的地方。 他们夜探王府,既没受伤,也没穿夜行衣,更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等等! 落儿从枫林眼里看到了肯定,便袅袅娜娜地向枫林走去。 肖烨虽然仍然不敢直视落儿,但注意力始终在落儿和枫林身上,见落儿走到枫林身边,更提起几分警惕。 却见那女子千娇百媚地往男子胸前一靠,软软地抱怨了一句:“好困哦!” 男子一边低声安抚着,一边温柔地为她整衣系带,画面很美,仿佛神仙眷侣。 女子似乎被安抚好了情绪,直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肖烨,懒洋洋地问道:“大人们可都搜查清楚了?” 屋内没有任何可疑的物品,只剩下人了。 第十章 江宁祸起(三) 肖烨走到二人身前,仔细打量着枫林,忽地出手成爪,直扑枫林双眼,枫林后退一步,横掌格挡。 简单却有效的试探,有的人躲,有的人反击,有的人甚至从其来势判断出是否需要动作,如枫林这般后退格挡者,实在不具备夜闯王府的本事。 排除了枫林之后,肖烨迅速收手,转攻背后的落儿,而后,生生地停在了落儿眼前三寸处。 没有躲避!肖烨心中一惊,转身看她。 那女子唇角微勾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轻轻地捏住了他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指尖处传来奇妙无比的触感,被她捏住的地方,像中了毒似的,酥酥麻麻的,从指尖迅速蔓延开来,所到之处,销魂噬骨。 “我知你不会伤我,又何必试探!”那女子一双眼睛意外的明净无瑕,含着恶作剧般的笑意,仿佛一个动作勾得他魂飞魄散的只是她的无心之举。 肖烨咬着牙根将手挣脱出来,一声不吭地带着人走了,最后回眸的一眼,看到那女子半低着头,光裸如玉的足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踢着地面,噙着一丝调皮的笑意。 枫林关上房门,轻哼一声,嘟囔道:“没想到你还使得一手好美人计!” 落儿扑哧一笑,凑到枫林跟前道:“我跟介桓学过一些相术皮毛,那个侍卫是个老实人,我一靠近他就慌,根本没心思去看我身上有没有藏东西!”说着,从寝衣里摸出枫林的玉牌。 枫林觉得她把手伸进寝衣的动作实在香艳,慌忙转身迅速回到榻上,背对着落儿喊道:“把被子还我,困死了!” 落儿大笑着将被子扔到他头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拾妥当,退了房,准备离开闻人城了。 城门不出意外地戒严了,理由仍是昨夜王府进了刺客,东、西、北三门都关闭了,只留一个南门,把守的都是王府亲卫,进出都要出示路引,拿不出来的直接拖进屋里审。落儿观察了一会儿,半数以上都被拖进了小黑屋,虽然大多数过会儿还是能出来的,但无不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有些甚至是抬出来的。 远远地看到城门口站着的王府亲卫中,为首的依稀就是昨晚落荒而逃的那位。 落儿忍不住笑了。 枫林也看到了,斜眼去看落儿,落儿低声笑道:“光天化日呢!”哪至于再玩一次美人计! 正笑着,落儿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便循着回头望了过去。 雪肤深眸,又是那人,真是巧了! 落儿冲那人淡淡一笑,那人也回之一笑,当下气氛那么紧张,那人虽然眼中满是兴趣,仍旧安静地排在后面的队伍里,没有多余的动作。 “怎么了?”枫林问道。 落儿转了回来,笑道:“又看到那个赫连人了!” 枫林也回头看了眼,皱着眉说:“他不会一直跟着我们吧?” 落儿笑着摇了摇头,这人见着她时也颇为意外,应该只是巧合。 正笑着,忽然一阵寒意自心头而生,落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底涌起一阵不安,抓住枫林的手,低声说:“介桓精通相术,当初他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才让我避开闻人益的,如今我没听他的话惹了麻烦,也不知他会不会来救我……”说到最后,竟是神色黯然。 枫林不明所以,还是反手握住了落儿,安抚道:“别担心,你一个弱女子,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落儿听懂了枫林的暗示,轻轻点了点头。 肖烨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落儿了,心里一阵慌乱,强自镇定地将目光定在枫林身上,冷着脸道:“路引?” 路引落儿多得是,不过因为心不在焉反应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有一人从旁边的屋子里大步迈出,外面一众王府亲卫齐齐整容行礼:“王爷!” 也许是曾经被王介桓警告过,一旦意识到闻人益就在面前,并且正朝着自己走过来,落儿就止不住地心慌,落儿几乎没有过心慌的经验,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一慌就会死命地掐枫林的手心。 枫林忍着疼,将落儿的身子挡去一大半。 落儿抓着枫林的手臂,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去看闻人益,却生生地愣住了。 闻人益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十七出山,结义高门,十年征战,一朝封王,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闻人益,未见其人时,只觉得威仪骇人,但见了其真容,唇间辗转,终不过一声无可莫名的赞叹。 都说天下风流尽萧门,落儿没见过萧门独一的风流郎君萧浅,但想那萧浅,必然得胜过闻人益一分半毫,才能担得起风流天下之名,但是这世上,若能在风流写意上更胜闻人益的,落儿实在是想象不出。 玄衣玉冠,身长肤白,恍惚如画,眉梢含情,眼角含笑,是天生的多情样貌,偏偏他沙场十年,早已化去了少年的轻浮,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坚毅与内敛,如松如竹,如风如月,如水墨纸笺,如清音弦上,便是那锦衣绣带的入世装扮,也被他穿出几分出尘模样,腰间金玉佩剑,竟也似行走风中云端的世外侠士,丝毫不像富贵人间的郡王爷。 落儿将闻人益看了又看,心中暗暗将王介桓同他相比。 介桓沉郁入骨,自是比不得闻人益这般意气风发,落儿暗想。 待闻人益走近了,落儿却又吃了一惊,闻人益的神色看上去竟并不意气风发,这人本是天生的多情含笑模样,远看时只觉春风满面,待走近时,才发现闻人益眼中郁色并不下于王介桓,只是更内敛一些。 闻人益走到枫林面前,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一手将他推开,将他身后的女子完整地暴露出来。 枫林本能地想上前,想了想,又仔细看了落儿两眼,便站开不动了。 落儿一边神色自如地任闻人益打量着,一边悄悄地隐了内息,嘴角噙着轻笑,眸中含着挑衅地看着闻人益,大胆却无知。 闻人益看着她,缓缓地向着落儿伸出一只手,掌心风雷暗蕴。 落儿皱起眉头,脸色苍白,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闻人益,那双眼睛明净净、清泠泠的,如春江月夜,如秋水晴空,正符合她的年纪,十六七岁,容颜灿烂,无知无畏,单纯见底。 第十一章 离城风波(一) 闻人益的掌心,最终轻轻地落在落儿的发上,落儿的脸色也渐渐回转泛红,眼中闪烁着狡黠而得意的光,令闻人益微微一笑,脸上郁色微微消散,便露出几分风流蕴藉的温暖。 许是自觉比落儿年长许多,最后简单一声“去吧”也多了几分温柔慈爱,饶是落儿见多识广,也被这简单两个字砸得眼晕脸红,望着闻人益离开的目光仿佛多了几分真实的痴迷。 闻人益回去小黑屋之后,落儿轻叹一声,眼波流转,转到了肖烨身上,抿嘴轻轻一笑,调笑着说:“你们家王爷可真不错啊!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落儿没有说出口,但是肖烨知道。 肖烨复杂地看着落儿,昨夜还如妖精般诱人的少女,到了王爷面前却乖巧如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掩不住自负与野心,甚至同其他觊觎江宁王的大胆少女一样,自以为是地道了声“可惜”,她同她们唯一的区别,似乎也不过是那过分的美丽。 可惜闻人益并不是会为年轻和美丽动容的男子,即便是还没有王妃的时候。 枫林黑着一张脸,拉走了依依不舍的落儿。 远离闻人城之后,落儿心情很好地骑在马上,哼着不知名的轻快曲调。 枫林忍不住问:“你高兴什么呢?” 落儿偏头看他,见他仍是黑着一张脸,忍俊不禁:“那你不高兴什么呢?我还当你装的呢!” 枫林斜睨她一眼,问:“那你呢?是装的吗?” 落儿想了想,道:“也不完全是,毕竟闻人益确实是个风流人物——”又想了想,感慨道,“是难得的风流人物啊!我认识的人里,也只有介桓能同他比肩!” 枫林轻哼一声,不服:“岂能同谷主相提并论?” 落儿扑哧一笑,道:“我自幼跟着介桓,都没你那么不要脸地护短!”顿了顿,又道,“闻人益独得天地之厚遇,介桓揽尽人世之芳华,各擅其场罢了。” 枫林还是不服:“闻人益的武功真就那么了得?竟能同谷主比肩?还逼得你只能自敛内息,示弱与他?” 落儿摇头道:“论武功,闻人益与我也不过伯仲之间,但人家可是江宁王,打起来还是我们吃亏!” 枫林不以为然地说:“现在就不吃亏吗?” 落儿一脸感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这张脸这么好用,为什么不用?” 枫林酸溜溜地说:“这张脸这么好用,你当初遮它干什么?” 落儿神情一滞,垂下手来,仿佛还是很多年前,那个风姿卓绝的男子亲手制作了一个墨玉面具戴在她脸上,神情冷淡地说,你这张脸,本不应为这尘世所有,若不遮了它,迟早引来倾国倾城之祸。 如今你既不管了,我便倾他一倾! 在闻人城虚惊一场后,落儿和枫林难免心有余悸,也无心在半道上逗留了,一路直奔离城。 待到达离城时,距离三月二十七之约还有十二天。 说起这离城,同闻人益居然也有关系。 当年闻人益受封江宁王,替唐皇镇守江宁郡,从丹陵启程时,唐皇唐玺同东海长公主唐玉亲自相送,长亭短亭,依依难舍,一直送到了丹陵西面的这座小城外,当时这里还叫藜城,唐皇听闻城名,心有所感,便更名为离城。 藜水绕城,温柔婉转地自城中静静淌过。时至春末,风轻,水软,携着离城特产的桃花酒香,熏人欲醉。水岸路旁随处可见身姿曼妙的杨柳,清澈的河水倒映着白墙黑瓦,带着小家碧玉的别致和浑然天成的诗意。 桃花酒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是用流经离城的藜水酿制的桃花酒格外清醇鲜甜,是这座小城唯一的特产,故而流经离城的藜水支流又被称为桃花水,传闻朱国的宝妃娘娘尤其钟爱离城的桃花酒,朱国皇帝常遣特使千里来购,离城的桃花酒也因此得了个“美人酒”的戏称。 每年春末夏初,是桃花酒新酿之时,城外城内都是闻香而来的各色人士,落儿和枫林也常在其中。 “那怎么过去我们都没遇上过呢?”落儿不解,“我已经连续五年来离城了,每次都在此处。” “大约是因为我每年都是四月中旬于城东苗家酒肆吧!”枫林无不遗憾地说。 眼下他们所在的是城西的庄家酒肆。 这么完美地错开,落儿也是有些怅然:“我第一次来,是介桓带我来的庄家酒肆,来了两次都是三月二十七,后来又在这里结识了一位朋友,就一直约在这里了,时间也未曾变动过!” 离城的酒肆大多临水,苗家酒肆也不例外,二人坐了水畔的位置,抬头时柳叶迎风,低头是春水潺潺,很是宜人。 枫林咪了一口酒,看了一眼沽酒的庄家小女,笑道:“明儿我带你去城东苗家酒肆,同这里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落儿也看了一眼酒肆主人家的女儿,不过十岁出头模样,笑着将身子倚靠在临水的栏杆上,轻叹道:“我同介桓第一次来这里时,那女孩儿还没这酒桌高呢,那时沽酒的是她的姐姐,后来姐姐大约出嫁了——”说到这里,落儿轻笑一声,道,“她姐姐可是个美人儿呢,人又温柔,也不知谁家有福气得了去?” 枫林见落儿在春光水色中浅笑嫣然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左右不过从城东嫁到城西,也算是远嫁了。” “从城东嫁到城西……”落儿不知所谓地重复了一遍枫林的话,淡如轻烟地叹了一声,“这样多好……”随后,望着低拂水面的柳叶,失了神。 枫林则品味着落儿方才的一句话,也渐渐失了神。 三月离城,酒香水暖,未饮先醉。 离城只是个小城,没有天衣坊的分店,也就没有不知何时寄存的银两和衣物可拿,枫林自告奋勇去帮落儿买替换衣裳,却被落儿拒绝了。 落儿带着枫林进了往年下榻的城西的客栈,熟门熟路地对着店家问道:“天字七号房可留好了?” 掌柜的呆呆地望着落儿,直到问了第三遍,才反应过来,激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您、您、您就是、就是——” 落儿点头:“没错,是我!” 掌柜的大力一点头,说不利索也就不说了,干脆亲自前头带路去了。 将落儿送入客房,掌柜的就喜滋滋急匆匆地主动准备吃食去了,半点眼风都没留给枫林。 “我猜他根本没看到我!”枫林关上房门,失落地说。 落儿闻言一笑,走到客房外间的圆桌前。 离城没什么大客栈,这间房已经算上房了,好歹分里外两间,不过房间较小,外间不过放了一张四人的圆桌,又有起居用具若干,枫林正忧愁没有多一张卧榻他应该睡哪儿,却意外地看到桌上一个黑色的包袱。 “这是什么?”枫林看向落儿,难道这里没有天衣坊自取,反而有人送上门来? 落儿神色复杂地打开包袱,细罗轻纱舒展,看样子确实是为落儿准备的替换衣裳,甚至还有些首饰银两。 枫林喃喃自语道:“天衣坊的服务竟然这么好!” 落儿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望向里间,语气淡淡地说:“怎么?不自己出来,还要姑娘请你吗?” 枫林一愣,随即听到里间有呼吸微沉,衣物窸窣,而后脚步声响起。 两个呼吸之间,人已出现在他们面前。 黑衣墨剑,凤眸薄唇。 落儿皱起眉:“怎么是你?” 同时意外出声的,还有枫林。 第十二章 离城风波(二) 从里间走出来的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的男子,黑衣、黑发、黑眸、黑剑,脸色也不太好看,显得很压抑,嘴唇本来就比较薄,还紧紧抿着,抿得都失了血色,轮廓分明的脸上,生了一双较别人更长一些的凤眸,却不似他人风情流动,反而眼波凝结,眼眸微眯时,更显深沉难测。 这人,落儿同枫林都认得。 他走出来后,就一直一瞬不瞬地看着落儿,眸中暗潮涌动,许久,才浮起一丝近似嘲讽的笑意,轻瞄了一眼桌上的衣物,别有所指地说:“是我!” 落儿的目光随之转向桌上,脸色渐渐难看起来,猛然抬头看着男子: “是你?” 落儿的眼睛原是明媚清澈的杏眼,问出这声时,也如同男子一般微微眯起眼睛,眸中秋水已然冻结成冰,冰下亦是暗潮汹涌。 男子似乎很喜欢看她这神情,竟轻笑出声,点头道:“是我!” 话音刚落,便听到清脆的一声“啪”,枫林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再定睛时,黑衣男子已经被落儿横臂抵在墙上。 黑衣男子较落儿高大许多,乍一看仿佛落儿依偎在他怀里,从枫林的角度看不到落儿的表情,反而清楚地看到黑衣男子脸上显目的掌印,见他没有被压制的双手微微抬了抬,又握紧了垂下去。 枫林隐约看明白了什么,愤愤欲动,又看见落儿身形紧绷,心中一软,仍是选择站在原地不动。 男子低头对上落儿的怒视,方才被她压抑在眼底的情绪已经完全爆发出来了,眸中怒火燃烧,比平日加倍的明亮透澈,烧得他心头炽热难耐。 男子忍不住抬手拂了拂她的发丝,调笑道:“怎么?少主大人觉得我不配吗?” 落儿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拂她发丝的那只手,又抬头看着男子的眼睛,仍是一贯的不羁神态,只是眼中似乎再也掩饰不住某些激动的情绪。 他越是激动难耐,落儿反而越是冷静下来,缓缓地放开了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脸上。 落儿方才下手时可没留情,即便黑衣男子躲开了几分,这一掌也吃得厉害,一张好看的脸已经慢慢地变色肿胀起来,但男子似乎丝毫也不放在心上,只顾看着落儿。 落儿轻轻拂了拂他脸上的掌印,突然,眸光一闪,捏住了男子的下颌。 那只手如娇花美玉,却捏出了黑衣男子一声控制不住的闷哼。 似乎捏痛他这件事取悦了落儿,落儿嫣然一笑,明媚如初,轻快地说:“我跟你计较什么呢!” 说着便松了手,转身向枫林走去。 枫林亦冲她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落儿在枫林面前站定。 “你走吧,以后不必了!”语气淡淡,不再看他。 黑衣男子深深地看了枫林一眼,推窗而去,悄无声息。 落儿见枫林盯着窗子看,便嘲笑他:“你的功夫是退步到什么程度了?这么个大活人藏屋里都没发觉!” 枫林也自觉惭愧:“我以后一定勤加练武!” 落儿又转口安慰道:“也不完全怪你,他确实进益良多,只怕已经不在天慈之下。” 枫林惊讶道:“竟进步这么大?”想了想,更惊讶了:“到了天慈这个水平,也挡不住你一招吗?”早知道落儿的武功比他高出许多,可也没想到高出这么多。 “这不应该啊,我们师出同门,你年纪还比我小,怎么可能差这么多!”枫林实在想不通。 落儿也有些不解:“你们的武功也是介桓教的?” 枫林愣了愣,反问道:“你的武功不是岛上的姑姑教的?” 落儿也愣了:“什么岛?” 枫林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你、你、你居然不是岛上出来的?完了完了,姑姑说过,绝对不能同外人提起岛上的人事的,完了完了,我发过誓的,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不是岛上出来的呢?那你怎么会入鹰谷呢?这不可能啊!” 落儿也觉得有点乱,抓住一条线问道:“到底是什么岛?难道你们都是那个岛上学的武功?” 枫林纠结地看着她,说:“我不能同你说,我发过誓的!” 落儿无奈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枫林,想了想,又问:“那介桓呢?你们为什么会听从他?他也是那个岛上出来的?” 枫林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谷主自然是的啊,你应该知道谷主的武功同我们其他人都是一路的——”又想起一事,奇怪地问,“你的武功也同我们一个路数啊,怎么不是岛上的人呢?” “因为我是你们谷主亲授的武功啊!”落儿扶额道,“你们谷主说我是鹰衔而落,被他收养,我的一切本事都是他亲自教授的,自然同你们是一样的武功路数!” 枫林突然理解了几分:“谷主的武功深不可测,想必也比岛上的姑姑高出许多,再加上你天赋异禀,如此也就对了!”既然圆了这个说法,枫林也平静了下来。 又想到一事,问:“鹰衔而落,该不会是谷里那只吧?”说着,比了个巨大的手势。 落儿点点头,看着咋舌的枫林直笑,也问道:“你们那到底是什么岛?介桓也是那里出来的吗?那岛上的人是不是好厉害?” 枫林又是一脸纠结地看着她,苦恼地说:“你是谷主的养女——” “我才不是他养女!”落儿皱着眉打断他。 “你不是他收养的吗?还随了他的姓!”枫林说。 “可他让我直呼他的名字啊!我们分明同辈相处!”落儿反驳。 枫林又不解了:“谷主收养你,教导你,让你随他姓,令我们唤你少主,却要你直呼其名,这到底算什么?那你能算岛上的人吗?” “可以算可以算!”落儿笑嘻嘻地抱住枫林的手臂,讨好地说,“好枫林,快告诉我吧,我是原本不知道什么岛,不然我早就问介桓了,介桓一定会告诉我的!你就告诉我不碍的!” 枫林被她娇声软语地求得全身酥麻,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咬了咬牙,说:“不行!” 落儿愣住了。 枫林自觉罪大恶极,看也不敢看她地说:“你既然不知道,我就不能多说,你自去问谷主,他身份同我们这些人不同,大约知道能不能同你说。” 说完这些话,安静了好久,正当枫林忐忑至极时,听得落儿幽幽地说了一句:“不知我去问燕回,他会不会同我说?” 枫林心中泛酸,轻哼一声,道:“那你去问问看好了!” 落儿忽然噗嗤一笑,屋内灯火仿佛也亮了几分,听得她语气轻快地说:“我才不去问他呢!” 枫林抬头看她笑盈盈的娇俏模样,惊讶地问:“你不生气?” 落儿轻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说话时,眼波流转,灯火辉映,顾盼生情,几乎看痴了枫林。 落儿走到桌边,将包袱重新打包,整个丢到枫林怀里,皱了皱鼻子,说:“我才不要穿他拿来的衣服,明儿一早你给我去买新的去!” 第十三章 离城风波(三) 第二天天刚亮,枫林就静悄悄地出门了,向客栈的人打听了离城最好的成衣铺后,就兴冲冲地跑出去为落儿买新衣了。 可惜这个时辰成衣铺都还没开门,枫林便就着附近的早点摊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朝老板喊完,眼前便多了一个人。 大白天的,仍旧是一身黑衣,半边脸青肿起来,连眼睛都眯得看不清了,非常引人注目,他往枫林身边一坐,半条街的行人都往这里看,另外半张苍白俊美的脸上,还剩了一只能用的眼睛,凤眼微眯,沉沉地盯着枫林,不介意路人的窥视,似乎也不介意脸上的伤,只将对面的白衣风流少年看在眼里。 枫林一边将热腾腾的芝麻烧饼往嘴里送,一边眉眼含笑地说:“你这样看着我,可真有些吓人,难怪影部那些人这么听你的话!” 枫林见他纹丝不动,便抓了块烧饼给他:“还没吃呢?你也来一块?” 燕回嫌弃地看了一眼烧饼,又嫌弃地看着一身锦绣白衣却坐在路边吃烧饼的枫林。 枫林笑得更开心了:“早点就是要路边摊才好吃,别看这芝麻烧饼普通得哪里都有,她可是最爱吃呢!” 燕回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芝麻烧饼咬了一口,觉得挺平常的,想不通尊贵的少主大人为什么喜欢吃这个? “别看吟芳平日里娇娇滴滴的,居然跟我一样爱吃这种最普通的芝麻烧饼,应该说,只要加了芝麻她都爱吃……” 燕回脸色一变,将烧饼扔了回去。 枫林好似没察觉似的,关切地问他:“怎么?吃不惯吗?” 燕回冷哼一声,猛然出手,闪电般拍掉了枫林手中的烧饼,不屑地说:“凭你这样的,有什么资格同她站在一处!” 枫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反而称赞他:“看你这两年武功进步很大啊,三年前,我为光部之末,你为影部之首,如今,我已经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了!” 燕回又是一声冷哼,很是轻蔑地瞥了枫林一眼。 枫林却笑得星眸闪闪,“可惜你进步那么大,在落儿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燕回眸光一凝,凌厉地射向枫林:“你这么叫她?” 枫林喝了一口豆浆,开心地点头说:“是啊,她让我这么叫的!她还让我出来替她买新衣呢!”枫林指了指不远处的成衣铺。 “啪!”燕回一掌拍在脆弱的木桌上,好在枫林眼疾手快地在桌子底下接了这一掌,才免了桌子的灭顶之灾,便是如此,这惊人的一掌以及燕回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也惊扰了许多人。 “没事没事,被人打了不开心呢!”枫林笑着安抚四周,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很能唬人,周围的人也就没放心上了。 “离城有长天楼的人!”燕回丢下一句话,生气地走掉了。 枫林静静地坐了好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燕回确实已经超出他许多了,这一掌接得他气血翻涌,费了他半个多时辰才调节好。 不过,离城距离长天楼大本营所在的丹阳城这么近,有长天楼的人不是很正常吗? 从成衣铺出来,正要回客栈,忽听得身后软软的一声呼唤:“枫林哥哥!” 枫林回头一看,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绿裙白襦,丝带系发,豆蔻年纪的容颜娇嫩得仿佛初春的柳芽,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盛满了惊喜,含羞含情地望着枫林。 枫林眉眼一弯,便笑了起来:“原来是小芽儿啊,一年不见,又长高了!” 绿裙少女脸上一红,道:“枫林哥哥,芽儿已经十五岁了,不小了!” 枫林笑嘻嘻地点头称是:“原来都十五岁了,那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叫小芽儿了,要称苗家小娘子了!” 绿裙少女闻言脸更红了:“枫林哥哥莫要取笑芽儿了!” 枫林惦记着落儿,便同她道了别。 绿裙少女忙追着问:“枫林哥哥今次不来我家吗?” 枫林已经走出了几步,又匆匆回头:“来的来的,今儿晚些时候便来!” 回到客栈,落儿还没起身,抱着被子侧身半倚床头,懒懒地同枫林打招呼:“回来了呢!” 枫林咧嘴一笑,道:“给你带了早点,起来吃吧!” 落儿朝他招了招手:“过来伺候你家少主更衣!” 枫林愣了一愣,还是听话地上前帮她穿衣,落儿见他一张俊脸越来越红,不禁笑了:“我都没脸红,你脸红什么?” 枫林忍不住轻瞪了她一眼,道:“你怎么就不脸红呢?” 落儿嘻嘻笑道:“本来想红一下的,看你先红了,就红不起来了!” 枫林无语:“什么鬼话!” 落儿又笑:“既是鬼话,你一个大活人怎么听见的?” 枫林自忖说不过她,便转移了话题:“饿了没?我买了早点……” 落儿大笑着一边去捏他的脸,一边叫着:“枫林,枫林,枫林,你可真好玩儿……” 趁着落儿吃早饭的时候,枫林将先前遇到燕回的事都说了一遍。 落儿皱着眉听完,怨道:“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呢!” “之前常见他同你作对,还以为他不服你呢!”枫林一脸不认同地摇着头,太幼稚了! 落儿嗤笑一声,道:“秦情打了一次就知道差距了,偏偏他燕回年年都要找我过招,本少主早知道他有问题!” “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了?”枫林惊讶地问。 落儿摇头道:“没有啊,昨晚才知道的!”又道,“他看到我的容貌,喜欢我很正常啊!” 枫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并不只是如此!” “那是什么?”落儿不解地问。 枫林看着她,一双眼睛因着些许困惑又睁大了几分,如同蕴了一汪湖水,又浸润了一丸水银,远看时流光溢彩的明媚,拉近了距离竟然是这般澄净透澈。 枫林笑了起来,道:“也没错,我的少主大人生得这样美丽,谁能不喜欢你?” 落儿也笑了起来。 吃好早饭,收拾妥当,枫林如约带着落儿准备去城东逛逛苗家酒肆,刚一出门,就听得街对面一阵稀里哗啦,转头看去,兵荒马乱,似乎是有人摔倒了。 枫林和落儿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待看到那摔倒的人被扶起,一脸惊魂未定地看向落儿。 “怎么又是他呀!”落儿笑了起来。 第十四章 离城风波(四) 街对面是三个书生打扮的少年,都不超过二十岁的模样,刚才摔倒的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涨得通红,恍若晚霞照在初绽的白莲之上,美丽极了。 美丽少年的同伴还在关切地询问,他一抬头看见落儿正在看他,便如同上次一样落荒而逃了。 落儿指着他哈哈笑道:“他怎么还是那么怕我?” 枫林笑道:“这大概叫近君情怯?” 落儿笑睨了他一眼,刚想问“你怎么不怕了”,那声“近君情怯”在心头一转,有些烫人,便忽而说不出话来,只是抿嘴一笑,又看了枫林一眼,“走吧!” 同临水的庄家酒肆不同,苗家酒肆是半卧于水面的,枫林携了落儿坐在临水的角落里,绵绵春水之上,袅袅绿柳之间,有酒香萦绕鼻间,苗家酒肆的情致确实更胜一筹。 “朱琮每年派人来离城买酒,从未将苗家酒肆落下!”枫林殷勤地为落儿介绍着。 白襦蓝裙的女子轻舒皓腕,沽了两碗酒,步履袅娜地端送至二人面前,落儿见了她忍不住笑了:“庄家的女儿原来嫁到苗家来了!” 女子惊讶地抬头看落儿,半刻失神之后也认了出来,不禁莞尔:“原来是洛姑娘,好久不见了!”顿了一顿,情不自禁地赞叹:“洛姑娘原来生得如此好相貌!”又看了看枫林,笑道,“没想到洛姑娘同枫林公子竟是认识的!” 落儿点头道:“是啊,好巧!”同枫林相视一笑。 女子看看他们,也会心地笑了,又问:“怎么不见另一位洛姑娘?” 落儿笑道:“这不是还没到二十七嘛?我今年来得太早了!” 女子又笑着寒暄两句,便轻轻一福款步退离。 “另一位洛姑娘?”枫林问道。 落儿哈哈一笑,反问道:“落花岛你知道吗?” 枫林点头:“知道,唐国东海郡,江南落花岛,同你相约的是落花岛的人?” 落儿点头,道:“是落花岛岛主。三年前我同介桓来离城的时候结识的,说来也巧,她名叫花落,不爱听人叫她花姑娘,只让叫落姑娘,倒同我重了称呼。” 枫林觉得有趣,便问:“你们就是因为重名而结识的吗?” “哪里是啊!”落儿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地说,“花落那丫头色胆包天,想调戏介桓,被我揍了一顿还赖着不走,第二次碰到她也是守着介桓来的,不过后来介桓就没再来了。”落儿说着,有些怅然。 枫林见状,笑着又问:“我听说落花岛的女子妖媚惑世,世人称之为‘花妖’,那位花落姑娘见了你可有自惭形秽?” 落儿扑哧一笑,道:“什么花妖啊,那就是个傻丫头,还妖媚惑世呢,这是哪传出来的?” 枫林意外地说:“你不知道落花岛的事?” 落儿收起笑容,诧异地问:“什么事?” 枫林又问:“那前朝怎么覆灭的你总知道吧?” 落儿点头:“这个自然知道,前朝后主废后杀子,昏庸无道,所以各地门阀望族都反叛自立了,朱氏就算换了个皇帝,也没能力挽狂澜,只能退守鹊山之南,江水之西,也就是如今的朱国。” 这故事很平常,当初王介桓为她讲述的时候就没怎么放心上。 枫林啧啧了两声,故作神秘地说:“远不止如此,这里面可有故事了!” 落儿双手靠在桌上,脑袋往前凑了几分,兴致勃勃地看着枫林,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这事说来话长,你可知前朝朱氏的江山也是从前原朝手里得来的?”枫林问。 落儿连连点头:“介桓跟我说过!” “这天下有两大后族,一个是叔孙族,一个是凤族。当年,原朝失去了叔孙族的辅佐,朱氏却得了凤族的效忠,此消彼长,朱氏最终得到了天下,此后,既是笼络也是报恩,朱氏代代聘凤族嫡长女为后,可数代之后,朱朝竟然走了原朝的旧路,当年叔孙族的帝女死于后宫斗争,导致原朝覆灭,而朱氏子弟更为不孝,竟为了一介江湖女子,废了凤后,还赐死了凤后之子,凤后含恨自尽,朱氏也同凤族结了仇!” 枫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落儿听得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扬,道,“那名令前朝后主逐妻废子、倾城倾国的江湖女子,正是出身江南落花岛!” 落儿听得又是震惊又是兴奋:“竟然如此!枫林,你可知道得真多,介桓讲史的时候总是平平而过,我竟不知道花落还有这背景呢!那后来呢?那个落花岛女子后来如何了?她怎么会入得宫?落花岛女子是不是都好美?” 枫林含笑道:“那女子名叫紫萱,生得多美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传闻是前朝后主微服私访时带回宫的,凤后被废后,后主还将她册了后,当年前朝都城被陈氏攻破后,后主与萱后都殉了国。落花岛原本是个与世无争的江湖流派,可惜出了那个名叫紫萱的弟子之后,就有了‘花妖’之称,为白道所唾弃,行事也逐渐乖僻起来,如今已经极少现身江湖了。” “紫萱……”落儿轻声念了一回,赞叹道,“好美的名字!”又道,“说起来落花岛倒是遭了连累,当初介桓只说昏君无道,倒没怎么提那个女子,介桓总说,王朝更替本是男子的事,那些祸国妖姬不过是遮羞罢了!” 看枫林点头赞同,落儿又笑嘻嘻地说:“不过听你讲这些轶事还挺有趣的,介桓从不同我讲这些!后来呢?凤族同朱氏结了仇,就跑去辅佐魏氏了吗?凤族女子既这么厉害,怎么不辅佐自己家父兄呢?” 枫林见她喜欢,也觉得高兴,便继续讲述: “要多厉害也不见得,不过是造势罢了,凤族光有一个神神叨叨的名声,又无一兵一卒,如何同人相争?后来,前朝后主驾崩,身后只有一子,却是妖妃所出,最后大臣们同皇室宗族商议之后,决定兄终弟及,就是如今朱国庆隆帝朱琮的生父永昌帝朱礼!” “这个朱礼倒是个懂事,一坐上皇帝宝座就立即向凤族求聘,诚意是够了,只可惜当时凤族嫡枝已无女可嫁,只求到一名旁支的女子,仍是恭恭敬敬地封了皇后,但可惜这位凤后,也没能善终!” 第十五章 离城风波(五) “为何?”落儿紧张地追问。 “这事就坏在,朱礼是有原配的,还是生了嫡长子朱琮的原配,朱礼为了求娶凤氏,逼死了原配,但是那时朱琮已经长成,凤氏入宫还不到五年,就遇上了宫变,朱琮弑父夺位,那位年轻的凤后也死于这次宫变,朱琮更是立誓,凤氏女子永不得入宫,凤氏这才同朱氏决裂,转投魏氏怀抱!” 落儿听得咋舌不已,惊叹道:“这个朱琮还真是——”真是什么呢?落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便转了方向感慨,“这朱氏一族也真是一脉相承的心狠手辣,不是杀妻就是杀子,还有弑父的,啧啧啧啧啧!” 枫林笑道:“这个朱琮倒肖似他伯父,也是个爱美人的,早年还曾想寻访落花岛美人,因为同唐国交战而作罢,后来得了个绝色的宝妃,也就歇了其他心思。” 提到宝妃,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你说秦情这是在干嘛呢?”落儿不解地问。 枫林也很苦恼:“大约是接了谁的委托吧?” “会是谁呢?”落儿认真地思考这种可能性。 枫林也陷入了沉思。 “你说我会不会也是目标?”落儿突然有点兴奋。 枫林看了看她,点点头:“你要是一直不戴面具的话,也是有可能的!”又想了想,说,“我看过那把剑,刺得很深,秦情这次估计伤得也不轻,可能躲起来养伤去了,暂时是不能出来了!” 落儿想起之前山谷的刺杀,道:“你说萧浅会不会也找上我们?” 枫林见她有点期待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那是因为恰巧是长天楼的人,才能找到我们!” 落儿想想也是,便放下这茬,又缠着枫林讲了一些朱琮同宝妃的情事,正听得津津有味,枫林突然停住了,望着落儿身后,笑道:“这可真是缘分了!” 落儿回头望去。 原来在落儿身后不到百步的地方,有一处四面敞开的亭子,亭子里七八名少年书生正结社集会,个个举止清雅,文质彬彬,很是赏心悦目。 落儿的眼力不错,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其中那个两面之缘的美丽少年。 没有落儿在他跟前,少年人的表现就正常了,虽然他年纪尚小,却在亭子里站了一个较为中心的位置,举手投足无不带着书卷秀气,又兼容貌美丽无比,在人群中很是显目。 “这些是什么人呢?”落儿好奇地问道。 “这是玉华社的才子们在集会作诗呢!”回答她的不是枫林,“每年这时节,才子们都会在前面的亭子集会!” 落儿回头看到一个系着淡绿色的裙子的少女,十四五岁模样,笑容清甜。话是冲着落儿去的,泛着淡粉的笑颜却是向着枫林的,“枫林哥哥,你果然来了呢!” 枫林笑着同少女点了点头,对落儿介绍道:“这是苗家的小娘子,闺名唤作春芽!” 又同苗小娘子道:“芽儿,这位是落姑娘!” 苗小娘子朝落儿怯怯地一笑。 落儿不知何时,已经敛了笑容,神色淡淡地瞥了苗小娘子一眼,便转头看外面,并不理会。 枫林尴尬地笑了笑,安抚看上去有些受惊的苗小娘子:“莫怕,落姑娘原是你嫂嫂娘家的常客,今儿第一次来这里,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落儿听到最后,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枫林一眼。 枫林不禁打了冷战,心想,落儿毕竟非同常人,芽儿不过寻常女儿家,难怪见了会心生畏惧。 枫林想了想,指向亭中那个美丽少年,问道:“那个最好看的少年人是谁?” 苗小娘子看了一眼,说:“那个小郎君芽儿从前没见过,不过以往都是玉家郎君作东,今儿个玉家几个大郎君都不在,这位小郎君想必是玉家那个唤作玉画的小郎君了!” “原来是玉家郎君,难怪生得这样好!”枫林赞叹道。 文玉郎,武萧郎,都是出名的美男子。 苗小娘子掩嘴一笑,道:“枫林哥哥也生得很好啊!” 枫林哈哈笑道:“对着玉小郎君你还这么夸我,真是多谢芽儿妹妹安慰了!” 苗小娘子也跟着含羞带涩地笑着。 落儿突然起身,踏栏杆飞跃出去。 枫林才扶了一把惊得几乎跌倒的苗小娘子,转眼间,落儿已经衣袂飘飘地落到了亭子附近的树上,速度之快,竟没有惊动任何人。 枫林匆忙放下苗小娘子追了上去。 “怎么突然走了?”枫林轻声问道。 落儿在树干上坐了下来,拂了拂衣摆,淡淡地说:“不是怕吓到你的芽儿妹妹吗?” 枫林笑着解释道:“小家碧玉的,胆子比较小,你就不要同她计较了。” 落儿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若非要同她计较呢?” 枫林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落儿轻哼一声,唇畔微勾:“我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呢,她便一副挨了欺负的可怜模样,我若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白费了小娘子的一腔楚楚可怜?” 枫林忐忑地问:“那你打算做点什么?” 落儿随手摘下一片柳叶夹在指间,枫林忙抓住她的手指,紧张地说:“不要吧?” 落儿冷冷地看着他。 枫林被她看得有些难受,渐渐地松开了手。 枫林的手刚刚松开,指间的柳叶已经飞了出去,落儿甚至没有多看那边一眼。 酒肆里传来苗小娘子惊恐的尖叫声,枫林心中一惊,想下去看看情况,下意识地先看了落儿一眼,却见她仍在看着自己,手已经垂了下来,表情仍旧是冷冷的,却似在看他会如何动作。 枫林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缓缓地握住落儿抓着他衣角的手,温柔的笑意染满眉梢,道:“这里视野不错,倒将那些个才子都看清楚了!” 落儿唇角渐渐上扬,回眸看向苗家酒肆,方才的柳叶不过割断了她的发带,连带着断了几根青丝,并没有伤着苗小娘子,更多的是惊吓,少女娟秀的小脸苍白孱弱地仰起,惊魂未定地望向树上的两人。 枫林始终没有回头看她,而那个美丽得惊人的女子,却冲她露出一个刺眼的笑容。 “你的芽儿妹妹胆子可真小!”落儿似乎还嫌不够,对着枫林恶意地奚落着。 枫林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一眼看得她又起劲了:“可心疼了?枫林哥哥?”落儿斜眼看他,怪声怪气地说着。 落儿的嗓音原本是清脆如珠落的,这一声“枫林哥哥”刻意学了苗小娘子的语气,但学不来江南口音的软糯,却多了几分娇媚,几乎勾得枫林魂不守舍,直到被落儿捶了两下才醒了神。 瞧着落儿似嗔非嗔、似笑非笑的模样,枫林哪里还顾得上苗小娘子,忙笑着哄道:“哪里哪里,她既惹你不快,你出出气也是应该的——”顿了一顿,又道,“若觉得委屈了,自然应该计较,是我错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是认真,落儿瞬间就没了脾气,抿嘴一笑,转过头来,又朝枫林挪近了半分,愉快地一起围观起才子作诗来。 才子们却没有在作诗了。 方才酒肆中的动静太大,引得街上行人都纷纷围了过去,也吸引了才子们的注意,虽看不清情况,也唤了个书童过去瞧瞧。 那美貌的玉小郎君手里执着一支笔,正往酒肆方向瞧着,落儿看过来的时候,他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正同落儿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稀里哗啦,不但笔落墨污,便是笔架也被一个不稳的玉小郎君撞倒在地,引起亭内一阵哗然。 落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十六章 离城风波(六) 后面几天,二人没有再去过苗家酒肆,枫林只道落儿不喜欢苗小娘子,自然也不会劝她,更加不可能丢下她自己去,也就带着她将城东以外的酒肆每日一换地吃了个遍,倚栏听风,隔水望柳,美酒佳人,再说些奇闻轶事,倒也哄得落儿日日欢颜。 只是这都四月了,落儿仍未在庄家酒肆等到花落。 这天一早,枫林照例先出去替落儿买早点,一出门便见到了似乎等候多时的苗小娘子。 依旧是一根绿丝带绑着秀美的青丝,苗小娘子一见到枫林,一双眼睛就盈满了委屈,水汪汪的好不动人。 “芽儿妹妹,你怎么在这儿?”枫林乍见苗小娘子,十分惊讶。 苗小娘子上前一小步,软软地说:“枫林哥哥,你当日走得急,也没留下话来,芽儿打听了好几日,才打听到你住这儿,你往年不都住城东的客栈吗?” 自然是因为落儿要住城西了,枫林干笑两声,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苗小娘子被他一问,严重委屈更甚:“芽儿想着,大约是那日哪里得罪了落姑娘,才惹得她不快,芽儿是特意来向落姑娘赔罪的。” 枫林更是尴尬了,忙笑道:“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苗小娘子一双如水双眸含幽带怨地看着枫林,道:“芽儿惹得落姑娘不高兴了,枫林哥哥是不是也生芽儿的气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枫林看她一副要哭的模样,急忙否认。 “那枫林哥哥这几日怎么都不来苗家酒肆呢?芽儿还以为枫林哥哥再也不愿见到芽儿了?”苗小娘子不知不觉地已经挪到了枫林身前,仰着脸目光盈盈地望着枫林。 枫林后退一步,打着哈哈:“怎么会呢?这又不是你的错,我这几日实在是有事不得空。” “落姑娘的武功好吓人,那日芽儿真的好怕,枫林哥哥你怎么都不来保护芽儿……”苗小娘子软语呢喃着,泫然欲泣。 枫林忽然觉得颈后寒毛直立,忙脸色一正,道:“芽儿,虽然你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也叫我一声哥哥,但落儿要做什么,我是万万不能逆她的意的!” 看了看苗小娘子,又觉得不忍,“再说了,我也不是她的对手啊!” 苗小娘子刚刚黯淡下来的目光又重新亮了起来,情不自禁又朝枫林走近一步。 枫林刚想退避,心中一凛,一股杀气携着尖锐的破空声袭来,忙将苗小娘子往怀中一带,侧身退避,却还是躲避不及,手臂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袖子也带走了一片,右臂竟被擦去了一块皮肉,鲜血淋漓。 暗器掉在地上,竟是一根簪子。 抬头一看,落儿正倚在窗边,香肩半露,乌发雪肤,唇边噙着一丝冷笑。 枫林不合时宜地咽了一下口水,而后慌忙将苗小娘子一推,急道:“你快走吧,她要杀你我可拦不住!” 落儿冷冷地瞄了苗小娘子一眼,小娘子终于察觉到危险了,踉跄着逃开了。 枫林紧张地看着落儿,落儿将目光移回枫林身上,眸光晦涩难辨。忽然,落儿抬起了手,枫林正心惊,却见落儿肩头披上了一件外衣,若是那一抬手是冲着苗小娘子去的,枫林确实拦不住。 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窗口人影一闪,落儿只披着一件外衣就从窗户跃了出来,踩着房顶,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远去了。 枫林急忙跃上房顶追去。 早已失去了落儿的踪影,枫林胡乱追出了城外十几公里,正在心中万分沮丧、不知往哪里追的时候,更是雪上加霜地遇上了拦截。 因着心中焦急,刚一交手,枫林就落了下风,对手招招露着杀机,不同于先前长天楼那两人,虽然带着杀气和恨意,出手却是留有余地的,这次的对手出手极为冷静,却招招致命,是职业杀手的路数。 枫林右手刚受了伤,手上也没兵器,又心不在焉,很快就捉襟见肘,节节败退。 险险避过对方一剑后,枫林心想,若我就这样死了,岂不是不能同她说清楚今日的事了? 只一个闪神,对方的剑已经带着冰冷的杀意送到了眼前。 忽然,一道绿光袭来,清脆的金玉撞击声落,杀手的剑已被撞脱了手,落在地上时,剑身缠了一柄闪着幽幽碧光的软剑。 枫林见了那把软剑,干脆躺了下去,不想动了。 失了武器的杀手竟然也停了动作,连剑都不捡了,反而老神在在地啧啧叹息道:“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你不是往东去了吗?怎么又折回了呢?”作为杀手,语气中竟不见阴冷,反而显出几分爽朗。 枫林抬眼看他,衣着普通,长相也十分平凡,只是眉眼含笑的模样,看上去竟有些亲切和善。 落儿冷哼一声,走到两把剑旁,掌心朝下,变掌成爪,碧幽软剑瞬间脱离了它的猎物,跃回落儿手中时,已绷直了剑身,纤细灵秀,蓄势待发。 枫林只看得到落儿的背影,外衣仍只是随意地披着,内里的白色寝衣参差流露,有种不羁的美感,枫林猜想着正面看应该更美,真是便宜了这个杀手,不过心里还是好欢喜呢! 枫林松了全身筋骨,惬意地平躺在地上,望着天上几多洁白的云,江南的暮春总有些阴阴的,但今天的天色难得有些泛蓝,是个好天气呢! 见落儿不搭话,杀手目光闪烁,又笑道:“既然你回来了,想必我今天要无功而返了,唉!罢了!罢了!”摆摆手,竟然是要走了。 然而,才迈出一步,又是一道绿光扑面,杀手忙急退半步,那泛着蛇目般幽光的软剑直直地插在刚才的落脚处,若他慢个半拍,右脚就要被钉在地上了。 杀手额间微微沁汗,惊了半刻,还是朗朗地笑开了:“你一个美人儿,怎么下手如此狠辣?啧啧啧,难怪小郎君要同那个柔情似水的小女子纠缠不清!” 枫林嗤笑一声,仍旧躺着望天,闲闲地开口:“她若站你面前,你有心思跟别的小女子纠缠不清?” 落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杀手看了落儿几眼,摇头笑道:“这么个绝色的美人儿若跟了我,我自然不会再看世上的庸脂俗粉半眼,可惜你家小郎君是个多情性子,不如你就跟了我吧!”语气异常认真地说着。 落儿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了,淡淡地说:“我不喜欢长得丑的!” 第十七章 离城风波(七) 杀手脸色一僵。 枫林忍不住笑出声来:“西门的杀手都你这种姿色吗?我仅代表鹰谷的平均水平向你们致敬,哈哈哈哈哈!” 杀手悻悻地看了枫林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西门杀手?” 枫林道:“你看似同我们无仇,那必然是谁请来的杀手,能将我打趴下,那我自然要从最顶级的杀手组织里猜起,不然多丢鹰谷的脸!” 杀手轻笑道:“没错,我确实是西门的人!” “西门什么?”枫林问。 “西门甲!”杀手道。 枫林一笑:“还有西门乙、西门丙、西门丁吗?” “没错!” “所以西门就这十人?” “十人足矣!有时还不足十人呢!”西门甲感慨道。 “都像你那么丑吗?” 西门甲一僵,道:“做杀手的,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枫林哈哈一笑,问:“谁请你来的?” 西门甲摇摇头:“这我可说不得,这是规矩!” 枫林也不勉强,又问:“那你怎么找上我们的?” 西门甲含笑看了落儿一眼:“陈、虞、魏三国联手长天楼调查鹰谷的事,江湖上无人不知,我一早就在丹阳长天楼等着,你的这位美人儿一露面,就引起了各方打探,长天楼的人一路都在跟着你们,你们同鹰谷的关系也是长天楼连上的,我就跟在他们身后捡漏——”笑了一声,又道,“可惜美人儿还有一副好身手,我好容易等你落了单才动手,不想还是失了手!” 想想仍觉得困惑:“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掉转回头呢?” 落儿神色淡淡,不打算为他解惑。 枫林伸了个懒腰,道:“你要是得手,我可就死了,如今我们得了手,你要想脱身,总得留下点什么!” 西门甲点点头,道:“那是自然,人命关天,岂能善了!” 想了想,道:“我这有个消息,你们看能不能换我一命!” “你说说看吧!”枫林悠悠道。 接下来西门甲说的话让枫林震惊得跳了起来。 “我听说你们鹰谷在虞国远南城的一个小客栈被虞行澈派兵给端了!” 枫林冲到他面前,焦急地问:“里面的人呢?” 西门甲微笑道:“听说都抓了起来,具体抓了几个我就不知道了!” 落儿也皱起了眉,问道:“你可知抓去哪儿了?” “人抓去哪儿我是不知道,不过虞行澈新封了吴王,这吴王的新王府就在虞国吴郡的鹿州城!” 落儿默了半刻,收回了地上的软剑。 西门甲暗暗松了口气,又笑道:“我再奉送一个消息,你们在离城这么多日,长天楼可派了不少人过来!” 落儿冷笑一声,道:“那又如何?” 西门甲笑了笑,反问道:“江湖上那么多正道白道、邪门歪道,为何只有你们鹰谷遭到多国联手围剿?” 落儿皱着眉看着他。 西门甲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因为你们太无所畏惧了,邓芷吟、徐韵兮、云酥娘,你们一点说法都没有就这么杀了,让天下之人乃至上位者都不知你们会在何时何地对何人动手,要知道,上位者最恨的就是这种不知,你们武功再高,也不过区区江湖组织,引了上位者的忌惮,自然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剿灭你们!” 落儿嗤笑一声,道:“我怕么?” 西门甲摇头笑道:“怕的就是你这种不怕,世上自有绝顶高手,人人无可奈何,可惜你们鹰谷之中也并非人人都是绝顶高手!”说着,西门甲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枫林。 枫林尴尬地靠近落儿低声道:“我会勤加练武的!” 西门甲笑笑,道:“长天楼这次几乎倾巢而出呢,你们可要小心了!”说罢,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落儿看了看枫林,问道:“伤得如何?赶路可行?” 枫林犹豫着说:“马还留在城里呢!” 落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还想回去同你的芽儿妹妹道别呢?” 枫林忙道:“哪里有什么芽儿妹妹?我就只有一个落儿妹妹!” 落儿忍不住噗嗤一笑,又马上敛了笑意,佯怒道:“谁是你妹妹?没大没小!”呵斥完又忍不住笑了。 枫林见她笑得开心,心里仿佛开满了漫山遍野的花。 最终,落儿还是不肯回离城取马。 “快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玉城,到那边再买两匹就是了!”落儿是这样计划的,又犹豫地看了枫林一眼,道:“你现在的情况,大概要一两个时辰吧!” 枫林点了点头,他的轻功自然不能同落儿相比,如今更是受了伤,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是赶起路来难免体力跟不上。 “你这功夫确实是落下太多了,都要掉到暗部去了!”落儿看着一身狼狈的枫林嘀咕道。 枫林不以为意地笑道:“等救出了余丹他们,你来教我功夫可好?” 落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啊!我们的武功出自同门,我会的你都会,还能教你什么?我们相差不过内力深浅,可是我们练的内功心法也是一样的!” 落儿想了想,又道:“你看燕回,他也就是勤加练习心法,增强内力,你日日吃喝玩乐,自然就落后了!” 枫林表示不服:“燕回怎么练功的我不知道,可是明明你也是日日吃喝玩乐,怎么就比我们高出那么多?真的不是有练了其他什么秘诀?” 落儿坦然摇头,道:“这个可真没有,我探过你的内力,跟我和介桓都是一样的,我同秦情、燕回、寇玉交手的时候也是如此,鹰谷弟子练的都只有一种心法,武功招术也如出一辙,不过有内力深浅、武器不同的差别!至于我——”落儿嘻嘻一笑,得意地说,“天赋异禀就是这样了,我自己也无能为力!” 枫林哈哈一笑,道:“等事情了了,我就回鹰谷闭关去!” 落儿认真地想了想,否决了他这个计划:“鹰谷不好,黑白护法会一直盯着我,我们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替你护法,顺便监督你!” 枫林笑得满眼温柔:“好,就这么定了!” 玉城的玉,是玉氏的玉,也就是落儿和枫林遇到过的玉小郎君的玉。距离城很近。 落儿一路上已经偶遇了玉小郎君三次,这次到了玉城倒没有再遇上。 因记挂着光部诸人,落儿和枫林没有在玉城多逗留,匆匆买了两匹马就日夜兼程地出发了。 是真正地日夜兼程,只是每日选一城换一次马,若不是照顾到枫林,落儿几乎能不吃不喝不睡、马不停蹄。 也因为如此,不过五天功夫,二人便到了虞国吴郡,鹿州就在鹿吴山的西面。 第十八章 远南变故(一) 上次从虞国去唐国的时候,是从西吴山的西面到东面,走的是西吴山和鹿吴山之间的西鹿峡谷,这回要去鹿吴山之西,还是要从西鹿峡谷过。 再过西鹿峡谷,已经不是两个月前蔓草丛生的荒凉模样。 大约是虞行澈新封吴王、驻守鹿州的缘故,这条曾经虞国对唐国最重要的行军之路已经完全被清理出来了。虽然放眼望去,来来往往不过是行脚商人和附近百姓,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瞧着总有种兵家之地的肃然。 西鹿峡谷两端窄,中间有一块较宽的空地,上次落儿和枫林便是在这块空地上遇上长天楼寻仇的那两人。 枫林望着如今被修理得干干净净的山谷,感慨道:“这回可藏不了刺客杀手了!” 话音刚落,前方一队人马驱驾而来,到得跟前时,毫不停滞地将二人团团围住,齐齐亮出兵器,刀光如雪,寒意逼人。 落儿忍不住朝枫林翻了个白眼,枫林也对自己的乌鸦嘴颇觉羞惭。 这一队人黑甲白胄、神情冷峻,一看便是正规的军队,因此虽然刀兵相向,也不过为了威慑,虽然气氛不太好,倒也没有袭击的意图。 落儿和枫林对视一眼,都很配合地勒马停步,等着说话的人出现。 很快,围圈露出一角破绽,一名黑衣将士装束的男子趋马入内,到了二人跟前。 落儿忍不住笑了,竟然还是个旧识。 “久违了,安成大人?”落儿笑嘻嘻地说。 对面的女子青绡白罗,巧笑倩兮,山谷里的风扬起她的衣袂裙角,翩翩欲飞,一双含笑含情的眼眸,顾盼之间,明媚得令人不能直视。 然而在安成眼中,只觉得如同山精花魅一般,言笑行止,无不勾人魂魄,瞬间绷紧了全身,如临大敌地看着她。 上次见时,只当她是个柔弱少女,如今见她御马山间,姿态闲适,轻易推翻了上一次相遇时的印象,虽然还探不出深浅,安成也不会再当她手无缚鸡之力。 安成皱着眉,紧紧地看着她,缓缓地说:“当日竟是在下看走了眼!” 落儿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道:“这也不能怪你,从来没有人看我不走眼的!” 安成冷哼一声,道:“那就请两位同我走一趟了!” 落儿愉快地点了点头:“好啊!” 安成被她这莫名其妙的配合态度惊得七上八下,浑身的警惕等级更是又上了一个层次,看得枫林暗自发笑,凑近落儿低声问:“这人做什么这么紧张?” 落儿笑道:“他要抓我们,我们太配合了,他就觉得我们在搞鬼,我都想不出我们能做些什么,偏偏有些人疑心生暗鬼!” 枫林低笑一声,又问:“你不是说他是虞行澈的侍卫吗?怎么如今像是个带兵的将军?” 落儿想了想,道:“虞行澈新领了兵权,提拔提拔自己人吧?” 枫林点点头,又嘀咕道:“搞得跟要打仗似的。” 落儿给他使了个眼色:“放心吧!” 安成回头看到那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禁皱起了眉。 这一队军士在安成的带领下,簇拥着落儿和枫林到了鹿吴山西坡下的一处军营,便都下了马,安成眼神复杂地看了落儿几眼,终于下令:“将他们押下去!” 有军士听令上前,走到落儿身前身后就停住了,枫林可就没这待遇了,直接动手,企图制住他。 落儿眉心微蹙,罗袖轻翻,一股暗劲绵绵涌出。 两名军士的手刚碰到枫林的肩膀,便觉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从旁袭来,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就离了枫林的身。 安成将落儿的举动看在眼里,惊异于落儿的身手,忙挥手示意,将两人重新包围起来。 落儿不悦地说:“安成大人,你要关押我们,只管带路就是了,我这位同伴受了伤,你们可别碰到他,要是伤势加重了,你们可就说不清了!” 安成觉着心堵,但看落儿一脸的坚持,又不想同她争执,便冲军士们点了点头。 这回都客气多了,只比了个手势,两人在前,两人于后地为枫林和落儿带路。 落儿一看,还是不满:“你将我们关在一起就可以了!” 安成含怒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二人如何能关在一处!” 落儿也生气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怎么就不能关一处了?他有伤在身,我不看着他怎么行?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趁机对他下毒手!” 安成不善言辞,不知该如何解释,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一句:“我不会对他下毒手!” 落儿冷哼一声,看着他并不让步。 最终安成只能拂袖而去,下面的军士见安成没再反对,也便将他们安置在了同一个营帐内。 枫林偷乐了一路,见人都走光了,才问道:“他不早点把我们送到他主子面前,关在这里做什么?军营里这点人能挡得住我们来去?” “大概是想在军营里把我们处理处理,下个药,挑个手筋脚筋,绑一绑再送给虞行澈?”落儿猜测道。 枫林听了有些担忧:“这样不太好吧?” 落儿自负地笑了笑:“放心吧!” 落儿的猜测和枫林的担心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他们就在四名军士的看守中被送进了鹿州城,直奔城署衙门的牢房。 牢门落锁之后,安成派来的四名军士就走了。 牢头是个半秃的小老头,虽生得有些面目可憎,对着落儿倒是和颜悦色,一边惋惜地打量着他二人,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说你们两个娃娃,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要去偷长公主的印信,这回要是送到英都……” 枫林怔怔地望着牢门上的铁链锁,怅然地问:“你能开这种锁吗?” 落儿也显得有些惆怅,摇了摇头,道:“我还当他们不给我们上锁下药是怜香惜玉,原来是只当我们是小毛贼,不想我还有自作多情的一天!” 枫林忍不住安慰她:“就算他们知道你是鹰谷少主,也会舍不得给你上锁下药的!” 落儿叹息着摇了摇头,从地上踢出一颗石子,定了牢头的身之后,解下腰带卷了钥匙回来,打开牢门,无精打采地同枫林点了点头,道:“我们还是自己去找虞行澈吧!” 第十九章 远南变故(二) 大白天越这种普通的狱对落儿和枫林来说也不难,只是逃出没多久就被发现了,于是满大街都是搜捕他们的人,最后两人还是抓着一辆大马车的车底,才逃过了追捕。 那辆马车驶进了一处宽敞的院子,有衣着锦缎者恭迎而至:“敝主已恭候多时!” 有人款款下车,一片白色滚暗金玄边的衣摆落在了落儿和枫林眼前,只听见此人轻轻“嗯”了一声,便在锦缎者的躬身相迎中不紧不慢地离开。 接着,这辆马车被拉到了一处停满车轿的院子里,车还没入院门,落儿隐约听见院内有数人往门口迎了几步,心道不好,趁着车还没入院门,忙松了手,拍了拍枫林,接着足尖一点,借力从车尾方向弹射出去,枫林也依样离开了车底,人都聚在车前方,竟让他们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有不远处偶然路过的人隐约感觉眼角一道影子闪过,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只是大白天的,藏在树上也不够隐蔽,二人只得又偷偷摸进内院,寻了一处无人的院落藏了起来,直到天黑。 天色既暗了,有人的地方都亮起了灯火,落儿拉着枫林爬上了屋顶,四下望望,内院十几处院落,点灯处不过四五,还多是偏僻下人居所。 落儿不禁笑道:“没想到这里的主人居然是个清心寡欲之人,这么大的宅院,也没多藏几个娇妻美妾!” 枫林仔细观察了下四周的布局,闻言也笑道:“是不是清心寡欲不好说,不过我看这座宅子的规模,只怕整个鹿州城也是独一份的!” 落儿听他这么一说,精神一凛,也重新审视起身处之地,大且不必说,内院之地也不见多么富丽堂皇,但却是墙高檐飞,格局俨然,前院更是殿深两重,广开七间,黑漆琉瓦,枪矛侍立,这岂能是普通的大户人家模样? 落儿抚掌而笑:“这回误打误撞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若是什么普通达官贵人的宅邸,说不定还需要摸索一会儿,可是按照标准王府规制建造的,落儿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各处所在。 当今虞国皇帝原名虞行清,称帝后改名虞清,是虞氏长子,下有弟妹各二,被落儿盗了印信的东阳长公主虞行涟排行第二,随后便是曾经的朗王如今的吴王虞行澈,接下来是还没封地的长乐长公主虞行漪和康王虞行澄。 当年虞清起兵时,虞行澈也有过领兵的经验,同年纪还小的虞行澄不同,吴王虞行澈是个有实权的王爷。 因此吴王府的布置有些类似于江宁王府,带着些军中的习惯,越是靠近王府主人的地方,越是冷肃。 落儿闭眼感受了下周遭的气息,虞行澈手下的侍卫,跟闻人益没得比啊! 在找到虞行澈的书房时,正巧有一人低调地离开,落儿瞥了一眼,不禁“咦”了一声。 “你认识?”枫林小声问。 落儿迷惑地摇了摇头,道:“似乎有些眼熟,一下想不起来。” 虞行澈方才似乎在同前面那人商谈要事,周围只留了六名侍卫,又被那人带走了两位,剩下四名被枫林点了穴后,落儿便大大方方地跟在枫林身后,推门而入。 此处书房深三进,外间是议事厅,上首两座,左右各三,中间与里间以一道舆图屏风相隔,左侧陈列着笔墨案牍,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负手立于舆图屏风之前,身后一名贴身侍卫垂手待命。 听得开门声响,侍卫立即挡在了男子身前,待看清来者时,武器已然在手,竖眉喝问:“何人擅闯?” 落儿拍了拍枫林,枫林侧身一让,她便上前半步,盈盈立于灯下,笑语嫣然:“虞行澈,我来了!” 对面的侍卫也侧身让开,身着黑色便服的吴王虞行澈同落儿相对而立,互相审视之后,虞行澈淡淡地点了点头,道:“鹰谷确实有几分本事!” 虞行澈算不得长相特别出众的人,脸部线条显得有些冷硬,有些行伍气质,不易近人。 面对悄无声息的闯入者,虞行澈显得很镇定,甚至对着落儿,也是面无波澜,仍旧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落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本事还不够,不然也不会落在你手里。” 虞行澈摇了摇头,道:“对本王来说,已经够了。” 落儿蹙眉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虞行澈信步走了出来,在外间上首坐下,抚着桌上的茶盏,缓声道:“舍鹰谷之名,效忠本王!” 落儿怒极反笑:“虞行澈,你哪来的自信?” 虞行澈平静地望着她,道:“本王既能抓你鹰谷一人,就能抓你十人百人!” 落儿不紧不慢地走到上首另一座,同虞行澈相对而坐,同样抓了只茶盏在手心里把玩,枫林也学着对面的侍卫,挺直了身板立在落儿手边,企图为落儿涨点声势。 落儿忍不住笑看了他一眼,才抬头看向虞行澈,淡淡地说:“鹰谷统共不过二十来个人,你就算将他们都抓了,我也不会舍了鹰谷之名——”又低眸轻笑,道,“你便是有本事将我也抓了,鹰谷也不会效忠你!” 虞行澈看了枫林一眼,道:“若是加上你身边这位呢?” 落儿双眸微眯,手中茶盏瞬间粉末纷纷,“你若敢伤他分毫,我先取了你性命,再杀你兄长幼弟,让你整个虞国为之覆灭!” 虞行澈看着落儿手中的粉末,眼中终于有了动容,沉默许久,摇头叹道:“你们鹰谷真的不错,没有一个上位者会任由这样一个不错的组织不受控地存在,即便你能毁了我虞国,还有魏国、陈国,乃至晋国、唐国,你终究保不住你手下那些人。” 落儿冷笑道:“谁要保他们,他们谁杀了你的人,你抓她就是,我几时说过要保那些有本事惹祸没本事自保的废物!” 虞行澈不禁微笑,问道:“那你此行又是为何?” 落儿轻哼道:“我的那些属下,仗着一身好武艺,个个都不是省心的,我也懒得管他们,要杀要剐,都随你,唯有一人,不仅丝毫不通武艺,身子也有些弱,又不是爱惹事的性子,我只要这一个!” “不行!”虞行澈猛然起身,断然拒绝,眼中竟有暴怒涌动,“谁都可以走,只有这个不行!” 落儿正要发怒起身,被身后的枫林按了下来。 “王爷同余娘子相识?”枫林疑问道。 第二十章 远南变故(三) 虞行澈胸口起伏,目光狠戾:“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过问本王?” 倏忽之间,一根绿罗带如同利剑一般横在虞行澈颈侧,落儿左手轻轻一扯,丝罗褪去,一股寒意逼来,几乎冻结了血液的流动。 “余丹我必须带走!”落儿冷声道。 虞行澈毫不退让地看着她,同样冷冷地回道:“休想!” 对峙,僵持。 还好并没有僵持太久,门外有了响动,片刻之后,有人隔门相报:“王爷,贵人求见,请王爷同落儿姑娘暂歇干戈!” 惊得屋内四人都愣住了。 落儿惊诧地看了一眼枫林,枫林虽也震惊,还是趁机示意落儿息怒收剑。 虞行澈整了整衣襟,冲门外吩咐道:“请贵人!” 落儿见他神情端肃,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贵人?你哥的小妾?” 噗嗤两声,枫林同虞行澈的侍卫都忍俊不禁,虞行澈也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没过多久,房门推开,两名侍卫肃立门口,一名二十岁左右的俊逸男子仪态端雅地步入室内,一袭白色绣竹枝暗纹的对襟长衫,精致的暗金绣文玄色滚边,清雅与华贵交织的气质,融于一张俊逸出尘的脸上。 男子入内之后,先是同虞行澈颔首为礼,随后看向落儿,双眸微弯,含笑道:“落儿,好久不见!” 这男子本来是一副贵公子模样,可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竟格外地撩人,瞬间驱散了屋内的紧张气氛,似乎连虞行澈脸上的线条都软了几分,唯有枫林,仿佛被拉紧了心弦,暗生警惕。 落儿也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男子含笑看着她,眸中满是宠溺:“我为你准备的衣裳熏得都是我亲自配的香,你穿得多了,也染了这香气,你藏我车下的时候,我就闻出来了,当时还不确定,你进这院子时,我又闻到了,心里自然是确定了。” 枫林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落儿却是开心得很:“原来如此,那我岂不是再也躲不过你?” “确实如此!”男子笑得更深了。 其乐融融。 不仅枫林听不下去了,连虞行澈也忍不住干咳两声,冷冷地说:“没想到鹰谷竟同朱国长乐王府交情匪浅,难怪要拒绝本王的招安!” 男子含笑看向虞行澈,温声解释道:“吴王误会了,此乃朱琅与落儿姑娘私交而已!” 虞行澈冷哼一声,坐了下来,道:“那长乐王是想为这位私交美人求情吗?” 落儿嗤笑一声,道:“要不是玉郎的阻止,某些人不知还有没有命坐在这呢?也不知玉郎是为谁求的情?” 这一声声的“玉郎”叫得枫林连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虞行澈这会儿似乎已经情绪稳定了下来,不屑同小女子作口舌之争,只看着朱琅。 朱琅温温一笑,道:“长乐王府和朱国同鹰谷并无任何瓜葛,甚至朱某也是此刻才知落儿姑娘是鹰谷之人,吴王同鹰谷之间,朱某实无立场插手,只愿吴王同落儿姑娘能给朱某一个面子,平心静气地商议此事。” 不论虞行澈什么反应,反正朱琅的面子,落儿还是给的,便冲他点点头,也坐了回去。 朱琅也在落儿左手边,寻了位置坐下。 虞行澈见朱琅选择落儿一侧坐下,心中已经明了,但思及落儿的要求,又是一股怒气上涌,便面色冷冷,不肯开口。 枫林眼见又要不好,忙附耳落儿,低声劝道:“这人同余丹一定有猫腻,你别同他置气,想办法见了余丹再说。” 落儿点点头,见了朱琅,她的气本来也消得差不多了,甚至笑意还没散开就开口相问:“虞行澈,能否令我同余丹见上一面?” “不行!”虞行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落儿大怒。 枫林扶额。 朱琅也甚是无奈。 此时,门外又响起:“王爷,余娘子求见!” 虞行澈闻声而起,面上情绪复杂,沉默再三,难掩叹息道:“进来吧!” 门开。 淡红衫子,浅白裙子,神情温和,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仍是那个清清淡淡的余丹。 余丹款款入内,向虞行澈福身问礼:“王爷!” 虞行澈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并不答话。 余丹自行起身,又向落儿行了个礼,唤了声“少主”,惹来虞行澈不善的一瞥。 落儿看看余丹,又看看虞行澈,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余丹却似早有主张,平静地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双手奉与落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落儿蹙眉问道。 余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语气仍是温温淡淡:“余丹自此退离鹰谷,从此身不是鹰谷之人,口不提鹰谷之事,永不与鹰谷为敌!” 落儿和枫林都听得心神恍惚。 “身不是鹰谷之人,口不提鹰谷之事,永不与鹰谷为敌”这本是鹰谷创立之初,谷主王介桓为逐离鹰谷之人定下的誓言,没想到第一次听到却是从余丹之口。 落儿怔怔地接过象征余丹鹰谷身份的玉牌,忍不住问:“为什么?” 余丹转头看向虞行澈,柔声相问:“王爷,我想同落儿姑娘最后说几句话。” 虞行澈这会儿看起来脸色好了许多,没有太多犹豫就同意了。 余丹领着落儿和枫林正要往外走,原本一直旁观不语的朱琅站起身唤了落儿一声,道:“我就在王府的东侧院!” 落儿胡乱点了点头,就拉着枫林跟着余丹走了。 出了院门,不过才十几步,就转入了另一个叫做“洗红阁”的院落,似乎就在虞行澈书房的隔壁,院内花木清朗,院子一角搭了一个葡萄架,藤蔓青青,已有了结果的模样,葡萄架下一张竹榻,铺着细绒垫子,有些像远南客栈后院的布置。 余丹将落儿和枫林直领到屋内,关上门,才重新开口说话:“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言鹰谷之事,待你二人出此之门,便仍是你们前来相问,余丹也半字不会再提!” 落儿点了点头,怔怔地望着余丹,心中疑虑万千,不知从何问起。 倒是枫林先开口相问:“除了你,还有谁被抓起来了?” 第二十一章 远南变故(四) 余丹道:“还有天慈和吟芳,依真逃脱了,雍辉早离开了没遇上,今年寇玉同柏原不曾来。” “天慈的伤如何了?吟芳可有受伤?” 余丹点头:“天慈原本就伤着,倒没有如何,吟芳也受了点小伤,到了王府后,王爷已经为吟芳请了太医,也没有大碍了,只是精神一直不太好!” “那我们能带走她们吗?”枫林问道。 余丹微微一笑,道:“余丹和天慈都在王府后院西侧的流朱院,你们等会儿可以趁夜前去,我想王爷不会再拦着你们了!” “你是不是为了虞行澈才离开鹰谷?”落儿终于开口问道。 余丹微笑着注视她,道:“五年前,介桓与我约定,待他离开之后,我便可以自行离开,落儿,介桓已经走了!” 落儿的脸瞬间煞白,说不出话来。 枫林看着急了,忙问:“什么叫谷主已经走了?他不就一次没出现吗?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走了。”余丹说,“落儿,他护你到这么大,早就厌了!”温柔的语气说着不温柔的话语。 看着落儿摇摇欲坠的模样,余丹也忍不住叹了一声,道:“介桓之事,实在轮不到我来擅自揣测,你若有机会找到他,可以亲自问他一问!” 落儿抬头看她,情不自禁地抓紧枫林的手,颤颤地问:“介桓走了,你也离开了,接下来还有谁?” 余丹摇摇头,道:“其他人我并不了解!” “那就这样了?”落儿有些茫然。 余丹点头:“就这些了,你们走吧!” 枫林深深地看了余丹一眼,依旧是温婉的神色笑容,却透着疏离与冷淡,如同鹰谷中大多数人那样,原来余丹也并没有太多的温情。 枫林小心地环住落儿的双肩,低头轻声道:“我们走吧!”在落儿点头之后,温柔地扶着她朝外走去。 一脚迈出门坎之际,身后再次传来余丹的声音:“这次远南遭袭,我怀疑鹰谷有人叛变——”枫林闻言猛然回头。 余丹眸光微黯,叹了一声,流露出几许担忧,仿佛又是远南城中将他们如同孩子般照顾的女子,“甚至,很可能就在光部!” 出了余丹的院子后,落儿仍旧一脸迷茫。 枫林观察到她的目光渐渐移向东侧,心里咯噔一下,忙建议道:“我们去看看天慈和吟芳吧?方便的话带她们一起走!” 落儿心里正没主意,便胡乱点了头,跟着枫林走了。 见到吟芳的时候,吓得落儿都顾不上迷茫了。 不过几个月功夫,那样一个粉嫩嫩的女孩儿竟憔悴得形销骨立,拥被而坐,神情呆滞,甚至没有发觉落儿和枫林的到来。 “不是说只是受了点小伤吗?不是说已经治好了吗?怎么这副样子?”落儿又急又怒的反应,倒是让枫林和天慈都愣住了,真看不出少主大人和吟芳有这么好的交情啊! 落儿的一通吼叫总算惊醒了吟芳,目光聚焦在落儿脸上,吟芳猛地往落儿怀里一扑,“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喊:“落儿落儿,少主,少主,你快救救依真,她会死的,是我害死了她……” 枫林见吟芳哭得不像样子,转而问天慈:“这是怎么回事?依真怎么了?” 天慈无奈地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那日客栈被围是半夜,我的毒还没去尽,客栈内数依真武功最高,大约是为了救吟芳受了伤,但到底是逃脱了,吟芳却是受了惊吓,身上伤早就好了,精神却一直没好。” 落儿也听见了,扶正吟芳,看了看胸前一滩泪痕,不禁皱眉训道:“你伤好了想办法出去找她就是,在这里哭哭啼啼有什么用!”还把我的衣服都哭脏了! 吟芳闻言一愣,随即捂脸痛哭道:“她再也不会见我了!再也不会了!” 落儿毕竟不懂哄女孩子,为难地回头求助。 枫林若有所思地盯着吟芳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依真怎么会不见你,她心里最疼的就是你了!” 吟芳捂住的哭声小了一点,哽咽着说:“可是、可是她以为我和上官令凡……我还打了她一掌……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她丢下我走了,她从来不会丢下我的,她再也不要我了——”说到最后,又悲从中来,转而想投向枫林的怀抱。 枫林下意识地想接住,吟芳又被落儿拉回了自己怀里。 被落儿意味深长地抬眸一眼,枫林尴尬地笑了笑,站到吟芳身后,用诱哄的语气继续安慰道:“不会的,你和依真是从小就在一起的,她这人对谁都冷淡,只亲近你一个人,就算你和上官令凡真有什么——”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和那个死老头子有什么!”吟芳反应剧烈地抬头反驳,随后又转为羞惭,“我就是故意气气她的……” “是是是!”枫林连声赞同,“你当然不会跟上官令凡有什么,那小老头哪里够得上你的眼光,这事搁谁也不信啊,依真跟你那么熟,当然不会被假象迷惑!” “可是我还打了她一掌——”吟芳委屈地说,“若不是那一掌,那些官兵怎么近得了她的身!” 枫林不以为意地说:“那都是意外,你又不是第一次打她,她还不是一直粘着你?” “可是她这次就丢下我走了!”吟芳反驳道。 “不丢下你走,难道留下来和你一起被抓吗?”落儿凉凉地反问道。 枫林见落儿开口了,便乖乖地闭口后退一步。 吟芳睁着一双大眼睛,眼中写的是:“难道不应该和我一起被抓吗?” “她要是不逃出去,怎么搬救兵来救你们?”落儿冷静地分析。 吟芳眨巴眨巴眼睛,又问:“她走就走了,为什么还打了我一掌?” 依真还打了吟芳一掌?所有人的愣住了。 落儿想了想,为难地说:“大约还是想同你决裂吧。” 吟芳闻言,再次大哭。 大约是压抑的情绪都哭出来了,哭完后的吟芳看上去也精神了些,落儿又为她输了点真气,吟芳擦了擦眼泪,小嘴一抿,神情坚定地说:“我要去找她!” 落儿愣了愣,道:“找她做什么?年底就见到了啊!” 吟芳埋怨地看了落儿一眼,道:“依真先是受了我一掌,又挨了好几箭,逃走的时候还好多官兵追上去,现在生死不知,我怎能不找她?” 说得好像有道理,落儿惭愧,又问:“那你上哪儿去找她?” 吟芳神色一黯,摇头道:“不知道,不过以前都是依真满世界地找我,这回轮到我去找她了,她总能找着我,我也总会找到她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落儿也不能说什么了,侧身让她走了。 “没想到吟芳和依真差别这么大,感情却这么好!”落儿感慨道。 第二十二章 前朝皇子 “她们原来在岛上就是一起的,自然情分不一般。”枫林解释道。 落儿出神地想了片刻,问道:“怎么你们原来在岛上都是不认识的吗?” 天慈意外地看了落儿一眼,又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枫林。 枫林想了想,说:“那个岛很大很大,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互相不认识的,就我所知,只有依真和吟芳,还有燕回和莺转是认得的——”顿了顿,又道,“现在再加上谷主和余丹。” “你们说,会不会依真就是那个叛徒?”落儿忽然猜测道。 话题转得太快,枫林和天慈都愣了一愣,枫林忙摇头:“怎么会?” “不然她干嘛打了吟芳一掌?” 天慈思索道:“如果光部里真的有人透露了客栈信息,应该不会是依真,依真为人淡泊无求,不太可能被收买威胁,况且当日依真也受了重伤,再说,知道光部远南客栈的也不止光部的人,像我们也知道影部和暗部所在!” “那就是秦情!”落儿忽然生气起来。 天慈错愕地问:“为何是秦情?” 落儿愤愤道:“你还不知道吧?这几起案子的始作俑者就是秦情,那几人都是她杀的,她还杀了萧盈嫁祸给我!” 枫林忙纠正:“她也没嫁祸给我们,只是碰巧我们撞见了,被人误会而已!” 天慈惊叹不已:“居然真是鹰谷的人犯的案子,我还以为他们胡乱寻了个借口想收编鹰谷!” 落儿哼了一声,道:“想收编也是没错,余丹不就被他收编了?” 天慈震惊。 枫林又忙着解释:“不是不是,余丹是自愿起誓退出鹰谷的!” “那你是觉得不是秦情咯?”落儿斜眼看他。 枫林觉着头皮略麻,仍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应该不是她!” 落儿轻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也是,鹰谷第一美人嘛,怎么会做出背叛鹰谷的事呢?” 枫林看着她这模样,只觉得可爱得不行。 天慈干咳两声,道:“既然此间事了,我也要走了!” 落儿同她点了点头,随口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最近长天楼的人跟得紧!” 天慈点头,便离开了。 天慈一走,枫林便抢着说:“我们去朱国的暗部吧?” “去那做什么?”落儿不解。 “远南离朱国近,我猜测依真受伤逃离后,可能会去暗部求救!”枫林道。 落儿瞪大了眼睛:“那你刚刚怎么不对吟芳说?” 枫林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刚想到的。” 落儿也没什么主意,便同意了。 直到到了朱国境内,落儿才又想起来。 “我们去暗部做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走近一座庙里躲着雨。 南境的四月中闷热多雨,落儿不太喜欢。 “依真可能在暗部啊!”枫林仍是这么回答,一边细心地为落儿擦着微湿的秀发。 “那又如何?我们去找依真做什么?”这回落儿已经想清楚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枫林。 枫林顿了顿,反问道:“那你想去哪?” 落儿低头咬唇,道:“我忘记去找玉郎了!” 枫林酸溜溜地说:“玉郎玉郎,你倒是叫得亲热!” 落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玉郎是朱琅的字啊,还是他叔父赐给他的!” 枫林仔细看了看落儿的表情,发现她是认真的无知,无奈地为她解释缘由:“这虽然是朱国先皇赐给朱琅的字,但是一般没人敢这么称呼朱琅,一般都称呼他的封号长乐王,或者是长乐公子!” “为何?”落儿好奇地问,“玉郎不好吗?” “说不上不好,但也不算好的!”枫林趁机拉着她坐了下来,解开她被雨打乱的发丝,从自己的随身包袱中取出一只木梳细细梳理。 “朱琅刚出生时,还是前朝万千宠爱的皇子,因他生得好看,后主为他赐了个小名叫‘玉郎’,后来前朝覆灭,朱琅的叔父即位,朱琅不仅不受他叔父待见,连朝臣百官也无一正视于他,十四岁上,他叔父就戏将‘玉郎’作为小字赐与他,内外臣属乃至宦官宫女见了他都戏称为‘玉郎’,直到朱琮即位后,封他作了长乐王,严令禁止朝臣内官们戏侮之称,此后,基本上没有人这么称呼朱琅了!” “朱琅竟然是前朝后主的儿子!”落儿惊呼道。 枫林意外地问:“你同他这么熟,你不知道?” 落儿摇了摇头,道:“原本是介桓同朱琅相熟的,但是他人好,我也愿意同他亲近,只不过那些往事我是不管不问的,只跟着介桓叫他玉郎而已!” 枫林感觉到细软的发丝随着落儿的动作摆动着,蹭在手心里痒痒的,不禁笑了起来,道:“那你大概也不知道,朱琅的生母就是那个倾了前朝的落花岛女子吧?” 落儿震惊地转了半身看枫林,如墨的青丝软软地披在肩上,明净的水眸睁得圆圆的,整个人蕴了一圈淡淡的水气。 枫林怜爱地将她的秀发拢在一侧,露出半截雪白的玉颈,让她觉得没那么闷热,“那位叫紫萱的女子是正经册了皇后的,算起来朱琅也是嫡皇子出身,比起朱琮乃至朱琮之父都更为名正言顺,所以朱琮之父即位后,难免忌惮他,他有段时间过得非常不易,倒是朱琮与他颇为投契,朱琮即位后常以他出使各国,朱国朝臣也渐渐不敢轻慢于他。” 落儿轻叹道:“朱琅看上去清风朗月的,倒不知他也如此不易!” 停顿了一会儿,落儿又道:“我还是应该去找他的!” 感觉到枫林气息瞬变,落儿忙道:“我就想问问他知不知道介桓在哪!” 枫林暗自松了口气,问:“你要去找谷主?” 落儿点头道:“即便余丹那么说,我也是要找介桓亲自问一问的,我不信他会这么无声无息就丢下我了!”落儿说着,语气有些低落。 枫林沉默了许久,低声道:“那我陪你一起去找,可好?” 落儿抬头看他,枫林虽没有笑,却神色温柔,平日里只道他笑起来时眸光灿若星空,原来不笑时也会熠熠生辉。 落儿忍不住冲他笑了笑,抱住他的胳膊,开心地叫着“枫林”、“枫林”,枫林也跟着笑了。 忽而又问:“那你为什么想去暗部呢?你真的要去找依真吗?” 枫林沉吟道:“我就是想应该做点什么,远南已经没了,我不想庆州也这么没了——”他犹豫着说,“我想试着阻止秦情!” 落儿看着他怔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们先去庆州暗部!” 第二十三章 初遇知书 枫林笑了,眉梢眼角都仿佛染上了金色的阳光,语气中满满的惊喜欢愉:“落儿,落儿,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待我这样好!” 落儿笑着瞪了他一眼,又轻哼一声,道:“那你还不好好伺候你家少主大人梳头!” 枫林喜滋滋地应着,将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的秀发再梳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夹杂着低低的呵斥声和女子嘤嘤声,落儿蹙了蹙眉,抬头张望,枫林也只得暂停了手上的动作,朝外看了一眼,只见一群人匆忙避入庙内,有男有女,便道:“大概也是来避雨的,无妨!” 落儿点点头,继续低下头任枫林梳发。 那群人很快就避到了室内,见里面已经有人了,也不是很意外,落儿一直低着头,看不清容貌,但这两人还是能看得出不俗之处,对方虽然人多,却也谨慎地避开了。 枫林好奇地瞄了一眼,这一行足有十多人,其中四个大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看上去异常凶狠,还有个略显瘦削的中年男子,面相较为精明,枫林望过来的时候,他正目光闪烁地盯着落儿。 剩下的七八个都是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孩儿,最小的不过十岁左右,最大的看上去也不到二十,大多一脸怯怯,其中唯有一人虽脸色孱弱,却目光沉静,神态端庄,带着一丝书卷之气,与她的处境有些格格不入。 那女孩儿似乎感觉到了枫林停留的目光,便抬眼望了过来,目光触及枫林手上的木梳,忽然眼睛一亮,便启唇道:“我来替这位姑娘梳头吧!” 她说得突然,语速又快,嗓音又清晰入耳,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都愣住了,落儿也忍不住抬起头去看她。 抬头仰脸,恍若明月出山,原本正要出声呵斥的大汉瞬间哑了声,一直窥视着落儿的中年男子眼中也流露出了贪婪。 枫林见状,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四个彪形大汉顿时感觉心口一堵,脸色也变了,中年男子的脸色更是瞬间发白,再看那一众娇弱女子,已经纷纷萎靡于地。 对方五名男子都心知遇上了高手,也就焉了气势,不敢再多瞧落儿。 落儿却似乎毫无知觉,只觉得看刚才说话的姑娘颇为顺眼,便朝她招了招手,笑道:“那你便过来吧!” 那姑娘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不顾边上男子凶狠的警告目光,也顾不上其他女孩儿的艳羡和嫉妒,踉跄着跑向落儿。 落儿一直朝她伸着手,姑娘便也将手伸向落儿,在被落儿握住的一刹那,一股暖流从手心涌入,身体瞬间就有了力气,双腿也不再发麻了。 姑娘站直了身子,向落儿福了福,接过枫林手上的木梳,动作娴熟地为落儿梳起了发髻。 落儿继续低头敛眸,枫林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姑娘手上的动作。 这姑娘似乎是做惯了梳头的活,一双手灵巧之极,手指翻飞,细拧轻挑,也不故意拖延时间,不足一刻,就为落儿梳好了,任是枫林一直盯着看,也没能记清全部的步骤,更别说偷师了。 待落儿转身问枫林时,才知这姑娘不仅有一双巧手,还有一颗玲珑心,有盘辫,有拧发,有堆髻,有披发,却只用了一枝发簪同一根发带,既有柔美女儿态,又不失潇洒江湖意,不得不说,非常适合落儿。 落儿看到了枫林眼中的惊艳,心里也是非常欢喜,便笑着对那姑娘说:“你很不错,说吧,有什么请求?” 姑娘“扑通”一声跪地,道:“奴愿追随姑娘,伺候姑娘左右!” 落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中年男子已经按捺不住了:“这位姑娘,这些女娃可是我们好不容易寻来的好货色,是要送到永昌都卖个好价钱的,您可不能——” 落儿笑道:“不过些许小事,这一个你看多少价钱,我买了!” 中年男子露出几分喜色,犹豫了一下,报了个不高的价格,枫林便丢了块银子给他,算是交易完成了,姑娘一脸喜色。 另一边却因此骚动起来,一名女子趁人不备,冲了出来,跪地磕头,哀求道:“公子,小姐,求求您也收了奴吧,奴愿终身伺候公子和小姐!”说完,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枫林一眼。后面几个冲不过来的也都就地跪下,磕头哀求。 枫林的脸色顿时就僵掉了。 落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可买不起你们这么许多人,再说了,将你们送到永昌都也是卖,在这也是卖,有什么区别呢?” 女子抬起头来,姿色楚楚,语态凄凄:“公子小姐,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姑娘,被强盗抢了卖给他们的,他们这是要将我们送到永昌都卖到青楼去,求公子和小姐救救我们!” 中年男子听了又急又气,又不敢得罪落儿和枫林,只得赔笑道:“姑娘,小姐,别听这小妮子胡说,我们这都是正经买来的女娃,太平盛世,哪有什么强盗!” 落儿被他这个“太平盛世”给逗笑了,才停战几年,就算太平盛世了。 瞥见枫林有几分犹豫的神色,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冷笑道:“我们是专门出来做善事的呢?”枫林连忙摇头,再也不理会女子的哀求。 落儿看了一眼始终默默立在一边的梳头姑娘,暗自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仍旧眼观鼻尖,声音柔和而清晰地回答:“奴贱名知书!” 落儿想了想,对知书道:“我上路带着你也不方便,反正也是用长乐王府的银子买的,不如把你送去长乐王府可好?” 知书面上依旧乖巧懂事:“知书但凭姑娘安排!” 落儿转身看向中年男子,男子也甚是懂事,笑容满面地主动开口:“姑娘放心,我们也正是要去永昌都,定好好地将知书姑娘送到长乐王府!”对他这种底层的人牙子来说,能摸一摸长乐王府的门槛都是好的。 落儿望了望门外,似乎已经放晴了一会儿,便当先走了出去,枫林随后跟上,身后还传来那女子凄苦的呼喊声:“公子——公子——” “这就是个没眼力的,瞧那个知书姑娘,就知道该求谁!”枫林颇有些埋怨的意思。 落儿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人家可不是没眼力,只不过眼里都是你这个公子而已!” 第二十四章 庆州端午 南境多雨,又早没了马匹,落儿同枫林多徒步而行,路程便漫长了起来,待到了庆州城时,已经是五月初了。 庆州的暗部是一处名叫梅园的园子,种满了各色花草,普通的珍稀的都有。 落儿同枫林翻墙入内的时候,花园里一名正在劳作的女子抬头望来,眉目清秀,笑容闲适,是暗部的负责人。 “阿梅!”枫林笑眯眯地打着招呼,没他不认识的。 阿梅疑惑地看着落儿。 “这是少主!”枫林忙介绍道。 阿梅恍然而笑,指了指身后几十步外的屋舍,道:“依真在里面!” 依真居然真的在这里! 枫林匆匆地跟阿梅招呼了一声,就拉着落儿往里跑了,留下阿梅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梅园里大部分土地都被拿来种花了,屋舍在花园的中央,不过小小几间,不像远南客栈还留了几间待枫林等人留宿,大约暗部的人不常来,阿梅只象征性地留了一间客房,此刻正躺着依真。 依真的伤着实不轻,落儿和枫林看到她时,她还在闭目养神,气息微弱,甚至未能对他们的闯入作出什么反应,天气热,衣裳单薄,隐约可以看到衣内伤口包扎的形状,依真也并未入睡,而是闭着眼睛,引着内力循着筋脉一点一点地自我修复,原本就白皙的脸如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落儿先是皱眉,随即又轻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鹰谷的人受那么重的伤呢!” 枫林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落儿笑着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走到依真床前,一手抬起她的手臂,另一手两指并拢,运气上升,行指如风,于腕间通至肩上,反手为掌,将她推坐而起,自己顺势坐在她侧后,手心抵在后肩之下,以自身内息助她运气疗伤。 大约半个时辰后,落儿提掌变指,点在依真颈侧,依真身子一软,再次倒了下去,落儿迅然起身,用手托了托,令她躺稳。 依真躺下后,却睁开了眼睛,目光仍显出几分涣散和虚弱。 “这就好了?”枫林不确定地问。 落儿摇头道:“她是箭伤伤了心肺,我不过助她护住了心脉,有的好养了!” 依真看着他们,问道:“你们都知道了?” 落儿点了点头,好奇地问:“虞国的官兵有那么厉害吗?搞得你们一个个都受了伤?” 依真一听瞬间激动起来,挣扎得直咳。 枫林慌忙中福至心灵,喊道:“别急别急,吟芳没怎么受伤,除了你拍她那下,什么事都没有!” 依真这才安静下来,额间已经汗淋淋,喘息了好久才说得出话:“是虞行澈手下的军士,半夜里放了火箭,吟芳顾着余丹和天慈不肯走,我担心她反抗会招来箭矢,干脆将她打伤同余丹天慈一起扔进了敌营,高手都追着我走了,她们只需束手就擒就安全了。” 落儿啧啧道:“你倒是挺冷静的!”又打量她两下,忍不住奚落道:“可惜还是学艺不精,救不出同伴,自己还差点送了命!” 依真冷冷地瞥了落儿一眼,问道:“那少主可救出她们了?” 落儿下巴微扬,毫不心虚地说:“那是自然!” 依真闻言松了口气,全身都舒展了。 枫林含笑不语。 这时,阿梅进来了,笑道:“你们来得正巧,明儿就是端午了,都留下过节吧,我这梅园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落儿和枫林欣然同意。 远南客栈的前头热闹,后头却冷清。而梅园看着只有阿梅一人,待到黄昏时,却热闹了起来,附近的小孩儿纷纷跑了来,自己推门进来,熟稔得仿佛自己院子,“阿梅”、“阿梅”一声声地叫着,阿梅也好脾气地招呼着,拿了鲜花做的果脯糕点招待他们,孩儿们一边吃着零嘴儿,一边纷纷拿出自家包的粽子送给阿梅,阿梅全都笑眯眯地收下了,也拿出自己包的粽子作为还礼,同孩子们有说有笑,又有些活泼的孩子们已经在花丛中游戏起来。 落儿坐在屋前的阶沿上,一边吃着同样的鲜花果脯,一边含笑望着前方孩童嬉戏的身影。 “阿梅可真会过日子!”枫林感慨道。 “你也不错啊!”落儿转头看他,枫林正在她身后,坐着个小板凳,手里包着粽子。 “真没想到你还会包粽子!”落儿笑道。 枫林咬着根红线将一只饱满的粽子包好,笑着回她:“有次在远南客栈过端午,听说有吃粽子的习俗,我和吟芳一起去学的,还包了许多,可惜除了依真和余丹吃了一只,其他人都不肯吃!”抬头看了看前方,道:“这么多孩子来吃阿梅包的粽子,也不枉她调了那么多种馅儿!” 落儿双手撑着下巴,仰着脸看他,道:“这次你可得用心包,我可不喜欢吃包得不整齐的粽子!” 枫林笑得牙齿闪亮闪亮的,说道:“你若喜欢,以后每年我都包许许多多给你吃!” 落儿摇头:“就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掉许许多多?” 枫林抬头看了看,笑道:“那我们便如阿梅一般,送与邻居的小孩儿吃!” 落儿认真地想了一想,点头道:“以后我们去风陵城,那儿人少,清净,家家爱种兰花,连窗户纸都绘着兰花,连糖年糕上都要印着兰花图样,那儿的糖年糕其实不好吃,太干太硬了,就是好看,以前过年的时候,介桓会买了自己雕兰花,雕好之后给我吃……”落儿说着,神情渐渐远了去。 枫林笑着问道:“你不是说不好吃吗?他怎么还给你吃?” 落儿淡淡一笑,道:“是啊,我不喜欢吃,介桓也不喜欢吃,他每次雕好了兰花给我,我就只咬一口,我也雕一个还他,他也只咬一口!” 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就丢掉了?” 落儿摇摇头,道:“然后被介桓拿去祭祖了!” 拿咬过的糖年糕去祭祖?枫林愣了半天,才道:“其实糖年糕也有好吃的,下次我做给你吃!” 落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会做糖年糕?” “不会可以学啊!”枫林轻松地说着,举了举手上包到一半的粽子,“这不就学会了吗?” 落儿看着他修长好看的手指算不得熟练地将红绳在粽子上绕着圈,然后打了个结,嘻嘻一笑,道:“那你可要好好学,不好吃我会生气的哦!” 第二十五章 宝妃遇刺 枫林笑着点了点头,随口道:“赫连的风陵地势多山,常年大风,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陈国或者唐国呢!” 落儿轻轻摇头,低声道:“我幼时,介桓曾带着我在那里住过五年,我从小到大,只有那五年过的是安安心心的日子,我们在那里买了个宅子,就像普通人家一样住着,介桓日常会教授我许多技艺,还有功夫,也大多是那五年学的。” “除了那五年呢?你就一直跟随谷主行走江湖,居无定所吗?”枫林也放轻了声音问道。 落儿点头,脸上似乎有些怅然:“其他时候就是满天下的行走,每到一处,介桓都会同我说些那处的风土人情,这世上似乎没有他不会和不懂的事,他什么都会教我,但也什么都不管教会,全凭我自己领悟,有天赋的就会得多一点,没天赋的就知个皮毛。” 枫林笑道:“看来你于武学的天赋还真不是自夸啊!” 落儿被他一说,也得意地扬着脸笑了起来:“那是自然,我那是根骨绝佳、天纵奇材,一点就透!” 枫林顺着她说下去:“我看你内力精纯无比,到时候可要帮我洗个筋伐个髓什么的!” 落儿兴致勃勃地点着头,认真地计划着:“我们一道去风陵,当初那个宅子还好我没让介桓卖掉,那里人少清静,很适合你闭关练武,我要好好督促你,省得你跟依真、天慈似的,连个逃跑的力气都不够!” 枫林连连点头,落儿捧着脸继续说着:“到时候我带你去吃隔壁街孙记的汤饼,我那时候可喜欢吃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风陵还产出一种小小的红枣子,风陵人都会将枣子切片,制成脆生生的枣片,也很好吃……” 枫林忍不住笑她:“不是说要好好督促我练武吗?怎么就想着吃呢?” “可不是得好好练武了!”阿梅走了过来,手上端着一筐形状大小不一的粽子,天色有些暗了,刚才那群孩子都已经回家了。 阿梅埋怨道:“少主确实要好好督促他们练武了,这些年到底是有多懈怠,一个个来到我这,全都只给我留了半条命,我这可是花园子,又不是药园子,我哪里会治这些要命的伤?还害得我的花园关了几日,就怕让人闻到满园子的血腥味!” 枫林听着有些奇怪,问道:“难道除了依真还有人受伤?” 阿梅眉毛一挑,道:“有啊,依真来之前刚养好一个!” 落儿心中一动,追问:“谁?” “秦情咯!” 最终,落儿还是没吃上枫林包的粽子。 双骑绝尘,直奔永昌都。 秦情的下一个目标,无疑就是永昌都朱国昌平宫内的宝妃娘娘! 宝妃方氏,也是个传奇女子。 方氏世居永昌,富甲一方,同丹陵温氏、河东薛氏、滂西上官氏齐名,十年前,方氏新建荷月园,延请艳姬名伶、荟萃山珍海味,大宴天下名士,无数文人雅士、江湖豪杰,乃至各方诸侯士族,均成方氏座上嘉宾,那一场盛宴,空前绝后,被称为“荷月宴”。 待四年后,方氏重开荷月宴,却遭到了灭门之灾。 其时前朝已灭,如今的庆隆帝朱琮之父朱礼迁都永昌,碰上方氏再开荷月宴,就有人因为嫉恨方氏豪富而向朱礼进了谗言,曰方氏初开荷月宴时正值前朝后主殉国,祈都破城,方氏其心可诛,朱礼便将方氏满门都问了死罪,下了大狱。 但是还没等到秋后问斩,朱琮便发动了宫变,即位为庆隆帝。 庆隆帝朱琮对其父怀着杀母之恨,即位后恨不得把朱礼赞成的全都反对一遍,而被关在大狱里等死的方氏一族也因此被朱琮重新召见,这一召见,就有了著名的宝妃娘娘。 宝妃是方氏嫡出的幼女,被朱琮召见时年方十五,匆匆上殿,连囚服都没来得及脱,然粗服乱头,不掩国色,当日便被留在了后宫,次日就封了妃,方氏家产也一应发还,方氏经此一劫,竟然毫发无损,都是这宝妃的功劳。 宝妃的事迹传得很广,即便是落儿也有所耳闻,至于枫林,连宝妃的寝殿在哪,日常做些什么,爱吃些什么,身边得力的侍女叫什么,都如数家珍。 所以夜探昌平宫时,枫林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宝妃的寝殿。 宝迎殿是朱琮特意为宝妃修建的宫殿,朱国地处南境,气候多闷热,修建宝迎殿时,特意在宫殿四周挖了尺余宽、尺余深的浅沟,以白石砌了边,引了活水进来,种上芙蕖,夏日时,荷风送凉,恍若仙宫。 如今正值朱国最炎热的季节,宝迎殿敞着殿门,淡绿色的轻绡帘子随风扬起,殿门口一张竹榻上,垫了数层柔软锦绣,又铺以玉簟,美人娇酣而卧,衣鲛绡,披丝罗,青丝委地,花容静谧。 如此佳人,落儿也看得舍不得挪眼,拉着枫林低声赞叹:“我今日才见识到什么叫千娇百媚了!” 枫林显得比她自制了许多,并没有多看宝妃一眼,轻笑道:“进了宫的女子,谁不是娇容媚态的,都是拿来迎合皇帝的,我瞧着倒没什么稀奇。” 落儿抿嘴一笑,道:“不枉我们紧赶慢赶,总算赶在秦情的前头了!” 枫林往殿内瞥了一眼,道:“朱琮是真心疼这个妃子,宝迎殿内也作了不少布置,宫女里都藏了几个高手。” 落儿兴致盎然地点头:“这几个宫女还真的有点不俗,秦情若是来了,就算勉强能得手,也绝对脱不了身,只怕连半条命都留不下来!” 枫林也赞同地说:“我若是她,见了这阵仗,肯定掉头就走!” “可惜你不是她!”落儿冷冷一笑。 枫林正错愕,眼角一抹黑影已斜飞而下,月下忽闪寒光,是匕首,已脱手,直刺榻上。 俯冲加投掷,匕首的去势猛烈异常,宝妃身侧轻摇团扇的宫女纵然举扇相迎,仍被刺破扇面,去势不减。 却在距离宝妃的喉咙仅剩寸余时,一柄利剑横刺而来,将匕首堪堪击落之后,又腾空而起,飞身离去,随着系在剑柄上的绿罗带,回到了落儿手上。 一击失手,黑衣蒙面女子的俯冲之势却收不回了,还未落地,就已被闻声赶来的数名宫女装扮的高手团团围住,大约是人手不足,坐在屋顶的落儿和枫林因为离宝妃够远,一时之间竟然被冷落了。 第二十六章 深宫故人 宫女们的武功虽然拿秦情不下,但是一时之间,秦情也脱身不得,屋顶的两人已经看到几队举着火把的侍卫正疾跑来援,如此下去,秦情落网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眼看对方的援兵就要到了,迟迟脱不开身的秦情出手也渐露不安,枫林挣扎再三,还是选择跳下屋顶加入战局。 落儿跺了跺脚,也只好跟了下去。 有了枫林和落儿的加入,秦情很快就找到机会,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待落儿一记掌风将敌方诸人逼退数步,枫林趁机拉起落儿的手跃上屋顶,朝着昌平宫的西面,顶着身后的箭雨,狂奔而去。 西面是一排僻静无灯的宫殿,枫林带着落儿避入一屋,安慰道:“这里我上次来过,都是没人住的,这会儿宫门应该都戒严了,早出晚出都一样,不如先歇口气!” 落儿没有说话,枫林借着透窗而入的微弱的光看到她一双明眸正亮晶晶地瞪着自己,不觉低笑出声。 “枫林哥哥?”屋内蓦然有声,枫林和落儿都吓了一跳。 “枫林哥哥,是你吗?”声音柔柔怯怯,竟是枫林认识的。 “芽——苗小娘子?”枫林疑惑出声时,屋内忽然亮起了烛火。 火光颤巍巍地临近,披着薄薄宫纱的少女随之出现在枫林面前。 柳眉纤纤,双眸如水,正是离城水畔的苗家女儿,此刻秉烛而立,仿佛消瘦了许多,原本就纤细的腰肢瘦得仿佛一折就断,面容也有些憔悴,唯有那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仍多情惹人怜。 “你怎么在这儿?”枫林诧异地问。 苗春芽双唇微颤,泫然欲泣:“那日,芽儿本来是同你道别去的,爹爹让芽儿往昌平宫送酒,没想到这一送、这一送……”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还真是说哭就哭,落儿躲在枫林身后腹诽着。 枫林见落儿有躲着看热闹的意思,尴尬地劝着苗春芽,又问道:“那你这是入了昌平宫了?过得可好?” 苗春芽秀气地拭了拭泪水,凄苦地说:“凭我的姿色,如何能入得了陛下的眼,只让住到这般偏僻的地方,便让我自生自灭了!” 枫林讷讷,不知说什么好。 苗春芽忽地亮了双眼,急问:“枫林哥哥,你可以带芽儿走吗?芽儿不想留在昌平宫!” 嘎? 枫林一下子呆住了,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待他有所反应,苗春芽便扔了烛台,扑进了枫林怀里,柔声软语:“枫林哥哥,你带芽儿走好不好,芽儿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同你天涯海角,哪里都好——”话到末时,苗春芽依在枫林胸前,双臂柔软地环住枫林的脖子,仰起小脸,柔情万千地唤了一声:“枫林哥哥——”缠绵悱恻,百转千回。 可惜,还没来得及看清情郎的回应,少女娇软的身躯已经被扔了出去。 苗春芽倒抽一口冷气,惊慌抬头,借着地上还没燃尽的烛火,看到一柄利剑直直地指着自己,虽隔着一丈远,剑尖的寒气仍是扑面而来,令她全身哆嗦。 而那个手执利剑的女子,一双美丽的眸子冷若寒冰,杀气毕露,若不是枫林死死地抱住她,只怕苗春芽早已命赴黄泉。 苗春芽呆呆地看看落儿,又看看低声苦劝的枫林,深吸一口气, “啊————”尖叫声响彻夜空。 本来就在附近搜寻的大内侍卫瞬间找到了方向,疾步朝这边冲来。 落儿狠狠地瞪了苗春芽一眼,抓起枫林破窗而出。 从屋顶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大内侍卫正四处涌来,秦情早已不见踪影,西宫门就在目光所及之处,落儿冷哼一声,抓紧枫林的手,准备硬闯出宫。 从上空逃离固然便捷,也方便了弓箭手动作,一波又一波的箭矢如影随形,枫林负责前方,落儿守着背后,倒也还应付得过去。 只是倒了宫门附近,虽然身后的箭矢大多追不上了,但仍有大批侍卫疾奔追来,且宫门附近是一片空旷的场地,两人只能在地面奔跑,而已经落锁的宫门自然是一时冲不开了,只能翻墙而出,墙高不算什么,宫门口的守卫却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爬墙。 到了宫门前,正想喘口气再迎战,就听到前方上空一串尖锐的破空声,携风雷之势,便是落儿也只能侧身避过,才避过一箭,第二箭便呼啸而至,紧接着第三箭、第四箭,间隔不过须臾,落儿忙拔剑连挡带躲,到了第五箭时,声音却有了细微的变化,落儿心头一紧,直觉地抱住枫林侧转过身,避过了第五箭。 “好厉害的连珠箭法!”枫林失声惊呼,心有余悸。 落儿猛地抬头望去,宫门之上,有一人手持大弓,飒飒而立。 落儿抬手振腕,碧幽软剑长吟出声,剑气如虹,寒光胜雪。 眼见那神箭手再次向着枫林弯弓举箭,落儿提气跃起,飞墙走壁而上,举剑刺向连珠箭手。枫林虽自知武功远不及落儿,却不敢松懈,忙紧随其后,为落儿掠阵。 箭矢携雷霆之势扑面而来,落儿一掌击在剑柄之上,软剑脱手,针锋相对地迎了上去。 这是秦情刺杀宝妃时用过的招数,只是秦情是携下扑之势,落儿却正当迎面而上,然而软剑脱手之后,去势汹汹,狠绝惊人,丝毫不因向上的关系而减弱,待剑与箭狭路相逢之际,只听得极刺耳的一声撞击,夜空下电光火石,显然落儿的内力更胜一筹。 然而,碧幽剑撞飞了第一枝箭矢之后,很快又迎上了第二枝,两番迎敌,已卸去所有向上之力,碧幽剑几乎要停滞半空,随后,就该是无力而落了,而对方的第三枝箭已然射出。 好在剑柄之上还系着罗带,而罗带的另一端还在落儿手上,落儿调动内息,舞动罗带,带着软剑如鞭,击飞了第三、第四枝箭后,奋力一振,软剑再次连同罗带一齐脱手,直扑箭手门面,第五箭终究没来得及射出,箭手仓促闪身避开。 落儿趁此机会,拉着枫林跃过了宫墙,很快就消失在重重墙影之中。 宫门大开,侍卫们鱼贯而出,又分流数股,带着火把,汇入大街小巷之中,渐渐点亮了整座永昌都城,喧哗四起。 箭手跃下宫墙,拾起落儿来不及捡回的兵器,泛着幽幽绿光的剑身看上去宛如崭新,丝毫无损,甚至连从他右臂上带下来的鲜血都不曾沾上,剑柄上系着柔滑如水的绿罗带,似乎还带着一股暗香,美丽得不似一把取人性命的利器。 第二十七章 长乐王府(一) 落儿紧紧抓住枫林的手,一言不发地窜走在夜色之中。 枫林心中忐忑不安,好奇落儿的方向,又不敢开口相问,出声可能引来追兵还是小事,主要是前事未了,心有戚戚。 上一次他在落儿手上救下苗春芽,还是西门甲的出现引开了落儿的注意力,这次是苗春芽的惊叫声引来了大内侍卫,情况紧急才令落儿无力追究,也不知她是否还记得前面那回事。 心中思虑诸多,脚下仍是不敢怠慢,紧随着落儿悄声奔走。 也没有跑太久,落儿便松开了枫林的手,一个纵跃,翻了一户人家的高墙,枫林来不及想太多,匆匆跟了进去。 墙内静寂无人,却在近墙的树梢,挂了一盏灯,借着微弱的灯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近处树木葱笼,远处庭院参差,绝非普通人家。 枫林低唤了一声落儿,落儿恍若未闻,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脚步依然放得很轻。 穿过一小丛树林,落儿停了脚步,隐入树影之中,枫林也依样画葫芦地藏起行踪。 不一会儿,一队腰间别刀的侍卫巡逻而过,枫林暗暗吃惊,能配备带刀侍卫的府邸,唯将相王侯之家。 待巡逻侍卫走后,落儿继续前行,又路过广厦高宇两三座,避开巡逻侍卫四五次,最后走到一座清雅的庭院附近。 虽已深夜,庭院门口仍有两名侍卫手按刀柄、目光炯炯地立着,而四周的巡逻也较其他处更密集些。 落儿扫了枫林一眼,他已经不像刚才一样疑惑不安了,似乎是心中有了猜测,反而显出几分郁郁。 落儿心中冷笑,收回了眼神,静静地等着前方的契机。 契机没等到,却等来了夜色下飞奔而至的一名侍卫,那侍卫跑到门口,同门口值守者两三语,其中一名值守者便闪身入内。 落儿的耳力非同凡人,听见了来者所言:“神箭侯门外求见,宫中有刺客逃脱,有人见到刺客在王府附近出没!” 值守的侍卫进去没多久,就见一人披衣而出,身后跟出来三名侍卫,枫林定睛一看,果然是长乐王朱琅。 前来通禀的侍卫朝朱琅行礼道:“王爷,神箭侯在侧殿等候!” 朱琅点了点头,抬脚当先走去,两名值守侍卫继续留守,另三人紧随其后。 步入侧殿,一名劲装男子肃肃而坐,神情莫测,手边茶盏分毫未动。 见了朱琅,男子迅然起身,抱拳而礼:“参见王爷!” 朱琅抬了抬手:“神箭侯切莫多礼!陛下可安好?”目光在对方袖口一抹绿色处转了一圈,面色如常。 神箭侯点头道:“刺客是冲着宝妃娘娘而来,幸未得手,可惜被逃脱了!”说着,双目炯炯地看着朱琅,从他进来到现在,长乐王府内没有半点异常,而手下一人分明亲眼看到刺客进了王府西侧的巷子就不见了,那条巷子只临着两户人家,东面是长乐王府,而西面则是庆隆帝的外家兼岳家承恩公纪府。 长乐王府简在帝心,承恩公府权倾朝野,都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但职责所在,神箭侯还是敲开了长乐王府的门。 所幸长乐王朱琅是个七窍玲珑的君子,无需开口就已明白对方的来意,微微一笑,道:“王府内巡逻如常,并未见到什么动静,内府有女眷,只怕不便搜查,外殿几处,神箭侯可自便!” 话到此处,神箭侯也不可能真的搜查这位当红王爷的府邸,抱拳微躬,道:“微臣不敢,王府的侍卫自然是百里挑一的,既然王府一切安好,微臣就放心了,叨扰之处,请王爷海涵,告辞!” 朱琅也不同他客气,略一颔首,亲自将神箭侯送到了门口,才整了整衣襟袖口,轻叹一声,回身走去。 神箭侯刚出王府,守候多时的亲信上前禀报:“侯爷,承恩公府未曾开门!” 神箭侯沉沉地“嗯”了一声。 朱琅回到寝处门口,看了看门口值守的两位,温和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由九怀和九思守着吧!” 门外依言替换,朱琅信步入内,推开房门,烛火已烧了半截,屋内一男一女等候多时。 “你怎么跑去刺杀宝妃娘娘了?”朱琅无奈地问道,眼前的女子少有这么狼狈的模样,鲛绡凌乱,青丝松散,眉目间残留着疲惫与仓促。 落儿撇了撇嘴,简洁地否认道:“不是我!” “可让人看清你了?”朱琅问道。 落儿冷冷地瞥了枫林一眼,道:“有个姓苗的宫人看到了。” 朱琅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满脸尴尬的枫林,问道:“是西宫新进的苗才人吗?神箭侯没见着你?” 落儿眉间微蹙,问:“神箭侯?可是一个会连珠箭法的人?” 朱琅点头道:“神箭侯钟宇荆,是陛下的心腹,刚刚已经找上门来了,他箭术绝佳,目力过人,如果你已经同他打过照面,即便是夜里,也足够他将你看清楚了。” 落儿这等相貌,看过一眼,不会再认错的。 落儿冷冷一笑,道:“看到就看到了,我怕他不成?” 朱琅莞尔笑道:“又说孩子话了,之前被魏、虞、陈三国通缉鹰谷,你不过担个名头,如今你在钟宇荆面前露了相,这个通缉令只怕要实打实落在你二人头上了。” 落儿想到自己又无辜替秦情担了罪名,气上心头,右手随手抓起一物,狠力握成粉碎。 朱琅摇头看了一眼,却蓦然惊住,一个箭步上前,抓起落儿的右臂,不可置信道:“你受伤了!” 枫林闻言,大惊失色,一把将落儿从朱琅手里捞了回来,急忙去看她的手臂,只见上臂衣袖已经撕去了一大片,露出来的一块被剜去了一块皮肉,没见骨,算不得重伤,血流得也不多,已经有些凝固的样子,落儿今日又是衣袂飘飘的打扮,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枫林略一回想,便知是落儿抱着自己避的那一箭受得伤,心疼得几乎要落泪。 落儿本来还恼着他,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软了几分,轻哼一声,道:“一点点皮肉伤而已!” 朱琅淡淡地看了枫林一眼,同落儿温和地说:“你的绦带如今落到了钟宇荆手里,身上估计也没药了,先进去歇会儿,我吩咐人送些金疮药来。” 落儿也觉得有些累,便点了点头,朝里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淡淡地看了枫林一眼,见枫林跟上来了,才继续往里走去。 第二十八章 长乐王府(二) 屋内只剩下落儿和枫林两个人,落儿垂着头,就着床沿边坐了下来,受伤的右臂正对着枫林的目光,裸露处肤白胜雪,衬得伤处凝血殷红。 枫林面对着落儿坐下,见她身形疲惫,低头不语,似乎还在气恼自己,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没过多久,朱琅敲了两下门,捧着金疮药和干净衣裳推门而入,又对枫林点了点头,道:“劳烦去外面端盆清水进来!” 待枫林出去了,问落儿:“可要我替你上药?” 落儿摇头,望着门口,道:“枫林替我上药即可,你去休息吧,其他事明日再说!” 朱琅默了片刻,放下衣裳和药,转身出去,同端水进来的枫林擦肩而过。 枫林小心翼翼地为落儿清洗着伤口。 练武之人很少有没受过伤的,枫林行走江湖也好些年了,重伤没有,但是大大小小的伤也是难免的,像落儿手臂上这点真不算什么,可是放在落儿身上,便令他觉得严重得不得了,恨不得以身代之。 一边小心擦拭着,一边默默地替落儿疼着。 落儿倒是没有娇弱到要喊疼,只是忽然幽幽地开口:“这还是我第一次受伤呢!” 枫林一愣,只当是落儿故意这么说,便顺着她柔声道:“都是我不好,我再轻点,你忍着哦!” 落儿垂眸,沉默了片刻,道:“我以前从来没受过伤,内伤,外伤,都没有!” 枫林抬头看她,惊讶得手上动作都停住了。 “我是真的天赋异禀,凡武学之道,介桓从来不必说第二遍,最初同人交手时,介桓多在一侧,从来不许我受伤,到后来更是无人可近身——”落儿低低地说着,听不出她话语里的情绪,“我真的是第一次受伤!” 枫林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百般滋味,开口时,意外地哑了嗓音:“疼吗?” 落儿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枫林再次愣住。 “我感觉到那枝箭擦着我的手臂过去了,但我不知道什么是疼!”落儿淡淡地说着。 枫林拿着为她擦拭的毛巾,轻轻地按在她的伤口上,缓缓地加重手上的力道,眼睛紧紧地盯着落儿的神色。 渐渐地,枫林松开了手。 茫然间,一双手臂柔若无骨地攀上了他的脖颈,衣袖松松地褪了下去,露出一双沁着凉意的玉臂,如藤蔓般将他缠绕起来。 枫林怔怔地望着落儿欺身向前,仰着脸与他四目相对,仿佛西侧殿中苗春芽的姿态,只是眸光似嗔似笑,如怨如诉,沉沉欲醉。 “落儿——”枫林哑着声音艰难地开口,“你要做什么?” 落儿将他凝视了一会儿,噗嗤一笑,问道:“你怕什么?”不待枫林回答,仿佛觉得好玩似的重复了一遍:“你怕什么呢,枫林哥哥?” 枫林被她这一声“枫林哥哥”叫得头晕目眩,答不上话来。 落儿见他不说话,又欺近几分,嘴角噙着一丝恶意的笑容,柔声问道:“怎么?枫林哥哥只喜欢芽儿妹妹这样抱着你,唤着你么?” “不——”枫林下意识地否认。 “不什么?”落儿的语气却陡然一变:“不要杀你的芽儿妹妹吗?是不是我再对她动手,你就以身相护?我拼着自己受伤救你,而你却拼上自己的命救我要杀的人?” 枫林被她的厉声质问砸得手忙脚乱,正想将落儿推开一些,好好同她解释。 落儿感觉到枫林的后退,却勃然大怒,环在他颈后的手臂猛然收紧,将整个人都送上前去。 怀里满满的都是沁着微凉的柔软,枫林抬起手臂,缓缓地圈住落儿的身躯,温柔地收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瓣由饱含怒气的紧抿到渐渐松开,而后又轻轻抿起,唇角微微下弯,露出一个委屈的角度,一双美眸也如冰初化,盈盈欲诉。 枫林忍不住将唇印上她带着柔软控诉的眼睛,低声道:“落儿,我不要你为了我杀人,落儿,你不要生气,我整颗心、整个人都只是你一个人的!” 落儿忽然轻笑出声,含笑温热的气息印在颈间,扰乱一池春水。 “枫林,枫林,你再说一遍!”落儿微微抬头看他,眉梢眼角尽是明快的笑意。 枫林将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含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落儿,我整颗心、整个人都只是你一个人的!” 虽然落儿不知疼痛,枫林还是仔仔细细地将她的伤处包扎了起来,想着落儿白璧无瑕般的一身肌肤若是因此留下了伤疤,就心疼得不能自已,暗自发誓,待此间事了,定要好好闭关练武,不能再连累到落儿了,又想到同落儿一道隐居风陵,枫林就忍不住喜上眉梢。 朱琅下了朝回来,一进门就见到枫林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再看落儿也眉目轻快,朱琅的目光微微一黯,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看了一眼落儿包扎整齐的伤臂,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落儿瞄了一眼右臂,看向枫林。 枫林忙代她回答:“伤口不深,大约两三天就能愈合了!”想了想,又道:“王爷这可有生肌去疤的药,我担心会留疤!” 朱琅抬手,手里正拿着一只药瓶,道:“这是宫里妃嫔们常用的,应该是不会留疤,不过应该比不得介桓亲自配的药。” 落儿微微一笑,亲自接过药瓶,道:“介桓从未配过生肌去疤的药,还是要用你的了!” 朱琅莞尔道:“介桓精通医术,我还道他会为你备许多养容的药方呢!” 落儿嘻嘻一笑,道:“我天生丽质,才用不着养容,况且你也想错了,介桓从未为我配过任何药,他是教会了我,我自己去配的,然而我配了些放剑带里,也都是给别人用了,自己从来没用上过!” 枫林想起她曾经从腰封里摸出药丸喂了天慈,后来又听她说自己百毒不侵,还从未受伤,原来那些药丸都是自己配着玩的。 朱琅下意识地往她的腰间看了一眼,银灰鲛绡,纤腰约素,宛转回风。 “碧幽剑和剑带都落到钟宇荆手上了,剑带是断水罗制的,能得断水罗的人虽然不多,巧的是我的长乐王府虽然有,承恩公府也是不缺的!”朱琅淡淡地说完这些,才抬起眼,看着落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落儿恍然笑道:“承恩公府不就在你隔壁吗?” 朱琅点头笑道:“昨夜,钟宇荆敲开了长乐王府,却没能敲开承恩公府——”轻叹一声,道,“承恩公府出了两代皇后,荣宠之极啊!” 朱琅有了替死鬼,落儿也觉得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我的剑现在是在钟宇荆手上?” 第二十九章 长乐王府(三) 碧幽软剑简直像是为落儿量身定制似的,又用了那么多年,若不是情形实在危急,落儿也不会轻易弃了它,当时是弃了,过后还是得拿回来。 朱琅摇头道:“钟宇荆已经将它献给陛下了!” 落儿“哦”了一声,露出思索的眼神。 枫林忙出言阻止:“不要冲动!” 落儿无辜地看了他一眼,枫林坚定地看着她。 落儿叹了口气,摸了摸腰间,有些惆怅。 朱琅也劝道:“等过了这阵,打听到碧幽的藏身之处,再徐徐图之。” 落儿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门外通报:“王爷,王妃遣人来问午膳!” 朱琅不假思索地回答:“去回了王妃,午膳就摆在玉颜堂!” 玉颜堂就是这里,朱琅平时读书、办公乃至起居多在此处,这话显然是回绝了王妃的邀请,门外的人迟疑了片刻,才应声离去。 落儿隐约听到门外一阵交谈后,有女子脚步声渐远,不由得笑着揶揄道:“你什么时候娶了王妃,我都没来得及奉上贺礼呢!” 朱琅淡淡一笑,道:“是陛下赐的侧妃。” 落儿抚掌笑道:“那也不错啊,多个人帮你管家!” 枫林也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朱琅笑笑,别开了话题。 又叙了一会儿别后事,就到了午膳时,王府下人请示过朱琅后,很快摆好了一席小宴。 枫林见席上有鱼,夹了一筷,习惯性地为落儿挑刺,却意外地发现早已去了刺,再去看盘中剩余的鱼肉,竟是一整条都去了鱼刺的,枫林下意识地抬头看朱琅,朱琅也正看着他,神色依然温和,目光却是沉沉,喜怒不辨。 枫林忽而冲他一笑,仍旧将自己碗里的鱼肉夹给了落儿,落儿并无感觉任何不妥地吃了下去。 朱琅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落儿的饮食规矩一贯很好,带着枫林也适应了许多,席间默默。 忽然门外传来说话声响。 落儿放下筷子,听了两声,向朱琅眨了眨眼,笑道:“你家王妃来了!” 朱琅正错愕,枫林已经拉起落儿的手,笑着躲了进去。 朱琅见状,轻叹一声,令人放行。 落儿同枫林藏在屏风后面偷看着。 步履平稳,仪态端庄,压裙的玉佩纹丝不动。看来朱琮待朱琅是真的好,即便是侧妃,也是好好地挑了个大家闺秀。 行礼问安之后,朱琅温和地问道:“华妃所来何事?” 华氏侧妃微微抬了抬头,看到桌上落空的两副碗筷,大大方方地朝内室方向看了一眼,道:“听闻王爷在招待贵客,妾身为主家,不敢失礼,特来拜见!” 说着,华氏微微侧身,身后的丫鬟提着食盒上前,华氏微笑道,“妾陪嫁有私厨两名,特为贵客奉食,不成敬意!” 朱琅点了点头,看着华氏的丫鬟将菜肴一一摆好,才开口道:“前院来客是本王的私交,华妃无需过问,只管约束好王府上下,莫要惊扰贵客!” 态度依然温和,华妃却听得心头一紧,忙低头应是,又问道:“需不需要安排几个丫鬟过来伺候?” 朱琅往落儿和枫林的藏身之处看了一眼,想了想,仍是回绝了,“不必了!” 华氏见状,也不敢再问,只闲说两句就退下了。 落儿从屏风后钻出来,笑道:“恭喜玉郎得此贤内助!” 朱琅笑得无奈。 落儿和枫林就在玉颜堂隔壁住了下来。 虽然答应了暂时不去找回碧幽剑,但猜测着秦情可能会杀回来,落儿和枫林还是每夜潜入昌平宫宝迎殿守在梁上闲聊,白日里则躲在长乐王府督促枫林将鹰谷独门心法反复练习。 就这么过了十几日,秦情始终没有出现。 朱琅断断续续带回来一些消息,据说秦情虽然逃脱了,却是身中数箭,而西宫夕萤殿的苗才人因为受了刺客的惊吓,反而因祸得福,得了庆隆帝的怜惜,短短数日,就晋了美人。 又听说负责昌平宫禁卫的神箭侯钟宇荆将整个永昌都翻了个遍,至今也毫无所获,所幸庆隆帝并未怪罪,只让继续追查,神箭侯府依然简在帝心,毕竟钟宇荆的妹妹后宫位份仅在皇后之下,而皇后尚无所出,钟妃却已育有皇长子。 落儿一边留意着钟宇荆那边的动静,一边将钟宇荆都搜不到的角落例如承恩公府等也都探了一遍,几乎可以确定秦情已经离开了永昌都。 再留下也是无益,反而引起了华氏的注意,几乎日日往落儿这边送东西打探消息,扰得枫林不能静心,落儿同枫林商量定后,就向朱琅表达了去意。 朱琅也没有太意外,在衣食住行上叮嘱了几句之后,叹道:“如今没有介桓在你身边照看着,总是让人不放心!” 枫林听了有些不开心:“王爷何出此言?” 落儿忙接过话头,笑道:“这一路都是枫林照顾我,也很妥当啊!” 朱琅看了枫林一眼,笑笑,又道:“我府上也有习武的丫鬟,不如你挑一个带着吧,枫林公子毕竟男女有别。” 落儿笑着拒绝了:“介桓也从未同我有别,你府上的丫鬟武功还能比枫林高么?枫林我都嫌他拖我后腿!” 朱琅也只好作罢。 落儿忽然想起一事,问朱琅:“差点忘了,前阵子我托个人牙子送了个叫作知书的姑娘来你这,人可还好?” 朱琅一怔:“我并不知此事!”当下吩咐贴身侍卫下去询问,回来却说不曾有人送来。 落儿听了,有些着急:“怎么会这样?难道是那个人牙子骗了我?” 枫林皱着眉道:“你报的长乐王府的名头,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牙子,岂敢作怪?” 朱琅见落儿对这事颇为重视,也上了心,吩咐侍卫再下去问问。 不一会儿,侍卫带着个管家模样的下人回来了,低着头跪下回话:“五日前是有个人牙子送了位姑娘来,说是落姑娘吩咐的,只是人送去了后院,后院现在是王妃的人管着,不知道落姑娘的名头,就将人给撵了出去。” 朱琅和枫林齐齐皱起了眉头。 落儿心里恼火得很,又不知该恼谁,咬咬牙,道:“我当时既然收下了她,如今就不能不管她,枫林!我们走!”说着,就要往外跑,看样子是要立时立刻地去找人。 枫林自然无所不从地应声而起。 “落儿!”朱琅急忙起身叫住他们,道,“你这样急急忙忙地也不知往哪里找,不如我派府里的人去打听!只要还在永昌都,总能找着的!” 落儿犹豫着。 枫林倒是赞同朱琅,也帮着劝:“那人牙子本来就是跑永昌都买卖人的,长乐王府对这里总是比我们熟悉,底下人又多,找起人来总比我们方便,况且你的伤也还没好,不如在府里等消息!” 朱琅又接着保证道:“三天之内,我必给你个交代!” 第三十章 长乐王府(四) 朱琅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落儿也只能耐着性子点了点头。 枫林想了想,抬头对朱琅说:“那人牙子手上都是美貌的年轻姑娘,不是卖到教坊青楼,就是送到贵人府上。” 朱琅点点头,直接就交代给刚才回话的管家。 朱琅的保证还是很有余地的,实际上都没用上三天,第二天就有了消息。 王府的管家带着找到的人到了落儿面前。 那女子一直低着头,落儿远远望着她跟在管家后面怯怯地走来,满身怯怯,看得落儿很是心疼。 管家那边早就先派人进来交代过了,是在某某青楼里找到的人,落儿想着她受了不少苦,心中愧疚不已,等不及她走进来,就耐不住起身要迎出去。 落儿刚站起身,就被枫林按住了肩膀:“这不是知书!”枫林面露不虞地望着走过来的女子,虽然不是知书,这名女子也是见过的。 枫林从来不会认错人。 落儿一怔,随即大怒,反手拂袖,劲风暗袭,将刚刚跨入门槛的女子掀翻在地,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钗髻凌乱,花容失色地看了过来,看到落儿和枫林时,不禁惊叫出声,面无人色。 “是你!” 虽然不是知书,这女子落儿也是有印象的,正是当时一边哀求一边还不忘朝枫林抛媚眼的女子。 没有找到知书,还遭了欺骗,落儿的眼神几乎要杀人了:“知书呢?” 那女子吓得泪眼盈盈,慌忙摇头:“奴不知,知书被长乐王府拒在门外后,老爷很生气,就给卖到外地去了!” 落儿听了更是烦躁。 枫林见这女子目光闪烁不定,料想她说话不实,便又问她:“同你一道的其他姑娘呢?” 女子犹豫着说:“奴也不清楚,奴是第一个被卖掉的,其他的大约也卖到其他青楼了!” 枫林转身对朱琅道:“这女子是不能再放出去了,那一行七个姑娘,应该都是在同一处,必须都带回来!” 这几人都知道落儿同长乐王有关系。 朱琅点点头,明白了枫林的意思,正准备吩咐下去,落儿却是等不及了,问清了是哪家青楼,就拉着枫林亲自跟了过去。 不出枫林所料,在找到那个冒充知书的女子的青楼里,又找到了五人,只是其中还是没有知书。 “还有吗?”落儿神色越发焦灼,尽管遮着脸,眉目间不自觉地流露出狠戾之色,老鸨只看了一眼,就吓得瑟瑟发抖,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她们同一批被卖进来的就这六人了!” 枫林看了老鸨一眼,又逐个观察了一遍这五人,因为年纪姿色不等,这同一批卖进楼里的少女境遇也不太一样,连带着她们的穿着打扮也有很大的差别,像之前那个送进王府时已经绫罗加身,朱粉敷面,而眼前这五人中,年纪大的还穿得齐整些,年纪较小的两位却作着丫鬟打扮。 一个一个的,似乎都被落儿的怒意吓到了,全都低着头瑟瑟发抖。 枫林走到其中一个穿着更为素净的小丫头面前,弯腰半蹲,柔声问道:“你可知知书在哪?” 那丫头不过十一二岁,身形瘦弱,身上的衣裳不太合身,细看还有些污渍。 她被枫林一问,先是身子一颤,怯怯地抬了抬头,对上枫林温柔含笑的眼眸,不禁一愣,仿佛有阳光从那双眸子里流泻而出,暖得人心生依恋。 丫头不自觉地湿了眼眶,在老鸨愤恨的目光中,几乎是哭着说:“知书姐姐不听话,被关起来了。” 落儿一个眼刀扫过去,老鸨腿都软了,忙喊道:“那妮子的脸已经毁了,怕伤了王爷的眼,才不让出来的,我这就叫人带她出来——”急急忙忙喊人。 知书被带到落儿面前的时候,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分别不到一月,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不仅是面无血色,更可怖的是,右脸从眼角到唇角,一道尚凝着黑色血块的疤痕赫然入目,形容恍如罗刹,落儿一见,眼泪都几乎掉了下来。 原本那样一个娟秀文雅的女孩儿啊! 落儿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时,她甚至连脚步都稳不住,虚弱地跌倒在落儿怀里。 “你的脸是谁伤的?”落儿眼中怒火熊熊。 知书看着落儿,眼中渐渐生出雾气,摇了摇头,轻声道:“是知书自己用碎瓷割的!” 落儿的泪瞬间就掉了出来,连声自责:“是我对不起你!” 知书仍是轻轻摇头,道:“当日姑娘已经救了知书一次,此恩当报,后来的变故,不过是世事难料,如何能怪得了人,如今姑娘更是亲自寻来,二度救知书于水火,知书虽为奴婢,也有幸自幼读书,岂是那恩怨是非不分之人!” 枫林在旁连连点头,这小女子知书达理,便是许多大家闺秀也望尘莫及,也不知是怎样的人家教养出来的。 王府的人将这六名女子全都赎了身,拉来两辆大车,落儿同知书一道轻纱遮面,上了马车,向长乐王府驶去。 人群中,自有一阵指点议论,其中却有一人沉默凝望,目光沉沉,左手手指不自觉地缩回袖中,摸索着一段水般软滑的丝罗。 人全都带到玉颜堂,依礼跪拜长乐王。 落儿却径直冲到朱琅的书案上,磨墨铺纸,落笔顷刻,便搁笔交与朱琅,凝重地说:“知书脸上伤得厉害,你先拿些顶好的去疤膏药给我看看,这张药方是内服的,你叫人抓来煎上给知书服下!” 枫林探头看了一眼药方,忍不住笑道:“你还会医术呢?”语气中与有荣焉。 落儿原本绷着张脸,闻言看了枫林一眼,神色瞬间软了一些,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自得。 朱琅见她对这个叫知书的姑娘甚是重视,不由得看了知书一眼,虽轻纱蒙面,却挡不住书卷文气,眸光清朗,气质娴雅,忍不住问道:“知书姑娘家自何处?” 知书敛衽作礼,道:“不敢当王爷一声姑娘,知书实是奴婢出身,原是魏国籍,因主家变故,才沦落至此!” 朱琅见她温文识礼,不禁点头,将手中药方交代下去,又着人去取药膏。 跟着药膏一起来的,还有长乐王侧妃华氏。 第三十一章 去而复返(一) 华氏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六名美貌少女立在院中,朱琅正从内室走出来,带着一丝疲惫。 行礼问安之后,华氏朝院子里扫了一眼,才开口询问:“妾听说今日府里进了八位姑娘,可是外面这几位?”又扫了一遍,略带不解地问:“怎么只有六位?” 朱琅不答反问:“华妃有事?” 华氏微微一笑,道:“妾一直觉得王府后院太过冷清,听闻有新人进府,心里一高兴,就莽撞地来了,还请王爷见谅!” 朱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华氏又探问道:“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归置这几位妹妹?” 朱琅淡淡地说:“华妃多心了,都放到西苑吧,找人教养着就是了,莫要令她们乱走!” 华氏暗暗松了口气,又问:“还有两位姑娘是否受了伤?可要妾将小晴阁备出来令她们好好将养?” 朱琅往内室瞥了一眼,道:“本王另有安排!” 华氏应是,眼睛却往内室看了过去。 朱琅眉心微凝,朝她摆了摆手。 华氏见他面上已经显出几分不虞,不敢再问,低头离开了。 朱琅步入室内,知书正坐在椅上,落儿低着头站在她面前,枫林站在落儿左侧,看到他进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王妃果然是善于管家啊!” 朱琅淡淡一笑,将药膏递了过去。 落儿仍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还是枫林替她接了过来,伸手到她眼底下,她才恍然地接手。 落儿打开药瓶看了一眼,又闻了闻,摇摇头,道:“还是我自己配一剂吧!” 朱琅忙问:“需要什么药材?” “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我自己都能找到,只是需要问你要些珍珠,越通透越好,最好是清江产的白珠!”落儿将药瓶捏在手里,摩挲了几回,抬头道,“你府里如今多了个王妃,我们在这也是多有不便,我们这就告辞了!” 朱琅微怔,看落儿已经做了决定,也不多劝,只是看了知书一眼,道:“且不急,待你配好了知书的药,将她留在我这安心治伤,再走不迟!” 枫林看了看知书,也点了点头,这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落儿却摇头,一脸平静地说:“知书我要带走!” 不仅朱琅和枫林,即便是知书本人,也颇觉吃惊。 落儿显然已经想定了主意,道:“上次我将她托付给别人,就出了事!” 朱琅有些受挫:“你信不过我吗?” 落儿微微一笑,摇头道:“世事难料,我还是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比较放心!” 话已至此,朱琅也只有随她了。 坐上朱琅备的出城马车,枫林打开装了珍珠的锦囊,不禁啧啧:“长乐王府真是阔气,这一颗颗的,价值连城啊!” 落儿随手拈起一颗,温润的光泽映得指尖几乎透明,知书失声惊叹:“这可是赫连的兰浦白珠?” 落儿笑着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是见识不少,兰浦白珠,只怕枫林都没见过呢!” 枫林嘿嘿一笑,道:“兰浦一珠抵万金,都在各国皇族手里呢,一般人哪有机会见到?”心念一转,目光自知书身上掠过。 知书微微一笑,道:“知书曾随旧主见过一次,兰浦白珠色如牛乳,十分奇异,见之难忘!” 落儿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枫林,轻怨道:“你别吓到知书了!”心里也对知书口中的旧主有了几分好奇。 “知书的伤竟要用上这么珍贵的珍珠?”枫林问道。 落儿好笑地说:“哪能啊,一般的白珠就可以了,如果是清江白珠就更好了,质地更通透纯净些,都是磨成粉用的,碎珠子就好了,哪里就需要这么大颗的稀世明珠!” 落儿又翻了翻锦囊,足足有十二颗兰浦白珠,不过也有其他品种的珠子,虽然也是价值不菲,总算比兰浦白珠普通了些,用来配药也足够了。 王府的马车驶到城外十几里处就停了下来,换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普通马车。 枫林自发地坐到了车把式的位上,落儿扶了知书上车,自己却站住不动了。 “你带着知书先往庆州去,我随后就来!”落儿交代道。 “你要去哪?”枫林脸色微变,知书闻言也探身出来。 落儿摸了摸空落落的腰间,抿抿嘴,道:“我跑一趟昌平宫,把剑拿回来!” 枫林严肃地看着她,显然是不同意。 落儿轻笑一声,道:“都过去那么久了,昌平宫里戒备也没那么严了,再说了,他们的戒备都在宝迎殿呢,我又不去那儿!”看枫林还是一脸的不赞同,落儿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软语道:“我就去偷一偷,有人来了我就跑,绝不硬抢!” 枫林无奈地点了头。 落儿嘻嘻一笑,道:“你带着知书先走,我怕不小心引了追兵,我倒是能逃掉,你们就不好说了!” 枫林恨恨地捏了捏她的脸,又叮嘱一番,落儿也乖巧地保证了几遍,才依依不舍地各奔东西。 朱琅探得的消息,朱琮对碧幽软剑爱不释手,藏在自己寝殿里日日把玩。前几日蹲守秦情的时候,枫林已经将昌平宫里里外外都向落儿介绍过了。皇帝的寝殿本来也很好找,前朝与后宫之间一前一后两座寝殿,前者名“福明”,为皇帝寝殿,后者名“福宁”,是皇后寝殿。 落儿远远地看到福明殿,只见周围灯火通明,遍布人影,猜测着朱琮正在殿内,一时半会儿也是靠近不了,只得静伏暗处,等待时机。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福明殿的灯暗了下来,落儿又等了会儿,却不见御驾出来,朱琮今夜竟然就在福明殿就寝了! 说好的风流帝王呢?说好了后宫佳丽三千呢?千娇百媚的宝妃娘娘不管了?我见尤怜的苗美人也不要了?去陪皇后娘娘说说话也好啊! 落儿一边恨恨地腹诽,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破绽,朱琮不走了,她也得闯一闯,总不能白来一趟。 好不容易寻到空档潜到了殿外,可四周凡可以打开入内的地方都有太监或宫女守着。 落儿藏在檐下阴影处,仔细听殿内声响,确认殿内人已经入睡之后,看中了一扇背光的窗户,屈指弹出,点了东侧窗边宫女的穴,迅速推窗鱼跃而入,随即将窗掩上。 “什么人!”殿内有人低声喝问。 第三十二章 去而复返(二) 关窗的动静毕竟轻微,殿内的人听得也不太清楚,并没有当一回事,尽管出声喝问也是压低了声音。 落儿指尖轻弹,循着声音将出声的值夜太监点了穴。 宇高殿广,落儿悄声行走其间,外间点了两盏遮了轻纱的宫灯,隔着层层鲛绡账,影影绰绰地看到里间铺着明黄被褥的龙床上,似有一人酣卧其上,呼吸沉稳而绵长。 落儿放松了些,目光在殿内搜寻了一圈,没有找到碧幽剑,只好往里间找去。 还没掀开鲛绡账,就看到碧幽剑被随意地放置在床头一架小几上,剑身纤细如竹,昏暗中闪着幽幽绿光。 落儿欣喜展颜,迫不及待地将碧幽隔空抓取在手。 却在那一瞬,床上人的呼吸一滞,落儿心头一跳,朱琮猛然睁眼坐起。 朱琮醒得太突然,坐起得又太迅速,落儿本想转身就走,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朱琮刚张嘴准备喊人,在落儿回眸的一瞬间却又哑了声。 落儿以为他要喊人,忙转身逃走,走了几步,却没听到呼喊声,忍不住好奇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琮见她再次回头,终于收回了心神,瞥见落儿手中的碧幽剑,心里逐渐明白过来,却唇角微勾,朝落儿笑了笑。 落儿愣了愣,有些懵住了,但想着枫林的叮嘱,不欲多惹事端,还是按捺住一腔好奇匆匆离开了。 朱琮静静地看着落儿翻窗逃走,笑容倏地一敛。 “来人!抓刺客!” 落儿看到宫门前时,神箭侯钟宇荆已经严阵以待。 落儿的目光刚落在钟宇荆身上,他便发觉了,眼神如电,毫不迟疑地对准了落儿的藏身之处,举臂微动,近百名宫廷禁卫将落儿藏身的那片树影团团围住,钟宇荆本人也已弯弓搭箭,对准了落儿。 既然都被发现了,也没必要躲躲藏藏了。 落儿足尖一蹬,张袖飞落。 钟宇荆虽然难缠,好在这次枫林不在,脱身还是不成问题的。 眼见钟宇荆眼睛渐渐眯起,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落儿也执剑在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突破点。 突然有一名侍卫向钟宇荆疾跑而来,对钟宇荆说了两句话,钟宇荆脸色一变,复杂地看了落儿一眼,手上弓箭有了细微的偏动。 落儿勾唇一笑,脚下向左前方一滑,待听到箭矢破空时,仰身避过,身形急转,绫罗飞转间,暗藏内劲与剑气,前方侍卫纷纷倒地,落儿不再束手束脚,踩着侍卫的身躯借力跃起,衣袂当风,恍如飞仙。 钟宇荆再次弯弓,朝着落儿飞离的方向虚射一箭,望着夜空,目光沉沉。 落儿追上枫林和知书时,天已经亮了。 枫林记着落儿的吩咐,赶了一夜的路不敢放松,直到落儿眉目含笑地落在他身侧,才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来。 落儿得意地将环在臂上的软剑解下来给枫林看,枫林笑了笑,柔声道:“累不累?进去休息会儿吧!” “还好!”落儿一边解下腰间新的白色剑带,将碧幽收好,一边向枫林讲述前夜的遭遇,“居然又遇上了钟宇荆,本来还觉得脱身有点难度,结果朱琮竟然派人过来,要钟宇荆捉我的活口!笑死我了!” 落儿咯咯笑着靠在枫林肩上,“钟宇荆要是往死里整我,再来一群弓箭手,我还真的挺头疼,要是存了捉活口的心思,那简直太简单了!” 枫林也忍不住笑了:“是朱琮见着你了吗?舍不得杀你了?” 落儿点了点头,抱怨道:“我去偷剑的时候,一时大意,惊醒了他,他也太警觉了些!” 枫林笑道:“朱琮是宫变上的位,警觉些也正常;他一向好美色,大约以为钟宇荆可以拿下你呢!” 落儿抬头看他,自得地问:“我是不是很厉害?” 枫林点了点头,哈哈大笑起来。 “是落姑娘回来了吗?”车帘随着声响掀开,知书探出头来,看到落儿,眼睛一亮,眉心的困倦也散了几分。 落儿笑着应了她一声,道:“枫林去找个落脚处,我们都休整一下!” 枫林问道:“离宜丰城也不远了,就去那儿吧?”落儿非大城不入的毛病枫林是记得的。 没想到落儿竟然摇头拒绝了:“到庆州之前,我们都不入大城!” 枫林也不是太吃惊:“你觉得朱国已经在通缉我们了?” 落儿摇头道:“我只是觉得秦情不会入城!”又看了知书一眼,道,“朱琅说虞国向朱国交涉过关于围剿鹰谷的事,但是朱琮还没答应下来,这次宝妃遇刺说不定会促成此事,虽然不确定,也还是小心为上!” 枫林叹道:“若是如此,庆州也要危险了!” 知书虽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始终安安静静的,就连目光中也不含一丝好奇和探究。 落儿忽然转头盯着知书看了两眼,道:“你要是一直跟着我,还是得习武!” 知书错愕了半刻,便乖巧应是。 枫林却不赞同:“她就是练上三年五载的,也跟不上你啊,我都还在拖后腿呢!再说了——”枫林瞥了知书一眼,语气淡淡地说,“没有谷主首肯,将鹰谷的武功外传,不太妥当吧?” 枫林一直是亲切和善的,可这一眼却淡漠无情得很,知书竟被他看得打了个冷战。 落儿冷笑一声,道:“你没听余丹说吗?你们谷主早就不管我们了,现在鹰谷就是我做主,我要收她就收,我要教她武功就教,谁能阻我?” “落儿——”枫林无奈地看着她。 落儿仍是冷笑不服:“对你们来说,我也是外人吧?第一个将你们的武功心法外传的岂不就是你们的谷主?” 枫林皱了皱眉,为难地说:“落儿,你别这样——” 落儿却似不耐烦再理睬他,突然别开脸,将知书抓在手里,飞离了马车。 “落儿!”枫林只当她负气离开,忙弃了马车,疾呼跟上。 落儿并没有走远,只是进了一侧的树林,枫林跟了几步,才听见林子里的打斗声。 再走近几步,便看到两男两女在那缠斗。 不巧的是,这几人他们居然都认识。 第三十三章 庆州有变 落儿只管拉着知书在边上冷眼旁观,还不住摇头,面露惋惜之色,待枫林到了身侧,横了他一眼,嗤笑道:“连长天楼的人都打不过,我都不好意思说认识你们!” 缠斗中的两名男子赫然就是曾经袭击过他们的徐韵兮的庶兄以及长天楼“御剑”组的人。 枫林也曾败在长天楼手上,闻言一笑,加入了战局。 长天楼两人见势不妙,便想撤退。 落儿轻哼一声,随手从身旁抓下一把树叶朝着他们退离的方向撒了出去,飞叶如刀,封了退路。 两人甚是识时务,知道走不掉,也就停了下来。 枫林打量着阿梅和依真,两人都风尘仆仆,也受了点伤,状态算不上好,不过也无甚大碍。 “庆州也被端了?”枫林心中暗惊。 阿梅点点头,满脸愤恨:“我满园子的花花草草,都给我烧了!幸好依真好了大半,我们才逃了出来,没想到还有人一路追杀!” 枫林不敢置信地看向两位男子:“朱国还没准备对我们动手,你们长天楼现在这么雷厉风行了?直接杀到朱国境内动手?” 徐某对鹰谷敌意甚浓,见到落儿和枫林仍是横眉竖目,冷哼一声,闭口不答。 阿梅看了徐某一眼,莫名其妙地问枫林:“这人是怎么了?我们欠了他了?还是长天楼都这种货色呢?” 惹来徐某横眉怒视,阿梅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枫林解释道:“这位是徐韵兮的哥哥!” 阿梅不以为然地说:“徐韵兮又不是我们杀的,他冲我们横什么横?” 徐某被她激怒了,冷笑道:“你们自己人杀人放火的时候怎么就敢横?昌平宫你们也去过了,朱国的通缉令不过是早晚的事,缉拿你们这种武林败类,我们长天楼自然是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落儿嗤笑一声,道:“你们倒是多出点力啊?就这点功夫也想学人家做杀手刺客?林元手下就这点货色吗?我天天招摇过市等着你们来招呼,你们就顾着追那些残兵弱将,有什么意思?” 残兵依真、弱将阿梅连同被嘲弄的徐某纷纷怒目而视。 “御剑”面露无奈:“这次不是——” “不是什么?”落儿冷笑以对。 “我们只是奉命追踪,是她们先动的手!”“御剑”老实地说。 “难道还得非等着你们先动手不成?”阿梅嚷了一声,对落儿抱怨道,“也不知道他们跟了多久了,要不是依真警惕,说不定趁着月黑风高就把我们结果了!” 落儿倒是有几分相信“御剑”的话,就刚刚缠斗的局势来看,至少这位“玉剑”是无心动手的,但是—— “那庆州总是林元下的命令吧?”落儿虽不在意庆州暗部,但是想起五年来阴魂不散的长天楼眼线,提到“林元”这个名字时,忍不住多了些咬牙切齿的情绪。 “御剑”却意外地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虞国已经不再追查美人案,长天楼也退出了此案,魏、陈两国近日也无甚动作,庆州之事与长天楼也并无干系!” “那与谁有关?”落儿追问道。 “御剑”再次摇头,却不再开口。 枫林心中一动,拉住了正要动怒的落儿,问道:“长天楼是不是知道什么?” “御剑”面色淡然,依旧不语。 徐某却忍不住冷哼一声,傲然道:“长天楼知道的也不多,刚好是你们不知道的那些!” “若是我出价买这些消息呢?”枫林紧随而问。 徐某又是一声冷哼,却转过头去不说话。 “御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答道:“长天楼开门做生意,你们自然可以出价买消息,只是长天楼内各司其职,诸位请往丹阳城长天楼内,自有人接待,我二人却不能擅自接下这单生意!” 落儿啧啧两声,冷笑道:“偷偷摸摸跟踪我们查得的消息,要我们自己出银子买也就算了,还得亲自登门拜访才肯卖,他林元可真是个生意人!” “御剑”犹豫着说:“鹰谷的卷宗已被列为长天楼一等卷宗,只有楼主才能启用,我等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严禁外泄,如今外面那些针对鹰谷的行动,确实都与长天楼无关!” 如此,也实在无话可说了。 落儿冲阿梅使了个颜色,便掉头回马车去了,枫林跟在后面,望着落儿拉着知书的手,心里有些幽怨。 阿梅仍有些愤愤不平,但落儿和枫林都走了,她和依真两人也占不了上风,最终瞪了徐某一眼,心有不甘地离开了。 回到马车旁,阿梅好奇地打量了知书一眼,问道:“这是?” 知书温文有礼地向她福了一福,落儿却替她开了口:“这是知书,以后就跟我身边了!” 阿梅看看知书,又看看落儿,满是疑虑。 鹰谷没有这先例啊! 落儿见状,又道:“谷主已经卸任了,以后我就是谷主了!” 阿梅瞪大了眼睛,好久才找回声音:“这……谷主卸任我是没意见,可凭什么你就是谷主了?” 阿梅问得认真,落儿也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大概是因为你们都打不过我吧!” 阿梅连连摇头,道:“打不过你是一回事,承认你是谷主是另一回事,当初谷主说了你是少主,那便是少主,除非谷主亲自出面将他的宝座传给你,否则……”又是连连摇头。 落儿愣了愣,问:“什么宝座?” 阿梅摊手道:“既然没宝座,你做这个谷主做什么?反正谷主也好,少主也罢——”瞄了一眼捆好人往回走的枫林,道,“除了枫林,谁把你当回事?” 落儿彻底愣住了,直到枫林走到跟前,也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怎么了?”枫林紧张地问。 落儿缓缓回神,茫然地看看他,说道:“我突然不明白,鹰谷到底是什么?” 鹰谷是什么?这个问题似乎从来没有人想过。 突然被这么问,枫林也愣住了。 阿梅倒是一脸的无所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往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依真并没有同枫林一道出来,“大约只有谷主自己才知道,毕竟是他创立的鹰谷,我们不过是离岛时,听从了姑姑的交代。” 枫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姑姑只说到了岸上就是鹰谷的人了,需听从谷主调遣!” “就这么简单?”落儿大为吃惊,这群人看起来不像那么乖巧听话的啊? 第三十四章 白月秦情(一) 阿梅和枫林都理所当然地点头,看着阿梅流露出几分疑惑来,枫林忙道:“姑姑待我们就像谷主待你一样,养育之恩,胜似父母!” 枫林这一说,既解了落儿对姑姑的疑问,同时也解了阿梅对落儿的疑问。 阿梅点了点头,说道:“何况姑姑让我们听从谷主的话也不是随便说的,谷主本身就是岛主的亲信,便是岛上的姑姑们提起‘桓公子’也是尊敬有加!” 枫林点头赞同,又道:“而且谷主对我们也挺放纵,从来都无甚调遣,说我们是鹰谷的人,却从未受到任何来自鹰谷的桎梏,完全是自由之身——”顿了一顿,颇为遗憾地说,“西门甲说得对,我们毫无顾忌,毫无约束,秦情才会惹下这么大的麻烦!” “秦情惹了什么大麻烦了?”阿梅好奇地问,毕竟名义上她和秦情都属暗部,还是得关心下。 枫林这才想起上次走得急,忘了同阿梅说:“秦情杀人了!” 阿梅“哦”了一声。 落儿补充道:“邓芷吟、徐韵兮、云酥娘还有萧盈!” “啊!”阿梅惊呼出声。 随后同落儿和枫林一齐看向知书。 落儿报出那几个名字的时候,知书掩嘴捂住了几乎和阿梅同时发出的惊呼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哪怕遮了半张脸,也能从那双一贯娴静如水的眼中看出她的震惊。 还有深深的恐惧。 “你认识邓芷吟?”枫林回想着知书仓皇后退的时机,几乎肯定地问道。 知书惊惧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枫林,眼中渐渐漫出雾气,身子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落儿戳了戳枫林的手臂,埋怨道:“你吓到她了!”又安抚着知书:“别怕,邓芷吟不是我们杀的,你认识她也没什么,邓芷吟名满天下,认识她的人总比认识我的人多。” 知书深吸一口气,渐渐镇静下来,向落儿福了一福,道:“知书原是邓氏家奴,邓小姐是正是旧主!” 诸人意外一怔,随即有些恍然,邓芷吟是大才女,那就能解释知书种种不同寻常女奴之处了。 阿梅啧啧道:“邓芷吟的身边人啊,也算得半个苦主了,我是不是得替秦情灭个口呢?” 她存了心吓唬知书,没想到刚刚还一脸惊恐的的知书这会儿却禁得起吓了,连一个眼色都没给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落儿身旁,低眉垂眸,恭敬而信赖。 落儿淡淡地看了阿梅一眼,道:“秦情半月前行刺方宝,重伤逃离,我们猜测她可能会回庆州找你。” 阿梅奇道:“她又重伤了?这都十多日了,只要还没死,她也该到庆州了,可这会儿暗部都没了,她能往哪里去呢?” 诸人纷纷摇头。 阿梅长叹一声,道:“暗部都没了,我还管得上她吗?我就回鹰谷了,等谷主有所安排再说!” 说罢,挥了挥袖,就大步离开了。 落儿听着她最后一句话,想起不知所踪的鹰谷谷主,愁上心头。 沿着永昌都到庆州的路线找了几天,也没发现秦情的踪影。 找不到秦情,对怀疑中的鹰谷叛徒也毫无头绪,那边昌平宫里的朱琮还在捉拿他们,落儿同枫林合计了一下,决定去丹阳,会一会那长天楼楼主林元。 长天楼之名,上至庙堂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闻之都是如雷贯耳。 鹰谷虽然只创立五年多,落儿却已受长天楼的困扰十多年了。 大约是王介桓带着落儿现世以来,就受到了长天楼暗探的关注,只不过以王介桓的本事和为人,一向未将长天楼放在眼里,因此也没有特别同落儿说起长天楼的人事,落儿所知的也是自己后来听说而来的,如今再加上枫林的补充,也就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长天楼是一家实实在在的酒楼,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只是一家酒楼。林氏的长天楼开在丹阳城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从现存的记忆来追踪,长天楼就一直是丹阳城最大的酒楼,便是如今,也是开着门做酒楼的生意。同样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长天楼做起了贩卖消息的生意,越做越大,导致很多人想知道自己家里那点破事,还得去问那姓林的一家。 对此,虽不满,也无可奈何。 转道去唐国,才走了一天,下榻在一家小镇客栈时,店小二送饭时,顺便送进来一只锦囊,落儿拆开一看,眉心微蹙。 “萧浅?”枫林看了一眼锦囊里拿出来的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萧浅、秦情、白月”,一目了然,“秦情和萧浅在一起?”枫林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落儿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愣了好久,才问道:“你们觉得是谁送来的?” 冷不防被问到,知书愣了一愣,迟疑地说:“会不会是长天楼?” 落儿和枫林齐齐看向知书。 知书继续说道:“之前那两人说,他们是奉命继续追踪鹰谷的人,我们这一路大约也有长天楼的人跟踪着。” 说得有那么点道理。 落儿忍不住嘲讽道:“不是才说鹰谷的卷宗全在林元那,宁死不能透露半句吗?怎么又亲自送上门来了?该不是假消息吧?” 枫林倒是想到一种可能,却也觉得不太可能,想了想,还是按下不提,只问道:“你怎么打算?要理会吗?” 落儿看着手中的纸条,挣扎了一会儿,有了决定:“你们先去丹阳,我去白月城看一眼!” “我和知书?”不仅枫林大吃一惊,知书也是一脸慌张。 落儿理所当然地点头道:“也不知白月城到底什么情况,我一个人好速去速回,带着你们太慢了!你们先马车慢慢过去,我快马加鞭,去去就回,你们在丹阳城等我就是了!知书的药我都配好了,把她交给你我还是放心的!” 枫林忍不住嘀咕道:“孤男寡女的,你也太放心了吧?” 落儿笑眯眯地点点头,继续嘱咐道:“你们无需同行,你去雇个人赶车,自己暗中保护,别遇上人截杀你,反而拖累了知书!” 这倒是个办法,枫林点头接受了。 知书虽仍觉不妥,但她一来顺从惯了,二来,也不愿成为落儿的累赘,便乖巧地点了头。 枫林想了想,忍不住低声道:“秦情虽不好,能带回来还是尽量带回来吧?” 落儿一愣,轻声一笑,应了下来,忽而软语道:“今日是七月十四,我总是在中秋之前赶来与你们相聚,到时候,我们在丹阳过个中秋节!” 枫林双眸一弯,柔情如织,星光如泻。 第三十五章 白月秦情(二) 别过了枫林和知书,落儿借道虞国,日夜兼程,不过十日,就到了白月城。 萧门祖居萧郡白月城。 晋山以西,水域贫乏,多丘陵草场,气候干旱。 陵水发自赫连境内的陵山,流向陈国,却在萧郡这一处拐了个大弯,不但分出十几条支流,还灌溉了四五个湖泊,直接造就了萧东地区有“晋外江南”之称。 白月城得名于白月湖,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不说,还很养人,且不说萧氏一门出了名的人物风流,便是路上随便一个行人,也显得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为意态潇洒些。 意态潇洒的人多数是不能动作太匆忙的。落儿进了城,便受了城里人的影响,情不自禁地慢下了脚步,再看看周围人无不容色清爽,顿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难受得不行,想着自己这样蓬头垢面的,见了萧浅和秦情,也没脸打招呼,就干脆找个客栈梳洗一番再作打算。 待梳洗干净,换上天衣坊取来的烟紫罗衣,轻纱蒙面,出了房门。 楼梯刚下了一半,便见着店里小二连掌柜尽数陪笑迎到门口,应是有贵人临门。 落儿顺着望过去,正同那人望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雪肤棕发,鼻尖微勾,目如点漆,那个疑似赫连皇裔,竟然遇上了!这样的缘分,落儿也不禁感慨万分。 对面那人原本只是不经意地往落儿这边望过来,毕竟她这一身衣裳并非凡品,虽轻纱蒙面,也难挡一身不俗,待多看了几眼,那人不由得勾起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容,丢下殷勤相迎的客栈诸人和身后若干侍从,径自向落儿走来。 落儿不由得停下脚步,心里琢磨起来,难道被认出来了?可前几次不都挺矜持的吗? 那锦衣华服的尊贵少年顶着无数的注视泰然自若地走到落儿面前,若有所指地往落儿身侧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三次偶遇,若再避开,倒是失了礼数!” 分明是看枫林不在,就觉得我好欺负!落儿腹诽着,想起枫林,心里就惦记起秦情那档事,也没心思同这少年来一段缘分的偶遇,微微侧身,打算朝他身侧绕行,却被少年身手拦住,伴着略嫌轻佻的笑语:“美人儿还没留下芳名,就急着走?” 落儿蹙眉望向他。 少年不以为意地笑道:“还未自我介绍,本人单名一个其字,美人儿唤我其公子可,唤我阿其更好!”他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嗓音,带着些许暗哑,一字一句徘徊在红唇白齿之间,**之意不言而喻。 可惜对面的美人儿毫不领情,对他的一番做作既没有娇羞,也不见恼怒,只是拿那双明媚无双的眸子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接着后退半步,轻轻一跃,踩着扶栏就越过了挡路的人,足不点地地飘然而去了。 少年先是一惊,随后又浮起一抹笑意,低声自语:“原来江湖中还藏了这么个绝色,若不是萧盈已死……” 萧宅很好找,就在白月湖畔。 白月湖清丽雅致,是晋西地区最富盛名的景致之一,白月城就是因湖得名,每当满月天晴之夜,月光下映,湖水就会呈清冷的白色,因此称之为白月湖。 白月湖畔都结庐而居的,也有引水建园的,唯有萧家,真正将家宅安在一处半入湖水的小岛上,风光独占,只是落儿见着的时候,忍不住替萧家人担心起冬天御寒的问题。 这里是萧氏祖宅,看上去也古朴得很,一砖一瓦都透着厚重感,看上去颇有世家风范。 开门的老家仆并没有多问落儿的来历,态度恭敬而不谦卑地将人迎到堂上,唤了一名模样伶俐的小丫头奉上茶,自己就去堂后请主人了。 那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生得眉眼灵巧,很是喜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落儿看,眼底脸上,满满都是惊艳。 落儿莫名地觉得她面善,大约是得了眼缘,便笑着问她姓名。 小丫头见落儿问话,便叽叽喳喳说了起来:“我叫肖墨,不是萧门的萧,是小月肖,墨是笔墨的墨!” “这个姓氏很少见呢!”落儿笑道。 肖墨道:“我们家是萧门的世奴,原本是跟着姓萧的,后来有一任家主想放我家祖上自由身,我家祖上不肯,最后家主就赐了我家祖上肖姓,令我们小肖家自行立宗,不过我们世世代代都喜欢留在这儿,侍奉萧门的主子们!可惜我年纪还小,还不能跟在盈姑娘身边闯荡江湖!”肖墨不无遗憾地说。 冷不防提到了萧盈,落儿有些尴尬,笑了笑,又问:“你名叫墨,可是你亲长希望你长大了善笔墨?” 肖墨摇摇头,道:“我和哥哥们的名字,是先家主定的排名,原本是按照五行来的,爹爹说萧门这一辈是从水的,我们便避开了水,只从了金、木、火、土,我是最小的,自然是从土了,后来是盈姑娘给我挑了个墨字!”肖墨只要一提起萧盈就双眼发光,脸上满是崇拜之色。 萧盈死在遥远的唐国,也不知死讯何时会传到这儿,想到这儿,落儿就有点发愁。 肖墨见落儿忽然神色就变了,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惴惴地站在一旁,不敢再随意开口了。 沉默间,落儿耳朵一动,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轻而不浮,稳而不重,不一会儿,随着一阵清风徐来,月白衣角忽现,是萧浅来了。 长眉含笑,俊眸含情,天生一副牵动人心的多情样貌,仿佛雪白宣纸上名家挥墨而就的写意山水,风流俊逸得不似人间所有,被他微微含笑地看上一眼,落儿也不禁呼吸一窒。 萧浅朝着落儿浅浅一揖,含笑而问:“萧浅在此,姑娘何事而来?” 落儿正要开口,忽听得门外有人疾跑而来,不由一滞,顷刻间,一人匆匆闯入,一把抓住落儿的手臂,闷着声音对萧浅说:“她是来找我的,我同她谈!”说罢,丢下一脸错愕的萧浅,拉着落儿跑了。 一直跑到无人处,进了屋,关上门,才回过头来,冷冷地盯着落儿,问:“你是谁?” 第三十六章 白月秦情(三) 秦情只在昌平宫那一夜匆匆见过一次落儿,好在落儿这人比较容易被记住,但是那夜秦情虽然也看到了与落儿同行的枫林,仍是没有猜出她的身份,而且后来状况种种,也没来得及细想。 落儿也不介意,只是盯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巧的是,秦情今天也穿的烟紫罗衣,衬得她容光胜雪,冷艳绝俗。 “箭伤都恢复得不错嘛!”落儿似笑非笑地说着,“这衣服不会是萧盈的吧?” 秦情脸色一僵,咬唇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谁?”落儿叹了口气,秦情人长得美,武功也不错,但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聪明啊! 落儿不得不提醒她:“鹰谷之中,你不认得的还有谁?” 秦情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落儿期待地看着她。 只见她苦苦想了好一会儿,才睁大了漂亮的眼睛,仍是不太确定地反问了一声:“你是少主?” 落儿有些无力,还是点了点头,这认人的能力,跟枫林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确认了落儿的身份之后,秦情反而显得更加警惕了,目光灼灼地盯着落儿:“你来做什么?” 落儿被她问得噎住了,想了想,答道:“我来看看你在做什么?”顿了顿,轻笑道,“怎么不继续刺杀宝妃了?跑来住在萧家?莫非你杀萧盈是为了抢她哥哥?” 秦情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安地往门外看了看,强忍难堪,低声喝问:“这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落儿盯着她自己看了一会儿,忽而笑道:“你不会是看上萧浅了吧?他还不知道你杀了萧盈呢?” 秦情目光一凛,右手倏地探向落儿颈间,落儿冷冷一笑,随手一掌将她拍开,秦情躲闪不及,一掌拍在手上,竟带着整个身子都跌了出去。 身后传来落儿嘲弄的声音:“你做得我还说不得了?便是我不说,难道就没其他人知道了?你觉得我是怎么找来这里的?长天楼已经查到了你头上,只不过他们更在意那个雇佣你的人,才没公开你的下落!” 秦情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开口:“我不知道他是谁!” 落儿悄悄竖起耳朵,耐心地听着。 秦情又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开口:“我的玉牌掉了,想必也给鹰谷惹了不少麻烦,反正也没了,我也不想回去了——”停顿了一下,站起身来,缓缓道,“秦情自此退离鹰谷,从此身不是鹰谷之人,口不提鹰谷之事,永不与鹰谷为敌!” 落儿一怔,随口问道:“你也打算离开鹰谷嫁人去了?萧浅?” 秦情羞恼地瞪着她:“你管不着!” 落儿嗤笑道:“我才懒得管,又不是我杀的萧盈!” 见秦情脸色变来变去,落儿突然有些同情她了,道:“不如你把雇主的情况说得再详细些,我们找出了雇主,或许就没人盯着你了。” 秦情愣了愣,脸上显出几分复杂,回想了一会儿,仍是摇头:“我不知他是谁,是在魏国谷城遇到的,十七八岁,男,看起来身份不俗。” “相貌呢?”落儿追问。 秦情很是艰难地思考了一会儿,才神情晦暗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落儿无奈地看着她,秦情才勉为其难地加了一句:“肤色很白,眸色很深!” 听起来算不得什么特色,落儿不禁皱眉,又问:“除了那七人,他还有让你杀谁吗?” 秦情困惑地看了落儿一眼,道:“没有七人,除了邓芷吟、徐韵兮、云酥娘、萧盈,还有没有得手的方宝,就剩一个唐玉还没来得及动手!” 落儿目光一紧,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邓芷吟、徐韵兮、云酥娘、萧盈、方宝、唐玉,怎么就单单少了赫连鸾儿呢? 离开萧宅,落儿算了算赶去丹阳的时间,还是决定不回客栈休整了,随手买了匹马,就往赫连国都白凤城奔去。 赫连氏属于宣北一族,宣北族各部落长期分散居住在宣山以北,前朝末期动乱时,赫连氏统一了宣北诸部,越过宣山山脉,南下占据了不少地盘,也立国称帝,称昊天帝。 从这帝号就看得出赫连氏的口气还是挺大的,连带着赫连皇族的人取名也都非常简单直接,昊天帝赫连龙,寿王赫连麒,福王赫连麟,还有一位凤凰公主赫连鸾儿。 凤凰公主这个封号也不是随便给的,册封之前,赫连皇室还传出一段故事,说公主驾幸盂山时,有白凤降世,对着公主三拜之后,久久跟随,后来就被公主带回来养了。 昊天帝觉得是个大大的吉兆,龙颜大悦,不但册封了凤凰公主,连原名玉宣的都城都改成了白凤城。 而赫连鸾儿虽然被誉为赫连国第一美人,毕竟是位深居简出的公主,见过的人实在不多。 这种杂闻流言,落儿原本是不知道的,可是在她暗中观察赫连皇宫为夜探作准备时,就遇上了同样盯上赫连鸾儿的西门甲,西门甲的消息也甚是灵通,便拉着落儿躲在墙角讲了许多赫连鸾儿的轶事。 不过对于赫连氏放出来的这些消息,西门甲是不信的:“这赫连龙为了给自己称帝找点吉兆也是蛮拼的,连白凤都出来了,既然出来了,怎么不朝赫连龙三拜?反而去拜个小女孩儿呢?再说了,都说凤凰生于东方,五彩而文,非梧不栖,怎么能在这西北处跑出个白凤呢?”西门甲说得一脸鄙视。 落儿横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凤鸟也有白色的,叫做鸿鹄!” 西门甲惊讶地问:“鸿鹄不是大雁吗?” 落儿凉凉地说:“那是误传,凤有五色,都是天鸟,白色的叫鸿鹄,传到人间来还有被误传成黄鹤的,鸿鹄倒是成了大雁,可笑之极!” 西门甲看了她两眼,笑道:“你这说话的姿态,还真像个仙子!” 落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不是拿了银子要杀鹰谷的人吗?” 西门甲嘿嘿一笑,道:“邓老爷是说让我替邓小姐报仇,也没说一定盯着鹰谷,我上次失手后就回去找邓老爷了,鹰谷我怕是拿不下了,不如帮着找一找幕后主使的人,邓老爷通情达理,就答应了!” 落儿见他话语轻佻,也懒得去管其中几分真假,仍是问:“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第三十七章 孤鸾于宫(一) 落儿是问过了秦情才推测出赫连鸾儿可疑的,西门甲怎么一找就一个准了? 听落儿问到这里,西门甲显得颇为自负:“这几起案子来得有点莫名,死者之间毫无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被誉为某国第一美人,这样的狠毒,我想男人是下不了手的,一定是个女子!” 说到这里,西门甲意味深长地看了落儿一眼,落儿莫名其妙地问他:“你看我做什么?我很像凶手?” 西门甲摇头晃脑地说:“根据我的推断,凶手极有可能也是个绝色的女子,甚至比几名死者更美,却远不如她们有名,就心生不平,杀人泄愤!” 落儿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如果根据你的推断得出,我就是那个凶手,我是不是还得感到荣幸,毕竟在西门先生眼中,小女子的美貌更甚当世七美?” 西门甲嘿嘿一笑,道:“虽然你比她们都美,我也不至于怀疑你是凶手啊,你要是凶手,哪里需要让别人出手,亲自动手更方便嘛!” 落儿赞同地点了点头。 西门甲忽然将玩笑的表情一收,一本正经地说,“但我仍然怀疑是一名美貌女子出于嫉妒而买凶杀人。如今邓芷吟、徐韵兮、云酥娘、萧盈已死,方宝则刺杀未遂,就只剩唐玉和赫连鸾儿两处还没被动过手,我就猜测着是不是与赫连鸾儿有关,碰巧我当时离魏国又近,就先过来这里打探一下消息!” 落儿觉得他的推断漏洞百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随口问道:“怎么就非得是赫连鸾儿了?为什么不能是唐玉?” 西门甲突然责怪地看了她一眼,道:“胡说什么呢?唐玉那是什么人?东海大将军!她会嫉妒别人的美貌?人家眼里是万里江山,才不在意女子美貌这种小事呢!” 西门甲数次谋面,都是一副嬉笑可亲的模样,第一次见他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落儿不禁愣了一愣,惊奇地说道:“没想到你还挺崇拜唐玉的?” 西门甲咧嘴一笑,摇摇头:“崇拜谈不上,不过这世上能被男人称道的女子,除了唐玉,也就凌敏了,赫连鸾儿同唐玉之间,差了不止千万个凌敏,我就算怀疑赫连鸾儿一百次,也不会动唐玉半点心思!” 唐玉是唐国的开国长公主,凌敏则是陈国的开国皇后,两人都是直接参与过前朝末年开疆裂土之争的,是当世受人景仰的奇女子。 落儿被他说得有些神往,再思及己身,不由得惆怅起来。 西门甲见状便安慰她:“你也不差,你比她们都美呢!” 落儿笑着横了他一眼,道:“人家东海大将军才不在意美貌这种小事!” 西门甲被她这么看了一眼,好似喝了一口果酿,甜而微醺,心里高兴了,便想哄得她也欢欢喜喜的,于是想了想,一脸诚恳地说:“你比赫连鸾儿强多了,你武功高啊!” 落儿忍不住噗嗤一笑:“比我武功高的没我貌美,比我貌美的不如我武功高,是不是啊?” 西门甲哈哈笑道:“不不不,她们既不如你貌美,也不如你武功高,更不如你可爱!” 落儿被他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那就算赫连鸾儿有嫌疑,你打算怎么办?” 西门甲笑嘻嘻地看着她,反问道:“你也是为了赫连鸾儿而来的吧?别光顾着问我啊!” 落儿想了想,西门甲透露了这么多,也确实该她来说一点了,便点头道:“我们那个鹰谷弟子说,她的刺杀对象只有六个人,不包括赫连鸾儿!” 西门甲以拳击掌,自得地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不过委托她的人是个男的,看上去身份应该不低!”落儿笑眯眯地补充道。 居然是男人?西门甲尴尬地敛了笑容,装模作样地思量了一会儿,转口问道:“那长相呢?” “肤白眸深!”落儿无奈地说,这个形容太简洁了,算不得一条有用的线索。 西门甲却不这么认为:“肤白眸深这个特征虽然模糊,但如果这事同赫连鸾儿有关,肤白眸深,那就极有可能是赫连皇族之人了,赫连鸾儿虽然贵为公主,这种事,如果是她信任亲近的男子来办,似乎更合理一些!” 落儿对这个结论半信半疑。 西门甲不以为然地笑道:“怀疑赫连鸾儿也是怀疑,怀疑她兄弟也是怀疑,不相信就去求证一下呗!” “你打算怎么求证?”落儿好奇地问。 “先探探赫连鸾儿的为人和她交好的皇室子弟!”西门甲回答之后,反问落儿,“你原来打算过来做什么的?” “进宫,找到赫连鸾儿,直接问她!”落儿认真地回答。 待到天黑,西门甲利落地换上夜行装束,回来一看落儿,还是那身精致娇美的打扮,惊讶道:“你不会就这么进去吧?” 落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解:“不行吗?我一直都这样啊!” “夜里穿得这么显目真的好吗?”西门甲显然不是很赞同她这般高调张扬。 落儿冲他眨了眨眼,不以为然地笑道:“我觉得很好啊,若是不小心被发现了,还能假冒天仙下凡!”说着,还将腰带抽了下来,挂在臂弯上,衣襟散开,微微一笑。 西门甲竖起了大拇指:“像!真像!有一副好相貌还是很占便宜的!” 落儿得意一笑,把腰带系了回去。 赫连的皇宫名为承天宫。 在西门甲的带路下,他们从东面翻墙进宫。 一面翻着墙,西门甲一面向落儿陈述自己的分析:“以赫连鸾儿的声望和受宠程度,她所居住的白凤殿不是在东路就是在中路,我觉得——” “在中路!”落儿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大段推断,简洁地说,“刚墙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中路一座宫殿顶上有凤形标志,并非皇后寝殿!” 西门甲愣了愣,随即赞赏地看了落儿一眼,窜到前头带路去了。 西门甲的武功比枫林略高一些,不过也没有高出太多,只是他更善于隐匿刺杀,今夜无月,他们又尽量躲着灯火,落儿跟着西门甲,仍旧是一路畅行无阻,轻松极了。 落儿在墙头看到的确实是白凤殿。 殿宇轩昂华美,就在帝后寝殿之后。 刚爬上白凤殿屋顶,西门甲迅速闪进了正殿与侧殿之间高低交错处的阴影,往下张望了下,白凤殿一共三进,第二进是主殿,主殿后有一个小花园,然后是后殿,另外有东西侧殿若干,西门甲现在就在主殿和东侧殿之间。 尽管此时夜已深,花园里依然灯火掩映,人影伫立,西门甲忍不住叹道:“这么多人,可不太好弄啊!” 身边没有回应,西门甲这才发现落儿并没有跟上,仍在主殿屋顶之上,西门甲不禁皱起了眉。 主殿屋顶原本只是一个落脚借力之处,落儿刚上去的时候是矮着身子的,此时似乎发现了什么,竟缓缓地直起身子,目光怔怔地面向下方某处。 夜色之中,青丝如舞,衣袂如飞,隐约绰约,恍如仙人,西门甲刚才还皱着眉,片刻之间,就似被勾了魂一般,竟看呆了。 忽然,一声奇异的悲鸣震破夜空,惊得人心神欲碎,西门甲瞬间就被唤回了魂。 那一声恍若玉磬仙音,穿云裂石,惊风泣雨,震慑人心,连着暗沉的夜空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这鸣啸之声撕开了一道裂痕。 赫连国,昊天帝十年八月初一,承天宫中,凤鸣于殿,次日,殿更名凤鸣。 第三十八章 孤鸾于宫(二) 白凤殿,不对,昨晚就被改名为凤鸣殿了。 凤鸣殿的后殿,装点得比主殿更像主殿,镶金嵌玉,雕梁画栋,雕的是珍禽异兽,画的是祥云仙雾,殿门大开,殿内正中央赫然是一只足足三人高的巨大黄金笼子,笼内锦绣灿灿,底部铺着厚厚的毛皮绸缎,一应食具均是黄金打造,只因里面关着的是传说中凤凰公主赫连鸾儿从盂山驯化回来的“白凤”。 昨夜第一眼看到它时,殿宇牢笼之中,它正亭亭而立,仰首而望,姿态优雅而高贵,修长雪白的羽翼安静地拢在一起,层层叠叠恍如仙山顶上氤氲的白雾,一双肖似人类的眼睛,恍惚中仿佛流露出拒人千里的孤寂。 落儿一眼就被那双眼睛给吸引得不能自制。 不是凤,是鸾! 禽祖羽嘉生三胎:凤鸟、凰鸟和鸾鸟,凤与凰天生雌雄为配,而鸾鸟却雌雄同体,孤身自守,鸾鸟的后裔也都是如此,所以天上人间,每一只鸾鸟都是孤独一身、无所依傍的,所以哪怕它作为一只神鸟,流落人间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人或者鸟来救它。 落儿不期然地被卷入一种莫名的悲伤之中,白鸾孤寂的眼神似乎触动了某根心弦,一发而不可收拾。 却在这时,白鸾将目光自天空收了回来,向落儿这边挪了过来,在与白鸾对视的那一刹那,落儿被一股强大的熟悉感冲撞得几乎眩晕。 而那白鸾鸟在看到她之后,突然仰首悲鸣,同时,双翼舒展,那烟岚般的羽翼铺张开去,瞬间离地而起,振翅欲飞。 才刚一离地,白鸾鸟就撞到了金灿灿的笼子上,而后,白鸾凄声长鸣,以一种绝望的姿态,软软地落了下来,瘫倒在地上,它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落儿,此时,已是含幽含怨,噙泪相望。 在落儿奔向白鸾鸟之后,闻声赶来的宫人们将她和白鸾鸟团团围了起来,西门甲就趁乱逃走了。 如果不幸被人发现,完全不用假冒仙人,能引得凤鸣,人家自动就将她视为仙人下凡了。落儿走到鸟笼之前时,“白凤”更是俯首帖耳,低鸣不已,像是遇了旧主,喃喃诉情,宫人们见了无不仓惶下拜,一脸的虔诚。 待落儿醒过神来的时候,满宫的贵人都已经集齐了,赫连龙亲自相问,落儿只得故作高远地感叹:“这鸾儿走失了数百年,没想到是流落到人间了!” 鸾儿?诸人不由自主地将惊异的目光看向在场一位娇美无匹的少女。 落儿也趁机看了她一眼,白凤是真的,赫连鸾儿的美貌也是认真的,赫连龙并不像西门甲猜测的那样浮夸。 “这是鸾鸟,鸾者,凤属也,其首翼皆白者,曰化翼!”落儿温柔地看着这是一直被误认为白凤的白鸾化翼,那化翼也“深情”地望着她,短鸣一声以示附和。 落儿的目光轻轻掠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多数人都流露出或虔诚或憧憬或惶恐的神情,连前排一众宫中贵人,乃至皇后和赫连鸾儿也是惊喜难耐,唯有正中央的昊天帝赫连龙神情莫测,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痕,若有所思地望着落儿。 赫连鸾儿表现得就像一名真的见证了神迹的天真少女,精致无瑕的的小脸上盛满了甜美的惊喜笑容,一双白玉凝脂般的小手紧张地揪在心口,仿佛遇到了不能承受之意外,频频吸气的小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赫连鸾儿连吸几口气后,终于平缓了些情绪,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落儿,怯怯开口:“仙子姐姐,您要将凤、化翼带走了吗?”甜如蜜糖的嗓音还带着些微激动地颤抖。 落儿掩去眼中的迟疑,转头看向化翼,当然想带走啊!可带得走吗?化翼本来就是传说中的神鸟,神鸟自己都走不掉,她一个假冒的仙女倒想有这个本事! 赫连龙含笑看了赫连鸾儿一眼,忽然道:“仙子驾凡,是赫连的荣光,碰巧再过三日就是舍妹赫连鸾儿的生辰,鸾儿与这化翼神鸟也算多年缘分,寡人恳请仙子与化翼于凡间稍作滞留,容寡人与舍妹为仙子设宴!” 落儿还能说什么?如果不能直接骑着化翼升天,就只能欣然答应了。 谢绝了赫连鸾儿将主殿让出来的好意,落儿还是觉得跟化翼待一块更有安全感,后殿一直是供着神鸟的,原本就打理得很好,很快就收拾出一个卧室来供落儿休息。 本来还担心作为仙女,需不需要不吃不睡来显示仙骨,好在赫连鸾儿殷勤得很,天刚亮,各色珍馐佳肴如水般往落儿面前送,一脸期待地邀请“仙子姐姐”一起用早膳,品尝品尝人间美味。 落儿这回是真的欣然答应了。 回想过去十多年王介桓教授的内容,也就礼仪方面算是认真教的了,以至如今落儿的仪态到了真正的公主面前也毫不逊色,甚至比起赫连鸾儿还多了一些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流畅,看得赫连鸾儿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早膳还没用完,就有宫人进来禀报:“寿王来了!” 赫连鸾儿开心地对落儿说:“是鸾儿的三哥哥!” 落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一顿早膳的功夫,前来瞻仰她这个小仙女的已经好几拨了。 织金龙纹的云锦衣摆一路低掠而过,沿路的宫人次第下拜,随着赫连鸾儿甜甜地唤了一声“三哥哥”,落儿亦浅笑抬头。 笑容瞬间凝滞。 宣北人尚白色,赫连的龙袍都是白底织金的款,穿在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彰显着尊贵身份之余,还显出几分清朗,只是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感,深棕色的头发泛着琥珀般的光泽,以一顶镶金白玉小冠整齐地束了起来,雪肤、红唇、黑眸,于赫连鸾儿可以是精致甜美如瓷人,于这个少年,却糅合出一种奇异的柔弱而妖媚的美感。 说起来,身为一国之主的赫连龙,也是走的这个风格,只是比眼前的少年多了几分危险感。 但是到了落儿眼里,眼前的少年却比赫连龙显得危险多了,这美丽的少年,赫连鸾儿欣喜相迎的三哥哥,寿王赫连麟,赫然就是与落儿曾有过三面之缘的那位赫连皇族的少年。 第三十九章 孤鸾于宫(三) 落儿心中一惊之后,倒也淡淡地笑开了,事已至此,惊慌躲避也没有必要了,该来的总要来的,随机应变就是了。 赫连麟进了殿内后,先是满含宠溺地同乳燕扑怀的妹妹一顿说笑之后,才在赫连鸾儿的引荐下看向落儿。 坐在公主座位上的女子穿着一套原属于赫连鸾儿的广袖宫衣,衣上绣着后殿那只“白凤”展翅欲飞的模样,又笼上层层烟色纱衣,上有重重烟霞。 这是赫连鸾儿最喜欢的一套宫衣,如今穿在这位“仙子”身上却更为合适,毕竟赫连鸾儿甜美似小女儿,驾驭不了如此仙风道骨的华裳,而这位据说昨夜从天而降的仙子,脸上带着悠然笑意,满室珠光宝气都为她的天然光华而黯淡。 赫连麟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容光摄人,不禁失了神。 “三哥哥?”赫连鸾儿担忧地唤他。 落儿还等着对方发难,不想他竟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好似根本不认得她一样。落儿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其公子?原来是麒公子!是了,这两位是孪生的兄弟,那她遇上的应该是赫连麒了。 虽说麻烦还在,但至少没有迫在眉睫,落儿暗暗松了口气,冲赫连麟露出了较刚才更为真诚的笑容。 这一笑,赫连麟几乎十二个时辰都赖在凤鸣殿不肯走,直到宫门快落锁了,才被耐心用尽的赫连鸾儿给赶了出去。然而第二天一早,赫连鸾儿还没起床,他就守在了门外。 被困在宫里的第一天,落儿陪着一位王爷一位公主说了一天的话,被迫回答了诸多有关化翼和神仙的问题,庆幸的是,王介桓竟然曾经对她说过不少这些传说故事,落儿所知的,比一般人要清晰得多了,应付起这类问题真是信手拈来,娓娓而谈,连落儿自己都几乎信了自己就是九天仙女下凡,更不论说周围包括赫连麟和赫连鸾儿以及四处赶来围观的宫人们。 第二天,由皇后作东,宫里最高的一座彩楼中设宴,三宫六院齐聚,丝竹歌舞环绕,珍馐美酒尽有,喝得落儿都忍不住飘飘然,都说富贵人间帝王家,怕是做神仙也比不上了。 第三天,在赫连麟同赫连鸾儿的引路以及数十名宫人的众星拱月下,落儿参观了承天宫的各个殿宇。 到了第四天,就是赫连鸾儿十五岁生辰宴的正日子了。 宴是夜宴,但是天才刚亮,里里外外已经忙得团团转了,倒是落儿跟前却冷了下来,连赫连麟也没空出现了,只有赫连鸾儿却还是悠闲地往落儿跟前凑。 原来天仙的待遇也比不上人家正牌的公主啊!落儿一边暗自感慨,一边在赫连鸾儿的期待的目光中试穿特意为她定做的十几套华服,说是为了公主寿宴准备的。 经过这几天的日夜相处,落儿实在是看不出赫连鸾儿的大恶之处,怎么观察试探,也不过就是个被娇宠长大的不是人间嫉妒的富贵少女。 赫连龙长了赫连鸾儿二十多岁,完全就是以宠女儿的姿态宠着这唯一的妹妹,只怕是亲生女儿还要往后靠些,凡赫连鸾儿流露出一丝兴趣的任何东西,没有不送到她面前的。 然而送到她手上的物件,全都好好地收着,宫人犯了错,也不见打骂,每日都是洋溢着幸福甜美的笑容,承天宫上上下下都可见对这位小公主的喜爱。 赫连鸾儿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阴暗险恶的地方。 难道是他们猜错了? 赫连鸾儿使人送来的十几套衣服都是繁复无比的宫装,全部试穿下来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虽然落儿只是站着任宫人们动手,一个多时辰下来也觉得有些疲惫,只是强撑着云淡风轻的姿态。 赫连鸾儿却始终兴致勃勃地品评着,最后为落儿选了一套白色浮光锦配浅灰色西海鲛绡的广袖曳地宫装,上面绣满了烟岚云雾,穿上之后,仿佛人在云端,如仙如幻。 “就这套吧!”赫连鸾儿指挥宫人将选定的这套华服收好,待午膳后再伺候落儿梳妆更衣。 回过头来,看到落儿懒懒地倚着榻上小几喝茶,一身白色的里衣外,只松松披了件雀羽裘,脂粉未施却容色惊人,赫连鸾儿看了心里爱得不行,挨到落儿身边,娇滴滴地问:“仙子姐姐喜欢鸾儿选的那套衣裳吗?” “喜欢啊!”落儿不以为意地冲她笑了笑,附和道,十几套灿若云霞的华服,没理由不喜欢。 一句简单的肯定,就让赫连鸾儿开心得光彩熠熠。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含着笑意的高声通禀:“公主,福王来了!” 来了! 落儿心头一个咯噔,不动声色地提升了警惕。 赫连鸾儿已经开心地蹦了起来,提着裙子,喊着“二哥哥”欢跑出去。 当赫连麒看到殿内慵然半倚、浅浅嫣然的落儿时,先是一愣,眸光陡然一沉,将赫连鸾儿拉到身后,淡淡地说:“鸾儿,二哥哥有些事情想单独请教你的仙子姐姐,你先带着宫人回避下!” 赫连鸾儿显然不太愿意,却懂事地没有驳赫连麒的面子,带头走了出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方才还莺声燕语的大殿内已是空空荡荡。 日光穿过半透的窗纸,朦胧地投射在铺着白色毛毯的地面,赫连麒背光而立,神情模糊。 落儿仍旧保持着半倚小几的姿态,身侧立着的灯柱之上,一颗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柔柔地照着室内,珠光映在她脸上,仿佛那张脸在莹莹生辉。 赫连麒轻笑一声,语气柔和地说:“这才几日不见,蒙面侠女就成了下凡的天仙了,原来是麒眼拙了!” 落儿看着赫连麒,秦情的指认和西门甲的猜测自脑海中交织相融,终于落实在了赫连麒深沉的双眸之中。 初遇于虞国浮玉城时,五百里之外的英都,云酥娘刚死了半个多月;再遇闻人城,萧盈刚死;朱国虽然没有偶遇,却又在白月城遇上了,说起来,岂不是秦情在哪,他就在哪? “你就是委托秦情的人?”对落儿来说,猜测再多,不如当面一问。 赫连麒被她问得意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向着落儿走了过来。 落儿仰着头看他走近,觉得有点累,便低下头给自己添了点茶水。 赫连麒就在小几的另一侧坐了下来,伸出右手,抢了落儿的杯子,在鼻端轻闻,又放了下来,红唇微扬,道:“没错,是我!” 第四十章 孤鸾于宫(四) 落儿忍不住叹息,一个个都信誓旦旦地猜测凶手必然不会是男人,可偏偏就是个男人,是谁规定男人就一定会怜香惜玉的? “那么你呢,仙子姐姐?”赫连麒轻声笑问,嫣红的唇微微勾起,眸色如浓墨化开,深浅回旋,如同邪魅。 落儿想想就觉得自己挺委屈的,不由叹道:“我替你承了天下人的怒火,你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赫连麒目光一紧,笑容渐渐变冷:“原来是鹰谷!本王委托了秦情,本是银货两讫之事,秦情尚未完成委托,怎么还有脸回家喊人?” 落儿好奇地看向赫连麒,问道:“我实在是很好奇,银货两讫?你是拿了什么来买这六名女子的性命?” 赫连麒忽然邪气一笑,眼波流动,妖媚之气陡现,一指勾起落儿的下巴,柔声道:“是本王的王妃之位!可惜秦情让本王失望了,不过,如果你能替本王除去方宝和唐玉,这福王王妃,便是你了!” 赫连麒这么明目张胆地施展着色诱功夫,落儿一时间被惊到了,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正在此时,殿门突然被撞开了,赫连麟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呵斥道:“二哥!休得对仙子无礼!”怒瞪完赫连麒,又一脸关切地看向落儿。 落儿看看赫连麒,又看看赫连麟,一个魅惑如妖邪,一个纯真如稚子,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竟然差别这么大。 赫连鸾儿倚在门口,不安地望着殿内,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赫连麒看了赫连鸾儿一眼,一脸的魅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指,站起身来,神色淡淡地看向赫连麟:“今天是鸾儿的好日子,莫要闹事!”又居高临下地看了落儿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待夜宴之后,本王再与仙子再详谈!” 走到门口,对着赫连鸾儿温柔怜爱地笑了笑,轻轻**着她的秀发,又附在她耳边低语数声,直到赫连鸾儿露出笑容,才含笑离开。 赫连麒走后,落儿一直应付着赫连麟的关怀,全不得空去整理思绪,直到午后,开始为晚上的生辰宴梳妆,赫连麟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落儿忍不住问身边的宫人:“你们家寿王赖在宫里一整天真的不要紧吗?不用管差事的?”虽然赫连麟是一片好意,可也太缠人了些。 宫人扑哧一笑,道:“这宫里宫外都知道,寿王跟个孩子似的,整日里只知道玩儿,从前陛下也派过差事,可寿王不肯,自己硬是推掉了!” 果然是很闲! “寿王年纪也不小了,整日往后宫跑,没人管他吗?”后宫是嫔妃居所,看赫连麒出现在后宫的时候就不太多。 宫人笑道:“年前陛下才为寿王聘了位王妃,从前也听说这位王妃端庄自持地很,都以为可以将寿王和王府管起来,不想王府是管起来了,却还是纵着王爷胡闹!” 落儿念头一转,又问:“怎么寿王有了王妃,福王却还没有呢?” 宫人道:“两位王爷年纪都不大,福王自己能将王府打理得好,陛下也就不着急他的婚事了!” “福王很能干?”落儿继续探问道。 宫人抿嘴笑道:“那自然是,于大来说,陛下常使福王出各国,于小来说,凡我们公主想要的,福王都有法子找了来,便是这化翼神鸟,也是福王想办法安置的!” 落儿笑道:“听起来福王很是疼爱公主呢!” 宫人一脸艳羡地点头道:“虽然我们公主是惹人疼爱,可福王确实最疼爱公主的那一个,连这独一无二的凤鸣殿都是福王主持修建的!” 落儿微微一笑,“独一无二”这个词用得真好。 话题渐渐转移,宫人们开始喜笑颜开地说起今夜的安排。 “听说请了许多上宾呢!各国都有遣使来贺!” “朱国还是没来?” “没呢!压根就没邀请他们!” “这是为何?”落儿饶有兴趣地问。 “仙子有所不知,前朝后主时期,有妖女祸乱宫闱,害死了元后,我们皇后娘娘是前朝元后嫡女,如今朱国的皇帝宠幸那妖后之子,若是邀请了朱国人,万一来贺的是妖后之子,我们皇后娘娘的脸面何在?” 落儿点点头,诸国来贺,这公主的生辰宴都快赶上国宴了。 “玉琴公子和琴北先生也来了!” “听说原本也请了白月城的萧郎,可惜没来!” “萧郎没来,好在玉郎来了!” “你可见过玉郎了?” “没有呢!不过听说凤都都传遍了,好多人看到玉琴公子了,那风姿……” 落儿含笑听着宫人们痴迷地谈论着玉琴公子的绝代风华,回想着见过的玉画小公子,料想玉琴公子也确实值得她们这般兴奋。 不过—— “你们家陛下,不会是要为公主招婿吧?”不然找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少年公子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就不是宫人们能议论的了。 夜宴时分,落儿被安排同赫连鸾儿一同入席,在赫连麒和赫连麟夫妇之后,赫连龙夫妇之前。 见到赫连鸾儿那一刹那,落儿终于确定了,这一家人真心没把自己这个下凡的仙女放在眼里。 只见赫连鸾儿一身镶黄织金的广袖宫装上五彩鸾凤翩翩如飞,罩上层层金银交织的大袖外衫,缀以无数小珠,简直光彩夺人,其他如发冠、绣鞋也是精美奢华,而落儿这一身白色云雾,倒成了那些彩鸾的陪衬,毕竟赫连鸾儿的侍女们衣服上也是祥云纹饰,只是落儿这一身精美许多。 原来赫连鸾儿千挑万选,是为了将自己装扮成高级随侍啊!落儿忍不住扶额。 不过,赫连鸾儿虽然先声夺人,落儿也不至于沦为陪衬,入席后,依然受到了瞩目。落儿素来感觉敏锐,从诸多注意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便假装不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还没找到那目光的主人,便半途被一人截下了注意力。 人间绝色! 仿佛一块浸润水中的美玉,为天工所雕就,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有瑕疵,直叫人惊叹!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风姿,无需介绍,都能猜得出他的身份! 之前见玉画,只觉的是个漂亮得不行的少年,而这位玉琴公子,就不知如何形容了,岂止容貌,还有那抬眉转眸,那微颦浅笑,那举手投足,无一不令人惊艳。 论美貌,也就这位玉琴公子堪与自己匹敌了,落儿认真地想,不过气质的话,自己还是差了点,大约介桓和闻人益同他各擅其场。 玉琴公子也注意到了落儿,同她温文尔雅地含笑点头示意,明明是出于礼节的招呼,还是让落儿忍不住红了脸,真是……这人也生得太好了吧! 耽搁了一会儿,只觉得先前那道异样的目光又添了几分焦急,落儿忙转移了注意力,终于在一位嘉宾身后看到了扮成侍从的西门甲,身上还背了个巨大的包袱,也不知装着什么。 两人交换了下眼神,又各自挪开,不知道西门甲从落儿这里接收到了什么讯息,反正落儿是没看懂他的眼色。 第四十一章 孤鸾于宫(五) 随着赫连帝后的入席,赫连鸾儿的生辰宴也正式开始了。 先是献礼,赫连本国的贵族献的各种奇珍异宝、文玩字画都不算什么,直到魏国使者献上了厚厚一本礼单,还高声道:“下臣谨奉我皇圣意,求聘凤凰公主为元夫人!”惊得对面的赫连麒从席位上跳了起来,双目如火。 魏国的后宫位份,皇后之下,设三位夫人,魏皇早已迎娶了凤氏嫡女为后,不过择了“元”字为封号,也是给足了赫连鸾儿面子,魏国强盛,也算不得辱没。 皇后朱氏对此很是意动,毕竟凤氏是她的母族,只是赫连龙还皱着眉没说话。 那边虞国的使者也不甘落后地献上了同样厚厚一本礼单,高声道:“下臣谨奉我皇圣意,求聘凤凰公主为我国康王正妃!”康王是虞皇的嫡亲弟弟,身份虽然比魏皇差了许多,但毕竟是正室,一个皇弟,一个皇妹,也算般配。 赫连龙依然沉吟不语。 此时,晋国使者悠悠起身相拜,也是厚厚一本礼单,道:“下臣谨奉我皇圣意,求聘凤凰公主为后!” 全场哗然。 落儿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三位求亲使者。 魏国求为夫人,就算封号为“元”,说到底也是个妾,对赫连鸾儿这样娇宠着长大的小公主来说还是挺伤自尊的。 虞国求的是康王妃,这倒是个正室,不过那个康王实在无才无能,默默无闻,配不起凤凰公主的名望。 晋国虽然抛出的是皇后之位,但是晋皇的元后去年刚刚病逝,赫连鸾儿过去就是继后,而且元后儿女双全,长子已经被立为太子,赫连鸾儿不过十五岁,就要去做人家十三岁太子的娘,也实在是可怜。 也不知赫连鸾儿更看中哪个? 落儿转头看她,赫连鸾儿却似乎注意力完全不在三位使者身上,这满是欢喜的眼神,似乎是看向—— 玉琴公子? 落儿讶然,看了玉琴公子一眼,公子如玉,淡然自怡,并不因为赫连鸾儿炽热的注视而有丝毫不自在,却也不是假装的视而不见,他还不时地向赫连鸾儿点头示意,还顺带回应了一下落儿的目光,眸光温淡,行止自如。 是了,有这么位绝世俊郎君在,小公主怎么看得上其他人?何况玉琴公子的出身也不差,玉氏清贵,配个公主也是绰绰有余。 落儿又将玉琴公子的绝世美貌狠狠地欣赏了一遍,从某种角度算起来,赫连鸾儿还有些配不上玉琴公子呢! 虽然三国使者可以选择这个场合求娶,赫连龙却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答复,几句场面话之后,又重新回到了献礼环节,而其他没有求娶意图的诸方来客献的礼就比较中规中矩了。 轮到玉琴公子时,不过是赠了一本琴谱,再加上寥寥几句贺词,无甚出彩,只除了他本人无法低调的风姿秀色。 偏偏赫连鸾儿兴奋难掩,当下就招了身边的宫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宫人领命将话传到了赫连龙那里,赫连龙得了消息,眉心微蹙地往赫连鸾儿这里询问地看了一眼,赫连鸾儿满脸期盼,连连点头。 赫连龙微微一笑,也冲她点了点头。 赫连鸾儿兴奋得满面桃花,同身边的侍女低语几句后,便在侍女们的簇拥下退场。 身为夜宴的主角,赫连鸾儿的离场被许多人看在眼里,但赫连龙没发话,其他人也只能默默关注,暗暗猜测。 待献礼环节结束,酒过三巡之后,赫连龙再开口就惊了全场:“公主为谢玉琴公子赠谱之情,愿回赠一曲!” 都扯上情了,落儿一脸惋惜地看向玉琴公子,看得出他并没有角逐驸马之心,此刻却仍神情自若,对赫连家那一套想法恍若不觉:“是玉某之幸!” 赫连鸾儿早已在帷幕之后坐定,待玉琴公子话音落定,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净手焚香,端坐琴前,手落音起。 琴之一道,落儿也跟着王介桓学过,虽然算不得精通,却也品得出好坏,赫连鸾儿弹的这一曲名为《幽兰》,是古贤怀才不遇之作,深沉开曲,明朗收尾,缓慢而悠扬,清丽而委婉。 以前王介桓演《幽兰》时,自嘲有始无终,不能尽兴,如今赫连鸾儿弹来,只觉技法一流,而曲中高雅深幽之处,却无处可觅,听得落儿暗暗摇头。 据王介桓所说,《幽兰》的曲谱已经几乎失传了,只在玉城玉氏的《玉华琴谱》和琴城师氏的《十七谱》中还有收藏,方才玉琴公子献上的就是《玉华琴谱》,想来是赫连鸾儿借花献佛了。 只是这朵花似乎并不适合她,若换一曲《凤凰引》或者《山涧》都不会这么惨不忍闻,也就玉琴公子只是低眸不语,脸色仍是和煦如常。 可是另外一个人就忍不住了,赫连鸾儿那边曲音刚收,席上便有一人蓦然起身,高声道:“师某既受邀而来,当为公主献上一曲!” 落儿一看,那不是西门甲的“主子”吗?看着宽袍披发,满身疏狂之气,倒颇有些名士风范。 赫连龙也给他面子,欣然点头:“琴北先生请!” 席间骚动起来。 琴城师氏据说是伏羲后裔,世代流传的制琴谱曲之能,于演奏之上也是世间无匹,师氏每一代都会选出三个嫡系传人,以传承制琴、谱曲和演奏三门技艺,而琴北先生则是师氏这一代琴艺一门的嫡系传人。 琴北先生也不客气,推辞了宫里的琴,往后一招手,西门甲便恭敬地将身上背的包袱打开,取出一张灰扑扑的琴,放在宫人们搬来的琴几之上,这张琴看上去极不起眼,明眼人却都认得出来,那是师氏一族的传世之宝,名叫“凤集”。 又有宫人上来伺候琴北先生净手,待宫人捧来香炉时,却被琴北先生打发了。 只见他手腕微振,而后双眸轻掩,指尖按下,一个低而厚的音符响起,殿内瞬间寂然。 琴北先生所奏依然是《幽兰》,渐渐地,落儿情不自禁地直起身子,如同席上大多数人一样,神情也渐渐肃然。 琴为大雅之音,蕴浩然正气,非胸怀天地之名士不能为之,普通女子很难驾驭,赫连鸾儿虽贵为公主,也只能鼓靡靡之音,如今琴北先生琴音一起,便是玉琴公子也端坐神肃,目露敬意,与前番赫连鸾儿演奏时的微笑低眸姿态不可同语。 待曲终,仍觉余音袅袅,四下默默,懂琴之人无不微阖双目,细细回味,便是不懂琴的人,也为之动容,战战兢兢,不敢贸然。 “琴北先生!”一个娇脆甜美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第四十二章 孤鸾于宫(六) 落儿睁眼看向邻座的赫连鸾儿,只见她目光灼灼地望着琴北先生,脸上带着热切的期待,同初见时望着落儿的神情一模一样:“琴北先生请留下教授鸾儿琴艺吧!” 原来是这样! 从刚才来看,赫连鸾儿于琴之一道上也是下过功夫的,见了师氏传人,自然如获至宝,想要得到琴北先生的指点,也在情理之中。 琴北先生却摆了摆手,一边示意西门甲将凤集琴收起来,一边不以为然地说:“承公主厚爱,师某自在惯了,受不得宫规拘束,公主还是另请高明吧!” 赫连鸾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小巧娇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失望,水盈盈的双眸泫然欲泣,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看到她这模样都会心软,恨不能答应她所有的要求,尤其是男人。 不过显然琴北先生并不是正常的男人,干脆地拒绝之后,整整衣襟,宽大的袖子摆动如浪,一派潇洒地回了自己的席位,甚至都没有往赫连鸾儿的方向多看一眼。 落儿有意关注着赫连鸾儿的神色,却见她只是郁郁地低下了头,仍是满脸满身的委屈,倒是不曾流露出任何怨愤之色。 “琴北先生固然琴艺无双,玉琴公子也是当世大家,不知玉琴公子能否也和上一曲?”琴北先生的性情天下皆知,赫连龙并没有太过计较,反而对远道而来的玉琴公子更感兴趣些。 转头去看玉琴公子的瞬间,落儿眼角余光看到赫连鸾儿突然抬起头来,望向前方,落儿莫名地觉得说不出的怪异,目光微移,去寻赫连鸾儿视线的目标。 她的正前方,坐的是赫连麒,兄妹交换眼神,本无不对,却见赫连鸾儿微嘟着嫣红的小嘴,神情娇憨,目露恳求,而赫连麒正宠溺地朝她含笑点头,仿佛答应了她的什么恳求,兄妹情深的模样,本应令人莞尔,偏偏看在落儿眼中,总觉得哪里别扭。 落儿关注这对兄妹的时候,那厢玉琴公子已经婉言拒绝了以琴助兴,他是名门子弟,又不是赫连人,赫连龙也不好以势相逼,也就作罢了。 宴罢,落儿同赫连鸾儿并肩走着,赫连麟带着王妃倒是收敛了几分,乖乖走在前面,倒是赫连麒落后了一步,走在赫连鸾儿另一侧。 赫连鸾儿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脸看着落儿,认真地说:“仙子姐姐,鸾儿舍不得你和化翼,你们留下陪鸾儿好不好?”她的表情和语气不像前些天那样总是带着软软的撒娇的意味,认真且严肃。 今夜晴朗,星光如织,殿宇华美,灯火明秀,人影绰约,入秋的凉意都少了几分,赫连鸾儿此刻的眼神却让落儿忽感一阵寒意。 赫连麒的目光也轻飘飘地望了过来,嘴角似乎有轻微上扬的弧度,雪白的面孔忽明忽灭,一双幽暗的眸子冷冷地望着她,见落儿未能及时应答,便接了过来,柔声笑道:“鸾儿放心,仙子和化翼定然会留下的,这是你的仙缘!” 落儿蹙眉相望,赫连麒则冲她露出了含义未明的笑容。 赫连鸾儿一脸天真无邪地笑开了:“是了!二哥哥总有办法叫仙子姐姐和化翼留下的,还有琴北先生和玉琴公子,鸾儿也不希望他们走,琴北先生可以教鸾儿弹琴,玉琴公子——”赫连鸾儿忽露娇羞之态,仰脸向赫连麒,“二哥哥,鸾儿要玉琴公子做驸马!” 落儿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望向了赫连麒。 昳丽的面容上笑容未变,却无端地令落儿生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回到凤鸣殿后,落儿发现盯着后殿的人明显变多了,之前只有赫连龙派来的人,如今更是增加了不少高手。 这些落儿都不看在眼里,她愁的是如何将化翼带出来。 “你作为一只神鸟,怎么就被区区凡人关了这么多年呢?”落儿忍不住埋怨道。 化翼低呜一声,看着落儿,乖巧又委屈。 “听介桓说,鸾鸟本来就不多,大多都有主了,你的主人呢?”落儿好奇地问。 化翼无辜地看着她。 落儿眨眨眼,笑了,指了指自己:“难不成你的主人就是我?所以我真的是天仙下凡?” 化翼默默地看着她一个人乐不可支。 落儿笑着说:“既然我是你的旧主,救你出去就是义不容辞了,骑鸾归去,听着就很令人期待!” 落儿捏了捏笼栅栏,道:“这要是纯金打造的,我用手就能掰开,不过里面是精钢呢!”不仅鸟笼是精钢所制,间隙还很小,仅容一只手,这比人还大的化翼是怎么都钻不过去的。 化翼偏开脑袋离了离颈下的羽毛。 落儿轻笑一声,又忍不住一叹:“你从天而降,被人捡回了家,她好吃好喝地养着你,给你世上最好的享受,只除了不让你接触她以外的人,那也是为了你好,毕竟你不同于凡鸟,容易为人觊觎,可若你离开了她,又回不去原来的地方,而这世上未必有第二只鸾鸟,你该如何自处呢?” 她絮絮的嗓音带着一丝空灵感,化翼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你还真舍不得这只呃、鸿鹄呢?”旁边一只不知站了多久的太监突然嘀咕了一声,赫然是西门甲的声音。 落儿轻笑一声,道:“你的消息不灵啊,这不是鸿鹄,是化翼呢!” 西门甲沉默了片刻,不满地说:“不就一只大鸟吗?能不能不要一直改名?” 落儿横了他一眼:“人家是神鸟!” 西门甲不屑地看了一眼化翼:“神鸟?这么落魄还敢自称神鸟?外头一只鸡都比它神气!” 化翼倒没因为西门甲的话有什么反应,仍是安静地看着落儿,这又给了西门甲一个说法:“你看它连我说什么都听不懂,这还神鸟呢?你不是认错了吧?” 落儿懒得看他,轻笑道:“这鸾儿脾气像我,懒得跟你这种凡夫俗子计较!” 西门甲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标准姿势,嘴里却不停:“那你们这神鸟仙女的,打算接下来怎么样呢?” 落儿轻叹一声,道:“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本来是可以走了,但是还有一件事——” “你不会真要带这只大鸟走吧?”西门甲咬着牙说。 还好落儿摇了头,安抚了西门甲的情绪,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几乎让西门甲没绷住:“那鸟笼我早就打开了,它自己不肯出来,我这两天就光顾着劝它呢!” “亏我还特地进来救你!”西门甲有些伤心。 落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救我?我还需要你救?” 西门甲吸了口气,道:“那你慢慢劝,我先走了!” 落儿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西门甲忙同着周围其他宫人一同弓腰,耳边传来落儿含笑的低语:“劝不动,不劝了,你来得正好,给我带个路,我要去救人了!” “救谁?”西门甲抬头问。 一问一答之间,赫连麒派来看守一人一鸟的明暗数十人已被落儿手中飞散出去的珠子定住了一大半,而另一半人正勇敢地送上门来。 “绝色佳人!”落儿含着笑意的回答洒落空中,人已轻身远去。 第四十三章 孤鸾于宫(七) 离开承天宫,对落儿来说,也就比进来的时候稍微多了一点点难度。 虽然不知道赫连麒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考虑,但还是要感谢他没有揭穿自己的身份,同时也要庆幸赫连麒低估了她的身手,导致落儿走得颇为潇洒,甚至有不少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的宫人,直到多年之后,仍坚持迷信天仙下凡之说,认为仙子只是了却尘缘,回天上去了。 这个说法完美无缺,若落儿不是当事人,也会觉得极为可信。 为此,赫连龙甚至将赫连鸾儿的封号也改成了鸾宁公主,取“鸾鸟见而天下宁”之意。 不过这是后话了。 当天夜里,落儿出了承天宫,就在西门甲的带路下,直奔白凤城南的嘉宾院。 赫连国用来招待别国使者的叫做礼宾院,而嘉宾院则是用来招待一些受朝廷之邀的民间名士。 礼宾院中各国使者的安全自有各自带来的军队负责,而嘉宾院的安全就只能靠赫连本国的兵力了。如果有赫连国当权人士起了特别的心思,这些保护嘉宾院安全的侍卫也就等于不存在了。 落儿和西门甲到嘉宾院的时候,嘉宾们的自带的侍卫已经同一群黑衣蒙面刺客交上手了。 落儿探头一看,院子里站着四五个风采各异的嘉宾名士,而玉琴公子犹如众星拱月一般难掩光华。 大概是出来得急,只匆忙披了件黑色的大氅,如墨的长发也是轻拢在一侧,却比边上的琴北先生显得整齐多了,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仿佛比夜空中挂的新月还要熠熠生辉,目光沉静地望着院中的战局。 “这些人是谁?”西门甲惊讶地问。 名士们身边大多也有能武的护卫,但毕竟人少,每人身边也就一两名,在刺客的围攻之下败势已显,有几名刺客甚至已经冲破了防护,杀气腾腾冲向目标人物。 落儿来不及同西门甲解释了,手腕前伸翻转,素练如箭射出,而纤腰一扭,身随影动,待一排黑衣人被击落时,落儿也轻飘飘地落在了玉琴公子身前,盈盈身转,嫣然浅笑。 “这英雄救美救得……”西门甲摇头啧啧,满心叹服。 这群刺客哪里是落儿的对手,西门甲就在房顶看着,不过几息功夫,黑衣人尽数受挫退去。 落儿手腕一收,方才打得黑衣人毫无还手之力的素白罗带就缠回了腰上。 玉琴上前半步,肃容一拜:“玉琴谢仙子救命之恩!”虽然脱了那件仙气飘飘的大袖衫,落儿这个“仙子”也还是很好认的。 落儿扑哧一笑,也没纠正他,只道:“是赫连麒要你的性命呢!还是快逃吧!”又对边上的琴北先生说,“琴北先生若不想被抓进去教赫连鸾儿弹琴,也趁早走吧!” 琴北先生蹙眉微怔,玉琴公子却丝毫不怀疑落儿的话,毫不迟疑又是一拜,甚至都不问赫连麒为何动了杀心,便利落地吩咐随从收拾行囊。 这玉琴公子不仅人长得赏心悦目,这性子也是可爱得紧,落儿真是越看越喜欢。 见玉琴公子要走,落儿忙出声喊住他,笑着问:“公子往哪里去?或许我可以护送你们一程!” 落儿问得大胆,示好之意昭然,玉琴公子刚想婉言相拒,但见她一双清亮的水眸含着明媚笑意,不见半点羞涩扭捏,看得人心头发烫,不由得一怔,话到嘴边却情不自禁地换了内容:“在下欲往魏国华州!” 琴北先生似乎觉得有趣,不甘被冷落地笑着插了一句:“我要去晋国呢,仙子要不要考虑护送护送我呢?” 落儿哈哈一笑,道:“那可不巧,你们谁我都送不了了,玉琴公子若是要回唐国,倒是同我顺路!” 玉琴公子含笑道:“如此,仍是多谢仙子了!” 落儿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而已,我同玉画小公子也算有些渊源在呢!”说罢,便不再停留,轻身跃起,飘然远去。 西门甲忙跟上,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死缠烂打跟着玉琴公子呢!” 落儿斜了他一眼,轻哼道:“我是那样的人吗?枫林还在丹阳等我呢!” 西门甲“哟”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调侃道:“你那风流多情的小情人哪里比得上玉琴公子啊,你在他身边他尚且拈花惹草,你这会儿为了他丢下玉琴公子,他说不好在哪风流快活——” 话没说完,西门甲就惨叫一声,被落儿踢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落儿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白凤城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五了,距离中秋之约只剩十天了,十天,从赫连国的白凤城赶到唐国的丹阳城,基本是不可能了,除非真的把化翼放出来,骑鸾飞去。 眼看就要失约了,落儿哪里还有心思同西门甲说笑,一边赶路,一边懊恼自己不该被那只鸾鸟惑了心神,一拖再拖,才误了约期,但愿枫林不会怨恼。 不过话说回来,枫林又怎么会怨恼呢?枫林从来只有顺着她的! 想到这里,落儿忍不住抿嘴一笑,心中一片明朗。 待出城三五里,东方的天际已经隐约泛白,落儿正专注地往前跑,突然觉得天色猛然亮起,不由停住了脚步,却看东方那点泛白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衬得毫无气色,落儿回身抬头,惊得目瞪口呆。 原本还笼罩在黑暗之中的西方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仿佛是被谁在夜幕上撕开了一道伤口,又仿佛是雷电劈开了浓厚的乌云,有光束从中直射而出,点亮了整个夜空。 更令人震惊的是,片刻之后,光束之中,有什么在冉冉升起,落儿定睛一看—— 修颈长羽,姿态如仙。 是鸾鸟! 是化翼! 再看那光束所落之处,分明就是赫连国承天宫的方向。 落儿怔怔地望着化翼沿着那道光束飞入夜空的缝隙,而那道缝隙也在化翼消失之后瞬间弥合,东方的天际已经亮起,朝阳适时而出,天地逐渐光明。 黎明前被点亮的天空,不知有几人会看到,不过三五个呼吸间的事,就算看到了也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落儿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 原来化翼不愿跟她走,是因为有人会接它回到原来的地方,它自然不必跟着自己在人间流浪了,原来它的主人,并没有真的弃它不顾。 第四十四章 道阻且长(一) 从赫连到唐国,最快的路线是由西北至东南斜线穿越陈国。 落儿有想过会在陈国遇上徐氏的拦截,毕竟徐氏是陈国的望族,又毕竟徐韵兮的死同她也有点说不清的关系,再毕竟徐氏还有个长天楼的族人。 但是没想到拦截她的会是钟宇荆。 被钟宇荆拦下的时候,落儿已经五天五夜没合过眼了,马一停下来,她便瘫在了马背上,喘息着问了一句:“你怎么追到这儿的?” 说着,便闭上双眼,等着对方好好答上几句话的功夫,借机休息片刻。 钟宇荆没想到再见她时,她会如此狼狈,别说那身价值不菲的衣裳已经满是尘土,也不说那脸上头上都是灰扑扑的,便是那双曾经勾魂摄魄的秋水明眸也失了光彩,疲惫得令人揪心。 卿本佳人,怎么可以这么糟蹋自己的美貌呢? 包括钟宇荆在内的拦路一行人齐齐露出痛心的眼神。 钟宇荆神色淡淡地说道:“赫连国的福王曾暗中潜入永昌都,陛下命我往西北查探——” 原来只是个巧合! 落儿仍旧闭着眼,笑了笑,道:“没想到我同神箭侯缘分不浅,这都能巧遇一番!” 钟宇荆抿了抿唇,眸光微微闪动,神色却是未变,语气仍是淡淡:“探子来报,赫连国承天宫中天降仙女——”语气微顿,问道,“是你?” 落儿忍不住睁眼一笑:“原来你这么看得上我!” 钟宇荆沉默地看着她。 那一夜,她于昌平宫上空行走如飞,白衣碧练,也是翩翩若仙,所以他听到这个消息,脑中第一时间就浮现了她凌空而立的模样。 落儿懒得再说话,再次闭上眼休息,心里琢磨着等对方先有动作了,自己再伺机而动。 不料钟宇荆一直在对面杵着,既不退让,也不上前。他不动,他身后的人自然也不会动。 落儿等得都快睡着了,半睁开眼,不耐烦地问:“要么动手,要么让开!” 钟宇荆终于说话了:“你如今不是我的对手,还是跟我走吧!” 落儿冷笑一声,腰间素练瞬间飞出,直扑钟宇荆门面。 钟宇荆轻轻一闪就躲开了。 落儿有些恨恨,她虽然一身疲惫,但不是完全无自保之力,就算再遇到徐家某人和他的同伴,也有一战之力,可惜遇上的是钟宇荆,便是武力上胜他一筹,也躲不过他的箭,何况武力上也不一定能胜得过他。 钟宇荆也看出了落儿的颓势,却不贸然出手,仍是耐心地等着。 素练再次飞出,有了方才的一击,钟宇荆已经对落儿的状态心中有数,不再躲闪,反而一把抓在手里,用力一扯,落儿便随着素练一同朝钟宇荆飞来,仿佛乳燕扑怀一般,钟宇荆手上一滞,迟疑了。 却在那一刹那,落儿在空中一个旋身,绿光一闪,碧幽出鞘,扑面而来的不再是疲惫的佳人,而是致命的剑光。 钟宇荆忙自马背上跃起,疾速向后退去,堪堪避过。 落儿却无心趁势追上,反而落在了钟宇荆的马背上,缰绳一紧,笑道:“那就多谢神箭侯相赠宝马了!”话音未落,绝尘而去。 如果是落儿精力正盛时,还是有机会就这么逃脱的,但现在这种情况,就不太可能了。 就算抢走了钟宇荆的马,也不能阻止他继续带人追上,两天两夜之后,还是被追上了。 落儿也实在跑不动了,马一停蹄,落儿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掉入钟宇荆怀中,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也不知睡了多久,落儿醒来时,钟宇荆正站在不远处的窗前,一脸漠淡地望着窗外。 “我睡了多久?”落儿皱眉问。 钟宇荆回过头看她,语气淡淡:“今天十五!” 落儿猛然跃起,还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了钟宇荆身边,怔怔地望向窗外,夜空如洗,月华如水,天上人间,圆满无缺。 落儿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突然觉得腿一软,幸而钟宇荆扶住了她。 看到满月的一刹那,落儿只觉浑身无力。 尽管早就知道要失约,这些日子,她还是拼尽全力地赶路,也不知求个什么,但真的到了八月十五的约期,落儿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钟宇荆见她又是怅然又是忧郁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有急事?” 落儿摇摇头,淡淡一笑,道:“现在没有了!”说完,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床上,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 她已经尽力了,反正也是来不及了,干脆多休息一会儿吧,这身子明显还没恢复过来呢。 忽然又睁开眼。 “我睡了这么多天,怎么没饿死?”落儿好奇地问,晕倒之前她就两天没吃了,又睡了三天,都快成仙了。 钟宇荆仍是语气淡淡地说:“我让人给你喂了粥!”亏得她内力深厚,居然抵得住这么多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落儿“哦”了一声,摸了摸身上的干净衣服,又蹭了蹭枕头,觉得舒服极了,就对钟宇荆说:“我再睡一会儿,别给我喂粥了,我最讨厌吃粥了!” 不等钟宇荆回应,便拉好被子,瞬间入睡。 钟宇荆静静地看着她,能控制自己这么快就入睡,看来恢复得也差不多了。 钟宇荆果然没有再给她喂粥,再次醒来时,落儿便觉得饥肠辘辘,但这次的情形可没上次那么岁月静好了。 虽然铺了厚厚的褥子,但躺在车上怎么会有躺在床上舒服呢? 落儿皱着眉坐起身来,提声叫道:“钟宇荆?” 马蹄嗒嗒,车帘掀开,钟宇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饿了!”落儿说着,脸上带出几分生气的模样。 “车里有干粮。”钟宇荆以目光示意。 落儿嫌弃地看了一眼:“我要吃热汤面!” 钟宇荆往前方望了一眼,回头吩咐道:“前面休息下!” 路边的茅寮虽然简易,热汤面还是有的,看着这一行人形容不凡,还特意多加了几片肉。 端了上来,落儿看了一眼,仍是嫌弃地皱起了眉:“我不要吃葱花!”一副颐指气使的娇蛮模样。 待她一双明净净的水眸直直地望过来,钟宇荆却默默地拿起筷子将洒在面上的葱花一一挑出。 落儿展颜一笑,趴在桌上抬眼看他低垂的双眼,突然说道:“钟宇荆,你这人真的挺不错的!” 第四十五章 道阻且长(二) 钟宇荆眼皮也没抬,纹丝不动地挑完了葱花,将面碗推回落儿面前,见落儿一脸满足地捧住碗,正要动筷的时候,淡淡地开口:“擅闯皇宫,刺杀宝妃,夜盗宝剑,我还是要将你带回陛下面前的!” 落儿手中动作一停,抬头笑眯眯地说:“看在你亲自喂我吃粥的份上,我不会同你计较的!” 钟宇荆看了她一眼,原来她都知道了。 钟宇荆仍旧面无表情地说:“我在你的粥里加了一口酥!” 落儿送到嘴边的面又放了下去。 虽然有种点心也叫一口酥,但江湖上最厉害的化功散也叫一口酥。 一口酥,顾名思义,一口见效,这可不比之前安成给他们服下的那种短暂药效的化功散,一口酥入口即化,沾到丝毫就能见效,药效七天,七天之后,若无解药,失去的内力就再无回来的可能。 落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抬眸看他,神色间似乎颇为遗憾:“那真是可惜了!” 钟宇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落儿忽然又问道:“如果我说是赫连麒找人刺杀方宝的,你信吗?” 钟宇荆抬头看她,露出一丝惊讶,又沉眸思索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会查清的!” “那你可以不要追着我了吗?”落儿笑意盈盈,眼含期待地问。 钟宇荆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幕后主使要找,动手者也不容赦!” “那我也不是动手的人啊,我那天就是路过一下!”落儿信誓旦旦地说。 钟宇荆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陛下的命令是将你带回去!” 带回去有很多种可能,但无论是哪种可能,落儿现在都不想跟他去朱国。 落儿有些意兴阑珊,低头默默地吃面。 钟宇荆看落儿吃得差不多了,便吩咐启程。 走回马车边上,落儿忽然回眸一笑,灿若春花,钟宇荆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承蒙一路照顾!”落儿笑道,“只可惜了你的一口酥,遇上我这不沾药性的身子!”说罢,一个起身,上了钟宇荆的坐骑,望着钟宇荆终于碎裂的表情,落儿笑得越发灿烂了,开心地朝他挥了挥手,御马绝尘而去。 “侯爷?”属下不安地上前请示。 钟宇荆望着落儿离去的方向,神情也慢慢恢复了冷峻,“回永昌都!” 刚入唐国境内,落儿又遇上了熟人。 中秋已过,便是江南一带也有了肃杀之色,行人的衣裳比上次来时多少都增了一两件。 燕回却还是上次的装扮,一身没有纹绣的窄袖黑衣,神情冷冽,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也不止是上次的装扮,三年多来,每次见到燕回都是这么一身打扮,一脸不善,显得很不亲切。 “你怎么在这儿?”落儿蹙眉问道,燕回没怎么碍着她,就是觉得有些阴郁,落儿不抬喜欢,而且燕回每每流连在落儿身上的目光,令落儿觉得很不舒服。 此时正在野外官道之上,燕回明显是在半道候着她,似乎早就料到她会从这里过。 燕回目光如炬地将她整个人都照了一遍,带着复杂的关切与蠢蠢欲动的渴望,直到落儿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才收敛了些,回答道:“有人告诉我你会从这条路过,让我在这里等候!” 落儿眸光微沉:“是谁?” 燕回摇头:“不知道,这人没有露面!” 落儿沉吟片刻,问:“你找我有事?” 燕回点点头,道:“桃城影部遭袭,柯隐被擒住,让我救了出来,受了点轻伤,我已经让莺转先送他回鹰谷,影部其他人我也通知他们尽快赶回鹰谷,我怀疑光部、暗部有人叛变!” 影使柯隐,如同光使余丹、暗使阿梅一般的身份。 落儿不由得对燕回另眼相看。 之前也看出来过,影部诸人对燕回很是敬服,到今天才知道,燕回对影部的掌控远不止令人敬服而已,简直是愧煞她这个少主,整个鹰谷,听从她的人远不及听从燕回的人多呢! “你怎么就觉得叛徒不在影部呢?”落儿好奇地问。 燕回皱眉看了她一眼,道:“影部不会出叛徒!” 落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燕回见她不信,继续说道:“背叛,只能因为两个原因,一是胁迫,二是诱惑;鹰谷弟子绝不会受人胁迫,那就只有诱惑了!” 落儿点头道:“人须有贪欲才能诱惑之!” “影部的人我都了解,他们没有理由受人诱惑!”燕回坚信自己的判断。 “那你怀疑谁?”落儿随口问道。 “光部的寇玉和暗部的秦情!” 秦情? 落儿吃惊地问:“为什么是这二人?” 燕回答道:“寇玉贪而秦情痴,都容易为人所利用。” 落儿想了想,确实如此,寇玉爱收集美玉,经常仗着武功抢别人的玉,去年就抢了吟芳一块,把吟芳气得不行,后来她还借上官玲之后送了一块给吟芳。 至于秦情—— “你怎么知道秦情痴?”落儿笑嘻嘻地问。 燕回略不自然地避开落儿的目光,拒绝回答。 落儿笑了会儿,又想起一人,问道:“那你怎么不说张扬呢?贪、嗔、痴,张扬可不就是那个嗔?”影部的张扬是个一点就着的热血少年。 燕回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我已经审过张扬了!” 落儿突然觉得燕回比自己更适合当鹰谷少主,换了她,说不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扬就要挥拳过来了。 “那你找我什么事?”落儿换了个问题。 燕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鹰谷出了这么大的事,又找不到谷主,不是该少主大人出面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落儿尴尬地笑了笑,又问:“你找过谷主了?” 燕回点头道:“去年年底鹰谷集会的时候,少主大人曾提过谷主失踪一事,我就让影部的人留意过了,只是至今没有发现谷主的踪迹——”又问落儿,“不知少主大人有什么线索?” 她能有什么线索? 落儿摇摇头,道:“光部和暗部也遇袭了,余丹和秦情已经交还玉牌离开鹰谷!” 燕回一惊,问:“秦情?”刚还说怀疑她,就走了? 落儿点头道:“此事原本因她而起,那几起美人命案都是她犯下的,不过叛徒应该不是她,她似乎是受人蛊惑接了不该接的生意,如今她已经退出鹰谷了,日后再有仇怨,我们也管不上了!” 燕回倒是没有在秦情的事情上太过纠缠,沉吟片刻,道:“那就只剩寇玉了!” 那上哪儿去找寇玉呢?落儿一脸茫然。 第四十六章 道阻且长(三) 燕回却早有准备:“我先前让莺转先一步回谷,请两位护法派出信鹰召集鹰谷弟子,然后找到少主大人回谷里一同商议此事!” 鹰谷并非虚名,也不知王介桓从哪里寻来十九只信鹰,能寻鹰谷弟子踪迹,平日由两位护法饲养在谷里,必要时派出信鹰召集弟子,凡鹰谷弟子见信鹰则紧急回谷。 唯一的例外是落儿,因为信鹰找不到鹰谷少主王鹰落。 “也不知何人送来一只锦囊,内附字条,告知少主将从此路过,让我在这里等候!”燕回皱眉面露困惑。 锦囊? 落儿心中一动。当初她就是收到一只锦囊才找到秦情的。 “给我看看!”落儿忙道。 燕回将锦囊递过去,同落儿收到的那个果然是一样的,再看字条,字迹也是出自同一人,是一笔好字,笔致圆融冲和而有遒丽之气,颇有名家之风,江湖上能把字写得跟书法大家似的可真不多。 是谁在装神弄鬼呢?落儿毫无头绪。 “先不论是谁,至少看起来没有恶意!”燕回是这么认为的,他显然不是很在意这个。 落儿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可是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把锦囊丢还给燕回:“那你先回去吧,我先去丹阳同枫林碰头,然后一道回来!” 燕回眼中闪过一抹嫉妒,沉声道:“枫林看到信鹰自然会回来!” 落儿迟疑了下,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落儿还是摇了摇头,坚持道:“我和枫林约好丹阳相会的,若见不到我,恐怕他不会先回——”看燕回一脸的怀疑和不赞同,落儿又补充了一句,“何况我还托枫林照顾一位没有功夫的姑娘,我若不过去,岂不让枫林为难!” 燕回冷哼道:“你倒是心疼他!” 落儿扬起满脸笑容:“没错,我就是心疼他,你要如何?” 还能如何? 燕回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先走一步了。 落儿重新踏上去往丹阳的道路。 原本横渡藜水是最近的一条路,偏偏落儿跑了两三个渡口都不见船影,只能绕道玉城。 途径玉城时,落儿不禁想起玉琴、玉画这对美貌的兄弟,玉琴这会儿还在魏国游历呢,小玉画可能在玉城吧?不过玉城距离丹阳也不远了,落儿没打算在玉城停留,估计也没机会再偶遇爱摔跤的玉画小公子了。 刚想到这儿,就看到前方路边躺着一个青衣人,到了跟前一看,青衫俊雅,肤白貌美,正是刚刚念起的玉画小公子,此时正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地晕倒在路边。 落儿心中一惊,忙下马查看。 呼吸均匀,脉息平和,身上也没有伤口,只在后脑摸到一块突起,似是遭人偷袭,但偷袭之人下手却很有分寸,只是令他昏迷,却没有怎么伤到他。 在看他身上荷包玉佩都在,也不是为劫财啊,难道是劫色? 落儿古怪地打量了下这个任人宰割的美貌少年,衣衫还算齐整的样子。 只能弄醒再说了。 少年悠悠转醒之际,双目迷蒙,眼波如雾,很是诱人,落儿忍不住伸手在他豆腐般的嫩白小脸上捏了一把,少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醒来一看到落儿,瞬间涨红了脸,双手撑地急退两步,拉开了自以为安全的距离之后,红着脸望着落儿,期期艾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落儿哭笑不得地问他:“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 少年被问得一脸茫然,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换上了满脸气愤的表情,说:“定是那小女子戏弄于我!” 落儿好奇地问:“哪个小女子?” 少年的气势一下就没了,又变成那个怯怯不知所措的样子,低着头不敢看落儿,吞吞吐吐地说:“是、是小生的未婚妻……” 落儿惊讶地问:“你才多大?就有未婚妻了?” 少年一脸不情愿地说:“玉氏子弟订亲大多很早。” 落儿怔了怔,忍不住问:“那玉琴公子岂不是都成亲了?”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这么幸运。 玉画摇头道:“长兄未婚妻是文氏嫡长女,尚未成亲!” 玉、文、孔、班四姓,都是数百年的书香名门,所出才子名士、大儒大家数不胜数,文氏嫡长女配玉氏嫡长子,果然是很般配啊! 玉画摸了摸后脑,虽然还有些肿痛,行动已经是没什么大碍了,便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仪容,向落儿躬身一拜,道:“多谢姑娘相救!” 漂亮的人儿总是惹人怜惜,落儿指了指自己的马,含笑问他:“我送你回去?” 玉画往马儿看了一眼,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同落儿共乘一骑的画面,瞬间又涨红了脸,连连摇头拒绝:“不、不必了,多、多谢姑娘好意,男女授受不亲……” 落儿好笑地看着他,建议道:“你上马,我牵你回去?” 玉画的头摇得更快了:“这如何使得!” 最后落儿只能陪着他徒步走回城,送到城门口,落儿也可以放心地走了,少年又谢又拜,顺口问道:“姑娘意欲何往?” “丹阳!” 少年露出几分担忧之色:“听说丹阳这几日不太平!” “何事不太平?”落儿问道。 少年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好像是玉华宫里出事了!” 玉华宫出了事同她有什么关系?秦情都留白月城了。 落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就同少年道了别。 跑出几步之后,不经意回头,看那少年还在城门口痴痴地望着她,浑然不觉有一名少女正从身后向他奔来,直至少女到了他背后,猛然一拍他的肩膀,才将他吓了一跳。 落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真的有点想念枫林了。 当日,落儿在丹阳临近的西卫城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去唐国都城丹阳。 刚出城上马,跑了七八步,不知哪里窜出来一名担着两筐菜的老头,径直往马头撞去,落儿绝佳的骑术都没能避开,一撞之下,老头便瞬间倒地不起,肩上担着的菜筐也翻倒在地上,筐里的卷心菜滚了一地。 马上就有一个老妇人扑到老头身上哭嚷起来,引来许多围观者指指点点。 落儿忙翻身下马,想过去查看下老头的伤势,不妨那老妇人一把拉住落儿,口口声声说她撞了人。 这都什么事啊?落儿扶额长叹。 第四十七章 道阻且长(四) 落儿感觉那老妇人手劲有点大,不禁心中存疑,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说话:“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老妇人不肯放手,嚷道:“你又不是大夫,看什么看,撞了人,总要找辆车拖去医馆要紧!” 落儿原本还怀疑他们合伙诈人银两,没想到这老妇人竟口口声声赶她去找车,刚刚那么大劲儿抓她竟然不是怕她跑了。 落儿眸光一闪,手腕一翻,去抓老妇人的脉门,老妇人身形一顿,并没有反抗,但还是被落儿抓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慌。 “你们是什么人?”落儿低声喝问。 老妇人显得有些生气,大声嚷道:“什么什么人?你什么意思?撞了人连医馆都不想送吗?” 落儿没从她脉象上摸出内力来,便掀开她的手,去探地上昏迷的老头。 手指在右颈侧一探,虽然呼吸脉象都正常,但也是真晕。 眼看那老妇人底气十足地又想嚷嚷,落儿冷哼一声,一掌拍在老头的颈上,“哎哟”一声,人就醒了过来。 老妇人忙扑过来将老头上下检查一番,抬头看落儿,眼中仍是不甘:“人虽然醒了,可谁知道有没有哪里撞坏了,还是得去医馆瞧瞧!” 落儿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老两口不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头便出声打了圆场:“没事,没事,小娘子也是不小心的,老头子这身子骨还行,撞不坏,咱回家吧!” 边上还有路人不放心,好心建议:“老人家还是去看看吧,这么大年纪了!” 老头却好似畏惧落儿的气势一般,转头就要走,老妇人也不再坚持,扶起老头就行色匆匆。 脚步刚刚迈开,就停住了。 一个闪身到了二老面前的落儿,似笑非笑的神色之中带了几分肃杀之气。 “谁派你们来的?”落儿含笑问道。 老两口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半个时辰后,落儿终于在西卫城西北角找到了那两人口中的小楼。 西卫城那么小,凭借落儿的脚力原本用不着半个时辰这么久,可这一路上遇到了三次小孩儿走失,五次当街抓偷,七次拐角相撞,九次道路不通,更让人无语的是,实际在西北角一个废园内的两层小楼,愣是被那两人形容成城东的三层小楼,落儿几乎将西卫城翻了个遍,终于找到那座名为“小楼”的小楼时,心情真的很不美妙。 但是在走进小楼之后,落儿杀人的心都有了。 园子虽然是废弃的,但这座小楼还是有一些人来人往的痕迹的,但至少落儿进入的时候,是真的没人,不仅没人,还留了张字迹潦草的字条,上面写着:“城外西三十里茅屋。” 落儿深吸了一口气,奔出小楼。 而茅屋内,仍旧只有一张潦草的字条:“离城东元宝斋。” 落儿缓缓地收拢右手,将纸条捏在掌心,脸上神色波动不定,片刻沉默之后,神色落定,沉沉如夜,手忽然松开,掌心粉末纷纷落下,尚未全部着地,人已经飘离茅屋数丈之远。 茅屋北面十几丈远的一棵树上,有两人始终盯着这里。 这个距离是被叮嘱过的,是那名内力卓绝的女子所能感知的范围之外,这个距离,也惟有爬上最高的那棵树,才能看得到茅屋附近的动静,至于茅屋内,仍旧是看不到的。 而茅屋周围的动静,也不过是看清了那女子进出的方向。 “这好像不是去离城的方向?”一人困惑地问。 另一人点头:“她这是要去丹阳呢!” 丹山丹水之南,名丹阳。 丹阳,唐国首善之都,山温水软,天灵地秀,连城门都造得比其他六国的都城更清丽斯文些。 城门口人来人往,穿梭如织。 落儿到了城门口,便弃了马,只身入城。 西卫城遇到的一系列事件,显得很不寻常,落儿对这类需要抽丝剥茧的事情并不擅长,只是隐隐觉得对方有所图谋,连着两次跑空,也许并不是戏耍,仿佛更像是拖延或者是阻挠,而如此想来,一路上的巧合也都可以不是巧合,至少,都拦了她的路。 拦了她去丹阳的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玉画?燕回?还是钟宇荆?又或者更早? 现在,她到了丹阳,那么,要阻拦她到丹阳的人也该出现了。 落儿进了丹阳境内,就有意地注意暗中关注她的人,确实一路都有追踪暗随,但对方深谙其道,就算被落儿有所察觉,却始终没有抓到人。 而进了丹阳城后,这道暗中监视的目光也终于到了明处。 进城才走了几步,就看到正前方一名青衣青裙的女子亭亭而立,双手交叠于腹部,微微含笑,直视着落儿,待落儿走到她面前,她微一躬身,道:“长天楼青鸟奉楼主之命,恭迎少主!” 原来是他! 长天楼位于丹阳城商铺酒楼林立的东市,七间门面的三层酒楼,连着后方的一个花园和一大片宅院,都是长天楼的产业,几乎占了半条街,这等规模不仅在丹阳城首屈一指,便是比起永昌都的方氏无秋楼也不惶多让。 青衣女子领着落儿,并没有从长天楼的正门走,而是直接绕到了后方,从一个边角小门进入长天楼附属的园子。 这园子也不大,但站在入口,就可见引水叠石,铺藤走蔓,种种布局都颇显深意。 落儿原本跟在青衣女子身后走着,可是没走几步,就不见了青衣女子的踪影,落儿冷冷一笑,胸有成竹,脚下不停,片刻之后,青衣女子惊讶地面容便出现在了落儿眼前。 惊讶过后,青衣女子也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前方带路。 走了几步之后,青衣女子再次消失,又几步之后,再次出现,如此反复了半个多时辰,青衣女子终于迟疑地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落儿,感叹道:“鹰谷少主果然不凡!” 落儿勾唇冷笑道:“区区十二孤月阵,还困不住我!” 刚踏进这个园子,落儿就发现了其中的异样,这个园子竟是依照十二孤月阵布的局。 传说天有十二月,然双月同见,便会生魔,因此天帝布下十二孤月阵,困住十二月,使得每三十日只露一月。 后来阵法不知怎的流传到了人间,但因为实用性不强,也就渐渐失传了。 这片园子根据阵法被分成了十二个区域,阵法上称为十二月域,任意两个区域之间都是彻底隔绝了视线乃至声音的,十二孤月阵于其他地方或许没什么用处,但是对长天楼这种贩卖秘密的组织而言,倒是一个绝佳的谈生意的场所。 方才一路,青衣女子走的都是十二月的间隔线,突然消失是因为她进了某一月域,对于熟悉阵法的人来说,很容易就能找到她的所在。 介桓教授她十二孤月阵的时候,明明说此阵已经失传了三百多年了,没想到居然会在长天楼见到,落儿不由得对长天楼楼主林元多了几分期待。 青衣女子又是钦佩又是无奈地笑了笑,随后侧身一让,让出一条圆石小径,两侧是茂密的树木,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之外,一座四面开敞的亭子掩映而立,隐约一人端坐其中。 第四十八章 佳期难约(一) 落儿不自觉地放缓了步子,往前走去,青衣女子待她越过自己身前,便无声地离开了。 亭中人没有故作神秘地背对着她,而是正面相向,当青衣女子让开,客人翩然而来时,他也泰然自若地起身相迎。 那人起身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既没有潇洒流动,也不是端正沉稳,有一种微妙的恰到好处,而他注视着的目光,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也是那么一种微妙的恰到好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你就是林元?”落儿缓声问道,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上积分警惕的打量。 长天楼的探子无所不在,从鹰谷创立之前,就已经在王介桓周围出没,鹰谷创立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虽然落儿一直到了今年才开始同长天楼正面打交道,但是林元这个名字,已经不止一次被她咬牙切齿地想起甚至提起。 然而当林元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那些带着轻蔑的恼恨情绪却再也找不到了。 诚然林元的武功境界差落儿太远太远,但到了他面前,落儿也不禁收了原先的轻视之心,便是这些天的猜疑也暂且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以的警惕。 “你找我?”落儿问道,眉间若蹙。 林元温和地笑了笑:“我以为是鹰谷少主想找我!” 落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林元提醒道:“少主不是为了鹰谷弟子叛变之事寻求长天楼的协助吗?” 确实是这样,落儿点点头,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长天楼可以将鹰谷叛徒的名单和下落相告!”林元的话打断了落儿的思绪,显得有些突兀。 落儿抬头看林元,他目光静静却似有所隐藏。 “长天楼想要什么?”落儿自然不会天真得以为林元没有所求。 “鹰谷谷主的秘密!”林元答道。 落儿忍不住嗤笑一声:“用鹰谷谷主的秘密去换鹰谷叛徒的名单?” 林元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嘲弄之意,微笑点头。 落儿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朝他眨了眨眼,问道:“换成鹰谷少主的秘密如何?可换得起?” 林元一怔,眸光微闪,含笑道:“若是换成鹰谷少主本人,还能换得起!” 这调戏来得太突然,待落儿反应过来时,林元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了下一段话:“据我所知,鹰谷谷主已经失踪了一年半,便是少主也不知其下落吧!” 落儿面色不善地说:“那又如何?” “长天楼可以协助少主一同寻找谷主下落!”林元一脸诚恳。 落儿迟疑了。 长天楼的能力已经见识过了,落儿自负武功,也逃不过长天楼的耳目,若能得长天楼相助,说不定真能找到介桓…… 落儿低头沉吟,林元也默然不语,亭内一时间寂然无声。 忽有一阵清风袭来,卷了树上一片欲坠的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卷,飘飘摇摇地到了落儿面前。 落儿无意识地接住了落叶。 这是一片色彩斑驳的枫叶。 今秋的江南,冷得有点早,这还没到九月,枫叶已经黄了一半,甚至渐渐露出几分红色的意图,尽管如此,离落叶时分还早得很,这片叶子也不知怎地就离了枝头,也不知怎地就到了落儿手上。 叶脉如丝,深深浅浅地染着驳杂却鲜艳的颜色,无一处清晰,却又浑然一体,衬着如雪的玉手,美得绚烂夺目。 落儿怔怔地看着,忽然脸色一变,目光如电地射向林元。 林元看到落儿的目光,仿佛心脏刚刚跳起,还未来得落下,就有一阵疾风扑面袭来,甚至来不及想到闪躲之事,就感觉到耳边一阵凉意,伸手一摸,竟被削去了一束发丝,回头一看,那削发所用的枫叶,已没入亭柱三分。 林元心中震惊,面上不显,缓缓地垂下手,含笑赞叹:“少主内力之深,只怕已入当世前十!” 落儿冷笑一声,不为所动,沉声问道:“枫林在哪?”声音紧绷,杀气毕露。 “少主何出此言?”林元仍是面带微笑,只是笑容中似乎多了点什么,曾经隐藏在深处的内容正在渐渐浮现。 “我不知道玉画和燕回是不是你的安排,也没有证据证明西卫城那些是长天楼的人,但是方才你们想将我困在十二孤月阵内的企图,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落儿冷冷地说。 林元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情:“你竟然认得十二孤月阵!”刚才还以为是她轻功太高导致甩不下呢! 落儿这次没有再被他转移话题,继续冷声说道:“我一路来丹阳,一路遇到阻拦无数,也未免太过巧合,仔细想想,我来丹阳,是为枫林,若有人拦我,定然也是为了枫林!” 说到这里,剑光一闪,碧幽已然在手,手腕前伸,直指林元。 “我知道周围藏着不少人,但这个距离,我有信心,任何人都救不了你!”威胁的话落儿说得很平静,而接下来的话却显出了几分暗藏的焦急,“枫林在哪?” 林元并没有将落儿的威胁放在心上,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带着一丝怜悯,直看到她眼里的情绪从胁迫到狠厉,从狠厉到焦急,再变成慌乱,最后几乎隐隐透着哀求。 “枫林死了!”林元说。 没有再企图转移话题,也没有任何委婉地修饰,而是静静地直视着落儿的眼睛,语气温和而寻常地说了四个字,林元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甚至不敢掺杂任何情绪。 落儿眼里凝聚着的情绪,像是浮在水面的一团落叶,而林元说出口的四个字,仿佛在落叶之中投了一块石子,水波一下荡开,那一团落叶随之飘散,飘向未知的方向,而原来的地方,只剩乱糟糟空荡荡的粼粼波光。 落儿怔怔地望着林元,眼中往日明媚如春阳的光芒缓缓地涣散开了,失焦地望着林元,又或者根本没有在看林元,只是望着这个方向,如同一个失明的人。 也不知看了多久,她眼中的光再次慢慢地被收聚了起来,却像是重聚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不见清亮透澈,只剩下沉沉的幽暗。 她忽然淡淡地笑了。 “我们鹰谷的人才没那么容易死!”落儿微微抬起下巴,冷笑着看着林元,眼底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映得那张脸绝艳耀人,而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质疑之下,仿佛还有什么被死死压迫。 第四十九章 佳期难约(二) 大约一个时辰后,落儿跟在林元身后下了马车。 青山环绕,层林尽染,山谷之间的江南秋色,美得几欲醉人。 “这个山谷是长天楼训练新人的地方!”林元介绍道,“枫林的尸体算是偷出来的,长天楼不能露面,只能悄悄地葬在这儿了!” 林元的话,落儿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到,她的目光自下了马车就落在了前方一个崭新的坟堆之上,坟前一座简单的石碑之上,端正清晰的四个字:“枫林之墓”。 落儿慢慢地走上前去,右手轻轻地放在墓碑上。 林元看不到她的神情,只看到她纤细如柳,却挺直如竹的背影。 突然,她抬起手,猛然拍了下去。 碑石轰然碎裂。 “我们鹰谷的人没那么容易死!”落儿转身看着林元,神情骄傲而认真。 林元静静地看着她,目露悲悯。 落儿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脸去,望着坟堆之上的天空,问道:“知书呢?” “姑娘!”这是知书的声音,带着强忍却难掩的悲痛,几乎颤抖地唤着她。 早在马车入谷的时候,就有人带了知书过来等在一旁,只是落儿似乎一直没看见她,知书也一直压抑着情绪和声音,等到落儿问起,立时便应了答。 落儿没有转身看知书,她的目光渐渐下滑,落到坟堆之上,沉默地凝视了一会儿。 她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低低地说:“我不信,我们鹰谷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说完,竟徒手去挖坟堆上的土。 知书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又唤了落儿一声,便跑了过去,也不说话,只是一边掉着泪,一边帮着落儿挖坟。 林元朝带着知书来的女子摇了摇头,仍是静静伫立一旁,袖手旁观。 不同于知书难以抑制的悲痛,落儿始终一脸的冷静,神情专注而执着,只是因为动作笨拙而显得有些狼狈。 落儿毕竟不是普通弱女子,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便露出了棺材板。 落儿直起身,抽出了软剑,正想将棺材劈开,又犹豫着丢到了身后,挥起一掌拍在棺材盖板的侧面,盖板轰然一声飞了出去,浓浓的防腐药物气味冲得落儿咳嗽了几声,才看到里面封存的尸身。 整整齐齐的衣裳,并不是枫林惯穿的那一身。 尽管用了药物,尸身也有些腐烂了,只是那张脸,落儿是不会认错的,即便已呈灰青之色,即便布满伤痕,依旧可以看出生前的俊美模样,若是那双眼睛没有闭上,必然是风流含笑的,如同漫天星斗在眼中流动,又似霞光万丈暖人心扉。 落儿缓缓起身,沾满泥土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沉沉的目光仍是落在尸身之上。 微风款款,空气中只有知书压抑的低泣声。 沉默了许久,落儿忽然笑着说:“我早说过,你的武功实在是太差了!” 温柔浅笑,缱绻低语。 耳边依稀传来那人含笑的声音:“那你来教我武功可好?” 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教你了。 望着棺中残破的身躯,忽而记起那年。 那年鹰谷初立,枫叶白衣,笑若朝阳,仿佛连她藏于面具之后的脸都能照亮。 林元始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也不许长天楼的人插手,任由落儿带着知书将枫林的坟挖开,又重新埋上。 落儿淡淡地瞥了一眼被毁的墓碑:“给我找块白色的来,我要亲自给他立碑!” 在林元的示意下,一名长天楼的人离开了。 落儿坐在坟前,望着刚堆好的坟,眸光如冰。 “他是怎么死的?”落儿静静地问。 林元暗叹一声,答道:“是鹰谷的叛徒!”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来话长,用作墓碑的白石都找来了,林元也还没能说完。 落儿接过白色碑石,却没有拿同时带来的工具,直接运起内力,以手指在碑上刻字,惊得林元都忘了说下去了。 落儿察觉到林元的停顿,手上也停了动作,淡淡地催促了一声:“继续说!” 林元回过神来,继续说道:“我的人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死了,大约是刑讯致死,又等了一天,才有机会将他的尸身偷出来,长天楼毕竟属唐国管辖,也只能帮你到这个程度了!” 落儿用手指写了一遍,似乎觉得痕迹太浅,又描了几遍,又用掌力将石碑抹出一个合适的墓碑形状,才满意地埋到坟前。 碑上依旧是那四个字,之前四字是林元所题,端劲冲和,如今这四字,外露棱角,内蕴沉郁,笔劲刻骨,甚至还沾着斑斑血迹,林元只看了一眼,便觉触目惊心。 “这大约是我迄今为止写得最好的一幅字了!”落儿竟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介桓见了一定觉得欣慰极了!” 林元来不及分辨她话里的意思,便被她一双混杂着泥土、石屑和鲜血的手吓到了,原本春笋玉葱一般完美无瑕的十指,指尖已经磨得连伤口都找不到了,好几片指甲都掀开了,看着都觉得扎心般疼,她却似丝毫感觉不到一般。 “取药来!”林元淡淡地吩咐道,神色虽然未变,语气却有些紧绷。 落儿将自己的一双手翻看了两下,拒绝了:“不必了,我还有事要办!” 林元眉间微蹙,看着她。 落儿并没有打算解释,而是看向知书,思索片刻,道:“方才的交易我同意了,只是我要改一下条件!” 林元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落儿径自说了下去:“我现在要离开,知书先麻烦长天楼再照顾几日,若我回来,知书我会带走,也会同长天楼配合寻找谷主的下落——”落儿将目光转向林元,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带着几分连她自己也不自觉地信赖,“如果我回不来,就让知书留在长天楼,可以吗?” 那边知书已经捂着嘴,泪流满面,但是始终对落儿的决定说出半个字。 “你要去为枫林报仇?”林元轻声问道,目光终于不再平静,答案显而易见,他却还是想问一声。 “无论长天楼是出于什么理由相助,这份情,我领了!”对于林元的提问,落儿却避而不答。 不答也是答,长天楼就算伸过援手,也终究没有立场过问落儿的私事。 林元终于还是点了头。 落儿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尽管一身狼狈,尽管面容疲惫,仍旧无损她的美貌,这一笑,令林元平生第一次失了神。 待回过神时,山谷中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第五十章 佳期难约(三) 唐国的皇宫,名为玉华宫。比起其他六国的皇宫,江南玉华宫多了几分清丽婉转。 中秋已过,今年的唐国冷得有点早,宫人们大多换下了轻绡软罗,穿上了厚一些的衫裙,但无论厚薄,上面都少不了精致的绣纹。 江南女子大多工于刺绣,丹水以南的绣娘技艺尤为精巧,以绣工细致和色彩清雅著称,被称为“丹绣”。无论什么时节,俯瞰玉华宫时,都可见天青水绿,鹅黄丹朱,五彩交织,十分美丽。 落儿过去来唐国的时候,也很喜欢丹绣的衫裙,衬着清丽山水,应景之余,也很令人心情愉悦,但这次,却顾不上了。 落儿坐在玉华宫附近的一座高楼顶上,早上刚在西卫城换上的崭新的玉白衫裙已经满是尘土,发髻也凌乱不堪,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不远处的宫殿,面无表情。 这座高楼所在的府邸是丹阳城中距离玉华宫最近的府邸,建得很是气派,这样的位置,这样的规制,无不显示着其主人特殊的身份。 在唐国,只有两个人配得上这样的身份,一个是唐玉,一个是闻人益。 闻人益在闻人城,这里是东海长公主唐玉的公主府。 在这座高楼顶上,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玉华宫,巧的是,玉华宫中也有这么一座高楼,相对而立。 此时,这两座楼里都没有人。 落儿坐在楼顶,静静地等着太阳落下,直到完全没入黑暗。 四下灯起,屋顶泥塑般的身影瞬间化作鬼魅,一闪而逝。 玉华宫的戒备比朱国的昌平宫和赫连的承天宫都更严一些,不知是不是闻人益的功劳,大内侍卫之中不乏一些内家高手,但除非是闻人益亲至,否则对落儿造不成什么影响。 落儿冷静地行走在夜色中,不疑不滞,无挂无碍。 枫林的死没有让她冲昏头脑,相反,像是把这辈子的理智都找了回来,甚至在入宫之前,她已打探好了路线,对自己今夜的目标有了清晰的方向。 玉章殿。 是唐玉出宫开府之前的寝殿,纵向位于东路宫殿之首,横向仅在帝居之后,甚至比皇后的寝殿更靠前半尺,这也是因为唐玉有开国立国之功的缘故,臣属们虽有非议,但最后也接纳了。 原本唐玉作为一国公主,未出嫁之前都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宫里,但是四年前闻人益受封江宁王的同时,唐玉受封东海公主,闻人益去了江宁,唐玉虽然没去东海郡,但也搬出了玉华宫,玉章殿从此空了下来。 直至三个月前,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玉章殿的建筑原本是更偏向端严大气,而它的新主人显然不太欣赏原主的风格,作了许多改变,落儿踏入玉章殿时,便觉眼前一亮,金玉满堂。 殿内烛火通明,一名华服美人娇慵地倚在锦缎铺就的软榻之上,双眸微阖,手上把玩着一只玉如意,露着一双羊脂白玉般的小腿,任由两名宫人为她按摩捏拿、涂抹香脂,周围还有四五名宫人侍立待命。 侍立着的宫人先看到了闯入者,刚竖起柳眉待要呵斥,落儿随手一挥,满殿的宫人还来不及发声就倒了下去,包括正伺候着美人的两名。 榻上美人不疾不徐地睁开了眼睛,先往殿内扫了一眼,见到满地昏迷的宫人,竟丝毫不见惊慌,反而红唇微弯,露出玩味的笑容。 她懒懒地支起身子,一头如墨的秀发披散下来,好整以暇地看向落儿,待看到落儿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嫉色,笑容也收了几分,娇声道:“哪里来的乞儿,竟闯到玉章殿来了!” 明眸皓齿,乌发红唇,娇媚之中带着几分盛气凌人,好一个美人儿! 落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出声,又是随手一挥,衣袖间带起的清风将殿门不轻不重地掩上。 美人朝门口瞄了一眼,殿外寂静无声,恍若无人,心中不由得添了几分警惕。 但这还不至于让她太过在意,毕竟这里是玉章殿,不用过多久,就会有侍卫巡逻经过。 美人惆怅地叹了一声,她刚刚沐浴过,实在不想脏了手,希望他们来得快了些,不然就只能过来收拾残局了。 落儿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问道:“是你杀了枫林?” 美人身形一滞,看向落儿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地探究,但笑容里仍是满不在乎:“你又是谁?跟枫林是什么关系?” 落儿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只是专注地等着她的答案。 美人好脾气地笑了笑,腰肢轻扭,一边妖娆起身,一边含笑作答:“算是吧,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她张着嘴巴,却说不出来了,起到一半的妖娆姿势定格了一瞬也崩塌了。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 望着眼前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震惊,愤怒,恐惧,不甘,那张明眸皓齿的美丽面容挣扎扭曲。 而眼前的女子既不想听她说话,也无意多作解释,仍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挣扎扭曲,看着她百般不甘,到最后,也不过嘎然而止,只留下一脸抹不去的狰狞,而那具活色生香的娇媚身躯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无半点生气。 殿门被冲开了。 美人委地,一剑割喉,死不瞑目。 凶手还站在边上,微微低头,似乎在思索什么,面容隐在暗处,不能分辨,而右手执剑,剑身光洁如新,只在剑尖指着的地面留下一滩鲜血。 “瑜妃娘娘遇刺!”消息迅速送了出去,而最先入殿的侍卫却谨慎地将落儿包围起来,等待支援,不敢上前。 落儿似乎被惊扰了思绪,抬头望向殿门口,淡淡地问道:“唐玺在哪儿?” 自然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顾得上呵斥她直呼皇帝姓名的不敬,玉华宫的侍卫都不是吃白食的,眼前的女子虽然还没对他们动手,仍旧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至少个个绷紧了神经,如临大敌。 落儿见没人回答,便朝外走去。 有几个侍卫壮起胆子去拦她,被她随手一挥就掀翻在地,骇然之余,再也没人敢贸然上前。 落儿走出玉章殿,已有无数侍卫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唐玺在哪儿?”落儿又问了一声,声音不大,这次却是蕴了内力,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水心,向四周渐渐漾开。 瞬间寂静。 “上!”随着围圈之外一声喝令,周围的侍卫神色一肃,举刀逼近。 这些不过普通侍卫,上来一圈倒下一圈,但倒下的速度远比不上支援的速度,而弓箭手也已集结完毕,虎视眈眈。 落儿依然是冷静的,还没有找到唐玺,她并不想死。 落儿望了望弓箭手与带刀侍卫的布阵,只能如此了! 落儿忽然旋身跃起,踩着无数侍卫的人头朝着西南方向奔去。 那里是庆元殿,是唐国皇帝的寝殿,无论唐玺在不在那里,都不容侵犯! “放箭!”一声令下,箭出如雨,阻了去势。 只见空中素练飞舞,将箭矢一一扫落。 一波箭雨过后,见落儿毫发无损,第二令下。 到第三声令后,空中挥舞如仙的身影终于有了片刻停滞,而在第四波箭雨之后,颓然下落。 刚一落地,迅速被包围起来。 落儿仍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身上插着五六支箭,其中一只从后背贯穿至胸前,鲜血汩汩直流。 忽然围圈破开一条路,走进来一个统领模样的侍卫,看了看落儿的模样,冷声问道:“你是鹰谷弟子?” 落儿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是鹰谷少主!” 侍卫统领瞬间动容,不由得又将她细看了两眼。 明明刚杀了人,又身受重伤,气息都难掩虚弱,却仍神色安静,执剑站立的仪态竟还显出几分端庄优雅,仿佛名门贵女,无论身处何地都落落自如。 如此身手,又如此风仪,毕竟不是普通草莽。 侍卫统领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敬意:“陛下有旨,若少主愿意归顺,陛下必然不会亏待,而瑜妃之死也可既往不咎!” 落儿忍不住笑了,牵动了伤口,引来数声咳嗽。 侍卫统领见状,又道:“少主身受重伤,宫中太医也已待命!” 落儿低头仿佛沉思,侍卫统领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许久,落儿才缓缓抬头,眸光幽深地看着侍卫统领:“带我去见你们陛下!” 第五十一章 佳期难约(四) 唐玺并不在庆元殿,而是在一座高楼之上,这座高楼名叫摘星楼,与公主府上那座望月楼遥相呼应。 侍卫统领在前面带着路,不时地回头注意落儿。 落儿伤得不轻,身上的箭大多拔掉了,只剩了胸口那支,只折断了尾端,落儿拒绝了侍卫统领递来的金疮药,只在伤口周围点穴以止血,只是血还在流,落儿脸上的气色也越发虚弱。 楼有五层,落儿走到第三层时,腿一软,几乎滚落下去,幸好侍卫统领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而后,落儿便在他的搀扶之下,才到了最高的一层楼。 楼内没有什么特别的布置,四面都是窗,似乎就是个观景台。此时季节已经有了凉意,其中三面窗都关了起来,只剩下一面敞开。 作为皇帝,即便是便服,也要绣上龙纹,如此,站在那一面敞开的窗前的唐玺就很好认,他负手而立,背对着落儿,不知望向何处。 楼内除了唐玺,看上去就只有两名侍卫了。 “陛下,鹰谷少主带到!” 唐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仍是望着远方。 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落儿因伤忍不住低咳出声,他才仿佛刚刚有所发现,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今晚抓获的刺客。 落儿跪坐在地上,一手撑地,仿佛已经无力将身形保持得更挺拔一些,但仍然仰起脸看着唐玺,面容宁静。 唐玺曾经被江南一带的世家大族誉为不世出的少年雄才,如今他刚过而立,正值壮年,俊美沉稳又英武过人,在唐国,拥戴他的女人估计比男人多。 唐玺看着落儿,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早知如此,你又何必杀她!” 到最后,还不是一样归顺。 落儿看着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唐玺又盯着她多看了两眼,露出赞赏的神色:“不过死她一个,换来鹰谷少主,也很值!” 落儿望着他的双眸忽然波光流转,笑意盈然:“值什么?” 唐玺眸光一闪,含笑自若:“后宫之内,皇后以下,以贵、贤、丽三妃为尊,少主天姿国色,堪为丽妃——”见落儿含笑不语,唐玺又补充了一句,“鹰谷弟子仍旧收归你手,为朕暗中行动!” 落儿不禁笑道:“你这江山,都是靠后宫之位换来的吗?” 唐玺脸色变了变。 乱世刚过,谁家皇帝后宫的尊位不是用来笼络各方势力呢?落儿这样说,竟也无力反驳。 “你就不怕养虎为患?”落儿笑盈盈地望着他。 唐玺自信地笑了笑,立即有人上前递给落儿一只精致的瓷瓶。 落儿拿在手中看了一眼,打开瓶塞,倒出仅有一枚红色药丸。 “把这个服下,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你就是唐国玉华宫的丽妃娘娘!”唐玺语气略带诱哄地说着。 落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将药丸放入口中,立即有茶水送上,落儿神情自若地饮下,吞咽之时,又引来一阵咳嗽。 唐玺露出满意的笑容,向着落儿走了过来,一边伸手欲扶,一边说着:“爱妃请起——” “阿玺!”有人惊呼出声,声音因为过分的焦急显得有点变调。 唐玺惊讶地抬头,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但是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就被一道疾冲而来的人影撞得连退数步。 唐玺定睛一看,不由也失声惊呼:“阿玉!” 怀中女子已面如白纸,平日里坚毅如炬的目光奄奄将熄,柔弱得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唐玺的目光又网上挪了几分,是她,那个自称鹰谷少主的女子,不知何时,她已离得那么近,眸深如潭,浮着隐隐的笑意,而更深处却不可探知,但至少不是虚弱,不是她上楼以后一直表现出来的虚弱,哪怕她胸前依然在淌血。 她就在他的身前一步之远,浑身浴血,却笔直而立,右手平举胸前,手上拿着一柄剑,唐玺只看得到剑柄,因为剑身已没入怀中人的身躯。 不过一瞬之间,一直委顿于地的落儿突然暴起,楼内楼外的明卫暗卫都没来得及发动,待所有人回过神时,不知为何出现在此的唐玉已替唐玺挡下这致命一剑。 又是一瞬之间,楼内四名侍卫,楼外又扑进来六名,在这不大的空间之内,有挺身护向唐玺的,有挥刀直扑落儿的。 落儿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挡了她一剑的唐玉也没能分去她的注意力,她的眼中始终只有唐玺一人。 唐玺抱着唐玉,唐玉身上插着落儿的剑,侍卫们只能先逼退落儿。 落儿唇角微勾,偏身避开一刀,一掌拍在剑柄之上,只听得一声闷哼,在众侍卫的痛呼声中,剑身自唐玉体内洞穿而过,没入唐玺体内。 “阿玉!”唐玺睚眦欲裂地看着唐玉双目一瞪,再无气息。 落儿仍旧没有停下,果断弃了软剑,身如鬼魅般忽而到了唐玺身后,伸出右臂,勒住他的脖子,将已经重伤的唐玺往后拖了两步,侍卫们投鼠忌器,无不怒瞪。 落儿并没有注意侍卫们的情绪,而是低头附在唐玺耳边,轻柔低语:“早知如此,你又何必杀他呢!” 唐玺还没来得及从唐玉之死中出来,还没来得及去想她口中的“他”是谁,落儿的话音刚落,便毫不迟疑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唐玺死了! 落儿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抱起唐玺的尸身挡去侍卫发疯了般的攻击,一边快步杀到窗前,飞身而出。 楼下箭阵齐列,见有人自窗口逃出,一时间万箭齐发,落儿大笑着扔下唐玺的尸身,趁机逃之夭夭。 丹阳城外,山谷之中。 落儿靠在坟前碑上,身上的血染红了碑石,她想抬手擦拭,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身子倚着碑石缓缓滑下,半跪半坐于地上,手边有所碰触,落儿微微低头看去,是一片枫叶。 不知是谁的心意,在这里种了两株枫树,现在并不是秋叶正红的季节,大约是因为山谷里较外面更冷的缘故,这两株枫叶竟然已经尽染霜色,然而虽枝头正红,也渐渐飘落了几许。 手边的这片落叶,叶有五裂,形如手掌,色若鲜血。 落儿看了看红叶,再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心中暗叹。 在玉华宫受的伤不是伪装,胸前那一箭虽然已经避开了要害,却也去了她半条命,若不如此,只怕她力竭而亡也未必见得到唐玺。 如今,她虽然活着逃了出来,却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落儿摸了摸胸前微露的箭尖,她天生不知疼痛,才能坚持到最后刺杀成功,只是,不知疼痛,不代表全无所知,毕竟除了疼痛,还有随着鲜血一起流失的温度和体力。 落儿靠在碑石上,无力地合上双眸,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仿佛身后靠着的就是那个满身阳光的俊秀少年,温柔含笑地抱着她,笨拙地为她梳着头。 “我又为你受了伤——”落儿喃喃自语,带着微弱的委屈,“你却为别人死了……”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第一卷终。 第五十二章 重出江湖(一) 海内大陆,东南唐国。 庆元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庆元帝唐玺与东海公主唐玉于玉华宫摘星楼遇刺身亡。 八月二十五日,因中宫无出,由何贤妃所出的年仅八岁的大皇子灵前继位。 八月二十七日,新帝暴毙,丞相苏引奏请苏贵妃所出的二皇子继位为帝。 八月二十九日,定国公何鲁发动宫变,于庆元殿缢死包括幼帝唐颜璟在内的三名先帝之子,灭苏氏满门,自立为帝。 九月初三,江宁王闻人益领兵入京,斩杀何鲁,议罪苏引,立温婕妤所出的先帝幼子唐颜珏为帝,尊皇后姚氏为太后,婕妤温氏为太妃。 九月初十,太后懿旨,封闻人益为摄政王,安国公姚起为太傅,代幼帝监国。 十月初一,陈、虞、朱三国共作檄文,晓谕天下,曰江宁王闻人益以臣谋君,以兵夺权,杀庆元帝唐玺与东海公主唐玉,罪犯谋逆,人神不容,故三国出兵,以清君侧。 自此,江南兵乱。 江南再乱,暂时也乱不到有闻人益坐镇的丹阳城。 闻人益入城,短短三个月,丹阳就从人人自危恢复到了朝野井然。 “丹阳是稳住了,不过唐氏一族已经没了主心骨,短期之内,玉华宫是腾不出手对付你了!”林元徐徐地说着长天楼每日探来的消息,目光轻轻地落在身侧。 落儿安静地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面色如雪,沉默地望着前方。 前方不过是一条圆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种着一些银杏树,树枝已经秃得差不多了,只颤巍巍地留了两三片叶子,这样的叶子,无风也能自落,或散入尘土,或往小径上增添几分残余的秋意,待有人走过时,惹起短促的沙沙声。 如今已经是十二月了,唐国的内政,和落儿的伤势,都已趋于稳定。 这三个月,落儿一直留在长天楼位于丹阳城北的山谷之中。 这个山谷,起初是没有名字的,后来长天楼买下了这片山区,连带着这个山谷,作为训练新人的场地,便有人顺口将山谷称为长天谷,长天楼也不在意这么个名字,于是就沿用了下来。 如今,便是山温水暖的江南,也到了最冷的季节,而长天谷的气候较外面还要更冷一些,本来是不太适合落儿养伤的,无奈她伤得实在重,不方便移动,到能移动时,她又不愿动了,更何况,丹阳再乱,也不会真的忘了唐玺和唐玉是怎么死的,以落儿如今的状况,出了长天谷,未必会遇上好事。 就只能将就将就了。 林元见她不语笑了笑,又道:“赫连麒似乎找上了西门,誓要取你性命,鹰谷也有人在打听你的下落!” 落儿淡淡一笑,道:“你每日白送我这么多消息,长天楼不会亏本吗?” 林元微微一笑,道:“这么点消息,长天楼还亏得起! 落儿淡淡地说:“这份恩情,我会记着!” 林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也转向前方的小径。 是知书沿着这条小径回来了,提着一只食盒,步履轻盈,身姿优美。 林元含笑点了点头:“知书的轻功颇有进益!” 落儿也赞同道:“知书根骨不错,悟性也佳!” 说话间,知书已到了跟前,听到落儿的赞赏,小脸微红,难掩雀跃。 这三个月变化最大的是知书。 落儿养伤期间,干脆教起知书武功来了。 知书这个年纪开始练武略有些晚,但也不算太晚。落儿先传授她鹰谷的独门心法,没想到知书悟性奇佳,虽然落儿有伤在身,不能以内力引导她,她却在短短七天之内就入了门,而后的进度几乎是一日千里,令落儿异常惊喜,从此更加专注地教授知书。 而后,知书将鹰谷的轻功步法也学得像模像样,林元见知书于轻功一路颇有天赋,也传了她一套身法,知书也是一点就透,却唯独对攻守之道、兵器之道始终不得入门。 落儿仍在致力于针对知书的天赋提高她的应敌之术。 有了目标之后,落儿伤势的恢复也更进了一步,可谓皆大欢喜。 知书带来了几碟点心,一一摆上落儿和林元之间的案几之上。 “今天如何?”林元又问道。 落儿没有吭声,这话原本也不是问她的。 “辰时用了半碗小米粥,巳时吃了一只水晶饺,午时吃了两块枣糕!”知书回答道。 落儿现在体虚,一顿也不能多吃,只能每隔一个时辰吃一点,现在是未时,用完这顿点心,就该午睡了。 林元点了点头,伸出手为她把了把脉,忍不住叹道:“不能吃药,恢复得总是慢一些!” 落儿淡淡一笑,道:“不能吃药,没死就不错了!” “你这般奇特的体质,竟也能练成一身武艺,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林元笑道。 落儿沉默了片刻,道:“因为有他在!” “谁?”林元心中一动。 “鹰谷谷主!”落儿眼中有什么一闪而逝,却令她整个人都于那一瞬间活了过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模样,贴着倾斜的椅背慢慢地躺下,双眼也缓缓合上。 知书帮她将毯子拉到胸前。 林元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苍白的脸,闭合的眼,微弱的呼吸,如同那天他将她从枫林墓前抱回来时一样。 “鹰谷谷主——”林元慢慢地开口说着,似乎还带着思索和迟疑,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姓王?” 落儿的眼猛然睁开,惊疑不定地看着林元。 “你怎么知道?”落儿终于不再平静,目光咄咄,直逼林元。 王介桓行走江湖颇为低调,偶有相交,也多以“桓”字自称,落儿受他影响,也不太提姓氏,只同枫林说起过一次。 林元见她目露审视,隐隐警惕,整个人一扫虚弱之气,苍白的面容也瞬间生动了起来,显出几分冷艳之色,心下不由地一松,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你认识他?”落儿见他笑而不语,又蹙眉相问。 林元摇了摇头,道:“长天楼一直在找一个人,或许就是他!” “是谁?”落儿忍不住抬眸追问。 对于这个问题,林元笑而不语。 落儿自靠椅上直身坐了起来。 这三个月她瘦了很多,身体纤细而单薄,半倚半躺时虚弱得仿佛一吹就散,但此时,她背脊挺直地坐了起来,那三个月的虚弱如梦幻影一般,一瞬间就消散了。 她低头不知在想什么,林元也不催不问,只是含笑看着她。 忽然抬头,看向林元。 “我的身体差不多了。”落儿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从哪里开始?”林元问。 “今天什么日子?”落儿不答反问。 “十二月初七!” 落儿转头,望向西方:“人快齐了!” 十二月初七,还来得及! 第五十三章 重出江湖(二)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一辆车窗严实的马车从长天谷悄然驶出,往西而去。 马车从外面看来,除了大了一些,并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甚至连个私家标记都没有,像是临时从车行租来的车。 落儿、知书和林元坐在里面,赶车的是长天楼内为数不多的落儿认得的人,名叫莫期,属“御剑”组,曾经和“暗影”组的徐頀兮一同暗袭过落儿和枫林。 如今,却以护卫的身份随同他们前往晋国,顺便兼车夫。 大约是考虑到落儿的伤势还没痊愈,又在冬季赶路,马车内部布置得十分温暖舒适,脚下,车厢壁上,座位上,都垫了毛皮。 落儿身上仍盖着毯子,背后垫着圆枕,头靠在软绵绵的车壁上,手上抱着个暖笼,雪白的脸上带着清淡的笑容,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林元身上,含笑道:“我倒没注意,原来长天楼楼主竟然不会武功!” 林元盛名在外,初次见面时,落儿就提起了十分的警惕,哪怕没有察觉到他的内力,也只当作是他自己隐藏了。 知书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林公子是同知书一样,只学得了轻功吗?”知书甚至等到此刻落儿提起才知道,林元看上去深藏不漏的样子,原来竟然什么都没藏。 林元微笑点头:“确实如此!” 落儿笑道:“没有功夫还来招惹鹰谷,楼主好胆量!” 林元笑着摇头道:“没有降敌之术,但幸好还有逃生之术!” 落儿含笑道:“楼主的轻身功夫别具一格,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切磋一下!” “乐意奉陪!”林元含笑望着她,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还有失落。 落儿眸光盈盈,明如秋水,映着淡淡的笑意,有一种恬静之美。 然而,从前并不是这样笑的,不是这样毫不张扬,失了明媚的笑。 “对了!”林元忽然记起一事,“昨夜有人上长天楼,要买断鹰谷少主的消息!” 落儿轻轻“嗯”了一声,询问地看着他,这询问仿佛是出于礼节性的询问,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感兴趣的样子。 “长乐王朱琅!”林元没有卖关子。 落儿眼中露出了然之色,没有惊讶,也毫不在意。 想必是猜到是她刺杀了唐玉唐玺,又找不到人,只能先从长天楼入手。 想到这里,落儿的目光飘向了知书:“印章呢?” “在呢!”知书自怀中取出一只荷包,又从荷包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印章。 林元看了一眼,除了用料好一些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晚些到了玉城,你拿着这枚印章,去天衣坊取一个包裹!”落儿旁若无人地嘱咐着知书。 林元微微一笑。 落儿瞥到他脸上若有深意的笑容,心头一转,轻叹道:“有你这位长天楼楼主一路同行,只怕还没到地方,鹰谷的秘密就要被套光了!” 林元微笑着看她,道:“少主看上去似乎并不因此担忧!” 落儿莞尔道:“事已至此,担忧又有何用,更何况——”落儿忽然露出一丝惆怅,“鹰谷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林元哈哈笑了:“鹰谷可是如今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你们的来历、武功流派、掌门人真面目都还是未解之谜呢!” 落儿抿嘴笑道:“这只是你们还未解,却不是我们隐藏的,鹰谷的秘密都在弟子心中,便是你长天楼,也查不出来!”便是她这个鹰谷少主,也就只知道个掌门人真面目而已。 “同长乐王有交情的是鹰谷还是姑娘一人?”林元忽然问道。 他问得突然,落儿却没有因此被套出话来,而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林元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其实有关鹰谷的案卷,长天楼已经全部封存,列为一级案卷,只有林某一人能取阅!” 落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眼中若有询问。 林元轻叹道:“若鹰谷谷主就是长天楼一直寻找的那个人,林某也不愿意有关鹰谷的任何秘密外泄。” 落儿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忍不住问道:“长天楼要找的人到底是谁?” 林元的目光渐渐悠远,语气中满是叹息:“是长天楼的主人!” 落儿终于坐不住了,直起身子,一脸震惊,知书忙去扶住她。 “你的意思是,鹰谷谷主,可能同时也是长天楼之主?可是长天楼楼主,不是一直都姓林吗?”这简直是难以想象。 林元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道:“这是长天楼的一个秘密,现在还不能说,如果确定了鹰谷谷主就是那人,此事总会叫姑娘知晓,若不是,这个秘密也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么个几乎惊天的可能性在落儿脑中几经盘桓,仍是忍不住又开口相问:“你怎么想到这种可能的?我自幼就同他在一起,从来没发现他和长天楼有任何瓜葛!” “他姓王!”说完,林元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轻率,自嘲似地笑了。 落儿愣了愣,满脸不解:“就因为姓王?世上姓王的人何止千万,我也姓王啊!” 落儿随口一说,却引来林元一阵认真的审视。 “怎么?”落儿眉间微蹙。 “还没请教过,鹰谷少主与鹰谷谷主是何种关系?”林元认真地问道。 落儿不禁一愣,想了一会儿,语气怅然地说:“我算是他收养的吧!” 这倒是林元未曾想到的。 往日看她性情明媚而张扬,举止潇洒而有度,分明有人娇宠又得人教导的模样。 “他应该对你不错吧?”林元猜测道。 落儿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倾命相护十五载!” 林元笑了笑,又问:“所以你是随了他姓王?说起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呢?” “鹰落!”落儿回答道,“我叫王鹰落!” “璎珞?”林元将这个名字在唇齿之间回味了一番,问道,“是宝珠璎珞的璎珞吗?” 落儿忽然恍惚起来。 这一问,如此熟悉,而那一声答,也言犹在耳,这一问一答,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过后也湮没在记忆之中,却在如此不经意之瞬间,突然出现。 “宝珠璎珞的璎珞?” “怎么会是什么珠啊玉的,是鹰谷的鹰,坠落的落!”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落儿淡淡一笑,喃喃如自语: “非珠非玉,鹰衔而落,是为鹰落!” 第五十四章 鹰谷集会(一) 十二月二十八日,晋国,河东郡,陵川城。 晋地多山,很多江湖人喜欢在此开山立派。光陵川一地,数得上名的就有十多个门派世家。 陵川城不大,但陵川地界很大,城外群山连绵,坞堡林立,城内城外行走的,几乎全是身怀武功之人。 江湖中人,走南闯北,本来就结交满天下,到了这种地方,遇上十七八个熟人都是正常的。 马车刚进陵川城,赶车的莫期就被认了出来,不过对方可不是冲着莫期来的。 “是林先生吗?”女子的嗓音娇柔如花地问道,语气之中期盼之意路人皆知。 莫期端正地向女子行了个礼,口中称道:“蒙大小姐!”目光丝毫没有往车厢里瞟,也没有回答女子的问题。 没有等蒙大小姐再次开口,林元就迎着两道情意绵绵的目光出来了,跳下马车,同蒙大小姐行礼寒暄。 不提林元的身份,就他本人而言,也是个温文俊雅的佳公子,在江湖中有十七八个红颜知己都是正常的。 不过这才是第一次让落儿碰到,想起平日里林元待自己的温柔周到,心里忍不住好奇起来,想看看他是如何对待那些红颜知己的。 落儿用小指将车帘踢开挑开细细一条缝,向外看去。 这个蒙大小姐落儿虽然没见过,但毕竟鹰谷就在陵川境内,蒙这个姓她还是听说过的。 陵川一地的武林流派,以龙首派和鹿台山庄势力最为庞大,鹿台山庄的庄主就是姓蒙。 林元仍旧是微笑着,很有分寸地同蒙大小姐保持着应有的距离,态度温文,语声柔和,不知是不是落儿的错觉,总觉得林元的态度不若往常亲切,仿佛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疏离。 但显然蒙大小姐并没有这么觉得,说不了半句话,就眼睫轻颤,脸上娇红一片。 蒙大小姐这娇娇怯怯的模样可真不像个武林世家出身的大小姐,落儿忍不住心中暗想。 这边林元还在同蒙大小姐叙旧,冷不防又冒出一个惊喜的声音:“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这声音倒是爽朗,不过,林大哥? 落儿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没想到林元竟是个拈花惹草的多情种子呢! 这次出现的是个眉目英朗的年轻女侠,蒙大小姐一见到她脸色就变了,气鼓鼓的,倒是比刚才可爱多了。 莫期又是一个行礼问好,报出女侠的名号:“孙姑娘!”声音朗朗,仿佛在为谁介绍似的。 这个孙姑娘不是什么武林世家出身,落儿就猜不出来历了。 林元又转了半身回应孙姑娘的招呼:“林某护送一位朋友,刚刚到此,还没来得及拜访陵川诸位,还请恕罪!” 落儿轻哼一声,放下了车帘。 这话一说,两位姑娘才知道林元身后的马车里还有人。 “林大哥的朋友怎么称呼?”孙姑娘盯着马车,虽然带着笑意,神情却颇为警惕。 蒙大小姐不是孙姑娘那样鲁莽的性子,目光虽然也紧紧地盯着车帘,开口却是温柔含笑:“林公子的朋友也是鹿台山庄的朋友,后日便要过年了,不知烟波是否有这个荣幸,邀得林公子及贵友至鹿台山庄过年?” 林元笑吟吟望着车厢,忽然记起落儿曾经的促狭,心中一动,便探身柔声询问:“落姑娘意下如何?” 车内静默一瞬,窸簌声起,片刻之后,两名素衣女子相继下了马车。 其中一人戴了帷帽,另一人露着一张端秀雅丽的面容,微微低头,搀扶着那名戴了帷帽的女子。 帷帽虽遮了容貌,却遮不住满身的柔弱风流,素色衣裙,白色氅衣,整个人恍如落了雪的纤柳,清丽出尘,绰约如仙。 落儿刚一现身,便惹来无数的探究的目光。 蒙烟波和孙姑娘还在呆呆地看着这惹人注目的蒙面女子,对方却清清冷冷地开口了:“陵川已到,多谢林先生一路护送,既然有挚友相邀,在下就不打扰诸位了!” 说罢,也不等林元反应,就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落儿同知书前脚刚找了间客栈住下,林元后脚就敲了她们的房门。 落儿凉凉地飞了他一眼,问:“怎么?蒙大小姐和孙姑娘没能留住林先生?” 林元听着她语气中淡淡的讽刺,尴尬之余,又觉得有些莫名烦躁,他看了知书一眼,知书只作着低眉顺眼的姿态,不为所动。 落儿也没有叫知书避开的意思,摘下帷帽,语气仍是淡淡:“林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林元迟疑地摇了摇头,想想自己前番的行为虽然是促狭心起,可若落儿没那心情,确实是失之轻浮了。 “年末是鹰谷弟子回谷的日子,我就不邀请林先生参加了!”落儿说道。 林元忽地一笑,道:“你我同在一处,你若能避开我进了鹰谷,我这长天楼楼主岂不成了欺世盗名之辈?” 落儿看着他嗤笑一声,道:“你会那么自信是因为还没到鹰谷入口!” 林元莞尔:“林某甚是期待!”自信之意昭然。 落儿还要说什么,却忽然闭了口,目光扫向窗外。 林元见状,也是目光一缩。 没等他们有所动作,窗外的人就破窗而入了。 来的人显然不是来动手的,一落地就没有其他多余的危险动作,只是一双狭长的凤眸狠狠地瞪着落儿。 落儿没有特别意外的神情,反而好似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隔了四个月,再见到鹰谷弟子,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落儿一直都是不太喜欢燕回的,这次见了他,破天荒地生出了些许亲切欣喜之感,脸色竟然比对着刚惹恼她的林元温和了许多,连燕回自己都觉得受宠若惊到不真实。 但是瞥到林元,燕回又沉下了脸:“鹰谷上下寻了你四个月,你竟然和长天楼楼主厮混在一起!” 鹰谷的人对长天楼都没什么好感,燕回似乎吃过林元的亏,不但认得他,还显得很有敌意。 燕回一开口说话,就逼退了落儿刚对他产生的少许好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长天楼会协助我们搜寻谷主的下落!” “鹰谷不需要长天楼的协助!”燕回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落儿冷哼一声,道:“那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少主?” 燕回一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落儿无意管他是什么意思,转而问道:“人都齐了吗?” 燕回忌讳地看了林元一眼,道:“光部缺了三人!” 落儿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一些:“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燕回冷笑质问:“你还想带长天楼的人入谷不成?当初不是去丹阳寻枫林吗?怎么带回来的却是长天楼楼主?” 说完,燕回又冷笑了两声,却换来长长的沉默。 看到落儿垂眸不语,神色莫辨,燕回不禁皱起了眉。 “发生什么事了?”这样的落儿是燕回从未见过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阵不安。 落儿长睫轻颤,抬眸望向燕回,眸深如潭,平静无波。 “枫林死了!”她说,语气异常平静。 第五十五章 鹰谷集会(二) “你说什么?”燕回的眉心皱得更紧了,眼中闪现出怒气。 落儿平静地看着他,没有重复第二遍,她知道燕回已经听清了,否则不会突然这么生气。 “怎么回事?”燕回眼中怒气越发汹涌。 同枫林不合是一回事,同根同门之人,怎会为人所害?怎能为人所害! 比起燕回的愤怒,落儿平静得几乎有些骇人。 “叛徒诱骗枫林进了玉华宫的陷阱,招揽不成,筋骨尽断,刑讯致死!”落儿缓缓地说着。 “叛徒是谁?”燕回紧紧握拳,眼中杀意毕露,此刻已经忘了回避林元了。 “是寇玉!”落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似乎一点情绪都没有,看到燕回仇恨的眼神,还淡淡地安抚了一句,“我已经杀了她!” 燕回一滞,缓缓松开了拳头,眼中仍残余着愤怒的情绪,同时也多了几分意外,他没想到落儿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杀了寇玉,若是换了他,应该会将寇玉带回鹰谷给其他弟子一个交代。 是因为枫林吗?燕回复杂地看了落儿一眼,却见她一脸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悲痛,仿佛死的不是枫林,而是他燕回。 “还有一人呢?”从落儿脸上看不出什么,燕回又回到了正题,除了枫林和寇玉,光部还有一人没有消息。 落儿瞥了一眼认真倾听的林元,道:“我们回谷细说!” 燕回这回不计较了,一点头,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落儿也只多给了林元一个眼神,就带着知书追了出去。 鹰谷,顾名思义,应该是个山谷,所以理应出城。 虽然天还没黑透,但这里是陵川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也到处都是飞檐走壁之人,无非是惊叹一下这几人轻功卓绝。 到了山间时,天已经黑透了,天上无月,四下无灯,只有几粒稀稀落落的星子落下一些微弱的光线,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尽管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可也只能见着两三指。但奇怪的是,燕回和落儿仍旧步履如风,毫不凝滞,完全不受黑暗的影响,知书始终被落儿拉着手,虽然目不能视,但也没有掉队。 大约在山间奔了半个多时辰之后,落儿和燕回终于停了下来。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听到落儿笑了一声,赞叹道:“林先生的轻功确实不错,难得的是听声辨位的功力也出色得很!” 从客栈到这里,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林元始终没有落下。 “不过,也只能到这里了!”落儿说道。 林元还没来得及出声,身前已经没了那三人的声息。 竟然凭空消失了? 落儿、知书和燕回三人从林元面前凭空消失之后,出现在了一处山洞之中,这里不再是漆黑一片,山壁之上次序燃着火把,虽不至于亮如白昼,至少不影响视线了。 “我还以为你要带林元进来呢!”燕回忍不住讥讽了一声。 落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这种无意义的话,实在是懒得回应,顾自朝洞内深处走去。 走了没多久,忽然豁然开朗,一望辽阔,一座悬崖四壁的深谷赫然眼前。 鹰谷确实是个谷。 四周壁立千仞,靠近谷底的崖壁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凿出一个浅洞,每个洞都燃着一把火,照亮着地面,地面也立着若干火柱,用作照明。 谷内只有零星几座简陋的茅屋,位于入口相对的另一端,谷内的草木都被修剪得不到半人高,视野十分开阔,从山洞踏入山谷开始,脚下就有一条青石路,落儿没有迟疑地踏上了这条路,一直走向山谷中央七八丈见方的高台。 这座七阶高的石台是谷内地势最高的地方,但也就是个光秃秃的石台,没有遮挡,台上也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虽然有人造的痕迹,任谁看了都会嫌粗糙。 这里是鹰谷,除了鹰谷弟子,从未有外人光顾过的鹰谷,所以没有像样的建筑也在情理之中。 落儿走到高台之上,面向西面,西面的高台之下,辟出了一块空地,燕回留在她身后最后一层台阶上,止步不前,倒是知书,见落儿没有特别叮嘱,就仍是跟到了高台之上,垂手站在落儿的侧后方。 这世间,只有坐北朝南的,坐东朝西是为何意,落儿至今也未能猜透王介桓的心思。 落儿刚一站定,山谷之中蓦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扑棱振翅之声,鸟羽伸展之时,仿佛能遮天蔽日一般,划破寂静的夜空,疾冲之势,带来一阵尖锐的风啸之声。 一时间,如同妖魔现世,知书惊惶得几乎尖叫出声时,听到落儿在耳边淡然安抚:“别怕!”才硬生生地将尖叫声咽了回去。 不过片刻之后,落儿身前就多了一只巨大的禽鸟,这只鹰站立时几乎到落儿的胸口,首尾皆白,身翼如墨,身形雄壮得不像一只鹰。 知书怯怯地看了一眼,落儿站在这只巨鹰身边越发显得柔弱轻盈,这么大一只鹰,都能驮人了吧? 落儿微微一笑,抬起手摸了摸巨鹰的脑袋,巨鹰乖乖地站在她身边,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类似臣服的姿态,看着落儿的目光中仿佛流露出喜悦之色。 鹰啸一起,巨鹰落地,落儿还没来得及同知书解释什么,便觉四面厉风直扑高台,快要触到高台时,又齐齐转向,落在了西面的空地之上。 唯有一人落到了燕回身边,忌惮地看了一眼台上两人,低声问燕回:“什么情况?” 燕回还没来得及回答,台下就传来吟芳欣喜的声音:“落儿,你回可来了!” 燕回身边的女子眼中更增疑色:“是谁?” 燕回的目光始终落在落儿身上,淡淡相答:“鹰谷少主!” 燕回的声音不大,但鹰谷诸人没有听不清楚的,台下瞬间骚动。 四年了,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鹰谷少主王鹰落的真容,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倒是吟芳,自觉已经同少主大人很熟了,颇有些洋洋自得。 落儿往台下扫了一眼。鹰谷弟子,加上王介桓和王鹰落,也不过区区二十八人,如今这里,就只有十九人。 “还有谁?”落儿问道。 落儿虽然没有回头,燕回也知道她在问什么:“柏原,光部的柏原!” “不对!”吟芳纠正道,“光部还有枫林和寇玉没回,暗部还差一个秦情!” 吟芳话音刚落,影部的队伍里又传出一个声音:“在关心少了谁之前,少主大人是不是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多了一个人?” 第五十六章 鹰谷集会(三) 这咄咄逼人的态度,落儿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影部第五的张扬年纪才十五岁,是个极其惹人嫌的少年。 落儿没有心思理他,而是抬头望向鹰谷诸人的身后。 那里有四人姗姗来迟。 这几人几乎每次都会姗姗来迟,但也没有人怪他们,毕竟他们的武功比起其他人来说,实在是差太多了,这次还是余丹不在,否则完全不会武功的余丹还要更落后些。 四人到了台前,其中两名一黑衣一白衣的男子跃上了高台,那是鹰谷的两名护法,本来他们的身份是应该站到落儿身后的,可是那里多了一个人,柔柔弱弱又端端正正地站着,占去了他们其中一人的位置,两人互视一眼,退到了一旁侧身站着。 而留在台下的两人,其中的那名女子往前冲了两步,伸手指着知书,不敢置信地问落儿:“你居然真的把她带回鹰谷了?” 落儿朝她点了点头,微微抬了抬下巴,面向台下诸人,淡淡地说:“知书是我贴身之人,以后,我在哪,她就在哪,我是鹰谷少主,她就是鹰谷弟子!” “少主自然可以认定她是鹰谷弟子,至于我们认不认,就由不得少主了!”说话的是燕回身边的女子,语气桀骜,而台下诸人,半数以上都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落儿点点头,不以为然地说:“你说得对,我认她就够了!” 台上的两名护法面露凝重,开口欲劝,落儿似乎没有发觉他们的为难,抢在他们之前开了口:“既然人都到齐了,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们!” “秦情还没来呢?”张扬不满地说。 “还有枫林、柏原和寇玉!”吟芳不甘落后地喊道。 落儿摇了摇头,道:“信鹰尽出,该回来的都会回来,还没回来的,是不会再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张扬怒喝道,眼中隐隐露着惊惧之意。 落儿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是了,张扬虽还年幼,可情窦初开时,秦情便是他所见着的最美的女子,往年也常见到张扬围着秦情,双目明亮如星辰,态度却小心翼翼得有些好笑,就好像枫林看着她时的模样。 落儿心中一软,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安抚:“你放心,秦情没事!” “秦情没事?那谁有事?”光部之中,有人敏锐发问,是雍辉,雍辉的相貌俊美而柔和,但性情却十分寡淡,不会与谁特别交好,也不会与谁争斗交恶,落儿从未同他说过话,只觉得这人是鹰谷之中最难相处的。 雍辉身旁的依真也皱起了眉,吟芳看看依真,又看看雍辉,面露不安。 落儿神色淡淡地说:“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一件事,光部的余丹,暗部的秦情都已经自愿离开鹰谷,从此生死无关!”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错愕,有人惊呼,只有张扬最为激动:“你胡说!秦情为什么要离开鹰谷?” 落儿清冷的目光掠过张扬,淡淡地说:“我知道秦情的下落,你最好安静一些!” 落儿的威胁立竿见影,张扬满脸愤愤不平,却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巴。 “第二件事——”落儿再次开口,台下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等她宣布,落儿却突然沉默了,诸人面面相觑。 知书抬头看了落儿一眼,猜到了她即将要说的事情,不禁担忧地轻唤了一声“姑娘”。 一声轻唤让落儿立即回了神,缓缓道:“枫林、寇玉已死!” 鹰谷之中哗然回响。 吟芳更是直接冲到了落儿面前,怒气冲冲:“你胡说什么!枫林怎么会死!” 落儿抬手抓住吟芳伸过来要揪落儿衣襟的右手,淡淡地看着她,摇头道:“我没有胡说,枫林已经死了!”她面容平静,语气淡然。 吟芳大怒,挥起左拳就往落儿脸上砸去,落儿静静地看着她,不避不让。 但是吟芳的拳头仍是没有砸到落儿脸上,甚至不用落儿自己动手拦截,燕回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将吟芳往边上一抓,拎起来就往台下丢了下去。 燕回这一抓一丢迅如闪电,吟芳连挣扎的姿态都还没摆好,身子已经飞了出去,幸好依真跳起来接住了她。 吟芳还没落地,就冲着落儿愤怒地嘶吼:“你怎么可以这样!枫林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咒他!” 落儿仍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不怒,也不语。 燕回往前走了半步,沉声道:“寇玉投靠了唐玺,泄露了鹰谷三部所在,枫林被寇玉诱入了唐玺设下的陷阱,被迫害致死,少主已经诛杀了寇玉和唐玺为枫林报仇!” 吟芳颓然落地,失声痛哭起来。 比起枫林之死,寇玉的叛变显然更让其他人动容。 阿梅紧了紧拳头,恨恨地说:“太便宜她了,应该抓回来折磨到死!”诸人纷纷赞同点头。 落儿望着痛哭的吟芳,目光晦涩,仿佛全然没有听见其他人的议论。 鹰谷之中,也只有吟芳会为你的死而痛哭,便是连我自己都做不到呢!那么鹰谷之外呢?可还有人会为你而悲伤? “少主?”两名护法见落儿好似神游天外,忙低声提醒,“还有一件事!” 落儿点了点头,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最后一件事,是我要交代你们去做的!”落儿说到这里,眼中终于不再是一片平静,眸光幽幽回转,似有思量在其中。 台下诸人颇有一些不以为然的神色,落儿似乎没有注意到,而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或许你们已经猜到,鹰谷之主,已经失踪两年了!” “少主想交代我们寻找谷主的下落?”影使柯隐猜测问道。 落儿点了点头,道:“鹰谷这一年折了四人,此事还需谷主回来做主,况且,谷主失踪已有两年,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无论如何,总要有个交代!” 鹰谷弟子虽然对上落儿有诸多不敬不服,但是提到谷主,倒是个个都收了性子,对落儿的话纷纷表示赞同。 “你有什么主意?”燕回侧身看着她。 落儿点头说道:“信鹰是谷主亲手养大的,二十八只信鹰对应二十八名弟子,我要你们带上信鹰出去,若有发现,立即放回信鹰!” 白衣护法迟疑道:“还有一只信鹰未归!” 落儿神色微动,转头看他。 白衣护法解释道:“无论是退出鹰谷还是人已经死了,信鹰都会自动与他们断了联络,找不到人,信鹰就会自动回归,但是柏原那只没有回来!” 燕回皱了皱眉,说:“这事先不管,找到谷主才是第一要事!” 白衣护法点头,再无疑虑。 黑衣护法又有话说:“若是消息传回来,如何告知少主?”信鹰是通知不到落儿的。 落儿抬手在身前巨鹰的颈间轻抚,道:“鹰母可以找到我!” 第五十七章 未婚夫妻 至于如何分配去往各国的人手,落儿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对鹰谷人事更为熟悉的燕回。 “那你呢?”燕回问道,总不能大家都出去找人了,落儿反而躲起来享清福吧? “赫连!”落儿早已选定了方向,“我去赫连!” 不等燕回再问,落儿便带着知书离开了。 从鹰谷出来,天已经有些亮光了,林元仍在昨夜被他们丢下的地方,席地而坐,满身霜露,面色唇色都被冻得发青,然目光仍旧不急不躁,看到落儿和知书出现时,甚至露出了赞赏的笑容:“鹰谷奇阵,是林某自大了!” 能发现这里被布了阵法,林元也算是有本事了,落儿微微一笑,看向林元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刚要说话,只听得“扑通”一声,方才还云淡风轻模样的林元已倒地不醒。 林元醒来时,发现坐在床边照顾自己的是鹿台山庄的大小姐,颇觉惊悚。 “蒙小姐,这里是鹿台山庄?”林元惊讶地问。 蒙烟波看到他醒来,很是惊喜:“林公子,你终于醒了,你已经高烧昏迷一日一夜了!” “我怎么会在这儿?”林元明明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在他身边的是落儿和知书。 蒙烟波朝身后的仆人吩咐了一声:“去请落姑娘和知书姑娘!” 林元这才觉得正常了些。 “是落姑娘将公子带到鹿台山庄求医的!”蒙烟波一边回答,一边提问,“公子怎会病得如此厉害?夜里在山间受了凉吗?” 林元无奈地笑了笑:“林某体弱,让蒙小姐见笑了!” 蒙烟波倒是没有见笑,反而一脸理解和心疼:“林公子不能习武,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是公子定要保重身子,陵川山风凛冽,夜间千万莫要出去吹风!” 蒙烟波殷殷切切,林元也只能含笑点头。 好在落儿来得不慢。 林元含笑向蒙烟波请求道:“林某有些事想问落姑娘,不知——” 蒙烟波懂事地点了点头,柔声道:“林公子同落姑娘有事相商,烟波就不打搅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今夜是除夕之夜,若二位方便,家父想邀请二位同席共饮!” 林元微笑点头:“却之不恭!” 落儿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蒙烟波姗姗离去。 蒙烟波离开之后,林元的笑容就有了一丝裂痕:“我怎么会在这儿?”问过蒙烟波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落儿。 落儿淡淡地回答:“你烧得厉害,我看着这里近,蒙大小姐又对你有心,就送过来了!” 林元无奈地笑了笑,问道:“那一处是鹰谷的入口吗?” 落儿点了点头。 林元感叹道:“难怪你们无所谓有人跟着了,便是跟到了入口之处,不懂破阵之法仍是无用,何况这个阵法,连林某都无从下手,只怕当世无人能破!” 落儿莞尔一笑,林元此人看着谦和,这会儿竟露着几分自负。 “这个阵法是鹰谷创立之初,由谷主亲自布下的,即便是鹰谷弟子,也只是能入,却不知其法!” “所以即便出了叛徒,也只能对那几个分部下手,鹰谷这里却无可奈何!” 林元连声赞叹,又不解而问:“那为何知书能入?” 落儿瞥了知书一眼,道:“他们不知其法,我知!” 那就是说,在鹰谷谷主失踪的情况下,只有鹰谷少主王鹰落才能带人入谷。 “这个阵法,或许才是鹰谷之主的传承依据!”林元叹道。 落儿一愣。 原本以为她除了一个少主的头衔之外,也就武功可以凭仗,原来这个入谷阵法才是介桓对她的交代。 “鹰谷这边你都安排好了?”林元又问。 落儿点头道:“我已经令鹰谷弟子都散了出去,但不知有没有用,他——”落儿苦笑一声,“若是死了,倒还容易些……”落儿低喃着,言语间竟品出一丝怨恨来。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林元问道。 “赫连,风陵城!”落儿说道。 在落儿和林元都没注意到的时候,知书的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异样情绪。 林元的身体也没有真弱到不行,至少鹿台山庄的除夕宴还是能参加的。 林元出现的时候,蒙大小姐的欣喜与爱慕溢于言表,连她的父亲蒙庄主也一脸看女婿的欣慰。 直到看到林元身边的落儿。 蒙庄主眼睛都直了,蒙大小姐唤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落儿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蒙庄主是一人一席的,右边首席空着,次席是长子同夫人,其余子女还小,次第坐下。 比较奇特的是左边,一排的美人,环肥燕瘦,各具风情。 林元同落儿并肩而行,落儿低声问道:“这边不会都是蒙放的姬妾吧?” 林元点了点头。 落儿数了数,足足有十三人,再看蒙庄主看自己的眼神,便觉得有些厌恶了。 他到底也只是看看,落儿强忍着恶心,同林元一道入了席。 林元坐下之后,便同蒙放说了一些感激的客套言辞,终于将蒙放的魂拉了回来。 有这对父女的频频相顾,林元和落儿这顿年夜饭倒也吃得惺惺相惜。 酒过三巡,蒙放笑呵呵地问起了落儿的身份。 林元看了落儿一眼,见她放下酒盏,抬起头来,似乎要自己回答,林元便执起酒杯,含笑聆听。 “我是阿元的未婚妻!”落儿淡淡地说。 林元忙捏紧了酒杯,好险没有洒出去。 但对面的蒙烟波却洒了满桌。 “你们、你们、前天还不是这样的!”蒙烟波急得快哭了。 “昨天刚定的亲!”落儿毫不犹豫地说。 “可是他病得那样厉害,你、你还让我照顾!”蒙烟波又气又急。 “我们当时有点小误会!”落儿认真地解释。 “林先生,这是真的吗?”蒙放这会儿倒顾不上继续垂涎落儿的美色了,肃着一张脸问林元。 林元无奈地看了落儿一眼,落儿对着他微微一笑,眼中隐约闪过一丝威胁。 “确实如此!”林元忍不住也回了落儿一笑。 蒙烟又羞又恼、波泪眼婆娑地跑开了。 蒙放毕竟是陵川一带最大的武林世家的家主,收拾完情绪之后又恢复了热情好客的主人模样,甚至有些和蔼地问两人:“不知二位婚期何时?” 林元仍是看向落儿。 落儿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瞒庄主,小女自幼无父无母,唯有一位亲人,现下却失踪了,婚期怕是要等到小女与亲人团聚之时再议了!” 蒙放理解地点了点头,又热情地开口:“我蒙家在江湖上也有几分面子,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二位尽管开口!” 落儿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有阿元就够了!” 蒙放一噎,竟无力反驳。 有专门做情报生意的长天楼楼主在,还能需要什么帮忙? 这一套故事编下来,林元对落儿心服口服。 第五十八章 萧门婚事(一) 未了避免夜长梦多,落儿和林元第二天就告辞离开了。 离开了鹿台山庄,还要先回陵川城同前两天被悄悄抛弃的莫期会和。 回到陵川城下榻的客栈,莫期果然还在,但并不只他一个人在。 “林大哥?你这是从哪里回来呢?”孙姑娘问得有点幽怨。 林元看了松了口气的莫期一眼,微笑道:“受鹿台山庄之邀,小住了两天。” 孙姑娘眉心一皱,正要说话,却被人抢了先。 “备好马车,今天出发!”落儿对莫期交代道。 也不知孙姑娘对莫期做了什么,原本不必听从落儿的他竟雷厉风行地跑着去执行落儿的命令。 孙姑娘这才发现落儿的存在,愣愣地看了好久,才疙疙瘩瘩地问:“这、这位美人是谁?” 林元忽然温柔一笑,唇边渐有梨涡若隐若现,令他一贯温和的笑容瞬间鲜活起来:“忘了同孙姑娘介绍了,这位是林某的未婚妻,姓洛,落儿,这位孙浣白孙姑娘是龙首派掌门的弟子!” 落儿怔怔地看了一眼林元唇边的笑涡,含了一丝浅笑朝孙浣白点头示意。 孙浣白被她一笑,感觉有些晕乎乎的,甩了甩脑袋,才清醒了一些,又盯着落儿看了几眼,转头对林元说:“林大哥有了洛姑娘这样的绝色美人,难怪看不上蒙家那个矫揉造作的大小姐!” 林元微微一笑,道:“蒙小姐温柔娴雅。”再多的话也不能当着“未婚妻”的面说了。 孙浣白趁着林元说话的功夫,又偷看了落儿两眼,口中问道:“林大哥和洛姑娘是要去赴萧门的婚宴吗?” 林元和落儿一起愣住了。 “萧门的婚宴?”落儿茫然地问道。 孙浣白见是落儿问,态度十分殷勤:“原来洛姑娘还不知道呢!萧门的萧浅要成亲了,婚期就定在今年二月初二,陵川这边好多门派都收到喜帖了,怎么你们没收到吗?” 落儿看向林元,林元摇头。 “陵川这边都是十一月末收到的,送到丹阳,大约也要十二月了,大概是碰巧错过了!”孙浣白分析道。 林元点了点头。 “新娘是谁?”落儿忽然问道。 孙浣白正努力地想着,莫期从外面快步匆匆入内。 “丹阳来信!”莫期道。 林元接过拆开,朱红烫金,喜气盈盈。 “萧浅的喜帖!”林元抬头看向落儿,“新娘秦氏!” 从陵川去赫连,顺路去白月城参加一下萧浅和秦情的喜宴似乎挺合适的。 “萧浅还没收到萧盈的死讯吧?”林元问道。 落儿猜想也是这样,否则萧门虽然只剩了萧浅一人,也不至于对萧盈之死毫无反应。 “萧盈都死了半年了,萧浅怎么会还没收到消息?”落儿想不通,不应该啊! 林元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在额角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道:“不仅仅是萧浅不知道,萧盈之死,江湖上只怕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这个消息不但没有传开,似乎还被人藏了起来!” “长天楼,西门,鹰谷!”落儿数了数知道消息的人,基本上都是相关之人,但是萧浅作为萧盈的兄长,难道不是相关之人?“你觉得会是谁按下了萧盈的死讯?”落儿问。 “萧盈是在闻人城遇害的,不可能瞒得过闻人益!”林元若有所思。 落儿想起那夜之事,也点了点头,道:“闻人益是追着我过来的,必然看到了萧盈的尸体,他就算不认识萧盈,也未必查不到身份,可是一直以来,闻人益只顾着抓夜闯王府的刺客,对萧盈之死却按下不提,也真是奇怪!” “不!”林元摇头,“不是按下不提,是秘而不宣!” “闻人益为什么要对萧盈之死秘而不宣?”落儿不禁追问。 林元揉了揉额角,一边想一边缓缓说道:“秘而不宣,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萧盈之死的所有情况,这可以分开考虑,其一,他不想让谁知道?其二,他不想让人知道什么?” 有了林元的引导,落儿瞬间觉得脉络清晰了许多:“他也许只是不想让有些人知道,又或许是不想让天下人知道,又或者两者皆是!” 林元点头,又分析道:“这个暂且不提,但是关于他想隐瞒的内容,可能性就太多了,关键处主要有三:其一,凶手;其二,地点;其三,萧盈!” “凶手是秦情,秦情背后是赫连麒,这都同闻人益没什么关系吧?”落儿道。 “那闻人城和萧盈呢?”林元提出疑问。 “闻人城和萧盈?”落儿苦思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乍现,“我想起来了,萧盈遇刺那晚,秦情将她引到郊外之前,萧盈是住在江宁王府的!” 见多识广如林元,这会儿也惊呆了。 “长天楼在闻人城没人?”落儿疑问道,林元似乎对闻人城的情况不是太了解。 林元摇头,道:“闻人益的武功深不可测,长天楼在闻人城的布置稍弱,至于江宁王府,根本毫无漏洞!” 落儿想起同闻人益对的那一掌,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我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也就是说,不一定不是对手了? 林元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落儿的武功很高他知道,不过能同闻人益相提并论还是令人怀疑,毕竟十多年前闻人益扬名之初,武功就已经是公认的武林前十了,如今他贵为郡王,虽然已经多年不同人交手,然而,便是被称为第一高手的冯沐晨,也不敢说就比闻人益高出多少。 “闻人益好像娶妻了吧?”落儿皱眉问道。 林元点头:“是溧州苏氏之女,先帝苏贵妃的堂妹。” “已经娶妻的江宁王闻人益,和萧门独女萧盈,也难怪要掩人耳目了!”林元摇头轻叹。 落儿却不这么认为:“我观闻人益面相,虽然城府极深,但心性端正,且坚毅果敢,不是那等无良男子,就算他与萧盈有私情,也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声瞒下萧盈之死!” 林元笑着看向落儿:“少主还会观人面相?” 落儿点头道:“皮毛而已!” “那请少主看在下如何?”林元笑纹渐深,唇边梨涡忽现。 落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唇边的笑涡吸引住了,直到笑涡消失,才打量起林元来。 林元也是一位容貌俊美的翩翩公子,否则也不会惹得孙浣白和蒙烟波争风吃醋,但是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份云淡风轻的从容,他顶着这一份从容说着什么样的话都仿佛正人君子,哪怕落儿隐隐觉得他刚才的语气和笑容略带轻浮,第一反应也是觉得自己错觉了。 第五十九章 萧门婚事(二) 落儿认真地观察着林元的面相,他的五官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全部都只有一个恰到好处,放在一起,也是一个恰到好处,你不知他好在哪儿,只是不知不觉、隐隐约约,如水润物,如沐春风。 观相一道,落儿是真的只知皮毛,而落儿所知的皮毛,是隐约有感却不知其所以然,碰到林元这样毫无特色的五官简直是遇上了克星,看了半天愣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林元看着落儿从认真到纠结,从纠结到迷茫,眼中忽而闪过一抹光芒,落儿碰巧看到了这一抹光芒,竟异常耀眼,逼得落儿慌忙转移了视线。 但回头想想,却不知方才那一瞬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看出什么了?”林元含笑问道。 落儿摇了摇头,意兴阑珊:“你这人心机太深,我的道行太浅,看不懂!” 林元哈哈笑道:“那少主可看得出林某何时多了个未婚妻?” 落儿被噎了一声,有些讪讪:“当时没见你有什么不满,这会儿来怪我了?” 林元笑道:“平白多了个美貌的未婚妻,我为何要不满?倒是你,随口就来,倒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落儿嗤笑一声,说:“我要什么名声?嫁人吗?”说着,似乎觉得好笑,又笑了一声。 这一声空灵无依,凉意彻骨。 林元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在下可是很珍惜自己的名声的!” 落儿扑哧一笑,道:“那我得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还你清白了!” 马车忽然停了,两人将笑意一收,交换了个眼神。 “有人拦道!”莫期的声音传入车内,声音略显紧绷,显然拦路者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林元看了落儿一眼。 落儿虽然仍旧一副虚弱的模样半倚半躺,但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前几日施展起轻功来林元好几次差点被甩开。 落儿也没怎么把外面的情况放在心上,仍旧恹恹地靠着车壁,还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拉,双眸低垂,仿佛随时能睡过去。 但很快她就睁开了眼睛。 “喂,你有没有见到一名特别美的女子?”拦路之人趾高气昂地问着,略带稚气的嗓音带着一股似乎与生俱来的焦躁。 “找我呢!”落儿淡淡笑道。 莫期听见了车内的动静,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拦路者见他一脸心虚,眼神一直往身后的车厢瞟,怒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鬼鬼祟祟的,耍什么诈!”说着,身子便急速撞了过来。 话都没说清楚就要动手,莫期也着实被吓到了,对方来势汹汹,格挡起来实在有难度,想想车内反正还有个高手,就干脆地闪开了。 对方也意不在他,见他躲开了,挥起一拳就往车门上砸,拳头还没碰到车门,就感觉到一股内劲隔着木制车门连绵涌来,他的拳头与这股内劲接触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被猛地弹了出去。 落儿披着雪白的斗篷从车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慢慢地下了车,望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张扬,冷冷地问道:“有事吗?” 张扬原本就是个易怒的少年,又是第一次被打趴下这么狼狈,被落儿这么居高临下地一问,怒火中烧,连自己的来意都忘了,跳起来,挥拳就朝落儿冲过去。 落儿静静地站着,远远望去,只看到一个速度极快的少年正对着一名柔弱美丽的白衣女子痛下毒手,这时,若有正义人士路过,定会忍不住拔刀相助,英雄救美。 张扬冲过来的时候,落儿没有动,是因为不需要,就算他的拳头到了眼前三公分处,也足够落儿抵挡或者避让。 可惜正义人士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张扬还没靠近落儿就被一柄利剑给格开了。 张扬顺势就将怒气转移到路见不平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竟然身手不弱,与张扬堪堪打成一个平手,偏偏张扬的火气没能发出来,又自知不是落儿的对手,逮着一个可以迁怒的人,就算久攻不下也不肯罢手。 落儿无奈地叹了一声,道:“你不就是想要见秦情吗?同我们一路便是了!” 张扬听了这话,终于想起了自己追了落儿一路的原因,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张扬的心情也好了些,那名男子可不是张扬这种惹是生非的小少年,从落儿的话里听出一些端倪之后,又见张扬攻势减弱,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同时罢手了。 虽然没有需要,落儿还是意思意思打算道个谢,目光转了过去,同男子一撞,两人都愣了一愣。 “是你!”男子看上去比落儿更意外一些。 当初在闻人城见她的时候,狡黠又明媚,眸若秋水,顾盼生辉,而如今却眉目安静,笑容恬淡,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从身体里抽离了一般,简直判若两人。 落儿含笑点了点头,也真是巧,刚刚还在议论闻人益,这就遇上了闻人益的侍卫,这名侍卫带人搜查客栈时见过一面,后来又在出城时见过一次,也算有过两面之缘了。 “不知如何称呼?”落儿浅浅而笑。 “在下肖烨!”肖烨此时没有穿着江宁王府的侍卫服,神态也显得放松多了,只是看着落儿的目光充满了疑虑。 “我叫落儿!”落儿微微笑着,随口问道,“肖侍卫这是要去哪儿?” “奉王爷之命,贺萧门家主大婚!”肖烨认真地回答,剑眉轻扬,带出一丝由衷的喜气。 落儿愣了一愣,闻人益居然派人参加萧浅的喜宴?这代表了什么? 一时想不清楚,落儿心念一转,微笑道:“真是巧了,我们也是要去参加萧浅的喜宴呢,肖侍卫若不嫌弃,不如结伴同行?” 这似乎是件情理之中、水到渠成的事。 肖烨略加思索,就答应了。 肖烨仍是骑着他的马,张扬自然不屑与落儿挤在马车里,当然也不愿意继续跟在车后吃灰尘,那就只能同车夫莫期一同坐在外面了。 落儿看着肖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是没能抓着,于是特意推开了小小的车窗,同肖烨时不时地聊上两句,企图从他身上挖到点什么。 “肖侍卫的肖,是萧门的萧吗?”林元忽然问道。 肖烨否认道:“不,是小月肖!” “这个姓氏并不多见呢!”林元笑道。 肖烨“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落儿觉得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仿佛是一段记忆,但可能当时没有在意,印象比较模糊,如今硬要去抓取,就总是抓不住。 第六十章 萧门婚事(三) 尽管坐着马车悠悠前行,到白月城时,仍是来早了许多天。 肖烨一进城就同他们道了别,直奔萧宅去了,落儿和林元只当他有什么安排,便没有多想。 张扬一路上都吵着要快点见到秦情,全靠知书耐心哄着,这会儿到了白月城反而不急了,乖乖地跟着他们先去找客栈落脚。 长天楼同萧门算不上什么交情,虽然来得早了些,也没有必要立即上门拜访,干脆就趁着这几天将这座“晋外江南”的名城里里外外都游玩了一遍,林元学识颇丰,言谈之物,很能引人入胜。 到最后几天,白月城的外来者渐渐多了起来,几乎所有的客栈都爆满了,萧门于武林之中颇有些地位,萧浅又是这一代的家主,萧浅大婚,别说收到喜帖的人都兴高采烈地赶过来,就是许多没有收到喜帖的人,也不甘寂寞地过来观礼。 这几日白月城中议论的最多的就是萧浅未来的夫人秦氏。 有人说是扶风秦氏之女,也有人说只是个无名的孤女,还有人猜测是魔教中人。 能俘获萧郎芳心,总有其不凡之处,多少女侠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说着说着,又咬牙切齿,白月城,一时间,埋葬了无数芳心。 张扬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偷偷跑去找了秦情,回来的时候就如同那些女侠一般又是咬牙切齿,又是眼眶红红,还是知书怜他年纪小,做了几盘点心好生安抚了一番。 到了第二天,张扬似乎情绪稳定了许多,也没提要走,看样子,似乎是要留到秦情大婚之后再走的打算。 终于到了萧浅大婚的日子。 喜宴多在黄昏,需要赶早的只有一对新人。 落儿同林元沿着白月湖并肩而行。 林元虽然没有武功,江湖地位却不一般,原本有一些对落儿蠢蠢欲动的人士,听说是林元的未婚妻后都歇了心思,哪怕迎面碰上都目不斜视。 如此走在湖畔,尽管仍有人注目,也都止于礼,少有上前攀谈的。 这两天白月城的客人很多,来游白月湖的人也格外多了起来。 落儿正心情舒畅地望着湖面,忽然从湖畔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肖烨吗?”落儿有些意外,当初肖烨急匆匆地要去萧家,还以为是另有任务在身,放下贺礼就要走了,没想到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白月城。 “似乎还有一位姑娘!”林元唇畔含笑地说,原来是心上人也在这里,那就很能理解了。 落儿盯着那位姑娘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久,道:“这姑娘我有点眼熟!” 如果枫林在的话,一定认得出来。这个念头在落儿心上轻轻一转,带来几分疼痛。 秦情没有娘家,就干脆从萧宅出发,坐着花轿绕城一圈再回到萧宅。 此时,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差不多到齐了。 晋人尚紫色,婚服以紫色为底,红色滚边,萧浅这般俊逸如水墨的男子,穿上这样厚重的颜色,竟也十分好看,惹来无数痴痴地目光,他却完全顾不上理会,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仿佛一张脸都盛不下他满溢而出的欢喜。 爆竹声响,萧浅快步迎出门去,刚跨过门槛,花轿堪堪落地。 落儿看着萧浅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轿内,搀扶着秦情缓步下轿。 盛装婚服的秦情刚一露面,就引起了一阵惊艳的抽气声。 秦情的容貌本来就浓丽,只是气质过于清冷,如今艳妆正服,恰恰压下了她的清冷,更何况,今日的秦情,早已没了往日冷艳的模样,含羞带怯,笑意盈然,越发显得面容鲜丽,风姿绝艳,同萧浅站在一处,交相辉映,俱是容光照人。 在场嘉宾无不微笑颔首,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步入,恍如珠联璧合,又似鸾凤和鸣。 至前庭,先拜天地; 入家庙,参拜祖先; 登花堂,夫妻对拜。 三拜之礼,喜庆而肃穆,看得落儿若有所失。 最后一拜之后,落儿看到秦情直起身来,脸上露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欣慰笑容,那一刹那,落儿莫名地觉得有些凄艳之感。 秦情那一刻的笑容其实很短,但后来每次回想都觉得特别漫长,那也许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美好的时刻,也是最后的幸福和美好。 从秦情起身抬头,露出笑容,到喜堂之中蓦然响起击掌之声,不过须臾之间,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这击掌之声缓慢而清脆,一下,一下,轻重起伏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人的耳中,带着露骨的不怀好意。 秦情先是不悦地皱起眉心,待看到击掌之人时,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便是浓艳的妆容,也掩不住她此时的恐慌。 同样心生不妙的还有落儿。 这个红唇斜勾、眸光晦暗的男子一下一下地拍着掌心,做出的是热闹的动作,却浑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恶意。 几乎所有的宾客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萧门的喜宴,竟不能善了? “是赫连麒!”落儿低声对林元说。 赫连麒拍了几下之后,便意兴阑珊地放下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浅,道:“萧郎真是心性洒脱,连同胞妹妹之死都毫不放在心上,真是可怜了萧盈一代佳人,死后竟无人问津!” 此言一出,震惊全场,萧浅更是惊得连退两步,气血上涌,喉头一阵腥甜。 但是稳住脚步之后,萧浅却没有被这陌生来者的一句话打击得乱了阵脚,而是目露警惕地望着赫连麒。 赫连麒又要开口,秦情却衣袖一甩,向赫连麒面部袭来。 赫连麒自然不是就这么来的,马上闪出两名侍卫拦住秦情的去路。 秦情出手遇敌,萧浅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正要上前,赫连麒又开口了。 “萧夫人这是要杀人灭口吗?难道萧郎还不知胞妹死于何人之手?” 这一句简直就是明示了,萧浅心性再稳,也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秦情。 秦情的心思浅得一眼就能看穿,被萧浅这么一看,不用质问,就已经心虚得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赫连麒还没说够,语速加快:“去年三月,萧夫人杀秦情于闻人城外,怎么?萧郎至今未曾得知吗?” “情儿?”萧浅嗓音轻颤地唤了她一声,红了眼眶,风流清俊的眉眼染上了一层难言的痛楚,但眼中仍在翻转着,挣扎着,期待着。 第六十一章 萧门婚事(四) 萧郎遇人不淑,才会遭此打击,心疼得在场的女侠们纷纷对秦情怒目而视,甚至有几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只待萧郎有所表示,就将这毒妇斩于剑下。 秦情红着眼同那两名侍卫缠斗,她的武功原本胜过侍卫许多,此时心绪大乱,出手毫无章法,又被沉重的婚服所困,数招下来,竟溃败不堪,那两名侍卫也不是为击杀她而来的,见好就收地退下了。 秦情倔强地挺直着背脊站着,凶狠地瞪着赫连麒,恨不能将他拆骨入腹,对于萧浅几乎哀求的询问却视而不见。 萧浅的目光渐渐因绝望而转冷。 “阿烨!”萧浅唤了另一个名字,一人应了一声,走出人群,神色黯然,道,“萧姑娘确实于去年三月死于闻人城外,但是并没有抓获凶手!” 落儿又是一惊,萧浅唤出的竟然是肖烨。 “萧夫人是不是凶手,一问便知!”赫连麒笑道。 萧浅再次望向秦情,柔声问道:“情儿,你告诉我,盈儿是不是你杀的?你说,我便信你!” 秦情始终抿紧了嘴,盯着赫连麒,没有去看萧浅,也不曾回他只言片语,只是一双眼睛,用力地睁着,直到渐渐地红了眼眶,湿了眼睫,泪眼模糊,却仍是咬紧了下唇,一声不吭。 燕回曾说秦情痴,到此刻落儿才领会到这个痴的含义。 萧浅信她,她又怎会去骗他? 但是事实,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萧浅的神色渐渐地冷了下去。 “我杀了你!”人群中突然冲出一名少女,睚眦欲裂,发疯了似地拿着剑刺向秦情。 秦情仍旧倔强地红着眼睛,手上紧紧握着剑柄,握到手指关节发白,却对少女携着仇恨与杀意的一剑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仿佛毫无知觉,仿佛生无可恋。 出人意料的是,萧浅伸手夺下了刺向秦情的剑,语气沉痛却异常坚定地低喝了一声:“墨儿,退下!” 那名唤做墨儿的少女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浅,得到的却是萧浅不容反驳的态度,少女满脸悲痛地往后退了两步,扑到肖烨怀中,失声痛哭。 萧浅抬起头,环顾了下四周,红绫紫缎,满堂喜庆。这是他一生一次的大喜之日,那是他准备携手一生的倾心佳人,顷刻之间,分崩离析。 再次看向秦情,她仿佛被凝固在了那一处,只有脸上滚落的泪珠还显出几分生气。他一直知道,秦情是个单纯又骄傲的人,单纯得不懂得掩饰,骄傲到不愿意说谎。 事情明了到连自欺欺人都不可能了,他最爱的女人,杀了他最疼爱的妹妹。 如此残忍! 萧浅闭了闭眼,神色渐渐冷静,朝四周拱了拱手,语气沉缓却铿锵地说:“三拜礼成,秦情已经是萧浅的妻子,至于今日之事,属萧门家事,不便示以外人,更不便请外人插手——” 说到这里,萧浅若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那些义愤填膺的女侠们,又带上几分歉意:“诸位远道而来,是萧某招待不周,失礼之处,日后定然上门赔罪——诸位,请!” 萧浅和萧门的名望素来不错,今日来的,又都是同萧浅交好的,如今见他喜事变丧事,都面露不忍,也不知该说什么,连劝慰的话说出来都显得有些伤人,只能叹息着告辞。 赫连麒已经达到了目的,笑容满面地离开了。 落儿犹豫地看了秦情一眼,思忖片刻,静静地跟上了赫连麒。 萧浅说得没错,这已经是他们的家事了。 更何况,秦情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赫连麒离开了萧宅,不紧不慢地坐上了马车,足足十六名一流高手护卫着,出了城,往北面去了。 落儿跟到城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准备回头了。 “怎么不跟了?”林元问。 落儿抿了抿嘴,有些无奈地说:“这十六人都不弱,围攻之下,我还能逃得走,你就不好说了!何况还有一个在暗处!” 林元笑了笑,道:“暗处的大约就是西门的杀手了,西门杀手的武功未必有你高,但是暗杀手段也是很惊人的,防不胜防!” 落儿想起西门甲,道:“西门的杀手我倒是认识一个,也是来暗杀我的,没觉得手段很厉害啊!” “哦?”林元兴趣盎然地问,“你认识西门杀手,是哪一个?” “西门甲!” “西门甲位列西门之首,还是有些本事的!”林元笑道,只是落儿的武功高出他太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隐在暗处的算计都是无济于事的。 落儿对此不置可否。 萧浅的婚事估计也就这样了,虽然有些遗憾,落儿也没打算把心思花在秦情身上,同林元商量了一下,就回客栈收拾东西离开了。 秦情的喜宴张扬也去了,落儿离开时,张扬并没有跟上,落儿回了客栈,张扬也没有回来,直到他们坐上了马车,张扬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看到他们连马车都套好了,张扬愣愣地问:“你们去哪儿?” 落儿奇怪地说:“我已经带你见过秦情了啊,你管我们去哪儿?你呢?燕回让你去的哪儿?” 张扬挠了挠头,理直气壮地说:“我走得急,燕回还没来得及给我分配!” 落儿无语,道:“随便你吧,爱去哪儿去哪儿!”说罢,就关上了车门。 张扬想了想,坐上了莫期身边,道:“那我跟着你们走吧!” 落儿一掌轰开半边车门,张扬也被轰到了地上,怒道:“你干什么!” 落儿皱眉看他,反问道:“你干什么呢?跟着我们做什么?我们可没空陪你玩!”张扬这种臭脾气,落儿只想把他丢得远远的。 张扬忍着怒气说道:“我反正也没地方去,也不可能回去找燕回,就跟着你们不行吗?” 落儿嗤笑道:“你若是同知书一样会伺候人,我就带上你,否则你这么个累赘要来干嘛?” 张扬眼睛刚一瞪,又缩了回去,咬咬牙,道:“你带上我,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落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实在想不出张扬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但他若是听话,跟着也无妨:“那你不许发脾气,发脾气我就把你丢下车!” “好!”张扬忍气吞声。 “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同别人动手!”落儿看他难得听话,索性再加了一条。 “好!” “坐前面赶车去!” “好!” …… 第六十二章 萧门婚事(五) 重新关好车门,转过头,看向林元,开始说正事:“今天要杀秦情的那名女子,名叫肖墨,她家是萧门的世奴!” “肖墨?”林元问道,“小月肖?” 落儿点头道:“肖墨曾说过她有三个哥哥,名字中分别嵌有金、木、火字,肖烨的烨,正好有个火字!” “萧门的家奴,却在江宁王府上做侍卫。”真是耐人寻味啊,林元想着。 “闻人益同萧门必然关系匪浅,但是闻人益又为什么将萧盈之死秘而不宣呢?总不能是为了维护秦情吧?”落儿实在想不通了。 不过马上也没空想了,马车又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又是有人拦路。 “你们是什么人!”上一任拦路者张扬恶狠狠地问着对方。 对方却没有回答,落儿听到对面的马车之中,有人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全都杀光!” 一瞬间,刀光剑影。 落儿一听那说话的声音便眉心一蹙,等到外面打斗声起,脸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厌恶之色,甚至隐隐带出几分怨恨。 如果不是那人生事—— 落儿马上打住了念头,抿了抿嘴,推开车门冲了出去,直直地扑向对面的马车。 对方见有人袭击马车,立即回援数人,然而都没能来得及拦住落儿。 马车前也有两人护着,见落儿飞扑过来,齐齐拔刀相向。 距离马车还有七步之远时,落儿双掌齐推,只听得轰然一声,马车四分五裂,车前的两人被左右轰开,然而却有两个人影从混乱之中跳了出来,毫发无伤地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落儿望着赫连麒,双目无波,喜怒不辨。 赫连麒掸了掸衣袖,红唇微勾,眸光流盼地望着落儿:“原来仙子还有一副好身手,难怪能将承天宫视作无人之境,杀人放火,来去自如!” 落儿已经听林元说过赫连麒似乎将赫连鸾儿之死算在了鹰谷头上,原来确切地说,是算在了她头上。 落儿对赫连鸾儿并无好感,虽然事情是赫连麒犯下的,可赫连鸾儿也并非毫无所知,甚至有可能全都知道,那本来就是她心之所愿,疼爱妹妹的赫连麒只是为她达成了心愿。 赫连鸾儿究竟是谁所杀,落儿没什么兴趣知道,至于赫连麒将她当作凶手,落儿也不是很在意,看到赫连麒眼中的恨意,落儿甚至有点想笑。 “比起赫连鸾儿,更该死的是你吧?”落儿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笑容落到赫连麒眼里,似嘲讽,似狂妄。 赫连麒冷笑一声,缓启红唇,只说了一个字: “杀!” 十几名侍卫一拥而上。 落儿喊了一声“张扬”,张扬气势冲冲地替她挡了下来,莫期也配合地同张扬站在了同一战线,落儿则轻身飞起,素练如虹,直取赫连麒。 赫连麒身边的三名贴身护卫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就在这三人迎面而上的时候,落儿忽觉背脊一凉,仿佛一条毒蛇无声而至,落儿脚下一个滑步,往左侧闪开了。 背后的威胁却如影随形地跟上,赫连麒的三名侍卫依旧挡在落儿面前,企图为背后之人创造机会。 瞥见赫连麒的脸上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落儿扯了扯嘴唇,将素练往腰上一缠,也不顾身后之人,脚下闲闲迈出一步,身姿飘逸如烟,转瞬间便到了三名侍卫的包围圈中,只见她拈指如花,轻舒皓腕,伸手一拂,所到之处,无不身形凝滞,独她一人,穿花绕树般过了三名侍卫的防线,气度悠闲、神色宁静地站在了赫连麒面前。 这一套身法被她使来飘逸优美,清丽无双,别说林元几乎魂为之夺,就是赫连麒也看得目不转睛。 落儿既然到了赫连麒面前,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冷冷地说:“我今天并不想杀人!” 赫连麒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同时勾起一抹笑痕,没有太多犹豫就抬起了手,做了个撤退的示意动作,赫连麒的侍卫也都跟他们的主子一样果断,一见手势就迅速退到了赫连麒身后。 背后的威胁也消失了,落儿往赫连麒身后扫了一眼,十六人。 躲她背后有什么用?她又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个呢?”落儿看着赫连麒问道。 “跑了!”回答的是张扬。 赫连麒微微一笑,道:“西门杀手接了杀手令后都是单独行动的,不受雇主指派。” 这点落儿也知道。 落儿松手之后,赫连麒也没有再纠缠,在十六名侍卫的护卫下离开了。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张扬愤愤不平。 落儿瞄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打不过!”就回马车上去了。 林元微笑着问:“打不过?” 落儿冷笑道:“天下人还不知道谁是美人命案的幕后黑手呢!” 赫连麒活着,鹰谷就不是最大的目标。 林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你该知道,那些人的目标并不是寻仇,虞行澈毁远南,唐玺灭庆州,都只是为了招揽鹰谷弟子,他们眼里只有鹰谷的实力,至于命案的买凶者,他们并不在乎!” 落儿“嗯”了一声,面色淡然。 有人不在乎,但也有人在乎。 林元心中一动,目光一软,轻叹道:“你对秦情倒是有情!” 落儿看了他一眼,道:“长天楼那个姓徐的呢?” 林元点头道:“我已经通知他了,只是他的武功不济,还需配合萧浅行事!” “那是苦主们的事了!”落儿身子软软地一靠,双目微阖,似乎是想休息了。 知书安静地为她盖上了毯子。 马车重新驶动了起来。 落儿突然睁开眼睛,眸光闪动地看着林元。 “虞行澈毁远南,唐玺灭庆州,那桃城是谁的手笔?”落儿问道。 林元摇了摇头,神色微凝:“长天楼也是事后才查出桃城遇袭的是鹰谷分部!” “你确定不是唐玺的人?”落儿缓缓地坐了起来。 林元语气肯定地说:“唐国丹阳至魏国桃城,其间要穿越半个唐国,一个陈国,如此大的动静,长天楼岂能不知?” “不是唐玺,那就不是寇玉,也不是长天楼——”落儿慢慢地说着,眸光幽幽流转。 车门忽然被打开,张扬怒气蓬发的脸钻了进来:“鹰谷还有叛徒!” 第六十三章 西罗圣女(一) 就算知道还有叛徒,一时也是没什么方向,除了张扬为此一路臭着张脸外,其他人都暂时放下了。 萧郡之北是阴山郡。 从白月城到风陵城,需要穿过阴山郡内的阴山山脉。 阴山山脉东西绵延数千里,从晋国到陈国,其中晋、陈交界处有七座山峰呈“之”字形相连,合称为西罗雪山,西罗雪山南接晋山山脉,其西为晋,其东为陈,是西罗族的聚居地。 前朝时,西罗雪山属阴山郡管辖,但西罗族人自成一体,雪山环境又比较恶劣,官府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 到了七国争雄时,晋国和陈国都不愿将兵力在西罗雪山折损,便相约以这五座山为界,至于山里的西罗族人,便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穿越阴山一般走的是白石峡,位于章山和符阳峰之间,峡道较宽,来往商贩集资修了路,上回落儿从白月城到白凤城也是走的这条路。 这次也是走的这条路线。 只是前面的路似乎被堵住了。 这时节,西北常见大雪封山,一般的商贩都不太从这里过了。但这几天并没有下雪,白石峡的路面看上去也很干净,不应该会有拥堵。 莫期上前打探消息,回来说:“有一名西罗族的男子,拦住了尧光上官家的车队,说他的妻子难产,想求个大夫,上官家随行是有个大夫,却不通妇科,不肯随他去,那个西罗族男子便拦着不肯让路!” 车内沉默片刻,门开,落儿矮身而出,淡然道:“我去看看!” 落儿既然受过上官家的庇护,现在他们遇到了困难,不可能视若无睹。 知书同落儿是形影不离的,林元也跟了下来,张扬少年心性,最爱凑热闹,窜得比谁都快。 最后是只留了莫期看着马车。 落儿等人到了跟前,才知道上官家的车队为什么过不去,原来拦路的可不止一名西罗族男子。 除了一名铁塔般的男子跪在道路当中,还有两名同样壮实的少年跪在两边,上官家满载货物的马车足足占了半条道路,要从此过,除非碾着人过去了。 周围不是峭壁就是急流,这三人突然拦路,谁知道他们所言是真是假,那名大夫自然不敢跟着去,而上官家车队的保镖也不可能丢下这么多货物,跟着大夫去深山里冒险。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落儿等人过来的时候,空气中已经隐隐嗅得一触即发的气息。 周围也有些许过路人在围观,但这四人样貌气质都格外出众,一出现就吸引了许多目光,甚至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来,上官家车队的领头人也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了过来。 “落姑娘?”他惊讶地看着落儿。 落儿听说是上官家的车队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此时看到上官令凡也不太意外,淡淡地朝他点了点头,叫了声“上官二哥”,眼神往地上跪着的三人一瞟,问道,“这怎么回事?” 上官令凡将事情说了一遍,大致同莫期所说的差不多。 “我会医术!”落儿说,“我同你们去吧!” 跪在中间的大汉这才回过头来看她,惊喜的表情在看到落儿之后瞬间凝滞。 这女子看上去年纪轻轻,生得如此美丽,就不像个大夫,神态中更是带着一丝孱弱,叫他如何相信? “不行!”上官令凡也出声反对,“你一个姑娘家,岂能轻易冒险?” 落儿没有在意双方的质疑,淡淡地吩咐道:“张扬,清路!” 张扬上前一步,只挥了挥袖,那三名壮实得如同三座小山的西罗族男子就被袖风扫倒了一旁,为上官家的车队清出了一条通路。 落儿也侧身让开,同上官令凡点头示意:“替我向玲儿问好,今年上半年只怕没机会去看她了!” 上官令凡惊讶于落儿身边少年的武功之后,也接受了落儿的好意。 上马到了落儿面前,又勒马停住,犹豫着问:“不知吟芳姑娘可好?” 落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挺好的——”忽然想起鹰谷那夜吟芳放声痛哭的模样,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可能也不太好吧!” “她怎么了?”上官令凡一脸紧张地问。 落儿默了片刻,淡淡地说:“她的好友遇害身亡,大约是会伤心吧!” 上官令凡脸上闪过一丝怜惜,又追问:“她现在在哪儿?”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陵川!”落儿说。 上官令凡走后,落儿转身看向西罗族三人,神色淡淡:“要救人就快点!” 仍是留下莫期看着马车,其他四人随着西罗族男子骑马东去。 这西罗族的父子三人一共骑了三匹马出来,如今让出了两匹给他们,落儿和知书同骑,林元和张扬同骑,张扬一开始还不愿意,落儿一句“不愿意就换莫期来”,他才偃旗息鼓。 让了马的兄弟俩被父亲吩咐徒步回去,而父亲斟布则领着落儿等四人先行入山。 西罗族七峰距离白石峡仅隔了一座山,否则斟布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找大夫。 沿着山脚下的草场直接纵马到西罗雪山的西面山脚下,而后就是山路,斟布父子带出来的马可以走这山路,但是如果不需要驮货物的话,骑马还不如直接步行来得快。 斟布将马留在了山下,落在后面的的两兄弟自会将马儿带回来,而他们这里五人则徒步过山,斟布一家就住在山的东南坡下。 到斟布家里时,斟布的妻子已经生产了三天三夜了,毡房内三名巫医束手无策。 落儿净手后,一个人进了产房,连知书也被留在了外面。 张扬一眼一眼地瞄着产房,凑到知书身边嘀咕道:“她居然还会接生?” 知书想了想,认真地反驳:“姑娘说的是会医术,没说会接生!” “那她这不是去替人接生吗?”张扬不以为然地说。 这时,产房里传出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又是斟布的吼叫声,知书的心思一下被揪了过去,没回应张扬。 张扬拉了拉知书的袖子,又问:“她那医术行不行啊?别把人治死了,还要找我们算帐呢!” 知书责怪地看了张扬一眼,说:“姑娘的医术自然是好的,当初我的脸被瓷片划伤,就是姑娘为我配的药!” 作为一名优秀的侍女,怎能容许外人诋毁主人。 第六十四章 西罗圣女(二) 张扬紧张地问:“你的脸被划伤了?谁伤的你?”眉毛一竖,语气一变,“我帮你杀了他!”说着,竟真的杀气腾腾起来。 知书摸了摸脸,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柔声安抚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现在已经都好了。” 张扬看着她的脸,果然一点伤痕都不见,白皙柔嫩,如同花瓣一般,隐隐散着一股暖暖的幽香,张扬不由得看痴了。 知书一心惦记着产房里的落儿,丝毫没有发现张扬的目光。 产房里时不时传来斟布焦躁的吼叫声,听得外面的人都一惊一乍的,不一会儿,斟布就被落儿一掌轰了出来,他不甘心地又往里闯,又被一阵掌风轰了出来。 “张扬!”房内传来落儿冷冷的叫唤声,张扬撇了撇嘴,挡在了门口。 斟布在白石峡就见识过了这少年的功夫,也不敢乱闯了,只在门外急得直转圈。 两兄弟回来之后,门外转圈的又多了两个。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 忽然,东南方向的一座山上仿佛瞬间火光大盛,又似霞光万丈,连山脚下都映得恍若白昼,连斟布都惊得停住了脚步。 张扬正要出去看看,就在此时,产房内终于传来了婴儿啼哭声,细小却清晰,斟布再也等不急了,冲了进去,这次没有再被轰出来。 “我们出去看看?”张扬蠢蠢欲动地向知书建议着,知书的心思全都在落儿身上,虽然被火光吸引了下,但没有引起太多好奇,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自己去吧,姑娘只让我在这里等候!”一个完美的侍女是不该有多余的好奇心的。 张扬还在犹豫,山上的光就消失了。 “这怎么回事?”张扬惊讶又懊悔。 西罗族的事很少外传,林元和知书都不能回答。 “是祝融之火!”“圣女出生了!”屋外西罗族人惊喜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什么圣女?” 三人齐齐转头往产房方向望去,落儿似乎刚刚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然而衣裳仍然白白净净,纤尘不染,面容平静,不见疲惫,仿佛她只是进去探视了片刻。 “都好了吗?”林元关切地问道。 落儿却摇了摇头:“孩子只是体弱了些,大人却早已油尽灯枯,我用内力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给她用了我自制的七参丸,也不过是多续了七天命而已!”想到那个拼了性命生下孩子的女子,落儿心中也难免恻然。 抬头又问:“你们刚刚说什么圣女?” 张扬指了指外面,说:“西罗族的人说的,刚刚外面一阵不知道什么光,附近的西罗人都跑了出来,嚷嚷着‘祝融之火’、‘圣女’什么的!” “祝融之火?”落儿显得十分惊讶。 知书和林元也点了点头。 林元问落儿:“落儿姑娘知道祝融之火?” 落儿点头道:“我听介桓说起过,燧人氏得火,而朱襄氏留种,因而朱襄氏三代曾为炎帝,设夏官祝融,执火政,当时留下的不灭之火就被称为祝融之火,不过后来取火方便了,也就用不上保留祝融之火了。” “祝融氏有炎帝祝融氏和黄帝祝融氏两支,西罗族古称西罗氏,同如今虞国滂西郡枝江城的罗氏一族都是是黄帝五世孙祝融氏的后裔——”说来话长,落儿不太想说了,便看向林元,这些他应该也知道吧。 林元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当年黄帝祝融氏南迁,不知为何有一支去了西边,隐居在雪山之中,号称西罗氏,直到前原朝,世人才知西罗氏乃祝融氏后裔,但是西罗氏保有祝融之火一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西罗一族奉圣女为尊,以大巫师为辅,据说他们以神迹挑选圣女继承人,看样子,这个神迹大约是与祝融之火有关吧!” “难道我们刚刚看到的就是祝融之火的火光?”一向安静自持的知书也忍不住问道,这些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这就不知道了,落儿和林元纷纷摇头,祝融之火毕竟是传说。 落儿忽然心中一动,不确定地问:“祝融神迹,该不会他们口中的圣女就是斟布之女吧?” 事实上还真是。 当天夜里,刚出生的女婴就被祝融神殿的人抱走了。 落儿本来想着没自己什么事了,打算告辞了,又被斟布的妻子泪眼汪汪地求着落儿去看看自己先天体弱的女儿,落儿想起那女婴在自己手上时恍如无物般的重量,还有那又细又小的哭声,也决定去神殿多看一眼,嘱咐一声再走。 但是到了神殿门口,却被拦住了,既然是西罗族的神殿,就没有任凭外人进去的道理。 张扬是个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性子,落儿和知书忙将他拦下,此时,听到有人从殿内快步而出,随后脚步一顿,惊讶地唤了一声:“仙子?” 落儿听着耳熟,转头看去。 宽袍缓带,赤足披发,面容清俊简约,举止风流自赏。 落儿不禁微微一笑:“琴北先生!” 与落儿齐声而唤的还有林元。 师琴北看到林元更加惊讶了:“林先生,你们怎么一道到这儿来了?” 林元含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不知琴北先生能否带我们去探望下新圣女,新圣女天生不足,这位落儿姑娘精通医术,受斟家之托前来诊治。” 师琴北闻言一肃,语气中带上了焦急催促:“那女婴有些状况,我正要去寻巫医,你们快快随我进来!” 那名昨夜刚出生,已经取名雪音的女婴确实不太好,她生产时熬了太久,生出来的时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又被连夜抱上山,此时脉息微弱得几乎摸不着。 这么小的婴儿,也不方便服药,落儿不得不以自身内力慢慢地温养着她,又开了药令人磨成粉,以铜锅炒热之后,包上纱布敷在雪音的肚脐之上。 如此忙了一日之后,到傍晚时分,雪音的脉息才渐渐稳了下来。 期间张扬跑出去玩了,师琴北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同林元叙话许久。 原来师琴北那夜逃离了承天宫后,一路向南,到了晋国,开始还有人追过来,到了阴山一带后,就没人了。 恰逢阴山之北秋叶绚烂之际,师琴北便留了一个多月,后来又听说西罗雪山下雪了,就往西罗雪山赶去,结果被那场大雪封在了西罗族人的聚居之地。 因他琴技无双,得了西罗族现任圣女的青眼,留了他下来教授琴技。 落儿听到这里,忍不住古怪地看了师琴北一眼。 怎么记得当初赫连鸾儿要留你时,信誓旦旦地说着自己受不得拘束呢? 林元也将他们这边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 落儿刚刚忙完,才松了口气,现任圣女就来了。 第六十五章 西罗圣女(三) 现任这位圣女名叫雪千。 西罗族的圣女,都是前任圣女三十岁生辰之际选定的新出生的女婴,等到十五岁时继任。 一旦被选为圣女之后,就不再使用父系的姓了,而是直接沿用一族之氏,由前任圣女为其命名,首字为雪,因而现任圣女为罗雪千,而斟布之女如今应该是叫罗雪音。 罗雪千刚刚过了三十岁,身材高挑,相貌秀丽,行止朗朗。见到屋内诸人,挑了挑眉,显得潇洒利落。 师琴北见到罗雪千就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一边与她并肩而来,一边为她介绍屋内三人。 罗雪千见到落儿,眼睛一亮,赞叹道:“这位是雪山的仙子吗?” 师琴北哈哈一笑,将白凤城中诸事也同罗雪千简单说了一遍。 罗雪千听得津津有味,最后不无遗憾地叹道:“我还要再过十五年才能离任,到时候就可以去外面看看了!” 师琴北笑着道:“到时候我带你去我们瑶城师家看看,我们师家的琴阁里藏了不下数百张琴,张张俱是珍品!” 落儿看着师琴北殷勤卖弄的模样,与林元互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好笑。 罗雪千同师琴北又说笑了两句,便探身过来看熟睡中的女婴,轻声问道:“小音儿怎么样了?”看神情也是担心紧张的。 落儿看着这昨夜才出生的女婴,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生命的诞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微妙的情绪,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她是胎里没养好,生产时又遇上了难产,彩带出来这弱症。现在已经暂时稳了下来,就着我开的药方,日日这样给她敷在肚脐上,到六个月后,可以改为每日药浴,周岁之后,每月十五一次药浴,至三周岁后,只需每年一次药浴,到了六岁,就无大碍了,之后寻常养着就行,不要太过冻着累着,就不会太过影响寿辰!” 罗雪千一一点头应下之后,又再往回想想,又觉得记得不太清晰了,皱了皱眉,抬起头,当看到那张绝美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殷勤道:“这规矩也挺多的,怕我这边要记岔了,不如落儿姑娘留下替我照顾小音儿吧?” 落儿先是被她的眼神惊得精神一凛,再听到她说的话,颈后寒毛直立,上一个这么开口留她的是赫连鸾儿! “不了!”落儿立即拒绝,“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明日就告辞了!” 罗雪千显得有些失望,不过也没有再挽留,只吩咐了下去,晚上要宴请落儿等人,仍旧被落儿无情拒绝了,惹得师琴北不满地看了落儿好几眼。 罗雪千也不在意,笑着说:“摆宴是麻烦,我也懒得走动了,不如让人将晚饭摆到这里来吃吧?” 这回落儿再没有理由拒绝了。 才一入座,罗雪千便要敬落儿一杯酒:“若不是落儿姑娘妙手相救,我都怕小音儿活不过去,再等下一次祝融之火现神迹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祝融之火是怎么现神迹的?”张扬好奇地问,他已经去偷看过祝融之火了,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一个大铜盘之上燃着一团巨大的火焰。 罗雪千将手中一杯酒一饮而尽之后,笑着说:“你们昨晚应该也看到了,下任圣女出生的时候,祝融之火会受火神指引,从半山的火源处,顺着爬山的铁链直上山顶,点燃山顶的圣坛之火,而圣坛之中有一柱香,圣坛之火只燃一息,一息之后,那柱香就会燃成灰烬,那份香灰,将会化在圣女满月浴礼的水中!” 说着,罗雪千眼珠一转,笑着问道:“落儿姑娘要不要留些参加完小音儿的满月浴身礼再走?”这么美的人儿,真想留下日日观看。 落儿微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罗雪千只能遗憾地叹了一声。 师琴北安慰道:“待小音儿长成了,你卸任之后,可以同落儿姑娘江湖再聚!” 这安慰有些效果,罗雪千的脸色好了一些,想想十五年后,美人儿也要三十多岁了,不知是会美人迟暮呢,还是会风韵更胜呢? 想着想着,脸上又露出让落儿毛骨悚然的笑容来。 张扬浑然不觉地继续追问:“那万一神迹出现的时候,出生的是男婴怎么办?” “等下一次神迹!”罗雪千随口回答。 “没有婴儿出生怎么办?”张扬又问。 “等下一次神迹!”同样的回答。 “如果同时有两个或者更多的女婴出生怎么办?”张扬似乎藏了无数个问题。 罗雪千无语地看着他,说:“西罗族就那么多人,从来没有同一时刻出生的女婴,何况,既然是神迹,又怎会如此含糊不明?”说完,看了落儿一眼,那意思是,管管你家胡搅蛮缠的孩子吧! 落儿淡淡地瞥了张扬一眼,知书也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张扬虽然还有话想说,仍是不情不愿地低头吃饭了。 话不能说太满,等到三十年后,神迹再次出现的时候,西罗族真的同时出生了两名女婴,引起了不少事故纠纷,不过这是后话了。 用过晚饭后,师琴北被罗雪千拉着练琴去了,直到第二天落儿等人离开时才出现。 将诸人送到神殿门外,师琴北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喊住他们,匆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落儿,说:“我这几年应该都不出山了,这个就给你吧!” 落儿低头看了看师琴北递过来的东西,信笺制作得非常精美,左下绘荷,右上画月,中央写了一个端正儒雅的“楼”字,落儿疑惑地望向师琴北。 师琴北显得比她还意外:“你不知道这个?” 林元主动为落儿解惑道:“这是荷月笺,是荷月宴的邀请函,明年是拂云城楼氏主办,因此信封上有个‘楼’字!” 又向师琴北解释道:“落儿姑娘不常在江湖上走动,没有名声在外,不曾得到荷月宴的邀请!” 师琴北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道:“你救过我一命,这次又帮了大忙,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的,这荷月宴我是去不了了,你要是有兴趣,就代我去好了!” 落儿又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淡地点点头,随手将荷月笺丢给了知书。 第六十六章 风陵旧事(一) 四人回到了白石峡,同守在此处的莫期碰头之后,继续往北而去。 穿过白石峡,过了阴山,在到风陵城之前,都只剩下一马平川的阴北草原。 但是到了风陵城附近,就要绕路了。 风陵城四面几乎都是山,只在东面和西面各有一条出入道路,这就导致风陵城常年刮着大风。这里又是海内大陆的西北角,到了冬季,风刮到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生疼,因此风陵城的人口只出不进,十分稀少。 大概就是因为人少,当初王介桓才选择在这里居住了五年,将落儿从五岁养到了十岁。 一行人到达风陵城的时候,正巧是二月十二,花朝节。 风陵城是个不太适合养花弄草的地方,这里虽然还没到寸草难生的地步,但能存活下来的也多是一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花野草,可以赞一声风骨坚韧,但外形上就不太值得欣赏和描摹了。 诸如桃花杏花、牡丹月季之类的娇美花木,除非有大把的银子砸下去,才能在富贵人家的暖房中活得下来,然而风陵城毕竟物产过少,出不了什么富贵人家,城内外最大的宅院庭园也不过是城主府。 但这里却产出一种特别的兰花——风陵兰。 一般的兰花喜阴喜湿,严忌干燥,但在干燥多风的风陵,风陵兰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甚至有人想将它移植到温暖湿润的南方,竟然还失败了。 风陵兰叶纤细而修长,花文静而淡雅,颇有君子之风,它仿佛是上天赐给风陵一地的礼物,独特,美丽,珍稀,且忠诚不渝。无论是姿容还是风骨,都深深吸引着天下四方的文人名士。 每年三月是风陵兰的花期,每年三月也是风陵城最热闹的季节。 不过如今才二月十二,风陵兰还没开花,风陵城里里外外也都是光秃秃一片。 尽管没有花,花朝节还是会过的,风陵城的大姑娘小妇人们纷纷用彩纸或者彩娟,或折或剪,得出许多斑斓的花儿,系在枝头,远远望去,栩栩如生。 落儿入城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春意盎然的景象,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恍惚间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赫连的城郭实行里坊制,城外为里,城内为坊,坊内开巷,坊外设集市若干。 风陵的城内一共不过东南西北四坊,居中是集市区与城主府。风陵人口不多,最大的坊内也不过四五十家,落儿与王介桓的故居在最小的西坊。 在白凤城,坊市之间或许泾渭分明,但风陵这样的小城管理就比较松懈了,坊内也不乏开店设摊的。 房屋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巷子里连着四家门户,一眼望去都是一模一样,但只有一家在门口挂了个一对灯笼,上面写着这家的姓氏,表示里面还有人居住。其余三家,包括落儿这家,都是门板斑驳,铁锁冰冷。 “在我五岁到十岁之间,就和谷主住在这里!”落儿随手一拉,锁就掉了,轻轻推开了关闭多年的门,“后来虽然不常住了,每年也会回来一两次,最后一次同他回来是两年前的元宵!” 林元看了看满是灰尘的屋子,随口问道:“之后他就失踪了?” 落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不是,我们每年在鹰谷过完年就会回一趟风陵,过完元宵,再开始游历各国!我只是说最后一次回来这里而已!” 林元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了笑。 张扬对他们的交谈不感兴趣,但听说这里是谷主住过的地方,就一直存着好奇,顾自张望着往里走,顺便踢了一脚挡着他路的木凳,瞬间扬起一阵灰尘,呛得知书直咳嗽。 好不容易咳完,知书用手帕捂着鼻子,泪眼汪汪地建议道:“姑娘,这儿灰太大了,先打扫打扫再坐下慢聊吧!” 落儿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看了张扬一眼,随口吩咐道:“张扬,你帮着知书打扫,我带林元四下看看!” 凭什么要我打扫! 张扬瞪着眼睛梗着脖子还有话说,知书一把将他拉开了,莫期就乖多了,自觉地跟了过去。 林元四下看了看,这是一间两层的小楼房,一进门就是一张吃饭的桌子,走几步就是灶台,灶台前是一扇门,此时已经被知书打开,门后是一个院子,屋子里还有窄窄一人宽的木制楼梯通向二楼。 林元走到灶台前的门口看出去,院子由一人高的石墙围起来,隔着墙可以看到另一户人家院子里的两棵树,这时节只有仿佛干枯了的树枝,看不出是什么树。 院子里面只有一口井,一个石案,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林元忍不住回头打量着落儿。 这一路,落儿的衣物都是知书去天衣坊拿的,不染纤尘的雪纹缎,不见杂色的白狐裘,发上是羊脂白玉,腰间是断水素罗,看上去清淡而素净,实则身上种种无不价值千金。 而这许多珍贵之物,一般人穿戴在身上,难免束手束脚,落儿却坦然自若得仿佛只是一些不值钱的物件,这是只有千金之家才能养得出来的气度,实在难以想象落儿曾经在这样简陋清寒的地方居住过五年,从懵懂幼童到知事少女的五年。 落儿看到了林元眼中的惊讶,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从前住这里的时候,也是这般简陋,但是有的人,他不一样,有他在的地方,陋室如兰室,有他在的时候,无有若所有!” 往院子里指了指:“在那块石案前,他教我习字作画、弹琴鼓瑟;墙边,曾摆着十多盆他亲手培育的风陵兰,这个院子里,他曾教我刀枪剑戟、拳掌指鞭!” 转过身,望向屋内。 “这个屋子里,他教我药理医术,行止容仪;那边楼上,他教我内功心法,为我讲述天上人间,风云变幻!” 落儿回头,看着林元,认真地说道:“这五年,他对我几乎倾囊相授,九宾五礼,十三种乐器,十八般武艺,三百六十行技能,每日每夜,每时每刻,他无所不会,无所不能!” 林元不由得为之动容。 一个人能精通这么多,简直是不能想象。 第六十七章 风陵旧事(二) “你都学会了?”林元怀着震惊问道,五年内学会这么多,教得人不一般,学的人也天资不凡。 落儿先是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除了礼仪一道,其他都是只管教不管会,有天赋的多学一些,大多只是囫囵学了个皮毛!” 林元点点头,这还在常人能接受的范围内。 这些日子的相处,林元已经知道落儿五感极佳,记性也很好,这样的天赋,学东西会比较快,但学会容易,能不能学好就要靠勤奋和悟性了,以她的年纪,悟性再高,也没那么多时间去练习。 倒是那个人,算算年纪也不过三四十岁,竟然能精通这么多技艺! “那你是觉得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吗?”林元一边问,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屋里屋外的每一个细节,这是落儿第一想到的地方,而且是鹰谷谷主除陵川鹰谷外唯一曾经定居之处,必然留下不少蛛丝马迹。 落儿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没有线索,只是这里算是我们的家,或许他也会回来看看!” 林元点了点头,又四下看了一会儿,屋里东西不多,不过日常用品都还留着,知书打了水,在一一擦洗。 屋里屋外都不是很大,几眼就看完了,落儿带着林元沿着楼梯上了楼,楼上也很小,一床、一榻、一口箱笼,仅此而已。 “没有梳妆台?”林元刚问完,就自嘲地笑了笑,落儿天生丽质,便是有了知书这么贴心的服侍,也没见她上过妆。 落儿点头道:“梳洗就在楼下井边!”说着,打开了唯一一口箱笼。 林元凑近一看,里面只有四五套衣裳,衣裳上面压着个小盒子。 落儿将盒子拿出来,打开,不过一把木梳,两支木簪,样式简单而古朴。 落儿取出木簪看了看,说:“这些都是他亲手做的,一支是他用的,一支是我用的,我们在风陵的时候,都会换上这箱子里的装束,如同曾经那五年内,棉布木簪,粗茶淡饭。” 落儿说着这些的时候,仍是清清淡淡的,神色安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林元听在耳中,却蓦然生出一种神往之意。 惊才绝艳的男子,带着容色倾城的少女,隐居在这西北小城之中,换下锦衣,洗尽铅华,从此相依为命,不问世间风云。 林元光是想想都觉得那样美好,可惜这样的美好在那人突然失踪之后就再也找不回了。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当时你们在哪儿?”林元问道。 “是前年的三月二十一,在魏国的雪岭郡,他说要去仙狐岭猎极地白狐,为我做一件白狐裘!”落儿回答道。 白狐裘? 林元的目光落在落儿的身上。 魏国的国土占据了海内大陆的北部,而雪岭郡的仙狐岭则位于魏国的东北角,那里常年积雪,渺无人烟,却有不少珍禽异兽,极地白狐则是其中最难猎到的。 传说,仙狐岭中有狐仙出没,护佑着生活在仙狐岭最深处的极地白狐。 极地白狐一身如雪的白色皮毛与雪岭融为一体,性情机敏又狡猾,奔跑速度极快,而仙狐岭中木石嶙峋,既不便骑马,也不便弓箭,极地白狐几乎没有天敌。 但是也并不是没有人猎到过极地白狐,魏国皇宫中就收藏着一件由极地白狐的皮毛制成的白狐裘,据说世间仅此一件。 白狐也不是只有极地白狐一种,白狐裘也不一定都是极地白狐的皮毛制成的。 “这件是朱琅给我的,那次我们最终没有去成仙狐岭,他突然失踪了!”落儿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这件白狐裘,解释道。 “会不会是独自进山了?”林元猜测道,落儿身上这件白狐裘光滑水亮,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凡响。 落儿毫不怀疑地摇了摇头,说:“不会,我们本来就说好他独自入山,我在山下等他的,没有必要不告而别,何况我在山下的镇里足足等了他九个月!” 从三月十二日到十二月十二日,然后她就去了陵川鹰谷,结果他还是没有出现。 谷主的缺席令桀骜的鹰谷弟子蠢蠢欲动,许多人趁机挑战于她,虽然被她一一压下,但心中却是焦躁不安。 枫林就是在此时带着灿烂的笑容上前与她搭话,明亮如星的眸光,小心殷勤的神色。 “远南客栈种了一株桑树,每年二月就能结果了,少主若有空可以去尝尝!” “好啊!”她答应得那样爽快,他吃惊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收拾好屋子之后,知书还带着张扬上街买了酒菜,诸人齐心协力,整治了一桌吃食。 知书原来是顶级闺秀邓芷吟的贴身侍婢,平日所做不过端茶送水、伺候笔墨,比一般人家的千金小姐都娇贵,跟了落儿之后却丝毫没有显出娇气,不但每日勤奋练武,一些原先不会的粗活也抢着学做起来,落儿本来从前没人伺候自己也能过得去,如今知书主动要做,落儿也随她去,只是配了抹手的香膏嘱咐她每日涂抹,才没有将一双柔嫩白皙的好手给坏了。 落儿坐了正对门口的坐位,知书坐她边上,林元则坐在对面。 几杯酒下肚,气氛就活跃了起来,落儿眼中也不再安静凝结,眸光盈盈,流转生波,唇边也有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林元看了,心中微微欢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落儿身后的灶台,笑道:“鹰谷谷主莫非还会自己下厨?” 落儿不以为意地说:“我也会啊!” 诸人都很意外,这不是大户人家万事俱备只需动口地下厨,这样简陋的灶台,烧火翻炒都得自己来。 “我们既然是隐居在此,这么个小地方,还要买个下人不成?”落儿道。 知书一脸心疼地看着落儿,在她眼中,姑娘最娇贵不过的一个人,甚至比起旧主邓芷吟,落儿还隐约多了一份尊贵气质,居然还会自己亲自烧火下厨。 落儿看在眼里,笑着拍了拍知书的脸,道:“好好吃饭,吃完把大家的床铺也收拾一下,我去屋顶坐坐!” 说着,站了起来。 知书忙起身为落儿披上白狐裘。 落儿朝她点了点头,拎上一坛酒出去了。 林元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也站了起来。 “你们吃着,我出去看看!”说着,也拎了一坛酒出去了。 张扬看了看一脸担忧的知书,转头问莫期:“你们楼主是不是看上我们少主了?” 莫期悠悠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夹菜。 落儿意态悠闲地坐在屋顶上,望着远处稀稀落落的灯火,提起酒坛子灌了一口。 夜色如墨,以月儿为中心,深深浅浅地晕染开来,白衣胜雪,容光如玉,仿佛水墨中的一处惊艳的留白。 林元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孤清又绝美的画面。 现在正是灯火初上的时辰,然而风陵城的人似乎比前些年更少了,零星几处灯火,寂寞清冷。 林元提着酒在她身边坐下,侧过脸,眸光轻柔地落在她脸上。 这张脸,是比风陵兰珍贵千万倍的恩赐,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找不到一丝丝的缺憾,再见到落儿之前,林元从未想过世间会有如此美丽的人,那是一种凡人想象不出的容颜,动静皆美,宜喜宜嗔。 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儿,却有一个男人,十几年如一日,一面倾尽一切地悉心教导,一面又沉默冷淡地无情相待,甚至到最后,悄无声息、干脆利落地将她遗弃了。 是遗弃! 虽然落儿和林元都没有说出口,但都知道这其实是遗弃,那个将她一手抚养长大,亲自教养成人的男人,将她遗弃了。 月色清寒,将她身上的狐裘染成了霜色,屋顶的风有些大,吹得狐毛如浪翻滚,月光落在她身上,映得她连随风飞舞的根根发丝都在发光。 酒气氤氲,眸色渐凉。 “这白狐裘,我总觉得太巧合了些!”林元看得心中生疼,随便选了个点开启了话题。 落儿摸了摸狐裘,毛长而细软,颜色白得很正,不然一丝杂质不说,这一阵奔波,难免沾了尘土,却只需要轻轻一掸,又光洁如新,这白狐皮,无疑是上好的皮毛。 “极地白狐我也没见过。”落儿说,“朱琅同他是多年相交的好友,如果不说,问了也无济于事!”说着,又抬头灌了一口酒。 “你认为他故意躲着不见你?”林元望着她的侧脸问道,月色如霜,映得她连睫毛都莹莹生辉。 落儿冷笑一声,转过脸看着林元:“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迫得他两年不见我!”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说出口。 “如果他故意躲着你,你觉得我们能找到他吗?”林元轻声问。 “我不知道——”落儿顿了顿,仰首抬酒,酒水自半空中倾泻而下,映着月辉,落入她张开的口中,偶有些许疏漏,沿着淡红的唇瓣、微翘的下颌流至因仰首而紧绷的玉颈,最后没入衣襟之内。 这画面未免有些香艳,林元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听得她放下酒坛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林元刚刚起了一丝旖旎,就被她语气中的悲凉冲散了。 “你知道吗?”落儿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眸光点点,流盼生辉,“今天是我的生辰!” 林元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他真的不知道。 落儿也没打算要他说什么,脸又转了回去,将酒坛子双手抱在怀里,下颌抵在手臂上,微微仰着脸,望着远方的天际,如水的双眸熏染着淡淡的怅然。 “每年的生辰,都是介桓陪我过的,但是去年,我却到处找不到他——”落儿轻声说着,眼中情绪清晰无比地涌动着。 “然后我就去了远南!”她说着,忽然一笑,“我吃到了枫林亲手种下的白桑,但是他不知道那天正好是我的生辰!” 林元静静地望着她,自枫林死后,第一次见她这样笑,明媚,无忧,恣意。 “我们原来约好,等事情了了,我就带他来这里,我督促他练武,他为我学做好吃的糖年糕——”笑了笑,“我真的不爱吃糖年糕,但是如果他坚持要做的话,我还是可以勉强吃一口的!” 落儿笑着摇了摇头,“他的武功真的太差劲了,我若不好好督促他,遇到危险,连逃都逃不掉——” 笑容倏地一收,又是一脸的怅然。 “我开始是恨你的!”她喝了一口,语气淡淡地说,“如果不是你送来的锦囊引我去了白月城,我也不会同他分开——”眸色恍惚,雾气迷蒙,“不过后来想想,是我自己要同他分开的,我完全可以带他一起去白月城,他当时也明明不愿意分开的——”渐渐地,眸光点点凝聚,映着晶莹的月光,缓缓流下。 “是我害死了他——”落儿喃喃轻语,低下头,缓缓地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湿了素白的袖口。 是她嫌弃他拖累了自己的脚步,是她不知珍惜相守的不易,是她低估了世事的无常,是她轻言了别离。 纵然杀了寇玉和唐玺,纵然以唐氏国本为他陪葬,纵然她已悔恨终身,也换不回他的笑容和陪伴。 朱国庙宇,再无人为她梳发挽髻;远南城上,再无人为她种树采桑;离城酒暖,再无人含笑娓娓而谈;风陵夜长,再无人赴约,惟叹月色凉凉—— 林元叹了一声,轻声道:“你醉了!” 落儿放下双手,晶莹的脸上泪珠点点,双眸却清亮如洗,她轻轻一笑,若晨露幽兰:“我倒情愿醉了——” 说罢,提起怀中的酒坛,晃了晃,没听到水声,眉心微蹙,将酒坛往院子里一扔,又去抢林元手中的酒。 林元毫无反抗地任她抢了去,目光柔软地望着她,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自责至此!” 落儿灌了一大口酒,歪着脑袋望向林元,笑盈盈地说:“你说得对,枫林既不舍得责怪我,又怎舍得看我自责?” 忽然又有些不确定,欺身相问:“你说是吗?” 她的脸突然离得那么近,气息中的酒味熏人欲醉,双眸如水婉转流波,被酒气熏得软媚勾人,一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靠得那么近,几乎依在他身上,只需轻轻抬手,就能轻易地将她拥在怀中。 林元的身子似乎被点了穴一般,瞬间僵住,无法动弹。 落儿犹不自觉,见他没有回答,蹙着眉又问了一遍:“你会怪我吗?” “不会!”林元下意识地回答。 落儿嫣然一笑,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唇。 唇上温软,齿间酒香,林元只怔愣了片刻,便收紧了手臂,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面对林元的反攻,落儿的反应青涩得令人心怜,不知所措,却努力地迎合,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他温柔索取,却在间隙时,似有若无地唤了一声“枫林”。 林元微微一顿,转瞬之间,吞没了她所有的叹息。 第六十八章 风陵旧事(三) 第二天,落儿醒来时,林元正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林元一直是笑脸迎人的,但是笑得那么春光烂漫,还是让落儿打了个冷战。 “我替你买了早点!”林元柔声说道。 “什么早点?”落儿下意识地问。 “芝麻团、芝麻饼,还有鸡蛋煎饼和豆浆!”林元含笑说着,“巷子口就有早点摊子,我都买了点。” 落儿皱了皱眉,道:“我要吃孙记的鲜蘑汤饼!” 林元闻言,笑得眉眼弯弯:“你先去梳洗,我去买!” “等等!”落儿忙喊住他,看到林元含笑回头,落儿不禁揉了揉额角。 “头疼吗?”林元关切地问。 “我没有喝醉!”落儿无奈地说。 林元扬起唇角,一脸愉悦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落儿瞪着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没事的话我去买汤饼了?”林元笑着问道。 “你能正常点吗?”落儿忍无可忍地问。 林元好脾气地笑了笑,反问道:“怎么了?”一脸纵容地看着她。 落儿强压下心头冒出的火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昨晚是我一时失态,你不必这样,我希望一切并没有什么变化!” 林元眸光一闪,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去买汤饼!”然后就走了。 落儿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心情复杂地下了楼。 楼下唯一一张八仙桌上,果然摆满了早点,知书、张扬和莫期围坐在一起热腾腾地吃着,大门开了一半,可以听到巷子口有些许人声,但没有人从门口经过。 曾经那五年,就是这么普普通通地度过,无人探知,无人好奇,岁月如水,平静无波。 可惜她十岁那年,就离开了这里,随着那人游历江湖,一开始她还觉得新奇,但在外久了,就开始怀念起在风陵的日子,只是那人决定的事情从无更改,也不曾有过任何解释。 落儿从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风陵,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离开风陵。 知书看到落儿下来,便站起身来,从灶上舀了热水伺候她梳洗。 张扬第一次看到知书这么围着落儿团团转地伺候着,嗤笑道:“少主大人的排场还真是不差!” 张扬一贯是阴阳怪气的,落儿也懒得理会他,倒是知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张扬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等知书为落儿梳好头,林元也带着汤饼回来了。 汤饼是赫连和晋国的叫法,在魏国又叫煮饼,至于其他地方,就叫做面,虽然大致属于同类,但是陈、唐、朱、虞四地的面多是细长条状的,又叫面条,而魏国的煮饼是宽条状的,赫连和晋国的汤饼又多是片状的。 晋人爱吃大片刀削的,至于赫连的汤饼,一般是将调揉好的面切成短条,待锅里的蔬菜、肉等煮好后,再将短条压开、拉长,用手揪为方块形下到锅里煮熟。 落儿一直惦记着的就是孙记用鲜蘑菇做汤头煮的汤饼。 欢欢喜喜地尝了一口,却蓦然停了勺子,神色惆怅地问林元:“孙记换人了?”话刚出口,不由得自嘲一笑,林元怎么知道孙记换没换人。 林元居然是知道的,他点头道:“附近只有那一家汤饼铺子,我打听了下,说是孙家迁走了,现在是叫张记了——”又关切地问,“不好吃吗?我闻着挺香的就买了。” 落儿默默地摇了摇头,继续吃了起来。 也是好吃的,只是终归不同了。 吃过早点,落儿便带着一行人在城里逛了起来。 风陵城的人口比起虞国的远南城也就差不多,但是风陵的物产更稀少些,当地人有种植小麦的,也会上山打猎,收获都比较有限,最大的营生还是来源于风陵兰。 “每年只要培育出十株风陵兰,到了春季卖出去,在风陵就足够一年的花销了!”落儿说。 风陵兰也是当年她和那人居住在风陵城时的赖以生存的营生之一。 “除此之外,风陵人还擅长雕兰,木雕、石雕、玉雕,他都会,每年三月,兰谷花开,天下爱兰者云集,他的雕兰之作也卖得价值不菲——”落儿微微一笑,“银钱上的事,对他来说,从来都算不上什么!” 风陵兰的花期在每年三月,风陵城东的兰谷,是风陵兰唯一的野生之地,届时花开满谷,会有无数爱兰之人慕名而来,但是很少有人能将兰谷的风陵兰移植出来。 只有风陵城的经年老花农,将风陵兰经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改变之后才能在盆中培育出来,但也与兰谷的风陵兰有着细微的差别,尽管如此,已经珍稀得千金难求了。 只有王介桓,能将兰谷中的野生风陵兰幼苗移栽至盆中,无论被运到何处,都能存活至当年花期结束。 王介桓每年约能培育出十株风陵兰,却只肯卖出一株,后来他们离开了风陵,就再没人能将真正的风陵兰带出风陵了。 “莫非是兰谷先生?”林元诧异地问道,目光却淡淡地看向知书,方才见她目光怅然地望向远方,在听到“兰谷先生”时,却陡然一收,似乎感觉到林元在观察她,又默默地低下了头。 落儿点了点头,王介桓当年虽然没有亲自露面,但也是名声在外,林元知道也不稀奇。 “风陵兰最早见于《续香斋兰谱》,书中亦有风陵兰移植的方法,只是仍是著者的猜想,当年那位兰艺高手还未来得及亲试,就意外身故了,后来《续香斋兰谱》也散佚不知所踪了!”林元神色复杂地说,“没想到兰谷先生竟能移植成功!” 他说没着想到的时候,脸上不是赞叹敬服也不是意外惊奇,而是一种带着悲喜难辨的感慨,眼角余光掠过知书,她似乎有一瞬间头微微抬了抬,然后又埋了下去。 落儿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道:“也没什么,这世上少有他做不到的事,何况《续香斋兰谱》,我也是见过的!” 林元惊讶望向她:“你见过?你们谷主手上有这本书?” 落儿摇摇头,道:“书是没有的,只是他曾默过一本给我,待我看过之后就烧掉了!” 林元若有所思地望着落儿,落儿坦然回望。 “你怎么了?”身后张扬忽然语气关切地问。 落儿回头而望,知书脸色有异,见落儿回头,更是闪过一丝慌乱。 落儿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问:“你也知道《续香斋兰谱》?” 知书垂眸挣扎了片刻,点头道:“邓娘子有一本手抄本!” 第六十九章 风陵旧事(四) 这就有些意思了! 传说早已失传的一本书,不但王介桓熟知能背,连邓芷吟手上都有手抄本。 落儿想起曾在自己手中翻看的王介桓手抄本,心里有些不舒服,问道:“邓娘子的手抄本是哪来的?” 知书摇了摇头,道:“不知!” 林元却突然若有所悟地问转开了话题:“你知道《续香斋兰谱》是谁所著吗?”林元问的是落儿,目光却仍旧留在知书身上,知书的头又往下埋了几分,看不清神色。 落儿摇了摇头,随口问道:“是谁?”她看了看林元,也将目光移向知书。 她也知道知书似乎有所隐瞒,猜想着大约事涉旧主,知书不是那等碎嘴之人,自然有些保留,但说出口的话,必然不会作假,只是不知林元在怀疑知书什么。 “是前原朝末帝!”林元缓缓地说,“末帝爱兰成痴,建续香斋以纳天下名兰,更经常微服民间寻访野兰,《续香斋兰谱》中记录了他毕生所知所得,可惜在原朝末年战乱时失传了!” 落儿点头,心中不解,可这些同知书有什么关系呢? “末帝常年荒废朝政,幸有叔孙皇后与太子监国!”林元继续说,“然而皇后和太子却不慎遭了后宫嫔妃的算计,双双殒命——”说到这里,林元深深地看了知书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名害了叔孙皇后和太子的嫔妃,正是出自邓氏!” 这下,连一直低着头的知书也震惊得抬头看了过来。 这段故事算得上秘史,毕竟叔孙皇后母子死后,大原朝就乱了,接着,叔孙族叛走,朱氏篡位,也就没什么人去关心叔孙皇后母子的死因了,落儿也只知道死于宫斗。 如今也一百多年过去了,甚至都没什么人记得太和邓氏祖上也曾站在大原朝的朝堂之上。 “当年邓氏贵妃在后宫的势力都能害死皇后和太子,偷藏一本书也不过是举手之便!”林元说。 落儿眉间微蹙地看着知书,抿了抿嘴,道:“我要亲眼看一看邓氏手上那本《续香斋兰谱》!” 言下之意是要去魏国太和郡华州城的邓家了。 林元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目光不经意地一掠,神色瞬变。 “不好!” 浓烟阵阵冲天,是那个方向! 落儿等人赶到的时候,火还在烧,但是木头的楼房已经塌了下来,站在外面都能看得清屋内遭人打砸过。 门口围了不少街坊,甚至还有衙役,救火的水都装了十几桶,却没人上前扑火,都呆呆地站着,或惋惜,或惊惧。 莫期上前问衙役。 衙役左右看了看,才小声地说:“这家人得罪了凤都来的贵人,是贵人使人放的火,城主让烧得差不多了才能救火,那贵人,我们城主都得罪不起呢!” 林元闻言,看向落儿。 落儿面对风陵旧居被毁,居然也没有什么激动的模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只是眼中似有火焰簇簇,燃得整张脸都耀眼起来。 林元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欢喜,忍不住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转头问那衙役:“那位贵人还在风陵吗?” “在城主府!” 赫连麒正在风陵城城主府的接风宴上。 在风陵这样的不毛之地任城主的人,都是没什么背景地位的,平日里见到的最大的官身也就是郡守大人,像赫连麒这样的尊贵人物,他便是巴结都够不上资格。 可如今这位大人物纡尊降贵到了小小的风陵城中,风陵城主除了惶恐还是惶恐。 幸好福王只是要打砸一户破旧的民居,放一把小火,城主自然是无所不从,那户民居他也令人打探过了,已经荒废了足足两年,只要不闹出人命,回头最多私下贴补一些,也算是他为人父母官的心意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把这位金尊玉贵的王爷开开心心地送走就好了。 赫连麒扫了一眼风陵城主备下的宴席,尽管城主已经把自己的家底都翻出来了,可这一桌酒菜,对赫连麒来说,实在是无甚可入口。 不过他也不是来吃吃喝喝的,在这百无聊赖地坐着,不过是等等看,看那个小女子会不会自投罗网。 所以就算风陵城主找来的歌姬再寒碜,赫连麒也不是很介意,这世上的女子容色,原本都是些庸俗的颜色,除了他的鸾儿…… 想到这里,赫连麒手上一紧,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气。 就在此时,赫连麒身周陡然动作。 歌姬正战战兢兢迎曲而唱,冷不防被突然闪现的刀光剑影打断,愣愣地不知反应,直至被城主嘶喊着令人拉开,才尖叫出声。 “鸾儿那么喜欢你,你去陪她吧!”赫连麒执杯倚坐,似笑非笑,红唇如血,勾起一道残忍的弧度。 上次失败之后,他已经将福王府的精锐都召了出来,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只是想要那个杀死鸾儿的凶手死! 被二十几名高手包围的一男一女都有着一副好相貌,他的鸾儿最喜欢美丽的事物,却不喜欢那些事物不属于她,把这两人都给鸾儿送过去,她应该会很欢喜吧? 落儿一边应付着侍卫们如狼似虎的进攻,一边忍不住冷笑道:“她那么喜欢你,你怎么不去陪她?” 赫连麒轻叹道:“还差方宝、师琴北和玉琴没送过去,鸾儿定然还不满足,我又怎么能在此刻去见她呢?” 他的语气温柔而多情,却听得落儿寒毛直立。 城主的宴厅并不大,闲杂人等早已被城主令手下人清了出去,如今屋内都是赫连麒的侍卫,足足二十多人,而包围他们也不过用了十人左右,其余十几人还在虎视眈眈,别说突破包围攻向赫连麒,就是脱身也有些难度了。 同落儿一道进来的张扬到了此时也心生退意,只是如今想退也不好退了。 “怎么办?”张扬没主意地问,眉心紧蹙。 落儿冷笑一声,随手一掌击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手顺势一滑,夺了他的兵器。 若是碧幽尚在,这二十几人也困不住她。 但如今她也不怕,她身边有张扬,外面还有林元。 赫连麒含笑而望,在他眼中,那两人不过是作困兽之斗而已,凭她武功再高,也挡不住二十多人的车轮战。 更何况,还有一条连他也不知藏在何处的毒蛇,用那双嗜血的眼睛盯着那个女子,躬身潜伏,伺机而动。 第七十章 风陵旧事(五) 忽然,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如水波般一圈一圈地漾进来,被波及的侍卫们纷纷被迫闪避格挡,落儿和张扬也顺带歇了口气。 敌方人多,正适合放暗器,来人也不贪心,先一把散开诸侍卫,紧接着就直奔赫连麒。 落儿暗自点头。 徐頀兮的武功是不怎么样,但一身暗器功夫却是不错的,赫连麒身旁原本有两名侍卫贴身护卫,由于这神出鬼没的暗器,被迫又增加了两名,另外分出四人扑向了徐頀兮的藏身之处。 徐頀兮身为“暗影”,别的不行,躲藏的功夫总还是有几分的,侍卫们追了一圈,也没能迫得他现身,只得又分了两人从外面包抄。 落儿倒也不担心徐頀兮,外面自有他们长天楼的人接应。 那两名侍卫刚追着徐頀兮出去,便有一人执剑而入,如清风袭来,如朗月照怀,麻衣麻履, 双眼通红,唇淡无色,却仍身如玉树,风仪无双。 当他的目光直指而来,赫连麒也不由自主地收了之前的戏谑姿态,缓缓地站起身来,神情也变得严肃凝重。 “是你指使秦情杀了盈儿?”萧浅问道。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声声入耳。 赫连麒牵起嘴角,没有回答。 萧浅此人,平日里看着风流多情得有些柔软模样,此刻往这里一站,那些围攻落儿和张扬的侍卫都情不自禁地退到了一旁,如临大敌地将他与原本两人一同圈入包围圈,却一时无人敢上前。 甚至赫连麒自己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一时之间,竟不敢应答。 同时,他也不屑于否认。 在这种时候,没有否认,也等同于默认了。 萧浅左手抬起,长剑出鞘,顿时一团光华绽放而出,银光如洗,剑气如虹,剑身未动,便隐约有轻吟浅哦之声,俊逸清冽而威势隐隐,令人赞叹之余也不敢小觑。 萧门剑法,从来独绝江湖,白虹红霓,更是萧门家传神兵。 萧浅执剑在手,便毫不犹豫地刺向赫连麒。 侍卫们见状,纷纷回守,竟是置落儿和张扬于不顾了。 萧浅是少年成名,但籍籍无名的落儿也不是容得人随意忽视的。 落儿冷笑一声,素练腾飞,如舞惊鸿,看似柔软优美,却挡了大多数侍卫的去路,张扬更是精神振奋地追击而上,企图一雪前耻。 萧浅身法飘逸而迅捷,只几个旋身,便冲破了赫连麒身前的防护,距离赫连麒不过三步之远了。 赫连麒身前却还有四名贴身护卫奋力相护。 落儿从前也听说过萧门剑法轻灵俊逸,精妙无比,但始终没有见识过,萧盈死于秦情之手时,也曾质疑过萧门剑法言过其实。 直到萧浅身法如电,御剑如虹,三招击退四名侍卫,一剑刺中赫连麒,才知传言之说,尚不能道尽萧门剑法十之一二。 都说萧门子弟得天独厚,这一路剑法由风流俊逸、朗朗如月的萧浅使来,简直赏心悦目,便是最后血溅三尺,也不损其剑如虹、人如玉。 赫连麒遇刺,侍卫们再也没有心思同落儿和张扬缠斗,便是落儿和张扬,也都停了手,萧浅出手如此精准,只一剑进出,赫连麒便当场毙了命,赫连麒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打的。 落儿望着被挡去视线的赫连麒的方向,有一瞬间的茫然。 只这一瞬间的破绽,最后一人动手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赫连麒身上,包括落儿,却有一人,大约是从落儿出现开始,又或者更早,总之,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落儿一人身上,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等待他的目标露出破绽。 赫连麒中剑后,他终于等来了那个破绽,于是一把轻薄的短剑,如同毒蛇之信,无声无息地将泛着绿光的锋刃以一种计算过的、恰恰好的速度,贴向落儿的后颈。 还差一点点,再往前送一点,锋刃就会割开她的皮肤和血管,锋刃上的剧毒会渗入血液,再将手腕朝前一转,就能割断她的喉管,她会死得比赫连麒更快。 就差一点点,落儿却忽然动了,身形急闪,意在躲避。 来不及了! 杀手心中暗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既然来不及从背后偷袭,杀手干脆手腕急转,直接划向颈侧大血管,这个距离,想要躲过也很难。 耳边突然听得“叮”的一声,剑锋略略偏离,杀手忙重手稳住,斜刺过去,不料从侧方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刺过来一柄长剑,出其不意地格开了杀手的短剑不说,还朝着他腕间穴道刺来。 迫不得已,杀手连退三步,这一退,落儿便得了空转过身来,杀手也再也没机会近身了。 杀手森森地看了一眼手持长剑的人,却迎上了一张平凡至极的脸,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不但不见敌意,还显得很友好。 杀手却大吃一惊,这个友好的人虽然不是他的敌人,却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迅速望了一眼落儿,见她颈部似有血迹,猜想方才虽然短剑没有得手,但也将她险险擦伤,锋刃上的剧毒见血封喉,这便够了。 转瞬之间,杀手疾退数步,夺门而去。 张扬还想追他,被落儿拦下了。 “你怎么在这儿?”落儿惊讶地问。 西门甲却收了笑容,望着落儿颈部血痕叹息道:“西门乙的毒只有他自己有解药,可惜啊,好好的一个绝世佳人——” 落儿摸了摸颈侧,不过是小小擦伤而已,血都不怎么流了,至于剧毒,从来不在落儿的考虑范围之内。 落儿忍不住又望向萧浅的方向,侍卫们群龙无首,既无心也无力去拦着萧浅,萧浅只朝他们这边淡淡地点了点头,提着仍在滴血的白虹剑,一步一步地朝外走去,仿佛行走在世上任意一个任他随意来去的地方,离开得如同他来时一般轻易自如,无人可挡。 一直到同林元会合,西门甲也没等到落儿毒发身亡,不禁啧啧称奇:“西门乙这小子改性子了?剧毒不用改用慢毒了?” 落儿淡淡一笑,不打算解释。 “你怎么在这儿?”将刚才西门甲没回答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第七十一章 兰与狐裘(一) 西门甲见落儿同往日大不一样,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才含笑回答道:“我不是接了任务替邓芷吟报仇吗?死赫连鸾儿一个怎么够?上次没逮到机会杀赫连麒,我就一直跟着他,可惜还是被萧浅抢先了,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些,赫连麒死了就够了!” “赫连鸾儿是你杀的?”落儿惊讶问,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意外的,西门甲出现在白凤城,本来就是为了暗杀赫连鸾儿。 西门甲洋洋得意地点着头:“就是你离开的那天凌晨,我想着你这一走,宫中得乱,可不正适合我动手嘛!” 落儿无语地望着他,又问:“那你是不是还得算上秦情?” 西门甲嘿嘿一笑,并不作答,算是默认了。 张扬听着他们来来往往地说话,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一脸严肃地问落儿:“他要杀秦情?” 落儿刚一点头,张扬便一拳轰向西门甲。 西门甲身形疾退,张扬亦闪电般跟随而上,两人一个打一个躲地纠缠了一会儿,西门甲一个加速冲到了落儿身边,匆匆说了一声:“你这小弟身手不错,我玩不起,先走了!”说罢,发足绝尘而去。 张扬气冲冲地追到落儿身边,质问道:“他要杀秦情,你为何不拦住他?” 落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为何要拦他?” “他要杀秦情!”张扬怒瞪道。 落儿不为所动地看着他,说道:“秦情杀了那么多无辜女子,别人要找她报仇,我为何要拦着?只准她杀别人,不准别人报仇?” 张扬哑然。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心里总是不情愿。 “放心,萧家会护着她的!”林元微笑着安慰张扬。 这话别说落儿不信,就是张扬也不肯相信:“萧浅在喜宴上就那么对她,还会护着她?” 林元摇摇头,笑道:“萧浅虽然恨她杀了萧盈,可喜宴上也拦住了萧家人对她出手!” 落儿点点头,肖墨这丫头似乎同萧盈感情较深,恨不能立时为萧盈报仇,当时是萧浅拦下了她,还将秦情之事归作了萧家的家事,看上去不像要杀秦情为萧盈报仇的样子。 “更何况——”林元再次开口,笑容颇有深意地说,“秦情已经有了身孕!” 这倒是个意外的消息。 既然有了萧浅的骨肉,萧家人无论怎么看待秦情,总会护住她了。 命是保住了,可情呢? 秦情为赫连麒犯下命案,又为萧浅中途收手,无论是杀人还是不杀,对她来说都是危险之极,可她何曾是惜命之人? 不经意地抬头,望见张扬脸上怅然若失。 落儿心中暗叹,向林元颔首道:“赫连麒之事,多谢你了!” 林元笑意盈盈:“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落儿抽了抽嘴角,道:“林先生说哪里话?你我之间,本没有多少交情,不言谢,难道是要我还礼?” 林元唇畔笑纹渐深,梨涡忽现:“落儿若要执意以身相许,我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落儿惊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这还是林元吗?怎么脸皮厚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任凭落儿再怎么瞪他,林元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笑语盈盈的可亲模样。 “你家楼主这是在调戏我家少主吗?”张扬喃喃地问莫期,惊得他都顾不上惆怅秦情怀了萧浅的孩子这事了。 莫期干咳了两声,低着头拉马车去了。 魏国是一定要去的,毕竟王介桓是在这里失踪的,哪怕燕回已经在这里安排了其他鹰谷弟子。 落儿原计划是要去仙狐岭再探一探,但是听说了《续香斋兰谱》之后,就先绕道去了华州,而长天楼的探子已经先一步在雪岭郡铺陈下去了,至于仙狐岭,就先待定了。 魏国是海内大陆最靠北的国家,下辖九郡,是大陆上疆域最广的国家。当今魏皇名为魏通,年号元狩,又称元狩帝,魏氏在前朝就是分封北地的世袭国公。 前朝末年逐鹿天下时,魏通求娶了凤氏嫡女为妻,次年就称了帝,有了凤后辅佐,魏人又强悍善战,魏国无疑是当今天下最强盛的国家,而凤氏也借着魏国重新取得了后族的地位。 华州城位于魏国中南部的太和郡,自古以来就是中原地区较为重要的城池,出了不少名门世家,邓氏就是其中之一。 前往华州的路上,林元将邓氏的家史当作故事同落儿大致都说了一遍。 邓氏是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名门世族,在原朝时,邓氏的权柄达到了巅峰。 虽然叔孙氏代代为后,但叔孙族人从不在朝中掌权。于是,位份仅在皇后之下的邓贵妃便带领着邓氏攀上了原朝一人之下的位置,还得陇望蜀地生出了取皇后而代之的心思,最终导致了原朝的覆灭。 原朝覆灭后,邓贵妃那一支没能在朱氏皇朝讨得好处,反而被下了大狱,剩余的邓氏族人干脆就从祁都迁回了华州老家,守着祖产过日子,偶有家中子弟参与经商,但大多数仍以耕读为本,一直到如今天下七分,邓氏也没有子弟入仕。 根据邓氏祖训,华州嫡支都是以耕读为生,旁支则可另谋生路。 邓芷吟的兄长邓楠仅是邓氏旁支,兄妹二人自幼父母双亡,得族人接济才长大成人,邓楠十三四岁便走了经商一路。 有邓氏一族的底蕴在,邓楠便是从商也透着几分儒雅,邓芷吟更是被教导成了大才女,甚至连邓芷吟身边的婢女,例如知书,也教得如同大家闺秀一般。 邓楠的宅子是他发迹之后新造的,但同邓氏其他家宅比起来,也就是新了一些,大了一些,并没有显出富丽堂皇之气,仍然透着一股耕读世家的端方大气。 将马车停在邓宅外的不远处,留下莫期、知书和张扬,只林元同落儿二人亲自登门投帖,求见邓楠。 虽然是临时登门,但林元递上了长天楼的拜贴之后,两人又人物不凡,立即受到了门房的高度重视,也碰巧邓楠在家,林元和落儿很快就被请进了偏厅,只等了半盏茶的时间,邓楠就出现了。 第七十二章 兰与狐裘(二) 邓楠三十岁左右,蓄着短须,眉目清朗,进了屋,脱去外面的黑色大氅,露出一袭青色长衫,气质儒雅端正。 见了林元和落儿,邓楠温文有礼地寒暄了几句之后,就直入正题:“林先生万里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长天楼名声在外,邓楠当初也有想过请长天楼调查邓芷吟遇刺案,但长天楼远在丹阳,又不能直接动手,这才选择了就在魏国境内的西门。 后来就听说长天楼与陈、虞两国联手调查美人命案,邓楠也没必要再花这个心思了。 如今长天楼楼主林元突然上门,邓楠直觉与妹妹的命案有关,忙放下手上的事匆匆赶来。 邓楠正等着林元开口,林元却将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女子。 刚才进屋时,邓楠一心在猜度林元的来意,并没有细看林元身边的白衣女子,此时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林元身边竟跟着位绝色女子,白衣白裙,白色狐裘,肤白胜雪,唇色也是淡淡,一双乌黑的眸子清泠泠地望着他,整个人如同冰雪雕成一般,精致而清冷,被她专注地看着,邓楠心底涌起一股受宠若惊的感觉。 “这位姑娘是?”邓楠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气问道。 林元微笑着为他介绍:“这位是林某的未婚妻!” 落儿淡淡地瞥了林元一眼,朝邓楠颔首为礼,道:“我姓洛,素爱兰艺之道,经长天楼,得知邓家收藏有《续香斋兰谱》,但求一阅!” 一个痴迷兰艺的女子,通过长天楼搜寻兰艺之书,然后登门求阅,似乎并无不妥。 邓楠神色肃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落儿,忽然问道:“每生并蒂花,干最碧,叶绿而瘦薄,开花生子,蒂如苦荬莱叶相似,是何品类?” “灶山,亦号碧玉干!”落儿眼也不眨地回答道。 “金殿边,可贵者何?” “叶自尖处分二边,各一线许,直下至叶中处,色映日如金线!”落儿答得不疾不徐,却毫不迟疑。 邓楠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道:“邓家确实曾经有一本《续香斋兰谱》——” “曾经”一说足以让落儿蹙眉变色。 又听得邓楠继续说道:“那本《续香斋兰谱》原本为舍妹无意间所得,舍妹身故之后,此书也随同冥归了!” 落儿心中一沉。 辞别了邓楠,回到马车上。 张扬迫不及待地凑上来问道:“怎么样?” 落儿摇了摇头,说:“随葬了!” “不可能!”知书惊讶地说,“娘子的随葬品里没有这本书,当时是被郎君收了去的——”顿了顿,迟疑地问,“邓大郎君说的是随葬还是冥归?” 落儿疑惑地问:“冥归不是随葬的意思?” 知书摇摇头,解释道:“冥归是太和郡一带独有的叫法,随葬是随着入了棺,冥归则是随着冥纸烧了!” 竟然烧了?岂不是比随葬更糟糕?落儿顿觉无力。 林元却若有所思地看着知书,突然问道:“知书从前是邓娘子身边贴身伺候的?” 知书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地应了声“是”。 “那为何邓娘子死后,你就被发卖出来了?”林元依旧语气温和,问的话却显得尖锐。 邓氏是太和世家,世家世奴,犯了错也可以罚到偏僻的庄子上做苦活,极少会发卖出去,尤其像知书这样在世家千金身边贴身伺候过的,多少知道些隐私秘密,主人家为了名声计,哪怕是私下处死了,也不会卖出去。 知书抿了抿嘴,目光闪烁,没有回答。 林元这么一问,落儿也起了疑心:“你不会是知道了邓芷吟什么秘密,邓楠要灭你的口,你就自己逃出来的吧?” 知书慌忙摇头解释:“绝无此事,邓娘子清白坦荡,邓大郎仁厚慈和,邓家待知书恩重如山!” “那你为什么会被卖掉?”张扬也忍不住问道。 落儿和林元亦目露思索地望着她。 知书被逼得眼泪汪汪,挣扎许久,最终向落儿低头行了一礼,柔和却坚定地说道:“此事关乎旧主,请恕知书不能多言!” 落儿爽快地点点头,看向林元,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林元冲她温柔一笑,果然不问了。 知书暗暗松了口气。 《续香斋兰谱》被烧一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落儿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离开华州,在林元的建议下,至少今天先在华州留宿了。 知书看看客房内再无不妥之后,便去了天衣坊取包裹。 知书的脚步声刚刚远去,房门就被敲响了。 走路能不被落儿察觉的,也只有林元了。 落儿不禁皱起了眉,自从那一夜之后,林元就有些古怪,平常还有三个人在,都觉得他难以应付,现在要是开了门,岂不是要同他单独相处? 见落儿没反应,门上又敲了两声。 “进来吧!”落儿冷冷地说,或许是有什么事,总不能真的把他拦在门外。 林元唇畔含笑地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若有事相商,关门也是很正常的,落儿却硬生生地从中瞧出了隐藏的不怀好意,瞬间全身不自在起来。 “有事吗?”落儿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问。 林元看到她这一脸毫不掩饰的不欢迎,却好似心情更好了。 “我想和你说说知书的事!”林元含笑说着,眼神温柔如水。 “知书怎么了?”落儿被转移了注意力,情绪也放松了些,没注意林元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 “你不觉得知书有事瞒着我们吗?”林元说,“关于邓芷吟和《续香斋兰谱》,知书一定还知道什么关键的事!” 落儿想了想,点点头,平静地说:“知书确实有些话没有说,但是她能说的也都说了,剩下的可能事出隐秘,邓芷吟毕竟待知书不薄,知书不肯说也是情有可原,我们又何必强人所难——”说着,忽然斜了林元一眼,似笑非笑,“难不成离了知书,长天楼就查不出来了?” 林元曾远远地见过落儿用这种眼神看着枫林说话,枫林瞬间就只会傻笑了,现在轮到自己被她这么看了一眼,只觉得那眼神柔媚如丝,丝丝蚀骨,缠得人心神不宁,无法自持。 落儿见了林元的反应,脸色一变,声音也冷了下来:“没事的话就请吧!” 第七十三章 兰与狐裘(三) 林元这才回了神,见落儿一脸嗔意,也不慌张,若无其事地笑道:“根据邓楠所言,《续香斋兰谱》并非邓氏祖传,而是邓芷吟自己私下所得,我们可以怀疑这本书的由来同鹰谷谷主有关,这是其一!” 见落儿点头,林元继续说道,“其二,我们在风陵时,知书曾两次望向兰谷方向,一次是你提到兰谷时,第二次是你提到兰谷先生时,我猜测,或许知书跟随邓芷吟到过风陵兰谷,见过兰谷先生,甚至——”他看着落儿,缓缓道,“邓芷吟可能与兰谷先生相交匪浅!” 林元的话仿佛一把大锤子重重地敲在落儿心上。 她来不及去思考其中含义,来不及去分析王介桓的失踪和邓芷吟可能的关系,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王介桓与邓芷吟相遇相知,一同畅谈兰艺之道的画面,甚至也为她默下一整本《续香斋兰谱》。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遇到了另一个人,他们一见如故,他们志趣相投。 他为她做了曾经只为自己做过的事,甚至,做了连为自己也没做过的事。 “落儿?”林元担忧地喊了她一声。 方才他说了自己的推断之后,落儿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色惨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元又叫了她两声,落儿还是没反应。 这时,房门推开了,落儿才醒了神,茫然地转头望去。 是知书回来了。 知书推门看见林元,略感意外,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风袭来,右臂就被紧紧钳住了。 “邓芷吟早就认识他对不对?《续香斋兰谱》也是他手抄了送给邓芷吟的对不对?”落儿紧绷着脸,狠狠地瞪着知书,咬着牙问她。 知书从未见过落儿如此凶狠的模样,又惊又怕,却咬紧了下唇,没有吭声。 不说话也是一种表态。 落儿松了手,目光仍是紧紧地盯着知书。 “你曾陪着邓芷吟去过风陵兰谷,在那里结识了兰谷先生,邓芷吟同他一见如故,他还送了失传已久的《续香斋兰谱》手抄本给邓芷吟!”落儿缓缓地说着,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 知书红着眼眶低下头。 “那你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认识了多久?邓芷吟死后他有没有再出现?”落儿冷冷地问着,心中一片冰凉。 那时,他没有一声交代就将她丢在了雪岭郡,算起来,正是邓芷吟身亡后不久,大约是他收到了消息就不管不顾地赶了过去。 原来在他心里,早就有了比她更重要的人。 知书眼睛一闭,跪了下来,落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是元狩三年二月,邓娘子慕风陵兰之名远赴风陵,结识了桓公子,邓娘子于元狩五年元月遇刺,认识了不足两年,邓娘子死后,邓大郎发现了《续香斋兰谱》,拷问之下,发现了邓娘子与桓公子私下来往之事,但是桓公子一直没有出现,邓大郎派人去风陵寻访,也没有桓公子的消息,邓大郎认为桓公子薄情寡性,才怒而发落了邓娘子生前的身边人——” 知书颤巍巍的一一作答,到最后,竟是泪水涟涟,也不知是心疼邓芷吟遇人不淑,还是被落儿吓的。 “他没有出现?”林元沉吟道,“元狩五年三月十二日,他从仙狐岭突然失踪,如果不是去了华州,还会去哪儿?” 落儿冷笑一声,道:“邓家人没看到他,并不代表他没来过——”低头俯视着知书的头顶,“邓芷吟葬在哪儿?” 邓芷吟是横死的未嫁女,按例不能进邓氏祖坟,邓楠为她另择了一处背山面水的风水宝地,特意修了一座清雅的小园,将邓芷吟葬在了园中,名为“芷园”。 看院子的老仆听说是来祭拜邓芷吟的,并没有多加阻拦,简单问了几句就引着他们到了邓芷吟墓前。 邓芷吟的墓碑是用产自晋国的白扶石,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邓芷吟的姓氏、籍贯、生卒年月等字,四周刻着花草阴纹,碑前整齐地摆着几盘供奉,干净,整洁。 看上去并无异常,可落儿只一眼扫过,便定住了目光。 左袖一拂,碑前的供奉被扫落在旁,仿佛没有听到守园老仆的怒斥声,落儿一步两步走了上去,蹲下身,伸出右手,抚上墓碑右下角上一束风陵兰的雕纹。 只凭手上的触摸,都知道是那人所刻,刻痕浅浅,而风骨内蕴,风陵兰明明纤细柔美,在他的手中,总比别人多了几分傲然之气,偏偏会在最右侧多出一片嫩叶,细细小小,叶尖微微下垂。 这是他曾经只在风陵家中的糖年糕上才会雕出的风陵兰形态,这世上原本只有他们两人见过,但是如今却出现在了邓芷吟的墓碑之上,被无数人随意观览。 他来过! 或许还在! 落儿脑中忽然闪现这个念头,身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冲了出去。 “落儿!”林元大惊失色,甚至来不及细想,也跟着追了出去。 知书还在安抚怒发冲冠的老仆。 张扬则目瞪口呆地望着落儿和林元消失的方向,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声音:“你家楼主轻功这么猛的?” 莫期嘴角微抽,终于有了回应:“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 落儿奔跑在华州城内外的大街小径、墙头树梢,耳边尽是奔跑带来的风啸声,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他来过这儿!他也许一直都在这儿! 他来祭拜过邓芷吟,在她的墓碑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他甚至也许为了邓芷吟留在了这里,不问世事,不顾一切,只为陪伴另一个人。 他也许就在芷园附近,也许是隐居在城内某个角落,也许在城外山脚水畔结庐而居。 这土地上有他走过的痕迹,这空气中有他呼出的气息,他也曾在这棵树下停留,他也曾凝望这里的黄昏。 找到他!找到他! 落儿咬着牙,搜寻着每一个可能和不可能之处,胸中涌动着一股悲愤,让她不能思考,只想找到那个人,问他,问他—— 问他什么呢? 落儿忽然停了下来,心中尽是悲凉。 这里也许根本没有他,或许他只是在很久以前来过一次,留下了那株兰花印记,而后又离开了,他也不一定会留在这里,她根本找不到他,能问他什么呢?就算找到了,又该问他什么呢? 第七十四章 兰与狐裘(四) “落儿!”林元匆匆赶到,气喘如牛,是长天楼楼主从未显露过的狼狈模样。 当时不觉得什么,一停下来,落儿便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靠着树干,慢慢地滑坐下来,林元也跟着重重地坐了下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天也黑了,周围都是陌生的树木,夜空中没有朗朗明月,幸好光秃秃的树木没能挡住星光,让地上不至于漆黑一团,但仍看不清彼此的面容,静谧的空气中只有低低的喘声和一股无声弥漫的悲伤。 “落儿,他只是曾经来过!”林元好不容易平了喘息,挤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落儿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可这样平静的语气却让林元无端心疼起来。 “我在仙狐岭下等他的九个月,他来了这里,祭拜了邓芷吟,然后就走了,后来,也许有再来过,也许没有再来过,但是,他是真的没有再见我了,或许是为了邓芷吟,或许是为了别人,总之,他不要我了!” 落儿静静地说着,嗓音轻缓,甚至有几分宁谧的感觉,就像她每一次提起枫林时的语气,林元甚至能想象得到她此时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清清淡淡,却透着一股灰败和死寂,仿佛生命中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绝望。 那时,死者已矣,他无能为力。但这次—— “不!”林元忽然提高了嗓音,尽管知道落儿看不见,仍是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虽然还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是他还是惦记着你的!” 林元的语气自信而肯定,带着些许暖意,令落儿心中一动,转过头来看着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向着他前倾过去,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黑暗中,看面容都是模糊的,只有两双眼睛,一双坚定温暖,一双依依期盼,相顾辉映。 “他一直记着还欠你一件白狐裘,你身上的白狐裘,定是他猎了极地白狐得来的!”林元声音低柔地说着,目光灼灼,“极地白狐裘,未央宫中就有!” “我们去未央宫,找到那件白狐裘,一看便知!”林元的语气中生气勃勃,仿佛春日里破土而出的绿芽,引得人心生向往,喜从中来。 落儿仿佛中了他的蛊惑,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心中也生出一丝喜悦来。 这时,林元却忽然气息一收,眸光也随之黯淡下来,落儿正觉奇怪,就听到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让我休息会儿……” 随后,落儿便觉肩上一沉,忙抬手去扶,林元已经瘫软昏迷过去了。 落儿心中大急,忙去探他的脉息,才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林元的轻功真的这么了不得,原来是攒着一口气过来的,这会儿气一松,人就力竭了,这一昏迷,只怕要休养多日才能恢复。 落儿想将他背回城内客栈,可北方夜凉,他又正虚弱着,吹上一趟风,只怕受不住,想想他也是为了自己才会变成这样,落儿犹豫了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将他拉近自己,几番调整姿势之后,解下狐裘将两人一同围住,闭上眼,驱动内力为彼此驱赶着四周的寒意。 林元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碧蓝如洗的晴空,微微低头,便看到一头漆黑如墨、柔滑如缎的秀发,近在鼻端,仿佛有冷香袭人。 林元看得心痒,忍不住动了动手指,这一动,全身的知觉也随之醒来。 怀中人惊醒,狐裘覆盖之下,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柔软的小手企图推着他支起身子,林元下意识地将手臂一紧,瞬间软玉触手,暖香萦怀,几乎令人魂为之夺。 但被他抱在怀里的毕竟不是什么身娇体柔的弱质佳人,还没等林元享受够那种销魂噬骨的触感,就被落儿冷冷地推开了。 清冷的眉眼间困倦之意清晰可见,看在林元眼中却觉得娇憨可爱,情不自禁低下头去寻她嫣红的双唇。 落儿眼疾手快地抬手将他挡了回去,却见林元眉眼一弯,猝不及防地,手心被什么湿润、柔软又温热的东西快速碰了一下。 落儿触电般缩回了手,怒气上涌,狠狠地瞪着他。 林元却笑得满心满眼都是喜悦欢欣,他的欢喜那样纯粹,看得人实在气不起来。 落儿倏忽起身,白狐裘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又光亮如新、一尘不染地披在了落儿身上。 她冷哼一声,解释道:“我是怕你冻死在野外!” 林元含笑点头,附和道:“多亏了落儿你以身取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话到一半,嘎然而止,却意味深长地笑看着落儿。 落儿脸上一红,心里又升起一小股怒气,不就是想说以身相许吗?用嘴说和用眼神说有什么两样! 白狐裘恨恨地砸到了林元头上。 “别磨蹭了,今天就出发去北都!” 林元扒下白狐裘时,只看到落儿逐渐远去的背影,晨光微雾,隐约绰约。 林元看了看白狐裘,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心仪的女子,那颗心真是又软又暖呢! 未央宫是魏国的皇宫。 魏国是海内七国中最强盛的国家,元狩帝魏通为魏国的都城命名为北都的时候,其余六国都大为惊怒,不过魏国的势力也还没到火候,其余六国君主也都是一时俊彦,争战数年,最后还是暂且定下了七国并存的格局。 未央,意为未尽。 未央宫很大,比其他六国的皇宫都大,北都城内,未央宫就占了四分之一的面积,建了这么大的宫殿,还要取名未央,魏通的野心可见一斑。 但这么大的皇宫,对第一次来的落儿就显得不太友好了。 未央宫中藏有极地白狐裘一事,天下人多只是听说而已,见过的人毕竟只是少数,长天楼的势力都是分布在江湖,对一件衣服不是太重视,哪怕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衣服,那也只是一件衣服。 林元的意思是等他派人打探出方向来再入宫,但落儿却一刻都等不及了,林元自己不方便跟上,最后是贡献了一张不知哪里得来的未央宫的地图。 这样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品,落在帝王手上,一般只有三个去处,收进帝王私库,自用或者赏赐下去。 既然没什么人见过这件狐裘,也就意味着没什么人穿过,多半还是在私库之中。 然而落儿拿着地图在魏通的私库里翻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 第七十五章 兰与狐裘(五) “莫非今年冬天,魏通自己拿出来穿了?”落儿猜测着,目光就飘向了魏通的寝殿。 皇帝的寝殿周围守着一些内家高手并不稀奇,作为皇帝,魏通今夜没有宿在自己的寝殿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些高手真正守卫的并不是正殿,而是东侧一间小小的偏殿。 偏殿内灯火摇曳,有女子的身影映在窗上,时而走动,时而坐下,身形躁动,丝毫没有宫廷女子的端庄之相。 落儿心中称奇,便无声靠近。 “娘子,陛下去了椒房殿。”一女子低声说着。 另一人则嗤笑一声,道:“今儿初一,他本来就是要去皇后那儿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落儿闻声,心中一动。 宫人无奈地叹了一声,道:“娘子总是这样任性,陛下待娘子这样好,娘子怎的如此铁石心肠呢?” 那人冷笑道:“我只盼着他不要对我好!” 宫人还要再说什么,那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要睡觉了!” 殿内的宫人伺候了这位娘子梳洗更衣之后,便灭了灯,躬身退下。 一般皇宫内,夜间歇息之后总会再留一盏无碍的小灯,免得夜里醒来太暗容易磕撞,侧殿中这位娘子却是等屋里没人之后,连那盏小灯也灭了。 屋内一片漆黑,女子躺在床上,心中又是悲愤又是无力。 忽然帐幔无风轻摇,女子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人扑到身上掩住了嘴。 掩住了嘴,两只手还是可以反抗的,但不知对方如何动作,明明一只手还捂着她的嘴,只剩一只手却游刃有余地挡住了她手上的攻击,女子正觉得骇然,忽听到对方低低地喊了一声:“花落,是我!” 被人叫出了名字,花落一怔,便停了手,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离城失约,原来你被困在了这里!”对方感叹道。 花落眼睛一亮,一把抓下嘴上捂着的手,兴奋地低喊:“鹰落,是你!你快救我出去,我都要疯了!” “这是怎么回事?”落儿问道。 花落的手瞬间一紧,黑暗中咬牙切齿声清晰可闻:“魏通那个混账王八蛋,软禁了我整整一年!” 说起来也是一段孽缘。 一年前,花落路过魏国,正巧碰到有人行刺微服在外的魏通,就顺手救下了,不料魏通不但不思报恩,还将她哄骗到了北都,带进了未央宫,然后就以宫女之名,将她软禁在自己寝殿之中。 这是花落的说法,任谁听了也知道没那么简单。 “这是看上你了吧?”落儿话语中隐隐带笑,“磨了你一年了,你也没从了他?” “他看上我?”花落语带悲愤地低吼,“他看上我我就得看上他吗?我喜欢的可是桓公子那样的俊俏人物,他魏通一个大老粗你让我怎么从?” 提起了王介桓,落儿瞬间没了嘲笑花落的心思。 “对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花落疑惑地问,“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不会是来行刺魏通的吧?” 落儿在她的语气中听出了防备之意,不禁轻笑一声,反问道:“怎么?你舍不得?” 花落沉默了片刻,道:“他虽然不该软禁我,可也对我挺好的,我没有盼着他死!” 落儿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不是来刺杀他的!” “那你来做什么?”花落问完,语气一顿,又激动起来,“随便你来做什么,先把我就出去要紧!” 落儿想了想,说:“顺手救你出去当然是可以,可是看起来并不太顺手,我自己出去容易,带你一个残废出去就难了!” “你说谁是残废!”花落大怒。 落儿轻笑一声,嘲弄之意彰然。 花落手上又是一紧,森森地说:“你要是不帮我,我这就喊人进来,咱们谁也别想逃——” 转念一想,忽然喜道,“你这么美,说不定魏通见了你,就肯放我走了!” 落儿轻哼一声,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去年八月二十二日,庆元帝唐玺和东海公主唐玉遇刺身亡的事吗?” 花落点了点头:“听宫里人提起过——”停顿了片刻,讶然问道,“你干的?” 落儿轻笑道:“你尽管喊人,出不去算我输,挡路的人多了,说不准还得杀个皇帝公主!” 花落想想待自己千依百顺的魏通和关系还不错的公主们,默默地松开了手。 正沮丧时,又听到落儿说:“你若能帮我一个忙,救你出宫之事,也是可以商量的!” “什么忙?”花落闻言精神一振。 “传闻魏通收藏了一件由极地白狐的皮毛制成的白狐裘,你知道在哪儿吗?”落儿问道。 黑暗中,花落怔愣了片刻,然后推开落儿,悉悉索索地爬下床去,抹黑点起一盏灯。 灯火一亮,门外就有宫人低声询问:“娘子有何吩咐?” “没你们的事!”花落闷声打发了宫人,开始在殿内翻找。 落儿躺在床上随意扫了几眼,偏殿虽小,处处珍宝,魏通对花落竟是如此宠爱。 正想着,花落手里捧着个东西回来了,边走边问:“你看是不是——哎?你自己不是也有一件吗?”花落瞪着眼睛看着床上的落儿。 落儿瞬间坐了起来,一把夺过花落手中的白狐裘,又扯下自己身上这件,两相比对,果然毫无二致,毛软密而细长,皮轻而薄,手触则生温,自毛而皮均是毫无瑕疵的纯白之色,或许还有其他上等的狐皮,但这般浑然天成的也只有极地白狐了。 落儿将两件白狐裘都抱在怀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明媚得几乎闪瞎了花落的眼。 “你不是已经有一件了吗?怎么还偷摸进宫来偷这件?”花落好奇地问。 落儿笑靥如花地将花落这件扔了回去,道:“我就是来看看!” 花落虽然满心不解,但毕竟志不在此,既然一件衣服就哄得落儿眉开眼笑了,可以提要求了吧:“这件也给你好了,你准备怎么带我出去?” 落儿没去接花落的白狐裘,认真地想了想,说:“要我直接带你出去是不可能的,你的轻功太差了,只能智取!” 花落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 落儿低眸又想了想,无奈地说:“我这么好的武功,实在不擅长智取,要不这样,我出去帮你问问?” 花落转喜为怒:“你耍我呢?你出去不回来了怎么办?” 落儿莞尔一笑:“我随时都能一走了之,用得着拿话来哄你吗?” 花落被她这么一说,也泄了气,摆了摆手,往床上一瘫:“你走吧!” 第七十六章 兰与狐裘(六) 第二天一早,落儿找上林元,询问花落之事的对策。 林元听后惊讶地挑起了眉:“落花岛岛主?” 落儿点点头:“应该是吧,她自称是的!” “那她只需把身份摊给凤后看就行了!”林元笑道。 落儿迷惑地看着他。 林元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从未央宫回来,落儿的精气神就不太一样了,一扫之前的颓丧和阴郁,眉目间也有了神采,虽然一回来就急着同他商议另一件事,可也看得出这一趟不虚此行。 “凤族和落花岛因为前朝之事,就算没有结仇,也不可能和睦相处的,未央宫里有了凤后,怎么可能再容得下一名落花岛女子,便是凤后容得下,凤族人也咽不下这口气!何况听你所言,魏通待这位落花岛女子情分很不一般,凤后岂能容历史重演?”林元笑吟吟地解释道。 落儿恍然点头:“难怪花落进宫一年,都被关在承明殿一处,魏通也是怕凤后知道吧?” 林元点头道:“凤后是不介意魏通有新宠的,但如果这位新宠来自落花岛,情况又不同了。无论凤后对花落姑娘是要杀要逐,只要未央宫里有了矛盾,花落姑娘就能找到机会!” 确定了朱琮送给自己的正是极地白狐裘之后,落儿的心早就飞到了朱国,眼下只想快点解决花落的事。 于是第二天夜里,落儿就再次潜入未央宫的椒房殿,直接向凤后告发了花落的身份。 事情果然如同林元预料的那样,花落的身份一暴露,引起了北都一场大风波。 不止凤后凤颜大怒,就连后宫其他嫔妃也集体请愿,后宫嫔妃的前朝父兄得了消息之后,更是导致了朝臣脱冠而谏,最终,这场风波以落花岛妖女被赐自尽而告终,至于花落,则被魏通偷偷地放了出来。 花落离开未央宫,再次出现在落儿面前时,身上披着宫里带出来的白狐裘,神色有些迷茫。 “怎么?舍不得了?”落儿嘲笑道。 花落急忙摇头,好不容易脱身,开什么玩笑! “我就是觉得魏通也挺可怜的,做了皇帝,还那么多人逼他!”花落颇为感慨地说。 落儿笑了笑,说:“那些大臣妃子们还不是担心你这个落花岛妖女魅惑了他们的皇帝,落得前朝后主那般国破家亡的境地!” 花落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忧愁之色来,但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落儿也没心思去关心花落的小情绪,匆匆别过后,就急着往南去了。 忽然想起前几天夜入椒房殿时发生的意外情况,便问林元:“你知道姬神娘娘吗?” 林元惊讶地看了过来,反问落儿:“你怎么知道姬神娘娘?” “那天我在椒房殿,那位皇后一见到我就叫我‘姬神娘娘’,神色之间甚是恭敬,后来发现认错人之后,还感慨我同那位‘姬神娘娘’容貌十分相似!”落儿眼含期待地看着林元,“难道这个姬神娘娘同我的身世有关?”想到这里,落儿的心不禁砰砰直跳。 从前跟着王介桓的时候,只听他说了一次“鹰衔而落”也就作罢了,仿佛她这么个人就是被鹰母衔来托付给王介桓的,天高地阔,天长地远,与他相依为命,足矣,至于身世,似乎从来没细究过。 直到王介桓失踪后,落儿才发现原来她不是天生与他一起的,也不能永远和他一起,那时起,她想得更多的是以后,而不是从前。 没有想过,并不代表不会在意,当从凤后口中说出一个可能与她有所渊源的名字时,落儿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紧张有雀跃地期待过。 那可能有关她的身世,也许她根本不是鹰衔而落的,也许她也是有生身父母的! 迎着落儿满眼的热切期盼,林元却略含愧疚地摇了摇头,见落儿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不满和不信来,林元怜惜地叹道:“这个问题,你也是恰好问对人了,在今天之前,我都会相信海内大陆知道姬神娘娘的只有我们林家!” 接下来林元说的第一句话是落儿怎么也没想到的,也彻底打散了她的期待:“姬神娘娘是叔孙氏供奉的神灵!” “叔孙氏源于姬姓,姬姓的始祖是黄帝,黄帝长居姬水之滨,故以此为姓,传闻叔孙氏祖上的姬氏一支曾于姬水遇神,得后德之书与巫者之力,因此画了姬神娘娘的画像世代供奉!” “原朝覆灭后,叔孙氏举族远迁,不知所踪,当年知道叔孙氏供奉姬神娘娘的人就不多,如今叔孙氏销声匿迹了一百多年,就更没有人知道了!” 林元说完,露出了深思之色:“为何凤族之女见过叔孙氏之神的画像?” 落儿幽幽地说:“你不是应该想想,为什么我会同叔孙氏之神长得相像吗?” 林元莞尔一笑,道:“这我可想不出来,难道你是姬神娘娘下凡?” 如果是同什么人相像,也许是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是同一幅神女之画相像,那也只能说是巧合了。 落儿长叹一声,靠在车壁上不说话了。 车驾刚刚进入朱国境内,还没到国都永昌,林元就先收到了朱国境内长天楼探子得来的一堆消息,帮助他这位楼主了解朱国的近况。 尽管已经经过了筛选,送到林元手里也有几十张纸,林元大多只一眼就过了,却有一张让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特意多看了两眼,然后看向落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什么事?”落儿忍不住问道。 “永昌都发现鹰谷弟子踪迹!”林元说。 “那又如何?”朱国这边燕回应该也有安排,就算没有安排,永昌都出现鹰谷弟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根据观察,那名鹰谷弟子的目标似乎是昌平宫!”林元说道。 “昌平宫?”落儿显得有些意外,“方宝?”话音刚落,便笑着摇了摇头,秦情退隐,赫连鸾儿、赫连麒已死,鹰谷弟子跟方宝是不太可能再扯上关系了。 “大约是想进去参观参观吧,不必理会!”落儿不以为然地说着,随口问道,“是男是女?” “男,二十多岁,形容俊美!” 这样的描述几乎可以适用于大多数鹰谷男弟子,落儿摇了摇头。 或许是燕回派来寻找王介桓的吧? 第七十七章 谁的原则(一) 到了永昌都,落儿第一时间就登了长乐王府的门。 朱琅看到落儿的时候,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那样明媚嫣然的落儿竟然变成这样一个素净清冷的人! “落儿,发生什么事了?”朱琅疾步上前,又是关切又是焦急得将她上下打量着,尽管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却仍愁眉不展,心急如焚。 落儿心中一暖,脸上也带出几分笑容,安慰他:“我没事,没有受伤!” 朱琅的目光落在她的腰间,脸色一变,急问:“碧幽呢?” 盈盈可握的腰肢上仍旧缠着素色罗带,但显然已经不是朱琅特意相赠的断水罗所制的剑带,剑带既失,这普通的罗带也容不下碧幽利刃。 落儿的武功朱琅心中有数,是什么样的遭遇,是什么样的强敌,逼得她要弃剑自保? 落儿微微一怔,而后笑了笑,说:“去年秋天刺杀唐玺唐玉的时候弄丢了!” 她说得轻轻巧巧,听在朱琅耳中却如有雷击。 “刺杀唐玺唐玉的是你?”朱琅震惊得几乎没能控制住音量,好在玉颜堂戒备森严,隔墙有耳。 落儿淡淡点头道:“唐玺策反了我鹰谷弟子,诱杀了枫林。” 朱琅又是一震,对于枫林,他当然是印象深刻,落儿和他一起出现的时候是从未见过的女儿娇态,便是两人闹着别扭时,落儿也是对他维护得很,当时他还为此觉得失落,没想到…… 再看落儿浑身素净,面色如雪,不禁忧心忡忡。 落儿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脸色一肃,道:“玉郎,你我虽是因介桓才结识,但也是多年的情谊,希望你不要欺瞒我!” 朱琅一怔,目光落在白狐裘之上,沉默了一会儿,淡淡一笑,道:“落儿,你同介桓相依为命多年,他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他若不想见你,我又能拿什么欺瞒你呢?” 朱琅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清楚地刺在了心口,一阵阵疼。 落儿咬了咬牙,不甘心地问:“他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去年九月十三——”朱琅说,“他说今年似乎特别冷,他不在你身边,怕你冻着……” 泪夺眶而出。 去年的秋天,确实冷得特别早。 九月十三,她正生死不知地躺在长天谷中,若她就那么死了,他就算送来白狐裘,又有何用? 既然怕她冻着,又为何只送来了白狐裘? 往常到了永昌都,都是住在长乐王府,但鉴于朱琅府里多了个管家的侧妃,这次一入永昌,就打算好了和林元一起住客栈。 落儿刚回到客栈,林元早就等在她房中,见落儿回来,林元起身相迎,看着知书关上门,林元神色一凝:“方宝死了!” 落儿吃了一惊,立即想起了几天前提到的那个出现在永昌都的鹰谷弟子:“是他?” 不是吧?这个连环杀人案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难道还有什么内情?这事还有完没完?怎么鹰谷那些人这么爱做刺客这个行当? 落儿从心底里涌出一股厌烦的情绪。 林元却摇了摇头,道:“不是,方宝是去年除夕夜死的,那时,鹰谷弟子还没入永昌都!长天楼的重心在江湖上,方宝之死限于后宫,就没有及时报来!” 不是鹰谷弟子,落儿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又问:“方宝是怎么死的?” “去年除夕夜宴上落水而亡!”林元缓缓地说着,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颇有些余音袅袅的意味。 落儿意外地问:“方宝会落水而亡?她可是宝妃娘娘!”那是朱国第一美人,是朱琮最宠爱的妃子啊! 林元点了点头,颇为感慨地说:“宝妃已经失宠了,朱琮的新宠苗婕妤是一名唐国来的平民女子!” “苗婕妤?”落儿喃喃自语,“竟然是她!” 得了帝王的宠爱之后,苗春芽再也不是西宫偏殿里那个楚楚可怜的小才人了。 入宫不过一年,就连升四级,没有绝世倾城的容貌,却能从宝妃手中横刀夺爱,至少在昌平宫内,没人敢小瞧这个异国来的小小酒家女了。 新封的婕妤娘娘仍然留在从前的夕萤殿中,只是将夕萤殿重新修葺了一番,又从偏殿搬到了正殿。 落儿从来没有喜欢过苗春芽,甚至数次对她动了杀心。 但是从林元口中再次听说起这么一个人时,却蓦然生出了一种道不明的心思,很想见见她。 再次见到苗春芽时,她已经今非昔比,但仍是穿着从前就喜爱的绿襦白裙,腰肢依然纤细,只是多了一分柔媚,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动时,仿佛江南三月的春水,比从前少女时的楚楚可怜更增添了几分动人之处。 这一年她似乎过得很好,落儿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她略微凸起的小腹上。 再次见面,落儿一脸平静,苗春芽却是花容失色,若不是落儿点了她的哑穴,早就叫喊出声了。 当年在苗家酒肆,是否曾故作可怜离间她与枫林,后来在偏殿之中,是否曾特意尖叫陷她于危险之中,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落儿心平气和地潜入昌平宫的夕萤殿,找到这个从离城走到永昌的酒肆女儿,只是为了带给她一个消息。 “枫林死了!”落儿说道。 苗春芽脸上的惊惧瞬间凝固了,随后缓缓散开,身子也停止了颤抖或挣扎,安静地站着,目光如剑,直直地望着落儿,再没有楚楚可怜的水光,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仇恨和愤怒。 落儿不由失笑,原来这苗小娘子也不是只会装可怜,手指轻拂,解开了她的哑穴。 “是谁?是谁害了枫林哥哥?”苗春芽的嗓音仿佛还带着刚解穴后的低哑,眼中流露出怨毒之色。 “是唐玺!”落儿说着,轻叹了一声,道,“我已经杀了他了!” 苗春芽忽然“咯咯”地笑了,眼中却流出了眼泪,这样激动的情绪似乎影响到了腹中胎儿,她忽然抱着肚子弯下腰去,但没有痛苦的呻吟,仍是状若癫狂地笑着。 落儿忙为她按揉穴位,稳住胎气。 看着苗春芽苍白的面孔,落儿忽然心生疲惫,也不知自己冒险入宫将枫林的死讯告诉苗春芽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当话说出口之后,当看到苗春芽的伤心之后,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分量仿佛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胸口,如今被人分去了一部分,瞬间感觉轻松了几分,同时,也空旷了几分。 苗春芽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落儿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只觉得万般无趣,便想离开了。 刚跨出殿门,落儿便停住了脚步,目光紧缩。 第七十八章 谁的原则(二) 方才进殿之前,殿内外的宫人侍卫都已经被她点了穴,如今殿内只剩苗春芽一人还清醒着,此时空气中隐隐有一人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靠近,然后“咚”—— 落儿不禁皱了皱眉,这人显然不擅长行刺,竟直接破窗而入,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若不是殿外的侍卫都已经被她制住,早就冲进去了。 随着破窗声,苗春芽的尖叫声也传了出来。 落儿不假思索地破门而入,腰间素练瞬间飞出,卷住苗春芽的腰肢,将她拉向自己。 刺客眼见就要失手,忙紧步追上,手中长剑递出,杀意凛然。 落儿腕间一振,一面加大力道将苗春芽往自己身后甩去,一面迎面而上,掌风猎猎,推了过去。 刺客仿佛是知道了厉害,被迫收剑防护,匆匆五招过后,刺客便虚晃一剑,背身逃离。 落儿心知有异,从苗春芽身上收回腰带之后,追了出去。 追出了昌平宫,又追出了永昌都城,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之后,落儿便凌空一跃,拦在了刺客身前,刺客也顺势停住了脚步,镇定地站着,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敌意。 落儿看了两眼,认不出来,干脆问道:“你是谁?” 刚才在宫里过招的时候,落儿就发现了今晚的刺客又是一个鹰谷弟子,否则也不会追了这么一路才追上。 联想到林元说过的那个出现在永昌都的鹰谷弟子,也是不由得叹息,怎么最近鹰谷的人这么爱玩刺客这个行当呢?是缺钱吗?还是做刺客特别好玩?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落儿,所以只随便过了两招就跑了。 如今被追上拦下,刺客也不再躲躲藏藏,抬手将脸上的黑布拉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是你?”照理说已经猜到了是鹰谷弟子,落儿不至于再惊讶,但看到对方的真面目时,仍是忍不住意外了。 “你去刺杀苗春芽做什么?”落儿不解地问,这人平日里气度俊雅,很有几分贵公子的模样,穿着一身夜行衣显得格外别扭,若不是亲眼见到,落儿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人。 对方被抓了个现行,态度却像春游时郊外偶遇了一般,落儿问得认真,他却答得随意:“受人所托!” 落儿皱眉看着他,但显然对方不想透露受何人所托,这不禁让落儿想起秦情,心里瞬间烦躁起来。 “苗春芽有孕在身,你也要杀她?”落儿隐隐有些愤怒。 对方眉心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犹疑,随即又清明如故:“她手上也有人命,我不过是要她以命抵命!” 谁手上有人命?苗春芽?落儿不禁讶然,但马上又释然了,她学过一些相人之术,如果说当年离城水畔那个苗小娘子还只是小有心思,如今宫中沉浮一年后再见,她的城府早就不是落儿可以探知的了。 “可是她如今怀有身孕!”落儿强调说。 对方淡淡地望着落儿,不以为然地反问:“那又如何?杀人者人恒杀之!” 落儿只觉得不该,却不知如何劝服,想了一会儿,才建议道:“你不如向你的雇主说明此事,是否可以等苗春芽生产之后再动手,这样杀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儿未免太过分了!” 对方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虽然答应了,落儿还是不放心,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对方见状,又说了一声:“你放心,我总会问过之后再动手!” 落儿胡乱点了点头,便放他离开了。 回客栈的途中,落儿仍是觉得满心不安,万一那个雇主对苗春芽仇恨滔天,恨不得将她的孩子也一并杀死怎么办? 一想到苗春芽腹中的孩儿有可能被眼前的人杀死,落儿就觉得喘不过气。 越想越难受,干脆直接冲到了林元房中。 “谁?”房中已经灭了灯,他没有内力在身,落儿就刻意加重了动作,林元也算警醒,落儿刚落地,他便发现了。 “是我!”落儿应了一声,静默片刻之后,灯火亮起,林元穿着白色的中衣站在床前,脸上带着淡淡的惊讶和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落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欲言又止。 林元冲她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而宁静,落儿忽然觉得心里一松,一路的焦急竟被瞬间抚平了。 林元为她倒了杯冷茶,落儿一饮而尽,茶水既冷且苦,倒是冲得人神思清明了许多。 “你在宫里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人?”林元温和地问道。 落儿抿了抿嘴,闷声道:“是你们发现的那个鹰谷弟子,他受人所托刺杀苗春芽!” 林元目光一闪,问道:“你今日入宫是为苗氏,你与苗氏相熟?”落儿入宫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也就没能问出她入宫的缘由。 落儿摇了摇头:“我和她不过萍水之交,我也没有要保她的意思,她自己得罪了人,惹来报复而已,只是苗春芽如今有了身孕,若连腹中胎儿也受了牵连,未免有些过分!” “有些过分?”林元惊讶地看着她,脸上尽是不赞同的表情。 这还是第一次见林元如此清晰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立场,落儿有些茫然无措地问:“怎么了?” 林元没有回答,反问道:“那名鹰谷弟子呢?知道苗氏有孕之后仍旧无动于衷地动手?” 落儿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劝他回去问问雇主,是不是要等到苗春芽生产之后再动手,他答应了!” 林元一脸复杂地看着落儿,久久没有出声。 “你有什么想法?”落儿认真地问他,她隐约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却找不着源头,想着旁观者清,或许林元会知道。 林元叹了一声,道:“我曾以为美人命案的接手人定然是险恶之极,但秦情分明是个心性单纯的女子,后来听你所言,只当秦情是被赫连麒所惑,如今鹰谷又出了一名刺客,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出在哪里?”落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们鹰谷,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戒律规则需要弟子遵守?”林元无奈地问。 落儿摇头,反驳道:“有啊,谷主令鹰谷弟子不得透露自身来历——”顿了顿,“不包括我,我和他们不一样!”落儿神色复杂地说。 林元连连摇头,叹道:“不是这种规矩!” “那是什么?”落儿问道。 林元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认真执着,清澈见底,没有邪念,也没有正气。 第七十九章 邪教妖女?(二更) “先贤有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这规矩,大至国法,小至家规,如尺如度,如标如杆,规矩在则万事有序,规矩成则内外皆安!”林元缓缓而道,“鹰谷没有规矩!” “人无礼而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家无礼则不兴,国无礼则不宁!这礼,当在规矩之上,存于个人心中,依礼而行,循礼律己,则人间清泰——”林元一摇头,“而鹰谷弟子并不知礼!” “上不循天道,下不知人伦,于众无有规矩,于己不知礼教,这样的江湖组织,我们一般将之归类为——”目光严肃,掷地有声,“邪教!” “邪教”两个字砸得落儿头晕眼花。 我做什么了我?怎么就成邪教妖女了?落儿大惑不解。 “没有立规矩,是谷主之失,而不知礼教,又是谁之过?”林元温和的嗓音中透出一丝犀利。 落儿怔怔地望着他,心中一片茫然,被林元一问,更是不知所措。 林元心中一软,问道:“你说你自幼由谷主亲自教养,他可曾教导过你这些?” 落儿茫然地沉默了许久,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轻声说道:“他让我读过许多书,但是从未讲过这些,你说的这些内容,我都在书上见过,但没有人同我说过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没有人同我说过,哪些可以做,哪些不可以做,大约其他人也是如此吧!” 林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叹道:“身怀利器,却不知礼、无规矩,这样的鹰谷实在是太危险了!” 也不知是什么人造就了鹰谷这样一个危险的存在,难怪各方势力都对鹰谷虎视眈眈,不得之,既毁之。 落儿原本只是隐约觉得去杀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不太妥当,却说不出所以然,经过林元一番说法,便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要阻止他!”落儿说,“他的雇主既然同苗春芽有仇,说不准就要不管不顾让他继续动手,我总不能一直进宫护着苗春芽——” 落儿想了想,对林元说:“你们长天楼不是早就有人盯上他了吗?帮我找出来,我去同他说!” “他若是不听你的怎么办?”对于鹰谷弟子的作风,林元如今也了解到了几分,落儿的话要是有用,昨晚就能阻止了,何必还要准备一堆道理去说服对方,更何况对方也不是一个懂理的人。 关于这点落儿倒是不着急:“不听就捆起来带走,等苗春芽生了再放!”苗春芽害了别人的性命,是该一命还一命。 林元不由得笑了,能动手解决的,落儿姑娘一般不爱动脑。 第二天,小二送来早点时,林元也跟着进来了,笑容温雅,精神奕奕。 落儿扬眉询问地看了过来。 林元笑着说:“我想问你一些长乐王朱琅与谷主的事!”说着,在落儿对面坐了下来。 落儿点了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林元没有马上问话,而是认真地看了一遍落儿的早膳。 这早膳都是知书借了客栈的厨房亲自做的,只准备了落儿的分量。 “你还没吃?”落儿问。 林元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去帮他取一些来!”落儿吩咐知书,知书应声出去了。 林元笑了笑,问道:“你们和朱琅怎么认识的?” 落儿仔细想了想,说:“七年前,我们刚离开风陵,就到了永昌,那时候朱琅还很落魄,他被贵族子弟围殴的时候介桓救了他,后来又帮了他几次,朱琅那时年纪虽小,却很聪慧稳重,介桓似乎很欣赏他,这么些年,能与介桓惺惺相惜的,也只有朱琅一人!” 林元却忍不住想得更深入些。 王介桓将落儿护得滴水不漏,却能放心地托付给朱琅,这交情可不一般。 旗鼓相当,才能惺惺相惜,王介桓何等人物,朱琅虽然也不错,但比起王介桓来说仍是云泥之别。 天下英才俊彦如过江之鲫,王介桓何以单单对朱琅推心置腹? 除非,惺惺相惜的不是才华,而是其他。 林元一脸的若有所思,落儿见了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朱琅说他不知道介桓的下落,你不信吗?” 林元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倒不至于,我只是想着,或许王介桓是故意躲着,不止躲着你,也在躲着我!” 落儿愣了愣,问道:“他为什么躲你?” “大概就像他不想被你找到一样吧!”林元笑着说,“他既不想做鹰谷谷主,也不愿接手长天楼!” 落儿垂下眼眸,幽幽地说:“他不想做,直说就是了,何必如此,说到底,还是因为邓芷吟!” 林元笑了笑。 躲避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不愿,所以大概是厌烦吧!只是这话却不能同落儿说。 “你们长天楼以前的楼主姓王?”落儿随口问道,“后来为什么是林氏执掌了?” 说话间,知书回来了,清粥小菜,一笼蒸饺,外加两只包子。 落儿不爱吃粥,粥是为林元准备的。 林元含笑朝知书点头表示感谢,口中回答着落儿的问题:“这是长天楼的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也,待日后我们成亲了,我再一一告诉你!” 落儿差点丢了手里的筷子:“你胡言乱语什么!” 雪白的脸上泛出一抹红晕,羞恼交织的娇俏神色为她满身的素净增添了几分灵动和生气,林元看了忍不住从心底里笑了起来。 “你不是我的未婚妻吗?我们迟早是要成亲的,到时候你也算是半个长天楼的人了,我也算是半个鹰谷的人了,彼此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林元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他们真的是定下了婚约的未婚夫妻。 落儿没想到林元能把一件子虚乌有的事说得这么煞有其事,想呵斥他,又不知如何措辞,若义正言辞地说“那都是我随口说的玩笑话”之类的,仿佛又太薄弱了,没什么气势,如果不理睬,又仿佛是默认了他的歪曲。 一时间,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 这林元,怎么如此无赖! 落儿只能干瞪着眼,万般后悔当初的随口一说。 “林先生!”知书忽然开口,落儿和林元齐齐望了过去,只见她白皙秀雅的脸上布满了严肃的抗议,“知书相信林先生只是一时失言,只是先生若真心看重我们姑娘,就莫要欺以口舌之便,也是我们姑娘性子随和,换了其他女子,只怕是要误会先生的用心了!” 知书说得委婉,却是在严厉指责林元言语轻浮。 难得有人为自己说话,落儿忍不住向林元挑了挑眉。 第八十章 方大娘子 林元看了看知书,眼中幽光一闪,面上带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我也正好有一事想请教知书!” 知书见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落儿皱皱眉:“你别吓她!” 落儿的话甚是管用,林元的笑容马上变得正常又和煦了,但问出的话仍旧若有所指:“上次知书提到,因邓娘子与桓公子之事,邓大郎怒而发落了邓娘子的身边人,你说的是发落,而不是发卖——” 知书还没有反应,落儿却斩钉截铁地定了音:“从前的事不必再问了!” 知书感激地看了落儿一眼,低下头挣扎片刻,便抬起头,神色凄然:“这些事本该一开始就同姑娘交代清楚的,只是一直开不了口,姑娘又不曾问起,才拖延至今——”盈盈跪拜,抬起头时,眼中雾气迷蒙,“今日既然林先生问起,知书便一并同姑娘回禀清楚吧!” 对于知书的过往,落儿只是不在乎,但她要主动交待,也不至于推拒不听,何况知书此时神色悲伤之中还带着几许仇恨,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微微颤抖,与平时温婉柔和的模样大相径庭,落儿看了大为怜惜,忙拉了她起身。 “你有什么隐情尽管说,我听着便是了!”落儿情不自禁地柔声安抚,心中暗想,她若是有什么难处,我总是要帮一帮的。 知书心中一暖,整了整情绪,再拜陈述: “知书不是邓氏世奴,而是邓大郎外出经商时捡回来的孤女,自幼跟在邓娘子身边,邓娘子遇害后,大郎并没有因此迁怒,但桓公子之事,作为娘子的身边人,知书确实没有尽责劝谏,也甘受责罚——” “但是大郎仁善大义,不但没有发卖知书,反而为知书打探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家人,令人护送返家,更临行赠银,多有叮嘱——” “偏知书是个命薄之人,刚刚与家人团聚,村子就遭到了强人洗劫,父母兄弟均死于非命,幸而有两位侠士路过,救下奴婢,奴婢为葬双亲,自卖己身,这才有幸遇到了姑娘!” 知书说得泪水涟涟,落儿与林元也听得唏嘘不已,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人死于非命,失散多年终于相聚的家人也惨遭杀害,没想到知书如此命运多舛。 落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知书时,在一群惶恐不安的少女中,她宁静如月,却一鸣惊人,敏锐又坚定的目光一下子就打动了自己。 “你家在何处?那群强人后来如何了?”落儿仔细地问着。 “家在虞国滂西郡远南城郊的大槐村——”知书咬了咬唇,“那日路过的两位侠士武功高强,那群强人已经全数毙命!” 竟然仇都不用报了?落儿莫名觉得怅然。 亲人都不在了,仇人也有过路人顺手帮忙解决了,那接下来,人生岂不是很无聊?可为什么第一次见到知书时,她却目光坚定,心底仿佛还存着一个方向? 知书仿佛看懂了落儿的疑问,继续说道:“那群强人闯入家中时,似乎听到母亲同其中一人说了几句话,仿佛他们是认识的,可惜两位侠士下手太快,没能留下活口,但知书心想,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熟人作案?是谁要对付一户远南城郊的农家?林元心里正琢磨着,就见落儿朝他看了过来,仿佛在说:你去查查? 林元不禁笑了,落儿是越来越习惯使唤他了。 这是好事呢?还是好事呢? 这时,莫期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只长天楼传递消息的细管,张扬探头探脑地跟在后面,知书忙退到落儿身后,悄悄擦干眼泪。 林元见莫期手上只有一只管子,心知是有特别的消息,接在手里,从管中取出卷成细细一条的纸笺,快速扫了一眼,放下纸笺,疑惑地看向落儿,道:“那个鹰谷弟子离开永昌都了!” “离开了?”落儿随口而问,对林元的反应很是不解,“离开不是为了去找他的雇主吗?” 林元又看了一眼纸笺,仍然不解:“我原以为他会同方家的人接头,怎么会走了呢?” “方家的人?”落儿疑问道。 林元点头道:“去年除夕宴上,方宝失足落水而亡,是苗春芽的手笔!” 落儿大为吃惊:“难怪要说苗春芽手上有人命了!”真没想到多日不见,柔柔弱弱的苗春芽竟然修炼得这么毒辣了! “方氏虽然豪富,但也不过区区商贾,于朝中并无势力,想要为方宝复仇,也只能走走夜路!”林元说着,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鹰谷弟子没有接触永昌城内的方家,莫不是受了其他人的指使?” “永昌之外还有方家人吗?”落儿随口问道。 林元却脸色微变,仿佛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方大娘子!” 落儿心中一动:“开荷月宴那个方大娘子?” 林元点点头。 这个方大娘子的名声落儿也是早有耳闻。 方大娘子是方氏先家主的庶长女,现任家主的庶长姐。 当年方氏家主急病而亡,主母膝下的嫡子嫡女都还年幼,当时无论是方氏族亲还是主母娘家都惦记着方氏家财,最后是主母扶持了十三岁的庶长女和十二岁的庶长子将方家撑了起来。 后来主母病逝,掌家的庶子庶女也离了心,庶长子带走了方家大量财物和人力自立门户,原以为方家要败落,方大娘子却出人意料地从幕后走到了幕前,以一场空前绝后的荷月宴力挽狂澜,让刚露出颓势的方家一跃攀上了巅峰,成为海内大陆最富盛名的商贾。 但是在荷月宴之后,方大娘子毫不留恋地正式将掌家权转交给了刚刚长成的方氏嫡子,自己却再次隐退幕后,甘于内宅。 方大娘子的事迹被许多高门大户传为庶女典范,在她隐退之后,甚至有不少名门贵族以嫡子正室之位求娶,但始终没有传出方大娘子的婚讯。 “方大娘子远嫁了?”落儿问道,算算方大娘子的年纪也都快三十了,正常情况下都儿女绕膝了。 林元笑着摇了摇头:“方家没有传出方大娘子远嫁的消息,但是数年前方家被朱礼下了大狱时,方大娘子就已经不在方家了,包括方家的仆人也都不知道他们家大娘子的去向!究竟是远嫁还是另谋出路,就不得而知了。” “我总觉得能开荷月宴的方大娘子,落到哪里都不至于籍籍无名!”落儿猜想着。 林元也认同地点头道:“或许是异名改姓了,但是方大娘子主掌方家这么多年,又一心扶持嫡出弟妹,对方家的感情应该很不一般,即便离开了方家,也仍在暗中关注着,方宝之死,如果说有谁能请得动鹰谷弟子,除了方家的现任家主方宴,也就只有不知所踪的方大娘子了!” 落儿突然对这个方大娘子起了兴趣:“让你的人跟着那个鹰谷弟子,看看他要去找谁!” 林元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落儿还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张扬先喊了起来:“你居然让长天楼跟踪我们鹰谷弟子,你到底是哪边的?” 第八十一章 仑者之山(一) 落儿被张扬这么一问,瞬间愣住了。 刚刚同林元说的时候,仿佛再自然不过的一句话,不假思索,无需犹疑,难不成跟林元相处久了,真把自己当成长天楼的人了? 突然想起林元前面说的那些所谓的玩笑话,落儿第一次感觉到了羞窘的情绪。 还不是鹰谷的人一个个都喜欢跟她藏着小秘密,她要想知道这些秘密,竟然还得动用曾经她最讨厌的长天楼的暗探! 这能怪她? 落儿忍不住瞪了张扬一眼,都是一群不省心的人,不知道王介桓为什么要管这些人,让他们自生自灭不好吗? 张扬见她不但不思悔改,还理直气壮地瞪了回来,心中大怒,瞬间就要爆发,又被落儿饱含威胁地看了一眼,掂量掂量彼此的差距,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林元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接下来在永昌都还有什么事吗?” 落儿想了想,摇头说:“没事了!” 朱琅那边,虽然确定了王介桓曾来过,但也是去年秋天的事了,这会儿还不知道去了哪里,等于断了线索。 苗春芽这头,由长天楼盯着,也就是等消息的事了,她还不至于心善到要留下来贴身保护苗春芽。 事情是没有了,但是也丢了方向,不知道往哪去好。 落儿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迷茫。 “你若无事,不如同我去一趟南海?”林元含笑问道。 反正也没事做,落儿没有太多犹豫就点了头。 南海是海,但是一般提到南海,多指南面靠海的一片地方。自原朝开始,朝廷便在南海一带圈地置郡,称为南海郡。 如今,南海郡属于朱国的领土。 落儿起初答应下来的时候,忘了问要去南海哪里,也没问去做什么,后来再问,林元却神神秘秘地笑而不语。 一路向南,气候也越发炎热起来,将马车的帘子都扯了,车门也拆了,仍觉得闷热,可如果不坐在车里,在外面太阳晒着,只会更热。 落儿从前没到过这么南面的地方,也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炎热,不禁有些后悔,但既然已经答应了,也不好反悔,只是每日看向林元的目光里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幽怨。 后来,落儿看到南地女子多穿着半臂薄衫,连下身也只穿着短至膝下的裤子,露着上臂和一截小腿,又是新奇又是欢喜地换上了,果然凉爽了许多。知书却任凭落儿怎么劝说,都不肯换衣。 这一日黄昏,马车停在了小城内唯一一家客栈门口。 落儿跳下了马车,左右看了看。 南境荒蛮之地,说是小城,也已经算难得的繁华之地了。城中甚至不乏一些衣着整齐、不露肌肤的富贵人家,但来往的人群中,大多数人还是露着上臂和小腿,这是南人特有的装束。 常年暴露在阳光下,南人无论男女肤色都是蜜色甚至偏黑,一看皮肤较白的就知道不是当地人。 落儿穿着当地人的衣装,裸露的肌肤如雪一般白得耀眼,才从马车上下来,就吸引了无数的目光,在当地人的认知里,有着这样白嫩肌肤的人,从来没有肯穿他们的衣服的,何况是这样美貌的女子。 “这是哪里?”落儿问道。 “这里叫白咎城,我们今夜在这里歇一晚,明日上山!”林元目光柔和,却一遍一遍地轻轻扫过落儿的手臂和小腿。 落儿刚换上这身衣裳的时候,张扬看得眼都直了,莫期则是红着脸低头不敢看,只有林元,道貌岸然、肆无忌惮地看得目不转睛,气得知书将他赶下了车。 落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眉间微蹙,咬着牙低声斥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林元目光上移,对上了落儿恶狠狠的目光,微微一笑。 相处久了就知道,武功盖世的落儿姑娘威胁人的手段真的很有限,凭他们现在的关系,林元在落儿眼里又是个不会武功的柔弱人士,更加不会对他动手,所有的武力威胁都仅限于口头上的虚张声势。 落儿一般也不会作这些无用的口头威胁,这会儿算是着急了才口不择言,看在林元眼里,只觉得可爱极了。 落儿见吓不住他,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快步往客栈内走去。 知书推开客房的门,落儿正要抬脚进去,想起刚刚没问完就被林元的目光打断的话:“明天上什么山?” 林元就在她身后,正目送着她,见她回头问话,弯了弯眼唇,答道:“仑者山!” 仑者山,落儿在书上见过。 仑者之山,上多金玉,下多青雘,传说山上一种叫白咎的树木,名中带白字,树身却是红色纹理,揭开树皮,会流出一种像血一样的汁液,据说白咎树汁有奇效,让人不知饥饿不知疲倦,只消喝上一口,就能挡得住一天不吃不喝不睡;除此之外,白咎树汁还能浸透玉石,涂染上去后永不褪色,仿佛天生血玉一般。 传闻原朝的皇帝有一枚代代相传的私印,上面的印文就是用白咎树的树汁涂染过的。 原来白咎城是取了白咎树的名。 林元这是要上山找白咎树? 但白咎树也不是满山都是,后来也有不少人上仑者山去找,没听说有找到的。 落儿眼中明晃晃地闪着疑问。 林元却视而不见地说起别的来:“山上只怕会冷一些,让知书为你备几套衣裳,我们可能会在山上住两天!” 落儿见他不打算回答,心里微恼,轻哼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却听到门外林元愉悦的轻笑声。 第二天一早,寄存了马车,就徒步往仑者山去了,林元甚至让莫期和张扬采买了一些日常用物背上山,也不知他是怎么使唤得动张扬的。 仑者山的山脚下盛产青雘,从山脚往上看去,哪怕树木葱笼茂盛,阳光照射下来,仍然可以看到山间偶有石青色的光芒反射出来。 “这里还没被上官家买下吗?”落儿问道。 上官家的主业是玉石矿,但碰到仑者山这种上有金玉,下有青雘的也会一并开采了。 不过看这里山体完好,树木花草都天然野趣,不像有矿工出没的样子。 林元微微一笑:“仑者山已经有主了!”不知道是不是这阵子林元一直卖关子的缘故,他这么随便一笑,落儿看着也觉得有些神秘兮兮的味道。 第八十二章 仑者之山(二) 仑者山虽有千仞之高,对练过功夫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且山势不算险峻,甚至已经有了上下山的痕迹,走起来比较轻松,也就是知书和林元两个没武功的,稍微有点拖后腿。 “我们究竟是要去到哪里?”落儿居高临下地望着林元,心里有些不耐烦,没有林元指明方向,她就只能将就着他的速度,这人还真是坏心眼! 林元停下脚步,含笑抬头看她。 落儿就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身上仍是穿着红黑交织的南人装束,知书特意也为她换了南地女子常见的辫子发,看上去娇俏灵动,再没有前几个月浑身缟素般的清冷。 阳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穿过额前发丝的间隙,落入她的眼中,恍若湖面的金光,便是那些许的不耐烦,也随之波光粼粼,明媚如春。 林元忽然生出了岁月静好的心绪。 他一恍神,落儿还以为他故意避而不答,又大声问了一遍,脸上带出了恼怒的情绪来。 林元现在心情好得很,丝毫不受落儿的影响,嘴角含笑,语气轻快地说:“我们要去寻访仑者山的主人,但是这位主人的住处颇为曲折,不太方便指路,只能劳烦诸位陪我一道慢慢走了!” 张扬瞪了落儿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急什么急,没看到知书也走不动了吗?”自从那天在永昌都的客栈把张扬气跑之后,他虽然还跟着,可总也没好脸色,逮到机会就要呛两声。 但是张扬说的也是实情,知书的体力比起林元来,只会更不济,只是就像张扬一样,落儿最近看林元也是不自觉地百般挑剔。 林元这么好声好气又详细地回答,让落儿一肚子的闲气没了发泄的地方,再针对他的速度只会牵连无辜的知书,落儿只得悻悻作罢。 渐渐地,可以看到路边的山石颜色有了显著的变化,多见青灰色,偶然也可看到银白、赭黄等色。 仑者山这样一座出产丰富的矿山,也不知谁抢在了上官家的前面买了下来,买了这样一座山,难道也是为了采矿?若不是为了采矿,难道是为白咎树?白咎树虽然稀有,却没什么特别大的用处,产量也不多,还不至于为了这个大动干戈吧? 落儿一路走来一路琢磨,不知不觉地,在林元的带领下,穿花绕树,攀石走洞,最后见到了一处数十层高的石阶,石阶通往之处,似乎是一个高处的石洞,也不知是人造的还是天然的,石阶的尽头深幽不可探见。 落儿正要往上走,冷不防被林元拉住了手腕,落儿仿佛被烫了一下,迅速将手缩了回来,狠狠地瞪了林元一眼。 林元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也没有转头去看她的表情,而是抬起头,望向石阶的尽头,高声喊道:“晚辈林元,求见白咎子先生!” 声音传到石阶的尽头,引起一阵空旷的回响。 落儿仔细地侧耳听着,不一会儿,就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小跑而来,而后沿阶而下,石阶尽头很快出现了一名虎头虎脑的小童,小童往下一看,一眼就看到了阶下那个明艳无双的红衣女子,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小欧!”林元无奈地叫了一声,童子仍然盯着落儿流口水。 落儿哭笑不得地屈指一弹,小童“哎哟”一声捂着肩膀跳了起来,总算醒了神,这才看到满脸无奈的林元。 “林大哥,你怎么好久没来了!”小童笑嘻嘻地说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忍不住往落儿身上瞄,“这位美人姐姐是谁啊?” 林元笑吟吟地望向落儿。 落儿忍不住干咳一声,道:“我姓洛,是林元的朋友!” 小童笑嘻嘻地点着头:“林大哥的朋友就是我欧轻吕的朋友,洛姐姐今年多大了?是哪里人呢?” 林元笑着打断他:“小欧,我们是来求见先生的?” 小欧拍了拍脑袋,仍旧笑嘻嘻地说着:“洛姐姐一路上山累了吧,马上就到了,小心些台阶,上去休息一下,小欧去煮些茶给你吃,这山上的泉水可甜可甜的,煮茶最好不过了——”一边说着,一边去拉落儿的手,一脸的天真无邪、理所当然。 落儿眉心欲蹙,正要将手避开,小欧那胖乎乎的小手就被林元拉了过去。 “洛姑娘的身手好得很,区区仑者山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倒是你林大哥不通武艺,这会儿已经精疲力竭,还要麻烦小欧扶我两把!”林元眉目含笑,神态诚恳地说。 小欧摸了摸后脑勺,嘻嘻一笑,一溜烟跑开了。 沿着石阶向上走,穿过一段山石遮掩的阴影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原来石阶的尽头,竟是一片阔朗的平地。 有三间茅屋备靠着半人高的小坡,面朝东南而立,一侧用竹管引了山泉水浇灌着菜地,菜地之前是一座四面通风的厨房,只在上面立了一层茅草顶,另一侧挖了个三尺见方的小池塘,养着几尾鲜鱼。 屋前一座小炉,炉边一只茶壶,炉内有炭,炭火欲熄。 东南方向是一段山崖,崖下却是一片花草丛生的缓坡,尽管如此,崖边还细心地围上了树枝做的栅栏。 林元说山上风凉,但这里西北有林,东南面阳,往东南望去,轻云淡雾,徐风正暖,便是张扬这样粗鲁的性子,此刻也露出舒适愉悦的神情来。 落儿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忍不住回头冲着林元笑道:“这地方真不错!” 小欧听了眉开眼笑:“洛姐姐喜欢的话,尽管留下,想留多久留多久!” 落儿淡淡地笑了笑,这小童子说话热情得有些油滑,笑得又太过谄媚,即便他年纪还小,落儿也不太愿意理睬。 “先生和长铗兄呢?”林元问道。 “闭关了!”小欧往他们的来处指了指,不情不愿地说,“他们俩,不是在闭关就是在做闭关的准备,这次才进去三天,还不知道多久出来呢,你们要是来找先生,那可来得不是时候,有的好等了!” “要等多久?”张扬皱着眉,粗声粗气地问。 小欧斜着眼睛看了张扬一眼,故意拖长了语气,怪声怪调地说:“那我可说不准了,少则半月,多则三年吧!” 第八十三章 铸剑大师(一) 张扬听了立马跳了起来,直嚷嚷着要走,被落儿冷冷地瞥了一眼,更是生气:“你还要在这等三年五载不成?要等你自己等,别拖着我们!” 落儿冷冷一笑,道:“谁跟你我们?又不是我拖着你上来的,你要走尽管走好了!” 张扬眼睛一瞪,嘴里却瞬间歇了声,气呼呼地往边上站离了两步。 落儿当然也没打算要等个三年五载的,毕竟这个什么白咎子先生到底是个什么鬼都不知道呢! 林元见落儿一脸不满地看了过来,终于记起来还没为她介绍:“白咎子先生是龙溪欧氏嫡传弟子,是欧治铜先生的弟弟,长铗兄是先生的弟子!” 龙溪欧氏传说是铸剑师鼻祖欧冶子的后裔,欧氏也是代代相传的铸剑世家,欧治铜更是当代铸剑大师,这个白咎子先生虽然没听说过,但既然是欧氏传人,想必闭关是铸剑去了吧? 就算是欧氏传人闭关铸剑,也不值得等个三年五载吧? 落儿皱了皱眉,仍旧看着林元。 林元笑了笑,道:“先生与长铗兄素来痴迷于铸剑术,小欧说得没错,他们二人一旦开始闭关,就绝不会半途出关!” “你要等?”落儿忍不住问道。 林元自然听得出落儿语气中的不愿,温和地笑道:“那倒也不必,他们既然不会半途出关,我们进去找他们就是了!” 小欧大惊失色:“不行不行,你们这样进去先生会骂死我的!” 林元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傻孩子,被骂两句是不会死人的!” 小欧还要阻拦,落儿不耐烦地叫了声“张扬”,张扬迅速窜了过来,将小欧一把提了起来,点了穴,顺手往后一丢,催促道:“快进去吧!” 往回走到石阶被山石遮掩的那一段,杂蔓掩映的地方,原来藏着一扇石门,落儿刚才只顾着跟着小欧走,才没看到,此时刻意去找,一眼就找到了。 石门自然是布了机关的,落儿只随意地看了一眼,就抬手解了门口的机关。 门内光线昏暗,没什么特别的声响,落儿第一个走了进去,林元紧随其后,知书反而被挤到了林元身后,同张扬凑在了一处。 说是石室,其实更像个洞穴,每隔一段路,在石壁上插一支火把用来照明,洞穴弯弯曲曲,脚下也坑坑洼洼,一直走了五十多步远,才到了一处开阔的可以真正被称为石室的地方。 石室大致可以分为两间,四周开了一些方形的窗孔,左边一间有一座半人高的黑漆漆的石台,两个裸着臂膀的男子正围着石台埋头苦干;另一间则砌了一个巨大的窑炉,炉台高至胸口,上面架着一只坩埚,下面是火膛,膛门开得很大,几乎能钻进去一个成人,里面黑漆漆的,还没起火。 这都三天了,火都没起,要是真在外面等,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离着那两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落儿停住脚步看向林元,这两人她又不认识,打招呼还是得林元先上。 林元走上前去看了看,叫唤了两声,又走了回来,那两人仿佛完全没看见他一样。 林元无奈地笑了笑,道:“他们正在制剑范,每进入一个步骤之后就如同入定一般,不吃不喝不睡,也感觉不到外人的存在!” 张扬好奇地看着那两个人,问道:“他们这是第几个步骤了?” “制范只是铸剑的第一步,即制作浇铸用的型范,需先用泥塑,而后经火烘干,再加以修整,我刚刚见到剑范已经制成,现在他们正在修整,想必中间已经休息过一次了!”铸剑术懂的人毕竟不多,林元尽量详细又简洁地为大家解释。 “不吃不喝不睡,铸剑师都这么拼吗?”张扬感慨道。 “当然不是!”这次回答的却是落儿,林元意外地看着她,她脸上含着似有若无的微笑,语气淡然地说,“制范不仅在剑型上要求精细无比,还要刻出剑上阴阳相反的花纹和铭文,这其中的功夫不但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更要求制范时的全神贯注!” “但剑师也是凡人,如何能一直不吃不喝不睡?所以许多铸剑大师会选定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时机,呕心沥血、拼上性命去成就一件神兵利器——”落儿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石台边上角落里一只木桶上,“所以这位白咎子先生选择在仑者山设炉铸剑!” 林元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她倒也懂得不少。 其余三人都顺着落儿的目光望向那只木桶,一看之下,都觉得有些惊悚,只见那桶里装得满满的一桶鲜红色的浓浓的不知什么液体,乍一看仿佛装了一桶鲜血,尽管没有闻到血腥味,还是将知书吓得小脸煞白。 “那是什么?”张扬忙用身体挡住知书的视线,指着那只木桶问落儿。 “是白咎树的汁液!”回答的是林元,“白咎树只产于仑者山,汁液色如血漆,味甜如蜜,食之不饥不疲,他们准备了一桶放在这儿,足以闭关三个月了!” “他们要怎样才能恢复正常?”落儿问道,别说三个月了,三天落儿也不想等。 林元笑得温文尔雅:“等他们修整结束就正常了,成功是结束,失败也是结束!” 落儿眯着眼睛看了林元一眼,这人的心眼可真坏! 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落儿双指并拢,运气于指尖,朝着石台挥斥而出,石台瞬间轰然倒塌,石台上正被精雕细琢着的陶制剑范自然也跟着死无全尸了。 石台边上那一师一徒两个人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得呆若木鸡,几息之后,其中一人暴跳如雷:“是谁?是谁干的!” 年轻的那个也脸色黑沉沉的,就算不是想着杀人,也是恨不得将那个坏事的人揪出来揍一顿。 “是我!”落儿凉凉地说,忍不住瞥了林元一眼,出主意的还是他呢! 林元报之温柔一笑。 老者的手指循着声音指到落儿的方向,情不自禁地往前小跑了两步,待看清落儿的容貌,怔了怔,满腔怒火瞬间偃旗息鼓,只嘴里忍不住还嘟囔了一句:“你这小娘子怎么这么莽撞!” 第八十四章 铸剑大师(二) 这时,林元才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礼,温文有礼地喊了声“先生”。 白咎子的火气从落儿那里憋了回去,若换了别人这个时候凑上前去,免不了要迁怒一番,可林元这一脸的乖顺,他也不好意思冲他发火,只得干咳两声,僵硬地问:“你来有什么事?” “先生辛苦多日,不如出关略作休整,再谈其他?”林元关切地建议道。 白咎子虽然没觉得辛苦,但这里毕竟不是待客之处,便点了点头,领头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还少了个人,转身朝后叫了一声“长铗”。 众人这才发现还有个年轻人落在了后面,仍站住倒塌的石台边上,表情呆滞地望着前方,魔怔了一般。 落儿淡淡地扫了一眼过去,年轻人顿时满脸通红,低着头跟了上来。 林元看了落儿一眼,抬起手蹭了蹭鼻尖,掩去一脸笑意。 知书也忍不住掩嘴偷笑,张扬更是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笑得那个年轻人头几乎埋进了胸口。 白咎子却笑不出来,也不是生气,只是一脸的凝重,也不知在想什么。 落儿走在白咎子身后出了石室,走到最后一层石阶时,手指微屈,朝着小欧的方向轻轻一弹,白咎子刚刚一步走上最后一层台阶,正好碰到小欧活蹦乱跳地迎上来。 小欧原本还想告状,被落儿淡淡地威胁了一眼就歇了一半的主意,白咎子也没注意到小欧的小情绪,一看到他就吩咐煮茶待客,小欧满肚子的牢骚和怨言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白咎子、林元、落儿三人在茶炉旁坐定,知书主动接手了煮茶的工作,小欧被遣去同长铗一起洗菜做饭,莫期站在稍远处,张扬则前后左右地跑动着,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刻也闲不下来。 “说吧!”白咎子似乎心中有事,就没了寒暄的心情,言简意赅地抛出两个字。 “晚辈想请先生锻剑一柄!”林元也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请求。 白咎子意外地看着他:“你说的是锻剑?” 林元微微一笑:“是!先生虽然向来崇尚青铜铸剑,但先生的锻剑之术只怕在欧氏传人之中,也无人可以匹敌!晚辈斗胆,请先生为这位落儿姑娘锻剑一柄,作为随身武器!” 白咎子若有所思地看向落儿,落儿却在看着林元,带着些许惊讶、些许思量,林元也在回望着她,目光柔和,情意昭然若揭。 白咎子忍不住摇头笑道:“你要送这小娘子一把宝剑的心情老夫可以理解,但是也不用这么奉承老夫,不过是锻打铁剑而已,好一点的铁匠铺都能打出一口不错的宝剑,再送到首饰铺去镶点珍珠玉石,又好看又实用,你找到这儿来岂不是——”说着,又摇了摇头,笑得颇为自负。 白咎子虽然剩了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林元也猜得出来,对着落儿笑道:“落儿,先生这是担心你剑术不济,配不上他亲手锻造的宝剑呢!” 落儿并没有理会白咎子,而是淡淡地看着林元,问道:“你见过我原先那柄剑?” 林元点头,那是一柄绝世无双的软剑,也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锻剑术我也懂,他打不出那样一柄剑!”落儿淡淡地扫了白咎子一眼,没有轻蔑,只是语气寻常地陈述一个事实,而后又略带责备地看向林元,“你不该自作主张带我来这里求剑,白费力气而已!” 白咎子眼睛一瞪,有些恼火:“你这小娘子好大的口气,你才多大?你知道多少?就敢自称懂锻剑术?你又凭什么认定老夫打不出你原先那样的剑?” 落儿不以为然地看着他,说:“懂就是懂,跟年纪无关,我不知你的锻剑术水平如何,但是我原先那柄剑是用海外的一种奇异的碧色铁英锻造而成,即便你再大本事,也难为无米之炊!” 白咎子冷哼道:“小子无知!一柄铁剑的锻制足足有二十八道工序,岂能单凭材质决出高下!” 落儿懒得同他争执,起身道:“我们走吧!”知书忙丢下手中扇火的扇子也站了起来。 林元起身按住落儿的肩膀,道:“若这世上还有人能打造一柄可以媲美碧幽的剑,也只有白咎子先生了!” 落儿不为所动:“我既然舍了碧幽,就没想过再找一把剑来替代它!” 林元的目光陡然一深,按在她肩头的手瞬间加重了力道,落儿也感受到了他的波动,皱着眉望着他。 林元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却好似变了个人一样,不再给人温文儒雅、谦和有礼的感觉。 “如果我非要给你一把呢?”林元轻柔地问着,落儿却蓦然感受到了他目光中、语气中隐隐的强硬。 你给我我就一定要吗?落儿心中想着这样回答,却觉得这么说仿佛是幼稚的负气回答,好像故意同他闹别扭一般。 那要怎样? 落儿咬着唇想了半天,冷冷地丢了一句:“随便你!”然后懊恼地坐了回去。 白咎子原本抬着头看着他们俩的你来我往正乐呵着,见他们重新坐了下来,又摆出一副傲慢的神态。 林元好像没看到一般,温和地笑道:“当年晚辈助先生买下仑者山时,先生曾承诺过可以为晚辈铸剑一柄!” 白咎子眼珠一转,道:“没错,为你可以,但这位小娘子算什么名堂?” “落儿是晚辈的未婚妻!”林元笑容可掬地说着,冷不防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慌乱声。 这声音落儿听着有些耳熟,转头望去,果然是有人摔了手中的东西,一脸惊慌失措地望着这边。 林元只往那边扫了一眼,便继续含笑说道,“落儿前阵子刚丢了随身的兵器,晚辈想请先生锻剑一柄,权作聘定!” 知书刚端起一碗新煮的茶,听了这话,手上一滑,滚烫的茶汤眼看就要翻在手上。 知书的惊呼声尚未出口,茶碗已经稳稳地被落儿握在了手中,茶汤在碗中晃动,却没有丝毫晃出来。 白咎子对着林元抚掌笑道:“你这个未婚妻身手不赖啊!” 刚才林元说了那句话后,明明看到落儿也是神色震动,但那个丫鬟打翻茶碗时,她竟然也能顾得上。 林元与有荣焉地看了落儿一眼,见落儿不理他,又转向了白咎子,含笑再问:“前辈意下如何?” 第八十五章 铸剑大师(三) 白咎子抬手想要捋一把胡须,却只摸到一下巴的胡渣,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点头道:“你都说到这份上了,哪里还容得了老夫说不,也罢,欠的人情迟早是要还的——”语气一转,问道,“小娘子惯用什么样的剑?” 落儿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啜了一口,低垂着眼,淡淡地说:“我惯用的剑你打不出来!” 白咎子眉毛一竖,眼看就要发怒,林元安抚地拍了拍白咎子的肩膀,代落儿回答道:“她惯用的是软剑,长约三尺,剑宽半寸有余,剑柄长约三四厘,宽约一指,柄上穿孔,可系罗带!” 落儿惊讶地看了林元一眼,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明明记得没有在林元面前动过武器啊! 转念一想,顿时心生警惕:“你早就见过我了?”长天楼中她第一次见他,原来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她吗? 林元不以为意地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我早就见过你了,在离城!” 林元这么大方地承认了,落儿的警惕倒显得太过小气了,回想起离城时,隐约记得好像有谁提过离城有长天楼的人,当时也没有太在意,难道那时在离城的就是林元? 想到这里,落儿疑惑地看了林元一眼,林元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看过来,就点了点头,含笑说:“是我!” 林元此刻的笑容多了几分顽皮的欢喜,仿佛偷偷做了什么好事,不经意地被人发现了一般,隐隐带着羞涩的期待—— 等等!羞涩? 落儿眨了眨眼,再看时,林元正接过知书递过来的茶碗,脸上只有若无其事、气定神闲的笑容,果然,羞涩什么的,同长天楼楼主实在是太不搭了。 “咳咳!”白咎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恼火地说,“就算你们是未婚夫妻,可这边还这么多人呢,你们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我们小欧还是个孩子呢!” 什么眉来眼去?落儿狠狠地瞪了白咎子一眼,将目光转到了一旁。 林元则宽容地笑了笑。 白咎子也笑了:“恼羞成怒了不是?你说的那种软剑是没问题,但是剑柄又细又短的,怎么使?”第一句是在嘲笑落儿,后面却是在问林元。 林元笑着解释道:“可以握着剑柄使出,也可以将罗带穿孔绑住使出!” 白咎子嗤笑一声,道:“你哄老夫呢?这么短的剑柄也能握,软剑虽然可以打造得轻薄,剑柄不够长,握着可使不出什么力道,更何况用罗带绑着,你当是跳舞呢?” 林元含笑看了落儿一眼,没有反驳,神情看着却是对他的未婚妻信心满满。 白咎子也质疑地看向落儿,落儿回头冷冷一笑,道:“你打得了就打,管我握不握得住!” 白咎子被她堵得火大,一看林元还附和地点着头,气都不打一处来,再一看落儿和林元手里都捧着茶碗,那小丫鬟居然漏了自己,气得跳了起来,冲厨房里垂头丧气的长徒叫道:“打就打,不就一把没柄的软剑吗!走!长铗!找铁英去!还做什么饭?你师父连一口茶都喝不上,你还给人家做什么饭!” “先生!”林元起身追了两步,白咎子背对着他停住脚步,冷哼一声,余怒未消。 “落儿的软剑是要能藏进腰带,缠在腰间的!”林元仔细地嘱咐道。 白咎子原先还以为林元是追上来为惹恼他而赔礼的,这才停住脚步,没想到他絮絮叨叨的担心的还是他未婚妻那把剑,火气又冒了上来,转身怒道:“缠在腰间?缠在腰间你也不怕把她那小细腰给割断了!” “断水罗!”落儿凉凉地说了三个字。 白咎子瞬间没了声音,跺跺脚,重重地拂袖而去。 欧长铗被白咎子拉去满山找锻剑的材料去了,不过小欧还留着,像模像样地指挥着知书和莫期给他打下手,不一会儿,张扬也主动加入了进去。 林元拾起知书丢下的扇子,继续扇着茶炉里的火,一下一下地,看着动作轻缓,每一下的力道却都恰到好处。 “他是锻造不出碧幽那样的神兵的!”落儿淡淡地说,她不是故意这么说来激怒白咎子的,而是真的这样认为,“碧幽珍贵的不仅仅是出自海外的碧色铁英,它的锻造工艺也是当世莫及的!” 自从修习了铸造术与锻造术后,普通的兵器落儿基本一眼就能看得出其原材料和锻铸过程,唯有她自己的碧幽,至今不能破解,几乎可以肯定海内四方寻不出第二件可与之匹敌的神兵。 “铸剑术和锻剑术我都略通一二,萧氏兄妹的剑都是海内数一数二的利器,白咎子或许有生之年可以打造出同等水平的兵器,但我的碧幽——”落儿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林元伸手从落儿手中取过茶碗,重新斟上后,又还到她手上,微笑道:“我虽然没有将碧幽软剑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过,但只远观之下,也知道它非同凡响,只是如今碧幽落到了闻人益手里,怕是拿不回来了,你手上没有兵器总是不太方便,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又笑道:“白咎子先生的锻剑术放眼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仑者山又是一块宝地,如果说哪里能得一把不错的软剑,也只有这里了!” “落在了闻人益手里……”落儿想起同闻人益唯一一次正面交手,轻声叹息道,“大约只有他能夺得回来了……” 林元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不由得也微微叹息,沉吟不语。 落儿听到了他的叹息声,目光下意识地往他脸上一扫,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软剑作为聘礼的事情,抿了抿嘴,想表达一下自己不敢苟同的态度,但见他若有思量的模样,顿觉眼下说这个似乎也不太合适,心中虽然不情愿,还是作罢了。 白咎子自从那天带着欧长铗以寻找铁英石的名义负气出走后,就失去了踪影,但就是小欧也没有为他们担心过一丝一毫,毕竟进山寻找铁英石这事没个几天回不来,而仑者山漫山遍野都是山珍野味,也不担心他们会饿着,再不济,还能喝白咎树汁。 落儿和林元等人倒是安心地住下了。 一晃三天过去了。 第八十六章 山居求剑(一) 这几日来,知书看得出落儿无心应对小欧这样热情过头的性子,便每日哄着他、带上张扬漫山遍野地跑,导致每日的伙食都丰富得很,将这山间的特色美味轮流着品尝,吃得张扬和小欧都胖了一圈。 闲来无事,林元划地为盘,以石为子,邀了落儿手谈几局。林元善于布局,而落儿长于厮杀,对战下来,各有胜负。 除此之外,这些日子以来,或谈琴论剑,解书讲史,凡落儿能起得了头,林元便能接得了话,天文地理、礼乐骑射、兵道阵法,林元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除王介桓之外,林元算是落儿见过学识最丰富的人了。 落儿从前在王介桓那里囫囵吞枣般学来的东西,经过林元几番解说,甚至颇有些顿悟之处。有林元陪在身边,这样闲适的日子,竟也没机会感觉到无聊。 这一日忽然说起仑者山产玉的事,小欧便说上回他追一只猴子到了西面一处极狭小陡峭的小山谷处,见到谷里有黑色如墨一般的玉石,不知是什么石头,张扬便提议去看看。 黑色的玉石非常稀少,落儿也有了兴趣去瞧瞧,林元自然不会扫兴。 只是刚迈出两步,林元就停住了脚步,回头向远方望去。 “怎么了?”张扬不耐烦地催问。 落儿顺着林元的目光望去,她的耳力和目力比常人更敏锐,已经发现有禽类朝这边飞来。 这个高度,又是有目的地飞来,难道是…… 落儿忽然兴奋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同林元并肩而立。 待鸟儿飞近一看,落儿失望了。 “哪里来的鸽子?居然能飞这么高?”张扬惊讶地说。 张扬没见过,落儿却是见过的,这是长天楼的信鸽,林元接信鸽没有特别避开落儿,以往也见过几次。 鸽子是可以飞那么高,但是能飞那么高的鸽子也不多,何况飞到仑者山上来,不仅高而且远,长天楼饲养的信鸽确实很不一样。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令落儿感到惊奇的是另外一点。 “这鸽子怎么找到你的?”落儿问道。 信鸽大多是认着地方去的,这只信鸽能找到这里,显然是认着人来的,能认地方的信鸽飞得再高再远也不稀奇,认人的信鸽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巧的是,鹰谷的信鹰也是认着人的。 林元从信鸽身上解下信筒,便将鸽子交给了莫期,也不急着看鸽子带来的消息,而是从身上解下一枚玉佩递给了落儿。 落儿接过来翻看了两下,模样很普通,放在鼻端嗅了嗅,仿佛有一丝似有若无的香味。 “这是什么香?”落儿问道。 林元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落儿的表情,发现她确实不知道之后,便解释道:“这是‘一线牵’,只能熏染在玉器之上,禽类从小喂食这种和合香,即便相隔万里,也能找到熏染了此香的玉器所在!” 林元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传闻此香是前原朝太祖高皇后从叔孙族带来的密香,用以驯化白色的鸾鸟——” “是化翼!”落儿打断了他的话。 她想起来了,历史上白色鸾鸟曾经出现过,在前大原朝开国太祖高皇后的身边,曾经短暂地出现过一只。 但那只是传说,有说是凤,有说是鸾,有说白色,也有说五彩而文的,毕竟太过久远了,久远到在白凤城看到那只化翼,她也没有联想到原朝太祖高皇后的传说。 介桓说过,天上人间,每一只鸾鸟都是独一无二的,难道赫连宫中那只化翼,和几百年前原朝太祖高皇后身边的,是同一只? 在落儿喊出“化翼”之名时,林元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亮,随后又恢复了寻常神态,继续说道:“不过如今的配方已经比不得当初,如今无论是熏染玉佩还是喂食禽鸟,都不能间断超过一个月,否则就失去了药效!” 落儿不禁笑道:“你们拿这香培育信鸽,这样反而好一些,否则玉佩要是弄丢了,岂不是长天楼的消息都要被人截走了!” 长天楼的消息哪有那么容易被截走,落儿也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而已。 林元笑了笑,拆开信筒看了起来。 “喂!你们还走不走!”张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落儿心里还有所思量,也没了之前的兴致,便让知书随着张扬和小欧去了。 “有什么消息吗?”落儿随口问道,就算长天楼的信鸽不同凡响,若没有特别的消息,也不会随便飞那么远。 林元深深地看了落儿一眼,道:“之前从永昌都离开的鹰谷弟子,在陈国南郡境内跟丢了!” 落儿“哦”了一声,没有太在意。毕竟是光部弟子,甩开长天楼也不是很稀奇。 “你在想什么?”林元柔声问道,从刚才见了长天楼的信鸽开始,落儿就一直若有所思,但仿佛无所突破,思忖了许久反而眉心渐蹙。 落儿抬头看他,迟疑了片刻,说:“我觉得,可能鹰谷的信鹰,也是用的‘一线牵’!” 见林元微怔,落儿继续说道:“鹰不比鸽子,但鹰谷却能驯鹰为信使,而且是寻着人去的,如果不是那些信鹰有什么不凡之处,就一定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 “刚才听你说了‘一线牵’,倒是让我想起另外一件事!”说到这里,落儿抿了抿嘴,脸上神色隐约有些意不平的感觉。 “什么事?”林元问道。 落儿抬眼看他:“这事只怕你也知道,凡鹰谷弟子,手上都有一块玉牌,秦情那块至今还不知道是在陈国还是在虞国!” “我最初只当这块玉牌是用来自证身份的,还奇怪着鹰谷弟子何须一块玉牌来自证身份,不慎丢失了反而惹麻烦,但是如果说,每一块玉牌都熏染了‘一线牵’,以便信鹰寻香而来,倒是能解释得通了!” “秦情的玉牌还在陈国!”林元说,“长天楼参与美人案时,我曾在陈国见过,当时并没有闻到‘一线牵’的味道,可能是太久没有熏染而失效了!” “你的呢?”林元奇怪地问道,如果落儿也有,方才拿了他的玉佩就能知道答案了,何必再猜。 “我没有!”落儿垂下眼眸,淡淡地说,目光微微偏移,看着旁边地上的野草,“鹰谷弟子人人都有玉牌,只有我没有,难怪鹰谷的信鹰是找不到我的!” 林元看着落儿一副“他们都有我没有我一定被排斥了”的模样,心里好笑得不行,面上仍是温柔安慰:“大概在谷主心里,你同他们毕竟是不一样的,谷主自己可有?” 落儿仔细地想了好一会儿,仍是失望地摇了摇头:“要不是秦情的事,我都不知道有身份玉牌这种东西,更加不会想到‘一线牵’,怎么会注意到他身上有没有?身份玉牌他当然没有,但是其他玉器就不好说了,这次我派出十九信鹰去寻他,也是碰碰运气,何况——” 落儿忽然愣住了。 “何况什么?”林元仔细地看着她。 落儿抬头看他,满眼迷惑:“何况信鹰虽然找不到我,鹰母却可以!” 林元心中一动,追问道:“鹰母是什么?” “介桓说我无父无母,鹰衔而落——”她睁着一双明净如水的眸子清泠泠地直望进人心里,“鹰母就是那只将我衔落的鹰!” 第八十七章 山居求剑(二) 林元愣住了。 原以为鹰衔而落只是一个托辞,没想到真的有那么一只鹰,难道落儿真的是鹰衔而落?那只鹰又是从哪里衔来这么一个女婴呢? 落儿想的却不是这些:“可是我身上从来没有固定的玉器,也没有任何东西熏染过‘一线牵’!” 林元愣了许久,才缓缓地说:“你身上肯定没有‘一线牵’的味道,你口中的鹰母只怕有些古怪!” 落儿怔忡地望着他,林元抬起手指,揉了揉额角,眼中也是大惑不解。 知书等人的归来暂且打散了这一团迷雾。 回来的不止当时去找墨玉的三人,还有灰头土脸的白咎子和欧长铗,尤其欧长铗,还是被白咎子和小欧半背半拖半扶地带回来的,作为唯一完好的青壮力,张扬拉着白咎子和欧长铗离开时拖的一只竹筐,竹筐里装着几块巨大的石头,看着便沉甸甸的,拉得张扬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正在喂鸽子的莫期忙上前帮忙,好不容易才将一筐石头拉到了茅屋前。 张扬直起腰,抹了一把汗,横眉竖目地对着落儿:“亏你这么深的内力,就知道跟这小子鬼混,也不过来帮忙!” 落儿懒得同张扬这种小鬼作口头上的计较,屈指弹了几下,张扬躲了三五回后,最终中招倒地,愤怒得直嚷嚷。 “他怎么了?”落儿问的是欧长铗,看样子似乎是受伤了,白咎子虽然不太可爱,他这个长徒却是个老实性子,又是出去找炼剑的铁英受的伤,于情于理,落儿都要过问两声。 落儿这么随口一问,欧长铗原本因为疼痛而失了血色的脸上瞬间通红,慌忙摆手:“没、没事——” 白咎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没什么事,也就是爬下悬崖找铁英的时候摔伤了腿,又把找到的铁英石一块一块凿开从悬崖下背上来而已!” 落儿知道这老头在迁怒自己,但欧长铗看上去确实挺惨,也就不同白咎子计较了。 替欧长铗检查了下伤势,唤来小欧和知书交代了几句,落儿就起身打算走开了。 “你站住!”白咎子起身怒喝道。 落儿听话地站住了,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傻小子为了你摔成这样,你就这样走了?”白咎子一脸看负心人的表情,旁边欧长铗被他这神来一问吓得小脸煞白。 林元也收了常备的一脸微笑,眼神莫测地看着欧长铗。 落儿看着他冷冷一笑,反问道:“那你想要我如何?以身相许吗?”说到这里,目光下意识地掠过了林元。 林元干咳一声,状似尴尬地说:“先生,落儿的事就是晚辈的事,长铗兄为了晚辈的剑受了伤,晚辈定然好好照顾他!” 白咎子一腔义愤已经被落儿噎了回去,心知自己刚才说错了话,这会儿对着人家的未婚夫更是发作不出来,憋了许久,也只憋出一声长叹,在欧长铗身边坐了下来,脸色颓丧。 欧长铗忐忑不安地叫了声“师父”。 白咎子黯然地看了他一眼,叹道:“二十年啊!你跟了为师二十年,对于铸剑之道,专注的程度早已不下于为师,如今就为了一个女子,这二十年的功夫全都白费了吗?” 欧长铗一听就急了:“师父!师父为何这么说啊?徒儿不是好好的吗?只是一点轻伤,徒儿也是为了寻找铁英石,这同这位、这位洛、姑娘有什么关系呢?” 哪怕焦急之中,在提及“洛”字时,欧长铗仍旧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调。 落儿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欧长铗是个二十七八岁模样、身材特别高大的男子,肤色黝黑,浓眉大眼,大概是长期与世隔绝的缘故,看上去格外淳朴憨厚。 落儿打过交道的男子大多眉目偏于精致,这般粗犷的人往常她是看都不看的,可偏偏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连提起她的名字,都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呵护之意,不由得令她心头一软。 欧长铗这会儿全部心神都被他的师父给吸引了,没有注意到落儿的情绪变化,但林元全都看在了眼里,眸光幽幽一转,神色微凝。 白咎子摇头叹道:“铸剑之道,在于心无挂碍,全神贯注,你这孩子,从来都是一根筋,所以才能随为师闭关,你现在心里有了杂念,还怎么能习铸剑术?”说着,又是连连摇头叹气。 欧长铗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见师父的模样如此伤神,也觉得自己铸下了大错,又听得对铸剑术有碍,更是面如死灰。 这时,却有人冷笑一声,瞬间驱散了白咎子师徒俩身周的惨淡气息。 白咎子皱着眉看向落儿,他这长徒心性单纯细致,又身强体壮,是难得的好苗子,是他培养了二十年的传人,却被这个女子轻易地毁了,哪怕她人长得再美,白咎子看她也是各种不顺眼。 落儿看白咎子也好不到哪去,瞥了一眼可怜巴巴的欧长铗,冷笑道:“当年欧冶子铸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钧、龙渊、太阿、工布时,俱有妻儿相伴;如今你白咎子号称心无挂碍,又有两徒为副手,还不是发须斑斑,依旧一无所成!” 白咎子双眼猛然一瞪,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落儿却还没完:“你守着这样一座宝山,有铁英石取之不尽,有冷山泉可汲水淬剑,有满山的林木可用以燃火,还有白咎树汁止饥去疲,你却这么多年毫无所得,我若是你,每日在祖师爷跟前忏悔还来不及,哪里有那个脸面在这教训徒弟!” “不许你这样说我师父!”白咎子还在那边发呆,他的一大一小两个徒弟先叫了起来,原本对着落儿一个谄媚一个局促的两个人,这会儿都怒瞪着双眼,同仇敌忾地对着落儿。 “怎么对我们少主说话呢!”一直站边上看热闹的张扬突然凑上前来,抱臂站在落儿身前。 落儿倒没有生气,抿了抿嘴,就真的被喝止住了,让张扬觉得有点没面子。 白咎子也没有生气,他发了好久的呆,直到大小徒弟都担心得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看着落儿,感慨万分地说:“你说得对,我一直要求自己心无挂碍,其实也是一种挂碍,难怪入山七年,一无所得!七年不出山,实在是因为无颜见故人啊!” 两个徒弟都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故人?什么故人? 第八十八章 我再也不敢和她打架了 白咎子看向林元:“你说吧,我实在是无力提起!”他的那些过往,林元也都知道。 林元微微一笑,却没有依照白咎子的意思开口:“七年前,前辈倾尽家财买下仑者山,抛妻弃子入山铸剑,却不知这七年间,时移世变,物是人非!” 白咎子脸色大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七年前,前辈与一名心怀天下的少年英雄偶然相遇,为其风采所倾倒,立誓要为其铸一柄堪比太阿、赤霄的天子之剑,这才携弟子择山而居,辟地设炉,以毕生精力求铸一剑!”林元说起前事语气也难免感慨,感慨之外隐隐还带着惋惜。 白咎子缓缓点头:“没错!青铜铸剑,铁英锻剑,铁剑不过江湖厮杀之流,青铜剑才是天子之剑,以神兵奉明君,才是铸剑师的最高境界!” 作为江湖厮杀之流的落儿,毫不客气地嗤之以鼻。 林元含笑看了落儿一眼,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可惜的是,当年被前辈奉为一代明君的少年英雄已经不在了!” “你说什么?”白咎子猛然起身,反应比刚才被落儿嘲讽数落时更大。 林元的眼中多了一丝怜悯,温和地叹息着说:“唐玺已死!” 落儿惊讶地回过头看,看到林元朝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白咎子仿佛遭了晴天霹雳一般,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七年前,乱世之中,他于江南偶遇唐氏嫡子,交谈之下,惊为天人,只觉得天降明主,乃万世之福,便慨然相约,待唐玺取得天下之际,他便奉上天子之剑,以摄八方诸侯,为了这个承诺,他抛妻弃子,隐居山林,然而七年未有所得,心中也难免焦灼,但天子之约言犹在耳,日日不得松懈。 可是,七年,七年的坚持却等来了这样一个消息,这比自己的铸剑术被否定质疑更令他不堪承受! “不可能!”白咎子双眼通红地看着林元,斩钉截铁地说,“唐玺天纵之姿,是不世出的英雄人物,怎么会败?是谁?他败在谁手上了?如今天下是谁的天下?” 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白咎子看向落儿,只见她眸光如冰,面带冷笑,语气清淡地说:“是我,是我杀了他!” 从林元提出为落儿锻剑开始,白咎子就一直在质疑落儿的武功,但当落儿承认自己杀死唐玺的时候,白咎子却生不出丝毫质疑之心,只看她当时的眼神,白咎子都觉得喘不过气来,没有利如锋刃的杀气,甚至乍一看很平静,但是被那样的眼神一看,白咎子甚至怀疑自己也快要死在她手上了。 曲则清丽柔软,直则寒光摄魂,是腰上素练,亦是手中神兵,可倾心,亦可夺命! 软剑,当如此! “唐玺早已不是七年前的唐玺,就算落儿没有杀他,他也配不上你的天子之剑了!”林元有些不忍地说着,“六年前,唐玺割据江南称帝,两年后,唐玺与西海晋氏、怀宁虞氏、河内陈氏、清北魏氏、宣北赫连还有朱氏缔约,成天下七分之势!” “战火暂停之后,闻人益被逐,唐玉退避,唐玺聘姚氏女为后,苏氏、何氏为妃,与世家结盟,偏安一隅,沉迷于权谋算计,唐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志在天下的唐玺!”说到最后,林元也忍不住有些感慨。 落儿冷笑道:“唐玺为了笼络江湖力量,曾许我以妃位,这还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他的后宫,不仅有江南世家之女,甚至还收了富商之女,这种靠女人上位的男人,就是你眼中的天纵之姿,不世出的英雄人物?” 无论是林元的温和叙述还是落儿的冷嘲热讽,白咎子都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落儿和林元也发现了他的异常,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该不是刺激太大,魔怔了吧?落儿疑惑地看着林元。 林元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观察着。 白咎子虽然神情呆滞,眼神发直,却不是失魂落魄的那种,而是像被什么吸引了全部心神一般,仿佛普通人见了绝世美女一样。 可是—— 林元看了落儿一眼,白咎子也不可能到现在才发现落儿是个美人吧?就算是,他也不是重颜色之人啊! “师父?”欧长铗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白咎子恍然醒神,目光茫然地落在欧长铗身上。 “师父,您没事吧?”欧长铗担忧地问道,饶是他为人纯善,此刻也对落儿和林元等人有了埋怨的情绪,师父对天子之剑有多期待也只有他最清楚,为了那把剑,白咎子几乎将仑者山上的矿石都试了个遍,慎重到做了七年的试验,也没舍得正式开始,结果剑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却带来了这么个毁灭性的消息,对师父的打击可想而知。 白咎子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越聚越亮,越聚越亮,最后一把大力地抓起欧长铗的手,一边拖走一边兴奋难当地说:“我知道要锻造一把怎样的软剑了,快——” 小欧和知书忙上前又是拉又是拦,总算让白咎子想起了欧长铗的伤势。 但是前面发呆的那些功夫,他仿佛得了许多灵感,此时半刻都不愿担搁了,当下就要闭关炼铁,可这会儿欧长铗的腿伤还没好,闭关未免太过勉强。 落儿想了想,说:“我来吧!” 白咎子打量了她两下,虽然已经确认落儿确实懂一些铸剑锻剑的理论知识,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看都不适合熔炼和锻打这种粗糙的活儿。 落儿没有理睬白咎子的质疑目光,足尖挑起竹筐上系的绳子,轻轻巧巧地握在手里,在手掌上绕了一圈,对白咎子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你去准备下其他材料,我先进去把炉火点起来!” 白咎子下意识地纠正道:“不急着起炉火,这些矿石还要破碎和磨粉!” 锻造铁剑的工序十分反复,采了矿石之后,要炼铁,而炼铁之前,需要先将矿石破碎后磨成粉,然后烧结成块,再起炉火,将烧制的铁矿和木炭一同放入高炉之中,冶炼出生铁,再经过反复锻打和淬炼,才能炼出一块堪作兵刃的钢,这就是百炼之钢。 而软剑的制作比普通铁剑更要复杂一些,百炼钢之中还需加入一种特别的材料,使炼出的钢柔软而坚韧,而这种特别的材料由于提炼技术尚不完美,所使用的量就极其微妙,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纵然是欧冶子的传人,也未曾得到过一个确切的最佳配方,这就等于说,软剑的锻造工艺还在摸索之中。 听到白咎子的话,落儿俯身拾起一块碎石置于掌心,合拢紧握,再微微松开,粉末自之间簌簌而落,隐约可见其间的金属光泽。 落儿摊开手掌,已经是空无一物。 白咎子看得目瞪口呆,再也无话可说。 “动作快点!”落儿淡淡地叮嘱了白咎子一声,看了看竹筐里的矿石,指了指欧长铗,说道,“这些不一定够,你们几个带着这位再去采一些来!” 林元点头道:“你放心!” 落儿“嗯”了一声,拉着一筐石头就朝石室信步走去。 张扬看得久久不能回神,口中喃喃自语:“我再也不敢同她打架了!” 第八十九章 温泉诡事 按照白咎子的习惯,是要关闭洞门闭关炼铁的,落儿却对此嗤之以鼻。 最后,在落儿的武力威胁下,洞门仍旧敞开着,一日三餐加茶水都按时送进来。 落儿也没真的就徒手研磨了这么多矿石,还是借助了白咎子的铁锤和磨子,白咎子虽然嘲讽了两句,也不得不承认有了落儿的加入,速度快了许多,不过一天功夫,就将两批矿石都烧结好了。 白咎子正兴奋地准备入炉冶炼,落儿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地说:“今天就到这吧,明日再入炉!” 白咎子正在兴头上,哪肯罢休:“你去吧,我自己来!”炼铁也不是什么大力气活,少她一个也不算少! 落儿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皇帝不急急太监!” 白咎子身形一僵,把手中铁块往地上狠狠一砸,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出了洞门,就看到林元笑吟吟地在门口等着,昏暗之中,眸光如春风乍起,月华初泻。 “累了吧?”林元含笑问道,带着淡淡的关切,他仿佛很会拿捏某些量和度,这样的关切如果再多一点点都会让落儿蹙眉,但只少了那么一点点,落儿便点头受了下来。 “小欧说此处往北十里处有个山谷,谷里有一眼温泉!”林元轻声道,“我带你和知书去!” 落儿抬眸正迎上他的凝视,心头微乱,撇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月色清幽,山谷间杂树生花,隐隐有白雾迷蒙,水气蒸蒸。 林元留在了山谷之外。 在这样无人的山谷中泡温泉,落儿也是第一次。 温热的泉水拥裹着身子,驱散了一日的疲惫,舒服得直想叹息。 知书还有些羞涩,将身子全部埋进水里,只露出个头,用惊艳的目光望着落儿。 落儿抬着头,仰着脸,闭着双眼,将后脑浸入水中,只露着一张脸,乌黑的长发恣意飘散,有些如同水草般沉浮不定,有些则缠在白玉般的身躯之上,整个人仿佛都在随波逐流。 裸露在水面上的肌肤仿佛罩着一层莹莹的光泽,仿佛是月光的反射,又仿佛是她自身的光华,身周雾气缭绕,如仙,如妖。 知书看得有些害怕,又有些敬畏。 月夜的山谷,没有风吹草木,也没有鸟语虫鸣,寂静得只有偶尔带起的水声。 “夏衣!”忽然一声软软的轻唤,在一片寂静之中空灵地响起,这声音清丽婉转,天真娇柔,仿佛出自一名纯真无邪的少女之口,带着一丝娇憨。 是谁在说话? 这样美丽的声音却让知书瞬间寒毛直竖,仿佛被点了穴,又好像是身处梦境之中,头脑清醒,身子却无法动弹,只能转动着眼珠来观察四周。 四周寂寂如常,温泉池内外依然只有她和落儿两人,林元所在的山谷入口处离这里隔着一段距离,她本不用担心,因为落儿的武功足以保护她们两人。 但此刻唯一的异常却来自她美丽又武功高强的主人。 落儿仿佛没有听到那个声音,甚至没有察觉到知书的惊惧,这不太对劲,落儿的五感向来是敏锐得不似常人的。 “姑娘?”知书尝试着发出声音,她成功了,只是这声音沙哑得仿佛伤了风。 落儿缓缓地将仰起的脖子收了回来,知书见她有了反应,才微微松了口气。 落儿恢复了直立水中的姿势,身子也随着浮起了几分,湿漉漉的头发毫无规律地缠在身上,一身无瑕的肌肤白得发光,知书看了都忍不住脸红,但马上落儿说的话又让她白了脸。 “夏衣,我觉得水有点热!”她已经睁开了眼,但眸色迷蒙如梦,水嫩的双唇微微嘟起,一脸娇憨地抱怨。 嗓音空灵而娇软,仿佛山间的精灵。 是那个声音!知书顿觉毛骨悚然。 这不是她的声音!那也不是她的表情! 知书再看落儿,还是那个模样,却仿佛换了一个人,纯真无邪却又妖娆魅惑,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神秘的芳香,每一缕眸光都蕴含着致命的风情,她仿佛是行走在夜色山间的山精妖魅,随时都能勾了谁的魂,摄了谁的魄,让谁不知不觉中就丢了性命。 她的目光也没有在知书身上,而是落在未知的某处,仿佛她和知书并不处在同一个空间,甚至时间。 “姑娘?”知书颤抖着又叫了她两声,仍是没有反应。 知书觉得害怕极了,想出声叫林元,可是想到自己和落儿都还光着身子,她自己倒还能上岸穿衣,可姑娘这样可怎么办? 寂静之中,知书已经听到了自己牙齿战栗的声音,她忙咬住下唇,目光丝毫都不敢离开落儿。 姑娘一定是山间的妖精附了体迷了心,然后会怎样?知书不知道,也不知道被迷了心智的姑娘是不是会伤害自己,也许不会,也许会如传说中那样化身妖魔将自己一口吞掉。 知书压抑住心中不断攀升的恐惧,颤抖着闭上眼睛,伸手向落儿的方向摸索过去。 就算被吃掉又怎样呢?最坏不过一死,如果没有姑娘相救,只怕自己现在还生不如死! 这么想着,便生出一股勇气来,虽然伸出去的双手还在颤抖,却没有迟疑,一触碰到落儿的手臂,便紧紧地抓住,扭头就往岸边拉去,用尽力气、一心一意只往岸边去。 落儿也奇异地没有任何反抗,乖巧而柔软地任她拉扯,知书不敢回头看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上出现另一种表情,这种诡异的画面她若再看一次,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尖叫起来。 将落儿拖上岸后,知书手忙脚乱地为她和自己裹上衣裳,落儿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动作走,她却始终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手抖得太厉害了,带子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越是系不上越是心慌,越是心慌就越发系不上,头顶上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陌生的目光,知书又急又怕,忽然,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摔在了她的手背上,“啪”的一声,清脆入耳。 一根洁白圆润的手指轻轻抹过她手背上的泪痕,那个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什么?” “啊————” 惊叫声响彻夜空,一瞬之后,山谷外徘徊的身影如箭离弦般冲了进去。 第九十章 巫者后裔 落儿醒来时,床前围满了人,脸上都是混合着担忧和惧怕,尤其知书,小脸煞白,身子战栗,张扬站在她身后,时不时轻拍着她的肩膀,笨拙地安抚着。 “怎么了?”落儿问道,一开口才觉得喉咙干哑得厉害,一碗水恰倒好处送到了面前。 落儿出声之后,知书仿佛得到了巨大的安抚,压抑许久的情绪就再也无力控制了,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张扬悬在她肩上的手僵在那里,懊恼地瞪了落儿一眼,埋怨道:“都是你,大半夜的,洗什么澡,还带着知书跑到那种荒郊野岭,吓着人了吧!” 落儿把空碗递还给林元,皱眉看了一眼知书,问林元:“发生什么事了?” 林元微微一笑,温和地说:“你可能被山精妖魅上了神,说了些奇怪的话,吓着了知书!” “山精妖魅上身?”落儿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满是质疑地看着林元,那眼神明显在说:你仿佛在逗我? 林元不禁弯了弯唇角,点头道:“看上去还挺像的!” 昨夜林元赶到的时候,落儿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晕倒了,但那一眼,也看得他心惊,明明是满眼的天真无邪,却透着奇异的魅惑,只一个眼神,就让林元体会到了神魂颠倒的感觉,几乎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没失了神,如果有妖魅之物能以眼神勾魂摄魄,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 那绝不是落儿的眼神,妖魅上身,这么荒唐的说法,居然成了最合适的解释。 “胡说!”白咎子瞪着眼睛斥道,“我们师徒三人在这山里住了七年了,从来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 落儿也显得十分不以为然,回忆了下昨晚的情况,只记得自己入水之后觉得非常舒适,不由得放空了自己,然后就只剩一片空白了。 是林元将自己抱回来的?落儿疑惑地看了林元一眼,又往自己身上看了看,衣裳穿得十分凌乱,衣带也没系好,这不像知书的手笔啊! 落儿不由得皱起了眉,再看了林元一眼,总觉得他的笑容别有深意。 昨晚如果自己出了异常,知书定然惊慌失措,此时林元赶来,她和知书可都还在水里呢! 目光中情不自禁地带上了几分愤愤之色,再看林元,笑容又加深了几分,仿佛在承认她的猜想,不但没有歉意,还一脸偷了腥似的得意。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白咎子看看没事了,便打着哈哈朝外走去:“多大点事啊?我去炼铁了!” 欧长铗挠了挠头,羞涩地说:“我去给你们做饭!”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瘸地也走了。 小欧看着落儿还有些害怕,犹豫了一下,追着欧长铗跑了。 冶炼这一关白咎子一个人没问题,但落儿也不想继续躺着了,没好气地推开林元,就要下床。 没想到这一推,就换来了一声闷哼。 落儿忙缩回了手,问:“怎么了?” 林元一手捂着胸口,脸色淡了几分,虽然还挂着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语气略显虚弱地说:“没事!” 张扬的脸色微微变了,匆匆打了声招呼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知书抹了下眼泪,解释道:“昨晚林先生抱着姑娘回来,张扬一时误会动了手,幸好莫大哥拦住了!” 定是林元抱自己回来时衣裳不整让张扬误会了。 落儿听完知书的解释反而瞪了林元一眼,瞪完之后冷冷地伸手去把他的脉,是受了点内伤,不过也不是太严重,林元虽然不会武功,但也能避开张扬的正面一击。 落儿随手在他的伤处点了两下,又以内力疏通,不过半刻,林元就觉得身上一阵轻松,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落儿却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碍眼,冷哼一声,道:“没想到张扬还有些良心!” 林元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落儿看着有些心塞,干脆出去来个眼不见为净,却被林元拉住了手腕。 “我有话同你说!”林元轻轻一句便打消了她的反抗。 知书见状轻声道:“我去给姑娘端些吃食来!”便主动避了出去。 “什么事?”落儿疑惑地看着知书离开,问道。其实林元同她说话从来没有刻意要避开知书,知书从前也不会避开,今天却主动回避,这是什么意思呢? “昨夜的情形,让我想起了巫族!”林元开门见山地说。 “巫族?”落儿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落儿当然知道巫族。 上古洪荒时,凶兽横行,神鬼无忌,而人之始祖,于洪水山水中挣扎,于凶兽鬼魅间求存,是天地间最脆弱的存在,幸有巫者出,悟天道,通鬼神,才能得天神赐下巫力,斩凶兽,退妖灵,拯救天下黎民于灭亡之境,终得安乐。 最早的巫者,都是一族一部的首领。三皇五帝,都是巫者出身,当时巫者与神族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些,后来多数死后成神,到后来人间安平了下来,巫者的地位也渐渐没落,成了帝王之下的巫官,后来甚至连巫官都撤了,只在一些小部族中还有着巫师的存在,其余有的巫者从了医,有的从了政。 如今陈国医者世家的彭阳堂巫氏,传说就是黄帝时巫官的后人,也是如今唯一可考的巫族后裔。 而古时的巫者,多是通过鬼神上身的方式获得鬼神之力,听起来同现在的妖鬼附身差不多的情形。 想到这里,落儿不禁轻笑一声,觉得林元想得有些多了。 “你大概不知道!”林元说,“彭阳堂巫氏虽然是黄帝巫官的后人,可真正的远古巫者后裔却另有其人!” 落儿被挑起了兴趣,这个她确实不知道:“是谁?” “叔孙族!”林元说着,目光落在了落儿脸上,似乎在打量,又似乎在思量。 “叔孙族?”叔孙族是一百多年前覆灭的大原朝三十一任帝王的皇后母族,是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氏族,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但一百多年过去了,寻常人记得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何况在朱朝时,叔孙族的地位就被凤氏所取代,如今提起叔孙族,最多也不过同凤氏并提,称为两大后族世家。 当年王介桓提起叔孙族的时候多有推崇,提起凤氏却寥寥数语,显然觉得凤氏在叔孙面前不值一提,但也没有同落儿说得更多了。 “我记得你说过,叔孙族是黄帝后裔,黄帝本身也是一位大巫,而叔孙族中保留了黄帝的巫者之力?”落儿问道。 林元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道:“叔孙族人是不是保留了黄帝一系的巫力我不知道,但是大原一朝三十一任帝王都奉叔孙帝女为后,同叔孙族是巫者后裔也不无关系!”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落儿不解地问。 林元脸色微凝,第一次露出踌躇之色:“我怀疑你是叔孙族人!” 第九十一章 又卖关子! 关于自己的身世,落儿不是没想过,但真没想过太多。鹰母的存在让她从未怀疑过自己是鹰衔而落的说法,至于鹰母从哪里把自己衔来,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而王介桓除了丢下一句“鹰衔而落”外,没有对自己的身世有再多一字的说法。 但是说自己是叔孙族人……这,从何说起呢? “为什么这么说?”落儿一片茫然地问。 林元眸光微微闪动,唇畔笑纹渐深,梨涡忽现,落儿心中警铃大作。 “事关长天楼的机密,我也不能再多说了!”林元温柔亲切地说。 落儿气得瞪大了眼睛,这样就结束了?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没了? 这人怎么这样呢! 面对着温柔含笑的林元,落儿心里恨得不行,身子却尴尬地僵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咎子的大笑声传了进来,正巧给了落儿迁怒的方向。 一只茶碗疾电般摔碎在白咎子脚下,将他吓得停住了笑声,屋内传出落儿怎么听都像是恼羞成怒的喝问:“吵什么吵!”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屋子,林元跟在她身后,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白咎子虽然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却仍是笑容满面:“报应来了!报应来了!” 落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索性不再多嘴一问。 不问也是要说的:“让你打坏我的铸剑台,这会儿报应来了吧?没有铸剑台,我可没地方给你锻打百炼钢去!”白咎子下巴翘得高高的,幸灾乐祸得非常明显,“就算你找来石头堆成石台,也要经过磨砺才能成铸剑台!” 落儿懒得再看他,转头对小欧说:“小欧,你带张扬去山泉急流处找水磨石台!” 张扬不愿意了:“你自己这么大力气干嘛不去搬石头!” 落儿转头看莫期,淡淡地问:“你可有伤着?” “我去!我去!”张扬委屈地说。 白咎子“嘿嘿”一笑:“找到了水磨石台,你们搬得回来吗?” “搬不回来就就地设炉!”落儿果断地说。 张扬松了口气,一整块的水磨石台他还真搬不动,又是在山地上,就是落儿自己也不一定搬得动。 小欧虽然年纪不大,在这山里也生活了三年了,山涧激流并不难找,甚至哪里有水流冲出来的平滑的大石台他也知道,费功夫的是在石台附近辟地设炉。 白咎子虽然冷眼旁观,他的两个徒弟却是热心肠的,砌炉这种事,欧长铗比小欧更有经验,拖着伤腿来到水边,指挥着张扬和莫期将石台边上清出一块空地,然后往地下挖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再找了石头和着米糊将泥洞里砌了一层,隔了水气,再沿着洞口砌出一些高度来,一个简易的炉洞就有了,用来热锻是足够了。 除了要担心火太大烧了林子,水边凉爽,在这里锻打铁块还挺舒适的。 “你力气大,要不你来?”白咎子笑眯眯地向落儿建议道。 落儿摇头道:“热锻捶打其中自有门道,我不通此道!”不理会白咎子莫名的得意,继续说道:“后续恐怕还是需要长铗兄相助,我和知书到山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草药,好让长铗兄早日恢复!” “我和你们一起去!”张扬窜过来说。 落儿拒绝了:“你留下,有什么力气活也好帮忙!” 明明你的力气更大!张扬一脸的不服气,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那我跟你去吧,我也没什么力气,又不懂这些,帮不上什么忙!”林元微笑道。 他说得有理有据,落儿也不知如何反驳,轻哼一声,带着知书走了。 随便他吧! 仑者山并不盛产草药,翻了一座山坡只是陆陆续续找到一些寻常的。 欧长铗的伤是外伤,皮肉刮去了一大块,骨头也有些错位,虽然他自己及时整了回来,也需要休养至少半个月才能恢复元气,没有好的药材,落儿也帮不上忙。 “其实白咎树应该也有补气养元的功效!”林元忽然说道。 落儿心中一动,思量起来。 白咎树只产于仑者山一地,而且产量又少,世上没有一部医典有记载过,但并不代表它没有药效,如果它的汁液能止饥去疲,那确实值得一试。 “我知道哪里有白咎树!”林元微笑道。 林元带路找到的是一片构树和槐树混杂一处的林子。 “白咎状如构木,常与构木混杂一处,难以分辨——”林元含笑看着落儿,“不过,这想必难不倒你!” 落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叫难不倒她?谁给他的自信? 但还真被他猜对了,书上只说白咎“其状如毂而赤理”,没说怎么个赤理,但落儿曾见过王介桓画的白咎图,知道只是枝丫处呈铁锈红色,红得太不明显,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这一片树林中的构树是真的构树,找了近半个时辰才找到白咎。 林元感慨地说:“听前辈说,仑者山中的白咎也不过百余株,每一株都是野生野长,前辈一直在尝试种植,却都没有成功,还不小心死了一株,从此他取树液也都是格外小心,单次不敢破太大的洞!” 落儿摸了摸树干上的伤痕,不以为然地说:“他不过是怕用完了就没了——”抬头看了看高耸的树冠,道,“白咎也算得上是天生灵物,天若赐予,取之不尽,天若不予,用之即竭!” “如同巫者的陨落,也许是天与人之间在划清界限!”林元叹道。 “你曾说叔孙族举族远迁,不知所踪,他们为何远迁?原朝覆灭与他们何干?”落儿忽然问道,若有所思,“难道他们的巫力已经难以为继,再也不能为自己在天下权争中挣得一席之地?” “你的猜测也不无道理!当年朱氏取得天下是得了凤氏的辅助,凤氏的崛起原本就是夺了叔孙族的位置,叔孙族虽然在皇朝更迭时失了先机,但若是叔孙族还掌握着巫者之力,朱氏也不会将叔孙族的投诚拒之门外!” “只是叔孙族与巫者的传承始终只是一个流传于原朝皇族与后族之间的秘闻,朱氏未必知晓这个传闻,再者,叔孙族与原朝皇族的关系能稳定数百年,总是有什么缘由,即便朱氏得了天下,叔孙族也未必愿意举族相附!” “这些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林元微微一笑,“若我的怀疑没错,或许你才是最清楚其中原因的那个人!” 又是卖关子! 落儿索性不再理他了,专心研究起眼前的白咎树。 第九十二章 我不爱吃粽子 经过研究,落儿尝试着以白咎树的树皮入药,用来外敷,欧长铗的伤果然好得快了一些,七天后,就能自己跑到山涧边帮忙打铁了。 这一日,一早起来,落儿就觉得有些冷清。 “他们人呢?”落儿问知书。 知书也一片茫然,犹疑着说:“欧大哥和老先生应该去剑台那边了,其他人我也没看到!” 知书起得不算晚,却也一个人都没看到。 梳洗后,吃过早饭,落儿照例往山涧边剑台处溜达了一圈,和往常一样,欧长铗和白咎子确实已经在那儿了,如果不是落儿坚持不帮他们在水边搭屋子,他们恨不得就住在那儿了。 但逛了一圈下来,仍旧没看到其他四人的影子。 直到近午时分,这三大一小才扛着麻袋回来。 落儿打量了他们两下,眼含询问。 “我们下山买些米粮!”林元含笑解释道。 小欧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嚷嚷道:“林大哥说今天是端午节,我们买了糯米、蜜枣和精肉,要包粽子吃!” 林元看到落儿的脸色原本还略带红润,听了小欧的话先是一怔,随后缓缓褪色,直至淡如白纸,然后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林元有心跟去看看,却被张扬死死拉住:“别管她!以前没发现,今年跟了她一路才知道这么阴阳怪气的,都不知道枫林喜欢她什么!” 林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你喜欢秦情什么?” 张扬顿时噎住了,左右看了看,瞪了林元一眼:“要你管!” 林元随意地笑了笑,挣脱了他的手。 落儿正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的山云变幻,见林元过来,淡淡地问了声:“有事吗?” 原以为林元是来关心她的情绪的,不料他却将目光移向了知书:“知书会包粽子吧?” 知书点了点头。 林元才微笑着看向落儿:“能否借知书一用?” 落儿沉吟片刻,点头道:“我也来吧!” 虽然意外,却是意外之喜。 一群人围在一起包粽子,看上去也是其乐融融。 知书最是手巧,难得的是林元也包得十分利索,其他人就都是第一次动手了,难免闹得笑话百出,气氛十分欢乐。 落儿看着有些手生,动作也略显凝滞,却也包得像模像样。 林元笑着问道:“你以前包过粽子?” 落儿手上一顿,摇摇头,轻声道:“看别人包过!” “第一次动手就能包得这么好,了不起!”林元夸奖道。 落儿“嗯”了一声,微微低着头,发丝垂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包得多,就分了几批煮,落儿包得少,第一批就全煮掉了。 知书在捞新出锅的粽子时,落儿也在一旁帮忙,林元走过去笑着问:“饿了吗?” 因为包了粽子,中午就没准备其他吃食,到这会儿大家都有些饿了,落儿拿了个瓷盆,从锅里挑挑拣拣地找着,没有回答林元的问题。 “你认得出自己包的粽子?”林元失笑道,没想到落儿正执着地翻找着自己的作品。 落儿统共就包了没几只,很快就全都找出来了,淡淡地说:“自己包的,有心总能找到!” 说完,就端着盆子离开了。 “你去哪儿?”林元话音未落,落儿已经不见了人影。 “她这是要去哪儿?跑得这么快?”张扬凑过来惊讶地问。 林元觉得有些不放心,便朝着落儿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落儿端着一盆粽子一路上山,她知道林元的轻功并不亚于她,但此刻,她不想应对其他人,因而特意加快了脚步,往着山顶而去。 山顶的空间有些狭小,落儿将一盆粽子放在崖边,自己随意坐下,拿起一只粽子,仔细地剥开。 “我没机会吃到你包的粽子,不如你先尝尝我的手艺吧!”她轻声说着,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待粽叶全部剥开,落儿看了看,又笑道:“好像没你包得好看呢,将就着吃吧!”说着,将剥好的粽子连着粽叶丢下了山崖。 林元赶到的时候,落儿面前已经只剩一个空盆了。 这当然不会是被吃完的。林元看了看空盆,又看了看落儿面前的万丈高崖。 落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老这么跟着我,真的挺烦人的!” 林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山间多鬼魅,我怕你又被上了身!” 落儿嗤笑一声,终究无话可驳,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越过林元身侧就要走了。 “落儿!”林元柔声唤道,“我带了两只粽子上来!” 落儿身形略作停滞,继续往前走去。 “我不喜欢吃粽子!”她冷冷地说。 等到看不到落儿的身影了,林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了一路的两只粽子,无奈地笑了笑,随手一抛,扔下了山崖。 五月结束之前,白咎子和欧长铗也收了工。 “听说古时神兵现世时会有异象,可是今天什么都没有,你这剑不行啊!”张扬连连摇头。 “你懂什么!”白咎子怒道,“那是剑气冲天,是为天子诸侯所铸的天子威道之剑才有的剑气,天子之剑,不出鞘就能震慑天下,一出鞘必伏尸万里,你行走江湖带着那种剑是想十步杀一人吗?” 林元笑了笑,将软剑拿在手里,寒光如雪,轻若鸿毛:“是一把好剑!”说着,递给落儿。 落儿没有接过来,只是点了点头,道:“还行!” 林元笑道:“自然是比不上你的碧幽,不过将就着用吧!” 白咎子不服气了:“你别老是碧幽碧幽的,拿出来比比啊!” 落儿冷笑道:“我若拿得出来,就不会来这里了!” 白咎子冷哼道:“不就是弄丢了吗?有朝一日你找回来了,一定要带过来给我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神兵利器,我还真不信了!” “自取其辱!”落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白咎子强忍下怒气,重重地哼了一声,大声道:“赶紧取个名字,我还要刻上去!” “落儿?”林元询问道。 落儿的目光落在这把软剑上,剑身纤细柔美,呈银白色,如同罩了一层霜一样,即便锋芒毕露,也不见一丝杀气,确实是一把不错的剑。 心里正琢磨着剑名,忽然想起林元说过的“权作聘定”的话,脸色变了变,冷声道:“什么破剑,我不要!” “落儿!”林元拦下就要暴起的白咎子,无奈地唤了她一声。 落儿忽然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林元当时那么一说,也不过是哄得白咎子点头而已,事到如今再拒绝倒显得她矫情了。 “素质纤纤,冷艳如霜,就叫素霜吧!”落儿改口说道。 白咎子愣了一愣,暧昧地看了林元一眼,调侃道:“你家小娘子性子是冷了点,倒是肯听你的话!” 落儿心下大窘,狠狠地瞪了白咎子一眼,拂袖而去。 林元含笑跟了过去。 知书本来也动了动脚步,但见林元先去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下来。 “我也觉得我们少主挺听林元的话的!”张扬凑过来嘀咕道。 知书神色复杂地看了张扬一眼,眼中似有忧虑。 第九十三章 同姓不婚 落儿转身看着林元,想质问他为什么又跟着自己,话到嘴边,却换了一句:“没有断水罗,这剑怎么带身上?” 林元神情自若地笑道:“不必担心,之前信鸽遣返的时候,我已经去了信让人去寻断水罗,端午那日下山顺便带了上来!” 他倒是处处周到! 落儿还是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但眼前的人毫无破绽,让她无处可发泄,气闷不已。 “落儿!”林元柔声唤道,“我很欢喜!” 落儿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欢喜什么? 林元笑容渐深,唇边梨涡显现,落儿瞬间换上了一脸警惕。 “你收下了聘定之礼,我欢喜得不能自已!”林元柔情款款地说着。 落儿脸色一变:“那不是对付白咎子的搪塞之语吗?” 林元正色道:“我林元堂堂长天楼楼主,岂会随意出言搪塞他人,何况白咎子前辈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铸剑大师!” 白咎子德高望重?别逗了! 落儿心中恼怒异常,正想着要断然拒绝,反正剑也还没入手,还他就是了! “你的身世——”林元似乎没有看出她的心思,不经意地抢先开了口,落儿下意识地顿了一顿,去听他后面的话,“我的怀疑其实同鹰谷谷主的身份有关!” 介桓的身份?鹰谷谷主?长天楼主人?还是其他? 落儿神色微凝地看向林元。 林元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可知长天楼的长天是什么意思?”林元忽然问道。 “秋水共长天一色?”落儿说完自己就笑了,长天楼位于丹阳城闹市区,跟这句诗还真扯不上关系。 林元也笑了笑,道:“大原朝第七任天子孝武皇帝自号长天楼主!” “长天楼是原武帝创立的?”落儿震惊道,忽然想起林元曾经说过介桓可能是长天楼主人的话,失声问道,“你怀疑是介桓是原朝遗孤?” 想了想,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就因为他姓王?”原朝皇室是姓王没错,可是王姓遍布天下,仅凭一个姓氏实在是太过荒唐。 “自然不仅是因为姓氏!”林元叹道,“这事实在说来话长!” 落儿闻言,双眼微眯,这次他要是再戛然而止,真要翻脸了! 林元看到她隐含威胁的表情,不由失笑:“你放心,今天我一定全盘托出,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落儿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林元既然老实了,自然再好不过了,落儿点了点头。 林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果然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长天楼始创于原朝孝武皇帝之手,最初只是孝武皇帝藏于暗处的情报机构,只听命于帝王之尊,而我林氏,则世代承袭长天楼首领,为王氏之耳目,掌控着长天楼的机密!” “到孝惠皇帝时,林氏子弟奉命在丹阳建长天楼,以监察江南世家,兼听江湖情报;长天楼在原朝历代帝王手中都曾有所作为,只可惜到了原朝末年,愍帝懒于朝政,对长天楼闲置不用,孝定皇后虽然执政有方,长天楼的主人却只能姓王!” “等到孝定皇后遇害,原朝覆灭,王氏一族几乎被朱氏屠杀殆尽,当时的林氏家主曾拼了命救出愍帝最后一丝血脉,但之后就失去了消息,生死不知!” “林氏子弟带着残余的密探退到了丹阳,守着丹阳长天楼,一守就是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来,长天楼将重心从朝堂转向江湖,是无奈,也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林氏家主和愍帝后人!” 落儿听到这里,忽然顽皮一笑:“愍帝后人是同你们林氏家主一道失踪的,如果你怀疑介桓是愍帝后人,怎么不顺便怀疑一下我是你们林氏后人?” 林元还真的被问住了。 落儿见了更加起劲,唇角一勾,欺身过来,语气兴奋地继续说着:“说我是林氏后人岂不是更合理些?若我是林氏后人,那我们岂不是同出一族?这辈份也不知道该怎么排,不如——”落儿眨了眨眼,笑容加深,“我叫你一声哥哥?” 她这一声清脆含笑的“哥哥”,叫得林元心头痒痒的,仿佛被一只调皮的小手轻轻挠了一下,她靠得这样近,微微仰着脸看着他,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唇下,目光明媚,带着隐隐约约的诱惑之意。 林元忽然一笑。 落儿一看到他唇边的梨涡出现就暗叫不好,直觉地就往后退去,但还是晚了一瞬,后退时,温软的触感自唇上轻擦而过,犹如蜻蜓点水,似无痕,却有意。 被偷吻过的唇有些轻痒,落儿下意识地微微抿起,快速地舔了舔,抬头就见林元面带笑容,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被落儿羞愤地瞪上一眼后,甚至低笑出声。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落儿恼道。 林元一脸纵容地笑道:“我一直在好好说话啊!”不好好说话的分明另有其人。 落儿轻哼一声,道:“我说得不对吗?我分明更有可能是林氏后人!” 林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仿佛轻叹:“落儿,就算你是林氏后人,我也会娶你的!” 落儿嗤笑道:“同姓不婚!” “你姓王!”林元笑道。 这人真会狡辩!落儿恨恨地想,分明他的话里漏洞这么多,一时之间,落儿竟选不定从哪个角度去反驳他。 “落儿,你不是林氏后人!”林元的话再次打断了落儿本来就不太清晰的思绪,“林氏血脉都是天生不能习武的!”林元笑道。 不早说!落儿瞪了他一眼,有些悻悻。 “当年的林氏先祖是否有留下后人不得而知,愍帝后人是不是还活着也只能猜测,长天楼在江湖上寻找了一百多年都没有蛛丝马迹,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直到王介桓的出现!”林元继续说着,当“王介桓”这个名字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时,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长天楼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兰谷先生,风陵兰的培育之法,古往今来,只有愍帝的《续香斋兰圃》中有所记载,兰谷先生横空出世,不由得不让人怀疑!” “这也不算什么吧?”落儿不以为然地反驳,“许他孝愍帝能找到风陵兰培育之法,就不许别人有这本事?” 林元含笑点头:“你说得对,这不能成为铁证,但是可以是疑点,我最初也只是怀疑而已!” 最初?“那后来呢?”落儿追问道。 第九十四章 定亲了? “后来长天楼就开始调查他!” “查到什么了?” 林元摇头失笑:“你应该知道的,什么也没查到,他对长天楼的手段太熟悉了,有他在你身边的时候,长天楼何曾摸到过你们半点痕迹?” 落儿点了点头,介桓失踪后,她没过多久就被长天楼盯上了,整个鹰谷都落入了长天楼的眼中。 什么也没查到,恰恰也验证了长天楼的猜想。 “我观察过你们鹰谷的内功,不似海内大陆上的任一流派,就怀疑过鹰谷弟子来自海外,后来你说碧幽软剑来自海外,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测!还有‘一线牵’、白咎树等等只有原朝天子一脉和长天楼嫡系才知道的机密,你都知道!” “当年,林氏先祖见大势已去,便带着愍帝后人随着叔孙族远迁海外,避世百余年,叔孙族虽然与愍帝有些仇怨,但毕竟两姓结好数百年,便收留了王氏最后一丝血脉,我虽没见过王介桓,但听你描述,也知是其惊才绝艳、风华绝代,试问除了与帝系渊源数百年的叔孙族,还有谁能教导出这样的人物?”林元问道。 落儿点了点头,天下出色的男子她也见了不少,没有一个可以同王介桓比肩的。 “再现海内的不止是他一个人,他还带来个一个鹰谷!”林元继续说道,“只怕所有的鹰谷弟子都是叔孙族人,当然,也包括你!” 落儿又是一愣,倒是想起一些事:“我记得他们说过,他们都是来自于海外一座极大的岛屿上,难道当年叔孙族远迁海外,定居在了一座岛上?” “很有可能!”林元点头道,“叔孙族一直拥有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所以能训练出这么多武艺高强的弟子!” “我曾说过叔孙族是巫者后裔,叔孙族的巫者之力向来是由族中女子承袭,承袭了巫者之力的女子被称为帝女,所以原朝每一任皇后都会是叔孙帝女,而帝女的巫者之力来源于他们供奉的姬水之神,但随着巫者没落、姬水干涸,也许叔孙族早已失去了巫者之力,否则孝定皇后也不会如此轻易地丧命!” 林元目光灼灼地看着落儿,语带热切:“王介桓带着你回到海内大陆,或许是因为叔孙帝女再次掌握了通神之巫力!” 落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你就是这一任的叔孙帝女!叔孙族的巫力将在你身上觉醒!” 落儿震惊地看着林元。 “你可真能扯!”落儿惊叹道。 林元笑了:“这些只是我的猜想,但你不能不承认这些并非空穴来风,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将尚是女婴的叔孙帝女带离族人,但他一直以一种极高的标准来培养你!” “他教你的礼是贵族宫廷之礼,他教你的乐是大雅阳春之乐,他教你的字是愍帝最爱的原楷,他教你的棋路大开大阖,壮怀朗朗;他没有教过你细枝末节,没有教过你阴谋城府,但他教得你俯瞰天下,睥睨人间!” 落儿听得目瞪口呆,讷讷地说:“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林元款款一笑,道:“得上位者,惟有不惧,他在以帝王的标准教导你!若有朝一日,他为帝王,你堪为后——”说到这里,转为一叹,“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回了昔日的长天楼主,却要同自己的主上抢女人……” 落儿简直无语:“你胡说什么!介桓待我没有那种意思!” 林元欢欣一笑,梨涡再现:“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落儿瞬间觉得他前面说的都是哄人的。 “不是说着哄你的,我是真的怀疑你是叔孙帝女!”林元莞尔笑道,“只不过这个怀疑也得等找到王介桓才能证实。” 一把软剑打了一个多月,也算是快了,事情既了,落儿等人也该下山了,白咎子竟然露出了几分惆怅和不舍,惹得落儿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 “我可不是舍不得你们!”白咎子连忙解释,这起码关乎面子,“只是素霜软剑既出,后续竟不知如何是好!” 唐玺已死,他也没了寄托,所谓的天子之剑,就算出世了,也不知托付于谁。 落儿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白咎子这回没有同落儿置气,而是虚心求教:“怎么说?” “自盘古创世起,天地间就存有无形无迹之剑气,所谓铸剑大师,无不是等到天时、地利、人和三道合一之时,采神英之矿,取江湖之水,铸成天赐神兵。” “天时,可遇不可求;地利,仑者山矿产丰富,足以铸剑;而你固守此山七年,却未出一剑,可见是失了人和。”落儿神色冷然地说着。 白咎子显得有些着急:“我怎么就失了人和了?” 落儿冷冷一笑:“其一,识人不明,你看中了唐玺,而唐玺早已失了天命,你为他铸剑,别说七年,再过七十年也未必有所得;其二,失于偏执,为了铸剑,你断情绝欲,甚至以白咎树液代替进食,可见心性已偏,你该庆幸自己这么多年就算被你侥幸得到一柄利器,也是不详之剑!” 白咎子被说得哑口无言,愣愣得出了神。 这时,小欧突然凑上前来,弱弱地说:“师父,姐姐说得是没错,我每次回去过年,都听到师娘咒你一辈子出不了剑……” 张扬噗嗤一笑:“你这哪里是要铸天子之剑,分明就是要铸一把诅咒之剑啊!” 白咎子脸色变了变,静静地思考人生去了。 落儿等人也就顺势告辞了。 “我们去哪儿?”张扬兴致勃勃地问道,他一路像赖上了似的,再也没提过离开的话。 林元微笑道:“回丹阳!” 落儿瞥了他一眼:“怕闻人益找不到我吗?”丹阳那边只是暂时腾不出手,又不是放弃她了。 林元安抚地笑了笑,道:“我们不进城,去丹山!” “去丹山做什么?”落儿不解地问。 林元笑得眉眼弯弯:“我的父母家人,都住在丹山之中,你我既然已经定了亲,我自然要回去告知双亲一声!” “你们定亲了?”张扬失声惊问,知书和莫期也震惊得不行。 “你——”落儿被他气得正要说话,林元却突然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 落儿也听到了鸟类翅膀扑腾的声音,艰难地咽回了将要脱口的斥责。 是长天楼的信鸽! 林元看了来信后,神色一肃:“那人死了!” 第九十五章 雍辉之死(一) “谁死了?”落儿蹙眉相问。 “那个潜入昌平宫刺杀苗春芽的鹰谷弟子!”林元脸色凝重地说,“当初在南郡失去了踪迹,一个月后,有人在南郡支离山一带发现了他的尸体,刀剑纵横,抛尸水中,宝剑已失!” 张扬惊怒不已:“是谁?谁被杀了?” “是雍辉!”落儿也大为震惊,“那是光部排名第四、鹰谷排名第六的高手,竟然被截杀了?” 在此之前,鹰谷已死的两个人,枫林是被唐玺设了陷阱才遇害的,寇玉是落儿杀死的。 雍辉一直独来独往,他可不像枫林和吟芳,一身功夫从未落下,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未免有些惊人。 一听是雍辉,张扬的脸色都变了。 他一贯是个逞勇好斗的性子,鹰谷之中少有没被他挑战过的,雍辉就是例外之一。 雍辉的性子虽然不沉默,待人却比谁都疏离,为人又低调,便是当初以武排名时,也没有全力以赴,尽管如此,还是排进了光部第四。 燕回曾私下警告过他,不要去招惹雍辉,不仅是因为雍辉的武功和性情,更因为他的兵器。 鹰谷之人除了落儿,只有雍辉拥有一把固定的兵器,雍辉常背在身上的那把剑,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但燕回说,那是“宵练”。 “宵练”是上古名剑,就是萧门家传的白虹、红霓也不能与之匹敌。不知道雍辉隐藏的实力有多少,但加上“宵练”,鹰谷之中,落儿以下,只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但是他死了,连“宵练”都被夺了! “是那个叛徒!”张扬喊道,“鹰谷还有一个叛徒!” 陈国的国土都在中原地区,自原朝至朱朝,数百年的时间,都是定都于如今陈国的都城祁都,以祁都为中心的洛水郡、三川郡、河内郡都是世家望族聚居之地,南郡在洛水郡之南,也是极为繁华的地区。 距离支离山最近的立宁城内,有一座临淯水而建的高楼,名为淯宁楼,是祖居立宁的沈氏家族出资兴建的,三层四柱,飞檐斗拱,十分气派,建成之后,长年有文人雅士慕名而来。 五月的立宁天气已经比较炎热了,淯宁楼的第三层却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凭栏而坐,江风徐徐,无论是饮茶还是饮酒,都十分宜人。 “尸体虽然是在水里发现的,但刺杀现场却是在支离山下,现场有被清理过的打斗痕迹,方圆十里内都不见人畜足印,从土下掩埋的血迹来看,对方伤亡不超过五人,树木的损坏仅限于十丈以内,可以断定‘宵练’并未出鞘!” “尸体上有至少六种兵器的伤痕,其中致命伤来自一对鸳鸯钺!此外,‘宵练’已失,雍辉身上的玉牌,也只剩了半块!” 这些都是长天楼“暗影”组的人查到的,落儿语调平平地转述给坐在她对面的女子。 女子二十多岁模样,穿着松绿色的衣裤,上臂、小腿和腰间都用绸带收绑了起来,长发利落地高高束起,露出线条柔和的轮廓,神色冷淡,容色秀美。 落儿刚刚说完,她便冷笑一声,目光不善地看了不远处时刻关注着这里的林元一眼,问道:“这都是长天楼查到的?” 鹰谷弟子对长天楼多多少少都有点敌意,落儿也无意调和,反问道:“除了你,燕回还安排了谁在陈国?” 女子轻哼一声,回答道:“原本还有雍辉和张扬,不过张扬一开始就没了踪影!” 落儿不禁有些尴尬,张扬从头到尾就跟着她,雍辉也没认真执行燕回的安排,陈国境内就只剩眼前的女子一人了。 “你对雍辉之死有什么看法?”落儿随口问道。 “少主大人有什么看法?”对方神色傲慢地将问题丢了回来。 落儿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不相关的事:“燕回莺转,你们的名字倒是挺相配的!” 莺转脸上一红,道:“我们是一处长大的,取名自然有些相似!” “那雍辉呢?”落儿问道,“鹰谷之中,有没有人和他是一处的?” 莺转摇头道:“我不清楚,雍辉向来独来独往,并没有同谁特别亲近,也没听谁说过是和他一处长大的——”又想了想,说,“可能燕回知道!” 落儿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笑道:“他倒知道得不少!” 莺转冷笑一声,道:“若论对鹰谷的熟悉和关心程度,再没有比燕回更多的了,只说你这个少主,若不是有谷主在,你凭什么让我们尊称你一声少主?” 落儿淡淡一笑:“我也没觉得你们有在尊称我!”堵了莺转一句,又轻轻一叹,“所以你更要认真地把你们谷主找回来,才有机会把燕回扶正,我也不想做这个无趣的鹰谷少主!” 莺转翻了个白眼:“你放心,燕回既然吩咐了,至少我们影部是不会有人偷懒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少年惊喜的声音:“哎?莺转?你怎么在这儿?” 落儿勾起唇角:“偷懒的人来了!” 莺转脸色沉沉地看着张扬和知书:“你怎么和她们在一块儿?” 张扬一到立宁,就跟着知书去天衣坊了,大约还逛了一大圈,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碰见熟人,还挺惊喜,看到莺转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张扬一脸无辜地问。 莺转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同这种人计较了。 “方圆十里内都不见足印,如果不是花了大量人力来清扫痕迹,就是这一群人都至少是轻功上的高手。” “以伤亡不超过五人的代价就换了雍辉一条命,甚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显然是足够了解雍辉的实力甚至一些习惯,才能完成这么干净利落的截杀。” “长天楼都查不到这群高手的去向,可能是化整为零在附近城镇之中了!” “能聚起这么一群有组织有经验的刺客,又能迅速隐藏,背后之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莺转脸色平淡地将话题转回了雍辉身上,将自己的推断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至于为什么少了半块玉牌,她一时也想不出原因。 莺转刚开始说第一条时,落儿就示意林元过来一起听了。 莺转的话说完了,林元也正好接上:“行动利落、目标明确、背景深厚,这样的组织在江湖上并不多见——”话音一顿,迎上落儿的目光,问道,“你还记得雍辉为什么会到陈国来吗?” 莺转面露不解。 落儿却是知道的:“雍辉并不是因着燕回的安排来的陈国!他在陈国不知接了谁的委托,曾去过一趟永昌都,刺杀朱琮的嫔妃!” 莺转更加不解了:“雍辉怎么会接这种委托?”如果雍辉还活着,她一定会以为落儿在开玩笑,但显然落儿还不至于拿一个死人开玩笑。 “是替人报仇!”落儿说,“那个嫔妃害死了方宝,所以我们怀疑他受了方家人的委托!” “陈国的方家人?”莺转满腹疑问,世人只知朱国永昌方家。 落儿犹疑地看了林元一眼,见他含笑点头,便也点了点头:“方大娘子!” 第九十六章 雍辉之死(二) 莺转仍是一脸迷惑,永昌方家她知道,但方大娘子没有听说过。 “方大娘子曾经是永昌方氏的掌家人,后来隐退了幕后,就逐渐没了消息,方家所有的当权者都在明处,只有这个方大娘子不知所踪,那么指使雍辉的很有可能是隐居在陈国境内的方大娘子!”林元解释道。 莺转点了点头:“就算是雍辉接了方大娘子的委托,可这与他在陈国遇刺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确实是个疑点。”林元若有所思地说,“如你所说,这群刺客显然是对雍辉的武功有所了解,但雍辉此人,即使面对鹰谷弟子也是有所保留,显然这背后有一个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比同是鹰谷弟子的你们还要重要!” 莺转神色一凛:“那个方大娘子?”刺杀嫔妃这种事实在不像雍辉会做的事,除非有一个他看重的人拜托,雍辉看重的人,显然在鹰谷之中并不存在。 “当年方大娘子初开荷月宴,请来无数名士豪杰,便是如今的天下第一高手冯沐晨也应邀而来,可见方大娘子交友之广!”林元继续说道,“要说她手上有这么一批高手,似乎也合情合理!” 确实合情合理,可是—— “方大娘子既然与雍辉交情匪浅,又为何加害于他?”莺转疑问道。 林元敲了敲额角,露出无奈的神色,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不了。 “要说对雍辉的武功熟悉的,可远不止方大娘子一人!”落儿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色。 莺转也神色凝重地点头:“没错,鹰谷弟子同出一门,彼此的武功也都是一路的,再变也不离其宗!” 张扬咬着牙说:“我就说还藏着个叛徒!” “可有线索?”林元问道,鹰谷内部事宜他就说不上什么了。 “有一个人很可疑!”落儿神色微冷地说。 “谁?”张扬追问道。 莺转却若有所思地问道:“柏原?” 张扬一愣,柏原?鹰谷弟子?怎么好像没什么印象呢? “柏原已经失踪了一年半,而且他的信鹰也跟着消失了!”无论是退出鹰谷还是人已经死了,信鹰都会回到谷中,但柏原的信鹰放出去之后,不但没找到人,还跟着一起失踪了,这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张扬终于想起了这么个人:“他是哪个部的?” 如果说雍辉是低调,柏原就简直是隐形了,鹰谷三年,张扬都对他没留下什么印象。 没人理会他这么无聊的问题。 “信鹰都失踪了,我们也没法找到他了!”莺转遗憾地说,脸上又露出几分不解,“就算鹰谷有内奸,他借了外力对付雍辉又是为什么?” 林元道:“如今美人案的真凶已死,总算告一段落,但鹰谷借美人案显示了自己的实力,如今各国都有心招揽鹰谷为己用,或者雍辉之死与——”忽然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落儿一眼,才继续说道,“枫林之死类似,招揽不成,便除之!” 林元看着落儿,唇角一弯:“你觉得呢?” 落儿一直闲闲地捧着茶盏,静静地听他和莺转交流,很少开口,没想到林元会突然提起枫林,而后猝不及防地将焦点转移到她身上。 落儿手上一顿,垂下眼睑,轻轻一眨,而后抬眼,淡淡地望向林元,两相对望,一个微笑,一个淡漠,都是神色自若,却眸深如潭,不可捉摸。 忽然意兴阑珊起来,茶盏在指尖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送到唇边,浅浅地啜了一口,懒懒地说:“你们继续,我听着就是了!” 不过一瞬间的眼神交锋,莺转和张扬的注意力都还留在林元方才的推测上。 比起林元推测的情况,莺转还情愿是仇杀,那还简单一些。 “那要怎么办?”张扬也很苦恼,皇帝手下的人源源不断,难道他们就要坐以待毙吗?还是俯首称臣?哪个都不是他想要的。 落儿冷冷一笑,道:“他们想招揽鹰谷,无非是还瞧不起我们,拿出实力来给他们看看,他们心里真正忌惮了,就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了!”说到底,还是觉得鹰谷还不够强,只配为他们所驱使。 林元笑着点头:“这样说也没错,当年长天楼也是在前朝皇帝手下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的!” 张扬好奇地问:“你们怎么做的?” 林元摇摇头,道:“这就不足为外人所知了!”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落儿一眼。 落儿心头微恼,转过脸去不看他,当初问他叔孙族的事也是这么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莺转倒是对此没什么情绪,转口说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先查出杀死雍辉的凶手,鹰谷弟子不能这么莫名其妙就送了命!” “那要怎么查?”张扬问道。 “还是得从这群刺客入手!”林元说 “怎么查?”莺转问。 “尸体最后是落在立宁城城主手中,我已经让人去递了帖子,明日我们去拜访下沈城主!”林元微微一笑,道,“这么一群高手在支离山一带出没,地头蛇未必没有察觉!” 莺转点了点头。 莺转见没什么事了,也不愿与他们厮混一处,就告辞了。 落儿等人找了一间客栈住了下来。 落儿进房时,林元也跟着走了进去,本来要回自己房间的张扬忙退后两步,也跟了进来。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林元正色问道,“鹰谷的玉牌多久熏染一次?雍辉丢失的半块玉牌会不会引去信鹰?” 落儿淡淡地看向他身后的张扬:“这个我不知道,我没有玉牌!” 张扬也是才知道落儿没有玉牌,不由得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一年也就一次,这样说来,丢失的玉牌确实有可能引来信鹰——”连声叹息,“雍辉的那只信鹰要被人哄走了!” “回不来也有回不来的好处!”落儿看了林元一言,淡淡地说,“回头我把信鹰的模样画给你!” 林元含笑点头,忽然眸中柔光流转,诱哄似地问道:“你想不想知道长天楼是怎么逃过朱氏的觊觎的?” 张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刚刚不是说不足为外人所知吗? 马上又恍然大悟,对了,我们少主已经是人家的未婚妻了! 张扬还在想着要怎么装作自己人留下来蹭听,那头落儿已经断然拒绝了:“不想知道!” 然后张扬和林元就一脸遗憾地被赶了出来。 第九十七章 立宁城主(深夜加更) 立宁城的城主也是沈家人,名叫沈得。 沈氏扎根南郡立宁城已经上百年了,在前朱朝,沈氏先人最高曾官至正二品,沈氏家族中曾在朝为官者多达二十七人,如今沈氏也有族人在陈氏朝廷为官,官阶最高的是正四品的光禄寺少卿沈阅。 立宁城城主虽然只有正五品,但立宁是沈氏的祖籍,沈氏还是推出了嫡支子弟来任城主。 无论是作为城主,还是作为沈家人,沈得的身份地位都远不是林元能比得上的,但很少会有人推拒长天楼楼主的拜帖。 落儿随着林元被领进城主府花厅时,沈得竟然已经等候在那了,见到两人,他面带微笑,起身相迎。 落儿看到沈得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沈得年约四十,蓄有短须,面容白皙文雅,举手投足都显着名门世家风范。 落儿和林元都是仪容绝佳的人,才一见面,就令沈得惊艳不已,态度上也热情了几分。 寒暄数句之后,林元便道出了来意:“前些日子死于支离山下的男子是鹰谷弟子,曾于今年三月入昌平宫行刺,长天楼一直在追踪此人,不知沈大人能否赐教一二?” 事实上长天楼的‘暗影’早就在城主府的人发现之前就查验过尸体了,但也只是表面上看看,详细的尸检结果还是在城主府手上,这也是林元此行的目的之一。 沈得答应得很爽快:“天气炎热,尸体已经下葬,不过尸检簿还在!”说着,他一面吩咐人去取尸检簿,一面友善地邀请林元及其未婚妻到花园小坐品茶。 落儿踌躇地看了林元一眼,目光柔软中带着撒娇般的祈求,林元马上露出怜惜安抚的神色,不好意思地向沈得告了个罪,道:“落儿姑娘一介弱质,向来不爱听那些事,不知可否——” 沈得恍然大悟,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这女子,一身白衣越发衬得人清丽袅娜,双眸明净如水,清澈见底,时时可见波光流转,娇柔欲滴,这么个弱质纤纤的美人儿确实不该同那些血腥的事联系在一起,至少表面上如此。 虽然林元是个实实在在的江湖中人,按理他的未婚妻也不该是这么个娇弱的性子,但若是有了这样的美貌,性子什么的也不是很重要了,林元再了得,也难过美人关。 沈得一脸和蔼地招来一名丫鬟,带着落儿到后院,请沈夫人作陪一二。 丫鬟带着落儿从西侧的回廊穿行,正要过一道门时,迎面走来一名年轻男子,丫鬟侧身行礼,口中称呼道:“三郎安好!” 落儿本想低调地避开,转念一想,往眼中添上几分柔软,轻盈地抬眸,将对方惊艳的目光映入眼帘之后,仿佛含情地将眸光在那人身上轻轻一掠,而后仿佛羞涩地垂下了目光。 “这位是?”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仿佛怕惊吓到谁似的,目光仍旧粘在落儿身上。 “大人有贵客来访,这位是贵客家眷洛姑娘,令奴领至夫人处款待!”丫鬟三言两语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宛如一盆冷水浇在男子头上。 男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文文雅雅地行了个礼:“沈获见过洛姑娘!” 丫鬟为沈获介绍了落儿的身份,却没有向落儿介绍沈获的身份,已经是在暗示落儿的身份不如沈家子了,正常情况下,沈获只需要点头示意就算不失礼数了,偏偏他不但低声下问,还自报家门,在落儿身边的丫鬟和沈获身后的小厮眼中,沈获这么有**份的反应,简直将他对这位美貌姑娘的倾慕之意明晃晃地摆了出来。 这点落儿如何不知,只是犹豫间,沈得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落儿心中一动,微微抬了抬脸,含蓄又不失大方地看了沈获一眼,花瓣似的朱唇轻轻一抿,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启唇如黄莺出谷:“沈三郎多礼了!” 一抬眸,一轻笑,是沈获见惯了的世家千金的言笑得宜,由这女子做出来,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潇洒和似有若无的清傲,这等风仪从来只有一流世家出身的女子才有。 这些都不足以令沈获动容,再好的礼仪也不过得他几句赞叹,但女子那样端庄大方的抬眸一眼间,一双水中黑丸般的明净净的眸子忽然轻轻一转,一瞬间光彩流溢,丝丝媚意悄然流淌而出,如同黑夜中的蛛丝,不知不觉时已浑身受缚。 直到落儿已经走出很远一段距离,仍没有听到身后两人有任何动静。 等到离开城主府时,落儿和林元在门**换了个眼神,知道彼此各有所得。 马车驶出十步后,落儿往城主府的方向掠了一眼,轻声道:“沈得是内家高手!” 而且善于隐匿。 城主府护卫的武功只在寻常范围内,在见到沈得本人之前,落儿都没在城主府内发现任何异常,但抬头入眼,尽管沈得隐匿功夫了得,将一身内家气息隐匿得无踪无迹,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隐藏,尤其碰到个中高手时,就更容易暴露出蛛丝马迹。 落儿无疑是武功一道上的顶级高手。 “他的目光和气息与身形不符!”落儿简单一说,林元就懂了。 习武会对整个人的气质都产生影响,从目光、气息、举止到形体,若是练的名门正道的武功,整个人也会变得正气浩然,若是练了那邪门歪道的功夫,也会显出几分邪气,但无论如何,没有特别隐藏的话,整体上会显得协调而自然。 想要隐匿自己的功夫,各方面都要进行调整,保证整体的协调自如。沈得的隐匿功夫也十分了得,但遇上了绝对的高手就能察觉到其中的违和之处。 就好像落儿自负琴技不俗,但若不小心弹错了一个调,哪怕用再高超的技法去掩饰,都不能逃过师琴北的耳朵。 这是绝对的实力压制。 落儿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元:“怎么?你没发现吗?隐匿功夫做得最好的,应该是你们长天楼吧?当初徐頀兮在羽山城乔装刺探于我,还有西卫城那对老夫妇,我都没能瞧出端倪来!” 突然被翻旧账,林元也笑得有些无奈:“他们都是‘暗影’一组的,确实善于隐匿,不过——”林元语气一转,若有所思地看着落儿,“你似乎也是有特别的技巧?” 落儿装过几次弱质女流,甚至在闻人益这样的高手面前,都没有被拆穿过,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技巧的。 这话一说,落儿也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如果王介桓是原朝后裔的话,大约她与长天楼‘暗影’所习的隐匿之术系出同门。 第九十八章 夜探城主府 “尸检簿我看到了,其中多处含糊,致命伤被记成了刀伤,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元摩挲着手指,转移了话题。 “城主府内只有沈得一人武功颇高,我在后面遇到了沈家三郎,便只如普通世家子一般练过骑射而已,于内家功夫一窍不通,沈家女眷也都毫无可疑!”落儿说道。 白日里,落儿乍见沈得,觉得有异常,便给了林元一些暗示,林元极其配合地将她送到了后院,落儿才能将城主府深入探查一番。 “雍辉之死在城主衙门那里已经定为劫杀案——”林元微微一笑,道,“沈得暗示我雍辉身上可能携带宝物,引来匪徒!” 落儿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林元解释道:“城主衙门已经定案还不够,他不希望长天楼在这个案子上深入追究!”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沈得此人,虽出身世家,性情却略显锐利!” 落儿点了点头,世家子多雍容之态,如同今日偶遇的沈获,而沈得不知是习了武的关系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显得有些不同。 “沈得眉藏锋刃,眼深无底,我观他面相,便觉不只是立宁城主这么简单!”落儿说道,落儿看面相有个比较尴尬的地方,永远只看得到面下第一层,再多就看不出来了,隐约觉得沈得水深,但是有多深就不知道了。 “不如今夜我再去探一探?”落儿对自己半吊子的观相水平也有点羞愧,便补偿似地提议道。 林元含笑点头:“那是最好不过了!”落儿的武功夜探一番也没什么不妥的,“我还是相信自己人的判断,雍辉身上有长刀、柳叶刀、长剑、长鞭、鸳鸯钺、梅花镖六种兵器的伤痕——”林元的话嘎然而止,微笑看着落儿。 落儿轻轻点了点头,找到凶器,也就离找到凶手不远了。 城主府外院是城主办公、召见官吏、会见访客的地方,内院是沈得一家的住宅。 外院值得一探的也只有外书房,虽然一般来说,外书房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秘密,谨慎起见,落儿还是进去看了看。 一眼望去,一览无遗。 夜探城主府,探的是机关。 落儿的机关术和阵法是林元也甘拜下风的,书房里有没有暗阁内室,落儿虽然不至于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走过一遍之后,也就**不离十了。 外书房的陈设无不光明磊落,地方足够大,连书架都没有靠墙,而是纵横摆了一整个屋子,里外数间屋子看下来,甚至连个暗角都没有。 书案上摆着一些衙门里带回来的案卷,落儿随手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常。 落儿走到窗边,正打算离开,月光透窗而入,眼角于瞬间捕捉到一道反射而出的微光,落儿脚步一滞,回头看到一只木盒。 这是一只黑色的木盒子,上了一只普通的锁,仿佛随手放在了博古架上,甚至积了点灰,看上去极不起眼,如果不是刚才那一道光,落儿都不会认出这木盒是用南海鸡山月影乌木做的。 月影乌木不如普通乌木一般乌黑发亮,在寻常时候都是暗沉无光的,只有在月光下才会呈现出堪比明珠美玉的光泽。 用月影乌木做一个盒子,这盒子本身就价值连城了,那么盒子里装的东西就很值得期待了。 落儿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经过书案时,落儿猛然停住了脚步,绕到书案后坐下,抬头,目光略往右移,很自然地就看到了那只灰扑扑的木盒。 起身走近,却发现木盒摆放的角度有些微妙,落儿抬头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心中略一推算,果然,一个月三十天,其中二十八天月光都是照不到盒子的,剩下的两天,也只是照到细细一角。 也是巧合,今天就照到了木盒一角,那奇异的光泽吸引了落儿,才发现它的不凡。 落儿轻轻拿起这只盒子,使它完全沐浴在月光之下,木盒瞬间褪去满身灰尘,通体如玉,莹莹生辉。 落儿这也是第一次见到月影乌木,好奇地把玩了一会儿,才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封薄薄的信笺,落儿微微一怔,眸光一沉,幽幽回转,将信笺取了出来,木盒依旧放回了原处,悄然离开了外书房。 外院一圈下来,除了一封信笺,就没有其他收获了。 但进了内院,很快就在花园里发现了端倪。 莲池假山一带,布了个隐藏机关入口的阵法,令府中人不至于误触机关,但阵法和机关对落儿来说都是小意思。 落儿随手将机关解开,假山洞中的地上传来沉闷的开启声,一个地窟入口渐渐打开,落儿正要抬脚上前,耳边忽然捕捉到几息异常的声响,忙脚尖一点,身子疾速后退,待退到洞外,脚尖向上一勾,翻到了山洞之上。 银针如雨,没入前方的树干之中。 这应该是密室入口的机关,再凶猛也不过一波,真正需要应对的是人。 针雨过后,落儿翻身下落,脚还没有沾地,就轻飘飘地侧身一避,罗袖翻卷,一枚暗器入手,落儿随手将截获的暗器往剑带里一丢,迎上假山洞中鱼贯而出的数名黑衣人。 一共不到十人,全都黑衣蒙面,体型也都差不多,只有手中武器五花八门,但个个使得得心应手,这些人分开来都算不上绝顶高手,但配合起来却极其难缠。 落儿空手应付了一会儿,心中也有数了。 这是遇上了刺杀雍辉的那一群人了呢?还真是个惊喜! 现在落儿有点后悔自己托大,至少蒙个面再来呢,虽然她在打斗中尽量隐藏自己的容貌,但缠斗久了难免露出痕迹。 此地不宜久留!落儿不再迟疑地抽出了素霜软剑。 那群黑衣人似乎发现了落儿心生退意,更加重了攻势。 这还是落儿第一次用素霜软剑,月光下如银蛇乱舞,又似素练飞天,所过之处,如凛寒霜,虽然比碧幽还是差了一些,但不得不承认,素霜使出来真是美若天仙。 若情况允许,将这些黑衣人全数拿下不成问题,但落儿一面掩藏着面容,一面寻找着退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眼角瞥见主人居处似乎被惊起了灯火,落儿念头一转,向主人居住的院落退去。 黑衣人果然犹豫着没有赶来,但四处灯火已亮,城主府的护卫也纷纷赶来,人越聚越多,也不再适合从屋顶逃走了,万一被人看到了脸,毕竟她还顶着林元未婚妻的名分,难免不好交代。 第九十九章 美人入怀 落儿一边躲避,一边思考着对策,再次后悔自己一身白衣太过显眼,火光紧逼之下,落儿贴上一扇门,凝神一听。 门内有人似乎刚被惊醒,簌簌声响,似乎是要起身。 男,内息如常人。 判断完毕,落儿便轻轻推门,闪身入内,直扑床上,留下一阵袖风带上了房门。 谁? 床上刚刚坐起的男子只觉一阵清风入怀,身子已经被软软地扑倒在床,将要出口的喝问也被捂了回去。 外头虽然已经亮起了火光,隔了门窗和帷帐,就只剩下一片昏暗,即使近在咫尺,也只能看到一双黑亮的眸子,但伏在身上的身躯柔软而芬芳,一只手横在他胸口,压制住他起身的动作,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以防他叫喊出声。 捂在嘴上的那只手细腻如绢,指尖沁着微凉,在这炎炎夏日里,男子只觉被她触碰到的肌肤无不愉悦地战栗着。 他不是无知的少年,在被人扑倒压制的一瞬就知道府里进了刺客,再看到外面的动静,还有什么不能明白。 他也知道,此时他应该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反制住,再唤来府卫交给大哥处置,但不知是不是白日里见了那位绝美出尘的女子的缘故,他一整日都有些恍惚,这会儿怀中柔软微凉,竟控制不住生出一丝旖妮心思来。 那女子分明没有制住他的双手,他却任其所为,不能反抗。 “咦?”女子轻如烟雾的一声,却如惊天霹雳一般令他全身一震,随即巨大的狂喜翻涌而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女子的手仍捂得紧紧的,便是他说了话,也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 她既然不想让他说话,他又怎敢违抗? 男子从紧绷到挣扎,再瞬间安静,落儿也吃不准他是发现了什么,但见他乖乖的,心里也放松了些。 只是一个练过普通骑射的男子,落儿还是自信拿捏得住的。 门外灯火人声逼近,屋里也渐渐有了光线,男子也逐渐验证了心中的猜想,神色越发虔诚乖顺起来。 落儿观察着男子的神色变化,知道被他认出来了,看他这副反应,认出来反而好办了些。 落儿唇角微勾,双手都慢慢松开了,右手抵着他的胸膛,左手轻轻滑落,最后,微凉的指尖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男子还在怔忡中,落儿已经翻身到了他的内侧,拉过被子,刚刚将自己盖住,敲门声就响起了:“三郎,府内进了刺客,三郎可还安好?” 男子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身边的女子,她似笑非笑地躺在他的身边,青丝凌乱,眸如秋水,面如桃花,仿佛一点都不担心被他供出去。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说:“此处无事!” 外面有一瞬的安静,而后隔着门行礼离开了。 人一走远,落儿便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声轻笑,如同寂静水面落下一滴水珠,美妙得令人不能呼吸,男子俯身低头看她,连吸了几口气,都没能把话说利索:“洛、洛、洛姑娘?” “多谢沈三郎了!”落儿微微起身,含笑说着,低声絮絮,如同情人耳语,听得沈获神魂颠倒,脑中一片混沌,几乎不能思考。 一个俯身低头,一个起身抬头,旖旎如春闺艳事,沈获忽觉身上开始发烫,狼狈地急急后退,差点摔下床去。 落儿笑着将他拉了回来,单手将他按在床上,也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了,落儿通医术,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收回了手,起身坐了起来,低声道:“今日多谢你了,后会有期!” 沈获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落儿回头询问,沈获咽了咽口水,问道:“姑娘想要对沈家做什么?获身为沈家子,万万不能包庇与沈家有害之人!”话到最后,面露不忍,却依旧坚定。 落儿不禁莞尔,忽然道:“你借我一方帕子吧!” 沈获一愣,没反应过来。 “帕子在哪儿?”落儿又问了一句,沈获下意识地指了一下。 落儿将丝帕捏在手里,回眸一笑,伸出右手食指,左右摇了摇:“可不要说出去哦!” 见沈获愣愣地点了点头,落儿赞许地笑了笑,用丝帕遮了脸,破窗而出。 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不远处低声尖啸,暗器破开夜色,闪电般袭来。落儿早有准备,双手往上抓住廊檐,身子如水蛇般贴附上去,不料那暗器扑空之后竟滴溜溜调转回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朝着落儿的方向旋转着飞来。 檐上的人忽然松了手,旋身而落,带起衣袂如云,随风轻转,盈盈落地,而致命的两枚暗器已经被执于指尖,双钩如月,情分子午,是子午鸳鸯钺! 原来在这儿呢! 这一趟来的可真值,落儿微微一笑,看向廊下空掌袭来的黑衣蒙面人,轻轻巧巧地侧身一避,顺势后退,拉开距离之后,便将鸳鸯钺掷了回去,来势太猛,面对自己的趁手兵器,对方也只能狼狈避开。 他这一避,再看时,那个白衣蒙面的女子已经趁机逃走了。 双方的差距太大,实在没有必要追上。 不远处,城主沈得领着城主府府卫匆匆赶来,黑衣人悄然退至墙边,轻跃过墙,穿过一丛树木,翻进隔壁一间院子,躲进屋内,轻掩上门。 屋内漆黑静寂,黑衣人迅速脱下一身黑衣,扯下黑布面罩,露出一张英俊白皙的脸,敛去一身杀气,取下架子上的宽袖大衫披上,整了整衣襟,又散开发髻,略微理了一理,换上一双木屐,而后打开房门,就这么出去了。 一路上人人见了这散发宽袍的男子都纷纷行礼,他只管大步走到沈获居住的庭院之中,沈得和沈获正在廊下说话。 男子先向沈得拢手一拜,恭敬地叫了声“长兄”,沈获则向他行礼,口称“兄长”。 沈得朝他点了点头,问道:“府中进了刺客,你看到了吗?” 男子点头道:“是个白衣蒙面的女子,没看到真容!”说着,男子向沈得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沈得皱了皱眉,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又随口叮嘱了几句“小心谨慎”之类的话后,沈获就目送着两位兄长离开了,走到庭院门口,沈二郎忽然道:“那女子蒙面的帕子倒是有些眼熟!” 第一百章 荷月旧笺 落儿回到客栈,房中留了一盏小灯,知书已经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落儿将知书抱到床上睡下后,刚想宽衣,忽然摸到了藏在胸口的信笺,犹豫了一下,走到墙边,轻轻叩了两下。 隔壁是林元的房间,以林元的轻功,隔着一堵墙,落儿是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的,只能在心中默数。 数到五,没反应就是已经睡下了。落儿想着。 一,二,三—— “叩叩!”叩墙声清晰传来。 落儿抿了抿唇,走到窗边,把刚刚合上的窗又重新打开。 攀着外墙到了林元窗外,刚要伸手去推,窗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林元笑吟吟地看着她,伸出一只手握住她落空的那只手,略一用力,落儿便顺势跳了进来。 也不知林元是不是故意的,用力的方向正好自己的怀里,这么一拉一跳,倒似落儿投怀送抱一般,再加上前面深夜爬窗的行为,怎么看怎么暧昧。 落儿心下微恼,正要挣开他的手,他却自己松开了,也不用等落儿后退避让,林元又抬脚走开了,再自然不过地走到窗前,关上了窗。 回头看到落儿一脸气闷的样子,林元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走过去拉起落儿的手,将她带到椅上,轻按落座,又倒了杯茶端到她面前。 这么晚了,难得他这儿还有温茶。 喝着温茶,落儿的心情也平复了一些,抬头看了看林元。 林元衣着整齐,方才叩墙的反应也很快,想来是等到了现在。 “是有什么收获吗?这么急着来见我?”林元笑眯眯地问,眼中流动着奇异的光彩。 落儿点头,从剑带里摸出从黑衣人手中截获的暗器,丢给林元:“袭击雍辉的那群人全都藏在城主府!” 看着落儿丢过来的梅花镖,林元也意外了一下。 白日里虽然觉得城主府有异常,只当沈得知情隐匿,但是,全都藏在城主府也太出人意料了,显然,沈得已经不止是知情而已了。 沈得作为出仕的世家子,身份和地位都有了,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去对付一个江湖人,他府中藏匿的这群刺客是他私自豢养的还是替别人藏匿着?他背后若有人,又会是谁? 林元目露疑问地望着落儿。 落儿从衣襟内摸出一封信笺,递给林元。 林元接在手里,眸色渐深。 “这是在沈得的外书房找到的!”落儿解释道。 这是一封制作得十分精美的信笺,左下绘荷,右上画月,中间一个“方”字,这是荷月笺! 这封荷月笺虽然保存得平整完好,但是从微微发黄的纸张来看,也有些年头了,不同于师琴北转赠给落儿的那一封,这封荷月笺封面上的画与字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落笔简淡,着墨婉约,而意境却恣意潇洒,透过这封信笺,一个自信优雅、潇洒如风的女子跃然眼前。 荷月笺其实是一封请帖,对翻开来,是请帖的正文,俱是簪花小楷,字字娟雅,又难掩灵动,抬头处是“沈得贤兄台鉴”,落款处,赫然是“妹方蕙谨奉”。 “方蕙就是方大娘子?”落儿问道,心里估摸着也是。 林元点了点头,方大娘子的闺名不是什么特别的秘密。 “这封荷月笺是十二年前所写,当时沈得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原本是要直接送进祁都入仕的,没想到一年后朱氏就灭国了!”林元将荷月笺翻看了两遍,若有所思。 “十二年前收到的荷月笺,被保存在月影乌木制成的木盒中,放在沈得外书房的架子上,坐在书案前,只需一抬头,就能看到!”落儿淡淡地说。 林元有些动容,一边回忆着方蕙相关的案卷,一边说道:“传闻方大娘子不仅是经商奇才,于书画文章上也很有造诣,同许多当世豪杰都引为知己,若不是她隐退得太早,名声还传得不够广,恐怕能与唐玉、凌敏并称!” 落儿忽然对着他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问:“方蕙知交遍天下,怎么没同你有来往?莫不是你被嫌弃了?” 林元笑着摇了摇头:“我那时才十二岁呢,当年的荷月宴是我父亲去赴的宴,不过他也没有见到方蕙本人,只是回来后对荷月宴和未曾露面的方蕙也是赞赏不已!” “说不得雍辉也是她的江湖知交之一呢!”虽然和雍辉也只是认识而已,可一想到雍辉可能死在这位红颜知己手中,落儿对这位方大娘子就没什么好感。 “刺杀雍辉的黑衣人藏在沈得府中,沈得心慕方蕙,而方蕙与雍辉相知多年,雍辉因为与方蕙的交情去刺杀方宝落水的凶手——”林元将所有的发现理了一遍,两指并拢,敲了敲额角,沉吟自问,“那么方蕙为何要杀雍辉?” 落儿蹙眉不耐地说:“把方蕙找出来问一问不就行了?” 林元微微一怔,随即虚握一拳,抵在唇边,低低地笑了起来。 落儿不满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林元笑道,“是我想多了,我们现在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线索,抽丝剥茧,总能找到答案,不过——”他语气一转,“是不是真的与方蕙有关,也还没有证据呢!” “怀疑需要什么证据?”落儿不以为然地说,“沈得、方蕙,证据盯着他们找就是了!” 林元含笑点头。 “你说——”落儿忽然目光闪烁着说道,“沈得十几年前就心仪方蕙,而方蕙也失踪了那么多年,会不会嫁给了沈得?” 林元失笑:“你不是见过沈夫人吗?沈夫人也是出身南郡世家,这身份可不好作假!” 落儿看了看荷月笺上的字,说:“字如其人,沈夫人应该不是方蕙,但难保方蕙不是给沈得做了妾,方家是商家,身份比起沈得来说差远了!” 林元摇头道:“你都说字如其人了,方蕙这样的女子,如何会为人作妾?” 落儿想想也是,但除此之外,也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林元看落儿似乎没什么要说了,便笑着为她添了些茶水,问道:“不如你同我说说今夜的整个经过,我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落儿点了点头,捧着茶盏,将方才种种细细道来,说完之后,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抬头望向林元,却被他惊得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林元脸上仍旧带着一丝微笑,唇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角度,可那眼神却幽深得如同鬼魅,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谦和从容、如沐春风的长天楼楼主吗? 一百零一章 色不迷人 落儿心里嘀咕着,被他看得颇不自在,抬起手打算喝茶,送到嘴边,又索然无味地放下。 “哪里不对吗?”落儿问道,语气控制不住有些冲,朱唇微抿,眉间若蹙。 林元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落儿面前,动作轻柔地从落儿手上拿走茶盏,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她。 落儿仰起脸看他,这样的姿势,仿佛将她整个人都囚在了他的怀中,但是这样的囚禁对落儿来说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他想做什么? 她这么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落在林元眼里,忍不住低笑出声。 “落儿——”林元低头靠近,几乎以额相抵,目光幽幽,低语绵绵,“你的美人计这么好用,怎么就没对我使过呢?”缓缓靠近,鼻尖一触,又轻擦而过,却用他的唇寻到她的耳畔,“我可是期待了许久呢!” 被他触碰过的额头、鼻尖和脸颊又麻又痒,落儿握紧了拳头,才抑制住自己揉搓的冲动,张了张嘴,想呵斥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似乎对上林元,她总是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是气恼还是委屈,落儿的双眸渐渐笼上了一层雾气。 林元心头一软,轻叹一声,右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柔声道:“落儿,你若肯对我使美人计,长天楼早就没什么秘密了——”语气微顿,仍旧温柔,却隐隐霸道,“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会生气!” “你生气关我什么事!”落儿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话刚出口,就恨不得吞回去。果然从前忍住没说都是正确的,明明是义正言辞的反驳,怎么一出口像是负气撒娇一般,林元听了更是眉开眼笑。 那个危险的梨涡又出现了! 落儿正要起身逃走,却被林元顺势带入怀中,低头吻住。 温柔轻触,缠绵辗转,唇齿间气息相融,缓缓蒸腾。 一只手禁锢在腰间,另一只手扶上她的后颈,轻抚软摩,每一次抚摩揉捏,仿佛都带来一次升温,而唇齿间的掠夺也在以一种难以察觉地速度逐步加剧。 这样的触碰感觉太过奇妙,落儿被吻得脑袋发胀,渐渐地,从心底里涌出一股不甘来,原本抵在他胸口想着推开的双手迟疑了一会儿,攀上了他的肩膀,搂住了他的脖子,粗暴地反攻了回去。 林元动作微顿,唇边溢出一丝低笑,反而放缓了自己,以一种舒适而享受的姿态,任由落儿主动回吻。 虽然才是第二次,但是落儿的学习能力是惊人的,从一开始的猛攻,到后面根据林元的反应来调整节奏和力度,每当林元气息急促时,她便轻缓退避,林元刚刚稳定了些心神,她便深入诱惑。 放弃了主动权之后,林元很快就被攻得阵地全失,任人宰割,在落儿有意的撩拨之下,无论是心神还是身体,都渐渐不受控制起来。 林元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拉开两人的距离,落儿冷不防被打断,眸中欲色迷蒙,眉间娇柔微蹙,简直能逼人发疯,林元控制不住又将她贴近自己,抵着她的唇低喘道:“真不知道王介桓都教了你些什么?” 她的反应真是太令人惊喜,也太令人折磨了。 落儿唇角微弯,目光潋滟欲滴,嗓音清冷中带着一丝难言的诱惑:“他说,你来这世间,不是为了隐忍和委屈!”说罢,伸出舌头在林元的嘴唇上舔了一舔,眼中流露出几分得意的挑衅。 这一句话加上这一舔,林元脑中轰然炸裂,仅存的理智和冷静都被炸得无影无踪,猛然倾身,将桌上的茶具拂落在地,落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压倒在桌上,林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俯身压上来。 朱唇迷情,素罗挽心,谁也无暇顾及地上的一摊狼狈。 “楼主——” 门猛然被撞开,随即而来的是莫期嘎然而止的焦急叫唤。 虽然莫期不用贴身护卫林元,可也就住在隔壁,林元没有武功,莫期一路上哪怕是睡觉时,都会留几分心思在隔壁。 深夜寂静,茶具扫落在地的碎裂声对身怀武功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清晰了,还以为是林元遇袭发出的求救信号,莫期十万火急地赶来,却看到这样一副旖旎春色。 炎炎夏日,本来就衣裳单薄,落儿娇软无力地躺在桌上,外衣已褪了半截,酥肩裸露,玉臂横陈,青丝如墨,肤光胜雪,两相辉映,香艳得令人不能逼视。 被人无意撞破,落儿也只是懒懒地望了过来,眼中雾气迷蒙,双颊如醉。 从来都是衣冠楚楚的林元也散了衣襟,光洁的胸膛若隐若现,眼中**未散,只在看到莫期时恢复了几许清明,拢了拢落儿的衣襟,遮住几许春光,动作温柔又缠绵。 这场面太过出人意料,莫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被撞破好事的两人都神色自若,倒是莫期,脸轰的一下就红透了,丢下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落荒而逃了,连门都没带上。 莫期才转身,就撞上一人,他这时失魂落魄,甚至没去看撞到了谁,就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比莫期晚一步到的是张扬,这么大的动静,张扬当然也听到了,犹豫了一下,想想也算自己人,就跑过来看一眼,没想到看到这么一副石破天惊的画面。 张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瞬间就呆住了。 看着张扬一张俊秀的小脸慢慢地染红,落儿的神智也恢复了清明,又听见隔壁屋子的知书也传来了动静,便推开林元,施施然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整好衣饰,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林元面带惋惜地目送走了落儿,然后走到门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扬一眼,“嘭”的一声,将他关在了门外。 第二天一早,落儿在房中吃早饭时,林元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帖子。 “城主府派人送来了这个!”林元将帖子递给落儿。 落儿接过来看了一眼:“沈三娘子的赏荷宴?”有些意外。 昨天被丫鬟领到沈夫人处时,沈家的三娘子和四娘子都有作陪,这两位都是蕙质兰心的大家闺秀,虽然没有一见如故,但也相谈甚欢,互相之间留下的印象都还不错,只是两位世家女颇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也就少了几分真情实意,不过是认认真真地待了一回客而已,没有结下什么交情。 立宁沈氏之女,同长天楼楼主的未婚妻,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交情,就算以后还有交集,那一日的相谈甚欢也足够用了。 这会儿送来这份请帖,仿佛是要同她交好似的。 “他们还是怀疑到你身上了!”林元说。 一百零二章 千头万绪 沈三娘子当然没必要同落儿交好,但是沈家可能另有人想试探一下落儿,只是试探的话,就不是沈获供出去的,多半只是怀疑而已。 落儿随手将请帖丢给知书,吩咐道:“你去跑一趟城主府,就说我偶感风寒,去不了了!” 知书应声出去了。 “不去的话,怕是更要怀疑你心虚不敢赴宴了!”林元笑道,态度自然地在落儿身边坐了下来。 客栈送来的早膳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笼蒸饺,落儿只吃了蒸饺,粥还没动过,林元便不客气地将粥端到了自己面前,就着小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去了,也会觉得是欲盖弥彰的心虚——”落儿不以为然地说,“左右都是心虚,不如顺其自然!” 林元咽下口中食物,笑着问:“顺其自然就是不去?” “长天楼和沈家本来就不是一路上的,以我的身份,去了也是高攀,我们长天楼无需攀附沈家,不去才是正常!” “我们长天楼?”林元压低嗓音重复了一遍,眸光熠熠,笑意深深。 落儿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落儿——”林元柔声唤着她的名字,伸出手,轻轻地将她两只手捧在手心,落儿原想缩回来,被他轻轻一声“别动”,就下意识地中断了动作。 林元捧着她的一双手,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温柔而专注地捧到了自己胸前,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她,微微一笑。 “落儿,嫁给我好不好?”他问。 这还是林元第一次正面提起,落儿心中忽然兵慌马乱,不知所措。 林元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目光真诚而热切。 “嘭”的一下,门被推开了,莫期刚张嘴喊了个“楼”字,就看到了屋内的情形,几乎没咬到舌头。 落儿看向莫期,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什么事?”笑容仍是日常的温和笑容,语气也是日常的温和语气,莫期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怯怯地说:“温峤和茹环来了!” “温峤是‘行者’,茹环是‘暗影’!”林元向落儿解释了一下,回头对莫期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莫期愣了一愣,下意识地看了落儿一眼,再看林元,仍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更改的意思。 倒是落儿察觉出不妥来:“长天楼的人找你自然是有事,你把他们往我这里带做什么?” 林元温柔一笑,道:“我叫他们来,也不过是交代一些鹰谷和雍辉的相关事宜,何况——”眸中柔情如织,“虽然我们婚期未定,你见见他们也是情理之中!” 莫期一听,马上低着头跑了出去,连解释的空档都没给落儿留下。 落儿瞪了林元一眼,没有吭声,莫期都跑了,对着林元反驳也是无济于事。 长天楼的探子有两种,一种是明处的“行者”,常年行走在外,闻风而动,搜集各方情报;另一种是暗处的“暗影”,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去刺探一些隐秘的情报,徐韵兮的庶兄徐頀兮就是一名“暗影”。 这一明一暗两名探子进来之前,也不知是不是莫期在外面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同林元问过好之后,两人也态度好奇又不失恭敬地向落儿问了声好。 林元将失踪的信鹰连同城主府藏匿的神秘刺客之事全数交代下去之后,便问起了沈得。 “沈得,年三十七,立宁沈氏嫡支三房长子,祖父沈谦与如今立宁沈氏本家的家主是同胞兄弟;沈得少时即有慧名,交游广阔,但不知为何,陈氏代朱后,沈得就籍籍无名了,在立宁城主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行者”温峤娓娓道来。 “沈得之父沈闻曾在前朝时任洛水郡郡守,已在五年前病逝,沈得兄弟三人,沈得是长兄,二弟沈纵年三十四,幼弟沈获年二十三;姊妹二人,年纪介于沈纵和沈获之间,一个嫁到了雍城的齐家,一个嫁到了拂云的楼家!” 沈得的家人和履历都看不出什么异样,沈得任立宁城主,沈纵游学四方,颇有名望,而沈获好些年前就受邀入了玉华社,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入仕,沈得这一支仿佛正好介于平凡和不凡之间,分寸拿捏得毫无破绽。 毫无破绽恰恰也是一种破绽,沈得这一支表面甘于平凡,暗地里却藏匿高手,如果不是心存反意,就是背后另有主子了。 想谋反光养几个暗杀高手也是不够的,派出这群高手去刺杀雍辉更是得不偿失,多半是为了谁暗中行动。 谁能令沈家子赔上一生前程暗中追随? 林元一面针对性地提问,一面根据温峤和茹环的回答思索分析,落儿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心中渐渐有了怀疑的方向。 “你在想什么?”温峤和茹环离开之后,林元问落儿。 落儿缓缓开口:“我在想,沈得会不会因为对方蕙的情而作出这样的牺牲?” 林元摇头:“心仪一人而追随一生不是不可能,可沈得身为沈家子,又是嫡长,肩负着家族重任,如果只是为了一个女子,就置家族兴衰于不顾,也未免太对不起沈这个姓了!” 肩负重任,家族兴衰之类的,落儿不懂也不理解,但林元既然不这么认为,那总是有道理的。 “那有没有可能两全?”落儿问,有没有可能既追随了心仪的女子,又不会愧对沈氏家族? “除非——”林元话刚起头,又歇了声,斟酌着说,“方蕙如今也三十多岁,正常情况下已经嫁为人妇,假设方蕙所嫁之人地位不俗,足以令沈家子追随呢?” “只是不知道去那里找这个方大娘子!”落儿正意兴阑珊地说着,忽然神色一凝,若有所悟。 “你想到了什么?”林元观察到她的神色变化,轻声问道。 “昨夜发现沈府密洞机关时,那些人黑衣蒙面,藏在地下密洞之中!”落儿缓缓道。 林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人不可能一直藏在不见天日的密洞之中,那里应该只是暂时躲藏的地方!” “他们可能发现了长天楼的人布置在周围,所以想借城主府暂时避避风头!”落儿猜测道。 林元对这个猜测也是认同的:“沈得任立宁城主,自然是常年守着立宁,如果立宁只是那群刺客的临时避难之处,沈得就不一定是他们的领头人,甚至想参与他们都很有难度!” 落儿忽然想起一事:“沈得的武功与那群刺客只在伯仲之间,但昨夜我同那个使鸳鸯钺的也交过手,此人武功明显高于其他刺客,倒像是个领头人!而且昨夜他并未与其他刺客一道从密洞出来,否则以他的功夫,我也遮不住脸!” “这么说来,此人极有可能以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住在沈府!”林元猜测道。 那么,这人会是谁呢?他和方蕙又是什么关系?方蕙究竟身藏何处? 千头万绪,都卡在了方蕙一人身上。 一百零三章 沈纵探病 门上被敲了两声。 “进来!”林元好笑地说。 莫期轻轻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朝里看了看,看到落儿和林元规规矩矩地坐着,才松了口气,道:“城主府沈二郎带了大夫上门,说要为落儿姑娘诊治!” 落儿愣了一愣,才想起来先前叮嘱知书随口说的那句“偶感风寒”,没想到沈家人这么坚持要见她,连大夫都带来了,是打算戳穿她装病吗?这么明显的托辞,用这么粗暴的手段戳穿也未免太无礼了吧? 林元抬了抬眉,看着落儿,意思是说,要不你去床上装个病? 落儿也不有没有看懂林元的暗示,反正是没理。 林元无奈地站起来,打算出门相迎,沈二郎却笑声朗朗地推门进来了。 沈二郎是一个人进来的,并没有带着所谓的大夫。他宽袍博带,高大俊朗,磊落不羁,不请而入本来是很没有礼数的一件事,而他面带笑容,袍袖翻飞地走了进来,仿佛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甚至还带来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 沈二郎含笑的目光掠过屋内二人。 屋内的女子白衣绝色,面容清冷,依稀仿佛昨夜惊鸿一瞥的蒙面女子,只是他用内力去探,竟然只探到一些粗浅的内力,不知道这就是她的全部实力,还是说…… 听说长天楼的暗探擅长隐匿武功,这女子其实是长天楼“暗影”组的暗探?长天楼竟有这等高手? 沈二郎内心起伏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元面带微笑地起身相迎,那名白衣女子也站了起来,身姿如竹,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掠过,稍作停顿,又轻飘飘地挪开,垂眸不语,脸上一片淡漠。 “听说洛姑娘偶感风寒,兄长命纵特意请来大夫,为洛姑娘仔细诊治——”沈纵笑语春风,风姿卓尔,是真名士自风流,令人一见之下就心生好感。 沈纵的目光有意在落儿身上转了两圈,逐渐收紧,口角含笑,隐隐透着不善:“不过如今看来,洛姑娘并不是太需要?” 朱唇抿出一段淡淡的笑意,落儿抬起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 “没错!”她语气清冷地开口,神色没有因为沈纵的逼问产生什么变化,“偶感风寒不过是托辞,我只是不想参加沈三娘子的赏荷宴。”落儿坦然自若地说。 沈纵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突然,瞬间不知如何应对。 “沈家是南郡士族,长天楼不过是江湖草莽,即便我们曾作客沈府,沈三娘子这帖邀请也来得太过莫名,沈氏再高贵,我们长天楼也无需攀附,我为何要去赴宴?”这女子语调清淡,语速也平平,说出的话却坦白得有些刺人,半点都不带迂回。 沈纵虽然为人洒落,但来往的都是一句寒暄带半句机锋的世家子弟,面对这样的大实话,只能愣愣地说:“洛姑娘多心了,舍妹只是心慕姑娘风仪,有心交好而已!” 落儿唇角微微一勾,轻笑一声,不无讽刺地问道:“沈三娘子是不是心慕我还不知道,沈二郎这么急着带大夫过来探病,倒真是令人感动,不知是沈大人的意思还是沈二郎自己的意思?冲着这份情意,我也得亲自上门道谢才是!” 林元忍不住干咳两声。 沈纵被她说得无比尴尬,但还得强行解释:“二位莫要误会,纵与长兄有意与林先生相交,洛姑娘是林先生的未婚妻,二位既然到了立宁,就是我沈家的贵客,贵客有疾,沈家岂能无动于衷!” 说得跟真的似的,落儿嗤笑一声,正要开口,林元却抢了先去,彬彬有礼地向沈纵躬身一拜,道:“林某先谢过沈大人和沈先生了——”直起身,温和地笑了笑,“长天楼不过区区江湖组织,林某也当不起沈先生一声‘先生’的称呼。” “长天楼说穿了不过做的买卖生意,林某也不过一介商人,如何受得起沈家折节相交?”说着,林元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看了落儿一眼,“洛姑娘与林某一样江湖出身,沈三娘子的赏荷宴必然都是邀请的立宁名门闺秀,洛姑娘若是去了,也是无趣,她任意惯了,才会失礼推拒,还请沈先生与沈三娘子海涵!”说完,面带愧疚,深深一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纵还能说什么? 虽然出人意外,但理由竟然也说得过去,至于对落儿的怀疑,也没探到什么实证,至少这一趟是要空手而归了。 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沈纵便起身告辞了。 以沈纵的身份,他来的时候林元就该到门口相迎,但是沈纵怕被林元挡在门外,所以不请自入,省去了这一礼节,这会儿沈纵要走,林元起身相送,他就没有必要再拒绝了。 落儿今天在房中坐了大半天了,也想起身走走,顺路送一下沈纵。 一路言笑盈盈,宾主尽欢地送下楼,那边沈纵客气地喊留步,这里林元热情地一定要送到门口,气氛相当融洽。 离客栈大门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忽然一人迎面而入,落儿心里咯噔一下。 无巧不成书呢! 林元的目光也往门口瞟了一眼,热情送客的姿态仍然行云流水般自然而不凝滞,但是落儿的神色举止就没怎么掩饰了,沈纵轻易地就察觉了,心中存疑,笑容可掬地抬头望去。 客栈门口站着一名女子,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松绿色素织绫的衣裤,脚蹬皂色小靴,袖口和裤脚处都用黑色的绸带绑了几圈,秀发高高束起,一直垂到腰下。 打扮得英姿飒爽,偏偏生了一张秀若芝兰的脸,哪怕表情再严肃冷漠,也透着几分柔婉,乍一看之下,难免令人惋惜。 惋惜之后,沈纵立即提起了警惕之心,这女子明显的一身江湖人的打扮,虽然手上没拿武器,光这么看上去,就不好相与。 沈纵不动声色地去探她的内息,那女子瞬间一个眼刀飞了过来,随即运起内力向沈纵反扑。 真是个敏锐又烈性的女子!沈纵心中暗叹,面色一肃,下意识地运力相抗。 对峙之下,竟平分秋色!沈纵知道自己使出了几分力,几番交锋,甚至绿衣女子隐隐占了上风! 沈纵神情渐渐凝重起来,对面的女子却露出了惊诧之色。 一百零四章 沈获的婚事 这一次交锋,互相两人都没摸清对方的底,落儿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乍一相对,沈纵不过是看到武功高的女子例行怀疑一下,莺转也就是感觉被冒犯了随便反击一下,不过是互相试探,两人一开始都只使出了三分力,虽然后面场面胶着,两人各自不服输地加深投入,也只到了八成就不约而同地停止了。 莺转的功力比四年前进步了许多,意外的是沈纵竟然与她不相上下。 最终两人互相交换了眼神,莫名其妙地达成了共识,极有默契地在同一刻收回了内力,但彼此间敌意浓浓,都视对方非善类。 莺转虽然不知道这男子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见落儿始终冷眼旁观,未致一辞,就知这种情形下不适合再同落儿相认,冷冷地看了沈纵一眼,转身离开。 沈纵见她利落转身之际,绸缎般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而后发尾半卷在腰间,与腰间紧束的黑色绸带融为一体,一个恍惚,人已远去。 沈纵心神不定地向林元道了别,匆匆追了出去。 晚膳后,沈纵跟在沈得身后进了外书房,脸色一肃,垂手将今天的见闻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你没有追上她?”沈得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纵。 沈纵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那女子轻功极佳,我追出去的时候早已不见了踪影,况且青天白日,我也诸多不便!” 沈得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要找出这名女子也不难,只是要暗中进行!”沈纵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些人关了这么久,早就闷坏了,不如今夜放出去找人?” 沈得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窗外,道:“不必找了,她自己会出来的!” 沈纵不解。 沈得微微一笑,道:“你去知会阿获一声,后日设宴,我要亲自下帖宴请长天楼楼主!” 沈纵见兄长似乎有了决断,也不再多问。 提起沈获,沈纵整个人都软和了下来,先是笑了笑,又添了几分感慨:“小弟的婚事,有眉目了吗?” 聊了几句家事,沈纵就离开了沈得的书房,一出书房又变成那个游学天下的风流名士。 出了书房,等在门外的随从就低头跟了上来。 “方才三郎身边的催墨过来打听林元落脚的客栈!”催墨是沈获身边的小厮。 “三郎见过林元?”沈纵皱眉问,他和沈得都比幼弟年长许多,家中一些秘密的事也只限于他们二人,对于幼弟,只盼着他一生顺遂而已。 随从摇头道:“不曾,前日林元来拜访大人时,三郎不曾出现,林元也一直同大人同处,不应有机会相见!”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沈纵不假思索地吩咐下去:“去打听下,三郎这几日都见过谁?” 随从低声应下。 想到明日就要宴请林元,沈纵就觉得不太安心,脚下一转,就往沈获那处去了。 沈家三兄弟资质都不差,沈得曾是沈家最出色的子弟,沈纵如今也是极富盛名的名士,许多世家都等着他松口收徒,沈获十七岁时就入了江南玉华社,若不是他们家情况特殊,沈获弱冠之前就可以举荐入仕了。 沈纵到的时候,沈获正临窗而立,手持书卷,却望着窗外发呆。 沈纵不由得想起随从刚刚说的话,眉心微拧,而后又抬手抹平,往里走近几步,才温和地开口叫他。 沈获看到他,欣喜展颜:“二哥,您怎么来了?” “我来是告诉你一声——”沈纵一边笑着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获的反应,“长兄后日要宴请长天楼楼主林元,令你我作陪!” 沈纵清晰地看到沈获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心中越发疑惑。 惊喜之后,沈获又犹豫了一下,不太自然地笑着问道:“就宴请长天楼楼主一人吗?” 沈纵心中顿时洞若观火,但面上不露分毫:“林元是带着未婚妻来的,自然不能落下!” 沈获听了,果然难掩欣喜。 沈纵心中一沉,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徐大小姐遇难后,你执意为她守丧一年,此乃高义,族里也是赞成的,但如今已经两年半过去了,你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沈获对此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全凭兄嫂和长辈们做主就是了!” 沈得兄弟的祖父母和父母都故去得早,父亲又是独子,三房内已经没有长辈,虽然沈氏三房的家宅还在,沈获还是一直随着兄嫂居住,沈纵丧偶后,也多住在城主府。 “本家的长辈们还是倾向于继续同徐氏联姻,为你求聘徐二小姐!”这是方才在书房里沈得刚告诉沈纵的,他们商议之下,觉得并无不妥。 沈获虽然脸上看来不情不愿,口中却应得十分乖顺,家族联姻,本来就不以个人喜好为转移。 沈纵心下不忍,多问了一句:“你心里可愿意?” 沈获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沈、徐联姻不是早就打算好的事吗?再说他也没觉得不愿意—— 沈获正要点头,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晚女子青丝凌乱地趟在他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笃定模样,愿意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在嘴边转了两圈,换成了其他内容:“说起来,二嫂去了也有五年了,二哥是不是该续弦了?” 沈纵一颗心越发沉了下去,却还是笑着顺着沈获的话说了下去。 兄友弟恭地聊了一会儿,沈纵便要离开了。 刚走出几步,一个念头闪过,沈纵忽然转身问道:“阿获,那天夜里的女刺客,你真的没有看清?” 沈获的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面对沈纵毫不掩饰的怀疑,沈获挣扎再三,已经说过一次谎的他再也没勇气说第二次,终于还是点了头:“我看到她了!” 沈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谴责,也没有追问。 “她当时藏在我的床上,出去的时候用我的帕子遮了脸!”沈获想起那只帕子,心头不由一软。 “你见过她?”沈纵温和地问道。 沈获摇了摇头,犹豫着说:“她藏在我的床上,我一时心软,就没有叫破她!” 沈纵露出笑容:“也还好你没有叫破,这女子武功绝佳,她进了你的屋子就是想挟持你,你若叫破了反而会伤到你!” 沈获似乎想反驳,欲言又止。 沈纵走过来,会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怜香惜玉嘛,我明白!” 沈获脸上一红,没再说话。 一百零五章 淯宁楼设宴 第二天,林元收到了沈得的请帖。 “怎么还不死心?”落儿惊讶地问。 林元看了一眼,将请帖递给落儿:“这次不一样。” 落儿看了看,这次是沈得亲自做东,改成邀请林元了,设宴地点也从城主府改成了淯宁楼。 “这次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交好——”林元解释道,“淯宁楼设宴,请的是长天楼楼主,落款是沈得——”林元莞尔一笑,“这是要同我谈生意呢!” “你要去?”落儿将请帖还给他。 “长天楼开门就是要做买卖的,哪有不去的道理!”林元笑着说。 落儿想了想,说:“我也去吧!”请贴上虽然有提到她,她也是可以不理的,不过沈得和沈纵武功这么高,还藏了一组,万一不是什么好宴,只怕莫期一人应付不来。 落儿同去,那是再好不过了,林元含笑点头。 沈得的宴设在淯宁楼的二楼。 落儿和林元到的时候发现整座淯宁楼都被清了场,楼下戒备森严地立着数名城主府的府卫,虽然是同样的打扮,武功却比那天在城主府看到的高了不知几倍,落儿等人走过时,分明一个个目不斜视地站着,却能隐隐感觉到毒蛇般的窥视。 果然宴无好宴啊!落儿心中感慨,还好她来了。 进了淯宁楼,一道含蓄又热切的目光时不时地就飘到落儿身上,落儿抬头一看,沈纵与沈获两兄弟已经等着了,想起那夜发生的事,落儿心中一哂,面上却只给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便是如此,也惹来身旁林元一身意义未明的轻咳。 双方友好地寒暄了几句,就一同上了楼。 沈得作为身份最高的人,很快也出现了,几番客气之后,纷纷落座。 二楼侍酒的侍者也都是武功高强,若不是还有个沈获在,落儿都想直接拉着林元走了,调来这么多高手围楼,这简直就是鸿门宴啊! 还好这回把张扬也带来了,真的打起来的话还有个人能带着知书跑。 既然留了下来,落儿、张扬和莫期都把该有的警惕都调了出来,尤其是张扬,俊俏的小脸上满是杀气,毫不掩饰。 祝酒三遍之后,沈得放下酒杯,朝着一个方向点了点头,立即便有侍者送上两只小盒子放在林元面前,退去之前,还顺手将盒子打开。 “长天楼和我沈家虽然谈不上什么交情,但本官对林先生可是仰慕已久,听闻林先生好事将近,小小贺礼,不成敬意!”沈得含笑说着。 落儿好奇地瞄了一眼,也是微微一惊。 其中一只盒子里放着一对龙凤玉镯,玉是羊脂白玉,龙凤镶金,栩栩如生,这么一对,便是放在富贵人家,也足以作为传家宝了,最难得的是点睛之物,竟是一对龙血石。 龙血石落儿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古时有赤龙作乱,为原朝太祖斩于剑下,血溅千里,赤龙的心头血浸染的石头不仅没有褪色,还将普通的石头变化得通体剔透,光泽胜过玉石,这就是龙血石。 最初,人们一直认为龙血石染了煞气,除了原朝太祖磨了一块镶在自己的玉带之上,剩下的都交给了大巫供奉驱邪。 直到原朝覆灭,龙血石才流传开来,毕竟是不可再生之物,龙血石一直无价无市,几乎无处可得。 龙血石认得的人不多,但另外满满一盒的银票就很好认了,看最上面一张的一万两面额,粗粗一估,这一盒,足足有好几百万两。 张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还小小贺礼呢?是沈家人太过豪富还是太过谦虚? 林元虽然也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看了一眼,就随手关上了盒子,微笑不语地看着沈得。 这些当然不是所谓的贺礼,这一盒五百万两的银票,是长天楼买断消息的价格,这个价格,还会视消息的性质和重要性有所浮动,这一对龙凤镯的加价,看来是个很值钱的秘密! “过几日,舍弟就要护送今年的贡物进京,林先生若是同路,倒是可以结伴而行!”沈得笑吟吟地说着,沈纵在对面配合地露出邀请之意。 林元屈起手指在盒子上随意敲了两下,笑道:“林某久仰沈先生盛名,只是可惜还要赶着回去筹备婚事,竟是无缘,实乃憾事!” 说是憾事,席上却没人为此流露出遗憾之色,反而相视一笑,再次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终究这场让人提心吊胆的宴席,在一片欢笑与和谐中落下了帷幕。 好不容易回到客栈,落儿第一次这么迫不及待地将林元往自己房里拉,张扬和莫期也都挤了进来,听落儿问出所有人憋了一天的疑问:“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林元好脾气地任落儿拉着袖子,笑道:“也没什么,沈得要送那群人出城,花钱买断了雍辉案的秘密,顺带加了对镯子让长天楼别多管闲事!” 落儿愣了一愣,问道:“怎么突然要送走了?去祁都?” “是不是真的去祁都不知道,不过应该是要送走了,毕竟藏了那么久,还是被发现了。”林元说着,微微一笑,“如果有人要继续追查这群人的背景,把他们送走,正好也可以引蛇出洞!” 落儿瞥了一眼莫期手上的两个盒子,脸上显出几分不满:“你这是接受了他们的条件,到此为止了?” 林元含笑点头,理所当然地说:“这样的大价钱,早就超出了估价,我若是不接受,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长天楼要和他们过不去?” 是这个道理,所以落儿虽然觉得挫败,也不至于怪到林元头上。 “不过——”林元话音一转,别有深意地看着落儿,笑道:“长天楼是不管了,你们鹰谷可以继续啊!” 林元这话,落儿听在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张扬却击掌赞同:“没错,他们杀了我们鹰谷的人,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们!” 落儿睨了他一眼:“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挺在乎同门的?” “没有!”张扬老实地说,“这是面子问题!” 一百零六章 请君入瓮 “这或许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林元说,“我们仍然不能确定这群人背后到底是谁?如果是方大小姐,那她是什么理由要杀雍辉?要是私怨也就算了,若是招揽不成痛下杀手呢?雍辉已死,下一个会是谁?” 落儿还在怔愣,张扬已经出声纠正:“是枫林和雍辉都已死!” 林元略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见落儿低头不语,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方大娘子,是其他什么人呢?鹰谷还有一名弟子下落不明,会不会就在那人身边呢?” “什么时候出发?”落儿瞬间就下定了决心。 “明天就走。”林元笑着说,“既然答应了沈得,越早走越有诚意,也省得他们还要费心思盯梢!”看了一眼张扬和知书,“他们二人就跟着我吧!” 张扬一愣,抗议道:“凭什么要我跟你?” 知书也显得有些紧张和不情愿,但是落儿都没开口,还轮不到她说什么,等到落儿开口了,也就有了决定,作为一名优秀的侍女,更加不该说什么了。 落儿的表情也是同样的疑问。 “张扬在鹰谷的排名比之雍辉如何?”林元只微笑着问了一句,张扬就气呼呼地背过身去了。 落儿犹疑着看了张扬一眼,张扬的武功当然比不上雍辉,甚至比不上—— 猛然甩了甩头,说:“张扬和知书跟你走吧!” “我是鹰谷弟子,干嘛要跟他走!”张扬转过身继续抗议。 “那你自己随意,反正别拖累我!”落儿冷冷地说。 林元的考虑是对的,那群人中武功最高的是沈纵,凭张扬这样冒冒失失的性子,加上武功又不如沈纵,强行跟上也不过是作为蛇被引出洞。 至于知书,就更不用说了。 “你放心,没意外的话,莫期一个人保护我和知书两个人,也勉强顾得过来!”林元笑呵呵地说。 张扬嗤笑道:“就他那两下子,也就只能替你争取一点跑路的时间——”看了看知书,换上一脸勉强,“算了,我还是勉为其难陪你们走一路吧!” 落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胡乱点了点头,脸色阴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午,莫期拾掇好五匹马在客栈门口等着他们。 人都到齐了,林元却忽然对莫期说:“立宁的事看似了结了,但也有可能是个开端,我想了想,温峤还要在南郡留上一两个月,他身上没有武功,不如你留下保护他吧!” 落儿吃惊地看着林元,昨天还因为担心莫期一人护不住林元和知书,才将张扬留下,怎么才过了一夜,他又要把莫期遣走了呢?论起来,怎么也是莫期比张扬靠谱啊? 莫期却没有显得很意外,一副“我早料到如此”地看了林元一眼,林元也回了一个“正是如此”的微笑,莫期就平静地朝众人告别,牵着一匹马默默地离开了。 离开立宁,向着唐国的方向骑马悠悠前行,大概是长天楼的信誉还不错,身后的尾巴跟了一天就撤了。 “我也该走了!”落儿说着,心里仍然有些不放心。 林元对着她暖暖一笑:“放心吧,我会替你照看好他们的——” “我们此去,直向丹阳,路线你都知道的,来得及的话可以沿途追上我们,迟了的话就直接长天谷碰头——”说到这里,林元眸中柔波轻漾,语声也变得低缓起来,“顺利的话,就早些回来,我们还能一起过个中秋。” 落儿心头一震,看着林元的目光渐渐下沉,直至深不见底。 落儿离队之后,林元带着知书和张扬继续前行。 自从落儿离开后,知书就一直低头沉默着,张扬几次试图搭话都以失败告终。 沉默了半个时辰之后,知书似乎终于想通了,驱马近到林元身侧,皱着眉严肃又认真地说:“林先生,您这样对我们姑娘,是不是有些过分?” 知书的话说得没头没尾,听得张扬一头雾水。 林元侧过身,没有因为知书言辞含糊而跟着装糊涂:“知书,落儿虽然平常不爱动心思,但该懂得她都懂,你都听出来了,她又怎么会毫无知觉?” 知书咬了咬唇:“姑娘并不知道你知道中秋之约!” “那她现在应该知道了!”林元毫不在意地笑道。 “林先生若真的爱惜姑娘,怎么忍心如此欺她迫她?”知书仍旧愤愤不平。 林元忽然笑意微敛,问道:“知书,你觉得落儿和枫林之间如何?” “少主和枫林怎么了?”张扬终于找到了可以插嘴的破绽处。 林元和知书只轻轻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无视他。 知书思索了片刻,说:“慕少艾,思无邪。” 落儿同枫林相处时,喜怒随心,对着林元,却有了不少婉转心思,也不知是因为枫林之死而心性大变,还是因为面对的人不一样。 “她一直认为是因为当初她没有和你们一同去丹阳,导致枫林遇害——”林元淡淡一笑,“但我们都知道,枫林是得了寇玉的求助信号才不顾安危闯入玉华宫的!” 知书点了点头。 寇玉藏身玉华宫,却对外宣称是被唐玺抓获囚禁,连知书都能想到其中的危险,极力劝说枫林等落儿到了再商议对策,可中秋约期刚过,枫林便不管不顾地自投罗网。 或许枫林是义字当先,可知书也忍不住暗暗为落儿不值。 “他们年少相遇,固然情真无邪,可是他们一个会为了区区秦情的下落只身离去,另一个则为了寇玉的安危不顾己身——”林元叹了一声,“可惜枫林死了……” 知书明白他的意思。 落儿和枫林既没有相知,也无意相守,性情更是截然不同,若是枫林没死,长久以往,他们迟早分道扬镳,可惜枫林死了,落儿心中,便只剩了他的好。 “可这些同先生如今的作为又有什么关系呢?” 枫林不是姑娘的良配,所以他林元就可以利用枫林之死去刺激姑娘?这算什么道理? 林元笑了笑:“落儿对枫林更多的是自责当初的选择,我便让她再作一次同样的选择!” “先生就不怕姑娘回过头来会生气吗?”知书心有不甘地问。 林元朗朗一笑:“她不是那种喜欢为难自己的人!” 她来这世上一遭,不是为了隐忍和委屈。 可同枫林在一起的时候,她却多少是委屈着的。 知书不说话了,任张扬怎样追问少主与枫林的情事,都摇头闭口。 一百零七章 守得云开 林元和知书都有意地放慢了脚步,张扬是个急性子,实在受不了这样磨蹭得堪比走路的速度,只得往前跑一程,再折回来,如此折腾了十几趟,知书终于看不下去了:“你这样跑是没事,可这马儿怕是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张扬脸上带出几分委屈,正要辩解,忽然耳朵动了:“有人来了!” 知书忙调转马头,回身望去,林元唇角微扬,也回身等待。 远处一马平川,很快就出现了一个骑马的身形,再近一些,就隐约可见马背上白色的人影,还没等他们看清那人的容貌,那人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衣袂如飞,身形飘逸地扑向了他们三人,确切地说,是扑向了林元。 林元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扩大,双臂不自觉地张开,去迎接飞扑而来的女子。 不料对方到了跟前,忽然抬手,带起一阵绵中含劲的掌风,林元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就被扫翻在地,哪怕尽量挽救了,也免不了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哈哈哈——”张扬爆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就连知书也忍不住掩嘴而笑。 落儿抢了林元的马,冷冷地瞥了幸灾乐祸的那两人,知书马上恢复了正常,张扬笑了半场收不住,后半场笑声就显得有些干瘪。 林元施施然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抬头对落儿笑道:“你回来了!” 落儿背脊挺直地坐在林元的马背上,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似喜似嗔,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道:“你不是早料到了吗?” 林元笑着摇了摇头:“这种事,怎么能料得到?”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落儿,“你能回来,我很欢喜!” 他确实很欢喜,欢喜得到现在也没能合上嘴,在地上滚得一身狼狈,还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得宛如一个白痴,实在是有失他长天楼楼主的身份。 落儿又轻轻哼了一声,也笑了。 落儿一笑,林元的眼睛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他走到落儿身下的马前,抬头仰视着她,满心欢喜地说:“我们一起回丹阳吧!” 落儿斜睨了他一眼,娇气地问:“去丹阳做什么?” 林元笑道:“你都要嫁给我了,总得跟我回去见见我的家人吧?” 落儿眼波轻转,嘻嘻一笑:“不去丹阳,我们去陵川!” “去陵川做什么?”林元笑容满面地问她,仿佛无论落儿说什么,他都能笑容以对。 落儿轻轻抖了抖缰绳,下巴微微上抬,以一种骄傲俾睨的姿态看着他,声音清脆如玉碎:“你都要娶我了,总得跟我回去见见我的家人吧?” 林元的笑容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好,都听你的!” 重新启程。 没走几步,一直沉浸在落儿真的要和林元成亲的震惊中的张扬忽然回过神来:“你就这样走了?杀死雍辉的幕后黑手也抓了?叛徒也不管了?” 落儿漫不经心地说:“我回去的时候,看到莺转在盯沈家了。” 张扬显得有些不平,一脸鄙视地看着落儿:“亏你还是鹰谷少主,就是莺转对鹰谷都比你上心,要我说,鹰谷就应该交给燕回大哥,你除了长得好看武功高外还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落儿歪了歪头,嫣然一笑:“原来小张扬也觉得我长得好看啊!” 张扬气得瞪圆了眼睛:“长得好看又怎样?长得好看就能当少主吗?” 落儿认真地想了想,说:“长得好看,就能让你的燕回大哥乖乖地辅佐我,你说怎么样?” 张扬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拉马缰,跑了。 落儿不经意回头,看到林元满脸看孩儿们斗嘴的宠溺笑容,不觉有些恶寒,狠狠瞪了他一眼。 林元温柔地笑了笑,问道:“落儿带我去陵川,是要见哪位家人?” 知书也目露好奇。 落儿自幼被王介桓收养,除了王介桓就没其他可以称为亲人的了;王介桓比落儿更冷清,落儿还有个收养她的人,王介桓就仿佛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朋友也只有朱琅一个。 落儿斜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我不是鹰衔而落的吗?将我送到介桓身边的鹰母还在鹰谷呢!” “你要带他去鹰谷!”张扬气冲冲地跑回来,“你怎么可以带外人进鹰谷?” 落儿冷冷一笑:“我就要带他进鹰谷,你不服气你也带一个啊!” 张扬再次被气走。 到陵川时,已经入了秋,陵川境内,山岭层叠,五色交织,是最美的时节。 陵川的江湖势力,武林世家以蒙氏的鹿台山庄为首,门派方面以龙首派为首,这两大势力,分别占据了鹿台和龙首一西一东两座陵川最大的山。 落儿等人从东边来,首先进入了龙首派的地盘。 说是龙首派的地盘,可也没不让人路过,山脚下来来往往那么多武林人士,一般只要同巡山的龙首派弟子报上名号,互相友好地打个招呼就可以走了。 落儿从前路过龙首山时,甚至连招呼都不打。 可这次,林元却主动对巡山弟子说:“长天楼受贵掌门照拂多年,今路过宝地,理应上山拜访!” 然后就拖着落儿上山去了。 这半年多来,路过多少宝地,也没见他专程拜访过谁,上回来陵川,还不是静悄悄溜走了,这会儿就突然想起来受人家照拂过了? 落儿虽然心中腹诽不止,但也知道林元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上了山之后,龙首派掌门带着几名嫡系弟子热情相迎,其中就有那位孙浣白姑娘。 见了林元,龙首派掌门先是表达了一下对林元及其同伴的欢迎,然后高度赞叹了林元未婚妻的美貌,接着慰问了诸位路途的辛苦,最后真诚邀请林元小住几日,好让他们一尽地主之谊。 林元则是来者不拒,欢迎也好,赞美也罢,就连最后的邀请都一并欣然接受了。 这就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林元答应得那么爽快,龙首派掌门年过半百,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在林元点头答应留下小住的时候,硬生生地将人家掌门给堵得失语了片刻,好在孙浣白姑娘单纯爽朗地带头表达了作为主人的惊喜好客态度,才没有令龙首派上下过于失礼,为此,龙首派掌门看这个女徒弟的眼神和蔼了好一阵子。 到了人家的地盘,自然是男客和女客要分开。 林元殷殷切切地将落儿交托给孙浣白,仿佛他的未婚妻是什么珍贵又易碎的瓷器一般。 就是林元不说,在孙姑娘眼里,落儿也是美丽柔弱的,看到林元这般怜惜的态度,孙姑娘不但没有丝毫不耐,反而激发了万千豪气,几乎没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好好照料他的绝色未婚妻。 孙浣白果然不负林元所托,将落儿照料得密不透风,当天夜里在落儿屋前直等到灭了灯才走,第二天知书刚起床就看到她等在了门外,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黏在落儿身边,陪吃陪喝陪玩。 倒是林元从昨天下午起到第二天中午,都没有在落儿跟前露过面,这十分反常。 一百零八章 猎雁为聘 作为一名优秀的侍女,知书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落儿心里刚打起鼓,知书便替她问了出来。 没想到孙浣白也是一脸茫然,毕竟她只顾着照料落儿了。 孙浣白虽然不知道,但偌大一个龙首派,总有人知道的。 孙浣白随手招来一个小弟子来问,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说是同孙浣白几位师兄弟山中狩猎去了。 林元文质彬彬,又不通武艺,居然还去狩猎? 孙姑娘直心肠地抱怨起师兄弟们不会待客之道,落儿却忍不住多想了一重。 林元看着面白斯文,内里却是个黑的,狩猎没准就是他的主意。 “张扬呢?”落儿问,张扬和林元都是男客,应该住一块儿了。 那名小弟子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姑娘问的是那个生得很俊俏的小哥吧?他也一同山中狩猎去了!” 真是奇了,张扬因为落儿要带林元入谷的事,这几天见了林元一直横眉竖目的,林元是拿什么哄得他一起去狩猎的? 他们去狩猎做什么呢? 想了一整天,落儿也没能想到林元的用意,而两天过去了,林元也没有出现,仍是说狩猎去了,就连孙浣白想找她的师兄弟们,都没找到人。 落儿本想夜里摸过去问问他,转念一想,他若无意隐瞒,也不至于一连两天都见不到人,就龙首派那几个弟子,还能缠得他脱不了身不成? 结果一直到第三天早上,林元才精神抖擞地出现了,旁边的张扬也笑意盈盈的,看到落儿时还露出了“我知道一个秘密”的神情。 “我们在龙首派也耽搁了不少时间,是时候该告辞了!”林元笑着说。 落儿嗤笑一声:“可别说我们,这可不是我耽搁的!” 林元宠溺地笑了笑,换得落儿一脸恶寒的表情。 林元又殷勤地叮嘱了两句,说:“你们先收拾着,我同张扬去向韩掌门辞行,再来接你们!”说完就走了。 临走时,张扬忍不住再三回顾,脸上尽是故作神秘的笑容,生怕落儿不知道他这两天跟着林元鼓捣了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最后来接落儿和知书的不是林元,而是孙浣白,这姑娘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出现在落儿面前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满是小女儿的娇俏心思,看着落儿的目光更是艳羡不已。 落儿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林元这家伙,这几天到底跑去做什么了? 见到林元时,也就有了答案。 两只活泼肥壮的大雁被红绳捆了翅膀和双足,正挤在一处“嘎嘎”乱叫。 不等落儿有所反应,孙浣白就再也憋不住了,激动不已地倒出许多话来:“原来林大哥这几天就是去猎大雁去了!现在都入秋了,大雁早南飞了!就算没入秋的时候,我们这儿大雁也不多,林大哥几乎把这方圆几十里都找了一遍,才猎到这么两只!” 瞧她兴奋得满脸酡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只大雁是为她猎的呢! 活雁为聘是古礼,今人少有亲自猎雁的,林元这么做也是出了落儿的意料之外。 从前轻言嫁娶,仿佛云淡风轻,潇洒自如,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有了约为婚姻的感觉,这种感觉,仿佛在心上压着了什么,庄而重之。 张扬也憋了好几天了,就等着揭晓的那一刻,没想到还被孙浣白抢了先,脸色就不是太好看,哼唧了半天,才一脸冷傲地说:“林元说要亲自抓两只大雁给你做聘礼,我看他那么低声下气地求我,又是为了你的份上,才勉为其难帮了他一把,不然,凭他那点本事,能抓得到?” 他一脸“都是我的功劳,我是看你的面子”的表情,落儿和知书看了最多也就是哭笑不得,孙浣白可就被气到了,竖眉瞪眼:“你小孩子家家的,急着抢什么功劳?再说了,这有你的功劳吗?我师兄们都说了,他们负责带路,你负责将大雁惊出来,林大哥是亲手射中了第一只的左翅,第一只掉下来的时候,第二只追来,才一齐被林大哥抓住的!” 被孙浣白一阵抢白,张扬恼羞成怒:“还走不走!” 鹰谷所在的山谷距离鹿台山更近一些,从龙首山过去还很有一些距离。 一路上,落儿频频望向那两只大雁,眼神踌躇。 “怎么了?”林元问得也有几分忐忑,他和落儿之间仿佛一直是口头戏言,便是素霜软剑为聘,也显得太过随意,一旦正经起来,别说落儿觉得有压力,就是他自己也有些不习惯。 “你要将这对大雁送给鹰母?”落儿迟疑着问。 林元顿了顿,微微一笑:“未尝不可?” “投喂?”落儿疑惑地问。 “那只巨鹰一定会吃了这对大雁的!”张扬幸灾乐祸地说,“聘礼被吃掉,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林元不以为意地一笑:“只要是收下了就好!” 落儿摇了摇头,没说话,而是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元看了她一会儿,有心想问问,却正巧已经到了鹰谷入口。 鹰谷的入口处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林元能认得完全是靠敏锐的观察能力,至于落儿和张扬,大约是比较熟悉了。 只见张扬身影一晃,就消失不见了,同上次的情形一模一样。 落儿看着林元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方帕子就要往林元脸上遮。 林元一把抓下帕子,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得问:“这是谁的帕子?”看花色分明是男子所有。 落儿瞥了一眼,说:“上次从上官家出来的时候,问沈获借了挡脸的!” 话音刚落,沈获的帕子就飘走了。 林元笑吟吟地从身上摸出另一方帕子,主动将眼睛蒙了上。 落儿撇了撇嘴,抓住林元的手,淡淡地说:“跟好了,别白费心思默记了!” 这次,真不怪落儿小心眼,鹰谷的入谷阵法太过神奇,即使被遮了眼睛,又有落儿的警告在先,林元依然情不自禁地去默记其中的变化,但脚下方位变换太快,林元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百转千回,心中暗叹,凭他所感受到变化,应该是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阵法,若是眼睛能看,或者还能参上一参。 正在感慨时,林元忽然感觉到落儿的末尾两指仿佛不经意地蜷缩进了他的掌心,又调皮地在他的掌心蹭了蹭,蹭得林元心头发痒,忍不住也卷了小指去与她勾触。 才刚刚碰到落儿的小指,脚下猛然一停,耳边的风声也止住了,周围一片空寂。 一百零九章 林氏后人 林元脸上帕子被摘落,首先看到的是落儿隐隐得意的面容,身后是一处曲折的洞穴,有火把照明,深不可见,张扬和知书都在。 “怎么样?”落儿朝着他抬了抬下巴,气焰嚣张。 林元笑了笑:“你便是不遮着我的眼睛,也未必破得了!” 落儿睨了他一眼:“你也不用谦虚,我是看了布阵的过程才破的,若被你看多了其中的变化,难保不会被你破了!” 张扬还是有些不甘心:“为什么你就可以随便带人进来?我们其他人就不行?” “介桓当初布阵的时候取了你们的发丝,在其中一个入口施了咒术,这阵法有三百六十五种变化,但对施了咒术的鹰谷弟子来说,就只有一条路!”落儿解释道。 “巫咒?”林元吃了一惊。 落儿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他竟然习了叔孙族的巫咒!”林元仍然没有从这个消息中恢复过来。 “有什么问题吗?”落儿觉得奇怪,对她来说,王介桓就算会仙术都没什么奇怪的,他这人仿佛就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林元的神情却显得十分凝重:“不是受命于神的巫者,习了巫咒会遭到反噬,甚至天谴!” “天谴?”落儿觉得有些好笑,“这都只是传说吧?当今世上还有几人懂得巫咒是什么东西?谁又曾见过天谴?” 林元也笑了:“你说得对,虽然长天楼对叔孙族的记载中有这种说法,但除了叔孙巫者,谁也没见过巫咒,反噬或者天谴,都只是一家之言!” 走过了入口阵,后面的路就很简单了,穿过长长的山洞,就到了一个四壁悬崖的山谷,同上次来时的严冬萧瑟景象不同,山谷里秋色正浓,上次看到被修剪到半人高的树木又长了起来,枝叶错落缤纷,崖壁上藤蔓穿花,算不得十分的景色,但也显出几分野趣来。 “我还第一次在这个时节回来呢!”张扬新奇地看着周围,“黑白护法呢?” 其实是左右护法,但那两人一个爱穿黑衣,一个爱穿白衣,鹰谷弟子就多戏称为黑白护法。 落儿没搭理他,径自走到高台上,一踏上那个位置,那只首尾皆白、身翼如墨的巨鹰就呼啸而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带起一阵疾劲的喧嚣。 上次就是这只巨鹰的声响惊动了谷中的鹰谷弟子,这次巨鹰飞落,依然惊得远处茅屋里的人跑了出来。 凭那几人的速度,跑到这里还要一会儿。 落儿亲昵地抚摩着巨鹰颈间的羽毛,巨鹰低头看她,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元竟觉得巨鹰看着落儿的目光中仿佛带着几分慈和。 “这便是鹰母了!”落儿抬头为林元介绍。 乍一看到鹰母,林元绝对是震惊的,几乎一人高的巨鹰站立在那儿,真如妖魔现世一般,这么大一只黑鹰将一名幼婴扔给王介桓,这场面也未免太过魔幻。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只黑色巨鹰是从哪里衔来的落儿?如果是王介桓捏造的,他为何要捏造这个故事,而这只巨鹰又是他从哪里找来的? 原以为确定了王介桓的身份就够了,没想到竟然还藏了这么多不解之谜。 原朝灭亡后,王氏后人究竟经历了什么?真的只是被叔孙族带走了吗? 一时间,林元的心中满是疑问。 但在落儿亲口确认鹰母的身份之后,林元却毫不犹豫地解开了绑着大雁的红绳,乍然得了自由,大雁们毫不迟疑地就飞了上去,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几乎不带盘旋地飞出了山谷。 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它、它不吃大雁?”张扬指着鹰母无比痛心地问,为了抓这两只大雁他也是拼了不少劲的。 落儿也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我又没给它投喂过大雁——”见林元脸上难掩失落,便安慰他,“也好,我还担心鹰母捕食大雁难免血腥,不吉利呢!” 落儿竟然也谈起吉不吉利,林元忍不住笑了。 “这对大雁,一雌一雄,你特意捉来送我,这寓意很好,我很喜欢,如今它们得了自由,我看着也很喜欢!”落儿看着林元,微微一笑,带了些柔软的意思。 林元眉目如水,温温而笑:“你喜欢就好!” 张扬显然觉得不太喜欢,又哼哼唧唧起来。 他们说话时,茅屋里出来的三个人也在走近,走到可以看清他们的距离时,三人中的女子忽然急冲过来,指着林元,怒气冲冲地质问落儿:“你怎么又带外人进来了!”另外一名男子也微微皱眉。 落儿并不理会他们,而是看向唯一一个没有对林元露出敌意的白衣男子,朝他点了点头,为林元介绍:“这位是右护法翎羽!” “黑色那个呢?”张扬发现少了一个护法。 “你从没在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以外的时候回来过吧?”落儿瞥了他一眼,道,“两位护法并不是一直都在鹰谷的,只有那一个月的时间是两人都在,其余时间是每月轮流守谷!” “他们不在谷里去哪儿?”张扬问。 落儿正要回答,眼角瞥到右护法翎羽神色有异,就转了话头:“翎羽?” 林元也觉得这个白衣右护法有些异常,翎羽刚刚一看到他就愣住了,而他看到翎羽也无端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被落儿一叫,翎羽回过神来,有些迫不及待地问:“落儿,这位是?” “这是长天楼楼主林元!”落儿介绍道。 一说是长天楼楼主,阿梅正要跳脚,翎羽却比她先一步惊呼出声:“你是长天楼楼主?你姓林?” 林元心中一动,紧随而问:“阁下与我林氏有渊源?” 鹰谷右护法?王介桓?原朝后人?一个接一个的词在林元脑海中快速地闪过,不断地试图去捕捉其中断裂的信息。 但很快,林元就停止了捕捉,因为对面那个白衣男子直接说出了答案:“我也是林氏后人!”他紧握着拳头,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阿梅已经呆成了泥人。 鹰谷右护法居然和长天楼楼主是同族人,落儿忽然想起由两位护法饲养的信鹰,也真是难怪了,根本和长天楼的信鸽是一个品种嘛…… 一百一十章 也是我的人 鹰谷一隅,知书奉上茶水之后,便自觉地退下了,只留下落儿、林元和翎羽三人。 “鹰谷谷主果真是长天楼之主了?”林元感慨着问道。 翎羽迟疑着说:“只能说,王氏是林氏之主!” “介桓真的是原朝皇族后裔?”落儿忍不住想再确认下。 翎羽毫不犹豫地点头:“当初谷主是拿着王氏的信物找到我们的!” “谷主并非与林氏后人一道逃亡?”林元意外地问。 翎羽摇头:“当年,先祖带着小皇子逃亡,途中不幸失散,先祖身受重伤,为叔孙族人所救,带去了海外,后来一直不得机会回海内大陆,直到谷主找到了叔孙岛,亲自将我和路尘带了回来!” “那这些鹰谷弟子呢?”落儿疑惑道,“不会也是叔孙岛带出来的吧?” 翎羽摇头:“他们不是叔孙族人,他们的来历我和路尘也不知道,便是谷主,我们也是一无所知,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确实是王氏后人!” 林元面露不解:“当年的小皇子也才是个三岁的稚儿,与先祖离散后,难道另有奇遇?听得落儿所言,鹰谷谷主可谓是惊才绝艳,学究天人,甚至连巫术也有所涉猎,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翎羽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谷主绝非凡人,但我等见识有限,实在猜测不透,不过能为谷主效命,也不枉我与路尘离岛入世一回。” 林元与翎羽同为林氏后人,虽然素未谋面,却一见如故,光循起辈分就兴致盎然地聊了大半个时辰,再就别后的各自发展絮絮叨叨,一直到天黑了也仍是意犹未尽,也顾不上进食了,就着山谷里的火把就要继续夜谈三百回合。 其他人虽然一开始也因为他们二人的渊源大为震惊,但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见他们俩聊无止境的模样,纷纷开始厌烦起来,入了夜,都各自散开,找个山洞睡觉去了。 鹰谷崖壁上供人休息的山洞都是自己动手凿出来的,除了落儿这个,是王介桓开凿的,供他们二人一同休息的。 王介桓在的时候,很少会让落儿做粗活,而他自己也是看上去尊贵优雅的一个人,却能凿出这样一个足足三丈深的山洞,洞内石桌、石椅、石床,应有尽有,山洞落成时,落儿看了便想,大概传说中那些山精妖怪的洞府就是如此吧? 洞里已经熄了火把,躺在石床上,落儿不由得想起王介桓来,又由王介桓想到自己的身世,再想到林元,以及同林元歪打正着的婚约,一时间,思绪纷乱,辗转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恍恍惚惚地听到知书惊讶的声音:“林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落儿蓦然睁开双眼,坐起身来,朝洞口一看,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洞口投射进来,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倚坐洞口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落儿走出去惊讶地问。 林元仰起头看她,脸上的笑容带着几许少年的清澈:“翎羽说,这谷里的洞都是有主的,我想了想,还是不占用别人的洞府了,只能投奔你了!” “你同翎羽不是同族吗?聊了大半夜,就没收留你?”落儿问。 林元笑了笑:“我想你了!”眼中明明白白地流露出欢喜的依恋来。 他说得那样直白,落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知书守着侍女的本分,眼观鼻尖,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晨曦和畅,静谧悄然。 沉默片刻之后,落儿向林元伸出了手,林元毫不犹豫地紧紧抓住,借力站了起来。 鹰谷里的食物原本都是从外面采买进来的,但阿梅来了之后,就有了变化。 阿梅在庆州时种了满园的花花草草,到了鹰谷,竟然又开辟了一片菜畦,鹰谷的伙食也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虽然也为林元准备了早饭,但阿梅对长天楼的人依然没有好脸色。 “说吧!带他进来做什么?”阿梅冷笑着问落儿,目光往知书身上一瞥,“该不会这也是你的人吧?”上次落儿带知书进来就是用的这个说法。 落儿淡淡地看了阿梅一眼,然后无比随意地点了点头。 阿梅、柯隐和翎羽都愣住了。 林元抱歉地朝翎羽笑了笑,说:“昨日忘记和你说了,我和落儿已经定下了婚约,不日便启程回丹阳筹备婚事!” 众人看向落儿,落儿低头不语,再看张扬,张扬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看到同样意外怔愣的翎羽,林元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落儿的身世你可知道一二?” 翎羽又是一愣,摇头道:“不知,谷主找到我们的时候,怀里便抱着少主了!” “会不会是叔孙族人?”林元追问道,目光透出一丝紧张。 落儿也抬头看向翎羽,同样带着紧张的神色。 翎羽摇头:“十六年前,族长将族中十二至十六岁之间的少年聚在一起,最后谷主挑中了我和路尘,那时,少主尚在襁褓之中,谷主也没有解释过少主的来历,后来我们就离开了叔孙岛,至于少主是不是叔孙族人,实在是无从推论!” 兜兜转转,居然仍是个谜,落儿不禁有些失落。 “或许少主同你们才是一样的身世——”翎羽意味深长地将阿梅、柯隐和张扬看了一圈。 落儿若有所悟。 从前听枫林说他们是从海外某个无名海岛上来的,当初她和林元还以为就是叔孙岛,没想到竟然不是一回事。 “不可能!”张扬叫道,“她和我们分明不一样!” 他说得含糊,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阿梅和柯隐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鹰谷弟子虽然同出一处而互相不认识的,但是他们的幼时的生活随处可见相同点,落儿却与他们没有任何重合之处。 林氏后人翎羽和路尘来自于叔孙族聚居的岛屿,而其他鹰谷弟子来自于另一个海外神秘岛屿,落儿和王介桓却与众不同,然而王介桓是被神秘岛屿上的姑姑亲口承认过的,只有落儿,无处可依。 想到这里,林元忍不住为她心疼。 落儿脸色淡淡地站了起来:“没事我们就走吧!” 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林元向翎羽依依道别:“这次到访匆忙,也没能见到另一位族叔,改日我与落儿定了婚期,两位族叔定要亲临观礼,家父必然欢喜不已!”昨天循了许久的家谱,终于确定了两人的辈分,翎羽和路尘与林元的父亲同辈,因此林元称呼为族叔。 翎羽为难地摇头说:“我与路尘奉了谷主的命,每月轮流守在谷中,何况如今信鹰尽出,谷里更要留着人随时候着消息,恐怕不能同时离开!” 落儿冷哼一声:“现在谷里不是多了两个人吗?让阿梅和柯隐守着就是了!” 一百十一章 古家管事 离开了鹰谷,往丹阳方向去,几个时辰后,再次路过了龙首山,不过这次林元不但没打算去拜山头,甚至同落儿默契地绕开了龙首派的地盘。 龙首山并非一座孤峰,龙首派占了最高的一座山头以及邻近两座山峰,但附近还散落着一些高低错落的山岭,这其中还有一些其他小门派,剩下的也有无主的。 落儿和林元就挑了一条无主的道路,也是过路旅人走惯了的一条出入山路,过去走这条路常能碰到一些飞高走低的武林人士,但今天这条路却格外冷清,冷清到连张扬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林元询问地看向落儿,落儿摇了摇头:“没有埋伏!” “难道是出事了?”张扬东张西望地问。 虽然奇怪,落儿还没不自信到改道而行。 又往前走了一段,直到翻过山岭,到了南坡,才有了人迹。 龙首山的南面山岭有山涧出水,是若水的发源地,若水东南流向,沿着水边行走,就是往唐国的方向,北面山岭则有路通向陈国。 而眼前这座山岭,从翻到南坡开始,越来越多面色警惕的人,其中一些身上带了功夫还配了兵器,更有小跑去传递消息的。 消息传递到哪里还不知道,那些身怀武功的人就警惕地围了上来,其中一人面色不善地说:“这里已经被尧光上官家买下,外人请绕道而行!”说着,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张扬那暴脾气,怎么受得了人这样**裸地威胁,当下就要撸拳上前,知书忙死死拉住他。 对方见张扬年轻俊俏,只当是个暴躁的毛头小子,还挑衅地朝他挑了挑眉。 这下知书也拉不住了,一个猛冲,那个挑眉的大汉就被一拳飞了出去,只听到人压枝叶的声音混合着惨叫,人也不知具体落在了哪里。 剩下的大汉们见张扬出手惊人,如临大敌,毫不迟疑地把刀在手,远远近近还有不少人听到声响,抄着刀冲了过来,将这单薄的四个人团团包围。 知书焦急地看向落儿,落儿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上官家与落儿颇有渊源,既然是上官家的矿点,好好说话,没有不配合的道理,上来就挑衅,落儿不亲自动手只是放出张扬,已经是在给上官玲面子了。 张扬先前堵了一口气,这会儿打得很是酣畅淋漓,二十几个彪形大汉,被他揍得愣是连其他三人的衣角都没摸到。 “住手——”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喊,大汉们纷纷后退,落儿也喊住了企图趁胜追击的张扬。 一个穿着略微体面的管事模样的男子小跑着过来了。 这管事鬓发斑白,虽然面带沉郁,但见了他们还算和气,先是行了一礼,好声好气地又是赔礼又是解释。 “下人无礼,诸位海涵!奴姓古,是尧光上官家的管事,此处山岭确实已经是上官家的产业,这里一带都是矿点,按例是不便外人窥探的,定是这几个护卫言辞无状,冲撞了诸位,多多见谅!多多见谅!” “你是这边矿点的总管?”落儿淡淡地问道。 古管事哈腰点头,很是恭敬。 “你姓古?”见古管事点头,落儿又问,“莫非你是上官家先夫人的陪嫁管事?” 古管事惊诧地抬头看了落儿一眼,被落儿的容貌照地一阵恍惚,说话语气都弱了几分:“姑娘与先夫人有渊源?” 落儿摇头:“那倒不是,我不过是认得你们家小娘子!” 提到上官玲,古管事脸上带出几分怜爱的笑意:“听姑娘的语气,大概还不知道吧,我家小娘子去年六月及笄后,就定了古家的七郎君,今年开春刚过门,七月初的时候,就传了孕事,听说现在古家被管束得紧,姑娘若得空去探望一二,娘子定然欢欣不已!” 落儿笑了起来,才一年多不见,上官玲竟然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她在娘家时,得兄嫂宠爱,又是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兄,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想必过得极为甜美。 这样万事顺遂的人生真是叫人羡慕,想到知书与她同岁,境遇却天差地别,也真叫人唏嘘。 “我是许久没见她了,当初别时,还以为很快就能相见呢!”落儿笑着说,想起那年春天,鬓染桃花,眉着锦绣,少年风流。 忽然也想见见上官玲,这两年,远远近近都死了不少,幸而还有人平安喜悦。 想到这里,便温和地同古管事道了别。 古管事一派慈和地目送着落儿等人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落儿身后的少女,陡然一震—— “等等——” 古管事失声喊道。 落儿疑惑回头,就看到古管事脸色大变地快步追来,一把抓住了她身后的知书。 知书刚惊呼出声,张扬就横眉竖目地拍掉了古管事的手:“你个老不修的,干什么呢!” “不、不是——”古管事一脸焦急地看着知书,“你、你是谁?”说着,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她是我的婢女!”落儿解释道,这个古管事刚才还是很知礼的,突然失态,必然有什么蹊跷,“她有什么问题吗?” 古管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语气仍旧带着激动:“这位姑娘的相貌,同古家老夫人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 “人有相像,也不稀奇!”落儿惊讶过后,也觉得没什么。 知书见古管事瑟瑟激动的模样,心生怜惜,声音轻柔地说:“奴婢有幸与古老夫人有几分相似,但奴婢出身卑微,自有家人,古氏名门,奴婢岂敢攀附?” 道理不是不清楚,古管事轻轻摇了摇头,喃喃叹道:“实在是太像了!”想想还是不甘心,“姑娘是哪里人氏?” “滂西郡远南大槐村!”知书回答之后,也觉得有些微妙,古家的千金嫁入了上官家,上官家所在的尧光城离远南这么近,她一个远南城郊的农家女,却与上官夫人的娘生得相似。 这样的巧合实在难免令人心中生疑。 “知书——”林元也忍不住起了疑虑,“当初你寻得亲人,他们待你如何?” 知书犹豫着说:“我与家人自幼失散,乍然相逢,自然是欢喜的,但相处时间毕竟太短,还未能亲近起来!”不知是不是此刻受了古管事的影响,回想当初团聚那一刻,面目模糊的父亲母亲似乎惊大于喜。 “恕我冒昧再问一句,你远南的家人长相如何?”林元问道。 知书更加犹豫了,且不说后天养成的气度,就容貌而言,那一家人也都十分平凡,家中有两个哥哥,与那个父亲都是细眉小眼方脸,便是母亲,也和知书毫无相像之处。 知书开不了口,但谁都看懂了。 不与父母家人相像,却像一个毫无干系的外人,知书的身世,看来还有待商榷。 一百十二章 知书的身世 离开了陵川,改道虞国,再往唐国。 上官玲嫁入的古家是滂西郡枝江城的数一数二的门第,城郊半数以上的田地和农庄都是古家的,三十多年前,古家唯一的姑娘嫁到了尧光上官,三十多年后,上官家唯一的姑娘又嫁回了古家。 上官家势头正好,现任家主又是古家家主的嫡亲外甥,古家也因此受益不少,上官玲嫁的虽然是四房嫡幼子,却是古家老夫人面前最得宠的孙媳,如今有了身孕,更是被古家上下捧在掌心。 落儿让知书递了上官家的信物过去,以自己的名求见上官玲,门房二话不说就报了进去,不过一炷香时间,就有人小跑着出来,恭敬地将落儿和知书迎了进去。 至于林元和张扬,也不愿进去吃茶枯等,就干脆在城里自行找去处了。 落儿还没到上官玲的院子,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珠翠锦绣的少妇站在院门口,在两名丫鬟的小心搀扶下翘首张望,好似在等自己远行将归的丈夫似的。 落儿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少妇看到了落儿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提着裙子迎了出来,吓得她身边的丫鬟们个个小脸煞白。 虽然已经嫁为人妇,上官玲的容貌神态看着还跟未嫁时一样,见到落儿时喜得直扑过来,落儿忙伸出双臂将她小心扶住,她的丫鬟们才没有被吓得惊厥过去。 “落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上官玲半是埋怨、半是娇嗔地说着,挽起落儿的手臂往自己院子里带。 “上回说再见到你时你都要嫁人了,没想到不但嫁了人,连孩子都有了!”落儿笑着打趣她。 上官玲脸上羞红一片,还要硬撑着顶回来:“那还不是你这一去太久了,我还当你早把我忘了呢!” 落儿笑而不语,心中有些发虚,上官玲这话,虽不中,也不远矣。 “你上次那两个手下没来?”上官玲说着,往落儿身后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知书。 落儿被她问得恍惚了一下,正想着要怎么回答,就听到上官玲同知书打起了招呼:“这位姐姐好面善啊!似乎在哪儿见过?”她声音细细软软,令人听了心生好感。 知书屈膝一福,柔声道:“奴婢知书,跟随姑娘不过一年有余,此前从未有幸得见夫人。” 上官玲主动拉起知书的手,打量了两眼,见她温婉娴雅,很是喜欢:“我看着姐姐就仿佛是从前见过的,亲切得很,这大约就是缘分了!” 落儿见上官玲身边的丫鬟看到知书无不露出惊讶之色,想起先前古管事所言,看来知书果然是同古家老夫人长相相似,这些丫鬟可不像古管事那样,见过年轻时的古老夫人,也就是说,便是年老了的古老夫人,也可以一眼看出与知书的相像。 知书农户出身,为何会同古老夫人相像?落儿一面同上官玲进屋说着话,一面分心想着。 同落儿互诉离情别绪的时候,上官玲的目光多次扫过知书的脸,终于福至心灵:“是了!这位姐姐生得同我外祖母极为相像!” “七娘子——”丫鬟们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无可奈何。 不是谁都像上官玲那么迟钝的,这些丫鬟早就看出了知书像古老夫人,但知书只是个丫鬟,要将她和古老夫人相提并论,对老夫人也太不敬了。 也只有上官玲,能把这种话说出口了。 邓家人口虽然简单,规矩却是一等一的,这些道理知书如何不懂,上官玲一说出口,她的头就埋得更低了。 落儿倒不在意这些,微微一笑,道:“前阵子在晋国陵川遇到你母亲的陪嫁管事,也说知书长得像你外祖母,不知是不是巧合。” 这话一说,落儿就感觉到上官玲的丫鬟们不善的眼神,大约是觉得她失礼了,落儿眼睛扫了一圈,目光淡淡却隐隐威压,看得那些大丫鬟们低头噤声。 在陵川发现了知书身世的古怪之后,落儿就有意带知书走这一趟。 “真的吗?”上官玲听说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认为,又惊又喜,抓着知书看了不下十几遍,惊叹道,“真是太像了,该不会是我们古家流落在外的骨血吧?” 上官玲有了这个猜想,立即就要将知书往古老夫人面前带。 这怎么能随便把一个别人家的丫鬟往老夫人面前带呢?丫鬟们急忙围着劝她打消念头。 落儿见上官玲被劝得有些动摇,便轻叹道:“我这婢女也是半路上收的,她幼时遭人拐卖,与亲人失散了十几年,如果真是古家的血脉,这些年也太委屈她了!” 上官玲最是心软,一听这话,就不管不顾地拉着知书走了,她身子金贵,谁也不敢拦她。 落儿对着满屋子神色幽怨的丫鬟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跟了出去。 古家的老夫人见了知书也十分震惊,问了一些话,但无凭无据的,谁也不好说,只得先将她们主仆二人留下,再将上官玲的几个舅舅紧急叫回家来询问。 但古家的家风向来清正,至少明面上,古老夫人的五个儿子没有一个承认在外有任何风流韵事的,就连两个年过三十的孙儿也被拉来审问,但仍旧一无所获。 知书虽然身为丫鬟,可通身气度比起正经的古家小娘子都好,古老夫人对她越看越爱,细细询问了知书的经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被派出了古家大门,去打探知书的身世。 十几年的蹉跎,几乎线索全无,这一打探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是落儿不可能一直留在古家,外面两个男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勉强留了两天,落儿便要向古老夫人和上官玲辞行了,古老夫人便提出让古家大郎收知书为义女,留在古家。 “知书我还是要带走的!”落儿的话掷地有声。 知书闻言眼睛一亮,她还一直担心落儿会留下她,高挂了两天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古老夫人脸色一沉,没有说话。 古家大夫人和蔼又不失威严地开口:“知书既然有可能是我古家血脉,是万万不能再为人奴婢的,洛姑娘纵然舍不得知书,也还望能见谅,我们古家上下不胜感激!”说着,使了个眼色,就有人端上了一个盘子,送到落儿面前。 “这里是五千两银票,还有两名婢女的身契,这两名婢女都是长相周正,从小习武的——”古大夫人不急不缓地说,“还请洛姑娘成全!” 古家的人说得合情合理,态度也十分谦和。 上官玲也柔声劝道:“落儿,你也说了想带知书找回家人,现在不是正好吗?虽然还没证实,但祖母那里已经是认下了,我也会照料她,知书这个年纪,回到古家,也正好替她找门好亲事……” “不必说了!”落儿微微一笑,“我承诺过知书,再也不会丢下她的,何况古家到现在也没人出来认下知书,这样不明不白的,就是知书自己愿意,我也不愿意,等你们有了结果,就送到丹阳长天楼,到时候再问知书自己的意思!” 知书忽然抬起头来,对着落儿含泪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古家人见落儿不吃敬酒,都纷纷沉下了脸,古老夫人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该说的都说了,她们不听,落儿也觉得很无奈,这点阵仗她还真不放在眼里,右手往前一探,古老夫人手边的茶盏就飞了出去,落儿将茶盏抓在手里,随手一揉,便成了粉末,混着茶水落到地上。 一时间,屋内静寂无声,只剩下知书为落儿擦手的声音。 落儿看手也擦干净了,古家人也没声音了,就带着知书离开了。 一百十三章 论美貌,她怕过谁? 走到英都时,收到消息,虞国与唐国的边境战乱再起,暂时是走不通了。 “怎么又打起来了?”落儿不解,“闻人益是不世出的天才,之前唐国国内乱的时候,三国都没讨到好处,现在闻人益大权在握,还敢打?” “是朱国那边先起了攻势,三国结盟在先,虞、陈两国也加紧了布防,不过虞国主要守着紧要的西鹿关,我们绕开就行了。”林元简单解释了下。 这天下不过才安稳了四年,对于战乱的习惯也还没丢,这次仅限于东南一隅局部动乱,民间该走动的都不会因此停歇,只需要避开战场,问题就不大。 原本从西鹿峡谷走是最快的,但这一绕路又要多出半个月的功夫。 林元外出,一路补给靠的是长天楼的据点,落儿则是靠遍布天下的方氏天衣坊。 看到知书又从天衣坊取回一个大大的包裹,林元摸了摸下巴,问道:“长乐王一直都是通过方家的天衣坊给你送东西的吗?” 落儿愣了愣,飞了他一眼:“有话不能直说吗?老叫人猜!” 林元笑了笑,重新问道:“方家的天衣坊可靠吗?” “方家其实是朱琅扶持起来的!”落儿说,“方家被抄过一次家,就算方宝入宫得了宠,也大不如前了,如果不是朱琅的暗中扶持,怎么能这么快恢复元气?” 林元挑了挑眉,说:“方家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方蕙!” “你是担心方蕙会借天衣坊掌握我的行踪?”见林元点头,落儿不以为然地说,“虽然不知道方蕙存了什么心思,但天衣坊连接的始终只是我一个人,不是鹰谷其他任何人,至于我——”笑了笑,“我会怕她?” 落儿一脸的自负,看得林元手心发痒,趁着落儿转头与知书说话,一只手恍若不经意地伸向她的脸—— “这不是林先生吗?”一个油滑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落儿闻声回头,正看到林元的手。 林元被瞪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笑着收回了手,转过身,微笑着迎向那个打断他的人:“原来是莫捕头!”顺带向落儿介绍了一下,“这是聚英堂的莫飞莫捕头!” 虞国的聚英堂赫赫有名,聚集了大批名捕神捕,甚至还有不少特殊的高手,而莫飞虽然才三十多岁,却已经是聚英堂的总捕头。 莫飞的名头对落儿来说也是如雷贯耳,毕竟当初魏、陈、虞三国合力缉捕鹰谷弟子,莫飞就是被委以重任,冲在最前面的。 见到真人的时候,落儿是失望的。 不高大也不俊朗就算了,都三十多的人了,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样的人竟然号称天下第一神捕? 莫飞含笑看了落儿一眼,对着林元挤了挤眼睛,神情暧昧:“这位就是林先生的未婚妻吧?” 林元微笑点头。 莫飞长叹一声:“小弟给我来信,说他撞破了林先生和未婚妻的好事,现在被发配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到丹阳!” 落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莫期?” 莫飞咧嘴一笑:“我还以为小弟跟我开玩笑呢,林先生谦谦君子,怎么会有什么好事被撞破呢?” 落儿没有理会他,只是瞥向林元,淡淡地说:“难怪长天楼跟聚英堂那么快就联上手了!” 无论是落儿的冷嘲还是莫飞的热讽,林元都笑而不语。 莫飞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笑嘻嘻地说:“姑娘说的是去年的美人案吧?姑娘对这个案子也有了解?” 落儿不欲与他多说,绕开他往前走。 莫飞似乎对落儿很有兴趣,脚下一个腾挪,又挡在了落儿面前:“姑——” 话没来得及出口,眼前就没了人影,也不知落儿是如何动作的,已经到了他身后,脚步丝毫不见凝滞。 莫飞不禁一怔。 林元走到他身边,笑着告辞,然后追着落儿去了,接着是知书。 张扬落在了最后一个,经过莫飞身边的时候,挑衅地扬了扬眉,哼道:“凭你,还想拦我们家少——”忽然住嘴,警惕地看了莫飞一眼,快步追了过去。 莫飞却没有因此作罢,又跟了上去,凑在落儿身边,笑得有点谄媚:“这位姑娘好身法,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聚英堂发展?” 林元停下脚步,微笑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莫飞满不在乎地说:“那又如何?我亲弟弟还不是在你手下干活。” 落儿也停下了脚步,思索了片刻,认真地看着莫飞,问道:“我要是进了聚英堂是不是就在你手下做事?” 莫飞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就凭你这相貌,也没人舍得让你从底层做起,保证一入门就是我的嫡系捕头!” 落儿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那我就不去了,我不想跟长得丑的人日日相对!” 莫飞僵住的同时,张扬爆笑出声。 落儿则一脸平静地继续前行,知书埋头跟上。 林元歉疚地对着莫飞笑了笑,然后就一笑不可收拾地走了。 “林元——”身后莫飞大喊。 林元止步转身,看着他。 “阿初和阿柔要来找你了!”莫飞朝他眦牙咧嘴,满脸恶意,“小弟跟她们说你找了个未婚妻!” 听到那两个名字的时候,不仅是落儿,就连知书都感觉到了林元明显身体一震,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但他面上仍是一派从容,甚至微笑着向莫飞表示了感激,而后若无其事地向落儿点了点头,语声温柔:“我们走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落儿仿佛从这四个字里听到了一丝焦急。 很快就发现不是错觉,刚出了城,林元第一个就上了马,等落儿也上马之后,更是明显觉得林元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落儿拍马提速,追上林元,问道:“是谁?” 林元脸上微微一僵:“林初是我嫡亲的姐姐,姜言柔是我的姨表妹!” 落儿歪着头,轻声一笑:“你还有个表妹呢?” 林元看她双唇微抿,唇角斜勾,眸中幽光流动,显出几分危险的媚意,心上仿佛被挠了一下,又酥又痒,恨不得立时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情绪一变,方才的焦灼也就被打散了,林元轻咳一声,目光旖旎地在落儿脸上转了两圈,笑道:“是啊,有个表妹,还很貌美呢!” 落儿轻哼一声,论美貌,她怕过谁? 一百十四章 林桂圆? “那你怕谁呢?” 林元爱不释手地看着她骄傲自负的明媚姿态,也不紧张了:“两个都怕,惹不起,只能躲,到躲不掉的时候,就只能任她们宰割了。”林元说得一脸无奈。 落儿想想也是。 “你们林家和莫家有渊源?”莫飞连林家女眷都是捡着小名叫的,看样子不是一般的熟悉。 林元点头:“莫家原本也是长天楼出身,到了莫飞想出去闯闯,就跟了明佑帝虞清,虞清称帝后,就让莫飞掌了聚英堂,替他招揽江湖异士、武林高手,莫家的其他人都还留在长天楼。” “当年长天楼的旧人都还在?”落儿问。 林元摇头道:“都这么多年了,难免人各有志,不过离开也有,留下也有——” “当年长天楼也是九死一生,江南侥幸留存的也不过七人,后来长天楼改制,藏身江湖,便以我林氏为首,下设‘青鸟’、‘瑯環’、‘行者’、‘暗影’、‘御剑’、‘宝厨’六部,其余六人各掌一部——” “当年的七人或成家或收徒,都留了后,一百多年间,即便是我林氏,也有不沾长天楼事务的,其余六支,也只要留下一人继承衣钵就够了,其余的都随他们去了!” “莫期就是这一代‘御剑’的继承者?”落儿随口问道。 林元笑了:“莫期的叔父是如今‘暗影’的掌门人,你看莫飞也是擅长追踪,偏偏莫期对此既无天赋也无兴趣,倒是颇有些练武的根骨,就入了‘御剑’门下!” “江湖上还有哪些人跟你们长天楼沾亲带故的?”落儿又随口问了一句,刚问出口,脑中灵光一闪,又追问了一句,“长天楼不会就是用这种办法安插自己的势力,才在各方势力权衡中存活的吧?” 林元愣了愣,随后失笑:“这也是个好办法——”见落儿流露出不满来,林元笑着转了话风,“长天楼没那么大的野心,其实要让那些志在天下的当权者放手其实也很简单,不过两点——” 提及这个,落儿听得很是认真。 “其一,示之以强,你有那样的实力,让他灭你不得;而后,又示之以弱,你愿意承诺,不为他人所用;他既拿你无可奈何,你又对他构不成威胁,就没有了倾力灭你的**!” 落儿低头思忖。 要说实力,鹰谷是够的,可这两年,却遭了好几次对付,无非是把人逼急了,觉得鹰谷是个威胁,难道竟要她一个个去示弱? 想到这里,落儿就觉得不能忍:“难道还要我去求他们放过我?” “那怎么行?”张扬第一个不肯,“你是鹰谷少主,不要给我们丢脸!” “何须如此,态度到了就行!”林元说。 “怎么样算态度到了?”落儿问。 林元笑了起来,唇边梨涡若隐若现,惹来落儿警惕拉着缰绳离了他两步:“同我成亲就是了!只要婚讯一传,就是长天楼与鹰谷的结盟!” 落儿闻言一怔,脸色却慢慢地变得不是太好看。 林元心中微惊,忙问:“怎么了?” 落儿抿了抿嘴,硬邦邦地说:“我和你成亲,不是长天楼与鹰谷的结盟!” “对对!”张扬连声附和,一脸同仇敌忾,“不要以为你娶了我们少主,就能掌控鹰谷!” 林元的脸色也变了变:“你是这样想的?”不待落儿回答,马上加了一句解释,“我没有这样想!” 落儿脸色一缓:“我知道你没有这样想,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希望同其他任何相关!” 林元看着她,笑容慢慢地绽开,柔声道:“你说得对,是不该相关,到时候,我们只请亲眷好友观礼,江湖上也好,朝堂上也好,都不叫他们知晓!” 落儿点了点头:“我这边就翎羽、路尘,再有就是朱琅,上官玲有了身孕,不宜远行,就算了——”想了想,“也没其他了,鹰谷弟子也同我没什么交情,就算有交情也通知不到!” 林元频频点头。 “那我呢?”张扬不甘被冷落。 落儿瞥向他:“随你!” 张扬一脸纠结,他跟少主也没什么交情,对林元更是看不上眼,可是他们俩的婚礼,好想看看啊…… 林元心情好了,看张扬也是一脸慈和:“我这边人多一些,父亲母亲不说,祖母也尚健朗,嫡亲的只有一个姐姐;叔父仅有一女,名唤林伊,还有些隔房的,虽然不在丹阳,但多半也是要回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莫、姜、楚、白、温、柳六姓人家,都留有子弟在长天楼,外面的也会回来一些!” 落儿点头表示理解,毕竟林元是长天楼楼主的嫡传人,不过—— “这个楚不会是晋国上余侯那个楚吧?” 七国都立国不久,各自封了不少异姓功臣,像闻人益那样封王的是绝无仅有,就是封公封侯也是极为难得的,晋国也就封了两个侯爵,其中之一就是上余侯楚垚。 林元点了点头:“楚垚是幼子,他的四个兄长都还留在长天楼,长兄楚鑫掌‘青鸟’。” “那你的那个温,该不是芷溪温氏、唐国小皇帝的生母温太妃那个温吧?” 芷溪温氏,是海内大陆最大的茶商,也是四大巨商之一,温氏女所出的小皇子继位为帝之后,温氏已经隐隐压了上官、方、薛三家一头,成为四大巨商之首了。 林元仍是含笑点头:“温家那一支三代前就出去了,同长天楼已经没什么来往了!” 落儿古怪地看着林元,温氏之子能继位,确定没有长天楼在后面推一把? 林元回之无辜一笑。 正气氛融洽地聊着长天楼七姓家族,落儿耳尖地抓到一道远来的马蹄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现在还看不到人,大路朝天,有人策马疾奔赶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落儿随便回了一下头就继续往前走了。 林元看到她回头,脸色就变了:“有人追来了?” 落儿忍俊不禁:“是有人来了,但还没看到人呢,你就怕成这样?” 林元无奈地笑了笑,仍是不住回头。 待天边出现两人两骑,林元长叹了一声,一脸认命地勒停了马,静静等候。 以落儿的眼力,仍是比林元晚了一些看清奔过来的是两名女子,毕竟是兄妹,对方也是大老远就认出了人,挥着手朝这边喊了起来。 “她在喊什么?”落儿奇怪地问,她听到的似乎是三个字,不是太确定。 林元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深了。 又跑近了几步,落儿就听得更清楚了。 “林桂圆?”落儿古怪地看着林元。 “我的小名。”林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坦白地承认了。 果然惹来了张扬一顿爆笑,落儿也“咯咯咯”笑个不停,只有知书还知道遮掩一下。 林元见落儿笑得花枝乱颤,忽然之间,也没那么讨厌这个名字了。 一百十五章 美貌表妹 林初和姜言柔到跟前时,落儿才勉强收了笑声,一张脸娇红欲滴,眼波似水,林元看得几乎移不开眼。 林初到了跟前,见林元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她留,口气就不太好:“林桂圆,你看哪儿呢?”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移向落儿,“这——”声音瞬间低了下来,“位就是莫期说的落儿姑娘吗?”说到最后几个字,竟带着了几分小心翼翼。 落儿朝她点了点头,微笑道:“是我!” 林元为落儿介绍了下他的嫡姐和表妹。 林初一身红色劲装,面容明艳,身段风流,英姿飒爽地骑在马上,俨然一位江湖女侠,然而她也同林元一样,半分内力都没有。 倒是边上的姜言柔,月白罗衫,清丽婉约的模样,实则武功不低。 林初脸上的神色渐渐由单纯的惊艳转为复杂,讷讷不能言,而姜言柔自看到落儿第一眼起就黯淡了目光,却没有像林初那样失态,而是抬头向着林元微微一笑:“表哥,好久不见!”又向落儿点了点头:“落儿姑娘,久仰了!”神态从容大方。 落儿也抿着嘴回了她一笑,目光自姜言柔柔绵无力的左手拂过,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林元。 果然表妹什么的,总是没那么简单。 林元倒是笑得一点都不心虚,坦然自若地同林初和姜言柔打过招呼之后,就问道:“你们这是特意出来找我吗?” 林初点头道:“莫期传书回来,说你在外同人私定终身了,我就和阿柔出来看看!”说着,又忍不住看了落儿一眼,真是美啊,难怪小弟这么谨慎的人都冲动得私定终身了! 落儿心中暗笑,莫期看着不言不语、老老实实的一个人,竟然还会暗地里使坏。 林元从容笑道:“莫期定然是误会了,我与落儿情投意合,正要回丹阳拜见父亲母亲,再商议婚事,虽然我们身在江湖,不拘小节,但也不至于私定终身,你们出来得急,其实最多不过半个月,我们就回家了!” 林初半信半疑。 姜言柔的目光略带忧心地落在林元脸上,柔声开口:“表哥,你为何要遣走莫期呢?你孤身在外,没有‘御剑’相护,姨父姨母听说了很是忧心!” 林元笑了笑,看向落儿,与有荣焉地说:“最近南郡有点不太平,温峤身上也没什么武功,莫期被我派去保护温峤了,至于我,有落儿就够了!” 落儿斜了他一眼,对着林初和姜言柔的怀疑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 旁边张扬不甘寂寞地替落儿吹了起来:“就莫期那两下子,在我们少主手上三招都过不了!” “少主?”姜言柔疑惑地看了看落儿,又看向林元。 林元则是望向落儿,不打算代替落儿回答这个问题,而落儿却恍若未闻,微微一笑,回视林元。 林初干咳两声,见没能打断那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说话的语气就带出几分不快来:“还不知落儿姑娘是何方人氏?” 落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沉默地转开脸,望向远方。 “阿姐,落儿的身世有些复杂,等回了家里,我会亲自禀明父亲母亲,到时候阿姐自然就知道了!”林元笑容微敛,语气转淡,甚至隐隐透出几分警告。 林初觉得有些委屈,她不过是问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那女子冷淡无礼也就算了,林元居然二话不说就帮着人家说话,还是不是亲生的? 姜言柔看了,柔声劝道:“落儿姑娘莫怪,阿初姐姐是个直性子,姑娘有所不知,因为一些原因,我们长天楼的楼主,还是第一次带了外面的姑娘回来,阿初姐姐与我都对姑娘十分好奇,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多多见谅!” 落儿情不自禁地看向姜言柔,言笑晏晏的模样倒是同林元有几分相像,说话也是一样的拐弯抹角,差点就没让人听懂。 “她的意思是,长天楼楼主只能娶长天楼六姓女子?”落儿转头问林元。 林元笑了笑:“历任长天楼楼主确实都是娶了六姓女子,不过并没有特别规定!” 落儿“嗯”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说:“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别骗了我过去,结果冒出来一桩陈年过往的婚约——”说着,目光大喇喇地扫过林初和姜言柔。 姜言柔脸色一白,没有吭声。 林初似乎有话要说,却被林元抢白了:“阿姐——” 林元的语气中警告意味浓浓,林初惊讶地看着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继承长天楼楼主之位已经七年了,如果连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婚约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脸面任长天楼楼主!”林元看着林初,淡淡地说着,目光移到落儿身上时,笑容再次浮现,声音也柔软了下来:“你放心!” 落儿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作为奖励,也回了他一个笑容。 姜言柔见林初脸色一沉,忙低声劝慰,林初也不是什么莽撞无礼的人,只是见林元有了心爱之人,心里有些拈酸,酸了一两句也就差不多了。 多了两个人,路线并没有改变。 一路上,相比起林元对落儿的殷勤小意,林初就显得比较冷淡,姜言柔则是个周到人,就是同张扬,也能有说有笑的。 从东北面绕过吴山山脉,沿着丹水南下,就到了丹山之北,长天楼七姓人家的家眷大多居住在丹山藏云谷。 虽然绕了路,但也加紧了路程,总算在八月十五这一日,到了藏云谷外。 落儿一拉缰绳,停在了距离谷口二十多步远的地方。 “我去一趟长天谷!”落儿目光清淡地看了林元一眼,只看了一眼,也不等他回应,就掉转马头离开了。 知书脸色微变,露出几分悲伤,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长天谷是什么地方?”一脸迷糊的张扬只能求问于林元。 谁料林元只是沉着一张脸,凝视着落儿离开的方向,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似的。 张扬恼怒地嘟囔了他几句,就策马追赶去了。 “你们先回去吧!”林元的眼睛仍望着落儿离去的方向,口中淡淡地说着,不辨喜怒。 别说林初,就是姜言柔也皱起了眉。 “都到门口了,你还要追出去?”林初忍着怒气问道。 林元没有辩解什么,直接催马走了。 一百十六章 上幽岛 到了长天谷口,就见知书和张扬被拦在谷口,落儿早就不见了踪影。 眼看张扬就要动手了,谷口的守卫看到了林元,瞬间松了口气。 “楼主,这两位说是您的朋友,要入谷,还有一位姑娘已经闯进去了!”守卫面色惭愧地说,“那位姑娘武功甚高,属下拦她不下,不过谷中弟子已经戒严了。”何止拦不下,甚至连模样都没看清就被人闯进去了,连拦的机会都没给留。 林元微笑颔首:“让他们解了吧,那位姑娘是我的未婚妻,这两位是她的属下!” 守卫呆愣的功夫,林元已经带着知书和张扬进去了。 落儿已经到了枫林墓前,一身素衣,迎风而立,默然凝视。 林元缓缓地走到落儿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沉默不语。 “枫林怎么葬在长天楼的地盘上?”张扬惊讶地叫了起来,认真地向落儿提起建议,“他是我们鹰谷的人,我们把他挪回去吧!” “人都死了,葬哪里不一样呢?”落儿淡淡地说。 听到一个“死”字,张扬忽然之间就沉郁了,神色茫然:“说起来,鹰谷也不是我们的故里,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却说不下去了。 “如果是你,会怎么样?”落儿忽然开口问道。 张扬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如果是我死了,我想回上幽岛去——”张扬喃喃地说,“陆上的人总说人死了要去极乐世界,我觉得,他们所说的极乐世界,也就是上幽岛那样子的,没有饥荒,没有病痛,没有战乱,姑姑说我们本是红尘中人,应回红尘中去,可若是这片红尘夺了我们的性命,留着孤单的魂魄,我只想回到上幽岛去……” 张扬是鹰谷年纪最小的弟子之一,性情莽直,就是秦情成亲,他也不过是愁闷了两三日,可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却满脸怅然,双目含泪,语气中浓浓的思恋之意,听得知书泪盈于睫。 “上幽岛……”落儿曾多次听鹰谷弟子提起那个他们出身的海外岛屿,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情不自禁地问,“上幽岛在哪儿?” 张扬含着泪摇了摇头,落寞地说:“不知道,姑姑说过,上幽岛此生不能二入,出了上幽岛,就再也回不去了,大概死了就能回去了……” 张扬说得含含糊糊,落儿却听得痴了。 孤坟千里,魂魄遥遥,可有人焚香祝祷,引了他回到最初的地方? 恍惚间,落儿仿佛觉得自己的神魂已渐渐飘远,飘出长天谷,离开海内大陆,在茫茫大洋之上随风逐浪,飘上那个仙境般的岛屿,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人影斑斓,俱是欢颜。 还有那山顶殿宇之中,云纱雾幔之下,有一人朦胧如梦,隐约绰约,殿前一男子朗朗而拜,俯仰之间如风云在怀,一拜之后,缓缓抬头—— “落儿?”林元含着担忧的声音忽然钻入耳朵,刹那间,人去殿远,云消雾散,弱水汤汤,山之东南。 落儿恍然惊醒,林元惊忧的神情渐渐在眼前清晰,耳边的风吹草动也真实起来。 仿佛做了一场梦。 “上幽岛的岛主是个女子?”落儿紧盯着张扬问道。 张扬愣愣地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没见过,你可以问问谷主,据说谷主是岛主的心腹。” “上幽岛到底在哪里?”落儿问。 上幽岛到底在哪里?落儿最后也没能从张扬嘴里得到答案,不是张扬嘴严,而是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和暗部的夜灵同岁,所以是一艘船离开的,掌舵的是岛上的姑姑,离开上幽岛之后,也不记得在茫茫大洋上漂了多少个日夜,只记得是在西海岸上的岸,之后掌舵的姑姑就将船开回去了,他问过其他鹰谷弟子,也是同样的经历,但是上岸的地点东南西北都有。 天色渐暗,落儿仍旧站在枫林墓前,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不会准备在这里过夜吧?”张扬不耐烦地问出了林元和知书同样的疑问。 没想到落儿竟然点了点头:“你先带着张扬和知书回去吧,我想再留一会儿!” 林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佩芜,你带他们两个先下去休息!”林元对着旁边的女子吩咐道。 楚佩芜是长天楼训练“青鸟”部的负责人,枫林死后,知书被接到长天谷开始,就是由她照顾,到后来落儿在长天谷养伤,也同她多有接触。 “我留下伺候姑娘!”知书不愿离开。 “你去吧!”落儿淡淡地吩咐道,林元支开他们,是有话要说,正好,她也有些话,从前可以藏着不说,可现在,终于还是要问出口了。 很快,枫林墓前只剩下了落儿和林元两人。 今年江南的气候又恢复了正常,八月中秋,树木多还苍翠欲滴,枫林的墓在山谷边沿的树丛边上,此时光线幽暗,肃穆森森。 “你先说吧!”落儿先开了口,却是让林元先说。 林元也不谦让:“张扬提到上幽岛时,你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落儿斟酌了片刻,说:“上幽岛,似乎存在于我的记忆中……” 当时的感觉,就像是灵魂出窍一样,仙岛灵阙、殿中男女,历历在目,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 “或许你也是来自于上幽岛?”林元猜测,“只是比其他鹰谷弟子离开得早,在还没懂事的时候就被王介桓带离了!” 落儿再次回想方才如梦中所见的场景,那个朗朗而拜的男子,仿佛就是养育她成人的王介桓,可那个隐于幕后的女子,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她的……母亲? 落儿忽然眼眶一热。 这是她第一次想起“母亲”这个存在,这念头轻如鸿毛,拂上心头,却带来潮涌般的酸涩感,几乎让她不能自制。 原以为不在意的,却原来丝毫不能触及。 “落儿?”林元轻声唤她。 落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上幽岛会不会就是叔孙岛?” “似乎不是——”林元也不揪着问她刚才的异常,接着她的话说道,“翎羽提的是叔孙岛是叔孙族人聚居之地,而鹰谷弟子自幼居住的上幽岛却更像集中训练什么人的秘密之地,抚养训练他们的都是一名被称为‘姑姑’的年长女子,他们同出一岛,很多人却素未谋面,仿佛是被圈养起来——”顿了一顿,“也不排除叔孙岛上藏有这么一处秘密之地!” “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身世吗?”林元问。 “问过啊!”落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鹰衔而落!” “就这样?”林元有些无奈,就算小时候不懂事,长这么大了,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说法? “介桓不会骗我!”落儿斩钉截铁地说。 “他也许不会骗你,但会瞒着你——”林元淡淡地笑道,“比如鹰衔之前你在哪里,鹰衔之后你落在哪里?” 落儿沉默不语。 从前她是没想着问这些,介桓若想说,早就说了,不想说,她也就不想问。 但这些问题被林元这样提出来,忽然之间,她仿佛受了蛊惑一般,迫不及待地想找到王介桓,将这些问题交给他来解答。 一百十七章 枫林之死,你可有责任? “我们来假设一下吧!”林元说,“假设愍帝后人找到了叔孙岛,叔孙族与王氏有世代之约,即便过了一百多年,仍有牵制,便将这一代的叔孙帝女嫁给了王介桓,更为王介桓挑选族中优秀子弟集中训练,王介桓与帝女生下一女后,便带着林氏后人离开叔孙岛,先游历天下考察时事,当叔孙子弟纷纷入世,就成立鹰谷将他们聚集起来,以谋大事!” 落儿失笑道:“你的假设合情合理,但是你看鹰谷那群人,可能谋大事?再看介桓,如今在哪儿?” 林元却不这么认为:“鹰谷弟子身怀利器,却只听命于谷主一人,至于王介桓如今的失踪,究竟是避世还是暗中筹谋,我们又怎么知晓呢?” “至于你的身世——”林元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想要知道你是不是叔孙帝女血脉,除了找到王介桓亲自询问,以及上叔孙岛求证之外,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落儿紧追而问。 “叔孙帝女是叔孙族巫者之力的继承者,而众所周知,彭阳堂巫氏是黄帝巫官后人,或者他们那里可以找到巫者相关的线索——”林元微微一笑,柔声道,“等我们成了亲,我陪你拜访巫氏!” 这样柔情蜜意的一句话说出来,落儿却变了变脸色,仿佛惊慌,仿佛焦躁。 “落儿?”林元蹙眉轻唤。 落儿神色变幻多次,终于定了下来:“有些事,我还是想问问你。” “你说。”林元神色一缓,对他来说,只要肯说出来,就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落儿的目光落在坟堆之上,幽幽渺渺,林元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她要问什么。 “枫林之死——”落儿缓缓问道,“和你有没有关系?” 林元呼出一口气,这个问题,其实他等了好久,但当她真的这样问了,林元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你怀疑枫林之死,我有责任?”林元苦笑着问。 落儿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元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 “是!”落儿忽然回头看着他,神色认真,“也不是,我怀疑的是,长天楼能救而不救,若是从前,我不在意,我自己都放弃了他,又怎能怪外人不救——”落儿抿了抿嘴,后面的话有点肉麻,她说不出口。 林元自然是懂了,笑容收都收不住:“我明白!”现在他不是外人了,就要被计较起来了。 “我没有能救而不救!”落儿问得坦白,林元也答得直接。 “寇玉投靠了唐玺后,唐玺就放出了风声,说闻人益捉到了一名鹰谷女弟子,种种形容,枫林一听便知道是寇玉!”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陷阱,知书也劝过他,等你到了再作打算,我也派人给过他暗示,但他还是去了!” 落儿点了点头,这也是巧了,如果不是她曾和枫林在闻人城有过那样一段经历,枫林或许都不会那样轻易相信闻人益出手捉到鹰谷弟子这样的事。 “枫林一入宫,我就让人准备起来了,但长天楼并未在后宫朝堂布线,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实在反应不及,最后还是借了温婕妤之手才找到枫林,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说到最后,林元也是十分感慨。 落儿心中一动。 林元曾说过,芷溪温氏虽然是出自长天楼,但已经几十年没有来往了,为了枫林,他想必也用了人情,后来温氏能在那一场动乱中保存自己,成为最后的赢家,想必也是林元在投桃报李。 “你……其实不必如此……”这句话落儿说得有点尴尬。 刚刚还在质问他有没有能救而不救,没想到林元所做的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多。 林元看着她温柔一笑:“落儿,我比任何人都不愿见到枫林之死!” 落儿不解地看他。 “去年二月二十七,頀兮和莫期在西鹿峡谷伏击你和枫林,而后,莫期传书丹阳,说鹰谷少主要为美人案亲赴长天楼——” “林氏追踪鹰谷谷主多年无果,得到鹰谷少主的行踪也是难得,我便亲自西行,闻人城,是我初次遇见你。”说到这里,林元神色温柔。 “你还记不记得离城郊外,枫林遇刺之事,你明明往东去了,为何会折回?”林元的笑容里忽然有了邀功的成分。 “原来是你!”落儿惊叹。 林元噙着笑意点了点头:“远南变故后,我就回了丹阳,重新布置调查美人案真凶,恰巧虞行澈也有了退意,长天楼和聚英堂就此退出了美人案——” “庆州案后,是我命頀兮和莫期暗中保护鹰谷弟子,我知道你在追踪秦情的下落,一收到消息,就让人转给你了——” “燕回收到的锦囊也是你的意思?” 林元坦然点头:“是我拦着你!” “为什么?”落儿知道他拦她是因为枫林之死,可是再拦她也迟早是会知道的。 “落儿——”他眼含怜惜,“我比任何人都不愿见到枫林之死,也比任何人都不愿你见到枫林之死!” “我怕你伤心,也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将他从你心里赶走……”林元轻声说着,眼里流露出真切的彷徨。 落儿心中一震,狼狈地转开了脸,似不能面对林元的目光倾诉。 她怔怔地望着坟堆。 枫林死了,他在她心里就再也没有任何不好了,有关他的一切在她心里都变得珍贵,她甚至对苗春芽都生出了保护之心。 落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亲手刻成的墓碑前,缓缓地跪下,抚摩着碑上已经没了血迹的“枫林”二字,心中酸涩。 “我不知道——”落儿轻声说,“林元,我不知道……” 林元走到落儿身边,蹲了下来,在她耳边轻语:“落儿,我有点害怕,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落儿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问:“林元,在枫林墓前,你想要我怎么安慰你?” 话冷冷地说出口,落儿清晰地看到林元的目光陡然沉了下去,幽幽深深,喜怒不辨。 落儿感觉到心里钝钝地发疼,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快感。 这一夜,还是留在了长天谷。 一百十八章 入藏云谷 第二天上午,林元来到落儿房门口,日上三竿,仍是房门紧闭。 等了一会儿,知书心事重重地出来了。 “怎么了?”林元问。 “姑娘还没起。”知书犹疑着回答。 “都什么时辰了?还没起?”张扬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抱怨道。 “我去看看!”林元说着就要抬脚。 知书忙拦住,不赞同地看着他:“姑娘还没起呢!”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假装不懂啊! 林元微微一笑:“她要是不想让我进去,我也进不了这个门。” 知书悻悻地收回了手,眼睁睁看着他推门入内。 落儿确实没有将他轰出去。 林元走到床前,落儿安静地躺着,眼神清明,显然已经醒来很久了,看到林元,给了个淡淡的眼神。 “你不想进藏云谷?”林元直截了当地问,“昨天拿枫林当借口,今天赖着不起床,你是怕见到我的家人吗?” 落儿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怕?”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怕?”林元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看她,这样的姿势令他的神情充满了攻击性,刹那间,落儿觉得自己落了下风。 “你不肯安慰我,我也可以自己安慰自己——”林元淡淡地说,“我还没脆弱到被你刺激两句就扭头走掉,你既然已经答应了嫁给我,怎么赖都是赖不掉的!” 落儿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 林元的脸又低了一些:“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吻你了——”他声音低哑,语带威胁,隐隐露着期待。 落儿眯了眯眼:“威胁我?” 林元挑眉一笑。 落儿忽然抬手一勾,林元只觉身子忽然下坠,而后落到了一片柔软之上,落儿先下手为强地吻住了他,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就被落儿翻身压倒。 林元抵着她的双唇低低一笑:“门还没关呢!” 落儿挥了挥袖,就带上了门。 这等好事,再没反应就煞风景了,林元立即反客为主,双臂箍住落儿柔软的腰肢,吻了回去。 两人之间虽然隔着被子,但放在腰上的手却能隔着薄薄的寝衣触到她的体温,渐渐地,双手就不受控制地在腰间游走起来。 感觉到手中温软娇躯开始发烫,林元心中炙热难耐,一个翻身,将落儿压在身下,低头将唇印上她微微泛红的颈间肌肤。 落儿忍不住浑身一颤,轻吟出声:“林元……” 林元微微一顿,一路轻吻至落儿的耳边,哑着声音说道:“落儿,你这样主动我很喜欢,但你是躲不掉的!” 落儿轻笑一声,媚眼如丝地看着他:“喜欢你为什么不继续?” 林元眸色一深,抚在落儿腰间的手轻轻一捏,唇边带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岂是那样短视之人,若贪这一时之欢,让你跑了岂不是得不偿失,等你嫁了我……”他唇角微勾,竟显出几分邪魅,“今天你是一定要随我入藏云谷拜见父母的!” 落儿媚色一收,一脚将林元踢下了床。 到了藏云谷口,落儿又停了下来。 林元含笑看她。 “你的姐妹们似乎不太喜欢我!”落儿撇了撇嘴。 “我喜欢你就好了!”林元微笑着说。 再说就显得自己退怯了,落儿轻哼一声,扭头不语。 林元笑了笑,下马上前同守谷弟子招呼。 藏云谷建得像个坞堡,谷口木栅横档,有七姓子弟日夜巡逻。 林元是现任长天楼楼主,七姓子弟没有人不认得他,随意打了声招呼就进去了。 藏云谷内仿佛一座村庄,屋舍簇簇,也不知住了多少户人家。 林元带着落儿三人一路向林家走去,一路同人打着招呼。 走到林家家宅门口,林初和另外一名陌生少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初看到他们,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怎么才来?父亲母亲一早就等着了!” 林元笑容一收:“阿姐若是不情愿,可以不出来,出来了就不要摆出这副脸色,你这是给谁下马威?” 林初恼羞成怒,甩头就进去了。 陌生少女意外地看了林初一眼,向落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位就是落儿姑娘了吧?我是林伊,是阿元哥哥和阿初姐姐的堂妹,我们这一辈就我和阿初姐姐两个女孩儿,日后我们可要多亲近亲近!” 有人释放善意,落儿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林伊抿嘴一笑,侧身迎他们进门。 进了屋后,便是落儿也吓了一跳,屋内满满当当地挤了几十号人,估计七姓人家的主要人物都到齐了。 一双双眼睛虽然都在落儿身上,只是被眼风扫到的张扬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但看落儿和知书,吃惊过后,倒也泰然自若。 这份泰然自若看在七姓人家的长辈眼里,都暗自点头。 林元拜过长辈之后,便回过头,目光温柔而鼓励地看着落儿,为诸人介绍道:“这是我的未婚妻!”除此之外,竟然连姓名都没有提起。 落儿面色自然地微微躬身一拜,也没有开口介绍自己。 林元同自己的父亲交换了下眼神,林父点了点头,又同另外六姓家主使了眼色,很快,屋内的人就散了出去,就是林初也不情不愿地被她母亲拉走了。 “你们两个也先出去吧!”落儿对张扬和知书吩咐道,长天楼七姓人家最后只各自留了一人,她也不好留着那两个小的。 满满一屋人走得只剩九个,落儿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林元看着不禁莞尔,将她拉到左下首座坐下,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 七姓家主面面相觑,林元这小子,是在为未婚妻捧场涨气势呢! 林父笑着摇了摇头,在上右落座,其余六人也分别在下方落座,而左上座却是留给林元的。 落儿忍不住瞄了林元一眼,这个殷勤服侍自己的男人其实已经是长天楼的实际掌权人了。 林元冲她安抚地笑了笑,并没有在离她不远处的左上座坐下,而是站在她身边,面对着其余七人,开口便惊了全场。 “这是鹰谷少主王鹰落,太原王氏,愍帝后人!” 一百十九章 婚期已定(打赏加更) 林元话一出口,不说别人,就是落儿都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这不是你瞎猜的吗?怎么就这么言辞凿凿地说出来了呢? 林元按住落儿的肩膀,对震惊而起的七人含笑点头:“诸位稍安勿躁,我会细细道来!” 接着林元真的说得很细,从他接手长天楼寻找愍帝后人的任务之后,到发现兰谷先生,再到追踪鹰谷谷主,最后到鹰谷少主的种种,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猜测,其间回答了各种提问,一直到掌灯时分,才算说完了。 “有林氏后人的佐证,王介桓是愍帝后人这一点毫无疑问,落儿明面上是王介桓的养女,但是她身上似乎有巫者之力的痕迹,我怀疑她是王介桓和叔孙帝女的血脉!”林元最后说道。 落儿看了看天色,有些庆幸让张扬和知书出去了,否则凭张扬的性子,早就听得不耐烦了。 落儿的身世一提,七姓家主看她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林父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落儿姑娘既是王氏之女,身份尊贵,你如何能……”放在过去,落儿就是公主,林元只是落儿她爹手下一名见不得光的暗卫,你怎么能肖想公主呢? 落儿似笑非笑地看了林元一眼:让你把我的身份捧那么高,报应了吧? 林元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父亲,大原朝已经灭亡一百八十三年了!” 林父身子一震,眼神复杂地盯着林元看。 “大原朝已经灭亡一百八十三年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寻找愍帝后人?”林元微笑着问。 对啊!为什么呢? 听到林元这么问,落儿精神一震,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也很想知道答案。 一时间,七姓家主均是面色凝重。 林父看着林元,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还年轻,这个秘密我们都是等到下一代三十岁的时候才告知的!” “没有什么恩怨情仇可以传承一百八十三年不变初心,有的只是利益牵制!”林父感慨地说着,忽然话题一转,反问道,“你可知,为何我们林氏时代不能修习内功?” 林元和落儿齐齐一怔。 竟然不是天生的? “父亲!”林元瞬间激动难耐,如果可以,他也想习得一身武艺,与落儿并肩作战,而不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殚精竭力地谋划。 “不仅如此,楚氏心疾、柳氏眼疾、温氏无嗅觉,白氏不能言、姜氏左手无力、莫氏活不过三十,这些都是为何?”林父咄咄而言。 落儿心中一动。先天有疾,难道竟是人为? “这些都与原朝皇帝有关?”林元紧紧追问。 林父慨然点头:“你道我们为什么一百多年了,都没有放弃寻找愍帝后人,实在是因为长天楼先祖曾与王氏结了血契,契约在血,代代相传!” “引血结契,双方都应是自愿而为,那怎么会引来天疾?”落儿忽然开口问道。 林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她也懂得这个。 “当初同王氏结下血契的先祖们自然是自愿的,他们的后代若不再入长天楼,王氏也会解了他们的血契,解血契需要双方都在,愍帝后人失踪后,我们这七姓的先祖最初两代也是好的,到了后来,就淡了那份忠心,血契的后遗症就显露出来了!”林父解释道。 说到这里,另外六姓家主中,忽有一人兴奋地说:“落儿姑娘既然有可能是王氏后人,那岂不是能帮我们解血契?” 落儿一愣,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怎么解?” 说话的那人也愣住了。 林元若有所思地问落儿:“他没有教你这个?” 落儿摇头。 没有人知道怎么解,那还是得找到王介桓。 林元关心的并不是这个:“既然我们找愍帝后人只是为了解血契,不是为了继续效忠,那我娶落儿也不存在什么身份有别了!” 你这样说也没错……林父哑口无言,目光复杂地看着落儿,这毕竟是王氏与叔孙氏之女啊! 王氏权掌天下数百年,叔孙氏手握通天之力,就算如今王氏失了天下,叔孙氏远避海外,只要家族里有些底蕴的人,对于王氏和叔孙氏的结合,仍是免不了心存敬畏。 “既然父亲已经没有异议,我和落儿的婚事就拜托父亲母亲了!”林元对着林父躬身一拜,笑容满面,“婚礼就在藏云谷内办就好,不必向外发帖,只我们七姓人家并长天楼中人就行,至于落儿这边,王介桓下落不明,落儿也没什么亲人,只需要邀请长乐王朱琅一个!” 看了看门外,又说:“天色不早了,想必母亲已经备好晚膳,诸位不如留下一道?” 吃过晚饭,林元亲自将落儿送到客房,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落儿这才发现,他们的婚事就这样敲定了? 确实就这样定了,第二天,林母姜氏就带来了黄历,挑选了几个吉日,让落儿自己选择。 落儿还没来得及看,林元就来了,毫不犹豫地替她选了最近的一个日子:九月二十一。 “这么点时间,朱琅赶不过来怎么办?”落儿担忧地问。 “不会的!”林元笑道,“那天英都城外你说要请朱琅观礼之后,我就传书去了永昌都,这会儿长乐王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九月二十一?”落儿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这个日子? 林元笑得眉眼弯弯:“不过是算个宜嫁娶的吉日,有什么难的?” 林母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元一眼,笑道:“这日子是赶了点,虽然房屋都是现成的,但是打家具的木材一时之间就找不到最好的了!” 落儿没有娘家,林家也善解人意地将一切用具都包圆了,更没有当着落儿的面提什么嫁妆。 落儿刚想说什么,林元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这些都无所谓,我和落儿都不在意!” 林母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临走还叮嘱林元:“今儿还有空,就多陪陪人家!” 林元握着落儿的手含笑应下。 林母刚走,落儿就甩开了林元的手:“木材我有啊,薛尧有为我准备,南海黄花梨,就在朱国,遣了薛家马队去拉过来就好了!” 林元眸光一闪:“薛尧为什么为你准备嫁妆?” 海内大陆四大巨商,芷溪温氏、永昌方氏、尧光上官,还有就是平望薛氏,薛尧是薛氏这一代的家主。 “嗯……”落儿斟酌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睡了他妹妹吧?” 一百二十章 夜长梦多(一) 话说落儿是不习惯一个人睡的,前年王介桓失踪后,她找了七天七夜不得好眠,最后偷偷跑到一家别院的闺房梁上睡着了,因为睡得太沉从梁上掉了下来,吓得人家刚起床的小娘子花容失色。 那个小娘子就是薛尧的妹妹薛仙。 后来落儿在薛家的赏雪别院里住了一阵,同薛仙和薛尧都结下了情谊,薛尧还派人帮她找过王介桓,薛仙知道她一人不能入眠,还特意多留了几个月陪她,落儿离开雪岭郡的时候也好好地将薛仙护送回了平望城。 同薛家交往的短短几个月,薛家兄妹对她如同亲人一般,薛尧不仅赠送了薛家的通关信符,还为落儿备下了一笔嫁妆。 林元听了深深地看了落儿一眼,薛尧一代巨贾,在这种天下七分、马匹精贵的时候,牢牢掌着天下十大马场,他会是这么菩萨心肠的人? “你不用这么看我!”落儿不以为然地说,“我又不是不懂,只是别人愿意对你好的时候你总要担心别人另有企图,不累吗?” “若最后别人真的另有企图怎么办?”林元含笑问道。 落儿飞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难道不知道你对我好是另有企图?难道我会因为报恩以身相许?” 林元心神一荡,情不自禁拥她入怀,闻着她发上的清香,柔声问道:“所以你是心里有我,对不对?” 落儿揪着他的衣襟,抬头嘲笑他:“你那样死缠烂打、坑蒙拐骗地把我带回家,还不知道我心里有没有你?难道我真那么傻,糊里糊涂就跟你走?” 林元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轻啄一下,道:“是我傻!是我傻!”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落儿还没忘记刚才木材的问题。 林元笑道:“要去朱国拉木材打造家具,我可等不及了——”林元眸光一深,低低地说,“我都恨不得明天就娶了你……” 落儿抿嘴一笑,那就这样吧! 林元陪了落儿两天,第三天起来的时候,林元没有再出现,出现的是林初。 “城里有事,阿元赶回去了!”林初解释道,“母亲让我陪着你!” 落儿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不用你陪!”她是嫌心情太好了才让林初陪呢! 林初不冷不热地说:“阿元是长天楼楼主,阿伊是‘青鸟’部的,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不陪你,难道还要你未来婆婆亲自陪你吗?还是要追到城里要阿元天天陪着你?” 真是烦人! 落儿看着她冷笑道:“林元是楼主,林伊是青鸟,那么你呢?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怎么就你空着来我这寻晦气?我看林家从上至下个个出类拔萃,你不会是林家捡来的吧?” 林初恼羞成怒:“阿元怎么寻了你这样一个刻薄的女子!” 落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论刻薄怎么比得上你?你不过是嫉妒我长得美,林元又待我好罢了,都是些与你不相干的事,也值得你天天阴阳怪气的,便是姜言柔,也没见着你这样失礼!” 林初怒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知书担忧地看着落儿。 落儿倒无所谓:“不必理她,这藏云谷也没什么好逛的,我们就待在屋里练功吧!” 得知了林氏不能修习内功是因为血契的缘故之后,落儿就想到了知书,或许知书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惜落儿用内力在知书体内走了好几圈,也没能打通她堵塞的那几个穴位。 落儿无奈地收了手,看着香汗淋漓的知书姑娘,叹道:“你这体质,大概也只有服了断红草才能打通筋脉了!” “断红草是什么?”知书问。 落儿愣了一愣,犹豫了好久,才说:“一种传说中的仙草,凡人服下后就身轻如燕,气行无阻……” 知书已经习惯了落儿对这些传说之物的熟悉,就没有在问下去。 落儿却一直在心里琢磨,这好像不是介桓告诉她的啊,那是谁呢?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落儿原本以为林元晚上会回来,至少见上一面,但一直到第二天起来,也没看到他,林初也没再来自讨没趣,倒是林母派了人来说长天楼有点事,林元近几日就不回来了。 落儿得了消息,有些气闷,就带着知书出门散散心了。 江南的秋季不冷不热,正是最好的季节,藏云谷里也到了秋收的季节,看上去又繁忙又热闹。 走在这一片热闹之中,落儿和知书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并不是藏云谷的人过于冷漠,实际上一路走来,都会断断续续有人同她们打招呼,但落儿就觉得自己与这里两不相融。 “张扬这两天哪里去了?”落儿忽然想起来了,似乎昨天也没见着他。 知书也摇头。 不过很快,她们就见到张扬了,还是一个小童过来带她们过去的,说张扬跟林初打起来了。 落儿很纳闷,张扬跟林初怎么打?林初又不会武功,张扬一根手指就能戳死她。 等看到人了,落儿才想起来,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呢! 林初虽然没武功,可藏云谷里会武功的多的是,这会儿正把张扬围得密不透风,连人影都看不到,而林大姑娘,则站在一侧,满脸冷笑地看着。 林初看到落儿过来,冷笑扬声道:“落儿姑娘总算来了,你手下的人武功太高,我们这儿的人又管不住他,你若再不来,怕是要出人命了,到时候,别亲事结不成,反结了仇!” 落儿看到这一幕,心头火起,挥袖用力一拂,带出一阵凌厉的劲风,将张扬的包围圈瞬间翻飞了一面,剩下的人也都停了手。 “张扬——”知书失声惊叫。 张扬的模样有些狼狈,衣裳头发上全是泥泞,脸上也不太干净,一双眼睛倔强地瞪着,带着愤怒和委屈。 看到落儿的一瞬,张扬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林初已经走到落儿面前,脸色不善地说:“你的这位手下对我一出手就是杀招,落儿姑娘准备如何交代?” 张扬听到了林初的话,眼中怒火雄雄,见落儿看过来,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哪怕知书焦急地一直在使眼色,他也不打算为自己辩解。 “林姑娘想要我如何交代?”落儿淡淡反问。 一百二十一章 夜长梦多(二) 林初冷笑道:“落儿姑娘要是管不住你这手下,我们这藏云谷中老弱妇孺太多,恐怕不敢将这样危险的人留下,要是有了误伤,阿元回来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张扬“呸”了一声,嚷道:“不就是想赶我走吗?我还不稀得留呢!”说着,就要拂袖而去。 “张扬!”落儿忽然喊他。 张扬回头大怒:“你想怎样?小爷我绝不妥协!” “所以人家赶你,你就这样灰溜溜走了?你丢不丢人?”落儿淡淡的一句话让张扬满腔怒火瞬间消失无踪了,愣愣地望着她。 “你什么意思?”林初不禁后退两步,防备地看着落儿。 落儿嗤笑道:“林姑娘,你这么大一个人,欺负一个孩子,不害臊吗?” 林初俏脸一红,正要说话,却见落儿素手轻扬,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软剑,纤细如柳,寒光如霜,就这么拈花执柳一般指向林初,看得张扬眼睛一亮。 刚才被落儿打散的人群忙又围了过来,将林初护在身后,张扬也窜到落儿身边,目光灼灼,以壮声势。 落儿随手挽了个剑花,面色闲闲,言语淡淡:“这把剑是林元送给我的聘定之礼,但我并不介意用它指着林元的同胞姐姐——” 虽然前面挡了好几重人,林初仍然能感觉到杀气扑面而来,不是来自那把软剑,而是来自那女子轻描淡写的话语之间,令人不寒而栗,就连挡在林初身前的众人也面色凛然,如临大敌。 “住手——”听到这个声音,林初终于松了一口气,循着声音扑进那人怀里,这才发现自己腿都软了。 人群两边分开,为那名抱着林初的男子让出一条道路。 落儿又是一声嗤笑,看也不看便一剑凌空刺出,剑气在地上划出一条深深的印记,如同地裂一般疾速延伸至那名男子,男子知道厉害,忙抱着林初侧身暴退,即便如此,仍被剑气划破了衣裳,在左臂上留下一道口子。 早怎么没人喊住手呢? 林初又惊又怕,朝落儿怒喝:“你真要与我林氏为仇?” 回应她的是又一道剑气和落儿脸上轻蔑的笑。 男子再次险险避过后,沉声道:“是贱内失礼,还请姑娘海涵!” 落儿一声轻笑,再次挥剑出手。 为什么要海涵? 男子闪过之后,语气微缓,却是软中带硬:“姑娘很快就是我们藏云谷中人了,一家人何苦伤了和气?” 仍是一道剑气逼来。 有和气可伤? “住手——” 落儿脸上笑容更盛,手上仍是攻势不断,挨打了就知道喊住手了呢! 她也不下杀手,只是这样一道一道地劈过去,含笑看着林初夫妇狼狈地左右闪避,身上衣裳渐渐褴褛,任凭周围围了多少人都不肯罢休。 期间有人想上前,都被落儿随手一挥袖就拂开了,后来就干脆被林父摇头制止了:“莫要再激怒她了!” 每一道剑气挥出,落儿就觉得自己的心凉了一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即将堕入冰渊之时,听到了林元的声音。 “落儿——”温温柔柔,带着几分担忧。 落儿终于停了手,回眸嫣然,发自内心地觉得欢喜,他回来得刚刚好,再迟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但看到林元身边的姜言柔时,落儿笑容一冷,渐渐收起。 林元眼中闪过一道惊慌,疾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抬头,目光轻轻掠过林初夫妇,眉间微蹙,开口仍是和煦淡雅:“散了吧,找人看看阿姐和姐夫的伤,我先带落儿回去休息!” 林父点了点头。 林初想说什么,被丈夫一个眼神制止了,埋头哭了起来。 回到房中,知书就乖觉地拉着张扬出去了。 林元将落儿的双手捂在掌心,爱怜地看着她:“你受委屈了。” 落儿失笑:“我有什么委屈?我是那种受委屈的人吗?” 林元莞尔一笑:“你不是那种肯受委屈的人,可是阿姐身上毫发无伤,姐夫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皮外伤,那还是你为我受委屈了!” 听着他温言软语地说着这样的话,落儿觉得自己差点凉透的心仿佛瞬间被暖了回来,脸上情不自禁带出几分爱娇的神色:“我现在惹了大祸,你打算怎么办?” 林元一手扔抓着落儿的双手,另一只手忍不住抚上她的脸,这小表情实在是令人心痒。 “你放心,算不得什么大祸——”林元含笑轻抚着她光滑如玉的脸颊,“是我走得急,没安排好,才让你受了委屈!” “是啊——”落儿下意识地就着他的掌心蹭了蹭,皱了皱鼻子,埋怨道,“你怎么走得那样急?” 林元忽然叹道:“是有急事,闻人益忽然派人到长天楼传唤我!” 一听到“闻人益”,落儿整个人都精神了,拉下还在自己脸上流连的手,追问道:“他找你什么事?”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林元苦笑道,“他想委托长天楼调查唐玺和唐玉遇刺案!” 这…… 落儿忍不住担忧地看着林元。 “我已经推掉了!”林元说。 “不要紧吗?”落儿忧心忡忡,“闻人益不会怀疑长天楼与此相关吗?” 林元微微一笑,道:“我告诉他,这条消息已经被买断了,闻人益江湖出身,也不是那等暴戾之人,只不过,日后我们行事要更加小心些,你这几年还是尽量不要入丹阳城,只怕闻人益会盯上长天楼!” 落儿“嗯”了一声,又听到林元歉疚地说:“这阵子只能委屈你一个人留在藏云谷了,我会尽量抽空回来陪你的!” 这话落儿就不爱听了:“我为什么要留在藏云谷?我就不能出去吗?到婚期回来就是了!” 林元高深莫测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道:“罢了,我也不出去了,有事我就让他们飞书回来好了!” 落儿忍不住笑他:“你是要天天守着我吗?也不怕人笑你?” 林元笑道:“我就是要守着你,让他们笑去!” 落儿噗嗤一笑,玉臂轻勾,将林元拉近了自己,林元也顺势搂住她缠绵深吻。 林元一直到看着落儿睡下,又殷殷叮嘱了两句,才放心离去。 耳边林元的脚步声刚消失,落儿便坐了起来。 一百二十二章 婚期延后 “我出去一趟!”落儿低声对知书说着,将剑带往腰上一系,就悄无声息地推窗出去了。 还没摸进林父的院子,就听到了林元的声音:“姐夫也不必入城了,这阵子就多陪陪阿姐,别让阿姐和落儿再撞上了!” 落儿放轻了手脚,攀上屋檐,凝神静听。 “我会劝着的,你放心吧!”说这话的是林初的丈夫。 “阿初纵有不是,可这王姑娘性子也太烈了些……”说话的是林母。 “不是就是不是,没有什么纵有不是——”林元语气虽然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显得有些无情,“阿姐如此待她,伤的是我们姐弟情份!” 林母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王姑娘那边如何?”这次开口的是林父,说话的速度有些慢,仿佛在思索什么。 屋里安静了片刻,才听到林元缓缓开口:“父亲,我是一定要娶落儿的!” 话语声传到落儿耳中,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也都听不清了。 后面几天,林元果然天天陪着落儿,一刻都不落下,林初则彻底从落儿眼前消失了。 这样的日子,原本应该没有什么不足了,可落儿心中却无端生出一股烦躁来。 仿佛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越是随着婚期的推近,林元待她就越发殷勤小意、千依百顺,而落儿心中的不安也就越发明显起来。 九月初十,距离婚期还有十一天。 上午,丹阳城内的长天楼派了人来,林元去见了人后久久未归,令人传话让落儿自己用午膳。 落儿心中起疑,便悄悄找了过去。 没想到,在林元的书房里,见到了一位故人。 “上官二哥?”落儿看到上官令凡,也顾不得被林元发现了,直接推门进去,“你怎么来了?” 上官令凡的模样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憔悴,他看到落儿时,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问道:“知书可在?” 落儿愣了愣:“你们查到知书的身世了?” 查到知书的身世,为什么来的是上官令凡? 上官令凡脸上一阵挣扎,终是叹道:“这事说来话长,我这一趟来,一是为了知书,二是为了玲儿——” “玲儿怎么了?”落儿心中一紧,追问道。 “玲儿失踪了——”上官令凡抹了把脸,露出痛苦的神色。 落儿大惊失色:“怎么会失踪的?发生什么事了?” “古家让人来报讯,说她失踪了——”上官令凡眼中流露出一丝恨意,“我怀疑是被古家逼走的,可是我们找遍了整个滂西郡也没找到,她从小就没出过远门,身边从来就没断过人,可这次,她却一个人孤身流落在外,还怀着身孕,我……”上官令凡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落儿也急了:“你快说清楚,我们让长天楼派人去找!” “我来说吧!”林元接过话,“他已经同我说过一遍了,我已经派人将消息传到虞、朱两国,她一个弱女子,不过失踪了一个多月,走不远的!” 这事还是要从知书的身世说起。 知书走后,古家没有放弃调查她的身世,但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线索,直到古家突然有人想到,长得同古老夫人相像的,未必就是古家人,也可能是同古老夫人有血缘关系的外姓人。 这样一想,果然就查到了。 原来当年上官夫人刚生下一女时,恰巧上官家的仇人也得了一女,却因为一些原因不便抚养,就心生歹念,买通了上官夫人的身边人换了女婴,将自己的女儿充作上官玲,而将真正的上官玲交给了远南城郊的一户农家抚养。 那户人家原本也将女婴好好养着,但没养几年,远南就遭了天灾,接着又是兵乱,干脆将养女丢弃了,后来被行商路过的邓楠捡了去,也就是知书了。 所以知书才是真正的上官玲,而如今的上官玲,实则是上官家仇人之女。 这个消息传到古老夫人耳里,古老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虽然顾着上官玲腹中的古家骨肉,但古家上下的态度难免就不一样了,没几天,古家就派人到上官家报信,说上官玲失踪了。 “玲儿虽然不是上官家的骨肉,但终究是我和长兄疼了十几年的妹妹,古家可以不认她,我上官令凡是绝不会弃她不顾的!”上官令凡毫不犹豫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落儿一刻也坐不住了:“我亲自去找她!” 林元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落儿蹙眉回眸,林元也同样蹙眉相望:“落儿,只剩十一天了!” 落儿咬了咬唇:“玲儿下落不明,我不能不管她!”目光中渐渐带上了恳求之色,“我们将婚期延后好不好?” 林元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渐渐握紧,握在落儿腕间的手却仍纹丝不动。 “阿元……”她恳求着他,柔软而坚持。 林元终于还是放了手:“我同你一起去!” 仍旧是四人四骑,从吴山北面入虞。 一路前行,不断有消息传来,长天楼的效率很高,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有人曾见到几名佩刀的男子带着一名怀有身孕的美貌少妇,东渡滂水,一路指向英都。 到了英都就失去了消息。 英都势力庞杂,长天楼一时之间也没有打探到上官玲下落。 落儿和林元坐在英都醉仙楼临街靠窗的位置上,对面是长天楼在英都的探子,张扬和知书坐在邻桌。 “那几名佩刀男子的打扮像是英都贵人府上的侍卫,但他们进了英都之后,就被人暗中转移了,要打探清楚,大概还需一两日的时间!”对面的长天楼“暗影”低声说着。 上官令凡到藏云谷的时候,上官玲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他们从藏云谷到英都又花了七八天,一想到上官玲娇弱无助的模样,落儿就心急如焚,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可是不等又能如何? 落儿焦躁难安地将目光挪向窗外,忽然目光一聚,是他! 一名黑衣劲装的男子正面无表情地走在路上,冷不防从天而降一个人影,他还来不及摆出防御的架势,就被那人一把拉进了路边的胡同里,单手将他压制在墙上,低头一看,竟然是她! “你怎么敢?”男子低喝一声,看了看两旁,面有怒色。 “你……”落儿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怒瞪她一眼:“安成!” “安大人,你不是应该跟着虞行澈在西鹿关打仗吗?”落儿问道。这名男子正是曾在西鹿峡谷捉了落儿和枫林的那个,更早的时候,还在羽山城有过交集。 “军国大事,岂能告诉你!”安成怒斥道,这小女子怎么这样大胆?先是盗取长公主印信,被他捉住后又越狱,现在竟然明目张胆地在英都最热闹的大街上挟持他! “不说算了——”反正落儿关心的也不是这个,“问你个事,最近英都哪位贵人府里进了一名十六七岁怀着四五个月身孕的女子?” 一百二十三章 众叛亲离 “你问这个干什么?”安成皱着眉说,“你上次越狱已经惹恼了长公主,长公主派了聚英堂的人捉拿你归案,还要亲自审你!” 聚英堂?都是熟人啊!落儿脑中闪过这么一句。 “捉就捉吧——”有本事让莫飞回藏云谷来捉,捉得到算她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安成一脸正气。 “那女子是我妹妹,她失踪好几个月了,又怀着身孕,我要急死了!” 安成看她眉梢眼角果然笼着一层焦急,心头一软:“这事我恰巧知道——” 落儿眼睛一亮,忙松开压制着他的手臂,还颇显谄媚地给他拍了拍起了褶皱的衣衫。 “在东阳长公主府上,半月前进了英都,三日前刚接进府!”安成说着,正要解释下为什么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却见那女子嫣然展颜,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 然后就一阵风似地不见了。 大白天偷偷潜入长公主府这事落儿自己也心里没底,没底的事落儿不想做,所以她选择直奔主题。 当落儿蒙着面闯到公主府内,在花园水畔的亭子里找到仆婢簇拥下的东阳长公主时,身后已经追了一堆公主府的侍卫。 作为公主府的主人,在人堆里是很好认的,身后追了再多人,身前堵着再多人,也挡不住落儿鬼魅般闪到东阳长公主面前。 但真正见到东阳长公主本人时,落儿却愣了一愣,差点被追上来的侍卫抓住,幸而她反应及时,将东阳长公主拎着上了亭顶。 侍卫们担心被挟持的长公主,只得候在周围,等“刺客”开条件。 “你就是东阳长公主?”落儿震惊地打量着她。 东阳长公主缓缓点头。 东阳长公主今年三十三岁,久居上位,珠翠锦绣,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但相貌却娇柔婉转,看上去竟如二十多岁模样。 这相貌,竟然如此熟悉! “公主——”下方焦急的呼喊声听着那样耳熟,落儿循声望去。 那个小腹微凸、满脸焦急的女子不正是失踪两月的上官玲吗? 上官玲见东阳长公主没有受伤,才分出心神去看那名刺客,越看越觉得眼熟,犹疑着问:“是你吗?” 落儿居高临下地将上官玲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见她面色红润,人也圆了一圈,看起来没什么不好的,一颗心才落了实处。 放心了之后觉得有些对不住东阳长公主,忙将她带回了地面。 东阳长公主没有说什么,直接挥退了侍卫。 “你们也退下吧!”她淡淡地吩咐周围簇拥着的仆婢。 “公主——”仆婢们看着蒙面刺客,警惕地不敢退后。 落儿忙扯下面纱,冲她们抱歉地笑了笑:“误会!误会!” 仆婢们被她这一笑都晃花了眼,恍恍惚惚地就看到公主近日接到府里的小娘子喜极而泣地扑到女刺客怀里,才恍然而悟:原来是来找这位的! 长公主再次挥手的时候,仆婢们都乖巧地退下了。 “落儿!落儿!你是来找我的吗?”上官玲悲喜交加,珠泪涟涟。 落儿忙用挡脸的面纱帮她擦去眼泪,柔声道:“当然是啊,你这样不声不响地失踪了,可把我吓死了!” 落儿这一说,上官玲顿时悲从中来,抱着落儿失声痛哭:“落儿,外祖母不要我了!七郎也不要我了!我不是上官家的孩子,哥哥们也不要我了——” 落儿忙轻抚着她的背脊,急声安慰:“是你自己胡思乱想了,你失踪后,你大哥差点没把整个滂西郡翻过来,你二哥更是快马加鞭赶到丹阳来找我帮忙,不然我能那么快找到你?” “还算他上官家有点良心!”旁边东阳长公主冷哼道,她声音不大,却听得落儿心中一冷。 上官玲听了落儿的话,哭声一歇,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落儿:“真的吗?” “你说呢?”落儿的不答反问倒是让上官玲又信了几分,但很快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可是,外祖母一定恨死我了,我也不是七郎的表妹,他也不要我了!”说着,又痛哭起来。 古家那边的情况落儿也不清楚,皱了皱眉,冷声道:“他们不要你,你也不要他们就是了,你怕什么,上官家又不是养不起你和你的孩儿,若是你不愿回上官家,不是还有我吗?” 上官玲泪眼朦胧地望着落儿,双手下意识地抚上肚子:“你会收留我和我的孩儿吗?” 这有何难?落儿刚想点头,边上东阳长公主叹息的声音传来:“阿瑛,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吗?” 阿瑛? 落儿看了看一脸疼惜和歉疚的东阳长公主,又看了看低头啜泣的上官玲,有些明白过来了。 “玲儿是你的女儿?”尽管都猜出声了,落儿还是难掩震惊,所谓上官家的仇人,难道是东阳长公主? 东阳长公主没有理会落儿,她眼里仿佛只看得到上官玲一个,那样爱怜又慈和的目光像极了一个母亲。 上官玲似乎不堪她这样的凝视,慌慌张张地拉着落儿站起身,仓促地说:“我同落儿有些话要说,我们先退下了——”不等东阳长公主答应,就匆匆行了个礼,拉着落儿离开了。 上官玲在公主府有自己的院子,里里外外候着十几个侍女,上官玲一进来,就将她们全都赶了出去,拉着落儿进了屋,关上门,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落儿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判断:“看来东阳长公主真的是你的亲生母亲!” 上官玲哀哀戚戚地看了落儿一眼:“我没有不相信她,只是、只是——”只是这一些太突然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 落儿理解地点了点头。 “上官家的仇人是怎么一回事?”落儿关切地问。 上官玲眉心微蹙,神色惶惶:“他们说,我的生父原是山匪,上官家找人剿匪,令他无处可依,才心生歹念,换了我和知书!” 山匪? “那你的生母怎么会是东阳长公主?”真是越来越离奇了。 上官玲脸上一红,低声道:“公主说,她十多年前偶然途经滂西郡,被那人劫上山,生下一女后,又回了英都,后来再派人去寻时,那人已经不在那座山上了,后来因为兵乱没能继续寻找,直到今年,因为古家的动静才找到我。” 落儿沉默了半晌,才接受了这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你有什么打算?” 上官玲眼眶一红,低头抚摩着腹部。 落儿想起上次在古家看到她时,那众星捧月般的宠爱,心里也不由得一酸,长公主的爱女比之又如何呢? “你想留在长公主府还是跟我走?”落儿又问。 “我跟你走!”上官玲毫不犹豫地作了选择。 一百二十四章 配不上我 东阳长公主得知了上官玲的决定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虞行涟的外孙可以没有父亲,但你如今的身子,确定要一路奔波中生下这个孩儿?” 上官玲一滞。 落儿也愣了愣,忙抓起上官玲的手替她把脉,然后默默放下,朝她摇了摇头。 “阿瑛,你留在公主府里,等生下孩儿,养好身子,你想回古家也罢,想重新选婿也罢,想随着这位姑娘行走江湖也罢,母亲都随你!” 东阳长公主神色温和,语气轻柔,说得上官玲讷讷无言,不能反驳,求助地去拉落儿的手,落儿任她拉着,却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上官玲最终也只能留下。 落儿谢绝了上官玲出城相送的提议,只让她送到门口。 临走的时候,落儿忽然想起一事:“听说长公主在通缉一个盗用长公主印信的人?” 东阳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点了点头。 “能麻烦撤回一下吗?”落儿笑着眨了眨眼,“那个人就是我!” 回到醉仙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远远地看到一人静静地站在门口,因为光线不足,显得他面目模糊。 落儿心中忽然一慌,猛然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好像没有同林元打招呼。 脚下疾走几步,到了林元跟前,终于将他的脸看清了,反而更觉得心虚了。 林元仍旧是一脸的温和,落儿却依稀从他眼中看出淡淡的失望。 落儿讨好地去拉他的手,口中絮絮解释:“我之前看到虞行澈的侍卫了,就想找他打听——” “我知道!”林元打断了她,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落儿紧紧抓住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光线虽然暗,但这个距离,落儿只要抬头,就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是她却始终没有抬头。 林元轻叹一声:“以后走之前要说一声,我怕我追不上你!” 落儿反射性地点了点头,心头一片茫然。 第二天,落儿离开的时候,上官玲坐着马车前来相送,城门口,正当依依不舍的时候,有两人骑马狂奔而来。 落儿定睛一看,其中一人正是上官令凡。 上官玲一看到那两人,眼中就泛出了泪光,痴痴凝望。 另一人因奔得太急,下马的时候没踩稳,直接扑倒在地上。 “七郎——”上官玲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扶他。 扑倒在地的是个同上官玲差不多年纪的俊秀少年郎,一见上官玲要来扶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反过来将上官玲扶住,神情紧张:“玲儿,你不要乱动,小心动了胎气!” 上官玲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流着泪要扶他,他们互相都要扶对方,结果谁也起不来。 落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手一个将他们拎了起来。 “七郎,你怎么来的?”上官玲泪汪汪地望着古七郎,带着无限深情和委屈。 古七郎心疼得不行,一把搂住她柔弱的双肩,忽然想起她腹中孩儿,动作瞬间变得小心轻柔。 “玲儿,玲儿,你怎么这样狠心丢下我就走了!这些日子,我只要一想到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苦,我的心就痛得快死要死掉了!”古七郎捧着上官玲的小脸,贪婪地看着这张让他日夜思念为之疼痛的脸。 上官玲哭道:“七郎,七郎,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们说等我生下孩子,就要将我送到庙里,我见不到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古七郎又紧张又心疼:“傻玲儿,我怎么会不要你?父亲将我关了起来,不让我见你,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却已经不在了,我快疯了,你知道吗?要是再找不到你,我一定会死的!” 上官玲哭着摇头:“不!七郎,你不该来找我,我不是真正的上官玲,不是你青梅竹马的表妹,我是个可恶的小偷,偷走了别人的幸福,你那样好,原本不该是我的——”说着,突然将古七郎拉到知书面前,“七郎,她才是上官玲,她才是你的表妹,她才应该是你的妻子!” 知书眉间微蹙,往落儿身后躲了躲。 古七郎看都不看知书一眼,他的目光始终痴痴地落在上官玲身上,听了上官玲的话,他激动地抱住了上官玲,嘶吼道:“不!玲儿!你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我不要任何别的人——” “你们两个够了没有!”落儿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古七郎的话,顺手拦下摩拳擦掌的张扬,要不是看在他怀里抱着一个怀孕的上官玲,落儿早就自己动手了。 上官玲愣了愣,眼泪扑棱扑棱往下掉:“落儿,你也怪我吗?” 古七郎忙心疼地为她擦泪:“玲儿,这不是你的错,要怪也怪我,是我离不开你,是我只要你一个!” “啪——”落儿终于忍不住一掌将古七郎打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上官玲尖叫着要扑过去,被落儿抓住了手腕,挣脱不得。 上官令凡忙上前:“落儿,你轻些……” “闭嘴!”落儿冷冷喝退上官令凡,看着上官玲。 上官玲也终于察觉到了落儿的怒气,怯怯地望着她,不敢乱动了。 “玲儿!”落儿对她仍是旧时的称呼,但语气中的冰冷让上官玲忍不住害怕,“你已经得尽了好处,不要再矫情了,知书是知书,你是你,你若再口口声声带上知书,休怪我不顾念往日情谊!” 上官玲觉得自己好委屈,她是真心想把知书失去的一切还给她啊! 知书从落儿背后轻盈走出,对着张扬低低地说了一句,张扬满脸不情愿地走过去将古七郎拎回来。 落儿松了手,上官玲一得自由,便泪眼汪汪地去扶古七郎。 知书朝着上官玲和古七郎施了一礼,神色温和:“古公子,古少夫人,你们夫妻情深,令人感佩,只是少夫人切莫再说这样坏人名声的话了,知书虽只是区区一名侍女,但古公子这样的少年俊才,知书是看不上的——”听到这里,众人一愣,张扬已“噗嗤”笑了出来。 知书一顿,仿佛刚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露出不安的表情,纠正了一遍:“古公子这样的少年俊才,知书是配不上的!” 一百二十五章 她不需要 落儿也忍不住笑了,但看到满脸通红、似有怒色的古七郎,又冷冷一哼,惊得古七郎身子一颤。 “你们回去好好过你们的好日子去,知书用不着不相干的人为她操心,若是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知书的名字——”落儿看着古七郎冷笑一声,“我与玲儿相交一场,总会给你留条性命的!” 说罢,翻身上马,不再理会这两人。 上官令凡看了看上官玲,走向知书。 知书停了上马的动作,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玲儿这一个多月吃了不少苦,还怀着身孕,我实在放心不下她……”上官令凡面有愧色,不敢直视知书的眼睛。 “她吃苦?知书就没吃过苦?”张扬很生气。 “不过大哥正从魏国赶回来,他不知道我们在英都,大概会亲自去丹阳接知书!”上官令凡忙道。 “知书不会跟你们走的!”落儿冷冷地说,居高临下地看着上官令凡。 上官令凡神色复杂地抬头看着落儿,上官玲与知书都与她相识一场,她却毫不掩饰对知书的偏心。 “知书是我们上官家的骨肉!”上官令凡缓缓地说,知书流落在外多年,他怎么会不心疼?只是玲儿也是他捧在手心十几年的女孩儿,手心手背都是肉。 知书抬起头看着上官玲,心中五味杂陈。 天下就有这样幸运的女子,占了别人的身份十几年,哪怕最后被揭露了,也有个不离不弃的丈夫,还得了个贵为长公主的生母,便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也还是护着她。 “知书不是上官玲!”落儿清清冷冷的一声打断了知书心中的怨怼,她仰起脸看着落儿,心中升起期待。 “她不需要你还什么,她也不会回上官家,至于上官这个姓,她也无所谓!”落儿心里也不是没有为知书不值,但这事怪得了谁呢?“知书不需要你们的虚情假意!” 上官令凡忍着怒气:“她是我们嫡亲的妹妹,怎么会虚情假意?” “不是虚情假意——”知书终于开口,神色宁静,“我知道!”上官令凡听到她的话神色也缓和了下来,怜惜地看着她。 知书朝上官令凡敛衽一拜,道:“能找回两位兄长,知书此生再无遗憾——”轻轻一句话,便让上官令凡心中一酸,上官玲更是眼泪都掉了出来。 知书仍是面容平静:“知书在外十六年,一朝得归,仍是上官家的骨血,如今便是随了姑娘去,兄长也还是兄长,知书也还是兄长的亲妹!” 上官令凡一愣:“你不愿回家?”知书与上官玲同岁,若此时回了上官家,他与长兄,还有古家都会尽力弥补她,甚至为她谋一门比上官玲更好的婚事,保她一辈子和和顺顺,再不让她颠沛流离。 知书摇头:“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都被称为砒霜了,上官令凡深受打击,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两两无语,便作辞别。 知书表现得再平静,仍是惹来张扬的频频相顾,就是落儿也忍不住说:“你要是后悔了,我随时都能送你回去!” 知书闻言莞尔:“反正随时都能回去,为何不跟着姑娘逍遥自在?” 好像也是! 落儿付之一笑,不再问了。 回到藏云谷时,已经是十月初九了。 到了谷口,落儿又停了下来,迟疑地问:“婚期改到什么时候了?” 林元微笑道:“十月十二!” 落儿大惊失色:只剩三天了! “你不会又想去看看枫林吧?”林元温柔含笑地看着她。 进了藏云谷,还没到林家,翎羽和路尘就迎了出来,没过一会儿,朱琅也出来了。 临时改的婚期,没来得及通知他们,所以他们都是九月二十一日之前就到了。 不但朱琅拉来了好几箱奇珍异宝为落儿作嫁妆,就是翎羽和路尘也有所表示。 “这一箱是介桓为你备下的!”朱琅指着一口黄花梨的箱子对落儿说。 林家特意腾出一间空房放朱琅运来的足足三十六箱嫁妆,朱琅指的那口箱子,被放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位置,落儿的目光跟着朱琅的指向过去,就再也挪不开了。 三十六口黄花梨木箱子,她眼里只能看到那一个。 落儿轻抚上去,忽然想起风陵小楼上那口毁于大火的木箱,眼前这个会不会也是他亲手打造的呢? “什么时候?”落儿轻声问。 “七年前——”朱琅说,七年前,朱琮登基,他与方家联手,初步立足于朝堂,“七年前,他送来这个箱子的时候,里面已经积攒了一些东西,后来每年,他都会断断续续送来一些,说是为你备下的嫁妆,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就让我送你出嫁。” 落儿冷冷一笑:“他早就料到我出嫁的时候他会不在?” 朱琅不能回答。 落儿打开了箱子。 箱子装得不满。 落儿拿起其中一枚小巧玲珑的印章,?琈白玉,雕风陵兰数株,印文不过四四方方一个“落”字,被染成了朱红之色,那是白咎树汁所染。 她五岁时,见到他随身小印玲珑可爱,便央他为自己也雕上一枚,还记得他当时笑而不语。 灰色的鸟羽挂坠。 七岁时,他说自己八字太轻,魂魄易散,有机会应取灌灌之羽随身佩戴,可以避邪。 一张虎纹毛皮,一端露红而一端露白。 十一岁那年路过杻阳山,他说,杻阳山有兽名鹿蜀,马身虎纹,白首赤尾,常用动听的叫声迷惑猎物,用鹿蜀的皮毛制成衣服穿在女子身上,可宜子孙。 一枚兽角。 十二岁时,她听他说泽更水有水兽蛊雕,雕身独角,可食人,便想猎一头尝尝味道。 西山暖玉,北江冷珠,南海鲛绡,极地狐裘。 他仿佛是想到什么就往里添进去,大大小小,零零散散。 落儿一件一件地翻看着,心中起伏不定。 忽然一道幽幽的光线闪入眼角,是一根紫色玉簪。 落儿拿起来仔细端详。 这紫玉晶莹通透,细腻微凉,品相绝佳,玉簪雕成一种奇异的花型,花苞似开还收,形状有些像铃铛,落儿既看不出玉的品种,也看不出花的品种,玉簪拿在手上,仿佛有紫烟袅袅,十分奇异。 这玉簪捏在手里,落儿忽然心神不定起来,再也无心看下去了。 林元看到落儿时,她手里还捏着那根簪子。 “这是什么?”林元问。 一百二十六章 一夕别离 “介桓给我的嫁妆!”落儿简单地回答,眼神却有点困惑。 林元伸手向拿过来看看,落儿下意识地紧了一紧,看到林元尴尬地停顿,才恍然松手。 林元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会儿。 “这玉簪……”林元斟酌着用词,“很特别……” “你也认不出来是何种玉,何种花?”落儿问。 林元摇头。 他们两人都是博闻强记之人,对这支玉簪却毫无头绪,互视一眼,心中都隐隐觉得这支玉簪有些奇怪。 “也许是他从海外得来的奇珍异宝,就像碧幽软剑一样?”林元微微一笑,抬手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髻。 玉簪泛着幽幽紫光,在墨色的发髻上不是很显眼。 “你若喜欢,可以在婚礼上佩戴——”林元满意地看了一眼玉簪,柔声道,“毕竟是他为你准备的嫁妆!” 不知为何,落儿忽然瑟缩了一下。 这一瑟缩带得林元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你怎么了?”落儿脸色苍白,林元看得眉心紧皱。 落儿摇了摇头,觉得有些气闷,急切地想出去透透气,但她还来不及任何动作,就被林元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落儿,我有些害怕!”林元低声说着,声音传到落儿耳中嗡嗡作响,模糊不清。 “林元,你放开我……”落儿似乎听到自己这么说。 也许是没有说出口,也许是林元没有听见,他的双手仍在不断地收紧…… 落儿忽然睁开眼睛。 幸好她喜欢在睡前留一盏小灯,才不会在半夜醒来时漆黑一片。 知书就睡在外间,只要她轻声一唤,就会应声进来。 但是她不想出声。 她静静地平躺在床上,平复着胸口翻涌的气息。 那天林元不断收紧的双臂,没想到会在接下来两天的梦中反复出现。 实在不想承认,这是一个噩梦。 落儿无力地闭上双眼,等着天色渐渐亮起。 天亮时分,就该是她和林元的大喜之日了。 十月十二。 藏云谷内,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朱琅借了一处屋舍,与翎羽、路尘、张扬,一共四人,为落儿送嫁。 朱琅身着玄端服,神色复杂地将落儿送至阶前,林元早已候在那里,满面笑容,喜不自胜。他原本就生得气质端雅,玄衣纁裳越发显得俊美从容,在看到落儿的一刹那,眼中光彩一盛,深情满溢。 纯衣纁袡,云髻玉簪,这般厚重端庄的装扮竟衬得她如同九天玄女一般容颜昭昭,明艳不可逼视。 林元含笑向落儿伸出右手。 落儿微微一顿,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立即被他牢牢握住,转身并肩,齐步下阶。 乘墨车,亲迎至主人家。 林氏婚嫁,从的是古礼,新人入堂,赞者引两位新人至馔席之前,一时间,礼乐齐奏。 林元朝着落儿拱手一拜,欢喜盈怀。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待行过二礼,你我夫妇同体,执手不离。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案几上酒食陈列,静待新人入席,身前林元拱手躬身,殷勤相请,数不尽的吉言贺语传到耳边,却仿佛被什么挡了回去,只剩下空空如也。 仿佛是察觉到落儿的停滞,林元微微抬头,眼含忧虑,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唤了她一声。 落儿动了动手指,为僵硬的身躯找回了一点知觉,目光移向馔席,脚下缓缓挪动。 林元见她有了动作,终于松了口气,悄悄地擦去手心的汗。 落儿虽然动作缓慢,但仍是以标准的礼仪入了席,相比而言,林元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动作略显急迫,而他的内心比动作更为焦急,只希望婚礼快点结束,早早定了名分,他才能心安。 看着落儿举起筷子,林元同步跟上,正要下筷,忽然眼皮一跳—— “啪——”落儿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林元心中一惊,刚一抬头,落儿已经猛然起身,满堂震惊。 “落儿——”林元忙丢下筷子,起身拉住往外冲的落儿,“你要去哪儿?” 落儿回头看他。 林元从未有过这样怒形于色的时候,让人看了情不自禁心生畏惧。 但此时,落儿心中却只有焦急:“我听到了鹰母的声音!” 林元没有因此动容,他缓缓地说:“我们的婚礼,很快就完成了!” 落儿在他执着的注视下终于垂下了目光,林元仍不敢放松,拉着她回到馔席之前,重新入座。 鹰鸣之声越来越近,近得有些刺耳,门外很快传来了人们的惊呼声。 “是鹰母!”翎羽和路尘也听到了,震惊失色地跑了出去。 落儿手上拿着筷子,微微颤抖着夹起一筷送到嘴里,脑中一片混乱。 翎羽和路尘在这里,是谁放了鹰母过来?阿梅还是柯隐?为什么?难道…… 嚼蜡般咽下口中食物,赞者为二人斟酒入爵,合卺而酳,三酳之后,便是礼成。 林元端起酒爵,深吸一口气,低声哀求:“落儿,三酳礼毕,我就陪你出去找鹰母,你要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落儿眼眶一热,将酒倒入口中,片刻之后,吐入铜盆,是为初酳。 洗爵,倒酒,再酳。 最后一酳,才是合卺而酳。 赞者倒酒入卺,将卺捧到二人中间,需二人同时饮酒入口,再吐出来。 林元先一步接住了,落儿正要抬手,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鸟羽盘旋之声,匆匆逼近。 脚步声,是翎羽和路尘在飞奔,盘旋声,是鹰母在此屋上空相催,而眼前,林元殷殷相望,眼神近乎卑微。 落儿的手扶上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林元看着落儿,想等着她一起低头饮酒,此生并肩同步,携手共度,但落儿却始终没有低下头,目光不知落在哪一片虚无之中。 这一刻仿佛千年。 翎羽和路尘终于回来了,满脸焦急地说:“落儿,鹰母受了伤,我们取不下绑在它脚上的信件!” 话音未落,落儿已从林元面前消失,林元猛然而起,广袖如翼,衣袂如飞,带起疾风一阵,暗香余留。 他仿佛是个遇仙的凡人,一夕缠绵之后,只看到伊人飞升倩影,从此山长水短,再无相见之日。 林元直直地立在屋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婚礼吉时已过,灯起人散。 她再也没有回来…… 一夕生别离,相去万余里。 渐行渐远渐无书,山长水远不得语。 第二卷终 一百二十七章 有人溺水 陈国,洛水郡。 水畔秋色肃杀,道上数骑绝尘。 忽然“噗通”一声,片刻之后,水边传出了呼救声。 刚刚远去的马蹄声又渐渐回响,马儿未到,人影先至,只见空中白衣翩飞,双袖如翼,在水面轻点而起,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转方向,回到岸边。 落儿将水里捞出来的人扔在岸边草丛里,刚才呼救的少年就扑了上来:“二郎!二郎!二郎你不要死啊!”喊得撕心裂肺。 另外三人也折返回来了,下马过来。 落儿见少年哭喊了半天也没喊出反应了,眉间微蹙:“让我看看!”一面说,一面不耐烦地将少年拎了丢开。 看了两眼,落儿抓着溺水者的脚将他往上一提,立即松了手,迅速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溺水者口中喷出一道水束之后,脸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少年又惊叫着扑了过来。 溺水者咳了两声,虚弱地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少年瘫坐着。 少年一看到溺水者的脸,又惊叫起来:“二郎!二郎你的脸怎么了?” 落儿瞄了一眼,原来是刚才摔得有点重,把脸摔肿了,好在地上没有石子,只是青肿,没有破相。 “走吧!”燕回看看人也没事了,就催促落儿上路。 落儿刚迈开步—— “等等!”少年带着哭腔喊道。 落儿面色不耐地回头,人都救了,难道肿个脸还要她赔不成? “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到底是她想多了,十二三岁的少年可怜巴巴地哭了起来。 “你们不是有牛车吗?”落儿指了指在路边悠闲吃草、完全不顾主人死活的青牛。 “可我不会驾牛车啊——”少年眼泪汪汪地说,“都是二郎自己驾车的!” 没办法,他们这里也只有落儿会驾牛车。 把鼻青脸肿、浑身脱力的溺水者搬上牛车,落儿随手从腰间摸出一颗药丸塞进那人嘴里。 少年看得胆战心惊:“你给二郎吃了什么?” “毒药!入口即化!”落儿淡淡地说着,回到车驾上坐好,将那头没良心的青牛赶回道上。 少年讪讪地笑着,瞅了两眼半死不活的主子,就将脑袋凑到落儿身边,陪笑问道:“姐姐,我叫思尘,我们家二郎是拂云城楼家的二郎,姐姐怎么称呼?” “拂云楼氏?”落儿有些意外,随手一救就是个名门子弟,手气也真好。 “我只送你们到萝城!”落儿先撇清了关系,拂云城在南郡,这里是洛水郡,一点都不顺路。 少年思尘连连点头称谢:“我跟二郎正是要去萝城呢,实在太谢谢姐姐了!” 落儿淡淡地“嗯”了一声,无心同他搭话。 “咳咳——”车内又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虚弱的叫唤,“思尘……” 思尘忙应了一声,钻了进去。 “二郎,你好些了吗?”思尘关切地问。 楼二郎又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问:“思尘,你刚刚说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思尘期期艾艾地说:“二郎,我说了你可别太伤心……” 楼二郎紧张了起来:“你别吓我,快说!” “呃……也没怎么……就是、就是长大了一点……”思尘斟酌着说。 思尘的声音虽然轻,但怎么躲得过外面几人的耳朵,张扬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长大了一点?哈哈哈哈,何止一点,根本是大了一圈,跟猪头似的,哈哈哈哈……” 牛车内一片死寂。 忽然传出楼二郎悲痛的嘶吼:“镜子!快给我镜子——” 牛车毕竟慢,到了萝城,天也晚了。 落儿在城门外停了下来,跳下车,对车里两人说:“萝城到了,我走了!” 话刚说完,车里冲出来一个湿嗒嗒的人,落儿侧身一避,那人摔在了地上。 落儿见思尘出来搀扶了,便同其他人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准备走人。 冷不防脚上一重,挂了一个人。 “你别走——”古二郎死死抓住她的脚,抬起头,气息虚弱地说,“你赔我……”忽然之间,一张绝美无瑕的脸映入眼帘,他瞬间看呆了。 落儿皱了皱眉,冷声问:“赔什么?” 古二郎张了张嘴,然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真是麻烦! 落儿看着如丧考妣的思尘,无奈地下马查看。 是落水受了冻,又受了惊,一路上也没给他保暖,初冬季节确实有点不好受。 “你们在萝城有亲戚?”落儿问思尘。 思尘摇摇头,边哭边说:“二郎是去徐家送荷月笺的……” 落儿提起楼二郎往车里一丢:“去徐家!” 中原的这些世家望族多多少少都有些姻亲关系,思尘拿着古二郎的拜帖上门,说明了情况,徐家很快就有人出来迎接了。 巧不巧,出来的几个人落儿都认识。 “洛姑娘?”仪容潇洒,惊讶相唤,竟是立宁沈纵。 而另一人半真半假地露出意外的神色:“沈二郎与这位姑娘相识?” 沈纵含笑点头:“洛姑娘是长天楼楼主林先生的未婚妻——” “已经不是了!”沈纵话没说完,就被落儿冷冷地打断了,目光从沈纵侍女身上一掠而过。 沈纵露出几分讶然,但也就一笑付之:“洛姑娘曾到过立宁,有过数面之缘!” 另一人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含蓄的惊讶和温和的理解,然后指挥仆人配合思尘将楼二郎抬了进去,还吩咐了一声“请巫先生”。 少年思尘却抓着落儿的衣袖不肯进去,先对那人解释了下原委:“徐三郎君,我家二郎不慎落水,是这位姐姐仗义相救——”又转头对落儿央求道,“姐姐跟我们一起进去吧,姐姐给二郎吃了颗药丸,总要同大夫说说的!” 放在平常时候,落儿也要赞一声这少年机警周全,可眼下她急着赶路,就有些不耐烦了:“不过是化瘀消肿的药丸罢了,我还要赶路,放手!” 思尘还没说什么,落儿这边倒出了内讧。 “还要赶路?你自己是铁打的身子,知书可不是,每天才睡两个时辰,还让不让人活了!”张扬怪叫着抱怨。 那就有人和善地劝说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诸位赶路辛苦,不如在舍下小住一晚?” 一百二十八章 暂住徐家 跟你又不熟,别说落儿了,就是嚷嚷着不肯走的张扬也没这打算。 徐三郎又说:“楼二郎原是我姑祖母的嫡孙,我徐家十三房的太夫人和七房的五堂婶也是楼氏出身,诸位是二郎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徐家的贵客,还请诸位赏脸,让徐家一尽地主之谊!”说着,拱手作揖,谦谦有礼。 虽然这些九拐十八弯的亲戚关系听不懂,但徐三郎的态度让张扬颇为舒坦,看着落儿的眼神就开始带着怂恿:“我觉得可以,你看呢?知书都累坏了!” 知书忍不住轻瞪了他一眼,怎么老拿她说话呢? “姑娘——”知书刚想开口说自己还撑得住,落儿就点头同意了,“那就叨扰了!” 徐三郎面色一喜,温文有礼地将落儿等人迎了进去。 由于楼二郎还昏迷着,徐三郎和沈纵都表示不放心,思尘又死拉着落儿不放手,干脆一行人浩浩荡荡都跟去围观楼二郎了。 刚把楼二郎抬进屋,上床安置好,大夫就来了。 大夫是个中年男子,身材瘦削而高大。 徐三郎见了这位大夫,神色之间颇为恭敬:“巫先生,这位是拂云楼子恒楼二郎,不慎落水,劳烦先生照看!” 先前徐三郎吩咐“请巫先生”的时候,落儿没有听清,这会儿听到徐三郎对大夫的称呼,落儿不由得神色微动,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发间的紫玉簪。 会是彭阳堂巫氏吗? 巫先生看了看满脸青肿的楼子恒,心中琢磨,这溺水的症状有些古怪啊? 把脉之后,又在楼子恒脸上按了两下,微笑道:“无事,受惊受寒而已,我给他开帖药,煎了服下就好!” 落儿也摸过楼子恒的脉,早就知道没什么大事。 少年思尘松了一口气,忽然抬头看落儿:“姐姐,你要不要同巫先生说说我家二郎君先前服的药丸,免得同巫先生开的药犯了冲?” 落儿真是服了这小孩儿,有些无奈地说:“不过是枚化瘀消肿的药丸!”而后将其中药材一一报给巫先生听。 谁料巫先生听得惊疑不定:“这是消红丸,原是我彭阳堂的方子,但古方早已失传,不知姑娘从何得来?” 当然是王介桓教的,落儿淡淡地说:“我自己无意中得来的!” 落儿不肯说,巫先生也没有太在意,转而对其他人解释:“消红丸是再好不过的化瘀消肿药了!” 小思尘这才眉开眼笑地放开落儿。 从楼子恒房里出来,徐三郎便安排了落儿等人的住处,男客和女客自然是分开的。 落儿被徐三郎唤来的丫鬟带去了内院。 刚过二门,就有一名秀若芝兰的少女含笑相迎:“我是徐家五娘,兄长命我在此恭候洛姑娘!” 落儿忍不住多看了徐五娘两眼,毕竟是曾经的陈国第一美人徐韵兮嫡亲的妹妹,生得也是十分美貌。 徐五娘出身世家,有的不仅仅是美貌,待人接物,更是令人如沐春风,好感顿生。 将落儿安置好后,又留下陪着说了会儿话,到晚饭送来时,又识趣地离开了,好让人家主仆二人自在休整。 吃过饭,又有奴仆送来干净衣裳和热汤沐浴,服侍得十分周到。 自离开藏云谷到今日,也不过短短七天,这七天内,除了夜里两个时辰的休整和换马的空当,其余时间几乎都在马背上,如果不是照顾到知书,落儿甚至可以快一些。 像今晚这样的舒适,似乎已经很久没享受过了。 沐浴更衣后,仆婢们纷纷退下,留了一室的清静。 但也没有清静太久,燕回和张扬就悄悄推窗进来了。 “你就这样把莺转丢给了沈纵?”燕回一进屋就怒气冲冲,“就为了那个林元?” 张扬同仇敌忾地瞪着落儿,丝毫不觉的自己告状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落儿面色淡淡,没有回答。 燕回见落儿没有反应,逐渐有了怨毒之色:“莫非鹰谷在你眼里还比不上那个满腹诡计病恹恹的野男人——” “啪——”知书的轻呼声中,燕回飞了出去,撞到墙上,掉落下来。 张扬忙扑过去扶起燕回。 燕回的脸迅速地肿了起来,除此之外,也没有受什么大伤。 “技不如人的时候,就管好自己的嘴!”落儿面色淡淡地看着他。 燕回冷笑起身:“你这么回护他,当时怎么走得那么决绝?” 落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似笑非笑地看着燕回:“是谁伤的鹰母?” 燕回眸光闪烁:“你知道了?” 落儿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是到那一刻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 她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厌恶,燕回默然,心中苦涩。 落儿和燕回的对话太含蓄,张扬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问问自己懂的事:“莺转现在怎么办?” 回答的是燕回:“莺转没有向我们求救,先不急,观察观察再说!”他已经恢复了冷静。 莺转何止没向他们求救,根本连个眼风都没给,若不是她看到燕回时眼睛亮了一亮,落儿几乎当她被催眠了。 所以燕回只是单纯过来为莺转打抱不平的。 临走前,燕回忽然迟疑回头:“你若后悔,大可以回去……”话刚出口,却又后悔不已。 他殚精竭力地谋划了一切,再说这样的话,似乎可笑之极。 但落儿没有笑,只是神色平静地将他关在了窗外。 散发宽衣,梳洗就寝。 知书温柔地为落儿盖好被子,正要离开,冷不防被落儿抓住了手。 “姑娘?”知书担忧地问道,乌发黑眸,容色如雪,依稀当初玉华宫中死里逃生后的模样。 “我没事……”落儿仿佛梦中惊醒一般放开了知书的手,轻声说着。 知书心疼地看着她:“姑娘,等找到了谷主,我们再回去,林先生会原谅你的!” 落儿看着她摇了摇头,轻声道:“知书,我回不去了……” 知书还想说什么,却见落儿已经闭上了眼,知书轻叹一声,悄然退下。 曾经,林元给了她一个机会,她离开了枫林。 如今,燕回给了她一个机会,她也同样选择了离开林元。 离开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到枫林身边,也回不到林元身边。 不能,不敢…… 一百二十九章 和他无关 第二天起床时,便听说楼子恒和思尘已经候在了门外。 见到楼子恒时,落儿和知书都颇为意外。 昨天还发着高热,满脸青肿的楼二郎,才过了一夜,就什么事儿都没了,不但脸上的青肿都消了,连退烧后的精神也是相当好。 仔细看,楼子恒脸上还是有些青肿的痕迹的,但已经完全不损他的容貌了。 褪去青肿,楼子恒实在是个长眉秀目的美男子,也怪不得他那样珍惜自己的容貌了。 只见他端端正正地朝着落儿迈了一步,拱手长揖,朗朗拜谢:“楼子恒拜谢姑娘救命之恩,但有差遣,无所不从!”小思尘也跟着肃色长拜。 落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楼子恒大概没想到对方会反应这么冷淡,连客套话都不肯说上半字,愣愣地抬头看着落儿。 落儿不明所以,又补充了一句:“我记下了,有需要会吩咐你的!” 好吧,客套话不说就不说了。 楼子恒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明年六月,我拂云楼氏承办荷月盛宴,姑娘于我有大恩,愿以荷月笺相赠,不成敬意!” 思尘看着荷月笺一脸焦急。 落儿瞥了一眼,没有接手,而是回头问知书:“我们是不是有一张荷月笺?” 知书点头,转身离开片刻,回来时手上就拿着荷月笺。 楼子恒尴尬地收回了手,思尘暗暗松了一口气。 二郎真是胡来!这趟出门,身上带的荷月笺都是有定数的,要是将洛水郡的世家名士落下了谁,这可是要结仇的! 楼子恒又想了想,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双手奉上:“此乃君子瑾玉,姑娘高义,愿以瑾玉相赠!” 落儿瞄了一眼,淡淡地说:“瑾瑜之玉,男佩瑾,女佩瑜,唯有婚配之约才以瑾玉相赠,你这是要求婚于我吗?” 落儿原本是要嘲讽他,没想到楼子恒俊脸一红,仍旧将玉佩往前一递:“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报,若姑娘愿意垂青,便以瑾玉为约——” “行了!”落儿无意识地并起两指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地问,“你是不是很着急报恩?” 楼子恒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从小便欠不得别人恩情,若有恩未报,日日寝食不得安宁,还请姑娘示下。” 双指在额角轻敲两下,落儿沉吟道:“你帮我做件事,我们便两清了!” 楼子恒眼睛一亮:“什么事?” “沈纵身边那个侍女,你帮我要过来!”落儿说。 楼子恒一愣,下意识地问:“你要沈二郎的侍女做什么?”见那目光淡淡地望过来,楼子恒一个激灵,“我这就去!” 楼子恒刚走,徐三郎就来了,仍旧是笑容朗朗,文质彬彬:“洛姑娘昨夜歇得可好,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落儿斜了他一眼:“有事?” 知书默不作声地在院子里摆好茶桌和椅子,徐三郎步履优雅地走过来坐下,仍旧笑容满面,声音却瞬间低了下来:“你和我们楼主什么时候定下的婚约,我怎么不知道?” 落儿心烦意躁:“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不知道?” 徐頀兮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感慨地说:“我这阵忙于与立宁沈氏联姻之事,离开好久了,没想到你与楼主竟有如此缘分!”赫连麒已死,时过境迁,落儿与长天楼纠缠渐深,徐頀兮对她的敌意也就淡了。 落儿不想同他说起这些,便转移了话题:“你要娶亲了?” 徐頀兮脸上一红,摇头道:“是五娘要同沈获沈家五郎过礼!” 沈获原本定的是徐韵兮,徐韵兮死后,沈获为她守丧一年,徐家也颇为感动,因此沈家提出求娶徐韵兮的妹妹徐五娘时,徐家上下无不欣然同意,徐大郎和徐二郎都在朝为官,因此族里特意将常年在外的徐頀兮召回来筹办两家聘定之礼。 落儿由沈获想到沈得,便问:“沈得是不是同你家长兄私交不错?” 徐頀兮笑道:“徐、沈两家世代联姻,沈大郎与长兄是少年之交!” “那你知道沈得和沈纵的背景吗?”落儿问。 徐頀兮愣了愣:“什么背景?” 落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沈纵的武器是一对鸳鸯钺,他们手中有一队暗卫,沈纵的武功比我鹰谷弟子还高,他身边那个侍女就是鹰谷弟子,不知怎么被他辖制住了!” 徐頀兮还真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把妹妹嫁过去?”落儿嘲笑道。 徐頀兮脸色一沉,站起来:“我还有事,你请自便!” 落儿也站了起来:“我也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徐頀兮忍着心急说:“我送你!”徐家如今就他一个男主人,责无旁贷。 一出门,徐頀兮又变回那个谦谦如玉的世家子弟。 燕回和张扬迎面走来,见落儿和知书包袱款款,像是要走的样子,张扬一看就急了:“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落儿用眼神反问。 燕回露出不满的神色:“你可以不管她,我却不能不管!”竟是准备同落儿分道扬镳。 落儿淡淡点头,继续往外走,反正已经知道王介桓的下落了,少个燕回眼前还清静些。 看看一脸冷漠的落儿,又看看面色阴沉的燕回,想想莺转,又想想知书,好纠结。 但落儿也没走远。 “洛姑娘?”举止潇洒,言笑晏晏,正是沈纵,莺转也跟在他身旁,一抬眼,就往燕回的方向看过去,至于落儿什么的,似乎完全没看到。 “听说洛姑娘想要我这名侍女?”沈纵含笑相问,目光诡谲。 落儿冷冷地看了一眼沈纵身后目光躲闪的楼子恒,点头:“她原本就是我的人!” 沈纵目光一紧,身形有了细微的变动,隐隐露出攻防姿态。 开场白太直接,导致自己人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时候就显示出谁的警惕性更好了,燕回几乎是同时与沈纵有所动作,即刻就为随时开始的交锋作好了准备,莺转则慢了一步,而张扬还在发呆。 至于落儿,准备什么的,完全不需要的,至少对上沈纵是如此。 沈纵笑容微冷:“没想到长天楼居然徒有虚名——” “跟长天楼无关!”落儿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冰冷,“这是我的事,同长天楼无关!” 沈纵轻笑一声,不以为然,林元亲自将这女子带到沈家,亲口承认是他的未婚妻,不管是不是真的未婚妻,林元总脱不掉关系。 正这么想着,眼前人影一晃,落儿已经到了眼前,眸如碎冰,杀气内蕴。 一百三十章 一切安好 沈纵心中一慌,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内力威压而来,压制得自己不能动弹,沈纵脸色一变,忙全神贯注地运力相抗,但竟如蚍蜉撼树,不能挡其万一,巨大的实力差距让他之前的警惕和防备都成了笑话。 沈纵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眼中不能自控地流露出绝望和惶恐之色。 恍惚间,女子冰冷的嗓音却清晰如在耳旁:“我和林元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最好记住!” 话音一落,沈纵便觉心头一松,那股骇人的威压就消失了,而那女子神色冷淡地站在自己面前,仅剩一步之遥。 没了死亡的威胁,沈纵仍觉得毛骨悚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你!” “是我!”落儿淡淡地说。 沈纵深吸了一口气,原来那天立宁城主府中与他交手之人,竟然是她!原本他就连她一招都接不下,更不用说对抗了。 “诸位都是我们徐家的贵客,切莫伤了和气!”同样刚刚得了自由的徐三郎面色苍白、微带惶恐地劝和。 落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真能装! “她是我鹰谷弟子,我要带走了!”说罢,也不等沈纵回应,就从他身侧淡然走过,燕回跟上,向莺转使了个眼色,莺转便满面欢喜地跟着他们走了。 鹰谷啊…… 沈纵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等等!”楼子恒忽然大叫起来。 但离开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留。 楼子恒气急败坏地跑到落儿面前,张开双臂,气势冲冲地拦住落儿的去路。 落儿皱了皱眉:“这么点小事你也办不好,还把我供出去了,你还想怎样?” 楼子恒脸上闪过一抹心虚,但很快又横眉竖目起来,怒气冲冲地问:“你是鹰谷弟子?” “不是!”落儿淡淡地说,楼子恒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落儿继续说道,“我是鹰谷少主!” “你——”楼子恒瞪着她,“是你们杀了邓娘子!” 邓娘子?落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华州邓娘子与楼二郎曾有婚约!”沈纵幸灾乐祸地解释。 落儿朝楼子恒点了点头:“杀害邓娘子的那名弟子已经离开鹰谷了!” “那你就可以撇清了吗?”楼子恒不依不饶。 落儿想了想,建议道:“我不是救了你一命吗?一命抵一命,我们就两清了,你也别再缠着我要报恩了,如何?” 楼子恒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落儿觉得这样真心不错,简直落得一身轻松。 燕回见楼子恒不再胡搅蛮缠,便一把将他推开,为落儿让出路来。 “莺儿,你就这样走了吗?”沈纵忽然开口说话了,幽怨的语气让落儿等人齐齐打了个冷战,看向一脸羞愤的莺转。 “莺转?”燕回皱眉相问,心里也不禁琢磨起来,难道莺转被沈纵擒住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莺转狠狠地瞪了沈纵一眼,那双眼睛里分明一如既往地闪烁着戏谑和逗弄,看得人忍不住生气,莺转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路上,燕回将他们的去向同莺转简单说了下。 “你们找到谷主了?”莺转有些惊喜。 落儿眸光一软,神色之间露出几分脆弱。 当日,鹰母鲜血淋漓地送来这样一个消息,落儿就再也顾不得其他了。 “游骥在雪岭郡发现了谷主的行踪,通知了我,我们在仙狐岭附近的北极村找到了谷主。”燕回说。 游骥,影部排名第三。 鹰母带来的信上只写了“已得谷主下落”六字,藏云谷口遇燕回,也只说了“魏国”二字,落儿也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王介桓竟然一直在北极村。 当初,王介桓就是从北极村失踪的,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回了那里,而她曾在那里守了半年多,离开后,就没有想过再回去看看。 错过,是因为无缘吗? “现在游骥在北极村守着,但——”燕回脸上显出无奈之色。 落儿点头,就是她自己,也守不住王介桓,更何况游骥,这也是她一得到消息就片刻不敢停留的主要原因。 也许在燕回发现王介桓之前,王介桓就已经发现了燕回,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王介桓没有动作,但夜长梦多,若不是顾着知书,落儿只想一路疾驰至北极村,只有真正见到了他,她才能安心。 “他——”落儿迟疑着,不知如何相问。 “谷主一切安好,无伤无疾!”燕回知道她想问什么。 一切安好…… 落儿心中一痛,垂眸沉默。 清江以北,一望平坦,城名平望。 到平望时,落儿拐了弯,去了城西的薛家马场。 到了马场,呈了信物,没想到薛尧正在这儿,亲自迎了出来。 薛尧年近三十,身材高大,比落儿高了两个头,看到她,非常惊喜:“一年多没见你了,又睡谁家姑娘去了?” 落儿不禁一笑:“兄长风采如故!” 薛尧哈哈一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笑道:“带了这么多打手,来抢劫我的马场呢?” 落儿笑道:“我有急事赶往雪岭,还请兄长赏几匹好马!” “急事?”薛尧眉头一皱,“难得来一趟,这就要走?” 落儿点头。 薛尧虽然不舍,却也爽快地带着他们去选马了。 “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多,仙儿可想你了,还出去找过你两趟!”薛尧笑着说。 想起薛仙,落儿也微微一笑,问道:“仙儿可好?” “今年九月刚出嫁呢!”薛尧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舍,但很快就笑开了,“说起来,这段姻缘还有你的功劳呢!” “哦?”落儿被勾起了好奇心。 “仙儿去年要出去找你,走没多远就遇上了雪岭郡王。”薛尧笑着摇摇头,颇为感慨。 竟是嫁了雪岭郡王魏途,落儿惊讶失笑,薛仙爽朗不羁,闺中时梦想嫁给萧浅,夫妻同心,仗剑天涯,没想到最后竟嫁入皇室,做了郡王妃。 “我正要去雪岭,待手头事了,正好去见一见我们的郡王妃!”落儿笑道。 一念起,因果皆定。 落儿从未后悔过为了秦情离开枫林,从此天人永隔;也没有后悔过为了王介桓离开林元,从此颠沛流离;只有那一日平望城外,寻常的一个探望心思,成了毕生唯一的悔恨之事。 一百三十一章 隔世再见 雪岭郡是海内大陆最北的一个郡,郡内半数以上的疆域都是山岭,岭上终年积雪,故有此名。 北极村则是雪岭郡最北的一处人群聚居地。 仙狐岭则位于雪岭郡的最北端,传说仙狐岭之北,是茫茫北海之水,海上站在北海之岸,就能隐约看见仙山飘渺。 但谁也没越过仙狐岭,也不知这样的传说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仙狐岭的寒冷是常人不能忍的,便是祖居北极村的猎人,最多也只能到达仙狐岭外围,对于传说中生活在仙狐岭的极地白狐,便是本地的猎人,也几乎没有见过。 落儿摘下身上的白狐裘,披在冻得脸白唇青的知书身上,想起王介桓曾孤身入仙狐岭,为她猎得白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知书的眼神是拒绝的,但是她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更别说动作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落儿拒绝了燕回的脱衣相让,只穿着素白夹袄,同燕回并肩走在前面。 燕回知道落儿只是看起来单薄,实则有内力护体,没有什么大碍。 当初他在北极村见到王介桓时,也是一袭单衣,厚厚的皮裘不过入乡随俗地披在肩上。 十一月初,北极村已经开始积雪,雪刚刚没过脚踝,这里的行人不多,一脚下去就是一个崭新的脚印,便是穿着羊皮小靴,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北极村零零散散几十户,小得一眼就能望到头,落儿却越走越慢,甚至好几次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就是前面那户!”燕回指着说。 落儿往前看去,大约七步之遥的地方,一座普普通通的砖木民居,木栅栏围起一个小小的院子,北极村每一户民居都是如此。 落儿觉得自己的脚应该是被冻僵了,否则怎么会一步都挪不动? 燕回左右看了看,疑惑道:“怎么不见游骥?” 话音刚落,前方的民居的木门就打开了,落儿心中一慌,竟然后退了一步。 “游骥?”燕回呼喊出声,落儿才看清那个裹成熊出来的人正是奉命在这里守着王介桓的鹰谷弟子游骥。 “谷主呢?”落儿心中一惊,往前冲了两步,为什么出来的会是游骥? 游骥看到燕回显得很高兴:“你们可算来了,这鬼地方冻死我了——” “谷主呢?”落儿迫不及待地又问了一遍,游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仿佛被刻意放慢了速度,磨得她几乎发狂。 游骥愣了愣,落儿紧紧盯着他的嘴唇,却等来毫不相关的一句话:“少主,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话音未落,游骥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被落儿单手抓了起来。 “他在哪儿?”落儿缓缓地问。 天气太冷,仿佛将声音都冻住了,游骥望着落儿睫毛上凝成的霜,看着她淡到无色的双唇一开一合,却什么也没听见。 落儿见游骥呆呆的一声不吭,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恍恍惚惚,天地间仿佛开始飘雪,寒气笼住全身,渗入骨髓。 却在此时,一个声音轻轻缓缓,温暖如阳般流淌而至。 “落儿——”那一声轻唤,带着似有若无的叹息,仿佛近在耳畔,又仿佛远不可及。 落儿无意识地松开了手,任凭游骥掉了下去。 抬眸转眼,蓦然相望。 深棕色的木门边,一名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雪色入眸,化作柔软波光,笑意隐约氤氲,犹如谪仙,清雅却疏淡。 他一袭藏青单衣,寻寻常常地站在那里,落儿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 “你来了。”他微微一笑,朝她伸出了手,“过来吧!” 落儿没有动,她听到了那人的呼唤,她很想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他面前,扑进他的怀里,但是眼前一片朦胧,脚下如坠千斤,她怎么努力也到不了他身边。 一声清晰的叹息之后,落儿只觉得手上一暖,已被人捂在了掌心。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伴随着淡淡的责备声的,是他温柔呵护的动作,手上传来轻柔的牵引之力,落儿情不自禁地随着往前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了脚步,望着其他五人:“我这里地方小,容不下许多人,燕回留下,其他人,去吧!” 燕回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吩咐:“你们去室韦城等着。” 张扬、莺转和游骥都是影部弟子,最是听燕回的话,纷纷点头。 知书见落儿神色恍惚,心里有些担忧,但那个男子身上仿佛有一种气势,总教人敬畏,不敢违逆,便也跟着张扬他们离开了。 刚走了一步,忽然身上一轻,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意,冻得她根本不能思考,但只片刻之后,又暖了起来,低头一看,身上已经换了一件黑色裘衣,张扬正站在她面前,身上只穿着小袄,双手将黑裘裹紧,防止冷风灌进她的衣领,而落儿让给她的白狐裘,被那个男子拿在手里,轻轻一抖,重新盖在了落儿身上。 他垂眸看着落儿,神色仿佛温柔,又仿佛冷淡:“两年不见,你学会了照顾别人,怎么忘了照顾自己?”说罢,将落儿揽在怀里朝屋内走去,竟是半分注意力也没再留给其他人。 燕回挥手让其他人离开,走到门口,听到那人淡淡的吩咐声:“你在门外候着,若有人来,一律拦住!” 燕回低低地应了一声,神色恭敬地退到了木栅门之外。 屋内烧着热炕,他拉着落儿坐了上去。 落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感觉到牵着自己的手仿佛要松开,落儿慌忙反手抓住。 王介桓回过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发上即将融化的雪花,微笑道:“我去给你倒杯热茶,你的身子冻僵了。” 落儿仍然不肯放开他的手,仰着脸依恋地看着他。 王介桓轻轻叹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落儿软软地靠近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低低地唤了一声“介桓”。 王介桓一手抱着她,一手抵在她背上,用内力为她驱除体内寒气,一面柔声责备:“怎么不知道用内力御寒呢?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落儿听着他温柔清淡的嗓音,感觉身子渐渐回暖,忍不住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腰,一颗心仿佛被泡在了温水之中,暖得几乎化掉了。 王介桓身子微微一僵,随后温柔地抱住了她,如同过去十几年一样与她相互依偎,亲密无间,只除了多了一声叹息:“落儿,你已经长大了……” 落儿的双臂紧了一紧。 “所以你要离开我了吗?”落儿的声音从他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她的姿态依依如小女儿,语气却清冷平静。 王介桓沉默片刻,低声说:“是,我必须离开你了!” 一百三十二章 再不相见 落儿倏地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双唇紧抿地看着他。 王介桓抬起一手,抚上她的脸,用目光无声地赞叹着,这样的容色,也不知,成了谁的劫难。 “介桓,我到底是谁?”落儿忽然问道。 “我怎会骗你?”王介桓莞尔一笑,手指摩挲着她光滑如玉的下巴,“那一日鹰母衔着你越过三千弱水,最后落入我的怀中——”他微顿,神情飘渺,“在上幽岛!” 落儿目光一紧,追问道:“上幽岛在哪里?” 他如同拈花一般拈着她的下巴,神情越发幽远:“西海之西!” “你真的不知道我的父母?”落儿低声问。 他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她的目光缠绵之中淡漠暗藏。 “那你呢?你是谁?” 王介桓低声一笑:“落儿,这两年你变了许多,从前,你不会问我这些——”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是谁改变了你?” 林元的面容从眼前一闪而过,落儿的目光忽然失了焦,耳边传来王介桓缱绻低语之声,仿佛情人之间的呢喃。 “我承诺过,等你满了十五岁,就离开你,终身不得再与你相见,落儿,我毁诺了——”语声渐低,“但愿报应不会来得太快……”随着他低头欺近,最后一字淡如青烟散去。 落儿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与她鼻尖相触的王介桓,这样暧昧的距离,他的眼底却仍是一片疏淡,这叫她怎么想? 王介桓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落儿脸上的神情,对上她微微惊惶的眼睛,心头拂过一声叹息,垂下眼眸,在她的唇上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微抬,又在鼻尖上轻轻一吻,最后一吻,深深地印在她的额头,重新将她揽进怀里。 “已经有人教过你这些了,真是可惜呢……”他低声喃喃。 落儿还有好多疑问想问他,他是不是王氏后人?他和邓芷吟是什么关系?他承诺过谁?关于她的身世他还隐瞒了什么? 可刚刚那三个吻让她心慌意乱,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你的身世——”王介桓抬起手,将她发上的紫玉簪扶了扶,“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奉了上幽岛岛主之命,将你带到这里,抚养你成人,在你十五岁的时候离开你。” 王介桓忽然轻笑一声:“我原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你十五岁的时候离开你,如今想来,大概她是了解我的!” “上幽岛岛主,是什么样的人?”落儿问。 王介桓将她扶了起来,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然后轻笑着回答:“跟你一模一样的人!” 他的手再次抚上落儿的脸。 “落儿,我猜,你是她赐给我的劫难,若我能渡得过去,就能再次回到上幽岛与她日日相伴——”他遗憾地说,“可惜,我毁诺了,上幽岛,我大约也是回不去了!” “落儿,你想留下来与我相伴吗?”他温和地问。 若是从前,落儿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重逢之后,王介桓仿佛变了许多,言行之间的肆意得令她惊惧,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见落儿不语,王介桓低声笑道:“从前到现在,我都是不够果决,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他说得那样奇怪,落儿心中升起一股不甘,忍不住问道:“那邓芷吟呢?” 王介桓笑了,这一笑,倒有几分从前的影子,“我与她有些渊源罢了!” “你知道是秦情杀了她吗?”落儿又问。 王介桓摇头道:“我只知是鹰谷弟子,这也是我的孽,我早该将谷主之位让出去——”他脸上露出几分自嘲,“掌天下,天下乱;掌鹰谷,鹰谷乱——”他惋惜地看着落儿,“如果我早将鹰谷交出去,只带着你遨游天下,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他忽然停住了,抬头望向西面,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落儿看到他这样笑,心中一痛,软软的哀求脱口而出:“介桓,我们回鹰谷吧,像从前那样,鹰谷出了许多事,我都没有办法……” 王介桓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执起她的手,起身:“你随我来!” 落儿满腹疑惑地跟着他走到了旁边的屋子,站在房门口,撩起帘子,一眼就看到屋内炕上正在酣睡的小女孩儿。 “这是?”落儿不解地看了看王介桓,两三岁模样的小女孩儿,面容精致姣好。 “这是我王氏族人的遗孤。”王介桓目光慈和地看着那女孩儿,“她还有个哥哥,我这些年带着你游历天下,同时也在寻找我的族人,终于被我找到了这兄妹俩——”王介桓含笑看向落儿,“落儿,我要留在这儿,将她们好好地抚养成人,为我王氏传承香火!” 落儿望着那个小女孩儿,这是王氏后人,是介桓真正的亲人,身体里流着与他相同的血,他真心欢喜地同她在一块儿,满怀期望地抚养她成人,而不是像她…… 王介桓放下帘子,拉着落儿的手回到炕上,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喊了燕回进来。 燕回很快就进来了,向王介桓施礼,神色恭敬。 “鹰谷弟子,再没有比你更出色了,这谷主之位,便由你继任吧!”王介桓淡淡地说。 燕回大惊抬头,下意识地先看了落儿一眼,却见她低头不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王介桓微微一笑,轻抚着落儿的头顶:“落儿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怎么可能管得好鹰谷——”他抬手摊开,一枚精致小巧的印章躺在掌心,“我也没什么信物,这枚印章两位护法和余丹都是认得的,勉强为你作证吧!” 燕回还在猜测落儿是不是也愿意,毕竟她是少主,谁都以为谷主之后,也该是她继任。 落儿似乎终于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神色平淡:“我也会为你作证的!” 王介桓万般爱怜地看着落儿,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燕回震惊地看着王介桓,他以为落儿会说什么,至少会留恋不舍,但落儿只是含泪看了王介桓一眼,就转身离开了,没有半丝犹豫。 直到走出十几步,落儿才蓦然回眸。 王介桓不知何时站到了屋门口,凝望着她的方向,在灰色的天空和白色的大地之间,他如同一个淡淡的墨点,正缓缓晕开,仿佛随时可能消失不见。 泪水夺眶而出,落儿情不自禁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说,我们来这世上,不是为了委屈自己; 他也说,勉强得来的东西,会成为毕生的耻辱。 所以他没有勉强她留下,她也不会委屈自己留下。 只是,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王介桓站在门口,目送着落儿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时,才将目光移向另一个方向。 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一棵压雪的树木后,一人缓缓走出。 那个距离,刚刚好在落儿能发觉的距离之外。 王介桓静静地看着他走近,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你来了……” 一百三十三章 雪岭王妃 回到室韦城的路,落儿是真正徒步走的,一点轻功也没用上,一步一个脚印,不肯加快速度,也不肯稍作停歇,就连燕回都走到脚步发麻,落儿硬生生地走了一天一夜,才看见了城门。 知书、张扬、莺转和游骥都在城门口等着他们,见到人就急忙迎了上来,落儿只来得及唤了声“知书”,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看到知书满眼通红地坐在床前,一看到她睁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落儿一开口,便觉得喉咙干疼,皱起了眉。 知书忙倒了杯茶递给她,一边抹着泪,一边哀怨地看着她。 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落儿恢复了几分精神,感觉了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苦笑一声:“你放心,我死不了!” “你当然死不了,知书可要被你急死了!”耳边传来张扬不平的埋怨。 落儿这才发现张扬、燕回和莺转都在。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了——”燕回说,“室韦城的大夫都请了个遍,给你灌下去几十碗汤药,都无济于事——”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一群庸医!” 落儿轻咳一声:“怪不得他们!”她是个不沾药性的身子,再高明的大夫也拿她没办法。 见燕回脸上戾气不散,落儿轻叹一声,软了语气:“这几天辛苦你了!” 燕回脸色一缓,心里也不再惦记那群庸医了。 知书拿了个枕头垫在落儿腰后,让她好好坐了起来,乌发黑眸,更显得面无血色,孱弱得惹人疼惜。 “你和他们说了吗?”落儿轻声问。 燕回摇头,她这一病来势汹汹,他哪里还有心思谈其他事情。 “马上就年底了。”落儿淡淡地说,“我便随你回去作个见证,此后鹰谷的事我也不想过问了!” “出什么事了?”张扬听得好奇。 但没人理他。 “这事不急!”燕回说,“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落儿笑了笑,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出神。 燕回向莺转使了个眼色,莺转便拉着张扬出去了。 “你和谷主到底怎么回事?”燕回皱眉问。 落儿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燕回深吸一口气:“你若舍不得离开,留下就是,何苦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没用半点内力,就这么生生走到室韦城,简直就是寻死! “枫林死的时候你好好的,离开林元你也吃得下睡得着,离开谷主你就想死了?既然离不开,为何一定要走?”燕回怒意隐忍地质问。 落儿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却轻声一笑,抬眸看他:“燕回,鹰母送信,你知道我只要起了离开的心思,就不会勉强自己留下!”她是如此,介桓也是如此。 燕回怒意渐收,冷冷地看着她:“那你现在是起了想死的心思吗?” 落儿摇了摇头,笑道:“怎么会?我还没见证你继任谷主呢!”又叹道,“你也可怜,介桓和我留下的可真是个烂摊子!”外有各国势力虎视眈眈,内有雍辉之死未明,隐患未除。 燕回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你养好身子就是,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 落儿不禁笑了:“还没继任谷主呢,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燕回眸光闪动:“就算我继任了谷主,你也可以继续留在鹰谷——”迟疑片刻,“随你以什么身份!” 落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说是让落儿多休息几天,可第二天落儿便下了地,要出发了。 “这里这样冷,养也养不好!”落儿这样说,燕回和知书都无力反驳。 往南行了七天,就到了辕门城,雪岭郡治下的首辖之地。 那年在北极村等了介桓整整九个月,离开的时候也是大病了一场,薛尧收留了她,薛仙照顾着她,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 凭着薛家的信物,落儿很快就见到了薛仙。 薛家经营的是马场,又有些江湖背景,薛仙虽然出身在锦绣堆里,却最向往江湖豪情,骑术自然是不差,武功也学了点,当年初相识时,也曾得意洋洋地向落儿展示过。 想着薛家兄妹待自己毕竟不薄,落儿当时选择了转移话题。 后来听薛尧说她追着自己出去闯荡江湖,落儿也是为她捏了把汗,没想到没闯进江湖,倒是闯进了雪岭王的王府里。 落儿见到薛仙时,她仍旧如同待字闺中时一般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眉宇间英姿飒爽。 命运并不会因为你受尽苦难而弥补你,如上官玲、薛仙这样的,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的比比皆是。 薛仙见了落儿很高兴:“你来了可太好了,我在这儿快闷死了!魏途说我武功太差不让我出去闯荡江湖,你快帮我跟他说说!明明是他自己武功太好了嘛!江湖上未必武功个个像他一样高啊!” 魏途的武功高不高落儿不知道,但江湖上能混出名堂的人,基本上一根手指就能将薛仙打趴下。 当年落儿不忍心揭穿她,但经过两年的历练,落儿的心肠也硬了许多,见薛仙仍是这么天真愚蠢,就随手指了指知书:“你要是能摸到我这侍女的衣角,无论魏途答不答应,我都带你走!” 薛仙看了看柔柔弱弱的知书,一脸“你看不起我”的表情:“你认真的?” “不能更认真了!”落儿淡淡地说。 薛仙唇角一勾,势在必得。 一盏茶后,薛仙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愤愤不平:“你不能找个轻功高手来对付我!” 落儿坐在椅子上,放下手中的热茶,温吞地笑着:“我身边这几个,你随便挑,能撑过一招就算你赢!”知书脚下一转,回到落儿身边,为她重新斟上热茶。 薛仙狐疑地将张扬等四人打量了好几眼,眼珠一转,冷哼道:“我不要他们!”嘻嘻一笑,抬手指着落儿,“我要跟你比!” 这话一出,知书都忘了放下茶壶了,和张扬等人齐齐惊讶地望向薛仙,薛仙打了个冷战,不安地问:“怎么了?” 又看落儿面色苍白,花容消瘦的模样,忙保证:“你们放心,我一定手下留情,不会伤着她的!” “哈哈哈哈哈——”张扬忍不住拍着大腿爆笑起来。 和薛仙这样的有什么好比的?落儿正苦恼用什么样的方法劝退薛仙,就听到有声音从外到内层层传递进来:“王爷回来了!” 一百三十四章 雪岭郡王 不一会儿,就看到一名三十岁左右、面容英朗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落儿眯了眯眼,以她浅薄的观相术看来,这魏途不好相与啊! 魏途进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心尖上的小娇妻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而一名白衣孱弱的绝色女子仪态悠闲地坐在椅上,身后还站着几个武林高手,瞬间就阴沉了脸色。 薛仙还不自觉地拿着一脸委屈看着魏途。 魏途沉默地走到薛仙面前,蹲下,温柔地将她抱了起来。 薛仙红了脸,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干什么?有客人在呢!” 魏途冲她温柔一笑,仍旧抱着她,几步走到落儿跟前,目光如刀,语声如冰:“让开!” 果然不好相与啊! 落儿心中感慨着,不但没有站起来,还拉了拉身上的白狐裘,垂下目光,端起茶盏,细细地啜了一口。 薛仙终于感觉到魏途的不对劲了,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哎——我跟你说……” 魏途根本没耐心等薛仙说完,伸手一拂,想将那个在他王府里欺负他王妃的女子拂落在地。 落儿周围站那么多人是白站的吗?就算出于面子考虑,也不能让魏途得手啊! 魏途的手还没碰到落儿,就感觉到了一股抗力从旁袭来,对方内力深厚,他不得不退后避让。 魏途警惕地看着动手的燕回,薛仙也终于逮到机会解释了下误会:“落儿是我的朋友,我们在比武呢!” 但这解释来得晚了些,有些人一旦起了偏见就很难消除,魏途看着落儿的眼神依然不善。 拥有绝世容颜,身边又跟着这么多高手,这女子到底哪来的? 落儿抬眸看向魏途,手中杯盖随手掷出,只听得一声闷响,杯盖完整无缺地嵌入了一块青石,冲薛仙微微一笑:“仙儿,你还想同我比武吗?” 燕回眼皮跳了跳,看来落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对付气焰嚣张的人只要力压就好了,现在薛仙和魏途就愿意乖乖坐下说话了。 “落儿,你找到你家介桓了吗?”薛仙好奇地问。 落儿点了点头,神色微黯。 薛仙的目光往燕回、游骥和张扬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猜哪个才是王介桓。 落儿失笑:“不是他们,找到了,但还是分开了。” “为什么?”薛仙不解,她还记得当初落儿找人找得几乎癫狂的模样,好不容易找到,为什么要分开? 落儿笑而不语。 “在哪儿找到的?北极村吗?”当初落儿同薛仙说了许多王介桓失踪的情况,她记性还不错。 落儿犹豫着点了头。 “姑娘身上这件,可是极地白狐所制的皮裘?”魏途突然打断了薛仙无穷无尽的疑问。 落儿目光一凝,不自觉地抚上身上的狐裘,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本皇兄宫中也藏了一件,后来听说送给了一名落花岛女子,也不知是真是假——”魏途意味深长地笑道,“说起来,还不知道落儿姑娘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呢?” 落儿怔了怔,竟是将她认作花落了。 薛仙震惊地看着落儿:“难道你就是那个逼得皇上下罪己诏的落花岛妖女?”看看落儿,还真的有那样的资本! “她不是落花岛女子!”燕回忽然开口,沉沉地说,“她是我门下弟子!” 莺转、游骥和张扬齐齐转头看他,你说反了吧? 但落儿却没有反驳,仿佛是默认了。 魏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落儿,你武功这么好,带我一起闯荡江湖吧!”薛仙忽然想到这点,有些兴奋。 魏途阴恻恻地看看薛仙,又看看落儿。 “你家王爷武功这么好,怎么不叫他带?”落儿淡淡地说。 薛仙哼了一声,当着魏途的面就埋怨:“他是王爷,当然日理万机了,哪有空陪我玩?” “我也没空陪你玩!”落儿淡淡地说。 薛仙还没说什么,护妻如命的雪岭王魏途就皱起了眉头。 “我说你这位王爷可真奇怪!”游骥怪声说道,“你家王妃看起来就很难伺候,这也没什么,可她缠着我们少主,你也怪别人,我们少主拒绝了,你还是怪别人!” 薛仙被他说得一脸委屈,迁怒地瞪了魏途一眼,魏途又迁怒给了游骥。 真是待不下去了! 落儿蓦然起身,道:“我不过顺路过来看看你,看来你过得挺好的,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薛仙还来不及开口挽留,落儿就一阵风似的消失了,剩下的几人也就只比落儿慢了一拍,很快就走了个精光。 “都是你!”薛仙怒瞪魏途,“落儿好不容易来一趟,被你气走了!”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魏途一反刚才众人面前的冷酷不善,满脸宠溺。 “落儿不肯带我去闯荡江湖了,你开心了吧!”薛仙怒意不减。 魏途低声下气地哄着:“没有没有,都是我不好,等过完年,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那我要去北极村!”薛仙趁机提要求。 “去北极村做什么?”魏途不解。 “我想去看看落儿口中的介桓!”薛仙眼睛亮晶晶地说。 “你要去看别的男人?”魏途危险地眯起眼睛。 薛仙仍不自觉地点头:“落儿说得那个介桓惊才绝艳、无所不能,是个谪仙一样的人物,我早就想见见了——赫!你这是干嘛?” 突然被魏途黑如锅底的脸色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还是不以为然,“你别不服气,落儿的介桓对她可好了,先前说要亲自去仙狐岭为她猎极地白狐,我看落儿身上那件就是她的介桓猎得的——”斜了魏途一眼,“你也去给我猎一件啊?” 从魏国借道陈国西北,再到晋国境内。 到陈国时,虽然已经十一月末,一路行来,反而暖和了许多。 马蹄声声,在陈国山阳郡内的官道上。 两旁景色急速后退,千篇一律的衰败之中,忽然捕捉到一抹异动,落儿还没来得及琢磨,耳边就听到“噗通”一声—— 落儿勒马急停,蹙眉回眸。 不是吧?陈国人这么爱落水? 虽然这么想着,落儿还是片刻不停地将人救了上来,寒冬腊月的季节,动作再不快点,没淹死也能冻死。 “给他驱驱寒气!”落儿吩咐道,没有指名道姓,最后最积极的竟然是游骥。 游骥把溺水者扶起来的时候,落儿、知书和张扬都吃了一惊。 这次的溺水者比楼子恒幸运了些,扔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摔肿脸,一张雪白绮丽的脸看得真真切切。 一百三十五章 又有溺水 “赫连麒!”张扬怒发冲冠,就要冲上去动手。 “不是他!”一听落儿否认,燕回就伸手拦下了张扬。 赫连麒早就死在了萧浅剑下,这人应该是赫连麒的孪生弟弟赫连麟。 他怎么会在这儿? 赫连麟从落水到被救出,耽搁的时间不多,加上游骥用内力为他驱寒,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睛,落儿就站在他眼前。 赫连麟神色迷蒙地眨了眨眼,弱弱地问:“仙子姐姐,你来接我了吗?” 旁边张扬“噗嗤”笑了出来。 赫连麟这才发现周围还站了一圈人,这时候,背上又被猛然拍了一下,有人笑道:“傻小子,发什么愣呢?” 赫连麟回头看了看游骥,迷惑不解。 “你怎么在这儿?”落儿问道。 这儿?赫连麟朝周围张望了一下,这不是他落水的地方吗?难道他的魂魄还没离开? 赫连麟是穿得厚厚实实地落的水,救上来的时候,那件吸饱了水的大氅是万万不能穿了,就是里面的夹袍也被游骥粗鲁地扯了下来,只穿着薄薄的里衣,刚刚游骥为他驱寒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回过神来,没一会儿就冻得他脸色发青,牙齿打颤。 燕回见他柔弱不堪的模样,默默地解下自己的披风丢给他。 赫连麟将自己裹成一团,怯怯地问:“仙子姐姐,我这是在哪儿?” “你在哪儿落的水你自己不知道?”游骥嗤笑着说。 “我……”赫连麟当然知道自己哪里落的水,可是…… 落儿有些无奈:“我不是仙子,你也没死,你怎么会独自一人在陈国的?” 原来没死…… 落水前的种种回到了脑海中,赫连麟忽然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个男子这样说哭就哭,把自诩见多识广的这群人都惊到了。 落儿蹙眉冷声道:“你能说就说,不说我们就走了!” 她不说这话的时候赫连麟还只是默默地哭自己的,一听落儿说话,就猛然朝落儿脚边扑了过来。 这要能被他扑成功,一群武林高手也太没面子了,赫连麟扑到一半就被燕回踹回了地上,又被游骥揪了起来,威胁警告:“说话就说话,少给我动手动脚!” 赫连麟狼狈地坐在地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王妃不要我了,我不想活了!” 落儿没听懂:“什么叫王妃不要你了?”寿王妃她也就一面之缘,是个端庄美丽的大家闺秀,孩子气的赫连麟在她面前倒是乖巧得很。 “王妃跟人私奔了,她不要我了……”赫连麟哭着说。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会不会是你误会了?”落儿问。 赫连麟摇头:“我亲眼看着她和那个男人走的,我一直跟到陵水,后来就把她跟丢了——”说着,就大哭起来,“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落儿抬头看了看,这条河,也是陵水的支流,赫连麟竟然一个人一路追到了陈国! “所以你是自己跳水自尽的?”落儿问。 赫连麟一边抽泣一边点头:“找不到王妃,我也不想活了!” 白费了她这些时间! 落儿蓦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等等!”赫连麟跌跌撞撞地追着落儿,“你们要走了?” 落儿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说:“你自己再跳一次吧,我们还有事,不打扰你了!” “等等!”赫连麟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但除了落儿还肯多看他一眼,其他人根本就当他不存在。 赫连麟朝着落儿深深一揖:“姑娘救命之恩,赫连麟没齿难忘——”又抬起头,神色坚定,“我不会再寻死了!” 落儿面色一缓,朝他点了点头,向知书使了个眼色,知书从包袱里取出一些碎银和几张银票,用荷包仔细装好,捧到赫连麟面前。 “外面危险,早些回去吧!”落儿说。 赫连麟犹豫了一下,接过荷包,再向落儿施礼,然后摇头:“我不回去,我还要找我的王妃!” “随你吧!”落儿也没心思管别人的家务事,策马走人了。 西渡陵水,到晋山之东,过晋山,就是晋国境内了,再南行,才是陵川的方向。 落儿在晋东一徘徊,掉头往北去了。 没过晋山,却往北,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西罗雪山。 燕回皱眉沉脸。 “你不是说要往暖和点的地方好养身子吗?”游骥也不太赞同。 落儿的功力虽然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可这脸色也太惨白了,连嘴唇上都没什么血色。 “你们可以不去。”落儿淡淡地说,她是认真地觉得他们几个没必要陪着她跑,年底鹰谷见就好了。 但燕回没发话,莺转和游骥就一直跟着,张扬更不必说了。 这一回到西罗雪山的时候,是十一月末。 西罗雪山虽然也终年积雪,气候比起北极村是好多了,没有那么寒冷彻骨的感觉。 师琴北看到落儿的时候,显得十分惊喜,往她身后瞄了一眼:“哟!排场大了嘛?林元呢?” 落儿没有理会他,直截了当地问雪千圣女:“西罗族的大巫师还保留着巫者之力吗?” 雪千圣女瞬间收了脸上懒散的笑容:“你这是什么意思?” 落儿抿了抿嘴:“有人说,这世间恐怕只有叔孙族和西罗族还留存着巫者之力,我有些疑惑,想要求解——”目光诚挚地看着雪千圣女,“我可以见一见大巫师吗?” 雪千圣女古怪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笑:“最近找大巫师的人可真不少!” 雪千圣女独自一人带着落儿走进了东神殿。 西罗族以西为尊,圣女居西殿,大巫师作为辅佐居东殿。大巫师日常深居简出,但西罗族人也都见过他,算不得什么难见到的人物。 “这是去年刚继任的大巫师!”雪千圣女带着落儿走到东殿最深处,指着那个倚着山栏妩媚而笑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地说。 大巫师的妩媚一笑还没完成,就换上了一脸惊艳,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黏在了落儿身上。 落儿没有在意大巫师色迷迷的模样,把前面问雪千圣女的话重新问了一遍:“大巫师还保有巫者之力吗?” 大巫师勾唇邪魅一笑,姿态狂野地走到大殿之中,忽然振臂展袖,刹那间,满殿火光升腾,照映在一身白袍的大巫师身上,如魔如神。 一百三十六章 西罗巫师 落儿轻叹,抬起右臂左右轻拂两下,刚点起的烛火瞬间全部熄灭了。 “我不是来看你耍把戏的!”落儿说。 被拆穿了,大巫师也没有丝毫不自在,嘿嘿一笑,走到大殿正中的蒲团,拂衣而坐,问道:“你知道些什么?你又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大殿里只有大巫师身下一张蒲团,落儿走到他对面,同样拂衣,席地而坐。 “西罗氏,黄帝祝融官后裔。昔日,燧人氏钻木得火,至朱襄氏,取燧明木得不灭火种,称为炎帝,往后数百年,得不灭火种者得天下,是为火德纪年,直至黄帝以土德之功取代炎帝!” 这么冷的天,雪千圣女可没勇气像落儿一样席地而坐,就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靠着,兴味盎然地听着。 “黄帝得天下后,设立夏官祝融,掌火政,从此不灭之火转由祝融一系保管,祝融氏代代相传,不灭之火从此又称为祝融之火,祝融氏也被称为火神后裔。” “至夏朝,火德式微,祝融氏或改掌兵政,或南迁为侯,祝融之火亦下落不明——”落儿微顿,“当今天下,巫者难存,西罗氏既有祝融之火,又有大巫师,是否也保留了上古巫者之力?” 大巫师笑着说:“你对祝融氏的渊源知道得这么清楚,应该也知道我们西罗氏供奉的是谁吧?” 落儿想了想:“火德之神,无非燧皇、炎帝或者祝融氏先祖!” 大巫师失笑摇头:“我们是黄帝一系,自然是以祝融氏先祖为尊——” 低头沉吟片刻,再抬头开口时就多了几分感慨:“上古时期,争夺天下的虽然是人,但这人间仍是天神族的棋局,所谓巫者,无非是神族不便直接插手,而借了凡人之身指点江山。但黄帝却是最后一个神之巫者!” “黄帝之后,人间往逝的贤者由于香火供奉,逐渐在上古神族之间取得一席之地,开始以神力护佑人间,也因此,黄帝之后,就多供奉祖先,我西罗氏,供奉的就是祝融火神!” “虽然说供奉祖先有利于凡人掌控天下,可所得的巫力也就有限,祝融火神能赐予我们的无非是御火之能,黄帝之后,虽然仍有巫者存于世,但比起黄帝以及上古那些大巫来说,犹如云泥之别!” “到原朝覆灭后,海内大陆灵气稀薄,巫者更加难以生存——”大巫师转头望向门外的雪山,“我们西罗族西迁至西罗雪山,就是为了这雪山顶上仅存的一些灵气,以滋养祝融之火——” 忽而长叹一声,无奈笑道:“若灵气不存,则祝融火灭,火灭之日,我这大巫师也就名存实亡了!” 落儿默然片刻,问:“这么说来,西罗族还保留着些许巫力?” 大巫师点头:“硕果仅存了,如今得神谕越来越艰难,祝融作为西罗族的祖神,到如今也只在圣女出生时才降下神迹,其余时候,就跟不存在似的!” 说到这里,大巫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在寻找巫者?” 落儿点头:“可能同我的身世有关!” 大巫师上下打量了一下落儿,笑得风流妩媚:“说实话,要我看,如今天地灵气有限,应该孕育不出你这样的美人儿才是!” 落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要离开了。 大巫师忙站起来追上她,赔笑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我们西罗族的巫师都快灭绝了,不然我们能沦落到这地步?就算是几百年前,我们也算不上真正的巫者,你要找巫者,还是得去叔孙族,他们供奉的姬神据说是真正的神女……” “彭阳堂巫氏呢?”落儿停下脚步问。 大巫师一看,已经到了殿外了,有三男两女等候在殿外,见了他们便迎了上来。 大巫师忙端正了姿势,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巫氏不过巫医后人,比起我还多有不足呢!如何同叔孙族相比?” “叔孙族已经从海内大陆消失了一百多年了!”落儿说得有些无奈,寻找叔孙族谈何容易——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从前或许毫无头绪,可是现在……她怎么把那两人给忘了? “未必!”雪千圣女忽然说道,看着大巫师,“你忘了上个月那两人了?” 落儿心神一凛,问:“什么两人?”不会是翎羽和路尘吧? 雪千圣女道:“上月初,有一男一女,也来找大巫师,那名女子很是古怪!” 大巫师神色微凝,点头道:“那红衣女子浑身灵气十足,就是我这点微末的道行也能感知得到,我思来想去,尘世间也惟有叔孙帝女才有如此浓厚的巫灵之气!” 雪千圣女笑道:“传闻叔孙帝女早已巫力衰竭,不知是传言不实,还是叔孙族远迁之后另有奇遇。” “那两人长什么模样?”落儿问,叔孙帝女是叔孙族巫力的传承者,若真的到了海内大陆,倒省去了她出海寻找的功夫。 “那名男子二十五六岁模样,模样还算周正,个子很高,脸有点黑,就是没听他说过话,不知道是不是哑巴——”雪千圣女描述完这个,正要说那女子,却被大巫师兴致勃勃地抢了去,“那红衣女子可真是个美人儿,在见到你之前,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儿!” 雪千圣女冷冷地朝他使了个眼色,大巫师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殿外,忙重新端起姿态,温和地说:“那红衣女子容颜灵秀,行止有出尘之态,身处雪山,一袭红色轻纱,面色自若,实在非凡!” “那红衣女子是不是长眉凤眼,梳着七鬟垂髾髻?” 众人一惊,望向突然出声的知书。 “你见过?”雪千圣女讶异地问,言下之意竟是承认了知书所言。 知书看着落儿,神情有些激动:“那两人,似乎就是曾在远南城郊救下知书的恩人!” 落儿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知书,回头问师琴北:“有纸笔吗?” 由见过那两人的大巫师、雪千圣女、师琴北描述,知书补充,那一男一女的相貌渐渐跃然纸上,而落儿的脸色也渐渐地沉了下来。 一百三十七章 私奔王妃 半个时辰后,落儿根据那几人的描述将这一男一女的相貌都画了出来。 “是他们!”雪千圣女点头,看看知书,也是惊喜不已地点头。 落儿的目光先落在了红衣女子的画像上,只觉得陌生又熟悉,再看那张男子的画像,就一点都不陌生了。 张扬伸着脑袋看了一遍,惊讶地喊:“这男的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柏原!”燕回目光沉沉地说。 柏原,鹰谷光部排名第二,前年年底集会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后来鹰谷状况不断,他们一直怀疑鹰谷之中还有内奸,而失踪一年多的柏原无疑是嫌疑最大的。 如果那名红衣女子是叔孙帝女,那柏原怎么会和她在一起?他们又在一起多久了? 落儿看着红衣女子的画像,明明侬艳如盛夏,却偏偏透着一股冷意,这张脸,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但,怎么会那样熟悉? 西罗山之行,非但没有找到身世相关的线索,反而新添了不少谜团。 师琴北见落儿收起两张画像,看着立时就走的样子,忙拦住了她:“先别走,还有事!还有事!” 见落儿疑惑地看过来,师琴北向雪千圣女使了个眼色,手指向上指了指。 雪千圣女恍然大悟,但随即犹豫摇头:“这不好吧,我们自己的事,怎么好劳烦贵客?” “说吧!”落儿道,“算我投桃报李了!”毕竟刚刚承了一分人情。 见雪千圣女不再反对,师琴北就将他们目前正苦恼的一件事说了出来。 三天前,西罗山来了一男一女,本来说是来看雪山和神殿的,不知听哪个族人说了祝融之火的事,那女子就要上山去看祝融之火。 别说祝融之火,就是神殿,你一个外族人,也不能说要看就给你看啊!他们全族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那男子嚣张得很,一言不合就提出了比武,扬言,若是三天之内,西罗族没有人能打败他,他就要带着女子上山看神殿看圣火,雪千圣女一是看他身材单薄,二也是受不得人激,就答应了下来。 那男子也不是狂妄,两天过去了,西罗族能打的男人都已经在他手下走了一遍,就是车轮战,也没能将他打倒,今天要是再拿不下,明天就真的只能任他大摇大摆上山看神殿看圣火了。 所以师琴北看到落儿的时候,才显得那样惊喜。 “我记得你和你家小弟武功都好得很,斟布家三个男人都挡不住你家小弟一招。”师琴北眉开眼笑地说,“不如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张扬虽然对“小弟”这个说法有些不满,但被夸了武功很好还是有些飘飘然,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这种狂徒,哪里需要我们少主出马,看我怎么把他轰出去!” 师琴北带路,到了西罗山下一块空地上,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持剑而立,寒风飒飒,他神色忧郁,身影孤清,颇有些绝世高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寂寞感。 张扬一见那人,便斗志昂扬,摩拳擦掌地准备上前挑战。 落儿伸手拦住了他:“你不是他的对手!” 师琴北脸色一变:“果真是个武林高手?” 落儿点头,神色凝重。 那男子虽然姿态做作,但一身浑厚的内力不是假的,就是落儿,也端起了十分的重视,估摸了彼此的实力,也不过五五之数。 落儿正仔细观察这名男子,忽然从周围人群里走出来一名女子,走到男子身边与他含笑说话。 “就是那个女子!”师琴北没好气地说,女的任性无礼,男的仗势欺人,都不是好东西! 落儿看到那个女子,眉间微蹙,抬脚走了上去。 落儿才走了两步,那名男子就发觉了,往这边一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笑道:“怎么?打不过,改用美人计了?” 他身边的女子含怒转头,脸色瞬变:“是你!” 落儿也看到了那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上一回相见,她还是珠翠华服、端庄娴雅的寿王妃,如今荆钗粗服,脸上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落儿看着她,突然冲动地脱口而出:“我在陈国山阳郡看到赫连麟了!” 寿王妃全身一震,脸上血色慢慢褪去,惊颤着问:“他去那儿做什么?” 落儿觉得嘴唇有些干,下意识抿了抿嘴,说:“他沿着陵水南下,失去了王妃的踪迹,我碰到他的时候,他在投水自尽……” 寿王妃惊呼一声,晕了过去。 她身边的男子忙在她身上疾点数下,不过片刻就悠悠转醒了。 一醒来就抓紧了男子的衣袖,盯着落儿追问:“王爷他怎么样了?” “没死!”落儿说,看寿王妃松了一口气,又加了一句,“他以为你去了陈国,还要继续在陈国找你!” 寿王妃眼眶一红,泪凝于睫:“本来是要去陈国的,可是我半路晕船,就在晋山东靠了岸,转道来了晋国……”想起赫连麟,愁肠百转,“王爷他从未出过远门,他一个人在陈国……” “你若舍不得他,为什么不回头?”落儿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感觉到燕回投过来的视线。 寿王妃愣了一愣,神色渐渐冷静下来,擦干眼泪,同样淡然地回答:“我不想再过从前二十年过的日子了!” “真是无情无义的女子!”游骥抱臂冷笑道,“既然不在意他的生死,你又哭什么?矫情!” 寿王妃身子一震,低下头,轻声对男子说:“沐晨,我们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 男子点头,两人相携转身。 “你真的不后悔吗?”落儿轻声问,声音略显干涩,“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了,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也许有一天,当你想回去了,他却已经不在了……” 寿王妃脚步略作迟疑,终究什么也没回答就离开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啊!”师琴北感慨道,困扰他们全族好些日子的难题,人家轻轻松松几句话就将人逼退了,都是高人呐! 燕回望着前面几步远处凝伫的素白身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原来她都懂,可偏偏…… 一百三十八章 秦情之死 路过白月城附近时,明显感觉道路上来往的江湖人多了起来,游骥拉着路人打听了一下,回来说:“萧浅的夫人产下一子,今日正满百日,这些人都是去吃酒的!” 萧浅的夫人?不就是秦情吗? 张扬的神情顿时纠结起来。 落儿望着前面人群中一个大摇大摆的背影,忽然道:“秦情离开的时候,发下誓愿,从此与我们生死无关,如果她现在有了危险,要不要救?” 燕回不解地看着她,落儿仍在直视前方,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 “救!”燕回说。 话音刚落,落儿便从马背上飞跃而起,往前方人群堆里扑去。 其他人莫名其妙地跟着她在人群里钻了一会儿,好容易才追上她,张扬有些恼火:“你找什么啊?好歹说一声,这么没头没脑的!” “我看到西门甲了!”落儿说,“他是来杀秦情的!” 匆匆赶到萧家时,正宾客满座,觥筹交错,只是招呼宾客的不是萧家的主子,而是萧家的管家。 萧家的管家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来道贺的宾客并没有因此觉得失礼,毕竟年初萧浅喜事变丧事的惨剧很多人都是亲眼目睹的,据说从那天起,萧浅就没回过萧家,而秦氏也没有再出过萧家。 管家看到落儿,记得她曾是萧浅婚礼的座上宾,便笑着上前,要迎她入席。 “萧夫人呢?”落儿心中隐隐不安。 一问起秦情,管家脸上就没了笑容:“姑娘恕罪,夫人抱恙在身,不便见客!” 落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西门杀手已经入城,你最好带我去见她!” 管家脸色一变,抬手一招,就见到肖墨跑了过来,肖墨见到落儿,记起她似乎同秦情有些关系,就没了第一次见时的友善,笑容淡淡地朝她点了点头。 “带他们几个去见夫人!”听肖管家这么一说,肖墨的脸色就变了,还来不及表示反对,又被肖管家低喝一声,“快去!” 肖墨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对落儿说:“请吧!” 肖墨磨磨蹭蹭地在前面带着路,落儿不是个有耐心的,没走两步,就冷冷地说:“你指个方向,我们自己找去!” 肖墨瞪了她一眼:“你以为这是你家啊,让你随便跑!” 落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们都这么恨她,若是她死了呢?你们是不是就满意了?” 肖墨被她看得心中一慌,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你胡说什么?我们萧家的夫人,小公子的亲娘,谁要她死了?” 说话间,落儿忽然闻到一丝异味,推开肖墨就往里闯去。 庭院深深,最深的那重院落,枝头冷清,落叶满地,萧瑟得不似有人居住。 落儿疾行而过,卷起落叶如飞,片刻后,将将降落,又跑进来一群人,彻底打破了这重院落的寂静。 肖墨的轻功,也就和知书同步到达,一停下来,哪怕隔着门口堵着的几人,肖墨也闻到了血腥味,她慌忙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了进去。 落儿正蹲在地上,安静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秦情。 “死了!”落儿说。 “晚了一步……”燕回叹道,脸上露出几分不忍。 “没有晚——”落儿说,“是她自己想死!” 落儿站了起来,将秦情的尸体让了出来。 一声沉闷的呜咽从张扬的喉咙里传出,知书也瞬间捂住了嘴,眼中泪花滚滚。 当日喜宴上的女子容颜之盛如三春之花,再次相见时,竟消瘦伶仃至此,就连寻常妇人产后的丰润也丝毫都见不到,而那张曾经貌美如花的脸,灰败得如同老了整整十岁,若是路上擦肩而过,可能他们谁都不会认出,这是曾经艳绝鹰谷的秦情。 “没有反抗,死而瞑目!”落儿淡淡地说着,众人这才发现秦情的死状,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的。 从落儿发现西门甲,到他们赶到这里,算来西门甲来得再快,最多也就比他们快上一盏茶的时间,凭秦情的功夫,就算不敌西门甲,也不该死得这么快。 “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莺转忍不住怒道。 肖墨瘫坐在地上,摇着头,脸色惨白一片。 “这下你们满意了?她死了你们就开心了?”张扬悲愤地吼道。 肖墨摇了摇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萧浅呢?”落儿问。 “公子去年二月离家,就再也没回来了……”肖墨哭着说,她虽然恨秦情,可看到秦情这样容颜憔悴地死在她面前,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悲伤。 “孩子呢?” “小公子?”肖墨的哭声蓦然一停,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落儿等人跟着她进了另一个院落,院子里站着说笑的两个丫鬟看到肖墨都吓了一跳。 “小公子呢?”肖墨随手抓了一人来问。 “在屋里睡着……”丫鬟战战兢兢地说。 肖墨一阵风地跑了进去,丫鬟们连她身后跟着的人都不敢伸手去拦。 落儿进去时,肖墨怀里已经抱了一个熟睡中的婴儿,面色红润,睡容甜美,秦情瘦成那样,这孩儿虽然看着瘦小了点,倒也还健康。 “他叫什么名字?”落儿轻声问。 “萧路!”肖墨眼泪掉了下来,“夫人给他取的名字,叫萧路……” 一朝别离,萧郎陌路。 从今往后,勿复相思,相思勿复。 秦情的死让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一路上就连张扬都低落得不想说话了。 本来就心情不好,到鹿台山下的时候,居然还碰到了鹿台山庄的蒙烟波,张口就问林元,就是知书都忍不住没给好脸色。 到了入口,进了山洞,落儿停住了脚步。 “你们先带知书进去,燕回随我留下。”落儿说。 其他人离开后,落儿对燕回点点头:“你随我出去,走一遍全岁图!” “全岁图?”燕回刚问出口,落儿已经没了身影,忙抬脚跟上。 鹰谷阵法入口在一片野生的树林之中,施了咒术的鹰谷弟子走的通道是固定的,所以他们会记着入口处的特征,没有经过咒术的如落儿,即便从那个入口进入,也不能到达山洞,甚至放眼望去仍是原来的景致,在法阵之中,只需踏错一步,就会出了法阵,不能再继续。 一百三十九章 阵法巫咒 “鹰谷入谷阵法,名为全岁图!”落儿说着,抓起燕回的手,拈起他左手食指,取下发上的紫玉簪,往他手指上一划,破开一道口子,血珠迸出。 落儿用同样的方式破开自己的左手手指,与他两指相按,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血液相溶之处,烫熨入心,燕回咽了咽口水,心如擂鼓地与她相对而视。 落儿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她眼神虽然专注,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双唇翕张,口中念念有词。 燕回虽然不知道落儿在念什么,但看她的神情,也知道是一件严肃的事,便逐渐聚精会神,感受身体带来的变化。 然而身体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有与落儿亲密相贴的左手食指处不断传来难以忽略的轻痒。 不知过了多久,指上一轻,落儿收回了手。 低头看手指,竟然完好无损,仿佛从未被划伤过。 “介桓为每个鹰谷弟子都施了入阵咒,我已经将你身上的咒术解了,我先带你走一遍全岁图,再为你详细讲解,这个阵咒,我稍后也会教你!”落儿说着,拉起他的手往前走,全岁图变化莫测,不拉好他,只怕一入阵图,就要找不到人了。 忽然感到一阵向后的阻力,落儿回头看向燕回。 燕回的左手还被她牵在手里,感觉到她素手微凉,忍不住握紧了一些,想要温暖她的手,她却眉间微蹙,抽回了自己的手。 燕回心中暗叹,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是王介桓的那枚私印。 “这本该是你的!”燕回说,“我也可以为你作证!”他从未肖想过谷主之位,他为鹰谷奔走,并不是为夺她谷主之位。 落儿笑了笑,没有动手:“我和介桓都不适合执掌门派,他选了你,是我,也会选你!” 这一路,她也想通了很多。 “他离开上幽岛,是带着两个任务的,一个是我,一个是鹰谷,我同鹰谷,原本就不是一体的!” 燕回眸光一闪:“你知道上幽岛?” 落儿点头:“介桓说,我也是出自上幽岛,只是我还在襁褓时,就被他带出了上幽岛,在海内大陆长大,你们是上幽岛上的人抚养长大,所以你们是一体的,而我更像介桓,不该执掌鹰谷,也执掌不好鹰谷!” 话已至此,燕回只能收回了手:“无论谁是谷主,你总还是鹰谷少主!” 落儿失笑:“你当谷主,还想叫我少主,这是占我便宜呢?” 落儿最近少见笑颜,这一笑仿佛如百花齐放,看得燕回眼前一亮,情不自禁跟着笑了起来:“那我们以后该怎么称呼你?” “随便吧!”这些也不重要。 燕回的资质毕竟不如落儿,阵图走了几十遍也没能记下。 “全岁图,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又将四方位分为三百六十个角度,每个角度一种变化,不知其中变化规律的人,是万万不可能破得了阵的!” 便是有落儿讲解其中规律,要记清也很花一番心思,直到天色黑透了,燕回也没能吃透全岁图。 落儿疑惑地看了燕回一眼,看上去不像资质驽钝啊,怎么就记不住呢?想当初,她也不过十二三岁,王介桓布阵的时候她就在边上看着,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不过燕回倒是镇定依旧,没有因此感到挫败。 “明天再来吧!”落儿说。 “这个阵法其实我见过!”回谷的路上,燕回忽然说,“这是布在上幽岛通向山顶宫殿路上的阵法。” 落儿心中一动,问:“你去过那个宫殿?” 燕回点头:“我们都住在山下,山下任意一个角度,都能看到山顶悬崖边上,岛主居住的宫殿,我和莺转出于好奇,曾偷偷上山,但始终没有找到那段悬崖,如今看来,正是这个全岁图的缘故!” 回到谷中,远远望见茅屋中灯火通明,人影摇晃,崖壁上也有几个山洞亮着灯火。 燕回往茅屋走去,时间还不算早,估计聚了不少人在茅屋里,上去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走了两步,发现落儿没有跟上,刚一回头,就见她腾空跃起,飞向崖壁上属于她的洞府,双袖如翼,身姿优美,恍如一只飞天的白色鸾鸟。 恰在此时,山谷上空响起鹰母振翅的巨响,可能是发现落儿已经入洞休息,鹰母只出现了片刻便又回去了它位于悬崖之上的窝巢。 但这个动静,足以惊动鹰谷里的人了。 燕回到茅屋前时,其他人也纷纷从洞府里出来了,聚集于此。 翎羽和路尘也从屋里出来了,指着落儿洞府的方向,路尘失笑道:“这是不敢见我们了?” 也许路尘说的是对的。 第二天天没亮,落儿就拉着燕回出去了,一回到山谷里就躲进了山洞,仍是没有同翎羽和路尘碰上面。 第三天还是如此。 到了第四天,落儿回到山洞时,就看到翎羽和路尘两人似笑非笑地等着她了。 “有事吗?”落儿先声夺人。 路尘重重地哼了一声:“是不是我们不上来,你就准备躲我们到天荒地老?” 落儿瞥了他一眼,摇头道:“怎么会?过两天不就见到了?”过两天,就该过年了,鹰谷弟子也都会回来。 路尘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谷主怎么样了?”翎羽接过了话,问道。 落儿面色微黯:“他找到了王氏后人,不打算回来了!” 这话听在翎羽和路尘耳中有些古怪。 “什么意思?他自己不就是王氏后人吗?”路尘问。 落儿这才想到,或许翎羽和路尘是不知道上幽岛的,便将王介桓的经历说了一遍。 “你是说,谷主同其他鹰谷弟子一样,在一个叫上幽岛的地方长大,然后奉岛主之命回到海内大陆?”路尘疑惑地问。 见落儿点头,翎羽蹙眉道:“当年王氏满门遭屠,只剩了一名三岁的小皇子,若小皇子是被上幽岛收留,那谷主找到的王氏后人又是哪来的?如果当初小皇子另有高人相救,为何谷主作为愍帝嫡系,会独自在上幽岛?为何会同其他王氏族人分开?以谷主的年纪,出生时朱氏气候已尽,难道还有人在暗中追杀王氏后裔?” 落儿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王介桓武功盖世,可以不惧任何威胁,可他如今身边多了两个孩子,如果还有一股势力暗中虎视眈眈,他,会不会有危险? 这股势力究竟在哪儿?若是能查出来就好了…… 落儿忽然心神恍惚起来。 第一百四十章 我不回去 “这个暂且不提!”路尘的声音拉回了落儿渐渐飘远的思绪,又见他似笑非笑,张嘴就要说话—— “有人见到了叔孙帝女现世!”落儿说,见翎羽和路尘都愣住了,暗暗松了一口气,问道,“你们出自叔孙岛,可曾见过叔孙帝女?” 翎羽摇头:“叔孙帝女承袭叔孙族巫者之力,身份尤其尊贵,就是叔孙族人也不能寻常见到,我们虽然生活在叔孙岛,但毕竟不是叔孙族人!” 落儿瞥了一眼沉默伫立一旁的知书,知书立即去包裹里取了画像,拿给落儿。 落儿展开画像。 “有人说见到柏原和这个红衣女子在一起,红衣女子身上似乎有巫力浮动,怀疑她是叔孙帝女!”落儿说。 翎羽和路尘仔细看了看红衣女子的画像,又互相用眼神确认了下,朝落儿摇了摇头:“没见过!” “或许真的是叔孙帝女!”翎羽说,“我记得幼时曾听曾祖说过,早在大原建立之初,叔孙帝女就是世间最后一位通神巫者了,其余的最多只能算巫师——”微顿,问,“那个发现叔孙帝女的应该是西罗族的巫师吧?如今海内大陆也只有西罗族还有巫师了!” 落儿点头:“我一直怀疑桃城影部遭袭,柏原就是内奸,如果柏原一直同叔孙帝女在一起,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叔孙族在对付鹰谷?” 翎羽和路尘面面相觑,他们和叔孙族其实也不是很熟啊…… “又或者,叔孙族对付的并不是鹰谷,而是鹰谷谷主?”落儿揉了揉额角,真的很不习惯思考那么多,“如果说有一股势力一直在暗中针对王氏后人……说起来,叔孙族同王氏也是有仇的!” 按照这个思路的话,也能解释了王介桓这一支嫡系为何会避到上幽岛。 翎羽和路尘都听得变了脸色。 翎羽拿起红衣女子的画像,又仔细看了两眼:“过两天等人到齐了,让他们看看,出去的时候多注意一些!” 落儿“嗯”了一声,瞥见路尘要说话,又道:“这些事以后就交给燕回了,介桓已经将谷主之位让给了燕回!” 翎羽和路尘都吃了一惊,怎么会是燕回? “这件事到腊月三十人到齐了,我会亲自宣布,燕回得了介桓的私印,你们与我共同作个见证,日后鹰谷就看燕回了!” 翎羽和路尘虽然诸多不解,但落儿作为鹰谷少主,又是王介桓最亲近的人,她都这么说了,燕回也是名正言顺了。 公事说完了吧?可以说私事了吧? 路尘正要开口,第四次被噎了回去。 “你们知道巫咒吗?”落儿问。 路尘瞪着她:“巫咒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落儿没有理睬他,而是问翎羽:“我听说不是神授巫者,习巫咒会遭反噬,但是我和介桓都习过巫咒,反噬之说是真是假?” 翎羽摇头:“这我们就不清楚了,毕竟这世上只有叔孙帝女一个巫者,也只有她一人会施巫咒——”说到这里,翎羽忽然变了脸色,震惊地看着落儿。 “如果介桓的巫咒不是从叔孙帝女处学来的,那就是说,那个上幽岛的岛主,也是一个巫者!”落儿缓缓说道,“叔孙帝女或许不是世间最后一个巫者!” 至于巫咒的反噬,谁也没见过,又怎么知道呢? “你说完了没?”路尘瞪着她问。 “说完了!”落儿淡淡地看着他,也是真的想不出什么来堵他的嘴了。 “你就不想知道你逃婚之后发生了什么?”路尘斜眼看她。 落儿淡淡地转过脸去:“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你走了之后,可把林初给气坏了,林元是长天楼主,你不给他面子,长天楼七姓人家都表示与你势不两立呢!以后想再嫁进林家可就难咯!”路尘幸灾乐祸地说。 听了这话,落儿反而转回了脸,静静地望着他,问:“还有呢?” 她反应这样平静,路尘倒一时说不出更多来了。 “朱琅要把你的嫁妆拉回去,被林元拦住了,他们私下谈了半个时辰,最终把嫁妆留了下来。”翎羽说着,轻轻一叹,“他是想等你回去,落儿。” 落儿垂眸不语。 他是在等她回去,可她回去做什么?后悔?道歉?面对藏云谷上百人的指责? 落儿不禁嗤笑一声,摇头:“我不会回去!” 目光落在洞口,他曾经倚坐过的地方,一片冰冷。 燕回的学习速度虽然慢,总算在腊月二十八日这天学会了阵法和咒术。 “这下,鹰谷真的就是你的了!”落儿笑道,掌握了阵法和咒术,燕回才能真的成为鹰谷之主,此后吸纳新人,清除叛徒,就全靠他了。 燕回却笑不出来:“你要走?” 落儿笑了笑,正要说话,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阵脚步声。 五人,轻功不俗。 来得不慢,燕回也很快就听到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静静地等着这五人出现。 他们似乎有着很明确的方向,脚步毫不迟疑地往这边过来,虽然可以判断对方的武功不如他们,但听到这么坚定的脚步声,落儿和燕回还是有些惊异。 不会是冲着鹰谷来的吧?难道是柏原? 诸多思虑也不过是一瞬间,那五人很快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不是柏原,但更让人意外。 都是十二三岁模样,三名少年,两名少女,衣衫褴褛得仿佛五名乞儿,但容貌却都生得很好。 燕回一见到他们,就升起一股熟悉感。 那五人也看到了他们,神色有些戒备,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将目光投向其中一名少年。 那少年点点头,带头走了过来,其他四人也没有站在原地,而是落后那少年一步,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过来,隐隐以少年为首的阵势。 少年走到落儿和燕回面前三步远处停住,试探了下对方的实力,脸色越发凝重起来,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你们也是岛上来的吧?”燕回忽然先开了口。 当年他们刚到海内大陆的时候也是如此,百般受挫却百折不挠,当时是他第一个适应了这个世界,直到今天,那一批人也是以他为首。 为首的少年脸上闪过惊喜:“你们是鹰谷弟子?” 燕回点头,看了看落儿。 “带他们进去吧!”落儿说。 由燕回领着他们入谷,就如当初王介桓领着燕回他们一样。 一百四十一章 你可如意 为首的少年名叫湛也,他们五人果然是从上幽岛刚刚出来的。 听说鹰谷来了新人,已经到了的鹰谷弟子几乎都围了上来。 “你们从哪里上的岸?”鹰谷来了一批小少年小少女,最兴奋的当属张扬,终于他不是最小的了! “西海!”湛也年纪虽小,却是个少言辞的人,神色沉稳,有几分燕回的模样。 “我也是从西海上的岸呢!”张扬喜滋滋地说,“从西海上岸最好了,过来近!” 一群比他小了三四岁的少年少女们用看傻瓜的目光看着张扬,他却仍不自觉。 燕回忍不住轻咳一声,道:“你们初来乍到,让莺转到你们到处熟悉一下吧,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她!” 少年少女们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到落儿身上。 落儿愣了一愣,失笑摇头。 莺转面无表情地出列:“我是莺转!” 莺转虽然也是个美人儿,但对少年少女们来说,落儿的容貌实在是太夺目了,让人情不自禁就心生向往。 “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呢?”小少女甜甜地问。 “这是我们少主!”吟芳热情地代落儿回答。 落儿淡淡一笑,拍了拍燕回的肩膀,转身离去。 每年腊月三十,是过年的时候,鹰谷创立之初,王介桓规定了这一日鹰谷弟子必须回谷,前三年也都全员到齐,然后第四年,王介桓缺席,第五年,落儿、枫林、寇玉、余丹、秦情、柏原缺席。 今年是第六年。 鹰谷的除夕宴,一直都是余丹、柯隐和阿梅主厨的,今年缺了余丹,显得人手有点不足,落儿便带着知书去了厨房帮忙。 路尘跑到厨房,看着落儿白衣染尘,一脸心痛地说:“你至于吗?为了躲我,都躲到厨房来了!” 落儿没理他。 所谓人不可貌相,谁也没想到落儿竟然还有一身好厨艺,不愧是练过武的人,那刀工,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举锅运铲也是如同拈花拂柳般,轻松又好看,到最后,反而剩了柯隐和阿梅,只能帮忙洗洗菜、递递东西了。 这就导致阿梅比较清闲,有功夫关心关心闲事了:“少主躲你干嘛?” 路尘哼了一声:“还不是怕我提她的伤心事!” “什么伤心事?”阿梅更好奇了。 路尘刚一张口,就觉眼前寒光一闪,“咚”的一声,对面阿梅和柯隐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而落儿似乎头也没抬过。 路尘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将脑袋从柱子上的菜刀边挪开,敬畏地看着落儿,再也不敢开口了,虽然相信落儿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要他性命,可也确实太吓人了些。 “怎么回事?”翎羽也过来了,看了一眼柱子上的菜刀,又看了一眼路尘,路尘摇了摇头。 落儿头也不抬地说:“来了就把这些菜都端出去吧!” 翎羽没有动作,而是说:“大家都在等你先入座!” 落儿将锅铲一丢,沉默了片刻,叹道:“挺没意思的!”想了想,又说,“就这些吧,你们也一起出来吧!”指了指阿梅和柯隐。 鹰谷最多的时候也就二十八人,现在少了王介桓,加上个知书,仍是二十八人,照旧在下面摆了三桌,三部各一桌,石台上面原先设了三席,王介桓一,落儿一,翎羽和路尘一席,如今也仍是三席。 落儿走到石台上,看了看最上一席,却没有入座,转身面向鹰谷众人。 “我只说一件事!”落儿的声音不大,但瞬间盖过了底下细细碎碎的诸多声响,“燕回已继任鹰谷谷主,有我和两位护法为证,从今日起,鹰谷应以燕回为首!” 说罢,脚下一转,入了次席。 燕回没能立即上来,而是被意外的鹰谷弟子围着询问。 “这事不用这么急的!”翎羽走到落儿身边席地坐下,知书为他们两人都斟上了酒水。 落儿举杯一饮而尽,两颊瞬间染上了一丝红晕,似笑非笑地看着翎羽,饶是翎羽一直将她视为亲妹,也被这娇艳的醉态晃得花了眼。 “我急呢!”落儿说,“我想快点结束,这些事都快点结束,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看着这么多人在我眼前晃,真是烦死了!”她的抱怨带着一股撒娇的语态,眼中却透着冷意。 抬手招呼路尘也过来,他们三人干脆围着落儿坐成一桌。 “你不是问我想不想知道后面的事吗?”落儿轻笑道,“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那些事,更加不想见到那些人,若不是介桓的嘱托,我根本不想回到鹰谷!” 路尘先前一直拿逃婚的事套她口风,真的套到了又觉得不忍:“你心里要是还有林元,这事总有办法解决的,要是他们林家刁难你,我们叫林元来做鹰谷的上门女婿就是了!” 落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指了指终于脱身过来的燕回:“你问燕回,我可能回头吗?” “她不会回头!”燕回淡然回答,若不是算准了她不会回头,又何必去破坏那一场婚礼。 落儿看着燕回笑靥如花地问:“你呢?燕回,你可如意了?” 燕回摇头:“你又不肯留下,我怎么如意?” 落儿点点头,笑道:“我看到你们就心烦,才不要留下呢!”说罢,就站了起来,双手捧着酒盏,面对燕回,举至齐眉,含笑道:“燕回,鹰谷交给你,我和介桓都很放心!”语罢,一饮而尽,掷杯而去。 出了鹰谷,繁星满天,前路不知。 落儿握了握知书的手,歉疚地说:“连累你大晚上地还陪我在这荒郊野岭受冻!” 知书反握住落儿的手,柔声道:“姑娘从未连累过知书!” 落儿一边为知书暖着手,一边低低地说:“知书,其实我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世,我想找个地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每天什么事都没有……” 知书沉默片刻,轻声道:“从前邓娘子爱看地方志,曾说过,朱国太平郡有个宜丰城,土物繁雄,民风和平,四季如春,许多文人名士爱隐居于此,不如我们也去住上一段时间?” 落儿笑道:“宜丰城或许从前是个宜居的地方,可许多人都来隐居,还怎么清静?” 知书一时无语,她久居深闺,本来也说不出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打击了知书的积极性,落儿又转口说:“不过太平郡确实是个太平的地方,那里文风盛行,少了那些打打杀杀的烦心事,确实是个宜居的好地方,我们就去那儿吧!” 一百四十二章 尚文女丧 正抬脚要走,就听到身后传来张扬的呼喊:“你们等等我!” 落儿停住脚步,看着张扬奔过来,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除夕宴不吃了?新弟子不带了?” 张扬轻哼道:“他们都不爱搭理我,我就交给莺转带了,至于除夕宴,还不都是你做的,我跟着你,还怕吃不到?再说了,你们两个弱女子出门在外多不方便,我好歹也保护了你们这么久,就勉为其难继续吧!” 落儿哈哈一笑:“那这一路就劳烦你多多照应了!” 太平郡自古以来就是南方文人云集之地,以“一家”、“两院”为首的太平学派在前朝时,甚至风头一度盖过了以孔氏为首的河内学派,后来天下七分,两大学派一个在陈国,一个在朱国,倒是相处和睦了起来。 领导太平学派的“一家”是尚文文氏,“两院”则是太平书院和格致书院。 太平郡一路走来,处处儒雅端方,偏偏到了文氏所在的尚文城时,却显得有些异常。 “他们好像都在讨论什么文大娘子!”张扬听了一圈,悄声告诉落儿和知书。 张扬都听到了,落儿当然早就听到了,而且比张扬听得更清楚:“文大娘子好像病逝了!”落儿的语气有些惋惜。 这个文大娘子她也是有些印象的,因为她是玉琴公子的未婚妻,玉琴公子那样风华绝代又出身高贵的美男子,他自幼订婚的未婚妻,那是比秦情还值得女人嫉妒的,就是连落儿也曾艳羡过。 没想到红颜薄命,竟然病逝了,落儿也说不清自己是在为玉琴公子惋惜,还是在为没有艳福的文大娘子惋惜。 惋惜了一会儿也就算了,他们不过是路过尚文城,顺便借宿一晚,没有打算在这里久留,这些不相关的事,便如过眼云烟,片刻即散。 尚文城天衣坊的伙计看了朱琅的印信,将包裹递给落儿的时候,还附赠了一句话:“上面的主子让人传话给您,永昌都有您的娘家!” 落儿一怔,几乎掉下泪来,瞬间就在心中改了方向。 只是第二天刚出客栈,就遇上了熟人。 说熟也不是太熟,一面之缘而已,擦肩而过,点个头已经不算失礼了,最多再寒暄两句。 可这人一见她,一双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一把抓住她就不肯再放了。 “洛姑娘来得正好,你医术不俗,说不定能解文大娘子的死因!”彭阳堂的巫先生兴冲冲地说。 跟着巫先生进了文家,一路上也将事情了解了七七八八。 “文大娘子是暴病而亡的,刚刚发病的时候我就在,可是怎么也查不出病因,不过拖了三天,人就去了!”巫先生不无遗憾地说,“那样好的一个小娘子,死前腹痛如绞,足足疼了三天三夜,最后活活疼死!” “腹痛?不是中毒?”落儿问道。 巫先生摇头:“没有找到毒源!” 文家人都认得巫先生,听说了他的来意,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看落儿是女子,也就勉强同意了。 文大娘子刚刚病逝两天,尸身还没来得及下葬,她又是玉琴公子未过门的妻子,具体葬去哪里,只怕盖了棺也要等到玉家人到了才能定论。 文大娘子已经入殓,衣裳仪容都整理过了,但仍能看出脸上痛苦挣扎过的痕迹。 人已经死了,就没有脉息了,落儿按了按她的腹部,又翻看了下尸斑,就走开了。 文家的侍女安静地端上温水,由知书伺候落儿净手。 “内脏都完好?”落儿问,如果是中毒,内脏可能会破裂。 “从死前的脉象来看,都是完好的,死后据说身上也没有出现淤血,具体是不是确定完好,我也就不清楚了……”巫先生有些尴尬。 落儿点点头,男女有别,巫先生也不能直接看人姑娘家的腹部,至于死后剖腹查看,更是不可能了。 “我刚刚按压了她的腹部,应该没有积血,观她尸斑,还有肌肤柔软度,距离死亡时间应该是十六个时辰!”落儿说,至于内脏是否破裂,她也没办法隔着肚皮看到。 巫先生皱眉:“可是她明明已经死了二十六个时辰了!” “饮食呢?”落儿问。 “都没有试出毒!”巫先生肯定地说,“文大娘子发病那日的吃食我都检查过了,也拿猫狗试吃过,都没有异样!” 彭阳堂巫氏是数百年的名医世家,医术是信得过的,落儿虽然也通医术,可自认应该比不上这位巫先生,照他这样说来,竟是无迹可寻? “可惜你来得晚了些,那些吃食放不了这么多日,已经处理掉了——”说着,巫先生摸出一本册子交给落儿,“这是文大娘子的医案,也有记录食物的情况,你看看有没有线索!” 落儿双手接过,敬佩地看了巫先生一眼。 也许彭阳堂巫氏早已丢了巫力,可巫先生这份医者心实在令人感佩,更难得是对她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也是谦和信任。 落儿不由得多了几分认真,仔细地翻起医案来。 关于病情和死状的记录,同巫先生说过的差不多,最后是文大娘子发病当日饮食的记录。 落儿目光一停,抬头问道:“那道海棠叶清蒸鲫鱼,鱼肉都被吃掉了?” 巫先生点头道:“是,送到文大娘子桌上的只是中间一段鱼肉,分量不多,文大娘子又素爱食鲫鱼,就全都吃掉了,不过剩下的汤汁并没有毒!” 落儿的目光若有所思:“海棠叶清蒸鲫鱼,这道菜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是遗文长公主想出来的菜式,用海棠叶包着鱼肉清蒸,名为‘绿衣玉娘’!”回答她的是文家小郎,文大娘子六年前父亲去世,三年前母亲去世,文家这一房只剩下她与文家小郎姐弟俩相依为命,如今文大娘子意外病逝,文家小郎看着就怪可怜的。 “遗文长公主?”好像没什么印象,哪来的公主?落儿疑问地看着文家小郎。 文家小郎稍作迟疑,低头道:“是顺天帝懿妃所出的二公主,永昌先帝册封为遗文公主,当今陛下仁慈,让遗文长公主与懿太妃归了故里!” 巫先生看落儿还是一脸迷茫,只好将她拉到一旁悄声解释:“顺天帝就是前朝后主,文氏上一代有个姑奶奶进了宫,被封作懿妃,生了个公主,后主去了以后,文懿妃被封了太妃,公主封了遗文公主,后来让现在的朱国皇帝赐了尚文城作为公主的封地,遗文公主是文大娘子的亲表姐!” 一百四十三章 遗文公主 落儿的手指划过医案上的文字,转身看着文家小郎,问话仿佛是在向着巫先生:“绿衣玉娘?可你这里记录的海棠叶却是红色的?” “那片叶子是长公主特意送来的,说是府中海棠树忽然生了一片红叶,送来与长姐作个红衣玉娘!”文家小郎回答道。 “你怀疑这海棠叶有问题?”巫先生低声问,红色海棠叶虽然不多见,但偶尔也是有的。 落儿没有回答,走到文家小郎面前,问道:“你家长姐与遗文长公主私交不错?” 文家小郎若有所感,握紧了拳头,身子微微颤抖,用力地点了点头:“长公主常邀长姐过府,但自从长姐在公主府遇上一次麻烦之后,就不去公主府了,但是长公主还是会经常送东西给长姐,甚至会亲自过府闲叙!” “什么麻烦?”落儿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个关键词。 文家小郎犹豫着不肯开口。 “尚文文氏诗礼传家,你年纪虽轻,应该也读过不少书——”落儿淡淡地说,眼睛一错不错地观察着文家小郎的脸色,“你可读过徐氏所著的《述异志》?” 文家小郎面露羞愧,摇头道:“小子不曾拜读!” “《述异志》记载,昆吾山有木,名曰芒草,状如棠而赤叶——”文家小郎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可以毒鱼!” “鱼肉遇芒草叶即生剧毒,而毒仅存于鱼肉之中,此毒作用于筋脉,中毒者筋脉如细刃割裂,裂而不断,从脉象上无迹可寻,最后生生疼死!”话没说完,文家小郎已经失声痛哭,巫先生也唉声叹气。 那样一个文雅娟秀的女子,死得那样痛苦,落儿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也心生不忍,何况文家小郎亲眼看着嫡亲的长姐这样死去。 “所以遗文长公主为何要害你家长姐?”落儿沉声问道。 “长姐一月前刚刚出孝,就受邀往长公主府上赴宴时,宴会上遇到过狂徒,幸而有人路过解围。”文家小郎不能置信地摇了摇头,“后来长公主亲自上门谢罪,长姐也道长公主无心之过,可是……可是长公主为何要害长姐?” 这个问题落儿就不能解答了,何况如今罪证全无,只凭医案记载,落儿也无法证明文大娘子死于芒草之毒。 对此,落儿也觉得很遗憾。 等文家小郎擦干眼泪,送他们离开时,还没到门口,就有家仆疾步来报:“玉大郎君来了!” 落儿一怔,玉琴公子? 怔愣时,就有一人如同月华倾泻般自门外而入,素衣如雪,步履如飞,绝色面容上隐忍着的悲痛都仿佛透着诗意。 “姐夫——”文家小郎扑了上去,悲从中来。 玉琴公子柔声安抚了他两句,抬头看到了落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文家小郎想起落儿,脸上便多了一丝悲愤:“姐夫,长姐是被人害死的!” 玉琴公子站在棺前,凝视着文大娘子的遗容,听着文家小郎把落儿的判断说了一遍。 “姐夫,你说长公主为何要害长姐?”文家小郎还是想不通。 落儿一直在观察玉琴公子的神色,这样一个消息砸下来,他有哀痛,也有愤恨,却没有像文家小郎一样至今不能置信。 “玉琴公子,你知道长公主为何要害文大娘子吗?”落儿忍不住问。 玉琴公子抬头看着她,目光中竟隐隐自责。 落儿还在暗自揣测,就听到家仆再次来报:“遗文长公主驾到!” 长公主亲临,虽然是亲戚,但文家上上下下也是要恭迎的,除了文家小郎和玉琴公子,还有一些来帮忙的隔房长辈,都跑了出来。 落儿三人和巫先生作为客人,留在了最后。 文懿太妃已经过世,所以遗文长公主在尚文乃至太平郡地界上都是身份最尊贵的,但是公主驾临文家,却显得很低调,身边只跟了四个丫鬟,用的也是普通的车驾。 看到遗文长公主的一刹那,落儿就明白她为什么要害她的表妹文大娘了。 确切地说,她要害的,是玉琴公子的未婚妻文氏。 遗文长公主一进门,一双眼睛就黏在了玉琴公子身上,不知是因为文大娘子已死,不必再掩饰,还是因为满腔热情无法掩饰,没有低头的人,只要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文家小郎惦记着刚才的推断,强忍的恨意只能通过颤抖的身子发泄出来,根本无心上前招呼遗文长公主,玉琴公子略作迟疑,上前一步,以主人的姿态感谢了遗文长公主的驾临。 “是表妹福薄,未能入玉家门而不幸病逝,本宫每每思及,也是哀惜不已,望请玉琴公子节哀顺变!”遗文长公主柔声安慰着玉琴公子,一双美眸情意毕露。 玉琴公子面带悲色,但眼神坚定,向遗文长公主拱手长揖:“公主来得正好——” 遗文长公主情不自禁一喜,又见他将周围的文氏长辈也都拜了一遍,最后转身面向灵堂,郑重施礼,遗文长公主的脸色一变,有种不好的预感。 “玉某与文娘子订婚二十载,心中早已认定文娘子为今生唯一的妻,今日文娘子不幸逝世,玉某万万不能令娘子魂无所依,请长公主与诸位亲长见证,玉某愿迎娶文氏为妻,终其一生,不复再娶!” 这是要……冥婚?落儿震惊得睁大了眼睛,堂堂玉氏嫡长子竟然要同死人成亲?果然活久了什么奇怪的事都能见到! 遗文长公主惊得花容失色,向后跌了两步,幸亏丫鬟们扶住了。 “玉琴公子,你是玉氏嫡长子,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遗文长公主怒气冲冲地呵斥道。 文家的长辈也觉得不太妥当,温和地劝道:“玉琴公子大义,大娘子泉下有知,必然含笑瞑目,我们文氏一族也感佩在心,只是……长公主说得在理,公子是玉氏嫡长子,婚姻大事,关乎家族,不可任性啊!” 文家小郎也过来劝说:“姐夫,你的心意征静和阿姐都会铭记于心——” 玉琴公子拍了拍文家小郎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诸位不必劝了,玉某心意已决,情义之下,便是家中长辈,也不会反对的!” 文家长辈看他如此决然,也不再反对,以他们来看,此举也是大义大善,是值得传颂的佳话,对玉琴公子的态度越发殷勤起来。 唯有遗文长公主阴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一百四十四章 隐居永昌 可能是这件事打断了遗文长公主的一腔热情,她也终于有余力关注到其他人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末的落儿。 “那位姑娘如此貌美,是玉琴公子的朋友吗?”遗文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落儿,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文家小郎见遗文长公主面色不善,担心她对落儿不利,便为落儿撇清关系:“这是巫先生的朋友,来查看阿姐的病因的!”说到这里,文家小郎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哦?”遗文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隐隐威胁地看着落儿,“不知这位姑娘,可查出什么因果了?” “查出来了!”既然人家都问了,落儿也没打算隐瞒,“文娘子死于芒草之毒,芒草可使鱼肉生毒,有人用芒草充作海棠叶,裹了鱼肉一起蒸,文娘子吃了鱼肉,就被毒死了!” 众人大惊。 就是早已知情的几个也很意外,怎么突然就说出来了? 遗文长公主脸色一变,追问道:“你可有证据?” 落儿淡然摇头:“没有证据,鱼肉已经吃完,芒草叶也没有保存下来!” “没有证据,岂容你胡乱猜测!”遗文长公主怒道。 落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就是个过路人,我随便猜一下怎么了?你心虚什么?” “大胆!”遗文长公主已经感觉到了周围探视的目光,气得满脸通红,怒喝道,“那片海棠叶是本宫送给文娘子的,你这样说岂不是在怀疑本宫投毒加害文娘子!” 落儿嗤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遗文长公主指着她怒气冲冲:“来人,把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妖女抓起来!” 这就成妖女了?落儿有些无奈。 “公主息怒!”玉琴公子施礼道,“这位姑娘曾于玉某有救命之恩,她不过有口无心,还请公主大量,莫要降罪!” 玉琴公子一开口,遗文长公主的气就消了一半,但思及落儿刚刚说的话,遗文长公主咬咬牙,仍不依不饶:“这女子粗蛮无礼,口无遮拦,本宫若不好好教训她,恐她出去乱说,坏了本宫的名声事小,要是丢了皇族的脸面,陛下降罪下来,岂不是本宫的错?” 落儿忍不住笑了:“你想怎么教训我?” 遗文长公主眸中厉色一闪:“给我拿下!”两名贴身侍卫奉命向落儿走去。 落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足尖一点,翩跹而起,向后跃上屋脊,知书和张扬也随后跳了上去。 看公主侍卫还要追上来,落儿左袖轻拂,跳到半空的侍卫们纷纷落地,最后向玉容淡定的玉琴公子和瞠目结舌的文家小郎点了点头,带着知书和张扬翩然远去。 马儿在尚文城外的官道上飞驰,落儿虽然心疼玉琴公子未娶就丧妻,倒也没有被这件事影响了心情。 “我们去哪儿?”张扬在后面高喊着问。 “永昌都!” 永昌都,庆隆帝九年二月。 长乐王府的侧妃华氏最近有些寝食难安。 长乐王只有华氏一个侧妃,别说正妃,就连姬妾和贴身丫鬟都没有,就是去年突然带进府的七个女子,进来后就丢给了华氏,再也没问起过,更别提宠幸了。 长乐王府后院就是华氏一手遮天,一家独大,照理说,她应该没什么好愁的了。 可从今年二月初起,长乐王朱琅就有些不对劲,每日早出晚归,早出是为了上朝,晚归就不知道为什么了,华氏试探过几次,但都没有结果。 出于直觉,华氏怀疑朱琅在外有女人! 可是为什么呢?王府里冷清得都让人怀疑他好男色了,要是好好地把人往府里一抬,她也不是容不下,为什么非要藏在外面?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显得来意不善。 这天中午,华氏用过午膳,正在花园里散步消食,有丫鬟走近上前,低声道:“王妃,查到了,在青玉巷!” 华氏眼中闪过冷意,微微一笑:“把消息传给纪小公爷!” 青玉巷一带多是出赁的小宅院,一些家资不薄的士子进京赶考的时候多住在这儿。 但落儿住的这栋三进的宅子是朱琅买下来的。 此时,宅子里摆了一桌小宴,落儿和朱琅把酒同饮,张扬与知书也落座相陪。 “你来得太勤快了,已经有人盯上这里了!”落儿笑道。 朱琅无奈一笑:“叫你住到王府去,你偏偏不肯,只能暂时将你安置在这里了,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金屋藏娇呢!” 落儿“咯咯”一笑:“我才不要到你的王府去,你家王妃要管着我的!” “我就说你是我的义妹,她如何会管你?”朱琅不以为然。 落儿摇头笑笑:“王府里人多眼杂,总是不自在,万一传到钟宇荆耳朵里怎么办?他可不会放过我这个刺客!” 朱琅想想也是。 “现在在这里,最多被你家王妃发现,你回去卖弄下男色,求个情,让她放过我呗!”落儿笑嘻嘻地说。 朱琅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准备在这里藏多久呢?”这些日子落儿几乎足不出户,也不知道闷不闷。 “怎么叫藏呢?”落儿不依了,“我这是隐居,大隐隐于市,懂不?” “那你准备隐居多久呢?”朱琅从善如流地问。 “隐居到我不想隐居了为止吧!”落儿笑道。 在这里每天看看坊间杂书,和张扬切磋切磋武功,指点指点知书,养花种草,木工雕技,什么都鼓捣鼓捣,然后就是吃吃喝喝睡睡,好不快活,落儿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朱琅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叹息:“你在这儿,能找到的可不一定是华妃!” 落儿举起酒盏,猛然一饮,笑靥如花:“这是给我贺生辰呢!可别扫兴了!” “扫兴?”朱琅失笑,“你不是都把人家送的马给留下了吗?” 今儿一早,就有人送了匹好马来,说是送给落儿的生辰礼,落儿没说什么就收下了。 “我不收下难道还跟人当街推推让让?”落儿嗤笑道。 朱琅轻叹一声,换了个话题。 第二天,落儿的隐居生涯就结束了。 一百四十五章 认罪就是 能找到这儿的不一定是华妃,也不一定是长天楼,还有可能是个浪荡公子。 一大早的,门就被人砸开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来来,让小爷我看看,什么样的绝色,把我们长乐王迷得要金屋藏娇呢!” 张扬住在第二进,听到声响就跑出去了。 “哟!长乐王金屋藏娇的佳人居然还养了个小白脸,这我就好奇了,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给我们长乐公子戴绿帽呢?”那声音轻浮不善,瞬间就把张扬惹火了,还没等落儿和知书有所反应,张扬两三拳就把人给打跑了。 半个时辰后,落儿这边正慢吞吞地起床洗漱,那个浪荡公子又卷土重来了。 张扬眉眼一横,捋起袖子准备再出去打一架。 “我去吧!”落儿把毛巾往水盆里一丢,直接从半空飞跃到了门口。 纪铸一踢开门,正巧碰见一名白衣女子飘飘然落地,瞬间就看呆了。 那女子十七八岁,眸光清冷,容色绝美,举止飒爽,淡淡地往那儿一站,便有了遗世独立之风。 纪铸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比这白衣美人更美的女子了,就是已故的方氏宝妃也远远不及。 纪铸刚刚在心里陶醉着想:她若是肯朝我笑一笑,我便是立时死了也开心。 不知是不是被那白衣美人听到了心声,对方真的对他笑了,明眸流转,娇媚蚀骨。 “是你要见我?”落儿笑着问道,不过是个任性的纨绔子弟,嗯……似乎和朱琅有点不合,不知是哪家的? 她对我笑了!她对我说话了!我要死了!要死了! 纪铸的心跳瞬间加速,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落儿看着狗腿子们手忙脚乱地把人抬了出去,心里一片茫然。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下午朱琅过来的时候听落儿这么一说,脸色就变了。 “那是承恩公纪家的独子纪铸,纪皇后的唯一嫡亲弟弟!”朱琅觉得有些头疼,“纪铸最爱与我作对,平常连皇上的赏赐他都要抢,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找到你这里来了,这事要是被他闹起来可就小不了了!” “哪里得来的消息?”落儿哼了一声,道,“当然是从你那个贤惠持家的王妃那得来的了!”落儿住进来也不过十来天,来打探过的人她都知道,不是华氏,难道还能是长天楼? 朱琅想了想,说:“你还是随我住到王府里去吧,免得纪铸再上门来!” 原本落儿就嫌王府里有人管束,现在知道是华氏搞的鬼就更不想去了,摆摆手:“再说吧!”那个纪铸也未必就能闹出什么事来。 没想到纪铸闹出的动静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大。 第二天上午,落儿刚起床,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没有人踹门了,而是很有礼数地敲着门,张扬跑过去开了门,没一会儿就跑进来说:“来了个老内侍,说他们皇帝要喊你进宫!” 落儿看了看时辰,这会儿早朝差不多刚结束,想来朱琅已经被困在宫里了。 系好剑带,披好外衫。 “走吧!” 来宣旨的老内侍看到落儿容貌绝俗,想起当今陛下的习性,态度就殷勤谨慎起来了,对落儿的问话几乎知无不言。 原来今天早朝之上,承恩公纪过弹劾了长乐王,说他私置外室,于德有亏,有负圣望。 庆隆帝一听就来了兴趣,非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绝色佳人,能让清心寡欲的长乐王金屋藏娇,当时就下了命令,让人把落儿接进宫去,这会儿庆隆帝和长乐王正在福明殿等着呢。 考虑到自己曾进福明殿盗剑被朱琮撞破过,落儿对眼下的处境也是毫无主意,干脆也不想主意了,见机行事就是了。 还没跨进福明殿的门槛,就见到朱琮猛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震惊地望着落儿,脸上笑容渐渐扩大。 “大胆民女,见了陛下还不下跪!”冷不防被呵斥了一声,落儿看了一眼,在福明殿里等着的不止朱琮和朱琅,还有一个面容严肃、年过半百的超品大员,联系前情一想,落儿估摸着这就是纪过了。 落儿抿嘴一笑,抬头看着朱琮,并不下跪。 朱琮见她一双明媚无双的眸子含着笑意看过来,看得人心中发烫,脸上就止不住笑容,忙朝着纪过摆了摆手,对落儿没有下跪的行为含笑接受了。 “这位就是臣弟新认的义妹,并非纪公所说的外室,实在是个误会!”朱琅温声解释道。 朱琮含笑点头,温柔可亲地朝落儿点了点头:“原来是长乐王的义妹,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纪过见朱琮这模样,知道这厮又色迷心窍了,看这女子容色惊人,莫非后宫还要再出一个宝妃? 纪过冷哼一声,道:“不知长乐王这位义妹出身何方高门?”江湖草莽,不知礼节,最易出红颜祸水。 朱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舍妹并非出自高门,只是晋国陵川普通人家,姓洛!” 纪过还要说什么,被朱琮抬手打断了:“承恩公,你不明是非就告了长乐王一状,长乐王是厚道人,不与你计较,你还啰嗦什么!” 纪过张口想自辩,又被朱琮打断:“行了行了,回家去吧,听说你儿子昨天被人打得当街晕过去了,去让皇后给你挑点药材带回去,好好养养,老大不小的人了,别老是出去闯祸了!” 纪过被朱琮训得老脸一红,喏喏退下。 朱琮目送着纪过离开,目光从大殿门口收了回来,回到落儿身上,脸上的笑容也缓缓地收了起来,待笑容收尽的时候,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地说了一声:“朱琅,你好大的胆子!” 朱琅面色自若地下跪伏地:“请陛下明示!” 落儿略带担忧地看了朱琅一眼,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朱琮似笑非笑地看着落儿:“朕是不是该宣钟宇荆进宫来当面对质呢?” 落儿坦然地对上朱琮的目光:“陛下不必宣神箭侯,我认罪就是!” 朱琮扬眉懒懒一笑:“说说看,你认什么罪?” 一百四十六章 长妍郡主 “两年前,我听兄长提起昌平宫有刺客行刺宝妃,最后弃剑逃亡,那柄软剑非同寻常,远胜我的这柄,我便起了猎奇之心,就瞒着兄长入宫一探,见到那柄软剑果然非凡,忍不住据为己有,才叫陛下撞破!”落儿面不改色地说着。 “哦?”朱琮半信半疑,“你盗去的那柄软剑呢?” “叫人抢走了!”落儿镇定地说,这话她也不算说谎。 朱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又问:“那你自己那柄呢?” 落儿自腰间随手一抽,细刃如柳,寒霜轻笼。 “好剑!”朱琮不禁赞道,但又摇了摇头,“虽然比不上那一柄神兵,也算得上利器了!” 落儿将素霜往剑带里一插,不以为然:“有了神兵,谁还想要利器,我也是退而求其次罢了!”如果能找回碧幽,这素霜、这素霜…… 忽然怔忡,这素霜毕竟是…… 朱琮的笑声打断了落儿的怔忡,他似乎很欣赏落儿刚刚那句话:“说得好,有了神兵,何需利器!”笑着笑着,看落儿的眼神就不太对劲了。 “陛下,可以叫我兄长起来了吗?”落儿看朱琅跪了许久,有些心疼。 朱琮含笑点头,和和气气地叫朱琅起来,又道:“玉郎,你有这样一个可人的妹子,怎么藏着掖着,害得里里外外都在怀疑你金屋藏娇呢?” 朱琅一拜,却被落儿抢答了:“陛下莫要怪罪兄长,是我不耐烦同人打交道,才赖了兄长一处宅院,躲个清净,没想到还有人要闹上门,烦人!” 朱琮笑道:“你这样美丽的小娘子,除非躲进了昌平宫,否则哪里能得清净?”微顿,玩味一笑,“说起来,那夜你入福明殿盗剑,为何三顾回眸,扰得朕日思夜想,就像逮你回来问个清楚……”话尾渐低渐长,含意幽深。 落儿有些无语,当着朱琅的面就这样调戏她。 “民间都说陛下与宝妃鹣鲽情深,是帝王之中难得的专情之人,就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落儿看着朱琮毫不掩饰的企图,面上就有些似笑非笑起来,“没想到宝妃红颜薄命,辜负了陛下满腔深情!” 朱琮笑了笑,收了几分神色。 “陛下——”朱琅忽然开口,“舍妹落儿,今日得了福缘,能面见陛下,请容臣弟为落儿讨个恩典,也叫人知道她与臣弟的兄妹名分,别再无中生有,误了女儿家的清白!” 朱琮盯着朱琅看了一会儿,见他虽臣服低头,却姿态强硬,又看向落儿,笑着问:“落儿怎么说?想要什么样的位份?郡主?还是更好一些?朕都能满足你……” 又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落儿忍不住挑眉:“若是陛下想封我个公主,我也会笑纳的!” 朱琮哈哈一笑:“你口气挺大,依朕看,郡主就够了,是玉郎要认你作妹妹,又不是朕要认!” 落儿抿嘴一笑:“陛下是兄长的兄长,便是受我一声兄长的称呼又如何?” 朱琮只管笑而不语,没有松口。 郡主也不错了。 这一趟进宫,得了个长妍郡主的封号回来,青玉巷那边也不去了,直接跟着朱琅回了长乐王府,另外派人去将知书和张扬接来。 回到王府,朱琅就将侧妃华氏叫来了玉颜堂。 华氏一见落儿就呆住了,早有猜测,能让朱琅金屋藏娇的必定是个美貌女子,可也没想到会这样绝色。 “这是我的义妹落儿,陛下刚封了长妍郡主!”朱琅淡淡地介绍道,“你把小晴阁收拾出来给落儿住!” 华氏显然没有提前得到消息,一脸的震惊,外室怎么变成了义妹? 落儿摇了摇手指,当着华氏的面就把朱琅的交代给驳了回去:“我不要住小晴阁,我要乘风楼!” 小晴阁是王府里最精致的闺楼,乘风楼则是最高的一座楼阁,眼下仍是朱琅的登高观景、抚琴作画的地方。 朱琅含笑点头:“那就乘风楼,三楼起居就寝,二楼写字作画,一楼放你那些金石木玉,周围再圈片院子出来,让你养花!” 落儿边听边点头,又补了两句:“再给我在后面翻片地出来,我要种药!” 华氏在一旁听他们二人说得热闹,自己竟然一句都插不进去。 等朱琅同落儿规划完了,才转过头,神色淡淡地嘱咐华氏:“都听到了吧?就照这样去整治!” 华氏忙低头应下。 落儿勾唇笑道:“要劳烦华妃了,我之前好好地在青玉巷住着,也不知谁给捅到了陛下面前,郡主不郡主的我倒是不在意,就是想着要给华妃添麻烦,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说到“添麻烦”的时候落儿刻意加重了语气,果不其然看到华妃身子一颤。 但华氏不愧是大家闺秀出身,又做了这么久的王侧妃,很快就镇定下来了,热情又不失温柔地说:“王爷放心,妾一定好好照顾妹妹!” “你可别叫我妹妹——”落儿笑嘻嘻地说,“听说你们内宅女人都管位份比自己低的姬妾叫妹妹,你这样叫我,我可是会想多的!” 华氏笑容一僵:“郡主说笑了!”又道,“照这样收拾,可能要花些时日,这段时日,就委屈郡主——” “怎么能委屈落儿?”朱琅说,“乘风楼收拾好之前,落儿就暂住玉颜堂吧,如何?”最后一句“如何”,问的自然是落儿。 落儿欣然道:“好啊,玉颜堂我也熟,住这里还能同兄长多亲近亲近!”说着,含笑看了华氏一眼,“华妃不会介意我抢了你的王爷吧?” 华氏觉得自己快笑不出来了:“郡主与王爷兄妹情深,妾看着也高兴……” 送走了华氏,落儿忍不住噗嗤一笑。 朱琅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高兴了吧?” “我高兴什么啊?”落儿皱了皱鼻子,眼里仍是不甘,“我好端端地隐居着,还不是她多事,跟我扯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绕!” 不过,既然已经在朱琮那里消了案底,住到王府里也没什么大麻烦了,华氏那点小心机,对她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 大概是不希望落儿在玉颜堂住太久,也就一天的功夫,华氏就将乘风楼收拾出来了。 落儿带着知书住了进去,张扬就只能住在外院了,不过朱琅任他挑了个距离内院近的院落,方便他随时翻墙进去陪落儿和知书。 住进乘风楼之后,落儿原以为自己又可以开始深居简出了,没想到青玉巷的事还有后续。 一百四十七章 赐婚旨意 这天上午,张扬跑到乘风楼时,一脸的神秘兮兮。 “朱琅那里来了个人,说要替他儿子向你求亲!”张扬说。 落儿扬眉一笑:“我这么快就成了永昌都适婚贵女了?” “你不去看看?”张扬怂恿着。 “有什么好看的?”落儿失笑,“玉郎才不会答应呢!” 朱琅当然不会答应。 但求亲的人诚意十足,请了官媒在长乐王府门口堵了整整五天,虽然朱琅仍是不为所动,可长乐王府的另一个主子就耐不住性子了。 这一日,朱琅下朝回府,就看到华氏等在了大门内。 任凭华氏殷勤地为他脱去外衣,一边朝玉颜堂方向走去,一边淡淡地问:“华妃有事?” “王爷,这纪家的人已经连续五天守在门外了,这……”华氏一脸为难。 “不必管他们!”朱琅冷冷地说,纪铸那样的人,居然也敢肖想落儿! “承恩公府出了两代皇后,纪小公爷又是唯一的嫡子,照理说,郡主的婚事妾不该过问——” “知道不该过问就不要过问!”朱琅突然打断了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大步甩开华氏走进玉颜堂,随着他的进入,门口侍卫无视门外的华氏,直接将门一关,隔绝了华氏的目光。 华氏目光闪烁地盯着玉颜堂紧闭的大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袅袅离去。 华氏来到乘风楼的时候,落儿正蹲在药田里低头鼓捣着。 “郡主!”华氏叫了一声,就见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头继续劳作,淡淡地传出一声:“华妃有事? 华氏心头一堵,这问话的语气都同朱琅一模一样。 “郡主住进来也有几日了,住得还习惯吗?”落儿没有回答,华氏仍旧热情不退,“郡主在忙什么呢?” “回王妃,郡主在种药!”这次是知书代为回答。 华氏也不是真的关心落儿在忙什么,只是连着说了好几句话,都没能吸引落儿的注意力,不禁让她有些挫败。 咬咬牙根,华氏往前走了几步,凑近落儿,问道:“郡主可听说这几天的事了?” “什么事?” 虽然语气淡淡,总算是有回应了,华妃感觉受到了鼓励,精神一振,继续说道:“王爷没同郡主提起吗?承恩公府已经连续五天上门向郡主提亲了,几乎轰动了整个永昌都,就是宫里的娘娘们都听说了呢!” “哦?”落儿虽然没有抬头,但听语气似乎有些兴趣,还问了一句,“承恩公府是什么来头?” “承恩公已经袭了两代,出了两代皇后,现任的承恩公是当今国丈,又是陛下的亲外公,整个永昌都,除了皇家之外,就属承恩公纪家最显贵了!” 落儿拿着小药锄的手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动作。 华妃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次是承恩公亲自上门为纪家独苗纪铸小公爷提亲,这纪小公爷最得皇后娘娘喜爱,在陛下和娘娘面前,比皇子都还有面子,听说纪小公爷不知在哪里见了郡主一面,回去就求了承恩公亲自上门提亲,真是难为了他一片痴心!” “不知道哪里见了我一面?”落儿失笑道,“我到永昌也没几天,更没见过几个人,若说起来,倒确实曾经有个浪荡公子踹开过青玉巷的大门,不会就是他吧?” 华妃面色一僵,含糊地说:“这我也不知道了,不过纪小公爷年纪尚轻,可能还有些气盛,难得的是他对郡主一见钟情,对我们女子来说,难得有情郎啊!” 落儿轻笑一声,随口问道:“年轻气盛啊……他多大年纪呢?” “纪小公爷今年刚刚十七,尚未定性呢!”华妃柔声道。 “十七啊……”落儿丢下药锄,站起身来,舒展了下腰肢。 华妃看着她柔媚的腰肢,有些恍神,耳边听到落儿笑着说:“比我还小一岁呢!家里教了十七年还没定性?这是留着让我去调教他吗?” 竟然已经十八岁了?华妃吃了一惊,这姑娘生得太美,实在看不出真实年纪。 可都十八岁了,还不嫁出去,赖在所谓的义兄家里,岂不是惹人口舌? 华妃心中一紧,语重心长地劝道:“男人,是要越早握在手里越好调教,过个几年,他这心里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了!” 落儿好笑地看着华妃,她还真当自己是她嫂子了呢? “华妃就不必为我操心了,我现在好歹是陛下亲封的郡主,陛下没点头,王爷也不能轻易将我许出去啊!”落儿也语重心长地劝了回去,“这事,还得陛下说了算呢!” 看着华妃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儿心中暗笑,朱琮还在打她的主意呢,去吧,去跟皇帝抢女人去吧! 想想自己真是有祸国妖姬的潜质呢! 落儿以为自己打得一手好算盘,但她还是低估了这些内宅妇人。 第二天,华氏进宫给纪皇后请安,华氏离开后,纪皇后就宣了承恩公夫人入宫。 第三天上午,一道赐婚懿旨送到了长乐王府。 落儿这才想起来,能赐婚的不止皇帝一人,昌平宫的皇后还是纪铸的嫡亲姐姐呢! 赐婚懿旨刚刚宣读完,就被朱琅夺到了手里,铁青着一张俊脸夺门而出,直闯宫门,还没等得及内侍通报,就冲到了福宁殿,将懿旨丢到朱琮面前。 看到朱琅如此愤怒失态,朱琮没有急着呵斥,而是皱着眉打开了懿旨,一看之下,龙颜大怒:“把皇后给朕叫过来!”话刚说出来,内侍都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已经从书案上下来,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去,一路疾行,竟是等不及要亲自去福宁殿了。 福宁殿中,承恩公夫人也在,赐婚懿旨下达后,按照惯例,落儿该入宫谢恩,所以承恩公夫人特意留在福宁殿,见一见这个让自家儿子死活要娶、让纪皇后和华妃都忌惮不已的女子。 结果没等来谢恩的落儿,却等来了雷霆之怒。 朱琮一进门,就将赐婚懿旨狠狠地砸到了纪皇后的脸上,纪皇后刚屈下膝准备行礼,被这么一砸,就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承恩公夫人也顾不上行礼了,忙去扶她。 “纪氏,你好大的胆子!”朱琮凤眼微眯,目露凶光,只要一想到那女子娇俏含笑的模样,他就恨不得将纪皇后碎尸万段。 一百四十八章 儿女婚事 纪皇后看到被丢回来的懿旨,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初的慌张过去之后,冷静和理智也渐渐回到了身上。 端端正正地跪下,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朱琮:“妾不知所犯何事,惹陛下这样震怒?” 朱琮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你不经朕和长乐王,私自将长妍郡主赐婚给了纪铸,你这是逼婚!” 纪皇后不慌不忙地回答:“妾不知,一国之后,竟没有资格过问郡主的婚事?” 朱琮被她一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琅却冷哼一声,道:“皇后自然有赐婚于民的资格,但皇后要将长妍郡主赐婚给自己娘家兄弟,固然可以绕过我这个兄长,可是连皇上都绕过了,莫非皇后以为堂堂御封郡主,不过是你纪家的私有之物?你们纪家眼里可还有陛下?” 这话一说,惊得纪皇后和承恩公夫人都跪伏下来,纪皇后的语气也有了几分焦急:“不过是儿女婚事,长乐王何故攀咬!” “陛下,我们纪家是陛下的外家,又是陛下的岳家,待陛下最忠心不过,陛下明鉴!”承恩公夫人也急忙表忠心。 朱琮的怒色也收了起来,换上一脸高深莫测。 “自古公主下降,臣子均视为天恩浩荡,郡主虽然不比公主,可也是君,皇后将长妍郡主赐给了身无官职的平民纪铸,以君赐民,实在滑天下之大稽!”朱琅一瞬不瞬地看着纪皇后,缓缓地说,“又或者在皇后娘娘眼里,纪铸的身份天生高贵,当得起这样的赏赐?” 纪皇后抬头,狠狠地瞪了朱琅一眼:“长乐王不必危言耸听,长妍郡主民间出身,不过沾了长乐王的光,得陛下赏赐为郡主,如何比得上天家子女,何况,陛下并没有认下长妍郡主!” 又转向朱琮:“陛下,昨日妾母亲入宫,说起阿铸因缘巧合对长妍郡主一见钟情,回去后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妾只有阿铸这么一个弟弟,心疼得紧,一时着急,就下了赐婚懿旨,未能先禀过陛下,是妾之过,请陛下责罚!至于长乐王所言,均是无端猜疑,望陛下明鉴!” 朱琮沉默地盯着纪皇后看了许久,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朱琮和朱琅一离开,纪皇后就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承恩公夫人爬过来扶她,不安地问:“娘娘,这件事……” “懿旨已下,就是陛下也不能无故驳回!”纪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陛下从未如此下过我的面子,就连朱琅也为她露出了獠牙,这个长妍郡主果然是个妖孽,回去你们定个最近的日子把她抬进门,进门之后,她这辈子就别想再出去了!” 承恩公夫人想想家中幼子半死不活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琅回到乘风楼时,华氏正陪着落儿喝茶,华氏笑容满面,知书从容淡定,张扬一脸不屑,落儿则显得有些懒洋洋。 华氏看朱琅转了一圈,回来仍然面色铁青,知道大局已定,脸上也多了几分舒心的笑容:“王爷回来了!” 朱琅冷冷地看着她,问:“是不是你?” 华氏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王爷在说什么?” 落儿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目光掠过朱琅空空的双手,“咦”了一声,惊讶地问:“那道赐婚懿旨呢?” 华氏这才想起那道被朱琅带出去的懿旨,竟然没有带回来?难道出了什么变故?华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朱琅歉疚地看着落儿:“你别担心,这事我会想办法!” 落儿失笑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赐婚吗?”大不了就逃婚呗,又不是没逃过,再说了,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华氏以为她认下了这门婚事,含笑道喜:“恭喜郡主得此佳婿!” 落儿好笑地看着她:“华妃急什么?这事儿还没准呢!” 华妃一愣:“皇后娘娘亲自赐婚,怎么作不得准?” 落儿抿嘴一笑。 皇后赐婚,皇帝为了面子也驳回不得,除非…… 落儿看向朱琅,朱琅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了思路,但落儿估计朱琅办起这件事再快也要十天半个月吧,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对承恩公府发难了,而且上来就是狠招加连招。 先是永昌都知接到状告,告纪铸强抢民女致人自尽,正立案调查;一天后,又有御史弹劾承恩公府逾制,朱琮立即派了心腹的神箭侯去核实,核实之后,朱琮还没来得及龙颜大怒,神箭侯钟宇荆又拿出了一封刚搜到的纪过的亲笔书信,举证他与赫连国福王暗通款曲,一时之间,朝野震惊。 前朝后主废了凤后之后,将一对嫡出的皇子公主都流放到了宣北之地,皇子死在了半路,公主则活着到了宣北,嫁给了宣北族的首领赫连龙,成为如今赫连国的皇后。 这个朱氏皇后最恨的是“妖后”之子朱琅,而朱琮最恨的是凤氏之女,总之有个朱氏皇后的赫连国和朱国不是那么对付。 这样一来,纪过与赫连麒的来往就变得微妙了。 纪家上上下下几百人都被下了大狱,承恩公府也被查抄了,又断断续续查出一些证据,钉死了纪家的谋逆之罪。 这还没完。 就在纪皇后为了纪家的事急得焦头烂额时,后宫新晋的苗嫔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子闯进了福宁殿,梨花带雨地状告纪皇后送来给小皇子的长命锁抹了毒,要害死小皇子。 纪皇后懿旨赐婚落儿和纪铸之后,不过短短十日,纪家满门抄斩,纪皇后被废。 赐婚什么的,当然不会有人再提起。 落儿出来找朱琅的时候,又碰见了华氏,华氏一见她,就恍如见到了恶魔一般,落儿只是冲了她微微一笑,她便如惊弓之鸟似地飞快地逃走了。 扳倒了纪皇后和纪家,朱琅也是一脸轻松,见落儿来了,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没想到我们长乐王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竟也有这么杀伐决断的时候!”落儿笑嘻嘻地说。 朱琅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安排了御史告发承恩公府逾制罢了,最关键的还是钟宇荆拿出来的那封信!” 落儿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那封信不是你交给钟宇荆的?” 一百四十九章 君子报仇 朱琅摇头,脸色也古怪了起来:“苗嫔是不是你安排的?” 落儿也摇头。 “我还在准备搜集纪家的罪证,就有人出手了——”朱琅说,“我只好配合着把逾制的事捅出去,难道是陛下?” 落儿抿着嘴没说话,目光幽深如潭。 夜里,知书睡着后,落儿悄悄地出去了。 神箭侯也是永昌都第一等的勋贵人家,府邸离得不远。 落儿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夜色之中,如同一抹白色的幽魂。 刚落到神箭侯府内的一段屋顶,还在寻找钟宇荆的位置,忽然看到脚下亮着灯火的屋子里,一人开门走出,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无比的熟悉感。 落儿怔怔地站在屋顶,望着那个逐渐走到她视线内,又即将逐步走远的人,她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了窍,就站在躯壳边上,在大声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却因为阴阳相隔而不能被听见。 那人仿佛察觉到了背后的凝视,转过身来,却见屋脊之上,空空如也,夜色之中,隐约绰约。 纪家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庆隆帝特意召了曾经赐婚纪家的长妍郡主入宫。 “之前真是委屈你了!”朱琮和颜悦色地说。 落儿笑道:“我倒是不委屈,就是委屈两位兄长为我摆平这场风波了!” 朱琮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走近:“朕可没认下你这个妹妹!” 落儿勾唇一笑:“那陛下准备什么时候认呢?” 朱琮走到了落儿面前,靠近了看,更觉美得不可方物,心头一痒,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朕可舍不得这样认下你——”目光贪婪地在落儿脸上掠过,低声诱哄道,“当郡主还不是被人左右,要不要换一个?就是皇后……” 落儿轻声一笑打断了朱琮的话:“你还真敢说呢!” 朱琮低低地笑道:“朕有什么不敢的,愿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他一双凤眸风流流转,低柔婉转地说着这样香艳的词句,便是落儿也忍不住红了脸,这个朱琮还真是个**高手! 落儿往后退了一步,朱琮的手只是轻轻地抚在她脸上,见她后退,也没有再逼近,只是含笑看着她。 落儿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地垂下了目光。 朱琮轻笑一声,道:“落儿不愿意吗?那真是可惜了,朕可真喜欢你!” 落儿低头不语。 朱琮后退了两步,负手而立,仍然笑道:“你非要当这个郡主,朕也不能勉强你,只是朕就不好随意召你入宫伴驾了,真是可惜啊!”顿了一顿,微带叹息地说了一句“你去吧”。 走出福明殿的时候,落儿觉得自己还真的有点喜欢这个朱琮了。 可是,刚刚说好不能随意召她入宫伴驾的,第二天,入宫伴驾的旨意就来了。 落儿一路腹诽地跟着进了宫,才发现朱琅也在,算自己错怪朱琮了。 “落儿!过来!”朱琮见到落儿很高兴,笑着招呼她过来,指着身边一位服齐衰、手执杖然容光绝世的男子,道:“你可认得玉琴公子?” 落儿含笑向玉琴公子点头示意,回答道:“有过两面之缘!” “玉某赴尚文奔丧时,落儿姑娘也在尚文!”玉琴公子微笑道。 落儿点头附和,心里升起一丝怪异。 提起那件丧事,就是朱琮也面露惋惜,叹道:“尚文文氏是我朱国第一诗礼之家,文大娘子的才名朕也早有耳闻,没想到红颜薄命啊!” 看看玉琴公子,不禁又加深了对红颜薄命的感触,更是叹息不已。 玉琴公子温文一拜,道:“文氏嫡系虽人丁凋零,但幸而还有遗文长公主于尚文代陛下看顾太平文风!” “哦?”朱琮微微眯起啦眼睛。 玉琴公子微微一笑,霁月光风:“亡妻已去,内弟年幼,玉某原本也担心文家创立的太平学派群龙无首,没想到陛下早有筹谋,遗文长公主也出自文氏嫡系血脉,又有长公主之尊,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遗文长公主一介女子,竟能立足于太平学者之中?”朱琅问道。 玉琴公子含笑点头:“文氏在太平学派中的地位非比寻常,昔日玉某岳丈去世,内弟年幼,太平学院数百名弟子聚集文家门口,席地而坐,请当时年仅十五的亡妻于家中隔门宣讲,奉之为先生,以正文氏嫡系学派之首的名分。” “如今遗文长公主也是文氏嫡系血脉,又身份尊贵,更兼礼贤下士,太平文人多崇之,常出入公主府门下,只差正式开坛宣讲了!” 朱琮淡淡一笑,看向落儿:“你也曾到过尚文,遗文长公主在太平文人中果真如此名望?” 落儿下意识地看了玉琴公子一眼,他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落儿噗嗤一笑,道:“陛下怎么问起我来了?玉琴公子是怎样的人?难道还会骗你?” 落儿不答反问,朱琮眼中露出几分怀疑来。 “遗文长公主多有名望我倒不知道,不过文娘子逝世之后,遗文长公主出入文家确实如入无人之境,文氏宗亲待她比待文家小郎还上心,可怜他小小年纪,也不知遗文长公主会不会庇护他?”落儿说。 朱琮的眸光几番闪烁,而后笑着转移了话题。 送走了玉琴公子,朱琮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朱琅躬身一拜:“臣请召遗文长公主入京!” 离开昌平宫的时候,朱琅叹了一声:“玉琴公子这是给我招麻烦呢!” “怎么说?”落儿问得心虚,刚刚玉琴公子明显在给遗文长公主下套,落儿也顺手帮了一把,要是不小心给朱琅惹了麻烦,她就不太好意思了。 “我国朝堂之上,文官十之七八都是出自太平学派,遗文长公主要是收拢了太平学者的心,陛下就不得不疑了,连带着我也不好说了!”朱琅摇头叹道。 “这关你什么事?”落儿不解。 朱琅无奈地说:“遗文长公主还有个弟弟!” 落儿这才恍然大悟。 “那你要怎么办?”落儿歉疚地看着他,这些东西她实在不太懂。 朱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我既然提议让遗文长公主入京,自然有办法把自己摘出来!” 落儿放心地笑了:“那就好,我就安心地待在王府里做个无所事事的郡主了!” 谈笑一路回府,却有件更大的事在等着他们。 第一百五十章 离魂暗香 一到王府门口,王府长史和内院总管都满脸焦急地等着了。 “怎么回事?”朱琅不禁蹙眉。 两位管事一边将朱琅往里带,一边往落儿身上瞄了又瞄,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有事就说!”朱琅脸色一沉。 “是外院那个张小郎!”内院的管事婆子恨恨地说了一声,忽然想到那个张小郎是长妍郡主带来的,不禁畏缩地看了落儿一眼。 “张扬怎么了?”落儿眉心紧锁,不耐烦地问。 王府长史叹了一声,往内院西侧作了个引路的姿势,说:“那位张小郎,不知怎么回事,闯到了西苑——”说到这里,似乎又说不下去了。 落儿脚步急停,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冷声问:“闯到了西苑,然后呢?” 王府长史被这目光压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他玷污了薇娘子……” 落儿心中猛然腾起一团烈火。 “薇娘子是谁?”落儿隐忍着问朱琅,朱琅也是一脸茫然。 “西苑住的是两年前王爷带回府的七位娘子!”管事婆子忙道,“王妃遵从王爷的吩咐,将七位娘子安置在西苑,这张小郎不知怎的就闯到了薇娘子的房里……” 说话间已经到了西苑。 西苑是个较大的院落,里面房屋十多间,如今院落里挤满了人,华氏和知书也在其中。 华氏一见朱琅,就快步迎了上来,一脸委屈:“王爷,都怪妾掌家不利,才出了这样的丑事……”一边说,一边拿眼风去瞄落儿。 落儿早一步越过了她,抓住知书的手,安抚地握了握,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知书无措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王妃派人唤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她们说张扬……”知书眼眶一红,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张扬不会的!” “知书姑娘!”华氏走了过来,面色不忍地说,“我们也相信张小郎不是那等登徒子,可能是他年轻气盛,又没碰过女子,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华侧妃!”知书忽然拔高了嗓音,“张扬一直同我和郡主在一起,您要不要将那个薇娘子叫出来看看,她凭什么让张扬把持不住?” 知书一向柔顺,忽然强硬的态度就是落儿也愣了一愣。 华氏被顶得有些羞恼:“薇娘子凭什么让张小郎把持不住我是不知道,但现在所有人都看到的是,张小郎闯到内院,强了王爷的姬妾,知书姑娘和郡主以为如何?” 朱琅皱着眉,正要说话,被落儿抬手止住了。 落儿拍了拍气得全身发抖的知书,冷冷地瞥了一眼华氏,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进屋去了。 刚到门口,就迎来一阵猛烈的掌风,伴随着张扬带着哭腔的嘶吼:“都不许进来,都给我滚!” 落儿避开掌风,脚下一滑,就到了床边,抓住了张扬又要拍出的手掌。 “你、你来干什么!”张扬色厉内荏喊道。 他满脸惊慌地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不经意露出的肩膀带着少年人的光滑纤细,一张俊俏的小脸惨无人色。 他恶狠狠地瞪着落儿,仿佛他面对的整个世界都充满恶意。 落儿下意识地闻了闻,另外一人虽然已经被带离了,屋子里仍然残留着欢好后的气味,确实是个既定事实。 落儿看到张扬的模样,心中一酸,微微一叹,道:“你别怕,告诉我经过,我替你做主!” 张扬愣了愣,扁了扁嘴,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也断断续续地将经过说了一遍。 张扬在外院的住处距离内院较近,而最近的就是这西苑,他每日到乘风楼找落儿和知书,都会路过西苑。 今天路过西苑的时候,看到个女子的汗巾被风吹到了树上,就顺手帮她捡了下来,那女子就是薇娘子。 薇娘子得知他是来找知书的,便说她和知书是相识于微末的朋友,张扬信以为真,便随着她进了屋,要听她说知书过去的事,薇娘子果然同他说了许多知书的往事。 可是听着听着,他就觉得身体燥热起来,然后就看到薇娘子开始脱衣服,他想阻止,想逃走,明明脑子清楚得很,可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然后…… “啪——”落儿一掌削断了床柱,冷冷地说,“下三滥的玩意儿,也值得你这样?穿上衣服,随我出来!”说完,先一步走了出去。 知书一见落儿出来就焦急地迎了上去:“张扬怎么样?” 落儿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能怎么样?总不能说没事、还好吧? 华氏也迎了上来:“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张小郎若是看中了薇娘子,大可以光明正大问王爷讨要,何苦这样委屈了薇娘子?如今薇娘子已经被毁了清白,我们总该给薇娘子一个交代吧?” 看了看低头慢慢吞吞走出来的张扬,落儿点了点头:“是该给个交代了!” 知书见到张扬出来,就急着上前,张扬却似受了惊吓一般躲到了落儿身后。 “把薇娘子带出来吧!”落儿面色平静地说。 薇娘子捂着脸被带到了落儿面前,衣衫不整,泣声娇弱。 落儿一把抓下她的手,露出一张并不陌生的脸,看到落儿的一瞬,她眼底脸上,都难掩惊慌。 “又是你!”落儿冷笑道。 当初朱国破庙里遇到的八名女子,除了知书,也就这个薇娘子给落儿留下了几分印象,先是勾引枫林,而后假冒知书入王府,如今…… 落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冷声问道:“离魂暗香,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薇娘子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听到“离魂暗香”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流露出恐惧:“什么‘离魂暗香’?我不知道!” 落儿冷哼一声:“你房里还留着离魂暗香的气味,你不知道?” 薇娘子痛得几乎站不直身子,但仍坚持摇头否认。 “离魂暗香是什么?”朱琅问道,看这情况,多数人也能猜得出是什么,他这样问出来,不过是在暗示落儿将事情说开。 “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不过是采花贼和青楼里最爱用的迷情香。”落儿淡淡地说。 离魂暗香的气味很淡,中了这种迷情香,失去自控的同时,还能保持神智清醒,不至于让燃香的人失了兴致。 一百五十一章 方氏异动 “是从万花楼带来的!”突然站出来一人说,“是我亲眼所见,她原来是想拿了对付知书姐姐的——” 张扬猛然抬头,睚眦欲裂地扑向薇娘子,还没够着,薇娘子忽然眼睛一瞪,身子摔了下去,脖子软软地歪着,已经气绝。 华氏和一众王府下人都被落儿利落的杀人手法震惊了。 “郡主……她……他……”华氏指了指薇娘子,又指了指张扬,瞠目结舌。 “难道我不该杀她?”落儿冷冷地看着华氏。 华氏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不善:“说到底,张小郎擅闯女眷闺房也是事实,污了薇娘子的清白也是事实,这件事本来也简单,将薇娘子配给张小郎也就皆大欢喜了,薇娘子名义上仍是王府姬妾,郡主这样杀人灭口的行为怕是极为不妥吧!” 落儿冷笑道:“谁污了谁的清白?华妃觉得她是清白的?莫非这离魂暗香不是她的,而是另有其人?”说着,目光锐利地看着华氏。 华氏气得脸色发青:“你莫要血口喷人!” 落儿冷冷一笑,不予回答。 “华妃!”朱琅缓缓开口,“西苑七人入府两年,你却没有发现其中有人私藏了迷情香,若没有张小郎偶然客居,你猜这离魂暗香,她会用在谁身上?” 他目光淡淡地看着华氏瞬间惊慌的眼睛,从来春风和煦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冰冷的笑意:“到时候,你是不是也要说,既然薇娘子的清白已经没了,本王就得好好补偿她?” 华氏慌忙跪下:“王爷,是妾失责,未能替王爷打理好王府内院,妾有罪!” “华妃,你太让人本王失望了!”朱琅叹道。 乘风楼。 朱琅与落儿并肩而立,看着知书收拾行李,张扬则蹲在院子某个角落发呆。 “落儿……”朱琅欲言又止,面有愧色。 落儿缓缓摇了摇头:“兄长莫要劝了,便是张扬好骗,偌大一个王府,竟毫无发觉?我也不是任性要让兄长为难,只是再住下去,便是张扬忍得,我也觉得难受!” 朱琅点了点头,看着知书只是将一些随身物品收进了包袱,知书自己收了一件衣裳,落儿的一件都没收,反正一路可以到天衣坊取。 朱琅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意外的神色,问:“你也收到楼氏荷月宴的邀请了?” 落儿看了一眼,原来是知书收拾包袱的时候不小心把荷月笺掉下来了,就摇头解释:“是师琴北的,他不想去了,就送我了!”顿了顿,随口问道,“你也收到了?” 朱琅点头,语气微沉:“这次的荷月宴有些古怪!” “怎么说?”落儿问,她拿了荷月笺,也没放心上,听朱琅这么一说,不由得有些好奇。 “荷月宴原是永昌方家首举,即便再艳惊天下,有再多名士助阵,永昌方家也不过是商户之家,首次荷月宴所倚仗的完全是方大娘子个人,所以到了第二、第三宴时,就远不及首宴那样风流蕴藉。” “可这次荷月宴的主办方,却成了拂云楼氏,那是真正的名门世家,楼氏办过荷月宴之后,不仅荷月宴的名望更上一层楼,就是方家,也会因此受益无穷!” 落儿听懂了:“楼氏为什么要这样不遗余力帮着方家树立名望?” 朱琅摇头:“我觉得古怪的就是这点,就算方家有意向楼氏示好,楼氏也完全没有必要自降身份——”突然想到了什么,“你随我来一下!” 落儿看看知书,已经收拾妥当走了出来,便嘱咐道:“你们先去门口等我,我去去就来!” 跟着朱琅到了玉颜堂,朱琅拿出一枚印章,递给落儿。 落儿拿在手里一看,脸色微微一变,抬头看向朱琅:“你怎么会有这个?” 朱琅道:“你刚到永昌都才两天,这枚印章就连同一些消息送到了我这儿。” “什么消息?”落儿垂眸,似乎在打量中手中的印章。 “长天楼查到方家有些异动,认为天衣坊已经不再可靠,所以送来了温氏的印信,建议以温氏的嘉叶斋取代天衣坊!”朱琅说。 他果然同芷溪温氏勾连上了,落儿想。 “我收到消息和印章之后,便暗中关注天衣坊和方家的动向,方家确实有些不寻常,方宴甚至两度入陈,虽然不知与何人作了接触,但我作为方氏产业的大股东,对此却毫无所知,而天衣坊,也似乎有了第三方的渗入。” 朱琅看了看在落儿手中旋转的温氏印章,柔声劝道:“天衣坊确实有些不安全了,他既然送来了这枚印章,不如就换了嘉叶斋吧?” 落儿低着头,闷闷地说:“就算天衣坊不行了,上官家和薛家我也有交情,何必非用温家的,岂不是叫温家人都知道了我的行踪?” 朱琅不禁莞尔:“上官家和薛家你虽然有交情,可这样的事总要上面交代下去才行,这一时半会儿的,你找谁给你交代这件事?更何况,他若想知道你的行踪,何必依靠嘉叶斋?” 落儿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下了这枚印章。 走到门口,知书和张扬已经牵着马儿等着了。 落儿看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古怪,忍不住问了一声:“怎么了?” 张扬仍是背对着她们,一声不吭,知书的脸上又是无奈又是怜惜。 落儿走过去牵了自己的马:“没事就走吧!”有心事什么的她也没办法。 朱琅站在门口目送走了落儿,然后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备马!” 朱琮正在夕萤殿陪苗嫔午膳,听到朱琅求见,便笑呵呵地让人给他添了副碗筷。 可是直到朱琮放下了筷子,朱琅面前的饭菜都好似一动都没动过。 “已经吃过了?”朱琮笑问。 朱琅蓦然起身,跪拜行礼:“请陛下为臣弟择选淑女,求为侧妃!” 朱琮挑眉笑问:“怎么?华氏不够好?怎么不直接娶个正妃呢?” 朱琅抬头,面无表情:“长妍郡主已然离府!” 朱琮猛然起身,身前桌案轰然翻到,满地狼藉。 一百五十二章 第一高手 永昌都内禁止跑马,落儿等人只能牵着马出城,默默无语地到了城门外,正要上马,忽然有一人追来,塞给落儿一个锦囊就跑了。 落儿捏着这个熟悉的锦囊,犹豫半天,用力一攥,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往南跑了两个时辰,忽然急停,摊开掌心,锦囊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了,落儿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 里面不出意料的是一张字条,熟悉的笔迹让落儿一阵恍惚,闭了闭眼,才认真地将字条上的字看进眼里:“红衣女子,立宁”。 到了立宁,红衣女子没见着,倒是先在支离山下碰到了私奔的寿王妃及其奸夫。 “怎么又是你们!”寿王妃一看到落儿就一脸嫌弃,“你该不会一直跟着我们吧?告诉你,我是不会回去的!” 寿王妃半个身子藏在男子身后,气势却很嚣张,颇有一些狐假虎威的感觉。 落儿从来是不屑解释的,张扬这会儿也蔫了,同外人交流的重责就落到了知书身上。 “两位误会了,我们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寿王妃半信半疑地瞪了他们一眼,拉着身边的男子就要走。 男子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笑着对落儿说:“上回阿容心情不好,走得急,这次再碰上也是缘分,不如就在这支离山下切磋一二?” 落儿的目光掠过男子背上的长剑,点了点头。 男子却卸下了长剑,由寿王妃抱着站到了远处,横掌胸前,准备空手对战。 “你不用剑?”落儿眉心微蹙。 男子朗朗一笑:“不过是切磋武功而已,我那把剑厉害得狠,要是见了血就伤和气了!” 落儿微微勾唇,却亮出了自己的软剑。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好剑!” 那边寿王妃看着就急了:“人家都不用武器,你怎么用武器呢!赖皮!” 落儿淡淡一笑:“取剑吧,让我见识见识!” 男子微笑点头,手往后一伸,寿王妃怀里的剑带着剑鞘冲到了男子手中。 “我这把剑实在厉害,就不出鞘了!”男子认真地说。 落儿笑了笑,素霜飞花,漫天寒光起,男子亦神色一整,提剑迎上。 半个时辰后,剑光渐歇,人影分离。 落儿赞叹地望着男子,男子谦虚一笑:“承让!” 寿王妃跑了过来,与有荣焉地挽住男子的手臂,得意地朝落儿抬了抬下巴:“看吧,我们剑不出鞘,也不会输给你!” 男子对着她摇头笑了笑,目光多有宠溺:“这位姑娘年纪比我小许多呢,何况剑不出鞘,我也只能与姑娘打个平手,若是换了普通的武器,最多也只能数百招内胜个一两招罢了!” “胜了就是胜了!”落儿倒没有觉得败了有什么难堪,眼前这男子确实武功绝世,在她遇到的人中,也只有王介桓和闻人益大约能胜过他。 “阁下如此身手,想必不是无名之辈!”落儿眼含探问。 男子仍要谦虚几句,边上的寿王妃已经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来了:“我们家沐晨在去年的武林大会上刚得了第一,你输给他也算不得丢人了!” “冯沐晨?”落儿惊讶地问,这个天下第一高手她也听说过,武林大会五年一届,但是从未见王介桓参加过,所以落儿一直对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堂嗤之以鼻。 但如今看来,就算不是第一高手,也是顶级的了。 冯沐晨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参加,以为能同当代高手都切磋切磋,没想到就拿了个第一……”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妥,又谦虚地加了一句,“都是武林同道们谬赞罢了,这次武林大会,好多高手都没来,比如萧门的萧浅,你武功这样好,也没来嘛?还有就是占了兵器的便宜……” “你这是什么剑?”落儿突然问道。 冯沐晨笑了笑,手腕微振,半身出鞘。 日光下彻,隐隐约约,恍如无物,只在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承影!”落儿失声道。 冯沐晨意外地笑道:“你倒是识货嘛!” 落儿目光复杂地看着承影剑,问道:“这把剑,你是哪儿得来的?” 冯沐晨呵呵一笑,宝剑回鞘:“是一个朋友送的,好多年了!” 落儿看他有意不说,也不再问下去了。 冯沐晨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那个朋友,身份有些特殊,不好说呢!他送我承影的时候我还是个刚出道的无名小卒,也是得了他的鼓励,才在武功一道上不断进取,才有了我的今天!” 冯沐晨说得极为感慨,脸上都是对那位友人的感激和想念。 “说起来也好多年没见她了,估计现在见她一面也很不容易了!” “到底是谁啊?”寿王妃听得好奇,忍不住小声问他。 冯沐晨低头对她神秘一笑:“回头我带你去见他,他见了你,一定替我高兴!” 寿王妃嘻嘻一笑,连连点头。 “是不是方蕙?”落儿淡淡地打散了两人的浓情蜜意。 看到冯沐晨震惊抬头,落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商天子三剑,含光、承影、宵练,宵练的剑上有同你一样的剑穗,我认得他的主人——”落儿说,“他已经死了,死于熟人之手!” 冯沐晨震惊过后,露出怒意:“她不会的!” 落儿摇了摇头:“我没说是她杀的,但只怕与她脱不了干系,你手持承影,好自为之吧!” 见冯沐晨顾自挣扎,落儿索性走了。 寿王妃听得胆战心惊:“沐晨,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人要杀你?” 冯沐晨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她会做这样的事!” 寿王妃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冯沐晨对她安抚地笑了笑,说:“没事,我们去找她问个清楚!” “去哪儿找?”寿王妃弱弱地问。 “拂云城,荷月宴,她一定会来的!”冯沐晨微微一笑,“还有你一直想见的陈后,也会出现在荷月宴!” 寿王妃眼睛一亮,正要多问几句陈后的事情,忽然瞥见山岭间一道飘忽的红影,情不自禁就被吸引了过去。 冯沐晨也发觉了,转眼看去。 只见山岭之间,一抹红色飘然而下,倏忽之间就到了眼前,仿佛察觉到了冯沐晨二人的视线,那女子淡如烟云地一瞥,恍惚间万物为尘。 一百五十三章 寻簪不遇 在立宁城住了两日,没有发现什么红衣女子。 可能是来晚了,红衣女子已经离开了。 落儿在淯宁楼上,沿街凭栏而望,熙熙攘攘各色人,唯独不见她要找的那个。 “你在看什么呢?”知书在身后问。 转身,目光往下,看到一名五六岁的童子,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落儿:“姐姐头上的簪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落儿心中一动,抬手拔下了玉簪,拿到童子面前,和颜悦色地问:“你在哪里见过?” 童子看了一眼,指着簪子上的花兴奋地说:“这花儿我在藏书库里见到过!” 一炷香的时间后,落儿三人跟着童子到了他家。 淯水之畔,青瓦粉墙,栉比鳞次,这小小童子竟然也出身立宁本地的大族。 落儿望着前方牌坊上仿佛染着药香的“彭阳堂”三字,巫氏传承千年,终究还是留了些东西啊…… “到啦!”小童子开心地牵着落儿的手,这位姐姐不但长得好看,手也好软好香啊…… “我带你们去藏书库吧!”童子拉着落儿,刚从牌坊下面走过,迎面就碰上了落儿认得的那位巫先生。 一见面,竟是巫先生向小童子行礼问好:“三十七叔!” 童子故作老成地点点头,把落儿等人的来意说了一遍,然后问道:“参涂,你可见过姐姐簪子上的花?” 巫先生看了看,摇摇头:“三十七叔说的那本书我也未曾见过!” 索性就陪他们一道往藏书库去了。 巫氏建了一座五间三层的小楼用来藏书,知书和张扬留在了楼下,童子将落儿和巫参涂领上了第三层,指着一个角落说:“我就是在这里看到的!” 巫参涂走过去看了两眼,问:“三十七叔还记得是哪本书吗?” 童子挠了挠头:“不记得了,那本书是自己掉下来,砸我头上,我才看到的,就记得里面都是图画,有花有草,有鸟有兽,画得都很奇怪,全都是我没见过的!” 巫参涂看了看这个角落成百上千册书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要全部找一遍,恐怕要花不少时间了!”抬头看向落儿,“姑娘若求解心切,不妨留下一起找找!” 落儿有些犹豫:“我一个外人,可以在这里翻找吗?” 巫参涂笑道:“无妨,这座藏书库本来就是巫氏族人和外姓友人均可借阅的!” 既然巫参涂都这么说了,落儿也不客气了,这簪子处处透着不凡,她也很想知道来历。 这一留就是两天。 巫小童指的那个角落,存放的都是那一类的书,每本都有绘图,他年纪小,记不清,看着每一本都有点像,导致他们几乎把这个角落几百本书都翻了一遍。 最终一无所获。 “三十七叔,您会不会是记错位置了?”巫参涂忍不住怀疑起来了。 巫小童不高兴了:“真的就是在这里,我才不会记错!” 巫参涂无奈摇了摇头,对落儿说:“找不到书,但是可以去请教下我的高叔祖父,他老人家年寿看守藏书库八十载,这楼里的书少有他没见过的!” 巫小童“嗯”、“嗯”两声,补充介绍道:“就是我曾祖父!” 这位老人家虽然不是什么难以见到的世外高人,可年纪实在大了,巫参涂花了好多力气才形容完那本书后,他老人家拿着玉簪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这花儿我有些印象,似乎是在异志部的……” 巫参涂又无奈了,书在三楼异志部,这点他刚同老人家说过。 “这花儿叫什么,我不记得了……那本书叫什么呢?”老人家抬起头,望着天空苦苦思索半天,仍是摇了摇头,“年纪大了,想不起来了……” 落儿也无奈了,心里有了放弃的想法。 “你们找不到书,会不会是让人借走了?”老人家慢吞吞地问。 巫参涂眼睛一亮:“是了!我去问问十一叔!”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多谢高叔祖父!”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一个白须垂地的百岁老人继续在院子里晒太阳。 “咦……”老人家的声音再一次慢吞吞的响起,“那本书好像是叫……” 彭阳堂的藏书库一直都是巫小童家里负责看守的,现在的守库人是巫小童的亲哥哥,巫参涂见了也得喊声叔。 听了巫参涂的描述,巫小童的哥哥翻了翻借阅记录簿:“三楼异志部现在借阅在外的书还挺多的,有七本呢!” 记下这七本书的下落,一个个寻过去。 其中六本都是巫氏族人所借,找起来也方便,一天下来也都拜访过了,都不是巫小童所说的那本,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本了。 “《有熊异物志》?”落儿念着这本书的书名,问道,“莫不是记载上古有熊国产物的?” 巫参涂摇摇头:“这本书我没看过,但听说过,传闻上古时期,天地间灵气繁盛,滋生了许多奇花异草与珍禽奇兽,我们巫氏先祖就绘制了一本《有熊异物志》。”看了看借阅人,“今天来不及了,我先让人去送拜帖,明日我同你一道上门拜访!” 落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借阅人的名字上。 还真是巧呢! 第二天一早,巫参涂便带着落儿三人登了城主府的门。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将他们往东迎去。 可才一进门,恰巧捧到了正要出门的沈纵。 这里是沈家,会遇上沈纵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落儿竟然又在沈纵身边看到了莺转。 莺转仍是一身侍女打扮,目不斜视,仿佛根本不认识落儿。 “洛姑娘?”沈纵看到落儿,就停下了脚步,脸上虽然带着笑,眼里可都是防备,“洛姑娘造访城主府,有何指教?” 落儿的目光自莺转身上收回,淡淡地说:“我是来找沈五郎的!” 沈纵一听到“沈五郎”三字,脸色就变得咄咄逼人起来,连对落儿的戒备都丢到了脑后。 “还没请教洛姑娘,那一日,你到底对徐頀兮说了什么,他就把徐五娘送到宫里去了?”沈纵一开始还拿着腔调说话,说到后半句,就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了。 落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也就告诉他你是个善使鸳鸯钺的高手罢了!”落儿云淡风轻地说。 一百五十四章 非分之想 沈纵被她的态度气得名士风范也不要了。 “你告诉他?你告诉他!破坏沈徐联姻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善使鸳鸯钺怎么了,我还善使鸳鸯刀呢!”忽然,语气一收,狐疑地看着落儿,“你来找阿获?你该不会是对阿获有非分之想吧?” 她对沈获有非份之想?落儿真是哭笑不得。 “沈二郎误会了——”巫参涂站出来解释,“我们在找一本书,不巧这本书在沈五郎手中,这才冒昧来访!” 说话时,沈纵和落儿都看到了沈获,正从东边快步走来,一抬头,看到了落儿,脚步就停了下来。 “是这本。”沈获拿起就放在书案一角的书,递给落儿。 沈纵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是巫家的书!巫先生还在呢!你把书给谁呢! 沈获完全没注意到兄长的眼神,从刚才起,他一双闪着爱慕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落儿。 巫小童说过,那朵花就在最后一页。 落儿直接翻到了书的末页。 泛黄的纸张之上,紫色的花苞欲开还收,形似铃铛,虽然画者笔下只力求写实,但仍挡不住一股若隐若现的邪媚之气。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落儿问沈获,书上只画了图样,却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从头翻了翻,书名叫《有熊异物志》,里面画了许多花草禽兽的图样,其中也有缺字的,但都有注解,唯独最后一页的紫色奇花例外。 沈获摇头:“这本书所绘的花草鸟兽多是上古时期的品种,这花如今多半也已经灭绝了,注解文字可能在抄录的过程中遗失了!” “不会!”巫先生摇头说,“我们巫家的藏书每隔五十年就会重新抄录一遍,如果因为保存不当导致文字遗失,会在新抄本上作个注解,这花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文字记载!”又看了看落儿手中的玉簪,道,“你这玉估计也是古玉了!” 落儿看着玉簪,心中思忖,介桓既然是愍帝后人,这玉簪说不定就是前朝宫藏之物,岁月长一些也很正常。 “姑娘的玉簪可否容我一观?”沈获轻声问道。 没什么不可的,落儿点头给了他。 沈获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会儿,疑惑地说:“这玉簪,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落儿心中一动,轻声问:“是不是在祈都?” 祈都是陈国之都,是前朱朝之都,也是前原朝之都,祈都的长明宫,曾住过数百年上百位帝王。 被她这么一提醒,沈获果然想起来了:“对,是祈都,皇后娘娘就有一支,也是这种花,只不过是羊脂白玉制成的,同你这支略有区别!”陈后那支仿佛更像是仿制的。 果然是从长明宫中流传出来的,这也算预料之中的结果。 这样珍异的一支玉簪,放在后宫之中,只能属于最尊贵的皇后,而大原朝的皇后,一直都是叔孙族的帝女。 叔孙帝女,传说中,叔孙族唯一一个拥有通神之力的巫者,代代相传,独一无二。 离开了城主府。 巫参涂似乎觉得没能帮上忙,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起了别的:“姑娘这回来立宁所为何事呢?不嫌弃的话可以在彭阳堂多住几日,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落儿心中一动,看了知书一眼,知书会意,从包袱里取出两张画像。 “我在找这两人,巫先生可曾见过?”落儿问。 巫先生只看了一眼就回答了:“见过!” “昨天在城外见过,这红衣女子貌若天仙,任谁看了都印象深刻,看他们往东北方向去,应该是去拂云赴荷月宴吧!”巫先生说道。 那样不俗的女子,会收到荷月笺也很正常,说起来这里还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呢! 巫先生打量了下落儿,笑道:“你的容貌比那红衣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荷月宴从来不落下绝世美人,怎么?你也是冲着荷月宴来的?” 荷月宴虽然是六月六日开宴,但很多路途遥远的人都会提前一些日子到,现在才四月底,到的人终究不多,大多数人会等过了端午再出发。 落儿又不是冲着荷月宴去的,就无所谓早晚了。 四月二十八日,落儿就到了拂云城。 到拂云城的时候,日色还早。 “张扬陪知书去一趟嘉叶斋!”落儿吩咐道。 张扬也不应声,低着头就出去了,知书忙追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却是知书一个人拿着包裹回来的。 “张扬呢?”落儿问。 知书脸上有些尴尬:“我路上跟他说了两句话,也不知道说错了哪里,他就跑了!” 落儿皱眉:“还是这么阴阳怪气的!” 知书忙为他说话:“姑娘不要怪他,他心里不舒服,再过一阵就好了!” 落儿笑了笑,看着知书:“他心里不舒服我知道,但他这一阵同我还有几句可说,却一直避着你,你可知道原因?” 知书困惑地摇了摇头。 张扬往日最爱黏着她,那一次变故之后,就分外躲着她,她心里也不太好受。 落儿轻笑道:“他是觉得自己失了清白,怕你看轻他呢!” 知书惊讶地说:“这又不是他的错,我为何要看轻他?” “他原本是个长相俊秀武功又好的少年,这一难既让他**于陌生女子,又显露了他的愚蠢,他这是自卑了,觉得配不上你呢!”落儿无奈地笑道。 知书脸上一红,低头轻声道:“我待张扬,只有姐弟之情……” 这点,落儿也不是看不出来,听到她说出来,忍不住为张扬感到惋惜。 “其实张扬也是不错的,长得不错,武功也不错,又听你的话,虽然人蠢了点……”落儿绞尽脑汁地想夸张扬几句,说到最后也自觉打动不了人,干脆放弃了,“你就这样跟着我,自己有什么打算吗?” 知书抬头微笑:“跟着姑娘,就是知书的打算!” 落儿揉了揉额角:“你总不能一直跟着我吧,上官玲跟你一样大,孩子都有了,你不喜欢张扬,可有其他喜欢的人?你说出来,我总会为你做主!” 知书摇摇头,抿着嘴笑道:“姑娘还比知书大呢,不是也没什么打算吗?我急什么?” 落儿无奈地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姑娘不用为我担心,若是真有了什么心思,定然不瞒着姑娘!”知书柔声道。 落儿只得点头。 这时,张扬回来了,脸色严肃。 “我看到他们了!”他说。 一百五十五章 又是你们 落儿眉心微蹙:“谁?” “柏原,还有那个红衣女子!” 跟着张扬到了他发现那两人的地方,早就不见了人影。 “柏原好像没认出我,直接就走了,我跟了他们一段,没追上,就回来了——”张扬说,“就是在这里跟丢的,那个红衣女子也有看到我,她的眼神……”张扬皱了皱眉,“很奇怪!” 红衣女子的眼神奇不奇怪,落儿不是很关心,但她觉得柏原应该认出了张扬,张扬这样的性子,鹰谷之中少有不认得他的,但认出了之后却装作不认识地走开了,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落儿问。 张扬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看清!” 落儿也不怪他,这里一侧是高墙,一侧是树林,对方两人无论是进了墙内,还是进了树林,都可以瞬间隐去踪迹。 落儿屏气细听,树林里没有人的动静,一墙之隔的里面,不知是什么人家,倒是有几个人。 落儿左右望了望,此时,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雪白粉墙上斜晖脉脉,下面虎皮石砌成纹理,显得精致又不落富丽俗套。 不知是谁家的园子? 落儿正胡乱想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正靠近自己,没什么威胁,也就没放在心上。 “回去吧!”落儿说着,一转身,撞见了熟悉的主仆俩。 “洛姑娘!”小思尘看到落儿还亲切地打着招呼,他的主子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楼子恒冷傲地看着她,“拂云楼氏不欢迎你!” 落儿被他逗笑了:“我又没去你家,怎么?整个拂云城我都来不得了?” 楼子恒冷哼一声:“那你来荷月园做什么?” 原来这里是荷月园啊! 落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 “路过!”落儿淡淡地说,“怎么?不能路过?” 楼子恒噎了一下,又是一声冷哼,拂袖转身。 “我好像是有荷月笺的啊……”女子的声音在身后轻飘飘地响起,“难不成这荷月笺是没用的?” 楼子恒猛地转身,狠狠地瞪着她:“荷月笺既出,宴开之日,迎客之时,只不过,我楼子恒是绝对不会欢迎你的!” 他生得一张秀美如女子的脸,斯文之中带着几分稚气,就是说着狠话,也不显得厉害,落儿听了只是笑,气得楼子恒重重地跺着脚要离开。 “等等!” 楼子恒不情不愿地转身,恶声恶气地问:“干什么?” 落儿拿出红衣女子的画像,问道:“你在拂云城,可见过这名女子?” 楼子恒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后又化作惊讶,指了指红衣女子的画像,正要开口,又顿了一顿,冷哼一声:“没见过!”高傲地拂袖而去。 果然是在拂云城呢!落儿把画像交给知书,默默地想。 回到客栈,穿过大堂往里走,正碰上两人刚开好房转了个身。 “怎么又是你们!”对方一脸见鬼了的神情。 拂云城住了两日,仍是没有发现柏原和红衣女子,但断断续续也有打听到红衣女子的行踪,最后一次出现正是他们刚到拂云城的那天,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恰巧是张扬跟丢的地方。 不会真的进了荷月园吧? 落儿正想着要不要进去荷月园一探究竟,知书端着早饭进来了,对落儿笑着说:“今儿是端午呢!我刚到厨房的时候看到他们在包粽子,姑娘想要些粽叶和食材自己包,还是偷个懒直接问客栈要呢?” 落儿愣了愣。 又是端午了啊! 去年端午的时候,她还有心思在仑者山上怀念枫林,今年却是想都懒得多想。 那些太过细腻的情感的东西,真的是最烦扰人的,落儿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出个家比较合适呢? “姑娘?”知书见落儿忽然发起呆来了,只好又问了一遍。 “哦……”落儿应了一声,淡淡地说,“我不爱吃粽子!” 知书见她神色淡漠,想起去年端午,她和林元两人不知去了哪里,将带出去的七八只粽子全吃掉了才回来,怎么也不像不爱吃粽子的,大约还是触景生情了! 既然如此,知书也不好再提了。 知书不提,却还有其他人要提。 刚吃过早饭,房门就被敲响了,知书开了门,犹豫着不知怎么称呼。 “叫我阿容就好了!”对方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落儿听到声音望了过来,懒懒地问:“寿王妃有何贵干?” 阿容翻了个白眼,威胁着说:“再叫寿王妃我要翻脸了!” 她这么个人翻了脸又能怎样?落儿嗤笑一声,没说话。 阿容哼了一声,走了进来,左右打量两下,嘀咕道:“长得美,武功又高,还这么有钱,还有没有天理了!” 落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吧,什么事?” 阿容又哼了一声,一脸不情愿地说:“今天不是端午节吗?要不要过来一起包粽子?” 落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是冯沐晨的主意还是她自己的想法,但明明记得她不太愿意见到自己的啊? 虽然对方的邀请显得不是很有诚意,落儿还是换了个温和可亲点的脸色,然后摇头拒绝了:“我不爱吃粽子!” 没想到对方一听就炸了:“什么叫不爱吃粽子?粽子是你说不爱吃就能不吃的吗?这是端午节!屈原舍身投江才为后代换来这么短短三天假期,你说声不爱吃就不过了!你对得起死去的先烈吗?” 落儿眨了眨眼,问道:“什么三天假期?” 阿容噎了一下,支吾半天,又壮起声音,态度强硬地说:“反正端午节是一定要过的,再说了,我只是邀请你一起包粽子,又没让你吃,你这么敷衍地拒绝我,让我很没面子!”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我们家沐晨面子,哼!” 落儿不由失笑,想了想,点头:“行吧!” 拉了忧郁小少年张扬一起,到了客栈后院,粽叶和食材都准备好了,天下第一高手冯沐晨正在搬凳子,看到落儿他们,低头数了数,又去搬来一张凳子。 净手后,阿容看了看落儿那双细白纤长的手,撇了撇嘴,说:“看你的样子也不会包,我来教你吧!” 落儿刚拿起粽叶,听她这么说,就停下了动作,认真地看着她示范了一遍。 “看明白了吗?”阿容不放心地问。 落儿点点头,动起手来。 一百五十六章 王妃有事(元宵加更) “第一次包容易把粽叶扯破,你手轻——”一句话没说完,落儿手上的一个粽子就包好了。 阿容目瞪口呆地看着,心里翻涌的都是嫉妒:“人长得美,武功又高,又有钱,踏马的连包粽子都学得那么快,还让不让人活了!” 阿容愤愤地转开脸,她就不该邀请这个人,人家什么都不用说,就能给自己添堵! 落儿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呢?”冯沐晨闲闲地开口搭话。 “王鹰落!”落儿平平淡淡地回答。 “宝珠璎珞的璎珞?”冯沐晨问。 “鹰隼的鹰,坠落的落!” 阿容忍不住转回来问:“你这么个大美人儿,怎么名字怎么不诗意?” 落儿笑而不语。 “那你怎么会跑到承天宫当仙女去了?”阿容问。 “不是我要当仙女,是他们需要一个仙女!”落儿淡淡地说,“我是为了调查美人案而去的!” 阿容恍然地点了点头。 轰动天下的美人命案,真凶是赫连国的福王赫连麒,这个已经昭告天下了,赫连麒也死在萧浅手里了,赫连国没有因此问罪萧浅,算是默认了赫连麒的罪名,其余六国也就默契地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赫连麒为什么要杀这么多美人?鸾儿小公主呢?也是赫连麒杀的吗?”阿容满腹疑问。 落儿想了想,认真地说:“他有病吧?赫连鸾儿倒不是他杀的,是有人买了她的命,为一位枉死的美人抵命!” 阿容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惊叹道:“难怪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汗毛直立,原来是个变态……”目光一转,话题又回到落儿身上,“那你又是谁?为什么会跑到承天宫去调查美人案呢?” “赫连麒买凶杀人,我从杀手口中循着线索来了承天宫!”冯沐晨瞥了落儿一眼,她并没有回答“你是谁”这个问题。 阿容突然噗嗤一笑:“他们还说你骑着白鸾带着鸾儿公主升仙去了!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来的神仙,也就赫连麟那个傻子才深信不疑!”话刚出口,阿容愣了愣,神色微黯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中午吃了粽子,阿容就拉着冯沐晨去看赛龙舟了。 落儿拒绝了阿容的诚挚邀请,回房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屋内昏黄朦胧,寂静渺渺,落儿迷迷糊糊地抱着被子,发起呆来。 不一会儿,知书回来了,看落儿这模样,虽然看着可爱,可也有些不安:“姑娘今天似乎精神不足?” 一早起来就懒洋洋的,还破天荒睡起午觉来,睡醒了也是蔫蔫的。 知书忍不住上前摸了摸落儿的额头,落儿安静地任她摸着。 没生病啊!知书松了口气,落儿这体质,最怕生病了。 知书的目光自然下移,看到了落儿的眼睛,她正安静而乖巧地看着她,眸光纯净到极致,又隐隐散着丝丝媚意。 知书瞬间骇然,一个退步,哗然摔倒在地。 “怎么了?”落儿话音刚起,人已经从床上下来,扶起了知书。 再看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寻常模样。 “姑娘刚刚在想什么?”知书小心翼翼地问。 落儿愣了愣,摇头道:“没想什么,脑中一片空白,发呆而已!”又问,“你看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知书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自己所见告诉了落儿:“姑娘刚刚的模样,就跟仑者山温泉谷中一模一样,仿佛变了一个人!”难道山上的精怪,一直附在姑娘身上? 知书越想越害怕,揪着落儿的袖子,认真地建议道:“听说拂云城的白云寺有位得道高僧,要不我们明天去拜访一下?” 落儿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们不是还见过西罗族的大巫师了吗?我要是中了邪祟,大巫师早就看出来了!” 知书小声地说:“那个大巫师,或许是看不出来的呢?”看他那色迷迷的模样,就像是个欺世盗名的。 看知书一脸的忐忑忧虑,落儿无奈应了下来:“好好好,明天我们去白云寺!” 知书这才放下心来,伺候落儿穿衣。 刚穿好衣,房门就被撞开了,私奔的寿王妃眉飞色舞地跑了进来。 “你们不去看实在太可惜了,没想到那些世家才子竟然还会亲自下水划龙舟,那个身材,那个颜值,啧啧啧啧!” 落儿笑了笑,没想到端庄贤惠的寿王妃私底下是这么个跳脱的性子。 “可惜了,蛮好我们几个也去弄条船参加比赛,就凭你和沐晨两个,我们就预定冠军了!”阿容用力地晃了晃拳头。 见落儿只是笑而不语,阿容一腔热情也被浇灭了些,走过来绕着落儿看了一圈,啧啧道:“你刚睡醒呢?啧啧,海棠春睡啊……真是个绝色佳人,没想到我还有这艳福,上下五千年,也就出得了这么一个吧……”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动手动脚起来。 落儿面无表情地拍下她的手,淡淡地问:“寿王妃有事吗?”没事就滚吧! 阿容一听这个称呼就变了脸色,哼哼两声,说:“难得过个节,人多热闹点……” 所以阿容是来喊他们一起喝酒的。 要喝酒的是阿容,可才一杯下去,她就眼神飘忽起来了。 落儿疑惑地望向冯沐晨,冯沐晨似乎也有些意外:“我也是第一次见她喝酒……”说着,将她面前的酒杯移开,往她碗里夹了些菜。 阿容瞬间被他的动作刺激到了,一把抢过酒杯,自己动手满上,冯沐晨伸手一挡,劝道:“阿容,你有些醉了。” “我没醉!”阿容瞪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一饮而尽,眼波迷瞪,醉意浓浓。 这也醉得太快了吧? 落儿拿着酒杯挡住嘴边的笑意。 “你笑什么!”阿容眼睛倒尖,看到了落儿在偷笑,不高兴地说,“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大家闺秀,都只给喝那种甜得腻死人的果酒,这种真正的酒,我都是上辈子才喝过的,大概——”打了个酒嗝,“大概有些不适应……” 落儿含笑点头,柔声劝道:“那你先吃些菜,适应适应再喝!” 阿容点点头,连夹了好几筷子,塞得腮帮鼓鼓的,看得落儿半天回不了神。 好不容易咽下,不知是撑着了还是怎么,阿容忽然泪光闪闪起来,神情悲戚地拉起落儿的手,大概觉得触感不错,又揉捏了两下。 一百五十七章 酒后乱行 “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些大家闺秀的命有多苦,坐要坐相,吃要吃相,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角度都有严格要求,我长这么大,都没好好地吃过一顿饭……”说着就呜咽了起来。 落儿有些不以为然,她自小是按着王介桓的宫廷礼仪教出来的,只有比阿容的大家闺秀礼仪更繁琐更严格吧? 阿容似乎看出了落儿的不以为然,撇撇嘴,道:“你当然不知道,这叫由奢入俭难,我原来多自在的日子,突然就穿到这么个架空的时代,开始还以为穿成个贵族,可以过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闲着无事,还能带着狗腿子,上街调戏调戏良家美男,再不济,也有个玛丽苏光环,宫斗宅斗,都不在话下——” “可是,宫斗、宅斗没有也算了,最可悲的是,我竟然不是主角!”说到可悲,阿容真的开始抹眼泪了,“作为当朝太傅的嫡长孙女,这么高贵的身份,居然给我过得像尼姑一样!不能吃尽兴,不能玩尽兴,连笑都不能笑尽兴!我们家老头子,那是打算把我养成跟他一模一样啊!” 说到这里,阿容悲号出声:“我还是个宝宝呢!还没做过小少女,就成老姑婆了!” “结婚早我也认了,给我选了个有名的纨绔当老公是几个意思?你说我是他们亲生的吗?是亲生的吗?”阿容拉着落儿连声质问。 落儿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有可能不是!” 阿容也点头认同,悲愤地说:“赫连麟当时那叫一个声名狼藉,我作为凤都第一流的贵女,竟然被我的太傅爷爷,在朝堂上主动许给了赫连麟!” “你这么讨厌他吗?” 落儿闻声转头,问话的是张扬,他最近瘦了一大圈,脸都尖了,看着楚楚可怜,问这话的时候,让人看了觉得他仿佛是在替自己问的。 不知阿容是不是也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弱弱地说:“我也不讨厌他啦……他其实人也挺好的,没有外面传闻的那么差……当然传闻也没冤枉他,他这人吧,除了长得好看,还算听话之外,真的没什么优点了……” 提起赫连麟,阿容目光幽幽,不知望向何方:“他一开始也不听话的,叛逆期嘛,我懂的,他们叫我嫁给他,是叫我管教他,我自己还是个宝宝呢,管教他?呵呵!” “说起来我还挺羡慕他的,他过的就是我想过的日子,有人撑腰,为所欲为,这才是主角过的日子嘛!可惜我就是个小炮灰……” “我不讨厌他,我还挺喜欢他的,如果没遇到沐晨,我可能也就这样认命地过下去了……”阿容忽然目光一收,炯炯有神起来,“可是我有了另一种选择,我为什么还要做那个端着架子,守着面子的王妃?” “我可以去西罗雪山看传说中的不灭之火,可以来这拂云之城参加荟萃天下名士的荷月盛宴——”阿容的神色越发振奋,忽然站了起来,给自己续了一杯酒,豪放地一饮而尽,“最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发现了我不是一个人!我马上就要见到陈后凌敏了!我——” 话没说完,阿容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冯沐晨无奈地扶住她:“没想到她的酒量这么浅。” 落儿点了点头,刚才阿容只顾着说话,统共只喝了三杯,倒是落儿,听得起劲,不知不觉喝了许多。 “她说,你们马上要见到陈后凌敏了?”落儿记得阿容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是这么说的。 冯沐晨微笑点头:“听说这次荷月宴,陈后也会出现!” 一国之后亲临,这个阵仗有点厉害啊…… 冯沐晨看了看醉得不醒人事的阿容,有些局促地说:“能不能请知书姑娘帮忙,将阿容扶回房里……” 落儿惊讶地看着他,他们不是私奔了吗? 冯沐晨脸上一红,道:“我和阿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救过我,我也喜欢她的性子,她想离开寿王府,我就带她离开,仅此而已……” 落儿朝知书点点头,知书起身扶起阿容。 “我来扶这位小兄弟回去吧!”冯沐晨指了指张扬,落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张扬也已经醉倒了。 等人都走了,落儿才缓缓起身,眼前景致微微一晃,又回到了原地。 果然是喝得有点多了,落儿自嘲地笑了笑,慢吞吞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门,入内。 望着屋内熟悉的身影,落儿轻轻勾唇,反手关上了门。 “你喝醉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淡淡的叹息,眸光落在她身上,糅合着怜惜与贪婪,百转千回。 “嗯……”落儿也低低地应了一声,眼眶微热,刹那时,燕飞蝶舞一般,扑进了那人怀里。 “落——”他一声呼唤还没出口,就被她封住了嘴。 唇上温热袭来,呼吸之间,全是她熏人欲醉的暖香,她在他的唇上深深一触,微微拉开距离,用舌尖轻轻划过他的下唇,他便再顾不得什么,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急切地加深两人之间的牵绊。 唇齿间气息交融,熟悉的感觉让落儿几乎落泪,心上丝丝缠绵,吻时更添了几分柔情蜜意,仿佛她只是个依恋着他的小女人,而不是那个离开时连半个字都没留下的狠心人。 渐吻渐深,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不知是不是醉了酒的缘故,她的身子渐渐发烫,烫在他的手心,也渐渐烫到了他的心上,惹得他气息逐渐急迫起来。 她的唇擦过脸颊,嗓音低哑绮媚:“抱我……” 理智轰然全无,眨眼之间,落儿已经躺在了床上,那人伏在她身上,紧绷着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隐忍着贪婪与掠夺。 目光痴缠,秋波俏转,带上十分的邀请之意,双手柔若无骨地滑入他衣内,暧昧流连。 男人忍不住压低了身子,几乎与她相贴之时,又生生停住。 “落儿……”他低头,在她颈侧留下一串轻吻,“我是谁?” 落儿双手一滞,忽然攀上了他的双肩,将他整个人往下一带,纤长柔软的四肢如同水蛇一般,将他紧紧地缠绕在自己身上。 这还让人怎么忍? 他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拉到头上,单手压住,低头深深吻住。 一百五十八章 陈后凌敏 衣衫落地,他俯身,虔诚地吻上她柔软的肌肤,落儿情不自禁一阵轻颤,香艳靡靡,一触即发。 忽然,门被推开了,是知书回来了。 床上两人一个激灵,男人缓缓地抬起头,眉心紧皱,怎么每次都这样? 一只雪白圆润的手臂懒懒地伸出,弹指,轻拂,知书软软倒地,房门轻轻关上,抬手,将男人重新拉了下来。 经过这么一打岔,他倒是回了几分理智,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缠了上来,衣裳尽褪、肌肤相亲的滋味实在**蚀骨,但心中的不安却渐渐扩大。 他几近粗暴地将她的双手再次禁锢在她的头顶,低下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如水的眼中欲色迷蒙,姿态柔弱而妖媚,流露出一种任君采撷的邀请之意。 他忍不住又贴近了几分,落儿更是机敏地弓身相迎,只盼他永远不要开口。 “落儿……”他仍是抵着她的唇开口了,“我是谁?” 落儿身子一僵,随后低低一笑,笑声从他的唇间传入,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冷。 如玉微凉的手抚上他的脸,她抬头轻吻他的唇,含糊在唇齿间的话语却如冰渣一样重重地打在他心上。 “你是枫林呀……”她轻笑着说,目光如醉。 余音袅袅,徘徊耳中。 他低头在她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抬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倏忽之间,人已消失在窗外。 落儿安静地躺在床上,缓缓地平复着气息。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下了床,穿上衣服,走到门边,将知书抱到榻上睡下。 转过身,望着窗外,忽然轻笑低语:“血咒解了啊……” 第二天早上,知书刚醒来的时候,惊慌了片刻,就看到落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虽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知书直觉地选择了不问。 但很快,在替落儿收拾床铺的时候,发现了一件熟悉的东西,知书目光闪了闪,默默地拿给了落儿。 落儿神态自若地接过锦囊,打开,字条上写着:信鹰,荷月园。 吃过早饭,阿容又来了。 “寿王妃有何贵干?”落儿淡淡地问。 阿容脸色一僵:“你能不要每次都问这一句吗?” 落儿朝她笑了笑。 阿容撇撇嘴,问:“我们要搬去荷月园了,你呢?” 落儿不解地看着她。 “你不知道?”阿容惊讶地问。 落儿摇了摇头:“我应该知道什么?” “端午之后,持荷月笺的嘉宾可以入住荷月园——”阿容惊讶地打量了她两眼,问道,“你不知道这个?你没有荷月笺的?”语气一转,又道,“没有的话问题也不大,沐晨说,荷月宴有许多比试的节目,报名的人可以获得宴会期间的入园资格,凭你的姿色,随随便便报个花选美人就可以了!” 落儿“哦”了一声,说:“我有荷月笺的!” 阿容瞪了她一眼:“有不早说,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们一起住进去吧!” 荷月笺上虽然有名字,但也没有不允许转赠,负责检验的人打开落儿的荷月笺看了一眼,就让落儿进去了。 进了正门,绕过一带翠嶂,由右边的葱茏小径而入,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湖水映入眼帘。 湖心有一小岛,往西北岸,一道湖堤连着十七孔桥横卧在水面,堤上绿柳成荫;往西南岸,九曲长廊清丽迤逦,东岸则有一个码头,系着几只小舟;湖西种了一大片荷花,此时还没到全盛的季节,但荷叶已经铺张开来,绿意盎然,触目生凉。 仆婢带着他们沿着湖边走,一直过了湖,再翻过一座山丘,又见到一堵围墙,从西侧月洞门进去,才到了嘉宾们的暂住之处。 征得几人的同意之后,仆婢将他们安置在了同一个院子里,留下一名听使唤的丫鬟。 不知道阿容为什么要求住进荷月园里,还没开宴,荷月园里是很冷清的,纵然园林风流雅致,可也没什么好玩的。 刚住进去的时候,阿容还兴致勃勃地约了落儿改天一起游园,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落儿就没看到她了。 “他们去哪儿了?”落儿问。 阿容和冯沐晨都不在。 知书摇头道:“我早上起来的时候正看到他们出去,也没说去哪儿。” 落儿点点头,不在也好,她也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长天楼的消息,说陈后到了荷月园,却不知在哪一处? “我们也出去逛逛吧!”落儿说,“可能他们起得早,先去游园了!” 落儿猜得没错,她很快就在园子里遇到了阿容和冯沐晨,只不过一起的并不只是他们两个,而且也不是在游园。 荷月园的东面是一片起伏的山丘,地势最高处有一座八角亭,落儿碰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从亭子里走出来。 除了阿容和冯沐晨,还有两名女子,其中的少女秀若芝兰,却远不及另一名妇人光彩夺目。 落儿的目光掠过妇人发髻上羊脂白玉制成的玉簪,不自觉地蹙了蹙眉:“你是陈后凌敏?” 这话一出,陈后还只是微微惊讶,冯沐晨却目光一紧,手悄悄地摸上了剑柄。 “你怎么认出本宫的?”陈后惊讶过后,只是微微一笑。 “我听立宁沈二郎说,徐家的五娘入了宫,随侍在凌皇后身边!”落儿淡淡地说着,朝陈后身边的徐五娘微微一笑。 徐五娘也含笑将她与落儿的渊源简单解释了一遍,冯沐晨的手才从剑柄上挪开。 落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后。 陈后今年应该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模样,算不上十分的美丽,但一双眼睛清**人,举手投足自信明朗,凭着一股杀伐决断的英豪之气,将身边美貌动人的少女压得黯淡无光。 落儿在观察陈后的时候,陈后也在观察着落儿,陈后的不凡之处可能需要细品,但落儿就显露在外了,这样绝色倾城的容貌,那样桀骜恣意的姿态,或许会引起男人的征服欲,但对女人来说,就只能看得到危险了。 “姑娘头上的玉簪——”陈后抬手拔下了自己的白玉簪,含笑道,“似乎跟本宫这支有些相像呢?” 落儿也拔下自己的紫玉簪,淡淡地问:“皇后娘娘可认得这簪子上的花?” 陈后轻轻摇头,将自己的玉簪交给徐五娘重新插上:“这花儿本宫不认得,但姑娘这根簪子本宫却是知道渊源的!” 一百五十九章 深夜盗贼 见落儿凝神静听,陈后也不卖关子,微笑道:“长明宫中留有旧朝的一些帝后画像,每一张原朝叔孙氏皇后的画像中,都会出现一支紫玉簪,与姑娘这支,一模一样!” 这个答案落儿早就预想过了,如今不过是证实了,也没什么值得意外的。 “不知姑娘从何得来叔孙皇后的御用之物呢?”陈后微笑着问。 落儿随手将紫玉簪插回发上,面色淡淡地说:“别人送的!” 陈后见她一副不想说的表情,也不勉强,又笑着说了两句,便带着徐五娘先离开了。 落儿目送着陈后离开,忽然耳边隐约听见一道强劲有力的破空声,仿佛有一只体型不小的禽类从空中疾飞而过,心中一动,抬头循声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阿容显得格外兴奋,抓着落儿的手直摇晃:“落儿,你知道吗?她是我老乡,她太厉害了!简直就是楷模!我的偶像!她才是女主!跟她一比,我简直弱爆了!” 落儿还真不知道。 陈后凌敏的来历很神秘,和阿容是老乡?陈后是赫连人? 见过陈后之后,冯沐晨对落儿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神色眼神总带着一丝警惕,仿佛是担心她会对陈后不利。 冯沐晨为什么会担心她对陈后不利?落儿百思不得其解。 隔天,陈后就亲自来他们这个小院了。 当然不是来找落儿的,甚至也不是来找冯沐晨的,她是来找阿容的,带着泪眼汪汪的赫连麟。 阿容嘴上说得强硬,可一见赫连麟,话还没出口,就哭成了泪人儿,赫连麟哭得比她更凄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就这么抱头痛哭了足足一刻。 阿容好容易止住了眼泪,才说了一句:“我才走了多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又忍不住掉了眼泪。 陈后在一旁劝道:“我们都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看他实在对你一片痴心,不忍你错过,才将他带来了这里,你好好想想吧!” 目光一转,深深地看了冯沐晨一眼,又向落儿点点头,就离开了。 冯沐晨接到暗示,跟着她出去了。 这天夜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推开窗。 那人一进屋便开始四处翻找,但始终一无所获,最后将目光投向落儿睡着的那张床,蹑手蹑脚地走近。 落儿睡前习惯留的那盏灯,为夜行人提供了光线,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眼就看到了内侧枕边就放着他此行的目标。 看了看床上熟睡的绝色佳人,那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想起她那身武功,忙定心屏气,将手探向她枕边。 手臂经过落儿的脸上方时,一双眼睛猛然睁开,黑衣人一惊,索性不再掩饰动作,疾如闪电地抓取枕边的东西。 但在收回时,毫不意外地被落儿身手截住。 既然被抓了个正着,就只能硬碰硬了。 夜色中,“砰砰砰”急雨般闷声数响,转瞬间已交手数十招,来人最后反手一掌格开,将落儿逼退两步,便得了空档向窗口扑去。 “冯沐晨!”一声喊破,那人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没摔趴下。 回头再看那女子,斜倚在床头,似笑非笑,媚眼如丝地看着他,薄纱轻掩之下,妖娆娇躯魅惑**。 “你偷我的嫁妆做什么?是想逼婚吗?”眼波流动,一张脸如玉生辉。 冯沐晨局促得手足无措:“你、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武功比我高的人能有几个?你离得这么近,我不怀疑你,还去怀疑闻人益吗?”落儿轻笑着,起身缓步走来,拉下他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尴尬的脸。 伸手想取回簪子,却被冯沐晨躲开了,落儿不禁冷笑:“你这是暗偷不成,打算强抢了?” 冯沐晨沉默不语。 落儿往窗边一靠,冷冷一笑:“行啊,你武功比我高,轻功却不见得比我好,我就跟着你,看你要拿着簪子交给谁!” 这样说的话,冯沐晨也确实拿她没办法,便急了起来:“你不要这样无赖!” 落儿怒极反笑:“我无赖?” 冯沐晨老脸一红,好像确实是自己更无耻些。 可是……这怎么办呢…… “是不是陈后让你偷的?”落儿突然懒懒一问,冯沐晨却差点跳了起来。 落儿只是随便一猜,没想到冯沐晨不打自招。 这下落儿也奇怪了:“她要我的簪子做什么?见不得我的簪子比她的好?” 冯沐晨忍不住反驳:“她才不是那样肤浅的人,她一定有她的用意!” “她有什么用意,需要偷我的东西?”落儿一脸不屑。 冯沐晨不是善于狡辩的人,一时讷讷,说不出来,但手上仍紧紧握着落儿的玉簪。 落儿看了他一会儿,嗤笑道:“你待她还真是情深意重啊,堂堂冯大侠,竟然甘做小贼,不知道陈启知不知道他家皇后有你这么个江湖知己呢?” “你不要胡说!”冯沐晨突然激动起来,“她对我有知遇之恩,是我要拼命保护的人,你要是败坏她的名声,我、我就同你拼命!” 冯沐晨的态度让落儿心里有一种怪异感,疑惑地看着他。 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的宝剑,冯沐晨下意识地将宝剑往身后藏了藏。 落儿忽然想起那天白日里听到的禽鸟疾飞声,脑中灵光一闪,失声喊道:“她是方——” 话没说完,就被冯沐晨捂住了嘴。 “别说!别说!”冯沐晨焦急地说,还不放心地左右看看,生怕有人偷听。 落儿刚刚的声音确实大了点,照理说,屋里的知书和隔壁的张扬都该惊醒了,可里里外外仍是一片安静。 落儿拉下他的手,嘲讽道:“你还真细心!” 冯沐晨不放心地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怒道:“你不要瞎嚷嚷!” 落儿找了把椅子坐下,静静地望着他:“我不说,你来说!” 冯沐晨抹了把脸,道:“商天子三剑都是她的,含光在陈启手里,承影给了我,宵练我也不知道她给了谁;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她不仅以宝剑相赠,还为我引荐师门,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给我的,但这么多年,她却没要求我回报什么——” “所以她让你偷东西,你就义无反顾地偷了?”落儿冷笑道。 冯沐晨虽然目光躲闪,但还是毫不迟疑地点头了。 一百六十章 撕破了脸 落儿淡淡地看着他手中的玉簪,轻飘飘地说:“这支玉簪,是我愿意拼上性命保护之人送给我的,你若拿走,我便与你不死不休——”她语气虽然随意,说出来的话却很吓人,这还不够,她看着冯沐晨轻轻一笑,又加了一句,“还有方蕙!” 冯沐晨目光一凛,渐渐散出杀意,微微调整着身形,严阵以待。 落儿却不以为意:“我虽然打不过你,你也没那么容易伤到我,这件事,就算你现在肯将玉簪还给我,我也是要去找方蕙问个明白的,不然总有人惦记着我的东西,岂不是叫我夜不能眠?” 冯沐晨有些垂头丧气:“她从未要我帮过什么忙,头一回托我办事,我就给办砸了……” 落儿冷笑道:“你说她施恩不求回报,可我只知道她让宵练之主为她杀人,让你为她盗物,你确定我们见到的是同一人吗?” 冯沐晨皱眉道:“她不求回报是她的事,我们受了她的大恩,自然是要思报的!” 冯沐晨一心死忠,落儿也无话可说,索性就搬了椅子坐在窗口,看着他,真正开始实施了“打不过你就盯着你”的行动。 冯沐晨也很无奈,这事要是被落儿大张旗鼓地闹到方蕙面前,岂不是丢了方蕙的脸。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天亮的时候,阿容起来时,看到冯沐晨的房门还关着,就觉着奇怪。 作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冯大侠,靠的可不是天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了。 阿容心里嘀咕着,走到落儿房里,落儿主仆三人正在吃早餐。 “看到沐晨了吗?”阿容问。 落儿放下筷子,往墙角指了指。 阿容一看,大惊失色地跑过去。 “他怎么了?”阿容焦急地问,冯沐晨一身黑衣,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她拍了好久的脸都没反应。 “他昨晚跑到我房里来偷东西,被我人赃俱获,就弄晕了放那儿了!”落儿解释道。 “你胡说!”阿容横眉竖目,“沐晨才不会偷你的东西,而且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落儿嗤笑道:“我打不过他,还不会用毒吗?” “你对他用毒了?”阿容紧张兮兮地问。 “放心,也就是个**香,我还要带着他去对质呢!”落儿说。 “跟谁对质?”阿容问。 “当然是指使他来偷东西的人了!” 刚出了院门,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呼唤:“落儿!” 这温柔怜惜的唤声是熟悉的,落儿惊喜回头:“兄长也来了!” 朱琅含笑走到她面前,忽然看到张扬背上背了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落儿抿嘴一笑:“有人欺负我,兄长正好来了为我讨个公道!” 陈后见到冯沐晨的时候还是显得很意外的。 “没想到王姑娘竟是如此高手!”她感慨道,人赃并获的尴尬似乎完全不存在的。 “皇后娘娘还是解释一下盗簪之事吧!”朱琅风度翩翩,温雅含笑。 “是我让沐晨去的!”陈后点头承认,轻叹一声,“此事与沐晨无关,还请王姑娘先解了他身上的毒吧!” 落儿淡淡一笑:“此事与他无关,但皇后娘娘却与他有关,我好不容易制住他,现在可不敢放开他,还是先谈正事吧!” 陈后也不勉强,淡淡地说:“这簪子于我有些用处,不过王姑娘既然不肯割爱,也就罢了!” 也就罢了?落儿都被气笑了。 朱琅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震响。 “这簪子是小王赠予舍妹的陪嫁之物,皇后娘娘一声于你有用,就派人连偷带抢,如今没能得手,一句罢了,就打算带过了?”朱琅脸上已经没了笑意,眼中带出几分愠色。 陈后微微一笑:“是我失礼在先,王姑娘想要什么赔礼尽管开口!” 朱琅仍是不满她的态度,还想再说什么,落儿却已经点了头:“些许小事,我也不至于为难你,就将你那支白玉簪赔给我吧——” 陈后脸色一变,又听到落儿继续说:“这白玉簪于我也没什么用处,我就是看你堂堂一国之后,却戴着我的仿制品,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不如就让我替你收着吧!” 阿容瞅着陈后难看至极的脸色,不由咋舌,这落儿姑娘说话真戳女人的心! 陈后毕竟不是普通的女人,虽然脸色变了好几回,仍是吩咐徐五娘去将白玉簪取了出来。 昨天见过落儿的紫玉簪后,陈后回来就把白玉簪收了起来,再心胸宽广的女人,也不愿当着正品的面戴着仿品,何况是堂堂一国之后。 落儿接过白玉簪,看都不看一眼,手一搓,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就成了粉末。 陈后看得脸色发青,已经毫不掩饰对落儿的不善了。 落儿也没想和她交朋友,无所谓地拍了拍手,抬头问道:“你知道雍辉已经死了吗?” 陈后忽然一怔,满眼阴云散去,只剩下清澈的错愕。 “你说什么?”她站起来看着落儿,似乎没听清她的话。 “雍辉死了,沈纵杀的他,你知道吗?”落儿淡淡地问。 沈纵杀了雍辉……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清亮的眼眸似有泪光闪烁…… 人散后,她独自静静地坐在院中,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已经沉淀下来。 沈纵杀了雍辉,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五娘……”她突然唤道。 徐五娘轻声回应。 “你兄长为何将你送入宫中?” “兄长怀疑沈家二郎另有身份,不愿臣女卷入纷争。”徐五娘神色安宁地回答。 方蕙淡淡地看着她:“待此间事了,本宫为你和沈获赐婚,你可愿意?” 徐五娘款款下拜:“娘娘赐婚,是臣女之幸!” “只怕你家兄长不太愿意呢!”方蕙轻笑着说。 徐五娘微微一笑:“荷月盛宴,次兄必然亲临,娘娘何不召见他?” 方蕙赞许地点了点头,眼角忽然瞥见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由得起身迎了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方蕙柔声问道。 红衣雪肤的女子,有着一双冷泉般的眸子,只有在看到方蕙时才涌起暖意。 “你的玉簪呢?”红衣女子蹙眉而问。 方蕙神色微滞,淡淡地说:“不小心摔碎了!” “无妨——”红衣女子语声飘渺,恍若无情,“反正也不是真的……” 一百六十一章 还有一人 既然朱琅来了,再加上冯沐晨有前科,落儿毫不犹豫地搬去和朱琅一起住了,阿容得知了真相后,也对冯沐晨颇为恼怒,索性带着赫连麟,跟着落儿一起搬走了。 楼氏荷月园在布局上与方氏荷月园相仿,都在东北角围了一处园中园,作为身份特殊的贵宾暂住之处,名为栖梧苑。 朱琅和赫连麟都是王爷,各自在栖梧苑中占了一座独立的院子,朱琅由着落儿选了绿影轩,阿容和赫连麟就选了落儿隔壁。 这天夜里,绿影轩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是一个人来的,朱琅虽然心中疑惑,仍是将她迎了进去。 掩门摘帽,露出简单素净的一张脸。 “我是方蕙,永昌方家长女!”她目光清亮,神色冷静,“我想同王爷谈谈方家的事!” 方家的事啊…… 落儿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落儿才懒懒地问起:“你们昨晚谈得怎么样?” 朱琅微笑道:“上回不是跟你说方家似乎有些异常吗?她就是来向我解释这些异常,顺便提了提与朱国结盟之事!” 落儿古怪地看了朱琅一眼,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促狭了?两国结盟是顺便的? “不是陈国与朱国——”朱琅意味深长地笑道,“是陈后与朱国结盟!” 落儿惊讶挑眉,低声问:“方蕙和陈启离心了?”那可是世人称颂的一对恩爱帝后啊! 朱琅淡淡一笑:“陈启有一支暗卫,原来是陈后一手训练出来的,现在被用来剪除陈后的羽翼!” 落儿怔怔地反应了半天。 那支暗卫,想必就是藏在沈家那些人吧?原来雍辉之死,是受了陈国帝后相争的累。 “陈启还曾派了这支暗卫去魏国桃城围剿鹰谷弟子,消息是雍辉透露给陈后,陈启又从陈后那里得知的!”朱琅说。 “竟然是陈启!”落儿颇为意外,她还怀疑过许多人呢,没想到已死的雍辉才是那个内奸。 “陈启刚想纳了徐韵兮为妃,徐韵兮就死了!”朱琅笑着摇头。 听起来陈国这对帝后有很多故事啊…… “既然是来表示诚意的——”落儿眼波流转,俏皮一笑,“那她有没有交代,为何要偷我的玉簪?” 朱琅摇了摇头:“只字未提!” 落儿取下玉簪,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看来这簪子很有些古怪啊……” 朱琅来了,落儿仿佛又回到了永昌青玉巷,忍不住再次过起了隐居生活。 可能是结了盟的关系,朱琅和方蕙的私下来往瞬间就多了起来,大多是方蕙深夜来访,有时朱琅也会过去,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筹划着什么。 直到这一日,徐五娘亲自上门,正式地请了朱琅和落儿两人过去,有要事相商。 “那我呢?”正在串门的阿容感觉自己被冷落得有点厉害,不太高兴。 赫连麟看她不高兴,也皱起了眉。 徐五娘温婉施礼:“娘娘说,寿王和寿王妃如果愿意,也可以一同来!” 阿容神色一凝,犹豫了起来。 看了看身边的赫连麟,雪白妖娆的一张脸,与天真信赖的表情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 阿容微微一笑:“娘娘既然有正事在身,我们就不叨扰了!” 方蕙身份尊贵特殊,住在栖梧苑最深处的嘉木居。 还没到,落儿就感觉到了院子里的异常,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都消失了,却多了许多不通武艺的人。 落儿疑惑地看了朱琅一眼,朱琅朝她安抚一笑,落儿也就放下心来。 走到门口,朱琅脚步一停:“知书和张扬就留门外吧!” 落儿点了点头,刻意落后了朱琅半步。 看来今天这事情有点大啊! 进了门内,果然已经到了不少人,或站或立,落儿一眼就看到了坐北朝南的两个尊位上,其中一座,坐着玄衣朱缘的方蕙,头发简单地在脑后一束,妆容素雅,目光清亮,算不得有多美丽,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人群虽众,惟她出类拔萃。 看到朱琅,方蕙带头站了起来,从中间迎了上来,与朱琅并肩入内,相请入座,其余众人再纷纷落座,而方蕙左手边的第一个座位特意被留了出来。 落儿自觉地站到了朱琅身后,往四周扫了一眼,还发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这是要做什么呢?落儿心中嘀咕。 “请王爷稍待,还有一位朋友——”方蕙解释了一下,朱琅点头。 也不知什么人,分明座位排在方蕙和朱琅之下,却敢这样姗姗来迟。落儿好奇地想。 在等人的同时,方蕙将已经到了的人都介绍给了朱琅。 落儿一个个看过来,这里算得上高手的也就沈得、沈纵、冯沐晨和她四个人,可她分明能感觉得到第五个人的存在。 目光淡淡地瞥向西北侧的小楼之上,那里,似乎还隐藏着一个人。 忽然,小楼之后,衣袂如飞,有一人踏风而来,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落儿猛然睁大了眼睛。 那人朝着方蕙和朱琅澹然一礼,衣袖凌空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语声和煦,如冬日暖阳:“圣旨七日前到视水关,齐将军已经在押解入京的路上了,虽然长天楼已经派了两人贴身相护,若要齐将军平安,还需尽快派人相救!” 说完,他微笑抬眸,目光轻柔一转,仿佛不经意地往落儿的方向掠了过来,落儿心中一慌,正要低头避开,却又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就飘走了。 脸上一烫,莫名地恼火起来。 那人说完之后,方蕙就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落儿有心想听两句,可每每一凝神,就觉得那个方向又有目光投射过来,让她不能专心,导致一炷香过去了,落儿一句话也没听清。 自记事起,她就没有这么狼狈过,不由得心中暗恨。 “……拜托落儿姑娘!”方蕙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 落儿茫然抬头,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那人也光明正大地看了过来,目光含笑,似有揶揄。 一百六十二章 杀顺手了 朱琅皱起了眉:“此事与她无关!”往方蕙身后看了一眼,“冯大侠的武功不是更甚一筹吗?” 方蕙歉疚地解释:“冯大侠轻功欠佳,性子也不如落儿姑娘机警,就是偷个东西都容易失手,何况去劫人呢?” 落儿点了点头,你说得都对,可是—— “我为什么要帮你劫人?” 一众目光又聚集到了落儿身上,你不帮忙你在这儿旁听这么久的绝密大事? 方蕙平静地接受了落儿的反应,目光诚挚地说:“我以紫玉簪的秘密交换!” 落儿瞥了她一眼。 哼!果然对我的紫玉簪有企图! “我儿登基之日,必以郡主之位相酬!”方蕙继续加筹码。 “我好像已经是朱国的郡主了,不太合适吧……”落儿似笑非笑地说,就这些,怎么够呢! 朱琅笑了笑,宠溺地看着她。 方蕙神色变幻多时,终于缓缓开口:“听说姑娘一直在寻找一名红衣女子的下落——” 落儿脸上笑意一收,向方蕙挑了挑眉。 “只要救出齐将军,本宫自当全盘相告!”方蕙神色沉沉地说。 落儿目光闪烁地看着方蕙,心里不是不惊讶,看来这个红衣女子对方蕙来说也是意义非凡,莫非真的是…… “成交!”落儿没有再多作犹豫。 这时,某人突然站了起来,温文尔雅地开口:“关于齐将军的行踪,会陆续不断地传到林某手上,就让林某陪这位姑娘走一趟吧——” 这位姑娘? 数道古怪的目光向林某袭来,他恍若不觉地朝落儿一笑,唇边梨涡若隐若现:“林某轻功尚可,应该跟得上姑娘的脚程!” 陈、唐两国边境以视水为界,两年前陈对唐宣战,就派了大将齐尚至视水关,从视水关至祁都,需过洛水、三川两郡。 根据长天楼传来的消息,他们从南郡拂云城出发,一路往东,日夜兼程,大约可以在三天后于洛水郡中部截下押解部队,救出齐将军。 前提是,齐将军必须活到他们赶到。 这次事件紧急,落儿只得将知书和张扬托付给了朱琅。 也就是说,这一路,就只有她与林元两人。 想想都毛骨悚然! “这次奉命押解齐尚的官吏有两人,分别属于陈启和凌敏的嫡系,互相监督之下,不会明目张胆地对齐尚下手,至于暗处,自有长天楼的人看着!”林元见她满腹疑问,可就是忍着不开口,只好主动告诉她了。 落儿轻哼一声,表示听到了。 从速度来说,轻功绝佳的两人脚程更胜于马力,但为了兼顾路程和体力,他们必须先马行两日,再换作步行。 在马背上待了两个日夜之后,落儿看林元竟然面色如常,不禁心中暗惊,忍不住探了探他的内力。 一探之下就被林元发现了,微笑着看了过来:“姑娘是担心林某会拖后腿吗?放心吧,林某自知武功不济,姑娘救人的时候,林某只在外围接应!” 姑娘姑娘的,还真会装! 落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默默啃着干粮。 一点都不想跟这种虚伪的人说话! 隐隐听到那边轻声叹息,随后就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 正当他走到身边,停下脚步之时,落儿忽然起身往前去,丢下冷冷的一句话:“走吧!” 第三天日正午时,林元迎来了最后一只信鸽。 “历石山,有伏兵!” 从视水关回祁都,历石山是绕不过的一座山,然而一入历石山,树木浓密,几乎遮天蔽日,确实是个伏击暗袭的好地方。 落儿和林元赶到时,日落黄昏,历石山北坡,缠斗正酣,派来押解齐将军的官兵早已溃不成军,只剩一男一女围着一名中年男子勉力支撑。 那女子正心中焦急,一抬头看到林元,失声呼喊:“表哥!”惊喜之情言溢于表。 落儿脚下一停,似笑非笑地看了林元一眼。 林元见她看过来,冲她微微一笑,就冲了上去。 表哥急着救表妹呢!我凑什么热闹?落儿轻哼一声,作起了壁上观。 莫期看着很是无奈,只得出声喊她:“落儿姑娘,你好歹救救我啊!” 落儿这才慢吞吞地抽出软剑,剑走如鞭,卷走了一把砍向林元的长刀,顺便横臂一扫,用剑气将林元逼退数步,嗤笑道:“你这功夫,还不如你表妹呢!逞什么英雄救美!” 林元的目光掠过她手上的素霜软剑,微微一笑,并不恼怒。 这一群刺客同曾经藏身沈家那一批是同一路数,有了落儿的加入,战局瞬间翻转,到最后,林元和齐将军索性停手旁观起来了,莫期和姜言柔也只需守着齐将军这个角落,前线拼杀之事,就全权交给落儿了。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眼看只剩最后一个了,姜言柔忙喊:“留个活口——” 话没说完,最后一个黑衣人也倒在了落儿剑下。 软剑如霜覆弦,鲜血滴尽,剑身仍旧光洁素雅。 落儿抬起素霜软剑看了一眼,甚是满意地插回剑带之中,冲着姜言柔龇牙一笑:“不好意思,杀顺手了!” “没事——”林元笑道,“留着也没什么用,要是跑了,还要走漏消息!” 落儿没理他,转头指了指押解队伍仅剩的两名文官,对莫期吩咐道:“这两个捆起来,一起带走!” 齐将军上前拜谢之后,疑问道:“不知姑娘要将他们带去哪里?” 落儿这才想起这位还不知情呢,便将陈后的亲笔信拿了出来。 齐将军看了之后,面色悲怆,感慨欲言,却被落儿无情打断:“行了,别耽搁了,我们还得送你回视水关呢!” 齐将军面容一肃:“那就拜托各位了!” 天色已晚,只能在山上露宿一晚了,好在现在是盛夏,夜里山间倒也舒适。 莫期自觉地去守着那两个官员了,林元同齐将军聊了一会儿,将陈后信里来不及提及的一些布置说了下,抬头看到十几步远的一棵树下,白色裙摆委地,如月华流泻。 她的脸隐在阴暗之中,只留出一段纤细慵懒的身影。 林元同其他人淡淡地打了声招呼,起身向落儿的方向走来。 十几步的距离,正常情况下,落儿早就对他的刻意靠近有所察觉,但是看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 直到走到她身前五步远的地方,她才突然睁眼抬头,黑暗中眸如星辰地望了过来,见是林元,又全身一松,闭眼靠回了树干上,重新睡了过去。 这片刻间的动作,让林元蓦然心软。 走到她身边坐下,扶着她的身子躺下,轻轻地枕在自己腿上,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落儿也不知有无察觉,反正没有拒绝。 林元顺了顺她的长发,忍不住微微一笑。 一百六十三章 弱水绝色 第二天,林元睁眼醒来的时候,落儿仍躺在他腿上,背对着他,阳光将她半边身子照得闪闪发光,薄纱之下,肩膀的轮廓纤细圆润,娇柔可爱。 林元忍不住抚上她的肩头,感觉到掌心之下,身子微微一颤,连搁在他膝盖处的手也蓦然一动,小指在他膝盖内侧轻轻一蹭,隔着衣料,也惹得人一阵心痒。 偏在这时,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表哥——”话音未落,伏在他腿上的人就不见了,白色水纹的缭绫在眼前一闪而逝。 林元遗憾地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同姜言柔说话,刚飞出去的那人就回来了,不过落在了齐将军和莫期那边,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兽。 “这是狸猫?”齐将军好奇地看着在落儿手中挣扎的小兽,有些不解,这只野狸猫偷窥到她装睡了?所以要吃掉? “这可不是狸猫!”落儿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一脸暧昧的齐将军,又转回去盯着小兽耷拉着的小脑袋,兴味盎然:“没想到历石山还有这种凶兽!” “什么凶兽?”齐将军虚心求教。 “这是梁渠!”林元走过来说,“传说,历石之山有兽,名梁渠,其状如狸,白首虎爪——”说到这里,林元同样意味深长地看着齐将军,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齐将军大惑不解。 落儿将乖巧的梁渠兽往旁边林子里一丢,幸灾乐祸地说:“梁渠,上古凶兽之一,见之,则其国有大兵,看来你们家皇帝皇后,这次是定然要兵戎相见了!” 说着,毫不怜惜地打断了齐将军内心的煎熬和挣扎:“早点上路吧,我还赶着回去呢!” 落儿说到做到,刚看到“视水关”三个大字,她招呼都不打一声,掉头就走了。 林元无奈地望着她的背影。 “表哥?”姜言柔担忧地看着林元,生怕他也一言不发就跑了。 “送齐将军进去吧!”林元当然没有那么不负责任,人是到了视水关了,可收拢军队也不是易事,还是得保证了齐将军的安全才能离开,否则这一趟也是白来了。 这不是还有三个长天楼的人在吗?落儿走得毫无压力。 回到拂云城时,是六月初七,荷月宴已经开始了。 荷月宴虽然是在荷月园中举办,但整个拂云城似乎都沉浸在了宴会的气氛中,香车宝马,珠翠鲛绡,人人脸上都带着憧憬的笑容,艳羡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荷月园的方向,那里笙歌明月,那里舞袖清荷,那里有才子诗词风雅,那里有佳人颦笑倾城。 不过这些都不在落儿眼里,她悄悄从北面的后门而入,直接进到了方蕙所住的嘉木居。 方蕙和徐五娘正在院子里。 方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一见落儿就笑了:“刚收到林先生的消息,说王姑娘先回来了,没想到一抬头就见着人了!”这姑娘的速度,竟然跟长天楼的信鸽差不多。 “人呢?”落儿刚问完,便抬起头望向西北侧小楼,同上次一样,那里藏着一个人。 似乎察觉到了落儿的窥探,有一个深褐色的身影推窗而出,明晃晃地跃了下来,站在了落儿面前,微微颔首,嗓音低沉地叫了一声“少主”。 落儿扬眉勾唇:“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红衣女子呢?” 柏原蹙眉:“那女子古怪得很,少主还是小心为上!” “哦?”落儿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声。 “她身手诡异,来历成谜,不知是敌是友——”柏原解释道,“而且,她似乎在找一个人,原先不知她在找谁,又摆脱不掉,才一直避而不见——” 他抬眸望着落儿发髻上的紫玉簪,道:“现在终于确定了,她在找你!” “找我?”落儿有些意外,难道不是在找介桓? “是的,她在找你!”方蕙也看着紫玉簪,“确切地说,她在找这支紫玉簪的主人,因为我的白玉簪,她将我误认作了你!” 落儿摘下紫玉簪,在手中不断翻转。 紫玉簪的主人?也不一定是她呢!这簪子本来就是介桓给她的,如果这是叔孙帝女的簪子,那是不是可以确定,那名红衣女子就是来自叔孙族?甚至,就是叔孙帝女? “她很不一般!”方蕙说,“我自认识人无数,却没见过她这样……”方蕙皱着眉搜寻着一种合适的形容方式,“仿佛在她眼中,除了那个她要找的人,其余的都渺小如蝼蚁。” 若真是神巫传人,尔等凡人,在人家眼里,确实就是卑微渺小,不值一提。落儿暗暗想着。 “她将我误认时,我原本还觉得她颇有用处,但她心性坚如磐石,另有谋算,你若是要找她,确实要小心些!”方蕙说。 落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不愧是商人出身、又做了皇后的人,原来是看用不上人家了,才转手卖给了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方蕙也看出了落儿的嘲讽之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她在哪儿?”落儿勾唇笑问,仿佛柏原和方蕙什么都没说过。 “弱水阁!”话音刚落,落儿已经走了,柏原也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 方蕙望着落儿离开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美人过处,别有芬芳。 这样的美人,出现在弱水阁,足以掀起本届荷月宴最大的**。 美人倾城,是才思的源泉,是热闹的根本,古往今来,从无例外。 弱水阁,在湖心小岛之上,临水而立,水红色的绡帐旖旎迎风,是荷月园中最受人瞩目的地方。 无论是望仙阁赋诗斗文的才子,还是采意楼妙笔生花的丹青圣手,都不会错过弱水阁的美人评选。 按照以往的惯例,主办方都会邀请一名足以艳压群芳的美人,放在最后一天出现,所以众人都会将手中的鲜花谨慎地留到最后一日才送出去。 可这才第二日,弱水阁上,已有绝色现身。 高楼上,红衣雪肤,凭栏处,冷艳若仙。 落儿到了弱水阁最高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致,因她一人在此,这一层竟没有其他女子敢上了楼来。 她若有察觉,缓缓回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绝尘脱俗的仙气,一双敛尽红尘芳华的眼眸在看到落儿的一刹那,光彩顿生,仿佛夏日里最热烈的阳光。 同样是那一刹那,落儿却如坠梦境,尘世嘈杂不再,眼前只得一人,脑中则混沌一片。 倏忽之间,那红衣女子已经到了眼前,惊喜难耐地看着落儿,红唇轻启,颤颤地说:“我终于找到您了……” 一百六十四章 见了鬼了 落儿猛然回神,从心底里冒出许多警惕来,这红衣女子果然给人带来一种危险的直觉。 她说“您”? “你找我?”落儿紧紧地看着她,心中不安扩大,隐隐觉得恐惧。 红衣女子却仿若不觉,含笑点头:“我找了您好久好久,我一直相信您还活着……” 落儿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你是谁?” 她粲然一笑,艳绝尘寰。 “我是夏衣!”她说。 一声惊呼在身后响起,落儿回头,是知书,双手捂嘴,惊恐得眼珠微凸。 有人说,陈国大定十二年的拂云楼氏荷月宴,几乎可以算开了两天就结束了。 当弱水阁上出现那一红一白两名绝色佳人时,就已经达到了本次荷月宴的**,后面五天的热闹,也都只是余波而已。 “怎么了?”落儿担忧地看着知书。 知书看着红衣女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颤颤地说:“王爷在楼下,让姑娘下去一下……” 弱水阁,男子不得登楼。 落儿点头,看了一眼红衣女子,想着自己就走开一会儿,还不至于把这人弄丢了。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落儿的想法,轻柔道:“夏衣不会离开您!” 这话竟说得落儿心中突然莫名酸涩。 真是见了鬼了! 落儿疾步越过夏衣身边,往下看到朱琅的位置,便在栏上一蹬,张开双臂,跳了下去,夏衣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红衣,白裙,衣袂如飞,美人如玉,日光下,交相辉映,恍如仙境。 楼下的围观人群惊呼一片,不少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接住两名佳人,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落儿与夏衣几乎同时落在了朱琅面前,落儿忍不住看了夏衣一眼,这女子果然身法诡异,竟看不出她的底细。 迎着周围无数艳羡的目光,朱琅无奈一笑:“我有事要赶回去了,你要不要随我一道?” 落儿想想长乐王府那位侧妃,还是坚决地摇了头:“兄长一路顺风!” 朱琅脸上无奈更重:“你走之后,陛下又赐了我一名侧妃,今年年底,我还要迎娶正妃,你总不能不来吧?” 落儿惊喜而笑:“兄长大婚,我自然会到,先恭喜兄长了!”仍是没有一起走的意思。 朱琅摇了摇头,叮嘱道:“荷月宴你也出够了风头,早些离开吧!”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落儿一眼。 落儿了悟地点了点头:“兄长放心!” 陈国兵乱在即,虽然落儿不觉得对她有什么影响,但为了让朱琅安心,还是应了下来。 大庭广众围观之下,朱琅也不好多说,简单叮嘱两句,就离开了。 落儿正打算带着夏衣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审问,才走了两步,还没走出人群,就被一个大呼小叫的声音喊住了。 “鹰落!鹰落!”有女子一边喊着,一边艰难地挤进了围圈,但她冲开一条路后,人们却没有再次合拢,而是为她身后的人自动让出道路来。 女子一脸兴奋地冲到落儿面前,张开嘴,还没说出话来,目光就被落儿身后的忧郁少年张扬给吸引了,下意识地拍了拍落儿的肩,惊叹道:“鹰落,你真是好艳福,有了桓公子,居然还不知足……” 落儿眉心微蹙,正要解释,忽然看见女子身后跟了一人近前来,不由自主地柔软了神色。 素衣麻履,风神秀逸,胜似谪仙。 见了落儿,行云流水般拱手作礼:“洛姑娘,又见面了!” 女子惊叫起来:“你们也认识?”又瞪着落儿,“鹰落,做人不能太贪心!你都有两个了!” 落儿没理她,向玉琴公子回礼后,问:“玉琴公子怎么同花落在一块儿?” 花落有多爱男色她是见识过的,当初见到介桓的时候,口水都流下来了,这会儿见她跟在玉琴公子身边,落儿的第一反应就是,美人儿被登徒子缠上了。 花落不满地哼了一声:“我是玉琴公子的朋友,你管得着吗?”花落嫉妒地看了一眼落儿的脸。 当初桓公子就是眼里只有鹰落,半点眼风都不给她留,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美貌不输桓公子的,不能再被鹰落抢走了! “落花岛与家母有些渊源!”玉琴公子微笑着,揭穿了花落关于“我是玉琴公子的朋友”的谎言。 花落不以为意,仍对着落儿耀武扬威:“对,我们是世交!” 回过头来亲切地问玉琴公子:“阿琴,你跟鹰落怎么认识的?” “洛姑娘于玉琴有救命之恩,更曾多次仗义相助,玉琴此生,愿能报以万一!”玉琴公子又是深深一拜,秋水明眸中柔光四溢,看得花落直冒酸水。 落儿笑着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说:“有机会会让你报恩的!” 玉琴公子也微笑颔首。 谁也没料到,这个报恩的机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那么不堪回首。 才绝天下的玉琴公子因此被逐出宗族,半生流离,万人唾弃,而落儿,也从此漂流海外,九死一生。 正与玉琴公子一边寒暄,一边朝外走去,忽然迎面一人狂奔而来,直到落儿面前,递上一个锦囊。 看落儿面露疑虑,对方气喘吁吁地加了一句:“十万火急!” 落儿眼皮一跳,忙拆开锦囊。 目光一扫,脸色瞬变,猛然抓起知书,从水面轻掠远去。 城门开,四骑向北,一路烟尘。 半路追上一人,沉默相随。 落儿猛然停步,看向知书,隐含歉意:“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 知书知道王介桓在落儿心中的地位,忙不迭点头:“姑娘放心,我和张扬会尽快追上!” 交代完毕,落儿一拉缰绳,策马狂奔而去。 落儿停下说话时,夏衣也停下,她继续前行,夏衣也没有丝毫滞留地跟了上去,脸色始终淡淡,仿佛完全感觉不倒周围发生的事。 落儿的坐骑是林元送的生辰礼,异常神骏,知书、张扬和柏原根本追不上,但红衣女子夏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马儿,竟丝毫没有落后,一路形影不离地跟着落儿,马不停蹄,直到北极村。 一百六十五章 介桓之死 到北极村时,已是十天之后。 落儿径直冲到王介桓居住的木屋前,手虚按在门上,才一迟疑,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熟悉的面容让她心神一晃,随即变了脸色,推开那人,冲入屋内四下翻找,屋内不过小小三间,一切如旧,只是少了它的主人。 “人呢?”落儿冲回门口,揪住林元的衣襟,尖声质问。 林元用双手捂了捂她冰凉颤抖的手,又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她入怀,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弹了开去,几乎没能站稳。 “你干什么!” 林元还没反应过来,落儿已经猛然转身,挡在他身前,杀气腾腾地质问夏衣。 夏衣蹙眉看了林元一眼,淡然不屑:“他怎敢轻薄于你!” 落儿将林元的手一拽,往夏衣眼前一晃,怒道:“我高兴!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夏衣神色一黯,默然退了一步,低头不语。 回头看到林元脸上不合时宜的笑容,落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人呢?” 林元没有回答,而是将落儿拉到炕上,从炉子里掏出一只饼,递给落儿:“先吃点东西吧!” 落儿夺过干巴巴的面饼,大口咬下,用力地咀嚼着。 林元又为她递来一碗热乎乎的奶茶,再为她披上一件皮裘。 “我也就比你早来一天,我来的时候,他和两个孩子都被带走了!”林元的语气也颇见凝重。 落儿喝了一口奶茶,感觉身子渐渐回暖,心头的焦灼也去了几分:“他怎么会被人带走?” “因为孩子!”林元说,“千军万马,围了北极村,他武功卓绝,冷心冷性,只有那两个孩子,他不能不顾!” “千军万马?”落儿震惊抬头,“是谁?” 林元眼含叹息:“魏途!” 哐当—— 茶碗应声而碎,茶渍溅上灰蒙蒙的衣摆,惹得夏衣柳眉轻蹙。 “落儿——”林元张口欲言。 “没事!”落儿淡淡地说。 奶茶虽然摔没了,面饼却还在手上,落儿低头慢慢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目光沉沉,喜怒不辨。 “虽然还不知道魏途为什么要抓他,但以他的本事,魏途暂时还伤不了他!”林元安慰道。 落儿没有说话,只是认认真真地将面饼吃完,然后起身掸袖:“替我传个消息给知书,辕门城见!”说罢,就要出门。 林元拉住了她的手腕:“你一路而来,定是不眠不休,就是到了辕门城,也救不出他——”迎着落儿冷淡的目光,他叹息道,“这一程,我带着你去……” 马背之上,窝在林元怀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就到了辕门。 辕门城,街巷繁华,一如昨日寻访旧友之时,只是到了王府时,才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落儿在重重看守下的王府正院里找到了苍白憔悴的薛仙。 薛仙见到落儿,眼睛亮得惊人,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落儿忙扶住她,看着她骨瘦如柴的模样,还有与之不匹的高隆的腹部,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脉,又惊又怒:“你怎么回事?在这样下去,就是一尸三命!” 薛仙一愣:“三命?你说我怀的是双胞胎?” 落儿点头。 薛仙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笑容渐渐扩大,渐渐笑出声来,越来越响。 她大笑着冲到门口,打开房门,朝门外高喊:“告诉魏途,我肚子里是两个孩子!是双胞胎!一换一,谁也不吃亏!哈哈哈哈!” 院子里空荡荡的,往日簇拥着薛仙的莺莺燕燕都不见了踪影。 落儿将状若疯癫的薛仙拉了回来,拂袖关上了房门,正要问她王介桓的下落,薛仙却猛然紧紧抓住落儿的袖子,满脸焦急期盼:“落儿!落儿!你快去救介桓,魏途要杀他!快!去救他!” 落儿心中一紧,逼近一步:“介桓在哪?” 话刚问出口,落儿便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是…… 落儿脑中轰然炸裂,再也顾不上薛仙说什么了,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 循着一股烧焦的味道,落儿找到了王府西北侧的一片开阔的练兵场,数十名王府侍卫重重包围之中,火蛇乱舞,直窜天际。 “介桓!”触目之际,仿佛万箭攒心。 那一片肆虐残暴的红色炽热之中,隐约可见一人,俊逸疏淡的眉目正一寸一寸被吞噬。 落儿睚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 “拦住她!”不知谁喊了一句,无数利刃携着杀意向她身上砍来。 她顾不上那么多,那是介桓,那正被火蛇吞噬的是她的介桓! 便是刀山,便是火海,也不能阻挡她去救他! 近了!更近了! 落儿向着火堆里闭目安然的人伸出手去,还差一点点,她就能将他拉出火海。 就算他被烧伤了也不要紧,她会带着他寻遍天下灵药,为他治伤。 这一次,无论他留不留她,她都会留下,再也不离开他,一直一直陪着他,照顾他。 只要他活着,她愿意拿一切去换,她愿意付出一切。 素手入火,还未感受到那噬人的温度,眼前的人忽然抬手轻拂,掌风徐来,带着落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不能自控地飞了出去,落入一人的怀抱,随即被紧紧箍在怀里。 落儿没有再动弹,望着那人渐渐模糊的面容,心如刀绞。 他推开了她,甚至,没有睁开眼多看她一眼。 王府侍卫再次将落儿和她身后的林元团团包围,魏途阴沉着脸走到落儿面前,不知多久没修理的胡渣,不知几日未眠而通红的眼眶,脸色青白,透着不堪重负的痛苦,还有昭然若揭的杀意。 “若不是你,我和仙儿岂会落到如此地步!”他抬起手,“杀!” 又一波攻击将至,落儿却毫无反应,只是默默掉着眼泪,任凭林元抱着躲闪。 忽然一刀砍在林元背上,一声闷哼,似乎惊醒了落儿。 “我被点了穴!”落儿低声说。 林元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我带你出去!”隐约,竟有一丝不合时宜的甜蜜。 落儿安静地缩在他怀里,一边运气一遍一遍地冲撞着桎梏,一边默默数着砍在林元身上的刀数。 十七、十八、十九…… 忽然,一滴鲜血滴在她唇畔,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温热,微甜。 “林元……”她轻声唤道。 “嗯?”从胸膛处传来他仓促的回应。 “你等我,很快……” “好!”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一百六十六章 二十五剑 “介桓——”一道凄厉的呼喊打断了攻势,但围攻人未散,林元只得抱着落儿原地调整着气息。 “快拦住她!”是魏途惊慌失措的声音。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有人在如疯似癫地喊着。 落儿闭上眼,任泪流不止,他死了,介桓死了…… 有人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她轻颤睁眼,他不能死,林元不能死! “薛仙!你若敢死,我就杀了他的两个孩子!”魏途的怒吼声也震醒了落儿。 孩子!介桓的孩子! 落儿精神一振,一鼓作气,冲破了被封的穴道,手指动了动,随即迅如闪电地将林元身上止血与止痛的几个穴位都点了遍。 “落儿?”林元含笑低头看她,唇边些许鲜血,丝毫不影响他温煦从容的做派。 落儿仰起脸,在他唇边轻轻一舔,舌尖含血,带入口中,眸中幽光流转,宛若魔魅。 “你等到我了……”落儿唇角微微一勾,纤指轻挑,衣带婉转指间,冰肌雪肤若隐若现。 银霜如剑,美得不见一丝杀气。 “一共二十五刀,我也不贪心,就还你们二十五剑!”落儿拉起林元的手,抬剑指向前方,被指中的侍卫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杀了他们!”魏途怒道。 命令声下,围攻再起。 却见包围圈中,银光如电,倏忽旋转,便倒下了一圈侍卫。 “一!”声如清泉,叮咚悦耳。 后排的侍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漫天飞霜落雪,人如银柳,剑舞梨花,千树万树,所覆之处,**噬骨。 最后一名侍卫倒下后,落儿悄然转身,对着魏途淡然一笑:“二十四!” 她一身白衣早已不见了原来的颜色,又染上斑斑血迹,明明那样脏破不堪,却丝毫不影响她白璧无瑕、皎皎如月的容颜,唇边噙着一抹嗜血之意,令人触目胆寒。 “你不——”话刚出口,魏途便倒了下去,怒目圆睁,带着满脸的不敢置信。 “二十五!”落儿没有再看魏途的尸体,而是望着练兵场中间那团烈火。 火势小了许多,因为可供燃烧的那人已经消失了,火堆之中,有白骨彰彰。 那个人,已经死了。 从今以后,万水千山,年年岁岁,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你、你杀了他?”薛仙惊慌而茫然。 “那两个孩子在哪?”落儿凝视着火中白骨,淡淡地问。 薛仙默了片刻,捂脸哭道:“我不知道,魏途把他们带走了——” 真是没用…… 落儿冷冷一笑。 “我有让人盯着这里——”林元轻声道,“我们来得急,还没能同他们碰头!” 落儿“嗯”了一声,心里想着离开,脚下却挪不动步,目光仍在火中白骨之上。 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你不肯看我,我还是想再看看你,再看看你。 忽然,身边红衣影过,是夏衣姗姗而来。 王介桓被焚、林元受围时,夏衣一直都在,落儿甚至不用抬头,都能看到屋顶之上飞扬的红色裙裾。 但她始终冷眼旁观,纹丝不动。 如今事了,她却忽然走近前来,盯着猎猎火焰之中的白骨,看了一会儿,露出些许惊诧的神情:“居然是个巫者!” “你说什么?”夏衣的声音虽轻,落儿却听得明明白白。 夏衣指了指白骨:“此人,是个巫者,他的白骨上有神赐的印记!” 落儿看了看,并没有看出什么印记,转头想问林元,却见他面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心中一惊:“先找一处休息吧!” 刚刚在雪岭王府大开杀戒,照理说,辕门城已经不是他们安身之所,可林元伤得不轻,加上魏途已死,辕门城乱成一团,暂时也没人追捕他们。 出了王府,便遇上了知书、张扬和柏原,长天楼的暗探也找了上来,将林元接到了一处暂时落脚的小宅子里。 都是刀伤,落儿身上就带着伤药,至于失血过多的问题,也只能慢慢养了。 处理完林元身上的伤,落儿起身要走,被林元拉住了手。 “我总要沐浴更衣吧!”落儿蹙眉看着他,他伤成这样,她原本就没打算今晚丢下他一个。 “这里也可以!”林元笑着说。 想嗔怪他无赖,可见他连笑容都苍白虚弱,落儿也只得无奈点头。 热水备就,屏风拉起,满室氤氲。 只是,为什么夏衣也在? “你来做什么?”落儿戒备地看着夏衣。 夏衣淡然作答:“夏衣是您的侍女。” 落儿被逗笑了:“你今儿可差点就不用再给人做侍女了!” 夏衣抬头看她,认真地说:“他会死,您不会死!” 落儿哈哈笑道:“难不成你是想等着他死了再救我?” 夏衣仿佛没有察觉到落儿眼中的怒火,依旧神色认真,点头。 落儿缓缓地收起脸上的笑容,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夏衣,王介桓死了!” 夏衣看着她的眼睛,渐渐露出不解,轻轻摇头:“与我何干?我只为您而来!” 落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她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出去吧!”落儿淡淡地说,夏衣没有任何疑虑,姿态柔顺地离开了。 落儿褪去衣裳,没入热水之中,奔波多日的疲倦渐渐缓解,思绪也逐渐清晰起来。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非巫者施巫咒,会遭反噬的事吗?”林元的声音和和缓缓地从床上传了过来。 “或许介桓不知道巫咒反噬之说?或许根本就没有巫咒反噬之说?”落儿侧倚在浴桶边上,任知书梳洗头发,热气熏得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不!他一定知道反噬之事!”林元毫不怀疑地说,“因为血咒也是一种巫咒,施咒的那位就是受反噬而死的,他不会不知道!” 施咒的是前朝王氏帝王,身为愍帝嫡系后人,王介桓又懂巫咒,不可能不知道施咒反噬之事。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落儿下意识地挺直背脊。 “巫咒生效之后,便是反噬之时,施咒者血尽而死!”林元的声音缓缓传来。 落儿怔怔地抬起左手,手指上为破咒划开的口子早已愈合,了无痕迹。 她没有施过咒,只破过咒,算吗? 可是她把那个巫咒传授给了燕回—— “柏原!”落儿突然起身。 不过片刻,柏原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速回鹰谷,一定要见到燕回,是生是死,都要传信给我!” 一百六十七章 紫铃玉簪 燕回是介桓亲自选定的继承人,若他出了意外…… 可是如果他安然无事,又作何解? “既然他知道巫咒反噬之说,仍然选择传授给你——”看到落儿披衣出来,林元不禁语声一滞。 素衣如雪,墨发披肩,两颊微红,浑身都氤氲着水汽,有一种弱不胜衣的娇柔。 “介桓不会害我!”落儿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淡淡地说,没有丝毫怀疑。 “那就我在仑者山上的推测是真的——”林元轻声说,“你就是叔孙帝女,你也是个巫者!” 落儿在他身侧坐下,低头看他,神情微叹:“我现在只希望燕回还活着……” 林元蹙眉欲言,被落儿淡淡打断:“行了,且顾着眼前吧!”说罢,凌空一个翻身,躺到了他的里侧。 林元瞬间气血翻涌,隐隐觉得背上开始渗血,幸而落儿及时在身上点了数下,才平静下来。 “好好睡觉,激动什么!”身边传来的淡漠斥责中隐隐含着笑意。 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林元转过头,枕边人仍旧保持着侧向他的姿势,白玉似的脸颊上微微泛红,仿佛清晨天际的第一抹朝霞,清澈而明媚的双眸似嗔非嗔地看着他。 “落儿……”林元低哑开口,“我想抱你……” 她这样娇俏温柔地躺在他身边,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美丽。 怎么就在这个时候受了重伤呢?林元心中懊恼。 “多事!”落儿低低地埋怨了一声,身子却温柔地贴了上来,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就在林元又感觉到自己在渗血时,忽然又被落儿在身上点了一下,眼前一黑,沉沉睡去之前,隐约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是这样省事……” 第二天一早,那名长天楼暗探在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的时候,落儿就醒了。 “自己的宅子,鬼鬼祟祟做什么?”落儿似笑非笑地坐起来一问,知书便去开了门。 这名暗探还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见到落儿披衣出来,脸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道:“七哥说过,看到洛姑娘和楼主同处一室,一定不要进去打扰!” 落儿挑眉:“七哥?” “就是莫期!”探子解释道。 “你也是莫家人?”落儿随口问道,似乎曾在藏云谷见过这人。 他点头:“我叫莫笑!” “魏途把那两个孩子藏哪了?”突然就换了话题。 但莫笑也是个机警的,立即笑道:“你又不是咱们主母,怎么能告诉你?” 落儿从莫笑的笑容里看出了轻蔑与不甘,但很快,轻蔑和不甘都变作了痛苦和惊恐。 落儿脸色一变,猛一抬头,就看到夏衣站在门口,冷漠的目光落在莫笑身上。 “夏衣!”落儿厉声喝道。 夏衣抬眸,朝她望来,莫笑便全身脱力地倒了下去。 “他对您不敬!”夏衣蹙眉说,等于承认了刚才莫笑所受的痛苦是她所为。 “这与你无关!”落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将貌若委屈的夏衣关在了门外。 落儿提起莫笑,拎到林元窗前,林元已经醒了,看着莫笑犹有余悸的表情,惊讶道:“这是巫咒之术?” 落儿不能回答,但刚才确实没有发现夏衣有动手的痕迹。 林元若有所思地盯着莫笑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换了话题:“魏途把那两个孩子藏哪了?” 林元亲自过问,莫笑也不能把落儿赶出去,不情不愿地说:“往北都送去了!” 落儿转身就要走,被林元拉住了手:“你就这样走了?” 莫笑忍不住转过脸去,堂堂长天楼楼主做这副被遗弃的委屈模样真是不忍直视。 落儿忍了忍,耐心解释:“你的伤需要静养!” “可我留在辕门也不安全呢!”林元认真地说。 落儿想了想:“我把张扬留给你!” 林元还要说话,被落儿抢断:“听话!别闹!” 林元无奈一笑。 落儿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要走。 “我……”知书忽然开口。 落儿转身看她,满脸犹豫挣扎,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你知道夏衣?” 她还记得夏衣第一次说出自己名字时,知书脸上难掩惊惧,当时她心中也存了疑问,但之后一直没机会详细问起。 知书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姑娘曾在仑者山温泉谷中失魂,当时口中所唤,正是夏衣!” 落儿与林元齐齐震惊。 这件事只有知书知道,当时也并没有留意落儿说的话,但当夏衣说出自己的名字时,那一夜的记忆再次浮现,那个被落儿在失魂时唤出的人名,竟然真的出现了,那惊悚,无异于白日见鬼! “夏衣!”落儿急唤。 夏衣瞬间而至,姿态臣服。 “你是谁?”落儿紧紧盯着她,不敢错过她的任何细微表情。 夏衣微微抬头,神色无奈中隐隐哀怜:“我是夏衣,是您的侍女!” “那我是谁?” 夏衣眸光流动,温柔,骄傲:“您是我的主人,唯一的主人!” 魏国,北都。 未央宫,椒房殿。 魏国拥有最广的领土,最大的皇宫,以及最高贵的皇后。 魏后是凤氏这一代唯一的嫡女,嫁入未央宫时,年方十四,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一岁,正值桃李年华,揽镜自照,容颜昭昭,更有一种尊贵气度,便是前朝公主出身的赫连后,也敌不过凤氏女子与生俱来、铭于骨髓的骄傲。 但是,当镜中出现另一张脸时,年轻凤后的气势便瞬间被比了下去。 转身而起。 “洛姑娘?”神情微微意外。 但看一室宫人都已倒下,也不惊慌,除了自小养成的处变不惊,也是因为上次已经经历过了。 “魏途送到北都的两个孩子,在哪?”落儿开门见山地问。 凤后的脸上露出不多不少的惊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落儿发上,微微一滞,随即一笑。 落儿看着她步履端庄、举止从容地捧起茶盏,亲手奉上前来,便单手接过茶盏,神色淡淡地望着她。 “去年初见时,我还惊讶,是怎样的出身,能教导出你这样的人物——”凤后含笑看着落儿饮下茶水,目光移到她的发髻之间,缓缓开口,“紫铃玉簪,原来你就是这一代的叔孙帝女!” 一百六十八章 生祭姬神 落儿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抿了抿双唇,控制着自己没有失声发问。 介桓说过,好奇心,会让你沦为别人的掌中玩物。 只是没想到,千寻万访,答案会在这里。 “我早该想到——”凤后含笑摇头,“我曾惊讶于你的容貌与姬神娘娘的画像如此相像,如今看来,大约他们将哪一代的帝女画成了姬神娘娘!” 落儿缓缓地坐了下来,一只手臂搁在桌上,低垂着脸,似乎在认真聆听。 凤后脸上笑容渐深,款步走近。 “只是,我却想不通,身为叔孙帝女,为何你却不知道我们凤氏?”一边说着,她一边轻轻抽出落儿发髻上的紫玉簪,细心地没有弄乱发髻。 落儿仿佛没有察觉,任她为所欲为。 凤后将紫玉簪拿在手心,目光热烈,反复端详。 “紫铃玉簪和愍帝后人都已经齐了——”她含笑看着落儿,语气中隐隐透着狂热,“姬神之巫,是时候——” 话没说完,手中玉簪已经不见了。 落儿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清明,那支让她珍而视之的紫玉簪,正被落儿随意地夹在两指之间。 “紫铃玉簪?愍帝后人?”落儿对着她勾唇一笑,“原来凤氏也是叔孙一族!” “你!”凤后眼中终于有了惊慌之色。 落儿重新拿起桌上的茶盏,看了一眼,随意丢了出去,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殿宇中若有回响。 “后族凤氏,只会玩这种小把戏?”落儿淡淡一笑,“也难怪叔孙族要没落了!” “你不是叔孙族人?”凤后又惊又怒,“那你的紫铃玉簪是哪来的?” 落儿站起身来,目光平静而冷淡:“那两个孩子在哪儿?” 见凤后的目光情不自禁往门外瞟去,落儿冷冷一笑:“就算你喊来了千军万马,死的也只有你一个!” 凤后狠狠地看着她:“不可能,你这容貌,必然与叔孙族有关,可你分明不是在族中长大——”突然了悟,“是不是王介桓?你也是王氏后人?” 落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凤后突然一笑,目光渐露怨毒之色:“当年帝女巫力衰竭,有人认为是因为姬水干涸,有人认为是海内大陆灵气式微,谁能想到,叔孙族的巫者消失了,他王介桓却成了一名巫者!” 落儿心中一惊,听这说法,凤后竟然是认得介桓的? “我不是王氏后人!”落儿面无表情地说。 凤后一愣:“那你是谁?” “那两个孩子在哪?”落儿再次问起,没有理会凤后的疑问。 凤后冷冷一笑:“那两个孩子是我要的,王介桓盗了我叔孙族巫力,我要拿王氏后人生祭姬神!” 什么邪门歪道?落儿不禁蹙眉,面露厌恶。 看凤后一脸的坚定,落儿想了想,将紫铃玉簪举到她面前,问道:“这玉簪是叔孙帝女的信物?” 凤后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紫铃玉簪,是姬神娘娘赐给叔孙族先祖的,是帝女大巫通神的唯一信物——”又起疑窦,“当年叔孙族远避海外,明明将紫铃玉簪带走了,你究竟是不是叔孙帝女?” 落儿将紫铃玉簪拿到眼前,惋惜地看了一眼,说:“你若执意要对付那两个孩子,这紫铃玉簪可能就——”话说一半,落儿随手从桌上抄起一物,一捏,粉末纷纷。 凤后脸色一变。 “生祭姬神?”落儿嗤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的姬神娘娘是个正神,或许就是因为看到你们这样倒行逆施,才收回神巫之力的!” 凤后神情一震,脸上变幻不定。 “孩子在魏通那——”凤后神色古怪地说,“魏通不会放他们的……” 落儿找到两个孩子被囚禁的地方时,才明白魏通的决心。 一个三岁大的女孩儿,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都用拳头粗的精钢之链捆满了全身,男孩儿犹自咬牙硬撑,柔弱的小女孩儿就只能被压得蜷缩于地,奄奄一息,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孩子被扔在一处高台之上,周围灯火如昼,照在他们身上,男孩儿奋力抬起半边脸看着妹妹,女孩儿却只能埋着头,瑟瑟发抖。 那是介桓的孩子! 一股杀意直冲脑门,根本来不及思考,素霜已然出鞘,高台之下,月色之中,剑光飞血。 看守高台的原本就有数百名大内侍卫,又有无数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杀之不尽。 落儿飞上高台,恨声高喊:“魏通,王介桓已死,你为何还要为难两个孩子!” 人群分开,凤后款步而上,怜悯地看着她,血迹满身的美人,真是惹人怜惜。 可惜她和魏通,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我十四岁那年,在未央宫中见到了极地白狐所制的狐裘,陛下说,那是他的一个朋友猎得的——”她声音轻缓地说,“那个朋友,名叫王介桓!” 凤后的声音传到落儿耳边有些模糊,仿佛是被一阵清风从远处吹过来的呢喃。 “你大概还不知道王介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吧?任何一个人,知道了王介桓的秘密,都会为之疯狂的——”她微微一笑,“尤其是帝王!” “他已经死了……”落儿低声道,他已经死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已经死了,他也该活够了,可是很多人还没活够呢……”凤后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散去,落儿疲惫地闭上双眼。 没有救出他的孩子,介桓会对她很失望吧…… 一百六十九章 幸不辱命 落儿再次睁开眼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没事了……”林元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语气中若有余悸。 知书也在眼前,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怎么在这儿?”落儿推开林元坐了起来,身上衣裳完好,无痛无伤。 难道那一场竭力厮杀竟是梦? “是我来晚了——”夏衣面有歉意,“您让我在宫外等着,我也没料到会有此凶险!” 落儿指了指知书:“你说!” “姑娘让知书和夏衣在宫外等候消息时,林先生赶到,说姑娘在宫中凶险万分,劝服了夏衣将姑娘救了出来!”知书说得简洁明了。 落儿点点头,拉住林元的手:“你们两个先出去!” 留下她和林元。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落儿低声问,心中有些淡淡的惊喜。 “我收到消息,说魏通在宫中建高台,设丹房,广招道人,欲以童子童女练万寿丹!”林元语气和缓地说着,“这只是宫里的流言,但不得不令我联想到那两个被送进未央宫的孩子!” “凡修仙问道、长生不老之事,对帝王而言,都是致命的诱惑,虽千万人,不能挡也!”林元低头看她,目露忧色,“落儿,你可知,我这一路有多着急,恨不能一夜之间飞到你身边——”自嘲一笑,“可我就算飞到了你身边,也只会拖累你!” “不会啊!”落儿安慰他,“你还能和我一起死!” 林元哭笑不得地抱紧她:“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我还没和你成亲呢!” 落儿默了片刻,问道:“你一路奔波,岂不是伤上加伤?” “是啊!”林元无奈地说,“我现在也是虚弱得很!” 落儿抓着他的手,为他缓缓输送真气。 “等这些事结束了,我来教你武功——”话说一半,哑然失笑,微微酸楚。 “好!”林元柔声应下,“我常恨自己武功不济,不能救你于危急!” 落儿莞尔一笑:“那你可千万要活到那时候!” “你放心——”林元轻声道,“我不是枫林,我惜命得很,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落儿弯了弯唇角,转而问道:“我昏迷多久了?身上的伤怎么好的?” “夏衣昨夜将你救出,你身上的伤是她治好的!” 落儿震惊地直起身。 受了多重的伤,她心里有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活不成了,竟然一夜之间就痊愈了? “我怀疑,她用的是巫术!”林元神色凝重地说。 “夏衣!”落儿忽然高声唤道。 夏衣低眉顺眼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能把昨晚高台上的两个孩子救出来吗?”落儿问,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夏衣是怎么救出自己的,但显然这位神秘的红衣女子很是深不可测。 夏衣微微抬眸,淡漠无情:“那些与您无关!” 落儿摆摆手:“你出去吧!” 夏衣态度柔顺地离开。 “昨晚我劝说夏衣入宫救你,也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林元说,“似乎这世间万物都不能令她动容,只除了你!” 落儿点头,她也深有同感。 “介桓的孩子,我不能不管!”落儿垂眸片刻,看向林元,无悲无喜的目光让林元心头一震,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有什么打算?” “你帮我送一封信给玉琴公子——”落儿缓缓地说,“他欠我的恩情,是时候报了!” 五日之后,未央宫门大开,一对黑色骑兵从宫中疾驰而出,如同离弦之箭,去势尖锐,不可收拾。 盛装雍容的年轻凤后站在城门之上,眺望着骑兵奔驰的方向,宽大的袖笼之中,双手攥得死死的。 魏国,南安郡,桃城。 桃城位于魏国与陈国的交界处,鹰谷曾在此设立影部,后来被陈启派暗卫一把火给烧了。 影使柯隐,喜欢制扇,也善画,所以桃城影部原本是个卖扇子的铺子,只不过如今连着周边的几户人家,都成了废墟。 落儿才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阿琴,我们这算私奔吗?这里好像是个废墟啊?不好住人吧?你喜欢这个调调?不过废墟也挺有意境的,你放心,收拾收拾,也能住人,嘻嘻!” 落儿心中一叹,抬脚往里走去。 尽管没有得到回应,那声音仍在快活地叽叽喳喳:“你看这个角落的屋顶还在,床可以铺在这里,哎,阿琴,总觉得住这样的屋子太委屈你了,你娘看到了不要心疼死啊,我拐了她的嫡长子,她会不会——” 说话声戛然而止。 遍地焦黑之色,素衣麻履的玉琴公子如明珠美玉,纤尘不染。 花落小鸟依人地挽着玉琴公子的手臂,神情娇俏而甜蜜,然而在看到落儿的一刹那,微微一僵,话也说不下去了。 “鹰落,你来干什么?”花落满是戒备地看着落儿,示威似地将玉琴公子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玉琴公子原本还在低着头听着花落说话,虽然没有回应,倒也温柔含笑,此时听到花落的叫唤,便抬头望了过来,与落儿目光相接,神情渐渐冷却,缓慢而果决地将手臂从花落的手中挣脱。 “阿琴!”花落受伤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指向落儿,“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她。 “鹰落!”花落又转向落儿,愤怒,惊慌,“你来这里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再次转向玉琴公子,摇着他的手臂:“阿琴!你说话啊!你让她走啊!”泪珠涟涟。 玉琴公子淡淡地拂开她的手,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仍是回到了落儿身上。 “幸不辱命!”他的嗓音同样温润如玉,曾令花落着迷不已,可为什么这次听来却令人如堕冰窟。 落儿朝他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 玉琴公子淡然一笑,皎皎如月:“已经做下的事,难道还怕人知道吗?” 落儿眸光微闪,似有不忍:“你不必如此……” “是玉某心甘情愿所为!”玉琴公子微微一笑。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花落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心中直觉地惶恐起来,甚至下意识地从玉琴公子身边退离。 “阿琴,你带我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花落再迟钝,也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是我叫他带你来的!”落儿代他回答。 花落用力转头,忌惮地看着落儿:“鹰落,我们可是朋友,你要是跟阿琴两厢情愿,大可以说清楚,这样鬼鬼祟祟地骗我来这里看你们恩爱,很好玩吗?” 马蹄声,声声入耳,落儿摇了摇头,走向花落。 一百七十章 药石罔效 花落忙倒退数步,惊叫:“你别过来——” “阿落——”门外一声惊吼,如雷声乍起,惊得花落汗毛直立,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就在此时,落儿一个箭步冲到了花落面前,素霜出鞘,横在花落颈侧。 “放开她!”魏通赤目青筋,睚眦欲裂。 “鹰落,你干什么!”花落也吓得脸色煞白。 落儿持剑的分寸拿捏得十分精准,剑刃斜贴在白嫩的颈侧,正好让魏通看清被剑气割破的伤口。 从北都到桃城,落儿走了五天,魏通却只用了四天半。 “孩子呢?”落儿冷冷地问,魏通几欲杀人的目光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情绪。 两个孩子很快被带了上来。 落儿快速瞥了一眼,男孩儿还算好,小女孩却已经昏迷不醒地被人抱着了,气息微弱得令人心惊。 “抱好你妹妹!”落儿的目光仍在魏通身上,感觉到花落有所动作,落儿毫不迟疑地将剑刃挪近了一分。 “别!别!”魏通大急,“阿落,你别动,别动,我一定救你,一定会救你!” 这一细微的动作带来的就是颈间鲜血直流,花落也吓得呆了许久,反而冷静了下来。 “鹰落,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她幽幽地说。 “我没有朋友!”落儿冷冷地回答。 “我们离城相识,相交数年,我虽然嫉妒你美貌,心里却还是当你朋友的——”花落仿佛没有听见落儿的否认,提高了嗓音,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花落,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勾结我心爱的男人背叛我,出卖我!”说到最后,咬牙切齿,愤恨至极,但身体却纹丝不动。 刚刚落儿见她情绪激动,已经点了她的穴。 “你今天有种就直接杀了我,否则,等我脱了身,绝不会放过你!”花落目光如刀。 落儿扯了扯唇角:“你的命,我还留着有用!” 见男孩儿已经抱着妹妹站到了自己身后,落儿便将花落往魏通的方向推了过去,待魏通刚刚抱住花落,落儿抬手翻腕,一道剑气挥出,花落的耳畔便多了一条血痕。 “你!”魏通怒目圆瞪。 “好好顾着你的人,别再打别人的主意了,否则,我随时能取走她的性命!”落儿淡淡地说。 魏通忍气吞声地一挥手:“走!”抱起不能动弹的花落大步离开。 臂弯中,花落怨毒的目光始终望着落儿,直到被魏通抱上了马,她突然歇斯底里:“鹰落!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落儿一直站在原地,手中素霜剑尖下垂,如柳枝柔美,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仿佛入定。 玉琴公子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前方。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他似乎感慨。 “君子为恶,何况佳人?”落儿轻声嗤笑。 玉琴公子莞尔一笑:“我是为报恩呢!” 落儿轻叹:“如今是我欠了你了!”逼着一个朗朗君子做下不义之事,实在是令人心中难安。 玉琴公子摇头一笑:“也是心甘情愿!” 落儿正要再说,身后男孩儿惊慌道:“妹妹!妹妹死了!” 落儿心中一惊,忙抱过小女孩,摸她脉息,已经没了,鼻息也没了,再摸心口,尚有一丝温热。 纵然此地不宜久留,也等不及换地方。 “夏衣!”落儿急喊一声,就地而坐,掌心抵上小女孩瘦弱的背部。 夏衣很快就出现了,低眉顺眼,专心致志,仿佛最忠心的侍女。 “替我护法!”落儿冷声道,“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事!”说罢,冷冷地瞥了夏衣一眼。 夏衣被她眼中严厉的警告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应了下来。 或许是落儿的威胁起了作用,魏通的人并没有杀个回头。 但日渐西落,小女孩也始终没有醒过来。 “她要死了……”夏衣的声音飘到耳边,冷淡无情。 “她不能死!”落儿立即回应道,神情坚定。 介桓为了保住这两个孩子,束手就擒,甘愿**,她救不下介桓,难道连两个孩子都保不住吗? “命火已歇,药石罔效!”夏衣的声音再次飘来,落儿不为所动,专心致志地用自己的内力一遍一遍地催动血液流淌、脏腑活动。 终于,小女孩又有了微弱的气息。 落儿缓缓收回手,知书忙上前抱过女孩儿。 “你耗费了三成内力,也不过为她续了三天命。”夏衣淡淡地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她看得那么清楚,却仍是冷眼旁观。 落儿缓缓起身,仍是晃了一晃才站定,走到夏衣面前:“夏衣,我要你救她!”明明是平视,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夏衣低下头,仿佛臣服,终究是摇了摇头:“我救不了!” “是不能,还是不愿?”落儿的声音微微拔高。 夏衣的头又往下低了一分:“是不能,魂魄已散,救不回来了!” “你不是会巫术吗?”落儿仍不放弃,句句紧逼,“用你的巫术救她!魂魄散了就给我召回来!” 夏衣抬起头,无奈地看着她:“我不会巫术。” “送去彭阳堂吧!”玉琴公子建议。 落儿点头,从知书怀里抱过小女孩,抬头问玉琴:“你呢?” 玉琴温文一笑:“玉某将家母的同门卖给了魏帝,总要回家请罪一番。” 落儿面露不忍:“你不必如此,此事不过是我挟恩求报而已!” 玉琴却粲然一笑,走近前来,仿佛再自然不过地抬起手,在落儿脸色轻轻一拂,目光如水:“不是你挟恩求报,是我心仪于你!” 目光在她脸上略一流连,他再次一笑,退后两步,拱手一拜,转身翩然而去。 素衣麻履,彰示的是他对已故亡妻文氏的深情大义,但他却为了那声心仪做了小人…… 一百七十一章 不是巫者 立宁彭阳堂。 意料之外,又仿佛情理之中,落儿在这里见到了林元。 巫参涂看过这名叫王云烟的小女孩,也只能无奈摇头,倒是给落儿开了许多药:“她现在也就是靠着你的内力续续命,倒是你,再不停下就要没命了!”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落儿脸上还算冷静,眼里却无限焦灼。 巫参涂摇头:“回天乏力!” 落儿抱起王云烟冲了出去,马就在门外,她迅速翻身上马,用衣带将女孩儿绑在胸前。 林元跟着冲出来,拉住缰绳:“你要去哪儿?” “西罗族!”落儿回答,医术不能救,就试试巫术,至于夏衣说的话,她不信。 “落儿!”林元神色沉沉,“你会撑不住的!”不同于前几次的外伤,这次落儿耗费的是自身内力,伤的是根本。 巫参涂也跑了出来,凝重地说:“你这完全是拿自己的命去续她的命,最后就是两个一起死!” “一起死就一起死!”落儿淡淡地说,看了看沉着倔强的男孩儿,“若我不能回来,张扬——”忽然想到燕回尚生死不知,又改口道,“阿元,王暮就交给你和张扬了。” 这还是落儿第一次认真地这样叫他,林元却怒火升腾,将她的马缰拉得更紧:“我不许你死!” 落儿心中一酸,伸出手覆在林元拉着缰绳的手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哀婉缱绻:“阿元,一直都是我对不住你,但这次,我还是要对不住你了!” 林元反手抓住她,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她扯下马来。 “我要你活着,活着对不住我!”林元咬着牙说。 落儿嫣然浅笑:“阿元,若我活着回来,便再嫁你一次!”不等林元回答,她便将手挣脱出来,策马而去。 这一夜,落儿为王云烟续了真气之后,靠在床头,闭目调息。 内力耗损太快,带着个小孩子,这一路又走不快,确实不知能不能支撑到西罗雪山,就算支撑到了,西罗族那个大巫师,也未必靠谱。 知书默默地喂王云烟喝着米汤,这孩子药石罔效,落儿又何尝不是呢?巫参涂开了再多药,对落儿来说也是无济于事。 “其实——”安静的客房中,夏衣的声音蓦然响起,“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她活命!” 落儿猛然睁眼,心中狂喜:“什么方法?” 她从来没有相信过夏衣的话,但也有些摸到了她的路数,不到落儿真正生死存亡之时,夏衣是不会出手的。 “她的寿命将尽,您以内力续命,不如以寿命相续!”夏衣眸光幽幽地看着落儿。 “用我的寿命!”知书抢先道。 没等落儿拒绝,夏衣就先摇了头:“谁的都不行,只能是您!” 落儿轻笑一声:“因为我是巫者?叔孙帝女?姬神之巫?那你呢,夏衣?你说你不会巫术?那你怎么把我的寿数续给她?” 听了落儿的话,夏衣显得异常惊讶:“谁说您是巫者?您怎么会是巫者?” 落儿情不自禁挺直背脊,微微前倾,听着夏衣继续说。 “巫术,何来换命续寿之能?巫者,不过是上承天神之力,真正能活人救命的从来就不是巫者——”夏衣神色微傲,“是神!” 望着落儿,景仰,热烈,虔诚。 “您怎么会是叔孙帝女,姬神之巫?” “您是姬神!姬水之神!” 落儿噗嗤一笑,凉凉:“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还是个神?” “三百年前,您飞渡七万浩劫,不慎陨落,导致姬水干涸,巫者没落,这三百年,夏衣从未放弃过寻找您散落人间的残魂。”夏衣说得眸光点点,细看,却没有眼泪。 “神,是没有眼泪的吗?”落儿轻声问。 夏衣一怔,点头。 “可是我有呢!”落儿笑道。 夏衣不明白她言中之意。 落儿也无心解释:“我要怎样将自己的寿数续给她?” “凡世间,人人寿命都有定数,不能转续,但您是姬神转世,生死簿上不曾有您的寿数——”说到这里,夏衣也迟疑了。 “不知道我的寿数,那我要转多少给她?”落儿挑眉轻笑。 夏衣摇头,她也不知。 落儿的目光飘向知书怀里的王云烟。 “她才三岁呢……”落儿笑道,“就转个五十年吧,也不知我还有没有剩余那么多——”语声渐低,“希望还能给我留几年……” 秋水为眸雪为肌,芙蓉如面柳如眉。 落儿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这样美貌,但这个叫王云烟的女孩儿真称得上是天生丽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落儿,明亮的双眸闪烁着好奇与亲近:“你是谁?” 落儿扶着她瘦弱的肩膀,喜极而泣:“我叫王鹰落,你可以叫我姑姑。” 王云烟忙用袖子为她擦拭眼泪:“姑姑别哭——”又左右张望,“哥哥在哪里?” 落儿站起身来,牵起柔软的小手,低头一笑:“姑姑带你去找哥哥!” 还有林元…… 王云烟的康复,带来了许多期待,关于重逢的期待,关于今后的期待。 只是这样饱含欣喜的期待,却没能维持多久。 大道朝天,一览百里。 落儿忽然勒马停驻,望向东南方向空中的一个黑点。 是鹰母! “抓紧了!”低头对怀里的王云烟叮嘱了一声,落儿便朝着鹰母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鹰母盘旋空中,落儿与燕回等人迎面相逢。 看燕回完好,落儿也松了一口气。 “你找我?”燕回微笑着问,落儿竟然会主动找他,真是意外之喜,所以一收到柏原的消息,他就亲自跟着鹰母一起送到了落儿面前。 落儿淡淡地“嗯”了一声,这事没法解释啊…… “没事了,你回去吧!”落儿淡淡地说,原本她也没让燕回亲自来啊! “没事?”燕回不以为然地挑眉,转身向后望去。 有两匹马落在他身后,正奔驰而来,其中一匹骑着柏原,另一匹上却驮着一个似乎昏迷着的人。 “张扬!”知书惊呼道。 “怎么回事?”落儿心中一惊,她分明让张扬跟着林元,一同保护王暮。 “我和柏原半路遇到他的,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就是太累了!”燕回解释道。 知书下马奔过去查看。 张扬确实只是昏睡,知书才在他耳边唤了两声,他就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知书”,便朝她扑了过来,只是忘了自己正趴在马背上,这一扑,便将知书扑倒在地上,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知书,神情如醉如梦。 眼看知书推不动,急得满脸通红,落儿只好走过去将张扬提了起来,冷声问道:“林元和王暮呢?” 张扬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快救王暮!” 一百七十二章 我要杀你 七国之中,落儿已经得罪了唐国和魏国,魏国虽然强大,但对落儿来说,唐国才是最危险的。 所以到了陈、唐边境,落儿便让燕回和柏原护送王云烟去了朱琅那儿。 不知为何,陈国已经从视水关撤了兵,回头去内斗了,但是闻人益却没有趁机攻上,视水关一带一片祥和,落儿等人轻轻松松就过了边境,一路无阻地到了藏云谷。 到藏云谷时,已经是秋天了。 守在谷口的弟子认得落儿,一面加派了人手过来对峙,一面派人进去通报。 林元很快就出来了,神色变换,一言难尽。 “你活着回来了……”他叹息道。 “王暮呢?”落儿冷冷地看着他。 谁都以为再次相逢该是欣喜若狂,又或是柔情蜜意,却不料是这样的难堪。 “落儿……”林元看着她,痛苦,无奈,“我不能……” 素霜出鞘,剑尖定定地指着林元。 素霜为聘,定你终身之约。 林元怔怔地望着素霜软剑,剑身柔美依旧,仿佛在诱惑着他以血肉之躯迎上。 忽然,一个身影晃至眼前,挡在了他身前。 “表哥!你先回去!”姜言柔目露敌意地看着落儿。 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数十名长天楼的高手,誓要将落儿等人拦在谷外。 剑尖依然指向林元,林元也仍旧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他们之间,被数十人隔去了视线。 “阿元……”落儿轻声呼唤,她知道林元听得到,“把王暮还给我……” 林元没有动弹。 “洛姑娘!”姜言柔一边警惕着她,一边说道,“王暮是最后一名王氏后人了!我们长天楼七姓,受王氏血咒之困两百年,王暮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我知道你武功盖世,可今天,就藏云谷内血流成河,其中,也必然有王暮的血!” 落儿对她的话恍若未闻,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人身上。 “阿元……”她轻轻唤道,温柔如刀,割在林元心上。 “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一直都想……” 低语如烟,随风散去,剑起,霜飞,漫天寒光。 眼看林元还站在原地,姜言柔焦急大喊:“表哥,你快进去,他们都在等你——” 话音未落,明明被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却翩跹而至,直扑林元。 “表哥——”姜言柔忙提剑追上。 落儿站在林元面前,剑尖抵在他胸前,剑气已经割破了他胸口的衣衫布料,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林元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神色平静。 “是了……”落儿低声道,“介桓为你解咒,被你窥得破咒之法,只有你一人知道,是不是,只要杀了你,王暮便安全了?” “是……”林元同样低声回答,目光在她脸上缱绻流连。 落儿微微一笑:“我记得你说过,你惜命得很,我杀了你,你一定要恨我了!” 林元微笑摇头:“我怎么会恨你?我只怕自己爱你不够多!” “你放心,我杀了你,就来陪你……”落儿柔声道。 林元刚要摇头,就见落儿身后,姜言柔趁她说话分心之际,一剑刺了过来。 这样的一剑,落儿再分心,想要避开也是轻而易举,所以一直到剑尖没入她体内时,林元才变了脸色。 刹那间,谷口风起,红影如电,眨眼就到了落儿身边,姜言柔连同她的剑,在夏衣淡然拂袖之时,被掀飞了出去。 “姬神已死,他们解不了血咒!”夏衣神情冷漠地看了林元一眼,目光在转向落儿时,隐隐骄傲,“这世间,只有您可以!” 王氏施咒,借的是姬神之力,而姬神已死,这世间已经没有了姬神之巫,即便林元得知了解除的咒语,也不可能施展出来。 只有落儿可以。 短短一段咒语,甚至不必借助任何道具。 是姬水之神,要收回自己的印记,不必虔诚,不必祈求,轻描淡写之间,就能令长天楼七姓饱受折磨两百年的血咒消弭于无形。 这就是神的力量。 看着那些因为解除了血咒而欣喜若狂的人们,落儿心神恍惚。 “当年您神力巅峰时,曾助姬轩辕夺取天下,叔孙一族、王氏一姓,哪个不是受过您的恩泽。”夏衣轻声说着,不以为然,“如今您转世为人,失了神力,也只能借助巫咒之语了!”颇为遗憾的样子。 落儿没有回应。 如果说巫者施咒,是借助咒语获取神之灵力,那她作为姬神转世,当她念出咒语时,借来的究竟是谁的力量? 是夏衣没有想到,还是她另有隐瞒? 而所谓姬神已死,世间无巫,那介桓呢?介桓背后又是谁?燕回施咒的时候又是得了谁的灵力? “有一事……”夏衣忽然说道,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在手心:“您可知这是从何而来?” “鹰母!”落儿失声惊呼。 夏衣手中赫然是被缩小至茶盏大小的木雕鹰母。 听到张扬说王暮遇险之后,落儿就没顾上鹰母,只当它飞回谷里了,竟然—— “这是鸾鹰!”夏衣说,“原本是您闲暇用琅轩木雕出来的,是个死物,是谁让它有了生命?” 是谁让木雕之鹰有了生命?是谁赋予了介桓巫者的身份?是谁恩赐了燕回施咒的权利? 答案在落儿心中呼之欲出。 林元将王暮带到了落儿面前。 同妹妹王云烟一样,王暮也是一个容貌出众的孩子,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几经大难,却始终沉着冷静。 “我还有事,不能带着你!”落儿对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王暮抬头与落儿对视,神色淡然,却很坚定:“我要报仇!” 落儿点点头,问林元:“方蕙那边怎么样了?” 林元轻轻一叹:“中秋之夜,凌云军攻破祈都,陈启被囚,祈都已经在陈后的掌控之中,只能过完年,扶持长子登基后,再慢慢收拢帝党了。” 中秋之夜啊…… 落儿却想不起今年的中秋是哪一日了。 “三日前,正是中秋!”林元苦笑道。 三日前,是她亲手将素霜刺进他胸口的日子,也是方蕙囚禁枕边人的日子。 还真是令人难忘啊! 落儿避开林元的目光,低头看着王暮:“我送你去陈国吧,陈后是当世奇才,有问鼎天下之心,你扎根于陈国,日后自有机会挥兵北上!” 王暮思索片刻,郑重点头,又问:“烟儿呢?” “我将她送去了朱国长乐王府,长乐王朱琅是我义兄,与介桓也是至交,你若想要兄妹团聚,我也可以立刻叫人将她送回来!”落儿说。 “不必了!”王暮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样就很好,我会替父亲和妹妹报仇的!” 落儿“嗯”了一声,抬头看林元。 林元会意点头:“我送你们出去吧!” 想必是长天楼有要事,让他脱不开身,竟没有要求一起走。 落儿也没有太在意,一边走一边说:“朱琅年底迎娶正妃,我会在腊月之前回去。” 林元微微一笑:“我也会去。” “年后,我要出海!”落儿说。 林元惊讶止步。 一百七十三章 毕生所愿 落儿也停下了脚步,望着前方,那里只有一个人,却比千军万马更令落儿犹豫。 青衣,墨发,长剑,如同雪白宣纸上风流写意的水墨,眉宇之间晕染着如松如竹的清冽,一双眸子淡淡地望了过来,似多情,似无情。 三年前初见时,落儿甚至忍不住对他心生畏惧。 但如今,她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犹豫,也不过是片刻之间,落儿便朝着闻人益走了过去。 闻人益微微一笑:“一别三年,真是判若两人。”语声温煦,仿佛故交叙旧,甚至带了些许前辈的慈和。 落儿也笑了笑:“能得江宁王记着,实在叫人觉得荣幸之至!”这也是她的心里话,对于闻人益,她从来不曾低看,这世间能叫她仰望的男子,除了介桓,也就是闻人益了。 “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儿,看过一眼,便不会忘记——”他含笑说着,温柔亲切,如沐春风,忽而一叹,“只是没想到,我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纠葛。” 闻人益出现的时候,落儿便知道他是为了唐玺和唐玉之死而来,却不能猜到他会为了那对兄妹做到何等地步。 但他的语气越是轻描淡写,落儿心中便越是警惕。 “这是你落下的吧?”他从袖中取出一根断水绿罗,随意一抖,碧色幽幽一闪,又藏了回去。 落儿点了点头,看着丢失两年多的碧幽软剑,被他云淡风轻地扔了过来:“拿回去吧!” 落儿将碧幽拿在手里,觉得有些陌生,但心里仍止不住那失而复得的欣喜。 长剑出鞘声。 落儿抬头望去,剑身如洗,雨过天青,剑尖微斜向下,玉树临风,俊逸出尘。 “青冥?”落儿讶然,“你是白月萧氏子弟?” 古时,有剑师观萧门剑法有悟,锻剑四柄,曰白虹、青冥、红霓、紫电,白虹是萧门家主信物,天下皆知,红霓多为萧门女子所执,青冥与紫电,则典藏于库。 闻人益出身萧门,既是意料之外,又仿佛情理之中。 第一次见他时,落儿便情不自禁联想起萧郎美名,如今见他执剑时的俊逸风姿,与风陵城中,萧浅执剑入城主府时的模样渐渐重合,便是两人的容貌,细看之下,也找出许多相似之处。 闻人益轻轻点头,毫不避讳:“是,我原来叫做萧溢,是萧氏第十二代嫡长子,只是我从小志不在江湖,便没有用这个名字,外人也多不知道萧浅和萧盈还有个长兄!” 落儿望着那一颤不颤,稳如磐石的青冥剑尖,剑如其人,同样不露一丝杀气,但不露,并不代表没有。 “我的父亲曾说过,萧门的剑和剑法,是用来保护心爱的女子的——”闻人益眼中流露出悲叹之色,“我和萧浅都辜负了剑意——” “你的剑尚胜过我的青冥,亮出来吧!”闻人益神色温淡地看着落儿。 “你是来为萧盈报仇的?”落儿抽出久违的碧幽软剑,不同于素霜的纯净柔美,碧幽是妖异中带着一丝魅惑的,碧幽在手,仿佛映衬得落儿也多了一丝妖媚。 “不——”闻人益淡然摇头,“盈儿之死,该还的都已经还了——” 他的眼中再次浮现出哀痛,那样缠绵的痛苦,才是为了心爱的女子。 “我是为唐玉!” 落儿心头一震。 东海长公主唐玉,是与陈后方蕙齐名的一代奇女子,却被落儿刺杀唐玺时失手杀死,这样的结局,便是落儿自己回忆起也不胜唏嘘。 可就算是失手,也确实是落儿杀的。 碧幽无奈抬起,直指闻人益。 眼神肃起,虽未剑锋相对,也已一触即发。 虽然自知不是闻人益的对手,落儿却希望这次夏衣不要插手,这样光明正大的交手,令她心中微微兴奋,有种死而无憾的期待。 “且慢!”林元声至,不管落儿是不是期待,反正他是不期待的。 闻人益仍旧剑尖斜点,目光向林元询问而来。 “若朱国长乐王已亲率大军列阵于朱、唐边境,江宁王可愿停手一谈?”林元面色从容地问。 落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朱琅亲自率军?列阵朱、唐边境?他们知道闻人益要找她? 闻人益淡然摇头,目光回到落儿身上。 林元轻叹一声:“那这个呢?” 落儿站在林元身侧,看不到他伸出的手掌心里拿着的东西,但对面的闻人益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只见他瞳孔微微一缩,渐渐化作凝重,目光在林元脸上一转,抬手挽了一个优美的剑花,清脆入鞘,转身离去。 林元收起手中物件,跟在闻人益身后走了过去。 落儿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你给他看了什么?”低声问道。 林元对着她莞尔一笑,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通敌罪证!” “闻人益通敌?”落儿简直震惊。 “是,也不是!”林元解释道,“陈启为了夺权,想借闻人益之手毁去陈后的凌云军,便与闻人益有过书信来往,这其实是陈启的通敌罪证。” 陈启的通敌罪证,当然也能是闻人益的通敌罪证。 “如今闻人益虽然贵为摄政王,可朝堂之上,太后母族姚氏势力庞大,闻人益掌兵,粮草却在姚氏手上,唐国边境仍在三线作战,朱琅又加派大军列于边境,若被太傅姚起得到闻人益的通敌罪证,对江宁王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落儿点了点头,不就是威胁要把通敌罪证给政敌吗?说那么复杂做什么。 前方闻人益已经停住了脚步,转身面对着他们,似乎在等着林元先开口。 先开口的人,永远是所求更急切的人。 但林元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急切:“一共三封书信,都可以交给你!” 闻人益摇头:“还不够。” “东海长公主唐玉,一代天骄,你觉得她毕生所愿为何?”林元忽然问道。 闻人益目光渐远。 他当然知道她的毕生所愿,也在竭尽全力地为她达成那两个愿望。 “守江南太平,谋天下一统!”闻人益缓缓开口,那年,年方十七的少女豪气万千地对他说出这十个字后,他便堕入了一个永远不能清醒的梦境,十几年如一日,不变初心。 “如今江南太平否?”林元问。 闻人益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内忧外患,自然算不得太平。 “若陈、朱两国愿退兵关外,遣使缔结两国之好;若有足够的银两和药材赈济今秋江南水灾;若我能找到姚氏囤积的粮食——”林元亮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坦坦荡荡迎上闻人益的探询,“可能换你闻人益一个承诺?” 闻人益久久不语。 国之大事,确实值得久久思量,林元耐心而淡定地等着他的回答。 落儿忍不住挠了挠他的手心,林元那一番话说得她心中骚动不已,这么多筹码,不可能这么恰到好处撞上来的,他这都什么时候布置好的呢? 林元会全部说出来,自然都替闻人益考虑过了,闻人益也就没有犹豫太久,点头:“好!我承诺,不再对她动手——” 林元正欲微笑,又听到闻人益还有话说:“只要她不再出现在唐氏领土之上!” 林元低头叹道:“看来我只能和你私奔出唐国了!” 落儿嫣然一笑,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带,吻住了他的唇。 一百七十四章 改变鹰谷 陈国,祈都,长明宫。 祈都原名祁阳,从原朝起,就一直是天下归心之处,陈氏立国之后,因为七国并存的局面,世人多称之为祈都或者陈都。 陈国的皇宫名为长明宫,这个名字,也是从原朝之初一直沿用到现在。 凤仪殿内,落儿坐在垫得厚厚软软的榻上,斜倚着坐榻上的矮几,懒懒地打量着这座雍容华贵的宫殿,想象着历代姬神之巫、叔孙帝女在这里度过尊贵的一生。 这里也曾是介桓的家吧! 落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自己身边的王暮,也不知这孩子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方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凤仪殿正中,是皇后凤座,底下摆了两排座位,供内外命妇朝见时赐坐,临窗的坐榻是特意为帝后二人闲话私语准备的,方蕙也曾与陈启在那里隔窗赏梅,言笑低语。 皇后之尊,除了皇帝,也没有人可以坐上这个位置了。 但落儿就坐上了。 不但毫不客气地挑了这么个位置,甚至见了方蕙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是抬头冲她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方蕙虽然意外,也没有因此不悦,褪下披风,便大步走来,与她同榻而坐。 “夏衣待在你身边,跟当初待我身边时,可大不一样啊!”方蕙含笑看了低眉顺眼的夏衣一眼。 夏衣本身气场就很强大,她虽然是皇后,面对夏衣时也端不起架子,可她才跟了落儿多久,就乖巧得跟个小丫鬟似的。 又忍不住多看了落儿两眼,这姑娘初看也就是美貌,但无论跟谁对上,她都能不落下风,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数百年叔孙后族的教养? 落儿笑了笑,指了指王暮,开门见山:“这孩子同魏氏有仇,将来可为你作一员大将!” 方蕙不由失笑,大将有那么好做吗?但看看王暮,也确实是个出色的孩子,点头道:“行,我让沐晨带着他!” 落儿挑眉:“冯沐晨还在你这儿?” 方蕙点头:“沐晨有为将潜质,我身边又缺人,就将他留了下来,他自幼漂泊,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正可以成家立业!” 落儿也点头,冯沐晨虽然有些迂,人品武功却都是不错的,正好缓一缓王暮的戾气。 “说起成家立业——”方蕙笑道,“你和长天楼楼主是不是也好事将近了?” 落儿再次挑眉,惊讶地看着她。 “之前长天楼助我夺权,林楼主只换了我一个承诺——”方蕙朝她暧昧地眨了眨眼,“我当权一日,能力所及之处,陈国和方氏都将为你提供庇护!” 落儿一怔,林元当时还装模作样地不认识她,她还以为他就是纯粹跑来气她的呢! 说着话的时候,有宫人来报:“徐昭容来了!” 落儿还记得原先长明宫就有个徐昭容,后来死了,这个徐昭容,难道是—— 徐五娘捧着一摞奏折走了进来。 “从前徐四娘就聪慧善文,没想到徐五娘也不惶多让,徐家真是出才女!”方蕙口中虽然夸赞着,脸色却只是淡淡,徐韵兮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人。 落儿看了看徐五娘,含笑自若,气度娴雅,在落儿见过的世家女中,徐五娘算得上是头一人了。 “我记得徐五娘同沈五郎是有婚约的啊!”落儿笑道,好像还差点就下定,后来被她搅黄了。 徐五娘大大方方地点头道:“是!沈家已经请了娘娘旨意赐婚!” “婚期就定在腊月十二,不如你多留些日子?”方蕙兴致勃勃地说。 落儿摇头拒绝:“兄长腊月大婚!” 方蕙恍然地拍了拍额头:“看我,都忙忘了——”又道,“那是可惜了,因为沈二郎也要成亲,五娘和沈五郎的婚礼只好延后了!” “沈纵也要成亲了?”最近日子特别好吗? “是啊!说起来,沈二郎的新妇你应该也认得!”方蕙抿嘴神秘一笑。 “是谁?”落儿有些模糊的预感。 “齐将军的义女,名叫莺转!” 落儿在齐将军府里见到莺转的时候,居然有不少鹰谷弟子也来送嫁。 “你居然要嫁给沈纵!”落儿直到现在仍然觉得意外,“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燕回呢!” “是啊是啊!我也一直这样以为呢!”吟芳附和道。 莺转脸上一红,狠狠瞪了她一眼,没吭声。 燕回干咳两声,尴尬地凑近落儿:“我有些事要同你说。” 两下无人时,却是落儿先开了口,笑道:“介桓果然没看错你,这么快就得尽人心了!”这次出现的可不仅仅是影部弟子。 燕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取消了三部之分,本来鹰谷人也不多,只是为上幽岛出来的人提供一个庇护之所而已。” 落儿点点头,她听林元提过,鹰谷分光、影、暗三部,其实是沿袭了当年长天楼的三部,当年长天楼作为帝王手中的工具,是有必要按照不同职能分类,鹰谷实在没这个必要。 “你要同我说什么?”落儿问。 燕回神色一整,道:“你教我的咒术,没有对湛也他们生效!” 落儿脸色一变。 那个巫咒,介桓可以用,她可以用,为什么到了燕回这里却无效了? 没等落儿想明白,就听到燕回继续说道:“我仔细想过了,想请你回去一趟,撤去全岁图!” “为何?”落儿转惊为怒,“这是介桓布下的,你才当上谷主,就迫不及待想抹去介桓的痕迹了?” 燕回看着她,显得有些受伤:“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落儿冷哼一声:“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 “我想改变鹰谷!”燕回说。 “鹰谷没有必要这样隐藏在人后,我们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撤去全岁图,废去巫咒,与世人相交为友,结为姻亲,鹰谷弟子才能真正活在这个世上!”燕回目光灼灼。 “你不怕上幽岛的秘密被泄露出去?”落儿蹙眉而问。 “锁着鹰谷大门,也没能阻止三部被灭!”燕回神情坚定地说,“管得住人心,才能管得住秘密!” “莺转出嫁,我带了诸多弟子来观礼,就是想废了这条规矩,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没有背叛鹰谷,她永远都是鹰谷弟子,我要让鹰谷出身成为一个不必抹去的标志!” 落儿怔愣了许久,终于开口说了一个字。 “哦!” 一百七十五章 看重美貌 莺转婚礼之后,落儿想着朱琅大婚还早,先跟着燕回回一趟鹰谷,不料方蕙抓着她不放。 “当初说好的,你帮我救了齐将军,我就封你做个郡主!”方蕙言辞振振。 落儿有些无奈:“我不是也说了吗?我已经是朱国的郡主了,我要那么多郡主做什么?” “朱国是朱国,陈国是陈国,这天下还没统一呢!”方蕙说着,又问,“你在朱国封了个什么郡主?” “长妍郡主!”这封号算是随了朱琅的长乐王。 “长妍?”方蕙连连摇头,对这个封号很不满意,“只看重美貌,太没内涵了!” 落儿不以为然:“美貌不好吗?你不看重?” 哪有女子不想要美貌?方蕙干咳两声,抬头看到自己的凤仪殿,心念一动,道:“我也认你做个义妹,封你作凤仪郡主如何?” 落儿看她要封自己作郡主的心甚是坚定,也不再推辞:“凤仪太过了,便作鸾仪吧!” 于是,离开陈国的时候,落儿就多了一重陈国鸾仪郡主的身份。 走到鹿台山下,还没接近入口阵法,夏衣便察觉到了不同。 “全岁图?”她双眸亮起,片刻之后,惊喜转为狐疑,问落儿,“这全岁图是您布下的?” “有什么问题吗?”落儿模棱两可地反问。 “全岁图是您观人间四季变化所悟的阵法!”夏衣观察她的目光仍带着狐疑。 落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一丝不显,淡淡地看了夏衣一眼,朝着法阵走去。 王介桓布阵时,落儿是全程在旁的,饶是他将阵图烂熟于心,也花了足足三天的时间。 落儿的记性不错,撤阵的动作也很娴熟,就连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了这个阵法是她布下的。 如果全岁图是姬水之神的独门阵法,介桓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个上幽岛的岛主…… 撤去全岁图之后,眼前茂密的树林突然由平地变为了蜿蜒狭长的山坡,沿着山坡向上走去,几番抹拐之后,就到了鹰谷入口的山洞。 虽然撤了全岁图,可鹰谷的入口处也不能这么没遮没挡。 落儿观察了下地形,道:“我在这儿洞口处重新布个简单的阵法,别什么人都往里闯了!” 燕回留下观摩学习,其他人就被落儿赶走了。 虽然只是个简单的阵法,布置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落儿边布置边向燕回解说,转眼就过了一个时辰。 “你和林元和好了?”燕回突然打断了落儿。 落儿身形一滞,随即扔掉了手中的树枝,转身看着燕回,挑眉嗤笑:“不想学?” 燕回看了看地上的树枝,不以为然地说:“来日方长!” 落儿被逗笑了:“你看我很闲吗?” 燕回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你要回去找他?” “这和你有关吗?”落儿刚一皱眉,便察觉了燕回的逼近,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被他困在了树木之间。 落儿心中恼火,是她这两年对燕回太亲切了吗? “落儿……”燕回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神情执着,“我不行吗?真的不行吗?” 没等落儿动手,山洞方向就传来“哎哟”一声,转头望去,游骥刚刚站稳踉跄的身子,正一脸尴尬地望着燕回和落儿。 虽然落儿的神情不太对,可这姿势实在是暧昧啊…… 游骥又是敬佩又是嫉妒地看了燕回一眼,要怎么说人家能被选中继任谷主呢,这胆子可真是肥啊!少主那身功夫,换了他就不敢…… 游骥正艳羡着,燕回就被落儿拍到了隔壁一棵树上。 “知书喊你进去吃饭!”游骥快速丢下一句话,窜回了洞里。 落儿没有在鹰谷停留太久,燕回学得不认真,她索性抓了游骥来学,教会了一个,就可以拍手走人了。 得知落儿要去永昌都后,张扬沉默了一路,最终还是在虞国与她们分道扬镳。 兜兜转转到了永昌都时,已经是十月底了。 十月底,距离朱琅大婚还有些日子,倒是正好赶上了朱琮家三皇子的周岁宴。 三皇子是苗嫔所出,深得朱琮的喜爱。 苗春芽是个人才,进宫短短三年,已经爬到了嫔位,皇子也生好了,若论帝宠,这昌平宫内,除了出身高贵的钟妃,也就是苗春芽了。 如今后位空虚,这周岁宴是钟妃主持的,柔弱娇美的苗嫔带着一脸我见犹怜的笑容,乖巧地跟在钟妃身后。 内外命妇,都有各自的圈子,一般来说,不同的圈子,聊的内容也不一样,但是今天,几乎所有的圈子都在聊同一个话题。 就像男人们爱讨论美人一样,女人们聚在一起,也难免聊起美男。 “阿姐,你可听说玉琴公子的事了?”作为朱琮唯一的同母妹妹,宜丰长公主不必像其他人一样遮遮掩掩的,张口就将名字说了出来。 “什么事?”遗文长公主忙问。 她的身份原本就尴尬,在尚文的时候还算如意,突然之间被急召回永昌,难免过得束手束脚,比不得宜丰长公主这样恣意。 “听说玉琴公子德行有亏,已经被玉氏除名,逐出了宗族!”宜丰长公主掩嘴笑得暧昧,“那可是玉琴公子啊!” 遗文长公主听得芳心暗跳。 是啊!那可是无数女人春闺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玉琴公子啊!失去了玉氏的庇护,岂不是她多年的心愿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 正当遗文长公主沉浸在自己羞涩的心事中时,宜丰长公主忽然低声提醒:“陛下来了!” 她匆忙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朱琅身边的绝色女子。 落儿是跟着朱琮和朱琅一起出现的,同行的还有朱琮的同母弟弟。 一群男人当中走着一名绝色佳人,已经是相当醒目了,甚至朱琮还不嫌麻烦地不断隔着朱琅与佳人搭话,看在众命妇眼里,心中各有计较。 落儿目光一扫,就看见了遗文长公主。 遗文长公主是认得落儿的,在朱琮身边见到这个曾经指证她毒杀文娘子的女子,遗文长公主一时没控制住表情,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 落儿朝她龇牙一笑,见她吓得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朱琮也发现了。 一百七十六章 她要杀我 “落儿与遗文长公主相识?”朱琮饶有兴趣地问。 “是啊!”落儿爽快地承认了,笑嘻嘻地说,“上回路过尚文的时候,长公主还让人抓我来着,不过被我逃掉了!”说完,又冲遗文长公主笑了笑。 这笑得满是恶意的小模样,叫朱琮看得心痒不已,这小美人儿,告状都告得那么可爱! 遗文长公主却看得心惊肉跳,忙上前解释:“都是误会,本宫在这儿向郡主赔礼了!”说着,竟当真对着落儿躬身长拜。 堂堂长公主对一个不知哪来的郡主施礼赔罪,实在是闻所未闻,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个长妍郡主竟然没有避开,生生地受了长公主这个大礼。 恃宠而骄!恃宠而骄啊! 一些正义感较强的命妇已经露出了愤愤之色。 但最先开口的竟然是弱不禁风的苗嫔。 “长妍郡主——”苗嫔怯怯地站了出来,一副明明怕得要死,却仍旧鼓着勇气的样子,“长公主既然说了是误会,你怎么能受长公主的礼呢?这未免不合规矩!” 众命妇暗中点头,面露赞许。 是啊,都说了是误会,你赔什么礼呢? 落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倚着朱琅对着朱琮笑道:“这怎么能是误会,尚文文家上上下下多少人都看见了,陛下若不信,只管派人去问!” 朱琅貌似无奈、语带训斥地说:“莫不是你淘气,惹恼了长公主?不然她为什么抓你?” 落儿顺坡下驴:“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长公主毒杀了文娘子,不巧被我发现而已!” 这话一说,满堂寂静。 “哪位文娘子?”钟妃神色紧张地问。 “便是尚文文氏嫡支、长房嫡长的那位,人称昭华先生的文昭文娘子!” 文昭娘子虽为女子,却是南方太平学派的领袖人物,在座都是朱国贵族,没有不知道这位文娘子,听落儿这么一说,震惊之后,情不自禁窃窃私语起来。 “你血口喷人!”遗文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朱琮面前,“陛下,请陛下为臣妹做主!”说罢,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时,额上已见血迹。 看遗文长公主表现得这么刚烈,众人都去了几分疑心,纷纷将目光投向落儿,期待她拿出实证来。 朱琮也故作严肃地说:“落儿,你可有证据?” 落儿一脸无赖地摇了摇头。 看落儿摇头,遗文长公主更是凛然不可侵犯。 正义的苗嫔又忍不住挺身而出了:“郡主与长公主无冤无仇,为何要诬陷长公主?” 落儿瞥了她一眼:“我不过是偶然路过,与文娘子是素未谋面,与长公主更是无冤无仇,何必费那心思去长公主府搜寻证据,也是长公主多心,不放心我,才要人来抓我。” 见遗文长公主依然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落儿朝她笑了笑:“莫非你不是因为文娘子之死杀人灭口,其实是因为我对驸马笑了那一下才要抓我?” 这话一说,全场又是一阵寂静。 命妇们面面相觑。 遗文长公主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落儿说不出话来。 这次是另一位长公主气不过站了出来,指着落儿怒火冲天:“胡言乱语!遗文长公主孀居七年,何来驸马?” “这样啊……”落儿淡淡地说,“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遗文长公主猛然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士可杀!不可辱!”说罢,便一脸决然地朝一边的树干撞了过去。 就这速度,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能拦住她。 落儿嗤笑一声,抬袖轻拂,将要上前拦她的人都拂开了。 遗文长公主直冲到树前,也不见有人来拦,下意识地缓了一下,咬咬牙,仍旧撞了上去,而后晕倒在地。 下意识的一个停顿,有心人都看在了眼里,这就有些尴尬了。 落儿没有再阻止别人上前。 也不管遗文长公主是真晕还是装晕,都当成真晕给抬走了。 朱琮意味深长地看了落儿一眼,转身离开。 回到福明殿。 朱琮似笑非笑地看着落儿,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驸马那段是编的!”落儿说。 朱琅轻轻瞪了她一眼:“你这样大庭广众地诬陷遗文长公主,真是胆大包天!” “你怎么不说她大庭广众要杀我呢?”落儿不服气地斜了他一眼。 朱琮哼了一声,见落儿看了过来,给她一个冷淡的脸色:“那你这会儿来找我告状,是想要我做什么?杀了遗文替你出气?” “我没告状啊!”落儿理直气壮地说,“你们问了,我才答了,她做得,我说不得?” 朱琮又是一声轻哼:“捕风捉影的事,闹出来又能如何?” 没有证据,便不能治遗文的罪,不能治罪,却又传得满城风雨,难堪的就不是遗文一人了,整个朱氏皇族都得陪着丢人。 想到这里,朱琮就有些恼怒,但看落儿一副浑不吝的模样,朱琮一面恨得咬牙,又不舍得责罚她。 落儿忽然一笑:“是我让陛下为难了,不如陛下带我去向长公主赔个罪?” 朱琮和朱琅闻言齐齐望了过来,不同的脸上,相同的怀疑。 你会赔罪? 怀疑归怀疑,落儿这么懂事,朱琮也是有些欣慰的,只是—— “你去赔罪就是了,还要我带着去是什么意思?”怎么看都更像是示威呢? 落儿笑嘻嘻地依到了朱琮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我是去赔罪的,又不是去受气的,有陛下陪着自然是万无一失咯!” 平时看落儿对朱琅亲近,朱琮就嫉妒得很,这会儿她破天荒地靠过来,又是这样软语哀求,朱琮脑袋一热,便应了下来。 落儿当下就拉着朱琮出门,还不忘对朱琅挥手作别:“兄长先回去吧,回头我陪陛下吃过晚膳再回来!” 朱琮一听,更是心花怒放,最后一丝疑虑也抛到了脑后。 一百七十七章 你利用朕 遗文长公主被抬到了钟妃的暖春殿里,落儿和朱琮到的时候,太医刚诊治完。 “长公主的伤?”钟妃关切地问。 太医显得有些犹豫:“只是外伤,待臣配上一些药膏,敷上几日就好,不会留疤……” “长公主几时能醒?”朱琮问道。 太医惶恐低头:“可能是受了惊吓,说不准……” 落儿往床上瞄了一眼。 你要问一个装晕的人几时能醒,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也通些医术,不如让我来试试吧!”落儿自告奋勇地说。 朱琮点头,宠溺含笑。 落儿往床边一坐,随手在遗文长公主身上点了两下,她便惊呼一声,睁眼坐了起来。 落儿点的都是痛感极强的穴位,遗文长公主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让自己叫得不是那么大声,连做好几个深呼吸,仍是觉得酸痛不已,一时没控制住,惊怒交加地看着落儿。 落儿起身退后数步,才转身含笑看向朱琮:“陛下要叫这么多人看着我吗?” 朱琮挥了挥手,太医和宫人们都低头退下,又看向钟妃,钟妃也柔顺安静地离开了,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你想做什么?”遗文长公主看人都走了,不由得警惕地看着落儿。 朱琮皱了皱眉,替落儿解释道:“落儿是特意来向你赔罪的!” 这种鬼话也只有你会信吧!遗文长公主咬紧了嘴唇才没让这不敬的话语脱口而出。 “臣妹如何敢当!”朱琮的话反而让遗文长公主眼中敌意更甚。 “敢不敢当有什么要紧?”落儿笑着说,“只要别人知道我来向长公主赔罪就行了,外人也就知道长公主是清白的了……” 落儿款步走回床边,侧身坐下,笑靥如花地看着遗文长公主,柔声道:“至于绿衣玉娘还是红衣玉娘,还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遗文长公主摸不透她的意思,但直觉地感觉到危险,低声质问:“与你何干?” 落儿用手背在她脸上轻轻一拂,看她骇然避过,不禁嫣然一笑,低声轻语:“怎么会无关呢?我是真心来赔罪的,毕竟这件事我还要感谢你呢!” “你费尽心思害死了文娘子,可又能怎样呢?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孀居妇人,难道还想染指阿琴?” 从落儿口中说出的那个亲昵的称呼,令遗文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秋水潋滟,明媚无双。 “阿琴不爱我,难道会爱你?”含笑凝睇时,连轻蔑之色都带着魅惑之意。 “我还要多谢你除去了文娘子——”附耳,絮絮,“阿琴亲口对我说,他心仪我……” 朱琮皱着眉看着那两个女子声音越来越低,正要走近一些,忽然间,遗文长公主如同疯癫了一般,凄厉地喊了一声,扑向了落儿,落儿猝不及防地被扑倒在地。 朱琮还来不及出声喝止,就见遗文长公主一双手紧紧地掐住了落儿的脖子,面目狰狞,似要致她于死地。 “住手!”朱琮怒喝一声,箭步上前,用力拉开了遗文长公主,往地上一甩。 忽然之间,不知怎的,腰间的佩剑蓦然出现在手中,仿佛自己生了知觉一般,朝着遗文长公主刺了过去,朱琮觉得,就是他自己在控制,也不能将剑运得那样快,那样精准利落地刺入遗文长公主的心口,让她只来得及喊出一声,甚至没来得及收回那一声的气,一口气,就那样断了,不上不下。 钟妃及宫人闻声闯入时,便看到朱琮手持天子佩剑指着遗文长公主的情形,剑尖犹在滴血,遗文长公主已经没了气,还有一人撑坐在地上,脸朝内侧着,看不清神情。 一时静寂无声。 深深吸了一口气—— “滚出去!”朱琮怒吼道。 殿门重新关好的一刹那,天子之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再定时,已经换了个方向,杀气腾腾地指着落儿。 天子之怒,果然有些吓人啊…… 落儿抬起头,抿嘴一笑,若无其事地捏住剑尖,从自己的眼前转开,毕竟这样很遮挡视线。 “你竟然利用朕!”朱琮脸上阴云密布,雷霆将至。 落儿轻快地站起身,微微一笑:“是,我利用了陛下,遗文长公主的命,我是一定要的!” 她说得这样坦白,朱琮的怒火反而冷却了下来,缓缓地收回了剑。 “为了文昭?” “为了玉琴公子!” 一听玉琴公子的名字,朱琮眼睛微眯,杀气再露。 落儿失笑。 “陛下想必也知道玉琴公子的事了,玉琴公子之所以被玉氏除名,是因为他做了一件为人不齿的不义之事,而这件事,是我逼他做的!”落儿轻声一叹,“玉琴公子澹然不羁,惟有文娘子之死是他此生憾事,我害得他声名狼藉,无家可归,便想为他将文娘子的仇报了!” 听她这么说,朱琮的脸色渐渐好转。 “我做这件事,确实利用了陛下对我的信任和疼爱,陛下怎样惩罚,我都不会有怨言!” 说着这样大义凛然的话时,能不能不用这样柔软无辜的语气? 朱琮双眸微眯,丢下剑,走到落儿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勾唇笑道:“那就罚你留在宫里……” 落儿眨了眨眼,笑道:“忘了告诉陛下,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谁?朕杀了他!”怒气一上头,手上就多了几分力道。 落儿无奈地拍掉他的手:“别闹!” 朱琮瞪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闷闷地说:“落儿,我真是喜欢你……” 落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 遗文长公主涉嫌毒害文昭娘子,畏罪自杀,庆隆帝为此深感自责。 所以也没心情留落儿一起晚膳了。 落儿回王府的时候,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回来。 朱琅见她回来得早,十分意外,一边让人为落儿准备晚膳,一边打量着她:“出了什么事——这怎么回事!”朱琅震怒地盯着落儿的脖子,手上拿着刚刚扯下的丝帕。 离宫的时候,钟妃特意寻了一条丝帕替她系上,好遮掩脖子上的手印。 落儿摸了摸脖子,笑道:“是遗文长公主掐的!”拉住气冲冲要往外走的朱琅,“我刚把她杀了,陛下正生我的气呢!” 朱琅也就一时脑热,被她一阻,也反应过来了:“你故意的?”遗文长公主怎么可能掐到落儿的脖子! 落儿点头。 朱琅一怔:“为了文娘子之死?”平时没见她那么正义啊? 落儿只好把对朱琮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末了,有些不安地问:“你不会怪我吧?” 朱琅还沉浸在对整个事件的震惊中,听落儿问得那样怯怯,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摇了摇头:“你也太任意妄为了,陛下是个好性子,才没跟你计较——”见落儿神色古怪,想了想,才明白她的担忧,笑道,“你以为我的出身,遗文长公主能对我多亲近,整个皇室宗族里,也只有陛下待我好!” 落儿点点头,保证道:“他待你这样好,我以后不惹他生气了!” 朱琅莞尔一笑。 “对了——”落儿说,“我要出西海,帮我弄艘船吧!” 一百七十八章 油尽灯枯 这一日离宫之后,朱琮没有再召见落儿,直到朱琅大婚,落儿才再次见到他。 身份最尊贵的人一般都来得最晚,王妃已经迎进门了,朱琮才姗姗来迟。 落儿看到朱琮的时候,朱琮也在看她。 绯色金绣霞帔的郡主服饰,穿在她身上怎么就那么好看呢?朱琮忍不住恨得咬牙。 长乐王府里,落儿是地位最尊的,当仁不让地就站在了最前面,带着两位侧妃向朱琮行礼。 “免礼”二字出口,落儿抬起头。 近看之下,越发觉得绝色倾城,朱琮又是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心中的怨怼不由自主地散去了许多,神色和缓地露出一个笑容,正要开口说些亲近的话,眼前那人的眼神却忽然飘到了他的身后,明媚的杏眸中柔光一荡,人就从自己面前跑开了。 朱琮下意识地随着她回过头去,有一人缓步入内,抬起双臂,正好将快步迎上的落儿轻轻扶住,唇角微扬,笑容俊雅。 竟然有人比朕来得更晚!朱琮心中暗恨。 落儿拉着林元到了朱琮面前,笑吟吟地介绍道:“陛下,这是林元,我的未婚夫!” 林元的目光在朱琮脸上一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见朱琮只是淡淡地朝自己点了点头,就扭头走了,心里越发明朗。 “果然还是要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才行啊!”林元低声叹道。 落儿似嗔非嗔地斜了他一眼:“你的长天楼不想要了?” 林元低低一笑,竟然点头:“是啊,不要了!” 落儿轻哼一声,不信。 “我这次留在丹阳,就是为了将长天楼移交给林伊。”林元笑着说,忍不住暗中捏了捏她的手,“这样我就能陪你出海了,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落儿惊讶地看着他:“要是长天楼的楼主都跟你似的,为了女人就要离家出走,你们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下去?” 林元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许久,直到落儿瞪他才忍着笑意说:“你怎么跟我父亲说的一样的话!” 看落儿似乎要恼了,林元忙正色道:“你说得对,这样是行不通的,所以我也没有卸任,只是将丹阳那边暂时移交给了林伊,我打算在永昌都也建一座长天楼,一应事宜都已经安排下去了,耗费了许多时间,所以才来晚了,不过接下来的事也不用我操心了,可以安心陪你出海了!” 落儿觉得心中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情不自禁就握住了他的手,换回林元更温柔的紧握。 出海的船还要筹备一段时间,落儿便打算和林元在永昌都多留些日子, 但在朱琅大婚的第二天,落儿的打算便落了空。 张扬闯进乘风楼时,落儿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听到知书惊呼一声“张扬”,便从床上跳了起来,直接推窗跳到了楼下。 张扬正紧绷着脸拉着知书往外走,看样子十分焦灼。 知书一脸茫然:“张扬,你要带我去哪儿?” 直到被落儿挡住了去路,张扬才停住脚步,抹了把脸,说:“上官令庸快死了!” 尧光城虽然偏南,到了腊月寒冬,也是有些冷的。 落儿不是第一次来上官家,却竟然是第一次见到上官令庸。 知书是上官家先主母中年才得的遗腹子,上官令庸身为长子,比知书和上官玲年长了足足二十岁。 落儿见到上官令庸时,他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面容憔悴得仿佛有四五十岁了。 知书一看到上官令庸,便忍不住湿了眼眶。 似乎是有所感觉,上官令庸在这时睁开了眼睛,看到知书时,眼睛一亮,低唤:“玲儿……” 上官玲忙扑到床边,泪眼婆娑地抓住了上官令庸的手:“大哥哥,玲儿在这儿!” 上官令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目光期待地望向知书。 上官玲惊讶回头,这才意识到上官令庸喊的是知书。 上官令凡上前轻轻拍了拍上官玲的肩膀,上官玲才站起来为知书让出位置,低头,委屈默然。 知书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握住了上官令庸的手。 他的手不是很暖,但手掌很大,有些粗糙。 尽快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上官令庸还是用力握紧了知书的手,目光怜惜,自责。 “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抱你的……”他轻声说,“还没出世,父亲就去世了,刚一出生,母亲也去了,我在母亲灵前发誓,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眼中哀恸,“玲儿,大哥对不起你……” 知书捂住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她才是上官玲,她却直到此刻才有了找回亲人的感觉。 所有人都在心疼另一人的突然失意,只有一个人,惦记着她的无辜受累。 可这个人,这样苍白憔悴,仿佛随时都会撒手人寰,弃她而去,她心中忽然生出万般无奈悲痛,与一丝怨恨。 “落儿,你会医术的啊!你快救救大哥哥!”上官玲哭求着。 知书却没有回头帮着祈求,落儿要是能救,就不可能袖手,她默然不提,显然是已经无药可救了。 落儿淡淡地瞥了上官玲一眼,道:“这不是病,是油尽灯枯,你们早不好好照顾他,现在都快死了,找谁都晚了!” 又看了一眼上官令庸的脸色,想了想,还是上前摸了摸他的脉象,仍是摇头:“积劳成疾,一年前大概还急怒攻心吐过一口心血,要是当时及时诊治,还能多活几年,现在什么都晚了!” 这话一说,上官玲又哭了起来。 上官令凡脸色发青,狠声质问:“怎么回事?大郎怎么会吐血?你们是怎么照顾大郎的!” 一名随从哭道:“去年秋天,大郎接到二郎送来的信,就吐了血,昏迷了三天三夜,后来又一直要去找娘子,就没歇过……” 上官令凡面上一痛。 收到的信,说的是上官玲和知书的事,后来也是因为一直在找知书才没有好好诊治…… 心中蓦然升起淡淡的怨怼。 一百七十九章 康王殿下 落儿虽然说得无情,还是开了药,又施了针。 “每天用人参吊着,大概还能活上三个月!”落儿说,上官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三个月问题不大。 知书抿了抿嘴,似乎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留下!”知书说。 “好!”落儿干脆得让知书有些无语。 “姑娘就没有话要问我?”有时候,知书也难免怀疑,落儿究竟是都懂,还是干脆不在乎? “你说过,就算你不回上官家,你也是上官家的骨肉——”落儿微微一笑,“同样的话,就算你回到了上官家,你也是我的知书!” 知书眼眶一热,含笑点头。 “大哥掌上官家多年,他这一突然倒下,上官家倒显出几分风雨飘摇之势……”虽然落儿不问,知书还是忍不住说了。 她侍女出身,跟在落儿身边几年,虽然也涨了不少见识,却很少自己作主,如今虽然决定了留下,心里仍是忐忑。 “不是还有上官令凡吗?”落儿不是很懂这种大宅门里的门道。 知书苦笑摇头:“大哥若不在了,上官家自然是二郎当家,可大哥的长子也已经十四岁了,还有古家、上官玲……上官氏如此大的家业,便是大哥也要担心二郎挑不起这个担子……” 落儿点点头:“你放心留下争家产吧,张扬可以留下帮你!”阴谋算计什么的,落儿不懂,不过有张扬这个打手在,帮知书抢下上官家半副家产应该不成问题,“要是不成,就让张扬带你先离开,等我出海归来再帮你夺回来!” 知书哭笑不得:“我争家产做什么?不过是大哥认我这个妹妹,我便想着多护着点我的侄儿们……” 随便吧,这些对落儿来说也不是很重要。 知书送落儿出去时,正一队马车招摇过市,悠悠荡荡地停在了上官家的门口,有锦缎绣罗的豪奴仰首上前,曼声道:“康王殿下驾到,桑郡主可在?” 话正说着,落儿已经看到头辆马车里,隆而重之地出来了一人,深蓝龙袍,玉带金纹,对着落儿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桑郡主指的是上官玲。 她生父姓桑,东阳长公主不能明着认下她,却也收了她作义女,为她讨了个枝江郡主的封号,还恢复了她的原名,叫做桑瑛。 上官玲,如今是叫桑瑛了。 桑瑛出来见到这位尊贵来客时,甜甜地叫了声:“小舅,您怎么来了?” 虞行澄比桑瑛大不了几岁,见了她甚是亲昵:“长姐担心你出门在外受委屈,我便亲自赶过来护你了,感动吧?” 桑瑛果然一脸感动。 落儿微微蹙眉,虞行澄来者不善啊! 这不善来得比落儿预计得还要快。 才同桑瑛说了两句,虞行澄便懒懒地踱着步走到了知书面前,满脸不加掩饰的恶意。 落儿这才发现知书有些不对劲,看着虞行澄时似乎带着畏惧之色。 桑瑛见虞行澄打量着知书,便主动为他介绍:“小舅,这位是……嗯……上官娘子……”说着,便神色黯然。 虞行澄目光轻佻地将知书上下扫了两遍,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不是永昌都万花楼的小娘子吗?本王刚向薇娘子要了你服侍,就听说你毁了容貌,还惋惜了许久,现在看来,倒是比那时又美貌了几分!” 这话一出,就是落儿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张扬更是怒目圆睁地朝虞行澄冲了过去。 没有落儿出手,没有知书喊停,在场根本没人能拦得住张扬。 张扬一拳将虞行澄打到墙上,又冲过去一脚踢了回来之后,才听到知书慢慢地叫了声“住手!” 桑瑛已经哭成了泪人儿,还不忘哀怨质问:“知书,你们为什么要对小舅下此毒手!”上官令凡也是怒目相视。 “莫要扰了大哥静养!”知书严肃地警告张扬,张扬想了想,提起虞行澄向外走去,又惹来一阵兵荒马乱。 “行了!”落儿冷声道,朝张扬招了招手,张扬便将虞行澄扔了过来,谁想落儿并没有打算去接,任由虞行澄摔在地上。 见桑瑛又要扑过来,落儿衣袖轻拂,将她推回了古七郎怀里,一个眼风过去,古七郎便乖乖地抱紧了他的小妻子。 上官令凡皱眉道:“康王殿下身份尊贵,你们可以惹了事就走,我上官氏,还要在虞国立足呢!” 落儿嗤笑一声,在虞行澄面前蹲了下来。 忽然有人递上一块瓷片,落儿转过头,迎上林元温柔含笑的目光,不禁回之一笑,接过瓷片。 虞行澄目露惊惧:“你想做什么?” 落儿唇角微勾,看着手中锋利的碎瓷片,如同虞行澄刚刚看着知书时那样,毫不掩饰满脸的恶意:“当初你看了知书一眼,害得她以碎瓷自毁容貌——”瓷片向着虞行澄递了一递,吓得虞行澄往后连挪数下,“你是想自己在脸上划两下呢?还是让我挖了你的眼睛?” “你敢!”虞行澄看着落儿手中的瓷片,浑身汗毛直立,“你若敢伤本王分毫,本王就抄了上官家!有本事你一直守着不走!” 这话还真的威胁到落儿了,她顶多带走知书,可不能一直守着上官家啊! 落儿抬头看了桑瑛一眼,却见她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没有为上官家出头的意思。 真是有些好笑,这么多与上官家有密切关系的人在,竟然要她一个外人来操心! 知书走到落儿身边,低声道:“姑娘,要不算了吧……”投鼠忌器,再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 虞行澄也找回了底气,挑衅地看着落儿。 能忍吗?落儿也不得不思考起这个问题。 “落儿——”林元温和地劝说,“这里毕竟是上官家,你便是同康王殿下有些私人恩怨,也莫要为难了知书,不如带上康王殿下,出去再说吧!” 落儿笑容渐深,随手在虞行澄穴位上一拂,提着他站了起来,含笑对知书说:“回去照顾你大哥吧,不必送了,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知书亦含笑点头,目送着落儿和林元朝外走去。 “落儿——”桑瑛这才挣开古七郎追了上来,忿忿质问,“你要将小舅带去哪儿?” 落儿冷冷一笑,道:“怎么?你想留他下来祸害上官家?桑郡主?” 一声“桑郡主”叫得桑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不能言。 落儿也没耐心再应付她,将虞行澄往马背上一丢,策马离去。 林元没说要把虞行澄带到哪儿,落儿也就一直带着他了。 直到这一日,林元收到飞鸽传书,看过之后便同落儿点了点头:“放开他吧!” 落儿随手一拂,替虞行澄解了穴。 虞行澄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谁也没当回事,可就在落儿收手的一瞬间,手背上突的一下刺痛,竟被插了一针。 落儿缓缓收回手,和林元一起震惊地看着虞行澄。 行啊……落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偷袭得手呢! 虞行澄脸上却不见得意,只有仇恨。 “你认识我?”落儿开始感觉到事情不简单了,这针必然是早就备下的啊! 虞行澄阴阴一笑:“鹰谷少主,本王找你很久了!” 找我做什么?落儿一片茫然。 虞国,英都,跟我有仇? “是为了云酥娘吧?”林元缓缓开口。 落儿恍然大悟,两年前死的七位美人,其中六位都闹出了不少动静,只有云酥娘这边悄然无声,原本以为虞行澈要为云酥娘报仇,结果人家只是为了余丹。 也曾想过,大概是因为云酥娘出身风尘,没什么背景才会后事凄凉,没想到这都过去多久了才冒出来。 “可云酥娘不是虞行澈的红颜知己吗?”落儿惊讶地说,“你……”目光暧昧狐疑。 虞行澄勃然大怒:“不要用你龌龊的思想玷污酥娘!她冰清玉洁,举世无双!” 落儿“哦”了一声,拔掉手背上的针,随意丢弃在地上,问林元:“然后呢?” 林元拿出一方帕子,隔着帕子,将针小心地捡了起来,包好,絮絮叮嘱:“这针有剧毒,不要随意丢弃——”然后解答落儿的疑问,“莫飞一会儿就到,会带他回去!” 虞行澄一听到“莫飞”,脸色就变了:“你怎么知道!” “莫飞跟我提过,有人盗阅了美人案的案卷——”林元对着落儿说,“我看到他的时候,就留了个心眼,让人给莫飞传信了,就算盗阅案卷的人不是他,让莫飞带他回去也合情合理。” 虞行澄恨得咬牙,目光却带着狐疑不断地瞄向落儿。 正说着莫飞,莫飞就推开酒楼包厢的门进来了,一看虞行澄就笑了:“我说小王爷,这趟远差可差点跑断了我的腿,回头回了王府少不了要问小王爷讨个红包压压惊了!” 又转头朝林元抱怨:“你喊我过来,却一直往西面跑,这是什么意思?耍我好玩吗?” 林元微笑道:“我和落儿要去西海,只能劳烦你多跑几里路了,毕竟我们带了你家小王爷一路,也很是辛苦——”往落儿手上瞄了一眼,“何况你家小王爷还随身带了毒针。” 莫飞叶跟着瞄了一眼,不信:“看不出有中毒啊?——算了,我先走了!”说着就去拉虞行澄。 虞行澄还在瞪着落儿:“你怎么会没事?” 落儿冲他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就眼睁睁看着满脸不可思议、满身不甘不愿的虞行澄被莫飞点了穴扛了出去。 林元莞尔一笑,温柔地牵起落儿的手。 “走吧!” 一百八十章 海岛怪兽 黄昏,天色阴灰,海面水雾迷蒙。 近海处是一小片石滩,石滩之上是一处断崖,海水不轻不重地拍打在石滩之上、断崖之下,在崖体上拍出了一个略微内凹的形状。 断崖之上,站着三个人,素衣灵秀,玄衣俊雅,红衣冷艳。 海风吹得衣衫猎猎,如仙临凡。 站在断崖之上,环顾一周,可以俯瞰大约三分之一的岛屿,他们从东岸登陆,这里显得有些荒芜,但往东面望去,隔了一丛山林,隐约可以望见一些屋舍,甚至在更远处的丛林掩映之中,窥见一处高耸的建筑之顶。 显然这里住着不少人。 “居然还布了迷雾阵!”落儿嘟囔了一句,转身对林元说:“这岛上的人多半是从海内大陆迁来的!” 海内大陆迁居到海外孤岛的,虽然不一定就那一家,但最容易令人联想到的却只有叔孙族。 “我听翎羽说过,林氏一族就聚居在叔孙岛东面——”林元朝西面指了过去,“如果这里是叔孙岛,那么越过那座山,就是林氏聚居地。” 山林中树木繁密,一进到里面,仿佛一下子跨入了黑夜之中,抬头,只见遮天蔽日,往前,也是幽深难测。 “这林子里也有阵法?”林元直觉地觉得不对劲,但没有发现,无处下手。 落儿也微微蹙眉,点头:“应该也是一种迷阵,具体我也看不出来。” 没走多久,就一片漆黑了。 林元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从锦囊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珠光莹莹,勉强照亮了眼前,拿着照了一圈,无奈地说:“先歇一夜吧,明天天亮了再走!” 两人互相倚靠着坐下,摸黑啃着干粮。 这样漆黑一片,完全看不清夏衣的位置,因为没有气息,就连方位也无从判断,索性当她不存在了,反正神女夏衣,一直都是不吃不喝不睡的。 “我觉得这林子有些怪。”落儿说,不仅仅是迷阵的关系。 林元低低地“嗯”了一声,轻轻搂着她,道:“是太安静了,没有虫鸟鸣叫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除去他们发出来的声音,就剩一片死气沉沉。 “在一片死地上布迷阵……”落儿不解,“这是为什么呢?” 林元也不能回答,只能将她往自己身边抱紧一些,柔声道:“不去管它了,先睡一觉,静观其变。” 落儿“嗯”了一声,靠在林元肩上,闭上了眼睛。 落儿的五感原本就比常人更敏锐,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觉就更加突出。 闭眼没多久,落儿便忽然睁开了眼。 林元感觉到怀中人蓦然紧绷的身躯,忙问:“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落儿说,语气古怪。 “什么?”林元问,他并没有听到。 “似乎是……”落儿不是很确定,又或者,不敢确定,“婴儿的啼哭声!” 林元瞬间觉得后颈一阵寒意。 “你确定?” 落儿沉默了片刻,说:“确定,不过隔得很远!”说完这句,落儿又靠进了林元怀里,低声道,“趁着能休息,就多休息下吧!” 林元“嗯”了一声,也缓和了身子,闭目养神。 话是这样说,但落儿却不能入睡。 那诡异的婴儿啼哭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隔得很远只是最初的判断,落儿可以明显地察觉到距离在缩短。 “我也听到了。”林元的声音依然温柔和煦,仿佛怕吓到她似的。 落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怕吗?” 林元也笑了,低下头寻觅了片刻,在她额角轻轻一吻,道:“有姬神转世在怀,我可什么都不怕!” 说起姬神转世,倒是提醒落儿了,抬起头,朝着黑暗唤了一声:“夏衣!”清脆,冷静。 一团红光蓦然亮起,落儿冷不防吓了一跳。 夏衣就站在相拥的两人身边,那团红光竟是她自身发出来的,红衣雪肤,都在真真实实地发光,让人无法质疑她的神女身份。 有了光,落儿瞬间轻快了许多,懒懒地靠着林元笑道:“做个神女还真不错,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自己会发光就好了!” 夏衣摇头:“夏衣萤火之辉,如何能同您相比!” 夏衣能不能同姬水之神相比不知道,但是同落儿比起来还是很能够的。 “那是什么声音?”落儿问,有了夏衣这个真神女在一旁,哪怕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靠近,落儿也气定神闲。 但没想到夏衣也摇了头,看来神女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四足,嗒嗒如马蹄声,婴啼之声突然消失,一股腐朽的气味直冲而来。 落儿与林元站起身,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借着夏衣发出来的光芒,隐隐在前方不远处,看见了一双血红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人眼,但却是一个疯狂嗜杀之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看到了他们,流露出贪婪之色,黑暗中传来咕噜声,仿佛是放大了的吞咽之声。 婴啼声再起,有腥风袭来,落儿心头一紧,脑中还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自动反应,拉着林元侧身后避,急退数丈,直至背后抵上了一棵树木。 那赤眼四足的怪物反应也很灵敏,一扑不中,立即调转方向再次扑了过来。 素霜已经在手,既然不能看清对方的身形,落儿便朝着怪物的眼睛刺了过去,这怪物虽然诡异嗜血,却没有什么异能,就仿佛一只普通的虎狼之类的猛兽,落儿这一刺,竟轻易地刺中了,比想象中要轻松许多。 素霜刺中怪物的左眼的同时,林元手中的碧幽也刺中了怪物的右眼,尖利的婴啼声响彻山林,刺得落儿几乎要掩住耳朵。 正皱眉,两耳已被掩住,落儿噗嗤一笑,夸赞他:“不错,进步很大!” 海上漂泊的日子闲极无聊,落儿全用来督促林元练武了,碧幽也给了他做随身武器。 林元的资质是不错,但这会儿能和落儿同步刺中,也确实惊喜。 耳边林元也笑道:“是娘子教得好!” 落儿低低一笑,他倒还有闲情占人便宜。 谈笑不过半刻之间,那怪物被刺瞎了双眼,又惊又怒,尖啸过后,再次朝他们扑了过来。 几次闪避过后,落儿已经完全摸清了怪物攻击的方式,心也定了下来,与林元执手一同应对。 然而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怪物的攻势依然丝毫不减。 落儿捏了捏林元的手,两人齐齐后撤。 即便看得再不清楚,她和林元两人一共刺中了多少剑,落儿还是数得出来的,就是十只老虎也该凉透了,可这怪物就像杀不死似的,满身的伤只会激发它的凶性。 这样拖下去,对他们很不利。 怎么办? 一百八十一章 林氏渊源 “破阵!”林元说。 “好!” 一人拿着一颗夜明珠,加上夏衣发出来的光,勉强能照亮前路。 两个时辰后,终于找到了迷阵的出口。 踏出山林的那一刻,眼前一亮,晨曦乍现。 背后是幽暗诡谲、危机四伏的丛林,山下却是屋舍俨然,阡陌静谧,花树点缀,恍如世外桃源。 下了山,很快就遇见了晨起耕作的人。 林元当仁不让地上前施礼:“在下长天楼林元,自海内大陆而来,敢问兄台,此为何处?” 对方眼睛一亮,惊喜道:“你是长天楼林氏!” 这里果然就是叔孙岛。 林元和落儿被热情地带去了族长家。 发须皆白的族长一听说林元出自长天楼林氏,也显得很惊喜,话没说两句,就带着林元去了林氏宗祠。 林氏宗祠立在村子里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落儿站在宗祠门外,望着这片林氏聚居地。 原朝灭亡,距今已经一百八十多年,近两百年的时间,林氏这一支都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是不能离开,还是不想离开? “昨晚那只怪物,你能杀得死吗?”落儿忽然问道。 “不能。”夏衣回答道,“那是不死兽,可灭不可死!” “何为不死兽?” “食不死树者,可不死——”夏衣微微一顿,继续说道,“也有一种巫术,可令不生不死。” 落儿心中一动。 “姬神既死,世间已经没有姬神之巫,那叔孙族,可还能行巫术?” “山精鬼怪,皆可借力作巫,只是有神巫和妖巫之别!” 落儿转身看她,问:“那介桓是什么巫?” 夏衣眸光一闪:“他是神巫,正神之巫!”仿佛轻叹,“姬神之巫陨落,大约有神借机扶持了自己的巫者——”又看向落儿,目光崇敬,“待您归了神位,叔孙一族便可重回大陆,他们岂能与您争锋!” 落儿笑了笑,看来神与神之间竞争也很激烈啊! 一直等到太阳快下山时,林元才从林氏宗祠里出来。 老族长似乎刚刚有空问起落儿:“这位是?” 落儿抢在了林元前面说:“我是阿元的妻子!” 林元温柔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族长笑眯了一双眼,慈祥的目光将落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捋了捋长须,赞许地连连点头:“好!好!”十分欣慰。 这一夜,便住在老族长家里。 既然是夫妻,便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屋子。 入夜,进屋,关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林元突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干咳一声,回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落儿似乎没有关注林元的小情绪,自顾自问:“你跟那个族长在祠堂里待了一下午,说什么呢?” “说了下叔孙岛林氏的渊源——”林元回答道,“他们这一支的先祖,在掩护愍帝后人时受了重伤,被一名叔孙族女子悄悄带上了岛,治了好多年才治好,伤愈后却内力全失,加上叔孙族在岛上布下禁制,外围又是迷雾阵,林氏先祖就没法离开了,后来取了那名叔孙族女子为妻,子孙后代也都在岛上定居下来,在王介桓到来之前,再也没有人离开过!” “是叔孙族不准他们离开?”落儿惊讶问道。 林元点头:“老族长说,叔孙族似乎在岛上做着什么事,叔孙岛一百多年,不曾人有进出,所以王介桓来问他们要人的时候,族里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挑选了族里最出色的少年让王介桓带回去!” 落儿微微一怔,随即嗤笑出声:“你信吗?” 林元也笑了:“叔孙岛林氏,毕竟不是长天楼林氏!” 落儿沉吟着,拿着林元的杯子,给自己也倒了杯凉茶。 林元看着她将杯子拿到唇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见她又将杯子拿开了,抬起头神情微凝:“不过他们有些话也没错,叔孙族确实是在岛上做着什么事——”说着,目光往向东面山林的方向。 “老族长说,那片山林叫做祭林,从前有许多飞禽走兽,叔孙族人常去捕猎,用作祭神之礼。”林元说道,目光仍停留在落儿手中的茶杯上,“后来出了一种凶猛的食人怪兽,叔孙族便派人来布了迷阵,防止怪兽跑出来伤人!” 落儿不以为然地一笑,再次将茶杯拿到唇边,浅浅地喝了一口,林元看得目光一热,向落儿走了过去。 才迈出一步,就见落儿眸光锐利一闪,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瓷器碰撞声清脆而突兀,不等这声音消失,落儿便不疾不徐地朝墙上推出一掌。 掌风犹如柔波一般拍打在墙上,墙壁丝毫无损,可隔着墙却传来了一声闷哼。 片刻之后,落儿轻哼一声,往屏风后走去。 “夏衣说,那是不死兽——”落儿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林元便也抬脚往屏风后走去。 “杀不死的猛兽,自然只能用迷阵困着,但这不死兽怎么来的,恐怕不仅叔孙族的人知道,林氏一族应该也清楚吧!”落儿冷笑着说完,就看到林元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极少看到林元这个模样,落儿抿嘴妩媚一笑,将自己刚脱下的外衫往屏风上一挂,伸手一勾,将林元的衣带拉到了手里,林元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不等林元有所动作,落儿便将他推倒在床上,自己单膝跪上床,一只手撑在他的里侧,俯身欺近,缠绵低语,媚眼如丝。 “我怀疑叔孙族为妖物作巫,养了这不死之兽,其中必有蹊跷——”话音未落,两人便翻转了位置。 林元低下头,附在她耳畔,低声含笑:“娘子,不如……嗯?”不等落儿回应,他便用唇在她耳边肌肤上轻轻磨蹭。 才磨蹭了两下,就被猛地往外一推,再次被落儿压在身下,她跨坐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血脉贲张、不能自控。 就在林元的手抚上落儿的腰际之时,她忽然抬手作掌,向着屋顶挥出一掌,不出意外地,再次听到一声闷哼。 落儿叹了一声,从林元身上爬了下来,无奈地说:“他们这样紧盯着我们,大概是怕我们跑了。” 落儿将紫铃玉簪从头上拔了下来,看了看,放在两个枕头中间,躺了下来,侧过身冲林元妩媚一笑:“他们估计是冲着我来的,我可得好好养精蓄锐了,把风的事就交给你了!”说罢,便闭上了眼。 林元暗暗苦笑,什么时候,才没有人来打扰呢? 一百八十二章 姬神归位 第二天落儿和林元打开房门时,门外夏衣挺直如故,只是多了四名白袍使者。 也不知这四人等了多久,门刚打开,四人便一齐合手躬身长拜:“帝女娘娘相请!” 落儿早有预料,点点头:“带路吧!” 白袍使者直起身,正要转向前方,其中一人不经意地朝落儿看了一眼,大惊失色,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其他三人发觉异样,便回头望来,扑通数声,纷纷跪地。 “姬神娘娘!” “姬神娘娘!” 通往帝女神殿的路上,无数叔孙族人伏地跪拜,整座岛屿都回响着叔孙族人虔诚的低喊: “姬神娘娘!” “姬神娘娘!” 万众跪拜之中,落儿缓缓地走向位于西面最高处的帝女神殿,那里住着叔孙族最尊贵的帝女娘娘,而那位帝女娘娘,如今也如同普通族人一般虔诚地伏地跪拜,苍茫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三人挺直而立。 走到帝女神殿殿门之前,领头跪拜的女子一袭明紫色大袖衫上绣满了紫铃花的暗纹,庄重之中隐隐妖娆,而那如云的发髻之上,赫然插着一支同落儿一模一样的紫铃玉簪。 叔孙帝女微一抬身,随后再次拜下,语气激动难忍:“叔孙氏第三十一代姬神之巫拜姬水之神!” 落儿见她礼服之下,双肩纤弱,更因为激动的情绪而颤颤发抖,心中不由得升起怜悯之情,轻笑一声,道:“我不是姬水之神,姬水之神已经死了!” 帝女震惊抬头,秀美绝伦的脸上仓惶茫然,目光在落儿脸上转了两圈,又恢复了虔诚与信赖,再次下拜:“求姬神娘娘赐福!” 落儿有些无奈,目光一转,瞥见夏衣正往着殿内瞧,神情若有触动,便随着看了过去。 帝女神殿的前殿正中,红烛三千地摆出了一个供奉之台,台前却不设神像,只是挂了一幅画,殿内烛火通明,落儿轻易地就看清了那幅画。 回想起来,凤后也曾提到过这幅画,画上女子衣云罗雾绡,佩明珠瑶碧,如轻云蔽月,如流风回雪,仙姿玉貌,美不可言。 这便是那姬水之神了吧…… 落儿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同样一张脸,还能是这个样子…… “那是你?”落儿问。 画上,姬水之神身边,一名红衣女子紧紧相随,侧脸含笑,目光依恋。 夏衣点头,不禁微笑,神色忽然温柔。 “可我,真的不是她……”落儿喃喃地说,她望着姬神时,就仿佛在看另一人,那人的眼神天真而魅惑…… 落儿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真的完全不一样啊…… 夏衣转过头看着她,许久,她眸光一黯,转向仍跪在地上的叔孙帝女,缓缓开口,冷清如月:“吾乃姬神侍女,叔孙氏,你可认得?” 叔孙帝女得到指示,抬头仰视着夏衣,目光诚挚而热烈,如同曾经夏衣望着落儿时那样。 一望之下,欣喜而拜:“叔孙氏拜夏衣娘娘!” 叔孙帝女连夏衣的名都知道,这些身份是确认无疑了,落儿暗暗想,可是这些,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她是姬神转世,那又如何? 落儿俯瞰着下方芸芸万众,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安,下意识地回头去找林元,却见林元也是眉心微蹙,察觉到了落儿的目光,才舒展开来,冲她微微一笑,仿佛在安抚她。 “叔孙氏,她不是姬水之神,她是姬神娘娘转世——”夏衣的声音清清淡淡,“姬神已死!” 叔孙帝女身子微颤,久久不能言语。 仿佛是打碎了别人的一个梦,落儿虽然觉得遗憾,可也无可奈何。 叔孙岛原本也不是她的目的地,轻轻扯了扯林元的袖子,面露去意。 落儿刚刚迈出半步,叔孙帝女再次开口。 “叔孙氏,原倾全族之力,助姬神娘娘归位!” 帝女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叔孙氏,原倾全族之力,助姬神娘娘归位!” 数十名白袍使者齐声附和,洪亮,果决。 “叔孙氏,原倾全族之力,助姬神娘娘归位!” 上千名叔孙族人跪拜宣誓,虔诚,无私。 素色罗袖之中,落儿缓缓握紧了双拳,轻声一笑:“莫非你们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叔孙帝女抬起头,望向落儿的目光中带着对神祗的膜拜与景仰。 “叔孙氏历经一百三十年,以复活术得不死兽一只,愿借天火,为姬神娘娘献祭!” 怒气腾升,落儿忍不住冷笑出声:“你要献祭便献祭,与我何干!”说罢,猛然抓起林元的手,便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步而去。 帝女神殿之下,千百族众为迎接姬水之神而留出的道路显得浩浩而漫长,落儿脚下速度越来越快,白色与黑色的衣角因速度带起的风而交错急舞,依稀仿佛,抵死缠绵。 随着他们二人的急行而过,道路两旁的人纷纷抬头,神色目光,虔诚,狂热,如出一辙。 疯了!他们都疯了! 落儿心中警铃大作,情不自禁带上了轻功。 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帝女神殿之中,叔孙帝女已缓缓起身,若有所思地望着落儿离开的方向,随后,轻轻地看向夏衣。 离开叔孙族人围跪之地,只剩下最后三步了,再往外面是围观的林氏族人,哪怕叔孙岛林氏不是长天楼林氏,但他们至少是林氏。 忽然之间,眼前红光一闪,夏衣站在了最后的出口之处,同左右的叔孙族人和背后的帝女神殿,形成了一个围困之势。 落儿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夏衣。 “您不能离开!”夏衣的语气和神色依然恭敬,仿佛真的将落儿当作她的主人一样对待。 “我不是她!”落儿淡淡地说,“我不是你的姬水之神!” 夏衣不为所动,仍旧恭敬而坚定地望着落儿。 落儿忽然轻笑一声,语气中轻蔑昭然:“以邪术养不死兽而献祭,被这样供奉着的姬水之神,确定是你所说的正神?” 夏衣目光一闪,似乎有所动容。 “现在不必了!”叔孙帝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落儿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夏衣身上,竟连叔孙帝女何时到了身后都没有发觉。 “姬神娘娘突然失去神踪,七代神巫,竭尽所能,都未能唤起神识,加上姬水干涸,我们才妄自猜测,是否娘娘遇劫。”叔孙帝女徐徐道来,“然我等区区凡人,也只有以祭品为娘娘贡献微薄之力。” 说到这里,叔孙帝女微微一顿。 落儿依旧背对着她,目光紧紧盯着夏衣。 背后千人不足为惧,最危险的始终只有那个自诩忠心的夏衣。 “不死兽虽异,也恐污了娘娘神体——”叔孙帝女继续说着,语气渐渐热烈起来,“但如今不同了,既有娘娘转世在,何须那些凡俗祭物——” 落儿瞳孔急缩。 身后突然下跪,声音昭昭:“叔孙氏恭迎姬神娘娘归位!” 又数十人下跪,声音朗朗:“叔孙氏恭迎姬神娘娘归位!” 数千人齐齐伏地,声音振振:“叔孙氏恭迎姬神娘娘归位!” 落儿感觉到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松了松手,却被人紧紧抓住。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沉默看着夏衣,眸色幽幽,面无表情。 只见夏衣缓缓地垂下眼睑,雪肤红衣,在眼前渐渐下坠,清冷的嗓音自身前下方传来:“夏衣恭迎娘娘归位!” 一百八十三章 我不归位 落儿尝试着抬了抬脚,紧贴着脚尖,仿佛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了所有前进的可能。 果然还是…… 落儿冷冷一笑,轻轻捏了一下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而后主动松开。 对方先是用力地握了一下,随后慢极的速度松开了。 双手分离的一刹那,落儿蓦然转身,向帝女神殿大步走去,素袂如飞,仿佛仙去。 当落儿越过身边向前而去时,叔孙帝女便站起身来,双臂缓抬,伸向灰茫茫的天空:“祭台起阵,众巫就位,迎姬神娘娘归位!” 庄严肃穆的帝女之令在岛屿上沉重回响,渐渐飘去海面之上,却又被重重雾阵阻了回来。 祭台设在神殿左侧,呈六角状,地面有阵法图案,从外到内,由大到小,一共画了五圈,其中,加上最外围一圈,一共是六圈,除了第三圈画的是四角,其余五圈都是六角。 最外围均匀插了三面赤色幡旗,第三圈四角各插一把木剑。 最中央,才算是真正的祭台,高台之上,背靠一座三人高的石柱,地上垂着精钢所制的铁链,无论是石柱还是铁链,上面都刻满了符文。 这些都是早就备下的,想必是为了祭林里那只不死之兽,没想到竟然让她用上了。 落儿沿着石阶走到祭台边上,转身往下望去,不久之前还在将她当作神祗顶礼膜拜的芸芸众生,如今都在翘首盼望,等着看她如何依照他们的期盼殒命于此。 她的身后紧紧跟着夏衣,也不知夏衣施了什么禁制,让她只能选择停下或者前进,后面是夏衣,而左右,仿佛有两个看不见的人,押送着她去往前方的刑台。 落儿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外圈的三面赤色幡旗,上面绘着的是雷火符。 不死之兽,唯有天雷之火能灭之。 正宗的烈焰阵,阵内藏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无论人或仙进入阵内,三幡展动,三火齐飞,须臾成为灰烬,然而那布阵的三幡都是传说中的仙家宝物,叔孙氏自然是没有的,只能以普通的雷火符代替。 而这烈焰阵,也不过是依照古籍仿设的,对付对付不死兽还可以,对付落儿—— 落儿心中冷笑,一脚迈上了祭台。 身后咒声低低响起,落儿一步、一步,仿佛随意却格外缓慢地走向祭台正中。 见红幡始终不见动静,咒语声停了下来,叔孙帝女疑惑的声音响起:“夏衣娘娘,这?” 走到高台柱前,落儿转过身,静静地望着夏衣。 夏衣似乎没有窥破其中玄机,微微蹙眉,凝神望着落儿,身上渐渐红光浮现,红色衣袂无风自起。 忽然之间,外圈火起,沿着六角画痕燃了一圈,乍一看,仿佛是从画痕之中窜出来的火苗,紧接着,第二圈、第三圈,一直烧到了第六圈。 祭台上瞬间炽热起来。 落儿对着她冷冷一笑,嘲讽至极,如果这是姬神最忠诚的侍女,如果她真的是姬神转世,如果浴火之后,她真的能重生为神,那么,面对这个曾经活活烧死自己的侍女,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夏衣目光复杂地盯着祭台上的人,烈火灼烧,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却始终没有烧到落儿的衣角。 叔孙帝女一再投来疑惑的目光,夏衣身上的红光终于黯了下来,祭台上的火焰随之消散。 “她是姬神转世,与我有主仆之契,我的法术伤不了她!”夏衣淡淡地说。 叔孙帝女遗憾地点了点头:“那便启动诛仙阵吧!” 落儿闻言冷笑。 第三圈的四把木剑,布的是诛仙阵,然而诛仙阵之所以能诛仙,靠的是须弥四剑的神通和充作阵眼之人的法术,眼前这个诛仙阵,用的不过四把桃木剑,桃木驱邪,对付不死邪兽是正好,对付落儿这样的凡人,相当于药不对症了。 那么阵眼呢? 落儿望向夏衣。 夏衣没有动作,而是叔孙帝女走了上来,一直走到了落儿身前,神色恭敬地说:“这诛仙阵不过仿作,不会伤及娘娘神体——”又道,“只是信女巫力已失,不足以驱动阵法,还需向娘娘借上一物——” 说罢,向落儿拜了一拜,口中说着“娘娘恕罪”,便伸手向落儿头上探去。 落儿此时已经丝毫不能动弹,只能任凭她摘去了头上紫铃玉簪,又见她摘下自己的紫铃玉簪,才向诛仙阵图的阵眼走去。 如果这紫铃玉簪真的是姬水之神留下的宝物,但凡有一丝灵气,就足以启动诛仙大阵,就算不能诛仙,但弄死个落儿也不过刹那间的事。 难道真要命丧于此了? 落儿闭眼轻叹,胸中烈火灼烧。 若我是姬神,你们何以胆敢如此对我? 若我不是姬神,你们何必如此对我? 你们只想证明我是曾经的我,却不容我做现在的我。 前世是我,今生也是我,你们只知前世为神的我风光无限,岂知今生为人的我丝毫不羡,是谁给了你们那个资格,去决定我的选择,决定我究竟要做那个我! 即便你们曾拥有前世的那个人,可我,却只得这一世,只想好好活这一世…… 闭上眼,叔孙帝女的脚步声嗒嗒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待脚步停下,落儿心中升起冰冷的绝望。 最后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但愿林氏和碧幽能庇护他平安离开…… 一百八十四章 布阵困杀 突然之间,东面毫无预兆地起了骚乱,落儿敏锐得捕捉到一道惊慌呼喊:“神殿起火了!” 猛然睁眼,红衣自眼前闪过,身体瞬间恢复了自由。 就是现在!快! 落儿没有犹豫,闪电般扑向叔孙帝女,在落儿夺走她左手玉簪的同时,她右手的玉簪也被另一人抢在了手里。 快!要快! 没有眼神交换,也来不及出声提醒,两人同时从祭台飞落,将轻功运至极致,向着东面奔去。 脚步凌空腾飞之际,手中紫色玉屑纷飞,耳边传来叔孙帝女凄厉的惊喊,充耳不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当夏衣捧着已经烧得只剩一段边缘的姬神画像,脸色阴沉地走出帝女神殿时,祭台上已经只剩下失魂落魄的叔孙帝女,放眼远眺,不知所踪。 穿过叔孙族人聚居之地,穿过林氏族人聚居之地。 没有任何犹豫,也不需要商量,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直到被那遮天蔽日的枝叶笼罩,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元微微一笑,飞速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转瞬间,人已消失在密林之中。 落儿也脚步不停地在树丛之间腾挪、跳跃。 上次从这里破阵逃出时,落儿已经对这个迷阵有了初步的判断,大约是基于困龙阵布下的。 叔孙族中似乎有人精通上古阵法,但阵法所能发挥的威力,天、地、人、器缺一不可,这密林中布下的困龙阵,天、地、人三者都齐了,唯独缺了合适的法器。 也不仅仅是困龙阵,包括先前祭台上的烈焰阵和诛仙阵,都缺了合适的法器才漏洞百出,那叔孙帝女也是懂行之人,能想到以姬神赐下的紫铃玉簪为法器,差一点,落儿就真的死在那儿了。 没有法器,困龙阵可以困得住不死兽,却不可能困得住懂阵的人。 落儿飞速地穿梭在树丛之间,寻找充作法器的桃树,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毁去法器,而是在保留阵法的同时,将生门移到方才与林元分离的地方。 方才临别的那一眼,没有明说,却都悟到了对方眼中的含意。 我去引不死兽,你来破阵,就在这里会合! 她仿佛真的听到了林元心底里说出的话,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仿佛往她身上注入了一股热血,让她在竭力奔波之间仍觉得精神亢奋,欢喜之情在胸口迅速发酵,几乎要爆炸出来。 从前王介桓教授她各种失传阵法时,落儿还不觉得有什么用,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将最后一株桃树的枝叶生长方向做了改动之后,落儿便朝着约定的地方奔去。 婴啼声渐近,远远望去,一只牛身马腿的赤眼怪兽发足狂奔,每一次张开血盆大口,就会有尖利的婴啼声和着一阵引人作呕的腥风迎面扑来。 落儿的注意力却被怪兽身前疾步如飞的玄衣男子全副吸引,玄色衣衫猎猎飞起,便是这样紧张危险的时刻,脸上仍然从容镇定,风采依旧。 落儿越看越觉得林元俊美不凡,心中骄傲陡生,嫣然一笑,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去。 林元见她扑来,脸上笑容扩大,伸出双臂将她温柔接住,脚下却不敢停歇,便抱着落儿从新的生门奔了出去,俯瞰山下,人群正朝着这里流动而来,一抹红影尤为显目。 不死兽无知无觉地追了出去,就在它踏出困龙阵的一瞬间,林元突然调转方向,在不死兽头上一点,借力往祭林跃去,落儿一扭腰,从林元怀里挣脱出来,向着不死兽奋力击出一掌。 这一掌,落儿毫无保留,掌风来袭,不死兽尖啸一声,跌落山坡。 山坡之下,是集结而来的叔孙族人。 随着这一掌击出,林元已经拉着落儿的手回到了祭林之中。 但还没有结束,踏进祭林之后,林元便将落儿一抱,用力掷向最近的一株桃树,落儿亦借着这一掷之力加速扑去,伸手抓住一根前伸的桃枝,略一用力,桃枝清脆断裂。 法器变,阵法变,新开的生门,应声而闭。 雪肤红衣,静静地立在祭林之外。 明明近在眼前的那两人,只在一瞬间,无处可寻。 不一会儿,叔孙帝女也在白袍使者的护送下赶到,往祭林里走了几步,回头道:“阵法已变,信女愚钝,破阵需要一个时辰!” 夏衣望着祭林,目光幽深,缓缓点头。 祭林之中,林元和落儿终于停下歇了口气。 “有人会破这阵,我们要重新布一个!”落儿快速地说。 林元仰头望着树上,布阵之法,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人能胜过落儿。 落儿从树上跳下,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庆幸的是,夏衣不通阵法,叔孙氏要破阵最少也要一个时辰,我们需要在一个时辰内重新布一个叔孙氏破不了的阵法!” “有什么阵法是叔孙氏必然不能破的?”疑问刚刚出口,林元便有了答案。 迎上落儿自信的目光,两人相视而笑,异口同声。 “全岁图!” “此阵乃姬水之神所悟,叔孙氏必然不能通其奥妙!” “全岁图主要依托于天时、地利,变幻无穷,夏衣虽然认得全岁图,但她于阵法一知半解,没有亲眼见到我布阵,必然不能破解!” “但我们没有时间布下完整阵法,只能择其部分变化!” “夏衣为神,以夏为名,衣红,能御火,可以推测她五行属火、四季归夏,所以,我们只择腊月图辅以寒冰阵布之!” “你且去布寒冰阵,待我这腊月图启动,便可带动你的寒冰之阵,管教她夏衣有来无回!” 时间渐渐流逝,祭林之中,光线慢慢地黯淡、消失。 白衣的落儿,玄衣的林元,红衣的夏衣,还有紫衣的叔孙帝女。 四道身影同时在昏暗直至漆黑的树林之中穿梭。 “好了!”落儿对林元微微一笑。 “好了!”叔孙帝女对夏衣微微一笑。 重重相隔的两处,一白一红两团柔和的光芒分别映照着四个人。 困龙阵解除之后,祭林上方仿佛被吹散了一团乌云,星月之辉透过枝叶,淡淡地洒了进来。 夏衣眉心微蹙,隐隐感觉到一股寒意。 “怎么变冷了?”叔孙帝女低声惊讶,话刚说完,忽然感到脸上一阵冰凉,抬手一摸,竟摸到冰冷的湿意。 “下雪了!”叔孙帝女惊呼出声。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就能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簌簌飘落的鹅毛大雪。 叔孙帝女紧了紧衣袍,叔孙岛从未下过雪,她也从未领略过这样的寒冷,不禁茫然失措地望着夏衣。 但夏衣竟然没有比她好多少。 满身红光仿佛被大雪压了下去,肩头红白相映,煞是好看,却仿佛不堪重负,显出几分娇弱之态。 “是全岁图……”夏衣低喃道,眸中若有哀伤。 “是阵法吗?”叔孙帝女期盼地望着夏衣。 夏衣却摇了摇头:“娘娘亲手所制,我破不了。”说罢,便随意选了个方向走去。 全岁图,旨在藏匿,并不伤人,只需一路前行,便能离开此阵。 然而,夏衣刚动一步,便觉脚下寒气如刃刺来,猛然后退,尚未站稳,脚下再次寒气涌动,顷刻之间,已闪避数十下,最后回到不动安然的叔孙帝女身旁,阵法攻势才停了下来。 环顾而望,方才夏衣所过之处,寒冰如剑,自地下割裂而出。 “寒冰阵!”叔孙帝女脸色惨白。 同样受制于法器缺失,林元布下的寒冰阵也不完整,但叔孙帝女虽能破寒冰阵,却困于全岁图不能找到法器和阵眼。 全岁图虽然没有杀伤力,但腊月图却能抑制夏衣的灵力,而寒冰阵,更是针锋相对。 冰刃入眸,夏衣心中一片冰冷。 阵中阵,竟是打算将她困杀于此! 一百八十五章 咫尺天涯 此时,落儿和林元刚刚跑出祭林。 一步迈出,星光如泻,海风温暖拂面,寒冬腊月已被抛在身后。 落儿情不自禁欢快地笑出声来,夜空之下,仿佛有银铃迎风,串串清脆,从祭林边缘一路洒至海边断崖之上。 困龙阵破去之后,覆盖在叔孙岛上方的重重乌云也渐渐散去,星月交织,美不胜收。 站在断崖之上,一眼便能望见他们停靠在岸边的船。 林元缓下脚步,踏着松软的草地向着迎风而立的落儿走去。 星月之辉,在她身上织出一圈光晕,天地为衬,仿佛遗世独立。 一阵清风袭来,那人仿佛要乘风而去,林元心中一紧,箭步上前,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怀中人纤腰一扭,转过身来,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与他鼻尖相抵,语声甜蜜含情:“阿元,我现在欢喜极了!”不待林元反应,她便迎面吻上。 林元又何尝不是欢喜极了,箍紧了她柔软的腰肢,深深地吻了回去。 月柔星淡,草香风暖。 唇齿交融,渐吻渐深。 落儿的手抚上林元的双肩,却发现触手之处,已是光滑温暖,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声未歇,林元便倾身而来,迫得她软软地倒在他的臂弯之中,他的吻紧随而至,如疾风骤雨,猛然凶狠起来,令她不得不全身心承迎。 待一波攻势过后,落儿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草地之上,那人俯身含笑,深情凝睇,漫天星光都入了他的双眸。 落儿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受,胸口心如擂鼓,脸上一片滚烫,身子却情不自禁地发软,她下意识地想在手里抓点什么,慌乱之中,却在自己身下抓到了他铺就的衣裳。 “落儿……”他眼中笑意愈深,柔情满溢。 “嗯……”落儿下意识地应声,低柔婉转,眸中泛出一丝不自觉的渴望与邀请。 林元眸色转浓,再次俯身,深深地吻上她的唇。 衣带渐宽,素罗轻褪,月光下,她如堕凡的仙子,又似饮月的妖魅,与他缠绵相吻,与他妖娆交缠,不染纤尘的身躯,却渐渐染上了他的气息。 至少这一世,她的身与心,都有了归属。 海浪轻拍断崖,掩去绮丽而暧昧的声音,静谧天地之间,抵死缠绵。 也不知欢愉几度,落儿趴在林元身上,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正昏昏欲睡,却听到林元低低一笑,柔声道:“天亮了。” 落儿抬起头,望向东方。 他们来时的方向,一轮红日正破水而出,光芒所至,温暖遍地。 落儿嫣然一笑,又重新趴了回去,浑身娇软无力。 原来极致的欢愉比棋逢对手的对战更耗体力…… 天亮之后,林元抱着不愿动弹的落儿回了船上,起了锚,低头看着怀中双眸微阖、面若桃花的女子,忍不住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哑声问:“东面还是西面?” “西面!”落儿懒懒地说,雪白的双臂柔若无骨地搂着他的双臂。 叔孙岛不过是一处意外,她的目标仍旧是西海之西的上幽岛。 林元没想到落儿被宠爱过之后会是这样一副遍体妩媚的模样,实在叫人爱不释手,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海浪推着船向着西边缓缓前行,阳光铺设下来,甲板上春色无边…… 落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累极而睡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仍旧是阳光温煦,风平浪静。 她被林元紧紧搂在怀里,每一寸肌肤,都染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她试着动了一动,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只好又无力地瘫了回去。 林元被她这一动惊醒了过来,支起半边身子,目光幽深地望着她。 “到哪儿了?”落儿懒懒地推开他缓缓贴近的胸膛。 林元笑了笑,索性抱着她坐了起来,随手从一旁将丢弃的衣衫再捡回来,温柔地替她披上,见她身子娇软地往自己怀里靠来,又有些心痒起来。 落儿却一把拉下他不老实的双手,抬了抬下巴,望着前方:“你看!” 林元转头望去,船的正前方,海雾缭绕之中,一座岛屿静静而立,如同一名轻纱笼罩中的绝色美人,隐约,绰约。 一踏上这座海岛,落儿就感觉到了异常。 “十二孤月阵?”林元也看出来了,但有些不确定,这个阵法,似乎更庞大一些。 落儿没有立即下定论,而是同林元小心翼翼地走了一会儿,才点了头:“是孤月阵,但不止十二!” 十二孤月阵也是单纯的围困之阵,不配合其他阵法使用的话,没有任何杀伤力。 乍一看,这座岛屿山水相依,鸟语花香,宛如仙境,但这一路走来,已经路过至少数十片月域。 落儿想了想,走进了其中一片月域。 一步踏出,如同推开了一扇无形的大门,眼前恍然一亮,数百株红枫似火,映得身畔湖水彤彤。 “枫林……”落儿喃喃低语,恍然若失。 “什么?”林元蹙眉望来。 “枫林曾同我说过,他幼时居住的地方,有一片枫林映照在湖里,照顾他的姑姑就为他取名枫林,后来又来了个女孩儿,取名叫做枫湖。”落儿轻声说着,目光柔软地望着不远处的红枫与湖。 “有人来了!”林元低声说。 落儿点头,与他一同避入阴影处。 来了有五六人,多是十岁以下的孩子,只有一人年长一些,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笑容温柔甜美。 走到一丛树林边时,少女脚步一停,转头望了过来,所见之处,空空如也。 “怎么了,枫湖姐姐?”有孩子不解地问。 少女失笑摇头:“没什么,大概是错觉!”继续同孩子们言笑而行。 在少女看过来的一刹那,落儿便拉着林元离开了这片月域。 “她能发觉你,武功已经不在莺转之下了。”落儿说着,神色复杂地望向岛屿西面,“这里或许就是上幽岛了!” 是不是上幽岛还不能证实,但一个时辰过去了,落儿开始领略了十二孤月阵的一个新用法。 增加了月域之后,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迷阵啊,若在月域中套入其他迷阵,只怕能将不懂阵法的人困一辈子! 好在落儿和林元都熟知孤月阵,这个阵法,说难也不难,只需踩着间隔线就能不陷入月域之中,但说简单也不简单,一直踩着间隔线,也不能找到出口。 而孤月阵也有一个阵眼,处在阵眼的位置,可以将每一个月域都看得清清楚楚。 长天楼的孤月阵,阵眼就是落儿第一次见到林元时那座亭子。 那么上幽岛上的孤月阵,阵眼又在哪里? “燕回说过,上幽岛的西面有一座山,山顶有一座殿宇宫阙——”落儿望着眼前的山峰,高耸之处,云雾缭绕。 林元笑道:“这里倒真像海上仙山!” 落儿却笑不出来,她抬头望着这座清丽秀美如少女的山峰,神色微凝。 “全岁图!” 全岁图,因时利导,因地制宜,没见过如何布阵,落儿也不能破解。 抬头望向云雾掩映之处,金光紫电,一望可见。 万里追寻,眼看到了眼前,却咫尺天涯,可望不可得,叫人如何甘心? 一百六十六章 我们回家(大结局) 林元见她凝望着云端宫阙,眸光千变万化,似乎在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不由得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语气从容淡雅:“不入阵,如何破阵?” 这一句话,仿佛醍醐灌顶。 落儿转头嫣然一笑,反握住他的手,一齐踏上了山路。 在山下时,只觉的山顶处有云雾缭绕,可一踏上进山之路,云雾便从四周涌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三步以外,都是白茫茫一片。 落儿和林元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元忽然问道:“你可注意到过了多久了?” 落儿愣了一愣,还真的没注意,抬头望天,也看不到日色,但一停下来,落儿便感觉到了腹中饥饿。 “我算了下,我在这座山里,大约待了有四五个时辰了!”林元面色淡然地说,“但天色毫无变化!” 落儿叹了一声,有些丧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这上幽岛岛主可能是个真正的天神!” 王介桓作巫,身后必有神助,而同王介桓相关的,她只能想到这个神秘的上幽岛岛主。 “介桓曾经说过,上幽岛岛主,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落儿抿了抿嘴,“或许她才是夏衣要找的姬水之神!” 那你呢? 林元没有问出口,总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残忍。 如果上幽岛岛主果真姬水之神,那落儿到底为什么要遭到王介桓的遗弃,又是为什么要被送上祭台? 落儿回头看他,噗嗤一笑,灿若春花:“你不用替我不平,他们爱当我是谁是他们的事,我自己知道我是我就行了!”想了想,往他胸口戳了两下,又加了一句,“你也要知道!” 林元含笑揽着她的腰,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妻——”忽然笑容加深,唇边梨涡隐现,“从里到外,都是我的妻……” 落儿正要瞪他,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啸声。 “鹰母!”落儿脸色一变。 鹰母分明是在夏衣手里! 落儿抬头寻去,虽然身周白雾缭绕,天空却碧蓝如洗,鹰母黑色的身影异常显目。 但更显目的是鹰母背上的红衣! 红衣自鹰母背上无力垂下,虽然不知是死是活,但确确实实被鹰母救了出来。 鹰母似乎在空中发现了她的位置,径直朝她飞了过来,却在落儿上空盘旋数圈之后,驮着生死不知的夏衣再度离去。 “鹰母原本就属于她!”林元安慰道。 落儿神色复杂地点头,她又何尝不知,甚至是她自己,也是出自上幽岛,也是同那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 鹰母离开没有多久,又再次出现,下降到落儿和林元头顶上空,反复盘旋低鸣,仿佛在催促。 落儿朝林元点了点头,两人手拉着手,向上一跃,抓住鹰母的两只脚,随着鹰母展翅升空,山顶宫阙赫然眼前。 鹰母将他们轻轻放下,随后收翅落在殿前。 眼前是那紫金交错、云雾缭绕的神仙宫阙,而脚边,雪肤红衣的女子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身上血色如花,与红衣融为一体。 落儿冷冷地看了夏衣一眼,从她身上跨了过去,但也只多走了一步,便受阻于一堵无形的墙。 原来还是进不去,落儿失望地望着宫阙之门,那个神,会出来一见吗? “我和你,不能相见……”宫阙之内,有声音轻柔传来,仿佛天真,又仿佛苍凉,空灵而娇软,令人情不自禁遐思万千。 “你是谁?”落儿紧紧而问。 那声音轻轻一叹:“你知道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语气中仿佛有什么情绪在千回百转。 落儿的眼神渐渐迷离,意识渐渐模糊。 “她不是你,你也不是她!”身旁忽然有人朗朗出声,温柔而坚定,“我不知你是谁,却知她是我的妻!” 落儿猛然回神,已经被林元紧紧拥在怀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那声音沉默片刻,又轻笑出声:“你说得对,她不是我,我也不是她,若不是你及时提醒,不但我要入了魔,她也要失魂了!” 林元听得一身冷汗,情不自禁将落儿抱得更紧一些。 方才他见落儿神色异常,只当她心神迷失,没想到凶险至此! 落儿也忍不住露出了敌意。 “你不必如此——”那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亲近之意,“你我同出一源,我对你并无恶意,何况——”她顿了一顿,轻笑道,“你不愿为姬神归位,我也不愿呢!” 落儿一怔。 听这话,她竟然不是姬水之神? “是,也不是——”她仿佛能看透落儿的心思,“我和你一样,是她散落的元神碎片之一,只是你化作了人,而我保留了部分神之力!” “你在凡间为人,我在上幽岛修行,有何差别?” 落儿摇头:“没有差别!”各自安好,并无二致。 “你刚化作人形时,鸾鹰将你带来了上幽岛,但你我同出一体,一旦相见,便会融二为一,然而时候未到,强行融合,恐会入魔,所以我让介桓带你去了人间!”她缓缓道来的,是让落儿匪夷所思的真相。 “介桓……”落儿想问王介桓,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便换了一句,“难道这里不是人间?” “山下是红尘,山上是仙境!”那人款款说道,又主动说起,“介桓确实是我选择的神巫,叔孙族已经不适合作巫,我便去人间重择一人——”声音微停,似乎带了几分笑意,“他生得好看,我便带了他回来!” 落儿愣住了,这个理由…… “原本打算让他将你抚养成人后,就将他召回来,没想到他竟然走了岔路……”声音轻轻一叹,“他大概以为**献祭便可以回到上幽岛,可我又不是那种妖邪之神,他引火**,也不过白白一死,不过他都活了一百多年了,大约也是想死了……” 落儿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介桓活了一百多年了,那岂不是…… “原来他并不是愍帝后人——”林元惊叹道,“他竟然是愍帝本人!” 难怪他对原朝,对愍帝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难怪他对邓芷吟会格外关注,难怪他找到王暮和王云烟之后会那样如获至宝。 宫阙之中传出一串仙乐般的轻笑声:“我不该这样幸灾乐祸,可看着夏衣这样子,真是忍不住,你一个凡人,竟然能想出法子困杀夏衣这个神女,真没辱没姬神转世这个身份!” 提起夏衣,落儿又露出了警惕之色:“是你救了她?” “是啊——”她含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做的事,但她毕竟是姬神侍女,说起来也怪复杂的,不过你放心,以后有我看着她,不会再放她下界找你麻烦了!” 落儿冷哼道:“差一点,我就连不喜欢她的资格都没了!” 那人又笑了几声,道:“怎么会?我既然能救她,当然也能救你,我可不想你那么快死,若你死后,魂魄归位,我怎么知道到时候我还是不是我!” 听到这话,落儿终于露出了笑容:“至少此刻,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对方也笑了:“你说得对,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这句话之后,她们便没有再对话了。 眼前白雾再起,宫阙渐渐隐没。 落儿紧紧抱住林元。 “我觉得——”林元轻声道,“我们大概是要回家了……” 白雾散去,耳边水声沙沙,落儿直起身,走到船头,不远处的海岸边,长长的码头蜿蜒相迎,码头上有人翘首相望。 落儿轻盈回转,对着林元嫣然一笑。 “你说得对,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