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后我绑定了上进系统》 第一章 清穿十年 万里晴空之下,清西陵的上空却依旧有一团薄雾。 雍正帝胤禛在半空之中凝视京城,即使他已经百年未有实体,仅有一缕魂识留在此地,在圆明园被焚烧时,他依旧有种血液冲过头顶,又被冰水反反复复交透的感觉。 他在弥留之际曾经想过,来世要跳出皇家,去做一个云游四方的僧侣,走遍这大好河山。可如今,他死后不过短短一百三十年,这天下已是遍地焦土,生灵涂炭。 他再也不想要什么来世,只想化身利剑,斩断这世间的苦痛,哪怕生生世世不入轮回,就此消弭于天地之间,也好过在这堂皇肃穆的陵中日日看这地狱般的人间。 就在这一瞬,西陵上空像是烟花绽放一般炸开了一团光点,圆明园的九州清晏中冲出一道虹光,一举将那团薄雾冲散了。 ****** 与此同时,雍王府的书房里,胤禛缓缓转醒。 他的书房门外有一树寒梅,如今正是初开,梅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地溜了进来,甚至有几颗梅花被清风带来,飘落在他脚边。 这一阵风清洌洌的,拂开了殿中的沉闷气,偏又半丝寒意都不带,只携来了一缕淡香,绕在鼻尖。 胤禛眼里忽地有了一丝光,泰陵前从来不缺供奉,但唯独没有这人间的勃勃生机,他在泰陵,已有许多年未曾闻到这清新的味道了。 这叫他忍不住伸了手,想要去接那清风。 一道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胤祥看他忽然伸手,立刻上前握住了:“四哥,您醒了……” 这声音他万分熟悉,胤禛猛地睁开了眼,一把攥住了身边的人:“胤祥?!” 胤祥一贯与他最是亲厚,看他这模样,着实被吓了一跳:“四哥,是我。怎么了?” 当年胤祥比他先离世,他确实特地为胤祥在泰陵旁选吉地建了陵寝。 难道是列祖列宗觉得他们这些子孙太过废物,将大好江山尽数葬送,将他一个人困在这里还嫌不够,要把他的十三弟也放在这里日日看着京城,受那凌迟般的折磨? 雍正心悸地厉害,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打颤:“你也在这里?” “在哪里?”胤祥觉出了不对劲,方才畅春园来报说阿玛病重,四哥急痛眩晕了一下,府里大夫瞧了说是无大碍,只熏了些清爽的香片。 怎么这会明明人醒过来了,却像是比方才还激动了千万分? 胤禛还兀自抓紧了他不松手,胤祥觉得他神色不对劲,也不便多问,只让府里的总管苏培盛将伺候帕子汤药的人全都屏退了,这才轻轻抚了抚兄长的背脊:“四哥,怎么了?如今皇阿玛病重,正是心气不顺的时候。二哥被圈禁的事您不能再劝了,这一个月来,咱们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阿玛病重?二哥被圈禁?”这还是康熙五十一年,太子二度被废时的事。 胤禛察觉出了不对,方才疯狂跃动的心脏慢慢安稳下来。 阿玛还在,十三弟看着也还年轻。 如此说来,这不是百年之后的遍地焦土,也不是奈何桥上转生殿中,他不必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去寻一个心安处,漫天神佛竟眷顾了他,叫他回到了康熙朝? 胤祥不知他心里这百转千回的念头,有些着急:“四哥,这会不是发愣的时候,一会皇阿玛醒了,或许要召您进宫,您该振作些。要不要再叫大夫过来瞧瞧?” 他说话间,胤禛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是温暖的,是年轻的。 胤禛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是他的十三弟,这是他的雍王府,这是他的人间。 这一切,似乎都还来得及。 ****** 御花园中,三五个小宫女正挤在一个小亭子里低声聊天。 紫禁城的主人去了畅春园养病,已有一个多月没在宫中了,总管对他们的管束也就不那么严格。 这会儿天阴沉沉的,地上落叶刮得到处都是,梅花虽然开了,花形却都被风吹得不够好看了,她们挑了好些时候才勉强挑出几只适合插瓶的,眼看着像是要下雨,便在亭子里躲个懒。 这几个人里年龄最小的丫头叫米芸,一边跺脚一边搓手:“夏姐姐,你说皇上什么时候回来呀?要是能过了冬天再回该多好啊。” 池夏显然是这几个小姑娘的领头,看她手指冻得发白,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小花篮帮她提着。 她在高节奏的互联网大厂干了十五年,好不容易财务自由了,准备辞职躺平,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投放进了这个清朝同名女孩的身体里。 好在她一来就发现有个“咸鱼系统”在脑子里,系统给的任务倒是很简单。 大多是做一道菜,打一个璎珞,学一曲古琴曲,绣一朵花等,完成时限则长达好几个月,提供的奖励也很不错—— 各式各样的花式吃喝玩乐宝典,从养生汤、美容丸、强身操,到失传的菜谱、乐谱、棋谱,还在识海内给她提供不限量的电视剧电影和各类小说杂志。反正只要她想要的娱乐项目,系统全都能提供。 即使前两年她年满十六,被家里送进了宫,她也很坦然。 毕竟她这个身体很会投胎。虽然父亲没啥名气,但她伯父竟然是鄂尔泰,雍正的重臣。 大不了她就在宫里混十年日子,等雍正继位,自家爹娘跟伯父去讨个情面,把她放出宫去,她依旧可以躺得身心愉悦。 甚至等到了那个年龄,大概率都不用结婚生子了。 这日子,想起来就令人神往! 重点是,她在二次元还是个无脑“雍正吹”,当年一些清穿剧宫斗剧热播,她曾经抄键盘跟人吵了很久,科普雍正的功过。 要是在宫里待着,能有机会看看这个改革大刀阔斧,爱憎都走极端,又护短又玻璃心,审美优秀,业余时间还喜欢搞个cosy的雍正,也算是圆了她二次元的少女梦啊! 其他几个宫女也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撺掇池夏一会儿给她们讲上回讲了一半的话本故事。 池夏点头答应了。 她进宫前家里打点活动过,宫里安排给她的活也简单,每日里只需负责将养心殿收拾好,补上新鲜的花果茶点。 康熙皇帝喜欢住园子,养心殿来得极少,这差事既体面又清闲,也不必掺和后宫妃嫔们的明争暗斗,她闲来无事,也喜欢和这些小姑娘逗个趣。 小宫女们立刻兴奋起来,飞快地收拾了剪好的花枝,催她赶紧回去。 几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禁城四角却忽然传来了浑厚的钟声,御花园里本就空旷,钟声四处回响,震得人心跳都停了一忽儿。 众人都是一愣,池夏脑子里也忽然传来了“滋啦滋啦”的电磁干扰音,沉寂了好几天的系统忽然开始连续播报: ——系统错误。 ——系统错误。 ——系统错误。 池夏在清朝已有十年了,生活常识还是有的,知道这是国丧的钟声,只有皇帝驾崩、太后薨逝才用得上。 宫里早些年就没有太后了,可如今才康熙五十一年,上个月才刚刚二度废了太子,照理来说,距离改朝换代,还有足足十年之久。 “——错误已修正,系统持续为您服务。” 池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询问系统:“怎么修正,丧钟都敲了,人还能死而复生?”那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已参照其他历史维度的参数,为您修复系统,新系统将在适当时机启用。”系统平铺直叙地说完,就陷入了沉默。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修正不了历史,系统就修正它自己,顺带放个假? 池夏:……也不是不行吧。 她自己天天想着摸鱼,对这个咸鱼系统偶尔罢工倒也没什么意见,只对米芸几人小声道:“大家都谨慎些,赶紧打起精神回去当值。” 小丫头们年龄虽比她小一些,但家中多半也是有父兄在当差的,没有浑不知事的,乖巧安静地点点头,快步往养心殿走。 从宫里到宫外,仿佛一下子都陷入了寂静,只余下了这铺天盖地的沉穆钟声。逐渐地,后宫有哭声传了过来。 大家基本都猜到了,紫禁城的主人,只怕已经换了。 池夏暗自发愁,雍正是在康熙二废太子之后才逐渐走上前台的。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能顺利地继位么。 第二章 大清要亡 今日是米芸和她一起当值,池夏手脚轻快地将鲜花和果子点心换了,安静地擦拭着花架上的一对珐琅宝瓶。 米芸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终是忍不住挪到了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夏姐姐,你说,是……皇上……驾崩了么?咱们就在这待着么?” “驾崩”两个字几乎就是在喉咙口滚了一下,不敢说出口。 池夏也不敢说是或不是,她看过很多康雍两朝的史料,也听过b站很多历史up主对他的评价,大事件的时间节点还是记得一些的,但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比米芸更担心,生怕是自己这只“小蝴蝶”扇了扇翅膀,引起了历史的改变。 万一继位的不是雍正,万一她家里受到牵连…… 池夏还沉浸在思绪里,就被米芸拉了一下袖子,看到了踏着光大步走进养心殿的一行人。 说是一行人,其实是一众侍卫宫人众星捧月地护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一些,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形修长,以护卫的姿态走在稍前面一些,一进门就不着痕迹地将屋里巡视了一遍。 另一个看着年纪长一些,分明只穿了一身便服,眉目之间也并不凌厉,却叫人不敢再看第二眼,进了这养心殿,也有种闲庭信步的从容。 随着这两人走进来,安静了许多日的养心殿开始变得喧闹了。 那年长些的男子拍了拍身边的人:“胤祥,忙了一整天,歇会吧。” 池夏恭恭敬敬地跪在一旁,脑海里飘过了两个字: “稳了”。 怡亲王胤祥是雍正最为信赖倚重的兄弟,号称“常务副皇帝”。 既然来的是这俩人,历史偏的就还不算远。 池夏克制了又克制,才没抬头去看这俩人。内心已经疯狂叫嚣。不愧是我二次元看好的男人,即使历史改了,也是绝对的胜者啊!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苏培盛已经开始安排人伺候茶水了。池夏和米芸本就当值,自然脱不开身。 养心殿康熙虽说住的少,但偶尔会在这里接待臣子的,端茶送水的活,池夏日常倒也没少做。 但她刚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让手腕别抖,赶紧去奉茶,脑海里却忽然炸了烟花,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要是她有个高血压之类的,只怕当场就要一壶热茶翻到这位新君头上,把小命交待在这了。 ——恭喜主人!上进系统启动! ——系统主线任务:考中一榜进士,进入翰林院。 ——任务奖励:初级种植术,可调配出化肥,提高农作物产量15%。 池夏捏紧了茶盘,只想掐死这个神出鬼没的系统:“你说你是什么系统?上进系统?走错频道了吧?这是清朝,我是女的,我今天去考进士,明天你就可以给我收尸寻找下一任主人了。赶紧给我换回我那个咸鱼系统。” ——检测到历史进程已有改变,检索数据库五千万份样本,在此类情况下,主人与本系统适配度高达99.9%,无法更换系统。检测到主人性别女性,系统已进行数据修正,为您修改主线任务,同步调整系统提示音为女声。 ——主线任务更改为:进入后宫,获得常在封号,限时30天。努力吧,主人! ——任务奖励:初级种植术,可调配出化肥,提高农作物产量15%呢! 池夏对系统的“人工智能”程度竟无法反驳。 在她看过的无数小说里,确实有很多回到三国回到汉朝回到明朝去改变历史进程的,这种穿越者的标配金手指可不就是为官做宰甚至当皇帝开后宫走上人生巅峰的上进系统嘛。 池夏:“非常匹配,但我选择拒绝。我不想进后宫。” 二次元喜欢的男人,只能在二次元脑补,三次元最多只能围观,不可亵玩! 她是很有原则的。 ——请宿主注意完成时限,主线任务失败将扣除100积分,支线任务失败将扣除20积分,积分低于0时将被抹杀哦。友情提示,抹杀是身体和神魂一起抹杀哦! 池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拜前面大方的咸鱼系统所赐,她积分早就超过了五位数,就算她在系统商城里挥霍了一些也还有一万多。一个月扣100,她还能躺10年呢。 谁知道十年后会是什么光景,说不定这系统早就被她熬死了。 跟我玩kpi那一套,我都躺平了你还卷得到我吗? 黑心资本家! 系统滋啦一阵乱响后给出了黑心资本家的回复。 ——正在换算初始积分,换算完毕,积分100。 ——但系统主线任务进度达到100%时,可以为主人跨越时空实现任意一个愿望。 池夏:“……” 她只能控制着自己不要骂脏话,放下茶盘奉上热茶。 主座上的人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曲起指节点了点桌子:“除了胤祥,旁人都退下。你,留下来伺候茶水。” 池夏一边在脑子里跟系统扯皮,一边低眉顺目地束手立在一旁。 胤祥有点不解,以为四哥瞧出来这宫女不对劲,明显提高了警惕。 他略一打量,只觉这小宫女一身浅绿色的宫装,眉眼间都透着股鲜活劲,看着有几分讨喜。 但这一夜虽说看着平静,四哥拿着皇阿玛的遗诏继了大统,可明面下的暗潮汹涌,却从没比以往少一分,八哥、十四弟,甚至三哥、二哥,谁都有可能成为不稳定的因素,即使是一个看着无害的小宫女,他也丝毫松懈不得。 胤禛端起茶盏看看,又放回了桌上,只略抬了抬眼:“你是谁家送进来的?” “奴婢祖父是鄂拜,父亲鄂谦。” “鄂尔泰的侄女,”胤禛眯了迷眼:“你想进后宫,想要常在的封号?” 池夏愣住了。 “不过一个常在的名分罢了,以你的家世,朕原也可以赏你,”胤禛面不改色,甚至还像是笑了,转了转手腕上的串珠:“只要你老实交待,背后指使你的主子到底是谁?方才那所谓的“系统”任务,是如何传声给你的?” “奴婢不知皇上在说什么,奴婢只想好好伺候皇上。”池夏回过神来,赶紧磕下头去,这一下是真的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再咸鱼,也知道大事不妙。 屋里静寂无声,窗外,一捧积雪从枝头抖落,扑簌簌地打破了一室静谧。 胤禛没有再说话,但胤祥已经站了起来,一身戎装,握着佩剑警戒地看着她,一言不对,只怕她就要血溅当场了。 这两人的视线几乎凝成实质,要把她脖子上的这颗脑袋熔穿。 池夏在这视线下抬起了头。她没有再喊系统,咸鱼系统多年的“放养”,让她遇到事还是更习惯于自己去思考。 雍正方才提到“系统”这个词的时候明显有些陌生,那么他本人多半是没有绑定系统的,只是不知为何能听到系统发布的任务。 至于他为什么能听到,这会功夫,她没有时间再去想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这个系统给的奖励像咸鱼系统当初给的那么真实可信,这个“种植术”,相当于直接将农耕社会的生产力提高了15%,也将税收间接提升了15%啊。 对于雍正这样一个勤政到拼命,可以称得上是“肝帝”的皇帝来说,这得是多大的诱惑力,哪怕是为了这点奖励,也得留着她性命。 她不敢说自己不是池夏本人,只说自己前些时日一觉醒过来,就像是大梦百年,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个声音,要求她完成任务,如果完不成,恐怕有性命之忧。 她想着这任务也不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的,便没有和家里人说,只默默敷衍这个“任务系统”。 “不知为何,方才您和十三爷一脚踏进养心殿,原本的任务系统忽然就变成了上进系统,”池夏硬着头皮拍马屁:“此前它发布的都是很简单的任务,并不是上进系统,许是这系统认为您才是它的主人,今日见到您,才真正启动了。” 虽然她真的觉得雍正是个好皇帝,甚至在网上是“雍正吹”,可是现实里说出这话来,还是尴尬地她指甲都快抠进肉里了。 二次元和三次元真的是有壁啊! 胤祥冷笑一声,朝她逼近了一步,胤禛却摆手制止,没有在意她的彩虹屁,只盯住了一个字眼:“大梦百年?那百年后,我大清朝国运如何?” 池夏顺嘴秃噜:“自是国运昌隆。” 胤禛冷冷淡淡的看着她,看不出一点喜怒:“是么?想清楚了再说,欺君之罪你担待不起。” 他想起在泰陵看到的京城,从繁华盛世走到生灵涂炭,也只不过短短百年。 他看着大好河山沦为焦土,看着万千黎民流离失所。 池夏在宫里待了已有两年,也不是没见过皇帝。 但或许是康熙年龄渐长后对下人变得温和了,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压迫感。 她不知这位雍正对这个标准答案有哪里不满,搜肠刮肚地想了又想,把两辈子读的历史书都在脑子里翻遍了。 她当然知道百年之后就是鸦片战争,可站在这两位皇子龙孙面前,就是多给她十个脑袋,她也不敢说“启禀皇上,大清要亡”吧。 第三章 上交系统 胤禛在上位坐着,并没有疾言厉色,脸上甚至还有一点不健康的苍白。即使屋里烧着地龙,暖和得很,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却依旧透着冷气。 池夏无意识地咬了咬唇,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人是皇帝,不是小说电视剧里深情似海、对穿越者娇宠万千的“四爷”,也不是被几个妃嫔的小把戏玩弄于掌中的“四大爷”。 甚至也不是她从史书里了解到的那个治国有方、灵魂有趣的网红皇帝。 这是手掌天下,生杀予夺的上位者。 一言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 她今日所说,若不能叫他满意,只怕即使能靠系统奖励保住性命,往后也再无自由身了。 胤禛看她额角细细密密都是汗珠,想起她那句“大梦百年”,想到她或许真的和他一样历经了这百年苦难,莫名地有了一丝不忍。 甚至主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若不知从何说起,朕给你提个醒。便从英吉利的鸦片和火炮开始说吧。” 这话无异于一个惊雷,把池夏整个人都劈懵了。一时都忘了礼数,结结巴巴的:“你……你是穿……不是,是重生的么?” 这般的气度,绝对不像是个现代的穿越者,应该是重生的? 所以康熙早了十年病逝,是他带来的蝴蝶效应? 胤禛没有给她震惊的时间,只点了点胤祥,示意他把外面清一清场,面色反倒是缓和了:“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朕自会达成你的愿望。封你为贵人甚至嫔妃也未尝不可。” 池夏还沉浸在刚才“鸦片和火炮”的巨大信息量里,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雍正都能知道鸦片战争了,她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池夏一咬牙,干脆和盘托出:“是,清朝从几十年后就开始逐渐落后于世界。落后就要挨打,英法德意日美还有俄罗斯和奥匈帝国八国联军侵华,后来清朝就亡了,中国经历了一百年被侵略被践踏的历史,才有人驱除了侵略者重新建国。” 胤祥安排好外面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清朝就亡了”这一节,手一哆嗦,差点就要直接上去拧断这小丫头的脖子。 却见他四哥靠坐在塌上,满身的疲惫,半点怒气也无。 池夏算是身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一代,说完屈辱百年之后就要惯性地补充:“但我们经过了又一个一百年的斗争,重新走回了世界前列,现在又是数一数二的大国了。” 一百年。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他用三万多个日日夜夜痛彻心扉地感受过。 胤禛捏紧了手腕,眼眶竟有些泛红。再开口时,声音也变得干涩:“落后就要挨打,你说的很好。” 池夏更确定他应该是见识过百年后的历史,否则即使思想再开放,一个封建王朝的君主,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人谈论亡国之路。 “所以……您相信我方才说的这些?” 胤禛不置可否:“你只要知道,朕可以替你完成你所谓的‘系统任务’,只要你交出任务奖励,朕可以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你先去雨花阁住着,等册封后妃时,自会一并给你常在的封号。” 识时务者为俊杰。 池夏别无选择,只能谢恩。 她刚磕完头,系统的电子音就响了。 ——主线任务:进入后宫,获得常在封号,限时30天。状态: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至背包,请宿主查阅。 ——宿主完成任务的速度真是太快了!果然天生丽质,一眼就令帝王沦陷!要再接再厉,争取三千宠爱在一身哦!系统会持续为您提供帮助哦! 系统的机械女音在耳边环绕,提供了毫无诚意的夸赞。这玩意从前只有她一个人听到,就当是个单机游戏的任务通关语随便听听,可如今看皇帝陛下虽然面不改色,却用一种质疑的目光打量了一遍她的脸,甚至掐住了眉心,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想必他也听到了这机械音,觉得自己审美风评被害。 “哦”你大爷!这破系统可闭嘴吧! 我不想在二次元男人面前丢脸啊! 池夏感觉自己老脸都快丢尽了,飞快地从空中抓出一本《初级种植术》:“请皇上过目。” 这系统道具倒是很符合历史背景,发放的是一本普普通通的,稍有些破旧的线装书,是塞进一堆书里立刻就找不到的那种“普通”。 她一秒钟都不带犹豫,赶紧上交国家。 ****** 在场这两人,一个是系统宿主,一个是百年孤魂,彼此都没有觉得从虚空中取出一本书有什么不对劲,却是忘了现场还有“纯本土人”胤祥。 胤祥从进养心殿开始就接二连三地“大惊失色”,到这会都已经有点麻木了,搞不懂为什么他四哥这么有定力的人,怎么会被这荒诞滑稽的言论说服。拧着眉头准备劝劝他家四哥,不要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被这“虚空取物”弄得有点迷惑了。 胤禛看他一掀袍子就要跪下,阻止道:“这也没外人,坐着说吧。” “臣不敢僭越。”胤祥满不在意。 胤禛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她说她一梦百年,朕经历的事,大约也相仿。她说的事无法印证,你不信也正常。朕与你说说近些时间的,如何?” 他也不等胤祥回答,又继续道:“朕继位以后,就如同咱们先前商议的那样,平定内政,追缴亏空。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当差推得虽艰难,倒也都强行推下去了,顶着那些士绅读书人的骂名,咱们的家底总算是逐渐丰厚,朕想着家底子厚了,很多事情也就好推动了,可雍正八年五月初四,你撒手人寰,把这偌大的摊子都丢给了朕。朕也大病了一场,不怕你笑话,那一日,朕把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可老天不许,还让朕多熬了五年。雍正十三年,四阿哥弘历继位,有些没推开的事,也就慢慢荒废了。” 胤祥完全愣住了。 他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家四哥说了个什么玩意。 池夏知道雍正对这个十三弟的信任和偏爱,基本上就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否则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跟她谈论这些怪力乱神的事。 她摸摸鼻子,把书册放在桌上,往不起眼的地方退了退,打算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让这兄弟俩自己去讨论这生了死了又重生了的问题。 胤禛却不打算放过她,随堂提问:“你说说,朕明日,要给他什么封号?” 池夏不明所以,有种应付突击测验的感觉,硬着头皮回答:“怡亲王。和硕怡亲王,世袭罔替。” 这个她还是知道的,大清入关后唯一新封的****嘛。至于谥号,她是真的没记住,雍正强行给他加的那八九个字谥号也太长了! 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若将来真的成事,我就要个“怡”的封号。” 这句玩笑话,只在两人年少时说过一回。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胤禛拍了拍胤祥的肩:“信了?” 胤祥想起他方才说的事,再看看桌上那凭空出现的天书,又惊又恸:“四哥……臣、万死……” “人这一生,哪怕再是天潢贵胄,也不过一死罢了,何来万死?”胤禛倒是十分平静:“看在你这一声“四哥”的份上,姑且饶过你丢下朕独撑大梁的罪。但朕已经为你操持过一次身后事,再不想有第二回了。” 池夏:…… 真的是感天动地兄弟情,但是其实可以不需要观众的。 能不能先把我放回去。 大概是胤祥沉默了太久,胤禛总算是把注意力分到了她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池夏,池塘的池,夏天的夏。” 胤禛点头,对胤祥道:“你亲自盯着点,给夏常在安排些“贴心”的人伺候。” 池夏一个趔趄。满脑子都是一句台词: 那就赏夏常在一丈红吧…… 第四章 雍正登基 “一丈红”肯定是没有的,毕竟这个时间点,整个后宫都还是先皇的妃嫔们,到处都是凄凄惨惨戚戚。 谁也没注意到,雨花阁里多了一位新主人。 雨花阁在东西六宫中一贯并不显眼,从来也不是妃嫔们争抢的主位宫殿,唯一的优点大约就是离养心殿近,站在阁楼上能看到养心殿的灯火了。 池夏不敢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出去晃,雍正指定过来“伺候”她的人显然也不会允许。 分配给她宫里的管事嬷嬷大约四十岁上下,内务府的人都管她叫“禾香姑姑”,带着一个叫苗苗的小宫女。这俩就是在内院伺候的人了。想来也都是雍正的心腹。 池夏:“你们一个禾香一个苗苗,我叫池夏。挺好,咱们这一院子听着名字都很农家乐。” 跟她上交的“初级种植术”还挺搭的,不知是巧合,还是那位爷有心提醒她她存在的价值。 禾香也很给她面子:“可见咱们跟小主就是有缘分呢,小主早些休息吧,明日小主还要去各宫谢恩磕头,可有得忙了。” 池夏有些疑惑雍正要怎么给她册封,她不是雍王府里伺候过他的格格或者通房丫头,也不是他福晋、侧福晋的婢女。 最重要的是,她还不是什么没名字没亲人的阿猫阿狗。只要旁人有心去查,她的家世和她进宫之后的履历,几乎都是透明的。 一个明面上从未跟雍正有过接触的人忽然就封了常在,要么是他早就安插在宫中的人,要么是在新君进宫第一夜,先皇驾崩,新君热孝期主动爬了床的。 这名声可不妙。搞不好将来得赔上一条小命。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禾香看她还在院子里站着,便给她披上了披肩:“方才皇上在养心殿睹物思人,思及先皇,急恸迷心晕了过去,幸得小主细心照顾了许久。夜里风寒,小主可别着凉了。” 池夏:…… 池夏表示学到了。 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笑,颇有点主仆情深的意味,池夏裹紧披风:“姑姑说的是。拜见太后、皇后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小主慎言,今日仍是德妃娘娘和四福晋。”禾香倒是并无保留:“两位主子都是和善人,不爱张扬。” 言外之意就是千万别仗着您是皇帝唯一新封的后宫而骄傲自满,否则就算没有“一丈红”可能也有别的问题。 池夏巴不得自己没有存在感,当然不可能跑去找人显摆。 何况她只是一个上进的“工具人”,完不成任务分分钟就要挂,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唯一值得庆祝的,大概是她的住宿环境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从原来的两人间升级成了前后两进,还带个小院子的独栋别墅,自带管事嬷嬷和宫女。 打发了禾香,池夏把脸埋在软绵绵暖呼呼的被子上蹭了蹭,享受了一下独立卧室高床软枕的待遇。 这会儿脱离了生死一线的险境,才有闲心回想方才与雍正的初次交锋。 天哪!我出息了!居然跟男神达成了合作! 四舍五入约等于不用氪金就得到了纸片人男神! 虽然是名义上的。 池夏捧着脸花痴了几分钟,还是觉得自己有点上头。 为了能冷静一点,又翻身坐下来看自己的新系统。 一看之下差点气得跳起来。 这系统的风格完全不同于她之前那个“咸鱼系统”,精简得不能再精简了。 这个她倒是没有意见,反正她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页面。 除了任务系统外,就只有一个“主线任务(幸福指数)进度条”,这进度条灰扑扑的,目前进度——1%,只有初始处闪着一点点的金光。 想来她的那个踏破时空的愿望,要等这进度条读满才能兑换了。 但这系统竟然连个商城都没有!这一点她就不能忍了。 池夏气愤:“没有商城我赚积分干嘛?” 刚才那个入宫成为常在的任务给了300积分,原本她还想看看商城的物价高不高,能买点什么。结果居然根本没有辅助道具卖。 总不能让她拿着前一个系统给的吃喝玩乐道具去上进吧?! 系统:“本系统提供农业、工业、医学、军事等奖池,奖池随机出现,100积分抽取一次任意奖励,首次免费。十连抽可选择固定奖池。” 随着它的话音,虚空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柔和的红色光晕。 早说嘛!抽卡她最擅长了! 池夏瞬间眼睛亮了,抱着被子翻滚了一圈。她玩抽卡游戏运气特别好,玩什么都是朋友们口中“可恨的欧洲人”。 自信地抬手一点,一道微弱的金光落在她手心。 池夏满意地看着金光一点头。 ——恭喜您在军事池抽中载人航天器图纸一份。(级别:巧夺天工) 点头的动作僵在了半路。 只看这名字她也根本不想打开这图纸:“你觉得到我孙子的孙子七老八十的时候能用上这玩意吗?!” 这个奖池难道不考虑我所在朝代的实际情况吗??农耕时代发展多少年能用得上这图纸? 系统:“奖励级别分为精良、精巧、巧夺天工,主人一次就抽中了最高级别的图纸,真不愧是幸运值高达85%的幸运儿哦!” 池夏:…… 我真是谢谢您了! 她咸鱼了这么多年,今天算是被这系统激起了久违的胜负欲,怒锤枕头:“来,再抽一次。” 我就不信能连出两次ssr。 又是一道金光一闪。 ——恭喜您在工业池抽中核动能发电站图纸一份。(级别:巧夺天工) ——主人真是太幸运了,为您的好运点赞哦。 池夏眼前一黑,万万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好运气在这里折戟沉沙。 顿时有点心疼就此浪费掉的100积分。她总共也没剩下几分。 远离赌博,珍爱积分! 池夏把被子一蒙,不打算搭理系统了。 然而一晃半个时辰过去,她发现自己可耻地失眠了。 大冬天的深夜,躺着温暖的床,抱着热乎乎的被子,她居然失眠了! 池夏搓了搓脸,无奈地翻起前任系统留给她的存货,找了部没看过的电影,准备闭上眼消遣一下。 那会积分多,她一次性买了各大电影节、电视节的历届获奖影片、电视剧,还有不少没看过的。 这是一部情感片,讲一个姑娘被渣男伤害之后蓦然回首,发现默默无闻的窝囊丈夫才是真爱的故事。 很好,连看个电影也感觉自己被嘲讽了。这女主的情况跟她目前的心境非常吻合。 以前觉得咸鱼系统特别咸鱼,现在看看,不比这倒霉上进系统贴心太多了嘛! ****** 雍正不愧是九龙夺嫡卷出来的最终胜利者,又有重生一次的优势,即使康熙驾崩的时间点被提早了十年,也没有影响他登基的速度。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紫禁城时,山呼万岁的动静已经从前朝传到了后宫。 福晋乌拉那拉氏理所当然被封为皇后,侧福晋李氏和年氏封了妃,钮祜禄氏和耿氏都育有皇子,一起封了嫔。 这几个人的名号跟池夏所知道的历史基本都一样,唯一的变数是钮祜禄氏。可能是败家儿子乾隆给雍正的阴影实在有点大,钮祜禄氏没有被封为熹妃,而是变成了谨嫔。 虽然正式册封的诏书要到开了年的雍正元年才发,但后宫的格局是基本抵定了。 除了雍王府里这几位有名有姓的,其余就只有两个贵人两个答应,外加她这位常在了。这后宫的规模着实不大,甚至还远不如康熙留下来的太妃太嫔的数量多。 池夏昨天看了半晚上电影才勉勉强强睡过去,早起的时候就不太精神。 禾香带着苗苗进来伺候她梳洗,看到她的黑眼圈,反倒是点了点头:“小主原就为先皇驾崩伤心,又照顾了皇上半宿,想必是没有休息好。” 你说是就是吧。 池夏从善如流地嗯一声:“劳烦姑姑了。” “这是奴婢们应当应分的,”禾香恭敬地给她梳头:“梳洗完小主就要去向皇后请安了。” 第五章 支线任务 由俭入奢易。 池夏分分钟就适应了梳头有人代劳,洗脸有人端水这回事,只疑惑:“咱们不用去向太后请安?” “要去的,稍后小主要先跟着齐妃娘娘去向皇后请安,再由皇后娘娘领着后宫众人,一道去永和宫请安。”禾香给她收拾妥帖,选了一只素银的簪子:“如今尚在国丧期间,后宫都要素服,小主等向太后请安后,还要齐集守灵的。” 苗苗则是递上一个非常精致小巧的手炉:“小主拿着这个,如今天气冷,在外头待着已经冻手了。” 池夏接过来摸了摸,温度正好,热乎又不烫手,收在袖中也丝毫看不出来。 拜电视剧的洗脑功力所赐,还没见到齐妃前,池夏对她只有一个“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的印象。 真正见到齐妃本人,才发现这是个明艳的大美人,即使快三十的年纪,在清朝真的已经算不上年轻,但她的容貌在后宫这一众人里,依旧是数一数二的。 漫说粉色了,就是再艳丽的颜色,她这张脸也绝对压得住。可以说是淡妆浓抹总相宜了。 跟她比起来,同样是妃位的年氏就只能用清秀来形容了,身段窈窕,比起另外几个妃嫔,多了几分弱柳扶风的感觉。 钮祜禄氏和耿氏都是嫔位,膝下的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都还不到三岁,年纪相仿,两人瞧着关系挺好的,到哪都走在一起。 剩下几个贵人常在答应,几乎完全不吭声。 皇后乌拉那拉氏的嫡子在康熙四十三年夭折,这七八年来再没有过孩子,整个人看着都不太有精神,和齐妃差不多年纪,容貌上看着却没那么年轻。 但她待妃嫔们很是和善,齐妃领着众人向她请安,池夏膝盖才刚沾到地,那边就叫了“免礼”。 就这几位的初印象来看,在后宫生存应当不难,毕竟雍正皇帝是出了名的勤政,在后宫总共也花不了多少心思和时间,没什么可争的。 这一屋子都是老熟人,只她一个“新人”,皇后视线看到她这里,还特地停留了一下:“夏常在也不必拘礼,往后都在一个屋檐下,久了便熟悉了。你大伯母倒是常到府里来走动的。” 看来她们都默认她是走了伯父鄂尔泰的关系,塞进后宫来的。 池夏默默认下了,准备扮演一个乖巧无脑的小常在。跟着皇后给太后请安。 系统却不想让她苟着,一口气发布了一串任务。 ——主线任务:让德妃受皇太后尊号,迁居寿康宫,时限30天。 ——任务奖励:300积分,改良种子一包。 ——支线任务1:用改良种子在宫中种植试验田。 ——任务奖励:50积分 ——支线任务2:在永和宫保护怡亲王胤祥不受伤。 ——任务奖励:50积分 池夏昨天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这在宫里种试验田之类的任务虽然听着就离谱,她也不过是脚步顿了顿,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跟上一众妃嫔。 ****** 永和宫门口,滴水成冰的天气,宫门大开着,院子里跪着几个人。 再一细看,领头的那人还是个熟人——今天刚走马上任的和硕怡亲王胤祥。 胤祥跪的板板正正,恭敬地磕头:“臣等恭请太后受封。” 旁边跪着的人跟胤祥装束一致,想来是另一位总理王大臣,和硕廉亲王,也就是原本的八阿哥胤禩。 见到皇后领着众人过来,两人都起身行了个礼,重又在靠左边一些的地方跪了下来:“臣等恭请太后受封。” 皇后还了一礼,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得里面一声怒斥。 “你们是来请还是来逼宫?这种请法本宫受不起!” 池夏还记得自己的支线任务,从刚才看到胤祥的时候就不着痕迹地往他身边挪了一点,眼看里面有东西砸出来,赶紧伸手去挡。 手臂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子,痛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琉璃茶盏。 好家伙,这一下要是砸头上,搞不好就得头破血流了。 ——支线任务2完成,奖励积分已发放。 胤祥显然没想到太后这么固执不肯受封,更没想到往常看着那么和善的德妃娘娘居然失了仪态,直接就上手砸他。 一愣之下转头看她。多少有点惊讶。 池夏心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就是为了多赚点积分来抽个十连,一雪前耻。 后宫妃嫔也是吓了一跳,耿氏离她最近,赶紧扶住她:“夏常在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没事没事,”池夏活动了一下手腕,赶紧摆手:“谢娘娘关心。” 耿氏皱眉:“手背上都划破了,这么大一道口子,赶紧找人包扎一下吧,可别留了疤。” 皇后没想到头一天来向太后请安就闹出这种事来,还在犹豫要不要传太医,就被后面一阵小跑声打断了。 苏培盛气喘吁吁地往永和宫跑,还没进门就先扯开了声音:“哎呀,怡王殿下可是叫奴才好找,皇上急着找您议事呢,您怎么还在这儿?” 池夏心说苏公公你这演技有点浮夸。 多半是雍正刚才听到了她的系统发布的支线任务,派人过来给他十三弟解围来了。 雍正早了十年继位,如今胤祥才二十六岁,从小天赋极高,不论是功课还是骑射都是拔尖的,从十岁出头就颇受康熙重视,在一废太子前,可谓是受尽荣宠。 虽说这三四年来屡屡被先帝斥责冷落,但他四哥这一继位,立刻就给他扶摇直上,直接封了和硕怡亲王。 这一世的怡亲王,还远不是那个受了十年磋磨才得到重用的十三阿哥,心性自然也没有那么能忍。 他在这儿跪了快有一个时辰,要不是顾虑太后不肯受封会落了他四哥的面子,叫四哥背上个“得位不正”的名声,早就起身走人了。 现下借了苏培盛的话,拍了拍袖子就站了起来,还顺势对胤禩一拱手:“皇上召见,臣不敢耽误,就烦请八哥继续在这儿劝劝太后。” 这可够损的。 池夏心下嘀咕,没成想胤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苏培盛:“我记得刘太医正在皇上那儿请平安脉,这位娘娘既受了伤,不妨跟苏公公去找刘太医瞧瞧,也免得皇后娘娘再传太医。” “是是”苏培盛一叠声附和:“今日天气寒凉,刘太医领着人在乾清宫外给各位宗室和大臣们熬驱寒汤,夏常在随奴才一道来,请刘太医包扎一下吧。” 皇后这里正在头疼太后不肯受封,后宫该由谁领着去乾清宫守灵,也顾不上她这么个小角色,连连点头:“夏常在受了伤,今日就不必去齐集了,包扎好回自己宫里歇息去吧。” 池夏本来还有点犹豫,她的这个主线任务,得在永和宫完成。 但接到胤祥递来的眼神,立刻就坦然了。 德妃偏爱小儿子,不喜欢雍正是众所周知的历史,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反正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法子来解决。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她想不出来,就让这哥俩去想呗。 第六章 改良种子 乾清宫如今停着康熙的灵柩,雍正就将日常起居的地方换到了养心殿。 再一次走进这个待了两年多的地方,池夏居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仅仅一夜的功夫,养心殿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康熙晚年喜欢的装饰偏大气富贵,养心殿里的摆设大多是这个风格的,物件则多是书画字帖、多彩福瓶等。 每一件池夏基本都亲手擦拭过。 而今这些东西都收了起来,靠窗的软塌上放了一张小桌子,案上堆了不少折子。靠墙的整面柜子上则砌满了书籍,整个养心殿正殿看起来就是一个工作节奏超快的办公室,色调也变成了新绿配鹅黄,看着像是春日里顶破种子钻出来的嫩芽,充沛着勃勃生机。 池夏有点不适应,这场景叫她想起来还在工作时没日没夜写ppt的情形。但想到她的纸片人“男神”本来就是“工作狂”的设定,也就释然了。 听到有人进来,雍正手里还拿着折子在看。知道苏培盛敢直接带进来的人,无非也就是胤祥,头都没抬一下:“方才就叫你不要去碰壁,一转身你就阳奉阴违,朕看你是闲得太过了,非要去吃这个闭门羹!” 胤祥被他说得一噎,看苏培盛已经非常有眼力见地把下人全都带走了,才苦笑道:“皇上……还有旁人在呢,多少也给臣留一些脸面吧?” “要面子还去自讨没趣,朕不是和你说过了么,她不会受封的。”雍正抬起头,这才看到池夏也跟在后面进来了,手上还缠了绷带,微微挑了挑眉,换了话题:“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完成了一个第二个支线任务,”池夏知道他应该是听到了任务内容,也不多废话:“还剩请太后受封、迁入寿康宫的主线任务没做。” 雍正拧了眉,上一世德妃就不肯受封,不肯迁宫,一直到过世,都没有正式受封皇太后,更没有离开永和宫。 甚至还当着旁人的面说过“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吾梦想所期”的话,翻译成大白话,大约就是我做梦也没想到先帝要让我儿子胤禛继承皇位。 这话从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来都不算什么,可从德妃口中说出来,就难免惹人遐想,他到底是有多不堪,才会让他的亲生母亲,都想不到他能继位啊。 再想深一步,他继位或许根本不是先帝的意思,而是他矫诏篡位呢。 前一世也有不少这样的流言,大部分都是从这件事传开的。 当时他曾执着于这点清名,废了很大的心力去解释,甚至在雍正八年,和病重的胤祥大吵一架,执意刊发了《大义觉迷录》,剖白自己并没有篡位、没有逼死母亲。最后也不过是越描越黑。 重活一世,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想为这点虚名耗费心力了。 名声再难听,能有泰陵那几万个日日夜夜难过么? 可池夏的系统却偏偏又将这件事推到了面前。 “这个任务,你可以放弃。”胤禛只沉默了片刻,就挥了挥手:“既受伤了就回去歇着吧。胤祥也是,叫太医给你弄个热的药包敷膝盖,不要落下寒凉的根子。” 胤祥昨天见识了自己这二十多年来都没见过的稀奇古怪事,一晚上都没能合眼,听他四哥给他从康熙五十一年说到雍正十三年,再说到乾隆朝、嘉庆朝、道光朝,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越听越心惊,总算是说服自己接受了他四哥是重活一世这个设定。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顿时就觉得自己上一世抛下四哥一个人劳心劳力,死后竟也没有陪伴四哥左右,让他一个人困在泰陵面对天塌地陷,实在是不忠不义。 跟四哥经历过的这些事相比,他这点委屈又算什么。 听池夏说这是“主线任务”,想必也能提供与昨日那“初级种植术”类似的奖励,更是不肯放弃:“臣再去请太后受封。皇上放心,臣一定办好。” 雍正冷了脸:“怡亲王,朕的话,你当是耳旁风吗?这件事到此为止,任何人都不必再去劝了。” 即使胤祥自小在他身边长大,看他这个神色也有一点发憷,只是还不肯死心,虽不和他顶撞,却只沉默地跪着。 雍正想起上一世自己犯糊涂的时候,也只有胤祥敢和自己据理力争,甚至敢给自己摆脸色看。再想想胤祥原本是因为腿疾和骨痛病逝,只得叹了口气。 “朕不是不信你。昨日不是说得好好的么?你我都不过是人世间的匆匆过客,时空里的一粒沙土,这点身前身后名,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何足挂齿。起来吧,别在这儿和朕置气了。” 胤祥明显是吃软不吃硬,一听雍正这般无奈的话,顿时软了态度,顺从地爬了起来。 看这兄弟俩架还没吵起来就达成了一致,直接帮她决定了放弃任务。 池夏有点无奈:“皇上、王爷,要不……你们先听我念一念这“改良种子”的描述,再做决定吧?” 他们不想要种子,她还想要积分啊。总共就剩200分了,她可不敢放弃任务。 何况这种子的说明她看了都心动! 雍正摆了摆手,正要说“不必”,池夏就抢先一步念了出来: 改良种子: 含杂交水稻种、杂交小麦种,配合初级种植术亩产可达300公斤,配合高级种植术亩产可达500公斤。 含优质红薯种,配合初级种植术亩产可达1500公斤,配合高级种植术亩产可达2500公斤。 雍正和胤祥少年时就能独立出门办差,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王孙公子。听完这个产量,两人眼睛都亮了。 雍正放下折子:“既是主线任务,当然要做完。” 胤祥立刻附和:“皇上所言甚是。” 意见高度一致,仿佛前面吵了个寂寞。 说好的一言九鼎呢? 池夏忽然觉得这系统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它给的奖励实在是太有诱惑了。只要维持这个奖励水准,她根本不用费力,皇帝陛下就会上赶着帮她完成任务。 “这个任务,你容朕想一想,”胤禛揉揉额角,两世为母子,他对乌雅氏的性情很了解:“这不是一日之功。” 池夏大概知道因为雍正出生起就在康熙的继后膝下抚养,没在太后乌雅氏身边长大,所以太后一贯偏爱小儿子,也就是十四阿哥胤禵。 但她着实不太了解,为什么乌雅氏会对大儿子继位有这么大的怨念,甚至怨念深重到不愿意接受皇太后的册封。 这不是人为地在俩儿子之间加深矛盾嘛。 这样无底线地宠爱小儿子,跟当皇帝的大儿子置气的,历史上就有一个现成的榜样:郑庄公和叔段的母亲武姜。 结果也显而易见,叔段在母亲的纵容下起兵造反被杀,郑庄公则和母亲“不至黄泉毋相见”了。 她想起不少穿越小说女主都靠讲这个故事说服了太后,试探道:“要不,奴才去给太后娘娘读一读《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只要皇上保证奴才不被太后赐死就行。” 恶人总得有人做,谁让这任务系统长在她身上呢。 第七章 抽卡奖池 第七章 雍正对池夏的提议未置可否,反而问到了另一件事:“朕昨晚听到你那“系统”报了好几次你的积分变化,你做了什么?” 池夏:…… 并不是很想提这一茬。 到现在还是越想越气。 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她只能如实交待了“奖池”的存在和她连续两次抽中“巧夺天工”的事,并拿出了两份图纸。 说是图纸,其实是两本足有三五公分厚的书。 她昨天还是稍微翻了一下的,但饶是她当年理科成绩拔尖,985本硕,她也根本看不懂这玩意。更别提这俩古人了,这大概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果然雍正和胤祥翻看了足有一刻钟,到底还是把东西还给了她:“你先收着吧。” 胤祥:“这巧夺天工的东西,当真可能存在?不如还是看看精良和精巧级别的奖励是什么样的。” 存在是存在的,但恐怕没有两三百年发展不出来。 池夏就像是被撺掇着抽卡的赌徒:“我再抽一个看看?正常情况下,连续三次抽到最高级别的概率真的不大。” 心随念动,她戳了戳凭空出现的光圈,有点心动。 雍正和胤祥都看着她。 池夏闭着眼一点。 ——恭喜您在工业池抽中发电机图纸一份。(级别:精良) 池夏松了口气,这系统总算没给她丢脸。 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勉强能用得上的设备了。 雍正在泰陵是见过“电”这个东西的,但对此的认知也就只停留在这东西能照明上,听池夏稍微普及了一下电的广泛用途,着实震惊了,捧着那图纸看了又看。 这图纸相对前两个来说就简单多了,池夏基本功还没荒废,基本上能看懂。但她不得不打断雍正的兴致:“皇上,抽奖100积分一次,我目前的积分,就算不抽奖,也只够保证我放弃一个主线任务了。” 想继续抽奖,就得去做主线任务! “要不,臣去和十四弟聊聊,让他进宫劝劝太后?”胤祥和胤禵年龄相仿,两人从小到大关系倒也还不差:“十四弟的话,太后或许愿意听听。” “你以为你当年没有试过吗?”开始正视必须要让太后受封、迁宫这个问题后,雍正明显有几分烦躁:“包括她方才说的郑伯、武姜那点子典故,你当年也背着朕,去永和宫跪了两个时辰,掰碎了揉烂了说给她听。” 这都没劝好啊?池夏心说,那德妃的心态可能就是“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觉得这样对小儿子不公平,你是我儿子,我就是要作,你不听我的就是不孝顺。” 这就有点难办了,毕竟对付熊孩子,她还能弄点21世纪好吃好玩的哄骗一下,对付老太太,她总不能给她看广场舞比赛或抖音快手短视频吧? 就算她敢,识海里的内容,她也没法展示给别人看。 “罢了,让朕再想想,”雍正捏了捏鼻梁,对胤祥摆手:“你别在这儿杵着了,一晚上没睡觉,你当你是铁打的么?你受得住朕也熬不住,叫朕清静会吧。” 胤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看雍正当真累得很,到底是依言退了出去。 池夏也想走:“皇上,奴才也先告退?” “你等会,”雍正看起来很疲惫,闭着眼歇了一会,示意她过来奉茶。 这活她在养心殿时确实经常干,但皇上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还是个伤员吗? 池夏心里吐槽,手上动作却是一点没含糊。 雍正看到她手上的绷带才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你读过书?” “读过。在家里读过女则女戒,”池夏交待地很清楚:“其他的,是从前读的。” 雍正点点头,也没问她是哪个“从前”:“还读过历史?” “读过一点,”池夏盘了盘自己看过的那一堆正史野史,还是决定给自己拉一点好感度,免得哪天任务太难,雍正觉得她抽奖抽的东西太垃圾了,直接把她放弃掉。 “历史只是粗略的学过一些。我学物理比较多一点,比如刚才这个发电机的图纸,能看懂一些。若是给我时间和人手,应当是可以做出来的。” “读书好,读书使人明理,”雍正仿佛没听到她后一句自我褒奖的话,看完手头的最后一本折子,总算是放下了笔:“方才你帮怡王挡了一灾,想要什么赏赐?” 打工人能有什么追求呢,无非是钱多事少离家近。 可惜这几条她都要不到。 池夏想了想:“要不给我宫里设个小厨房吧?” 御膳房的大锅菜真的不太好吃,而且这个时代缺了不少调味料,但她的库存里可是很充足的,要是能弄个小厨房,就能改善下伙食了。 “可以。”雍正有点好笑:“你倒是很实在,旁人听了这话,只会说这是奴才应当做的。”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赏罚分明、爱憎都走极端的人啊。 毕竟后世光靠分析你的思想和行为模式,就能养活好些清史学家了。 池夏不解释,她想了想前世喜欢画饼却从不兑现的老板,感觉给雍正“打工”感觉还不错,更何况这还是她二次元理想型呢!临告退的时候就忍不住多提了一嘴:“太后迁宫的任务,时限是30天。” “朕知道了,”雍正点了点她留下的图纸:“你既看得懂这个图纸,明日午后就不必去乾清宫齐集守灵了,到养心殿来,把这图纸重新编纂下,弄得通俗易懂些,好叫工匠们能看得懂。” 池夏:…… 原来刚才不是没听见。果然世上就没有哪个老板不想着压榨打工人。 养心殿就在乾清宫侧边,池夏回雨花阁的时候路过乾清宫,才知道雍正让她只要去齐集守灵半天其实也算是个福利了。 乾清宫跪着的人一眼望不见边,她从外围路过,就瞧见了早上一起去给皇后、太后请安的郭贵人、安答应,正在殿外靠门的地方跪着。 那个位置穿堂风嗖嗖的,能把人冻成冰坨子。以她的位份,也就只能和郭贵人安答应她们凑个伴,在那里吃冷风。 行吧,她还是去给皇帝打工吧。 第八章 改造小厨房 第八章 冬日里别看着阳光灿烂的,却也挡不住连日来气温急剧下降,到了正午了,竟还飘起了雪花。 禾香和苗苗把主屋炭盆烧得暖烘烘的,见池夏回来了,赶紧抱着披肩迎上去:“小主可算回来了,咱们都挂着心呢。” “姑姑放心,我在宫里也待了两年多了,不会有事的,”池夏笑笑,算是接了她们的好意。 苏培盛得了雍正的旨意,亲自把人送回来,后边还跟着内务府的人,过来改造小厨房。 后宫里设小厨房的也不是一家两家,内务府的人都是轻车熟路,不一会就改造好了。 看苏培盛还没走,特地恭维:“苏公公,都按您的意思办好了。常在想要什么食材,尽可吩咐人去御膳房领用,咱们一定派人送来。” 苏培盛也不知这一位怎么就得了皇上青睐,只当是因为鄂尔泰的关系和她今日帮怡亲王挡了点血光之灾的缘故。 但只要皇上看重,那他就得把人伺候好了:“小主瞧瞧,还有什么地方要改动的,一并和他们说。” 想要电磁炉电饭锅,但咱也没这客观条件。池夏笑笑:“有个能做饭的地方就行了。” 她围观了一下,发现这个小厨房的设置跟她在家里的时候用的也差不多,应该可以很快上手,已经很满意了:“多谢苏公公。” “小主客气了,”苏培盛摆摆手:“那明日奴才遣小安子过来接小主。皇上说了,您从前就一直在养心殿伺候,最清楚养心殿里的陈设摆件,烦请您去规整规整,把先帝爷常用的挑出一些来,随先帝入土。” 池夏:…… 我总能被您千奇百怪却又毫不违和的说辞折服。 雨花阁的众人不愧是雍正让胤祥亲自“挑选”的,都特别有眼力见,没两天就摸清楚了自家主子大约是个会享受的主,她出门这大半天,早就把暖阁里收拾妥妥帖帖了。 靠窗的塌上摆了几个软靠,人一靠上去,矮几就在手边,上面一个矮脚的小瓶子,插了一只腊梅,茶几上泡了一壶热茶,还有一小碟花生和一碗酥酪。 池夏挑不出一点毛病,眼前这可以说是她这几年来的梦中情宅了。 她这里捧着手炉斜靠在窗边看鹅毛大雪片片飘落,永和宫里却是炸开了锅。 太后打从一大早把怡亲王砸出永和宫后,又恼恨又有几分心虚,心气就越发地不顺。 见廉亲王胤禩还在外面执着地跪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有前车之鉴又不好再砸东西,只觉得自己头疼得厉害。 胤禩一大早被胤祥撂在这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倒是乐见太后作妖,巴不得她不受封号不迁宫。 皇阿玛复立二哥为太子的时候,斥责他不忠不孝,是辛者库贱人所生。他就失去了继位的资格。 皇阿玛临终时,又把他们都叫到身边,亲眼看着张廷玉宣读了遗诏,命四哥继位,抵定了大局。 原本他想弄出点事还不容易,太后这么一闹,倒给了他们机会。 但这大风大雪的天,他在这一跪半天,着实不那么好受。 四哥倒是心疼十三弟,舍不得十三弟在这儿跪着,寻个由头把人叫走了,对他恐怕就没这个体恤了。 胤禩无奈,只得过一会象征性地磕个头:“臣胤禩恭请太后受封。” 磕头都磕了十七八遍, 永和宫总算给了句回复,说是太后抱恙,需要静养,请他回去。 胤禩被小太监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站了许久才能走动。 他什么都没说,只回头看了看模糊在大雪中的永和宫,低笑了一声。 太后乌雅氏早年只是宫女,后来虽然封了德妃,保养得宜,但如今年过五旬,也早已掩不住老态。 她说头痛得厉害,底下伺候的生怕她当真气出个好歹,没人敢瞒着,飞快地报到了养心殿。 雍正刚歇下不过一刻钟,着实是不想来折腾这一遭,想起池夏的任务,还是连夜过来了。 太后乌雅氏看到他进门就闭上了眼:“你如今是皇帝了,忙得很,很不必这么来来回回的跑。” “额娘说的哪里话,”雍正问太医:“太后的身体怎么样?” 太医夹在这低气压下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道太后娘娘忧伤过度,用几副药静养几日想必能好。 雍正点头让他去煎药:“人死不能复生,额娘也要节哀,不要伤了身子。” “你若不叫老八老十三他们来气我,我自然没那么伤神,”见四下也无旁人,乌雅氏便坐直了身体:“我问你,你今日第一道圣旨就是指定他们两个人做什么总理王大臣,又是晋封和硕亲王,又是赏这赏那的。倒是老十四,你什么都不让他做?” 又来了。 这罗圈话上辈子颠来倒去他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雍正尽量压下脾气:“老十四未有寸功,日常也没办过多少差事,儿子已经给了他贝勒封号,等他以后做出成绩来了,自然会给他晋封的。” 乌雅氏憋了一天的怒气都撒在他身上,抬手就把茶打翻了:“你不让他做事,他何来的功绩?老十三我就不说了,你从小到大就偏着他纵这他,可老八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娘不过是辛者库的贱婢,先帝都瞧不上他。你连他都封了个总理王大臣,十四可是你的亲弟弟!” 雍正拂去了袖子上的茶叶,简直要气笑了:“您看老十四是个宝,旁人未必。老八在亲贵大臣们那里影响力还真不是他能比的。他平常没少跟老八待在一起,可论这收买人心的本事,他是拍马都追不上!跟老十三比,他就更不配了!他若不是我亲弟弟,我未必这么纵着他!”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乌雅氏气得胸口发疼,大口喘气:“既然你这么看不上他,也不必给我上什么尊号,是我这个当额娘的没教好他,也没教会你们兄友弟恭,我自然也配不上这个皇太后的尊号。” 母子两人没好好说上两句话,又呛起了声。 “兄友弟恭?他的恭敬在哪里?”雍正冷了脸,也改了自称:“皇额娘这样说,是要为了十四弟逼死朕?您最好想想,逼死了朕,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他头上。” 乌雅氏原也没有这个意思,可话赶话说到这里,她也别开了头。 雍正进屋不到半个时辰又被她气走了,乌雅氏重重拍了拍桌子,眼泪也滚了下来:“你说说,我养大他们几个,倒还养出仇来了。” 身边的嬷嬷伺候了她快三十年了,劝慰道:“奴才瞧着,皇上原本是有意想和您缓和关系的,您有什么话,和他好好说,或许他就应了。” “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乌雅氏伤心:“可他就这么一个亲弟弟,血浓于水,怎么就不能容下他呢?” 嬷嬷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总觉得太后想得不太对,有心再劝,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陪她一起垂泪。 池夏窝在雨花阁想了一下午的心思,也没想出到底该怎么完成这个主线任务。 她很想说,像老太太这种沉溺在自己的逻辑里的人,是根本不会听别人说话的。 她见过太多了。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谈感情,你跟她讲感情,她给你压孝道。 对这种人,就应该让她吃一点苦头,她才会知道她能作死而不被弄死,全靠她大儿子给力。 实在不行,那就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让她作到抑郁算了。 第九章 一场大戏 池夏本来想叫系统出来聊聊天,以前的系统还会跟她一起看沙雕综艺呢。 但这个系统大概得端着“高端、正经”的架子,基本上除了发布任务和抽奖外,基本不给她回应。 等到入了夜,池夏也烦的不行,搓了一把脸:“苗苗,咱们屋里有瓜子么?给我抓一把呗。” 她以前脑子打结想不出东西的时候,就喜欢放空自己开着电视嗑瓜子。 只嗑不吃,不长胖还特别有成就感。 苗苗在这陪她打了半天络子,脑袋一瞌一瞌地都快谁在了,闻言赶紧站起来:“有松子的,是今儿下午内务府刚送来的,小主要么?奴才帮你剥。” “不用不用,”池夏端了一盘:“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去休息吧。” 她在脑内随便点了个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放空脑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噼里啪啦地一阵爆开,池夏也若有所悟地站了起来。 反正系统没规定她完成的“质量”,只要完成字面意思不就行了嘛。 迁宫这个点,实在不行,或许可以试试把永和宫和寿康宫的牌匾换一下,看看能不能算完成任务。 剩下接受封号这个点,不知道能不能把太后打晕直接宣布上尊号啊? 心里有事就睡得不太踏实,加上屋子外头北风呼呼的吹了一整夜,早上跪在乾清宫里,池夏脑子还有点不清醒。 边上跪着是郭贵人,见她匆匆忙忙赶过来跪下,就看了她一眼,低声提醒:“夏常在,你手炉上有个红色穗子没拿掉,收着点。” “哎哎,好,”池夏赶紧把手炉收回袖子里,悄咪咪地解了穗子塞进袖袋:“多谢贵人。” 早上苗苗给她的时候外面是套了素色绒布袋子的,路上她闲得无聊翻出来看了看,忘了塞回袋子里了。 郭贵人冲她弯了弯眼角,又规规矩矩地跪好了。 池夏还在记忆里翻腾这位对她抱有善意的贵人是谁家姑娘,没想出个所以然呢,就见一顶软榻由四个太监抬着进了大殿。 随后几个嬷嬷和大宫女扶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这妇人一身孝服,头上半点珠翠都无,脸色也因未施粉黛而显得苍白,通身却自有一派精致贵气,比起昨日见到的太后乌雅氏,眼神里更多了几分灵慧和倨傲。 她从软榻上下来后就直直地往前走,从侧边一路走过她、耿氏、年氏、皇后身边,最后直接越过了太后乌雅氏,跪到了后妃这一排的最前面。 池夏懵了,看了一眼身边的郭贵人,有心想问问这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还有人这么不识趣敢跪到太后前面去。 但郭贵人表情和她如出一辙,都是一脸不明所以。见她看着自己,就小声道:“是宜太妃。” 池夏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康熙微服私访记演了那么多季,宜妃郭络罗氏在康熙的一众后妃里还是非常有知名度的。 郭络罗氏出身大族,历史上也有记载她在整个康熙朝都十分受宠,膝下有三个儿子,一个早年夭折了,如今还剩下老五和老九。 老五在康熙朝被太皇太后和太后抚养,虽然有点文不成武不就的,没参与过夺嫡,但胜在地位比较超然,在康熙年间就已经封了恒亲王了。老九则是老八的忠实拥趸。 宜太妃来得本就比别人稍微迟一些,这一番动静又不小,不管是朝臣还是后宫妃嫔,基本都看到了她。 皇后上去扶她,想让她退一点,到乌雅氏后面来:“宜妃母,您往这里来。” 但宜妃眼神都没给她一个,更别提搭理了。反倒是看了乌雅氏一眼,我行我素地跪在她前面。 看来这一位不是没注意到乌雅氏,而是故意这么干的。 池夏震惊。 心说虽然太后还没正式受封,可人家儿子已经登基了啊! 管你以前再有多受宠,现在改朝换代了。你儿子不给力,还得在新任皇帝手底下谋生呢,你这么狂妄真的合适吗? 这不会又是一个坑儿子的妈吧? 不管旁人觉得合不合适,宜妃反正一脸理所当然。 乌雅氏当年封德妃的时候位份就排在宜妃后面,在家世和恩宠上都比不过宜妃。 康熙在时有什么自鸣钟、小屏风之类的稀罕玩意都喜欢赏翊坤宫宜妃,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因为养了她生的五阿哥,对翊坤宫多些关照。 早年间她因为宜妃受了不少憋屈。还是后来大家年纪都长了,宫里一茬一茬进新人,她们也过了为恩宠红眼别苗头的年纪了,加上她的两个儿子都争气,她才慢慢地和宜妃平起平坐,相安无事了这么些年。 如今先帝都去了,宜妃竟然敢摆脸子给她瞧? 乌雅氏拧着眉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嬷嬷,嬷嬷会意,上前就要去扶宜妃起来:“宜太妃,您站错位置了。” 宜妃一脸厌恶地甩开她的手,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一巴掌就扇在她脸上,斥责道:“我是先帝亲封的宜妃,位份本就在你主子之前。你主子都没话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拉扯我?” 哦豁,这场大戏有点激烈。 池夏有种现场看电视剧的感觉。 身边最亲近的嬷嬷当着自家的面被扇了一巴掌,基本就等于在打她的脸。 这叫乌雅氏如何忍得?当即站了起来:“郭络罗氏!你放肆!你不向哀家请安,哀家可以体恤你悲伤过度,也不多苛责于你。你竟还要得寸进尺,在先帝灵前闹事,我看你当真是病得糊涂了!” 宜妃冷冷地看着她,比她还居高临下几分:“我记得德太妃并没有受皇太后尊号吧。想来咱们皇上从小在孝懿仁皇后身边长大,一朝登基,许是更想为孝懿仁皇后追加封号,并没念着德太妃这个生身母亲吧。” 乌雅氏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手都哆嗦了:“皇帝至孝,哀家不过是病了几日,力有不逮,才未及正式受封,如今已是见好,自然是要受尊号的。” “你想受尊号?”宜妃冷哼:“那就等德太妃受了皇太后的尊号,再来教训我吧。” 言外之意,尊号又不是你想受就能受的,还得看皇帝给不给。 乌雅氏“你、你”了两下说不出反驳的话,攥紧了嬷嬷的手:“去请皇帝,今日哀家就要以太后的名义,整顿整顿后宫的乌烟瘴气。你去问问他,他许是不许!” 咦…… 这局面这走向…… 池夏一愣之后,反应过来了。 第十章 分解图纸 第十章 殿外,雍正和恒亲王胤祺、怡亲王胤祥像是能掐会算,这边刚好吵完,他们不早不晚地过来收尾了。 五爷胤祺一把上去扶住了亲娘宜太妃:“额娘啊,太医说要您静养,不能再出来吹风走动了,您怎么不听太医的?” 雍正冷着脸:“朕看宜太妃恐怕不只是悲伤过度,而是对太后、对朕毫无恭敬之情。” 胤祥打圆场:“五哥是该好好规劝宜太妃。皇上您也消消气,宜太妃上个月原就在病中,皇阿玛驾崩后她也是悲伤过度,想必不是有意要顶撞太后。如今诸事理顺了,太后受了尊号,宜太妃往后想来也不会如此了。” 胤祺赶忙跟进:“是是,正是十三弟说的这个道理。臣请皇上为太后上尊号。” 池夏在脑子里呱唧呱唧地鼓掌。心说这哥几个一唱一和,简直天衣无缝。 皇后等人反映过来,纷纷跪请。 太后这才从刚才的气愤里回过神来,但戏都唱到这儿了,她自己爬上了戏台子,求着皇帝要的封号,这会也不好在朝臣和后宫妃嫔面前再自打嘴巴,终究是半推半就地受了尊号。 池夏拉出系统面板看了看,主线任务的进度条果然完成了一半。 这的确是一出大戏,但却是早有人写好了剧本,一手导演的大戏。 真不愧是我喜欢的男神!心理学导师都得为你折服啊! 居然想得出跟把宜妃弄来刺激太后。 就是不知道给了宜妃多大好处,让她肯这么铤而走险,背上个狂妄不知礼,在先帝灵前闹事的坏名声。 池夏忍不住扭头去看了看宜妃,这会所有人都关注着太后这边,方才还通身倨傲气派的妇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卸下了张扬的架势,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一手扶着巨大的棺椁边缘轻轻摩挲,许久才微微合了眼,眼泪一串一串地滑落下来。 午后,池夏依着雍正昨天的旨意到了养心殿。 苏培盛见她来了,倒是十分客气地引她进去。 雍正还在用膳,见她进来,示意苏培盛把东西都收下去。 池夏顺势看了看皇帝的午饭,发现基本上跟送到雨花阁的也没多少区别,就是粳米饭,配了一个炖肉一个绿叶菜,还有一碗酥酪,看着就不太好吃的样子。 “主线任务完成一半了,”脑内可以无限花痴,但见到真人,池夏又成了规规矩矩的小常在,赶紧汇报工作:“还剩个迁宫没完成。” 雍正点点头:“恒亲王、廉亲王和皇后她们去请了。那个“发电机”的图纸还在桌上,你去看看吧。” 这图纸对她来说是没什么难度的,池夏一边做注解,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任务。 早上太后是在宜太妃的刺激下受了尊号,这会回过神来不知道会不会反悔。 雍正在一旁看折子,偶尔看一下她的进度,看了两次就发现她手下的动作虽然不慢,却是心不在焉的,便侧过折子在桌上敲了敲:“怎么?有什么不对?” “没有没有,”池夏摸摸鼻子,有种摸鱼被发现的感觉,赶紧正色道:“就是在想,您让宜太妃来演那一场,可真是神来之笔。” 雍正沉默。 上一世,宜妃也曾拖着病躯到皇阿玛灵前,越过太后磕头举哀。 当然,她还顾着老九的性命,行为举止远没有今天这么出格,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暗自较劲罢了。 当时太后都没来得及出声,他就把事情按下了,不但斥责了宜太妃,还连带着敲打了恒亲王和老九。 结果太后依旧百般拒绝不肯受尊号。 这一回他提前和宜妃、老五通了气,示意他们要闹,就索性闹大一些,狠狠地下太后的面子。 老五一叠声地请罪,说万死也不敢僭越,不敢羞辱太后,更不敢在皇阿玛灵前闹事。 宜妃知道乌雅氏不肯受封那点事,稍一犹豫就同意了,甚至非常直白地表示,可以刺激乌雅氏自己开口求封。只求皇帝一个恩典。 他以为宜妃想出宫到恒亲王府上养老。前朝也有惯例,先帝的妃嫔有成年皇子的,可以到皇子府上养老。 宜妃却摇头:“奴才已是残年无几,明日再有那狂妄放肆大闹灵堂的事,更是无颜苟活了。要如何处置全凭皇上做主。奴才求的不是这个,只求皇上将来饶胤禟一命,即使他犯了再大的错,也能顾念奴才拳拳爱子之情,让他保住性命,哪怕是在胤祺府里圈禁,太平地过完后半生。” 雍正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答应。他一贯觉得功过自有自己承担,若一个人作奸犯科祸国殃民,先人再有多少余荫,也掩不了他的罪过。 但鬼使神差的,他偏偏答应了,并且允诺,等事了之后让宜太妃按惯例出宫,在胤祺府里颐养天年。 他一直没说话,池夏在心里叹了口气。 拍完马屁老板不搭腔就怪尴尬的。 甚至有点想念怡亲王了,毕竟他在的时候雍正没那么难伺候。 池夏挠挠头:“今日怡王殿下怎么不在?” “他亲自去造办处挑选工匠,”雍正总算是接了话题:“等你的图纸修改好,就交给那些工匠去试着做做看。” 池夏“哦”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的支线任务:“还得麻烦殿下再选个懂农活的宫女太监放在雨花阁啊,支线任务要种试验田,我真的不会。” 毕竟打从她有记忆起,全国基本上就已经是大规模机械化种植了。 雍正未置可否:“先等你拿到种子吧。” 池夏本来想说就算太后反悔了不肯移宫,她也有“卡bug”的办法。但看雍正兴致实在不高,她也不好意思再提了。 再提显得她不指望人家母子感情好似的。 两厢无话,只能靠干活缓解尴尬。 池夏怕再被雍正发现自己走神,再投入到图纸中,就一门心思地做事了。等她右手边完成的图纸部分越垒越多,一抬头发现外头天都有点黑了。 这回工作效率可算是得到了老板的认可,眼看到了晚膳时间,雍正稍微检查了一下她的图纸:“朕瞧着也不剩多少了,用过饭继续,正好外头还在下雪,晚一些让辇车送你回去吧。” 池夏:…… 万万想不到都到了清朝了,她还能遇上靠6点提供晚饭,8点报销打车费来剥削打工人的资本家。 更可悲的是,当年她不加班只扣钱,现在不干却要命。 第十一章 花圃种小麦 比起午饭,雍正的晚膳倒是稍微丰富了一些,有六个菜一个点心了。 认真干活时没觉得饿,池夏从刚才停下笔就感觉肚子开始咕咕叫,研究了一番菜色,挑了一道看起来比较有食欲的红烧鳝段。 刚一送到嘴边,她就后悔了。 腥味去地不够彻底,没有加黑胡椒,也没有用糖提鲜调味,就只有咸味。 要说难吃倒也不至于,但比起后世任何一家饭店,肯定都差远了。对于习惯了现代美食的池夏而言,比起吃这东西,她宁可回雨花阁之后翻翻系统背包库存,找点零食吃。 硬着头皮吃完这段,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很有眼力见,非常迅速地给她补充了一段放在碟子里。 池夏赶紧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想试试那个肉粥。” 雍正看她每一样都没吃两口就不吃了,一碗粥也是喝了几勺子就放下了,只当她是拘束,倒没有多说。随意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了。 ——支线任务:让皇帝为你的厨艺折服,当众夸赞。 ——任务奖励:50积分。 雍正挑了挑眉,所以这位夏常在不吃,不是因为拘礼,而是觉得御膳房的手艺太差了,做的饭菜不如她,甚至难以下咽? 池夏扶额,有点尴尬。 她并不想用这种方式在男神面前露脸。 “呃……这个,我主要是,有一些本朝没有引进的调料。”池夏试图解释:“就……偶尔会自己做一些。” 雍正看了看她的手,十指纤纤如葱,凝润如玉,半点都不像会围着灶台转的样子。 苏培盛进来奉茶,正看到自家主子盯着夏常在的手瞧,赶紧低下头当做没看见:“皇上,恒亲王来了。” “叫进。”雍正收回思绪,示意池夏去里间回避一下。 恒亲王肩上还带着一层薄雪,显然是刚从永和宫回来。 一进屋就跪下磕头请罪:“臣无能,请皇上降罪,” 池夏想了想德妃这几天的作为。觉得听到这话一点都不惊讶。 但恒亲王下一句话还是把她听愣了。 恒亲王:“太后先是说不必急着迁宫,后来又说臣等……说臣等为虎作伥。大发雷霆,把臣和廉亲王都赶了出来。” “起来说话吧,”雍正原本在喝茶,听他回话,听到“为虎作伥”时动作顿了顿,倒也没出声。 其实只看胤祺进屋时的神情他也知道这肯定是折戟而回了:“太后凤体违和,心气不顺也是有的,恒亲王不要放在心上。” 恒亲王看起来是从小养在太奶奶和奶奶身边被宠着长大的,真的不太擅长拐弯抹角,担心任务没完成雍正要变卦,直白地问:“那……我母妃的事……” 太后依旧不肯迁宫,雍正虽然挺丢面子,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为难他:“等停灵结束,恒亲王就可以将宜太妃接回府里去。今日恒亲王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恒亲王一叠声点头:“哎哎哎,好的好的,臣不累,臣告退。” 真的是个难得的老实人。 他前脚一出养心殿,池夏就听到茶盏在桌上重重一磕。 估计这还是有意克制了脾气的。 她缩了缩脖子,从内室转出来,贴壁角站着:“那个……既然太后还病着,皇上不妨问问太医,若是确实不宜再多挪动,不如就把永和宫和寿康宫的宫门匾额换一换,如此以来,既显示了太后的尊位,又照顾到了太后的身体,岂不是两全其美。” 雍正胸口起伏了几下:“能完成?” “我觉得可以,”池夏知道她问的是任务,保证道:“系统也是一种程序,既然是程序,就要按规则来。” 雍正没再多说,他脸色不太好看,站起来的时候甚至还晃了一下。 池夏正要去扶,就见雍正面白如纸,蹙眉按着心口,她吓了一跳:“我去传太医!” 雍正不许:“站住!朕没事。” 池夏不敢苟同,心绞痛不以为意然后猝死的事例她可没少听说:“那让苏公公去请怡亲王来?” “不用,他一天恨不得有二十四个时辰才够忙活,别给他找事了,”雍正缓了缓,脸色倒是没那么难看了:“朕只是这几天没歇好罢了。” 虽说再登基一遍是驾轻就熟了,但该处理的烦心事一件都少不了。 他甚至还隐隐地怕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场梦,再醒来依旧困在泰陵不得解脱。 每日即使躺下了,也是反反复复睡不安稳。 池夏看了看他眼下的黑眼圈,深觉这样下去老板的性命堪忧。 但她睡眠一向很好,在前任系统那里也从来没买过助眠类的产品,在自己的系统背包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盒蒸汽眼罩和一个真丝眼罩,勉强算是跟睡眠有关。 池夏捏着眼罩,宛如第一次给偶像送礼物的小粉丝,纠结了好一会,到底是一闭眼拿了出来:“可以试试这个,热敷一刻钟,能靠热力效应改善眼部的血液循环,有一定缓解疲劳的作用。” 她说完就觉得自己太紧张了,这话听着就像个广告口播,顿时红了脸,很想把刚才这段删掉。 好在雍正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随手接了。缓了一会,吩咐道:“方才的事,你去吩咐苏培盛传旨吧,就按你的意思做,让他做事谨慎些,先不要声张。” 万一任务不能完成,还能有下一步动作。 ****** 雨花阁院子里,池夏已经绕着不大的地方转了好几个圈。 昨天半夜她睡到一半,就有系统音提示她主线任务已完成,种子礼包已发放。 她最烦睡觉的时候被打扰,翻了个身就继续睡了。 翻身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想着,雍正要是也被这播报吵醒,今晚是不是又得失眠,再这么肝下去不会真要猝死吧。 拿到了种子她就不想去管太后了,左不过就是继续闹腾,反正有中宫皇后,还有齐妃、年妃她们高位份的妃嫔们去哄老太太开心。 她只要每天按时请个安就能回雨花阁宅着了。 池夏看了看那个往前跳了一大格的“主线任务(幸福指数)进度”,完成了这个任务,居然一下子变成5%的进度,有一小段金光在闪啊闪的了。 她也没觉得那么“幸福”啊!这到底是谁的幸福指数? 大方地让她简直有点不信了。 这支线任务要她在宫里种试验田,但她在雨花阁已经绕了两三圈,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雨花阁跟东西六宫比起来也不算小,但是大部分是房子、回廊,唯一能种一点作物的地方也就是院子里那两块加起来不超过50平方的小花圃。 目前里面不知道种着什么花,反正这个季节是没开花。 池夏叹了口气,招呼了苗苗:“苗苗啊,去找两个小太监,帮我把这些花拔了吧,再把土松一松。” 苗苗一脸懵:“小主,这是芍药花,再有几个月,到春天就开了,开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嗯,”池夏点头:“我想种点别的。” 比如小麦和红薯…… 苗苗以为她是不喜欢芍药花,想着宫里主子们的爱好各不相同,喜欢菊花、梅花、牡丹月季的都有,主子不喜欢前人留下的花也正常。利索地叫了两个小太监过来干活。 池夏在一旁站着围观,一边问苗苗:“你在家里的时候种过粮食或者菜么?” “没有啊,”苗苗不明所以:“我哥哥有差事的,虽然家里条件也不太好,但也不用种地,我们家有一点田地,都租给人家种了。” 阖宫上下的宫女估计都是差不多的情况,哪怕是浣衣局的粗使嬷嬷么,恐怕也都是没落的八旗子弟家的,会骑马的说不定还能找着几个,会种地的却是难找。 太监里头倒是不乏农家穷苦出身的,但他们大多七八岁就被净了身送进宫了,多半也不知道农活怎么做。 池夏只能先用自己有限的常识,让人把土翻翻。 苗苗疑惑:“小主想种什么啊?叫内务府派人过来教教小平子他们俩就行了,内务府有人专门侍弄这些个花花草草的,很是精通。” 池夏没搭腔,摸出了一把小麦种递给她。 第十二章 与众不同的爱好 “小主,这……看着像是粮食啊,是粮食吧?”苗苗揉了下眼睛,不太敢确定:“你要种这个啊?” 池夏点点头:“是小麦种。” “这、不太合适吧,”苗苗看了看被拔光的芍药,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没问清楚。心疼道:“咱们这芍药花多好啊,春日里还是一景呢。哪个宫里也没有种小麦的呀。” 池夏:“宫规也没说不许种啊,种粮食怎么了?民以食为天嘛。” 苗苗:“但小主你会么?” 灵魂拷问。 池夏没法说自己不会,要不就太奇怪了,只能当做自己就爱好种个粮食,并且还很精于此道。胸有成竹地点头:“当然。说不定我还能育出良种呢。” 苗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倒也不纠结了。反正他们这雨花阁也没多少人来串门。 “行,小主喜欢就行。咱们这儿也不是东西主宫,您想种便种吧。昨儿您吩咐小平子他们去内务府领的东西都领来了,咱们去看看?” 池夏昨日让他们领了一些不容易坏的食材,她翻翻任务面板和自己可怜的600积分。 距离十连还有400分。 深深感觉到支线任务也不能放弃。毕竟50积分呢! 她想抽个工业池的十连,看看能不能出点有用的东西。 想起美好的现代生活,索性撸起了袖子:“那我去看看。” 小厨房里有一块牛肉、一块羊肉,还有一条处理好了的新鲜鳜鱼,此外就是一些菌菇、蔬菜和红薯萝卜之类的根茎作物。 池夏盘点了一波自己的系统库存,各种吃的喝的足够开个小超市,调料也很是丰富。略一思索,打算做点自己稳定比较发挥的菜。 糖醋鱼、萝卜羊肉汤、再来个蘑菇烤牛肉片。 苗苗看她手下动作飞快,逐渐张大了嘴巴:“小主你还会做饭呢。” 别的宫的主子们说做饭,那都是轻轻巧巧做个点心或者熬个汤,半点不染烟尘,哪怕下一刻皇上到了,也能转过身来漂漂亮亮地接驾。 她们小主这做饭,是真做饭啊……在灶台边上忙活半天,妆都快热化了,头发上都染了油烟味。 苗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不到半个时辰就做好了三道菜。 最后一道糖醋鱼出锅的时候,酸甜的味道一下子弥漫在小厨房里,让人瞬间有了食欲。 池夏看了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收工。开饭了,去叫……唔……” 她忽然反应过来。 叫皇帝来她这儿吃饭,那是不可能的。 她不过一个小小常在罢了,这雨花阁里谁也不敢去给她传这个话。 池夏无奈,只能咽了咽口水,把热腾腾的菜拿食盒装好,叫来禾香:“姑姑,昨日我在养心殿见皇上晚膳用得不多,今日做了几个开胃的小菜,烦请姑姑帮我送去给苏公公吧。” 禾香是胤祥“挑”来的人,让她送个菜应该没问题。 可怜她当了半天厨娘,一口都没捞上吃。 ****** 后宫里的最新传闻是雨花阁的小主不是个安分的人。 给皇上送饭送菜,惹得皇上特地对怡亲王夸赞她做的饭菜别有新鲜风味。 这也就罢了。这位夏常在居然还把院子里的花都拔了,说什么“民以食为天”,她要种粮食! 就那么点地方,能种几个人的口粮!种出花来也不够她宫里人吃的。 分明就是变着法地迎合皇上啊。 池夏也知道自己这样“特立独行”很容易成为后宫公敌。这要是在职场上,她自己也不喜欢一个爱表现又爱拍马屁的同事。 但她是真的没有办法,最可悲的是,她都送了饭菜了,支线任务还是都没完成!估计这个赞赏还得当着她的面。 她也只能尽量低调,除了请安磕头,基本不出自己的雨花阁。饶是这样,还是受到了皇后的点名宣召。 皇后乌拉那拉氏是个慈和的人,但她慈和,不代表她没有手段,否则也不可能在皇后的位置上稳稳坐了一辈子了。 她对后宫的最大追求,就是大家都安分守己,位份最好也是逐级晋升。可以有宠妃,但不能有出格出挑,不守规矩的。 简而言之,就是不能有不和谐的音符。 如今,池夏在她眼里就是那个可能会造成不和谐的音符,需要提醒敲打一番。 是以池夏一进门,就发现除了主位坐着的乌拉那拉氏,底下还坐着齐妃、年妃,裕嫔耿氏和谨嫔钮祜禄氏。 另外钮祜禄氏旁边还有个郭贵人,看起来这姑娘在后宫的地位还不错。 挨批嘛,态度要端正。池夏蹲身行了个挺标准的礼。 皇后还顾及她是鄂尔泰家的姑娘,也不在这种小节上为难她,只抬手示意她起来:“本宫听说,夏常在不喜欢宫里的花花草草,喜欢种粮食,想在雨花阁里种小麦?” 池夏只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的爱好就是这么与众不同,这么接地气:“是,我在家中时也种过,觉得挺有闲趣的。” 皇后还没说话,谨嫔钮祜禄氏便开口了:“夏常在爱好不同于旁人也便罢了,只是你如今毕竟不是雨花阁的主位,也要想想往后,若是有主位妃嫔住进正殿,重新收拾起来还要劳师动众。” 这个问题池夏没想过,毕竟她自己知道,有她身上这个系统在,雍正是不可能让别人住进雨花阁来多生事端的。 但别人不知道啊,别人看起来,就是她狂妄自大,自作主张。 池夏一时还真想不到怎么解释,正要承认“都是我的错”,就听得苏培盛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嘿,这不是巧了嘛。 雍正进门后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 池夏也混在众人中间,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正迎上他扫过来的眼神。 雍正眼神没有停留,看了一圈后在主位坐了下来:“皇后这里挺热闹,在说什么呢?” 后宫没有新鲜事,其实大事小事,只要皇帝想知道,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养心殿。端看皇上想不想管罢了。 日常雍正是不管后宫的事务的,皇后没了嫡子,对后宫都一视同仁,十分公平。对皇子公主们虽不是多亲热,至少也尽到了照顾管教的职责。 皇后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特地来为这个夏常在出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和几位妹妹叙话,正说到夏常在在院子里种了小麦的事。” “嗯,夏常在和朕说过,朕也同意了。”雍正顺势看池夏:“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能有这个心思,很好。” 池夏内心一半是“男神在为我出头帮我掐架”的二次元狂喜,一半是“倒也不必拔高到这个层面”的矛盾挣扎。 面上却是一派冷静,淡定点头。 ——支线任务:让皇帝为你的厨艺折服,当众夸赞。 ——任务提示:当下环境可完成。 雍正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既然没什么事就各自回宫去吧,朕和皇后有事要说。” 池夏懵了,她本来以为为了完成这个任务,还要接受一波妃嫔们的目光洗礼,没想到雍正却直接开口赶人了。 第十三章 木秀于林 皇后屏退了下人,亲手奉茶。 “鄂尔泰家这个姑娘,你多担待些,”雍正点了一句:“太后最近身体如何?” 皇后跟了他这么多年,虽不问朝政,也知道鄂尔泰是他看重的人:“是,既是皇上关照的,臣妾自当多维护她一些。皇额娘身体尚可,臣妾每日都去寿康宫请安,额娘有时虽不叫进去,但看着精神都还不错。十三弟、十四弟的福晋也隔三差五地进来陪她说说话。” 雍正点点头:“也好。” 他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在宫门外点个卯外,已经有多日没有踏进寿康宫了,一方面是着实太忙,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再给彼此找不痛快。 皇后本想劝他到底是母子,不必把关系弄得这么僵,看他脸色不好看,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笑道:“快晌午了,臣妾方才打发人去请夏常在的时候,听说她正在准备晚膳,皇上不妨去看看。” 池夏这儿出了皇后宫里就赶紧埋头走,想也知道谨嫔刚才被下了面子,脸色绝对不好看,她不想去触霉头。 好在这几位都还要面子,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扯头花,冷冷淡淡地一点头就两两说着话走了。 只有郭贵人落了单,见其他四人都走了,犹豫了一会,还是快走几步赶上了池夏:“夏常在,我可以去你宫里看看你种的东西么?” “可以是可以,”池夏感念她当时在乾清宫的提醒,实话实说:“但你这么跟我走,恐怕几位娘娘会不太高兴。” 郭贵人脸上一红:“没关系,我跟她们也不太熟悉。” 池夏挑眉。上回在乾清宫她光顾着看宜太妃的戏了,没怎么注意这位姑娘。 现在细看,这姑娘还真是挺好看的。柳叶弯眉,杏眼粉腮,还自带微笑唇,看着就甜甜的。 就是看起来年纪不大,感觉跟其他几位妃嫔差着一截。 池夏没想出来这位郭贵人到底是历史上的哪一位。 但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何况是这么一个招人喜欢的甜妹。 郭贵人似乎很容易害羞,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进了雨花阁果然直奔她的“试验田”,眼里简直要闪光了:“夏常在,你这里居然有这么大一块地方。” 池夏:…… 还没有我奶奶屋子后头的小菜园大呢。 紫禁城大概真的寸土寸金吧。 禾香打从进了雨花阁,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来串门,笑着迎了出来:“小主,请郭贵人进来喝杯茶吧?” 郭棉棉蹲在田边,根本没有听到。 池夏一时都有点分不清,她是特别能做戏,想靠这个引起皇帝注意来上位,还是真就这么热爱土地,看她完全没有反应,只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刚要再喊一次,郭棉棉却惊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娇俏的杏眼里满是惊慌,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要是演戏的话,这演的是个什么人设啊?也太夸张了。池夏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 一旁的苗苗怕郭棉棉摔倒赶紧去扶,也被她大力甩开了,刚才还含着的眼泪这一回是真的下来了。 池夏和苗苗面面相觑。 郭棉棉反应过来,赶紧擦了一把眼泪:“对不起,我……我不太喜欢别人碰到我。” 池夏以前在公司也见过重度社恐,只能在家办公的那种,看她这下意识的反映不像是演的,赶紧叫苗苗先回去,一边安慰:“没事没事,我保证不乱碰了。” 郭棉棉看四下无人,泄气一般蹲在田边拨弄小土块:“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池夏自己是完全可以理解各式各样的怪癖的,只要不危害社会,违背道德,她都没有意见,但她有点好奇,如果这姑娘真是这样的情况,是怎么会被封为贵人的? 事出反常即为妖,她这里毕竟还是有些东西不能为外人道的。 还是谨慎为上。 池夏捏了捏手指,准备找个由头送客。 “夏姐姐,我、我真的就只是想看看你种的东西,没有别的意思。” 郭棉棉看她虽然客气,却有点疏远,估计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说不通,解释道:“我原本也不能进宫的,家里要让我去姑子庙,是大姐姐跟十三爷求的情,她其实只是想让我找个地方安身立命。哦,我大姐姐是十三爷的福晋。” 原来是胤祥的关系户,这就说得通了。 池夏松了口气:“你想看小麦啊?你以前种过吗?” “没有,我想过要种的,但我家里不让种,说太丢人,他们只让我种花,”郭棉棉笑起来:“不过我偷偷种过菜。小菠菜还有油菜,都长得很好的!” 池夏看她蹲那翻土的娴熟姿态,瞬间心动:“其实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你若是喜欢,可以来帮我。” 郭棉棉眼睛立刻亮了,连连点头:“我住在谨嫔的延禧宫,离这里也不远,那我以后就真的来串门了。” 这姑娘对土地和作物得有多大的热情啊,居然还能让她克服社恐出门社交。 眼看天都要黑了,池夏原本要留她一起吃饭。 谁知郭棉棉一听养心殿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皇上一会要来用晚膳,立刻就溜了。速度堪比虎口逃生。 禾香和苗苗看着都惊呆了:“郭贵人怎么了?” “没事,”池夏拍了拍裙摆上的泥:“走,收拾东西准备吃饭。我下午炖的牛肉可以吃了。” 苗苗皱了皱眉:“那个红红的果子那么酸。刚才苏公公差人来传话,一会皇上要来用膳,咱们还是别把这个东西拿上来吧?” “没事,皇上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来咱们这,不就吃个新鲜嘛,”池夏安慰她:“再说内务府的人都说了,那个果子叫番茄,虽说吃的人不多,但也肯定能吃的。” 重点是,她今天就只做了这么一道菜。雍正来这里吃饭,多半是为了那个支线任务,她做的菜不上桌,那不是全白搭了。 一小锅的番茄牛腩,本来是她两天的荤菜,但雍正来之前正在跟胤祥说事,来雨花阁吃饭居然还顺手把胤祥也带来了。 池夏懵了,不是说外臣不能进后宫么? 胤祥还记着她帮自己挡了一茶盏的事,见她看了好几眼,倒是脾气很好,还玩笑了一句:“怎么,我不能来吃饭?” “岂敢,”池夏赶紧收回视线,亲手给两位大爷盛饭。 雍正还没说什么,胤祥看了看红红的一锅牛肉,皱了皱眉:“这……就是你做的菜?皇上,这真的能吃啊?” 试菜的小太监其实早就试过,他这么问也就是个玩笑。 雍正心情看起来也不错,给他夹了一块肉:“你既好奇,就先试试。” “那臣给四哥试个菜,”胤祥一脸“勉为其难”,一口吃完还真是有点惊讶了:“夏常在厨艺不错啊。” 雍正本来是要来完成支线任务的,所以还特地把胤祥拖了来,闻言也尝了一口。 这一锅番茄牛腩已经炖了一下午了,砂锅小火慢炖,牛肉炖的软透却不紧不柴,番茄则是炖出了沙,酸甜的汤汁包裹着牛肉牛筋,既开胃又有回味。 雍正:“夏常在这道菜做得确实很好。” …… 任务没完成。 雍正:“烹煮入味,又以酸甜调和,令人食指大动,远胜御膳房。” …… 系统依旧没有反应。 雍正看她。 池夏已经从捧着脸等夸奖到尴尬地想挠头了。 她只能戳了戳系统:“到底怎么样才算完成,你给个说法。再夸下去他不尴尬我都要受不了了。” 系统总算是给了个回复:“类似的支线夸赞任务需要在主人的对手面前完成。” 意思就是要打脸,要爽,要搞事。 池夏无奈,挥退了下人,撑着额头提醒:“皇上,方才在皇后娘娘宫中其实可以完成的。” 雍正皱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初入后宫,朕若过于优待夸赞,于你也不利。” 第十四章 温馨提示 池夏有点意外,她没有想到雍正方才不直接夸她完成任务,而且选择现在多跑一趟来吃饭,竟然是为了这个原因。 很可惜,雍正的心思注定是浪费了。 池夏:“系统认定完成的条件,是在我的“对手”面前夸赞。我想,它所谓的“对手”,应该必须是后宫中人。” 胤祥在适应了几天后,对这个所谓的“系统”任务已经有点了解了,提供破题思路:“只要后宫中人就行的话,可以让郭贵人试试。” “哦对,”池夏一击掌:“郭贵人说她姐姐是殿下的福晋!” “算是吧,是她小叔父的续弦妻子带来的女儿。”胤祥解释了一句:“听我福晋说,她从小就有点怕人,不愿意和人接触,只爱种个花花草草,日常和花草说的话比和人说的多一些。” 池夏心说我已经见识过了。 但郭棉棉住在钮祜禄氏的延禧宫,这个点再让人去请也不太合适,池夏只得表示明日再做一顿饭,到时候一定把郭棉棉留下来吃饭。 既然说到了正事,她也就顺口问了:“上回那个图纸怎么样了?工匠能看懂么?” 那张图纸她其实已经分解地非常详细了,要是造办处的工匠还是都看不懂,她可能只能自己上手去做了。 胤祥迟疑了一下,看雍正没有制止的意思,才告诉她进度:“看了个一知半解的,在试着做,等做出个雏形来再请常在瞧瞧。正好臣也让人请年希尧随年羹尧一同回京了,等他到了,许是有人牵头盯着,进度能快些。” 虽然康熙喜欢数学、几何,但可能也就仅限于他本人和几个有兴趣的皇子,没普及开来,整个清朝是没有数学物理这些基础学科的教育的。 池夏觉得“年希尧”这名字耳熟,在脑海里稍微检索了一下听过的各类清史解说,才知道他也是年妃的兄弟,而且算得上是清朝的科技大牛了。 怪不得就算年妃去世,年羹尧被赐死,他也没受太大牵连,还能被雍正重要,一路官至工部侍郎,后来还当了内务府总管。 提到年羹尧,雍正就下意识地一皱眉:“年羹尧几时到?” “算着路程,应当再有十日就能到了。” 雍正没再多提,换了个话题问池夏:“试验田种得怎么样了?地方够用吗?” “不够,”池夏也不客气:“门口两块只够种了小麦和红薯,没地方种水稻了,正想跟您申请,把这水稻的改良种拿去外头,找个庄子试着种种。” 其实地方太小,种红薯也很勉强,。 而且她在宫里种个小麦红薯就已经够扎眼了,再改造花圃灌溉成水田,用来种水稻,后宫众人不得把她当神经病嘛。 三个人硬生生地把晚饭吃成了办公会,各项“任务”商讨完毕,胤祥趁着宫门下钥前先回了上书房。 苏培盛领着人在外头待了快一个时辰,眼看天完全黑了下来,星星都缀上了夜空,自家主子还没出来,就有点着急了。 如今还是先帝的丧期,皇上是不能临幸后宫的。他家主子一贯守礼,他原本是不担心的。 但看这一顿饭吃了这么久,十三爷都已经走了主子还没出来。 再一看这雨花阁里,光秃秃的花圃,满满当当的小厨房,四下里桩桩件件的都跟别的宫不太一样。他生怕主子被这位夏常在迷了眼,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敲门:“皇上,时候不早了,该回养心殿了。” 雍正没搭理,他还在听池夏科普攒积分“十连抽”能有什么额外好处。 正常抽卡100分一次,奖励完全随机。十连虽然耗费的积分不会少些,但可以选择固定的奖池。 听到有专门的“农业池”、“工业池”等,雍正很是心动:“去年河南大旱,今年听钦天监说,形势也不会太好,等你攒够积分,就抽个“十连”的农业池”,看看有没有好的应对办法。 池夏“哦”了一声,觉得自己发展工业改善生活环境的理想破灭了。 但她也知道工业不可能是空中楼阁,要是闹旱灾饥荒,人都要饿死了,谁还给你发展工业?当然是填饱肚子更重要。 而且照她现在这个进度,在改善环境前,说不定她已经完成主线任务踏破时空,带着一堆奖励回现代了。 “皇上,先帝的孝期还没结束……”苏培盛已经把声音压到最低了,还把其他人都打发到了院子外头,确保没人听得见这边的动静,才敢敲了敲门低声提醒。 雍正一皱眉。 池夏本来在喝她自己兑的“奶茶”,明白苏培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之后,脸“轰”得一下就涨红了,呛得咳嗽起来。 什什什么玩意?这位大总管不会是觉得她勾引皇帝在孝期临幸自己吧?! 雍正拉开了门。 桌上饭菜虽然都冷了,但俩人好端端的在桌子两头坐着,别说“不该发生的事”了,就连应该发生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看起来都没发生过。 苏培盛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雍正唤他:“摆驾,上书房。叫怡亲王留在宫里歇息一晚,朕还有事和他说。” 禾香和苗苗等人看雍正出去的时候冷着脸,都捏了把汗,生怕是池夏把皇上惹到了,战战兢兢地不敢多问。 池夏都没法解释。 她像是那么奔放的人吗? 她自小亲缘薄,小时候父母离异各自另组了家庭,她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的。 工作后忙着赚钱,虽然谈了两次短时间的恋爱,也都无疾而终了,远没有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更不是什么开放的人。 虽然在二次元有一些男神偶像。但就算雍正是她男神,她也不至于在人家孝期就对人家下手勾引吧? 池夏看着铜镜里少女绯红的脸:“苗苗,我自己来吧。” “小主,这旗头不太好拆,还是奴婢帮您吧,”苗苗加快了速度:“您要是想休息了,奴婢就弄快一点。” “嗯,你给我换凉一点的水吧,我洗个脸。” 苗苗应声去换水,池夏揉了下自己的脸。 她一直觉得雍正是个工作狂,为了强盛国力可以不择手段完成任务,可他却又能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缓下做任务的步伐。 池夏觉得自己刚降温的脸又有点红了。 第十五章 普普通通 胤祥方才听雍正问起年羹尧后什么都没说,就猜测他多半是要再找自己说话的。到内务府交待了几件事,看天色也不早了,索性就在值房歇下了。 果然不多一会就见苏培盛苦着脸过来。 “怎么的了?倒是难得看你苦着脸啊。”他从小时候就跟在雍正身边长大,跟苏培盛也很熟悉,知道这奴才别看成天乐呵呵的,其实非常有眼力见,也颇得雍正看重。 苏培盛亲自给他掌灯,一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殿下可别提了,怪奴才多嘴,一会儿奴才还得去领罚呢。” 胤祥没功夫打听这个,他忙得脚不点地的,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等见了雍正,早把这事忘到脑后了:“皇上刚才问到年羹尧,是西北的情况有变?” 这些天雍正基本上把他上一世在位十三年的事都和他说了个大概,他也知道年羹尧后来居功自傲被赐死的事,但在当下,年羹尧的忠心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雍正把密折递给他:“西北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皇阿玛去世,准噶尔部那边已经蠢蠢欲动了。” 原本准噶尔部是在康熙五十九年彻底平定的,但如今还在康熙五十一年,他就已经登基了。 局势瞬息万变,历史也都只能是参考罢了。 胤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踌躇:“四哥若是不放心年羹尧领军出征,那不如让臣去。” “你不行。你得帮朕坐镇京城,再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那一摊子事也离不开你。” 雍正知道自己上一世在军事上做了一些外行指挥内行的糊涂事,不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料,倒是胤祥很有点军事天赋,这一回准备把军事上的事都交给他统筹。 ——主线任务:缩减后宫开支。提议将后宫开支降低至50%,并晋升贵人。限时30天。 ——任务奖励:300积分,轻型连发火枪图纸。 突如其来的任务播报让雍正话一顿,卡了一下才又继续:“新任务奖励是连发火枪图纸。” 胤祥以为他是为军费军粮发愁,正给他算账国库的钱能支撑多久,就被这一句打断了,一下子拉满了期待值:“是正经能用的连发火枪?不会像早先戴梓弄的那种花架子吧?” “既然当个奖励来给,应当是有些过人之处吧,”雍正沉吟了片刻:“别算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再算多少遍,钱粮就那么多。追缴国库欠款的事,朕本不想这么早开始,现在局势不等人,恐怕不能徐徐图之了。” 胤祥点头:“好。臣领头去追缴。” “怎么你是有三头六臂吗?什么脏活都抢着去?”雍正呛了他一句:“让老八老九带着你户部那些人去。还有,你明天别忘了跟朕去雨花阁吃饭。” 虽说池夏的饭菜做得还不错,但他真的不那么喜欢甜腻腻的吃食。 又是糖醋鱼,又是番茄牛腩的,不合他的胃口。 胤祥一口拒绝:“臣就不必去了吧,等年希尧到京城,做个大概的模样出来臣再去请教夏常在。” “苏培盛这奴才,刚才在雨花阁敲门提醒朕,孝期未过。”雍正白了他一眼:“你不去,回头我们关着门说不上几句话,他又来提醒朕?” 胤祥“哈”了一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难怪苏培盛一脸苦相,看来没少被他四哥整治。 他咳嗽一声才把笑憋了回去:“既然这样,那臣就厚着脸皮再去蹭顿饭?反正臣都陪着吃了两顿了,也不差这一回。” ****** 皇帝后宫不丰,除了皇后外,就两妃两嫔,这四个位份比较高的人各自占了东西六宫的一个主殿。 剩下的两个贵人两个答应,也就各自跟了一个主位妃嫔住。比如郭棉棉就是和谨嫔钮祜禄氏一起住在延禧宫。 郭棉棉不爱见人,在延禧宫的绝大部分时候都是静悄悄的。但她是怡亲王妃的堂妹,仅这一点身份,就足够她受到不少优待了。 因此钮祜禄氏日常待她不错,得了太后、皇后什么赏赐,不管是出于显摆还是为了示好,都爱分她一点。 万万没想到她瞧着蔫不出声的,眼看池夏受宠,居然就和池夏走到了一起。每天一请完安就往雨花阁跑,几乎都是晚膳之后才回。 今儿一大早在院子里遇上郭棉棉捧着一个小花盆往外走,一时忍不住,“呵”了一声:“郭贵人每日里来去匆匆的,是把咱们延禧宫当做客栈了啊。” “给谨嫔娘娘请安,”郭棉棉小退了一步,回过神来赶紧抱稳了手里的小花盆:“娘娘金安。” 钮祜禄氏觉得从前都被她那胆小可怜的样子骗了,心里有气:“不如郭贵人安逸,每日里连膳食都不必去领了,就差住进雨花阁了吧。” 郭棉棉眉头一皱,她只是胆小,并不是傻。 她是跟着母亲嫁到继父家中的,从小在家中就听惯了各种闲言碎语,自然听得出钮祜禄氏在嘲讽她。 但她习惯了不与人争辩,“是”了一声,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就站了起来。 钮祜禄氏一巴掌打在了棉花上,偏生还不能拿她怎么样:“不过是仗着她姐姐的势罢了,打量谁不知道她早些年那些事呢!” 池夏在郭棉棉这里完成了老大难的“夸赞厨艺”支线任务,虽然席间郭棉棉夹菜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胤祥的手,尖叫声差点把她吓出心脏病,但好歹是完成了任务拿到了积分。 而且有了她,池夏就不用自己在那儿没头没脑地翻土了,巴不得郭棉棉天天来。 正好今日请安之后,皇后特地留了年氏、郭贵人和她,说明日皇上要在圆明园宴请年将军夫妻,怡亲王和王妃也作陪,宫里头齐妃、耿氏和钮祜禄氏都有年幼的阿哥,不方便出门,叫她们三个准备一下,一起去赴宴。 池夏没经历过这一类场合,还想问问郭棉棉这个“赴宴”有什么规矩。 郭棉棉注意力都在花盆里那几棵刚冒出头的小青苗上,随口搭话:“宴请年将军夫妻俩,那主角是年妃娘娘,咱们无非就是作陪的。” 池夏心说你倒是挺通透,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而且皇后自己不去,全场就年妃位份最高,连跟她位份差不多的齐妃、耿氏、钮祜禄氏都不去,摆明了是要抬举年妃,给年家面子的。 池夏自觉地挑了普普通通的衣服、普普通通的首饰。 谁知临到雨花阁准备熄灯休息了,苏培盛却急匆匆地赶过来,亲手奉上了一套衣裳首饰。 衣服很好看,极浅的鹅黄色做底,红色的丝线和金丝绞在一起绣成红梅,红梅底下的鹅卵石小路则是无数大大小小的圆珍珠缀成。在烛火下一粒粒都圆润可爱,幽幽凝光。 红梅盛开的地方,还有栖息的蝴蝶,绣工惊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而飞。满满的都是生机和张力。 配套的头面首饰也是珍珠和红宝石,还有一只粉彩缀东珠的步摇。 这审美,真的太好看了。连她这个看惯了明星礼服的人都觉得这一身配得极为出挑。 闻弦歌而知雅意。 看来皇帝陛下改主意了,想让她去出风头。 第十六章 圆明园 池夏刚穿过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孩,虽然在官宦人家,但原身的父亲官职不高,能力也一般,多少年没怎么提拔,基本也没什么面圣的机会,更不可能有机会带妻儿进畅春园了。 来了十多年,这还是池夏头一回进皇家园林。 她在现代见过圆明园的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却没有见过这亭台楼阁,筑山叠石的景色。即使是在冬日,白雪将青翠掩了大半,也依旧美得浑然天成。 年羹尧夫妻两人和年希尧昨日已到了京城。 年妃急着见家人,是最早到的圆明园的,已经由宫人陪着去见哥哥嫂嫂了。 池夏和郭棉棉一起落在后面,郭棉棉看着她半晌都没合上嘴:“夏姐姐,你今日也太好看了。” 池夏老脸一红。 这具身体的容貌确实不错,但大概也就是“好看”的范畴,远不到齐妃那种叫人一看就觉得“惊艳”的地步。 但既然老板想让她“长脸”,她就配了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化妆邪术”。 双眼皮贴,眼线笔,红色系的眼影和腮红,还有一点点高光,甚至还带了她背包里已经为数不多的美瞳,显得清透又有活力,活脱脱就是元气满满的少女。 郭棉棉这样的“重度社恐”,甚至都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看起来好年轻,而且好像在闪光一样。” 雍正和胤祥比后宫诸人到得更早一些。 池夏还在犹豫她是不是化得有点太过了,雍正和胤祥就看到了她。 雍正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是你……“从前”学的妆容?” 池夏点头,她日常不怎么化妆,背包里也没囤多少化妆品,为了配合雍正,她这回可是“斥巨资”了。 好在雍正很满意,点了头后又肯定道:“不错,很合适。” 池夏有心问问,两位老板需要她等会怎么“表现”,但年家一行人都已经到了。 年羹尧此时还是川陕总督,对雍正也算恭敬。 即使雍正提前说了是“家宴”,也让年妃先去跟他们团聚。他还是一进门就跪下了,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主子登基,臣还机会没给您磕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点头:“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两年未见了,怡亲王也很想你。” 胤祥上前,叫了声“亮工一路奔波辛苦了”,正要亲手扶他起来,没想到年羹尧压根没想给他行大礼,已经站了起来,冲他一拱手:“谢殿下关心。” 胤祥笑笑,收回了手。 池夏咋舌。 她大概知道老板为什么临时变卦,让她来压年妃的风头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未来的年大将军,是真憨还是装傻。 雍正明显想让他“认清”自己的地位,给胤祥行礼磕头。 认真说起来,胤祥是和硕亲王,又是总理王大臣,地位级别本就比他高。这个礼也是应当应分的。 年羹尧偏就没会意,跟胤祥“平起平坐”,跟老友似的在那寒暄。 池夏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看年妃。 年妃大约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温柔婉约,弱柳扶风似的站在夫君和哥哥身边,一脸欢喜和满足,半点没有意识到方才的暗潮。 雍正入座后,年妃自然在他身侧落座,皇后不在,她就是位份最高的了。 雍正却朝池夏招手:“你也过来坐。” 这个信号约等于“开工了”。 池夏给自己鼓了鼓劲:“奴才不敢僭越。奴才进宫时,伯父就曾教导,尊卑有别,上下有序。要奴才恪守本分,安分守己。” 胤祥接住了戏:“鄂尔泰倒是个谨慎人,守本分是好事。但你进了宫,就应当知道,皇上的吩咐就是你的本分。皇上想抬举你,你谢恩便是。” 正话反话都被你说尽了。 池夏恪守演员的自我修养,乖巧地谢了恩,走到雍正身边入座。 她今日的妆容精心匹配了这套衣服,跟年妃的温婉柔弱正好是一个鲜明的对比。 若说年妃是惹人怜爱的,梨花带雨的,她则像被富贵锦绣环绕,又顽皮张扬的小狮子,充满了活力。 年妃没说话,神色却明显一黯。 年羹尧大为不快,别开眼去故作平常,端着酒站起来:“皇上厚待臣,臣也想为皇上分忧。回京这一路,听了不少关于准噶尔部的消息,真真假假的都有。先帝一去,他们就敢惹事,当真是欺我朝无人么!请皇上让臣领兵平叛,不荡平准噶尔绝不还朝。” 雍正点头:“年爱卿有这个心是极好的。只是你刚回京,还是在京中休整一段时日吧。准噶尔的事,自有怡亲王和兵部酌情调配兵将。” 年羹尧依旧在那站着:“殿下琐事繁忙,兵部那几个多是京城都没出过几趟,还是让臣去为妥,免得节外生枝。” “爱卿多虑了,”雍正慢条斯理地端起了杯:“朝中人才济济,岳钟琪他们都是可用之才。” “岳钟琪也就是有些家学渊源,论实战还是有些欠缺……” 池夏剥桔子的动作都变慢了。 这位年羹尧大将军领兵打仗的本事她还没有见识到,但他的骄傲自负,她已经深深感受到了。 合着这满朝的将军,除了你就没人能打胜仗了?可把你能耐坏了啊。 就这张狂的风格,前世雍正能忍他好几年,都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池夏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硕大的东珠戒指,边上一圈红宝石闪闪发亮。 衣服首饰不是白收的,是时候给老板长长脸了。 “皇上,这个什么准噶尔,他们也有火枪么?” 她忽然插话,雍正并没有阻止。 胤祥一拱手:“娘娘,明末就有不少西洋火枪从海上传入,先帝亲自征准噶尔时,也用了火器,虽然数量不多,但准噶尔自然也是有火器的。” “那他们的火枪有我们的厉害吗?”池夏故作懵懂:“殿下您上回带人研发的那个火枪,我觉得好厉害啊。又能连发,射程又远,还百发百中。有这么好的枪,皇上您派我去我也能打赢啊。” 年羹尧的脸已经青了,他进圆明园之前,根本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个“夏常在”,更不觉得区区鄂尔泰家里的一个侄女能对自家妹子有什么威胁。 可如今一看。这小常在不但在礼数上给他做了个“鲜明对比”,还非常得宠,能在皇帝面前随便插嘴。 再看看自家妹子,依旧是温柔的好看的,盈盈的眼中盛着委屈,却半点没有要针锋相对的意思。 他冷哼了一声,半是玩笑半是嘲讽:“皇上,臣还不知道,皇上后宫中还有位将才了?” 胤祥憋着笑:“娘娘说笑了。” 雍正适时敲了敲桌子:“你小姑娘家家,怎么对打打杀杀的事这么有兴趣,下回不许跟着去凑热闹看什么试枪了。好好吃饭吧。” 两人都没有否认,仿佛真的就有这么个火枪了。 池夏:…… 牛已经吹出去了,缩减后宫开支,晋升位份的任务赶紧给我结一下。 第十七章 朕赐福于你 缩减开支,在任何项目组,那都意味着降薪,降福利,降待遇。 这谁能高兴得起来? 再说雍正的后宫人真不多,雍正自己的审美风格就是偏淡雅清新的,妃嫔们不管内心怎么想,反正面上一个爱奢华的都没有,日常也就齐妃和谨嫔穿得稍微富贵鲜亮些。 池夏跟郭棉棉日常蹲在麦田边闲聊:“棉棉,你说咱们若是想缩减开支,能从哪些地方减啊?” 郭棉棉看小麦苗都开始冒头了,高兴得很,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她:“无非就是月例银子,吃饭穿衣的开销吧,省不出几个钱。” 池夏自己也这么觉得,无奈系统不这么想:“那若是非得减少一半呢?” 郭棉棉想了想自家母亲管家时说过的话,勉强回答:“非得减……那就少用两个下人,份例菜减一半,四季衣裳少做一半,然后,不打新的头面首饰了之类的。” 吃喝玩乐购,全部裁一半。 这我就不止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是直接“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了。 妥妥的全民公敌。 郭棉棉看她差点揪掉她花盆里的小菜苗,赶紧把花盆抢了回来:“夏姐姐,还是我来拿吧。对了,你是不是听说要打仗了,皇上在催缴国库欠款的事啊?” “嗯。你一直端个小花盆做什么?”池夏疑惑:“我这儿两大块地,还不够你种呢?” “不是,这是我种的小菜苗,我想看看,要是我天天把它带在身边,不落雪不落霜,温度合适,它冬天能不能也长大。” 池夏惊呆了。 “那你,不如在炭炉边上给它搭个小棚子,定期给它浇水施肥,应该是……可以长大的吧。” 就是大棚蔬菜的思维嘛。 论种植的技能点,这位郭贵人还真是个人才。 郭棉棉听了也觉得她的提议不错,投桃报李地帮她想主意,掩唇笑道:“姐姐缩减开支是想帮皇上分忧啊?那我也减一点,都算做姐姐节省的份。” 池夏:…… 真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就算情根深种,也不可能在这里琢磨着给自己降薪。 何况常在的月例银子真的很低很低了,要不是她家里人还给贴补一些,她都打点不起内务府每天来送菜的小太监。 但怎么办呢,该缩减还得缩减啊! 不然牛皮吹破了也太尴尬了。 池夏叹口气,知道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她只能自己先减,希望别的宫知道了,会自动“攀比”。 于是雨花阁里每天两荤两素的例菜变成了一小块肉和半颗白菜。 饶是池夏把菜谱翻烂了,也做不出什么花来。 看得出来,雍正大概是真的很需要那个“轻型连发火枪”技术,她这里刚开始象征性地“自我要求”减一半例银、例菜,雍正一转头就给她晋了贵人。 后宫诸人本来还在犹豫,这一下啥都明白了。一边跟着照做,纷纷节衣缩食,一边举一反三地拿出了体己银子。 所谓的后宫缩减开支,其实通常情况下也就是做个样子鼓舞士气。想想连皇帝自己都节衣缩食了,大家还不得齐心协力共克难关嘛。 但这个系统轴得很,说50%就一点都不能少。 内务府算盘都打断了几只,康熙五十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可算是把后宫开销控制在了上月的一半。 为了不超标,连除夕晚上,雍正都没有给后宫各位妃嫔加赏赐,也没有按照惯例开设宫宴。 但池夏在除夕这天拿到了火枪图纸和她的第1100个积分。 这可太不容易了。 留下100保命,剩下的1000她终于能抽一个“十连”了! 系统按照她的要求打开了“农业池”。 池夏特地洗了手,念念有词了好几句,准备抽的时候,又刹住了车。 跟前一个系统绑定的时候,她从没觉得赚点积分这么难。她背包里还有很多以前积分兑换的各种书籍电影和日用品。 好多都没拆封。 可现在攒个1000分不但耗时长,还得小心谨慎,搞得她都不太舍得点下去了。就怕叮叮咚咚十下,出的全是废物。 池夏迟疑了一会,还是忍住了抽卡的冲动,收回了面板。准备等雍正哪天召见的时候再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抽奖抽掉。 万一哪天积分还能有别的用途呢? 毕竟这系统都能自己给自己改名字改属性了,稳定性看起来也不那么高。 好在她也没等几分钟。雍正那里大约同步听到了她任务完成的声音,连夜把她召到了养心殿。 苏培盛亲自守在门外,笑意盈盈:“贵人,皇上等着您呢。” 池夏想起早些日子苏培盛的“友情提醒”,耳根一红,道了声“苏公公过年好”,赶紧进屋里去。 养心殿里稍微收拾过,窗边的小几案上是几碟子点心和蜜桔,雪白的点心上面雕了“福”字,看起来像是金子雕琢的,其实都是糖渍的干桂花,闻着就香甜。蜜桔的梗上挂着小小的中国结。 明显是守岁的布置。 但屋里却只有雍正一个人,任凭外面烟花绽放,笑语盈盈,任凭屋里桩桩件件的东西都带上了节庆的色彩。他仿佛丝毫不受这新年的喜庆氛围影响,手边依旧堆满了折子,眉头也皱得很紧。 池夏忽然想起来一句话。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若是平时别人在忙工作,她是不会开口打扰的。 但这会,她莫名地想打破这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把雍正拉回人世间的喧嚣热闹里来。 “皇上,新年了,”池夏先是交了火枪图纸,又扯出了“农业池”的红色光圈:“我不敢自己抽,要不您借我点运气吧。” 雍正看了看那团微微泛着红色的光圈,扯了扯嘴角:“抽吧。” 第一个十连。池夏手都有点抖了,默默念叨着不要“巧夺天工”。 但天不遂人愿,她不想看到的金光一道又一道,足足出了四次,还有三道紫色的光,整个十连下来,只有四个蓝色的。 池夏颓废:“我就知道……” 她大概翻了下,雍正想要的灌溉类,有一个“巧夺天工”的“智能无人机灌溉技术”。 …… 雍正看她的样子就猜到了结果,难得地放下了奏折,甚至笑了笑:“无妨,朕本就是逆天而行,又怎能苛求天道庇护更多?” “新年了,朕赐福于你。” 多宝阁上的自鸣钟走到了零点,非常应景地叮叮当当响起来。 他铺开红纸,提笔蘸了墨,写下了一个“福”字。 今日的墨里特地研入了金粉,这个“福”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第十八章 种植能手收服任务 雍正元年的第一天。 池夏把昨天抽到的十个东西翻了又翻。 “巧夺天工”类别下的那几个她只看一眼名字。 沙地及荒漠治理系统技术,转基因抗虫技术,智能无人机灌溉技术…… 很好。除了封面这些汉字,里面的内容基本上她一页都看不懂。 “精巧”类的有果木嫁接、钾肥施用技术和育种技术,池夏全都丢进背包里备用。 “精良”类的里面有个“改良大棚种植技术”,倒是立刻就能拿出来学学,给郭棉棉用了。 还有一个治虫药水和除草药水配方,看起来也有点用处。 最后一个最离谱,“42天健康出栏——白羽鸡养成诀窍”。 虽说确实也能现学现用,但她能在宫里养鸡吗?? 能吗?! 池夏想象了一下别人宫里妃嫔抱个宠物猫宠物狗,她养一大堆肉鸡的场面。 多少有点沙雕。 池夏愤愤地咬了一口汤圆,一股齁甜的味道直冲嗓子眼,差点没把她甜吐了。 “这什么呀!”池夏一口吐了出来:“你们昨天不是包的红豆沙汤圆么?” “哎哟小主,你吃到了芝麻糖的汤圆呀,那今年一年一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甜甜美美。”苗苗放下手头的花,一边说吉利话,一边忙着给她端茶:“您喝一口?” 池夏无语:“齁甜……咱们下回意思一下就好了,这么甜也咽不下去啊。” 禾香走过来,领着众人一起给池夏磕头贺元宵。 池夏升位份涨的拿点月例银子,还不如缩减开支扣掉的多,经济拮据。 好在雍正给她晋封的时候好歹赏了一些东西,叫苗苗给大家分了红包,又赏大家都吃了汤圆,就算是过了元宵了。 禾香拿着雨花阁的库存单子,列了一份清单给她看:“小主,今儿是元宵,就当是新年过完了,宫里各位主子们都陆陆续续捐了体己银子,咱们是不是也瞧瞧,拿些东西捐出去?” 池夏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心说我捐的东西那可太多了,系统都上交国家了,也不差这一点。 苗苗凑上来看了一下:“这个蜀锦是小主晋封贵人的时候皇后刚赏的,姑姑怎么也拿出来了。我原打算天儿暖和起来,给小主裁个轻便的骑马装的。小主这么受宠,说不定过几日就能跟皇上去围场呢。” 池夏眼睛一亮。 诶,她怎么没想到? 清朝以骑射起家,除了承德的木兰围场外,在京城也有好几处稍小些的围场,比如西山和南苑的,日常也会开开围场,让达官贵人家中子弟都经常参与围猎,以示不忘本。 宫里不能搞养殖,围场可以啊! 反正雍正本人一点都不喜欢骑射,宁可在宫里搞cosy也不出门,就是个深度宅男,围场干放着也是资源浪费,不如养点鸡鸭鱼肉,至少供宫里吃喝是没问题的。 “捐捐捐,都捐了,”池夏大方地一挥手:“咱们还不知道何年哪月才能骑上马呢,骑马装就别裁了,给我弄点普通的料子缝个围裙吧。” “小主,宫里哪有主子像您这样,衣服衣服不爱做,首饰首饰不爱戴的呀。” 苗苗嘀咕了一句,又感慨:“上回苏公公特地送来的那个衣服,您穿起来多好看啊,像仙女一样!您怎么穿一回就收起来了。” 池夏:…… 大雪天赴宴穿那一套是白雪映红梅,别致好看。下地干农活穿那套仿佛就有点智障吧。 而她这个贵人做得与众不同,每天都得下地种田。 真是越想越心酸,越想越喜欢郭棉棉! ——选做任务:收服“种植能手”郭棉棉,无时限。 ——任务奖励:奖池所有奖励任选其一。 池夏半晌都不太敢相信,居然还有任选奖励这种好事? 但这任务听起来就奇奇怪怪的。 池夏蹲在田边,看似在研究麦苗,实则盘问系统:“收服是什么意思?” 系统:“就是字面意思呢。主人可以用多种方式完成,需要我为您提供参考吗?” “嘶……”池夏被她的夹子音恶心了一下,但这可是头一回出现有参考答案的任务:“当然要。” 人不能为了面子连奖励都不要。 凭她的手气,不知道何年哪月才能抽到蒸汽机之类的基础图纸。 系统:“好的呢。可参考:成为知己,收为得力干将,或成为爱侣,纳为娇妻美妾。” 很好,很容易理解。就是开后宫或者收小弟。 池夏看着眼前已经一片绿油油的小麦地,天马行空地想着,如果后宫的一个贵人收了另一个贵人,皇帝的头上就得是这样的郁郁葱葱吧。 毕竟是双重绿色。 “小主,您想什么呢?”苗苗看她好久都没说话,疑惑道:“今儿郭贵人没来,奴婢来给您浇水吧?” 池夏摆摆手:“不用,刚才你说皇上要去围场,是听谁说的啊?” 苗苗显然是个爱打听的,这一问算是问到了她喜欢的领域,立刻给池夏解说:“皇后娘娘宫里的姑姑说的。她说皇后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见好,恐怕去不了围场。那不就是皇上要去围场嘛。” 池夏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心说有太后那么个婆婆,皇后也是不容易,一天不落地去请安,太后还总在她们面前夸赞十四爷的福晋,换了谁心里也不痛快。 讲完八卦还要接着去请安,皇后从几天前就一直病着,最近都是齐妃和年妃带着一起去太后宫里点卯。 池夏一脚踏进翊坤宫大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往日她也来过几次翊坤宫。年妃爱清静,特别文艺,宫里一直安安静静的,永远都有自然的花香。现在却是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一派热闹非凡。 池夏还没进屋就听到了耿氏的夸赞:“年夫人别见笑啊,咱们还真是没见过颜色这么正还能这么清透的红宝石呢。” 年夫人笑声爽朗:“我们家将军费了不少劲寻来的,他说就这么一个亲妹子,可不能委屈了,不能叫随便一个常在答应骑到头上。” …… 年大将军的好胜心也未免太强了吧。 这含沙射影地还能再明显一点么? 池夏的手停在门上,不知道该不该推。 果然钮祜禄氏一听就附和上了:“可不是,撺掇着给后宫缩减开支,听说她自己倒是在皇上面前独占风头。” 年妃的声音依旧是清清淡淡的:“该去请安了。大嫂先回去吧,跟哥哥说,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不必浪费钱财。” 再听下去就不太合适了。池夏咳了一声,推门进去。 第十九章 火枪试验 里面的说话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立刻停住了。 刚才开口酸她的钮祜禄氏还没怎么样呢,年妃秀气的脸却是瞬间红了。 池夏心说年妃脸皮这么薄,在后宫可是挺吃亏的。 她挂起职业假笑:“咦,今天年妃娘娘有客人在呀。” 年妃依旧红着脸。 还是一直没开口的裕嫔耿氏帮忙补了个场:“池贵人来了,咱们正说等你到了一起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老职场人池夏当做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到,笑盈盈地答应着。 年妃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缓解尴尬,破天荒地主动找了话题:“我看池贵人喜欢红宝,这只金钗就送给你吧。” 那只金钗差不多是整套首饰里最醒目最显眼的,镶嵌的宝石足有拇指盖大小,光这一颗宝石,大概就比雍正给她那一整套更昂贵了。 嗯? 嗯?? 池夏一时半会都搞不清年妃是不是在暗讽她那日的装束太出挑。 但年妃真的很真诚地把金钗递给了她。 池夏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老板真大气! 东西送出去了年夫人也不好再多说,饶是她家资不菲,也是心痛不已。她家这小姑子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这只金钗,恐怕这什么贵人三五年的份例银子都买不起。三言两语就这么送出去了!等回头叫将军知道,怕是要气疯。 …… 给太后请完安,池夏才知道这回去的是南苑围场。 这是新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去围场,规模还是挺浩大的。 后宫里除了皇后身体状况不佳外,其他基本都在随行名单里。 唯三的皇子,三阿哥弘时、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大的还不到十岁,最小的才刚满两周岁,也都一起带上了。 池夏把禾香和苗苗这两个“知根知底”的人留下来照看她的“试验田”,只带了个日常在外间伺候茶水的小丫头。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紫禁城出发,出了永定门一路往南。到围场的已经是傍晚了。 ****** 南苑围场历史悠久,驻扎的行营也是不断翻修,地方挺宽敞。 池夏本要拉着郭棉棉一起住,看看能不能发展发展感情,推进一下这个“收服”任务。 只是两人下了马车还没等站稳,胤祥就看到了她:“池贵人,皇上宣你。” 池夏无奈,只能跟着他走过去。 胤祥直接把她带到了临时库房。 池夏看着面前一溜排开的两把火枪和弹药:“不是说皇上宣我么?殿下您可真是张口就来啊。” 胤祥打了个哈哈:“皇上这会没空,我正好有事找你,一会再去皇上那。” 池夏心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恃宠而骄么? 也就是你敢把假传圣旨口谕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 作为一个五讲四美的好青年,除了大学军训外,她就没摸过枪。池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这玩意走火了。不太敢上手,疑惑:“是按那个改良图纸做的?” 她是除夕才把图纸奖励拿到手的,这才刚出正月,成品就出来了? 胤祥点头:“当然,制造署已经不眠不休好些天了,几个精工巧匠轮流做,才赶着做出来。” 池夏:…… 厉害了大清加班狂魔! 胤祥没感受到她对打工人的物伤其类,继续道:“我前几日看他们试过。力度倒是很不错,射程也远了两倍,但准头不太好。所以想请池贵人来看看,能不能再改进。” “殿下太看得起我了,我最多也就只能看看结构和图纸是不是一致,”池夏摊手:“准头够不够,可能需要看机械零部件的精度高不高。” 射程和力度都大了两三倍,精度肯定是更难把握的。尤其现在纯靠手工,没有数码车床的标准化生产。 “确实,我让手艺最好的匠人和神机营的射手配合,打磨一次试验一次,好几日了也只调整好了这两只的准头。来不及把那些样品都调整好。” 池夏恍然大悟,这么着急着弄两只成品出来,特地开了围场,主要是为了秀一下“肌肉”? 那观众应该就是年羹尧、岳钟琪这些武将,还有京城那些跟青海蒙古关系不菲的亲贵们了。 至于批量生产倒也不急在一时。毕竟仗还没打起来。而且对准噶尔,其实也不太用得上这个。 池夏想了想:“那我倒是有个笨办法,可以说给殿下参考一下。” 雍正正好卡在这个点掀开帘子进了门。 池夏一见到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起系统新启动的“开后宫”任务,莫名觉得怪对不起他的。 胤祥那头正等着她说是什么笨办法呢,看她一下子卡壳了,忍不住追问:“我说池贵人,我皇兄是好看,可你也先把话说完再看啊。” 池夏:…… 好吧,看出来新武器试验成功你们心情很好了。 池夏先请了个安,报告了一下系统提示郭棉棉是“种植能手”的事,没敢提系统给的“参考答案”。 胤祥没想到这个小姨子居然还有这种特殊才能。 雍正从记忆里翻了翻这个走后门凑数的贵人,觉得有点可惜,对胤祥道:“她既有一技之长,你福晋当初应当给她找个庄子让她专门种地。” “那我们也就遇不上她了,”池夏笑起来:“宫里只有那一点点试验田确实浪费,等回宫后,皇上赏我们一个花房之类的吧。” 就能让郭棉棉试试她的大棚技术了。 眼看越说越远,胤祥赶紧追问她刚才说的办法。 池夏捡回被打断的思路:“殿下您把这个成品拆开来,把精度要求高,需要手工打磨的部件交给造办处的精工巧匠,让他们照着做,务必要一模一样。简单的零部件就交给一般的工匠。” 也就是原始的流水线标准化操作。 胤祥一点就通:“最后再组装,试验。我看这个办法可以试试。” 初春的北京城还是很寒凉的,虽然内务府看在她“得宠”的份上给她安排了行营里比较好的屋子,但也不如雨花阁里暖和。 池夏一大早就被冻醒的,到屋子外面走了一圈,青草含露,鸟鸣啾啾。 带着寒气的晨风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瞬间就叫人心情旷达,精神抖擞起来。 这份好心情持续到了围场上。 她随意看了一圈。 齐妃和谨嫔盛装打扮,裕嫔和安答应换了骑马的装束,显得利落飒爽,唯一没有特别打扮的就是年妃,还是一如往常。 年羹尧神色不豫,显然有点憋屈,他花了大价钱让自家妹子置办行头,妹子却根本不想出风头,气得转头跟兄长念叨了两句。 边上那人的面容和他有几分相像,但看起来更平和一些:“小妹本就不是爱张扬的人。” “她不张扬别人爱张扬啊,都快踩在她脸上了,你一会就瞧见了!”年羹尧愤愤不平,一转头看到池夏也没怎么打扮,一句话噎在了半道。 池夏看他神情一变再变,有点忍俊不禁,甚至有点期待他看到胤祥的火枪试验会是什么表情了。 第二十章 技术总负责 雍正随意说了两句,就放众人进场去围猎了。 他不爱骑射,领头的自然就是怡亲王胤祥。 围猎还有彩头,他方才就让人拿了一柄弓出来,要赏给猎物数量最多的人。 这柄弓据说是康熙爷亲自用过的,弓柄上还镶嵌了蓝宝石,在日光下透着莹莹的光。 一群人一撒出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换了骑马装的耿氏和安答应去一旁小牧场里面赛马了,盛装打扮的齐妃和钮祜禄氏则是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脱妆。 只有郭棉棉和她在同一桌枯坐,池夏已经无聊到准备在脑内点播一部电影了,上回盘库存的时候,她还发现了一部没看过的奥斯卡漏网之鱼。 郭棉棉摸了两块点心出来:“夏姐姐,吃不吃?” “吃,”池夏也觉得有点饿了,和她往桌子后面缩了缩,一边遮着嘴跟她聊天。 “你上回说的那个冬天种蔬菜的,我就说好像有印象,前几天翻了翻从宫外带进来的书,还真找到一本讲这个的,等回宫之后拿给你看。” 郭棉棉惊讶:“还有这种书呢?我小时候想做这个,额娘她们都觉得我可笑。” 池夏皱眉:“哪里可笑了?分明就很有灵气啊。我觉得你就是种植这方面的天才。” 想到她的“任务”,语气稍微夸张了几分。 果然郭棉棉双眼发亮。 感动是肯定感动的,但任务毫无进展。 行吧,她也猜到了这任选奖励没那么好拿。 池夏吃完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围猎得多久啊?” “估摸着还要一阵子呢,”郭棉棉有点经验:“一会还要清点猎物,皇上还要亲手赏赐取得猎物最多的人。” 那看来试枪的重头戏要到中午才能上演了,早知道上午就“请假”了。 池夏心里嘀咕了一句,一抬头就见苏培盛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端着盘子的小太监。 苏培盛笑着指挥小太监放下碟子:“池贵人,皇上赏您的。皇上说了,不必谢恩。” 一碟子豌豆黄,一碟子奶糕,还有一碟冬枣。 有种上课偷吃零食被抓包的感觉…… 有了零食垫肚子,时间也不那么难熬了,等日上中天,众人总算是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基本上所有人马上都多多少少挂了猎物。 几个将军猎物都不算特别多,估计是有意谦让,只有年羹尧的猎物多到马后挂不下,还得有个侍从跟着提。 最醒目的还是姗姗来迟的胤祥,他马上倒是没猎物,一人一马都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像其他人汗流浃背。 但他后面的侍从抬了一只老虎! 老虎额头上一个大大的血洞,皮毛上倒是没有太多血迹,显然随从们已经先处理了一番。 “臣回来晚了,皇上恕罪。” 雍正一看他回来就站了起来,担心道:“不是关照了你不要弄险,怎么还猎上虎了?” 胤祥讨饶:“臣可太冤了,这是用皇上新赐的火枪猎的,臣全程离着快半里地呢。” 雍正嗤笑:“你打量朕不识数呢?谁家火枪能打半里地远?” “千真万确,是制造署刚改良的火枪嘛。皇上不信可以问他们。”胤祥笑着指着老虎额头的血洞:“臣这准头还可以吧,是不是不减当年?” 池夏觉得这兄弟俩如果穿越到了现代,大概也能靠这精湛默契的演技混口饭吃。 边上但凡接触过火器的将军和亲贵都已经围了上去看那老虎的伤口,讨论起这火枪的威力和射程了。 雍正偏偏不继续这个话题了,四下看了一遍众人带回的猎物数:“看来今天是亮工的收获最大啊。” 庄亲王胤禄笑着打抱不平:“那皇上可就有失公允了,十三哥单枪匹马猎了一只老虎诶,这一个猎物足以顶我们全场的总和了。” 胤祥摆手:“那怎么行?一开始就说好了是比猎物数量,皇上一言九鼎。自然是年将军赢了。” 年羹尧既不想承认自己不如胤祥,又不想要这个别人“让”的奖励,表情有点难看,到底是谢了恩,受了皇帝赏的一柄弓。 明明赢了比赛,却憋屈地仿佛是斗败了的公鸡。 更叫他气愤的是,他的亲兄弟年希尧都来不及给他道声贺,迫不及待地奔怡亲王那边去围观那新式火枪了。 这火枪看着与原先的样子也没有多大区别,长四尺有余,桃木制作的枪身和精铁打造的枪管透露着冰冷的气息,枪口还残留硝烟味。 胤祥对年希尧倒是特别厚待,越过众人把他拉到了身边,亲手把火枪递给他。 “允恭(年希尧字)也在,正好跟我一道去北边空地试试枪,帮我看看这枪的力度够不够,你可是最懂机械的。” 庄亲王等一众亲贵也都纷纷起哄要一起去看。 雍正到此时方才开口:“既然大家都想看看,怡亲王就领大家一起去。” 胤祥应了声是:“那臣就讨个面子,请皇上也跟咱们一起去瞧瞧,看看这枪改得称不称皇上的心意。” 池夏瞬间精神了,拉着郭棉棉跟在后面。 众人虽然刚才都围着那头老虎看,但心里多少对胤祥的说辞持怀疑的态度。、 火枪的射程和威力他们都知道,皇上登基也就半年吧,怡亲王就能把火力射程都提高几倍了? 胤祥挥手让侍从送上了两柄枪,一柄直接递给了年希尧:“还有谁想试试?十六弟来?” 庄亲王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弟弟这枪法,不是给皇上和十三哥您丢人嘛,让年将军、岳将军试试呗。” 年羹尧从回京家宴那天就被这“新式火枪”吊着胃口,心里好奇又抹不开脸。 本来还想谦让两句顺台阶下来,都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了,谁知岳钟琪斜里插出来,直接搓了搓手:“那臣来试试!” 年羹尧被闪了一下,只好停住了脚步,假装自己根本没兴趣。 砰砰几声枪响,惊起了远处的林中鸟,几个侍卫一路骑马到各个距离的靶子旁检验,兴奋地向雍正汇报:“十五丈的靶子都正中红心,三十丈的靶子也全都打中了。岳将军打中了五十丈的靶子,年侍郎没打中。” 雍正点头,仿佛这成绩稀松平常:“允恭毕竟不是行伍之人,打中三十丈的就很厉害了。” 年希尧手都有些颤抖:“臣早些年想过这火器若能改良一二,必然威力大增,可做梦也没有想到,它竟然能改进到如此地步。” 雍正笑笑:“怡亲王一直惦记你,他身上事务太多,想让你到工部来,专门负责建造署的事。” 年希尧半生都醉心于技术,只看这试验的效果就已经有如获至宝的感觉了,心悦诚服:“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皇上和王爷天纵英才,臣能跟着学到一二,也是蒙天之幸了。” 太真情实感了。 年羹尧脸色更难看了一点。 池夏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现在对这位年大将军的印象已经变成了“没头脑和不高兴”。 好在众人都在热烈讨论着新武器,没人注意到。 只有雍正仿佛是听到了,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池夏悄悄朝他眨了眨眼,看来皇帝已经把他看中的“技术总负责”成功忽悠到手了。 第二十一章 酒后吐真言 ——可选任务2:收服“科技全才”年希尧,无时限。 ——任务奖励:奖池所有奖励任选其一。 池夏本来还在跟雍正“眉来眼去”,这一下差点左脚拌右脚摔下去:“又来?你不觉得你渣了一点么?” 三天发俩收服任务了。还男女不忌的。 系统:“收服”任务均可选做。 池夏:…… 说得很对,但奖励这么诱人,不做岂不是太可惜了么。 她不敢再看雍正,只希望他千万别问起这个“收服”任务要怎么做。 奈何天不从人愿,她刚看完热闹回到屋里,苏培盛就送了处理好的猎物来给她:“池贵人,这是皇上特地吩咐给您送的。” 飞禽走兽都不缺,还有两块已经收拾干净的大块狐皮。 池夏打眼一看,是她三五天都吃不完的分量:“送这么多……皇上要来用饭么?” 苏培盛就笑:“正是,皇上说了,一会要宴请几位蒙古来的王公,各位娘娘就不必去了。宴请结束后皇上到您这儿来用膳。” 池夏不知道宴请蒙古王公是个什么流程,但听这话感觉可能是个体力活,宴请完了居然还要来她这里加餐。 她总共就带了一个小丫头过来,也不打算做什么复杂的菜了。 翻了翻苏培盛送过来的食材,基本都是今日新猎的肉类,肥瘦相见,纹理好看。 不吃烤肉简直对不起这么优质的“雪花”肉! 池夏先挑了两块油脂分布极好的鹿肉和野猪肉,分别切成薄片,对着太阳一看都能透光,用“自带”的酱料腌制起来。 又和小丫头一起出去挑了点荠菜,准备煮一锅荠菜面片汤。 只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薄石板已经在炭火上烧得滚烫,她索性先练了个手,烤了几片野猪肉。 肉片铺上去一眨眼就变得晶莹蜷曲,还带了点焦香味,池夏立刻夹了起来,撒了一把孜然调料粉上去。 雍正就踏着这股子霸道的香味,被苏培盛扶了进来。 池夏还没靠近就闻到了浓烈的酒味,甚至把烧烤味道都压过了。 …… 她好像还是头一回见雍正喝成这样,不对,准确说来是第一回见他喝酒。 苏培盛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雍正喝得大概真的有点多,抬眼看人,好一会才眼神才聚焦,看到了池夏,挥手让苏培盛下去。 都这造型了,还吃什么烤肉…… 白瞎了这一番准备。 池夏不知道他醉酒之后是什么样子,生怕他是那种平时不说话,一喝多了见着人就要倾诉的类型。 要是当着别人的面说出什么“亡国”、“系统”的,可就不太妙了。 她只能冲苏培盛点点头:“苏公公您先回吧,留个人在外面候着便成,等皇上醒了我让人去请您。” 苏培盛连道不敢:“奴才就在旁边耳房候着,有事您随时吩咐。” 池夏干脆让小丫头也出去了,灭了烤架给雍正倒了杯茶:“皇上,喝点水?” 雍正刚听了个“喝”字就立刻皱起了眉头:“不喝了,朕不胜酒力。” 池夏换了个说法:“那您“吃”点茶水吧?” “哦,”雍正仿佛是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池夏?” “对,是我,”池夏疑惑:“您怎么喝成这样了?怡亲王和庄亲王没给您挡酒啊?” 雍正又“哦”了一声,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笑了起来:“胤祥……酒量差。一喝多了还喜欢耍脾气。胤禄?嗯,他不敢……不过他倒是挺能喝的。” 呃,怡亲王这酒量跟各大影视剧里洒脱豪放重义气的“侠王十三爷”人设不太一样嘛。 池夏给他递了快热乎乎的帕子擦脸。 感觉他喝多了之后忽然从寡言少语变成了有问必答。 虽然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好歹不影响理解。 池夏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已经蠢蠢欲动了。 忍了好一会,还是打算八卦一下清史谜团:“那十三爷以前真的被圈禁过……十年么?” “当然没有,”雍正激动地一拍桌子:“是谁造谣生事?简直包藏祸心!” 哦豁,第一个问题就戳到了人家肺管子。 池夏赶紧给他重新递茶:“冷静冷静,这只是后世的传闻……因为那十年间清史上对十三爷一点记载都没有。” 雍正沉默了片刻,池夏以为他迷糊过去了,正要扶他去塌上歇歇。 雍正却又开了口:“皇阿玛……对他不理睬,他上的请安折,全部都发回。整整八年,待他还不如一个陌路人。” 池夏“哦”了一声,心说搁谁能受得了从备受宠爱到被冷暴力十来年呢。 还是别在皇帝的禁区蹦迪了,换个安全话题吧:“您听到我那个选做任务了吧?回头让我拿几张图纸,交给年希尧年大人试试?” 虽然她觉得大概率是完成不了的。 参考郭棉棉就知道,她俩关系不错,她也给了郭棉棉大棚种植的一整套说明,但任务也没有完成。 给个图纸,且把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毕竟她也不能真的去跟年希尧发展感情,好歹还挂着“皇帝新宠”的名头呢,她又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雍正听到她一直在说话,却觉得她总是在晃。 灯光下那身影一会晃到左边,一会晃到右边。这让他很迷惑,一伸手就捧住了她的头。 池夏:……!! 这是在干嘛?! 雍正:“说话就说话,别一直动。晃得朕头晕。” 池夏:…… 这是什么醉鬼发言。 池夏哭笑不得,心说我也是智障了,跟醉鬼能商量出什么结论来。敷衍道:“行行,我不晃了,扶您到床上躺会吧?” 再坐着她怕雍正自己“晃”到地上去。 还是改天再汇报工作吧。 雍正晃了一下晕乎乎的头:“你给图纸年希尧……不妥。” 池夏没想到他喝得都能看见重影了还能继续开“办公会”,顺嘴道:“是是是,不合规矩,不成体统,后宫不得干政。我知道了。” 雍正摇头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那些图纸太过惊世骇俗了,若是旁人知道都出自你手,恐怕给你惹来祸端。” 池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她穿越后就觉得这是纯粹赚到的人生,加上在陌生的朝代也没有什么情感牵挂。 虽然不那么明显,但她确实一直有一点游戏人间的心态。 所以她享受生活中的美景、美食,各种赏心悦事,感受清朝的风土人情,却从没有真的融入过,甚至也没怎么担心过自己的生老病死。 却没有想到,雍正竟然会是这种想法。 池夏有点想逗他:“那不是还有您护着我嘛?” 雍正手心还托着她的下巴,皱着眉想了许久:“……万一护不住呢?逆天而行从来不是正途。” 他的声音有点哑,说得也不甚清晰,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放开了手,几乎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但池夏确确实实地听到了。 她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雍正重生而来,定是成竹在胸,要大展拳脚改变历史。 从没想过他居然也会担心,会害怕这条路走不到终点。 第二十二章 加班不好 雍正半醉半睡地在床上躺着。 池夏被他霸占了床,只能在桌边坐了下来。 闲来无事,就翻腾翻腾自己的系统库存。 图纸和技术、配方倒也不少,就是实用的确实没有几个。 看看自己为数不多的积分,想想自己的“巧夺天工”手,还是忍住了没去点抽奖。 只能矮子里面拔将军,勉强挑出几张能拆解的。 她本来想挑一张“精良类”来拆解,但手指划过“巧夺天工”类目下的那张“无人机智能灌溉系统”,却迟疑了一下。 雍正转了转头,极低地叹息了一声,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池夏想起他之前想要灌溉类设施,手指在各个类别下划来划去,到底是翻出了这一套图纸。 罢了,就当是她从现在开始自学进修物理学博士吧。 之前在养心殿做过一次“发电机”图纸拆解,她对这个时代的科技程度、计量单位等都很熟悉了,做起来倒是得心应手,不知不觉就肝到了半夜,外面都隐约开始有鸟儿的“啾啾”声了。 池夏起来伸了个懒腰,本来准备看看雍正酒醒了没,却发现他眉头紧锁,唇色白得不正常,连搭在塌边的手都攥紧了拳,指节分明。 像是入了什么噩梦在挣扎。看着似乎怪难受的。 池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醒醒。你做噩梦了?” 雍正倏然睁开了眼,心口急遽起伏,呼吸急促地喘息了几次,才慢慢平复下来。 池夏怕外面值夜的人听到,压低了声音:“您昨晚喝多了。我给您泡点蜂蜜水?” 她昨天为了搞烤肉还特地拆了一罐子以前库存的优质桂花蜜呢。 开都开了,也别浪费了。 雍正捏了捏眉心,四处看了看,看到桌上铺满的纸张和依旧亮着的灯,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朕占了你的地方。” “没事,”池夏想起他醉酒时的样子,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尴尬地咳了一下:“应该的……不是,我是说,没关系,我以前加班也经常熬夜。” 雍正点点头,觉得自己应该对“加班”这个词的理解应该没什么问题:“也不要太晚了,熬坏了身体就什么都没有了。胤祥原先就是这样。” 呃…… 池夏心说你俩是一对“肝帝”啊,你这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被雍正劝说加班不好,要少熬夜加班。 “行,这就收工了,”池夏收拾了一大叠图纸给他:“我只做了个简单的电动抽水灌溉装置的图。以后有机会抽到别的有用的图纸我再来完善这个。” 雍正一愣,抱住了那一大叠纸,一句“多谢”在嘴边绕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你想要点什么?朕赏你。” 池夏:“也没……咦……” 她忽然发现,在她把图纸交给雍正的时候,主线进度条竟然忽然往前跳了一小格,变成了6%,前面几个主线任务做完,进度条都要死不活的,她还以为任务完成地不够好。 现在她没在做任务,只是改造了一个图纸,进度居然动了? 不科学啊。这幸福指数该不会是皇帝的幸福指数吧?! 那她要这系统有何用! 眼看要被主人嫌弃透了,系统终于给了点回应:“不是。” 但再多的解释却也没有。 池夏懒得理它,想了想:“要不您在围场里划给我一块地方和几个精通养殖的人?我想试试上回抽到的一个养殖技术。或者赏我一个小庄子吧。” “可。”雍正慷慨点头:“皇庄都有定数,不适合直接拨给你,围场日常不开,你想用也不方便。南苑围场回宫的路上,就有几个胤祥的庄子,你一路上可以去看看,看中了哪个,叫他分出来给你,回头朕补给他。” 池夏:…… 原来是慷他人之慨。 也行吧,反正这哥俩也不分那么清。 雍正在南苑围场待了两日,可谓是收获颇丰。 他自己其实并不多喜欢围猎,又有诸多政务,加之答应了池夏给她挑个庄子,待了两日就先轻车简从,先行离开了。 难得出宫在外,也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了。 胤祥难得地弃了马,和他们一起乘了马车。 雍正本来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抬了抬眼:“今日居然有耐心坐车了?” “这不是想和您二位说说话嘛,”胤祥玩笑了一句:“顺便听听池贵人想要个什么样的庄子,给你参详参详,挑两个合适的去看看。四哥不能久留,不合适的咱们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池夏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不用特别大,主要是您得给我挑几个会养猪养羊养鸡养兔子的。” 胤祥已经习惯了她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略一思忖就挑起帘子吩咐了几句,对雍正道:“前面正好是臣先前跟您说的那个庄子。咱们去看看。” 雍正一听就明白了:“你预备改良了来种稻子的那个庄子?” 胤祥点头:“对,这几日正让人改造水田。这个庄子给池贵人倒也合适,往后还能帮着瞧瞧稻谷种得如何。” 池夏未进宫的时候,也被原身的母亲抓着学习过一段时间,该如何掌家,打理中馈之类的,也去过自己家中的庄子。 但见了胤祥的这一个“庄子”,还是有点震惊了。 ****** 这庄子里一路走来不但有大片的农田和住户,还有湖泊、林地和一个小型草场,甚至还集聚形成了一个类似“集镇”的中心区域。 这个区域里有一家门前支着茶铺,另一家看着像是酒肆,剩下还有些七七八八的小门面和挑货郎,兜售各种杂货。 基本上已经是一个成型的小集镇了。 池夏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有点大吧?” 胤祥无所谓地摆手:“这是离宫里最近的一处,算是比较小的了。依着你说的意思,我觉得是再合适不过了。” 庄子里的管事是原先他阿哥府里的人。 他早些年得康熙宠爱,如今新皇继位了,又最是看重他。阖府里的人都知道自家主子的身份地位,一听主子来了,管事赶紧过来请安。 这管事叫王平,看起来四十出头,肤色透着黑红:“王爷,您今儿怎么有时间来?” 雍正是微服而来,不想惹出无谓的事端来,不经意地往胤祥身后退了一步。 胤祥会意,拉着他的手给王平介绍:“我这位老友想给他妹子置办个庄子当嫁妆,他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寻到了我这儿。我寻思你这里不错,就送他了。” 仿佛就跟送了一颗白菜似的。 池夏觉得自己都快要仇富了。 胤祥又道:“不过姑娘家抛头露面不方便,往外倒也不必说,只当还是我的庄子,你依旧替她管着。你自己需知道,从今往后,这位姑娘就是你主子了。” 王平以为雍正和池夏是放了外任之后回京任职的官宦人家,能被王爷称为“老友”,想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笑着应承:“承蒙王爷看得起,那奴才领您几位四处看看?” 他是有心在胤祥面前好好表现的,看了一圈下来确实也都不错,池夏还挑选了两个地方和几个养鸡的农户,准备下回再来“筹备”养殖场。 万万没想到在水田边上却被租种田地的庄户们拦住了。 “王管事,你看看我们这儿的庄头,真是黑的没边了!你可得好好管管。” “我们种得好好的地,说不让种就不让种了。” “好端端的地都给我们刨了,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你们要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我们就上京城王府里头告御状去!” 第二十三章 农庄新主人 好几个庄户原本围在农田边说话,一见到他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要讨个说法。 胤祥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这几年年纪渐长,又成了雍正的肱骨重臣,御下早就不像昔年刚分府的十三阿哥那样松散了。 王平在他府里算是得力的,要不他也不会选王平这里来试验种水稻新种。 前几天王平还给他回报,说庄子里改造了五十亩水田,下个月之前保准可以用上。 四下一看便知,这一片田地大约就是正在进行改造。 田埂上堆了不少泥方,外围都挖了水渠,连通着前面那片小湖泊。 王平一头冷汗,没想到在主子面前闹出这种事来:“各位各位,你们都别急,一个个跟我说,是怎么回事?” 众人你推我搡,都不敢单独上前说话。 到底是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红着脸道:“咱们这一片的农田原本都是种高粱的,前些日子庄头说这里要改造了,让我们选,是要退租还是继续种。继续种的话可以给我们免半年的租子。退租的话给我们一点银钱,让我们自己搬走。” 池夏听着觉得没太大问题,这就好比合同期内解约了,是该给点补偿。 王平也点头:“我确实是这样和庄头们商定的,你们不都选了续租么?” 听了这话,那中年男人有点羞赧,似乎也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往后缩了缩。 他身后的农妇推了他一把,见他还是不肯开口,就拍了他一下,推开他自己挤到了前面:“是,当时是这么说了。可是我们不知道您这儿要改种水稻啊。” 有人起了头,旁人也就跟上了:“对的,王管事,不是我们挑事,实在是我们从前也没伺候过这庄稼,不敢种啊。” 水稻娇贵,对土壤灌溉都有更高的要求。 “对,一家子老老小小张着嘴吃饭呢,万一收成不好,大家都要饿死了。” ****** 一行人都听明白了。 王平在主子面前丢了脸面,脸色也不好看:“那你们是怎么个意思?我还是那句话,现在不想种了也可以退租。” 胤祥的庄子是私产,他日常得的赏赐多,各地的孝敬也多,庄里的租子原本定的就不高,再加上之前说好了种这个“试验田”能免半年租,这些人闹归闹,其实并不太想退租。 王平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并不肯让步:“咱们王爷心善,给你们的条件都是顶好的,你们上别处看看,还有哪个庄子比咱们庄里日子好过的?” 那农妇气势也短了下去:“我们不是不种。只是田租上,能不能再免一些。” 王平:“免半年还不够?那你们想免多少?” “你们把田都挖了改了,要是今年收成不好,明年我们来不及把地平整回来,也没别的地可用……至少,要免一年。” 胤祥皱了皱眉:“就这点事有什么……” 他本来想说一年就一年吧,也不差这一点租子。但池夏拽了拽他的袖子,中途截断了他的话。 “就这点事有什么好为难的。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吧。” 几个庄家户看她穿得虽然不是多富贵,但是跟着王平走过来的,以为她是王平家里的亲戚,也卖了她一个面子,让她说说看。 池夏道:“我听了半天,您几个主要就是怕这个地收成不好,但刚才这位王管事说了,这水稻二月种,六月就收了,一年种两季呢,种不好下半年你改回来就是了,张口就要免一年租子也不大合适,大哥您说是吧?” 起头说话的中年男子讷讷地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农妇正要反驳,池夏又安抚她。 “但是大嫂你说的也有道理的,”池夏笑眯眯的:“没种过谁心里也没底,都得养家里老小呢。” 农妇也闭上嘴不说话了。 池夏就上前了一步:“这样吧,你们可以自己选。一是按照王管事说的,免半年租;二是按照新办法,不管收成多少,庄子里都给你们跟去年同样重量的粮食。哪怕这地里收成不如去年,也自掏腰包补给你们。” 她打了包票之后,又补充道:“当然了,如果收成好,庄子里也不亏待你们。多出的部分,还分给你们十分之一,就当是庄子里雇你们来种地,给你们发的分红了。如何?” 众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 到底还是那个农妇被推了出来:“好是好,可你说的就能算数么?这可是怡亲王爷的庄子。” 王平看胤祥暗中点头,立刻答应下来:“算数。这两位都是王爷的好友,往后这位姑娘就是咱们庄子的总管事了。她说的话就是王爷的意思。” 池夏收起了笑容:“口说无凭,咱们还是签字画押为证。这一回,你们自己都满意了。往后谁再挑头惹事,可别怪我不念情分,把你们赶出庄子了。” 众人觉得这位新来的总管虽然看着也威严,却挺体贴人情的,纷纷保证“绝对不会了”。 池夏示意王平给他们准备新的字据,让他们画押。 雍正在后面站着,看她三言两语之间就抓住了众人的心态,连拉带打地解决了这群聚众闹事的人,索性就当自己只是个跟来围观的,任由她发挥了。 池夏看众人都有序地上前签字画押了,才留下了一开始说话那对农夫农妇。 这些人聚在一起,都只推这俩人出来说话,显然这俩人是这一片比较有威望有影响力的。 王平也介绍道:“这是周叔周婶子,他们一大家子都在庄子里住着呢。方才咱们过来的小摊子那里有个茶棚,就是周婶子他们家里开的。” 池夏看向身后两位大爷:“那咱们也去喝口茶,顺便去两位家里看看?” 雍正点头,胤祥也比了个“请”的手势:“都听姑娘的。” 池夏心说狐假虎威可能也就是这个架势,咳了一声,领头走在前面。 周叔讷讷地:“几位大爷不嫌弃我们家里乱就行。” 周婶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低声斥他:“没半点眼力见,你瞧不出这一家子都这姑娘做主呢。后面那俩指不定是她家小厮账房什么的。” 池夏脚下一滑,差点没摔倒。 第二十四章 人间烟火气 这一大家子人确实不少。 除了周叔周婶这两口子劳动力外,还有一个六十多的老太,一个寡居的大姑姐,还有两三个孩子。 寡居的大姑姐在茶棚里忙活着煮茶,老太太在后院里剥豆子,顺便看着几个孩子。 两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子在门口商量着扎风筝,已经扎了一个骨架的雏形了。还有一个小女孩跟着两个哥哥,眼巴巴地瞧着,想让哥哥带她一起玩。 但几个孩子玩心都不重,一见有客人进来了,立刻跑进屋里帮忙擦桌子擦椅子。 池夏也理解了这夫妻俩人为什么愿意挑头,毕竟家里人口多,孩子们和老人又没有什么劳动力,都靠他们俩人种地养活,诚恳道:“大哥大嫂,刚才多有得罪了。” 周婶子刚才看着又泼辣又精明,听她这么一说却有点局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特地把茶碗重洗了一遍给他们倒水喝。 雍正和胤祥都是端起来就喝了。 池夏也喝了一口,一边道谢,一边问她:“大嫂,我看你家里人挺多的,孩子们也帮得上一把手了,怎么没养点小鸡小鸭的?” 周叔憨厚地笑笑:“不了,他们想读书,有志气,咱得供!不叫他们沾手农活,叫他们读书咧。” “哦哦,读书好的,”池夏点头,倒也没勉强:“其实北方种水稻的也不少,您二位怎么那么担心水稻种不好啊?” 周叔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这不是听说去年河南河北都挺干旱的,老人都说要旱就是三年,我们怕这两年雨水也不好呢。还有……还有就是听说可能要打仗了,这一打仗,租子肯定要涨的,想多攒点粮食。” “原来如此,”池夏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比起小麦高粱玉米,水稻确实娇气一些。但这庄子里只种三十亩水田,不管怎么样,哪怕是挑水过来灌溉,产量也不至于太差。 但她的产值都是理论上的产值,她也不好夸海口一定能收多少斤。 至于战争,她没有经历过,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光景。只能对两人承诺道:“我刚才说的话,一定作数的。” 雍正一直坐着没出声,这会却忽然开了口:“您放心吧,现在不打仗,至少这两年,是不会打仗了。” 咦…… 可是前一阵他们好像就是因为准噶尔和年羹尧的事,火急火燎地把火枪赶制出来的,现在居然不打了? 池夏惊讶地看了他和胤祥一眼。 几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桌子边,看着桌上的茶点,有点羡慕。 雍正将桌上的炒蚕豆递了过去,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拿去吃吧。” 池夏看边上的小姑娘也眼巴巴的,却又不敢上前来,作势掏了掏袖袋,实则从系统背包里拿了几块绿豆糕出来,招手叫她:“给,你叫什么名字啊,姑姑请你吃。” 她以前兑换了不少甜点哄原身的姐妹们,库存的蛋糕甜点还真不少,在系统里也不会过期。只是适合拿到人前的不太多,只挑了这么一碟。 小姑娘又惊又喜:“谢谢姑姑,我叫二妮。” 她伸手接过去后又想了想,转头对着雍正甜甜一笑:“谢谢姑父。” 胤祥看她脸蛋圆嘟嘟的十分可爱,虽不像自家女儿一样白白嫩嫩,也叫人想逗她:“哦?你怎么知道他是姑父呢?” “姑姑刚才给他倒水喝了,”小姑娘指着他的杯子:“没给你倒。而且姑姑靠着他坐啊。” 池夏:…… 谢谢你!成功地让怡亲王金主爸爸给我记了一笔仇。 雍正也被她逗得一笑。 小姑娘一脸“看吧,我果然猜对了”的表情,又对胤祥道:“那……也谢谢叔叔。反正你们都是好人。” 莫名其妙被小姑娘发了“好人卡”的胤祥:…… 池夏乐了:“整个庄子咱们都看了一遍了,就在这儿吃个饭再走?我给你们做饭吧。” 周婶子连忙摆手:“哪儿能让姑娘做饭,几位贵人喝点茶,我来做就好了。” 池夏撸着袖子站起来:“没事,我帮您。” 周婶子知道他们都是王爷的“朋友”,不敢怠慢,虽然有点心疼,还是把家里的腊肉之类都拿了出来,池夏去后院去摘了点蒜苗和茄子,又找到了一把蒜头。 配合着周婶子蒸的窝头和杂粮饭,炒了一个蒜薹腊肉,和一个蒜末茄子。 腊肉和蒜薹一下油锅就爆出了喷香的味道。 几个孩子虽然日常吃饭也能看到那么一点肉星,但远没有这样大片的腊肉,还香气逼人的,时不时地就往池夏身边凑一凑,又是帮她剥蒜,又是帮她拿盘子。 池夏炒好之后分了两盘装,一盘端到雍正和胤祥桌上,另一盘给了孩子们。 几个孩子高高兴兴地端着盘子去送给周婶。 周婶心疼这一大块腊肉,又架不住几个孩子高兴,到底笑骂了孩子们一句,叫他们赶紧盛饭吃饭。 茶肆里的桌子不大,总共也就三四张。 池夏他们占了一桌,周婶子一家就挤在另一桌上,吃得都挺拘谨的。 吃完饭胤祥便让管事给他们留了一小锭银子。 几人都已经出了门上马车了,小姑娘却追了上来,举着一只麦芽糖递给池夏:“姑姑,我请你吃绕绕糖啊,很好玩的,你可以转这个棍子,绕来绕去。” 棕色的糖块晶莹剔透,被两根小木棍支着,有股子甜甜的味道。 池夏摸了摸她的扎着的发啾啾:“谢谢。” 这种绕绕糖,她还是很小的时候在爷爷奶奶家里吃过,大一点就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小姑娘塞一块糖给她。 外面天色将暗,胤祥就没再进马车里,而是在前面护卫。 池夏缩回马车里,拿两根小棍子绕着糖块玩了两下,很快棕色的糖稀就凝固发白,转不动了。 看雍正一直盯着自己玩麦芽糖,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为了缓解尴尬,索性先下手为强,把糖递给他:“皇上您一直看着,该不会是嫉妒臣妾人缘好吧?要不送您吃?” 她本来只是打趣,没想到雍正竟然真的接了过去。 麦芽糖远不如宫里的各色点心果子好吃,但雍正竟然吃完了。 池夏挑了挑眉,挂起了马车里的帘子。 窗外落日正圆,四下无风。 袅袅炊烟从远处点点升起,直直的融入金红的晚霞里。 老人慈和,孩子鲜活,农夫木讷,农妇精明。 雍正笑了笑。或许这点人间烟火,就是他逆天而上,想要握住的命运。 第二十五章 世外高人 池夏不讨厌安静的氛围,但总觉得这时候如果不说些什么,就显得有几分莫名其妙的伤感。 她想起了刚才雍正说的话:“皇上,您方才说不打仗了,是真的吗?” “嗯。” 池夏觉得不可思议:“准噶尔部也被我们的火器震慑住了?” 这威力有这么夸张么?好像这回围猎,也没邀请他们那边的人来参与吧? “差不多吧,”雍正没有具体地说:“前日宴请蒙古王公的时候,基本定了下来,开商道互通有无,具体事宜还要等回京再议。” 难怪那天喝了那么多,醉醺醺的。 池夏耸耸肩,知道打不打仗,通不通商这些事虽然有个方向了,但后续要处理的事肯定还很多,回宫后估计没空来帮她做任务。 想起雍正那日醉得厉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的“选做收服任务”。 开口试探道:“那个……估计您回宫之后肯定也很忙,我那个任务,您还记得吧?” 雍正皱了皱眉:“收服郭棉棉和年希尧?这任务要怎么做?” “怎么做……我也不太清楚诶,”池夏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要给自己开后宫。 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了个谎:“我看年大人好像对技术很痴迷,要不您拿几张高难度的图纸去忽悠忽悠看,能不能把他收服?” 说到这里她就又想起来雍正醉酒时捧着她脸说“不妥”,脸上控制不住地一热。 生怕他再给自己来一句“不妥”。 赶紧补充道:“您就说这是个神秘的高人留给他的图纸。这个神秘人看重他的才华,很想收他为徒,只要他进了皇上你的制造署,这个神秘人就可以时不时给他指导,还能给他新的图纸,这样可行么?” 饶是雍正这等经历过重生的人,都被她这天马行空的思路震慑住了。 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你这多少有点厚颜无耻了。 “这不都是为了奖励嘛,不要这么拘泥,”池夏自己又想了想:“虽然有点占人便宜,但我那是站在无数科学巨人的肩膀上,他就当是认了那些科学巨头们当师傅好了,也不吃亏吧。” 雍正扶额,觉得自己也有点离谱,他竟然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看着池夏笑眯眯的脸,到底没把“厚颜无耻”说出口,半推半就地点了点头:“试试看吧。你刚才说的这个词,叫“科技”?很好,比制造署好,就给他成立一个科技署。” 科技署成立的第一天,年希尧收到了皇上钦赐的两本砖头厚的书。 胤祥亲自捧着书过来给他,并告诉他,这是皇上偶遇的一位世外高人所赐,这世外高人想收他为徒,希望他考虑一番,过几日再给他答复。 年希尧回家之后挑灯夜战了两个昼夜。 只觉得这书籍越看越艰深,越看越精妙。家中夫人、弟弟、弟媳看他废寝忘食的,都有点担心,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个不知名的“世外高人”给的。 年羹尧:“什么世外高人,我回京城这么久了还没听说过,你别是被歪门邪道的书给坑了。” 年希尧眉头紧皱,对他的不恭敬很不满:“亮工,你这些年连连升迁,是过于顺利了。你确实自幼读书就天赋高,可你自视太高了。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咱们家的家训可没教你这么傲慢。” 年羹尧碰了一鼻子灰,但对他哥的话还听得进一两句,到底是不再多说了。 年希尧在家闭门看了几日书,对这位世外高人推崇备至。 都等不及雍正再次召见他,就特特地跑去怡亲王府,心悦诚服地要拜那“世外高人”为师了。 年羹尧知道他打小好书如命,钻研一个东西就全身心投入的德行,倒也没阻拦,只哼了一声:“至少要知道那世外高人是谁吧,连面都不让你见?” 年希尧摇头:“你不明白。这等造诣,若他肯为我朝所用,我这点微末技艺算得上什么呢?恐怕根本入不了皇上和王爷的法眼。或许这人就当真是云游四方,此时并不在京城吧。” 年羹尧想到那威力惊人的火枪,也不再嘴硬了。 自暴自弃地白了他一眼:“行吧,但愿你这个师傅,不是个不中用的花架子。” ****** 池夏打了个喷嚏。 她从围场回到宫里就有点感冒咳嗽,翻腾了一下系统库存,找了一颗感冒药吃了,睡了个天昏地暗。 但感冒一般是自限性疾病,吃药也就是能缓解一下症状,磕了药就是白天还能生龙活虎,晚上就萎靡不振了。 她昏昏沉沉好几天,都没能有精神去找郭棉棉商量大棚的事。 反倒是郭棉棉每天都来帮她照看小麦田,看她精神不好,晚上还特地留下来陪她说话。 郭棉棉有点担心:“夏姐姐你肯定是前几日在围场吹了风,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池夏一脸抗拒:“不用了吧,今天其实基本上已经好了。喉咙也不痛了,头也不痛了。” 更重要的是,打从她来了清朝,就基本没怎么喝过苦兮兮的药了。 除了小时候刚醒来那几天昏昏沉沉的,不了解情况,被亲妈灌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苦药,有的还药味刺鼻。 郭棉棉好笑地摸摸她的额头:“是不热了,夏姐姐你不会是怕吃药吧?” 不瞒你说真的怕的。 池夏刚想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就听到了“叮”的一声。 ——收服任务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背包。 池夏看着郭棉棉柔软暖和的小手,有点茫然。 这就完成了? 就是要一个郭棉棉的贴贴? 系统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又重新详细播报了一遍。 ——收服年希尧任务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背包,主人随时可以选择奖池里您想要的任意奖励哦。 原来是年希尧。 池夏就更疑惑了。她对郭棉棉不说掏心掏肺吧,也算是真诚相待了,任务进度还是可怜的10%,一点动静都没有。 反观年希尧,她脸都没露,随便忽悠了两句,就直接成功了? 池夏:“你这个完成的判定,是不是有点问题?” 系统:“经检测,完成判定无误,触动核心诉求就可以完成任务哦。”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池夏也大概了解它的德行了,知道如果再继续问郭棉棉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多半会得到“需要主人自行探索哦”的答案。 郭棉棉还在,她也不好去看发放的奖励,好不容易等到郭棉棉走了,她刚把这个系统给的“任选奖励”翻出来。 禾香就打了帘子,抱了好些衣服进来。 池夏疑惑:“姑姑,大晚上的你抱这么多衣服来干嘛。” 她也不记得明天有什么重要活动啊。 苗苗捂着嘴笑:“小主大喜,皇上今晚上翻了您的牌子呢。” 池夏整个人都懵了。 第二十六章 翻牌子 禾香和苗苗各个如临大敌,催着她赶紧洗漱更衣准备起来。 池夏脑子有点转不太动,虽然她已经顶着皇帝妃嫔的名头在宫里待了快半年了,但确实完全没有自己是别人小老婆的自觉。 让你的“优秀员工”侍寝? 这在职场妥妥的就是性骚扰吧?! 禾香一边给她梳妆打扮,一边嘱咐:“小主别紧张,这还是皇上出了孝期之后第一回翻后宫的牌子呢,第一回就翻了小主您,可见皇上确实是看重您,喜欢您呀。” 池夏莫名地脸红了一下。 她当年进宫的时候就想过,万一运气不好将来被留在后宫了,她就当是“白嫖”二次元男人了。 可当这一件事真到了眼前,即使这个人雍正,她还是有点抗拒。 还没等她想明白,苗苗已经飞快地为她收拾好了,甚至还把她的寝衣放在香薰上熏了一会,才给她换上。 被一顶小辇送进养心殿的时候,池夏还思维飘忽地想到,原来侍寝并不要包成“鸡肉卷”啊。 养心殿里还是一如以往地灯火通明。 雍正见她来了,就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里间书房来。 书桌上摆了几碟子点心,还有一张舆图。 而招她来侍寝的人端坐在书桌前,衣衫整齐,正专注于看那张舆图。 哦,原来还是来谈公事! 估计是听到了她的系统播报了任务完成。 早说嘛!搞得她脑子都快烧短路了。 池夏觉得自己过热的脑子终于可以正常运转了:“给皇上请安。” “又没有旁人,怎么你今日还客气上了?”雍正指了指点心:“给你准备的。这些日子太忙了,没空去你那里。刚才听着你的任务完成了?” 池夏猛点头,缓解内心的尴尬:“完成了完成了。年希尧的那个。” 雍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被谁为难了?” 池夏庆幸自己感冒了一场,赶紧道:“没有没有,就是感冒了几天,不过现在已经快好了。” “那就好,”雍正指了指点心碟子底下压着的纸:“这是胤祥那个庄子里的地契和一些农户的卖身契,你都收起来吧,往后就是你的私产了,你若是什么时候想出宫去庄子里,可以跟朕说,也可以直接找胤祥。” 这么好? 池夏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我能随时出宫?” 电视里妃嫔出个宫那可是难于上青天了。 “随时肯定不行,”雍正笑起来:“要提前知会,宫里也要适当安排一下的。” 池夏点头,她其实很宅,能不能出门也不是特别重要,但偶尔能出去透透气当然是最好了。 雍正指给她看那张舆图:“你来看看这个。” 池夏在脑内给自己放了个大悲咒,让自己从刚才那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摆脱出来。 效果颇佳。 这图花花绿绿的,让人看着有点头晕。她低头去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这竟是一张“半成品”的世界地图。 说是“半成品”,是因为这是一张以法国为中心的世界地图,但也不太全,上面还缺了几块大陆,目测大陆的面积和形状也不那么完整。 池夏回忆了一下,进系统库存里翻了翻,果然翻出了一本《世界历史》。 这还是她当年刚穿过来做第一个任务赚的积分买的一套历史书里的一册。 她翻到最后,打开了折页。 完整的世界地图赫然出现在眼前。 池夏撕下来递给雍正:“完整版,不用谢!” 雍正:…… 一瞬间的沉默后,池夏觉得他们俩人的相处模式不太对劲。 刚才她这举动,仔细回味一下,甚至有种霸道总裁撕支票包养努力工作的女大学生的感觉。 是不是有点戳伤人家的帝王自尊,践踏人家努力强国的辛劳? 池夏:“那个……这图您从哪儿弄来的?” 雍正:“传教士那。” “哦,那大概是个法国传教士,”池夏努力转移了话题,拿出了一团七彩的光球:“这个就是年希尧那个任务的奖励,可以任选一件奖励池里有的东西。我想选蒸汽机,您看行么?” 雍正之前听她“科普”过工业革命是从蒸汽机的发明开始的。 但他有点疑问:“按你的说法,他们现在还没有大规模使用蒸汽机,可是,这个传教士说他们国家在考虑用蒸汽来推动轮船,以后就能更方便到处去传教了。” 池夏干脆把刚收掉的历史书又拿了出来,指给他看工业革命那几页。 理论上来说,初步能应用于工业的蒸汽机,应该是今年刚刚出现。 而将蒸汽机运用于船舶,则要到五十年后。 雍正摇摇头:“朕自然信你,但既然朕能提早十年登基,你所知道的这些,也未必准时准点发生了。”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池夏被激发了好胜心:“那我们抓紧时间,不能比他们慢啊。” 雍正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手一点就领到早就想要的改良蒸汽机图纸:“我这就回去分解图纸。” 她说完就要走,雍正“哎”了一声都没听到。 雍正只能伸手抓住了她的手:“你是来“侍寝”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走,明天宫里就该有风言风语说你失宠了。” 他不提池夏还没想起来这一茬,这一提,她顿时又觉得耳朵热起来了。 心说你就不能找点别的理由叫我来?” 比如叫我来伺候笔墨,叫我来送宵夜。 但她也不想成为头一个“侍寝”被半路赶走的人,接受各种异样的目光。 只能又坐了回去:“那我在您这儿加班?” 雍正给她递了纸笔。 行吧。 人家是红袖添香夜读书,我这可是黄袍添香呢,高端了不知道多少倍。 池夏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翻了翻系统面板,主线任务果然又多了可怜的一点进度,变成了7%。 她刚接过笔,外面就有个小太监急匆匆跑着,在门外跟苏培盛大声回话:“苏公公,刚才谨嫔娘娘宫里来报,四阿哥好像是发烧了。” 池夏皱了皱眉,莫名地有种说不出的烦闷。 她虽然被封了个“常在”进了后宫,又为了完成任务升到了“贵人”,但一是皇帝日常忙于政务不怎么驻足后宫,二是他还在孝期。 后宫虽然有拈酸吃醋对她讲酸话的,却没真的闹出事来。 这似乎是她头一回直面后宫的争斗。 在她被招“侍寝”的第一天。 她放下笔要起身。 雍正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冷着脸喊了声“苏培盛”。 苏培盛赶紧进来。 雍正转过脸,依旧把笔递给池夏:“安心坐着。” “传太医去谨嫔宫里,”他说罢,看了一眼那传话的小太监:“还有,不懂事的人不要留在养心殿,打发到别的地方去伺候吧。” 苏培盛“哎”了一声,赶紧把人往外推,推到外面才低声呵斥:“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什么话都敢乱传了,拿了谨嫔多少好处?要不是皇上今日心气儿好,你就得掂量掂量,拿的好处够不够买你那颗脑袋。” 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从、从前在王府里……” 谨嫔膝下的四阿哥一贯很得皇上宠爱的。 苏培盛瞪了他一眼:“快闭嘴吧,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 或许皇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待这位池贵人有多不一样。 今时不同往日了。 第二十七章 有福之人 谨嫔到养心殿请人,帮她传话的人却被皇上发配去做苦役了,这一下是把面子和里子一起丢了。 养心殿里,“胜利者”池夏却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笔拿在手里精神也集中不起来,试了两次还是放下了。 雍正把点心碟子推给她:“你安心做事,旁的都不必管。她这两年,是有些忘乎所以了,往后朕会让皇后多敲打敲打。” 池夏“哦”了一声,她其实有点疑惑:“谨嫔很受宠啊?” 这后宫里头要论容貌,肯定是齐妃最好看,年妃则是有种腹有诗书的清冷秀丽,也很好看,谨嫔撑死了也就排个中游吧。要论家世和能力,她好像也不特别出众。 平时雍正好像也很少提到她,为什么每回出头的都是她。 雍正拿着朱笔没有下笔,好像是想回答,但许久也没有开口。 池夏以为她又触动了禁区,本来打算岔开这个话题,雍正却又说了:“弘历出生的时候,皇阿玛正好在见班禅,不知班禅和他说了什么,皇阿玛特地叫嬷嬷把襁褓中的孩子抱去看了一回,还亲口夸了钮祜禄氏是有福之人。” “皇后当时是王府主母,为显大度,就求我晋封她为侧福晋。我没有同意。但这之后,王府里的人对她确实多有恭维。看在四阿哥的份上,皇后也睁一眼闭一眼。” 这我就懂了。 池夏点点头:“母凭子贵呗。” 不止康熙,还扯上了班禅,这“福气”给的底气挺足的。 雍正看看她面前毫无进展的宣纸:“做事吧。” 八卦才讲没两句,又催人干活。 池夏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笔左看右看,怎么都不顺手。 她这会活脱脱就是个写不出作业怪文具的差生,嘟囔道:“要是有铅笔橡皮圆规三角板就好了。” 能减轻多少工作量啊。 雍正挑眉:“你那个“系统”里没有么?你拿出来用就是了。朕这里不会有外人进来。” 池夏:…… 开什么玩笑?考上大学之后,你会买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来备用吗? 同理,准备享受躺平生活的时候,我难道还会花积分买数理化文具? 雍正倒也没再催她的进度:“你若是累了就吃点点心,朕这里还有不少折子要看。” 老板加班我吃饭,那也不太合适吧。 池夏:“那左右我现在也不能走,我给您弄点茶点?” 雍正无奈,看她今日也不想“工作”了,只能点头。 池夏来了精神,翻了翻库存里的各种零食,拆出来铺了半桌子,挑拣了一番。 雍正随她在那无中生有大变活人,这怪力乱神的事,他都司空见惯了,能心无旁骛地看折子,看到重要的地方,还拿笔批注。 池夏也不打扰他,挑了挑自己的百八十种茶包,给他泡了一杯荔枝红茶,拿了几块甜咸口味搭配的曲奇饼干,还挑了一个特别小清新的碟子摆起来。 清甜的荔枝香和浓郁的红茶味混在一起,暖暖地扑到了鼻尖,在初春的夜里叫人心生温柔的欢喜。 雍正停下了手头的事,有点享受这个温暖好闻的味道,靠在椅背上微微合上了眼。 池夏看他闭着眼休息的时候也没放下笔,只一小会就又睁开了眼,心里微微涩了一下,给他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她的心思又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摊开纸笔,认真思考起该怎么分解图纸。 ****** 池夏“承宠”第二天到皇后宫中请安,见到了眼睛红红的谨嫔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来得晚,主动向皇后告罪:“娘娘恕罪,昨儿四阿哥大约是着了风寒,一晚上都没睡踏实,臣妾放心不下,守了他一夜,今日来迟了。” “无妨,”皇后往常从来不怎么给妃嫔们立规矩,请安就是走个过场。 今日嘴上说着无妨,却半点叫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后宫之中,最要紧的就是和睦,皇上才能放心,才能舒心。你说是不是?” 钮祜禄氏本来只是随便告个罪就准备顺势起来了,一听她这话音不对,一时就没敢动。 偏偏皇后也没有叫起,一下子变成了一屋子人坐着,唯独她一个人蹲跪着的尴尬局面,只能点头称是:“娘娘教训的是。” 皇后点头,又问了几句四阿哥的身体之类,才终于肯放她起来,对众人道:“我身子是有些不爽利,但倒也不至于没法子管事。皇上政务繁忙,后宫里的事,往后还是不要闹到皇上跟前的好。” 众人都纷纷起身称是,都知道这话是说给谨嫔听的。 钮祜禄氏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从皇后宫里出来,池夏知道自己“讨人嫌”,就不去凑众妃嫔的热闹,只跟郭棉棉俩人落在最后,跟了几步之后就拐上御花园溜达去了。 只是没想到齐妃和年妃刚才携手走了,兜了一圈居然也到御花园来了,后面还跟了裕嫔和谨嫔。 年妃秀眉微蹙,疑惑不解地问谨嫔和裕嫔:“昨日晌午我还见着四阿哥和五阿哥在御花园里你追我跑的,怎么忽然病到要请皇上来?那五阿哥没事吧?” 裕嫔不知道年妃怎么又提起了这个话题,赶紧道:“没事,天申皮实。” 天申是五阿哥弘昼的小名,雍正没登基前众人都这么叫。 年妃点点头:“那也要注意些的,毕竟在潜邸的时候天申重病过一场。对了,那回还是十三叔找了药来才好起来的。咱们皇上不通医术,十三叔倒是颇有涉猎。” 裕嫔把手都快掐烂了,才没笑出声音,根本不敢看谨嫔黑得可以滴水的脸,憋出一句:“是,谢娘娘关心。” 年氏浑然不知自己真诚关切的话在谨嫔听起来有多嘲讽,温柔地转向她:“我那里有几根多年的老参,还是哥哥从西北寻摸来的,一会让人给你送去。你给太医瞧瞧,要是能用,就给四阿哥补补元气。” 池夏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拉仇恨,转头示意郭棉棉往另一边走走。 郭棉棉也无声地笑弯了眉眼。 走出好远,池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年妃娘娘明明是在关心两位阿哥,听起来却句句都往钮祜禄氏身上扎。 可真是个妙人,简直无法分辨她是宫斗王者还是宫斗青铜。 她能在后宫立足,撒钱撒物大方这一点,可能占了大部分的功劳吧。 毕竟罕见的宝石、多年的人参什么的,人家说送就真送啊。 第二十八章 禁足雨花阁 不知道其他穿越者的后宫生活怎么样,池夏反正是忙得有点头大。 庄子里的水稻已经种下去了,蔬菜大棚和养殖场也都在着手建。 雨花阁里的小麦快到了收获的季节,红薯这几天也要种下去。 蒸汽机的图纸,她花了好几天,总算是分解好了,该交给年希尧带人去做了,有问题的话,她这个“世外高人”还要随时隔空指导。 她大概地给自己盘了盘现在手头的事。觉得这工作量若是列个“一周工作清单”之类的,也不比她努力赚钱那些年少了。 雍正今日难得地没有在看折子,接过她的清单看了一眼,点点头:“辛苦了,等这些事做完了,朕……” 他有点为难:“朕赏你点什么?” 池夏自己也想不到,若是在现代,她可能会想休个年假去度假,但在宫里,她休了假也没什么事可干,想了半天了无趣味地摆了摆手:“算了。” 亮晶晶的眼睛也没了期待的光采。 雍正换了个话题:“这几日谨嫔还招惹你么?” “没有,她被年妃娘娘气得快炸了,估计在宫里憋气呢,三五天了还没好,都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雍正疑惑:“年妃?朕记得她不爱说话。” 年氏是康熙五十年皇阿玛才指婚给他的,他“回来”的时候,年氏才进府里不到一年。 但前一世他跟年氏相处的时间不短,印象里她是一个温柔知礼通诗书的女子,并不怎么会拈酸吃醋。 池夏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笑,绘声绘色地给雍正描述了一遍当日御花园里的情形:“您没有发现么,年家三兄妹,都有点智商出色情商匮乏的意思。” 一个一根筋的技术宅,一个没头脑不高兴的军事狂,还有一个知书达理没心眼的天然吐槽选手。 雍正大概理解了一下“智商”和“情商”的意思,觉出了几分好笑的意味:“年遐龄倒是个人精,或许他的儿女们都不随他。” 池夏:“可能因为父亲是个人精,里里外外都打理的太好了,他们成长的环境过于安逸,没有勾心斗角。” 叫人羡慕。 这么说倒也有道理,雍正一边和她聊天,一边打开了折子,第一本就正好翻到了年希尧的,看了一眼递给池夏:“年希尧正跟朕大力夸赞你这个“世外高人”,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诚心想要拜见你。” 池夏有点愁:“其实我也想见见他。” 雍正:…… 池夏说完忽然觉得不太对劲,赶紧指了指图纸,往回找补:“我是说,关于蒸汽机和发电机的事,我其实想和他探讨一下,怎么用在工业上,改进纺织技术之类的。” 雍正:“改天吧,等胤祥回来,朕带你们去新筹建的科技署看看。” 他不说池夏还没注意到,从皇庄回来后,胤祥确实很多天没见人了:“殿下出门去了?” “直隶今年又有干旱的苗头,他不放心,亲自去看河道了。” 池夏看他眉头紧锁,忍不住劝他:“从前殿下经历过十来年的冷板凳,身体和心绪上都有隐患,才会早早病逝。如今他才二十多岁,从小被先帝宠爱,刚一到低谷又直接被您捧上了天。年富力强心情舒畅身体倍棒,您别这么紧张。” 雍正:“嗯,朕派了两个太医跟着他。应当无碍。” 池夏:…… 好的吧。你高兴就好。 ****** 不知道是不是适应了晚上看折子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加班”,雍正开始频繁地召她“侍寝”。 池夏自己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她晚上本来也要学种植养殖,学各类图纸,虽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但偶尔聊几句也能排解无聊。 禾香给她梳头的时候,就有点担心:“小主,皇上这两个月翻了十来次牌子,回回都是您。” 池夏:…… 两个月十次。似乎加班也不是太频繁? 禾香看她不说话,又提醒道:“皇后娘娘虽没说什么,小主自己也要注意些,别太扎眼了。” 池夏点头如捣蒜:“嗯,谢姑姑提醒。” 反正她昨天就听说怡亲王已经快到京城了,亲爱的弟弟回来了,想必她的“专宠”也要结束了,雍正可以换个人陪他加班了。 天气渐热,花圃里的小麦田在阳光下已经是一片金灿灿的了。麦穗大多整整齐齐地立着,也有少部分沉沉地弯了下来。 微风一吹,虽然没有大片的“麦浪”,也起起伏伏地挺好看。 这几日她确实也感受到了天气比往年更热更干燥一些,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产量。 苗苗一路从外面小跑回来,见她和禾香站在花圃旁,才松了一口气,喘了两口好容易说出完整的话来:“小主,不好了,外面都在传怡亲王回京的路上有人拦路告状,还有人行刺。” 池夏一惊,猛地站了起来:“那他怎么样了?皇上呢?” 她说完就反映了过来,转身要往养心殿跑。 苗苗赶紧拉住她:“小主你干嘛去?王爷人没事,只是受了点伤,听说是需要休养一阵子才能回京了。” 池夏被她这大喘气闪得够呛,觉得自己腿都发软了:“苗苗啊,你下回一句话说完整,我以为天塌了呢。” 苗苗迟疑了一下:“但是皇上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火,说是可能和您家里有关。” 池夏这会儿反倒没那么大起伏了:“怎么说?” 她家里除了伯父鄂尔泰,其他几个人职位虽说不低,但多数是闲职,而且都在京城待着呢。 鄂尔泰是雍正的忠实拥趸,绝不可能派人行刺胤祥。 她拍了拍手,这才发现刚才被苗苗吓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拔了一株麦子起来,手心都被叶子划破了。 系统适时地“叮”了一声。 ——主线任务:与皇帝解除误会,重获宠爱,在中秋宫宴上大放异彩,晋封为嫔。限时90天。 ——任务奖励:300积分,医科全书。时限内未完成将扣除300积分。 ——配套支线任务:查清怡亲王遇刺真相,限时90天。 ——任务奖励:100积分,时限内未完成将扣除100积分。 ——配套支线任务:练习乐器、舞蹈、画技等某一技术,达到“国手”水平。 ——任务奖励:100积分。未完成不扣除积分。 更离谱的是,主线任务一边发新任务的同时,完成的进度条居然还往后缩了一点,完成度从7%缩回了可怜的6%。 池夏皱眉,准备坐等雍正来找她。 只是她还没等到召见,却先等到了禁足令。 雨花阁的所有人都不得踏出宫门一步,也不许别人进入雨花阁。 第二十九章 早去早回 池夏没把“禁足令”当回事。 她琢磨了两天,还是觉得这新发布的主线任务多少有点苛刻了。 结合配套支线任务来看,就是要她在三个月内练成某项技能特长,还得在中秋宴会上技惊四座。 池夏回忆了半天,她唯一会的乐器是小学时被迫学过一年的笛子。 她试图讨价还价:“就封个嫔,最多是个中级职称,倒也不用卷成什么“国手”级别的人物吧?” 除非假唱假弹,否则艺考突击班都没这么快成才的。 系统:“但主人您现在被皇上误会,失宠了,按照系统推演,您一定要查出真相解除误会,然后一鸣惊人,才能重新获得宠爱哦。” 池夏:“一个成熟的系统要学会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我这个不算失宠,死搬教条是不行的。” 系统:“可是您已经被禁足了。被禁足,褫夺封号,降级,打入冷宫等,虽然程度不同,但都是失宠的表现呢。” 池夏:…… 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我真是失了智了,跟个程序在这儿battle。 池夏觉得自己跟雍正没什么“误会”。别人可不这么觉得。 三天一过,内务府就开始拜高踩低了。 她这里别说新鲜食材,连普通份例都得苗苗讲几句好话才送过来。 这点小动作她倒是不怕,哪怕内务府捧高踩低不给雨花阁送东西,她囤的吃喝玩乐各类用品都足够她舒舒服服躺到老。 后宫各路传言也是沸沸扬扬,有说她伯父得罪了怡亲王的,有说她行事太过张扬失了圣心的,还有说她包藏祸心,用坏的粮种祸害百姓的。 苗苗硬着头皮一一学给她听,池夏大概了解了一下自己被“妖魔化”的程度,问苗苗:“都禁足了,你是都从哪里听来这么多八卦的?” 苗苗低着头:“就内务府嘛,他们最喜欢传哪个主子得宠了,哪个主子失宠了。天天的见人下菜碟,刁滑得很。” 池夏活动了一下胳膊,随口感慨:“不知道郭棉棉的大棚怎么样了。” 苗苗欲言又止。 池夏瞪了她一眼:“别跟我来不知当不当讲那套,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吧。”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四阿哥和五阿哥在郭贵人的“大棚”那里被蜜蜂蜇了,谨嫔娘娘罚郭贵人跪了半个时辰。还是裕嫔娘娘解了围,才让郭贵人起来。” 池夏有点不信。 郭棉棉跟她的“蔬菜瓜果大棚”在靠冷宫的地方。 她们当时为了不惹眼,特地挑了一个离东西六宫都比较远的地方。 六宫妃嫔皇子公主,都不怎么会去那里。 四阿哥五阿哥那么两个小不点,怎么没事跑那儿去了? 全后宫都知道,郭棉棉跟她是“一伙”的,那棚子也是皇上允许她们俩人搭建着玩的。 她一被禁足,谨嫔就开始整治郭棉棉? 这可就有点丢面子。 说不定还影响她完成收服郭棉棉的任务。 池夏想让系统给雍正传个话。 系统倒是理她了:“需要花费积分开启对特定人物的传音系统吗?您的积分不足哦。” 一万积分怎么不去抢? 池夏被这狗系统气得翻来覆去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一醒来,就发现自己靠在飞驰的马车上。 坐在一旁的人正是关了自己禁闭,十几天没见人的皇帝陛下。 池夏一肚子气没处出:“怎么?皇上先是关我禁闭,又把我弄出宫来,这是打算放弃江山跟我私奔了?” 雍正递过去的折子停在了半空,不知该不该收回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另一边据说还在直隶养伤的胤祥“嘿嘿”一笑:“哎,池贵人这是这是吃了火药了。别气别气,四哥让你禁足也是为了帮你完成任务嘛。” 就算是这样,提前和我通个气能有多难? 池夏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哪里来的脾气,垂下头应声:“岂敢。皇上恕罪,奴才僭越了。” 雍正皱了皱眉,刚才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是现在看到池夏毕恭毕敬的样子有点莫名的不痛快。 车里尴尬地安静了一瞬。 胤祥有心打个岔,却没找着机会,咳了一声往外靠了靠,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车里面坐着,外头凉风习习不舒服么。 池夏在心里深呼吸了一下,默念了一句打工人打工魂,到底还是压下心里的不痛快,调节了一下情绪:“抱歉,我是晚上听说郭贵人昨日被罚跪了,半晚上没睡着,心情不好。” 胤祥赶紧插科打诨缓解气氛:“那不是什么大事,等你回宫了让四哥帮你找回场子。” 池夏接过他递来的台阶:“那殿下遇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回雍正总算将刚才没能递出去的折子递了过去。 这折子奏报的是新的小麦种产量极好,远超往年收成。 池夏并不知道新的小麦种除了在她的雨花阁里种了以外,竟然还在直隶省试种了。 这几个试种的县相距颇远,对应现代,可能分别分布在河南河北辽宁内蒙古。土壤水质都不一样,作为试种的点倒是很合适。 上报的产量也不算太高,比起她自己在雨花阁里种的,还差一些。 池夏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所以呢?” 胤祥补充道:“好几个试种的县都说收成好,但我在巡河道路过朝阳县时,被人拦住了马车告状。说新种产量很差,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到。” 池夏懂了:“所以我要解除的误会是新种子的产量这个问题?” 那这也没什么可解除的啊,宫里也有试验地,而且是雍正亲自看着小麦长起来的,回去把雨花阁的小麦收了一称重量,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嘛。 雍正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提醒她:“还有胤祥遇刺的真相。” 胤祥嘿笑了一下:“告状是真的,遇刺倒不至于,也就是几个“农户”被有心人撺掇着拿着锄头镰刀拦车罢了。我看事情有蹊跷,就顺势“受了点伤”,把这些人都留下来了。他们交待了一些事,原本我是要直接去一趟正定县的。这不是皇兄让我带上您去查真相嘛,所以您得跟我跑一趟了。” 马车减行减缓,慢慢停在了路边。 池夏挑起帘子一看,路边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和一队精干的侍卫。 胤祥对雍正点了点头:“到了,臣先过去,池贵人换上衣服再下车。” 池夏这才看到雍正座位边上有套小丫头的衣服。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了胤祥的插科打诨,彼此都有点尴尬。 雍正把衣服递给她,夏日衣服单薄,池夏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随意地给自己编了个麻花。 她伸手扯了扯帘子没扯动,才发现雍正居然坐在外面车辕上帮她按着帘子。 东方将白,朝霞破空。 这人即使坐着车夫的位置,干着小厮的活,却也仿佛是临朝听政一般认真对待。 池夏心下微动,轻声道了谢。 想了想,又把系统库存里的荔枝红茶茶包全都翻了出来:“这个留给您,您也少熬夜。” 雍正伸手扶她下车,难得地笑了:“跟着胤祥,小心保重,早去早回。” 第三十章 正定县粮商 正定县按照现代的区域划分是在河南境内了。 池夏坐了两天“快车”后,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好容易停车休息,她跳下车还得扶着车辕才能活动开僵硬的手脚:“殿下,要不我还是学学骑马?” “那恐怕这会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胤祥哈哈一笑:“忍忍吧,马上就到了。还有啊,出门在外,别叫殿下了。” 池夏从善如流:“爷,下回你们做决定能不能先了解一下我这个破系统的机制,您查完了我直接问您,也是追查真相嘛,咱们真的不用限定得那么严格!” 也没必要大费周章把她“禁足”弄出宫来。 宅着多好啊!她现在理解雍正为什么不爱出门了,实在是马车太颠簸了。 她得去翻翻各种穿越文,找找有没有哪本提到橡胶制作流程,能把这车轮子改造下,做个减震。 胤祥:“来都来了,一起去看看吧,万一你没亲自查出来不算呢?” “来都来了”可真万能。 池夏摆了摆手:“您让我稍微缓缓啊。” 胤祥一挥手,一行人在路边的茶棚里歇脚,这里似乎是官道了,过往的行人很多。 在他们喝这一碗茶水的功夫里,已经有两三家有老有小的人家路过了。 携家带口的人未免多了点。 胤祥觉得有点不对劲,凑过去跟一家子喝茶歇脚的人打招呼:“大叔,前面就是正定县了吧?” 大叔点点头,有点警惕,不怎么乐意跟他说话。 胤祥笑笑,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人家的抗拒:“我们去正定县收粮的,听说正定县种的是户部给的新种子,收成肯定很好啊。” “好?好个屁!”大叔一下子就来气了,砰的一下放下了茶碗:“你赶紧回头吧,别白跑一趟了。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自己都要饿死了,哪有粮给你收。” 胤祥笑着给他往茶碗里加水:“前两天不是说凡是种新种子的地方,官府都给兜底么?会给你们补足去年的产量。” 这个思路还是从池夏当初答应农庄里农户的条件发展来的。 他在朝阳县被人拦路告状之后实地去看过,收成确实不好,六百里加急给皇上上了折子奏请,现在圣旨应该都已经下发到试种的各个县了。 大叔歇好了,一手搀扶着老婆,一手牵着孩子。 “可拉倒吧,官府非要让我们报收成翻倍!还要多交公粮咧!说是这种子是皇帝最喜欢的小老婆进献的,不许我们说收成差!” 他骂骂咧咧地套上车走了。 “皇帝最喜欢的小老婆”——池夏,只当不知道他骂的是自己,反正现在她只是个“小丫头”。 再启程的时候胤祥也不避嫌了,直接坐进了马车里:“事情不太对,咱们要连夜进正定县。” “嗯,”池夏也听出了一点问题:“除了皇上和您,应该没有人知道种子是我给的吧?” 京城都没几个人知道的事,这个正定县里却是人尽皆知。 胤祥点头:“户部自我而下,都只知道这是今年试种的新种,并不知道新种的来源。但你在宫里也种了试验地,或许有有心之人把几个事串在一起,有意往你身上攀扯。” 池夏:“重点是谁这么恨我啊?” 谨嫔么?她才“得宠”几天,又没有皇子傍身,不至于这么大仇吧。 胤祥摊手:“是什么妖魔鬼怪,咱们得看过了才知道。” ****** 一进正定县地界,池夏就有种违和感。 明明是夏收的季节,农田里却没有几个人,只有几个小孩子在地里找收割时遗漏下来的麦穗。 胤祥原本是想直奔府衙的,经历了茶棚那农户的事,临时改了行程,一队人全换了商贾的衣服,一路逛街溜达着往粮行去。 颇有点大户人家的纨绔公子哥儿造型。 池夏还配合他化了一个单纯懵懂的大小姐妆容。 怎料走了几家粮行,却都吃了闭门羹。 甚至街上也没几个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一派萧条的景象。 县城里有几家酒楼饭馆,但开着门的就剩了一家客栈了,几个汉子在大堂里喝闷酒,小二坐在柜台里,正在打瞌睡。 胤祥拿着一锭银子在柜台敲了敲:“小哥,生意上门都不做啊?” 小二被吵醒了本来不高兴,一看那银锭子的大小,眼睛都直了:“做做做,客官您几位楼上请。” 胤祥收起大银锭,抛给他一角碎银:“你们这县里怎么回事啊?人都瞧不见几个,粮行一家都没开。” 小二一看他财大气粗的样子就“哎哟”了一声:“客官您是来收粮的啊?那您可不赶趟,都十几二十拨人来收过了。现在别说粮了,连糠你都收不着了。” 一边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大概是听到了他这话,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挥拳:“哪个挨千刀的又来收粮?做这种丧良心的生意,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胤祥轻巧一闪,这醉汉就扑倒在了地上,醉死了过去。 小二叹口气把人扶到一边椅子上:“客官,他就是咱们这儿粮行的东家。姓聂,您瞧瞧,喝成这个模样了还能开门么?” 胤祥扫了一眼那醉鬼的容貌,这才上楼:“给我们准备几间上好的厢房。” 小二满口答应:“给您和夫人准备一间天字套房,剩下的几位爷,也都准备天字号的房间。” 胤祥茶水刚入口就呛了一下:“瞎说什么混账话,这是爷的妹子,两间天字套房。” 小二摸摸头,连声答应着下去了。 池夏看了看,整个楼上的客房基本上都被他们的人承包了:“那“十三哥”,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去?” 胤祥叫过两个亲卫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功夫,楼下那醉鬼粮行东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家人带回家,又过了一会,就出现在了天字客房里。 这人的酒已经醒了一大半,看见他们还有点茫然。 一听侍卫介绍说是粮商,立刻变了脸:“你谁啊?我说过几百遍了,我家里也没粮了,我老婆小孩都要回娘家去混口饭吃了,别烦我了行不行。” 胤祥斜靠在座椅上,一副不讲理的模样:“爷头一回出来收粮,大老远跑了这一趟,你有也得有,没有也得有。” 池夏非常懂行,在一边默默地红了眼眶:“聂掌柜,你就帮帮我们,我哥明明是嫡子,却被小妾和庶子欺压,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这一回我爹肯让他出来跑商,他要是没干好,回头我爹该更宠爱那个小妖精和她儿子了。” 第三十一章 粮商无粮 胤祥看了池夏一眼,不知道她哪里来这么多奇怪的说辞。 他也没听说过鄂尔泰家里后宅是非多啊。 池夏见这一招居然真的有效,更是一脸要哭的表情,甚至还换了称呼:“聂大哥。我爹那小妾嚣张得很,当着我爹的面就敢打骂我们,我娘已经被她气得搬到别院去住了,我哥要是再失宠,我们就没有活路了。” 姓聂的掌柜态度竟真的比方才好了许多,也不骂骂咧咧了。 心说这家当爹的也着实挺不靠谱。 只无奈道:“小姑娘,不是我不帮你,真的是没有粮了。别说咱们正定县了,就加上边上的七八个县市,你都收不到粮的。赶紧换个地方去吧。” 池夏:“为什么呀?他们明明说这里大丰收了啊。我们特地赶过来的。” 掌柜又气愤又痛心:“你去地里看看,一亩地就那么点苗,怎么丰收。每一颗结的穗是不少,可稀稀拉拉的,产量还不如往年一半。这新种子真是烂透了!” 池夏掐了自己一把,总算是让眼泪掉出眼眶了,配合她的眼妆,真有点“梨花带雨”的意味。 “那聂大哥你刚才为什么要骂我们粮商啊,你自己不也是粮商吗?我们做的都是正正当当的生意,也从没做过见利忘义的事。” 掌柜没想到自己把人骂哭了,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姑娘家,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这、我这也不是说你。我是说前面那些拿高价哄着庄稼人,把他们手里的余粮都收走的人。一开始他们来收粮的时候骗我们新种子就是这样稀,结穗了产量肯定好,后来又说什么官府会放粮。” 他越说越气:“老百姓都道银子好,听了他们的话,现在十家有八家都断粮了,种了新种子,租子还比往年高,不交公粮就要押去牢里。可现在高价都买不着粮,你没看这正定县里人越来越少了吗?那些实在交不出的都跑了。” 新种子从来也没说要加税加租。这地方的县令胆子也太大了。 池夏收起眼泪:“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聂大哥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掌柜摆摆手,原本要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你们是收不到粮的,赶紧启程换个地方吧。这、这里也不安全。” 他大概是酒也醒了,说完这句,就不肯再多说,摇摇晃晃地走了。 池夏受不了自己这一脸高防水的妆,回自己屋里卸,又来找胤祥探讨:“情况是不是比咱们想象的复杂一点?这些提早就来高价收粮的人,分明是早就知道这里会减产,几个月前就在有计划地囤粮食了。” 所以这减产绝不可能是自然因素。 胤祥点头,在直隶他原本主要是看河道,被人拦路告状后才到田间转了转,没进城里去,还不知道有人提前收粮食的事:“再去地里转转,找几家农户问问。” 池夏有点担心:“您的行踪也不是什么秘密,今天我们又这么招摇,恐怕已经有人盯上咱们了。” 粮商能提前知道新种子会减产,可见官府在里面做了手脚,还跟那些粮商勾结在一起。 强龙不压地头蛇,再留下来可不太安全。 胤祥一哂:“无妨,从前我们当差,再危险的情况也经历过。你放心,你可是四哥的“法宝”,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池夏眉头皱得更紧:“你若是出点事,让皇上怎么自处?你以为你还是原先那个肆意快活的平头阿哥?” 她有点生气,抿了抿唇,到底是没有忍住:“上一世,雍正八年五月初四,你在弥留之际给皇上传信,说身体见好,过些日子去向他请安。然后你就撒手走了。” 他当年“早逝”的事,雍正当时没有详细说,胤祥完全不知道自己竟还在弥留之际干过这个事,但想想,确实还挺有自己的“风格”的,尴尬地咳了一声,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说起这个。 池夏想起雍正酒醉时低落的“胡话”,索性一咬牙全说了:“你去后第二天,皇上召见张廷玉等人立了遗嘱,把遗诏放在正大光明匾后,他当时连陪葬的物件都选好了。” 胤祥:…… 池夏瞪了他一眼:“皇上选了孝庄文太后赐他的佛珠,你皇阿玛赐的算珠,还有你送他的鼻烟壶,这三件。” “你出一趟门,皇上都要派两个太医跟着你。你以为他就只是关心过度?你有没有想过,他也会怕,怕这历史依旧没改变,怕他终究是个孤家寡人、孤魂野鬼?” 如果说她是个“外挂”,胤祥更像是雍正的“战友”,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都与他理念相同,无条件支持他,是他在两世为人这诡异的经历中一个始终不变的“锚点”。 胤祥被她说得都快抬不起头了:“我说小嫂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也没说要只身去闯龙潭虎穴啊。” 他哭笑不得地晃了晃手里的折子:“我是说,咱们沿途看一下各地试验地的真实收成。回京自然要回的,你去卸妆这会,我正在写折子,而且……我刚刚已经让人增调了直隶守卫军过来。” 池夏:…… 对不起,电视剧看多了。 她以为胤祥要自己上。没想到人家已经叫好小弟了。 就很尴尬。 胤祥偏偏还要火上浇油:“小嫂子心疼四哥是好的,可把我这劈头盖脸一通训,我都插不上话。” “好了,麻烦您忘了刚才的事吧,”池夏抹了把脸,觉得自己刚才不如不要卸妆,还能掩饰一下现在的尴尬。 胤祥没再调侃她,认真道:“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快回去休息吧,我把折子写完。” 池夏忽然想起来她自己的试验地还没收:“那殿下折子里帮我提醒皇上一下,找人把雨花阁的麦子收了。” 胤祥:“人家夫妻之间传信都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你让我传信,叫四哥收麦子?” 池夏想了想:“还有红薯苗,前几天刚种下去,让他找人定期浇水。” 胤祥不知道夸她办事认真还是说她不解风情。 到底是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他写完折子让人递出去,刚和衣躺下,就听到外面有异动。 第三十二章 农夫强盗 客栈的门直接被冲开了。 一群汉子拿着棍子火把冲进后院,直冲他们的马车,几个年轻些的小子上去就要翻找东西。 胤祥早已抱着手臂站着了楼上,看后院里二十几个人打劫似的翻腾他们的马车,甚至还有闲情问他们:“各位好汉,找什么呢?” 领头的人正是店小二,见这位公子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冲胤祥扬了扬手里的斧头:“公子,对不住了。我们也是家里断粮走投无路,只要你们留下收来的粮食,我们保证不为难你。” 胤祥挑眉:“我是来收粮的没错,可你也看到了,我粮食还没收到一颗,你让我拿什么给你?” 那小二亲自把他们迎进客栈里,也知道他们今日确实没有收到粮食,只是还抱着希望,觉得他们一路过来肯定收了一些。 还是故作凶恶道:“你一路过来别的地方也没收到?真没收着也没事,你家里开粮行的,你们这几个人的人的性命,总还值个几百斤粮食。我们可以找人送信,让你家里人来送粮食。” 胤祥就笑:“我家?我家里人你可见不着。” 小二挥了挥手,就有十几个人往楼上冲:“公子最好别这么犟,我们不小心伤到你,可就不好了。” 胤祥要扮粮商,带的亲兵侍卫只有七八个跟着他们住进了客栈,刚才还分了两个回去调守军送折子,大队的人马则都装作了路人甲乙丙丁散在客栈外面。 池夏摸了摸袖袋,从系统的犄角旮旯里摸出一些她幼年时兑换来自保的防狼喷雾。 胤祥虽一直在跟底下的人说话,余光却没漏了她的动静。招手示意她到身边来,不经意地按住了她的手。 冲上来的人很快发现这公子哥身边的几个人各个端着弩机,甚至身边都还有火枪。 一时进不敢进,退不敢退。 胤祥退到侍卫的保护圈里:“我家妹子说了,不能叫我家里人担心,所以咱们都各退一步。你们自己散了,马车上的东西,想要就拿去,我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店小二虽说是个领头的,但和边上大块头拿着砍刀的汉子说了几句,却犹犹豫豫地不敢做决定。 冲上来的十来个人,有的拿着砍刀,有的拿着木棍,甚至还有拿着镰刀的。 明明拿着武器,看起来却都躲躲闪闪,想来也不是“熟手”。 侍卫们半点不敢懈怠,看他们已到了近前,便准备动手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被侍卫缴了械。 胤祥看那人反抗时根本没有章法,只在胡乱抡着木棍,伸手就拦住了侍卫:“你们都是庄稼人,回去吧,我保证,半个月之内,赈灾的粮一定会发下来的。” 火把下这些庄稼汉的脸有点黑红,最前面的那人大约是被拧着胳膊疼痛难忍,眼睛睁得溜圆:“你凭什么保证?” 胤祥拎着他的胳膊把他从侍卫手里扶了起来,递给他一块令牌:“要是没有赈灾粮,你拿着令牌,让我的亲卫带你去直隶府,我让直隶总督给你们磕头赔罪,供养你们一家老小。” 众人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世界里,县太爷已经是了不得的官了。直隶总督,那得是个什么样的大官啊。 这个人居然还能让直隶总督给他磕头? 池夏觉得这一幕要是在电视剧里怎么也得配个霸气侧漏的bgm,或者配上外面忽然有人大喊“某某护驾来迟,请怡亲王恕罪”之类的剧情。 但事实上,这些人大多只是饿急了要咬人的兔子,胤祥依言留了一个亲卫在客栈里,他们就真的只拿了车上的干粮,退了出去。 池夏松了口气:“咱们连夜赶路?” “走吧,不要马车了,直接去驻军营地,”胤祥皱了皱眉:“事急从权,我带你骑马。” 池夏来的时候是很想尝试一下骑马风驰电掣的感觉,但上了马背半个时辰后,她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这一路足有近两个时辰,等到营地时,池夏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胤祥伸手扶她:“怎么样?” 池夏苦笑:“十三爷诚不欺我。” 站都站不稳什么的,绝对不是夸张修辞,是实实在在的话。 胤祥心里有事,勉强笑了笑:“走,这里是岳钟琪的地盘,咱们进去看看。” 岳钟琪那里在半个时辰前刚收到了怡亲王的传信,让他调拨人手去正定县,没想到人马还没点齐,怡亲王就到了军营门口。 心知肯定是正定县出了事,若是伤了这位王爷大架,只怕他吃不了兜着走。顿时吓得一背冷汗,匆匆迎了出来:“让殿下受惊了,臣万死。” “不是什么大事,几个农户想抢粮而已,”胤祥活动了一下胳膊,拍了拍他的肩:“听说最近直隶收粮的人很多啊?” “是,军需的粮草原本都是定时运来的,这个月却迟迟未到,”岳钟琪指给他看刚运到的粮草:“臣几次催促,这才刚运到,数量也不足,说是附近几个县都收不到粮。” 胤祥点头:“我方才传信让你把正定县的县令弄来,人出发了么?” “是,已经去“请”了,”岳钟琪引他往营房去:“王爷和这位……” 胤祥随意地把池夏往身后一拨:“我府里的人。不歇了,直接去安阳县。” 安阳县是另一个试种的县。 池夏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份在他口中换来换去,“含蓄”地一笑,跟在胤祥身后:“殿下,挑个不是试种点的县去看看呢?是不是也有人大面积囤积粮食,制造恐慌。” 胤祥一愣,很快就点了头:“你想得不错。这些粮商太有组织、有计划了,没有试种的县,应该也没能幸免。那我们改道去涞水,直接从昌平回京。” 他眼里难得地有几分焦虑。 已经连续两年干旱了,今年秋收收成预测也不高,粮价本来就难稳定。 再加上有心人利用试验地欠收的事大做文章,大肆收购哄抬粮价,整个直隶只怕民心都要乱了。 四哥甫一继位就遇到这种事,难免有人要借题发挥。 第三十三章 顺天府大牢 养心殿里。 夏日的风即使到了深夜也不见一丝清凉。 一连看了几本都是言之无物的请安折,雍正不耐烦地放下又一本折子。 苏培盛看了看他的脸色,悄没声息地给他换了一杯茶:“皇上,夜深了,要不明儿再看吧。” 荔枝的气息从茶盏里飘散出来,雍正揉了揉额角,瞥了一眼苏培盛:“除了上回的折子,怡亲王还有消息传回来吗?” “还没,皇上您关照过,有怡亲王的折子一定会第一时间送来的。”看他脸色好看了一点,苏培盛赶紧上前伺候他擦脸:“您试试这个饼子?御膳房说是用池贵人那里收的小麦做的。” 雍正闻言还真的拿起来尝了尝:“给她留一点,别种了小半年小麦都没见着一颗。” “留着呢,”苏培盛笑:“您昨儿吩咐人去收,收完就留了一半在雨花阁。” 雍正:“关照她宫里的人给红薯苗浇水了吗?” 苏培盛一乐:“关照了,她们都精明着呢,知道什么话该讲,什么活该干。” 雍正点头,仿佛是被茶点和饼子抚平了那点烦躁,复又捡起了折子。 苏培盛松了口气,正要把东西收拾走,那边雍正却猛地站了起来。 “去,传旨!叫怡亲王即刻回京!” 他起身时不慎碰翻了茶盏,水渍一下泼到了折子上,苏培盛赶紧去救,隐约看到了“昌平”、“动乱”几个字。 心下一凛,赶紧应了一声。 雍正却等不及,已经拉开了养心殿的门,直接叫了书房伺候笔墨的人。 ****** 昌平涞水,是在清西陵的泰陵附近,雍正和胤祥的陵地所在的地方。 池夏当时听到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别扭。 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在她身上发生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她又无法忽视。 她张了嘴又闭上,到底还是在从军营出发前开了口:“殿下,咱们再换个地方吧。” 胤祥疑惑:“那你想看哪儿?” 池夏:“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直隶府很大,换个地方倒是容易,胤祥没工夫在这种小事上纠结,索性换了路线,准备绕道南面回京。 他们出城的时候快马加鞭,回程时就有意放慢了脚步,途径的三四个县,基本都是粮商无粮,只有“黑市”在高价卖粮。 岳钟琪生怕这位祖宗再出点什么事,亲自带了人马跟着,一路“绑”了几个城里的粮商盘问过,才知道这“流窜”的黑市常出没的地方。 胤祥带着池夏在最外围看了一会,这“黑市”的粮价比平时高了足足五倍,却还源源不断有生意。 挤在那里买粮的人看衣着打扮也并非富贵之家,若不是家中真的无米下锅了,想必也不会来高价买粮。 池夏:“当初不到两倍的价格收粮,现在五倍十倍的价格卖粮。心也太黑了吧,这么下去真的会饿死人的。” 说实话,资本家都不这么干,资本家还知道要养养韭菜呢,定价不会这么疯狂。 把人都饿死了,那就是涸泽而渔杀鸡取卵,一锤子交易了。 胤祥冷笑:“别惊动其他人,一会等散场了,把这些人都给我抓起来,狠狠地打,打到他们交待背后的主子是谁。” 岳钟琪低声应了一句,继续启程后,不到一刻钟就有亲兵过来回话:“王爷,将军,正定县的县令马鑫已经带到顺天府大牢了。” 池夏两世为人,这还是头一回进大牢。 顺天府尹居然也是个名人,池夏听他见礼时说“臣田文镜参见怡亲王,王爷金安。”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会为了方便,她又换了小太监的衣服,偷看倒也方便。 田文镜提前知道胤祥要来,已经让人把审讯的屋子收拾好了。 屋里亮堂堂的,刑具和地面上都泼了水洗过。 但一走进去还是有种阴冷血腥的气息,在五六月的夏日,也让人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 胤祥抱着胳膊靠坐着,示意田文镜带人。 田文镜应了一声,叫人拖上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王爷,他已经肯招了。” 他们接到回报后,还在周边的农田和县城查看了一圈,这人大概被折磨了两天,已经有点崩溃了,被狱卒拖着链子拽出来,就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我说,我都说。十三爷饶了我吧。” 池夏有点惊讶。 心说这名臣就是名臣,这都帮他们把活干完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流程都不用走了。 这县令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是、是鄂谦,听说这种子是他女儿进献给皇上的,他为了给女儿固宠,不让我报减产,说皇上也不会真的来看。他女儿是皇上的宠妃,兄弟又是两江总督。” 池夏:…… 看来不是不走流程,是还准备先来个诬陷的环节。 胤祥看了看池夏,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田文镜:“田大人,看来你这些刑具不太好,下次本王让内务府给你做一批新的来。” 田文镜老脸一红,刚夸完口就被胤祥说了这么一句,面上大为难看。 胤祥不打算跟他啰嗦:“你原是户部笔帖士,专门管粮种的登记造册入库的是吧。清缴国库欠款的时候,你是欠了六百多两银子吧,据说你一开始没钱还,还让你的主官通融几天,没过两天就全还上了,看来是发了一笔财啊。” 马鑫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自己。 胤祥冷眼看他:“你是要自己交待,还是本王再让人去查?” 田文镜已经让人把所有刑具都搬了出来。 马鑫眼皮一跳,知道自己说不说胤祥都能查清,到底是吐了口。 半年前,上面特地交待把一批种子入库,专车专人拨付给直隶的十个县试种。 他把种子盘点入库,回到家中,就被人请去喝酒了。 他最近养着一个外室,手头紧张。偏偏户部还催缴着国库的欠银。他欠的不多,但也有个六七百两。 而请他喝酒这人出手很大方,一下子就奉上了白银两千两,还许诺他外放实缺。 他经不住这诱惑,把种子“借”给这人“研究了一晚上”。 拿人手短,放了外缺到正定县当县令,自然也要为主子保驾护航。 池夏打算自己走一下流程,毕竟她的主线任务还要求她“查清真相”:“所以这个请你喝酒的人是谁?” 第三十四章 廉亲王妃 马鑫只当池夏是胤祥的小厮,苦笑:“十三爷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我。” 胤祥眼皮都没抬:“叫你说就说,哪那么多废话!” 马鑫咬咬牙:“是王尚书的小厮。” 池夏知道他这话说出来,基本约等于已经翻了明牌了。但没办法,她是真的不知道“王尚书”是谁,只能咳了一下,继续:“哪个王尚书。” 说都说了,也不差点名道姓。马鑫明显已经在摆烂:“刑部尚书王鸿绪王大人。” 池夏:…… 其实我还是不知道这是哪位,毕竟不是那么有名气。 虽然也猜得到雍正朝反派就那么几个人,这阶段不是八爷就是九爷吧,但她扯不上这里头的关系! 但再问下去,别说马鑫了,连一边站着的田文镜都要听不下去了。 她只能转头看胤祥:“王爷,您看呢?” 胤祥接到了她的求助:“皇阿玛废太子后让人推举新太子,王鸿绪推举了八哥。后来虽然被皇阿玛驳斥,也始终没跟八哥分道扬镳。” 哦,懂了。 池夏赶紧总结:“所以是廉亲王指使人换了我们的种子,让粮食减产,又在这几个月让人高价收购粮食,囤积居奇,导致现在直隶全省都闹饥荒,民心不稳。” ——配套支线任务:查清怡亲王遇刺真相,限时90天。 ——任务状态:已完成,奖励积分已发放。 呼,太好了。 池夏赶紧在脑中拉出面板来看,本来以为那个主线任务(幸福指数)进度条能回升一点。 一看之下差点气晕。 没回升,还又往下掉了一格,变成5%了。 约等于她这半年多白干了! 她有点懵,但这会没空细想,刚跟着胤祥出了大牢,就接到了八百里加急召胤祥回宫的圣旨。 两人回到马车,池夏其实还不是很懂:“我们一路过来,看到的还没收的试验地,无一例外都是麦苗很稀,但结穗很好,可见是一部分种子出了问题。难道我的种子有一部分是坏死的?” 胤祥面沉如水:“想让一部分种子发不了芽,办法太多了。用水泡,用药水泡,炒到半熟,我原本以为,八哥虽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但也还有底线,现在看来,他是疯魔了,连事关国计民生的粮种都敢下手。” 池夏也忧心忡忡,入夏到现在,一场雨都没有下过,秋粮减收,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再叠加现在这个情况,着实让人很难不担心。 ****** 永定门外,围了不少逃荒而来的流民,守卫在一一核实身份。 池夏等人虽有岳钟琪护卫在旁,却也没法插翅飞过去,只能慢慢往前走。 池夏挑起车帘子,边上正好有辆板车。 车上躺着一个老婆婆,把儿子塞给她的窝窝头掰下来一半塞回给儿子,另一半又掰了两份,一份给了媳妇,一份给了板车上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没接住,一下掉在了铺车的枯草上,吓得一下子睁圆了大眼睛,老婆婆赶紧捡起来拍了拍,重又塞回给她。 女孩想吃又不敢,盯着拉车的汉子看。 老婆婆勉强伸手摸摸她的羊角辫:“吃,吃吧,奶奶不饿。” 池夏鼻子一酸,想给他们送些干粮,又怕城门口的人哄抢,反倒给人带去灾祸。 脑中忽然灵光闪了闪,这个主线进度的幸福指数,在她拿到种子那天忽然飙升了一段,现在天灾人祸闹饥荒了,就一直回落。 所以这个幸福指数,或许不是个人的幸福指数,而是所有人的? 进永定门的时候她还没捋顺自己的想法对不对,思绪就被扑面而来的嘈杂声打断了。 门外的流民都想进京城,想着天子脚下,总不能饿死了人。 城里的人则挤在几家粮庄门口,等着他们开门卖粮。 有一家粮行门口人特别多,几乎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口挂着一块大大的牌子,写着“粮已售空,粮价不变,明日请早。” 池夏一愣。 粮价不变?这年头还有这种有觉悟的粮行? 未及细想,那边粮行就有人推开了门出来。 出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 这妇人只略施了粉黛,穿着利落的旗装,容貌不是特别突出,打扮也不是特别显眼,却叫人印象颇深。 她冲围堵聚集在门口的众人拱了拱手:“各位都知道,这是我家里的粮行,我们王爷说了,只要廉亲王府还有银两,还能收得到粮食,这个粮行就会开门,也绝不涨价。” 池夏一开始只是觉得这妇人有几分眼熟,一听这话就知道了,这人竟然是胤禩的福晋,岳乐的孙女郭络罗氏。 冤家路窄啊。 八福晋又一欠身:“我们能做的不多,但也尽自己所能了。毕竟到处都因新种子减产,高价也难收到粮食。大家别围着了,都散了吧,等王爷新收的粮食到了,明日我们还会开门的。” 周围的人几乎都热泪盈眶,甚至有人跪了下来喊“活菩萨”,“八爷慈悲心肠”,更是不愿意走,仿佛在这粮行门口等着,就还有希望。 池夏看得一阵恶心,脸都皱成了包子,恨不得要有十八个褶:“廉亲王和他福晋也太不要脸了吧!” 要不是胤禩换了她的种子,今年夏季的麦子原本该是大丰收,即使秋收欠佳,也能弥补一二。 胤祥已有几个昼夜没有歇好,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听了这一段表演也睁开了眼,眯了迷眼看着八福晋:“脸面?无心之人,还要脸面做什么?他想要的是声名财富,是权势地位。” 池夏想起来,这俩人虽然是政敌,但也还是亲兄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外面一阵推搡,混着或高或低的哭泣声,众人终于被八福晋说服,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给她磕头。 池夏气乐了,掀开车帘就把胤祥推了出去,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拉开嗓门热情地打招呼:“八嫂!您怎么在这儿啊!” 熟稔的劲头,仿佛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亲人。 八福晋见是胤祥,倒也客气,微微服了服身:“原来是怡亲王大驾,给怡亲王请安了。” 池夏就笑:“八嫂啊,您快回去看看,听说八哥府里今日收了几十车的粮食呢,供应您这儿连着开几天几夜都不成问题了。八哥可真是仁义啊!” 她对胤祥灿烂一笑:“爷,您星夜兼程查看了直隶的灾情,都三天没合眼了,不是还要进宫跟皇上商量赈灾事宜么,咱们走吧,皇上早一天知道实情,早一天把赈济粮发下来,也好免得八嫂这么辛苦!” 她说完就对八福晋摆了摆手,放下帘子叫车夫赶路。 一气呵成。 先让八福晋认了胤祥的身份,又把八福晋往高台上一架,立刻就跑路,顺带还说明一下怡亲王和皇上正在准备赈灾。 胤祥都被她这操作秀到了:“你……” 池夏自嘲:“我这不是气不过嘛,恶人的羊毛,能薅一点是一点,能管一天就少点人挨饿。” 胤祥黑了半天的脸总算有一点笑意:“干得漂亮。” 第三十五章 偶遇二丫 池夏出了口气,看外面等待着的人都呼啦啦一下子涌上去。才坐回座位上。 八福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也只能挂着笑脸应承明日一定开一整天,保证每个人都能买到,好说歹说才挤出人群。 胤祥提醒她:“不过八嫂记忆力好得惊人,你以后最好少出现在她面前。” “我日常在雨花阁又不出门,就算宫宴……我、我,”池夏说到一半卡壳了,她想起了她的中秋宫宴技惊四座任务,无奈道:“我大不了化妆呗。” 双眼皮贴假睫毛假鼻梁弄一点,离得老远,她就不信八福晋能认出来。 就算真觉得面熟,她也没证据。 胤祥也被她的活力感染了,心情明朗了一些,冲她比了个拇指:“前面正好是你那个庄子。” 池夏“哦”了一声:“赶紧回宫吧,皇上都八百里加急传你了,没空去看庄子。” 胤祥指了指路边一个小姑娘:“不是让你去看庄子,我是让你看看那个人,像不像上回送你糖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二丫的。” 这会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南城这一片地方人还挺多,那孩子被一个中年男人拖着,往巷子里走。 她不停挣扎,男人却丝毫不理,一巴掌就把她拍得趴在了地上,继续拎起来走。 池夏看不得小姑娘这么被打,胤祥让人上去交涉。 不一会,那侍卫就领着二丫回来了:“王爷,那人是花楼的,说这小姑娘是他早几天花钱买回楼里的,也有卖身契,不过这小姑娘性子太烈,偷跑过又被他抓回去,这次是第二次跑了,他好不容易才追着。也不想要了。属下跟他买,他就加了点钱卖了。” 池夏愕然,这小丫头看着最多也就七八岁,卖进青楼?她父母是疯了么? 二丫被侍卫带来的时候又踢又打,这会一见曾经见过的“姑姑”,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姑姑,姑姑,我要回家!求你救救我!” 夏日衣服单薄,池夏接住她,看她衣衫不整的,才发现她全身上下除了脸上没有伤,其他地方都青青紫紫的。 最离谱的是,她竟然没有穿下裳,身上的衣服大得离谱,完全不合身,不知是捡了谁的。 池夏心里一惊,状似不经意地抱起她,还没碰到她身下,她就痛得尖叫了起来,也有血迹从她衣服下摆印了出来。 胤祥别开了眼。 池夏咬牙,找了件衣服给她又裹了一层,寒意直冲头顶:“你爹娘把你卖进青楼的?” 二丫摇头:“爹娘让我跟着嬷嬷走,去大户人家当丫头,我、我不想离开他们,就偷偷跑了。嬷嬷打了我一顿,说我不听话,也当不好丫头,要把我再卖掉。” 池夏皱眉。 二丫极会看人脸色,也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看她一脸不悦,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我爹娘不是坏人,他们是没有办法,才把我卖掉的,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听嬷嬷的话偷跑。” 胤祥看了看她的神色:“宫门还有两个时辰下钥,来得及去庄子里走一趟。赶紧的。” “我们、我们不在庄子里住了,我娘和我姑妈病了,姑妈死了,总管他们说这病说不定会传人,就不让我们租地了,给了我们一个房子当是赔我们的。” 二丫委屈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平房:“在那里。” 池夏一点头,到地方直接把她抱了下来,推开门进去。 一股刺鼻的药味呛得她连连咳嗽。 守着药罐子熬药的老妇人正是她们之前见过,在院子里剥蚕豆的奶奶。 老妇人一见二丫,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二丫?” 二丫也扑了上去:“姥姥,我娘呢?弟弟呢?” 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你娘还是起不来身,你爹去找活干,大毛带着小毛去挖野菜了。你是怎么回来的?” 二丫“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我、我是跑出来的,姑姑救了我。姥姥,你们不要卖我,我可以去干活,也可以去挖野菜。” 老妇人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听她说了才看到后面跟着的人模模糊糊的身影,并不知道孩子说的“姑姑”是谁,只搂着孩子跪下磕头:“小姐是活菩萨,求你把这孩子带在身边,给她口饭吃,让她做个丫头吧。” 池夏摇头:“她只想留在父母身边。” 二丫也一直摇头:“姥姥,我吃得很少,我不饿,真的。” 这个孩子已经浑然看不到几个月前天真可爱的包子脸,面黄肌瘦,圆圆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池夏心情复杂地摸了摸她脸。 “你们家里也缺粮了?”她记得这家的男女主人都很谨慎,种新水稻都怕产量不够,应对不了可能要来的旱灾,应当会有存粮才是。 老妇人搂着二丫:“她娘病了,前些日子有人来收粮食,开的价高,她爹想着新粮也快上来了,就把多余的都卖了。” 剩下的话不用说了。 新麦子是上来了,可价格贵得离谱。 二丫的娘大概是在床上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挣扎着下了床,走到门口却不敢出来,生怕传染了家里的其他人。 蒙着半张脸喊女儿:“二丫,是你么?” 二丫一瘸一拐却跑得飞快,跑到她面前就抱着她哭:“娘,你别卖我了,我饿死也不走,我要跟你们在一起。” “你这孩子,做丫头总比饿死了强啊,”妇人也哭:“你是要逼死你爹么?” 池夏不知道等她发现女儿遭的罪之后会是什么反映。 她有点看不下去了,回车上把所有的干粮都搬了下来,低声问胤祥:“殿下……能借我点银子么?” 这局面仿佛不是任何人的错,却把每个人都压弯了腰。 池夏红着眼眶,克制了又克制,才没有掉眼泪,但声音已是带了哭腔。 胤祥攥紧了手,让侍卫们把随身带着的干粮和碎银都留下了:“上车,回宫!” 宫门下钥前,怡亲王的车驾进了紫禁城。 雍正已经等在了门口。 第三十六章 剩下的事交给朕 雍正在养心殿门口等着了,一见两人就叫了“免礼”:“早上收到消息,昌平那边出了点乱子,朕还担心你们去了那边。” 胤祥:“没有,原本是要去的,后来改了道,从南边回来的,遇到一点事耽搁了。” 他这才知道兄长为何匆匆召他回京,深深看了池夏一眼:“皇上放心,从正定县出来后,臣就征调了岳钟琪的人来护卫,今日即便去了昌平也是无妨。” 雍正松了口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往后也当如此,万不可弄险。” 这几日查出的事和经历的波折可能说上一晚上才未必能够说全,池夏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实在不想开口。 饶是胤祥只捡了重要的事说,等汇报完也已经是深夜了。 他先斩后奏拿了正定县的县令,又和池夏在城门口奚落了胤禩的福晋,应下了赈灾的期限,这些事说起来都有点出格。 好在雍正并不在意:“既交给你去查,自然都由你做主。” 他对这个结果其实不算吃惊,原本也猜到了这里面多半是胤禩的手笔,只在听到胤禩的福晋在城门口粮店的“表演”时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他的福晋倒是从来没变。” 明明是功臣之家,名门淑女,却为了这点私情,不分对错,不分善恶,固执地站在胤禩身边,与他一起作恶。 尊严良心家族荣耀,什么都不顾。 池夏沉默到了现在,终是忍不住,咬牙恨道:“他们真的是佛口蛇心,恶心至极。” 胤祥知道她还没缓过来,又把进宫前遇到二丫一家的事也说了,算是帮她解释了一句。 小姑娘一家子,尤其是小姑娘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连他看了都觉得有些难受,何况是一直生活在闺阁和后宫中的池夏。 雍正见池夏骂完这句又不肯说话了,也没再多问,递给胤祥一本折子。 “前几天收到你的消息,朕暂拟了赈灾的事宜,张廷玉和蒋廷锡还在军机处等你,你拿去和他们议一议,根据你这几日看下来的情况,还有什么要改的,尽快改好,明日早朝就一起署名递上来。” 胤祥大概一看,基本自己一路上想着要提的几条都在上面了。心里熨帖:“皇上这是把臣的活也一起干了,臣这就去。” 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雍正只来得及让苏培盛跟上去掌灯:“时候不早了,让他改完了就在偏殿歇着,别出宫折腾了,你亲自带人去收拾一下。” 他吩咐完回过身,池夏依旧还站在原地,似乎仍然没缓过来。 平日里那么会享受生活的人,如今风尘仆仆,眼角甚至还红红的。 雍正微微叹了口气:“头一回见着这种卖儿卖女的情形?” 池夏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她父母离异,家里条件也一般,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童年记忆也不全是美好,但无论如何,从没有遇到过吃不饱穿不暖的事。 她们出生在新时代,成长在春风里,大多数孩子的童年烦恼,不过是同学的笔盒更炫酷,同桌的橡皮更可爱,方便面例的三国水浒英雄卡没有收集齐。 从小到大,课本里学过很多历史,受过很多爱国主义教育,每个人都知道,祖国是经历了百年屈辱百年挣扎,才重新站起来,屹立在世界上的。 可真正身在这个“历史”里,看到那么多流民,看到二丫一家子,她才恍然惊觉。 一百年历史里,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笔画,原来都是无数人的疾苦和死亡,是数不清的妻离子散,数不清的家破人亡。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雍正迟疑着伸手,到底是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头。 她平时总是活力满满,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现在却像是蔫了的小树苗,连叶片都要蜷曲起来了。 池夏抬起了头,终是没能忍住眼泪。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那个小姑娘,上次还喊你姑父,才半年不到,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雍正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 这些情形,他在泰陵看了百年。 池夏抽了抽鼻子:“我小时候也饿过肚子,我那时候读书不认真,总不好好写作业,爷爷生我的气,有一整天都没让我吃饭。跟我说不好好学习将来也吃不上饭。但我奶奶怕我饿着,我晚上爬起来找吃的,就发现桌上保温锅里还有温呼呼的鱼片粥。” 她低声道:“我就只饿了一天,都觉得很难熬了。” 说到这儿,池夏想起雍正知道鸦片战争,但却不知道现代的事,相当于他重生回来时,正是国土沦陷时,忽然伸手回抱了他一下:“我有没有和您说过,我的那个时代,每个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每个孩子,不管男女,都能去学校上学。” 雍正被她环抱着腰,闻言笑了起来:“那很好。” 池夏“嗯”了一声:“明天晚上我来加班吧,蒸汽机的改造,我有想法了。” 蔫嗒嗒的小树苗又支棱开了枝叶,舒展着要向上生长。 雍正仿佛也被她感染了无限生机:“好。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朕。” 池夏松开他站起来:“我饿了。” 肚子适时地咕噜噜了一声。 雍正好笑地指了指桌上的薄饼:“你自己种的小麦做的,带回去吃吧。” 苏培盛这奴才精乖,看他这几日一直心里不痛快,每晚准备的都是池夏的茶包和这个薄冰。 “你宫里的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人送你回去,今日起,雨花阁的禁令就解除了。你只当自己是来谢恩的。”雍正准备叫人进来。 池夏忽然想起来自己“复宠”的任务,赶紧打断:“我那个中秋节大放异彩的任务……” 一晃就半个多月过去了,满打满算到中秋也就俩月不到了。 雍正还真没想起来这件事,稍微回忆了一下她剩下的任务,迟疑道:“你学过什么?朕让乐师每日去雨花阁教你?” 池夏望天。 雍正头疼地摆了摆手:“那你先想想你想学什么吧。” 第三十七章 甜美梦境 雨花阁的池贵人在被关了小半个月后,总算是得到了“特赦”。 据传是怡亲王回了京,皇上也查清了前因后果,与池贵人家中并不相干。 为表安慰,还把福建新进贡的荔枝赏了池贵人一盘,又赏了各色琵琶古筝古琴不等。 永和宫里,谨嫔从小憩中惊醒,看着刚收到消息就欢快跑出门去的郭棉棉,恨恨地咬了咬牙。 弘历原本正在临字帖,看母妃不高兴,小小的手腕抖了一下,一下子就在宣纸上晕开了好几个大墨点子。 顿时吓得瘪了瘪嘴,想哭又不敢哭。 钮祜禄氏看到他的样子更是不高兴:“弘历,叫你好好临字帖,你在干什么?还有半年就是你皇阿玛的万寿节了,你的一百种寿字才学会了几种?” 弘历收住了哽咽,乖巧地答:“额娘,我会写十几种了。” 钮祜禄氏总算是满意了一些,搂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儿子,一定要好好努力,咱们娘俩的前程,可都在你身上了,知道吗?” 弘历懵懂地点点头。 从阿玛登基之后,额娘就不再是以前那个只关心他有没有吃饱穿暖,玩得开不开心,在花园玩有没有摔跤的额娘了。 额娘总是逼他读书写字,一刻都不许休息。 尤其是每次一看到郭娘娘和池娘娘,回来就会对他更严格。 弘历伸手,小大人似的拍了拍额娘的手心:“儿子知道了,额娘放心。” 钮祜禄氏被他软乎乎的小手在自己掌心拍着,倒是被他逗笑了,看他确实写字写了很久,总算松了口:“走,额娘给你拿点心。” 弘历欢呼了一声,一蹦一跳地跟着她:“额娘,你上回跟我说做梦梦到了什么?我没听清。” 钮祜禄氏拍了一下他的嘴:“嘘,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了,知道吗?额娘说过的话,都不能说给别人听。” 弘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钮祜禄氏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皇上登基的第一天起,她每隔几天就在断断续续地做同一个梦。 梦到的都是旁人唤她“太后”、“老佛爷”。弘历已经长成了成年男子,有时也到她这里来请安说话。 亲热地喊她“皇额娘”。 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她醒来时候还有点回味,想着将来若真有这一日,她是死也无憾了。 谁料一连半年多这梦境始终没变,钮祜禄氏被这既大逆不道又令人畅快的梦境煎熬了许久。 一开始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当是自己异想天开,可时间久了,她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梦中吃的喝的用的无一不精细,无一不真实,她甚至还和弘历说话,问起雍正的事,弘历也都很耐心地和她“追忆”先皇。 她装作年纪大了记性差了,问了不少事情,弘历一一和她说了,只有提到“池贵人”的时候弘历想不起来。 听说是鄂尔泰家的女子,弘历被她逗乐了:“皇额娘说的哪里话,鄂尔泰家没有女儿啊。几个侄女也没有在宫中的,皇阿玛后宫就那么几个人,皇额娘怎么还记岔了。” 她又问郭棉棉,弘历就皱起了眉:“这个人儿子倒是听说过,是十三婶一个叔父的继女,她儿时丧父,被家里族叔猥亵,后来随母亲改嫁,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到了年纪不愿意嫁人,就去做了姑子。” 弘历有点疑惑:“朕知道这人,还是因为弘晓来求情,说是他有个远亲的姨母在姑子庙,那庙里有人得了时疫,十三婶想着把人弄出来。就早一阵子的事,皇额娘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她不敢再说话了,只装作身体不适,让弘历先回去。 几十次的梦境里,她逐渐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不知为何,雍正提早继位了,后宫里其他人没变,只多了池夏和郭棉棉两个变数。 好在这郭棉棉看着畏畏缩缩的,倒不像能有出息,只有这个池夏,一会一个新奇事,像是把皇上迷住了。 这一回被“禁足”了还没一个月,竟然又飞快地复宠了。 钮祜禄氏拿了点心给弘历,一边收回思绪一边嘱咐儿子:“射箭也不能拉下,知道吗?吃完了咱们再去练练拉弓的姿势。” 弘历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委委屈屈地答应了。 ****** 御赐的一堆东西送到雨花阁的时候,池夏还没醒,她还没正式接到解封的圣旨,正好可以不去请安,准备睡到日上三竿。 赏赐一到,禾香和苗苗只能赶紧把人拉起来梳洗谢恩。 池夏睡眼惺忪地看着苏培盛:“劳烦苏公公亲自跑一趟,谢皇上隆恩。” 苏培盛让开身,把小太监们捧着的东西一一给她看:“小主,皇上怕您无聊,特选了琵琶、柳琴、玉箫、古琴,还有这架凤首箜篌,此外还有几件西洋乐器,让您闲暇时消遣一二。” 池夏揉了揉眼睛,勉强挤出笑来:“臣妾一会就去向皇上磕头谢恩。” 苏培盛:“皇上说了,小主不必多礼,一会儿乐师就到,您想学哪样,就先留下哪位乐师。” 池夏:…… 当你老板是肝帝,你真的别想摸鱼。 苏培盛传了旨刚要走,在门口就遇上了郭棉棉,也笑着给她见礼:“郭贵人安。” 郭棉棉倒退一步,勉强一点头:“苏公公好,夏姐姐不用禁足了,我可以了进去吧?” “当然可以,”苏培盛恭恭敬敬地让开:“不过池贵人今日还要跟着乐师学乐器,小主进去瞧瞧,就早些回吧。” 池夏在院子里听到了,无奈地招手叫郭棉棉:“棉棉,帮我打理一下那些红薯吧,你不在它们都蔫了。” 郭棉棉也想念她满花圃的小苗,拉着她左看右看,欢喜道:“哇,夏姐姐,小麦都收了么?收成好不好呀?麦子呢?” “收成很好,麦子你是看不见了,都磨成粉了,”池夏想起御膳房的宵夜,摊了摊手:“不过还有两个月红薯也能收了,到时候一定留给你烤红薯吃。” 郭棉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被满院子的乐器吸引了注意力:“夏姐姐你这是要干什么?要排什么新的曲子么?” 池夏“咦”了一声,一点灵感一闪而过:“排曲子?你等会,让我想一想。” 第三十八章 五音不全 郭棉棉跟她相处久了,知道她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出声,干脆去红薯地里翻看叶苗的情况了。 最近天太干,但这地里好像水浇得有点太多了,红薯喜温喜光不耐阴,水浇得多了生长得反倒不那么好。 郭棉棉秀气的小脸皱着,把叶片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状况,才转头去看池夏,见她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夏姐姐你想到什么了?” 池夏一乐:“想到了一个或许可以偷懒的好主意。” 郭棉棉见她卖关子没说,便也不多问。 池夏摸了摸她的脸:“棉棉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郭棉棉温柔害羞地笑笑。 在她感冒那次“贴贴”后,郭棉棉对她的触碰就逐渐“脱敏”了。 现在牵个手摸个脸,都适应良好。 可惜就是收服任务丝毫没有进展。 这姑娘也不爱吃也不爱穿,不想晋升也不想受宠,甚至还有点社交恐惧症。 虽然爱种植,但也不像年希尧那样是个“技术控”。 池夏暗自叹了口气,想不通她的“核心诉求”到底是什么。 俩人在外面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 苗苗见两人都不进屋,便端了茶水出来:“两位小主,今儿天热,再站一会该出汗了,进屋聊吧。” 池夏让人把乐器都搬回屋里,一边问“万事通”苗苗:“宫里的娘娘们,分别擅长什么乐器啊?宫宴万寿节这种日子,会有人演奏么?” 苗苗又震惊又欣慰,以为自家主子终于决定认真起来争宠固宠了。 掰着手指给她盘点:“年妃娘娘会琵琶和琴,好像也会吹笛子,齐妃娘娘身段最好,会跳舞,从前在王府里家宴的时候常跳,裕嫔娘娘会西洋乐器,叫什么管风琴的。” 看来年妃是个多面手,其他人也各有所长。 池夏点了点:“那谨嫔呢?” 苗苗指了指那华丽无双的凤首箜篌:“谨嫔娘娘会箜篌。” 这架箜篌,谨嫔好像就很喜欢,如今却到了她家小主手里。 郭棉棉也才发现居然还有这么一件乐器:“这架凤首箜篌,据说这是前朝皇帝御赐给箜篌国手潘章采的,嵌满了各色宝石,在灯下弹奏时流光溢彩,特别好看。” 池夏扶额,箜篌再好再出名,她不会也是白搭啊。 看来雍正的后宫虽然不怎么宫斗,才艺上却是很卷的。 用俩月去练才艺,在这些面前,大放异采是别想了,班门弄斧还差不多。 ~~~~~~ 宫廷乐师们今日一早就得了上面的命令,让他们来雨花阁听候安排。 他们都知道雨花阁的主子一直很得皇上宠爱,恭恭敬敬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每个人都拿出了绝活演奏了一番,连那位西洋乐师也很卖力。 “不知池贵人想学哪一样?” 池夏看得眼花缭乱,说实话她对自己“五音不全”的程度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她觉得她哪个都学不来。 但就如刚才郭棉棉说的,她自己不行,但这些大师可以啊。 她可以搞个创新,来排练个传统乐器和西洋乐器的交响乐! 就是不知道她那一大堆库存书里能不能找到一本乐谱:“我有个曲子,想让你们一起演奏。不过要麻烦各位明日再来一趟。” 乐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有什么新曲子要他们这么多人一起演奏,还要带上个西洋乐师。 但总算这位主子有了个准主意,不用他们在这儿干站着,众人都纷纷应是。 池夏送走这些人就开始翻库存,等被召去“侍寝”的时候,书库还没翻完。 雍正就见她在自己面前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书,又一本一本地收回去。 虽然动作不是那么明显,但桌上一会多一本书一会少一本书的,实在是有点灵异。 好在是“侍寝”,也没人在一旁伺候。 池夏这会真的有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 她买的各类书籍杂志加起来能开一座小型图书馆了。 偏偏没有一本音乐类的! 她已经把每一本有可能相关的书全翻出来看过了,也没找到一张乐谱。 雍正看她不到半个时辰已经翻了百来本书,疑道:“找什么?朕看你拿的书都与你那个“蒸汽机”无甚关系。” 池夏忙得无暇他顾,嗯嗯两声:“找乐谱。” 她的库存视频里倒是有几场大型综艺和晚会,也有中秋节的,有应景的交响乐,但她没法放给别人看。 这都是什么倒霉事! 池夏扶额,觉得这破系统就是在为难她。 只能无奈地戳着那几场晚会的视频左看右看。 有一场“传统遇上现代”的中秋晚会还挺好看的,还有各路弹幕和评论。 评论里除了花式夸奖,还有一些参演者的背景介绍等。 池夏看了一眼999+的评论,基本上不抱什么希望了,无意识地挨个点过去,等翻到快最后,却一下子跳了起来:“我找到了!” 雍正挑眉,把纸笔推到她面前。 池夏心无旁骛,笔下飞快,抄完后大大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解放了。开始加班吧!” 纸上一堆,雍正看了好一会没看明白:“这是什么?” “乐谱,回头把那些乐师借给我,让他们排一个中外乐器大合奏!” 雍正好笑地看她:“音乐之道,娱人娱己,叫你学个乐器,怎么倒像是叫你做了苦役似的。” “但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啊,”池夏毫不在意他的调侃:“要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您还是让我画图纸搞工业吧。” 她看雍正手边的折子都快堆起来了,忍不住打听:“直隶的灾情怎么处置啊?” 她有点犹豫,毕竟这是“后宫不能干政”的时代。 雍正倒是没有制止,反而找了本折子递给她看:“你先看看。” 折子是户部上的,主体意思就是哭穷。 先是说追缴的欠银还没能全部入库,如今国库空虚,拿不出钱。再说秋粮想必收成不佳,开仓放粮虽然能解一时之困,但恐有后患。 池夏越看越气:“这几个都是廉亲王的人么?现在不放粮,人都饿死了还提什么秋收不秋收的。” “不全是,”雍正收起折子:“折子里说的也确实是实情。” 池夏气道:“那就看着那些奸商高价卖粮?看着大家买不到粮食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 雍正看她像极了炸毛的小狮子:“放粮自然要放,但那些奸商手里屯着的粮,朕也要叫他们自己抢着往出卖。” 第三十九章 江南商人 廉亲王府。 胤禩今日称病未去上朝,惬意地斜靠在水榭边,不时投喂聚到窗下争食的锦鲤。 八福晋在他身边翻着账本:“这一旬又有三家粮商在九弟的钱庄里借了钱,想必都收了不少粮食。” 胤禩哂笑:“商人逐利,就像这鱼儿贪食,都是本性。” 八福晋嗤得一笑:“那日遇见十三弟匆匆忙忙进宫,我还道他这个皇帝的“肱骨重臣”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举措,如今瞧着,也就只会开仓放粮施粥罢了。” 她想起那日被人围了许久,不得已卖出了预计的好几倍的粮食,恨道:“我倒要看看,国库里那点粮,够他赈几天灾。” 胤禩把手里的饼子全都碾碎撒进了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十天半个月总撑得住的,四哥一贯谨慎。” 九爷胤禟从外面进来,热得直擦汗:“八哥,你怎么在这儿猫着呢,叫弟弟我好找。诶,你这儿倒是挺凉快的。” 八福晋笑道:“那自然,这水榭的四周,我都叫人置了冰块,风吹进来就带着凉丝丝的劲儿了。” 胤禟嘿嘿一笑:“八嫂好巧的心思。回头我也叫人学学。这破天,真是坐着不动都能热出一身汗。” “八哥你今日没去早朝可是亏了,你没瞧见,户部的蒋廷锡在那跟老十三叫板呢。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一口,他那脸色可真是好看。” 一阵凉风吹过来,他说得更起劲了:“真有意思哈,平常谁敢得罪他和硕怡亲王啊,都把他捧上天了。如今也叫他知道知道,不是什么事都顺着他来的。” 他原本对胤祥没什么意见,毕竟俩人年纪也相仿,小时候玩得甚至还不错。胤祥为人又洒脱仗义。 但新君一继位,胤祥就扶摇而上,从平头阿哥成了至尊至贵的和硕怡亲王。 这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他死了多年的母妃都给追封了敬敏皇贵妃,还迁入了皇阿玛的帝陵。宜妃心里大不痛快,他们做儿子的却也只能看着。 胤禩示意他坐下:“户部是他一手把控的,蒋廷锡也是他自己挑的人,跟他叫板还不定是怎么回事呢?或许就是演给咱们看的一场戏。” 胤禟不以为意:“户部有多少钱粮,咱们谁还不知道啊。去年干旱就减了税,年初又预备着打仗,花了不少钱弄那个什么火枪。如今是要钱没钱,要粮没粮。” 现在粮价这么贵,官府一开仓,不管家里缺不缺粮的,各个都跑去排队等着领米领粥,省下家里的米粮。 实在有剩余很多的,甚至还能再高价卖出去一些。 因此虽然各个县施粥施粮的地方都有官兵把守,但也架不住人心贪婪。 赈灾才三天,就发生了两三起哄抢米粮的事端了。 八福晋听得直皱眉,她厌恶雍正和十三,觉得他们打压了自家丈夫。 却也看不惯这种自私至极的百姓,打断道:“一会就在这儿摆饭,九弟留下来陪你八哥喝一杯吧。” 胤禟自然无有不应。 等她出了水榭,才对胤禩道:“八哥,最近好像有好几批江南的粮商进了京城,没去粮商行会拜见,也不怎么出来应酬。” 胤禩挑眉:“闻着腥气想来分一杯羹?” 胤禟也觉得是这样:“想来捞钱,就得照着咱们的意思做,回头我找几个人敲打敲打他们。” 胤禩没有把这几个江南来的粮商当做一回事,听了一耳朵就罢了。 怎料还没过三天,胤禟又因为这个事上门了。 “八哥!这几个蠢货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上来就租了东市最好的地段,半点规矩都不懂。” 胤禩好笑:“跟些个商人计较什么,还值得把自己气成这样?” “这些个南蛮子不上道,上来就比我们的价格低一成,”胤禟气得呼呼冒汗:“粮商行会的会长找他们统一价格,他们也只是搪塞。” 客气倒是很客气,招待得很好,就是不肯提价。 说他们大老远从江南过来,又不是北方人,在京城待不惯,早点把这一船粮食卖完,好早点回家去。 “我手下的人也亲自去找了,你猜人家说什么?” 胤禟擦了一把汗:“呵!人家说没听过什么王府相府的,他们就是买卖人,做买卖不犯法。” 他越说越烦,端起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今天价格已经比我们低了两成了。但凡不是没米下锅的,如今都不太肯掏钱买粮了。都等着看过几天他家还降不降价呢。” 他府里来过好几个粮商了,都囤了巨量的粮食。 这几天又是朝廷开仓赈灾,又遇到降价抢生意的,这些人都有点坐不住了。 他说了好几遍不管是朝廷还是这些江南的商人都坚持不了几天,总算是让粮商会的会长给他们劝走了,自己跑胤禩这里躲清静来了。 胤禩微微皱眉:“这几个江南来的商人,是个什么背景?得叫人盯着点,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乱子。” “都叫人查过,也没什么背景。在江浙确实都是富商巨贾。有一家跟李卫家里沾亲带故的,但也算不上多亲近。” 胤禟看不上这些江南商人,但也不敢大意。 除了明面上让商会的人去走动,私底下也派了不少人手在他们店面附近盯着。 这些个江南商人倒是很会享受,对商会的人也“周到”。 每日里美酒佳肴,还有美人作陪,甚至大方地送了个扬州瘦马给粮商会长。 方会长虽对他们不满,到底伸手难打笑脸人:“我看你们船上的粮食也出得差不多了,这价格也该跟我们持平了吧。” 他才说一句,几个南方商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哪儿啊,我们这船上的粮食还没卖掉一半呢,你别看我这儿人来人往的,那都是看热闹的多,买的少。朝廷天天施粥放粮的,能排上队的都不来我这啊。” “不过呢,这儿价高,快赶上我们那里五倍了,多等几天也值得。” “会长你是不知道,我们也着急啊,再过俩月新稻就要上来了,可就卖不上这价了。” “您瞧瞧,我们得到消息收了这么一大船弄出来,总不能亏本回去。” “是呀,我这可是跟钱庄借了钱来收的粮,要是卖不出去,我家里的宅子都得抵给钱庄。现在这价要是再卖不完,我还想再降一点,再降一半,我也有得赚。” 会长带来的几个大粮商面面相觑,没能说服他们提价,自己倒是被说得心思活络了起来。 第四十章 宗人府议斩 开仓放粮十五天后。 据说户部尚书蒋廷锡差点当朝跟胤祥吵起来。还是张廷玉好歹把俩人给劝开了。 据说胤祥下了朝就拂袖而去。 据说蒋廷锡私下跟人说,再这么干下去,他只能挂冠求去了。 传闻倒是很多。 然而户部一边上折子哭穷,另一边拨粮拨款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别说粮商们,就连胤禩和胤禟心里都有点没底了。 江南的商人价格已经降到了他们的六成,一船的粮食还没能卖掉。 胤禟有意让自己手下的粮商去买空他们的粮食,让他们早点走人。几个粮商却都犹犹豫豫,不肯出手。 粮商行会的方会长又带人去他们的货船旁看了看,来见胤禟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九爷,咱们这货再压恐怕要遭,”方会长先表态:“这几个商人拢共运了一船货来,确实到现在还没卖完。朝廷这些天放粮的力度比原先还大,储备的粮食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胤禟冷哼:“不可能,这种放粮的力度,他们绝对不可能撑过一个月。” 然而平日里粮商们都唯会长是从,今天却有人耐不住了。 有几个粮商挤开了方会长。 “怎么不可能,我们的人在各处都盯着呢。那一船货就是没卖完,咱们这里卖出去的粮更是有定数的。剩下的肯定都是朝廷放的!” “九爷当时跟我们说,朝廷撑不过半个月,如今半个月过去了,他们每天放的粮反倒变多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就先要撑不住了。我们还是跟您的钱庄拆借的银子,要还利息的。” “那几个南蛮子说的不错,等秋粮上来,咱们的粮就都压在手里了。要我说,趁着现在还赚钱,早点卖了吧。” 胤禟脸色铁青:“少说丧气话,我还是那句话,等着!耗着!我们就能打赢这场仗。” 他冷声警告:“你们谁敢在这个时候松口,可别怪我不客气。” ****** 夏日的风带不来一丝的清凉。 即使太阳已经下山许久了,被烈日灼烧了一整天的土地却还散着热气。 池夏窝在竹塌上不想动弹。 这几天“侍寝”,她正好在研究该怎么改良纺织机,雍正则是有批不完的折子,基本上都得加班到子时。 苗苗看她好不容易支棱起来“争宠”,刚被“召幸”了几天,又开始故态复萌无所事事,劝道:“小主,皇上赏了这一屋的乐器,您怎么不学了。” 池夏正在一目百行地看各种穿越到古代发家致富和强国富民的小说,搜寻有用的信息。 闻言敷衍道:“大家都会我还学它干什么?我学点她们不会的。” 比如搞点橡胶来改装车轮。 苗苗无奈:“那乐师们上回还说请您去指点他们,您也不去么?” 池夏汗颜,上回她把抄来的曲谱给了乐师,请他们在中秋之前排练好。 乐师们倒是很勤奋,说许久没见着这么声势浩大的谱子了,加班加点地排练了好几天。 但指点是指点不了了,她根本听不懂。 苗苗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池夏被她逗笑了,感觉自己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她这操心的劲。 “行行,不躺着了,我去做饭,去养心殿送饭行了吧?” 苗苗这才松口气:“小主做什么,我帮您?” 池夏摆手,这么热的天她当然不是真做,把人赶出去随便在小厨房丁零当啷了一会,从系统库存里挑了点清爽的冰甜点,就提着食盒出门了。 她如今在养心殿也是挂的上名的“常客”了,苏培盛一见她提着食盒来,立刻就迎了上来: “小主来得正巧,皇上心气儿不好,午饭都没用,您给劝劝。” 池夏疑惑:“怡亲王不在么?” 日常这种活肯定都是胤祥的。 苏培盛苦笑,一边让旁人退了,自己引着她进去:“可不正是跟殿下置气呢么。” 那就不是一般的事了…… 池夏刚要打退堂鼓,苏培盛已经“热心”地把她送到了:“皇上,池贵人求见。” 里面叫了声进。 苏培盛贴心地给她开门又关门,一眼都不敢往里看,依旧到外面守着去了。 里头折子撒了一地,还碎了个茶盏。 胤祥在地上跪着,一声不吭。 骑虎难下。 池夏只能硬着头皮把食盒放在桌上,蹲身请安:“给皇上请安,给殿下请安。” 到底还是雍正先开了口:“起吧。” 池夏麻溜地爬起来,主动给胤祥铺台阶:“殿下,皇上叫起呢。” 雍正也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胤祥一头磕下去:“臣不敢。皇上要整顿朝局,臣这样意志不坚摇摆不定的,实在罪不容诛,如何敢起来。” 池夏:…… 有台阶都不下,看来脾气不小。 她看向雍正,正想说我可没办法了。 这才注意到他脸色煞白,一手按着心口,像是在强忍疼痛,赶紧上前扶了一把:“没事吧?” 雍正摆摆手,借着她撑着的力气坐下了,仿佛是慢慢地缓了过来。 池夏皱眉,这已经是她第二回发现雍正这类似“心绞痛”的症状了。 虽然都很快缓解过来,但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一回身见胤祥还埋头跪着,也是无奈:“我说殿下,您抬头瞧瞧,别把皇上气晕了。” 雍正吸了口气,大概缓过来了一些,竟是先让了步:“这件事往后再议,你说的也对,朕再想想。” 胤祥也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起身。 雍正方才衣服被茶水泼湿了,见胤祥起来了,便先叫了苏培盛伺候更衣。 池夏看雍正这会不在,赶紧劝胤祥。 “我说殿下,您跟皇上置什么气呢?明知道皇上担心您的身体不让您跪着,您还就拿这个来威胁他啊。” “我说小嫂子,你怎么不问问缘由,就在这拉偏架呢。” 胤祥苦笑:“刚才说到怎么处置八哥让人毁了新种子的事,四哥想让宗人府拿人,把这回囤积粮食的事都刨根究底,最好议斩,我不过劝了几句……四哥就说他不惧恶名,让我不要多插手。” 他也有点委屈:“难道我顾惜的是我的名声么?” 池夏拧眉打断他:“议斩有什么不对?他难道不该杀?” 不说别的,就看看满直隶的饥荒和流民,始作俑者难道不该死么? 第四十一章 邸报与民报 胤祥无奈道:“但四哥继位才多久啊,就背上杀弟的名声,别说那些亲贵大臣了,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也有得说三道四。更何况囤积粮食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能定罪?我们都知道是他指使的,但这种事,除非他自己承认,我们上哪找证据去?” 池夏嗤了一声:“不杀名声就能好了?不会的。但凡你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可能夸你好。” 雍正上一世倒是没杀胤禩,也勤政了一辈子。 但他力推了“摊丁入亩”,把丁税改为田亩税,有地的多交税,没地的不交税。 即使这税制更合理,也大大增加了国库的收入,但它直接触动了地主和士绅的利益,让他们多交税了。 这些人不照样罗织了雍正“弑父逼母杀弟”的各种“大罪”么。 雍正换好常服进来,恰好听到了她这一句,微微一愣:“你倒是看得透彻。那你说说,老八该杀么?” 胤祥没想到一个还没劝好呢,这又多了一个。 颇有点头痛地捏了捏鼻梁:“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他毕竟是……皇阿玛崩逝才一年,即使宗人府议了斩立决,皇上也要象征性加恩,改成圈禁。” 池夏斩钉截铁:“我觉得该杀。他没杀一个人,但却有那么多百姓因为他的贪念、执念饿死。这样祸国殃民的人,有哪一点值得皇上法外开恩?” “殿下说名声,古往今来,唐太宗背着玄武门杀兄逼父的名声,武后背着杀子的名声,近一点,明成祖有谋反杀侄的名声,可史书昭昭,对他们也是褒大于贬。” 池夏看了一眼雍正:“皇上整顿吏治、改革积弊、励精图治,百姓能感受到,历史也能记住。功过从来不在一时。” 历史不会辜负有为的人,要不然雍正也不会成为“网红皇帝”。 当然,雍正的花边黑料传闻也确实挺多的。 但都不是主流,这就不必告诉他们了。 “三人办公会”中,池夏一贯是沉默的“技术支持”,这还是她头一回侃侃而谈。 胤祥有点震惊。 雍正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别开眼咳了一声:“老八的事先放放,赈灾粮发得怎么样了?” 胤祥机械地回道:“再坚持一个月是够的,昨天八哥九哥手下的那些粮商里头,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压低了价格悄悄地往出卖粮食了。” 反正刚才已经“高谈阔论”了,如今他们有当着她的面讨论朝政,池夏也就不客气地听了。 她很好奇:“不是天天都在说国库空虚么?咱们有这么多库存粮食么?” “确实没有,”胤祥并不隐瞒:“但从有人拦车告状的时候,皇上就暗中从江南调拨了库粮,最近都陆续运到了。还让鄂尔泰这个两江总督,问江南粮商“借”了粮。” 池夏:“怎么借?” 红口白牙说借就借了? 商人们觉悟都这么高么? “你的水稻试验地起了大作用,”胤祥解释:“鄂尔泰把这些粮商弄到京城看了试验地,承诺凡是借粮给国库的,明年优先给他们新稻种。另外他们提供的粮食中,有一半给他们自行处理,让他们在京城高价售卖。” “一方面给他们赚钱,另一方面给京城那些粮商做个“引导”,好让他们忍不住跟着降价?”池夏一点就通:“那户部为什么还天天哭穷?” 雍正打开了她的食盒:“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老八沉稳,户部若是大包大揽说粮食足够赈灾,他肯定不信,天天一边哭穷一边放粮,他倒是疑心越来越深,觉得我们手里有粮,在诓他入坑。” 胤祥也道:“他们自己没底气,底下人就更收束不住了。最多再有十天,那些粮商都要急着出清库存的粮食了。” 就是打了一波勾心斗角的商业战。 看谁先沉不住气。 池夏眼睛一亮,忽然站了起来:“除了商业战,我们还可以搞舆论战啊。” 胤祥担心名声,这没有问题。 毕竟有个好名声,政策推动起来也顺畅很多。 但好名声不是靠忍让得来的,忍让只能把他们的胃口养大。 舆论是需要引导的。 池夏越想越觉得有必要:“读书人也不是都懂朝政,更何况是平民百姓。他们多数时候可能只是听别人说说,就觉得有道理了。” “与其让那些贪心不足的地主士绅胡乱编排您的是非,咱们不如自己来做这个引导言论的人。把发声的喉舌掌握在自己手中。” 雍正和胤祥都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舆论”和“喉舌”的说法。 但这个说法很形象,他们也都久经朝局的明争暗斗,一听就懂了。 池夏看雍正意有所动,想起他跟曾静隔空打嘴仗的“黑历史”,赶忙道:“不是《大义觉迷录》那样的,那是错误示范。” 他上一世被人罗织了“十大罪名”后,自己写了《大义觉迷录》来辩驳,还非要一意孤行地刊发,辟谣没成功,反倒成了别人攻击他“心虚”的武器。 雍正讪讪闭上了嘴。 池夏补充道:“舆论战,那得是潜移默化的,润物细无声的。” 胤祥若有所悟:“类似我们明发的邸报。” 池夏点头:“对!就是邸报,但邸报只有官员能看到,我们要发一个更通俗的,只要识字就能看懂的报纸。” “为了吸引更多人看,我们还可以在报纸上发一些“皇室人物动态”、“文人墨客诗词”,甚至是连载话本故事。” “对于不识字的人,也可以让各地官府征调说书人,让他们每天定时“读报”、“讲报”。重点是,要把报纸打造成权威、官方,值得信赖的渠道。” 池夏想了想现代的报纸,其实还有很多其他内容。 比如填字小游戏拿奖励,刊登广告实现盈利等,这些也都能在后期完善。 她一股脑地说完,忽然意识到她说的这些已经算不上是“灵光一闪”的主意,而是一个基本成熟的舆论体系了。 作为皇帝的后宫,她说得有点太多了。 一回头果然见雍正认真地看着她,带了审视的目光。 池夏心里一凛,攥紧了手指。 雍正看到她的小动作,忽地一笑:“你紧张什么?” 池夏赶紧跪了下来,不敢吭声。 雍正却问:“你说的很好,如果朕想让你来做这个“民报”的实际操纵者。你可愿意?” 第四十二章 太后训诫 池夏没想到平生头一回被人郑重其事地问“愿不愿意”是在这样的场合。 她原以为这件事肯定是要交给胤祥的,再不济,也还有庄亲王胤禄。 万万没想到雍正竟会让她来做。 在女子被诸多限制的古代,做朝廷舆论的掌控者。 她有没有这样的勇气? 饶是她觉得自己做事一贯有决断,此时也犹豫了。 不答应,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咸鱼后宫宠妃”。 有系统奖励和她自己的理工科底子在,雍正是绝对不会亏待她的。但若是迈出了这一步,她就真真切切地踏入了朝局中。 只要这个“民报”发展起来,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个位置有多重要。 到那时,她能不能当得起这个职责?雍正又能不能顶住压力继续用她? 会不会有一天对她生疑,将她作为“弃子”抛开? 看她沉默了许久,雍正让胤祥先回去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一瞬间的失落是因为什么。 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是朕让你为难了。无妨,你刚才说得很好,朕会着人慢慢去做的。” 池夏想起来那日从农庄回来,雍正挑起车帘看到炊烟四起时的笑意。 这是一个意志坚定到有执念的皇帝。 这是一个亟需改变的时代,有千千万万个二丫这样的,没有姓名的人。 她张了张嘴,刚才没敢说的话到底是说了出来:“如果是您想让我做,我想我可以试试看。” 雍正既惊又喜,亲手将她扶起来:“好,虽然现在没有办法给你许个官,但朕会全力支持你。你在幕后,朕在台前。有多少明枪暗箭,朕都给你挡着。” 池夏嘟哝了一句:“这话听着我像个祸国妖妃似的……” 谁能知道“专宠”两三个月的人,天天在这儿打工加班呢。 翌日早朝,户部诉廉亲王指使门人破坏粮种的折子就递到了御案前。 雍正将折子发给廉亲王,要他自辩。 胤禩诚惶诚恐涕泪俱下,心里却根本没当回事,甚至把这事当个笑话说给了自家福晋听。 若这种小事都能叫人定罪到他身上,他这些年早死了十七八回了。 只是他原本想要对几个江南粮商下手,如今被点名挂了号,也只能收着点,不敢在这风口浪尖有动作了。 这些天京城几个大的酒楼客栈里,新来的说书人都在说哪个粮行价格又降了,哪个粮行没降价,但是买一袋大米送一袋苞米粒。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新种子减产的缘由,据说新种子每一株结的穗都比原本的种子多好几倍,只是因为种子被人毁坏了一部分,才会减产。 有人问起这恶毒的人是谁,说书人也只笑笑:“咱们小老百姓哪里知道天家皇子阿哥们的恩恩怨怨。” 这场价格战来回拉锯了将近一个月,胤禟那里到底是弹压不住粮商们了。 眼看江南商人从他们的八成价格一路降到他们一成的价格,基本上已经和饥荒前的粮价持平,痛痛快快地把所有粮食出掉,拍拍屁股回了江南。 粮商们刚松一口气,又有川蜀的商人押了好几船货物进了城。 等打听清楚这几船全是粮食。立刻有人回家开了粮行的大门,在门口挂起了“赈济百姓,平价出售”的招牌。 粮商们都是贴了毛比猴儿还精的人。 其余众人一看,更是纷纷跟进,生怕慢了一步高价收来的粮食就要砸在手里。 明摆着要亏钱的事谁也不肯做,再加上京城那些流言,明面上虽不提,私下里各个都赶紧赶忙还完了欠胤禟的银两,千方百计回避着跟胤禩胤禟扯上关系。 ~~~ 夏日的骄阳肆意地挥洒着热力。 从那日答应雍正要做“民报”起,池夏基本上就告别了躺平生活,每天都得到养心殿“上班”。 雍正专门给她配了两个翰林学士,一个负责政治“新闻”,一个负责诗词歌赋,文学解析。 这两人口风很紧,据说原本都是雍正自己专属的“文字秘书”。 池夏则挑了一本现代人人都耳熟能详的武侠小说作为开篇连载故事。 第一期的民报只有两张纸,发布了两个重磅消息: 一是新皇登基,今秋将加开恩科,二是即日起,每天都会有一名太医在京城的同泰堂坐堂看诊,有需要的可以到同泰堂来就诊。 报纸在各地的驿站出售,注明了每十日发一期。 挂着“皇家发售”的名头,却仅要一文钱一张,不管是读书人还是贩夫走卒都能买。 据驿站的人回报,不少过路的行人客商都好奇地买了一份。 眼看第二期的发售时间也快到了,池夏想着要跟雍正确认第二期的“时政”,早上跟着后宫众人在太后这里应了卯就准备溜了。 然而太后今日却点名留下了皇后和她。 太后乌雅氏一贯觉得她们这些低位份的便宜儿媳妇上不得台面,是不怎么见她们的,即使见了也不太和她们说话。 留下她,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太后没叫坐,她们也不能坐。 皇后就先上前陪了个笑脸:“皇额娘尝尝江南新贡的葡萄,听皇上说这是他们培育的新种,最是清甜。” 太后冷着脸:“你是个贤惠的,但后宫也要有后宫的规矩。” 池夏眼观鼻鼻观心,知道自己要遭。 她天天往养心殿跑,即使日常再低调,在后宫诸人眼中,也已经很不和谐了。 估计是被别人告到太后这儿了。 皇后温柔浅笑,似乎没听出太后话里的意思:“皇额娘尽可放心,诸位妹妹都是知礼的人。” 但太后显然并不想听她这些场面话,直接问池夏:“哀家听说。这位池贵人没有哪一日不往养心殿去,可有此事?” 皇后笑容不减:“皇额娘原来说的这件事,那臣妾倒是清楚其中原委。” 池夏一愣。 就听得她继续道:“今夏天气着实闷热,皇上又勤于政务,不肯去园子里避暑,听说前些日子苦夏,饮食也都不佳。好在池贵人做的小菜清凉可口,皇上还肯多用几口。臣妾就做主,让她每日做些不同的小菜,送去养心殿。” 竟是直接帮她把锅背了。 说完就又请罪:“臣妾原是想着,宫里诸事应当都以皇上为先,能为皇上分忧一二,就是稍微出格一些,也无大碍。没想到这么些许小事,倒叫皇额娘劳心动问了,是臣妾考虑不周。” 太后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却还是没松口:“话虽如此,后宫也不能乱了套,这位池贵人很该多学些规矩,从明日起,就每日到哀家这儿来抄一遍《女诫》。” 第四十三章 保驾护航 太后发了话,皇后也只能答应。 池夏更是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 《女诫》她在闺中被迫学过,大概有千把字,以她的速度,抄一遍半天就过去了,实在很耽误事。 池夏有点头大,皇后倒是没当回事,从太后宫中出来,还安慰了她。 “皇上勤政,在潜邸时候到后院也不多,难得皇上喜欢你,你尽心伺候便是,太后那里你就每日去点个卯,本宫也会慢慢给你说情的。” 从嫡子夭折后,皇后身体就时好时不好的,精神也一直不佳,对后宫事管得不多。 大约是想通了,谁受宠谁不受宠,谁的儿子获圣心继位,都与她无甚关系。 能在太后面前帮她圆个场就很不错了。 池夏谢过了她,看她脸色不好,还主动把人送回了坤宁宫。 只是没等进坤宁宫大门,苏培盛就迎了上来:“娘娘,皇上在寻池贵人,方才着人去了雨花阁没见着,就吩咐奴才在这儿候着了。” 池夏:…… 这个“宠爱”秀错了地方,皇后是无辜的。 她尴尬地冲皇后蹲身行了一礼:“谢娘娘方才为我周全。” 天气太热,皇后在太阳底下走了一刻钟,额头就都是虚汗了,冲她点了点头,便让人扶着回了宫。 池夏这头一进养心殿,也不等雍正问,立刻把太后罚她每天去抄书的事汇报了。 雍正放下笔,喊苏培盛:“去问问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是谁这么多嘴去打扰她的清静?天儿这么热,让她们劝着太后去畅春园住一阵避避暑热,到中秋再回来吧。” 池夏咋舌,难怪太后最近好久不作妖了,原来皇帝给她换了贴身伺候的人。 大概率还是特别能说会道的。 一有作妖的动向就有人变着法地劝,太后大概也稍微理智了一点? 苏培盛应了一声去了。 池夏活动了一下手指,觉得这个告状的大概率是钮祜禄氏。 整个后宫好像就她一个人在认真搞“宫斗”。 齐妃容色殊丽,日常爱好是保养。裕嫔据说从儿子重病后就一心搞育儿,变着法地给儿子调理身体。年妃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自得其乐。郭棉棉除了吃饭睡觉到她这串门,就是在大棚里陪她的菜苗果苗。 但这种事就算查出来了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 雍正当初借宜太妃整治太后那一手还是挺有作用的,显然太后知道了她的“尊崇地位”来源于皇帝。 对皇帝的要求不敢太抵触了。不多一会苏培盛回来,就说太后觉得宫里闷热,要去园子里消暑。 但他没回另一件事,池夏也不好意思问是谁告了自己黑状。 反倒是雍正横过去一眼:“还有呢?” 啊,这该死的妖妃惑主的既视感…… 池夏扶额,缩进椅子里减少存在感。 苏培盛低眉顺眼:“昨日谨嫔娘娘听闻太后没有胃口,特地做了绿豆糕送去。” 哦,果然如此。 雍正点头:“既然谨嫔这么有孝心,就让她陪太后去园子里住一阵。弘历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不能耽误去上书房。就不必跟着去了,暂时在裕嫔那里住着,正好跟弘昼做个伴。” 宫里最大的主子是个工作狂,下人们办事效率也都不差。 太后早上才说想去避暑,下午凤驾就已经出了紫禁城。 池夏松了口气,她一下午工作效率都很不错,第二期“民报”也已经基本成型了,这会正拿着一本穿越小说在看。 见茶点来了随手就把书丢开了。 等她喝完一碗奶茶,就见雍正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放下的书。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 …… 雍正强硬地把她的手按在墙上,哑声道:“叫夫君。” 女子倔强地别开头:“皇上,臣妾不过是冷宫弃妃,怎么配叫您夫君?翊坤宫还等着皇上宠幸呢。” 雍正双目泛红,眼里有七分心疼,三分狠厉:“宁儿,他们不懂我,难道你也不懂吗?朕对年妃不过是逢场作戏。只要朕除了年羹尧,她就不敢再对你下手了,朕一定给你复位,你再为朕忍耐一段时日。” 说罢就狠狠地吻住了面前倔强的女人。 女子嘤咛一声,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终于软下了身子:“四爷……我可以等,可我们的孩子等不了多少时日……你摸摸,他已经这么大了……” …… 接下去是一段少儿不宜的画面描写。 这本书叫《冷宫弃妃原是心尖宠》 池夏呛到了,把自己咳出了眼泪,立刻把那本书丢进系统空间:“我我我、我瞎翻的一本书,我平时不看这种东西!” 雍正还维持着匪夷所思的表情:“朕因为年羹尧势大,就把怀孕的妃子打入冷宫?” 池夏:…… 你听我解释。 她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那是小说,就类似话本,戏本,不当真的。因为您受欢迎,大家才都写您。” 她也解释不下去了。 雍正想起她那天慷慨激昂地说自己在历史上是“有为之君”,顿时深感疑惑:“朕在后世之人心中是这般无能懦弱?” 池夏手忙脚乱地翻出几本关于雍正的史学书籍扔给他:“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雍正挑眉,随意翻开一本看了看,这些对前世他登基后改革政策的解读,倒还有点意思:“这还像个正经书。” 池夏趴在桌上不敢看他的脸色,埋着头哼哼:“嗯嗯。” 她真的只是饭前无聊,想看宫斗文了随便拿了一本啊! 摸会儿鱼可太难了! 雍正看她生无可恋,连平日里最喜欢的荷花酥都不吃了,也有点好笑:“朕也没说什么,你怎么还苦闷上了?” 因为太丢脸了。 池夏看着被他推到面前的荷花酥,恨恨地咬了一口:“活干完了,我先回去了。” 她得回去缓缓。 雍正“嗯”了一声,不知是不是想起来那本小说,忽然又道:“朕说过为你保驾护航,就不会让你受这种后宫的委屈。” “我知道……求您别再提这一茬了。”池夏抹了把脸,差点哭出来,好不容易想起一个理由:“下个月就是中秋了!明天、后天我都不来了,我要跟乐师排那个合奏!” 雍正看她逃命似的把所有东西都扔进系统仓库,转身就要走。 好笑地叫住了她:“年希尧最近弄了个新玩意出来,朕让人送去雨花阁了,你回去瞧瞧,若是喜欢,就跟你那合奏安排在一起,想必也能增色一些。” 第四十四章 晋封昭嫔 池夏头也不回地一口气冲回了雨花阁,把跟着她掌灯的小太监累得够呛。 一进门就被一院子闪亮亮的灯吸引住了。 她的花圃边围了一圈光带,依次是红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像是抽了彩虹给花圃做了围栏,又像是有一条光在院子里流动。 池夏惊呆了,好一会儿没敢上前。 没想到年希尧这么厉害,都能搞出霓虹灯了。 还挺好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敢靠近花圃仔细去研究。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用不同颜色的琉璃盏绕着小花圃围了一圈。玻璃盏里都绕了一圈碳丝。 这些碳丝通了电之后有莹莹的光,透过琉璃盏不同的颜色,变成了各色的浅浅光晕。 形成了霓虹灯的错觉。 看来发电机已经有点成果了。 就是不知道用蒸汽机改造纺织机的进程到了哪一步。 禾香和苗苗迎上来,领着众人给她行礼:“给小主请安,愿小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池夏一愣,这才反映过来今天居然还是自己的生辰。 苗苗喜气洋洋:“小主您看,这是刚才皇上特地吩咐人送来的,说是给小主庆生,还赏了好些首饰,都在屋里摆着呢。” 池夏有点动容,等看到一桌子亮闪闪的各色珠宝,觉得刚才的尴尬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又可以继续回养心殿“上班”了。 皇上大手笔地给池贵人庆生,还把“科技署”最新研制出的东西赏了池贵人。 这消息传到畅春园,钮祜禄氏直接捏碎了一只核桃。 皇上名义上让她在这里“侍奉”太后,实际上太后每日就是听戏喝茶,闲来无事就是赏花,叫画师过去画画。 她每天请了安还没说上两句话,就会被太后身边的姑姑提醒,太后该用膳了,太后该午睡了,太后该请平安脉了,反正就是没在屋里待够半个时辰过。 太后虽然有点察觉,但嬷嬷每日里把她伺候得妥妥帖帖,又极为贴心,左右她自己也不怎么瞧得上钮祜禄氏,便也没有多说。 只是有一天钮祜禄氏过来请安,掩着面咳嗽了好几声,她才多问了一句。 钮祜禄氏笑道:“说是着了凉,许是这几日起了风,臣妾没注意。” 她们在这儿一住就已经是大半个月了,秋风渐冷,太后颇有点乐不思蜀的意味,被她这一提醒才忽然想起来已经入了秋了。 钮祜禄氏咳了两声又道:“弘历一到秋冬就容易咳嗽,也不知今年上了书房,有没有好一些。” 太后点点头:“叫你在这里陪我,倒是为难你了。” 钮祜禄氏赶紧道:“皇额娘说的哪里话,孩子怎么着都能长大,要紧的是皇额娘住着舒心。” 太后想起康熙当年还因为弘历夸过钮祜禄氏有福,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懂事的,但孩子自然还是在亲娘身边好。如今天气也不热了,过几天就是中秋,你收拾收拾,明日咱们就启程回去吧。” 钮祜禄氏这才应允,千恩万谢地走了。 孟姑姑一边给太后收拾东西,一边笑道:“不知不觉住了快一个月了,若是谨嫔娘娘不说,奴才都忘记时间了。实在是这里地方宽阔,环境气候又好,您的身体也轻松些。” “确实,”太后叹了一声:“她还年轻,膝下又有弘历,总是惦记着皇帝和孩子的。罢了,回去吧。听说哀家不在宫中这些时日,皇帝对鄂尔泰家那个女子,宠爱得更是没边了?” 孟姑姑就笑:“嗨,宫里这些妃嫔,哪个没个鲜亮的时候呢,皇上也就图个新鲜罢了。娘娘年轻的时候,不比这些小女孩们受宠多了,当时东西六宫可都盯着娘娘的永和宫眼红呢。” 太后笑骂她“嘴贫”,心里却十分受用。 回了宫正赶上中秋,阖宫里都忙着筹备家宴,她便也不再提叫池夏过来抄《女诫》的事了。 ~~~~~~ 皇后体弱,近日身体不好,不爱走动。 中秋家宴的事雍正早先交给了年妃和齐妃。 这两位都不笨,但让她们俩人处理“庶务”,可当真是把她们为难坏了,折腾了一个月,还是把裕嫔拉来帮忙,才勉强办好了。 说是“家宴”,其实呼啦啦一大堆的人。 除了王爷贝勒和他们的家眷,有一些宗室别说年妃和齐妃了,就连雍正自己也叫不出名字。 还好后宫的妃嫔少,皇后又没来,池夏位份虽然不高,位置也还比较靠前。 宴席过半,各种祝祷的话说了一轮,便有歌姬舞姬来助兴了。 歌姬在远处的戏台上一曲清唱后,戏台四周的灯火一下子灭了。 一瞬间的昏暗后,一条彩色的灯带亮了起来, 各色乐器声随之响起。 曲子悠扬平缓时候灯光便温和,有流光溢彩的光晕,曲子灵动跳跃时,灯光则是星星点点地闪烁着。 最后随着笛声婉转收尾,灯光一路向上攀升,流动到戏台顶上,像是奔月而去,逐渐消散在夜空。 场上一片安静,池夏自己都震惊了。 她给了曲谱后只听过一次合奏排练,然后就放任自流了。 即使后来加上年希尧的“碳丝灯带”,她也没多管,都是雍正直接让年希尧跟乐师们协调沟通,最后亲自把关的。 出来的效果居然这么美妙绝伦,可见年希尧和雍正的“美商”实在是太高了。 雍正看她呆若木鸡的样子,有些好笑地叫她:“池贵人,你排的这个合奏甚好,是怎么想到的?” 众人从这表演中回神,纷纷附和。 一来这多重乐器的合奏确实很精妙,二来皇上一贯不爱乐器的人都开口夸赞了,怎么能不给皇上面子。 池夏没想到要晋个位份还有这即兴提问的环节,搜寻了一下新闻里的官方词汇:“回皇上,臣妾是想着,这些乐器都有各自的风格,若是能在一首曲子中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想来是极好的。” 雍正点头,想起她的“复宠”任务,冲她招手:“过来。” 池夏只能硬着头皮,在众人的瞩目下走过去。 雍正原本觉得仅凭一个演出就给她晋升嫔位有点扎眼,想着要不借着中秋的时机给后宫诸人都晋一晋位份。 见碳丝的余光里,池夏仿佛是踏光而来,披着光晕一步步走向他。 他忽然就不想顾虑这些了。伸手牵住了池夏:“你说得很好,做得更好,从今日起,晋为昭嫔。” 昭为光采,为明亮。 这点点如星子的灯火,就像是她带来的熠熠光采,让他觉得身前的漫漫长路,仿佛也不那么难走了。 第四十五章 一起挖红薯 池夏没想到封个嫔,还能顺便摆脱“夏常在、池贵人”的随意称呼,有点意外。 但比她更意外的是谨嫔钮祜禄氏。 如果说只是一个贵人、常在,她还没有太放在心上。 或许是这辈子皇上提早继了位,池夏恰好有这个机缘罢了。但一年之间三连跳,直接晋级嫔位,甚至这个封号还隐隐约约有压过了众人,成为嫔位之首的意思。 她心里就有点发憷了。 这个人,该不会真的要取代她的位置,成为后宫最终的胜利者吧? 她朝上位看了一眼。 雍正一手牵着池夏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眼里甚至盛满了日常难得一见的笑意。 钮祜禄氏酸涩难当,推了推身边的儿子。 弘历转头,看了看额娘,会意地站了起来,小大人似的走到庭中:“皇阿玛,儿臣学了一首词,恭祝太后娘娘、皇阿玛和各位叔伯,中秋安泰。” 池夏一看下一个“节目”就要开始,赶紧准备溜回自己的座位。 雍正却没有松手,低声道:“就在这里坐着吧,你的任务不还没完成么?” 池夏一晃神,已经被他拉着在身边坐下了。 系统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主线任务已完成,奖励已发放。 ——恭喜主人晋位,请主人再接再厉哦。 池夏扭头,本来想说任务完成了,但看到雍正眼中盈盈的笑意,到底是没说出口。 忽然发现系统的主线任务进程跃进了一大截,直接跳成了10%。 弘历背完一首祝祷词,得了太后赏赐的一套文房四宝。 廉亲王妃忽然举杯站了起来:“臣妇瞧着昭嫔娘娘倒是眼熟,仿佛在怡亲王的车上瞧见过啊。” 卧槽! 廉亲王胤禩前几天又被雍正下旨申斥,让他自己认罪。 虽然他没认,宗人府也还没查完,但京城传言纷纷。 等胤禩意识到这个“流言”会让他陷入怎样的被动时,整个直隶几乎人人都知道是八王爷毁了新粮种。 胤禩已经很久不上朝了,这种家宴的场合自然也没来。 池夏原本以为他的福晋也不会来,就没搞大浓妆,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来了。 她一紧张就不自觉地攥手指,忽然发现自己还被雍正牵着,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王妃好眼力,昭嫔和郭贵人都喜爱种些瓜果苗木,是朕让怡亲王带她们去皇庄教农户们种植的。” 胤祥接口道:“正是。昭嫔娘娘育出了新的红薯种和水稻种,郭贵人的大棚也培育出了不少原本只能在福建广东产的果子。” 廉亲王妃嗤笑:“原来那些害死人的种子是昭嫔“培育”的啊,那减产确实是我家王爷的过错。” 她这已经算不上“言外之意”了,基本上就是指着皇帝和池夏的鼻子说他们自己弄的种子不行还要诬陷廉亲王。 池夏哪能容忍她这么颠倒黑白,也不能让雍正自降身价跟她吵架去,直接站起来把话挑明了:“王妃的意思是臣妾的种子本身就不好,还要强行给自己贴金,诬赖廉亲王。皇上,臣妾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雍正冷冷地看了八福晋一眼:“清者自清,王妃想为八弟脱罪,口不择言,你不用放在心上。” 郭棉棉一贯不愿意出头,这会却站了起来:“皇上,大棚种植的要点,也都是昭嫔娘娘传授于我的。若是王妃觉得臣妾的话不可信,还可以去昭嫔娘娘宫中看看,如今虽然没有小麦,红薯却长得正好。昭嫔娘娘的种子没有任何问题!” 八福晋原本就是找茬,想着能给胤禩挽回一点声名,哪里会去看什么红薯产量。 他们夫妻到了如今这个田地,她也根本不怕开罪皇帝,拂袖就走了。 雍正碍于她是女子,也不能直接申斥,一时场上气氛都僵住了。 只有弘昼刚才听到了“红薯”两个字就坐不住,奶声奶气地问裕嫔:“红薯就是嬷嬷做的烤红薯么?好甜好好吃。” 裕嫔要捂他的嘴。 弘昼病重过之后她就一直体恤他身体弱,不舍得逼他用功,平时有些娇惯。 弘昼不明所以,扒拉着额娘的手:“我想去池娘娘宫里吃红薯。”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气氛倒是好了不少。 雍正也笑,叫他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昭嫔的红薯还在地里,你要吃得自己挖出来。” 弘昼立刻点头:“好啊,皇阿玛,我现在可以去挖红薯么?” 弘历眼睛也是一亮,只是碍于自家额娘还坐在旁边,不敢说话。 宴席到了收尾阶段,外臣们被八福晋方才那么一闹,都战战兢兢地,雍正便叫都散了,只留了后宫的几个妃嫔和皇子公主。 “农家过中秋是庆丰收庆团圆,今日朕也与你们应个景,去看看昭嫔种的红薯,产量到底如何。” 池夏张口结舌:“真去挖红薯啊?” 几个皇子公主眼睛晶晶亮,连十来岁的弘时都跃跃欲试。 池夏只能点头:“行吧,臣妾宫中简陋,还望各位阿哥公主和姐姐们别嫌弃。” 她真的没想到做个中秋任务还能引出这么多事端来。 雨花阁里头一回迎来这么多客人。 皇子公主们也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土地。 雍正亲自挽起了袖子,带着三个皇子和两个公主下地。 红薯不容易挖,没点经验的经常会把一整个红薯挖断。 池夏看小不点们兴致都很高,挖出一个完整的就忍不住拿去雍正和额娘们面前献宝。索性让人准备了清水和烤炉。 她的小厨房里装备也挺齐全,没到半个时辰,就有烤红薯甜蜜蜜的香味传出来了。 弘昼动了动鼻子,第一个丢下铲子:“池娘娘,我饿了!我可以吃一个么?” “当然可以,”池夏递了一片给他。 她心机地在烤的时候在红薯切面上撒了一点糖粉,现在红薯表面是一层晶莹脆甜的焦糖脆。 弘昼吃得心满意足,眼睛都眯起来了:“太好吃了!” 说着就拉弘历:“四哥你快尝尝。” 一边又问雍正:“皇阿玛,十三叔上次说直隶饥荒,那您给他们吃池娘娘种的红薯啊,我可以帮池娘娘挖。” 雍正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钮祜禄氏揽着弘历,看他羡慕地看着弘昼,懊恼地在他手上捏了一下。 这孩子,日常嘴巴甜得很,这时候怎么还比不过小五了! 第四十六章 留宿雨花阁 雨花阁的小花圃不大,主子们有兴致要挖红薯,下人们也不敢闲着,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整个花圃里的红薯基本都挖出来了。 小不点们刚才都已经洗了手在吃烤红薯了。 只有雍正手上还沾了泥土,池夏亲自端了水给他洗手。 雍正一抬头就见水盆里映着一轮圆月,折出点点清辉,忍不住笑了笑:“这水中月色甚好。” 孩子们叽叽喳喳,池夏没听清,正要再问,又被弘昼“真的好好吃啊!”的夸张赞扬打断了。 苏培盛刚才得了吩咐,这会叫了好几个小太监,把地上的红薯全部归拢,称了重量。 喜滋滋地过来回话:“皇上,奴才们点了一下,一共是收了大大小小一百二十个红薯,去掉昭嫔娘娘方才烤的,还有两百多斤的分量。” 就这么两小块花圃,居然有两百斤的产量。 他刚才称完都生怕算错了,又重新算了一遍。 池夏自己对这个产量没什么概念,她其实自己也是头一回种红薯。 一旁的裕嫔却很惊讶,她学过管家,进王府也早,早年间帮福晋管理过雍亲王的庄子,知道常规作物的产量。 听到这个数字是真的叹服,搂着弘昼道:“天申,你说得对,你池娘娘这些红薯,是真的能让许多百姓吃饱饭的。” 弘昼似懂非懂。 雍正洗净了手,将他抱起来甸了甸:“裕嫔教养孩子不易,五阿哥也聪慧懂事,一并晋了位份,明日和昭嫔一起,去向皇后谢恩吧。” 裕嫔是真的知道农民种地辛苦,遇到荒年吃不饱也是常有的事,倒没想过要奉承池夏这位新宠。 没想到说了一句实话还有这种天降的好事落到自己身上,一时又惊又喜。 雍正笑着拍了拍弘昼的肚子,把孩子交回给她:“肚子都吃圆了,叫你母妃带你回宫消消食再歇息。” 这便是要留宿雨花阁的意思了。 池夏送走了一众妃嫔皇子皇女,一看大老板还在院子里站着,有点疑惑,脱口而出:“今晚还要加班?” 作为皇帝的贴身侍从,苏培盛是知道这位昭嫔娘娘虽然“侍寝”了多次,实则都是跟皇上在书桌边对坐半夜的事的。 但他明眼瞧着,今晚主子分明有些意动。 只是昭嫔娘娘这一句话出口,主子眼里的笑意都凝住了。 他不敢再看主子的脸色,恭恭敬敬地低头站着。 雍正看池夏,就见她手里还拿着一片烤红薯要递给他。 笑了笑,自然地转了话题:“明日班禅就要到京城了,朕要见班禅,还要准备册封事宜,不一定能在养心殿。” “好,”池夏点头:“那我自己去“报到”呗?第三期民报的头版头条我都想好啦。就是发电机问世,新水稻种在江南推广。再请张大人做一个恩科考题解析,肯定有很多书院学子抢着买!” 他们俩人进屋后就没让其他人伺候,雍正坐在窗口,一抬头就能看到月亮,还有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从远处飘来。 雍正点头:“你先做,刊发之前再给朕看就行。” 池夏看他不想说这个,翻了翻系统,惊喜汇报:“居然有2100分了诶,够抽二十次了,您想抽什么?” 这几个月他们还陆陆续续地做了几个支线任务,攒了一波积分。 雍正揉了揉额角,无奈地收回赏月的视线,反问她:“你想抽什么?” 池夏有点妄念:“我想要照相机,今晚的节目多美啊,月色也美。要是能拍下来,我还能想办法做个限量版的带照片的报纸。” 有皇家宫宴实景图的噱头,更不愁报纸卖不好了。 雍正拍板:“抽吧。” 虽然他觉得以池夏的手气可能并不能如愿。 池夏伸出蠢蠢欲动的手,有个大胆的念头:“您跟我一起抽吧。说不定就能转转运!” 雍正握住她的手,在她刚才放出来的光圈里一点。 ——恭喜您达成成就:非酋本酋。 池夏“嗯?”了一声,睁眼一看,浮空的全都是蓝色光晕,连个紫色也没有。 更重要的是,真的有照相机和胶卷的图纸啊! 还有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具体提炼方法的橡胶提炼技术。 剩下也基本都是改造改造就能投入使用的东西。 她直接跳了起来:“太好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碰抽奖池,所有积分都贡献给您来抽!” 雍正看着她晶晶亮的眼睛,头一回觉得自己也许也有做个昏君的潜质,若她这会提的是更离谱的要求,在这月色下,或许他也答应了。 他咳了一声:“明日你还要去向皇后谢恩,今日就不要熬夜了,早点休息吧。” 池夏半点睡意都没有,敷衍地“嗯嗯”两声:“您也早些休息。” 等雍正一走,立刻又拿出了图纸。 看到半夜困意上涌,翻身就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恍然惊觉自己这行为有点像前世的渣男,一边跟女朋友说晚安挂了睡了,一边打了一通宵的游戏。 ****** 班禅进京受封在清廷是一件大事。 池夏原本不了解,以为雍正说忙,也就是白天忙一点,晚上总归还是要批折子的。 没想到一连好几天都没看到雍正的人,还有点不太习惯。 期间也听了不少关于这位班禅的事。 这已经不是当初给弘历“背书”,让康熙亲口夸奖钮祜禄氏的那一位了。 康熙去世、新皇登基的那一天,那位班禅也转世了。 这一回进京受封的正是新一任的转世班禅。 这位班禅据说才九岁,一路进京受了累,要沐浴焚香三日再受封,雍正虽是皇帝也得陪着。 好在今天总算受封完成,领了一大堆的赏赐准备回程了。 池夏在御花园迎面遇到过苏培盛送班禅的侍从团出宫。 领头那人极为高大,但瘦得离谱。 八卦小能手苗苗都被吓了一跳,待一行人走过去,忍不住小声嘀咕:“主子,这也太吓人了,这是人干么?” 池夏只觉得那人眼下青黑,手上青筋泛起,也有点不适。 没想到刚一回头,就见那人手里捧着的御赐鎏金宝瓶“砰”得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告罪一声想捡起来,却手脚都软得发抖,还是边上的小太监赶紧扶住了,才没摔到地上去。 那侍从抖着手想擦头上的汗,却没能成功。 池夏越发疑惑,示意苗苗不要出声,停住了脚步。 苏培盛也被吓了一大跳:“大人没事吧?要不要宣太医看看?” 侍从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拿出一块帕子,在脸上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气,瞬间精神了许多。 苏培盛没在意,继续引着他往宫门去。 池夏心里警铃大作。 这人怎么看怎么不对,不像是病了,倒像是她小时候看的警示片里那些瘾君子啊! 第四十七章 此消彼长 第四十七章此消彼长 池夏打发了苗苗,转头就往养心殿跑。 养心殿伺候的都知道这位是皇上最宠爱的,也知道她日常就在养心殿“陪”着皇上办公。看她火急火燎地跑来,哪里敢拦她。 只有苏培盛的小徒弟安子上前,小声提醒:“娘娘,皇上还在和班禅说话,怡亲王也在里面等着送班禅呢。娘娘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如改天再来。” 池夏皱眉:“很要紧!” 晚一点这人不就回西藏了么! 而且她觉得,雍正对“鸦片”这个东西,应该是一天都不能容忍的。 安子从没见过她这个脸色,还在犹豫,就听到里头雍正出声了:“谁在外面?” 池夏立刻道:“皇上,臣妾有要事禀告。” 雍正请班禅先用茶,一边示意胤祥去看看情况:“进来吧。” 池夏埋头就往里走,差点撞上出来迎她的胤祥。 她一贯不是什么没分寸的人,胤祥自然也知道,见她脸色难看,疑惑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池夏没法三两句话给他解释清楚鸦片的来龙去脉和危害。干脆直接走到雍正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 说完一抬头,正好迎上了班禅的视线。 池夏愣住了。 这确实是一个半大孩子,可是他的眼神完全不是孩子的天真澄澈,而是一种空无的沧桑。 班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转向雍正:“此人与皇上缘分颇深。” 雍正心里一暖。起身将池夏牵到身边:“是朕的昭嫔,年轻不懂事,叫班禅见笑了。” 班禅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直直地盯着他们:“你们相辅相成,此消彼长。” 雍正客气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往前一步隐隐将池夏拦在身后。 复又笑道:“方才昭嫔路过御花园,见您的一个侍从突发疾病晕死过去,已经命人送去太医院医治了。” 班禅对此丝毫不在意,依旧看着池夏。 池夏被他神神叨叨的发言弄得有点虚,毕竟她身上确实有点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赶紧“害羞”地低下了头:“皇上,那臣妾先告退了。” 她还得赶在班禅出宫前,让苏培盛把那个侍从留下来呢。 雍正示意胤祥去帮她:“班禅那个侍从恐怕暂时无法行动,就让怡亲王为班禅挑选几个得力的侍卫,护送班禅回程。” 历任班禅的侍从“团队”,其实都是由朝廷主导的。 班禅日常不管俗事,事实上他连带来的侍从是哪几个人都不知道。 只随意点了头。 胤祥和池夏一起告退出来,他们兄弟一贯默契,自然知道四哥让自己先出来,是要去处理那个“发病的侍从”,但他不知道是哪个,拉住池夏:“哪个侍从有问题?” “您一见到就明白了,那人特别瘦,跟人干似的,”池夏借用了苗苗的描述:“我觉得他可能抽了鸦片之类的东西,得把人留下来弄清楚。” 胤祥从雍正继位那一日起,对“鸦片”可说是久闻其名,未见其实,知道自家四哥对这东西深恶痛绝,也没时间多问,应了一声亲自去了。 正殿里班禅起身告别,雍正亲自将人送到了殿外。 秋风渐凉,他也有点着了风寒,一出屋子就忍不住嗓子痒,咳嗽了一声。 班禅看了看天,脱下手腕上的串珠交给他:“一路而来听闻了许多皇上赈灾的事,愿皇上保重身体,造福百姓。” 班禅随身的串珠是十分珍贵的,每一任班禅都只有一串。据说能够治病祛邪保平安,有点“法器”的意思。 康熙与五世班禅相交多年,也从未得过这样的馈赠。 他与班禅不过是头一回见面,没想到竟受到了如此厚礼相赠。 雍正有点意外,郑重地接了过来:“多谢班禅。” 班禅又朝雍正一拜:“这是替百姓赠予皇上的。” ~~~~~~ 池夏莫名地有点怕班禅那好像看透一切的眼神,刚才出来了就不太想再回正殿,索性猫进了偏殿待着。 屋里已经起了小暖炉,暖呼呼的,池夏窝在塌上又暖和又舒适,迷迷糊糊地都快等得睡过去了,才听到雍正和胤祥一边说话一边进来。 冷风从屋外吹进来,一下子就把睡意吹散了:“怎么样,太医怎么说?是不是鸦片?” 四下没有外人,雍正不再是方才处变不惊的模样,脸色难看得很。 胤祥点点头:“太医刚看过,确实像是罂粟成瘾的症状,但我问了其他侍从,这人并未受过重伤重病。” 没有重伤重病,想必不会用到罂粟或者麻药来止痛。 那十有八九就是吸食过鸦片啊! 池夏有点想不通:“班禅不是都在西藏么?这东西要流传进来,也应该是先出现在广东福建之类的沿海地区吧。” 胤祥显然也已经想到这节,问过那人了,解释道:“他确实是福建人,被朝廷选为班禅的侍从后很少回家,但一年前,他父亲去世,他回过福建,为父亲操办丧事。” 池夏皱眉:“那就是说,鸦片出现在福建至少有一年了?” 这可就太惊悚了啊! 雍正苍白得过分,一言不发地坐着。 胤祥给池夏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先别说了。 一边亲手给雍正泡茶:“四哥,我已经让人去福建广州查看了,或许只是巧合。” 池夏觉得不是。 雍正重生以来,很多历史进程都改变了。 鸦片提早出现的可能也很大。 但她也觉得雍正的脸色太难看了,附和着点头。 雍正咳了好几声,苍白的脸上也染了一点不正常的红,揉了揉额角,没有说话。 池夏坐得离他最近,感觉他呼出的气息都有点不稳,而且热乎乎的。 她犹豫了一下,看他实在很不舒服的样子,还是上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您好像有点发烧,得传太医看看吧?” 雍正陪班禅沐浴焚香三日,原本就没怎么休息好,今日确实觉得有点头重脚轻,这会脑袋里一阵一阵地隐隐作痛:“叫刘太医来吧。此事明日再议,你们也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第四十八章 提前出现 胤祥明显有点不放心,但他手头还有许多事堆积着,不得不去处理,便转头看池夏。 池夏刚才在偏殿迷糊着睡了一会儿,现在精神得很,爽快挥手:“殿下去忙,我正好没什么事,在这里待一会。” 雍正看他们两人一来一往间就替他做了决定。 有点暖心又有点想笑:“朕又不是三岁孩童,看个大夫还要旁人作陪。” 池夏“嗯嗯”两声,翻出一碗川贝炖梨:“您尝尝?这个不太甜,我咳嗽的时候吃是有一点用的。” 她刚到清朝的时候感冒咳嗽的时候是试过很多止咳办法的,这个最有效,所以她囤了一些。 雍正接过了她的好意,提醒她:“你这凭空取物的本事是越发地熟练了,往后还是要注意些。” 别在他和胤祥面前拿着拿着拿成了习惯,一个不留神在旁人面前也来这么一手吓人的功夫。 池夏被他这一说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嘿嘿笑了下,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我记住了。” 说到这超脱现实的事,她忽然又想起来班禅的样子,好奇心有点按捺不住:“转世班禅,真的就是生而知之,是转世来的么?” 她以前觉得这都是传闻,今日却真的有那么一点信了。毕竟这班禅看着就有点厉害。 但班禅说她和雍正相辅相成,这个她能理解。 雍正帮她做任务,她帮雍正薅系统的羊毛,一起来强国富民嘛。 此消彼长又该怎么解释? 雍正被她强行“扶”到塌上半靠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有点走神。 见池夏一脸想不通的模样,打断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班禅说的话自然不是我们凡俗之人能听懂的。往后也不要再和旁人提起了。知道么?” 池夏“哦”了一声:“但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毕竟他们两个人都是“怪力乱神”的亲历者。 雍正神色一肃:“我们虽都有些非比寻常的际遇,也当敬鬼神而远之。若凡事都求诸于此道,必然也会受此道所制。” 池夏想起系统给她的各种时限和积分威胁,有点理解。 她用大白话总结了一下雍正的话:“从来也没有什么救世主,美好生活要靠我们的双手去创造!” 非常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雍正莞尔,觉得她有时候说的话特别大白话,却也十分慷慨有力。 比如“落后就要挨打”,比如现在。 太医来看过,确诊是染了风寒,见池夏在一旁守着,以为是皇帝叫来侍疾的,特地嘱咐。 “娘娘,皇上现在有些低热的,臣煎了药让皇上服下,皇上可能睡得沉些,烦劳娘娘看着何时退热。” 池夏赶紧点头。 作为一个成年后就极少感冒的健康宝宝,她有点受不了这冲鼻的药味。 看雍正把太医端来的那一大碗药直接一饮而尽,觉得自己嘴里都有点苦了。 雍正看她拿了本书在床边坐下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总算不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说”。 池夏被他看得发毛。 电光火石间想起了那本冷宫宠妃心尖宠,举起书力争清白:“是上回主线任务奖励的!医学书,我在检查有没有超时代的术语,能不能直接交给太医院。顺便看看有没有提到什么戒毒的正确方法。” 雍正有点乏力,斜靠在塌上,他想起在泰陵时候看到的那些抽鸦片的人。 各个面黄肌瘦,明明一家人饭都吃不饱了,还要抢走妻子浆洗衣服的钱去换大烟,甚至抱走六七岁的女儿去换大烟。 虎毒还不食子,这些人烟瘾发作时,却连畜生都不如。 但更可恨的是那些引诱他们吸食的人。 是国家的落后,让外敌有了可趁之机。 …… 大概是太医的药有点助眠的效果。他很快就迷迷糊糊入了梦里。 梦中,依旧是肃穆堂皇的泰陵。 他不再高高在上地俯视大地,而是身披枷锁,跪在泰陵前。 远处涌来无数冤魂,有战死的将士捧着自己的头颅,有饿死的流民拖着肠子,有被炮火炸死的百姓抱着残碎的肢体。 这些人一下子都扑到他身前,要把他撕碎。 雍正呼吸一紧。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真的,这都是幻境。他已经回来了,绝不会让这些事再发生! 却无论如何都挣不脱这个梦境。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扶住了他。 雍正不顾心口的剧痛,猛然坐了起来,剧烈地咳嗽。 身后,池夏正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仔细地给他顺气。 “您这是梦到什么了?”表情可太吓人了啊。 雍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见窗外已是乌黑一片:“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没回去休息?” “唔,大概一点多?” 如今也有自鸣钟,她说的时间雍正也能理解,池夏就没费心思去转换,绞了热帕子给他擦脸:“您一直没退热,我怕一会体温会反复。” 加上他睡着之后神情很不安稳,像是一直在做噩梦。一走了之她也不太放心。 雍正看她手边的书已经翻过了小半。 虽然秋风渐凉,屋子里却暖意融融,池夏倚靠在塌边坐着,脸上被烛光映着,连细细的绒毛都像是在闪着光,彰显着活力。 雍正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氤氲的热气一下子扑了他满脸,叫人整个儿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帕子,忽然道:“朕……入葬泰陵后,不知为何,意识并未散去,京城之中事无巨细都能看到,直到英法联军烧毁圆明园,才忽又重生。” 池夏睁大了眼。 “这百年间,朕……看了许多疾苦和太多冤魂。”雍正自嘲地笑了笑:“今日……许是那“鸦片”的出现,叫朕一时恍惚了。” 有一瞬间,他竟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幻境。 直到池夏将他带出梦境。 池夏原本只知道他是从百年后重生的,却没想到他不是投胎转世没消除记忆,而是被禁锢了灵魂,一直清醒地看着家国倾覆。 她想起自己看到二丫一家的惨状就有点难接受,这些场景,他却一个人看了百年。 一时只觉得心里苦涩,伸手将他轻颤的双手握住了:“那您看看我,我是真实的。所以,有我的这一边,才是现实。梦里那些,都是假象。” 第四十九章 出巡福建 天微微亮的时候雍正出了一身汗,总算是退了烧。 也不知道是太医的药见了效还是他对“鸦片”的心结纾解了一些。 池夏又试了试他的温度,终于放下心来。 见账外值夜的是安子,便招手叫他,压低了声音嘱咐:“皇上才刚睡熟一会儿,今天就先别叫起了吧。” 安子为难地挠头,皇上的晨起时间很固定,这一年来即使偶有不适,早朝也从未缺席过。 他张嘴比了个“早朝”的口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烧了大半夜,刚退烧睡过去一会就把人叫起来上班,也太没人性了。 996福报都不敢搞全年无休,还时不常有猝死的呢。 池夏作势瞪了他一眼:“不许叫!有事我帮你担着。” 有急事早就有人来叫了,既然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晚一点上朝问题也不大。 缺觉真的不行。她自己也熬了一宿,这会都有点精神恍惚了。 安子犹犹豫豫的:“那我去问问师傅?” “池夏……” 池夏“哎”了一声,一回头就见雍正已经醒了,正要起身,大概是烧了一晚上有点虚脱,手肘在床上撑了一下才坐起来。 得了,安子也不用纠结叫不叫起了。 她叹了口气,有点懊恼:“我吵醒您了?” 雍正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还有点低哑。 他时常被那些过往的噩梦纠缠,其实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今日睡醒之后仿佛整个脑子里都清新了许多,全身都舒坦了,吩咐安子:“早朝叫免了,有折子的让他们直接递上来。让你师傅去叫怡亲王过来。” 安子一脸震惊。 一边答应着出去,一边在心里给这位新任的昭嫔娘娘受宠的程度提到了最高级别。 昭嫔娘娘可真是太厉害了,皇上居然真的听了她的不上朝了! 就连池夏自己都有种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感觉:“那您再躺会?” 雍正靠坐着没答应,歇了片刻,忽然道:“朕想去福建广东看看。” “啊?”池夏完全愣住了:“去福建?去微服私访么?” 雍正:…… 这是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故事。 “京城到福建三千里,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也要好几天,悄悄走,朕还没到福建,京城就乱了套了。” 这…… 池夏尬笑,心道还不是怪你爹你儿子微服私访下江南的故事太深入人心了。 她听雍正声音还哑着,给他倒了杯水,调侃:“那您这目的地挺特别,历来皇帝们不都爱下江南嘛。” 雍正:“福建有水师和造船厂,另外福州和广州都有通商口岸,朕也想去看看。你想去江南?” 江南从古到今就透着烟雨蒙蒙和富饶温柔,王公子弟,尤其是习惯了草原和严寒的八旗子弟,确实各个都想着去看看。 池夏连连摇头:“那倒没有,我从小就生活在江南啊,那其实算是我的故乡。” 她出生在江南小镇,长大读书工作,晃了一圈都没离开过这地界。 风景再好,也看得够多了。 “早年间,朕和十三弟出门办差事,也去过苏杭,”雍正接过她递来的温水,感受着热气从指尖传导手掌心:“去福建走水路确实能路过江南,不过不能停留很久。你若想去,等外患除尽,天下太平……” 到那时,他若还在,或许可以与她一起,去江南闲游。 池夏有一瞬间的怅然。 其实纵然去了江南,在清朝她也看不到故乡。 但她一贯洒脱,很快就转回了正题:“那您去福建,京城怎么办?” 雍正看着仿佛踩着点进来的怡亲王胤祥,难得玩笑了一句:“说曹操曹操到,接手的人这不是就来了么。” 池夏“哦”一声。遇事不决怡亲王。 常务副皇帝的名头果真不虚传。 胤祥不知他们先前在说什么,只看两人面上都有笑意,也轻松道:“苏培盛刚才传话说免了早朝臣还担心,看来有昭嫔陪伴,皇上恢复得很快啊。” 池夏嘿嘿一声:“是吧?那我陪皇上去福建,您在家看家呗。” 胤祥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去哪?” “我!福建!”池夏笑得神采飞扬:“皇上说要出巡,监国的重任肯定非您莫属啊!既然殿下也夸我陪伴得好,那就让我陪皇上去吧?” 她觉得自己瞬间就不困了,甚至还有点精神,跃跃欲试。 最近她的“出格”在太后那里挂上了名。 尤其是中秋节被封了这个“昭嫔”之后,一跃成了嫔位之首,她回回请安都得绷着一根弦,生怕老太太心血来潮又找她麻烦。 出宫了就不用去请安了! 雍正点头:“好。你随朕一起去。让年希尧和年羹尧也跟着,你正好带着年希尧看看,能不能改造海船,提升一下水师。” 鸦片都提早出现了,海防的力量必须要尽快强起来。 不能像他原本计划的那样按部就班。 池夏立刻点头:“没问题。那我这就去准备东西。” 顺便盘一下系统抽奖抽到的东西,从那一堆技术书里整理一点海军军事相关的书和技能出来。 看她熬了一整夜还能活力四射。雍正也不免被她带出了几分轻快:“先去休息吧,出巡要准备的事多着呢。没那么快。” 胤祥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懵了,看她一蹲身飞快跑了,才算反应过来:“等等等等,皇上,她说的不是真的吧?” 雍正正色:“是真的。鸦片流入、泛滥之后会发生什么,朕也和你说话。此次去福建,一是要看海船、水师,二是要查一查鸦片的事,看看通商的口岸。” “但闽广路途遥远,水土也与京城大不一样。”胤祥不放心:“再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早几天还跟他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现在就要亲自出巡? 雍正打断他:“所以你留下来监国。张廷玉他们几个也都留下,跟你有个商量。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你可以全权决定。有你在,朕很放心。” 胤祥苦笑:“不是,臣的意思是,让臣带人去查看一番……是不是更稳妥些。” 雍正拍了拍他的肩:“你在各个部里也都待了一阵子,现在正好替朕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天,适应一下居中牵头的活。只当是帮朕分忧,让你四哥休息几天。” 胤祥隐约觉得不太对,但也知道雍正拿定了主意的事从来不会改。只能答应下来。 第五十章 后宫第一人 康熙在位时有过数次南巡,经常也是一走一两个月,留下太子监国。 是以朝臣们对雍正要出巡的事倒也接受良好。 加上有怡亲王留守京城主持朝政,紧要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呈御览,实际上是跟皇帝在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的。 雍正布置出巡时就说明了主要是看水师和海防。 带的是年羹尧、岳钟琪等将领,以及年希尧等科技署、建造署的一众官员。 除此以外,就只有几个伺候笔墨的人了。 比起康熙南巡时大队的人马来说,已经算得上轻车简从了,但出一趟门依旧不是那么简单。 池夏等了又等,还没等到出发,每天该去请安还得去请安。 中秋之后气候愈发宜人,御花园里也是金桂飘香。 不知是不是那一日池夏的“中秋交响乐”激发了乐师们的创作活力,最近在御花园里转悠,就时不常能听到各色乐器声。 池夏路过听了一耳朵,还当自己听错了,不太自信地问苗苗:“是中秋那个曲子么?” 苗苗立马点头:“是。您不爱出门都不知道,不少没参加您那个排练的乐师最近都在练这个曲子呢。宫里都知道咱们皇上不喜音乐,但那日却因为您那个曲子龙颜大悦……” 池夏恍然大悟,难怪那几个乐师最近非要给她送乐谱来让她“指点”。 原来是日常这个娱乐项目不受皇帝喜欢。 可惜他们拜错了山门。她也是个乐盲。 苗苗又隐晦地指了指前面的延禧宫。 延禧宫是谨嫔和郭棉棉的住处。 池夏看她一脸有八卦要说的样子,看了看四下无人,才道:“说吧,别憋坏了。小声点……” 苗苗:“谨嫔娘娘还仿了您那日的衣服。奴婢昨儿去内务府,路过御花园,就瞧见她穿着织锦洒金的橙红色袄子,在太阳底下“赏花”呢。” 还有这种迷惑行为? 池夏也被她逗乐了。 她中秋宴会穿的衣服是雍正赏的,明显是为了配合那流光溢彩的表演,银丝织锦为底,上面还叠加了一层洒金的薄纱,不但繁复,还挺沉重的。 也只有年希尧那个“灯光秀”之下,才能熠熠生辉而不显得浮夸。 苗苗总结:“总之呢,您现在可是宫里的红人。一举一动都有别人在盯着呢。” 池夏庆幸自己马上就能溜了,等她出去晃荡两三个月,后宫里“研究”她的这股子新鲜劲也就过去了。 主仆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坤宁宫。 如今请安后,池夏的座位已经仅次于齐妃、年妃和新晋的裕妃了,成了右手边第二位。 坐在她前面的是年妃,后面的是郭棉棉。这一排看起来就是“无毒无害组”。 苗苗站在她身后悄悄戳了她一下,一脸“快看”的表情。 池夏抬眼一看,果然看到谨嫔身上那改良了一点,却还是很繁复的织锦洒金对襟小袄,悄悄回头瞪了苗苗一眼,无声地说了句“别闹。” 皇后还在和善地问众人,秋日里御膳房要换一些润燥的菜肴,让大家提些意见。 看到她这里,更是和气了几分:“尤其是昭嫔,皇上总夸你做得一手好菜,你得空了也写几个菜谱,让御膳房琢磨琢磨。” 裕妃非常明白自己这回升迁是蹭了池夏的东风,投桃报李地给她捧场。 “可不是嘛,天申在昭嫔娘娘那里吃了一次烤红薯,回来就惦记着,见天地缠着嬷嬷给他做,做出来了他又说不是这个味道,没有昭嫔娘娘那里的好吃。” 池夏笑眯眯,她对弘昼这个要帮她挖红薯给饥民吃的小不点印象也挺好:“那我一会烤了让苗苗送去。” 谨嫔摸了摸鬓角的点翠鎏金簪:“耿姐姐面子可比咱们大多了,往常昭嫔的吃食可只供养心殿呢。” 这酸味,已经能飘出好几米,整个屋里都能闻到了。 池夏懒得跟她酸,只当没听见。 谨嫔又道:“不过昭嫔娘娘现在想必忙着准备行李,等着陪皇上出巡游山玩水呢,咱们帮不上忙就算了,也不好再去添麻烦。” 出巡啊,好山好水好风光,那万千威仪和夹道迎送的场景,她在梦境里也见过到过许多回。 池夏:…… 酸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皇后略带“提醒”地看了谨嫔一眼:“此次出巡路途遥远,几个阿哥、格格年纪都还小,离不开你们这些做额娘的照顾。” 言外之意就是你就别惦记了。 候选人名额一下子就缩减到了四个。 只剩下年妃、池夏和郭棉棉、安答应了。 皇后又特地看向池夏:“皇上是去办正事,不是游山玩水。不管带的是谁,都该尽心尽力,好好照顾皇上饮食起居。” 这下众人都懂了,都道“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从坤宁宫出来,裕妃有意和池夏走在一起:“昭嫔要是不忙的话,也上我宫里去坐坐,天申可喜欢你了。” 池夏不喜欢串门,但伸手不打笑脸人。 应承道:“今儿就不去了,我空着手上门多不好意思,改天烤些小点心给娘娘和五阿哥带去。” 话说得光鲜,裕妃也高兴。 齐妃和年妃原是约了一起去做桂花酿,也上来凑了个趣:“早就听闻昭嫔娘娘会做各种点心,不知道懂不懂酿酒?给咱们传授一下有没有做桂花酿的诀窍。” 这个她还真有。 当年的咸鱼系统给的吃食佩方是很多的,涉及到桂花的,就有糖渍桂花、桂花糖藕、干桂花、桂花酿等一系列。 她直接找出桂花酿的念了一遍:“还有其他以桂花为主的食谱,回头我也找了抄给您。” 年妃一贯不爱社交,齐妃就做了个“代表”,笑道:“做好了请昭嫔来尝尝。” 谨嫔别开了眼。 四阿哥五阿哥年纪相仿,她一贯和耿氏走得最近,可如今耿氏一跃成了妃,她却还在嫔位。 她面上虽不说,心里却是大不痛快。 何况在每一晚的梦境里,弘历登基后,弘昼就沉迷于给自己出丧,耿氏为了儿子,对她那可是奉承得都没边了。 而齐妃和年妃,一个儿子不成器,一个儿子接连夭折,根本都算不上她的对手。 她明明才该是后宫第一人,可如今,这几个人却都围在池夏身边。 她低下头掩去怨毒的眼神。 第五十一章 新任务发布 在后宫诸人的“密切关注”中,池夏果然成了伴驾出巡的唯一人选。 好在她接到圣旨的第二天圣驾就要出城。 池夏简单收拾了点行李,麻溜地带上苗苗跑了。 京城与福建相隔三千里,走水路比陆路要方便快捷许多。 天津港里也早已备下了一队豪华的大船,以及为龙船护航的船舰。 关于清朝的水师,历史上提到的大多是晚清时的那些。 中期之前池夏除了知道有施琅这么个名将,以及知道他做过水师提督,率领过福建水师外,基本上就处于两眼一抹黑的无知状态。 还是这两天每日跟雍正同乘一辆马车,恶补了不少知识,才知道原来施琅的最终官位不是水师提督,而是靖海将军,靖海侯。 而且从郑氏手中收复台湾后,福建水师也裁撤了不少人。直到去年雍正“重生”回来继位,才重又加强了天津、福建、广州三处水师。 池夏目瞪口呆,见车里也没别人,索性直接问:“上一世呢?也是这种情况?所以外国人打进来之前,朝廷基本上没有海军力量?” 即便听她说了好几次,对这个“上一世”的说法,雍正还是有些不习惯。 含糊道:“也并非没有,那时……朕登基后的第三年,曾经重设了天津、乍浦、福州和广州水师。只是结果并不如人意。” 他当时想法太过狭隘,想打造水上禁卫军,选用的大多是八旗子弟。 然而这些人不通水性,训练懈怠,操演也多数时候都在糊弄。 到底是没能练成海上劲旅。 所以去年他甫一登基,就改为启用施琅的第六子施世骠为天津水师提督,先行打造天津水师。 一应选人用人,船舰改造,大部分都听取了施世骠的意见。 池夏也知道他军事技能基本就没有点亮过:“所以施提督会随我们一同去福建么?” “不会,这一年来他在天津做得不错,让他继续干着。”雍正挑起帘子看了看亲自领队护卫在旁的年羹尧和岳钟琪:“西北暂时不会有战事,朕有意,让他们两人去操练水师。 不管怎么说,年羹尧和岳钟琪都算得上军事上一等一的人物,不能放在京城荒废了。 况且年羹尧在京城这一年,有他亲哥年希尧盯着,骄纵的性子看着倒是收敛了一些。 雍正感慨:“他若不生反逆之心,朕自然也愿意和他君臣相得。” 池夏“唔”了一声,还是没忍住:“其实吧,我觉得上一世他能那么骄纵,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您自己……有时候把人惯纵得太过了。” 他对亲信的臣子总有各种“肉麻”的朱批,但这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极端操作,确实容易让人飘啊。 雍正疑惑:“有这回事?朕对李卫、田文镜,还有你伯父都是这样的。用人不疑。” 池夏看了看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年羹尧,心说关键是年大将军是个会把别人彩虹屁当真心夸奖的人。 “是是是,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心态嘛,可能年大将军本来就特别自信,被您夸多了就难免骄横了。您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像殿下那样跟您心意相通。” 用胤祥做对比,雍正总算是认同了:“十三弟这样的,自然是世间仅有。” 好的好的,你弟天下第一好! 池夏无奈地点头,正要再问点水师的情况,就被一阵“叮叮叮”的声音震到了。 ——主线任务:获得民心点,军心5000点,时限180天。 ——任务奖励:800积分,世界水文分布图一张。未完成将扣除800积分。 ——支线任务1:查清鸦片来源,时限180天。 ——任务奖励:200积分,未完成将扣除200积分。 ——支线任务2:改良战舰,并以“昭”字为第一艘改良战舰命名。 ——任务奖励:积分200,未完成将扣除200积分。 ——选做收服任务:收服“海上王”,无时限,可选做。 ——任务奖励:抽奖池奖励任选其二,失败无惩罚。 别说池夏了,就连雍正都有片刻愣住了:“发了四个任务?” 池夏茫然:“嗯,一口气发了四个。可能是换地图了,所以任务变多了?” 而且任务的奖励积分也变多了,连收服任务都变成任选两件奖励了! 系统大方得都不像那个抠门的辣鸡系统了。 但是出了宫,没法搞后宫晋升,系统给的任务也变得有些奇怪。 池夏被坑多了,惯性先质问系统:“民心一万点、军心五千点?这怎么计算?还要以我的封号命名战舰,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系统:“得到一个百姓的拥戴计算一点民心,得到一名官兵的拥戴计算一点军心,得到一名将领拥戴,按将领级别计算一百点到五百点军心不等。” 池夏:…… 我一个幕后工作者,你让我得民心、军心,这不是为难人么。 而且好歹我还是后宫的人,你这任务听在皇帝的耳朵里有点危险啊! 系统自然能听到她的心声,但毫无反馈。 池夏看了看雍正。 雍正垂眸,没有看她。 但他的关注点好似跟她完全不一样:“其他的先不说,谁是“海上王”?” 系统之前给出的收服任务都有明确的指向。 比如“种植小能手”郭棉棉,“科技全才”年希尧。 事实也的确证明,系统的判断很准,他们俩人在种植和科技方面的才华横溢,远超常人。 由此推断:如果一个人能被系统称为“海上王”,一定是在海战方面有着极为突出的才能。 若由这个人执掌水师,想必能打造一支海上最强军队。 太有吸引力了。 雍正一提醒,池夏也转到了这个收服任务上,追问系统:“那这个“海上王”是谁?” 系统:“需要主人自行探索哦。” 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果然还是她的抠门系统。 池夏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试图走个后门:“通融一下呗。不知道是谁我没法收服啊。之前不是都直接给名字的嘛。” 系统:“之前是一件任选奖励。” 所以这两件奖励里头,其实有一件是让她去探索谁是海上王的前置任务奖励。 太合理了,无法反驳。 池夏朝雍正无奈地摊手:“要自行探索……不过往好处想,至少我们这一趟旅程中,会遇到这个人!也说不定这人现在就已经在您的水师中了呢?” 她灵光一闪:“会不会是年将军或者岳将军?” 年羹尧上一世是被称为“西北王”的,说不定不带陆军去带水师之后,也能战绩卓越呢。 岳钟琪据说是岳飞的不知道多少世孙,也许家学渊源,发展出了搞海战的天赋呢? 第五十二章 谁是海上王 带着这种期待,从天津港换了船后,池夏就在船上开工做了一顿启程宴。 食材都是新鲜的鱼虾蟹。 光是鱼就用不同品种的鱼分别做了清蒸、糖醋、酸菜鱼片和烤鱼四种。 梭子蟹则挑了肉质最好的,拍上淀粉下锅煎至金红,再另起油锅葱姜蒜爆香,加了豆瓣酱老干妈,配上年糕青笋西芹,炒了一大锅香辣蟹。 处理虾子就更用心了,去头剥壳挑虾线改刀一气呵成,连压箱底的面包糠都拿出来了,用上了“隔壁小孩都馋哭了”的做法,炸成金黄的虾球。 最后甚至还贡献出了仓库里为数不多的蜂蜜芥末酱和沙拉酱作为蘸料,保证喜欢甜的喜欢辣的都能欣赏。 她从上船后忙活了一个时辰几乎片刻没停,把安子和苗苗也使唤的团团转。 雍正批完今日京城送来的折子出来,正要跟她说几句话,就看面前呼啦啦摆了一大桌。 诧异道:“怎么今天有雅兴做这么多菜?” 打从池夏完成了那个让他夸赞厨艺的任务之后,每天做菜是不会超过三个的,基本上都是她自己喜欢的菜。 最多偶尔让他和胤祥点个菜。 大部分时候来养心殿,提的食盒都只有一道茶点或者甜点。 想来做菜算不上她的爱好,只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口腹之欲罢了。 这么丰富的菜色是很久没见过了。 池夏凑到他耳边:“咱们请年大将军和岳将军一起来用饭啊,看看那个收服“海上王”的进度条有没有反应。” 雍正挑眉:“一顿饭就想收服他们了?不太可能。” 池夏嘿嘿一笑,有几分狡黠:“不用完成啊,我就看看进度条,哪怕动1%,也能分辨是不是找对了人嘛。” 比如郭棉棉,虽然任务一直没完成,但进度条也有一小半了,只是一直没找对她的“核心诉求”而已。 学会巧用系统,这是她跟这破系统斗智斗勇一年来积累的宝贵经验。 果然雍正被她说服了,洗了手吩咐苏培盛:“去请年将军和岳将军,叫年希尧也一起来。” 年羹尧和岳钟琪也是刚上船不久,还没到自己的船舱就被雍正传召,都是一身铠甲过来的。 年希尧原本在后边的护航舰上研究怎么用蒸汽机改进军舰动力,姗姗来迟了些。 雍正点明主题:“昭嫔亲手做了一桌子菜,朕想着你们肯定也没来得及用饭,就叫你们一起了。” 三人都起身谢恩。当初那个连发轻型火枪直接吓退了准噶尔后,年大将军也谦逊了一些。 雍正摆手:“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坐下来一起吃。” 动筷后,池夏给他夹了一个虾球。 雍正尝了一口,惯性地夸道:“昭嫔手艺不错……” 话音未落,年羹尧直接别过头吐了。 雍正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半路。 气氛瞬间尴尬。 池夏茫然地尝了一口,头一回对自己的厨艺产生了怀疑。 有这么难吃?难道她放错佐料了? 年希尧连忙起身,代弟弟请罪:“皇上恕罪,亮工上船后就有点晕船,又强撑着不肯找太医,才君前失仪,冒犯了皇上、娘娘。” 仔细一看,年羹尧确实脸色惨白,像是打飘站不稳的样子。 池夏一脑门黑线。 他们拟定的路线是天津入京杭大运河,到杭州改乘海船沿海岸线往福建去。 在大运河上的这一段航程是十分平稳的。 虽然也有几个从未坐过船的宫女不太适应,稍稍有些晕船。但也极少,而且也没有哪个像年大将军的反应这么严重的。 严重晕船的人去搞海军能行么? 池夏已经有点想把他从“海上王”的候选名单中划掉了。 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待,翻出两包“晕车晕船梅”。 在系统里换成了纸包,摸出来递给年希尧:“我带了点糖渍的梅饼,年将军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 年羹尧缓过来一点,赶紧一摆手:“不必。臣不过是刚上船有些许不适应罢了。” 年希尧倒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过了池夏的好意。 这顿饭眼看是吃不下去了。 雍正索性让众人都散了,回去好生歇息。 池夏有点可惜:浪费了这一大桌的菜,还没试过岳钟琪是不是呢! ~~~ 这一厢年希尧扶着自己弟弟回了副船,忍不住说教:“你既然一上船就不适,合该早些请太医来看看,也免得刚才那般失了仪态。” 换船的时候晃了几下,年羹尧又想吐了,白着脸摆手:“太医也看不出个名堂,不就是晕船么,我习惯了就好了。” 年希尧把刚才拿的梅子给他:“梅子生津解乏,是止吐的好东西。不妨试试。” 年羹尧扭头就把梅子包丢开:“那不是怀孕的妇人才吃的零嘴么,我不要。她是不是讥讽我像个妇人!” 昭嫔自己就是女子。至于讥讽你像妇人么? 年希尧无语:“你老跟她过不去做什么?” 如今长着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昭嫔圣眷正隆,跟她过不去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年羹尧嘴硬:“她挤兑小妹,还耀武扬威的。” 年希尧沉吟了片刻:“小妹信中可从未说过她的不是。你应当知道,咱们的妹妹也不是愿意跟人相争的性子。” 年羹尧闭嘴了。 自家妹妹的性格自己了解,她从小什么都不缺,对什么都看得很淡,确实不爱与人争。 年希尧看着下人给他安顿好:“行了,你既然不愿请太医,就好好休息,看看明日能不能好受些。” 大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很多,虽然因为皇帝南巡而禁了一些私家小船,但漕运夜间行船的官船货船也还有不少。 他们的主船副船本就十分豪华,再加上前后的护航舰,可以说的上是规模很大的船队了。 有时对面有船只交会,一偏一让之间,就难免有摇晃。 睡眠质量好的,如池夏这般,只当是睡了个高端水床,翻个身又入梦了。 晕船的就吃了大苦头。 年羹尧回回刚有睡意就晃几下,晃得他头痛欲裂,吐了两次,都快要吐出苦胆水了。 终于忍不住,把年希尧留下的梅子捡了两颗塞进了嘴里。 虽然酸的牙都快倒了,总算吃完后能睡过去了。 第五十三章 舰船改造计划 或许是因为离开了京城地界,雍正难得地一夜安枕。 但即使不用早朝,规律的生活习惯依旧让他天还没亮就醒了。 船舱外能看到河中波光倒映着天上星子。 当真是满船清梦压星河。 苏培盛见他醒了,赶紧过来伺候,笑道:“皇上,昭嫔娘娘昨儿可是特地吩咐了,如今不上朝,不许奴才们叫起,让您多歇一会。” “她自己爱睡懒觉,可别带上朕,”雍正也玩笑:“去叫她起来,到请安的时间了。” 苏培盛脸都笑皱了:“那奴才可真去了?” 说着话却根本没挪一步。 雍正笑骂了一句,想起昨日年羹尧的惨状:“年羹尧后来请太医看过了么?” 这回出来一共带了四个御医,都在这艘船上。 请没请苏培盛自然有数:“没有。太医们昨儿都在屋里待着。说是刘太医在药匣子里发现了一套医书,不知是谁带出来的,很有意思,其他几位大人也都在一起,晚上钻研了大半宿。” 雍正心里有数,知道多半是池夏看完了悄悄塞的:“叫他们今天去个人给年羹尧瞧瞧。咱们出去走走。” 船只大约是正好路过了一个县城,在运河旁有早市。 叫卖声和喧哗声隐隐约约,杂着偶尔鱼跃出水面的哗啦声,端的是十分热闹。 也有不少孩子看到大船路过跑来围观,有小娃子差点被挤得掉进水里,被自家大人一把捞了回去。 苏培盛笑道:“皇上不叫打扰沿岸百姓,要不那才热闹。” 雍正敛了笑意:“这一路要途径山东江苏浙江,告诉主官们,如果哪处有故意扰民来逢迎的,朕就叫他们脱下官袍走人。” 他还是四阿哥时,也陪着康熙南巡过,声势是很浩大,但沿途的花销也着实惊人。 为此曹家欠了国库好几十万两,至今也没还清,他还不好意思去追,毕竟这钱是为先帝南巡花的。 虽说子不言父过,但他是不待见这种烧钱的大场面的。 这会儿天光大亮,护卫舰从在前方开道变成了一前一后的护卫格局。 今日的折子还没到,雍正想起改造军舰的任务,索性让人传了年希尧过来,去护卫舰上看看。 只是一行人还没走近就见那边甲板上蹲着个人,正在把玩固定在甲板上的弩机。 一身利落的旗装,笑意盈盈的,不是池夏又是谁。 她一边看一边和边上的人聊天:“张总兵,咱们舰上有火炮么?” “娘娘您说笑了,船上放火炮那不就是聋子的耳朵,是个摆设么。”回话的人穿着总兵的军士服,手里还端着个碟子,里头明显是池夏送来“贿赂”他们的点心。 池夏不解:“为什么?火炮威力那么大,打中了敌船就能击沉了,不好么?” “威力大是真的,但射程不够啊,等我们能打到对面,对面弩机都要射穿我们好几次了,”总兵只当她问着好玩,笑哈哈的:“而且能打中了还好,要是打不中落在水里,炸翻的就不知道是我们的船还是他们的船了。” 池夏连连点头:“懂了。” 在宫里时,妃嫔们的清早都是用来请安磕头的。雍正偶尔有几回在太后宫外遇到她,她都睡眼惺忪。 这还是头一回见她早上能这么精神。 雍正示意苏培盛不要惊动对面。 只带着年希尧走了过去:“今儿倒是起得早。懂什么了?给朕也说说。” 不用天不亮就去请安磕头,池夏心情正好,见是他来,笑弯了眉眼。 起身三两步就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掰着手指给他列举。 “改造军舰,得从三方面下手。一是动能,最好就是能配上蒸汽发动机,二是军舰稳定性,要更大更稳当更经得住风浪颠簸,三是配备的火力要改进,要提高火炮的精准度和射程。” “其实第二点最容易,只要解决了动能问题,船舰再大再重也不愁速度。第三点也还凑合,回头我把当时火枪的改进图再翻出来看看,实施能不能改装一下火炮。” “所以主要问题还是第一条,蒸汽发动机能不能做出来。您上回给我看年大人做的那个雏形,我觉得还有一点问题,尤其安全阀和凝结缸,得好好改进一下。” 她讲完这一堆正要问年希尧最新的研究进度到哪了,一抬头就见雍正笑着让开了一步。 身后正是一脸震惊的年希尧。 端方正直的脸都快扭曲了,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 池夏也吓了一跳,她刚才虽然看到了两个人,但默认跟在后面是苏培盛,根本没在意。 这会儿只能求救地看向雍正。 雍正笑笑,没有给她圆场解围的意思。 池夏:…… 当初为了收服任务,她“忽悠”年希尧认了“世外高人”做师父。 如今要是告诉他这个“世外高人”就是自己,不但年纪比他小,还是个女子。 从小受儒家文化和各种礼教观念教导的年希尧,不会羞愤之下直接投河吧? 她绞尽了脑汁:“那个……其实,我也受过“世外高人”的点拨,算是……年大人您的师妹?” 雍正笑出了声。 舰上的总兵还在远处甲板上,四下就他们三人,池夏借着袖子遮挡,在雍正手臂上掐了一把。 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扯后腿呢。 雍正拂开了她的手,看她还要再抓自己袖子,索性把她的手按住了。 池夏只好停下小动作,赔笑:“年大人,您是天纵英才,我那都是小打小闹,只能建立在您那些成果的基础上。” 雍正还在笑:“无妨,你直说吧。” 池夏瞪了他一眼。 直说?从哪直说? 我怕说完年希尧就罢工了。 再说我都已经编了个借口了,虽然挺扯淡的,但你就不能帮我圆几句么! 雍正看她眼里的控诉都快凝成实质了,低头对她耳语:“要完成你那个新任务,这件事你迟早要公之于众的。择日不如撞日。” 说完便转向了年希尧:“允恭,朕一直没和你说,先前给你的那些图纸,多数都出自昭嫔之手。” 池夏想捂脸。 “昭嫔与你一样,从小就喜欢这些数字、机械,也颇有天赋。又在机缘巧合下看过一些西洋传教士带过来的图册,才制出了那些图纸。” 年希尧沉默了许久:“所以,昭嫔娘娘,就是臣的师父?” 池夏终于理解网上人家形容尴尬,为什么要说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她现在真的是体会到了。 第五十四章 请教昭嫔娘娘 池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诚恳地道个歉。 雍正却拍了拍她的手,理所当然地看向年希尧:“昭嫔一直身在后宫之中,身份不便为外人道。但允恭既不是外人,也不是拘泥教条之人。朕就不瞒着你了。” 唔,池夏把道歉咽了回去。 能当皇帝的果然不是普通人,心眼大概有八百个那么多。 占了人家那么大的便宜,现在告诉人家了,还要给人家带上不拘泥、不是外人的高帽子。 想想,皇帝都这么看重你、亲近你了,你还好意思生气么? 年希尧是个正直老实的人,听完雍正的解释非但全都信了,还深感不安。 讷讷道:“娘娘有如此大才,还愿意以臣为弟子,将所学指点微臣一二,是臣之幸。” 让一个三十多岁的饱学之士,这么谦和地认她为师。 还是靠作弊得来的图纸。 池夏觉得自己脸都快要红到耳根了:“不不不,其实我也只是突发奇想,能把这些设想变成现实,全靠年大人带着科技署上下一起努力。” 一旦接受了“世外高人”就是昭嫔这个设定后,年希尧倒是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 接连蹦出来好几个困惑他许久的问题:“其实我一直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师父,只是从前以为师父在外云游,苦于求教无门。” 他甚至还腼腆地笑了笑:“如今方知师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望师父能赐教。” 左一个师父,又一个师父。 池夏觉得这样下去真的要折寿。 苦笑道:“年大人您别这么喊,我真的当不起。” 年希尧坦坦荡荡:“当得起。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师父于科技一途,造诣精深,确实远胜臣百倍千倍。” 池夏拉了拉雍正的衣袖。 年希尧太君子了,她真的有点无地自容。 好在这回雍正总算是帮她解了围:“昭嫔毕竟是后宫妃嫔,往后“师父”一词,还是不要当众提起了。” 年希尧倒也不执拗,点头改口:“那,请娘娘多指教。” 池夏松了好大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指教说不上,与年大人共同探讨罢了。比如方才说的船舰改造,我以为……” 俩人接下去的话就逐渐走向了雍正听不懂的方向。 雍正招手将一直站在远处的总兵叫了过来:“从今日起,就由昭嫔、年大人带着科技署负责船舰改造,你们要全力配合。” 总兵和船上一众护卫官兵都齐声应是。 虽不知道这个“改造”是要做什么,但看这位昭嫔和年大人说得头头是道的,好像是很有道理。 ~~~ 晨风从水面而来,吹散了清晨的水雾,颇有寒凉之意。 池夏听到雍正不经意地一声轻咳,恍然惊觉一行人已是在甲板上站了许久。赶紧提醒:“皇上,这儿风大,回书房去说吧。” 年希尧还意犹未尽:“娘娘,您刚才说到动力改造,臣还想看看这船的吃水,晚些时候臣将近日来蒸汽机的最新成果整理好,再去向娘娘请教。” 池夏硬着头皮点点头,飞快地跟着雍正先溜了。 船上不比宫中,没那多规矩。 她一早出门时让苗苗熬了山药红枣粥,这会看送折子的人来了,索性直接端到进了书房里。 雍正听到她“砰”地一声放下砂锅,也“识相”地放下了折子:“有事要跟朕说?” 苏培盛早已非常有眼色地带着众人避了出去。 池夏默默地盛粥:“我刚才真的有点生气,您想让我挑明身份干嘛不早说,我还在那拼命找说辞……” 雍正示意她坐下:“原本朕打算等你改好了军舰,再公开这件事,也好顺理成章地让你给军舰赐名。刚才机缘巧合,说便说了。再帮你隐瞒,即使年希尧信了,回头还是会知道真相。” 尴尬也不会比今天少。 池夏想了想那种场景,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泄气地把粥递给他:“红枣山药,养脾胃,您还是先用了饭再看折子吧。方才听您还有些咳嗽,要不要让太医再看看?” 雍正接过碗,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不气了?” 看她气势汹汹地进来,还以为她要耍脾气。 没想到脾气是有一点,消得却也快。 池夏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算了,您说的也对。” 她也社死习惯了,这不比在被他发现那个冷宫弃妃心尖宠什么的好多了么。 而且年希尧是个“技术至上”的人,连她这个师父都给认下了。 粥碗有点烫手,池夏搓了搓手指,热乎乎地在脸上贴了下,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我手上的事越来越多了。” 她本来准备今天把最近要刊发的《民报》排好的,但年希尧说了一会要来,她也只能先把这件事放下。 雍正笑笑,给她递了勺子:“老规矩,边上的书房给你用,你的人也都带出来了。” “事情多不怕,要学会用人。民报你交给两个翰林来做,最后把关即可。军舰改造也不急在这一两日,你和年希尧商量,列个先后章程,能交给建造署和科技署的,都分下去。” 池夏恍惚觉得他有种在教徒弟的感觉。 晃了晃脑袋,才把这奇怪的想法甩了出去,飞快地吃完了早饭。 正要收拾东西走人,忽然想起这船上除了年希尧外,还有位年大将军,赶紧回头问:“您说……回头年大将军知道我耍了年大人,不会来找我算账吧?” 雍正被她逗乐了:“那你尽管放心。他昨儿吃了你的晕船药,今日就算气得炸了,也会自己憋着的。” 被晕船折磨了一夜没太睡好的年羹尧打了个喷嚏,看到自家亲哥回来,忍不住抱怨:“大哥你一大早去哪了?” 他一大早就来找年希尧,本是拉不下面子找太医,想让年希尧给自己看看这晕船的毛病,却扑了个空。 年希尧袖口还有沾着河面上雾气凝成的朝露,来不及和他说话,直奔柜子去找图纸:“我今日有事,你自己歇着。” 年羹尧头疼得厉害:“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年希尧已经找到了图纸,一阵风似的走了:“我有不少事要去请教昭嫔娘娘,一会回来再说。” 年羹尧:…… 请教谁?什么玩意? 他哥是疯了么? 第五十五章 秦淮美人 第五十五章秦淮美人 虽然时间在往冬日去,但一路南下后,空气反倒逐渐变得温暖湿润了。 比起马车,乘船确实舒服了许多,尤其在运河上极少有颠簸,几乎可谓如履平地。 为了不在路程上多耽误,船夫们分了两三组,日夜轮换,除了补给采买外,并不停船靠岸。 离开天津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已到了江苏境内。 眼看前面就是江宁府,池夏忽然想起来上回平抑粮价的时候雍正说过,她家大伯是两江总督。 赶紧放下了手里的活:“一会两江总督要上船么?” 这一路途径的地方,总督知府们一般都是在船只临时停靠补给时上船拜见的。 雍正点头:“晚些时候停靠江宁,两江总督和江宁织造应当会一起来。” 池夏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墨渍:“那我是不是得准备下?” 最近不用见太后皇后,也不用比美,天天窝在书房里搞机械画图纸,她已经有点放飞自我了。 妆也懒得化,每天起来都是换个舒适的衣服,让苗苗随便挽个头发就拉倒了。 雍正没明白:“准备什么?下船你也不必换宫装,又不在京城,随意些也无妨。” “不啊,我没想下船。”池夏懒得动弹,她觉得这行程舒适得跟在现代时游轮出行也差不多了。 她又不晕船,享受得很:“不是我伯父要来么?我好歹得收拾下,不能给您的后宫丢人吧?” 不说跟齐妃、年妃那么精致,也不能太随便了,正装还是得换上吧。 她“小时候”也见过几次鄂尔泰,印象还挺深刻。 她家是西林觉罗氏,算得上满洲大姓,但鄂尔泰虽然是八旗子弟,却正经学过四书五经。 学得还很好,是凭借科举入的仕途。 而且秉承了她祖父鄂谦一贯的家训,对自家子侄要求非常严格。 雍正:…… 他有种说了半天鸡同鸭讲的感觉。 无奈道:“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鄂尔泰调去云贵已经有三个月了。” 池夏惊讶了一下,随即又高兴了:“那正好,我去护卫舰上看看年大人今天有什么进展。” 雍正叫住她,放下了今天的最后一本折子:“你不是想看看江南么,在水上漂了十二三天了,我们停靠江宁府休息两日。你可以上岸走走。” 池夏狐疑。 工作狂主动给员工放假,这种好事可不多见。 果然雍正活动了一下手臂又补充了一句:“江宁织造局刚换上了科技署改良的纺纱机,也可以去看看?” 池夏最近一门心思都是战舰改造,又有年希尧能跟她讨论,每天都充实得很,感觉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 她很想说没有兴趣,但看雍正的意思,这两天的“休整”,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她“没兴趣”也得去看。 ~~~ 船泊秦淮时天色将将入夜。 两江总督高其倬等候觐见已多时。 高其倬是雍正潜邸时的亲信,又是才从京城赴任江宁,雍正对他很是熟悉。 苏培盛刚把他引进来,雍正就调侃了一句:“看来江南水土果然养人,你离京几个月,看着富态不少啊。” 高其倬热泪盈眶:“主子却是清减了许多,奴才该死,不能在主子身边伺候。” 雍正最近被池夏灌输了不少让他不要跟臣子太“肉麻”的言论,觉得这熟悉的客套话听起来确实有点叫人牙酸。 寒暄了一句就转移了话题,问了新水稻试种的产量。 高其倬经历过之前直隶虚报产量,知县知府都被胤祥直接撸了官的事,半点不敢掺假,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还生怕这产量太高了,主子不信,有备而来地让侍卫送上了一筐稻穗。 “皇上您看,这稻穗的分量,说句大不敬的话,都快比得上往常的祥瑞株了。如今在地里却还只是最常见的。” 雍正招手,叫一直在旁边站着的池夏:“你来看看,与你在京城庄子里种的有什么不一样么?” 池夏原本以为自己就是充当个“花瓶”角色,正在走神。 闻言不得不过来看了一眼:“回皇上,臣妾瞧着都差不多。或许江南水土更适合稻米生长,所以长得格外水灵些?” 反正她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雍正仿佛也就是心血来潮喊了她一句,并没在意她答了什么。 转身对高其倬嘱咐:“这良种是昭嫔带人培育的,你说的这产量,朕也信得过。虽说增产了,当初应承过百姓的减税和补贴绝不能少。” 高其倬连声应是,顺着话赞了昭嫔娘娘培育的种子是百姓的福音。 “皇上一路辛苦,臣等不能在身边伺候,于心实在不安,特准备了各色补给物品,和几个江南的厨子、侍从,若是能让主子在饮食起居上舒心一分,也算是臣等尽了心力。” 池夏眼睛一亮。 高其倬送礼倒是很有心意啊,不是哐哐哐一堆特产。 江南的厨子!或许能比御厨多一点创新? 她最近真的太忙了,并不想自己做饭,又不太吃得惯御膳房的菜色。 雍正只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动心了,赞了一声:“你有心了。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做些江南风味的菜色,你也一起留下陪朕用膳吧。” 高其倬明显有备而来,不一会就上了满满一桌子菜。 他一一介绍: 这是苏州松鹤楼的掌勺做的松鼠鳜鱼,这是扬州富春茶楼师傅做的金丝豆腐卷…… 最后一位师傅是自己端着菜进来的,还带来了两个乐姬。 这位师傅袅袅娆娆,居然是个女子,长相极为明艳,仅容貌来说,比之齐妃也不遑多让。 却又因为穿着素净简单,平添了一点温婉的生活气息。 那两个乐姬虽然面容也好看,衣服更华丽,却比不上她一个零头。 她奉上了一笼包子。蒸笼一打开,蒸腾的热气立刻熏得她粉面含俏,双目含情。 连池夏都被这美人美景吸引了,好一会儿注意力才转到蒸笼里。 这个季节正是大闸蟹肥美的时候,每一个小笼屉里都是一只蟹黄汤包。 晶莹剔透的外皮,一戳就晃晃悠悠的,显示着里头汤汁的饱满。 高其倬笑道:“这是金陵天香楼的掌柜,号称“江南第一手”,皇上尝尝她的手艺。” 雍正下意识地看了看池夏。 第五十六章 人约黄昏后 高其倬万万没想到主子的第一反应是看昭嫔。笑容整个僵在了脸上。 他知道皇上出巡带的是昭嫔,也知道这位新晋的昭嫔受宠。 可他不知道如今皇上连收个美人还要看昭嫔的眼色啊! 气氛一下就凝住了。 池夏也没想到雍正忽然看她。 在现代,女厨师还是挺多的,尤其是西餐甜点类,也有女性米其林星级主厨。她下意识并没有觉得高其倬带了个漂亮的女厨子来有什么不对劲。 等她回味过来雍正为什么看她,筷子上都已经夹了一只汤包了。 那总不能再放回蒸笼里吧…… 池夏只能当做没看见雍正的眼神,埋头咬下去。 汤包一入口,她立刻忘了这一点点尴尬。 这汤包外皮晶莹弹牙,汤汁鲜香肥美却又不腻,蟹肉鲜甜嫩滑。 毫不夸张地说,比她在现代吃到的各家号称老字号的汤包都要好吃。绝对真材实料,风味出众。 只看这道菜,这位大美人厨师确实当得起“江南第一手”的称谓啊。 池夏索性埋头吃饭。 雍正难得见她对某道菜这么满意,一时也好奇地尝了尝。 高其倬看主子总算动了筷,赶紧解释:“皇上,曹梦姑娘除了是天香楼的掌柜,还是江南织造曹寅曹大人的养女。” “曹大人卧病在床已有多日,知道皇上驾到,特遣其子曹颙和养女曹梦来给皇上磕头请安。” 雍正有几分阴阳:“曹寅病得倒很是时候啊。曹颙既然来了就叫进吧。” 一听这名字,池夏瞬间精神了,连筷子都放了下来。 曹寅曹颙名气不算特别大,但曹雪芹可就太有名了。 就算没多少文学造诣的她也知道曹寅和曹颙是曹雪芹的祖父和父亲。 而且曹寅是康熙帝的宠臣,康熙南巡基本上都住在他家中,宠幸程度可见一斑。 正常的历史线里,曹寅应该是在康熙晚年去世的,随即康熙就让他的独子曹颙继任了江宁织造的位置。 但如今雍正早了十年继位,他看不惯曹家奢靡浪费的做派,对他们亏空的巨额银子更是不可能轻轻抬手放过。 下一任江南织造的位置,是绝不会让曹家“世袭”了。 果然曹颙请安后,雍正只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问他新式纺纱机使用的情况。 曹颙一愣,他准备了许多江宁织造局今年制的御服、妃嫔朝服相关的事宜,万万没想到皇帝张口就问了纺纱机。 但他日常最多看看新织的花色,进贡的布料,和做好的御服。哪里能知道局里机器用得怎么样。 勉强答了两句,就什么都说不上来了。额头的汗如豆子一般滚下来。 高其倬也一头的汗。 曹寅已经快不行了,弥留之际求他千万保住这个儿子,他当年受过曹寅的恩情,实在拒绝不得,才把曹梦和曹颙带来见雍正,原是想讨个情分的。 现在看起来是要弄巧成拙。 雍正对不喜欢的臣子态度也很鲜明。 那绝对是秋风扫落叶,半点不留情面。眉头一拧就准备开口斥责了。 曹颙连连磕头。 曹梦也跟着跪了下来:“皇上恕罪,舍弟尚且年幼,父亲日常对家人约束极严,家中任务人都不敢插手织造局的事务……” 池夏看曹颙都快要吓得晕过去了,插了句话:“皇上,只问曹大人也不管用,还是明日咱们自己去织造局看看吧。” 雍正总算是给她面子,不耐地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你们先去准备吧。” 曹颙感恩戴德地谢了恩。 高其倬也松了口气:“皇上不叫扰民,臣不敢逆旨,在自己府里准备了一处清静的地方,请皇上赏光下榻。” 池夏心说这高其倬是真的会拍马屁,但多半是要马屁拍在马腿上。 拢共就住一晚上,搬来搬去不够麻烦的。 果然雍正摆了摆手:“很不必,明日去织造局看过,就继续启程了。你既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刚才给曹寅一家子说情差点把皇上惹恼,好在总算没有迁怒。 高其倬这会哪儿还敢再多说,连声应了“是”,准备明日一早就过来候着。 ~~~ 夜色降临后,秦淮河上也亮了起来。 各家的画舫、游船都有不同颜色和形状的花灯。 池夏一出来就在甲板上看到了年希尧和年羹尧兄弟俩在船舷边看水上的灯。 她跟年希尧已经很熟悉了,调侃道:“年大人,若是您那个火树银花效果的碳丝灯在这里推广开,估计得独占秦淮河的风光。” 年希尧想象了一下,也笑开了:“借娘娘大才,或许有朝一日,我们当真能够见到满城灯火的不夜之城。” 池夏笑了,想起她在南京读书时,秦淮河通宵的花灯,笑眯眯地点头:“会有的。” 年希尧:“承师父吉言。” 这“师徒相得”的样! 年羹尧龇牙咧嘴,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 他前一阵终于熬不过晕船,叫了太医。 结果吃了太医的药也不管事,反倒是池夏的“晕车晕船梅”每天来两颗就能顶用很久。 他拉不下脸去要,还是年希尧看不过去向池夏讨要了几包,总算是把他从天昏地暗里拯救了。 他回回听年希尧叫“师父”就牙酸,听了半个月了还没习惯。 奈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只能自己心里怄气。 一听他哥又在这儿吹捧上“师父”了,忍不住脑袋一阵疼。 池夏如今已经彻底不认为他会是“海上王”了。吃了她那么多晕船药,收服进度条还纹丝不动。 倒也不怎么在意他的态度。 船行半个月,难得能够上岸休整,还是在繁华的金陵城。 船上众人都乐坏了。 太监宫女和不少侍卫们,不少从未到过江南,各个都想出去转转。 苗苗看池夏和年希尧都在看画舫,也撺掇池夏:“娘娘,这可是江宁府诶,听说晚上画舫还有表演呢,您不想去看看么?” 池夏兴趣不大。 苗苗卖力推销:“可是听说河边还有灯会啊,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您不跟皇上去逛灯会么?” 这姑娘要是在现代,一定是个营销鬼才,忽悠男男女女逢年过节掏钱浪漫的那种。 池夏忍不住笑了:“人约黄昏后,那得有人约啊。再说今天也不是十五,未必有灯会。” 雍正恰好从舱中出来,苏培盛跟在后面抱着她和雍正俩人的披风:“回娘娘,高大人方才说了,今儿特地开了秦淮河畔的灯会。” 第五十七章 走私船? 苗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赶紧接过池夏的披风给她披上:“晚上风凉,娘娘别着凉了。” 雍正也敛去了方才的一脸寒霜,隐隐带了笑意。 氛围都烘托到这儿了,池夏只能看雍正:“那皇上赏光,陪臣妾去转转。” 她还真的是头一回被别人赶着去“约会”。 虽说是只是微服出行逛个灯会,他们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也着实不少。 池夏一开始还有点不太适应“保镖”陪着逛街的节奏。但逛了几个摊子之后,就逐渐忘了隐没在人群里的侍卫了。 这两年河南河北干旱,但江南地区确是风调雨顺,加上有不少地区夏季的水稻种的是池夏提供的“杂交水稻种”,江南今秋的收成好得惊人。 别说地主士绅了,就连普通老百姓手里也有了余粮,有了一些闲钱。 今日听说开了灯会市集,来凑热闹的人着实不少。 河畔种了排排杨柳,树下有各色的小摊子。 卖糖梨膏的,卖冰糖葫芦的,卖糖藕粉和梅花糕的,还有支着好几张小桌椅,卖小馄饨的。 码头上也有渔家摆出了鱼篓,兜售着新鲜鱼虾。 池夏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给雍正分享:“这好像我读书的时候,学堂外面的小吃街。” 不过小吃街的种类可能更丰富一点,肉类也更多一点,充斥着蛋白质和油脂被烧烤之后的那种香味。 她刚才不怎么乐意出来逛街,但真到了街上,又有点流连忘返了。 逛了好大一圈,手里端了一碗藕粉,并一根冰糖葫芦,等看到了臭豆腐的摊子,又想凑上去。 顺手就要把手里的藕粉往后递:“苗苗帮我拿下。” 苗苗还跟没上来,雍正下意识地一伸手接了过去。 池夏一愣,旋即笑道:“要不您也尝尝,挺好吃的。” 她开小厨房也有一年了,感觉雍正在吃食上简直就是无欲无求。 做什么他都是浅尝辄止,酸甜香辣各种口味她都做过,也从来没有哪一样能得到他钦点,让她再多做几次的。 要不是她看过一些史料,知道雍正比较偏爱柿饼、荔枝,喜好养狗还给狗设计过衣服,她简直要觉得这人就是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没有个人喜好。 说话间她已经拿到了新买的臭豆腐,用签子扎了一块,问雍正:“或者试试这个?” 这味道…… 雍正往后让了一步,举了举手里的藕粉碗:“朕……我还是吃这个吧。” 池夏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当真尝了一口,才继续往前溜达。 河边最好的位置是一家卖花灯的,同时也在售卖画舫的船票。 ——十两银子一位,咱们画舫上的席面可是天香楼提供的!还请了西洋的乐师,包您听到跟皇宫里一样的仙乐! ——不上船也无妨,咱们这儿还有巴儿狗的表演呢,只要半两碎银,叫他坐就坐,叫他拜就拜,保管逗得您开心一整天! 店家旁边果然站着一个金发的年轻女子,抱着一只哈巴狗。 这狗儿毛发雪白,黑黝黝的大眼睛,头上居然还梳了一个小辫,扎了一个红色的绸带。 池夏乐了,看雍正:“四爷,这狗儿还挺好看诶。” 雍正点头:“你想要?” “我不想,我又不是您,”池夏笑出来声:“您要是想买,我帮您问问去?” 她说着作势就要上去,雍正拉住她:“别闹,出门在外,养着不方便。” 再者这狗儿明显是人家赚钱的宝贝,人家估计也没那么容易卖。 池夏点头,但还是好奇地上去问了一句:“老板,您这狗儿好可爱呀,哪儿买的呀。” “那当然,这是我高价买来,训练了很久的。” 店家看他们穿着富贵,热情地招呼:“几位要不要上船看看,我们今日的乐师是那个什么什么法兰西的人,演奏的可是宫里中秋宴会上的曲子。听说是皇上最宠爱的娘娘写的,好听的不得了。是官报上都说过的曲子!” 池夏没想到这中秋宴会的音乐还能有同款。 奈何皇帝和她都不是会欣赏音乐的人,还是摆了摆手。 虽说没做成生意,店家倒也和气,看这家的男主人一直在看狗子,就指点他们。 “夫人和这位爷若是想买这种品色的狗儿,可以到江边码头去转转,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外国人带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卖的。” 池夏一愣,敏锐地觉得不大对:“咱们这儿也有外国人来啊?外国人不是都在广州福建浙江的市舶司卖东西么?” 店家指了指抱着狗子的金发女子:“这不就是嘛。外国人也惦记着赚钱呢。所以叫你去碰碰运气嘛,也不定什么时候有船来。” 池夏跟他道了谢,转回来低声跟雍正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些船算走私吧,逃避交关税?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夹带鸦片。” 雍正点头:“回去再说。还逛么?” 池夏回头看了下。 苗苗和苏培盛手里已经被她买的乱七八糟的吃食和小玩意堆满了,连雍正手里也端了碗梅花糕,再看不远处缀着的侍卫们都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就是不敢看皇帝。 她不好意思地要从雍正手里拿回梅花糕:“不逛了,咱回吧。” 远处画舫上有歌声响了起来。 隐隐约约飘过来,好像还真的是她当时给的那个曲谱。 不过这曲谱已经配上了歌词,变得更婉约清灵了。 江南还真是富贵温柔乡,不但有钱还紧跟潮流。 池夏跳脱地想着,想来这儿民报卖的也不错。 雍正避了一下,没让她拿:“我拿着吧,逛回头说不定你还买点别的。” 池夏:…… 她真的不是这种“买买买”的选手。 他们的船靠在一个私人的码头,正好在花灯夜市的顶头处。 于是一行人又一路逛了回来。 池夏看雍正一路拿着梅花糕还真的没有让别人接手的意思,索性放开了,回来的路上又买了一袋糖炒栗子,一盒子桂花糕。 一踏上船就见曹梦带着刚才那两个侍女跪在甲板上。 雍正皱眉,看苏培盛:“跪在这里做什么,没得煞风景。既是曹家人,就找人给她弄回去。” 第五十八章 人傻钱多? 池夏还惦记着有船搞“走私”活动这件事。 雍正便让年羹尧和岳钟琪扮做收洋货的商人,到画舫店家说的几个地方溜达了一圈。 俩人回来的倒是挺快。 附近的百姓就知道,确实会有船不停靠市舶司,在他们这儿先卸一点货。 商人们也都挺愿意私下接手这些船。他们不说卖,就是“互赠”,你赠我洋货,我赠你丝绸茶叶。 有好茶好料子时,洋人们出手的价格一般都还很高,给的“回礼”很是不错。 这种“擦边球”严格意义上来说当然是违背了朝廷国外的贸易必须要经市舶司的法令,但多数时候民不举官不究。 百姓和商人们都乐意,官府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年羹尧和岳钟琪打探完回来也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年羹尧先给说了一遍情况,又道:“我们还真赶巧了,遇到了一条船,说是什么佛郎机国的,卖的就是些葡萄酒、望远镜、自鸣钟之类的,没什么新鲜东西。” 他贡品都见过不少,自然不觉得这些普通货色有什么新奇。 看了一眼池夏,别扭了一下,才补充道:“没有娘娘说的烟丝大烟之类的东西。” 岳钟琪也道:“臣也瞧了,咱们这边换出去的以茶叶为主,红茶绿茶都有,绿茶更多一些。其次就是苏绣、杭绣的丝绸,哦,还有冰糖,也换出去不少。” 池夏听完好奇:“互换的数量多么?” “倒也不多,就那么一条不大的船,全装满才多少东西。”年羹尧不大看得上:“就算从市舶司走,也征不了几个钱。” 池夏下意识觉得偷税漏税是大事,现代海关是连代购都要查的。 更别提这种一整船一整船漏的了。 她皱眉道:“没多少钱也是钱啊,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这俩带兵的,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说完就求教雍正:“那咱们市舶司的关税是多少啊?” 雍正:“每百抽三吧,大约是。钱确实不多,其实支持市舶司运转就得开销这么多钱。” 作为“天朝上国”,市舶司对外国商品象征性征收的那点关税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年羹尧更是直接道:“咱们何必跟洋人争那点蝇头小利。” 池夏:…… 3%???! 蝇头小利? 一边抠抠搜搜让人还国库钱,让宫里缩减开支,一边只收3%的关税?让洋人白占便宜?! 还是在洋人争着抢着买茶叶丝绸瓷器的情况下! 在如今完全是卖方市场的情况下! 池夏差点气晕过去:“怎么?咱们很有钱吗?” 雍正和年羹尧、岳钟琪都不太明白她怎么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池夏一拍桌子:“就算很有钱,也不要便宜洋人啊!” “有钱咱可以搞科研,可以修路、建学堂、建医馆,给看不起病的人免费抓一点药,给读不起书的孩子送两本书!实在不搞基建,那你们给老百姓免一点税,他们会感恩戴德一辈子!” “有钱还可以给当兵的多发点补贴,给当兵的家属免几年税,他们不就更不畏死,更愿意奋力杀敌了嘛!” 池夏恨铁不成钢:“给洋鬼子这么低的税他们会感激你吗?不会!他们只会觉得你卖的东西低级、不值钱。还会觉得你人傻钱多,好欺负!” 亏她当年还搞什么缩减后宫开支。 合着她在那儿捡芝麻,老板在外面丢西瓜!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被说懵了。 年希尧更是头一回看到她这么大的火气,连“师父”都喊出来了。 还是雍正先反映过来:“那依你的意思,关税应当征收多少?” 池夏:“进出口都收百分之十左右吧,可以依据不同的东西浮动。” “粮食大豆什么的生活必需品就少收点,酒和丝绸、瓷器之类的奢侈品多收点,毕竟有钱人才会买奢侈品嘛,那些洋人回去涨涨价,照样多的是他们的贵族富人抢着要。” 年希尧有点不解:“照娘娘这么说,收洋人的税就罢了,怎么还要收我们商人的税,那不成了与民争利了。” 池夏以“你是不是傻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们收了税,商家卖给洋人的价格自然就高一点,归根结底不还是收了洋人的钱么!” 她又补充道:“为了鼓励大家多赚外国人的银子,将来可以给商人们退一点税,让他们获利更高,不过这一条现在就不必提了。” 先让洋人们适应一下“中国价格”。 这一世,她要让“中国制造”成为高端奢华,不再变成便宜廉价的代名词。 池夏这一番言论虽不算惊世骇俗,但也是众人闻所未闻的。 年希尧目瞪口呆,往常他只钻研技术,从未考虑过这类的事情。 年羹尧和岳钟琪却是从她刚才说“给当兵的多发一点补贴,给当兵的家属免几年税”开始,就把她的话听进了心里。 脱离“朝廷的颜面”想想,她说的确实是很在理啊。 没道理为了面子丢了实惠! 年羹尧沉吟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娘娘说的在理。” 池夏没想到头一个赞同她的居然是年羹尧,整个人都惊呆了。 年羹尧说完就觉得自己是“示了弱”,大为尴尬地转开了眼。 掉头催年希尧:“你不是说船上没带自鸣钟,让我想办法弄个自鸣钟回来么,我弄回来了,你赶紧回去拆吧。” 池夏乐了,好不容易憋住了笑。 岳钟琪没那么直白,但也是想了许久,若有所思地告退出去。 等三人都走了,池夏看雍正沉默了许久都没说话,有点担忧:“我说错话了?” 她说得是不是太超前了? 雍正想起了前世大清对洋人割地赔款,做小伏低。 慈禧甚至说出“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话来。 他原本以为,是后世子孙无能,才造成这种局面。 但今天池夏的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也并非全然如此。 他垂下眼,似乎无波无澜:“你没说错。朕原本以为,朕继位后改税制,改吏治,已经是为百姓计,为长远计了。但……” 听到池夏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才恍然惊觉他并未完全将百姓放在最先。 至少他从未想过,为了“天朝上国”的颜面对洋人示恩,损害的最终是百姓的利益。 关税的多少,他继位后户部也重新议过,但他当时也不过随手批了“循旧例”。 池夏只看他的神情也知道他又想起了从前。 连忙拿起刚买的梅花糕递给他:“别气别气,谁没个疏忽的时候呢。咱们不是重新来过了嘛。尝尝嘛,好甜的,我以前特别喜欢。” 第五十九章 皇后朝服 第五十九章皇后朝服 池夏把梅花糕强行塞到雍正手里。 香软的糯米小圆子底下是香甜拉丝的糯米糕。 再往下是绵软甜甜的豆沙。 池夏笑眯眯地哄他:“我们不但要赚他们的银子,还要拿这些银子发展水师,发展科技,让他们永远望尘莫及。喏,就像这个梅花糕,我们一口一口吃下去,就越来越甜。” 雍正心里一暖,正好咬到了一口豆沙。 只觉得那甜腻腻的滋味就像眼前这姑娘,让他有几分沉溺了。 池夏冲他甜甜一笑:“怎么样,好吃吧?” “池夏……”雍正张了张口,仿佛是觉得这么喊有些生疏,又改口:“夏夏,你……” “等等等等,”池夏一下子没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他是想喊自己小名,赶紧道:“您这么喊,我以为我大伯来了呢。” 她爹娘这么喊,她大伯偶尔也会跟着这么喊。 但喊完了势必跟着一长串教育。 雍正面色一凝。 想跟鄂尔泰“聊聊”。 “其实吧,我小名……”池夏捏了捏耳朵,觉得有点难以启齿:“是以前的小名啊,其实叫念念。” “念念?”雍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取念念不忘之意么?” 池夏耸耸肩:“那我也不清楚了,有可能就只是他们随意起的。反正小时候大家都这么叫。您实在要叫,就叫这个?” 雍正点点头,倒也没有再叫她:“不早了,明日还要去织造局,快回去睡吧。” 池夏“嗯嗯”两声:“那关税的事?” 雍正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思路清晰:“朕会好好斟酌,等到福州、广州看过市舶司的具体情况,再定详细章程。” ~~~ 江宁织造作为三大织造之首,在金陵城中也占据极大的一片地方。 曹颙天没亮就在岸边候着,眼下一圈青黑,曹梦也跟在他身旁。 雍正今日依旧是微服,带了年家兄弟俩人和池夏,并一众侍卫。 但今天好歹算是半正式的场合,池夏也配合着稍微收拾了一下,换了轻便的旗装。 一进织造局,年希尧就眼睛一亮,瞬间就看到了蒸汽纺纱机。 曹颙昨天明显是恶补了一晚上课,赶紧介绍:“这便是科技署今年刚提供给织造局的新式纺纱机,速度非常快,两个工人加上这台机器,一个时辰出的纱就能赶上别的机器两天出的纱。” 机器出自他手,年希尧当然知道这机器的速度。 他只问自己关心的:“这机器坏过么?最长运转过多长时间?下面那个进水口烫不烫手?” 曹颙:…… 这他怎么能知道,皇上昨儿也没问这些啊! 曹梦赶紧补充:“日常操作这台机器的是张师傅,张师傅,您给这位大人说说呢?” 被她点到的那师傅看起来有五十来岁了,也不知道来的这一行是什么人,倒是不紧张。 跟年希尧一问一答地说得挺好,聊着聊着两人上手去机器旁边说话了。 池夏看看曹颙,感觉他仿佛像是熬夜复习了一宿,信心满满上了考场,发现语文卷成了物理卷的学生。 而雍正这个严格的“考官”还没问完。 看他唯唯诺诺的模样,就冷下了脸:“既然机器的事你不懂,就去看看今年的新料子吧。” 曹颙忙在前面引路:“明年的朝服和吉服的样式,内务府都已下发了,如今妃、贵妃和皇贵妃的朝服、吉服都已制好,皇上、皇后和太后的朝服已制好,吉服还在用金丝缀边,请皇上先过目。” 雍正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朕问你料子,没问你朝服。” 池夏都替这个“差生”着急。 曹梦又道:“今年江宁织造局选用了苏州绣娘八十名,金陵绣娘六十名,还混了丝和羊毛,织成了新的布料两种。” 总算有个审题对的了。 池夏还记得这个“蟹黄汤包美人”,她对美食和美人是有一点滤镜的。 看向雍正:“来都来了,皇上也带臣妾去开开眼界。” 到清朝这么多年了,她还真没见过特别正经的大朝服。 据说大朝服和大朝冠一般只有登基、祭祖、祭天才全套配齐。 这种场合一般也轮不到她参与,毕竟雍正登基那会她还是个小常在。 雍正见她有意给曹梦解围,也没再计较。 妃嫔的朝服和吉服都已制好,披挂在木人身上。 有一件石青色的吉服才绣了一半,散在大桌子上,上面立龙、正龙的图案都已经绣好,毫羽毕现,栩栩如生,十几个绣娘正在合力绣万福万寿的图案。 这么大阵仗的“成衣高定”池夏也是头一回见,好奇地凑到近前看了看。 曹梦笑容满面:“娘娘看的这件,是皇贵妃的吉服。嫔的在这边,没有那么繁琐,都已经绣好了,娘娘也可以先试试。” 她好心好意给曹家解围,曹梦居然在这儿暗示她野心大,还是个“嫔”就想着看“皇贵妃”的衣服? 她这是东郭先生救狼了么? 池夏转头看她:“是吗?我记得曹姑娘昨天说,曹大人不许你们插手织造府的事,我看你也没有官职在身,怎么对织造局里的后宫朝服这般清楚?是曹家家教不严,还是曹姑娘对后妃朝服太感兴趣了啊?” 你不仁可别怪我不义。 她笑着看雍正:“皇上,臣妾记性不太好,昨儿她是这么说的吧?” 为了方便绣娘,绣房的光线都是极好的,照得池夏眼里晶晶亮。 雍正勾了勾唇角:“记得不错。” 说罢直接把曹家姐弟俩晾在了一旁,招手叫池夏:“去年皇后的朝服稍嫌大了些,你与皇后身量差不多,正好先去试试。” 池夏懵了。眼神示意他:撑个腰就行了,也不必如此逾矩。 然而雍正对他圈在自家“保护范围”内的人,从来也不怕逾矩。 就像当年他拼命给胤祥加恩,不但封了大清入关后唯一一个铁帽子亲王,还额外给他家一个铁帽子郡王让胤祥其他儿子传袭。胤祥的陵寝更是超越规格,直逼帝王。 果然雍正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在一旁坐了下来:“去试试。” 第六十章 天香楼 第六十章天香楼 池夏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只能让苗苗陪着,穿上了皇后的大朝服。 现在制的是冬朝服。 有朝冠、朝袍、朝褂、朝裙和朝珠组成。 冬朝服厚重,明黄色的朝袍边缘也都饰以貂绒,连帽子上都有厚厚的貂绒,衣服还配有批领、护肩。 这一套不说有二十斤也绝对超过十斤。 池夏艰难地朝雍正行了个礼:“可以了吧?” 皇后身高中等,大概是一米六几的个子,但因为常年病弱,很是清瘦。 而她的的身高其实比皇后是要高一些的,日常也是吃得香睡得好,没有皇后那么瘦。 但朝服是宽大而庄重的,难免都会做得大一些。 所以这套衣服一上她的身,反倒变得十分贴合了。 她的容貌不是绝色,却总是神采飞扬,自有气度,不像是被架在朝服里,而像是与朝服相得益彰。 雍正想起她昨晚在烛火下侃侃而谈,赚了洋人的钱要如何发展民生和“基建”,只觉得她与这朝服各有光华,互相辉映。 微微愣了一下,才冲她点头:“免礼。” 池夏被这繁复的衣服弄得一个头两个大,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神情。 只看到曹梦跪在那儿连脸都快要贴着地了,体会了一把有人撑腰的“爽”,就赶紧拉着苗苗帮忙,把这十斤重的行头脱了。 等换上自己的衣服,她瞬间觉得手脚都轻松了。 雍正还在等她,见她换好衣服出来,便朝她伸手:“走了,年希尧已经看完了,方才正在寻你。” 年希尧找她,那肯定是谈技术。 池夏也觉得这些朝服、吉服、常服看起来都大差不差,没兴趣再看。 ~~~ 高其倬今日在总督府里安排了宴席,在织造局门口等候圣驾许久,好不容易看到主子出来,却又被拒绝了。 雍正对他好歹还留了点情面,只挥手说不必。 看看曹家的恃宠而骄,他对去臣子家吃饭住宿这种事已经有“阴影”了。 池夏一抬头看到了对面就有个酒楼。没有招牌,看起来很低调。 索性提议:“这会也到了用饭的点了,咱们不如就在这酒楼里用饭?花钱吃饭,就跟普通客人一样。皇上付钱,请咱们和高大人一起。” 这会已经是饭点了,就算要启程,也得先吃了饭。 雍正这才点了头。 高其倬本来想去“清场”,但看主子已经进去了,也不好再拖拉。 他们要了一个包间,雍正接过菜牌看了一眼,上面好大三个字。 ——天香楼。 池夏也看到了,顿时有点无语。 有种冤家路窄的感觉。 大门口什么招牌也没有,她也没想到这就是那赫赫有名的天香楼啊。 高其倬介绍:“皇上,这就是曹家姑娘亲自掌勺的天香楼,他们这里的招牌菜是雪山衔翠,舌灿莲花,还有蟹酿橙,蟹黄汤包。不过今日曹姑娘也在织造局,菜色恐怕不如往常。” 出来大半天了,一行人都饿了。 雍正直接点头:“既是特色,就都上了。” 年羹尧也跟着道:“什么了不得的菜还只能一个人做?厨子手艺不都差不多。” 他虽然看不惯池夏爱出风头,但更看不惯曹梦那又清高做作又可怜兮兮的假模样。加上池夏昨晚那些话,他听着还挺有道理! 等候上菜的功夫,池夏往楼下一看。 正瞧见曹梦和曹颙也进来了。 掌柜说了几句之后,曹梦就往楼上来。 池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听得她在外面喊“臣女求见皇上。” 他们进了楼上这个雅间后,高其倬的人还是把楼上清过场了。 雍正不想搭理。 但曹梦就在门口跪着:“臣女自知僭越,求皇上恕罪,但臣女有话要说,皇上这样对曹家,于情于理都不公。” 池夏搓了搓耳朵。 说实在的,要不是曹梦刚才手段那么低级地给她上眼药,就凭她做饭这么好吃,她甚至都有点心动想把她留下来。 不进后宫,做个管膳食的女官也行啊! 但雍正明显非常不喜欢曹家人。 池夏给他倒了杯茶。 高其倬这回识眼色了:“臣去打发了她。” 但这是人家的酒楼,就算打发了她,也难免有别人帮着传话。 雍正索性让他把曹梦带进来。 曹梦一进屋就跪下了,眼泪含在眼眶中,要落不落:“皇上,父亲当年,因为先帝的一句话就举家迁来江宁,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未有丝毫疏忽,无论是什么品制的服饰,江宁织造局从未有过任何疏失。” “即便欠了国库些许银两,皇上也知道,那是因为父亲接待了先帝爷数次南巡。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前些日子已起不得身了,听闻皇上也南巡到了江宁,还惦记着要来给皇上磕头,给您修缮园子。” 池夏有点失望。 她本来还以为曹梦这么有心眼儿,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结果颠来倒去还是这几句。 这就没什么意思了哦。 果然雍正根本不吃这一套:“忠君爱国不出疏漏,那是臣子本份,更何况就为这点本份的事,皇阿玛已经再三加恩曹家,把你们一个一个养得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间疾苦。” “曹颙二十好几了吧,皇阿玛也给过恩旨亲封了官,天天跟着曹寅办差办差,办了几年连纺织机怎么用都不知道,朕都替他羞得慌啊!” “告诉曹寅。朕不需要你们惦记,也不需要你们逢迎,他欠国库的银两,有多少是因为皇阿玛南巡,有多少是因为你曹家挥霍无度,让他自己算算。算好了自己上折子告诉朕。” 雍正眯了迷眼:“你的天香楼闻名江南,听说这道舌灿莲花,只取鸭舌最尖处与莲心一点嫩芽炒制。想必织造府这般精细的菜肴也是数不胜数。难怪几十万两,在曹大小姐眼里,也不过是“些许”银两啊。” 曹梦哭的梨花带雨,说得也是情真意切,原本想着怎么都能讨一分情面。 其实如果是康熙在,这钱说不定大手一挥就免了,曹家人在江宁织造这个“岗位”上该怎么世袭还怎么世袭。 若是康熙别的阿哥,多少或许也顾及父亲的情分,网开一面。 偏偏她遇上的是雍正。 在他这里,办差办不好那是第一等的大过错。情分是不可能替代才能的,更不可能替代银子。 再者说,只有他承认的“情分”那才是“情分”。 美人再美也只能被喷个体无完肤。 第六十一章 抵达福建 池夏不想吃饭的时候还有个哀哀戚戚的背景音在这儿,就叫苏培盛:“话既说完了,就找个人送曹姑娘回府去吧。” 到底也是官家女儿,在这儿哭丧似的也不好看。 苏培盛应了声“是”,准备叫人把这姑娘拖走。 曹梦却以额触地,跪伏下来:“臣女愿为奴为婢替父赎罪,求皇上恕父亲之罪。” 雍正看都懒得看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曹梦“情急之下”牵住了池夏的裙角,仰起脸来:“求皇上成全,求娘娘成全。” 池夏悟了。 原来这姑娘并不需要别人给的体面,而是想直接“献上”自己,来换曹家后续的荣华富贵。 看起来还生怕她这个“皇上宠爱的妃嫔”会是个阻碍。 所以这是“贾元春”的原型么? 也不知道这个是真的“养女”,还是曹寅养的外室生的亲女儿,能这么豁得出面皮。 且这姑娘虽然是在哭,但这角度这脸庞,多一分嫌狼狈,少一分嫌不足。 这我见犹怜的姿态,估计也在家练习过。 池夏暗暗翻了个白眼,准备起来甩开她。 只是还没动作就被雍正按住了,雍正冷冷地看了苏培盛一眼:“都瞎了?由得这种东西拉扯你们主子?” 年羹尧正好坐在池夏另一边,早就听得不耐烦了,见这曹氏女居然还上手了,直接一脚就踢了过去。 “什么玩意,还曹家的姑娘,这做派怎么跟花楼揽客似的。” 池夏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年大将军看着傲慢,居然对她还“挺讲义气”,帮她出了头。 只是看起来跟年妃一样,讲话也很“直白”。 他吐槽的时候肯定没有想过,这一句话也把雍正说成了曹梦揽客的“对象”,上青楼的嫖客了。 雍正脸都僵了一瞬。 好在苏培盛已经让人把眼泪汪汪的曹梦拖走了。 众人总算能安安静静吃顿饭。 池夏特地又尝了一口汤包,跟昨天的半点区别都没有。连她这种味觉特别敏感的人都尝不出不一样。 另外几个菜也都在水准线上,至少比御厨的中规中矩的“流水线作业”确实是好吃了不少的。 池夏来了精神,有点想挖走这个厨师。 曹梦烦人,这个厨师不一定烦人啊,说不定就是个“打工人”,跟曹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呢。 甚至她有点怀疑,说不定昨天的厨师也就是这人,根本不是曹梦。 毕竟就算是同一个酒楼的厨师,也很难做出完全一样口味的菜。 她心念一动:“高大人,我觉得这个厨师手艺也挺好,请来瞧一瞧呀?” 曹梦刚被人拖出去,肯定不会是她。 来的人也眼熟,居然是昨天曹梦带的一个乐师。 跟曹梦不同的是,她的手指节粗糙,有常年被水和蒸汽熏绕的那种褶皱。 容貌虽然也不错,但完全不施粉黛,素面朝天。 估计这才是真正的“江南第一手”。 池夏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们想找个厨师,不过我们要去一趟福建,以后也不会回金陵。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么?” 这人很灵光,一进来就看懂了局势,老老实实交待道:“小人章氏,一直都是天香楼掌厨,承蒙大人们看得起,小人自然愿意。” 聪明有眼色,比曹梦这种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好太多了。 池夏一贯喜欢聪明的人,期待地问雍正:“爷,我最近真没空做饭,咱们带上这位姑娘呗。” 一举两得。 他们能吃到好吃的。曹梦也没法再卖“江南第一手”的人设了。 “叫查一查底子是不是清白,”雍正没多说:“你若喜欢就带上,放在你屋里使唤吧。” 高其倬也是到了这会才知道原来自己闹了个乌龙。 想到曹家人居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弄了个门面好看的草包,还妄想攀龙附凤,一步登天承宠。心里对曹寅的那点情分也都散了个干净。 雍正更是对曹家全无好感。 他也不想知道曹寅是真病还是假病。 既然曹寅说自己病了,他就直接以曹寅病重不能主事,曹颙不通织造事务为由,把江宁织造府换了个底朝天。 随即就吩咐启程了。经苏州到湖州,再从宁波入海。 因着要调查通商口岸的情况,就没再沿既定路线走,也不再召见沿路官员。 船队走走停停,在海港口自行补给,顺带查看情况。 这里和江苏也基本相似,都时不常有“偷渡”来的货物。 船行越来越靠近福建,这种情况就越多。 出京足足有二十五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福州。 在一路上已经稍微“改造”了一番的护卫舰直接转头驶向福州水师大营所在的水域。 主船体型太大,不便进营地,便缓缓靠向海岸。 雍正没透露过到福建的具体时间,这会也没有来迎候的官员。 倒是给了他们充分的时间,下船活动活动手脚,顺便等着侍卫随从把行礼收拾出来。 在船上待了这么久,连池夏这样一开始还挺“享受”水床的人都有点吃不消了。 一脚踩到地面上,只觉得自己的腿脚跟面条似的发软发飘,仿佛不属于自己了。 苗苗也是两腿打飘,站稳之后刚试着蹦跳了几下,就被边上一条船上下来的人一把推开了。 那人穿着官兵的服装,趾高气昂:“闲杂人等都躲开!我们总督的船到了!” 苗苗被推得一下撞在了年羹尧身上。 年羹尧本就“脚步虚浮”得厉害,这一下就被直接带倒了。 那官兵嗤笑一声:“看着五大三粗的,怎么跟弱鸡仔似的,风一吹就倒啊,不是想讹我吧?” 年大将军本就饱受晕船困扰,一肚子火没处撒。 再说他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一把就把那人手腕捏住了:“怎么说话呢?你推人家姑娘还有理了?” “推你怎么了?都叫你让开了。”那人神气得很:“耽误了我们总督回大营接圣驾,你担待得起么!” 雍正和池夏正好走了过来,听到了这一句。 池夏:…… 原来这种打脸情节是真实存在的么…… 那可太担待得起了。 第六十二章 水师提督 第六十二章水师提督 池夏好笑地看着年羹尧。 她不太懂官兵的服饰所代表的品阶,也不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官,就想看看这人能把年大将军惹成什么样。 颇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年羹尧被她调侃的眼神看得更来气,拎着那人手腕一拧:“你家总督?哪个总督?李卫?” 两广总督如今就是李卫。 那人吃痛不住,“哎哎”喊了两声:“当然是我们水师提督富察大人!你没见我们带着官服来的么!一会儿圣驾就要到了。你你你、你放开我!” 池夏看了一眼,他后面还真跟了个人,抱着一套官服。 这倒是奇了怪了。 池夏好奇:“所以你们提督人在哪呢?” 都知道要接驾了还不穿官服? 叫嚣的这人被年羹尧拧住了胳膊,挣了好几下挣不开,气势上还不肯示弱,扭头怒骂。 “你们不要不识好歹,皇上可是特地来视察水师的。我们总督一句话就能叫你们在福州没有立足之地!” 后面那人倒是脾气好很多,好声好气的劝:“刘都统,别在这儿争了,让富察大人赶紧靠岸要紧,打探消息的说皇上今晚就该到福州了。” 说着转向他们:“我们提督大人在后面船上,麻烦你们把船挪开,等会再搬行李吧,让我们的船先靠岸。” 年羹尧身材高大,稍一垫脚远眺就看到大船后面居然是一艘花枝招展的“画舫”:“你们提督很潇洒嘛,原来是大白天的喝花酒去了。” 大船卸完了行李缓缓驶入停泊港,众人也都看见了后面的船只。 池夏心说这位姓富察的提督大人好倒霉。 翘班出去浪,得了消息临时赶回来,就被老板逮了个正着。 更惨的是,手下这“刘都统”还给他在年大将军那儿拉满了仇恨值。 在众人的瞩目中,这位让他们“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的富察提督终于靠岸了。 先是两个亲卫跳下船,跟着是两个随从。 最后才是一个身材高大,稍有些胖的男子,在众人的簇拥搀扶下下了船。 这人一身富贵公子哥儿的打扮,脸不知道是胖还是浮肿,虽然白净,但看起来不大精神。 脸颊上两片红晕,红得不太正常,显然是已经喝了不少。 臂弯里居然还大剌剌地搂着个姑娘。 被随从拥着往前走了两步,还回头冲船上的人招呼:“叫嘉姐儿也、也等着我哈哈。” 看来这位提督精力挺好,手里搂着个,还叫另一个等着。 雍正、年羹尧、岳钟琪和一大群侍卫都在一边看着。 池夏摸了摸下巴,忍住了笑。都有点替这富察提督尴尬,小声问雍正:“这是富察家的哪一位啊?” 雍正面无表情:“马齐的侄子,富察金保。” 年羹尧嘿笑一声,松开了那个都统。 那都统瞪了他一眼,但看自家长官已经上岸了,也没空和他计较,抢过另一人手里的官服小跑上去:“大人,快换上衣服吧。” 富察金保懒洋洋的:“急什么,这不还没来么!着急上火的干什么?” 刘都统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 富察金保在那姑娘腰上掐了一把,惹得姑娘冲他一顿娇嗔,才总算松开了这姑娘。 转头一巴掌拍在刘都统脑门上:“是是是,是你个头,那你叫人催我干什么?” 这刘都统显然是他的亲信,毫不在意被他拍了这一下,挤眉弄眼地谄笑:“哎呀我的大人,小人这不是怕你龙精虎猛,忘了时间嘛。” 富察金保笑骂了他一句,动作倒也不慢,依言换上了官服。 雍正等人全都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热闹。 岳钟琪总算还顾及一点同袍情分,低声请示雍正:“皇上,臣在京城跟富察大人还有过一面之缘,不如臣去过去打个招呼?” 年羹尧闲闲看着对面:“诶,急什么,我看他们惬意得很哪。” 但雍正估计也觉得看自家手下出丑并不是多好的体验,点了点头,示意苏培盛跟岳钟琪一道过去。 ~~~ 岳钟琪刚才说有过“一面之缘”其实还说少了,他跟富察金保其实还有那么一丁点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 不算多亲近,但八竿子总归也打得着那种。 富察金保一见是他,倒是很热情:“岳将军!你怎么在这儿!上回我叔父还……” 岳钟琪脸色难看,并不想跟他攀扯关系,冲他使了个眼色。 富察金保迷惑:“怎么的?有什么事为难么?只要是在福州这地界儿,你尽管说,我帮你摆平!” 你可快闭嘴吧! 岳钟琪无奈:“我这次是伴驾出巡。” “啊,这么巧,我也在等着见驾啊。”富察金保喝得不多,但显然在酒精作用下脑子也没那么灵活。 顺嘴秃噜完才反应了过来:“你、你伴驾出巡,那皇上……” 岳钟琪指了指身后:“皇上到了有一会了。” 海风一吹,带着咸湿和寒意,配合着岳钟琪这句话。 瞬间把那点微醺的酒意吹散了。 富察金保脸一白,他在京城长大,从雍正还是四阿哥起,见面的次数也不少。顺着岳钟琪让开的地方看过去,可不正是皇上那张日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么! 不知道是喝多了手脚不听使唤还是紧张,他一抬脚直接摔了个脸贴地。 几乎连滚带爬地跪到了雍正面前:“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皇上恕罪……” 雍正心情有点复杂。 这是他自己派出来的官,要说一无是处,那肯定不至于。 富察金保在京畿大营时还挺像个样子的,勤勉肯干事,也颇有点聪明。 二十出头就已经靠自己的能力爬到中层了,要不他也不可能把人放在这么一个重要的实缺上。 到福州不过一年功夫怎么就变成这个德行了。 富察金保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磕着头。 雍正摆了摆手,看他眉眼间依稀还有点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还是决定给他个机会:“你先起来。等看过水师大营再说。” 第六十三章 来打个赌吧 第六十三章来打个赌吧 清朝入关后南明小朝廷一直还在,后来郑氏更是占据了台湾,以岛为据点活动了不少年。为了收服郑氏,福建水师其实历来都是水师中力量最强的一支。 直到康熙年间郑成功的孙子郑克塽归顺,福建水师才逐渐没了用武之地,在康熙晚年也稍微裁撤了一些。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雍正登基后重又加强了每一支水师的编制,增加了军费拨付。 一进福建水师大营,扑面而来的就是操练声,传进耳膜中,都是鼓动的蓬勃的生命力。 营地里一排排的战舰,旌旗招展威风赫赫。 雍正稍微满意了一些:“现在水师共有多少战舰?” 富察金保酒也全醒了,答得极快:“回皇上,福建水师目前有大舰十一艘,每一艘可载官兵八十人,小舰十五艘,每艘可载官兵三十五人。其余还有小艇一百三十余艘,水师上上下下共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人。” 听起来还不错。 池夏暗自点了点头,跟年希尧耳语了两句。 她有点好奇福建水师的战舰上有没有火炮。 毕竟他们是唯一一只经历过跟郑氏多年的“实战”的水师,应当更了解火炮在海战中的重要性。 年希尧也好奇,看富察金保介绍完了,就追问:“富察大人,战舰上搭载火炮了么?” 富察金保一叠声道:“有的有的,大舰搭载六门火炮,小舰搭载两门。” 年希尧来了精神:“那射程如何?” “不是太远,大概不到五里地。”富察金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主要是受船只承载力、海上大风等影响。” 池夏皱眉,她这一路上基本重学了一遍近现代史,尤其是战争史。 鸦片战争时期,英国最先进的战舰,单艘排水量就达到3000吨,能搭载火炮超过70门,这种战舰当时英国开来了三艘,其他的小舰和小船艇更是不计其数。 哪怕暂且不论大炮的射程和性能,只就数量上来说,整个福建水师加起来还不如英国的两艘船。 如果再加上射程和精准度的参数,恐怕这一个舰队都不够人家两艘船打。 富察金保见他说完后年希尧沉默着没开口,以为他们不太懂行情,连忙补充。 “除了战舰上的火炮外,我们福建水师还在各个海港要塞修建城墙炮台百余座,部署火炮两百门,不管是谁,只要他们胆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说得很激情,要是不知道这惨烈的数据对比,池夏都要听得心潮澎湃了。 可见这富察金保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至少业务上不算很差,对自家的家底一清二楚,不是曹颙那种“一问三不知”。 而且水师营地里,官兵们都在小舰上演习水战,他自己虽然溜出去摸鱼了,倒是没松懈底下的操练。 就是装备的质量跟他的信心不太配套。 池夏暗中朝雍正摇头,示意他这种水平远远不够。 别说称霸海上了,就连御敌于国门外都不太能做到。 雍正“见”过清朝后期水师的船,除了重金从外国购买的那几艘,跟富察金保现在描述的差别也不太大,想到这百年来水师竟是毫无发展,既觉痛心又觉羞愧。 若不是重来一回,他也从未意识到,是自己和后世子孙的愚昧和自大,一步步葬送了国家的前途和命运。 看完一圈回到大营,富察金保觉得自己已经“挽回”了一点信任,虽然还是战战兢兢的,但总算敢正经过来请安了。 “李大人前几日吩咐,皇上此行要住在水师大营,奴才已亲自带人收拾了一处院子。” 雍正点头:“出门在外没那么多礼数,起来说话吧。” 这便是看着水师情形还不错,不打算重罚他了。 不管怎么样,性命是保住了。 富察金保大喜过望,热情介绍了一番那院子如何清静如何雅致。 雍正一抬手就打断了:“这都是小事,当务之急是要改造水师的战舰,你要和昭嫔、年大人配合,他们还带了一艘天津水师的战舰来。” “天津水师的战舰?”富察金保傻了:“那怎么比得上我们福建水师……呃,臣是说,天津水师的战舰虽然速度快些,但连火炮都没有搭载,要是当真有海战,恐怕要吃亏。” 年希尧谦谦君子,原本是很看不惯富察金保的,觉得他就是个纨绔子弟。 如今见他对天津水师战舰的参数也了如指掌,对这个“上班嫖娼”的提督印象勉强改观了几分。 主动给他解释道:“对,所以昭嫔娘娘已将战船稍加改造,等改造完成,想必战力也能大大提升,比起富察大人刚才提到的“大舰”也不差。” 他不喜欢夸口,说的很含蓄。 但事实上,只他们现在刚改造了不到一半的船,也已远胜福建水师的这些战舰了。 富察金保全然不以为意:“即便真和我们的战舰一样,天津水师的人哪有我们营里的那些小子们通水性?” 福建水师是绿营汉军为主,大多都是从福建当地招募的,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从小就在渔船上长大。 还有好些个名字就叫“海生”、“桨生”,顾名思义,父母都是渔民,这是直接把孩子生在了渔船上,生在了摇桨的时候。 而天津水师多数是内陆汉军、八旗军。他敢大言不惭地说,他的水师营地里,恐怕水性最差的就是他这个外来的提督。 富察金保自豪道:“不是奴才夸口,除了奴才以外,您在大营里随便拉个人,即使是后勤做饭的,都比天津水师教头的水性好。” 池夏不想打击他,但是:“富察大人,海战不是比浮水,比如外国的远洋海船船身巨大,行驶平稳,即使不少外国商人根本不会游泳,也不妨碍他们远渡重洋。” 富察金保“欸”了一声,明显不同意:“那些红毛碧眼的蛮夷,怎么能跟我们的水师健儿相提并论,各个见了我们的茶叶、丝绸,都跟猫儿见了腥味似的,恨不得贴上来求我们多卖给他们一点。” 他说话间眉飞色舞,自豪傲慢完全溢于言表。 这神情,连一贯自傲的年大将军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富察大人把福建水师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可别回头演练起来还输给施世骠的天津水师。” 富察金保差点跳起来:“绝无可能!” 池夏皱眉:“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对战试试。” 第六十四章 实战演练 第六十四章实战演练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池夏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试试? 怎么试? 富察金保倒是无惧无畏:“娘娘想怎么试?比什么?” 池夏自己说完其实就有点后悔了,她知道军事演习,也看到过一些解放军“红军”和“蓝军”的演习资料。 但搞一场军事演习,并没有那么容易。 尤其是现在并没有各种演习用的武器和炮弹,无法“标记死亡”。 伤亡可就是真的伤亡了。 战舰损毁也是真正的损毁。 富察金保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说出口又害怕了,倒是圆了个场:“不管怎么比,相信福建水师都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雍正也看着池夏:“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 池夏权衡了一下,暗自咬牙:“真刀实枪,在海上货真价实地打一场,我们只用天津带来那一艘战舰,富察大人可以任选十条战舰。” 这真正是一语出而惊四座,连一贯对她的话言听计从的年希尧也大为反对:“士兵们都是肉体凡胎,真刀实枪,即使双方都收着手,也难免有伤亡。” 池夏摇头:“不收手,大家都要拼尽全力。这样才能看到真实的战力。” 这一下轮到富察金保犹豫了,他虽说不是多爱兵如子,但对手下人一贯都还是不错的,不想让手下无谓地丢了性命。 再说了, 池夏却已经丢出了具体方案:“为了减少伤亡,每一艘战舰最多只许上十个人。富察大人十艘战舰,就是一共一百个人。” 雍正一直没表态,直到这会才终于抬了眼,最终拍板:“就如昭嫔所说。这一百一十人,无论演习结果如何,都赏白银五百两,其父母子女,终身免除赋税徭役,胜利方每人再加赏白银五百两。战死战伤者,另有抚恤。” 富察金保有种听“天方夜谭”的错觉:“所以,昭嫔娘娘要以一当十?” 要是这样,他倒是不担心伤亡了,一百人对上一个人,再怎么也是轻轻松松就赢了。 加上他这边的人都精通水性,就算落水了,想来也无大碍。 但是十条船打人家一条船,未免太欺负人了,说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池夏学着他的傲慢一点头:“对,就是这样。比试定在二十天后。如果我赢了,往后福建水师的战舰,就要全部按照我的意见改装改造。” 富察金保知道她是主子最近的宠妃,也不敢问那她要是输了该怎么办。 倒是雍正替她补充了一句:“要是水师赢了,今日岸边发生的事就一笔勾销了。非但如此,朕还给你加一级官爵。” 以他今天在岸边干的那点事,放在平时,主子不扒了他这身官服就不错了,加官进爵,那是做梦。 现在打赢了居然还能升官?富察金保顿时心动了。 面子算什么?实惠才最要紧。 赌约就这么定了下来。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雍正开的赏赐已经是阵亡抚恤的好几倍了,条件一出,赶着报名的好手多得数都数不清。 也有家境好不怎么在意钱财的,听说这是皇上亲口允准的比试,有心想要露脸,也跑来报名。 富察金保的大营面前挤了乌央乌央的人,把他堵得根本出不了大营了。 ~~~ 雍正和池夏这边的院子里倒是清静许多。 宫女侍卫们忙着收拾行李,安顿入住。 雍正看着池夏行色匆匆,一进屋就要扎进书房里,反倒是把她拦住了:“不用压力太大,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不管发生什么,朕给你兜底。” 池夏心里一暖:“您不觉得我是在斗气胡闹?” 虽然她觉得,改装完的天津战舰能够分分钟把福建水师那十艘战舰炸沉。 炸沉了船她自然就赢了,对面都是游泳健将,应该也不会有多少伤亡。 但毕竟是真刀真枪,炮弹不长眼睛,万一那么不巧正好炸死一两个,那都是自家将士。 雍正心里压着许多事,原本不太想说这个,但看她期期艾艾,拿不定主意。还是示意她坐下来。 “朕今日看到的水师,与“前世”百年后的大清水师也并无多少区别。”雍正极难得地叹了口气:“一百年能有多大的变化,你我都知道。” 以他看到的情形,和池夏这一年来抽到的各种图纸和技术来看,一百年足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说是沧海桑田也不为过。 但水师的战舰和火炮偏偏没变。 这只能说明,他们固步自封了太久,甚至已经到了夜郎自大的地步。 “当时你跟朕说,落后就要挨打,朕一直都记得,但只有朕记得没有用。你也看到了,将士们在“我们就是最强大的”的美梦里沉迷了太久,没有切肤之痛,他们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雍正扶住了她的肩:“所以,放手去打,狠狠地打。打到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痛,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耻辱。” “如有伤亡人员,朕给他们十倍百倍的抚恤,因为他们是替百年后十倍百倍,乃至千倍万倍的将士们牺牲的。” 池夏鼻子一酸,心里也苦涩涩的。卖力一点头,努力调节气氛。 “好。打到他们做梦想起这件事,都想爬起来再操练操练的地步。那等我赢了,发一期专门的邸报,让其他的将领们也看看。” “不必,朕刚才已经让人传讯,广州、乍浦和天津水师四品以上将领,必须有半数以上来观摩你们这场演习。” 池夏:…… 好家伙,还要搞现场直播。 池夏表情凝滞了一瞬:“您不怕我输了么?” 雍正笑了:“你不会,朕看你和允恭,似乎已经改好了大半了?” 池夏有点尴尬:“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改好,就是动力……” 他们一路上改进了火炮射程和精准度,改完之后,火炮的重量降低了,射程和精准度均提高了两三倍,杀伤威力则相对小了一点点,但也足够用了。 这一块是她带着科技署的几个人做的,有火枪的技术改进作为模板,倒是完成得很快。 年希尧则是继续研究以蒸汽为动力推动船只,进展不太顺利,他们原本约了到营地之后再来改进。 雍正:…… 池夏看他无语看天,赶紧找补:“但是不要紧,即使动能不改进,我们一个打十个也够了。” 毕竟鸦片战争开始的时候,英国也没几艘蒸汽船,大部分还是帆船,能碾压清军,主要就是依靠火炮射程,清军的炮还没打到他们,船就被对方击沉了。 雍正:“念念,下回说话不要这样断句。” 池夏被他喊得脸一红,瞬间不说话了。 第六十五章 海上赌馆 第六十五章海上赌馆 从明朝起,福州一直是福建的首府,既设有市舶司,又有大型的造船厂,海上贸易一度非常发达。后来倭患严重,福州的海上贸易才萎缩了。 康熙初年为稳定局势施行了海禁,把福州居民内迁,直至康熙二十三年朝廷收服台湾,郑氏归降后,才又重开了海禁。 福州重新发展了三十多年,如今又已经是海上贸易的第一大港口了。 池夏被一声“念念”叫得脸红了半天,拉着年希尧加班到半夜,才忘了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走到花厅,一眼就看到雍正正在桌边等她:“快来吃饭,吃过饭我们出去看看。” 池夏觉得她又有点想溜了。 雍正疑惑:“怎么了?住得不习惯?” 她不是一贯适应能力极好么?在船上都能睡足四五个时辰。 池夏找不出理由,只能坐下来。 桌上摆了一笼笼精致的点心,一看就是天香楼那位章大厨的手艺,池夏捡了一块桂花小发糕到自己碗里。 苏培盛笑着上前来伺候:“娘娘,除了章娘子的点心外,今日还有福州厨子做的几个小菜和点心。” “哦哦,”池夏也顺着他的指引夹了一个水煎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态,问雍正:“去哪啊?您不是说在比试之前都先不插手福建水师的操练么?” 她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毕竟现代打工人,三餐都是重要的交流时间,还有午餐会呢。 雍正去年就和她、胤祥开过很多次“餐桌会议”,也已经习惯了:“你忘了我们出京的契机是什么了?” 池夏愣了一下,还真的稍微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啊!去查大烟的事?” 这一路过来路过山东、江苏和浙江,也见了不少外来的商船,他们也有意查探过,并没有在货物中夹带鸦片进来售卖的。 她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提到正事,池夏三两口吃完,精力满满:“去哪儿查?先在街上随便逛逛?” 雍正反问她:“你觉得应该去哪儿查?” 他们手里其实也没有什么确定的线索,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池夏想了想:“酒楼?” 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消息也格外灵通吧。 雍正点头:“赌馆也可以去看看。” 他见过那些抽大烟的,到后面十有八九都会染上赌瘾,想着要在赌桌上赢钱,好继续去买大烟。 池夏:“但这种地方,您知道在哪么?昨天咱们一路过来,好像没看到类似的地方吧。” 她在现代倒是去澳门的赌场围观过一次,也下场玩过两把。但澳门赌场那是合法经营,规范的很。 雍正笑笑:“朕不知道,自然有人知道的。朕瞧着富察金保出了京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这一年来没少玩乐,想必对这些地方熟得很。” 好有道理…… 池夏看苏培盛:“那不喊上年将军和岳将军?” 雍正:“喊了岳钟琪,年羹尧就算了,让他在屋里歇几天吧。” 毕竟一个晕船的人晕了二十多天船,着实是不容易。 池夏哈哈一乐:“也行,免得年将军跟富察大人掐起来。” ~~~ 富察金保昨天跟池夏定了“赌约”后,越想越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这一整天先是吓得半死,再是峰回路转,当真是刺激。 遥想了一番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一觉睡到天大亮,亲兵跑来喊他说皇上已经在等他了,才一个激灵爬起来:“你是猪吗?知道皇上在你还不早点来叫我?” 刘桨生就是昨天那个给他送官府去的亲兵,嘟哝了一句:“那咱也没想到皇上来这么早啊。都当皇帝了还得一大早起床啊?” 他没怎么读过书,纯粹是因为水性特别好,在水里特别能打,才被富察金保选做亲卫的。 福建这边许多人以捕鱼为业,很多海鱼是夜间捕捞,所以渔民时常夜间出海,并没有清晨早起的习惯。 水师营地这会还是一片清晨的宁静呢。 雍正带着岳钟琪和池夏换了福州当地买的衣服,在营地里等了好一会,才陆陆续续有人活动起来。 太阳都已经完全爬上天空了。 池夏这么爱睡懒觉的人都觉得这有点过了:“这得九点了吧?虽然我一直觉得您早朝时间太早了,但他们也未免起得太晚了吧?” 说话间就听到富察金保咚咚咚地跑过来,一头磕下去:“皇上恕罪,奴才起晚了。” 雍正听他请罪都听麻了:“起吧,朕昨日就说过,这二十日朕不过问你怎么练兵,只看二十日后实战演练的结果。” 富察金保连连点头。 雍正打断他一叠声的“是”:“今日找你也没旁的事,就是让你带路,带我们去看看福州的赌场。” “是是……是、啊?” 富察金保“是”了半天,反应过来主子说了什么,人都结巴了:“去、去赌场??” 岳钟琪看不过去他傻兮兮的模样:“皇上自有皇上的用意,你点齐了护卫带路就是了。” “岳将军……下官这……” 岳钟琪小声提醒他:“别这啊那的了,你昨天在花船上熟门熟路的,你敢说没去过赌场?” 富察金保想想也对,抹了把脸,干脆躺平了:“福州最大的赌场其实都不在城里,跟……那什么一样,也都在船上的。” 不是“赌坊”而是“赌舫”。 雍正点头:“那走吧。” 富察金保不敢怠慢,点了水战的好手扮做家丁护院,又安排了一条战舰在海岸线上等候。 他带雍正等人上的是他自己有时也会去玩两把的地方,这船叫“醉梦楼”。 船上雕梁画栋,莺歌燕舞,每一台赌桌边上都还有点心吃食和甜酒,上了船就能随意享用。 真的就是一派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场景。 富察金保显然也是这里的挂了名头的“贵客”了。 他一上船就有人过来招呼他:“啊呀,这不是我们富察大爷么,今儿是带嘉姐儿还是蓉姐儿啊?要是都没带,我叫个人来伺候大爷?” 富察金保一脑门官司,正要“严词拒绝”,就收到了雍正警告的视线。 意思很明显,要跟平时一样,不要坏了朕的事。 他只能强行“潇洒”:“天天带她们有什么意思,你这儿不是有个特别会摇色子的丫头么?” 那人连忙点头:“好嘞,爷您等着,我这就给你叫人,那丫头今天刚好不在,不过我们这儿新来了一个小子,又灵光又好看,爷您要不要试试?” 说着就推过来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 这男孩有点瘦削,但脸却长得极为好看,长眉斜飞,眼尾微挑,偏生配上了乌黑深邃的眼眸,平添了几分沉静,显得并不凌厉,也不妖冶。 即使才这个年纪,就能看得出绝色的容貌了。 池夏:…… 这位富察大人真的屡屡刷新她的认知,玩得挺花啊。 第六十六章 海上少年 第六十六章海上少年 富察金保一脸尴尬,又不敢误了主子的事,只能“接受”了这人,夸道:“好俊俏的小子,叫什么名字?” “哈哈,姓郑,叫什么我也不清楚,”招待他那人嘿嘿一笑,挤眉弄眼的:“大人您怎么叫,他便叫什么。您说是吧?” 是你个大头鬼! 富察金保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回头自己这顶戴花翎真的保不住了,赶紧挥手让他走人。 那人倒也识趣,送上一叠小额银票,让他带朋友“玩个痛快”。 富察金保回头一看,雍正、岳钟琪和池夏都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看着他,真的是无语凝噎,给那男孩塞了一张银票:“那什么,小郑是吧,你就带我们转转吧,会玩什么?” 好在这男孩也没有贴上来的意思,收起银票,恭恭敬敬道:“回大人,我叫郑元宁,会摇色子,摸牌九,还会打麻将。” 会的还真不少。 富察金保看雍正也没什么“指示”,索性就近看了一圈,找了个人最多的桌子:“那你去玩一把给我看看呢。” 这一桌玩得简单,就是最常见的猜点数赌大小。 桌边围了一圈人,看起来都是富贵出身。 池夏没上赌桌,就靠在雍正身边,暗自将众人一一看过来。 来来回回看了两遍,也没觉得哪个人像是瘾君子。 郑元宁上桌后,第一二局都没下注,等第三局才毫不犹豫地将那张银票压在“小”的那边。 一开盅,果然三个骰子加起来五点,就是“小”。 郑元宁将桌上的一把碎银都收拢到他们这一角落。 看了一圈,又将所有的钱都压了个“小”。 出人意料的是,他又赢了个盆满钵满。 第三波开始,边上开始有人将信将疑地跟着他押。 但郑元宁赢了这把之后,就果断收拾了所有银子起身,恭敬地问富察金保:“大人,还玩这个么?” 池夏实在很好奇,这人是运气特别好还是水平特别高? 看他那成竹在胸的样子,好像是水平特别高? 世上真有这种逢赌必赢的本事? 富察金保也大为震惊,把这男孩左看右看:“先不玩了,你是能听出来这盅里的骰子是几点?” 郑元宁低眉顺目地:“不能。不过是运气和猜测罢了。大人若是没别的吩咐,小人就先走了。” 富察金保也大方,指了指他捧着的那一堆碎银子和小额银票:“既是你赢来的,就都赏你了。” “谢大人赏赐,”郑元宁不卑不亢地一躬身,抱着那一堆东西走了。 池夏看他在人群里闪了几下,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还有点遗憾:“这小孩挺有意思,也不知道怎么赢的啊。” 而且看起来对这里非常熟悉,应该套几句话的。 富察金保咳了一声:“估计是看桌面上庄家的赢面。算准了庄家前面放水两轮,这一波要赢大的,他就反向押,跟着庄家赢一把。” 池夏听不太懂,但对富察金保的技能宽泛度又有了新认识。 富察金保赶紧岔开话题:“四爷,这里还有饮茶室的,您要不要去坐坐?” 雍正不太习惯赌场的喧闹嘈杂,叫岳钟琪带了人在这里“看看”,招呼池夏:“念念,走了。” 池夏脚步一滞,每次雍正说这两个字,她总觉得有种奇奇怪怪的,百转千回的感觉。 深深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嘴欠,把小名告诉人家。 雍正看她反应,似乎发现了她“不对劲”的源头,含着笑又叫了一声。 池夏眨了眨眼,决定要采取反制了,撒娇道:“爷,跟你出来都这么久了,人家也想去玩一局嘛。” 富察金保不懂这俩主子忽然来的“情趣”是什么由头,但不妨碍他特别识眼色,立刻闭上了嘴当自己不存在。 雍正伸手挽住她,示意池夏:“那走吧。” “啊?”池夏愣了,没想到他接的这么流畅。 雍正侧过头看她,低声笑:“念念会玩什么?” 池夏:“逢年过节陪爷爷奶奶打过麻将算么?” 麻将在清朝还是挺流行的,宫里的妃嫔们也有不少玩这个的。 雍正自然也是会的。 他带着池夏在一张麻将牌桌上坐了下来,桌上另外俩人立刻有意见:“你俩一起的吧,只能上一个啊,不能喂牌放水。” 这倒也有道理,雍正就顺势站了起来,走到池夏身后:“那我看你打。” 很快桌上坐满了四个人。 池夏一上手就摸了一把“天听”,没摸几张就胡了。 第二把手气不太好,有时她自己吃不准打哪张,就问雍正。 雍正也不看别人的牌,只固定站在她身后,她问了,他就弯腰帮她拎一张打出去。 胡了好几把大的之后,剩下的三人都不乐意了:“你们怎么回事,两个人算计牌呢?” 池夏一挑眉,余光看到了边上走过去的正是郑元宁,立马抬高了声音:“你们事儿怎么那么多呢,牌技不如我们爷,输了不认账啊?那个小子,你过来,你说说你们这赌场有不许别人帮忙看牌的规矩么?” 郑元宁被她喊的时候眼里一闪而过厌恶,但还是状似无所谓地走了过来:“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警告:收服任务进度跌至-15%,跌至-100%后,将取消该任务,并将该对象列作“重要反派人物”。 池夏:…… 雍正:…… 随便玩一下居然还能有这个收获?! 未知的收服任务有且只有一个——收服“海上王”。 两人相视一眼,看了看一直跟在后面的富察金保,又看了看郑元宁。 池夏觉得比起“海上王”,富察金保可能更像个“海王”。 雍正显然也觉得郑元宁出现的时机跟这个任务播报的时间更贴近,给池夏使了个眼色。 池夏把牌一推:“不玩了,那个,你叫郑元宁是吧,这儿还有什么好玩的,你带我玩玩去呗。” ——警告:收服任务进度跌至-25%,跌至-100%后,将取消该任务,并将该对象列作“重要反派人物”。 我特么…… 讲一句话下降十个百分点? 这小孩的气性是不是也太大了一点?! 池夏硬着头皮看他,尽量减少字眼:“走吧。” ——警告:收服任务进度跌至-30%,跌至-100%后,将取消该任务,并将该对象列作“重要反派人物”。 池夏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时都不敢开口说话。 一行人沉默着进了一个茶室。 第六十七章 郑家子弟 郑元宁低着头跟着他们走进来。 池夏刚才已经感受过了他的气性,现在都不太敢说话,考虑了好一会,打算先套个近乎:“不好意思啊,刚才我就是不想跟他们玩了,正好看到了你,就找了个理由。” …… 总算是没往下掉。 池夏暗自松了口气,但也不知道要聊什么。 好在郑元宁面上还是很乖顺的,主动接话:“贵人客气了,若是没什么吩咐,小人就先走了?” 池夏怎么肯放他走,憋了一会,找了个安全话题:“哎,你多大年纪了?” 郑元宁低着头很乖巧地道:“刚十六。” ——警告:收服任务进度跌至-35%,跌至-100%后,将取消该任务,并将该对象列作“重要反派人物”。 乖巧个屁。 池夏抹了把脸:“算了,你先去忙吧。” 郑元宁恭敬地说“是”,躬着腰退出去。 然后系统毫不意外又播报了一遍,进度已经跌到-40%了。 池夏揉了揉太阳穴,喊系统:“这种小数目就别提醒我了,等跌破-90%你再喊我吧!” 听麻了! 对于这种小要求,系统倒是从善如流,非常痛快地关闭了播报。 等郑元宁出去,池夏看富察金保:“富察大人,麻烦你找个人帮我盯着这男孩,打听一下他在这里是做什么的,顺便了解一下他家里的情况。” 富察金保明显迟疑了一下,看向雍正。 雍正:“愣着干什么?” 富察金保已经不明白这位“昭嫔娘娘”到底是什么来路了,觉得自己再在这个房间待下去,说不定要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秘辛”,应了声“是”飞快地就溜了。 池夏看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有点虚胖的身体都变得无比灵活,无语道:“他是不是想歪了?” 这位富察提督不但玩得挺花,思维也挺奔放。 不会以为她对这小男孩有兴趣吧?? 虽然收服任务确实有那种完成方式,但她对一个半大孩子没有那种兴趣! 雍正也有点无奈:“他在京城的时候一本正经的,虽然脑子也很聪明,但性格非常严谨。可能是在京城有大家族有长辈管着,拘束太久。” 所以放了外任就放飞自我,报复性放纵了。 好在虽然放纵,能力还是很不错。不一会儿就来回话了。 “爷、夫人,这人确实是叫郑元宁,就是在这里打杂赚个赏钱,他长得好看,又熟悉赌桌上的各种玩法,每天拿的打赏还挺不少。” “家里亲娘今年夏天刚病死了,现在就一个亲爹,以前是靠给人家代写书信糊口,后来不知道怎么沾了赌,前几天还欠了钱,被这里的老板打了一顿。这小孩赚钱,就是给他爹还债。” 难怪私底下对赌场里的人藏着这么大敌意。 富察金保犹豫了一下,还是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家子,好像是郑家人。他爹是郑温一个外室生的,好像还考中过秀才,后来不知怎么被郑家赶出来的。” 在福建,值得被特地拎出来说的“郑家人”,显然只有郑成功的后代们。 雍正给池夏解释:“郑温是郑成功的第七子,康熙朝授了四品将军。” 所以可能这孩子是继承了郑成功海战的天赋点? 池夏天马行空地想着,问富察金保:“能把这孩子弄回水师大营么?他爹欠了多少钱,我们帮他还了。” 这种奇奇怪怪的话听得多了,富察金保觉得自己已经很平静了:“欠的还不少,前前后后加起来说是有两千多两银子了。” 两千两换一个未来的“海上王”,那绝对是不亏的。 富察金保请示雍正:“那……臣去办?” 雍正懒得看他,一挥手示意他赶紧去。 富察金保抹了把额头的汗,躬着腰往外走,等出了门,又一派“老子天下最牛”的架势。娴熟地无缝切换。 开门关门的间隙里,池夏眼尖地看到近处一张赌桌上,有个瘦小的男人在偷桌角的银票。 赌桌上众人都紧盯着台面上的花牌,倒是没人注意到角落的小动作。 而池夏这个角度正好看得一清二楚,她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再一细看,这人瘦得就不太正常,而且手都是抖的。 整个赌场看下来,这人最像瘾君子。 池夏索性把门打开了,没一会就见那人得手之后又混到了另一个人特别多的桌子,想找个角落再“作案”。 这一回离他们更近了。这男人基本上就站在他们门口。 池夏回头看雍正,无声地问他:“像不像?” 雍正也觉得有一点像,但这人也没犯毒瘾,也没在脑袋上写“鸦片吸食者”,他们也不太敢确定,就只当在看热闹。 不知道是冤家路窄还是缘分不浅,郑元宁不知道什么也绕到了这个桌子。 他极快地抬眼一扫,直接抓住了那小偷的手腕,无声地拖住了就走。 那小偷既瘦又没他身量高,根本连挣扎都没机会,直接就被他拽走了。 大概是这番动静有点大,桌上的人也分了神,有几人就发现自己银票银锭少了,叫嚷起来,惹来了赌舫上的打手。 郑元宁嘴唇抿得死紧,拉着那男人走。 池夏一伸手就把俩人拉进了自己包间,飞快地阖上了门:“别出声。” 郑元宁下意识地甩开她,等意识到她是在帮自己,才有点不好意思,一躬身:“谢谢夫人。” “不客气,这是你……朋友?” 郑元宁没说话,池夏一看这情况,估摸着进度条又降了,但反正还没降到底,她不死心地继续试探:“你爹?” 郑元宁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就一阵嘈杂的大喊和尖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快跑啊。” “别拿了,你要钱不要命了,后面舱里火快烧过来了!”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不定那群烟鬼把自己抽懵了,点着了火。” 听到“烟鬼”,雍正神色一凝。 富察金保也气喘吁吁地跑来进来:“爷,夫人找的那小子把后舱点了,一船的打手都在找他。咱们得先走,回头我再、再……” 郑元宁狐疑地看着池夏。 池夏:…… 很好,这回估计进度条真的要见底了。 池夏解下披风扔给郑元宁,自暴自弃:“对,没错,是我在找你!不想被逮住就跟我走吧。” 第六十八章 禁烟计划 第六十八章禁烟计划 十一月的天了,就算是福建也是稍微有点寒意了。 池夏带出来的披风还挺宽大厚重的。 兜头扔过去,基本上能把少年大半个人裹在里面,尤其兜帽一拉,什么也看不到了。 雍正来不及制止,就见她把披风扔了出去,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按在她肩上,拉着她往外走:“别耽误时间了。” 富察金保非常有眼色,嘟哝了一句“这倒霉事”,伸手把郑元宁往自己臂弯里一揽,又把那小偷推给刘桨生。 “算你们运气好,走吧。” 他这样的“超级贵客”,赌场自然是不敢盘查的,加上他搂着的人披着女子的披风,以为是他新寻的女伴,匆匆一看就放过了。 还好声好气地为船舱起火的事赔礼道歉,说是让贵客扫兴了,下次一定备上厚礼致歉。 后舱的火都快要烧到前面了,富察金保带人上了自家的战舰,看雍正和池夏、岳钟琪也都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赶紧丢烫手山芋似的丢开了郑元宁。 郑元宁被他推得一个踉跄,一膝盖磕在了地上,却只闷哼了一声,慢吞吞地想爬起来。 只是爬了两次,弄得一头冷汗,都没能站起来。 池夏看着不太对劲。 富察金保冷哼了一声:“怎么,烧船的时候受伤了?” 郑元宁咬着牙,用手撑着地爬了起来:“没有。” “你小子胆子挺肥的啊,疯了吧,敢去烧人家的船。”富察金保啧啧称奇:“你知道这家赌舫是谁家开的么?” 郑元宁像个锯嘴葫芦,坚决不开口。 反而池夏问道:“谁家?” 她倒是很想知道,这个疑似“烟馆”和“赌场”二合一的地方是谁家开的。 “呃,是市舶司的张大人家表兄开的,”富察金保不敢隐瞒:“还有一个老板,听说是福州这边最大的茶商。” 池夏:“所以他们的后舱是干什么用的?” 富察金保尴尬地别开了眼,眼神乱飘:“就……秦楼楚馆。” 池夏“哦”了一声:“那他们说的烟鬼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富察金保就没那么尴尬了:“嗐,就是那里边也有西洋烟,有些个贪新鲜的人,会在那里抽大烟。” 看来在他的意识里,上青楼还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抽烟却不是什么大事。 听到“西洋烟”,郑元宁眼里有怨恨一闪而过,很快就低头掩去了。 池夏一直用余光看着他,没有错过这一丝表情变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既然救了你,肯定不会把你交出去,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烧他们的船?是因为那些西洋烟么?” 被刘桨生拎出来的男人,似乎是一直听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抓住郑元宁:“是你烧了船?!那你有没有把烟土拿出来?有没有!” 郑元宁痛得冷汗都滴下来了,红着眼眶咬着牙:“没有。” 男人愣了下,忽然疯了似的掐他打他:“你疯了么!你怎么不偷出来!你是不是要看着我死!你说啊!说啊!!你和你娘都是疯子!” 郑元宁似乎是腿上有伤,原本似乎不想和他争执,一手护着头任由他发泄,听到这里却忽然发了狠,把男人一把推开了:“那你就去死吧!你没资格提她!” 池夏:…… 爱恨情仇有点复杂。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海上王”不能废在这里。 雍正也皱眉,看这人疯疯癫癫的,确实是个瘾君子。 刘桨生怕污了主子们的眼,赶紧把男人拉开了。 池夏见郑元宁痛得眼神都有点放空了,赶紧道:“先回去再说,给这小子叫个大夫来看看。” 可别真伤筋动骨了。 ~~~ 茫茫大海上,那艘“赌舫”上的火已经扩散到了整条船上,烧得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在瓦蓝的海水里映红了小半片海域。 人倒是没什么伤亡,也不知道郑元宁怎么点的火,火势居然是很匀速地慢慢起来的。 富察金保还让人把岸上停着的护卫舰开过来一艘,帮着把落水的人都捞了起来。 这一番折腾,等他们回到营地,天色都擦黑了。 带出来的几个太医听说皇上宣召,各个都急得一头汗。 苏培盛和苗苗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刻钟在门口看了十几遍。等看到雍正和池夏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池夏把郑元宁推到太医那里,一边吩咐苗苗:“给他找身衣服,一会换了。” 郑元宁原本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青黑色衣服,洗得都有点发白的那种。 灯光下细看,众人才发现他膝盖那一处早已经被血浸湿了,湿乎乎地贴在腿上。 只是因为衣服颜色深,旁人一直没注意到。 两个经验丰富的太医挽起他的裤腿都惊呆了,小腿上一大片血肉模糊:“这、这伤得有点深啊。还一路走回来的?这得固定起来,免得骨头错位。” 池夏看得头皮都一麻,倒吸一口凉气:“不会留下残疾吧?” 太医包扎固定好了又仔细检查了一番:“那应该也不至于。还年轻,愈合力强的。” 郑元宁也偷偷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就见池夏正地看着他,有点尴尬地别开了眼。 池夏笑了,看来这小鬼也还知道怕。 雍正让众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池夏和郑元宁。 郑元宁看得出,这整个屋里,这个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话事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拿西洋烟。” “嗯,没问你这个,”池夏给他倒了杯水:“你很厌恶这个西洋烟啊。你爹,是抽这个烟上瘾了么?抽了多久了?” 这小子大概是年纪还小,即使很注意控制自己了,在提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恨和厌恶。 郑元宁知道刚才的大夫是她家下人,受了她的恩惠,倒也不好意思像开始时那样全然沉默。 但也不肯多说,只点了点头:“抽了快一年了。” 收服进度岌岌可危,所以搞明白立场,池夏就不想跟他兜圈子了。 直接表明了态度:“我们跟你一样厌恶大烟,非但如此,我们还想查清这些大烟的来源,并且永远禁烟。” 郑元宁猛地抬起了头,有点不相信,又有点想相信:“怎么禁烟?抽烟又不犯法。” “但你应该也发现了吧,这个烟跟普通的烟丝不一样,抽了会上瘾,而且根本戒不掉。”池夏严肃道:“它不能算是烟,应该算是毒。” 郑元宁咬了咬唇,忍不住恨道:“它比毒还可恶。让人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第六十九章 收服进度25% 郑元宁身上还披着池夏鹅黄色的披风,惊艳绝俗的脸缩在一团毛领里,显得有几分可怜和弱气。 一开口却很尖锐:“空口无凭,别人难道会信吗?他们只知道那西洋烟让他们快活似神仙。” 池夏一时语塞。她还真是头一回考虑这个问题。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所有人都知道毒品的危害有多大,都应该自觉抵制毒品。 但在这个时代,大家普遍还没有意识到“西洋烟”就是毒品,还是成瘾性毒品。 雍正看她不说话便接过了话头,接的很流畅:“我会让人把抽“西洋烟”的人锁在官府门口,给他们吃给他们喝,只是不给烟土,让所有人来看看,没有了那“西洋烟”,这些人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池夏有点复杂地看了看他。 看来他是很早就想过这件事了。 现场直播毒瘾戒断反应?这倒是个直观的好主意。 郑元宁咬牙切齿:“他们会流着口水趴在每个人脚下磕头,求你赏他一口烟。” 他真真切切地见过,他的父亲,原本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变成一个疯子,一个毫无尊严的人。 池夏不想戳人伤疤,但是她还有收服任务要做。 看郑元宁心神动摇,便趁热打铁:“我们说禁烟是认真的,我们和你一样,深知大烟的危害。” 大约是“禁烟”两个字实在太打动他了,郑元宁低头想了很久,松了口看向雍正:“那你们要我做什么?” 雍正:“就先说说你知道的事。这些大烟的来由,还有福州有哪些地方在卖大烟?” 说到这个,郑元宁倒是不抗拒,把自己知道的事合盘托出。 “我只知道三个地方。一个是今天这个赌舫,还有一个是在合欢楼,是个青楼。另外还有码头上,有一个卖外国布的地方,也悄悄的卖大烟。” 说完又补充道:“这个赌舫的东家,好像也给另外两家卖西洋烟的提供烟土。” 池夏追问:“有多久了?” 郑元宁摇摇头:“我不知道。”早些年他爹没有染上这东西,他天天就只知道上学堂读书,哪里会去关注这些事。 他把他自己查探到的关于大烟的事基本上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池夏听得暗自惊讶。 照他所说,福州抽这个烟的人还不少,还都当个富贵新鲜玩意追捧,甚至有些达官贵人也抽这玩意。 这小子真的很有毅力,也很机敏,短短一年的时间,只靠他自己一个人,居然就能顺藤摸瓜,把福州整条烟土产业链摸出了一点门道,还从没被人发现过。 今天甚至还一个人谋划烧了那么大一艘船。 所以能干大事的人,打小就这么牛逼么? 池夏好奇地看了看他:“我看今天那个赌舫,戒备很严,你是怎么能一下子把后舱全都烧起来的?” 郑元宁还是有点警惕:“你们到底是谁?” 大言不惭地说要戒烟,还说要把抽大烟的人绑在官府前面示众。 池夏好笑道:“你猜猜呢。” 看他跟竖了满身刺的刺猬似的,年纪也就跟她上初中的小外甥差不多大。 虽然她家小外甥只会在游戏里冲杀,而这小子已经能单枪匹马烧掉一条船了。 但毕竟都是“中二少年”嘛,池夏就忍不住想逗他一下。 雍正却在她手上拍了一下:“念念,别闹了。” 池夏哑火了。 郑元宁想了想:“你,是钦差大臣?我知道皇帝带着钦差大臣到福建来了,前几天城里都在传,说是来看福州水师的。” 诶,猜的还挺准。就是胆子还不够大,没往高了猜。 雍正也没反驳:“差不多。我想让你也一起来,查清这个西洋大烟的来龙去脉,然后把它彻底销毁,让它永远不能再流入大清。” 池夏跟着点头。 不得不说,老板忽悠人的功力真的是一绝。昨天晚上跟她说的关于军事演习、死亡抚恤金那些话,都快把她煽情哭了。 这会这个话,听着也叫人心潮澎湃。 郑元宁明显没被这么“激励”过,认认真真地考虑了很久,用力一点头:“好,我答应。” 雍正继续谈条件:“还有一件事,如果你能帮我办好,我可以让那些大夫天天看着你爹,帮你爹把这个烟瘾戒掉。” 郑元宁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受伤的腿一受力,要不是扶着桌子,差点就要摔下去:“你、你真的可以给他戒烟?” “当然可以。”池夏抢答,这一点她都可以保证。 大不了找一群人十二时辰不眨眼地盯着嘛。一年不行盯十年,保证没有复吸风险。 宫里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 雍正也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你帮我夫人赢了比赛。” 池夏:…… 啊?还能这样玩? 她虽然知道眼前这小子是“海上王”,却没想过怎么把他的才能发挥出来。 本打算先完成这个“收服任务”,再做下一步打算的。 雍正这条件一开,是要直接快马加鞭,双管齐下啊。 一开口就是这小子最在意的事和最在意的人。 禁烟,帮他爹摆脱烟瘾。 快准狠地就把小朋友拿捏得死死的。 ——“海上王”收服任务:进度25%,但检测到目标对他人臣服度已达到55%,超越主人,主人要加油哦!若目标对他人臣服度超过100%,将取消收服任务,并将目标列为“重要反派角色”。 池夏没想到系统还能有这种骚操作,一口水呛在嗓子眼,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赶紧在脑内质问:“喂喂喂,他收服跟我收服不都一样么!不用分这么清吧!” 系统: ——请主人更加努力哦! 连雍正都稍微怔了一下。 郑元宁还因为他刚才开出的条件而激动,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互动,踌躇满志地问道:“什么比赛?” 池夏犹豫了一下。 她觉得这一条船打十条船的比赛内容说出来,郑元宁搞不好以为她戏弄他,想让他去送死。 “这样吧,我最近在改造战舰,你明天先跟我去看看,至于比赛内容,我过两天再告诉你,反正也是跟船有关的。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参加。” 池夏还是留了个余地,但也保证道:“这几天你就先跟你父亲在外面那个小别院住着,大夫明天就去给他开药,你看这样行不行?” 郑元宁狐疑:“这比赛很难?” 池夏觉得自己的智商今天先是被雍正碾压,现在又被这孩子碾压了一下。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缓解尴尬:“哎,你管它难不难呢,反正你又不吃亏对不对?” 第七十章 专宠无子? 未免这个未来的“海上王”反悔,池夏赶紧叫人。 “苗苗,你带小郑去外面那个别院,给他安顿一下,准备点换洗衣服和吃的喝的,再叫几个人,把他爹看住,不许他出门,要是拦不住,就把人绑起来。” 苗苗听完都懵了:“啊?” 那人这是罪犯啊还是客人啊? 池夏解释不通,干脆一指郑元宁:“你就找三个、唔,找六个吧,找六个侍卫,让他们听这位小公子的吩咐。” 她说罢问郑元宁:“可以吧?” 郑元宁自己肯定最知道他爹犯毒瘾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听他的准没错了。 苗苗似懂非懂,但这个吩咐就简单多了。她看郑元宁腿上还包扎着绷带,干脆先叫了两个高个子的侍卫,把人背到小别院去。 送走郑元宁,池夏翻出系统面板看了又看。 主线任务的军心民心基本上完全没动过,支线任务的舰船改造命名有了20%多的完成度,另一个查清鸦片来源,也差不多完成了一小半。 意外收获是,她一段时间没关注。 总的主线的“幸福指数”居然变成了16%。 这个指数最离谱,一开始涨也不知道怎么涨的,降也不知道怎么降的。直到现在她才稍微摸索出一些规律,觉得这就是“国民幸福指数”。 拿到新种子,老百姓能丰收,能填饱肚子,涨了5%,直隶饥荒则是降了不少,后来雍正平定了粮价,水稻种大面积推广又涨回来了。 现在鸦片虽然出现了,但看样子似乎影响范围还不太大,这个指数也就没有跌。 而选做的收服任务,还是25%,底下还额外出现了一个黑色进度条,叫做“目标对他人臣服指数”,这黑色进度条已经有60%了。 对比之下,她的金色进度显得格外可怜。 池夏无奈地看雍正:“皇上刚才想必也听到播报了……您再不收着点,郑元宁快要对您死心塌地了。” 虽然臣服于雍正和被她收服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还是能成为水师将领。 但她的两件任选奖励就拿不到了啊! 池夏委屈:“两件任选奖励呢,我都想好了,要一个最新型巡洋舰的设计图。就算您人格魅力大,为了图纸也可以稍微让让我吧。” 看她哼哼唧唧的,雍正好笑地抿了抿唇:“最近几天积压了不少折子,朕就不陪你了,你带他演练吧。若是要查鸦片的事,就吩咐富察金保带人护着。” 池夏这才勉强点头,嘀咕道:“我不知道要刷多久才能把进度刷回来。” 雍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看她在灯下坐着嘟嘟哝哝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戳着虚空中的“系统”,连鬓角的发丝都跟着一跳一跃。 让人心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摸了摸。 池夏一抬头,头顶碰到了他的手掌心,耳根可疑地红了一下:“吃宵夜么?” 她从系统里端了一盘小蛋糕卷和果汁出来:“这个蛋糕很好吃的,据说还是要排队买的网红产品,我当时花了不少积分换的。您要不要试试?” 雍正没怎么打听过她原来系统的事,但看她这源源不断的各种零嘴和点心,还真有了几分疑惑:“你到底是存了多少吃的喝的?” 就没买点别的有用的东西么? 池夏望天:“也有……一些别的东西吧。比如各种药,各种电视剧和书,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她刚来的时候很没有安全感,但凡有积分就全部兑换成东西存着。 系统积分又给得超大方,她就越存越多了。 雍正试了一下她的“网红小蛋糕”,顺手打开了一本胤祥亲自写的折子,看完就忍不住皱了皱眉:“上回你问班禅那个侍从的情况,胤祥给回信了。” 池夏有点期待:“戒烟成功了么?” 从那人被留在太医院治疗至今已经足有两个月了。 雍正摇头:“没有,还时不时地发疯。前些日子还打伤了一个太医。” 池夏震惊。 她原本以为鸦片的浓度纯度都不如现代的毒品,也许能好戒断一点。 一声嘶吼从院外传来,显然郑元宁的父亲也犯了“烟瘾”。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一时都没了食欲。 池夏叹了口气:“听着怪渗人的,我先回去睡了,您也别看太晚啊。” 苏培盛也安排好了侍卫们,从门外进来,跟她前后脚正好错开。 他手里还捧着披风:“皇上,那小郑公子,身上的披风……奴才瞧着,像是昭嫔娘娘的?” 池夏在船上给出去就忘了这回事了。 苏培盛却是个人精,看着像是,赶紧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雍正笑意渐消,看了一眼:“悄悄处理掉,另外把朕那件白狐裘的披风给她送去。这件事,若是他日有人走露一字半句,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出门在外可能没人有注意到,但是万一有人碎嘴说出去,这件事被有心人知道,利用了,对池夏总是不利。 苏培盛应了一声:“奴才明白。昭嫔娘娘的披风今日在赌舫上弄脏了,皇上亲自赏了新的。” 雍正点头:“把这几天的折子都搬到书房吧。明日朕不出门,有时间就都看了。” ~~~ 福州水师的营地是依海建成的,营地外面不远处就是长长的海岸线。 而给他们准备的这处小院子,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海边别墅”。 尤其是后院,推开院门出去就是海滩,晚上甚至能伴着海浪声入睡。 池夏回来后就心事重重地在系统里翻捡书籍,想看看戒断反应和科学应对方式。 苗苗被海浪的“白噪音”哄得昏昏欲睡,并没有注意到她手里的书是从哪里拿的,只是忍不住好奇:“娘娘,您每天都在看书,书有这么好看么?” 池夏好笑地看她在那小鸡啄米:“你困了先去睡啊,不用陪我。” 苗苗哦了一声,想起来道:“对了,今儿您跟皇上出门后,年大人还来找您了,说他有个问题始终想不通,我说您不在,他说明日再来请教您。” 池夏点点头,年希尧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年希尧的。 苗苗打了个哈欠:“要是娘娘生个小阿哥,一定很爱读书。” 池夏:“啊?” 苗苗赶紧又道:“娘娘放心,皇上这么宠爱娘娘,娘娘一定能生个小阿哥的。” 池夏想起来,她已经“专宠”大半年了,这回出门雍正也只带了她一个妃嫔。 以这个“宠幸”频率来说,她到现在都没“好消息”,别人是不是该怀疑她不孕不育了? 毕竟连苗苗都在“安慰”她了! 池夏扶额:“知道了,你快去睡吧。” 再聊下去,她真看不下去了。 苗苗总算站了起来,想了又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娘娘,您别担心呀,禾香姑姑说,这个事也急不来,要看缘分。” 看来她们还私下讨论过。 池夏:…… 谢谢,但我真不急。 毕竟我也不能有丝分裂无性繁殖! 第七十一章 年羹尧加入战队 池夏一贯睡眠很好,这一晚明明听着助眠的海浪声,却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是她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跟小伙伴们一起捉知了,边上的小伙伴里面居然有一个是扎着小辫子的缩小版雍正,还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仰着头叫她“额涅”。 一会儿又变成炮火纷飞的年代,她大着肚子抱着行李往码头跑,却被别人推搡着摔在地上,有人把她拉了起来,护送她跑到船上。 再过会居然变成了养心殿,雍正摸着她的脸,轻声叫她:“念念,给朕生个阿哥,让他继承我们的心血……” 池夏无语了,她明知道是在做梦,却没法醒过来。 忍不住把苗苗从头到脚念了一遍。睡觉就睡觉吧,说什么生孩子,搞得她梦里全是大肚子和孩子。 太可怕了! 好不容易天色大亮了,才终于从快要走向少儿不宜的剧情里睁开了眼睛。 苗苗笑眯眯地给她打水洗漱:“娘娘,我听到进来喊您,听到您梦里喊“皇上”了哦。” 池夏想起前因后果,瞪了她一眼,心说还不是拜你所赐。 苗苗嘿嘿一笑:“年大人在外面求见。您现在见他么?” “见,当然见!”池夏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晃了晃脑袋,总算是稍微清醒了一点:“你把我昨天晚上写的那些纸收拾一下,一会儿带去郑元宁那。” 苗苗昨晚显然睡得不错,元气满满地“嗯”了一声,跑进书房去收拾了。 池夏无奈,奈何梦是自己做的,也不好迁怒人家小姑娘。 只能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 一出门又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苗苗说的这个“年大人”,除了年希尧外,居然还有年大将军。 虽然整个水师大营都没什么人这么早起,但这哥俩显然是个不受外物影响的人。 年希尧一大早就已经捧着一大叠图纸在等她了。 年羹尧则背着手站在一旁,更像是来看热闹的。 池夏抬手免了他们的礼:“年大人,我要先去见一个人,您跟我一起去走一趟?” 又疑道:“年大将军,您有事么?” 年羹尧摆手:“没事。” 池夏:…… 所以没事你来干啥? 还是年希尧看不下去,拍了一下年羹尧:“你想加入娘娘的战队是好事,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 年羹尧脸一扭曲:“谁说我说不出口了?那什么……我也不晕船了,你们不是要十个人么?只叫上岳钟琪也不够人。” 哦哦,懂了。 年大将军怎么能容忍“他行我不行”这种事,尤其还是跟岳钟琪对比。 池夏好笑:“就这个啊,您早说嘛。行!” 反正年大将军虽然不会开船,但开炮肯定业务熟练,水上飘了一个月,晕船也好了大半,没什么问题。 正好她还打算把郑元宁拉进他们这边的“战队”,顺势道:“那你们一起跟我走吧。” 年希尧点头:“听凭娘娘吩咐。” 池夏挥挥手:“就别喊娘娘了,那人还不知道我们一行人的身份,以为皇上是钦差大臣呢,您喊我池夏,或者夫人都行。” 年希尧虽然君子,但对这些小事从不教条,年羹尧更不会在意。点头答应了。 分给郑元宁父子俩住的别院在他们这个大院子的西北角落上,靠近大营的练武场。 苗苗昨晚给他们安顿住处的时候进去过,觉得环境也还挺不错。 这会正边走边跟池夏说里头种的树很新奇,她都没怎么见过,就被一阵巨大的重物落地声打断了。 随即一个人疯了似的往外跑,只是没跑几步就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追上了。 这人正是郑元宁的父亲,他一见池夏就认出这是昨晚上赌舫上的女人,几乎全无理智地要冲过去:“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我要回家!” 两个侍卫本来还只是钳制住他,一看他要冲撞昭嫔娘娘,这还得了,直接就把人死死按在地上了。 池夏:“回家你就别想回了,再说你家里不也就剩郑元宁一个人了么?安心在这里待着吧。大烟是不可能给你的。” 男人脸被按在地上,嘴里还骂个不停:“你这疯婆子!毒妇!你是什么人?!是不是那小兔崽子找你来的?” 骂完又神神叨叨的:“不对,他哪有钱请这么多人,他是不是给你做小相公了?那你还要叫我一声公爹!你快给我烟,我就不管那小杂种。不然我打死他!打死你这贱人!” 侍卫们恨不得自己这会儿耳朵聋了,听不到这些污言秽语。 年希尧眉头紧皱,他从小出生在书香世家,当真是从没见识过这种人。年羹尧掏了掏耳朵,觉得这男人是疯了。 倒是池夏经历过现代的网络骂战,对这种连屏蔽字眼都没有的小场面没什么感觉,甚至走近了一步,看了看他的瞳孔。 医术上说,戒断反应严重的会有瞳孔扩散,心跳过速等,严重的还会危及性命。 她和雍正既答应了要让这人戒毒,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他死在戒断反应上。 或许是因为才刚开始戒烟,这人的反应似乎还不算特别厉害,至少还没出现瞳孔扩散的状况。 池夏放心了一点,呵呵一笑:“骂得挺有力气,看来能熬一阵子。” 男人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开。 转而嚎啕大哭:“我猪狗不如,我不是东西,我该死!你是女菩萨,你发发善心,给我一口烟吧!我、我给你做牛做马,给你当狗……求、求求你……” 哭着嚎着忽然眼皮翻了翻,抽搐了几下。 池夏隐约闻到一股失禁的尿骚味,微微皱了皱眉。 两个侍卫离得更近,显然也闻到了味道,目露震惊。年家兄弟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池夏一抬头就见郑元宁就在院子门口。 他的小腿伤得厉害,昨天苗苗给他准备了一张轮椅。 少年坐在轮椅上,身上的衣服虽然是崭新的,却比他的身量大了许多,像是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了一张好看地过分的,冷冰冰的脸。 “没有大烟,他会一直发疯,下次你们把他绑起来,等疯过这一阵,他会昏睡一段时间。” 他垂着眼说得无波无澜,仿佛是在说一只挣扎的蝼蚁。 池夏靠的近,却见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第七十二章 惊才绝艳的少年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看着自己父亲这个样子,想必不好过。 池夏微微叹了口气,把昨日整理的东西递给郑元宁。 “昨晚我找了一些戒烟戒酒会出现的反应和对应的办法,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加上去的,一起写下来交待给侍卫们。” 郑元宁愣了一下。 池夏笑笑:“不是白给你的,我有事要你办。” 郑元宁没答应,却也没反驳,显然是默认了。 池夏转头要走,忽然想起来昨天在赌舫上,富察金保对“抽大烟”无所谓的态度,又招手叫过郑元宁:“明日我要带个人来看你父亲的情况。可以么?” 犯烟瘾的人是没什么尊严可言。 但这孩子却有一身傲骨,她不太确定他是不是愿意让父亲的这种模样被更多的人看到。 郑元宁明显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却很快克制住了:“为了让他不抽烟?” 池夏一点头:“对,为了让他,还有整个福州水师大营的人不抽烟。” 郑元宁抬起了眼睛:“可以。” 沉静的眼里都是决绝,池夏有种他快要哭了的感觉,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去交代下,叫人带你来战舰上找我。” 一出院子,年羹尧就不耐烦道:“不是改战舰演练么,叫这么个小毛孩子来干什么?他爹是个疯子吧?” 池夏面色一凝:“年将军,他爹不是疯子,甚至还是个读书人,他会变成这样,只是因为吸食了那“西洋烟”。” 年羹尧昨天没去赌舫,不知道前因后果,震惊道:“西洋烟这么霸道?” “不是霸道不霸道,那就是一种毒,上瘾后没有烟就会变成那样,外国人不过是把毒做成了烟土的样子,想让我们变成他们的奴隶。” 年羹尧剑眉紧蹙:“这帮红毛洋人真不是东西。走!去改战舰,把这帮洋人打到怕!” 池夏一愣,年大将军是头一个一听鸦片就把它跟水师、战舰、海战结合起来的人。 这或许就是大将军敏锐的战略直觉? 年羹尧说完就大步往前走。 还是年希尧拽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示意池夏走到前面:“走吧,夫人。” 池夏笑笑,她倒是真不怎么在意这个礼节,但也不想再把年羹尧纵容成不着调的样子,冲他们点了点头。 ~~~ 天津这艘护卫舰跟了他们一路,战舰上的人基本上也都跟他们熟悉了。 一见是年希尧和池夏来了,各个都很高兴:“年大人,听说我们要跟福州水师比试啊?我可以报名么?” “他们福州水师老说自己多厉害,我觉得我们的船比他们厉害多了!” 年希尧在这艘船里已经有一个自己的“专属工作间”了。 跟他们聊了两句之后,就进去拿了模型和池夏上了甲板:“现在我们蒸汽机转化动力的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了,但转化的效率实在不行。” 船现在停靠着并没有行进。 年希尧就让人将蒸汽机发动了起来,指点她看船舷外的轮子:“娘娘您看,动力其实很大,但是轮子要靠正面和背面的压力差推着船走,我们的动力大了之后,正面背面压力同时变大了,压力差其实没涨太多。” “还有一个问题,轮子要求平稳,我们当时在运河上改造问题不大,到了海里,受风浪的影响,效能就更差了。” 池夏其实在他的模型上看了一会就明白了,又探头看了一会大船的轮子,沉吟了片刻。 她没系统地学过机械,但也觉得现代轮船的推进好像并不是依靠这样的轮子。 点头沉吟:“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轮子要再改进。” 年希尧连连应是,期待地看着她:“对,但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来要怎么改。” 这个蒸汽船,跟她概念里的蒸汽船,肯定还差了点最关键的东西。 池夏无意识地咬了咬指甲。 但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可以试试改成水车那种。” 两人都全神贯注,丝毫没注意年羹尧领着郑元宁过来了。 池夏一愣,看向郑元宁:“你说改什么?” 郑元宁还在轮椅上坐着,并没有看到外头的轮子,也没有看到蒸汽机,只看了她和年希尧手里的模型,就笃定道:“你们是不是在改造船的轮子?” 池夏想起他单枪匹马匀速烧了一条船的“丰功伟绩”,毫不犹豫地点头:“对。” 郑元宁冲年希尧伸手:“借大人的模型一看。” 年希尧递给他,就见他拆开来摆弄了两下,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几截桨片。 池夏:…… 这么自信的么? 她盯着郑元宁指尖翻飞的动作,觉得他手里的模型越看越眼熟。 郑元宁还在摆弄,把剩下的短短的桨片摆了一个长长的螺旋的造型:“改成这样试试。” 池夏终于看明白这像什么了:“是螺旋桨啊!” 她怎么这么蠢! 她觉得这个轮子不对劲,因为现代的“轮”船根本没有轮子啊!人家都是靠螺旋桨推动的嘛! 叫轮船只是为了纪念最早的有轮子的船而已! 郑元宁这个虽然只是螺旋桨的雏形,但原理就是让叶片旋转把水排出去。 池夏直接拿了一张纸,刷刷刷就画了个螺旋桨的最终形态出来,递给年希尧:“按这个做,先做个模型看看。” 郑元宁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她的图纸。 一看之下,就有点怔愣:“我觉得,你这个可能会更好用。” 池夏心说那可不,我这是成品了,虽然是剽窃的,不像你是原创。 但她还要保持“世外高人”人设,只能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多亏了你提醒我。” 年希尧已经愣了。 他还才刚看懂郑元宁刚才摆出来的造型,觉得很有道理,可以一试。 师父就已经改好了图纸! 但他还来不及感慨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池夏就给他派了任务:“等这个改装好,我还有个想法。” 她想起来了。现代的战舰也不止一层炮台啊。 炮台搭载量也完全可以改进一下。 使用双层甲板,第一层矮一些装实弹,专门打敌方舰队的轮子!打穿了对面的船就直接废了。 第二层甲板上的炮台,她可以再改装一些墨水弹空心弹。 这样一来,演习里就能更好地避免伤亡。 虽然阵亡抚恤金不少,但能活着总归还是活着好! 她直接把郑元宁推给年希尧,转头就跑:“这个天才先借你用,你们好好改,我要去见皇上。” 她想起那一晚灯下雍正掩不住的痛苦,不想他一直背负着演习会有伤亡的阴影。 郑元宁愣了许久,半晌才看向年希尧:“她说见谁?” 第七十三章 蜻蜓点水的吻 钦差大臣和夫人的身份总共就用了两天,就被池夏自己叫破了。 池夏自己还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几乎是气喘吁吁地跑到书房门口,差点迎面撞上苏培盛。 苏培盛吓了一大跳:“哎哟我的娘娘,您这是干什么呢?” “找皇上,”池夏满面喜色:“有个好消息告诉他。” 苏培盛笑道:“主子昨儿睡得晚,今天听娘娘的吩咐,没叫起,这会儿刚起身,正要用早膳,娘娘陪着皇上用一些?” 池夏喜形于色,脚步一转,就往小花厅去,还没推开门就听到章氏正柔声道:“皇上该多进一些。” 雍正的声音淡淡的:“撤了。” 章氏又劝:“娘娘不在,您用得连平日里的一半都不到……这样身子怎么能受得住?” 池夏一愣。 雍正已经有些不悦了:“苏培盛!” 池夏推开门进来:“苏公公去拿折子了。” 雍正一抬眼见是她,口气倒是好了许多:“不是去看战舰了么?怎么过来了?” “就是忽然想起来,有件事想跟您说,”池夏看了看桌上,基本上除了那碗粥,其他的都没怎么动过,挥手让章氏出去了。 自己坐了下来,又给他添了粥:“她做得不合您口味?那咱们换个厨子也行啊。吃了一个多月,我也腻了。” 雍正笑笑:“没有,她做得还不错。比御厨们有新意些。” 池夏皱眉:“那您还就只吃这一口?要不下回我做,您想吃什么?” “真不用,”雍正好笑地示意她坐下来:“昨儿睡得晚,今儿起得也晚,没什么胃口。你既来了,也别浪费了,坐下一起吃。” 池夏没再多说,给他添了一个冬笋冬菇的小包子:“我是想跟您说,我想到一个办法,能把演练的伤亡再降低,争取让您一份阵亡抚恤金都发不出去。” 雍正展眉,舒心地点头:“郑元宁怎么样?” “很好,很厉害,”池夏狠狠夸了一番,并给他大概说了一下“螺旋桨”推动器对于船队提速的意义。 雍正理解了一下,还是没太听懂。 看她说得眉飞色舞,慢慢吃完了她夹到碗里的包子:“好了,按照昭嫔娘娘的命令,朕也吃完了。去忙吧。” “我交给年希尧和郑元宁了,我觉得他们两个,一个懂技术,一个特别了解船,暂时用不上我。” 她一路跑过来,额头上都有了细汗。 雍正看到她手背上甚至还有墨点,大约是画图纸的时候弄上去的,急急跑来找他,就是为了告诉他,她可以做到无伤亡。 雍正心里一暖,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伸手将她抱住了:“谢谢。” 池夏昨晚被那些无厘头的梦缠绕了一晚上。 这会真的被他圈在怀里,还有点懵,甚至有点茫然地抬头看他。 雍正伸手描了一下她弯弯的眉眼,叹息一般:“念念,闭眼。” 池夏听到他喊念念就有点被蛊惑了似的,脑子里闪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真的闭上了眼。 雍正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轻。 池夏一下子睁开了眼。 雍正已经却放开了她,转而牵住了她的手:“走,陪朕看折子?” ~~~ 池夏的两个“专属”翰林,已经按照她的意思把这一期的报纸编好了。 头版头条的内容就是“西洋烟谋财害命,实则为毒药。” 池夏虽坐下了,但还魂游天外了许久。 两个翰林看她一张纸颠来倒去看了许多遍,还什么都没看完,本想提醒她一下,别在皇上面前走神,却被雍正抬手打断了。 俩人就见皇上非但没发火,还好脾气地亲自给昭嫔娘娘端了茶。 池夏喝了口茶,居然还是她跟胤祥出门的时候留给雍正的荔枝红茶。 热气一熏,她总算是把自己的反应力和效率捡了回来。 拿起笔刷刷刷改了个标题。 雍正本也端着茶,一看之下真的呛到了。 “惊!西洋人的阴谋——这种烟竟然是毒药!” 池夏挑眉:“这个吧,标题党有时候就是很管用的。” 两个翰林看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确实觉得比他们一开始写的要有力很多。 池夏改完,打发两个翰林出去了,转头看雍正:“我想让富察大人明天去看看郑元宁的父亲戒烟的反映。” 她说了理由:“看富察大人昨天的态度,我怀疑军中也有人抽烟,要尽早拔掉这个根。” “好,”雍正在看密折,一心二用地回答:“他一会正好要来回话,你跟他说。” 富察金保几乎就踩着这个点在外求见了。 一进门见桌子边坐了俩人还一愣:“皇上,臣等会再来?” “不必,”雍正看看池夏:“昭嫔正好也有事关照你。” 池夏正了正脸色:“富察大人,昨天在画舫上太乱了,没来得及问你。你是不是也认识抽这个“西洋烟”的人啊?水师里有人抽么?” “认识几个,”富察金保想了想:“水师里也有两三个吧,原来也抽旱烟,都是大烟袋。” 雍正神色一肃:“抽了多久?” 该说不说,富察金保虽然生活浪荡,对水师里的情况却还挺了解的。 大概算了一下:“不到一年,大概是端午那一阵,我看他们才换了烟枪,以前都是老大的旱烟袋。” 池夏看雍正:“这两个人就先不要在水师里了吧?” 富察金保一愣,赶紧给下属求情:“娘娘,抽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至于啊,这几个人虽然抽烟,平常训练可都没落下。” 池夏叹了口气,也不强迫他:“富察大人,您一会儿跟苏公公走一趟,去看看郑元宁的爹。看看他犯烟瘾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再去悄悄寻访几个抽西洋烟超过两年的人,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子。” “等你看完之后,你会自己给他们停职,逼他们戒烟的。” 富察金保不以为意,但也不好直接反驳她,就改了个话题:“郑元宁爹娘的事,臣倒是查到了一些。” 第七十四章 海边的心意 富察金保到福建也不过一年,却是把福州整个盘的很明白。 只一晚上,就把郑元宁从小到大的经历查的一清二楚。 “这小子的爹叫郑静,是郑温养的外室生的孩子,这个外室是个歌姬,所以就算是生下了儿子,也一直没能进郑府。” “虽说没个名分,但郑静从小到大也是锦衣玉食的,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十几,很争气地考中了秀才,郑温就把他认回家,记进了族谱里。” “没想到这个郑静,长到二十岁居然也看上了一个歌姬,就是郑元宁的母亲柳氏,还情根深种,非要娶她。跟家里闹僵了,被赶出了郑家。” 池夏觉得听到这里她几乎就能猜到后面了。 无非就是郑静放弃了郑家人的身份之后,过不了穷苦的生活,跟柳氏成了怨偶,染上了赌博和大烟。 富察金保却道:“郑静跟这个柳氏成亲后,还真就改了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就教教书,给别人写写信赚些钱,还把郑元宁供着读了好些年的书。很是过了几年恩爱日子。” “不过前年他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养病的时候抽上了烟。家里钱花完了,柳氏就给人浆洗衣服赚钱,后来不知怎么还重操旧业了,在酒楼唱曲。” 池夏皱了皱眉。 那想必是郑静染了烟瘾之后开销太大,戒又戒不掉。 故事到这里基本上也就结束了。 富察金保有点可惜:“后来柳氏好像是染了点脏病,没多久就过世了。这个郑静就更加不靠谱,还沾了赌博,郑元宁那小子也不去学堂了,三天两头就要去赌坊找他,赎他。” 他砸吧了一下嘴:“皇上和娘娘一定想不到,那小子来钱的路子有多广。” 他听人汇报的时候都震惊了。 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一开始是在码头上帮人卸货,在渔船上帮人捞网。 后来就会给人修船,改造船桨,还在赌舫上做了小厮,拿到的赏钱养他和他爹其实早就绰绰有余了。 只是架不住他爹又抽烟又赌博。 池夏早上已经被他那一手“明轮”变“螺旋桨”的操作震惊过了,这会倒不是很惊讶。 富察金保还在啧啧感慨:“是真的有本事,还跟打不死似的,因为他爹的事,不知道被赌坊的人打过多少次,这几个月,他收的赏钱多了,才没怎么被打。” 他声情并茂的,仿佛跟说了一场书似的。 雍正看他总算说完了,敲了敲桌子:“福州有多少烟馆,有多少人抽这个“西洋烟”?” 富察金保:“啊?” 雍正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这个“西洋烟”是哪个国家卖进来的?卖了多少?卖了多久?经过市舶司了么?” 富察金保张口结舌。 池夏:…… 莫名有点想安慰他。 每个打工人总会有被老板问得干瞪眼的经历的。 这其实也不是水师提督的工作,不过几日富察金保在福州明显是地头蛇,雍正就全吩咐给他了。 雍正:“什么都没查清楚,你专门来跟朕讲故事的?去查吧,不要打草惊蛇。” 富察金保:“臣这就去查。” 雍正挥手让他出去。 池夏嘿嘿一笑:“他回头要是跟我比试输了,不会找理由说您让他干活,他没空训练水师吧?” 虽然不干活的时候富察金保也没亲自去操练。 她开了句玩笑,手头的活都干完了,就站起来活动,顺便拉雍正起来:“在书房坐了半天了,出去走走呗。” 雍正无奈地点了点左手边堆得有两掌高的折子:“尽听富察金保讲废话了,还有这么多没看。” 池夏撇嘴:“十三爷不会是一本都不批,全送来给您了吧?” 雍正笑她:“那你可冤枉他了,要是全送来估计能把你我都埋里头。这里面一半是给老八求情的,还有一半,是参他别的罪的。” 他们出京的时候还商议过对胤禩的处理,但当时刑部和宗人府虽然已经在查办,却还没查出个结果来。 池夏想不到他们都出来这么久了,这件事还在扯皮中,有点不耐烦:“好麻烦,是不是他做的大家心知肚明,而且也算证据确凿吧。” 雍正拍了拍他的手:“心知肚明、证据确凿,都替代不了朝堂上的角力。走吧。” 他说着就把剩下的折子都封存了。 池夏疑惑:“不看了?” 雍正笑笑,转头伸手等她:“嘴上官司且有得打,先让胤祥看着办。缓着,等我们回京再处理。” 池夏想起了早上那个轻轻浅浅的,带着试探的亲吻。略一停顿,就上前握住了:“那我带您去看我们改的战舰?” “对了!您肯定还不知道,早上年大将军跑我那,想进我们战舰哈哈,”池夏越想越觉得年羹尧别扭的样子有点好笑:“还嘴硬,不好意思说。” 雍正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念念,说公事咱们在书房说不好么?” 池夏一愣,这才发现雍正根本没往营地里走,而是往反方向,走到了海滩上。 他们脚下是银白的细沙,耳畔是清新的海风。 是与京城完全不一样的风光。 池夏的手被他紧紧牵着。 最早和雍正“合作”时,她只想在宫里安身立命。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与他在一起的感觉。 她会被欣赏他的缜密和远见,会被他的坚决和执着打动,会因为他的痛心而难受,会因为他的欢喜而高兴。 他们一起看过安稳的炊烟,看过饥民流离失所,看过大烟把一个读书人变得不人不鬼。他们有共同的愿望。 她不是不知世事,也不想故作不懂。 池夏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雍正一愣,微微松开了手。 池夏还没反应过来,就反握住了他,牢牢抓住了:“但我知道,我不想放开你的手。无论何时。” 海面上偶有船只经过,在阳光下荡起一圈一圈的金色波纹,涌到他们脚下,拍碎在海滩上,裂出无数细碎的闪光。 雍正笑了起来,只觉得自己的欢喜也像这浪花,能荡起细光无数:“甚好。” 第七十五章 左右为难 从那日跟雍正在海滩散了个步之后,池夏把自己从一睁眼就日程满满的状态中摆脱了几天。 苗苗看她居然又有闲情逸致做饭了,简直快感动哭了。 “娘娘,您都不知道,最近您不做饭,回回都是那个章娘子去皇上书房送饭!” 池夏特地早上出去买了新鲜的虾和马蹄,捏了一笼虾饺:“怎么了?” 苗苗不满:“我有一回还瞧见她给皇上布菜。” 出门在外,本来也没那么细的分工。 毕竟苏培盛也不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池夏明白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脑袋:“小小年纪你想得还挺多。” “我就比您小两岁,”苗苗气鼓鼓地,瞥见院子外面有人走过,赶紧压低了声音:“总之,娘娘您留意一下她。我觉得她不太对劲,以前在船上都不打扮的,现在经常描眉画眼。” 池夏往外一看,刚好看到一个衣角。 她回忆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上次在小花厅看到章氏,她有没有化妆了。 但看苗苗一脸认真,赶紧把虾饺放上了蒸锅:“行,我知道了。” 苗苗见她做的小菜已经摆满了一个食盒,赶紧给她送上了衣服:“娘娘,换这个。” 这是当时在江宁织造局他们特地献上的新料子,有点像是在丝里混纺了羊绒。 苗苗夸赞:“这个好软好舒服,应该也很暖和。我刚做好没几天。” 池夏依着她的意思试了试,果然轻暖舒服,底色是米黄色,倒也很素雅。 苗苗眨眨眼,塞给她一个荷包:“给您这个。剩下的料子我做了一对荷包,娘娘一个,还有一个给皇上,您就说是您做的。” 池夏:…… 你可真的是操碎了慈母心。 要是在现代,怎么也能做个金牌红娘,恋爱导师。 她看了看上面的刺绣,是并蒂莲。 倒也不是很复杂,以她的水平应该也能绣的出来。 池夏不好意思辜负她一番好意,只能收起来,等虾饺一蒸好,赶紧提着食盒溜了。 她已经连续四五天都来陪雍正用饭了。 苏培盛一见她提着食盒过来,脸都笑成了一朵花:“娘娘,皇上等着您呢。” 他一边说一边引池夏往外走。 池夏疑惑:“不是等我吃饭么?这是去哪?” “主子说,今儿天好,摆在外面,还让奴才带了点酒。”苏培盛有点感慨:“娘娘,奴才已经有许久没见皇上有这个兴致了。娘娘在,皇上连饭都能多用一些。” 以前在雍王府时,十三爷经常来蹭饭,主子还能跟他喝上两盅,边吃边聊些趣事。 从皇上继位后,这还是头一回,亲自挑了个地方让人摆饭。 池夏:“行了,今儿是怎么了,各个都这么操心呢。” 先是苗苗,又是苏培盛。 苏培盛眼眶有点红了,笑着拍了一下嘴巴:“奴才多嘴了。” 池夏见雍正惬意地靠在椅中闭目养神,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行了。今儿保证让你们主子添一回饭。也不枉费你跟我讲了一路。” 雍正睁开眼,看着她笑:“昭嫔娘娘好大的威风。” 池夏心里有点担心,她已经不是头一回听到别人说雍正食欲差了。 但面上还是哈哈一乐:“我说都说出去了,您哪怕添一口也得添的,不然我不是很没面子。” 天气虽好,到底已接近腊月了,海风一吹还是有些冷的。 一顿饭没吃完,菜都快要冷了,雍正还当真依着她用完一碗又添了一点。 池夏摸到雍正披着狐裘手指还微冷,暗自皱眉:“一会儿叫刘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雍正摆手:“他在看着郑元宁的父亲,还有水师军中的几个人。这几天都出现戒烟的反应了。” 富察金保前几天被池夏叫的人“押”着在郑静的屋里看了一整天。 亲自看到郑静烟瘾发作了四五次。 据说“什么世面没见过”的富察大人一脚踏出屋子就吐了。吐完爬起来都来不及来给雍正回话,跑回军营连夜带走了五六个人。 第二天就连同郑静一起,挪到了一个闲置的营房里。 池夏带着郑元宁去看过,富察金保直接把这里改造成了“戒毒所”。 倒也方便了太医挨个查看这些人的情况。 池夏叹了口气:“郑元宁好像好几天都没回屋,跟年希尧两个人简直快要在船上住下了。” 雍正被她耳朵被风吹得有点红,伸手揉了揉:“那你不去看看?那个任务进度怎么样了?” “三十五,还没您那个进度条多呢。” 说到这个,池夏有点气馁:“这小子是个白眼狼吧,我给他找大夫找医术,他就给我涨十点。怎么好意思的。” 还好她现在也不急着要奖励,陪雍正吃完饭,正要去战舰上,就听见远处海岸线上一阵高过一阵的吵架声。 不一会岳钟琪也一头大汗地跑来了:“娘娘,您快去看看,那位小郑公子要在咱们的护卫舰上打洞。” 池夏“啊?”了一声:“打洞干什么?年希尧呢?” “年大人跟他在船上吵了半天了,两个人互不相让。” 池夏震惊。年希尧还会跟人吵架? 天下奇闻啊。 索性拉上雍正:“您陪我去看看?就当饭后消食了。” 雍正原本不想再“抢”她风头,想让她全权处理,但看她一脸期待,到底还是改了主意,只是到了地方,还是有意往后落了一步,让池夏站到了最前面。 池夏注意力都被郑元宁和年希尧吸引了。 这俩人早几天好得一见如故,这会儿却在甲板两头蹲着,跟两朵蘑菇似的不挪窝。 一见池夏来了。 年希尧赶紧站起来:“师父,你来评评理,船打了洞怎么能不漏水,哪怕塞得再契合,漏水久了不就沉了!” 嗯,没毛病。 池夏刚要说话,郑元宁也跳了起来:“我都说了!进了水也还是会被排出去的!不打洞你怎么连上你的蒸汽机!” 哦,好像也有道理。 池夏看这俩说完,一人站在她一边,互别苗头,要她评理。 两个都是收服对象,两个她都需要维系“感情”啊!帮谁都不好吧。 池夏感觉到了“开后宫”有人争风吃醋的感觉。 “师父……” 郑元宁看年希尧一脸“不想跟你说”的表情,嘲讽道:“难怪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找个这么小的师父,连试都不敢试,怎么改出最好的船?” 池夏皱眉:“郑元宁,好好说话。” 第七十六章 蒸汽时代 池夏先把他们各自手里的图纸一起接了过来。 看郑元宁:“就事论事,可以争论,不能骂人。” 哪个时代讨论学术都不带人身攻击的! 郑元宁跟个刺猬似的,池夏原本以为说了他他要给自己狂降好感度。 没想到郑元宁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语气反而缓和了:“不改算了,比赛赢不了可别怪我。” 他已经从战舰上那些士兵口中知道比赛的内容了,本来以为他们疯了。 等年希尧带他看过蒸汽机的驱动力,他才真的觉得确实有可能完成。毕竟这机器太厉害了,胜过帆船不知多少倍。 为了替池夏打赢比赛,他已经在这船上和年希尧一起研究讨论了好几天了。 就差临门一脚了,年希尧居然不同意在船上凿洞。 好说歹说都不肯。 池夏看了看他们的图,基本明白他们争执的点了。 年希尧这个是把蒸汽机和螺旋桨都安置在船的后面。 郑元宁则突破极限,把蒸汽机放在船内,螺旋桨的一大半也在船内,船外只有叶片,但中间的轴需要在船上打个洞才能连接。 “年大人,你这个船有个明显的问题,”池夏先把年希尧的还给他:“蒸汽机和螺旋桨容易被各种水下的东西勾住挂住甚至折断。” 其实动力转化上,肯定也不如郑元宁那个。 郑元宁眼睛一亮,冲着年希尧哼哼:“还容易被对面的火炮打到,万一运气不好被打了蒸汽机或者螺旋桨,这船不就直接废了。” 池夏转向他:“你说的不错,但你的问题更明显,千好万好,你怎么保证不漏水?” 如果是现代,当然有各种防水密封材料。现代轮船的螺旋桨也确实是这样的。 但这还是清朝。 超前了太多,材料跟不上。 郑元宁认真道:“我没办法保证不漏水,但漏水也不会很多,叶片还会把水带出去的,但你得让我试试我才知道怎么改吧。” 池夏有点为难了。 离当初约定了比赛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火炮的当初在海上就改装调试好了,所以郑元宁没见过这火炮的威力。 其实按现在他们就已经是稳操胜券的了。 年希尧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再冒险,主要也是为了比赛,而不是固执己见。 这场比赛,他们只能赢不能输。 郑元宁还期待地看着她。 池夏扭头想看雍正,周围却已经围了一圈人,还有福州水师的人在看热闹,她没看到想找的人,微微咬了咬唇。 郑元宁抽了图纸就要走:“爱改不改,我多余操你们的心。” 池夏一咬牙,直接拉住了他的后领子:“听我说完。我没说不改,但是你要先在另一艘战舰上试验。你来得及么?” 郑元宁挑眉:“怎么试?” 池夏指了指远处停泊的另一艘天津港的战舰:“正好咱们有一套备用的蒸汽发动机的,你用你的办法改那条船。年大人改这艘。等你们改好,来个拔河比赛。” 年希尧也愣了:“拔河?” 池夏点头:“锁链把你们两条船尾锁在一起,你们各自往反方向开,谁能把另一条船拖走,谁就赢了。” 边上有福州水师的人起哄,叫了声“好”! 陆续就有人喊起来:“咱们还没见过这种拔河呢!” “对!海上见真章!” 郑元宁和年希尧也都点头,这确实能直观地看出来到底是哪边的动力更强。 郑元宁盘算了一下,保证道:“那,给我五天,我保证改好。” 福州水师的人倒也没有坏心,看了一会热闹,见俩人都不吵架了,自然也就散了。 人群散开,池夏看到了雍正,三两步就走过去:“皇上,这样可以么?” 雍正点头:“朕说过,全权由你负责。” 年希尧这才知道他居然也在,赶紧上来行礼,还不计前嫌地带上了郑元宁。 郑元宁上回就知道这一行人的真实身份了,只是还有点不敢相信,嗫嚅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年希尧拍了他一下:“愣着干嘛,快见过皇上。” 雍正摆手:“都免礼吧。原是不想打扰你们,昭嫔非要拉朕来瞧瞧,你们自去忙吧。” 池夏:……有么? 这话听着怎么茶里茶气的? 配合上刚才那两位的“争宠”,有一股子“正宫大房”的味道。 雍正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喊她:“处理完了?那陪朕走走去,你手艺太好,朕都要积食了。” 倒也不必这么“秀恩爱”。 池夏好笑地挽住他。这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雍正看她笑眯眯的,疑道:“怎么了?” 池夏和他一起下船,小声地戏弄:“没事,就觉得您显摆我做饭好吃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雍正脸可疑地一红。 池夏嘿嘿一笑,挂在他胳膊上:“走走走,散步去。” 看雍正真有那么一点“吃醋”的迹象,她想了想,当真把苗苗绣的一对荷包拿了出来:“苗苗绣了俩荷包,我们一人一个。我在里面放了一颗暖玉的珠子。” 池夏拿出来给他看:“我从小带的,可以宁神养身,您带着吧。” 其实是她以前任务奖励给的。 而且这个任务几乎是前一个系统里最难的任务之一了,她当年花了足足三个多月才拿到这个“清宁玉珠”。 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但根据“任务越难,奖励越好”的准则,她觉得会是个好东西,就一直带在身上了。 带了这么些年,她确实一直是个健康宝宝。 雍正接了过去,一瞬间就有股极淡的味道若有若无在鼻尖打转。甚至隔着小荷包,也能感觉那珠子温润生暖。 这样的东西,想来不是随处可得的。 他皱了皱眉:“荷包朕收下了,玉珠你好好收着。” 池夏不让他把珠子倒出来,直接把荷包的系带一抽,低头给他系在身上:“荷包是苗苗做的,又不是我做的。” 雍正头一回被人堵得说不出话。 池夏系上后冲他一笑:“万寿节咱们肯定要在福州过了,就当我先把生辰礼物送您。我头一回送您东西,您不收就不像话了。” 她指了指海域,自信飒爽:“我算过啦,比赛那天正好是万寿节,我再和年大人他们,一起送您一个全胜!” “我有预感,郑元宁改装的思路是对的,也许能直接把我们的战船带进完全的蒸汽时代,这一回,我们一定可以赶在时间前面!” 第七十七章 战舰改装完毕 池夏许了个“大礼”出去后,压力又变大了点,每天一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去找郑元宁。 第一天郑元宁在船上钻了个洞,把他的“螺旋桨”装了上去。 第二天在年希尧的协助下,装上了蒸汽发动机。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要在浅水滩下水了。 池夏有点紧张,下水前左看右看:“你怎么做防水的?你得找个小艇跟着,万一真沉了……” 郑元宁本来碍于她的身份没说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你是乌鸦嘴吗?” “安全第一啊,”池夏又强调了一遍:“我说的是人的安全,你知道吧。船沉了还能造新的,人没了就真没了。” 郑元宁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我问过了,这几个人都会游泳。除了这个年大人,他不会水,还非要跟我上去。” 年希尧很温和:“我会自己顾好自己的。” 郑元宁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他那天说话那么过分,年希尧却全没在意,一直在帮他想办法。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转头冲池夏道:“总之我保证把他们都活着带回来。行了吧。” 池夏拍了拍他肩:“还有你自己,腿上伤还没好透,别托大了。” “知道了知道了!” 郑元宁头也不回地上了船,一看池夏居然也跟了上来,疑道:“你上来干嘛?” 池夏这几天跟他熟悉了,知道他也不是随随便便就给人降好感的。 这两天他们讨论防水,有时候也争执,但收服的进度却还缓慢地攀高了十个点。 所以跟他说话也就没那么谨慎了,随意道:“废话,不上来我怎么看渗水情况,怎么帮你做改进?” 郑元宁指指年希尧:“不是有他在么?” 年希尧大方道:“师父能来自然最好,我离师父的造诣还差着远。” 郑元宁不太放心:“那她也是女的啊,一会真落水也不方便。我是说万一啊。” 池夏一指身后的几个侍卫,笑眯眯的:“那就不牢小郑公子费心了,我当然是自带保镖的。” 郑元宁也找不到别的理由,没话说了。 船一下水后,他就更忙得顾不上了。 他做了双层防水,在夹层里注入了油,最大限度地起了润滑和隔离的作用。 但船行大概半个时辰后,夹层里还是灌满了水,慢慢浸湿到大船船身里了。 三个人蹲在隔水处看到现在,郑元宁一下站了起来,果断道:“走,返航。” 池夏却摇头:“不急,再看看。” 郑元宁一脸无语:“再看看真沉了。你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人命第一,现在又不要命了?” “我有分寸,”池夏观察了一会浸水的速度,欢欣道:“我觉得你这个可以用!” 郑元宁刚才的忐忑瞬间变成了傲气:“当然可以用。可以再做一个隔水小层。至少可以支撑两三个时辰。足够咱们打赢了吧。” 池夏挑眉:“两三个时辰可不够,将来我们还要远洋航行呢。” 郑元宁气结:“你想得挺美,先把比赛打赢再说吧!” 池夏看他要炸毛,也不卖关子:“但我们可以在隔水层加一个往外推水的装置,进水和排水达到平衡,航行一天也不成问题。” 等她的橡胶练出来,密闭再做好一点,就真的可以做远洋轮船了。 郑元宁眼里一亮,本就绝色的容貌更是耀眼:“有道理啊!蒸汽机可以同时驱动两个装置吗?” 池夏冲年希尧比了个大拇指,拍板道:“当然可以,年大人是专业的,现在你就去改造另一艘战舰。我同意了!” 年希尧也想到了同样的办法,点头赞同:“臣回去就做这个新装置。不过娘娘,没几天就该演习了,真的还要改战舰么?” 稳健一点的话,不如等赢了比赛,再慢慢改。 池夏毫不犹豫:“改!” 想要震撼的效果,就不能拿半成品上场。 郑元宁仰头:“那那个什么“拔河”比赛,还比么?” 当时都已经说出去要比了,福州水师的人都看着呢。 池夏原本想说算了,没什么必要。年希尧却一拱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虽然认输了,但比还是要比过的。不能让娘娘和元宁失信于人。” ~~~ “实战演习”前五日,各地的水师将领们都陆续到了,天津水师提督施世骠到的时候,整个福州水师大营里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他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问副将道:“是这儿?” 副将也揉了揉耳朵:“应该没错吧。属下去问问。” “施大人!您可算来了。” 施世骠一看来人,跟他一样的官服,想来是富察金保,被他的热情唬得一愣。 富察金保自来熟地引他往里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您刚好赶上。你们天津港两艘船在拔河比赛呢。” 施世骠皱眉:“什么比赛?” 随即他就看到了海上背靠背停着的两艘护卫舰。 眼睛都直了:“这……这是我们的船?” 两艘船的尾巴处怎么还呼呼往外冒黑烟呢?而且连帆都没升。 池夏在岸边坐着,还特地把雍正也带来当“见证人”。俩人都没注意到这边来了新的观众。 彩旗一挥之后,两艘船都动了起来,一开始看不出来,但等两条铁索的长度展开后。 年希尧那艘船还没挣扎几下,就好像变成了纸扎的,被郑元宁的船拖着一路往他那边飘。 船工满头大汗,还要再调转方向,试图拐个弯往回来。 年希尧却颇有风度地亲自举起了白旗。 岸上从一开始的起哄声逐渐变得鸦雀无声。 水师的人都和船为伴。船就是他们的战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两艘船连帆都没有,速度却快得离谱。 富察金保原本一直以为胜券在握,看完这比赛,也紧张了起来,满头心思地引着施世骠去:“大人先去见驾。我让人在大营里给大家伙安排了营房,还望施大人别嫌弃。” 施世骠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哎,我们都是大老粗,哪里都能住。” 客套了一句赶紧往雍正那去磕头。 雍正叫了起,指了指海面上的船:“施爱卿,朕请你们一起到福州来,是要让你们看一场演习。具体的,昭嫔会跟你细说。” 两个月前刚在天津港见过,池夏也记得他。 冲他点了点头,熟练地接过话头:“我们把天津舰改造了一艘,五天后实战演习,天津舰会独自对战福州水师十艘战舰。” 施世骠:…… 池夏对他的样子一点都不陌生,毕竟另外几个先到水师的主将们都已经“惊愕”过一遍了。 她流程化地解释完,抬手叫富察金保:“富察大人,我说完了,您带施大人去休息吧。” 富察金保领着呆若木鸡的施世骠往营地走,终于苦笑出声:“施大人,您就别这个表情了,我这儿才要哭呢。” 不管输赢吧,天津水师一个打十个,总归是长脸的。 他才是最受伤的! 第七十八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五天一晃而过,池夏约定的“演练”当天,海上风浪还不小。 双方战舰一下水,池夏就主动选了逆风的位置。 富察金保看自己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再看对面寥寥十个人,领头的还是昭嫔娘娘,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客套一下。 但那日看过天津舰的“拔河”比赛后,他又真的没有客套的勇气。 要是不在顺风的方向,他怀疑一会对面船发动起来后,他们十条船都撵不上人家! 再能打也没有用。 池夏今日依旧是利落的旗装,看两方舰队都准备好了,便问雍正:“那我走了?您也快去吧。” 今日雍正是“总指挥”,等会就要带着各地的水师将领去城楼上观战了。 雍正解下披风按在她肩上,亲手替她拢上:“海上风大。切切小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池夏觉得自打她把暖玉给雍正之后,雍正手心似乎不是原来那样总带着凉意了。 连这个披风也带着温热的体温,隔绝了冷风。 她满意地点头:“知道啦,他们只让我管第二层的炮台,一会儿我就进船舱里去。” 年羹尧和岳钟琪带惯了兵,都有点大男子主义,觉得让一个女人上战场就是在打他们的脸。 奈何她才是“队长”,他们说了都不算。 他们只能强烈要求她待在船舱里,理由还挺充分,毕竟舱里的第二层炮台是他们最重要的火力。 池夏懒得跟他们争这个,倒也答应了。 雍正从来没有问过她舰队上排兵布阵的具体安排,但听到这个也安心了一些,握了下她的手又放开:“去吧。” 他特地提早来送她,除了苏培盛也没有带旁人。 池夏的脸陷在一圈毛领中,见四下左右都无人,忽然拉起了兜帽遮住脑袋,飞快的上前在雍正脸上亲了一下:“放心。” 她飞快地亲了就跑,等雍正反应过来,她都已经站在了甲板上冲他挥手了。 ~~~ 福州城楼上临时搭建了一个“看台”,雍正到的时候,各家水师将领们已分开各处落座了。 他们都是头一回听说“实战演练”。 想来想去也没明白,既是“实战”,肯定是要生死相搏,又如何能“演练”。 要不是知道雍正一贯的性子,简直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烽火戏诸侯,拿这火炮和将士们的性命哄美人玩乐了。 虽按着圣旨一个不落地在这儿坐着,各个心里却都有点不以为然。 雍正并不与他们多废话:“今日演练,昭嫔带的战舰扮演的是外国舰队入侵。会先开到十里外。” 城楼上视野好,今日又正好是个大晴天,海上能见度很高。 十里外的战舰虽然看起来小了数倍,却也能看得很清楚。 其实他也不用多说,因为所有人都惊住了,没几个人听清。 那天“拔河”比赛没开多远就结束了,他们是这会才真正看到改装战舰的速度。 十里地,几乎是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甚至比陆地上跑马还快。 池夏那边船上放了个烟花弹,示意可以开始。 雍正好整以暇:“来,给各位将军奉茶。” 他甚至心情颇好地开了个玩笑:“这可是富察金保私藏的武夷山大红袍,今儿他是下了血本招待各位了。” 富察金保现在真的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了。 搓了搓手配合着苦笑:“还望各位大人一会别笑我笑得太大声。” 呼呼冒着黑烟的船逐渐变大了一些,城下福州水师精挑细选的六大四小的战舰也迎了上去。 眼看就要短兵相接。 天津舰却忽然缓下了速度,船舱里冒出十几门火炮,轰然齐射。 一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有城府不深的年轻将领着急:“这么远就开炮?” “这么远就开炮?”战舰上,郑元宁也气急了,一路冲到船舱里,见了人就骂:“你们在打海怪吗!” 他原本在帮着掌舵,这会气得方言都冒出来了。 年羹尧、岳钟琪和其他几个人都忙着操作炮台,没空理他。 只有池夏不会操作炮台,闲闲还嘴:“喊什么?你自己来看看我们打的是什么。” 她把望远镜递了过去:“会数数吧,你数数看,对面有几艘船歪了?” 郑元宁见过“千里眼”,却不太会用。 池夏看他不接,干脆直接按到他脸上,笑眯眯的:“快数。” 她手指不小心戳到了郑元宁的耳朵,郑元宁赶紧接住了。 对面冲在最前列的两艘战舰不知是哪里中了弹,竟真的变得歪歪扭扭。 又一轮齐射后,对面第一艘船,福州水师最大的一号战舰居然有大半沉到了水里。 池夏收回望远镜:“赶紧的,离得越来越近了,你去帮着调头,我可不想进他们射程。” 他们只有一艘战舰,当然不可能直接等着对面来打。 郑元宁想说你有这么厉害的炮你还跑个屁,让上面那层火炮也开几次炮,对面直接都没活人了。 但他也立刻想起来对面都是福州水师的人,不是十恶不赦的洋人。 池夏推他:“你这么能耐,你上去指挥去,找机会让我们这里的炮打沉他们所有的船。” 他们人手不够,年羹尧和岳钟琪都走不开,她是没什么战术素养的,不如看看郑元宁的海战水平。 池夏看他有点犹豫,又给他加了个筹码:“你放心打。上面的火炮也能用,那里面全是朱砂墨粉,没多少火药,炸不死人。” 郑元宁没想到她居然让自己去指挥,但看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只能一咬牙上了甲板。 片刻后。 天津舰在即将进入对面射程的时候一个甩尾跑了。 冲出去一里地,又调头稳住船身。 上下两层火炮齐发,炮声轰然响彻海上,震得城楼上的人都一阵心惊肉跳。 上层的火炮直接落在了福州战舰的甲板上,也不知伤亡几何。 “皇上,快停手!” 富察金保心疼地眼睛都红了,死死攥着拳:“臣认输了!求皇上治臣之罪!” 雍正眼里也是红的,方才这一瞬,他甚至有点分不清他是不是还在泰陵。 他暗自捏住了池夏给他的暖玉珠,微微的暖意透过荷包传到他掌心。 雍正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跟洋人求和,可以。你想割让福州还是京师?” 第七十九章 昭阳号 城楼上一片死寂。 据说先帝在弥留之际,对张廷玉说,他给大清选了一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主人。 这会不止是富察金保,所有将领都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得出来,即使炮火连天,皇上也根本没有叫停的意思。 富察金保连“臣万死”都说不出来了,也根本站不起来,眼睁睁地看着福州水师的战舰一艘接着一艘沉下去。 福州水师的将士们显然不甘心,也开了火炮,但射程够不上对面的战舰,全都落在海上,炸出一个个巨浪。 手忙脚乱之下,甚至有一颗炮弹落在了前方自家船舰上。 池夏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吓得手一哆嗦。 别闹啊!她是拍了胸保证零伤亡的! 好在那艘船本来就快要沉了,船上的人基本都已下了水,似乎是没炸到人。 池夏不敢再兜圈子了,看对面只剩两艘小舰还能动了,直接一轮齐射全部炸沉了。 年羹尧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漂亮!” 他一开始还有点手抖,刚才听池夏说上层甲板上全是墨水弹,顿时毫无压力了,每一炮都准准地打在对面船上。 池夏看他一脸神清气爽的痛快,调侃他:“年将军,加入我们战队不亏吧?” 年羹尧别开眼:“我去上面看看,那小子可别乱指挥。” 岳钟琪生性谨慎,还拿千里眼多看了一会,确认对面的船确实都动不了了。 但他看了一圈,正要放下时候却忽然看到一艘半沉不沉的小舰鼓足了帆,直直地朝他们撞过来。赶紧把千里眼塞给年羹尧:“别聊了,还有一艘船沉了一半,已经快靠近我们了。” 三人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甲板。 郑元宁一直在甲板上指挥方向,也看到了那艘船。 他有点惊讶:“这……我们再开一炮他们就都得沉了,这是干什么?” 池夏没想到对面这艘快沉的船上居然还有人不放弃,想以卵击石。 城楼上也有不少千里眼,旁人看战局已定都沉默着放下了,只有施世骠一直还在盯着自己战舰,也到了这一幕。 他看了看富察金保痛心疾首的惨状,有点不知该不该告诉他。 良久还是拉了拉他的衣袖,把千里眼递给他,示意他往天津舰看。 富察金保抖着手看了一会,泪流满面,跪着爬到雍正脚边:“皇上,求您叫停吧……臣、臣有罪……可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起来,”雍正没有扶他,反而叫众人:“都给朕接着看。” …… 池夏想起甲午海战里撞向日本舰队的“致远号”。 她有点不忍心,但还是举起了手。 郑元宁按下她的手:“别开炮了,这么近容易误伤。他们的船左侧漏了,我带他们兜一圈,让他们自己沉掉。” 他跟掌舵的船工换了手。 天津舰喷着黑烟把福州水师最后一艘战舰甩开了老远,漂出一个好看的弧形。 拉开距离后,他们基本上就是在带着对面的舰兜圈,没多一会儿,对面的舰终于彻底动不了了。 池夏松了口气,冲郑元宁笑起来:“好样的。” 城楼上传来了演练结束的信号。 这个信号弹是富察金保亲自打的。 他的手抖得不像话,几乎是被施世骠搀着才能下了城楼。 最后那一幕,他们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 福州水师的孤注一掷,在天津舰面前仿佛是个笑话。 富察金保恍惚地想,原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壮烈都会变得可悲。 ~~~ 雍正亲自站在海边等参加演练的人。 等了许久,天津舰却还在海上“捡”人。 池夏一个一个点,捡了九十六个,还有四个却怎么都没找到。 她有点慌,让人放了小艇绕着最后沉没的那艘船转了好几圈,总算又捡着了三个受伤的,急道:“还有一个呢?” 那三人都有些轻伤,颓丧着头:“是我们总兵,他伤得重,刚才我们让他别来,他不肯,非要亲自掌舵,船沉了之后我们就在找他。” 所以一直没上这边的船。 池夏咬了咬唇,问船上的人:“有没有水性好没受伤的,再潜进船里去找找看。” 从头到尾她一直很悠闲,这会却急了。 郑元宁离她最近,能看到她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原来她也不是一切尽在掌握嘛。 他直接脱了战甲:“掌舵的话可能还在船里。这会船还没全沉,来得及。我去看看。” 年希尧一把拉住他:“你伤还没好!” “小伤,放心。”郑元宁没多说,一头扎进了水里。 福州水师的人方才输了个彻头彻尾,被拉上船都还恍若在梦中,见郑元宁跳下了海,才纷纷反应过来,水性好没受伤的也赶紧跟了下去。 水里不时有人冒头换气,池夏看不清谁是谁,只能紧张地等着。 好在没多一会,郑元宁冒头了,他手里卡着一个人,只喊了两个字。 “活着。” 池夏差点摔在甲板上。 载着一百一十个人,天津舰重新劈开海浪,飞快地返航了。 先把唯一的重伤员送下船后,池夏才带着其他人走到雍正面前。 他们十个人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只有炮手们沾了点硝烟味。 福州水师的人却各个湿透了,不少人身上有大片的红色朱砂墨迹,还有几个受了点轻伤。 池夏把他们分了两列,有红色墨迹的都归到一起。 富察金保揉了揉眼睛,把自家的人挨个点了一遍,有点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池夏笑着向雍正道:“皇上,我舰击沉敌舰十艘,以朱砂墨炮弹“击毙击伤”敌军六十一人。实际三人受伤,无人阵亡。幸不辱命。” 她明明还是出发前的装束,雍正却只觉得她此刻耀眼得叫他无法直视。 那些身上带着墨水痕迹的人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已经被火炮炸得“战死”了一回了。 一时都有点腿软。 雍正亲手扶起池夏,牵着她走到众人面前:“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朕的昭嫔既有雷霆之力,又有慈悲之心。好极。” 池夏觉得自己的耳朵和心口一起酥酥麻麻的,飘飘然地想着他是不是吹得有点过。 就听到他又道: “这是你一手打造的战舰,从今日起,就以你的封号命名,叫昭阳号。” 第八十章 拆礼物 第八十章拆礼物 ——支线任务2:改良战舰,并以“昭”字为第一艘改良战舰命名。 ——任务状况:已完成。奖励积分已发放。 从刚才的演习开始,池夏就陆续听到了叮叮咚咚的声音,她看过,是主线的“获得军心五千点”那部分一直在涨。 刚才她汇报完战况,军心已经基本涨满了。 雍正夸完她之后,这个数值更是飙过了一万点。 她当初觉得这些任务是天方夜谭,现在却双倍达成了。 她扭头去看雍正,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将士们的欢呼声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池夏努力想抓住刚才那一丝直觉,又很快被快乐的氛围冲散。 只能下意识地反握住雍正的手。 演习虽然结束了,水师将领们却都不肯散去,各个都想上天津舰看一看。 施世骠和池夏好歹有过两面之缘,最先上前讨人情:“娘娘,臣等可以上船一观么?” 池夏一愣:“当然可以。施大人,这本就是你们天津港的战舰啊。” 施世骠:…… 谁说不是呢! 但皇上这不是刚给这战舰赐名“昭阳号”了嘛,他哪还敢把这当自家战舰。 池夏挥手:“想看的可以上去看,以后水师的战舰都会改造成这样。你们有什么疑问,可以请年大人……和郑元宁给你们解说。” 雍正点头:“看完让富察金保带你们看看西洋烟的威力再各自回去。” “都仔细想想,要是有朝一日洋人真的用坚船、利炮和那烟土打进来,你们是不是能比今日的福州水师做得更好。” 一众将领都沉默了。福州水师的人更是头快埋到了地上。 雍正又道:“回去挑一些人,明年开春,送到京城的水师学堂来。学得好的,朕做主,给他们授各地水师的职位。” 池夏沉默着跟他往回走。 她也曾经想过,要发展科技,不能只靠她和年希尧,要新建一些专业的学堂来培养人才,尤其是科学学科类的。 但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始做这件事。 毕竟科举不考这些,建了学堂不一定有学生。而要改科举,就是改选官制度,必须要缓缓图之,不能激进。 但方才,雍正以战舰改造为契机,拉起了第一所“专业学校”,并且在科举外,另外打通了一条小路。 这是第一所,但想来不会是最后一所。 她很久没说话,雍正有点疑惑:“今儿怎么成闷葫芦了?不高兴?” 平日里明明挺活泼的,赢了比赛怎么反倒不叽叽喳喳了。 池夏:“除了这个水师学堂,是不是还能开个科技学堂,让年大人来讲课,考试成绩好的可以进科技署当他的助手。” “就在想这个?”雍正捏着她的手把玩:“可以。但是,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你想的这些,慢慢都会有的。” 池夏笑起来:“我知道,我是在想,遇到的人是您,可真是太好了。” 她有很多想法,落在这个时代,确确实实是对的,但却也不切实际。而雍正,正好是一个实干的改革家。 他把这些想法一点一点融入这个时代。 水到渠成,全无一点突兀。就如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雍正被冷不防“表白”了,有点意外,愣了一瞬。 池夏嘿嘿一笑,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就觉得自己很幸运。” 一回生两回熟,这一次她亲上去,就完全没有不好意思了。 亲完了还能绕回正题:“这回出来的任务算完成一半了吧,剩下西洋烟的事,不知道富察大人查得怎么样了。” 雍正被她这有一下没一下的招惹闹得没脾气,无奈道:“有些进展了,不过早几日你忙着,朕还没给你说。” 池夏三天没来书房,一进门就吓了一跳:“诶?怎么一下子堆了这么多东西。” 除了雍正批折子用的那张桌子,其他能放东西的桌子柜子,都放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盒子箱子,连她的“办公桌”都被占了。 苏培盛正在收拾,闻言忙道:“娘娘稍坐,马上就收拾出来了。都是各位大人送来的万寿节贺礼。” 对哦!今天还是雍正生日啊。 她这几天忙着跟郑元宁一起做战舰防水,都没到书房来,没想到都收了这么多贺礼了。 临时的小别院不像宫里有专门的库房来放这些东西,苏培盛收拾的速度又赶不上新送来的速度,就都堆起来了。 池夏瞬间心动:“我来帮忙拆!” 满屋子的礼物!虽然不是她的,看着也让人高兴! 雍正看她两眼放光,好笑又无奈:“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拆吧,拆到喜欢的,就送你了。” 池夏连连点头,已经飞快地伸手打开了第一个盒子。 一幅卷轴。 她打开来看了下,是一副山水图。高雅,但不在她审美点上。 池夏重新卷起来放到苏培盛收字画的大箱子里。 雍正:“……你看到这是谁的画了么?” 池夏:“沈周?”毕竟刚看完,她对落款还是有点印象的。 但她对这个名字的认知就是某个休闲小游戏里的卡牌npc,立绘很好看。只知道这是个明朝画家。 雍正:“那你还这么随手放?” 池夏:“难道还要盖个章再收?” 她记得雍正也不是爱盖章鉴赏的人啊。 雍正被她怼得无言以对。 说话间她已经打开了第二个大盒子,里面是一只葫芦形的宝瓶,图案是蝙蝠、石榴、寿桃,寓意大概是“福寿双全”“多子多福”。 配色清新淡雅,色彩又极为清晰。 池夏第一眼看到,想到的就是这东西在拍卖会上应该都是百万起拍。 雍正看她忍不住看了又看,还上手摸了两下,疑道:“你喜欢这个?” 池夏:“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很值钱。” 不过这里的东西,基本全都是古董,哪件都值钱。 苏培盛从刚才就在忍笑,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娘娘,要不还是奴才来收拾吧。” 雍正接过葫芦瓶看了一眼:“这是造办处进的,确实还不错,你收着吧。” 池夏本想说我收哪儿去,但心念一动,转头问系统:“我仓库还有空间啊,能往里面收非系统出品的东西么?” 系统沉默 池夏索性从系统里拿出一件衣服,裹着瓶子试探着往里一放。 没有反应,就这么顺畅地放进去了! 居然真的可以往里放东西!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春宫连环画? 雍正就眼睁睁地看着她“瞒天过海”,将葫芦瓶凭空弄走了。 池夏与他面面相觑,其实她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顺利。 这一回,她也不拿系统里的东西打掩护了,就干脆试探着把刚才那副画卷也收进去。 居然又成功了。 她原来的咸鱼系统空间是不能收纳非系统物品的,换了这个系统后原来库存的东西都还在,她便以为这个空间就跟原来一样,也没重新尝试过。 没想到这会误打误撞,居然有了这么大的惊喜。 雍正侧身挡住她的动作,让还在另一边埋头整理东西的苏培盛去给富察金保传话,叫他稍后来回话。 没人在旁边,池夏更无顾忌,利落地又拆出了许多贺礼。 “收”走了一只粉彩碟子,一只琉璃鼻烟壶。 雍正看她拆贺礼拆得兴致勃勃,自己也被带出了几分兴趣,挑了一个小盒子打开来看。 池夏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看他亲自“拆礼物”。 这盒子拿着还有点分量,打开一看居然就只放了一幅万寿刺绣和万寿书法帖。 书法落款是弘历,那刺绣想必就是谨嫔的了。 呃……这么不巧么。 池夏有点尴尬地别开了眼,没话找话:“四阿哥小小年纪,字还写得挺好看的。” 皇子们果然都很卷。 雍正拿起书法帖看了一会,微微皱眉:“是还不错,但后面这些字笔力稍微有点虚浮。” 池夏:“我说……人家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您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能写一百种字体的“寿”字已经很了不起了,她五岁的时候只会披着床单跟小伙伴们“扮演”公主! 雍正:“……朕只是说,看着弘历似乎是近来身体不太好,又或是写得太匆忙了。” 池夏又凑上去仔细看了看,经他这么一说,比起前面工整有劲的字,后面二三十个好像是有那么点糊弄的感觉。 这一打岔,池夏也忘了尴尬了,又动手拆了一个盒子,这里面居然是一盒东珠。各个又大又圆,光泽度还特别好,隐约有金粉的光泽。 雍正有点兴致地看了看:“这个品相的东珠,着实少见。你收着吧。” 这么一大盒的东珠,足够串一条朝珠了。 但东珠朝珠一贯只有皇帝皇后和太后才能佩戴,即使贵为皇子亲王也是不能用的。 她就算收着,也只能做套首饰,太浪费了。也没什么必要徒惹是非。 池夏毕竟在宫里这么多年,这点事还是知道的,规规矩矩地把盒子放在了一边。 她拆盒子拆得快,这一会的功夫已经清理出一大片的地方了。 正好苏培盛传了话,赶紧赶忙地回来:“皇上,两江总督李卫李大人求见。几位水师提督也在外面等着回话。” 雍正点头:“李卫来得倒是正巧,叫他们一起进来吧。” 李卫从雍正在潜邸时就一直追随,如今也是御前红人,皇帝心腹。 广东那边有流匪为患,他这两月一直在广东,处理妥帖了匆匆赶回来,正好赶上这场“演练”。 作为两江总督,他跟富察金保也很熟悉,看他一脸颓丧,便安慰道:“富察大人也别这么丧气,咱们的战船改进了,那是好事啊。” 虽说福州水师输得是有点惨,但拼杀的精神还是有的。 富察金保眼眶都还是红的,频频点头:“李大人说的是。” 施世镖也笑道:“今儿是万寿节,又有昭嫔娘娘陪伴,皇上心情想来也好,未必会怪罪于你。” 富察金保苦笑:“可我这儿还有别的事要回呢。你们刚才也都看到那西洋烟的害处了。” 怎么就在福州流传开了! 洋鬼子们可太不是东西了,真的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卫本来还要再说点什么,就有人来引着进屋了,他也只能拍了拍富察金保的肩。 众人一进屋就磕头请安,池夏便先避让到了一边,等他们行完礼才回到桌边,继续收拾东西。 雍正先看李卫:“粤西的事处理好了?” 李卫立刻道:“是,只是一群山匪,仗着地形和瘴气,劫掠过往客商。” 雍正点头:“朕叫你来是为这个西洋烟的事,你方才想必也跟富察金保去看过那些个抽大烟的人了,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李卫正色:“此物妖异,臣以为必须尽快禁绝,万万不能再放任其流入。” 他刚到任两广总督不久,在广州时虽也见过别人抽西洋烟,却是万万没想到后果竟会是这么严重。 富察金保连连点头:“臣以为李大人所言甚是。如今福州城的这些西洋烟,基本都是英吉利船带进来的。” “原本是因为咱们的丝绸、茶叶赚了他们不少银子,那些商人眼红咱们的东西,又舍不得银子,就想着卖点东西给我们这边。但他们带来的英国布之类的都卖得不好,就有商人把西洋烟卖给了咱们这边的茶商。” “福州最早卖西洋烟的,就是上回那个赌舫的二东家,姓单,整个福建的茶山,有一小半是他家的。” 池夏还在边上拆礼物分拣,闻言挑了挑眉。 她想起来近代史上确实提过,最早英国将鸦片贩入中国,是为了扭转巨大的贸易逆差。 她一边回忆英国这时候出口的东西有什么,一边手上动作也没停。 木盒子一开,里面居然是春宫画! 池夏目瞪口呆,脸红了一下,砰得一下合起来盖子。 但看那边君臣们都在一边说话没注意到这边,又没忍住对古代“春宫”的好奇,打开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春宫里的女子穿着宫里贵人的服饰,而另外一人却是侍卫模样。 再看这“贵人”的脸,眉眼弯弯,跟她不说有十分相似,也绝对有五六分。细看那羞赧的样子,又有那么一点神似郭棉棉。 本朝后宫里做过“贵人”这个位置的,似乎就只有她们两个。 这画画的人就有点恶毒了,还想把她俩一网打尽呢? 第八十二章 知耻而后勇 池夏仔细翻了翻,这一盒里居然有五六张图,主角都是这两位,场景有花丛里、床榻上,居然还有山野里,山野里这张放在最后,两位“主角”似乎也更年轻一点。 合着这居然还是个有剧情的连环画? 池夏把那只小箱子单独放进了系统仓库一角备查,干脆仔细地翻看起那几张图来。 野外那张,女子头上的发饰很是眼熟。似乎还是她那前任咸鱼系统的给的一只钻石步摇。 这步摇在太阳底下特别闪,系统当时发给她做任务用的。 但这侍卫指的是谁? 她在西林觉罗家的时候懒得不得了,根本不想出门,只想宅着享受生活。也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弟啊。 另外几张图她看不太出来,有些地方像郭棉棉,又有些地方像她,倒是没有什么突出性的标志了。 看来弄这个图的人,还颇费了一点心思。 她许久没动静,雍正似乎也有察觉,转头看了她一眼:“瞧见什么好东西了?” 池夏“呵”了一声:“确实是“好”东西,晚点再给您看。” 陷害人就算了,还用这么恶心的法子,在万寿节给人添堵。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在过生日的时候看到自己老婆和别人的春宫,也太糟心了点吧。 池夏利落地把画纸叠起来塞进袖带,实则直接放进了系统里,准备好歹过完今天再给他看。 雍正没在意,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方才李大人说的,你怎么想?” 池夏刚才就听到贸易顺差那里,后面顾着看那画,就没认真听了,被临时提问,只能实话实说:“刚李大人说什么来着?” 雍正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池夏经常“一心两用”,一边排“报纸”,一边跟他说话,从来也没接不上话的时候。 这是看到什么好东西了,这么全身心投入? 李卫忙道:“臣方才说,目前来看,贩卖这烟土的外国商人倒也不多。这西洋烟一定要禁,但也不能禁海。” “那当然,”池夏点头:“禁海就像闭目塞听,咱们不听不看,难道人家就不惦记咱们的好东西了?他们只会直接拿火炮轰开我们的家门。” 池夏疑惑地看了雍正一眼,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么,怎么还让她“发表意见”? 别说现在了,就算是重生前的,雍正自己也从没想过禁海啊。 雍正拍拍她的手:“那依你看,要如何管束这些外国商人?” 池夏皱了皱眉,这个他们也讨论过了。在船上不都商量了一整套办法了嘛。她有点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雍正。 雍正却只笑着点头示意她说。 行吧,说就说。 她后宫干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池夏也不再犹豫:“撤市舶司设海关,管理进出口贸易。建立进出口货物名单,对名单上的货物分类征关税,不在名单上的绝不容许进入。另外,严打走私。”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刚才李大人说他们是买咱们的东西花了太多银子,才想卖烟土进来,这一点,我倒是可以给他们指条明路。” 不想花银子,可以用资源来换啊! 雍正“嗯?”了一声,非常捧场:“愿闻其详。” 池夏笑道:“小到木料纸张,大到铁矿等,这些资源类的产品,我们可以低关税甚至零关税!没人买就由朝廷来买。让他们赚钱,赚了钱再来买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 还有以后的煤矿、石油。 趁他们还没有“能源不可再生”和“环保”的概念,能薅多少是多少。 这一点他们在船上讨论“关税”的时候,她还没考虑到,但目前看来完全可以补充进来。 李卫皱眉:“咱们地大物博,这些东西也不缺,买进来做什么呢?” 朝廷的银两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池夏没法给他解释“环保”,只能拿铁矿举例:“矿石都得几千几万年才形成,咱们自家的当然要省着点用,先用人家的。” 雍正头一回听她说到这个想法,但他只稍微一想就就同意了:“言之有理。这个进出口货物名单和关税的数目,你初拟一个给朕看看。” 池夏:……?? 搞“民报”的时候好歹还掩饰一下呢,现在连伪装都不伪装了?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当臣子用了? 众人暗自吃惊,他们这些时日虽听说了昭嫔改战舰的“丰功伟绩”,却从没想过,皇上竟然还让后宫妃嫔参与朝政。 雍正却不容他们细想,给他们下了任务:“李卫牵头,你们各自带人配合。彻查福州、广州的西洋烟,把所有卖西洋烟的地方全都关了。” “贴告示,明日起总督府门口将日夜展示西洋烟的毒性,百姓们都可以来看。自告示张贴之日起,再有售卖者,直接入罪,购买者,收押服劳役半年。” 抽大烟的也干不了什么重活,收押基本上也就是强制戒烟了。 “另外,在福州、广州、宁波和天津增设海关,由水师提督暂领海关事务。” 基本上完全采纳了池夏刚才的建议。 富察金保期期艾艾:“臣戴罪之身,不敢再忝居水师提督之位……” “知耻而后勇,”雍正抬手虚扶了一把:“朕给你一个机会,好好地干,就先从查办走私船开始,不要让今日城楼上的演练变成现实。” 富察金保又惊又喜,赶紧磕头谢恩。 众人纷纷领命出去,跟着李卫去了总督府,漏夜商议明日该怎么分派人手了。 池夏想起富察金保之前说过,那赌舫的大东家是市舶司主官的亲戚,又叫住富察金保:“郑元宁那天烧了赌舫就被咱们带走了,后来赌舫的人没找他?” “找了,前几天好像是也查到了人在我们这儿,只不过不敢上我们水师大营来要人罢了,在外头转了两天就自己走了。” 富察金保一拍脑门:“哎,刚才演练结束,我看到那小子被我们营里好几个人围着道谢,听着好像是叫他一起去换衣服喝酒。我让人找找他去,让他先别出大营。” 池夏皱眉,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第八十三章 英吉利商船 不得不说,作为迄今为止“奖励额度”最大的收服对象,郑元宁是有点波折在身上的。 池夏亲自跟着富察金保去水师营地问了一大圈,只知道是福州水师的那几个小伙子为了感谢他潜进沉船里救了人,带他出门了。 富察金保又派人去大营外面找了一圈,把这些将士们日常会去的饭馆酒馆都找遍了也没找着人。 十几岁的小孩子!学大人喝什么酒! 池夏无奈。 刘桨生还大拍胸脯保证:“昭嫔娘娘放心,我们再去别处找找。咱们营里好几个人一起出去的,小郑公子出不了事。” 边上一个受了轻伤还在营里休养的小士兵也点头:“没准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每天都要去戒烟的地方看他爹呢。” “对对,他还说他爹已经好了一点了,有时候一天有半天清醒着了。” 池夏:…… 你们要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了。总感觉这小子身上插满了g。 但除了让人继续找,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回院子里等着。 一边追问系统:“你这个要收服的人物,如果遇到危险了,有没有个什么提示之类的?” 系统刚才被她钻了仓库的漏洞,这会斩钉截铁:“暂未开启此项功能。” 池夏换了个问法:“那要是人死了收服任务是不是就算失败了?” 系统:……是的。 池夏看了看已经过半并未显示失败的收服进度,微微松了口气。 雍正还在书房等她,看她神色仿佛意料之中:“没找到人?朕已经让李卫也派人去找了。他毕竟是总督,门路摸得更清楚。” 池夏点点头:“那让李大人找吧,不管这小子了。今儿您最大,我陪您吃蛋糕。” 她说着就摸出了一叠小三角形的糕点。 这“蛋糕”入口甜丝丝的,雍正竟觉得自己也被她的这种明明白白的“偏爱”哄得心里一甜。 李卫不愧是雍正看中的人,没一个时辰就来回话了。 别院也不用像在宫里那样层层通传等着见驾。苏培盛问清情况,赶紧带着人进来。 李卫一进来就道:“皇上和娘娘找的人在市舶司。” 池夏松了口气,居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李卫详细道:“午后他和几个水师的总兵就被人带走了,那几个总兵都被灌得烂醉如泥,刚被人丢在水师大营门口。” “这些人大概知道他跟水师的人有关系,做得隐秘,转了几道手。所以水师的几个都统没找着人。皇上原先让臣盯着市舶司,臣的人正好在市舶司见到了他。” 池夏“哦”了一声,这才知道雍正早就让人盯着市舶司了,难怪让李卫去找人。 雍正揉了揉额角,问池夏:“以后再细说,你先去把人弄回来?” 李卫连忙道:“何须劳烦娘娘,臣带人去……” “别别别,还是我自己去吧。” 池夏看了看自己百分之五十的进度,再看看雍正那个黑色进度条到现在还比自己高一点,还是打算自己去刷个情分。 ~~~ 福州的市舶司就在总督府边上不远处,听说总督大人亲自来了,整个市舶司却大门紧闭。 这会已过了宵禁,但火把和灯笼却映得半边天都亮了起来。 李卫正要让人砸门,里头总算有人出来了。 正是市舶使张鑫。 李卫开门见山:“听说张大人下午从水师大营外面带走了一个人?” 张鑫一脸堆笑:“怎会有这种事?下官午后接到李大人禁烟的告示,就忙着召见各国商人宣布诏令,衙门都没踏出去过一步啊。” 李卫冷笑一声:“张大人的意思是本官诬陷了你?本官既上你这儿来寻人,自是有地放矢。” 张鑫笑得很热情,却半点都不松口:“绝无此事,下官这府邸总共也就不过前后三进,想藏人也藏不住啊,李大人不信,下官带您四处瞧瞧?” 池夏皱眉,这人说得这么笃定,想必郑元宁就算刚才在这儿,现在也已经不在了。 李卫挥手,立刻有亲兵把整个市舶司围了起来:“张大人,我没空跟你兜圈子。你跟洋人勾结着卖西洋烟那点事,也经不住查。你若还想戴罪立功,最好把人分毫无伤地交给我。” 张鑫油盐不进:“李大人可冤枉死下官了,下官那不成器的表弟,确实跟洋人走得近了些,但您这儿一出公告,下官立刻让他把这些生意都收了,您瞧瞧,还在他家里的烟土,我都给收缴了来。” 这人看着就是个老狐狸,恐怕这两年下来,也早就知道这西洋烟不是好东西。 一边贩烟的时候想来已经做好了两手打算。 池夏心里警铃大作,觉得他对郑元宁这个烧了他的赌舫烟馆,还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毁了他无边财路的人,恐怕不会心慈手软。 而让一个人凭空消失的办法可太多了。 李卫一时无法定他的罪:“那为了让张大人避嫌,就由本官暂时接管市舶司。” 张鑫一摊手,甚至很委屈:“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还望李大人能还下官一个清白。” 这心理素质,估计拿个测谎仪摆在面前他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池夏咬了咬唇,招手叫李卫,轻声道:“他说召见了外国商人,查查是哪几个国家的商人,离开这里后都去了哪里。” 他这么笃定他们找不到郑元宁,该不会是把人弄去外国商船上了吧? 张鑫召见外国商人一整个府衙的人都瞧见了,只一问就知,下午来过的是英吉利和佛郎机的商人。 两拨人前后脚来的,见完之后都回了各自的商船。 池夏当机立断:“咱们兵分两路,我带人去找英国的商船,佛郎机的交给李大人。另外,叫人回去传信,让“昭阳号”到港口待命。” 李卫一愣,面前这人分明是个女流之辈,但他不知怎么就莫名有种在听雍正下令的感觉。 池夏来不及管他在想什么,上了马车直奔海岸。 外国商船日常都停靠在固定的港口。 这一个月来,他们也微服出去看过几次,知道大概每个国家大概的停靠位置。 但她马不停蹄地赶到原本英国船经常停靠的港口,却一条大船都没见着。 第八十四章 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池夏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头的冷汗。 港口附近的渔民看她着急,也好心劝道:“他们刚装了货开走,可能要过几个月才来了。” 池夏攥紧了手,咬牙道:“什么时候走的?” “跟夫人您前后脚,刚走呢。” 池夏顺着那人的指点,甚至能看到海上远处不到巴掌大的船,忍不住爆了一句国骂,焦急地往大营方向,总算也遥遥看到了“昭阳号”的踪影。 “昭阳号”到港口还没停稳,池夏连侍卫都没带,直接跳上了船:“走,赶紧追上前面那个英国船。” 带着“昭阳号”来的是施世镖,富察金保和年羹尧居然也跟了来,还带了刘桨生和其他几个她见过的都统。 池夏没空寒暄,指了个大概的方向让他们追,直接抄起千里眼找刚才的英国船。 只是晚上海上能见度本来就低,又隔了这么久,任她看得再仔细,也没能找到。 施世镖有点担心:“娘娘,再往前就进入深海了,咱们只来了一条战舰,一旦遇到个风浪旋涡之类的,恐怕有危险。” “追!”池夏毫不犹豫:“我们的船比他们的船速度快很多,只要方向不错,肯定能追上。” 她咬牙道:“如果再开半个时辰还看不到他们的船,我们就返航。” 那她恐怕就要让雍正召见英国还在国内的所有商人使臣,向他们施压,找回郑元宁了。 但如果真到这一步,不知郑元宁要受过多少折磨,等他再从异国他乡回来,还能是那个热血的天才少年吗? 池夏无意识地掐住了自己手心,痛觉让她既清醒又难受。 掌舵的是在这艘战舰待得时间最长的舵手,他也紧张得一手全是汗,躲开了一个深海暗流旋涡后,有点找不到方向了。 施世镖忽然一拍大腿:“我好像看到了。” 他把千里眼塞给富察金保,亲自去调整了方向。 富察金保也看到了,眼看拳头大小的船在眼前越变越大,总算松了口气:“娘娘,是这艘船吧?等再靠近一点,我叫人喊话。” 他们说话间,昭阳号已经赶上了英国的商船。 池夏耐着性子,听甲板上的将士们喊了好几轮“停船”。 英国商船上明显有人听到了,甲板上来来回回地出现了好几个看着像是头领的人,偏偏就是不停船,还有人指着这边哈哈大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池夏眼里戾气渐盛:“缓下速度,拉开距离,用下层小火炮把他们的明轮打了。” 施世镖有点犹豫:“娘娘,万一小郑公子并不在船上,咱们无故先动手……” 池夏冷笑:“施大人说得在理,但我不爱讲理,我想起来一句话,叫“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出任何问题,我负全责。给我打!” 她话音未落,有一门火炮就抢了先,直接轰了出去。 年羹尧甩了甩手,准备开第二炮:“打就打了,跟他们废什么话。 池夏:…… 头一回觉得年大将军倨傲的样子这么帅气! 施世镖和富察金宝索性也亲自去校准了炮台。 一阵齐射后,前面商船晃晃悠悠地在海面上打转。 池夏冷笑:“来,现在再靠过去喊话,看他们能不能听懂了。” 其实也不必他们喊话了,那边船上的人急得跳脚,几个女子都吓哭了,边哭便喊“god help me”,方才领头那几个人扯着嗓子喊“不要打!” 池夏自己上了甲板:“原来你们听得懂中国话啊?” 这艘商船的轮子被打爆了,船身也有几处被火炮波及。而这里是深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她的“昭阳号”,这艘船再没有别的生机。 领头的人赶紧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点头如啄米:“夫人,救救命。” 看来这中文也不太好。 池夏干脆切换了英语,让他把他们带走的少年交出来,就饶了他们性命。 对面一听她居然是一口流利的英语,各个又愣又高兴,叽哩哇啦地说了一阵。 池夏衡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吩咐人放下了小艇。 不一会儿功夫,那边先让几个女人带着郑元宁上了小艇。 池夏心下一松,面上却不显,让富察金保把人拉起来检查了一番,确实只是被打晕了,才同意将对面的人全部接上船。 施世镖谨慎,上船前挨个搜了身,上船后也是把他们挨个绑了,丢在甲板上吹风,并不许他们进船舱,这才吩咐全速返航。 年羹尧见郑元宁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气得狠了,咬牙切齿:“这起子红毛鬼真不是好东西,还救他们干嘛,直接扔海里,把那船一炮炸沉,毁尸灭迹。” 反正在这茫茫大海上多的是海盗和意外,也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池夏愣了一下,一瞬间居然对他的提议有点心动。 只是想了想后续的计划,还是按捺下了:“留着吧,还有点用。展示一下大国风度,重点是让他们去宣传一下咱们的战舰有多厉害。” 毕竟对外贸易还是要发展的,有银子不赚那是傻瓜。 郑元宁被年羹尧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下,逐渐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了池夏凑在他面前的脸。 心脏剧烈跳了几下,他才能缓过神:“我在哪?” “昭阳号上”,池夏笑笑:“看来你跟昭阳号很有缘,你为它改装了螺旋桨提了速,它便用速度救了你一命。” 郑元宁反应过来,忽然开始抠喉咙,剧烈地吐起来。 池夏一愣:“你干嘛?” “他们给我塞了大烟。” 郑元宁吐得天昏地暗,眼泪一阵一阵地涌出来。不知是害怕还是生理性泪水。 池夏看他一停下来又要给自己催吐,赶紧拦住了:“别吐了,该吐出来的早吐出来了。回去让太医给你看看。” 郑元宁发狠地一把推开她:“不要你管。滚开!” 池夏紧紧皱眉。 他们都知道,郑元宁对这个“大烟”厌恶至极,但其实不难想象,他对这东西也恐惧至极。 毕竟他父亲,曾经那么爱妻子爱家人,是家里曾经的支柱,就被这东西弄得不人不鬼了。 年羹尧按住他:“发什么疯,又不是鹤顶红,吃一次死不了人的。” 池夏拍了拍他的背:“别怕,除了你自己,没有什么能毁了你。大烟也不能。” 第八十五章 安全返航 郑元宁过于好看的脸上一块一块的青紫,大约是被人强按着抽“西洋烟”时受的伤。 他抬起了头,脸上还有大片的泪痕,惊疑不定。 池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你放心,如果你成瘾了,我保证我会亲自盯着你戒烟,绝不让你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郑元宁烧赌舫烟馆时,腿上伤得血淋淋,也从没掉过眼泪。 这会儿愣了片刻,却嘶吼着哭了出来,想来是这一日来的惊恐和害怕都再也压抑不住了。 年羹尧咬牙咒骂了一句,大步上了甲板,打算去找那些商人发泄一下怒气。 池夏给郑元宁递了帕子:“哭吧。” 再天赋异禀,他到底也还是个半大少年。 郑元宁看四下再无旁人,哭得抽噎,恶狠狠地接过帕子胡乱地擦脸。 池夏逗他:“你的脸又不是城墙,再这么擦下去就要出血了。” 郑元宁一边哽咽一边放话:“我想进水师。” “可以是可以,”池夏有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想了想,认真问他:“但是……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回京城去?” 郑元宁张口就要拒绝。 池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抢先道:“进水师,我相信你凭自己的能力,总有一天你能做到都统甚至提督。但你的天赋不该被蹉跎。” 郑元宁张大了嘴。 池夏笑道:“怎么,没想到我这么看好你?你上次也听到了,皇上要建水师学堂,以后或许还有科技学堂和其他的学堂。” 郑元宁愣住了:“你、你想让我回学堂去上学?我都十六了。” “对,新式学堂!十六怎么了,正是读书的年纪,”池夏点头:“有年希尧这样的名师指点,以你的天资,定会是一日千里。你好好想想吧,过些时日再答复我。” 她说完也不再多说,到甲板上看了一圈:“还有多久能到福州?” 这会海上起了雾气,白茫茫得一片,几乎把海水和黑漆漆的夜空糊在了一起。 改装过的“昭阳号”虽然看着像是个庞然大物,在这海天一体的混沌中却十分渺小,恍如一叶扁舟,随波漂流。 施世骠和富察金保眉头拧得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施世骠放下了“千里眼”:“这样不行,什么都看不到,我们现在也没法判断方向对不对,先停船。” 年羹尧被这一波一波的浪花晃得头晕,捏着栏杆,勉强克制着晕眩:“出来的时候是东北风,看风向能判断么?” “很难”,富察金保连连摇头:“海上风向变化很大,只这一会儿功夫就变了好几轮了。” 池夏不懂行船的事,疑道:“我们不是有罗盘么?” 指南针在明清时期已经是很准的了。 只要知道大概的方向,往那里开总没错。最多就是靠岸点不一定在福州而已啊。 施世骠指着舵手身边那一直跳转不休的罗盘:“不太稳定。实在不行,就只能等天亮了再行船。” 一个浪头涌过来,“昭阳号”被带得一晃,池夏没稳住身体,撞到了围栏上,痛得从肩膀都手臂都麻了。 眼看风浪一波大过一波,池夏有点慌了:“但这里风浪太大了,待到天亮肯定不安全。不能留在这里。” “让我试试吧。” 郑元宁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甲板上,看起来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了,除了脸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我经常晚上跟渔船出来捕鱼。” 他摆弄了一会罗盘,又丢了件衣服下水看了许久,笃定地指了个方向:“往这边走。” 施世镖和富察金保有点犹豫地看池夏。 池夏看看郑元宁,见他一脸冷静,直接拍了板:“听他的。” ~~~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福州的冬夜不如京城冷,但总伴着湿润的海风。 街上不时有一队一队的官兵走过。忙着挨家挨户地通告“禁烟令”。 雍正得到“昭阳号”出海的消息时,船已经出港口许久了。 苏培盛看自家主子得了消息后就靠在椅子上许久没动静,只敢小心翼翼地上前奉茶:“皇上,娘娘想必也是着急,来不及跟您说。奴才瞧着,娘娘一贯待您是极用心的。” 凑得近了,他也是一惊。 主子手上绕着他自小带的串珠,连指节都绷得紧紧的,甚至有点颤抖。 雍正显然也察觉到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仿佛不认识一般,握了拳又展开:“船出海多久了?” 苏培盛看了看自鸣钟:“从傍晚年希尧大人来回话,大概快两个时辰了。” 雍正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掩着唇站起身来:“出去走走。” 这会已是夜色深沉,苏培盛有心劝他早些歇了,但看到他极难看的脸色,也不敢说这话。只能匆匆抱上披风,让侍卫们跟着。 水师大营里这会没有多少人,留在营地里的人都在战舰上待命。 雍正走得有点快,苏培盛在后面抱着披风甚至有点赶不上。 年希尧原本也在港口等着,听到一行人的动静,一看竟是雍正亲自来了,赶紧过来行礼。 雍正抬了抬手:“有消息了吗?” “没有,”年希尧心里也忐忑,但看雍正脸色惨白,还是劝慰:“皇上宽心,“昭阳号”今日战后已经检修过,补足了燃料,航行一昼夜也不成问题。” 雍正“嗯”了一声,发现自己声音竟有点嘶哑:“亮工也去了?” “是,方才亮工正陪臣一起,给施大人解说双层甲板的设计,”年希尧有点无奈:“接到昭嫔娘娘的消息,几位大人就把臣给赶下船了。” 雍正拍了拍他的肩。 年希尧一回头,见满城楼上一处接一处地亮起了火把,仿佛一条金龙盘旋,照得整个港口这一片如同白昼。 有人说话,时间过得就快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听得港口里的战舰上一阵欢呼声。 “回来了回来了!快看!” “我看到了,就是“昭阳号”!” “对对对,在那!我也看到了。” 改装过的“昭阳号”速度飞快,从港口有人看到船影,到大船停靠港口,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雍正心里绷着的弦一松,骤然觉得自己竟手脚发软。 第八十六章 朕所求甚多 郑元宁这一日先是打了场演练赛,又被掳走强灌大烟,惊惧交加,方才能找到方向已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这会沉沉地昏睡了过去,还是年羹尧把他背了下来。 池夏走下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满城火光下的雍正。 刚才她指挥若定,这会却只觉得腿发软,几乎是扑进雍正怀里的。 雍正看她手上脸上都冰冷,也顾不上许多,将人拉进了披风里。 池夏刚才在甲板上都冻得麻木了,这会从脸到脚都暖和了起来,被雍正牵着走回别院后,后怕才一点点从心理蔓延开来。 等苏培盛奉上热茶出去,她端起杯子,热气一熏,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抽了抽鼻子:“我、我当时实在来不及再回来和你说……” 雍正摸了摸她脸,用指腹擦掉了那行眼泪:“嗯,还冷么?” 池夏摇头,有点赧然:“不冷,就是有点怕。刚才……不过后来看到了您点的火光,像灯塔一样,我差点在船上就哭了。” 她自己说着说着又哭又笑:“先前有那么一瞬间,我都以为我们要在海上迷路。” 她说话从来都很有逻辑,这样前言不搭后语,还是头一回。 雍正有点好笑,可还没笑出声,又被密密麻麻地心疼压住了,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反反复复地摩挲:“好了,没事了。” 池夏自我反省:“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雍正有心活跃下气氛:“胤祥和朕说,你在直隶时教训他不要弄险,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到自己身上,就冲动了?” 池夏苦笑:“我根本没来得及想。要是想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胆量。” 雍正为她的诚实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了。” 池夏赶紧点头:“我再也不敢了。” 到这会,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惧,如果英国船上也有火炮,如果他们今晚没有找对方向,如果海上的风浪再大一些…… 池夏揉了揉眼睛,见雍正的桌上还有她出门前拿出来没吃完的蛋糕,更是有点不好意思:“这万寿节过得,真是有点乱。我还没给您贺万寿呢。” 自鸣钟上,时针即将指向十二点。 池夏眼里一亮:“但还好还没过子时。祝您……身体健康,万寿无疆。” 雍正被她这不文不白的祝祷词逗笑了。 从初次见面到今天,池夏还是头一回见他开怀大笑,不知怎么一时竟有点心酸,伸手抱了一下他的腰:“愿您所求的一切皆能如愿。” 雍正抚了抚她的背,眼神幽深:“念念……朕所求甚多。” 在泰陵时,他只求以身为剑,与那些洋人同归于尽。 蒙天之幸,一朝回到康熙五十年,他又想求一个盛世太平。 原以为这盛世要用他一身来殉,以为前方千难万难,荆棘遍地,却偏偏遇到了她。 除了那些巧夺天工的技术和别出心裁的想法,她还像一颗永远炙热闪光的星,温暖地跃动着。 她机敏、聪慧,还以一腔温柔的赤忱待他。 让他怎能不渴求更多? 他从少年时就在学一个“忍”字,原以为如今前途未明,他可以慢慢筹谋,寻一条路和她偕老。 可在方才那几个时辰里,他愕然发现,担心和焦急竟也会让他手足无措,而失去她的可能,更是叫他连一刻都无法忍受。 池夏的脸几乎贴在了他的肩上,一抬头就对上他的眼眸。 雍正伸手将她紧紧拥向自己:“你愿允朕所求么?” 池夏闭上眼,不管不顾地亲上了他的唇。 这个亲吻既亲昵又热烈,带着她独有的活力,仿佛一把火,摧枯拉朽地烧掉了他所有的顾虑。 雍正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池夏本要环住他的脖子,却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雍正的动作僵住了:“你受伤了?!” 池夏“呃”了一声,才想起来在船上那一撞。 雍正从她微微散开的领口瞧见了肩膀上一大片青紫,眼底的欲望变成了不敢置信的怒气:“受伤了你不早说?!苏培盛,苏培盛!叫太医。” 苏培盛以为昭嫔娘娘回来能让大家都睡个安稳觉,没想到娘娘居然还带了伤回来,吓得一个激灵。 太医们原本都被叫去了郑元宁那边,这会又不得不匆匆忙忙拎着药箱回来。 池夏换衣裳的时候自己大概看了一下,肩膀到手臂青紫了一大片,但应该是没有骨折。 见太医们呼啦啦地进来跪了一地,感觉多少有点兴师动众了。 且太医们听她说伤在肩膀和胳膊上,面面相觑,也没人敢上手检查。看了看皇上紧紧抿着的唇,嗫嚅道:“娘娘若是不觉得特别痛,应当是没有大碍。” 雍正面沉如水:“应当?” 池夏咳了一声:“那个,就是有点淤青,给我开一点活血化瘀的药,回头我让苗苗给我揉开来就好了。” 她一开口,太医们各个都松了口气,赶紧奉上了药:“娘娘,那臣等就先告退?” 池夏点头,示意他们先走。 雍正脸色还是很难看:“怎么伤的?” “就船颠簸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栏杆,”池夏实话实话:“真的没什么事,只是看着唬人罢了。” 这一折腾,方才的十分情丝也退了七八分,雍正无奈地叹了口气:“药。” 池夏“啊?”了一声。 雍正也不多说,从她手里把药拿走了,将她衣服一边肩膀褪了下来。 微凉的药膏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 雍正皱眉:“疼得厉害?” “那、那倒没有,”池夏脸红耳热,眼睛都有点不知道该看哪儿:“有点凉嗖嗖的。” 雍正看到那一大片吓人的青紫,差点就要再把太医叫回来了,许久才道:“忍着点,给你把药揉开来。” 只是他才刚一用力,池夏就倒抽一口冷气:“轻点啊……痛死了。” “刚才你怎么不知道痛?”雍正挑眉,手下动作却轻了许多,一边和她聊天分散注意力:“说说吧,怎么回事?郑元宁的收服进度满了么?” 池夏痛得龇牙咧嘴,打开系统看了一眼:“八十多,快满了,超过您那个进度条了。” 她把这一晚上的惊心动魄从头说了一遍。 雍正听得仔细,不时皱眉,听到她把那些英吉利商人带了回来,也点了点头:“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第八十七章 公开审理 要怎么处理这些英国商人? 池夏当时考虑的是他们不可能让外国人来看军演,那就借这些英国人的嘴,让其他国家的商人知道,如果他们敢乱来,福州水师的战舰也绝不会手软。 但后续怎么处理,该杀还是该罚,她还真没有想过。 池夏转头看雍正,嘟哝:“还没想好,可我不想动脑子了……早知道就听年大将军的,在海上毁尸灭迹了。” 今天一整天下来,她有点脑容量不够用了。 雍正:…… 他万万没想到池夏给了这么个答案,哭笑不得,可看她又是伤又是累的,也笑不出来:“那别想了,交给朕吧。” 池夏立刻点头:“太好了。” 颇有点求之不得的意味。 “行吧,”雍正涂好药,叫了苗苗:“伺候你们主子好生歇着吧。” 池夏有点困得睁不开眼了,但还是拉了一下他的手:“明天我们去府衙门口看看“戒烟直播”开展得怎么样呗?” 雍正笑笑:“你明天能不赖床再说吧。” 这个时辰睡下,其实也睡不了多久了。 他一贯浅眠,但或许是因为放下了悬着的心,这一觉竟然睡得很沉,直到苏培盛来叫起,还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 苏培盛伺候他洗漱时也道:“皇上今儿睡得特别香,一早上外头营地里操练起来,奴才还担心会吵醒您。” 福州水师昨天深受刺激,今日天刚亮就开始操练了起来,气氛火热。 雍正仔细听了下,确实能听到遥遥传来的声音,点头道:“什么时辰了?” 苏培盛笑道:“辰时刚过,娘娘也刚到,在跟太医们说话。” 雍正动作一顿,大步往外走:“她还有不适?” “没有没有,”苏培盛赶忙道:“太医们来请平安脉,顺便回话。娘娘在问小郑公子的事。” 雍正已经走到了会客厅里。 太医院的刘声芳正解释道:“娘娘,小郑公子昏睡了一夜,今儿看起来也并没有成瘾的症状,臣等刚给他把了脉,除了有些受惊外,并没有异常。” 池夏点点头,鸦片的纯度和药力本来就不如现代的毒品。 加上郑元宁脸色那青青紫紫的伤,想来他当时挣扎地也厉害,被强灌的不多。 刘声芳有点想笑,又忍住了:“不过小郑公子不太相信,以为臣等是在安慰他,喝完了安神的药,就非叫人把他绑了起来……” 池夏噗地一下笑出了声:“他对这个大烟可能有点恐惧症,没事,过两天他发现自己没有症状也就好了。” 太医们今日还要请平安脉,见雍正也到了,正好上手请脉。 池夏看刘声芳切完脉沉吟了片刻,不由皱眉:“怎么了?” 刘声芳连连颔首:“皇上脉象平稳,比之从前更和缓有力。” 以前他诊完脉,虽然也没什么不对,但总觉得有种虚浮感,今日似乎没了这种感觉。 那不是好事嘛,池夏松了口气。 雍正收回手:“你刚才说郑元宁把自己绑起来了?” 刘声芳也觉得好笑:“是,臣等怎么劝都不听。” 雍正吩咐苏培盛:“让人把他带来,跟我们一起去看禁烟。” “别带他了吧?”池夏犹豫:“府衙门口那些都是长期吸食成瘾的,让郑元宁这会儿去看,是不是太……” 太刺激了一点。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越恐惧的东西,越要去面对。他十六了,不是个孩子了,不必这么精细地呵护。” 行吧,这也有道理。毕竟这不是她那个十八岁才刚上大学的现代社会。 ~~~ 福州城里,几乎每一家每一户,昨日都收到了官府的告示。 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这告示里说的“西洋烟”是什么东西,但人都喜欢看个热闹,知道今日府衙门口有热闹可看,不少人早早就到了。 李卫亲自站在衙门口,两边齐刷刷站了几排亲兵。 府衙门口摆了六个“特制”的笼子。 说是笼子,其实都有半间屋的大小,甚至每个笼子里都有椅子和床榻,小茶几上还有新鲜的饭菜和点心、瓜果。 看着这些大笼子,百姓们各个都好奇得很。 “这是做什么呢?不是说要让抽西洋烟的人戒烟么?” “戒烟有什么难的,把银钱全没收,只给他留条裤衩,他想抽也抽不上啊。” “可不是,这西洋烟听说还不便宜咧,都是有钱人的玩意。我二舅姥爷的堂弟,抽过一口,说那滋味真的是飘飘然像是在云端。” “你可吹吧,你没看昨天的报纸啊,这个西洋烟是有毒的啊!抽多了人就没了。” 也有刚来的人一脸疑惑:“戒烟的人就住在这笼子里么?吃的这么好,花钱么?不花钱我都想去试试了。” 雍正和池夏一行人隐在人群中。 听得前面一阵喧哗,李卫带了几个人出来。 底下又开始躁动:“诶,这不是咱们木兰绣坊的东家么?” “他也抽了西洋烟中毒了?好像看着是瘦了不少啊,早几年富态得很,现在那胳膊腿都成竹竿了。” “右手边那个是茶山的少东家,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吓人啊。” 李卫挑选的这几个人大概是在福州城经常抛头露面的,很多人都熟悉。 池夏有点于心不忍:“四爷,真要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待满三天?” 这么“展示”一番,这些人恐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郑元宁咬牙:“这些人都活该!他们不止自己抽,还贩烟给别人!那个少东家,还强迫跟他一起读书的人陪他抽。” 池夏皱眉:“就那个看起来最瘦的,不人不鬼的?” “嗯,”郑元宁点点头:“李大人选的这几个人,我都见过。” 池夏见郑元宁从出门开始就紧紧捏着拳头,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别这么紧张,你得信太医啊,说了你不会有事的。” 郑元宁嘴硬:“谁紧张了?” “行行,我紧张了,”池夏无奈地勾住了雍正的手臂:“爷,孩子大了狗都嫌,咱们不管他了。喝茶去吧,我看那边茶楼上风光就不错。” 雍正被她挽着,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笑了起来:“朕倒确实喜欢这小子,但你确定你生得出这么大的孩子?” 池夏:…… 莫名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知道他们要来,边上的茶楼都已经被李卫提前清场了。 池夏刚挑了个看得清楚的位置坐下来,就见有一队侍卫押着昨天那几个英吉利商人到了府衙门口。 第八十八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池夏懵了一下,她依稀记得,昨天半夜她迷糊犯困的时候雍正还问她打算处置这些人。 这就处理完了? 她有点疑惑:“四爷,你是不用吃饭睡觉的吗?” 这效率得是人形工作机器吧! 雍正掌心扣着她的手,心情极好:“谬赞了,不过是效率比你稍稍高一些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雍正似乎跟先前不太一样了,变得更有“活力”了。 也可能是回归本性了?毕竟他本来也是个批奏折都“话痨”的皇帝。 但无论如何,她是乐见这种变化的。 甚至觉得他带了点“显摆”的样子叫人莫名地开心。 池夏嘿嘿一笑,好奇地问:“您什么时候安排的?我也没见李卫来过啊。” “就出门前,他过来回话,你刚好去换衣服了。”雍正见郑元宁看到那几个英吉利人就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招呼他:“元宁也坐下看。” 郑元宁没听懂他们打的哑谜,但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形成实体,咬牙坐了下来。 侍卫们把那几个英吉利商人扔在了地上。 李卫不懂英语,还特地从市舶司拎了个传教士过来做翻译。 他命人在府衙门外摆了升堂的桌子。 示意侍卫们把领头的那个商人拎了起来:“你是叫史密斯是吧?本府今日当着所有福州百姓,来问问你。” “你把“西洋烟”卖给他们,可知道西洋烟是有毒的?” 那传教士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 史密斯疯狂摇头:“no,no。”后面还跟了一堆解释,类似说这就是普通烟土,能让人身心愉悦放松之类。 百姓们听不懂英文,但看他头都快摇断了,显然也知道他不承认。 李卫也不用传教士翻译了,直接道:“既然没毒,你自己来抽一点吧。” 他手一挥,立刻就有人把那一行洋人全都按住了,不管男女,都往他们嘴里塞了烟土。 史密斯吓疯了:“你们、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其他人也疯狂地挣扎起来。 池夏玩味一笑:“看来他还会几句中文呢。” 至少求饶求救这几句学得不错。 李卫冷笑着让人停了动作:“没有毒史密斯为什么不肯吃啊?本府再问你一次,这烟是不是有毒?” 史密斯这回不敢说话了,他怕一说“不”,又要被按着吃。 围观的百姓也都反应了过来。 “这东西就是有毒!他自己都不敢吃。” “报纸上说的没错,洋人就是要害我们。” “对对对,这些该死的洋人。” 一开始,笼子里的人还瑟缩在一边不敢动,这会儿不知是谁的烟瘾犯了,见李卫拿了烟土和烟斗出来,就忍不住地想掰开笼子出来。 “给我烟!给我烟!他不要我要,我要啊!大人你给我烟,我什么都给你!我家有钱,我爹有的就是钱!” 他本就消瘦,这会用力扒着笼子,脸色和手臂上的青筋都凸显着,眼泪鼻涕都控制不住地流,看着简直像个怪物。 有胆子小的被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一个孩子甚至被吓得哭了起来,搂着娘亲的脖子大喊:“娘,娘,他好吓人啊!” 边上几个笼子的人原本还没来烟瘾,但被他这哭嚎弄得也心痒痒,犯了心瘾。 不一会功夫,府衙门口就变成了地狱的模样。 即使曾经在泰陵看过千次万次这种场面,雍正依旧难耐地别开了眼。 池夏在桌下牵住了他的手,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捏过去:“四爷,别看他们,看我。” 外头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句“洋人太恶毒了,杀了他们!” 一瞬间整条街上都被感染了:“对!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洋人!” 李卫拍了一下惊堂木,喊了几次“肃静”。 雍正从刚才起就“被迫”看着池夏,这会儿也笑了起来:“好了,朕没事。该你出场了。” 池夏热闹看了一半,忽然被他打断。一脸懵:“我?我干嘛去?李卫这不是审得好好的。”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当然要杀了。 既是顺应民意也是杀一儆百。 百姓们印象深刻了,知道这西洋烟是毒品,必须要禁。 对他国家的商人来说,震慑的效果也是绝对的。 雍正拍了拍她的肩:“对,但还差一点火候,你把元宁带去做证,掳掠我朝子民,当然不能逍遥法外。而且事关民心,不该是李卫来做。” 他后半句话说得极低,只池夏一人听到了。 她瞬间反映过来,自己的主线任务还差着民心那一半没完成呢。 如今这可不就是现成的民心,只等着自己去捡么。 池夏喉间一哽:“那,我自己去?” 雍正冲她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李卫那边好不容易让沸腾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下来,左等右等总算见池夏带着郑元宁来了,赶紧将她迎到主座,自己走到侧边。 “我再问你,你昨日是否将这个少年强行掳到商船上,试图将他掳回英吉利国?” 这一回史密斯倒是没摇头。 毕竟郑元宁就活生生地在他面前,而且他还看到了那日说一口流畅英语的女子,想起她那个吓死人的火炮,他下意识地就没敢否认。 李卫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痛快地承认了,赶紧起身请示池夏:“昭嫔娘娘,这洋人认了。” 池夏粲然一笑:“史密斯先生倒也痛快。李大人,掳掠人口、意图杀害他人,按律法应该怎么判?” 李卫正色:“应当判斩立决。” 池夏点头:“那就杀了。” 史密斯前面都没听懂,只听懂了“杀”字,见几个侍卫要来拖自己,吓得尖叫起来:“no!no!不是,不对!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安妮女王的赫里福德子爵。” 他一句话里中英文不停切换,但意思倒是表达明白了。 池夏认真地看着他:“我们有一句话,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宫不管你是公爵也好,子爵也罢,在中国的土地上,就要守中国的法律。” 她看传教士:“你会翻译吗?” 传教士是个英国人,但已经在福州住了十来年了,这句话的意思还是知道的。有点畏惧地翻译了一遍。 池夏又道:“李大人,按律法判。” 李卫恭恭敬敬,一揖到底:“臣谨遵娘娘谕令。” 第八十九章 娘娘千岁 李卫刷刷几笔就亲自写完了判书。 朗声道:“遵昭嫔娘娘谕令,按律,判英吉利人史密斯斩立决,其余诸人念其是从犯,判鞭刑五十,遣送回国,再不许踏入大清一步。” 人群里有人大喊了一声“昭嫔娘娘英明!” “对!昭嫔娘娘好样的!就该这么判!叫他们再作恶!” “娘娘千岁!” “娘娘千岁!” 百姓们反映了过来,纷纷跟着喊起来,里头还有一些女子,眼泪滂沱:“娘娘要是早来就好了,我家那个杀千刀的,就不会抽这个该死的烟了!” “娘娘真好看啊!” 山呼海啸声中,郑元宁愣了一下。 他对声音格外敏感。 如果他没有听错,刚才领着头起哄喊“昭嫔娘娘英明”和“娘娘千岁”的,似乎都在街边的酒楼里。 池夏的耳边被各种“娘娘千岁”塞满了,脑子里也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主线任务:获得民心(已收集点),军心5000(已收集点)。 ——任务状况:已超额完成。奖励已发放。共发放积分分,世界水文分布图一张。军心民心都超额两倍完成,主人的魅力真是无人可挡呢!系统为您骄傲哦! ——支线任务1:查清鸦片来源,时限180天。 ——任务状况:已完成,奖励已发放。 ——选做收服任务:收服“海上王”,无时限,可选做。 ——任务状况:已完成,主人可在奖池任选奖励两件。 池夏选择性忽略了那些恶心的彩虹屁。 听到主线任务播报的奖励积分一万点,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点开系统面板一看,居然真的是一万点! 连那个幸福指数也跃进了一点,快靠近五分之一了。 她忍不住想找雍正分享,一万分啊!足够十个十连抽! 系统大方地离谱啊! 但她看向二楼窗口,那里却早已空无一人。 眼看她要被欢呼着围上来的人群推到,郑元宁拉了她一把,好不容易在李卫的护卫下挤出了人潮。 池夏被他拉着跑了几步,笑开了怀:“心里的气都出了?不担心大烟的问题了?” 总算肯给她一百分的进度了,她这进度刷得可太不容易了。 郑元宁眼神乱飘:“我本来就没担心。” 池夏才不管他的口是心非:“没有就没有吧。你满意了就行。” 他们从府衙的后门口绕了出去,带着侍卫绕回了水师大营。 郑元宁见她一脸轻松高兴,有点犹豫,但还是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避开了侍卫们:“刚才……我听到,是皇上那边的人先喊昭嫔英明,娘娘千岁之类的。” 池夏“哦”了一声:“那怎么了?” 郑元宁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自己想想。” 一个正当年的皇帝为什么要给后宫妃嫔造势,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要传位给她儿子。 再说她还没有孩子呢,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池夏被他用一种“你是笨蛋吗”的目光看了好一会,终于反应过来了:“你在担心我啊?” 郑元宁脸一红,瞪了她一眼:“反正你当心一点。” 池夏忍不住笑起来,回想起他刚才的话,觉得他有点过于可爱了。 这小少年一开始被雍正的“禁烟”计划震住了,直接给了雍正五六十的臣服度。 现在可能是被她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努力“打动”,又开始为她担心起来。 简直就跟担心父母打架离婚的孩子似的,一天天的没少操心。 池夏没法告诉他自己的系统任务,也没法跟他说他们其实是商量好的,只能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郑元宁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她确实是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就不再多说,转头要走。 池夏一把拉住他:“先别跑。你爹现在怎么样了?日常能清醒了吗?” 郑元宁“嗯”了一声:“比原来好点。” 毕竟有人每天轮班看着,好吃好喝好药地养着,他爹碰不到大烟,连听都听不到“大烟”两个字,总算是有了点人样。 池夏点头:“我跟你去看看。” 郑元宁有点别扭,但显然满怀希望:“还是等他好了吧。他要是好了,知道这么多人看过他发疯时的样子,怕不是要打死我。” 池夏也不勉强,跟他聊了几句,又道:“那你看他清醒的时候,也跟他商量一下,跟我们去京城读书的事。” 郑元宁眉毛一挑:“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去京城了?” “没答应吗?”池夏跟他嘻嘻哈哈的:“那我好像听到过啊,我不管,反正你得跟我们走。” 郑元宁哼了一声,却也没反对,跟侍卫们一起把她送到小院门口,扭头就跑了。 苏培盛听到声音端着茶盘迎出来,压低了声音:“娘娘,李大人和市舶使张鑫在里面。” 她刚才和郑元宁说话耽误了一会儿功夫。 李卫已经把张鑫绑了带回来了。 池夏接过了他手里的茶盘,见里面居然是一碗粥:“我拿进去吧。” 雍正见重臣也一贯不避着她,苏培盛原也不是来拦她的,只提醒道:“皇上早起到这会儿还没用过饭,娘娘劝着点。” “知道了。”池夏愣了下,这才知道“人形工作机器”的效率也是靠挤压时间来换的。 李卫刚到不久,还在给雍正汇报查抄张府的情况。 雍正见池夏进来,就示意他先等一等,问池夏:“怎么才来?” “给您煮粥去了,”池夏说谎说得理直气壮:“耽误了好一会,您可得赏脸。” 雍正无奈,心知肯定是苏培盛在她那儿嘀咕了,但被她盯着,也只能接了过来,一勺一勺地喝。 池夏满意地轻哼了一声,才在他身边坐下来:“我跟您换个手呗,我来问几句。” 雍正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池夏冲他一弯眉眼,转向李卫:“抱歉,李大人你继续说。” 李卫根本不敢看主子的脸色:“臣查抄了张鑫的官府和福州城的两处宅子,一处花园,查抄出白银一千三百两,各色古玩珠宝字画,合计白银五百两。” 池夏:…… 雍正是个好老板,虽然对能力要求高,但给钱也很大方,雍正朝官员们的薪水还是很可观的。 一个市舶使,家里总共才两千两不到。 这是查出了一个两袖清风的官? 第九十章 师父教得好 池夏皱眉:“没有别的宅邸了?养外室了吗?” 李卫:“有是有,不过……这话说来还有点长。” 李卫嫌弃地看了张鑫一眼:“半年前他养了个舞姬,几乎宠上天,把他夫人气得跑回娘家了,一双儿女也一起带走了,路上还遇到了劫匪,三个人都没能幸免于难。” “据说他连夫人孩子的丧事都草草了事,反而变本加厉宠爱那个舞姬,但那舞姬住的地方臣也让人搜遍了,除了一些银两和珠宝,并无他物。” 池夏有点惊讶,这听起来就不太正常。 要是真这么宠爱这舞姬,到了抛妻弃子的地步,怎么可能不给她置办田产房产傍身? 雍正被池夏盯着,慢条斯理地喝完粥。也没有开口。 说换手就真换手了。 池夏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径直问李卫:“他岳丈家查过了?” 李卫做事细致,也想到了这一点:“臣已让人去查了。” 池夏盯着张鑫看了一会,脑子里闪过一点模糊的印象:“我好像记得,英国那艘船上,有一对中国兄妹,十几岁的模样。” 还有一对中年男女。这几个人打扮得很普通,看起来像是一家子,她当时以为是英国商人雇佣一家人帮忙处理杂事的。 现在看来也未必啊。 张鑫一直跪在地上不声不响,听了这话却控制不住地绷直了脊背。 池夏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冷笑道:“张大人你可以啊,思维很开阔嘛。打量着把妻子孩子全打包送到英国就天下太平了?” 居然还是个“裸官”,够超前的。 李卫想破头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把妻儿都送到远隔万里的地方去,这是图什么? 就算有个金山银山,那也不是背井离乡么? 池夏托着下巴:“人家说狡兔三窟。让我来猜猜,当初你夫人和孩子“假死”后,你已经给他们准备好别的身份了吧?” “只是这次事出突然,时间离得太近,你怕我们查出来,所以才让她们跟着英国商人出国去避避风头?” 李卫皱眉补充:“估计想着若能侥幸蒙混过关,还能再让商船传递消息,把他们带回来吧。就算过不了关,等过个几年,他们回来,摇身一变也是地主士绅,安享荣华富贵?” 张鑫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出,背后却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李卫嘿笑一声:“哟,看张大人紧张的,想必娘娘猜的八九不离十。既然张大人口风这么紧,那我就让人去问问你的夫人吧。” 池夏点头:“反正人还跟那些剩下的英国人关在一起呢,李大人都不用费两回事。” 他们一唱一和,张鑫冷汗直流,已经有些崩溃了。 他一贯娇养着妻子儿女,就是知道他们经不住事,才想着让他们避开这些。 没想到船都出海了,竟然还能被追回来。 池夏笑眯眯的:“张大人,你再回牢里慢慢考虑一下。反正也不缺你那点银子。但是呢,我们今天刚杀了史密斯,也不知道那些剩下的英国人,会不会迁怒尊夫人和令郎令嫒。” 张鑫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塌下了背:“求娘娘放过我的妻儿,把他们放回我岳丈家中,他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池夏摆了摆手:“张大人的信誉可不太好,本宫信不过。” 张鑫膝行几步,把头磕得碰碰作响:“皇上,皇上!罪臣这些年和各国洋人打交道,知道他们不少私密!您一定能用得上的!” 雍正没搭理,索性翻开了一本折子。 池夏嗤笑:“我不需要。管他们有什么私密,想来我们这做生意,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但她很快站了起来:“你想给妻儿寻一条活路,也可以。” 张鑫仰起头看她,充满了希冀:“求娘娘开恩!” 池夏转向李卫:“麻烦李大人带他下去,让他写清楚各国商人日常购买各类商品的份额、喜好,还有他们各家分别都带过什么货物来售卖。” 池夏笑道:“你写得让本宫满意,你的妻儿就有活路。” 李卫是知道她要拟定“进出口货物清单”和关税标准的,心领神会地亲自把张鑫拎走了。 池夏看雍正:“您看,我这个学生是不是也没给您丢脸?” 雍正笑起来:“你都学会什么了?就敢自称天子门生?” “学了不少,不过也不多,跟您比那当然还要继续努力的,”池夏想起郑元宁的话,笑道:“就怕您不肯教。” 雍正把空碗递给她:“束修呢?昭嫔娘娘空着手就要拜师了?” 池夏立刻笑出了声。 凭空抓出了一包真空杂粮米,撕开包装给他倒满了:“这还不简单嘛。喏,五谷丰登,这都不止五谷,大概有十来种。” 雍正一时忘了“隔空取物”正是她的拿手好戏,看着她一点狡黠的笑,一时还真是愣住了。 池夏大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直接到自己的书桌上翻出了一张纸:“师父父!帮我想想,若是我想召集外商们开个会,以什么名义比较合适呢?” 雍正手下笔一抖,在折子上划出了一道浓重的墨痕:“你哪里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话。” “诶?什么话?”池夏凑过来看了一眼抬头,见是胤祥的,就放心了:“殿下的折子啊,那应该不要紧吧。”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笑眯眯地凑近了:“哦,您想听我这么叫您啊?师父父?” 雍正咳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折子是看不下去了。 池夏在心里笑了个够,看他手都有点抖,才不逗他了。认真道:“我是认真的,但洋商们连一国使臣都算不上。咱们开这种会是不是太掉价了?” “你可以在商言商,你让李卫找几家经常卖货物给洋人的商户,由他们组建一个“商会”,借商会开会的时候把洋商们叫来谈谈。” 雍正放下了笔,继续道:“或是以海关的名义,召集所有洋商,宣布调整关税,那就只是宣布,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池夏点头:“简单说来就是第一个民间,第二个官方。” 她若有所思,忽然一击掌:“您说……海关初设,我们泱泱大国,为显气度,是不是可以召集洋商代表,就进出口目录和关税草案进行商榷,听取他们的意见?” 雍正挑眉:“听起来很好听,但你怎么让他们同意你的草案,心甘情愿多掏钱?” “先压低期待,再慢慢松口,另外附赠点没什么用的条件。”池夏做过撸起袖子,准备说干就干:“而且我不需要他们全部同意,商定嘛,就是商量完了之后由我们决定!” 雍正被她说得一噎。 竟觉得这霸道的话没什么不对。 池夏转身亲了他一下:“全靠师父教得好。” 第九十一章 特别任务 第九十一章受宠特别任务 池夏这个“意见听取会”筹备了不少时日。 除了福州外,广州的外商也来了不少,临近新年,福州城里热闹非凡。 雍正这几日批折子的时间少了许多,时常有空看她写写画画,对她的计划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池夏见他今晚刚坐下没半个时辰折子就批完了,不由好奇:“最近折子这么少么?” “快要过年了,”雍正笑笑:“而且有些折子,朕发还给胤祥了,让他拿主意。” 他一说池夏才想起来前两天都已经吃过了腊八粥了:“那明天我们开完会就赶回京城过年?” 如果她不开这个“意见听取会”,解决了鸦片和水师的事之后他们就已经可以启程回京了。 雍正站着看了一会,索性在她身边坐下了。 “无妨,这时节北方冰冻也厉害,行船多有不便,索性等过了年开春再回吧。皇阿玛南巡,有一回也是在江宁过的年。” 池夏放心了:“那咱们在福州过年啊?明天这个会您陪我去呗。” 雍正看了看她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指了几个地方。 “这些东西关税怎么这么高,几乎到每五取一的份额了。还有你将茶叶的类目分得这么细就罢了,武夷山的大红袍为何要放在不予出口的名目里?” “因为张鑫交待,他们最喜欢大红袍啊,我特地留给他们讨价还价的,”池夏嘿嘿一笑,另外拿了一份给他:“这个才是我的最终稿,您看这个。” 雍正了然了:“不看了,你定吧。对了,要过年了,给你晋个位份?” “别呀,”池夏连忙拒绝:“等回宫再说吧。” 一年功夫她都从常在升到嫔了,再升级也太惹眼了。 再说从昭嫔到昭妃,这么大一步,不得有个主线任务的奖励吗? 该薅的羊毛怎么能漏掉呢。 池夏想起打从上次那四个任务全部完成后,系统有一阵子没给她发新任务了,别说主线了,就连个支线的都没有。 估计是福州这个场景下的任务都做完了。 雍正疑惑:“是觉得在宫外晋封名不正言不顺?” “那倒不是,”他坐在旁边,池夏也有点心猿意马,又不想给系统听到“薅羊毛”的言论,索性就仰头亲了他一下:“只是没什么必要吧。” 她最近凑上去亲习惯了,都是嘴唇刚碰到脸就撤。 雍正无奈:“念念……” 池夏想起海上惊心动魄的那一晚,雍正一本正经问她愿不愿允他所求,临了又被她肩膀上的伤打断了。 这些日子两人虽也亲昵,但比当时似乎总差了点“氛围”。 她暗搓搓戳了戳系统:“没有主线任务,你就不能发个特别任务么?类似让他宠幸我之类的。” 系统没反应。 池夏口嗨了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但系统仿佛是“卡机”了一下,又运转起来: ——应主人要求,发布特殊任务:获得皇帝宠幸,时限:一天。 ——任务奖励:1积分。 池夏:…… 应主人要求? 1积分? 一瞬间的沉默后,池夏整个人都红成了熟透的虾。 雍正反应过来,看她羞愤难当,原是想忍住笑的,咳了一下紧紧抿住了唇。 但池夏被他圈在怀里都能感受到他胸腔压不住的震动,索性捂住脸弃疗了:“笑吧笑吧。” 雍正朗声笑着把她抱到一边的床榻上。 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还有掩不住的笑意:“念念……” 池夏迎上去堵住了他的嘴:“你闭嘴,别说话!” 怎么会有这么丢脸的事啊! 她本来以为当初看他的狗血小黄文被发现已经是丢脸的极致了。 万万没想到这狗系统还能这么坑她! 雍正扶着她的脸,深深浅浅地亲吻,果然不再说话,只一遍一遍地喊她“念念”。 池夏闭上了眼。 窗外的寒风仿佛也沾染了一室的旖旎热烈,变得温柔多情起来。 云收雨散,雍正看着昏昏欲睡的人,忍不住轻笑:“念念,朕是怕你那日只是一时冲动。” 那一日他着急焦躁,但事后想想,她经历了太多的惊险刺激,乍一回到安全的环境,见到熟悉的人,他在那时问她,多少有趁人之危之嫌。 池夏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我才没有。” 雍正亲了亲她的眉尾:“嗯,所以朕很欢喜。” 池夏意识迷迷糊糊的,嘟哝了一句“我也喜欢”,困极睡了过去。 ~~~ 从“演练战”后,福州水师的作息时间就调整到了早七晚七,每天都跟精力过度充沛似的。 池夏第二日也是被震天响的口号声吵醒的。 醒来就见雍正已经坐在身边看她写的那个“待商讨细则”,一脸神清气爽。 想起昨天被系统“出卖”的过程,她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 好在雍正总算没笑,伸手扶了她一把:“李卫和富察金保在外面,传他们一起用膳?还是吃了饭再让他们进来?” 池夏在雍正的“帮助”下爬了起来,才记起她今天还要开“意见听取会”,无奈扶额:“还来得及么?” 雍正指了下自鸣钟:“来得及。” 池夏:“那先吃饭吧。一边吃饭一边谈事你都不怎么吃东西。” 雍正心里一暖,看苗苗已经进来给她准备衣衫首饰,却还是握了下她的手:“那朕在花厅等你,先带你见个人。” 苗苗带着衣服过来行礼:“奴婢伺候娘娘梳洗。” 池夏嗯一声:“梳头吧,简单点就行。” “娘娘,今儿为什么不梳旗头啊,”苗苗一脸八卦:“您要跟皇上偷偷出去玩吗?” 池夏:“……你想多了,我有正事。” 她打开了苗苗带来的化妆盒,自己给自己描眉。 柳叶眉改成了更温柔老实一点的小山眉,眼线描圆,眼尾扫上了极浅的大地色眼影。 腮红则刷了浅浅的绯红。 最后画上了豆沙色的口红。 苗苗看看镜子里的她,又看看实际的她,惊讶:“娘娘你变得……有点不太一样。” 池夏低垂眼眸冲她眨了眨眼。 温柔老实靠谱妆,她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苗苗捂嘴偷笑:“娘娘,您不化妆皇上也喜欢您呀。咱们皇上可从来没有在书房留宿过妃嫔呢。” 池夏:…… 真是谢谢提醒了。 池夏看了一眼边上不够软也不够大的床,感觉自己腰和背还在隐隐作痛。 第九十二章 皇家专供 富察金保最近忙得脚不点地,看到李卫就跟看到了亲人似的。 “李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李卫跑了一趟广州,也是才到没两天,客套道:“富察大人看起来清减了不少啊,想必是操练水师费心了。” “那倒不是,”富察金保大吐苦水:“只是天天跟那些个商人打交道,每天罗圈话说多少遍,我这嘴巴都快说秃噜皮了。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满意。” 从海关放出风声要拟定进出口货物明细,调整关税,已经不知道多少大大小小的本地商人和洋商通过私下的关系来找他“打听”过具体的明细和税率了。 昭嫔娘娘让他“半遮半掩”地透露,他只能跟一波又一波的人说了一遍又一遍。 李卫打了个哈哈:“能者多劳嘛,想来是皇上和娘娘看重富察大人。” 俩人聊了好一会,寒暄的话都快说了一圈了还没见有人传召。 倒是苏培盛亲自出来添了一次茶。 “两位大人宽坐,皇上和娘娘在用早膳,稍后就来。两位要是没用过早饭,奴才这儿也让人准备了茶点。” 李卫一拱手:“苏公公客气,不必劳烦了。” 苏培盛笑得脸都快成一朵花,让人奉上了茶和点心:“不劳烦不劳烦,两位大人慢用。” 李卫早在雍正还是雍亲王时就是雍正门下的人了,跟苏培盛也算熟悉。和他玩笑了一句:“难得见苏公公这么高兴,是得了皇上什么好赏赐了?” 苏培盛打了个千,笑眯眯地出去了。 李卫原也只是调侃,听他走着道还哼了个小曲儿,倒是当真是有点惊讶了。 听富察金保还在给他诉苦商人们多难纠缠,便拍了拍他的肩:“我瞧着今儿肯定是个大晴天,你放心奏报就是了。” 富察金保看了看外面灰蒙蒙快要下雨的天气:“啊?什么天?” ~~~ 小花厅里早膳刚撤掉,还留着砂锅粥的热乎气。 雍正见池夏刚用完早膳就拿出镜子补了个妆,疑道:“平日里没见你这么在意妆容?先不着急出门,带你见个人。” 说罢边招手让人进来,顺带屏退了下人。 池夏一看进来的居然是个外国人,更是疑惑。 那洋人见了雍正就行了个标准的请安礼,雍正也抬手:“白大人,这就是朕和你说过的人,昭嫔西林觉罗氏。” 白晋抬手一揖:“给昭嫔娘娘请安。” 这人要不是长着外国人的脸,真就和普通官员没什么区别,讲话甚至都带着点京城口音。 池夏不明所以地受了一礼:“白大人免礼。” 雍正点头:“白大人舟车劳顿,才刚下船,先去更衣吧。” 白晋谢了恩,留下一本书潇洒地走了。 池夏一头雾水。 说见个人还真就只是打个照面啊?意义是啥? 雍正把书递给了池夏:“白晋是法兰西人,他的英吉利话和数学都极好,康熙二十四年就到了大清,这几十年基本都在京城住着。” 池夏仍然不解,所以呢? 雍正无奈,捏了捏她的手:“白晋的府邸,离西林觉罗家很近,你会说英文,是因为小时候白晋送过你一本翻译书,教过你一些。这次也是你举荐他来福州,担任海关顾问的职位。明白了吗?” 池夏恍然大悟:“……懂了。” 救郑元宁那次,她在船上说过几句简单的英语,还能解释说是跟别人随口学的。 但今天她要见各国商人,用到的可能就不止那么简单的几句了。 雍正这是给她“会英语”这件事,找了个合情合理的来由。 为此还特地把白晋找来跟她见了面,免了将来穿帮的风险。 池夏觉得这会自己眼里肯定都是崇拜感动的小星星:“谢皇上。” 雍正好笑:“不客气。念念为朕冲锋陷阵,朕自然要为念念固守营地。” 池夏:…… 这个角色定位,听起来怪怪的。仔细想想好像又没什么毛病。 白晋留给她的书是一本类似词典的东西,还有不少手写的笔记,池夏翻了翻随手收进了系统仓库里。 白晋这一次来担任的是海关“顾问”的职务,片刻就换了官服出来了。 雍正这才把李卫和富察金保叫了进来,互相介绍了一番。 富察金保在京城生活了三十多年,对京城为数不多的几个外国官还是有点印象的,欢喜道:“白大人来了,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那几个半吊子翻译一会儿卡壳呢。” 这个“意见听取会”是以海关名义召开的,雍正随意坐了个海关官署随从的位置,没有表露身份。 居中主持的人自然就是李卫和富察金保,底下坐了不少发色眸色各异的商人。 池夏那日当众斩了史密斯,在外国人里已经是颇有名气了,在上首端坐着。 白晋和几个传教士则坐在了“翻译”的席位上。 富察金保先道:“各位先生们想必看到了我们的草案,有什么疑问可以提出来。” 翻译们分别翻译成了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 底下的洋商们显然也早就通过不同的渠道“打探”到了不少消息,私下有过讨论,先推了一个法兰西商人布朗出来说话。 “最大的问题是,你们的碧螺春茶和大红袍茶,为什么不卖给我们了?” 这是池夏预设范围内的问题,富察金保按照商量好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们说的这两种茶,都是我们专供皇家的贡品,一般人是不能买卖的,当然更不能卖到外国去。” 布朗皱眉:“皇家的?” 富察金保一脸真诚:“对,正是这样。之前偷偷卖给你们的茶商,本官已经依律处置,将他斩首示众了。” 反正张鑫的表弟早就因为卖大烟被问斩了。 布朗倒抽一口冷气,想起来前些日子被杀的英国人史密斯,觉得颈后一阵凉风:“我们不知道那是贡品!” 富察金保一本正经地朝虚空里一拱手:“对,不知者不罪,皇上已经特地开恩,不追究你们的错处了。” 布朗咽了咽口水:“那这丝绸的关税,从百分之三涨到百分之十五,实在太高了。” 第九十三章 请罪折 富察金保笑笑,按照“标准答案”回答。 “布朗先生,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利益。提高关税后,我们将为各位提供质量保证。卖给你们的东西,会通过海关质量检查,都是精美高档丝绸。” 布朗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买账:“即使这样也太高了。足足是原本的五倍了。” 池夏微笑:“布郎先生,据我所知,你们几个国家之间,相互的关税也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 这会还没有欧盟呢,他们互相也征税。 这也是张鑫和那几个英国商人交待的东西。 布朗没想到这位皇帝的妃子居然还知道这些事,卡了一下壳。 很快就有一个英国商人站了起来:“但你们不尊重我们,杀害了我的朋友史密斯。” 这人是李卫从广州带来的,李卫也知道他的根底,冷下了脸色。 “约翰先生,史密斯私自贩卖烟土毒害我大清子民,还掳掠谋杀大清子民,罪有应得。” 富察金保也正色:“不遵守大清律法的商人,我们不欢迎,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约翰和史密斯看起来也是“塑料友情”,想到被赶回国的那几个英国人说到他们水师的火炮有多厉害,就闭嘴了。 再说中国的瓷器和茶叶在整个欧洲大陆都是畅销货,来一趟中国赚的盆满钵满,他怎么能不来! 转而开始借机提要求:“我们很有诚意,但你们的关税没有诚意!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二。” 一听这数字,富察金保内心笑开了花,但又不得不故作为难:“约翰先生,这个数字我们会再考虑考虑。” 布朗回洋商那里交流了片刻,又重新返回了“谈判桌”,态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尊敬的大人,我们可以用法兰西皇帝陛下珍爱的蓝宝石,交换你们的大红袍茶。” 李卫为难:“大红袍每年产量有限,顶级大红袍堪比黄金,就算我求皇上开恩允许出口,数量也很少,无法满足你们所有人。” 布朗一听有门,立刻点头:“我们要买。” 实在是路易皇帝陛下太喜欢大红袍,凡尔赛宫每年都要购入许多。 池夏越发温柔:“进口目录中,有几项东西我们长期收购。如果布朗先生能带来这些东西,我可以说服皇上,破例将大红袍出口给法兰西。” 布朗眼睛一亮,低头翻了翻目录,转头跟自己船队的人商量去了。 约翰也翻了一下,立刻表态:“不过是黑煤嘛,我们也能提供。” 大不列颠的领地遍布世界,还能缺了煤炭么! 池夏照单全收:“对您和布朗先生这样有诚意的生意伙伴,皇上想必会开恩特许的。” 雍正坐在海关官员一起,看她侃侃而谈,忍不住垂眸笑了。 整场的“谈判”基本和她预计得没有太大差别,谈到最后,几个外国人甚至还和她套起了近乎。 布朗就满口夸赞:“夫人您真是又漂亮又善解人意,像我们的玛丽皇后一样迷人。” 池夏微笑点头:“谢谢您的夸奖,您也很有绅士风度。我会向皇上争取,除了顶级瓷器和顶级茶叶,其余项目的关税尽量降到百分之十左右。” 有之前铺垫的心里预期,洋商们一听这话都纷纷点着头满意地离开了。 回到后衙,富察金保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池夏把最终定稿的正式细则递给他:“过几天就可以发布了。以后进出口都按照这个细则来,福州水师也该操练起来,把那些走私船统统赶出去。” 富察金保:“他们居然真就都答应了。” 他本来以为要扯皮很久,要靠武力“说服”外国人。还担心现在只有一艘改造船是不是有点少。 池夏:“这个关税本来就是正常的,之前一直是我们收的太低,对他们太宽容。他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朝贡的,不需要我们打赏。” 该赚的钱,该争的资源,一点都不能少。 李卫若有所思地点了头:“福州的海关有富察大人在,臣明日就回广州,督促他们比照福州海关办理。” 雍正点头,见苏培盛捧着今日的奏折匣子过来:“折子先放放,你安排几个人照顾白晋,让他先跟着李卫去广州,办完事再回福州来。” 苏培盛拿起最上面一本递给他:“专使说,这两本是怡亲王的请罪折,殿下请您务必先瞧。” 雍正一愣,边接边笑:“请什么罪?哪个不长眼的惹着他了?来找朕耍脾气。” 李卫一听居然是怡亲王的“请罪折”,赶紧找个由头溜了。 富察金保也是人精,麻溜地跟着告退。 开玩笑,怡亲王的请罪折谁敢听,他们又不是嫌命太长。 再说,听听皇上那话锋就知道,怡亲王那是绝对“不可能”错的。 上一个弹劾怡亲王传错圣旨的人,被皇上降了级现在还没能官复原职呢。 边上没了旁人,池夏忍不住吐槽:“虽然殿下是很好,但您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包庇真的好么?” 雍正笑笑:“太子监国尚且不易,何况他还是朕的兄弟?朕这儿但凡有一丝半点的迟疑,都会给别人错误的暗示,到他那儿可能就是一场风波了。” 更何况他与胤祥少年相知,意气相投,纵有争执,也只关朝政,从无嫌隙。 他很快看完了第一本,笑着递给池夏:“他说朕一次演练就击沉击毁十艘军舰。国库的进账怕是赶不上咱们花钱的速度,他能力有限,实在有愧于朕的嘱托。” 池夏:…… 倒也不必专门写个折子来“请罪”吧! 这脾气,真就挺大。 她嘿了一下:“您快把新的关税明细传给他看,他就不嫌咱们败家了。” 雍正打开第二份,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脸上的笑意逐渐收了:“弘历病了。” 池夏皱眉,出门这么长的时间,胤祥一贯都是报平安,就连皇后去圆明园养疾,胤祥也只在私信里带了一句。 这次却特地上折子说了这件事,看来弘历的病情还不简单? 第九十四章 弘历的病 十五日前,延禧宫中。 钮祜禄氏扶起弘历:“元寿,今日太医给你换了一种药,来,喝了你就能好了。” 弘历没什么力气地哼唧了一声:“这个药好苦。” “良药苦口,”钮祜禄氏摸了摸他的额头:“快快喝了药,才能养好身子去上书房。” 弘历闻言更是瑟缩,忍不住往床上躲:“额娘,我不想喝,我不想去上书房。” 钮祜禄氏皱眉:“不行。你再这样蹉跎,连天申都要超过你了。他都能背下你皇阿玛的整篇策论了。” 弘历的脸皱成了小苦瓜,欲言又止。 钮祜禄氏压低了声音怒道:“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知不知道你皇阿玛都要把别人捧上天了,你不努力,哪一日那人生下阿哥,他眼里还能看得见你吗?” 她气得连连喘气,正要强行灌药,就听得外面一阵响动。 忍着怒气叫自己的大宫女:“秀春,不知道四阿哥病着,不喜欢吵闹么?” 秀春会意,听着是郭棉棉那边屋里的动静,正要出去“说”几句,走到门口却又赶紧退了回来。 小声提醒:“娘娘,是怡亲王妃来了。” 钮祜禄氏攥紧了手,怡亲王是皇上身边第一等的宠臣,怡亲王妃来延禧宫串门,她再不痛快也只能先起身迎出去。 也还不忘交待秀春伺候弘历喝药。 怡亲王妃兆佳氏平日里其实甚少来后宫串门,毕竟皇帝给自家的各项优待都太惹眼了,她在外面一贯低调。 是以郭棉棉从刚才得了消息到现在都还很惊讶:“姐姐,您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兆佳氏看她精神奕奕,倒是很欣慰:“你进宫一年倒是看着康健了许多。” “嗯嗯,”在这个自小照顾她的姐姐面前,郭棉棉十分乖巧:“宫里很好呀,娘娘们也好相处,特别是昭嫔娘娘,她对我很好的。” 兆佳氏好笑地点头:“好好,别夸了。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郭棉棉好奇:“啊?” 兆佳氏:“你还没听说吗?你的昭嫔娘娘用一条船打败了福州水师十条船,皇上还特地给战舰赐名“昭阳号”。我们王爷念叨一晚上了,一会满口太好了,一会又说太浪费了。” 郭棉棉只听明白了前面一句,眼睛一亮:“那昭嫔娘娘太厉害了。” “你呀,”兆佳氏无奈:“你一片真心待人家,也要人家真心待你才好。” 郭棉棉连连点头:“夏姐姐自是真心待我的。” 兆佳氏想了想这小妹妹确实也没什么追求,就爱种个花花草草,想来在宫里安身立命总是不成问题。 转而悄声道:“我今儿来是有个为难的事,王爷听说四阿哥昨儿又在上书房晕倒了,实在不放心,差遣我来瞧瞧。” 这已经是四阿哥第二次晕倒在上书房了,太医瞧了总说没有大碍,胤祥放心不下,让自家王妃得空也到延禧宫来瞧瞧。 是以兆佳氏虽刚查出来有孕,身上不太舒爽,也还是忍着不适来了。 郭棉棉小脸皱着,正要说什么,钮祜禄氏恰好换好衣服迎了出来。 兆佳氏抬手见礼:“谨嫔娘娘。” 其实她的品级远高于谨嫔,合该谨嫔给她行礼。 钮祜禄氏也赶紧回礼:“原来是王妃大驾光临,怎么站在这儿说话?快进屋里来坐。” 兆佳氏笑着点头:“听说四阿哥病着,我是怕进去会吵着四阿哥休息。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正巧路过,进来瞧瞧郭贵人。” 钮祜禄氏也笑:“元寿没什么大碍,今天已经见好,想必明儿就能去上书房了。” 屋里有股药味,兆佳氏一进来就有点忍不住想吐。 好容易压下去,就听得“砰”地一声,惊得一捏帕子差点站起来。 弘历披着寝衣赤着脚跑出来:“我说我不喝!拿走!” 钮祜禄氏脸色一变,赶紧过去把他抱了起来:“元寿,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赤脚下床?” 弘历没注意到有外人在,还以为额娘抱了自己就是终于不生自己的气了。 搂着钮祜禄氏就哭了起来:“额娘,我不喝药,我不去上书房!我不要看书,我看到字就头痛眼睛痛。我没有用,我不能让你像梦里一样当……” 钮祜禄氏又气又急,听到他说“像梦里一样”的时候就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总算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弘历!你在说什么胡话!” 兆佳氏抚着胸口,眉头紧锁:“谨嫔娘娘,四阿哥还小,又病着,难免闹些脾气,你也别动气。” 这一巴掌她几乎没留力,弘历白净的小脸上都多了一片红印子。 弘历甚至懵了好一会,连哭都不敢哭了。 兆佳氏自己也有两个孩子,看这么一个小团子被吓成这样,有点心疼。 只是她也不能管妃嫔的事,只能劝了几句先出宫了。 好容易等到胤祥处理完事务回府,赶紧和他说了情况:“我瞧着四阿哥可能就是被逼得太紧,不想去上书房。” 临近过年,各路请安的折子多如雪片。胤祥光看折子就得大半天。 宫里各项杂事更是多得都没数了,一进屋只想倒头就睡。 听到钮祜禄氏居然动手打病中的皇子,顿时一骨碌爬了起来:“弘历还病着,她怎么能动手?你没传太医再看看?” 兆佳氏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妾身要是这么干,多少有点越俎代庖吧?” “你说的在理,”胤祥还是有点担心:“这么着吧,你明儿再进宫,给皇后说说,叫皇后劝着点。” 几个阿哥公主,几乎都是他看着长大,亲手抱过的。 孩子几天不肯去上书房算不得什么大事,功课什么时候都可以补,身体弄垮了可就追不回来了。 兆佳氏给他捏了捏肩膀:“爷这是忙糊涂了么?四嫂身子骨弱,和太后一起去圆明园养疾了,近来说是起身都费力,妾身想着,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胤祥还真是一下子没想起来这回事,愁得有点头疼。 偌大后宫里头没个能主事的人。 他虽是奉命监国,但总不好把手伸到后宫里头。 兆佳氏也犯愁:“年妃和齐妃都是逍遥自在人,不爱管事。实在不行我去裕妃那儿坐坐,让裕妃劝劝谨嫔吧。” 第九十五章 郁结伤心 早年胤祥是雍亲王府的常客,兆佳氏自然也和潜邸就在的几个妃嫔很是熟悉。 跟裕妃更是闺中好友,多年相交了。 裕妃一见她来,立刻上前迎她:“我说今儿喜鹊叫呢,原来是有贵客要来。” 兆佳氏就笑:“你可真是太会哄人了。” “嗨,要不怎么办呢。” 耿氏指了指她的肚子玩笑:“哪有你舒心,你现在可是最最精贵的,王府里上上下下,连王爷都得哄着你开心呢。” 兆佳氏拍了她一下:“别拿我找乐子了。我是想跟你说说四阿哥的事,天申在么?” 耿氏一乐:“在,在屋里扒着炉子等烤红薯呢。早上昭嫔宫里的禾香特地送来的。” 五阿哥弘昼跟弘历同年,只是稍微小了四五个月。 但瞧着玩心就重了许多,被耿氏叫到身边还拿着一个小叉子,眼巴巴地张望:“十三婶,我王父来了么?” 他小时候病重,是胤祥找了方子救回来的,雍正就让他称呼胤祥“王父”。 他大约也跟这个十三叔投缘,总喜欢缠着胤祥带他学骑马。 兆佳氏笑道:“他忙得根本不着家,天申啊,四阿哥今儿去书房了吗?” “没有呀,他不知道怎么了,一看见字就头疼,有好几次都疼哭了,师傅们早就不让他做功课了。” 弘昼想了想:“可是他还想偷偷做,然后就晕倒了。师傅们就让他休息,不用来书房。后来谨娘娘说四哥好了,来上了两天,又晕倒了,晕了好久。” 他说着说着有点害怕,缩在耿氏身边:“哦,四哥还吐了,就是晕过去那天早上,他刚写了三个字,就捂着头和眼睛吐了。” 兆佳氏懵了:“这是个什么毛病……” 听着像是个想偷懒的说辞,但弘历又不像要偷懒的样子。 三番五次勉强自己去努力学,为此都晕了两次了。 耿氏也有点不理解:“会不会是学得太用功,学伤了?许是歇一段时间就好了。” 兆佳氏叹了口气:“昨儿王爷不放心,特地叫我去延禧宫看了看,我看谨嫔……好像还是在催四阿哥用功。你们一贯关系也不错,你也劝劝她。孩子还小,可别伤着根基。” 耿氏有点为难,和她坦诚。 “我也不瞒你。以前我俩还聊得起来,但我比她先晋了位份后,她心里就有点疙瘩,我要是劝她,恐怕她反倒不听。” 这也是人之常情。 兆佳氏无奈:“我们王爷担心四阿哥,可这后宫里头吧,又没个主事的人……” 耿氏笑笑:“想来等皇上这次回京城,后宫就该有主事的人喽。” 昭嫔如何以一敌十,皇上如何宠爱有加。 几千里外的事,京城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里头显然有皇上的默许,或者说,是授意。 兆佳氏听她虽然有点酸,但也挺看得开的,便拍了拍她的手。 犯难道:“只是眼下可怎么好?我们王爷昨儿愁的连夜写了折子,六百里加急递去福州了。” 毕竟皇上子嗣不丰,就这么三个阿哥。 哪一个出点事都是天大的事。 耿氏拍了一把自家儿子,一抬下巴:“你、去给你四哥送点烤红薯去。机灵点,看看你四哥身体怎么样了。” 弘昼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跟着嬷嬷出去了。 兆佳氏觉得颇有趣:“咱们天申的性子倒是好,和你小时候也像。” 耿氏给她添了热茶:“他在面前你可别夸他,天天顺杆爬,不知道有多皮。” 紫禁城里连连绵绵下了好几日的雪,今天刚放晴,屋里也被雪光映得亮堂堂的。 年妃和齐妃正巧来寻耿氏说过年给后宫里的宫女太监派赏赐的事,见兆佳氏在,又寒暄了几句。 还没来得及说正事,弘昼就旋风似的一路跑进来。 嬷嬷拎着小食盒跟在后面都快追不上了。 “哇,额娘,你快来啊,额娘……” 耿氏吓了一大跳,两三步冲过去把儿子抱了起来:“怎么了这是?” “谨娘娘打四哥了,四哥吐血了。谨娘娘晕倒了。” 兆佳氏一惊,赶紧让丫头去养心殿找胤祥。 耿氏和齐妃都沉默着没开口。 年妃皱紧了眉,倒是主动站了起来:“咱们也去看看吧,可别真出事了。” 太后和皇后不在宫里,后宫拢共就她们三个位份高些。 她话都说出口了,另外两人也不好再拒绝,便请了兆佳氏一起往延禧宫去。 延禧宫里这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钮祜禄氏早起哄着弘历喝药哄了半天也没能喝下去,气得拍了他两下,没想到弘历居然吐了一口血。 小小的孩子嘴里鼻子里都是血,她当场就腿一软晕了过去。 郭棉棉一早就出门去自己的“大棚种植园”了,也不在延禧宫。 下人们吓得纷纷尖叫,还是弘昼刚好进来。 他的奶嬷嬷喊了句“快叫太医啊”,延禧宫众人才反应过来。 年妃几个到的时候,太医们已经在里面看诊了。 大冷的天,胤祥站在弘历床榻边,头上都是细汗,显然也是匆忙赶来的。 延禧宫的下人们跪了一地,各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钮祜禄氏方才气急攻心晕了过去,这会儿太医拿着薄荷香片一熏,倒是很快醒了过来。 胤祥方才问过弘历的嬷嬷前因后果,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一开口就满是火药味:“谨嫔娘娘,你是想逼死四阿哥吗?” 钮祜禄氏捂着心口:“我、我只是担心他的身体。” 胤祥脸色极难看:“担心他所以打他?不顾他的身子非逼着他去上书房?” “他不肯喝药,我只是急了拍了他一下,”钮祜禄氏擦着眼泪:“他是我亲生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害他。” 胤祥本还要说话,一看太医放下了手,忙道:“四阿哥怎么样了?” 太医有点为难:“殿下,四阿哥原本只是心病,臣等开的也是温养疏结的药。但……今日忽然吐了血,恐怕郁气终是伤了肺腑,要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了。” 第九十六章 年妃的承诺 弘历被抱在奶嬷嬷怀里,还不停打颤,迷迷糊糊地哼着“不写字”、“头痛”之类。 胤祥见了更是既怜惜又恼火。 因着之前雍正和他说过“前世”的事,为了避嫌,他原是不太想插手妃嫔和阿哥们之间的事的。 但不管将来四哥还会不会传位给弘历,他总不能让弘历这么莫名其妙地伤了身子。 胤祥亲手将弘历抱了过来:“元寿,没事了,咱们不写字。” 弘历觉得自己头痛得跟要炸开了似的,捂着脑袋勉强睁开眼:“十三叔……” “是我,别怕啊,你好好养身体,”胤祥余光瞥见钮祜禄氏,冷然道:“十三叔保证,你不想做的事,谁都不能逼你做。” 弘历也看到了钮祜禄氏,下意识地往胤祥怀里缩了缩,别脸埋进了他怀里。 胤祥摸了摸他的背:“别怕,你先跟嬷嬷去洗把脸。” 他拿定了主意要暂时把弘历和钮祜禄氏隔开。 最没有争议的当然是送去阿哥所。 皇阿玛那会,也有小阿哥在弘历这个年纪就住到阿哥所的。但那基本上都是带着教养嬷嬷,也经常可以回自己额娘宫里住。 弘历如今还病着,这样的身体状况,需要更清静的环境和细致的照料。 带去阿哥所到底是不太妥当。 胤祥环顾了一下四周,暗自皱眉。 宫里总共这么几个人,能抚养皇子的,除了谨嫔,无非就剩下了眼前的三位。 齐妃、年妃和裕妃。 他先看向裕妃:“裕妃娘娘,本王看谨嫔自己也病着,恐怕未必能照顾好弘历,能否把弘历移到你宫里,麻烦你照顾一段时日?” 耿氏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王爷,这、这恐怕不好吧?” 太医都说了弘历是心病,现在更是郁气入了肺腑,一时半会恐怕都养不好。 在她那里,若是情况能好转倒也罢了。 若是一个不好,她可没地方说理去。 再说,钮祜禄氏怎么可能同意? 齐妃也连忙摆手:“怡亲王,不是我们推脱,实在是这么小的孩子,总是依赖亲娘的。我看谨嫔也只是一时情急……” 钮祜禄氏反应过来,更是又气又急:“王爷,弘历是我儿子!我难道会害他吗?你不能把他带走!” 就连兆佳氏也在胤祥身边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我看谨嫔娘娘也知错了,要不还是……” 胤祥丝毫不为所动:“我看未必,否则弘历也不会晕倒第二次、第三次。” 但他也知道要裕妃齐妃他们照顾弘历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并不多说:“既然各位娘娘都有难处,本王也不勉强。” 他转向兆佳氏:“敏敏,给我收拾些东西,这几日我都在养心殿偏殿住,把四阿哥移到偏殿,我看着他。” 兆佳氏苦笑,又不好当众驳他。 年氏从进屋就一直没怎么出声,听到这里却忽然开了口:“王爷,让弘历在我的翊坤宫住些时日吧。” 胤祥一愣:“年妃娘娘……愿意暂时照顾弘历?” 年氏显然是个深思熟虑的人。轻易不开口,开口了就十分笃定。 “齐妃和裕妃都有孩子要照顾,我是个闲人,配合太医们做些照顾的活还是可以的。” 她日常从来不爱参与后宫的事,最是爱清静自在。 胤祥没想到她居然能在这会站出来,一时甚至都迟疑了。 年妃温柔地朝他福了福身:“王爷放心,我既答应了王爷,一定会尽心竭力,照顾好四阿哥的。” 钮祜禄氏倏得站了起来:“我不同意!谁也不能抢走弘历!我是他亲额娘,我自己会照顾他!” 皇上登基后几乎从来没来过她这,好在对弘历还是很好的。 如果连弘历都不在她身边了,她还有什么? 年氏皱了皱眉:“谨嫔娘娘,四阿哥是你的孩子,谁也抢不走。但你现在的样子,确实不适合照顾他。” 她指了指太医:“你也需要看大夫,让太医好好给你调理些时日吧。我会照顾好四阿哥的。” 钮祜禄氏脸色更难看了:“我没病!” 胤祥没再看她,只吩咐延禧宫的下人:“给弘历收拾东西,日常伺候弘历的嬷嬷也跟着弘历一起去翊坤宫吧。” 钮祜禄氏也沉下了脸:“皇上让王爷监国,可没让王爷管理后宫。王爷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 兆佳氏脸一白。 胤祥转头,眼神冷了下来:“等皇上回宫,本王自会向皇上请罪,这就不劳谨嫔费心了。” 他冲年妃一拱手:“多谢年妃娘娘援手。” 年妃点头致意:“那我就先带四阿哥回去休息。” 胤祥亲自点了几个太医,让他们跟着去照顾弘历,也不想再管延禧宫这堆烂摊子,留了个太医下来照看,甩手就走了。 钮祜禄氏阻拦不得,这会儿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留。 秀春战战兢兢地给她绞了帕子:“娘娘,地上多凉啊,您快起来吧。” 钮祜禄氏气得颤抖:“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秀春不敢说话,只能讷讷地劝:“娘娘养好身体,就能把四阿哥接回来了……” “对,我要把弘历抢回来,”钮祜禄氏仿佛如梦方醒,攥紧了手,护甲甚至陷进了手心都未察觉:“把我的东西抢回来……” ~~~ 福州城里,雍正看完整本“请罪折”,总算了解弘历的病是怎么回事了,知道没有性命之忧,倒是稍稍放下了心。 池夏看完胤祥那老长的折子,脑子都懵了。 现代社会学业压力大,厌学的孩子不少,有心理问题甚至发展成抑郁症的也确实有。 但五岁的孩子被逼得抑郁了? 这是认真的吗? 别说是她,就连雍正都有点费解:“钮祜禄氏从前似乎也不这么在意弘历的功课。” 提到钮祜禄氏,池夏忽然想起来了她塞在系统角落里那叠“春宫连环画”,她下意识地觉得跟钮祜禄氏也脱不了干系。 尴尬地咳了一下:“那个……我还有个东西要给您看下……” 第九十七章 谁说朕不在意? 雍正提笔,直接在第二份折子上写了几个字:忠君体国,何罪之有? 相当于认可了胤祥的做法。 封了折子便交由信使带回。 池夏把伺候茶水的下人都屏退了,这才从系统里拿出当时放那“春宫连环画”的木盒子。 这是一只檀香木的盒子,盒上还镶嵌了五色宝石。 其实单这精致的盒子就价值不菲,若是放在普通人家,还能查一查盒子的来头。 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富贵华丽的物事。 池夏慢吞吞地把盒子递给了雍正:“您看看吧。” 雍正疑惑:“什么东西?” 他边说边打开了盒子,一眼扫过去,手上动作就僵住了。 又震惊又茫然地看了看池夏。 池夏:…… “别误会,这是混在您的万寿节贺礼里的,那天我正好看到了,就收了起来。” 池夏索性“帮”他把这几张纸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一一排在桌上:“我大概看了下,应该是这么个顺序……” 雍正僵硬地依着她的指点,一张张看了过去。 池夏自己看过了好几遍,已经对春宫的“写实程度”有了免疫力,不至于面红耳赤了。 她指了指第一张图里的钻石步摇:“这个,是我以前戴过的。” 上次看完这个图之后,她就在系统仓库和自己的首饰盒里翻天覆地找了半天,愣是没能找到。 又指了指后面几张:“这是贵人的吉服,我和郭棉棉都有类似的。” 等雍正看完,她才补充道:“糟糕的是我找不到那只步摇了,也不知道在不在雨花阁的那堆首饰里。” 更有可能的是进宫之前就不知道丢哪了,现在更是不知在谁手里。 要不然这画里也不会特地画出这件首饰。 池夏见雍正脸色难看至极,便把摊开的图收拢了塞回盒子里:“反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雍正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怎么不早跟朕说?” “那天万寿节,不想让你生气,”池夏伸手合上了盖子:“这事儿多糟心啊。” 在生日当天看自己被绿的春宫,就算明知是假的,也太恶心人了。 而且万寿节年年有,若是年年都想起来这么个事,岂不是要膈应很久。 雍正一愣,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原本的怒气都被她这句话轻轻松松地吹散了。 池夏等他说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 雍正只是捏着她的手指摩挲把玩,仿佛爱不释手。 许久才低头问她:“这事你怎么想?” 池夏靠在他身边坐着:“无非就是想败坏我和郭棉棉的名声呗,冲我来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点懒得说话,耍赖道:“我可以不分析理由只说直觉么?” 雍正“嗯?”了一声:“什么直觉?” “直觉就是,谨嫔干的。”池夏一摊手:“但你要问我原因,我说不出来。” 她一直都觉得钮祜禄氏看她和郭棉棉的眼神怪怪的。 这么巧,这次就是针对的她们俩。 雍正点了点头,倒也没追问这“直觉”的来由,只叹了一声:“下回有事不要拖着,尽早告诉朕。知道图上那人是谁么?” 池夏还是摇头:“不知道,我在家的时候基本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家里的堂兄弟,根本没什么熟悉的同龄男子。” 要说她“来”之前,那就更不可能了,那会池夏才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呢。 雍正紧了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玩笑道:“该不会有什么指腹为婚的人或是暗自喜欢的人吧?” 池夏还真是认真想了想:“没听说过。我家里总共就一个哥哥两个庶妹,哥哥成年了才议亲,妹妹们都还待字闺中。” 她说完忽然想起来:“你诓我!怎么可能有,满洲大族的女子不都得先选秀才能议亲吗?我家也是啊。” 雍正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肩:“你很喜欢那步摇?” 居然还能一眼就认出来。 “那倒也不是,”池夏老实交待:“只不过有一阵子为了做任务经常戴。任务做完就不知道被我扔哪了。” 雍正点头:“朕会让人去查的,只是隔了几天,可能没那么容易查到。” 池夏搓了搓胳膊,感觉到了一丝冷气:“……呃,那您抓紧查,说不定还不止送了这一份呢……” 毕竟都费了这么大力气调查到细节来给她泼脏水了。 雍正挑眉,在她腰上拍了一下,责备道:“你既知道还不早跟朕讲?” 池夏忍不住痒痒躲开了:“其实也无所谓吧,背后的人送这种东西,主要就是为了让您心里不自在,只要您不在意,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雍正:“谁说朕不在意?” 池夏抬头。 雍正苦笑:“念念,你未免把朕想得太大度。” 池夏眨了两下眼睛,以为他要说“这样的念念只有朕能看”之类油腻的台词。 索性先下手为强,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那怎么办?”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下来,别闹。” 池夏:……嗯? 雍正铺开纸一边写信一边道:“今日敢败坏你名声,焉知他日不会危害你性命?朕没有那么大的气量,放任这种事。” 池夏:…… 所以不大度的意思不是她想的那样? 而是他要严惩幕后黑手,把危险掐灭在摇篮中? 行吧。 池夏收回手,暗自搓了下发热的脸,转头就走。 雍正分明在写信,却跟背后长眼睛似的,一把拉住了她:“去哪?” 池夏:“回去睡觉。” 雍正却不放手:“等朕写完。” 池夏凑过去看了下,他写完了信,居然又拿了纸,写的是封她为妃的圣旨。 池夏:“这是干嘛?” “告诉世人,尤其是那缩在阴暗里的人,朕信你,朕看重你,任何人都不能动摇你的位置。” 池夏觉得自己心跳加快了一会,瞬间能明白“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感觉了。 管你怎么阴谋诡计,我就是护短,就是一力降十会。 这谁能不动心。 她本来还觉得封妃不做任务有点浪费,但想想这么一来背后的主使者估计得被气吐血。 浪费就浪费点吧! 第九十八章 除夕夜(上) 从那日报了四阿哥的病情后,京里的折子就几乎每天都不断。 近几日都是报喜,四阿哥在从移到年妃娘娘那里后,休养得不错,总算是肯开口说话了。 除夕前夜,福州居然也应景地飘了两片小雪花。 从得知雍正一行人要留在水师大营过新年起,富察金保就又喜又愁,临到跟前了还拉着苏培盛求教。 “苏公公,咱们大营里头一贯也不讲究过年过节的,我该怎么准备啊?” 苏培盛笑道:“富察大人,主子的脾气您也知道,咱们不都说好了,您原本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当真就一点都不准备?昭嫔、呸,昭妃娘娘跟我说的真能行么?” 主子最近在昭妃娘娘的陪伴下吃得香睡得好,苏培盛笑呵呵的,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笑着指点他:“既是娘娘安排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娘娘不比咱们更懂主子的心意么?” 富察金保有点忐忑:“别的倒是没什么,可娘娘说让那些戒烟的人也一起来吃“团圆饭”,万一这里头有个冲撞了圣驾的……” 苏培盛安慰他:“无妨,他们再狼狈的样子,皇上和娘娘也都见过了。” 福州大营的新年“传统”就是在营地里架一口巨大的锅,一整天不熄火地煮鸡汤和馄饨。 保证大家无论什么时间下值都能吃到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馄饨。 不当值的将士们则会围着热乎乎的锅子天南地北地聊天,分享自己家里人捎来的各色美食。 有家人在福州的,提前申请登记检查,还能允许进一个家人来探望团聚两个时辰。 还是挺有过年的氛围的。 雍正和池夏早上起来在海边散了一圈步回来,见富察金保也在,顺口招呼:“今儿这么早,要不要进来一道用早饭?” 富察金保连连摆手:“谢皇上,臣用过了,用过了。” 雍正:……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富察金保,转头问池夏:“他干什么呢?神神道道的。” 池夏:“可能过年了大营里杂事多?郑元宁说他们明天晚上有篝火“大锅饭”,咱们也一起去吃点?” 雍正无可无不可:“只怕朕去了,他们不自在。你可以叫上年羹尧、年希尧和岳钟琪。” 池夏在那一场“演练”后就颇得这些水师健儿的崇拜,如今在大营里走到哪儿倒是都比他受欢迎。 尤其是这两天和年希尧一起给福州水师改建了两艘战舰后,俩人已经成了各个战舰争相追捧的人物。 池夏皱眉:“你都不去我去干什么?” 雍正面上为难,心里却莫名受用:“那朕沾你的光,和你一道去?” 苏培盛亲手给俩人布菜,听了这话手一抖,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雍正斜过去一眼:“怎么的?要过年了,各个都变着法的偷懒呢?” “奴才不敢,”苏培盛知道他心情好,笑道:“奴才就是想着,怎么才能跟娘娘说话一样好听,皇上甭管多大脾气,一听娘娘说话就都好了。” 甚至还隐约有点耍脾气让娘娘“哄着”的感觉。 雍正一愣,笑着把擦了手的帕子丢给他:“闭嘴吧。” ~~~ 大营里的“大锅饭”从刚过中午就开始煮了。 一刻钟过去,蒸腾的热气和鲜香味就悠悠地飘了出来。 篝火旁渐渐三三两两地围坐了人。 有人拿着卤牛肉丢在锅里热,也有人拿着红薯架在火上烤。 雍正和池夏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没人特地通传,也就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篝火旁又多了几个人。 池夏拿出了提早准备好的肉串和调料。 不多一会儿,边上围坐着吃菜肉团子的人吸了吸鼻子,凑到了篝火旁。 “好香啊!” “这是在烤什么?怎么这么香?” “咦,看着就是普通肉串嘛,兄弟,这是你家娘子啊?手艺也太好了吧。” 有人指着雍正朝大家伙嚷嚷:“哎,大家快来快来,这儿有个大户!这位嫂子又好看厨艺又好。” 雍正笑着看池夏烤肉,一边冲那人眨眼:“你再喊人可就不够分了,我家娘子也没长八只手。” 池夏“豪气”道:“见者有份!” 她把烤好了几串羊羔肉和腌制的鸡腿肉,先递了一串给雍正:“有点烫啊。” 又分给了默默跟着他们的年羹尧和岳钟琪。 边上的将士们被孜然的霸道香味勾了魂,倒是真不喊了,凑上来也分到了一串。 池夏怕一会儿引来的人更多,只烤了一会儿就赶紧“收工”了,最后几串全都递给了刚带着父亲赶过来的郑元宁。 郑元宁边上的校尉一把就勾住了他的脖子:“嘿!小郑!你一个人拿这么多!可别想独吞啊。” 郑元宁腰一拧就躲开了,得意道:“我就独吞怎么了,你也抢不着啊。” “好你个小郑,亏我还教你用火枪火炮!”那人扑了个空,假意怒道:“你小子忘恩负义。” 郑元宁塞了两串给郑静:“爹,你帮我拿着,我跟他练练。” 郑静明显有点瑟缩,局促不安地站着。 等郑元宁和那校尉滚得一身都是草屑灰尘地回来,他还讷讷地举着儿子刚才塞给他的烤串。 郑元宁冲同伴使了个颜色,那校尉凑上来飞快地“偷”走了两串。 得意地溜走:“哎嘿!谢谢伯父!” 郑元宁冲他哼了一声,见郑静抖着手,一脸想笑又想哭的样子。便拉着他来见雍正和池夏。 “那个……我想清楚了,要去京城也行,我想让我爹也一起去。” 池夏看他故意耍宝卖乖逗他爹,努力想让他融入“正常”的生活,有点动容。 抬头看雍正:“您觉得呢?” 雍正则是看向郑元宁:“你自己决定。” 年羹尧上去撸了一把郑元宁的脑袋:“多大点事,我给你找个宅子。” 他一向自视甚高,但对郑元宁这样天赋惊人的少年,却颇有点好感。 郑静怔怔地在一边站着,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就在一瞬间,小小的孩子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 而他,不但缺席了他的成长,还变成了他的负累。 第九十九章 除夕夜(下) 营地的篝火不时爆出噼啪声,也有小小的火星子不时崩在半空里炸开。 天色暗下来后,空地上人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聚做一堆。 边上有人认出了郑静就是之前那个歇斯底里的“抽大烟的疯子”,都只是善意地笑笑,并不凑上来多过问。 也有战舰上的人认出了池夏,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池夏摆手制止了。 认得出池夏和年希尧的,基本上也都和她们很熟悉了,有的上来悄声说一句“娘娘新年好”,有的就相视一笑低头走开。 雍正有点惊讶,低头看池夏:“你和他们说好的?” 池夏“嗯”了一声,拉着他一起坐在篝火旁烤红薯。 侧过头来对他笑:“让您与民同乐,感受一下普通人过年的快乐。” 她还记得,他看着农庄的炊烟时那沉静温柔的笑容。 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只要是中国人,对过年总是有着最特殊的情感。 这是辞旧迎新,是欢欣鼓舞。 是纯然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愉悦。 连郑静都在这样的氛围里逐渐放松下来,和郑元宁说了几句话。 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也瘦骨嶙峋,神色迷茫,呆呆地看着郑静和郑元宁父子俩,眼里逐渐浮起艳羡。 郑元宁拍了他一下:“嘿,发什么呆呢,你看看那是谁?” 年轻人迟缓地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有一个妇人正直直的看着自己。 看了许久,终于像是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娘,娘?你怎么来了?” “娘给你带了饺子,”那妇人笑着抹眼泪:“你最喜欢的白菜肉馅的。” “我、我不配,”年轻人忽然跪了下来,啪得一下扇了自己一耳光:“我给你们丢人了。” 他家原本是山东的,父亲去世后,哥哥担起了养家的重任,在福州做海上贸易赚了不少银两,一家子就都搬到了福州来。 因为他水性好,哥哥花了不少银钱给他找关系,把他送进了水师。 他却被人勾着抽上了大烟。 妇人把偌大的食盒塞到他手里:“你大哥大嫂赶你出门,也是想让你戒了那个害人的玩意。你不要怨他们,今天的饺子,还是你大嫂亲手包的。” 年轻人点头如捣蒜:“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娘,我戒了、我真的戒了。” 他一把把郑元宁拉过来:“你不信你问小郑,小郑你说是不是?” 妇人擦了把眼泪:“那就好,那就好……给,你不是说你营里的兄弟们都喜欢吃咱们家包的饺子吗?娘带了好多,你分给他们。” 她又对郑元宁鞠了一躬:“你们别嫌弃他,他都改好了。我儿子我知道,他本心不坏的。” 郑元宁哪儿受过这礼,立刻跳开了不肯受:“大娘,您别这么客气。” 妇人“哎”了一声,又转头看雍正和岳钟琪等人,一一谢过他们,给他们的碗里夹了满满的饺子。 池夏和雍正只用了一只碗,老妇人分到他们这儿,还特地往碗里多塞了几个,实在塞不下了才停手。 池夏也甜甜道了声“谢谢大娘”。 分完饺子,这妇人就领着年轻人去看她带来的新衣裳,两人搀扶着走远了。 池夏一低头,就见雍正手里端着饺子,认认真真地吃了一个。 池夏靠在他身边,把烤红薯从火堆里扒拉出来。 又把脑袋凑到他肩膀上,低声道:“羡慕啦?” 雍正捏了捏她的手,心底刚涌起来的那点酸涩都被她一下戳破了,当真有点哭笑不得:“念念,看破不说破。” 他方才确实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年轻人的母亲关心他,生怕他被同袍们瞧不起,又生怕他与兄嫂生了嫌隙,处处都想着为儿子周全。 而他的亲额娘,只会追问他为什么不给老十四加封。 他们的关系仿佛已入了死胡同,再不能回转。 池夏抱住了他的手臂:“你没有享受到母子亲情,可是你让千千万万的人能够共享天伦了。” 雍正忍不住笑了笑。 池夏又道:“就像杜甫,自己身在茅草屋,还想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您这样想想,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雍正心中的郁气竟真的一扫而空,朗声笑起来:“承蒙昭妃娘娘如此盛赞,不胜荣幸。” “嗯嗯,”池夏又夹了一个饺子送到他嘴巴:“那您心情好了就吃多点,一会儿省得我包饺子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福州城里也时不时有人放烟花炮竹。 富察金保自掏腰包,大手笔买了不少烟花,也在海边一一点燃。 将士们都凑过去围观。 雍正和池夏也随着人群走到了海边。 斑斓的色彩将天空和海水都染上了绯红,延伸到海天相接处。 池夏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低头:“新年快乐。抽奖么?” 雍正:“……嗯?” 池夏拖出一个淡淡的没出现过的金色光晕奖池,混在这满天的各色光点里,竟毫无违和感。 雍正没听清,正要低头问她,却见苏培盛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皇上,怡亲王密折。” 雍正和池夏俱是一愣。 胤祥这几日的折子都很简短,基本就是回报一下四阿哥的身体情况和年节的准备,许久没有递过密折了。 池夏不着痕迹地收起了奖池,招手叫郑元宁:“你们继续玩,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郑元宁疑惑:“还早呢,不守岁么?” 池夏指了指年羹尧:“你最好也早点休息,明后天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休息不好小心像年大将军那样晕船,一吐吐一路。” 年羹尧莫名被点名,一听居然是自己的“黑历史”,顿时别开了眼,假装没听到地拉着年希尧走了。 池夏扯开了话题后,就神色如常地跟着雍正溜了。 等他进书房看完密折,才奉上热茶:“怎么了?” 雍正冷笑:“国子监走水了。” 池夏:“啊?” 这值得胤祥特地写个密折? 雍正合上折子,隐隐藏着怒意:“走水的地方,正好是新修整好,准备年后给水师学堂用的那一处院子。” 第一百章 赏朕一个阿哥 京城的折子,即使六百里加急递到福州也要近十天。 想来国子监走水已经是近半个月前发生的事了。 池夏给雍正泡了杯茶:“消消气,反正咱们马上要回京了。回去再处理呗。” 他们都知道,推广新式学堂势在必行。 也都很清楚,新式的学堂推广起来不会那么简单。 雍正觉得额角有点胀痛:“朕原本以为,至少这水师学堂,办起来不会有太多阻力。” 池夏有点疑惑:“我以为您当时说办水师学堂,会像科技署一样,单独开辟一片地方。” 在军营里或者别的地方开个水师学堂,给人的感觉就是个临时的“培训班”。 想来不会惹来多少反对意见。 但把这个“学堂”塞进国子监,就是完全不同的意义了。 雍正苦笑:“另立炉灶是好,只是太慢了……” 要想逐渐建立新学,再将新学与现在的国子监融合,平稳地过渡到两种学问一起“科举”,一起选官,恐怕没有十几年的时间是做不到的。 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池夏没有意识到他的“着急”从何而来。 见他不太舒服,贴心地给他揉了揉太阳穴:“大过年的,不想了。过了年再说嘛。” 何况他们身在千里之外,想的再多也不可能一朝飞渡回京城。 雍正难得有“失算”的时候,看到折子是有一瞬间的焦躁的。可是见池夏一直笑眯眯地凑在身边,又忍不住从心底涌出欢喜。 “好,不看了。还去看烟花么?” 池夏连连摇头,拉着他回屋。 “烟花哪有我的奖池好看!刚才就想让你帮我抽奖的!” 当然得是抽奖这么快乐的事才配得上过年的气氛。 她说着就放出了好几个光圈。 红色的农业圈、蓝色的工业圈、银色的军事圈。 这几个雍正都见识过了,见最后一个竟然是金色的,也好奇地看池夏:“这是个新开的?里面是什么奖励?” “医疗奖池!刚才那个大娘送饺子给我们的时候才出现的,”池夏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我们给抽大烟的人强制戒毒了,所以出现了医疗池?” 池夏搓了搓手,看雍正:“好久没抽奖了,就抽这个吧?借您的非酋之力用下。” 一回生,两回熟。 雍正虽然不知道“非酋之力”是什么,隐约也知道是“不太好运”,抽不到“巧夺天工”卡片的意思。 无奈地被她拉着手在金色光圈里一点。 叮叮声不绝于耳。 池夏看着一联排的蓝色卡片满意地点头。 她检查了一下,青霉素制法、疟疾治疗、血型检测及输血法、风湿治疗方法,还有一大堆维生素abcde的提炼法。 反正都挺实用! 雍正翻看了一下,这些在他看来,都已经是极难得极先进的技术,许多都已经超出他的理解了。 对池夏来说,却都只是“基础”和“入门”。 他忽然心里紧了紧,不确定地问池夏:“念念,如果是你,会抽出什么?” 池夏大致看了下系统,蠢蠢欲动:“我们还有分诶,要不我也抽一个?” 反正有积分。 她随手一点,果不其然,金色和紫色的卡片占据了半壁江山还多。 翻开了一张金色的:肺移植手术。 再一张:体外心肺系统。 池夏无奈,把卡片全收了起来:“今日挥霍完毕……反正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雍正声音艰涩:“但在你的时代,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包括之前你抽到的那些……” 登月,航空,核电站等等。 池夏想了想:“嗯,有的,这两三百年,科技的发展是飞速的。” 雍正忍不住将她抱紧了:“念念,你……” 想过要回去吗? 在她的时代,或许再平凡的人都能享受到帝王都无法想象的美食、美景,便捷的生活,安全的医疗。 池夏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以为他感慨世界变化之快。安慰道:“我们建了科技学堂,聚天下英才而教之,他们也会做出天翻地覆的改变的。” 话到嘴边,雍正觉得那几个字像有千斤重,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逃避般低头吻住了她:“以后你还是别抽奖了。朕怕到咱们的孩子七老八十了都用不上。” 池夏“唔”了一下,恨恨地咬了一下他的唇,口齿不清:“所以我这不都让你抽!这破系统,就是玩我呢。” ——主线任务1:新式学堂建设任务。(开放式任务,时限三年。) ——任务奖励:按照完成程度获得积分奖励,没阶段为分。完成度不足50%,将扣除积分。 ——主线任务2:获得文心5000点,时限一年。 ——任务奖励:1000积分。未完成将扣除1000积分。 ——支线任务1:获得协理后宫的权利,并晋封为贵妃,时限两年。 ——任务奖励:1000积分,并获得容貌加成效果。未完成将扣除1000积分。 ——支线任务2:查清“春宫连环画”的背后主使并严惩。 ——任务奖励:500积分,未完成将扣除500积分。 池夏:…… 除了“春宫连环画”那个,一个比一个离谱。 池夏:“这个文心,不会是跟之前的军心、民心一样吧?” 系统:“主人真是冰雪聪明,获得一名学子的拥戴计算一点文心,一名进士拥戴,计算100点文心,一名三殿大学士拥戴,计算500点文心。” 池夏看雍正:“下次提醒我别说系统的坏话。” 至少别让系统听到。 她叹了口气:“这除夕夜还能过么?我就只想好好过个年。” 雍正揉了揉她嘟着的脸:“你想怎么过?” “跟你一起守岁,”池夏想了想,除了这个以外,倒也想不出别的乐子,毕竟没有手机也不用集五福抽奖,也不能看春晚,饺子也吃过了。 但被打断了原本的大好心情,她就是莫名不痛快。 池夏哼哼了一声。 雍正将她抱了起来:“那朕伺候昭妃娘娘?” 池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搂着他的脖子:“好啊,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年任务明年做。那我赏您点什么?” 雍正低头,吻住她笑弯的眉眼:“赏朕一个小阿哥。可好?” 第一百零一章 回宫(上) 第一百零一章回宫(上) 年希尧和郑元宁联手将龙船改造后,回京的速度比来福州时快了两三倍。 尤其是在海上无需避让其他船只,可以放开动力全速前进时。 当真就有“乘风破浪”的感觉。 郑元宁和年希尧坐在船头看海浪向船两边翻滚,畅快道:“半年前,打死我也不敢相信,船居然可以开得这么快!” 几个月相处,年希尧已经把他当成“忘年交”了。 认真跟他探讨:“我以前想过……千里江陵一日还到底要多快的船,但那时亮工说我是异想天开,让我少在家待着,多出门走走。” 郑元宁哈哈大笑:“或许以后就不是异想天开了呢?” 他们两个的说笑声把年羹尧和岳钟琪也引了过来。 岳钟琪笑道:“远远的就听到小郑的笑声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年羹尧耳力好,刚才已经听到自家大哥的话了,岔开话题:“你想好住哪了么?我听说国子监给你们水师学堂休整的地方走水了。” 他在福州就叫郑元宁到自己府里住,这小子偏不肯。 听了昭妃说什么新学堂预设了“宿舍”,就铁了心要住“宿舍”里,还打算给他爹租个住所。 年希尧皱了皱眉:“听谁说的?” “天津水师的人刚才来接船,我听他们说的。”年羹尧也大为不快:“我看国子监恐怕没那么容易让水师学堂开进去。” 郑元宁天资聪颖,听他一说就明白这走水大约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挑眉笑道:“但您这么说,我更想进国子监里住住看了。” 年羹尧“嘿”了一声,觉得这小子看起来更顺眼了,倒是没再多说,要拉着他们回船舱喝酒去。 回程不晕船了,他感觉天都蓝了水都清了,看死对头岳钟琪都变顺眼了。 郑元宁人生头一回喝酒就差一点被掳到英国去,现在一听“酒”这个字,头皮都发麻,赶紧溜之大吉。 他爹身体还虚,一天里面还有一半多的时间昏昏欲睡,池夏给他指定了两个侍卫轮流“监管”加“照顾”。 郑元宁回船舱里看过他还在睡觉,也没别的事可做,索性抱着胳膊躺在船头发呆。 池夏和雍正出来遛弯的时候就看到他半眯着眼吹着海风。 忍不住和雍正嘀咕:“您瞧,还是年轻人会享受生活,这躺的也太舒坦了吧?” 郑元宁掀开眼皮一看,见她身边的人居然是雍正,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草民参见皇上。参见昭妃娘娘。” 池夏:“怎么样,离开福州习惯么?给你的书看了多少了?” 收服“海上王”的两个任选奖励,她兑了一个,选了巡洋舰的完整图纸,交给年希尧和郑元宁慢慢研究了。 郑元宁一本正经:“回娘娘,没什么不习惯的,娘娘给的图纸,我和年大人看了几天,才刚看了个开头。” 他这么“乖巧”,池夏都有点不太习惯了:“不急,慢慢看。” 反正她这几天也没空,还没研究明白这个“开放式主线任务”是几个意思。 池夏看雍正:“应该明天就能到天津港了,咱们还在天津港停留么?” 年前的原定计划,是要在天津港选几个水师学堂的教官的。 但目前看来,“水师学堂”要正式开始授课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他们没什么必要在天津停留了。 雍正显然也是这样想的:“直接回京,还能赶在元宵前到京城。” 元宵之后年节就结束了,肯定是要开大朝会的。 池夏便安排郑元宁:“到京城后,你就先在年家住几天。” 郑元宁皱眉:“您先前不是说,国子监会有我们的住处吗?” 雍正解释:“自是有的,但国子监走水了尚需整修,你父亲也总要有住处。” “现在牙行恐怕都没开门,等出了正月,让年希尧带你父亲租个地方住,银钱上不用担心,朕都交待允恭了。” 郑元宁这才松了口气:“草民听皇上安排。” 池夏指了指他刚才躺的地方:“接着晒太阳吧,进学堂了可就没这么闲了。” 做不完的功课必须是学生标配。 她说完便冲郑元宁挥了挥手,和雍正往另一边船舷走,同样找了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靠在围栏上:“这个“走水”的力度不小呀,消息都这么快传得到处都是了。” 雍正看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飘,笑着帮她按了下:“在这儿吹着风不冷么?北方不比福州。” “在屋里太暖和了,脑子不太清醒,”池夏翻了个小发卡把乱飞的头发夹住了:“您说,解决这个国子监走水的问题,是不是就算在“新式学堂建设”任务里了。” 时限三年的开放式任务,还每阶段都有一万积分的奖励,涵盖的内容想必不会少吧。 雍正下意识地给她挡了一下“空手变发卡”的行为:“你觉得应该要做哪些事?” 池夏按照现代办学思路想了下,一个一个掰手指: “硬件上,场地、钱、教材。软件上,老师和学生的来源,学科和考试的设计等等。” 其实仔细一想,这里面的每一项,恐怕都会有阻力。 她认真想了一会:“还有一个最重要也最难的,要想维持学堂长期发展,就要让学成的学生有好的出路。这样才会不断有人愿意进入新式学堂。” 这个出路,在“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古代,当然就是走上仕途,端上朝廷的“金饭碗”。 雍正点头:“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一件一件做就是了。” 如今这个“走水”,算是千头百绪里,最先推到面前的一件。 池夏灵光一闪,想起前世她到北京玩,参观过雍和宫和国子监,两个地方就是门对门。 雍正看她眼睛眨啊眨地“暗示”自己,忍不住想笑:“你想说什么就说。” 池夏抿唇:“那我真说啦?您的雍王府不就在国子监边上嘛,国子监失火了,那我们在雍王府开学堂好了。潜邸改学府,足可见皇上做这件事是铁了心的。” 再说,国子监走水就罢了。 要想在皇帝的潜邸搞杀人放火那一套,可就得掂量一下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分量了。 雍正愣住了,半晌才捏了下她的手:“你还真敢说,容朕想想。” 第一百零二章 回宫(下) 第一百零二章回宫(下) 这一次南巡足足用了四个月,在正月十五当天,御驾终于到了京城。 在圆明园住了一整个冬天的太后和皇后也赶在早几日回了宫里。 胤祥亲自接到了京郊,一见雍正立刻迎了上来:“四哥!您要再不回来,我可就要追到福州去了!” 雍正听他第一句就是“诉苦”兼“耍脾气”,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看他虽清瘦了些,但气色挺好,笑着把人扶了起来:“快起来,不知道的以为朕逼着你干什么苦力活了。” 胤祥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苦力活嘛!臣都怀疑皇上您平日里是不是有四双眼睛八只手,怎么就能办这么多事儿呢。” 雍正被他说乐了:“朕平日里不是有你分担么。罢了罢了,说得这么辛苦,朕给你派个轻省的活,让你休息几天。” 他拉着胤祥边走边说。 胤祥连“臣不敢僭越”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拉到了自己马车上。 一见池夏也在,赶紧行了个礼:“昭妃娘娘。” 池夏也道:“给殿下请安。” 雍正对她指了指胤祥:“你想办的事,还得着落在他身上。” 池夏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事?春宫图那个事?” 雍正:…… 胤祥也一脸震惊,他确实接到了雍正的密信让他去查这件事。 但作为“当事人”,昭妃娘娘提到这事也太淡定了点吧? 雍正:“雍王府的事。” 胤祥的震惊变成了茫然。雍王府又出什么事了? 池夏“哦”了一声,有点尴尬:“您说这个啊,那您同意改成新学堂啦?” 上回她提议完,雍正说要想想。后来从天津换马车,她天天被颠得只想睡觉,也没再问过。 雍正笑笑:“往后新学的学生可就是正正经经的天子门生了。” 胤祥更迷惑了:“怎么皇上和娘娘这一趟出门,是练了什么心有灵犀的腹语么?臣怎么越发听不懂了?” 雍正给他大概说了下池夏的“新式学堂建设”任务。 有意隐去了军心、民心和文心的事。只说了他们准备将雍王府改建成新式学堂。 胤祥怔了许久:“皇上这怕是把心都偏到咯吱窝了。” 但他也知道推新学堂千难万难,雍正这个举动,就是最强烈的信号,将新学堂和皇权直接捆绑在了一起。 点头认真答应:“臣一定尽心竭力。” 这一点池夏完全不担心,要发展,学堂是基础。 雍正和胤祥在朝政上基本就是一体同心,雍正一力要推进的事,胤祥是绝对不可能扯后腿的。 眼看已经进了京城,这个节骨眼,她还是更关心胤祥对“春宫图”的调查结果。 好在胤祥也没忘记这件事,赶紧趁着还没进宫交待。 “皇上让臣查的那件事,大概有了个结果。那侍卫……看样貌应该是叫乌雅德安,算是太后的远房堂侄,现在是乾清门二等侍卫。不知娘娘可有印象?” 池夏想了老半天,迟疑道:“我应该有?但我真的没什么印象。” 她从小记性就不差。连西林觉罗家各种宴席上说过一两句话的人都回想了一遍,真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胤祥:“若一定要说交集,臣查到,娘娘十三岁时,祖父病重,你跟着你额娘去香山祈福了。” 池夏:…… 这么久远的事,得多有心才能查到啊。她自己都不大想得起来。 毕竟每年都有各自理由要去各自地方祈福。 胤祥看她一脸茫然,只能继续提醒:“你们上山后雪下大了,不得不在山上寺里借宿了一晚。乌雅德安当时十七岁,也是陪他额娘去的,跟你们在一个寺庙里。” 池夏:“如果我没记错,香山上的寺庙前后十几进,厢房有五六十间……” 偶遇的概率,比在后宫“偶遇”皇上小太多了。 胤祥也无奈:“还有,乌雅德安前年议亲,说的也是西林觉罗家的一个姑娘。除此以外,臣确实也查不到别的关联了。” 人想不起来,就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 雍正问:“盒子、笔墨和纸张,有什么发现么?” 胤祥摇头:“笔墨纸砚都极普通,臣裁下来一片给内务府专司的人看过。盒子就是内务府普普通通的盒子。” “不过……京里做这个行当的人也不是太多,臣悄悄找了他们的“作品”看过,画法近似的,有两三个画师。臣都让人盯着了。” 也就……看了百八十幅春宫图吧,还不能让别人查,看得他都快吐了。 还差点被他家福晋发现。 池夏“噗”得一下笑出来声:“您这牺牲太大了,抱歉抱歉。” 雍正也忍俊不禁:“辛苦了。” 胤祥苦笑:“臣可是看得要长针眼了。” “我们也没闲着,给您创收了!”池夏赶紧献功:“新的关税细则实施一个月了,收益还不错吧!” 说到这个,胤祥更是有话说:“您二位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炮台一轰就是十艘船。马上还要改建学堂,哪儿不用花钱?你们演练完之后,蒋廷锡每天都要跟我哭一遍穷。” 三人说着话就进了宫门,胤祥赶紧下车:“臣就送到这儿,晚些再去养心殿跟皇上回话。” 太后已经回宫了,皇上出远门回来,论情论礼都要先去向太后请安。 池夏才觉得“三人会议”开着挺好,一想到要见乌雅氏,立刻觉得有点头疼。 但看雍正也不自觉地收敛了笑,还是冲他笑了下。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太后说什么,你听听就是,不必往心里去。” 她晋升为妃,四妃的名额就直接满了。 齐妃、年妃是当年先帝在时就册封过的侧福晋,家世都不错。 裕妃膝下有五阿哥弘昼,也是从潜邸就侍奉的人,加上耿氏惯来见谁都是笑面,仿佛从来没有脾气,太后对她一贯也不错。 只有池夏,没有一子半女,一年多直接从宫女晋了妃位。 对比起来,太后在康熙朝从宫女干到德妃用了半辈子。 乌雅氏从来不是多大度的人,想来不会喜欢池夏这样履历“碾压”她的儿媳。 第103章 嘴炮王者 第103章嘴炮王者 太后在园子里住了一个冬天,身体倒是比原先好了,见了雍正便道:“可算平安回来了,快起来吧。” 雍正还是带着池夏规规矩矩地请了安:“让额娘挂心了。” “起来坐吧,”太后示意嬷嬷给他们奉茶:“你这一趟出门,年都没在宫里过,宫里也冷冷清清的,既回来了,宫里也该聚一聚,热闹热闹。” 雍正有点意外,点头应了声:“都听额娘的。” 太后从和他闹翻后,一贯是“诚心礼佛”的,很少提这种要求。 雍正虽不觉得有必要办这么个“仪式”,但也懒得因为这种小事和她掰扯,直接应下了。 太后点点头:“皇后身子一贯不好,齐妃裕妃又都有孩子要管,让年妃来操办吧。” 雍正挑了挑眉:“年妃?” “是啊,哀家原以为年妃是个不爱管俗事的,但这些日子看她照料弘历,也有模有样。皇帝该让她历练历练。正好弘历身子也见好了,可以回延禧宫去住。” 池夏听明白了,这是给谨嫔说话来了。 也不知道谨嫔怎么在她这儿下功夫了,能让乌雅氏帮她出头。 雍正点头:“额娘说的很是。皇后身子操劳不得,偏后宫这几个妃嫔,性子大多不爱管事。” “是啊……” “不过朕已经册封西林觉罗氏为妃,这件事额娘就放心交给她办。” 雍正直接把太后“是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昭妃性情好,能力也上佳,有她协理后宫事务,正好解了朕和额娘的困扰。” 池夏低着头,好不容易忍住了笑。 后宫这点小手段,在雍正眼里,可能就像是看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她乖顺地接话:“是,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为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分忧。” 太后还没反应过来,雍正已经点头认可了:“甚好。” 一般吩咐苏培盛:“你去和皇后说一声,往后有事可以直接吩咐昭妃,别让额娘再为这等小事操劳。” 苏培盛“哎”了一声:“奴才这就去。” 太后来不及阻拦,苏培盛已经去传口谕了。 她皱紧了眉,索性让伺候茶水的下人也退了:“皇帝,你要宠幸谁哀家不管,但妃的位置,不是什么人都做得起的。” 雍正面不改色:“自然。” 太后冷下了脸色:“听说昭嫔在外抛头露面,没少招惹是非闲话。” 雍正点头:“昭妃确实颇得民心,皇后体弱,不能视事。今年亲农礼,朕也准备让她替皇后亲蚕。” 太后一拍桌子:“你敢!你可还记得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雍正缓缓道:“亲农礼自是至关重要的政事,依祖训,额娘也不该过问。” 太后被噎住了,半晌没想起怎么反驳。 索性明说了:“哀家早些时日,收到了好大一份礼,正要给皇帝看看。” 池夏暗自皱眉,基本知道太后收到的“礼”是什么了。 雍正冷下了脸:“不必了。” “看来皇帝也知道这件事。” 太后缓下了脸色:“好在一日没有正式册封,她就还不是妃子。” 雍正淡淡:“额娘说的很是有理。名不正则言不顺,既然宫里要热闹,不如把昭妃的册封礼办得盛大一些,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池夏嘴角抽抽,快要压不住笑了。 论嘴炮,四爷这战斗力绝对不是“四力半”了,他可能真的没输过。 一个顶俩,她根本插不上话。 雍正说完,就叫她起来:“册封礼繁复,要办得隆重,更是不能出一点差错,你先回宫准备去吧。” 太后脸色发白:“你当真要为这个不知清不清白的女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她捧上天?你不怕将来流言四起,败坏你的名声。” “朕没有捧她,”雍正很平静:“朕回程时,有百姓自发相送,送的吃食堆满了整艘护卫舰,多半都是指名送给她的。” “她受将士们爱戴,受百姓山呼千岁,是因为她将将士性命,百姓疾苦放在心间。不是因为朕宠爱她,更不是因为什么清白。” “至于朕的名声,太后当初不愿受封,不愿迁宫时就从未考虑过,现在也不必多虑。” 他说完就磕了个头:“额娘好好休息,儿子先告退了。” 雍正从太后宫里出来脸色就不好看。 方才没有人在里面伺候,苏培盛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赶紧上去伺候:“皇上,咱们回养心殿?” “回养心殿。” 苏培盛担心道:“奴才去请昭妃娘娘?” “不用,让她休息吧,”雍正捏了捏池夏给他的暖玉珠:“叫怡亲王到养心殿来。” 苏培盛忙道:“殿下已经在养心殿等着了。” ~~~ 雍正和胤祥说话,一贯是不用人伺候的。 苏培盛奉上茶水就自动退到了外面。 胤祥先是端端正正地给雍正磕了个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忽然行这么大个礼做什么?”雍正疑惑:“起来,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些虚礼么?” 胤祥却还是跪着:“四哥既这样说,那我就直说了。” 雍正抬手:“你门下的人都知道,怡王有何不能对皇上言,皇上有何不能对怡王说。你反倒不知了?” “那好,”胤祥低下了头:“四哥,为何要为昭妃收拢民心军心?臣以为,大清并不需要一个武后。” 雍正微微一怔,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这世上,也只有你能毫不犹豫地帮朕做这些事。做完后又这般直白地问朕。” 胤祥苦笑:“可臣心里打鼓,四哥这……到底是什么用意?” “你放心,没有什么特殊用意,一方面是她的“任务”让朕必须这么做。另一方面,朕也想从她开始,改变“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 胤祥觉得自己脑袋都痛:“臣从不觉得女子无才,但从妃嫔开始,恐怕不是一个好选择。” 毕竟将来或许会涉及到储位之争,动摇朝政。 他认真道:“倒不如从织女、医女、女官开始,缓缓图之。” 雍正拍了拍他的肩:“但你也知道,这些人能带来的改变,都远远不如她。胤祥,朕……没有那么多时间。” 第104章 协理后宫(上) 104 协理后宫(上) 胤祥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什么叫没有那么多时间?” 雍正没有正面回答,只转了个话题:“这回新学的事,朕让你和她一起做,你可以看看,她的能力,不该因为她是朕的妃嫔而被埋没。” 胤祥不满:“四哥……” 雍正拗不过他,叹了一声:“朕和你说过原本的雍正朝,即使现在加上多出来的十年,二十三年的时间也不算多。” “但现在还早,我也绝不会再像……前世,”胤祥哽咽:“我们……” “好了好了,别这样,”雍正无奈,哭笑不得地扶他:“你要问个清楚,朕也就是和你说万一的事,你先好好地干完这二十多年,再来担心这些。” 胤祥不是伤春悲秋的人,给自己灌了杯热茶,算是缓了过来,认可了他的解释:“那臣还有些事要回。” “方才昭妃在,臣没有说,那春宫图里的侍卫,娶的妻子是鄂拜的侄孙女,和娘娘的模样,有七分相似。” “那倒是巧,”雍正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么?” 胤祥摇头:“政务前几日的折子上臣都禀过了。还有就是四阿哥的事,需等皇上回来处置。” 他想了想,还是谨慎道:“臣觉得,谨嫔娘娘有些不对劲。” 这话和池夏的“直觉”不谋而合,雍正示意他继续说。 “臣也不知该怎么说。”胤祥难得觉得自己词不达意:“但她对四阿哥好像期望过多,太不寻常。” 望子成龙是天性,何况生在帝王家,妃嫔们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是最有出息的。 好比皇阿玛在时的德妃、荣妃和宜妃。 好比现在的裕妃,她们当然也会管束孩子,催他们上进,但总归是有个度的。 而且即使催孩子上进,也没有哪个妃嫔敢把自己的儿子当“储君”来要求。 但谨嫔的举动,就真的太“过”了。 在他看来,甚至到了疯魔的地步。 胤祥敏锐道:“她容不得四阿哥有一点不如别人,甚至非要超出别人许多。四阿哥不愿意去书房,她的反应不是失望,而是难以置信。” “就好像笃定,四阿哥不应该是这样,或者说,笃定四阿哥应该是未来的储君?” “总之,四哥要稍微注意一下。所以我不敢把弘历再放在她身边,而是先让年妃娘娘照看着了。弘历近来身体也强健了些。” 雍正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既然能重活一世,或许谨嫔也有别的机缘,窥见了前世的一鳞半爪。 这也不无可能。 他点头答应:“我知道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听说你福晋有了身孕,朕给你放个假,你也陪陪她。” 胤祥苦笑:“她前些日子还为四阿哥的事跟臣闹别扭,说我给后宫的娘娘们断官司,那就是吃力不讨好。” “怎么不讨好了?朕承你的情。你福晋是通事理的人,朕把今年苏州新进的料子全赏你福晋,替你赔个情。” 雍正好笑:“昭妃教了朕一个词,叫“秀恩爱”,行了,你也别在朕这儿秀恩爱了。赶紧回去陪福晋去吧。” 胤祥麻溜地答应着:“那臣可就不客气了。雍王府的事,臣记着了,这两天正好先找人去看看,过几日再来给四哥您回话。” “去吧,你也是闲不下来的劳碌命。” 雍正笑骂了一句:“顺便给朕算算,内务府现在能挪出多少银两来办新学?” ~~~ 离京四个月,养心殿里的陈设倒是没有什么改变。 但窗外的树已从秋叶凋零变成了光秃秃的树干,只留了遒劲有力的枝干,等待着新芽用力萌发。 雍正推开窗,微冷的寒意混着清新的气息,瞬间一起涌入殿内。 苏培盛见胤祥走了,便进来替他换茶:“皇上,这是今年新进贡的香茶,您试试。” 雍正示意他放在一边:“叫张廷玉和马齐来。” “皇上,到晚膳的点了,”苏培盛提醒了一句:“雨花阁的禾香姑姑方才还送了食盒来。” 在福州时,有昭妃娘娘盯着,皇上的三餐都是定时的。 雍正笑了声:“你现在是投了明主了,学会拿她来压着朕了。” 苏培盛赶紧道:“奴才不敢,实是娘娘一片苦心。奴才不敢隐瞒主子。” “行了,不见就不见吧。”雍正把刚才写的手谕递给了他。 “把手谕给张廷玉和马齐便罢了。今日还是元宵,让他们也不必在值房守着了,早点回去歇着。” 苏培盛欢喜地应了一声,赶紧接了手谕出去。 等他从军机处回来,雍正正要出门。 顺口问他:“方才在太后那里,让你去给皇后传话,皇后身体如何了?” “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说,太医让娘娘在园子里静养,许是过了夏天就好了。” 雍正一愣:“病得这么重了?那何必还来回地挪动?岂不是于病情更不利。” 太医这话,言外之意就是恐怕过不了夏天。 苏培盛抹了下眼睛:“娘娘说,怕过了病气给皇上,就不来向皇上请安了。” “她总是这样一丝不苟。” 乌拉那拉氏是康熙给他选的福晋,和他少年夫妻,从嫡子弘晖夭折后,她的身体就一直在虚耗,一年差过一年。 尤其是知道自己再不能有孕后,仿佛心气儿就一下散尽了。 上一世,弘时和弘历、弘昼出生后,他曾经劝过她,想开一些,振作起来,无论将来世子是谁,她总归是雍王府的主母。 甚至许诺她将来可以自己挑选一个孩子抱在膝下抚养。 但乌拉那拉氏依旧是一日日地颓败了下去。 也明确和他说,她的身心都随着弘晖去了。 这些年她虽然也打理王府,但多数时候都只是勉强支撑罢了。 就像是原本密切的合作伙伴,忽然把生活的重心从他们的“合作”中抽开了,并且绝不肯回转。 雍正知道她上一世也是这样郁郁寡欢地病逝了,倒也不意外。 雍正停下了脚步,只是叹了一声:“也罢,让她安心歇着吧。” 苏培盛点头:“皇后娘娘还说,昭妃娘娘心善,却也不软弱,后宫交给昭妃娘娘,她能放心。等皇上定了日子为昭妃行册封礼后,她会亲手将宫里的事务交待给昭妃娘娘。” 第105章 协理后宫(下) 池夏也没想到,她回宫头一件事居然是要筹备自己的册封礼。 还没入夜,皇后身边的姑姑已将内务府的令牌送了来,请她代为管理了。 禾香捧着牌子呈给她:“娘娘,您看这令牌,咱们要不要还回去?虽是皇后口谕,但齐妃、年妃和裕妃娘娘都是在您之前晋的妃位……” 池夏接了过来:“收着吧,是皇上吩咐的。” 她倒也不是很想干,但这是雍正刚给她battle来的,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禾香震惊:“皇上是想让娘娘协理后宫?” “嗯。” 说是“协理后宫”,其实后宫也没太多权,皇后拿的虽是内务府的令牌,实际上能动用的资源并不多。 主要工作还是处理后宫的大小杂事。 苗苗冲禾香眨眼:“姑姑,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娘娘可厉害了。在福州的时候,那些当兵的都对娘娘服服帖帖。皇上也夸娘娘,说娘娘是什么……菩萨、金刚,反正就都是好听的话。” 池夏拍了她一下:“别在这学舌,把咱们带回来的东西点齐全,一会我们去各个宫里走一趟,先把礼送了。” 本着出差回来给同事带“伴手礼”的惯例,池夏给各宫都准备了礼物。 全都是福州当地的茶饼和茶具,也不分位份高低,人手一份。 苗苗依言收拾,翻出了不少他们在外面买的小摆件小饰品:“娘娘,咱们什么时候再出宫去啊?” 池夏好笑:“这不是刚回来么,你就又想出门了?” 苗苗感慨:“出门在外面多自由呀。” 池夏看了看她:“你要是想出宫,我跟皇上求个恩典,放你出去就是了,也不必非得等到二十。” “我不是那个意思,”苗苗赶紧解释:“我是替娘娘委屈。” 出门在外,皇上天天陪着娘娘,娘娘还能更年大人年将军一样,被那么多人喜欢尊敬。 池夏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嘴上却只调侃:“你这么贴心,那今天让你点菜,叫章娘子做你喜欢的。” 章娘子也跟他们回了雨花阁,安排在外院的小厨房了。 两人正说着话,池夏一抬头就见雍正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不由惊讶:“您怎么来了?方才不是约了殿下说话么?” 按照这兄弟俩的投缘程度,她寻思着怎么也得说到半夜三更呢。 “给他放假了,”雍正笑了笑:“怎么?没准备朕的晚饭?” 池夏:“食盒不都让禾香姑姑送去养心殿了。” 雍正只当没听到,伸手牵着她。 苗苗识趣地先退了。 雍正看了下桌上还没收拾完的“礼物”:“苗苗说的不错,你不必委屈自己做这些。” 池夏沉默了片刻。 人不可能脱离时代活在理想国。 在福州时,她就想得很明白了。 既然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他的手,那就必须接受他早已有后宫的现实。 她抬头:“我那时候就说了,我不是一时冲动。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她们就都已经存在了。你也没骗婚,我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可委屈的。” 雍正认真道:“但这一世,朕只有过你一个,往后也只你一人。她们于朕,更像是一百多年前的故人,朕其实……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们。” 所以,即使在他只把池夏当“下属”时,他也从未召幸后宫。 池夏咬了咬唇,不可否认,雍正说这话的时候,她有点说不出口的高兴。 她“哦”了一声转了话题,把皇后送来的令牌给他看:“我这个册封礼要办多大规模?” 雍正笑了:“朕给你挑了两个绝好的册封使,自然要办得盛大些。你不必操心了,朕来操办。” 池夏求之不得:“那我去把礼送了?您等我一起吃饭?” 依着她现在的位份,她要跑的地方也不多。 皇后病着不见人,她只要亲自去齐妃、裕妃和年妃三处就得了。 而她刚到年妃宫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到了孩子们的打闹声。 进门一看,齐妃、裕妃和弘时、弘昼,还有胤祥家的长子弘昌,嫡子弘暾,都在院子里玩着。 “哇,池娘娘!”弘昼就先认出了她:“池娘娘你回来啦。” 池夏见齐妃和裕妃也都在这儿,便让人把东西交给了三人各自的嬷嬷。 “原是要给各位娘娘送礼去的,可巧在这儿都遇上了,省得我再跑第二处了。” 四妃互相见了礼。 几个孩子跑得一身的汗,年氏来不及多寒暄,就正把弘历叫到身边,给他背后换了条干的汗巾。 耐心嘱咐几个孩子:“你们也都歇一会儿再玩,别着了风。” 裕妃笑道:“还是你最细心,但凡在你这儿玩过回去,这几个孩子没有哪个不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齐妃也点头:“是呢,上回弘时吃多了积食,不肯吃药,说你这儿有山楂丸子,吃了就不难受了,大半夜的还让我来讨,我没好意思打搅你。” 年妃笑笑:“我瞎琢磨着给弘历做的。有开胃的,有消积的,还有止咳的糖丸子,你们要就拿些去。” 弘历靠在她身边,仰着小脸看她:“太医还夸您了。” 年妃脸上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太医也看过,虽不一定有多大用处,至少是吃不坏的。” 池夏留意看了看弘历,他刚才在跟弘时、弘昼等人追逐打闹的时候还有点瑟缩,不像以前那么活跃。 但到了年氏身边,却像是整个人放松下来了,站在那里就下意识的倚向年氏的方向。 想来年氏待他确实是十分用心了,甚至还自己“研制”出了儿童药丸? 这倒是厉害了。 所以智商这玩意,真的是有遗传的吧。年家三兄妹感觉个顶个的都是高智商牛人啊。 池夏天马行空地想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熟悉的“叮咚”声。 ——收服任务:收服“回春圣手”年若瑶。无时限,可选做。 ——任务奖励:抽奖池奖励任选其一,失败无惩罚。 池夏:…… 她忍不住好奇心看了一眼现在的进度,居然已经有一半了! 所以年家这位姑娘,日常看着冷冷淡淡的,其实还对她挺有好感? “回春圣手”啊,这个属性也太好了,抱住这个大腿,她是不是健康无虞了! 第106章 回春圣手 谁不想抱一个神医金大腿! 别说缺医少药的清朝了,就算是遍地医院的现代,同学聚会里医生老师也绝对是最受欢迎的! 池夏赶紧给未来的“神医”上供。 “原来年妃娘娘还精通医术,我们在外头的时候,太医院的刘太医不知道从哪得了一本特别好的医书,皇上命人抄录了几本。” “路上我闲着无聊,也拿了一本来看,可惜我是资质愚钝,看不懂了。既然娘娘通医术,一会我就回去找出来,借花献佛送给娘娘了。” 年妃抿唇一笑,倒也不假客气:“那就谢过昭妃娘娘了。” 她兴趣广泛,琴棋书画都有涉猎,近来为了给弘历调养身子,才开始翻看各种医书。 看进去之后倒是越发觉得有趣味,池夏这个礼,算是送到了她心坎上。 进度条又大方地挺近了一小节,直接到了65%。 池夏忍不住暗喜,感觉完成任务近在眼前。 但想想她最早那个收服郭棉棉的任务也还挂在六七十的样子,动都不动一下,也不敢太过乐观。 年妃见她愣了下神,还关切道:“你一路奔波辛苦了。” 裕妃也客气道:“听说皇后娘娘让你筹备宫宴,有需要帮忙的你就直说。” 池夏一一谢过了她们,笑道:“到时候各位娘娘别嫌我烦才好。” 送完这四份礼,剩下的就不必她亲自去跑了。 她也懒得见谨嫔,让禾香跑腿送了一趟,顺便请郭棉棉明儿到雨花阁来叙话。 ~~~ 雍正还在雨花阁等她,看她出门一趟回来,脸色的笑藏都藏不住,也不意外。 池夏挥退了下人,跳上来就抱住了他胳膊。 笑眯眯的:“你刚才不说不知道怎么对待百年前的故人么,那要不,我帮你把她们收了?” 雍正:“……嗯?” 池夏咳了一声:“您刚才听到那个收服年妃娘娘的任务了吧?回春圣手哎,我觉得也许年妃的志向也不在您,可能等她领略了医学的精深,就投身医学去了。” 先是郭棉棉,再是年若瑶。 以后也说不准还会有别人呢。 比如齐妃那么热衷于美容美妆,可能是个隐藏的娱乐产业大佬。 说不定哪天系统就要让她把后宫全都绿了。 雍正自然听到了任务,但不知道她已经想到了一片森林那么远,只“嗯”了一声。 “若是她能找到自己的乐趣,自然是最好。” 池夏点头:“女子为什么就非要囿于后宅后宫?她们的才华不比男子差。比如郭棉棉和年妃,我还想以后让郭棉棉去做农学讲师呢。” “话是不错的,但以后少说。”雍正点了点她的唇:“不必在口舌上和别人争高下。你只管按着这想法去做。” 史笔自会书对错。 池夏嗯了一声,被年妃的这个“回春圣手”激发了工作热情:“那从明天开始,我白天还是去养心殿“上班”么?” 甚至有点怀念之前在宫里一起“加班”的日子了。 雍正点头:“搬来养心殿住吧。” 这会轮到池夏懵了:“啊?” 雍正揽着她,把她的手心摊开了拍了下:“怎么你还想“下班”呢?三年时间要把新学做出成绩,不是那么容易的。” 池夏:…… 论卷我真的只服你。 996算什么?五加二白加黑才是真谛。 雍正好笑:“怕了?” “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打工人。”池夏有气无力地喊了句口号。 雍正还当真不客气,让她收拾了常用的东西,直接让苏培盛和禾香送回养心殿了。 一来是后宫确实不便,胤祥和年希尧等人都不便来往后宫。 二来是他的私心,他有些食髓知味,在福州的同床共枕,让他飞快地习惯了一抬头一转身身边都有她。 刚才在养心殿待着,怎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池夏倒也无所谓,她重要的东西其实都在系统仓库里,随身带着。 说走就能走。 只是真的回了养心殿,她还是有点尴尬。 毕竟养心殿的正殿总共就一张龙床,偏殿里面有一间被雍正改造成胤祥的“临时宿舍”了,另一间是招幸妃嫔的处所。 池夏还在犹豫自己该住哪,雍正就自然地接过了她的妆奁,放在了正殿床边的桌子上。 行吧。 两人相视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 苏培盛就过来了。 “皇上,马齐大人有急事求见。” 雍正叹了口气,牵了她的手:“你看,这不是就有事了。宣。” ~~~ 马齐今日原本都已经准备下值了,一看皇上的手谕,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 等在养心殿见到手谕里提到的这位“昭妃娘娘”,才敢相信这手谕真的出自雍正之手。 但他还是一磕到底:“请皇上收回成命。” 雍正携池夏一起坐在了桌边:“起来说话吧。” “皇上命臣为使为昭妃行册封礼,臣以为不妥。” 他不起来,雍正也不叫起了,干脆让他跪着:“如何不妥?” 马齐磕头道:“历来只有皇后的册封礼,才会选用两名一品官员为正副使。” 言外之意,封个妃子罢了,用不上他这个一品大员。 池夏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雍正“嗯”了一声:“去岁让你为正使,马武为副使册封怡亲王,你怎么没说逾制?” 按理,册封亲王也不该是两个一品使臣。 马齐:…… 话能这么说吗?再说那也是您非要逾制的啊。 他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雍正不咸不淡:“朕如何待怡亲王,就如何待昭妃,爱卿以为有何不可?” 马齐脑子里绕了半天,总算找到了词:“怡亲王国之栋梁……” 雍正点头:“怡亲王当然是功在社稷,但昭妃改良粮种,改造军舰,修订关税,禁绝鸦片,也为朕分忧不少。” 雍正:“若没有别的事就先下去吧。” 马齐愣了半晌,被苏培盛引着走到外面了,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 不对啊!昭妃娘娘是女人啊! 后宫本来就不能干政,他怎么还被皇上绕进去,算起她的功劳多少来了? 第107章 上交小金库 马齐走了之后,池夏自己也愣了好一会儿:“册封我?马齐?” 大可不必吧。 雍正:“马齐和张廷玉。” 池夏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懵逼:“认真的?” 这正副使的阵容基本上就可以册封皇后了。 这就是他说的“绝佳的册封使”? 雍正点头:“你知道马齐的身后是谁?朕又为何会让他做总理事务王大臣么?” 池夏:…… 该死的随堂考试! 她勉强搜罗了一下记忆库,总理事务王大臣:胤祥、胤禩、马齐和隆科多。 胤祥和隆科多不必说,胤禩是为了稳住八爷党的人。 比起这三位,马齐是真的没有太多存在感。 她只知道这是富察家的人,富察金保就是他侄子。 池夏实话实说:“不知道。” 好在皇帝陛下对她还是比对臣子多了很多优待的,直接教了她答案。 “马齐可以算作是老派八旗贵族的代表,张廷玉则是汉人学子精神领袖。你要办好新学,势必绕不开这两个人。” 就是让这两位给她先站个台。 池夏懂了:“但是吧,强扭的瓜不甜啊。” 看看人家马齐不情愿的样子! 雍正笑了:“怎么会呢,马齐刚才不是没有异议,被朕说服了么?” 池夏:…… 你管这叫“说服”吗? 雍正显然也知道这个笑话有点冷,正色道:“别人看到你抱着瓜便成了,甜不甜的谁知道。” 池夏犹疑:“那马齐又不是没长嘴。” “放心吧,他既接了上谕,就不会说不该说的话,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雍正笑道:“就算他不要前途,富察金保和富察家那么多小辈还要前途呢。” ~~~ 雍正回京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开得四平八稳。 只在最后议到新式学堂的事时有了点火花。 礼部先发制人,控诉户部拨款少。来不及整修国子监火灾后水师学堂要用的屋舍。 户部很委屈,去年赈灾花了不少银两,推广新种也免除了不少税银,实在不宽裕。 再者,在年前,胤祥已经调拨了专门的款项用于国子监的火灾后重建了。 工期赶不上那是工部的事。 工部也不认账,认为是礼部一直没有在国子监划出确定的地方,他们没法安排整修。户部拨的钱也远远不够。 雍正听了半天解释,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转而问胤禩:“廉亲王,礼部和工部都是你总理的,你来给他们断断这个官司。” 胤禩一拱手:“臣是戴罪之身,自知才疏学浅,碌碌无能,每日在家闭门思过,怎敢再妄议朝廷大事。” 雍正“哦?”了一声:“是吗?朕多日没在朝中,原来廉亲王已经认了偷毁粮种、哄抬粮价的罪了?” 胤禩一脸诚惶诚恐:“如此祸国殃民之事,臣岂敢为之,只是臣确也有失察之罪,正在家中静思己过。” 雍正点头:“既然如此,廉亲王也不必再总理两部事务,就把礼部交由庄亲王,工部交由怡亲王。” 工部尚书王鸿绪是铁杆的“八爷党”,暗暗看胤禩,不知该不该说话。 胤祥却已经带着庄亲王允禄一起上前领旨谢恩了。 雍正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去年户部追缴欠银,尚有两百余万两没有追回,当初约定一年之期归还,如今也该归还入库了。记性不好还没还上的,怡亲王记得让人催上一催。” 胤祥应了声“是”。 雍正笑道:“礼部说国子监地方小,实在不知还能划出哪一块来建水师学堂和科技学堂,朕倒是有个好去处。” 庄亲王允禄早就得过胤祥的私下暗示,非常捧场:“臣愚钝,还请皇上指点。” “雍王府与国子监一墙之隔,这些学子既是朕招来的,也算是朕的门生,不如就把朕昔日的府邸改建成新学堂,给他们住。” 礼部正要说这不合礼制。 允禄就一拍脑门:“皇上将潜邸改做学堂,学子们想必也能感受到朝廷的殷殷厚望,臣以为甚善。” 礼部尚书闭上了嘴,眼看八爷这艘船摇摇欲坠。自家刚刚崭上任的新主官都表了态,他总不能直接上去打上司的嘴巴。 只能鼻子一捏默认了。 改就改吧。反正潜邸即使不改学堂将来也要改寺庙之类的。 雍正“嗯”了一声,转向王鸿绪:“工部觉得户部拨的款项不够修建学堂?” 王鸿绪硬着头皮应是。 “那就把钱款还给户部,”雍正似乎丝毫没有不满:“即日起,新学的一应支出,都从内务府拨付,具体事务则由科技署负责。” 直接把新学的管理权从礼部拨到了科技署。 也没雷霆震怒,也没发作官员。 他们扯皮,皇上就直接掀翻了戏台子,另起炉灶。 众人不管是内心支持新学还是反对新学,这一会都没有人再敢站出来说话。 他们隐隐都感觉到,经过了登基之初的动乱,在消弭了准噶尔的战意,平定了被哄抬的粮价,南巡福建大振水师之后,皇上已不是当初处处掣肘的皇上了。 雍正环视了台阶下的众人:“既然各位爱卿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高斌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 比起马齐,内务府总管高斌可就“知趣”太多了。 他刚一进养心殿看到书桌边的池夏,就立刻行了礼:“臣参见昭妃娘娘,娘娘金安。” 池夏原是想起身避开这一礼,但雍正却拍了拍她的手:“内务府的一应事务,你都可以让高斌去办。这一回的册封礼,你有什么想法,也尽管告诉他。” 池夏疑惑地看了雍正一眼:“臣妾没有什么想法,一切听从皇上安排。” 昨天不都说好了他来办的么?怎么还问她。 雍正点头,当着高斌的面,将内务府的金令交给了池夏。 “往后新学的事,内务府负责出钱,科技署负责出力。高斌和年希尧你现在也都认识了,有什么事,尽管交待他们。” 内务府说白了就是皇家的小金库,皇帝的私产。 皇后给的对牌,只能调动专属后宫花销的那一小部分。 而这块令牌,足以调动内务府所有的钱财和物件。 简而言之,皇上这是直接把全部的私产和皇庄收益,全都交给昭妃娘娘了! 第108章 内务府闹剧 高斌暗暗心惊。 他是内务府包衣,自是对雍正绝对忠诚,也深知自家主子做事自有章法有深意。 即便他觉得主子这样宠幸昭妃实在太过,也毫不迟疑地跪下了:“但凭娘娘吩咐。” 高斌一走,池夏立刻眼睛一亮:“您这算是上交私房钱?” 雍正朗声笑起来:“也可以这么说。不过,穷家难当。” “不穷不穷,”池夏乐了。 是她两辈子都没见过的钱了! 雍正:“筹建学堂的钱,往后都从内务府拨,国库一文钱都不出。所以,你可能得精打细算一点。” 池夏:…… 偌大的学堂,只靠小金库支持? 那她之前想过的,给学生免学费,甚至给成绩好的学生发“皇家奖学金”的事,恐怕都够呛。 池夏有点头大了:“国库不出钱啊?殿下是不是公报私仇?还记着我打沉的那十艘船?” 她办学的同时还得想办法赚钱? 雍正笑了:“是朕的意思。不从国库出钱,也就没那么多人盯着你。” 池夏无奈:“那我得想想,怎么把学堂里学的东西变现。” 总不能只出不进,光靠皇庄的收入填补啊。 雍正听到了一个新词:“变现?” “嗯,让学堂学的东西,变成来钱的路子。”池夏想了想:“比如我们有蒸汽纺织机,可以自己开个纺织厂,如果以后有医学院,可以给病人看诊配药收钱。” 池夏越说越觉得这个新式学堂是个太过于庞大的体系,要做的事实在太多。 难怪一贯喜欢“压榨”她的系统都给了她三年时间。 雍正活动了一下手腕:“不急,慢慢来。封妃礼定在下个月初一,你得空先去试试朝服和吉服。” 池夏看了看他手边堆得快要有半米高的折子,觉得以他批折子的话痨程度,过几年得个腱鞘炎绝对是轻轻松松的。 养心殿里基本没有清闲的时候。 “奏折山”还没挖下去一半,刚走没一会的高斌又跟着庄亲王允禄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皇上,恂郡王允禵……拉了一车东西送到了户部衙门口……” 雍正笔都没停:“还不上钱送来抵债?” 允禄进来的时候本来是惴惴不安,准备好了承受他的雷霆震怒的。 要不是因为胤祥在休假,下了朝就带着自家福晋去园子“调养”了,打死他他也不来回这个话。 没想到雍正这么淡定,连头都不抬一下,还一下就猜中了允禵的说辞。 允禄一下子还有点反映不过来,讷讷道:“是,十四哥说、说是他府里人口多,开销大,还不上,只能把皇阿玛当年赏赐的东西,还有太后赏的私产,折价抵给国库还债。” 雍正“嗯”了一声,批完了一本折子,换了一本打开:“行,你去告诉他,变卖御赐之物是大罪,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朕特许他发卖了还钱。” 他说完又补充:“找个当铺的人来,当面给他折算,记得立字据。” 池夏:…… 多损啊。 这亲兄弟俩,真的是气场完全不合。 雍正冷笑:“再告诉他,这都是他那些哥哥们当年玩剩下的。让他有空多读读书看看报纸,别把日子过得糊糊涂涂的,连今年是什么年份都不知道,还过着几年前的老黄历。” 允禄连个“是”都不敢说,额头的汗都快滴下来了,颇有点手足无措。 好在苏培盛匆匆进来,给他解了围。 “皇上,太后娘娘听说恂郡王在变卖家产,銮驾已经到乾清门外了……” 这一来雍正就不得不去了。 池夏见他一听这话脸色就沉了下去,怕这母子三人一碰头,给他气出个好歹,悄悄碰了碰他的手。 雍正顺势握住了:“走,跟朕一起去看看。” ~~~ 池夏到清朝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上六部衙门。 到了地方才知道,其实就在乾清门外面不远处。 户部衙门门口站了不少人。 他们还没进门就见允禵跪在太后乌雅氏脚边:“额娘,你怎么来了?” 乌雅氏扬着手作势要打他,到底还是只拍在他背上:“你这糊涂东西,这些物件大多是你皇阿玛赐的,你怎么能变卖?这是大不敬之罪。” “我还不上银子也是罪,在四哥这儿,恐怕罪还更大了。” 允禵昂着头:“我也没办法。谁叫我没本事呢。不像十三哥拿着双俸,家里大大小小多少个爵位,还有人孝敬……” 乌雅氏脸色更难看了,拉着他站起来:“胡闹,你亲哥子不疼你,你就自个作践自个?还有没有把我当你额娘?你差着多少银两,额娘补给你。” 允禵不肯,让人继续把各种瓶瓶罐罐和字画首饰往外拿:“儿子再没用,也不能要额娘的体己银子。” 雍正到的时候,户部站了不少人。 胤祥陪福晋去了京郊,户部尚书蒋廷锡是汉人,还是个清贵画家文人。 他没经历过九龙夺嫡,也是真没想到一个皇子阿哥能这么不要脸面,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甚至都没想起来要先清个场。 雍正和池夏相携走进来,平平淡淡地看了看一地的家当:“皇额娘不是身体不适么?十四弟不懂事,怎么还把您惊扰了。” 太后眼里都是哀怨:“哀家就你们两个孩子,你就非得让哀家连死都不能安心吗?你十四弟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非要这样苦苦相逼。” 雍正黑了脸。 池夏心说连个场面话都懒得说,就又要进入无止境的偏心罗圈话了么? 她想起了福州水师大营里遇到的那对母子,是真的有点看不下去了。 伸手挽住雍正的手臂,阻止了他的“火力输出”:“皇上,我看恂郡王是真的困难,要不臣妾来帮帮他吧?” 雍正没料到她突然来了这一句,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帮?” 池夏笑得很真诚:“臣妾不才,算学还学得挺好的。不如我来替恂郡王算算收入和支出,看看他到底亏空在什么地方,也好给恂郡王开源节流,免得他如此拮据。” “毕竟这些御赐的东西,能卖一回也不能卖两回嘛!” “否则下次再亏空了可怎么办,总不能让恂郡王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哭鼻子找额娘啊。” 第109章 它在说,快夸我 第一百零九章它在说,快夸我 允禵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僵住了。 被她那句“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哭着找额娘”说得脸上爆红。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周围有人憋不住的喷笑声。 而允禄就是那个差点憋不住笑出来的。 反应过来赶紧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池夏转头关切地问允禵:“恂郡王,你一年有多少俸禄,家里有几个皇庄呀?每年收益有多少?家里有几个侧福晋几个庶福晋啊?孩子们也都没成年呢,想来没太多花销吧。” “那您开销太大是不是养外室啦?没关系的,您尽管说,我借蒋大人的地方给您盘盘总账。” 她语气温柔,态度真诚。 允禵连火都没法发,阴鸷地看了她一眼:“不劳昭妃娘娘费心。” “那怎么能行呢,您还不出钱太后就操心,太后一操心,皇上至孝,也放心不下啊。” 池夏接着劝他:“您也成家好些年,孩子都有一串了,也该体会下天下父母心,别让太后娘娘着急上火了。您说是不是?” 允禵攥紧了拳。 池夏显然也不用他回答,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唱足一整台戏:“您也不用不好意思,只要您没违反国法,年少轻狂开销大些,皇上和太后娘娘想必不会怪罪您的。” “我帮您查明白了,您就能量入为出,以后就不会再有亏空的事了,或许还能缓缓攒些银两。” 她指了指一地的御赐物件:“这些东西,都让蒋大人登记造册,回头您攒下银两了,再来赎回哦。” “恂郡王,等您赎回这些东西,想必太后一定会为有您这样迷途知返的儿子感到骄傲的。” 雍正不说话,谁也不敢拦着她,池夏一个人说了个爽。 太后听着每一句似乎都是好话,甚至有点苦口婆心的,但连起来好像又不那么对劲。 允禵脸发烫,感觉她在照着自己的脸啪啪地抽嘴巴,死死地盯紧了她。 池夏转向蒋廷锡:“蒋大人,麻烦您啦。您给我收拾片地方就行。” 蒋廷锡内心都快笑得抽过去了,还要维持着一本正经地点头:“不敢当,娘娘随意。” 池夏点点头,追问允禵:“恂郡王,快让人回你府里去拿账册吧。” 允禵阴冷地看着她:“臣的家事臣自会打理,昭妃娘娘还没当上皇后呢,就要拿皇嫂的架子,未免操之过急了。” 池夏“震惊”。 抹了把眼睛,瞬间就红了眼眶,跪到了太后脚下:“太后娘娘!恂郡王怎能……怎能这般说臣妾?臣妾、臣妾不过是想劝他勤俭、劝他体谅太后娘娘的一片慈心啊!” 她仰着脸,红红的眼眶和要落不落的眼泪显露无疑。 雍正明知她在演戏,心却还是揪了一下,又想笑又有点酸涩发涨。 池夏哭完,立刻换上“坚毅”的表情:“但臣妾一片真心,可昭日月。为了太后娘娘的慈母心,就算恂郡王误会,臣妾也愿意担着!皇上,派人去恂郡王府里取账册吧!” 她一脸“我可以的”的坚强委屈,转头就背着人冲雍正眨眼。 对待这倚仗亲情胡搅蛮缠的老太太,就要站在她的逻辑上打败她。 那么多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不是白看的。 雍正“感动”地扶起了她,转向允禵:“宽是害严是爱,先前是朕想错了。以为你长了几岁自己也该懂事了,对你太过放纵,才惹得额娘挂心。” 他仿佛恍然大悟:“幸有昭妃提醒,十六弟,你现在就去十四弟府里,把近三年的账册全都运过来。” 允禄看戏都看懵了,一听雍正喊自己,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是”。 允禵瞬间炸了:“你敢!” 没犯什么抄家斩首的大罪,正常也没人敢查阿哥府里的私人账。 允禄刚才接了命令,这会其实也不知道该不该去。 池夏笑着看允禵:“恂郡王是不是怕别人说闲话啊,没事,咱们这里的人也都会为您保密的。” 她说完,总结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只要您以后改了就好了。” 这一回。太后终于在允禄发愣的间隙里找回了思维。 眼一翻“晕”了过去。 允禵反应倒是快,直接就扑了过去,先发制人地指着池夏:“你这毒妇,把额娘气晕了!额娘,您怎么了?” 池夏一脸匪夷所思:“恂郡王,太后娘娘分明是为您担忧,急得晕过去了。你放心,等我帮你查明白账目,想来太后娘娘就能安心了。” 她还是念念不忘查账,太后只能“幽幽转醒”。 一醒来就拉着池夏的手:“我是管不了他这混不吝的了,让他自己处置自己府里的事去。你是个好孩子,也别替他操心了,去哀家宫里,陪哀家说说话。” 池夏“为难”:“这么说……您不管了?” 太后:“管不了了,不管了。” 她怕再多说一个字,允禵府里的账本就真的要被送进户部了。 这些个阿哥们,谁家府里账册经得住细细的查。 多少总有各路孝敬,各种“不该有”的开支的。 池夏仿佛在考虑,好一会才缓缓地“哦”了一声:“那恂郡王,您真的不用我帮你了?” 允禵觉得雍正是真能做出叫人去搬账本的事的。 哪敢再说没钱:“不必了,臣府中进项不少,只是去年收成不好,给他们免了租子,一时银钱紧张罢了。” 池夏:“您早说嘛,原来不是入不敷出啊。” 她笑了一声:“那您赶紧还钱吧。要是实在还不出,我再去帮你查账,当然,要是你信不过我,找蒋大人帮忙,想来皇上也不会不同意的。” 说着就挽住了太后:“既然太后娘娘都不想管了,那还是让皇上替您管教弟弟。臣妾送太后娘娘回宫去。” 太后哪里真的想跟她“说话”。 看着她都来气,又有点担心她再去折腾允禵,不敢再摆脸子。 只说自己不舒坦,让她先回去了。 雍正在跟自己亲妈亲弟弟的“交锋”中,几乎回回都是闹个不欢而散。 他可以说是没输过,但也从来没“赢”得这么畅快过。 在户部衙门口好生“训诫”敲打了允禵一番,一回养心殿就见池夏在内殿等他,桌上已经温好了茶。 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带着红茶温柔的湿润的气息。 将他一身初春的寒意都消融于无形。 池夏期待地看着他。 雍正忍不住上前抱了她一下:“念念,你的眼睛会说话。” 池夏“嗯?”了一声,对他突如其来的文艺有点疑惑。 雍正低头,忽然轻笑了一声:“朕听到它在说……快来夸我。” 第110章 郭棉棉的秘密 第一百一十章郭棉棉的秘密 低调地搬进养心殿后,池夏也跟着雍正早朝的时间醒了。 一睁眼就见他已经穿戴整齐了。 想起昨天晚上她正等着听文艺的话,结果他居然耍自己,冲他哼了一声转头就准备继续睡。 雍正笑着把手搓热乎了,捏了一下她的脸。 “你若得空,可以去谨嫔那里看看。” “看什么?”池夏哼哼:“我觉得她对我就没安好心。我还不如去跟棉棉和年妃培养感情。” 争取早点把她们发展成她的后宫。 “胤祥和我说了点事,”雍正对她说了胤祥的疑虑:“你可以去探探虚实。” 啊?? 池夏懵了。 但仔细想想,都能有一个带系统的穿越者,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重生者了,再多个钮祜禄氏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毕竟有那么多以钮祜禄氏为主角的书和电视剧呢! 说不定这一位是穿书或者穿电视剧了? 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舍弃暖呼呼的被窝爬了起来:“那我先去皇后宫里请安。” 但雍正上朝的时间比后宫请安的时间要早。 这会儿皇后宫里大门都没开,池夏也不好意思打扰病人,索性带着苗苗往御花园溜达一圈。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身影扛着小锄头迎面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提着小桶的丫头。 “棉棉!”池夏赶紧招呼她:“昨天本来就要找你说话的,你上次来信说种番茄,种得怎么样啦?” 她在福州的时候也跟郭棉棉保持着书信往来,但快回京那两个月就没怎么收到了。 对她种番茄的最新成果还没了解过。 郭棉棉也看到了她,犹豫一下,才走上前来,蹲身行了个礼:“给昭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池夏皱眉:“棉棉,咱们之间还需要这些虚礼么?” 郭棉棉看了看四周,似乎是松了口气,终于改口道:“夏姐姐。” 清早的御花园并没有什么人,连洒扫的下人们也不见。 池夏疑惑:“怎么了?” “没事,”郭棉棉轻松了点:“我昨天去雨花阁找姐姐了,不过禾香姑姑说你在养心殿陪皇上。” 虽然她其实是直接搬走了,但禾香这么说也没毛病。 池夏想了想:“你以后要是有事找我,就到养心殿来。最近比较忙,我可能会在养心殿待一段时间。” 郭棉棉“嗯”了一声:“是忙新学堂的事吗?” 别看小姑娘害羞内向,但还真是挺聪明挺有观察力的。 池夏也没瞒着她,点头承认了:“将来新学里面也许还会有农学院,到时候找你去讲大棚种植的课!” 郭棉棉眼睛一亮,飞快地又黯淡下去:“我不行的。” 池夏挑眉:“怎么不行?” “我是女的,”郭棉棉温柔地冲她笑:“我要是去讲,别人会看不起新学堂的。” 她说完忽然想起池夏也是后宫中人,忙解释道:“但是夏姐姐你跟我不一样,你很厉害,大家都喜欢你。” “我听姐姐说,你改的船打赢了水师的十条船,全水师的人都特别特别佩服你!” 她说的时候既真诚又欢喜。 看得出来,她是觉得池夏了不起,也是真的为她高兴的。 池夏无奈道:“你也可以的,你可以在冬天种出四季的蔬菜,难道不了不起吗?” 郭棉棉一贯是有一点点自闭自卑的,她也没指望一下子把清朝的小白兔养成当代女性。 只打算以后慢慢影响她,让她摆脱这些男尊女卑的观念。 池夏想拍拍她的手,郭棉棉却反应强烈地往后一缩。 池夏以为是许久不见又得“重新熟悉”了,倒也没在意,对她笑了笑:“一起去请安吧。” 没想到郭棉棉又看天又看地,就是眼神闪躲着不看她:“我、我要先把东西送回延禧宫,夏姐姐先去吧。” 池夏不爱勉强别人,即使心里觉得不对劲,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只点头道:“那你有事记得来找我。” 郭棉棉乖巧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对了,夏姐姐,你是不是有一只特别透亮的,没有颜色的宝石做的步摇啊?” 池夏愣了一下。她之前没告诉郭棉棉春宫图的事,是觉得这图基本上就是冲着她来的。 毕竟郭棉棉几乎与世无争,只想埋头种地。 也就没有必要给她徒增烦恼。 没想到她居然也知道了。池夏轻声问:“你是不是看到那个图了?” 郭棉棉红了眼眶默认了。 池夏叹了口气:“我是有一只那样的步摇,不过很多年没戴过了,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所以,那个图就是冲我来的,你别担心。” 郭棉棉担忧地压低了声音:“还你能再做一个一样的步摇么?” 万一真的有人拿那只步摇说事,还能说那是仿造的。 “那恐怕不行。” 池夏其实也想过,在福州的时候甚至还逛过几家有洋货的首饰店。 但这个时代,即使是英法等国家,流行的也大多是蓝宝石红宝石,很少有钻石,更别提买到那么多差不多大小的裸钻来打造一只步摇。 郭棉棉呆了一会,眼泪要落不落,好一会儿才吸了下鼻子,认真道:“那……夏姐姐你要小心些。” 说完就像是怕什么东西追她似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的小丫头彤云也来不及说话,蹲下身行了个礼就赶紧追上去。 郭棉棉回屋后一直一声不吭,怔怔地出神。 彤云是她进宫之后就派给她的丫头。郭棉棉日常虽无宠,但毕竟是怡亲王的“关系户”,在宫里待遇也一直不差,对屋里的下人们也很体贴关照。 看她这样难过,彤云忍不住劝道:“小主你怎么了?你平时不是最喜欢昭妃娘娘么?” 郭棉棉睁着眼睛努力忍着,眼角却还是滑出了一大滴眼泪。 “小主你别哭啊,昭妃娘娘不是说了吗?她有办法处理那个图的事的。左右那个图也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您别担心了。” 郭棉棉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彤云,你说她们为什么要陷害夏姐姐。” 彤云给她递了帕子擦眼泪:“可能是昭妃娘娘太显眼了吧。后宫里头,什么时候出过昭妃娘娘这样的人物啊,或许是有人害怕,怕昭妃娘娘太厉害了。” 郭棉棉沉默了很久,“嗯”了一声:“她们不会得逞的。” 第111章 本性难移? 第一百一十一章本性难移? 目送郭棉棉跑开,池夏疑惑地问苗苗:“咱们不在宫里的这几个月,看来出了不少事啊,你不是包打听么?知道棉棉这是怎么了么?” 明明书信来往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不对劲,怎么见了面反倒生分了。 苗苗也摸不着头脑:“没听说有什么不对呀,会不会是您和皇上都不在宫里,谨嫔娘娘欺负她了?” “或许吧。”池夏想起了胤祥做主将弘历从延禧宫抱走,交给年妃抚养的事。 钮祜禄氏当然不敢跟胤祥起冲突。 但郭棉棉正好是怡亲王妃的族妹,又偏偏住在她的延禧宫,被她欺负或是阴阳怪气了也是有可能的。 池夏点头:“一会儿请了安我再问问,看她愿不愿意搬到雨花阁来住。” 郭棉棉爱好清静,而自己现在有一多半时间不在雨花阁。 若是她搬进去,基本就相当于独享一个宫室了。 想当初,“独立办公室”这个点,也算是雍正给的福利里最让她满意的一项。 棉棉想必也会喜欢的吧。 苗苗也赞同:“郭贵人跟咱们宫里的人都熟悉,再说,咱们宫里还有郭贵人最喜欢的那两块地呢。” 那两块地现在不需要做“试验田”了,暂时都只种了红薯。 确实可以给郭棉棉发展“事业”。 池夏想着请安后再找郭棉棉细细说话,没想到郭棉棉和谨嫔居然都没来。 说是染了风寒,怕传染了别人。 这一来连苗苗都觉得不对劲了,从太后宫里出来就凑在池夏身边。 悄声汇报:“娘娘,刚我听齐妃宫里的小九子说,郭贵人这些日子都是跟着谨嫔娘娘同出同入的。” 池夏皱眉。 在她看来,郭棉棉的性格是不太可能跟钮祜禄氏处到一起去。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气场不合适的人,怎么会忽然就合得来了? 难道钮祜禄氏真的被穿越了性情大变了? 她想去延禧宫看看,但谨嫔都说怕传了人闭门谢客了,她要强行去探访又不太合适。 池夏惦记着这件事,回养心殿编了会“教材”也一直定不下心来,连雍正走到身边了也没发现。 雍正只能自己出声:“朕进屋都有一盏茶的功夫了,你这字也没写几个,书也没翻两页,想什么呢?” 池夏一看是他,干脆把纸笔都收了起来,抱怨道:“还不是您早上说的那件事。” 雍正一下没想起来是哪件事,问她:“册封礼上的衣服昨天就送去雨花阁了,今天去试了么?” 池夏无甚兴趣:“不都是内务府盯着的,能有什么问题?您后宫应该没有低智商到觉得划破衣服就能阻止册封的人吧。” 吉服多的是,划了这件还有下一件。 尤其是对雍正这样“护短”的,他想加封的人,千方百计都会封的。 制造阻碍只会让他更执着。 比如当年非要封给胤祥家的另一个铁帽子郡王爵位,胤祥在世的时候千推万辞,胤祥一去他还是封了。 ——支线任务3:查清毁坏吉服的凶手并严惩。 ——任务奖励:300积分,未完成将扣除300积分。 池夏:…… 雍正:…… 池夏觉得自己脸都疼了:“还真有人干这种事?” 系统发布的任务都是立刻就可以开始做的,所以这件吉服显然已经是“被毁坏”的状态了。 雍正让苏培盛亲自去雨花阁取了来。 外观上看起来,这件吉服富贵端庄,毫无瑕疵。 池夏翻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任何问题。 想起各类影视剧里,巧手的绣娘可以让衣服看起来完美无缺,一用力拉某个地方就全散件,让人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她甚至还用力把每个地方撕了撕。 依旧无事发生。 池夏有点懵了,转头问系统:“你这任务有bug啊。” 系统立刻反驳:“已检测,无错误。” 作为一个看起来特别高大上的系统,上进系统是不允许“bug”这种东西存在的。 池夏据理力争:“毁,中文释义为破坏损害,这衣服哪里被毁了?” 系统:“已检测,无错误。” 它又进入了复读机状态,池夏就不指望能再问出什么内容了。 雍正让苏培盛找了两个功夫最好的绣娘来:“把这件衣服每一片布料都拆开来检查检查。” 苏培盛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只看主子的神色也知道这衣服估计有点问题。 两个绣娘进来前都被他交待过不要多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到半个时辰,针线就全都拆干净了。 绣娘们退出去后,池夏和苗苗一起动手,把每一片布料前前后后翻看,总算在襦裙的下摆有了收获。 裙摆内侧多出了一条细飘带,被缝在层层的褶裙里。不拆开来根本找不到。 上面绣了一行字: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池夏无语。 就是非得给她按一个前任呗。 苗苗气愤极了,都没等池夏开口就怒道:“这人就是处心积虑想要陷害娘娘。一定是收买了绣娘。” 苏培盛皱眉:“皇上特地交待过,这件吉服不允许出一点差错,奴才挑的都是在宫里多年,极规矩的人,还有安子亲自带人盯着。” “送到雨花阁之前,他们反反复复地检查过,奴才不敢说绝对,但想必不应该出这种纰漏。” 苗苗不信:“可是放在雨花阁,也只有我和禾香两个人碰过这件衣服。” 她一句话说完忽然想起来什么,看着池夏,迟疑道:“不过昨天,郭贵人来过,让我和禾香帮她挖了点院子两边的红薯和土,说两片地要各自做标记。” 郭棉棉甚少有要求,而且这要求也很符合她一贯的兴趣爱好,她们就都没有多想。 池夏觉得不太可能。 但系统任务进度,适时显示了这个支线任务的完成度:50%。 显然“凶手”是找对了。 她想起郭棉棉早上闪躲的样子,只提议:“还是把衣服恢复原样吧,看看到时候谁跳出来。” 她倒也不觉得这出自郭棉棉的本意,只是心里多少对郭棉棉有几分失望。 就算是有什么把柄在谨嫔手里,她原本也可以求助自己,商量着解决的。 她最不喜欢明明长着嘴却不会好好说话的人。 第112章 册封礼(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册封礼(上) 今年的天气暖得早。 册封礼定在二月初一,紫禁城里都已稍稍有了些早春的绿意。 连病了多日的皇后也难得支撑着起了身。 按照雍正的意思,这场册封礼办的算是很“盛大”了,除了后宫众人,宗室宗亲们和命妇们也有不少来观礼。 池夏知道这场册封礼多半就是春宫图的“落点”,虽不知道幕后的人要怎么发挥,却有种“临考”的感觉。 职业打工人一贯最重视“考核”。 她从早上起来就斗志满满地给自己化了个精致的妆容。 整个人精神振奋,容光焕发。 连年妃看到她都稍微多看了一眼,冲她善意地笑了笑。 池夏目光扫了一圈,见郭棉棉依旧缩在谨嫔身后,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 马齐和张廷玉还在读册封的诏书。 满篇的之乎者也,池夏也没太注意听,低头拜谢:“臣妾叩谢皇恩,谢过两位大人。” 马齐前几天在养心殿还一口一个“不妥”,真当了这个使者,却果然如雍正所说,非常上道:“娘娘名门毓秀,能为娘娘授金册是臣之大幸,担不得娘娘的谢。” “皇兄,臣弟可是听说,昭嫔德行有亏,跟别人有染啊。” 池夏准备接金册金宝的时候,允禵拖着声音懒洋洋地打断了。 马齐手里的金册递到了池夏的手边。 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缩回手,直接僵住了。 好在池夏缓缓收回了手:“不知恂郡王在哪儿听说的啊?这种糊弄人的鬼话都能骗到你,家里的亏空想必也是这样被人骗着落下的?” 不提这一码事也就罢了,一说亏空,允禵就想起自己那一日被她压在众人面前“教育”的事。 瞬间沉了脸色:“昭嫔好利索的嘴皮子,就是这样诓骗了德安,又诓骗了皇兄吧。” 后宫里其实不少人都看过那个“春宫图”了,但碍于皇帝明显的偏爱,也没人敢真的把这件事关联到池夏身上。 这一会允禵直接叫破了那侍卫的名字,众人都互相看了看,暗自眼神交流。 雍正方才一直没动,听到这里,便亲自起身,将金册金宝都接过了,送到池夏手中:“起来吧。” 池夏“委屈”地抬头:“皇上,臣妾不起。恂郡王道听途说,就要诬臣妾清白。此事一日不说明白,臣妾一日不能心安。” 允禵冷笑:“哟,昭嫔娘娘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不错。那不知娘娘认不认识这物件啊?” 池夏基本上不看都知道他拿出来的肯定是钻石步摇。 果然,一见那步摇,边上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变大了一些。 池夏捂住嘴:“这、这是我在家中时用过的步摇。” “正是,娘娘倒是敢作敢当,”允禵嗤笑:“那娘娘想必也记得,这是您进宫前送给德安的定情之物吧。” 池夏惊呼:“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曾跟别人定情?” 一边喊一边就转头看向雍正:“皇上,恂郡王这样诬臣妾清白,臣妾是再没有颜面见您了。” 她脸上全是害怕委屈,雍正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想要扶她。 就见她悄悄对自己弯了弯眼。 雍正:…… 明知道她时不常就“戏精”上身,他居然还真的连续几回被她“骗”了。 池夏委屈道:“除了皇上,臣妾不曾和任何人定情。” 雍正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允禵步步紧逼:“那娘娘这只号称独一无二的步摇怎么会在德安手里?” 池夏红了眼眶:“这只步摇我只有早年戴过,后来就丢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娘娘的意思是要狡辩到底了,”允禵冷笑道:“既是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步摇,娘娘居然说丢就丢了?” “皇兄可能还不知道吧,乌雅德安后来娶的妻子,容貌也和昭嫔娘娘有七八分相像呢,想必是对娘娘旧情不忘啊。” 池夏摇摇欲坠:“怎么可能?我根本不认识他。” 奈何她仿佛是受了打击,声音越来越低,这句话都没多少人听到。 允禵一下就抬高了声音压过了她:“皇上,昭嫔私下跟人定情,却还欺瞒皇上,还妄图插手朝廷事务,简直可恶,如何能册封为妃?” 池夏低着头没再说话,她有点惊讶。 都到这个情况了,钮祜禄氏居然还沉得住气,不提她裙子里那首情诗的事? 奈何她跪在那,也没法去看钮祜禄氏和郭棉棉的情况。 好在雍正和她配合默契,伸手扶了她起来:“不过是一只步摇罢了,既无实据,允禵还是不要再提。” 一副要将这件事轻轻揭过的态度。 钮祜禄氏侧过身看了一眼郭棉棉的方向。 郭棉棉却丝毫不为所动。 钮祜禄氏终于不得不起身:“皇上,臣妾那一日在御花园中,似乎还听到昭嫔和心腹宫女说话,说收到了德安的信,要让他的情意陪着自己封妃呢。” 池夏:…… 不得不说编故事还是你会编啊。 带着别的男人的“情意”接受封妃? 真是跟万寿节上送春宫图如出一辙的恶心人。 钮祜禄氏垂着脸,仿佛不太敢说话:“臣妾、臣妾听到……昭嫔让人把他的信缝在吉服的裙摆里侧。” 总算说出来了。 池夏面露震惊:“绝无可能,倘若有这种事,叫臣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钮祜禄氏:“臣妾绝无半句虚言,昭嫔若是不心虚,叫人验一验不就一清二楚了。” 年妃看了一眼钮祜禄氏,微微皱了眉,觉得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反驳道:“就算有,又焉知不是别人放进去陷害昭妃的呢?” 有人先开了口,裕妃也跟着点头:“年妃娘娘说的有理,此事还是应该从长计议,慢慢盘查。” 允禵怎么都没想到后宫居然还能有人替池夏说话,冷笑了一声:“看来昭嫔是心里有鬼,不敢让人查了。” “皇上,各位大人,各位娘娘,不必费事去查了,昭妃娘娘根本不认识什么德安,那是我趁昭妃娘娘不在,偷偷缝进去的。” 郭棉棉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说的内容却如同炸雷一般,一下子把众人都震住了。 连池夏也掩不住惊讶,看了她一眼。 第113章 册封礼(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册封礼(下) 无论是等着看池夏出丑的,还是真心为池夏担心的,谁都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变故。 “那是一首情诗,写的是: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确实是乌雅侍卫的笔迹。” 郭棉棉说得很慢,也很清晰:“但是,那不是乌雅侍卫写给昭妃娘娘的,而是从他的往来书信中抠出来的字眼,是谨嫔娘娘逼我绣在衣带上,缝进昭妃娘娘吉服里的。” 谨嫔眼里一冷:“你在胡说什么?” 郭棉棉抬起了头,比起谨嫔的焦躁,她平静而理智的样子明显更叫人信服。 “如果皇上不信,可以请人检查一下,那衣带就缝在裙褶里。” 池夏微微叹了口气,从袖袋中将那衣带取了出来:“你说的是这个吗?” 郭棉棉一愣,有点怔怔的:“原来娘娘已经发现了。” 池夏很意外。 她原以为郭棉棉是受了谨嫔的威胁,不得不帮她做这件事。 却没想到郭棉棉早就有了计较,竟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戳穿谨嫔。 谨嫔自然不认:“你定是早知昭嫔的秘密,与她同流合污。眼见事情要败露,才诬赖我。” 郭棉棉冷静反驳:“若真有私情还如何同流合污?谨嫔娘娘与他人有私情还会通知后宫姐妹?” 年妃大概是笑点低,一下子就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周遭诸人反映过来,也都觉得谨嫔说的可笑。 郭棉棉继续道:“那个“朝朝暮暮”底下,我用白色丝线绣了几个小字,皇上可命人拆开一观。” 这情诗是用金丝线绣的,苏培盛传了巧手的绣娘们,将那四个字的刺绣拆了开来。 一看之下,也有些惊讶:“这底下真的还有几个小字,太小了,看不太清楚。” 郭棉棉上前拿香灰撒在上面抹开来,绣过的几个字便显现了出来。 ——郭棉棉泣告。 这一来,几乎所有人基本上都已经信了郭棉棉的话。 谨嫔如坠冰窟,已是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你血口喷人!分明、分明是你自己想要诬陷昭嫔,却嫁祸于我。” 郭棉棉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皇上,是谁搜罗了乌雅侍卫的往来信件,是谁将那只步摇送到十四爷府上,您一查便知道了。” 谨嫔肝胆俱裂。 怎么会这样? 她之前从“梦境”里得知池夏原本的丈夫应该是乌雅德安,费了很大功夫查了乌雅德安的过往,知道他这一世竟然也还是娶了一个西林觉罗家的姑娘。 特别巧合的是,池夏的这个族妹,与她竟然很相像。 可以说是比亲姐妹还像亲姐妹。 她苦心经营,让人慢慢搜罗了他的往来信件,又特地动用了一些关系,早些天就在他身边埋下了暗线,只等今天宫里一发难,就让他“畏罪自杀”,来个殉情和死无对证。 可郭棉棉为什么要自己暴露自己? 她明明还有把柄在自己手里。 还是会要了她性命的那种把柄! 郭棉棉儿时被族中叔父猥亵过,她母亲改嫁后将这些事瞒得死死地,这些年基本无人知道。 若不是她有“梦境”的机缘巧合,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可郭棉棉居然敢对她阳奉阴违,还直接将她拉下了水! 钮祜禄氏觉得口中已有了血腥味,恨道:“皇上,郭棉棉早已犯了欺君之罪,她的话如何可信?她入宫前就失了清白。” 郭棉棉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她站出来的时候就早已知道要面对这个局面。 轻声道:“是,奴婢幼年丧父,儿时被族中叔父欺负过,额娘改嫁后才受兆佳家庇护,得以摆脱。奴婢身子不洁,可心没有脏,不能为了一己私利,为虎作伥。” “昭妃娘娘清清白白,还造福了那么多百姓,她皎洁如朗月,温暖似骄阳,不应该被构陷。” 她笑了笑:“奴婢愿以一死,谢自身之罪,证娘娘清白。” 池夏原本还觉得郭棉棉“长大”了,有主意了,虽然有点气她兵行险着不跟自己先商量,但也为她的勇气和细心谋划折服。 没想到她漂漂亮亮地赢了之后,居然要以死谢罪。 这转折一出又一出的,观礼的一众妃嫔和宗室都快要反映不过来了。 有人在咂摸前面的事,有人在窃窃私语。 而郭棉棉就跪在那里,与周围的一切怀疑、议论和探究的目光格格不入。 仿佛已经将自己闭合在了独立的空间里,随时准备抽离这个躯体。 池夏瞬间就觉得怒气上涌。 她有什么罪?难道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没有以死反抗成年男子的猥亵就是罪吗? 雍正只看她的神色就猜到了她的想法,见她想要说话,便伸手拉住了。 只看向郭棉棉:“你虽有欺君之过,但也有主动揭发的功,功过且等以后再论。先起来吧。” 说完便微微冲她摇了摇头。 吩咐苏培盛:“去跟胤祥说,让他把乌雅德安带进来吧。” 池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悄悄把郭棉棉拉着站到了自己身后。 若真论起来,不管郭棉棉是多么无辜,她进宫时隐瞒了自己儿时曾被猥亵的事,确实算得上是“欺君”。 任凭她说得天花乱坠,这个罪名是跑不了的。 雍正把这件事拖着,才是真正给郭棉棉找了生机。 果不其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乌雅德安”这几个字带走了,一时根本没人注意到郭棉棉已站了起来。 苏培盛领进来的人眉目颇有些丰神俊秀,身量也高,但手臂却不知为何负了伤。 绷带包裹着的地方还有血迹映出来,看起来伤得不轻。 一进来就磕头:“奴才乌雅德安给皇上请安,叩谢皇上和怡亲王救命之恩。” 如果没有郭棉棉,他的出现才是这个“困境”的解法。 胤祥的人其实早在查出那幅春宫图的“男主人公”是谁时,就已暗中盯着乌雅德安了。 后续乌雅德安身边多出了一个小厮,自然也逃不过他的掌控。 今日这小厮要下手刺杀时,就被抓了个正着。 第114章 努力活着难道是错? 第一百一十四章努力活着难道是错? 胤祥稍晚了一点进来,带来了另一个人。 是乌雅德安前段时间纳的小妾邱氏。 据说邱氏的父亲是顺天府的一个小吏。 去岁中秋,她父亲在衙门当值,她和母亲去给父亲送月饼时,对偶然到顺天府办事的乌雅德安一见钟情,宁可做妾也要嫁他。 邱父拗不过她,当真厚着脸皮托人请说,把她嫁进乌雅家当了侧室。 胤祥冷笑:“臣倒是查到,邱氏的父亲与谨嫔娘娘的父亲凌柱是旧相识了。而那些往来信件,就都是从邱氏手中流出去,最终送到谨嫔娘娘手里的。” 说是旧相识可能还不够贴切,准确说来邱父对凌柱一贯逢迎,送一个女儿就能巴结上这么一棵大树,他自然愿意的。 池夏有点惊讶。 她原以为谨嫔想要对付她,是因为她伴驾出巡,还收揽了一些人心,谨嫔担心影响到弘历的未来。 没想到竟是从去年中秋前,她就开始着手布局了。 那时她才只是个贵人罢了! 想来到“春宫图”出现,已经是图穷匕见。 钮祜禄氏想先在雍正心底先种下怀疑的种子,在回京后一起引爆。 只是没想到雍正会毫不避嫌,人还在福州,就直接传讯让胤祥查这春宫图相关的事。 毕竟按照常理来讲,哪个皇帝也不可能把这种“可能被绿”的宫廷丑事交给别人去查。 钮祜禄氏看到乌雅德安和邱氏就知道大势已去。 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只看她的反应,众人也都知道心里有鬼必然是她了。 皇后从册封礼开始就倚着软靠坐在椅子上,这时勉强站了起来:“皇上,册封礼既已完成,就让大家先散了吧。” 池夏看了皇后一眼。 她原以为皇后膝下无子,是真的无欲无求,对后宫一视同仁的。 原来她到底还是与潜邸的老人多一些情分的。 方才谨嫔对她咄咄相逼,皇后默不出声。 如今事实澄清了,她却想“缩小影响”,先把众人打发了。 倒正好合了她的心意,毕竟郭棉棉的事也不适合放在大庭广众之下来讨论。 ~~~ 除了后宫众人,雍正只留下了胤祥和允禵。 一片沉默里,允禵看了看雍正的脸色,又看了看胤祥,先开口撇清。 “皇兄,臣弟也是被谨嫔诓骗了,她昨儿叫人送了那个图和这个步摇来,说得绘声绘色的,就跟亲眼看见了似的,我怕皇兄受昭嫔蒙蔽,才答应帮她揭发的。” “反正昭嫔也没什么事,大不了臣弟给她赔个礼。” 池夏知道没凭没据,又要顾及太后,雍正最多也就是申斥他一顿。 只不过…… 皇上要对兄弟“宽仁”,她是不用的。 池夏冷笑:“恂郡王嘴皮子一张一合,这件事就过去了?那我改明儿也满京城去宣扬恂郡王不能人道了,找百十个大夫给你寻医问药,说上几天再给你道歉如何?” “你……你简直不要脸面,堂堂皇妃怎么能像个坊间泼……” “泼妇?”池夏帮他说完了:“王爷做这种事就是一时不察,我做这种事就是泼妇?您倒是很能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啊。” 打从懂事起,允禵跟兄弟朝臣们说话,那都是得先“过滤”一下的,从没遇到过跟他这样针尖对麦芒顶起来吵架的。 偏偏他还吵不过池夏。 从昨天到今天,回回都占下风。 更可气的是,他也不敢赌池夏会不会真这么干。 毕竟池夏在福州炮打英吉利商船,当街斩洋人的事还流传挺广。 这女人被他哥宠得是真张狂。 一时气得面如猪肝,喘气都变急了:“那你待如何?” 池夏抬起了下巴:“恂郡王要道歉,总得有点诚意。要么您挨家挨户上门,为我澄清名誉。” “你做梦!”允禵斩钉截铁一口拒绝,拒绝完了心里又有点发虚,咳了一声:“我陪你一个、不,两个庄子总行了吧。” 池夏觉得自己可耻地心动了,勉强绷住了脸,继续说完了她的要求。 “要么,您去科技学堂门口给我招生,招满十个学生,我就既往不咎。” 池夏微微笑了:“可别用你的家仆忽悠我,我要的是正经的学生。” 这条件比让他挨家挨户上面澄清可简单多了。 允禵一口就答应了。 雍正懒得跟他纠缠,挥手让他走人。 胤祥眼底盛满了笑意,悄悄冲池夏比了个大拇指。 池夏张嘴,口型回了他一个“小意思”。 转头到雍正身边“乖巧”地站好了。 皇后看这屋里除了后宫中人,就只有胤祥一人,也知道他在雍正这儿一贯不是“外人”,勉力跪下了:“宫里发生这种事,是臣妾管束不当,臣妾有罪。” 雍正难得地没有让她起身,反而认真地应了。 “你素来病弱,朕也不多苛责。但宫里确实需要一个能管事的人。” 皇后闻弦歌而知雅意,叫身边嬷嬷奉上了皇后金印:“是,昭妃妹妹贤能,后宫里的事,臣妾想一并交由她处置。” 雍正点头,示意池夏接过来:“皇后既然信得过你,你就当尽心竭力,不可辜负她的信任。” 池夏向众人看了过去。 齐妃面无表情,年妃冲她微微浅笑,裕妃坦然迎向她的视线,郭棉棉陷在自己的结界里,仿佛对外界的事再没有分毫关心。 而钮祜禄氏怨毒地看着她。 池夏面不改色,坦坦荡荡地接过了金印。 “既然皇后将此重任交给臣妾,今日之事,臣妾有话要说。” 皇后点头:“昭妃差点蒙受不白之冤,心里有不平也是情理之中,你以为该如何处置谨嫔和郭贵人?” 她把谨嫔和郭贵人直接“绑”在了一起。 显然是知道池夏与郭棉棉情分颇深,想让她一起从轻处理。 池夏却不吃这套:“谨嫔是主谋,而郭贵人即便被她威胁也未就范,甚至还揭穿了谨嫔的阴谋,如何能一并而论?” 裕妃点头:“臣妾也以为,昭妃说得有理。郭贵人虽在进宫时未坦白过往的事,但从无害人之心。” 年妃更直接一些:“她进宫时既然能够通过嬷嬷的查体,想来年幼时也并未被污了清白,说不上欺君。” 咦,这个角度清奇。 好有道理! 第115章 逆天的代价 第一百一十五章逆天的代价 池夏又惊又喜:“年妃娘娘所言甚是。” 年妃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模样,说的话却掷地有声。 “郭贵人儿时被猥亵也不是郭贵人的错,如果郭贵人努力地、认真地活着也是错,那世上恐怕没有清白人。” 说句大不敬的话,眼前这位为了登上皇位,难道没有做过不光明的事? 池夏连连点头,要不是场合不对,简直要去和她抱一下。 雍正转而问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他面无表情,乌拉那拉氏吃不准他的想法,停顿了片刻,终是颓然道:“全凭皇上做主。” 她从来就没有读懂过自家丈夫的心思。 从前在潜邸,下人们犯了错,都盼着十三爷来。他们知道,十三爷若是能替他们说几句话,总能劝到主子心坎里。 比她这个主母说一百句还管用。 而现在,她依旧不知道,雍正到底想怎么处置谨嫔和郭棉棉。 她原本以为,即便为了弘历,他也会对谨嫔网开一面,但她似乎又错了。 胤祥看郭棉棉面如灰土,毫无生机,也跪了下来。 “皇上,郭氏之事,是臣与内子失察,郭氏不过是胆小怯懦,不算大罪。求皇上网开一面,臣愿领皇上的罚。” 雍正点头:“与你不相干,你若有失察之过,朕岂非也与你同罪?郭贵人虽有隐瞒,但并非自愿受辱,也算不得欺君,又有揭发谨嫔之功,功过相抵,就罚俸一年,小惩大诫罢。” 罚俸一年,其实基本上就相当于没什么惩罚。 毕竟后宫有头有脸的,哪个也不是靠着俸禄过活的。 即便郭棉棉家中没有支持,他回头随意找个由头赏赐一些,一年也就过去了。 “谨嫔勾结凌柱,蓄意构陷昭妃,谋害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全,不必再申辩。念你诞育皇子有功,朕饶你一命。” 他看向钮祜禄氏:“朕给你两条路,一是冷宫终老,二是随你父亲流放,你自己选吧。” 钮祜禄氏拼命摇头:“不,我都不选。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忽而一下子惊跳起来:“对了,这是做梦,这才是梦。我梦里的才是真的!我不会输的,弘历才是皇帝……” 雍正和胤祥互看了一眼。 胤祥不动声色,叫苏培盛:“我看谨嫔怕是失心疯了,先带下去看管起来,别在这里伤了人。” 苏培盛会意,叫了两个强健有力的嬷嬷来拉人。 钮祜禄氏用力挣脱:“你们放肆!皇帝!弘历!快来护驾!” 苏培盛非常有眼力见地让人捂住了她的嘴。 除了雍正、胤祥和池夏,其他众人都只当她是受了刺激一时迷了心智,纷纷皱着眉,只恨不得自己从没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 年氏甚至有点担心她的疯话会影响弘历。 澄清道:“臣妾看谨嫔是疯魔了,臣妾敢保证,四阿哥纯真至孝,对皇上只有孺慕,绝无不敬。” 雍正摆了摆手:“四阿哥养在你身边,朕放心得下,往后也还是由你带着吧。” 齐妃和裕妃本就有阿哥,自然没有意见。 池夏更不可能给谨嫔养孩子。 宫里没有永远的秘密,四阿哥已经四周岁多了,也算得上早慧。 他迟早会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因为何事入了罪。 虽然稚子无辜,但她不喜欢给自己留这种隐患。以德报怨从来也不是她的作风。 无视这个孩子,就是她能做到的极致了。 一场闹剧拉下帷幕,发落了钮祜禄氏,众人也都跪了安。 池夏放心不下郭棉棉的状态,自己送她回宫了。 雍正只留下了胤祥一人。 殿门一关上,他似是再也隐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 胤祥吓了一跳,见他面如金纸,额头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忙要传太医。 雍正按住了他的手:“太医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话?”胤祥急切道:“太医看不出,难道皇上自己看得出?” 雍正被他扶着慢慢靠坐在椅子上,试探着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的刺痛比方才稍微好了一些。 他苦笑:“朕当然知道,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缓了缓:“只要朕做的事与历史明显相悖,就会来这么一下。或许,这就是老天让朕重来一次的代价。无妨,过一会就好了。” 只是之前几次他还能忍着不露出异样。 但这一下特别厉害。或许,是因为他即将改变下一任的天子? 胤祥只觉得脑中炸了个惊雷:“什么?所以你一直瞒着我?!” 他几乎是惊怒交加,连敬称都忘了。 “不是瞒着你,”雍正喘了口气,脸色也恢复了一些:“太医次次请平安脉都查不出。即便你知道也无法改变,不过是平白跟着担惊受怕。” 他安慰道:“放心吧,老天既让朕重活一回,朕自会好好爱惜身体。” “我怎么放心?” 胤祥一下站了起来,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又赶紧压低了声音。 “从四哥登基那天,我没有一天能放心,先是担心昭妃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是祸害,担心您被她蒙蔽,好不容易接受你们两个只是恰好都有天大的际遇,你又跟我说这是逆天?” 胤祥的眼眶红了。 “那我宁可您什么都没有遇到过,我们还像前世那样,尽人事听天命,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苍生就好!” 雍正无奈:“胤祥,不要说气话。” 胤祥别开了头,不肯搭话。 雍正叹了口气:“朕不与你说,就是怕现在这样。这一年来,大清改变了多少,你我都看在眼里。” 见过了登云梯,谁还愿意沉陷泥沼? 即便登云路再难,也是九折不挠百死无回。 胤祥沉默着跪了下去,却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 雍正知道他默认了,走到他身边,伸手递给他:“这件事,先不要让她知道。” “您倒是看得起我,什么好活都安排给我了。” 胤祥苦涩,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昭妃娘娘机敏,臣也不敢保证,能瞒她多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吧,”雍正笑了笑:“她最近多了一个医学奖励池,或许过些年太医们学着学着长进了,就能找出应对的法子了。” 第116章 收服进度100% “但愿如此,”胤祥舔了舔牙床,感觉刚才好像是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方才又是气又是急,这会稍微回过了神:“太医们回回诊平安脉,就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是不是该找些别的大夫来看看? 雍正迟疑了下。 其实倒也不全是看不出来。 去年在京城时,刘声芳已有好几次提醒他不要过度劳累,要按时用膳,多加休养。 雍正将池夏给他的“清宁玉珠”递给胤祥看了:“先前或许有些征兆,自从她将这个珠子给朕,就缓和了许多。” 从福州回京后,太医院会诊了几次平安脉,都只说脉象平稳有力。 胤祥听完,看这珠子就跟看宝贝似的,碰都不敢碰,生怕它失了作用:“那四哥就当我求求您,赶紧把这东西收好吧。” 雍正白了他一眼:“这会说朕是一套套的,当年你病得都糊涂了,还不肯让朕知道,你倒是有理了。” 害得他们一世兄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胤祥:…… 怎么账还能算到上辈子? 再说他又没活过两世!他冤不冤啊? 胤祥没法跟他继续聊这个了,想起郭棉棉方才的样子。 索性转了话题:“郭贵人经此一事,恐怕很难想开。皇上能否开恩,允许臣的福晋进宫开导她一番?” 他家福晋对这个便宜妹妹是从小就很照顾的,要不然也不会求他把人塞进后宫来。 今日虽没有来册封礼,但想必日后还是要来替郭棉棉求恩典。 与其让她怀着身孕来求,还不如自己先替她求了罢。 “自然,”雍正摆了摆手:“不过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依朕看,昭妃或许就能把她劝好,让你福晋先歇着吧。” 郭棉棉日常小心谨慎,从来不敢有一丝出格。却敢拼着自己的事被戳穿也要帮池夏澄清真相。 想来对池夏的话是能听进去一些的。 何况就在胤祥跟他说话的功夫,他还听到池夏的“收服种植小能手”任务已经完成了。 ~~~ 池夏也没有想过,这个收服任务会在卡壳了这么长时间后,忽然完成。 方才谨嫔被慎刑司带走,延禧宫的主殿就被地毯式地搜罗了一遍。 一波一波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乎没有停过。 偏殿里,郭棉棉却好像把自己的神识与世隔绝了,对所有的声音充耳不闻。 她的丫头彤云看她木木的样子,吓得手足无措:“小主?” 小主今日一早说不用她们跟着,她自己一个人去册封礼就行。 怎么才半天的功夫,回来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苗苗看她六神无主,也不指望她了。 自己动手端了热茶热帕子来,递给池夏:“娘娘,郭贵人一定是受了惊吓,我好像听我玛嬷说过,要拿热乎乎的东西捂着,不能叫魂散了。” 彤云闻言更害怕了:“昭妃娘娘,我们小主怎么了?” 池夏没空和她多说,挥手让苗苗带她去外面给她解释。 见郭棉棉咬着牙关微微打颤,便直接将她抱紧了:“棉棉,没事了。不管是从前的事,还是今天的事,都不是你的错!” 郭棉棉眼睫颤动,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有勇气睁开眼:“夏姐姐,我没有诬陷你,皇上相信我们了,对不对?” 池夏动容,她真的没有想过,郭棉棉最在意的事居然是这个。 她明明很胆小,也从来不愿意与人争执,却为了证明她的清白,细致又严密地设了个圈套,让谨嫔自投罗网。 “对,你太厉害了。”池夏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抚她的颤抖:“谢谢你。” “夏姐姐你有那么多厉害的本事,你的名声很重要,不能有瑕疵,不然以后你做别的事的时候,也会有人不停地拿这种莫须有的事来恶心你。” 池夏恍然。 所以她当时说那只步摇不见了,也没法再仿制一只,郭棉棉才那么难过。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起,郭棉棉就下定了决心要牺牲自己来保全她的“清白”名声。 她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也想为她挡掉污名和流言。 池夏眼眶一热,觉得鼻子酸酸的。 “对不起棉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皇上和我已经查到了一些事,虽然没法仿制一只步摇,但也安排了后手的。” 她从进入后宫以来,一直都以“职场”留底牌的思维和后宫的人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却万万没有想到,会遇到郭棉棉这样至真至纯的人。 郭棉棉摇头:“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应该进宫。我不该贪恋家里的温暖,早早就该去做姑子的。”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连累额娘,不会连累家里的人。 “胡说,”池夏扶住了她的脸:“你没犯错,错的是欺负你的人。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郭棉棉埋下了头:“可是,他们并不会管你是不是愿意的,他们只会说你不洁,不配活在世上。” 池夏挑眉:“他们?他们是谁?你不想让他们说,那就比他们站得更高,让他们不敢说。” “可我、我不像夏姐姐你……后宫的人,不洁就是永远的、最大的污点了。” “你有你的专长,是谁都比不上的,”池夏握住了她的手:“既然在后宫要遭人非议,那就离开后宫,去科技署搞农学吧。” 郭棉棉蓦地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她眼里不再是像刚才那样的空茫,而是充满了惊疑不定。 但至少,有了一点光。 池夏握紧了她的手,越发笃定:“我说,离开后宫,去钻研种植,研究农学,去做一个学者,像年希尧那样,你愿不愿意?” 郭棉棉的眼睛眨了眨,有两行热泪涌了出来:“我?我可以吗?” 可以像昭妃娘娘那样,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可以,”池夏拉着她的手,不让她捂住脸。 “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喜欢种植,只要你用心去做,等你发明的种植方法养活了千千万万的百姓,你未必不是第二个名留青史的班昭、黄道婆。” 池夏认真道:“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贞洁。” ——恭喜主人,完成“种植能手”收服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主人可从奖池任选一件奖励。 第117章 招生处 第一百一十七章“招生处” 原来这才是郭棉棉的核心诉求。 她是自卑的、敏感的,忘不了儿时受过的伤害。 但她的内心深处,其实并不认同这样的价值观。她想要跨过这个坎,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的。 池夏的话,就像是给了她一个缝隙,让她挣扎着在砂砾里开出了花。 池夏一时竟说不出自己对她是佩服还是怜惜:“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你好好休息,这件事交给我。” 她用力抱了郭棉棉一下。 出了延禧宫就越走越快,几乎是一路跑回了养心殿。 她有满心的话想要和雍正说,比耳边呼啸的风声更急切。 但真的看到了稳稳坐在那里批折子的人,心却奇异地静了下来,澎湃欲出的长篇大论都散在了呼吸间。 雍正应声抬头,让出了半张桌子给她:“打了个胜仗怎么还叹气?” “我……”池夏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给你找了个难题。” 雍正“哦?”了一声:“为郭贵人的事?” 池夏心一横,直接道:“我想让她去科技署当女官,负责种植和种子培育。” 她看雍正眉头皱了起来,赶紧补充:“我已经答应她了。” 雍正原本端着茶正要喝,闻言又放了下来,许久才开了口:“所以,这就是她的核心诉求?” 池夏先前和他说过,郭棉棉的收服任务一直没有完成,就是卡在找不到“核心诉求”上。 池夏点头,安静地等着他的结论。 “念念,你当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雍正想了许久,到底是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不必争辩,先去做吧。” “郭贵人自请出宫修行,朕念她改良种植之法有功,许她到科技署继续钻研改进种植之法。” 池夏连连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雍正被她看得无奈发笑:“别看了,没有下文了。想做女官,那得看她有没有做出成绩。” 其实能让后宫妃嫔进官署“工作”,已经是石破天惊的大动作了。 池夏自己也知道,但对着雍正,她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期待更多。 雍正揉了下她的脸:“不要得寸进尺啊,你得容朕一些时间……” 池夏:…… 竟觉得皇帝也有了打工人kpi没完成的“卑微”。 但其实时间过得极快,变化也是肉眼可见的。 郭棉棉悄悄搬进科技署一角的时候,养心殿外的枯枝已经抽了绿芽,雍王府里也已建好了联排的“教室”和“宿舍”。 十四爷允禵虽然混不吝,倒是不赖账,真的依约在雍王府门口支了个“招生处”,亲自在那坐下了。 可能是顾及面子,特地换了身普通的衣服,半躲在小厮后面,不想让熟人发现。 池夏跟着胤祥的马车在边上“偷看”。 允禵身边的小厮眼力尖,马车停在边上的古玩店时就看到了,提醒自家主子。 “爷,您瞧那是不是十三爷府里的马车?” 允禵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别人府里的车关你屁事?提醒你主子去给人家请安磕头?” 人家是炙手可热的和硕怡亲王,他是个没实权的多罗郡王。 册封的时候他亲哥甚至在诏书上写明了,就是看在亲兄弟的份上,为了安太后的心才给他封的郡王。 多刻薄。 小厮被他吓得噤了声,躲到一边去了。 允禵冷哼:“装什么死,上来招呼啊,不招呼我们上哪招满十个人去?” 小厮缩了下脑袋,拉开嗓门:“来瞧一瞧看一看啦,招算学和机器的学生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用交束修啊。” 声音倒是很响亮,马车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池夏:…… 胤祥也扶额:“我看十四弟这“招生处”恐怕招不到人。” 池夏:“我也觉得。” 虽然边上贴着官府公告,但这小厮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清楚。 他们招的是算数和机械的学生,能现场算对两道算数题,就可以免学费。 那小厮喊了好几遍,总算有两个到街边买书的人在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小哥,你这是卖什么啊?” 允禵一瞪眼,拍了拍身边的“招生处”的板子:“你瞎了?这么大三个字看不见啊?” 那俩人本来就是好奇上来问问,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句。 也来了火气:“你这人可真逗,话都不会好好说,还招学生,学你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啊?” 允禵:“本、我、我什么时候不好好说了?我这就是招生!招学生!学算数。” 那俩人嗤笑:“光看你这样子也不是什么好学堂。” 说完掉头就走了。 允禵气了个仰倒,没处撒火,差点一巴掌把桌子拍散。 池夏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该,就该有人治治他。真以为普天之下都是他额娘,非得惯着他呢。” 胤祥也忍俊不禁,但看半天就来了这么两个人,还被允禵气跑了,又发愁。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恐怕他在这里坐十天也招不到人。” 科技考试不像科举,说是考得好能进官署,可谁也不知道每年录取几个,能给什么职位。 他想了想:“你得让大家看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否则有钱的人还是会选择把孩子送进书院学四书五经。 没钱的多半会让孩子去做学徒学一门手艺,也不会在这个前途未卜的“学堂”里浪费时间。 池夏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我给学生发钱如何?” 不但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有类似学徒的那种“补贴”。 胤祥:…… 他的脸抽了抽:“没钱。” “没让你出,”池夏白了他一眼:“内务府出,皇上反正把内务府交给我了。” 胤祥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你的计划是第一年先招三十个学生,你算算四哥那点小金库能发得起多久?” “没事,我想办法赚钱。” 池夏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年希尧那里蒸汽纺纱机都能批量生产了,办个纺纱厂是没问题的。 橡胶的提取和炼制也差不多完成了,可以卖“高端减震马车”。 她眼睛一亮:“对了,我可以让科技署来摆个摊,展示一下“上学的好处”啊!” 胤祥正要听她细说。 那边摊位上忽然来了一帮人。 “做对两道就能上学不花钱啊?那我全做对了能直接当官儿不?” 这声音脆生又响亮,还熟悉得很。池夏一愣,从窗口看出去。 领头的人可不就是郑元宁嘛。 第118章 现场考试 第一百一十八章现场考试 允禵刚才被那俩路人说了一通,这会倒是收敛了点脾气。 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郑元宁这张脸,当真是任谁看到都会有一瞬间的心动,那就是纯粹的超越了性别的美。 即使池夏在福州见惯了,许久没见,这会乍一看还有点恍神。 胤祥也失了下神:“这是谁家少年郎,长得也太过……” 他一时间甚至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说妖冶说魅惑好像都不太符合。 “太过好看了。”池夏帮他接了话:“他就是我们跟你说过的郑元宁。” 回京之后他们一直忙着宫里的事,胤祥虽知道有这么个人,却是一直没有见过的。 而那一头,允禵显然也这被天上有地上无的容貌震了一下。 连说话的口气都放缓了:“你口气大得很啊,这十个题你要是全都能做对,我舍下脸皮去求都给你求个官来。” 这题目是年希尧和池夏一起出的。 简单的也有,大概两三题。多数都是比较难的。 别说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了,就算是他们这些皇子阿哥,当年被皇阿玛压着跟传教士学过“数学”、“几何”,也未必能做出来。 反正他一早上过来,闲得没事做也看过,他最多能做五六个吧。 郑元宁粲然一笑:“当真?那我怎么知道你说话算不算数啊?你就是个招学生的,万一你框我呢?”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年家兄弟俩,尤其是年羹尧,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因着自家妹妹在宫里,对宫里的事一项也很关注。早就和他说过今日科技学堂就会摆摊招生。 他早上在这里看了许久,见这里实在是门可罗雀,才特地引了人过来的。 允禵“呵”了一声:“你尽管做,本王再不济也是皇上的亲弟弟,不至于连个官位都求不来。” 池夏憋笑:“看来在美人面前,十四爷也想充大款啊,他这会儿倒是想起来自己是皇上的亲弟弟了呢。” 胤祥觉得自己简直没眼看:“这个郑元宁,能做对么?” 池夏:“那我哪儿知道?不过他进京之后就住在年大人家里,不知道年大人会不会给他透露题目?” 说不定为了给科技学堂造势,他们俩商量好了来作秀的? 胤祥很笃定地摇头:“年希尧不是这种人。” 池夏想想也是。 年希尧是个特别纯粹的“学术”人,没有这种弯弯绕绕的心思。 那她就不知道郑元宁是哪里来的自信了。 干脆让出了半个窗口,让胤祥跟她一起看戏。 郑元宁得到允禵的承诺后,就问小厮要了纸笔,当真坐下来“考试”了。 这条街上有国子监,当然也就有许多卖书卖笔墨纸砚的店铺,学子们来得也多。 有人摆摊不稀奇,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怎么在意。 但有人当街考试,还跟了一大群人在围观,就很惹眼了。 不一会功夫,看热闹的人就越来越多,几乎要把郑元宁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了。 胤祥和池夏在马车里也看不清了,干脆趁着人多,下了车到路边古玩店的二楼围观。 古玩店的老板一看俩人的打扮就知道这二位非富即贵,见他们径直上楼,也赶紧跟了上来。 胤祥丢了一锭银子给他:“别让人上楼来了,你这里有什么孤本的古书,都拿来给爷瞧瞧。” 老板笑开了花,连声答应着下楼去取。 池夏靠在窗口往下看。 郑元宁丝毫不受围观的人影响,专注地做着题。 从他刚拿到试卷算起,已经将近有半个时辰了。 周遭围观的人居然也没有什么不耐烦,各个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都不怎么出声,生怕打扰了这少年做题。 池夏都震惊了:“看来人好看就是占便宜啊。” 胤祥忍不住点了点头,旋即咳了一声:“你准备让他进学堂?” 池夏:“当然啊,年大人不知道多看重他,恨不得天天拉着他一起做巡洋舰。” 两人说话间,郑元宁终于做完了。 允禵刚要接过他的“考卷”,他却把手一缩不肯给了。 允禵:“怎么?没做出来啊?” “当然不是,”郑元宁四下看了看,好像也没想到居然围了这么多人:“你要是换了我的卷子怎么办?不如你就在这里批改。” 这卷子上的题目基本上都是“应用题”,类似于鸡兔同笼几只鸡几只兔,两船相向而行需要多久能遇到之类的。 答案无非就是数字。 现场批改倒也不是不行。 边上众人都赞同:“对啊,就在这里判啊!” “全做对了真能给这位小公子封个官儿做么?” 郑元宁自己带来的几个少年更是拉着众人起哄:“就是,万一你反悔了,改了小郑的卷子怎么办?” 允禵被吵得头大:“行,要是全错了你可别嫌丢人。” 郑元宁扬眉一笑:“绝不。” 其实他还是讨了一些巧的,年希尧对他从不设防,平时谈到科技学堂里要教些什么,年希尧就给他举过类似的问题。 所以他做起来算是轻车熟路。 最后一道大题是机械改造,他更是看过蒸汽机的图纸,亲手拆开研究过。 允禵手里有一份答案。 为示公允,他索性也不看郑元宁的卷子,直接读答案。 他读一个,凑在郑元宁身边看卷子的人就欢呼一声。 眨眼就读到最后一题了,允禵还真有点心惊,一边说了答案,一边直接凑上去看了一眼。 “全对!” “嘿!小郑真的全都答对了!!” 郑元宁身后一个个子比他矮一些的少年乐了,窜上来大声喊:“十四叔,你可别赖账啊!你得给元宁去求个官啊!” 允禵被人叫破了身份,把这一直躲在靠后的小子拎了出来。 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他三哥允祉家的嫡子弘晟,顿时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弘晟!你小子吃里扒外啊!” 弘晟往后一缩:“十四叔,说话要算话的。元宁就是全做对了啊。你不会是不敢去求皇上吧。” “那我就去求十三叔了,我刚看到十三叔的马车也在那边的。” 池夏看了胤祥一眼。 胤祥:…… 小子们都长心眼了,知道激将了。 第119章 你不会是替他吃醋吧? 允禵在弘晟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小子,找骂是不是?” 奈何他从小就被所有人拿着跟胤祥比,都快比出阴影了,提胤祥简直就是踩着他的死穴蹦迪。 就算明知道弘晟在激将,他也绝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不如胤祥。 “你们在这里等着,爷现在就进宫给你请个官去!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弘晟叫破他的身份之后,街上所有人都知道在这里摆了半天摊子“招学生”的人是恂郡王了。 弘晟起哄:“他叫郑元宁,十四叔记好了哈,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十四叔了!” 允禵把摊子交给郑元宁:“来,你既然全做对了,就在这里替爷看着摊子。” 郑元宁欣然应诺,问弘晟:“世子,你也来报个名啊。” “报!你要报我当然也报,”弘晟飞快地点头:“也不用免学费,小爷不差那几个钱。” “好的,”郑元宁在报名册上写上了他的名字,一边问围观的学生们:“你们还有没有报名的?” 允禵脚下一滑,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他在这坐了一早上一个人没招到,郑元宁轻轻松松就把弘晟拉进这破学校了? 弘晟这小子,好像才十三四,不会是被美色迷了心智吧! 居然帮着外人来坑他。 允禵打定主意准备回头上三哥府里跟他三哥好好地“聊聊”! 这会儿已经是正午了,今日天气又特别好,太阳晒得街上暖洋洋的,看热闹的人围在摊子前都不肯走。 科举读书是十年寒窗苦读,才有一朝登科。 这儿却是要出一个直接登科封官的少年郎了。 还是一个这么好看的少年郎。 这新闻搁在现代,那就是比明星还好看的高中生一下子成了社科院院士的程度。 简直集合了所有的热门元素,这八卦谁不想看! 等结果的时候,郑元宁也没闲着,干脆给周围的人讲起了这新学堂到底学些什么东西。 胤祥在楼上盯着郑元宁看了好一会。 郑元宁似有所感,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池夏也在窗口,正好迎上他的视线,冲他笑了笑,比了个拇指。 郑元宁立刻扭开了脸,像是被风呛了一下,顿了顿才又跟弘晟等围在他身边的人聊天。 胤祥皱了皱眉:“这个少年不简单。” 按照四哥和池夏之前和他说过的情况,郑元宁明显知道自己将来肯定是要去水师任职的。 大张旗鼓地带着人来看他考试,并不是为了一官半职,而是特地拉拢了人来报名的。 池夏点头,郑元宁的学习能力是她两辈子见过的人里面最强的。 她从小也算是学霸了,但在郑元宁面前真的自愧不如。 更难得的是,他到京城也就一个多月,居然能在身边聚了这么些个公子哥,里头甚至还有诚亲王的世子。 胤祥看她:“回宫?” 池夏疑惑:“回宫干嘛?我们直接去科技署,让年大人带些“产品”来展示一下啊。” 郑元宁都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了,不用岂不是浪费了,胤祥一贯可不是浪费时机的人啊。 胤祥皱眉:“允恭这会也未必在官署。” “去看看就知道了,”池夏随意挑了几本店家送上来的孤本递给胤祥:“走走走,结账去。” 胤祥无奈,换了两本塞给她:“这两本吧,四哥先前就想找的。回头你带给四哥。娘娘出来这么久,四哥该担心了。” 池夏满脸问号。 多久?早朝前才分开,半天哪里久了? 她看胤祥自己说完面色也有点尴尬,忽然福至心灵:“等等……你不会以为我是贪看这小孩的颜色,在替他吃醋吧?” 胤祥脚下一绊,赶紧抓住了楼梯扶手。 池夏:…… 池夏无语:“您……也不至于对皇上这么没信心吧?” 胤祥绝不承认,赶紧挥手:“别磨蹭了,一会儿十四弟都要回来了。” 事实证明,以年希尧的严谨程度,工作时间他是不可能不在官署的。 一见胤祥带来的人居然是池夏,立刻迎了出来:“王爷,师父,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胤祥惊愕地看池夏。 池夏在福州听年希尧喊“师父”已经有点习惯了,但此刻被胤祥听到,还是觉得有点羞愧。 毕竟胤祥知道她“世外高人”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赶紧岔开话题,飞快地把来意说了。 年希尧不是急性子,认真道:“臣今日刚好改装了一辆马车,装了橡胶轮子。还有您上回给我那个自动浇水的机器也做好了。” 可以说都是很实用的东西了。 年希尧想了会:“对了,郭、呃郭姑娘今日还送来了几个西瓜,要不也一起带去?” 春日的西瓜,这个可以有。 科技署的一行人回到“报名处”时,允禵也刚好回来。 池夏等人都还没下车,就听得他提得老高的声音。 “皇上听闻有人能做对科技署出的所有题目,特地赏你文房四宝一套,白银百两,并令你在科技署行走,一应待遇同六部笔帖士。” “怎么样?本王说得出做得到。你是叫郑元宁是吧,谢恩吧。” 郑元宁倒也不矫情,直接朝宫门口的方向跪了下来:“草民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弘晟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弧线了:“十四叔,你可太厉害了。要不我就说还得是您呢,别人谁还能在皇上面前有这样大的面……面子啊!” 好话反正也不要钱,得了实惠,弘晟直接送了他一箩筐赞美。 一回头见胤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口,吞不得咽不得的,勉强一说完,就如同老鼠见了猫,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地往郑元宁身后靠。 胤祥冲他招手:“躲什么呀?不认识我这个十三叔了?” 池夏缩在后面不敢吭声。 从刚才被她说穿心思后,胤祥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看他现在逮着了弘晟,池夏心说死道友不死贫道,默默对弘晟说了句抱歉,躲一边去了。 弘晟磕磕巴巴:“侄儿见过十三叔,十三叔金安。” “嗯,”胤祥很“温和”:“来,你既然报了名,也拿张卷子做给我看看呢。” 弘晟:…… 十三叔哪里来这么大火气,就因为他夸了十四叔两句么?! 第110章 想说给他听 第一百一十章想说给他听 弘晟是万万不敢违逆胤祥的。 他们这一代小辈们都知道,得罪皇上,说不定还能求十三叔说情救命。 得罪了十三叔就惨了,除了自己要倒霉,皇上还能把他们阿玛也叫去教育一顿。 他只能委委屈屈地拿了一张卷子。 一看题目,每一道都跟郑元宁刚才那张卷子上的有点像,但仔细看看,又好像问的都不太一样。 他刚才看郑元宁写得挺轻松。 换了自己上,拿着笔勉强写了两道,就开始干瞪眼鬼画符了。 忍不住就想转头去求助郑元宁。 但郑元宁那儿早就被围了好几圈了。 边上的人听允禵说皇上竟然真的直接给这小少年许了官,各个都被这消息砸晕了。 虽然笔帖式这个官位就已经够小了。而郑元宁才只是个“行走”,同笔帖式待遇,还不如笔帖式。 但至少那也是个官身了! 多少人从童年开蒙算起,耗费几十年的功夫,两鬓苍苍了都不一定能考上进士啊。 一时间,这个好看地过分的少年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直到年希尧命人把几个切好的西瓜端了上来。 “诶?哪儿来的西瓜啊?”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西瓜的?” “这是真的西瓜吧?好像是真的,还有西瓜汁流下来啊!” 也有人猜测:“是不是从南方运来的,我听说现在轮船开得可快了,南方比京城热,可能已经有西瓜了。” 弘晟耸了耸鼻子,也闻到了清甜的西瓜香,期期艾艾地看胤祥:“十三叔……那什么,后面的我不会做了。” 胤祥:“人家怎么能全做对的?” 这不争气的小子,被郑元宁“用”得透透的,还在这给人捧场叫好呢。 跟别人一比好似差了那么八百零一个心眼。 虽然他对诚亲王允祉没多少好感,但毕竟是自己家的小辈,看他不如别人总是不那么痛快。 弘晟低声哼哼:“那我要都会,我也能直接当差去了。” 胤祥倒也没再训他,头疼得挥了挥手:“得了,带人吃瓜去吧。” “好嘞,”弘晟赶紧丢下纸笔,自来熟地招呼边上的人吃瓜。 年希尧还不知道郑元宁在这里闹出了多大的动静,很疑惑地看了看报名的纸:“都已经有人报名了?” 这几个名字他还有点眼熟,仿佛是京里的公子哥。 弘晟积极地点头:“年大人,我啊,我就报了!” 年希尧跟允祉是多年熟人了,从康熙朝三阿哥奉命编《古今图书集成》起就认识。 对允祉这个嫡子自然也有印象:“原来是诚亲王世子,那您是报算学还是机械?” 弘晟一指郑元宁:“他报什么我就报什么啊。” 郑元宁莞尔:“我报机械。” 弘晟跟风跟得理所当然:“那我也报机械。” 他是上个月在一家古籍店认识郑元宁的,头一回看到这么好看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当时郑元宁一看他手里号称国姓爷航海图的东西,张口就说“假的,别被骗了。” 要不是郑元宁长得好看,当时可能就被他叫人打了。 当然后来事实证明郑元宁是对的,他们也就逐渐熟悉起来。 郑元宁这人好像什么都会,连进赌场都没输过。 弘晟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混在一起玩了一阵子,一起玩的人多起来后,他好像反倒变成郑元宁的跟班了。 不过他这人一贯心大,加上他阿玛也一再告诫他低调,不用有多大出息,安稳就行。 那他干脆就打算跟着郑元宁来上这新学堂了。 上学总归不会有大错吧。 胤祥一听他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报什么机械,你看得懂么?给我先把算数学明白了吧。” 弘晟一缩脖子:“哦。” 胤祥转头叫年希尧:“允恭,你来给他们展示一下,机械教的是什么,成果又是什么。” 年希尧应了一声。 科技署的人早就已经把自动抽水机组装好了,水管是用橡胶做的软管,拖出去足有十几丈远。 机器一开,出水口直接喷出一道水柱,直冲半空,又散落成一蓬水花,溅落在地。 弘晟目瞪口呆,边上的人更是都惊呆了,连水花都忘了躲开,有人直接被淋湿了半边衣服。 年希尧介绍道:“诸位看到的是科技署最新的产品,自动抽水灌溉机,可以从河中直接把水抽出来,引到水田里,不再需要人挑水、踩水车。” 边上的人多数没太听明白。 胤祥扶额,深感搞技术的人可能都不太会搞忽悠。 但他也不能自己上去吆喝,看了看池夏:“昭妃娘娘?” 池夏心领神会。 “刚才大家吃到的西瓜,并不是从南方送来的,而是科技署下辖的农学署用大棚种植的办法,在京城种出来的。” “但这位公子刚才说的也很对,我们现在南下福州,确实只需要十天不到了。因为科技署为大家提高了船的速度。” “边上这辆马车的车轮,也是科技署最新研制的,可以让马车变得不那么颠簸,大家稍后都可以试试。” “除了这些,科技署还有发电机、电灯、新式纺纱机,甚至新式火枪,后面几天,都会在这里为大家展示。” “科技,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方便,能让我们的国家变得更强大。” “所以,我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科技学堂,将来加入科技署。朝廷需要你们,未来也需要你们。” 池夏笑着总结:“科技学堂等候每一位有志之士。” 或许是郑元宁吸引的注意力够多,又或许是西瓜、机器太让人震撼。 她说完这些话,竟没有多少人关注她的身份,也没有人质疑她是个女子。 反而都在关注“科技学堂”本身。 有几个热血的甚至直接就上前来报名了。 阳光洒在长街上,透过方才留在半空的水雾,隐约折射出一道彩虹。 池夏功成身退,悄悄站到了胤祥身后:“殿下,回宫么?” 胤祥:“嗯?” “想四爷了,”池夏眨了眨眼,把他的话还给了他:“出来这么久了,他会担心的。” 胤祥:…… 池夏笑了起来:“就是觉得这场景他看不到太可惜了,想说给他听。” 第121章 思想改造营 第一百二十一章思想改造营 允禵在新学堂门口坐了半天一个人都没招到。 郑元宁和年希尧这一来就报了十来个,直接完成了他的“任务”。 他一看池夏和胤祥要走,赶紧把报名纸塞给池夏:“喏,本王言而有信,这里可不止十个学生了。” 池夏不买账:“你这么算不亏心?这不都是冲着人家郑元宁和年大人来的人么?” 她说着就飞快地看完了名单:“除了郑元宁是你在这儿的时候报的名,别人可都不是。算你招了一个,还缺九个。明天别忘了继续来啊。” 允禵在她手里吃了好几次亏,已经不敢当众和她“说理”了。 何况他还真的没什么道理。 任他白眼翻得飞起,池夏反正已经上了胤祥的马车扬长而去了。 允禵有苦没法说。 小厮看他咬牙切齿一脸牙疼的神情,倒是出了个主意。 “爷,昭妃娘娘刚才不是说明天科技署还来展示成果么,咱们等他们来的时候再摆摊招学生呗。” 刚好他也想看看,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呢。 允禵懒得理他,拎着弘晟的耳朵:“你小子在这里跟人报这个学校,你阿玛知道吗?” 胤祥一走,弘晟就没什么怕的了,冲允禵嬉皮笑脸:“知道知道。” “知道个屁!”允禵根本不信。 三哥知道这新学是皇帝和老十三搞的,还会允许他儿子来凑这热闹? 怎么可能! 三哥跟老十三的不合那都得追述到十三的母妃敏妃去世那年。三哥在敏妃丧仪期间剃头,没想到被老十三一状告到了皇阿玛面前。 皇阿玛不但斥责了三哥一通,还给他降了爵。 虽说事情过去后,俩人见了面也是“亲亲热热”的兄友弟恭,但心里的梁子其实就这么结下了。 等四哥一上台,把敏妃一整族都抬了旗,又给死了好些年的敏妃连升两级变成了敬敏皇贵妃,超过了三哥的母妃。 三哥心里恐怕更是不得劲了。 弘晟嘿嘿一笑:“十四叔你不告诉我阿玛不就行了。这儿就跟国子监隔一条街。我在哪学不是学呀,再说,这不也是皇上特地开设的学堂嘛。” 所以果然是不知道。 允禵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 弘晟就凑上来打断他,挤眉弄眼地:“十四叔,你要是告诉我阿玛,我就跟他说是你在这招人,非逼着我来报的。” 允禵头疼:“滚滚滚,赶紧滚。” 弘晟和郑元宁勾肩搭背:“元宁!你今天得了赏,御赐的文房四宝我们不敢要,银子那可得见者有份,请我们喝酒去。” “对对,你这可跟考中了进士差不多,都是皇上钦点的官呢。” 郑元宁爽快点头,跟身边人一个招呼一个。 一会儿功夫认识不认识地都拥着这新鲜出炉的“小进士”,边走还边讨论,科技署的“新产品”会是什么,约定了明天还要一起来看。 ~~~ 池夏原本已经做好了招生难的准备,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郑元宁,把冷冷清清的新学瞬间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话题。 一回宫干脆趁热打铁,准备出一期专门介绍科技学堂和科技署的报纸。 雍正见她一盏茶摆在边上半个时辰了还未喝上一口,只得“亲自”过去“伺候”茶水:“请昭妃娘娘赏个脸用茶?” 池夏惊讶地一抬头:“你折子都批完啦?” 雍正甩了甩手腕,自鸣钟正好敲了十点。 池夏震惊:“都这么晚了!” 苏培盛一脸无奈。 他原本以为昭妃娘娘搬进养心殿来,皇上肯定会多陪娘娘,不会像以前一样半宿半宿地熬着了。 万万没想到娘娘干起活来比皇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忙起来吃饭都想不起来,还得皇上提醒,就更别提早早休息了。 偏皇上这几日脸色瞧着不太好,有时苍白得吓人。 苏培盛悄悄给池夏递眼色:“娘娘,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池夏一看雍正的脸色,就明白了他的示意:“休息了休息了,以后苏公公看着,过了十点就来提醒我。” 早朝的时间太早了,十点睡也就勉强能睡上七个小时。 苏培盛大喜:“是是,奴才记住了。” 雍正看他们俩一来一往就“说定”了,揽着她感慨:“如今这养心殿里头,你说话比朕说话倒是还管用些。” “那是因为我说的在理呀,”池夏认认真真道:“熬夜容易猝死,我可不想做太妃。” 雍正点了点头。 从钮祜禄氏被带去慎刑司后,心口时不时就要给他来那么一下,短则一两句话的功夫,长则一炷香的时间。 今日早朝后池夏跟着胤祥出宫,他召了弘历和年氏来说话。 从弘历一脚踏入养心殿,到他跪安离开,他都觉得胸口像是被大山压着,压断肋骨的那种剧痛一刻没停过。 他一贯算是很能忍痛的人,但今天却是连话都没能说完,就匆匆打发了他们先回去。 好在年妃不爱多话,虽疑惑,倒也没说什么。 池夏躺下的时候还在皱眉:“那个清宁玉珠你还带着么?” 她怎么觉得这几天好像又比先前看着憔悴了,跟几天几夜没睡好似的。 “自是带着的,不过是这几日没歇好罢了,”雍正跟着躺下来,索性翻身将她搂在怀里。 他刚到福州时也有过这种情况,池夏也就信了。 凑在他肩头哼哼:“等科技学堂开学了,我盯着你吃饭休息。我觉得有郑元宁这个“托”在,很快就能开学了。” 雍正“嗯”了一声:“老师都找好了?朕再给你添几个学生。” 池夏好奇:“谁啊?” “弘时、弘昌,还有弘皙。” 这三个人真是太有名了。三阿哥,怡亲王长子和废太子的世子。 更有名的是,这三个人全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弘时因为跟八爷党勾结被削宗籍,弘昌后来卷入了弘皙逆案中被削爵。 池夏愣了一下:“您是把我这儿当思想改造营了啊?” 雍正微微闭上了眼:“朕想让他们看看,在沧海桑田的剧变里,人的力量有多渺小,人的思想又有多了不起,在宗室这一亩三分地里争名夺利,实在可怜又可笑。” “输的赢的,都是家国沦陷的罪人罢了。” 第122章 沉浸式亲农亲蚕 第一百二十二章沉浸式亲农亲蚕 池夏觉得雍正这话听着感觉怪怪的,但一时又没想起来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起床才忽而惊觉。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悲观沧桑呢! 她原本一早就准备出门去科技署,让年希尧趁热打铁弄些新鲜玩意去宣传,回想起雍正昨天的话,到底是不放心,索性在养心殿等着他下朝。 小安子看她用了早膳还没出门,倒是急了:“娘娘今儿不出宫么?” 池夏摆手:“嗯,等皇上下了朝再一起去。” 小安子挠头:“啊?娘娘您昨儿不是说要去科技学堂……” 池夏看他坐立不安的,疑道:“怎么,今天我不能在这儿?” “不不不、不是,”小安子连连摆手,一边偷瞄苗苗。 苗苗是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没“接收”到他的示意:“干嘛呀?你眼睛抽筋了?有话就好好说。” “哎,”小安子尴尬:“年妃娘娘在外面等着见皇上……” 池夏:…… 苗苗怒了,狠狠瞪他一眼:“年妃娘娘来了我们娘娘就不能在这儿了?你到底站哪边的?” 好歹一起出巡朝夕相处过好几个月呢,小安子居然不向着昭妃娘娘,还胳膊肘朝外拐? 小安子一拍嘴巴:“怪奴才多嘴,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池夏无语:“多大点事,请年妃娘娘进来等吧。” 她都后宫一年半,知道年妃一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宅人。 尤其现在她膝下有了弘历,更不可能无端跑来争宠了。 果然年妃不爱说客套话,对池夏为什么一大早就在养心殿也丝毫没有兴趣。 一见面就直奔主题:“昭妃娘娘既然在,和你说也是一样的。” 池夏已经习惯了她的“直言直语”了:“您请说。” “昨日皇上见了四阿哥,可是没说上两句话,就让我带四阿哥先回了。四阿哥早慧,原本就为谨嫔的事伤心难过,见皇上连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更是又伤心又害怕。” 年妃有点心疼:“半夜就发起烧来,我给喂了药看着,早上总算是稍微好了些……所以,我想着,皇上若是不喜四阿哥,往后倒不如……少见四阿哥。” 弘历毕竟也有五岁了,宫里的孩子懂事早。 谨嫔做了什么,会有什么处置,就算主子们不说,下人们之间也会私下传的。若是皇上对四阿哥也嫌恶,那恐怕这孩子在宫里是没法自处了。 倒不如就远着,让他做个边缘皇子算了。 池夏明白了。 年妃是真心为弘历着想的。 但就她看来,雍正并不打算“放弃”弘历。 毕竟连弘时、弘昌和弘皙,他都还想送去科技学堂“挽救”一下。 弘历虽说大手大脚败家了一点,“要面子卖仁爱”多了一点,审美差了一点,但比起弘时他们几个,心思谋略能力到底还是更胜一筹的。 便安慰年妃:“皇上对几个阿哥公主,都是打心底疼爱的。” 这是大实话。 但大约是昨日雍正的样子让年妃担忧,她有点将信将疑。 池夏也没法再多透露,只能劝她放心,她会再跟雍正提一提四阿哥的事。 年妃一走,小安子明显松了一口气。 池夏无语:“怎么?我很像母老虎么?年妃娘娘来了,你们主子都没怕,你在这里提心吊胆做什么?” 小安子嘿嘿一笑。 池夏笑骂:“去看看我要的食材送来了没?” 她看雍正近来气色不好,翻出了早些年咸鱼系统给的各类食补的方子,准备煮个养神汤。 小安子麻溜地答应着出去。 差点撞上正要进门的胤祥。 胤祥下意识地一躲,好悬没磕着门框。 雍正冷下了脸:“走路不长眼么?还有没有半点规矩了?自己下去领板子吧。” 边走边对张廷玉斥责:“告诉他们,不想干的都可以走!一个个孔孟之道挂在嘴边,朕看他们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小安子跪着一声都不敢吭。 池夏一愣,忙迎了上来:“给皇上请安,给怡亲王、庄亲王请安,张大人安好。” “你……”雍正没想到她居然还没出门:“没去新学堂?” 张廷玉和允禄原本都做好了准备要挨一顿痛骂。 没想到皇上一见昭妃娘娘,声气居然就缓和了,俱是悄悄舒了口气。 雍正顺手将池夏扶了起来,倒是再难摆出刚才的臭脸了,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下说吧。” 张廷玉根本没敢挨椅子的边,直接跪了下来:“舍弟鲁莽短视,求皇上网开一面。” 雍正口气比方才好了些:“若不是看在张英师父和你的份上,朕今日就如他所愿,革了他的职。” 张廷玉喏喏称是:“皇上,舍弟只是一时糊涂,才被小人撺掇蒙蔽,臣一定对他严加管教。” “罢了,你先去吧,”雍正挥了挥手:“庄亲王也跟着去,亲自盯着,叫张廷璐亲自带人把街面上收拾干净。” 张廷玉长出了一口气,连连磕头谢恩。 池夏见他们走了才给雍正和胤祥换了茶:“倒是难得见您这么大的火气。国子监的张大人上我们那砸摊子去了?” 雍正是“重活”了一世的,很多事他上辈子都经历了,也都知道谁是什么样的人,轻易是不动怒的。 张廷玉的弟弟张廷璐是国子祭酒,也就是国子监的总负责人。 “那倒不是,”胤祥叹了一声:“今儿天一亮,就有人发现科技学堂门口……有人搭了个戏台。” “哦,就是嘲讽我们昨天招生跟唱大戏似的,不入流呗。” 文化人嘛,吵个架都得隐晦着来。 胤祥点头:“国子监的几个师父,有人说自己年纪大了要致仕还乡,有的说不愿与奇淫技巧之辈为伍……” 池夏无语:“他们管得可真宽,我又没招他们的学生。” 雍正觉得心下说不出的烦躁,冲胤祥摆手:“你也先回去吧,亲农礼也该准备起来了,你替朕盯着点。” 池夏看他似乎头疼得厉害,索性伸手替了他,给他揉着太阳穴:“别气啦。我们有句话,叫做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雍正勉强笑了笑。 池夏低头,想起他昨天晚上那悲观的话,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下:“我知道你着急,就好像整个城里只有你知道明天城池就要被淹没,你又没法让别人知道。” “你急着让大家筑牢堤坝,转移到更高的地方去,大家都嘻嘻哈哈,优哉游哉,甚至还要给你拖后腿。” 雍正叹了口气:“或许是吧。” “但我觉得,你其实不用那么急,”池夏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改变一个时代,改变历史的走向,这原本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完的事,殿下、张大人、年大人,还有我,郑元宁,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我们都跟你站在一起。” “这其实也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做完的事。但只要我们扭转了世人的观念,让大家看到更新的、更好的东西,我们下一代、下下代的人也会努力去够,去探索。” 雍正蓦然睁开了眼,觉得胸口的大石仿佛被人搬开了一点,在那绵绵的痛里漏了一丝缝隙让他喘息。 忍不住按住了她,深深地吻下去:“念念。” 这个亲吻不似以往那样温柔,而是带着无尽的急切,仿佛是迫切地想在她这里找到安心的理由。 池夏任由他攻城略地,气息虽乱了,声音却很清晰地回应他。 迫切渐渐地就变成了无声的倾诉,最后又变成唇齿相依的缠绵。 一吻毕,雍正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指,不让她拿开:“念念,我头疼。” 池夏听话地给他按太阳穴:“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保准给您出出气。” 雍正享受着她的“穴位按摩”,觉得心口的痛差不多都散了:“什么好主意?” 池夏刚要说话,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跟她撒娇么?! 雍正久等她没下文,勉强掀开眼皮看她:“念念?” 池夏莫名地红了耳尖:“马上亲农亲蚕,咱们多在农家待几天。” 雍正疑惑:“为何?” 池夏嘿嘿一笑:“就起码住上三天吧。让王公贵族和大臣们,还有他们的家眷,都认认真真干活啊。” 她之前在雨花阁收麦子的时候就想过,让那些后宫没事干,老想着斗来斗去的妃嫔们都来收一天麦子,保管她们倒头就睡,压根玩不动宫斗。 雍正:“亲农原本就是真的干农活。” “不是你们原本那一点点工作量,”池夏眨了眨眼:“你给他们安排跟真的农民一样的工作量。支持新学的,允许他们用改良的农具、纺纱机、织布机。” “那些老古板不是觉得只有四书五经是正道,别的都是歪门邪道、奇淫技巧嘛。那就让他们和他们的家眷效仿先贤,纯手动种地、纺纱、织布。” 雍正:…… 池夏:“啊!对了!以家庭为单位,做不完的就别吃饭了。毕竟农民如果做不完农活,也吃不上饱饭。让他们切身体会一下。” 沉浸式感受! 第123章 工分兑换表 第一百二十三章工分兑换表 从康熙帝起,每年的亲耕亲蚕都会在丰泽园预演,而后再到先农坛进行典礼。 去岁皇帝初登基,三月才将圣祖仁康熙皇帝的梓宫移入景陵,亲耕礼就没有举办。 因此,今年的亲耕亲蚕是新皇登基后的头一回。 除了常年伴驾前往的人外,一些偏远的宗室和平日里不怎么有圣宠的官员都收到了伴驾的通知。 众人一合计,头一回嘛,声势浩大一些也是正常,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却根本没往丰泽园去。这些人心里才有点疑惑。 有觉得自己在宗室有几分薄面的,就悄悄跑来打听消息。 “庄王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往丰泽园不该走西边么?” 允禄虽然按照胤祥的“设计”,一手改造了亲耕亲蚕的地点。 但到这会自己心里都还有点发虚呢。 看来人是鄂伦岱,还是勉强打起了精神。 认真论辈分的话,鄂伦岱是佟国纲的儿子,康熙的表弟,算起来还是他表叔。 但这表叔多少有点拎不清形势,当年皇阿玛废太子后让推举新太子,他推举了八哥。 这也就算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最近皇上摆明了要扶持新学,他还明里暗里拉着人上蹿下跳地反对,着实就有点不知死活了。 允禄客套地干笑:“不瞒您说,我也不清楚,我就是听差办事的。” 鄂伦岱皱眉:“你管着宗人府,你不知道亲耕礼往哪儿去?” 允禄暗自翻了个白眼。 心说关你屁事,告诉你能咋地,你是敢半路不去么? 但面上总归还是笑着:“许是今年参加的人多,丰泽园摆弄不开,所以到别的皇庄吧。” 鄂伦岱挑理:“那怎么能行,先皇在时,就都是去丰泽园演练。” 允禄麻了。他头一回觉得雍正和十三哥烦这些“老亲贵”们是有道理的。 他爹在时也没见这些满洲亲贵有多听话,他爹没了他们倒是顶着“先皇如何如何”的名头专门挑三拣四。 我爹进景陵地宫了你怎么没跟着去守陵! 他在心底骂了一句,正打算随便糊弄两句打发了,就见胤祥笑眯眯地过来了。 “是辅国公啊,你有什么事吗?” 鄂伦岱在允禄面前还敢摆一摆长辈的资格,一见胤祥就老实了不少。 在胤祥奉命监国期间,他已经见识了胤祥的手段。只敢讷讷道:“就是看着这方向不是往丰泽园去的。” “辅国公眼力是不错,”胤祥笑笑:“不用担心,咱们跟着皇上走,总是不会错的。皇上往哪儿去,咱们就往哪儿去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鄂伦岱哼哼哈哈的打了个马虎眼,调转马头就溜了。 胤祥轻嗤:“不必搭理这些人,越搭理越蹬鼻子上脸。” 允禄“哎”了一声,踌躇:“十三哥,咱们真要在皇庄住三天?我看他们都没带多少行礼。” 通知这些王公大臣的时候可都没说要住三天,这些人估计都以为就跟以往那样,下地走个形式,当天就能回家呢。 胤祥很爽快:“那不是正好嘛。” 允禄:…… 这处皇庄叫“甘苦园”,车马到了园子门口,就都停下了。 雍正牵着池夏下车,这才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亲耕亲蚕是自周朝就传下来的规矩,朕登基以来,也深感农事不易,今日,就与诸位一起,亲务农事。” 这是每年都差不多的开场白,众人齐声应诺。 “既是亲自务农,车马和家仆就不必进庄园了,请大家下车,步行入园吧。”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各家男女主人就拉拉杂杂七八十号人呢,要是下人们再进去,就有点乱了。 然而进了皇庄后,事情就一路往“不正常”的方向发展了。 庄亲王给诸人分了十个队列,分别交给了十个庄头。 连雍正、池夏和胤祥夫妇、允禄夫妇也编在了第一队里。 胤祥指了指中间亲兵把手的高台:“请各位看看这里。” 高台上有一块挺巨大的板子。 但凡视力没什么问题都能看到。 工分兑换表: 帐篷:10工分,厨子:10工分借用一天,白菜:20工分,一碗米:10工分,猪腿:100工分,鸡:50工分 ……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雍正:“这三天,所有人都要亲力亲为劳作,从庄头那里拿了工分,才能到这里购买吃食。” 这个时节正好要播种小麦,这三天的农活,主要就是把地翻一遍,再播种,最后均匀地浇一遍水。 而所有农活也都明码标价了。 翻一块地20工分,播种10工分,浇水20工分,总计50工分。 一天翻完一块地的话,养活自己和妻子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要是想吃肉,那起码得翻两块地。 …… 底下直接炸了锅。 “这、这怎么能行?” “对啊,三天?以往惯例不都是一天吗?” “我们连下人都没带,怎么住?” 雍正冷下了脸:“百姓能住,朕也能住,你们如何不能住?” “但、但我们满人是马背上得的天下,种地是他们汉人的事。” 池夏:“没关系啊,您也可以不从这里兑换,直接去打猎的。皇庄后面有山,只要您不出皇庄,这三天随便您怎么养活自己。” “对了,各位大人和夫人最好不要抱着让家仆传递东西进来的想法,皇庄外面,有京畿驻军把守,你们的车马和家仆,都已在回京的路上了。三天后才会回来。” “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跟着各自的庄头,去干农活了。女眷跟我到北边那排棚子里去纺纱织布。纺一卷纱10工分,织一匹布20工分。” 众人四下看了看。 每一个庄头边上,都有一队精干的侍卫。 还都是皇上的亲卫。 想作弊和耍赖的都默默收回了念头。 池夏满意地冲胤祥一乐。 她可算知道为什么雍正这么偏爱胤祥了。 这是真全能啊。 她就根据现代的那种去农户家干农活的综艺,说了个大概的意思,胤祥就全都安排好了。 不但定好了物价表,还安排了给力的监工。 还真有点沉浸式农家乐综艺的意味。 就是不知道这些王爷大臣们,一会乐不乐得起来。 第124章 就怕人比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就怕人比人 怡亲王妃兆佳氏全然懵了。 胤祥看着自家福晋的样子,多少有点心疼。 她怀孕已有四五个月,这会儿肚子都有一些凸显了,愣了好一会:“来真的?” 先前胤祥和她说这回亲蚕可能会“比较累”,委婉地劝她别来了。 是她惦记着难得出京透透气,非要跟了来。 胤祥无奈:“我难道还能骗你么,叫你别来你不听。” 兆佳氏半嗔半怒,悄悄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那您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这不是四哥不让说嘛,”胤祥小声地解释了一句:“行了,你就跟着昭妃,去屋里歇歇,别把肚子里的小格格累着了。” 兆佳氏无语:“您确定?我看边上那一块地可不小,您一天都不定能翻完一块吧。” 皇子阿哥们什么时候干过这个活啊? 而且扣掉帐篷的10工分,侍弄完一块地也就够买两碗米一颗白菜。 真的够他们俩人吃? 胤祥眼皮跳了跳:“爷还能养不活一个你么?快去吧,保准不让你饿着。” 说着就把她送到了池夏身边。 大庭广众之下,兆佳氏只能挂上“得体”的笑容,跟着池夏往北边的那一排棚子里去。 眼瞅着连怡亲王怀着身孕的福晋都亲自去干活了。 那些原本打算装病装娇弱的女眷们也都歇了心思,安安分分地跟着去了。 ~~~ 甘苦园是京郊的皇庄里最大的一处。有庄户上千,这一片场地,是提前留出来给他们用的。 农田和棚子都已经编好了从一到十的序号,并且有经验丰富的农夫农妇在“教”他们用农具。 池夏这一头看不到农田那边的具体情况,只看了看一号棚子里的两台机器。 蒸汽纺纱机、蒸汽织布机——都是科技署最新出品。 在边上等着教他们的人一抬头,池夏就乐了:“你怎么在这儿?” 郑元宁把兜帽一摘:“给各位夫人演示机器的用法,这是年大人上个月刚改良过的。” 他摘下兜帽开口说话前,兆佳氏和庄亲王福晋郭络罗氏都以为这是个姑娘。 毕竟这张脸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一说话俩人均是一愣。 只有池夏点了点头:“你跟年大人年将军他们一队?” “嗯,”郑元宁见边上有两个生面孔,并不和她多说话,只仔细演示了一遍机器的用法:“若是机器出了故障,您再让人来找我。” 他和年希尧是这次的“技术总支持”,两个人要负责十几台各式各样的机器。 池夏自己操作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困难,又教两位王妃。 机器一开动,嗡嗡的声音有一点吵,但动作飞快。 白花花的棉絮翻飞着被吞进机器里,又飞快地拧成一股一股,变成了结实的棉线,才半个多时辰,一卷纱就纺完了。 她们基本也没怎么费力气,就只要看着机器不定时地往里面加点原料。 另一台织布机也不难用,看目前的进度,大概不到两个时辰,就能织一匹布。 这样算下来,到天黑前还有将近四个时辰,她们三个人,至少能赚到八九十工分。 兆佳氏松了口气,笑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要饿肚子呢。” 她毕竟是个孕妇,坐久了腰不太舒服,忍不住皱了皱眉。 池夏发现后就把她扶了起来:“你歇着吧。” 郭络罗氏知道自家丈夫全靠怡亲王提携,对兆佳氏自然也是极为照顾,连连点头:“昭妃娘娘说的是,你是双身子,别累着了。” 兆佳氏连连摆手。 皇妃织布她干看着,这也不合适啊。 池夏不许她坐下,把机器暂时交给郭络罗氏看着,抱着一卷纱拉她出门。 “走,我陪你去散个步,顺便探探敌情,看别的队干得怎么样了,一会儿回来再跟庄亲王妃换班。” 二号棚子里也都是妯娌,用的也是嗡嗡作响的机器,明显比不上一号棚子里那么快。 但动作倒也不慢,一边桌上已经有一卷纺好的纱了。 五福晋、九福晋和十四福晋三人都忙着操作机器,往里面加材料,一时顾不上和她说话。 只有十四福晋完颜氏勉强抬头冲池夏和她笑了笑:“娘娘恕罪。” 池夏笑眯眯的摆手:“不必多礼,我们就散散步。” 三号棚子里也是熟人,是蒋廷锡的夫人和张廷玉、张廷璐的夫人。 这三位夫人都是汉人,又都是书香门第的闺秀,从小到大可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绣个花花草草可能还行,纺纱织布,那真的是一点都不会。 两下打了个招呼,兆佳氏一看,她们这里用的是普通的纺纱机、织布机。 百姓家中最常用的那种。 三人虽然跟着农妇学了怎么用,但手忙脚乱地忙碌了许久,半卷纱都还没纺好。 张廷玉的夫人见她们手里已经纺好的一卷纱,赞道:“娘娘和王妃进来坐坐?我们这都是四肢不勤的,叫二位见笑了。” 兆佳氏看过几个棚子,已经完全明白这场亲耕礼为什么要这么设计了,转头看池夏。 池夏但笑不语,和她们寒暄几句,抱着纱去“物资兑换处”,换了三个特别大的橘子。 溜达着往农田那边去了。 农田里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一半的地里用的是蒸汽犁地拖拉机,自动喷水灌溉机,另一半地里,只有犁车、扁担、水桶。 巧的是,分到的都是没有机器的田地的,就是反对新学最厉害的两拨人。 一拨是鄂伦岱、阿尔松阿这些满洲亲贵,怕新学堂考出来的人要封官,挤占了他们“封荫”的官位。 另一拨就是以张廷璐为首的文人学子,觉得这些都是“小技”,不登大雅之堂。 一号田里,胤祥和雍正两人撸着袖子扶着犁地拖拉机翻田,一人扶着一边,兄弟俩都忙得出了一身薄汗。 池夏在农田边上把橘子抛上去又接住地玩了好一会,等好几块地里的人都注意到了,才冲雍正喊:“当家的,歇会呗?我赚到工分啦,请您吃橘子啊。” 她声音不小。 雍正手一滑,机器差点脱手。 边上几块地里干得灰头土脸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人比人,气死人。 人嘛,吃苦受累都还能忍,可你吃苦受累哼哧哼哧半天了还没收拾完半块地,人家已经收拾完一整块,还有家眷来送橘子了。 这怎么忍。 第125章 搭个伙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搭个伙吧 雍正咳了一声,和胤祥两人关了机器过来。 池夏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举着橘子慢条斯理地给他剥:“您看,十工分可以换三个橘子呀,我跟王妃挑了最大的三个,特地给你们送过来的。你快尝尝!” 雍正压低了声音:“念念,演得过了些。” 胤祥离得近,已经听到了。 忍俊不禁地看了看自家王妃,赶紧拉着她往边上走了点。 池夏这才白了雍正一眼:“有对比才有伤害,不夸张点怎么能出效果?您就忍忍呗。” 雍正一挑眉:“当真要演?” 池夏猝不及防地就被他搂住了腰,雍正深情款款:“累不累?不是跟你说了,朕来挣工分,你只要做饭吗?怎么还真去纺纱了?” 池夏:…… 她眨了眨眼,想接住这戏,到底还是失败了。 咽了咽口水,低声道:“要不还是算了,您这个霸道总裁范,我可能不太适应……” 毕竟正常时候都是在催她奋发图强赶紧工作。 雍正笑了起来,转身把她大半个身子都挡住了,隔开了其他地里的视线,用她的话反问她:“那怎么出效果?” 池夏努力想了想前世的综艺都怎么演:“这样吧,一会咱们多买点好吃的,我多做几个菜。” 最好是做那种四处飘香,勾得人食指大动的菜。 他们喝酒吃肉住豪宅,别人喝粥吃菜睡草棚。 这效果不就有了。 重点是,明星综艺那大概率是拍拍就算了,他们得实打实对比着过三天呢。 池夏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边装作不经意地看两边:“哎,这是谁家的地啊,怎么才弄了半陇啊,这速度,到太阳下山恐怕也就只能换个帐篷吧。” 胤祥:“哦,是张大人和蒋大人家的。” 池夏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怎么回事呀?是不是农户没好好教他们啊?这不是耽误事儿嘛,要不换个农户来教教他们?” 张廷玉心思多灵透的一个人,一下田地就看明白雍正这么安排的用意了。 苦笑着直起身来,接了她的话:“谢娘娘关怀,这位老伯教得极好。” 他看了看二弟张廷璐:“实在是……臣等太过愚钝,也没有趁手的农具。” 蒋廷锡也点头:“臣观皇上和王爷所用的这个“犁地拖拉机”倒是十分实用,能让农活变得轻省许多。” 张廷璐埋头苦干,只当做没有听到。 刚才来给雍正他们调试机器的人是年希尧,他哪里还能不知道这机器的来由。 池夏见状也不多说,坐了一会就笑眯眯地到别的地方“散步”去了。 日落西山后,黄昏的暗沉收走了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皇庄里陆陆续续地亮起了灯火。 “工分兑换处”点起了火把,照亮了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有人不忿,有人抱怨,有人暗喜。 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都很累,连年羹尧这样常年跑马射箭,活动量很大的武将都是一脸疲惫。 高台上的“主持”工分兑换的人是皇庄的总管。 池夏收拢了一下他们队里的工分,纺纱织布的有90工分,种地的则是正好平整完了两块地,整100分。 一共190分,兑换了三个帐篷,两只鸡一颗白菜几碗米一袋面粉,还有几颗苹果。 一分都没剩。 胤祥看她花分如流水:“这就把工分全花完了?咱们就六个人,也不用要两只鸡……” 大半天的活干下来,兆佳氏已经完全熟悉了新式纺纱机和织布机。 一听这话就皱眉:“瞧你小气吧啦的,花了怎么了?放心吧,你明天要是不想干活,我也养得起你。” 胤祥:…… 池夏挽着兆佳氏的手,趾高气昂:“王妃说得对!” 胤祥无语:“行吧,二位娘子军。换好了就走吧,别人还等着换东西呢。” 这台子也不高,池夏利落地跳了下来。 她也不急着去收拾自己的战利品,一边帮胤祥和允禄扎帐篷,一边看其他人兑换。 第二队有90分,为了节约兑了两顶帐篷,男人一顶,女眷一顶。勉强换了几碗米和一颗白菜,还留下了10分备用。 年家兄弟和郑元宁、岳钟琪这队最豪横,足足有260分,各种吃食都换了一遍,还有富余。 最惨的是张廷玉这一队,六个人总共就40分,站上去实在囊中羞涩。 张廷玉从小到大没面对过这种难题。 换帐篷,哪怕只换一顶,那两家子就都吃不饱。 换米,倒是勉强能果腹了,可他们六个人总不能幕天席地地睡觉。 不但有碍观瞻,有辱斯文,这个天气,夜间也还是很冷的啊。 他看看蒋廷锡,又看看张廷璐,终于下了决定:“蒋大人,不如我们就兑一顶帐篷,给女眷休息。剩下的工分,换了大米煮点粥?” 蒋廷锡“为难”:“张大人,咱们要待三天呢,三天不休息,恐怕顶不住吧。帐篷总归还是要有的。” 张廷璐知道自己理亏:“帐篷给你和你夫人就是了。” 若是放在平时,蒋廷锡当然不会这么为难同僚。 这会知道自己这队是“反面教材”,立刻同意了:“那我们就只要一碗米就好了。” 张廷璐羞得脸都变成了猪肝色,顾不上边上嫂子和夫人的神色,一口应诺下来。 皇子阿哥和亲贵们都是经常伴驾围猎的,虽然没有下人在,支个帐篷倒也难不住他们。 池夏也熟练地生火,把鸡处理好,就开始做饭。 不一会儿功夫,爆炒鸡杂、苹果烤鸡、白菜炖鸡腿,鸡汤就都做好了,她还游刃有余,拿半只鸡苹果跟农户换了点红薯,做了个烤红薯和苹果派当做甜品。 鸡肉被烤熟之后还带着点苹果的甜香味,散出去老远。 在他们右手边安营扎寨的年羹尧闻着香味,再看看自家夫人和大嫂那煮粥都差点煮焦了的手艺。 踢了踢年希尧:“……你看看隔壁。” 年希尧:“怎么了?” 年羹尧暗示不通,索性明示:“咱们家哪有人会做饭啊……你跟她熟,咱们去搭个伙吧?” 第126章 连夜赶工 第一百二十六章连夜赶工 年希尧也有点意动,但他也不敢提让皇上的妃子给自己一家子做饭。 俩人都看郑元宁:“你会做饭么?” 郑元宁看着那硕大的猪腿:“……会是会,至少吃不死人吧。要不再花10分,去请个厨师。” 反正只要有工分,什么都能买。 那一厢池夏看他们已经盯着自己的烤鸡看出了花,倒是主动招呼了:“要帮忙做饭么?分我们队一小半猪腿就行。” 毕竟年羹尧他们队是唯一一个豪横到能买猪腿的队伍。 一方想要猪肉,一方想要厨艺,在双方都想改善伙食的情况下,那简直就是一拍即合。 池夏开始做石板烤五花、红烧肉、酱猪蹄。 非常坦然地悄悄拿了自己的调料来作弊,保证香味扩散地足够远。 勾得周边几个帐篷里,不管煮粥的还是炖肉的,都频频往他们这边看。 但他们的烦恼还只是饭菜没人家的香。 张家兄弟妯娌四个,却是连一顶帐篷都没有,四个人总共就只有两碗米。 领了免费赠送的锅碗之后,张廷玉打了一桶井水,沉默着和夫人一起煮粥。 张廷璐的夫人柳氏是蜀中人,虽是名门闺秀,性子却是有几分泼赖的,看所有这一整片的人里头,就自家最寒酸。 忍不住瞪了自家丈夫一眼:“你干嘛把帐篷给别人家?我们难道没干活?” 张廷璐闷声往锅下面加柴火。 张廷玉的夫人姚氏拉了拉她的衣袖:“算了。” 柳氏秀美一蹙:“怎么就算了?这40工分里头有一半都是我们纺纱织布来的,他们三个男人干什么活了?半天了都没整完一块地。” 姚氏拍了拍她的手:“少说两句。” “大嫂你也太好说话,他把帐篷送给人家问过我们了吗?” 柳氏不肯和稀泥:“还亏得我们眼巴巴地去挑荠菜,想着可以省点工分买米买面。他倒好,慷他人之慨。” 张廷璐原本就是一肚子的郁闷和火气,被她这一通呛呛,更觉丢了面子,把柴火一扔,就往田里去:“我赚十个工分回来还你行了吧!” 张廷玉一把拉住弟弟:“干什么?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天都黑了你能干什么农活?” 张廷璐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河边走:“我去挑水浇地,有火把,看得见。” 柳氏一看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是火气上头:“你去!你赚不够就别回来!” 说着还把姚氏一拉:“走,我们拿挑的荠菜去看看,有没有哪一队有分多,能换给我们十分。” 至少要有个容身之处吧,总不能真的在火堆边坐一晚上给别人看马戏。 姚氏看了一眼丈夫。 张廷玉也冲她点头:“劳烦夫人和二弟妹了。” 柳氏现在看丈夫就烦,连带着也不想搭理这个大伯子,扭头就走。 柳氏这一厢拎了一篮荠菜,问了好几队,这几队倒是想换,但奈何囊中羞涩,也都没有剩余的工分。 还是有个在边上负责教女眷们生火做饭的农妇看不过眼,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夫人,要不,您到我家里住?我家里正好给儿子收拾新房呢,新媳妇过两天就要来看婆家,新屋子空着的。” 柳氏冲她笑笑:“那怎么能行,新房当然是要给新人住的。” 农妇红了脸:“没关系,我家当家的说,张老爷是学问最大的人,是大学堂的师父呢。新媳妇一家要是知道能沾沾你们的学问和福气,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她讷讷道:“就是乡下地方不好看,你们别嫌弃。” 柳氏倒是不好意思拒绝了,正要说问问张廷玉和张廷璐。 一看张廷璐挑着两桶水,路都走不太稳当,走过她身边居然还当做没看到她。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朗声道:“谢谢刘婶子的好意,但我家老爷“有骨气”地很,绝对不会同意的,他定是要自己赚出一顶帐篷来的!” 张廷璐:…… 他本想放下担子喘口气,闻言不得不咬紧了牙,快步往前走。 纵使是那农妇,也看出来这夫妻俩人在闹矛盾了。 也不敢再多说,只回家和自家丈夫老刘把这事说了,让他到田里帮帮这家的老爷。 老刘是实在的庄稼人,也是他们这一队的监工。怕这大晚上的,张廷璐把农田浇水浇多了,赶紧披上外套就赶了过来。 张廷璐从小到大哪儿干过农活。 挑了两趟水之后,胳膊腿都发软,又得弯腰浇水,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还没能浇完一陇田。 老刘一拍大腿:“哎呀,张老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干活啊?” 张廷璐勉强笑笑:“我白天做得太慢了,现在赶一赶工。” 老刘笑笑,索性从他手里拎走了水桶:“你们都是读书人,哪会干这个活啊。反正也没人看到,让我来吧。” 他一边熟练地浇水,一边感慨:“早上翻一次田,中午浇水,晚上太冷还要稍微盖一点稻草。” “一天忙下来,我们都做惯了的了人腰都要断咯。你们肯定不习惯。” 老刘动作比他快多了,很快就浇完了一陇地,转头开始第二陇,一抬头就看到了隔壁地里的浇水设备,笑着指给他看。 “不过听说以后我们都能用机器了,就这个浇水的机器啊!特别好用。机器一开,一块地都浇好了,还特别匀称!比老把式干得还好咧。” 张廷璐面红耳赤,想从他手里把水瓢接回来。 老刘不让:“张老爷,我听说,您的父亲是大学士咧,还是皇帝的老师呢!” 张廷玉和张廷璐的父亲是张英,确实做过太傅。 当然,更有名的可能是“千里休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的“六尺巷”典故。 张廷璐从小到大都以父亲为荣,点头应是。 老刘乐了:“那肯定是他特别厉害,教皇帝做了这些机器!真的是太了不起了,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张廷璐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 第127章 赚钱养家 第一百二十七章赚钱养家 在老刘的帮助下,张廷璐还真的浇完了一块地的水。 在入夜前拿到了补充的20工分。 张廷璐倒也诚实,对工头道:“我只要一顶帐篷,有一多半的地都是刘大叔帮忙浇的。还差的工分我明天再补给你。” 老刘刚才看他们这一大家子就一锅清粥,还回家给他们拿了几个大大的红薯,特地给洗得干干净净。 见张廷璐捧着帐篷回来的时候眼眶红通通的,赶紧捧着红薯送给他和张廷玉。 “两位张老爷,这是我们自己家里种的,你们放粥里一起煮,多少能有点味道,比白粥好吃。” 张廷玉连忙摆手:“不可不可,圣上安排这样的亲耕,本就是要让我们体会农事艰辛,既然我们劳作的成果不如旁人,吃住差些也在应当应分的。” 张廷璐也连连点头。 老刘挠挠头,小声问:“那个……你们是不是得罪了那个王爷啊,怎么不给你们分新的机器。那个用起来就做得快了。” 张廷玉:…… 老刘悄悄道:“哎,你们晚上烧点热水,烫个毛巾按按胳膊腿。不然明天起来腰酸背痛。” “我跟你们说,你们还是跟他们拉拉关系,借个机器用用。不然这三天你们真的都吃不饱的。明天我再带点苞米给你们吧。” 张廷玉苦笑:“一言难尽,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真不能收的。” 老刘不敢过问这些达官贵人的事,但还是趁着没人悄悄往他们的帐篷里塞了两个红薯,这才拉着自家媳妇一起回去了。 张家兄弟两人支帐篷的时候才发现了这红薯。 张廷璐捏着红薯,手有点颤抖,嗫嚅着想跟自己大哥说话,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张廷玉拍了拍他的肩:“去叫弟妹过来吃饭了。” 柳氏这会还气呼呼地蹲水桶边摘菜。 张廷璐自知理亏,走过去蹲下来,一声不吭地帮忙洗菜。 手指一动,揪掉了一片叶子…… 手腕一动,甩了柳氏一裙子泥点…… 柳氏杏眼含怒,压低了声音:“你跟我找不痛快是不是?” 张廷璐:…… 说不是都没什么说服力,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柳氏洗完菜端起来就走,一眼也没搭理他。 张廷璐跟上去,想帮她拿菜篮子。 柳氏一把甩开:“不劳您大架,读书人怎么能干这种活呢。读书人应该供在神坛上啊,不食人间烟火。” 张廷璐攥紧了手,看四下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朝他们这里看过来。 到底是拉不下脸来做小伏低哄妻子。 柳氏嗤笑:“就是不知道要是没有干农活的,读书人能不能养活自己。” 营帐是按单双数面对面排的。他们的帐篷就夹在雍正和年家两队中间。 两边肉香四溢,酒足饭饱,已经坐在那里烤火聊天了。 唯独他们凄凄惨惨戚戚,一人喝了一碗粥,两妯娌进了帐子里休息,两兄弟在外面烤火取暖。 而隔壁两组都是“大户”,夫妻两人一顶帐篷。 郑元宁甚至是一个人一顶,也是离着他们最近的。 入夜后气温降了许多。 雍正靠在池夏从系统仓库里拿出来的“懒人沙发”上,竟还真的躺出了困意:“朕瞧着,你这个主意不错。这个老刘,是从哪里找来的,配合得挺好啊。” 池夏嘿嘿一声:“是从殿下的皇庄里找的庄头。” 提早教过的,要不哪儿能这么准,怼着张廷璐的痛处拳拳到肉。 她一边说一边给雍正递了一颗糖渍山楂:“我给你捏捏腰?” 估计这位爷可能还是当年在圆明园修身养性的时候,装模做样干过一点农活。 今天虽然用的最新的农机,劳动强度也还是挺大的。 刚才提着一股劲不觉得,这会歇下来,雍正确实觉得抬胳膊都费劲,又酸又痛地“嘶”了一声。 池夏前世是加班狗,也是泰式按摩拉伸的爱好者,让他趴着,找了几个穴位缓缓按了下去。 “啊……唔、念念……你、你轻点。” 池夏无语:“我还没用力。” “等等、啊……等一下……”雍正被她按得又酸又痛又忍不住想躲开:“不来了不来了。” 池夏就笑:“忍忍嘛,不然一会更难受。” 外头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像是谁喝水被呛着了。 池夏听着像是胤祥的声音,和雍正对视一眼,忽然反映过来,瞬间涨红了脸。 怎么回事! 想到哪里去了! 雍正看她瞬间跳了起来想出帐篷,赶紧把人拉住了。 两人一个没站稳,一起摔进了软趴趴的“懒人沙发”里,贴了个面对面。 雍正看她气鼓鼓的,忍不住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别气,明天罚他给咱们洗碗做饭。” 池夏哼了一声:“那是罚他还是罚我啊。他做饭能吃么?你就偏心他吧!” 她突发奇想:“反正今天也不看折子,你看不看殿下的小说?!” 雍正:……?? 池夏随手翻了翻,找出了几本以胤祥为主角的清穿小说。 塞了一本给雍正:“奇文共欣赏。” 雍正翻开一页。 …… 胤祥哭到:“四哥,我没有额娘了。” 胤禛摸着他的头,低声安慰:“你还有四哥,四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 雍正:“他小时候就倔得很,哭肯定是要偷偷背着人的……” 池夏:“……嗯?” 哭?为什么哭? 她凑过去一看,才发现自己只挑了主角是胤祥的,但居然没注意是不是言情分类。 眼疾手快地抽了回来,另外塞了一本给他。 “失误,”她已经完全没有当初偷看他的小黄书被抓的尴尬了,嘿嘿一笑:“你看看,你偏心他偏心地世人皆知,后世都能写“兄弟情”了。” 雍正不明所以:“兄弟情怎么了?朕的知心兄弟,也就独他一人而已。” 池夏“嗯嗯”点头,一边问他:“各种清穿小说都要写胤禟会赚钱,是不是真的啊?” “与其叫赚钱,倒不如说是敛财吧?” 雍正随手翻着她新给的书,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手底下那几项赚钱的行当,都是巴着他和老八的人供着的。” 池夏:“行吧。” 那她还是另外想法子赚钱养学生吧。 第128章 春夜喜讯 第一百二十八章春夜喜讯 半夜郑元宁出来给篝火添柴的时候,看到了依旧枯坐在火堆边的张家兄弟两人。 他想了想,还是抱着柴火坐了过去. “两位大人,到我帐子里休息吧。一会儿天都该亮了。” 张廷璐认出他就是京城里最近风头最劲的少年郎,想想自己还在人家摊子前摆过戏台,尴尬地别开了眼。 张廷玉温和摆手:“不用不用,这个点了,我们也不困了。” 郑元宁倒也不勉强,“哦”了一声,往篝火堆里添柴。 他不紧不慢,一边添一边拨弄,并不是毫无章法。 张廷玉看了一会,笑着问他:“听怡亲王说,你是福州人?” “嗯,算是吧,”郑元宁笑笑:“我爹是福州人,我娘是安徽人。” 张廷玉提起点精神:“哦,那令堂与我们是同乡。” 郑元宁“嗯”了声:“我娘也和我说过,她们桐城有个张相爷。还跟我说,要好好读书,将来也做有大学问的人。” 张廷璐脸色缓和了一些。 郑元宁看看他:“张大人,您看不上科技署出的这些机器,可我觉得,这些机器是绝好的东西了。有了这些机器,庄稼人半天就能干完平常两天的活。” “那他们剩下的时间可以去做做零工,家里有闲钱了,说不定就能供养更多的读书人。” “毕竟,肚子都填不饱的话,读书就更是奢望了。” 张廷璐的肚子特别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兄弟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郑元宁回自己营地盛了两碗瘦肉粥:“明天还得干一天活呢,吃点吧。” 张廷玉拒绝了各路人的好意,却唯独没有拒绝他的。 伸手接过来,递了一碗给张廷璐。 张廷璐原本不愿意接,但看自己大哥一脸严肃,到底是没敢拒绝。 低声道了谢。 郑元宁笑笑:“没事,或许明天就变成我们队饿肚子了。到时候,还要两位大人接济我们呢。” 张家兄弟二人没有把这话当真。 到快天亮时,柳氏和姚氏起床了,他们才进帐篷里休息了片刻。 万万没想到,第二日,各队居然真的换了位置。 他们和年家兄弟正好对调了。 张廷璐下地摸索了一下机器的用法,顿觉这农活比昨天好做了十倍百倍。 尤其是浇水,机器一开,他们只要在边上站着看就行了。 同样是浇水,隔壁地里的年羹尧,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了。 一边拉高了声音对年希尧抱怨:“等回了京,谁再上你的衙门撒野,说这些机器没用,我给你把人打出去!” 边上张廷璐和张廷玉尴尬地装作没听见。 年希尧:“……快干活吧。” 年羹尧压低了声音:“都是你的“好师父”出的破主意,我又没反对新学,干嘛要跟张廷璐换地方!她怎么不自己跟人换!” 年希尧:“小郑都比你干得快。” 年羹尧抬头一看,郑元宁居然真的一马当先,已经快要走到田埂上了,简直匪夷所思:“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 年希尧想说因为人家不抱怨。 但看看张廷璐被年羹尧说得走路都快要同手同脚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张廷玉就站在弟弟身边,看他五味杂陈,按了按他的肩膀:“新学的好处,皇上对你的良苦用心,想必如今你都懂了。” 虽没申斥,但这两天,脸都快被打肿了。 张廷璐怎么能不懂。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吃饱穿暖”这四个字,说起来轻松,要让天下百姓都能得到,却是千难万难。 科技署做的不是什么“小技”,而是再再要紧不过的事。 张廷璐吸了吸鼻子:“大哥,等回了京城,我让若霁去科技学堂报名。” 第二天的劳作结束。 池夏队里总共只攒了100分,年家兄弟更惨,累死累活半天,不过80分。 “搭伙”的两队加起来,才勉强买了足够大家吃的米面蔬菜。 池夏乐了:“我跟你们说,这个就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没分买食材,我也变不出好吃的来。” 就算变出来,那也只能她跟四爷俩人吃独食。 兆佳氏也笑:“没事,烙点饼子吧,昨天还有点肉剩着,炒个臊子,卷着饼子吃就是了。” 她说着就挽起袖子:“我来帮忙烙饼。” 池夏赶紧拦她:“别别别,我来我来,要是磕着碰着殿下家小格格,殿下要找我算账。” 她们这两天一起干活,也算是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战友情”。 庄亲王福晋郭络罗氏掩唇笑,调侃池夏:“我瞧着昭妃娘娘白天纺纱的时候老是犯困,又爱吃酸的,指不定肚子里也有小阿哥小格格了呢。” 池夏一愣。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个月好像是真的没来月事。 而她从小跟着咸鱼系统搞“养身”,月事一贯是很准的,偏差从不超过三天! 郭络罗氏和兆佳氏一看她愣愣的样子。 一时有点尴尬,怕自己说错了话。 毕竟这位娘娘都专宠大半年了,肚子还毫无动静呢。 池夏赶紧打哈哈:“你别拿我开玩笑,快帮忙打下手。” 郭络罗氏悄悄松了口气,赶紧应了。 在轮流换了“分管田地”后,总算是没有饿肚子的人了。 只有年羹尧大为不满,眼刀都快化成实体扎在张廷璐身上了。 池夏一晚上脑子里都是庄亲王福晋的那句玩笑话。 神不守舍地在面疙瘩汤里放了两次盐。 又在芝麻馅饼里加了两次糖。 雍正接过馅饼一口咬下去,差点把自己齁到,转头见池夏居然毫无知觉地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深觉疑惑。 她平日里舌头是最挑剔的,一点不合心意都要频频蹙眉。 居然能吃这么甜的东西了? 那一头兆佳氏和郭络罗氏倒是自以为猜到了她为何走神,感觉自己闯了祸,三两口胡乱地对付着吃完,拉着自家王爷进了帐子。 雍正看看她们,又看看池夏:“怎么了?这是谁惹大厨生气了?” 池夏终于回过了神:“我……可能……怀孕了?” 雍正:…… 雍正:“你说什么?!” 池夏:“可能怀孕了。” 雍正的脸色一会一变,想起她这几天蹦蹦跳跳,忙忙碌碌的。 好一会才终于说得出话,咬牙切齿:“回宫!” 第129章 孕期反应? 第一百二十九章孕期反应? 雍正起身就准备叫太医。 他这回出来是特地带了好几个太医的,原本是怕这些王公大臣多少年没劳动,一下子高强度劳动累出个好歹。 没想到这会他自己先用上了。 池夏赶紧拦住了:“也不用这么急吧。” 雍正:“那怎么行?不确定是不是你今天晚上睡得着?” 池夏还真的有点被他说服了。 她不喜欢不确定,凡事都想探个究竟,弄个明白。 只是还有点不好意思:“都这个点了,叫了太医万一不是多尴尬啊。大不了我明天注意一点,回宫再看好了。” 雍正笑笑:“不,朕觉得一定是。” 方才的惊讶和狂喜散去,他重新找回了思维,就想明白了。 前些天,他一直以为那难熬的、阴魂不散的痛是因为他废了钮祜禄氏,断绝了弘历继位的可能性。 但现在想来,他废了钮祜禄氏并未波及弘历,不至于有那么持久强大的“反噬”。 其实池夏当时就有孕了。 这是他想要的、未来的储君,这才是真正的“逆天”。 雍正伸手覆在她腹上,极轻地碰了碰,心口果然有一阵若隐若现的疼痛。 但在满心的欢喜里,他甚至觉得这点痛完全可以忽略。 朗声笑了起来:“念念,朕有预感,这会是个阿哥。” 池夏:…… 两辈子了,她也是头一回要为人父母。 甚至还有点没转过角色,嘴比脑子快,随口秃噜:“这么重男轻女,你家有皇位要继承吗?” 脱口而出说完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家…… 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雍正“啊?”了一声,用“要不然呢”的神情看着她。 池夏差点被自己蠢哭,无语地摆了摆手:“等会再说,我脑子不太清楚,还有点懵。” 雍正亲自叫了太医。 太医战战兢兢地过来,号完脉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眉开眼笑:“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是有喜了。” 现在宫里谁都知道,这一位是皇上的心头好。 没有孩子还一年多升了四级呢,有了孩子傍身,那更是青云直上,说不定就是未来的中宫了。 雍正握着池夏的手,紧紧地攥了攥:“赏,整个甘苦园全都有赏!” 池夏本来想说真不要这么大张旗鼓,但看他满眼都是欢喜,仿佛过往那些阴霾一扫而空,只留下了云销雨霁的明朗。 感觉自己也被他感染了,忍不住笑起来。 ~~~ 三天的亲耕亲蚕结束,回京的途中,昭妃有孕和皇上大赏甘苦园所有人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一起参与亲耕礼的这些王公大臣自然是最早知道的。 雍正也根本不想隐瞒,还未回到宫中,就已经下旨晋封池夏为昭贵妃了。 这个消息几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连皇后都极难得地从病榻上起了身。 她的嬷嬷是从她小时候就照顾她的,看她脸色惨白,不免心里难受:“娘娘,天还早呢,没到请安的时候,再躺会吧?” 皇后却示意她扶自己起来:“嬷嬷,我原本以为,最后的体面,他是会给我的。” “娘娘说什么呢?不过是封个贵妃罢了,漫说还不是皇贵妃,就算是,那也越不过娘娘去啊。” 皇后颓然道:“我还有几天可拖的……他就,连这几天都等不及了么?” 雍正是个怎么实用怎么做的人。 从前初一十五,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一定是歇在她房里的。 倒不是有多看重她,只不过他需要一个规矩的、安稳的后院罢了。 同理,他后院里没有什么特别宠爱的侧妃、格格。 登基后,封的位次也是如此,为了平衡,他根本没有封贵妃。 甚至家世最好的年氏,虽然封了妃,但却连个封号都没给。 她原本以为,在她这个皇后还在时,宫里是不会有贵妃和皇贵妃的。 可如今,有了池夏后。 仿佛什么规矩都不用了,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她有点恍惚。 原来人就算再理智、再冷静,也会有顺心而为不管不顾的时候呢。 只是从前,他从未遇到过让他不管不顾的人罢了。 嬷嬷觉得她的话听着就不详:“娘娘快别说了。太医不是说了吗,您的病绝大部分是心病拖出来的。” 皇后闭上了眼,两行泪滑过:“是、是我太过没用。若是、若是当年……” 若是当年弘晖夭折后,她愿意抱养一个孩子,振作精神,是不是也不必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如今她没有办法后悔了。 嬷嬷叹了口气:“娘娘那时说,王爷可以是很多人的阿玛,可您永远只是弘晖一个人的额娘。” 皇后笑笑:“是啊,也好。我很快可以去见他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这个额娘啊。” 嬷嬷原本还想和她说笑一句,忽然见她嘴角溢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登时吓得一个哆嗦,尖叫道:“皇后娘娘!快传太医啊!” 皇后的病情越发严重起来,不止不能视事,已是在弥留之际了。 池夏回宫听到这个消息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雍正:“不会是因为这个册封吧?” 雍正摇头:“不是。” 池夏缩了缩脖子:“不是说皇贵妃位同副后嘛,皇后在意这个么?” 皇后人还是挺好的,从没为难过她。早期甚至还护着她。 如果她真的在意,这个贵妃封号早点晚点拿其实都无所谓。 就当是临终关怀了。 反正那个“美貌增加”的buff对她来说屁用都没有。 她都完成任务挂上去两天了。 雍正、胤祥、年羹尧、年希尧都半点没发现。郑元宁就更别提了,那张脸没有buff都比她挂着buff好看十倍。 雍正皱眉:“朕是不会给你晋皇贵妃的。” “啊?”池夏疑惑:“为什么?任务应该会有吧。” 这个任务很明显就是一级一级晋升的。 “不吉利。”雍正沉默了一会。 宫里有不成文的规定。 有皇后在,基本不会立皇贵妃,除非……是贵妃眼看就不行了,临去前给个晋封。 而没有皇后时,皇贵妃的“位同副后”也没有什么意义。反而说明皇帝根本不想立她为皇后,只想让她“代管”后宫。 池夏想起了他的养母佟佳氏,好像就是这种情况,干了八年皇贵妃,临去世前一天,才被封为皇后。 池夏看他沉默,打了个哈欠,凑上去亲了亲他。 从诊出喜脉后,她犯困的情况好像是越来越厉害了,迷惑道:“我又困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有七八个时辰都在犯困,这多少有点离谱吧? 更离谱的是,太医诊出她怀孕前,她并没有困得这么厉害啊。 一夕之间怎么就忽然严重了? 难道还能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就忽然“心理犯困”? 要不是雍正的后宫除了钮祜禄氏没人搞宫斗,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像宫斗小说里,被人暗中下毒了。 雍正看她萎靡不振,没有精神的样子,将她的“清宁玉珠”取了出来,塞进了她的荷包里:“戴上。” “啊?”池夏觉得脑子也转得比以往慢了,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要!你戴着。我这是正常反应!” “戴着,”雍正不让她拿出来:“这不是清心养神的么,正好你用得着。朕最近挺好的么,不需要这个。” 池夏看他从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倒是面色红润,才终于没反对。 “那我们出去转转,听说今天年大将军亲自去招生处坐镇了。” 雍正嗤笑:“他往那一坐,看谁都觉得没天赋,想报名的学生都要被他气跑了。” 年羹尧确实自带一股“老子最厉害,你们都是谁”的傲气。 池夏乐了:“去瞧瞧嘛,而且学生差不多招满了,我得准备赚钱的事了。” 雍正拗不过她,看她站起来还蹦跶了两下:“念念,小心点。” 池夏无语,感觉自己活动了一下比刚才清醒多了:“知道啦,我想找个人来做海上贸易,你觉得谁合适?” 内务府需要赚钱,而赚钱当然是赚外国人的最香。 有新式的纺纱机、织布机,她想先办个高端的布厂和茶厂,除了丝绸、原茶,将来还可以做其他羊绒等“高端布料”、“花茶果茶”卖给洋人。 “李卫或者富察金保。” 雍正几乎是即问即答,半点都没有停顿。 池夏一愣:“您早就想过做海上贸易?” 雍正点头:“他们能来,为何我们不能往?他们可以来大清传教,我们也可以去他们那里布道、做生意。” 可以的。 贸易输出加上文化输出。 思想很先进。 “李卫就留给你做封疆大吏,”池夏想了想:“把富察金保调回来干外贸吧,我觉得他接受能力挺好。” 毕竟在福州都玩出了花,挺荤素不忌的。 刚好也算是老熟人了。 科技署就在宫门外不远,两人轻车简从,不多时就到了。 科技学堂“招生处”边上的戏台,早已悄无声息地被拆干净了。 年羹尧金刀大马地坐在招生处,招呼郑元宁:“你怎么回事?你那几个跟班呢?今天怎么不过来帮忙招呼报名?” 郑元宁:“他们说,有年将军在,哪里还用得着他们。” 年羹尧怎么听这话怎么不对劲,正要瞪他,就看到好几天没见人的张廷璐从国子监出来。 立刻站了起来:“张廷璐,别再找事啊!” 张廷璐一揖到底,将身边的少年推了出来:“年将军,犬子张若霁,我送他来报名,希望年大人能收下这个学生。” 年希尧愣住了。 张若霁是国子监大名鼎鼎的学生,十一岁考中秀才,去年春闱,他刚十三岁,就已经是举人了。 这比张廷玉和张廷璐当年还要早上几年。 张廷璐居然舍得送来科技学堂?! 第130章 钦天监发难 第一百三十章钦天监发难 见到张家送来入学的人是张若霁,雍正也有几分惊讶:“张家……挺舍得下血本。” 池夏看不出来这孩子有多特殊:“这个张若霁很厉害?” 看着就是个很老实的读书人的样子,而且比起别的十三四岁的孩子,这少年看着还有些瘦弱。 雍正笑笑:“是张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了,朕原本以为来的会是张廷玉的庶子。看来张廷璐亲耕这两天感触很深了。” 池夏嗯嗯了两声,一脸“我骄傲我不怕夸”的笑:“那现在反对的人少了一半,只剩那些满洲亲贵了。” 他们觉得科技学堂入仕“挤压”到他们的生存空间了,怕封荫的职位越来越少。 估计再做多少天农活也不会改观的。 “不必在意他们,”雍正笑了:“没了张廷璐这几个会引经据典的,他们连吵架都不会吵。叫几天就消停了。” “还下车么?我看这招生的摊子差不多可以收了。” 回京城这几天,该报名的也都已经报上了。 等张廷璐他们走了,天色渐暗,这条街上行人逐渐少了。 年家兄弟把收尾的活交给了郑元宁。 池夏正要放下车帘,那头的郑元宁却像是忽有所觉,直直地看过来。 池夏一愣:“他背后也没长眼啊,怎么跟装了雷达似的?” 这就是军事天才类人物自带超能敏锐直觉? 她想起当时在茫茫大海上,郑元宁也是半凭经验半凭直觉,精准地辨别了方向。 雍正但笑不语。 郑元宁极有眼力见,麻利地收了摊,上了马车才请安。 “皇上、娘娘,科技学堂总计收了四十二个学生,正好一半算学,一半机械。” 池夏翻了翻他递过来的报名册。 除了弘晟、弘时、张若霁这样的王公大臣子弟外。 也有二十个是京城普通农户、甚至是商人家的孩子,而且这些孩子基本都答对了两道以上的应用题,是可以免学费的。 池夏满意地点头,递给雍正看:“您看看?” “你的学生,你满意就行。”雍正很潇洒,问郑元宁:“你父亲如何了?住的地方找好了么?” 郑元宁没想到他居然还关心这个:“身体强健些了,昨天刚从年大人家中搬出来。” 因为他后续要在科技学堂上学,所以郑静就在这附近租了个独门的小院子。 他如今也有俸禄了,是足够支撑这些开销的。 池夏想了想:“给你留个侍卫吧。” 毒瘾难戒的其实是心瘾。 虽然现在从福州、广州开始就严格禁烟,但万一还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功走私进来一点呢。 别好不容易戒掉,又被人勾着染上。 雍正也点头:“贵妃说的很是,除了留个侍卫给你,你也再买两个下人,照顾下你们父子的起居。” 郑元宁听到“贵妃”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下,看了看池夏,有点迟疑:“昨日……有个人自称是钦天监的,上门来求见年大人和年将军。” 钦天监最近没什么别的活。 手头最大的活就是给贵妃挑个吉日行册封礼。 雍正闻弦歌而知雅意,点头:“朕知道了。” 池夏没反应过来。 知道什么了? 郑元宁低头:“那人走后,年将军从书房出来,还骂了句“什么晦气东西”。” 他说完,就将报名册收了起来:“那我就在家里等开学了。” 雍正点头,亲手给他挑起车帘:“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跟侍卫说。” 池夏觉得这俩人的哑谜打得她有点茫然,简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从现在就开始一孕傻三年了。 “所以,钦天监怎么了?” “方才朕说错了,”雍正沉下了脸:“他们不会吵架,但会躲在后面弄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池夏:“能干嘛?给我选个妖风大作的天册封,说我不详?” 雍正脸色不好看,皱着眉:“皇后病重了。” 哦,所以还能说她封贵妃是冲撞了皇后。 要是再后宫搞出点“证据”、“征兆”之类的来,还是挺能唬人的。 用钦天监来说事,这大概算是亲贵们的“传统艺能”? 池夏脱口道:“但现在你后宫里都没有什么宫斗选手了。” 唯一一个认真宫斗的钮祜禄氏,到底是不肯离京和家人一起流放,现在还在冷宫待着呢。 她说了一半恍然悟了:“哦,所以他们想找年家一起发难啊?” 但年若瑶显然没有这爱好。 年羹尧既然骂人家钦天监“晦气”,想来也并不打算对她出手。 池夏不以为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了。反正学校都办起来了,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 马车停在养心殿外。 雍正将她抱了下来,看她又没恹恹地没什么精神:“看你这几天累得厉害,别管了,交给朕吧。” 池夏浑不在意地点了头。 由着他扶自己到塌上躺下了。 她这一觉睡得昏沉,不知道为什么梦到了连天的炮火,先是炸在海面上,然后又炸在京郊。 忽而有一颗炮弹落在一片肃穆的陵地里,碰的一下炸开无数火花。 变成了一簇一簇的火苗。 而那团火花的最中心,竟然是雍正。 他的神情痛苦到狰狞,仿佛在承受烈火焚身。眼中却无波无澜,沉静地温柔地看着她。 池夏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就被边上的哭声吓醒了。 “娘娘,您快救救我们家小主!” 这哭声正好打断了她的噩梦,池夏猛地睁开了眼。 “彤云?你怎么在这儿?你家小主怎么了?” 郭棉棉到科技署之后一直跟她书信往来,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都是干劲满满。 上一回亲耕的农机还有一部分是郭棉棉帮着出主意改良的。 彤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天晚上我和小主好端端地在屋里坐着,忽然就有人闯进了科技署,把小主带走了。” 池夏震惊了:“什么?” 科技署虽然人不多,但好歹也是个官署,还能有人直接闯了官署把人带走? “他们说自己是慎刑司的,”彤云哭道:“可是慎刑司在宫里,那时候宫门都已经落钥了,奴婢没法找苏公公安排的人进宫来。” 心急如焚地等到了天亮,才总算能进了宫。 苏培盛适时地赶了过来:“娘娘,奴才到慎刑司去过了,郭贵人并不在里面。” 第131章 宗人府 第一百三十一章宗人府 不在慎刑司? 彤云一听这话,更是害怕:“那我们小主去哪里了?” 池夏从刚才的梦境里醒过来,心跳都还没恢复平稳,一阵一阵地恶心,忍不住呕了出来。 这一下不止彤云,连苗苗都吓坏了,跳起来就要叫太医。 池夏连忙拉住了。 吐了之后她反倒觉得心口那种压抑的感觉散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按下了苗苗就安慰彤云:“别哭了,说仔细点,带走你们家小主的人是什么模样什么打扮?” 彤云抽泣不断,但总算勉强自己镇定了一点:“是两个侍卫打扮的人。” 她努力回想:“他们冲进来就说小主犯了事,要带去慎刑司。” 那两个人根本就没给她们反映的时间。 当时小主都已经梳洗完要休息了,他们冲进来拖着人就走,小主身上甚至只有单衣,连夹袄都没有。 彤云抹了下眼泪,忽然想起来:“对了,我追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一辆很气派的马车。” 如果真的是慎刑司拿人,那去的应该是太监。 而且内务府的高斌是个聪明人,也知道郭棉棉是她送出去的,只要不是当官当腻了,是不至于明火执仗跟她对着干的。 池夏咬了咬唇,问苏培盛:“皇上呢?下朝了么?” 苏培盛点头:“下朝了,在前面跟殿下和张大人说话。” 他今日原本是不当值的,只是听下人说郭贵人的宫女哭着进宫找昭贵妃,怕出了什么事,才特地过来候着。 池夏拉起彤云直接往前面书房去。 苏培盛连忙拦:“娘娘、娘娘,皇上在议事呢,您去可以,但彤云姑娘……” 养心殿对池夏来说是完全没有“禁地”的。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很清楚。雍正连密折都会给昭贵妃瞧。 池夏沉下了脸:“让开。” 她心里已经有点眉目了。 抓郭棉棉摆明就是要冲着她来的。 而能在京城里这么明目张胆地去官署抢人的,无非就那么多人。 郭棉棉分明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 她在科技署几乎从不出门,除了官署里的“研究员”外,根本连人都不怎么见。 她小时候经历的事,在现代社会都是心理阴影了,更何况在清朝。 可她还能善良、积极地活着,热情满满地搞研究,多不容易啊。 居然还有人为了那点私欲来折腾她。 哪怕把京城翻个个,她也要把人找到。 池夏几乎从来没对下人疾言厉色过,苏培盛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池夏已经拉着彤云进去了。 雍正原本正在和张廷玉确认一份圣旨的内容,忽然被打断,有点意外:“有事?” “有!郭棉棉不见了,我要带人去找。” 张廷玉埋下了头。 觉得昭贵妃多少有些恃宠而骄了。 即便皇上再看重、再喜欢,也不能这么强势,浑然没有一点规矩。 但让他意外的是,雍正居然真的放下了草拟的圣旨:“东西放这,朕晚点再看,衡臣先回去吧。” 张廷玉一愣。 雍正却并不管他在想什么,转向池夏:“怎么回事?这是她身边那个宫女?” 池夏方才一肚子的火气,看到他有条不紊的样子,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脾气来得没道理。 走到了桌边,悄悄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雍正眼底浮起了丝丝笑意,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找人也不能没目的地,先说说怎么回事。” 彤云又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这回想起来的事更多了点。 她追出去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喊了一句“贝勒爷”。 雍正看胤祥。 胤祥会意:“不说多,在京里的总也有二三十个贝勒,除掉年纪还小的,还得有十几个。” 池夏正要说话。 胤祥就示意她别急,补充道:“不过,最近活跃的,也就那几个吧。要是这几个人带走的,那八成在宗人府。我过去看看。” 池夏不同意:“我要自己去。” 雍正皱眉:“你在这里等着。若是人在,胤祥肯定给你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不行。” 池夏很坚决:“我要自己去,谁都知道郭棉棉是我的人,还有人偏偏要针对她。不就是觉得我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嘛。” 她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把人送回科技署。 雍正没想到她的理由是这个,抬头看了看她,到底是妥协了:“好,那就不让胤祥喧宾夺主了,叫隆科多送你去吧。” 从雍正继位以来,池夏还是头一回听到隆科多的名字。 可能是因为他早了十年继位,隆科多尚且年轻,也根本不是什么九门提督,并不像前世那么受重用,现在也就是领侍卫大臣。 接了这个“任务”,整个人都有点懵。 皇上这是怎么说的? 让他听昭贵妃的命令,这个可以理解,毕竟昭贵妃受宠嘛。 但皇上还特地补了一句: 不管对面是谁,不管昭贵妃说什么,都按昭贵妃说的做。 这话听着,他就有点虚了呢。 皇上钦点了一队侍卫,昭贵妃还带了两个侍女,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啊。 隆科多亲自骑马护卫在马车边,等到三人下了车,终于忍不住了。 “贵妃娘娘,咱们这……带了这么多人,要进去多少?” 池夏毫不客气:“全都进去。” “全部?”隆科多指了指后面五六十号人:“咱们大家伙全部?” 宗人府没多大地方,全进去都要站不开了。 再说这么多人冲进去,那架势跟抄家似的,不太好看。 池夏挑眉:“隆科多大人,皇上让你全权听我指挥。” 隆科多闭嘴了。 手一挥,直接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冲了进去。 宗人府打从建成头一天,就没遇到过这个情况。 一贯只有他们去别的府里拿人,何曾有人敢冲撞宗人府? 皇帝登基以来,暂未设宗令,现在宗人府是庄亲王允禄代管的。而底下的左右宗正则是一个贝勒、一个贝子,再往下有左右宗人,一般是辅国公、镇国公担任。 池夏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辅国公鄂伦岱。 边上还站着一个很眼熟的宗室,虽然叫不上名字,但应该是在宫宴上见过面。 池夏直奔主题:“鄂大人,你们私自掳走郭贵人,是想造反了吗?” 第132章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第一百三十二章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鄂伦岱初时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 再一看领头的居然是昭贵妃,后面也就跟了个隆科多,顿时不惧了,连声音都拔高了点。 但到底也知道这昭贵妃现在是万千宠爱在一身,又怀有皇嗣,不敢直接冲撞她。 “荒唐!这是宗人府,你们这样闯进来是要干什么?我看你隆科多才是胆大包天。” 隆科多:…… 隆科多怪无奈的。 怎么他的站位还不够明显么? 他索性又往后退了一步,摆明了自己就是个“跟班”,对池夏一拱手:“国公爷,皇上说了,奴才只管听贵妃娘娘命令。” 鄂伦岱这才不得不转向池夏:“昭贵妃,你身为后宫妃嫔,怎可随意出宫,还带人擅闯宗人府?” 池夏:“你都能掳走皇上的妃嫔了,本宫代管后宫,为何不能来向你要人啊?” 鄂伦岱愣了一下。 一时居然没想起来该怎么反驳。 毕竟这个逻辑好像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能重复道:“你身为后宫妃嫔,怎能随意出宫?” 池夏嗤笑:“后宫是你的后宫吗?” 鄂伦岱:“自然是皇上的后宫。” 池夏:“原来你知道啊,那你管那么宽是想教皇上做事吗?还是想干脆把后宫变成你的?” “掳了一个贵人还不够,怎么,还要本宫也对你俯首帖耳?” 看来雍正对这些人的“战斗力”摸得很清楚,少了张廷璐他们,这些人吵架都吵不利索。 鄂伦岱:…… 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鄂伦岱词穷,但再怎么也不敢认这个罪名,只能跪下请罪:“臣岂敢。” 池夏收起笑,沉下了脸:“我看你敢得很啊。隆大人,给本宫把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搜一遍。我倒要看看,敢掳掠妃嫔,鄂大人是不是给自己藏了两三个备用的脑袋。” 边上有侍卫忍不住噗嗤了一声。 隆科多一路上已经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了。 听了这命令竟然也不太惊讶,一挥手就让人开始搜了。 鄂伦岱呆住了。 一言不合就动手了? 他赶紧要拦:“昭贵妃!这是宗人府,连皇上来了都要礼敬三分!” 池夏让隆科多继续,一边呵呵了一声:“本宫不敢跟皇上比,所以才跟你说到了现在,已经是给了你十分脸了。” 鄂伦岱脑袋里有很多反驳,但嘴皮子完全跟不上。 见隆科多的人已经搜完了外间,要往里面去了。只能喝止:“住手,都住手!郭贵人不遵妇德,宗人府只是按照规矩拿人!” 池夏冷笑:“宗人府的规矩就是既不禀明皇上,也不向本宫说明,私自拿人?” 鄂伦岱这回倒是有话说了:“我们已经请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懿旨。” 这俩人…… 池夏心下讶异,面上却半点不露:“本宫不想听你废话,要么把人交给我,要么我自己搜。” 宗人府原也没有刻意藏人,两人对峙间,已经有侍卫找到了临时的“牢房”。 “在这里!” 彤云闻声飞快地跑了过去。 池夏也懒得搭理鄂伦岱,三两步跑过去。 郭棉棉被关在一间小暗室里,嘴里塞了布条,绑在一根柱子上。 脸上看着倒是没有外伤。但衣服湿淋淋地贴在她身上,人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边上桌上还趴着两个人,听到动静就半梦半醒地一挥手:“还没招呢,这女人倔得很,别催了!” 桌上则是他们写了一半的“罪状”。 连夜逼供,想来用的不是什么温柔手段。 池夏觉得自己心火蹭蹭上冒。 好,好得很! “隆科多大人,来,”池夏笑了:“把鄂伦岱绑起来,让他也感受一下宗人府的规矩。” 隆科多:…… 今天不管怎么样,跟鄂伦岱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只能苦笑:“鄂大人,得罪了啊。” 鄂伦岱打算甩开他,却发现不管用多少力都被钳制得死死地,一时有点慌了。 他万万没想到池夏居然真的不管不顾地就要动用私刑。 这女人是疯了么?! 池夏搂着郭棉棉,解下狐裘把人裹了:“棉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郭棉棉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牙关咬得死死的。 被她唤醒了也只无力地抬了抬眼皮,随即又昏沉过去。 池夏伸手一摸她的脸,皱紧了眉。 发烧了,温度还不低。 她怕郭棉棉高热惊厥,也顾不上太多,从系统仓库里拿了退烧药出来,强行掰开郭棉棉的嘴,给她塞了一颗,又让苗苗拿水给她灌了。 才让苗苗和彤云合力把人扶回马车上。 隆科多本来以为她要回宫,打算留两个人在这里应付一下就得了。 没想到她居然交待了几句,先让侍卫护送着马车回宫,自己又折了回来! 隆科多:“贵妃娘娘千金贵体,这屋里阴冷得很,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池夏:“不急,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冷,火气大得很。” 隆科多:…… 鄂伦岱还被隆科多押着手腕:“昭贵妃,我们宗人府拿人,是有凭有据的,你不要无理取闹。” 池夏嘲讽:“本宫代掌后宫,倒是还比不上宗人府对后宫了解啊。那鄂大人也说给本宫听听,是什么凭据?” “钦天监观星象,近来有彗星犯紫薇,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有天裂地动的灾祸。” 池夏“呵”了一声:“嗯,不用钦天监说我也看出来了,毕竟你们宗人府都敢掳走皇上的女人了,可不是犯了紫薇么。” 鄂伦岱这会倒是清醒了:“娘娘休要跟臣胡搅蛮缠,钦天监已卜过卦象,乃是坤泽过剩,压制了乾阳之气,是有女子不循规蹈矩,乱了星象。” “这郭氏女子从儿时就不是纯洁之身,假天之幸蒙混进入后宫,已是对皇上大不敬。” “皇上仁慈,饶她不死,许她修行。她还不恪守妇德,竟然在科技署与其他男子同进同出,插手官署公务,简直是牝鸡司晨,荒唐至极。” 池夏点了点头,最后这八个字明显是讲给她听的。 意料之中的事来得倒是很快。 第133章 后宫不得干政 这些亲贵说不出大道理来反对新学,就开始搬出“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来攻击她。 拿郭棉棉做筏,只不过是想探一探雍正的意思,顺带敲打她而已。 池夏:“是么?钦天监哪一位说的啊?本宫倒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请教。” 鄂伦岱还未回话。池夏又冲他笑了。 “不过不管是谁,本宫只知道,今日掳走郭贵人,对本宫不敬的人,是你鄂伦岱大人。” 她对隆科多招手:“就先让鄂大人试试他自己的手段,等庄亲王过来,你问问庄亲王,掳走贵人,冲撞贵妃,应该是个什么罪名,让他好好审,审完了来养心殿给皇上和本宫回话。” 都到这一步了,隆科多也不挣扎了。 顺从地应了一声。 池夏转身就走,去赶郭棉棉的马车了。 鄂伦岱目瞪口呆,看隆科多竟然真的让人拎了几桶冷水进来,顿时有点慌了。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我是皇上亲封的辅国公!你敢动我?” 隆科多对他着实有点无语了。 心说就你这眼力见,也怪不得皇上瞧不上你这表叔。 “我说鄂大人诶,您还瞧不明白吗?” 隆科多叹了口气,接着道:“下官敢不敢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位娘娘她真的敢啊。” 再说了,这位娘娘还怀着身孕呢,宗人府哪里想不开要挑这时候给人家找不痛快? 这不是石头上摔乌龟,非要硬碰硬嘛。 他说着就兜头一瓢冷水泼了下去。 但他到底还是要在京城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意思意思给鄂伦岱身上浇了一桶冷水,让他“冷静”了一下。 赶紧打发手底下人去找庄亲王允禄了。 比起鄂伦岱,允禄更觉得自己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一向也很有自知之明,虽然出继到庄亲王这一脉,得了个世袭的亲王爵位。 但非常清楚自己在雍正心目中的地位,那肯定是拍马也追不上胤祥的。 只求主管的工部和宗人府,太太平平地别出事就很知足了。 明明好端端在家里看着戏呢,忽然就被叫来衙门。 听隆科多的随从把前因后果那么一说,感觉自己差点背过气去。 一时连马车都来不及等,翻上马就往宗人府跑。 隆科多冷水浇到第三遍的时候,总算是把他等来了,大大松了口气:“王爷,既然您来了,按贵妃娘娘的吩咐,奴才就把鄂伦岱大人交给您了。” 允禄一看鄂伦岱从头发湿到鞋底,羞愤交加,感觉这事势必就不能善了了。 好在隆科多还给他留了最后一点面子,是把人绑在屋子里浇水的,除了一个亲随,也没有旁人看到。 允禄硬挤出来一个笑:“行,本王知道了。” 隆科多给他行了个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溜了。 允禄看鄂伦岱还在柱子上绑得严严实实,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扶额道:“来……来个人,把他放下来吧。” 鄂伦岱气得直哆嗦:“她简直是个疯子!她怎么能这样对朝廷重臣!我要见皇上!这种疯女人,怎么能做贵妃?!” 允禄按了按耳朵,止住了去给他解绳子的人:“我看国公爷还不够冷静,还是等会再解吧。” 鄂伦岱懵了:“你!你说什么?阿嚏……你、我是你表叔!” 允禄“嗯”了一声:“这不就是看您是我表叔的份上,不想让您作死嘛。” 鄂伦岱:…… 鄂伦岱简直气结巴了:“你们怕她,我不怕!你、你给我解、解开!” 他只觉得怒气直冲脑门,简直要把刚才的冷水都蒸干了:“我要找平郡王,找廉亲王,找太后娘娘,再不行,我到景陵去哭陵去!” 允禄:“表叔啊,现在坐在上面那一位,可不是我皇阿玛了。” 这一位软硬都不吃,但凡是他认准的事,那就没有回头路。 幼不幼稚啊,找这个找那个。 还哭景陵。 他敢去四哥能敢直接让他在景陵终老了! 鄂伦岱气结:“我也是他表叔!” 允禄:“是没错,但我劝您,还是想想清楚,是不是要跟皇上作对。” 想到雍正即位之初那些雷霆手腕,鄂伦岱声音小了点。 “我、我何时敢跟皇上作对。后宫不得干政,原本就是祖宗传下的规矩。” 允禄笑了:“规矩都是人定的,时移世易,您还想抱着以前的规矩过一辈子啊?” 鄂伦岱呼哧呼哧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允禄总算让人把他放了下来。 “表叔啊,你好好想想清楚,给皇上和贵妃娘娘认个错,争取让贵妃娘娘消气。不然咱们面上都不好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鄂伦岱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个不好看法?我倒要看看是谁不好看,她后宫干政、侮辱大臣还有理了?” 允禄耸了耸肩。 他仁至义尽了! “您跟贵妃娘娘各执一词,我也断不了这官司,表叔既然有一肚子的怨怼,不如跟我直接去见皇上?” 鄂伦岱脖子一缩:“是钦天监说有彗星犯紫薇,我们请过皇后的懿旨,才去拿人的。” 允禄:“懿旨呢?” 鄂伦岱:“是皇后娘娘的口谕。” 允禄:“谁都知道皇后娘娘病重不能理事,你说有口谕就有口谕了?” 他有点头疼:“行了表叔,我也不跟您争了。您说钦天监和懿旨,我什么都没看到。但贵妃娘娘说您绑了郭贵人,还对她不敬,那是多少双眼睛都看到的。” “这官司由谁来断您都赢不了。” 鄂伦岱还想拖延。 允禄也不跟他多说:“走吧,我给您一个时辰,您啊,就把能给您作证的人都带上,跟我走一趟。” 他其实心里也有点发虚,亲耕礼的时候瞧着那位娘娘似乎不是这么霸道的性子啊。 不知道这位新晋的贵妃到底想让他给人定个什么罪。 不过他既然早就选了阵营,该听谁的话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打算一会儿到了皇上面前,就听话风办事。 第134章 那你回盛京去吧 池夏出了宗人府,原是想要把郭棉棉带回宫里的。 但郭棉棉中途醒了一小会,眼泪汪汪地看她:“夏姐姐,我不想回宫。” 池夏犹豫了一下:“你想回科技署?” 郭棉棉全身都在发抖,却还是奋力点头:“是,科技署很好,我觉得我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在科技署,她不用走路都躲着高位份的娘娘,也不用担心害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行错了什么礼。 她只要看着她的土地和小叶苗们,只要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它们长得更快,更壮,结的果实更多。 年大人和其他大人们还会跟她讨论,还会给她找书看。 她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活了这么些年,只有这些日子是最最最开心的。 池夏就不再犹豫:“好,我叫太医到科技署给你看诊。但我不能陪你了,你可以吗?” 郭棉棉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可以。” 池夏抱了她一下。 经过这回的事,她算是明白了。 除非她永远不触碰任何人的利益,否则,不管她做什么,哪怕她就只是缩在后宫中,躲在幕后,别人也不会放弃攻击她。 与其做一个“低调”的贵妃,倒不如做一个强势到别人不敢轻易得罪的宠妃,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养心殿。 池夏走后,内务府高斌正好来呈今年官窑的第一批瓷器。 雍正取了一只单色釉的茶盏递给胤祥瞧:“这个颜色倒是很典雅,不如烧一套搭配起来瞧瞧。贵妃喜欢摆弄各色碗碟。” 胤祥拿起来对着太阳光看了看:“感觉还不够清透,要不要再调一调色泽?” “也可,”雍正是充分信任他的审美的:“对了,这个图纸你看看,造办处能不能做出来,要用最好的东珠和翡翠。” 胤祥接过看了一眼。 竟然是一副头面首饰的图。 心知肚明地笑了起来:“这是四哥亲手画的吧?” 兄弟这么多年了,对彼此的审美和艺术造诣都很了解。 看来他家四哥,对贵妃娘娘是真真上了心。 雍正没否认:“她生辰就在端午后边几天,你替朕盯着点造办处,别误了时间。” “那不能够,”胤祥好笑:“得,臣就先告退了。一会儿贵妃娘娘回来,估摸着又得有一番风波,都是叔伯兄弟,臣在这儿也不好看。” 帮他们说话求情吧,他不乐意。不帮吧,面子上又显得太冷漠了。 干脆眼不见为净。 雍正点头:“你别掺和了,回头又惹一堆人怨你,宗人府这个摊子,朕是要收拾干净了交给储君的。” 胤祥心领神会地一点头,知道他对这些满洲亲贵心下已有了处置。 只是听他说到储君,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下:“四哥……你没让弘历改玉牒。是不是……” 完全绝了让弘历继承大统的想法了?玉牒上不改到年妃名下,他就一直有个罪人母亲。 雍正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耽搁,等胤祥把图纸的事交待给造办处,就在出宫路上迎面遇上了允禄带着鄂伦岱和钦天监的戴筠。 允禄一见他就跟见了主心骨似的:“王爷!” 胤祥扬了扬刚才随手从造办处拿的画册:“皇上有要事嘱我去办。” 允禄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内心已经开始唉声叹气了。 不得不自己带着人进了养心殿。 好嘛,贵妃娘娘正端坐在皇上的书桌边听太医回话呢。 “娘娘,老臣去科技署看过,郭贵人是受了风寒和惊吓,这会喝了药,高热已经退了一些。郭贵人还年轻,只要好好调养,想来不会落下病根。” 池夏谢过太医转向他们,立刻冷下了脸:“皇上,看来庄亲王审得还挺快,这么早就来跟您回话了。”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明显是在哄她:“别气了,要做额娘的人了还这么大的气性呢。” 池夏“别扭”地别开了脸:“便只许旁人欺侮我们母子,不许臣妾有脾气么?” 雍正揽着她一起坐在桌前:“这是什么话?有朕在,谁敢动你们?” 允禄看了看钦天监的戴筠。 这应该懂了吧? 要是还想跟鄂伦岱一起作死,他也管不上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允禄跪下回话:“皇上,宗人府宗人鄂伦岱做了糊涂事,臣带他来请罪。” 鄂伦岱不认:“臣冤枉,皇上,老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 “钦天监预言彗星犯紫薇,女子干政恐有天裂之征兆。臣得知郭氏不遵妇德、不守宫规,这才请了皇后娘娘口谕,将人带到宗人府关押候审。” 池夏冷笑:“口谕?你倒是说说,是谁给你传的口谕。” 鄂伦岱:“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内侍总管。” 雍正叫了四个太监过来:“哪个?” 鄂伦岱一眼就指了最左边的一人,笃定道:“就是这位公公,他说娘娘知道了,也请示了太后,让臣务必配合钦天监,解除此次危机。” 那人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皇上、娘娘,冤枉啊!奴才确实在景仁宫当值,可皇后娘娘病重,都起不来身,更不可能传什么口谕,奴才今日一直未离开过景仁宫半步啊!” 池夏心下有了计较,面上却不显。 “鄂大人的罪状,恐怕还要多一条伪造皇后口谕?” 鄂伦岱原本也猜到皇后不肯给他手谕,多半是留了一手。倒是不算太意外。 反正他刚才进宫前,已经让人去搬救兵了。 据理力争:“老祖宗的规矩,就是后宫不得干政。郭贵人却光明正大住在官署,参与官署事务,贵妃娘娘擅闯宗人府,干涉朝政,就是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雍正点头:“你说的不错。” 鄂伦岱一愣,傻傻地看他。 雍正:“你不忘本,这很好嘛。京城的八旗子弟啊,习惯了高床软枕、锦衣玉食,都已经忘了咱们老祖宗,那可都是牧羊打猎,逐水而居的。” 鄂伦岱讷讷地应是。 池夏:“皇上,臣妾也觉得,老祖宗留下东西,不合理的要改,但好的东西不能丢,比如这艰苦奋斗的精神。” 雍正点头:“爱妃说得很是,看来你跟鄂伦岱是有志一同的,刚才的事不过是误会一场罢了。这样吧,朕准备在八旗子弟中抽出一部分,回盛京驻守,体会列祖列宗当年的不易。” “既然鄂伦岱如此念旧,这些人,就由你带队回盛京吧。” 第135章 比比天气预报 鄂伦岱愣在了当场。 盛京?? 那怎么能行! 盛京这些年虽说也在扩建,但论繁华程度,怎么能跟京城比? 再说,那地方天寒地冻的,一年恨不得要有半年猫在屋里不出门,也不像京城,有各地的好东西争着运进来。 雍正轻飘飘地“嗯”了一声,继续道:“当然了,虽然盛京城里现在也已颇具规模,但表叔也不用担心体会不到太祖当年的艰辛。” 他口气越好,鄂伦岱感觉越发不详。 果然听雍正道:“关外还有不少荒地,浪费了可惜,老祖宗们当年最期望的就是有一片水草肥美的地方安居乐业,朕也时时记在心间,不敢或忘。” “表叔就带着八旗子弟,去为大清、为列祖列宗,垦出一片塞上江南。” 鄂伦岱:…… 池夏要不是还在低着头“委屈”,差点就要控制不住笑出声了。 雍正拍了拍她的背:“贵妃也别和表叔置气了,他虽然冲撞了你,但心是好的。” 池夏“哦”了一声,特别善解人意:“没想到表叔是这样不忘本的人,是臣妾误会了。” 鄂伦岱:…… 我不是,我没有。 他总算反应了过来,跪下就磕头:“皇上,臣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雍正冷下了脸:“那你就是刻意冲撞昭贵妃的?” 池下拧了眉,“哎呀”一声虚虚捂着腹部:“鄂伦岱大人分明是有意要跟臣妾过不去!皇上,臣妾、臣妾觉得肚子好痛,皇上要为臣妾做主啊!” 雍正悄悄瞪了她一眼:“允禄,把他带下去,别在这儿惹贵妃动了胎气,让他自己想想清楚。” 允禄进来到现在都没说上两句话。 尽在这儿看皇上和贵妃夫唱妇随了。 看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摸了摸鼻子,赶紧把鄂伦岱拎起来往外拖,也顾不上钦天监的戴筠还在那跪着了。 鄂伦岱今天被人拎来拎去,刚才是挣不开,现在是完全不敢挣扎,生怕雍正再对他有别的处置。 允禄则是万万没想到进宫里一趟,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皇上不可能永远纵容那些躺在先人的功劳簿上对他的新政指手画脚的人。 这件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但可能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允禄把鄂伦岱直接送到了他府上:“表叔啊,皇上让你想清楚,您这几天也不用去官署了,在家里“好好”想想吧。” 鄂伦岱一回府,就立刻有个美貌的姑娘迎了上来:“国公爷!您怎么才回来……夫人、夫人今天罚妾身跪佛堂,妾跪得肚子都痛了,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鄂伦岱平日里最宠这个美貌又年轻的小妾,喜欢她撒娇的模样。 但今天一听这话,眼前立刻浮起昭贵妃那“垂泪委屈”的样子,生理性地反感,连带着觉得这小妾都长了一副嘲讽他的脸。 “夫人罚你自有夫人罚你的道理!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仗着肚子里那点骨肉就能爬到别人头上撒野了?” 小妾被骂懵了,表情僵硬。 靠在门边的国公夫人章佳氏也懵了。 她被这小妾明里暗里挤兑大半年了,丈夫从来都是拉偏架,没想到今日居然还能在他嘴里听到句人话。 小妾回过神来,嘤嘤呜呜地就哭。 鄂伦岱冷哼:“哭!后面有你哭的!你老爷我,说不定明天就要被流放关外了!” 这一下小妾也不哭了。 夫人也不笑了。 俩人都傻傻地看着他:“老爷说什么胡话呢?您好端端的,又没犯事,皇上干嘛要流放你?” 鄂伦岱想着万一真要去关外,肯定也是带着她们一起。 便把下人挥退,一五一十和她们说了。 夫人越听脸色越难看,等他说完,碰得一拍桌子,差点把桌上的茶壶震翻: “你是不是有病?!你以为你是谁?” “是像怡亲王那样有本事有宠爱,还是像廉亲王那样有底子有人脉?再不济你像恂郡王是人家亲弟弟也行,可你就是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表叔!” “还牝鸡司晨,你好不容易学了个成语不用用你难受得慌是吧?没女人哪里来的你?哪里来的你儿子?” “亲耕的时候你一天才弄半块地不到,不是靠我纺纱织布养活你的?” 小妾怀孕有五六个月,平常走哪都喜欢把肚子腆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金贵。 这会被夫人这一通河东狮吼震得跟鹌鹑似的,躬着腰缩着,头都快要埋到胸口了。 鄂伦岱:……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你那么大声干嘛?怕别人不知道爷丢脸了啊……” 鄂夫人把门一甩,隔开了外面的视线,坐那生气:“要去盛京你自己去,把你这小妖精带去。我可不跟你去。” 小妾哇得一声就哭了:“那您不是听钦天监和皇后的话做的事么?皇上怎么不去找钦天监的麻烦,不去怪皇后?凭什么让你去关外啊?” “我、我……大夫说我要好好养胎的,关外什么都没有,我去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爷就跟贵妃娘娘赔个礼道个歉,求求她让咱们一家留在京城,不行么?” 鄂伦岱瞪了她一眼:“放屁,老子凭什么跟她赔礼道歉?” 再说……听皇上今儿这口气,恐怕这也不是赔礼道歉能善了的了。 不过说到钦天监…… 确实,这事明明是他们在后头撺掇的,凭什么他一个人在前面背锅? “别号丧了,你们爷还没死呢。” 鄂伦岱把小妾推给夫人,骂骂咧咧地出门了。 而养心殿里,钦天监的戴筠日子也不好过。 鄂伦岱一走,昭贵妃就坐直了,笑眯眯地看他:“彗星犯紫薇?坤泽过剩?钦天监除了这几句老生常谈,还会点别的技能么?” “看天象是为了指导农时,逢节日庆典之类的能选个好天气。不是让你装神弄鬼,借子虚乌有的天象来搬弄是非的。” 戴筠听出了她的火药味,却并不避让:“钦天监自大清入关以来,编制新历法、测算天象,到先帝时有时宪、漏刻和天文三科,兼设算学小科。钦天监的每一位大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池夏明白了,这就是个科学和神学结合的部门。 以科学的成果来排除异己搞神学。 你说它纯属胡说吧,也算不上,毕竟观星是真的。你说它全是科学,那肯定不是,星象摆在那全看一张嘴怎么解说。 这次的事也给她提了个醒。 这个部门不控制在自己人手上,还真不行。 原本历史上雍正八年还有一场大地震,她们必须把钦天监收在自己手里,地震前才能借天象提醒百姓避灾,地震后也能因势利导,引导舆论。 避免前世那种,借此攻击雍正新政的情况。 池夏看雍正:“皇上,戴大人说钦天监的大人都是真才实学,臣妾倒觉得他们不学无术,空口白话地诽谤人。” “臣妾听着,这些事和科技署做的也差不多。” 除了搞神学解释那一套。 “既然如此,何需两个职能重复的官署,不如看看谁是那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若是钦天监不如科技署,那也没什么必要虚设了,直接并入科技署好了。” 满洲亲贵的处置,雍正早前就在想了,从这件事因势利导过去,也在预料之中。 但钦天监? 雍正有点惊讶地转头看了看池夏:“怎么看?” 池夏:“就按刚才戴大人说的,比比观星啊、预测天气啊,再比比算学历法。都是钦天监的本职。总不能还不如科技署吧。” 第136章 实体奖励 话说得是很满,但池夏其实也还没有弄出天文、天气这方面的技能和工具。 戴筠一走。 她就赶紧翻系统。 新学堂的建设任务显示完成了第一阶段(前期建设),一万积分已经到账了。 加上原先攒下的,已经足足有两万分了。 但更重要的是! 先前“收服海上王”给了两个任选的奖励,她只用了一个,回宫后又完成了“收服种植小能手”任务,也给了一个任选奖励。 这样一来,她手里有两个任选了。 手握两个任选和两万积分,她怎么也能弄出点碾压钦天监的东西来吧。 雍正挥退了苏培盛,就看她在虚空里摆弄起一个又一个光圈。 顺手给她点了点:“你这大话都说出去了,才开始临时抱佛脚啊。钦天监问题不大,戴筠师从南怀仁,其实跟那些亲贵勾连不深。” 从大清入关开始,钦天监的主官从汤若望到南怀仁,有好几任都是洋人。 洋人嘛,大多不站朝里的派别,最多就是跟某些人私交好些罢了。 戴筠是他登基后才接管钦天监的,只是因为娶了平郡王纳尔苏的女儿,才跟纳尔苏、鄂伦岱等人走得近些。 “再者,他若是不能好好干,朕随时可以换白晋来。” 雍正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举头三尺有神明,往后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和孩子开玩笑。” “哦,”池夏原本不在意,觉得就是演戏嘛,但看他小心认真的样子,莫名地就心里一软,乖巧点了头:“好,以后保证不了。” 雍正看她把那几个光圈拎过来拎过去,有点好笑:“你想找个什么技能出来?” “天气预报……” 池夏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笑起来:“但那都要依靠卫星和其他各种探测设备的,我们有生之年都没指望。” “要不我的任选奖励就要个人工降雨的全套设备吧!” 直接要设备,不要图纸。 虽然有点浪费,但胜在立刻就能用得上啊。 若是以后京城附近特别干旱,也能用一用。 池夏转而亲了下雍正:“您准备给科技署和钦天监出个什么比试题?” 为了公平起见,方才她和戴筠约定。 科技署出一个题,钦天监出一个题,最后一题由雍正出。 雍正“嗯?”了一声:“你这是贿赂考官偷题啊?” “哎,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池夏笑眯眯地挂在他肩上:“大不了我也告诉你科技署出什么题,我们就打算比个最简单的天气预报。” 雍正被她逗乐了:“比历法吧。这是钦天监最重要的事。” 历法修得越精准,越能指导农时,方便百姓生活。 池夏连连点头:“这个好!” 现代的农历是阴阳合历,阴历从古至今一直都有,但都没有那么完善,在建国后又根据阳历进行过融合修改,变成了后来通用的农历。 比这个,她连脑子都不用动,直接拿出来就躺赢了! 雍正看她势在必得的样子,倒是有点疑惑:“你这么想把钦天监收归到科技署?” 她以前,手段似乎也没有这么强势和激进。 池夏认真地点头:“您还记得前世雍正八年京城那场大地震么,离现在虽说还远,但我想把钦天监并到科技署来统一管理,到时候,或许可以避免很多伤亡。” 雍正原本已经打开了折子,一时愣住了。 原来如此。 池夏没发现他在走神,欢喜地盘算了一下科技署的胜率,忽然想起他刚才顺嘴就把鄂伦岱“发配”去盛京。 “你刚才整治鄂伦岱那手可太厉害了!不过真的要让鄂伦岱带人去盛京开荒? 在她看来,鄂伦岱全身上下基本上就写满了游手好闲贪得无厌八个字。 开荒恐怕开不出个什么东西,成为盛京一霸倒是有可能的。 雍正没有瞒着她的意思:“朕和胤祥,很早就在商量,该怎么解决这些八旗子弟的问题。” “年过二十,除了有职务、有爵位或者在读书的、当兵的,其他的那些,朕打算都让他们去盛京。也不亏待他们,说是开荒,其实都是地主,比那些当真要下地的农民舒服太多了。” 京里有不少靠封荫过活的八旗子弟,大多都是坐吃山空,以后或许还会越来越多。 总得给这些人一个出口。 要么读书上进考取功名,要么进军营当兵,要么回盛京去开荒做土地主。 池夏悟了。 所以他也不是给她出气,纯粹就是借题发挥,实现他原本的设想。 要不怎么说能当好皇帝的人心都脏呢。 “哦,我还以为您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原来是老谋深算,平白让我背个红颜祸水的名声。” 雍正看她嘟嘟哝哝,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快抽奖吧。这几个圈都快被你戳破了。” 池夏不再犹豫,自选了一个人工降雨设备后,就点开了工业抽奖池:“来,借您御手一用。” 雍正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下。 一共二十抽,居然有三道金光! 池夏惊呆了:“连你的手都能抽到金卡了?这不科学啊。” 雍正:……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 但谁能不爱抽奖呢,他也放下折子看了一眼。 ——天文望远镜,天气预报仪,矿产探测仪。 池夏嘴巴都合不上了。 矿产探测仪正好给去关外开荒的。 东北和内蒙有不少资源型城市,煤矿之类的不在少数呢。 这还真是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啊! 所以系统对皇帝是有格外优待么?! 也不太公平吧! 而且这三个都是直接出的“实物”,而不是技术。 难怪会是金光。 雍正只觉得心下一阵熟悉的抽痛,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五脏六腑翻天覆地的钝痛。 好在池夏还在蹲在地上研究新抽出来的几样东西,并没有转头。 他攥紧了椅子:“念念,太医上回说,你要活动活动,不能老是坐着,你该出去散步了。” 池夏不想挪窝,她还没看完这几样“新设备”。 雍正平复了一下呼吸的节奏:“顺便替朕去给皇后送一样东西。” 第137章 我不是例外 散步没兴趣,说给皇后送东西,池夏眼睛亮了亮。 方才鄂伦岱能一眼就从四个小太监中认出在皇后宫中伺候的那一个,可见口谕一事,不说铁板钉钉,至少也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池夏搞不懂皇后为什么都病骨支离了,还非得蹚这趟浑水,但这不妨碍她好奇。 “我送?送什么?” 送什么都感觉不太合适。 雍正给了她两道手谕:“拿给她,让她选一道,她会明白的。去吧,朕叫张廷玉来说事。” 池夏本来想在养心殿看完手谕再走,但雍正说要召张廷玉,她就索性拿着出来,在御花园找了个小亭子坐下了。 两份手谕看起来一模一样。 第一份是圣旨,大概就是因皇后病重,感念皇后多年谨慎端庄,追封皇后的父亲费扬古为一等公,顺带给皇后没有袭爵的兄长星辉派了个副都统的职位。 第二份手谕是御史参皇后的弟弟五格强占民田,还打死府中下人,顺天府查了属实,谕令褫夺五格一等候的爵位。 所以,让皇后自己选的意思,大约就是让她自己选是要吃敬酒还是罚酒? 暮春的天,正午时分已经很有些暖和了。 御花园里花花草草长得都不错,但一走进景仁宫,却叫人感觉寒冬还未过去。 从院子里枯萎的树枝,到厅堂里不见一点亮色的摆设,衰败的感觉无处不在。 宋嬷嬷压低了声音出来迎接:“贵妃娘娘金安,皇后娘娘这两日咳嗽得厉害,怕见了面传染了您。” 池夏也猜到她多半会避而不见,扬了扬手里明黄色的绢纸。 “娘娘不见我不打紧,我就是个跑腿的,来替皇上送两份手谕。” 嬷嬷其实从刚才就看到她拿在手里的东西了。 见敷衍不过去,只能点头应了:“那奴才再去请皇后娘娘来接旨。” “不必,”池夏将两份手谕都交给她:“皇上说了,让娘娘选一份。” “对了,请嬷嬷帮我转告皇后娘娘一声,皇上今日见了鄂伦岱大人,鄂大人口出狂言,攀诬皇后娘娘。” “不过呢,皇上对鄂伦岱大人的念旧深为感动,没有追究,决定让他带着既没有职位又没在读书或当兵的八旗子弟回关外开荒,以实际行动追忆太祖太宗当年的艰辛。” 池夏把手谕放在了嬷嬷手里:“皇后娘娘如果选好了,就请把另外一份还给臣妾,臣妾在外面候着。” 她说完就潇洒地走了,打算先去遛个弯,再到景仁宫门口等着。 她是真的想不通皇后为什么要针对她,明明没有任何好处。 皇后自己其实也没有想通。 听嬷嬷转述完池夏的话,她接过两张绢纸。 看完就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倒向床边。 嬷嬷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娘娘,您怎么了?贵妃说了,这两个是让您选一个。” 皇后想擦一下眼泪,一摸眼下,竟是什么都没有,颓然地放下了手:“我有得选么?” 依照池夏所说,如果选了第二份,她的兄弟被夺了爵位,又没有实职,那恐怕她一撒手人寰,他们就要被打发回盛京了。 她只能选第一份。 她给口谕时自知时日无几,更知道有这多年情分在,雍正绝不可能在最后这几天再大费周章来废后。 甚至也知道这件事会在雍正的护航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她就想放任自己顺从内心,放纵一回。 但她没想过,原来连这点疯狂,皇上也不允许。 只要他还需要,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做一个完美的皇后。 不会嫉妒,不会失控。 后宫里,谁的身后没有家族,谁又能脱离家族无拘无束活在这宫里? 皇后将第一道手谕留下了:“去叫昭贵妃进来吧。” 嬷嬷“哎”了一声,扶着她靠坐在床上。 池夏绕了一圈回来,觉得太阳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 再进景仁宫,景色虽然依旧,她的心情却不像刚才那样受影响了。 见了皇后也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摇了摇头:“人之将死,还有什么安不安的。本宫的嫡子弘晖,你知道是怎么没了的吗?” 池夏叹了口气:“不知。” 皇后似乎想笑一下,但到底没笑出来:“康熙四十三年,江淮大水灾,州府贪墨赈灾银子,皇阿玛派王爷去查。一查就是半年,弘晖病了,太医一趟一趟地来,可弘晖的身体还是一日日差下去。” “我传信求王爷回来,王爷答应了却迟迟没回。我央求十三弟出京去找王爷,倒是在路上遇到了,可他一回来就斥责我不顾大局,让十三弟私自出京,被别人闹到皇阿玛面前,会出大风波。” “他罚我在佛堂跪两个时辰醒醒脑子,就是在那两个时辰里,弘晖不肯吃药,吐了血。” “他才八岁啊,小小的人,哪里能有那么多血……吐得我一身都是……我的弘晖,苦苦撑了几天,到底再也没能熬过来……” 池夏沉默了片刻。 “他是我的儿子啊!”皇后咳了一阵,撕心裂肺地喊:“他不是一个物件,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性命,难道还抵不上皇阿玛的一句赞赏,一个斥责?!” “在他心里,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宏图大业。” 皇后的声音逐渐归于死寂:“你以为你会是例外吗?” 池夏原本不想和病人计较。 但听到最后这句,到底是没有忍住。 “他既然说他会回来,你为什么不信?” “你求十三爷去请他,考虑过他的处境,十三爷的处境吗?想过当时几个阿哥暗潮汹涌的局面吗?” “还有,孩子病了,太医也尽力施救了,没有救回来,这不是他的过错,难道嫡子夭折,他不难受吗?” “他不是不爱孩子,他只是不能只爱孩子,为他疯狂为他失去理智。” 池夏往窗边走了走,不想沾染她满身的郁气。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您从来没有去看他的理想和执念,如果您用心看过,就不会忍心打破了。” “我不会是例外,”池夏笑笑:“但我也不想做这个例外。我要和他一起,造一个他要的未来。” 第138章 皇后病逝 昭贵妃从景仁宫离开后,不到半天的功夫,景仁宫就叫了两遍太医。 药熬了三五遍,皇后却是一口都没喝:“嬷嬷,不要费事了。算了。” 宋嬷嬷看她心灰意懒,摸了摸她的头发:“娘娘啊,您别把贵妃娘娘的话放在心上……” 皇后木然:“嬷嬷,你也觉得,是我错了吗?” 宋嬷嬷叹了一声:“娘娘,大半辈子都过去了,还论什么对错呢?对了又如何,错了又如何,人就活这一世,不能重来的。” 当时她也觉得皇后应该养一个阿哥,可无论她怎么劝,皇后都不肯。 既然几十年都这么执着过来了,便只当从前都是对的,继续走下去吧。 否则岂不是觉得这一生虚度。 皇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偏过脸,把眼泪埋进了枕间:“你说的对,本宫的晖儿……你去准备纸笔,我要给家里写信。” 宋嬷嬷没再劝她,扶了她起来,给她研墨。 这一道圣旨注定会记在史书上。 皇帝要选一部分八旗子弟去关外体会祖辈创业艰辛的旨意一出,在满洲亲贵圈中,不啻于一场大地震。 大清入关近百年后,盛京重新回到了八旗子弟的视野中。 等众人得知这一轮“忆苦思甜开荒团”带队的人是鄂伦岱,自然也就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一时间,鄂伦岱家里的门槛都快要被踩烂了。 上门的除了打探消息,就是明里暗里,或当着面或拐着弯地骂他。 鄂夫人气得闭门谢客,直接把丈夫赶出了门:“你住官署里去吧。家里容不下你这么大的佛了。” 鄂伦岱目瞪口呆:“这也是我家!” 夫人瞪了回去:“你办糟心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还有家?滚滚滚,赶紧给我滚!” 说完就吩咐家仆关门。 她娘家也是大族,到这种人见人怨、人人喊打的时候,鄂伦岱也不敢再得罪岳家,不情不愿地出门了。 到了宗人府才听说,皇后家中庶出的兄长竟亲自来“报名”,主动要求举家迁到盛京。 皇上大为赞赏,不但给他赐了一处盛京城里最大的宅院,还给皇后已故的父亲追封了一等公,给皇后的嫡亲弟弟加封了散秩大臣。 紧跟着,又有三四家的子弟报了名。 这一来,“忆苦思甜开荒团”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鄂伦岱气急败坏,心下暗骂,一边转头去了平郡王府。 王府管事满脸堆笑:“国公爷,我们王爷前几天跟人去郊外踏青赛马,不知怎么就着了风寒,太医都来瞧了两三回了,还没见好呢。” 鄂伦岱气结:“我有宗人府的公事要跟王爷回。” 管事笑容不改:“我们王爷身体不好,日常也不怎么管啊,国公爷要是实在有吃不准的事,倒不如直接去请示庄亲王。” 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后,鄂伦岱懂了。 皇后那不承认口谕的事,还送了一个兄弟送去了盛京,换了一家子荣华富贵。 钦天监忙着跟科技署的“较量”,搞不好就整个部门都得并入科技署了,早就自顾不暇。 平郡王这里则是直接躲了,要他背锅。 不过一夜功夫,好像所有人都达成了一致,只有他成了唯一的倒霉鬼。 在外面跑了这一天,他嘴里都起了泡,等宵禁时,终于还是垂头丧气地回了府里。 鄂夫人看他这般模样,倒也没再多说,长叹了一声,吩咐嬷嬷:“准备收拾行李吧,能用的都带上,这京里,恐怕是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圣旨颁布后,不少人都在找门路,家里孩子多,有职位的少。 这些天要么把孩子想法子送进军营,要么想法子塞进国子监。 甚至连年家都不停地有人登门,想求年希尧开个后门,把自家孩子塞进科技学堂来。 年希尧这几天忙着跟钦天监的比试,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脸茫然地看着络绎不绝的访客。 年羹尧关上门就对这些人嗤之以鼻:“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把孩子各个圈在京城,养成废物就高兴了?” 在他看来,如果在京城没有营生,那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关外,至少这会皇上还厚待主动报名去关外的人呢。 不是赐宅子就是赐田地。 再往后,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了。 而事实上,脑子和他一样清醒的远支宗室也不少,家族里权衡一番,陆陆续续有人报名。 甚至有些家里原本在盛京也有一点产业,索性借此机会举家迁回盛京。 等四月底第一批“开荒团”出发的时候,拖家带口竟有将近三百号人。 四月的最后一天,皇后在景仁宫病逝,到底是没能熬到夏天。 该给的体面,雍正当然都给了。还将早夭的嫡子弘晖追认为端宁太子,算是全了皇后大半辈子的执念。 池夏即便怀着身孕,也还是齐集跪了一日,第二日才依着雍正的旨意免了长跪。 宋嬷嬷送走了她看着长大的皇后,等皇后停灵结束,她特地来养心殿给雍正磕头。 雍正抬手让她起来:“嬷嬷年事已高,皇后既去了,朕赐你宅院一处,婢子两人,你也出宫恩养去吧。” “奴才谢皇上天恩,”宋嬷嬷磕了头,见池夏也坐在一旁,又对她磕了个头:“也谢娘娘。” 让皇后体体面面地走了。 池夏摆手,除了那最后的放纵,皇后基本上是个宽仁的人,只不过走不出心中执念罢了。 人都死了,她还不至于较这个劲。 宋嬷嬷:“奴才这一辈子,只知照顾娘娘身体,却从来未能开解娘娘的心思,愧对皇后娘娘,也愧对皇上。奴才无儿无女,求皇上允许奴才出宫,给皇后娘娘守陵吧。” 雍正自无不允,拨了丫头小厮给她,照顾生活起居。 从暮春到初夏,天气逐渐热起来。 池夏的身子已逐渐有些显怀了。 钦天监和科技署的“比试”终于在夏至后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了。 除了雍正的“题目”早已经公布,钦天监和科技署也都将题目亮了出来。 科技署:入夏以来京城有二十余日未有雨水,预测最近何日将有雨水,精准者胜。 钦天监:推算最近的日食或月食,精准者胜。 第139章 合署办公 雍正亲自做“裁判”:“朕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进行推算,三日后你们各自把答案写下来,同时公布,六部众卿共同给你们见证。” 可以说是绝对的公平了,钦天监和科技署都没有异议。 京城有不少人听说过昭贵妃在福州用一艘战舰打赢福州水师十艘战舰的“故事”。 原本还以为科技署和钦天监对上,也是要大干一场。 都等着看是钦天监技高一筹,还是科技署大杀四方。 谁料看热闹的准备都做好了,结果双方出的题,包括皇帝出的题,都不是一天能完成的,要验证谁预测得更准,那就更玩了。 历法是否好用,要与先前几年的实际情况进行仔细比对,需要专人翻阅许多资料,一时绝不出胜负。 三天后,双方都提交了另外两题的答案。 算月食:钦天监写的是明年正月十六,科技署也是正月十六,但还注明了,江南地区能观测到月全食,京城观测只能看到月偏食。 一竿子支到了半年后,两方还是写了同一天,看起来胜负难分。 然而最后一道题一亮出来,围观的众人顿时打起了精神。 算降雨:钦天监写的是六月十九,也就是五天后,而科技署的纸上,居然写的是“今日午后”! 现在已接近晌午,而太阳还挂在天上,虽然偶尔有几朵云飘过,但根本看不出要下雨的征兆。 初夏的风没什么热气,吹进庭院里,带了点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吹散了沉闷。 众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年希尧拱手道:“皇上,臣以为最近的降雨就在今日,在日落时分。” 戴筠还未说话,钦天监的几个洋人都大摇其头:“不可能。” 年希尧不爱与人争辩。 他原先也不认为今日会有雨,毕竟他虽不专精天象,但也自己琢磨过一些,不管怎么看,今日都是个晴天。 但池夏坚持就是今日,科技署其他众人,甚至连郭棉棉都将信将疑的,年希尧却毫无保留地信了。 这会即使被别人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也丝毫没有动摇。 现在到日落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六部的人在这里“见证”完了答案,照理来说就该各自回部里去做事了。 但这会儿没人想走,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年羹尧看池夏气定神闲地在雍正身边坐着,忍不住踢了踢自家兄长:“这天真能下雨?你别是被她忽悠傻了吧?” 科技署的主官是年希尧,一会真要丢人,丢的可是自家的脸! 他看郑元宁也站在一边,又低声问他:“小子,你怎么看?你不是一贯感觉最灵么。” 郑元宁看了看天:“说不准。” 虽然头顶有几朵云,但其实他觉得不会。 福州有很多渔民,对渔民来说,判断天气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他也跟着学过,照他的经验来看,今天是不可能下雨的。 年羹尧更无语了,正要说那你们为什么都不带脑子,盲目相信池夏。就听得远处低沉的几声“轰隆”。 “打雷了?” “是不是真的要下雨了,好像有雷声了啊。” 年羹尧神色一肃,下意识觉得这声音不对劲,竖起耳朵再听,声音却又没了。 在太阳隐入西山的那一刻,乌云飘飘荡荡地聚在了紫禁城正上空,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向了大地。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科技署测对了!” “科技署赢了!” 大雨哗啦啦地下,雍正早已在方才炮声响起时,就带着池夏回屋子里了。 这会众人纷纷找地方躲雨,一边啧啧称奇。 只有钦天监的人在原地愣了半晌,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才终于反映过来。 他们引以为豪的天气预测,居然输了。 池夏笑着看戴筠:“戴大人,看来第一局,是科技署赢了。” 事实就摆在眼前,不管多难以置信,他们就是铁板钉钉地输了。 池夏不想咄咄逼人,但她对钦天监是势在必得:“虽说第二局第三局都要等到过了年才能见分晓,但相信戴大人现在也认可,钦天监和科技署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 “不如两方先合署办公、互通有无。等比试结果出来,再分主次,您意下如何?” 戴筠苦笑:“是。” 他有预感,月食那一局,他们也没有赢面。 日期写得一模一样,科技署还精确到了观测点,即使这个观测点不全对,也是和他们打了个平手。 若是都对了,那更不必说,钦天监恐怕是面子里子都要丢个干净了。 技不如人,自是无话可说。 ~~~ 从年初雍正回京后,半年来京城里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针对池夏,前朝后宫、大大小小的事情似乎一直没停过。 直到今日这场大雨,仿佛是彻底浇散了这些人的蠢蠢欲动,让池夏着实过了一阵舒心日子。 不管她是在养心殿听皇上和大臣议政,还是在科技署办公,甚至是到科技学堂去讲课,都没人对她指手画脚了。 池夏一时都有点不习惯了。 日子一晃进了盛夏。 池夏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加上天气热得厉害,雍正原是有意带她去圆明园避暑的。 但池夏在科技学堂兼了一门机械学的课,放心不下。 任雍正好说歹说,也没答应:“我走不开,殿下最近怎么也不见人?” 雍正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把舆图推到一边:“他福晋产期将近了,朕让他在家里歇几天。” 哦,原来是放陪产假了。 那是应当的。 池夏点头:“我想找造办处定制几十套烧杯和试管,上课要用到,需要精确刻度。” 否则化学课出点事故可不美。 雍正皱眉,他天天看着池夏备课,也知道她最近在弄药剂提纯之类的事:“进度慢些不要紧,小心为上。” 池夏进屋好一会儿了还是没凉快下来,干脆站到了冰盆前面:“今年真的好热啊!” 她知道孕妇一般会比较怕热,但没想到才刚七月就能热成这个样子。 雍正无奈,走过来扶她:“别站在这里,一会儿着凉了难受的还是自己。” “唔……” 夏日衣衫轻薄,他的掌心一碰到池夏的腰,池夏就一个激灵:“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雍正不着痕迹地缩回了手:“心静自然凉,再说太医说怀孕就是在肚子里揣着个小火炉,你不热谁热。” 池夏没细想,轻轻拍了拍已经明显隆起一段弧度的小腹:“他刚才好像翻了个身。” 雍正悄悄搓了下手,才小心地摸了一下:“快六个月了吧?再下个月,你就别去学堂了,学堂毕竟人多手杂,来来回回的,朕不放心。” 第140章 月考排名家长签字 池夏总算是恋恋不舍地从冰盆前走开了。 翻了翻系统,颇有点不满意:“怎么新学堂的任务还是只有第一阶段完成了?” 她都这么敬业,带着“球”讲了一个多月的机械课了。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雍正看不到她的系统,只能大概安慰她:“还有两年半的时间,不着急。” 池夏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站着的时候衣服宽大倒还能遮掩一二,这会她一坐下来,已经像是半个西瓜扣在肚子上了。 “过一阵就不方便去学堂了,你也不让我去呀。” 从临产到生下孩子,起码有半年不怎么能去学堂。 池夏越想越觉得时间紧任务重:“不行,不能这么放任他们,得让学生们也有点紧迫感!” 雍正:“……怎么个紧迫法?” 池夏一握拳:“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排名次,父母签字!” 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利器”忽略了。 数学和机械又不是科举写策论,没有固定答案,别说一个月考一次了,就算十天考一次,也很容易做到嘛。 三四十张卷子,分分钟就改完了。 池夏凑上来亲了他一下:“多亏你提醒了我,不然我都忘了我上学的时候老师都有哪些招数了!” 毕竟她读书的时候成绩好,这些招数对她来说没什么威胁。 但对学渣来说,这就很可怕了。 尤其当学渣的父母还很要面子的时候。 雍正:“……您谬赞了,这功劳还是别给朕了。” 上书房也只不过偶尔考校功课,她居然要一个月考一次还要通报名次给家长。 听说弘昌和弘时成绩都一般。 他都能想到自己和胤祥接到成绩单时的尴尬了。 第二天科技学院就公布月考和排名表交父母签字的制度 最先哀嚎的是弘晟:“还要考试?” 开学之后他还是死皮赖脸地跟着郑元宁进了“机械班”,天天被池夏留的作业折腾地叫苦连天。 这会一听说还要考试,顿时后悔了:“娘娘,我还能转回算学班去么?” 池夏点头:“可以,但是隔壁班也考试,而且每一旬还有课堂小测验。” 弘晟:…… 弘晟缩回脑袋:“那还是算了。” 池夏笑眯眯地:“我们课也上了一个多月了,正好今天先来完成第一个月的月考吧。” 底下一片茫然。 唯有张若霁和郑元宁合上“课本”,拿出了科技署专门给他们这些学生准备的“铅笔”。 拿到考卷后,弘晟粗粗看了一眼,悄悄往郑元宁身边挪了点:“小郑,救命……” 池夏眼尖地发现了,伸手点他:“一人一个座位,你是准备坐到郑元宁怀里去么?” 弘晟和郑元宁日常都是“交际花”,很招班里学生喜欢,众人一听都乐了,善意地起哄。 弘晟脸皮一红,看了看每一排位置中间被特地空出的距离,无奈地回了自己位置上。 池夏冲他一笑:“没事,60分就及格了,不用补课。” 弘晟:“……那不及格还要补课?” 池夏:“快做吧,一个时辰之后收卷哈。明天你们就能拿到你们的分数了。” 她说完就在边上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两辈子来还是头一回干“监考”的活,池夏感受了一下老师的快乐时刻。 可惜今天是临时通知考试的,没人能提前准备作弊道具,不然说不定还能抓个考场纪律。 她今日的卷子出得也不是太难,但凡认真听课的,基本上能及格,但最后有一两个题比较拔高,多数人做到最后都抓耳挠腮。 说考一个时辰,才半个时辰,张若霁就站了起来:“娘娘,我写完了,可以先交吗?” 那边郑元宁就跟互别苗头似的跟着站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弘晟眼睛都快眨得抽筋了:“我也写完了。” 池夏上了一个月的课,已经习惯这两拨人的“较劲”了。 在科技学堂里,郑元宁和张若霁可以说是各领风骚。 郑元宁这边,聚集了弘昌、弘晟,还有一些市井百姓家中的孩子。 张若霁身边围的大多是大臣家里的孩子,还有弘皙和弘时。 其实他们两人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无仇无怨,只是这两拨人各自不服气,天天暗搓搓地较劲。 弄得他们俩被迫“王不见王”了。 池夏看两人在这考试里也“攀比”上了,顿时乐了。 攀比成绩总比攀比别的强。 收了两人的卷子就冲他们挥手:“行,交了就可以走了,今天下午放假,明天见。” 两人没想到一交卷就被干脆利落地赶了出来,相对茫然。 还是郑元宁先跟张若霁打招呼:“张公子,最后一题你答案是多少啊?” 张若霁本来还有点无所适从,一听这个问题,立刻不尴尬了,三两步走近他身边:“我算的答案是67天。” 郑元宁笑容灿烂,试图打开两人之间的僵局:“我也是!你是不是先算那个挖土方工程……” “对,我觉得这样算起来方便!”张若霁和他越凑越近,话匣子也打开了:“哎,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话了,我听他们说你跟贵妃娘娘、年大人一起改造过战舰,真是太厉害了!” “还有还有,听说船上的螺旋桨是你发明的!你是怎么能想到的,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跟我大伯还有我爹一起回乡祭祖,那船得坐好多天,等下船了整个人都跟在水上飘似的,站都站不稳。” “现在商船官船都换上你那个螺旋桨和蒸汽机,速度好快啊,端午的时候我爹带我回了趟老家看望祖母,来回比以前省了足有一个月时间!” “我我、哎呀,其实我就是觉得你那个螺旋桨太厉害了,才选的机械班,我本来还想坐在你旁边的。” 郑元宁一句话都插不上,就听他在那嘚啵嘚啵地说了好一会儿,连停顿都不带有的。 没想到张若霁看起来是个文文静静,甚至有点害羞的人,一打开话匣子居然是个话痨。 张若霁这还没说完呢:“哎,我还特别想问问你,你是怎么能想出来用螺旋桨的啊?而且你还敢在船上开个洞,要是换了我,我想都不敢想……” 郑元宁被他一通夸得耳根都有点热了:“张公子,下午休沐,我打算直接回家里去了。” 张若霁总算停下了滔滔不绝的夸赞:“啊你不是福州人么?我看你平日里都是住在学校的啊,你家在哪里?” 郑元宁平时跟人勾肩搭背熟络得很,其实除了年希尧和池夏,书院里基本上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每次有人说起来,都会被他巧妙地带偏话题。 第141章 不够浪漫? 池夏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把卷子改了出来。 百分制下,不及格的还真没有,看来课至少都好好听了。 雍正在一边批折子,就听她在那给自己通报: “郑元宁满分不奇怪,他都跟着年希尧学了好久了,但张若霁刚接触一个月就能考一百分,厉害啊,有天赋。” “底下是九十分以上的,有三个,只有弘皙你认识。” “八十分到九十的,有七……” 雍正折子看不下去了。 干脆丢下朱笔:“要不你还是直接说弘时和弘昌的分数吧。” 池夏刚誊写完名次表,从上到下,分数和名次都一览无遗。 最上面是郑元宁和张若霁并列第一。 雍正看到中间才找到了弘昌的名字,倒数第六个是弘时,倒数第一,居然是弘晟。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点头疼:“弘晟怎么回事?” “我觉得他该去学语言。”池夏挑眉:“他们有时候跟隔壁水师学堂的人玩,有好几个福建人,他没混两天呢,闽南话说得好得不得了。” 天赋点明显不在机械物理上。 见雍正盯着自家子侄那几个倒数的排名,都快把纸看穿了。 池夏还是好心地安慰了他:“等这两个班稳定之后,我们再开个外语班,到时候说不定他就第一了。” 雍正无语凝噎,但见她亲自在抄“成绩单”,还是无奈地叫伺候笔墨的翰林,让他们誊写二十份。 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找几个靠谱些的子侄去学堂挽回一下颜面了。 现在这几个真是不够丢人的。 池夏被他的神色逗乐了,笑着凑到他身边:“没事,下个月再考,说不定就有进步了呢,我会在边上标注进步和退步的名次的。” 雍正:…… 雍正默默地捡回了笔,刷刷签了两份:“弘时和弘皙的,现在就签给你。别再叫朕看这单子了。” 池夏忍笑忍得眼角都有泪花了,到底是忍不住,等那翰林一走,就直接坐到了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腰:“别气嘛,你想啊,考100分考60分,都是为你所用啊。” 雍正:“但谁不想芝兰玉树都在自家院子里栽着。你想你肚子里这个以后考几分?” 池夏:…… 那当然是100分。 理性安慰告败,池夏干脆偷偷捏了下他的腰:“你太难哄了吧。不哄了。我饿了,吃宵夜么?” 雍正顺势叹了口气:“朕怎么觉得你对朕越发没耐心了?” “哪有,”池夏一样一样往外拿点心和水果,配上雍正送她的那套大小形状不一的粉彩碟,摆了半桌子。 “下次如果能在夏天去福州,可以用系统仓库收一仓库荔枝,就能保证一年四季提供新鲜荔枝了。” 雍正:“你这么喜欢荔枝?” “我不啊,不是你喜欢嘛,”池夏下意识地回完,才反应过来他从没说过喜欢荔枝,赶紧闭了嘴。 雍正想起她以前给自己准备的荔枝红茶,原来不是随手给的:“你怎么知道?后世历史还会研究这个?” 除非是那种个人喜好特别突出,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地步的,一般来说是不会记入史册的吧。 得特地去翻起居注,才能窥见一点端倪。 池夏难得地红了耳根:“那不是您比较有名嘛,大家都喜欢研究你……八卦和边角料也就多点。” 雍正还是有点疑惑:“真的?” 池夏只能承认:“还有就是我……比较关注,所以看得多了点……” 也就是一个平平无奇四爷吹吧。 苏培盛进来换茶的时候,就发现主子今儿心情格外好,居然一心二用,一边批折子,一边和贵妃娘娘闲聊天。 轻手轻脚地换了茶,赶紧溜了。 池夏都完全没注意到他进来过,腻在雍正身边唠家常:“怡亲王妃生了么?” 雍正嗯一声:“生了个小格格,下午刚进来报的喜。” 池夏惊喜:“那殿下如愿以偿了!” “可不是,来跟朕嘚瑟了好半天,”雍正嗤笑:“所以朕给他派了个活,让他给你监制你那些个烧杯试管去了。” 池夏连连点头,一边看自鸣钟:“九点了,还没批完啊。” 雍正放下最后一本折子,起身活动了一下:“陪你去散散步?” 近来池夏白天基本上都泡在科技署和科技学堂,晚上他又有一堆折子要看。 两人几乎都是餐桌上匆匆聊几句,倒是难得有一起散步的时候。 九点也还不算晚。 池夏点头,勾住了他的手臂,突发奇想:“看星星吗?” 她已经把那个高倍望远镜研究透了,支起来调试了一下,示意雍正来看。 “你看,月亮上其实没有嫦娥玉兔,也没有桂花树,基本上就是一整片坑坑洼洼。” 雍正:…… 他原本以为池夏要给他看个牵牛织女和银河,再不济也得是个北斗七星。 池夏:“是不是太现实了,不够浪漫?” 毕竟古人对月的诗句千千万万,写满了情感和浪漫。 雍正无奈:“还行吧。” 池夏忽而抬起来,认真地看他:“我觉得我也是现实的。但我看过未来,却还想陪你活在当下。” 雍正愣了许久,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她看过辽远的未来,浩瀚的星空,却选择陪他在泥泞里赶路。庇护他想要庇护的人,追求他想要追求的未来。 这还要怎么浪漫?恐怕已是浪漫的极致了吧。 雍正觉得自己恐怕连声音里都写着沉溺:“看来你方才说不会哄人,都是假的。” 这花前月下的氛围里,池夏探手摸上他的腰。 苏培盛一头走进院子里就撞上这景象,一时退不能退,进不能进,觉得自己老命不长了。 池夏已经眼尖地看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苏公公,什么事?” 苏培盛头都快埋到胸前了:“皇上,隆科多大人来报,水师学堂那边有学生夜里偷上训练用的船,不小心打出去一颗炮弹……” 池夏眼前一黑,好在想起她的训练船上装填的都是当时军演用的那种“墨水炮”,才缓过神来。 “人都没事吧?” 第142章 少年意气(上) 科技学堂和水师学堂入驻后,雍王府基本上是从中线一分为二的。 东边科技学堂,西边水师学堂。 教学战舰是一艘天津水师的废弃小舰艇改造的,就停在王府中间的景观湖里。 景观湖很小,基本也就够战舰启动一下。 运过来也只是为了让学生们真切感受到新式战舰跟老式的主要区别在哪,因此在每个改动的地方都做了新旧对比。 炮台是最重要的“提升项目”之一,当然也是有新老炮台对比的。 好在运过来的时候池夏就担心上船授课的时候有人误操作,把炮弹都换成墨水弹了。 两边院落里的学生都被这巨大的炮声震得一愣。 郑元宁原本还在和张若霁说话。 闻声一下跳了起来,拉起张若霁就往外跑。 张若霁下午靠话痨自来熟成功上他家蹭了一顿饭,晚上非要拉着他“秉烛夜谈”。 郑元宁从小到大没接触过这么博学又这么爱讲话的人。张若霁都不用他接话就能滔滔不绝说很久。 如果他接了话提了问题,那张若霁更是能给他条分缕析,讲得透彻到不能更透彻。 一下午加一晚上说下来,他刚才都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这一下才惊醒过来。 张若霁还有点茫然:“怎么了?这什么声音,打雷了么?” 郑元宁刚把他拉到院子里,又听得一声炮响,敏捷地把他按倒在了地上,一手护住了他的头。 这一声炮响后。 郑元宁觉得地面都震了震,抬头一看,张若霁背上和他手上都是散落的墨水点子。 张若霁爬了起来,一脸疑惑地看他,甚至还伸手在额头摸了一下:“墨水?哪里来的?” “是墨水炮,”郑元宁把他往墙角一塞:“你在这蹲着别乱跑,我去看看。” “诶!我跟你一起去啊,”张若霁回过神来,赶紧跟着他:“你一个人去出点事都没人知道!” 郑元宁:…… 这口没遮拦的。 见他已经跟着跑了出来,郑元宁也来不及阻止:“那你跟着我别乱跑,可能是对面水师学院有人在弄船上的炮弹。” 张若霁惊呆了:“什么?现在又不是上课时间。谁这么不靠谱跑去玩炮弹啊再说炮弹那是能瞎玩的么?万一刚才落得偏一点,岂不是我们都死了。” 郑元宁沉着脸,好看的面容像是覆了一层寒霜:“刚才本来就没偏,如果炮弹里装填的不是墨水,我们现在不死也残了。” “墨水?” “是在福州实战演练的时候,贵妃娘娘研制的,比一般炮弹的威力减了九成,只是为了标记对面将士有没有被炮弹打中。” 张若霁被他拉着一路跑,气都喘不匀了,还不忘说话:“还有这种炮弹!之前传闻里都没有说过啊。” 郑元宁无暇再和他多说,他已经一路跑到了王府中间那处小的景观湖,然而水面上就孤零零飘着一艘船,根本没有人。 他四下一看,站定了一个点,叫张若霁:“你在这守着,要是有人上岸,一定别让他跑了。我游过去看看。” “哎哎哎,别啊!你别乱来啊!” 俩人还说完话,又是“轰”的一声。 这一颗炮弹居然直接落在“教学舰”的甲板上。 这船本来就是废弃船改造的,被这一炸,直接船身倾斜,翻倒在了水上,慢慢往水底沉去。 张若霁阻拦不及,郑元宁已经如一条鱼一样滑进了水里。 黑漆漆的夜里,人入了水,只要不冒头换气,那简直就跟消失了似的,直接看不见了。 张若霁只能着急地搓手,盯着水面看。 找来找去看不到郑元宁,却看到身边几步远的地方有个黑衣服的人借着水草的掩护爬上了岸。 他下意识地伸手要拉这人一把,这人却甩开他就要跑。 张若霁动作比脑子还快了一步,一把就抓住了他:“站住!” 他今年才十四,身量都没长开,比这人矮了一头。 黑衣人恼了:“放开我!” “你别想跑,我是张若霁,我反正已经记住你的脸了,你跑了我也保证把你找出来。” 他在国子监里就有“过目不忘”的名头,这边学堂里知道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这人却根本不理,用力甩开他的手就要跑。 张若霁想起刚才郑元宁嘱咐他的事,情急之下直接扑上去挂在了他身上:“来人啊!抓贼啊!” 刚才的炮响本来就惊醒了不少学子,已经有人在院子里观望了。 听到这里有动静,两边院子里都有学生跑了过来。 弘晟来的最早,他原本都是下课就回府的,只是今天觉得自己考得太烂,打算在宿舍“躲”几天。 没想到就遇上了这种事。 虽然平时看张若霁那一帮人觉得他们很“装”,但毕竟是自己班里的人,见张若霁跟人扭打在一处,还是赶紧上来帮忙。 来的人越来越多,认得弘晟和张若霁的人也不少,纷纷上来帮忙,总算是把黑衣人制服了。 弘晟皱眉看张若霁:“这谁啊?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多半是战舰上开炮的人。” 张若霁脸上被黑衣人的胳膊肘撞了好几下,衣服也被扯开了点,看起来有点惨。 弘晟正要阴阳他“君子动口不动手”。 就听他补充道:“元宁和我一起过来的,他去船上看情况了,让我在这里守着。” 弘晟的话拐了个弯:“打得好,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这里开炮!让小爷我也来看看!” 张若霁抹了把脸:“有没有人能弄条小船来,到那边战舰上去看看。不知那边还有多少人。” 郑元宁就一个人,恐怕要吃亏。 弘晟:“这府里肯定没有。” 他四叔继位前那也就不是一个玩乐的人,这湖上连个凉亭都没建,纯粹就是一个景观,最多夏日在水边避个暑。 水师学堂的人住在西边院里,离得稍微远些,这会才刚围了过来:“什么情况啊?怎么听着像是有炮声。” 一听人说郑元宁一个人下水去了,福州水师几个人先有了动作:“要什么船,我们游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剩下的人围着那黑衣人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这人不是我们水师学堂的啊,哪里来的冒牌货,竟然敢败坏我们的名声。” 第143章 少年意气(下) 水师学堂的教官也是住在学堂里的,边说边问旁人:“你们有见过这人的么?” 众人都摇头。 弘晟狐疑:“不是你们的人怎么进的学堂。” 这里可是潜邸,加上之前发生过国子监失火的事,如今这里和国子监的出入管理都很严格。 两边的门口都有侍卫把守。 水师学堂的学生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怎么就不能是你们的学生?我们都是正经水师来的,谁还能不会用炮台?怎么可能误射?” 弘晟吵架绝不认输:“你怎么知道是误射?万一你们是故意的呢?!而且他误操作怎么没打你们,两炮全打我们院子里了!失误还失得这么准啊?” 俩人还没吵出个所以然,就见不远处的船只剩半个船身浮在水上,快要完全沉没了。 岸上的人互看一眼,都意识到了不对劲,焦急地往水里看。 福州水师的几个人才刚下水,一看这情况,不知该不该过去了。 张若霁眉头紧锁,暗自算了算郑元宁下水的时间。 好在片刻之后,贴近船身那片水中咕咚一声,郑元宁手里钳着一个人冒出头来。 那人好像是晕死过去了,被他拖在臂弯里,就跟一具尸体一样完全不挣扎。 福州水师的众人七手八脚地迎上去,帮他把人拖了上来。 饶是郑元宁水性再好,拖着一个昏迷的人游了这么久,还是很吃力的,歇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息。 弘晟胆子大,先把晕着的人翻过来看了一眼:“这……这不是咱们班里的人么!叫、叫马骉是不是?” 他对这人的名字特别有印象,据说家里在京郊开马场的,名字里全是马。 张若霁点头确认:“是他。” 水师学堂的人气急:“好啊,明明是你们自己的人不知死活,去摆弄炮台,还好意思冤枉我们学堂的人!” “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只是个替罪羊。” 郑元宁和张若霁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弘晟看看他俩默契十足的样子,感觉自己颇有点“失宠”的意味,扁了扁嘴站到了边上。 张若霁话太多了,郑元宁不想让他解释,直接接过了话头。 “我到船上的时候,他昏迷着躺在甲板的炮台边,看这模样,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 “他平常根本不会喝酒,一下子灌了这么多,不醉死就不错了,还能游泳上船去玩炮台?” 这人才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就一股子冲鼻子的酒味,这会更是明显。 张若霁连连点头,指向已经完全沉没的教学船。 “如果不是元宁当机立断,及时游过去救了他,他就直接跟着船一起沉了,好一个死无对证。” 水师学堂的人也不傻,一看这么大的阵仗下这个人都没醒,想也知道这“醉酒”醉得不正常。 ~~~ 雍正和池夏带着隆科多赶到的时候,学子们基本上都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黑衣人是谁,受了谁的指使,又是怎么进到学堂里来的。 年希尧和胤祥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到了。 黑衣人被捆成了一个粽子仍在一边,早已有人给他搜了个身,一针一线也没漏地摆在了一边。 除了一个钱袋外别无它物。 池夏一到就看到郑元宁一身湿淋淋的,被众人围在最中间。 “下水了?先去换件衣服再过来吧。” 虽然已是盛夏,但太阳下山已久,夜风从水面吹过来还是带了几分凉意的。 郑元宁摇头:“没事,不冷。” 但身体似乎不太给他面子,一阵风适时吹过,他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郑元宁:…… 想起少年人好面子,池夏勉强忍住了笑:“赶紧去吧,一会着凉了。” 好在张若霁刚才就回他宿舍给他拿了一条毯子,这会儿正好回来。 池夏看他裹了毯子,也不管他了。 笑着问众人:“谁来给我们说说,这什么情况?我看你们好像都查得差不多了。” 在场的人里头就张若霁和郑元宁是最早到的,郑元宁这会裹着毯子擦水呢,张若霁就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池夏听他事无巨细,详尽地描述了从听到第一声炮响到刚刚的所有事。 连那黑衣人被他按住之后是个什么表情什么动作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甚至水师学堂那边,谁最先到的,谁跳下过水,谁说了什么话,一点一点复原,简直跟播放电影似的。 其他一众学子都纷纷点头,一个插嘴补充的都没有。 池夏和年希尧是和他接触了一个月的,对他的天赋还有点感受。 雍正和胤祥头一回见识到,都有一点惊讶。 池夏见雍正看自己,笑着指了指张若霁:“张大人家公子一贯过目不忘,我是信得过的,不如让太医来给马骉看看,把另外这人扔去刑部大牢审一审?” 学生们起哄:“对!大刑伺候,我们问半天了他一句话不说。” “娘娘威武!” 隆科多本就带了侍卫守在外围,刑部又是胤祥主官,他便直接叫了隆科多进来把黑衣人直接带走了。 这一闹,子时都快过了。 年希尧见学生们还守在这里不散,劝道:“都回去休息吧,刑部会查出结果,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学堂里应该是最干净、最单纯的地方。 既然人抓到了,他并不想这些学生掺和进来。 但学生们多数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精力旺盛意气风发。 今天有人要陷害他们,伤害他们,非但没能得逞,还被他们揪住了尾巴,逮住了人。各个都兴奋得很,围着郑元宁和张若霁不肯散。 池夏:“怎么,都不想睡啊?” 学生们眼里晶晶亮,眨巴着犹豫是不是该点头。 池夏也不用他们回答:“审案子你们是看不了的,但今天考试的分数和名字我可以给你们看看。” “正好皇上也在,让他听听你们学得怎么样。” 弘晟感觉眼前一黑。 池夏似笑非笑地看他:“弘晟世子,怎么了?” 弘晟:“……其实,真的不早了,我都听到打更的声音了……明、明天还要上课的,我们回去睡了。” 除了张若霁和郑元宁,基本上所有人都一边附和一边后退:“对对对,该睡了!” 池夏笑笑,给郑元宁使了个眼色,等众人都回去了,才将他和张若霁带到马车上。 第144章 学堂双璧 为了方便池夏出宫,她的马车是做了特殊的改装的。 除了用橡胶车轮减震外,还特地在马车内铺了软靠,车壁车帘也都是定制,隐蔽性很好。 虽然里头空间不小,但一下子进来四个人,还是稍微有些闷了。 池夏点了点郑元宁和张若霁:“你们两个太冲动了啊。下回不许这样了。” 如果对面不止一个人,以他们两个的小身板,不是自寻祸端嘛。 郑元宁还裹着毯子,神情明显有点不服气:“在水里我怎么可能被别人抓。” “对你是浪里白条轻功水上漂,一个能打十个,”池夏翻了个白眼:“你给我收着点,别太飘了。” 大概是在学堂里混得太有自信了,加上他父亲也摆脱了不人不鬼的模样,重新活了过来。 郑元宁整个人都没有了在福州时的那种拘谨和苦大仇深,多了少年的意气风发。 但意气风发可以有,冒险还是要不得的。 池夏瞪他:“我警告你啊,再这么浪我告诉你爹去。” 说完转向张若霁:“张若霁你也是,你爹不是挺保守的嘛,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雍正看她真的有点生气,拍了拍她的手。 “贵妃说的很是,你们两个太托大了,作为学生,保护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朕不希望将来的国之栋梁在这里折损。” 张若霁眼神发亮,心里估计也是滚烫的,用力点头。 郑元宁虽没表态,眼里的光采却也挡不住。 池夏:…… 好好说话都不服,还得是套路得人心。 池夏无语:“行了,未来的栋梁之才,劳你们大驾,下车吧。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 这一晃就到了后半夜。 她最近都是早早就睡了,今天要不是实在是放心不下这群少年,也不会特地跑这一趟。 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觉得肚子里的小团子又在演全武行,力度大得都有点离谱了,弄得她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郑元宁大概是看见了,临下车还是特地给她低头认了错:“我下次会看着他们,保证不惹这种事了。” 池夏舒了口气:“说到做到啊。” 马车跑起来之后晃晃悠悠的,肚子里的小团子似乎也被晃悠得睡过去了,不再动作。 池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蹭到雍正身边就合上了眼。 雍正轻拍她的背:“就说让你别跑这一趟了,你非不放心,现下安心了吧,学院里这几个,没有一个是傻子。” 也对,毕竟不是现代的初高中生。尤其那几个弘字辈的,小时候就耳濡目染父辈们的明争暗斗,学业不一定多好,心眼肯定少不了。 池夏打了个哈欠,拉着他的手摸了摸圆圆的肚子。 “那我下个月初考完月考就不来学堂了。让这个小朋友也好好休息一下,顺便让他跟他阿玛培养下感情。” 雍正心软得一塌糊涂:“念念。” “嗯?” “你再这么哄下去,朕怕回头真成了昏君。” 池夏乐了,打起精神认真看他:“你不会的,放心吧。” 雍正无声地笑了。 漫说是这重生的一辈子,就算是前一世,他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他还需要提醒自己,不能沉溺于情感。 夏夜的风从车窗外溜进来,顽皮地绕在人身边。 池夏的鬓发散了下来,在她鼻尖边上蹭啊蹭。 雍正看她皱着鼻子饱受困扰,想给她拢到耳后,奈何这几根发丝不长不短,刚拢过去又滑出来。 他只能索性缠在指尖,不让它们乱飘。 ~~~ 刑部转为胤祥主管后,办事效率是高了许多。 奈何开炮那人还没到刑部大堂,就寻着机会自尽了。刑部的人查了好些时日,依旧没有突破。 胤祥进来回话的时候就有点为难:“这人……是鄂尔泰府里的家生子。” 池夏白天一般都去学院,他也没什么不方便说的。 雍正一听就放下了笔。 鄂尔泰好端端的云贵总督干着,而且他早已站在了新政、新学这边,怎么可能自己跑来打自己的脸。 胤祥叹了口气:“我私底下让人查了,这个人两年前在烟花巷买了个花娘,不敢带回家,在外头租了个房子藏着呢。” “那个花娘早些天被人抓了……昨儿被人发现死在他租的那个房子里,仵作验过……用了毒,一尸两命。” 雍正眉头紧锁,或许是因为池夏也怀着身孕的原因,他听到这种事竟觉得心里一抽紧。 “查得出来谁家干的么?” 也未免太不地道。 胤祥摇头:“证据是难查了,刑部还在追,我估计,是纳尔苏那边的人干的。” 纳尔苏家里也有远房的子侄去了盛京关外。 他先前是想把这两个人塞进天津水师某个一官半职的。 但天津水师的施世骠还肩负着雍正要他打造“水师标杆”的任务。 哪敢再往里添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大爷,一口就拒绝了他。 胤祥总结:“上回钦天监的事,庄亲王把宗人府从上到下篦了一遍。加上朝里这些亲贵,现在也不怎么听纳尔苏的了。我看他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 第一批“忆苦思甜开荒团”上个月就到了关外,也陆陆续续地有人传了信回来。 头一批去的人是抱着“被发配”的心态去的。 但到那一看,种地有新机器,有佃农。牧马牧羊有固定的草场,有专门的马夫。 加上货船走得快了,别说新鲜蔬菜果子了,盛京连时兴的洋货都不缺。 有地有宅子,还有社会地位,他们在盛京过得反倒比在北京一家几房缩在一个院子里时还更滋润些。 经过这一回的事,这些“亲贵”们也认清现实了,安分听话,皇帝总归还是会给你一条活路的。 反之,就未必了。 因此近来基本上都消停了,把挑头的纳尔苏不尴不尬地晾在了那儿。 雍正点头:“学堂那边还是要加一班侍卫。” 胤祥:“已经加了。昨儿瞧那些学生,倒是很像咱们当年在上书房,各个都精气神满满。” 这份活力和张扬看着就叫人欢喜。 “怪不得弘昌回府里三句话不离学堂,闹得弘暾他们几个听着也都惦记着想去。” 他四下看了看,调笑道:“臣回回来都瞧不见贵妃娘娘,臣看四哥您这儿是独守空闺啊。” 第145章 公主的使命 雍正扔了个荔枝砸他,示意苏培盛给他送冰碗和冰帕子。 “说事就说事,别拉扯朕。你用的这冰碗还是她早上做了放在冰桶里的。” 这冰碗里是碎碎的冰和一些瓜果,还有一些糖桂花,入口就是冰冰凉凉的清甜清香。 胤祥尝了一下:“这倒是别致,跟往常不一样,冰块是怎么能切成这么碎碎的薄片的。” 苏培盛笑着又给他盛了一些。 笑得特别显眼:“那殿下可把奴才问住了,近来暑热,这是娘娘早上出门前亲手做了留给皇上解暑的,说是叫“刨冰”,也就是殿下您了,旁人来了皇上可不给。” 胤祥:…… 手里的冰碗顿时就没那么好吃了。 雍正还补了一刀:“月底学堂第二次月考,考完她就回来歇着了。” “倒是你,弟妹想要男孩儿,你非给她喊了个女儿来。这几天都没允许你进屋抱孩子吧?” 说到这个,胤祥就是苦笑:“她怕女儿将来要抚蒙。” 大清的公主,不管受宠不受宠,养到成年了几乎都抚蒙了,这仿佛就是公主的使命。 “那你尽管叫她放一百二十个心,”雍正沉吟:“等你的小姑娘长大了,大清若还要靠公主抚蒙,你我这些年,岂不是都白干了。” “我们的小公主如果要出嫁,也一定是嫁给如意郎君。” 胤祥发自肺腑地笑了:“四哥,我觉得你这些天气色是好些了,心情也比早些时日开阔。” 雍正一愣,脑子里没来由地划过一丝不安的直觉。 他还记得班禅给的预言。 此消彼长。 胤祥不提他都没发觉,他这一个月来,确实几乎没有受到身体的困扰了。 这样说来,池夏身边,近来是不是有不妥? 胤祥没察觉到他的停顿。 雍正随即也转开了话题:“听说弘昌上回考试之后被你骂了一顿?” 胤祥:…… 雍正:“说起来你小时候学算学,还是朕教的,学得挺快的,朕没觉得你算学不好啊,怎么弘昌没随你?” 胤祥放下冰碗:“臣以前也没觉得四哥这么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行了,臣这就走了,不在这儿惹您挤兑。” 雍正笑了起来:“贵妃要的那些个试管烧杯,别忘了给她催着点。” 胤祥扭头就走,雍正刚要叫苏培盛把他的茶盏冰碗收拾了,就见胤祥又转了回来。 “不是……您都给臣弄懵了,还有个事没回呢,恪靖公主的养女快要到京城了,您看给安排在哪儿住?” 恪靖公主是康熙第六女,序齿四公主,嫁的是漠北蒙古第三代土谢图汗多尔济。 蒙古各部中,漠南蒙古一向臣服大清,与大清关系密切,漠西的噶尔丹则一直与大清敌对,而漠北蒙古一贯中立,归顺后与大清联系也不紧密。 恪靖公主下嫁后,凭借自己的手腕,以大清公主的身份参政,才真正搭起了漠北蒙古与关内沟通的桥梁。 也是从她下嫁后,漠北蒙古再也没有内乱,一心协助大清对战噶尔丹。 她不是嫡女,但她与蒙古的联姻,比任何一个皇帝的嫡女都更为重要。 她的养女要来京这件事雍正之前就听理藩院提过了。 “四公主深明大义,于大清有功,既是她的养女,自然要多加礼遇。” 胤祥点头:“其实有四姐的例子在前,您想让贵妃参政,也更有说服力。” 恪靖公主颇有政治手腕,也爱惜百姓,在喀尔喀,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百姓,对她的参政的行为都只有夸奖,没有非议。 雍正其实也是有这层考虑:“她如今有三个儿子了吧?就这么一个女儿,虽说是养女,但她也十分看重。” 他想了想:“那就让人住在宫里吧,安排住在太后边上的宫室,也方便太医看顾。” 恪靖公主特地写了亲笔信给他,说这个养女家里当年救过她的性命,在战乱里只留了这一个早产的孤女。 从这姑娘出生,她就将人养在身边了,只是孩子从小体弱,去年又大病了一场,蒙古风沙大气候也不好,她就想让这姑娘回京养好身体再回归化城。 胤祥也同意。 不管是亲生还是收养,只要名义上是恪靖公主的女儿,那就是漠北的公主。 辟出一个宫室让她住,既显亲近,又显礼重。 其实最好是住在太后宫里。 毕竟太后现在是四公主名义上的“嫡母”了,外孙女来养身体,陪伴外祖母是理所当然。 但他们这位太后,日常不添乱就不错了,这种事是指望不上的。 “那臣就着理藩院安排礼迎,”胤祥笑道:“正好昭贵妃过些日子不去学堂了,衣食住行就留给她安排吧。” 恪靖公主是大清标志性的抚蒙公主。不必过多交待,理藩院也拎得清轻重。 当初送她出嫁的是老七。 这回接恪靖的养女,为显隆重,胤祥也让他亲自接到了天津。 池夏一从学堂回来就被派了这个活。 雍正特地交待:“蒙古跟我们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漠北蒙古尤其重要,她住进来后,你专门安排一个太医,每日去给她请脉,调整药方。” 雍正补充了句:“不要叫别人了,就刘声芳吧,他谨慎些,你要交待他,不怕慢,只求稳。” 池夏领会了精神。 这不仅是个姑娘,更是个政治符号。治不好不要紧,千万别弄险,还得安安稳稳“退货”呢。 她了然:“那宫里的摆设也一样呗,不求清新好看,但求富贵庄重。” 雍正笑了:“对。” 池夏:“明白了,就比着太后宫里,数量减一半就行了。” 雍正看她起坐都要撑一把腰了,有点心疼:“要不你还是交给裕妃去弄,跟她交待下就行了。” “不用,你不是还让我多散步么。” 池夏觉得坐着不太舒服,又起身走了两圈:“明天我先安排好宫室,后天去学堂给他们月考,然后正好放假休息。没不舒服,就有点不太习惯。” 毕竟七个月的肚子还是有点大了,走路都没有原先轻快了。 雍正想起刚才那不安的直觉:“后天朕陪你去?” 第146章 奇怪的气味 雍正原是想陪她去学堂的。 但池夏不肯,一个月考搞了皇帝来亲自“监考”,阵仗未免太大了。 到底是把他推回了养心殿:“就半天,考完我就回来改卷子了,你去了学生们不得紧张死。” 搞不好影响人家发挥呢。 雍正妥协:“那让隆科多跟着你去。” 池夏着实有点迷惑了:“我考个试你让隆科多跟着我干嘛?隆科多没事干了?” 领侍卫内大臣还是挺忙的,也不是闲差啊。 雍正也觉得很夸张,但他没法给池夏解释。因为自己最近身体健康了,所以怕她会出事这回事。 只能坚持:“你选吧,要么朕陪你去,要么隆科多跟着你去。” 池夏:“……那还是隆科多吧,你去真的不太合适。不知道的以为金殿点状元呢,闹个乌龙误会,徒增麻烦。” 雍正猜也知道她会这么选,叫了隆科多过来吩咐了两句,才放她出门。 隆科多近来已经习惯被皇上差遣着陪这位女主子出门办事了。 上回原以为要跟鄂伦岱结仇,结果好像也啥事没有,还小小得了个赏。 这回就更是打定主意,打算唯贵妃娘娘的命令是从。 然而进了学堂大门后,池夏直接把他撂下了:“隆大人,这儿风景也不错,您就看着随便找个荫凉的地方坐会,我这儿差不多两个时辰就结束。” 隆科多傻眼了:“……啊??” 出发前雍正说让他一定要保护好贵妃的安全,也没说来的是学堂啊! 他还以为贵妃又要上谁家砸场子呢。 所以就在她自己的地盘还要他怎么保护?保护她不被学生打么? 池夏也发愁,关键是隆科多还带着一队侍卫,快三十号人了。 四下看了看,正好瞧见郑元宁和张若霁肩并肩从食堂走了出来,赶紧招手喊了俩人。 “来来来,你们两个谁带隆大人和这些侍卫大哥们去食堂坐坐,让大厨师傅给他们准备点豆浆包子。” 郑元宁狐疑地看了下隆科多带的人,眼神问她:什么情况。 池夏看到了,索性冲他摆手:“什么情况都没有,带他们去歇歇脚。” 相比起来,张若霁的小心思没郑元宁这么多,对他认可的人几乎是全盘相信的。 已经自觉领着隆科多他们往食堂去了。 郑元宁索性就没去,跟着池夏往教室里去:“你不是说考完试就不出宫了么?” “是啊,早知道要带这么多人来,我今天就不该来,叫人把卷子拿来发给你们做了就得了。” 这不是她也没想到雍正忽发奇想嘛。 两人边说边进了门,池夏把手里的两叠试卷给他:“你发卷子吧,另一叠是算学班的。老规矩,一个时辰后收卷子。” 今天年希尧没时间,算学班也跟他们在同一个屋里考试,只不过卷子不一样而已。 众人都习惯了郑元宁日常充当半个老师半个学生的角色,弘晟还冲他挤眉弄眼:“先给我发!” 弘时立刻不满意:“先给你发你就能多考几分了?” 弘晟:“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么,你也没比我多考几分吧?听说上回月考完四叔找人给你恶补了十几天啊?” 池夏看着这俩人幼稚地互瞪,烦躁地敲了敲桌子。 “再吵请家长啊。” 反正雍正和老三她应该都能请到吧。 班上哄堂大笑,但一看拿到手的卷子,足有上次考试两倍多的题目,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池夏:“这次既是月考,也是期末考,考完给你们放十天假,可以在家休息,也可以报名去科技署“实习”,明天找年大人报。” 西边院子里的水师学堂已经学了两个月理论,要去天津港搞“实战练习”了。 科技署则是新开了一个药剂实验室,打算尝试提炼青霉素等常用的药剂,需要年希尧回去坐镇指挥。 正好赶上大暑时节了,她和年希尧合计了,干脆就放个暑假。 有了放假的盼头,学生们各个都埋头就写。 池夏站了一会就觉得腰有点沉,在屋里走了几圈。 一遍看下来,郑元宁和张若霁依旧写得最快,半个时辰刚过,两人都已经写到最后一题了。 她看张若霁的解法是她自己也没想过的,还在边上站定观望了一会。 张若霁专心致志,根本没注意到。 池夏看了一会,感觉跟着他的算法也打开了新思路,有了点意外惊喜的收获,又继续往外走。 这一早上走的路不少,肚子里的团子也醒了,先给她来了一套伸展广播操。 池夏靠着门边的空桌子暗暗深呼吸,打算安抚安抚小团子。 她从小跟着咸鱼系统搞养身,对气味很敏感,这一下深呼吸,就觉得有一股怪怪的味道顺着热风钻进了鼻腔里。 学生们还在认真答题。 池夏又皱着鼻子仔细闻了闻。 还是若有若无,闻着有点像焦糊味,但又不全是。 该不会隆科多他们人多,厨房师傅把什么东西烧焦了吧。 她憋气了一会,大概是惹到了小团子,腹部剧烈地紧绷住了,硬的像石板一样,一下抽痛地她差点没跪下去。 郑元宁正好过来交卷,看她咬着牙捏着桌子小口小口地抽气,被她吓了一跳,低声道:“喂你没事吧?不会要生了吧?” “你……呼,你能不能别乌鸦嘴?”池夏也跟他压低了声音:“跟我出来。” 起码还俩月呢,这个年代又没有保温箱促肺针,早产可不行。 郑元宁把卷子往讲台一放就跟着她走到了门口,看她还一手扶着墙,想伸手扶她,又没好意思。 看她脸色发白,额头都是细汗,不免更担心了:“要不要叫人先送你回去啊?” 池夏摇头:“我没事,你闻闻这附近是不是有点奇怪的味道。” 郑元宁吸了吸鼻子,仔细分辨了一会:“好像有点?像科技署前一阵在做的那个……肥皂?” 池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科技署的肥皂? 郑元宁直觉退了两步,莫名有点不安:“我觉得味道变重了?” 池夏想起来了。 科技署新做的肥皂是硫磺皂啊!那里头最明显的味道就是硫磺味! 而这里的味道虽然不全是,但里面好像确实有一点硫磺味! 这可不太对。 池夏心头警铃大作,一眼就看到了堆在教室外的麻布袋子:“早上你说这是造办处送来的试管烧杯?” 郑元宁点头:“是的,我拎到别出去?” 池夏一伸手,用力拽住了他往后拉:“别碰!” 这一下大力的拉扯让她肚子一阵阵发紧,冲进屋里:“别写了,都出去,到湖边去等着。” “啊?我马上写完了啊。” “还没到一个时辰呢娘娘!我还有一大题没写。” 这会各个都用功了。 池夏气急:“赶紧走,这屋里不对劲。” 第147章 星星怎能陨落? 只看池夏的脸色,郑元宁也知道这麻布袋子里的东西绝对不正常。 池夏担心那袋子里混了火药,万一还有火折子或是其他东西,碰到了混在一起可能就直接炸了。 一进屋就把前门关上了。 这屋里今天人不少,两个班合起来有四十个人。 有的人还沉浸在试卷的题目里,一脸茫然。 好在弘皙弘晟弘时弘昌几个,都被雍正耳提面命过在学堂要帮贵妃树立权威。 此时也飞快地站了起来,开始赶边上的学生出门了。 池夏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墙,明明手都在发抖,声音却异常地稳。 “快点,全部都从后门走,往食堂那边跑,不许碰前面门口那个布袋子。” 郑元宁忽然就想起了当初自己被英吉利的商船带走,在茫茫无边的海上漂浮。 他以为自家会被大烟的毒瘾折磨,在千万里外的异乡死于非命。 池夏当时,是怎么有胆子追上来的?有没有想过万一追不到或者追到了却回不去福州的可能? 她应该也是怕的吧,但当时他完全没察觉到。 她当时怎么说的? “除了你自己,没有什么能毁了你,鸦片也不能。” 说得多从容。 在那片黑漆漆的海上,“昭阳号”和她,都曾是带给他光明的星星。 既是他的星星,又怎么能陨落? 郑元宁克制住拔腿就跑的直觉,伸手就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交给张若霁。 “你先跟张若霁走,我等其他人!” 池夏深吸了一口气:“好。” 她的行动不比平时,比这些少年慢了很多,并不敢托大。 更不想跟他拉扯你先走我先走的问题浪费时间。 被张若霁和弘晟一左一右地扶着,想尽量加快速度往外走。 但她的身体却没有那么配合,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似的。 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痛,连带着腰和腿都僵硬着。 池夏咬牙走了几步,差点没被抽筋般的痛弄晕过去。 弘晟着急,想拖着她往外走。 池夏实在忍耐不住,痛得哼了一声。 弘晟顿时也不敢动了。 这这这、这肚子里可是他四叔的小阿哥小公主! 万一教室里没事反而被他拉扯出点事,他真的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郑元宁无语了,一把推开了他,伸手就把池夏抱了起来往外跑:“得罪了!” 弘晟一脸惊恐,很快也被张若霁拉住了:“走,我们也赶紧。” 屋里人基本上都散完了,他们是最后几个。 郑元宁心里对那袋子里是什么东西也有点数了,抱着她虽然吃力,但还是跑得飞快。 池夏脸色惨白:“去湖边的食堂。” “知道了。” 郑元宁紧紧抿着唇,还没能说出“放心”两个字,就觉得背后一阵气流冲击。 巨大的炸裂声让他一时都有点耳鸣。 他下意识地把池夏的头按在胸前,往前趔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手臂竟然还死死箍着池夏,没把她摔下来。 东西炸了,池夏反倒没那么着急了:“你怎么样?放我下来吧。” “没事,”郑元宁牙齿格格打架,嘴角也溢出了鲜血,还又抱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看到隆科多那边已经带着人冲出来了,才将她放了下来,旋即就支撑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 隆科多人都快傻了。 皇上让他务必保护贵妃娘娘安全,可谁能想到,学堂里面居然还能有炸药? 如今他好端端的连块皮都没擦破,要是贵妃出了事,皇上能留他一条狗命都是给他佟家面子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的。 见池夏虽然脸色惨白,但好歹全须全尾地站着,看起来也没有受伤,才觉得脖子上的脑袋安稳了。 侍卫们都围了过来。 跑在前面的学生们也都担心地聚到了这里。 池夏环顾了一下,三十多个学生是有的:“叫太医院的太医全都过来。去十个侍卫,看看还有没有人,小心些,可能还会炸的。” 如果袋子里的反应物还没有反应完全,还是有危险的。 但那袋子估计早就炸成渣渣了,即使有残余,应该威力也不大了。 她边说边跪下来看郑元宁:“郑元宁……怎么样?哪里痛?” 炸药的威力不算特别大,他们跑的距离也不短了。 是以方才郑元宁在气流的冲击下都勉强站住了没往前摔,否则她也不可能还好端端在这儿了。 郑元宁背上一阵一阵的剧痛:“背后吧……可能有碎玻璃。” 池夏心里一紧,看了一眼他后背。 夏日衣衫单薄,他的衣服已经被印红了,从破掉的地方看,确实有碎玻璃片。 但也幸好还有衣服遮挡,大部分碎玻璃没有扎进皮肉里,只是划出了不少伤口。 一眼看过去就是深深浅浅的血红。 侍卫里头有几个是随身带着止血伤药的,见状赶紧拿了出来:“我们来看看,先给伤口止个血,再等太医来处理。” 若是跑在前面的郑元宁都这样了,后面的张若霁和弘晟…… 池夏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弘晟世子和张若霁找到了么?” 隆科多这才知道没跟上来的学生居然有这两位,顿感头皮发麻。 幸好有人立刻高声喊话:“找到了,在这里。世子受伤了。” “张公子也在这!大人,张公子伤得很重,好像晕过去了!” 池夏死死攥着手。 郑元宁虽然这会儿被撒上去的药粉痛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的,但意识还很清醒。 看她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叫隆科多:“隆大人,娘娘身体不适,您还是先带娘娘回宫去吧!” 他六七岁时,他娘怀了孕,说要给他生个妹妹,可是后来早产了。 他娘痛了两天两夜,生下的小女婴身上红通通的,猫儿一样小,都没能哭出声音就夭折了。 万一池夏这个孩子也早产……也保不住…… 她岂不是要伤心死。 而且,还不知道有多少朝臣等着抓她的错处,肯定要对她指手画脚,说她不顾皇嗣安全抛头露面之类的。 隆科多也正有此意。 池夏却不肯:“不要来回跑了,马车也颠簸,不利于保胎,我在这里等太医来看过了再回。你们找个地方让我坐一会儿。” 虽然腹中依旧是一阵接着一阵的紧绷,但并不规律,应该还是假性宫缩。 隆科多不敢违逆她,赶紧让人给她搬了椅子,到马车上拿了软靠,让她坐下休息。 他哪里能站得住,这里三个伤员,还有一个动了胎气的贵妃。 哪个出了事,他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隔一会就要向门口张望一下。 门外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个太医是被侍卫们带着一路飞马跑过来的。 隆科多赶紧过去拉太医,却有人比他还快了一步,直接冲了过来。 他一晃眼,那明黄的衣角就已从眼前飘了过去。 雍正一进府里就看到了池夏,几乎是直接从马上跳下来的。 第148章 角力场 池夏也看到了他,无意识地冲他笑了笑,弱弱地喊了一声“皇上。” 雍正看她脸色惨白,一时都不敢轻易碰她。 只敢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一只手,让出另一只手给太医诊脉。 一碰到他温暖的手,池夏心里憋着的一股劲瞬间就散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涌,吧嗒吧嗒地落在雍正手上。 她真的极少会哭。 雍正觉得那眼泪从手背上流过,都快要把他的皮肤烧痛了,心里揪着慌,摸了下她的脸:“没事了,让太医给你看看。” 池夏一通眼泪狂流之后,倒像是把不安、焦虑、恐慌等负面情绪都冲掉了。 觉得自己出走的思维也捡回来了。 她抽了下鼻子,给太医汇报:“肚子有点痛,但是不规律,没有出血,有现成的安胎药么?先给我吃一点。” 别假性宫缩变成真的,那问题就大了。 太医们知道贵妃出了事,原本就是带了成品的丸药出来的,尤其是安胎保胎类的。 诊完脉也点头同意,取了一丸安胎药给她。 “皇上放心,娘娘确实是动了胎气,但胎儿未下行,也没有临产的征兆,但吃了药好好调养,应当没有大碍的。” 池夏机械地接过药嚼着,紧紧盯着另外三个人。 他们身边也都围满了太医。 郑元宁伤得最轻,侍卫们已经给他撒过药,这会有个年轻的太医在给他清理创口、包扎。 他虽然吐了血,但太医说内伤不重,调理一两个月就能好。 弘晟和张若霁跑在最后,比他们还更靠近炸药一些。 但不知两人怎么搞的,弘晟主要的伤都在腿和膝盖上,扎了不少碎玻璃片,有的还挺深的,两条腿上血肉模糊。 张若霁趴在边上,背上看起来和郑元宁的情况有点像,但却一直昏迷着。 弘晟看张若霁还没醒,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刚才把我按在地上,然后他、他就晕在我背上了。好像还吐了血,不少血……” “他他、他没事吧!太医!他怎么还不醒啊!” 他一边追问太医一边掐着郑元宁的手,连太医给他处理膝盖上的伤都不觉得痛了,紧张地停不下来嘴。 “这小孩搞什么啊。我、我平常也不怎么待见他……他干嘛这样……他不会出事吧!” 郑元宁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听他的声音就跟隔了一堵墙一样,不太清晰。 但看弘晟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是抱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太医先是给张若霁喂了一颗丸药,又给他扎针:“皇上,张公子的情况还不好说,但在这里待着总是不行,不若还是先回宫去,若是要用药,也方便些?” 毕竟他们只带了一些常用的成品丸药出来,若是要对症下药开方熬剂,还是得到太医院御药房去的。 到这会儿,雍正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了一些:“带他回太医院,立刻组织所有太医会诊。” “隆科多留下,把这里看管起来。” 池夏补充:“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许任何人碰,等年大人过来。另外没受伤的学生都先回宿舍去休息吧。” 雍正点头,见她说完了就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抱起来他才发现,她的肚子还是会时不时抽动一下。 雍正紧紧皱着眉。 池夏却勾着他的肩往他身上贴了贴。悄声安抚:“小团子没事。” 只有她离雍正最近,她能听到,从他进来到现在,虽然他面上一点都不显,但他的气息一直都是乱的。 一开始甚至都不敢用正常的力度呼吸,无意识地秉着一口气。 雍正低头看她。 见她用了丸药之后脸色也确实不像刚才那样白得吓人,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嗯”了一声。 等把她抱上马车,稳稳地放在软靠上。他才不可思议地举起手看了看。 到现在,他的手居然还在颤抖。 池夏也看到了,见他半蹲半跪在自己身边,忍不住伸手握住了。 雍正抽不开手,喃喃道:“念念,你真的把朕吓到了。” “对不起,”池夏心里一酸,鼻子也塞住了:“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是我疏忽了。” 她之前说郑元宁和张若霁太浪,胆子太大。 可她的警戒心也完全不够。进门的时候明明看到门口多出来一个袋子,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下意识地就把学堂当做了自己的、安全的领地。 甚至在上次有人“误触”教学炮台后,还没有提高警惕。 而实际上,这个学堂虽然按照她的规划建成了现代校园的样子,有食堂有宿舍有教室,后续还要建操场和实验室。 却从来不是净土,更不是象牙塔。 它一直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是纵横交织的角力场。 她既然组建了学堂,就应该想到这些,也应该保护好那些学生。今天的事,原本不该发生的。 雍正本想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想想这件事若在他们任何一个皇子阿哥手里,确实都不可能得逞。 可要叫他再苛责她不够小心谨慎,他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他只能伸手给她擦了眼泪:“再给朕一些时间,至多三年。你就可以安心做你想做的事,不用时时刻刻绷着弦了。” 池夏看着他,破涕而笑:“好。” 雍正叹了一声,手臂一揽,将她抱在怀里:“别怕。” 池夏点头,像是飞快地恢复了精气神:“你早上不是要见理藩院和恪靖公主的女儿么?见完了?” 雍正苦笑:“还没来得及,刚一下朝就听到你这里出了事。” 有那么一瞬他差点没站稳,听说是她吩咐太医全都过去,才能定下心神。 池夏想起出门前他左叮咛右嘱咐:“你猜到最近会有人对学堂下手么?” 雍正垂下眼:“直觉,加上上回有人碰了教学船的炮台的事。” 池夏不疑有他,情绪安定下来后,她几乎是脱力了。 加上太医的保胎丸药里有些舒缓和助眠的成分,腹中的痛也逐渐不明显了,还没进宫门,她已经昏沉过去。 马车一路驶到养心殿门口。 第149章 穆娜仁格格 为显大清对漠北蒙古的重视,以及皇室对抚蒙公主的爱护,胤祥亲自带人在京城门口迎接了喀尔喀的使臣。 以及他们此行的主角,恪靖公主的养女穆娜仁。 安顿了使臣,也是他亲自将穆娜仁带进宫。 穆娜仁刚年满十五,是恪靖公主嫁到漠北那年收养的孩子,可以说是她一手养大的。小小的婴儿初来人世间,而恪靖也是初入蒙古,宛如懵懂无知的孩童。 那一年,喀尔喀郡王忙于统一喀尔喀部落,并不在恪靖身边。一个女孩一个女婴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病弱的婴孩挣扎求生的努力打动了恪靖,也鼓舞了她。 慢慢地,早产的孩子长成小姑娘,恪靖也一步步长成了在蒙古参政掌权的大清公主。 也正因为此,恪靖公主对这个养女呵护非常,即便她后来与丈夫生下了三个儿子,对穆娜仁也依旧宠爱至极。 且穆娜仁身体一向弱,她的三个儿子则是壮得像小牛犊子,对这个身娇体弱的姐姐从来也都是照顾有加。 穆娜仁虽然是个孤女,但养在恪靖公主身边,长到十五岁,除了身体上的病痛,几乎就没有受过任何委屈。 知道来接自己的是养母的弟弟,现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和硕怡亲王,她也乖巧地跟着胤祥往宫里走。 “母亲说,小时候她在宫里,和怡舅舅最亲近。” 她是会说汉语的,虽然不如蒙古语那么顺畅,但好在日常交流没什么问题。 胤祥不去管她这不伦不类的“怡舅舅”叫的对不对,非常官方地捧场。 “确实。四姐离京多年,本王也很是想念她。” 寒暄了两句,胤祥就开始交待正事:“恪靖公主来信,说小格格你需要长期调养,本王已和皇上回过,就请格格暂时住在宫里乐寿堂。” “太后的寿康宫也在边上,见了小格格想必也会很高兴。” 胤祥的车马轿辇是可以进宫门的,这是雍正继位第一天就交待过的“特殊待遇”,但胤祥一贯不用。 带着人一路走到养心殿,就见苏培盛在外面着急地张望。 他还当苏培盛是在等他,笑骂道:“在这看什么呢?赶紧去给皇上回话啊,恪靖公主的小格格到了。” 苏培盛赶紧迎上来,避着人悄声道。 “殿下,皇上出宫去了,学堂那里出了事,说是造办处送的东西不对。” 胤祥皱眉:“东西都没给我过目,造办处不可能直接送去学堂,怎么个不对法?” 苏培盛眼皮直抽,声音压得更低:“说是……炸了。” 胤祥惊得脚下一顿,差点没把他拎起来:“什么情况?贵妃呢?怎么样了?” 他自小就在雍正身边长大,别人看雍正对昭贵妃,或许是宠爱。 但他看得出来,他家四哥是真正动了情的,用情还颇深。 要是昭贵妃有个三长两短,恐怕是要把四哥半条命都带走了。 苏培盛也急得团团转:“还不知道,许是受伤了,刚让隆大人的侍卫回来,传了所有的太医去。” 胤祥扭头就要往外跑:“我去看看。” 穆娜仁愣愣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胤祥担心雍正那边的情况,哪里还顾得上她,边跑边叫苏培盛:“你安顿一下格格。” 苏培盛连声答应,再抬头一看,赶紧喊他:“殿下殿下,别去了!主子回来了!” 远处来的马车正是池夏日常用的那辆。 池夏被雍正抱下车来,就觉得耳边嘈嘈杂杂,有人说话,有人请安,有低沉有尖细,有快有慢。 混着环佩首饰叮叮咚咚的声音,开门关门吱呀的声音,吵得她头都要炸了。 忍不住转开头闷哼了一声。 睡也睡不好,她想干脆醒来,又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怎么挣扎都抬不起来。 她眉头越皱越紧,雍正就立刻懂了,低声呵斥了一句“闭嘴,都出去”。 耳边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微凉的手指轻轻地从她眉心抚过去,一直描着眉形,一点点抚到眉尾。 屋子外头还不时有蝉鸣鸟叫,但池夏听得越来越不真切。 雍正看她睡熟过去,才轻手轻脚地出来,叫了苗苗在帐外守着她。 殿外,苏培盛已经默念了几百遍“菩萨保佑”,见主子和贵妃娘娘都没事,总算放下了悬着的心。 胤祥也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有心情招呼穆娜仁了:“抱歉,让小格格受惊了。” 穆娜仁刚才看着皇帝抱着一个女人下了马车,又抱着她进屋,还时不时低声哄她,一时竟看得呆了。 父亲和哥哥们不是都说大清的皇帝城府极深手段极强硬么。 原来竟是这么温柔的人吗? 等雍正出来,她还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雍正没在意。 先叫胤祥:“到书房去说话吧,别吵着她了。” 胤祥心领神会,一到正厅外面就见缝插针地先给他说了刚了解的情况。 “方才臣让人去造办处跑了一趟,娘娘要的那些烧杯试管还在烧制,并没有人送过东西去学堂。” 造办处是胤祥一手管着的,要送到他和池夏手里的东西,胤祥肯定会自己先过目。 雍正也猜到了,冷冷道:“这件事,朕交给你,不管背后的人是谁,你给朕一查到底。用什么手段都行,朕只要他们的认罪书。” 他们两人之间,话不必多说,一提就明白了。 这是皇上再也容不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所谓“贵族”了。 原本是要一批一批分散化解到关外或者其他地方的,但领头的那几个着实像是疯了,碰到了他四哥的底线。 胤祥点头表示知道了,指了指穆娜仁:“这是娜仁格格,她的两个侍女还在宫外,您看格格的侍女们是不是也一同进宫里来?” 穆娜仁连忙道:“皇上,我的侍女都是额娘亲自给我挑的。让她们也进宫吧。” “叫人检查过没什么问题就带进来吧,”破例进两个宫女不是什么大事,雍正点头:“你额娘这一向可好?” 穆娜仁低着头小声道:“是,额娘身子康健,只是思念故土和故人。” 雍正微微动容:“在宫里安心住下吧,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和贵妃说。” 第150章 永寿宫 穆娜仁一脸的好奇:“贵妃娘娘?就是刚才您带回来那位娘娘吗?她怎么了?受伤了吗?” 雍正点头:“她有孕在身,稍有些不适。过些时日你会见到的。” 穆娜仁却像是根本听不出他话里的疏离:“我现在不能见她吗?可是我额娘怀弟弟的时候也没有不见人啊。” 更没有让她父王抱着走路呢! 胤祥皱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娜仁格格,皇上和臣还有要事商议,先让人送你去乐寿堂挑几个宫女太监。”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让太医给你请个脉。” 穆娜仁还没来得及再说话。 胤祥已经招手叫了苏培盛:“送格格去乐寿堂,请刘太医过去。” 苏培盛自是极有眼力见,招呼了两个宫女,连扶带哄地领着穆娜仁出了养心殿。 穆娜仁倒也没有反抗,只问他:“公公,我额娘以前住在哪个宫里啊?” 恪靖公主的额娘是康熙的郭络罗氏贵人,也是宜妃的亲姐姐。 但据说这对姐妹花长相有七八分像,命运却大不一样。 姐妹俩进宫时候都是没有位份的庶妃,妹妹很快就得了宠,一路升到了妃位的第二,仅次于惠妃。 姐姐虽然生了一子一女,女儿还远嫁了漠北,但却是连嫔位都没能封上,直到去世时还只是个贵人。 先帝宫里嫔位以上的主位娘娘们还是挺多的,贵人常在之类的庶妃更是多不胜数。 苏培盛虽是打小就伺候雍正,对宫里的事很了解,但乍一问他前朝宫里一个贵人的住所,他还真是想不起来。 好在给这位小格格准备的章嬷嬷也在一边跟着。 她是宫里的老人了,也是当年宜妃宫里得力的宫女。 宜妃成了宜太妃出宫后,她就留在宫里成了教养嬷嬷。 接口回话:“格格,恪靖公主和郭贵人,原先是住在永寿宫东偏殿的。” 穆娜仁欢喜了:“那我能不能也住在永寿宫。额娘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她宫里的一棵柿子树,我也想看看。” 苏培盛笑道:“格格,永寿宫空置两年多了,还没收拾过呢,乐寿堂离太后近,又专门为您添置了不少物件,您会喜欢的。” 永寿宫就在养心殿后头,跟雨花阁并排,离养心殿比雨花阁还更近一些。 皇上当初登基,定下了在养心殿起居,未免后宫起争端,就特地没有安排任何妃嫔住这儿。 而如今皇上有了贵妃娘娘…… 他忖度着皇上的意思,将来贵妃娘娘若是晋皇贵妃,乃至封后。雨花阁不是主殿,总归不能做中宫娘娘的宫室。 即便娘娘人在养心殿住着,宫室多半是要放在这永寿宫的。 皇上喜欢谁想让谁挨着,宫里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有哪个妃嫔不开眼了,打这个宫室的主意。 穆娜仁停下了脚步,她已经看到永寿宫的牌匾了:“是不是那儿,我去看看。” 说罢提起裙子就往永寿宫跑。 虽然不住人,但永寿宫有宫女太监定期洒扫的,门也是一推就开。 跟着的宫女嬷嬷阻拦不及,她都已经把宫门推开了。 眼见着皇上今儿心情不好,苏培盛不想生事端,紧跟几步上去劝。 “娜仁格格,宫里妃嫔阿哥格格,都有各自该住的地方。您别为难奴才们,看过了就随奴才去乐寿堂吧。” 穆娜仁根本没往耳朵里听,她绕着永寿宫看了一圈,果然在院子里找到了两棵大树:“这个是不是就是柿子树啊!什么时候能结柿子啊?” 气氛一直很冷,院子里除了知了声声,并没有人应她。 穆娜仁拉住了章嬷嬷,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啊嬷嬷?” 章嬷嬷:…… 如果可以,她现在只想退回刚才,把多嘴插话的自己打一顿,这样就不用看苏公公越发僵硬的笑了。 但穆娜仁问到她头上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秋天就会结果子了。” 穆娜仁眼睛发亮:“我就想住在这里,这里也挺干净的啊,为什么不能住?” 虽说有两年没人住了,但这屋里的基本陈设都在,也很是秀雅干净。 苏培盛不笑了:“格格,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穆娜仁“哦”了一声:“对呢,我想起来了,额娘和我说过,在宫里,皇上的话就是最大的规矩。那我自己去跟皇上说,我想住这里。” 她说罢掉头就往回走,想进养心殿去。 碍于她的身份,苏培盛不能让人强行拉扯她,不得不跟上去。 但养心殿也不是谁说进就能进的。 苏培盛低头劝:“格格,您方才也瞧见了,皇上正跟怡亲王说事儿呢,这会也不能见您,要不您还是先跟奴才去乐寿堂,若是真的住不惯,再请贵妃娘娘给您换个殿。” 穆娜仁不为所动:“说事我不能进去吗?额娘和将军们说话我都可以进去的。” 苏培盛已经不想和她说话了。 他都有点闹不清,这蒙古的格格是真的不谙世事,还是就故意处处显摆自己的与众不同了。 皮笑肉不笑地答应:“那格格在这儿候着,奴才去给您通禀。” 雍正刚和胤祥说完学堂那边的情况。 胤祥听说年希尧还在那检查爆炸的东西,就打算带造办处的人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碎玻璃的出处。 他前脚刚走,苏培盛后脚就进来了。 雍正原是要去看池夏的情况:“人安顿好了?” 苏培盛给他打了帘子:“皇上,这位娜仁格格,突发奇想要住郭络罗氏贵人住过的永寿宫。” “永寿宫?” 苏培盛低眉垂目:“是,但奴才想着……贵妃娘娘的宫室不能一直置在雨花阁……” 雍正点了点头,倒是没觉得他揣测上意,毕竟苏培盛天天在边上伺候,这点事要是都没数,早就不用干了。 “你是知道轻重的,永寿宫不行。她要不喜欢乐寿堂,就给她换个其他的。” 苏培盛苦笑:“这位格格……非要住永寿宫,又给绕回养心殿了,现在还在外头候要见您。” 雍正已经走到起居室外头了,不耐烦地压低了声音:“不爱住别住了,让她住理藩院去。” 第151章 不良于行 苏培盛伺候雍正快三十年了,深知他的脾气。 从四阿哥到雍亲王再到皇帝,“忍”这一个字,几乎已经刻在他的骨子里。 “不爱住别住”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足见他是不耐烦到了极致。 雍正让他出去:“把人打发了去,没什么急事今天都不见人了。” 苏培盛应了声“是”,悄声退下了。 这会才刚晌午,屋里头还是极亮堂的,苗苗一见雍正进来,赶紧过来回话:“皇上,娘娘刚才醒了一下,用了一盏茶又睡下了。” 雍正到床边看了下,见池夏睡得还算安稳:“你让御膳房先备些吃的,点她喜欢的。” 苗苗识趣地溜了,退到外头看到苏培盛在擦汗:“苏公公怎么了?今儿这么热的么?” 今年夏天确实挺热。 不过因着娘娘有孕怕热,养心殿里几乎沿着墙角一溜儿都是冰盆,只要不出屋,还是挺凉快的啊。 她们都还说笑,说是沾了娘娘的光呢。 苏培盛苦笑:“哎,外头来了位倔强有主意的小主子。” 苗苗的八卦之心瞬间就燃起了:“是那位喀尔喀蒙古来的格格吗?” 苏培盛:“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两人小声说着话往外头走,骤然听得外间连续几声抽泣。 两人面面相觑。 再一细听,苏培盛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声音细细柔柔的,不是穆娜仁又是谁。 苗苗好奇:“那位蒙古格格?” 苏培盛叹气:“你先别出去,我得把人弄去乐寿堂。” 关键这一位完全活在自己的逻辑中,不跟你讲你的道理。 苏培盛拉开门到外殿,顶上笑脸:“娜仁格格,皇上这会有要紧事,咱们还是先去乐寿堂吧……哎呀,怎么还哭了,是下人伺候得不周到?” 他边说边看章嬷嬷。 章嬷嬷比他还无语呢。 先帝在位时间长,后宫里头人多,各式各样的明争暗斗也从来不少,可她还真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 好端端地在这儿坐着,刚说一句话呢,说哭就哭上了。 而且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好一会没停,还偏偏不说自己怎么了。 穆娜仁啜泣:“我、我觉得有点儿冷,想让侍卫们把外殿这儿的冰盆撤了……不知道是不是我汉话没学好,他们都听不懂。” 苏培盛暗自翻了个白眼。 侍卫凭啥听你的。 再说大伏的天气,让人撤冰盆? 他看她也不是汉话没学好,可能就是人话没学太好。 章嬷嬷也嘴角抽抽:“外头太阳好,暖和得很,要不格格到院子里转转。” 穆娜仁擦了擦眼泪:“皇上舅舅怎么说?” 苏培盛堆笑:“皇上说了,格格要是不喜欢乐寿堂,可以过些时日再换,但永寿宫不行。” 穆娜仁坚持:“我就想住永寿宫。额娘说我回京城也是回家,那我为什么不能住额娘住过的屋子?” 苏培盛头疼,懒得跟她讲罗圈话,索性也学她,只说自己想说的。 “皇上还说,要是格格嫌宫里闷,那就住在理藩院招待使臣的院子里。” 穆娜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培盛假装没看见:“您看,是去乐寿堂还是理藩院?” 穆娜仁终于不哭了,委委屈屈的:“那我先住乐寿堂。” 早这么配合不就好了! 苏培盛赶紧示意章嬷嬷跟上:“格格的两个侍女应该也快到了,我去宫门口瞧瞧,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穆娜仁这才破涕为笑:“好的,她们是我额娘特地给我选的,我不能丢下她们。” 苗苗在里间听了整场八卦,还悄悄瞧了一眼这格格的容貌。 等这位小格格一走,简直咋舌,暗自嘀咕:“这是迎了个祖宗来么?” 也不知道这小格格哪里来那么大的派头。 瞧着明明挺文静挺秀气的一个姑娘呢。 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五官还挺好看的。只是皮肤不够白,有点红红的,大概是西北风沙大。 闺阁娇小姐的长相,配上这肤色就稍微有一点违和感。 苗苗暗自想着,吐了吐舌头,见御膳房已经送了晚膳来,太医院也送来了新熬的药。 赶紧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轻手轻脚地进了起居室:“皇上,娘娘该喝药了,奴婢来伺候吧?” 这一阵声音不小,池夏也睡了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一眼就瞧见雍正坐在她身边,一手拿着条陈在看,另一手还握着她一只手。 见苗苗也在,她咳了一声抽回手:“什么时辰了?张若霁怎么样了?” 太医正好在外头候着。 雍正便叫了进来回话,一边扶她起来:“你自己呢?感觉怎么样?” 池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肚子。 软软的,不再绷着了。 手心覆上去往左边推一下,又往右边推一下。 肚子里的小团子懒懒地照着她的掌心踢了一脚。 “呼……” 池夏松了口气,抬头冲雍正笑了:“应该没事了。” 雍正看她明明疼得一皱眉,还一脸欢喜。 心下一软,方才的不痛快也散了个一干二净,问太医:“张若霁醒了么?” 太医摇头:“醒了……张公子背后有好些碎琉璃片,叶太医刚给他清理好,但……” 池夏紧张了好一会,他还没说完“但”后面的内容。 池夏有种不祥的预感:“你直说。”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张公子后背有一处很深的伤……伤到了筋骨。恐怕、恐怕日后会影响他行走……” 池夏愣住了。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是不能起身,还是要依靠拐杖行走?” 或者只是像老七那样,走路时有些跛足? 太医一咬牙:“可能、可能需要依靠轮椅代步。” 池夏攥紧了手,掐得自己生疼:“他现在在哪?” “现下张公子还不宜移动,要在太医院休养一阵,叶太医和宋太医在照料,方才张廷玉大人和张廷璐大人,还有张夫人也过来陪伴小公子了。” 池夏脸上一热。 人家把家里最优秀最有前途的孩子送来了科技学堂。 才半年不到,就成了这般样子,她怎么跟人家父母交待? 第152章 若初堂 张若霁的事让池夏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接过太医的药都是随口就干了。 按照太医所说,他以后可能都要依靠轮椅看,虽然养一养,腿脚或许能恢复意识,不至于完全瘫痪。 但大概率这一辈子都难站起来恢复行走。 残疾之人,基本上就与仕途无缘了。 这对于读书人来说太残忍了。 昨天还是意气风发的小少年,今天却成了不良于行的废人,恐怕换了谁都接受不了。 太医看了雍正和池夏的脸色,努力憋了许久,总算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若是张公子将来有大机遇,能以特殊的法子接续经脉,或许、或许也还能恢复一二。” 池夏一下子坐起了身:“你们有办法吗?” 太医苦笑,若是他们有这种法子,不早就报了:“臣等无能,未有这般机遇。” 一听这话,雍正就知道太医后面说的这纯粹是安慰的言辞。 “你先下去吧,张若霁情况若有变化,随时来报朕知道。” 说罢又叫了苏培盛:“你领太医去内务府库房瞧瞧,那些供品的人参灵芝之类的,有没有能用得上的,都取了送给张廷璐夫妇。” 苏培盛“哎”了一声,招呼太医:“庄大人这边走。” 两人都走出去好一会了,池夏还念叨了一声“机遇……” 雍正摸了摸她散着的长发:“别想那么多,先看看他恢复的情况。” 池夏忽而抬起头。 机遇! 太医院没有,但年妃有啊! 她是系统认定的“回春圣手”,医术绝对不会差。 如果能在医疗池里能抽到这种伤筋动骨类的治疗技术,教给年妃用,她将来或许能够治好张若霁? 池夏挥退了下人就找出了医疗奖励池。 上回跟钦天监比试之后她又花了一些积分抽工业池。 但如今也还有一万八千多分,全砸下去就是十八次十连抽,一百八十次里,总能有用得上的吧?! 而且据她观察,从上回雍正抽出天文望远镜、矿产探测仪之类的“实体奖励”后,抽奖池里就一直有实体奖励了,十次里面大约能有一两次会抽到直接能用的实物。 比如她上次自己试手气,抽到的超大功率发电机和激光刻录机。 或许这次能抽到什么传说中的神药呢? 池夏奔着抽“大奖”的心态去,就不找雍正来“借非酋之力”了,意念一动,连续点了十八次。 直接毫无保留地花完了积分。 她的运气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金光跟星星似的一闪一闪。 闪了好多下才停下来。 里头还真有不少实体的奖励。 类似“美容丸”、“健体丸”、“减肥丸”都有两颗,“烫伤膏”有一罐,还有一台制氧机,甚至最离谱的是还有一台彩超机。 池夏把这彩超机拿出来放在了一边,打算等会就给自己看看。 这玩意她是立刻马上就用得上!还很有必要。 可现在她更想要脊椎康复类的技术和药物啊! 金光连闪的时候,雍正就觉得心口一阵阵的闷,但居然都在他可忍耐的范围内,反倒没有以前那种疯狂绞痛的感觉了。 是以他全无异样,甚至还帮池夏一点点翻看奖励。 点到最后几个实体的物件。 金光一闪,落在池夏手上的是一颗龙眼大的晶莹剔透的丸子。 捏起来像软糖一样,标注是“益寿丸”,功效也很简单,就是续命一年。 池夏震惊,觉得这确实算得上是“神药”了。赶紧收了起来递给雍正。 “这个你收着。省得老是担心十三爷的身体。” 雍正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去翻看剩下的那些书籍类的奖励了。 多数都是各类医学和专项技术的书籍。 最接近她想要的一本,是《运动损伤与神经康复》。 池夏一下站了起来,没顾及沉沉的肚子,扯得自己差点没站稳,连声喊苗苗给她重新收拾下妆面。 雍正心惊肉跳地扶了她一下:“你慢点。要去翊坤宫?” 他是知道她的那些任务的。 虽然他并不认为有这么一个“回春圣手”的称号,就能无师自通,比多年行医的太医还要厉害。 但还是轻易猜到了池夏的想法。 池夏连连点头:“对,我想请年妃去帮张若霁看看。” 雍正:“你好好歇着,别走动了。太阳刚下山,外头被太阳烤了一天,暑热重。朕传她过来。” “还是我去吧。”池夏觉得不太合适,她求年妃办事,那怎么也得有个求人的态度。 雍正拿她没办法。 池夏大部分时候都很随和随意,不在意细节,但有些时候,却又意外地坚持。 他只能叹了一声:“那也不急在这一天,你先让翰林抄一遍,明天给太医院也拿一本,让他们一起参详,更稳妥些。” “有道理。”池夏动作一顿。年妃再有天赋,除了弘历外,毕竟就没有别的病人了,没那么多经验。 雍正看苗苗已经给她重新换了宫装,索性牵着她往书房去:“一会张廷璐和他夫人想必要来谢恩,你……要见见吧?” 池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孩子在学堂受了这么重的伤,这要是在现代,不网曝老师,辱骂学校,那都已经是极为克制,极有素养了。 张廷璐夫妻俩居然还得来谢恩? 池夏深深地呼了口气:“见。” 皇权是皇权。师生归师生。 作为张若霁的老师,她是要给他的父母一个交待的。 张廷璐和他夫人柳氏,都算得上是老熟人了。 亲耕礼上她跟柳氏相处的时间长些,知道柳氏的性格十分爽利,已经做好了被柳氏逼问的准备。 可没想到的是,柳氏根本就没来。 张廷璐跟着苏培盛过来,一进来就磕头谢恩:“臣谢皇上赐药,谢皇上对犬子厚爱。” 雍正叫了起:“宝臣不必多礼,贵妃方才一醒,就惦念令郎的伤势,那些东西,都是贵妃亲自挑的。” 池夏脸发烫:“张大人,抱歉。我没有想到学堂里会出这样的事。张若霁的伤,我一定会尽量想办法给他医治的。还请您和夫人……” 雍正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打断了她:“张夫人还在陪伴令郎?” “内子忧心若霁的伤势,方才说京城近来新开的一家药铺,坐诊大夫极好,她……她想去请那位大夫试试。” 张廷璐有点惴惴,毕竟张若霁那几乎围了整个太医院的人,他的夫人还要去外头找大夫,这怎么看都有点不知好歹的意思。 见雍正稍一皱眉。 连忙跪下请罪:“内子是关心则乱了,请皇上恕罪。” “无妨,”雍正被池夏扯了一下袖子,便知道她的意思,缓下了语气:“都是拳拳爱子之心,若是那大夫能治好,朕重重赏他。” 池夏打听:“不知是哪家药铺的坐诊大夫?” 张廷璐:“是近三个月才开门的,叫若初堂。” 第153章 关键证据 张廷璐谢完恩走了,池夏还在想“若初堂”这几个字,她似乎是在哪儿见过。 雍正不知她的想法,看她神思不属,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下:“怎么了?” 池夏回过神来:“我总觉得在哪见过“若初堂”这几个字。可能就在学堂附近,回头我问问年大人有没有印象。” 另一间书房里,两个翰林还在埋头苦抄医书。 池夏想起来自己刚才抽到的另一件“神器”,连忙拉着雍正回里间起居室。 虽然两辈子来这还是头一回怀孕,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关于怀孕分娩的常识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生孩子会遇到各种情况。 就不说羊水栓塞这种高难度的,在清朝不可能解决的问题。 只说胎位不正、脐带绕颈这种在现代可以拉一刀就结束战斗的,在这里也是会难产会要人命的。 有了这彩超机器,至少能先对孩子在肚子里的情况有个了解。 彩超机器还配了个窄窄的检查床,从系统里放出来后,立刻就占据了不小的空间。 按照上回那个人工降雨全套设备的惯例,这些“实体奖励”的使用是完全超脱于这个时代的。 拿出来就直接能用,也不用考虑电源和其他能源。 果然这彩超机上的开关键一按,屏幕立刻就亮了。 池夏绕着转了圈,就在屏幕边上看到了耦合剂,递给了雍正。 雍正不明所以地看着屏幕散发着微弱的亮光:“这……机器,做什么用的?” 要是说原理,那就有点难解释了。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 池夏只能尽量简单化描述:“可以视为一个透视仪,能透过皮肤,看到身体里的心肝脾肺肾是不是健康。” 雍正震惊,差点挤爆耦合剂:“什么东西?!” “透视仪……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其实看得也不是完全清楚。”池夏将探头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试一试,你就知道了。” 她说罢就换了寝衣,自己躺在检测床上:“来吧,你不想先看看小团子的样子么?” 雍正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的:“能、能看到?” 池夏点头:“可以,所以可以用来检查胎位正不正,羊水够不够,有没有脐带绕颈。这些简单的,咱们自己应该就能看懂。” 至于测胎头大小,胫骨长短这种,就过于专业了,她也搞不明白。 她有点期待:“还可以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 虽然她觉得儿子女儿都很好,但雍正心心念念想要一个皇子,她也有点心动。 毕竟弘历已经基本上不可能继位了。 照历史上来看,弘时看起来不那么聪明,弘昼玩心太重,想法太跳脱,能三不五时地给自己“出丧”玩,不那么适合做一个君主。 见她已经将寝衣卷到了肚子上方,雍正悄悄握了握拳,总算稳住了手腕。 哑声问她:“怎么看?” 池夏给自己挤了不少耦合剂,顿时觉得肚子上凉飕飕的,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雍正眼角一抽:“会不会伤到你?” “不会,无毒无害的。”池夏安慰他,索性握住了他的手。 腹中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比较高的,日常看着不太显怀。 但没有衣物的遮挡后,即使是平躺着,圆鼓鼓的肚子也还是很明显了。 两人的手一起握住探头,一点点看过去。 池夏扭头一看屏幕就松了口气。 “哇,他挺乖的,现在就是头朝下了啊。” 看起来也没有脐带绕颈之类的,求生欲很强。 雍正还没做好准备,冷不防就看到了一个大大的,五官还有点模糊的脑袋,和长长的脐带。 手一滑探头都没能握住:“这、这是我们的孩子?” 池夏头一回见他这么“没见识”的样子,忍俊不禁:“嗯,还没长好啊,再有两个月五官就比较清晰了。” 或许是被探头的移动弄醒了,肚子里的小团子非常不耐烦地转了个身,蹬了一脚。 池夏将探头挪了个位置,扭着头研究了一会:“好像……是个男孩儿?” 雍正还在震惊中,没太看明白,等她指点自己看清了,也不太自信地“嗯”了一声:“好像是。” 小小的四肢,大大的脑袋,虽然看起来还有点像“外星人”,但两个人愣是看了许久,甚至都有点眼眶发热。 等耦合剂干了,池夏才把这套设备收了起来。 雍正甚至还有点恋恋不舍:“不看了?” 池夏好笑:“下个月再看,我们也看不懂太多。差不多没问题。” 她的运气还是一贯的好,胎位正,孩子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 但还是应该努力赚积分,发展科技啊! 不然在这个时代生孩子,那就是听天由命。 就算她有系统,十有八九是个“主角”,也不敢回回拼运气。 池夏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积分池:“明天我还要去一趟学堂。” 原本她是说考完试就“休产假”了。 但出了爆炸的意外,如果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去学堂了,那恐怕会有“有心人”生事。 雍正给她擦了肚子上残余的水剂。 “不必,明日朝会朕会下旨彻查此事,命内务府重修教室,十日后恢复上课。” 这比她去“站台”效果更好。 池夏还没应,就听得系统叮咚了一下。 ——主线任务:“新式学堂建设任务”,已完成第二阶段,本阶段奖励积分已发放。 池夏和雍正俱是一愣。 池夏立刻去翻看说明,第一阶段是前期准备,而这个已完成的第二阶段,名字叫做“坚持办学”。 倒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只是不知道第三阶段又是什么。 池夏想了想没想出来,也不太纠结于这个,转头问雍正:“刚才我们回宫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殿下的声音。造办处是谁负责这批玻璃试管的?” 雍正:“东西不是造办处送去的,造办处的那些玻璃制品,还在烧制。” 池夏心下一震。 雍正摸了摸她的额头:“害怕吗?” 池夏苦笑:“怕倒不怕,只是觉得自己原先太自大了,还是要跟你好好学习。”? 人心永远不会满足,朝堂里的明争暗斗也不会消失。 科技当然是精深的,但光有科技未必就能办好新学。 夜已经深了,雍正刚命人撤了一半的冰盆,想陪池夏早些歇了。 安子却快步走了进来:“皇上,年希尧大人求见。” 想起雍正交待过今日若不是急事都不见人了。 安子又道:“年大人说求见贵妃娘娘也可,他找到了一些证据。” 池夏原本都躺下了,闻言立刻爬了起来:“见!快请年大人到书房等我们。” 第154章 美男计 今天来来回回已经换了几次衣服,池夏都有点疲了。 但还是叫苗苗进来帮她换一套衣服,简单挽个发,让雍正先去见年希尧。 年希尧匆匆忙忙赶来,一身风尘仆仆,脸色看着就不太好。 雍正抬手免了礼,让苏培盛给他拿凳子:“忙了一天了,坐下说吧。” 年希尧谢了恩,直入正题:“皇上,臣发现这些玻璃烧杯和管子上,都有一个“赵”字。” 而且基本上都是在刻度的边上。 “臣下午和怡亲王报过,王爷说这个试管和烧杯他是让造办处特地先弄了图纸来给他看的。” “各人画的图纸都有不一致的地方,里头确实有一个姓赵的工匠,他画的烧制图就是王爷最后选的图。” 池夏正好换好了衣服出来,顺口一问:“这个姓赵的工匠呢,还活着么?” “是,”年希尧道:“王爷下午就将相关的人都带到刑部大牢里了,方才刚审完,王爷亲自去拿人了,特让臣先来回话。” 池夏还有点意外,按照前面那个“误触炮台”的事的风格,她还以为又会是一个死无对证呢。 年希尧继续回:“这个姓赵的工匠坚持自己的图纸没有给过任何人,后来审完他身边的人,是他的小厮收了钱,偷偷将图纸扔了。” 池夏疑惑:“扔了?” 年希尧点头:“确实是扔了,但他的那个小厮拿了几百两的银子,心里害怕,偷偷躲在一旁看了,认出了捡走图纸的是平郡王府的人。” 这小厮原本以为是自家老爷的竞争对手花钱让他干的扔图纸的缺德事,只觉得有点愧对自家老爷罢了。 今天出事了,才知道他们要图纸是做这个,知道自己这钱恐怕是有命赚没命花了。吓得赶紧全都交代了。 雍正神色微冷:“很好。” 年希尧一时分不清他这一声“很好”是几层意思,不敢应声。 ~~~ 诚亲王府。 一个人影从侧门悄悄溜了出来,一瘸一拐地跑了几步,跳上了隐在大树阴影底下马车:“快走快走,去学堂。” 弘晟的小厮看他痛得龇牙咧嘴的,扶了他一把:“世子爷,这都天黑了咱们还去学堂?” “废话,不然我跑出来干嘛,赶紧赶紧的,”弘晟痛得吸气:“那小子一天天报喜不报忧,受伤了肯定没回家,在宿舍猫着呢!” 小厮“哎”了一声,不敢大声吆喝,悄声驾着车一溜烟跑了。 学堂门口驻守了一队胤祥的亲兵,领头的人倒也认识弘晟,一见他就拱手:“世子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弘晟也认识他:“我找郑元宁有急事!我能进去吧?” 学院的学生当然是可以进的,毕竟弘晟在这儿还有一小间宿舍呢。 加上年希尧已经把现场都看完,让人收拾干净了,领队就亲自给他送到了宿舍门口。 弘晟膝盖痛得一抽一抽的,也懒得往里走了,拉开了嗓子喊:“郑元宁!郑元宁!快出来,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郑元宁下午陪年希尧蹲在爆炸的地方找了半天碎片,这会刚喝了药躺下,被他这叫魂似的动静喊着,又不得不皱着眉爬了起来:“干嘛?” 弘晟没好气地哼哼:“我阿玛要不让我上学堂了!” 郑元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因为今天的事?” 他倒是不惊讶,毕竟京城里头谁都知道,诚亲王允祉本身也不是皇帝的铁杆好兄弟,甚至跟怡亲王还有那么点旧怨。 先前弘晟被他勾着,一心要来上新学堂,自己偷偷溜来报了名,他阿玛碍于雍正的面子,不好直接反对。 但有了今天爆炸的事,弘晟又受了伤,他不想再让嫡子上这个学堂,掺和这趟浑水,也是情有可原的。 弘晟把他拉到一边:“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回家。年大人还在不在?我找他有事。” 郑元宁打了个哈欠:“刚进宫去。” 弘晟脸一白:“那惨了。有人上我家找我爹搞事。我本来想让他告诉娘娘一声的。” 那几个来找他爹搞事的,他个顶个都挺熟悉的。 虽然他爹只想明哲保身,并不想跟他们一起搞事,但估计也不想跟四叔十三叔站一边。 郑元宁振作了一下精神:“搞什么事?针对池……贵妃娘娘?” “嗯,还是那一套,后宫不得干政,牝鸡司晨,必有祸殃。” “说是娘娘非要弄什么实验,才会把学堂炸了,危害学子。要把学堂拆并到国子监去,还要皇上严惩娘娘。” 郑元宁攥紧了手,背后的伤拉扯了一下,痛得他皱紧了眉:“他们是要在明天早朝发难么?” 弘晟点头:“差不多,我偷听的,也没听全,我猜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郑元宁拉住他就往外走:“宫门还没下钥,你带我进宫去。” “喂喂喂,我不行啊!”弘晟甩了两下没甩开他的手,简直要哭了:“我阿玛要是知道是我去告黑状,真的会打断我的腿的。” 他都能想象他爹要怎么骂他了: ——吃里扒外攀高踩低!我要不起你这么有能耐的儿子!你这么想凑上去你去给他们当儿子去吧,就怕人家不要你! 虽然他真的只是不想学堂被封。 这个学堂多好啊,比国子监那群老古板讲的东西有意思多了!隔壁水师学堂还有天南海北的同学,偶尔还一起玩个马球蹴鞠。 郑元宁不理会他的嗷嗷嚎叫,上车就轻车熟路地安排他的小厮:“走,去宫门口。” 弘晟连连后退。 郑元宁看他真的一脸生无可恋:“……也没有这么严重吧?一会儿你把我放在宫门口,我在那等年大人,你就先回去。” “啊?”弘晟一愣:“那你得等多久啊?你不是说年大人刚进宫么?” 郑元宁目光坚定:“没事,总归等得到的。” 学堂离宫门口没多远,一忽儿功夫已经到了。 郑元宁按着车辕跳下马车:“你先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膝盖上的伤要好好养的,别留下了病症。” 弘晟看他脸色惨白还一本正经的劝自己,当真准备在这里等到天荒地老的样子。 再看看他的脸,一咬牙一跺脚:“哎,算了,我我我、我跟你去吧!我可以递牌子求见的,你在这等我一下……”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一定是美人计和苦肉计吧?我怎么这么容易上当? 第155章 背后高人 雍正听说诚亲王世子求见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老三的儿子大晚上找他干嘛。 池夏惊讶了一句“弘晟?他不是受伤了么?”,他才反应过来。 弘晟进门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抖。 他们这一辈,年纪小一些的如弘历弘昼,还有他那几个弟弟,没经历过康熙末年那些动荡。 但他这个年龄段的,虽说当时也还没能当差行走呢,但十多岁了,多少知道一些父辈的恩怨纠葛了。 他真的是打小就怵这个四叔,见了他就只想溜。 好在一看这屋里还有池夏和年希尧,他才缓过点来。 池夏先喊他们:“你们两个都是伤员,怎么还一起跑出来了?” 都已经到了养心殿了,说不说的回头他爹都不能饶了他了。 弘晟心一横:“今儿下午,有人来找我阿玛,我就听了一耳朵,他们想联名奏请关闭学堂,严惩贵妃娘娘……” 池夏皱眉。 万事开头难,说了这一句,弘晟索性放开了:“就平郡王,还有阿尔松阿,还有一个我不太熟,好像、好像是八婶家里的人。” 雍正点了点头:“你阿玛让你来的?” “哪儿啊,我阿玛把我关家不让我出门,我好不容易溜出来的!” 弘晟缩了缩脖子:“娘娘!咱们能不能不放假……我也要在宿舍住。等我阿玛消气了我再回去……” 雍正嗤笑:“你放心回去就是了。” 弘晟:……啊?? 难道他皇帝四叔要给他撑腰了?! 那他也不能狐假虎威跟他爹明着干一架啊。 雍正:“你阿玛要真不想让你把这事说出来,你以为你能偷溜出来?还这么长时间都没被人发现?” 弘晟沉默了。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他溜得特别顺利,还以为是自己谋划得特别好呢,但仔细想想,好像根本就没人看着他,所以他能满府里溜达。 侧门也没锁,侧门的门房还刚好回屋里跟人喝酒聊天去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雍正反而笑了下:“行了,你们两个早点回去吧。” 池夏见郑元宁只坐在那里,都出了一头的冷汗,想起他今日拼死相救的样子,心下既有感激也有愧疚。 招手叫苏培盛把冰盆撤了给他拿热帕子。 郑元宁一愣。 池夏示意他自己取帕子:“你一直没回家?要是不想让你爹担心的话,回年大人家住几日?” 年希尧连连点头:“正是,太医让你静养,你一个人在宿舍毕竟没那么方便。” 弘晟立刻抬头:“去我家住也行啊,我院子里丫头小厮好几个。”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是很容易的。 雍正似笑非笑,叫苏培盛:“先让人送世子回府吧。” 允祉显然不看好平郡王他们的“行动”,也想在他这儿撇清关系,讨个巧。 所以默许了弘晟来通风报信。 但默许不代表就不会整治他。 哪怕是做样子给平郡王那些人看,怎么着也得揍他一顿狠的。 弘晟还不知道自己回去要面对什么,问过郑元宁真的不肯住到他家去,又问能不能去看看张若霁。 池夏黯然:“他的情况不太好,这会不一定想见你们。过几日再看看吧。” 或许她能找到治疗的办法。 弘晟一下急了:“怎么不好啊?太医不是说他没有性命之忧么?!” “可能会站不起来,”池夏想起张夫人说的“若初堂”,索性一起问问他们:“你们有印象,京城里开了一家叫若初堂的药铺么?张夫人说那家药铺背后的大夫医术很好,想请来看看。” 弘晟立刻跳起来,但架不住膝盖一痛,又摔回椅子里,哀嚎了一声:“我知道啊!我额娘还有我阿玛的侧福晋,都在那家买药!” “我额娘说那家的静心丸特别好用,她吃完每天都睡得很香。侧福晋好像是给小妹买了咳嗽丸子,说跟糖丸似的,但真的很管用。” 池夏沉吟。 说到小朋友爱吃的药丸,年妃是不是当初也搞过? 她蓦然看向年希尧。 年希尧忙不迭地别开了眼。 池夏更是狐疑:“你们两个先回吧,年大人留下。” 年希尧眼角一抽,低着头没说话。 池夏跟他先做师徒又做同事,对他的性格也是很熟悉了。 只看他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脑洞大开”的想法,有几分可能性。 四下也无旁人,她索性单刀直入:“若初堂的大夫是谁,年大人应该知道吧?” 年希尧一顿:“臣愚昧……不知这大夫是何方高人……” 老实人说谎的时候还挺明显的,磕磕巴巴地连耳朵根都红了。 池夏不信:“不是年妃娘娘?” 年希尧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雍正也明白了:“允恭,张若霁的伤若是好不了,原先已经倒向新学堂的张廷璐一派人,恐怕心里也会对新学有芥蒂。” 这施压施的……池夏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年希尧到底顶不住压力:“那些药丸的配方,确实是年妃娘娘所出,但娘娘并不是坐诊的大夫。” “大夫……是臣从其他医馆重金请来的。” 池夏:…… 年希尧赶紧跪下请罪:“皇上,娘娘,年妃娘娘只是觉得有些好的方子不该埋没,都是坐诊的大夫看过确实对症,才敢卖出去的。” 雍正沉默不言。 年希尧连连磕头:“求皇上开恩,这件事是臣操办的,皇上若要怪罪,求皇上治臣之罪,饶恕年妃娘娘。” 一时屋里鸦雀无声,只有自鸣钟咔哒咔哒的声音。 还是池夏看不过去,抬手示意他起来:“年大人,治病救人,何罪之有?再说年妃的医书是我送给她的,有罪的话我也在你前面呢,你就别抢了。” 雍正这才似无奈又似宠溺地叹了一声:“贵妃都这么说了,朕还能说什么?起来吧。” 池夏憋笑,其实她不说这话,雍正也是绝对不可能罚年妃的。他原本就想着把“后宫不得干政”这块牌子直接废了。 怎么可能往回开倒车呢。 何况若是年妃在背后经营医馆也有错,那她的错岂不是得千刀万剐抄家灭族了。 年希尧大喜过望,连连谢恩:“臣以为,年妃娘娘确实于医道一途有些心得,若是张大人和张夫人信得过,让她瞧一瞧也未尝不可。” 第156章 我以为格格知道轻重 从新学堂开学后,池夏其实已经久未到后宫里走动了。 也就只有散步的时候会偶尔回雨花阁里转一圈。 好在自从钮祜禄氏被处置后,后宫里一向也太平。 今年端午,她还和年妃、齐妃、裕妃商议,给后宫“普涨”了一波工资。让每个宫里报个“优秀”,发几颗金花生做奖励。 其实普通宫女太监最期盼的也就是“涨薪”和“年终奖”。 至于哪个主子得宠,哪个主子失宠,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饭后的一嘴闲话罢了。 昭贵妃虽享着独宠,但她管事后并不弄幺蛾子,不但赏罚分明,还给大家涨了月例银子,干得好还额外有赏。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主子了。 是以池夏一路往翊坤宫去,就收获了好些特别真情实感的“贵妃娘娘金安”。 这个点弘历和弘昼正好一起去了上书房,年妃和裕妃在一处说话。 裕妃一见她就迎了上来:“娘娘如今身子重,天儿又热,有什么吩咐叫我们过去就是了,怎么还亲自来了。” 池夏不太确定年妃对经营医馆这件事想不想让裕妃知道,便只捡了别的事先说。 “听说昨儿喀尔喀的小格格已经到了,皇上嘱我今儿顺道去看看小格格住得习不习惯。” 裕妃眼皮一抽:“那娘娘来得可巧,我正在跟年妃娘娘讨主意呢。” 池夏看她一脸一言难尽,疑道:“怎么?” 裕妃:“娜仁格格昨儿哭了一晚上,叫了两回太医。” 池夏“啊?”了一声。 什么病这么严重,一晚上要请两回太医? 裕妃皮笑肉不笑:“太医瞧过,说是小格格是思念家乡,心情郁结,多想些欢喜的事,出来走动走动,就好了。” 池夏稍微有点理解:“也是……毕竟头一回出远门。” 她出门上大学第一个礼拜还有点不适应呢。 裕妃:“半夜传太医我怕出事就去看了一次,没什么大事。早上又去了一次,原是要带她去给太后请安,她的侍女说她家格格还没起呢,让我等会再去……” 池夏:……嗯?? 这……虽然太后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名义上总归是她外祖母。 进宫头一天就不去请安?还是因为起不来床? 这格格几岁了? 裕妃头痛地捏了捏眉心:“方才她宫里的嬷嬷过来回话,说娜仁格格醒了,头痛得厉害,想让我去看看。” 她可真是差点气笑了。 再怎么她也是皇帝的妃子,不是蒙古格格的下人,让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池夏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熊孩子:“我去看看。” 后宫的事原本她也该管起来。 裕妃当然不想去应付穆娜仁,但想想万一穆娜仁把眼前这位气出个好歹来,她要承受的恐怕就是帝王震怒了。 赶紧跟上去:“我跟您一道去吧,正好还有宫宴的事要跟您说。” 池夏看她亦步亦趋地跟着,索性也叫年氏:“那年妃娘娘也一起来?把药箱也带来。” 年妃以为她要让自己给穆娜仁瞧身体,也没多说,让小宫女抱着就跟出来了。 医者父母心,她倒从不挑拣病人。 然而她们还没进乐寿堂,就听到了噼里啪啦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苗苗和禾香下意识把池夏往后挡,一只长颈青花瓶就在她们面前碎成了几片。 池夏皱眉。 这乐寿堂的摆设是比照太后宫里的标准来的,都是官窑第一等的品相,虽然她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若是放在拍卖会上那都是百万身家起步的。 苗苗绕开那堆碎片,一进门简直倒抽一口凉气,小声道:“娘娘,回头换些次品过来得了。” 这得是砸了七八个花瓶吧。 池夏默默赞同,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的小姑娘。 裕妃耿氏冲她使了个眼色,先上前摆了个笑脸:“娜仁格格怎么在地上坐着,一会儿该着凉了。” 穆娜仁已经认识她了,见她是跟在池夏后面进来的,眼珠一转,扭头看池夏。 “你是不是昭贵妃啊?昨天皇上舅舅说,让我有事都可以找贵妃娘娘,是不是你啊?” 池夏点头:“是,听说格格身体不适,我请了年妃娘娘来给你看看。” 年妃无可无不可,上前一步:“格格,把手给我,我给你把个脉。” 穆娜仁伸出手去,一看年妃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年妃自小是家里父兄娇惯着长大的,手指真如白玉如凝脂。 比起来她的手就有些粗糙,她忸怩着想缩回去。 正好年妃也诊完了:“没什么大碍,平时心气郁结毕竟多,我可以给她配点理气舒缓的药。” 池夏悄悄朝她眨眼:“扎个针效果会不会好点?” 年妃一看这姑娘不过十四五岁,会意配合:“也行,我回去找找,有一套九寸的金针,每日来给格格行一套针,想必能事半功倍。” 穆娜仁一听“九寸金针”,顿时一缩:“那多麻烦,还是吃药吧。” 池夏“嗯”了一声:“行啊,不急在一时嘛。反正都在宫里住着,以后不舒服了,就请年妃娘娘过来给你行针。” 整治熊孩子,她还是有点心得体会的。 她站了有一会,腰也有些酸了。 禾香看她按了按腰,连忙让人搬椅子出来。 穆娜仁好奇地上下看她:“娘娘,你的肚子看起来不大啊,比我额娘生几个弟弟的时候小好多。我可以摸摸吗?” 她说着就凑上来伸手。 池夏虽然面上和谁都能聊几句,但也不太能接受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跑来摸自己肚子。 身子一让就躲开了,穆娜仁按了个空,直接踉跄着摔到了地上。 她仿佛愣住了,抬手看了下自己手掌心擦破的油皮,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 池夏皱眉:“不好意思,我以为格格会知道轻重。” 她的一语双关说得很明显了,别说年妃裕妃,就连在场的宫女太监们也听明白了,跟着穆娜仁的嬷嬷脸都红了。 穆娜仁却泪汪汪地看着她。 “我不会重的啊,我知道里面有宝宝的!我就轻轻摸下,你躲什么?” 池夏冷下了脸:“因为本宫没有同意,本宫不想让你摸。格格,起来吧,在地上坐着不好看。” 裕妃在心里比了个大拇指。 她打小学的就是见面三分情。这么丁是丁卯是卯,棱角分明的话她自己是说不出来的,所以跟这没分寸的格格说起话来,就只能自己处处憋屈。 穆娜仁一时噎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手心,眼角发红。 雍正一脚踏进这乐寿堂,四五道视线齐刷刷朝他看了过来。 第157章 年妃的迟疑 雍正愣了一下。 他原是下了朝回养心殿找池夏,想带她一起去看看张若霁的。 结果安子把他引到了这儿,人倒确实是在,但情况看起来却有点复杂。 他一进门,除了还摔着的穆娜仁,一院子人纷纷行礼。 穆娜仁见他径直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等他扶自己。 雍正却像是根本没看见,抬手挽住了池夏,没让她蹲身行礼:“免了,怎么今日都在这儿呢?” 穆娜仁更是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还是嬷嬷看不下去,赶紧把她扶了起来:“格格伤着没?” “手上都擦破了,”穆娜仁伸手给她看,余光却飘向雍正:“嬷嬷你看啊。我只是想摸摸小宝宝,贵妃娘娘都不让。” 嬷嬷低头,心里已经骂了百八十句。 池夏原本就挂心张若霁的伤势,结果找了年妃正事没说上,还遇到了生平最讨厌的熊孩子加绿茶的集合体,心情就更不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哎,手都受伤啦?那得快传太医啊,否则就来不及了!” 众人:……?? 倒也不至于吧?这么个连血珠子都没有的小擦伤,是能出血过多么? 池夏:“太医要是来晚一点,伤口愈合了可怎么办。” 年妃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帕子压了压脸。 裕妃憋红了脸。 雍正也忍俊不禁,手都有点抖了,暗中拍了拍她的背。 穆娜仁脸上飞红了一片,一时竟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池夏看向年妃:“瞧我这记性,格格也不用担心啊,有年妃娘娘在,保证在愈合前能上好药的。” 年妃本来已经忍住了笑,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下来了,只能埋着头温柔地“嗯”了一声。 池夏又喊嬷嬷:“本宫瞧着,你们几个伺候得好像是不尽心,格格怎么站都站不稳,一伸手就摔倒了?” 一屋子宫女嬷嬷赶紧跪下请罪:“奴才该死”。 池夏摆摆手:“来,你们都去摸摸格格的肚子呢,看看她是不是饿着了?” 嬷嬷和几个宫女都不明所以,但她们分得清谁是这宫里的主子,上手就要去摸。 穆娜仁哪遇到过这种事,下意识地往后躲。 池夏好整以暇地看她:“躲什么呀?莫非格格喜欢摸别人,不喜欢被别人摸?” 穆娜仁僵住了,弱弱地开口:“我、我不太习惯,而且……我肚子里又没有宝宝。” 池夏冷下了脸:“你也知道会不习惯啊。怎么,怀孕了就不是人了?就变成玩具给你随便玩随便摸了?” 穆娜仁刚收起来的眼泪差点又流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贵妃娘娘误会我了。” 池夏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那希望下回格格别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 雍正这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神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许是宫里地方太小,不如漠北辽阔。格格要还是不适应,去园子里住也使得。” 穆娜仁连忙摇头:“我没有,宫里很好。” 池夏点头:“既然这样,格格就安生些住着吧。” 少闹幺蛾子。 说罢抬脚就往外走。 雍正见她脸色不好看,扶着她的腰轻轻揉了两下,悄声道:“消气了?” 池夏翻了个白眼:“没有。感觉自己还没太发挥好。” 太久不上网了,她都没怎么积攒怼人的金句。 雍正一愣,朗声笑了:“朕觉得发挥地挺好啊。” 池夏嗯哼了一声,卸下一半力气靠在他身上,找了个小亭子坐下了:“等等年妃。正事我都没来得及说呢。” 她估计这俩人在乐寿堂也待不久。 果然年妃和裕妃基本上跟他们前后脚一起出来了。 裕妃一出乐寿堂就笑得前俯后仰:“哎,贵妃娘娘还真是骂人不带脏字。太痛快了。” 年妃抿着唇:“希望蒙古小格格真的听懂了,能不给咱们惹是非就好了。” 裕妃不大自信地摇了摇头:“我看难,恪靖公主是掌权的公主。她的女儿,在漠北那可不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嘛。” “她倒也未必是故意给我们找麻烦。平常或许就是这般做派,别人都让着她。尤其我还听人说,她家里为了救恪靖公主,一家子都没了,只留了这么一个早产的孤儿。” 年妃莞尔:“要不是这般,皇上方才大概就直接打发她去园子里了。” “可不是,”裕妃也赞同:“打从我进王府起,我还从没见过皇上对谁能像如今对贵妃娘娘这般……”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该用什么词。 年妃勉强笑了笑:“爱重。” 既有喜爱又有尊重。 她看得很分明,皇上看贵妃的时候,笑意是从眼底一点点漫出来的。 不管贵妃在做什么,皇上眼里都只有欣赏,半点不见不悦。 裕妃叹了一声:“正是呢,你瞧这几个月,贵妃身子重没法伺候,皇上不也一个新人都没选,怕是根本连后宫都没踏进来过。” “对了,我得去内务府瞧瞧宫宴上排的歌舞,一会儿书房散了学,先让弘昼到你那,跟着弘历玩会。” 年妃笑容更盛:“那感情好,弘历常念叨想跟弘昼一起捉知了呢。” 太阳逐渐爬上空中,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还带着一点清早的露珠,被阳光一照,折出星星点点的光点子来。 雍正和池夏本就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等年妃,只不过被郁郁葱葱的树冠遮挡了,年妃她们瞧不见罢了。 裕妃虽走了,池夏想着她的打趣,还微微有点脸红耳热。 看雍正笑着看她,用力咳了一声,站起来冲年妃招手:“年妃娘娘。” 年妃一行人这才看到他们,见雍正也在亭子里坐着,赶紧过来请安。 池夏满是期冀:“年妃娘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年妃一愣,想起年希尧昨晚匆匆忙忙让人给她传的口信:“您想让我去给张家小公子看伤?” 池夏也不矫情:“对。可以吗?” 年妃稍有点犹豫。 虽说医者父母心,她不挑拣病人,但张家小公子有十四五岁了,又是伤在腰背上。 男女授受不亲,万一以后传出闲话来,雍正对她,恐怕未必有对贵妃娘娘这般绝对的偏爱…… 第158章 复健有望 池夏看她犹豫,还以为她怕没有把握,赶紧拿出俩翰林接力抄了一晚上的医书。 “年妃娘娘,我在藏书阁里翻到了这么一本书,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年妃下意识地把书接了过来,却并没接她的话茬。 池夏满怀希望:“这回正好还翻出了不少医药的书籍,都让翰林抄录了,回头我都给娘娘送一份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 年妃感受到了她的好意,点头谢了:“贵妃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但臣妾会的不过是些微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不如还是交给太医……” 言外之意就是不太想答应。 池夏有点意外,她以为年妃喜欢医术,就像是郭棉棉喜欢种植一样,是当做事业来做,是不会拒绝她的“秘籍”的。 可年妃偏偏就“婉拒”了。 池夏不想勉强她,但想起她的“回春圣手”名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愿意么?” 年妃也大大方方:“张夫人找的是若初堂的坐诊大夫,那位大夫也自然会跟她去的。男女授受不亲,臣妾去不太方便。” “这……” 池夏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她一直以为,年妃是不怎么在乎这些规矩的。 雍正倒是瞬间就懂了:“若是朕给你保证,绝不会有人以此事来非议你,你可愿出手相助?” 年妃笑了:“皇上,流言不会因为皇上不允许传就消失。臣妾胆小懦弱,私心只想守着弘历和翊坤宫,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若初堂的收益,臣妾每月都会送一半去善堂,另一半存在翊坤宫,和皇上赏赐四阿哥的所有东西并在一处,将来给四阿哥建府用。” “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取了账目来查。臣妾不会妄想不该想的,也自知不如贵妃娘娘,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雍正眼里难得地有了几分惊讶。 原来年氏当初承诺说会好生照顾弘历,竟能为他考虑到这么深远。 知道弘历将来注定与大位无缘,比起别的皇子,可能连封赏都会少些,就提前为他预备下了。 还是一份干干净净的,治病救人的功德钱。 前世他只知年氏秀雅聪慧,却没有见过她这般有主意的一面。 这样看来,她拒绝替张若霁看诊,想来也是顾虑到她自己和弘历将来的安危,怕有一日这件事会成为把柄被别人拿来攻击她们。 池夏也听明白了,她推了推雍正:“皇上,你让我跟年妃娘娘聊几句。” 雍正知道她还有“收服”的任务:“那朕先回养心殿,晚些再陪你去看张若霁。” 到了翊坤宫,池夏让苗苗先退出去了,年妃会意,自然也屏退了宫女太监。 于是谁都不知道贵妃娘娘和年妃娘娘是怎么谈的。 但贵妃娘娘出来的时候,年妃竟真的亲自拎着小药箱,跟着她往养心殿去了。 ~~~ 张若霁已经呆呆地趴了一整天了。 他刚转醒的时候只觉得背后火烧火燎地痛,但腰往下却好似一点都不痛,就好像身体被切割成两半了似的。 这奇怪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腿。 可是不管他多用力,甚至掐出血印子了,腿上还是没什么知觉。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太医来来回回地和他说了许多话,他都只能感觉到耳边有声音在嗡嗡嗡,却一个字都没能钻进他耳朵。 直到他爹娘来了,他爹那么倔的一个人,居然刚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就滚了两行眼泪下来。 他娘一开始也哭,可眼泪掉着掉着,看到太医送来的药丸,登时站了起来,说要找个神医来给他看腿,一定把他治好。 张若霁不知道比太医还好的“神医”是不是真的存在,可他不想让他爹娘再这么伤心了,只能点了头。 一大清早,太医又送了一回药。 看他的人也来了好几拨。 第一个是原本就住在宫中的弘皙,第二个是跟在怡亲王后面来的弘昌。 他们都说你一定会没事的,太医一定能治好你的。 可是如果太医真能治好……又怎么会总对他的腿避而不提? 而现在,外头又是一阵人声响动,或许来的是诚亲王府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小世子? 张若霁把头埋在枕头里,死死地用力地揪了揪头发,才能把脸上挤出来一点点表情:“我没……事,学生参见皇上,娘娘,请皇上、娘娘恕学生无法……” 池夏三人一进门就看到他脸上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心里顿时又苦又涩:“别多礼了,我带了个大夫来,让她给你看看。” 里外伺候的人明显都被清了场。 整个屋里就剩四个人了。 张若霁看向年妃,有点茫然:“大夫?” 年妃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小药箱。 池夏忍不住看了一眼。 红木的小匣子里被分隔开来两格,一格放了六七种长短不一的金针,另一格放了七八个小锦囊,也不知里面是什么。 年妃半点都不犹豫,仿佛趴在她面前的只是她用来练习扎针的人偶,只轻轻地伸手推开他的衣物。 张若霁一抖,震惊地看着池夏:“娘娘?!” 池夏“嗯”一声:“这是大夫,怎么,你看不起女人?” “当然不是,娘娘您也是女人啊。可是……”微凉的指尖顺着他的背脊往上推,张若霁抖得厉害:“我我、我这,这男、男女……” 日常话痨的少年都有点结巴了。 池夏瞪了他一眼:“别废话,还想不想让你的腿好起来了?” 张若霁想闭嘴,可是他一紧张,更是控制不住地张口:“我我、我想……我做梦都想。可、可是太医都都……啊!好痛啊!” 他愣住了,小心翼翼地试图动一下腿。 果然还是动不了。 他还在想刚才腿上那一下剧痛是真实的还是他的错觉。年妃已经细细检查过一遍,站了起来。 “回皇上、娘娘,臣妾以为,张公子的腿,尚有希望恢复。即便不能跑跳,应当也能接拐杖行走。” 池夏大喜过望:“那就很好了!麻烦你了!” 能走就行啊!总比轮椅好多了,何况张若霁还小,骨骼都没闭合呢,说不定将来再长长,连拐杖都不需要了呢! 年妃冲她一笑:“不麻烦,娘娘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就行。” 第159章 你是在为难朕 雍正在张若霁的病房里当了半天“透明人”。 回了养心殿,终于忍不住好奇问池夏:“年妃提了什么要求?” 池夏想了想该怎么说出口。 犹豫了半晌,试探道:“就……跟郭棉棉差不多。” 雍正“嗯?”了一声:“她也想出宫去?” 池夏不尴不尬地笑了一声。 先是郭棉棉,再是年妃,后宫里头本来也没几个人,这一年走一个的话,恐怕用不了几年后宫都要空了。 雍正倒并不太意外:“也不是不行,她的事比郭棉棉还能好办一点,做个女医官也合适。” 反正一个也是破例,两个也是破例。 但池夏冲他眨了眨眼:“但是,她不想以妃嫔的身份出宫。我答应她,总有一日,会让她光明正大地走出宫门。” 雍正不解:“怎么说?” 这不是年妃想不想的问题,她事实上就已经是后宫妃嫔了,身份不可能改变。 池夏也觉得有一点难以启齿,咳了一声有点心虚地瞥向别处:“就是……您得跟她和离。” 雍正刚拿起一片西瓜,还没放进嘴里就从手上滑了下去,张着嘴有点难以置信。 池夏赶紧狗腿地替他擦了下手指上的西瓜汁,另外拿了一片送到他唇边:“今天的瓜可甜了。” 雍正下意识咬了一口,冰镇过的西瓜新鲜清甜。 池夏不给他沾手,亲手喂了他几口。 雍正叹气,生平头一回有了点“最难消受美人恩”的感慨。 寻常富贵人家尚且极少和离,即便有,也不会与妾室和离,更何况是帝王家。 “念念,你这是在为难朕……” 池夏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也不是立刻马上,年妃娘娘说了,她可以等,十年八年她都等得起。” “不过你刚才说的女医官,我觉得也不错!要不先让她做医官,等能离婚了再离婚。” 雍正:…… 雍正给她逗笑了:“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池夏嘿嘿笑了一声,特别“乖巧”地站到他身后给他捏了捏肩膀:“今天怎么这么早下朝呀?不是说平郡王他们准备联合起来奏我一本么?” 雍正眼底的笑意散了,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没奏。” 从她搬进养心殿后,他们日常就在一起办公,不管是朝堂还是宗室的事,要紧的雍正都会和她说一说,甚至还要考一考她,问她该怎么处理。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雍正在搞一种另类的“胎教”,打算提前给她肚子里的小团子搞皇子培训,让他赢在起跑线上。 鉴于他本身就是个“卷王”,她也就忍了。 可今天朝堂上的事跟她有切实的关系,雍正却没主动跟她提,池夏简直有点不适应了:“怎么,临门一脚他们怎么退缩了?” 难道是知道弘晟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过了? 雍正微微叹了一声:“下朝之后,阿尔松阿抬了一大箱子的珍稀药材,上张家去了。” 池夏秒懂:“愿意跟他们联合的人太少,他们想重新拉拢张廷璐这一派汉人文臣啊?” 所以不是不发难,是还没准备好? 雍正点头:“对,这次太不巧了,伤得最重的人正好是张若霁,张若霁原本……” 是他们默认的下一代文臣翘楚。 池夏皱起了眉。 在张若霁受伤前,她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对张廷璐用各种办法。 可如今张若霁即使能恢复,恐怕也不再是完美翩翩少年公子,而是会留下终身的遗憾。 雍正也知道她不忍心对张家施压,摸了摸她的头:“为君可不能有那么多不忍。否则你想推一件事,怕是有千万种阻挠能打断你。” 池夏想起他有一枚私章,刻的就是“为君难”三个字。 为君的难处,他体会了两世,或许已经体会得太多了。 可她的那么多奇思乱谈,还有那么多出格的要求,他却都一一帮她实现了。 池夏有点难为情,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她之所以能站到台前,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雍正替她挡去了绝大多数的狂风暴雨。 给她撑起了一片只有和风细雨,堪称温柔乡的朝堂。 如果没有他的护航,她大概率会是另一个“年妃”,纵有万般聪慧,也只敢在安全的底线内小打小闹。 雍正看她许久没说话,到底是不忍心,正想着还是别为难她了,没想到池夏想了想,索性往他身边贴了过来,居然挺着腰把肚子送进了他手心。 雍正:……??? 池夏特别理所当然地耍赖:“可我今天不想考试,就想直接看答案。我用小团子贿赂你,行么?” 雍正手心触到了一团温暖柔软。 良久,他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朕来解决。不过,朕想先看看张家人怎么选。” 张廷璐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将那一箱子名贵药材拒之门外了。 “劳国公爷费心,但皇上已命太医院为犬子治伤,这药材放在府中也是浪费,还是请国公爷带回去吧。” 阿尔松阿笑着摆手:“诶,那怎么能行,太医院治疗是一时的,张公子回府之后也得好好补补身子,我这里都是关外特地送来的上好红参灵芝。小公子肯定会用得上的。” 张廷璐站在门口没让开。 阿尔松阿仿佛没看出他的拒绝:“哎,张公子实在太可惜了,要是他一直在国子监读书,明年都该下场去考试了吧?” “满京城里头,也就是小公子和尹泰家那小子最有可能拿到三甲了。我们原本还打赌呢,他们两个都是少年英才相貌堂堂,不知皇上要点谁做探花?” “可惜如今令郎受了伤,不知还能不能参加赶上明年的恩科?恐怕要让尹泰家的小子捡个便宜了。” “不过也不打紧啊,小公子年轻嘛,等下一届恩科,也还不到弱冠之龄呢,我估摸着,他还是考场里最年轻的。” 张廷璐的手缩在袖子里,死死捏紧了。 浸淫朝廷这么多年,他当然明白阿尔松阿的来意。 张若霁的伤势如何,阿尔松阿想必早就打听过了。如今句句都是往他心上戳,无非就是想让他站到他们的阵营里罢了。 张廷璐闭口不言,只是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并不让阿尔松阿的随从把东西送进来。 阿尔松阿也不急:“张大人家里想必也忙着给小公子寻医问药,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对了,宗学里近来在找先生,不知张家小公子愿不愿意来宗学里教教这些小辈们?” 张廷璐难得地沉默了一下,但还是站在门口没动:“下官恭送国公爷。” 阿尔松阿很“体贴”地让他不必送了,即使下人们都没能进张家大门,他还是坚持把一箱子药材留在了张府门口。 柳氏和张廷璐一起送走他,返身就翻了个白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说不定若霁受伤就有他们的手笔。” 张廷璐苦笑:“夫人,人还没走远。” 柳氏吩咐下人:“闭门谢客,谁都不见了!” 张廷璐指了指那箱子药材:“稍等会,这东西我让下人送回他府上。” 柳氏冷哼一声:“你可别再摇摆,我家若霁就算在家里做个富贵闲人,也不上他们那什么宗学去教书。教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 张廷璐一愣:“我自然不会。” 他送张若霁去新学,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向皇上表态。 他是真真正正觉得,科技学堂能让百姓获利,能强国富民。 “但是夫人,你要知道,就算若霁将来能勉强行走,也与仕途无缘了,他空有一身才学却无处施展,我怕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空有才学无处施展,也比为虎作伥强。”柳氏咬了咬牙:“再说,不当官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了?他可以着书立说,可以游山玩水。也可以继续去上学,我看他很喜欢他的同窗们。” 张廷璐湿了眼角,却连连点头:“夫人说得对。能得夫人为妻,是廷璐之幸。” 当初为他娶妻时,父亲就曾说,柳家家风正派,柳氏既明理又利落,与他正合适。 他当初不以为然,还觉得新妇脾气有些大,如今方知父亲远见卓识,为他选的正是再适宜不过的佳侣。 ~~~ 阿尔松阿送出去的药,转了一圈又在黄昏时分回到了他府上。 府里的管事过来回话,阿尔松阿失手打碎了一盏茶:“备车,我要去平郡王府。” 管事战战兢兢地应了,刚命人套上车,大门却直接被撞开了。 两队侍卫一左一右地散开,瞬间就把国公府的大门团团围住了。 侍卫散开后,隆科多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阿尔松阿听到动静出来,就看到了似笑非笑的隆科多。 “隆科多,你干什么?这是国公府,你说闯就闯,还有王法吗?” 隆科多打了个千:“国公爷不是要见平郡王么?但现在去平郡王府可能见不到,他在宗人府大牢呢,还是卑职送您去吧。” 他说罢才抬了手,将明黄色的圣旨亮了出来:“奉旨,锁拿阿尔松阿,查抄国公府。” 第160章 宠妾四儿 庄亲王允禄站在宗人府门口,等到了今晚进来的第二位“客人”。 阿尔松阿一见他就给他表演了一个“清高嘲讽”。 “我道是谁这么大的架子,原来是和硕庄亲王。这么着急立功啊?恐怕我人还没到,认罪书都给我写好了吧?” “你们一个个的,还是不是我们满洲的男儿!见天的就想着给一个女人溜须拍马,也不怕将来到了地下,没脸见列祖列宗!” 允禄心说上一个敢这么跟贵妃娘娘杠的鄂伦岱,这会都已经在盛京当了两个月土财主了。 你恐怕运气还不如鄂伦岱呢! 毕竟人鄂伦岱再莽,也没敢动皇上心尖上的人,更不敢动皇嗣。 他呵呵干笑了两声:“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吧,这儿也没戏台子。” 骂出了花,也没人敢给你喝彩啊。 阿尔松阿眯了眯眼:“怎么?心虚了?有什么不能当着大家伙的面说?还是说庄亲王打算把我屈打成招?” 允禄暗自翻了个白眼,招呼隆科多:“隆大人,劳烦你直接把人送牢里去吧。” 一回生两回熟。 隆科多来这宗人府也不是头一次了,爽快地让人提起阿尔松阿往牢里送。 一边和允禄拱手:“王爷,今日卑职奉命带人驻守宗人府,听候王爷差遣。王爷要找什么人,搜什么证,都尽管吩咐卑职去办。” 允禄也拱手:“既如此就劳烦了。” 从府里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先找胤祥打听过这事该往什么方向处理了。 胤祥就给了他一句话——“可一可再,不可三”。 十三哥的意思,一贯就是皇上的意思。 想来皇上对这些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这一回绝不会再隐忍放纵了。 隆科多那一日是亲眼看到皇帝如何策马狂奔进雍王府,又是怎样紧张贵妃安危的。 今日又接了这个驻守宗人府的命令,哪里还能不知道平郡王和阿尔松阿恐怕没几天阳间日子过? 他恭送允禄进门之后,索性亲自在宗人府大门口站定了。 他的副手看他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眼看月亮都攀上当空了,还精神抖擞的,忍不住凑了过来。 “头儿,咱还得站多久啊?” 副手冲月亮抬了抬下巴:“您瞧瞧,这都月上中天了,咱们就在这儿干站着喂蚊子么?” 隆科多眯了眯眼睛,也跟着往天上看了一眼:“急什么?” “那什么,刚我家里人来说,我媳妇快生了,我这不是等着回家抱小子嘛。” “那你不早说,”隆科多惊讶了下,冲他挥手:“赶紧去吧,这么多人呢,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副手欢快地“哎”了一声,正要走人,又想起了什么:“头儿,你家里不也快要添丁了嘛,你不回去瞧瞧啊?” 隆科多踢了他一脚:“你消息倒是灵通。” 副手嘿嘿一笑:“嫂夫人不是经常来衙门给头儿送东西嘛。有一回我媳妇刚好遇上,跟嫂夫人聊了几句,说产期差不多呢。” 隆科多“嗯”了一声。 他家四儿娇气得很,磕一下都得一包眼泪。虽说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可性子一点没变。 今儿临出门,肚子瞧着是沉坠得厉害,四儿也说可能就这几天要生了。 副手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隆科多被他这话弄得心里浮躁起来,站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往里头瞧了三五回。 好不容易看见允禄出来,赶紧三两步跑了过去:“王爷,审完啦?” 允禄摇头:“没呢,不肯认。” 隆科多啧了一声:“这嘴巴可够硬的。王爷,下个月可就是中秋了。” 允禄“嗯?”了一声。 “按照惯例,中秋节宴是宗室们都要参加的,要是节庆上闹出事儿来多不好看,咱们替皇上分忧,怎么着也得在节前把事儿办利索了不是?” 允禄一时不太弄得清这是雍正的意思,还是隆科多自己揣摩的意思,就没接口。 隆科多又笑:“卑职一点儿愚见,王爷别见笑。” 允禄继续往外走:“本王还有些事要给怡亲王回话,人就先在这儿关着吧,也让他们醒醒脑子。隆大人也辛苦,不如进去休息会。” 隆科多连道“不敢”。 允禄出了衙门就直奔怡亲王府。 胤祥日常管着吏部、户部、刑部、兵部,还监理了工部的河工和内务府造办处的不少事。 基本上每天都是一睁眼就有人来回话,日常极少能在府里见上。 允禄运气倒好,到怡亲王府门口正赶上他进门。 胤祥一见他就猜到了来意,也不招呼他往里面进了:“这么晚来找我,为纳尔苏的事?” 允禄连连点头,先说了纳尔苏和阿尔松阿怎么都不松口,又特地提了隆科多的话。 期期艾艾地:“十三哥……不知皇上的意思,是不是也……” 胤祥眼底微闪,神色却不变:“皇上的意思,自然是要不枉不纵。隆科多这人,惯会钻营。” 允禄心领神会。 这话不是皇上交待隆科多说的,但隆科多会钻营,显然也没理解错这个意思! 胤祥看他风风火火地走了,难得地摇了摇头。 宗人府或许真的该换个人来管了。 隆科多都能看明白的事,允禄还得跑来再问过他。 谨慎虽好,但处处谨慎小心,一步不敢多走,恐怕就不是如今的朝堂里需要的人。 隆科多还不知自己已经在胤祥心里挂上了号。 他还在等着允禄回来继续审人犯,眼看都快要到子时了,心里也越发有点着急。 正百无聊赖,一看街面上居然有人飞马冲宗人府门口来。 瞬间振作了精神,打算上去拦人。 可打眼再一看,这来人熟悉得很。 “老爷!老爷!!不好了!”来的是他的小厮,跳下马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夫人难产了,夫人说、说您再不回去,就只能给她们母子收尸了。” 隆科多心一提,破口大骂:“放屁!她敢!” 说着就抢过马,一勒缰绳,让另一个副都统领着人继续守在宗人府。 允禄一回来就听副都统回话,隆科多家里夫人难产,先回去了。 他也没多想,方才得了胤祥的“指点”,再去审人,心里就有底了。 熬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准备进宫复命。 第161章 俄国的试探 今日正巧是休沐。 雍正难得陪池夏多躺了一会没起身,就听苏培盛问帐外值夜的小太监:“皇上起身了么?” 声音虽压得极低,但他原本就醒着,自然听得到。 见池夏翻了个身,也迷迷糊糊要醒了,索性轻拍了她两下,问苏培盛:“什么事?” 苏培盛赶紧上前:“皇上,怡亲王、庄亲王求见。” 雍正“嗯”了一声:“叫他们到暖阁等着,一起用早膳吧。” 他的声音也很轻,池夏听了还是皱着眉哼唧了一声:“你们真的太肝了,今天不是休息日么?” 雍正怕她身子重了起身不便,伸手扶她:“起吧,估计是为纳尔苏和阿尔松阿的事来的,你也来听听。” 池夏“哦”一声,坐起来晃了晃脖子,感觉脑子这才开始活动起来:“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雍正好笑,压低了声音取笑她:“昨儿是谁怕夜长梦多,缠了朕半宿,要朕保证这回绝不饶他们的?” 池夏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差点把头埋进被子里。 昨天在书房她先拿小团子“贿赂”雍正得了甜头。 晚上又突发奇想,打算试试“吹枕边风”是不是真如传说中好使。 被雍正按着“教训”了许久,这会还觉得腰酸。 雍正拉她起来,贴在她耳边:“赶紧的,一会儿叫太医来请平安脉,下回不许这么胡闹了。” 池夏面红耳赤,等苗苗一给她收拾好,飞快地往暖阁走,矫健地简直不像个孕妇。 暖阁已经摆好了早膳。 允禄先回话,主要就是平郡王纳尔苏和二等公阿尔松阿已经如实招供,说出私自制造炸药送往科技学堂的事。 胤祥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 放下筷子点明:“别拿科技学堂避重就轻,他们是密谋炸毁潜邸,谋害皇嗣,罪不容诛。” 允禄也知道这两个罪名孰轻孰重,立刻点头:“是是,宗人府已经议了削爵抄家,判斩立决,请皇上定夺。” 雍正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又和他闲话了几句,让他先出去。 他一走,胤祥就大皱其眉:“皇上,宗人府还是臣兼起来吧。” 雍正白了他一眼:“你是不累死自己不甘心啊?” 宗人府事情不大,但很杂很多,一大堆宗室吃喝拉撒都得管着。一年下来光是红白事就多少场。 太耗费精神了。 他想了想:“你给允禄指个好使的副手,免得他什么事都跑来问你。” 胤祥想了想:“皇上是说隆科多?” 雍正点头:“没错。他才干是有的,不用白不用。朕记得他早先也没那么大胆子贪墨,边用边看看吧。” 他特地指派隆科多去,也有点这个意思。 池夏看这兄弟俩飞快地达成了共识,插了一嘴:“既是审完了,隆科多今儿怎么没来复命?” 胤祥:“好像是他府里夫人难产,昨天半夜把满四九城里有点名气的稳婆都请去了。” “夫人?是他那个小妾吧?” 上一世隆科多宠爱小妾李四儿,不止府里迎来送往都是这个小妾,还把夫人的诰命夺给了小妾,这荒唐事很是闹出了点风雨。 隆科多变得那么张狂,有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李四儿在外头用他的名义大肆敛财许诺。 最后甚至还纵容李四儿把他原配夫人害死了,听说还丧心病狂地做成了人彘。 池夏也凑了上来:“是那个李四儿么?” 胤祥看他们俩居然都知道隆科多的一个小妾,不免惊讶:“这人这么有名气?” 他四哥知道不奇怪,毕竟照四哥说来,隆科多上一世也做了几年“重臣宠臣”。 但是居然连贵妃都知道? 一个臣子的小妾而已,能在历史上留名? 池夏大概给胤祥描述了下隆科多宠妾灭妻的极限操作,听得胤祥目眩眼迷的。 说完她自己忽然有了个想法:“不如让他离婚怎么样?” 雍正和胤祥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说懵了。 池夏越想越有道理:“他夫人是他母亲娘家,也就是赫舍里家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容得下他这么糟践自家的姑娘?” 前世隆科多是宠臣重臣,势大,他们或许就忍了。 这一世隆科多才只是个领侍卫内大臣,赫舍里家就未必咽得下这口气了吧。 池夏冲雍正摆了摆手:“你们继续,这件事我来想想,回头给您二位汇报。” 胤祥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在意,只以为她是同情赫舍里氏,看不过眼要管这件事。 不过他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个。 “臣原本想让隆科多去一趟北边,俄国那边的商团来的人年年都要超额,这两年甚至有侵占喀尔喀的意图,还屡屡在蒙古拐带咱们的牧民回国。” 雍正隐约猜到池夏是要为年妃离宫的事先铺垫,示意胤祥先说正事。 “尼不楚条约之后,原本规定俄国商队来的不能超过两百人,原先他们倒还守规矩,但这七八年来的人越发的多,还借着通商的名义屡屡犯事。” 雍正沉吟。 胤祥劝说:“臣以为此事绝对不可放任,我们让一步,他们进十步,底线一破,恐怕是后患无穷。” “朕知道。”雍正的脸沉得仿佛能滴水:“俄国人和洋人都是一样的,一寸都不能让。” 上一世他对内政关注多,绝大部分精力都牵扯在新政上。 军事和对外关系上,多是照搬了康熙朝的做法。 他撒手人寰时,最遗憾的是对西北用兵的失利。 但在泰陵百年,他才恍然惊觉,他最大的错处不在西北,而在对外。 无论是对英吉利法兰西那些远在重洋彼岸的国家,还是近在身边的俄国。 都是大错特错。 对英法这些国家,他闭目塞听不以为意,没有发展水师,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对俄国则是态度不坚决,他一心想平定准噶尔的叛乱,想与俄国维持边境太平。 和谈时更是临阵换将,换下了原本已经占据优势的隆科多,让俄国有机可乘。最终割让给俄国贝加尔湖附近一大片的领土。 雍正看向池夏:“有大清和俄国关系的书吗?” 池夏自然是有的。 关于大清的史料,她当年买得非常全,细化到各个方面,生怕有遗漏。除了史料外,还有很多现代的解说和评价。 池夏翻了几本出来,摊在桌子上。 雍正推给胤祥:“你先看看,看完了我们再议。今日正好休沐,你就在这儿看吧。” 池夏看他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旁,愣愣地出神,便也跟了过去,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雍正一回头,想冲她笑笑,却没能成功,半晌才捏了下她的手。 “念念,朕也是个败家子啊……” 池夏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用力抱了他一下:“这回不会了,这回,咱们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第162章 彼得一世 如今的大清疆域图,还是相对完整的。 雍正的目光从南到北,最后落在最北的贝加尔湖边,久久没有移开。 池夏在边上悄悄拿出现代的世界地图对比了一下。 比起清朝疆域来说,现代中国在北边确实少了很大一片啊!主要就是蒙古到贝加尔湖这一片。 她都觉得心疼! 更何况雍正。 雍正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问她:“有俄国的历史书么?” “有吧,”池夏找了会,翻到一本俄国通史和一本彼得大帝的个人传记。 她大概看了下历史年表,发现雍正运气可能真不太好。 作为一个理科生,她对沙俄帝国的了解,就仅限于知道两个人。 彼得一世和叶卡捷琳娜二世,这是唯二两个最有成就的,能被称得上“大帝”的俄国皇帝。 雍正就遇上了彼得一世的执政时期,而且还是正值壮年的彼得一世。 要是他再活久一点,大概率还能遇上叶卡捷琳娜二世执政。 真是厉害了。 池夏自己也没怎么了解过俄国历史,索性和他凑在一起看。 按照公历,现在是1714年。 大概十年前,彼得一世跟瑞典开启了长达21年的“北方战争”。 而他们看传记的此时此刻,彼得一世应该正带着俄国海军跟瑞典舰队打海战。 如果俄国的历史没有因为雍正提早十年继位的蝴蝶效应而改变。那么下半年,彼得一世还会派遣远征军侵略蒙古。 但别看俄国经常在中俄边境上搞小动作,实际上,他们对外的重心一直是对欧洲国家,尤其是瑞典丹麦的战争。并不想跟大清彻底撕破脸。 所以在他们小范围的骚扰被康熙警告,并断绝了通商后,他们就收敛一些年。 胤祥看了半天大清与俄国的外交关系类书籍,越看越气。 池夏看他脸都气红了,不停地给自己扇风,给他们俩人都泡了苦瓜茶:“喝点?” 胤祥没注意看,端起来一饮而尽,瞬间表情就变了,五官都快皱到一起。 池夏忍住笑,赶紧找补:“降火的。” 胤祥又灌了一杯茶水冲了下,还是觉得这苦味经久不散。 “所以这俄国人就是仗着咱们离得远,要脸面,隔三差五地来骚扰。弄得咱们不胜其烦。” 出兵吧觉得不值当,也怕西北的准噶尔部趁机作乱。 加上俄国侵扰的这些地方几乎都是不毛之地,很多人觉得争回来也是鸡肋,没必要费这个劲打一仗。 雍正点头:“下次和谈要在尼布楚条约的基础上,把界约彻底划定。该是我们的地方,一寸都不能再丢!” “不行!”池夏又绕到地图边看了会:“不能完全按照尼布楚条约,我们要把贝加尔湖也弄回来!” 她刚才仔细研究了一下,尼布楚条约里,对贝加尔湖的归属是模糊的。 湖的东岸划给了俄国,湖的西岸南岸则划定给了大清。湖本身却没提啊! 别看现在是无人区,但贝加尔湖是最大的淡水湖,资源更是无比丰富,还有丰富的煤炭、石油资源。 丢了就太可惜了,把它完完整整地变成中国的内陆湖,那才美呀! 她怕胤祥不知道这些能源的意义,特地又解释了一番。 雍正是在福建时候就知道她对“能源”很有执念。 微一沉吟,就下了决定:“好,尽量争取过来。厘清界限后,必须在乌里雅苏台设省,把这一片地方管起来。” 不能再变成“无人区”,任俄国人来去自如。 胤祥:…… 胤祥:“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我们现在还没准备和谈呢。” 池夏嘿嘿一笑:“那不就是下半年的事嘛。” 如果下半年俄国真的要对蒙古动兵,朝廷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池夏凑近雍正身边:“我还有一个要求。” 雍正和胤祥几乎是异口同声:“不行。” 池夏:“……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啊!” 至于这么一口回绝? 雍正眉头紧锁:“你说别的都行,但你要想亲自去蒙古,那不行。” 蒙古不是江南,不是福建广州,除了极寒的气候,还有瞬息万变的局势。 漠北的喀尔喀部在恪靖公主的影响下虽然臣服朝廷,与京城关系密切。但边上还有一直名义上臣服,实际虎视眈眈的准噶尔呢。 再加上俄国的野心和侵扰,即使是在和谈期间,也未必绝对安全。 胤祥也是这个意思:“您二位都不能去!还是让隆科多去,四哥要是不放心,就让我去。” 池夏被他们戳穿了心思,也不气馁。 指了指桌上摊开的许多书籍和地图:“但是,只有我对他们的情况最了解,就算有不太清楚的,也能“随时调查”。” “而且,我们很可能要用汉语、俄语,夹杂着英语来谈判。你们能找到英语比我好,还像我一样完完全全向着朝廷的人么?” 清朝和俄罗斯的谈判,是很依赖传教士的翻译的。康熙朝最早开始谈判时,朝廷里甚至找不出一个会俄语的人。 而那些充当翻译的传教士,觉得跟俄国人有同样的信仰,同样的肤色,多多少少透露了一些朝廷的底牌,导致清廷在和谈中很被动。 池夏看他们俩人都不说话了,总结道:“所以,我一定要去。” 现在才刚八月,俄国侵犯蒙古则是冬季,那等这一波小范围的冲突战打完,再坐到谈判桌上,起码得是明年正月了。 到那时她肚子里的孩子早就出生了。 雍正还是不置可否。 胤祥咳了一声。 不得不说,池夏说的这两个理由,完全说服了他:“要不,臣护送娘娘去?” “你不能去,”池夏把他们刚才说的话还给了他:“太冷了对你的腿疾不好。” 雍正终于点了点头,看向胤祥:“念念说的很是,你更不许去,替朕留在京城。” 胤祥大为震惊:“您不会也要去吧?!” “你上回监国做得不是挺好的嘛,”雍正拍了拍他的肩:“再说,到时候我们和俄国约定,朕亲自去,他们的彼得皇帝也得亲自来。” “若是能一劳永逸划清界限,以后你统筹西北战事,就不必再有任何顾虑。” 第163章 特定人物传音 若是两国的皇帝都在边境和谈,双方投鼠忌器,武力冲突倒是不会起了,大概率来说,还是比较安全的。 但胤祥还是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所以又变成我留守了?” 池夏乐了:“到时候我给您一个惊喜。” 胤祥无奈:“一年拐带四哥一回的惊喜么?那臣可真是谢谢您了!” 天色渐晚,眼看三人已经在书房窝了一整天,她把不该出现的书都收进了系统,起身活动了一下。 “你们聊,我去看看今天小厨房弄了什么晚饭。” 雍正和胤祥又说上了宗人府的事。 池夏也不掺和,出了门就喊系统:“那个针对特地人物的传音系统,给我开一个。” 系统:需要花费一万积分,您拥有积分——分,确定开启吗? 这一万分还是学堂建设任务二阶段完成的奖励积分。 池夏毫不犹豫:“开开开!一万积分开一条是吧?以后能开第二条么?” 早先她还是个小宫女小常在,系统任务都是单线,给的积分也少得可怜,她还觉得这功能就是在抢钱。 如今任务难度几何级数增加,但带来的好处也很明显,积分赚起来也容易了。 一万分她还是花得起的! 系统很谨慎:该功能仅能开启一次。 池夏略一犹豫,还是坚决地点了头:“开!给我跟胤祥开一条传音通道。” 她大概率是不会离开雍正身边的,开跟雍正的传音通道不划算。 反倒是他们不管是这次还是以后出门,肯定都是留胤祥监国。 开了这个传音通道,雍正可以通过她直接和胤祥“实时通话”,能方便很多。 她点了虚空里的“确定”。 叮得一声后,系统面板里扣除了一万积分,同时多了一个类似微信视频电话的标识。 池夏一惊:“这还能视频?” 有点过于高端了,她怕胤祥接受不良。 系统的电子音无波无澜:“已为主人开通与和硕怡亲王胤祥的专属传音通道。” 池夏也没指望它回答什么,自己摸索着点了开来,果然是一个语音,一个影音。 池夏撑着腰到小厨房转了一圈,今儿一整天不用苗苗在边上,她就在这里给御厨和章娘子帮忙。 一看池夏来了,赶紧上来扶她:“娘娘您怎么来厨房了?” 池夏孕期反应倒是不大,但架不住雍正紧张,养心殿也就从上到下各个都紧张得很,除了点菜外,坚决不让她进厨房。 池夏叹了口气:“晚上怡亲王也在这儿用饭,多做俩菜吧,再给他们备一壶果酒。” 她一边说,一边开了那个语音通话,在脑中道: “殿下,下面给您播报一下今天的晚饭,是凉拌海带、糖渍番茄、清蒸黄鱼、清炒芥蓝、冬瓜虾仁汤,还有蒸南瓜。你还想吃点什么?” 书房里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伴着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的声音。 池夏忍住了笑,愉快地给他放了首歌——《今天是个好日子》。 苗苗看她眉眼弯弯,还疑惑:“娘娘喜欢今天的菜色?那让他们明天再做一回?” 池夏摆摆手,拿了一碟子小茶点往回走。 下一刻,雍正一拉开了书房门,就看到她端着一碟点心笑眯眯地看他。 方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都化成了夏日夕阳里的一点余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点心,压低了声音。 “收着点,真把胤祥吓着了,谁给你监国?” 池夏“哦”了一声,乖乖停了音乐。 进门就朝胤祥一乐:“殿下,这个惊喜可以吧?以后你有什么急事,可以在脑子里直接喊我。您试试。” 胤祥还真的试了下。 池夏就听到了一声憋气的“贵妃娘娘万安”,忍不住笑了:“要不您还是骂我两句?气坏了皇上要心疼了。” 胤祥:…… 他深刻怀疑池夏给他开这玩意有点没安好心。 反正开都开了,池夏才不管他怎么想,笑着招呼:“摆饭了,我都已经饿了,这小子有点能吃。” 胤祥嘀咕:“你知道是小子?” “对啊,”池夏得意:“我猜是肯定就是,你要跟我打个赌么?” 雍正摇了摇头,没搭理他们两个。 胤祥不信邪:“在肚子里你还能看得到是男是女?赌什么?” 池夏乐了:“要是女孩,我给弘昌补课,保证他下回考前三名!” 胤祥瞬间来了精神。 池夏又道:“要是男孩……” 她想了下,也没想到要个什么赌注。 还在迟疑,雍正已经揽着她接了话:“要是男孩,就劳烦你将来给他做个周公。” 这个吧…… 上一世雍正就想让胤祥做周公,结果胤祥先他一步走了。 池夏看了他一眼,这是对让他十三弟辅政有多大执念啊!他俩也就差了八岁,未来怎么样还真难讲呢。 池夏无奈,看胤祥脸色都变了,赶紧圆场转移话题。 “算了算了,珍爱生命远离黄赌毒。早上说隆科多妻妾的事,我最近反正闲着,我来处理。刚好马上中秋了,他夫人肯定要进宫吧?” 雍正随口“嗯”了一声:“你让内务府和科技署联合办的那个纺织工厂,已经差不多建起来了,你还有空管这个闲事么?” 加上科技学堂还需要整修。 爆炸的威力虽然不是特别大,但那间教室肯定是用不了了,连带着边上的几间屋子也要重新修建。 三人一起坐下来用膳。 雍正如今天天和她一起用三餐,倒是彻底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了,边吃饭还边讨论了几句。 “今日倒是难得安静,叫我们安安稳稳地说了一天话,没人来打搅。” 他话一出口,池夏就“嘶”了一声:“一说这话,晚上十有八九没有整觉睡了。” 人吧,就不能太铁齿。 她的经验就是,但凡她说很久不用加班了嘛,通宵的加班就来了。 果不其然,一顿饭还没吃完。 苏培盛就带着高斌进来了:“皇上,臣罪该万死!” 雍正放下了碗筷。 “内务府的商船,在天津港外被人劫了。” 内务府是胤祥主管的。 胤祥一下子站了起来,脸沉如水:“内务府的商船被劫?你可真是叫我大开眼界啊!” 第164章 高斌一头一脸的汗。 也不知道是匆匆忙忙跑进来热的还是着急的。 被胤祥这一说,更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了。 甚至觉得金砖上冷气嗖嗖地往上冒。 池夏也是震惊极了,但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示意他继续说。 “怎么劫的?把我们的船拦在海上了?” 内务府的商船,虽说没有像战舰一样进行全面升级改造,但也全都由科技署改造了发动机,安装了螺旋桨。 跟战舰的区别只是没有安装炮台而已,毕竟商船主要是为了运货,而炮台又占地又重。 蒸汽发动机制动下的船速,最少是其他船的两倍。 就算是遇到什么海盗贼船,打不过总跑得过吧? 现如今除了朝廷的战舰、商船和在朝廷挂过号的往来客船外,外界私人的船都没进行过动力改造。 这种情况下,是谁这么有本事,能劫到内务府的商船? 高斌跪在地上,汗都已经从额头流到鼻尖了,却不敢擦一下:“回娘娘,是……是在内河。” 胤祥脸色更难看了:“在内河被劫船?” 在天津的内河,竟然有人敢打劫内务府的船。 那跟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冲上来打他一巴掌有什么区别? 高斌瑟缩了一下,但也知道胤祥这会的火气已经不是冲着他了,悄悄松了口气。 雍正坐直了身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说清楚了。” 他没叫起,高斌也不敢动,依旧跪着磕了个头:“是在内河离入海口不远处。我们的商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速度变得很慢。” “船工有人下水看了,说是渔网和一些破布把螺旋桨的叶片勾住了,他们就停了船,轮番下水清理。” “这时候边上来了两艘小船,每艘都有三四十人。” 池夏暗自“哦”了一声。 她打理内务府也有半年了,大概了解内务府的情况。 内务府商船去采买,船上的人其实不太多,基本上不会超过二十人。 以前都是走内河,沿路采买完了自有官兵沿路护送。 最近这几个月改造了发动机,提速效果在海上更明显,所以商船采买完毕后偶尔会改走海路,一般也有水师护送。 没想到就在这海路和内河交接的地方,竟还能被打劫。 看来这些劫匪是观察了许久,早有预谋。 那缠住螺旋桨的渔网,恐怕也不是凭空出现的。 果然高斌继续道:“他们上船后不但抢夺了我们采购的货物,还掳掠了船上的人,逃往海上了……只有、只有几个船工和采买在水下,躲过了一劫。” “这些海盗来得快去得快,前后不到两炷香的功夫,等官府的人赶到,他们已逃走了。” 两艘小船,逃到海上,那真的是茫茫无处寻。 胤祥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你先起来吧,船在哪?损失了多少人员和货物?” 高斌做事的风格显然还是可以的,胤祥一问他就能一二三四五地报上来。 雍正明显也喜欢这种下属,抬手就把这一节饶过了。 “丢的东西尽快重新采买,不要影响工厂开工。被掳走的人,你弄个名单,按阵亡将士的例,给他们家里送些抚恤。” 他说完就看池夏:“朕记得施世骠最近正带着水师学堂的人在“实习”?” 池夏点头。 水师学堂的“实习”是跟着天津水师的,为显重视,正是天津水师提督施世骠亲自带的队。 雍正:“那正好,也别光演练了,让他们去清海盗吧。也看看能不能把船工们找回来。” 若真是海盗,连内务府的船都敢劫,别的商船岂不是更要遭殃。 好有道理! 池夏连连点头:“好呀,就这么办。” 实战比演练更能锻炼人。 “被劫的商船还在天津么?”池夏考虑了一下:“我们现在用的螺旋桨不应该被渔网卡住,得安排个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商船被劫后确实就地停靠在岸边了。高斌连声答应。 池夏转向雍正:“让人带郑元宁去跑一趟?” 螺旋桨最早就是郑元宁改良的,他自己肯定最清楚。 要是真的有这方面的隐患,就得尽早排除,否则以后真搞起海战,水面下也会有敌方的各种干扰物,万一真把战舰搞趴窝了还了得? “也好,”雍正索性写了手谕给高斌:“你去科技署找年希尧,让他带你去找郑元宁。不过郑元宁身上还有点伤,你带个太医一起吧。” 高斌一愣,恭恭敬敬地领了手谕去了。 这个郑元宁的名头他是听过的,但完全没想到皇上对他竟然这么关注。 一个科技署的行走,出门还能配个太医。这可真的是闻所未闻的待遇了。 前途不可限量啊! 年希尧那日出宫后,就半强制地让郑元宁跟他回家住。 郑元宁自是不肯,好说歹说,总算是从学堂宿舍暂时搬到了年希尧的别院里,有人能暂时照顾饮食了。 日常也正好跟年希尧同进同出。 他一听高斌的来意,立刻同意:“那我们尽快赶过去看看。” 高斌“啊?”了一声:“但皇上说郑大人你伤还没好,我先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明日一早再一起出发吧?” “不用麻烦了,小伤而已,只要定时换个药就行。” 弘晟原本正在一台蒸汽车边上围观,闻言一瘸一拐地蹦了过来:“带我去啊!我帮你换药好了。” 高斌:…… 我这也不是少年公子哥旅行团…… 好在郑元宁立刻拒绝:“你腿上伤都没好利索,瘸着腿就别瞎溜达了。” 弘晟咋咋呼呼:“你有没有良心啊!我是为了谁受的伤!我跟张若霁还给你们断后了诶。” 郑元宁:“……” 他想说炸药不是弓箭,不会炸了你就不炸我。又怕弘晟嘴上没个把门,说出当日的情况影响池夏的名声。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别卖惨了,就这么走?你不用给你阿玛说一声?” 弘晟瞬间喜笑颜开:“不用不用,我阿玛叫我别在他面前晃悠招他嫌弃。走走,事不宜迟啊高大人,咱们这就启程!” 高斌被他们推到了府衙外,还没回过神,就真的带着他们俩人一起出了城门。 第165章 商船被劫(下) 内务府的商船在自己的地界上被劫了。 作为天津水师提督,施世镖觉得这群海盗简直就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踩,踩完还要唾一口。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本就憋气好几天了,接到雍正的手谕让他带学生们去找海盗的窝点,干脆点了战舰并两百名精锐,亲自带人追击海盗去了。 而高斌一路上被郑元宁和弘晟催着赶路。 即便内务府的马车有橡胶轮子,不算太颠簸,马不停蹄地赶到天津也还是有点两腿打飘。 一下马车也差点扑倒在地上。 弘晟和郑元宁两个“伤号”反而精神抖擞,已经瞧见了停靠在岸边的商船:“高大人!是不是那艘?我们现在就上船看看啊。” 岸边还有天津巡防营和内务府的人守着,一见高斌就迎上来:“高大人,船上剩余的货物我们已经盘点完毕了,都打包好了在一层舱里。” 高斌点头:“还剩了多少东西?” 采买的管事拿出一张清单。 “剩余丝三百斤,棉花五百斤,玉石一百斤,另有金线一百卷,貂皮一百张,各色宝石纽扣共三箱,珍品骨扇九十柄,珍品织锦扇一百柄,月光纸十匣。” 弘晟越听越疑惑:“这买的都是什么呀?” 怎么杂七杂八的。 高斌将总的“购物清单”递给他们看。 弘晟接过一看字迹,顿时觉得自己头疼了起来:“这是娘娘写的啊……” 他有种看到池夏改过的作业的感觉。 “是,”高斌点头:“今次主要采购的东西是纺织厂的原材料,其余则是一些中秋的节礼。” 这船也不算特别大,总共采购的东西也不是很多。 郑元宁接过总的采购清单和剩余货物的清单对比了一下,很快就有了结果。 “所以……被劫走的是丝两百斤,玉石一百斤,棉花一百斤,银丝线两百卷,骨扇十柄,还有珠翠首饰二十匣?”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高斌也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 要真是海盗,就算不认得这些珍品骨扇、织锦扇,也绝不可能放过那十匣子各色宝石的纽扣吧? 甚至还有貂皮没拿,却拿走了两百斤丝这种事? 弘晟乐了:“他们这就是瞎抢啊,匆匆忙忙搬到什么就是什么?” 这里毕竟是天津内河了,离水师的驻地也不算太远,海盗们肯定不敢久留。 “也许吧。”郑元宁抿着唇,心下还是疑惑。 弘晟也觉得离谱:“但是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拦内务府的船了,居然还不仔细搜刮值钱的东西?” 高斌点头:“我先带二位上船看看。” 船上已经被清理收拾过了,剩余的货物还占据了一整层的船舱。 高斌带他们一路看过去,郑元宁越看越觉得不正常。 按照采买所说,丝、棉花、貂皮和金银线、宝石纽扣原本是放在下层舱里,而玉石、骨扇、织锦扇和头面首饰则是在上面一舱。 那么对照清单来看,上下两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一些,下层的东西明明更重更不值钱,被抢的居然还比上层更多。 这正常吗? 而且还没拿宝石纽扣,而搬一大堆丝绵呢? 难道是根本没打开来看? 弘晟打开那些宝石纽扣的盒子看了下。 红蓝宝石、猫儿眼、琥珀、蜜蜡和东珠。各色各样,看品相都是很不错的。 饶是他见惯了好东西,也啧啧称奇:“这里面随便一小匣子至少也得值几百斤丝了吧?” 高斌点头:“娘娘说这是用来做“高定”和“出口”的,选用的都是品相上成的材料。” 郑元宁心下有点不安,在上下船舱都转了一遍,又往船尾走。 发动机和最大的两个螺旋桨都安装在船尾。 弘晟自然也跟着他。 但他们一脚踏下底舱就愣住了。 里头的水都已经快要没到膝盖了! 弘晟一下跳了起来,拉扯到了膝盖上的伤口,痛得自己哀哀嚎叫:“什么玩意啊?这船怎么还漏水呢!” 郑元宁拉着他退到台阶上面:“你和高大人就别下来了,我去看看外接螺旋桨的地方。” 他说着就要下水。 弘晟不肯:“你腿上不也有伤口,下了水要是再碰到什么脏东西泡开了怎么办,叫人把这里面的水弄掉。” 郑元宁无奈:“我一会还要下河去看螺旋桨外部的,总归是要下水的。别耽误这功夫了。” 这船暂时恐怕动不了,蒸汽发动机在水里泡了这八九天,大概率是要大修了。 要抽水只能人工一桶一桶拎出去倒,等抽完得大半天。 弘晟拗不过他,只能站在台阶上面干着急:“喂喂喂,年大人还说这个蒸汽机和发电机都不能沾水的,现在泡水里了会不会有危险啊。” “发电机可能会触电,蒸汽机没事。”郑元宁简单解释了两句,摸索到连接口的位置,向下一摸,就知道漏水的原因了。 防水的橡胶圈竟然被割走了一小片。 而蒸汽机外面的挡板也被拆掉了。 郑元宁心下一惊,看向高斌:“高大人,您先让人抽水,我去船下看看螺旋桨。” 高斌出来前就得了指令让他配合郑元宁检查螺旋桨的情况,当然无有不应,怕他一个人下水危险,还特地挑了两个人陪他。 郑元宁没拒绝他的好意,绕着船把三处四只螺旋桨全部看了一遍,才浮上水面。 “高大人,世子爷。咱们得把这艘船弄回京城。” 高斌原本是想让天津水师的船把剩余的货物运回京城,这艘船就地整修的,闻言疑惑:“郑大人,是船是有什么问题吗?” 郑元宁点头:“我觉得,拦截商船的可能未必是海盗,想求的也不是钱财。” 螺旋桨从刚开始在福州水师安装到现在,已经又改良过两回了。 当然也考虑过被水下杂物缠绕、被炮弹或水雷打中的情况。 如今的螺旋桨都是半内置的,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被普通渔网勾住。 除非专门在某一河道布控布网,两边有人看着,等船过来的时候拉直,将碎网碎布直直扣到螺旋桨上。 这或许就是那些人不在海上动手,而要选在内河的原因。 因为只有内河宽度有限,可以在两岸和水底提前埋伏人。而海上是不可能这样布控的。 废了这样大的力气,却没有仔细搜罗钱财。 恐怕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是在研究朝廷的船舰是如何改良的。 第166章 未知之敌 高斌带着郑元宁和弘晟往返了一趟天津,居然不到半个月就回来复命了。 池夏看他进养心殿的时候行色匆匆的,还笑着劝慰:“也不必这么赶,中秋的节礼我已经重新准备了。” 高斌苦笑:“娘娘,小郑大人有事要回,在宫外等候召见。” 他倒是不急,但郑元宁火急火燎地要回来,弘晟世子也跟着凑热闹,他敢不尽快么? “叫进来吧。” 雍正去上朝了,这会养心殿就她一个主子,池夏让苗苗给高斌换了个冰帕子:“听说弘晟跟你们一起出门?没跟着进来?” 日常不是跟郑元宁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么? 高斌:“刚进城门就被诚亲王府的人“请”回家了。” 原来是先斩后奏被秋后算账了。 池夏懂了,让安子去引郑元宁进来,一边问高斌:“皇上说你们还特地把商船弄回来了?” “是,郑大人临时修了一下,他说足够开回京城了。” 池夏笑了:“这几个月的学倒是没白上。那行,没什么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郑元宁进来要讲的基本上都是技术层面的事了,跟高斌也没什么关系。 高斌还得把剩余的货物送去内务府工厂里,和郑元宁打了个照面,来去匆匆地撤了。 池夏一看郑元宁的脸,顿时一惊:“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怎么跟去黑煤窑打了半年工似的?憔悴得不得了。 连跟他比较熟悉的苗苗都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郑元宁要跪下行礼,池夏挥手让安子叫个太医,赶紧起来拦了。 “快起吧,别磕了,我都怕你晕这儿。怎么回事啊?” 郑元宁摇头:“我没事。” 池夏:“你的脸色可不是这么说的。凡事都没有健康重要,赶紧先让太医看看。” 这可是“海上王”,别把自己玩死了,折损在少年时期。 “真的没事,可能是这两天在水里的时间长。”他怕螺旋桨还有别的问题,行船的时候时不时下水观测下。 看池夏身形沉重了不少,还弯腰来扶自己,郑元宁耳根一红,赶紧爬了起来。 低着头说得飞快:“我看过了。商船的螺旋桨没有问题,是跟战舰一样的,但为了防止这种事再发生,我觉得可以把它整体再往内置一点。” “尤其是以后再造新船,可以做到几乎完全内置。” 池夏被他带起了兴趣,大概想了下:“我也觉得可以试试,不过新造船的事还得再稍微缓缓。等我们的技术再改进一点,再造新的战舰。” 现在技术更新快,不可能更新一次新造一批战舰。 钱要花在刀刃上,不然胤祥又要来给雍正和她念叨“国库紧张”了。 倒是各州府的商船可以先迭代一批。 郑元宁若有所思,也点了点头:“还有件事。就是我让高大人把船弄回来的原因……我觉得劫船的很可能不是海盗,而是来偷技术的。” 池夏一愣。 郑元宁补充:“虽然我们已经把船弄回京城来了。但不巧的是,在天津的时候,内务府的人就已经把船清理过,把货物重新盘点了。” 所以,就算这些“海盗”当时留下了蛛丝马迹,可能也被他们无意中清除掉了。 如果是窥探技术,要做的就不是靖海抓海盗这么简单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是洋人?俄国人?还是内贼? 雍正肯定也是要过问的。 “等会再说吧,免得你一会还要说第二遍。”池夏索性不急了:“正好太医也来了,先让他给你看看。” 太医院如今负责给池夏安胎的是刘裕铎,听说贵妃临时召唤,赶紧赶忙地就来了。 一看池夏好端端地站着,长出了一口气。 池夏指了指郑元宁:“劳烦刘大人给他瞧瞧,这出门一趟跟半年没睡过觉似的,魂都飘着。” 刘裕铎比刘声芳年轻一些,不管是说话还是用药都更大胆一些,不像太医院那些爱开“太平方”的老太医。 摸了一会郑元宁的脉,就大大皱眉:“本身有一点内伤,没什么大事,这几天忧思太过,又虚耗了太多体力,再不好好休息,就要伤入肺腑了。” 池夏挑眉,看了郑元宁一眼,才跟刘裕铎说话。 “晚点我让人把他送太医院去。你让他跟张若霁住一起,他痊愈前都不许他出门。” 郑元宁欲言又止,等刘裕铎一走,看四下也没别人,赶紧反抗:“我不去!” 张若霁太能说了,住一起他耳朵怕不是要出茧子。 池夏叹气:“张若霁还在治疗,也不知能不能康复,心里肯定害怕,又不好意思说,你就不能陪他几天?” 她中气十足骂人的时候,郑元宁未必肯低头。 但见她愁眉不展,郑元宁却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池夏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你小小年纪忧思什么?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还得过些年才轮得到你来顶呢。” 雍正散朝后一般都会把胤祥再喊到养心殿议事。 但今日一下朝就听说池夏叫了太医,也顾不上别的,匆匆先回来了。 一进门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却没见着太医。 “怎么叫了太医?” 池夏指了指郑元宁:“您瞧,这模样不叫太医我怕他晕我这儿。” 郑元宁给雍正行了礼,接着刚才的话,将船上蒸汽机和防水层被破坏的情况说了。 “防水层被刮走了一半,切口很平整,想必不是临时起意。” “蒸汽机上还有敲打和强行拆卸的痕迹,甚至有些小零件都被掰得变形了。” 如果不是蒸汽机搬不走,他们估计也都拆走了。 雍正有点惊讶:“偷技术?” “对啊。”池夏忽然想起读书时看过的各种传奇故事和传记。 有在国外的科学家如何保存技术,历经艰辛带回国的。 也有国家如何千方百计瞒天过海,几经波折从国外弄回先进的设备和零件来拆卸的。 一直到她离开那个世界,中国从未停下赶超的脚步。 池夏笑了,伸手挽住雍正:“现在,我们是别人赶超的目标了。” 第167章 吃飞醋 雍正看池夏居然还挺高兴,也是被她逗乐了:“你这话……倒叫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这么一想,竟然还真的有点自豪感? 池夏就笑:“技术总归是要更新换代的,就算我们捂着藏着,也藏不了多久。一是别人会千方百计来偷,二来人家也会自行研发。” 所以不断地提升新技术才是正道。 在保证自己实力最强劲的同时,其实可以适当地搞一搞军火出口啊。 把那些淘汰的战舰,淘汰的炮台和火枪,将来或许还有淘汰的水雷,卖给不太有利益冲突的国家。 屋里除了郑元宁外没有别人。 池夏突发奇想,也就直接说了:“比如俄国,如果我卖几艘军舰给他们,他们会不会考虑把贝加尔湖让出来?” 毕竟这片地对于现在的俄国来说也是无人区,是没有太大的价值的。 而他们现在忙着跟瑞典打仗,若是得了新型军舰,就有很大可能在对北欧国家的战场中扭转局面,占据优势。 怎么算这笔买卖都是挺划算的吧! 雍正有点懵。 他还从没想过,可以往其他国家卖战舰卖武器。 这已经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毕竟在冷兵器时代,盐铁这样的重要物资都是官营的,民间私铸武器都是重罪。 更何况往国外卖武器?那得是里通外敌抄家灭族的大罪了。 池夏却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这几天不用去学堂了,闲暇的时间都在看俄国的历史和彼得一世的个人传记。 争取能“知己知彼”,为和谈做好万全的准备。 现在想到了这一节,更是跃跃欲试,脑子里已经开始盘哪些东西能卖,哪些东西不能卖了。 雍正还沉默着。 郑元宁心下一凛。看池夏丝毫没意识到不对劲,还笑着跟雍正说话,不由悄悄看了她一眼。 但池夏根本没注意到。 郑元宁攥了攥手心,暗自将手臂压在椅子扶手上,悄悄用力按了下去。 “嘶……” 两人转头看了过来,一看就都皱起了眉。 他的衣袖红了一片,估计是手臂上有伤口裂开了。 “臣失仪,请皇上降罪。” 池夏原本就坐得离他近些,赶紧走过来查看:“差点忘了你还在这干坐着。怎么这么不小心?赶紧去太医院吧。” 雍正也抬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郑元宁大声应了“是”,起身的时候把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池夏能听到:“你说话得小心一点……” 人家说伴君如伴虎,她明明挺聪明的,怎么一点都不察言观色? 池夏一愣,无奈地喊了苏培盛和苗苗进来。 “苏公公,麻烦你把郑元宁送去太医院,交给刘裕铎。苗苗,你也跟着去,给他安顿到张若霁一个屋里。” 雍正也放下手里刚拿起的折子:“也让人给他家里传个信,免得他父亲担心。” 郑元宁看池夏反应过来了,恭恭敬敬地谢了恩离开。 雍正看他走了,才走到池夏身边:“他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值得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 郑元宁那点小把戏,在他眼皮子底下如何能瞒得过去,方才他不说,不过是顾着少年的脸面罢了。 池夏转述了一遍,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别看年纪不大,想法还挺多的。” 雍正“嗯”了一声:“他倒是很维护你。” 池夏自己也有点没想到,但她很快回想起还在福州时,雍正在街头为她立威,把她推到台前。 那时候,郑元宁就替她操心过。 雍正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朕在他心里就是个喜怒无常,连你的话都听不进的人?” “可能你刚才想事情的表情太凝重了?”池夏冲他眨了眨眼:“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雍正一愣,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自己和郑元宁,还真就忽然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点儿泛酸。 “虽然他又年轻颜值又高,还没有妻妾成群,”池夏拖长了声音:“但是……也比不过我的四爷啊。” “念念……” 雍正被她这一声“四爷”喊得心头酥酥麻麻,像是被她用羽毛来回逗弄。 池夏亲了他一下:“不要乱吃飞醋,我们真的可以认真考虑下卖军火的问题。” 淘汰的东西放着也是浪费,卖掉了可是一大笔进账。 “不急在一时,”看她这么热衷于这件事,雍正也在心里记下了:“回头让胤祥和年希尧,带着科技署和兵部再议一议。” “倒是这个拦劫商船想偷师的,要好好查一查。” 池夏也同意,卖军火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卖的。 卖给俄国可以,他们只跟中国大陆接壤,发展重心也不在中国,朝鲜日本这种肯定就不行。 而能在天津内河拦截内务府商船。首先肯定是清楚内务府的行船轨迹,其次想必也在天津经营了一段时间势力。 这种默默经营的势力,当然要趁早拔除。 但她也没什么方向:“怎么查呢,痕迹多半是已经被破坏了。人嘛,逃在茫茫大海上,也没个追查的方向。” 雍正笑了:“还真有一个方向。” 池夏眼睛亮了:“什么方向?” “不是说头面首饰全都丢了么?那里头,有几件是朕指定高斌特地去寻访的。回头让天津和附近的各大当铺商行留意着,若是有人来卖,想来就与劫船的人有关。” 池夏原本还对丢的这些东西没什么感觉,一听这话顿时有一点心疼了:“你要送我的?” 雍正沉吟:“不全是。” “嗯??”池夏皱起了眉。 这人可真是,有时候也太过于实诚了吧?她问都问了,就不能给点面子说是? 雍正圈着她,轻轻摸了摸她圆隆的肚子:“你方才不是说朕妻妾成群么?” 池夏没好气地拍开了他的手:“是是是,您还有三宫六院要雨露均沾!” 改天她就忽悠她们离婚! 雍正看她真的有点不高兴了,才无奈地抬手:“不全是你的,还有你肚子里这一位的。” 他把池夏方才的话还给了她:“不要乱吃飞醋。朕的三宫六院,如今不都给贵妃娘娘收编得差不多了么?” 第168章 别样选秀 雍正有点想笑。 最近只要他一上朝,池夏就回雨花阁“办公”了。 听安子说,雨花阁热闹得很。 年妃经常去跟池夏研究新的“美容丸”、“瘦身丸”、“保胎丸”的生产和销售情况。 顺便聊一聊张若霁的治疗进度。 裕妃则是去讲后宫开支、后宫人员增减,宴会筹备。 原本还剩一个齐妃不怎么去,这几天不知怎么也开始跟着耿氏在雨花阁常来常往了。 雍正边看今日递上来的折子,边跟她聊天:“年妃和裕妃朕知道,齐妃怎么也跑你那去了?” 最近好像也没出什么新的收服任务啊。 池夏笑了:“可能是因为最近的主要矛盾是敌我矛盾,而不是人民内部矛盾。” 雍正:“何解?” 池夏摊手:“就是那位穆娜仁格格啊,听说挨个宫的拜访了一遍,坐下就不走了,非要拉着人陪她说话,陪她玩。她们都上我那儿躲清静呢。” 有时候说完了正事也不走,还顺道蹭点茶水点心。 雍正也皱眉:“四公主小时候也不是很娇惯的人,不知怎么对养女这么惯纵。今儿还又有一封信送到,嘱朕对穆娜仁多加照拂。” “可能就是因为她小时候不被重视,所以有补偿心态,自己养孩子的时候就想把没得到过的都给她。” 池夏随口给他分析了一句,倒是很洒脱:“她上回被我怼了,估计暂时也不会来找我。只要不过分,我就忍忍吧,咱们下半年不还得去漠北蒙古和俄国和谈嘛。” “不必特别容忍她。”雍正把信递给她:“她再如何身份特殊,也只是客人,断没有客大欺主的道理。” 池夏满意地点头:“我下午约了裕妃娘娘,要回雨花阁去一趟。” 说是约了裕妃,齐妃却也一起来了。 池夏让禾香给她们各自准备了喜欢喝的茶:“今天倒是巧,你们怎么还一起来了?” 齐妃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位蒙古格格,连着两天上我宫里去了,昨天问的是要怎么上妆,今天问的是为什么宫里没给她准备鹅黄色的衣服。” “我跟她说,因为你的肤色可能穿鹅黄色不好看,她就一直逼问我怎么才能像贵妃娘娘一样白?” 裕妃绷不住笑了,池夏一口茶差点呛到。 她的五官没法跟齐妃比,但肤色可能确实是在人群中白的一眼就能被发现。这位蒙古格格居然还挺识货的! 齐妃白了裕妃一眼:“我跟她说年妃娘娘有美容美白的药,她跑去找年妃了。” 池夏又看了看齐妃。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齐妃的五官单个看也不是特别惊艳,但每次出现,她都觉得齐妃特别好看。 有时候清新淡雅,有时候富贵雍容。 最近几天见得频繁了,她才发现齐妃会给不同的衣服搭配不同的首饰妆容,甚至连扇子、手帕、香囊,乃至于贴身宫女的装束都会“配套”。 总之就是整体看来,每一处都很贴合。 要是放在现代,妥妥就是一个穿搭美妆达人。 池夏刚才还在跟裕妃商量给宫女太监们置冬装的事,又侧过头看了看齐妃,有了个新主意。 “齐妃娘娘,我看你每次搭的衣服都挺好看的,要不你给画几张图纸,让内务府跟着图纸,给咱们置办秋装冬装?” 齐妃一愣,瞬间有点心动:“娘娘也觉得现在宫装不太好看吗?” 池夏点头如捣蒜。 齐妃就打开了话匣子:“我觉得还可以按不同的宫室区分衣服颜色和款式。” 池夏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倒不在意别人穿什么,原本只是想找点事给齐妃做做,别闲太久闲得黑化了。 没想到齐妃热情还挺高。 她不懂设计,但她非常信任齐妃的审美:“那你多画一些,最好弄几套特别好看的,让绣娘赶工做出来,咱们在中秋节宴上穿。” 去年中秋的灯光演奏会“火”了一波。 今年报纸的购买阅读量都更高。 要是在报纸上宣传一下,皇上的妃嫔们都穿着内务府纺织厂出品的“宫廷风”礼服。那纺织厂的成品衣服想来就不愁销路了! 齐妃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回去弄。” 说罢连裕妃都不等了,一蹲身行了个礼就赶紧走了。 池夏看耿氏一脸无语,笑着点了点她排的座位图:“这个你是内行,我真的是不懂的,就听你的了。” 耿氏八面玲珑,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不对付,她都了解一些。 不得不说,雍正挑妃嫔的眼光还真挺好的。 一个回春圣手,一个种植小能手,一个社交达人,还有一个设计师。 最好能再来一个管账的,帮她把内务府的账目接过去,她就能专心搞技术,做任务了。 禾香看她送走裕妃和齐妃就在发呆,给她换了一杯茶,安静地守在一边。 池夏忽然想起:“姑姑,明年宫里是不是该选秀了?” 去年和今年都没选,三年一选,明年肯定是得选了。 禾香以为她心里不痛快:“皇上待娘娘,我们大家都瞧在眼里呢。就算选秀,也不可能有人越过娘娘去。” 池夏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禾香有点迟疑,想了想,还是劝道:“娘娘,选秀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就算皇上愿意为您破例不选,恐怕宫里宫外,都会指责娘娘的。” 这是天大的实话。 禾香跟着她两年了,眼看她从常在一路升到了贵妃。 显然也不想她把自己“作”死,苦口婆心地:“娘娘青春正盛,马上又要有皇嗣傍身,何必在意几个小秀女?这宫里啊,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您在意不过来的。” 虽然皇上如今是为贵妃空置六宫,独宠一人了。但君恩莫测,谁又能知道,会不会有哪一天,皇上改了主意呢? 贵妃怎么还想不通这个事? “嗯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池夏看她还要劝,赶紧摆手:“我不会阻止他选秀的,你放心。” 但选秀,未必非要选妃嫔吧,不如选两个得力的女官来帮她管事,到了年龄可以选择留在宫中或是出宫自行嫁娶,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等将来,社会慢慢变革,有了男女平等的社会舆论,说不定还能从后宫女官转为朝廷命官呢。 第169章 噩梦 池夏去雨花阁会客一趟回来,天色差不多就黑了。 进屋见雍正竟还坐在桌边看折子,姿势都跟她出门前没什么变化,不由挑眉,退到门口招手叫了苏培盛。 “皇上一直在里头?” 苏培盛无奈:“可不是嘛,奴才茶都换了三四回了,皇上都没怎么动过。” 池夏无奈:“弄点清粥点心来。最近不是都不太忙吗?” 每天晚上还有空陪她散步呢。 苏培盛早就备着了,听她一说立刻让人取了来,笑道:“娘娘在,那就不忙了。” 池夏就领会了,敢情都是赶在她回来前做完,所以晚上才有空陪她遛弯呢。 苏培盛嘿嘿一笑:“这是娘娘自己聪慧,可不是奴才告的密。” 池夏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稍微有点影响视线了。 宫里面门槛也多,加上手里端着东西,她就更是有意控制自己走慢点。 还没走近书桌边,雍正一抬头就瞧见了她,赶紧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苏培盛呢?怎么让你拿这个?” “他倒是想进来,但您也不给他面子啊,”池夏不让他坐回去:“坐太久了,起来活动活动吧。” 雍正从善如流:“出去走走?” “我是说你要起来活动一下,我就不用了,”池夏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从雨花阁走回来的,还绕到太医院去看了看张若霁。” 活动量够了,肚子里的小团子都已经开始动手动脚地回应她了。 池夏给他递茶:“明年是不是该选秀啦?” 雍正手一顿,差点没拿稳茶盏:“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事?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那倒没有。”如今宫里也没谁这么不识趣吧。 池夏自己也喝了一口茶,跟他说了让齐妃画设计图的事:“就觉得您选人的眼光还挺不错,都有一技之长。” 雍正看她一脸认真地夸齐妃,心下忽地一软:“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发掘,能有机会展现才华。 但池夏却尽量让她们都有了一个“事业”。 若说年氏和郭氏是任务要求,耿氏和李氏却是她自己发掘,并且想办法找了和她们适配的事来给她们做的。 池夏同意:“所以啊……选秀能不能给我选个算账特别好的,后面内务府的工厂建起来,我需要两个会计。” 雍正:…… 万万没想到她问选秀竟是为了这个。 他觉得刚才那点柔软都变成酸水泡泡了:“……你想让朕选秀??” 池夏沉默了下。 雍正捏了捏眉心:“那朕给满蒙八旗铺垫了这大半年,明示暗示的,不都白费了?” 所以,他原本真的是打算以后都不选秀了…… 池夏眼眶一热,把脸凑到他唇边蹭了下。 眨了眨眼,戏剧腔地表演了一句:“你的情爱,你的苦心筹谋,终究都是错付了?” 雍正被她气笑了:“你说呢?” “我觉得,咱们也别不选嘛,可以选女官啊,想当宫廷女官的继续把姑娘送来选,不想的就自行婚配。你看呢?” “再议吧,”雍正看她腹中一直在起起伏伏的,有点担心:“怎么动得这么厉害?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池夏摇头:“没事,可能今天走路走多了?歇一会就好了。” 其实进入孕晚期,胎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动静了。 按照36周足月来算,过了中秋节,差不多就足月了,如果整40周算预产期的话,孩子应该是在九月中旬出生。 雍正有点不安,他觉得池夏的脸色和体力似乎都没有早先好:“明天开始,你要是想出门,都得让刘裕铎跟着。” 池夏正要反对。 雍正就皱紧了眉:“朕不放心。你只当是给朕求个安心。” 池夏认真答应了:“过几天吧,这几天我也不出门,等中秋家宴结束,工厂开工,我要去工厂看看。” 临近中秋,白天艳阳高照的时候气温还是很高,到了晚上就开始有一些凉意了。 太医不许她贪凉,养心殿里也就早早把夏令的东西收了,连晚间的宵夜也变成了热乎乎的红豆沙和银耳羹。 池夏睡到一半有些热,翻了个身又觉得腰痛,迷迷糊糊听到了一声“念念!”。 一睁眼,就见雍正忽然惊坐起来,额头有豆大的汗珠滑下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雍正的手:“我在呢,不舒服吗?” 雍正清醒了过来,他倒是并没有不舒服,但梦里的情形清晰地叫他害怕,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池夏跟着他坐起来,伸手轻抚他的脊背:“又做噩梦啦?” 他刚重生、登基的时候时常做各种亡国的梦,被困在泰陵的梦,她遇到过的就有好几回。 但自从他们从福建回来,就许久没有过了。她搬进养心殿后,更是再没有见过他从梦里惊醒。 “嗯……”雍正没有多说,扶她躺了下来,像是平静了:“是许久没梦到这些了。” 池夏还迷糊着,往他怀里缩了缩:“别怕,梦都是反的。” 雍正看她飞快地又睡了过去,悄悄摸了摸她的眉。 方才,他梦到了池夏在雨花阁里赏花,忽然她腹中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痛得撕心裂肺,稳婆们却不管不顾地推她的肚子。 他想要叫太医,身体却根本动不了,只能站在半空,看着她精疲力尽,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 直到她闭上眼的那一瞬,他才终于夺回自己的身体。 可身边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都在劝他节哀。 节哀? 为什么要节哀?他的念念还在等他,他不需要节哀,他要去找她! 可他推开所有人闯进内室,就只见到安安静静的池夏,和她身边安安静静的孩子。 还有就是漫天的红色。 “念念,不要丢下朕。” 雍正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顺着池夏的眉细细描摹过去,才把刚才梦里的片段驱散了。 见她额头还有细汗,却酣睡正甜,便给她擦了汗,换了薄被,悄悄起了身。 今晚值夜的是安子和苗苗,雍正点了点他们,示意他们跟着出来:“带几个人,按着你们主子的喜好,把永寿宫收拾出来,雨花阁的东西都搬过去。” 第170章 谁能不喜欢赚钱呢 池夏一觉醒来就见苗苗在床边守着,一时有点茫然。 “什么时辰了?” 她今儿睡得这么沉?居然都没听到雍正起身去上朝? 苗苗笑道:“皇上丑时刚过就起了,早去上朝了,特地吩咐了不要吵醒娘娘。” 池夏让她伺候着梳洗了,听着外面似乎很是嘈杂,不由疑惑:“外面在干什么呢?” “皇上让把边上的小暖阁改成太医值房,明日起就让刘太医和宋太医在里面轮值。” 池夏“啊?”了一声,半晌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又不是随时要生了。” 再说太医院过来也没多远啊,破水了再叫都来得及吧,至于在养心殿还专门搞这么个值房? “奴婢瞧着,皇上紧张得很,”苗苗捂着嘴笑:“昨儿半夜,还说雨花阁太偏了,让我们把永寿宫收拾出来。” “咱们连夜收拾到现在,也没收拾齐全呢。您今儿要是见年妃娘娘她们,恐怕只能在养心殿了。” 池夏:…… 她如今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嫔,一直住在不算东西六宫主殿的雨花阁也确实不太像话。 之前是懒得折腾,现在换了也就换了。 只不过这个理由就挺清奇的,雨花阁和永寿宫,总共也没隔着几步路。 “告诉年妃裕妃和齐妃她们了吗?”池夏活动了一下胳膊腿:“今儿原本是约了谁的?” 苗苗现在是她半个“助理”,提醒她:“上午是年妃娘娘约了您,要核对账目。下午是您昨儿说要跟裕妃定一下中秋的“福利”。” 池夏点头:“行,那先请年妃娘娘来。” 从皇帝继位后,起居办公都在养心殿,这里基本就成了后宫妃嫔的禁地。 他刚继位那一年,齐妃裕妃和谨嫔也试图跟池夏一样往养心殿送东西。 一方面她们是藩邸旧人,想着或许皇上对她们有一点情分在。另一方面她们都有儿子,哪怕为了儿子,也想着在御前多得一分体面。 只这一年来,眼见皇上的意思越来越明白,昭贵妃更是直接住进了养心殿,才没人不识趣地来碰壁了。 唯独年妃,自始至终除了为了弘历的事来过一回,根本不往这里走。 池夏怕她不习惯,特地在门外迎了她,带她到自己的小书房:“早知道皇上忽然让我搬地方,我就改天再约你了。” 年妃笑笑,倒是不介意:“当时说好的每月初十扎帐,没有拖延的道理。” 她一边说着就拿出了账本:“上个月娘娘给我三个方子,一个美容丸,一个瘦身丸,还有一个保胎丸,分别卖出了两千三百颗、三千一百颗和七百八十颗。总计收入六千八百余两。” “扣掉药材的耗费约七百两,另外在天津和直隶购置了两处药铺,咱们均摊下来各耗费三百余两。还剩五千八百两的收益。” 池夏惊得嘴都快合不上了。 她知道这些美容美白瘦身的方子肯定是有市场的,但也没想到居然能卖得这么好。 五千八百两啊,抵得上一个小庄子的年收益了,能支撑学堂大半年的日常开销。 年妃笑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银票,娘娘看一下。” 池夏看了下,正好五千八百两,这是把所有的收益全都给自己了:“当时说好的二八分账,怎么都给我了?” 这些药都是从年妃的若初堂里出售的,制药的过程年妃也费心不少。 “当时是我小看了这些药的魅力,”年妃摆手:“这些时日若初堂的名声比以前大了很多,听哥哥说,连他原本在川蜀的下属,都在打听若初堂的丸药了。” “这个月药铺的收益也翻了一倍。我还要多谢娘娘的药给我的药铺扬了名,哪儿能再厚着脸皮要您的抽成。” 池夏喜欢她一码归一码的性格。 “那我可真的都收了,既然咱们是“双赢”,以后还是这样合作,你看可行么?” 年妃颔首:“自然可以的,娘娘上回给我的美白丸和美白凝霜,我也做得差不多了,这个月可以先卖一些试试。” 赚钱的事谁能不喜欢呢! 池夏连连点头:“好的!回头找齐妃娘娘给咱们画个好看的样子,让造办处做些瓷瓶,咱们还能搞搞出口,高价卖给洋人。” 如今欧洲的贵妇人们是非常舍得花钱的,奢侈程度令人咋舌。 而且欧洲正在疯狂搞殖民,她们也有的是钱,不赚白不赚! 年妃不懂她说的“出口”是什么意思,但说到洋人,她有点犹豫:“我已经先试过那个凝霜了,虽然颇有效果,但味道不那么好闻。” “我儿时在家中时,跟父亲和大哥见过几个传教士,他们大多喜欢非常浓郁的香味。” “你说得对。” 池夏皱了皱鼻子,她自己是挺喜欢淡淡的草药香的,但确实很多欧美人更喜欢馥郁的花香。 略一沉吟,就拍手笑了:“郭贵人有一整片花房呢,回头请她和年大人试试,能不能提取出花香的香粉或者精油,加进你的凝霜里。” “将来还可以弄不同香味的产品,做个套装甚至礼盒,身价立刻翻倍。” 年妃叹服:“娘娘总是走一步想十步么?” “呃,”池夏心说我这只是抄现成的营销策略。 被年妃这真心实意一夸奖,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总之,要多劳烦你了,我这几个月都不太方便。” “好的,”年妃答应着:“我看娘娘的肚子,似乎胎儿已经入盆了,是该好生休息的。不知娘娘的母亲什么时候进宫?” 池夏愣了。 她根本没想过这个事! 年妃不提她都忘了。照理来说,怀孕到七个月,就可以申请让母亲进宫探视了,但她穿来的时候就七八岁了,已经跟她额娘分开院子住了。 她也不是真的幼儿,怕露了马脚,日常除了请安问好,一般是不太到她额娘那里去撒娇耍痴的。 加上她家里还有一对比她小两岁的龙凤胎弟妹,她额娘大部分精力都在龙凤胎身上,母女感情有是有的,但要说亲近,那是真没有。 打个比方就是,她可以跟雍正说腰痛背痛,要他给捏捏,却不太好意思跟她额娘撒这个娇。 想到要让她额娘陪着生产,还挺尴尬的。 要不……让雍正给她爹放个外任? 第171章 后宫kpi 年妃见池夏许久没答,还以为她自己管着后宫,不好意思给自己行方便:“这是宫中成例,只需要通报内务府就行。” 池夏算了算时间,打算今天就跟雍正探讨下生孩子到底该准备些什么。 在今天之前,她虽然接受了怀孕这个事,但真的还没有认真仔细地,把“生产”这个环节考虑好。 或许是因为,她下意识还是有点紧张和排斥的。 今天忽然一下又是太医轮值,又是请母亲入宫的,弄得她也有点紧张了。 池夏在脑子里翻了翻上回抽到的医学书籍,找到了几本关于妇产科的,准备晚上克服心理障碍先自学一下。 顺便赶紧切回了赚钱的话题:“那刚才说的事,明天我请齐妃裕妃和棉棉一起来议一议。” “齐妃提供设计,裕妃人脉广,负责推广,棉棉提供鲜花材料,她们各拿利润的百分之三,你提供技术,改良方子,还得帮我把这个工厂管起来,你拿利润的百分之六。” 池夏说完征求她意见:“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笔钱不算少了。 按照这个月的收益来推算,哪怕只是百分之三,也有一百五十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一千八百两。 现如今后宫之中,皇后每年的月例银子是一千两,贵妃只有六百里,妃只有三百两。 当然,逢年过节还会有些赏赐,雍正待后宫和待属下一样,都挺大方的,一年几百两银子的赏赐少不了。 但即使加上这些赏赐,一千八百两,也相当于是皇后一年的总收入了。 年妃不大同意:“有额外的钱当然是好,但我怕这么分,反倒惹出麻烦来。” 池夏明白了:“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你是担心这个?” 年妃点头:“娘娘倒不如均分成四份,不必额外考虑我。” 她也不愿意因为银子的多少,跟裕妃齐妃生份了。 池夏:“那不就变成大锅饭了嘛,这不行,一开始可能大家都有热情,越往后就会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没有积极性了。” 池夏想了想:“平分肯定不行,但你放心,分多分少是有条例的,我会给你们列个绩效目标,超额完成有奖,完不成奖金就得扣一点。” “不管是谁,都遵循这个条例,大家也就没想法了。” 所以都给她支棱起来!卷起来! 不要盯着后宫那一亩三分地卷,要卷出风格,卷出经济效益。 年妃愣愣的:…… 茫然半晌一抬头,就见雍正和胤祥两人也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 自从上回为弘历的事求见雍正被驳回后,她就不太愿意跟雍正打照面了。 一蹲身对池夏道了声“悉听娘娘吩咐”,给雍正行了礼就要告退。 胤祥都被她这摆明了一刻不想多留的态度搞愣了,转头看雍正:“这是……年妃娘娘?” 怎么跟贵妃有说有笑的,对他四哥反而避如蛇蝎? 雍正已经很习惯了:“赚了多少银子?值得你们这么反复探讨的?” 池夏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给他们看。 胤祥对数字极敏感,一眼看过去就“哦”了一声:“五千八百多两,收益不错啊,目前看来够学堂运转一年了吧。这是哪个庄子今年的收益?” 池夏笑眯眯的:“不不,这是我们卖成品丸药的收益。” 胤祥最近都忙着追查那些偷技术的“海盗”下落,没怎么关注科技署和学堂的事,只知道若初堂是年妃的,还不知道她和年妃合作的事。 池夏补充:“上个月的。准确说来,一共开张了二十九天。” 胤祥的眼神瞬间粘在了账册上:“一个月?!” 池夏点头,很凡尔赛地看兄弟俩:“唉,上个月不太高。下个月打算在山东和江浙也开一家店,收入应该能更高一点吧。” 毕竟美容美白是“保健品”,面霜是“消耗品”,都是要长期用的嘛。 胤祥:…… 贵妃娘娘,但凡你叹气的时候表情收着点,也显得诚恳一些呢。 他虽然没用“传音”,但池夏也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这个意思,嘿嘿一笑:“到时候还要高斌帮着操办,殿下敲打敲打他,让他好好办事。” 其实高斌是个人精,给池夏办事就是给皇上办事,这一点领会得非常清楚,哪里还需要敲打? 雍正拍了拍池夏:“歇会吧,别说了。再说咱们怡亲王要眼红了。” 胤祥:…… 得益于种子改良,今年国库的收入也是水涨船高。 胤祥倒是不至于眼红,但几颗小小的药丸,能有这个收益确实远超他想象。 雍正扶着池夏坐下来:“方才你提到这个绩效目标和考核奖励,倒是颇有意思。” 池夏心说那当然,人人背kpi什么的,都是资本家玩了多少年以来的经验总结嘛。 与工作狂的适配性是很高的。 她指了指账册:“嗯嗯,今年宫里的中秋赏赐,我也打算根据考核,优秀的额外给五十两赏银。” “另外,我和年妃娘娘准备了一百份“美容养颜礼包”,给您用来打赏节礼。” 边上正好有年妃带来的样品,池夏先给了一份胤祥:“殿下先给福晋带一份试试?” 王公大臣的家眷们都用了,自然就不会缺跟风的有钱人了。 胤祥打趣她:“您也太会替四哥省钱了。” 池夏乐了:“殿下别瞧不上,先带回去试试吧,过些时日,要买这东西,说不定还得排队呢。” 胤祥手里管着吏部,如今正在考虑对官员考评的事呢,还是对她的绩效考核更感兴趣,随口答应一声收了。 等和雍正议完事情出宫,没走多远就正好瞧见了“若初堂”的门牌,索性叫随从在路边停了马车。 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有几分惊讶。 里头人头攒动的,少说站了十五六个人,瞧着衣着打扮,确实都像是不差钱的模样。 但这药铺总共也就两开间的大小,站了这么多人之后,已经有些拥挤磕碰了。 里头的掌柜和小二扯着嗓子喊话。 “各位贵客,咱们店里的美容丸真的卖完了,你们要不去西城那边店里瞧瞧啊?那也是咱们家的店铺,可能还有剩的。” 有人立刻质疑:“怎么就卖完了?上次你不是说每旬都会补货的么?” 掌柜大概是认识他,赶紧赔情:“是是,昨日是补过了,但正好有江宁的人过来,说是要买些带回去给亲朋好友,几乎都给买断货了。” 那人更是不满:“你要是这么说我们主子可不答应了。那下回来的货,我们家全包圆了!” 边上的人一开始还和他同仇敌忾,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周管家,您这就过分了,难道就你们府里有钱么?” 胤祥愣了。 看了下自己随手放在一边的“大礼包”,这东西,居然还真的要抢? 然而他还没疑惑完,门口又来了一波人。 这几个他倒是有点面熟了,像是隆科多的手下。 想着这毕竟是贵妃和年妃的生意,他正打算让随从把人叫过来,让他们管管秩序,别闹出事来。 就见那几个侍卫“碰”的一下在桌上放下了一只大匣子。 “你们东家呢?我们夫人要买下你们店!” 第172章 实况转播 胤祥没想到还有这种进展。 那几个侍卫还在大声嚷嚷着把药铺的客人往外赶:“别挤在这了,都让让吧,我们夫人到了!” 都说民不与官争,那些刚才还对掌柜不依不饶的人,一看这些人都是官府的侍卫,有几个就悄无声息地让开了,退到门外边。 但也有人皱着眉打量:“你们夫人是哪家夫人?这么大的排场。” 在京城,一块牌匾砸下来,随便砸到一个人,恐怕都有个当官当差的亲戚。 胤祥心念一转,想起池夏给自己开的那个“传音通道”。 在脑海里喊了一声:“贵妃娘娘,有人上你们店铺砸场子了,你要看看吗?” 于是池夏刚吃完经过太医认可的“上午茶”,就听得系统“叮咚”一声。 系统:您有一条新的传音通道消息。 还真是“微信”提示音。 雍正和池夏互看了一眼,默契地让所有人退了出去。 池夏被胤祥“砸场子”这话勾起了十分好奇,直接接通了视频。 胤祥脑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片屏幕,惊得他猛一闭眼。 那屏幕一点没变。 屏幕里,自家四哥正斜靠在茶几上看书。 而等他缓过神来再睁开眼,池夏就远远看到了“若初堂”门口的“热闹”。 原来所谓视频通话,就是在脑子里搞个电视机,共享对方视野里的东西。 这倒是也挺方便的。 池夏笑道:“抱歉抱歉,没提前跟您说,上次那是传音,这次是传画面。让我瞧瞧呢,谁这么大胆子,敢当着殿下的面在京城造次啊?” 怡亲王的仪仗是雍正亲赐的,几乎就是半副皇帝仪仗,虽然他日常不带这夸张的仪仗招摇过市,但身边跟的侍卫也不在少数。 而且雍正也让内务府给他改装过马车,但凡在京城真的算得上是个人物的,是不可能不认识他的车驾的。 胤祥轻笑了一声,转头看进了门的那几个侍卫:“前边走进去那几个,仿佛有一个是隆科多的副手,我瞧着眼熟。” 声音是通过“系统传音”过来的,雍正能听到池夏的系统音,自然也就跟着听到了他的声音。 只不过他不像池夏那样,能看到实时画面,也就没抬头,一边看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胤祥环顾了一下四周,瞧见了一辆堪称“豪奢”的马车。 不但马车四角都装饰着环佩珠玉,前边还挂了一个极醒目的“佟”字圆牌。 连车帘都是金丝织锦配透亮的薄纱,可谓是极尽奢华,就差没把“有钱”两个字写在车上了。 池夏也啧啧称奇:“这马车……有点暴发户气质啊。佟家,就是隆科多家?这是不是他那个小妾……” 据各种史料传说,李四儿是非常爱财的,什么钱都敢收,敢在油锅里捞钱花。 她还没说完,马车的车帘就被一个嬷嬷挽了起来。 随即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个妇人。 明明还是夏末初秋,天儿还有些没散尽的暑气,又是大晴天。她却将披风的兜帽拉起来,把五官遮去了大半。 虽然瞧不见脸,但只从她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子和绣鞋上满满的珍珠缀放,也瞧得出家资确实不菲。 池夏“哎呀”了一声:“她这一身行头抵得上一个一品官一年的俸禄了吧。” 饶是雍正对后宫一向大方,也不像乾隆一样克扣妃嫔搞节俭,但宫中也甚少有这么奢靡的。 雍正听完,抬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奈何他看不到画面,只能听池夏“实时转播”。 池夏给他口头介绍了一下这妇人的穿着,一边撺掇胤祥:“殿下,皇上也想看看佟家有多富贵呢,您走近点呗。” 在街对面看哪有在面前看痛快。 胤祥无奈,幸好他方才下了朝已经换了常服,索性下了马车到“若初堂”里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这会儿功夫,不想惹麻烦的早就走了,店里只剩了十来个不怕事的。 那妇人也在几个丫鬟嬷嬷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即使进了屋也没有拿开兜帽,由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地扶着在掌柜的位置上自顾自坐了下来。 胤祥有几分好笑。 这做派,着实有点过了。 一个嬷嬷趾高气昂:“你们东家呢?怎么不出来见我们夫人?” 她一开口,池夏忍不住噗嗤了一声。 周遭也有人偷笑出声,还有人在人群里嘲讽:“怎么你家夫人是皇后娘娘吗?人人都得来拜见啊?” 嬷嬷脸上挂不住,立刻自报家门:“我们老爷是领侍卫内大臣隆科多大人,我们夫人要见一个药铺老板,还见不着吗?” 刚才说话那人听了这名头,多少有点虚了,鼻子一捏缩回了人群里。 胤祥给边上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领会:“人家老板一没犯法二没欠您钱财,难道因为你家老爷是一品官,就非得见你家夫人了?普天之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见有别人出头,方才先说话那人胆子又壮了些:“说得好!说得对!” “若初堂”的掌柜虽不知道自己的东家是什么人,但只看回回来送药的都是年大将军的亲卫,也知道东家跟年家关系不浅。 只是不知道东家的背景有没有这个隆科多大人厉害,他也不敢托大。既然边上有人替他出头,他就束手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见身边的嬷嬷吃了瘪,那妇人直接把桌子一拍,震得掌柜桌上的算盘珠子都噼啪作响。 “吵吵什么!本夫人瞧得上这家店,就是给他最大的脸面!不相干的人都给我闭嘴,要不一会儿全给你们带走!” 池夏真是许久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了。 她回想了一下隆科多跟她出门办事时唯唯诺诺、指哪打哪的样子,颇有点想不通,他的一个小妾怎么就敢这么狂妄。 胤祥看不下去,原本要让人把这李四儿直接带走,池夏赶紧拦:“别呀,您让她说,我还想看看这古今闻名的小妾,有什么迷人之处,能让人神魂颠倒呢。” 最好闹得人尽皆知,后面让赫舍里氏跟隆科多离婚就更顺理成章了。 第173章 一触即发 胤祥只能被迫继续“闭嘴看戏”。 掌柜的看别人都不说话了,不得不自己上前来作了个揖:“这位夫人,咱们家药铺在京城也经营了一段时日了,您要来买东西,我们随时恭候。但东家并没有转让的意思。” 谁会转让下金蛋的母鸡呢? 分店一家接着一家地开还不够呢,下个月还要开到外地去。 李四儿哼了一声:“你说了不算,叫你们东家来,我和他谈,价钱好商量。” 她说着就打开了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的都是婴儿拳头大小的元宝,金灿灿地恍得人眼热。 掌柜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咽了咽口水:“我们东家一早就说过,不见客人,不管是谁,进店里来都得按着店里的规矩办事。” 说起来东家倒像是有先见之明,知道这几款药丸子会卖得好,早就关照过,不管什么人来走人情关系,都不用管。 李四儿不悦:“你们东家倒是很会摆谱,不就是个卖药的,别人给他三分脸面,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就是水仙不开花,在那装大头蒜呢!” 池夏:…… 胤祥憋笑:“娘娘还想多听几句?” 池夏呵呵:“听听呗,顺便您能不能给个正面的画面啊,我还想瞧瞧她是不是绝世大美人呢。” 雍正翻过了一页书,皱眉:“念念,起来活动下,你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这现代的医学书上也说,孕晚期需要经常活动,才能有助于生产。 “行行行,”池夏站起来走了两圈,灵机一动:“殿下,要不你帮这个掌柜报个官吧。” 最好直接闹成社会新闻。 胤祥知道她想操作隆科多跟赫舍里氏和离,也没多问,悄悄吩咐随侍:“叫个脸生的,去步军统领衙门报官,就说这里有人强占店铺。” 掌柜的被李四儿劈头盖脸一顿骂,面上一阵白一阵红的,但他到底也经过些风浪,还是尽力挂上笑脸。 “买卖嘛讲究个两厢情愿,夫人家资万贯,何必强求,您若是想盘药铺,小人知道东门外大街有一家想转让的。” 李四儿眼一瞪:“少废话,本夫人要买的就是你家!你们东家要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就别怪我翻脸了。来人,把他这店给我封了!” 掌柜的没想到她居然说封店就封店,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看热闹的人也傻了眼,多少有点担心自己被牵连,又跑了好几个。 这一来,从胤祥坐的“看诊”的地方,就能直接瞧见李四儿了。 池夏有点惊讶。 这妇人生的柳叶眉桃花眼,好看确是好看,但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是淡淡的,瞧着有几分虚弱,与方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有点不搭。 她身边的侍卫愣了一下:“夫人,真封啊?” 李四儿的眉目间仿佛瞬间染上了忧郁:“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你们大人就是让你来看着我被人欺负的?” “那不能,大人吩咐了,万万不能让夫人受一点委屈。” 李四儿这才满意点头:“那你还不动手?” 侍卫“哎”了一声,下定了决心,看向掌柜:“你们这药铺卖的药有问题,来人,把这里都查封了!” 掌柜的哪里肯,拦着那侍卫:“你们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我要去告官。” “是谁报的官啊?” 掌柜的没想到自己这一声还真把官老爷喊来了,立刻迎上去如此这番解释。 李四儿一看来人,更是底气十足,桃花眼含情,横了他一眼:“你怎么才来?” 胤祥往后靠了靠,几个随从颇有眼色地往前站了站,隐约把他挡在身后。 池夏只看他这举动也明白了:“隆科多自己跑来了?” “嗯,但是外头还有个熟人。”胤祥在脑海里回她:“今儿倒是真巧,怎么个顶个都这么闲……” 还有个熟人? 池夏疑惑,但她现在的视野被挡住变窄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隆科多站在李四儿身边。 “大夫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怎么还跑外面来吹风了?” 李四儿推开他:“我上回让你给我把这家店盘来,你嘴上答应地好好的,十几天了屁都没盘来一个。我看你是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吧!” “你不管我还不让我自己来盘了?” 隆科多压低了声音:“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你得让我慢慢来啊,我总得先弄清楚这店是谁家的吧。先回去吧,才出月子你就乱来,回头着了风又该头疼了。” 李四儿气得呼哧喘气:“我不管是谁家的,我就是要这家店!你媳妇要家店铺你都弄不来,你这官儿当得还有什么用?!那你索性别管我了,让我被人打死在这里吧!” 隆科多想起她从前受过的苦,和她当年被他岳父磋磨地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怜爱,简直有点低声下气了:“瞎说什么死啊活的,我哪儿能不管你啊。” 李四儿不为所动,咬着唇忍着抽泣。 隆科多哄不好,无奈地叹了一声,叫那掌柜:“行行行!你叫你们东家来,就说步军统领衙门找他问话!” 掌柜愁的不行,四下一看,一眼瞧见了抱胸站在门外的人,惊喜道:“年将军!” 池夏这才知道,胤祥刚才说的另一个熟人是谁。 她看雍正:“您说我这运气是不是好得过分了?想什么来什么啊。” 年大将军这暴脾气,哪能让人欺负到自家人头上。 尤其还是隆科多这么一个他不大看得上的人。 这一来可是火星撞地球,不闹大都不可能了。 雍正看她一脸“快打起来”的看热闹表情,无奈地捏了一下她的手:“适可而止。” 下半年对俄谈判,隆科多他还要用一用的。 隆科多也瞧见了年羹尧,向他拱了拱手:“年将军安。” 论品级他们都是从一品,论私下关系,两人也没太大交集,但他一贯八面玲珑,不想得罪年羹尧。 年羹尧却直接开了火:“这几只哈巴狗儿一口一个夫人夫人的,我还寻思,你佟家的夫人不是赫舍里氏么?什么时候成了这么个妖妖娆娆的玩意了,原来是你隆大人的小妾啊!” 李四儿目瞪口呆。 隆科多对她千恩万宠,迎来送往都是她,家里各个都把她当主母,还真是多年没人敢当着她的面提“小妾”这俩字了。 隆科多不想跟他交恶,尽量和气:“年将军,这是内子李氏,她是觉得这家药铺的药好用,想着盘下来做大,也好造福百姓。” 年羹尧冷笑:“就是看人家赚钱眼热,想强占强抢吧。我倒要看看,店家不同意盘,谁能把店盘走!” 第174章 臣罪该万死 年羹尧上下打量了一下隆科多:“隆科多大人想试试?” 隆科多脸色一点都没变:“岂敢岂敢,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原来这是年将军产业,是内子唐突了。” 年羹尧嗤笑:“谁告诉你是我的产业了?” 李四儿刚才被他弄得颜面无存,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心说不是你的产业,你在这里叫唤个什么劲! 她暗下拧了隆科多一把。 隆科多拍了拍她的手,还是对年羹尧笑脸相迎:“既不是年将军的产业,那您只当给下官一分薄面,不要与内子计较了。” 他已经很“卑微”了,若是一般人,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也不会和他较真。 但年羹尧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大马金刀地在另一边坐了下来,甚至喊掌柜:“上茶啊,不速之客虽然多,正经客人总归也要招呼吧。” 掌柜的“哎”了一声,连忙送上热茶和小茶点:“年将军请用茶。” 当然,他也给隆科多奉了茶。 隆科多暗暗皱眉,将李四儿带来的金元宝往掌柜面前推了推:“掌柜的瞧瞧,我夫人也是带着诚意来的,要是不够,价钱还可以再商量的。” 掌柜束手站在年羹尧身后:“抱歉,东家真的无意转让。” 李四儿皱眉:“不肯卖,让我入伙总行了吧!” 她也是认识年羹尧的。 毕竟这几年来,隆科多就没有进过正院,也从未让赫舍里氏出来应酬过,但凡是带家眷的场合,带的都是她。 她知道年家两兄弟,年羹尧和年希尧,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皇上科技署主官。不至于不顾隆科多的前程,上去硬碰硬。 但年羹尧瞥了她一眼,仿佛根本没听到她说话,那嫌弃的表情简直不能更明显。 连看“实况转播”的池夏都“啧”了一声,有点感慨。 “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是觉得年大将军拉仇恨的功力是真的可以的,谁要说他这不是故意挑衅,我都不信。” 不愧是曾经靠这一手“目下无尘”功力把自己活活作死的人。 果然这一头李四儿心火蹭蹭地往上冒,牙齿咬着唇磨了磨,转头逼问掌柜。 “行不行的让你们东家给句痛快话,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往后他要是生意做得不顺,再想找我这样大方的主顾,就没那么容易了。” 年羹尧再有多大威风,能救他们一时,总管不了他们一世吧?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若是隆科多的步军统领衙门真的打定主意要找茬,天长日久的,总能找着毛病的。 这样的小店如何能遭得住? 谁都听得出来,这里头威胁的意味满满。 隆科多却也没太阻拦。 他刚才套了两句话,隐约猜到了一些。 年羹尧自视甚高,却对这“若初堂”如此维护,想来“若初堂”背后的人,是与他关系极亲密,却又不方便露面的。 符合这个条件的,十有八九就是年妃了吧。 宫妃私下开设药堂做生意,要是放在昭贵妃身上,皇上多半会宠着纵着。 可放在年妃身上,可就难说了。 隆科多笃定年羹尧是绝不敢将这件事闹出来的,对李四儿低声耳语了两句。 拉着她对年羹尧拱手做揖:“年将军,内子脾气急躁,您多包涵。您看,既然若初堂的东家不方便露面,内子倒是可以帮着经营一二,如此不是一举两得,两厢得宜嘛。” 李四儿点头:“正是。” 年羹尧脸色铁青,虽没说话,手背上却迸出了青筋。 李四儿年羹尧沉默不语,更是难掩得意:“要我说呢,人活在这世道上啊,得学会看风向。这拔了毛的凤凰,有时还未必有山鸡好看。” “这东家既然飞不上枝头,还是缩着点脑袋过日子才好!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她还以为有多了不起呢,原来是个不能露面的无宠妃嫔。 谁不知道皇上如今最宠爱的是昭贵妃? 至于什么年妃,那恐怕早就是昨日黄花,不在冷宫又胜似冷宫了吧。 她家老爷,那可是昭贵妃的亲信,帮着贵妃娘娘办过事的。 李四儿这小人得志的嘴脸,池夏在视频另一头都看不下去了:“这年大将军都能忍?不得暴揍他俩么?” 雍正无奈:“他只是傲,又不是傻。想来年妃还来得及和他说过这药堂如今是你俩合伙办的事吧?” 年羹尧如何敢拿亲妹妹的性命堵这口气。 池夏恍然。年妃看起来就是主意很正的人,确实不一定会事事汇报。 看来年大将军爱护妹妹的心还是很真挚的。 胤祥轻笑了一声:“是不是该换我出场了?” 池夏猛点头:“快让这李四儿知道知道,她刚才骂的飞不上枝头的人到底是谁!” 雍正看她一脸等不及要看好戏的样子,无奈摇头:“怎么你被骂了还挺高兴?” “哈哈,她骂得越起劲,一会儿哭得越大声啊。”池夏还当真没介意:“让我看看隆科多准备怎么“变脸”。” 胤祥站了起来,他的侍卫们便纷纷让开。 这动静引得隆科多和年羹尧都不自觉地看了过来。 胤祥“好脾气”地冲他们点了点头:“今儿倒是巧啊,在这么个街边小店里,也能遇着熟人。” 隆科多和年羹尧反应过来,连忙行礼问安。 胤祥冷下了脸:“不知道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两个一品大员在这里当街吵架啊?” 隆科多和年羹尧都是一背的汗。 不同的是,隆科多是为自己和李四儿刚才张狂的态度,年羹尧则是怕“若初堂”是年妃所有的事被当众曝光。 胤祥意味不明地“呵呵”了一声:“方才依稀听着,你们都想做这家店的主是吧?” 隆科多不知道他听了多久,根本不敢辩驳。 胤祥好整以暇地靠在柜台上:“那也不必为难人家掌柜的,谁要买店的,跟本王说,本王一会儿就进宫,帮你们转告贵妃娘娘和年妃娘娘?” 年羹尧一听这话就松了口气。 隆科多直接傻眼了,仿佛被人捏住了脖子,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臣——罪该万死!” 第175章 净身出户 李四儿没见过胤祥,但也听过和硕怡亲王的名号,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来。 面前呼啦啦跪了一地。 胤祥看也没看,只是笑:“都起来吧,跪着怎么谈生意?” 年羹尧谢了恩起来。 隆科多却不敢,一听这话更是伏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李四儿想起自己刚才那“落了毛的凤凰”、“飞不上枝头”的言论,只觉得冷气从地上一路往上爬,吓得她禁不住哆嗦起来。 她想跟着磕头,却怎么都使不上力,几乎瘫软在地上。 池夏跟着胤祥的视线看得很清楚,笑道:“殿下,快帮我问问她飞上枝头是个什么感觉?” 胤祥还不至于自降身价去跟一个小妾逞口舌之快。 只问隆科多:“隆大人,不知你们方才所说,那落了毛的凤凰是谁?飞不上枝头的又是谁啊?本王没太听懂,你给本王解说解说?” 隆科多头上已经磕出了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沿着眉骨、鼻梁糊了一脸。 他一点都不敢去擦,磕一个头道一声“奴才该死”,却决口不提李四儿。 李四儿瑟瑟发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老爷……” 隆科多按下她的肩,让她跪伏在地上,自己膝行到胤祥脚边:“王爷,奴才口无遮拦,奴才贪得无厌,眼见这家铺子日进斗金,就动了歪心思。” “但奴才不知这是贵妃娘娘和年妃娘娘的店铺,绝无不敬之意。” 直接把今日的事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池夏倒不太意外。 她听说过历史上隆科多对这个李四儿极为宠爱骄纵,连她病中伺候医药,都是隆科多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 甚至李四儿病痛时撒个娇,他就把自家夫人的诰命夺了给李四儿,“真爱”到了不辨是非不问对错的地步。 胤祥“哦?”了一声:“想来今日这家店铺若不是娘娘的,或是本王不在当场,隆大人便可以直接强买了?” “是,是奴才鬼迷心窍,求王爷治罪。”隆科多一头一脸的血,已经流到了地上,看着还当真有点触目惊心。 胤祥挥了挥手:“你自己去跟娘娘解释吧。” 隆科多闻言大惊:“王爷,王爷,李氏不过一介无知妇人,与此事不相干,求王爷放了她吧。” 年羹尧冷嘲:“无知妇人,我看未必。主意大得很,隆大人不是对她言听计从嘛!” 胤祥不为所动,直接叫了侍卫:“两个都带走。” 他见边上还有不少人在围观,还多留了片刻。 “各位都散了吧。往后再遇上这种胡作非为的,尽管去顺天府尹报官,朝廷不会包庇任何人,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一品大员。” 众人被这李四儿的嚣张气焰气得不轻,如今见他们夫妻两人都被怡亲王带走,均觉出了一口恶气,甚至有人喊了声“好”! 胤祥对年羹尧点了点头:“年将军,本王带这两人去跟娘娘回话,先告辞了。” 隆科多和李四儿如丧家犬一样被侍卫带走,年羹尧痛快是痛快了,但到这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 胤祥说这家店是贵妃娘娘和年妃娘娘的。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 除了他大哥,连他家小妹上了昭贵妃的船?就把他蒙在鼓里?? 年羹尧这儿回家之后越想越气,想了一晚上还没有想通。 隆科多和李四儿却是被“晾”在了刑部衙门。 胤祥把他们丢下就走了,刑部的人倒是给他们送吃送喝,也没有正式关押他们,只是请他们“在此等候”罢了。 等了足有半天一夜,第二天早朝后,他们才被带进了养心殿。 雍正大约是刚下朝,苏培盛还在给他整理今日的奏折。 池夏笑着看他:“皇上回来得可巧,正好给我做个见证了。” 雍正瞧了瞧地上跪着的人:“原来是隆大人。朕还道是谁这么有眼光,非要买下贵妃的药铺呢。” 隆科多一头磕在金砖上。 池夏虽在“视频”里已经看过了全过程,但还是听隆科多磕磕巴巴地“认罪”,把过程说了一遍。 “奴才自知有罪,不敢求皇上、娘娘宽恕,只求娘娘念在李氏生育不久,身体虚弱,饶了她吧。” 池夏将两人都打量了一番,问隆科多:“你在外既然一概称呼李氏为内子,那么,你是如何称呼你的夫人的?” 隆科多一愣,半晌不知该怎么回答。 雍正放下了茶盏,瓷器在桌上“咔哒”的磕碰声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隆科多哪敢不答,咬了咬牙:“称呼她为赫舍里氏。” 池夏“嗯”了一声:“听说你看重李氏,与你夫人已经是多年不相见了?” 隆科多不明白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事了,但还是如实应了一声“是”。 李四儿原本僵着身体一动都不敢动,听了这话却忍不住悄悄抬了头。 谁料没能看见隆科多,却正好迎上了池夏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 她总听隆科多说,贵妃娘娘有见地,有主意,皇上宠得简直不知怎么好了,恨不得捧上天,怕是很快就要母仪天下了。 这就是贵妃娘娘啊。 原来她真的可以坐在皇帝身边,跟皇帝一样掌握着别人的生死! 甚至他们进来到现在,除了刚开始,皇上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看起来全权都是贵妃在做主。 池夏神来一笔问了这个问题后,又切回了正题:“所以隆大人想替李四儿担这大不敬之罪?” 羞辱宫妃,严格说起来,还真的是大不敬的罪过。 隆科多一磕到底:“是,李氏狂妄,也皆因奴才持家无方,对她过于纵容。俱是奴才的罪过,奴才应当替她赎罪。” 池夏仿佛饶有兴趣:“那你要如何替她赎罪,说来本宫听听。” 隆科多咬紧了牙:“奴才愿以全部身家充做罚银,只求娘娘饶恕李氏大不敬之罪。” 所有钱财?没有了钱财,他们还怎么过日子? 李四儿一听这话登时抬起了头,目露惊恐:“不……” 再让她过回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时时怕挨打的日子么?那她宁可去死! 而且把钱给出去,以后她的儿子女儿,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隆科多一横心,当场给了她一巴掌:“闭嘴,皇上娘娘没叫你回话,御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李四儿大约是从没挨过他的打,一时竟愣住了。 池夏冷下了脸:“你的全部身家,恐怕也有不少不义之财,本宫是不要的。” 隆科多豆大的汗水珠子从额头滴了下来,屏息不敢说话。 池夏冷了他片刻,才又道:“但既然你愿意舍出全部身家救她,本宫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这便是同意了? 隆科多大喜过望,虽然心疼肉疼,还是赶紧拉着李四儿要谢恩。 池夏拍了拍手,让人将赫舍里氏带了出来:“不必急着谢恩,李四儿能不能活命,要看你们能不能谈拢。” 赫舍里氏如今还没有经历过被小妾虐打,乃至被做成人彘的悲惨遭遇。 但常年被丈夫无视,看着他和小妾卿卿我我,她整个人也很没有精气神。 即便池夏方才已经和她说过几句话,让她不用紧张,尽管按照心里想的说,她还是有点畏畏缩缩的。 池夏笑了:“隆科多,我给你的机会,就是和赫舍里氏离婚。” 隆科多愣住了。 李四儿更是一脸茫然。 让她家老爷和赫舍里氏和离?那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要不是顾及赫舍里家的脸面,她家老爷早八百年就把这女人赶出家门了。 隆科多讷讷:“只需臣与夫人和离?” “不是和离,是判决离婚!” 池夏收起了笑容:“你长期忽视、伤害赫舍里氏和她所生的孩子,纵容小妾言语侮辱妻子,代行主母事。非但宠妾灭妻,还未对妻儿尽到养护的责任。” “所以,刑部判决你与赫舍里氏立刻解除婚约,你的全部身家,包括宅院、农庄、家仆等,全部判给赫舍里氏作为这段婚约的补偿。你隆科多,从今日起净身出户。” 池夏:“当然,你的那几个小妾虽然卖身契也在府里,但你可以把她们带走,毕竟你夫人也不想要。” 她说完就看向赫舍里氏:“夫人,这般判决,你可同意?” 赫舍里氏昨夜就已经被娘家大嫂、弟媳轮番上阵劝了许久了,甚至连她年迈的老母亲都让人抬着上了她家。 贵妃与她家说的很清楚。 就是要用隆科多和她的婚约做一个典型,自他们而后,官府就会接“离婚”的诉状。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觉得婚约无法继续,都可以去官府递诉状,申请离婚。 她知道只要自己这一点头,就是大清朝有史以来第一个与丈夫“判决离婚”的人了。 但她没办法不答应。 如果她不做这个“典型”,或许就会是第一个被小妾磋磨死的主母了吧? 她的儿子,也不可能得到佟家一丁点儿的好处。 赫舍里氏怔愣了不过一瞬,痛快地点了头:“我同意。” 池夏冲她笑了笑,转头问隆科多:“你呢?愿意净身出户,与赫舍里氏离婚吗?” 第176章 第一份离婚裁决书 养心殿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雍正也放下了手里的书,扫了一眼隆科多。 李四儿不敢再摇头,更不敢出声。她算是听明白了,钱和命,她只能要一样。 甚至要哪一样,也由不得她来选。 隆科多咬了咬牙,不敢看李四儿:“奴才……奴才与赫舍里氏多年夫妻情……” 李四儿听到这里,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跪在冰窟窿里,一身血液从心尖开始,一点点变得冰冷,要把自己整个冻住。 她的呼吸都变得极轻,却把牙关咬得死死的,一声没吭。 隆科多说到一半,到底是说不下去,转头见李四儿跪在自己身边,仿佛没了活人气息。 终是颤抖着磕了个头,颓然泄了气:“夫妻情分……已尽。奴才,愿意放弃所有家产,与赫舍里氏离婚。” 池夏坐直了身子:“你想好了?” 隆科多点头:“是。奴才愧对妻儿,不能再负李氏。” 池夏叫自己的翰林将写好的“离婚裁决书”递给了他。 “这份裁决书,你们签好字,明日刑部就会通过邸报、民报刊发。”池夏亲手将另一份交给了赫舍里氏:“从今往后,你们各自嫁娶,再不相干。” 隆科多磕头谢恩:“谢皇上、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雍正抬手:“既然贵妃已经罚了你全部家产,朕就不再重罚了。罚你官降一级,即日起到理藩院任职,主理对俄国的各项事务,将功折罪吧。” 比起刚才的处罚,这就算不上什么了,隆科多又一再谢了恩,扶起了李四儿。 李四儿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捡回了一条命,到此时才真的有死里逃生的感觉,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池夏原是不想多说,见隆科多当真放弃了万贯家财来保李四儿一条性命,还是叫住了隆科多。 “你既视她为妻,往后最好还是多加约束引导。再有下一回,就没有家产抵命的好事了。” 一品大员宠妾灭妻,虐待妻儿,被判决离婚,还是净身出户,一时成了街头巷尾最大的“新闻”。 隆科多与赫舍里氏的“离婚裁决书”出现在邸报和民报上之前,京城其实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隆科多出宫后当真连家门都没能进,而是买下了一个小宅子,带着李氏住了进去。 连买这宅子的钱,都是当了身上家传的玉佩才凑出来的。但即便这样,他也没当李四儿的头面首饰,和她手上那只白玉镯子。 李四儿呆滞地跟着他走到这走到那,仿佛离了魂的木头人,等隆科多带着她住进一间三进的小宅院里,给她递了杯热水,她才如大梦初醒。 “你……还要我啊?” 她一说话,嘴角竟冒出了一股股鲜血。 隆科多大惊失色,紧张地查看了一番,发现她只是将牙齿咬得出了血,才松了口气。 “屁话!”他在城里走了一圈,倒是想通了:“怎么不要?你的命是爷花了大半辈子身家换回来的!” 李四儿“哇”得一声嚎啕大哭:“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咱们家里有多少钱多少庄子吗?!你都给她了?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隆科多把她往椅子上一按,叹了口气:“不给她给你?你还有命花吗?在家等着吧,我去把儿子闺女接来。” 李四儿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隆科多看她眼眶通红,控制不住地发抖,还是安慰了一句:“皇上既然还给我找了个干事的职位,想必就还打算用我。放心吧,有爷在,饿不死你和孩子。” 李四儿嘶声痛哭:“他们说的对,我就是个丧门星!你干嘛还要救我!” “救都救了,还说这些做什么?行了。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该惦记的,咱们不伸手。” 隆科多想起这两日的事,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光:“四儿,咱们都记住这回的教训吧,如今上头那两位,可不是任人糊弄的性子!” “从今往后,不该拿的钱就千万别再碰了。记住了吗?” 他们算是上了皇上和昭贵妃的“关注名单”了,若是明知再犯,恐怕真的要做断头鸳鸯。 李四儿一边发抖一边点头:“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在雍正和池夏的推波助澜下,不管是官府还是民间,对大清建国以来头一件“离婚案”的宣传越来越多。 还不到十日,顺天府就收到了第一份要求离婚的诉状。 诉状是女方提出的。 这夫妻双方都是商户,女方庄氏是家中的独女,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去世后,父亲也病重了,就特地为女儿寻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当初成亲时特地立下了契约。约定成亲后庄氏的家业都交给男方打理,但这些产业,将来只允许传给庄氏生下的孩子。 可男方在成亲后没到两年就纳了妾,还与妾室先生下了两个男孩,成亲四年后,庄氏才生下了一个女儿,此后就再无所出。 如今庄氏生下的女儿已到了及笄议亲的年龄,庄氏想让男方将她当初带来的全部产业都给女儿做陪嫁。 男方却翻脸不认账了,说这些年都是他苦苦经营,给了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了,当然不行,家产必须留在他家。 怨只怨庄氏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只生了个女儿! 若是儿子,当初的承诺当然有效,若是女儿,就不作数了。 庄氏几次和丈夫商议、苦求,丈夫不但不理会,甚至还威胁,她若再闹,就让她女儿去出家,到时候别说家产,连嫁妆也不必给了。 庄氏听说了一品大员都能“净身出户”,一怒之下就将诉状递到了官府。 要与丈夫离婚,拿回属于自己的产业。 因为池夏特地交待过,如果近期有要求离婚的诉状都要给她过目,这大清朝立朝以来头一份离婚诉状就直达天听,递到了养心殿里。 附带的还有两家人名下的产业各有哪些,以及当初他们立定婚约时附带的文书抄录件。 上面确实指定庄氏的产业只能给庄氏的孩子。 第177章 皇后奉天之宝 这诉状上说的事情一点也不复杂,池夏却是越看越气。 “怎么的?生儿子作数,生女儿就不作数了?” 雍正接过来飞快地看了一遍,看她气鼓鼓的样子,有一点好笑,也有一点无奈。 “念念,你不能用未来的眼光和标准来评判现下的惯例。” 池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却不认同。 一拍桌子:“不是这个道理!不管哪朝哪代,既然当初有约定,就该遵守吧。当初白纸黑字约定的是“孩子”,那男孩女孩不都是孩子吗?” “你的意思是,要是我生的是女儿,她就不配做咱们的孩子了?” 雍正:…… 倒也不必如此发散。 池夏喘了两口气:“再说了,他拿他老婆家产的时候怎么不说女儿不能继承家产的惯例?他是双标狗吗?” 雍正不知道“双标狗”是个什么意思,但基本能猜出个大概。 看她还当真动气了,赶紧起身给她递茶:“说事归说事,别动气。” “既然是商人,不是应该更有契约精神嘛!” 池夏嗤了一声:“要我说,庄氏的产业就该判给庄氏的女儿,考虑到这些年经营有方,确实也有她丈夫的功劳,增值部分,就一分为二,一份是他丈夫的,一份是庄氏的。” 这倒也合情合理。 雍正原以为她要将产业全部判给庄氏,没想到她气归气,居然还分得这么细致。 “这个该怎么判你可以直接定。但往后这种事多起来,你不可能每一件都亲自来判,所以,你需要制定一部新的律法。” 婚姻法。 确实很有必要。 池夏也同意:“专业的活还是让专业的人干吧。让刑部来,编完了我倒是可以帮忙审一审。” 制定一部律法可没那么简单,如今的婚姻制度和现代的婚姻制度完全是两回事,这是一个系统的工程了。 雍正笑着点头:“很对,念念也能垂拱而治了。” 池夏被他这“老怀大慰”的样子逗笑了,也很难再板着脸。哼了一声:“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记得交待刑部好好修订律法!” “好的,谨遵贵妃娘娘懿旨。”雍正拉着她起来:“方才内务府把衣服送来了,你去试试?” 池夏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她如今穿的衣服都是极宽松的了:“试不试都那样,我都快生了,还能穿出花来么。” 所以这回的秋冬装束她主要是让齐妃设计了她自己和年妃、裕妃,还有几个小公主的服饰。 雍正揽着她,坚持:“试试吧。” 再过几个时辰中秋宫宴就要开场了,池夏无可无不可,就势答应了。 见苗苗笑眯眯地捧着大盒子过来,递给雍正又退下了,还把下人们全带走了,才有几分疑惑。 狐疑地看了看雍正:“你给我试?” 雍正打开了盒子。 衣服倒是不太惹眼,但上面放着的那一串东珠朝珠就很醒目了。 池夏一愣:“给我的?” 雍正点头。 池夏一时失神,东珠朝珠,只有帝后和太后能用。 所以他的意思是…… 雍正将盒子推给她:“念念,朕欲聘你为妻,你可愿意?” 池夏原本想说,瞧您这话说的,孩子都快生了我还能不答应么? 但她竟然在雍正脸上瞧出了一点紧张,赶紧把差点秃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雍正取出一枚印玺递给她:“以此为聘。” 池夏接过印玺看了看,她如今能大概看明白一些印章了,上面刻的是“皇后奉天之宝”。 跟“皇帝奉天之宝”类似,应当是用于正式行文发文的正规印章。 池夏心念一震,这意味着,等她登上后位,拿到这枚印玺后,皇后这一位置的职责就会逐渐改变了。 雍正会让她光明正大地参与朝政,并接管一部分事务。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 系统已经疯狂地“滴滴滴——”了起来。 ——主线任务发布:登上皇后之位。限时一年。 ——任务奖励:十万积分,未完成将扣除十万积分。 ——友情提醒:您的积分仅为200,若无法完成主线任务,将进入死亡倒计时。 池夏被这尖锐的声音弄得耳朵嗡嗡响,连心跳都变快了很多,一下子竟觉得自己有点缺氧的感觉。 雍正也听到了,倒是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将池夏揽在怀里,轻轻地给她揉太阳穴。 系统见池夏没有说话,又将任务播报了一遍,声音甚至变得有些急躁了: ——建议主人立刻答应皇帝的求婚。 池夏被这声音刺激地心跳平复不下来,或许是连带着腹中的胎儿都有窒息的感觉了,重重地在她腹中踢了一脚。 池夏一凛,心念电转之际,已经点了头。 “我答应了。但不是现在,我总不能挺着大肚子行礼吧,太不好看了,一辈子也就这一回,等咱们从俄国回来的。” 雍正微怔,点了点头:“好,都依你。” 系统终于不再叽哩哇啦地乱叫。 池夏瞥了一眼那“皇后奉天之宝”。 系统……不太对劲啊。 一开始是让她在后宫得宠、一步步爬上高位,给的东西也确实都是能让国家富强的。 后来的支线任务,让她“收服”这个,“收服”那个,就多少有点不太对了。 尤其是在“收服海上王”这个任务里,明明她收服和雍正收服都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系统却非要让她收服郑元宁,而且还把雍正的收服进度列为危险的信号。 再到后来主线任务里的民心、军心、文心,要的是百姓、将士和学子官员的拥戴。 而真正最重要的“改良种子、查明鸦片来源、建设学堂”这些事,反而是附带的。 这个系统…… 上进倒确实是上进的、强国也真的可以强国。 但这一步一步的,感觉更像是想要她复制武则天的模式,获得民心,走到台前,甚至临朝听政,乃至当上女帝? 所以一见这皇后印玺,一得知雍正要让她参政,才激动地连电子音都变尖锐了吧? 她看向雍正。 雍正依旧很平静,甚至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了?” 第178章 临产争执 池夏眉头紧锁。 她都能想到,做了两辈子皇帝的雍正会想不到吗? 要是他连这点事都想不到,恐怕早就在夺嫡的路上死了千次万次了吧。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培盛就进来了:“皇上、贵妃娘娘,裕妃娘娘让人来请,说是王公大臣们都陆续到了。” 中秋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池夏如今是后宫位份最高的人,也是实际的后宫执掌者,肯定是要去的。 雍正牵住了她的手:“走吧。” 他的平静让池夏有种莫名的不安,在一瞬间就顺从了自己的直觉,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等会你不许发封后的圣旨!” 雍正原意确实是要在她生下孩子前把立后的旨意发下去,好让这个孩子一出生就直接挂上嫡子的名头。 圣旨就在池夏的礼服盒子的最底层。 池夏没听到他的答复,更是紧张:“你答应我……” 雍正被她捏紧了手,一边带她往外走,一边用拇指指腹贴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 “好,别担心,朕答应你,”雍正心里一软,抽出手揽住了她的腰:“方才不是已经答应过了吗?” 池夏只觉得自己手心都是汗,但这会也来不及细说了。 进了宴会场,雍正依旧没松开她,径直带她一起坐到了最上座。 这事情要是搁在去年,后宫可能还私下讨论眼红一波,前朝更是要叽叽歪歪一阵。 但放在今天,大家几乎都习以为常了。 毕竟两年了,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后宫都没多少人在乎这个事了。 而前朝,从平郡王和阿尔松阿被斩首示众后,八旗亲贵们就像是一瞬间全体变了哑巴。 有那灵光一些的,甚至已经在为家中适龄的秀女相看人家了,只等着明年一落选,就好谈婚论嫁。 池夏也没在这事儿上别扭,和他一起坐了下来。 左侧是王公大臣,右侧是女眷,位次最靠近的自然是三妃,裕妃边上的位置则是留给穆娜仁的,往后则是怡亲王妃等王妃命妇。 池夏强迫自己把满脑子的“武则天”抠掉了,挂上职业微笑,勉强打起精神来。 今晚的节宴设在畅音阁,是请了戏班子的,演的是一出应节庆的戏《群仙庆贺》。 台上咿咿呀呀水袖挥舞。 台下歌舞升平月圆人圆。 一派佳节团圆景。 池夏的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上面,即使已经尽力屏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是忍不住去回想。 系统发布的任务几乎各个都很顺利,即使有点小挫折,也都无伤大雅。 她还以为是雍正跟“强国”的属性很契合,所以他们配合默契,还曾觉得他们不愧是天选的一对“肝帝和打工人”。 她跟这系统“斗”了这么长的时间,明明中途也觉得这任务不太正常,却为何从没仔细想过? 越是克制,这些念头越是往脑子里钻。 坐了没到半个时辰,戏还没唱完一折,两相拉扯下,池夏就觉得腹中一抽一抽地痛,时不时地要伸手按一按肚子。 雍正就靠在她身边,神色一凝:“身子不舒服?” 池夏自己心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这疼痛的感觉虽然不剧烈,但一阵一阵之间,似乎是间隔时间差不多了。 这是……规律阵痛了? 池夏一瞬间有点懵,理论上她知道规律的阵痛代表着她快要生了,但事实上,她甚至还是茫然的。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惊愕地发现自己吐气的时候居然在发抖。 雍正反应很快,接过苗苗手里的披肩按在她肩上,揽住了她:“别担心,我们先回去,让刘裕铎来看看。” 他吩咐让刘裕铎在养心殿候着,一边叫了胤祥过来:“贵妃身子重,朕今日也累了,就由怡亲王替朕招待诸位大人吧。” 众人先还有点不明所以,但看一贯行动利落的贵妃娘娘起身的时候居然还要人扶着,才意识到贵妃腹中的孩子似乎已是足月了。 眼见皇上这紧张的样子,与凡俗人家快要当爹的男人也差不多许多。 想来这个孩子一出生,就会是万千荣宠在一身了。 池夏又忍过一阵酸痛,已经是半靠在御辇上被雍正抱着了。 她终于有了一点孩子可能快要出生了的概念。 清音阁离养心殿还有一段路,这一阵疼痛后,她额头已经冒出了一点冷汗,靠在御辇上。到底还是忍不住:“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雍正自然知道她说的什么:“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先不说这个。怎么样?痛得厉害吗?是不是要生了?” “不太厉害,但可能真的要生了。” 池夏忽然发现,身上痛着痛着倒也有个好处。 那就是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散掉了,这会儿冷静异常:“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雍正没想到她都要生了,还能执着地纠结于这个事。 池夏盯着他:“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值得你信赖吗?” “当然不是。”雍正张了张口,声音有点低哑:“念念,不要管这个了,你先休息一会。” 池夏一手握在御辇的扶手上,吃痛地掐紧了,将扶手摇晃地嘎吱一响。 恍惚间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班禅一见到她就说的那句神神叨叨的话。 ——相辅相成,此消彼长。 相辅相成是治国强国。 此消彼长她一直不懂,却原来是这样。 她的系统任务,就是要让她从雍正那里得到宠爱,得到民心,得到权势,甚至最后取而代之啊! 这可不就是此消彼长么! 或许,他之前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心绞痛,手脚冰凉,也都是系统干的好事。 可他明明早就发现了,却一直听之任之,甚至根本没告诉她,做任务做得比她还积极?! 她看小说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有事不沟通,有话不好好说的男女主。俗称“没嘴剧情”。 见雍正还是一言不发。 池夏咬牙推开了他:“滚!” 人家小美人鱼是吃了毒药说不出话,你他妈一米八的个子,三十多的人,坐拥天下的皇帝,你为什么不说!! 第179章 六阿哥(上) 雍正见池夏推开他咬着牙一言不发,还以为她疼得厉害,抬着手也不知该不该碰她,一下子僵住了。 池夏身上一阵痛过一阵,见他手足无措地样子,更是越想越气:“你不想和我说就放我下去,我不回养心殿。” 雍正愣住了。 他们相识这么久,一起经历过的事也不在少数。池夏一直都是积极的坦然的乐观的,跟他相处更是理智温和,几乎从没生过气。 “念念,你要生了……就算气朕,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知道!”池夏觉得自己脑袋里的神经也快要暴跳起来狂舞了。 半边头痛得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平复呼吸,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但我很生气,现在不想见你,让我回永寿宫。” 雍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也遇到过旁人生气的情形。 太后乌雅氏若是和他吵完架,生气的时候是不理睬他的。 原先在雍王府,福晋也和他生过气,但福晋什么都不会说,只会默默忍着,面上依旧当做无事一般。 活了两辈子,他好像还真没有遇到过现下这个状况。 他的孩子要出生了,可孩子的母亲气大发了,甚至不想看到他。 雍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御辇正好到了永寿宫门口,池夏叫了停,吩咐苗苗。 “去养心殿把那两个接生嬷嬷请来,另外,一会前面宴会结束了,你再去一趟翊坤宫,请年妃娘娘来。” 苗苗一路跟着御辇,把两位主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自家主子快要生了,也顾不上问为什么要回永寿宫,一迭声答应着跑了。 池夏在阵痛的间隙撑着站了起来,让嬷嬷扶住了:“苏培盛,请皇上回养心殿吧。这里不方便,不要冲撞了皇上。” 苏培盛:…… 这状况,借他一个脑袋他也不敢安排皇上啊。 他恨不得自己刚才聋了瞎了,什么都没听到! 池夏说完,什么都不管了,让嬷嬷扶着往永寿宫走。 雍正终于反应了过来,大步跟了进去:“去把刘裕铎和刘声芳也叫来……不,叫太医院当值的都过来。快去!” 苏培盛“哎”了一声,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一边打发安子去叫太医,一边嘱咐他:“让他们到了之后先在永寿宫外头候着,等皇上叫了再进。” 方才御辇边上就他们几个亲近的,倒也罢了。 万一一会儿娘娘还跟皇上别着劲,当着一众太医让皇上“滚”,他可真有点不敢想这画面了。 安子腿都在发抖,喃喃自语:“老天爷啊,你可一定要保佑贵妃娘娘顺顺利利母子平安。否则我都怕主子……” 苏培盛听得脚下一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瞎说什么?快去做事。” 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永寿宫里灯一盏盏亮起来。 贵妃的宫殿虽在此,但日常极少在这儿呆着,苗苗跑进跑出地安排事情。 苏培盛瞧不见池夏,眼明手快拉住了她:“娘娘呢?” 苗苗眼泪都快出来了:“娘娘在里间,她说她先躺一会儿,不用我们都陪着,让我们在外间候着。” 接生的嬷嬷正好火急火燎地赶到这里,一听贵妃娘娘是刚才在宴会上才开始觉得痛,听完直点头。 “娘娘是头一胎,不会那么快的,起码还得三四个时辰。要是能躺得住,躺着歇一歇也是好的。” 雍正攥紧了手:“朕去看看。” 众人都连忙要拦:“皇上不可,产房不洁。” 雍正皱了皱眉,他都是死过一遍的人了,自是不信这个,可池夏方才说不想见他,他担心自己进去了反倒惹她更难受。 迟疑了一下,到底是没推开那扇门,在门口停住了。 禾香看他在这里徘徊,给他搬了椅子,让小宫女先退了出去,送上了一壶热茶。 “皇上,娘娘若是有不当之处,皇上只当娘娘是痛迷糊了……奴婢伺候娘娘这么长时间,从没见过她哭……” 雍正哪里坐得住,一听这话又皱着眉站了起来:“她哭了?” 禾香低下了头:“是,娘娘回来的时候瞧着极难受。” 雍正心里一痛,不再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池夏这会并没有躺着。 她痛得有点厉害了,掐着表看了下,两次阵痛的间隔只有十分钟。 躺着也睡不着,索性扶着桌子,一圈一圈地慢慢踱步。 雍正一推开门就见她撑着桌子弓着腰,极慢地吐气。 她正好背对着门,整个人背着光,身影映在空空的地面上,显得无助又落寞。 他想起上个月池夏犹犹豫豫问他能不能把她爹放个外任,让她娘别来宫里看她生孩子。 他当时还疑惑:“没听说你和你额娘关系不睦啊,怎么不想让她来?” 池夏抓狂:“和睦是很和睦的,但……我来这里的时候就三十岁的灵魂,她当时比我还小两岁呢!!我不能真跟她撒娇耍痴吧!” 雍正就懂了。 十年相处,或许能像家人,像老友,却不可能真的成为血缘亲人。 她和自己一样,是另类的灵魂,在这世上有许多“亲人”,却又无一个真正的亲人。 雍正心下一滞,觉得自己简直是脑子进了水,才会在这种时候放她一个人熬着。 “念念,别跟朕生气了。” 池夏也听到了他进门的声音,忍过一阵痛,又推开他扶着桌子走了几步。 雍正迎上去,将她扶住了:“朕不与你说,是不知该如何说。” 这一回,池夏终于没有甩开他。 雍正心下苦涩:“是,朕很早就发觉了,也很早就意识到它想要的是那至高的位置。” 池夏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瞪了他一眼。 “朕曾想过,若是你真的有这个兴趣和能力……朕可以教你,将来由你临朝听政,也未必不可行。” 池夏想起他有一阵非常热衷于把她当太子来教。 原来竟是这样! “但……”雍正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点:“你不适合,所以……朕想着,将来传位给孩子,让胤祥辅佐你……” 所以他在福州那段时间,奏折都很少批,很多事都交给胤祥一手处置。 池夏想通了,也更气了。 明明想骂他,鼻子却一酸,眼泪不争气地大颗大颗落下来:“你什么都安排好了,那我呢?” 第180章 六阿哥(下) 池夏抬眼看他,执着地问:“我呢?” 雍正从没见过她这样。 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没法直视她的眼泪,哑声道:“你……还和现在一样,做你想做的事,胤祥会帮你。” 池夏大口呼吸,简直不知道是肚子更痛还是心里更痛。 他给她荣宠,给她立威立德,给她站在台前的底气。 还准备留给她至尊的位置,和最可靠的辅政之人。 他心心念念急着想要一个阿哥,原来是怕自己支撑不了更久。 池夏几乎站不住了,死死地拉着他的手臂:“所以……你早就想好了,要丢下我一个人?” 雍正将她抱了起来,小心地让她靠坐在床边:“对不起……” 他伸手替池夏擦了眼泪,颓然地笑了笑:“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我也怕,念念……我想找到更好的办法,我想看你每天都神采飞扬,我想和你一起教导这个孩子成长。” “身体的变化,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试过了,每一件逆转历史的事,都会或多或少影响身体。” “朕不能任由国家滑向深渊,不能看着江山再成焦土。” 雍正喉间滚动,在她身边半跪着:“但是念念,朕会尽量陪你们更久。” 阵痛几乎已经没有多少间隙了,池夏的腹部硬得像一块石头,她被这绵延不绝的痛楚折磨地双手颤抖。 他们都想改变这个世界,雍正有大局观有手腕有策略,是个绝佳的政治家改革家。 她有先进的技术和想法,正好还有必须要建设国家的任务。 可是改变世界就意味着逆天而行,因果缘法全都应在了雍正身上,她的系统还野心勃勃想争夺权力,登顶权力巅峰。 她的任务多完成一分,雍正就离死亡更近一分。 班禅给的那八个字,简直道尽了这扭曲的关系。 想到这么久以来,她觉得自己在放手大干,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雍正在一边平衡朝政,把她的想法落实,一边安排着身后事。 池夏忽然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了。 只是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了按在针板上来回滚,密密麻麻地痛得她透不过气。 甚至对腹中和腰上一阵胜过一阵的,山呼海啸的痛感也有点麻木了。 雍正抬手摸了摸她的唇。 池夏想冲他笑一下,但拉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雍正见她一头一脸的汗,几乎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刚擦完一遍,又立刻痛得冷汗阵阵,也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别生气了,朕陪着你。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池夏勉强点头。 多说无益。 按照之前的趋势,可以想见,以后的主线任务积分只会越来越高。 封后的任务是十万,也许下一个任务,就是三十万,五十万,不管她攒多少积分,都不可能覆盖新的主线任务完不成要扣的分。 更何况,即便她死撑着不做,雍正也不会放弃改变大清命运的机会。 她想起了抽到的“续命丹”。 现在看来,她只能继续做任务,拿积分来抽类似的道具。 哪怕是饮鸩止渴,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完成主线的所有任务,把“幸福指数”刷满,拿到那个能踏破时空的最终奖励! 池夏在已经连成一片,全无停息的腹痛里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将香囊里的清宁玉珠和续命丹一起塞进雍正手里。 这个孩子在历史中可不是她生的,在历史上也不可能是太子。 要是按照“违背历史进程”就算逆天的理论来说,他的出生,算是极大的逆天了吧? 雍正一愣,立刻要拒绝。 池夏手心汗津津的,死命按住他的手:“拿好。我还没能当皇后,可不想直接当太后!” 清宁玉珠一离身,痛感成倍地涌了上来。 池夏咬着牙,忍不住捶了一下床,爆了粗口。 好痛!怎么能这么痛! 雍正哽住了,半晌才点头:“好。让太医和接生嬷嬷进来吧?” 一阵尖锐的剧痛后,池夏脱力地倒在他怀里:“不用太医了,羊水好像破了,直接叫接生嬷嬷来,我觉得他快要出来了。” 刚才她情绪紧张大起大落,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格外卖力地想出来。 说了这么久的话,她甚至觉得这个小团子已经急不可耐了。 雍正惊住了:“这么快?” 池夏觉得自己脾气又要上头了,一口咬在他手臂上:“闭嘴!叫嬷嬷来!” “好,好,你别怕,”雍正安慰着她,自己却连声音都在发抖,连声喊“来人”。 外头原本就围了一大堆的宫女嬷嬷和太医,一听他急着喊人,哪里敢怠慢,各个都要进去。 禾香拦下了,只带了刘裕铎和两个接生嬷嬷进去。 池夏已经痛得有点意识模糊了,但还记得雍正的“逆天反噬”问题:“你出去,刘裕铎,你也跟皇上出去!” 能离远点就先离远点吧。 说不定就能躲过呢。 毕竟清宁玉珠看起来真的很有效,就珠子离身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觉得整个身体每一个骨头缝都散着痛,简直都不是自己的了。 刘裕铎不明所以,要生孩子的是贵妃娘娘自己,叫他跟着皇上出去做什么? 接生嬷嬷检查了一番,又惊又喜:“娘娘,羊水破了,胎儿也有劲,您用力,很快就能看到小阿哥了!” 池夏没空理她,看着雍正:“出去!” 接生嬷嬷着急:“娘娘,您跟着老奴说的,要使劲啊。” 雍正知道他在这里池夏没法专心,只能答应:“好,你别急,跟着嬷嬷的话做。” 刘裕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地跟着他走到了外间。 外头已经等了不少人了。 年妃、齐妃和裕妃居然都在,一见他们出来,先围住了刘裕铎。 “贵妃娘娘怎么样了?” 刘裕铎:……?? 现在的后宫,已经是贵妃的后宫了么? 这几位膝下各个有皇子,都不关心贵妃娘娘生的是不是小阿哥,会不会成为她们的竞争对手? 也不关心看起来失魂落魄的皇上? 胤祥原本等在屋外,听到外间的动静,也赶紧跑了进来。 直冲到雍正身边:“四哥,你没事吧?” 刘裕铎就更茫然了。 终于有人关心皇上了是很好,但为什么贵妃生孩子,怡亲王会在这儿? 今儿是怎么了?他怎么觉得这屋里头没有一个正常人? 刘裕铎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也许不正常的其实是他自己? 年妃看他不说话,秀眉微蹙:“我进去看看。” 她方才还特地回自己宫里取来了药箱,拎着药箱推开雍正就进去了。 雍正这才发现边上围了一圈的人:“你们都先回去吧,别在这里吵她。” 胤祥见他脸色苍白,但神色看着倒还好,稍稍松了口气,也顾不得自己呆在后宫逾不逾矩了:“那……我陪您坐会?” “嗯。” 雍正推开窗,捏紧了手里的暖玉珠,让李氏和耿氏先回去,盯着刘裕铎。 “朕这儿没事,你去里边候着,你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朕要贵妃没有任何闪失。你明白吗?” 刘裕铎心下一凛,觉得冷气嗖嗖地从窗口飘进来,往他脖子里灌。 ——任何时候,都要以贵妃的身体为重。 这件事皇上在指定他专门给贵妃娘娘养胎安胎的时候就说过。他也时刻不敢忘:“臣遵旨。” 胤祥没让苏培盛近前,亲手给雍正端了茶:“四哥放心,方才听刘声芳讲,贵妃娘娘这胎养得好,虽没有到产期,但也足月了,想来一定能母子平安的。” 雍正“嗯”了一声,盯着里间的门开开关关,热水一盆接着一盆地送进去。 “那您怎么样?”胤祥到底放心不下,隐晦地提醒他:“先前的症候,现在会更厉害么?” 雍正摇头。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管这个。 他从里边出来后,池夏就像是消了音。 单听到里面匆匆忙忙的走动声,收生嬷嬷连喊带叫的“娘娘用力”、“娘娘别松劲”。 极难得才听到池夏的闷哼。 雍正坐不住,但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压迫,又让他没法起身。 胤祥只能两头担心,看看门口看看雍正,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殿外一阵惊雷,闪透了半边天空。 整个皇宫的夜空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天空。 电闪雷鸣中,里间传来池夏痛极了的呻吟,似是再也压抑不住。 雍正一下子站了起来,心口也跟着一窒,喉间一甜,猛地呕出了血。 “娘娘!娘娘,是个小阿哥!” 雍正捂住了嘴角。 胤祥见他指缝间都是鲜红,手脚冰冷:“太医!” “别!”雍正拉住了他:“不许叫太医。” 胤祥哪里肯。 雍正声音极低,却不容置疑:“朕说……不许叫太医。六阿哥出生……有清光破空,直落内宫。” 他一点一点擦掉了手上的血迹,将帕子收了起来。 天有异象不要紧,不管是电闪雷鸣还是万里晴空,都可以是紫薇降世。 但若是六阿哥一出生就伴着电闪雷鸣,还引得皇帝吐血,这个孩子还怎么做储君? 第181章 认错三部曲 胤祥的动作卡住了。 作为皇家人,他太明白雍正的意思了。 出生自带异象的祥瑞皇子和克父的不详皇子,继位的难度是天与地的差别。 雍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别声张。这里交给你。” 外面又是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 秋雨带来的凉意从窗外涌进来,让沉闷的气氛也为之一破。 胤祥艰涩地抬眼扫过屋里,点了点头:“好,臣明白。” 屋里人虽有几个,但都是他有印象的熟面孔。他们用人一贯谨慎,这几个倒是不怕他们说漏嘴。 雍正推开门,大步走进里间。 从清宁玉珠离身后,池夏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生孩子的十级疼痛。 先前珠子在她身上时,产程明明极顺利,她赶雍正出门的时候眼看只差临门一脚了。 但就这临门一脚,来来回回折磨得她差点没疯掉。 在孩子第一声啼哭的那一瞬间,要不是还惦记着雍正的情况,她真就想直接晕过去了。 倒是接生嬷嬷激动万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小阿哥啊!您生了一个小阿哥!!” 另一个也掩面哭泣:“娘娘!实在是太好了!” 池夏这会已经虚得连生理性眼泪都流不出来,看她们两个喜极而泣,还有点莫名:“好……好的,辛苦你们了。禾香,赏两位嬷嬷。” 两个嬷嬷一起摇头:“不辛苦不辛苦!” 天知道她们在养心殿住的这一个月被皇上盘查警告过多少次,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被查的一清二楚,真真是提着一家老小的脑袋在干活。 要是贵妃娘娘没能母子平安,她们不知道还有没有性命回去。 年妃看这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刚才真的是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一边助产还一边分神盯着她的举动,一刻不敢眨眼睛,多少猜到了这俩人恐怕得过雍正的“警告”。 轻声笑:“娘娘,让人去给皇上报喜吧。” 嬷嬷连连点头:“对对对!” 池夏全身上下几乎聚不起一点力气,手指都快抬不起来了,费劲地“嗯”了一声。 围在她身边的人还没散开,外圈又呼啦啦跪下了一片。 “恭喜皇上,又添了一个阿哥!” 接生嬷嬷一见雍正竟直接进来了,赶紧抱着孩子邀功:“小阿哥长得极好,足有六斤六两重。” 雍正心口还在撕扯,不敢接孩子,怕自己抱不稳当。 见孩子脸色红润,虽然还是新生儿皱巴巴的皮肤,也没能睁开眼,却无端地就叫人觉得玉雪可爱。 池夏看他又期待又迟疑,费劲地把自己支撑起来了一些:“嬷嬷,让我看看孩子呢。” 嬷嬷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到她手里:“娘娘瞧,小阿哥长得多好看啊,像极了皇上和娘娘。” 雍正抿着唇,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赏,宫里所有人,今天都有赏。” 看众人都欢天喜地地领赏去了,池夏才喊雍正:“你要不要抱一下?” 雍正终于忍不住,靠在她身边,托着她的手,两人一起环抱住了呼呼睡着的新生儿。 还伸手拨弄了一下儿子的脸:“他可真好看啊……” 池夏:…… 就算以亲妈滤镜来看,这皱巴巴的老头脸,她也着实没看出好看来。 嬷嬷们吹捧也就算了,自己就别自欺欺人了吧! 她腰酸背痛,坐不了多久,让雍正过了一下瘾,就让奶嬷嬷把孩子抱去休息了。 雍正还有点恋恋不舍。 池夏把下人都屏退了:“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的账还没算完?” 雍正:…… 他想说怎么还没算完?方才不是都和好了? 但也心知他要真这么说,这账可就真算不完了,只能低头:“念念,往后不管有什么事,朕一定不瞒着你。” 池夏本来生孩子的时候已经想好了长篇大论。 要从头跟他分辨分辨,他是不是错了,他为什么错了,他知不知道他错了,以后怎么办。 认错三部曲该有吧? 没想到雍正直接就快进到了最后一步。 池夏憋气,半晌没说出话来。 雍正只能将袖中的帕子递给她看:“你生之前,心口一直压着,孩子出生后,倒是不那么痛了。” 现在基本上只剩下了隐隐作痛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清宁玉珠的作用。 池夏看清帕子上竟都是血迹,又是一阵后怕:“你你……你以后都不许让珠子离身!!” 她今天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珠子有多厉害,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还想着生孩子似乎也还能忍,还能跟雍正吵架。 珠子一离身就跟直接开了超级加倍似的,差点没把她痛死。 雍正带着这珠子还吐了血,要是没戴,那她怕不是真要升级做太后! 池夏看他现在脸色虽苍白,但似乎并不是特别痛苦,半是怀疑半是犹豫:“这会真没事了?” “还有一点疼,但不闷了,”雍正想了想,果真没有再瞒着她:“过几日看看,若是还没散,再叫太医。” 池夏忍不住红了眼眶:“所以你以前,干嘛要忍着,你告诉我啊,就算没有办法根治,我至少有止痛药吧。” 雍正无奈:“怎么今天还变成眼泪缸子了。你那些书上说生了孩子不能哭的,对眼睛不好。” “那是庸医吧,”池夏翻出一板止痛药递给他,一边提议:“你不叫太医,叫年妃娘娘来看看也行啊。” “你是真的心大,改天吧,至少今天绝对不行。”雍正摸了摸她的额头:“别想这么多了,好好休息,朕陪着你。” 他下意识地要叫苏培盛送折子来。 一抬头才意识到这是永寿宫:“你跟朕置气便置气吧,把孩子生在永寿宫了,你这一阵又不能挪动,暂时先把你的书房搬过来?” “但那两个翰林总是不太方便进后宫的。” 池夏也懵了:“呃……” 不止是她,包括给新生儿准备的一整套东西,都在养心殿呢。 “也不是不能挪动吧,过几天我再搬回去,”池夏无奈:“你简直比资本家还资本家啊,我刚生完孩子就得上班?” “朕倒是想让你躺着歇两个月,你也要肯啊……” 雍正心知肚明她的性子肯定躺不住:“今天喀尔喀蒙古送来的急报,俄国以商队的名义派遣了一千人进入蒙古,掳掠了两百多牧民。” 第182章 海盗船 池夏本来已经上下眼皮打架了,闻言顿时清醒:“那对俄国的谈判是不是得提前了?” 虽然这个掳掠拐骗牧民的事俄国每年都暗搓搓地干,但前面两年好歹还都是小股的“商队”,半哄半骗地带走十几个流动的牧民就了不起了。 现在居然发展到直接掳走了两百人。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几乎可以视作挑衅。 雍正未置可否:“朕已经下了文书,即日起关闭与俄国的所有通商口岸,此外,蒙古也全部禁止俄国人进入。” 从康熙朝两国开始正式通商后,俄国每年都能用皮毛等换走打量的银两和粮食。 俄国这十年来都陷在北方战场上,既缺钱又缺粮,对通商口岸的依赖是极大的。 所以,一旦关闭通商口岸,俄国对大清的举动势必会有反馈。 要么就是走向谈判桌,要么就是走向战场。 池夏皱眉:“按照历史来说,今年他们在北方战场上,将会逐渐取得了优势,首次打败瑞典舰队。” 所以,以彼得一世一生好战,还要给自己封个“海军中将”的性格,中俄之间走向战场的可能性更大。 在历史上,他们今年也确实入侵了蒙古准噶尔部。 看她又打起精神来,雍正有点后悔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事,等他们有说法来,起码还要两个月,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说。” 池夏也觉得自己现在脑子有点“卡顿”,雍正刚才提到俄国的时候,她明明有个想法一闪而过,这会却偏偏想不起来了。 无奈地晃了下脑袋:“我可能真是被你给气傻了,一下子想不起来我要说什么了。刚我听见外面还有人在?” “方才胤祥在,这会应该回养心殿去了,”雍正给她掖了下被角:“你先休息吧,以后想起来再说。” 池夏“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咱们小团子叫什么名字?要不就还是叫弘曕?” 历史上的六阿哥叫弘曕,要是名字不改,说不定能瞒天过海?不算逆天行为? “不,六阿哥……叫弘晏。” 雍正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过去:“晏,取平安清明之意。愿他治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池夏还在虚脱的后劲里没完全恢复,全身都在出虚汗,手心里仿佛都有汗津津的热气在往外冒。 只感觉到他微凉的指尖在自己手心里划过,极轻,又极坚定。 池夏对叫什么名字这种事是没有执念的,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嘛。 毕竟她都已经从夏常在干到了昭贵妃,名头换了一轮又一轮。 而且若是将来这孩子真的要登上至尊之位,谁敢叫他的名字? 但她掌心那一丝丝的凉意就像清泉流过山石,清新又舒畅,让她忍不住哼哼了一声,伸手握住了雍正的手指。 雍正一愣,看她握着手指不撒开,有点好笑地动了动手指。 池夏:“别走,让我蹭会清凉。” 苗苗正端着太医煎好的药进来,瞧见她家娘娘居然破天荒地会撒娇了,差点就要热泪盈眶。 再悄悄一看皇上,果然整个人都与平时大不一样。 温柔的笑意能从眼底直达眉梢:“好,朕陪着你。” 苗苗无声无息地往后缩了几步,准备放下药就赶紧溜出去。 没料想池夏忽然“啊”了一声,打破了这一室的美好氛围。 “我想起来刚才要说什么了!” 雍正听见苗苗在后面叹了口气。 池夏没注意到,她随手端过药一口干了,挥手让苗苗下去:“我刚才是想说,我们跟其他国家,终究会有一战,我们倒不如早做准备。” 雍正摩挲着她的手指:“你彻底不困了?确定要这会儿说?” 刚才到底是谁说他资本家,让她刚生完孩子就工作太没人性? 池夏索性勾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说说嘛,只当陪我聊天了。” “行,说吧,”雍正拿她没有办法,无奈妥协:“何为终有一战?” 他们现在努力与时间赛跑,不就是图一个国家富强,四海升平么?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何非要战? 池夏给他简单科普了一下一战二战和战后发展格局:“不一定是军事战争,也会有贸易战、金融战,还有数不清的舆论战争。” 只要一脚踏入世界,就不可能在这滚滚的洪波之中独善其身了。 雍正听得入迷,尤其是对贸易战这一节,听完还再三回味了一会:“你说的这些事,朕要好好想想。” 池夏点头:“咱们想要立于不败之地,除了要发展自身,当然也要开眼看世界。” 虽然她的这个眼,开得稍微夸张一点,有开天眼作弊的嫌疑。 但池夏毫无愧疚:“比如这次俄国和咱们明显要对上了,咱们也知道他们在北方战场可能要取得优势了,不如……给他捣捣乱。” “这样,谈判场上,他们要顾虑北方战场,肯定就比较好谈了。” “而且他的皇太子不同意改革,跟他矛盾不小,国内改革派与保守派的矛盾更是极深,这些咱们也都可以利用。” 雍正:…… 这个他还真没有想过。 池夏:“是不是打开了新思路新格局?除了明争,咱们还能暗斗啊。这是你传统优势呀。” 论算计各方势力,政治角力这些东西,她觉得彼得一世是干不过雍正的,毕竟雍正跟他的亲爹和好兄弟们斗了两辈子了。 经验丰富。 雍正:“这……” 听着就觉得,仿佛不那么像夸人的话。 池夏撺掇:“搞外交不能只要面子。面子没有里子重要!更何况,咱们完全可以表面光风霁月,大国风范。” 背地里搞事。 只要抓不到证据就行了。 英法等国来的传教士,也没少给他们自己国家透露中国的情况。 洋人能来,他们当然也能往。 “施世骠他们不是在剿海盗嘛!不如让他们占个海盗窝点,搞几条海盗船,去北方战场附近逛逛啊!” 重点是,给俄国的战舰找点麻烦,让他们的仗,别打得太顺利了。 第183章 天赋异禀 六阿哥弘晏不但生在花好月圆的中秋节,据说出生时还有清光破空,亮如白昼。生母又是如今最得圣宠的贵妃娘娘。 满月宴上,六阿哥出来露了个脸,整个过程几乎都长在雍正臂弯里,嬷嬷都只用跟在一边。 这一幕前朝后宫都看得分明,不知多少人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池夏在永寿宫歇了一个月没去养心殿,忽然发现自己事情也没怎么变少。 尤其是中秋节庆上的齐妃设计的衣服果然成了今年的“新流行”,内务府的工厂也赶工制出了第一批成衣。 齐妃亲自操刀设计了“门店”的风格和装饰,几乎每天都会和年妃、裕妃上永寿宫来走一趟。 这三人来得很准时,走得也很准时,只要雍正一下朝回永寿宫,三人基本上就开始起身告辞。 还是池夏眼明手快,才终于拉住了年妃:“年妃娘娘等等,我有点不舒服,想让你帮我看看。” 年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正进门的雍正:“现在?” 池夏:…… 咋了?我都没介意呢!你们咋回事! 她无奈了:“对,正好皇上也想听听张家小公子的情况。” 一边让下人都不必伺候了。 众人退出来后,安子啧啧称奇,问苏培盛:“师父,您说咱们主子这后宫,怎么就能这么和睦呢?” 就是不知道皇上心里什么感受。娘娘们就跟来跟贵妃娘娘偷情幽会似的,一见皇上回来就跑。 苏培盛咂摸了一下,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就你话多,天儿开始降温了,皇上不是说了么,娘娘不能受凉,书房外头的炭火盆赶紧准备上。” 年妃一脸勉为其难,但总算留下了。 池夏这才松了口气:“年妃娘娘,麻烦你给皇上诊个脉。” 十天前雍正终于松口让太医来请了平安脉,然而不管是刘声芳还是刘裕铎,都没诊出个一二三四五。 只是刘裕铎提到他的脉象忽而平缓忽而乏力,似是稍有不妥。 但到底也没有应对的方案。 年妃莫名:“皇上的龙体自有太医照拂,臣妾不过微末之技。怎敢班门弄斧?” 池夏却很坚持,亲手关上门窗,坐在雍正身边:“太医若是瞧得出,我也不好意思总麻烦你。” 年妃皱眉,她真的不想给自己惹这天大的麻烦。 雍正叹了口气:“你放心看,不管结果如何,贵妃娘娘答应你的事,朕都会办到的。” 年妃眼里光点一闪,伸手按上了他的手腕。 池夏:…… 行吧。反正离婚的铺垫也做得挺好了。 她一心想让年妃来看,主要就是因为她是系统认可的“回春圣手”。 而雍正这毛病,虽然他认为是“天意难违”,但她觉得,恐怕也跟这坑爹的系统脱不了干系。 用系统的神医对系统的毛病,也许就能看出点门道? 年妃看了许久,松开手腕后微微一蹙眉,又按了回去,左左右右地摸了两遍。 池夏大气不敢出,等她彻底收回手,才悄悄在桌下握住了雍正的手:“怎么样?” 年妃眉头紧锁:“我想不通……” 她看了看池夏,有点欲言又止。 池夏赶紧宽慰:“你有话尽管说,直说。不用润色!” 年妃似乎是在想该怎么描述,说得很慢:“我感觉,像是有两个互斥的脉搏,一个是强健有力生机勃勃的,另一个……有点奄奄一息。这两个一段一段的,犬牙交错的感觉。” 这跟刘裕铎说的忽而平缓忽而乏力,倒也对的上。 池夏点头:“那你觉得,要如何调理?”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脉搏。也说不上来。我要好好想想。”年妃疑惑:“不知太医们怎么讲?” 池夏不自觉地收紧了手,雍正被她攥得指节一疼,小心地拍了拍她,对年妃点头:“刘裕铎的说法和你差不多。” 年妃更有信心了一点:“那他们的应对之法如何?是要把两段融合起来,还是对弱的那一段对症下药,给它治好?” 年妃对这奇怪的脉象还挺有兴趣的,听说太医的诊断也类似,更是好奇太医的治疗方案。 事实上,太医根本没有治疗方案啊。 而年妃这都已经说出两种了。 池夏更觉得有戏,心念一动,问系统:“我要兑换任意奖励。兑换续命丸的配方吧!” 系统飞快地回应:奖池中未查询到该奖励。 池夏也知道破系统不会给她这么好的事,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了第二方案:“那要续命丸。” 这一回系统倒是给了,毕竟她自己就在奖池里抽出来过。 不可能没有。 池夏拿到第二颗“续命丸”,立刻递给年妃:“这个药,你能帮我看看,能制出一样的药来么?” 这是她当做最后手段的东西,居然这么轻易给了年妃。 雍正虽有些惊讶,但也没多说。 年妃以为是太医院做的丸药,一边答应着一边顺手接过了:“皇上这个脉案我还要再回去想想。不过您方才说张家小公子的情况,他今天已经有知觉了,能自己扶着桌子站了一盏茶的功夫。” “郑大人和弘晟世子正好来看他,还扶着他走动了几步。” 这倒是意外的惊喜! 池夏再次感慨能抱个神医的大腿实在是太重要了,赶紧检查了一下年妃给她的“收服进度条”。 一看之下更是乐坏了,年妃给的进度居然已经过了90%,估计等他们成功离婚,进度肯定就能刷满了。 池夏满怀希望地送走了“金大腿”,稍稍松了口气:“要不这回出门,咱们把年妃娘娘也带上?让她随时看看你身体情况的变化。再带个刘裕铎,并两个年轻小太医就差不多了。” 年妃看起来比太医靠谱。 雍正指了指弘晏房间的方向:“弘晏呢?你原本不是想托付年妃多来看着点的么?” 年妃对小儿科还是很有研究的。 他也确实觉得年妃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齐妃和裕妃都有亲生儿子,而弘历却是摆明了已经从储位继承人中出局的皇子。 池夏有点犹豫了。 雍正替她做了决定:“让她留在宫里吧,朕这个问题想要解决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另外,朕想让郑元宁去你说的那个……北方战场,你看呢?” 第184章 扬名趁少年 为了方便年妃治疗,张若霁在太医院的小院子里一住就是三个月,郑元宁和弘晟每天轮流过来给他送课堂笔记和作业。 年妃走后池夏过来看张若霁的情况,正好就遇到了郑元宁来送笔记。 仔仔细细,两整页的端正小楷。 池夏给他们上过半年的课,对他们各自的秉性脾气很了解。 郑元宁是从来不记笔记的,最多是他听着觉得有意思或者有想法的地方,他稍微写两笔,做个记号。 当然以他接受知识的速度和程度,他确实也不需要。 池夏不会管这些细枝末节,都由得他们自己决定学习方式。 但郑元宁给张若霁拿过来的笔记却翔实又清楚。 池夏看在眼里,有点好笑:“我听弘时说,弘晟为了给若霁记笔记,这回考试成绩都提高了?考了第几啊?” 郑元宁撇嘴:“总分第十,把他高兴坏了。这还是因为这个月加了一门英语课……他考得不错,单科第一。但总分第一是张若霁。” 看来弘晟确实很有语言天赋。 张若霁还是一如既往地谦虚好学:“我是在这里做的考卷,也没计算时间,不能作数。第一应该是元宁,而且他还去上了隔壁算学的课,比我厉害多了。” 郑元宁一贯吃软不吃硬,对上这“赤裸裸”的崇拜还有点不好意思。 池夏看他跟张若霁三两句就进行完了“学霸”之间的交流,想起来雍正之前的提议,一时却有些犹豫。 就算是“海上王”,郑元宁也不过刚十七岁,也正是好好读书的年纪。让他领队去北方战场,是不是压力太大,有点过于残忍了? 郑元宁看她忽然沉默,看了她一眼:“娘娘,我上回和年大人画了一个火车设计图,还有问题想请教您。” 池夏点头:“那别影响若霁休息,我们边走边说吧。” 太医院的外头如今改造出了一片大棚草药田,还有一片小花园,用来分拣晾晒药物。 今天阳光正好,池夏带他走到药田旁:“什么问题?带图了么?拿来我看看呢。” 她前面一个月没在养心殿,也没瞧见年希尧,并不知道他们的进度到了哪里。 郑元宁却没动作:“忘带了。你……您怎么了?宫里有为难的事?” 池夏一愣,没想到他这么敏锐:“那倒没有。” 郑元宁皱眉:“不说算了。” 池夏想起他那天为了提醒自己搞“自残”的事,心软了一下:“你怎么心思这么重?只是有个事我还没想好,算了,我说给你听听,让你自己做决定吧。” 她把俄国对瑞典海战的情况和对蒙古的举动都简要地介绍了一下。 等说到雍正想安排人去北方战场,郑元宁就明白了:“你想让我去?” 池夏没有说是或不是:“我必须要告诉你,如果去北方战场,不管出了什么事,那都是你个人的行为……这意味着,万一你被人抓了,都没有人能救你。你明白么?” 朝廷是绝对不可能在明面上介入俄国和瑞典的战争的。 她说得很直白,郑元宁自然也听懂了。 秋日的太阳暖洋洋地洒在草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了不少。 郑元宁低着头沉默了片刻,难得地有几分不自信:“你觉得我合适?” 池夏很郑重:“我相信你在海战中有极大的天赋,还有你过人的直觉,这在战场上也很重要。” “你确实合适,但你才十七岁,在我个人的想法里,这些事还不应该由你这个年龄的人来做。” 郑元宁了然了:“所以是皇上想让我去?” “是,”池夏迎着阳光眯了眯眼,没有否认。 “但是,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我可以保证,不管你去不去,对你未来的前程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无论是皇上还是我,都不会因此改变对你的培养。” 郑元宁站在她身边,见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头顶处,两个影子竟直接连接在了一起。 他忽然低头笑了下:“我去。” 池夏有点意外,又觉得不太意外:“你确定?” 郑元宁点头:“嗯。我没问题。我爹这些时日精神也越发好了,家里也有护院和做饭洗衣的大娘。” 除了他爹,他原本就是孑然一身。 池夏叹了口气:“你再想想。” “不用,”郑元宁笑起来:“我想好了。你之前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不是和我们说过么?出名要趁早,扬名少年时啊。” 池夏作势瞪他:“别瞎扯有的没的,你平常精得很,会分不清我什么话是喊口号,什么话是认真的?” 郑元宁但笑不言。 他一贯很有主意,也倔强的很,池夏没想了下,没再反对。 “罢了,你真的想去,我不拦你。你明天再过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 她之前那个世界水文图,抄录过几份,可以让郑元宁带一份走。 瑞典和俄国的海军情况,她应该也能稍微整理一些资料出来。 有这些东西,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好些。 “我还有事跟张若霁说,不送娘娘了。” 郑元宁冲她摆了摆手埋头往回走,一进门就见张若霁跌坐在门口,吓得一个激灵:“喂喂喂,你没事吧?怎么起来了?想要什么等我帮你拿啊。” 张若霁张口就是“抱歉”。 郑元宁赶紧摆手:“不是,我不是怪你,我是怕你刚恢复一点又受伤。” 张若霁也摇头:“我是说,抱歉,我刚才听到你和贵妃娘娘说话了。” 他刚才发现郑元宁的笔记里夹带了一张纸,以为是他要问贵妃娘娘的图纸。 本想扶着墙给他送过去,没想到在门口一下没站稳摔了。 好巧不巧,把他们两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郑元宁下意识地一蹙眉。 他刚才跟池夏说话,是特地观察过附近的,确保空地上没有人能听到他们聊的内容。 屋里他没管,因为张若霁打小就是按“君子”标准来培养的,是不可能做听壁角这种事的。 但万万没想到张若霁摔在了门口,不得不听了全程。 第185章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张若霁甚至比他还紧张,有点手足无措:“我知道非礼勿听……我真的没想听……” 郑元宁点头:“那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帮我保密,行么?” 张若霁不是弘晟,年纪虽然小,又话痨,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很分得清的。 张若霁一边点头一边着急:“你真的要去?这太危险了。” “真的要去。”郑元宁这会连迟疑都没了。 张若霁皱眉:“为什么?” 郑元宁笑笑:“我不像你有累世名声,更不像弘晟、弘昌他们生在皇家,我想要功成名就,只能靠实打实的成绩。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当然要去。” 张若霁被他扶着,慢慢站了起来,并不相信:“你在意这个吗?” 郑元宁挑眉:“怎么不在意?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人活一世,谁不想建功立业?” 张若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日常可以一句接着一句说个不停,这会儿却语塞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半晌,才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你从来也没计较过官位之类的……你是不是担心贵妃娘娘为你说话,惹怒皇上?” 他方才……分明瞧见,贵妃娘娘说话时,郑元宁一直皱着眉看着她。 郑元宁心里一提,飞快否认:“怎么可能?当然不是。” 张若霁小声道:“其实,如果你不想去,贵妃娘娘肯定能说服皇上换一个人选的,皇上也绝不会为这件事怪罪你或是贵妃娘娘。” “皇上陪贵妃娘娘来过我这里几次,我觉得,他对贵妃娘娘,是真心喜爱和尊重,不是利用。” 郑元宁沉默了。 再难的话,第一句说了出来,后面就没那么难了。 张若霁舔了舔嘴唇:“那个……你不用替贵妃娘娘担心,她比我们看得远得多,想得也比我们多。” “我知道。” 郑元宁勉强扯了扯嘴角,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别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总之,我要去。后续她……后续皇上肯定会安排我离开学堂去外地“任职”,到时候你就当没有听过今天的话,只当我是去外地了。行么?” 张若霁想了许久,一点头同意了:“那你带我一起去吧。” 郑元宁:……?? 他惊呆了:“你别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啊,”张若霁一本正经:“你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我给你做个智囊好了。” “哪怕山大王,海盗头子,也要有个管手下管账的人吧?你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你看我怎么样?” 张若霁自我推荐:“我从小过目不忘,算学课和机械课的成绩都跟你差不多。” “还有,这次单科的英语,我考得比你高,所以我是总成绩第一。你的对手可能都是洋人,懂英语很重要,哪怕我们就只是稍微懂一点。” 郑元宁:…… 他想说这会你不说你胜之不武了?但想想实在没必要跟他耍嘴皮子,直接摇头拒绝:“不行。你不能去!你伤还没好!” 开什么玩笑。 不管是考科举还是将来考科技考试,张若霁都是注定能高中的。 他家书香名门,两代为相,他只要入仕就是大好前程,何必跟他去冒这种险。 张若霁却很执着:“年妃娘娘说了,我的身体没有问题了。只需要坚持复健,三个月之内就能自行走动。你刚才不是说,扬名趁年少么?” “你……满京城的文人学子,还有谁不知道你张若霁的名字?你还要扬什么名,别胡来了,你好好在京城养伤。” 郑元宁补充:“你要是怕无聊,过几天能稍微走动,就能去学堂了。每天让弘晟接送你就行。他得了你的救命之恩,正觉得愧对你,你正好给他机会补偿下。” 其实这回张若霁受伤,他也很过意不去了。要是张若霁要是再出点事,他拿什么赔给张家? 张若霁不肯:“去的人肯定不止你一个。不管你同不同意,明天我会跟贵妃娘娘说的,只要娘娘同意,你也不能不带我吧。” “我……你、你疯了吧你,”郑元宁还是头一回被人气得嘴皮子都不利索:“你图什么?” 张若霁原本想说“那你图什么?” 但看郑元宁当真有点生气了,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改了话题:“我觉得,海上作战,补给线最重要。我们可以先假装海盗,抢一抢俄国的补给线。” “为了显得真实,一路过去的时候,咱们可以先捅一两个海盗窝,收几个听话的真海盗。你说呢?” 郑元宁根本插不上话。 他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口气也变了,刻意看了一眼他的腿,冷硬拒绝:“不行,你这个状况,只会给我拖后腿。” 张若霁根本不生气。 在他的扶持下坐回了床上:“那你放心,我一定加紧恢复,等你的船到地方,至少也得是两个月后,到时候我一定能自己走动了。” 郑元宁按了下脑袋,脑袋里真的嗡嗡叫,还一抽一抽地痛。 对张若霁这种真正光风霁月又执着的人,他真的也是说不出更难听的劝退的话了。 张若霁抬头冲他一笑:“那就这么说好了,我明天和贵妃娘娘请命。” 郑元宁死心了,只能寄希望于池夏能阻止他。 然而第二天散了学到这里。 他根本没瞧见池夏,张若霁坐在轮椅上,拿着一只纸袋子对他笑。 “贵妃娘娘同意了,这是她给你的地图和一些简单情况,我们一起来研究看看?” “哦对了,贵妃娘娘说了,皇上和怡亲王,给我们挑了三十个人通水性的亲卫军,这位是领队,张嘉。” 他拿出了一打银票:“这里是两万两银票,娘娘说了,既然我要一起去,就暂时交给我保管了。” “我列了一些需要采购的东西,你可以看看还缺什么。” 郑元宁扭头就走:“我找她去。” 张若霁露齿一笑:“贵妃娘娘说了,明天她要陪皇上去木兰围场见蒙古王公,就不送我们了。” “所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第186章 郡王遇刺 归化城。 时至十月末,气温骤降,城中连早餐铺子都开得晚了些,刚生起火来炸油果子。 油果子一下锅,刺啦啦地声音就响起了,热气随之蒸腾上来,裹挟着香气飘得老远。 城里的人气逐渐多起来,不一会就有了各色的早点摊子、卖菜的、卖果子的,甚至还有卖花的! 青翠的花枝,花瓣上还有清晨的露珠,叫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秋意从公主府侧门出来,拎着小篮子逛了一圈,就忍不住挑选了几只新鲜的花枝。 恪靖公主未出嫁时,她就是公主的小丫头,随公主远嫁后,也在归化城安了家。 如今她丈夫已是公主府里的总管事了,她也还是陪在恪靖公主身边。 逛了一小圈,瞧见边上卖水果的摊子上有一筐青皮橘子,新鲜地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来。 “大叔,你这橘子瞧着就好看啊。” “哎,是呢,您尝尝,酸甜可口!”摊主显然也认识她,热情地招呼:“您今儿怎么有空出来转转?前些时日不是说您跟着公主出门了嘛。” 秋意点头:“前一阵去围场啦,这不是刚回来没几天嘛。舟车劳顿,公主没什么胃口,我出来看看,瞧瞧有什么新鲜的。” 大叔一听,挑了几个最大的橘子,塞在她的小提篮里:“那您带上几个橘子,闻着就开胃。” 清新的柑橘气息的确令空气都为之一新。 秋意连忙推拒:“您得收我钱啊,不然我哪儿敢要。” 大叔摆手:“害,就几个橘子,收什么钱?要不是公主问皇帝要来了地,咱们哪儿能安安稳稳地有地种啊?更别提定居下来造房子种果树了!” 秋意推辞不了,只能在他摊子上放下几个铜钱,飞快地去了另一边街面上。 恪靖公主先在清水城住了一些念头,后来府邸建在归化城,更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归化城从原先的冷冷清清的街道、稀稀疏疏的住户,发展到今日这样,眼见着这些年来越发地好了。 城里上到都统下到百姓,没有不感念公主的。 两匹骏马从城中飞驰而过,差点踏翻了路边大婶刚摆出来的菜摊。 大婶吓得往后一躲:“做什么啊?急匆匆的,这可是公主府门口的大街面!叫公主知道,打你们板子!” 恪靖公主有过规定,城里是不许策马乱跑的,惊扰了商户百姓,不管是谁,都逃不了一顿板子。 开始还有人不服,但公主说到做到,连她的丈夫,多尔济郡王的堂侄儿都打过,后来就再没人敢在城中跑马了。 秋意扶了大婶一把:“婶子没事吧?” 大婶拍了拍身上的灰,见那两人骑着马正是往公主府去,倒是有点担心了:“这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好不容易过了十来年安生日子,可千万别再打仗啊。 秋意扶大婶站稳,眉宇间也有了一点紧张,额附多尔济郡王跟公主虽然一年里头有一半的时间分居漠南漠北两地。 但郡王跟公主的感情很好,几乎隔几日就有书信往来,也时常到归化城来陪公主小住。 所以郡王身边亲近的人,她也都认得过来。 方才策马狂奔过去的那两个人,似乎就是郡王的亲卫。 秋意安慰了大婶一句,尽量维持着平静走进公主府。 那两个亲卫不知是一路跑马跑了多久,一进公主府,马儿几乎直接倒在了地上,抽搐连连。 人也直接从马上翻身下来,摔在了地上。 秋意把小提篮往小丫头手里一塞:“快去请公主,请大夫。”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亲卫:“阔敦,出什么事了?怎么赶得这么急?” “快、快禀告公主,王爷和世子遇刺受伤了!” 秋意震惊。 郡王和世子,半个月前才在木兰围场和公主道别,回漠北去视察,怎么会忽然遇刺? 阔敦说完又急促地喘了一会,等恪靖公主赶到,府里大夫也抓紧时间给他和他的同伴扎了两针,喂了一碗参汤。 阔敦总算是能完完整整地把事情说完了。 “回公主,王爷在围场跟您道别后,就让二公子和三公子先回乌里雅苏台,他自己带着世子前往库伦视察。” “没想到还没进库伦城,就遇到了一队商人打扮的人,他们突然发难,跟我们冲杀起来,我们虽然把他们全歼,但没瞧见隐在远处的弓箭手。” “王爷中了箭,从马上摔了下来,世子在库伦守着,特遣我们来报公主。” 恪靖公主手一颤:“郡王现在伤势如何?世子可有受伤?” 阔敦摇头:“郡王护着世子爷,腹部和肩上都中了箭,又坠了马,军医和当地的大夫都请了,箭虽拔出来了,但郡王还是高热不退。世子爷只是有些擦伤,没有大碍。” “你就在府里休息,”恪靖公主问清情况,吩咐秋意:“让科莫点齐府兵,另外叫刘都统给我派一队亲兵,我们立刻出发去库伦。” 从漠南的归化城到漠北的库伦,阔敦两人昼夜不歇也跑了两天两夜。 刘通听说是多尔济郡王遇刺受了伤,亲自率领一队精兵护送。 恪靖公主一行只用了三天不到的时间就赶到了库伦城。 秋意和恪靖公主共乘一辆马车,见她被颠地脸色苍白,一头冷汗,心疼地给她擦了下额头:“公主,快到地方了,咱们歇一歇?” 恪靖公主立刻摆手:“不行,全速赶路。我怕库伦城里出事。” “世子也在,应当不会有事吧?” 恪靖和多尔济郡王的长子额尔奇如今已经十五岁了,雍正登基时刚册封了世子。 多尔济和恪靖都有意培养他,处理事务时常带在身边,已经颇有点独当一面的本事了。 恪靖摇头:“他们刚从木兰围场和皇上见过面,还没来得及到库伦城。甚至身边还带着那么多亲卫,这些人就敢行刺……恐怕是抱了必死的心,来者不善。” 秋意有点怕:“那公主此去,会不会有危险?” “动我?我倒要看看谁敢?!”恪靖冷下了脸:“是准噶尔的人敢,还是那些偷鸡摸狗的俄国商人敢!” 第187章 穆娜仁联姻 库伦是漠北与俄国临近的一个边境小城。 从康熙年间朝廷与俄国签订尼布楚条约以来,所有入境的俄国通商使团,第一站都是库伦。 这些年蒙古无战事,这里也就逐渐有人定居下来,聚集起了一些烟火气。 尤其是商路火热的夏秋两季,还会有中原商人,甚至是江浙、广州福建的商人来这里跑商。 但今年朝廷禁了与俄国的通商,将商路关闭了,城里就比往年略显得萧条了一些。 恪靖公主一行人一进城就直奔库伦都尉府。 她的长子额尔奇一直守在父亲身边,一见到她,立刻有了主心骨,三两步冲了过来:“额娘!” 恪靖跳下马车,将他上下一打量。 即便先前阔敦说世子没事,她也还是悬着心,当真看见儿子虽然一脸憔悴倦容,眼底下一圈青黑,但确实没受伤,心中才似一块巨石落了地。 “你父王怎么样?行刺的人可审过了?” 额尔奇迎着她往里走,一边回答。 “父王还一时昏沉一时清醒的,我们没能抓到活口,但我觉得他们行刺的时机太凑巧了,简直就像是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所以他连带着对身边的侍卫们也不敢全然相信,换药喂水都不敢假他人之手,这四五天来几乎没睡过整觉。 “额尔奇,你长大了。” 恪靖看着长子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头的个子,满意地点头:“这里就放心交给我,你先去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从父亲遇刺受伤到现在,额尔奇没有一刻敢放下心,一听这话眼眶一热,差点就要哽咽。 掀起床帐:“额娘,父王晌午时刚用过了药,现在睡得沉,估摸着要到太阳下山才能清醒。”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睛:“附近城里的大夫我都请来看过了……” 但都没没有什么好法子。 从多尔济郡王受伤至今已足有五天了,恪靖伸手一摸他额头,还是明显在发热。 她也皱起了眉,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小盒子,取出一丸药来,塞进了多尔济嘴里。 “让府医来看看,正好他从京城探亲回来了。” 她公主府的大夫,是康熙朝的太医院院正的弟子传人,在整个蒙古,医术可说得上数一数二了。 额尔奇听说她把府医带来了,微微松了一口气,想起了另一件事。 “额娘,说到京城……皇帝陛下在木兰提到的事,您想好了吗?” 恪靖在多尔济床边坐了下来,平复了一下这几天赶路的晕眩,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你是说,和准噶尔联姻的事?” 额尔奇点头:“嗯,我知道额娘舍不得大姐远嫁准噶尔,但皇上既然提了这件事,想必就是有意要通过咱们,慢慢笼络准噶尔部了吧?” 木兰围猎会盟蒙古王公时,雍正私下向喀尔喀部提了一个建议。 当时只有多尔济郡王、恪靖公主和世子额尔奇三个人在。 这个建议就是: 册封穆娜仁为和硕公主,将喀尔喀部的格格以大清公主的名义赐婚给策妄阿拉布坦的儿子策零。 这样一来,就在明面上把大清、漠北的喀尔喀部和漠西的准噶尔部连成了一整片。 这是要整合蒙古的信号。 额尔奇都看得明白的事,恪靖当然知道。 但她对穆娜仁原本就是愧疚和宠爱皆有之,只想让她一辈子都过得顺心,不必搅和到这一摊浑水里。 自是不愿意拿穆娜仁的婚姻去做拉进漠西漠北蒙古关系的纽带。 加上准噶尔部一贯与喀尔喀不亲近,虽然前两年雍正登基后,他们向大清称臣了,但对大清的臣服之心也未必就有多真。 只不过是畏惧朝廷这两年与日俱增的武力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穆娜仁嫁过去,难道还真能与策零恩恩爱爱? 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做一个泥塑木雕的“象征”罢了。 所以她在木兰时就没有表态。 雍正顾及她在身份和在蒙古的地位,碰了这个软钉子,倒也并无不悦,只是劝她好好想一想。 额尔奇看她沉默,终于小声道:“额娘不舍得大姐远嫁?” 恪靖原本想对他笑笑,但还是没笑出来:“她自小体弱,在归化城都时不常有个头疼脑热,准噶尔部的可汗城还比不得归化城……再说她今年也才十六。” 这件事多尔济也悄悄劝过她,她依旧没有松口。 额尔奇笑容爽朗:“那额娘别为难了,不如为我向布木恩求亲吧?” 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这两年身体越发地差,眼看是时日无多了。 汗位自然是要传给他的独子策零的,但这两三年来,策零的幼妹布木恩,却也频频参与政事,有与策零分庭抗礼的趋势。 恪靖若是不愿意让穆娜仁远嫁,为他求娶布木恩,倒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选择。 想必这样一来,皇上也能满意。 恪靖惊讶:“你不是和额娘说过,不喜欢她那样的性格么?” 布木恩与额尔奇正好同岁,两人小时候还有过几面之缘,布木恩对额尔奇颇有好感。 去年,策妄阿拉布坦途径归化城,还曾与她半是玩笑,半是当真地提过,将布木恩嫁给额尔奇。 只是她当时问过额尔奇,额尔奇说不太欣赏布木恩咄咄逼人的性格,此事她也就没有往心里放。 “额娘,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您倒是喜欢我父王呢,可日常也没时间和我父王腻歪呀。” 额尔奇打趣:“不过是政治联姻罢了,额娘又舍不得穆娜仁,又舍不得我,倒变得不像您雷厉风行的样子了。” “你刺客一个都没逮到,倒有心情和我说这个?”恪靖作势踢了他一下:“去休息吧,等你父王醒了,我再和他商量看看。” “再者,布木恩这两年野心勃勃,隐隐还有压着策零一头的意思。策妄一死,准噶尔局势还真不好说。她可不是小时候追着你跑的布木恩了,你想娶她,我看她也未必愿意嫁给你了。” 而且,听话听音。 雍正明显是有意扶持策零上来接管准噶尔的,那布木恩就不是一个好儿媳的人选了。 第188章 父母之爱子 打发了额尔奇去休息后,恪靖看向病榻上的人。 她的丈夫。多尔济郡王。 在她刚嫁到蒙古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喀尔喀部都不太平,不但要面对西边准噶尔部的虎视眈眈,还时不时有内乱。 那段时间,多尔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简直多不胜数。 每一回他来清水城见她,身上总能多出一点伤口。 也就是这些年,才终于太平了。 太平日子过久了,她都快忘了当初她怀着额尔奇,一个人在清水城提心吊胆地等着多尔济消息的日子了。 公主府的府医瞧过伤口:“殿下,王爷的伤口处理得还不错,没有破溃发炎,应当没有大碍。奴才去熬些固本培元的药。” 恪靖点头,等他走后才伸手摸了摸多尔济的脸:“王爷,别装了。我都瞧见你眼皮动了。” 多尔济眼睫掀了掀,这才“幽幽转醒”,握住了妻子的手。 “方才你在和额尔奇说话,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母子谈心嘛……” 恪靖轻笑:“不是因为你一把年纪了还在自家地盘上遇刺,觉得太过丢人没脸见我?” 多尔济:“咱们都多少年夫妻了,你就不能稍微给我留点情面吗?” 恪靖白了他一眼:“别装了。你跟额尔奇是不是串通好了,用苦肉计来骗我答应穆娜仁联姻的事?” “诶,一家人的事,怎么能说是骗呢,”多尔济脸色虽苍白,但看着精神还行,笑道:“不过我确实觉得皇上说的很有道理。” “策零完全不像策妄阿拉布坦,你应该也知道。他那个性子,说好听点,叫温和、温文尔雅,说难听点,就是懦弱怕事。” 恪靖也知道。若是策零像他父亲策妄阿拉布坦那样野心勃勃,雍正也不会动这个念头。 多尔济劝她:“我知道你视穆娜仁如掌上明珠,我倒是觉得穆娜仁嫁过去,恩爱不恩爱的且两说,但总归不至于叫她受委屈。” 恪靖微微叹了一声。 多尔济拉住了她的手:“穆娜仁和策零也见过面,你不如写封信问问她,看看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做准噶尔的汗王妃也不差。你说呢?” 他没有说得很明白。 但恪靖也知道他的意思。 她再如何宠爱穆娜仁,穆娜仁的身份摆在那,毕竟只是多尔济和她的养女。 将来婚配,要么是配蒙古贵族,要么就是指婚给京城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 若是指给远支的贝勒贝子,或许还能做福晋,若是亲王郡王,恐怕至多就是给个侧福晋的名分。 汗王妃怎么也比侧福晋要好些。 恪靖终于妥协了:“好吧。我会先写信问问她,等她身子养好些,遣人接她回来,再慢慢商议。” 多尔济点头:“你对咱们家三个小子都严厉得很,唯独对穆娜仁,确实有些太过纵容了。你不是和我说过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恪靖自嘲:“这不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嘛。” 她愠怒地在多尔济肩膀上点了点:“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我生老三的时候,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以后都不乱来了,好好保重自己。结果就保重成了这样?” “意外意外,”多尔济无奈:“我也没料到,俄国人敢在咱们的地界这么狂妄。还跟库伦城里的人有了勾连。” 恪靖若有所思:“确定是俄国人?看来这一仗,恐怕是免不了了。” 去木兰围场前,他们都没有把关闭通商口岸的事当做大事。 康熙年间也关闭过一次通商口,后来俄国使团进京,和朝廷协商一番后,就重又开启了。 这回雍正刚下令全面关闭通商口,俄国人明面上退了出去,却转头就敢在库伦刺杀多尔济。 野心和敌意已是不加掩饰了。 多尔济点头:“死的几个冲在前面的刺客都是俄国人模样,溜掉的弓箭手则未必。” 恪靖就明白了:“你觉得这里头也有策妄的手笔?” 多尔济冷笑:“策妄瞧着病恹恹没几天活头,心思可不少呢,别叫我抓着他的尾巴。” ~~~ 立冬的头一天,恪靖公主的请安折和私人信一起摆在了养心殿的案头。 池夏出了月子后也从永寿宫搬了回来,这几日闲来无事,正拿着黑白毛绒球逗弘晏。 雍正瞧着好笑:“胤祥拿来那个布老虎不好看么?你这个黑白的有什么好玩的?” 池夏:“那你猜他喜欢哪个?会盯着哪个瞧?” 弘晏还不会翻身,只是脑袋能扭来扭去,试图学着翻身了。 雍正指了指布老虎:“当然是这个,多精巧,颜色也鲜亮些。” 池夏把那喜气洋洋,活灵活现的布老虎递给他,自己拿了黑白球:“来,我们比比。” 弘晏已经不是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了。 养了两个多月,他身上变得白白嫩嫩,也变得胖乎乎的。 这会儿在塌上撅着屁股晒太阳,脸上的细小绒毛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可爱,整个小脸蛋像是成熟的水蜜桃。 雍正瞧着只觉心下柔软万分,忍不住凑上去摸了一下。 只是六阿哥非常不给他阿玛面子,眼神一直追着池夏手里的黑白小球,小脑袋一转一转。 雍正逗了半天都没拉回他的注意力。 挫败地放弃了:“这小子可真是不识货。这是造办处十几个绣娘赶了十天才做出来的。还是胤祥亲自挑的图样。” 池夏:…… 行吧,你十三弟送的那必须最好的。 池夏把布老虎接了过来,把黑白球换给了他:“婴儿在一两个月的时候就是个高度近视,只能瞧得见近处的东西,而且眼里基本就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所以殿下这布老虎,算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果然黑白球到了雍正手里后,弘晏的注意力也跟着他跑了。 苏培盛和苗苗在一边伺候,也乐了起来:“瞧咱们六阿哥,还冲皇上笑了诶!” 雍正欢喜极了,招手叫池夏来看:“这孩子性子一定随你,可真爱笑。” 池夏笑笑:“怎么不能是随皇上?” 或许雍正自己没发觉,从这个孩子出生那天,他的笑容也多了许多。 两个多月的孩子,精力还不足,玩了一会就开始犯困。 池夏便让乳母把孩子抱走了:“说起来,最近怎么许久不见殿下来了?” 雍正把恪靖的私信交给池夏:“他这几天跟年希尧一起,去京郊看新式火炮的演练了。” “啊?” 池夏懵了:“这事需要怡亲王亲自去?” “他惦记着你那个卖军火的提议,准备去看看,哪些能淘汰,能卖。” 雍正指了指给她的信,又把请安折递给她:“多尔济郡王在库伦遇刺,可能是俄国人的手笔。恪靖公主同意联姻的事了。” 雍正让她把信给苗苗:“把信送去给穆娜仁,旁的也不必多说。” 池夏看过请安折,有点茫然:“她哪儿说同意了?” 对于雍正想让漠西漠北联姻这件事,池夏其实也不太看好。 倒不是说联姻不好,而是穆娜仁这性格不太合适,可别结亲没结好,反变成结仇了。 雍正只给她看。 池夏看完,觉得脑袋都有点大了:“恪靖公主,这不是说,她觉得也“适宜”,会与穆娜仁“商议”吗?” 雍正理所当然:“她和郡王都觉得合适,不就是同意了么。” 池夏觉得自己脑袋疼:“我觉得,明天那位格格就要来水淹永寿宫、水淹养心殿了。” 虽然她没在嘴上吃过亏,但她真的不太愿意应付穆娜仁。 雍正不以为然:“她说了,过一阵就遣人来接穆娜仁回归化城。” 池夏没多说,只让苗苗去跑一趟送信。 果不其然。 信是上午送的,人是下午晕倒的。 而且还直接哭晕在了养心殿门口。 雍正和池夏散步回来就见一个瘦小的影子慢慢倒了下去。 跟电影慢镜头似的。 池夏从早上送信起就已经有点心理准备了。 倒是雍正被唬了一跳,叫刘裕铎扎了一针把人弄醒了。 池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一边给安子使眼色:“你们怎么伺候的?格格身子没大好呢,你们怎么能让她受累走动?” “有什么事差人来回我和皇上就是了。不值得格格大老远跑一趟!” 安子“哎”了一声:“娘娘教训得是!是奴才们疏忽了,奴才这就送格格先回去休息。” 穆娜仁甩开他,呜呜咽咽:“我不走!我不走!皇上,您要为我做主!我、我如今……怎么能嫁给策零!” 池夏:……?? 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呢?什么叫如今不能嫁给策零? 要不是雍正天天和她住在一起,她还以为他什么时候抽空把穆娜仁宠幸了呢。 雍正更是听得直皱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你父王和恪靖公主的意思。” 穆娜仁哭得喘不匀气:“可、可是……我、我都已经……” 池夏看雍正。 雍正莫名其妙:“苏培盛,把格格请回她宫里,让她好好休息。” 第189章 处理烂桃花 这位穆娜仁格格在宫里一住半年,苏培盛大部分时候只敢绕着她走。 不为别的,着实是这位格格特别能哭,特别体弱。 关键是,她虽然说话不太着调,行为上还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错事。 哪怕是顾着跟喀尔喀蒙古的情意,也是打不得骂不得的。更何况多少还要看恪靖公主一面呢。 他只能堆起笑脸:“格格,奴才先送您回乐寿堂。” 穆娜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来:“我不,我不回去,更不嫁什么策零!我要留在这里!” 她一边哭一边就跪坐在了地上。 苏培盛和安子一下就尴尬了,这毕竟是个格格,要是“扶”走还行,但她跪坐在这,他们总不能把格格“拖”走吧。 池夏好整以暇,束手看雍正。 雍正冷眼横过去:“都聋了?愣着干嘛?” 安子一缩脖子,打算强行上手拖走。 穆娜仁却缩到了雍正脚边:“不,皇上!你不能赶我走!我、我想留在您身边。” 一边看着池夏:“贵妃娘娘,我、我以后都不惹您生气了!你让我留下来吧。” 苗苗没有苏培盛和安子那么多顾忌,简直听不下去,一把就把她拉了起来。 “格格,您这哭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娘娘日常怎么磋磨您呢!” “您是不是忘了,您吃穿用度都是和太后娘娘一样的标准,月例银子比我们娘娘还高些呢!宫里上上下下,可没有谁敢给您气受啊!” 池夏满意地点头。 对上穆娜仁这样的“哭神”,这一屋子男人战斗力都不如苗苗一半。 但穆娜仁不理会苗苗,依旧哭得梨花带雨:“皇上,您答应过我额娘,要照顾我……” 池夏翻了个白眼:“格格不想嫁去准噶尔?” 穆娜仁连连点头。 池夏毫不意外:“既然如此,过几日本宫就遣人送你回归化城吧。” 穆娜仁惊恐:“我不。你不能送我回去!” 池夏笑了:“我为何不能?你若是要嫁策零,皇上会册封你为和硕公主,从京城出嫁。不嫁策零,你的婚事自有多尔济郡王和恪靖公主为你做主,当然是要送你回去的。” 穆娜仁一时无言以对,只是依旧反反复复“不要”。 池夏玩味地看了一眼雍正:“或者,格格想留在京城?” 穆娜仁的哭声收了一点。 池夏“哦”了一声:“皇上,我记得弘晟和弘皙都还没定亲,还有弘时,年纪虽比格格小了三岁,先定个侧福晋,倒也使得?” “算起来,他们都得管恪靖公主叫一声姑母,亲上加亲,也是一桩美事。” 要是亲女儿,还涉及到近亲结婚的问题,她还不想这么点鸳鸯谱,养女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她毫无心理负担。 这几个小子哪个都挺精,娶个侧福晋,还能附带恪靖公主的好感,估计都不会拒绝。 穆娜仁还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池夏摊手:“如果格格也不满意,本宫也没什么好法子了,总不能让你这么没名没分地一直留在后宫吧?” “有何不可?”穆娜仁脱口而出,说完又一下捂住了嘴,似是很害怕,偷偷看雍正:“我、我是说,这样也、也很好。” 池夏给了雍正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雍正匪夷所思。 听到这里他要是还不明白穆娜仁的意思,那简直愧对他这么多年谨小慎微勾心斗角的夺嫡经历。 “苏培盛,把她弄回去,交待下人好好伺候,再敢乱闯养心殿,伺候的人全部杖毙。” 从他登基至今,几乎从未有过这样肃杀严苛的命令。 苏培盛也不敢想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和安子一人一边,架起穆娜仁的胳膊就把人往外送。 池夏叫苗苗也跟着出去:“你去关照一下她那两个侍女,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会有人护送她们回归化城。” 四下没有旁人,雍正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荒谬!”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穆娜仁在法理上就是他妹妹的女儿,他的外甥女。 好好的和硕公主不想做,竟然想进他的后宫?!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池夏拍了拍他的手:“我还没气呢,您消消气,可能您魅力太大了,让她迷失了心智。” 雍正简直气懵了:“你早就看出来了?怎么不早跟朕说?” 池夏笑笑:“我以为我直觉出错了呢。”毕竟太离谱了。 她一直觉得穆娜仁对她有莫名的敌意。 一开始真的以为是被家里惯坏了的熊孩子,没想到这姑娘居然还真是把她当“假想敌”,想着进雍正的后宫! 雍正看她还笑,更是不满:“念念!” 池夏仔细看他。 三十出头的皇帝,大权在握威势深重,子嗣单薄后位空虚。 要是抱着“搏一搏”的心态,好像确实是比策零更好的人选? 雍正被她看得发毛:“朕可从没有私下见过她!更不可能跟她有什么瓜葛!” 池夏一下绷不住笑出了声:“是是是,你是清白的,这我绝对相信。” 雍正脸上莫名红了下,觉得这话听着不大对,端起茶掩饰尴尬。 池夏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奖励您洁身自好?” 雍正被茶水呛得一咳,放下茶盏:“恪靖怎么教出这种玩意来的?朕看额尔奇挺端正挺靠谱一孩子!” 池夏笑笑,没有评价别人的教育。 哪怕穆娜仁敢下个药敢爬个龙床,她还敬她有行动力。 但穆娜仁的所有诉求都是用“哭”和“病”来表达,想来从小到大,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相信恪靖公主对穆娜仁是真心宠爱的。 但这没有底线的宠爱里,未必没有满足自己童年没有受到过的偏爱和呵护的意味。 雍正不管这些:“总之明天就把她送走!” “好好好,送走。” 池夏看他越想越气,忍不住逗他:“不过她与您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也算蒙八旗女子,您也可以给选进来的。要不要考虑一下人家一片痴心?” 雍正:…… 池夏逗了他就跑:“我这就去给您处理烂桃花!” 雍正有气发不出,正好苏培盛进来换茶,被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养心殿现在是筛子么?四面八方透风是吧?!” “贵妃天天给你们发这个奖那个奖的,都给你们养废了?” “苏培盛,尤其是你,一天天的站在这里,你不知道什么人能进,什么人要拦回去?” 苏培盛喏喏点头,他想说,这是你俩散步回来晕在你们面前的,可不是我放进来的。 但看看雍正的脸色,还是赶紧一个头磕下去:“奴才该死。” 这会儿还是让皇上骂个痛快吧,骂完也就没事了。左右皇上也知道他这就是迁怒。 果然雍正骂了两句把折子一合,叫安子:“去把你们主子叫回来。让裕妃去安排穆娜仁出宫。” 安子响亮地“哎”了一声,麻溜跑了。 苏培盛赶紧起来换茶,把他扔过来的折子捡起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雍正接过折子刷刷刷写了一大段,丢进他手里:“送去军机处,让他们八百里加急发给多尔济郡王和恪靖公主!” 苏培盛捡起折子赶紧溜,打算送完也在外头等昭贵妃回来“救苦救难”再进屋。 那头池夏还没走到御花园就被安子追上了:“娘娘,皇上说请您回去,回头让裕妃娘娘去送穆娜仁格格。” 池夏疑惑:“一事不烦二主了,这个事还值当中途再换个人啊?” 安子嘿嘿笑:“娘娘,咱们主子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嘛,得罪人的事,主子哪儿舍得让您去。刚才估计是气得忘了。这不,回过神就让奴才来拦了。” 池夏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 历史上的雍正曾在胤祥死后说过,他追缴欠款等一些过激的政策,怡亲王当时都是劝过的,是为众人求过情的。 如果后世要怨,就怨他,怡亲王的名声不该有损。 甚至他重用田文镜,但田文镜推新政手段太过激烈,招了满朝骂名,几乎没有一个人待见。 他可以自己给田文镜朱批“凭谁动你一毫毛,朕无能也”的话,一力支持。 但田文镜要拜见胤祥,他却不让,怕田文镜把胤祥的名声累带了。 他当然是在意名声的,否则他不会写《大义觉迷录》为自己辩驳那“十大罪状”。但一定程度上,他又没那么在意。 至少比起自己的名声,他更在意他重视的人,有没有得到该有的身后名。 重生一世,他自己是将名声看得更轻了。但有棘手的得罪人的事,他依旧是不愿意让胤祥去担。 如今,他这样心心念念护着的人,又多了一个她。 池夏说了声“知道了”:“既出来了,咱们采些梅花回去。” 今年似乎是个寒冬,刚立冬的节气,御花园里就已经有盛开的早梅了。 池夏挑了几支,亲手插好了瓶,也没让别人进屋,只自己端了茶水和长颈梅花瓶进来,悄悄往雍正手边推了推。 “香不香呀?” 寒梅的香气沁人心脾,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雍正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弯着眉眼冲自己笑。 池夏“自觉”地给他奉茶:“别气啦,我明天就让裕妃娘娘安排她启程,把刘声芳也遣着一道去,保证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归化城。” 雍正抿了口茶:“下回再遇着这种事,你早些和朕说。” 要是早知道穆娜仁居然有这种心思,他早八百年把她扔园子里去了。 池夏点头如啄米:“那必须的,我哪能让别人觊觎我的四爷啊!对不对?” 雍正丢烫手山芋般把茶盏放下了:“你都哪儿学来那么些登徒子的话?” 池夏看他虽板着脸,耳根却红了起来。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 哪儿学的不重要,好用就行了。 而雍正明显就很吃这一套! 池夏凑上去,抓着他的手活动了一下:“折子批完啦?” 雍正看她认认真真一个指节一个指节捏过去,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嗯,还有一份军报,一会儿要召年羹尧、岳钟琪进来议一议。” “这回咱们出门带年将军还是岳将军?” 虽然未必会动武,但总归要带个战将吧。 “你想带哪个?”雍正倒是无所谓:“朕瞧你跟年羹尧更投缘些?” 池夏:“您管这叫“投缘”……他上回瞧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估计是嫌我把年妃娘娘也“拐骗”了……” 她还没说完,忽然一顿,停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边凑近了雍正耳边:“殿下说,他们在西山试火炮时,抓了一个奸细。” 雍正一愣:“奸细?” “殿下说,看着像是蒙古人,但满语都说不囫囵,他先着人审了,明日赶回京城,再跟您细细地禀。” 为了防止俄国人在商路关闭后忽然发难,京城已经有一批新式炮台和新式火枪通过悄悄运到归化城了。 并且借由换防之机,将盛京的守备兵力流转了一大部分到清水、归化两城驻防。 这个时间点,在试火炮时候抓到蒙古奸细。 就难免令人遐想。 第190章 乐寿堂的一众下人收到“照顾不好格格就杖毙”的口谕后,一步都不敢离开穆娜仁身边了。 各个都围着她,端茶递水送帕子,还有剥花生剥松子的,总之就是给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穆娜仁还在嘤嘤哭泣:“嬷嬷,你说我做错了什么?贵妃娘娘为什么要赶我走?” 章嬷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哄着:“格格快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类似的话她几个月里都已经说成习惯了,张口就来。 穆娜仁根本听不进,把茶盏松子砸了一地:“你们都只想着敷衍我,都滚出去!” 她在屋子里待着,章嬷嬷倒也不怕她惹事:“格格心里不痛快,那我们在外头守着,格格有事尽管吩咐。” 说着便只留了她自己带来的侍女在里头伺候,让其他人到院子里守着了。 穆娜仁带来的侍女还是很了解她的性子的,一边收拾一地碎屑,一边劝她:“格格,公主也说想你了,咱们回归化城多好啊?” 穆娜仁:“我不想回去。那里有什么好的?城里总共就两条街,从头逛到尾不过半天功夫。” 跟京城的繁华比起来,归化城确实远远不如。 侍女“哦”了一声:“那您方才怎么不答应嫁到京城来?贵妃娘娘说的那几个人,应该都是王爷的儿子们吧?” 听着都是弘字辈分的。她不知道谁是谁,但估计也都是宗室王公。 穆娜仁咬牙:“那我们不就要出宫了?再说,他们怎么能和皇上比?” 侍女更是疑惑了:“出去不好么?宫里地方也不大,虽说吃穿用度好些,也是怪没趣儿的。” 穆娜仁对她倒是不一个劲地哭了,说出了心里话:“那只不过是咱们没有圣宠。你看昭贵妃,她不但能随便出宫,天下的好东西,也都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 “你还记得吗?咱们进宫那一天,皇上抱着她回来,他是大清的皇帝啊,我额娘和父王都说,大清的新皇帝,是个极有城府极有手段的人,可是他对昭贵妃那么好,轻声细语的,生怕我们吵着她。” 侍女咋舌:“可是……这世上能有几个昭贵妃啊?再说……您是公主的女儿,皇上还是您的舅舅呢,这怎么可以?” 穆娜仁不乐意了:“既然她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她的父亲不过是个三品官,我父王还是喀尔喀郡王呢。” “她要让我走,我偏不走!” 至于甥舅关系,她又不是公主亲生,有什么关系?满人没有汉人那么多礼法。姑侄姐妹同嫁一人也是常事。 她们博尔济吉特氏就有姑侄三人同嫁皇太极的。 侍女为难:“可是,宫里上上下下都很听贵妃的话,咱们也没有办法……” “对了,我可以去找太后啊!”穆娜仁一下子跳了起来:“别人要听她的话,但太后总不用吧,她得听太后的啊!” 她说完就往外跑。 章嬷嬷等人守了半天了,哪能让她这么闯出去,连拉带抱地拦住了:“格格,外头天儿冷着呢,您去哪儿?” 穆娜仁理直气壮:“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你们不放心可以跟着我。” 她说完就埋头往外跑。 章嬷嬷和两个大宫女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寿康宫就在乐寿堂边上,穆娜仁日常也是会象征性地来请个安的。 今天她要进去,嬷嬷也就照常通禀,带着她进去了。 太后乌雅氏畏寒,一到秋冬,屋里总是要烘得暖暖的。 穆娜仁一进屋就觉得热气往脸上一扑,瞬间鼻酸眼热,眼泪又流了下来:“太后娘娘!您要为我做主啊!” 乌雅氏一脸懵,被她这一声哭喊弄得没反应过来,等看到跟着穆娜仁进来的宫女嬷嬷,才“哦”了一声:“娜仁格格啊,怎么了这是?” “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要赶我出宫!” 太后被池夏当着面整治过老十四后,就很少去招惹池夏。一听这是来告池夏的状的,虽然心里有点痒痒,但冷静一想,还是不准备搭理。 她很乐意看穆娜仁去给池夏惹点麻烦,但没打算把自己的安逸生活搭进去。 毕竟老十四最近领着恂郡王的头衔,还有差事在做呢。 她怕她这儿给池夏找了不痛快,小儿子回头就要被皇帝横挑鼻子竖挑眼。 因此就象征性地虚扶了一下:“怎么会呢?你是大清的贵客。” 穆娜仁立刻点头:“我不想回去,太后娘娘,我想陪在您身边!” 乌雅氏心里门清,想陪她是假,不想走估计是真,但也只是夸了句“你是个好孩子”。 在乌雅氏面前,穆娜仁倒也不敢说想进后宫伺候皇帝这种离谱的话,一脸乖巧。 “太后娘娘,我打小就没有祖母外祖母,您就是我的外祖母,您就让我留在宫里,每天来陪您说说话。好不好?” 乌雅氏脸色变难看了,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外祖母? 可拉倒吧! 当年郭络罗氏俩姐妹风光的时候,可没少挤兑她。 尤其是宜妃,处处都要压她一头,要不是最后她儿子不争气,恪靖的生母又病恹恹的,死得早,今天还不知要怎么嘲讽她呢! 乌雅氏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哀家潜心礼佛,早就不过问后宫的事务了。” 穆娜仁傻眼了。 正要再求,就听得有人通报:“太后,裕妃求见。” 乌雅氏叫了进,一边皱眉:“今日哀家这没什么人气的寿康宫,倒成了香饽饽。裕妃又有什么事啊?” 她一开始还想扶持耿氏和年氏的,毕竟这俩人一个有儿子,一个瞧着就斯文秀气,是皇帝喜欢的模样。 但偏偏这俩人一个都不争气! 没两年功夫呢,反倒变成唯池夏马首是瞻了,别说明面上,就连私底下,都避着皇帝走。 果然耿氏压根就跟没听到她前面半句似的,笑意盈盈。 “回太后,皇上今儿收到了恪靖公主来信,说是要为穆娜仁格格议亲了,心里想念得紧,让咱们送格格回归化城呢。” “皇上和贵妃娘娘特地关照,格格体弱,要遣最舒适的马车,让刘太医也随行,务必要让格格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回到恪靖公主身边!” 乌雅氏冷冷地看了一眼耿氏,反倒没直接同意:“哦?议亲?议的谁家啊?” 耿氏笑容不改:“定是极好的人家。” 穆娜仁的泪眼汪汪:“太后,我不嫁人,我只想陪着您。” “快起来,冲着你这份孝心,哀家也得给你添添妆。” 乌雅氏心里不痛快,索性把穆娜仁拉着在自己身边坐下了:“你跟皇帝和贵妃说,哀家多留格格住一阵,问问恪靖挑了什么女婿,哀家也帮着掌掌眼。” 耿氏暗自皱眉,面上却不显:“格格的婚事,想来是蒙古部族的大喜事,要准备的东西定是不少,太后娘娘,咱们还是别耽误了格格的终身大事。” 乌雅氏沉下了声音:“是不是哀家如今老了,说话也不作数了?” 耿氏赶紧认错:“是臣妾不会说话,求太后责罚。” 乌雅氏嗤笑:“哪儿能啊,你怎么不会说话?你可比哀家会说话多了。” 耿氏从心底叹了一声,她知道乌雅氏这就是在找茬了,奈何人家是太后,她也只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太后娘娘这样说,臣妾岂不是万死之罪?” 乌雅氏拉着穆娜仁:“那你就去回皇帝话,就说哀家要留格格几日,你问问他,许是不许?” 话说到这个份上,耿氏也不能再劝,只能赔着笑脸答应,规矩地退出去。 她身边的大宫女雾儿憋气,好不容易走到御花园,终于忍不住:“娘娘,咱们受的这都是什么夹板气啊!” 耿氏摇了摇头:“算了。” 雾儿看四下无人,小声嘀咕:“太后娘娘有气,她朝那两位主子撒去啊,她又不敢,逮着您撒气算怎么回事?” “行了,平时跟你说的话都忘了?”耿氏沉声呵斥了一句:“多大点事,有什么好抱怨的?” 雾儿气得眼眶都红了:“皇上可真是心都偏到咯吱窝了,这种不招人待见的事,回回都找您。” 这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贴心人,耿氏也愿意和她多说几句:“那说明皇上还用得着你,这不比什么事都想不起你好么?” 她笑道:“再说了,拿人钱财还要与人消灾呢。可别忘了,你也没少拿内务府的赏赐。” 雾儿抽了抽鼻子,想起自从贵妃主事后,自己比原先多了快两倍的收入,心下总算平衡了一点。 “我也不是说贵妃娘娘不好,我就是替娘娘您委屈。娘娘您待皇上,也是掏心掏肺的呀,当年生五阿哥的时候,命都差点丢了……您又不像年妃娘娘,拢共没见过皇上几回……” 耿氏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这一晃明明才五六年,她跟雍正,却像是隔了一辈子没相处过似的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提来做什么?” 雾儿扁了扁嘴:“好吧,我看那个穆娜仁格格,就没什么好心思。见天儿地不是哭就是不舒服,我也没瞧见她真喝过什么药。” 耿氏点头:“一会儿悄悄地,去把她身边那个章嬷嬷叫来。” 雾儿眼睛一亮:“您有法子?” 耿氏点了点她额头,但笑不语。 入夜后,一辆超级豪华的马车由隆科多亲自护送,从宫门疾驰而出。 耿氏照常到太后宫里请安。 “太后娘娘,昨儿夜里,穆娜仁格格听说多尔济郡王遇刺,实在担心,连夜求着皇上要回归化城。” “皇上感念格格孝心,特地遣了隆科多大人亲自护送,星夜启程了。” 第191章 大买卖来了 太后原本想借着今日请安的时机,把穆娜仁叫过来的。 听完这话一时竟愣住了。 往底下一看,池夏和齐妃低着头喝茶,仿佛压根没听到。 年妃则是称病根本没来。 “好啊,”太后也知道木已成舟:“那哀家还有什么可说的?哀家不过是个懿旨出不了寿康宫的摆设罢了。” 耿氏叫过章嬷嬷,诚惶诚恐。 “太后娘娘误会了。实在是格格惦记她父亲的伤势,您瞧,格格怕您怪罪,还特地命章嬷嬷今儿一定要过来给您解释。” 齐妃和池夏对视了一眼,也堆笑打了个圆场:“想必是昨儿晚上太晚了,格格不敢打扰您。” 太后看了池夏一眼:“昭贵妃看来也是早就知道了。” 池夏听着她不阴不阳的话,并不是很在意。 “百善孝为先嘛,皇上是为格格的孝心所感,才连夜命隆科多亲自去送的。就像恂郡王上回未经通报就往寿康宫跑,皇上不也是顾念他对太后一片孝心,没有严惩嘛。” 太后语塞。 齐妃裕妃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太后的脸色。 池夏笑得很坦荡:“臣妾想着,太后娘娘能理解恂郡王,想必也是能理解穆娜仁格格的焦急的。” 一时间寿康宫里鸦雀无声。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半晌终于应了:“你说的也在理。只是宫里难得有这么鲜亮的小姑娘,哀家还怪舍不得的。” 她说完又似想起来高兴的事:“好在开了年要选秀了,宫里也该添些新人,好好伺候皇帝了。” 耿氏先笑了一声:“原来太后娘娘是嫌咱们都人老珠黄了,那咱们可不敢在这儿碍您的眼了。” 太后瞧着池夏:“三年一选是祖宗定的规矩,贵妃年轻,没经过这个事。你们也要用些心思,帮着贵妃早早准备起来。” 池夏没接话。 太后大约是心里总算舒坦了几分,又“嘱咐”几句,让她们回了。 一出寿康宫,齐妃就瞧池夏:“娘娘,选秀咱也未必要往宫里选,宗室里十六七岁的小子也不少了。” 裕妃也点头:“确实,先帝有几回选秀,也都是给皇子阿哥们指婚。” 池夏领了她们的好意:“那怎么行,太后想选人进来,咱们就给她选一点。放心吧,我有打算。” 反正她本来就打算选女官,给太后选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夫子”教教琴棋书画陶冶情操也未尝不可啊。 权当是上老年大学了! 只要太后到时候别后悔地不想上课就行! 裕妃和齐妃不知道她的打算,但看她完全不像是被这件事困扰,便也不再多问。 横竖在后宫里做到她们这个地位,虽说也不太可能再进一步了,但新选的秀女,对她们而言也是没什么威胁的。 裕妃刚与池夏别过,回到自己宫中,就收到了养心殿送来的赏赐。 一盘明珠,一套湖笔端砚的文房四宝。 苏培盛恭敬地在宫门外候着:“裕妃娘娘,皇上说裕妃娘娘日常帮着贵妃娘娘打理后宫辛苦。五阿哥进来功课学得也颇好,这是赏娘娘和五阿哥的。” 裕妃赶紧让雾儿接了:“怎么还劳烦苏公公亲自跑一趟?” 一边和苏培盛走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池夏这一边回了养心殿,就直奔雍正书房,她还惦记着胤祥说的“奸细”的事。 雍正就看她在外面还维持着仪态,一进他这门就三步并作两步,恨不能提起衣摆跑两步。 笑着放下了手里的笔迎她:“急什么?别摔着了。” “我准备给太后弄个老年大学!” 池夏把刚才太后让她“好生准备”选秀的事说了:“我想好了,陪她上课的人就得是恂郡王福晋!” 课上得不好,那得罚“伴读”! 雍正见她神采飞扬,丝毫没有不痛快,忍不住也笑了笑:“也未尝不可。” 池夏疑惑:“殿下呢?不是说要进来回话么?怎么还没来?” 雍正亲自给她续了茶:“那人在回来的路上自尽了。” 池夏“啊?”了一声。 不应该啊,胤祥做事要是这么不牢靠,雍正也不会把兵部户部吏部刑部给他一手抓。 “他确认了是准噶尔的人,但准噶尔情况有点复杂,上回木兰会盟,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所以这人不方便再带回来审了。” 目前,至少是跟俄国会谈前和会谈期间,朝廷是绝对不想和准噶尔撕破脸的。 而且策妄指定的继承人策零,明显是更倾向于归顺朝廷的。 雍正不好战,但凡有希望不动干戈,能让民力休养生息,他还是想试一试。 池夏懂他的意思:“所以这奸细,是准噶尔的那个布木恩派来的?” 雍正点头:“策妄老了病了,念头却越发偏执了。甚至还有废了策零,把亲信交给布木恩的苗头。养得布木恩的野心越发地大。”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策妄的嫡子和庶女,一个是“正统”,一个有策妄的暗中支持。 而且策妄现在自己也摇摆不定,没下定决心。所以朝廷暂时不想刺激他。 池夏看雍正眉头紧锁,上手给他揉了揉太阳穴:“别愁了。蒙古的问题由来已久,除了元朝,历朝历代基本都有。您这都算是底子很不错了。” 至少漠南漠北,都是完全臣服的。 “朕想着,能在这一朝,彻底解决蒙古和西南土司的问题。给……给弘晏留一个安安稳稳的朝局。” 池夏只当做没听出他话里的停顿:“那殿下不来,今儿没什么事了。也不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京?” 雍正摇头:“左右就在下个月了。只是不知道俄国是要打,还是直接派人来求和谈。” 池夏:“那得看郑元宁他们“活动”地怎么样,也得看看那些俄国商人或者刺客,有没有“刺探”到我们武器的威力。” 原本多尔济郡王和世子到木兰围猎结束后直奔库伦城“视察”,就有向俄国展示军备的意思。 既然库伦城里有俄国的“刺客”,想必这目的是能达成的。 而郑元宁这一头。 波罗的海的海面上风平浪静,有两艘小巧灵活的船静静的漂浮在海面上。 一只海鸥落在了海船的船头处,随后振翅飞到了木质的甲板上叼走了网兜里的一条小鱼。 “我说,咱们已经在这里候了小半个月了,现在算来已经有小半个月了,补给船的鬼影子也没有一个嘛。” 一个皮肤晒得黑红的汉子趴在甲板上玩着火枪,一只眼睛透过新式火枪的瞄准镜盯紧了海鸥。 在一旁遮阳棚下坐着看书的张若霁朝海鸥扔了一个小枣子,惊得海鸥扑簌着翅膀飞回了海面。 那汉子便收了火枪,百无聊赖地爬起来:“你们说这里有大买卖,咱们兄弟们才千里迢迢跑来,你们不是在耍我们玩吧?!” 他话音里已经是有几分暴躁不耐了。 郑元宁轻巧地从桅杆上滑下来:“闭嘴吧,大买卖来了。” 第192章 拦劫补给船 张若霁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拿起千里眼朝郑元宁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阳光下海面一片蔚蓝,远远的海平面上缓缓的冒出几根桅杆,上面挂着的正是俄国的旗子。 不多久,桅杆下的船也显现了出来。 三艘运输船在两艘战舰的护送下,拉满了帆向西北方向驶来。 郑元宁朝红脸汉子抬了抬下巴:“抄家伙,准备开工了。” 那汉子对他颐指气使的态度仿佛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 两个月前。 郑元宁带了十几个人,两艘船,就打上了他们的小岛,把他的一众弟兄都捆了,晾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两天。 接着就要他们选。要么跟着他干,要么就在岛上晒成人干。 晒成人干那指定是不行的。 海盗嘛,也不讲什么忠孝大义,跟着谁能吃香喝辣,那就跟着谁呗。 就这么,这个姓郑的小子就成了他们的头。 不过这据说是明朝国姓爷后人的小子,还真有那么点邪门功夫。 在偌大的海上转悠就跟在自己老家似的,哪里有暗流,哪里有小岛,他都门清。 不但十几天功夫就带他们荡平了两个附近的海盗窝点,赚了个盆满钵满,还鸟枪换炮,搞到了两艘蒸汽船。 只是这小子野心太大,吃了别的海盗的窝点就算了,还想吃大清的官船,差点把底下几个小弟吓破了胆。 “老大,你可别乱来啊。这被抓到了就是杀头灭族的事啊。” “是啊,大清的官商船都有战舰护航的,那战舰,打我们就跟打纸船似的……咱这不是鸡蛋碰石头么!” 他也跟着骂:“你特么是被家里赶出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我们还有家有口呢!” 郑元宁嗤之以鼻:“你叫什么吉利哥是吧?照你们这废物样子,得干多久才能出人头地?” 赵吉利被他嘲讽得就要跳脚。 好在跟在郑元宁身边坐着轮椅的书生和气些,帮着劝:“朝廷的商船没那么容易抢的。” 小弟们纷纷点头:“对对,张、张公子说得对!朝廷的船抢不得,真的会要命的。” 郑元宁冷哼:“怎么抢不得,前一阵不就有人抢了他们商船么?听说还是什么皇家内务府的船,满是金银珠宝啊。” 赵吉利脸都黑了:“你知道个屁!你以为那是海盗?谁家海盗疯了干这种不要命的勾当?” 郑元宁眼里微光一闪,扬着下巴,满不在乎:“不是海盗是谁?他比小爷我能耐?他干得了我干不了?” 赵吉利翻了个白眼:“你干得了?你干得了还会被赶出家门?你可拉倒吧!” 郑元宁心下一凛,不经意地跟张若霁对视了一眼。 又“狂妄”了几句,总算提了另一个想法: ——到北方战场来浑水摸鱼,抢补给。 赵吉利当场又抽了一口冷气:“你妈的!你小子能不能出点不找死的主意。” “前怕狼后怕虎,难怪你们只能龟缩在这鬼地方。连占的岛都是这一圈里最破烂的。” 郑元宁顶了回去:“富贵险中求,咱们抢了东西就跑,他们肯定以为是对方军队抢的,追也追不到咱们身上,你怕什么?” 他唱黑脸,张若霁就唱红脸,一通利弊分析下来,好像是挺诱人的。 郑元宁不耐烦地把火枪往桌上一拍:“一句话,干不干?” 底下几个小弟都有点心动。 赵吉利被他们一撺掇,也拍了板:“好,干就干!” 郑元宁这才满意:“这一票干得好,咱们直接就能金盆洗手了,回家当个土财主抱个漂亮媳妇!” 这一窝海盗土匪的小弟其实对他是又畏惧又崇拜,也有那么点慕强的意思。 有人就调侃:“你这么拼命,是不是早就看中哪家小姑娘了?想早点攒够身家去抢媳妇?” 郑元宁一愣,脸上莫名飞红了。 几个小弟一看,“哟嚯”了一声:“还真是啊?什么天仙国色啊?让你连命都豁出去了?说说,快给咱们说说……” 岛上没什么娱乐,一说到女人,还是漂亮女人,众人都闻着八卦味围了过来。 郑元宁立的就是“桀骜不驯混不吝,但又很豪爽”的人设,这会也不能自毁人设。 骂骂咧咧:“关你们屁事!她当然好看!全天下最聪明最好看。滚滚滚!” 别人都哄笑着叫他再说说,只有张若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岔开了话题。 …… 冲锋舰上,几个小弟也放下千里眼,冲了过来: “吉利哥!老大还真没说错,我看了!那三艘货船吃水极深,肯定没少载货!” “是俄国船!那咱们换上瑞典旗去抢!” 郑元宁和张若霁对视一眼,眼见俄国的补给船已经进入到肉眼的范围,虽然还只是一个小黑点,但确实离得不远了。 张若霁笑眯眯地扶着船舷站着:“行了,从现在开始,别说中文了,咱们不是学了几句洋文么,用起来。” 底下其实有好几拨人。 一拨是他们出海时自带的“海盗”,是最靠得住的亲卫。 另外两三拨是他们一路上收服的真海盗,素质就参差不齐了。 但有他们自己的人在暗地里看着,也不至于歪太远。 这两艘快艇说是他们“缴获”的,其实是年希尧专门设计的,看着虽小,但五脏俱全。而且保证让人打不着,追不上。 俄国人大约是没有把这么两艘小船放在眼里,运输船、护卫舰上面还是一片安详。 自从彼得一世掌握实权以来,沙俄帝国在政治、经济、军事都是迎头追赶,对上老牌强国瑞典也能略占优势了。 今年六月,更是头一次打败了瑞典的王牌舰队,这会正是膨胀的时候。 补给船上,上校库米兰手里还举着酒囊:“哦,上帝,中国人这酒,怎么这么香?就是不够烈啊!” “上校,前面有两三艘小船啊,要不要先鸣炮警告他们走开?” “那点小船能干个屁?”库米兰大手一挥:“不管他们。” 说着就继续灌了一口酒:“你还别说,喝着喝着就越来越有滋味,回味特别好!别自列夫,你也来一口?让军需官下回多跟蒙古人买一点啊!” 别自列夫是他的副官,看他满不在意的模样,有点担心:“上校,先别喝了,等咱们这趟把军需送到少将那里,再喝个痛快。” “多大点事,你怕什么?在这片海上,还能有人敢对我们的船动手?” 轰、轰、轰…… 话音方落,炮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两艘护卫舰一瞬间就被打穿了轮轴,打断了桅杆,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在海上无头苍蝇似的转悠起来。 等别自列夫再回过神,刚看清对面小船上的瑞典军旗,就被一枚炮弹炸得不省人事了。 第193章 库米兰在第一波炮弹雨后还清醒着,立刻大喊:“反击!快,追上去打!”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家护卫舰把控不住方向,又断了桅杆,连帆都有一半落在了甲板上。 勉强稳住方向后,一连排的炮打出去,竟根本够不到前面那几艘小船。 “该死的!那两艘小船是怎么能溜得那么快的!” 库米兰破口大骂:“这些该去见上帝的瑞典人!专搞偷袭!我倒要看看他们玩什么把戏?有本事他敢冲过来?” 要是他的好副官别自列夫还醒着,这会儿肯定提醒他该放信号弹求援了。 也应该会发现,海上那两艘小船,其实根本没有后撤,而是从一开始,就离他们那么远。 但可惜别自列夫这会不省人事,而库米兰的大脑还被酒精支配着,塞满了愤怒和亢奋。 拼命嚷嚷着让护卫舰还击。 小舰艇上,赵吉利放下千里眼,一脸兴奋:“打中了嘿!这炮弹威力可以啊!这么远都这么猛。” 底下的小头目也啧啧:“俄国这火力不怎么样嘛,根本打不中咱们啊。” 郑元宁让舵手稍稍调整了一下船的方向,冷静地吩咐:“上层甲板的炮台准备,瞄准他们的补给舰,开火。” 赵吉利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打护卫舰就行了,打补给舰干嘛?要是打烂了,一会儿我们还怎么把补给舰开走?” 郑元宁冷冷地看他:“听你的听我的?你要这么能耐我让你来指挥?” 赵吉利一噎,不吭声了。 他知道自己虽说在海上漂了十几年,海战却完全搞不过这个毛头小子。 而且被郑元宁带着“百战百胜”后,他手底下那些人也不怎么听他的。 一听郑元宁的号令,也不过脑子,呼喝一声搓着手就去干了。 海上第一轮炮弹的硝烟还未散尽,似雾非雾地飘在海战的两方中间。 看着像是清晨的雾霭,却又弥散着硝烟味。 第二轮炮声又一齐响了起来,精准地在俄国的补给船上炸开了花。 跟第一波不同的是,这个炮弹炸开后,还又熏又呛。 补给船上的士兵不慎吸入了几口,立刻连咳嗽带呕吐,还没等直起身,就接二连三地晕了过去。 库米兰一阵耳鸣,在晕过去之前终于意识到他们是遇到棘手的硬茬子了。 主将和副官都倒了,护卫舰也趴了窝。 俄国的补给运输船从没遇到过这种问题。 运输船上仅剩的几个还能活动的人看了看身边倒了一圈的人,有点茫然。 这……该怎么办? 赵吉利他们一登舰,这三个还醒着的“幸运儿”就直接举起了双手。 郑元宁也没打算要这些人性命,只把他们全部捆了,连着那些昏死的士兵,一起扔到了俄国的护卫舰上。 紧接着就拿出铁索和神机钩,将运输船连在了他们的冲锋舰艇上。 在辽阔到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这两艘不起眼的小船就像是一叶扁舟,随波漂流。 但链上运输船后,轻飘飘的小船却仿佛一下子变成了钢铁怪物,喷着浓浓的黑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疾行而去。 即使后面拖着沉沉的运输船,也丝毫不费力。 赵吉利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真的打劫到了俄国的补给线。 看着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俄国护卫舰,整个人都有点懵圈:“这就……成了?咱们这么厉害?他们打都没打就投降了?” 照这么说,他们去抢那些外国商船,岂不是更容易? 郑元宁不想让他细究这两艘船上的炮台和发动机的问题,朝张若霁使了个眼色。 张若霁会意,迎上去笑道:“怎么样?东西都弄到手了么?” 赵吉利从小没怎么读过书,最佩服会读书的人。 对张若霁的态度倒是一贯比对郑元宁好些。 一拍胸脯:“那当然,全都弄到了,而且咱们一个人都没折进去。” 张若霁拉着他家长里短说了一圈,展望前景又说了一通,直说得唾沫横飞,听得赵吉利和几个小弟两眼放光。 张若霁趁势提议:“这两船大部分都是军粮和火枪武器,要是弄回岛上去,怕是不容易出手。” “毕竟卖粮卖军火,东西少还罢了,咱们这么大的量,容易被朝廷盯上,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倒不如在路上寻个好地方,直接卖了再回去。” 赵吉利本来也没打算作死在大清的地界上卖军火,点头答应。 “好是好,只不过这地方离咱们千里万里的,咱们又人生地不熟的,卖给谁去?” 张若霁笑道:“卖给芬兰附近的海盗窝。” 这其实也是他和郑元宁行动前就商议过的。 军火弄回去是不可能的,一来会让沿海的海盗们变得更猖獗,影响浙江福建两广等沿海地区的安定。 二来拖着这么大这么重的两艘运输船,势必会影响他们的速度。 左右他们又不是真海盗,不用追求“利益最大”。 只要能给俄国拖后腿就行了。 那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就地”销赃。 瑞典和俄国在芬兰的地盘上拉锯。芬兰人既想把俄国打退,又想摆脱瑞典的控制。 若是他们能把这些东西直接卖到芬兰人或者芬兰的海盗的手里,说不定还能给战场上加把柴火。 赵吉利心动了:“能换了金银珠宝直接带回去当然最好,但咱们怎么卖?有人会说他们国家的话?” 张若霁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我啊,我这一路上不是在学么?” 郑元宁“豪放”地一揽他肩膀:“那听你的,咱们就卖给芬兰人,你说,咱们现在往哪儿走?” 他们在附近是找了一个无人的小岛做据点的,但运输船太大太显眼了,没法弄到岛上去。 好在这片海岸附近有战事,来往船只很少。 郑元宁动手前也派了亲卫大致摸清了附近的几个小岛、群岛的归属。 知道哪里有码头,也大概摸清楚了几处海盗窝点。 稍一休整,船队调好了方向,径直驶向不远处的一个小群岛。 赵吉利带着人散开去清点货物了。 张若霁攥紧了拳。 他方才说得很笃定,但心里其实也不那么有底。 郑元宁握了握他的手:“别担心,你的英语很好了。再说,实在不行,大不了咱们把这两艘运输船直接炸沉,拍屁股走人。” 张若霁眨了眨眼:“真心的?那倒是简单,一点风险都没有。只不过往后抢补给这个事,恐怕这些海盗就不肯跟着咱们干了……” 抢一次补给虽然也会对俄国造成很大的困扰。 但毕竟军粮总有个预备的量,抢一次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若是想要达成池夏“拉偏架”的想法,至少要抢上两三次,才能真正让前线的俄国海军缺衣少粮,人心惶惶。 郑元宁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坦然道:“嗯,要是真到那一步,咱们就炸了运输船。我会想别的办法的。” 张若霁轻声一叹:“别的办法,那就更危险了……总之,这件事你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做成是吧?” 郑元宁点头,丝毫没有迟疑:“是。” 张若霁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你……刚才说的“姑娘”……” 郑元宁猛地抬头,眼神如冰冷的刀锋。 饶是张若霁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也一时被他的模样吓到了。 郑元宁见他嗫嚅着么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拍了拍他的肩。 “加把劲,把这趟差事办完,回去让你爹娘看看你如今的样子,他们一定高兴坏了。说不定你还能赶上明年的春闱。” 张若霁出京时还要依靠轮椅行动,如今基本已经可以走动自如了。 张若霁抿了抿唇:“你呢,等回京后,还会留在科技署吗?以你的天赋,应该去水师才对。” 这一趟出来,他才见到到郑元宁在海战中的才能,用“登峰造极”只怕都不够形容。 他以前也去旁听过几次水师学院的课,如今方知道,“学”和“做”,完全是两码事。 郑元宁笑笑:“没想过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聊着天,就见他们的目的地已经快到了。 这是一片由六块极小的岛屿连成的群岛。 他们先前摸过底,这里的海盗窝里,大部分是芬兰人,但也混了几个英国人和西班牙人。 张若霁把郑元宁按住了:“你在船上等着,我带人去谈。咱们两个,总得留一个在船上。”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郑元宁倒没有和他争这个事,只将唯一一把手枪塞给了他。 不知道张若霁怎么谈的,大约是那两船“货”对这群海盗确实太有吸引力了。 几个红发的人上了运输船“验货”完毕,没到半个时辰,张若霁就带着人搬了两箱金子回来。 赵吉利惊喜交加:“这、这都是真金子?” 张若霁丢了一块给他:“你咬咬看。” 一边飞快地让人起航。 未免被人追踪,他们在海上稍微绕了一小圈,确认没有尾巴跟得上,才回了驻扎的小岛。 赵吉利和手下的人都乐疯了:“咱们发财了啊!!这得合多少银子啊!咱们一辈子都吃喝不完了!” 郑元宁维持着一贯的“冷面”:“一箱三百斤金子,这里最多不过五百斤金子。咱们一共八十人,一人能分六斤,合三千两白银。” “回去置办点农田,修个宅子,剩下的钱,你要抠抠搜搜,过一辈子大概也够了。” 赵吉利被他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表情弄得大好心情都散了一半。 偏偏郑元宁算得有理有据的,恨不得活六十年一年能花多少钱都给你算出来了,他也只能讪讪地哼了一声。 张若霁在边上敲边鼓:“那咱们再干一票,我记得往东一百里的地方,还有一处海盗窝。下回咱们卖给那边。” “听说芬兰国,去年是遭了天灾的,这些年又一直打仗,粮食贵得很。下回咱们还能再卖高点价。” 赵吉利有点心动。 这大把大把的金子,要亮瞎人眼,谁又能不心动呢? 这会儿大家在山洞里围着篝火烤火,七八十号人围着三个火堆聊得热火朝天。 郑元宁意气风发:“那咱们就干!我说到做到,这里的钱,一会儿张公子会全部平分给你们。” “愿意跟着我的,咱们就继续。若是不想冒险,想见好就收,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我也不勉强。” 他说完,就让张若霁称金子。 这些小弟们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有很大一部原因,就是他们不管抢了谁,不管得了多少好处,郑元宁都会把所有的钱财平分给他们。 不管是头领还是小兵,都能分到一样的钱。 从他自己和张若霁开始,一分钱都不会多拿。也不允许其他小头目欺压新进来的人。 今日劫船的顺利程度让这些海盗们全都热血沸腾,野心勃勃,即便拿到了金子,也没有一个人肯走。 “我们都跟着你干!” “老大,我们都跟着你,你就说怎么干吧!我们没学问,也没本事,能跟着你和张公子干,那是我们的造化!” 还有几个亲卫在跟着起哄。 “对!抠抠搜搜过一辈子有什么趣味!” “大丈夫就要喝最烈的酒,住最好的屋子!娶最好看的女人!” “再干几票大的,老子要回去买地、买大宅子,买她十几个下人,再纳他三五个小妾!叫我爹娘也看看,我自己活出了个人样。” 郑元宁的脸有一半在火光的阴影下,半明半昧之间,他别开的脸上有几分不忍,但很快隐在了爽朗的笑容里。 山洞里一时充斥了热闹的笑语。 一众海盗都喝大了,鼾声四起地睡过去。 郑元宁从不喝酒,从一地睡得横七竖八的人里穿过,在山洞口的火堆边坐了下来。 有几个亲卫沉默地守在他身边。 张若霁拿着他的披风走过去,按在他肩上:“后悔了?” 这一回被劫走了补给,下一次,俄国定会打起十万分小心,再想这么轻轻松松地抢走运输船,只怕是不可能了。 这里这么些人,也不知会有多少伤亡。 郑元宁回头看了一眼醉梦里的众人,目光又回到了那张水文图上。 “绝不。” 第194章 闪袭库伦 库伦城里,多尔济郡王已经能起来走动了。 起身的头一件事就是携世子一起视察了库伦城的军备和防御工事。 而远道赶来的恪靖公主这一回似乎是被丈夫遇刺的事吓到了,到了库伦城后就一直没有离开。 一来是帮着丈夫处理一些政务上的事,二来她又查出怀了身孕。 府医也认为她如今三十有四的年纪重又怀胎,暂时不宜奔波,不如就地休整一段时间再启程回归化城。 多尔济郡王一听府医的话都愣住了,等人都退下去,又惊又喜地看妻子:“这……这么会这么巧?” 恪靖白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想要?” “当然要!”多尔济赶紧讨好:“我是说,咱们老三都十岁了,没想到还能再添个孩子。” 恪靖也有点为难:“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早些年他们夫妻俩都盼着想要个小女儿,一直也没能如愿。 如今喀尔喀部跟俄国的局势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边上还有个局势不明,随时可能起内乱的准噶尔。 多尔济想了想:“按照会盟时说的,朝廷跟俄国若是能达成何谈,应当会在贝加尔湖到库伦城这一带。” 他原意是想让恪靖坐镇库伦城,他再去北边巡视一圈的,但如今就不太合适了。 “再休整几日,我送你回归化城吧。” 恪靖放心不下:“我还是留下吧。这两天我在城里转了转,有不少口音很别扭的牧民,跟俄国人脱不了干系。” “嗯,咱们这边有大片的地界跟俄国连着,要溜进来几个细作太容易了。” 多尔济也早有所觉:“半个月前,额尔奇带着人试火炮,试战马,他也发现了马场外面有行迹鬼祟的人。” 恪靖想事情时习惯性地剪灯花,手一抖,差点把烛火弄熄:“你们怎么没和我说?怎么处理的?” “按照皇上的吩咐,力争不战而屈人之兵。抓了两个“跑了”一个。” 多尔济拉住了她的手:“他十五了,年纪不小了,你得对他放心一些。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跟着父亲在各个部族中周旋了。” 恪靖眉头舒展了一些:“他确实长大了。” 额尔奇从五岁开始就跟着多尔济在漠北住着,十岁不到就进王帐议事了。 夫妻俩人聚少离多,难得能坐在一起说说家常事。 多尔济看她眉间还有忧色,欲言又止。 恪靖敏锐地一挑眉:“你是不是又想说穆娜仁的事,想说我对孩子太过溺爱?” 多尔济举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皇上的批复和私信你都看到了,我着实想不到,穆娜仁能说出这种话。” 说到这个,恪靖也是瞬间头大,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都觉得匪夷所思,她给穆娜仁的,从来都是最好的。甚至请了汉学的先生,比着皇子公主在教。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皇帝是穆娜仁的舅舅啊,她怎么能怀着这种心思? 说得难听一点,这简直是毫无礼义廉耻。 穆娜仁不是亲生女儿,多尔济一贯避嫌不多插手过问她的事,也不想为这个惹恪靖不痛快,顺势转开了话题。 “皇上批复里说,特遣理藩院主官隆科多带一千精兵护送她回来。你不回去也好,让他们直接到库伦来。” 隆科多和这一千精兵,来了显然就是要留到和俄国的事了了才会走了。 归化城在漠南,到底是不如库伦城这么方便。恪靖即使回去,过一阵子恐怕还要赶来库伦迎接圣驾。 ~~~ 隆科多一行人行进速度不慢。 但他得了雍正私下的密旨,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从进入蒙古地界后,速度就明显放缓了。 穆娜仁刚出京时哭闹、愤怒,甚至绝食威胁,还真是哭晕过去两三回,只是都被刘声芳扎针灌药弄醒了。 后来就不太敢用这种法子闹腾,一路倒是安静了许多,只和自己的侍女窝在马车里。 她的侍女生怕她出事,也千方百计劝她:“格格,您别这样糟践身体,等咱们回了归化城,公主自会为咱们做主的。” 穆娜仁自己能想到的法子都起不了作用,隆科多甚至根本就不怎么出现在她面前。 她连闹都找不到人闹。 也只能点头:“嗯,额娘能送我去一次,自然能再送我去两次、三次。咱们还有多久到公主府?” 侍女也没怎么离开过归化城,不很清楚,只看着一路上的景色,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偶尔有成群结队的牛羊。 便随口安慰:“应该快到了吧。诶,怎么又停下来扎寨了?” 这几天基本是到了傍晚就安营扎寨,侍女忍不住好奇心,跟车夫搭话:“这几天我们怎么不赶路了啊?是不是快到归化城了?” 车夫呵呵一笑:“姑娘宽心,快到了。” 侍女还要再攀谈两句,穆娜仁已经不耐烦了:“把帘子放下吧,扎帐篷弄得都是灰。” 车夫好脾气地笑笑,卸了马让马儿去吃草,自己也跳下了车辕。 隆科多虽然被贬职到理藩院,但他多年在步军统领衙门,治下是极严的。 这一队精兵不论是行进还是扎寨,都很有章法。 尤其是过了归化城,往漠北蒙古走时,即使是在安营休息时,也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大人,前面还有三十里地就到库伦城了,咱们今晚不进城?” 赶一赶是来得及在天黑前进城的。 隆科多“嗯”一声,翻身下马:“时辰不早了,在城外休整一晚,明早进城。” 他在步军统领衙门时待手下人都不错,如今不是主官了,这些侍卫们也还挺买他的账,吆喝一声“好嘞”。 “大人,我听宫里侍卫都说这个格格难缠,还是您有先见之明,直接不告诉她到哪了,听说刚才她还问是不是快到归化城了。” 这侍卫忍不住笑:“咱这都过了归化城半个多月了。” 隆科多啐了他一口:“别多嘴,马上到地方了,可别给我惹是生非。” “哎,那我哪儿能啊,”侍卫一指马车:“我挑的都是嘴巴严的车夫和厨子,不该说的保准一个字都不说。” “行了,去吧。”隆科多笑骂一句:“我带人出去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猎个什么给你们加餐。” 侍卫立刻来了精神:“大人带我们一起去啊。我可是百步穿杨。” 隆科多看他个子小,取笑:“你?你几岁了?能拉几力的弓?” “十八力!”侍卫一拍胸脯:“我叫卓泰,今年十六了,西林觉罗家的。” “哦?那你跟昭贵妃是同族啊,”隆科多多看了他一眼:“行啊,拿上你的弓,跟我走吧。” 卓泰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刚要去牵马,就被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一愣。 疑惑不解:“大冬天的打雷了?” 隆科多眉头一紧,凝神听了一会,按住了他:“是火炮。” 而且炮声的来源,不是别处,正是不远处的库伦城。 卓泰愣住了:“……啊?” 隆科多已经飞快地有了决断:“留两百人在这儿扎寨,点齐其他人,带上火枪,跟我走!” 他们日常行动时是不带火枪的,这些东西都在皇上给恪靖公主和多尔济郡王的“赏赐”中。 隆科多知道这些精锐都是受过火枪营训练的,点齐了八百人,直奔库伦城。 等他们到城外十几里地时,已经能看到城墙上火炮和城门处的浓浓黑烟了。 卓泰满脑子嗡嗡地,终于反应了过来,喃喃自语:“是打仗了……要打仗了?” 隆科多早年就跟着康熙上过前线,加上他知道如今俄国跟蒙古的弦已经绷到了最紧,倒是没有惊讶。 冷静地在三里地外停了下来。 他方才已经让人先去城外探虚实了。 这会几个瞧着不起眼的小子飞马赶了回来:“大人,是洋人!有一队洋人假装商人运货进来,进城门时被查获运的都是油和木柴。” “他们就直接把这些东西在城门外烧着了,往城里冲!” 第195章 走向谈判桌 隆科多接过千里眼瞧了瞧,觉得城外的人看着并不多。 但他生性谨慎,还是吩咐隐蔽行踪,在火枪的最远射程停了下来。 俄国人方才在城门口放了把火,虽然浓烟四起把守城的官兵弄得呛咳不止,但自家军队一时半会也进不去。 战况一时就僵持住了。 隆科多见俄军拢共不过千余人,瞧着也不像是大规模的进攻,不由疑惑。 卓泰也奇怪:“就这么点人么?大人,咱们要不要过去帮忙?” 帮忙自然是要帮的。 喀尔喀蒙古与朝廷关系密切,何况如今恪靖公主还在城里呢。 隆科多点头:“包抄到俄国人后面,听我号令再开枪。” 他额外留了个心眼,吩咐卓泰:“你带人到另外几个城门绕一圈,看看有没有哪里被俄国人偷袭,有就发信号弹。” 他们此行带出来的火枪都是科技署最新研制成功并且进行过火器试验的。 操作上虽然跟原来没有任何区别,但精准度和射击距离又有了进一步的提高。 这一行侍卫和亲兵又都是精通火器的骑兵,下马提枪就打,几乎是弹无虚发。 俄国人万万没有想到城外还会出现这样一只生力军,直到队伍里有人中枪倒地,才猛然反应过来。 “是谁!谁在偷袭我们!” “有埋伏!背后有埋伏,快禀告中校!” 隆科多原本不懂俄语。 但从那日因为李四儿的事被罚官降一级到理藩院任职,主理对俄国事务后,他就找了个会说俄语的传教士当座上宾。 从此只要一从官署回家,有闲暇时间,就跟着学几句。 皇帝既然还想用他,他总得做出点成就来,才有被重新起复重用的机会。 但他学的时间不久,听得一知半解,见卓泰已经绕城一圈回来,索性也不去分辨了。 “别处还有俄国人么?” 卓泰摇头:“大人,其他城门都看过了,没有发现敌军行踪。” 隆科多心头一喜:“好,那就放开了打!把他们包了饺子,全部拿下!” 他自己都想不到居然还能遇上这种建功立业的好事,几乎是白送到眼前的军功,自是不能放过。 俄国人也有火器,但明显射程比不上他们这一边。 返身和他们拼了一波火力,惊恐万分地发现自己这边中弹的越来越多,对面却毫发无伤,连战马都没有被打中一匹。 城墙上亲自督战的世子额尔奇也发现了这里的援手,配合着让弓箭手射击了一波,把俄国人逼退了一些,压在在了城外的一片空地上。 把他们活活逼成了隆科多他们的活靶子。 “撤退!撤退!!” “快撤!我们中埋伏了!” 俄国队伍里嚷嚷着撤退,但他们的退路基本上都已经被隆科多的人包圆了。 埋头撤退的人一头撞进了包围圈。 …… 子时刚过,城门口的火被扑灭了,战场的形势明朗起来。 额尔奇朗声喊话:“不知城外是哪位大人?” 隆科多让人帮着绑了战俘,顺便清理了一下战场。 卓泰道:“我们大人是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奉皇上之命,护送穆娜仁格格回家。” 额尔奇一愣,赶紧拱手,不到片刻就从城墙上下来了,亲自迎到隆科多跟前。 “多谢大人方才助我们一臂之力,小子无礼,不知家姐现在何处?” 隆科多一听这话,再一看他的年龄,便知他的身份了,拱手还了一礼。 “世子不必担心。格格在三十里外扎寨了,我等方才是听到这边有炮响,才过来探探情况,不敢置格格于险地。” 额尔奇方才已经遣了人去找多尔济和恪靖。 库伦城不大,多尔济和恪靖也一直在城楼下坐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夫妻两人已携手迎出了城外。 多尔济哈哈大笑:“久闻大清的火器技术高超,独步天下,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我们有隆科多大人和这些火器相助,何惧这帮野蛮的俄国人!” “走,快进城去,本王和公主要好好谢过隆科多大人!” 隆科多连道“不敢”,坚持规规矩矩地向他们两人行了礼。 恪靖公主见他恭敬守礼,笑意里多了点真诚:“我瞧郡王是见猎心喜,忍耐不住想摸摸这新的火枪。隆大人就别推辞了,先随郡王回城休整吧。” 额尔奇会意,连忙点头赞同:“我去接穆娜仁姐姐回来。” 这一家三口配合地让隆科多愣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只能客随主便,被多尔济拉着先进了城。 经历了一场大战,库伦城里的百姓此时有些草木皆兵。 一路上路过的屋子里都亮着灯,听到军队路过,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见来的竟不是熟悉的蒙古兵,更是各个都噤了声,半点动静都不敢出。 恪靖公主就让侍卫一路走一路喊:“大家放心,俄国人被打跑了。” 恪靖公主的脸在这里很有点“通行证”的意思,两边房子里的百姓见了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隆科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一路行到都尉府,才朝恪靖公主一拱手:“公主,我们这一行有近千人,还是在城外扎寨来得方便。” 多尔济郡王先摆手:“诶,那怎么行?如今正是一年里头最冷的时候,在城外扎寨,一天两天还行,久了肯定受不住的。” 蒙古的气候不比京城,尤其是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有太阳时气温尚可。 一入夜,立刻冻得人瑟瑟发抖。 年年到了这个季节,都有牧民不慎赶不及回营地过夜被冻死的事发生。 隆科多还要再推拒。 恪靖公主直接给他拍了板:“到驻军营地住吧,那边营房是勉强够的,让大家挤一挤,晚上有热炕头,总比荒郊野外好过。” “你也瞧见了,俄国人蠢蠢欲动了许久了,后面或许还有别的行动,你们在城外扎寨也不安全。” 隆科多这才点头:“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这便对了,”多尔济携着他的手:“走,咱们一起去审审那些俄国人,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再让他们寄封信回去,想来不用等多久,皇上的想法就能实现了。” 俄国几番试探,原本显然是想借着喀尔喀和准噶尔之间的复杂关系浑水摸鱼的。 但今夜库伦城下这场被“全歼”的大败仗,想必能让他们重新衡量一下喀尔喀蒙古和清廷的实力。 果不其然。 隆科多驻扎在库伦城还不到半个月,俄国的使臣就到了库伦城外。 第196章 与子携手 俄国使团是在隆科多的“陪同”下进京的。 纵是一路紧赶慢赶,到京城时也已经到了年关。 一进城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浓浓的年味,不论是街头的摊位还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在卖着年货。 大使科希洛夫已经快五十岁了。在康熙年间就曾经来过京城,甚至还会说几句中国话。 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忍不住惊叹:“哦,这太热闹了!天哪,这真的是北京吗?北京竟然有这么多人!” 隆科多特地请了翻译陪同,闻言就笑了。 他也没提年关临近,大家都在采买年货的事。 只矜持地点头:“大使上一次来大清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如今与从前,确实是大不一样的。” 科希洛夫赞不绝口:“北京真不错!这么多人在买东西。” 隆科多闭眼吹捧:“可不是,皇上继位以来四海升平,连年丰收,百姓们都舍得花钱了。” 他扫了一眼街面上,这条街是依着国子监、科技署的一条街。 现在已经有一大半被昭贵妃和内务府承包了。 蔬果店里物品丰富,寒冬腊月的,还有新鲜的绿叶菜、水灵灵的西瓜。 点心铺里有各色的糕点,挂着“御膳房配方”的名头,还做了好看的礼盒,不少人排队买回去过年。 另一边别致精巧的“云裳坊”门口,有人在门口排长队,等着进去挑选内务府新出的成衣。 街尾还有一间洋货铺,是内务府的商船从福州广州运回的各色新鲜洋货,也有不少年轻人在挑拣。 这条街原本叫成贤街,现在已经有人管这条街叫“内务府街”了,甚至还有直接叫“贵妃街”的。 知名度和热闹的程度可见一斑。 科希洛夫揉了揉眼睛。 彼得陛下去年刚将首度迁到了圣彼得堡,但无论是新都圣彼得堡,还是旧都莫斯科。 在最最热闹的夏季狂欢日,也是没有这么多人的。 更没有这许多的商铺和这么多买得起好看的点心和衣服的人。 他们跟瑞典陆陆续续打了十多年的仗,普通人能吃得起一口饱饭,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哪里还能顾得上好看不好看,好吃不好吃。 科希洛夫心下暗暗羡慕,进了理藩院的门,忍不住问隆科多:“隆大人,我们何时能够觐见中国皇帝陛下?” 隆科多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本官稍后就会为大使通禀,但皇上公务繁忙,恐怕未必能立刻接见大使。” 虽说和谈就是皇上和贵妃想要一力促成的结果。 但如今是俄国吃了败仗,特地来求和。皇上自然不可能上赶着立刻接见他们,哪怕是“摆谱”也得晾他们几天。 科希洛夫被北京的繁华震住了,倒也十分配合:“是,麻烦您为我们通禀。” 隆科多进宫回话时,先是详细禀了俄军偷袭库伦城被全员俘获的事。 雍正一听完就是大喜:“好!太好了!隆舅舅不愧是……” 胤祥看他叫得这般热络,怕他顺嘴就要“浮夸”地夸隆科多,又许诺又赏赐的。便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这俩人的默契自是不用说。 雍正话音微顿,自然而然地续道:“不愧是跟着圣祖上过战场的人。” “当然,怡亲王和允恭带着科技署研发新式火器,功劳更是不小。都有赏。” 他看了看隆科多:“你的府邸离婚时都分给了赫舍里氏,朕就赐你一座新府邸吧。” 这弯转的,真是丝滑。 池夏忍住了笑,悄悄伸出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 雍正在书桌下一把握住了,面上八风不动:“就让俄国人在理藩院住几天。今儿是小年,等到二十七再让他们进宫来。” 隆科多跪着,没有注意到上头三位主子的眉眼官司,大喜过望:“奴才谢主隆恩。” 池夏插嘴:“弘晟和弘昌如今也在理藩院当差,我看弘晟俄语也学了不少,吃喝玩乐样样在行,这几日,隆大人不如让他们招待招待使团。” 雍正也点头,叫隆科多起身:“也好,隆大人一路奔波,先回去歇着吧。” 弘晟和弘昌在郑元宁和张若霁离京后就转进了语言班,成绩终于不垫底了。 弘晟甚至还拿了两回月考第一。 这两人一个是诚亲王世子,一个是怡亲王的庶长子,虽说胤祥和老三积怨不浅,但俩后辈倒是能玩到一起去。 胤祥对此并无不悦,那点陈年积怨,他也没打算延续到下一辈人身上。 只是等隆科多一走,就忍不住劝:“皇上,隆科多生性贪婪,边敲打着边用倒也未尝不可,若是封赏过多,臣怕他反要翘尾巴。” 雍正不无尴尬地“嗯”了一声。 他之前就被池夏提醒过他对宠臣近臣太“肉麻”,夸得太“过火”,导致有些人把“彩虹屁”当了真。 比如前世的年大将军。 胤祥看他神情讪讪的,赶紧请罪:“臣逾矩了。” “哎,起来起来,”雍正拦了:“朕只是在想,或许从前,朕对他们,确实是有些不妥。” 胤祥莫名其妙:“啊?” 雍正叹了一声:“不提也罢了,都是隔世的事情了。” 一说“隔世”,胤祥就知道他说的是前世的事了。 他后来也在养心殿看了几本“历史书”。 知道自己“死后”,雍正在西北战场的所有军事行动,几乎都是黯淡收场。 从雍正八年到雍正十三年,可以说,整体的底色就是灰暗。 顿时也就理解了他方才听到全胜的消息,为何会那么激动。 心下甚至有点酸楚:“四哥……臣、臣……”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雍正倒是很快把这件事翻了页:“总之,此番和谈是势在必行,开了年,朝中诸事朕就交托给你了。” 胤祥:…… 虽说这是先前就说好的事,但他还是觉得对于让他监国这件事,四哥已经有点过于熟练了! 把他刚才的五味杂陈都治好了。 池夏笑道:“殿下,跟弘昌说说,让他们带着人,到咱们的工厂、学堂附近溜达溜达。” 彼得一世对这些西方的科学技术极感兴趣,还亲自跑到欧洲去学习过。 这位派来的大使据说少年时也曾在英国游学,整个一个“欧洲吹”,唯实力论的人。 所以他们明明窥探到了库伦城的军备,还敢跟大清交火,无非是觉得俄国学了欧洲,技术“先进”了。 那在和谈前,怎么也得让使团瞧瞧,到底谁家的技术才是真正的“高端”。 今天是小年夜,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开始洒扫点缀各处宫殿了。 苏培盛给雍正和胤祥各送上来一叠八色的福字点心和四色茶水。 胤祥今日一大早进宫,随雍正祭天祭灶神,一通磕头祭拜下来,才刚在养心殿坐下,又遇到隆科多进宫回话。 从清晨到晌午,还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瞧着这点心盒不过巴掌大,却塞下了八个不一样字体的“福”字,不由啧啧称奇。 “臣瞧着御膳房这点心是越做越精致了,怪不得都成了时下京城达官贵人最追捧的东西了。” 内务府卖点心那个铺子叫“丰登堂”,如今据说只要是开着门,就见天儿地有人在排队。 池夏:“这是新春定制糕点,皇上亲手写的福字开的模哦。正好我还让苗苗准备了些新鲜吃法,殿下留下来一起用点?” 胤祥仔细看过,确实是雍正的字迹,捡了一个金色的“福”字咬了。 甜和咸的口感夹杂着,一层是红豆沙,另一层似乎是咸蛋黄,里头居然还混着肉酥。 初次咬下去觉得口感怪异,再嚼两口,还意外地好吃。 一时也有点好奇她说的“新鲜吃法”是什么吃法:“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 池夏也没卖关子。 她让苗苗准备的就是围炉下午茶,一边茶炉上小火煮着武夷山大红袍煮牛奶,边上放着小蜜糖罐。 另一边小火炉上架了网,放着烤着橘子、年糕、栗子,还煨着一盅雪梨汤。 胤祥一看:“看来臣是个多余的,娘娘这都是给四哥准备的吧。” 这几日雍正有些寒咳,有时候早朝上也忍不住咳几声。 池夏先给雍正盛了梨汤,又给胤祥倒“自制奶茶”。 这一套杯子是年希尧让人按着她画的图烧制的玻璃杯,看着就觉得清透。 她边给胤祥递茶边乐:“那您左手点心右手栗子,半点没有亏待自己呀。” 屋里的小火炉暖烘烘的,外头则应景地飘起了雪花。 胤祥拿了笔敲着瓷盅:“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今日该是煮酒才对啊……” 池夏拍开了他的笔:“酒没有,茶可以给您添满。” 雍正端着梨汤,看池夏一边给他剥外皮烤的有些焦黑的橘子,一边和胤祥拌嘴。 竟无端觉得恍惚。 “上一回围炉煮茶,仿佛还是和十三弟出门办差的时候了。” 胤祥一愣:“那得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吧。” 池夏边吹气边剥橘子,烤过的橘子变得有点烫手。 雍正忽发感慨:“何止十年,于朕而言,大约是暌违了百年。” 胤祥接不住话了。 今日的画面不知拨动了雍正脑中的哪根弦,让他愿意吐露心声。 “朕原以为,能重活一世就是上苍对朕最大的眷顾了。” “可没想到……老天爷待朕这般宽厚,还能让你们两个人知朕所知,想朕所想,到底没叫朕孤生走在这世道上。” 看他难得变得絮叨,胤祥倒是有了种久违的熟悉感,立刻承诺: “皇上要逆天而行,臣便陪您溯洄而上,臣与您从来都是兄弟同心,无论是什么路,自是都要陪您一起走的。” 池夏暗自“嘶”了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牙酸了。 但看雍正一脸感动,还是赶紧跟着点头。 按照史料上看来,或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性格。 愿意和他信任的人絮叨一些“心里话”,偶尔还有那么一点儿文艺玻璃心。 她把剥好的橘子丢进了雍正的碗里:“别光顾着说话呀,烤橘子要趁热吃才有效。” 烤过的橘子软乎乎的,却有一股子别样的清爽,仿佛确实有点止咳的作用。 雍正心里也热乎着,甚至被热气熏得有点莫名鼻酸,也学胤祥敲了敲茶盏:“念念,换酒来。” 除了宫宴,他是滴酒不沾的,日常对自己几乎是到了严苛的地步。 难得有这样的兴致,池夏也没再拦着,换了杯子,从系统仓库里翻到了一瓶多年陈酿,给他们热了酒。 雍正举杯:“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喝都喝了,索性就放开了。 胤祥和池夏都举杯与他碰杯。 池夏知道自己没什么酒力可言,也习惯不了酒的辣味,喝一口灌一口奶茶稀释。 胤祥酒量也一般,倒是雍正自己喝了不少,等这傍晚的“围炉煮茶”收摊,他已经有些上脸了。 池夏看这兄弟俩人额头都开始被酒意蒸腾出了薄汗,赶紧喊了苏培盛进来。 “殿下饮了酒,你去传他的轿子进来,别让他受了风。” 苏培盛忙不迭地答应了。 胤祥虽然喝了几杯,有点酒劲上来,但意识还很清醒的,正要推拒,就听得雍正唤他。 “老十三,听念念的,你们都不能有事……” 池夏看雍正起身都晃了一下,赶紧把他扶住了:“外头还在下雪,殿下也早些回吧,我扶皇上去塌上躺一躺。” 里间塌上没有书房这么热乎,但也是暖烘烘的,倒是不担心着凉。 池夏扶他在塌上靠着,想去拧了条热帕子给他擦脸擦手。 还没转身就被雍正抱住了。 “念念,你陪朕说话。” 池夏有点好笑:“我给你弄点解酒的茶,不然您一会儿醒了该头疼了。” “不解,朕今日、咳咳……朕今日高兴。” 池夏想起他方才听到全胜的消息时喜不自禁的样子,还有听到隆科多描述,俄国使臣瞧见京城的繁华时,压不住的笑意。 心下一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雍正握住她的手,重复道:“朕今日真高兴。” 池夏低下头,轻轻给他揉着太阳穴:“那……咱们明日出宫去看看?” 第197章 庄生梦蝶? 陈年佳酿的劲头起得快,退得却慢。 池夏陪着雍正零零碎碎说了许多事。 他酒意依旧没散,虽然说的兴致勃勃,中途却总是压不住咳嗽几声。 说完了高兴的事,又忽然陷入了沉思。 “其实这几年,朕总是担心……先怕这世界不过是黄粱一梦,又怕世间万事自有法则,朕改变不了。” “甚至,朕有些恍惚……” 雍正牵住她的手:“这个人世间和那个人世间,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朕这到底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池夏紧紧回握住了。 “朕明知你从未来而来,明知历史早有定论,那苦难的百年才是真实。或许朕如今所做的一切,在梦醒后都是徒劳……” “可朕……还是奢望,这世间就是真的,朕努力地去改,就真的能改写“未来”。” 池夏觉得自己喉咙有点涩涩的,她看过很多穿越的小说,已经很习惯穿越就是在“平行世界”这样的设定了。 所以她从没有想过,在雍正内心深处,会纠结“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想给他解释一下“平行空间”,又觉得毫无必要。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笨嘴拙舌。 舔了舔唇,才终于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未来,但我知道,因为咱们的努力,有许许多多,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人,日子过得比从前富足,平安。” 来日不可知,今日犹可追。 即便是平行世界,那每个人也都是活生生的。 池夏捏了捏他的耳朵:“你说这是徒劳,你问问那些戒了鸦片的人,能顿顿吃饱饭的人,能上学堂的农家子,他们能同意么?” “他们一定会说,你满口妖邪不怀好意,在诋毁他们的仁君圣主。” 仁君圣主这个词明显把雍正逗笑了。 他眉头舒展开来:“念念,你说朕对宠臣太惯纵。你说的这些,是不是也是惯着朕?” 池夏轻笑:“那没事,你惯不坏。” 毕竟他是踏着血雨腥风走上九五之尊的位置的。 爹爱老二,娘爱十四,至于其他长辈,那都隔着君君臣臣的规矩。 从小到大,他也没被别人偏爱纵容过。 有且仅有一个十三弟,还先他一步而去。 雍正仿佛很享受她的手指按在眉间的感觉,极轻地呻吟了一声。 “念念……朕头疼。” 池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力度适中地给他按着。 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 雍正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一睁眼便瞧见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念念……” 池夏还没来得及应他,就被他拉着带到了塌上,深深地吻住了。 这个亲吻既热烈又绵长,在缠绵的亲吻里,两人连呼吸都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池夏头一回觉得酒味竟真的是甘醇的,忍不住凑上去迎住了他:“我在。” 第二日早朝,向来勤政的雍正帝居然破天荒地叫了免朝。 当值的安子赶紧退出来,悄悄问苏培盛:“师父,这……怎么说?” 苏培盛眉开眼笑:“什么怎么说?咱们主子一年到头才歇几天?就说昨儿祭太庙,皇上回来就思念先帝,没歇好。” 安子看了看静静垂着的绫罗帐:…… 苏培盛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快去。” 临近年下,其实朝堂上也没有太多的大事了,琐事虽然不少,但雍正听不听的都没有太大差别。 循旧例办就行了。 两人难得一道起身,昨日说了要去城里暗中瞧瞧俄国使团。 今日没上朝,雍正便索性陪池夏梳妆,还亲手给她挑了几个精巧别致但又不惹眼的首饰。 池夏是信任他的审美的,换了衣服出来,果然是一身清贵雅致的贵夫人模样。 雍正自己也换了寻常富贵人家的衣物,吩咐侍卫暗中跟着,尽量不在人前露脸。 出了宫门,俨然就是一对有钱有闲的富贵闲人。 内务府的生意基本都在成贤街,纺织厂也在城内不远处,只有化工厂和橡胶厂在偏远一些的地方。 主要还是考虑到这两类工厂会有一些空气污染,特地选在了主城外。 她可不想把京城变成雾都。 成贤街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两人闲庭信步慢悠悠地逛过去,路过点心铺子,还携手排队买了一盒新年糕团。 等逛到成衣铺跟前,池夏特地放慢了脚步。 为了方便选购,成衣铺是分了男装、女装和童装三个店面的。 三个店铺中分别安排了五官齐整秀丽的“营业员”,穿着当季招牌的衣服接待客人。 也有宫廷画师画好的图册,可以让客人坐着翻看挑选款式。 当然,只要客人出得起价钱,店里也接受特殊尺码或者特殊需求的定制。 基本就是现代高级成衣店的雏形。 早两个月,内务府的一众商店里,年妃主管的药铺是业绩最高,一骑绝尘的。 但近两个月来,这家成衣店成了后起之秀,逐渐追赶了上来,也在各地开出了好几家分店。 女装店门口揽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见池夏和雍正两人在店外停留了一会,便热情地上前招呼: “两位贵客不如进来看看?我们店里的衣服是可以试穿的,不合适不喜欢也绝不会勉强您买。” 池夏侧过头看雍正:“爷,咱们进去瞧瞧?” 这里衣服的款式其实她基本上都见过,除了常见的汉族服饰和满族服饰外,还有蒙古族姑娘的衣服。 更有很大一部分是改良了的,没有明显的民族特色,融合各家所长的衣衫。 雍正知道她是有意引导齐妃往这个方向“设计”的,也很是赞同。 满汉蒙分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唯有消除隔阂,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 池夏拿了一套湖绿色窄袖收腰,长及脚踝的流苏长裙,比划给雍正看:“好看么?” 雍正笑着点头:“好看,朕、正合适,买了吧。” 权当支持自家生意了。 池夏又拿起同一个款式的鹅黄色对比了一下:“哪个好看?” “都好看。” 池夏一皱眉,正要说他这是敷衍。 雍正就瞧见了她的神情,半掩者唇咳了一声,压下了笑意:“……要听实话?” 池夏:…… 论做工的精美,这里的裙子确实不如宫里,这些出样的衣服,她那里基本上都有一件更精工细活的“样品”。 池夏默默放下了两条裙子。 她倒也并不真心想买,但还是冲雍正哼了一声。 方才招呼他们进来的妇人就笑着解围。 “两位若是没有挑中心仪的,不如留下一个地址,往后店里有合适的,我们到贵府送上画册,供夫人挑选。” 唔,是个会做生意的。 耿氏挑的人真是不错。 “地址就不留了,过些日子我再来逛逛。” 池夏满意地点头准备出门,岂料刚一抬脚就差点被撞翻。 抬头一看,冲过来的是个特别高大的男子。 乍一看感觉就跟篮球运动员似的,得有两米左右高,手臂肌肉健壮,袖子都几乎要绷不住,显露出肌肉的线条来。 他一进门,顿时把里头所有人都衬托得娇小了一圈。 连正常尺寸的衣服在他边上挂着都变成了迷你号。 这人一进门就急切地叽里咕噜一通叫嚷,但他看着是黄皮肤黑眼睛,说的话却既不是满语也不是汉语。 店员和周围的人都没听懂,茫然地看着他。 那人更急了,拔高了声音叽哩哇啦的,宽大的手掌在柜台上啪啪拍了两下,连比划带说。 雍正皱眉,拉着池夏往后退,站到了门口。 池夏疑惑:“他说的是蒙语么?” 康熙的皇子基本都被压着学过满蒙汉三种语言,作为学霸和卷王,雍正是会说蒙语的,只不过日常用不到,可能没那么熟练。 他笃定地摇头:“不是。” 池夏又仔细辨认了一下,总算从他连珠炮似的发音里分辨出了几个词:“好像是俄语?” 她也不是很确定,那大汉已经气得要砸桌子了,屋里的夫人小姐都往外跑。 甚至有人在门口人挤人,不慎被挤得往外一摔。 雍正下意识地避开了,池夏眼看这人要脸朝地,赶紧扶了她一把:“小心些。” 小姑娘大约没遇着过这种事,吓得眼泪汪汪,转头拉住了一个妇人的袖子:“姨母……” “哎哎,燕妮,姨母在这儿……” 池夏觉得这声音无端耳熟,循着声音转头一看,顿时尴尬住了:“呃、额、额娘?” 这可就是意外惊吓了。 鄂夫人也震惊:“夏夏?!你、你不是……在、在……” 池夏赶紧捂住了她的嘴,挽住她另一边胳膊,把燕妮交给她:“额娘,晚点再说。我先把这里的事处理了。” 这毕竟是内务府的商店,她不可能让这大汉在这里伤人,打算找隐在人群里的侍卫处理下。 迎面就见隔壁男装店里走出来几个俄国人。 给他们引路的,正是她昨日指定的弘晟和弘昌。 弘昌是胤祥府里的长子,自小就在雍王府里待过,眼尖地看到了雍正,赶紧上前来。 他四下看了看,感觉雍正不像是正常出宫的,正犹豫着在外头该不该行礼。 雍正就笑着按住他的肩,止住了他的动作:“叫那几个俄国人去瞧瞧,里面那个是他们的人么?” 弘昌和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赶紧边说边引着科希洛夫过去。 那山一般的大汉一见科希洛夫,就像是见了亲人一般,哐哐哐地跑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 顿时也不暴躁也不愤怒了,温驯地跟一头家养的大熊似的,甚至有点委屈地拉着科希洛夫说话。 科希洛夫谨慎地拉着他走开了一些,避开了翻译。 他不发火时声音倒是不大,语速又极快,饶是池夏尽力去听,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科希洛夫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又抱了他一下,跟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就禀弘晟:“世子,俄国大使说这是他的好朋友,想带他一起回理藩院俄国使馆去住。” 弘晟见池夏微微点头,一拍胸脯:“没问题,咱们还能跟使团计较多一间屋子少一间屋子的事嘛?一去回吧。” 他又推了推弘昌:“昌哥,你带他们回,我还要回学堂去一趟。” 弘昌刚才就见他凑在那铁塔汉子身边,估摸着他是听到了一言半语,冲他一点头,接手了“导游领队”的活。 弘晟目送他们走了,两步就到了池夏身边。 “娘娘,那人方才,似是说……他们的海上补给线接连被抢,前线大败,他们皇帝陛下亲征,才剿灭了海盗,但挽回不了战局了。” 池夏眼皮一跳:“剿灭?” “好像是,”弘晟不太确定:“总之,对咱们是大好事啊!他们皇帝陛下叫科希洛夫一定要达成和谈呢!” 第198章 从臣妾到臣 补给线接连被抢,前线大败。 彼得皇帝亲征。 这才剿灭了海盗…… 池夏脑子里还反反复复回响着这些话。 弘晟一直以为郑元宁是去福州水师赴任了,张若霁是暂时休学去游历河山,顺便复健双腿了。 还曾为这俩人的不辞而别不高兴了好一阵子。 他浑然不知,他方才翻译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池夏想尽力维持着笑脸,但她发现自己有点做不到了。 甚至她的呼吸也不够平稳,变得有些急促。 她知道郑元宁是“海上王”,在海战上天赋异禀。 但即便他再天才,第一次得手了,第二次也得手了。再三再四劫掠补给线,总归是踩着刀尖在跳舞。 若是他面对的是彼得一世,是俄国的海军大部队,有兵力上的绝对差距,他还能全身而退么? 弘晟还很兴奋,凑在池夏身边嘀咕:“这帮海盗也挺张狂的啊,抢什么不好去抢军队补给。不过歪打正着给咱们帮了忙了……” “娘娘,您说咱们要不要再抻一抻这个科希洛夫?要不我去跟使团说……” 雍正拍了拍池夏的手,转头看弘晟:“行了,你先回去。” 弘晟“啊”了一声,觉得自己难得这么有“见解”,还想说完呢。 但他对雍正就有种发自肺腑的怂,一看他的脸色,强行把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那……我走了?” 这两位是微服出来的,跪安是没法跪了,称呼也不能喊,他得了雍正眼神示意,一刻不敢再停留,一溜烟地跑了。 雍正揽着池夏,看看还在边上目瞪口呆的鄂夫人:“鄂夫人,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鄂夫人瓜尔佳氏有四品诰命在身,从前也是面过圣的,加上丈夫放外任前,她惦记着池夏怀着身孕,还特地进宫看过她,倒不至于认不出皇帝。 听皇帝这么细声细语地说话,倒是头一回。 从茫然中回神后,赶紧点头答应。 这条街上酒楼饭馆不少,但毕竟不是自家地方,没有那么方便。 好在前面就是科技学堂和科技署,雍正便领着众人往那边去。 池夏这张脸,在这里就是金字招牌的通行证,加上侍卫们也都现了身,他们一进门就有人通报了。 年希尧手头有个实验要他亲自盯着,叫人先来告了罪。 倒是郭棉棉在侍弄农田,一听说是贵妃来了,立刻跑了出来。 “夏姐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只是跑到近前才发现池夏后头跟着的居然是雍正!急急停下了脚步,蹲身行礼,差点没磕到地上。 “呃……臣、臣妾给皇上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雍正抬手:“免了,你前些日子呈上的果树嫁接法户部已经在几个州里先行推广了。” “依着贵妃的安排,邸报和民报都报道了你的功绩。等开了年,朕会下旨,将你的贵人品级转为科技署从五品属官。” 郭棉棉又惊又疑地看池夏,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弄得有点懵了。 她的脸红扑扑的,完全不施粉黛。 比起在宫里时,显得素净了很多,但却透着健康和朝气。 这会儿鼻尖都被冻得红通通的,愣愣地在寒风里站着,却好似一点不觉得冷。 池夏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脸:“以后你就是本朝第一个女官了,棉棉你太了不起了!” 郭棉棉是她在后宫里认识的第一个人,看着柔弱可欺,偏又自成风骨。 像是石地里开出的小花,不显眼不鲜亮,却向阳而生,真诚可爱。 她看着郭棉棉现在的模样,也替她开心。 “这里很适合你,继续干,好好干!” 在科技署这一年多的时间,郭棉棉已经成了科技署上上下下最追捧的人。 毕竟她的试验地里,每天都出品新鲜的蔬菜水果,有时候还给属官们包一捧花回家,属官们连家庭关系都变得更好了。 郭棉棉眼里泪光一闪,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池夏提醒她:“郭大人,快谢恩吧。” 郭棉棉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重新行礼:“臣郭棉棉,谢皇上隆恩,谢贵妃娘娘恩典。臣一定尽心竭力,为皇上和娘娘分忧。” 只是有了这么个插曲,鄂夫人的紧张非但没消减,还更加重了。 她虽然是深宅内院的妇人,也听大伯子和丈夫说过一些朝中的事。 知道女儿除了专宠外,日常还陪着皇帝处理政务,甚至一手操办了新学堂。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女儿竟直接给人许官! 还是给一个女人许官! 万一皇上将来不再宠着她,要追究起来,她可怎么办? 她忧心地悄悄看了一眼池夏。 只是池夏没注意到,还给郭棉棉介绍:“棉棉,这是我额娘,方才凑巧遇上了,过来借个书房说说话。” 得知鄂夫人的身份,郭棉棉特地给她们找了间小书房,亲自奉了茶水,又让彤云在外头给她们守着。 鄂谦夏天放浙江外任时鄂夫人就随他一起去了浙江。 她离京时池夏还挺着快临盆的肚子,一晃半年过去,弘晏都四个多月大了。 一关上门,就拉着燕妮给雍正行礼。 雍正亲自伸手扶住了:“既不是在宫中,夫人不必多礼,自在些便是。” 只不过他也没说要走,而是径自在上首坐下了。 池夏扶着鄂夫人坐下后,便被他招手叫回了身边。 他们两人同坐在窗边,鄂夫人和燕妮则一起坐在左侧下首的位置。 池夏打起精神笑道:“额娘什么时候回京的?阿玛也回来了?” “前天刚到京城安顿下来,”鄂夫人看雍正对女儿着实是宠爱有加,这片刻的功夫都要让她坐在身边,稍稍安心了一些,笑道:“你父亲还要晚几日才到。” 池夏看看有些害怕地靠在她身边的少女:“方才听着额娘唤她燕妮?” 这姑娘只坐了椅子的一点边缘,极为拘谨。 方才匆忙之下没看清,这会儿她一抬起头来,池夏就愣住了。 这张脸倒不是像郑元宁那样美绝人寰动人心魄,而是和她太像了。 虽然燕妮年纪小,有些瑟缩,秀气的眉一直轻轻皱着。 但五官几乎就像是和她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199章 贵妃父母 池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燕妮的脸,不得不承认造物主的神奇。 若是旁人不说,她简直要以为这是她爹在外面搞了个私生女。 鄂夫人拍了拍燕妮的手,替她回话:“燕妮是你姨母的女儿,去年你姨母病重走了,家里就剩你姨父和这么个独生女儿。” “你姨父如今也在浙江为官,他没有续弦,燕妮又到了及笄的年龄。正好咱们家也去了浙江,就把她送到咱们家,跟你妹妹一道做个伴儿学些规矩,明年宫里……” 她说了一半,自己停住了。 池夏稍微一过脑子就知道,她要说的估计是选秀,只是顾及她如今正受宠,不想说这话徒惹她不高兴。 八旗的女孩,到了年龄都要参加选秀,落选了才能定亲。 当然,其实也有不少人家其实是先私下相看好了人家,打定了主意要落选的。 在清朝前期和中期,要想选上不那么容易,要想落选那还是很容易的。 但这一套流程总归要走。 只不过,她们不知道雍正已经把选秀改为选女官的事对重臣们“吹过风”了。 “选秀令”年后就会借着册封郭棉棉为女官的事正式宣布。 池夏也不能先透露,便只当做没听到这话,点头附和:“那妹妹倒是有了玩伴。” 拉着家常里短的事,鄂夫人也放松了一些:“是呢,打从你进宫,她就总嫌家里无趣。” “今日原本也和我们一起出门的,不过方才她和你弟弟一道去别家店里了,说是要帮我挑个好玩稀罕的物件,送给六阿哥。” 提起养心殿里的白胖小团子,池夏也笑了笑:“那我们弘晏就等着收外祖家的礼了。” 鄂夫人眼眶微红。 “当时娘娘说不必臣妇留下照看生产,臣妇也是心大,竟真的没留下。” “后来听说娘娘早产了半月,我……我真是又担心又害怕,又怨极了自己,没好生照看你。” 池夏十五六岁就进了宫,与她难得相见,并不是多亲昵。 但她膝下一共就两女一子,每个孩子她都是真心疼爱的。 池夏也想起来自己生孩子那日的情形,痛倒还是次要了,主要就是那天又气又急,真就从没生过那么大的气。 幸好当时没让她额娘陪着,否则叫她看到自己气疯了对皇帝又踢又打的,真怕给她搞出心理阴影来。 想到这,又悄悄瞪了雍正一眼。 雍正理亏,咳一声别开了眼,主动跟鄂夫人搭话。 “夫人放心,贵妃和六阿哥一切都好。” “年前夫人要打理府上事务,想来无暇抽身。等过了年,让贵妃接你进宫住些时日。” 鄂夫人哪儿敢接这话,赶紧又拉着燕妮跪下谢恩。 池夏只得再去扶起来,顺手从手上褪下了一只镯子给燕妮:“快起来吧。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见燕妮,没准备见面礼,表妹别见怪。” 燕妮低着头,声音轻轻柔柔:“臣女谢贵妃娘娘赏赐。” 池夏笑:“客气什么?你瞧咱们俩,像不像是照镜子似的?” 她仔仔细细看过燕妮,燕妮却不敢盯着她看。 只抿了抿唇,轻声道:“臣女不过烛火之光,怎敢与娘娘日月之辉相比。纵有一两分相似,也是因为额娘与姨母血脉相连,更是臣女的莫大福气。” 池夏被她这通高规格的吹捧弄得有点儿不适应。 她日常习惯了和雍正、胤祥说正事不带描述。 原先跟年妃齐妃她们一起去太后那请安,还拽几句商业吹捧,如今也是张口销量闭口绩效了。 寒暄?那是根本不存在的。 池夏和鄂夫人聊了些家长里短的事,约定过了元宵让她带着妹妹们进宫来瞧六阿哥。 前后聊了快一个时辰,雍正虽说偶尔也插几句话,但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在边上陪坐着。 鄂夫人哪儿敢让他当这么久陪客,说定了进宫的日子,赶紧起身告辞。 回到府里正遇着几辆马车在卸行李,鄂谦也带着下人亲自搬了两趟藏书。 不由惊讶道:“老爷不是说要到二十六才回么?怎么今儿就到家了。” 鄂谦看她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后面还跟着两个嬷嬷帮忙搬东西,大皱其眉。 “我不是和你们说了,咱们家里大哥是总督,又有贵妃在宫里,就更要低调行事。怎么出去一趟买这么多东西?” 鄂夫人面上一红:“置办年货,这也不算多。” 她半年没回来,觉得京城变得热闹多了,逛着逛着顺便给丈夫、儿女和外甥女买了些成衣,又买了些过年要用的节礼。 不知不觉盒子就有点多。 但如今这个时节,街上大包小包的也不在少数。 鄂谦虽然皱着眉,但也没再说,只等安顿好行李和鄂夫人进屋休息时,才又提醒她。 “方才在燕妮和下人面前,我不该说你。不过从皇上登基后,先是大哥青云直上,一路做到了云贵总督,又有夏夏从宫女几级跳,两年就晋升了贵妃。” “皇上越是破格宠爱,贵妃就越是招人眼,她要谨小慎微,咱们更要处处谨慎,时时当心,不能授人以柄,牵连了她。” 对于西林觉罗家的家教,鄂夫人是心服的。 鄂尔泰鄂谦兄弟几人都是可以靠封荫当官的,但却各个都很会读书。 大伯子鄂尔泰更是道德标杆,身居高位,从不结党。甚至府里却连个侍妾都没有,只有一个夫人。 但她想了想雍正和池夏相处的样子。 觉得自家女儿跟“谨小慎微”这几个字,恐怕是根本搭不上边。 一五一十地和丈夫说了今日偶遇雍正和池夏的事:“老爷,我觉着,皇上待念念,那真是极好的。” “只是……她怎么胆子这么大?还敢许人家女官之位?我怕她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将来……” 鄂谦叹了一声:“我何尝不知?大哥也是知晓的。所以才特特嘱咐我们,务必好好当差,低调行事。” “哪怕有朝一日夏夏恩宠不再,凭着西林觉罗家满门实心干事,忠心耿耿,也能让皇上多一份怜惜,给她求一点情分。” 他郑重道:“你方才所说的事,万不可再对别人说起了。” 第200章 使臣是在说笑吗? 弘晟和弘昌陪着俄国使团在京城逛了三日。 酒店茶楼、首饰服装铺,甚至连古玩店书画店都带他们逛遍了。 热情那是十分热情的,只是科希洛夫一问何时能见皇帝,弘晟就笑。 “哎,大使别急嘛。皇上这几日忙着听各地州府的述职,实在分身乏术。” 一连三天如此,第四天科希洛夫终于忍不住皱眉:“我等不远万里来中国,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希望世子不要敷衍我们。” 今日弘昌没来,来的只有弘晟一个主子。 弘晟“大惊”:“大使怎么会这么想?本世子是诚亲王嫡子,皇上嫡亲的侄儿,每天一大早就跑来陪着你们,太阳落山才回家,这难道不是诚意?” 翻译一翻完,科希洛夫还没说话,跟着他的那个铁塔般的汉子就怒气冲冲,肌肉暴起捏紧了拳。 弘晟板起脸:“怎么?大使的随从还想对本世子动手?” 科希洛夫拉住那汉子:“抱歉,古鹰性子急,他可能是对世子的话有些误解。” 弘晟方才的笑容已经散了个干净,冷着脸抱胸:“最好真如大使所说。” 科希洛夫凑到他身边,朝他袖中塞了一块婴儿拳头大的宝石。 “我知道中国有句话叫宰相肚里能撑船,世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他生气。” 他说着,就先让人把古鹰拉走了,一边和弘晟套近乎:“还要麻烦世子帮我们在皇上面前说些好话,让我们尽快见到皇上……” 弘晟脸一变,仿佛刚才根本没冷过脸,瞬间又挂上了笑:“哦?看来大使确实有那么一些些的诚意。” 科希洛夫一看有戏,立刻点头:“对对,我们真的很有诚意,事成之后,一定好好答谢世子。” 弘晟把宝石往兜里一揣:“既然如此,本世子就替你美言几句,今儿就不逛街了,你们在这等我消息吧。” 他说完就走,一副二世祖纨绔子弟的模样。 等上了马车,脸一抹就变乖巧了,双手奉上了那颗超大的蓝宝石:“十三叔,您猜的真准,这个科希洛夫,还挺舍得下血本呢。” 胤祥挥手:“行了,这东西你自个儿留着玩吧,一会去请他们今晚赴宴。话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弘晟拍胸脯:“十三叔放心!” 胤祥把他带到隔壁街头,就把他和随从扔了下去。 弘晟不敢有意见,麻溜地领着随从去边上酒楼吃了顿饭,慢悠悠地转回理藩院。 科希洛夫一听说他回来了,亲自迎了出来:“世子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有好消息?” 弘晟摆手,仿佛累得不行,接过茶一饮而尽:“哎,可说呢,皇上原本今晚要宴请几位回京述职的封疆大吏,我好说歹说……” 科希洛夫“是、是”了两声,等着他的下文。 弘晟却端起茶喝了起来,像是忘了话还没说完。 科希洛夫立刻会意,递过去一只金怀表。 弘晟笑得满面春风:“说得我口水都干了,皇上可算同意见您了,请大使一起参加今晚乾清宫的晚宴!” “行了,话我也带到了,大使就好好准备吧。” 他说完溜溜达达就走了。 科希洛夫的副官怒气值简直就要爆表,语速极快:“将军,他们太过分了,我们又不是来讨饭的!就这么随便打发我们?” 古鹰更是生气,一掌拍在身边的树干上。 理藩院庭院里种的都是银杏,这季节万物萧瑟,被他一拍,扑簌簌震落了一地枯叶。 科希洛夫担心有人偷听,把他们带回了自己房间。 “算了,先见到他们皇帝探探口风。听说这个皇帝,比他父亲刻薄许多,很难亲近。” 古鹰气得拿过水壶往嘴里倒水:“那个世子!贪婪!” “贪婪好啊,贪婪才能为咱们所用,”科希洛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一边问副官:“让你打听这个理藩院的主官,你打听得怎么样?” 副官赶紧汇报:“主官就是带我们进京城的那个隆科多大人,听说他前段时间刚跟妻子离婚,娶了原本的小妾。” “最重要的是,他离婚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分到,家产全部都分给他前妻了。而且他新娶的这个妻子,特别爱钱。” 头一回听说中国人“离婚”,但科希洛夫并没有太在意。 缺钱,又爱钱。 就意味着可以收买啊。 他心里有了点数,打算等见过皇帝,探过口风后再做打算。 晚上的宴会只给了使团三个位置。 科希洛夫怕古鹰太冲动,便只带了副手和另一位随从进宫。 他在康熙年间也进过宫,见识过宫宴。只不过那时的宫宴是专门为俄国使团开设的,而今天他们只能算半个主角。 ~~~ 雍正和池夏在开宴时才姗姗来迟,携手坐在主位上。 底下从左侧开始,坐的都是各地督抚。 有一半池夏是认识的,包括鄂尔泰、李卫和高其倬。 还有一半没见过面,雍正便一一给她介绍。 被雍正点到名的,自然都要起身,起都起来了,若是不给贵妃请个安,多少又有点失礼。 加上前面李卫和高其倬,都是麻溜地行礼问安一整套,他们瞧了鄂尔泰一眼,心里一咬牙一跺脚。 得了,行礼吧。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贵妃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但皇上的意思就是这么明晃晃写在面上的。 他们总不能违逆皇上。 不得不说,做到督抚这个位置的,那就没有一个蠢人,也没有特别执拗的一根筋。 角力都在心里就走完了,面上那是君臣和谐,满堂和乐。 俄国人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劲,待隆科多介绍完他们的身份,科希洛夫起身对雍正和池夏一弯腰。 “尊敬的皇帝、皇后陛下,请允许我代表俄国彼得皇帝陛下,向您问好。” 雍正点头,没有纠正“皇帝、皇后陛下”的称谓。 底下鄂尔泰眼皮一跳,简直要把头低到桌面上去。李卫在福州时就见过雍正与池夏的相处方式,反倒有点习以为常了。 其余众人各有想法,但在俄国人面前,神情都是半点没变。 雍正只一抬手:“大使远来是客,请坐吧。” 科希洛夫忙道:“彼得皇帝陛下一贯尊敬中国,希望与贵国保持和平通商的关系。也希望贵国能释放我国的布霍列茨中校。” 说着就让随从打开了礼盒摆在殿上。 从左到右六个盒子。 分别是各色皮毛两盒、香料两盒,珍珠和其他宝石各一盒。 科希洛夫一一介绍过去:“这是我国特产的珍品皮毛,都是极寒之地猎取,尤其是这红狐皮毛,若是制成衣物,想必十分衬托皇后娘娘的花容月貌。” “这香料也是极寒之地特有的松木特制而成,清新冷冽,还有种极为难得的雾凇气息。珍珠和宝石,也都是极品、珍品……” 雍正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的“介绍”:“和平的关系?若朕没有记错,一个多月前,贵国军队刚偷袭了库伦城。” 这是最难圆过去的事。 科希洛夫当然也有准备,笑容不改:“都是误会,若是皇帝陛下能不计前嫌,我们愿意签订合约,承诺永远不在中俄边界动兵。” 殿上一阵安静,雍正不说话,便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科希洛夫有点尴尬,心里把弘晟骂了十七八遍。 这就算“美言”了? 这满堂都没有一个人给他搭一句腔啊。 池夏笑了一声。 科希洛夫眼睛一亮,不枉费他方才特地搜肠刮肚地讨好了这位看起来就很受皇帝宠爱的女人。 雍正果然看向了池夏:“贵妃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了?” 池夏嘴角还是扬着:“那倒没有。就是觉得俄国大使很好笑。” “臣妾听过一句话,倒是挺适合大使。” 雍正“哦?”了一声:“什么话?” 池夏冷下了脸:“长得不太美,想得倒是挺美。” 底下不知是谁笑点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埋下头去。 李卫忍俊不禁,暗道了一声好。 他悄悄看身边的鄂尔泰,有点好奇鄂尔泰一本正经到无趣,他家里是怎么养出这样性格的后辈的。 翻译也愣住了,一时半会不知道该不该翻译。 雍正冷眼看过去:“贵妃的话你不知道该怎么翻译?” 这翻译是个德国传教士,还在钦天监任职呢,哪敢开罪皇帝,赶紧一五一十地翻译了。 科希洛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池夏继续道:“还有一个词叫痴人说梦,本宫一并送你。劝大使先生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展现你们皇帝陛下的诚意。” 第201章 双人临朝 科希洛夫愣在了当场。 在他印象里,中国皇帝虽然高高在上,但一贯自持身份矜贵,又要立“仁德”的名声。 万万没想到中国人会说出这种“不客气”的话。 他心里预想了无数的台词,实在没有一句能接上池夏这两句话。 一时只觉得这偌大的宫中安静地出奇。 训练有素的宫女太监来来回回地送菜斟酒,却半点声音都没有,跟鱼儿在水中穿梭似的。 那位“贵妃”娘娘浑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刺耳难听。 而端坐上位的皇帝陛下甚至还一脸温柔地侧过脸看她,仿佛她说的话是什么悦耳的仙乐。 隆科多知道上面两位主子的意思,谈是肯定要谈的。 看科希洛夫架在那下不来台,就挂上了公式化的笑容,上前解围。 “皇上,娘娘,几位使臣远道而来,许是还没缓过劲来……” 雍正脸色倒是没有池夏那么冷,甚至还“嗯”了一声,给了个台阶。 “既然如此,就回去休息吧。朕与各位督抚还有话说,你送几位使臣。” 科希洛夫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这么连人带礼物被“送”了出来。 冷风一吹,他觉得自己头上背上都是一阵凉嗖嗖的。 这才惊觉刚才那么一会儿功夫,自己居然在隆冬的天里,出了一身的汗。 隆科多还是十分热情,仿佛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大使,您带来的礼物都在这里,您清点一下。” 科希洛夫一路过来对他的印象就是滑不溜手,不那么好打交道。 但在皇帝那碰了个壁,事到如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和他套话:“大人,我们跋山涉水地过来,真的是想与贵国修好……” 隆科多引他们往宫外走,一边附和:“那是自然的。” 科希洛夫“可是刚才贵妃娘娘,似乎对我们充满了敌意。” 隆科多笑呵呵的:“大使多虑了,昭贵妃向来好脾气,只不过说话直爽一些罢了,对贵国还是充满善意的。” 科希洛夫:…… 充满善意是这样的?那要没有善意岂不是要把他们剁成肉酱了? 隆科多继续道:“若非如此,娘娘也不会请大使回去再想想了。” 科希洛夫想起古鹰给他带来的消息,体会到了中国人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感觉。 暗自深吸了一口气:“那不知在贵妃娘娘看来,怎样才算是有诚意?” 怎样算有诚意? 那还用问么,当然是称臣割地赔款最有诚意。 隆科多心下嗤笑,面上却春风拂面,把三人“护送”回了理藩院。 他觉得自己今儿还真是领了个不错的差事。 这一路过来,他都能想象乾清宫那些封疆大吏们的尴尬劲了。 他们当然也觉得贵妃方才说的那几句话解气,更知道这位贵妃在武器、军舰升级换代中贡献了不菲的力量,才有今日对俄国全胜的战绩。 大清才有这个底气把使臣晾着。 如今对着皇上和贵妃“双人临朝”,劝谏也不是,不劝谏也不是。 这其中最尴尬的莫过于鄂尔泰。 毕竟他是贵妃的“娘家人”,旁人可以当做没看见,他却不行。 俄国使臣退出来后,雍正开始让每位督抚“交流发言”。 督抚们回京后已经各自向雍正“述职”了,对于这个今年新增的宴会和“交流发言”,都有点茫然。 池夏笑道:“各位大人不必拘束,简单来说,咱们这就是个经验交流的务虚会。” “各位就谈谈这一年有什么好的措施,遇到了什么困难,来年有什么打算。” 雍正点头:“就按座次,鄂尔泰先说吧。” 鄂尔泰刚才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该不该劝皇上“后宫不得干政”。 还没斗争出个所以然,一听皇上问了正事,赶紧把思绪收回了。 在座的都是主政一方的大员,虽说各地有各地的民情和地理特色,但也有许多共通之处。 谈到最后,彼此都很有启发和收获,总算是忐忑而来,尽兴而归。 宴尽人散,回到养心殿,雍正忽然笑了起来:“念念今日真是威风。” 池夏刚才听他们说了两个时辰地方治理,饭都没吃两口,这会刚从系统里给自己找了个汉堡,闻言差点没噎着。 雍正给她拍了下背,调侃:“说得好极了。” 池夏没让人伺候,就把汉堡塞给他,一边给自己拆重重的旗头和首饰,一边吐槽。 “释放战俘,恢复通商,就凭他们那几箱子特产,他们还真敢想啊。就是对亲爹亲妈,也不带这么予取予求的。” 何况他们还是个战败国。 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雍正看着这长相怪里怪气的饼子,有几分好奇地咬了一口,顿时皱起了眉头,不敢苟同地还给了她。 池夏接过,泄愤般咬了一口:“要是郑元宁真的出了事,我把他们扒掉一层皮也不解恨。” 雍正摇头:“他年纪虽小,行事却很谨慎,朕倒觉得你应该信他。” 池夏勉强点头:“但愿吧,咱们年前还见俄国人么?” “应当是要见的。” 今日原本也不是正经的接见使臣,而是一个“下马威”,俄国递交的正经行文还在桌上放着。 总要在朝堂上正经见面的。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还没骂够?” 池夏哼了一声。 雍正难得看她这个不痛快的模样,有点好笑,伸手将她抱住了,拉到身边坐着:“那明日跟朕一起上朝?” “您可快别忽悠我,”池夏拍了一下他环着自己的手:“刚好年底了,我怕那些老大人大年初一跑去哭太庙。” 循序渐进他们还不太能接受呢,还是给人点缓冲吧。 池夏笑道:“再说这都是人民内部矛盾,怎么也不能让外国人看咱们笑话。” 雍正没有勉强,只是玩笑:“你不怕你不在,他们提点什么条件,朕抹不开脸一松口就答应了?” 池夏:…… 自黑可还行? 原先的大清,那是天朝上国,面子大过天,为了让使臣向皇帝行个跪礼,甚至可以让出一些实际利益。 但如今嘛。 谁心痛谁知道。 池夏扬眉:“人不能为了面子连地和钱都不要!” 两国和谈,其实就是各据一边讨价还价,太要面子难免要吃亏。 雍正被她逗笑了:“话糙理不糙。” “那当然,”池夏给他出主意:“您多叫几个武将,年将军、岳将军,还有头脑灵活些的,比如李卫。” “朕心里有数,”雍正笑道:“天色不早了,就不叫胤祥过来了,你给他传个话,让他明天早朝前过来一趟。” 池夏:…… 她也没想到开了个“专线”之后,就成了兄弟俩的“传声筒”。 俩人都在京城倒还好,胤祥要是一出京办事,那简直就变成了煲电话粥模式。 说完正事还要再叙叙兄弟情,兴致到了还要应和一首诗,真的就是视她如无物。 第202章 送不出去的礼 科希洛夫一进门,就被古鹰拦住了:“大人,怎么样,他们答应了吗?” 古鹰满脸期待:“我们回国的时候,可以从库伦把布霍列茨中校带回去吗?我担心他的身体。” 中校已经五十多岁了,身上还有不少年轻时打仗留下来的旧伤。 科希洛夫看他一脸急切,拍了拍他的肩膀。 “古鹰,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你不要着急……” 古鹰大为震惊:“他们不肯放人?他们是不是对布霍列茨中校动刑了?” 他原本是蒙古人,因得罪了噶尔丹的弟弟,一家七口人,包括他母亲腹中的没出世的一双孩子都被杀了。 他当时才牙牙学语,被扔进了冰湖里,是忠心耿耿的家仆悄悄把他救了出来。 只是那仆人也重伤濒死,救出了他就没能撑下去,是布霍列茨护送商队路过,捡了他的性命。 从此他就成了布霍列茨的养子。 但或许是因为儿时在冰湖里溺水的原因,他力大无穷,脑子却经常“转不过弯”。 科希洛夫看他眼睛都红了,安慰他:“古鹰,我知道布霍列茨中校救过你的命,我会努力跟他们谈的。” 和他一同赴宴的副官犯愁:“我觉得他们的皇帝态度很强硬,咱们得改变一下策略。” 毕竟库伦一战大清的军队是有压倒性优势的。 科希洛夫点头:“或许,我们可以放低一点姿态。你去打听打听,这个理藩院主官隆科多,他的夫人喜欢去哪里买东西,咱们去碰碰运气。” 前些天那个叫弘晟的世子,除了会满嘴跑火车,哄骗他们外,半点真本事都没有。 估计就是个纨绔二世祖。 就算真替他们说过好话了,恐怕中国皇帝和那个贵妃也根本不在意他说的话。 但隆科多就不一样了,他精明圆滑,看起来在皇帝面前似乎有几分脸面。 前面这几天弘晟和弘昌说是“陪”他们玩,实际上也变相地困住了他们,弄得他们没法自由行动。 一行人只能一逛一整天,晚上回到住处再商议正事。至于单独出门,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在那两个小子知道他们被皇帝赶出宴会,终于不来了。 ~~~ 李四儿从前高调得很,虽说上回踢到了池夏这块钉板,吓掉了半条命。 但隆科多居然真的肯放弃万贯家财,放弃自己的爵位,只为了保全她的性命,着实又让她成了这半年来最热门的八卦话题。 京城的贵妇人们自然是看不上她的,但内心未必没有一丝丝的羡慕。 加上她如今是隆科多名正言顺的夫人,贵妇人们虽瞧不上她的出身,但寻常赏花宴客等明面上的聚会,也不至于单单漏掉她。 因此副官没用多少工夫就打听出了她的行踪,第二日一早就在隆科多新买的小院外等到了她。 雍正新赐的宅邸还没有收拾完整,他们暂时还住在这个前后只有三进的小院子里,也没有多少家丁护院。 李四儿皱眉:“你们是什么人?” 科希洛夫特地避开了理藩院的人,带的是自家的翻译:“我们是俄国大使,来找隆科多大人。” 隆科多最近确实在接待俄国人,加上俄国人的外貌特征与中国人完全不一样,李四儿倒是没怀疑。 只是很谨慎地点头:“我家老爷已经出门去了,你们晚上再来吧。” 科希洛夫仿佛没听懂,直接说明了来意:“我们一路来京城,多亏了隆大人照顾,今天是特地来道谢的。” “这是俄国特有的酒和糕饼,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夫人笑纳。” 他说着,就让随从掀开了手里提着的食盒盖子。 第一层就直接铺满了小金锭,即使只露出一角,在阳光底下也着实闪得很。 李四儿眼尖,且这送礼的套路,古往今来都差不多,她以前也见得多了。 一看这第一层,就知道底下那两层里头当然也不是什么点心,基本都是金银珠宝。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要是放在从前,哪怕看在这金银珠宝的份上,她也会让这几人进门,顺便听听他们求的是什么事。 但如今么…… 李四儿想起那日伏在养心殿的地上,金砖一丝一丝透着凉意,要把她拖进地狱。 那时,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在那里了。 钱财再好,她也不想再尝试那濒死的滋味了。 李四儿赶紧收回目光:“您客气了,公事请还是到官署找我们老爷谈吧。” 她说完就麻利地转身进屋,甚至叫丫鬟小厮把门撑上了。 科希洛夫和副官面面相觑。 不是说隆科多的夫人贪婪成性么? 怎么看到了金子跟看到怪兽似的? 科希洛夫有种事事都不顺心的烦躁,又不敢在这里多逗留招人眼,只能和副官翻译先回去。 送礼不成,回理藩院却又收到了大清皇帝即将在明日正式接见俄国使团的消息。 副手犯愁,彼得陛下要他们务必达成和谈,可是大清皇帝的态度那么强势。 “或许,咱们可以让步一些,比如答应严惩劫掠牧民的商队,严惩发起战争的将领。” 副手还没说完,就见古鹰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瞪着他。 赶紧解释:“嗨,大个子,别这么激动!答应归答应,回去是不是真惩罚,那还不是咱们陛下说了算嘛。” 科希洛夫眼里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回去做个样子,发一份国书给大清就是了。远隔万里,大清皇帝也不会派人去查证。 古鹰还是气得呼哧呼哧的:“中校是帝国最忠诚、最勇敢的军人!不应该受辱!” “古鹰,你想想陛下,他现在要面对瑞典的反扑,已经很烦恼了。我们是一定要恢复跟中国的和平通商的。” 科希洛夫认真给他解释:“否则两头开战,没钱没粮,难道要让士兵们饿着肚子上战场吧?” “就算要牺牲中校的名声,我想中校应该也会同意的。” 海军接连受挫的消息本来就是古鹰自己带来的,他当然也知道俄国现在面对的困境。 虽然很不情愿,到底也没有再吭声。 第203章 阴阳怪气 腊月二十八,雍正在乾清宫大朝会上召见了俄国使臣团。 从康熙四十三年算起,这是时隔十年后俄国再一次向大清遣使,也是新帝登基以来的头一回。 正好临近春节,有不少大员回京与家人团聚,朝会上的人比往日还多了许多。 雍正登基后,朝会就不再以满汉大臣来分队列,而是文武各站一排。 如今领头的就是张廷玉和年羹尧。 胤祥则站得比两人更靠前一些。 池夏在养心殿陪弘晏玩,忽然就被系统弹出了一个屏幕。 打开一看,居然是雍正穿着大朝服端坐在龙椅上,一时就有点迷茫。 随着胤祥视线转变,紧跟着就看到了底下的张廷玉和年羹尧。 “殿下,您忽然给我弹个视频干嘛?” 胤祥叹气:“皇上特地交待臣,等使臣进来,就给您开个“视频”通话,不能让您看不到好戏。” 说实话,他也觉得他家四哥现在,着实是有了点当昏君的潜质。 不但有了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劣迹”,还有点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的意味。 只不过他学会了脑子里这个“通讯工具”的使用方法后,确实越发觉得好用。也乐意给池夏展示一下殿上的情况。 池夏捏了捏胖娃娃藕节般的手臂,操纵他给胤祥比了个“恭喜发财”的动作。 笑道:“无以为报,只能让咱们弘晏给十三叔拜个早年了!” 她还当真一本正经地教:“弘晏来,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胤祥看着画面里只会“啊吧啊吧”翻滚的小子,好容易忍住了笑。 ~~~ 与那日在宴会上不同,今日科希洛夫和副官依旧带着礼物进来,但是却“入乡随俗”地行了跪拜礼。 “尊敬的中国皇帝陛下,我代表俄国皇帝陛下,向您表达最尊敬、最热情的问候。” 胤祥在脑中“咦?”了一声。 池夏也看到了:“哟,这是忍辱负重能屈能伸来了。俄国人还挺会来事,打算就磕个头,不痛不痒不花钱的解决问题啊。” 果不其然,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见了这个动作,面上都有了点满意的样子了。 连一贯不动声色的张廷玉都隐约有了点笑容。 俄国毕竟不是朝鲜那样的藩属国,在地位上是和大清齐平的。 即使是在康熙朝,中俄关系最好的那几年,使臣们也没有行过跪拜礼。最多是在理藩院的协调下让随从们磕个头。 就这,还得给厚厚的封赏呢。 所以胤祥自己其实也有点意外,只不过这会儿他脑子里全都是池夏的冷嘲热讽。 想不清醒都难。 唯有雍正不以为意,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使臣请起吧。” 科希洛夫没等到预想中的效果,只能咬咬牙,继续开口。 “俄国一向愿意与中国保持友好的关系,希望能恢复与中国的通商。” 雍正冷冷地睥着殿下的使臣,一言不发。 科希洛夫莫名觉得压力倍增,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胤祥这才“哦?”了一声:“那贵国为何屡屡拐骗乃劫掠我蒙古的牧民?又为何要偷袭通商的口岸库伦城?” 科希洛夫维持着笑意:“实在都是误会。商队的人良莠不齐,确实有人行为不端为非作歹,至于偷袭库伦城,也是布霍列茨中校一意孤行,皇帝陛下得知消息也很惊讶。” 池夏:“一推二五六,都是个人行为,不要上升国家高度。” 胤祥:…… 胤祥冷下了脸:“如此说来,贵国皇帝陛下连臣子和商人都管不好。这让我们如何敢信任贵国皇帝,与贵国继续通商?” 科希洛夫咬了咬牙:“彼得皇帝陛下先前忙于北方军事,这才被小人蒙蔽,我们回国后,一定禀告彼得皇帝陛下,查处犯事的商人,严厉处置中校。” “我们可以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 池夏:“开个空头支票,严不严惩的反正咱也不知道。” 胤祥:…… 胤祥看了一眼雍正,你的贵妃这么阴阳怪气你知道吗? 但该说不说,真该请昭贵妃娘娘来做个“解说”的。 胤祥态度冷淡:“两代人几十年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库伦城,一场战争说毁就毁,多少将士和百姓命丧你们那位中校之手。” “不知你们皇帝陛下,打算如何严惩?” 池夏:“何必跟他说那么多废话,严惩个屁,最多就是调任,过一阵子就官复原职了。” 科希洛夫卡壳了,毕竟他也没真想“严惩”。 就是表个态度而已,没想到这位号称“副皇帝”的亲王居然还这么较真。 然而胤祥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直接自问自答了。 “未经皇帝批准,就动用兵力攻打邻国,简直就是犯上作乱,论罪当诛九族吧。” 科希洛夫心一横,做戏做全套,义正言辞地点头:“是,亲王说得对。我们一定将他送上法庭宣判,处以重刑。” 胤祥点头:“既然如此,也不必劳烦贵国皇帝陛下,就由我们代劳了吧。” 他说完就拍了拍手。 隆科多立刻亲自出去让人押了一个人进来。 科希洛夫一看,不是布霍列茨中校又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胤祥就笑了起来。 “贵国这位中校挑衅我国边关,杀害我国百姓,又对贵国皇帝不忠。” 科希洛夫有种不祥的预感。 胤祥:“这等不忠不仁不义之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也不足以证明贵国与我们和谈的诚意啊。” 池夏:…… 这一回,轮到她目瞪口呆了。 还有这种操作? 这兄弟俩加起来大概有一千六百个心眼吧。 雍正露出了朝会开始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点头赞同:“朕以为怡亲王所言甚是在理。” 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科希洛夫额头的冷汗滚落下来,却不敢伸手去抹。 他的副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主意是他提的。 布霍列茨中校是皇帝陛下的亲信,要是中校真的在这里丢了性命,他不知道自己回国还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第204章 斩首示众 雍正却没给他们反悔的机会。 抬手示意隆科多:“既然使臣们也同意了,推出去,斩首示众。” 科希洛夫懵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行!” 他一边喊还一边扑上去拦住了。 隆科多转身都转不了。 胤祥眯了眯眼:“所以使臣方才所说,不过是在敷衍皇上和我等。把我大清君臣当三岁孩童,做戏耍弄?” 虽然没有疾言厉色,但他的语气已经很重了。 科希洛夫又跪了下来,甚至还磕了个头:“不不不,我们绝不是在敷衍皇帝陛下。求皇帝陛下开恩,哪怕要判刑,也让布霍列茨中校一个机会,让他回到家乡看一眼。” 他这么一说,殿上倒确实有些人露出了一点赞同的意思。 尤其是文官们,甚至有人暗暗点头,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俄国人也是人,咱们这里判斩立决,也还允许家里人送一顿断头饭呢。” “不知道按照他们的习俗,死在异国他乡的人,将来能不能魂归故里?” 科希洛夫见朝上的大臣们态度有松动,连忙道:“仁慈圣明的皇帝陛下,请您相信我的诚意和敬意。” 副官更是连续磕了好几个头:“我可以对上帝发誓,我国皇帝陛下对贵国抱有十二万分的好感。” 使臣的姿态已经放得这么低了,朝上不少人都觉得若是再咄咄逼人,多少有些过分了。 隆科多边上站着的是礼部侍郎,就低声问他:“隆大人,咱们是不是帮着求个情么?我看他们是真心来求和的。”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何况是国与国之间。 隆科多低着头:“我劝大人最好不要。” 礼部尚书上个月遇上了母亲去世,孝期还没过,今日没在殿上。 礼部侍郎年轻,倒是还挺肯听人劝的,只低声求教:“为何?” 隆科多笑笑:“等等看看就知道了,何必先出头。” 那人想了想,理藩院都不出头,礼部在这些对外的事务上职责到底还比理藩院要退后一步呢。 他瞧了瞧理藩院的其他官员,果真就是木雕泥塑的菩萨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干脆也往后一缩,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不出头,身后一位老臣却站了出来。 “皇上,圣人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俄国使臣远道而来,是友非敌,臣以为,网开一面也未尝不可。” 有人起了头之后,就接连有几个两朝元老站了出来为俄国人求情。 还有人搬出了康熙:“圣祖皇帝也曾经说过,自尼布楚条约后,大清与俄国互通往来,是睦邻友好的典范,如异姓异族兄弟。” 年羹尧皱眉。 养心殿里“旁观”的池夏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几个老大人,是不是跪太久了站不起来?” 胤祥:…… 反正在脑内吐槽,池夏干脆说个够:“我那些火枪火炮军舰军备都白造啦?让他们挺直了腰板当爹,他们还不想干?” “这么“懂事”干嘛?”这么喜欢给人做兄弟,甚至做儿子啊?” 胤祥听她还有要继续念叨下去的意思,赶紧转开了视线。 池夏说着说着就见雍正抬头朝自己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一下就顿住了,咳了一声:“殿下,就这么让他们一直胳膊肘往外拐地说下去啊?” “急什么?”胤祥转向另一列队伍。 池夏一看,年羹尧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而自他往后,几个武将的脸色都不好看。 等听到一个大臣说要“以德报怨,化干戈为玉帛”的时候,年羹尧终于忍不住了。 凉凉地插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啊?圣人都不提倡以德报怨,周大人比圣人还圣人!” 大概是刚才忍了很久,年羹尧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一连发问。 “您一张口就化干戈为玉帛,要放了这个发起战争的罪人。你问过库伦城战死的将士和无辜被战火牵连致死的百姓了么?” “哦,他们已经去往极乐了,你恐怕问不到,那你问问他们的家人答应吗?” “远道而来是友非敌?俄国人偷袭库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想过!只不过现在仗打输了,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朝中有周大人、刘大人和乌雅大人这样的“内应”,也难怪他们敢有恃无恐,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们的底线。” “反正打败了只要过来磕个头就行了!” “连发动战争的元凶都不用被绳之以法,还能风风光光地被送回国呢!” 要不是这是脑内传输的画面。 池夏都想给他起身鼓掌喊“安可”。 年羹尧可以啊! 又能引经据典,又能大白话骂人,她怎么从来没发现他居然这么能耐! 胤祥笑容不减:“如何?年大人的发言契合你的心意了吧?” 池夏连连点头,又想起来他看不到,赶紧“嗯”了一声:“解气!没想到年大人吵起架来也不比那些大学士差!” 胤祥微微正色:“年羹尧二十一岁就考中进士了。康熙四十八年,他还带使团出使过朝鲜。” 池夏张大了嘴。 之前搞新学堂,她很系统地了解过清朝的科举制度,清朝的进士有多难考她是知道的。 二十一岁就考中进士,三十岁就能带使团出使朝鲜,还屡立战功。 行吧,所以人家狂妄其实也确实是有狂妄的资本的。 那老臣被年羹尧一通呛呛,半晌都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而上座的雍正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亮工不愧是文武双全,难怪连圣祖皇帝也夸你是儒将,风度无双。” 年羹尧拱手:“臣不敢,臣只是久在军中,怜惜将士性命。” 雍正站了起来:“说得好。朕希望,你们在座的各位,都能先怜惜大清的子民,怜惜大清的将士!这才是大清的根基!” “千年前的文人尚且知道,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你们如此怜惜一个发动战争的人,是想把他们供养得更富有更大胆,让他们再次来犯?” 第205章 真正的和谈 科希洛夫和副官眼睁睁看着布霍列茨中校被推了出去,却不敢再拦。 当然,以他们两人之力,也不可能拦得住乾清宫的一众侍卫。 副官绝望地闭上了眼软在了地上,他几乎能想象,要是古鹰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要跟他不死不休了。 科希洛夫倒还勉强维持着一国使臣的体面,努力站直了身体,却也说不出话来。 雍正抬了抬手:“使臣看来是累了,还是先行回去休息吧。” 既成事实无法再改变,但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科希洛夫只想立刻达成和谈回国向彼得一世交差,哪里还肯再等。 连忙调整了神色:“皇帝陛下,两国和谈之事宜早不宜迟……希望……” 胤祥笑得极为和善热情,甚至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诶,再要紧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皇上体恤使臣,使臣好生休息便是。和谈的条件和文书,自会送到理藩院去。” 隆科多会意,和理藩院的人上来半扶半架地把两个俄国人带了下去。 朝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皇上这般强势地杀了人家的将军,怎么着也“和”不了了。 指不定还要再起战乱。 没想到这两个使臣连一刻钟犹豫都没有,还是上赶着想要和谈。 一时都有些懵了。 等下了朝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原本好战的俄国人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方才那年轻的礼部侍郎才不管礼部那些老大人的讨论,几步就撵上了隆科多。 “隆大人隆大人,刚才怡亲王说和谈的文书会有人送去理藩院,这文书……” 两国之间的文书一般都是礼部出具的。 但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出这和谈的文书啊! 隆科多看他跟前跟后的,一个三品大员还帮自己掀轿帘,颇有点没脸没皮的“自来熟”意味,倒是对他多了三分好感。 “柳大人,怡亲王说自会有人去送文书,当然就会有人去送的。” 隆科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还是那句话,何必着急呢?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完便上了轿子径直离开了,只剩下年轻的礼部侍郎在寒风中顿悟了。 可不是么!怡亲王说送文书,又没说让他礼部送,估计早就准备好了。 就像今儿朝堂这一局,明显是皇上和怡亲王设计好的! 要不怎么那么巧,那什么布霍列茨中校就正好被绑在乾清宫外头? 俄国人一开始那话音,分明以为他们的中校还在库伦城被关押着呢! ~~~ 科希洛夫和副官一进理藩院俄国公馆就忍不住大喘气。 副官气恼:“大人,中国人实在太过分了!他们不是号称礼仪之邦么?怎么能这样、这样蛮不讲理!” 科希洛夫叹气:“我先前就和你们说过,他们这个新皇帝是个人物。” 继位三年不到,连远在蒙古边境的牧民都对新政如数家珍心生向往,又岂会是易与之辈。 科希洛夫灌了一大杯凉茶,觉得从头脑到心脏都冷静了下来,忽然起身四下环顾:“古鹰呢?” 副官听到这名字就头皮发麻:“没瞧见啊,另一个翻译官也不在,是不是出去……遭了!”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现在外头肯定都是在传布霍列茨中校被斩首的事!” 古鹰他们要是出去了,肯定会听说! 科希洛夫差点把杯子砸了:“快去找!快把他找回来!” 以古鹰执拗的性子,知道布霍列茨中校被斩首,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如今眼见着好不容易有和谈的希望了。 万一古鹰再在北京城伤了人杀了人,被中国人捏住了把柄,和谈恐怕真的要遥遥无期了。 俩人叫过两个在馆中的随从一问,得知古鹰等人当真出门了,立刻叫了所有人出门去找。 “大使!听说我十三叔今天要给你送和谈的文书来啊?!” “嗨,你们可是走了大运,在皇上面前,我十三叔讲话那是最管用的……”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科希洛夫还没来得及出门就被这咋咋呼呼的声音拦在了院子里。 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弘晟跟弘昌又来了。 他一个头两个大,悄悄给副官比了个手势让他带人出去找人,自己迎了上去:“世子今天怎么又有空来看我们?” 弘昌眼尖地拉住了正要溜走的副官。 弘晟拍了拍他:“大使这是什么话?本世子可从没怠慢过您几位吧?这位大人一见我们就跑干嘛?” “是是,”科希洛夫觉得自己的修养在这几天是得到了绝佳了磨炼。 还得笑脸相迎:“他是要去找古鹰,您知道的,古鹰的心智不太成熟,我们担心他一个人在外头出事……” 弘晟“哦”了一声表示理解:“原来是这样,那你跟我们兄弟客气什么,我们让人帮你找。” 说着就一挥手,让自家小厮和弘昌的小厮一起带人出去找了。 科希洛夫有种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感觉,这兄弟俩竟然还有不是帮倒忙的时候! 弘晟一脸“你不用太客气”的表情:“你们人生地不熟的,知道去哪找?是吧,在屋里歇着吧,正好我十三叔一会儿就该到了。” 他一口一个十三叔,科希洛夫又被他勾起了一点打探的念头。 他确实也知道,这位怡亲王是皇帝最信任倚重的臣子,朝鲜人甚至还传过宁可得罪皇帝不能得罪怡亲王的八卦。 “世子是说……今日怡亲王会亲自送和谈文书过来?” “可不是嘛,”弘晟矜持一笑:“听说贵国今日在朝堂上展现了足够的诚意,所以我十三叔才亲自来跑这一趟呢。” 反正这一趟能给的下马威也都给过了,他们今天真不是来捣乱的。 纯粹就是来给胤祥当个前哨外带半个翻译。 弘晟也就不演自己那“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的人设了,有礼有节地招呼过俄国人,就和弘昌分头安排起一会儿签“议和书”的座次。 科希洛夫看他在自己面前大变活人,偶尔还冒出几句纯熟的俄语,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前些日子被他耍了。 奈何人在屋檐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世子会说俄语?” “只会一点点。” 陆续有户部和礼部的人拿着各种文书过来,弘晟一边回答,一边和弘昌安排他们入座,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 甚至还笑道:“大使也请入座吧,怡亲王很快就到了。” 只看来的人和安排的座次,其实这次和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谈”。 科希洛夫和副官再有多少不痛快,也只能放下了。 正好弘晟和弘昌的人还当真把古鹰找了回来,他一时弄不清古鹰有没有听说布霍列茨的死讯,赶紧让副官先把人接过来了。 “古鹰,和谈马上要开始了,你先回房间去休息,不要乱跑了。” 古鹰脸色铁青,一拳挥在他脸上,直接把副官砸倒在了地上。 弘晟在心里嘶了一声,看看这大块头,都替那副官牙痛。 “怡亲王驾到——” 第206章 怡亲王遇刺 怡亲王有御赐的黄金朝服、双倍亲王仪仗,要是全都摆出来,那基本上就是浩浩荡荡,随从如云,跟皇帝出巡也没差多少了。 所以胤祥日常一贯低调行事,甚少会摆全仪仗。 今日来理藩院,也并不想引起旁人注意,依旧是轻车简从的。 只不过方才大朝会上,按照礼制他穿的是御赐的黄金朝服,还是十分醒目的。 其实以俄国使臣的身份,原也不需要他来谈。不过刚砍了人家的将军,他亲自来,多少是个安抚和重视的意思。 弘晟一听胤祥到了,这边还在上演“随从暴揍副官”的剧情,赶紧让人拉架。 但古鹰那体格,寻常好几个侍卫都未必能拉得住,这几个随从也不知道是害怕没敢用全力还是拉扯不动,好几下没能把人拉开。 副官已经被古鹰左一拳右一拳地打得吐出了一口血。 俄国人刚才也呆住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扑上去拉。 有人去拉古鹰,有人去拖副官,总算是把俩人稍稍拖开了点距离。 古鹰双目赤红,被两三个人拉着,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外头怡亲王的仪仗已经进了正大门,自家人却打了个脑袋开花头破血流。 科希洛夫头都要炸了,看古鹰还不停挣扎咒骂,几个人都拖不走,甚至还差点被他挣开,气急之下反手甩了他一巴掌:“闭嘴!” 他早年也是带兵打仗的,即使转成文职后也常年保持着早起训练的习惯。 用了全力的一巴掌甩过去,连古鹰都被打得退了一步,又惊又恨地瞪着他:“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和中国人合谋,害死了中校!我要杀了你们!” 副官刚才被他打得脑子里嗡嗡的,当真是觉得马上就要见到上帝了。 气急败坏地抓起桌上的酒壶就砸过去:“你他妈是个傻子吧!我跟他不是一个国家的?我害他干嘛?!你有本事你打中国皇帝去!” 他骂得极快,还有口音,别说弘晟了,就连两个翻译都没太听懂。 最得力的副手被自家人打了也就算了,还在这里失了智地叫嚣。 怕是浑然不记得这是别人的地盘了! 科希洛夫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压低了声音怒吼:“胡说什么!你也给我闭嘴!滚出去冷静冷静。” 他说着就挥手,让人把副官和古鹰都拉出去。 胤祥正好在此时从院子里进了屋。 众人行礼的行礼,问安的问安,手上动作也都停了一瞬。 古鹰暴起把左右的人都掀翻了,一步就冲了过去。 这一下骤变突生,几乎是谁都没有料到,等众人回神,他已经冲到了胤祥跟前。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怀中银光一闪,一柄短弯刀以雷霆万钧之力朝胤祥的脖子挥了过去。 胤祥少年时弓马娴熟能文能武,这些年却多是忙于案牍,一点拳脚功夫也生疏得很了。 只凭着本能侧身一躲。 弯刀近乎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刺啦”一声划破了朝服的披领。 侍卫们吓得目眦欲裂,七手八脚地擒住了古鹰。 要不是胤祥喊了一声“留活口”,他们就要直接就地把这胆敢行刺怡亲王的疯子大卸八块了。 ~~~ 胤祥自己也出了一背的冷汗,多少年来还是头一回与死亡贴得这么近。 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觉得那里还残留着弯刀冰冷的死亡气息。 弘晟和弘昌吓得眼都直了,他俩方才在最里头,离得最远,是连跑带爬地冲过来的。 “阿玛!您没受伤吧?!” 胤祥摘下了朝服的披领,恢复了日常的沉着:“没事,这是怎么闹的?怎么跟菜市场打架似的?这人是俄国人?” “是,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大块头,之前皇伯父和贵妃娘娘在成贤街也遇到过他。”弘昌迎他入座,一边低声给他解释。 “他刚才肯定是在外头听说了处死俄国将领的事了,一回来就跟这两个俄国大使打上了。” 侍卫已经将“凶器”收缴,呈上来给胤祥看了。 这是一柄银制的弯刀,刀柄上装饰的是红玛瑙、蜜蜡和绿松石,还有一小颗琉璃珠子。 胤祥拿起小弯刀垫了垫,又把玩了一下。 这弯刀极为精致小巧,明显跟古鹰这个傻大个的样子十分不搭调。且这弯刀刀柄上雕刻的图样,有着极明显的蒙古特色,似是土尔扈特部的传统庆生画面。 绝不应该是俄国人会贴身带着的东西。 胤祥隐下了心里的疑问,将弯刀递回给侍卫:“把这人带走好生看管起来,不许让他寻短见。” 科希洛夫张了张嘴,有心想求情,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倒是胤祥看了他一眼:“这人企图刺杀本王,本王要留下他仔细审讯,大使想来没有异议吧?” “是……他其实脑子有一点病。可能是听说布霍列茨中校的死讯,受了刺激。” 科希洛夫只能尽量把古鹰的一根筋说得严重一点:“这是意外,绝不是我们国家的本意!” 和谈可千万别再生变故了! 胤祥顺理成章地在主位坐了下来,让人摆出了和谈的文书,却没有打开。 “本王确实带了文书过来,万万没有想到,贵国是用这种“礼仪”来对待的。” 科希洛夫赔笑:“古鹰其实是蒙古人,不过从小被布霍列茨收养,所以听了他的死讯才会那么激动……” 胤祥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所以呢?” 科希洛夫:“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以国事为重,不要因此耽误了两国的大事。” 胤祥抻了他一会,倒也没有打算再搁置和谈,到底是让弘昌打开了文书。 科希洛夫心下一定,定睛看过去,却并不是和解的条文,而是一份类似信件的东西。 大意就是大清愿意与俄国保持良好的关系,同意先行停战。 此外,大清皇帝邀请俄国皇帝陛下在库伦城以北一百里,就国界、通商和军事停战问题进行友好会谈。 而下面则是一份厚厚的不知是书还是图纸的东西。 第207章 《中国风物志》 科希洛夫愣住了。 甚至讷讷地重复了一遍:“邀请彼得皇帝陛下会谈国界、通商和军事停战问题?” 那岂不是代表他们这一趟来,除了得到了一个“同意保持良好关系”的口头承诺以外,什么都没干成? 胤祥点头:“正是。中俄之间国界一直未能全部厘清。皇上的意思,既然我们两方都想要永保和平,自然要界限清晰,才能彼此约束,做到秋毫不犯。” “否则,恐怕还会再有此番布霍列茨中校这种“走错路误开战”的事。” 这一点科希洛夫知道自家理亏,但他还想挣扎一下:“但彼得皇帝陛下军务繁忙,我们可否先行……” 胤祥呵笑了一声:“我们皇上更是日理万机。而且据我所知,贵国海军刚在波罗的海折戟,如今正是休战期吧?” “贵国皇帝若是当真重视中俄关系,想必可以排除万难来赴约。” 科希洛夫心下剧震,没想到他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这确实是他目前最担心的事。 彼得陛下亲自率领海军出征也没能完全挽回劣势,怕是战场上又要重新进入一个长期的僵持阶段了。 否则也不会命令他务必要跟中国达成停战通商的合约。 胤祥让人把底下的书册拿了出来,展示给他看。 看着厚厚一本,其实是三册外观基本相同的书册,只有语言文字不一样。 科希洛夫算得上见多识广,一看便认出了三本书册上分别是俄文、英文和中文。 俄文的书册名字是《中国风物志》,想来另外两本上的文字也是这个意思。 胤祥等他粗略看过,才介绍道。 “这原是佛郎机的传教士编写的,据说在外商和传教士间很受欢迎。本王偶然瞧见,觉得颇有意思,就奏明皇上,编写了三种语言的版本。” 他把书册推给科希洛夫:“我想,贵国皇帝陛下会对这本书感兴趣的。” 科希洛夫还想说话。 胤祥已经站了起来:“今日行刺的事,本王念在你们也确不知情,就不与你们计较了。” 他说完,又环顾了一圈:“外面是皇上为贵国皇帝陛下挑选的一些礼物。大使想即刻启程或者多游玩几日,都可告诉隆科多,让他安排,本王就不多陪了。” 科希洛夫一时无言。 弘晟和弘昌见胤祥都走了,赶紧跟着溜,一出理藩院的大门就被胤祥的侍卫拎走了。 见胤祥在轿中等他们。俩人都低下了头,一个赛一个地乖巧。 胤祥还在研究那柄弯刀,一抬眼见俩人都这副神情,不由好笑:“我又不是活阎王,你们两个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做什么?” 弘昌先低头认错:“儿子今日疏忽了,差点让您受伤……” 胤祥点了点头:“确实不够谨慎,是我也就罢了,若是皇上亲来,岂不是铸成大错。” 但方才的事也确实是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俄国使臣团中会冒出这样一个人来。 胤祥也知道这不能全怪他们,倒也没苛责,只把弯刀递给他们。 “我还要回去复命,你们找俄国人打听一下这个大个子的身世,另外,找理藩院管蒙古事务的那些人,让他们看看这把刀的来历,我瞧着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弘晟和弘昌一听有活给他们将功补过,争先恐后地点头。 俩人也不另外找别人,溜溜达达地就回理藩院找科希洛夫了。 科希洛夫还在看胤祥方才留下的书。 他翻看的是俄语卷。 书册不算太厚,看起来确实是一本游记。记载了传教士在京城和游历江宁、苏州,蒙古的见闻,包含了衣食住行的各方面。 文字描述和图片各占了一半的篇幅,甚至还有一些地方,用了剪贴报。 贴的就是作者写游记当日最新发布的《民报》。 科希洛夫一开始只觉得新奇,越看却越是心惊。 传教士看到,在中国,只要勤劳种地,基本就不会饿肚子。 尤其是在江南,哪怕是租的地,交了粮之后还能养活一家人,甚至还能攒些银两给孩子去读书。 除了种地,老百姓还可以选择到工厂里打工,也可以赚到一些银钱,男人可以去砖瓦厂、化工厂,女人也可以去纺织厂、制药厂。 此外,中国的船很大,能运送很多货物,还能开得飞快。 他们的马车也很大,甚至最近还造出了不用马不用驴,用机器就能拉着跑的“马车”。 甚至在福州和广州,对外的贸易很兴盛,海关有时候甚至是昼夜不休的。 即便近来关税增加了,但能购买的货物却也更丰富了,价格也更透明。 往来的各国商人依旧是络绎不绝,甚至比原先更多。 传教士写道: “大型海船排着队等着海关清关,各色旗子飘在海上,连成了一片海上营地。” 读到这里,科希洛夫简直倒吸一口气。 这…… 他现在相信刚才那位怡亲王说的话了。 工厂、科技学校、报纸、海船、海上贸易…… 彼得皇帝陛下是势必会被这本书上描写的内容吸引住的! 这简直就是照着他最向往的景象描写的! 之所以对瑞典宣战,一打十来年,执意要攻下瑞典,主要就是为了得到波罗的海上的出海口,发展海上贸易。 科希洛夫稍稍舒了口气。他总觉得这一趟出来处处都不顺。 却又没有倒霉得很彻底,偏偏总是能卡在一个让他能够接受的边缘。 就像是有人精准设计过似的。 他烦躁地拍了一下桌子,想跟副官聊聊,一转头才想起来副官早就被带下去治伤了。 左看右看,身边也只有几个侍卫和随从,到底是叹了口气: “算了!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启程,尽早赶回去向彼得陛下当面汇报!” 养心殿。 池夏翻着中文版的《中国风物志》自我欣赏,一边看雍正:“您这个剪贴报的主意就很灵性!” 显得特别真实! 就算前面的内容描述“略有夸大”,配上这每天都发行的官方报纸,可信度就大大提升了。 根本不怕彼得一世不上钩! 雍正听着这话都不觉得是真心夸奖,无奈地收缴了她的书册:“你怎么还在这儿?今日内外命妇朝拜太后,你不是也要去看着么?” 第208章 莺莺燕燕 原本内外命妇朝拜太后贺新年应当是在新年之后。 但太后乌雅氏今年突发奇想,说想看看各家的后辈们,当面给压岁钱,给各家“添福”。 对于这些无可无不可的小事,雍正一贯是顺着她的。 至于那些王公家里想不想让乌雅氏添福,他是不管的,只管把这个活派给了池夏和裕妃耿氏去安排。 池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太后娘娘估计是在给您相看明年的秀女呢,您不一起去瞧瞧?” 上回穆娜仁的事,耿氏直接绕开太后就把事儿办了,太后心里的不痛快着实不少。 而且十有八九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了。 好不容易遇着选秀的事了,肯定是想挑几个合自己心意的姑娘进来跟她打擂台,给她添堵呢。 雍正连连摆手:“朕这儿还有折子没瞧呢,你自己去吧。” 池夏“嘿”了一声,拎起一本就读: “臣李卫请皇上安……” “您把我当弘晏哄呢?这都什么折子啊?攒了好几天的请安折吧?” 雍正收拢不及,被她当面戳穿,尴尬地咳了一声,四下看看想找点别的活。 桌案上却干干净净的。 还两天过年了,确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急等着他处理了。 正愁没有由头,一看苏培盛捧着一个盒子进来,赶紧招呼他:“什么事?是谁呈的密折?” 苏培盛一愣:“是太后娘娘着人送来的什锦点心盒,说是有几家的后辈姑娘特别心灵手巧……做的点心不比宫里的差,请皇上和贵妃娘娘一道过去叙叙话。” 雍正:…… 池夏噗嗤一笑。 苏培盛不知道他们俩刚才打的什么哑谜,看雍正脸色不好看,赶紧道:“张廷璐大人方才递了条呈……” 池夏:“现在往回找补也晚了……” 雍正无奈,挥了挥手:“放着吧,朕先去寿康宫看看。” 前几日京城下了雪,虽说雪不大,但恰恰好把树枝上都挂上了雪,整个御花园里刷了一层银装似的。 鹅黄的腊梅和俏丽的红梅在一片雪白里星星点点若隐若现。 从养心殿去寿康宫,最近的路就是穿过御花园,池夏几乎是一脚刚踩进御花园,就瞧见了前面多了两个生面孔。 看衣着打扮,应当都是系出名门。 俩人的穿着都是典雅富贵的风格。 一个瘦高纤细,颇有点“病西子”的感觉,眉目都是精致如画的。 另一个则稍稍偏矮一些,圆圆的脸,珠圆玉润的身材,一行一动都带着点欢脱的蹦跳,显得娇俏灵动。 这俩人瞧着关系极好,一直手挽着手。 圆脸姑娘笑容洋溢:“苏妹妹,你是不是喜欢那支最顶上的腊梅啊?我站到石头上应该就能够到了,你等着,我给你去摘啊!” “病西子”连连摇头:“你快下来,爬上去太危险了。小心滑下来,下边就是小池塘……” “放心吧!小池塘里早就结冰啦,这么冷的天,冰厚的很,都能冰嬉呢!我冰嬉玩得也可好了,摔不着!” 圆脸姑娘不以为意,三两下就窜上了石头,帅气地将最顶上的一支腊梅折下来递给她。 “哪,宫里的腊梅可香了。我早就想折一点了!京城无所好,聊赠一缕冬。” 看那几个姑娘还没完没了地聊了起来,池夏摸了摸下巴:“到处莺歌燕舞啊。” 虽然这个“病西子”长得很美,可以说美貌能排在她生平所见的第二,仅次于郑元宁。 但这个圆脸姑娘,其实才是今天的“重头戏”,不但长着一张喜气的脸,看起来性格还很利落洒脱。 重点是,一张口还颇通诗书。 基本上完美契合了雍正的喜好,现在的雍正会不会欣赏她不知道,但如果是历史上的雍正,应当是会喜欢这样的姑娘的。 池夏扭头去看雍正,酸溜溜地掐了他手心一把。 雍正:…… 无妄之灾! 他瞪了一眼苏培盛。 苏培盛立刻会意:“皇上,这几位姑娘都是跟着家里的长辈过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的。” 雍正“嗯”了一声:“请安便请安,都跑到御花园来瞎逛像什么样子?” 池夏:“来偶遇您呗,不然怎么展示身段性格才情?” 雍正看池夏当真气鼓鼓的,居然觉得有点想笑:“满宫里都闻到酸味了,不知道的以为今天阖宫都吃的糖醋鱼呢。” 说话间那几个姑娘看见了他们,又惊又怯地过来请安。 池夏没时间再“阴阳”,只能挂上了公式化的笑脸。 “民女苏佳氏、瓜尔佳氏给皇上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吃醋归吃醋,池夏并不想为难小姑娘,抬手道了声“起来吧。” 雍正却冷着脸:“既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就在寿康宫待着,御花园不是你们聊天说闲话的地方。” 圆脸姑娘——瓜尔佳氏连忙应是:“是,臣女谨记皇上和娘娘教诲。” 雍正却没有接话茬,也没有叫起。 气氛一下尬住了。 “皇帝,是哀家请她们出来折几只花插瓶的,与她们无干。” 池夏一看。 好嘛,不知道是谁去搬了救兵,抑或是太后的人原本就在这儿等着看“偶遇”的戏码,雍正才刚发难。 太后乌雅氏身边跟着裕妃、齐妃和年妃,一起都到了御花园。 年妃给池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瓜尔佳氏。 池夏悄悄甩开雍正的手,往她和齐妃边上靠了点。 年妃小声提醒她:“她父亲与我父亲是同年进士,现在是国子祭酒,太后已经“考较”过一番了。” 太后乌雅氏果然对雍正笑道:“瓜尔佳氏这姑娘不但知礼,诗书学得还极好,哀家瞧着都喜欢。” “更难得的是,方才闲聊,哀家听她说的一句,好像还是你的诗,这倒是极有缘分了。” 池夏:…… 这都能扯上缘分啊? ——系统提示:检测到重要人物,可开启宫斗分支。 池夏一愣。 这系统自从那个“皇后印章”的事被她看破后,就一直在装死,再没发布过新任务了。 现在更离谱了,居然还给她搞了个宫斗的支线? 池夏谨慎地试探:“选了这个分支,主线就从此变成宫斗了?” 她就不用跟雍正“争权”了? 系统:“主线不可变更,仅增加分支支线。” 池夏:…… 开什么玩笑? 主线她都赶不及做,还会做这种毫无利益可图的支线? 她给了雍正一个眼神,让他配合一下。打算直接把这姑娘打发走,能打发多远打发多远。 第209章 后宫新人 太后没看见雍正和池夏的眉眼官司,笑着叫瓜尔佳氏。 “穗穗,来,到哀家这儿来。” 瓜尔佳氏应声起来,还不忘拉着苏佳氏的姑娘一起起身。 太后更是满意,拍着她的手看雍正:“你瞧瞧,多可人疼的姑娘,真不知她家里是怎么养的。” 瓜尔佳氏莞尔一笑:“太后娘娘就会拿臣女开心,对苏妹妹就舍不得。” 太后乐得合不拢嘴:“你们听听,哀家夸她倒还夸出仇了。” 齐妃年妃和裕妃保持了惊人的一致,根本没人接这话头。 池夏更是懒得捧这商业吹捧的场,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太后略有点尴尬,但对这种情况估计也有了预料,倒是没泄气。 点名叫雍正:“皇帝,哀家记得你最是喜欢梅花,也有几首咏梅的诗词,方才穗穗还念了一首。” “似是你封雍亲王那年所作……” 雍正不像乾隆那么爱写诗,诗作流传更是不广。 能找着他的诗来背,看来真的是很用心了。 池夏不由多看了瓜尔佳氏一眼。 她着实有点好奇。 不知这位瓜尔佳氏家里的父兄是怎么想的。 各个重臣家中,但凡有适龄待选的姑娘的,其实早就已经得到过来自各方面的,明年选秀不选后宫的“提示”了。 甚至有些人还是雍正亲自“谈话”过的。 所以今日太后搞这个活动,知趣的人家根本局不会让自家姑娘过来。 都是命妇们过来请个安磕个头就罢了。 这位姑娘家里,是过于自信,觉得自家姑娘一定会让皇上一见倾心? 还是培养了这许多年,进不了后宫不甘心?想走走太后这里的门路? 不管是怎么想的,恐怕回头要被雍正“约谈”了。 果然,她一抬头就见雍正紧紧皱着眉。 “学诗词便读大小李杜,王维苏轼,这才是真正的名家。朕的诗词不过是些自娱之作,背那些怕是学不好诗书。” 池夏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句,噗得一下笑了场。 年妃和齐妃也忍俊不禁地低下了头。 瓜尔佳氏脸上一红,捂住了脸:“太后娘娘,您自己笑话我还不够,给娘娘们都逗笑了……” 池夏心里的弦微微动了动。 这姑娘,倒真的是十分顶得住场面。 小心思被雍正这么当面撂回来,也丝毫没有羞恼或者哀怨,反倒大大方方地自嘲。 太后就完全不如她。 两次碰壁脸就挂下来了,瞪了雍正一眼:“就不许是志趣相投,真心喜爱你的诗?” 雍正点头,声音渐冷:“诗者,歌以咏志。瓜尔佳氏喜读朕的诗词,看来志向不浅。” 至少野心不小,所图不少。 这一回,瓜尔佳氏不敢插科打诨了,结结实实跪了下来。 “臣女不敢,臣女……不过是偶尔听父亲读过,一时有感,便记了下来……” 太后气结,眼看气氛不但不暧昧,还越发往奇怪的方向走,只得自己下场。 “哀家看昭贵妃平日里也与你舞文弄墨,难道昭贵妃也是志向不浅?” 雍正伸手喊池夏:“昭贵妃,你觉得朕的诗词如何?” 池夏:…… 池夏没法再站在年妃和齐妃中间,只能走回他身边,蹲身道:“皇上,您让臣妾给您造个船改个枪炮还行,让臣妾鉴赏诗词,实在为难臣妾了。” 雍正轻笑:“实话实说便是。” 池夏眨了眨眼:“就……一般?” 雍正拊掌:“此言甚善。” 瓜尔佳氏到底才十七,处变不惊的功夫还没学到家,这会儿功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太后皱眉,不得不找由头把跟着的人都遣了,只留了两个心腹嬷嬷在身边。 齐妃和年妃也极有眼力价地告退了。 池夏要跟着走,却被雍正扣住了手。 太后亲手把瓜尔佳氏扶了起来:“好孩子,快起来,难为你了……” 瓜尔佳氏没敢起来,反而又俯首磕了一个头:“臣女不敢,求皇上恕罪,求贵妃娘娘恕罪。” 四下也没外人了。 太后气得一手按在心口:“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雍正要扶她被她一把打开了。 他便也不去自讨没趣,示意两个嬷嬷扶好了太后。 “太后叫朕过来瞧瞧,朕也瞧见了。既然太后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宫里休息,传太医来瞧瞧。” 太后一下咳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咳咳,哀家看你是被迷了心窍!咳咳咳!昭贵妃,你给哀家跪下!” 池夏:…… 她半天拢共也没说两句话,这都能骂着骂着拐到她身上来? 池夏无奈,怕乌雅氏大庭广众之下真给她表演个“被气晕”,甩了下帕子蹲跪下来。 “你管着后宫,选秀女充盈后宫,繁衍子嗣,就是你该做好的事!” “哀家看你年纪小,没经历过,早先已经三番四次给你提过醒,你都不当回事!” 宫里一般是要在选秀前先办个非正式的“赏花会”的,当然,只有那些个家世最出色,十有八九要被选进宫里的人,才会被请过来。 其实就是一个“预选”。 太后确实说了好几次要办,她都敷衍过去了。 太后越骂越觉得自己有理,更是中气十足,转而指着雍正:“你要宠着谁哀家管不着,但你不该枉顾列祖列宗的规矩!” “哀家给你挑的人你横挑鼻子竖挑眼,你到底是对瓜尔佳氏不满,还是对哀家不满?” “皇额娘言重了,”雍正慢条斯理:“您放心,选秀自是会选的,皇额娘若是习惯瓜尔佳氏的女子,选进来便是了。” 反正依着池夏当初的想法,也是要给太后选几个“女夫子”和“女伴读”的。 太后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劲才能让雍正低头,没想到才刚开了个头,这边就直接答应了,一时有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又有点茫然,又有点空落落的。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话头:“苏佳氏也是温柔贤惠,又甚是貌美。” 雍正点头,照单全收:“额娘喜欢就好。” 太后大喜:“这才对,一枝独秀不是春。后宫本就是要雨露均沾,才是最好……” 第210章 有福之女 得到了雍正的承诺,太后总算是满意了。 十分欢喜地一手拉着瓜尔佳氏,一手拉着苏佳氏:“哀家宫里准备了年节点心,你们都一道跟哀家去用一些。” 她显然有种胜利者的姿态,连对着池夏都有了三分笑面:“昭贵妃也一起来吧,以后你们都是宫里的姐妹,有的是相处的时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去倒显得她小心眼了。 池夏勾起唇笑了。 姐妹就未必是姐妹,但相处的时间嘛,确实还长得很。 她又仔细看了看瓜尔佳氏和苏佳氏,两人都面露羞涩,明显是“默认”了太后的话。 瓜尔佳氏甚至还“偷偷”地瞧了雍正两眼。 保持了一个既隐晦又掩不住的频率。 那欢喜又羞赧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充满了景仰和好奇的怀春少女。 有那么一瞬间,池夏代入了一下自己。 要是一个小少年用这种眼神看她,她可能、大概、多多少少也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心旌神摇? 可见要求皇帝专一,确实是挺反人类的。 池夏瞧了雍正一眼。 幸好这是个工作狂,还是一个重生了的,一心只想强国的工作狂。 雍正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自己。 被她看得心里都有点发毛了,牵了她的手:“怎么?” 池夏“唔”了一声:“没事……就忽然有点羡慕您的艳福。” 雍正:……? 这话说的,怎么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感觉? 只是他还没合计出个所以然,寿康宫就到了。 请安的夫人们这会儿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家里头大部分是太后娘家或是与乌雅家走得比较近的。 池夏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其中格格不入的鄂夫人。 鄂夫人自然也瞧见了她,但也不敢多亲近,只跟着一众诰命夫人们一起请安。 太后笑盈盈地:“说来也是缘分,穗穗和昭贵妃也算沾着亲戚,想必将来一定合得来。” 鄂夫人有点难堪地低下了头。 池夏忽然反应过来,鄂夫人也是瓜尔佳氏。 这些满洲大姓的家族里头盘根错节,但同一个大姓里,多多少少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太后这是拿她额娘娘家点她呢。 池夏一笑,仿佛根本没听到。 倒是雍正叫了“免礼”,又亲手将鄂夫人扶了起来:“夫人难得进宫,怎么没到昭贵妃宫里坐坐?” 鄂夫人受宠若惊:“今日进宫是向太后娘娘请安,不敢逾矩去往别的宫室。” 雍正笑了:“无妨,太后方才也说了,都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就不必那么拘礼。” “正好六阿哥也未见过外祖母,今儿既然碰巧遇着了,鄂夫人就跟贵妃去永寿宫坐坐吧。” 他说着就示意池夏跪安。 池夏抿着唇,忍住了笑意,规规矩矩地跪了安出来。 太后有几分不悦,但一看瓜尔佳氏和苏佳氏,就把这点不痛快压下了。 “皇帝,你来尝尝,这是穗穗亲手做的点心,哀家吃着极为爽口。” 瓜尔佳氏捧着点心盒子,小心翼翼地送到了雍正面前:“回皇上,听闻太后近来食欲不佳,臣女便做了些养胃开胃的小点心,是以淮山和赤豆取沙,又以山楂辅佐调味。” 雍正没有接,甚至没有看她奉上的点心:“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朕不曾问你话。” 瓜尔佳氏咬着唇,泫然欲泣。 太后皱眉:“大过年的,有什么大不了的规矩?你要觉得她规矩不好,正好哀家多留她住几日,让嬷嬷教教她。” 瓜尔佳氏脸上骤然绯红:“太后娘娘……” 太后似是十分喜爱她,宠道:“左右开了春都是要选进来的,你提前进宫陪哀家几日也使得。皇帝,你说是不是?” “皇额娘高兴就好。” 雍正看了一眼太后身边的嬷嬷。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嬷嬷便上前提醒:“太后,该到用膏方的时间了。这方子是刘太医特别嘱咐,要按时按量服用的,否则效果就不是最佳了……” 雍正点头:“既然如此,朕就先回去了。额娘好生歇着吧,这两名秀女,额娘要是喜欢,都留下也无妨。” 左右他早就明示暗示过。既然这两家打定了主意要走太后这条路,他就成全他们。 鄂夫人这头心下惴惴,出了寿康宫还谨慎非常:“贵妃娘娘,我事先也不知道家里会送姑娘进来。” “无妨。没有她也会有别人的。” 池夏让禾香上了热茶,一边亲手给鄂夫人奉茶一边安慰她。 “额娘上回说过了年才进宫,我还以为您今儿不会来。要知道您来,我一早就上寿康宫候着截人了。” 鄂夫人见她当真没有因为这个事和自己生分,心里一暖,见四下无人,才拉住了她的手。 “夏夏……额娘看得出,皇上待你确实十分好,就算后宫要添新人,你也要沉得住气,千万不要与皇上置气……” “不会的,您放心吧,”池夏笑着转开了话题:“倒是妹妹和燕妮,额娘可曾给她们相看好人家?” 鄂夫人稍有些迟疑,但还是据实说了:“上门说合过人家的倒是不少,你父亲原本是有意将你妹妹许给瓜尔佳氏……” “是我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儿,但……他与今儿你见到的这姑娘,是嫡亲的兄妹。” 这是她的血脉亲人,池夏也没委婉,直截了当:“换一个吧。” 这么拎不清的人家,她觉得恐怕不会是良配。 鄂夫人有些难受:“我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亏得我还让你妹妹和穗穗多相处相处……” 虽说只是远房的亲戚,但她是真的有种被娘家人背叛的感觉。 毕竟因为儿女亲事,两家接触得也不算少,连小儿女也都见过面了。 但对方却一边和他们亲近热络着,一边谋算着把女儿往宫里送。 若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敢信。 真是越想越叫人膈应,越想越叫人生气。 池夏皱眉:“相处得如何?” 鄂夫人又气又恨:“原本是极好的……我私底下问过她,她也是愿意的。” 池夏冷笑:“很好,我明白了。” 看来后宫太过于和谐,她的存在感还是太低了。 导致有人敢往她家里打这种主意,甚至还牵连到她的亲妹子身上。 鄂夫人红着眼眶:“你放心,我回去就和你妹妹说清楚,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家,咱们高攀不起。” 池夏点头:“妹妹是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 “您尽管放心,将来后悔的,一定是他们家。” 第211章 念念,该立后了 鄂夫人想起小女儿的娇憨可爱,眼泪更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娘娘恕罪,叫娘娘笑话了。我……” 池夏给她递了帕子,示意苗苗把门关上了。 苗苗也气呼呼的:“我看那个叫穗穗的姑娘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娘娘方才也太给她脸面了!就该直接把她赶出去!” 鄂夫人被她的发言吓得一激灵,连眼泪都止住了:“不可不可,伴君如伴虎,娘娘务必要保重自己……” 她想起自家丈夫和大伯子三番四次的交待,连忙拉住池夏的手。 “你妹妹的事,我和你爹会好生处理的。好在这门亲事也没有真的说定,从今往后只当没有这回事便算了。” 苗苗气结:“怎么能算了?那我们娘娘成什么了?吃了哑巴亏就往肚里咽?往后岂不是谁都能到娘娘头上踩一脚了……” 池夏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先出去,一边将鄂夫人的肩膀扶住了。 “额娘这是什么话?时廷和时筠是我的亲弟妹,咱们本就是同气连枝,我怎么能不管?” “况且苗苗方才说的话虽然粗,但道理没有错。我今日不管这件事,明日就会有更恶心人的事等着我。” 她笑了笑,叫了禾香进来:“姑姑帮我去寿康宫,请那位瓜尔佳氏姑娘过来,就说本宫见了额娘才知道跟她家里这么有渊源,特地请她过来叙叙话!” 禾香应声出去。 鄂夫人一愣:“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虽说贵妃掌管后宫,但这瓜尔佳氏毕竟不是后宫中人,而是太后名义上的“客人”。 池夏笑了:“有何不妥?这可是她自己哭着求着要进宫的,既然进了后宫,就得守我的规矩。” “额娘尽管放心回去,这件事我一定给你讨个说法。”池夏想了想:“元宵时我会在新学堂里办个灯会,帖子也会送到咱们府上,额娘记得让妹妹和燕妮一起来。” 鄂夫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这灯会是……” “元宵节,自然是赏花灯、猜灯谜……”池夏笑着朝她眨眼:“到时候新学堂和国子监的学生们都会参加。” 大型青年才俊相亲会场。 她原本也有意办个这类活动的,毕竟大部分人家还是很识相的,今天这个“预选会”根本没送家中女儿进来。 鄂夫人就懂了,立刻打起了精神:“那我这就回去,让你弟弟妹妹好生准备。” 送走鄂夫人,瓜尔佳氏也正好到了。 一进永寿宫就娇娇俏俏地行礼:“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 池夏只抬了下眼皮:“太后夸你懂规矩,本宫看着未必。苗苗,找个嬷嬷过来,教教瓜尔佳氏见到主子该怎么请安。” “本宫还有事和皇上说,先回养心殿了。什么时候教好了,什么时候把人送回寿康宫。太后娘娘上了年纪,身体又一贯劳累不得,别让她老人家受累再调教人。” 苗苗会意,笑眯眯地点头:“是,娘娘放心。” 瓜尔佳氏一愣。 她进永寿宫前就知道,昭贵妃见了娘家人,肯定是要与她过不去的。 但她既然决定进宫,就知道势必会得罪贵妃,也已经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只是她没有想到,池夏一句话都没跟她说,直接就把她扔在永寿宫了。 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就拍屁股走人了! 几个嬷嬷鱼贯而入,从头到脚跟挑拣猪肉似的开始打量她。 “在宫里,要么是主子,要么是奴才,没有旁的。你方才说的那是什么不伦不类的话?” “来,先跟奴才学一遍:奴才瓜尔佳氏,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穿得也不伦不类,既进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趁早把官家小姐那一套做派收起来。” “没错,即便做了小主,也不能用这么华贵的首饰!更何况你还只是个没名没分的秀女。” 苗苗抿着嘴忍住笑退了出去,一到养心殿就给池夏学了一遍嬷嬷刻意磋磨人的手段,十分解气:“娘娘平日里就是太好说话了。” 池夏在帮雍正裁纸,抽空对苗苗“嗯”了两声:“你去盯着点,学不好就通宵达旦地学。” 雍正自然也听到了,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打断她。 等苗苗走了才疑道:“方才不是不打算管她么?” 怎么不但改了主意,手段还这么激烈了? 池夏裁好一张四四方方的红纸,看着上面细细的金粉金线欣赏了一下,仿佛十分满意。 “我想让大家都抬头挺胸做人,偏偏有人上赶着要做奴才,只想卑躬屈膝仰人鼻息,那我当然要成全她。” 雍正难得听到她这么说话。 她待宫里的下人一贯都很好,冬日给炭夏日给冰,动不动还有“高温补贴”、“严寒补贴”。 甚至还重新排过值班表,保证每个宫女太监都能有当值的时间,有休息的时间,并且严格规定,不允许私下调换休息时间,杜绝了大宫女大太监欺压新人的情况。 雍正原本只觉得她宽和,方才听到她的话,才恍然惊觉。 细细想来,她确实在努力把宫里的每一个人,当做一个“人”。 从郭棉棉和年妃,到齐妃和裕妃,再到每一个宫女太监,她给的不仅是宽仁,更多的是体面和尊重。 也难怪年妃齐妃和裕妃如今完全没有了争宠的心思,宫里头上上下下都实心干事,极少有偷奸耍滑的事了。 如今的后宫,比起家长里短勾心斗角的后院,更像是一个高效运转的“小朝廷”了。 他日常没关注过后宫,只觉得如今处处用得都顺手,却是没有仔细想过缘由。 原来竟是这样。 池夏一边和他说了自己整治瓜尔佳氏的缘由,一边手上动作没停,转眼又裁好了一张纸,满意地递给雍正。 雍正许久没有伸手去接,池夏疑惑地抬头,忽然被他拉进了怀里。 “念念,该立后了。” 池夏茫然:“什么?” 雍正将她拥在怀里,笑意盈盈:“朕是说……新的一年快到了,紫禁城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你管家管得这么好,再不立后,朕怕你跑了。” “还有……新年祭祀,朕不想一个人去,想让你陪着。” 第212章 万象皆新 除夕的零点钟声一过,雍正就铺开了纸。 开笔写“福”算是清宫过年的传统了。 池夏托着脑袋坐在一边,打了好几个哈欠。 刚才宫里宫外都在放烟花,弘晏被烟花声吵醒,哼哼唧唧地哭了。 奶娘哄不住,她自己上手哄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哄睡,把自己也给成功地哄困了。 这会儿和雍正一起守岁,她便只留了苏培盛和苗苗在边上,其他人都让他们自己去乐呵了。 雍正提笔写下了第一个“福”字。 他以往写的福字大多是楷体,今日兴致起来,写下的第一个却是行书。 笔力遒劲依旧,又比平日里的正楷多了几分洒脱飘逸。 池夏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好看。” 她用不惯毛笔,尤其去年科技署给她弄出了墨水笔和铅笔,她就更懒得写毛笔字了。 但即便她没多少书法造诣,也看得出这个“福”字雍正自己是极满意的。 果然墨迹一干,雍正就将第一个“福”递给了她:“今年你是第一个。” 池夏连连点头,还没来得及接过,又听得他玩笑道:“可别给胤祥说……” 池夏:…… 像话么? 她一年忙到头,又当臣子又当妃子的,还拼死拼活生了个娃,拿个“第一”还得偷偷摸摸的? 转眼的功夫,雍正已经写好了十几个福字,除了池夏和胤祥的那两张,其余的又恢复了正楷字体,端端正正仿佛工厂印刷品。 池夏笑道:“明年您提早写几个,让印刷厂多印一些,买新年特别刊的报纸就送“福”。” 苏培盛笑着捧场:“贵妃娘娘这主意好是好,但您的报纸可得多印一些,否则不够卖的。” 雍正正好写完,放下了笔:“该改口叫皇后娘娘了” 苏培盛和苗苗都一愣。 反应过来后连忙跪下磕头:“是!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雍正封存了许久的立后诏书一起递给苏培盛:“去,让张廷玉现在就把诏书发出去。” 他又指了指那些“福”字:“这些和今年秀女选拔的册子一起拿去,一家一份。” 立后的诏书一式两份,另一份自然是直接给了池夏。 这一回,池夏没有再拒绝。 一来,一年的任务时限已经过去了近一半。 二来,选秀在即,有了这道立后的诏书,她能够更加名正言顺主持选秀。 后宫有了正主,太后也就没有理由干预选秀的事了。 果然,封后的诏书一发,系统立刻叮咚作响。 ——主线任务:登上皇后之位。限时一年。 ——任务状态:已完成,奖励积分已发放。 ——主线任务:新学堂建设任务,第三阶段“自给自足”完成,奖励积分已发放。 池夏看了看秒到账的十一万积分,飞快地在医疗和工业池各抽了几十次。 直接把积分用到了一万以下。 反正系统是不可能轻易让她“苟住”的,留一万分和留十万分,其实没有多大差别。 还不如看看能不能抽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雍正看她手边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几乎连成了串,就知道她又在“抽奖”,笑着拨弄了一下那光串。 “都抽了些什么好东西?” 池夏大致看了一遍,除了一大堆金光闪闪但完全不适用的“先进技术”外,她居然还抽到了两颗“续命”的丸药。 大约是快要达成目的了,系统大方地有点离奇。 她看了下主线任务里的“幸福指数”,进度也已经堪堪过半了。 进度条金光闪闪地,一拱一拱地往前跃进,似是一条金龙要冲破樊篱,腾空而上。 系统随即播报: 恭喜主人,主人真是天赋异禀,天资过人!是有史以来以最快速度将主线任务做到进度过半的穿越者!请主人获取“皇后奉天之宝”后,再接再厉! 池夏冷笑:“什么皇后奉天之宝?” 系统:就是皇帝上次提出立后时给主人的印章。 池夏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不会不知道吧?求婚时说的东西能当真吗?做做样子罢了。” “现在婚都结了,你没见他提都没提大印的事吗?” 系统沉默片刻:“系统主线任务,登上皇后之位,应包含获得“皇后奉天之宝”,并取得颁布皇后诏书、谕令的权力。” 池夏耸耸肩:“那你任务里可没说……下回记得把话说完整,不要犹抱琵琶半遮面。” 反正你那点野心,也是司马昭之心,到了路人皆知的水平了。 系统滋啦滋啦一阵乱响后,直接熄灭了。 大好的日子,池夏也不想跟它battle。 并没有在意系统的沉默,摆了系统一道后,伸手抱住了雍正,有种解气的痛快:“四爷,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这是他们昨日就商议好的,立后可以立,但大印的事,还是能拖则拖。 最好拖到年妃研制出“续命丸”的配方,或者是主线进度即将完成时。 雍正被她抱了个满怀,一低头便蹭到了她温暖的脸颊,忍不住揽住她亲了一下:“怎么忽然叫四爷了?” 她也不是潜邸旧人,其实潜邸旧人大部分也不这么叫,齐妃裕妃,在他即位前多半是喊“王爷”。 喊“四爷”的,一般是当年跟着他和胤祥办事的一些人。 已经许久没人这么喊了,一时听来还当真有点怀念。 池夏也没多解释“四爷”在清穿影视剧届有多火爆,笑着窝进他怀里。 “守岁守完,新的一年开始了!今年咱们要收服贝加尔湖!建立女官制度!扩建工厂和矿场,争取国库收入翻倍!” 雍正听她历数自己的“壮志雄心”,好笑地点头:“这是皇后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池夏一握拳,丝毫没有犹豫:“对。” 雍正的心口微微牵着痛,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加上池夏靠在他身前,便似一个暖炉,恰好将心口护住了。 温暖熨帖,把那点痛消弭于无形。 他点了点头:“嗯,新年伊始,万象皆新。” 第213章 臣幸不辱命 雍正三年的正月初一,新的秀女选拔准则与立后的诏书一起发布在了邸报和民报上。 相比起原本的准则,最重要的一条变化,就是从八旗女子必须参与选秀,改成了自愿参加选秀。 且选出的秀女进入后宫后,不会再成为答应常在贵人,而是将成为从从七品到正四品,品级不等的女官。 此外,为了让大家适应新的选拔准则,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是否参选,选秀的报名时间定在了正月十六,最终选拔的时间则跟秋闱一致,定在中秋节前后。 正月十五,秀女选拔报名前一天,帝后两人亲自主持了一场元宵灯会。 收到请帖的除了各重臣家中待选的女子外,还有国子监和科技学堂的众多学子,以及得到皇帝“钦点”的宗室子弟。 整个雍王府张灯结彩,回廊廊下和院子里的树枝上挂满了银色的小灯和金色的小灯笼,灯笼下则挂着灯谜。 雍正和池夏、胤祥、怡亲王妃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院子亮闪闪的星星。 走近一细看,原来树上和廊下缠绕的都是通了电的小灯泡。 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枣树下,并排放着两台发电机,交替着给整个院子供电,造成了银色小灯明明灭灭,“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感觉。 怡亲王妃惊得吸了口气,有点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以往的雍王府。 池夏也是眼前一亮,笑着看弘昌:“你们带人弄的?” 场地布置的事她没有过问,是交给郭棉棉带人来做的。 郭棉棉后来告诉他,科技学院的学生推举弘昌来找她,自告奋勇要布置场地,抢了她的活。 这不是多要紧的事,只要不影响学业,他们愿意干,池夏也就随他们去,只嘱咐郭棉棉看着别太出格。 倒是没想到,弘昌完美继承了胤祥的审美,给了他们挺大的一个惊喜。 雍正也是十分满意。 弘昌年纪跟弘晟差不多,弘晟已经在理藩院任职了,他对胤祥的儿子自然是更加看重一些,即便弘昌不是胤祥嫡子,他也是想给派个职位的。 只是弘昌在学堂里各方面成绩都一般,不像弘晟在外语方面有突出的天赋。 加上“前世”弘昌参与“弘皙逆案”的事,胤祥一直不愿意让弘昌出来当差,坚持再让他在学校多学一段时间。 眼见进来的人都是眼前一亮,雍正笑着点了点胤祥。 “朕瞧着造办处的活你可以脱手了,弘昌干得也不比你差,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胤祥听着耳边一声叠一声的惊叹,看着往日里熟悉的雍王府旧貌换新颜,到底笑着松了口。 “那敢情好,臣这儿谢过皇上给臣“减负”了。” 两人说着说着就变成了造办处的安排。 “减负”这个词,还是池夏提到过的。 池夏摇头,指了指已经三三两两聚在花灯下猜谜的少年男女:“大好的氛围,您二位在这儿谈工作,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鬼鬼祟祟往他们这边跑弘晟,狐疑地看弘昌:“弘晟干什么呢?” 弘昌乐了:“方才有几个姑娘来得早,帮着我们一起布置了这里,有一个对通电的原理好奇得很,方才就一直在追问弘晟。” 池夏组织这个灯会的本意就是大型相亲会,对这种事也乐见其成,笑着打趣刚跑过来请安的弘晟。 “免礼吧,跑什么呀?从前你不总羡慕郑元宁和张若霁么?难得有人跟你请教功课,你还不乐意了?” 弘晟一边抹汗一边请安,一脸的一言难尽:“我现在可算知道元宁和张若霁教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等他们回来,我一定给他们备上大礼!” 感谢他们没嫌弃他!不厌其烦地拖着他这个“学渣”一起学。 池夏想起生死未卜的少年,只能勉强笑了笑:“行,我替他们记下了。” 雍正悄悄握着她的手拍了拍,打发弘昌和弘晟:“不说这些,你们小辈也别在我们跟前拘着了,自己去玩吧。” 他们今天过来原本也不是主角,只会在最后的颁奖中出个场,这会儿除了弘晟和弘昌,还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已经到了。 雍正带着胤祥去了他原本的书房。 当初改造科技学堂时,唯独这个小书院没有改变格局,而是变成了一座“小型图书馆”。 池夏将系统里的所有藏书整理过,能够给学生们看的书都编了码,在学堂上学期间都可以过来借阅。 今日自然是没有开放的,倒是十分清静。 兄弟俩人在这里说话,池夏笑着约怡亲王妃:“咱俩现在都是电灯泡,不如咱们一起出去转转?” 怡亲王妃兆佳氏和她有过亲耕时“同甘共苦”一起赚工分的经历,也算熟悉了,欣然答应下来。 她们都穿着常服,院子里光线也不足,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 兆佳氏消息灵通,对秀女们之间的事也十分清楚,知道池夏的亲妹也在今日受邀的名单中。 “娘娘,方才瞧见您娘家的妹子今儿也来了,不如让弘昌弘晟带她们转转,这两小子闲着也是闲着。” 她眼尖,已经瞧见了时筠和燕妮,笑道:“这小姑娘和娘娘倒是十分相像,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您的亲妹。” 时筠也看见了她们,蹦跳着跑了过来,激动地看着池夏:“皇……” 池夏比了个“嘘”的手势,笑着拉住了时筠:“怎么就你们两个?时廷呢?” 时筠和她多年未见过,想到自家亲姐姐如今已是皇后,惊喜过后,难免有些生疏。 虽然凑了过来,到底是拘谨了许多:“哥哥方才遇到了国子监的同窗,和他们一起去猜灯谜了。” “你们跟着我来。” 池夏和兆佳氏别过,招呼时筠和燕妮跟着她走。 她不觉得弘晟弘昌是好选择,一来虽说年纪差不多,但到底差着辈分。 二来宗室子弟恐怕福晋侧福晋庶福晋的不会少,尤其弘晟还是诚亲王的世子。 倒是学院里有几个学生,家里父亲官位和鄂谦相当,性格也低调谦逊,她觉得很不错,便有意带着时筠和燕妮往学院的学子聚集的方向走。 只是几人还没走到地方,那一头就一阵骚动,欢呼声躁动声此起彼伏。 池夏一开始还以为他们发现了自己这边的三人,紧走了几步想让他们别声张。 然而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几个学生方才根本没瞧见自己,这会儿才纷纷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站在人群中的人蓦然回首,绝色的容颜在火树银花下更显得超凡脱俗。 郑元宁抬起头,冲池夏扬起了笑脸:“臣,幸不辱命。” 第214章 一只珠花 第214章一只珠花 池夏又惊又喜,她虽然觉得郑元宁作为被系统指定的“海上王”,不会这么容易在海上出事。 但从他们离京后,她就一直没收到过他们传回的消息。 如今见郑元宁活生生站在面前,虽说看起来清瘦了许多,但总算是全须全尾,心里瞬间安定了不少。 待再看到站在另一边玉树临风的张若霁,更是惊喜:“快起来!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郑元宁没有起身,恭敬地行完了礼:“刚进城,原是该先去向皇上和娘娘复命的。” 只不过他刚进学堂就发现这里变了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同窗们带到这灯会上来了。 池夏见郑元宁身边还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等着跟他叙旧,忍不住笑了。 “难得你赶上了今儿的热闹,复命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明日再说吧。” 她大致看了一下场地里的情况。 远处弘晟、弘昌和弘皙这些宗室子弟身边,都若有若无地站了不少姑娘。 郑元宁和张若霁这俩“学霸”身边围着的,则多数是学院里的“尖子生”。 这些都是将来的栋梁啊! 随便拎出来一个,将来也不会比瓜尔佳氏家的那个三等侍卫差劲。 池夏笑着看时筠和燕妮。 “方才我瞧着左边外院的花灯长廊直接连到成贤街上,弘昌弄得还挺有意思的,时间还早,你们年轻人可以一起出去逛逛。” 时筠来之前就被母亲叫着单独交待过,知道瓜尔佳氏和自家的这点恩怨来由。 她心里其实未必有多喜欢瓜尔佳氏的公子,但知道自己彻彻底底被人摆了一道,心里也是憋足了一股气。 十分爽快利落地点了头。 池夏看她斗志十足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她还记得时筠小时候是个爱哭的小姑娘,没想到小姑娘长大了还挺洒脱干练的,叫人瞧着就觉得欢喜。 学院里的人基本都认识她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有人过来请安,她到底不那么方便在外头晃悠。 好在时筠拉着燕妮就主动和郑元宁、张若霁打了招呼,看起来不怎么要她操心了。 池夏冲他们挥了挥手。 方才被一群人围着,光线不很好,如今身边人一散开,时筠拉着燕妮走过来,郑元宁倏然愣住了。 虽不认得时筠和燕妮,但他也猜得到,既是池夏亲自带来的人,肯定是她的亲眷。 可他没有想到,燕妮的脸竟与池夏恍如双胞胎姐妹。 张若霁也愣了一瞬,但他很快回过了神,暗中拉了一下郑元宁的袖子。 “皇后娘娘让咱们明日再去回话,咱们便出去转转吧。许久没回京城,感觉京城热闹得我都快要不认识了。” 海上朝夕相处的半年让两人默契十足。 郑元宁也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的脸愣神太过失礼,低头掩去了表情。 张若霁在学堂时就是话唠。 出门这一趟郑元宁演的是桀骜不驯的天才,他扮的就是八面玲珑的军师,更是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没用几句话的功夫,就让时筠打开了话匣子。 等六七个人一起走到成贤街上,他甚至连燕妮父母的情况都摸清楚了。 今日元宵佳节,是没有宵禁的。 成贤街上也是一派热闹。 各家店铺不管是卖文房四宝的还是卖衣服吃食的,甚至珠宝首饰店的门口都挂着一排花灯。 还统一推出了“猜灯谜赢大奖”的活动。 若是能猜对店门口一排花灯的所有谜底,就能在店里任选一件商品作为奖品。 “免费任选”的奖励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即便觉得灯谜太难猜不出来,也想留在这儿逛逛,看看有没有人能全猜出来。 尤其是珠宝店,摆出了镇店之宝——一只红得鲜艳欲滴的珊瑚步摇,惹了不少人聚在门口,集思广益地猜灯谜。 时筠爱凑热闹,也拉着燕妮兴致勃勃地上去看谜面。 只是一排十个谜面读过去,她只能勉强猜到两三个字谜,还不太确定对不对。 颇有些沮丧地拉着燕妮感慨:“好难啊!这谁能全猜中啊……” 燕妮正要凑上去看,冷不防被身边一个小姑娘撞了一下。 小姑娘身高才到她的腰,力气却不小,拼命挤到了最前面,才发现自己撞到了别人,吓得缩了缩脖子,结巴道:“对、对不起……” 时筠一手扶住燕妮,一手拉起了小姑娘:“没事了,走路要小心些呀。” 小姑娘连连点头,转过头满怀期待地看着追上来的妇人:“娘!我想要这个小珠花簪子!” 这显然是一家子一起出门的,妇人身边的高壮男人一听这话就皱眉:“买这个做什么?要好多钱咧!” 他一看边上的价签,更是不满:“三百文?!不行,不许买!” 小姑娘眼里的欢喜和期待一下就消失了。 妇人摸了摸她的粗黑的辫子,柔声劝丈夫:“咱们不是说好了,小芸十岁生日就给她买一只珠花……”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小丫头片子买这么好的东西干什么?将来都带去了婆家,便宜别人。” 妇人被他的大嗓门吓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后退,从口袋里摸出了几角碎银子,攥在手心里给他看。 “我、我攒了一两多银子了,这是我的钱,我给她买。” 男人眼里精光一闪,劈手甩了她一巴掌,把钱抢了过去。 “你的钱?你进门十几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连生三个都是赔钱货!吃我的喝我的,你哪里来的钱?还不是偷了我的!” 妇人被他打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 小姑娘也吓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娘,我、我不买了,你们别吵架……” 郑元宁等几人都皱起了眉。 尤其是时筠,西林觉罗家家风好,她打小被娇宠着长大,从没想过世上还能有这么不讲理的父亲。 听到小姑娘的哭声,见男人又举起了手,妇人连忙把女儿拦在身后:“这不是我偷的!是我在纺织厂做零工赚的。” 她的背绷直了,虽然颤抖,却一点不退让:“你再打女儿,我们就离婚。我可以养活自己和女儿!” 第215章 一份尊严 妇人似乎是忍无可忍:“如果我不用给你做饭、洗衣服,我可以每天都去女工工厂工作,我不用靠你养活。” “我问过工友了,只要我努力干活,一年可以赚到三两银子。” “你不想要女儿,就把两个孩子都给我,我好歹能让她们吃一口饱饭!至少不用被你打!更不用吃一块饼子都要看你的脸色。” 她冲丈夫伸出了手:“你把钱还给我。” 男人被她怼的哑口无言,火气更是蹭蹭往上冒。 “什么工厂专招女人?怕不是变相的窑子吧?我看你就是被那些不正经的寡妇迷了心窍!” 妇人面皮涨得通红,气得甚至有点结巴了:“你、你胡说!女工纺织厂是皇后娘娘办的,做的是正经的活计。” 她喘了许久,显是终于打定了主意,坚定道:“你要是不把银子还给我,我现在就报官。我要告你虐打我,把我打小产了,还偷卖我的嫁妆,抢走我的辛苦钱!” 时筠终于忍不住,啪啪拍手:“说得对!就该这么干!” 燕妮拉了她一下:“筠姐姐,姨母让咱们不要惹是非……” 时筠顿了一下,却没后退:“大姐,我觉得您说得很对!女人也是人,女孩也不比男孩低人一等!在工厂做工怎么了?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一点都不磕碜。” 这珠宝店门口原本就聚集了不少人猜灯谜。 这对夫妻俩人一闹,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了,这会儿几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围观的见有人开口叫好了,也三三两两地跟着开口。 “我说兄弟啊,照这位大姐这么说,你也确实过了啊,男孩女孩不都是你的孩子么!咋能下狠手给打小产啊!” “可不是嘛,而且大姐说的这纺织工厂,那是皇后娘娘和一个皇妃娘娘亲自管的咧!听说明天还要叫所有的秀女都去厂里观摩呢!” “就是!我妹子家男人早些年生了病没了,她现在也在那厂里上班呢!一年下来不比我起早贪黑磨豆腐赚得少。” “再说了,现在朝上都已经有女官了,还是教人种地的女官,那些个冬天的西瓜荔枝,都是她给种出来的!马上选秀,又要选一批女官,以后女儿好好教,说不准也能光宗耀祖咧!” 郑元宁和张若霁都愣了一下。 他们离京的时候,纺织厂和橡胶厂都是刚建起来,甚至还没有开始生产。 没想到现在都有专门的女工纺织厂了。 郑元宁忍不住想起在福州,池夏禁烟时曾说,她想让每一个人,都体面地、有尊严地活着。 他四下看了看。 每年的元宵节,街面上的男男女女都不少,但孩子当中却一直都是男孩居多。 尤其被父亲扛在肩膀上坐着的,绝大多数都是男孩。 而如今,被扛在肩膀上看花灯的孩子中,不知不觉地就多了不少扎着羊角辫,束着红发绳,簪着各色小珠花的女孩儿。 圆月依旧照人间。 人间事却已有了剧变。 时筠拿了银子,买下了小姑娘方才看中的那只珠花,双手递给了那小姑娘。 “小妹妹,这个送你!” 小姑娘显然很是眼馋,只是她看了一眼又一眼,却还是摇了头。 “谢谢姐姐,我不要了。我要和阿娘一样,靠自己去挣钱,买想要的东西。” 时筠一愣,挠了挠头:“啊,那……那好吧。” 她刚才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小姑娘长得玉雪可爱的,想逗她开心罢了。 郑元宁看她掩不住尴尬,想了想,纵身跃了起来,将珠宝店门口的花灯灯谜全部摘了下来,刷刷几笔写完谜底,交还给了店主。 又从时筠手里取过簪子递给小姑娘: “今天猜对灯谜就能随便选一件首饰,这是我们猜谜得来的奖励,这个姐姐喜欢你,所以才送给你的。收下吧。” 店家一对答案,顿时惊住了。 “这……” 边上围观的人都在起哄:“老板,猜对了没啊?” 店家肉痛,却又不得不承认,一咬牙一跺脚:“确实全都猜对了,但这位公子,你……确定就只要这个珠花?” 他这里的“镇店之宝”价值不菲,所以灯谜也是特地由内务府请了专人做的,里头还有好些要用算学知识的难题,要想全部猜中可不容易。 本是打定了主意,要一整晚吸引住各路顾客的。 郑元宁点头:“嗯。” 店家实在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就能全猜中,却又偏偏选了一个最最便宜的珠花当奖励。 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了。 郑元宁又将珠花簪子递给了小姑娘。 他惯来警惕,意识到在这里待了许久,边上已经有人盯着他们几个人瞧了。 若是只有他和张若霁倒也罢了,但如今他们身边还有池夏的亲妹。 郑元宁微微皱眉,转头和张若霁耳语了两句,带着众人挤出了人群后就与他们分道扬镳,兜了一个大圈子,甩开了那些盯着他的视线,才回了雍王府。 张若霁把时筠和燕妮送到院子的正中心。 见雍正和池夏已经从书院那里携手而来,这才放下心来:“皇上和娘娘到了,二位姑娘就在此处稍作歇息吧。” 时筠不知出了什么事,还沉浸在郑元宁方才拔刀相助三下五除二解出了全部灯谜,又帮她解了围的情境中。 前后左右都没看到郑元宁,忍不住追问:“那……方才那位大人呢?他没回来么?” 张若霁笑笑:“他还有点事,先回去处理了。” 时筠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还是掩不住担心:“刚才他身上有血腥味,他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我去跟皇后娘娘说……请个太医……” 张若霁目光一凝,微不可查挑了挑眉:“姑娘多虑了。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在下也先告退了。” 时筠不傻,碰了个软钉子,也闹了个大红脸,咬了咬唇,点头答应:“那,多谢二位公子了。” 帝后二人入场后,院子里的猜谜赏灯会已经正式开始了。 张若霁小心避开了熟人,刚绕进宿舍,就听到了一阵粗重急促的喘息。 郑元宁坐在他们空置了多年的双人宿舍里,背靠在墙上,死死地咬着牙。 他半开的衣衫下,左肩一道伤口从肩膀直直划到颈边。 张若霁眼皮一跳,熟练地从袖袋中拿出伤药,帮他处理:“伤口又崩开了?” 第216章 火树银花 郑元宁见是他,才松了口气:“把她们送回去了?” “嗯,放心,”张若霁皱着眉给他处理伤口:“你这个伤口,必须要尽快找太医看了。反反复复崩开好多次,那些俄国人的箭头上肯定有问题。” 若不是这个伤屡次毫无缘由地崩裂,他们原本是打算多留几个月,等到和谈开始再考虑返程的。 屋里没有点灯。 月色下,郑元宁的脸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惨白,半点血色也不见。 饶是他再年轻力壮,这两个月来伤口反复愈合又崩裂,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身体损耗和精神折磨。 张若霁叹了口气,把方才时筠发现有血腥味的事告诉了郑元宁。 郑元宁一愣,屏息吸了一口气:“你也能闻到么?” 张若霁诚实地摇头:“我没发现,她可能是嗅觉比较灵敏。” 郑元宁放心了一些,等他处理好,飞快地换了身衣服,掩好伤口。 “也不差这一两天了,明天去宫里回了话,再去太医院吧。” 张若霁知道拗不过他,帮他把换下的绷带处理了:“那你今晚住哪?先跟我回家住几天?明日看过太医再回去看郑伯父?” 在学堂时,郑元宁就是受了伤绝不肯回家的。 “时间也不早了,就在这里躺一会得了,”郑元宁不想动弹:“好久没回来,还挺怀念的。” 他笑道:“你不用陪我,外面那么多人,你也去凑个热闹。若是有看中的姑娘,回家也好跟你爹娘交差了。” 外面大约是开始猜灯谜比赛了。 他们的宿舍就在花园的北面,时不时能听到欢呼和起哄声。 张若霁稍微收拾了一下屋子,在另一张床上倒头就躺:“算了吧,被弘晟他们看到,知道咱们一起回的,立时就得来找你。” 郑元宁也没再劝,星夜兼程赶回来,又一直带着伤,他其实有点透支。 虽然清醒着,却不太支得起眼皮。 张若霁就和他讲了讲外头的情况,和他打听到的一些情况。 他俩在海上和岛上漂泊的时候,倒是很习惯这种模式了。 一个讲一个听,然后再一起分析解决。 张若霁在外头晃了一圈,已经把台前幕后的事摸得差不多了。 包括西林觉罗氏和瓜尔佳氏的那点不算太隐晦的恩怨。 他也没瞒着郑元宁,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郑元宁皱眉:“所以,皇后让咱们带着那两个姑娘,是想让她们挑个好……对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我把她们留在花园了,我看过了,想和她们搭话的人还不少。” 郑元宁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张若霁一脸无奈:“你还要去?”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是出去看看吧。” 张若霁认命地爬起来扶了他一把:“我就知道……” 但凡涉及到皇后娘娘的事,郑元宁就没有不拼命的。 郑元宁步子一顿,只当做没听到他的话,一走出门就挺直了腰背,大步往园子里去。 ~~~ “选秀”这件事,算是池夏登上后位之后的第一件大事。 能够把这场元宵“相亲”灯会作为选秀的起点,还能让皇上亲自来主持。 足可见新任的皇后有多么盛宠在身。 按照先前说好的规则,猜对花灯数最多的前三名待选秀女,都能获得帝后二人御赐的珍宝。 池夏和雍正一起入座,笑问郭棉棉:“怎么样,两个时辰过去了,三甲比出来了么?” 科技署做了个统计版,凡事来交答案的人,就列了一栏名字,后面贴花瓣,五片花瓣组成一朵花。 郭棉棉带着科技署的人负责给每个人贴花瓣。 池夏一眼看过去,成绩就一目了然。 最多的人都已经攒了五六朵花了,大约是猜对了二十多盏灯谜。 郭棉棉穿着女官的官服,整个人也不像以前那么害羞闪躲,点头道:“经科技署统计,猜对最多的三人分别是蒋之行,苏佳氏嫣然和西林觉罗氏时筠。” 随着她的声音,有三个姑娘走到了前排。 蒋之行是户部尚书蒋廷锡家的女儿,坚定的新式选秀支持人。 接了赏赐就盈盈下拜:“臣女谢皇上、皇后娘娘赏。” 苏嫣然站在偏一些的地方,也低着头跟着拜下去。 池夏愣了一下。 苏佳氏换了一身颜色明亮的衣服,她一开始还没认出来。 等下面的人都抬起头才发现,这不就是那一日太后身边的“病西子”嘛。 她有点意外,这场灯会的目的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倒是没有明令禁止没收到请帖的秀女进来,但她也没想到这“病西子”阵营转换地还挺快。 雍正看她愣了一下,便拍了拍她的手:“鄂谦是会教女儿的,你妹妹也拿了三甲。” 其实他们今天过来,主要就是释放一个后宫不会添妃嫔的“信号”,说完场面话,就可以先回去了。 多一个支持者总好过多一个反对者。 池夏也只当苏嫣然先前“投靠”太后的事没发生过,点头应“是”,笑着看向时筠:“愣着做什么?还不谢皇上赏?” 在这场猜灯谜的比赛里,只有待选秀女能参加,但场上又有不少公子哥。 有的灯谜有男子猜中了,便也送去给熟识的姑娘。 一来二去,给姑娘送花灯谜底的人越来越多。 一场比赛过去,互生好感的少年少女也不在少数。 时筠从街上回来后,原本心不在焉的,也没打算去猜灯谜。 结果晃了小半圈,居然又遇到了郑元宁和张若霁。 两人看她手上空空如也,板子上也是一朵花瓣都没有,默契地开始“收割”场上剩下的灯谜。 不一会功夫就给了她十几盏。 偏偏他们是学院里的焦点人物,他们一回来,又有不少人发现了他们,聚拢过来。 学生们不能参加比赛,猜中的灯谜自然都送给了时筠姐妹俩。 若是全都计在时筠名下,她甚至还能拿到魁首。 于是她和燕妮,就被毫无预兆地拱上了第三第四名的位置。 时筠看了看一左一右站在她和燕妮身边的少年郎,有点懵懂。 他们走得莫名其妙,又来得莫名其妙。 来来去去都好像是一阵风,叫她摸不着头脑,却又忍不住被风吸引过去,拂动了心弦。 第217章 土尔扈特部 雍王府的四周角落适时燃起了烟花,一蓬一蓬地炸开。 院子里的小灯泡全都随之熄灭下去,整个夜空里,只余了烟花绽放的光点,从漆黑的空中滑落人间。 时筠忍不住转头,偷偷看向身边的少年。 郑元宁警觉地侧了侧身,收回飘远的目光。 他刚才看着池夏和雍正在台上说话,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就意识到了。 收敛了心神,低下头问时筠:“怎么了?” 时筠飞快地摇头:“没事,我是想谢谢您和张公子,如果不是你们帮忙,我今天就要给姐姐丢脸了。” 边上正在散场,声音喧嚣。 她说话声也不大,原本以为郑元宁没有听清。 但郑元宁却难得地笑了笑:“怎么会?即便我们没来,也有不少人想把花灯送给你们的,只是碍于面子不敢过来罢了。” 他忽然转头,一把按住了从身后凑过来的手:“是不是啊,弘晟世子?” 弘晟的手被他压在身后,痛得哇哇叫:“喂!你们两个人太不够意思了吧?回来了不是第一个来找我也就算了,现在还这么对我?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郑元宁松开手,躲开了他的“熊抱”:“叙旧就叙旧,别动手动脚。” 弘晟撇嘴,手还想去勾他脖子:“行吧,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巧一起回来的?” 张若霁笑眯眯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进城的时候遇上了,你别拉扯元宁了,他一路赶回来的,几天没合眼了。” “啊?”弘晟吓得一松手,仔细看郑元宁的脸:“难怪这脸白得跟鬼似的。” 他还要再说话,郑元宁没防备他冷不防地撒开手,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了下去。 弘晟离他最近,连拉带抱都没能接住他,整个人都懵了。 边上的时筠和燕妮更是吓呆了。 还是张若霁蹲下身把人扶了起来:“世子,他身上有旧伤。” 郑元宁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身上也一阵冷一阵热。 他清醒地知道这里人多,想要睁开眼,让他们不要声张,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掀不开。 好不容易撑开一下,终于看到有一个人,拨开了无数斑驳杂乱的光点。 走到他面前。 “怎么回事?叫太医啊!” 郑元宁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听清了那个声音。 那是他在海上漂泊,命悬一线时,都不敢放在心底最深处想一想的声音。 ~~~ 池夏原本是回宫前过来找时筠说两句话的,没想到就眼看着郑元宁直直地晕了过去。 干脆直接把他和张若霁都带上了马车,直奔太医院:“怎么回事?” 张若霁把郑元宁裹得紧紧的衣领稍微翻开了一些,给雍正和池夏看了那道伤口。 “是两个月前有一次在海上伏击俄国冲锋舰的时候伤到的,我们都没当回事,但奇怪的是伤口一直反反复复地愈合、崩裂。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完全愈合。” “这已经是第五次重新崩裂了,我觉得可能是俄国人的箭头上淬了什么药。当时原本只是擦伤,这两个月来却越发严重了。” 池夏原本见那伤口不深,且还在流血,还以为是回来的途中伤到的,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回事。 雍正也皱起了眉,撩起车帘吩咐:“叫刘裕铎在太医院等着,把年妃也请过来。” 这症状听起来就不那么正常,恐怕也未必是太医院能够解决的。 池夏明白他的意思,紧紧扣住了他的手。 刘裕铎和年妃一起被传到太医院,互看了一眼,就知道定是有棘手的事了。 果然两人前后脚诊完脉,均是一筹莫展。 年妃先开口:“伤口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如果你们不说,我会觉得这是新伤,用了药不出十天就能好了。” 毕竟伤口并不是特别深,也没有在最要害的地方,看起来像是被流矢擦伤了。 刘裕铎点头赞同:“年妃娘娘所言,正是微臣心中所想。” 张若霁的心沉了下去:“怎么会这样?” 他们一直觉得这是中了毒,寄希望于太医院能配出解药来。 没想到太医院最有想法的两个人,竟是不约而同地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他在太医院住过很长时间,跟刘裕铎和年妃都算熟悉,把郑元宁中箭时的细枝末节都仔仔细细地和他们说了。 “刘大人,年妃娘娘,求您二位再看看。” 他的脸色也很差,但还是执着地站着。 雍正示意刘裕铎答应下来,吩咐苏培盛亲自把张若霁送回张家:“先回去休息吧,先让刘裕铎跟另外几个太医商量商量。” 张若霁不敢打搅太医会诊,到底是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池夏想了想,逼问系统:“他这是中了什么毒?” 系统一声不吭,摆明了就是无可奉告的姿态。 池夏冷笑:“你让我费那么大力气收服他,就是为了看他死在这儿?那我的军心,恐怕就只能永远停留在三万多点了。” 系统“滋滋”了几下,仿佛在犹豫。 “以后,水师肯定是大清最要紧的军队,如果没有郑元宁,水师是不可能听我的的。” 系统发出了蜂鸣般的一声“嘀——” 池夏和雍正都被这刺耳的声音弄得一皱眉。 ——支线任务:为郑元宁解开所中之毒,获得永久100%好感度,获得军心点。 ——任务提示:郑元宁所中之毒为土尔扈特部特有的苦拔草所淬取,后为俄国人所用。系统将先为您提供缓解剂,服用后可暂时压制毒素六个月。 ——任务奖励:体能增强增益状态。 大约是郑元宁是她所收服的最重要的目标人物,系统不但真的发布了特殊任务,还破例提供了辅助道具。 池夏悄悄垂下手,手里真的出现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 她看了看雍正。 雍正会意,让刘裕铎和年妃都去准备召集太医院会诊。 池夏也支开了苗苗,飞快地把那凭空出现的黑色药丸塞进了郑元宁口中,又扶起他灌了半盏茶,才算松了一口气。 后知后觉地念叨起任务的内容:“土尔扈特部……我觉得好耳熟。” 第217章 何处是故土 池夏念了两声,一下子记了起来。 土尔扈特部东归啊! 历史书上是有提到过的! 但她只能依稀记得这件事发生在清朝乾隆年间。 土尔扈特部在首领渥巴锡的带领下,历时大半年,走了上万里,从俄国返回了清朝。 而当时的清朝也顶住俄国的压力,热情接纳并安置了他们。 至于这个部族原本是什么情况,又为何会整个部族流落到俄国,她就一无所知了。 一众太医大晚上被叫来会诊,原以为是极为棘手的事。 到太医院一看,就只有一个受了一点外伤的人,各个都蒙圈了。 刘声芳倒是认出了躺着的人是郑元宁,但他也很茫然。 不太确定地看刘裕铎:“这……有什么不对劲么?虽然有点气血两虚,但加以调养,想必就没有大碍了。” 他一直是太医院院正,但年事已高,这几年基本上都是刘裕铎在主持太医院的事务了。 刘裕铎医术不俗,不至于连这点问题都要让所有人来会诊。 刘裕铎苦笑,就是看着没什么不对才不对啊。 他把郑元宁的情况复述了一遍,指了指伤口:“院正仔细看看,这不是新伤,而是两个月前的伤。” 确实,仔细看伤口边缘的皮肤状况,是能看出这个伤口反复裂开过的。 众人心惊,复又挨个上手把脉,只是从脉象上看依旧只觉得气血两虚,能开出的药也就是调理进补的。 池夏毫不意外。 方才她已经给郑元宁喂了药。 自从知道系统的目的后,她已经很少动用系统了,但她相信以这个系统的野心,不至于拿郑元宁的性命来开玩笑,给的药想必是有效的。 索性关照苗苗和刘裕铎在这里守着,等郑元宁醒了就来回话,一边拉着雍正往外走。 她一脑袋都是“土尔扈特部”,一进屋就把苏培盛也遣出去了。 雍正刚才也听到系统发布的任务,阻拦不及,只能亲手给她沏茶。 “想问土尔扈特部的事?” 池夏点头如啄米。 她不太理解:“他们既然本就是蒙古人,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俄国去?还给俄国人打仗?” “这就说来话长了,”雍正想了想:“最早……那大概要追溯到成吉思汗时,他们的先祖是成吉思汗的护卫,所以他们也被称为克列特部,意思就是护卫军。” 满清跟蒙古的关系极为紧密,对蒙古的这些部族也是十分了解的。 尤其是在入关之前和入关之初,后宫的妃子里绝大部分都是来自蒙古各部的。 直到康熙朝,这一状况才有所改变。 但蒙古话和蒙古历史,还一直是皇子们的必修课。 雍正作为标准的“优等生”,对这些事自然也是如数家珍。 史书上对土尔扈特东归的记载不算很长,池夏想找个详细一点的给他看。 一边在图书库里翻找,一边听他讲历史。 “明朝末年,漠西蒙古气候不好,冰冻期长,土尔扈特部又与准噶尔部不合,怕被他们吞并。就离开了故土,一路往西走,到了伏尔加河附近的草原上定居下来。” “当时那里还是无主草原,后来俄国人统治了伏尔加河流域,也默认他们是独立汗国。大清入关后,土尔扈特部还遣使来晋过贺表,表示归顺。” “皇阿玛在时,有一小支他们的族人回到大清,皇阿玛把他们安置在额济纳旗,现在是额济纳土尔扈特部。” 池夏听明白了。 比起明朝,清朝在对蒙古的管理上,是有着天然的基础和优势的。 就像土尔扈特部,明明在清朝入关前就已经远走异国他乡了,却还能不远万里来归顺。 池夏翻了翻任务描述,瞬间觉得大有希望:“这样说来,他们对大清一直是友好甚至是臣服的?” 那只要土尔扈特部回归,这个找解药的任务可以说是手到擒来了? 雍正点了点头,想起胤祥先前遇刺的事:“俄国使团中被扣押下来的那人,似乎也是土尔扈特部的后人。只不过他从小就被俄国人收养了,对自己的身世也未必了解。” “另外,土尔扈特部分支很多,想要找到这个毒是谁制可不容易,除非咱们能把他们所有部族召集起来。但想要在俄国人境内做这些,恐怕……” 不太现实。 池夏笑了:“何必在俄国人境内做这个?我们可以让他们回来啊。” 雍正摇头哂笑:“你知道整个土尔扈特部有多少人么?” 池夏刚好翻到了一本详细描写土尔扈特部东归的史书。 瞥了一眼,答得很笃定:“有四万多户二十多万人。全胜时期可能还要再多七八万人。” …… 这舞弊舞得,太明目张胆了。 雍正被她的答案噎了一下,苦笑道:“二十多万人,怎么可能全部回来?” 池夏:“为什么不可能?” 乾隆朝,在与清廷完全“失联”的情况下,他们都拖家带口,突破俄国人的围追堵截跑回来了。 更何况现在。 他们完全可以先派人去接触他们,好好计划一下,来个里应外合。 雍正挑眉:“故土难离。他们离开漠西已经有百来年了,如今伏尔加河才是他们的家园。” “再者说来,哪怕他们愿意万里回迁,朕只问你,若你是俄国皇帝,你愿意放二十多万人离开?” 百姓才是国家的根本。 有人口才有赋税,才有兵丁。 二十多万牧民,就意味着大片丰硕肥美的草原,源源不断的牛马和无数能征善战的将士。 俄国人口本就不密。日常没事还千方百计想着从蒙古拐带掳掠一些牧民回去呢。 他们的皇帝除非是疯了,否则是绝不可能把这些人放回来的。 池夏笑了:“俄国皇帝当然不愿意,但他们还是回来了。” 雍正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池夏想起他百余年都被禁在泰陵,只能看到京城的状况,大约并不知道这件事,便直接把书推给了他。 “人的信念产生的力量,有时候就是超出常理,甚至超出我们能想象的极限。” 第219章 皇夫? 雍正从池夏指给他看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土尔扈特部迁徙到伏尔加河的初期,沙俄刚进入贝加尔湖地区,还无力控制广大的伏尔加河流域,跟他们还是能保持平衡共处的。 后来近百年,沙俄的力量逐渐强大,开始对土尔扈特部强行征税,强行逼迫他们放弃喇嘛教改信东正教。 更过分的是,逼迫他们加入俄国军队攻打土耳其,且每次都把他们派到最危险的地区。 导致三十年间土尔扈特部死了七八万精锐。 1771年,首领渥巴锡争取到了所有部族民众的支持,宣布东归,准备带领所有人离开俄国,回到中国。 即便他们当时根本没有和清朝取得联系,渥巴锡还是带头将自己的汗王宫殿付之一炬。 所有人都跟着他烧光了屋舍营帐,彻底同俄国决裂,完全没有留后路,毅然踏上了东归路。 当时的俄国皇帝是叶卡捷琳娜二世,她自然不可能轻易放任整个部族的人离开,对她来说,那无疑就是“叛逃”了,派出了大批骑兵围追堵截。 这次东归跨越万里,气候又极为恶劣严寒。 尽管蒙古人能征善战,渥巴锡亲自率军断后,等他们回到伊犁,也已死伤过半,十七万人只余下了八九万。 池夏是早已知道这个历史事件的。读完这段完整的经历依旧觉得十分震动。 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转头去看雍正,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悄悄别开了脸。 池夏对他已是十分熟悉,轻声道:“是不是很了不起?” 雍正“嗯”了一声,微微阖上了眼:“是。很了不起。” 池夏眼尖地瞧见他眼眶泛红,凑上去环住了他的肩。 “他们义无反顾地要回来,是不愿被俄国人欺压为奴,也是向往大清。我觉得,你推行的那些政策,也是他们向往的原因之一。” 池夏叹道:“所以你当年做的事,从来也不是徒劳的。” 比起他爱征战四方爱巡幸塞外,内政上靠和稀泥凑合的祖辈父辈和儿子,雍正更像是一个关注民生关注内政的“异类”。 只论内政的话,他推行新政扭转了清朝前期的积弊,几乎可以吊打当时俄国的农奴制。 雍正一愣,喊了一声“念念”,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池夏抱了抱他:“所以,现在不是“不可能”了吧?咱们是不是可以策划一下,让他们提早回来?” 蒙古人也是中国人。 接下去的三四十年要被迫给俄国人打仗,战死七八万,还都是被人推出去当炮灰送死的。 这听着就叫人痛心。 池夏捏了捏手指,点了下那个支线任务:“我这个军心一万点,是不是得落在土尔扈特部或者蒙古其他部族的战士们身上?” “自然。”反正已经是图穷匕见,雍正也就不避讳了,直接给她分析。 “几家水师现在原本就对你有好感,尤其水师学堂继续坚持推行下去,新一代的水师军官几乎都是你的学生。若是能再加上蒙古的战士和骑兵……就是如虎添翼了。” “这样一来,即便你无法收服各地的八旗驻军,强行夺权也未必会输。” 池夏听他在这儿分析怎么才能架空他自己,成功夺权上位,简直跟听冷笑话似的。 觉得冷风嗖嗖往脖子里灌。冷不防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 “要不咱们还是聊聊,弘晏最近到底是在喊谁吧?” 弘晏最近刚学会了发音,总是“ama,aba”地轮着叫。 但不管他喊“阿妈”还是喊“阿巴”,雍正都乐乐呵呵地抢着答应。 池夏不平:“阿巴也就算了,就当是喊阿爸吧,阿妈你也答应?” 雍正理所当然:“他叫朕“阿玛”有什么不对?” 池夏:…… 竟然也没什么不对! 池夏被他这话问得两三天都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默认自己是“无名氏”。 谁让“额娘”太难发音呢! 但这个点弘晏早就睡熟了。 雍正被池夏生硬地转了话题,想起弘晏,好笑地合上了她的历史书。 “把局势说给你听听而已。朕都没怕,你怎么还先心虚上了?” 池夏翻了个白眼:“怎么能不心虚,谋反篡权是随随便便能聊的事吗?我这身板可扛不起这一大摊子事。” 看雍正和胤祥每天忙得飞起,这位置真要给她坐,她一准是退堂鼓十级演奏家。 雍正笑着打趣:“要不你夺了权,封朕做个皇夫,帮你批折子,朕看也使得。左右将来都是要留给弘晏的。” 什么玩意?? 池夏没喝水,都硬生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了个惊天动地。 “皇、皇夫?你?” 雍正抿了抿唇,给她拍背顺气:“怎么?念念瞧不上?还是说想换个年轻俊俏的?” 池夏咳出了眼泪,差点岔气。 更扯淡的是系统居然还“滋滋”地跃跃欲试,想发表观点。 池夏赶紧“呸”了一声打断了:“你一个前朝皇帝,还敢肖想皇夫之位?我不得立个绝色少年么?!您都三十好几了,怎么也该到了色衰爱弛的年纪了吧!” 苏培盛一进门,刚好赶上了她后半句话。 尤其是“三十好几”、“色衰爱弛”,这几个字眼,每一个字都听了个分明。 池夏:…… 池夏闹了个大红脸。这话她都没法解释了…… 她该庆幸苏培盛没听到前半句话么? 好在苏培盛日常在他们身边,该听不该听,该看不该看的其实他都知道一些。 能做这么多年心腹,装聋装瞎的本事自是一流。 低着头回话,面色半点没改:“皇上,娘娘,郑大人醒了,在外面等候召见。” 雍正倒也不见尴尬,没事人似的重新坐了下来,“嗯”了一声:“太医怎么说?” “刘太医说郑大人身体尚虚,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让他在太医院留几日。” 雍正点头问池夏:“叫他进来?” 池夏脸上的表情还僵着:“叫吧。” 苏培盛应声出去,雍正看她脸还热着,低声轻笑:“绝色少年?” 池夏:…… 她搓了把脸:“你闭嘴。” 第220章 启程(上) 系统出品的药确实很好使,这一个多时辰过去,郑元宁的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已经能看到血色了,精神也明显见好。 池夏放下心来,看了眼时间,索性让苗苗去嘱咐小厨房准备宵夜。 “坐下说话吧。” 郑元宁疑惑,他昏沉着的时候,意识其实是时有时无的。 影影绰绰的人和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下,他明知自己是在太医院,潜意识里却不敢有半点放松,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分辨。 只是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他只隐约知道诊脉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太医和年妃娘娘似乎都对他的情况束手无策。 而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有人往他口中塞了一颗药丸。 他醒来后,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松,甚至连伤口那种火辣辣的刺痛都消失了,变成了正常的伤口钝痛。 能在太医院把所有人都支开,给他用药的,除了眼前这两个,也别无他人了。 郑元宁执意跪下,磕了个头:“臣谢皇上、皇后娘娘赐药救命之恩。” 池夏没想到他昏迷中居然还保持着一点清醒,想了想方才在太医院她和系统都是“脑内对话”,倒也没说不该说的。 随意“嗯”了一声:“这药是年妃最近配制的,但这不是解药,只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毒,维持的时间也有限。” 郑元宁一愣。 倒也不是很意外。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伤是俄国人弄的,解药恐怕也得着落在俄国人身上。 “年妃娘娘说在古籍里看到过这种毒性,是在俄国生活的一个蒙古部族传下来的一种毒。” 反正郑元宁和年妃也不可能去当面锣对面鼓地对峙,池夏索性把“线索来源”都推给了“年妃的古籍”。 一边道:“接下来恐怕你得跟我们去一趟蒙古,去中俄边界。” 按照系统所说,这缓解剂只管六个月,六个月后药效消失,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现在开始到和谈结束,再赶紧赶忙也要将近半年时间,若是进程不顺利,恐怕还要拖得更久。 而从中俄边境到京城,换人换马、日夜兼程,得半个月才能跑一趟。 这么短的时间经不起这么来回地折腾消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郑元宁跟着他们一起去。 池夏看了看他的消瘦了一些的脸,微微叹了口气。 这还是个未成年人,又是个气血两虚的病号,刚回京几天又得跟他们奔波千里,她都有点不忍心了。 郑元宁倒是立刻点头。 “臣正想请命,跟随皇上和您一起去和谈地。臣与俄国海军几次交锋,有两次都遇上了他们的皇帝。” 池夏“哦?”了一声,颇有兴致地坐直了。 俄国皇帝,那就是传说中的彼得一世啊。 越看他的传记,就越觉得这个人性情十分固执偏激,她有心想听听郑元宁和他的遭遇战是个什么情况。 只是苏培盛正好送了宵夜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养心殿的小厨房现在是她从江宁带回来的章娘子和另一个御厨在负责。 今儿做的宵夜是冬菇虾肉荸荠馄饨和暖胃的陈皮百合红豆沙,另外配了一壶茉莉花茶。 一送进来就有一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鼻而来。 苏培盛奉了一盏红豆沙到雍正案前:“皇上试试,娘娘说您近来睡得不踏实,手把手指点章娘子调的红豆沙,特地在原本的食谱里加了一味百合。” 池夏原本打算等他出去后继续说,没想到他还在这吹上彩虹屁了。 苏培盛送完雍正那一盏,又给郑元宁送。 “郑大人也试试。皇上前几日还夸了小厨房冬菇选的好,十分新鲜。娘娘惦记着皇上喜欢,昨儿刚吩咐把馄饨的馅儿换了。”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大半夜的,对付吃一口就得了,不至于在这儿报菜名介绍原料? 池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看他还要上来换茶,赶紧摆手:“行了,东西放着吧。” 苏培盛“哎”了一声,终于应声退出去。 雍正率先端起碗:“皇帝也不差饿兵,先吃点东西再说。” 他说完,把自己的碗先递给了池夏:“你也是,方才从太医院回来不就说饿了么?” 除了胤祥这个常年蹭饭的人,养心殿其实很少留朝臣吃饭,能跟皇帝一起用餐,那都得是极大的荣耀了。 馄饨很好吃,每一只里都有好几颗饱满的河虾仁,加上冬菇和荸荠,既有鲜甜的香味,又有脆爽的口感。 郑元宁看着他们默契十足,尝了一口,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味如嚼蜡地咽下去,复又整理了思绪:“彼得,就是俄国的皇帝,是一个掌控欲非常强烈的人。我亲眼看到他把人绑在炮口,命令士兵开炮。” 这…… 中国也有不少酷刑,最典型的五马分尸、鱼鳞剐邢,也很残忍。 但至少不是这么个血肉横飞的现场。 池夏无法控制地想象了一下,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那碗馄饨开始在胃里翻涌了。 雍正也忍不住皱眉,把花茶茶盏递给她,让她压压这恶心劲。 一边示意郑元宁继续说。 “重点是,那人并不是瑞典的敌军,也不是什么奸细或者叛徒……” 郑元宁现在说起来,仍觉得背后一阵恶寒:“那是我们第二次拦劫补给船时遇到的俄国军官。交过两次手,他作战很英勇,也很拼命。” 即便池夏知道彼得一世是一个能亲自判处儿子绞刑的狠角色,也忍不住好奇:“这人犯了什么事?” 郑元宁:…… 他沉默了片刻:“那人……让人对我的船开了炮。” 池夏茫然:“啊?所以呢?” 郑元宁也是一脸匪夷所思:“后来彼得让人朝我们的船队喊话,我们才知道缘由。” “他说他欣赏我们的海战能力,想招揽我,不管我肯不肯,都不会伤我性命。但那人,竟敢忤逆他的命令……冲我们开炮。” 他想起当时彼得狂傲的神情。 “他那么喜欢开炮,就让他离近一点去开!” 张若霁当时把这句话翻译给他听的时候,他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人是个疯子。 第221章 启程(中) 郑元宁忍不住闭了闭眼,刚才说的,就是他和彼得一世的第一次遭遇战。 彼得一边暴怒着把手下的军官炸了,一边大笑着让人喊话,给他许官。 当时的场面真的就是残肢碎肉齐飞,血水海水一色。 他带出来的所有海盗都吓得失了神,好几个甚至当场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剩下的也都是面无人色,包括几个他们自己带来的精锐,也是手脚麻木地连舰艇方向都转不利索了。 郑元宁一咬牙,直接放弃了这次行动,自己掌舵调转船头,强行从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才能全身而退。 他们在那附近的海域准备了三处小岛,都是相对比较隐蔽的,特地挑了一处最小最隐蔽的躲了进去。 队里好些海盗回去后吐了两天,萎靡不振。 这次经历太过残暴,要不是先前两次偷袭补给,几次打劫海上路过的海盗都十分顺利,这些海盗们恐怕得吓疯,根本不可能留下来。 张若霁书香门第,更是没见过这种一言不合血肉横飞的情景,连续做了七八天的噩梦,每次醒过来都是惊恐莫名,一身冷汗。 一连两天这样,后来他每次醒过来,都能看到郑元宁也躺在他边上。 郑元宁按住他颤抖的手:“还行么?要不要先让你带一队人回去?” 张若霁一改平时的话痨,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不怕么?” “还好,”郑元宁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浮起彼得的举动,但还是力持平静:“你如果见过戒大烟的人,就知道死人远没有活人变鬼可怕。” 死亡再惨烈,也只在那一瞬。他看到人间地狱,甚至在里面摸爬滚打了两年。 “睡吧,再过几天,要是你还是接受不了,就先回去。”郑元宁拍了拍他的背:“你是读书人,不用看这些。” 张若霁也没有心力聊天,就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失眠到天亮。 早上就振作精神爬了起来:“我不回去,不出来一趟,永远不会知道学堂里学的东西有多要紧。如果我们没有这艘船,被绑在炮台上的说不定就是我们。” ~~~ 他们先前准备充分,在每个窝点都储备了大量的生活物资,足足在这个小岛上窝了半个月,才恢复了一点士气。 郑元宁原本以为遇上彼得一世是意外,换了策略改为偷袭俄军后勤营地。 万万没想到他们得手要撤时,彼得居然接到消息后又飞快地赶到了。 依旧是一边观战一边让人喊话。 让郑元宁带着人投入俄军怀抱,承诺直接给他封少将,珠宝美人应有尽有。 这一回,没人敢再违逆他的意思冲这些海盗开炮,都有点束手束脚。 唯有几队黑发黑眼的人疯了一般,悍不畏死地拿着刀枪剑戟往他们船上冲。 郑元宁没料到俄国人营地里还有中国人,愣了一下神,肩上的伤也就是这时候留下的。 他们边战边退,而这些黑发黑眼的冲锋队居然顶着火枪火炮往上冲,前赴后继地咬上来,还有人下水试图凿破他们的船。 这一次遭遇战,他们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 若是普通战船,恐怕他们这一行人就要全都被留在波罗的海上了。 第二次遇上彼得一世,海盗们说什么也不肯跟着他干了。 “我们已经被盯上了!那可是他们的皇帝!人家有一整个国家,一整个水师舰队,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打?” 郑元宁没有勉强他们,带他们抢了一艘海盗船,把该给他们的金银都给了,还给了他们储存的淡水和食物,让他们自行返航。 这些海盗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地混了半年,倒也有几分真心,还有人私底下凑过来劝他。 “咱们是海盗,要谋财,又不是要拼命,没必要跟他们死磕。他们那皇帝可就是一个疯子啊!他现在说欣赏你,说不定改天脑子一抽,就要砍了你了。你可别真动心啊……” “再说了,你这么厉害,就算回大清去投军,也能当个将军呢!咱们国家不比他们这些疯子好多了!” 郑元宁点头:“放心,我没打算再跟他硬碰硬。” 那海盗还不太放心,拉着张若霁:“张军师,你也劝劝老大,他最听你的话了。什么女人也没有小命要紧啊,咱们分的钱也不少了,再说他那么好看,娶个天仙都足够了。” 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们都默认郑元宁是喜欢上了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求娶不来才出来闯荡的。 张若霁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知道了。你们手里的金银也不少了,回家好好过日子,别再干提着脑袋的事了。以后你们老大说不定就当了朝廷的水师提督,你们可别落在他手里。” “那不能,再说老大要是当了提督,怎么不得封我们当个小头领嘛?” 送走这些真海盗,他们这些假海盗,正正经经地坐下来开了一次会。 张若霁倾向于直接回京。 正如那些海盗说的,彼得一世明显是“盯”上了他们,不但御驾亲征,还直接在战场上坐镇,且他“活捉”的指令,俄军全军应当都知道了。 否则不可能他们一动手,彼得就接到消息飞快赶到。 他们已经成功劫掠了三次补给线的运输船,偷袭了一次俄军前线补给点,举动极为扎眼了。 再针对俄国海军动手,那就有点司马昭之心了。 郑元宁也赞同:“最近确实不能再动手了。但朝廷可能很快就要和俄国和谈交涉,咱们看看再留一段时间,等和谈开始,再加一把火。” 张若霁皱眉:“我们人虽然不多,总归还要采买补给,不可能一直在岛上躲着。而且你的伤必须要处理,这里人生地不熟,恐怕不方便。” 郑元宁没当回事:“伤口不深,用点常用的止血药,你帮我包一下就行了。” 他们这次出来,是以郑元宁为主帅的。 他打定了主意,张若霁虽然不太认同,也没有再劝,只尽量把生活安排好,给亲卫们找点事做,免得长时间窝在岛上精神崩溃。 只是没想到郑元宁的伤口不但不见好,还反复崩裂,他们才不得不提早返航了。 第222章 启程(下) 郑元宁说完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已经是四更。 池夏想着推开窗换换气,一抬头就见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马上就该到早朝的点了。 雍正端起茶盏:“你肩上的伤口暂时没事了,一会儿宫门开了回去看看你父亲吧。可能三月就又要启程出京了。” 这就算是定下了让他一起出京的事。 池夏也点头。 哪怕把其他所有事都先放一放,和谈也必须要开启了。 她说完忽又想起什么,叫住了郑元宁:“对了,二月十五科技学堂和国子监有个联合考试,正好你们回来了,记得叫上张若霁一起去考一下。” 郑元宁:…… 他想起池夏非常热衷于公布考试排名:“什么考试?” 池夏:“科举考试模拟试点。” 郑元宁一脸茫然。 池夏笑了:“别管是什么考试,你们认真考就是了。好好考,考第一额外有奖励。” 今年是雍正继位后改元的第三年。 科举和选秀都要在今年进行,考虑到中俄会谈,两头的殿选都定在秋天。 所以现在进行的“模拟考试”,一方面是试点几次,看看考试成绩,调整考卷结构。另一方面则是“吹风”,让所有人知道科举很快就要改革了,让大家先适应适应。 雍正先前对选秀的“吹风”就很成功,吹了一年多,不少人都以为以后不选秀了。 最后尘埃落地改成了选女官,接受程度还是挺高的。 但科举考试关系到的人更多,绝大部分都是寒窗苦读多少年的读书人,势必要更谨慎。 所以“试点”的卷子双拼试卷。 简单说来,如果原本科举考卷满分一百,现在是满分两百,一百分科举题,一百分新题。 两边都做的,统计成绩时以分数高的一边为准。 且每年取仕的名单,比原先增加了一倍。 简单说来,就是“高考”分了“文理”来录取,而科举录取的人比原本也没有减少。 郑元宁出宫后让人给张若霁传了信,只说太医院找到了克制毒药的法子,也没提期限的事。 回家歇了两天,才和他相约一起回学堂,找弘晟问了考试内容。 他们来的差不多正是散学的时候,弘晟刚走到大门口就被他们拦下来。 听完他们的来意简直呆住了:“你也要考?这就是个模拟考,不是正经考试。再说你都已经授官了还考什么?张若霁要考也容易,你肯定两边都会,到时候选一边答就行了。” “对了!” 弘晟一拽张若霁。正事都没来得及说完,就一脸神秘:“你小子年纪不大,撩拨人心倒是厉害。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人跟我打听你了……” 一边对郑元宁“嘿嘿”:“没想到你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还不如张若霁招人喜欢哈。” 郑元宁以为他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要紧事要说,没想到是这种事,无奈地拨开他:“别闹了,把最近发的书拿两本来给我们看看。考完我还得出门的,不跟你抢名次。” 怎么说也是缺了半年的课,冷不丁就要模拟考试,他还真有点虚,要是榜首变倒数,多少是有点丢人的。 弘晟怪叫一声:“你俩来这儿就为了看书?你就放过我们吧!” 他最近差不多是一半时间在理藩院,一半时间在学堂,原本还想着这回考试就算成绩差一点,也有个“一半时间在当差”的理由。 没想到郑元宁和张若霁居然也要回来考试! 他甚至已经能想到他的老父亲要怎么训他了。 考不上你就明说!找什么借口? 人家出门办差半年了怎么还能考得比你好?你当差就在家门口,是碍着你做功课了还是碍着你吃饭了?! 他呻吟了一声,正准备说服他们别考了,就听得几个国子监的学生边笑边往书肆走。 “嘿,要不怎么说人家厉害呢。瞧着不争不抢的,家里的姐妹一个比一个能来事。” “你说人的时运也是奇了怪啊,有人就是天生命好呗。家里穷不要紧,靠大伯养着。爹没本事也不要紧,人家姐姐能耐啊。这回要考试了吧,人家还能靠妹妹巴上国子监祭酒。这运道,咱们谁能比得了啊?” “他家妹子先前不还在传,说是定给瓜尔佳氏家里了嘛?早早就放出风声说不想参加选秀了,怎么眼睛一眨,又攀上小张公子了?” 这几人言语间就透着瞧不上,又掩不住嫉妒。 不阴不阳地“呵呵”:“听说从那天灯会开始,三天里头恨不得有两天都长在张家对面那个首饰铺子里,就等着张公子出来会面呢。” 一个小个子的男孩怒了:“谁说的?我家大哥这几天根本没出门!” 他大概只有十二三岁,明显还处在变声期,扯着公鸭嗓喊:“更没有见过什么女孩子!他小时候就有娃娃亲了!” 身边那几人嗤笑:“你才几岁?管得着你家堂哥的事?就算朝秦暮楚,人家也是那一位唯一的亲妹妹,谁敢不搭理?” 三人一开始都没太在意,只当他们随口说说八卦。 听到这里才就知道他们说的是鄂谦的一双儿女,皇后娘娘的龙凤胎弟妹。 郑元宁皱紧了眉,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一眼,转头问张若霁:“那小孩你家的?” “不是我家,是我三叔家里的老大,”张若霁一边点头,一边站直了:“我这三天都在府里没出门。” 回到熟悉的府邸,又得知郑元宁的伤势有了解决的办法,他几乎是倒头就睡。 一倒下就睡了个天昏地暗,两三天里只爬起来吃了两顿饭,把张廷璐夫妻俩弄得又是心疼又是担惊受怕。 他是真不知道时筠到学堂找过他,不过想起那日时筠看郑元宁的神色,以及郑元宁晕倒后她着急的样子,他大概也能猜到。 时筠想见的恐怕不是他,而是郑元宁。 只不过他俩回京之后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估计时筠是误会郑元宁也在他府上住着。 郑元宁不知其中缘由,也没有心情管这些风花雪月的事,皱眉又看了几眼,记住了那几个大放厥词的人的容貌,拿了书就撤了。 张若霁飞快地跟上去:“你说过考完出门是什么意思?你还要出海?” “没有,皇上和娘娘,让我跟着边境参加和谈。”郑元宁没瞒他,但也没提解药的事。 这倒是意料之外,张若霁追问:“什么时候走?” “不一定,皇上说可能是三月初。” 张若霁松了一口气,想着郑元宁身上的毒解了,到三月初,那点伤口怎么也恢复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模拟考试才刚结束,成绩还没出来,皇上的圣驾就出了紫禁城,直直北上了。 第223章 风吹草低见牛羊 阳春三月,一行人已经行至归化城以北。 一过归化城,景色就与中原大不一样了。莽莽草原接天连地,延伸到目之所及的最远处。 池夏上辈子当了十几年工作狂,最长的假期也不超过七天,有点空闲都只想宅家里躺着。到了清朝倒是有钱有闲了,奈何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 两辈子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 草原上日光比京城长些,太阳挂在天上时也很暖和,池夏便挂上了车帘,任由暖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在车厢里冲刷。 苗苗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满洲姑娘,但也是头一回见这景象,又惊又喜,头都快要探到马车外了。 “娘娘您看,那边好多羊啊,连成一大片了,跟云朵似的!”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还真是草原的写实画面。 池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 笑着赶她下马车:“我瞧你屁股底下快要长钉子了,出去转转吧。” 这会儿正是午后,一天太阳最好的时候,照得所有人都暖洋洋的,行进速度也稍稍放缓了一些。 苗苗蹦跶着下了马车。 雍正见池夏也倚在窗口,不由笑了,放下了手里的古籍:“方才说别人,自己怎么也眼巴巴地瞧着?” 这回出来,他们跟胤祥有了“专线”,许多折子在聊天时就说了,也不必来回地送,省了很多事,他也是难得清闲。 外头年羹尧招呼着郑元宁和几个年轻侍卫去打猎加餐,几个人策马跑远了。 苏培盛原本坐在车辕上,见马车渐行渐缓,忙道:“奴才听隆大人和年将军说,今日要早一些安营,让人到附近城镇采买,皇上和娘娘不如也下车,骑马兜一圈?” 天气正好。 池夏有点心动,但是:“我不太会。” 西林觉罗家从她祖父开始就是文臣,对家里子女的教育也是更偏重文化课。 虽然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但女孩子想读几本书是可以的,想学骑马射箭,就有点出格了。 她刚穿过来时就想躺得舒服,当然不会干出挑的事,也没学过骑马。要不然那一回跟胤祥出门,胤祥也不用和她共乘一骑了。 苏培盛赶紧让人把马车停下了:“皇上可以教您啊,从前怡亲王小时候学骑马,还是皇上带着手把手教的。” 雍正也笑了,想起这些事都有些恍如隔世。 见池夏一脸期待,便下了车扶她跳下来:“走,朕教你。” 这一片是漠南蒙古,水草肥美,气候环境也都怡人,又靠近中原,开垦了不少良田。牧民们闲来放牧,农忙时还种田,过的是半定居的生活。 如今正是春耕时节,草原上十分空旷。 军马基本上都是驯养好的,虽然高大,但性情温顺,也不怕尥蹶子。 隆科多听苏培盛传话,说是皇上要教皇后娘娘骑马,更是千挑万选了温驯的枣红马过来。 池夏被雍正半扶半抱地送上马后,眼前瞬间一开阔,忍不住“啊”了一声,感觉这情形,她分分钟就能策马驰骋了。 但现实是,雍正教她放松身体夹住马肚子,她腿绷得比石头还硬。 教她勒住缰绳,她绕了好几圈差点把手腕绕充血。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还没能让马儿走起来。 池夏看苗苗已经在侍卫的帮助下骑马溜达起来了,瞬间体会到了“差生”的心理。 ——越差越容易摆烂。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难得瞧见她沮丧,雍正有点好笑,亲自给她牵马:“你放松一点,马儿就是你的伙伴,不要这么僵硬。它不是你的那些机器,没法精准调试,你要适应它。” 池夏想起自己学驾照时都是一板一眼,按着教练的指导,一把就能倒车入库,忍不住怀念起汽车火车高铁飞机。 “哎,我这算不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雍正看她越发“自暴自弃”,索性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里:“嗯?” “年前年希尧带着科技署在做蒸汽火车和铁轨,我想着这东西反正不急,就拖延症了……” 池夏感慨:“要是那会赶赶工,说不定等我们回去,都能坐上一小段火车了。” 雍正:…… 倒也没有这么快。 雍正失笑,握住她的手,教她怎么拿缰绳:“朕瞧你教学生的时候挺有耐心啊,怎么轮到自己当学生这么着急?” 有“教练”同乘后,池夏稍微放松了一点:“大概人总是害怕未知?” 雍正一愣,不知想起了什么:“你说的有理。” “是吧。” 池夏想和他聊两句,没想到雍正立刻收束了心情,拍了一把她的腰:“坐直了,别塌腰。” 池夏:…… 她知道胤祥为什么对数字那么敏感,管着户部那么大摊子事,还有空来关心内务府的收支,能赶上精算师了。 这不就是因为从小有个这么严格的“数学老师”嘛! 好在有贴身陪练后,她也没那么紧张了,不一会儿就抓到了要领。 等安营扎寨时年羹尧他们带着猎物回来,她已经能自己控制方向,让马儿小跑起来溜达了。 年羹尧一马当先,马上挂了好几只野鸡野兔,郑元宁和侍卫们落后一点,居然还拖了一头野猪。 野鸡野兔还正常,但草原上其实没那么容易打到大猎物。 毕竟到处都有牧民和牛羊,要是有大型动物伤人,就太不安全了。所以这一头野猪也算是稀罕的东西了。 隆科多都很惊讶:“年将军,您这是跑哪里去猎的?” “前面十几里地有一片湖泊和森林,”年羹尧翻身下马,一指郑元宁:“这小子眼尖看到了。” 郑元宁正好下马走过来。 年羹尧拍了拍他的肩膀:“箭法不错啊!我还以为你只会玩那些火枪火炮,没想到小小年纪用重弓也有这么好的准头!这把弓就送你了!” 池夏和雍正一起控马溜达过来,正好听到一众侍卫围着郑元宁赞不绝口。 “这是年将军最喜欢的弓!” “十八力的弓啊!西北军也没几个人能拉开。” 池夏在马上就听到他们的吹捧了。 她对弓的力度没什么概念,唯一的概念来自于雍正御用的一把弓是四力半。 忍不住看了一眼雍正。 再一想这弓十八力,觉得郑元宁多少有点作死,见他看过来,点了点自己肩膀,给了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第224章 口是心非 深入蒙古后,城镇就没有中原那么多了,采买的补给也不如前几日丰富。 但一头大野猪还是给晚饭增色不少。 路上已行进了半月,虽说行进速度不算太快,大家也多少有些人困马乏了。 难得今日太阳还没下山就安好了营地,边上还正好有一条河流,波光粼粼地躺在夕阳的柔光里。 众人都抖擞起了精神,乐呵呵地围在水边帮着处理起野味来。 草原温差大,金乌西沉后,气温就很明显地降了下来。 雍正近来有些咳嗽,冷风一起,就觉得嗓子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池夏看他身上只有单衣,让苗苗去找披风:“起风了,咱们回帐子里吧?” “没事,”雍正拍了拍她的手:“朕记得你在围场,还有福州烤的肉串肉片都特别香。左右今天还早,你不露一手?” 池夏乐了:“这么些人呢,我把手烤断也供不上他们吃。要是你馋我的手艺了,我倒可以烤一点,吃不完就便宜他们了。” “不过烤肉有烟,这里又有风,你咳嗽还没好,先回帐子里等我吧。” 他们这回出来没有特地带御厨,章家娘子则是被她特地“培训”过,留下来配合小厨房给弘晏做各种辅食了。 她要自己开火,就拉着苗苗过来当帮手。 帐子里只剩下苏培盛伺候着。 雍正有心想躺一会,摆手让他出去:“出门不比宫里,外头都有侍卫亲兵守着,你也早些去吃饭吧。” 苏培盛“哎”了一声,找出了一身骑装:“皇上明儿穿这个?听隆大人说,明儿还是个大晴天。您方才刚教会娘娘骑马,奴才瞧着娘娘兴致很高,您明儿不妨陪娘娘骑会马……” 雍正示意他不用拿出来:“骑马就骑马,不用特地换衣服。” 出门在外本来就是穿的常服,起坐行动都很方便,骑马也不碍事。 苏培盛:“奴才想着,骑马还是内务府准备的这骑装飒爽利落一些,听说还是娘娘亲手设计的。” 雍正疑惑:“你最近怎么这么多事?” 下午让他教池夏骑马,这会儿倒好,连他骑马穿什么衣服都给安排上了。 苏培盛低着头,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着急,又不敢看他的脸。 雍正莫名其妙。 恰好外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年轻侍卫们扯着嗓子喊“谢娘娘赏!”还有人在喊“嫉妒小郑大人分到那么大一块!” 雍正福至心灵,忽然回过味来了。 苏培盛这叽叽歪歪的毛病,似乎是从郑元宁回京那天开始的? 他回想了一下,狐疑地看苏培盛:“怎么,你准备让你家主子去跟郑元宁比年轻好看?” 苏培盛骨碌一下跪下了:“奴才该死。” 雍正头痛地捏了捏额角,倒也没发作他。 “行了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 烤肉好不好,其实全靠肉本身的质量,以及火候和调料。 池夏拿了专门的烤肉料烤了一扇排骨,让年羹尧他们去分了。 另外切了带皮带油脂的一小块,敲打之后片成透光的薄片,烤成脆皮五花肉,再配上碧绿的生菜,卷在松软的白面薄饼里。 这一口咬下去既有油脂被烤过的香味,又有生菜的清新,还有面饼的筋道。 池夏自己吃了一卷,觉得味道确实不错,才端了进去。 一进帐子就见苏培盛跪在一边,雍正不知是头痛还是有火气,根本懒得看他。 池夏疑惑苏培盛这么有眼力见的人居然还能惹出这种事?一边给他使了个眼色。 替他解围:“这儿有我伺候着,苏公公先下去吧。” 说着就塞了一卷饼子给雍正。 苏培盛大气都不敢出。 雍正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见他出门前还准备把骑装收走,有点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衣服放下吧。” 苏培盛埋头留下衣服,贴着边退出去。 “什么衣服啊?” 一件衣服至于惹他动气? 池夏随手翻了翻:“诶,这不是我们给内务府设计的第一批男装成衣嘛。这个是骑装,还有书生装,休闲装,聚会装,一整套。” 设计图纸她也看过,还提出了一点意见。 这件骑装她改动得最多。参考了现代军装的样式,收束了袖口和腰身,还配了笔挺的长马靴,显得身高腿长。 池夏有点好奇:“你要穿这个?” 她还真有一点期待! 雍正挑眉看她:“苏培盛怕朕“年纪大了”、“色衰爱驰”,比不过外头那些年轻好看的,留不住皇后娘娘的芳心。要朕明日穿这个陪你骑马……” “噗——” 池夏差点端着盘子摔出去:“他不会是把我那天的话当真了吧?!” 雍正接过她的盘子:“朕看他还是闲得,明天开始让他跟着去采买得了。别一天没事瞎操心琢磨。” 池夏:“……我看行。” 她又看了看那套衣服,忽然回想起来:“我好像看到弘晟和郑元宁早几天差不多就穿的这一套……” “您还是别穿这个了,太扎眼,我怕回头缠上来的烂桃花太多,我都处理不过来。” 池夏凑上去,满脸可惜:“虽然还挺好看的……” 而且因为那“逆转历史”的问题,他一直很清瘦,穿这骑装想来不错。 雍正一伸手按住了她凑过来的脸:“这是你“设计”的?” “也不是吧,其实是我们那里的军装制式,我描述,齐妃娘娘设计的。她真的太有天赋了,一听就领会了精髓。” 雍正捏了下鼻梁骨,觉得自己的后宫好像是有一点“问题”,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见池夏眼里亮晶晶,还当真打算让他试穿一下,一伸手就把人按到了塌上:“念念想看?” 池夏“呃”了一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放起了画面。 还是类似于他当真穿上骑装,一颗一颗地束好纽扣,把她按在身下,这种带着不良颜色的画面。 她抽了口气,赶紧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子:“不不不,不想看。” 雍正低头,亲上她的唇:“口是心非,欺君之罪。” 第225章 避子药 夜来风急,营地里倒是篝火点点,气氛融融。 龙帐里更是一度春风拂静水,拨动了千般情丝,吹落了无数旖旎。 一夜的休整,一行人马的精神面貌都好了许多,重新启程后行进速度也快了起来。 池夏做了一晚色彩斑斓的梦,等彻底醒过来,就已经在马车上窝着了。 见身边人居然衣着齐整,好整以暇地在看书,看的还是她带着科技学院翻译的传教士游记。 忍不住“哼”了一声。 雍正余光早已瞧见她醒了,轻笑一声放下了书:“喝水么?早上你睡得沉,喊你起来你也迷糊着,爬上马车就接着睡了。” 今日苏培盛被雍正打发了,苗苗也没在,偌大的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池夏享受了一把“超帝王级”的帝王端茶递水服务,才算彻底醒了。 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凑到他身边看游记:“看的哪本啊?” “一本法国传教士写的,还挺有意思。” 雍正递给她看过,算着时间早朝也结束了,便让她给胤祥“打电话”,把昨天积压的事情处理了。 一回生,两回熟。 第二次被拉来监国,胤祥已经熟练了很多,要报给雍正拿主意的比上回少了许多。 三下五除二,太阳还没爬到正上方,就把这两天的事都处理了。 ~~~ 今日的天气比昨日还要暖一些,天高云淡,瓦蓝瓦蓝的天空看着都叫人觉得心底一片澄净。 雍正递了一根鞭子给池夏:“今天还想骑马么?” 昨天刚学会,今天还是有点兴趣的。 池夏接过鞭子摩挲了一下,感觉跟昨天拿的有点不一样,明显轻一点,手柄处也更细腻,不扎手了:“你帮我改造过?” 雍正摊开她的手,几根手指上都磨得毛毛躁躁的:“你昨天握缰绳太紧了,磨破了一点。” 池夏握了握拳,还真有点扎着痛,笑弯了双眼:“那我去啦。” 她估计自己也就是三分钟热情,过一会儿就得回来宅着,也没拉着雍正这个更宅的人陪她。 看他游记快看完了,翻了一本贸易战的书给他继续看。 雍正接过:“你才刚学会,小心些。” “放心,我遵纪守法,从不超速!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现代跑车风驰电掣的感觉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吸引力,更遑论骑马的速度,苟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外面还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偶尔出现的蒙古包,弘晟等人闲着无事,就拉着郑元宁,还有几个年轻的侍卫赛马。 池夏“新手上路”,坚决不参与他们这个活动,只在大部队边上溜达。 雍正掀开车帘“抽查”了一次,看她当真十分稳妥,就把注意力转回了手里的书。 越看越觉得这“经济学”、“贸易战”当真十分深奥,更觉路漫漫而修远,沉浸于其中,甚至没注意到苏培盛送了新鲜果子进来。 “皇上,今儿市集上有新鲜枇杷和樱桃,奴才就全买来了。” 这个季节江浙的枇杷、山东的樱桃估计也就是刚刚上市,能千里运过来,还保持着新鲜,着实不常见。 雍正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果子上都还有薄薄的水汽,大约是放在货船的冰窖里运来的。 随手尝了一个,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人一激灵,倒也十分清甜。 他挥手让苏培盛撤了:“皇后喜欢这个,给她留着吧。” “皇上……奴才方才跟着采买,瞧见了苗苗姑娘。” 苏培盛欲言又止,迟疑道:“苗苗姑娘避开人买了点药。” 方才他们路过了一个市集,又顺路补给了一部分物资。 苏培盛昨日被雍正罚着跟去采买,今日便当真去了。没想到居然看到了苗苗。 只是苗苗不知道他也会出来采买,并没有留意到他。 “哦?”雍正把那本贸易战的书收进了暗格:“买了什么药?” 苏培盛低着头不敢看他:“奴才趁她刚回来时支开她,悄悄拿了一丸给刘太医瞧……刘大人说,这方子,像是、像是避子的药。”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简直都快听不清了。 避子药? 雍正皱紧了眉:“皇后知道吗?” 苗苗是池夏身边的人,也是她一直以来最倚重的大宫女。过年时池夏还和他商量,早两年把苗苗放出去,指个好亲事。 若是闹出不体面的事来,当真是枉费了池夏对她的一片心意。 苏培盛觉得自己腿肚子打抖,头几乎要埋到地上,嗫嚅道:“奴才……瞧着,她方才把药给了娘娘……” 雍正一愣。 苏培盛后脖颈上一瞬间都冒出了冷汗,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仿佛是过了半辈子,才听到雍正“嗯”了一声。 苏培盛还跪着,只觉得马车里的空气凝滞了。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雍正像是回过了神,挥手让他出去:“朕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记住了?” “是,奴才记住了。” 苏培盛眼眶一热,竟有点替自家主子憋屈了。 主子从知事起,不管是进学还是办差,从来也没有落于人后。即便在先帝晚年韬光养晦时,也从来没人敢怠慢,登基后就更不用说了。 主子如何待皇后娘娘,他们这些下人看着都觉得眼热。 那都不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了,而是真真就和皇后娘娘过起了普通夫妻的日子。 不但两年里就把娘娘捧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位,还为娘娘空置了后宫,连选秀都改成了选女官。甚至前朝的事也没有瞒着皇后娘娘的,各路的密折都随便娘娘翻阅。 即便是太祖皇帝对宸妃,世祖皇帝对董鄂妃,哪怕都是极为宠爱,曾经闹得满朝风言风语,后宫鸡飞狗跳,实际也是远不如皇上待娘娘的。 只不过皇上御下有方,后宫人也不多,加上皇上对娘娘爱护至极,三番五次给娘娘造势,才没有闹出“妖妃”的名声来。 比起圣祖爷,主子本就子嗣不丰。 皇后娘娘明知自她入了后宫,宫里就再无旁人承宠,怎么还能这样伤主子的心? 第226章 冷战? 苏培盛怎么都想不通。 皇后娘娘平日里明明待皇上极妥帖周到,背过身怎么就能这么干? 只是看雍正似乎已经把这件事翻了篇,只能把所有的想不通统统咽进肚子里。 他端起茶盘准备去换茶,雍正却不知怎么走了神,以为他在奉茶,接过去就一饮而尽。 半晌才皱了眉:“茶凉了,去换了吧。” 苏培盛一声都不敢吭,下车时正好与骑马回来的池夏擦肩而过。 咦…… 池夏冷不防瞥见他垂头丧气的,进来就疑惑地看雍正:“你不会还跟他撒气呢吧?” 不就是件骑马装嘛!况且昨晚他都治了她的“欺君之罪”了,到底也没穿给她看! 雍正僵硬了一下,很快掩去了神情,如常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池夏擦了额上的汗:“太晒了。” 她脸上已经有点红了。 草原阳光好,对于原本就习惯操练的将士侍卫倒还好,对于她这种一天在户外待不了半小时的人来说,紫外线有点过于强烈了。 不过出去骑了一会儿马,她彻底精神了起来,准备开工干活:“咱们还有多久能到库伦城啊?” “按现在的速度,差不多还要半个月吧。” 他们走得不算快,偶尔还要停一停,见几个蒙古旗主。 池夏算了下,半个月就是农历四月初能到库伦城:“俄国人估计也没这么快到吧?” 上个月信使送回了俄国皇帝彼得一世的亲笔回复,彼得一世对“亲自会谈”表现了极大的热情和兴趣,表示“非常愿意在贝加尔湖边与中国皇帝进行友好商谈。” 郑元宁身上的毒拖不了太久,雍正一边回信与彼得一世约定了时间,紧跟着就启程了。 算上信使返回的时间,俄国皇帝出发的时间,他们十有八九是先到的。 雍正点头:“所以我们要在库伦暂留几日,看看额尔济土尔扈特部的情况。” 池夏想起一件事:“殿下让我们带来的那个怀疑是土尔扈特部的人,就是叫古鹰的,我方才看他状态不太好,有点痴痴傻傻的。” 古鹰被隆科多严密看押着,她也是刚才去找隆科多要马正好遇到他在检查关押的囚车。 雍正“嗯”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池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不太舒坦?” 雍正直起身:“没有,别担心。” 池夏皱眉:“咱们可早就说好了,有事不瞒着我了啊。” “朕便这般体弱多病?”雍正苦笑:“叫你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 池夏听着就觉得这话里的感觉不对:“这话怎么说的?” 他就跟游戏里一直带着持续掉血“debuff”似的,她当然会多关注一点。 好端端一句话,雍正夹枪带棒地给她撂了回来。池夏不由皱眉。 雍正看她眼里原本都是明亮的笑意,顾盼生辉,被他一句话弄得冷了下来,一时也愣住了,别开眼拿起披风下了马车:“你休息吧,朕去隆科多那里看看。” 池夏莫名其妙,看着角落里她下车前特地给雍正炖的雪梨银耳汤,越想越赌气,干脆把马车门一关,车帘一拉,窝进她的“懒人沙发”里看电视了。 她原本以为雍正就是被她“唠叨”了,一时不痛快,还想着一会等他来示个好就算了。 没想到晚上扎了营帐他也“忙得”不可开交,她都等困了,雍正还在和年羹尧、隆科多议事。 后面更是连续几天晚上都在接见蒙古旗主,即便和她说话,也都没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晚上睡得少,白天在马车上就难免要补觉。 池夏原本还想和他掰扯清楚到底是怎么了,一拖好几天,也拖得不想开口了。 一安营,就干脆跑到小厨房去跟苗苗边做点心边闲聊。 苗苗捏着一个她刚蒸好的小米糕吃了一口,烫的直吐舌头:“您不是说做小米凉糕么?这哪儿凉了?” “放我晾好的凉白开里泡一会就凉了。” 池夏心不在焉,嘴上说着要泡一会,手上却直接淋上了桂花糖。 “哎哎哎,娘娘!” 苗苗从没见过她犯这种“低级错误”,惊讶地直接上手“抢救”,总算把她拦住了没淋第二遍。 池夏丢下勺子,还是没想明白。 她也没招他惹他啊! 苗苗小心翼翼地看她:“娘娘,您是不是跟皇上闹别扭了?” 池夏“呵”了一声。 她没有,但目测雍正有。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每天也和平常一样跟她说话,通过她跟胤祥“在线办公”,但感觉上就是不太对劲。 池夏百思不得其解,火气也蹭蹭冒上来。 手下不停,做了一个凉拌海带苗,一个鸡胸肉沙拉,一个皮蛋拌豆腐,一个冷面,一个小米凉糕。 苗苗看得目瞪口呆:“今晚……您跟皇上……就吃这个?” 池夏一扬头:“对!就吃这个,送过去吧,就说是我做的。” 苗苗觉得自己后背都在发凉了。 这几个菜确实有荤有素,但全都是冷的啊,连主食都不带一丝热乎气。 真就这么送过去? 皇上倒是不会对娘娘怎么样,但会不会把她直接扔进浣衣局干苦役就不一定了! 她又战战兢兢地确认了一遍:“真送吗?皇上脾胃不和……您往常连柿饼都不让他多用……” 池夏闷头没答应。 苗苗缩了下脖子,特地放慢脚步,也没等到池夏喊她回去,只得把提着食盒送给了苏培盛。 “苏公公……要、要是不合皇上的口味,您、您……” 她“您”了半天,没“您”出个所以然来,干脆直接塞进了苏培盛手里。 苏培盛低眉垂目:“娘娘做的皇上定是喜欢的。” 苗苗心说那可未必,眼看池夏换了衣服,一边擦手一边进来,也不敢跟进去伺候,灵机一动:“小厨房还温了甜品,我去看着火候。” 一溜烟般飞快地跑了。 池夏挑开帐子进去,示意苏培盛:“摆饭啊,愣着干嘛?” 苏培盛心下虽说有些疙瘩,但还是“哎”了一声,规规矩矩地把饭菜摆到了小桌上。 池夏挑眉看雍正:“吃饭。” 第227章 抵达库伦 池夏做饭时是痛快了,当真摆到了桌上,自己就先后悔了。 多大的事也不值当拿身体开玩笑。 她本想让苏培盛退出去,直接从系统空间里拿存放的热饭菜出来。 雍正却已经面不改色地端起碗吃了起来,仿佛这一桌饭菜跟寻常饭菜没有任何差别。 池夏心头火气又一窜三尺高。 行吧。 冷言冷语就只应该配冷饭冷菜! 谁难受谁知道,反正胃不好的又不是她! 苗苗一看自家娘娘脸色,逃难般躲回小厨房。 就着没灭的火炉暖手,飞快地煮了一锅暖身的姜枣茶。 她估摸着以她家娘娘的心软程度,不用多一会儿就要重来煮汤。 谁知左等右等,都没等来池夏,她锅里的姜枣茶都煮了两开了,只能分给了守夜的侍卫。 龙帐里依旧是十分平静。 雍正和胤祥处理完公务,没事人似的看池夏:“早些休息?” 池夏头也没抬:“你先睡吧,我要把这个图纸画完。” 科技署的蒸汽火车造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要建铁路轨道。 如今不论是造机器还是搞基建,最缺乏的就是各类矿石。 盛京那边的“垦荒挖矿团”倒是勘探到了矿产,但开采的速度明显跟不上。 她刚才当传声筒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盘算要改进矿厂挖掘设备了。 这会刚摊开纸和笔,占据了整张小书桌。 反正躺着也是没话说,她不如找点事情做做,还省得越想越气钻牛角尖。 雍正没反对,但也没去休息,只在边上另外点了一盏灯看起了书。 池夏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静下心来。 她从前干活的时候效率就很高,到了清朝,配上这个年轻的身体后,专注力和体力都更好了。 之前不论是跟雍正加班,还是跟年希尧一起搞项目,都是得心应手。 但今晚明明身边很安静,她却总是出错。 一会儿画错了线条,一会儿算错了数据,来来回回返工了好几遍,越发心浮气躁。 连雍正在看书翻页的声音听在她耳朵里都能放大许多倍。 更别提他越发混乱的呼吸声了。 池夏耳朵竖了起来,手一抖,笔尖落在纸上,又一道线条被拉偏了原本的轨迹。 她闭了闭眼,终于忍不住朝边上看了过去。 出了宫,电灯是没法用了。烛火昏暗的光下,一切都蒙了一层纱,跟打了一层“柔光滤镜”似的。 雍正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手捏着椅子扶手,眉头拧得很紧。 池夏看着他隐忍不适的样子,不知怎么想起了弘晏出生时的情形,几乎是一瞬间就心软了。 康熙在时,他非嫡非长,是个如履薄冰的皇子,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戒急用忍”。 等到上辈子他继位,掣肘那么多,问题那么大,他那许多想法许多政策,也都要他压着脾气,“忍”着慢慢办。 再到泰陵那百年,他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不忍又能如何? “忍”这个字,或许已经伴随了他两辈子。恐怕早已深入骨髓。 哪里是说改就能改掉的? 她明明知道,又何必强求那么多。 池夏扔下笔,把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收了起来。 雍正听着动静抬头看过来。 池夏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变”出了一杯热乎乎的姜茶给他。 雍正一愣,想接过来,池夏却没松手。 他不得不就着池夏的手喝了几口。 热茶入口,顺着心口一路暖到胃中,缓解了刚才隐隐的抽痛。 池夏看他喝完了,这才把保温杯收进系统,终是先破了冰:“不早了,睡吧?” 雍正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没让她抽回去:“念念……” 热茶都给了,池夏也挂不住“冷”脸,顺从地让他抱住了,小声嘀咕:“我做什么您就吃什么么?合该难受!” 雍正:“是。” 只是两人一躺下,池夏就如一个暖手炉凑了过来,主动让他抱住了。 雍正心底一暖,紧了紧手臂,轻声一叹:“念念,你总是这么心软吗?” 池夏哼了一声:“谁说的?得看是对谁吧。” 雍正被她的情话哄得忍不住笑了:“是朕不好,惹你生气了。” 说到底,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别扭劲从何而来。 池夏用避子药,无外乎是考虑到弘晏出生时,虽然还是“六阿哥”,但已经改变了历史。 如果再有一个历史上根本没有的“七阿哥”或是“五公主”,即便有清宁玉珠,他的身体也可能承受不住。 而瞒着他吃药,也不过是不想让他心里不痛快罢了。 事实上,该有资格为这件事不高兴的应该是池夏,而不是他。 也许,他这算是在“恃宠而骄”地耍脾气? “算了,”池夏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自我安慰:“生气伤身,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雍正失笑:“这些话都是哪里听来的?” 池夏打了个哈哈:“明天是不是该进库伦城了?” 雍正摸了摸她散着的长发:“差不多。今日隆科多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先进城去知会恪靖公主和多尔济郡王了。明天他们会来迎的。” “早前胤祥给多尔济郡王传了话,让他帮着打听额尔济土尔扈特部的情况了,或许在这里就能找到解药。” 回归的额尔济土尔扈特部是土尔扈特部里很古老的一支,从元朝时就有这一支了,如果是早就有的毒药,他们或许知道解毒办法。 池夏想了想系统的秉性,“呵呵”了一声:“按照我对系统设定的了解,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雍正也没抱太大期待,但他们原本就要找蒙古的土尔扈特部人来配合他们,跟俄国境内的族人联系上。 顺带一试,总归是多一点希望。 池夏看他脸色好转了,有点昏昏欲睡,随口问:“这个额尔济部在哪里?离库伦城远么?” 蒙古本身幅员辽阔,地广人稀,从最西北的部落到最东南的部落,跑上半个月也未必能到。 “不远,当年皇阿玛就是考虑到恪靖公主在,才把额尔济部安置在这一片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儿话,总算是把这几日的冷战隔阂都消了,池夏困得立刻睡了过去。 雍正睁着眼睡不着,见她睡得熟了,才复又起来,拿起她刚才丢下的卷轴看起来。 第228章 灭族之祸 库伦城自从去年遭遇俄国偷袭后,就进行了一番改建。 不仅城墙和城门重新改造加固,还在清军的协助下,在城墙上安装了几门炮台。 内里更是铜墙铁壁,不但有原本的蒙古骑兵营,多尔济郡王带来的亲卫军,还有清军的两个火器营悄然驻扎在城中。 看着是个小城,真要打起来,战斗力恐怕不比几个军事要塞差了。 一行人原是想着在天黑前进城,没料到多尔济郡王和恪靖公主夫妻携手,还带着世子,一家三口迎出了三十里地,在正午时分两边就会合了。 雍正下车接见了夫妻两人。 “去岁围场一别,又是多日未见。快起来快起来!” 恪靖公主有孕在身,原本是要在新年后就回归化城待产的。 只是自从库伦城被袭,俄国使臣、信差来来回回地途径库伦入境进京,京城也不断有各种消息传来。 她放心不下库伦的事,正好多尔济也担心她一个人在归化城生产不安全,她索性就和丈夫一起留下了。 如今产期将近,虽然衣着宽松,也已经掩不住身形了,叩拜的动作也有些迟缓不便:“是,听闻和谈要开始了,臣妹日夜都盼着您和皇嫂来呢。” 雍正瞧见,十分亲热:“不知四妹又要添丁了,倒是朕的不是,让你迎出来受累。” 池夏见她腹部高隆,沉沉地坠在腰间,看着她身上的大礼服都替她累,和雍正一左一右地扶了她起来。 恪靖公主面容丰腴了一些,还是十分爽利:“妹妹妹夫来迎皇兄皇嫂,那是应当应分的,还未恭贺皇后娘娘……” 池夏赶紧拦住。 一来一往寒暄一番,四人才相携进了城。 世子额尔奇已经先行回城中安排,雍正等人一进城,几个留在此处驻守的将领都来一一参拜过。 这里头还有年羹尧的旧部,岳钟琪的亲弟。 雍正自是又额外勉励了几句,这才让他们都退出去,只留下多尔济和恪靖公主二人说话。 “朕瞧着恪靖身子也重了,咱们都是自家人,不必讲究那么多虚礼,晚上的接风宴就取消了吧。” 恪靖公主一笑,扶着腰谢恩,嗔怪道:“还是皇兄体贴臣妹,郡王惦记着您和皇后娘娘要到了,天天差遣我准备这准备那的,简直要把我跑断腿。” 池夏暗自挑了挑眉。 难怪清朝那么多出嫁蒙古的公主,康熙也有几个跟恪靖同时期出嫁的女儿。恪靖是唯一一个能参与政治,手掌权力的。 这话说得可太好听了。 既显得他们夫妻俩人对皇帝的尊敬重视,又显出了跟“娘家人”十二万分的亲近。 池夏对比了一下自己,觉得她大概没办法每说一句话就转那么多心思。 顺道喊了一声系统:我觉得要是没有外挂,我连恪靖公主都搞不过,你真的不重新考虑一下你的目标么? 系统不吭声。 池夏:行吧,你高兴就好。 系统不出声,雍正是听不到他们的对话的。 牵了池夏的手在上座坐下:“都坐下说话,不必拘礼。方才瞧着额尔奇比在木兰围场时又沉稳了不少,想来能给你们夫妻分忧了。” 恪靖公主点头答应:“是,怡亲王上次交待的事,郡王就交给他办了。” 怡亲王交待的事,那便是关于土尔扈特部和古鹰佩戴的那柄弯刀。 她既提起了,雍正便先问了:“找到他们部族的族长了么?” 这些人回迁入蒙古是康熙三十几年的事,距今也就是二十年左右,要找到他们应当不难,只是蒙古人逐水草而居,可能要稍微费些时间。 恪靖公主却是摇了头,起身谢罪。 “这一支的人原本就不多,安置后也没有额外再寻朝廷和我们提过要求。额尔奇去寻,才知道他们族里死的死,散的散,一户都没有留下,当时分给他们那一片草原,也都荒废了。” “额尔奇在边上的其他部族寻访了一个多月,只寻回了几个流落在外的族人,都散居在其他部族里。” 雍正皱眉:“怎会如此?皇阿玛当年派人安置,是给了不少牛羊牲畜的,为示关怀,让他们安居,还特地从内务府额外拨出钱粮给他们。” “即便遇到荒年和天灾,或许他们底子薄没积蓄,会过得拮据一些,但也绝不至于到熬不下去,灭族流浪的地步吧?” “是是,”多尔济也跪了下来:“臣有罪,圣祖皇帝信任臣父,将他们安置在喀尔喀部,是臣等没有尽到照拂之责。” “快起来,”雍正摆手,示意多尔济把恪靖扶起来:“朕没有怪罪的意思。不过你们更了解草原的情况,朕和你们议一议罢了。” 多尔济喏喏称是:“近年来整个蒙古气候都不错,自臣有记忆起,基本没有遭过大灾。” 恪靖沉声道:“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他们这三十多户人家,是半夜被强盗劫掠的,不但杀光了他们的人,还一把火把营帐烧了个一干二净。” “侥幸流落在外的这几个族人,我让他们住下了,皇上若是想见,我这就让他们过来。” 雍正越听眉头越紧。 三十多户,近两百人,糟了强盗难道竟全无所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睡梦中? 恪靖眉宇之间也染上了一点厉色:“喀尔喀部绝不可能有这样大团伙的强盗,额尔奇接回他们后,臣妹仔细问过当初细节,这恐怕是俄国人的手笔。” 据幸存的族人说,他们三个是远房的堂兄弟,当夜是在外头喝多了,不敢回家,就窝在羊圈里玩叶子牌。 起火的时候他们睡死过去了,等他们被呛醒,冲进最近的帐篷里一看,那一家子上到七八十的老人,下到刚会爬的小娃子,竟一个活口都没有。 齐刷刷被抹了脖子。 他们三人当时酒劲已经过去了,被这情形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想回自家帐篷。可整个营地里已经火光漫天,烧得什么都辨认不出了。 恪靖现在说起来,还觉得不寒而栗,无意识地托住了肚子轻轻安抚。 池夏也皱起了眉。 一个活口都不留,杀完了还要烧,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天色已经很晚,雍正摆了摆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左右朕和皇后要在库伦城停留一段时日,明日再让他们过来吧。” 第229章 千里追杀 不知是不是一日奔波劳碌动了胎气,恪靖公主和多尔济郡王回到自己府里就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痛,紧急叫了府医。 雍正和池夏刚躺下就听苏培盛报了这事。 池夏一惊:“公主不会是要生了吧?” 她白天瞧着恪靖公主的肚子就特别大,已似水滴一般坠着了。 迎出来三十里地,即便是坐马车,也是够颠簸的。 加上又是行礼又是陪他们走动说话,即便她身子骨再强健,对临产的人来说也是有点“运动过量”了。 他们此行出来带了刘裕铎和另外两个年轻的太医,雍正让苏培盛连夜把三个太医都叫了起来,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好。 池夏更是心事重重。 算起来恪靖公主也三十五了,在现代社会都是高龄产妇了。万一真的在他们到的头一天就出事,总是遗憾。 好在到天明的时候,多尔济郡王特地遣世子来报喜。 恪靖公主生下了一个足月的女儿。小姑娘健健康康,足有七斤重,母女平安。 额尔奇还是个少年,虽然力持平静,还是一脸掩不住的欢喜。 “父王在陪额娘,嘱小子叩谢皇上大恩,说妹妹是个磨人精,昨夜若不是刘大人圣手回春,恐怕额娘不能这般顺利地生下妹妹。” 刘裕铎原本不是产科专精的,但先前雍正指了他专职给池夏安胎安产,强行给他压了担子,硬生生把人逼成了专家。 没想到这回出来还用上了这身才学。 “平安就好,”雍正舒展了眉头:“回去跟你父亲说,这几日就不必过来了,好好照顾恪靖和小格格。” 额尔奇脆生地应了一声:“父王嘱咐我将那几个流落在外的土尔扈特人带来了,现在就在外头。” 雍正让人叫了郑元宁过来,又吩咐刘裕铎:“你也再留一会。” 刘裕铎不明其中的缘由,还以为要他等会儿请平安脉,规规矩矩地退到了最后边。 这几个幸存的人被额尔奇寻来后就一直在府衙中没有出过门,并不知道雍正等人的身份。 被带进来就忐忑不安地磕头:“世子爷,我们能想得起来的事,都已经和公主说过了。” “对对,我发誓,我们说的都是真的,绝对没有骗您……” 额尔奇哭笑不得,正要解释,雍正就自己出声安抚了。 “你们不用急,我们是朝廷的人,朝廷当年安置了你们,就要对你们负责。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仔仔细细地从头说一遍就是了。” 额尔奇一愣,但机灵地朝他一拱手,算是“认证”了他的身份。 池夏听不懂蒙语,也从没听雍正说过蒙语,但见那些人一下子都放松了下来,就知他说得想来极为标准。 雍正留下了额尔奇在一边给池夏做汉话翻译。 自己则和那几个人“聊”了起来。 情况基本和恪靖公主昨天说的差不多。 这三个人说自己当时吓破了胆,不敢留在原处,衣衫褴褛地在草原上流浪了许久,才找到一个不知名的部族,留下来做了牧羊人。 雍正多问了一句:“你们既然是远房堂兄弟,为何分散在不同的部族里,这么多年既不碰面也不联系?” 三兄弟里头看着年纪最小的那个站了出来:“杀人的人手段那么狠,我们害怕,怕被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也要追杀我们,这些年来都隐姓埋名,躲躲藏藏,更不敢聚在一起。” 雍正神色一厉:“照你们的说法,朝廷安置你们还没到两年就出了这种事,你们为何不来喀尔喀找郡王主持公道?”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不说话了。 雍正沉下了脸:“我劝你们说实话,否则到了京城刑部堂上,就没有现在这么和气了。” 三人里面,从一进来就低着头一个字没说过的那人终于抬起了头。 一对上雍正的眼神就“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我、我说……” 他像是多年没好好说话了,有点艰难地张了张嘴:“我原本是族长家里的马车夫,那天……我、我们发现整个营地都着火了,自己家里也被烧了个精光,就起了歪心思,想去族长家里看看。” “族长的夫人怀了双胎,正在待产,从俄国回来后,她身体就特别不好,族长怕她受寒,特地给她起了泥瓦石头房子,我们想看看,那里面还没有没烧掉的金银珠宝和衣服……” “结果……我、我们看到族长和夫人的尸体,都被绑在绞刑架上,还、还没有了头颅……” “一看到族长和夫人的样子,我们就知道,这肯定是俄国人干的!他们真的追来了,真的不肯放过我们!俄国人处死叛徒就是这样!我们逃过河的时候,他们就说,背叛彼得皇帝不得好死……” 额尔奇整个人都愣住了。 难怪这几个人吓得隐姓埋名,十几年都不敢露面,他找了许久才找到。 原来他们知道杀了他们全族的人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根本不可能报仇。 可他都盘问了好几遍了,根本没问出这件事来! 皇上才跟这三人刚一打照面,居然就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池夏听到要紧的地方,看他停下不说话,还疑惑了一下:“怎么了?” 额尔奇赶紧摇头,收起来感慨继续翻译。 这三人想得不错,这房子确实还没烧掉。他们一边念叨着“罪过”,一边从柜子里,甚至是族长和他夫人的尸体上找到了一些金银首饰,三人瓜分之后才落荒而逃。 所以这些年虽是流浪在各部族之间辗转,但他们的日子确实过得还不错。 时不常能喝些小酒,甚至其中最小的那人还买了个婢女伺候自己。 雍正听完,微微皱了皱眉。 这三个人,虽说没有作恶,但在族人被屠杀的时候,想的不是报仇雪恨,居然是去顺手牵羊搜罗珠宝。 着实是让人心寒。 池夏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悄悄拍了拍他的手:“皇上,他们也不算大奸大恶之人……” 这种人她也看不上,但她是能理解的,人有千种千样的性格和成长环境,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是“伟光正”的。 偏偏雍正明明身在皇家,帝王心术玩到飞起,却总还对“赤忱之心”抱着期待。 第230章 认贼作父 雍正“嗯”了一声:“念在皇后为你们求情,过去的事朕就不追究了。还有一事,你们要如实回答。” 三人听他忽然自称“朕”,乍然得知他们身份,顿时腿一软跪趴在了地上。 那年纪大些的更是呆住了:“皇、皇上……您真的是皇上?” 他瞪大了眼,呆了好半天,忽然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颗金珠子:“我、我还有话要说!” “当时我只看到了族长、夫人还有族长的两个弟弟的尸体。但除了夫人腹中的一双孩子外,族长还有一个儿子!已经三岁了,他可能刚好跑了,也许他也还活着!” “我们族长人很好!带我们逃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牺牲了一个亲生儿子!他就只剩这么一点儿骨血。我、我这么多年都于心不安,求皇上做主,帮我们族长,找到这点骨血……” 池夏听完额尔奇的翻译,眼中一亮,飞快地叫过一个侍卫吩咐了几句。 雍正看了看她,也和她想到了一处。 一尸三命的族长夫人,牙牙学语的小公子,还有那颗跟匕首上其他珠子花纹很相似的金珠子。 若是古鹰当真是这个族长仅存的儿子。 那古鹰以为的“救命恩人”,其实恰恰是杀了他合族上下两百多族人的仇敌! 雍正让池夏拿出了胤祥给的那柄小弯刀,递给三人看:“你们看看,这东西可认得?” 马夫一看就爬了过来,抖着手接过去,擦了好几次眼睛:“认得认得!这就是我们族长给二公子的!原本是代代相传的族长配刀,是二公子抓周的时候抓住的!族长就送给了他。” 他怀念道:“二公子特别喜欢,从会走路的时候就要拿着玩,族长怕他不小心划伤自己,特地命人做了这个刀鞘。刀鞘特别紧,小孩子是拔不出来的。” 这炳小弯刀一直收在她系统里,池夏闲来无聊是把玩过一下的,确实要费一点力气才能拔出来。 看来是八九不离十。 她看了看已经带着古鹰站在门外的隆科多,招手让人进来:“把人带进来吧。” 古鹰现在看起来还不如他刚从俄国来京城的时候。 那会他好像只是有点“一根筋”、“智商不高”。 现在整个人都痴痴傻傻,双眼呆滞,什么都不看,只低头盯着面前的一块地面。 池夏先前觉得他的状况不对劲,还让刘裕铎等人看过,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马夫一看到他,就泪如雨下:“是他!一定是他!老天有眼,他长得和我们族长就像是一个模子里映出来的!” 现在也没有什么基因鉴定。就算有,他们族长的尸骨也都成了灰烬,实在没法验证了。 马夫十分笃定,张口就道:“二公子小时候逗猫儿玩,小指被咬过,有个明显的疤。” 隆科多没听前半场,还没明白这儿怎么变成了“认亲大会”,只下意识地把古鹰的手抓住了,右手小拇指上,居然还真有一圈淡淡的疤痕,看着和别处不一样,凸起了一小节。 这么多年伤口都没有恢复,看来当时伤得还不轻,也难怪这人还记得。 隆科多一点头:“回皇上、娘娘,确实是有疤痕。” 弘晟从俄国人那里打听到的古鹰智力有问题的理由是他小时候被准噶尔的人追杀,被俄国人救走前,在冰湖里窒息过。 而这马夫说,他们的营地附近根本没有湖,他们部族更是跟准噶尔无冤无仇,离得也很远。 孰真孰假,其实已经很分明了。 池夏看了看呆傻的古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知若他有朝一日恢复神智,知道自己认贼作父这么多年,会不会彻底疯掉? 马夫听隆科多说完了古鹰的来历,和他要为俄国人报仇,刺杀怡亲王而被关押,差点晕过去。 爬起来就砰砰磕头:“皇上!求您饶了他吧!” 他甚至鼓起勇气往前爬了几步,抱住了古鹰:“二公子也是被俄国人害的!是俄国人害死了我们全族,还故意哄骗他!求您饶了他,我、我愿意给二公子抵命!” 他方才畏畏缩缩,雍正心下十分不喜,看到这点血性,倒是有了赞赏之色。 “追杀你们全族的人,已经在京城就地正法了。古鹰神智不清,也不知还能不能恢复,你既愿意给他抵命,就跟他一起在牢里待着照顾他吧,只当你们一人担了一半的罪。” 隆科多见他又畏惧害怕,下意识地往后缩,便笑着补充。 “说是“牢里”,其实就是一个小隔间,吃穿用度都不缺的,也可以出来走动。咱们皇上和王爷仁慈,瞧见这小弯刀,就知道是你们土尔扈特部的人,早已网开一面,不计较古鹰的罪了。” 只不过怕古鹰暴起伤人,外头有四个精壮的侍卫日夜看守罢了。 他的补充恰到好处。 这三人从惊恐害怕到劫后余生,又得知全族的最大仇人已经被朝廷处斩,都是松了一口气,感恩戴德地谢了又谢。 雍正叫了刘裕铎上前,一边问三人:“还有一事,你们可曾听过一种叫“苦拔草”的草药?” 三人不知为何问起这个,但纷纷点头:“有的有的。” 年轻些的那人大约是三人中最得力的,回忆道:“那是一种很老的草药了,我们也只是听说过,我是听我阿婆说的,她说她小时候出去放羊,有时候天黑了还赶不及回来,差点被冻死,身体都冻僵了,就是被这个苦拔草救回来的。” “阿婆说,她们叫它迷迷甜药。说是吃了就迷迷瞪瞪的,嘴里很甜,身上也很舒服。” 池夏若有所思:“你们还能找到这个药吗?或者知不知道这个药长什么样子?能画下来?” 听起来这个草药就是用来加速血液流动,防止冻死的。 所以淬取毒药后,让伤口的血液流动快了,导致反复崩裂,不能愈合? 她看了刘裕铎一眼,指了指郑元宁:“年妃说,他那伤口上,就是这个草提取的药。” 刘裕铎大惊,正要再追问。 那三人却俱是摇头:“我们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的父母辈可能都不认识。” 得,果然还是得找到在俄国的那部分土尔扈特部。 第231章 丢人现眼 算上古鹰,城里总共也就四个幸存的土尔扈特人了。 解药的事不出意外丝毫没有进展。 晚饭后池夏散着步就忍不住感慨:“郑元宁这小子,遇到的坎坷也着实太多了。”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池夏无奈:“现在怎么办?这三个人,我瞧着都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让他们去俄国找那些土尔扈特部的人,我觉得不那么靠谱。” 古鹰就更别提了,他倒是心志坚定,连行刺胤祥这种事都敢做,可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郡王和恪靖给他们安排的是军营拱卫的一处别院,周边军营如今驻扎的是火器营和年羹尧带的亲卫军。 别院不算太大,前后只有五进,三十多间屋子,一行的官员随从都住进来立马就住满了。 但院子还算精致,主屋外面有一片小花园。 昨天住下来已经不早了,没怎么看过。今天饭后太阳尚未落山,池夏就拉着雍正出来饭后散步。 她也没什么赏景的心思,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我是不是该去看看恪靖公主和刚出生的小格格?” 小公主今天刚出生,论情她是恪靖公主的嫂子,论理他们现在是客,主人家有喜,也该去贺个喜。 雍正不知她怎么忽如其来想起来这件事:“赏赐和贺礼朕方才已经让弘晟送去了,这几天他们府上肯定也手忙脚乱的,过两日再去探望吧。” 这也在理。 池夏有点感慨:“不知恪靖公主有了亲生的女儿,对穆娜仁的纵容会不会少一些。” 雍正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好端端的,怎么提起她来。” 隆科多当时是把人送回库伦,送到恪靖公主手中的。 但这回他们到库伦,恪靖夫妇两人只带了世子来见驾,对这个女儿是提到没有提一句,想来也知道她不那么招人待见。 但即便如此,恪靖也没有答应与准噶尔王子策零的联姻,这事儿还暂时搁置着呢。 “这不是说到女儿嘛,”池夏笑道:“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总是比臭小子招人疼爱呀。” 当然,长大了也未必省心。 比如穆娜仁,动不动眼泪汪汪,风吹就倒的做派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 雍正失笑:“弘晏知道你这么得陇望蜀么?” 池夏“嘿嘿”了一声:“等有妹妹说不定他早就去上学了,难道还想抢着做额娘怀里的小宝贝?” 雍正失了一下神。 好在两人只是在闲逛,这院子也没多大点,池夏并没有发觉,一抬头见他看着自己,还冲他笑了笑。 雍正回过神,刚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池夏也看到了在丫鬟嬷嬷的陪伴下,走进院子里来的穆娜仁。 顿觉自己刚才有点嘴贱。 人可真是经不起念叨。 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院子就这么大点,一抬眼就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穆娜仁眼里惊喜交加,三两步就往这边跑:“皇上!您真的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池夏:…… 池夏牙酸,她有点不太明白。穆娜仁是怎么能够精准地做到每一句台词都像琼瑶剧女主的。 而且全都能说出那种对情郎的娇羞和期盼! 雍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好在边上的侍卫早就先一步拦了过来:“大胆!” 穆娜仁被侍卫们拦在十几步开外,一双大眼睛湿漉漉地:“皇上,我、我是穆娜仁啊!您不记得我了吗?” 池夏感觉自己完全就成了个“隐形人”,摸了摸鼻子。 看雍正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招手叫苗苗:“你去请额尔奇世子过来,他应该还在和隆科多说话。” 额尔奇这一天都在为土尔扈特部那几个幸存者和古鹰的事忙碌,一直在别院里没回去。 苗苗是见识过穆娜仁牛皮糖一般的“威力”,拔腿就跑。 雍正示意侍卫们不许松开穆娜仁,吩咐苏培盛:“一会儿额尔奇来了,把人交给他带回去,让他好好教教。见到朕和皇后不行礼就罢了,还横冲直撞,像什么话?” 说罢就牵起池夏回屋。 池夏听着那一声声的“皇上”,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您是给她下迷魂药了还是怎么的?一天天见了您就跟见了八辈子的情郎似的……” 雍正无语:“可能是恪靖刚生了孩子,又没人约束她了吧。让额尔奇带回去就是了。” 多尔济郡王在库伦城已经驻扎了近一年了,加上恪靖公主近来长住这里,又要在这里待产。府上一应伺候的人也越发多起来。 人多眼杂,加上小格格刚出生,乳母嬷嬷进进出出的,难免有管束不到的。 额尔奇黑着脸命令穆娜仁的嬷嬷把人拖了回来关进她的小院子里,又加了一倍的人手看守,才跑去跟他父王“告状”兼“诉苦”。 “她不肯嫁给策零也就算了,我还怕她这模样嫁过去给咱们丢人,大不了锦衣玉食养她一辈子。可您都不知道,她刚才跑到皇上和皇后娘娘住的别院说了什么话。” 额尔奇捏着鼻子给父王复述了一遍,简直觉得快要没脸见人了。 多尔济郡王听完后也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顾及妻子产后虚弱,还是带上门压低了声音:“别吵着你额娘,她刚歇下不一会。” 额尔奇当然拎得清轻重,纯粹就是抱怨一下:“等额娘好些,我跟她说说,让她派人把姐姐送回归化城公主府吧。” 反正不能待在库伦了,实在太丢人了。 多尔济挥挥手默认了:“土尔扈特部的事怎么说?皇上想问的事问出来了么?”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额尔奇简单说了几句,父子两人一起进书房说话去了。 与此同时,穆娜仁的小院里一个又进去了一个不起眼的嬷嬷,端着燕窝送进她屋里,把侍女们都遣了出来。 穆娜仁一见她就哭:“胡嬷嬷,我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被额尔奇带回来了。你上回不是说,等皇上来了,就有办法帮我真正成为他的人么?” 第232章 突发状况 胡嬷嬷板着脸:“格格跟我说的好好的,一切都听我安排,今儿又为何要偷偷跑出去?” 穆娜仁嘤嘤呜呜:“我、我以为就只有皇上在,谁、谁知道他居然还带了那贵妃娘娘来。” “如今可不是贵妃娘娘,而是皇后娘娘了,”胡嬷嬷一脸恨铁不成钢:“您可知道,您跑去闹了一通,世子刚才已经和郡王说,要送你回归化城公主府待嫁了?” “待嫁?嫁给策零么?我不!我额娘已经答应过我,不逼着我嫁人了!额尔奇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穆娜仁跳起来就要往外跑:“我要去问额娘!我去求她。” 胡嬷嬷按住了门,把她一把推回去:“公主刚生下小格格,正是身体虚弱,管不得事的时候,你在这时候去找她,恐怕未必见得到,也讨不着好。” “那、那我怎么办?”穆娜仁眼眶一红,眼泪断线珠子似的滚下来:“胡嬷嬷,你帮帮我。” “我的小格格,嬷嬷的性命都是你救的,不帮你帮谁?” 胡嬷嬷像是忽然心软了,一改刚才的态度,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凑到她耳边:“后天小格格就要洗三,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你一定要抓住机会,知道吗?” 恪靖公主的孩子洗三,雍正作为“娘家人”,还是最重要的“娘舅”,不管按哪里的风俗都是要到场的。 从前京城和蒙古远隔千里,如今同在库伦城中,两座府邸才隔了两三条街,即便是为了彰显对蒙古和恪靖公主的重视,雍正也是会到的。 胡嬷嬷叹气:“若是格格你今儿不闹这一出,他们不会防备你,如今嘛,我们得多做一点准备。” 穆娜仁连连点头:“嬷嬷你说,我保证,这次都听你的!” 胡嬷嬷是她回到库伦城后在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一个嬷嬷。听说是徐娘半老,还有几分姿色,被一个鳏夫看上了,要买回去做婆娘,她不肯,被人牙子打得很惨。 穆娜仁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就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她。 胡嬷嬷很是知恩图报,知道她不想嫁给策零,就教她以退为进。 先“懂事”地去跟公主说,不想让她为难,同意嫁过去,再“忧思成疾”、“一病不起”。 这一招果然很有用,恪靖公主对她怜惜更甚,力排众议拍板搁置了联姻的事,让她不用“顾全大局”,只管好好休养,什么都不要想。 从此之后穆娜仁就把胡嬷嬷当成了最心腹的人,心思自然也都告诉了她。 这几个月,胡嬷嬷一再跟她说,想要的东西就要去争去抢,等是等不来的,哭也是哭不来的。 穆娜仁倒真是听进去了,只是没什么脑子,青天白日地跑到别院去挨了一顿骂。 胡嬷嬷垂下眼,掩去了眼里的不耐烦和鄙夷。 “总之,格格听我安排就是了。” 穆娜仁今日是真的被额尔奇带她回来时的表情吓到了,一点都不敢再反对,点头如捣蒜。 三日一晃就过。 郡王府里一片张灯结彩,夫妻俩前面已经有了三个小子,时隔十年迎来了一个小格格,自然是千万个欢喜,不但一切都比照着世子的规格来,还给府里上上下下都加了赏钱。 只是这里不是归化城,也不是郡王的王帐所在地,来道贺的除了京城来的一干人外,就只有几个驻军的统领了。 女宾更是完全没有。 好在帝后二人很快携手而来,不但给小格格送上了洗三礼,还破例额外册封小格格为郡主。 虽说没有封地,但名头上来说,小格格的身份一下子就和世子平起平坐了。 恪靖身体尚虚,还没能下床,一众男宾也不好进内院,在外头道了贺,就被郡王和世子迎着入席开宴了。 未有池夏进了内院去探望恪靖和小格格。 四月初的库伦城还是有些寒意的,池夏进门前先在暖炉边烘了烘,把手心搓得热乎乎地才进里屋。 小格格刚吃了奶,正被乳母抱着拍奶嗝,恪靖则靠在床头看着。 婴儿肉嘟嘟的小脸贴在乳母肩膀上,十分恬静。 池夏看着也觉得可爱,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她柔嫩的小脸蛋。 又怕吵醒她,压低了声音与恪靖说笑:“不愧是出生就有七斤的小姑娘,才三天小脸就长开了,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 恪靖赶紧让丫头扶她起来,责怪道:“皇后娘娘到了你们怎么不通传?浑没半点规矩。” “我叫她们别喊的,快别多礼,安心躺着吧。” 池夏对产后的虚弱记忆犹新,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只东珠宝簪:“皇上方才给小格格册封了郡主,我这个当舅母的也不能小气,这是送咱们小郡主的,烦劳公主给她收着了。” 东珠在清朝算是有特殊意义的珠宝,女性朝服上能用东珠的,那就只有太后和皇后。 用在首饰上虽没那么严格,但一般宗室用的也不多。 这只东珠宝簪上的珠子极大,光泽也上佳,算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否则也送不到池夏手里。 恪靖公主欢喜又恭敬地接过了:“那我就替小格格谢皇后娘娘赏了。” 池夏和恪靖公主,一个是刚当母亲不到一年,一个是时隔多年再次当娘,倒还有一些共同话题能聊几句。 池夏原本打算闲聊一会,等前面宴席散场,也显得足够“亲厚”了,再与雍正会合回府。 没想到刚坐下来不到半个时辰,苗苗就风一般冲了进来:“娘娘,您快跟我来。” 苗苗虽然有时候看着是咋咋呼呼的,其实并不毛躁。这几年跟着她大大小小经历过不少事,没有情况是绝不会这样莽撞冒失地冲进来的。 池夏心头一跳,一句话都没多说,立刻起身和恪靖道别,快步往外走。 这里毕竟是中俄边境,虽说守卫森严,武力强势,但万一真有漏网之鱼混进来…… 苗苗走得快,池夏也跟着她一路疾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皇上呢?” 第233章 最后机会? 苗苗带她一路往大门外走:“是苏公公方才遣人来,说皇上先回府去了,请您也早些回。” 池夏一出门就发现多尔济郡王竟也在门外候着,倒是稍稍放下了一点心。 若真是城里或者府上遇上了什么危险,多尔济这个时候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果然多尔济郡王迎到她就连连告罪,亲自扶着车辕把她送上马车:“娘娘恕罪,皇上方才似是喝得有些急,有些上头……” 池夏目光一凝。 雍正酒量还不错,而且他并不好酒,从不贪杯,除非他愿意,否则极少会喝多。 如今出门在外,又是在中俄边境,随时可能有状况,他显然是不会放任自己喝到“上头”的地步的。 提早离开多半是有些不对劲。 池夏想起他这几日脾胃不和,或许是喝酒刺激了,倒也没有多说,一点头答应了:“本宫知道了,郡王请回吧。” 两府之间离得不远,池夏上了马车就吩咐快走。 苗苗支支吾吾半天,忽然道:“娘娘,奴婢有个事,没敢和您说……” 池夏心思不在她这儿,随口“嗯?”了一声。 苗苗舔了舔嘴唇:“就……上次您让我去配避子药,我后来发现,当时拿回来的药好像少了一丸。” “啊?”池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怎么呢?” 苗苗一咬牙一跺脚:“所以、所以,您说……那药会不会是被别人发现,偷偷拿走去验了?说不定您悄悄服避子药的事,皇上也知道了……” 这…… 池夏想起他们两个一言不合闹的那场冷战。 若真是因为雍正发现了自己瞒着他这件事,倒也不无可能。 但这事主要怪她自己,她原本都是在年妃那拿的药,俩人自有默契。你也不提,我也不问,就是心知肚明的秘密。 这次出门出来得急忘了拿了,又不方便跟刘裕铎要,才会让苗苗出去买。 池夏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没有怪她:“回头再说吧,先赶回去要紧。” 她们的马车刚转过郡王府面前的大街,在街角就被拦住了。 倒也不是有人故意拦车,而是这条大路边的小街巷本就不宽,正好就在街角开了一个包子铺,说是今儿新开门,前面十笼包子都白送。 现在正好包子新鲜出笼,街角呼啦啦挤了一群人,还有人在后面排着队往前挤。 车夫等了片刻,领包子的人不但没减少,反而还越来越多了。 池夏靠在窗口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库伦城不大,与俄国的通商暂停之后,往来的行商也少了,城里有多少户人家,几乎是可以数得过来的。 今天小格格洗三,早上郡王府门口也专门有人在发喜饼,路过的人都有份。 她们到府里时候门口就正在发喜饼,热闹归热闹,也没有这么多人。 郡王和公主喜添千金发喜饼的消息都没引起这么多人来哄抢,一家包子铺开门,能这么轰动? 就算是找了些托,那也多半是排完队再到最后面排起。但这些人排完队就聚在那里闲聊,却就是不走。 说这其中没有猫腻恐怕都没人信。 池夏放下了车帘,当机立断地吩咐车夫绕路。 从这里回去固然是最近的一条路,但整个库伦城也就这么点地方,内务府的马车速度也快。 与其在这里堵着,或者勒令他们散开让路,绕到另一条街上回去用的时间可能还会更少一些。 ~~~ 梅鹤别院里今日也没多少下人。 雍正等人带来的随从基本都跟着去了郡王府上,只有驻守的亲兵侍卫还在。 雍正下车的时候晕眩了一下,一瞬间有点恍惚。 他在郡王府不过喝了两杯薄酒,就觉得身上微微发汗,原以为是这一路旅途劳顿加上前几日睡得不好,不胜酒力,回来躺一躺酒劲就过去了。 没想到后劲这么大,这一会儿功夫,就觉得手心、后背都蒸出了汗,变得黏湿起来。 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解开了披风丢给苏培盛。 苏培盛见他面色潮红,赶紧抱着披风追上去:“皇上这是酒劲里觉得热,还是披上吧?” 从前几天皇后娘娘那顿“冷饭冷菜”之后,主子的脾胃就有些不和,时不常胃疼,刘裕铎调理了几天刚刚见好,特地嘱咐了不能着凉。 雍正觉得口干舌燥,一看茶盏居然是空的,更是皱紧了眉。 苏培盛想起出来前池夏说和谈难免要饮酒,让他特地备了解酒丸子和蜂蜜带出来,赶紧接过茶盏:“奴才这就去换。” 雍正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他觉得越发的热,连呼吸都像是在火焰山边,心跳也莫名快了。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靠在窗边塌上。 外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解开了,凉风从窗户缝隙里溜进来直往脖子里钻。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雍正意识到了不对劲:“苏培盛,叫刘裕铎来。” 一股带着甜味的馨香扑鼻而来。 下一刻,就有一副温软娇躯贴在他身上:“皇上……” 女人的手贴在他颈间蹭来蹭去,雍正下意识地“唔”了一声,一时不察,任由来人帮他脱去了外衣。 微凉的体温让他觉得刚才快要烧起来的体温和精神都一下子松弛下来,有一种喝断片之后放空的,轻飘飘的感觉。 甜香味也瞬间变得更为浓郁,雍正眉头紧锁,飘在云端的感觉让他很不安心,这奇怪陌生的香气也让他不适,强行撕开迷雾睁开了眼。 穆娜仁被他一瞬清明的眼神吓得一愣,甚至一下子忘了要做什么。 下一刻,雍正猛地把她掀翻在了地上,粗喘着站了起来:“是你?” 到这会功夫,他脑子再晕乎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穆娜仁吓得声音哆嗦,想起胡嬷嬷说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次机会,又扑了过去,抓住了面前人的衣角。 “皇上,让我伺候您吧,我是真心的!从我第一次见到您,我就知道,您是我唯一的归宿。您不要我我真的会死的……” “滚出去!” 第234章 你在跟我闹别扭吗? 雍正抬脚要走,却被穆娜仁扑得一下站不稳,和她一起倒向塌上。 穆娜仁心一横,闭着眼睛脱下自己的衣服,薄纱里衣下,少女的身躯玲珑有致,娇若无骨地贴上来。 好巧不巧,池夏和苗苗赶在这个当口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苏培盛刚才一出院子大门就被绊倒在一个水坑里,摔了一身狼狈。不敢君前失仪,换好了衣服取了解酒茶回来,也正赶上这场景。 三人都一眼就看到了塌上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的人影,一时俱都愣住了。 穆娜仁的首饰衣衫都散在地上,只余下一层薄纱里衣在身上,青丝一半散落在寝衣外,一半落在肩上,若隐若现。 脸上粉腮含春,眼泪汪汪,口中还嘤咛着“皇上”。 雍正身上也只剩了里衣,甚至里衣领口都被拉扯了开来。他这几日本就没歇好,加上这类迷情助兴的药里多数有激发欲望的成分,弄得他心跳得极快,一阵阵的晕眩难受。 池夏眼疾手快,砰得一下关上了门。 雍正被这动静惊得一抬头,见是池夏,立刻就要起身。 奈何他才刚一动,穆娜仁身上的甜香味又涌到他鼻尖,让他越发心悸,控制不住地呕了出来。 “念……咳、念念……过来。” 池夏冲到了他身边,把他半扶半抱地揽住了。 “苗苗,去叫刘裕铎来,让隆科多把别院看牢了,一个苍蝇都不许放走。” “苏培盛关门,过来帮我一把。” 苗苗“哎”了一声,她们刚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身边还带着不少侍卫,都留在院子里,吩咐一声就齐声应诺着去了。 池夏见雍正额头都是汗,日常没什么血色的上唇都变得鲜红,又气又急:“你怎么样?” 雍正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胃里止不住地痉挛,又干呕了两声:“把她弄出去,难闻……” 他的声音都呕得哑了,池夏心里一揪。 她方才顾不上穆娜仁,见她现在居然又爬了起来往上凑,心头火起,一脚把人踢开了:“苏培盛,发什么呆?把她绑了扔隔壁屋里去!” 她一边说一边要起身给雍正拿水。 但她的手一抽开,雍正眉头就立刻皱紧了:“你别走。” 苏培盛何尝见过自家主子这般紧张的样子,再想起刚进屋时的情形,赶紧叫了侍卫把人提走。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一头磕下去:“娘娘息怒!都是奴才一时疏忽,才让她有可趁之机,皇上绝没有召……” “废话少说,去倒点水来。” 池夏哭笑不得。 苏培盛是觉得现下这情形她还能误会? 那她得瞎到什么程度啊? 她也不再试图抽身,解下自己的披风按在雍正身上:“咱们喝点温水吧?” 淡而清新的柑橘味一下子拥上来,雍正胃里的痉挛和狂跳的精神舒缓了下来。 只是一直紧绷的身体一放松,就立刻被海浪般呼啸的欲望席卷而去。 “念念,念念……” 池夏原本站在他身边让他靠着,骤然被他掐紧了腰,只觉得他在自己腰腹间的呼吸都发烫。 匆忙接过苏培盛递来的蜂蜜水喂他喝了两口,挥手让苏培盛走:“你出去吧,叫刘裕铎在外面候着,等皇上歇好了再传他。” “哎、哎!奴才这就去。” 见皇后不像是有芥蒂,苏培盛大大地松了口气,擦了一把脸就爬起来退出去,还贴心地让人送了热水关好了门。 池夏这才俯身,想将雍正扶了起来:“能站起来么?我们去床上。” 雍正迟疑了片刻,仿佛脑子忽然卡壳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不。” 然而等他说完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顺从地让池夏扶着躺下了。 池夏失笑,低头亲了下他的唇:“现在说不也晚了。” 雍正无意识地抱紧她加深了这个吻,粗重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像是每一下呼吸都要把她热得融化。 池夏轻声一叹。 身上人的动作止住了,像是意识和意志都在这一下叹息声里忽然回了笼。 抽身起来按着眉心呻吟:“念念……去叫刘裕铎来。” 池夏懵了:“啊?” 中了催情的药叫刘裕铎来也无济于事吧? “快去,”雍正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几乎折断,重复道:“快去。” “还是先处理了这个催情药的问题,再叫刘裕铎来看吧?”池夏看他额头都是汗,心下不忍,替他擦了下,解开了他的里衣。 雍正却执意推开她:“念念,你、你别闹……快出去。” 池夏匪夷所思:“我出去了你怎么办?” “无、无妨……叫刘裕铎来开药……”雍正还是拒绝:“你去,叫多尔济和额尔奇来,把穆娜仁处理了。” “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池夏看他连眼眶都红了,还在赶她,有点不解:“她跑不了的。” 雍正发现手上的痛已经有点麻木了,理智飘在半空越来越远。 而他的所有感官和意识都随着池夏的动作叫嚣着跳跃,仿佛她的手指就是指挥棒。 拂过哪里,哪里就欢欣鼓舞的任她检阅。 他硬是咬破了舌尖:“念念,不要这样。” 池夏冷不防在他口中尝到了血腥味,一惊之下愣住了。 她没想到雍正会这么反感用云雨之事来解决这个药,一时甚至想不通:“到底怎么了?就算刘裕铎来,也是用药给你缓解,太伤身了。” 就算她不懂药理也能想象,解这种药,用的肯定都是泻火的寒凉药物。 雍正呼哧喘着:“皇后!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池夏一挑眉。 她听出来了,这是在跟她闹别扭。 难怪从冷战和好之后,虽然日日都同吃同住,他却一直有意无意避着她。 想起苗苗刚才说的避子药的事,池夏心虚了一下,干脆先发制人:“不就是避子药的事嘛,你怪我瞒着你是不是?” 雍正沉默不语。 池夏一看雍正面上冷静,手臂却止不住地颤抖,气就不打一处来,直接把他按住了:“还你自己知道……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天天跑去找年妃问你的脉象么?你知道我为了让你多吃两口费多少脑子么?你知道弘晏出生那天我有多害怕么?你知道个屁!” 第235章 准噶尔眼线 雍正眼角酸胀,忍不住闭上了眼:“念念……朕知道,朕知道。” “那你能不知道我为什么避孕?”池夏抽了抽鼻子:“你就是怪我瞒着你是吧?你就不能让让我么?” “没有怪你,念念。朕只是觉得,让你担了太多心思,受了许多委屈。在福州时明明已经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却还是抱着侥幸,不管不顾地把你留在了身边,朕心里有愧。” 他这几天忍不住在想,如果他当时忍住了,也放池夏去朝堂,她会不会找到一个能一心待她,还能长长久久陪着她的归宿。 雍正摸了摸她的眼角,苦笑:“朕怕你心里后悔……你原本可以自由自在。” 池夏一开始只是作势,说着说着还真委屈了起来:“才不是!你就是别扭,你自己心里不痛快,还仗着我喜欢你欺负我!” 池夏恶人先告状骂了个痛快,一边说还一边埋头在他颈边蹭。 雍正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割裂开了,欢喜和心酸各占据了一半,撕扯个没完,终于忍耐不住,握紧了她的腰。 …… 穆娜仁下的这个药倒是不烈,两人却都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思,将三分药性缠绵出了十分情丝。 不知过了多久,池夏才回过神来:“刚还没吵完呢。” 说罢便瞪了他一眼:“我都活第二辈子了,还能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怎么可能后悔?” 雍正摩挲着她的手指,一节一节轻轻地捏着:“你原本可以像郭棉棉、年妃,甚至可以像郑元宁、张若霁……” “然后呢?有一天我老了,位极人臣了,屋子里放满了你赐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想,我为什么年轻的时候那么蠢,明明遇到了最最喜欢的人,明明可以陪他做很多我们都想做的事,却因为犹豫害怕而没跟他在一起?” “然后我就在“我是傻x吗?”的自我怀疑中,等你来接我入轮回?” 她说得娓娓道来,仿佛就在面前推开了一扇门,而垂垂老去的她就坐在门中,落寞地等着他来。 雍正觉得自己前几日的那点纠结都在她的目光里成了风化的枯叶,手一碰,就扑簌簌掉了一地。 他哑着声合上眼:“不吵了。都是朕不好。是朕别扭,朕欺负了你。” 池夏看他“忍气吞声”的样子,也绷不住脸:“算了,是我先瞒着你的,我错一半。” 雍正“嗯”一声,摸着她散乱的头发:“别吃外面的药了,去跟刘裕铎说,让他熬了给你。” 池夏点头。 蓦然想起了刘裕铎还在外面候着,赶紧爬起来:“叫他进来给你看看吧。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有没有副作用。” 顺带她还得去把穆娜仁的事处理了。 她可不相信凭穆娜仁只会哭和求的性子,能完成这么一整套计划,居然还差点成功了。 要是穆娜仁有这本事,在宫里的时候早就这么干了,还用等到现在么? 她起身换好了衣服,用力抱了雍正一下:“等你好了,我们也生个小公主,恪靖公主家小格格长得可好看了。” ~~~ 这半日的功夫出了不少事,但都被严密地封锁在别院里。 年羹尧和隆科多一起办事,效率还是极高的,等里头传刘裕铎的时候,他们已经绑了一连串的人扔在院子里了。 而多尔济郡王和额尔奇甚至是到隆科多来“请”,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客气地和隆科多打听:“隆大人,这么晚了,皇上和娘娘还没歇下?” 午后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皇上“醉酒”的真实情况,几个近臣基本都知道了。 隆科多对这父子俩的“心大”有点无语,大概给他们提了个醒:“郡王和世子,今日可曾见过穆娜仁姑娘?”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她怎么了?” 穆娜仁从那日被额尔奇带回府里后就一直闭门不出,他们手头都有事在忙,府里又在筹备小格格洗三的礼,便让几个嬷嬷丫头看着她不要闹事。 还真没特地去看她。 额尔奇想起那日自己把穆娜仁拖回去的事,大为尴尬,试探着问道:“她是不是又偷偷跑出来了?” 隆科多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看来喀尔喀蒙古这个家没恪靖公主也是不行,这俩人的心是有多大? 穆娜仁都已经跑到皇上面前闹腾过一次了,他们没把人弄出城就算了,居然还不好好看着,让她闹出这种事来。 多尔济郡王看他的脸色,开始有点担心了:“穆娜仁不懂事,一心……仰慕皇上,臣一定对她严加管教!” 要不是和谈是在漠北蒙古的地盘上,他们还得在这儿驻扎一阵,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隆科多是真想给他一个白眼。 还管教呢?这回恐怕是轮不上你管教了。 “郡王和世子到了就知道了。皇上和娘娘顾及郡王和公主的颜面,不欲将事情闹大,才特特让微臣来请郡王过府。” 听话听音,父子俩的心提了起来,一进书房就赶紧磕头。 雍正靠坐在椅中一言不发。 倒是池夏摆了摆手:“郡王和世子起来吧,年大人和小郑也是刚把事情捋清,你们正好一起听听。” 她说完就示意郑元宁:“你继续说。” 郑元宁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方才刘太医查到,皇上和各位大人今日喝的是蒙古特有的甘霖酒,与一种长在漠西的甜月季香味混合,会有催情助兴的效果……” 额尔奇目瞪口呆。 穆娜仁是挺荒唐的,但借她十个胆子和脑子,她也不敢也做不成这个事吧? 郑元宁也管不上他怎么想,飞快地说完,又指着被五花大绑的人一一介绍了一下:“这穆娜仁姑娘的嬷嬷,姓胡,她还有个身份,是准噶尔布木恩格格的乳母,也是她很得力的属下。” “她是半年前才混入喀尔喀部的,就是为了破坏策零王子和穆娜仁姑娘的联姻计划。今日的事,也是出自她手。” “另外几个,有的是她收买的侍卫,有的是她在城中的帮手,也是准噶尔部的眼线。” 第236章 自行处置 多尔济愣了,几个部族之间互有眼线倒也正常,但他万万没想到准噶尔那边策妄和布木恩的手居然已经伸进了他府里。 冷汗涔涔地请罪:“臣失察,臣罪该万死。” 雍正冷冷地看过去:“若非皇后察觉不对,及时处置,这些人恐怕就都走脱了。” “回头定是会四处造谣生事,岂不是平白让朕与你们夫妻,与蒙古各部生了嫌隙?” 多尔济连连称是。 他都能想到,若是今日这事真的如了准噶尔所愿,定是要闹得满城风雨。 多半会传出皇上无视与蒙古的关系,强要了外甥女,抢了准噶尔王子未婚妻这种流言。 雍正面色不好看,但到底还是给父子俩留了体面,疾言厉色后复又安抚:“起来吧,你平日里做事雷厉风行大开大合,这自然是好的,但小事未必不要紧,于这许多小事上,往后还要多些小心。” 多尔济汗流浃背,连连称是。 池夏示意隆科多:“穆娜仁就在隔壁,隆大人,叫人把她带出来,交给郡王和世子处置吧。” 多尔济一愣:“穆娜仁不知死活,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不知天高地厚之事,臣绝不敢擅自处置,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雍正摆了摆手:“皇后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朕乏了,出去吧。” 隆科多引着二人往外走:“郡王和世子请随微臣来。” 他们一路行来,对喀尔喀蒙古的状况还是很满意的,池夏对穆娜仁再有多少厌恶,也不想让多尔济父子俩太多难堪。 已经命嬷嬷给穆娜仁穿上了衣服,只是反绑了双手,塞了嘴巴不让她开口。 穆娜仁泪眼汪汪,一见多尔济立刻“啊啊呜呜”地想要说话。 多尔济百感交集,比起三个儿子,穆娜仁从小没怎么和他接触过,他对穆娜仁也算不上特别喜爱。但恪靖公主是真心疼爱这个养女的,说是呵护备至也不为过。 谁能想到穆娜仁竟能不管不顾,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来。难道就没有想过,她做了这种事,会置恪靖公主于何地么? 池夏让人把穆娜仁交到额尔奇手里:“郡王打算如何处置她?” 多尔济别开眼,不想看穆娜仁泪水涟涟的脸。狠狠一咬牙:“娘娘请放心,穆娜仁意图不轨,死有余辜。臣一定严查严惩,绝不姑息包庇。” 池夏摆了摆手:“我自是信得过郡王,只是她毕竟是公主从小养大的,郡王多少还得考虑考虑公主的身子。本宫有个提议,郡王不妨听听可行与否。” 死或许是一个处置的办法,但绝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好的。 利益最大化,才最要紧。 多尔济连忙躬身:“愿听娘娘教诲。” “郡王客气了,”池夏也不卖关子:“布木恩有意离间蒙古各部,不想让准噶尔和喀尔喀联姻,我们就偏要促成这桩亲事。” 额尔奇张了张嘴要插话,但被多尔济一瞪,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池夏笑道:“不但要结亲,本宫还会让隆科多代表朝廷,亲自去送亲。” 额尔奇到底忍不住:“但穆娜仁一听说要嫁给策零,就寻死觅活的,恐怕即便打晕了她塞进花轿里,到了准噶尔也要闹出事来。” 池夏但笑不语。 隆科多眯了眯眼:“亲可以结,人未必要活着到。若是在迎亲途中,就遭到布木恩偷袭……侍卫们拼死奋战,斩杀来敌,格格却不幸身故……” 多尔济和额尔奇都不笨,一听便都明白了。 今日抓了不少布木恩的人,到时候把尸体往现场一扔,布木恩无论如何撇不开关系。 策妄现在还在立策零和立布木恩之间摇摆,这原本是他的家事,别人不好随便插手。 但若是布木恩刺杀了策零的未婚妻,就瞬间成了朝廷、喀尔喀和策零共同的敌人。即便是在准噶尔部内部,也难得到支持。 策妄再有野心,也要考虑准噶尔的承受能力,不能一意孤行,与各方为敌。权衡之下,顺势立策零为准噶尔汗,平息各方怒气,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而策零愿意与喀尔喀交好,与朝廷亲近,又还十分年轻,愿意接受朝廷的新技术新政策。 假以时日,说不定真就可以兵不血刃,完成对整个蒙古所有部族的统一管理。 池夏笑了笑:“当然,偷袭的方式有许多种,若是郡王想留她一条性命,也可以和隆大人好好商议,未必不能偷梁换柱。” 她已经把话说得很透了。 “穆娜仁”这个身份,一定要死,而且要死得有用,但穆娜仁这个人,若是他们执意想留下,她也不去插手。 池夏说完,就命人将穆娜仁方才穿着的衣物、首饰,还有身上带着的香囊,以及布木恩的那些眼线,全都交给了郡王府的侍卫。 “夜深了,郡王和世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几位科技署的大人想沿着《尼不楚条约》划定的界限去实地勘察,还要劳烦二位找些熟悉地形的人陪同。” 中俄边界有大片的“三不管”地带,不少牧民就是在这里被掳走的。 加上马上要谈界约,池夏有意让科技署带人彻底摸清楚这些地方的地貌和目前的情况。 这是先前就定下的事,额尔奇一口应下:“我带着一队牧民,随隆大人和科技署的各位大人前往。” ~~~ 父子两人一路无话,目光一转到穆娜仁身上就别开了去,俱是十分头疼。 额尔奇叹了口气:“上回穆娜仁惹出事来,您不让我和额娘说……这回可好,把天捅破了一个窟窿。” “还好皇后娘娘及时回去了。不然这回可真是解释不通了。” 听说皇上为了这位皇后娘娘连选秀都给改了,到哪儿都带着皇后娘娘,宠爱程度可见一斑。 若是穆娜仁今天真得逞了,不但立时就要殒命,恐怕连他们都要受到一些牵连了。 多尔济皱眉:“你额娘多半还在等我们回府,把这丫头一起带过去吧。” 今天这事,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瞒得过恪靖了。 第237章 三不管驻守军 郡王府一片惨淡,别院里倒是一度春风吹散了多日的浮云,一派花好月圆。 雍正喝了药,靠回窗边塌上听池夏跟胤祥通话,一边扣着池夏的手把玩,不肯松开。 池夏也没挣开,任由他在手指上捏来捏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胤祥聊两句。 正事不多,没几句就说完了,又逗了会弘晏,胤祥笑道:“臣今儿忽然发现,从皇后娘娘的眼中看皇上,是比往日笑容更多些。可见情人眼里出西施,也有这么一层意思。” 雍正嗤笑:“别在这说嘴了,跟朕平日里苛待了你似的。亏不亏心啊?” 胤祥“哎”了一声,这一回监国,他有点得心应手的感觉了。一来是熟悉了,二来朝上掣肘也少了。 玩笑道:“您瞧瞧,闲话没说两句,皇上就嫌臣多嘴碍事了。得嘞,臣这就跪安了。” 池夏三下五除二挂了“视频”,一转身就被雍正抱住了,好笑地推了一下没推开,索性就势靠在他身上。 也跟他说了自己处置穆娜仁的办法。说完后又有点迟疑:“这样行么?” 雍正“嗯”了一声:“你自己想的?” 这件事池夏想自己处理,他也就完全没有过问。 “不全是,我还问了隆科多。” 只不过隆科多的意思,是刺杀还差了点意思,凌辱了策零的未婚妻,导致她羞愤自尽,这件事才闹得够大。 雍正点头:“你还是心软,给她留了一条生路。” 隆科多的性子和手段他很了解,这个一听就没那么极端的方案,显然是池夏最终拍板的。 池夏被他说穿,“嘿嘿”笑了下:“有的人活着,但她已经死了。大差不差吧。” 雍正笑了:“朕说了由你全权做主就都听你的。不过……你以为恪靖和多尔济会留她一条性命,朕倒觉得未必。” 假死脱身看起来不难,但后续的处置费心费力,还时时刻刻要担着风险,政治博弈经不起一点差错。 雍正推开窗,看向外头的一轮圆月:“不说这些了,今晚月色多好。” 池夏凑过去看了下,就见苏培盛和苗苗两人一左一右围着三个太医,站在院子里对着一整排的花左看右看。 不由疑惑:“你俩干什么呢?今儿不当值还不早些去睡?还拉着刘太医……” 比起他,池夏先看到的永远是人。 她对人当然也有亲近有疏远,有喜欢有厌恶。但无论如何,在她那里,这万万千千的人,都是平等的人,都有名有姓,不是面容模糊的奴才。 大约在她的世界里,原本就是如此,原本就该如此。 雍正无声轻叹。 苗苗和刘裕铎正在扒拉一盆垂丝茉莉,苏培盛赶紧进来回话:“回皇上,刘太医说,蒙古这边不少花草都与京城大不一样,他不放心,奴才们就把各个屋里的花花草草都搬出来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倒是对的。 先有土尔扈特部那个尚未得见真容的“苦拔草”,后有准噶尔的这个催情的甜月季,是该注意些。 “干脆别放屋里了,”池夏拍板:“检查过没事就都丢在院子里吧。” 苏培盛“哎”了一声,看自家主子闲坐在皇后身边,放松惬意,甚至已经有点上下眼皮打架,赶紧跪了安退出去。 太医们已经检查到远处的几盆了,苗苗看他轻手蹑脚跟做贼似的,疑惑地看了一眼屋里:“不还没睡么?您这是干嘛?” 苏培盛简直都要老泪纵横了:“赶紧的,咱们站远些再说话。” 天知道他前些天看着主子沉沉郁郁的样子有多煎熬,一会后悔自己不该把娘娘偷偷用避子药的事告诉主子,一会又觉得若是不说,主子被蒙在鼓里也不好。 天可怜见,经了今儿一遭,皇上总算是和娘娘解开心结了。 苗苗嘀咕:“苏公公你今儿个奇奇怪怪的,咱们声音又不大,吵不到皇上和娘娘。再说这个点还早呢。” 这两位都是夜猫子,三更睡五更起也是常有的事,这才刚二更天,至于么? 只不过苏培盛一个劲地催,苗苗只好顺势跟着她往角落里走,差点撞到太医身上。 那小太医正蹲在地上,捏爆了一株红彤彤的果子在鼻尖闻,崩了一手的鲜红色汁液,冷不防被她一碰,沾了汁液的手正正好捂在了口鼻上。 苗苗连声道歉,想把人扶起来,却见他痴痴傻傻地坐在地上,下意识地躲开她的手:“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苗苗:……? 她也懵住了:“宋大人,你怎么了?磕到头了?刘大人!您快过来看看……” 宋太医茫然放空了一会儿,刘裕铎到的时候,他隐约有点恢复了意识:“我……你、你是刘大人!” 刘裕铎听了苗苗和苏培盛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经过,避开宋太医手上的果子,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给他按了按清心宁神的穴位。 好一会儿功夫,宋太医才如梦初醒:“这野草果子有问题!赶紧找人把这几棵草挖了吧。” 苗苗拿胳膊肘怼了一下苏培盛:“苏公公,你看他像不像那个傻大个?就是娘娘说被俄国人骗了好惨的那个。” 她一时想不起来古鹰的名字了。 苏培盛还没反应过来,刘裕铎一下子就看了过来:“古鹰?姑娘说的有点意思,苏公公,先让人把这里看管起来,我们挖一颗回去看看。” 他见猎心喜,迫不及待地走了。苗苗见状准备回去和池夏汇报,又被苏培盛一把拽住了:“小姑奶奶,您也抬眼瞧瞧,灯都灭了,皇上好些天没睡个安稳觉了,天大的事咱也明儿个再回吧。” 苗苗一看屋里真的已经熄了灯歇下,赶紧一缩脖子退回来,帮刘裕铎弄草药去了。 池夏原本打算跟着隆科多和科技署的人一起出门,看看界约附近的状况。 没成想一觉睡醒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一行人早出发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跟着雍正和年羹尧去劳军。 城内的一部分军营如今暂时让给了清军火器营和雍正带来的亲卫军,库伦城的军队大部驻扎在城外。 池夏一路跟着雍正和年羹尧走过去,越看越心惊。 比起火器营、亲卫军和蒙古骑兵,这支驻军看起来就有点“灰扑扑”的,一眼看过去,一双双的眼里不是畏惧就是厌恶,再不,就是一片空寂茫然。 第238章 不花钱的犒赏 别说年羹尧这样常年带兵的人,即便是雍正和池夏这样的门外汉,也觉得这支军队的情况不对劲。 人的精神状态对整个人的影响是极大的,尤其在军队中,消极的精神状态还会互相影响。 郑元宁暗自皱眉,那些个海盗被他“连哄带骗”弄到波罗的海,到第三第四个月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种精神状况。 所以后来他们要走,他就顺势放了。 即便不放,这些人也是没有多少战斗力了,留在岛上甚至还可能惹出别的事来。 他当时带的那些亲卫,也是绷紧了的弦,再多一点状况,说不定也要崩溃。 郑元宁暗自往池夏和雍正身边靠了靠,悄悄看了年羹尧一眼,就见他的动作和自己如出一辙。 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别开了眼。 池夏也无端紧张起来,她知道古代军队因为长期精神紧张,在雷击、士兵半夜梦魇尖叫等突发情况下会发生“营啸”,引起其他士兵连锁反应、疯狂发泄集体斗殴,甚至自相残杀。 雍正听她呼吸都放缓了,便停下步子,伸手递给她:“来,跟朕一起去校场和营房看看。” 劳军的物资早已送到了,年羹尧寸步不敢离,吩咐手下和驻军将领交接。 这一片营地连绵了快一里地,驻军也有近五千人。雍正和池夏一一看过营房,又和一众士兵一起吃了“大锅饭”,整个营地里总算是稍微有了点热乎劲。 雍正没有再多留,也没有让人组织“点兵”,仿佛就是简简单单地来看了看老朋友,送上了钱粮。 一回到库伦城,年羹尧立刻将一队火器营调到城门驻守。又请命道:“边疆苦寒,臣瞧着这些人,多少有些“木”了,万一真有战事,恐怕战力有限。不如趁着和谈还没开始,提早轮戍,或是再从盛京调拨一队人来。” 朝廷虽然派军驻守边境,但不怎么插手蒙古的事务,这些轮戍的军队都不是蒙古人,蒙古人也不怎么把他们当做自家人,两头没靠。 家乡远在千里之外,又与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在营地里一待就是几年,心态上是容易出问题。 雍正点头:“确实如此。” 平时或许还罢了,如今要面对和谈中的各种突发情况,这样“麻木”的军队就像是一个指挥不灵的手脚,难免误事。 池夏皱了皱眉:“年将军这一调动,确实能解燃眉之急,可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如果我们和俄国成功划定界约,边境线上势必要有更多驻军。” “而边境线上,条件可能还不如库伦城里,这些人的心理问题终归是要解决的。” “要是只是想治标,也不用提前轮戍那么复杂,让他们舒缓一下情绪,再给点激励奖励应该也可以吧?” 雍正点了点桌上刚收了不久的“财报”:“怡亲王会告诉你,国库没钱。” 推广了新的农机、粮种和化肥,又试行摊丁入亩后,这两年税收确实上涨得很快。 但新的战舰、炮台、火器,还有官府的运输船和水利、道路、驿站之类的基建,也在不停地烧钱。 赚得多花的更多,地主家里也没有余粮。 更何况现在的军费已经比康熙在时飙升了一倍都不止了,再加拨军饷,别的部门开支就要再削,天天喊缺钱的可就更多了。 池夏想起胤祥每天视频都要紧箍咒一般念叨,让他们别太冲动,不要像在福建那样大手一挥打沉十艘船。 顿时就噎住了。 但转头见了郑元宁,眼睛就一亮:“也不一定要花钱,可以白……呃,白送一些东西。元年就是个好例子。” 郑元宁茫然。 池夏解释把“白嫖”俩字咽了回去,解释:“我们都有水师学堂了,再办个陆军军官学院也不难。可以每季度进行比武或者其他比赛,凡事在边疆轮戍三年以上,并且在年度大比武里取得过三甲的,可以优先推荐进陆军军官学院。” 思路一打开,奔着“不花钱”去想,她发现能“嫖”的激励措施也很多。 “戍边将士的家人,可以享受朝廷提供的每个月一次免费书信代写,书信寄送。还有,我们的科举考卷不是变成一百分制了嘛,戍边达六年以上,孩子考科举可以加3分。” “这样,关怀也有了,晋升的希望也有了,孩子入仕的希望也有了。” “对了!还可以在军营里配备一个夫子,讲一点有意思的课。比如外伤处理,草药使用,简单说来,就是弄几个寓教于乐的活动。” 池夏说完,正要端起水来喝,就见所有人都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她惯性地说完了最后一段:“长远来说,边界即使划定了,也是需要人的,否则就又会荒芜,变成三不管地带。我们可以逐渐依托驻军,鼓励驻军家属来垦荒,来生活,建设一个兵团。” 年羹尧一脸“我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的神情。 郑元宁若有所思。 唯有雍正一脸认真,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还有么?” 池夏又想了想:“有是有的,不过暂时想不到了。” 现代军队有一整套的建制和各类政策措施,她所说的只是一点皮毛而已。 年羹尧“这、这……”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这优先上学、考试加分,都看不见摸不着的,您这不就是给人画饼充饥么?” 池夏挑眉:“那怎么能是画饼充饥呢?画饼充饥是不兑现,我说的这些,都要正经会兑现的,绝对不是口惠而实不至。” “年将军想想,如果现在京城有人说,用三百两银子可以换科举考试高三分,会有多少人去买这三分?” 年羹尧迟疑了一下,那估计普天下的学子,但凡砸锅卖铁能拿出这钱的都想买。除非真是像张若霁郑元宁这种天才。 池夏“嘿嘿”笑了:“那您说我给的这个是不是比真金白银还要珍贵?” “其实我说的这些,依托的是国家的信用。如果一个是乱世,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百姓肯定觉得还是真金白银才靠得住。但如今咱们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百姓们知道这些激励政策都会被兑现,自然不会觉得这是画饼。” 第239章 小渔村会谈 暮春之时,喀尔喀部与准噶尔部在皇帝的亲自赐婚下达成了联姻。 库伦城即将入夏时,布木恩劫杀兄长未婚妻,还让贼人将穆娜仁格格凌辱至死的事爆发了出来。 池夏得知消息,稍稍愣了一下,转头看雍正。 真就……死了?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朕先前就和你说过了。” 池夏摇了摇头:“罢了,我反正已经全了您对恪靖公主的情分了。这是他们夫妻自己选的。” 雍正派人给恪靖公主和多尔济郡王送了奠仪,让弘晟作代表去致了哀。 蒙古上下一片哗然,各部从郡王贝勒到台吉贵族,都在给策妄施压,明里暗里要求他明确汗位继承人。恪靖公主更是“伤心欲绝”,几次三番派人与策妄交涉。 策妄本就已经卧床一段时间了,遇上这件事更是一病不起,到底是依着惯例和蒙古众部的意思,立了策零为王储。 四月的最后一日,策妄撒手人寰,策零顺理成章地成了准噶尔的新汗王,并且历数布木恩十几桩大罪,把这个唯一的亲妹软禁了起来。 与此同时,库伦城的军营里举办了第一场“大比武”,比试的内容包括除了骑马、射箭、格斗外,还包括简单的包扎、急救。 连隆科多、年羹尧也亲自下了场,气氛一度热烈到库伦城的住户都以为自己忘了庆祝什么节日。 比武产生的三甲,还给搞了个颁奖礼,当场就得到了年后去京城“陆军学院”的资格。 雍正眼看年羹尧给人发了奖牌,已经在宣布“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话要对大家说”,转头看池夏:“你自己写的词,后面你自己来说吧。” 张廷玉不在,他们倒是也带了两个翰林出来,但“科举加分”的诏书,看了几遍池夏都不太满意,觉得太文绉绉了,不够鼓舞人心,干脆自己动手,写了个“讲话稿”给他。 池夏连连摆手,飞快往他身后站,大气不敢出:“不不不,您才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当然是您来说。” 开什么玩笑,这些词她写的时候都鸡皮疙瘩直出,还要她念? 雍正失笑,拉住了她的手,把她送到校场上临时搭出来的“颁奖台”正中间:“这件事是皇后为你们请命的,就由皇后亲自来说。” 池夏:…… 有一句脏话不知当不当讲。 池夏瞪了他一眼,骑虎难下,只能缓缓开口。 “诸位将士,去年,俄国偷袭库伦,是你们拼死苦战,御敌于外,为蒙古、为大清守住了国门。前年,俄国掳掠牧民九十余名,也是你们奋力追击,救下了那些牧民。” “你们守护了蒙古,而别处的戍边将士,也在守护着你们的亲人。是千千万万像你们一样抛家舍业以身许国的戍边将士,让蒙古几十部能够安心放牧,让中原千万人能够安居乐业。” “你们家中或许也有年迈的父母,温柔的娇妻,可爱的稚子。你们也想奉养父母、教导孩儿,但你们选择了舍小家为大家,你们和你们的亲人,都是最伟大的人。” 池夏刚开始“煽情”时有点尴尬,但看着底下一张张脸从木讷变成动容,甚至有人红了眼眶,悄悄抹眼泪,她自己也被震动了。 “请你们相信,国家不会辜负你们的热爱,更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除了今天这样的“大比武”保送军校,我们还会不断改进军营的各项条件。另外,皇上已经下了诏书,从今年起,凡是戍边满六年的将士,孩子考科举时可以加3分。” 她说到国家不会辜负你们忘记你们的时候,底下已经开始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了,等她说完,又瞬间变成了山呼海啸的欢呼。 “万岁!” “皇上万岁!娘娘万岁!” 郑元宁悚然一惊,连年羹尧都是一愣,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向雍正。 “万岁”可不能乱喊。 但这山呼海啸的声音里,也实在分辨不出人家是喊了谁万岁,或许是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了呢? 池夏都还来不及和雍正说话,就听得脑子里叮叮当当地一阵跳。 给郑元宁找解药那个支线任务里头的“获取军心一万点”的进度条已经嗖嗖涨满了,并且还在往前突进。 要不是这里的驻守军队不够多,估计分分钟能爆表。 雍正也“共享”着系统叮叮当当的声音,倒是对这声音和年羹尧、郑元宁带着不安的目光视若无睹,只静静地看着池夏。 阳光下,他的皇后站在最最中央,闪闪发光。 他忽然有点遗憾,这回出来,没把那个据说画画非常逼真的新进宫廷画师带出来。 池夏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侧过头来冲他皱了皱鼻子,瞪了他一眼:“你等着。” 雍正失笑:“念念,任务要紧。” 池夏:…… 我信你个鬼。 第二日的民报原本是要刊登池夏这一整段话的,但池夏坚决让翰林把标题改成了皇上视察边关守军,并提出一系列激励政策。 边关守军基数太大了,她可不想让系统白占这个数十万军心的便宜。 在端午到来的前一天,俄国皇帝与和谈使团一行人终于到了贝加尔湖以南。 雍正指派了隆科多和弘晟前去,两方最终把会谈的地点圈定在了一个小渔村。 五月初五,百邪皆避。 库伦城中,古鹰被刘裕铎按着尝试了各种方法治疗,在雍正等人离开前的最后一晚终于睁开了眼。 众人见多了他痴痴傻傻的样子,一时对上他清澈干净的眼睛,竟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他的身世。 谁能接受自己认贼作父十七年,被仇人杀光了亲人,还被仇人用药物控制当了一个半傻的傀儡? 池夏自觉自己说不出口,还是把活派给了隆科多和弘晟,加上一直照顾古鹰生活的那个马夫。 三人说了一晚上,天亮时分,池夏被一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长啸惊醒。 他们出发去往小渔村时,隆科多精挑细选的一队人,也和古鹰一起隐在牧民中,一路往北去了。 第240章 初见贝加尔湖 池夏对贝加尔湖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书本描述和前世所看过的旅行博主发的各式各样的图片。 据说这是世界上淡水资源最丰富的湖,面积是太湖的十几倍,淡水储量却是太湖的几千倍。最深处有一千多米,平均深度也达到了七百多米,而太湖的平均水深只有两米。 要是跟别的湖比,池夏可能还没有直观的印象。 但太湖嘛,她从小就是在太湖边长大的,在她的记忆里,太湖已经是浩浩渺渺一望无际,大到跨越两三个市了。 十几个太湖是个什么概念,她只能用海来想象。反正毕竟按照数据显示,贝加尔湖的储水量相当于十几个渤海,跟海应该也差不离。 但真正亲眼目睹,她方知所有的想象都不够准确。 贝加尔湖的美,是一种语言和图片都没有办法准确表述的美。 静谧和壮阔这两个词,能丝毫没有违和感地在它身上融为一体。 脚下的水是清澈透底的,鹅卵石上的孔洞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极目远眺,则是一大片深深浅浅的蓝。 池夏一下马车就惊呆了,瞬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连“哇”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看雍正和年羹尧、隆科多,也没比自己好多少,都是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至于有多没见过世面,全看个人表情控制能力。 比如她家这位,控制得就比较好,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恢复了一脸云淡风轻。 前面就是约定处的小渔村。 和谈不是一天两天能谈完,双方仅参与和谈的就有拉拉杂杂几十号人,带的禁卫军和随从更是上千,渔村里肯定容纳不下。 选定地址以来的这几日,双方都已经在湖边建起了“村外村”,除了有一处处营帐外,还有简易的木屋。 大清的营地里,甚至还有两处角楼了望台。 池夏内心给年羹尧比了个赞,别看人家自负,战场上该谨慎时那也是一点都不掉链子。 唯一的毛病可能就是太把自己不当外人。 池夏招手,叫年羹尧:“年将军,你看这湖面,着实是美极了。” 年羹尧皱眉,没料到池夏忽然找他说话,更没料到她张口就是这么一句没什么意义的感慨。 他心说这不是废话么? 但想想大哥师父长娘娘短,再想想小妹跟人合伙做生意,在宫里还要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到底是把“废话”咽了回去,“嗯”了一声:“娘娘所言甚是。” 池夏笑眯眯地逗他:“那年大人想办法弄条游轮来,咱们闲时也能去湖心看看风景。” 年羹尧:…… 年羹尧一脸无语。 这是来和谈的!看什么风景?我上哪给你弄船去? 他忍不住看雍正,希望他赶紧来个“不可贪玩误事”,只是看了半天,雍正愣是没有反应。 年羹尧干咳:“仔细看看,这湖与福州海滩有异曲同工之妙,倒也没有什么特别。” 最近的水师离这也是十万八千里,运船过来可没那么容易,颇有几分劳民伤财。 等运过来和谈都该谈完了! 池夏失笑,“得意”地挽住雍正的胳膊:“皇上已经同意了。快去办吧。让郑元宁去办,你给他派点人就行。” 他们在库伦城待的这一个月,郑元宁最主要的活就是造两艘新“游轮”,好用来请俄国人“上船”。 年羹尧忙着整合、操练军队,基本都在城外军营住着,并没有发现,但隆科多多少是心里有点数的,也隐约猜到了一点池夏“展现实力”的用意。 笑道:“娘娘,这点小事不如让奴才和小郑大人带人去办。” 营地里还有上千号人,年羹尧作为此行的最高将领,确实也走不开。 而且郑元宁跟彼得一世交锋过两次,虽然他一直是蒙面的,彼得一世未必认得出,池夏还是想让他别那么早出现在彼得一世面前。 池夏原本也就是闲得逗他一下,爽快地挥手郑元宁去了。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闹:“俄国人到了。” 贝加尔湖附近本来人就不多,几乎是大片大片的无人区,湖畔都是杂草丛生,只这一小片有个渔村,有几百米的湖畔小路,一眼就能望到路尽头。 双方都往中间走了几步,隔着几十米处停了下来。 依靠油画的写实性,池夏差不多一眼就认出了彼得一世。 按照他的生平,现在他刚过四十,只比雍正大了六岁,但看起来着实有那么一点沧桑。 这大概就是餐风露宿爱打仗的皇帝和宅男皇帝的区别? 当然也可能因为他们这边颜值有主角加成,还有她自带的滤镜。 池夏脑子里七七八八地想了不少,面上维持着一贯的笑意。 ——现在为您发布重要主线任务,现在为您发布重要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1:获得彼得一世100%好感度,100%爱慕,限时一年。 任务奖励:所有卡池内任选奖励一件。任务未完成将扣除十万积分。 ——主线任务2:完成蒙古各部大一统,获得民心十万,军心五万。限时三年。 任务奖励:积分三十万,不能完成将扣除三十万积分。 友情提醒:您的积分已不足十万,任意主线任务不能完成,积分扣除后将进入生命倒计时。 池夏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僵硬。 主线任务的积分会越来越高这一点她已经有预料了,倒不是很惊讶。 但这个连续播报了两遍的“重要主线任务”,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池夏控制着脸上的温婉笑意,追问:这种卡池任选奖励的收服任务不都是选做么?为什么彼得一世的是主线? 系统:检测到彼得一世是上进系统重要人物。 池夏:……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个样。 她换了个问法:“那为何不是收服,或者100%好感度,非要限定爱慕?” 先前不管是对郭棉棉、年妃这样的女性人物,还是对年希尧、郑元宁这样的男性人物,系统任务都没有限定好感度的获取方式。 系统:帝王无法被收服,只能获取爱意。 简单说来,不能收小弟,不能变知己,只能劈情操。 第241章 %爱慕 池夏自认实在没有好看到人见人爱的地步。 “呵”了系统一声: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现在的身份是大清皇后,你让我去搞这一套,是不是不太合适? 系统:由于任务难度较高,系统将为您强化“美貌加成buff”,并将临时为您开启“智能语言转换系统”。 池夏:…… 显然系统没觉得脚踩两条船有什么不合适。 甚至在鼓励她养鱼。 初夏的湖畔,池夏悄悄搓了搓手背上的汗毛,觉得雍正的脸色越发沉下来,已经快要维持不住礼貌的微笑了。 倒是彼得一世的笑容十分爽朗,且比起他略显沧桑的容貌,他的声音却是意外的好听,沉稳磁性,又带着亲和的笑意。 跟他动不动要砍人的暴脾气完全不契合。 “这位美丽的女士,想必就是科希洛夫提到过的,贵国美丽的皇妃殿下?” 不知道美貌buff的加成有多少,但这个“智能语言转换系统”倒是十分见效,池夏立竿见影就感受到了便利。 出彼得口分明是俄语,到她耳中就自动成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而她尝试了一下,如果她想说俄语,众人听到的就是俄语,想说中文,众人听到的就是中文。 非常当得起“智能”两个字。 系统要她脚踩两条船的事可以关起门回家说。 在这里,池夏只能笑笑:“谢谢您的夸奖,您也是风度翩翩,英武不凡。” 这句俄文说完,彼得一世都惊了一下:“您的俄语说得太好了。” 池夏恢复了汉语:“陛下谬赞了,不过是粗通皮毛,我们科技学堂的学生们说得比我好多了。” 彼得一世听完翻译,更是眼睛一亮:“我看过贵国所赠《中国风物志》,知道“新学堂”,但并不知道这新学堂也学俄语。” 池夏笑道:“俄国与我们有大片土地接壤,是一衣带水的邻居。” 看了这么久的传记,她多少了解一点彼得一世的性格偏向。 丝毫没有停顿,毫不避讳地直奔主题:“也正是因此,我们才不远千里奔波,在这里相聚,希望通过和谈来维持我们友好的关系。” 彼得一世果然很吃这一套,说话间的功夫,好感度就给她直奔25%,连爱慕值也给了10%:“皇妃殿下的智慧和美貌一样动人。” 久不在职场,这种外企专属的夸张商业赞美,她还真是有点不习惯了。 池夏觉得自己的嘴角都快笑僵了,两方才终于约定明早八点进行第一次会谈。 会谈的地点自然就是两方先遣部队一起“承建”的大会议室。 正好位于两方营地围绕中的一间四通八达的木屋,铺设了防水布和蓑顶,虽然还比较简陋,但在夏季的白天,总归是够用了。 入了夏后贝加尔湖边据说是一日三季。 早晚都是十分适宜的春秋气温,中午能找到点夏天的感觉,体感有二十五六度,晚上的气温有可能又回到了个位数。 夕阳西下,池夏进屋第一件事就是从系统里弄点“软装”出来提高一下舒适度。 雍正把旁人都打发了出去:“100%爱慕值?” 池夏:…… 她咽了咽口水:“这个任务,其实也可以不做吧。” 要是能完成第二个主线任务,三十分积分到手后,就足够扣这十万分了。大不了她少抽点卡。 雍正皱眉:“第一个任务限时一年,第二个任务限时三年。” 啊? 池夏还真没有注意到。 她重新翻开系统看了看,还当真如此。 顺便瞄到了彼得一世的好感度。 一眨眼的功夫,直线掉到了负20。 池夏错愕:…… 这是什么神经病? 当年郑元宁好歹还是因为她说的话不合他心意才掉好感。 她这会根本就没出现在彼得面前,这好感是怎么掉的?! 雍正没注意到她的错愕,拨了拨烛芯:“收服蒙古没有那么容易。” 历史上从康熙到乾隆,祖孙三代又拉又打,才算是勉强完成了这件事。 在三年里完成几乎就已经不太现实了,更何况还要赶在第一个任务结束的一年期限做完。 池夏也沉默了:“那……怎么办?要不……我试试?” 单方面一厢情愿也算是爱意吧! 雍正瞪了她一眼,觉得自己有点牙痒痒:“你别说话了,让朕静静,跟胤祥联系下。” 能怎么办? 三年也是干,一年也是干。 池夏别开脸嘀咕:“您瞧瞧,人家好歹夸我美丽智慧,您就把我当打电话的工具人。” 雍正一手按在她腰上把人拉了回来:“朕这都是为了谁?” 池夏压了压嘴角没压住:“那您怎么不夸我。” 雍正:“立后的诏书和金册你都丢了?” 哦,这倒也是。基本上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可以媲美他的“宇宙全人”宝贝弟弟了,还是他亲手写的。 池夏笑着亲了他一下,给他开了视频,听兄弟俩就蒙古局势足足讨论了两个时辰。 眼看夜都深了,她正准备强制掐断电话,就听胤祥疑惑道:“娘娘,皇上近来身体如何?” “还不错,”池夏代为回答:“我让刘裕铎天天盯着呢。” “蒙古的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胤祥疑惑:“我们原本不是早就商议过,先把新政稳几年,再腾出手来一门心思整合蒙古么?” 忽然火急火燎重新搬上议事日程,吓得他够呛,还以为他四哥身体状况又反复了呢。 池夏“嘿”了一声,给他说了自己的新任务,颇有点不自觉的炫耀。 胤祥原本担心雍正身体,这会感觉被强塞了一口“恩爱”的粮,半晌没说出话来。 池夏:“回头再说吧,一天两天也议不完。殿下早些休息。明日我们这边和谈就正式开始了。” 这里天黑得晚,十点了外头才刚刚完全黑下去,天亮的时间却没怎么改变,大约还是六七点就有日出了。 只不过是整个白昼时间长罢了。 对于他们这一行的目的而言,倒是十分合适,相当于能加班加点谈合同了。 池夏极少会失眠,当初在福州,住在水师营地,听着海浪阵阵她都能睡得很香,但今日躺下后,外头分明并不十分吵闹,她却始终静不下心来。 第242章 要通商先划界 作为最早就确定的“主谈人”,池夏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最合适的,到了此时此刻,却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这不是她以往的任何一个商业合作,这家谈不成还能换下一家。 这是实实在在的,牵涉到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几十年关系的谈判。 雍正睡眠浅,几次迷迷糊糊快睡过去,还能听到她翻身。 忍不住手臂一揽,从背后将她抱住了:“念念?” 池夏转过脸来:“吵醒你了?” “嗯,”雍正声音里还带了点没睡好的懒散:“怎么了?睡不着?” 池夏迟疑了一下:“我看了他们使团的名单,负责主导和谈的应该还是科希洛夫。我们这……要不要换成隆科多?” 历史上,隆科多在对俄和谈中很是圆滑老练,半点亏都没有吃过。 雍正笑了下:“白天那么活跃,朕还以为你完全不紧张呢?” 池夏“啊”了一声,恍然想通。 她紧张的时候话确实会变多,高考前也这样。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又重温的大考前的紧张? “你准备了这么久,方方面面都考虑过了,朝廷上下没有一个人比你更了解双方的情况。” “除了你以外,只有朕看过全部的资料,但即便是朕亲自谈,也定是不如你的,” 雍正睁开眼:“你不是说过么?你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过世界的。” 池夏方才觉得自己的神经毛躁着,哪哪都不想不顺。 却意外地被这句话抚平了。 雍正看她若有所思,凑在她肩上蹭了下:“还睡不着的话,再陪你聊会儿?” 池夏刚才已经又在脑子里把和谈的细节捋了一遍,这会脑子还没能静下来,“嗯”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都带了那个清宁玉珠了,您身上怎么还是凉凉的?刚才殿下还问起你的身体。” 雍正的笑僵了一瞬:“……嗯。” 他能感觉到,清宁玉珠的作用在逐渐衰减。 最早的时候,握在手中就是温热的,带在身上就像是随身携带了暖炉。现在嘛,大约相当于多披了一件披风? 没有降低很多,但确实有一些。 他叹了一声,想起答应过池夏不隐瞒她身体的情况,便将珠子取了给她看:“念念,你太敏锐了。” 他从前不信“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现在有点信了。 过于聪慧,未必伤人,但容易伤己。 池夏皱眉研究了一会儿又还给他:“没事,你不是早就跟我说过,要敬鬼神而远之,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争取,不能诉诸鬼神嘛。” 她甚至对雍正笑了下:“以这个速度看,没有大的变动的话,这颗珠子五年总是撑得住的。我们一定可以在这之前找到办法的。” 雍正意外一愣,缓缓笑出了声。 池夏打了个哈欠。 雍正又将她抱紧了些,凑在她耳边笑了一声:“俄国皇帝说得不对。念念的容貌虽也是绝色,智慧却依旧远胜容色。” 池夏莫名其妙被他灌了一口蜜糖,睡了一夜甜觉。 临出门才隐约想起来这是睡前她“要求”的“夸奖”,不由脸上一热。 ~~~ 大会场是按照池夏的要求布置的。 最中间是极长的谈判桌,中俄两方各据一边泾渭分明,每一方都可以一字排开坐五六个人。 谈判桌往后,是看起来就比较舒适的沙发座椅,也就是两方皇帝和其他大臣的“旁听席”。 俄方的谈判代表依旧是科希洛夫,他起身时礼节性地对隆科多比了个“请”的姿势。 没想到隆科多倒确实是起身了,但池夏也从雍正身边站了起来。 科希洛夫眼皮一抽。 他想起了宴会上池夏丝毫不留情面的样子,甚至觉得老奸巨猾的隆科多都慈眉善目了起来。 雍正握了一下池夏的手:“放手去做,无论何时,朕都会接着你。” 池夏郑重一点头,大步走到了清廷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科希洛夫一看第二位居然还不是隆科多,而是年羹尧,觉得自己胃都抽了一下。 主座上的这位娘娘美倒是美,仿佛比上回见到还又更好看了一些,但这一开口就要人命的美貌他真欣赏不来! 次席那位听说是个将军,也是个读书人,看着也是丰神俊秀,一开口却能堵死别人。 科希洛夫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副手,一个财务大臣,一个军事大臣。 他们都没见识过这俩人的嘴巴,见主谈是个女人,还风度翩翩地准备礼让,只能硬着头皮率先拿出了协议: “我国皇帝陛下愿与贵国保持长期友好的关系,特命人重新拟定了一份通商协议。” 池夏笑了。 她今日穿的是石青色的朝服,朝服上绣着金龙,且配了东珠朝珠,端坐在年羹尧和隆科多中间,若是不细看,还真会以为是哪位年轻亲王。 但她一开口,就是再清晰不过的女声:“我想我们可以先谈界约。”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点微微的笑意。 科希洛夫心一提,努力笑得更“真诚”了一点:“是,我们此次前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两件事,但谈判嘛,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池夏微笑:“没错,所以先谈界约也未尝不可,贵国不是一向提倡女士优先吗?” 财务大臣和军事大臣都有点傻眼。 让步是肯定不能让步的,但要拒绝又有一点说不出口,难道要说“不,我就是没有骑士风度。”? 对着一个美丽年轻的女人,这也说不出口啊! 科希洛夫努力接话:“话虽如此,但界约要经过勘察、比对,通商条约我们在桌上就能先谈。” 池夏抬手。 立刻有人送上了厚厚的一摞图纸。 “正因为界约复杂,所以更要仔细谨慎,我们已经做了许多前期勘察工作,科技署的各位大人对各地情况还记忆犹新,不如趁热打铁,先行划定。” 科希洛夫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有一点头疼了:“既然如此,不如两个一起谈。贵方先看我方协议,我方也先看看贵方勘探的图纸。” 眼看对面从回避变成了拖延敷衍,池夏收起了笑容。 “要通商,先划界。没有界约的通商,那不是通商,是给你们抢夺掳掠大开方面之门。” 第243章 寸步不让 池夏方才虽也是正襟危坐,但面上始终带着微笑。 说完这一句,就把方才的笑意都收了回来:“我国停止与俄国一切商业往来的原因,如果各位大人忘了,我可以帮你们回忆一下。” “前年秋天,俄国商队三次从蒙古掳掠拐骗牧民,其中第三次被库伦城的驻军追回,救回牧民九十余人。” “去年冬天,俄国商队倒是只来了一回,但仅这一回,就从库伦城外掳掠牧民近二百人。” “此外,俄国驻军还趁冰冻期偷袭了库伦城。” “皇上顾及与贵国的友谊难能可贵,曾一再容忍,贵国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国底线。” 池夏冷冷地站了起来:“如果界约实在无法在谈判桌上划定,我想,或许我该劝皇上尝试着用枪炮来划定。” 科希洛夫下意识地越过池夏去看雍正。 雍正勾了勾嘴角,接过苏培盛送来的茶盏。 摆明了是赞同的。 科希洛夫背后一凛,他参加的外交活动也不少了。这是头一回见到在谈判的第一天,就敢提“枪炮划国界”的外交官。 一时让步也不是,不让步也不是。 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偌大的木屋里甚至能听到外头海鸥的叫声。 几下“啪啪”的鼓掌声,在这一片沉寂里就显得特别明显。 彼得一世直接起身走到了谈判桌前:“科希洛夫,换个手。” 池夏设想过不少情况,但没想到刚上来没一个小时,对面居然直接换人了。 偏偏系统还提醒她: ——彼得一世好感度60,爱慕值50,请主人继续努力。 池夏先是不受控制地算了下,很快就发现自己走神了。 微微一阖眼:闭嘴,有任何事都等我下了谈判桌再说。 系统识相地关闭了播报。 彼得一世冲她一笑:“请坐,如您所说,女士优先是必须的。” 池夏不知道他说的“女士优先”,是请她先入座,还是同意先谈界约,索性当做他是一语双关。 直接让人送上了地图:“既然如此,我们先来看《尼布楚条约》约定的这一段。” 彼得一世还就当真点了头,但也就仅仅是点头,并没有安排人接过图纸。 反倒冲池夏露齿一笑:“我想请问皇妃,您听起来很自信,不知中国有多少枪炮,国库有多少钱粮,能禁得起跟我们打几年?” “不多,但比贵国多一些。”池夏指了指蜡烛:“两头燃的火烛看起来很亮,光彩夺目一团锦绣,但却是个烫手的玩意,陛下的手再厉害,也握不住太久,否则难免要烧到手。” “陛下觉得呢?”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如果打起来,俄国要两头作战。 就俄国国库的那点钱,波罗的海上的海军都快养不起了,更遑论再供养一只陆军,拉长战线。 彼得哈哈大笑,仿佛丝毫没有被影射到的不悦:“你说的对,所以你是吃定了我,觉得我不敢开战,要处处被你钳制?” “不,我是在提醒陛下,我们充满了善意和真诚,否则您也不会坐在这里。” 彼得深深看了她一眼:“您这么美丽,令我深深着迷,那我们就先来看看界约。” 池夏见好就收,颔首重新让人送上图纸。 先送上的是当初清晰划定界限的几段。 彼得一世随意一看:“这几段边界既然已经划定,两国也已遵照执行了多年,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有二,一是俄国时常有牧民越界,渡过这一段俗称“小蓝溪”的浅水,偷渡进大清,进行贸易活动。二是有人逐河而居,在对岸冰冻多,气候欠佳时,到大清境内居住。” 池夏又命人送上了补充文本:“针对这两个问题,我方已拟定了针对措施,希望贵国配合实施。” 彼得一世手一挥,状似满不在意。 “你我两国牧民,本就有来有往,既然你说划了界就通商,那他们互通有无有何不可?” “至于逐水而居,就更不必在意,牧民自有故乡,哪怕外头的水草再肥美,终究会回到故乡的。” 比起科希洛夫的谨慎理智,彼得一上来就是一副胡搅蛮缠的架势。 池夏简直觉得槽多无口。 但谈判还得继续:“纠正陛下一下,我说的是要通商,先划界,并没有说划了界就立刻恢复通商。” “既然陛下看过《风物志》,想必知道我国已设立海关,专门管理对外通商事务。即便恢复通商,一应商务往来,都要遵照相关海关条例实行。” “恢复通商后,我们会在边境设立出入境海关,贵国商人需凭借贵国颁发的通行证来往。” 彼得打哈哈:“你我两国紧紧相邻,如何能和英吉利、法兰西那些国家相提并论?自然要更密切些,海关就不必了吧。” 池夏也没有跟他争执他们的关系到底“密不密切”,只是摆出了几张报纸。 那居然是俄国的报纸,刊登的是一些彼得一世的功绩。 “据我所知,陛下亲政以来,不但派出使团去英吉利、法兰西学习,还亲自随团出访,引入了造船、航海技术,兴办了工厂、学校,也规范了对外贸易。” “陛下热衷于革新,怎么偏偏在与我国的事宜上,样样都不想改?”池夏掩唇笑:“叫人平白觉得,您是不是占便宜占久了,不想还了。” “如若不然,陛下为何不肯把我国与其他国家平等对待呢?” 这话着实不好听,彼得那仿佛焊在脸上的笑容也裂了一条缝,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 池夏迎着他的视线,一寸不让:“当然,我们国土相邻,一衣带水,自古以来就是“好邻居”,在平等相待的基础上,也可以探讨建立更紧密的关系。” “比如,互为最优通商国,互相免除1%的关税。” 财务大臣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手里有各地的财政情况通报,知道与中国的通商往来能带来多少收入。 如果将来真的不得不通过海关来通商,这1%就是一大笔钱了。 第244章 惊为天人 彼得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但据我所知,贵国近来大宗购买了英吉利、法兰西和佛郎机、甚至瑞典的货物,往来金额之大,即便是你我两国还在通商时,也远远不如。这“最优通商国”不知道是从何说起啊?” 尤其是英吉利和法兰西,恨不得前一艘往东方的船还没出发,下一艘就已经又开始装船了。 瑞典也是一样,一边跟他们打仗,一边也不忘搭上这条商路。 池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手里是有近两年来进出口的各项数据的,尤其是在富察金保全面负责对外贸易之后,数据做得很是扎实。 大到跟各国进出口的总额,小到哪一种类哪一商品的进出口数据变化,都进行了统计和对比。 比起这些海上贸易“大户”,俄国商队来来往往的那点“量”,确实是不够看的,在断绝通商前一年,贸易总量仅有英国的三十分之一,法国的二十五分之一。 何止是不如,说白了连英法的零头都比不上。 但即便如此,中国也已经是俄国最大的对外贸易国了。 否则俄国人也不会一听断绝通商就急得跳脚。 池夏知道这是俄国的“痛点”:“正因为我们的通商没有走上正轨,还在依靠私人的商队少量运送,中俄的贸易额才会一直没有长进。” “划定国界,设立入境海关后,我国会兴修与蒙古之间的道路驿站,加大与贵国商务往来。我可以向陛下保证,不出五年,你我两国的贸易金额就会是现在的十倍,乃至百倍。” 毕竟俄国各类矿产资源丰富,皮毛等制品也是绝佳的。 彼得还是一副“我在听但我不是特别动心”的样子,但他身边的财务大臣已经两眼放光,恨不得推开他自己上了。 皇帝陛下天天找他要钱要粮要船要炮,从来也不考虑这些东西从哪儿来。 所有的预算都得紧着前线来,别的地方就捉襟见肘,连官员的俸禄有时都要拖延发放。 他这个财务大臣真的是被各路人马烦得够够的了! 要是这能像这位中国皇妃说的,别说是百倍了,就是十倍,他也开心坏了! 池夏把对面的反应看在眼里,笑道:“时间也不早了,不如今日就先到这里。对于这份东段国土界约和补充协议,我们可以各自再进行研究商议。” “贵国有什么意见和想法,明日我们也可以再进行讨论。” 他们原本也没有指望在第一天就能谈出个结果来。 两方提交协议文本后,定然是要有一番来回拉扯的。 下了谈判桌,两方就各自回去开起了小会。 年羹尧头一个瞧不上俄国:“十倍就算了,百倍贸易额要从哪儿来?他们也就能弄点皮子,咱们能买多少?总不能买他们的破铜烂铁吧。咱们什么都不缺,何必给他们白送银子。” 说得难听一点,这跟给人赔款有什么区别? 刚才在谈判桌上,他不能反驳池夏的话,到了自家地方就没有这些顾忌了。 池夏:“年将军,目光放远一点,咱们不是冤大头,但咱们也不缺钱啊。” 实际上,别说现在的中国不缺钱,哪怕是在历史上,1840年鸦片战争前,中国也还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税收也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 池夏叫苏培盛把最新的海关财报给众人各发了一份,翻到总额的一页指给他们看。 “各位请看,咱们买得虽然多,卖得更多。其实总体看下来,赚的花的差不多,甚至还有稍有盈余的。” 只不过从巨额的贸易顺差变成了少量微量的贸易顺差罢了。 而有了买进的那些煤矿、铁矿,才能建铁路建工厂,否则只靠目前国内的矿场,是跟不上这么大的需求的。 没看财报还好,一看完户部侍郎差点跳了起来。 简直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去岁国库收入 6800万两,其中关税就达到900万两。英吉利、法兰西进口均是90万两关税银。” “若是俄国也达到这个数额,税率以平均5%-10%来计算,下降一个点,就是十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下官以为这实在万万不可!” 他要是轻易同意,怡亲王不扒了他的皮! 池夏一看他这样子,就想起胤祥追着她和雍正念叨别大手大脚的“紧箍咒”,按了按太阳穴:“我们给他们降税率,他们也要给我们降税率的。长远看来,我们一定是沾光的。” “我了解过,俄国现在有大量的粮食缺口,另外,他们的布料纺织也很落后。” 英法等西欧的国家,目前都快要走入第一次工业革命了,对中国货物的需求,更多的是茶叶丝绸这些可以有,也可以没有的“半奢侈品”。 而俄国虽然也“革新”了,国内却还是农奴制,生产力还远远跟不上。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俄国才会是他们工业产品的出口国。 靠数据和事实说话,池夏很快就把自家这边说通了。正好苏培盛来回郑元宁回来了,这边的“小会”也就先散了。 她原是要去看看郑元宁弄回来的“游艇”,只是还没走到两方阵营的“楚河汉界”,就听到那一头好几个俄国人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高,直接吵了起来。 “古里拉夫你放屁!一个点的税率算什么了不起的好处?!” “我不跟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人说!陛下人呢?” “陛下叫我们大人一起去喝酒了!你休想蛊惑陛下!我看你就是被那中国女人的脸骗了!” 池夏:…… 她没打算偷听,但对面这么不把她当外人,她实在是不得不听。 雍正看她表情变了又变,挑眉:“说什么了?” 池夏给他大概翻译了一下:“所以我的脸还真变好看了?” 雍正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没有仔细看过吗?” “谁会每天盯着镜子看自己的脸……”池夏无语:“再说,有这种长相的人在,我们这都不够看的。” 她指了指站在湖边指挥人将游艇送入水的郑元宁,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简直熠熠生辉。 看再多次还是觉得很有杀伤力。 “哦天!他真是老天的杰作!” 雍正和池夏脚步都一顿,就听到了彼得一世的感慨。 “奇迹!完美!世间难得!” 第245章 极端的情绪 弘晟就站在郑元宁边上,也听到了这夸张的赞美,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拿手肘拱了拱郑元宁,跟他开玩笑。 “你这脸,要是放在个姑娘身上,那得是红颜祸水级别的吧?说不定俄国皇帝就要为你的脸折服,不爱江山爱美人,问皇上要了你了。” 郑元宁在听到彼得声音的一瞬就脊背一凉,瞳孔震颤。 弘晟的话分明就在耳边,却好似过了许久才传到他脑子里。 好在他原本就在指挥人做事,低头一掩,就转开了脸:“别瞎扯了。” “不过估计你要是个姑娘,早八百年就被狂蜂浪蝶围着,定下亲事了。” 弘晟还在那畅想,彼得的声音已经从远到近,直接到了他们面前。 “哦,你一定是上帝的宠儿!” 郑元宁低着头,置若罔闻,仿佛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和自己说话。只当自己完全听不懂。 雍正和池夏也走了过来。 郑元宁恭恭敬敬行礼:“臣参见皇上、娘娘。游轮已运到,正在做下水试验,如无意外,再有两日就可以使用了。” 池夏点头:“不错,你去忙吧。” 郑元宁转身就要退,却被彼得一世硬生生拦住了。 池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陛下这是做什么?” 彼得哈哈大笑:“不做什么,只不过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眼睛,这样好看的脸,想认识一下这位小朋友。” “这是我国科技署的官员,也是我在科技学堂的学生,他姓郑,”池夏:“他不懂得俄语,不过您的夸奖,有机会我会转达给他。” 彼得挑眉:“哦?他看起来才十几岁,居然已经是你们的官员了?该不会他其实是您的“侍从”,您不愿意割爱,才编造了这么个身份吧?” 他这个“侍从”说得极为暧昧,大概就约等于情夫禁脔了。 一边说,一边还要往郑元宁面前走。 郑元宁依旧低着头,斜挑的眼尾掠过一丝绯红,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软肉,才控制住了没往后退。 弘晟下意识地皱眉,机灵地把彼得的话给雍正翻译了一遍。上前一步,直接拦在了郑元宁面前。 雍正牵了池夏的手,本就清冷的模样越发冷淡。 “彼得陛下,大清臣民尊重你是俄国皇帝,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口无遮拦,随意侮辱朕的臣子,侮辱朕的妻子,大清的皇后。” “如果陛下再这样不知尊重,朕以为在这里谈判也不过是虚耗时间。” 弘晟一点不落地翻译给了彼得一世,只恨自己没有他家四叔那种一句话就能压死人的气场。 彼得举起手摆了个“休战认输”的造型:“抱歉抱歉,是我误会了。” 他倒是十分“能屈能伸”,但明显也并没有多少诚意,一边道歉,一边还用余光探究式地看郑元宁。 几人说话间,这艘叫做“湖上明珠”的游艇已经下了水,郑元宁要去做下水试验,先和弘晟告退去了。 彼得盯着他看了半晌,“呵呵”一笑:“他看起来……就像是水上的精灵,像是天生就该在水中。当然,这艘船也很美。” 作为一艘“游轮”,“湖上明珠”给人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奢华矜贵。 船身船舷都是雕梁画栋,更不必提船上那些一看就很贵很舒适的凉亭和小花园了。 池夏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这个赞美:“等下水试验做好,过两日就可以乘坐这艘船游湖了,到时候您若是喜欢,也可以与我们同游。” 像是把前面的不悦直接掀了过去。 彼得兴致勃勃地就点头,也丝毫不觉尴尬:“既然如此,就多谢皇后陛下了。我也很想看看中国的东西有多漂亮。” 池夏现在已经知道他的“人设”就是喜怒无常外加没脸没皮,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暴君”了。 拉着雍正调头就走,一进自家屋子就忍不住吐槽:“我觉得我“人设”立错了,早知道彼得这么不要脸,我应该立个红颜祸水,妖妃惑主的人设。” 主要是彼得这个“没脸没皮”的设定,也太方便在谈判上来回耍滑头占便宜了,而他们这边,她已经算是拉得下脸皮来讨价还价的了,但比起彼得这个“不正常”的人。 还是有点吃亏啊! 雍正失笑:“怎么个惑主法?” 池夏翻了个白眼。 雍正捏了捏她的肩: “放松一点,不用在意这些,谈判不是吵架,面上看着是唇枪舌剑,但最终还是要看两方的底牌到底有多少,有多大。” “朕不是说了么,无论如何,朕接着你。” 池夏撇嘴:“道理我都懂……算了,我让苏培盛去把郑元宁叫来。我觉得彼得看他的样子不太对劲。” 总不能是真看上他的脸吧? 看了那么多传记,也没有哪本提过彼得一世有断袖之癖啊! 雍正拦住了她:“别叫他了,朕瞧着他对彼得有一点怵。用你的话说,恐怕是有一点“心理阴影”,让他自己先缓一缓。” “彼得一开始未必是直接认出了他,但他方才的样子,恐怕会让彼得更加疑心。” 池夏皱眉。 在京城的时候,她听郑元宁描述跟彼得的交锋,就觉得郑元宁情绪不太对。 让郑元宁去弄船,本就是为了让他在谈判前期先避开彼得。没料到这么寸,就这么面对面地撞上了。 ——提醒,郑重提醒主人,彼得一世好感度已降至-50,爱慕值降至10,请主人注意,该两项数值任意一项降至-100,将提前判定该任务失败。请主人尽快挽回好感度! 池夏:…… 这特么的神经病吧! 早上谈判不还是+60么?这特么大起大落的,他不怕得心脏病吗?! 池夏气结。 彼得一世多少有点drama,性格和喜恶都大开大合,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大块大块的浓烈色彩。 跟他一比,雍正和她简直就是寡淡的写实素描! 雍正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真情实感”大起大伏的“爱恨”。 池夏灵光一闪:“我去跟郑元宁聊聊,如果躲不掉,不如我们自己掌握主动,选个时间让彼得“发现”他就是海盗头子。” 那也就不必上什么游轮变相展现他们的战舰了,保管彼得立刻心痒难耐,主动来探究他们的水师实力。 第246章 恐惧症 夜晚的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黑,像一个极深极远的洞穴,要把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吞噬。 郑元宁发现自己茫然无所措地飘在海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海上,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一个滔天巨浪过来,他曾经倚仗,最为信赖,如同左膀右臂的坚船利炮,立刻都被撕成了碎片,像破烂一样随波漂流。 彼得一世踩在浪花的顶端,阴恻恻地冲他笑: “逮住你了!滑不溜丢的泥鳅!” 彼得的手一挥,无数黑色的藤蔓便从浪花里伸出,把他的四肢死死缠住。 细细一看,这些藤蔓竟全都是水流组合而成。 他极力挣脱,那些水珠连成的藤蔓却如同附骨之疽,怎么都摆脱不开。 所以……他竟然要死在这里吗? 他生在海边,长在海边,他见过无数的潮汐和暗流。他因为船、因为海而认识了这世上最最耀眼的人。 他曾暗自发誓,要做这海上最闪耀的将星。 要让她打造的舰队,成为无坚不破的利器,成为她傍身的资本。 死在这里,怎么能行? 郑元宁猛地睁开眼,惊坐起来。 他想起天黑前池夏来找他商议的事,和噩梦里仿佛能操纵深海的彼得一世。 第一次意识到,他竟然对水有了恐惧。 身边的弘晟还睡得极沉。 郑元宁攥紧手止住了颤抖,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帐,走到湖边坐了下来。 湖水极轻极轻的静流潺潺,在他的耳膜里却好似惊涛拍岸,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他极度紧绷的神经。 在这里坐了不到一刻钟,他额头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却不信邪地咬紧了牙,俯身掬起了一捧水。 营地里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了三五个火星子,散在夜空里。 郑元宁一下子缩回了手,水珠四处散落,有几点溅到了他脸上,他手忙脚乱去擦,终于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娘娘说得那么明确,他只要展现出自己的才能,让彼得一世“猜到”他的身份,勾起彼得的兴趣来探大清水师的底,就可以功成身退。 反正只要他们这一头不承认,猜测永远就只是猜测。彼得不能把他怎么样,皇上和娘娘也不会允许他对自己怎么样。 可他,竟然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甚至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 惊得娘娘立刻闭口不提这件事,还特地叫了弘晟过来跟他一个营帐休息。 郑元宁在水边坐了许久,几次想去碰水,到底又都缩了回来。 值夜的侍卫原本以为他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想到他一坐就在水边坐了半宿,相熟的人不放心,换值后看他还在,半是好奇半是关切地凑了过去。 “郑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呀?这湖白天看看还行,挺好看的。晚上就一片黑了,风也冷,您还不去休息?” 郑元宁下意识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失态。 闭上眼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恢复了一点神智:“没事,一坐下来就忘了时辰了。我这就回去,你下值了也快回去休息吧。” 那侍卫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奇怪。看他起身时一晃,一脚踏空,控制不住地掉进了水里,赶紧伸手去拉他:“哎哎,郑大人小心啊!” 郑元宁意识里清晰地知道,这湖虽然平均水深很深,但他们所在的这一片湖边,也就是不到一人高的浅水滩。 他只要稍微划一下水往岸上靠就能爬出来,甚至他只要把手伸给那个侍卫,对方就能拉他上来。 在平时,他或许手一撑就能跳上岸,这会手和脚却像是有千斤坠着,抬不起动不了。 甚至他的脖子还没被沾湿,就已经觉得自己憋得难受,张大了口,还是吸不到、透不出一丝气,憋得忍不住用手去抓自己的脖颈。 侍卫懵了:“来人!快来人啊!” 当值的侍卫中就有水性不错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下水把他拉到了岸上。 有人看郑元宁脸色灰白,瑟瑟发抖,赶紧拿了一条毯子给他:“小郑大人,擦擦水,晚上天还是凉的。” 郑元宁牙齿格格打颤,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一下动静不小,弘晟也听到外头动静醒了,一看边上郑元宁没在,索性也披上衣服出来查看情况。 侍卫知道这俩人是在同一个营帐里住的。见了他倒是松了口气:“世子,小郑大人落水了,好像有点着凉。您看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弘晟一脸莫名其妙。 他刚才确实听着是侍卫在喊有人落水了,还以为郑元宁是跑出来救人的。 郑元宁溺水? 他在水里就跟条鱼似的,鱼能在水里溺水? 但现实就是如此。 郑元宁闭着眼睛裹着毯子坐在那,长长的眼睫上还残留着水珠,面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白。 …… 这幅面容配上这个脆弱的神情…… 弘晟觉得是个圣人都得被蛊惑,看边上那几个侍卫想凑过去又不敢的样子,他回过神,赶紧接了侍卫手里的毯子,直接上去盖在郑元宁头上。 “快把脸也擦擦,咱们回去换个衣服。” 眼睛和耳朵都被罩在毯子里后,郑元宁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刚才敏感到要失控的五感逐渐恢复了正常。 不受控制的手脚仿佛也逐渐回到了他身上,能按照他的心意动起来了。 郑元宁沉默着站起来,沉默着跟弘晟回了营帐。 弘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了?你下个水居然还要别人救了?身上的伤还没好?” 他知道郑元宁肩膀上有旧伤:“我找刘裕铎过来给你瞧瞧吧?” 郑元宁抓住了他的衣袖,哑声摇头:“别去,我没事。” 弘晟皱眉:“那不行,娘娘刚才把你交给我了,我要负责的。” 郑元宁坚持不肯松手。弘晟拗不过他,看他似乎确实一切如常,到底是没再坚持。 龙帐中,池夏听完苏培盛的回话,陷入了沉默。 她确实知道有些人长时间在海上会有心理问题,郑元宁在海上漂泊了半年,又遇到彼得那样的疯子,有点恐惧似乎也可以理解。 但她从没想过郑元宁的情况会这么严重,甚至严重到无法下水的地步。 雍正摆手让苏培盛出去:“他毕竟才十几岁,给他点时间,慢慢来吧。” 第247章 卖军舰 在东段界限和补充协定的问题上,两方使团足足谈了五日。 从第二天起,就是俄国的财务大臣和隆科多在细节上拉扯。俄国财务大臣坚决要求要把“一个点的税率优惠”和每年保底采购多少两白银用白纸黑字写下来。 池夏哭笑不得,她看出来了,俄国人是真的很缺钱啊! 隆科多也打得一手好太极:“保底采购协议不可能,但我们可以拟定优先采购协议,确保同样产品、同样价格的情况下,大清会优先选择从俄国采购。” 池夏看对面又开始准备扯皮,抬手止住了:“另外,可以把五年内修建一条由蒙古通往京城的官道,方便商队往来写进合约里。这是我们能够给出的最大诚意。” 路和驿站肯定是要修的,写进合约里直接敲定,正好可以堵住工部和户部扯皮。 平整宽阔的路可以让商队往来的效率提高很多,而完善的驿站则是能极大地提高客商往来的安全感。 这个条件最终打动了俄国财务大臣,一锤定音签下了东段的协议。 有了第一个成功签订的协约,后续的谈判倒是顺利了一些。 虽然中俄相交的地方幅员辽阔,边境线也极长,但大部分地区都是无人区,原本的争议也不大,只需要清晰划分开来即可。 池夏虽然暗搓搓把界限往外稍微拓了一些,但也给出了不少真金白银的“回馈”,甚至在谈判当场就签了一份木料采购协议并且直接给了定金。 两方不说相谈甚欢,至少也是和和气气的。 最后便只剩下贝加尔湖及附近的区域了。 这片地区从《尼布楚条约》起就在争议中搁置着,池夏让隆科多送上他们拟定划分的地图时,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 毕竟她除了想要存在争议的“贝加尔湖以南”地区外,还想要在俄国境内,被俄国统治了几百年的整个贝加尔湖。 再是无人区,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平白让出这么大一片土地和水域。 池夏等着彼得发飙。 这几天这位皇帝陛下都没怎么开口说话,主谈的一直是财务大臣。 彼得就坐在边上听着,除了偶尔不耐烦,偶尔眼神诡异以外,还勉强算是个“正常人”。 就是不知道看完这份地图会不会直接跳起来掀桌子。 年羹尧和隆科多这几天也见识到了彼得的极端不稳定情绪,虽然坐着,但身体明显都是绷着的,准备随时应对他的“神经病”。 至少不能让他伤到皇后娘娘。 地图一式三份给了对面的三人,出乎意料的是,彼得看完不但没有暴怒,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的,只嗤笑了一声,合上地图:“凭什么?” 池夏心里一喜。 “凭什么”总比“不可能”好。 这意味着只要她能出得起彼得心动的价,就有谈成的可能性。 池夏笑道:“主要是这湖着实太美了,在这湖边住了一些时日,便叫人觉得心情都舒畅开阔了许多。若是陛下愿意割爱,我……” 彼得挑眉打断了她的话:“哦?你若只是喜欢在这湖边度假,倒是不必这么麻烦,不如我在这里建个行宫送你。” “你要是在北京不开心,大可来这里住上一些时日,即便是要永居行宫,我也是欢迎之至啊!” 池夏:…… 给她建行宫?欢迎她永居行宫? 这话透着一股子邀请她来做俄国皇帝情妇的阴阳怪气。 怎么听怎么不对,她一下子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翻译战战兢兢地翻完,简直不敢看雍正的脸色。 年羹尧更是直接就要拍案而起。 池夏暗地里一拽,把他拦住了。 以彼得的性格,他们若是为这话动气,他丝毫不会难堪,只会觉得愉悦。 池夏索性当做没听到:“若是陛下愿意割爱,我们也愿意为陛下在波罗的海上的战争,提供些许微薄助力。” 彼得倏然站了起来。 他的军事大臣和财务大臣也目光如刀锋一般盯住了池夏。 北方战场上的战争实在是旷日持久,已经成了彼得堡所有人的一块心病。 尤其是去年,在夏秋交替时分明已经取得了优势,眼看就要给这场长达十年的战争画上一个句号。 他们甚至都准备好了为陛下庆功,战场却又风云突变,瑞典人趁着他们供给不足疯狂地反扑了一波,局势又变得微妙胶着了起来。 池夏丝毫不怵,笑意盈盈。 她原本是想让彼得自己“发现”并“猜测”郑元宁的身份的,那样彼得的胃口估计会被吊得更高。比现在这样直说更有效。 但郑元宁的状态很不对劲,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绷到了极致的弦,再多加一点力就要绷断。不值得为了这点谈判桌上的角力,再让他强行面对恐惧。 池夏已经让他退到了自家这边营地的最外围,给他找了个修正蒸汽火车图纸的活分散注意力,把游艇下水试验交给了科技署的其他人。 彼得眯了眯眼:“什么助力?” “陛下想必听说过,我们成立科技署后,最先改进的就是造船的技术,”池夏笑道:“别的不敢托大,但目前我们所造的海船,跟任何国家比,都绝不逊色。” “不知陛下,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所造的海船和军舰?” 彼得直接站了起来:“此话当真?” 池夏看着面板上他瞬间飙高了一倍的好感度,笑得很笃定:“当然,这里虽然看不到造船厂和海船,但我们新建的游轮已经能航行了,用的也是我们最新型的发动机,各位如果愿意,可以随我们上船一游。” 彼得听到“最新型”这几个字时眼神就是一闪。 北方战争刚开始时,俄国的军舰屡战屡败,几乎是不堪一击。 他曾经花了大价钱买德国的军舰,甚至为了购置军舰亲自去过德国、法国。钱花了不少,但德国人卖给他们给的军舰却根本不是他们最新最先进的军舰。 为了发展海军实力,当时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买了下来。 他率先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 第248章 皇太子到来 这艘“湖上明珠”号游艇建造之初就是为了吸引彼得,能用的“科技”自然都用上了。 除了没有炮台外,它其实就是一艘巨大的“巡洋舰”,上下船舱加起来可以容纳近千号人,甲板上还有亭台楼阁及各种娱乐活动场所。 甚至还有戏台子和射箭射击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内在的双发动机。 船一开起来,俄国的财务大臣古里拉夫就看到自家陛下和军事大臣奥吉胩上将眼睛越来越亮。 尤其是进入湖水较深的地方后,游轮开始逐渐加速。 原本看起来像庞然大物一般的船在湖面上却灵活地如同一个幽灵,驾着黑烟疾驰而去,快得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彼得扶在船舷上的手掌越扣越紧。 池夏方才介绍过,这艘船是完全依靠蒸汽机驱动的。 上船的时候他也特地看了,这艘巨大的船上连一片帆都没有,船工也只有寥寥十几人。 他原本抱着怀疑的态度,想看看中国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据他所知,如今西欧的几个国家虽然也有蒸汽机,但距离能用机器来开船还远得很。尤其是要带动这么大一艘巨大的船。 但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如同鬼魅一般的速度,和船尾拖着的那黑烟,让他想起了在战场上遇到的那一伙海盗。 那个相貌绝色的少年,给他的感觉也与当时那个少年海盗头子很像。 彼得深深看了池夏一眼:“既然游艇都能这么快,想必中国的军舰,速度更是一流?” 古里拉夫眼看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凑上去轻咳了一声。 买卖不带这样做的,他们陛下这就差把“我想要”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后面还怎么上谈判桌去谈条件? 池夏看到了这君臣两人的眉眼官司,抿了抿唇:“不谦虚地说,如果只比航行速度,世上绝不会有比我们的军舰更快的军舰。” “哦?”彼得挑眉:“若是还比别的呢?” 池夏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抬手朝靶场一指:“听闻陛下很喜欢火器,要不要去靶场试试我们的新式手枪?这也是科技署今年刚研发完毕准备投入使用的。” 古里拉夫还没来得及说话,彼得已经大步往靶场去了。 池夏对他笑了笑:“大人也一起去看看?” 古里拉夫扶额苦笑:“皇后若是去做买卖,定也是顶尖的商人。” 池夏莞尔。 年羹尧已经在靶场上准备好了距离标识和人型靶。 军事大臣奥吉胩上将也和他在一起,两方都安排了侍卫以防意外。 奥吉胩对他摆出的靶子颇有疑问:“将军,您确定这能打的到?距离倒不太远,但这靶子是不是太小了点?” 年羹尧挑眉,接过侍卫呈上的手枪,一抬手就是“砰砰”两枪。 跟着就把枪递给了身边侍卫:“你来,替上将试试准头。” 侍卫本就是常年跟着他的亲兵,毫不犹豫地接过来,稍一瞄准就是几枪连发。 场外验靶的随从已经举着靶纸跑了过来:“报告将军,一号靶三枪全部命中目标人物头部。二号靶五枪,三枪命中头部,两枪命中胸口。” 奥吉胩双眼放光竖起了大拇指,大加赞赏:“厉害!这在你们中国,是不是叫百步穿杨?我的亲兵里这么厉害的神射手也不多。” 年羹尧原本想说大惊小怪,想起池夏给他“安排”的“不屑一顾高高在上臭显摆”任务,眼神飘了飘,下巴一抬,“哈”了一声。 “这算什么神枪手,火器营随便找一个人来,打得都比他好。” 池夏陪着雍正和彼得一起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一句,忍俊不禁,废了不少力气才把嘴角的抽搐压了下去。 年羹尧日常明明就很傲很不可一世,特地叫他“不可一世”,怎么反倒这么别扭? 演技太差! 不过彼得显然也不在意这个,接过别人侍卫给的手枪试了试,就不舍得撒手了。 他自己常年在军中,还给自己封了将军,射击自然是很不错的,但用火枪却也远远达不到百发百中的程度,手枪就更难了。 但这把手枪的准头好得出奇,稍稍一瞄就很稳,打出的成绩甚至比他用长枪打得都好上一大截。 池夏很大方:“这把枪就送给陛下了。” 她一挥手,还命人给奥吉胩和古里拉夫各自送上了一把:“不过为了防止误伤,今日这里头装填的是空包墨水弹,回头再给几位送两匣子弹药。” 彼得眸中厉光一闪,把枪拿在手中掂了掂:“你不怕我回国就让人拆了造出一模一样的来?” 池夏笑笑:“我们国家有一句古话,叫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科技永远在进步,不会因为我们固步自封就停下脚步。要是我们躺在现在的成果上不前进,即便不是您,也会有别人从我们身上一一踏过。” “若是送给您能为您解燃眉之急,还能促成我们的友谊。有何不可呢?” 她这几句话是用汉语说的,科技署的几个官员尚未回味过来,雍正已极轻地一叹。 池夏侧过头冲着他笑,毫不避讳地牵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翻译翻完后,彼得的神色凝了凝,脸上难得沉静下来,没有了阴沉也没有了讥诮,看着不“疯”了。 湖水静静,只在游轮劈开水面时才荡起层层波圈,也偶然惊起一两只在湖面上徜徉的野鸭。 待游轮带着众人兜了一圈回到营地,彼得忽然道:“贵国的科技学院,招收俄国游学的学子吗?” 池夏微微一怔:“或许,明天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 彼得点头,但还是迟迟没有下船。 倒是营地里见游轮回来,呼啦啦迎过来一群人。 被围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材高挑,头发卷曲,容貌与彼得一世有几分相像。 是个没在营地出现过的生面孔。 不过他一张口,众人就得知了他的身份。 “父亲!我有急事向您报告!” 第249章 金钱的威力 这位俄国的皇太子大约也是实在着急,一见到彼得,都还没来得及回营帐,一路上就开始汇报了。 虽然他语速极快,声音也不大,身边还围着一大堆人,但架不住池夏有语言天赋的系统光环在,还是多少听到了一些。 她面色不变,和雍正回了营帐后,才让人悄悄把隆科多和年羹尧叫了过来。 雍正便只留下苏培盛伺候:“怎么了?” “方才听得不太真切,”池夏把她听到的零星词句给雍正复述了一遍:“但是大概听到那位皇太子在说总督、牧民、伏尔加河两岸,有异心,要不要派人施压之类的。” 雍正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担心古鹰他们在土尔扈特部的行动被发现?” 池夏点头。 伏尔加河两岸和牧民有异心这几句,听着就像是指向土尔扈特部的。 隆科多一惊。 他们派出的人中,除了古鹰,其他基本都是他手底下的人:“算着脚程,他们应当也才到土尔扈特部不久,松格为人谨慎精明,臣以为他应当不会如此急躁冒进……” 池夏信得过隆科多看人的眼神。 出去的那几个人,他们也是亲自见过,并且特地嘱咐过,一切以小心谨慎,保全土尔扈特部为主的。 雍正拍了拍池夏的手:“据我们先前的消息,俄国人会征召土尔扈特部人上战场,从郑元宁所受的伤来看,已经有土尔扈特部人被派到了北方战场。” 池夏恍然:“所以俄国人在北方战场落了下风,定会征召更多士兵,也许土尔扈特部人本就有了反抗的心思,遇上咱们的人,就一拍即合了。” 隆科多也乐观道:“土尔扈特部人口众多,动起来后走露了风声也可能的。不过若是他们自己愿意回,倒是方便咱们配合行事了。” 土尔扈特部鼎盛之时有四万多户,二十多万人,单是联动这二十多万人做东归的准备,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很容易被有心人盯上,甚至被内部的族人出卖。 年羹尧眉头紧皱,听他们讨论了许久,忍不住提议:“依臣愚见,与其这般暗中行事提心吊胆,不如直接让臣带一队人深入俄国,把土尔扈特部接回来。” 池夏:…… 让你演嚣张的时候你演得那么尬,没让你发言的时候你嚣张得浑然天成。 年羹尧还很有道理:“彼得自己不是也说了,牧民自有故乡,哪怕外头的水草再肥美,终究也会回到故乡的。既然谁都知道土尔扈特部原本就是蒙古人,现在蒙古人要回自己家,俄国人凭什么不让他们走?” 他的记忆力倒是极好,这确实是彼得在前几天的谈判里说的,基本上一个字没差。 池夏一时无言以对。 熟悉了之后她已经不想跟年羹尧客套了,直接白了他一眼:“建议你了解一下,什么叫双标。他们的人要从中国回家,那是回故乡。我们的人要从俄国回家,那是叛逃。 “至于叛逃的人他们会怎么处置,可以参考古鹰那一族。” 那着实是太过惨烈的结局。 明明已经怀抱着希望过上了新生活,却在转眼间被屠了满门。 年羹尧瞬间捏紧了拳。 池夏曾和雍正讨论过,古鹰那一只人并不算多,俄国人为什么要紧逼不放,甚至要跑到中国来把人屠杀殆尽。 结论就是俄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里头有不少原本也不是俄国人,都是迁居去的,如果有一族成功出走,对他们来说就是挑衅,也会影响其他民族对他们的服从度。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俄国人是宁可把他们杀光,损人不利己,也不可能轻易放他们离开。 想起古鹰的惨状,一屋子人都沉默了一瞬。 还是隆科多先提议:“如今俄国人已经起疑心,未免夜长梦多,是否再遣人与松格联系,让他们尽快行动?” 池夏也倾向这么干:“现在彼得和他们的皇太子都在咱们这里,他们国内没有主事的人,伏尔加河边的消息传到这里也要几日,再等彼得拿主意追杀他们,又是几日功夫。就算土尔扈特部拖家携口的,也能走出来不少路了。这样至少能避免一些伤亡。” 隆科多咳了一声:“臣斗胆,求皇上和娘娘允准,拨二十万两银子给松格。最好是金银和银票各半。” 池夏“啊?”了一声:“拨银子给他们?那能顶什么用?” 倒不如弄点地雷炸药过去。 隆科多:…… 隆科多咳了一声。 这回,就连年羹尧也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雍正见她当真是一本正经在疑惑,失笑摇头,挥手让两人分头去办事。 “准了,这次出来原也带了不少银票,至于金银,你找恪靖公主换一些,就说是朕的意思。年羹尧也准备一下,万一他们回来时我们还在谈判,务必要能够应对追兵,保证此地的绝对安全。” 俩人应声退出去,池夏还没想通,疑惑地看着他。 雍正哑然失笑:“你不是总说么,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要寸步难行的。” 池夏:“这话没错,但他们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有再多钱也得他们先跑回来,才能有机会花。总不能边跑边撒钱,让追兵在后面捡吧?” 雍正一手揽着她,忍不住胸腔震动:“原来念念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二十万两散给追兵可能不够,但买通几个官员,那是足够了。若是军士晚一天发现,总督晚一天上报,追兵行进速度稍微慢一些……” 池夏:“……所以,隆科多打算弄金银和银票过去,给俄国人行贿??” 这……着实是个直白的新思路啊。 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雍正笑着把她揽紧了些:“怎么能叫行贿呢?应该叫……打点。” 池夏:…… 妙啊,你一个肃清官场整顿吏治出了名的皇帝,搞起这歪门邪道来也一套又一套。 雍正眼中全是温柔,这些法子她没想到,是因为她从来没把它们放在“解题思路”里。在她的世界里,这些阴暗,或许都是不会出现在普通人面前的东西。 他的念念长在光明里。这很好。 第250章 父子矛盾 暂定下土尔扈特部的事,池夏才有空回想起方才看到的俄国皇太子。 这位皇太子如今看起来还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但在历史上,他曾被他的父亲流放去当僧侣,逃亡到国外,再被抓回来,以叛国罪被判死刑。并且,还是被他的父亲彼得一世亲自监刑处死的。 虽说胤礽这个皇太子也挺惨的,但康熙到底还没有那么疯,对儿子们再厌弃也就是圈禁,还真没有在他手里送掉性命的。 彼得一世基本和康熙处在同一个历史时期,但在子女缘和对子女的方式上,却截然不同。 历史上彼得前后有过两任妻子,与前妻有三个孩子,除了长子阿列克谢,也就是这位皇太子外,另外两个孩子都早早夭折了。 与现任妻子的孩子则很多,从他们认识到彼得去世,总共二十年不到的功夫,他们生了五子六女,共十一个孩子。 他的现任妻子叶卡捷琳娜一世基本上不是在生娃就是在生娃的路上,这回没有一起来,应该也是正在待产。 但他们的这十一个孩子里头,有九个都在五岁前夭折,甚至有好几个生卒年都在同一年,大概率是生下来就没能活。 前前后后十四个孩子,长到成年的总共就只有三个。 从这个夭折率和目前相处下来的情况看,池夏觉得彼得一世的身体多半是点问题的,影响到了孩子的存活率。 当然,极有可能也影响了他的心理和精神状态。 雍正看她托着下巴发呆,把帘子放了下来:“想什么呢?” 池夏蓦得回神:“在想心理疾病,我觉得彼得心理有病症,还有郑元宁,听弘晟说,这几天一不留神他就不见了,找到的时候十有八九就是坐在湖边发呆。你说……我是不是该再找他聊聊?” 她原本以为让郑元宁自己缓几天,他能缓过来,但按着弘晟所说的,恐怕未必。 有心找郑元宁聊聊,又怕自己不太懂心理疏解,提起过往的事会把他刺激得更深。 这么一个前途大好的天才少年,不能折在这上面。 雍正见苏培盛一听她提起郑元宁,耳朵都立了起来,皱眉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你去的话,朕怕会适得其反。” 池夏:“我就这么不会说话么?” 雍正无奈地给她捏了捏肩:“再等等吧,等回京之后,若是他还没能好,朕让张若霁和他多聊聊。毕竟这些事都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 这次回京后,郑元宁看她时,偶尔就有些藏不住少年慕艾的情愫,他都能看得出来,池夏却是浑然未觉。 谁家少年郎会愿意在自己心中的神女面前露出软弱无能的一面呢? 池夏现在全副心思基本都在和谈上,一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开导他的好办法,点头应了。 ~~~ 而那一头,彼得从看到皇太子阿列克谢的那一刻起脸色就不好看。 “瞧你那慌慌张张的样子!还有没有一点皇太子该有的风度!” 阿列克谢从小不在他身边长大,大部分时候长在外祖家。外祖洛普欣娜家族是一贯看不惯改革的,家族里也有不少敌视他的人,导致这个儿子从小就和他不太亲近。 儿子长大后,他也曾努力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但似乎不那么成功。也多次动过废了皇太子的心思,但身边的大臣们总劝他,有皇太子在,人心才能更安稳。 他一次次地给阿列克谢机会,但他大部分时候还是更愿意享受一成不变的生活,让他负责去办的事,不是拖拖拉拉就是不情不愿。 这一回让阿列克谢在谈判期间代管国事,是他给阿列克谢的最后一次机会。 阿列克谢低头认错:“对不起父亲,是我太着急了。” 彼得摆手,让他站到一边:“在这站着,想想你刚才的样子有多愚蠢。想清楚了再来和我说话!” 说罢又兴奋地转向古里拉夫和奥吉胩:“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中国人的船和枪买过来!” 他说着还握着拳头捶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那个漂亮的小子,就是在波罗的海和我们捣蛋的海盗头子!我就知道!” “要是这样的话,他们的船不止开得快,炮台射程还远比瑞典德国的军舰远!” 古里拉夫看他兴奋地就快要搓手跺脚了,头痛地抓了把头发。 刚才一路被彼得拉进帐篷,他就知道是为了这个事:“陛下,您也看到了。他们那位皇后陛下精明得很。之所以请我们去坐游轮和射击,为的就是早上那份国界协定。” 可以想象,如果他们不同意把贝加尔湖和湖以南的地区让给中国,中国人是绝对不可能把船和枪卖给他们的。 这鱼饵确实很香,但他们想钓走的东西也着实不少。 贝加尔湖这一片对他们来说,算得上是偏远的无人区,连牧民都是极少的。 湖以南这一块土地上加起来的人,可能还不如圣彼得堡的百分之一。 但贝加尔湖原本是他们的内陆湖,这么大一片水域,要让出去难免叫人心疼。 军事大臣奥吉胩现在还没把枪放下,颇有点爱不释手:“这是个好东西啊,我从来没试过有哪把枪可以这么轻巧,子弹打出去还能稳稳地不飘不跳的。” 古里拉夫:“……贝加尔湖!那是整个贝加尔湖!你们冷静一点,这值得吗?他们就是吃定了你们会动心,狮子大开口。” 用这么大一片地方换几艘军舰和枪炮,这绝对不行! 奥吉胩知道他平日里看着脾气温和,但执拗起来也是相当厉害,缩了下脖子:“那什么……要不分他们一半?这湖这么大,南岸给他们用,北岸给我们用,这不也挺好的。” 好个屁! 古里拉夫无语了:“明天谈判麻烦大人您千万别开口,我怕你第一句话让一半,第二句话就变成全同意了。” 眼看古里拉夫要发飙,奥吉胩闭嘴不说话了。 彼得却是无所顾忌,目光炯炯:“我不管你怎么谈,总之,他们的军舰和枪炮,我要定了!这非常值得!大不了就把这湖给他们,等我们哪天比他们更强,难道不能再要回来?” 第251章 怎么做都是错 一听彼得的话,奥吉胩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再看看身边,古里拉夫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又不太敢点头,打了个哈哈:“皇太子来得这么急,是不是北方战场有新情况了?” 阿列克谢得了台阶,赶紧往前走了一步:“父亲,奥吉胩叔叔,不是北方战场的事,是征兵出事了。” 奥吉胩本身就是军事大臣,最关心这个:“出什么事了?” “是伏尔加河两岸的牧民,他们不愿意应召入伍,不但拖延敷衍,还打伤了去征兵的总督。他们的族长说、说……” 阿列克谢有点犹豫,也有点畏惧,悄悄抬眼看了看父亲,生怕他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又要冲自己发火。 彼得冷哼:“要说就快说,说话说一半这种毛病又是谁教你的?” 阿列克谢顿了下,努力把声音稳住了没有发抖。 “他们族长说,当初他们居留在此地,俄国就与他们有过约定,承认他们是独立的,现在、现在却屡屡给他们加税,还年年从他们族里征兵。早已背离了当初的誓约。” 奥吉胩“哈”了一声:“他们倒是想得挺美,不交税不征兵,我们白白用自己的地方养着他们?还要给他们遮风挡雨?是谁负责去那儿征兵的?还被打了?脸都给他丢光了。” 彼得冷笑:“瞧瞧吧,要是再打败仗,别说外国人看不起我们,就连寄人篱下,住在俄国的外族人都敢对我们指手画脚大声嚷嚷了!” 古里拉夫无言以对。 阿列克谢看父亲脸色难看,努力找了个话头:“要不是那一伙傻子一样的海盗,我们都已经赢了,今年也就不用再征兵了。” 他知道彼得对那伙海盗是非常痛恨的。 以往有人提到这个,都会跟着骂几句发泄怒气。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回彼得听完这话,脸色却更难看了,朝他看过来的眼神里,一瞬间充满了杀气。 “傻子?我看你才是个傻子!你骑马跑都赶不上替人家提鞋。” 阿列克谢莫名其妙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脸色一白就低下了头。 仿佛是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就散尽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 古里拉夫看不过眼,悄悄在后面踢了踢他的鞋跟,让他别说话了。 接过话题承诺:“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臣明日一定尽力谈成合约。” 彼得对大臣的态度还是稍微好一些的,只纠正他:“不是尽力,是必须,必须要谈成,越快越好。” 古里拉夫已经不想再说“给我一点时间谈谈条件”这种话了。 他觉得要是十天以内谈不成,他们这位陛下就要全权同意中国的合同,立刻命令他签字付钱了。 彼得见阿列克谢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再想想那一日在湖边见到的郑元宁,更是烦躁:“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回去告诉总督,征兵征不到,就让他一家老老小小全部去前线!” 奥吉胩“唉”了一声:“陛下,您对皇太子殿下也太严厉了,他一路过来肯定也是马不停蹄,辛苦非常。征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让他在营地里休息一天再回去吧。” 他的年龄比彼得还稍长十岁,算是看着彼得长大的“老臣”,也是一路支持彼得上位的功臣。 彼得很信任他,否则也不会把军事大臣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他来做。所以也还是愿意听一听他的话的。 听到他开口求情,总算是没再对儿子冷言冷语,只极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都出去。 奥吉胩看阿列克谢还讷讷地站在原地,赶紧拉了他一把,把人拉到了营帐外头。 “皇太子,中国人太难缠了,陛下最近心情也不好,咱们就少在他面前转。走走走,您跟我仔细说说情况,等我回去,我一定好好整治整治这些外族人。” 阿列克谢勉强笑笑:“是我没用,总是惹父亲不高兴。奥吉胩叔叔,谢谢你安慰我。我、我还是不留在这里惹他生气了。” 他刚才在岸边等着,明明看到从游轮上下来的时候,彼得满脸都是笑容,整个脸上都写着意气风发志在必得。 心情不好,恐怕是从见到他才开始。 “哎,现在天都快要黑了,一会儿外头冻得不行,歇一天明天再回彼得堡吧。” 奥吉胩一边劝他,一边拿手肘怼了怼古里拉夫:“正好明天要谈一个大合约,如果谈下来,想必陛下心情也会好很多。是不是,嘿!我说,古里拉夫你倒是说句话啊。” 古里拉夫满脑子都在想到底该怎么跟池夏谈条件,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丝毫没注意到阿列克谢虽然低着头,神情却是一变再变,逐渐冷厉决绝起来。 奥吉胩给皇太子安排了一处十分舒适温暖,就在篝火边的帐篷。 亲自把人送到地方,才又跑去找古里拉夫:“诶,我说,你刚才怎么心不在焉的,你这么会说话,也不知道帮我劝劝皇太子。” 古里拉夫刚摊开前几天的通商协议准备再研究研究,想着就算要换,也得多要点好处。 一看他进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你别捣乱了,咱们劝有什么用啊?陛下打心底不喜欢他,看不惯前妻一家子。他做什么说什么,陛下都能挑出刺来。” 再说了,陛下现在还年轻,这几年和新皇后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一年也没落空,说不定就是想再生一个继承人,好把阿列克谢换掉呢? 皇太子殿下出生在洛普欣娜家就是个原罪,真真就是怎么做都是错。 换了是他,他也会战战兢兢什么都不想做的。 奥吉胩也为难:“但陛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他要传位给女儿吧,那他的女儿们才都三五岁……” 古里拉夫揪了揪头发:“行了行了,陛下和皇太子是父子,和咱们最多也就是下属、朋友,朋友哪有父子亲,你可别凑上去给人家调解了。” 他准备去找科希洛夫聊聊,怎么才能在中国人那里讨到便宜。 第252章 似曾相识的香味 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商议合约,古里拉夫要求和谈暂停一天。 池夏知道想把贝加尔湖要过来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也做好了比前一阶段更难谈的准备,并无异议。 索性让隆科多邀请他们昨日没上船的人也一同上船去游湖。 “湖上明珠”号作为一艘游轮,除了外表华丽夺目外,里头也确确实实有不少好玩的。 除了射击场以外,还有歌舞乐器表演,投壶、垂钓、牌九、麻将,甚至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屋子,说是可以在里面自己织布,让人量体裁衣,还能选一副好看的图,让绣娘帮忙绣上去。 据说晚上还有灯光歌舞乐器表演,正是那个曾经风靡一时的流光溢彩中秋交响乐。 当然,所有这些项目,都是完全免费的。 池夏让弘晟带着一众翻译和传教士去宣传了一遍。不管是中国人还是俄国人,不在轮值的都可以上船去玩。 果然早上第一趟出码头,转了两个时辰回来,下船的人各个都是眼迷目眩,快要舍不得下船了。 好几个俄国人都捧着柔软顺滑的丝绸睡衣心满意足,一边走还一边打听:“这个船只有今天开么?” 弘晟作为“吃喝玩乐总负责人”,一派风流纨绔贵公子的架势。 “怎么会呢?我们皇后娘娘特地把游轮弄过来,就是为了让大家尽兴嘛!以后每天的上午八点,下午一点、五点,船都会绕湖游玩一圈,你们有时间都可以来玩的。” 底下一片欢呼,唯有科希洛夫皱着眉头。 他对这小子都快要有阴影了。一天天油嘴滑舌纨绔子弟的样子,实际一到说正事,他比猴还精,滑不溜丢的,根本没法沾手。 奥吉胩原本是看阿列克谢一直郁郁不乐,拉着他过来看看热闹,见科希洛夫也在,招手叫他:“科希洛夫,你还没上船去看过吧?要不你陪皇太子殿下去看看?正好散散心。” 弘晟眼尖,听着这动静,一眼就看到了科希洛夫这个“老熟人”。 笑道:“这不是使臣大人嘛!这位是皇太子殿下啊?欢迎至极,来来,我带您二位到贵宾室。” 科希洛夫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弘晟拉住了。 阿列克谢有几分好奇这艘备受他父亲推崇的船是个什么样子,也跟着一起上去了。 他走上前的时候,弘晟鼻尖微微一皱,随即面不改色地朝身边小厮吩咐:“快去把贵宾房间准备好!” 小厮飞快地答应着去了。 弘晟凑到阿列克谢身边,自来熟地一搭他肩膀。 “哎,皇太子殿下您高兴点嘛,昨儿彼得陛下下船那会给你脸色看啦?嗨!没事,不就是被爹训个话嘛,我经常被训的,偶尔还要被我父王揍一顿。” 阿列克谢皱眉,显然不习惯他这没脸没皮没边界的熟络,勉强“嗯”了一声。 弘晟丝毫不以为意,拉着他往里面走:“走走,贵宾室不但可以定制衣服,还可以定制你喜欢的首饰哦!你有没有心上人呀,要不要挑个好看的首饰送给她?” “我跟你说,这些首饰都是我们皇后娘娘和另外一个宫里的娘娘亲手设计的,在京城那都是一摆出来就会被疯抢的呢!” “而且还可以给你在上面刻字,可以刻上你心上人的名字,走,我带你去挑挑。” 阿列克谢终于忍不住了,拉开他的手:“您是……?” 这人一副贵公子的样子,俄语却说得像模像样,都不用翻译跟在一边,就滔滔不绝跟他说个没完。 他一时都弄不清他到底是贵族子弟还是翻译了。 弘晟一拍脑袋:“啊呀,不好意思我忘了,我阿玛,就是我爹,是皇上的哥哥,皇上和皇后娘娘,是我四叔四婶。” 科希洛夫一直跟在边上听着,对他俄语的进步颇有点惊讶。见太子疑惑地看过来,倒是点头确认了弘晟的身份。 阿列克谢原本不想理他,没想到他还是这么个身份,不得不皱眉点了点头:“多谢您热情款待,但我想先去射击场看看。” 他很好奇。 他父亲东征西战多少年,把俄国疆域扩大了不少,是很在乎土地的。现在却愿意用整个贝加尔湖换船和枪炮,那枪炮得有多大威力。 弘晟非常配合,不但带着他去了射击场,还亲自给他挑了一把火枪一把手枪,让他试试打靶。 完了之后又说他的衣服上染了硝烟味,一定要送他一件“高级定制”的丝绸衬衣。 阿列克谢被他堪称“死皮赖脸”的热情弄得毫无办法,只能接受了,当真换了衣服才下船。 等这一波人都下了船,弘晟悄悄晃回了营地里,转了一圈没找着苏培盛,倒是三两下就找到了在小厨房待着的苗苗。 “苗苗姑娘!皇上和娘娘这会儿在营帐里么?你去帮我通传一下,我有事情要回。” 苗苗原本正看着锅出神,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小炖盅弄翻,吓得拍了拍心口:“世子爷,您这神出鬼没的,要吓死奴婢了。您快让让,我先把这炖盅拿下来再跟你说。” 她说着就赶紧拿厚厚的帕子包着炖盅的双耳,从炉子上端了下来:“什么事呀?娘娘这会儿心情不好,您要是不急,就改天再去吧。” 弘晟想起了阿列克谢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一点小事,说急倒也不急。” 那香味闻着就像是在库伦城刘裕铎说的那种“甜月季”味。 不过那味道很淡很淡,一般人怕是根本注意不到了。他一贯对气味特别敏感,才稍微闻着一点儿。指不定是那皇太子的哪个情妇勾引完皇太子留下的。 反正就算有影响,影响的也是俄国皇太子,跟他们关系不大。 他顺嘴打听:“怎么?谁惹娘娘生气了?年大将军?” 苗苗摇头,做了个杀头的手势:“您再猜猜?” 这动作还能有谁,那势必就是他皇帝四叔了。 弘晟秒懂,飞快地改口:“那那那、那没事了。我还是改天再去说吧!” 第253章 皇上在撒娇? 弘晟本想拔腿就走,又没忍住八卦的心思:“严重不?要是严重我干脆过两天再来。” 皇后娘娘在学堂里虽然是个“严师”,还经常要搞各种考试排名家长签字来折磨他们,但对着皇上的时候,那可真是温柔得没边了。 茶不是温热的都不会送到皇上手边。 尤其是最近,不管谈判桌上谈得顺不顺利,他每天晚膳后都能看到娘娘和皇上一起散步。 娘娘从来都是一脸高高兴兴和皇上牵着手,也不像是有什么不痛快啊! 苗苗指了指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炖盅:“皇上昨儿夜里咳得厉害,半夜起来召了年将军出去议事,后半宿都没睡。” 她一边说一边皱眉,昨天刚好她当值,皇上咳了几声,怕吵着娘娘就起身了,见年将军那边帐子还亮着灯,就让人喊了年将军到隔壁议事。 结果娘娘一早起来知道这事儿脸色就不好看,早上皇上偏又发热了,叫了刘裕铎大人,喝了两回药还没退下去,可把娘娘急坏了。 即便是对着弘晟,苗苗也并不说具体的病情,只提醒道:“所以娘娘说了,没急事不叫打扰皇上休息。” 弘晟懂了:“得嘞,那我等皇上歇好了再去回话。对了你看到郑元宁了么?” 他准备先回去跟郑元宁说说。 苗苗摇头:“没瞧着。” 她注意力都在炖的川贝枇杷膏上,看好不容易熬到娘娘说的黏稠稠的程度了,赶紧端了往帐子里送。 一到门口就见苏培盛跟个门神似的站在那里。 刹住脚步疑道:“苏公公,您不进去伺候?” 苏培盛赶紧摆手让她小声点:“皇上刚躺下。” 苗苗举了举手里的炖盅,无声道:“那这个枇杷膏……还送不送?” “娘娘让你炖好了就送进去,”苏培盛悄没声息地给她打起帘子,示意她进去放在桌上。 桌上还堆放着今天刚送到的折子,还有多尔济郡王和恪靖公主的私人信。 池夏正好在桌边坐着,打算先把这些东西看一遍,按事情的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放好。 这会儿摊子铺得有点大。 见苗苗端着热乎乎的炖盅进来,就打算收拾一片地方出来,示意苗苗等她一下。 主仆两人相伴也有好几年了,颇有几分默契,全程都静悄悄的。 屋里只有极轻的窸窣纸张声,罗帐里的人不知是没睡着还是又被吵醒了,咳了起来:“念念,来、咳咳,来陪朕躺会。心口牵着……难受得紧。” 他咳了一晚上,声音有点哑了,尾音甚至还带了点模糊的呻吟。 苗苗刚把炖盅静静地放在桌上,闻声不由睁大了眼。 天,他们皇上何时说过这种话啊? 这、这是在跟她家娘娘撒娇吗?! 池夏脸上也不经意地红了一下,怕雍正知道了尴尬,挥手让苗苗悄悄出去了,才轻声走到床边拉起了罗帐。 雍正半靠在枕上,他喝了第二次药后终于出了一点汗,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累。 大约是真的很不舒服,一手还搭在心口的位置,一咳起来就用力按着,力气大得连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池夏连忙上前把他扶住了,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一边麻利地搓热了手心,挡住了他的手指:“按着不是更疼么?我来。” 她的手心搓得微微发热,拨开衣服贴在心口的位置,轻轻柔柔地打圈按了一会儿。 感觉到他咳嗽时胸腔跟着震动,他就疼得颤一下,便稍微加一些力,热乎乎地捂着。 雍正觉得胸口那不上不下的郁结缓缓散了些,也没那么撕扯着痛了:“念念……”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了灼灼的热气和满满的疲惫,池夏脖子痒了一下,心里又麻又疼,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应了:“疼得厉害么?要不要再叫刘裕铎来?” 雍正被一下牵痛弄得闭了下眼,卸了力后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她肩上,哑声“嗯”了:“别和朕置气了,陪朕歇、咳咳咳,歇一会。不叫别人了……” 池夏之前几乎从未听到雍正喊难受。虽然他的身体一直在“对抗”天意,常有这样那样的不适,但他其实极少会说。 她心里都是针扎一样的密密麻麻的疼了,哪里还能翻出半点火气:“没气……就是看你难受,又没法子。怨你昨儿晚上怎么不叫我陪着。” 她无奈道:“要是我陪着,兴许就不发热了呢。” 雍正靠在她身上,拉住她的手拍了拍:“看你睡得正好。嗯……再按一按,有你在,松快许多了。” 池夏抽了下鼻子,不太相信:“你就哄我吧。” 雍正又咳了一阵,倒是没有先前那么撕心裂肺地了,含混地“唔”了一声:“没哄你,暖和……” 池夏看他当真有点犯困了,便放慢了动作:“那你闭上眼睡会。” 一夜没睡,又反复烧了半天,算是把体力都消耗尽了,雍正确实是累极。 迷迷糊糊感觉她的手绕到了自己肩上,一下一下地轻拍,还不自觉地哼起了软绵绵轻飘飘的吴语小调,仿佛是之前哄弘晏睡觉时也哼过。 恍惚听到自己“嗯”了一声,竟当真靠在她身上沉沉睡了过去。 池夏怕他躺下又要咳嗽,一时也不敢放下他,索性稍微挪了下位置,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补个觉。 一夜未眠,雍正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看了又看,鼻子一酸差点就要掉眼泪。 到底是忍不住,暴躁地喊系统: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系统:系统仅能为宿主本人提供必要的医疗援助。 池夏忍不住给系统送了个脏话十连:你特么有没有脑子?就算你想做武则天,也得有个唐高宗配合一段时间吧?你也知道我现在羽翼不丰吧!我还没拿到皇位,他就快要扛不住了。 她也不知道系统能不能判断形势,反正就把情况往严重了说:他要是挂了,弘晏才那么一丁点,我怎么保证我能登基?孤儿寡母,不被人弄死就不错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大概在进行运算。 久到池夏都以为没有下文了,系统才终于悠悠答复:基于史实判断,现为主人开启积分商城部分功能,请主人按需购买,尽快完成任务。 第254章 好梦? 池夏一愣,先是下意识地看了看雍正。 这一句“开放系统商城部分权限”的播报,照理来说雍正是听得到的。 他听不到她和系统的对话,但是只要是系统播报的任务或是提示,他都能同步听到,但他只是皱了下眉,似乎是嫌吵,却并没有醒。 可见当真是累脱了力睡沉了。 池夏又在他手臂上轻拍了几下,哼了一会小调,看他重又展开眉头,才仔细看起系统面板。 在抽奖卡池的边上,此刻多出来了一个亮闪闪的,有着银色光圈的系统商城。 她腾不出手,但目光稍一停留,商城的货架也就心随念动地打开了。 说是开放了部分权限,但林林总总上架的东西还不少,池夏点了一下全部商品,大概有十几页,一页也有二十来个。 这是按照兑换积分的多少来排列的。 第一页和第二页基本上都是一千积分以内的,一眼看过去也没有什么好东西。 大部分是限时类工具。 类似“美貌buff一小时”、“强壮buff一小时”之类的东西。 左右闲来无聊,池夏就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看到感兴趣的就挑出来看一眼说明,顺带记一下名字。 一直看到五千积分,开始有一些简单的用品了,比如“无痕假孕药”、“无痕堕胎药”、“拷问吐真丸”等等。 池夏皱眉问系统:这商城是不是早就该给我开放了? 这些不都是宫斗阶段的用品么? 那会她的任务就是获宠啊,位份晋升啊之类的,积分也都是几百几百地给,要攒到五千积分还是不容易的。 系统:宿主完成前期任务时并不需要该辅助功能。 池夏气结。 所以说,这商城确实是应该跟任务配套的。 而没开放商城,是因为她前期没有提出过这个需求,没有强烈要求过,也没濒临失败过?!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是怕吵醒雍正,忍住了想把系统拎出来掐死的冲动,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往后翻。 分值上万后,就开始出现第一页限时工具的永久版了。 池夏看到“强壮buff”只卖一万积分,衡量了一下:“任务的buff不能给别人,但商城售卖的状态不是任务奖励,如果我花积分买了,能套给别人么?” 系统:任何增益状态都仅能提供宿主本人使用。 还是不行。 池夏懒得多说,按捺住脾气,一路翻到了最后几页。 总算看到了一个“健体丸”,一颗三万积分,描述是能强身健体,使体弱之人增强体质。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积分,发现离能买“健体丸”只差一万多了,只要完成目前的任何一个任务,就能买到。 等到了最后一页,续命丸终于也出现在了页面上。 一颗十万分,一颗管一个月,着实是有点贵得离谱。 系统:任务中获得的军心、民心、文心都会为主人等量转化为积分,只要主人努力完成任务,积分一定源源不断。 呵。 信你个鬼。 要买这药,就要一路高标准高规格完成任务,收揽军心民心,离登顶越来越近。 等到她收尽军心民心,系统可未必会再给她买这些东西保雍正的性命。 买这个,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即便她就此什么都不做,雍正也是绝不会放弃改变未来的。 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哪怕明知是鸩酒,她也只能咬牙喝下去了。 池夏垂下眼看了雍正许久,悄悄扯过毯子盖在他身上。 怕他这个姿势睡一会儿就要僵了,才悄悄起身,让他斜靠在枕头上躺着。 坐得时间久了,她起身时腰背麻了好一会儿。 池夏也不在意,在床边的小地毯上坐了坐。 缓过来后就把枇杷膏和温水都拿到了床前,盘腿坐下来,继续看关于贝加尔湖的资源分布和开采情况的书。 正午这会儿雍正睡得还不错,虽然中途咳了几声,但都没惊醒。 只是有一度咳得厉害,迷迷糊糊地睁了眼,见池夏在身边,又放心昏沉过去了。 但到了黄昏时,他身上又发起了热,气息也变得急促了不少,呼吸间的池夏都能感觉到他口鼻间的热气。 池夏给他换了两次冰帕子,他才能睁开眼:“念念?” “嗯,我在,”池夏看他眼角都有点发红,摸了下额头几乎烫手:“让刘裕铎来再开一副药好不好?” 昏沉睡了许久,又起了高热,雍正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就被她眼角下晶莹的泪珠闪到了。 抬手想给她擦:“好,都听你的,别哭啊。”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碰到,那泪珠就已经从池夏的眼角滑过脸颊,落了下去。 池夏飞快地抹了一把脸:“那我让苏培盛去叫刘裕铎。” 雍正嗯了一声,等她回来,才又牵了她的手,借力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池夏看他起身都费劲,忍不住咬了咬唇,先给他喂了一点枇杷膏:“这个有点甜,不过能暂时把嗓子糊住,你试试。” 这枇杷膏是池夏按照后世止咳糖浆的配方熬的,入口确实齁甜,但也清凉舒适,雍正稍微清醒了一些,终于回想起刚才自己想说的话。 “别担心,刚才睡得挺好的,想来明日就能好些了。” 池夏“嗯”了一声。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唱的那是什么曲儿?把朕当弘晏哄呢?” “摇篮曲?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池夏不太确定:“就是我小时候外公经常给我哼的一个乡间小调。” 她又给雍正换了块冰帕子,吸了吸鼻子,努力换上了笑脸。 “弘晏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哼这个歌哄他睡觉那都是白搭,他兴致上来怕是还要跟着你哼一段。倒是您好哄一些。” 这会儿枇杷膏的作用还在,雍正倒是不觉得想咳嗽,只是起了高热有些发冷,扣着她的手捏了两下。 “方才,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池夏“嗯”了下:“是个好梦么?” 如果是从前那样,被困在泰陵,一遍一遍看人间炼狱的噩梦,他是睡不安稳的。 雍正出了神,半晌才勉强笑了笑:“说不上来好不好,朕梦到了小时候……” 第256章 无条件偏爱 雍正想起梦里的事,失声笑了下:“算是个半真半假的好梦,不说也罢了。” 池夏给他倒了温水,顺势拖了个垫子坐在床头,抬头等下文:“别呀,我瓜子花生小板凳都准备好了,怎么还说一半吊人胃口呢。” 雍正拗不过她:“就梦到五六岁的时候,也是病了吧?发了一场高热。第二天退烧了我就去上书房,出来的时候不知是怎么昏了头,甩开了人往永和宫去了……” 永和宫是乌雅氏的住处,那会儿她应该是德妃还是德嫔来着? 池夏记不太清,也没插嘴,只认真听着。 “那会额娘刚生了七妹妹,我糊里糊涂地走到宫门口,想去看看妹妹。六弟的奶嬷嬷把我带进去,额娘手里抱着妹妹,一开始还跟我说了几句话,后来嬷嬷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我说昨天发热了,头还晕的厉害。” 池夏皱眉,觉得这恐怕不是一段开心的儿时记忆。 果不其然,雍正摇了摇头,似是在笑当时的自己。 他也想不起来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了。 可能是下意识地想诉诉苦,让额娘摸一下他额头,问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额娘就把我推开了,让我赶紧回贵妃娘娘那里找太医。嬷嬷把我送出来,说妹妹还小,染上了不得了,娘娘也是一时情急,不是不喜我。” “那时候朕的养母,当时的佟佳贵妃也有孕了,而且是入宫多年来头一回怀上身孕。皇阿玛对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极为重视,贵妃娘娘宫里常年都有太医坐镇。” 雍正顿了一下,看她一脸认真,索性一起说完。 他当时失魂落魄地走到门口,正好遇到要出来找自己的奶嬷嬷。 嬷嬷拉着他去偏殿,小声告诉他贵妃娘娘刚才有点发热,还动了胎气,皇上正让太医会诊,亲自守着,让他千万别进去。 他浆糊一般的脑子才忽然转了过来。 他病了,是个麻烦。不应该靠近额娘和小妹妹,更不应该靠近贵妃娘娘。 奶嬷嬷看他穿着棉衣还瑟瑟发抖,一摸他也还在烧,犹犹豫豫地要去请太医。 他拉住嬷嬷没让去叫。跟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池夏听到这,忍不住皱眉:“你才几岁啊,发烧怎么能不看太医不吃药?” 雍正笑笑:“那时候可能还小,怕皇阿玛知道我把贵妃娘娘传染病了……万一皇阿玛又让我去别的宫……” 池夏听到这,当真是心里苦苦涩涩的。 她小时候虽然父母离异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但两个老人是真心疼爱她的。 但凡她有个头疼脑热的,恨不得一天要给她量十七八次体温。一会儿给拿零食一会儿给开电视的,在家里可以作威作福。 从没想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就要谨小慎微察言观色。 明明有亲妈也有养母,但偏偏在哪里他都不是她们最亲的人。 池夏有点心疼,贴过去抱上了他的腰:“听起来像个小可怜。” 他们一个靠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地毯上,这个姿势倒是很顺手。 雍正哑然失笑:“也不算吧,比起人家缺衣少食的……至少是冷了有衣,饿了有饭,病了还有太医瞧。” 池夏嘟哝:“早知道不问你了。” “后边就算是个好梦了,”雍正摸了摸她蹭在自己胸前的长发:“梦里也烧得厉害,嬷嬷给我喝了点水我就睡迷糊了。” 池夏不满:“然后呢?” 这算什么好梦? “然后啊……就听到有人在哄我,在给我擦汗。还跟我说,我以后会遇到志同道合的兄弟,尽心竭力的臣子,还有她,她保证以后一直都陪着我。” “后来我就醒了,醒了之后烧也退了。贵妃娘娘保住了龙胎,妹妹也没有生病,一切都很好。” 雍正低头看着池夏:“再后来,就真的遇到了你。你在之后,就是好梦了。” 池夏忍不住耳尖一红:“做梦还带过去和现在拼接,还带时间大法……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雍正笑道:“真的。” 池夏用力抱了抱他:“如果是真的,那我还没说完,我还要再补几句。” 她抬起脸,认真道:“除了一直陪着你,我还会无条件地信任你。在任何情况下都偏心你偏爱你。” 雍正愣了下,反应过来忍不住点了点头:“好。” 她的长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让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心肺上却像是被温水冲刷过,没那么干涩发痒了。 “朕睡了多久?俄国人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池夏看了下屋里的摆钟:“快有三个时辰了。没什么动向,我让弘晟带人吃喝玩乐去了,推广一下我们先进科技知名度,顺便让弘晟跟他们交流交流。” 她是有意向以后跟俄国建立起长期外交关系的。 彼得提出要派人到京城来上科技学堂提醒了她。他们也可以让学生们走出去,除了俄国,还可以去英法留学,可以跟着远洋商队实习。 开眼看世界,才能知道世界之大,多得是战争,多得是奴役。要想安稳过日子,就要做最强盛的那一个。 雍正点头,没再问具体的情况:“躺了许久了,皇后娘娘该允许朕起来活动活动了吧?” 外头正好刘裕铎也到了。 池夏知道雍正但凡能起身,都不愿在床上见人,扶了他一把:“到外间坐一会儿?” 雍正把半边身子的力气卸在她肩上,真就靠她“扶”着走到了桌边。 一看她已经把奏折条陈分门别类,有的还先草拟了意见,忽而玩笑:“如今瞧着,咱们倒真有几分唐高宗和武后的意思了?” “呸呸呸!”池夏扶他坐下,呸了几句:“比点好的吧!我都那么跟您表白了,您就不感动不触动?不想跟我白头偕老再定三生?” 雍正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定,自然要定。” 池夏传了刘裕铎进来,雍正伸了一手给他把脉,一边翻了翻桌上的东西。 “这些折子条陈,你挑几个要紧给朕瞧瞧,剩下的就按你批的,直接发还吧。” 刘裕铎的手一抖,差点没按住脉,赶紧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第257章 篝火歌舞会 暂停和谈休整的这一日,整个营地最大的话题无疑就是“湖上明珠”号。 着实是这艘游艇太大太好玩了,白天出去转了三趟,已经吸引了无数“粉丝”。 这些人下船后又对身边熟悉的人赞不绝口,恨不能立刻再上去转转,听说晚上船上还有表演,更是呼朋引伴满怀期待。 众口相传之下,夜色刚起来,湖边就三五成群地站了不少人,说话的声音连他们屋里都能隐约听到了。 刘裕铎诊完脉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只能嘱咐好好静养,依旧用了些温和的方子,亲自去熬药了。 外头一派热闹景象,池夏看了下这会儿天刚暗下来,外面气温也还不低,索性让人把帘子挑开了,远远就能看到湖面的景象。 灯火交响乐已经开始表演了,灯束随着古琴的激昂攀上高空,又在悠扬的萧声中落下来,顺着甲板流向海面,散成一片细碎的星辰。 船上船下的人几乎都看呆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半晌后才有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随后掌声一浪接一浪地爆发开来,还伴随着叫好声。 湖边的人越聚越多,都等着看第二次表演。篝火边围了一群人,有人开始在两轮表演的间隙高声唱起歌来。 古里拉夫在帐篷里拉着财务部的大臣看了整整一天的合同,被科希洛夫拉出来散心,迷惑不解:“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一天没出门,世道是疯了么? 他们这边的人怎么都跟中国人围在一起唱歌跳舞了? “马上又开始了,你在这儿站会就知道,”科希洛夫没多说:“你方才看到陛下了么?他也又上船去看了。依我看,你再怎么小心谨慎,也挡不住咱们陛下的满腔热情。” “中国人精明且极强势,看到陛下对他们的科技这么痴迷,是不可能让你讨到一点好处的。” 古里拉夫扶额,顺着他指的方向,还真的看到了彼得和奥吉胩站在甲板上,两眼放光地指着什么东西在讨论。 站在湖边没能挤上船的人也都欢呼起来,唱歌跳舞的都停下了,聚精会神地听上面的各种乐器合奏。 有不少人已经是看过了第一轮又在看第二轮了,惊喜地发现两次表演的歌曲居然还完全不一样,灯光的效果也浑然不同,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满耳朵都是俄语的各色夸张赞美和惊叹,一眼看过去还有不少俄国军官和政府官员聚在一起为官。 古里拉夫头大如斗,实在不想见人,拉起了披风的兜帽:“别说了别说了,我觉得我得静静了。” 科希洛夫想起自己在京城吃过的瘪,对他有点物伤其类。拍了拍他的肩:“我只能说……祝你好运,老伙计。” 外头热闹非凡,苗苗进屋换茶的时候,见主子正在给皇上读折子,这会儿心情像是大好了,想起弘晟的事,顺嘴便提了。 池夏点头:“这会儿船上表演快结束了,你去找找他呢,让他有空就过来回话。” 她昨天确实特地关照过弘晟当好“导游”和“冤大头”,有事及时来找她,怕他是有关于俄国人的事要说,索性收起了折子:“明儿再看吧?你也听听弘晟回话?等他说完咱们也该早些歇了。” 雍正这会儿半点没有工作狂的样子,见她给自己拿了个靠枕,便顺从地斜靠在塌上点了头,捧着刚换的热茶闭目养神。 “娘娘!” 弘晟听苗苗说皇后娘娘召见,风风火火跑过来,还没进门就先叫上了,一看这情形,差点没刹住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臣、臣该死,皇上恕罪。” 不是说他四叔病着么?!怎么这么晚了还坐在书房!不该在后面屋里歇着么! 雍正皱了下眉:“冒冒失失的做什么?” 弘晟心里叫苦不迭,恭恭敬敬地认错。 池夏抬了抬手:“听说你中午找我,有什么事?” “哦哦,”弘晟松了口气,赶紧把自己发现阿列克谢身上味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臣想着虽是小事,但那人毕竟是俄国皇太子,这香又是蒙古产的,还是要跟皇上和您汇报。” 雍正微微抬了抬眼,倒是点了头:“小心驶得万年船,往后当差也当如此,凡事多想一步,多知道一点没有坏处。” 弘晟惊呆了。 他皇帝四叔这是夸他了么?! 简直是破天荒啊! 皇上对小辈,尤其是宗室里各家的男孩,一贯是严肃的,日常大概也只有十三叔家几个还没到学龄的小子能见得到他的笑脸和夸赞。 今天心情是有多好?居然夸他了! 池夏抿了抿唇,压下了嘴角的弧度:“愣着干什么?你四叔夸你呢,不知道表个决心?” 弘晟得了提示,手忙脚乱地磕头:“是,臣一定不负皇上教诲。” 池夏冲他挥了挥手:“既是你发现了,你就顺带着查一查这个皇太子的事,正好叫上郑元宁陪你,也给他换换心思。他这几天好点了么?” “看着像是好一些,不过这几天他都到湖边,也没上船去。” 弘晟还是有点担心:“今儿科技署的几位大人来请他,说发电机有几个地方请他再帮忙调整一下,他一开始都答应了。一看是在船上,没走两步就一头大汗,我赶紧让他回去休息了。” 在他看来,郑元宁的水性好得跟从小就住在龙王的水晶宫似的,他真的是完全想不明白,郑元宁怕水、怕上船,这到底是在怕什么。 就算那天掉水里了,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池夏没法和他说郑元宁先前做的事,皱了皱眉:“知道了。这件事你跟他商量着做,就说是我跟皇上交给你们一起办的。不过……他要是没有精神,也别勉强他。” 弘晟点头:“是,臣今日结识了几个年轻军官,约摸听着是那位皇太子的随从,也是他外祖家的什么亲戚。一会儿臣再找他们喝几杯,摸个底。” 大概纨绔子弟也有纨绔子弟的共同语言,第二日太阳刚爬上山,池夏还没来得及坐到谈判桌前,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弘晟。 第258章 勾结(上) 弘晟昨儿盯上的“目标”是几个洛普欣娜家族的年轻人。 这几个人是皇太子阿列克谢的侍卫团里头的,白天这些人上船的时候,他就有意无意地打听过。 六个人里头只有一个是洛普欣娜家族的近支,才十六岁,是皇太子亲舅舅的小儿子。另外五个人名义上虽然是皇太子的远房表兄,但其实关系远得八竿子打不着。 灯火表演结束后,他就拉上郑元宁,悄悄请了这几个人。这几个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条件显然也不算多富裕,要不然也不会混在侍卫团里头。 弘晟熟练地用俄语吹捧了他们一波,三杯酒一喝,就开始愁眉苦脸地请他们帮忙。说他接了个圣旨,要给俄国皇太子选一件礼物。 几个侍卫一开始还很谨慎,一听他说的是这么个简单的事,瞬间就放下了戒心:“这算什么事,收礼物哪有不开心的?” 弘晟一脸苦闷地摇头:“诶,你们不知道。我爹虽然是个王爷,可他得罪过我皇帝四叔,还有他最喜欢的弟弟!我这天天都提心吊胆地干活呢,要是一个干不好,说不定我那当皇帝的四叔就要把我跟我爹一起发落了!要是我这个差事当得好,选的东西皇太子特别喜欢,说不定我皇帝四叔一高兴,赏我个好差事呢!” 他说着说着还忿忿不平了起来:“哎,大家都是侄子,我十三叔家那几个,才三五岁呢我四叔就等不及要给他们爵位,我啊,都快二十了,还混个平头宗室……谁叫咱没个好爹呢,没法子,还请各位大哥帮帮忙!” 郑元宁:…… 他这几天试图做别的事分散注意力,也总是很难集中精神,原本是不想出来的,只是被弘晟强行拖来了。 见弘晟这么卖力地忽悠,简直要声泪俱下了,忽然有点触动。 他刚认识弘晟的时候,弘晟只是个玩得很开,人脉很广的纨绔子弟,真的称得上“不学无术”。 两年多过去,他有时看着还是个纨绔子,可有时又已经叫人极为放心了。 几句话几杯酒的功夫,就让这几个侍卫“感同身受”,开始打开话匣子了。先是打听他们给彼得一世送了什么,又问船上的丝绸除了衬衫睡衣还能不能做别的,大清最好看的瓷器是哪里产的,现在欧洲贵族圈子里最金贵的红茶还有没有货等等。 弘晟哪能不懂他们的“言外之意”,非常上道地表示,只要他们出出主意,让他在雍正和池夏面前长脸,他保证想办法弄点供品茶叶和瓷器出来,让他们人手一份带回家。 还非常有诚意地先让人拿了几套精美的彩釉茶具出来。 这些东西在欧洲都是上流社会才用得上的“奢侈品”,五个人眼里放光,各个都拍着他的肩夸他“阔气”,纷纷开始给他出主意。 弘晟听了几个提议都说一般,有意把话题转到皇太子身边的女人身上:“也没见皇后和太子妃来,不知道这两位喜欢些什么?” “哎,皇后不是皇太子的母亲,而且皇后每年都在生孩子,基本上从来不出宫的,我们也很少看她露面。至于太子妃,我们皇太子还没有结婚呢。” 弘晟自然是知道的,故作惊讶:“啊?我们大清的皇子,十六七岁就成亲了,皇太子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他挤眉弄眼地:“嗨!没成亲也没事,肯定有喜欢的姑娘嘛!听说俄国的姑娘都是白皮肤高个子,眼睛就像这湖水一样清!皇太子是不是也喜欢这样的?” 有个年纪大一点的侍卫就“嘿嘿”了一声:“那可不一定……” 弘晟眼睛一亮,一脸“八卦”:“啊?难道皇太子喜欢那种妖娆艳丽的?要不我挑几个漂亮小宫女……” “哈哈哈,”那侍卫又“嘿”了一声,颇有几分暧昧:“那你得挑那种火辣的尤物!最好是能骑马能喝烈酒能玩枪的!” 弘晟眼底闪过一点精光,和郑元宁的视线一对上,一边咳嗽一边笑:“您可别逗我啦!我都呛到了……咱们这儿姑娘都讲究个温柔贤惠,我上哪儿找您说的这种啊!” 几个侍卫有好几个都在偷笑。 弘晟一挑眉:“哦?看来皇太子身边已经有这样的火辣美人了,那我有主意了!我弄一对男式女式各一把的情侣手枪送他!让他哄美人结婚去!” “哈哈,结婚恐怕结不成,”侍卫们哈哈大笑:“皇家肯定不会允许他娶个蒙古人的,最多做个情妇了不起了。” 弘晟心里有数了,又套了几句话,大方地给他们送上了好几种茶叶。 等这几个醉醺醺的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弘晟看了看郑元宁:“你怎么看?” 郑元宁皱眉:“你之前说在阿列克谢身上闻到了甜月季的味道,恰好就这么巧,他身边就有个蒙古的女人,听起来还很与众不同,很受宠,我想到了一个人。” 弘晟直接挑明了:“我希望你想到的不是准噶尔那个布木恩……” 郑元宁给了他一点希望:“也未必是她本人,说不定是她的余党?” 弘晟“嘶”了一声:“她不是被策零软禁着么!要真是她,或者她派出去的人,策零也太没用了。” 如果真是布木恩,那她委身做阿列克谢的情妇,恐怕所图不小,弘晟跳了起来:“我赶紧去回话去吧,这可不是小事。” 郑元宁拽了他一把,给他指了指天色。 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挂在正空,除了几颗星子偶尔闪烁,一切都已归于沉静了。 弘晟一拍脑袋:“也对,今天皇上身子不适招了太医,这会儿估计被娘娘压着早早歇了,我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郑元宁勉强笑笑:“先跟年将军说吧,让他立刻派人去准噶尔探情况。明儿一早再去回皇上和娘娘。” 弘晟拉着他回营帐睡觉:“你可算精神点了,我跟你讲,娘娘这几天回回见到我都要问你怎么样了,我都不敢在她面前晃了。” 郑元宁一晃神,随即也笑起来:“这几天麻烦你了,抱歉。” 第259章 勾结(下) 弘晟到的时候,帝后两人还在早餐桌前坐着,池夏抬眼一瞧是他,手上动作停都没停。 早起之后雍正烧是退了,但没什么胃口,刘裕铎一早来看过,换了温养身体的药,他喝了药后更是倒胃。 池夏正好起得早,亲手做了几道点心。 苏培盛一边布菜一边念叨:“皇上,娘娘天蒙蒙亮就起来了,特地选了皇上平日里最喜欢的淮山和小黄米,亲手做了这几道小点心……” 他也算摸出规律了,但凡是娘娘做的,皇上哪怕是真不喜欢,多少也会给面子尝试两口的。 就像是娘娘前几天煮的那个什么“咖啡”,看着就黑乎乎跟药汁似的,皇上也没拒绝。 池夏一边听弘晟回话一边给雍正夹了一个素馅的包子:“所以你们觉得这位皇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可能会是布木恩? 他们都没有见过布木恩,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妖娆艳丽型的,倒是多尔济郡王和恪靖公主的世子见过她几回,偏偏世子这几天刚好回库伦去运送补给了。 现在不管是准噶尔还是喀尔喀,都并没有传来布木恩逃走的消息。 弘晟点头:“臣已经请年将军派人去查探了,年将军说顺利的话,不用十天就能有消息传回来。” 池夏皱眉,要是布木恩真跟这个俄国的皇太子勾结上了,肯定是还想跟她的弟弟策零争夺对准噶尔的控制权。 甚至更进一步,还想着吞并喀尔喀,或是其他部落。那蒙古还有得不太平。 偏偏她目前最要紧的主线任务,就是完成蒙古各部大一统。 雍正倒是没有很意外,吩咐弘晟:“跟年羹尧说,有消息了随时过来回话。” 布木恩明显是个野心勃勃极有行动力的人,又在策妄的默许下在准噶尔经营多年。当初因为利用穆娜仁的事被他们反将一军,策零却也只敢软禁了她,显然这段时间也没能把她的势力连根拔起。 池夏看雍正才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把他面前的素馅包子夹走,换了一杯杂粮米糊给他。 一边摆手让弘晟回去:“一会儿和谈开始了,这几天你就不用来会场了,继续带人吃喝玩乐吧。” 这活弘晟干了一天,已经是驾轻就熟了,答应了一声麻溜跪安跑了。 雍正看池夏还盯着自己,指了指摆钟:“快到点了。” “人是铁饭是钢。到点了也得吃饭,包子吃不下喝点米糊暖暖胃也行呀。要不然我就让苏培盛带去会场,今儿您也别喝茶了,就喝这米糊。” 她颇有一点“你看着办”的意味,雍正只能当真端起来喝了。 看苏培盛和几个刚进来伺候更衣的小宫女都低着脑袋,嘴角抖啊抖的,无奈摇头:“现在到底谁是你们主子?” 苏培盛笑得皱纹都快挤成一朵花了:“皇上您不是吩咐过嘛,不论什么时候,皇后娘娘说话跟您说话是一样的,奴才们都得当圣旨办。奴才们不过是听您吩咐罢了。” 雍正:…… 池夏倒是没听过这个话,挑眉玩笑:“那你们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说话这么好使,今儿我就让人把你们主子押在屋里不许他出门了。” ~~~ 今日摆上谈判桌的依旧是贝加尔湖这一片的界约。 唯一的不同是清廷这边谈判桌上只有隆科多和一众助手、翻译,池夏陪着雍正坐到了后边。 巧的是俄国这一边今天也只剩了一个古里拉夫,彼得一世和奥吉胩都没在桌上,不知道是不是被古里拉夫赶下去了。 和谈开始以来,池夏还是头一回坐到这个“看台”的位置,颇有几分新鲜,冲了杯咖啡端着,感受了一下居高临下的感觉。 咖啡的香味醇厚浓郁,以前也算是她必不可少的工作搭档。只不过这几年喝惯了茶,即便她在系统仓库了存了不少好咖啡,也很少会喝了。 双方一看桌面上的光景,倒是都没有什么意见。彼得一世冲这边举了举杯,池夏也点头致意。 古里拉夫先拿出了两份合约:“我们认为,贵国提出的界约太不合理,一是重新拟定了这一段界约,二是拟定了一份补充采购协议。” 两方都有不少翻译,立刻开始翻译和抄录,半个时辰后池夏和雍正就拿到了一份原文和一份翻译好了的。 古里拉夫的补充协议当然就是对军舰和枪炮的采购协议。 池夏没看这个,先翻看了俄国修改的界约。 贝加尔湖以南的争议地区,全部划给了大清,但整个湖的归属权还是在俄国。 隆科多也看到了这两份协议,甚至都没有等池夏和雍正表态,直接合上了:“如果是这样的界约,实在很难符合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要求,我想补充协议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看了。” 彼得一世的脸瞬间一黑,要不是被身边的科希洛夫拦住了,他直接就要往谈判桌上来。 古里拉夫立刻解释:“请您仔细再看看,贝加尔湖虽然归属俄国,但我们也根据贵国的要求,列了附加条件。” “彼得陛下倾慕贵国皇后陛下的才华,期待和她合作、也期待和您的国家保持最友好的关系,愿意给皇后陛下贝加尔湖百年使用权限。” 古里拉夫笑得很真诚,转向了池夏开始表白: “皇后陛下!就如彼得陛下所说,贝加尔湖再美,也不如您风采之万一。能得您如此热爱,是贝加尔湖的幸运和荣耀。只要您愿意,这百年中,它就是属于您的。而且独属于您一人!” 池夏:…… 比起国人崇尚的委婉温和,外国人夸张起来是真的是挺离谱的!这商业吹捧的技术实在是炉火纯青! 翻译翻完后,俄国人那边都是司空见惯,甚至还有人不少人冲她弯腰行礼。 清廷这边从王公大臣到宫女侍卫,各个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看了,即便被夸的是池夏而不是他们,他们也有种莫名的羞涩。 池夏搓了下手背,说实话,她也觉得有点受不了。 第260章 东方的明珠 彼得一世朗声笑起来:“听说中国的军舰,就是皇后陛下一手设计的,从贵国的报纸上,我还看到皇后陛下用一艘新军舰打败十艘老军舰的新闻。我想,也只有您配得上这一片像深海一样的蔚蓝湖水。” 他甚至也站起来弯了弯腰致意:“希望您能接受我个人和所有俄国海军对您最大的诚意和赞美!” 雍正好整以暇地坐着,即便彼得一世这话听着颇有点忽略了他这个皇帝,他也并没有什么不悦的神情,反倒十分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倚在沙发上。 池夏敏锐地靠了过去,看着像是俩人在“交头接耳”,实则是让他靠着自己:“累了?” 从俄国递交并介绍他们拟定的合约开始,到这会儿也快有三个小时了。 雍正“嗯”了声,他反反复复高热了一天一夜,多少有点乏力,不知是不是昨日被池夏千般温柔万般小心地“哄”得食髓知味了,今日倒是十分坦诚,没打算硬撑着。 池夏看了看外头,今天一直没出太阳,从早上到现在都阴雨不断,碰到他手指觉得凉凉的,转头吩咐苏培盛去拿披风和靠枕。 雍正没反对:“无妨,你继续。” 池夏还真没想到,彼得一世和古里拉夫居然会想出这么一个解决方案来。 这不就跟当年英国强行租走香港一样么?但既然是“租”,总有一天是要“还”的。 而且贝加尔湖还不同于香港,它是一片资源极为丰富的水域,既要开发,也要保护。 这个过程不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就能见成效的,是一个系统浩大,可能会历经几代、十几代甚至几十代人的工程。 如果真的只是“租借”,那等资源开发起来,两方可就有得扯皮了。 古里拉夫还在热情地给她“安利”:“如果您同意,彼得陛下立刻就可以签署皇帝令,从此时此刻起,我们就是在您的湖边上做客的客人了。” “陛下还提议,您可以立刻为您的湖赐名,比如,把它叫做“东方的明珠”。” 东方明珠? 池夏差点被一口咖啡呛到。 好在苏培盛正好送东西过来,她赶紧接过披风按在雍正肩上,又给他手边塞了个靠枕,顺带理了理思绪。 古里拉夫被她闪了这一下,话抛了出去却没人接,多少有一点儿尴尬。 池夏甚至还不紧不慢地亲手给雍正换了一杯热茶,才转回头:“您的方案听起来非常浪漫。” 古里拉夫眉间原本已经有深深的皱纹了,闻言眼睛蓦然一亮。 池夏却又接着道:“但是很抱歉,我完全无法接受。” 她半开玩笑半当真:“您一边说给我们百年的归属和使用权,一边又说这湖只属于我一个人,那若是过个几年我不幸早早去世了,这湖到底算是谁的?” 雍正微微垂下眼,把茶盏放回了沙发边的茶几上:“念念,慎言。” 他的声音有一点低哑,旁人离得远,只当是病后初愈,没觉出什么不对劲。 池夏一直在他身边坐着,却能明显感觉到方才他的呼吸顿住了,手腕甚至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再一细看,竟还有几滴热茶溅到了他手背上。 她不由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口无遮拦,悄悄拿指腹在他手背上蹭掉了水渍。 她明明知道,雍正是极在意这个的,何必能拿这种话逞口舌之快? 雍正舒展了手指,压住了那一瞬心脏的剧痛,拍了拍她的手:“好好说话,不许胡言乱语。” 池夏冲他眨了眨眼讨饶,转过头认真道:“借的终究不是我的,不是完全属于我们国家的东西,我没法全心全意对待。” 彼得一世笑了一声,语气暧昧:“照您这么说,皇后对您的丈夫也不是全心全意?毕竟据我所知,贵国皇帝陛下不但有您这位皇后。还有贵妃、妃嫔,甚至还有数不清的其他女人。” 池夏皱眉:“我在和陛下商议国事,陛下却用男女家事混淆?” 彼得哈哈一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我若是有您这样的皇后,一定绝对忠于家庭,绝不沾花惹草。哪天要死了,也保准给您加冕让您当女皇。” 他甚至还朝雍正笑了:“陛下真是令人羡慕,有这样的妻子,还能享无边的艳福。” 基于彼得一世的“神经病”人设,谈判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他说的话有多“疯”了。俄国人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唯有今日也坐在旁听席位上的皇太子阿列克谢道行不深,表演了一个瞳孔地震,眼神剧变。但也很快就被身边的侍卫踢了一脚,赶紧低下头去了。 池夏被彼得没脸没皮地再三岔开话题,状似忍无可忍,冷下了脸直接把两份协议扔到了地上。 “不想谈别谈了!” 如果说彼得一世是公认的“喜怒无常神经病”,那池夏这一下发飙,就是“冷静的人忍无可忍大动肝火”。 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不止是隆科多那边,就连古里拉夫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打破僵局。 池夏刚才就站了起来,把场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越发清明。耍完脾气就扶了雍正起身,甚至还细心地给他系好了披风。 “咱们出去透透气,正好我早上出来的时候炖了你喜欢的那种百合。” 雍正掩住了笑意,帮她把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开了,十分配合地表演:“不想要这贝加尔湖了?” “想要,但不想受这委屈了!”池夏嘟哝:“我不谈了!让隆科多谈去!” 彼得可以神经病,她也可以立人设啊! 她决定顺势立个“才华横溢但恃宠而骄脾气大”的人设!磨一磨俄国人。 她和雍正一走,谈判场上没有主事人,隆科多正好自然而然地“一步不让”。 毕竟皇后都被气跑了,他一个当臣子的,哪里还敢让步呢! “也好,”雍正伸手牵住她:“朕也乏了,你若是不喜这里,咱们早些回京城去也使得。” 俩人手牵手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古里拉夫听得身边的翻译耳语了几句,顿时有点心虚了。 使得什么啊? 可千万别啊! 要是谈不下这个军舰采购协议,彼得陛下可不会反思是不是他口无遮拦把人气跑了,他只会盯着他逼他赶紧签约去! 第261章 帝后反目? ——重要提示!重要提示! ——主线任务1:获得彼得一世100好感度,100爱慕,限时一年。 ——当前进度:任务已完成50%,任务即将面临失败!请主人提高重视,打开数值通报!认真攻略! 池夏刚和雍正回到屋里坐下,冷不防收了这么个提示,还懵了一下:“你听听你这话说得合理么?” 这播报说的什么东西? 一会儿进度已完成50%,一会即将面临失败的,逻辑死了么? 系统根本不搭理,又重播了一遍这个“重要提示”。 池夏不耐烦了,让下人都退了出去,直接当着雍正的面把面板扯出来看。 这面板打开时倒也没有炫酷的特效,只是有一圈极浅极浅的金色光晕,不注意细看的话,还以为是晨曦的光影。 由于彼得对她的好感度和爱慕度都一直在坐过山车,上上下下波动,池夏不想在谈判的时候被这叮叮咚咚的动静影响情绪,早就把播报提示给关掉了。 这会儿打开一看,差点没眼花。 好家伙! 记录足有好几页,两个指标都正负正负跟二级跳似的起伏着,池夏没耐心细看,直接把进度条拉到了最后一页。 “目标人物对您爱慕度100,好感度-90。” 系统提示:爱慕度任务已完成,总体任务进度50%,但好感度已跌至最底线附近,请主人注意尽快挽回!否则任务将直接判定为失败。 池夏顿时无语了。 人怎么还能这么分裂呢?! 一边爱慕满分,一边好感跌到底? 这就是数据版的“爱恨交加”么? 她还没想明白,就见雍正愣愣地看着她,不由疑惑:“怎么了?” “念念……” 雍正面上的血色几乎是一下子全褪去了,声音竟也有点控制不住,带了明显的颤抖:“你的积分,不够十万。” 果然系统又确认了一次: 严重警告:该任务直接判定为失败后,需要扣除十万积分,您目前的积分已不足以抵扣,将进入死亡倒计时。 池夏还和雍正牵着手,只觉得随着这句播报,他的手心一下子就变得冰凉,下意识地就扣紧了手指。 但对于这个播报,她甚至是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从第一天绑定这个系统开始,她就一直是有恃无恐的,一开始是觉得不做任务也就扣一百分,那她随便混混做几个就可以。 而与雍正绑定共享了“系统播报”后,任务虽然难了起来,分值也变高了,但她相当于有了最强外挂,任务从来都是提前完成的,也没遇到过什么太大的困难。 原本这一次,雍正也为她打算好了,就算不能完成对彼得的这个好感度爱慕度任务,他们还可以选择加快蒙古统一的进程来抵上这个任务失败的积分。 可谁能想到彼得疯得这么厉害! 一边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副恨不得明天就离婚迎娶她的样子,一边把好感度直线降到了临界点! 雍正的脸色还是煞白的。 池夏赶紧翻手拿出几颗药:“别担心啊,这不是还有这个续命丸么?如果真的任务失败,我就只能当个红颜祸水,让您替我踏平蒙古了。” 她说得轻松,但事实上,她一共也就只有那么两三颗药,就算当真出兵蒙古,恐怕也没有那么快完成各部一统的任务。 他们两人自然都明白,池夏凑上去抱紧了雍正:“这也还没失败,彼得就是个疯子,好感度每天都在变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升了,我一会儿再去会场露个面试试。” 雍正极勉强地笑了一下:“你把他好感度的变化读一读。” 池夏又一次打开面板,从最后一行开始看起。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和谈开始前,彼得对她的好感度和爱慕度有两三天都维持在六七十,是一个很安稳的数字了。 但从早上开始,爱慕度就一涨再涨,有一下直接突破了一百,完成了任务。 而好感度却随之一降再降,在爱慕度突破一百的时候,直接从零降到了负值,跟着就一路直奔临界值去了。 最后一次变动看时间大概就是她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从负五十直线跌到负九十。 池夏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起大落的情绪,自己读完都有点不敢置信:“我刚才似乎也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吧?” 难道就因为她说了句“不想谈别谈了”? 彼得自己说的话,比这个过分的那可真是多了去了,至于为这么一句“耍脾气”的话直接黑化? 池夏百思不得其解。 雍正听她读完,想了想今日与以往和谈时的区别,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平日里他们也是唇枪舌剑的,唯一的区别就是,今天池夏没有在谈判桌上坐着,而是在他身边陪着他:“一会儿你回会场去,朕就不去了。朕看他……倒像是在嫉妒朕能有你在身边。” 池夏觉得脸有点疼。 她刚发完脾气,下午又颠颠儿地回会场去,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嘛。 奈何形势比人强,还是苟住小命比较重要。 帐外有脚步走动,雍正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让开一些。沉下了声音:“放肆!你平日里拈酸吃醋使小性,朕都纵着你!当真把你纵坏了!” 池夏:……?? 她一抬眼就瞥见苗苗端了甜百合进来,帘子挑起了一半,进不敢进,退不敢退。 “你要当皇后,朕就立你为后!你要改选秀,朕也都依你!但齐妃裕妃和年妃从潜邸时就陪伴于朕,齐妃裕妃更是为朕生育儿女,她们有什么过错,你竟然要驱赶她们离宫?” 雍正抬手就把手边的茶盏砸了:“简直是毒妇!其心可诛!给我滚出去跪着反省!” 池夏:…… 我懂了。 但演戏不能提前先说一下吗?刚才都知道叫她站远点怕砸着她,不知道先通个剧情?! 池夏冷哼了一声:“凭什么臣妾对您一心一意,您却非要左拥右抱?皇上若是看不惯,把臣妾打入冷宫便是!” 苗苗愣了,甚至忘了手里还提着食盒,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砰砰磕头:“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娘娘一定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顶撞皇上啊……” 苏培盛原本站得远些,听得帐子里有茶盏碎了,正要进来收拾,听到了后半截,登时头皮一麻。 跪着反省? 打入冷宫? 我滴个天老爷!主子可别折腾自己了!上回不过是跟娘娘置了几天气,连他都快要受不了主子的脾气了! 再说主子这身体也折腾不起啊! 他赶紧过来把门帘放下了:“皇上息怒!娘娘息怒……娘娘,皇上昨儿还在病中,说话难免重一些,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雍正神色肃杀:“再有求情的,都与皇后一起跪着反省去!” 池夏冷哼了一声:“不必反省了,反省千次万次,臣妾也想不通。臣妾等着皇上废后的圣旨便是。” 雍正像是压不住怒气,剧烈地咳了起来:“滚!咳咳、滚出去!” 池夏调头就走。 苗苗呆住了,整个人都吓得瑟瑟发抖,不知该跟着去劝自家娘娘,还是该继续在这里跪着。 好在苏培盛踢了她一脚:“还呆着做什么,快去劝着点娘娘!” 苗苗“哎”了一声,爬了两次才爬起来,磕磕绊绊地就冲出来找池夏。 苏培盛大气不敢出地跪在地上收拾她丢下的食盒,战战兢兢地放在桌上:“皇上恕罪,奴才、奴才想替娘娘说几句话……” 第262章 意外收获 雍正摆手,示意他闭嘴。 苏培盛把食盒里的炖盅端了出来,想了想还是道:“娘娘平日里待皇上,当真是贴着心的周全,奴才们瞧在眼里都觉得难得。好比这甜百合一送到,娘娘就惦记着给您炖上了。” “奴才跟了您这么些年,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您待娘娘分明也是如此。若是为了一两句口角跟娘娘置气,娘娘心里不好受,皇上自个儿心里又何尝能舒坦?” 雍正刚才沉声喊了两句话,这会喉咙有点难受,压抑不住得咳了两声,瞧着样子还真像是给气到了:“你哪儿那么多话?” 苏培盛赶紧上去给他递茶:“奴才多嘴了,皇上消消气……” 雍正缓了下,没喝茶,倒是打开了他放在桌上的炖盅。 苏培盛眼看有戏,赶紧给他盛了一小碗:“皇上您看,昨儿您睡得踏实,娘娘却是天没亮就起了,亲自给您炖的。” 雍正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不知道的以为朕平日里怎么苛待你们了。各个这么念着你们娘娘的好,既如此,你一会儿去给她安排个别的帐子,直接去她那边伺候吧!” 苏培盛手一抖:“奴才不敢,奴才该死。” 还正要把娘娘赶出去住? 那回头您可怎么找台阶下来?横不能指望着娘娘被您赶走了还能来低声下气哄您吧。 那一位也不是这样的性子呀!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把事办了去。”雍正没法解释,也懒得听他在这儿嘚啵,索性把人赶出去眼不见为净:“今天的事,半个字都不许传到营地外去。” 苏培盛松了口气,皇上有意压着这个事,可见虽是拌了嘴,对娘娘还是情谊多过气恼的。 劝不了这头,他也只能先让人安排了边上闲置的一处营帐,打算先把那一头安抚好。 池夏当然没在外面“跪着反省”,拌两句嘴就让当朝皇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跪着,那本身也不符合雍正的性格,反倒看着假了。 她扭头就进了小厨房,这里是她日常亲自下厨的地方,守卫严得堪比书房,除了她,一般就只有苏培盛和苗苗能进来。 苗苗一路追着她出来,一看她到这儿来了,赶紧跟进来劝她:“娘娘,您别生气啦。” 她还有点没想明白,看池夏进屋之后脸色没那么难看了,忍不住小声道:“娘娘,年妃娘娘她们……一年都见不了皇上几回,您从来也没跟她们有过不和啊,怎么还忽然吃上这个醋了?” 重点是这几位娘娘如今明明是跟皇后娘娘比较亲近,见了皇上那都是请个安就找借口走人了。 娘娘在宫里的时候都没在意,没理由出来了反倒在意了啊! 池夏“被迫吃醋”,也是无奈,左思右想,索性换了个说法:“她们都很好。年妃妙手回春,本可以做个女医,裕妃长袖善舞,做个宗人府的主事绰绰有余,齐妃设计的衣服和首饰,你们都喜欢得不得了,她完全可以做一个最好的设计师。” 苗苗不明所以:“啊,那不是很好吗?” “如果一个男人有她们的本事,或许他已经功成名就万人敬仰了。可她们却都只能在后宫中,即便皇上与她们已经互无情爱,甚至一年都见不了她们几次,她们也要永远做皇上后宫中没有名字,只有封号的一个妃嫔。” 池夏抬头,忽而笑了:“这公平吗?” 苗苗一愣,老实道:“奴婢没有想过。” 能进后宫,还能当上妃子,蒙天之幸膝下还有了皇子,那是多荣耀的事啊,多少人修几辈子都没有这个福气,这还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池夏笑了笑:“没关系,你还小,以后可以慢慢想。齐妃和裕妃且不论,年妃,我是一定要让她出宫的。” 这件事等他们回京就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苗苗觉得脑子里跟线团似的,有灵光一线,但又难理清,干脆晃了晃脑袋不想了:“娘娘总是对的。那您跟皇上好好说嘛,何必跟皇上发火呀。” 那是我想发火吗? 池夏有苦说不出:“得了,就这样吧,正好我也清闲几天。下午咱们回会场去看看。” 苏培盛亲自带人在雍正住的地方边上收拾了一处营帐,尽力打起笑脸来请:“娘娘,您怎么在这儿待着?” 门帘挑起了,见是苏培盛,池夏瞬间冷了脸:“是苏公公啊,皇后废后的旨意呢?” “娘娘说的哪儿话,”苏培盛擦汗:“皇上刚才回过神就特地吩咐,今儿的事,绝不许传到营地外头去。” “您就看在皇上这几日身子不适的份上,别把皇上方才气头上的话往心里去……委屈您先歇在边上屋里。” 池夏没吱声。 着实也是演累了。 苗苗倒是乖觉,拉着苏培盛一起退出来:“那奴婢跟着苏公公先去收拾一下。” 苏培盛一脸愁苦:“这都是个什么事呀?你也帮着劝劝娘娘。” 苗苗摊手:“我劝了,娘娘也不听啊。不过娘娘说下午要去会场,要不您劝皇上也一道去,在外头他们定是不会闹僵……” 说不定就顺势和好了呢。 苏培盛摇头:“皇上刚才就说过下午不去了,招了年将军,多尔济郡王和恪靖公主议事。” 要他说,这都怪那个俄国的皇帝,说什么一心一意的,只要一人的。闹得皇后娘娘心里不痛快了。 那皇帝看着一表人才的,说话可真是太气人了,句句都在挑拨皇上和娘娘的关系。 营地里总共也没多大地方,雍正的营帐又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被他在翻过来倒过去骂的彼得,也已经得到了大清皇帝和皇后回去之后就闹翻了的消息。 池夏一直开着播报,就听得好感度还当真往回窜了一点,停留在了-50,至少是暂时让她摆脱了死亡线。 下午回到会场,池夏也依旧没上谈判桌,只冷着脸坐在沙发上。 彼得倒是还在,甚至心情颇好地和身边的科希洛夫、奥吉胩讨论着什么,看起来浑然没有被早上池夏发飙的事影响心情。 甚至看到池夏形单影只地坐在沙发上,还遥遥朝她举杯:“我为上午的失礼向您道歉,希望您能接受我诚挚的歉意。” 池夏“呵”了一声,直接怼了回去:“今日失礼明日道歉,后天继续失礼,这歉不道也罢。陛下真有诚意,不如把贝加尔湖送我。” 她仿佛是心情极差,脾气也很暴躁。 彼得却不怒反笑,甚至哈哈大笑起来:“满足美丽女士的愿望,是我应该做的。古里拉夫,你重新拟条约吧。” 池夏愣住了。 竟然还有这种意外收获? 第263章 划定国界 比起池夏的暗自惊讶,古里拉夫的表情那可就太精彩了。 总结一下,可能就是“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愤怒,和“算了就这样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生无可恋在反复交替。 交替了几次之后,他大概终于放弃了,沉默得把谈判桌上一字排开的图纸、合约都收了起来。 池夏看他一下子失了斗志的样子,竟然一瞬间有点对打工人的物伤其类。 这要是换成当年的她,她一定把这厚厚一打纸全都扔在老板脸上跟他说“我不干了!你这么能耐你自己上吧!” 毕竟那工资实在买不了这精神损失,要想让她继续干,那得加大价钱了! 然而古里拉夫大约是被彼得这脾气折磨习惯了,只抹了一把脸,就又挂上了礼节性的微笑,对池夏点头。 甚至发现坐在他边上的皇太子阿列克谢皱着眉头喘气时,还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如此,稍后我们会按照陛下的意思重新拟定界约图及补充协议……” 这段时间以来,池夏也知道彼得一世的脸面一毛钱都不值,绝对没有任何帝王一言九鼎的偶像包袱,随时有可能翻脸变卦。 立刻就从沙发上起身了,径直走到谈判桌前:“何必那么麻烦,如果彼得陛下愿意认可我们先前拟定的界约图。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商定采购协议了。” 古里拉夫觉得自己头更痛了,但彼得和奥吉胩都兴奋地站了起来,三两步就跑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挤在了中间。 彼得直接把阿列克谢推开了,浑然忘了他今天让阿列克谢过来跟着古里拉夫“学习”的事。 奥吉胩更是迫不及待:“我听说中国最新的军舰,有两层炮台,最远的射程可以达到将近六海里,这是真的吗?” 池夏笑笑:“您的消息真是十分灵通……” 弘晟的“口无遮拦纨绔子”做得挺好,难怪今天这么快就松口了。 看来也不全是彼得“发疯”,而是这君臣几人最近已经进一步搜罗消息,了解过他们的军舰技术了,早上她那一通发飙,让他们紧张了起来。 奥吉胩看她默认了,简直两眼放绿光:“就是这种有蒸汽发动机和两层炮台的新型战舰,我们想要买二十艘!你们协议上写的五艘远远不够!火枪我们可以少要一些,但战舰一定要二十艘!” 新战舰是要慢慢造的,一年也就替换淘汰二三十艘他说的这种原版战舰。 二十艘数量有点多,他们也能拿出来,但若不拿乔轻易答应下来,万一对面觉得来得太容易要反悔,反倒麻烦。 池夏“迟疑”:“蒸汽发动机和远距离射程的炮台制作起来都不易,二十艘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既然国界的事已经基本成了定局,古里拉夫也打算不挣扎了,只能在这个购买协议上努力。 他正要把奥吉胩往后推,奥吉胩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十五艘也可以啊!我们可以给加急造船的钱啊!” 古里拉夫气极,一脚踩了过去,奥吉胩一时不查,“嗷”地一声,一看古里拉夫脸色已经比锅底还黑,顿时不敢吭声了,咽了咽口水。 古里拉夫磨了磨牙,挤出笑容,把隆科多推过来的第一版界约放在了桌子正中央:“我国皇帝陛下诚挚地希望能和您签署这份界约,但我们在北方战场的困境您也知道……” 池夏故作为难,仿佛是考虑了片刻才想到了折中的法子:“既然陛下愿意割爱,我们自然也要以最大的善意回报。” “这样吧,我们协议达成后,就立刻从天津水师调遣十艘新型战舰,直接开赴波罗的海交予贵国海军。这些军舰都是去年刚服役的,剩下的十艘也会尽快生产组装,约定在半年后交给俄国使用。” 彼得和奥吉胩呼吸一停,要不是被古里拉夫一手一个按住了,可能分分钟就要跳起来喊“成交”了。 十艘最新型的军舰,基本上就已经能够轻而易举地改变北方战场上的局势了。 一手拽着一个人,古里拉夫已经快要维持不住笑容了:“另外,在购买的费用上,我想,十万两一艘,是不是太昂贵一些。” 这个金额报得确实有点虚高。 池夏却是张口就来:“不,等您看到我们的战舰,您就会觉得,十万两这个价格绝对值得。若是到时候您还嫌贵,我们可以一分不少地把钱退给您。” 古里拉夫张了张嘴。 她立刻又道:“而且陛下和奥吉胩将军既然了解过我国的战舰,就会知道我们为了革新技术,专门成立了科技署。战舰的造价还在其次,研发制造蒸汽发动机、螺旋桨的过程,花费的是几十上百个“十万两”。” “如此,我们才造得出当今世上独一无二的军舰,才敢夸口,这些军舰一定能帮得上贵国的忙。” 还价是不可能还价的!她还指着卖旧军舰的钱来做科研经费呢! 池夏笑道:“但是,这笔金额确实不小,如果贵国确实一时无法支付全部银两,可以先支付一半。剩余的,我们可以在日后的贸易中抵扣。” 分期付款倒是可以接受!钱不够资源来抵也行。 池夏一边“拒绝”砍价,一边看彼得对自己的好感度又啪啪啪地一阵攀升,一直攀到了不多不少,整整好0点。 内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把他的脑子剖开来看看这是什么脑回路。 偏偏彼得还意有所指:“这个办法可以。但是你们皇帝陛下怎么不来了?刚才商定的协议,你可以全权做主吗?” 池夏一拍桌子,看起来像是被他激起了怒气:“我当然可以做主!隆科多,现在就签约!” 隆科多一愣,他总管着整个营地,营地里有点风吹草动都漏不出他的眼,自然也是知道雍正和池夏方才闹出来的动静的。 虽不知皇上和娘娘为何闹翻了,但这“闹翻”之后,谈判的局势似乎一路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去了。 他眼皮一跳,“是”了一声,有意支支吾吾:“娘娘,是不是要请皇上先过目?” 彼得继续火上浇油:“你今日是大清皇后,明日若是你们皇帝换了别人做皇后,这协议还有效吗?” 第264章 考虑一下做俄国的皇后? 池夏耳边一阵叮咚叮咚的系统音。 她抽空瞄了一眼面板。 呵,彼得一边在这煽风点火,一边给她涨好感度呢。 池夏不得不继续演,冷着脸看隆科多:“隆大人想必也是这么想的?本宫这皇后的位置如今瞧着就摇摇欲坠了是吧?” 隆科多讷讷:“臣不敢。” “那隆大人还犹豫什么?”池夏冷笑:“皇上难道没有说过,和谈签约一应事宜,都由本宫全权做主?” 隆科多终于硬着头皮妥协了:“是,臣这就签。” 彼得哈哈一笑:“皇后这样飒爽利落的性格,倒像是我们俄国的姑娘!” 池夏一脸被惹怒了的样子,无差别地展示着坏脾气,自然也没给他好脸色:“既然都已商定了,剩下的具体条款,诸位和隆科多大人一一签订便是。恕本宫不奉陪了。” 彼得不以为忤,十分“绅士”地一弯腰:“这里确实无聊得紧,我正好有几个战舰的问题想请教皇后,不知皇后能不能赏脸为我答疑解惑?” 池夏惦记着能把他的好感刷满,摆脱死亡威胁后,就不用在这儿演戏了,倒是没有拒绝,甩手就往外走。 这会儿已是晌午,雨下了一整天还没有要停的架势。 池夏一出来,苗苗就候在外面,给她撑了伞:“娘娘,今儿天不好,新换的屋里没熏过,还有点潮,咱们先回书房歇一会儿?” 彼得一世没带翻译,听不懂这丫头说的什么,伸手就想把伞接过去:“愿意为您效劳。” 苗苗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躲开了。 彼得接了个空,竟也没有不悦,笑着一摊手。 苗苗日常跟着池夏,知道彼得的身份,想起今天娘娘还因为这人和皇上吵了一架,更是警惕非常:“娘娘,咱们回吧?” 池夏接过伞:“你先去皇上那把我常用的东西收拾出来,不必跟着了。” “娘娘?” 苗苗满心不愿,偏又找不出别的理由,眼看池夏和彼得一起往湖边走了,只能懊恼地踢了一脚小石子。 她原本还想着,皇上这会儿也在书房,她在外头候着的时候都听到皇上时不时的咳嗽声了。 若是娘娘也去,说不定一看就心软,能跟皇上和好了。 苏培盛正在书房外头当值,一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迎上来就问:“娘娘呢?不是已经谈完了么?” 隆科多都已经遣人来报了喜讯了,照理来说娘娘这会儿应该心情大好了吧? 苗苗懊恼:“那个讨厌的俄国皇帝跟着娘娘呢,娘娘让我先回来收拾东西。” 苏培盛大惊失色:“真收拾?你怎么不劝着点?” 别说在外头了,就算是在宫里,娘娘也没住过几天别的宫室,常年都是在养心殿住着的。 苗苗翻了个白眼:“那您也没能劝好皇上啊!” 咱俩谁也别说谁好吧! 苏培盛赶紧比了个手势:“小姑奶奶,您可小声一点。皇上一下午都在议事,咳得就没消停过,这会儿郡王和恪靖公主刚走,刘太医正劝着喝药呢……” 苗苗差点咬着自己舌头:“那怎么办?我颠过来倒过去和娘娘说好几次了,娘娘都要嫌我烦了。” 两人还在嘀咕,刘裕铎正好送完药出来,差点撞上他们:“苏……” 苏培盛和苗苗相视一眼,苗苗福至心灵:“刘大人今天也要给娘娘请平安脉。” 一般是每旬请一次,今天正好到时间了! 苏培盛秒懂,立刻拉着他往边上走:“刘大人,奴才求您个事……” 他是皇帝身边人,又是打小就陪着雍正走过皇子时期的人,虽说是太监,但等闲王公大臣也不敢得罪他。 刘裕铎赶紧摆手:“苏公公客气了,有什么能帮得上忙,微臣自当尽力。” 苏培盛还要进去伺候,拉着他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冲他拱手:“全都仰赖刘大人了。” 刘裕铎一脸茫然,看苗苗也期待地看着他,更是疑惑:“一定要这么说?” 苗苗大力点头:“拜托您。” 刘裕铎:“但……皇上脉象平稳,显然是心平气顺……非要说郁结于心,这、这岂不是欺君之罪?” 药房离主营帐这里稍远一些,刘裕铎又从不去会场,还不知道早上发生的事。 苗苗长话短说给他解释了两句:“总之,晚些时候您来给娘娘请平安脉,就假装“顺嘴”提上那么两句。千万别忘了啊。” 她说完就走,刘裕铎拒绝都来不及。 和谈的营地挑了一处地势比较高的地方,也特地做了排水沟。虽然下了一天雨,倒也没有变得坑坑洼洼,只是路上铺的是鹅卵石,沾了雨水后十分容易打滑。 池夏走了没几步就滑了两次,干脆撑着伞停下来。 “陛下有事就请说,没事就请回,跟着我做什么?” 彼得很坦然:“我是想请您认真考虑一下,要不要做俄国的皇后。” 池夏脚下又是一滑,差点被他这直白到不要脸的话吓摔了。 彼得伸手扶住她:“如果您是俄国的皇后,我会让您拥有一座宫殿,一队只效忠于您的军队和侍卫,还有,在政治、军事、财务上都和我同等的权力!” 池夏:……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彼得看她没说话,以为条件还不够诱人,继续道:“我可以立刻为您加冕,我们一起做俄国的主人,并且通告全国,我去世后,你就是女王。” 欧洲确实一直有女王,也不是没有丈夫死了妻子继位的先例。 池夏很想说我不喜欢神经病,但看了看缓慢爬升到50点的好感度,她着实也不敢踩上雷区蹦迪。 只能委婉拒绝:“据我所知,您与叶卡捷琳娜皇后感情深厚。跟前妻生的皇太子也比我小不了几岁。” 彼得很痛快:“如果你愿意,我立刻和叶卡捷琳娜离婚,至于皇太子,他本来就不堪大用,不愿意革新,我可以现在就打发他去做僧侣,绝不会影响你继位。” 池夏觉得这天实在没法聊下去了,刚才就有意识往回走,这会正好走到她的新营帐边。 “抱歉,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国家。” 第265章 为我的国家而战 彼得看了看她停留的地方。 挑眉嗤笑:“您这是……被您的丈夫赶出来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 池夏“嘴硬”:“牙齿和嘴唇还有磕碰,何况人和人。” 彼得笑得更爽朗了:“牙齿和嘴唇会磕碰,但牙齿可不会真的咬伤嘴唇。您这样的才学,这样的容貌和性格,原本就不该受这样的委屈。真的不考虑跟我回俄国吗?” 池夏看他还在纠缠这个问题,也不想再兜圈子。 “俄国再好,也不是我的祖国。您曾在法国留学,法国变革早,许多理念都比俄国先进。” “可是,即便俄国落后、贫穷,甚至许多俄国人沉溺于过去,不愿意革新,您每推进一件事都面临着成百上千的阻挠,连您的亲人都不理解。但您也没有留在法国,不是吗?” 她认真道:“与您一样。我只愿意为我的国家而战斗。不论是做为皇后,还是一个平民百姓。” “哪怕皇上真的废除了我的皇后之位,我也绝对不会成为俄国的皇后。” ——提示!重要提示! ——当前彼得一世爱慕值100,好感度90,检测到好感度在短时间内飞快上涨,请主人继续努力,力争早日完成任务! 池夏在心底松了口气。 对自己的国家矢志不渝这件事,彼得倒还是可以共情的。 这也算歪打正着了。 她掀开了帘子:“如果陛下没有其他事,我要先休息了。您请回吧。” 这会儿雨不算很大,但彼得一直没有打伞,从头发到肩膀已经都湿漉漉的了。 池夏收伞的时候余光一扫,瞧见了一点金发隐入了不远处的帐子里。 她笑了笑,接着递伞给他的动作压低了声音:“给您一个友情提醒,您的皇太子,似乎对您和我说的话很感兴趣。” 但这位皇太子手底下好像没几个靠谱的人。 这水平,要搁康熙朝搞夺嫡,那可能活不过两集。 也就是彼得实在没有成年的孩子,才对他屡屡纵容。 池夏进了营帐:“陛下自便,恕我不送了。” 彼得明显愣了一会儿,神情认真,倒是少了几分狂妄。 池夏说完,看他的好感度很稳定地卡在了90,并没有再反复横跳,半点不客气地直接放下了门帘。 这一天过得也算是生死惊魂了。 池夏把宫女太监都遣了出去。 苗苗收拾了一包衣物过来,就见她没精打采地歪在椅子上看书,忙上来给她掌灯:“娘娘怎么不叫人在边上伺候着?外头天都暗了,您这样看东西伤眼睛。” 池夏原是在看游记,看着看着就想翻翻系统里关于贝加尔湖的纪录片,已经“走神”走了很久,随口“嗯”了一声:“收了点什么?把我最近喝的那个茶叶拿来了么?还有昨天我写的那个条陈……” 苗苗低着头:“书房里的东西,奴婢们不敢擅动,也不知道娘娘要哪些,只挑了娘娘平日里用的衣服首饰……” 书房是重地,她虽然也可以进,但从来都是谨守本分,不该看的绝不多看一眼的。 书桌上的东西,要么是皇上和娘娘自己收拾了,要么就是几个御用的翰林帮着收拾的。 苗苗挠头,忍不住劝:“要不娘娘……您还是亲自去拿一下?” “算了,皇上都把我赶出来了,我还上赶着干活做什么?”池夏笑笑:“得了,咱们就当是放个假,休息几天。” 苗苗赶紧往门口看:“娘娘,今儿该请平安脉了。刘太医已经到了。” 池夏疑惑:“那就叫进,在外头站着干嘛?又没有宫里那么多规矩。” 刘裕铎也算是老熟人了,进来后规规矩矩请了脉:“娘娘脉象和缓,不浮不沉,只是这几日稍有些脾胃失和,臣为您开方调理两日?” 对他的医术,池夏还是很信赖的。点头答应:“皇上那儿怎么样?” 刘裕铎手一抖。 他家学渊源,从小就跟着祖父学医,自小就秉持绝不在脉象一事上胡言乱语的原则,一想到要说假话,就磕磕巴巴:“皇、皇上……” 边上的苗苗都快要替他急出一头汗了,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皇”了半天,还是蹦出一句实话:“皇上脉象平稳,虽然有些乏力,但比之前几日,是大有改善了。” 池夏皱眉:“当真?” 刘裕铎更是紧张,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苗苗。 池夏更是疑惑。 刘裕铎很年轻,但他说话一是一二是二,看得出就是看得出,看不出就是看不出。不像刘声芳和一众老太医那样,爱说些似是而非的太平话。 雍正和她也就是喜欢他这一点,才特地指定了他定期请脉的。 看他脸都快白了,池夏也没再逼问,挥手让他出去了,转头看苗苗:“怎么回事?” 苗苗本来正在气刘裕铎谎话都不会说,一看他一脸紧张地说了真话,反倒碰巧让娘娘误解了,赶紧低下头去。 池夏皱眉:“皇上病情又反复了?”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天气着实不好,气压一低没什么病的人呼吸都没那么舒畅。再加上她这个“死亡倒计时”总是叫人不安…… 苗苗一边“嗯嗯嗯”,一边点头如捣蒜:“娘娘,您就别生气了,去看看皇上吧。” 池夏把书一扔:“给我找一身你的衣服。” 苗苗“啊?”了一声,不明所以。 池夏已经飞快地换下了皇后的常服:“别啊了,你不是让我去看皇上么,找个宫女的衣服来,帮我梳个跟你一样的头发。赶紧的吧。” 苗苗不知道她为何要装扮成宫女去,但只要主子肯去,那就是千好万好了,立刻跳了起来给她收拾。 池夏也给自己卸了妆面,乍一看,真不会有人把她和“皇后”联系起来。 书房的灯已经熄了。 池夏提着食盒走到了苏培盛面前:“苏公公,奴婢是小厨房的,特地来送宵夜。” 苏培盛一脑门都写着“愁”,一听这话就是一愣。 这又不是在养心殿,哪儿来小厨房的宫女? 待抬头一看,顿时惊住了。 池夏笑笑,指了指食盒:“谢苏公公,那奴婢这就送进去。” 第266章 小宫女 夜幕初降。 贝加尔湖边天完全黑下来的时间大概是二更天,这个点雍正显然还没睡。 今天没有池夏帮他先分类处理,看折子的速度也稍微慢一些,他这会还在桌前坐着,只不过也已经换上了寝衣。 见有小宫女挑了帘子进来,眼都没抬:“这里不必伺候,出去吧。” 池夏自然不会听他的。 雍正下意识地先拢了拢寝衣的领口:“朕说了不必伺候,你……” 他沉下声的时候一般宫女太监都是战战兢兢的,但这小宫女丝毫不怵,还径直低着头走到他身边。 甚至把食盒放下后也没出去,反而蹲下身来,给他捏了捏小腿。 雍正一惊,没想到竟有这么大胆的宫女,立时就想抽身站起来:“放肆!” 池夏到底是憋不住,笑出了声:“皇上既然把皇后娘娘赶走了,怎么还为娘娘守身如玉呢?让奴婢留下来伺候不好么?” “……念念?” 雍正一听声音,才正经抬头看了她一眼,顿时消了气,哭笑不得地任由她抱住了腰:“你闹什么呢?穿成这样干什么?” 池夏看他脸色还好,知道自己是被苗苗她们联手“骗”了。倒也并不很在意,起了玩心,攀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往脊背上按。 一边朝他眨巴着眼睛:“皇上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雍正昨天躺了一整天,今天又是整天都在议事,腰背都僵着,被她按得有点酸又有点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扣住了她的手。 池夏无辜地抬头:“皇上……奴婢伺候得不好么?” 雍正一低头,正好对上了她仰起的脸。 她卸了妆容,就是平日里最素净的样子,甚至能看到脸上细细软软的绒毛。在烛火下,就像夏日里的蜜桃一般香软,带着沁人的甜香,惹人心痒心醉。 雍正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哑了声音亲她:“伺候得这么好,朕赏你些什么?” 池夏刚起身迎上他的亲吻,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池夏轻笑,勾住了他的颈,把唇凑到了他的脸旁,细细密密地亲上去:“皇后不识趣儿,皇上不如赏我伺候您一回。” 雍正被她勾起了十万分情丝:“赏。” 帐内鸳鸯交颈,暖意融融,帐外也已风停雨收,皎月当空。 小太监张霖张口结舌地看着帐里的烛火熄了又起,见苏培盛亲自往里头送了两回热水,惊得都要说不出话了。 “师、师父……咱……咱们这是要有一位新娘娘了吗?” 哪里来的狐媚子宫女啊?! 他还颇有点愤愤不平:“师父您刚才怎么就叫她进去了……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定是要更生气了……” 他在养心殿已经伺候了三年多了,苏培盛看他老实话不多,做事也勤恳。因着安子这回留在宫里,他才把张霖带了出来打算教一教的。 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回新收的这徒弟眼神和脑子仿佛都不太好使。 张霖还在低声嘀咕。 他在养心殿伺候了三年了,皇上从来没召幸过旁人,跟娘娘好得跟什么似的。 出来了难得吵一回架,怎么就被人钻了空子了,他都替娘娘着急。 苏培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当我是瞎了还是疯了?随便来个宫女我就放进去了?别在这嘀咕了,给我打起精神守好了,谁都不许靠近,知道么?” 他今日不当值,见里头两位主子都歇下了,便也回去睡了。 他放下了一大桩心思,可算是睡了个饱,一早过来,就见张霖还一脸紧张:“干什么呢?” 张霖急得搓手:“师父,皇上还没起,要是一会儿娘娘来了……奴才怎么说啊?” “昨儿晚上那小宫女可没走呢,也许皇上只是一时兴起,今儿就打发了。不能真的让娘娘撞个正着吧!” 苏培盛:…… 他是万万没想到张霖居然还没想通进去的那人是谁,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娘娘已经到了。” 张霖差点跳起来,四处看了都没有池夏的踪迹:“啊?在哪?” 苏培盛指了指里边。 张霖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那宫女?” 苏培盛挥手:“赶紧叫起吧,时辰不早了,皇上今儿要见好些个蒙古台吉。” 张霖脸上的愁苦顿时都不见了,拉开笑脸脆生生“哎”了一声:“奴才这就去。” 池夏这会儿也醒了,昨晚上闹得过了,她还没空跟雍正说彼得好感度的变化的事。 这会儿就一一翻出来念给他听了:“我觉得暂时应该稳住了,我能搬回来了吧?” 雍正皱眉:“先前不就波动很大么?虽然现在有90,但万一又降回去,想再涨回来可不那么容易,还是先稳住吧。” 池夏哼了一声:“我们好端端的合法夫妻,谈情说爱怎么还得偷偷摸摸的?啧,拆人cp,天打雷劈。” 雍正好笑地看她嘀咕,忍不住逗她:“他有张良计,你有过桥梯啊。这不是也没耽误你来闹朕么?” “还不是你的好属下,居然敢联合刘裕铎骗我,说你不舒服得紧,”池夏重新换好了宫女的衣服,冲他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可没有cosy的爱好!” 雍正不知道她刚才说的“cp”和“cosy”是什么,等她解释完,又翻出书上他戴着假发穿着西式礼服刺虎的图片。 一看之下顿时咳得停不下来:“这……你这都从哪儿来的!” 池夏耸肩,见帘子微动,有人进来伺候了,翻手把书扔进了系统仓库里,冲他挤眉弄眼:“那皇上,奴婢先告退?” 张霖一听这声音确实是自家娘娘,眼睛都不敢抬一下:“皇上,几位蒙古台吉已经到了,另外俄国派人送来了一封请柬。” 池夏原本已经提起裙子准备溜了,一听“请柬”,又停顿了一下,接过来看了。 她现在有语言精通的属性加成,即便是花式的俄文字体也看得很轻松。 看完直接递还给了雍正:“是以俄国皇帝、俄国使团的名义发的,说是为了庆祝初步达成协议,也为了答谢咱们请他们上游轮参观,他们打算在湖边举办一场舞会,请中国使团的所有人参加。” 第267章 神兵天降 舞会的时间是在五天后的傍晚,池夏翻了翻落款,这张花体字的请柬居然还是彼得亲笔写的。 苏培盛带人伺候着洗漱了,正要退下去,一看池夏居然还穿着宫女的衣服,低头努力憋住了笑:“奴才叫人去请苗苗姑娘过来伺候娘娘更衣。” 池夏摆手,看屋里就剩他了,索性直说:“我得回去,面上我还在跟皇上斗气呢。麻烦你们几个别替我们瞎操心了,也别再串通刘裕铎来骗我。” “分居”本身就够麻烦了,这几个还帮着添乱。 苏培盛不知道他们干嘛要演这一出,但只要不是真不和他就谢天谢地了,赶紧喏喏称是退出去。 池夏想起俩人昨晚闹了许久,浑然没想起来给胤祥“打电话”:“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给你“看”殿下那儿的折子。” 她把请柬塞给了雍正,麻溜地准备回去。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笑眯眯地跑回来凑到他面前:“这个舞会,要不要我给您准备个礼服?金发来一顶么?还有高跟鞋和长袜子,在欧洲还挺流行的!” 她甚至还有蓝色绿色美瞳! 雍正:…… 他眼皮跳了跳:“大可不必。” 看过池夏系统里那些对他乱七八糟的,大到制度策略,小到衣食住行各方面的解说书籍,这一世他是绝对不会让这种奇怪的图流传出去的! 池夏忍俊不禁,啧啧惋惜:“那好吧,太浪费了……这回真走了,我回去换了衣服去游轮上看看。” 和谈条约基本上已经确定了,会场上这几天都是在拉扯商榷协议中的各类细节。 一来她完全相信隆科多这个老狐狸在这方面不可能吃亏,二来她打算少跟彼得在谈判场上见面,免得哪天一言不合他又给自己弄出好感度负数的死亡预告来。 倒是游轮上这两天都是人满为患,她带着两个侍卫上船,一眼就见弘晟和郑元宁正陪着几个俄国军官说话,便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让了让,没进他们的视线。 那几个人年纪都不大,看着跟弘晟郑元宁相仿,说话的时候却十分油腔滑调。 一个年纪大些的眉飞色舞,满头金色小卷发都写着得意:“我们给你出的主意怎么样?你们皇帝和皇后陛下有没有给你奖励?” 弘晟嘿嘿笑着点头:“那是当然!有哥哥们帮忙,那我不就等于对着答案往考卷上抄嘛!我正打算请你们赏脸来试试我刚从京城弄来的时兴茶叶呢!” 那卷发男子摆手:“赶不上啦,我们这就要回去了。” 弘晟一愣:“怎么这么突然?我还特地让人去归化城搞了点好的料子,想让你们带给嫂夫人……” 卷发男子笑道:“皇太子要回圣彼得堡了,我们也要跟着回去的。我们倒是不急,可咱们皇太子收到了那位的信,一刻都待不住啦!” 他神情颇有几分暧昧,说着还拿肩膀撞了撞弘晟,一副“你懂的”的样子。 弘晟也非常“懂行”地“哦”了一声:“最难消受美人恩嘛,看来这异域美人还挺热情?能把咱们阅美无数见多识广的皇太子殿下迷得日思夜想?” “哈哈哈,小世子这就不懂男人了,”卷发男挑了挑眉:“花嘛,总是刚摘的那一朵最美,久了就未必了。” 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小个子侍卫也笑着显摆:“那可不一定,我看皇太子很宠她的,出来之前他去见几个总督,还舍不下她,悄悄带着一起去了呢!” 郑元宁昨夜睁着眼睛到天明,对自己说了一万遍的“我没事,我不怕”,今早强行让自己跟着弘晟上了游轮。 从踏上甲板那一刻,就觉得头晕目眩,天地都在打转,游轮明明停靠在岸边一动没动,他却觉得甲板底下波浪万丈,像是有几头海兽在底下嘶吼、咆哮,拼命撞着船身。 弘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但实在无暇顾及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嘿,你要是晕船就在这儿吹吹风啊,我带几位哥哥去逛个好地方!能选最亮的宝石定制最合你心意的首饰!” 这几个人刚才说的事让他听得暗暗心惊,有意识地跟他们附和笑闹。一边热情地邀请他们逛游轮上的首饰定制工坊,一边继续和他们套话。 说到这种桃色绯闻八卦,这些人都没多少戒心,嘻嘻哈哈地跟着他走了,边说还边比划,时不时哈哈大笑。 池夏这才走上了甲板。 她也早就看到了郑元宁的状况,只不过郑元宁的全副心神都在和他内心的恐惧做斗争,并没有注意到她。 池夏微微皱眉,让侍卫们都停步了:“元宁……害怕不丢人,别这么抗拒它。” 甲板上其实有多人,只是郑元宁站的位置比较偏,这会儿除了他们两个,边上正好没有旁人了。 “流血、死亡,本就令人害怕,你可以害怕这些,”池夏斟酌了一下言辞:“但你不能畏惧“害怕”这种情绪,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的本能。” 而且,他越抗拒,越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郑元宁眼睫剧颤,猛地别开了头,下意识地想躲开她的视线。 池夏觉得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一张绷到了极致的弓,再紧一紧就要崩断弓和弦了。 努力缓和了一下语气:“这世上没有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人,只有明明害怕,还迎着恐惧继续走下去的人。” 哪怕像雍正这样看遍百年,两世为帝,他也有畏惧。 他害怕无法扭转未来,害怕这条登天路被拦腰折断,但他一天也没有停,从重回人间的第一天,就在这条路上埋头前进。 池夏走近他身边,和他一起背倚在船舷上,抬起来晒太阳:“我还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那时候怕鸦片,你觉得那就是洪水猛兽,它把你尊敬的父亲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但你那会……怕归怕,干归干,即便自己被人灌了鸦片,还能保持清醒。” 她笑了笑:“你烧赌舫花船的时候,还有在海上带着我们找对方向回福州的时候,真的像神兵天降。” 第268章 抱大腿 游轮上就不是一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虽然这会儿停靠着没有出航,也上来了好些看热闹的人,池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已经见了好几个眼熟的俄国人了,示意郑元宁跟她下船。 郑元宁低着头,他心里还是一片茫茫然的无措。 但神奇的是,池夏出现后,那些充斥在他眼底、耳边的幻视和幻听就消失了,只余下耀眼的阳光和……同样耀眼的池夏。 他甚至没感觉到平日里在船上的那些恶心难受,一路跟着池夏一路走下了船。 雨后初晴,湖边绿草如茵,微风习习,很适合散步。 池夏只让侍卫远远缀在后面:“伤口怎么样?几天没见感觉你脸色差了些。” 算起来抑制他伤口毒素的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到时限了。 郑元宁一愣:“伤口没什么事,基本上已经完全愈合了。” 这些天他甚至完全没觉得伤口有异样了。 池夏点头,直奔重点:“那就是心病了。你能试着自己调试一下吗?” 郑元宁闭了闭眼,他知道池夏在等他点头,但沉默了许久,他还是没能点下头去。 迟疑道:“娘娘上回说,土尔扈特部要回来,会遇到不少阻碍,或许要组一队人,去暗中协助他们……我可以去吗?” “你不能,”池夏丝毫没有犹豫就拒绝了:“你这是逃避,你想就此放弃海战和水师了吗?” 郑元宁摇头:“没有,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与其在营地里像一个废人一样待着胡思乱想,我、我不如去做一点有用的事。” 池夏正色:“在陆上,你或许会是一个好的火器营士兵、军官,但在海战中,你的天赋无人能比,我不希望你泯然于众人,也不希望水师失去你这个未来的主帅。” 她笑了笑:“你可以慢慢来,你还那么年轻,你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郑元宁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想起早上听弘晟说的事,有点担心:“弘晟世子说,您昨天……被皇上斥责……” 池夏失笑,“吵个架”忽然发现,关心他们,生怕他们闹翻的人还真是不少。 “弘晟说话你还不知道么?信一半就差不多了。我们心里有数。放心回去歇着吧。一会儿弘晟回去,也跟他说别瞎操心了。” 池夏还要在面上跟雍正“失和”,没法太早去他营中,但胤祥那一头跟他们这儿又有些“时差”,他们这里夜色起来,京城基本上就得是二更鼓后了。 好在胤祥也是个不到三更不休息的夜猫子,池夏跟他解释了一番,顺口聊了两句。 胤祥一脸复杂:“所以您跟我四哥……这会儿在研究,怎么让俄国皇帝……对您情根深种深情厚谊?” 池夏:…… 本来没什么事,但你这么一总结似乎就不那么对劲。 听起来她家四爷怎么那么渣呢! 池夏:“要不咱们还是聊点别的吧……弘晏怎么样?是不是会爬啦?” 胤祥笑了起来:“会了,今儿嬷嬷们把他放在地毯上逗着玩,他还拽着我衣服抱着我腿想站起来。” 池夏乐了:“多有前途呀,这么小就知道要抱谁的大腿了。这可是他爹执念了两辈子的周公。” 大腿要趁早抱上。 胤祥看了看撅着屁股睡得呼呼香的小侄儿,头一回没有反驳“周公”这个说法。 ~~~ 上回得知皇太子阿列克谢身边的女人可能是布木恩后,雍正就连夜召了多尔济郡王和恪靖公主来议事。 今日池夏到的时候,多尔济郡王也正巧赶到,雍正示意池夏坐下来一起听。 多尔济郡王带来的消息倒是很简短,就几个字。 布木恩逃了。 雍正和池夏相视一眼,俱不意外:“什么时候的事?” 多尔济不知道是赶路匆忙还是紧张,额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回、回皇上……准噶尔策零传来的最新消息……布木恩在得到穆娜仁被凌辱杀死,策妄要立策零为储的消息时,就给自己找好了替身。” 池夏:…… 金蝉脱壳玩得挺溜,那俄国那个,十有八九就是布木恩本人没错了呗? 多尔济都有点说不出口了:“当时……策零软禁的,就是她的替身。” 雍正冷了脸:“所以布木恩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策零现在才发现?甚至如果我们没有追查,他到现在还没发现?” 多尔济尴尬地低头:“也、也许发现了,只是怕皇上追究,一直按着没报。皇上恕罪,此事皆是臣等无能,竟叫他们瞒天过海了这么长时间。” 这其实也不能全怪多尔济和恪靖,毕竟准噶尔不管是跟朝廷还是喀尔喀,一直也都没有那么密切。 池夏看他脸都白了,有意缓和一下场面,给雍正递了一碟山药枣泥糕。 “听苏公公说皇上今儿一下午都忙着,先吃点东西垫垫吧?郡王匆匆赶来,想必也没用饭,膳房预备着饭呢,也让苏公公带您先去用一些。” 多尔济赶紧谢恩出去,刚才恪靖不在,雍正冷下脸的时候,他是真的有点打怵。 池夏给雍正换了杯热茶:“您一贯对恪靖公主和郡王都是和风细雨的,今儿忽然变了脸色,我瞧着郡王挺不适应。” 雍正摆了摆手。 池夏看他手里一直拿着笔圈圈写写,索性捏了一块山药糕塞进他嘴里,抓了他的手把手指捏了一遍:“怎么了?今儿谁惹您生气了?” “朕原以为策零只是懦弱些,假以时日还是能把准噶尔管起来的,没想到他这般……不管他是真不知道还是知情不报,要想完成蒙古的一统,恐怕准噶尔这块,是个大问题。” 说到底,他有些急了。 池夏明白过来他在急什么,无奈地叹了一声:“四爷,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彼得的任务,我会好好做的。” 跟彼得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这两天她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彼得对她好感度的每一次变化,多少有了一点想法。 双方后期还要谈一些通商协议的细节,还要谈互相遣使和派遣留学生的事,和谈虽然接近尾声了,但也不太可能一天两天就结束,她还是很有希望刷到满点的。 雍正伸手示意她过来:“算着时日,俄国境内的土尔扈特部或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们这儿的谈判也很快要结束,你有想过,谈判结束后,让谁留下来,去暗中接应他们吗?” “我想让年大将军去,但我又觉得有点大材小用?”池夏犹豫了一下:“再者,我总觉得,咱们这回的和谈,恐怕没有那么顺利就能结束。” 她说了早上弘晟套到的消息。 “后来我就让人盯着了,这位皇太子殿下,确实是昨晚接到了布木恩送的信,今天刚过中午,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第269章 君子不立危墙下 俄国皇太子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似乎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池夏这两天很少出门,仿佛是被雍正“训诫”后收敛了锋芒,大部分时候都在自己营帐里,偶尔出去转一圈,看到的俄国人几乎都在眉飞色舞地讨论着舞会的事,连当值守营的侍卫都围着篝火说得起劲。 她在小厨房做了个烩饭的功夫,不远处那俩人都已经从什么酒好喝,说到了伏特加那么烈中国人会不会喝不下了。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晚上就卸个妆换个衣服往雍正营里一混,早上再溜回自己营里。 近身伺候的几个人其实早就发现了俩人“分居”的猫腻。但这几个嘴巴都紧,只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以至于连科技署的众臣都以为这几天有个小宫女趁着帝后失和爬了龙床。 池夏端着烩饭往回走,还没掀帘子,就在门口跟年羹尧撞了个正着。 年羹尧原本是在外头等着雍正召见,一见她的装扮就是一皱眉,冲苏培盛冷了脸:“什么人横冲直撞的?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怎么能这么不懂规矩?” 池夏:…… 吃火药了? 年羹尧瞥了一眼苏培盛:“愣着干什么?本将有要事向皇上和娘娘汇报,你去请皇后娘娘来,此事是皇上和娘娘一起交待的。” 苏培盛刚进去给他通禀过,一听这话就笑了:“年将军请进,皇上在的。” 年羹尧看那“小宫女”居然也大喇喇地要往里进,更是皱紧了眉:“苏公公,事关重大,让闲杂人等先退下。” 池夏看他扭头根本不屑和她说话的样子,忍着笑,低着头捏着声音:“什么了不得的事,皇后娘娘听得,奴婢便听不得吗?” 苏培盛埋头不吭声。 这下可算是把年羹尧惹到了。 眉一拧半点没客气:“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皇后娘娘惠泽万民,皇上都曾亲口赞誉娘娘功在社稷,凭你也敢攀扯?” 他一回来就听下人说了。不过是一个借着皇上和皇后怄气爬了龙床的小宫女,连个名分都没有,说得难听一点,也就是皇上偶尔捡起来把玩过的小玩意儿罢了。 池夏到底忍不住笑了:“倒是头一回听年将军这么夸我。” 苏培盛看不下去了:“年将军,皇上在等着了。” 池夏也打起了帘子,抬了头引他:“请进吧,年将军。” 年羹尧一愣,抬头一看,这小宫女可不就是“惠泽万民功在社稷”的皇后娘娘么? 他气结,闹了个大红脸,进不得退不得的,尴尬地行礼都同手同脚了。 雍正笑着拍了一下池夏的手臂,示意她别闹,给年羹尧缓了个场面:“亮工是仗义人,替你抱不平呢……都一起坐吧。” 苏培盛非常有眼色地给年羹尧看了座。 池夏也笑眯眯地给年羹尧递台阶:“年将军是不是要说布木恩的事?早几日多尔济郡王和恪靖公主也来过。” “是,也不全是,”年羹尧正色道:“查明布木恩的事后,臣一边遣人回来传信,一边在准噶尔逗留了几日。” “臣发现,准噶尔最精锐的一支骑兵,三个月里连续死了两任主将,副将们倒是没什么变化,但这两年里头,陆陆续续都纳了妾。” 池夏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纳的妾不会都是布木恩的人吧?” 年羹尧:“这些妾室虽然来历各不一样,有过往行商的女儿,也有小门小户的姑娘,甚至还有青楼里赎身的,但无一例外,都跟布木恩的那个替身一样,被人喂了药,是布木恩操控的傀儡。” “臣怕打草惊蛇,暂时没有惊动这些人,让人继续顺着线索查了,想必策零身边也有布木恩的人。臣担心万一布木恩当真狗急跳墙,我们会陷入被动。请皇上下旨,尽快调动新疆、盛京守军到库伦。” 雍正点头:“亮工思虑周全。” 池夏皱眉:“合约的大体已经谈好了,既然局势复杂,倒不如等明日这舞会结束,年将军先行护送皇上回京。” 年羹尧一脸“有这个必要么?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娘娘放心,即便是准噶尔的骑兵营倾巢出动,臣也有信心能抵挡得住。” “臣请皇上调动守军不过是以防万一,万一准噶尔真的反了,有兵力优势,若有机会,皇上可以考虑直接把准噶尔平了。” 雍正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沉稳:“就按你说的办。” 有正事要办,年羹尧也顾不得池夏皇后变小宫女这一茬了,风风火火地一磕头就出去安排。 雍正打开了池夏拿来的食盒。 池夏“啪”得一声合上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是你天天对怡亲王耳提面命的。事儿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不按这要求做了?这叫双标你知道么?” 她嘀咕:“再说,出来也有快半年了,你再不回去,殿下估计下回再也不肯让我把你拐出来了。” 雍正玩笑:“此间乐,不思蜀。” 池夏:…… 池夏白了他一眼:“不跟你逗,我当真觉得事情不太对,布木恩在准噶尔搞的事不小,还跟俄国皇太子勾搭上了。虽说这皇太子看着不太像有什么权力,但总也是不得不防。” 再说还有个等着搞事情的系统在呢。万一它趁机搞事呢? 池夏还提了另一个方案:“或者让年羹尧留下总领军务,让副将和多尔济郡王先护送您回京。” “和谈已经接近尾声了,这时候朕临时走了,还丢下你在这儿,这几天的风言风语就传得更离谱了。” 雍正倒也没有矫情说什么你不走我也不走的话,只是给她分析了利弊:“甚至往后你说的话,俄国人都得在心里再打个转,寻思一下朕是不是会同意。这几年朕在朝中给你立的威,只怕也要打折扣。” 池夏也能想象,如果这个点上雍正先回了,可能没等他到京城,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把女儿妹妹送进宫来了。 先前大家都逐渐认定了没有人能动摇皇后的地位,才慢慢死了心,这一下知道原来皇上对皇后也能腻味,也能抛下,心思立刻就又要活络起来。 她权衡了一下:“现在也谈得差不多了,或者等明天的舞会结束,我们一起回京吧。” 只是那样的话,彼得一世的好感度就大概率刷不满了。 雍正果然一票否决:“再等等看看吧,不急在这一两日。” 俄国人的舞会就办在湖边,临时搭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帐子。 里面拼了一张将近二十米长的自助餐桌,除了一些俄国人常见的食物外,就是各色各样的酒。 从头到尾摆满了各种瓶子罐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甚至奇形怪状的,无一例外,里面都有股子酒味。 只不过有些带了果香,有些带了可可香,还有些是一下子分辨不出的味道。 池夏对他们好酒爱酒的程度有了新认识,觉得在这儿站着随时能被熏晕过去,随手拿了个黄油面包,赶紧远离了桌子。 奥吉胩一见到她就热情非常:“皇后陛下!您今天真是太迷人了!” 池夏盼着能把彼得的好感尽快刷满,雍正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先启程回京,今天是特地打扮了一番的。 不仅把美貌加成的buff拉满了,还换了一条礼服裙,这一套不是皇后的朝服、常服,甚至也不是她日常穿的那些衣服。 是她当年闲着无聊,在咸鱼系统商城里买的高定礼服中的一条中国风改良旗袍。 这套衣服黑色丝绒为底,立领斜襟,扣子是用大颗的天然珍珠,宽袖收腰长裙及地,从腰间到裙摆绣着金色的腾龙和祥云。宽袖的袖口和裙摆底部则是点点碎钻,随着人的走动而熠熠闪光。 她甚至都没有戴头面首饰,只有一副东珠耳环和一只东珠手串,但配上这套装束和她松松挽着的长发,就是一派极致的尊贵和典雅。 奥吉胩满口赞赏:“您一个人的光彩,就足以照亮整个舞会了。” 池夏笑着道了谢。 这奥吉胩跟彼得算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她估计彼得也在附近,视野微转,有意和奥吉胩聊了几句。 奥吉胩两句话一说,又忍不住转回了战舰上:“皇后陛下您上回说,可以让你们的军舰直接从天津港开去北方战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啊?” 他搓着手:“我跟彼得陛下说了,反正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现在就可以启程前往战场,准备接收这些战舰了!” 不愧是一个狂热的军事粉,所以才跟彼得志趣相投?估计磨到彼得答应他这个请求也花了不少心思。 池夏好笑:“那可能不太行。” 奥吉胩震惊:“是、是有什么变故吗?您不是答应陛下,先行派遣十艘战舰……” “不不,我们答应的事,是一定会做到的,这个您尽管放心。” 池夏看他已经急了,连忙安慰:“我的意思是,您现在赶去战场,也未必能赶得上,等您到了,战舰应该已经停靠入港。除非您像彼得陛下前些天派出的信使那样马不停蹄,昼夜兼程。” 毕竟她是直接“电话”通知胤祥从天津港调遣战舰的,又有上回跟着郑元宁一起出海的人引路,加上战舰都搭载着双蒸汽发动机,航行速度虽比不上郑元宁他们当时的冲锋艇,也比一般靠骑马赶路快多了。 奥吉胩又惊又喜:“您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真的能有这么快么?” 池夏笑笑:“一会儿舞会结束了让游轮加足了速度带您感受一下,军舰比我们的游轮肯定还是要更快一些的。” 奥吉胩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就去感受一下,正要回头找彼得说话,就听得哐当一声巨响,彼得竟直直倒了下去,整个人抽搐起来。 第270章 针灸术 “陛下!” 奥吉胩和池夏差不多是离彼得最近的几个人之一,他眼睁睁地看着彼得倒了下去,惊呼一声扑了过去,也没能接住他。 彼得重重摔在地上,身体不停地抽搐,牙关已经咬死了,池夏甚至能听到他牙齿交错的格格声,令人胆战心惊。 他的手里还死死掐着一只手腕,那人像是他的一个侍卫,被他摔倒的惯性带着跪倒在地上,努力想把手抽出来扶他,却一连好几次都没能抽出来,吓得脸都白了,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奥吉胩连忙想要扶彼得起来,一边大喊:“快去请约翰医生来!” 那侍卫还在瑟瑟发抖,好不容易把手抽了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奥吉胩看他眼生,一脚把他踢开了:“你干了什么?” 侍卫抖得说不清一句话:“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干。我是皇太子手下,皇、皇太子就只让我送信……说、说河下游那些牧民跑了。” 池夏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问奥吉胩:“彼得陛下有癫痫的病史?” 她想起各类关于彼得一世的传记里基本都有提到,彼得一世年幼时曾经经历过一次射击军暴动。 在这场暴乱里,许多贵族遭到了枪杀,而他舅舅死得更是堪称惨烈。不但临死前遭受了酷刑,浑身关节断裂,最后还被刺穿肢解,被射击军踩踏成了肉酱。 年幼的彼得目睹亲人活生生死在面前,还是以这么惨烈的方式,就犯了癫痫。 从那以后,他的精神状况一直都不稳定,偏偏他又是非常极端的性格。这个毛病就像阳光下的阴影一样,持续伴随并影响了他一辈子。 舞会里的众人原本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还有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侃侃而谈的。 任谁都没想到前些天唇枪舌剑刀光剑影地谈判彼得都没出什么问题,竟会在这样轻松欢乐的场合下犯了病。 池夏看他不停抽搐,两眼翻白,嘴角溢出的白沫里还混着鲜红的血色,好意提醒奥吉胩:“别拉扯他,让他保持平躺,把他头侧过来。” 奥吉胩是个执行力极强的人,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半点不带迟疑。 池夏也就当日行一善。准备找个毛巾之类的让奥吉胩塞在彼得口中,却遍寻不见,只能扯下一块铺在桌上的桌布,强行撕下了一片:“给,塞在他嘴里,别让他咬伤自己。” 她看弘晟也凑了过来,冲他招了下手:“你去请刘太医一起过来看看。” 弘晟一看她没事,长长出了口气:“已经去叫了。” 刚才他就听俄国人叽哩哇啦地喊着“陛下发病了!去请医生!”,俄国人一贯也都管池夏叫“皇后陛下”,吓得他一个激灵,已经让人去找刘裕铎了。 俄国的随队医生约翰是个德国人,据说是曾经在彼得游学德国时帮过他,也给他治疗过一次癫痫发作,很有经验,但这位医生年纪有些大了,腿脚还有风湿病,行动不那么方便。 倒是刘裕铎年轻,听人传话以为是皇后在舞会上出了什么事,药箱一拎风一般地跑了过来。 池夏赶紧叫他:“刘太医,快过来看看。” 癫痫的俗名也叫羊癫疯,是大脑皮层异常同步放电的神经系统紊乱,中医里一般是用针灸的方式来治疗的,能舒缓神经紧张,算得上是十分对症了。 恰好刘裕铎有一手称得上一绝的针灸功夫,一看是这个毛病,心里也有了底,熟练地摆开了金针,准备给彼得扎针。 奥吉胩和侍卫看他居然拿着一指长的金针要往彼得头上扎,吓得差点跳起来,一下拽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扎:“喂!你干什么!” 刘裕铎手一抖,金针差点扎破他们的手指,一脸懵。 池夏给奥吉胩解释:“这是中医的针灸,对癫痫症状有很好的缓解效果,刘太医是我们的御用医生,技术很好,你尽管放心。” 奥吉胩连连摇头:“不不不,中医我知道!就是用草熬那些很苦的药,这个针又是怎么回事?!” 池夏也不多解释,她并不强求,反正彼得的癫痫也不是一天两天,发作一次应该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而且他这会儿虽然还在抽搐,但并没有窒息面色发紫等情况,病势不算严重。 她示意刘裕铎把金针收起来,摊了摊手。 奥吉胩没想到她就干脆这么袖手旁观了,面上涨得通红:“那、那个能不能请他先给陛下吃点药?” 池夏的系统仓库里倒是有镇定类的药物的,但这会儿显然不方便拿出来,再者这药没有来由,也说不清配方,她并不打算惹着一身腥,直起身道了声抱歉。 “按照我们的疗法,针灸就是最适宜的。既然奥吉胩将军不信任针灸术,还是等你们的约翰医生来吧。” 奥吉胩两下为难,左等右等不见约翰,眼看彼得刚被掰开的手臂又畸形地扭曲起来。再看刘裕铎已经把金针放进盒子里,拎着药箱要走了。一咬牙一闭眼,到底是把他拉住了:“对不起,我为我刚才的无礼道歉!还、还是请您试试吧。” 这会儿这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尤其是一众俄国人,几乎是把这里围得密不透风。 池夏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点头示意刘裕铎,一边让弘晟把周围围着的人疏散一些,不要影响通风。 刘裕铎家中世代行医,他自己也是童子功,在进入太医院之前,见过的各种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也不乏这样犯了羊癫疯被人送到医馆里来的。 治疗这个症状扎的都是常见的穴位,对他来说稀松平常,即便被这么多人盯着,手也极稳,别人还没看清怎么落针,他已经刷刷扎完了。 刘裕铎轻轻捻动着其中一根最深的转了两圈,彼得咬着的牙关就松开了,四肢似乎也不再绞缠在一起。口中呛出一声咳嗽,缓缓睁开了眼:“我这是在哪……奥吉胩?是我又犯病了?” 奥吉胩喜极而泣。 他跟彼得一世相识于少年,陪着他经历过几次暴乱,跟他一起收拢军队,走上权力巅峰,他们志趣相投,私交一向也是极好的。 彼得犯病的情形,这些年来他也见过两三次,无一不是惊险万分,即便强行灌了药之后,也有半天时间人都是昏昏沉沉的。 这还是头一回,彼得一醒过来就能恢复神智,甚至能够意识到自己刚才是犯病了。 简直是神一般的医术! 刘裕铎取下微微颤抖的金针,微一躬身:“娘娘,既然已经没事了,那臣先告退。” 奥吉胩一开始不明所以,一听边上的翻译说完,顿时跳了起来,抓住了刘裕铎的手:“不!您就是最最高明的医生!是我太无知了!太不了解贵国的医术了!请您一定要接受我们最高的敬意和感谢!” 第271章 医术交流 刘裕铎看奥吉胩死死拉着自己,两眼都发光,被他爆发出的巨大的热情弄得有点茫然,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池夏。 奥吉胩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中国医生并不能听懂他的话,转头就求池夏。 “皇后陛下!我可以聘请这位医生做彼得陛下的专属医生么?我愿意出他现在薪水的五倍,不!我愿意出十倍!” 太医院的工资还是挺高的,尤其是池夏管着内务府这几年,还额外会给太医们发一份奖金。 池夏大概换算了一下,刘裕铎收入的十倍,那大概相当于她那个时代的年薪好几百万。 是很可观的一笔收入了。 翻译官还在尽职地翻译。 刘裕铎一听完,就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娘娘,臣只愿钻研岐黄之术,好好当差伺候主子。绝无此心啊!” 池夏示意他别急。 刘裕铎当然是不可能去的,他名声在外,多的是富商巨贾捧着钱求他看病,日常在雍正和她这儿得的赏赐也不在少数,不缺这些银两。 再者除了年妃,他可能是最了解雍正身体情况的大夫了,即便他愿意,她也不可能放他走。 池夏笑着给刘裕铎解围:“奥吉胩将军,刘大人是皇上的专属医生,不可能离开皇上身边。不过,我倒是有另外一个人选,他叫陆准,是刘大人的学生,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安排他到圣彼得堡交流一两年。” 太医院有一些新进的年轻大夫,针灸术也很不错,比如这回跟出来的陆准,刘裕铎似乎也是京城夸赞的。 让他们轮流去俄国交流个几年,倒是未尝不可。 现在的西医虽然还有一些离谱的疗法,但也有一些值得学习借鉴的地方。 何况她的那些医学典籍里,有一半多都是西医的,让太医院的人轮流去感受一些西医的用途,回来正好可以用上那些典籍,最好是能从现在开始就建立起中西医互补的格局。 奥吉胩看刘裕铎吓得脸都白了,还以为彻底没戏了,没想到还有这样峰回路转的发展,大喜过望地点头:“刘医生的学生,也会这样扎针么?” “您放心,他的学生针灸术也很不错。”池夏丝毫没有忽悠了别人的愧疚感,刘裕铎现在是太医院的院正了,按道理来说,太医院的一众太医们,确实都可以算是他的下属和学生。 彼得刚才被人扶着坐了起来,虚脱地靠在椅背上。 虽然四肢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不像是自己的,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听随从说就是这个刘医生给他扎了几根针治好了他,他盯着刘裕铎看了许久。 直到他的专属医生约翰拎着箱子过来,才终于收回视线。 约翰跑得直喘气,到了面前一看彼得好端端裹着一条大的毛巾坐在那里就很疑惑。 听奥吉胩说是已经被中国医生治好了,更是惊疑不定。 赶紧上去给他检查了一下,揪了一把自己的络腮胡:“噢!上帝啊!这可真是神奇!” 他飞扑过来就要抓住刘裕铎。 池夏看刘裕铎这一晚上已经被人弄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了,索性挥手让他先回去:“刘大人先去给皇上请平安脉吧。” 约翰没抓到人,大失所望,喋喋道:“我只是想和他交流一下!” 池夏点头:“约翰先生稍安勿躁,我们刘大人负责皇上的身体健康,是很忙碌的,但是如果您有兴趣,从明天开始,您可以和刘大人的学生交流交流,我会专门安排两个翻译给你们。” 彼得看着池夏三两句话把奥吉胩和约翰都哄得服服帖帖高高兴兴,眼神更深邃了些:“谢谢皇后救了我。” 叮咚—— 请注意,检测到目标人物对您好感度急剧下滑,已降低至50点,请主人尽快挽回。 池夏:…… 恩将仇报? 还是说被她看到了发病的情况对她有不满? 池夏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了一个笑容:“不客气。” 要不是彼得死了她的任务会直接结算失败,她是真的想直接放生这神经病! 彼得深深看了她一眼,倒是没再给她降好感,只转头叫奥吉胩:“走吧,我有事和你说。” 舞会才一开始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其他人也无心再玩乐了。 池夏惦记着刚才那个侍卫说的“牧民叛逃了”的话,翻开系统商城用积分买了个限时二十四小时的窃听光环,在与彼得错身而过时,直接挂在了彼得身上。 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好感度,她是不敢往雍正营帐里去了,只能缩回自己屋里窝着。 苗苗准备给她拆发髻,一边遗憾:“娘娘您这一身真是太好看了!可惜皇上没瞧见,改天回了宫里,又不能穿了,多可惜啊!” 池夏一心二用,随口“嗯”了两声。 彼得那边似乎是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奥吉胩!这些蒙古人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居然敢叛国!” “那些牧民都跑了一个月了,阿列克谢居然才接到消息!!废物!他真的就是个废物!” 奥吉胩怕他再犯病,看完信就赶紧给他拍背:“你也别这么生气,阿列克谢毕竟还年轻,他信里不是也说了么,他已经调遣军队去追截那些牧民了。” “那些牧民拖家带口,还有一大堆的牛羊,一个月也走不出去多远,不过是在流浪罢了。皇太子殿下现在调动兵力,肯定能把人拦住的。” “不,”彼得阴恻恻的:“他们可不是流浪,他们是想学二十年前那些人,走回蒙古去!伏尔加河边传来的消息,他们把房子都烧了,甚至把牛羊都卖了换了马匹,换不了的甚至杀了!” 奥吉胩大惊:“牛羊都不要了?” 牧民们一贯是最重视牛羊马匹的,如果连自己养大的牛羊都杀了,看起来是铁了心要鱼死网破。 “没错!”彼得格格冷笑:“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插上翅膀飞进来。” 苗苗忽然“啊”了一声。 池夏的注意力大多都在听着奥吉胩和彼得的话,没注意到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还是苗苗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一看也有点惊讶:“诶,你怎么来了?” 第272章 围追堵截 站在他们面前的可不就是雍正么。 只不过没让人跟着,也没穿惹眼的衣服。 苗苗眼尖地瞧见皇上进门后就愣住了,眼睛直直落在自家娘娘身上,都不带眨眼的。 低下头忍住了笑,非常有眼力见一蹲身:“娘娘,奴婢想起来小厨房里还炖着小红豆,您昨儿不是说要做豆沙馅嘛,奴婢帮您先去皮捣碎了去。头发就先不拆了吧!” 池夏看她出门前对自己挤眉弄眼,索性大方地站起来转了个圈,笑着问雍正:“好看么?苗苗心心念念你没瞧见,这会儿倒是瞧见了。” 方才在舞会里,最闪亮的是裙摆上镶嵌的钻石,这会儿在屋里,灯光没有那么亮,丝绒勾勒出她玲珑窈窕的线条,搭配着珍珠莹润的光泽,则是平添了几分温柔。 雍正原本是听着系统播报彼得好感降了一大截悄悄过来看看的,没想到见到了这副情形,有一瞬间失神。 池夏难得见他这样,凑上来亲了他一下:“不好看?” 雍正挽住了她的腰,只觉得掌心生热,声音微哑:“好看。” 池夏笑了:“那等你要做的大事告一段落,咱们也改改衣服头发的样式,不拘是中式还是西式,满人样式还是汉人样式,只要好看,都可以试试啊。” “只要人心齐,何必在意装束打扮?强迫汉人做满人打扮,只会将人心推得更远。” 这件事她也想了很久。 雍正忍不住又看了她几眼,才终于找回进门时要问的话:“可以,不过这件事也不能急于一时,可以慢慢来做……方才彼得那里出什么事了?” “三件事,一是土尔扈特部东归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彼得这里。二是彼得听到这个消息后犯了癫痫。三是刘裕铎用针灸把他弄醒了,俄国人很惊奇,我打算轮流派几个太医去俄国,跟他们的大夫交流医术。” 池夏简单概括了一下,一边偷听彼得说话,一边示意雍正帮她解开盘着的发髻:“俄国皇太子已经带着骑兵火器营去追截了,至于他们后续有什么安排,我还在偷听。” 雍正“嗯?”了一声:“偷听?” 奥吉胩说了几个很长的地名和军官名字,池夏来不及给他解释,抓起笔开始速记。 那一头,彼得依旧不满意:“这不够!再多派些人!决不能让他们逃走!把他们全部就地射杀!” 奥吉胩似是有所顾忌:“太过了一些吧?这部族上上下下有二三十万人,没有必要全部杀了。再说这些军队如果都交给皇太子调动,我怕他身后的那些人压不住贪心,蠢蠢欲动。” 彼得咬牙切齿,一意孤行:“这些该死的蒙古人!他们根本没真正归顺过!二十年前,他们有人逃回蒙古,我就该把他们全都杀了!现在就不会又出现这种事!” “告诉阿列克谢!所有的人他都可以调动,要是杀不了这些蒙古人,我就亲手杀了他!” “彼得,你该冷静一点……”奥吉胩头痛地揉了揉脑袋:“你要怎么处置蒙古人我可以不管,但无论怎么样,阿列克谢也是你的儿子,你就不能好好地和他说话吗?难道将来,你真的要把皇位传给皇后?” “有何不可?”彼得哈哈大笑,不知怎么竟带了点艳羡的意味:“要是我有中国皇帝那样的皇后,我可以现在就给她加冕。奥吉胩,你说我们能不能把她……” 一阵乒铃乓啷的声音,奥吉胩气得跳脚:“不能!当然不能!彼得你疯了吗?你还想抢人?!那可是人家的皇后!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妇人!” 彼得冷笑:“我们可以等合约一签好,就把她掳走。他们没有证据,反正她的丈夫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她,未必会跟我们翻脸。” 池夏:…… 池夏拽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看向雍正。 雍正疑惑:“怎么了?” 池夏怕他气出个好歹,说完就给他顺气,给他递茶。 雍正手抖了一下,差点没端住茶盏。 他还真是头一次遇到疯得这么厉害的人,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池夏赶紧转了话题,把地图递给他:“这是按照彼得和奥吉胩刚才说的,准备追击或者埋伏土尔扈特部的几个地方。” 她大概解释了一下这个窃听光环的作用和时限:“但他们的皇太子会不会真的按照奥吉胩说的这个布局去追,我也不能确定。” 毕竟将在外还军令有所不受呢,何况是皇太子。 雍正接过地图想看一看。 池夏咳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他也有过爱好“决胜千里之外”瞎指挥的黑历史,犹豫了一下又收回了地图:“那什么,要不还是叫年羹尧来看看?” 雍正:…… 池夏尬笑:“我们不能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嘛,你就别试图跟人比军事了。” 雍正气乐了,掀开帘子吩咐苏培盛去叫年羹尧,无奈道:“行了,胤祥已经说过朕一百回了,朕就看看罢了。” 池夏放心了一点,这才把地图递给他:“听俄国人说的意思,土尔扈特部已经动身有一个多月了。” 这件事到现在才捅到彼得这里,足可见糖衣炮弹金银贿赂的攻势是成功了。 大量的牛羊换成了马匹,隆科多送去的金银珠宝则成了贿赂当地总督,保住他们性命的护身符。 历史上土尔扈特部因为东归缺少路线指引,携家带口,还赶着牛羊,一路遭受追击围堵,经历了七个月的时间才回到新疆。 但按照他们如今的状况,时间应该至少能缩短一半以上。走了一个多月,已经走了过半的路程了。 年羹尧一到,简要听过池夏的“情况说明”,心里就大概有了数,在地图上圈了一个长条的形状:“按照娘娘所说,他们至少已经走到这里了。” 他又圈了一个小一些的圆形:“如果俄国调遣最近的城里的军队来追,速度快的话,大概率会在这里追上。” “这一块地方地势平坦一马平川,一旦遇上了,就是一场遭遇战。土尔扈特人拖家带口,队伍里有不少都是没有战斗能力的老人孩子,恐怕要损失惨重。” 第273章 永不为奴 咸海以东大约百里,有一队浩浩荡荡的人群在快速行进。 几个月前,古鹰他们带来了东归的路线图,包括了沿路的地貌和守军的一些情况,很多都是池夏在确定要与俄国谈判后收集的信息。 土尔扈特汗阿玉奇与古鹰的父母本就是至交好友,一得知古鹰的身份和他的来意,就立刻在自己家中悄悄用最高礼仪接待了他们。 事实上,他也早就有了离开俄国重回蒙古的想法,曾与古鹰的父亲约定,由古鹰父亲一族先行回到蒙古,看一看朝廷会如何对待他们。 却没想到这一别就从此失了联系,甚至阴阳两隔。 等听古鹰说完俄国人如何残暴地追杀他的族人,杀尽最后一人,阿玉奇和几个部族首领几乎是五内俱焚。 阿玉奇沉默了许久,倏然站了起来:“我们一定要离开俄国!回我们的家乡去!” 几个首领里头有犹豫的:“但我们一走,俄国人肯定会追杀我们……” 阿玉奇下定了决心:“如果不走,今年征兵一万,明年征兵两万,等我们族人中能征善战的都死在战场,留下的人就成了他们世世代代的奴隶!回去,还有一线希望。我们或许要战死在路上,但我们的子孙永不为奴!” 我们的子孙永不为奴这几个字,让族长们动了心。 古鹰咬牙,将俄国人如何恶毒地把他变成傀儡的事也一五一十说了。 这狠狠地刺激了几个还在犹豫的族长,彻底下定了决心。 古鹰这才拿出了雍正的手书。 这份手书是雍正亲手用蒙语和满语、汉语三种语言写的,除了邀请他们回到故土生活,还承诺只要他们族人安全回来,朝廷会给他们所有人分配土地、牛羊和财产,劝他们放弃牛羊和重物,全力赶路,尽量保护更多的族人活下来。 其实谁都知道,没有人就没有繁荣,更没有未来。 可他们世世代代放牧为生,一家老小的生计都系在这些牛羊身上,生怕流浪到蒙古也无法维生,是万万不敢放弃这些最亲密的伙伴的。 但雍正的手书盖着鲜红的朱印,字字句句都透着真挚和恳切。 阿玉奇看得红了眼,递给其他人看:“大皇帝没有忘记我们!这是他给我们的保证!” 他狠狠抱住了古鹰:“走!我们一起走!阿玉奇叔叔带你回家。” 这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们已经走出了原本难以想象的路程。 顺利地简直叫人不敢想象。 阿玉奇信心大振,扎寨时研究了一下地形,拉着古鹰指着地图给他看:“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一个月,说不定我们就能进到大清的国界了。” 古鹰没那么乐观:“明天我们恐怕还要加快一点脚程。我担心俄国人过几天就要追上来了。” 他很了解彼得一世好战的程度,而且知道他对他们这些试图离开俄国的人都是视为“叛徒”的。 对待叛徒,彼得一世半点都不会手软。 甚至根本不会让追兵劝他们回去,只会直接展开杀戮。 阿玉奇指了指被护在队伍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不能再快了,他们已经要承受不住了。” 即便大部分的马和马车都给了中间这些体质差的人,他们也已经是满脸疲惫,甚至有一些已经熬病了。 古鹰既焦急又担心,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催促他们走快一点,扎好了营帐也睡不着,拿出地图又算了好几遍。 前面是一片一马平川的大草原,白天看着像一望无际的绿色地毯,入夜后却一片黑茫茫的,看着就叫人心惊。 如果在这里被俄国的军队追上,那就真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了。 他们这么多人,哪怕俄国人拿着火枪随便开一枪,也很有可能打中一两个人,而他们这队伍中,总共也没有几把火枪。 但不管他如何忧心,这一段路是他们回到蒙古最快最近的路,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前进。 进入这片草原的第五天,果然有一队俄国骑兵找到了他们的踪迹,追了上来。 这一队骑兵的人数不多,大概只有几千人,土尔扈特的精锐部队很快就把他们团团围住剿灭了,不幸的是,这一支骑兵的装备太好了,其中有一小队硬生生突围出包围圈跑了。 古鹰带着几个侍卫拼命地追,到底也没能追上,回到营中,阿玉奇反倒安慰他:“没关系,我们出发的时候不就知道了么?我们跟俄国人,总归要有一战的。” 他说完就匆匆开始重新编队,整个队伍分成了前中后三段,最前面的是精锐的骑兵战士,中间是没有战斗力的子民,最后则是阿玉奇亲自带着亲卫们断后。 古鹰被编去了中间护卫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们,阿玉奇按着他的肩,把他交给了自己的亲儿子:“西里,古鹰是他们族唯一的独苗了,我要你发誓,只要你活着,就必须用生命保护他。” 西里比古鹰还小几岁,稍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但却一点都没犹豫:“好的,父亲!我一定会保护好古鹰哥哥!” 古鹰哭笑不得,把他推上马背:“废话少说!快走,全速赶路。” 不知是不是因为彼得还在贝加尔湖谈判,俄国军队调动地似乎并不快。 好几天了还没有看到追兵的踪影。 安营后,古鹰担着心思,照旧睡得很轻。 几乎是刚合上眼就听得营地外一阵窸窣作响,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到营帐外:“什么人!” 外头一只野狐狸窜过,带得草地哗啦啦地起伏。 古鹰的视线扫过每一处营帐,忽而感觉到了一丝风动,下意识地一偏脑袋。 下一刻,一支带火的羽箭扎进了他身后的帐篷。 跟着便是马蹄声。 与早几天的小队骑兵不一样,这声音沉闷如鼓,仿佛是黑云压城时的滚滚惊雷一般。 来的绝对是大部的骑兵! 古鹰目眦欲裂,一把把跟着他走出营帐的西里按在地上,躲过了一波箭雨:“追兵来了!去找你父亲!” 第274章 绝境救援 大片的火光冲天而起,把整个夜空映成了一片绯红。 士兵们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救帐子里的人:“怎么回事?外围不是有人值夜么?” 古鹰大喊:“别管行李了!快整队,带他们走!” 他一路拉扯着老人孩子往队列里送:“西里!你带他们走,我留下来帮阿玉奇断后!” 他从库伦城出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只要能把土尔扈特的族人送回国,他可以死上一千一万次。 自然不可能让西里照顾他。 西里手里被他塞了一个刚从火边抢回来的幼童,那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他没法放下,只能抱着孩子翻身上马,带人跟着精锐部队往东边冲。 古鹰和几个护送他来的亲卫军都带着火枪,古鹰带着他们冲过去和阿玉奇会合:“听着马蹄声,来的是大部队了。” 阿玉奇目瞪口呆盯着他:“西里那臭小子呢?他怎么让你过来了?” “我上过战场,很多次,”古鹰语气平淡:“从我七岁开始,布霍列茨就带我上战场,让我给他冲锋陷阵。我打死过的人,不会比你少。” 他在战场上,恐怕比阿玉奇的经验还要更丰富些,尤其对于俄国骑兵营,他简直不能更了解。 阿玉奇咬牙暗恨:“该死的!” 古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在火光的映照下,这一片几乎亮如白昼,他甚至能看到草原上升腾起来一片烟尘:“恐怕来人不会少于五万。” 阿玉奇周身一冷。 五万,这个数字,基本上就是整个土尔扈特部战士的总数了。 但他们已经将大部分人都编在了先锋营,还有一部分在护卫妇孺,真正在此和他们一起断后的,不会超过一万人。 阿玉奇苦笑:“你就不能和西里一起先走,让我没有后顾之忧么?你父亲以前就不肯听我的建议,你长得和他像也就算了,怎么脾气都和他一个样?” 古鹰难得地笑了下。 前面二十年,他活得浑浑噩噩,清醒后,又浸泡在无比的仇恨和愤怒中。 这甚至可以说,是他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容:“不,还是不一样的。我比他年轻些,能帮你多杀几个俄国人。我冲中间,您带人侧翼包抄吧。” 他说完就直接带人冲了出去。 阿玉奇阻拦不及,接住了他扔过来的火枪,只能带人绕去了侧翼。 短兵相接。 刀兵和火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古鹰带的一队人早已被淹没在俄国骑兵的人海里。 他们这一队人带的都是最精良的火器,但到了骑兵堆中,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方才便都把火枪交给阿玉奇的人了。 随身的只有轻便的手枪和腰上的弯刀。 布霍列茨中校最得意的就是手下的骑兵营,古鹰一直跟着他,对骑兵营的配置和一般作战模式可谓是了如指掌,根本不顾自己有没有受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直切中心点。 他不要命的打法让一众俄国人都懵了,愣愣地以为后面有千军万马呢,严密的军阵竟被他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 差不多被古鹰冲到一半的地方,后面的骑兵才醒过神来:“他就一个人!快杀了他!” 古鹰以前带人冲锋时很喜欢喊叫冲杀,这次却只沉默着往里冲,杀红了眼。 从前布霍列茨喜欢炫耀,经常带着古鹰到各个军中,让他与人比武。 这群骑兵中也有人认出了他:“这是古鹰么?” “真的是傻大个古鹰啊!” 这些人认出他后就难免犹豫了一瞬:“古鹰投敌了还是彻底疯了?” 古鹰丝毫不在意,事实上,他的耳边已经只有风声了,纯粹靠多年在战场下意识的反应来躲避刀枪。 眼里更是只有被围在中间的主将。 他已经看到了,那是扎科夫上校,他也见过几次,心狠手辣,是彼得一世忠诚的拥趸。 也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 只是挡在他身前的人仿佛潮水一般,打退了又涌上来,仿佛没有尽头。 古鹰无暇感觉绝望,只机械地砍杀着,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甚至连手里的弯刀都快举不动了。 不远处“轰”地一声巨响,仿佛是地动山摇,炸出了冲天火光。 战马嘶吼着连连刨着地面,不安地颤抖,任由士兵怎么驱使,都不肯再向前。 俄军骑兵营的人都四下环顾,想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唯有古鹰举起了手枪。 “砰砰砰”地十几连发后,子弹打空了。 扎科夫不可置信地从马上摔下去,一手还摸向额头,试图堵住额心汩汩涌出的鲜血。 在开枪射击时,为了求稳,古鹰已经放弃了保护自己,任由刀枪剑戟挥向自己身上,只执着地双手举着枪。 很快,他也从被人从马上打了下来。 天地颠倒,他翻了个身,看向一半暗黑一半深红的天空,看着失去了主将乱成一锅粥的骑兵营,咧开了嘴,无声地大笑着。 多好啊! 这一队骑兵如果能被歼灭,土尔扈特部的大部队,就有极大的希望能回到蒙古了! 他们能回家了…… 而他,糊涂了一辈子,原本死了都没脸去见爹娘,现在……也可以昂首挺胸地“回家”去见他们了。 不知道是不是血流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天空好像红得更多了。 古鹰乱七八糟地想着,忽然被一条鞭子点到了面前:“古鹰!发什么呆,上马!” 古鹰一愣,下意识地伸出手,立刻就被人拉到了疾驰的马背上。 而他们原本待着的地方,也接二连三一声声炸开了炮弹。 古鹰已经完全脱了力,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一伏在马上,就合上了眼,陷入了无尽的黑甜乡。 额尔奇一急,看他这浑身浴血的样,生怕他撑不住死了,连连惊叫:“喂喂喂!古鹰!你别死啊!你死了我要被我阿玛和年将军削死啊!” 他一脸惊恐,驭马狂奔的速度却丝毫不慢,片刻功夫就把人带回了己方阵营:“阿玛!年将军!我们有没有带军医啊!军医在哪里!” 第275章 最终协议 盛夏的贝加尔湖边有着凉爽的风,晌午时分也算不上太热。 湖以西百里却热得仿佛一个蒸笼。 俄国皇太子阿列克谢搂着一个只披着薄纱,身段若隐若现的火辣美人,手心蹭到了薄纱里面,来来回回摩挲着美人微微隆起的小腹。 美人的手臂柔若无骨一般,灵巧地缠在他背上,把小腹更挺起一些,送进他手里:“唔,阿列克谢,这里好热啊!” “乖,你再忍忍,很快咱们就能回圣彼得堡了!” 阿列克谢沉迷于她的投怀送抱,伸手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你好好生下我们的孩子,等我们回圣彼得堡,我就为你加冕。到时候,你就是俄国的皇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布木恩垂眸:“可是你答应过我,让我亲手杀了策零,还有那个中国皇帝报仇,你带我去贝加尔湖吧。” “你现在怀孕了,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医生也让你好好休息,不要乱跑了,”阿列克谢迟疑道:“我也在这里陪着你啊,我们就在这等消息吧。” 布木恩皱眉:“你不去,就不怕他们临阵倒戈,又偏向彼得陛下么?毕竟彼得陛下和奥吉胩上将在军中的威信那么高。” 阿列克谢摇头:“不会的,我调动的这几只,都是忠于洛普欣娜家族的精兵。对我父亲忠心的那些,我都让他们去追土尔扈特部的牧民了” “那些狡猾的牧民贿赂了当地的官员,已经跑出去好久了,他们不一定能追得上,就算追得上,也有得打呢。你也知道,你们蒙古人很能打。” 布木恩推开他,妖媚的脸一板:“我不管!我就是要亲手杀了雍正!” 她气恼地站起来,忽然又一晕,无力地跌进阿列克谢怀里,眼圈瞬间红了:“我要气死了,你都不帮我!” 这么长时间下来,她也发现了,阿列克谢就是最吃这一套娇蛮任性又体弱,只能依赖他的样子。 果然阿列克谢忍不住,凑上来亲她,一边把她抱紧了:“帮,当然帮。” “那你还管不管我了?你就知道顾着肚子里这个小东西!” “哪有,我管你,当然管你。”阿列克谢给她揉了揉太阳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咱们明天就启程,行了吧?” 布木恩娇气地“哼”了一声,大方地缠着他送上了一个热烈缠绵的吻,闭上眼掩去了眼底的厌恶,缠着他亲进了帐子里。 然而夜深后,布木恩仿佛浑然换了一个人。 她赤着脚从帐子里出来,浑然不在意自己身上还充斥着情欲的气息,捡起地上的薄纱随手一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她的侍女连忙拿着大大的毯子追过来:“公主,你怎么现在出来了?不会被皇太子发现么?” “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布木恩一阵反胃,止不住地干呕,紧紧皱着眉看向自己的肚子,神色复杂:“这东西真是个累赘。” 侍女给她端水漱口,轻声劝导:“可是公主,有了它,皇太子才相信你是真心的。” 布木恩冷哼了一声:“蠢货。” 侍女是被她从小培养的姑娘,犹犹豫豫的,到底还是开了口:“公主,你真的还要回准噶尔么?” “要是咱们真能杀了皇帝,那不管新皇帝是谁,肯定要跟准噶尔开战的,反正咱们也报了仇,您不如就真的留下来,做俄国的皇后吧。” 布木恩冷笑:“别做梦了,俄国人能让我做皇后?阿列克谢就是个兵权都没有的废物,就算靠着他外祖家里扶上皇位,也不过是个傀儡。洛普欣娜家早就给他选好皇后了。” 她缓过一阵恶心,躺在水桶里舒了口气:“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做。让我们的人出发,跟俄军合围,把营地的人全杀光。” 她的目标从来也不是做俄国的皇后,而是杀了雍正和恪靖公主夫妻,趁乱夺回准噶尔。 如果有机会,还能一统蒙古。 至于阿列克谢能不能做成俄国皇帝,她可不在乎。 最好是做得成,那她就留着肚子里这点血脉借他的力。 做不成倒也无所谓,她正好把这孽障打了,免得碍事。 侍女还是担心:“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您真的要去?其实皇太子说的也有道理,您和他留在这里,进可攻退可守,就算、就算没成功……他也可以带您去别的国家。” “抱着这种懦夫的想法,还能干成什么事,”布木恩嗤笑:“不成功便成仁,去别的国家做一个流落街头的废物?我没有这种兴趣。” 她匆匆吩咐完,三两下把自己洗干净了,重又裹着毯子走回帐子里躺下去。 阿列克谢睡得死沉,但好像是摸到了边上的人变得凉嗖嗖的,便把人拉进自己怀里,一边抱怨了一句“你好凉”,一边手脚并用地缠上去给她取暖。 布木恩眼底的寒霜有一瞬间的松动,很快又归于平静,强迫自己闭上眼睡过去。 ~~~ 夏日的骄阳从早上就开始热力四射。 进入盛夏后,中俄之间关系也越发趋于火热,最重要的国界、通商和军事采购协议纷纷最终签订,并且已经经由两国的官方报纸发布了。 如今只剩下互相遣使、建造大使馆,以及互派留学生、互派医生等几件小事还没有最终议定了。 池夏那日“窃听”到彼得一世“掳走她”的狂妄想法后,在会场出现得更少了,为了确保安全,还搬回了主营中。 好在彼得对她的好感倒也没有再降,反而还在游轮上偶遇几次后,重新缓慢地爬上了90点。 最后这几个协议商议起来很快。 池夏不想节外生枝,有意在土尔扈特部回到中国境内前把所有的合约签完。 彼得则以为他们不知道土尔扈特部东归的事,也绝不想让他们知道土尔扈特部想回到蒙古。惦记着早些签完协议去歼灭这些狂妄自大胆敢叛逃的蒙古人。 两方一拍即合,最后的合约几乎是飞快地签订了。 池夏代表清朝,与彼得击掌握手。 彼得意味深长:“您真是一个好皇后。” 池夏笑着退回雍正身边,正要说话,就听得外头一阵炮火连响。 她愣了一下:“你们放的礼炮?” 彼得也一愣,几乎和她同时问出口:“你们在放炮庆祝?” 第276章 兵临城下 奥吉胩神色一凛:“是哪个小子手贱动了火器,我去看看。” 他叫过了一队侍卫保护彼得一世和谈判室里的人。 这炮声声音听着就是俄国那半边军营的发出的。 雍正皱了皱眉,叫过隆科多吩咐了几句,将池夏揽得更紧了一些。 方才那一声炮响后,外头营地里也嘈杂了起来。 奥吉胩刚走到门口,就有人急匆匆来报:“将军,有军队由西面绕过了贝加尔湖,正从南岸朝这里急行军!” 贝加尔湖是东西向的长条形湖泊。按照此次签订的国界新约定,北面是俄国领土了,湖泊和湖以南,则是大清的疆域。 他们现在就在南岸偏东的位置。 东西两边都有一段中俄国界,西边这段大部分是俄国的领土,只有一小部分是俄国与准噶尔的交界处。 在这地界上出现了一支军队朝营地急行军,听起来就不太正常。 奥吉胩斥责:“有没有查探是哪支军队?还有,刚才谁开的炮?” 那士兵十分精神,中气十足:“报告将军,已经派人去查探了,刚才是火器营的卓克思上尉误点了火炮。” 自家火器营的人误点了火炮,奥吉胩尴尬地咳了一声:“好了,探明了再来报。”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实在抱歉,惊扰了大家。” 池夏摆手:“不至于,尽快查明这支军队的来意才是最要紧的。” 两国之间的协议已经全部签署完毕,并在两国官方发布。照理来说,现在两国就可以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池夏原本都已经准备明天就撤回库伦城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支军队,多少有些节外生枝。 池夏和雍正对视一眼,一起坐回沙发里。 她有点担心这支西边而来的军队。 年羹尧和额尔奇两人,一个熟悉西北地形,一个熟悉蒙古人行军的习惯,请了命亲自去接应土尔扈特部,上个月就悄悄化作商队,往西绕道一路往俄国去了。 他们带走了库伦城精锐的火器营,虽然年羹尧出发前已经调动了盛京的守军前来,算着时日应当就在这几日能到。 但……事情就怕有万一。 雍正悄悄拍了拍她的手。 年羹尧走后,营地的军务就暂时移交给了隆科多和多尔济郡王。 多尔济已经亲自出去查探情况了,隆科多出了一后背的汗,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营地和库伦城的军防。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点事,他简直不敢想。 果不其然,奥吉胩才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又有人来报。 “陛下!皇太子殿下调动了一万重骑兵、两万轻骑兵往营地来了!费烈南少校前往拦截,被太子殿下击伤,已、已经殉国了。” “奥吉胩将军,我们留在国界线附近的军队都被皇太子殿下调走去追击叛逃的牧民了!” 俄国人那边此起彼伏的惊呼。 池夏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是要直接叛乱弑父?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懦弱无能,被彼得一世逼着皈依僧侣,流亡国外又被抓回来绞死的阿列克谢? 这异变得有点厉害啊!布木恩魅力这么大? 奥吉胩手一抖,一把抓住彼得一世:“陛下,你冷静一点!” 彼得上个月才刚犯过癫痫,他真怕彼得又被气得犯病。 但彼得比他想象得冷静多了,不气反笑,透着一股森然之气:“阿列克谢,倒是终于长骨头了。你抓着我干什么?” 奥吉胩犹豫了一下,依言放开了他:“我这就让人调兵,把我们的人调回来。” 他当时就不是很赞同彼得把所有军队的调遣权力都交给阿列克谢,现在果然出事了。 彼得冷笑:“来的都是洛普欣娜家的狗,叫起来吓人,未必有胆子咬人。我倒要看看,我的好儿子,敢不敢杀了我。” 池夏:…… 拜那个语言精通的buff所赐,她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悄悄翻译给雍正和隆科多听了。 隆科多眼皮直跳:“皇上、娘娘,这既是俄国人的家务事,咱们还是尽快启程返回京城,以免被波及。” 池夏皱眉:“你们别忘了,布木恩还跟阿列克谢勾结着呢,我怕,咱们这边也不安稳。” 弘晟连连点头:“这个阿列克谢,听说对布木恩予取予求,言听计从。” …… 世间的事,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多尔济进门后脸色就不好看,连行礼都来不及,直接道:“最新传来的消息,准噶尔的骑兵跟着布木恩营叛出了准噶尔,现在离我们还有不到百里地。臣已紧急调动了库伦城附近守军前往库伦城护卫。请皇上尽快启程,返回库伦。” 库伦城到这里不过几十里,城防是在去年应对偷袭后重新修筑过的,支撑到盛京的大部队援军赶来应当不成问题。 池夏手指一颤,看向彼得。 她倒是能走,但彼得的援军还在跟土尔扈特部纠缠呢,有年羹尧在,俄国人恐怕讨不了好。 这援军十有八九来不了,万一彼得真被他儿子弄死在这场叛乱里,她任务失败,也就没几天好活了。 除非彼得能立刻马上给她把好感度升满。 妈的! 这坑爹的狗任务! 池夏一额头的冷汗,觉得自己脑子要不够用了,掐死了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明显,准噶尔的目标是他们,阿列克谢的目标是彼得一世。 如果她把彼得和奥吉胩等人一起带进库伦城,那库伦城就要同时面临俄国人和准噶尔人的包抄夹击。 偏偏城中精锐的火器营不在,万一在援军到来前就抵挡不住,大家全都要完蛋。 只有把两边目标分开,才能最大限度保住库伦城和雍正的安全。 池夏张了张嘴看向雍正,一咬牙:“走,我们立刻出发,现在就回库伦。” 她赌了! 她就不信在她还没登顶,并且看着就很有希望登顶的情况下,这系统真敢就这么弄死她。 雍正皱眉。 池夏声音艰涩:“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你信我。” 雍正只沉默了一瞬,看了看彼得的方向,握住了池夏的手。 沉声吩咐多尔济:“把库伦城和附近所有守军调到这里来,固守营地,等待援军。” 第277章 朕赌不起 虽然年羹尧先前调动的援军应当很快能到,但比起退守库伦专心应对准噶尔叛军,这个法子明显要艰难多了,池夏立刻就要反对。 隆科多和多尔济也俱是不解。 雍正摇头:“俄国皇帝若是在和谈营地被杀死,这几个月谈的合约,就全都成了泡影。朕意已决,不必多言了。立刻去办吧。” 阿列克谢但凡想好好继位,都不可能承认自己弑父造反,肯定是要把彼得的死算到谈判另一方,也就是他们头上的。 这样一来,撕毁合约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说不定还要装模做样地跟他们宣战。中俄边界恐怕要多年无宁日。 多尔济和隆科多应声出去。 四下没有旁人,池夏秀眉紧蹙:“我有预感,系统不会真的让彼得死……” 雍正闭了闭眼:“念念,如果赌注是你,朕赌不起。” 池夏一愣。 “于公于私,朕都不能走。”雍正握住了她的手:“况且,比起天命,朕更愿意相信你教朕的一个词。” 池夏鼻子酸酸的,被他牵着,一时恍惚:“什么词?”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教过他? 雍正笑了笑:“人定胜天。” 池夏抿了抿唇,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雍正携她走到了彼得和奥吉胩面前:“二位,如今大敌当前,希望俄国能与我们互为犄角,相扶相持,通力击退叛军。” 营地里有点人心惶惶,翻译们也都失了主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根本没有人顾及这边。 池夏收敛了乱七八糟的心神,亲自给雍正做了翻译。 彼得愣住了:“你们还不走?” 奥吉胩眉一挑,一脚踩在他脚背上,狠狠碾了下:“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雍正点头:“我们把各自的兵力武器和援军情况先弄清楚,两个小时后,还在这里会合。” 他久在上位,不怒自威,在周边一片纷纷扰扰的嘈杂无序里,自有岿然不动的定力。 奥吉胩下意识地挺胸收腹行了一个军礼:“是!” 彼得也回过了神,定定地看了雍正和池夏一眼,转头就往外走。 他以为这个中国皇帝,会是他最强劲的对手,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要跟这个对手并肩作战,来抵御他亲生儿子的叛乱。 奥吉胩看他崩得死紧,脸颊上的肌肉都在颤抖,惴惴不安:“彼得,要不你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我来准备。或者你去找古里拉夫,跟他聊聊。” 彼得咬牙切齿:“不用。” 奥吉胩拿他没办法,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彼得自顾自地听下属汇报完营中的情况:“阿列克谢的军队还有多久到?” “至多不超过十二小时,他们都是骑兵,速度很快,如果急行军,可能十个小时就到了。” 奥吉胩皱眉:“怎么到了这么近才发现?” 负责防务的军官是他的直系下属,哭丧着脸:“我们一直以为,皇太子是带着人在追蒙古人的……” 要不是刚才费烈南去拦人被杀,他们甚至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皇太子殿下居然叛乱了。 奥吉胩是久在战场的老手了,一听两方的军力对比,头皮阵阵发麻:“我们营地只有千人,即便加上外围守备军,也不超过五千人。” 与阿列克谢的叛军差着五六倍的数字。 奥吉胩抓了抓头发,飞快地把所有能动用的兵力理清了:“还好中国皇帝愿意留下来,不然咱们恐怕真的要阴沟里翻船。他们的新式火枪很不错,要是能从库伦城再运两台火炮来,我们胜算还是很大的。” 彼得冷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反驳。 奥吉胩拍了拍他的肩,对于儿子叛变,还要依靠情敌来救命这种事,他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彼得。 然而,被他寄予厚望的营地另一边,隆科多也是愁眉难展。 按照脚程来算,在俄国叛军和准噶尔骑兵形成合围之前,从库伦城出发的守军应当能到。 但库伦城里如今只剩下固定在城楼上的炮台和几门守城门的重炮台,火器营把新添的几门轻便的炮台都带出去了。 重炮台基本上不能移动,对于骑兵来说,优势着实不大。 两个小时后,谈判会场开了一场临时军事会议。 情况紧急,营地里所有有军衔的人几乎都到了,两方的情况一汇总,一众军官都懵了。 尤其是俄国人,他们原本以为中国人选择留下来,是成竹在胸,万万没想到,竟然也是以少打多的情况。 各个目瞪口呆:“所以,我们两边加起来还不到两万人,要应对近五万人的叛军?” 隆科多硬着头皮:“我们的援军,至多五日就能赶到。只要固守五日……”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如果只是五天,守也不是不能守,但代价一定极大。 尤其叛军全都是轻骑重骑,在湖畔这一大片平地上,几乎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 多尔济提了一个传统的防守方式。 以湖为倚靠,挖半圆形的拒马沟,每五里打一次狙击战,边打边退,争取能够拖延五天。 池夏皱眉。 即便她不懂军事,也知道这基本上就是拿这些将士的命来耗时间,保护处于最中心位置的他们。 伤亡一定不会少。 但实力悬殊,中俄两边的军官坐满了一整个会议室,也再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先按这个办法准备固守。 月上中天,营地里依旧是灯火通明。 雍正轮番听完了多尔济和隆科多的汇报,一出门就见池夏一个人坐在营帐外发呆:“来了怎么不进来?” 池夏像是忽然被惊醒,瑟缩了一下。 雍正心一软,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池夏忽然伸手,抓住了雍正的衣袖:“我有点后悔。” 如果她不来谈判,或许中俄的谈判,会在隆科多的主持和他们的遥控下进行。 不论是他们,还是彼得,都不会陷入这个境地。 也不会有这么多鲜活的性命直面死亡。 她嗫嚅了一下:“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接天连地的鲜红,将士们拼死抵抗尸横遍野。” “这些人里,有给我们守过夜的士兵,有帮苗苗洗过菜的侍卫,有那群昨天还在湖边钓鱼烤鱼,惦记着马上就可以回家见媳妇的年轻人。” 她忽然发现,直面战争是这么残忍。 第278章 突破心魔 雍正一时沉默,想安慰她,却找不出合适的话。他们都知道,这一场硬仗,伤亡不会少。 池夏抬头,想对他笑一笑,却实在挤不出笑容:“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伤亡无可避免,兵临城下再说这些已是毫无帮助,不过徒增他人烦恼。 雍正摸了摸她的头:“念念,你很好。” 她生活在和平富足的年代,从没有经历过战争。见到挨饿的难民都觉得难受,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接受了战争。 更何况,慈悲从来都不是错。 池夏勉强弯了一下唇,眼眶已经红了:“那我还能做点什么?我去帮刘裕铎他们准备点止血的药和绷带?” 她的系统仓库里存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中药西药。 雍正叹了口气,知道这时候让她去歇会她估计也歇不住,点头答应了:“好。去吧,刘裕铎他们正在接手库伦城里运来的药材。” 池夏飞快拿手背抹了眼泪,埋头往军医营帐走。 各处营帐几乎都还亮着灯,营地里暖光点点,撑起了一片光晕。 阴影处窸窣一动,转出来一个少年。 过分好看的脸一半被笼罩在篝火和营帐灯火的光晕中,一半隐没在黑暗里,莫名有了几分妖异,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营地里的人都是神色凝重来去匆匆,倒是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这里发呆,直到三更鼓后,弘晟给中俄的军官们做完翻译回营才发现:“元宁?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在这里站着?不困么?” 郑元宁恍然惊觉回神,大步往湖边走去。 “哎哎!” 弘晟想起他前几次强迫自己去水边和上游轮的情况,吓了一大跳,瞌睡虫都跑光了,赶紧追了几步跟上来:“大半夜的,干什么去啊?” 郑元宁一言不发,直冲到了水边往游轮上跑。 弘晟拦都拦不及,只能跟着他上船:“今天游轮没开过,船上的人也就被隆科多安排去挖拒马沟了,你要找谁啊?” 郑元宁摇头:“不找谁,我想试试能不能用这艘船来配合防守。” 弘晟懵了:“啊?船怎么配合防守?我们这又不是战舰,没带炮台。再说了,就算有,咱们也不在贝加尔湖上打仗啊。” 他说着说着眼睛忽然一亮:“不过倒是可以让皇上和娘娘到船上来,我们把船开到湖中间,两边的叛军都是骑兵,船停在湖中间是绝对安全的。” 郑元宁摇头:“躲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能躲,这数万将士怎么躲?” 以攻为守,才能尽量减少伤亡。 他想起池夏方才的背影,分明很狼狈,却又那么坚定,还有她的眼泪,那仿佛是落入油锅的一滴水,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炸开。 “贝加尔湖是长条形东西向的,东西两边都有叛军来,我们的防守阵则是背靠贝加尔湖的半圆形。” 郑元宁从船头到船尾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游轮的构造,看完又回到甲板上极目远眺:“如果我们把库伦城运来的火炮放在这艘船上,就可以在湖上游走,两头支援。” 重型火炮的射程是很远的,只要船和火炮都操作得当,火炮的攻击范围完全可以扩大到他们防守的最外围。 弘晟皱眉:“还是有点问题……这艘船是在库伦城造的,条件不如天津和江南造船厂,调整方向可能没那么精准。” 建造这艘游轮,主要是为了吸引俄国人的注意,速度很快,燃料带得也足够多的,但操作的精准度是完全比不上战舰的。 更何况这里连一个水师的指挥都没有,也没有好的舵手。 郑元宁的手扶在船舷上:“让我试验一晚上,熟悉一下精度和手感,我来操作。炮台能操作的人很多,问隆大人要一队人就行。” 弘晟犹疑不定:“你……好了?不怕水和船了?” 刚才上船时,郑元宁似乎还有点畏惧,但这会儿,他在甲板上迎风而立,弘晟一直竟觉得他像是海上的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郑元宁闭上了眼,感受着湖水拍击船身带来的摇晃:“怕。但有人和我说,怕不要紧,怕说明知道敬畏。” 他当时没有仔细想过,但方才看到池夏对将士生命的爱惜,忽然就明白了。 弘晟有几分猜到了:“是皇后娘娘说的?” 郑元宁没有回答,只笑了笑,深深呼吸了一次。 他忽然发现,之前困扰他许久的那些幻象和幻听都消失了,只留下夏夜的湖水那种特有的、湿润的气息,顺着微风钻进他的鼻腔。 抚平了他焦躁的、抑郁的,所有的负面情绪。 “你困么?不困的话,陪我试试这艘船?” 接下去的五天,这将是他最好的伙伴。 营地里都忙于防务,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游轮在夜色里静静地从湖西绕到湖东,又从湖东绕到了湖西。 东方破晓时,“湖上明珠”号重新回到营地边的水面上,郑元宁踩着晨曦从船上下来,抬手冲船长打招呼:“张大人,加燃料!” …… 不得不说隆科多是一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在以少打多,兵种被克制的情况下布置的井井有条。 防守阵设了三道防线,每道防线都有专门针对骑兵冲击的拒马、枪阵、陷坑。还根据最新的火枪和手枪进行了布置,相邻的每道防线均在火器有效攻击范围内。 一夜之间,最外围的防御工事已经全部完成,眼看天还没亮,他本是准备合衣睡会儿。 没成想才刚躺下,弘晟就闯进来把他拉了起来:“隆大人!都什么时候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睡得着啊!快起来快起来,我们有新的法子要找你商量!” 隆科多:…… 隆科多被他晃来晃去弄得不醒也不能,无奈地睁开眼:“我说世子爷,若是我这会儿不睡,后面几天未必能睡了,您是要让奴才先殉国啊?” “殉不了殉不了,你放心!”弘晟打包票似的拍了胸脯:“郑元宁有个好办法可以减少伤亡!正要征询你的意见!” 第279章 你就是小海盗 隆科多看弘晟不像是在开玩笑,顿时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什么好办法?” 弘晟笑了起来:“我瞧您也不困嘛,老当益壮啊。” “世子爷快别拿奴才开心了,”隆科多知道论战略,他也就是个添头,没空和他寒暄,满怀期待地看郑元宁:“小郑大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讲。” 郑元宁知道他这会儿忙得不可开交,理了一下思路,尽可能简短地说了一遍。 隆科多听了一半就眼神一亮。 他的营帐一亮灯,立刻又有人来报库伦城的重型炮台送到了,隆科多干脆拉着郑元宁边走边说:“有点意思,走,你先跟我去看一下炮台,然后我们找俄国人仔细商量一下该怎么打好配合。” 他原本正在头大到底该怎么分配防线的力量,着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共就一万人,不可能两头兼顾。 而郑元宁的建议,相当于直接就给了他一支生力军,而且是一队可以随时高速移动重型火力支援,一下子就极大地缓解了他的压力。 隆科多早在京城就听过他在水战中的名声,也知道他在水师学堂中“半教官”的身份的,越想越觉得可行,当机立断地让人运了两座重炮台到游轮甲板上。 他这会儿都想把郑元宁当祖宗供起来,简直不知道怎么夸才好:“真是英雄出少年,难怪皇上和皇后娘娘这般器重小郑大人!” 弘晟:…… 弘晟感觉现在自己就是个背景板,正打算要走,就被隆科多一把拽住:“世子爷,娘娘这会儿应该是休息了,劳您来给臣做个翻译。” 营地正中间的会谈室灯火通明,一脚踏进去就能闻到浓郁的咖啡香,几个俄国人正围着布防图挖空心思地抓头发。 隆科多进去,眼尖地找到了奥吉胩,一看彼得居然也没休息,还窝在一边的沙发上,客套地行了个礼:“陛下、将军,我们有个新的战术,需要跟你们商量一下,烦请移步游轮,咱们再细谈。” 奥吉胩皱眉:“游轮再好这时候也没空去参观了,我觉得我们的拒马阵还不够,战壕要再挖深一点。” 彼得原也不想动,看清跟在他后面的人后,却忽然站了起来:“你的新战术,是这位小将军提的么?” 他一开口,郑元宁的身体似乎是一下子就僵直了,咬着牙攥紧了手心。 弘晟最近天天和他在一起待着,多少知道一点他的情况,知道他害怕下水,也一直躲着这个彼得皇帝,大喇喇地往他面前一站,挡住了彼得的视线。 郑元宁的气息从急促到放缓,仿佛只用了一个呼吸间,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点头回答:“是,是我提的。” 彼得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地探究,紧紧盯着郑元宁看了好几眼,忽而起身,大步往湖边走去:“那我倒想见识见识。” 奥吉胩一路小跑着跟上去,一边抱怨:“陛下!你刚才不是答应我,听完这个会就去休息么?” 彼得点头:“行啊,你去休息吧。这也用不上两个人。” 奥吉胩:…… 他无奈地抹了把脸,跟着上了船。 库伦城运来的重型炮台已经安放在了“湖上明珠”号的甲板上,隆科多亲自上手调试了一下,转向郑元宁压低了声音:“这重炮还是一年前启用的那一批吧?” 郑元宁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批重炮也是出自科技署,缺点是体积大重量重,精度也不算太好,但优势也很明显,那就是射程非常远,是专门用来守城的重炮。 原本考虑到移动不易,只是打算留在防守圈的最中心镇着,但如今阴差阳错,反倒成了最适用的火炮。 彼得听完这火炮的射程威力和郑元宁打算采用的战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尽:“绝妙!这一定是一支奇兵!” 奥吉胩也连连点头,思路更是大开大阖起来:“还可以趁叛军立足未稳人困马乏之际突袭,火炮开路,我们的守军配合上去劫营。” 隆科多连连点头,说到:“可以,当年甘宁百骑劫曹营,有小郑和我们配合,我们也可以以少胜多。” 何况对方估计不会想到他们这么一点人还敢主动出击,被打个措手不及也是有可能的。 彼得眼神如鹰,一直盯着郑元宁的眼睛:“我记得你的眼睛,比波罗的海还要沉,还要深。” 弘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觉得有股子冷飕飕的意味,翻译的时候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郑元宁低头,掌着船舵急转方向,游轮在湖上划出了一道极为漂亮利落的弧线:“陛下认错人了。” 彼得忽而哈哈大笑,笃定道:“认错?不,我不可能认错。这样的魄力和能力,我至今只在你身上见过。何况,还有这么好看的眼睛。你就是那小海盗!” 郑元宁心头一震,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波罗的海上那几个月的桩桩件件,呼吸终究是乱了一瞬。 然而他的视线却还是紧紧盯着岸边的营地,手上的动作也一点不乱,游轮刚转过头,就如离了弦的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郑元宁迎着太阳粲然一笑,一头的冷汗都像是璀璨的钻石,没有再否认: “陛下谬赞了,我不过是大清的一介小臣,何谈能力?皇上身边有年大将军、隆大人这样的大将之才,像我这样的无名小臣,更是多如牛毛。” 隆科多和弘晟都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哑谜,也无心顾及。 只看郑元宁一通操作之下,游轮这样的庞然大物,在他手里就像是一条飘在水盆里的纸帆船,他想怎么拨弄,就怎么拨弄,听话极了。 舵手水手们也都惊讶不已,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迭声地惊叹。 他们开这艘游轮出湖去游玩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论对船的操控力,竟都比不上还是第一天摸到船舵的郑元宁。 郑元宁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湖东到湖西要用的时间,有几分成竹在胸。 湖边,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伏在地上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听到隆隆的铁骑声了,阵地上的士兵也都逐渐紧张了起来,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手上汗浸不断。 第280章 挖墙脚没完? 清晨时分。 真正的短兵相接还没开始。 准噶尔的骑兵营到得虽然稍早一些,但并未冒进,大约是在等湖西岸的俄国重骑营,准备同时压上来,形成包围之势。 池夏在军医帐中足足忙了一整夜,回到自己营帐中也还在不停地整理着系统仓库,试图找些能帮上忙的东西出来,仿佛丝毫不知疲倦。 苗苗跟前跟后,想劝她早些歇息,但看皇上坐在一边都没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苏培盛给她悄悄使了个眼色。 不多一会儿,刘裕铎过来回话,顺便劝着池夏喝了一杯“茶”。 一杯“茶”还没喝完,池夏已经迷迷糊糊歪在了塌上,只是手里还牢牢捏着布防图。 苗苗正要把这布防图抽出来,雍正已经悄无声息地制止,把人抱到了床上。 苗苗松了口气:“皇上一起安置了吧?” 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了,雍正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苏培盛见他又转回桌边,也不禁皱眉:“皇上,隆科多大人说最迟晚上就要开战了,您也歇一会儿吧。只当是陪着娘娘,奴才瞧着,娘娘虽躺下了,心下定还是不安稳的。” “不躺了,她也睡不了多一会。”雍正提笔示意他研墨,亲自铺开了纸。 苏培盛无奈,只得上前伺候,一抬眼就见他提笔写下了“朕之第六子”几个字,心头一跳,登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皇上!” 雍正眼都没抬,刷刷刷写完了遗诏,又写了一封亲笔信,亲手封好了递给他。 “你应该知道,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也有一份诏书。若是当真有万一,你把这封信和诏书,一并交给皇后,让她转交怡亲王。” 有些话他没有办法当着池夏的面,在系统里和胤祥说,但他相信,他们两世为兄弟,两世为知己,即便他真的什么都不说,胤祥也能明白他想要托付的事。 至于这封信,不过是他的一点私心罢了。 上一世,胤祥病重时还要隐瞒,弄得兄弟二人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他一直没能释怀。 他不希望这一世,这种遗憾落在胤祥身上。 苏培盛抖着手不敢接。 雍正笑笑:“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朕又不是要亲自上前面战场去,你怕什么?” 苏培盛笑得跟哭似的:“皇上知道,奴才是个胆小没用的。” “行了,出去吧,”雍正把诏书和信塞给他:“你放心,如果真有万一,你们娘娘是可以依靠的。” 池夏不是长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女子,她有超脱于时代的想法,也有脚踏实地的勇气,她经得起风浪,扛得住事。 雍正把苏培盛打发了,见池夏还沉沉睡着,索性也在边上和衣迷糊了片刻。 整个营地开始统一布防后,营帐的分布被压缩过,他们的营帐被围在了最中间。 两人都是被一声巨大的炮响惊醒的,互相对视了一眼,池夏率先跳了起来:“打起来了?叛军也有火炮么?” 昨天打探到的消息里可没有这一条! 为了能尽快形成合围之势,两边的叛军都以骑兵为主,并没有携带重型火器,只有俄国皇太子那边的军队有一队骑兵带着火枪。 睡了两个多时辰,池夏精神了:“我出去看看。” 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算着时间,准噶尔的骑兵营应该是已经到了。 昨天成立了“中俄联合指挥部”后,营地里还是一片兵荒马乱,但奥吉胩和隆科多都很有章法,一夜时间过去,已经整合地井然有序了。 雍正和池夏一到会议室,弘晟立刻过来回话:“皇上、娘娘,隆大人带人去突袭准噶尔骑兵营了。” 池夏难掩惊讶,疑惑地看向雍正。 她怎么不知道隆科多有这么拼命? 最近她跟隆科多接触得不少,也算是挺了解了。 隆科多才干是有的,但他真就是圆滑世故的典范,命是绝对不可能拼的,除非真到了不拼命不行的时候。 现在的情况,只要严防死守,撑过五天伤亡不会小,但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她还真没想到隆科多能豁出命去搞突袭。 雍正也有点意外:“俄国皇太子的军队还没到?刚才的炮声是怎么回事?俄国人的火炮?” 俄国人这边有几门火炮,但是射程和精度不太好,声音也与他们刚才听到的不太一样。 “不,不是俄国人的,是咱们从库伦城运来的重炮,”弘晟笑得阳光灿烂,连说带比划:“郑元宁把重炮按在游轮上了,刚才在湖上配合隆科多突袭,俄国人现在也都在东边防线的。” 两边叛军到的时间不一样,郑元宁早上提出要打个时间差,趁着西边的俄国叛军还没到,先集中所有兵力突袭准噶尔叛军,用火炮火枪开路,尽最大可能把准噶尔骑兵打残。 这法子虽然有点兵行险着,但如果能奏效,确实能极大地减轻后续防守的压力和伤亡。 奥吉胩和隆科多还在犹豫时,彼得就拍板同意了,直接把自家营地那边抽空了精锐,全部投入了东边战线。 池夏到湖边一看,“湖上明珠”号果然已经不在原地,远远地漂在湖东。 忍不住微微皱了眉:“郑元宁在船上?这是你出的主意?” “当然不是,”弘晟连连摆手,解释道:“昨天他拉着我在湖上试验了半晚上,好像就全好了,一点都不怕水了。” 池夏和雍正相视一眼,都没想到还会有这种意外的收获。 弘晟还在骄傲:“除了他也没人能把这么大一艘游轮当冲锋艇玩了。俄国人都看呆了,他们彼得陛下非要拉着元宁,说元宁就是他要找的人,问他肯不肯做俄国太子,做他的继承人。” 池夏:…… 池夏匪夷所思,挖墙脚还没完了? 挖皇后也就算了,皇太子也能挖? 有这么上赶着给人做爹的道理么! 弘晟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找补:“元宁没睬他,说他的性命是您救的,他只忠于您……和皇上。” 第281章 一战封神 池夏也没空计较这个了,东边烟尘滚滚,铁骑和火炮的碰撞,勾住了所有人的心弦。 西边营地里的俄国人则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陛下也太过冒险了! 不但答应中国人把精锐力量全都抽去了东边防线,还亲自穿上甲胄带人冲上了最前线! 财务大臣古里拉夫愁得团团转,气急败坏地拉着科希洛夫。 “他真的是疯了!我也是疯了!我怎么会答应跟他一起来和谈!我还以为他娶了新皇后之后能改改这疯子一样的脾气……我真是太天真了!” 科希洛夫听他喋喋不休地念叨,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咱们陛下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么?到死也是不会改变的。” 古里拉夫气得爆粗口:“他是不是真的癫痫抽坏了脑子?你听听他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他甚至都忘了要避开雍正和池夏:“阿列克谢在这里的时候他就当着阿列克谢的面问别人肯不肯做他的皇后,接受他的加冕,今天又想让个十几岁的小子来做皇太子!我要是阿列克谢,我也要被他逼疯了!” “古里拉夫,别这么暴躁……” 科希洛夫看了看池夏,干咳了一声,有点尴尬地搂着他的肩,把他往边上带了带。 “彼得看不上阿列克谢的根源不在于他们,这一点旁人不知道,咱们难道还不清楚么?” 只不过他们原本都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父子俩能互相理解一下彼此的立场,关系还能有缓和改善的机会。 没想到竟然会猝不及防地走到刀兵相见的一步,而且还是阿列克谢先走出了这一步。 古里拉夫气得直喘气:“那他也不能这么疯,真就是不要老命了?” “若他不是这样张扬疯狂的性子,这些年恐怕早就被别人撕碎,拆吃入腹了。”科希洛夫倒是想得透彻:“好了好了,别气了,跟着咱们陛下,你得看开一些。” 古里拉夫喘了一会儿,总算脸色不那么难看了:“奥吉胩人呢?” 科希洛夫耸肩:“陛下在哪,他就在哪呗。” 古里拉夫瞬间觉得血压又高了,自己给自己来了几下深呼吸:“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阿列克谢过来把咱们一锅端了吧。” 他想直接躺平了。 营地里炮声隆隆,他们几乎是靠喊话的。 虽然走远了几步,池夏也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听完也是愣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营地里三个主帅居然全都上了东边战线,疑惑地叫过了弘晟:“这又是怎么回事?” 弘晟也听了个全程,咳了一声:“原本是咱们这边隆科多大人去的,后来彼得陛下非要跟着,奥吉胩将军劝不住,就说速战速决,他干脆也一起去了。” 池夏疑惑:“那要是西边的叛军到了他们还撤不回来怎么办?现在谁居中指挥?” 弘晟指了指贝加尔湖:“元宁居中指挥,如果他那边调转方向,东边就要迅速撤回防线内,机动的队伍立刻回援西边防线。” 火炮声一阵接一阵,池夏捏了捏耳朵:“行吧。” 她也不懂战术,也不打算班门弄斧,看了看湖上的动静,索性靠回了沙发里,不发表意见了。 隆科多和奥吉胩都相信郑元宁,她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重炮的威力极大,即便落点在最远的防线以外,也震得池夏心跳乱了几拍。 她转头看雍正,果然见他脸色苍白,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雍正按了按她的手心:“没事,放心。” 池夏“嗯”了一声,安慰他也安慰自己:“既然他们都安排妥当了,咱们就在这里等等消息得了。” 从正午时分到日落西山,炮声时不时轰炸一遍,两边防线上的探子也跟比赛似的,一趟一趟往这里报消息。 眼看西边的叛军越来越近,会议室里的俄国人都坐不住了,一遍一遍地去看游轮。 弘晟也没忍住跑出去看了一趟,喜不自胜地冲回来:“皇上、娘娘!游轮回防西边了!东边的准噶尔骑兵被打退了!!” 此时此刻西边的俄国重骑兵刚刚全部进入射程,立刻就被重炮迎头痛击,一时也乱了阵脚。 一回生两回熟。 第二次打配合,郑元宁下令开炮的时间把握得更好了些。 先声夺人后,就开始跟着突袭队伍的节奏,用重炮压阵,边打边往外推进。 一天下来,他们以少打多双线作战,居然把准噶尔和俄国的叛军都打退了二三十里地。 两头都硬生生被打怕了,不得不退到火炮的射程外扎寨休整。 两头的叛军暂时退了,但游轮还游弋在湖上充当“巡逻员”的角色,郑元宁暂时没办法回营地。 弘晟欢喜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太神了!这打得简直就是出神入化啊!郑元宁太厉害了!” 隆科多也禁不住点头:“时机恰到好处,小郑大人确是难得的将才。” 真的就可谓是一战封神了! 重点是,郑元宁才十几岁,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历练,去建功立业。将来的前途,绝对是不可限量的。 彼得更是直直地冲到了池夏面前:“皇后陛下,我知道他就是劫我们补给线的小子,你们不承认也无所谓,我可以当做没这回事。” 彼得:“只要你把他让给我,让他跟我回圣彼得堡。我可以把贝加尔湖以北,整片草原都让给你!” 池夏:…… 池夏还没想好该怎么接他上半句话,顿时就被这财大气粗的下半句震住了。 奥吉胩看古里拉夫气得快要翻白眼,赶紧拉住了彼得:“陛下、陛下……今天累了一天,大家都要回去休整……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的!” 池夏也终于回过神来:“陛下,郑元宁是一个人,不是一件物件,一个玩意。他是我们的臣子,不是我们的奴隶。” “他有自己的意志,也有自己的选择。” 池夏笑了起来:“更何况,他选择了拒绝你留在中国,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把他让给你。” 第282章 久攻不下 依托于郑元宁和“湖上明珠”号,东西两面的叛军足足耗了两天,直到阿列克谢和布木恩已经到了前线,都未能有寸进,甚至没能踏进第一条防守线。 阿列克谢原本还想着一到这里就能赶上他们踏平营地活捉彼得,甚至路上还几次犹豫,对彼得到底是该就地格杀还是囚禁起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马车进入贝加尔湖畔,迎接他们的就是一阵炮响。 布木恩原本正被孕吐弄得头晕眼花,掀开了帘子靠在车辕上喘气,被这巨大的动静一震,差点摔下马车。 阿列克谢连忙把她捞进怀里:“小心点,你这两天怎么吐得这么厉害啊?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布木恩看清外面的情形,顿时急了,根本顾不上身体上的这点不适:“怎么回事?战线怎么还在这里?” 阿列克谢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叫停了马车:“前线的指挥官呢?不是前几天就说已经形成合围了么?” 他的侍卫已经到前面打探了情况,把副将带了过来。 副将是洛普欣娜家族的人,倒是十分忠心。 如实汇报:“皇太子殿下,思林将军还在组织进攻,这三天来我们已经进攻了十几次了,但是还没能打进营地的防线。” 他解释道:“前期的消息有误,这营地里绝对不止几千人,仅在咱们这边战线的兵力就有快一万了。” 布木恩接过下人递来的望远镜仔细看过,大惊失色,手一撑就跳下了马车。 阿列克谢阻拦不及,只能跟着跳下来,看她跳下来后捂着肚子脸色一白,更是着急,气急败坏地拉住了她:“上帝,你是疯了么?你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 布木恩甩开他:“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再打不进去咱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还顾得着这个?” 她前几天在马车上难受得厉害,有一半时间都在昏睡,没怎么听战报,眼下仔细听了,几乎眼前一黑。 腹中的痛丝丝缕缕拉扯着,布木恩恨不得直接一副药把胎堕了,深吸了一口气,疾步往前走:“东岸的准噶尔骑兵到了么?” 副将点头:“到了,不过……我们还没到的时候,东边就先打了一场,那些骑兵没有火器,听说往里面强行冲了几次,减员不少。” 布木恩急喘了一下,勉强自己定下心听他们细细地说了战场的情况,咬了咬牙:“既然对面只有一艘战船能控制火炮,为何不两边战线一起冲?” 副将也是欲哭无泪:“实在是没法配合起来,这艘战船太讨厌了,把我们的节奏完全打乱了。” 东边的准噶尔军第一天就被打退了二十里地,他们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第二天两边都休整好准备合围,那船又幽灵似的出现在他们这边。 先是用火炮把他们打散了阵型,紧跟着营地里就有全副武装的火枪营冲出来,冲散了他们的进攻。 布木恩眉头直跳:“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艘船解决掉么?我们没有运火炮来?” 准噶尔没有火炮,但俄国人是有的。 副将抹了把汗:“皇太子说营地里几乎没有火器,我们为了尽快赶到,就没准备。” 布木恩差点没气晕:“那为什么现在明知对方有火力压制我们,还不去运来?” 副将为难:“就算我们去运来,火炮也是打不了这么远的。听说中国的皇后陛下是个天才,改良过火器,射程是咱们的两倍有余。所以他们才能在湖上打到我们。” 阿列克谢皱眉,有点失了主意。 他见识过游轮上的火枪,知道副官说的都是事实,否则这次彼得也不会跟中国人签合约要买他们的战舰和火枪火炮。 布木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神情变了又变,一咬牙抢过一匹马,翻身上马。 阿列克谢吓了一大跳,立刻拉住了缰绳:“你做什么?快下来。” “我去东边看看情况,”布木恩扯了一下缰绳没扯动:“你放手。” 阿列克谢不肯松手:“别胡闹,你快下来!我会想办法的。” 布木恩腹中一阵剧痛,连带着脑子里也嗡嗡的痛,痛得一激,忍不住挺起了小腹,忽而觉得身下一暖,一股子血腥味弥漫开来。 她心里蓦得一顿,哪还有精神跟他演戏,一鞭子抽了过去。 “你想得到个屁!给我放开!” 阿列克谢手臂上狠狠挨了一鞭子,却死死拉着缰绳没松开,眼看她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一拽鞭子把她拉了下来,拦腰抱住了:“快叫医生来!” 布木恩忍痛不住,闷哼出声。 她愣愣地低头,只觉得腹中绞痛越发剧烈,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怔了一瞬:“我……我的孩子?” 阿列克谢紧紧抱住了她回到马车上。 布木恩只觉得脸上滑过去一行水珠,一抬头,就见阿列克谢红了眼眶。 她委身于阿列克谢,纯粹是为了他俄国皇太子的身份,开始时也没少用各种手段。 可这个皇太子,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和来意,一开始还有堤防之心,后来不知怎么,竟还越来越当真了。 她觉得自己是绝对不会瞧上这样无用懦弱的人的,可如今看他这样伤心,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酸涨。 哑声道:“殿下,他来得不是时候,算了。” 她甚至自己都分辨不出,这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阿列克谢声音里掩不住哭腔:“别说了,等医生来。” 布木恩知道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咬了咬唇:“你知不知道大清在归化城和盛京有多少精兵良将?再僵持几天,他们的援军就要到了,就算他还在我肚子里,也活不成了。不止是他,我们两个,谁也逃不了。” 她头一次叫了他的名字:“阿列克谢。没时间了,我真的得去东边。以后……我保证,以后如果我们能活下来,我给你生一个孩子。” 阿列克谢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布木恩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阿列克谢把她放在马车上:“但不管怎么样,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283章 突变骤生 阿列克谢跳下马车,把医生侍卫和布木恩的婢女都塞进车里,递了一个小盒子给她。 “我让人送你去东边,要是两天之后我们还不能攻进去,他们会带你去法国的,我在那里置办了一个庄园。到时候……没有人认识你,你可以好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攻防战进入第三个昼夜,西边战线的进攻忽然变得极其凶猛。 郑元宁刚刚在船舱里和衣躺下,又被喊打喊杀声惊醒了,三两步上了甲板:“怎么回事?” “西边俄国人又攻上来了,”负责观察的水手从桅杆上滑下来:“早些时候似乎来了一队新的军队,可能是调集了援军。不过人不多,大约只有一两千。” 郑元宁心中隐隐不安:“去西边帮忙。” “小郑大人,这些俄国人的套路我们也摸清楚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哪怕睡不着也去躺一会儿。” 火器营的千夫长一边装填炮弹,一边劝他:“你都三天没怎么合眼了,铁打的人也顶不住。况且隆科多大人说援军要五天才能到,时间还长,且得熬两天呢!” 郑元宁摇头,紧紧盯着战场的情况:“没关系,等打退了这一波再说。” “哎,年轻真是好,我可真是睁不开眼了,一会儿靠岸,得让老张上来替我一天,”千夫长哈哈一笑:“可惜咱们这儿没带水师的人,不然也能替您一会儿。” 他搓了搓脸,打起了精神。 这一波防守打得倒也不难,唯一的区别是,这回俄国人被打退了又飞快涌上来,也不重新整队,就毫无章法,不要命地往前冲,跟后面有怪兽在追他们似的。 千夫长“嘿”了一声,有点迷惑:“这些俄国人疯了?不会是打算把咱们炮弹耗光吧?” 他哈哈一乐:“那他们可打错主意了,咱们客舱那么大,别的不多,就是燃料和炮弹多得不得了。” 郑元宁点了点头,他心下的不安越发重,聚精会神地调整好了角度,却并没有让发动机停下,只沉声道:“准备开火,速战速决。” “好嘞!”千夫长熟练地操作着炮台,正要开火,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郑元宁目光一厉,飞快地凑到船舷边。 水面波光涌动,水下分明是有人! 他来不及扶那千夫长,稳住了身形,重新校准炮台,开完这一炮后,立刻操作船舵调头,开足马力离开了原来这片水域。 船上众人也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千夫长啐了一口:“我就说他们怎么跟疯了一样往上扑呢,原来是在这等着我们呢!幸好小郑大人你警惕。” 郑元宁攥了攥手心,这艘游轮是在库伦城造的,建造时主要的使命就是为了吸引彼得的注意。 库伦城里没有江宁造船厂的技术,也没有那么齐全的原材料。 游轮虽然也有双发动机,但在很多方面不如战舰,尤其是在船身和甲板的坚硬度上。 刚才水下的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一批人在凿船,还有人试图爬到船上来。 千夫长还在愤愤不平:“小郑大人,咱们也有通水性的好手,一会儿我们把人放下去,把这群偷偷摸摸的家伙收拾了!” 郑元宁摇头:“先回去。他们是有备而来,我们不能自投网罗,况且咱们船上几乎都是北方人,水性好的不多,我们得找隆大人换一队人来。” 他分身无术,掌着舵就没法下水去看情况,也不知道水下到底有多少人。 如果是福州水师的那些人,他倒也想直接让人下水,把这些障碍清理了,但如今恐怕不行。 游轮拉开距离后,西边的进攻变得更疯狂了。 奥吉胩在防线上指挥都觉得十分吃力,坚守了一会儿,不得不弃守了第一道防线,让自家这边的人退回了第二道防线内。 西边的战况极大地鼓舞了东边的准噶尔骑兵,他们也状若疯狂地扑了上来。 营地防守的压力瞬间就大了,彼得皱眉看着停在中间的游轮:“那小子猝死了?怎么不干活了?” 池夏眉头一跳:“陛下,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你们中国人怎么这么迷信?”彼得嗤笑:“说两句就能变成真的,还要求什么上帝和神明?” 池夏冷下了脸:“我不求上帝也不求神明,但我知道,良言与人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她懒得和彼得多说,估摸这船上可能遇到了一点问题,判断了一下游轮的方向,叫了两个科技署的人,拉着雍正就往外走。 果然郑元宁很快就让游轮回了营地,身手矫健地跳下了船:“皇上、娘娘,俄国人在水下埋伏了,如果还用先前的战术,这艘船……多半是撑不到援军到的。” 狮子也怕群狼,尤其还是逼到了穷途末路的狼。 郑元宁有点犹豫,他刚才就已经设想过了:“臣有两个方案,一是援军很快能到……皇上和娘娘先上船,船上的燃料,足够我们在湖上兜圈兜三天。” 这样当然是最安全的,即便营地守不住,也没人能到贝加尔湖里来追截他们的船。 但营地里还有近一万人,这就相当于让他们自生自灭,坐等援军了。 池夏皱眉。 雍正也摇头:“不可。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原本都占着优势,若是眼见战况胶着就弃将士于不顾,那是自毁长城。” 郑元宁心中已有预料,立刻点头:“那臣稍后会换地方换角度支援,但臣需要一队通水性,会用火枪的人。” 船身虽然是木质的,倒还不那么容易被凿通,他比较担心的是螺旋桨。 这艘船是用来“参观”的,螺旋桨虽然也做了内陷,但没有做那么精心的保护,他怕俄国人发现其中关窍,着力于破坏螺旋桨。 必须调集人在船尾守着。 雍正点头,招手叫过了亲卫军。 他们当初拟定谈判地点在贝加尔湖畔后,胤祥给他们选的亲卫军就都是水性极佳的。 池夏也完全相信郑元宁的判断,补充道:“他们都是怡亲王特地选用的,通水性,会火器,立刻跟你上船。” 郑元宁没有时间多说,飞快地接了人安排妥当,就要重新回船上:“臣定不负皇上和娘娘的信任,船在人在。” 池夏摆手:“不,你记住,船可以沉,人不能出事,尤其是你。” 郑元宁一愣,冲她一点头:“是,臣谨遵娘娘懿旨。” 第284章 续命丸 不出郑元宁所料,俄国人在西边战线尝到了甜头后,两边防线立刻都采用了这种战术。 他必须要不停地调整船的位置才能免于被水下的人和网纠缠上。 更麻烦的是,这些水下的人就像苍蝇一样,好不容易甩开了,闻着腥味又能找上来。 甚至还从附近渔民手里买了小渔船,不要命地往他们船身上撞。 一个昼夜下来,他几乎没有片刻合眼,才能勉强保住这艘“湖上明珠”的战斗力,抽冷子支援了几次岸上的守军。 原本操作炮台的千夫长下去休息了一晚上,天蒙蒙亮时又换手上了船。 一看郑元宁居然还在船舵边,不由叹气:“小郑大人,你这眼圈都快比煤都黑了,趁着这会儿没打起来,赶紧歇一歇吧。” 郑元宁确实觉得心口有一阵一阵的窒息感,倒不是没休息好,而是那个中了毒的伤口下,仿佛有血液在蠢蠢欲动,想要奔涌而出。 他勉强笑笑,靠着船舷坐在了甲板上,忍不住压住了胸口,想止住这翻涌的痛。 千夫长看他脸色比纸还苍白,劝他:“我的天,小郑大人你得赶紧找大夫看看,这是怎么了?” 郑元宁摆手:“没关系,是旧伤,一时半会的也不要紧,我们再坚持一天。”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但随着他起身,皮肤下涌动的东西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郑元宁心口一憋,想要吸气,却蓦的吐出一口血来。 千夫长吓得不轻:“哎哎哎!快来人快来人啊!” 一口血吐出来后,郑元宁反倒觉得胸口憋闷的感觉好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他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不太可能再崩开,所以这余下的毒素形成的毒血就从他口中吐出来了? 一瞬间的恍惚后,他只觉得船身一阵颤动,也来不及多想,猛打船舵甩了个尾,撞开了两艘小渔船。 从刚才那口血吐出来后,他便时时觉得胸口翻涌。 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也不敢再逗留,勉强稳住心神,帮东边防线打退了一波人:“走,立刻返航。” 千夫长连连点头:“赶紧赶紧,你快回去找太医看看。这些准噶尔人第二道防线都没打过来呢,没事的。” 郑元宁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一张口就有鲜血从口中涌出来,不得不死死咬着牙关。 船上的这些人虽然之前与他并不相识,但这几天并肩作战,看着他出神入化的掌控力和指挥,都已经把他当战神一样崇拜了。 如今一看他这样,差点就要哭出来了,加足了马力直奔主营。 “湖上明珠”号经历了这四五天的奔波和战斗,已经是伤痕累累了,停靠到岸后,立刻有人去报了雍正和池夏,也有人把郑元宁抱了下来,送到营帐里。 一听说郑元宁是“旧伤”复发,池夏立刻就明白了,苦拔草的抑制剂差不多要到时限了! 她打开任务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距离六个月还剩最后三天! 眼下土尔扈特部或许已经踏过国境线回到中国了,但他们如今还在包围圈里。 三天的功夫,即便援军能到,他们能突出包围,恐怕也来不及与土尔扈特部会合。 如今营地里的核心都集中在会议室周围一片,彼得的营帐离得也不远,一眼就看到了满身鲜血的郑元宁,惊讶地赶了过来:“怎么伤得这么重?医生呢?” 雍正看池夏神色凝重,也想到了这“旧伤”所为何来,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臂:“去问问彼得。或许俄军中也有人带着解药。” 池夏一愣:“但……要是我们问了,就相当于明说波罗地海上的人是元宁。合约怎么办?” 那就等于承认了他们派人插手俄国和瑞典的战争,还故意拖俄国后腿。 要是彼得较真一点,恐怕要闹出纠纷来。 雍正握住了她的手:“没事最好,有事我们也不怕事。两国关系的好坏,最终是要看国力和利益的。即便这次合约谈不成,将来,俄国还是要和我们一起坐在谈判桌上。”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住郑元宁的性命。” 他推了池夏一下:“还是那句话,放手去做,朕给你兜底。” 池夏蹲下身,见郑元宁死死咬着牙关,脸色惨白,心口急促起伏着,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径直走到了彼得一世面前:“陛下,我有一事相求。” 她硬着头皮道:“郑元宁身上有一处旧伤,是被土尔扈特部的人刺伤的,伤口有他们族中特制的毒素,我想问您求解药。” 彼得一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土尔扈特部的毒?我记得那好像是他们不久前才弄出来的,只在北方战场上用过。你的小将军,是怎么能染上波罗的海上的毒的?难道他就是劫我补给线的小海盗?” 池夏微微一叹,知道彼得明知故问,就是要她亲口承认。 主意既定,她也不再犹豫,迎着他的眼神,丝毫没有回避:“是,他就是您想的那个人。” 彼得完全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池夏就是一个软硬不吃的人。 即便有两次看起来被他惹怒了,冲着他发了火,实际上也是刻意计算过的,一举一动就像一个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 他一生不愿言败,本以为池夏也和自己一样,绝不肯处于弱势,没想到池夏却会为了一个臣子,这样直接干脆地示弱于他。 一时间竟觉得自己这样逼迫于她,有些过分了。 池夏也愣住了。 因为她听到了一声久违的“叮咚”声。 ——主线任务1:获得彼得一世100好感度,100爱慕值,限时一年。 ——任务状况:已完成,奖励已发放,您可以在卡池内任选一件奖励。 ——系统提示:由于系统商城已经开启,该任务奖励也相应升级为,您可以在卡池或商城内任选一件奖励。 ——友情提示:根据您目前的处境,系统建议,您可以将升级任务奖励兑换商城内“横扫千军”效果,破解困境。 池夏呵了一声:不必了。 第285章 他们回家了 池夏没再搭理叽叽咕咕的系统,只认真地看向彼得一世。 她知道彼得一世的性格,也不多说废话,直接开了价。 “陛下既然也有爱才之心,能否将解药赐给郑元宁?若陛下愿意赐药,我们愿意免除您此次购买战舰的所有费用,并且额外附赠陛下十门重炮台。” 所有俄国人眼里都晶晶发亮。恨不得彼得立刻答应下来。 彼得走到郑元宁面前蹲下了身:“小子,我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做俄国的皇太子?你知道,如果你是我的太子,哪怕踏平土尔扈特部,杀尽最后一人,我也会为你找到解药。” 郑元宁意识还是清醒的,摇了摇头。 他喉间痒得难受,忍不住咳了一声,口中又涌出鲜血。 索性便不忍了:“谢陛下厚爱,我不愿意。” 彼得冷哼了一声:“宁可留在这里做个要死不活的人?” 郑元宁点头笑起来:“是,生而立于国中,死亦魂归故里。” 即便这几天根本没有休息,憔悴得厉害,他一笑起来,容色还是绝顶的好看。 有几个俄国翻译动了恻隐之心,主动把他的话翻译给彼得听,也跟着求情:“陛下,他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您强逼他,他也不会来,恐怕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生而立于国中,死亦魂归故里。 彼得皱了皱眉,仿佛是觉得他的笑有几分刺眼,别开了眼:“我知道这药是谁做的,但确实没带解药出来。” 毕竟土尔扈特部算是他们阵营的人,他也没想过要随身把这种解药带在身边。 池夏心一紧,差点就要骂人。 你特么没有解药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郑元宁见她脸都白了,虽然已有些动不了了,但还是转过头冲她和雍正笑了下:“谢皇上和娘娘为臣操心。能遇到皇上、娘娘,是臣三生有幸,臣……” 池夏一咬牙,塞了一颗续命丸到他口中,低声呵斥:“臣什么臣,别学人老气横秋的,还轮不到你说遗言,给我闭嘴!咽下去!” 郑元宁不知她给自己塞了什么药,但还是听话地咽了下去。 池夏松了口气,叫过一脸泪痕躲在边上偷偷擦眼泪的弘晟:“弘晟过来,把人弄到刘裕铎那去,让他看着。” 没有郑元宁,“湖上明珠”号是不可能发挥原本的威力的。 加上现在两头都有人专门针对这艘游轮狙击,池夏索性让人把重炮搬下来,送到前面防线给奥吉胩了。 营地两头的防守顿时吃力起来,尤其是西面俄国主防的战线,已经被突破了第二道防线。 俄国人边打边退,已经只剩最后一道防线了。 奥吉胩用重炮开路,硬生生把人逼退了一些,才堪堪暂时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彼得刚才没看到池夏给郑元宁塞了药,还以为郑元宁命不久矣,皱了皱眉,主动给池夏支了招。 “土尔扈特部叛逃了,据之前的消息,他们逃的方向,正是东方。如果我们能突围,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个部族。” 池夏自然知道,也没空和他在这儿唠嗑:“援军至多明天晚上就能到,您的战线别失守就成。” 夜色四合,月光无差别地照着大地。 百里之外,年羹尧重新换了马,一马当先地往前冲。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阿玉奇和他带着的土尔扈特铁骑。 年羹尧六天前收到俄国皇太子和准噶尔叛乱,企图围困和谈营地的消息。 他自然知道自己带出来的是库伦城的精锐,一得知消息立刻整队回援。 奈何他们这一队人带的火器不少,即便星夜兼程,行进速度也不会快。 他心焦难耐,正在犹豫要不要让他们放弃先行驰援,阿玉奇就站了出来。 “年将军,让郡王带队慢慢跟上来,我们的轻骑兵先随你回去救援大皇帝!放心,我们跟得上你!” 他身后的蒙古精锐轻骑齐声应喏,震起了无数栖息在枝头的林间鸟。 …… 七天前,他们冲破了俄国人的围追堵截,踏进了大清地界。 东归的路线是早就设计好的,一脚踏过国界,便已有清廷的守军把他们迎了回来。 俄国的追军追到此处,见清军这边兵强马壮,严阵以待,在国界线上徘徊了许久。 年羹尧横刀立马,站在最前面:“诸位在此徘徊是何意啊?” 他和多尔济郡王都已经悄悄换掉了土尔扈特部的衣服,各自换上了官服,仿佛就是正巧在这里驻扎。 土尔扈特部不乏既会汉语又会俄语的人,年羹尧挑了西里让他来做翻译。 俄国人皱眉不悦:“我们在追叛国逃跑的部族,你们又是什么人?” 多尔济笑了:“我是大清雍正皇帝亲封的郡王,统领蒙古各部,你们要追叛逃的人敬请自便,但若是侵犯我大清领土,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俄国人试图说理:“你们身后就是我们要追的叛逃者,我们陛下刚和你们签署了和平条约,我们也不想跟你们开战,请你把人交出来。” 多尔济呵呵一笑:“这是哪里话?我身后?我身后这些是土尔扈特人,他们原本就是蒙古部族的一支,与我们血脉相连。” 他说着便指了指国界:“在俄国境内,你要如何追便如何追,本王管不着。但既然他们千里来归,已进了我大清国界,就是我蒙古的同胞,大清的子民。你敢越国境一步,就休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国界线内,一联排的轻型炮台依次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俄国人。 俄国人原本还想理论,没想到他竟然强势至此,不得不退开了几步。 十几万土尔扈特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长途跋涉了三个多月,经历了几场追击战,狙击战,即便有年羹尧暗中驰援后,减员不多,但受伤的生病的士兵族人也不在少数。 这根弦崩了几个月,忽然松懈下来,一时竟不敢相信他们已经回家了,已经安全了。 阿玉奇红了眼眶,看着合族上下担惊受怕人困马乏,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又想哭又想笑。 到底是朗声笑了起来。 他们回家了!终于是回家了! 第286章 为大皇帝而战 土尔扈特人休整了不到一个昼夜,多尔济郡王就接到了和谈营地被准噶尔叛军和俄国叛军围困的消息。 年羹尧急着回援,原意是先把他们安顿在附近,阿玉奇却坚持选了一万轻骑并另外一万战马跟了上来。 他们灰头土脸,又义无反顾、斗志昂扬。 换马不换人,只用七天就赶到了贝加尔湖边。 正好是郑元宁病倒的第二日清晨。 …… 湖东战场上,布木恩连续几天没有合眼,脸色已经惨白如金纸,冷汗一阵阵地冒。 军中只有她的婢女知道她刚小产,忍不住劝她:“公主,属下还是觉得,您应该先跟皇太子殿下离开。” 昨天半夜,皇太子甚至亲自从西岸过来,想带着公主走,公主却以死相逼,坚决不肯。 布木恩深吸一口气,换上了铠甲,直奔前线。 她很清楚,她的生死就在这几日。 要么赢个痛快,要么死个轰轰烈烈。 不拼杀到最后一刻,胜负就都是未知数,让她这时候放弃,那她余生苟活的每一刻,都会怨恨自己,怨恨阿列克谢。 这只骑兵,是她在准噶尔时一手培养出来的,都视她为主。原本都有些士气低迷了,眼看她亲自冲杀在前,又没了“湖上明珠”号的火炮支援,立刻又振奋起来,奋力把守军压着打,一举重破了第二道防线。 骤变就在此时突生。 刚看到一点希望,觉得今天或许能够一举攻破营地的准噶尔人,正要一鼓作气往里冲,忽然被一支衣着奇奇怪怪的骑兵拦腰切断了队形。 他们之中甚至有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分辨这支队伍是敌是友,就被土尔扈特部特有的弯刀砍翻在地了。 隆科多抓住机会往外突了一波,又把阵脚大乱的准噶尔骑兵逼到了第二道防线以外。 防线外,阿玉奇振臂一呼:“勇士们!大皇帝接了我们回家,现在该我们为大皇帝而战了!” 他带的都是绝对的嫡系,这些人经历过围追堵截,大胜而回,正是心气高昂的时候,齐声应诺,气冲霄汉。 “是!” “为大皇帝而战!” 布木恩惊惶地回头,只见乌压压地一片轻骑,银甲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就像一束刀锋,扎透了她的身体。 婢女也是惊恐莫名:“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人?不是说援军要明日才能到么?” 外围的骑兵几乎是她们的两三倍,布木恩自知大势已去,颓然一笑:“你们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逃得一条命是一条命。” 婢女连连摇头,她从小被布木恩救下来,跟着她一起长大,从没想过要离开她:“您不走我也不……皇太子殿下!公主!皇太子来救我们了!” …… 年羹尧其实有点没想到营地被围困了这些天居然还能守得这么严密。平心而论,他觉得即便是他在,也未必能做得这么好,倒是对隆科多刮目相看了几分。 其实准噶尔骑兵的人数原就比西线的俄国人少一些,又没有火枪火炮。前几天郑元宁带着“湖上明珠”号两头奔波的时候,多数时候也是更照顾清军坚守的东岸。 如今准噶尔骑兵已是死伤不少,到了强弩之末。被年羹尧和阿玉奇带人直接切入了,更是再也聚不起一点士气,瞬间就有了兵败如山倒的意思。 阿玉奇原本以为要有一波苦战,没想到这些叛军这么不经打,砍瓜切菜地就冲到了最里面,倒觉得刚才的动员多少有点兴师动众,过于夸张了。 转头摸了摸鼻子:“年将军,要不我带人驰援西岸去?” 年羹尧点头:“留点人在这边,找一个女人,捉到的本将军重重有赏!” 阿玉奇“啊?”了一声:“什么女人?” “叛军头子,准噶尔的废公主,”年羹尧无暇多说,在战场巡视了一遍,直奔侧边:“记得,要捉活的。” 才好向准噶尔兴师问罪。 他可不信策零真就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土尔扈特部当年西迁,主要就是因为和准噶尔有矛盾,怕被他们吞并。 百多年过去,虽然这也算不上什么正经的仇怨了,但一听叛军头子是准噶尔的公主,阿玉奇还是有点牙痒痒,立刻答应下来,留了一半的人给年羹尧,自己带着另一半直奔西岸。 他们的到来,成了压垮两边叛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东西两岸都乱了起来,阿玉奇甚至看到了一队人俄国人跟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跑,还撞上了他们的骑兵。 也不知道他们刚才为什么会在东岸。 不过对他来说,只要是俄国人,都是追杀他族人的世仇,干脆把这些人统统砍了。 砍到最后才发现他们中间护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女人已经昏迷了,被男人紧紧搂着护在怀里。 阿玉奇“咦”了一声,战场上的女人不多,尤其这个女人并不是俄国人的长相,想来多半就是年羹尧要找的准噶尔公主了。 他笑了起来:“这是不是就是中原人说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倒叫我捡了个便宜。好嘞!抓起来送去给年将军吧,让他别找了。” 他看了看,见布木恩身边的男人居然是个俄国人,皱了下眉头,原想说直接砍了,再一细想好歹忍住了。 “既是跟她一起的,说不定也是个头目,一起抓活的送去吧。” 年羹尧差不多把东岸翻了个遍,看着服饰装扮抓了几个头目,愣是没找到布木恩。 等收到阿玉奇让人送来的“礼包”,一看果真是布木恩,再看另一个“添头”竟然是俄国皇太子阿列克谢,顿时大喜过望,拎着两人就直奔营地正中。 众人都知道外围来了援军,原本以为是盛京的守军提前赶到了,没想到帘子一掀,竟是年羹尧一手提着一个人进来。 池夏又惊又喜地站了起来:“年大将军!” 这效率惊人啊,半天功夫都不到,居然把布木恩和阿列克谢一网打尽了? 彼得一世咧开嘴,笑得有几分瘆人:“阿列克谢!我的好儿子啊!” 第287章 回归祖国 彼得一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儿子。 他唯一长到成年的孩子。 他曾经嫌弃这个儿子没有勇气,没有担当,像极了他母亲,凡事都要依靠外祖的家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阿列克谢平生最有主意最有担当的决定,竟然是要杀了他。 事已至此,阿列克谢倒不再像以往一样,一见到他发火就低着头躲避他的视线了。 他甚至有几分平静:“父亲,我自知罪无可赦,您绝不会再原谅我,我愿意承担您所有的怒火和惩罚,只希望您能饶恕我的妻子……” 彼得桀桀怪笑:“你的妻子?你说的该不会是这个把你当条狗耍着玩的女人吧?” 布木恩还昏迷着,看起来伤得不轻,即便被年羹尧扔在地上,也没有醒过来。 彼得火气上涌,举起水壶就砸了过去。 阿列克谢下意识地要冲过去挡,却被侍卫们牢牢按着。 夏日炎热,水壶里全是冰过的凉水,布木恩硬生生被冻得一个激灵,茫然睁开了眼。 从阿列克谢出现在战场上把她打晕带走后,她就像是进入了一场漫长的迷梦,身边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想告诉阿列克谢,就让她悄悄死在战场上,但她怎么都无法睁开眼, 直到此时才终于醒转。 她脸色苍白,带进来前又被卸了武器和战甲,这会儿一身白衣,被泼了一身的水,简直跟话本子里头的水鬼也差不多了。 夏日衣衫轻薄,打湿了贴在身上,把她姣好玲珑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遗。 雍正和年羹尧一下子都别开了眼。 池夏见会场里也有些人有意无意地盯着她打量,微微皱了眉,示意苗苗拿了个毯子给她。 布木恩却似浑不在意:“胜者为王败者寇,你们要杀就杀,不必惺惺作态!” 阿列克谢红了眼眶:“布木恩,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布木恩笑了:“你是不是傻?你看不出来我是在利用你吗?我是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你是皇帝唯一的成年子女。好好一个皇太子,被我撺掇几句就真的跟着我造反?” “是我的迷情香太好用,还是你把脑子丢在我床上了?” 她嗤笑了一声,直直地往地上的碎瓷片上撞过去。 “布木恩!”阿列克谢看她脸上鲜血横流,疯狂地挣开了侍卫的钳制扑了上去:“你答应过我,我知道,你那时候说的话才是真心的!你别担心,我、我可以救你的……” “父亲!我愿意用整个洛普欣娜家的势力,换她一条性命!我把他们的工厂、私人军队都交给您!” 池夏多少有点受不了这琼瑶剧的走向了。 见彼得一世额头青筋乱跳。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若是自家儿子将来长成这样一个不懂得审时度势,还一副恋爱脑的傻样子,她可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咳了一声,让人拉开了布木恩:“皇太子殿下,麻烦你安静一会儿。” “布木恩是准噶尔废公主,准噶尔早已归顺大清,她叛国谋逆,自有大清国法论处。她的性命,且轮不到你与彼得陛下讨价还价。” “至于你和洛普欣娜家族,那便是你们的国事和家事了,自有彼得陛下处置。我们合约已定,如今困局也解了,陛下随时可以返回圣彼得堡。” 最好是现在、立刻、马上就走,反正她的好感度任务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这破任务,她着实是一分钟都不想再忍受彼得反复无常的烂脾气。 彼得被她一通抢白,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认真说来,他们这一次能打退叛军,守住营地,主要是依靠库伦城的清军和郑元宁控制的“湖上明珠”号。 他脾气再臭,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一时还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被池夏噎得干瞪眼。 还是科希洛夫打了个圆场:“皇后陛下,如今俄国与大清是最最友好的邻国,我们还是要通力合作,把这次的叛军清绞彻底才是。” 池夏摊了摊手,倒也没当真赶人。 原本占了极大优势的叛军就这样土崩瓦解了,阿玉奇被隆科多亲自引着进了营区。 一进营帐就主动解下了随身的刀箭,磕头便拜:“土尔扈特部首领阿玉奇,率部来投大皇帝陛下。” 他拜得真心诚意。 从起誓踏上东归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一条千难万险的路,他自己领兵断后,也早已做好了可能走不出俄国的打算。 可远在万里之外的大皇帝,不但愿意接纳这个出走百年的部族,许诺给他们土地牛马,暗中为他们输送钱财,买通官员,竟还派出最强劲的精锐潜入俄国去营救他们! 阿玉奇心潮澎湃:“土尔扈特部感念大皇帝恩德,愿世世代代,效忠于大皇帝!” 雍正亲自将他扶了起来:“好!” 彼得攥紧了手,他很清楚,阿玉奇既然能出现在这里,二十万土尔扈特部的人,想必都已经进入了大清的地界。 以清廷如今的强势,进入了清廷地界,想再叫他们吐出来,那是绝对不可能了。 在俄国而言,土尔扈特人是“叛逃”,在清廷,就是“回归”。 各论各的道理,没有对错,端看谁更强势罢了。如今他们处处不如人,这件事,已是尘埃落地,即便争执,也不过是徒增难堪。 俄国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彼得盯着池夏看了许久,到底是笑了一声:“想来这也早就在皇后陛下的预料之中了吧?” 池夏莞尔:“陛下说的哪里话?远隔万里,我何德何能能预料到这种事?只不过亲人万里来投,我们热情接纳罢了。” 池夏说完,痛快地走回雍正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出来这么久,咱们也该回了。” 她之前顾忌彼得的“好感度死亡威胁”,只能时时注意自己的举动,生怕刺激到彼得,还不得不演了个帝后反目的戏,如今多少有点扬眉吐气的感觉。 挽着雍正的手臂笑道:“咱们也得给远道而回的家人安排新的家园不是?” 第288章 皇后最是知朕 援军的到来解除了营地被围的困境,也带来了一场倾盆大雨。 雍正拍了拍池夏的手,让人把布木恩拖了下去。 阿列克谢却紧紧搂着布木恩,生怕别人从他手中把人抢走:“不,求求你们放了她吧。父亲,求您救救她……” 彼得一世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布木恩已经反手给了阿列克谢一巴掌:“滚!” 她这一巴掌大约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竟打得阿列克谢往边上一歪,嘴角甚至溢出了血迹。 趁着侍卫们各自怔愣之际,一头撞向了桌角。 池夏和雍正原是在桌边站着,见她冲过来,雍正下意识地把池夏往身后一拦,绷紧了身体。 众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发展惊了一下,一时竟没能拦住布木恩。 布木恩显然是存了死志,撞得极用力,只一瞬间就头破血流,鲜血迸裂了一脸。 雍正皱眉,示意苏培盛让人把她拖出去:“带下去叫刘裕铎给她看看。” 言外之意,能弄活还是别让她死了。 阿列克谢整个人都呆住了,呆呆地看着一路滴答在地上的鲜血,跪在彼得一世脚下,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彼得一世冷笑,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了头:“瞧瞧,人家宁可下地狱也不想跟你一起苟活,别在这儿一厢情愿了。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失败的人么?” 啧…… 池夏有点无奈,心说以你这教育模式,再好的苗子也是架不住你糟蹋。 这样看来康熙老爷子的教育方式已经算温和了。对太子那简直就是掏心挖肺。虽然都是废太子,但胤礽比起阿列克谢,那还是幸运太多了。 不过这是俄国人的家事,她如今已经完成了彼得一世的好感任务,也不想再多管这闲事,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转头就去安排接风宴招待阿玉奇了。 入夜后,盛京的援军也星夜兼程赶到了贝加尔湖边,和土尔扈特部的骑兵配合,彻底打扫干净了战场。 营地里便泾渭分明地成了一家欢喜一家忧的格局。 东边欢声笑语,雍正亲手给阿玉奇倒了蒙古的马奶酒:“土尔扈特部原就是成吉思汗的护卫,如今又勤王护驾有功,想来这个名字当真是天意注定,朕就封你为克烈特郡王!” 克烈特在蒙语中就是护卫军的意思。阿玉奇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谢皇上隆恩。这一路来,全都仰赖皇上为我们筹谋安排,才能免我族人客死他乡,被迫为奴。臣与土尔扈特部合族上下,世世代代感念皇上深恩厚德!” 雍正受了他这一礼,却并没有伸手扶他,反而笑道:“这一点,你谢朕可是谢错了人。” 说着便招手叫过了池夏:“是皇后一力主张迎接你们东归,又算着时间特地安排了年羹尧和多尔济郡王去暗中相助。” 在场的众人里头,年羹尧和隆科多早已习惯雍正亲自“捧”池夏的举动,多少有点明白皇上就是有意要让皇后参与政事,倒也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反倒纷纷点头称是。 阿玉奇连忙重新跪下磕头:“是。臣代土尔扈特族三十余部、二十万子民,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池夏脸都红了,有点受之有愧的感觉。 奈何她手里还有统一蒙古的军心民心任务,不得不厚着脸皮接受了,亲手扶了阿玉奇起来:“蒙古与我们本就是骨肉同胞,手足亲人,不必如此客套。” “郡王方才说土尔扈特部上下有近二十万人,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寻个地方安置下来,将牛羊牧马安排妥当,才好让大家伙安居乐业。” 池夏说着便转向雍正,笑着提议:“准噶尔串通俄国犯上谋逆,甚至围困圣驾。着实辜负圣恩……” “依臣妾看,皇上设立乌里雅苏台将军和新疆将军后,不如就将准噶尔部的地方交由土尔扈特部居住使用。至于准噶尔部的族人,愿意归顺者可分散归入蒙古各旗,由多尔济郡王和克烈特郡王监管引导。” 在雍正的“上辈子”,胤祥撒手人寰后,他的几次重要的军事行动均是惨淡收场,几乎是让他心灰意冷了。直至乾隆年间,才彻底平定准噶尔。 准噶尔可以说是他最大的遗憾之一。 但这一回,对外,他们已经与俄国签订了和平协议。对内,盛京的军队都调集过来了,土尔扈特部还有数万蒙古战士在侧。 加上准噶尔起兵谋反在先,可谓是自取灭亡。 天时地利人和几乎全都站在他们这一边了,若是不把握住这个机会,岂不是暴殄天物? 再说她那个一统蒙古的任务期限是三年,也必须趁着这回的事一举拿下准噶尔这块最难啃的骨头。 …… 池夏话里的信息着实让一屋子的人都暗自消化了许久。 有人暗自惊讶皇后可以这样名正言顺地议政参政。 有人琢磨,这话听着,皇上似乎是已经决定了要设立乌里雅苏台将军和新疆将军直接对蒙古进行管辖?还把这事儿和皇后通过气了? 众人摸不清这到底是两人一唱一和的一出双簧,还是皇后随口一说。 但直接把准噶尔打散拆分这一步,也迈得着实太大了。 一时间竟没人敢接口。 即便是年羹尧这样非常强势,一力主张对准噶尔开战的人也没有直接表态。 包括阿玉奇,即便听得心花怒放,对这个建议疯狂心动,也不敢吭声说是。 只有雍正笑了起来:“皇后最是知朕。” 一言既出,无论是方才抱着什么心态的,这会儿都只能低下头,齐声道“皇上英明”。 有了池夏给的“指引”,后续该怎么“提议”,怎么上奏本和条陈,在场的有年羹尧这样的战将,也有隆科多这样的人精,自然就不必她再操心了。 池夏就笑着直接转了话题:“克烈特郡王,本宫还有一事要向您请教。” “营地里有一位小将军,不慎中了剧毒,太医说这毒瞧着像是土尔扈特部特有的苦拔草所提炼,不知您有没有法子,为他解开此毒。” 第289章 晦气系统 觥筹交错后,已是宴尽人散,留在这里的俱是知道郑元宁伤口由来的“自己人”。 池夏索性请阿玉奇移步到了太医帐中。 郑元宁从被她塞了“续命丸”后就陷入了昏睡之中,这一天几乎就没有清醒过,连汤药都是旁人一勺一勺喂进去的。 从肩膀到胸口的那道不大不小的伤口又莫名崩裂开来,好在倒也不像先前那样止不住地呕血了。 阿玉奇一看那伤口就是一愣。 这确实像是淬了苦拔草的利器擦伤的伤口。 苦拔草原本只是作为一种药材,用于治疗冻伤的人,是偶然之间有大夫发现苦拔草误用在伤口上,用量多了之后会造成伤口反复崩裂,他们才注意到苦拔草的毒性。 至于提炼毒素,更是这两年才开始的。 主要是因为俄国在北方战场疯狂地加大投入,征招土尔扈特族人入伍。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在陆地之上冲锋陷阵,多少还有些经验可循,让他们去海上拼杀,他们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族中的巫医这才将苦拔草提炼出了毒素,抹在他们的箭头和佩刀上。 虽然名义上是“战友”,但他们对俄国人当然也留了一手,并没有把这个毒素和解药给过俄国人。 这营地里的小将军,又怎么会中苦拔草之毒? 看他面露疑色,池夏心下难免不安:“莫非这苦拔草,并非土尔扈特部特有的草药?” 阿玉奇见众人虽没插嘴,却各个都似极为关切,想也知道这“小将军”不平凡,连忙解释。 “不,这苦拔草确实是我族所有,一贯是用来救助被冻伤之人的。这毒的解药也是一种我族常见的草药,巫医那里便有现成的解药。只是臣来得匆忙,未带族中巫医同行。” 年羹尧松了口气:“那倒无妨,我这就派人去请巫医前来!快马加鞭,十日内总归能把巫医和解药带来了。” “左右这伤也有些时日了,刘太医多为他费心几日,必定能撑得过十日吧?” 他们都以为先前郑元宁伤口无事是刘裕铎开了抑制毒素的药,只不过这几天郑元宁不眠不休地守着战场,状况加重了。 刘裕铎有口难言,悄悄看了一眼池夏。 按照一颗续命丸管一个月的算法,从这会儿算起还有二十八天多,十天确实也等得及,池夏便微微点了头。 刘裕铎会意,摸摸鼻子默认了:“是,臣定当尽全力。” 太医营帐地方不大,灯火也没那么亮,年羹尧倒是没注意到他们的眉眼来去,大步流星地拉着阿玉奇出去,安排人手去接巫医。 郑元宁昏睡了整整一天,任凭外面打得天昏地暗,他都丝毫没有察觉。 这会儿醒转过来,意识清醒非常,感觉屋里每一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清楚分辨。但却偏偏怎么都睁不开眼来。 闲杂人等都退下去后,池夏仔细问了刘裕铎。 这是她头一回动用这个“续命丸”,她也很想知道,这丸子会是个什么功效。 看起来并不能包治百病,否则郑元宁也不会还人事不知地躺在这里了。 刘裕铎据实禀告:“娘娘,郑大人的毒发作得很快,就像是先前抑制住的毒素一下子都反噬在他身上了。但他体内又有一道极强的屏障,护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毒素在外游走不断,伤口总在破溃,愈合,但都没能侵入肺腑。简单说来,就像是一个健康的内在肌体,套在了一个中了毒的躯干里。” “臣也捉摸不透这屏障从何而来,或许是郑大人年轻体健,求生的意志也是极强……” 这屏障想必就是那“续命丸”的作用了。 雍正点头转开话题:“方才让人送过来的那人犯,还能救活么?” 这个问题倒是简单多了。 刘裕铎点头:“回皇上,那人先是遭遇了小产,又不曾好生调养,已是有气血两虚的征兆了,救是能救回来,但恐怕以后都不能再生育,也很难再恢复到康健的状态。” 他也是根本想不到,这一回跟着皇上出宫一趟,居然还能遇上这么多棘手的事,好在对这布木恩,主子也只需要她活着便行了。 他如实道:“臣方才为她处理了头上的伤口,但男女有别,还需请个嬷嬷过来,替她将衣衫清理收拾一番。” 雍正挥手叫了苏培盛去找个嬷嬷来,一边让他们都退了出去,这才仔细看了看郑元宁的状况:“念念,恐怕你这个药……就只是药如其名。” 续命丸,只管续命,并不能解毒素、更不能治疾病。 按照刘裕铎的说法,那纯粹就是一个限时一个月的保护罩而已。 池夏脸色也很难看:“看看情况吧,如果他在解毒之前都醒不过来……多半便是如此。” 若是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吃完续命丸,确实能活下来了,但躺在那里动不了醒不来的,不就是个植物人么? 毫无生活质量可言,要这续命丸还有何用? 这倒霉晦气的系统! 好在她没有真的把这个“续命丸”当做唯一的出路。 雍正也明白她的意思,倒是并不太在意:“这几颗药,说是“救命药”,倒不如说是个安慰剂。走吧,他这几天着实是太累了,只当是让他多休息几日,过几日,解药也就到了。” “也好,”池夏叹了口气:“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他心理上的恐惧总算是破除了。” 不然她每次见到他都觉得心里有愧。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也要准备启程回去了。前几日胤祥说盛京矿上上个月出了一起事故,矿洞塌方,死了两个矿工。” “朕也正好想去盛京那边看看鄂伦岱是怎么管事的。再有,你也好带着科技署的人看看,能不能再把设备改进一些。” 即使他不提,池夏也是要安排科技署的人去一趟盛京的。 矿场越开发越大,以后可能还会扩张得更快速,安全系数当然是能高一点就高一点的好。 第290章 天大的功绩 营地的另一头,彼得一世把阿列克谢摔在地上,冷冷淡淡地挥手:“把这个窝囊废带下去收监,等回圣彼得堡,再进行审判。” 阿列克谢整个人还没有从方才那鲜血淋漓的惨痛局面里回过神,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言不发地被人推搡着往外走。 但夜风一吹,他像是忽而还了魂。 “审判?您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从我出生到我十六岁,您没有陪我骑过一次马,没有和我吃过一顿饭。” “你说我是窝囊废,是,我就是窝囊废。我明知道她看重的是我的皇太子的身份,却不敢戳穿……至少,她给过我一点真情!” “你把狼幼崽仍在羊圈里不闻不问,却怪他没有长成凶兽,没有咬死他身边的羊群。普天之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他哈哈大笑:“我知道父亲瞧不上我。您倒是瞧得上大清的皇后和将军,可人家都对他们的皇帝忠贞不二!父亲,你即便一辈子南征北伐所向无敌,也强求不来人心!” “您这一辈子,只配居高临下,坐拥孤独!不必审判了,只要想到要和您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样的空气,我根本不想多活哪怕一分钟!” 他说完,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了侍卫腰间的手枪,给自己脑袋来了一枪。 “砰”的一声枪响,惊起了无数夜间栖息在树梢的鸟,扑棱着翅膀惊叫着飞向天空。 彼得一惊,冲到帐外一看,瞳孔就是一阵剧烈震颤,竟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奥吉胩追出来一看,也是惊愕非常,只来得及侧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近距离的枪击让阿列克谢的死状着实有些惨烈,奥吉胩都有些目不忍视。 被他抢了枪的那个侍卫更是吓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还是奥吉胩重又提醒了一句,才终于回神把阿列克谢的遗体抬走。 彼得闭了闭眼。 奥吉胩只觉得手腕骨都快要被他捏碎了:“彼得,节哀吧。阿列克谢发动军队叛国,如果真的上了审判席也是难免一死。他不愿受审,你就当是全了他最后的体面……” 彼得咬牙切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日出发回圣彼得堡,他既然不愿在我身边,就拖出去就地埋了。” 这一场历时近半年的和谈,以双方最终签订合约,通力合作大破叛军为结局拉下了帷幕。 不但约定了国界线和通商事宜,还确定了互相遣使、遣留学生的办法。 弘晟和理藩院的一名院使,自愿成了第一任驻圣彼得堡的大使。 池夏原本以为道别时彼得一世还要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没想到他却根本没有露面。 想来丧子之痛对他而言,终归也不是云淡风轻。 奥吉胩和古里拉夫代表俄国政府和池夏、隆科多握手道别。 古里拉夫道别:“中国的科技和政策都令我受益匪浅。回到圣彼得堡后,我将会挑选第一任驻中国使臣前往北京,届时希望能有机会与皇后陛下再次见面。” 池夏官方地点头微笑。 只要不是彼得那个疯子来,她都是非常欢迎的! ~~~ 离开贝加尔湖后,一行人在库伦城驻扎了几日。 蒙古各部的郡王、贝勒和台吉们得到风声,早已纷纷在库伦城等着。 一见圣驾就是大呼皇上英明神武,纷纷主动交出了手中权柄。 若是十年前,清廷要在蒙古设省,弄个乌里雅苏台将军、新疆将军来分他们的权,他们定是不愿意的。 即便是亲善朝廷的恪靖公主和多尔济郡王,恐怕也未必赞同。 但今时已不同往日,单单只看与俄国签订的国界线协议,就知道朝廷的强势了。 加上土尔扈特部率众东归,准噶尔部土崩瓦解,如今大局已定,无论他们愿或不愿,蒙古大一统,已是板上钉钉的现实,剩下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雍正进门后,一一将一众蒙古旗主扶了起来。 又牵着池夏走到最上方坐下了,大大方方道:“此番设立乌里雅苏台省和新疆省,并非是要夺诸位的权利。” “皇后曾与朕相商,蒙古与我满洲虽是兄弟情深,但毕竟自有传统,自有风俗。设立行省,只是为了将大家团结在一起,也方便大家与中原沟通,蒙古部族一应礼仪、服饰、习俗均不必更改。” 这“蒙古自治区”的点子倒确实是她提供的。 池夏笑道:“此外,为了方便蒙古与中原的交通,等设行省后,科技署将建一条从乌里雅苏台到归化城的铁路。这将是整个国家的第一条铁路。” “想来大家都知道蒸汽船的速度比原先的船快了几倍。有了这条铁路,纵然蒙古没有港口河系,将来也能享受到蒸汽时代交通的的方便和快捷。” 修建铁路的事是他们出京前就与胤祥商定的,在这个时候宣布出来,正是恰到好处。 一众蒙古旗主没想到还有这样意外的惊喜,原本的七分无奈也更少了几分。 池夏卖力安利了一波,果然听得自己的军心和民心值蹭蹭上涨。 先前雍正把接回土尔扈特部的事归功于她,两项数值就已经疯狂上涨过一次。 这回更是直接突破了二十万民心、十万军心,超过了主线任务要求的双倍。 只等一统蒙古的任务做完,这个主线任务就能直接达成了。 雍正听着耳边叮叮咚咚,倒是并无异色,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众人的朝贺。 他们原也没打算在库伦城多做逗留。 待郑元宁的毒素一解,便只留下了年羹尧和火器营配合阿玉奇的土尔扈特部接管准噶尔,圣驾浩浩荡荡地往盛京去了。 来时准噶尔还曾是他们的心头大患,回时却已是形势一片大好。 连胤祥都惊叹于这恍如天赐的机缘,按捺不住激动,搓着手心一击掌:“四哥,有了中俄的边界协议和拆分准噶尔,在蒙古设省的功绩。后续咱们推行新政,定是一日千里!” 这是康熙在世时未能完成的心愿,也是天大的功绩。 有这等功绩在,那些暗处的人再想给四哥使绊子,拖后腿,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第291章 打翻醋坛子 胤祥连续道了好几声“太好了”,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抒发心里的痛快:“这“十全武功”,原就该是四哥的!” 池夏忍俊不禁。 心说这兄弟俩对彼此的滤镜是真的很厚重。 虽然她也觉得所谓的康乾盛世和乾隆的“十全武功”,有许多都依赖雍正打下的基础,但也不能否认历史上的乾隆在军事上还是比较能打的,而且运气确实比雍正这个“非酋本酋”好多了。 胤祥还沉浸在激动里,没注意到她在偷笑。 一低头,就见一个小团子撅着屁股拱了两下,扶着塌上的小案几爬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要就要往他怀里扑。 他在“打电话”,四下便没有下人。 胤祥赶紧一把搂住了,抱着他给雍正和池夏瞧:“四哥您瞧,弘晏这几天会走路了。” 弘晏明显还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新技能”,刚被抱起来就挣扎着要下来溜达。 胤祥怕他摔着,匆忙追上来。 他日常在养心殿待得最多,弘晏倒也十分喜欢他,被他牵着就冲他格格地乐,还举起手里的苹果要送给他。 胤祥也忍不住笑了:“瞧瞧咱们六阿哥多有福气,你的阿玛额涅,怕是要给你攒下天大的家业。” 雍正和池夏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看弘晏走得跌跌撞撞的,索性挂了“电话”让这叔侄俩培养感情去了。 在库伦城短暂停留的这几日,已经是到了初秋时节。 蒙古的夜间已是很有几分凉意了,空气中甚至隐隐约约带了桂花香。 池夏突发奇想,想起雍正早年的诗作,“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好奇道:“您这首诗是写给谁的呀?” 陈年往事被翻上来,雍正还稍微想了一会儿,疑道:“都是两辈子前的事了,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池夏忍着没笑:“主要还是你人气高争论多嘛,各个都争当你的“真爱”啊。包括但不限于熹妃年妃齐妃谦嫔……” 雍正颇有点无奈:“他们就没点别的事好琢磨了么?这是康熙四十几年写的……从四十二年后,朕和胤祥,就再没有一同伴驾巡幸塞外了。在此之前,几乎年年中秋,我们都在同一处地方。” 所以显然是写给十三的。 池夏:…… 池夏:“我刚才说漏了一点,再补充下,是包括但不限于熹妃年妃齐妃谦嫔,以及您的宇宙全人宝贝爱弟……” 雍正失笑:“你一边在这儿说胤祥是非,一边给他带了满满三大箱各种特产礼物“孝敬”他……是不是有点那什么?” 阳奉阴违?口蜜腹剑? 池夏反正没想到什么好词,也被他逗乐了:“一码归一码……我这礼是帮科技署和未来的基建署送的,回头修铁路不得上殿下那儿要预算嘛。” 搞起基建来,这钱花下去那可是没边没沿的。 “再说了,我可没说他是非啊!我这是吃醋呢!” 叮咚! ——支线任务:为郑元宁解开所中之毒,获得永久100%好感度,获得军心点。 ——任务状态:已完成。任务奖励:强身健体光环已发放,是否需要现在安装并打开。 池夏一愣。 这…… 土尔扈特部的巫医昨晚就已经将解药带来了,昨天她一直在等这个任务完成,却一直没动静。 这会儿却忽然完成了? 雍正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沉声低笑:“你这儿左一个少年将军,右一个俄国帝王。好感度都是一百,朕还没喝上醋,你上哪找的醋坛子?” “呃……这不都是任务嘛!郑元宁就算了,彼得这样疯的,我也欣赏不来啊。” 雍正挑眉:“郑元宁就算了?所以郑元宁这样的你还是挺能欣赏的?也是啊,俊美无双的少年郎,谁能不喜欢呢?” 池夏:…… 这阴阳怪气的…… 池夏“嘶”了一声,她只是口头“吃醋”,这一位倒好,给她表演了一个真实版。 她本来还不觉得,被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跟个渣女似的,到处刷人家的好感值。 自知理亏,赶紧凑上去亲他:“不不不,人家小郑还是未成年呢!我只欣赏我们家四爷这样的,深谋远虑坚韧不拔勤政爱民!” “油嘴滑舌,”雍正揽着她加深了这个亲吻:“成年了你就能欣赏了?” 池夏眨了眨眼,本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心态,干脆利落地把他往塌上引。 云收雨散,醋坛子总算是扶起来盖上了。 雍正轻笑:“这是在收买朕?” 池夏咳了一声:“话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 雍正低声轻笑:“朕原本从未想过,会有你这样的一个人。” 池夏嗯哼了一声:“那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 雍正捏了捏她的耳垂:“自然。朕的皇后,当得起这世间所有的赞美。” 池夏脸一红:“好了,我感受到您磅礴的爱的滤镜了。” 对自己认可的人,雍正的偏爱护短也是出了名的。 池夏笑了起来:“咱们明天启程往盛京去?” 她还记得鄂伦岱当时“义正辞严”地要遵守“祖宗家训”的样子,不情不愿地被赶回盛京的情形。 听盛京那边的回报,据说他到盛京之后没多久就“真香”了,矿老板当得很不错。不但把家里的夫人和小妾都安抚妥当了,还又在盛京娶了几房小的。 她还有点好奇,不知这些在京城游手好闲没有工作的八旗子弟们,在盛京到底干得怎么样。 雍正点头:“方才你这任务完成了,应当是郑元宁醒了,带他一起去盛京?” 池夏尴尬地一笑:“不了吧?免得你再捧醋狂饮……” 主要是她也觉得这小少年对她的情绪似乎过于关注了一点。 尤其是平叛这一战,连她这样对情感不算特别敏感的,都隐约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少年慕艾,或许是没有分清楚感激惊叹和喜欢。适当远着些也是好事。 “他年纪也不小了,等回京城,或许该瞧着给他定一门亲事。” 第292章 一家有女百家求 京城。 鄂家夫人从赏花宴中回来,就郁郁不乐。 丈夫已经去了浙江任上,她今年却并没跟着去。 主要还是为着小女儿和外甥女儿燕妮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丈夫让她留在京城,先为两位姑娘家定下亲事最为要紧。 毕竟将来,他们还是要回到京城来的,夫妻俩都不愿将时筠远嫁在浙江。 皇后娘娘先前特地带了时筠和燕妮去了元宵的宴会,自家姑娘也确实争气,猜灯谜还出了些风头。 加上皇后与皇上一道去了边境和谈,捷报频频传回,娘娘的名头一再出现在邸报和民报上。 明眼人都瞧得出皇上对皇后娘娘已然不是普普通通的宠爱,而是十分倚重了。 这半年来,有意和家里时筠结亲的人家不少,既有朝堂新贵,也不乏王侯宗亲家的公子。 她在家中三不五时便能收到赏花赏月的各种邀约。很有点一家有女百家求的意味。 一开始她也十分欢喜,“心领神会”地带着时筠和燕妮去赴会,可左看右看,看似相谈甚欢,每每回家来一问,不是这儿不中意就是那儿不合心。 三五次不打紧,可回回都这样,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了,怕传出自家倚仗皇后娘娘受宠,自视过高的闲话,近来都不怎么愿意去这一类的宴会聚会了。 奈何有些夫人过于热情,一而再再而三地下帖子来请,便也推拒不得。 今日这家便是如此,对方与自己老爷曾是同窗,又是同一年考中的功名,如今官职品级也相仿,还比自己稍高了一级。 这家的夫人下了帖子请她,被婉拒后又亲自上门来请,她不好再拒绝,便带着时筠一同去了。 时筠看母亲愁眉不展,倒是十分乖觉,让丫头嬷嬷都下去了,凑上来体贴道:“额娘,我早上让小茉去买了城东那家点心铺的苏式糕饼,您要不要尝尝?我刚送了些给燕妮,燕妮也说味道很不错的。” 鄂夫人叹气。 时筠咳了一声:“额娘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鄂夫人瓜尔佳氏无奈地白了女儿一眼:“明知故问。我还能有什么烦心事?不过就是你们姐妹俩的亲事罢了。” 时筠缩了下肩膀,没敢接话。 鄂夫人摇了摇头,将房间门关上了:“只瞧你这神情,今儿这位公子,想必也是没瞧上。” “筠儿啊,左右这里就咱们娘俩,也没有旁人,你若是有心仪的公子,不妨直接和额娘说说?” 时筠下意识地摇头:“额娘,我没……” 鄂夫人拍了一下她的手臂:“跟额娘还不说实话,你从小在额娘身边长大,一张嘴额娘就看到你肚里了。这几个月你一开始跟我去赴宴还有几分用心,后来便越发敷衍,管他什么样的公子,你都觉得不合适,甚至连理由都懒得好好想了。” “你姐姐虽说是如今是皇后了,但咱们家里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高门,总是这样,叫旁人看起来倒像是咱们太挑拣了。” “况且,咱们关起门来说两句私房话。你与燕妮虽然年岁相仿,但你毕竟比她稍大几个月,加上你是皇后的亲妹子,你的亲事不定,她的便也难定,旁人纵是有意,也不好越过你来向燕妮提亲。” “所以,即便为了燕妮,你也不能这么耽误下去。”鄂夫人看她若有所思,便知她把这番话听进去了:“老实跟额娘说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把我女儿迷住了?” 若是合适,找人牵线说和一下倒也未尝不可。 时筠埋下了头,声音也不比蚊子大多少:“也、也不是……上次姐姐让我们去的那个元宵灯会上,有、有位公子帮我们解了围。” 鄂夫人大喜过望,既然是能参加皇后特地举办的元宵灯会的,那至少也是家世清白的青年才俊。 “我的傻姑娘,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还瞒了额娘这么久,叫额娘白白替你操心。是谁家公子?” 时筠咬了咬唇,又仔细瞧了一眼门窗:“不是谁家公子,我、我瞧瞧问过了,他是……是皇后娘娘从福州带回来的学生,现在也不在京城,跟着圣驾去俄国和谈了。” 其实郑元宁家中的情况,她也打听到了一些。 包括郑元宁的父亲曾经吸食鸦片上瘾,被强制关在福州水师戒断等,毕竟在福州的时候,这些事也不是秘密。 只是她不敢对母亲全盘托出。 鄂夫人不知这些事,倒是没有太大的门第之见。 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既然能在娘娘的学堂读书,想来人品和才学都是好的。等皇后娘娘回来,额娘带你进宫求见娘娘,让娘娘为你参详参详。” 时筠眼睛一亮。 郑元宁是皇后娘娘最看重的学生,如果额娘去问娘娘,那即便知道了他家中的情况,或许也不会反对? 鄂夫人知道了女儿的心思,自然不再提今日赏花会的事:“早上听着燕妮似乎有些咳嗽,如今天儿见冷,京城不比江浙,干得厉害,一会儿你去吩咐厨房,炖一些秋梨膏。” “嗯嗯,”时筠点头就要跑,跑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探回脑袋:“额娘,那我都老老实实交待了,往后再有这样的赏花会,您就别喊我去了呗,就带燕妮去嘛。” 她说完,又迟疑了一下:“不过……我、我在外头,听到一个说法,是偶尔听到科技学堂的人在悄悄说的……” 鄂夫人拍了她一下:“有话就说,别神神叨叨的。” “他们说……燕妮和娘娘,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就说双胞胎的姐妹,怕也没有这么相像的,皇上又对娘娘万般深情,所以、所以……” 时筠咽了咽口水:“所以满四九城里,谁敢娶……娶和皇后共用一张脸的夫人啊,怕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鄂夫人惊愕:“这……这话从何说起?” 时筠压低了声音:“他们当时是在书肆悄悄说的,后面我也没太听清,大概意思……就是太招人眼了,娶回家是供着也不敢,宠着也不敢……” 鄂夫人愣了好一会儿:“知道了,这话万不可再和旁人说了,知道吗?也不许和燕妮说。好在燕妮还小回头我会和你父亲商议的。” 第293章 微服私访矿场 帝后一行人出了库伦城后便一路向东,一路瞧着大片的绿草变成了黄绿夹杂的模样。 真正进入盛京地界,已是入了深秋,一掀开车窗的帘子,就有寒风直直扑到脸上了。 池夏给自己套了那个强身健体的增益状态,倒是并不觉得冷。 只是凑到窗口看风景时,不小心呛了口冷风,咳了两下,才恍然惊觉居然已经到了这时节了,赶紧把车窗和帘子都合上了。 转头去看雍正,给他把披风拉紧了:“这几天天冷下来了,咱们今天赶赶路,到城中住下?” 安营扎寨虽说也可以,但总归有些寒凉。 雍正原本靠在车壁闭目养神,闻言也没睁眼,随口“嗯?”了一声:“还有多远能进盛京城?” 池夏算了算时间:“大概还要两三个时辰?” 这会儿刚到晌午,赶一赶路,入夜之后就能进城。 雍正睁开眼,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不。今天不进城,过了前面这条河就早些安营,咱们去附近的矿上看看。” 盛京附近最主要的矿是煤矿,如今有两个正在大量开采,从地图上看,最大的盛北煤矿就离这里很近了。 池夏秒懂:“您这是准备四不两直,突然袭击去看看矿上的情况?” 而且看起来是早就打算好了,只不过先前和谁都没说罢了。 雍正疑惑:“四不两直?” 池夏想了想新闻里的内容,给他背了几句:“就是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要陪同,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这倒是概括得很准,”雍正笑道:“你总有不少听着是大白话,道理却很不错的话。” 就像先前的蒙古自治区。 池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主要靠剽窃。” 但说起微服私访,她又精神抖擞:“我也想去看看!我还没亲眼见过矿洞矿井!” 雍正点头,他原本也是打算带着池夏一起去的。趁停车的功夫叫过了隆科多和一队亲卫,各自换了衣物,一小支队伍便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直奔盛北矿场而去了。 凡是这两年新开的矿场,用的基本都是池夏和年希尧带着科技署开发的大型机器。 比起传统小打小闹的矿山,更偏向于流水线机械化。一座矿场容纳的工人最少是原本的五六倍,占地更是大了十倍不止。 这么多的工人要吃喝拉撒,矿场附近便逐渐有了市集和摊贩。 有那心思灵活的工人,更是拖家携口地来了,自己在矿上做工,家里的老人女人便在矿场外支个摊子,卖些实惠的吃食、耐穿的衣裳裤子。 东西都是自家做的,用不了多少成本,又都是便宜实用的,生意多半都很不错。 一来二去,矿场附近人气便更足了,各种生意都开始有人做,隐隐形成了一个欣欣向荣的“新城”。 是以一行人一进矿场区域,就被外围热闹的景象惊到了。 “新鲜做的肉包子嘞,夫人要不要尝尝?” “酒酿桂花圆子来一碗么?是今年新下的桂花,特别香!” “肉酱卷饼瞧一瞧!自家烙的大饼!” 各种食物的热气和香味交叠在一起,池夏恍然觉得有种大学校门口小吃一条街的感觉了。 兴致勃勃地买了一张卷饼,挑了点辣椒酱和卤肉,卷在一起咬了一口。 雍正好笑地给她递帕子:“难怪这几天总说没胃口,敢情是猜到了这里有好吃的,准备大快朵颐。” 池夏顺手递给他:“要不要尝一口?” 敢给皇上吃剩下的卷饼,估计也就只有他们这位皇后娘娘了。 偏偏皇上也不以为意,还当真就着皇后娘娘的手咬了一口饼子。 大概是辣酱熬得比较重口,雍正呛得直皱眉:“不辣么?” “还好啊,秋冬了,吃点辣辣的正好,”池夏笑眯眯地收回手:“隆大……唔,隆大管家,那边好像还有个客栈还是酒楼的,咱们往那边看看去。” 隆科多跟在后面,原本正低着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闻言赶紧应了声“是”,让散在各处的亲卫先去酒楼寻好了位置。 这是一家客栈兼酒楼,店门口还张贴着公告,画了附近矿山矿场的位置,写着各家矿场要不要招工、招多少人,招工给的工钱等等。 进门坐下来,就见桌上也是同样内容的“宣传单”,还放了好几份。 店里生意很不错,好一会儿才有小二迎上来:“几位客人是吃饭还是打尖住店?” “吃饭,”隆科多随意点了两壶茶和几个菜,状似不经意地打听:“这儿不是矿场么?怎么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他出手大方,刚点完菜就扔了一角碎银子给小二,店小二眉开眼笑的:“是矿场,您几位看着就气质不凡,是来做生意的吧?咱们这儿人气好,不管做点什么买卖,生意都红火得很!” 隆科多“嗯”了一声:“听你的口音,也不是盛京人啊,倒像是云南的?矿场上外地人很多?” 小二一脸惊讶:“您真是见识广,我还觉得我没什么口音呢。咱这儿各地的人都有一些,倒也不多。”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最近确实是越来越多了,好些人过年回去一趟,就拖家带口地来。咱们矿上虽说辛苦,但给的工钱也高啊!” 池夏接口:“辛苦倒也罢了,谁不是苦几个钱呢,但我听说你们这儿去年还塌了,活埋了几个人啊?还有人肯去矿场干啊?” 小二乐了:“夫人说笑了,去矿场哪有什么肯不肯的,你不肯,多的是人肯干咧,那都得挤破头,尤其是咱们边上这个盛北煤矿,说不定还得给矿上的工头塞点好处,才能进去。” “而且塌方死人这种事,也就是个意外。哪怕是在大户人家做个丫头小厮的,也说不准哪天惹了主子不高兴就没了性命呢,工钱还未必有咱们矿上高。” “再说,做个工人,那不比在地主老爷家当个下人舒服自由多了!” 池夏微微挑了挑眉。 这倒是没想到。 京城和江浙开的第一批工厂没能达成的觉悟,在矿场上倒是先达成了。 池夏点头笑笑:“那你怎么没去矿上啊?从云南过来可不近啊。” 小二挠挠头:“哈哈,原本也是要去的。不过没想到这里生意这么好做,我爹娘在店里又管做饭又管收钱的,忙不过来,店里人手不够用,我就在店里帮忙了。” 池夏笑道:“原来还是少东家,得了,麻烦你给我们介绍了这么多,多谢了。我们吃完饭自己出去转转去,一会儿还在你这里打尖住店。” “好嘞,”小二被她的一笑弄得脸一红,兴冲冲道:“您几位一会儿来了还找我。” 他们的位置在二楼窗口,池夏大概数了一下,就他们在这儿坐着的半小时里,门口已经有好几拨人路过。 三三两两地围着识字的人,叫他们讲讲招聘的那张纸上都写了点什么内容。 但很快就有人推开了他们,“哗”得一下把告示撕了下来,扯了个粉碎,往地上一坐就嚎啕大哭。 “天杀的黑心矿主!你们还我侄儿!你们还有脸在这里招人!” “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就不走了!” 第294章 死亡抚恤 矿区最大的酒店门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没多一会儿就引得不少人围上来看了,但都畏畏惧惧地不敢靠的太近,只是虚虚地围了一圈。 隆科多一皱眉,轻声请示雍正:“奴才让人打发了去?” 雍正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管:“看看情况再说。” 他们这个位置,倒是能把楼下的情况一览无遗。 撕了告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看着灰头土脸的,衣衫也脏兮兮。 男人一直沉默着。 女人就在那嗷嗷地嚎哭,一边哭一边喊着“我可怜的侄儿哟,年纪轻轻的,还能没给我家大哥留个后,怎么就没了啊!还是被压死的!死得真是太惨了啊!这黑心的煤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们大老远地从贵州来,还想着给你收尸咧,可怜见的,都被压得变形了啊!要是我那早早去世的大哥大嫂瞧见,不知道得有多心疼哦!” “原本咱们一家子安安稳稳在家里种种地,日子不知道多好过,我这侄儿也是年轻啊,贪这俩钱,倒把好好一条命搭进去了!” “大伙评评理,这世道可还有说理的地方么?” 女人说着就抬手捂脸擦眼泪,倒真是涕泪俱下,哭了满脸的泪渍。 她方才一直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池夏还没注意到,这一起身站好,池夏便瞧出了一点有意识的地方。 这女人身上穿的居然是内务府云裳坊出的衣服。 这套衣服是去年冬天齐妃出的“初冬设计款”,有石青、浓紫、暗红、墨绿四个颜色,款式沉稳端庄,据说推出之后深受当家夫人们的青睐。 女人穿的这一套石青色的是当时卖得最好的,后来还又特地加产过。 不过这衣服可不便宜。更何况,这夫妻两刚才说自己是贵州的,而云裳坊最远也就开到了浙江。在贵州或许也有人贩了去卖,但想必价格更高昂。 能买到这衣服,要么家中颇有钱财,要么就是家里时常有人在外行商。 池夏悄悄扯了扯雍正的袖子:“四爷,您瞧瞧这衣服,眼熟么?像不像咱们家出的衣裳?” 俩人每天都在一起“办公”,她有时候也会拿设计图纸和成衣给雍正看,让他提提意见。 她这么一提醒,雍正便也想了起来,再一细看这两人的模样。 虽说看着都是脏兮兮灰扑扑的,确实像是长途跋涉而来,但这俩人面容齐整身材丰腴,伸出来的手也是肉嘟嘟的,连指甲都修剪得宜,颇有光泽,平日里想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能有这样一双手,不说家中奴仆成群,至少也是能够呼奴使婢,凡事不必自己动手。 这样的家庭,倘若真如这俩人哭诉的,他们对这个侄儿又亲近又寄予厚望,那这侄儿也不必为了工钱,大老远地从最南的贵州跑到最北的盛京来当矿工了。 一行人在二楼近距离地看夫妇两人演了足有半个时辰。 这整整一个小时里,夫妇两人反反复复地把侄儿死得有多惨。 描述了七八九遍,从头颅到腿脚,说完又细细地说五官都变形了,脑浆还涂在头顶上怎样怎样。 听得旁人都毛骨悚然,甚至有一开始在边上带着孩子围观的,孩子都被吓哭了。 雍正也连连皱眉,看着面前上的一桌菜肴,尤其是近前的一碗蛋花汤,抑制不住地犯恶心,直接别开了眼。 池夏从前可以看着《法医秦明》吃鸡爪,对这种描述倒也不怎么往心里去,从袖袋中“拿”了一小罐春茶杏脯出来,给雍正塞了一颗。 “您快别听了,这人颠三倒四的,就是想把矿工都吓退。要照他所说,他从云贵过来,怎么也得有几个月,尸身哪能放那么久?” 看着不像有多少真感情,倒像是来敲竹杠的泼皮无赖。这种人从前她也见过不少。 矿上的人大概是也听到了消息,紧赶慢赶地赶到了。 一个总管模样的人扒拉开人群就往里冲:“你们还有完没完了?!我们老爷已经给了你们赔偿银子,你们怎么还在这瞎胡闹?” “我可告诉你,咱们这矿可是国公爷开的!照理来说,赔偿银子已经给过他的遗孀,就不必再给你们了,我们国公爷心善,看你们可怜,又特特多给了你们五百两,你还想怎么样?” 那女人立刻嚎啕大哭:“这可是一条人命!活生生的人啊!再说,我可怜的侄儿媳妇,刚进了我家的门就守了寡,我得带她回去好好照顾她!” 总管匪夷所思:“你爱带不带,我们又没拦着你。” 女人跳脚:“怎么没拦着?她就在你们那矿区里待着呢!你们偏不让我和我男人进去!” “嘿,我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你又不是咱们矿上的工人,当然不能进矿区。你让人传话叫你侄儿媳妇出来不就结了!”总管气呼呼的:“你不去找她,在这儿闹什么事?” 一直坐在一边抽旱烟袋的男人终于站了起来,抬了抬眼皮:“我们又不认识矿区里的人,叫谁传话?你们必须给我把人送出来!” 女人连连点头:“对!不然我就在这儿不走了!我倒要叫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个矿区,是怎么谋财害命,还霸占人家小寡妇的!” “该不会就是你们那个什么国公爷,看上了我侄儿媳妇花容月貌,才故意害死了我侄儿吧!” 总管直皱眉头,他已经跟这夫妻俩打了好几天的交道了,知道这俩人就跟牛皮糖一样,沾上了就不容易甩掉。 干脆回头叫过两个管事吩咐了几句:“越说越没谱!谁要你们家小寡妇?我们国公爷家里刚娶了第五房夫人,不知道多少漂亮姑娘争着抢着入府呢!行了行了,我让人去把你侄媳妇找来,你们赶紧带着人给我滚。” “真是我们国公爷这两年脾气好了,愿意可怜你们。要是搁以前在京城,敢这么无理取闹,腿都给你打断。” 第295章 其中隐情 池夏挑眉,转头问雍正:“这人说的这个国公爷,不会就是鄂伦岱吧?” 雍正点头:“盛京城里有国公爵位的,应当只有他一人吧。” 盛京有一些早年的老勋贵,但算年纪,早就入土了,他们的子嗣最高也不会超过你三品镇国将军。 而新一批被派过来“垦荒”的人里头,就属鄂伦岱这个辅国公爵位最高,这矿场确实在他名下的。 池夏看看这满脸都写着算计的夫妻俩,又看看那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的总管,啧了一声:“我一时竟不知道这两边的人,到底是谁的问题更大了。” 反正瞧着都不像是正派。 隆科多尴尬地咳了一声,认真说起来,他跟鄂伦岱还沾亲带故的:“要不,奴才把人带上来说话?在外头这么多人瞧着……” 有点丢人吧? 到底也还是朝廷的国公。 “可别,”池夏不许他起身:“咱们不就是来看矿上真实的情况的么,这就很真实。” 她叫了小二过来把饭菜收了:“给我们换一壶茶吧,楼下这人嚎得大家都没胃口了。” “呃,几位也是不赶巧,这俩人在我们这闹了两三天了,”小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就是想要点好处,今天总算得逞了,估摸着一会儿接到了他那个什么侄儿媳妇,还得要一笔银子。” 哦? 听起来这店小二觉得道理都在矿场这边。 池夏打听道:“可他们刚才也说了,他家侄儿死在矿上了,这人死为大,赔偿一些银钱也是应当应分的吧,是之前给他们赔的不够多?” “哪啊?赔的够多的了。”小二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原本就赔了两千两呢!今天听说又给了这夫妻俩五百两。多少人一辈子也赚不来这么些银两啊。” 两千五百两银子? 那倒也确实不少了,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加上养廉银子也才一万多两白银,这还是雍正对底下人大方,愿意“高薪养廉”,给大幅度“涨工资”才达到这个水平的。 而且这些一品大员家中,各个都有百八十号人要养活。一万两银子,能够基本上覆盖这些开销了。 如果是普通人家,两千五百两银子,足够一家三口体体面面地过完这一辈子。 池夏点头:“那这矿上对死亡人家属倒还是不错的。出事的这个人,是没有父母了么?怎么是他叔婶在给他出头?” “我其实也没见过这人,不过是这两天这对夫妻闹事闹得凶,我们才知道的。” 小二笑道:“只听说这人当时是跟好些同乡一起出来的。别的那小人就不清楚了。不过我这两天看下来,他这叔婶俩人特别能喊,要有点什么事,一会儿就能喊得人尽皆知了。” 果不其然,楼下消停了一小会儿,他们这儿一壶茶还没喝完,就又开始喧哗起来。 那管事去而复返,但带来的却并不是一个女人,远远地看,浩浩荡荡来了一大群男人。 等这些人走到近前,池夏才看清,这一群有七八个人,里头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也有三十多甚至四十多的中年人,肤色都晒得比较黑,簇拥着一对年轻男女。 隆科多明显绷直身体,提高了警惕。 雍正示意他放松一点:“应当是矿上的工人。” 这些人无论年龄长相,手臂看着都是肌肉结实,手指更是黢黑、粗糙、开裂。 池夏则下意识地关注到了那个姑娘。 这姑娘身材娇小,但面容长得极出色,眉眼和唇角都有着勾人的弧度,是个很有云贵风格的浓颜系小美人。 即便是池夏这样看惯了宫里形形色色的漂亮姑娘的,也觉得眼前一亮。 在她身边的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人,一见到那对闹事的夫妇,立刻把这姑娘护在了身后:“又是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姐姐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她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哦,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黎小勇啊。你姐姐嫁给我侄儿,就是我们叶家的人了!现在叶岑死了,她一个寡妇留在矿上这么个男人堆里,可怎么生活啊?还是跟我们回去,我们一定会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照顾的。” “我呸!”叫黎小勇的年轻人啐了一口,怒目而视:“你们这两人恶人,从我叶岑哥小的时候,就欺负叶岑哥父母去的早,抢了他的家产一分不给他,现在还想帮着那些恶贯满盈的人来抢我姐姐!你做梦!” “要是你们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好,叶岑哥何必跑到这么远来做矿工,也就更不会没了性命了!” 女人被人指着鼻子骂,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大哥临去的时候,叶岑才几岁?他哪里能挑得起这偌大的担子?大哥大嫂把家产交给我们,我们可没亏待过叶岑啊!给他读书,他自己读不进去。让他去做木匠的学徒,他也不好好学,给他挑了一门亲事,他也不肯好好成亲。” “就算他这么不听话,后来找了你姐姐,我们不也给他成家立业了么?不然你姐姐黎雅是怎么嫁进我们家的?” 原来这姑娘姓黎,这个姓不常见,在云贵似乎多多少少算是个贵族? 叫黎雅的这姑娘咬着唇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弟弟:“二叔二婶,我不想回去,叶岑和我说过,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如今他就葬在这里,我要在这里守着他。” “你还好意思说?!他从小生在贵阳,长在贵阳,你却让他在如今孤伶伶地葬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黎雅也有些脾气,皱眉道:“您二位早在我们成亲当日,就已经将他赶出家门了,当日就说过,恩怨情仇都一刀两断,他早已不是你的侄儿,却一直是我的丈夫,他要魂归何处,自是按照他和我的意思来办。” “你们想要我回去,不过是还不死心,想要把我当个玩物送给土司,来换取你们一家的荣华富贵而已!” 第296章 土司是土皇帝? 这话一说完,闹事的夫妻俩人立刻跳了脚:“怎么可能?!” 黎小勇不甘示弱顶了回去:“可不可能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我姐和叶岑哥成亲那天,盖头被风吹起来,土司禄万忠的儿子就瞧上了我姐。” “你们就是禄万忠的狗!从新婚第二天起,就一直打着主意要拿我姐姐讨好他,还想着把叶岑哥骗出门,强抢我姐姐!要不是叶岑哥跑过商见识广,早早带了姐姐和我一起逃出来,我们恐怕早就没有性命在了!” “有我和叶岑哥的工友们在,你们休想得逞。我绝不会让你们把我姐带走的!” 他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扬了扬拳头。 那八九个男人都连连点头,往上围了一点,把这姐弟俩人护在中间。 原来来的这么些人都是他和他姐夫的工友。这位小舅子倒也十分机警,知道找人撑腰。 池夏莞尔:“看来这姐弟俩深知这对叔婶难缠。” 中年妇人跳起来就要去拉扯黎雅:“呸!你还敢说?我家叶岑原来性子多好啊!就是娶了你,变得又倔又多疑!千里迢迢跑到这么远来,连声招呼都不和我们打!眼里哪里还有我们这些长辈!” “你就是个丧门星!进门两三年都没能给我家叶岑留个种,还害得他送了命!不想跟我回去该不会是在这里勾搭了别的男人吧?!” “也对,长得妖妖娆娆的,跟个小妖精似的,一刻不看着,可不就勾着人围着你转嘛!瞧瞧这老的小的,嘿,姘头说不定还不止一个呢!” 黎雅性子虽还算泼辣,但毕竟是个年轻姑娘,脸皮薄,听着这么不堪入耳的话,面上跟火烧一样,眼泪也夺眶而出:“你、你胡说!” 妇人眼珠子一转,知道这招有效,说得更起劲了:“我听说矿区里可没几个女人,你凭什么留在里面的?怕是凭着你那副妖媚的身子,寻了不少方便吧!” 她随口就攀扯那些工友。 这几个男人原本都还同情黎雅姐弟,被她这么一说,都有点不敢靠上来,避嫌地往后让了让。 妇人一把就把黎雅扯到了自己身边:“大家伙来评评理啊!我家侄儿已经没了,他的婆娘却还要在这里招摇过市,勾三搭四的!不肯跟我们回家给他守寡!你们说说,有这样的道理么?!” 黎雅惊恐地想甩开她:“你放开我!我不回去!” “那我这就上你们矿区去问问,到底有多少人是你的姘头!让你这么舍不得,连亡夫的老家都不肯回!” “我没有……”黎雅连连摇头,一边努力往回抽手:“我是清白的。” 妇人“嘿”了一声,啐了她一口,拉着她就往总管面前一推:“我看你们这个总管也是没安好心,你是能下地还是能进矿,他留下你,不就图你这脸皮,这身段么!” 总管这两天被这夫妻俩弄得烦不胜烦:“放你的狗屁!老子是看她死了丈夫一个人没地方去,才发善心留她在矿上的。既然现在有地方去,赶紧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黎雅面色苍白如纸,大大的眼中满是眼泪,竟是瑟瑟发抖:“不、不,我不回去!我不回去……禄万忠害死了我爹我娘,强抢了我姑母,他儿子还把我表姐害死了。” 她跪了下来,一下接一下地给总管磕头:“大人,求求您,不要让我回去。我、我可以做工的,我会做饭,我做的饭工人大哥们都说好吃的!” “我也不要工钱,只求您留我在矿上吧!要是我回去,禄万忠和他儿子不会放过我的……求求您了!” 总管还记得她丈夫当时的死状,本来是很有些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所以赔偿银子给得也不少,但如今被她婶婶这么一攀扯,才不想管这档子破事,示意管事把她拉开。 管事倒也机灵,赶紧把黎雅拉了起来:“我们矿上一天事情多得不得了,你这叔婶都纠缠好几天了,耽误多少事啊!要真是你说的这样,你赶紧自己报官去。县官管不了找州官,州官管不了你找巡抚!” 黎雅绝望地摇头:“没有用,根本没有用。谁都管不了他,他就是土皇帝,他说过,皇帝老爷到了,也奈何不了他。” 这可就有点狂了。 池夏挑眉,看了看雍正。 雍正并没有说话,神色不太好看,眼底像是一泓深井,不知底下埋的是什么情绪。 池夏碰了碰他的手,只觉得凉嗖嗖的,便整个人贴过去了些:“四爷,这禄万忠是贵州哪里的土司?” 雍正眯了眯眼:“贵州乌蒙。” 池夏听他声音中都带了冷意,说完这话就一言不发,原本有心帮帮这个姑娘,也只好耐下性子再等等。 这一等,倒是又有了转机。 大概是这里的事僵持了太久,有人去回了鄂伦岱,这会儿他也赶到了,还正好听到了这一句。 鄂伦岱看起来比在京城时候瘦了一些,脸上也晒黑了点,没了原来那种虚胖,整个人倒显得精神不少,翻身下马的动作都利落了。 总管赶紧迎上来:“爷,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说今儿要回城,明天说不定“大贵人”就到了么?” “废话!爷不来你还准备把这事情墨迹到几时?” 鄂伦岱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那位的性子?不处理好回头叫那一位瞧见了,爷头上这帽子和脑袋还要不要了?!” 总管连连答应:“哎哎,晓得的。” 黎雅泪如雨下:“国公爷,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吧!” 矿上头一次出人命事故,死的就是她丈夫,鄂伦岱处理后续事情时倒是见过她的,皱眉问:“怎么回事?” 总管赶紧上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俩人无赖得很,奴才今儿就让人把他们扔出城去,爱去哪去哪,咱们眼不见心不烦!反正赔偿的钱咱们都给了,矿上所有人都可以作证的。” 鄂伦岱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放屁,老子还怕了这俩泼皮无赖?好大的口气,爷倒想看看,这个禄万忠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有天大的本事。” 第297章 耀武扬威 鄂伦岱扬起马鞭指了指中年夫妇:“这就是那两个闹事的?” “是是,”总管不敢再瞎出主意,生怕一句话说错又惹他生气,只介绍道:“这俩人是叶岑的叔叔婶婶。” 见鄂伦岱这么高高在上,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一些瑟缩。 他们刚才敢攀扯矿工、总管,是知道这些只是矿上负责的人,都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是真正主事的官。 现在见了这主事的“国公爷”,便收敛了许多,不敢大声嚷嚷了。 黎小勇立刻跪下了:“国公爷!叶岑哥是个好人,这、这次塌方,他还救了我们。您就看在他救了矿上十几条人命的份上,救救我姐姐吧。我们一家子,这辈子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一定报答您!” 鄂伦岱“咦”了一声,转头问总管:“哦,叶岑就是那个最年轻,还拼命救了人的小子?” 总管赶紧点头:“是啊,爷当时不是说,他也算帮了你一个大忙,让奴才多给点钱他家里么?” “是有这么回事,”鄂伦岱把人名和事情对上了,抬手叫黎小勇和黎雅起来:“所以你是他小舅子?为什么不想回去?” 黎小勇点头:“是,我是跟着我姐夫一起到矿上来的。我们都是贵州乌蒙人,我们那里的土官叫禄万忠,他贪财好色,暴虐成性,根本不把人当人看,凡是他看中的人,就直接抢进府里。” 他愤怒道:“我姑母就是这样被他抢走的,被他折磨凌辱了一个多月,他还把我姑母的尸身扔回来给我姑父看,我姑父当场就吐了血,没多久也跟着走了。被他这样折磨至死的夫人小姐,每年都不下十个。” “我家原也小有钱财,当时为了救我姑母,都散了干净……可他儿子竟然又看上了我姐姐……他们父子根本不是人,简直就是畜生!” “叶岑哥的叔叔婶婶,只想着怎么讨好他们父子,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如果我姐姐被他们带回去,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鄂伦岱不屑一顾:“我还不信了,他贵州的土司能上我盛京来抢人?矿上那么大地方,又不缺你们一口吃的,想留下就尽管留下!” 中年夫妇一听就急了,她不回去,那他们家的日子还怎么过?她儿子可还在禄万忠手下当差呢! 妇人立刻道:“不行!她是我们叶家的媳妇,就得跟我们回去,替叶岑守寡!” 鄂伦岱挑眉:“在爷的地界上有你说话的份?” 黎雅原本都绝望了,没想到鄂伦岱居然这么痛快地打算帮自己,大悲大喜之下,竟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黎小勇赶紧扶住了她。 池夏看她脸色苍白,示意刘裕铎:“刘大夫去帮忙看看吧。” 刘裕铎如今日常都跟在他们身边,这次也跟着出来了。 他为了方便行走,日常都带着药箱,出去一说自己是大夫,也没人怀疑,围观的人纷纷给他让开了道。 黎小勇更是感激万分:“谢谢大夫!” 刘裕铎摆手,取了金针在黎雅手背上的穴位一刺,黎雅便幽幽转醒了,他又伸手号脉,这一按,倒是皱起了眉。 黎小勇看他半晌没说话,担心道:“大夫,我姐姐怎么了?” 刘裕铎犹豫了一下。 他们方才在二楼看了全程,对这几人的关系很是熟悉了,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但黎小勇一再追问,他不善隐瞒,只能如实道:“没有大碍,但她已有了身孕,情绪最好不要这般大起大落。” 众人一下子都愣了。 中年妇人最先反应过来,上去就把刘裕铎推开了,冷笑着拉扯黎雅的头发往自己身边扯:“好啊!你这小贱人,连孽种都搞出来了!还敢说没跟人勾搭?!” 黎雅愣了许久,回神之后几乎是喜极而泣:“不,这是叶岑的孩子!原来他……竟给我留了一个孩子!” “呸!叶岑都死了三四个月了!你那肚子扁扁的,腰细细的,还敢说是叶岑的?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妇人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往鄂伦岱身上看。 刘裕铎赶紧补充:“不,这位姑娘腹中的胎儿已有近五个月了,只不过她近来思虑多伤心多,胎儿长得不大,才瞧不出来。” 妇人上去就要挠他:“你说几个月就几个月?当我们没生过孩子呢?!你就是看她长得一副狐媚子的样,给她说好话吧!” 刘裕铎皱眉:“我家世代行医,最大的信条就是绝不虚言脉案。你若不信,尽管去找别的大夫来诊脉。” 鄂伦岱更是眉一挑,一鞭子把妇人抽开了:“哪里来的疯婆子,脑子里尽是些男盗女娼,一天天的还没完了是吧?” “别说爷根本看不上这丫头,就算这孩子真是爷的,又关你们屁事?!活着的人还能离婚呢,隆科多一个一品大员都被他婆娘扫地出门了。怎么你家比一品大员家还了不起,男人死了还不许寡妇改嫁了?” 隆科多:…… 真是谢谢你惦记着我了。 隆科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哭笑不得。 池夏忍俊不禁,倒是没想到鄂伦岱到盛京来开荒两年,觉悟高了这么多。 一时觉得他耀武扬威的脸都变顺眼了。 鄂伦岱骂完就瞪总管:“愣着干什么?把他们给我打出城去!给我记好了,矿上的事就是天大的事,这俩人再敢踏进我盛京的地界,去矿上闹事,来一次给爷打一次!” 总管唯唯诺诺地应着。果真叫了几个壮汉侍卫,直接把那俩人捂住嘴拖走了。 鄂伦岱翻身上马:“行了,都别在这耽搁了,回矿上去吧。那个谁?叶岑的媳妇,既然有了遗腹子,按规矩再补五百两银子给她养孩子。” 那对中年夫妇被强行拖走后,围观的人便渐渐散了。 黎小勇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又是高兴又是后怕:“姐,咱们真的不会被抓回去了,对吧?!” 他忽然回过神,拉着刘裕铎追问:“大夫!我姐姐真的没事吧?她和叶岑哥的孩子也没事吧?” 刘裕铎点头:“姑娘年轻体健,只要好生休养,定是无碍的。” 黎小勇千恩万谢:“要不是您医术高明心地善良,他们定是要诬赖我姐姐的。” 刘裕铎下意识地往二楼一看:“小公子不必谢我,我只是听我家主人的吩咐行事。” 第298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黎雅抬头一看,正对上池夏靠在窗口冲她点头微笑,连忙起身做揖。 池夏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没想到一转眼黎雅和黎小勇竟还跟着刘裕铎上来了,俯身道谢:“多谢夫人出手相救。” 池夏让苗苗扶了她:“不必如此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黎雅摇头:“夫人的举手之来,于我而言也是大恩大德。” 池夏看她脸色发白,眼眶还红红的,对她的遭遇也有几分怜惜,让刘裕铎取了几丸安胎药给她。 黎雅不肯收:“无功不受禄,我受夫人的恩惠已是难报答,怎可再收这样贵重的药品?” 池夏无奈,正打算让刘裕铎收起来,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雍正却忽然开了口:“夫人给你,你便收着。我们也有些事想和你们打听,方才你说,你家是贵州乌蒙的?” 他们这处虽不是在包间,但一面临窗,周边一圈桌上的“客人”,其实都是自家亲卫,说话倒也没有不便。 雍正给池夏添了热茶,推到她手边。 黎雅见这人虽穿着平常,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却明显是这几个人的“主子”,想来是有些身份的。 回话的时候就有几分拘谨:“回大人,是乌蒙,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乌蒙人。” 雍正点头:“据我所知,云贵一片大大小小的土司不少,各家基本上互不干涉。禄万忠暴虐,你们也可以去别的寨里谋生活,何必从贵州千里迢迢跑到盛京来?” 黎雅苦笑:“禄万忠势大,周边几个土司都有些怕他,都不愿与他为敌。一开始也有人跑过,跑去了金都寨中。可禄万忠一开口,隔壁的金都土司就把人抓了送回来了。” 黎小勇咬牙补充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别的土司也没好到哪里去!根本就不把老百姓当人看,在他们眼里,我们恐怕比他们家中的猪狗牛羊还不如。” “家中的金银钱财、牛羊牲口、儿子女儿,甚至妻子,他们想抢什么就抢什么,稍有反抗,就是屠尽满门。” 黎雅点头:“所以叶岑说,要跑就要跑到他们追不到的地方。他从十四五岁就跟着商队跑商,来过北方,知道这里新开了矿山,要招很多工人,就带着我们逃了出来。” 池夏知道历史上的“改土归流”就是在雍正朝最终完成的,彻底废除了土司制度,由中央政府改派流官,实现了对西南少数民族的直接统一管理,却没有想到土司的统治竟是这般野蛮。 这都不是封建制度了,简直比奴隶制还残暴啊,把治下百姓都当成奴隶了。 想想自家大伯目前的职位好像就是“云贵总督”,她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土司这般为所欲为,朝廷也不管么? 黎小勇嗤笑:“天高皇帝远,谁能管得到他们?之前倒也有个官儿想管,抓了一个寨里的土官,可这些土司一联合起来闹着要打过去,他们就把人放了,不敢管了。” 雍正“嗯”了一声,冷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池夏看他问完了,招手叫过了刘裕铎和苗苗:“咱们耽误了叶夫人不少时候,刘大夫给叶夫人仔细诊个脉,把药房开齐,陪他们去抓了药,再雇辆马车送他们回去吧。” 黎雅还要拒绝,池夏却不许了:“叶夫人若是再推辞,刘大夫要以为你信不过他的医术了。” 姐弟俩一走,隆科多等人各个都提起了心,等着雍正的“疾风骤雨”,连池夏也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雍正。 雍正反倒像是掀过了这一页,十分平静:“天色不早了,既然矿上事故的苦主也见着了,这就回营地吧。” 营地就在盛京城外,他们快马加鞭地赶回去,还赶上了众人在埋锅造饭。 池夏亲自下厨做了两个菜,又泡了一壶清淡的桂花乌龙茶。 雍正正在看地图,见她进来,便把手里的图纸放下了:“天儿越发地冷,怎么还自己下厨了?” “这不是怕您心情不好没有胃口嘛,”池夏十分“坦诚”:“您瞧瞧我脸上的字。” 雍正“嗯?”了一声,抬头见她凑在自己面前,还疑惑了一下:“什么字?” 面上莹莹如玉,哪有什么字? 池夏伸手在自己脸上戳了戳:“您没瞧见么,写着“准备挨骂”四个大字。这云贵总督不是我大伯嘛,我先替他扛扛雷也是应该的。” 雍正被她逗得一笑:“朕瞧着这么喜欢迁怒别人?改土归流,是整个朝廷的大事,不是你大伯一个人的差事。” “再者,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地去做,这些年朕和你也从没有一时闲着不是?世间疾苦多了去了,朕也不是菩萨,没法弹指间就度众生苦难。” 好家伙,道理一套一套的,比她说得好多了。 但心里还不是横竖都不得劲? 池夏也没戳穿,立刻顺势摆上了饭:“边吃饭边说吧。” 雍正原本想说没胃口,想想前面自己说的长篇大道理,又不好自己打脸。 池夏给他添了饭:“我以前还以为是西南各族的人各自为阵,不愿意受朝廷管束。但照黎家姐弟俩说的,西南这些少数民族,也并不想被土司管着嘛。” 雍正摇头:“这也不是新鲜事了,皇阿玛在位时,云贵就有不少百姓受不了自家土司,主动要求朝廷派官取代土司。甚至有聚众杀了土司,向朝廷投诚的。” 池夏惊讶:“啊?那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不派?” 雍正随意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一来当时朝廷对外的重心在跟蒙古,尤其是在跟准噶尔的关系上……” 池夏听完了“一来”,还在等他的“二来”。 雍正却没继续往下说,只重新打开了地图:“总之,如今这件事确实该提上来做了。你应当也知道,朕让鄂尔泰去云贵,为的就是这件事。” 池夏点头。鄂尔泰能成为雍正朝仅次于怡亲王胤祥的宠臣、能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坚决支持雍正的新政,并且在云贵总督任上,完成了这件大事。 第299章 鄂伦岱一从矿区回府,新娶的第四和第五房小妾就立刻迎了上来,端茶递水,脱靴解披风的,好不温柔。 鄂伦岱满意地“嗯”了一声:“夫人呢?” 这俩小妾是姐妹花,一左一右地陪着他:“回国公爷,夫人去为您准备朝服了。” 鄂伦岱疑惑:“现在准备朝服干什么?” 他家这位夫人虽说性子不那么和顺,但陪着他吃了千里迢迢从京城到盛京来垦荒的苦,他还是打心眼里敬重的。 两个小妾也十分乖巧:“方才盛京府里有人来回了话,说老爷您等的贵人已到城外了,夫人说兹事体大,不放心下人去收拾,亲自去为您准备了。” 得知圣驾已经到了城外,鄂伦岱登时腿一软,嘀咕道:“这么早就到了?” 俩小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也不敢多说,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奉上了茶水,一看主母回来了,赶紧行了礼退下去。 鄂夫人见鄂伦岱还在发愣,不由皱眉:“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准备准备?原本不是说今儿空出来,去看看盛京府准备的行宫么?” 鄂伦岱没好气地“哈”了一声:“可说呢,今儿遇到一对不要脸的贵州人,非要把上回死了的那个年轻人他媳妇带回去送给他们土司。我给拦下了。俩人在矿上闹事,耽误了不少时候。” 鄂夫人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还有心情在这坐着?矿上指不定都在讨论这件事,你不去处理下?” 闹事的事叫皇上知道了,印象总是不好。 “怎么处理?矿上千把号人,我还能把他们嘴都封上?肯定有说漏的。” 鄂伦岱无奈:“再说了,那位的性子,你越想瞒着藏着,他越要查个清楚,我还不如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说了,兴许啥事都没有。” “这两年我算是明白了,在咱们这位主子那儿,只要差事办得好,别的都好说。你瞧瞧那什么田文镜,都是个什么来路什么出生啊,就因着实心办事,两年跳三级!” 还有他,虽说是得罪了皇后娘娘被发配到盛京来的,但这两年矿上和盛京发展都不错,皇上也没寻过她的不是,反倒还赏过几次东西。 鄂夫人一想也是:“那行宫也别瞧了,你干脆把矿上的机器种类,工人的数量,还有每个月能采多少矿再记清楚些。” “还有啊,我可是听说皇后娘娘这回也一起来了,皇后娘娘管着科技署,指不定还要问你矿上那些机器用起来会出什么毛病,上回死人跟机器有没有相关……” 鄂伦岱原本还不以为意,越听越觉得有理,果真又连夜把矿上管事叫了来,把矿上的事仔仔细细地又捋了一遍。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天还没亮,鄂伦岱又匆匆忙忙带着宗室子弟迎到了郊外。 这些宗室子弟大多是第一批“主动”报名来盛京垦荒的。分到的土地都不在少数,里面还有不少人分到了矿山的“股权”。 朝廷特地派遣了科技署来架设装备开矿后,矿石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按重量结算银子给矿场。 作为矿山的“股东”,如今他们的腰包都是鼓鼓的,住的宅子更是不知比在京城的小院小屋大了多少倍。 钱袋足底气就足,即便多娶几房小的,家里夫人也是一派温柔贤惠,日子过得比在京城时可滋润太多了。 当初来的时候有些还不情不愿,如今各个瞧着,倒都是神采飞扬,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感觉。 雍正抬手叫了起:“朕多年未到盛京来过,如今盛京倒是大变样了。” 此处距离城门还有两三公里,这会儿城门刚开,就已经络绎不绝地有人赶着马车,挑着担子往城门口去了。 鄂伦岱不无自豪:“是,臣到盛京时,城里虽也有不少行商,但远没有这么多拖家带口来定居此处的人。” “关外矿山更是今非昔比,那一代原本都是荒山,去年之前,还是没什么人烟,今年瞧着,却是丝毫不比盛京城里逊色了。” 池夏笑了笑,顺水推舟:“哦?既然国公爷如此推崇,我们就先去关外矿区看看吧。正好本宫带了科技署的属官来,让他们检查下采矿的机器。” 鄂伦岱喏喏点头:“是是,臣已将各种类型的机器容易出的故障列举了出来,也挑了些最熟悉机器操作的矿工,请娘娘指点。” 池夏看他一脸“押对了考题”的表情,忍俊不禁:“看来国公爷是成竹在胸,早有准备了。” 鄂伦岱心里一紧:“臣只知实心办事,不敢揣摩圣意。” “玩笑而已,”经过昨天一事,池夏对他的印象改观了不少,笑着抬了抬手:“前面引路吧。” 他们清晨往矿场去,到地方赶巧是正午,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在休息点边上围坐着吃饭。 整个矿区里不允许有明火,准备的饭食都是从生活区做好了送过来的玉米面窝头,白面烙饼等。 虽然从生活区送过来难免有点冷了,但每个休息点都放着几个水壶,里头灌着热呼呼的菜汤,倒上一碗就着烙饼和窝头,倒也是不错的伙食了。 科技署的几人一到地方就想去看机器工作的情况,鄂伦岱让管事引着去了,看了看雍正和池夏,迟疑道:“皇上想必也还没用饭,不如先去生活区,那边聘了几个厨子,做的饭菜还算可以。” 池夏还惦记着昨天黎家姐弟俩的事,也没拒绝:“上回出事死了矿工,家属还有在矿上的么?” “有的,”知道这死人的事故绕不过去,鄂伦岱头皮一麻,赶紧如实汇报:“先是死了两个矿工,后来有一个被救出来的也没能救活,一共是死了三个人。里头有两个人都有家属在矿上的。” 池夏“嗯”了一声:“等晚一些科技署检查完机器,若是机器有故障,科技署会再赔偿他们一笔银两。” 机器有故障科技署要赔钱,那要是操作有不对,他就得倒霉啊。 鄂伦岱不敢吭声,提心吊胆地等着。 没想到科技署的人回来,机器的事还没说,就先屏退所有人,爆了个更大的雷。 “回皇上、娘娘,臣等觉得,依矿上这些机器的工作效率和工作时间,矿上的产出是不足的。” 第300章 走私煤矿石 什么?! 效率和产出对不上,意思是他们上交朝廷的矿石少了? 鄂伦岱反应了一下,想明白这话的意思后,登时吓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这些煤矿石开采出来会用在哪里,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这些年科技署弄的机器不少,基本都是蒸汽动力的,商船货船的速度更是突飞猛进,也是靠煤作为燃料来运转蒸汽机驱动。 他深知这玩意关系重大,就跟铁矿石一样,产出多少、上交多少都要一清二楚。 截留煤矿的产出,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干这事儿啊! 鄂伦岱觉得颈后一凉,脑袋瞬间清醒:“皇上、娘娘明鉴,奴才绝无私藏、私售煤矿之事!” 雍正未置可否,只示意科技署的人继续说。 科技署的这两名属官都随了自家主官年希尧,也是有些“书呆子技术宅”式的人物。 没想到自己一句话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吓得堂堂一个国公爷哭天喊地的,一时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跪在一边不敢吭声了。 池夏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如实说就是了。” 两个属官互看了一眼,这才一五一十地把方才看过的情况说了。 他们方才仔仔细细地看了机器运转的情况,又问清了矿上共有多少机器,每天有多少启动,有多少轮检。 按照机器运转的情况估算下来的煤矿产量,跟实际报到科技署的产量是有些差距的。 “去年煤矿的产量一直达不到我们当初预算的量,但基本也都是大差不差的。我们一直以为是这些机器运转效率不如预期,或是开采中稍有损耗,也并没有多想。” “但今日到矿上实际看下来,机器运转情况很好,我们也问了工人,一台机器的产量每天都差不多是这样的。如果按照矿上管事所说的开矿时间来算,煤矿的产量应当是超出我们当时预算的。” 一进一出,那产量的差距估计还不小。 池夏点头:“算过一年来有多少差量么?” 年轻些的属官从刚才起就在计算,立刻回道:“微臣大略估算了一下,每个月都有八百多石的差距。” 一石大约是三十公斤,八百多石,那就是两千五百公斤。 说多倒也不是特别多,比起矿山的产量,只能算是九牛一毛,所以科技署也一直没觉得不对劲。但说少,一年积累下来也不是小数目了。 雍正看向鄂伦岱:“辅国公怎么看?” 鄂伦岱简直汗如雨下,但又着实想不出缘由,只能硬着头皮道:“奴才、奴才也不知这其中因由……” 池夏让苏培盛把两个科技署属官带去隔壁房间细算产量。 机器运转的情况不会说谎,池夏自然是相信科技署两人的判断的。但她倒也不认为鄂伦岱会故意截留、私自售卖煤矿石。 谁都知道这是杀头的大罪,再者朝廷给他们这些“垦荒者”的股份着实不少,他也犯不上火中取粟,去弄这点“走私”的钱。 屋里如今只有雍正池夏和鄂伦岱、隆科多四人,池夏便示意鄂伦岱先起来。 鄂伦岱腿都快吓软了,哪儿还敢起身:“奴才不敢,奴才该死……” “起吧,”雍正一眼瞥过去:“朕自是信得过你,否则也不会把这么大一个矿山交给你来管。但这产量的差距也着实不小,需得好好查查。否则养出了蠹虫是小,若是这些矿石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峰回路转,鄂伦岱从惊惧中回神,赶紧磕头谢恩,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谢皇上!皇上英明!奴才、奴才这就去查。定将此事查个一清二楚。” 池夏看他咬牙切齿的,特地点了隆科多:“隆大人帮着一起查查去,不要大张旗鼓,免得打草惊蛇,咱们不但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把矿石弄出去的,更要查明这些矿石的去处。” 鄂伦岱连连点头称是,寒冬的天气,后背湿了一层又一层,这会儿才敢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心里盘算了千百遍,不把这偷盗矿石的人千刀万剐,简直难消他心头之恨。 京城到盛京虽说不是太远,但要出来一趟也不容易,池夏有意在这里再多留几日。一来再改进一下矿场上各类机器的性能,二来也想看看这偷盗矿石的事能否有个结论。 便舍弃了盛京城中给他们准备的行宫,索性在矿上的“生活区”住了下来。 鄂伦岱如今一头的心思都在找“小偷”上,自己还是个“嫌疑犯”呢,哪还敢劝阻他们? 叫过总管听隆科多吩咐,自己脚不点地地去安排心腹人马办正事了。 矿区的生活区住了将近三千号人,一多半都是矿上工人的家属。 雍正等人住的几处小院是留给总管和各大管事的,里头还安排了两个做饭的人。 其中一个正是他们那日在酒楼门口曾经见过的黎雅。 黎雅一见池夏就是一惊,脱口而出:“怎么是您?” 池夏对她招了招手:“刘太医不是让你多休养么?怎么不好好听大夫的话?” “刘太、太医?”黎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那、那您,您就是皇后娘娘?” 池夏玩笑道:“怎么?我看着不太像?” “不,不是,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见到皇后娘娘……”黎雅一时失神:“也、也不知道皇后娘娘这么年轻。” 池夏笑了起来,打趣地看向雍正:“这话听着倒是叫人欢喜呢,咱们与黎姑娘短短两天就见了两回,也是有缘,皇上瞧瞧,就冲这缘分,您是不是该赏她些什么?” 雍正还在埋头看折子,闻言也抬起了头,看了池夏一眼:“既然皇后为你求恩典,朕就赏你一处田宅,特许你将户籍迁来,在盛京立女户。” “你已有银两傍身,又有一技之长。将来你要改嫁也可,要独自支撑门户抚养孩子也可。皇后以为如此赏赐可好?” 第301章 好事将近? 黎雅听得一愣一愣的,整个人都呆住了。 从知道自己有了叶岑的遗腹子后,她就在为将来担忧。弟弟总归要成亲,她不可能一直与弟弟相依为命。却从没想过还能自己独立门户。 如今要赏她这个,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池夏笑着扶了她起来:“行了,回去歇着吧,这里也不必你伺候,难得这几日得闲,我打算练练做饭的手艺。” 在贝加尔湖时她忙着与俄国和谈的事,没多少功夫自己弄吃食,赶路的时候更是条件不允许。 这几天住在矿上倒是有闲暇,正好自己动手换换口味。 黎雅出去后,池夏让苗苗去备了炉子来烫火锅,一边给雍正沏茶:“您怎么还别出心裁,给这姑娘赏了个户籍?” 现在的户口也不像二十一世纪的北京户口,没那么值钱。 “年妃当初跟你求的事已经拖了许久了,等明年初选秀一结束,朕就打算把这件事办了。” “朕知道,你希望女子能和男子一样,靠自己的本事立足于世间。将来自然也会有越来越多顶门立户的女子。” 她让纺织厂尽量招女工,让隆科多与赫舍里氏离婚,还想让科技学堂招女学生,这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一点一点慢慢来,能推的时候,朕自然会帮你推一把。” 池夏心下一暖,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静静待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 雍正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笑什么?” 池夏抿唇笑:“没事,就是我感觉我忽然能理解,为什么清穿小说大部分都喜欢用你做男主角了。” 雍正:“……嗯?” 他想起了池夏随手就能换一本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里面有各种千奇百怪“真爱”的“四爷”,表情有点难看:“这是什么好事么?” 池夏乐了:“怎么不是好事,说明你受欢迎啊!也说明在你治下,国家整体是向好的。谁也不会幻想自己身在落后的国家不是?” 当然了,也是因为他性格太过鲜明了,不过这就不必说了。 雍正苦笑:“向好也不过是在当时看来,跳出一地一国来看,实际已是危机四伏了,可笑当时朕竟还丝毫未觉。” 池夏不知该怎么劝他,在她看来,雍正已经是清朝皇帝中很有远见很有魄力的了:“你在位的时间太短了,加上十三爷去后,你身体也一直不好。”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强国更是需要一代接续一代去做的事,不可能靠谁一个人完成。 池夏给他递了热茶:“所以,这回你怎么也得争取干个四十年吧?” 雍正笑了一声:“这要求是不是有点高?” 池夏叹气:“哪高了,往上数,你爹干了六十一年,往下数,你儿子也干了六十年。你不觉得你有点亏么?” 唯独他夹在中间,才干了十三年。 摊丁入亩得罪了所有的土地主,火耗归公杜绝了乱征乱收得罪了不少官员,士绅一体纳粮当差得罪了大批士绅读书人。 一桩桩算起来都利国利民,但得罪了这些掌握了话语权的人,就难免得个骂名。 以至于后来提了很多年“康乾盛世”,都不给他署名。 “还行吧,”泰陵住了一百多年,哪里还在意这个:“推新政的时候,朕就想过,身后名多半不会好。” 他忍不住笑了:“再说……如今还有你在,若是朕再不知足,岂不是太过贪心了。” 情话那是张嘴就来啊。 池夏眨眼:“看在爷这么真心诚意夸我的份上,今儿给您做个新菜。” 左右要在矿上住几天,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她早几天在路上闲着没事看美食视频,学了两道地道的粤菜。 池夏撸起了袖子,正准备露一手,还没来得及报菜名,就被胤祥的“电话”打断了。 一接通声音,胤祥就带着笑:“听说您二位到了盛京了,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啊?” 池夏“嗯”了一声:“再过几天吧,矿上出了一点小事。” 她简单说了下矿石数目对不上的事:“从盛京回京我们可以走水路,用不上半个月就能到,等这件事了了回京,也赶得上过年。” “过年自是赶得上的,”胤祥看起来已经放弃问他们归期了,笑道:“但有件事您就未必赶得上。” 池夏疑惑:“听起来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不但语气很八卦,还一直带着笑。 胤祥乐了:“今儿上朝偶然听了一嘴,听说鄂谦已经从浙江任上赶回了京城。” “啊?” 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家头上,池夏更是疑惑了:“离过年不还有一个多月么?这么早就回来,他升职了?” 她爹的水平她还是了解一点的。 学术还不错,主政地方的经验却是一般般,有她家大伯珠玉在前,这个施政能力恐怕不太会被雍正和胤祥看得上。 再说去年她生弘晏前雍正刚给他升职放了外任,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又升职吧? 胤祥哈哈大笑:“您倒是半点不避讳?就不怕我四哥以为您这是变着法儿替家里人要官?” 池夏翻了个白眼:“看来您这是吊我胃口来了?到底是什么事?” “岂敢,”胤祥总算没再卖关子:“听说是娘娘家中二姑娘好事将近。” “咦?这么快?” 这一次和谈出来得匆忙,她刚把这件事揽过来,还没来得及好好给时筠“介绍”几个青年才俊就出京了。 池夏八卦的心思瞬间就被拉满了:“是谁家公子啊?” “您猜猜?”胤祥笑道:“估计过几天您就能收到家书了,各路小道消息肯定也少不了……” “我猜?”池夏一边把这八卦跟雍正分享了,一边皱眉,既然胤祥让她猜,那估计是学堂的人。 她一时还真是想不出来,从怀孕生子开始,她已经有一年多没怎么去学堂里了。 雍正看她一脸想不出又不甘心的,放下了茶盏,招手示意她过来。 池夏立刻凑了上来,连连眨眼,无声地动嘴:“谁呀谁呀?您猜到了?” 雍正看她胜负欲爆棚,一脸非要猜出来的“斗志”,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你认识的适龄公子,跟你妹妹见过面,近来才开始有传闻。符合这几个条件,又能让胤祥注意到的,还能有谁?” 第302章 煤矿仓库 池夏想了又想,想着雍正说“近来才开始有传闻”的时候还特地加重了语气,忽然灵光一闪:“不会是郑元宁吧?” 雍正笑而不语,微微点了点头。 胤祥在那头“啧”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猜就中啊?我四哥帮您作弊了吧?跟我四哥讲,不带这么偏心的啊!” 池夏惊得都顾不上和胤祥回嘴了,差点合不上下巴:“真的假的?郑元宁才回京没几天吧?” 郑元宁身上有旧伤,虽然用了解药之后没有大碍了,但毕竟还没好透。他们从库伦往盛京来时,还特地嘱咐他在库伦休养好了再启程回京。 胤祥就乐:“正是他。要说不愧是您的亲妹子呢,直爽的性子也不逊于您,听说郑元宁一回京,第二天鄂夫人就寻了中间人,上门打听去了。” 池夏:…… 没太分清这到底是夸她还是损她。 池夏还是很震惊,她跟一双弟妹虽然不是特别亲热,但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长大,对彼此的性格还是很熟悉的。 她自己看着很娴雅安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际上门一关就能享受自己的小世界,内心并不遵从那些女则女诫。 而时筠看着跳脱,有时候说话做事大大咧咧的,骨子里却是个循规蹈矩的“乖乖女”,从不会让父母为难。 这得是有多喜欢郑元宁,才能让她央着母亲主动找人上门打听去? 难不成时筠还是个超级颜控,对郑元宁的相貌一见钟情非君不可? 胤祥笑道:“我原还不知道鄂谦回京了,昨儿可巧,我家福晋遇着了鄂尔泰的夫人,才知道这个事儿。” 他这八卦说得还有鼻子有眼的:“鄂谦都回京了,想来是好事将近。别的不说,这西林觉罗家的姑娘,挑郎君的眼神倒都是极好的。” 胤祥是一直知道郑元宁的能力和他悄悄出海做的大事的,加上此次郑元宁以一己之力与两方的反叛军周旋,甚至扭转了战局。 郑元宁现在虽还是个微末小官,但未来绝对是不可限量的。 池夏从震惊里回神,一听这话就乐了:“我听出来了,殿下这是变着法在夸您,跟我家没多少关系。” 胤祥笑声爽朗:“非也非也,我这也是替娘娘您高兴嘛,这妹夫的人选,比瓜尔佳氏那个不上不下的公子哥,可是超出了太多了。” “还有啊,您二位这还不启程回来,指不定等你回来,都赶不上给你家妹子添妆啊。” “真开始议亲了?”池夏半信半疑:“但就算议亲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定婚期吧?” 雍正听他们已经从正事说到了八卦,又从说八卦变成了互怼:“告诉他,咱们小年之前指定回京,让他别胡扯了。” 胤祥隔着“电话”就听到了,笑意盈盈:“行吧,四哥这是有了皇后娘娘就忘了弟弟了,得,明儿就腊月头一天了,臣再坚持坚持。臣这可是拿着一份俸禄干着三份活,还得帮您二位带孩子。” 雍正嗤笑,索性伸手把池夏拉到了怀里:“当初是谁非逼着朕收回双俸的?回去朕就给你加四倍俸,你可别辞。” 那一头大概是被这豪气的“四倍俸”吓到了,闲话了两句赶紧挂了电话。 池夏却还没从这大八卦中回神,烫火锅差点拿着蘸料往羊骨汤里倒。 雍正哭笑不得:“念念,你再往里添东西,恐怕要溢出来了。” 池夏神游结束,眼看自己往锅里丢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菜,有的菜叶子已经完全烫蔫了,软趴趴烂乎乎的,着实也没胃口了,尴尬地咳了一声,把伺候的下人全打发了。 这架势一看就是准备“作弊”,直接拿现成的吃食了,雍正也没拆穿她:“这个点吃饭原也太早了,咱们出去走走?” 这处小院子本就在生活区靠里的位置,倒是十分安静的,再往前面走一点,就能隐约听到矿场机器开采的声音。 不一会儿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散去后,工人们便逐渐往生活区走回来,原本安静的生活区随即热闹起来,外边也架上了不少灶台锅碗。 除了鄂伦岱和他身边几个亲信,矿上的人都只知来了人检查机器,并不知道他们身份。 池夏和雍正方才绕了一圈,知道了黎雅的住处,这会儿看她正在包饺子,还顺便搭了把手:“这就是你和叶岑的住处?” 黎雅一惊,赶紧要起身磕头,池夏连忙拦住了:“别声张。” 黎雅在戏文里也看过皇帝“微服私访”的戏码,十分郑重的点头:“哦,您的身份不能说对不对?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她边说边指点:“这是我和叶岑的住处,边上那处小一点的土坯房是我弟的,还有后面两处,住的也是我们的同乡。住得近些,彼此有个照应。我不去矿上,就给他们做做饭,收洗洗晒晒缝缝补补。” 看得出来,他们同乡之间倒是同气连枝,十分团结的。 天完全黑下来后,黎小勇和两对中年夫妻,并三个瘦高的青年就一起回来了,瞧着正是那天帮黎家姐弟俩壮声势的那几个矿工。 黎雅紧张地捏着衣角:“您几位……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她不太确定这两位顶顶尊贵的是怎么个意思。 池夏拿了一角碎银子,当着众人的面递给黎雅:“我们是客商,来跟国公爷谈生意的,就住在旁边,今儿刚到,也不方便开伙了,在你这儿搭个伙,麻烦你了。” 黎雅连连摇头:“不麻烦不麻烦。” 一看池夏出手大方,黎雅的同乡也纷纷点头:“别客气,出门在外总有个不方便的时候。” 体力活消耗大,这些人胃口都极好,黎雅包了近百个饺子,还烙了一大锅的饼子,没多一会儿也都吃得见底了。 他们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一边吃饭一边聊得十分畅快。 “小勇,听说总管要把你调到仓库里去啊?你小子可有福了,”一个中年汉子拍了拍黎小勇的肩:“仓库的活可比咱们现在舒服多了,不怕风吹日晒雨淋,听说还有小灶吃咧。”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叫他别瞎说:“哪有什么小灶,不都吃的一样么?” “都说是小灶了,能叫咱们知道么?”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你瞧瞧他们长得,各个白白胖胖的,私底下肯定有小灶嘛。” 黎小勇摸了摸头,很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今天管事才找我说的,可能是因为上回我们豁出去求了国公爷,国公爷知道了我姐夫的事,额外照顾的。” 第303章 离奇失踪 说到叶岑,众人都叹了口气,原本还有人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这会也拍了拍黎小勇的肩膀,不再打趣他了。 毕竟他们之中,有三个人都受过叶岑的救命之恩,单就这一点来说,他们本就该替他好好照顾黎雅姐弟俩。 中年男人放下筷子,提醒道:“还好,现在仓库里的几个人跟咱一样,也都是外来的,应当不会欺负小勇。” 另外的人也纷纷帮他支招。 “对,听说也都是南方人,有一个是咱们贵州的,还是个小头头,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 “小勇去了记得嘴巴甜一点,多跟这些先去的人打打交道,熟了就好了。” 这几个人是老乡,吃过饭也还会在一起聊聊闲话,池夏便起身告辞。 黎雅要送,池夏也把人拦下了:“黎姑娘留步吧,我们就住在后边小院里,明儿说不定就又来找你蹭饭了。” 她说的倒也不全是客套话。 左右他们要在矿上待几日,生活区也就这么大,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她没想到,才刚过了一昼夜,第三天夜里,黎雅就跑来了小院求见。 这小院外头瞧着平平无奇,实际内紧外松,里头的守卫可谓是铁桶一般,滴水不漏,绝对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黎雅还以为能像上回被总管带着那样直接进来,结果却是还没靠近大门,就被几个看着像家丁的人拦住了。 “你是干什么的?这里不是你能瞎逛的地方。” 黎雅赶紧解释:“我是矿上的人,前天总管也带我来过的,我想求见……求见这里的主人。” 她不知这些家丁是什么人,也不知该不该说出里面人的身份,只能含糊其辞。 虽然是御前侍卫,但“家丁”们倒并不盛气凌人,反倒十分和气。 “我们两位主子不需要矿上找人伺候,先前不是就和你们总管说过了么?你快回去吧。” 黎雅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我是有事想求夫人帮忙。求几位大人通融通融吧。” 她急道:“真的是十万火急的事,不然我也不会来打扰的。” “姑娘,不是我们不通融,你瞧瞧,这会儿三更鼓都过了,主子们都歇着呢。” 这几个都是亲卫,这大半年来一直跟着雍正和池夏,都知道皇后娘娘的规矩。 皇上睡觉浅,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是绝不允许扰了皇上休息的。 要是白天,看这姑娘这么着急,帮她通传一声倒也未尝不可,但这会儿夜正深,他们也没人敢做这个主。 黎雅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了咬牙,埋头就要往里面冲。 几个侍卫拧起了眉,一抬手就把人拦出了大门外,声气也没那么好了:“姑娘,我们念你是女子,对你已经留了几分情面,你若是再乱来,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要是惊动了隐在里头的火枪营,可不是好玩的。 黎雅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了地上,脸色一下就白了。 有个侍卫看她撑了两下才爬起来,也有几分可怜她:“你要是真的想求见我家主子,就在外头等几个时辰吧,等主子醒了,我们帮你去通报。” 黎雅无计可施,一咬牙,提高了声音就喊:“救命啊!救命啊!救——” 她的音色很清亮,在静夜里这一嗓子喊得人心里都一揪,无端有种凄厉的感觉。 几个侍卫被她唬得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捂她的嘴。 然而院子里头已经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灯。 只一息的功夫,就有人掌灯出来了:“谁在外面叫嚷?出什么事了?” 侍卫一看来人竟是苏培盛,无奈地指了指被捂着嘴押在一边的黎雅。 “就是这个姑娘,她说有急事要求见主子……” 苏培盛看清楚来人后有点疑惑:“是你,你知道在这里闹事有什么后果么?” 黎雅也见过苏培盛,知道他一直跟在皇帝和皇后身边,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掰开了侍卫的手。 “大人!我弟弟不见了!他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他一定是出事了,求两位、两位主子救救我弟弟!” 苏培盛愣了一下:“你弟弟,我记得他年纪也不小了,或许是跟旁人出去喝酒了?” 这姐弟俩年纪差不了几岁,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会凭空消失?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不少人,说话间隆科多也已经披了衣服过来了。 黎雅拼命摇头:“不,不是的。叶岑出事后,小勇每天不管去哪里都会先跟我说。” “他昨天值夜班,跟我说今天一早换班就回来,可我一直等到中午也没瞧见他。我去仓库里问过,他们都说他早就回了。我已经叫了几个老乡在矿上找了一天,都没看到他……” “我去跟管事说,管事只说他昨天值了夜班,今天不当班,可能出去玩了。但我知道,小勇要是出去,绝对不会不跟我说的,他一定是遇到麻烦了!” 苏培盛听得直皱眉。 十七八的小伙子了,一天不回家是多大的事? 至于这么疯了似的跑来这里闹事? 晚上皇上和娘娘一边下棋一边喝了点热酒,睡得挺沉的,这会儿还没醒呢。 他正打算把人打发走。 倒是隆科多微微眯了眯眼:“你刚才说你去哪里找人的?” 他刚才没太在意,只依稀听了一嘴。 黎雅连忙道:“我去仓库找过他,仓库的人说他早下值了。我还去矿上每个机器那里都找过……” 隆科多“唔”了一声:“他一直在仓库上工?” “不,我弟弟是前天刚调到仓库里当搬运工的……” 黎雅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原本以为调到仓库里,不用下矿了,以后再也不用替弟弟担惊受怕,没想到刚松了一口气,居然就找不着人了。 隆科多完全醒了,挥手让侍卫们都退下:“你跟我进来吧,具体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苏培盛惊讶:“大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主子们歇着呢,咱们现在把人带进去?” “苏公公去通传一声吧,我先引她去小花厅,”隆科多也没多说,见黎雅脸色惨白瑟瑟发抖,还吩咐下人给她倒了杯热茶。 第304章 凶多吉少 听了苏培盛的回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雍正和池夏果然一起到了。 看得出两人来得匆忙,池夏甚至连头发都没梳,只随手挽了一把,拿丝带一束就了事了。 黎雅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砰砰磕头:“皇上、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弟弟,他一定是出事了!” “你先别着急,起来说话吧,”池夏示意苗苗把人扶到一边坐下:“去请刘裕铎来,她脸色不太好。” 这姑娘腹中还有亡夫的遗腹子,要是再出点意外,对这姑娘的打击就太大了。 黎雅直到这会儿才觉得身上又冷,肚子又有些疼,担心地嘴皮子也哆嗦了一下。 闭着眼灌了一杯热乎乎的茶水,才终于能说出囫囵话来,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池夏这才问她:“你确定他没有出矿区?” “嗯,”黎雅用力一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叶岑没了之后,我夜夜都会惊醒,他从来不在外面过夜。昨天是他第一次值夜班,特地告诉过我换班的时间。” “我跟他说,煮一锅汤面给他当宵夜,他还让我别煮太多。” 雍正微微皱了皱眉:“今天白天也没回来过?” “是,我等了一晚上,原本以为他许是刚到仓库,不知道活儿该怎么干,要跟人多学着点,所以晚上下值了也没回来……” 黎雅紧紧掐着手:“可一直等到天亮他都没回来。我就去仓库问,仓库的人都说他早就走了。他原本的矿井那里,我也去问过,工人们也说没看到他。” 她充满希冀地看池夏:“皇后娘娘,求您帮帮我,让矿上帮忙找找人吧!” 一个大小伙子,不见了一天一夜,照理来说倒也不是大事。 但偏偏这人昨天刚到仓库,今天就不见了。 而这矿上的仓库,正是他们怀疑的地方。 …… 要想截留矿石,只有三个途径,一是在每个矿井区私藏一些,让工人悄悄运走,二是在矿石通过货船转运回天津时在船上截留一部分,三就是在仓库里弄虚作假。 第一个办法风险太大,很容易被别的矿工发现。 第二个办法虽然容易操作,但矿石上货船时是在众目睽睽下过称的,重量都已登记在册,不可能截留一年都没人发现,除非买通所有的管事和货船上的人,这难度可就有些大了。 最容易做到的就是第三个办法,矿石入库时并不称重,且仓库的煤矿石每天都在变化,只要买通仓库里的几个人,每天运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分量,是很难被发现的。 这两天鄂伦岱重点盯的也正是仓库。 他们原本是打算悄悄盯着,不但要查出是谁动的手脚,还要查出这些矿石的下落。 如今若是贸然去查黎小勇的事,可能会打草惊蛇。 但这毕竟是一条人命。 池夏稍一犹豫就拿定了主意:“爷,这仓库多半是有问题的,黎小勇或许是不凑巧,正好撞破了他们的事,这件事拖不得。” 弄得不好,这会儿人都未必还活着了,只能尽力救一救。 雍正“嗯”了一声,叫了隆科多:“把昨天晚上在仓库当值的人带两个过来,尽量不要惊动。” 这点事对于隆科多来说自然是轻而易举。 他们这两天已经从头到尾排查了一遍仓库的人,摸到三四个看着平平常常,背地里置地置宅的工人了。 这里头有两个人正好是昨夜当值。 …… 等人的这会儿功夫,黎雅紧张地快要把自己的手指腹搓出血了。 刘裕铎给她诊了脉熬了药,池夏让苗苗拿了热帕子给她:“擦擦脸吧,别哭了,赶紧把刘太医给你的药吃了。” 黎雅勉强端起药来,牙齿碰着碗发出格格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 池夏有点怜惜:“你放心,不管你弟弟在哪,我们一定会帮你把人找回了的。” 想起腹中还有个孩子,黎雅狠狠咬了咬唇,总算抖得不那么厉害了,端起碗一股脑地把药喝了个干净。 池夏又让人端了点心上来:“再吃点东西,这一天你估计也没顾得上吃饭吧?” 黎雅讷讷点头:“皇、皇后娘娘……我弟弟,他、他会没事的吧?他、他还能活着么?” 池夏张了张嘴,却没法给她保证。 敢打煤矿石的主意,对方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黎小勇如果真的是撞破了他们的勾当,只怕是凶多吉少。 黎雅不笨,眼里从期盼到失望,迅速地灰败下去。 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早知道这样……我、我也许就该跟着他们回去,不该拖累小勇……” 池夏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振作一点,这不是你的错,哪怕他真的出事了,你该做的也不是责怪自己,而是给他讨回公道。” 隆科多的动作很快。 四更鼓刚过,他手下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把两个当值的仓库管理工人从床上拎了过来。 甚至连这两人的家里人,乃至睡着他们身边的妻子都没惊动到。 这俩人被五花大绑着扔到地上时甚至还睡眼惺忪,被地砖冰得一激灵,骂骂咧咧:“谁啊?大半夜的闹什么妖?” 他们刚看清对方的脸,隆科多就命人把两人拉开了,各关在一间小屋里审讯。 这里没有多少审讯的刑具,但这俩人也没上过什么刑堂,刚上了一点小手段,连恐吓带威逼,就有点动摇了。 黎雅等不及,求着池夏让她就在外面听着,池夏便也允了。 这俩人一个瘦瘦小小,一个白白胖胖,白胖的那个先扛不住,刚被按在水里第三回,起来就瘫倒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讨饶。 “我说、我说了……你们要问什么,我都说了……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隆科多呵呵一笑:“哟,这么快啊?你俩长得天差地别的,怂起来倒是一个样,行啊,说说看,我听听跟隔壁说的是不是一样。要是你们谁敢糊弄我,可别怪我心狠手辣啊。” “先来说说,你们把黎小勇弄到哪里去了?” 第305章 重见鸦片 “谁、谁是黎小勇?”白胖的工人垂着眼,好像害怕极了:“大人说的是不是那个新来的人?” 隆科多一挥手就让人把他的脑袋按回了水里:“记性这么差,还怎么回话啊?来,帮他再好好想想。” 这人吓得一声尖叫,喊了一半被猝然打断,咕噜咕噜地被灌了一肚子水,再被拎起来之后,肚子都被冷水撑圆溜了,浑身的肉都在跟着发抖。 隆科多冷笑:“怎么样?记性好点了吗?反正那小子估计这会儿尸体都凉的差不多了,我也不急,你慢慢想。” “哦,要是实在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我可以去隔壁听听你那好大哥是怎么说的。” “至于你嘛,你外号叫十六是吧?听说来矿上第一个月,拿了工钱,一口气吃了十六个包子啊,我瞧着这身肉是挺结实的,正好让我的人练练鱼鳞剐刑。” 他仿佛是在打量一头牲口,上下看了两眼:“三千六百片够呛,不过剐个一两千片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这个叫十六的工人尖叫一声,两眼往上直翻,被隆科多命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才又勉强睁开眼,看着像是快要疯了。 黎雅在隔间坐着,听着里头的动静,又听到“尸体都凉得差不多了”,差点坐不住从椅子上滑下去,好在苗苗扶了她一把。 下马威给够了,隆科多倒没再催促,反倒好整以暇地在边上坐了下来。 十六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嗫嚅道:“我说……他、他得罪了老大,被老大叫人打了一顿,扔进废矿井里了。” 隆科多状似心不在焉,随口“哦”了一声:“哪个矿井?” “我、我也不知道,”十六一看隆科多抬起眼皮,吓得直接缩成一团:“大人饶命……我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我去扔的,我当时在忙,老大吩咐了别人去扔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啊!” 黎雅的面色瞬间煞白如雪,按着心口站了起来:“没事,矿上就只有两个废的矿井……我这就去找他!” 一开始开矿的时候不像现在这么熟练,有两个开了一半不能用的矿井,一直废弃着。 但那里头是有水的,甚至水能没过腰,要是黎小勇被打伤了扔进去,哪怕当时没事,不知道还能不能站得住,会不会被淹到。 黎雅刚起身就眼前一黑,边上站着的刘裕铎搭手扶了一把,十分利落地给人扎了两针,黎雅便软软地趴在了桌上。 “娘娘,这位姑娘精神紧张心绪动荡,再这样下去恐怕保不住孩子。” 池夏摆手,一边让人去废矿井找黎小勇,叫了两个嬷嬷把人弄去客房休息。 忍不住叹了口气:“哎,这一家子怎么就这么倒霉。” 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寻苦命人。 黎雅还不知道仓库里“走私”矿石的事,还抱着一丝希望,但他们都知道,这个少年被扔进矿井时,只怕就已经被灭口了。 雍正揽着她,轻轻在她手臂上拍了拍。池夏知道他心里也不痛快,靠进了他怀里。 新月如钩,映着天空也有了几分惨淡。 两人这会儿都没了睡意,索性去了另一边审讯室。 隆科多那厢已经审完了那个叫十六的白胖工人,这边瘦瘦小小的男人却是半个字实话没吐过。 看着很怂,嘴巴却紧得很。 各种严刑也没少用,但不管怎么问,他都是绕三绕四,没一句有用的。 负责审人的探过虚实,得知隔壁已经招了黎小勇的下落,慢条斯理地问:“黎小勇看到你们私藏矿石了?还是看到你们收黑钱卖矿石了?” 隆科多在一旁喝茶,一边眯了眯眼:“名号叫老黑?杀人灭口这一套玩得倒是很顺手啊,恐怕不是第一次干吧?” 男人舔了舔嘴唇:“我、我不知道大人您在说什么,私藏矿石、私卖矿石都是要杀头的大罪,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池夏推门进来正听着这一句,冷声笑了:“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急着给自己定死罪的,你放心,你这一死肯定是免不了的。但你想这么轻松地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男人听到说话的居然是个女子,明显愣了一下才回神。 隆科多赶紧起身迎了两人坐下:“爷、夫人,这屋里里头阴冷,您怎么过来了?” “你继续问,”雍正示意他继续,在靠近炭炉的位置坐下了。 池夏顺手塞了一个暖手炉在他手里。 隆科多和审问的都是老手,只看这人的样子,就知道短时间恐怕不会开口。 正打算劝这两位主子先回去休息,就见这个绰号“老黑”的瘦小男人抽搐了一下,咬紧了牙关。 跟着又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来回地磨牙,格啦格啦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侍卫们不知道他弄什么鬼,如临大敌地提高了警惕,团团守在雍正身边。 隆科多冷笑:“别在这装神弄鬼,除非阎王爷来带人,否则你弄什么鬼来都不顶用。” 老黑却像是根本没听见,甚至还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汪汪,仿佛是困得睁不开眼了。 池夏心里一咯噔,皱紧了眉。 这动静,怎么像是那些犯了鸦片瘾的人。 这两年各地的海关和水师严打鸦片走私,即便是在沿海的福州、广州,也是许久没有发现过鸦片成瘾的人了。 隆科多是没亲眼见过别人犯鸦片瘾的,还以为他这是蔑视自己,“呵”了一声,打算让人“好好”招呼他。 老黑的手脚都被拷在架子上活动不了,这会儿却控制不住地往回缩,喉间“嗬嗬”地粗喘着。 池夏更确定了几分,和雍正对视了一眼,叫过一个侍卫吩咐了几句。 侍卫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罐子回来了。 池夏让人打开罐子取了小指盖大的一点,放在托盘上送到老黑面前:“看你这模样,抽大烟的时间不短了吧?”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老黑勉强挤出一丝清醒,看清托盘上的东西后,神情顿时变得贪婪,嘶声嚎叫:“给我!你把大烟给我!” 第306章 留在朕身边 这还是当初班禅的侍从被他们发现吸食了鸦片,从他的行李里搜出来的,一直留在太医院。 刘裕铎这两年一直在研制戒断的药物,随身的药箱里就有一小格专门存放了一点鸦片膏。 池夏让人托盘端得远了一些:“给你也不是不行,就看你交待的话是不是我想听的了。” 老黑明显犹豫了一下。 一开始有人找上他,说有个赚钱的门路,问他做不做。 他以为只是私下偷一点煤出去倒卖,还想着这里满山满谷都是煤,偷一点也不会有人发现。 可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的“一点”,是隔三差五就从仓库里偷运一整车。 至于买卖的人,他根本连根头发丝都没见过,这么多煤矿,根本不知道运去了哪里,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上了一条巨大的“贼船”,骑虎难下了。 这可不是小偷小摸,一旦事发,不但自己活不成,就连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是没有活路的。 所以他干了不到半年就想收手,对方拖着他又干了半个月才松口,可他一停下来,就知道自己不对劲了。 没了那些人给的“烟”,他就抓心挠肺,头痛得恨不得要去撞墙,简直一天都活不下去。 就像一个疯子。 这才知道自己是着了别人的道,染上报纸上说的那种“大烟”瘾了。 池夏看他犹豫,也并不催促他。 对于染上毒瘾的人来说,犯瘾后没有鸦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绝顶的酷刑。 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一会儿这人也会不人不鬼,毫无尊严地来求她。 这会儿她自己心里也是千头万绪,原本是要查矿石的去向,如今还多了一件事,就是这鸦片到底是怎么流入中国,流入到矿上的。 走私鸦片的危害,远远比走私矿石更大、更严重。 雍正的神色也变了,明明在炭火旁坐着,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冰天雪地的冷。 池夏站在他身边,为他拢了拢披风的领子。 火红的狐裘衬得他脸色苍白如雪,连唇上的血色都淡淡的。 池夏心里一揪,借着拢披风的动作,环着他的肩按了按:“天都快亮了,咱们回屋里等结果吧。” 雍正转头,正看进她眼里:“嗯。” 戒断反应的场面着实不好看,池夏简单交待了隆科多几句处置的办法,就挽着雍正回了主屋。 她的手温暖有力,雍正和她手心相贴,下意识地就握紧了:“放心,朕没事。” “嗯,”池夏和他贴近了点:“折腾了一宿,去补会觉么?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那人也就招了。” “睡不着,坐会儿吧,”雍正苦笑:“没想到才两年功夫,居然又与这东西见面了。” 池夏让人送了热水来,屏退了左右。 “往后几百年,我们国家一直是全世界对贩毒打击力度最大的国家,也是禁毒宣传做得最好的地方,但即便是这样,这东西也没绝迹。” 每一年都有人因为缉毒、禁毒牺牲,有一些甚至污泥满身,长眠于无人知晓的山野。 池夏拿了热帕子覆在他眼上,轻轻地沿着眉骨按着:“等抓到这伙人,一定要明正典刑。” 哪怕真的用隆科多方才说的那剐刑,乃至抄家灭族,也是不为过的。 毕竟如今的侦查手段没法跟三百年后相提并论,不用重刑震慑,恐怕当有心人发现了这里头的巨大利益,走私就很难禁绝了。 雍正握住她的手,在额角按了按。 池夏会意,换了一块热帕子给他轻轻揉着:“头疼了?” 热帕子的氤氲水气让人舒缓了一些,雍正换了个姿势,却有点不太想睁眼了:“念念……朕在想,什么样的世界才能养出你这样的姑娘。” 池夏想了想:“我从前,知道很多政策,但我好像没想过这么多,没想过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政策……” 大部分人或许都是这样的,这其实就是一个和平的强盛的国家,给她们的安全感。 被雍正手把手地教着执政,她才开始明白很多法律和政策的深意。 池夏笑道:“所以,我这大概就是两个世界杂交的产物,是个意外。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雍正被她逗笑了:“你倒是不谦虚。” 池夏凑上来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谦虚使人进步,我都已经是皇后了,不想进步了,骄傲一点也无妨吧。” 晨曦破窗而入,点在她鼻尖,把她的脸笼在光里,仿佛不握紧了,就会转瞬即逝。 雍正心里一惊,用力把她抱紧了:“念念,留在朕身边……好不好?” 池夏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头:“我能去哪?最多偶尔出宫转转,你不也都一起出来么?” 雍正“嗯”了一声,笑了笑。 两人气氛正好,虽然姿势不那么舒服,池夏也任由他抱着,隔了许久忽然反应了过来,抬眼看他,却见雍正已经又合上了眼。 池夏伸手抚上他眼角,福至心灵。 “你刚才是想说,让我不要回原来的世界,留在你身边?” 雍正揉了揉她的长发,低头亲了一下。 他甚至自己也说不清,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那一瞬间,他想紧紧抓着池夏,无论将来如何,无论生死变换,都不想放手。 他甚至在想,若是有一日他合上眼,又回到了泰陵,眼前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只要她还在身边,也不至于太难熬。 池夏想了想:“我答应你。” 雍正睁开了眼。 “我答应你,”池夏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里,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雍正眼中光点跃动,却摇了摇头。 苏培盛在外头说出去寻人的侍卫回来了,有话要回。 池夏也没再多说,她不喜欢指天发誓,只珍而重之地在雍正唇上亲了亲:“那就说定了,我去看看黎雅的情况。” 矿上只有两个废矿井,这些侍卫都是大内好手,身上的装备也都不少,悄悄下了矿井不过半小时,就把人找到了。 只是把人弄上来,颇费了一点功夫。 …… 黎小勇已经死了许久,连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第307章 遇害 黎雅这两夜几乎都没有合过眼,被扎了一针后,到现在还沉沉睡着。 池夏微微叹了一声,让侍卫给黎小勇稍微处理一下,换一身衣服。 刘裕铎方才去看过,他是被人闷死后扔进废矿井的,又在废井的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想来样子不会好看。 若是叫他的姐姐瞧见了,只怕是要心疼死。 “等处理好了,再告诉黎雅,”池夏对刘裕铎苦笑:“刘大人再辛苦两天,指个药童看着她点,每天给她诊两次脉。” 刘裕铎也觉得这一家子着实可怜:“娘娘放心,微臣一定尽心尽力。” 池夏估摸着隆科多那边也差不多了,叫了刘裕铎一起进去。 还没进门就听得里面惨叫连连,伴随着口齿不清的话音。 池夏皱了皱眉,推开了门却没走进去,听那叫“老黑”的人竹筒里倒豆子似的,一次把事情吐了个干净。 “我说……我说……那小子太爱多管闲事了,我都叫他早点回去睡觉,他非要留下来,还滴酒不沾,说什么当值的时候不能喝酒……” “我们跟他耗了半天,好不容易给他喝了一杯加了料的茶,把他弄睡着了,结果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刚眯过去半个时辰就醒了,还正好看到了我们搬矿石。” 他们好话都说尽了,先是说见者有份,分他一份钱,黎小勇怎么都不肯要。 他们又哄着,说就干这一次,实在是缺钱,干完就收手,黎小勇也不放松,还说什么真有困难可以借他们钱。非要他们把矿石留下,去跟总管自首。 他越说越狰狞:“我们已经求他了,他还要不依不饶,那我只能让他闭嘴了!” “他就和他那个姐夫一样,死脑筋,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非要闯进去。” 如果这矿石运不出去,他就弄不到大烟。 背后的那些人可不是善茬,绝对不会怜悯他,他真的会死的! 隆科多皱眉。 他也是没想到,居然还问出了点隐情,又让人泼了一盆冰水:“所以叶岑也是你们害死的?” “是他自找的!”老黑被冰水激地又尖叫了一声:“别人都干得好好的,他非要多管闲事,说什么应该给每个矿井单独算挖出矿石的数量,还跑去找管事说……” 如果每个矿井单独计算,就必须要在入库前过称,他们就没办法从中截留了。 老黑忽然嚎啕大哭:“我也没想害死他!我……我只是跟来收矿石的人说了这件事……叫他们想想办法……” 没想到不到十天,叶岑那队人下矿井时就出了事故,死伤了好几个。 他吓得六神无主,知道这背后收矿石的人不但心狠手辣,还神通广大,再也不敢动别的心思。 池夏捏紧了门框,指节都有些发白。 老黑痛苦地扯自己的头发:“我知道的都说了,给我烟!快给我,我、我要死了!求求您……您大人有大量,给我吸一口吧。” 隆科多听说过抽鸦片的人要想戒掉这鸦片瘾是千难万难,因为没有大烟的时候就是生不如死,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一抬头见池夏就站在门口,赶紧收回思绪起身。 “娘娘,这人已经都招了,不过他也不知道幕后的人到底是谁,据他说,每一回来收煤矿石的人都是乔装打扮,来的也经常不是同一个人。” 幕后的人显然没有那么好挖,毕竟这基本上就等同于造反了,再谨慎都是正常的。 矿上的人能接触到的,想来都是最底层的人。 “稍微给他一点鸦片,”池夏别开眼:“把叶岑的事问清楚……天亮了,矿上快要开工了,把他放回去,让他还像平常那样,等人联系他。” 隆科多有点不确定:“娘娘,他这会犯了瘾什么都肯说,给了他这……大烟,他未必真有看起来这么老实,万一他向幕后的人通风报信……” 等老黑抖着手缩在角落里吞云吐雾完,又被人拖过来时,已经整个人都瘫着了,脸上似哭非哭,似笑又非笑。 面上肌肉一抖一抖的,带着点奇怪诡异的松弛。 池夏别开眼,让人给他灌了一碗冷水:“按我们说的办,你的一双儿女,还能离开这里活下去。再跟着那些亡命之徒干,不用多久,你一家老小,一个人都别想幸免。” 她平静道:“还有……我劝你戒了这玩意,将来到了地下还能做个自在的鬼。否则,就算死了也不过是别人的鬼奴。” 她说完也没再停留,让刘裕铎把剩下的鸦片都留给老黑。 刘裕铎先还有些犹豫,怕这东西流出去会害了人,一看池夏的神情,顿时不敢吭声了,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外走。 池夏在小院里停下了脚步。 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药童的惊呼声。 刘裕铎脸色一变,赶紧冲了过去。 池夏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冬日的太阳虽然不那么暖和,却也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想逃避。 …… 太阳爬到正当空的时候,老黑一声酒味地回了自己屋里,埋头就睡觉。 他的妻子被这一身酒味熏得直皱眉,只当他是半夜跑出去喝酒作乐了,也不想搭理他,做了饭就领着孩子去菜地里侍弄大白菜了。 黎家姐弟俩的几个老乡只知道黎小勇失踪了,早上一起来就有一个脸儿圆圆,看着就十分讨喜的丫头来帮黎雅收拾东西。 一边跟他们打招呼:“各位叔伯兄弟好,黎雅姐姐要在我们院子里住几天,我来帮他们收拾点东西。” “哦,找着人啦?我就说,大老爷们哪能无缘无故走丢嘛。” 小丫头点头:“嗯嗯,有人给黎姐姐传了口讯,说仓库里有个叫十六的,拉着小勇陪他回老家一趟,要过几天才回。” “黎姐姐昨天着急上火,肚子里的小宝宝有点不舒服,正好我们带了大夫,就留她住几日。” “好的好的,”几个贵州老乡连连点头:“那可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丫头笑得眼儿弯弯:“没关系,黎姐姐跟我们夫人投缘呢。” 几个老乡还感慨着黎家姐弟俩虽说没了叶岑,但运道倒是不错,总能遇着贵人,一边嘀咕着,一边去上工了。 这一夜的动静仿佛是水滴落入大海,并没有在矿上惹出任何涟漪。 第308章 升官 第五天入夜后,仓库里依旧亮着油灯,两个膀大腰圆的人围着油灯切了一盘子卤味下酒。 “老大,十六今儿怎么又没来?该不会是上次被那个姓黎的小子吓破了胆吧。” 黎小勇是十六下狠手闷死的,死了之后怎么都合不上眼,确实还怪吓唬人的。 “纠缠的时候身上弄了伤,不敢叫他婆娘瞧见,这几天在他那个相好的小院里猫着呢,”老黑含糊了一句,又一次看了看窗外。 仓库里的人见他魂不守舍,打趣道:“老大今儿是不是也约了相好?这一会功夫,看好几遍天色了。” 老黑悚然一惊,却不敢再露出不对的神色,勉强笑了一下:“胡咧咧什么呢?少喝点,一会儿可别误了事。” “哪能啊,”俩人都拍着胸脯:“我们的酒量你还不知道嘛!” 他们一边喝,一边大口吃肉:“今天好像确实来得晚了点啊,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手脚了?” 老黑更是心惊胆战,要是真的露了馅,那个看着又漂亮又贵气的女人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等待的时间最是煎熬。 老黑恨不得站起来吼几声发泄一下恐惧,却一点多余的举动都不敢有,生怕露出破绽。 没过一会儿,他觉得身上又开始麻麻痒痒的,心里像是有猫爪在挠,挖心挖肺地想来一口烟。 哆嗦着手摸到口袋里剩下的一点,赶紧塞进烟袋里点着了。 刚一点上,仓库外头就有人探头看了进来:“哟,抽着呢?我来得不赶巧?” 老黑心下一松,手抖得烟袋都拿不住了,腿一软差点跪倒。 今儿来的人是正是给他“烟土”的人,见状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他,警惕地把仓库四下一打量。 老黑攥了攥手心:“还是老规矩?” “嗯,”来人左右看看:“这几天还太平吧?那小子的尸体还没被发现?” 老黑“嗯”了一声:“没有,我找人跟他家里说他跟十六回老家办事了,先把人哄住了。” 来人点头:“行,等这一船运走我们就歇一阵子,等风声过去再来了。你们这矿上近来可不太平,三天两头地出事。” 他不来就意味着没有外快了,两个跟班还都有点不舍得,唉声叹气地帮着他搬煤矿石,一边问他什么时候还来。 唯独老黑沉默着帮他搬东西,每搬一箱,心都提得老高:“船什么时候来啊?” 来人看他搬得卖力,抬手丢了一只小盒子给他:“还得十天半个月吧,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喏,省着点抽,后面两个月,咱们没船来,你可没地儿弄这玩意去。” 他明面上是在矿上收土方的人,实际上算是这条走私运输链上的小头目。 短短一年功夫,已经攒下了巨额身家,难免有点飘了,装完车看都没看,就让人拉着出了矿山。 浑然没察觉车上时不时有小土块混着小石子滚下车。 隆科多带着亲卫一路跟着追踪过去的时候,雍正和池夏一行人已经星夜兼程回了海上,身边都是天津港调度过来的战舰。 经过库伦城一事,池夏是深深领会到了“君子不立危墙下”的道理。 矿上不安宁,她便一刻也不肯再停留,只留下了科技署的几个人,坚定地拉着雍正启程回京,还将黎雅也带上了。 雍正简直不知自己该欣慰还是该笑:“朕原先怎么和你说,你都不当回事。如今怎么转了性了?” 只是未免又有点矫枉过正了。 盛京都算是他们的老家了,要是连这儿都失控,那他这个皇帝也不用干了。 雍正拉着她坐下了:“放心吧,盛京不比蒙古,不会出事的。” 不管这矿石是走私到哪里,只看他们经营了这么久,也只敢在矿上小偷小摸得运一点矿石,就知道这些人的势力不足为惧。 池夏闲不住:“那您看,隆科多能抓着这帮人么?” “难说,”雍正考虑了一下:“盛京城里肯定是有他们的人盯着的,连底下的人都知道矿上不太平,要歇一阵才敢接着干,这最后一趟船,恐怕未必会来。” 盛京城里的人肯定是能逮到的,但能不能抓着他们幕后的窝点和头目,只能说碰碰运气。 池夏恨得牙痒痒,无言地指了指站在甲板上发呆的黎雅:“那她怎么办?这些人太可恨了,我答应过,一定查出幕后的人,还她一个公道。” “南明遗留的人,西南那些土司的人,非此即彼吧,”雍正拍了拍她的手背:“来日方长,就算这次摸不到他们的窝点,两年内,定能给她一个交待的。” 得知丈夫和弟弟都是因为走私矿石的事遇害,黎雅反倒支棱了起来,每天都逼着自己喝药吃饭,用她的话说,她一定要活着,看到他们的报应。 “有个事,朕想和你商量。” 池夏收回视线:“什么事?” “关于郑元宁,他的毒伤也治好了,朕有意让他去福州担任水师副统领。全权负责海上缉私和靖海剿海盗的事。” 池夏惊讶地“啊?”了一声:“这升官升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从七品的属官到从三品的副都统,那都不是三级跳,是直接坐了火箭上天啊。 雍正点头:“正好这一回他救驾有功,借着这份功劳,朕给个什么职位都不会太过扎眼。” 若是平时,这么破格重用肯定是要被言官们盯着上奏本的。 但加上救驾之功,就没那么离谱了。 毕竟朝廷上下几百名大员,但对皇帝有过救命之恩的可没几个。 池夏想想也有理:“也好,他留在京城也是浪费人才,正好东南沿海不太平,他机警敏锐,倒是合适。” “不过殿下不是说,我家里在和他议亲嘛,再等等吧。若是真的在议亲了,至少要等他们办完婚事再赴任啊。” 西林觉罗家的亲朋基本上都在京城,办婚事肯定是要在京城办的。 池夏笑道:“任命您先给,离京赴任的时间可以机动点。您看如何?” 雍正挑了挑眉,倒是没反对,欲言又止了一下,到底没说话。 第309章 帝后回銮 池夏狐疑地看雍正:“这是什么表情?” 雍正无奈地摊了摊手:“朕觉得,你妹妹这婚事,未必能成。” 他看得出来郑元宁的心思,尤其是在贝加尔湖边,郑元宁以为命悬一线时,看向池夏的眼神。 池夏一心两用,一边和雍正聊天,一边还关注着黎雅的情况。 见她在甲板上站了许久了,便吩咐苗苗叫人去给她送了披风。 疑惑地问雍正:“为什么不能成?” 上回胤祥说了这个八卦,她就仔细想过。 她家妹子长得是很好看的,性子也很不错,跟郑元宁的性格能有一点互补,还是挺般配的。 雍正见她毫无自觉,不得不叹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咱们为什么没有带他一起来盛京了?” 池夏:…… 她还真没把这当回事,在她看来,她跟郑元宁都快差着辈了,少年慕艾,不过是些朦胧不可说的小心思罢了,能有多持久? 她不以为意:“这个年纪,一年恨不得能有十二个男神女神,过两天就忘。” 雍正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可未必……等回京再看吧。” 池夏皱了皱鼻子:“您这酸味有点重啊。殿下还说呢,回京头一件事就是选秀……让咱们不许再拖延,过年前务必要选完呢。怎么想都是我比较吃亏吧?” 雍正无奈:“这不都是给皇后娘娘选的么?” 池夏噗嗤一笑:“您要是嫉妒,也让您选几个?” “还是别了,”雍正揽住她,凑在她耳边低声笑:“原就年老色衰,比不上年轻俊秀的小将军了,若是再惹了夫人不高兴,有朝一日夫人登基,朕岂不是得进冷宫去?” “咳咳咳,”池夏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面上瞬间涨红了:“大白天的,别说这种吓人的话行不?” 她心惊胆战地生怕系统真给她发布个篡位的任务,好在等了一会儿,系统也没什么动静。 池夏瞪了雍正一眼:“您可快闭嘴吧。” 雍正忍俊不禁,笑意从眼底弥漫开来,连带着胸腔都颤了颤:“念念。” 海风寒凉,但这艘船的窗户都用上了玻璃,既透光又挡风,两人坐在窗边,池夏懒懒散散地靠在他身上晒太阳,随口应了一声。 雍正喊了她一声,却也没有说下文,只把下巴凑在她肩上,低声笑着。 池夏以为他还在笑话自己刚才的反应,哼哼了两声:“说正事啊,我觉得他们能成。” 雍正“嗯”了一声,也没反驳:“要不咱们打个赌?” 池夏想了半天,一下子还真想不出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以她如今的身份,虽不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确实没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了。 但凡是能给她的,雍正也从未吝惜过。 池夏抓了一下头发:“那赌小一点,要是我赢了,你一年得陪我到园子里住三个月,绝对不许加班,要好好休养。” “行,”雍正应得很随意:“若是朕赢了,你以后都不能插手去管郑元宁的婚事,这个要求不难吧?” 池夏不明所以,不过这原本就不影响什么,她也不爱给人做媒,一口答应了。 …… 从海上回京比走陆路快了许多。 腊月十五刚过,他们就进了紫禁城。 胤祥带着人迎到了城外十里,兄弟俩一见面,胤祥立刻开始诉苦:“四哥!您这一走倒是逍遥了,可不知道弟弟我有多手忙脚乱!” 池夏:…… 你应该不是这样的十三爷啊! 说好的常务副皇帝加肝王呢? 虽然每天都在开“视频电话会议”,但这俩人一见面还是有不少事要商量,马车直接就进了养心殿。 池夏也不打搅他们“执手相看泪眼”了,到偏殿抱起弘晏亲热了一阵,打算先把黎雅安顿好。 得知她今日回宫,齐妃和年妃、裕妃也带着妃嫔女官早早等在永和宫给皇后请安。 池夏一进门,一众妃嫔便纷纷跪倒。 一年没见面,后宫三妃倒是没什么变化,池夏亲手扶了她们起来:“这些时日我不在宫中,辛苦大家了。” 裕妃立刻就笑:“阿弥陀佛,咱们几个可算是把娘娘盼回来了。” 齐妃也点头:“可不是,娘娘不在宫里,后宫里无趣得紧,日子都变得难捱了。” 年妃虽没说话,眼里也是真切的欢喜。 只是三人左右一环顾,就发现池夏身后多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一弯淡淡愁眉,两点秋水翦眸,身姿如弱柳扶风,眼底却又有一点倔强的生机和活力。 黎雅这些日子被刘裕铎派了药童盯着喝安胎药,明显显了怀,肚子吹了气似的涨了许多。 如今虽然衣着宽松,但瞧着姿态,已经十分有孕态了。 三人俱是一愣,生怕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黎雅,下意识地看向池夏。 这肚子应当是有五个多月身孕了,该不会是皇上临幸过的蒙古女子吧? 传言倒确实听说皇上有几日跟皇后娘娘置过气? 年妃眼底已有了一点薄怒。 齐妃李氏和裕妃耿氏互看了一眼,一时都分不清自己心里是酸涩多些还是恼怒多些。 原以为皇上心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后宫都不再承宠,倒也就罢了。 她们自认比不上皇后娘娘便是。 可皇上跟皇后娘娘出去一趟,倒带了个民间女子回来?还已经承了宠爱身怀六甲? 这不是打她们的脸么!难不成她们连个民间女子都比不上? 耿氏被众人推了推,到底还是先开了口:“娘娘身边这位……不知是哪家的格格?” 池夏一看她们的神情,就知道他们误解了。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来龙去脉,只解释道:“我们从盛京带回来的,她丈夫和弟弟都被人加害,在矿上遇难了,这里头还有些事没查清楚,她暂时会在宫里小住一段时日。” 年妃明显松了一口气,蹲身道:“在娘娘宫中住着会不会不方便?弘历如今天天要去书房,偶尔还在阿哥所住,臣妾那里倒是空着,这位……夫人,可以在臣妾宫中小住。” 第310章 三百万两! 黎雅紧张地攥紧了手,从踏进皇宫的第一步起,她就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这里的人精致、贵气,她却格格不入。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尤其是这几个给皇后娘娘行礼,跟她说话的人,虽然一直笑盈盈地看着她,她却总觉得她们眼底深处都带着打量。 其实,如果不是为了亲眼看到走私矿石的幕后黑手,替死去的丈夫、弟弟报仇,她也不会跟着皇后娘娘进宫里来。 池夏安抚地拍了拍黎雅的手:“安心住下,我日常都在养心殿,永和宫日常都是空着的。” 她招手叫了禾香:“带黎姑娘去偏殿安置,一应供应跟你一样便可。” 黎雅是吃过苦的,对吃穿用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诚恳道:“娘娘也分些事给我做吧。” 池夏看她无所适从的样子,也没有拒绝:“你既然厨艺好,没事的时候就去小厨房帮章娘子做事,正好你怀着身孕,想吃什么特别的口味也可以自己做。” 黎雅这才放松一些,跟着禾香去偏殿挑选房间了。 池夏笑着扶起了年妃:“心意我领了,不过她情况特殊,还是在我这里住着合适些。身份暂时就算作我的宫女。” “她接连遭遇丈夫和弟弟过世,还怀有遗腹子,身子也不太好,我原是让刘裕铎每日给她看个诊的,你若得空也时不常过来瞧瞧她。” 矿上的事她没有和年妃等人细说,只简单说了说跟俄国谈判的事,着重说了通商协议和修建铁路的补充协定。 这些具体细节没有在邸报和民报上详细写过,三人都听得若有所思。 “那我们的药厂\/服装厂,是不是也要稍微调整一下生产的产品?” 齐妃和年妃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耿氏则是大惊:“铁路是要修一条铁的路?从京城到蒙古?那得花多少银子?咱们内务府恐怕挪不出这么多银子吧?” 池夏一愣,与三人相视而笑。 她原本不喜欢后宫那些请安串门的“规定动作”,因为这些日常聊天,说的无非就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王爷娶了小,谁家福晋生了男孩女孩的事。 再就是讨论衣食住行,钗环衣料,进贡的东西有多新鲜,多华美。甚至哪个宫里多分了一颗荔枝,那都是天大的话题了。 八卦当然能聊,但当聊八卦成为主业,就着实很难令人高兴了。 然而如今,她一说通商和修路,妃嫔们讨论的不是贡品,而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商机和预算,怎能不令人惊喜? 甚至三妃今日都是带着账册和这几个月积压下来的文书、计划来找她的。 四人干脆直接开了一个“办公会”。 池夏先听了这一年来的“财务报表”,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了:“咱们赚了多少银子?” 耿氏捧着账册,也有点紧张:“算上跟外国人通商赚的钱,今年一年,将近三百万两。” “哐当”一声巨响。 池夏从惊愕中回神,就见雍正和胤祥两人都站在门口。 胤祥大约是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没站稳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了这一声动静。 年妃和齐妃一见雍正竟还带了怡亲王来,赶紧起身行礼想要回避。她们如今都还是妃嫔,见外臣总是有诸多不便的。 反倒是胤祥紧紧盯住了耿氏:“裕妃方才说,赚了多少钱?” 耿氏下意识地看了池夏一眼,见她点头,才连忙奉上了总账目:“回怡亲王,总计是二百九十八万两银子,另有零头九百多两。” 胤祥也顾不得什么授受不亲了,一把接过了账本翻看。 他知道内务府办的几个厂收益不错,也知道富察金保的海运通商弄得红火,但早先已经约定过,内务府的收益由池夏调配使用,与户部不相关联。他也就没关心过具体的收入。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年的净收入竟然将近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是什么概念? 康熙五十一年,四哥继位时,国库总共有存银七百万两,而当时国库的年收入,大概也就只有一千多万两。 三百万两,相当于当时国库年收入的四分之一! 四哥继位后虽一力推行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国库收入连年上涨,但新政毕竟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推行到位。 今年一整年,国库收入也才刚超过两千万两。 池夏见耿氏和年氏等人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便让她们先回宫去了:“东西先放这儿,我明儿看看,看完了再找你们说话。” 耿氏松了口气,赶紧蹲身告退。 池夏见胤祥还在专注看账目,一眼都不眨,像是要从里面看出花来,不由笑着打趣:“殿下这是掉钱眼里了啊?怎么看个账簿还看出了看情人的眼神呢?” 雍正拍了她一下,丢了个眼神,示意她别把这位“惹毛”了:“内务府去年秋冬两季的收益不是只有十几万两么?怎么一下子涨了这么多?” 这赚钱的速度,说日进斗金都是毫不夸张了。 池夏其实也懵了一下,但方才耿氏给她解释了之后她就明白过来了。 几个大的瓷窑、茶山,还有京城的琉璃厂、造办处,都是由内务府在管辖的,这些地方出产的茶叶瓷器琉璃玩意儿,加上纺织厂、江宁织造府生产的大批量丝绸,也都由内务府统一验收之后交给富察金保的外贸司,运到欧洲等进行贸易。 仅是这一块收入,就有将近两百万两白银。 此外内务府旗下成衣店、药品店的分店陆续开设,在国内的收入也节节上升,一整年下来,堪堪超过了百万。 胤祥已经飞快地翻完了这册账,震惊道:“富察金保是个人才啊!” “也挺放飞自我的,”池夏想起在福州时富察金保的荤素不忌:“开放的思想倒确实很适合干这一行,过两年等海上贸易稳定下来,我想让他回来总负责外交的事务。外贸可以交给弘晟去做,让郑元宁一边在水师任职,一边配合他。” 雍正点头:“等弘晟从俄国回来,正好可以历练一番。” 胤祥也已经对她“后宫干政”这件事习以为常了,甚至还插了一嘴:“听说郑元宁最近又病了。” 第311章 臣不愿意 “最近又病了”是几个意思? 池夏疑惑:“他伤口的毒复发了?” 胤祥是知道郑元宁毒伤的来龙去脉的,甚至他心病的由来和好转,他也都了解一些。 闻言不无尴尬地咳了一声:“咳,也许吧。” 池夏不太相信:“不应该啊。” 解药是土尔扈特部巫医和首领阿玉奇一起送来的,刘裕铎也在一旁盯着郑元宁用了药,用完药后刘裕铎一再把脉,确认过他的伤口和肺腑之间都无余毒。 胤祥“唔”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内务府的这么些进项,娘娘打算让谁管起来?需得寻一个可靠的人。” 池夏皱眉:“内务府我不打算换人,就按现在的模式来运转。高斌、裕妃、年妃和齐妃,各司其职做得都挺好的。至于外贸,方才咱们也议过了。您这是在转移话题么?” 胤祥摸了摸鼻子,连连转头看雍正。 雍正接到他求救的眼神,冲他挥了挥手:“行了,方才在养心殿说的事朕记在心里了,你先回府去吧。” 胤祥如释重负,行了礼就溜。 池夏多少也看出了一点端倪,接过苏培盛送上的茶:“什么情况?看殿下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劲,郑元宁这“病”得不太正常?” 雍正靠在她下午刚铺好的软枕上,倒是十分惬意,示意她也坐下来:“左右太医院也没报,应当是没什么大碍。” “那说什么“又病了”?”池夏稍微想了下,狐疑道:“该不会是不想跟我家小姑娘定亲,在装病吧?” 雍正摊了摊手,满脸都写着“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但很明显,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苏培盛恰到好处地奉上了果盘和茶点:“内务府方才遣人来传话,鄂尔泰和鄂谦的夫人,递了请安的帖子,想进宫给娘娘请安。” 她额娘和大伯母? 池夏“嘶”了一声。 见她额娘还好,毕竟也是朝夕相处过好些年的。 大伯母,她着实有点发憷。 他大伯鄂尔泰最先中进士,但因为家里无甚收入,要抚养弟妹,他放弃了以功名晋身,转而去靠祖荫当了个三等侍卫。靠俸禄银子供养几个弟弟考中了进士。 她父亲鄂谦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她大伯和大伯母,在家中就是标准的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她父母和几个叔婶见了,都是又敬又畏的。 她们这一辈的见了,更是像老鼠见了猫,恨不得缩起脑袋来别被看到。 池夏有点头大,硬着头皮“嗯”了:“那明天……呃,算了,还是后天吧,请她们后天早上进宫。” 雍正失笑,让苏培盛依言去办:“怎么着?打算拖一天是一天?” 池夏扶额:“我额娘不是爱张扬的人,大伯母更是一贯谨慎,这回我一回京她们就来求见,多半是为了时筠的婚事。” 毕竟前一阵都传出议亲的消息了,如今郑元宁忽然就“病”了,多少有点尴尬。 “也不是拖,我总得先问问郑元宁是怎么想的。若他真是装病避婚,那就算了。强买强卖包办婚姻要不得。” 她家妹妹要容貌有容貌,要性格有性格,家世也不错。更重要的是,上到算账治家,下到女红针线,样样也都不差。 雍正点头:“朕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 池夏惊讶:“什么人选?我妹夫的人选?” “对,”雍正拉着她坐了下来:“尹继善,是章佳氏尹泰的第五子,你可以跟家里商量一下。” 池夏更是一下愣住了,尹继善的大名她当然是知道的。 二十多岁就考中进士,深得雍正和胤祥青睐,仅用了不到六年就升任了江苏巡抚。 从三十二岁主政江苏后,历经雍正和乾隆两朝,他都是封疆大吏,一直干了四十年总督,直到乾隆三十年才回到京城养老,活到了七十五岁才寿终正寝。 六年升巡抚八年升总督,这个升迁速度在整个大清的历史上几乎也是独一无二的了。 雍正笑道:“如今尹继善才刚满十八,尚未到弱冠之龄,也还未考取功名,在家中又是小妾所生的庶子,并不很受重视,也未定下亲事。” 而鄂尔泰已是封疆大吏,能娶到鄂尔泰的侄女、皇后的亲妹妹,对他家里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这倒真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池夏有点心动:“听说尹继善唇红齿白丰神俊秀的,您还夸过他体面啊?” 雍正:…… 雍正无奈:“朕当真想不明白,史料需要记这些事么?” 池夏忍俊不禁:“还记过一个事……您给他亲娘额外封了个诰命,他爹觉得他翅膀硬了仗着有圣宠就越过他给生母请封,把他一顿胖揍。” “第二天您就让人上门宣读封诰命的诏书,还让八旗命妇去道贺了……还让人给他爹传小话,说没有尹继善的生母,也就没有尹继善。没有尹继善,他未必能当大学士。” 该说不说,这还真像是她家这位爷能干得出来的事。 有种“朕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朕就乐意宠他,乐意为他撑腰”的中二霸总气息。 雍正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扶额强行转开了话题:“总之,你家中父母若是有意,可以直接让怡亲王福晋给他们做个大媒。他与敬敏皇贵妃也是同族,胤祥原也是十分看重他的。” 所以历史上,尹继善仕途的起步也就在户部。 想必等到今年殿选,雍正和胤祥依旧是打算重用他的。 照这样说,如今的尹继善,堪称是最强“潜力股”。 正好跟时筠年龄也相仿,倒真是一双佳偶。 池夏点头应了,第二日一见郑元宁也就开门见山。 “听说你这几天都病着没去学堂,也没去科技署,该不会是在躲我家小妹吧?” 郑元宁原本规规矩矩站着,闻言一下子跪了下来:“臣不敢。” 雍正屏退了左右。 池夏也叫他起来:“我和皇上都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实话实话就是了。听说我额娘去过你家中,没过多久你就病了。” “但刘裕铎昨儿一回来,就特地去看过你,伤和毒应当是都好了吧?既然身子没事还有意称病,想来是不愿意应承这门亲事?” 郑元宁原本以额触地伏在金砖上,闻言终是抬起了头:“是,臣不愿意。” 第312章 拒婚 雍正看了池夏一眼。 池夏有点头疼,捏了下眉心:“既然你不愿意,大可以和我额娘明说。” 以她祖父和大伯的性格,加上西林觉罗家的家教,她父母是断然不可能做出仗势欺人强人所难的事的。 再说成亲之后,日子还是要小夫妻自己去过的,就算强求来了,将来女儿女婿貌合神离同床异梦,日子又能有什么趣味? 她父母真心疼爱时筠,不可能把女儿往这种明知是火坑的地方推。 郑元宁又一个头磕了下去:“臣……原也说了。” 鄂夫人也不是傻子,当然不可能只听了自家女儿的心思就直接跑上门去提亲。 郑元宁回京后,她便寻了个本家里在国子监读书的儿郎,让他侧面打听一下,郑元宁有没有意中人,还记不记得自家姑娘,觉得自家姑娘如何。 七拐八拐地问到了郑元宁这儿,郑元宁自然“没有”意中人,也记得皇后娘娘家中唯一一个亲妹妹。 郑元宁苦笑:“臣元宵节时为箭伤所苦,还在那两位姑娘面前昏死过去,颇为失礼,自是记得的……” 出于礼节,他也夸了时筠。 但对方半是玩笑地说“配你如何?”,他立刻就拒绝了。 虽然用的是“未立业不想成家”的由头,但拒绝的意思还是很明确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过了几日他从学堂回去,他爹就笑逐颜开地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了他这个“喜讯”。 西林觉罗家有意和他结亲,将皇后的亲妹妹许配给他。 对郑静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儿子一天天长大,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他俊美无双,又有真才实学,还有救驾之功,配得上好人家的姑娘。 但自己的身份和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事,肯定会影响他议亲的对象。谁能想到如今正在鼎盛之态的西林觉罗家,竟会主动提出橄榄枝? 郑静几乎是受宠若惊地应承了下来,就等与儿子商量过,请了媒人正式上门提亲了。 郑元宁这才想起来早些天国子监同学套他话的意图,赶紧摇头:“爹,这个事您赶紧忘了,以后若有人提起,您千万记得,根本没有这回事,鄂夫人只是替鄂谦大人来取了个东西。” 郑静不解:“为何?我听说这西林觉罗家家风极好,虽是勋贵,但也是诗书传家,难得人家不嫌弃咱们家无权无势,也不嫌弃我之前……”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桩好亲事。 “我不想,”郑元宁止住了郑静的话,斩钉截铁:“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家,我都不想成亲。” “这是什么话?”郑静不乐意听了:“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若是你觉得我先前那些事叫你抬不起头,高攀不上,我明日就回福州去,往后你隔个几年回家看看就行。” 眼看解释不清,左右也只有父子两人,郑元宁索性一咬牙:“我有喜欢的人了,除了她,我谁也不娶。” 郑静呆了一下,完全没想到竟是这么回事,顿时尴尬了:“这、那……这可怎么好?你既有了心仪之人,怎么不早和爹说?是谁家姑娘?” “没关系,咱们不上门,鄂夫人自然就明白了,”郑元宁略过了后面一个问题:“往后若是再有旁人来说这事,您一概都帮我拒绝了吧。” 郑静一愣:“那万一是你心仪之人?” 郑元宁笑了下:“不会的。” 郑静见他笑容勉强,一时也不知该不该问这人到底是谁,想着或许是什么他求而不得的名门闺秀,便只按了按他的肩:“既如此,你好好上进,或许将来能求皇上和皇后娘娘为你赐婚。” …… 郑元宁没有说这一节,只苦笑道:“臣原本以为不应承,不上门,这件事便能消弭于无形,却没想到鄂大人回京后也亲自来了。” 池夏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 郑元宁:“臣父虽已与鄂大人、鄂夫人说清楚了,但外头还是传了不少流言。说臣与西林觉罗家好事将近……” “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若是他病病歪歪的,西林觉罗家要反悔,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亲事原本也就没议定,还在相看阶段。 谁家也不希望女儿嫁个缠绵病榻的废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里头估计传话的人不太灵光,鄂夫人宠爱时筠,又是盼着事情能成的,以为郑元宁只是介于门第差别觉得不敢高攀,这才特地去了他家中。 “皇上、娘娘明鉴,”郑元宁无奈:“只要能将此事解决,要臣如何配合,臣悉听皇上、娘娘吩咐。” 池夏微微皱了下眉:“若是我们让你娶了时筠呢?” 郑元宁抬头,好巧不巧迎上了她的视线。 少年无声地磕了一个头:“恕臣不能从命。” 池夏忍着气,挥手让他起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她下意识地看雍正。 雍正倒是气定神闲:“朕早与你说过,这桩亲事未必能成。愿赌服输吧。” 池夏气结:“现在是说赌约的时候么?你这会儿倒不吃醋了?” 她如今看着郑元宁就有种看熊孩子反叛期的感觉,说不出来的烦躁。 她好像也没做什么让他误解的事吧?他是怎么走进这死胡同的?还一脸坚决倔强誓死不从的样子,看着就叫人来气了。 雍正看她不痛快,伸手把她揽住了:“发乎情止乎礼,这没有错。能够不为权势所动,不为人言裹挟,只忠于内心,更是难得。” 他轻叹了一声:“念念,若是朕和他易地而处,也会对你动心。” 池夏耳根一热,下意识捏了下耳朵,心气儿倒是顺了。 雍正低头在她耳尖亲了一下,才放开她:“郑元宁的事,朕会看着安排的。去忙吧,今儿不是约了年妃她们几个说事么?” 选秀的殿选原本定在中秋之后,但中秋时他们还没从蒙古返回,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这是雍正三年的选秀,再怎么也不能拖到年后,势必要在这十几天里选完。 她约了年妃等人,就是为了这个事。 第313章 自己选 鄂尔泰的夫人喜塔腊氏虽然是鄂尔泰续娶的妻子,比鄂夫人年纪还稍小一些,但也是名门闺秀,大家风范。 与鄂夫人和时筠、燕妮,还有她自己的女儿一同进宫请安,拉拉杂杂这么多人,却是一丝不苟,礼数到位。 池夏亲自把人扶了起来:“大伯母,额娘,还有三位妹妹,都快快请起。” 喜塔腊氏连道不敢:“娘娘生下六阿哥后,臣妇还未及进宫道贺,就随老爷赴了外任,去年年关上,又恰好在月子中,未随老爷回京向娘娘请安,还望娘娘恕罪。” 说到这个,她也有一丝赧意。 毕竟自家孩子比侄女添的六阿哥还小上几个月。 池夏松了口气。 原来大伯母来是为这个事,她就说嘛,商量个婚事,她额娘不至于把大伯母也请了来。 历史上鄂尔泰与这位续娶的夫人琴瑟和鸣,不但一个小妾都无,还前前后后生了六子二女,着实是“高产”家庭。 如今好像才四五个孩子,后面估摸着还得再添呢。 她连忙释放善意,真心道:“大伯母为家中添丁,是天大的好事,咱们一家人,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说罢更是挑了一套抓周的各色精致摆件,让禾香包好了送她。 喜塔腊氏十分知趣儿,请了安说了些场面上的话,为自家大女儿“报备”过,不想被选入宫中,就先告退了。 她走后,池夏才拉起一直垂头坐在一边的时筠:“时候不早了,咱们长话短说。我这几日听了不少闲话,昨儿也特地让皇上召了郑元宁进宫来问过……” 鄂夫人眼眶一红:“都是我的不是。” “不,是我的错,”时筠连忙抬头:“娘娘别怪额娘。” 池夏:…… 池夏无奈地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将尹继善的事说了:“皇上和我的意思,你若是愿意,等大选结束,便让他们家上门提亲去。” 鄂夫人想了会才想起这一号人:“尹泰的第五子?那、那不是他的小妾所生么?” 还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妾,连侧室都算不上。 “英雄不问出身,”池夏微微皱眉,倒也没有驳斥她的嫡庶偏见:“尹继善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其实鄂夫人连郑元宁的家世都能接受,也并不是太拘泥于门弟,只是下意识地这么一说。 见池夏皱眉,忙道:“是臣妇愚钝。皇上和娘娘选的人,自是极好的。” “额娘,你我之间,何必这样说话?筠儿是我妹妹,我总是盼着她好的。成亲是两个人的事,若是筠儿心中不喜欢,不痛快,即便对方再好,也未必是良配。” 池夏索性对时筠直说了:“我特地让额娘把你带来,就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你要想清楚,若是答应了,就要放下现在的这些心思,好好和尹继善过日子。若是你觉得非郑元宁不可,那便只当姐姐没说过这个话。” 时筠方才就红了眼眶,这会儿只眨了一下眼,泪珠子就直接落了下来:“姐姐……我、我不知道……我已经没脸见人了,我给家里,给姐姐丢人了……” 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着实是我见犹怜。 池夏瞧着她脸都消瘦了许多,整个人都不像去年刚回京时那样活泼灵动了,也是有些心疼。 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那郑元宁不想娶你,你是觉得伤心多些,还是丢脸多些?” 她听着倒像是后者。 时筠一愣,眼泪还挂在眼睫上,表情却像是凝住了。 池夏递了手帕给她:“你与郑元宁只在元宵灯会上见过,拢共说的话也不超过二十句,你要想想清楚,你是真的喜欢他到了非他不嫁的程度吗?” “若真是如此,你也可以继续等他,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喜欢他一点错都没有,也没有什么丢人的。” “但你也要知道,嘴巴长在别人脑袋上,说闲话的人肯定是有的。人前顾忌我和大伯,或许不会说,但人后的闲话可能不会太好听。你要学会面对这些。” 时筠哽咽了一下,眼底明显是不确定。看看她,又看看鄂夫人。 鄂夫人要开口,却被池夏止住了。 池夏拍了拍时筠的肩:“回去好好想想,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不要让自己糊里糊涂的跟着别人指的路走。” 若是鄂夫人和她为时筠选,定是会选尹继善。 或许时筠依着她们的意思成了亲,也会与丈夫举案齐眉相处融洽,但心底难免会有个梗。 只有她自己想清楚了,才会从心底认可这条路,积极地去经营自己的生活。 鄂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池夏和她说了几句家常,让苗苗去取了礼物来送她们。 见燕妮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便也招呼她坐下:“燕妮瞧着气色比去年好了许多。” 鄂夫人连连点头:“是呢,也是托了娘娘的福,娘娘和年妃娘娘那个药房新出了一个养气血的药,燕妮吃着不错。” 池夏笑着点头:“那额娘和两位妹妹在我这儿用午饭,一会儿年妃正好要过来,让年妃娘娘给燕妮瞧瞧脉,看这药方能不能再改进改进。” 药方里的药是普适性的药方,自然比不上对症下药的。 燕妮起身推拒:“臣女不敢劳动年妃娘娘大驾。” 鄂夫人也连忙道:“下午与大嫂约好了,要给家里几个待选的姑娘准备衣衫首饰的。” 除了时筠和鄂尔泰的长女,西林觉罗家还有两个在待选年纪,已过了初选的姑娘,加上燕妮,且有得忙活。 池夏也没强留,让禾香和苗苗一起把人送到了宫门口。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雍正便牵着弘晏进了门,进门还疑惑了一下:“这就回去了?朕一下朝便带着弘晏过来了。” 弘晏扑过来就往她腿上一挂:“额涅。” 池夏好笑地把儿子抱了起来:“你这是抱大腿抱上瘾了啊?你十三叔才是金大腿。” 弘晏似懂非懂,骄傲地仰头一比划:“十三叔高,十三叔厉害!十三叔每天抱我!” 池夏匪夷所思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雍正。 狐疑道:“这话该不会是您教的吧?” 雍正:“……?” 他一脸无奈:“朕看起来有这么闲?殿选定在小年,太后今早已经从畅春园启程回宫了,一会儿跟朕一道去请安吧。” 第314章 秀女殿选 太后在畅春园已是从初夏住到了隆冬,还真是住出了点滋味。 在宫里齐妃、年妃和裕妃都与她不大亲近,低位份的几个贵人答应,她则是瞧不上眼。 与其拘束在紫禁城的一个宫室里,还不如在园子里,衣食住行样样都顺心,还能时不常召允禵和他福晋过来说说话,连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痛快都好了一些。 这一趟若不是因为选秀,她或许还未必乐意回京。 今年通过了初选的满蒙汉八旗姑娘共有四十二人,从顺治帝在北京登基后至今,是人数最少的一回。 太后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皇帝长大了,哀家是管不上了。可皇帝多少也该顾着点皇家的体面。” 雍正不咸不淡地携池夏端坐正中:“国库充盈,外邦来朝,四海之内无饿殍,才是皇家的体面。” 池夏忍笑。 单论嘴炮,太后在这位爷面前真的走不了一个回合。 太后被噎住了,这大道理她没法说不对,只能把后面长篇大论的“体面论”咽了回去,装作看风景。 裕妃负责选秀的具体事务,赶紧起身打圆场,让秀女们依次进来。 人数虽不多,但如今的殿选相当于“女官招聘面试”,不能只看皇帝喜好,还得考量才学。她们商议过,就让参选人一个一个进了。 第一个进来的就是正蓝旗乌雅氏的姑娘。 太后的娘家人。 算是个三拐五拐的侄女儿。 衣着朴素,妆容不但不出挑,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寡淡,自报家门后,就安安静静地跪着。 耿氏笑着主持:“既然姑娘已经通过了初选,想必知道此次选秀主要考较学识。就请姑娘说说自己在家中学过哪些书吧?” 乌雅氏低垂着头,垂着眼帘:“回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在家中只学过识文断字,并没有读过什么书。” 这相当于是自己直接放弃了。 看来乌雅家十分知情知趣有眼力见,对前朝后宫到底是谁说了算拎得很清楚,就是打定主意要落选的。 耿氏朝上座看了一眼,见雍正和池夏都是默许,唯有太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嘴角抽了抽,好歹忍住了笑意。 一本正经道:“请皇上示下。” 雍正满意地点头:“既如此,赐花吧。” 太后也无话可说,着实是她家选出来这姑娘清汤寡水的,容貌不出挑,才学也不出挑,简直满脸都写着“别选我我很普通”。 紧跟着好几家都是类似的情况。 这些都是八旗大姓大族,原也没想着靠送女儿进宫来邀宠,听说选的是女官,送来的大多非长非嫡,都是宗族里不起眼的姑娘。 一个时辰刚过,已经一连赐花赐了二十五六朵了。 太后脸色越发难看,接过苏培盛送的茶盏就往桌上重重一扔。 底下的姑娘吓得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得罪了太后,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该不该跪下请罪。 雍正喝了口茶,依旧道:“赐花。” 太后显然没有他能忍,憋不住发了火:“还选什么选?照皇帝这么个选法,怕是这四十二个见完了一个都留用不下。” 雍正眼皮都没抬:“太后若是喜欢,留下了在您身边做个女官,也是使得的。” 太后:…… 她也瞧不上底下这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还又瘦又矮,留在身边那不是给她自己找膈应呢? 雍正抬手示意耿氏继续。 耿氏笑道:“回皇上、娘娘,这一批是初试在丙等的,下一批是初试在乙等的。” 初试考的是一些写字,遣词用句以及基础的算学,和逻辑推理。 乙等是满分制考了八十往上,比起丙等这些纯粹被家里派出来来打酱油的还是多了些积极性。 但也没有特别出挑的,十二人里头前十个也都落选了。 倒数第二个是高其倬的远房堂妹,名叫高婉儿,进来就落落大方,直言自己在家中虽然读书不多,但一向帮着母亲管理中馈,算学较好。 池夏有了兴致,稍稍坐直了些,让苏培盛送过去一张纸:“既如此,你现在就把这纸上的题目算一算。苏公公,给她计时十分钟。” 纸上是简单的运算,还有一道溶液稀释的题目。 高婉儿算了许久,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差点弄花了妆,临到点了还是没能把溶液稀释的题算出来,脸上涨得通红。 池夏接过答卷看了看,倒是笑了:“行,留下吧。先在内务府做个女官,皇上以为如何?” 题目虽然没解完,但思路至少是对的,前边的简单运算也都做对了。 池夏要留人,雍正自然没有不允:“既然皇后娘娘看重你,往后需得好好做事。赐内务府女官令牌吧。” 这便是同意了。 作为头一个被留下的秀女,高家姑娘又惊又喜,连连谢恩。 她父亲是个边缘化的庶子,与她娘成亲时也没分到多少田地家产,他们过日子都得精打细算,加上她娘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她早早就管起来中馈,没想到竟还能有这样的际遇。 如今她成了女官,就能拿一份俸禄了,家里也能松快些。 最要紧的是,选秀通告上说了,选女官不比选妃嫔,除了娘娘们的贴身女官,其余并不用住在宫中。 她还能时常回家照看母亲。 高婉儿欢天喜地地捧着令牌退出去,正好与下一个进殿的燕妮擦身而过。 燕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太后就呛到了。 咳了好一阵:“你、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 燕妮依言抬头,太后一看她的脸,下意识地就去瞧池夏和雍正。 她不问,池夏也没打算主动汇报他们的关系,准备走个流程就赶紧赐花。 太后却忽然笑了:“这姑娘哀家瞧着就喜欢,既是选女官,也别赐花了,留在哀家身边做个女官吧。” 池夏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后就喊苏培盛:“赐令牌。” 苏培盛是知道燕妮的身份的,虽口中应着“是”,脚下却没动,等着雍正和池夏示意。 太后冷下了脸色:“怎么?方才皇帝不是说,哀家喜欢哪个,尽可以留下做女官么?” 第315章 新晋女官 众目睽睽之下,雍正也不好当面驳了自己方才的话,只拉着池夏的手,悄悄写了几笔。 一边让苏培盛取了令牌送去。 池夏心领神会,提醒燕妮:“选女官是双向选择,若你不愿,就不必接令牌。” 自愿参加选秀,自愿选择是否接受女官职位。 这都是选秀通告上就写下的内容,是用过印明发的。即便是太后,也不能说改就改。 池夏冲燕妮弯了弯唇,示意她大胆说话。 燕妮瞧着小太监送到面前的令牌愣了一下神,却像是根本没听到池夏的话,垂眸,伸手接了过去:“臣女谢太后、皇上、皇后娘娘赏。” 太后笑意盈盈,特地看池夏:“真是个可人疼的姑娘,皇后瞧瞧是不是?” 池夏眉心拧了拧,随即便又展开:“太后说好,自是极好的。” 说罢就抬手示意耿氏:“叫下一个吧。” 耿氏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是”:“以下还有甲等五人,依次是瓜尔佳氏、钮祜禄氏、章佳氏、苏佳氏和蒋氏。” 五个人里头倒有三个熟面孔。 瓜尔佳氏和苏佳氏就是太后曾经试图塞给雍正的那俩姑娘,池夏依稀记得一个叫穗穗,一个叫嫣然。 只不过苏嫣然后来去了元宵灯会,已经摆明了改换阵营,站到他们这边了,听说已经在议亲,这回是真心来选女官的。 分数最高的蒋氏,则是蒋廷锡的嫡幼女蒋行之,与张廷玉家早已有了婚约。 甲等的这五人依旧是依着分数从低到高进来的。 头一个进来的便是瓜尔佳氏,比起前面的秀女,她穿得明艳大气,妆容也是格外精致,一行一止都尽显秀气贵气。 耿氏叫了起后,依旧问了她读过什么书,有什么突出的才干。 瓜尔佳氏盈盈一拜:“臣女自幼便喜欢读书,四书五经都通读过,诗词音律也粗通一二,近来在读《资治通鉴》。” 耿氏挑了几个“文科”题来问她,她也答得不错。 耿氏有点为难地看了看上座,她知道这俩主子都不喜欢这一位,其实是有意挑了几个比较难的题目的,没想到这姑娘还真就都答出来了。 雍正看都不看,直接把牌子丢给了苏培盛。 “皇后!”太后不满:“哀家瞧着穗穗比前面那些秀女答得都好。为何不留牌子?” 池夏:……? 池夏看了看雍正丢出去的牌子:“皇额娘,这牌子也不是我丢的,皇上不喜欢,臣妾也不能压着皇上选吧?” 太后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性子,也不敢跟他硬杠。 只能对池夏和耿氏横挑鼻子竖挑眼:“你掌管后宫,就该为皇上多想一想,皇上膝下子嗣单薄,身为中宫,要有中宫的气度和胸襟。” “还有裕妃,都是潜邸的老人了,更不该拈酸吃醋。” 耿氏更是无辜,还是不得不垂头应了声“是”。 太后振振有词:“既然皇帝说选秀重在自愿,我便来问问这瓜尔佳氏,你可愿意入宫伺候皇上,为皇上绵延皇嗣?” 瓜尔佳氏眼眶含泪,连连点头:“能伺候皇上和太后,是臣女的福分。若能蒙天之幸,为皇上诞育子嗣,臣女九死而无悔。” 太后拊掌:“这便是了。瓜尔佳氏既有才学,又是自愿入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岂不是一举两得?” 雍正眼皮都没抬:“苏培盛,赐花。” 太后被他噎了个仰倒,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皇帝既然一言九鼎,怎可出尔反尔?” 雍正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她的怒气,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盏:“自愿是双方自愿。如今是她愿意,朕不愿意。” “怎么?朕还得委屈自己来迎合他瓜尔佳氏?”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点怒气都没有,底下众人却都觉得背后一阵瑟瑟寒意,跪了一地连声请罪。 瓜尔佳氏更是大气也不敢出,腰一软,差点跪不住瘫下去。 连太后也一时失了声,讷讷闭上了嘴。 雍正一抬手,就有人把瓜尔佳氏“送”了出去。 下一个进来的是钮祜禄氏,太后这回不敢再提什么“收入后宫”了,只一个劲地夸她才学不凡。 雍正略一抬眼,只看了看底下姑娘的装扮:“朕不喜欢。皇额娘若是喜欢,换一个女官也使得。” 太后:…… 太后权衡了一下她刚才选中的燕妮,又看了看底下容貌并不算太出众的钮祜禄氏,不情不愿地让耿氏赐了花。 池夏就看着雍正回回两句话就把太后的话怼了回去,她坐这儿基本没啥用武之地。 等到后头的章佳氏、苏佳氏和蒋氏进来,太后知道这几个都是雍正和胤祥的“铁杆”,干脆也不说话了,就在一边冷眼看着。 这三个姑娘里头,苏佳氏最美,但求的却是内务府成衣局的职位,说自己只对书画有涉猎,想去给齐妃打下手。 池夏爽快地同意了。 蒋氏和章佳氏在文墨上都是好手,此外蒋氏还承袭了她父亲蒋廷锡的天赋,对账目也十分精通。 这两个,池夏直接留在了自己身边,都给了正六品女官的职位。 原本殿选是后宫的“大事”,从秀女入宫到选定,再到册封,前前后后不说半年,也得两三个月。 如今却是一天就直接选完了,基本还都是按初试成绩选的。 这消息在《民报》上一刊登,还附上了中选秀女的考试分数和最新职位,虽然要到年后才正式上任,但几个秀女的名头却是一下子就起来了。 随即苏佳家和蒋家接连公布了女儿的婚事,新晋女官们更是名噪一时。 紫禁城内外,若是不讨论几句“新秀女”,仿佛都跟不上潮流了。 宫外说的最多的就是“听说以后秀女都这样选了,过几年,民间也会有这样的选拔,会给各地官府招聘女医、女夫子的。” 宫里的姑娘们想得稍微多些,仅池夏自己,就不止一次听到宫女们说小话,猜测皇上以后是不是要把后宫废了。 新的一年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悄悄到了。 第316章 东窗事发? 新年第一日,妃嫔命妇自是要“整整齐齐”地去给太后请安。 虽说前几天选秀,太后又被气到了,但大面上倒也没一哭二闹三上吊,给大家难堪,总算的让这第一场“新式选秀”顺顺当当地选完了。 即便有燕妮这个“意外”,池夏也没太当回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她给了机会燕妮,让她自己选择,就已经尽到了当初答应她额娘的事。 至于燕妮为何要这样选,她倒也不太关注。 说到底她没把人当亲妹子,自然也不能要求这姑娘跟自己一体同心,对自己死心塌地。 是以她今儿给足了太后体面,一大早便领了众妃嫔和命妇们到了寿康宫。 太后在畅春园养了一年身体,精神是明显比原先好了,不但起身受了众人的礼,还带着笑脸亲自把众人迎到了内殿。 今年冬天特别冷,虽然已是新春头一天,但整个紫禁城还是光秃秃的,一点花红草绿都见不着。 一众妃嫔命妇又都是禁不得冻的,在外头站了这一会儿,各个都捧着手炉暗自跺脚。 进了内殿一下子暖和起来,纷纷让婢女嬷嬷给解了披风。 正在各自说笑,冷不防朝上面一看,差点没吓出心脏病来。 寿康宫的内殿原是一个极豪华的会客花厅,上座是一个舒适的软塌,一旁摆着各色鲜花果盘点心,另一旁则是太后日常喜欢把玩的物件。 然而此时,上面的软塌整个撤走了,换成了一张香案,香案上方还挂着两幅帝王像。 一幅是清世祖顺治帝的画像,一幅是清圣祖康熙帝的画像。 最叫人震惊的是香案上还燃着香。 青烟袅袅而起,把两幅画像弄得若隐若现的,仿佛是在超脱凡俗的仙境之中。 最先抬头的人吓得尖叫了一声,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她们一喊,旁人也都注意到了。 命妇们面面相觑,各个都哑了声。 大年初一是要给祖宗敬香没错,但也没理由让所有命妇都来拜先皇画像吧?! 这是不是离谱了点? 池夏和三妃站在最前面,也懵了一下,不知乌雅氏这是闹的哪一出。 然而后头还有好几十内外命妇呢,总不能大家在这儿跟先帝、先先帝的画像大眼瞪小眼。 池夏只得转向乌雅氏:“皇额娘,今儿怎么把圣祖爷和世祖爷的画像请到这儿了?” 耿氏也挂上了笑容:“是啊,内外命妇还等着给太后娘娘磕头请安呢,这画像不如先请到小佛堂去?小佛堂既清静又有佛法加持,咱们这儿吵吵嚷嚷的,两位先帝指不定嫌咱们聒噪。” 太后却不管不顾,脸色直接沉了下来:“皇后,哀家有事问你。” 池夏:…… 这是早有计划,摆好了鸿门宴等她的? 池夏赔了个“职业微笑”:“今儿是新年头一天,诸位夫人们都还要主持族中事务,既是太后娘娘有事问臣妾,夫人们就先请回吧。” 要闹事也得关上门吧? 她可不想做满朝文武茶余饭后的闲话。 一众命妇都松了口气,赶紧就要行礼告退。 开玩笑! 这阵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明眼人都知道太后如今就是个“吉祥物”,皇上和皇后才是一体同心,谁敢在这儿听太后训皇后? 巴不得换一双眼睛,当做没看到今天的事才好呢。 太后却倏然站了起来:“不必,哀家今日就是要当着先帝,当着列祖列宗和内外命妇,好好问问皇后!” 池夏强行忍住了怒气:“禾香,送各位夫人出宫吧。” 她今日过来请安,带的是稳重些的禾香。 “关门!我倒要看看谁能走?兰嬷嬷,把禾香给哀家拖到后面去,”太后怒气上头:“皇后!你还把哀家放在眼里吗?你既敢做出这种事,就该知道后果!” 池夏:…… 池夏有那么一瞬的懵逼,她做啥了? 这架势,不配个私通或者卖国的都有点说不过去吧? 但即便太后声音不小,这门也是没人敢关的。 几个宫女太监就跟七老八十了似的,一边应承着,一边挪不开脚步。 年妃和裕妃都站了起来。 耿氏脸色挂着笑,只当自己耳背耳聋了,什么都没听到,笑着让自己的宫女嬷嬷引命妇们往门口走:“外头似乎是下雪了,诸位夫人路上慢些。” 诰命夫人们没有几个不识眼色,争先恐后地往外走,若不是穿着大朝服花盆底,当真恨不得能跑起来。 只有恂郡王福晋等几人被太后视为“亲信”带在身边,站在最靠前,一时走也走不得。 一忽儿的功夫,满屋子几十个命妇,已经走得只剩下七八个人了。 太后气得对池夏直瞪眼:“好!好啊!哀家的好儿媳们啊!如今各个都是你西林觉罗家的奴才了!” 池夏叹了口气:“皇额娘这话,臣妾万万当不起。” “您平日里最看重皇家的体面、皇上的体面,今儿裕妃和年妃这么做,也是为了皇家和皇上的体面,可见皇额娘平日的教导,咱们都放在心上了,您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太后重重地拍着香案:“皇上?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你摸着良心说,你心里还有半点把自己当皇家的儿媳么?” 池夏不想跟她在这儿说车轱辘话,这屋里头香火熏得她都有点头晕缺氧:“臣妾到底是犯了什么大罪,还请皇额娘明示。” 找茬也得有点由头。 太后冷哼了一声,丢出了一叠纸,几乎要扔到她脸上。 池夏拿了一张看了下,没太看明白,只知道是张药方子。 年妃也顺势捡起了一张,一眼扫过去,脸色就白了,趁着低头捡东西的动作,凑到池夏耳边:“避子药。” 池夏总算回过来神。 能让太后这么大张旗鼓来“审判”她,想来是她在刘裕铎那儿取避子药的事让太后知道了。 说来也确实是她疏忽了。 她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加上后来雍正也知道了缘由,她就更没想过要遮掩。 而刘裕铎是个一板一眼潜心医术的大夫,宫闱里那点事,他一贯是不怎么往心里去的。更不会想到,还会有人将他取用的药一点一点记下来,偷了他的脉案和药方告到太后这里。 第317章 跪先帝 太后看起来是十成十的“震怒”:“皇后跪下!” 池夏应声跪下了。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能当面忤逆太后。 散了一地的药方被妃嫔和命妇们一一捡了起来,这十几个人里头,也有不少略懂药理的,一看就知道太后今天因何发难。 涉及皇嗣,太后确实有理由过问。 众人俱是又惊又疑地看向池夏,想不通皇后为何要常年服用避子汤。 一时也不敢开口,鸦雀无声地站在一边。 太后身边的兰嬷嬷给太后奉上了热茶:“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太后喝了口茶,非但没消气,还直接把茶盏往池夏身上砸了过去。 众人一阵惊呼。 年妃把手里的药方收拢了,手一折,便悄悄收拢了一张在袖中,塞给了贴身宫女,手里一叠则交还给了兰嬷嬷。 她的婢女是从年府时就跟在她身边的,后来陪她嫁入雍王府,再进到宫里,与她默契十足。 趁着众人混乱之际,已悄悄退到了最边上的角门边。 角门边的太监与她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把门推开了一线,又飞快合上了。 …… 池夏自然不可能呆在那让太后砸,稍侧了侧身,那茶盏便应声碎在她身边的金砖地上。 太后不解气,怒气更盛:“皇上平日里对你宠爱有加,你竟敢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如何对得起皇帝的百般恩宠!” 池夏皱眉:“皇额娘这话,臣妾听不明白,也不敢认罪。” 太后冷笑:“哀家当不得皇后这一声“额娘”,你若是对皇帝忠贞不二,为何伴驾巡游在外时,频频私下服用避子药?” 池夏:…… 这是影射她在宫外时偷人,怕自己怀孕,所以要喝避子药? 不得不说脑洞太大了。 池夏冷下了脸:“纵是太后娘娘不喜臣妾,也不必为了诬陷臣妾清白而损害皇上的名声。” 被皇后戴绿帽是什么好听的事么? 太后被她噎了一下,没有切实的证据,也不敢咬定这一点。 只一拍桌子:“如此说来,你就是有意不想为皇上诞育子嗣?” “皇帝膝下子嗣单薄,这几年又专宠于你,后宫众人皆无雨露,你不劝着皇上雨露均沾就罢了,竟然还服用避子药,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半点心肝!” 用药是事实,脉案上明明白白就是她的名字。 池夏不想把刘裕铎或是身边的宫女推出去挡枪,痛快认下了:“当时准噶尔形势不明,与俄国谈判更是瞬息万变,臣妾服药,只是不想在那样的环境下再生变数,也是禀过皇上的,否则刘太医岂敢为臣妾开药?” 耿氏连连点头:“太后,皇后娘娘说得也在理,方子既是出自太医院,想必皇上也是知晓的。” 年妃也起身跪下了:“臣妾粗通医药,从方子上看,这就是温养身体的避子方,不但无害,还蕴养身体,能助后期坐胎。” “皇上深谋远虑,想必是早已预见了俄国和准噶尔叛军会有动作,娘娘也是深明大义用心良苦。” 如今京城基本都已经知道那最有名的药房就是她开的,那些药丸子各个都颇有功效。 加上年妃从来就是清高温婉,不爱出头的性子。 她一开口圆场,一众命妇们不管立场是站在哪头的,倒是都先信了三分。 齐妃立刻就笑着接口:“原来如此,要不说术业有专攻呢,年妃不说,咱们还真瞧不出这里头的门道。” 太后有意发难,为的就是要池夏让步,哪里能被她们三五句话就圆过去:“住口!哀家还没昏聩到好赖不分!” “你这方子从出京就在服用,若按你所说,你与皇帝离开蒙古后就早该停了。但你一直到昨儿晚上,还在服这药。”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还敢巧言令色!给我好好跪着反省反省!” 太后一指瓜尔佳氏夫人:“哀家做主,即刻册封穗穗为贵人,明儿你就把她送进宫来,皇后既然不愿为皇家开枝散叶,自有旁人愿意。” “皇后德不配位,在此事查明之前,凤印就暂由哀家替皇上保管。” 瓜尔佳氏夫人明显心动了,偏偏又不敢当真应承下来。 她家中几个儿子都不成器,一个比一个离谱,唯有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漂亮,他们夫妻都想着送进宫里来给家中博个前程。 但如今这形势,她若是真的应了,岂不是直接把皇后给得罪死了? 若是太后真能把皇后废了还好,可任谁都知道,这恐怕不太现实。 池夏挑眉,觉得有点忍无可忍了。 你说册封就册封,说废后就废后了? 太后看她虽跪着,年妃齐妃裕妃几个还都围在她身边,一副唯她是从的态度,她连想指个人来“代管后宫”都找不出来,气就不打一处来。 “来人,把炭炉都撤了,门窗打开。哀家瞧着皇后是跪得太过舒坦,才认识不到自己犯的错。” “既然如此,就在祖宗面前跪着,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罢就要妃嫔命妇跟她去隔壁花厅。 三妃还要再劝,池夏给她们使了个眼色。 太后今天是铁了心要整治她,她们再劝估计也得在这跪着了。 她身上是有“强健”属性加成的,寒风里跪一会儿不算什么大事。她们三个可没有,齐妃甚至还有生孩子留下的旧疾。 万一大过年的跪出点事,就更乱套了。 年妃落在最后,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娘娘稍安勿躁,一会儿便有分晓。” 池夏估摸着她是让人去“搬救兵”了,给她回了个笑容。 这么多命妇在呢,能“文明”解决最好,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直接跟太后对着干。 否则平白又给雍正添个“不孝”的名声。 太后可以任性作妖,她们却是不能,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下。 估计太后也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挑了今天发难。 门一开,冷风裹着雪粒子呼呼往里灌,一下子就给人吹精神了。 太后还当真特地留了人在这里守门,不许人关门窗。 几个小太监欲哭无泪,脸色比池夏还难看,又不敢当面抗旨,只能冷汗涔涔地站在门口。 第318章 英雄救美? 池夏膝盖边还有刚才太后砸的茶盏,这会儿流在地上,都快结成一小滩薄冰了。 她大概算了下时间。 今天是正月初一,雍正要先去祭天祭祖,还要在乾清宫受宗亲和百官朝贺,这一套流程下来,怎么得也得两个时辰。 这会儿估计才刚祭天祭祖结束,到乾清宫坐下。 偏偏她今儿积极,雍正起身她也就起身了,一大早巴巴地跑来找虐。 点多背啊! 池夏暗骂了自己一句。叫你瞎积极。 她不打算亏待自己,在道具商城里翻看,打算找个可以取暖的增益状态。 谁知这系统简直就像跟她作对似的,翻来翻去也找不到一个类似的功能。 前排给她推送的都是限时的“虚弱”、“病弱”负面状态,甚至还有限时的“风寒高热”状态、指定时间的“晕倒”、“吐血”状态。 十几页刷过去都是这种负面状态的道具! 池夏:…… 妈的神经病吧! 系统:建议主人在其中挑选一至两种进行选购。 主人可以放心,“病弱”等限时负面状态,可以附带痛觉屏蔽,还能附带部分美貌加成。指定时间的状态可在皇帝到来后自动开启。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把自己搞得“美”且“惨”给雍正看。 池夏翻了个白眼:“闭嘴吧您。” 她努力平复了一下火气,从系统仓库里翻了翻,找了个暖宝宝贴在了腿上。 系统“滋滋”了两声,就归于沉默,倒也没有强买强卖。 毕竟这种宫斗道具,目前看来池夏用不用都不会影响她的任务进度。 有了暖宝宝,腿上就没那么冷了,只可惜背上实在没法贴到。 偏偏她正好背对着门,冷风真就跟刀片似的,吹得她背上生疼。 池夏正百无聊赖地在翻仓库,只一忽儿就听得外面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杂乱纷繁的脚步里,苏培盛拉长了嗓子喊:“皇上驾到!” 雍正一贯不喜欢下人这样唱喏,影视剧里常见的“皇上驾到”,在紫禁城里其实极少出现。 用他的话说就是,没什么事没有喊的必要。有什么事的他还没喊完朕都进门了,也多余喊那一嗓子。 果真苏培盛的声音还没消失,雍正已经快步走进来。 偌大的正殿里头也就跪了她一个,雍正一眼就看到了她,伸手来扶:“起来。” 池夏松了口气。 来得还算快,这地方她要是真跪上一两个时辰,就算有强健状态加持,估计也得冻感冒。 饶是没跪多久,她起身的时候也晃了一下。 雍正立刻挽住了她。 毕竟是在冰凉的砖地上,池夏觉得膝盖以下贴着地面的地方有点僵住了,不得不把重心靠在他身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雍正见她跪的地方边上还有碎瓷片,声音一下就冷了:“伤着了?” “没,”池夏指了指快要结冰的水渍:“这不都撒地上了嘛。” 雍正一弯腰就将她抱了起来。 池夏“哎”了一声,有点震惊,轻声道:“干嘛?” “别动,”雍正低头轻声说了一句:“好好坐着。” 池夏疑惑了一下,四下一看,这才发现他是带着“团队”来的。 这一会儿的功夫,早就有人把顺治和康熙的画像“请”走了,重新关了门窗,在四角摆了暖炉。 上座的香案自然也被撤了。 雍正把她放在座椅上,苏培盛立刻跑过来奉上了暖手炉和热茶。 池夏抱着暖手炉,就着雍正的手喝了一口热水,觉得缓过来了,还有心情问他:“朝会这么快结束了?” “没有,”雍正为她裹好了披风,又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了盖在她膝上,眼神越发幽暗:“年氏宫里的宫女找到了苗苗。” 今天是年初一,各宫室里事情都不少,池夏带了禾香出来,苗苗就留在永寿宫照看。 她是养心殿的老面孔了,又两次随他们一起出门,雍正身边的侍卫也都认得。 这才能进乾清宫把人请来。 池夏“哦”了声,准备给雍正说下这事的前因后果。 雍正把手里的药方递还给她:“年氏的宫女方才已和朕说了。” 雍正到了,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多一会,太后便领着一众妃嫔命妇回来了。 不管众人内心想的是什么,一见皇帝都呼啦啦跪了一地。 太后站在人群的最中间,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脸色越发难看。 “不言不语地闯进哀家宫里,冒犯先帝,这就是皇帝的孝心和礼数?” 更难听的话雍正听得也多了,丝毫不为所动,一手按在池夏肩上,示意她不必起身:“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冷哼:“请安?我看皇帝怕是盼着哀家早早归西才是。既如此,当初又何必非要给我上什么太后尊号。” 雍正不打算惯着她:“若朕没有记错,太后尊号是皇额娘当着先帝灵前要朕上的。” 池夏:…… 池夏忍笑,可不是么!当时太后被宜太妃气得不行,当真是自己要的尊号。 太后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一时下不来台。 雍正也没打算把她晾着:“听闻太后今日大发雷霆,罚皇后在此跪先帝。皇后德才兼备垂范后宫,朕着实想不出她犯了什么错,要让太后如此大动干戈。” 太后铁青着脸让人重新把香案那个位置摆上了软塌。 自己坐了上座:“皇后椒房专宠,却还私下蓄意避子,不宜皇嗣就是天大的过错,哀家难道过问不得?” 她说着便让人把药方交给了雍正。 一众妃嫔命妇各个垂头站在边上,巴不得自己没有存在感。 雍正没接手:“既然太后看过药方,想必知道这药是太医院所开,何来私下避子一说?” 太后怒极:“这样说来,皇帝早就知道,还有意纵容她这般胡作非为?!” “太后不问青红皂白就责罚皇后,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雍正冷冷地扫视了一眼留下的命妇:“既如此,朕今日就把话说开,也省得你们往后再传谣。” 他说完就吩咐苏培盛:“去传刘裕铎和白晋来。” 第319章 名声不如你要紧 池夏觉得白晋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了。 不过雍正既然已经知道了太后发难的由头,肯定已经把前因后果都梳理好了,她索性安安心心往椅背上一靠,打算放手听“故事”。 等刘裕铎和一个穿着官服,外国人模样的男子一起走进来,池夏瞬间想起了这个“白晋”到底是何人。 嗐!这不就是在福州时雍正给她找的“英语老师”嘛! 康熙帝在位时南怀仁和白晋都是宫里的常客,乌雅氏也是见过几回的。 她本身对这些发色眸色各异的外国人没什么好感,只不过因着康熙对西洋学科颇有兴趣的缘故,对这些传教士一贯客气。 见白晋跪地行礼,还勉强抬了抬手:“这是皇帝的家务事,怎么还把白大人叫来了。” 雍正冷冷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后与朕一体同心,荣辱与共,皇后受辱自然不是家务事。” 命妇们各自低着头不说话,脑子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样看来,皇上不但分毫没有怀疑过皇后,还摆明了要替皇后撑腰,甚至把皇后的地位提到了跟他一样的高度。 太后只觉得这话听起来哪哪都不对,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处驳斥。 雍正叫了白晋起来:“此事你最清楚,就由你给太后说说其中的前因后果吧。” 白晋弯腰又行了一礼:“回皇上、回太后娘娘,去年三月,钦天监发现紫微星周有小星萦绕,隐隐有俯冲入北斗,侵犯紫薇之势。” “若今年冬至前有皇子诞生,恐与皇上相冲。故钦天监八百里加急向皇上禀告了此事。” 他在中国已有二十多年,汉语说得很是不错,连星象星数都说得有板有眼的。 雍正又点了点刘裕铎:“皇后看过钦天监奏报后,特地让太医院调配了避子药。因此事不宜宣扬,即便今日太后咄咄相逼,皇后也未曾泄露半句来为自己开脱邀功,实是一片忠君之心。” 池夏:…… 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她都差点信了。 池夏唇角抖了抖,掐了自己一把,好不容易把眼眶逼出了一点红:“皇上……” 太后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纵然她半点都不信,也不敢在这种星象命理的事上多言。毕竟皇帝受命于天,绝不敢不敬天意。 偏偏雍正还道:“白晋是钦天监主官。当然,太后若是不信,还可以再叫钦天监司星象的几人来问问。” 太后明显咬了咬牙:“如此说来,哀家倒是错怪皇后了?” …… 这话说出来,已是变相地服了软,只要有人顺着说几句“太后也是一片慈母心怀”,“太后也是为皇室子嗣操心”之类的,这事便算是过去了。 偏偏她说完后,整个正殿一片沉默。 几个留下来的命妇头都不敢抬,巴不得皇帝看不到自己,哪还有人顾得上给她铺台阶? 太后看了瓜尔佳氏夫人好几眼,愣是没得到半点回应。 反倒是年妃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皇后娘娘用心良苦,思虑深远,臣妾等实是不能及娘娘分毫。” 非但没解围,反倒直接把太后架在那儿了。 池夏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悄悄拽了下雍正的袖子,趁他看过来时飞快地眨了眨眼,买了个限时的“虚弱晕倒”给自己用了。 刚一套上,她就觉得自己眼前白光一闪,身体软了下去,不偏不倚地倒向了雍正怀里。 这道具的效果倒是真好。 她明明闭着眼,却能“听”到年妃和裕妃等人惊呼的声音,还能“看”到自己的模样。 脸色苍白出着虚汗,靠在雍正怀里竟还会蹙眉轻颤。 看起来着实是被太后的惩罚弄得很狼狈。 雍正眉头紧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回养心殿,传太医会诊。” …… 皇帝匆匆而去,太后便有些讪讪。 她还真没想到就罚跪了这么一会儿,平日里瞧着身强体健的皇后就晕了过去。 偏偏皇帝给她吃避子药这事寻个无法反驳的缘由,弄得这整件事看起来倒像是她不分青红皂白在无理取闹。 她这会儿面上挂不住,干脆借口头晕,丢下一众妃嫔命妇,避回里间去了。 虽说“晕倒”前“打了招呼”,池夏怕雍正担心,也没敢多装,一出寿康宫就点了取消负面状态,冲他弯眉笑了。 雍正脚下步子顿了顿,快走几步回了御辇上,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 辇轿的帷幔放下,隔开了旁人的视线,池夏赶紧想爬起来。 雍正却紧紧按住了她:“胡闹。” 池夏贴在他心口,甚至能感觉他的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鼻腔一酸,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这事干得有点离谱:“系统里全是这些虚弱晕倒的道具,我看刚刚那场面不太好收场,就装了下……” 雍正闭了闭眼,却没放开她,苦笑道:“这种东西下回别用了,朕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池夏:……? 怎么折腾了? 这话听着怎么奇奇怪怪的。 偏偏她有点理亏,只得嘀咕了一声:“刚才我也给您暗示了。” “跪了多久?膝上受凉最是要不得,从前胤祥就是总不上心。”雍正收了收手臂,有点不痛快:“平日里瞧你也没有这么实诚,哪怕一时想不到理由,你说是朕命你用药的不就结了。” 池夏:…… 这不是怕两边理由对不上嘛。 再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过年地当着所有命妇跟太后杠起来,一个不孝的名声就能压死人了。 她缩了缩肩膀,试图转移话题:“是我太小看您编故事的能力了……钦天监最近这么听话呢?” 她还记得他们出门前,钦天监还在跟她较劲呢。 雍正“彗星和日月食的预测,咱们在蒙古时,他们验证过,都是你赢了。现在钦天监已经并入科技署了。” 科技署从成立之初就打满了皇后的烙印,钦天监自然也只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雍正叹了一声:“太医院的事,朕叫人去查了。还有……名声远没有你要紧,你得好好记着。” 第320章 我忍你很久了 他们久不在宫里,竟不知太医院还出了这么“能耐上进”的人。 御辇正好到了养心殿,池夏挑开帘子,正好看到刘裕铎忐忑不安地束手跪在殿外。 池夏也不太在意,抬手让他起来。 刘裕铎哪敢起来:“臣罪该万死。” 池夏摆了摆手。 单看刘裕铎连请罪都只会这句,她也觉得为难人家一个靠技术吃饭的大夫有点过分了,示意苗苗去扶他。 “刘大人也是刚随我们回京不久,这事不是你的错。” 雍正没吭声。 刘裕铎一头冷汗都不敢擦:“不不,确是臣粗心疏忽,请皇上、娘娘治臣之罪。” 当时雍正再三嘱咐过,一是这药绝不能于娘娘身体有害,二是用药之事乃是机密,一字半句都不可泄露。 在外时带的药童都是他的心腹,回京后他却没提高警惕,才闹出这种事来。 池夏:……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看雍正。 雍正这才“嗯”了一声:“起来吧,既然娘娘替你说情,就罚俸半年,小惩大诫。” 这些近身伺候的,得的赏赐远比俸禄多,原也不靠俸禄过日子,罚俸确实是最轻省的处罚了。 刘裕铎这才敢爬起来。 池夏安慰了他两句,才吩咐苗苗:“正好过年这几天得闲,我把各宫、各司的新人认认,从明天早上起,让内务府掌事的挨个到永寿宫来述职吧。” 他们差不多一年没在宫里了,胤祥虽然代管朝政,但对衣食住行这种后宫小事是不管的。 各路人马私底下安插亲信的小动作看来也不少,确实该整顿整顿了。 池夏说完就挽着雍正往里走。 虽说闹出了点不痛快的插曲,但大年初一该做的事不能落下。 雍正方才匆匆结束了大朝会,但后面还要在乾清宫宴请宗亲,盯着刘裕铎给她膝盖上敷了热的草药包,又赶着回前面去了。 池夏给养心殿伺候的人派发了“私房红包”,便先回了永寿宫。 一进门就见黎雅也一脸担心地挺着肚子在院子里踱步,特地给她塞了两个红包:“新年好,希望你们娘俩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黎雅明显松了一口气:“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苗苗打趣:“娘娘偏心啦,给黎姐姐就是双份。可见我平日里定是伺候得不好,黎姐姐一来,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池夏嗤笑:“等你哪天出宫嫁了人怀上孩子,回宫来看我,我保准给你包俩大的!” 苗苗恍然大悟,吐了吐舌头:“那我不吃醋了,我还是跟着娘娘吧,嫁人有什么好的?我瞧黎姐姐这几天可辛苦了,没有哪天能睡个整觉的。” 黎雅就住在苗苗屋子隔壁。 她怀孕初期一直不知自己有孕,衣食住行也都没怎么注意,又经历了丈夫和弟弟的事,虽说身体底子不错,如今保胎也有些艰难,白天夜里都歇不安稳。 才六个多月的身孕就一直有早产的迹象,全靠刘裕铎和年妃保着胎儿。 黎雅小心地接过红包,颇为珍惜地收了起来,努力扬起了笑脸:“谢皇后娘娘……我和叶岑的孩子能得到娘娘的庇佑,一定能平安出生的。” 池夏点头。 她挺喜欢黎雅的,这姑娘身上,有股子认真生活,越艰难越勇毅的劲头。 即便她如今瘦得过分,眼底却还是勃勃的生机。 池夏认真道:“一定可以的。你再撑两个月,即便孩子真的不能保到足月,我也一定帮你保住他。” 两人正在说话,外头又喧闹起来。 禾香带了个小太监过来,说是寿康宫中,太后被皇上和皇后娘娘气得“晕过去”了,要传太医院来“会诊”。 池夏就笑:“你是哪个宫里的人?” 小太监忙道:“奴才是寿康宫的人。” 池夏“嗯”了一声:“打发出宫吧,造谣生事的人,宫里留不得。” 仅一下午的功夫,宫里已经飞快地处置了几个“造谣生事”的人。 皇后和三妃特地“澄清”,太后是被这些人蒙蔽了,才误会了皇后。 至于晕倒传太医,实是因为得知皇后避子的真相后,为皇上和皇家子嗣担了十万分的心思,忧心焦虑之下才病倒了。 …… 恂郡王府。 福晋完颜氏看着丈夫砸烂的一堆杯碟碗盏,不咸不淡地劝道:“爷,大过年的,可不兴砸家里的东西哈。” 她家这位爷从乾清宫家宴上回来就一脸得意,叫人整治了酒菜要继续喝,一边叫她明日一早就进宫去给太后娘娘侍疾。 酒菜才刚摆好,见了个小太监,听了几句回话,人一走就开始在家里发疯。 完颜氏暗暗翻了个白眼。 一看他那样就知道是又吃瘪了。 虽说是夫妻,但她是着实有点烦这位爷了。 不惹点事心里就不痛快似的。偏偏惹了事又斗不过那位,就知道回来朝这些死物撒气。 她明知故问:“那妾身明儿还进宫么?” “进!怎么不进!”允禵喝得有点多了,呼哧呼哧地喘气:“你进去就喊,皇额娘您受苦了!我倒要看看,他们夫妻俩还要不要点脸皮!” 完颜氏心底暗骂了句喊你妈,骂完忽然反映过来,这可不就是他亲妈么! 他也就是仗着这个亲妈,仗着跟上面那位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怎么作都不至于把自己作死,才这么一回回地闹妖。 她懒得跟个半醉的人叽叽歪歪,随口答应了一句,打算找个年轻的庶福晋过来伺候了。 允禵还哼哧着不服气:“他就是仗着这身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凭什么!” 完颜氏本来都打算走了,听完这话又是不敢让别人来听他这要命的牢骚,不得不走回来。 听他还在喋喋不休,一身的酒味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简直熏得人反胃。 心头火起,端起桌上的茶盏就往他脸上泼了杯冷茶。 允禵被冰得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茫然地愣了半晌,看清眼前人,顿时跳脚:“完颜氏!你疯了!” “我好得很,我看是王爷疯了,”完颜氏咬牙:“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第321章 骂醒 看允禵怒容满面,眼看就要发飙,完颜氏也冷哼了一声,把脸凑到了他面前:“来,爷要打就往这儿打。改明儿妾身也走出去让人瞧瞧,我们爷越发能耐了,还会打自己个儿的女人了!” 允禵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却不吭声了。 对自家福晋动手的事,他还做不出来。 “那一位都继位四年了!不是四天!你知道四年是个什么概念么?地里的庄稼收了十来茬,工厂里的机器换了三四代,连水师的战舰都换了一批了!你还在那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不说别的,你那个新娶的格格,你现在去给她播个种子,四年之后孩子都能开始读书了!” 远处“砰”得一下炸开一从烟花。 完颜氏惊觉刚才声音有点大,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四年功夫你除了怨天尤人还干什么了?十三爷就不说了,那是半个皇帝,你拍马也追不上。你就看看三爷、七爷,人家好歹着书立说修身养性。再不济你看看弘晟、弘皙,人家也能独当一面了!” “你天天自诩幼承庭训,受圣祖皇帝教诲最多,连侄子都比不上,你亏不亏心啊?” 完颜氏骂完之后觉得胸口的憋闷气都散了个干净,索性说个痛快。 “你要是当真有种,哪怕你学廉亲王,你去真刀真枪跟皇上对着干,哪怕像他一样半圈禁着,我也认了,也敬你是条汉子!” “可你也没这胆子啊!你就爱干点这不痛不痒还闹心的破事!你是没断奶吗?还见天想着找额娘拉偏架?” “文不成不无就,好不容易为着新学堂招生的事,皇上给了你个好脸面,招完生还给你派了点督河工的正经活,你是怎么干的?” “你干两天就嫌他们一口一个科技署和皇后娘娘,干五天就嫌河道上条件差,干了没半个月就收了人家送的扬州瘦马,嚷嚷着要回京给太后贺寿了!我都替你羞得慌啊!” 允禵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 “你自己走出去听听看看,如今谁不夸皇上、皇后和怡亲王?你算个什么东西啊!在别人眼里都快是跳梁小丑了!别人就等着你作死,等着你给皇上、娘娘添不痛快呢!” “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你会投胎啊!谁叫你跟皇上一母同胞呢!” 完颜氏半点不留情面:“行了,您今年也三十了,您要不想好好干事,就消停在家歇着吧。我瞧皇上和皇后赚钱的本事大得很,也不差养你一个米虫。你就抱着那点水中月镜中花的旧年荣光,自怨自艾作一辈子吧!” 她也不是他爹妈。这么个好大儿,她可懒得管! 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儿子! 她看得出来,只要真心想办事,真心学办事的,皇上都容得下。比如弘晟,虽然是三哥的儿子,如今也挺得皇上重用的。 完颜氏一通“火力输出”完,当真是通体舒畅,把刚才唯一幸免于难,又被她用来泼了允禵一脸水的茶盏往地上一砸。 “最后一个我帮您砸了,您慢慢做梦!” 允禵挂着一脸茶水,看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非常优雅地推开门走了出去,甚至还“温婉”地吩咐下人。 “爷喝多睡下了,你们动静小点,谁都不许进去吵他。” 允禵觉得额头上凉飕飕的,一摸居然捡到了一片茶叶,气极反笑,正要出去找自己福晋算账,一下地就踩着了一脚碎瓷片。 要不是穿着靴子,估计就扎透脚底板了。 这一停顿,火气倒也没有刚才那么大了,加上酒的后劲上头,他一躺下还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已经是日上三竿。 地上那一堆碎瓷片已经不知何时被悄悄收拾干净了,他新弄进门的丫头一脸害怕、委屈地站在一边:“爷,您可算醒了!” 允禵眯了眯眼才适应这大好的太阳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天完颜氏骂他的话。 皱眉道:“福晋呢?” “福晋一大早就进宫去了,说是、说是王爷您叫她去给太后侍疾。” 允禵一愣,忙抢过外套:“她走的时候脸色如何?” 丫头不明所以,只能如实道:“福晋瞧着……并不大担心,反倒、反倒是有点高兴?” 她倒也不是给主母上眼药,着实是完颜氏出门的时候当真是笑着的,不像是去侍疾,倒像是去受封。 允禵一急,膝盖在床边茶几上磕碰了一下,“嘶”了一声。 这女人!不会是昨天在家里还没骂痛快,跑到宫里发疯去了吧?! 那可真的是要命的! 他套上披风就往外冲,丫头被他刮得一个趔趄,好悬没摔倒。 比起就在宫门口一条街外的怡亲王府,恂郡王府离皇宫的距离就有些远了。 允禵连马车都没要,骑上马就直奔宫门。脑子里一会儿是完颜氏给自己拼死生下嫡子的模样,一会儿是完颜氏昨晚满是嘲讽的那些话。 一会替她着急一会又恨得牙痒痒的,差点没把自己搞疯。 …… 完颜氏可不知道他还在这里九曲十八弯,她一大早真去了寿康宫。 太后病了,她这个儿媳妇没法不来,而且她才刚出府门上马车,太后宣她的口谕就到了。 要不是乌雅氏是她婆母,如今又是太后,她其实也想痛骂她一顿。 一个没断奶的儿子背后,肯定有一个拎不清的爹或者娘! 显然太后就是那个一把年纪还没活明白的人。 她这儿刚走进寿康宫,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呢,就听得太后拉着瓜尔佳氏的夫人抹眼泪。 “穗穗这丫头,我是真的喜欢……又懂事又大方,瞧着面相就好,定是个多子多福的命格。” 经历过昨天的场面,瓜尔佳氏夫人已经不敢对让女儿进宫承宠这件事抱期望了。 甚至已经完全后悔了。 她女儿是一等一的难得的容貌性情,要是当初没有贪心想进宫,攀个好亲事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可如今谁都知道她家一心把女儿送进宫,知道穗穗学着皇上的策略,念着皇上的诗,哪儿还能好好议亲啊! 完颜氏一蹲身:“给皇额娘请安。” 第322章 新女官入宫 允禵策马一路跑到宫门外,忍着脾气递上牌子求见。 谁都知道他是皇上的亲弟弟,虽然平日里不那么受皇上待见,但谁都不敢怠慢他,客客气气地招呼着。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回话:“恂郡王,太后娘娘今儿召见了好些夫人,您的福晋也在。太后娘娘早上便说了,除了这些夫人,她不见旁人。您看看,是改天再来,还是在这儿等等福晋?” 允禵立刻就想阴阳他,是不是皇帝、皇后心虚,不敢让他见额娘。 奈何一张嘴就想起了昨天兜头浇下来的冷茶水,好歹把嘴巴闭上了。 冷哼了一声:“你叫人去转告我福晋,就说爷有急事找她,让她赶紧出来!” 这倒是没问题。 小太监应声就去了。 太后那里一听是小儿子找媳妇有急事,也没强留,还特地赏了一堆好东西,关照完颜氏:“允禵打小脾气急,你平日里要多照顾他些。” 完颜氏痛快答应了,带着提满了大包小包送她出宫的太监,一到宫门口就瞧见了允禵。 允禵生怕她当真在宫里大放厥词,急得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一下瞧见人还活生生好端端的,一时竟不知自己是气愤多些还是高兴多些了。 完颜氏看了他一眼,自顾自上了马车,看他还站着马车边,碍于面子只得问了一声:“爷还有事?妾身先回?” 允禵如梦初醒,一撑车辕跳上了马车,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在家里还没骂够?跑宫里来干嘛?!” 完颜氏白了他一眼:“爷是失忆了么?不是您叫我来侍疾的?额娘还说了,让我十五有空也进宫来陪她。” 允禵被噎住了,讷讷半天,总算又憋出来一句:“你没乱说话吧?” “说什么?说皇额娘您受苦了?是不是被皇上和皇后气到了?” 允禵抽了口冷气:“……你说了?” 完颜氏:…… 完颜氏用“你是傻子吗”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当然没有。我活腻了也不至于连累我儿子。” 允禵咳了一声:“你得了啊,别蹬鼻子上脸的,大过年的泼了爷一头茶叶,爷还没找你算账,你怎么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完颜氏也不管他,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允禵讪讪地:“那什么,一会马车到了府里,你没事就回去吧,爷还约了人喝酒。十五来请安,爷陪你来。” 这便算是认怂了。 十多年的夫妻了,完颜氏很熟悉他的脾性,到底还给了他几分面子,顺口“嗯”了一声。 …… 正月十五是新任女官入宫的日子。 碰巧今日也有大朝,进宫的人多,天儿还没完全亮起来,几个女官就已经等候在了永寿宫外。 池夏睡眠一贯好,一睁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这几天放“年假”,雍正也都没上早朝,早上基本陪着她睡到自然醒,今儿一睁眼没瞧见人,她还有点惺忪恍惚:“皇上呢?” 苗苗失笑:“娘娘是睡迷糊了么?今儿十五啦。” 她边说边伺候着池夏换了吉服,又收拾了一套极华贵的旗头和首饰。 池夏差点被闪瞎:“弄这些排场做什么?” 见个女官而已。 苗苗抿着唇:“这是皇上吩咐的,说是回头您就知道了。” “还神神叨叨的,”池夏疑惑:“什么事啊?” 苗苗摊手:“您都猜不到,奴婢上哪儿知道去?” 行吧。 池夏任由她们收拾了一通,在书房坐了下来。 这一回留下的女官一共就只有四个,高婉儿、燕妮、苏嫣然和蒋行之。 苏嫣然分给了齐妃带着,高婉儿在内务府,帮着裕妃做些账目上的事,各自都有“主官”,池夏见过面便让人带着去齐妃和裕妃宫里了。 蒋行之是她自己的女官,往后是要朝夕相对的,池夏便让禾香先带她熟悉一下永寿宫。 站在最后的是燕妮。 她换上了女官的衣服,显得稳重端庄了许多,倒是不像头一回见面时那样瑟缩了。 只是依旧低着头。 都是后宫的女官,池夏总归要“谈话”,便也让苗苗递了一块令牌和一本小册子给她。 “这是寿康宫的女官令牌,还有女官需要守的规矩,每个月的俸禄标准,每年的考核和晋升规定。” 燕妮伸手来接,手指都有些颤抖:“谢皇后娘娘,娘娘,我、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池夏点头:“说吧。” “我、我知道,我答应太后,留在她身边做女官您一定很生气、很失望,但、但我……我真的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燕妮低头嗫嚅:“我父亲当年说,除了我母亲,他谁都不会娶。可是……才不过几年,他身边已有了一个红颜知己,而且,过年前,我收到了老家的书信,她、她已经有孕了,父亲正在准备续弦的事,嘱咐我就安心在姨母家中住着……” “可、可是上次从宫里回去,姨母和时筠长聊……我在外头也听到了。她们快谈完的时候,姨母说,时筠肯答应与章佳家的婚事她就放了一大半的心,就只是愁我的亲事在京城不好定,因为我、我的脸……” 她说着便红了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 池夏听明白了。 燕妮的意思是,她有家回不去,留在京城又碍于跟自己“撞脸”程度过高,不好谈婚事,是不得已才选择做女官的。 该说不说,看着跟自己高度相似的脸哭红了眼眶,她还真的有一点不习惯。 只不过要用这几句话说动她,那也不可能。 池夏淡淡地“嗯”了一声:“你实在想多了。本宫与你萍水相逢,总共也不过见了三四回,何来失望生气,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女官,无需向我解释这些。” 在她看来,这根本算不上理由。 而且她也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池夏笑道:“人生路自己选自己走,千万条里你既然选中了这一条,就自己走下去。” 燕妮一哽:“是……奴婢,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池夏招手叫了禾香:“你找个人,送她去寿康宫吧。” 第323章 出气筒 送走燕妮,苗苗大不痛快:“娘娘,您还真让她去太后娘娘宫里啊?” 池夏点头:“当然。选秀不是儿戏,女官都是通过考核选拔来的,怎么能说废就废?” 为了把选秀改为选女官,雍正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事。要是因为一个燕妮就自打嘴巴,自废制度,那才是要沦为天下笑柄。 苗苗皱眉:“可是太后娘娘明明就是因着她的脸跟您特别特别像,才非要选她的。她去了之后,太后指不定就会拿她做筏,来让娘娘您难堪。” 她抱怨道:“这位表姑娘也真是的,明知道太后总和您过不去,还要去太后宫里。” 池夏咳了一声:“什么话?太后那是“担心”我和皇上,什么过得去过不去的?” 说罢便放下了茶盏,认真道:“往后你也要记着,她们是有品级的女官,跟在朝中当官的人一样,是堂堂正正考上的。” “你们怎么对待外头的官员,就要怎么对待他们,绝不许因为你是我的近身宫女就不尊重她们。知道了吗?” 苗苗瘪了瘪嘴,正要答应。 池夏又道:“不过人都有好恶,公事上你要尊重她,私人感情上你可以不喜欢她,互不影响。” 她笑着补充:“反正我也不喜欢她。” 苗苗顿时乐了:“是,奴婢谨遵娘娘谕旨!” 池夏摆了摆手:“去外头迎一迎三位娘娘,等她们到了,再带新女官们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这几天都“病着”,她们每天也就在寿康宫外问个安,太后多半是不会见的。 今儿不知怎么来了兴致,一听她们到了,直接就叫了进。 池夏暗下叹了口气,估摸着是多了燕妮的缘故。 …… 果不其然。 她们一进屋,就见花厅两边的椅子上都坐着人,燕妮正领着五六个小宫女进来奉茶。 右边是瓜尔佳氏夫人、太后娘家乌雅氏的两位夫人,左边则是允禵的福晋完颜氏、老十七允礼的福晋钮祜禄氏。 池夏打眼一瞧就发现了这里头的“亮点”。 燕妮换了一身装束。 进宫时她穿的是七品女官的官服,类似内务府的掌事姑姑,颜色是墨绿为底色,饰以银丝线绣的银兰。是齐妃专为女官们设计的。 这会儿却换成了常在的服饰。 虽然常在在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之下,正正巧巧也是七品,但常在一般没有吉服,即便相对正式的场合穿着的,也就只是普通的石青色服装罢了。 池夏认得出这是常在的服饰,主要还是因为她自己就穿过一件非常相似的,大约就是太后册封那会儿她穿过。 也是难为太后了,后宫里如今根本没有常在品级的妃嫔,都不知道她上哪找了这么一套衣服出来。 …… 众人一见皇后和三妃到了,连忙起身行礼。 池夏道了声“免礼”。 燕妮也慌忙蹲身,茶盘磕碰着叮当一响。 太后端坐上方,立刻皱起了眉:“规矩呢?怎么上个茶都毛手毛脚的?” 燕妮手一抖,茶盘的水渍不慎撒了一点到钮祜禄氏鞋上。 太后冷声:“怎么回事?老十七的媳妇身子骨弱,要是一会儿着了凉,你担待的起吗?” 燕妮咬着唇:“福晋恕罪,奴婢帮您擦一下吧。” 果郡王福晋钮祜禄氏身子骨不强健,一贯是深居简出的,先前只是听人说八卦。 说起太后选秀时选了个女官,长得和皇后娘娘很像。 如今一看,差点没厥过去。 这何止是像啊? 这不就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么?!偏偏她还穿着常在的服饰,皇后一进后宫封的就是常在啊! 燕妮蹲身跪了下来。 钮祜禄氏根本不敢看她,觉得头大如斗。 这蹲身跪在她面前给她擦鞋子的哪是什么七品女官,这就是个随时要炸的炮弹啊。 钮祜禄氏扭头看完颜氏。 完颜氏觉得要是眼睛里面能写字,她眼底大概是写满了“救救我!救救我!!” 到底是多少年妯娌,完颜氏笑着打了个圆场。 “听说女官们是今儿刚进宫,想必不熟悉宫里的规矩,果郡王福晋向来最和善,不会怪罪的,你们都下去吧。” 对这个小儿媳妇,太后一向是很给面子的,倒也应了一声:“还不谢过两位福晋?” 说罢又像是叹气般道:“这个什么女官,选秀时哀家瞧着像是个好模样,怎么做事情这般没谱?倒叫哀家想起来皇后当年进宫时的机灵样子。” 池夏看都没看燕妮,既然是太后宫里的女官,太后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所以不论燕妮是上茶还是擦鞋,她都只当做那是个普通宫女,更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请了安就道:“今儿瞧着,皇额娘精神倒是比前些天好,不如让年妃为您请个脉?” 太后本就没有不适,加上今儿当着池夏的面磋磨了燕妮,觉得心里一口憋闷气都散了干净,痛快得很,哪敢让年妃诊脉。 连连摆手:“不必了,哀家就是心里堵得慌。” 这话就叫人没法接了。 太后便一人唱上了独角戏:“哀家想起先帝在时,宫里几乎年年都有小阿哥小格格出生,怎么到了皇帝这儿,子女缘分就这么单薄呢!” “皇帝在潜邸时,好歹还有几个阿哥格格,怎么一登基,后宫里头连个怀胎的人都找不着了?” 池夏笑而不语。 眼看太后越说越不像话,耿氏不得不打起精神笑着应对:“太后娘娘过虑了,钦天监不是说了嘛,等天相的异象过去便好了。皇上春秋鼎盛,太后何愁没有孙子孙女儿承欢膝下?” 太后冷哼:“谁知道那起子洋人看不看得懂天相,听说如今的钦天监都已经并到科技署了,想来也是唯皇后之命是从吧。” 池夏淡然:“皇额娘说笑了。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您若是不信,尽管找别人再瞧瞧便是了。” 完颜氏笑着起身:“原来太后近日来这般忧心思虑是为了这个,那儿媳有句话,实是不吐不快,还望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不要怪罪。” 第324章 祈福清修 太后“哦?”了一声,满是鼓励:“你惯来是最懂哀家心意的。这里也都不是外人,不必站着了,坐下说便是。” 她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瓜尔佳氏和娘家乌雅氏的夫人。 完颜氏“善解人意”地冲瓜尔佳氏夫人的方向看了看。 瓜尔佳氏夫人心下五味杂陈。 从选秀殿选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提着,先是希望自家女儿能被选中入后宫承宠,给家里助力一二,如今眼看女儿已经被皇上厌弃了,可要想再议亲也是艰难。 不得不硬着头皮回了完颜氏一个笑容。 完颜氏刚要坐下,便见门外雍正、胤祥和允禵三人一起走了进来。 太后眼看完颜氏的话被雍正进门打断了,大为不快地皱了皱眉。 要不是后面还跟着允禵,她大概就要甩脸子了。 众人都起来行礼问安,让开了左边的尊位给兄弟三人。 燕妮等人刚退下去,这会皇帝和两位王爷来了,又要上来奉茶。 只是她方才被太后又是训斥又是嘲讽的,这会儿眼眶还是红红的,只能低着头咬着唇上了茶水。 兄弟三人里头,允禵和胤祥其实都是头一回见这位传闻中的女官,着实惊讶了一下。 雍正则是八风不动地接过了她递的茶,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脸。 太后转向完颜氏:“老十四家的,你继续说。” 允禵心都提了起来。完颜氏最近在府里对他总也没个好脸色,他一早和完颜氏一起进宫,原本是想看着她,让她千万别“出言不逊”的。 奈何半路正好遇到了雍正和胤祥站在御花园里说话,不得不过去打了个招呼。 这会儿赶紧拽了拽完颜氏的袖子。 完颜氏仿佛毫无所觉,莞尔一笑:“皇额娘方才说,钦天监所说的这天相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她实在忧心难耐,每一日想起来,都觉五内焚烧,不能安枕……妾身觉得,皇额娘一片慈母心怀,实在感天动地。皇上和娘娘万万不能辜负了啊!” 池夏微微皱眉。 完颜氏平日里是个不太说话的人,最大的存在感就是太后在园子里时她过去陪着说话解闷。 她从前还觉得有这么一个妯娌吸引太后的注意力挺好的。 这会儿听完颜氏把太后架得这么高,听不出来后边要说什么,也不想瞎捧,就只沉默着。 怎么才叫不辜负? 完颜氏侧过脸,极快地朝她眨了眨眼:“妾身老听那些汉人说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私心想着,太后的心意是至真至诚的,老天爷也一定能感知得到。” “所以——皇额娘想去香山长住,为皇上和皇家子嗣祈福清修,皇上和娘娘即便再不舍,也应当成全皇额娘拳拳爱护的心意啊!” 池夏:……? 允禵:……?? 太后:……??! 谁都没想到,她这个大喘气后面接的居然是这么神来一笔。 一瞬间连雍正和胤祥都有一瞬间的懵圈。 太后前面频频点头,到最后这一句直接没刹住,惯性地把头点了下去。 完颜氏还笑着拍了一下允禵:“瞧我们郡王这样子,怕是吃味儿了,那不如郡王亲自送皇额娘去?” 允禵张着嘴,浑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到底是咋回事?他媳妇说得就跟真有这回事似的! 说反对,那好像显得自己真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吃雍正的醋。 又不是三岁小孩抢额娘关注了,这像话嘛! 可要说赞成,那他也说不出口啊! 他觉得完颜氏面上看着笑盈盈,按在他胳膊上的手力气大得能把他胳膊按断。 一屋子的寂静里。 太后干咳了一声,声音有点弱:“谁、谁说……” 雍正清了清嗓子,赶在她前面开了口。 “多亏十四弟的福晋提醒朕,否则朕真是愧对皇额娘的一片仁爱之心了。既然皇额娘主意已定,朕既不能,也不忍反对。那就辛苦十四弟去跑一趟。” 胤祥紧跟道:“皇上早上才说让十四弟替臣弟盯着点礼部的事嘛……会试已经结束许久,二月必须得举行殿试了,礼部事儿可忙着,十四弟可要快去快回,不然我这一摊子事儿,都不知何年哪月才来得及做完!” 这一通操作下来,池夏也成了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的人之一。 雍正和胤祥这兄弟俩如果去上个什么考验默契的节目,那估计可以秒杀其他人。 一个定调子,另一个就给了好处。 大棒和大枣一起上。 太后不是偏心小儿子嘛。 如今在她面前就是一个选择题,借坡下驴,允禵可以进礼部负责科举殿试的事,若是她执意不同意,那确实也没人能逼她去,但恂郡王福晋完颜氏信口雌黄欺君,允禵治家不严的罪名和申斥是跑不了的。 太后愣了好一会儿,久到池夏都觉得有几分尴尬了。 太后却长叹了一声,到底是默认了:“罢了,你们能兄弟齐心,哀家哪怕是去了地下见了先帝,也是能放心了。” 雍正点头:“皇额娘要长住香山,随行的嬷嬷宫女们都得好生挑选,山上的修行福地也需好好打扫布置。皇后诸事繁忙,此事就辛苦裕妃帮着恂郡王妃办吧。” 耿氏差点笑出声:“这是臣妾应当应分的。” 她着实也不耐烦伺候太后。皇后管后宫,那是一切按规章制度来,给皇后打下手做事是很顺畅的。 太后在宫里,事情就一下子变多了,时不常就有些突如其来的想法,就像那天选秀时一样。 而且就算在园子里住着,也时常是要跟宫里来回的,折腾一趟不但烧钱,还费心力。 要真去了香山清修祈福,那可太好了!只需要派人定期送上衣食住行所需的东西,好吃好喝伺候着,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太后今儿要闹什么妖了。 雍正又道:“虽是清修,但太后身子更是要紧,太医院有几个太医最擅药膳保健,便让他们随太后长住香山吧。” 正好把太医院里那几个“志向远大”的一起打发了。 第325章 江山锦绣 “哐当”一声响动,在安静的寿康宫里显得尤为刺耳。 雍正话说了一半被这动静打断,一眼瞥了过去。 茶盘在燕妮脚下碎了一地,立刻跪下了去捡碎瓷片:“皇上恕罪,奴婢、奴婢有罪,奴婢粗手笨脚,有负太后娘娘看重。” 池夏微微蹙眉。 这笨手笨脚来得也未免太是时候了。 意思是她笨手笨脚的不会伺候人,跟着去了山上也没法伺候好太后? 池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燕妮动作飞快地捡着瓷片,忽然颤了一下,手指上顿时冒出了鲜血。 池夏原本倒也不在意燕妮是跟着太后去山上祈福清修,还是留在寿康宫。 毕竟招来的时候是“宫务女官”,跟着去山上多少有些浪费。 但眼瞅着这姑娘的路越走越偏,快要偏到白莲花绿茶片场去了,那还是去修行修行吧。 池夏“和善”地摆手:“无妨,你才进宫第一日,想必是还不熟悉规矩。正好跟着太后去香山清修,一点点学起来。” 燕妮眼眶越发的红,盈盈的泪水在眼眶中将落未落。闻言低头别开了眼。 允禵被池夏“整治”过好几次,见她一派游刃有余的模样就来气,下意识想怼两句。 “这宫女还是头一回见,怎么跟个兔子似的,眼睛说红就红?怪有意思的。” 池夏根本没搭理他,笑得越发“温柔”:“太后娘娘既然在秀女中特地选中了你,想必也是愿意好好教你的。” 允禵眉一挑:“哟,还是个秀女啊?皇后娘娘不想留她在宫里,倒不如赏……嗷!” 他一句话没说完,手背上就被泼了一盏热茶,烫的他直甩手。 完颜氏捋了捋袖子,深藏功与名:“郡王怎么这么不小心,莫不是看皇额娘这里的茶好,还想留点茶香在衣服上带回府里去?” 池夏看她眼皮眨都没眨就把一盏热茶泼过去打断了允禵的话,嘴角忍不住抖了抖。 看来完颜氏也是受够了这个“沉默寡言温柔贤惠”的福晋形象和这个巨婴作精丈夫了。 一朝爆发,还真是又准又狠。 完颜氏起身笑道:“郡王既要送皇额娘去香山,还有许多事要提前预备呢,咱们这便先回吧?” 允禵手背上被烫了一小片红红的,眼看她冲自己眯了眯眼,心里忽然一激灵,直觉自己要是再说话,恐怕他家这位福晋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倒是当真一声不吭地起身随她行礼跪安退出去了。 出门时,完颜氏“温顺”地跟着他,落后了小半个身位。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出了宫门允禵才忽然反应过来,完颜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前面,一把把她拉住了:“你是怎么回事?” 完颜氏径直上了自家马车,眼皮都没抬:“什么怎么回事?” “你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你就这么上赶着去讨好老四和他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后?” 完颜氏冷笑:“要不然呢?我跟你一起作妖,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就要被圈禁?” 允禵没说话。 完颜氏又道:“然后眼睁睁看着我儿子到了进学的年纪,在学堂里被人瞧不上,在宗室里被人指指点点?” “我警告你,你上不上进我管不着,可你也别想拖着我们娘几个下水,我和儿子的前途,我们自己挣!” 允禵吭哧了半晌,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完颜氏嗤笑:“再说,我冷眼瞧着,爷也没有那么坚贞刚烈嘛,方才听了十三爷给您安排的活,也心动得很啊!” 皇上刚继位时,他或许还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有过愤愤不平的心境。 如今时过境迁,雍正治下太平富足,那些幻想早就消磨殆尽了,只不过固守着面子不肯自己找台阶往下走罢了。 若是能让他有所作为,他又怎么可能不心动? 车轮滚滚向前。 他们的马车正好路过了一条“美食街”,笼屉和热锅里的蒸汽雾腾腾的,叫人的心无端地也像那笼屉里的包子一般,变得软乎滚烫起来。 完颜氏见他眼睫都在轻颤,喉结上下滚动,终是缓下了语气:“爷,您看看外头……” 允禵顺着她挑开的车窗帘子往外看。 完颜氏轻声道:“妾身没出过京城,但只看京城之中,这几年的日子多有滋味啊,不管种地的,做工的,还是做生意的,处处都有活力,人人都想着好好上进,想着一年更比一年好。这日子,不美么?” “京城是如此,想必外头更是江山锦绣,天地广阔,爷明明比妾身见识广,难不成要一辈子被偏执和戾气裹挟,囿于王府那几间小屋,一方天空吗?” 允禵定定地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却不知何时悄悄握住了完颜氏的手。 …… 恂郡王夫妇出宫后,瓜尔佳氏夫人知道大势已去,家里对女儿的这一番筹谋和操作,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女儿好端端的未来亲手葬送了。 即便往后再议亲,也决计找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来结亲了。 倒不如狠狠心送到太后身边,将来不拘是赐婚还是留在宫里,总不会比如今更差了。 她索性一咬牙跪了下来:“太后娘娘,小女承蒙太后喜爱,总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您身边伺候……若是太后不嫌弃小女愚钝,不如让她随您前去,伺候笔墨茶水。” 太后没想到都到了这情况下,瓜尔佳氏还愿意把女儿送到她身边,心下除了惊讶外,还当真有了几分感动:“穗穗确实是个好孩子……” 池夏心里呵呵了一声。 不过她也并不想管这一家子的事,爱送就送吧,反正太后以后也不会常回京了。 雍正也没有反对,客客气气说了句“皇额娘喜欢就好”,便寻了个由头拉着池夏回养心殿。 池夏想起他今儿特地让自己换的这一套闪瞎人眼的首饰,多少有点好奇,不知他是给自己安排了什么事。 疑道:“咱们去哪?苗苗说您今儿特地给我钦点了首饰?” 雍正含笑:“去书房。” 第326章 同坐龙椅 池夏茫然:“去书房我弄成这样干嘛?” 在书房里除了加班还是加班,戴这么繁复一套首饰是图什么? 雍正笑而不语:“到了你就知道了。” 池夏越发疑惑:“神神叨叨的。” 该不会是给她搞了个惊吓吧? 她反思了一下最近有没有在雍正面前看过奇奇怪怪的穿越小说,里头有没有奇奇怪怪的“惊喜”情节。 顺便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 养心殿的书房是使用率最高的屋子,日常都不会关着门,这会儿却关的严严实实的。 池夏甚至已经设想了一下若是一推开门里头是满地鲜花铺路,或者是个民间拜堂成亲的场景,她能不能做出“惊喜”的表情。 雍正却是随手把门一推:“允恭久等了啊。” 池夏:…… 一眼看到年希尧端端正正地行礼,池夏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个什么表情。 她掐了一把雍正。 见年希尧搞这么神秘做什么?! 还盛装打扮? 雍正手腕被她拧得一痛,转头看她:“怎么了?” 池夏咬牙:“……没事。年大人怎么来了?” 年希尧脸上写满了欢喜,双手抱起了放在桌上的盒子:“回皇后娘娘,您上次跟臣说的,能留影的机器,臣做出来了!” 盒子里放的是一个跟桌面打印机差不多大的黑色立方体,上面还用油彩画了一树梅花,写了“留影”两个字。 年希尧还在兴奋中:“臣已经用它拍了一张科技署的花园,虽然没办法表现出不同的颜色,但还是很清楚的!” 池夏接过了他递来的“照片”就认出来了。 年希尧拍的是科技署后院里,郭棉棉的试验地。 这个时节天气严寒,郭棉棉最宝贝的试验花圃是一片大棚,大棚外头则是一个小的工作间。 照片虽然不那么清楚,还是黑白的,但确实一眼就能让人认出这地方。 池夏又惊又喜:“拍得还挺清楚啊。” 年希尧一贯是有点“精益求精”的,以前来“交作业”的时候,总是觉得有各种瑕疵,都还得跟她絮叨几句,问问怎么改进。 但这一回他明显对“留影机”也非常满意,连连点头:“是,最早研制出来时,要曝光一整个白天,现在重新换了定版的材料,比原先快了许多,只要一刻钟就能成像了。请娘娘指点。” 这还指点什么? 池夏悄悄在脑海里翻了翻书,发现照相机最早出现是在19世纪初。 “临时突击”补了一下课后,她大概知道早期的照相机成像很慢,主要是因为用的是沥青锡版来显像,需要曝光八小时才能成像。 在此后改良之后的银版照相机,大概也需要二十分钟的曝光时间。 照这样说来,年希尧的这台照相机,已经是超前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产物,属实是很厉害了。 她福至心灵,想明白了雍正让她盛装打扮的意思。 扭头一看,雍正自己今日穿的也是一身崭新的朝服,忍不住笑了笑:“那咱们去哪儿拍照?” “走,去乾清宫,”雍正拉着她就往外走:“允恭,让人帮你把这台机器搬过去。” 他虽然没有笑,池夏却从他眼底看到了满满的笑意,难得见他这么高兴,哪能不配合? 趁着年希尧让人搬机器的功夫,还稍微给自己收拾了一下妆容。 乾清宫在顺治和康熙两朝,原本是皇帝的寝宫,他们既在这里住,也在这里见官员、办宴席。 而雍正继位后一直住在养心殿,乾清宫就成了一个“综合办公室”,除了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臣子、举行宴筵外,还把上书房、军机处值房等重要的日常办事机构一起迁进来了。 简单通俗一点说来,康熙朝的乾清宫是康熙的个人工作室。而雍正朝的乾清宫,是一个公司总部,老板虽然是个工作狂,但也是要下班回家的。 如今的养心殿,就是他们的三口之家。 想起儿子,池夏也忍不住失笑:“等弘晏娶媳妇,生孩子,说不定就能有一拍就得的相机了,到时候我们还能拍个三代同堂。” 雍正步子微微一顿,笑着“嗯”了一声。 两人说笑着走进乾清宫,池夏一眼就看到了殿中的“正大光明”匾下方,龙椅上并肩摆了两个背靠。 池夏:……? 她怕明天言官就要在这里哭天抢地以死相逼……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坐下后,伸手递给她:“来。” 池夏迎上他的眼神。 他眼中方才的笑意还没有散去,只是多了许多期许和等待,是温柔的、有力的、笃定的,甚至没有一丝焦躁或疑虑。 池夏环顾左右犹豫了一秒,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哭天抢地就哭天抢地吧! 谁能拒绝这样的四爷! 她早就说过,她会不问缘由,永远偏向他,永远站在他身边。 再说了,这可是买门票都进不去,只能在门槛外头围观的乾清宫!现在有机会坐一坐龙椅,怎么着也得珍惜一点,反正边上除了苏培盛和年希尧也没有旁人。 为了能够成功显像,俩人在龙椅上足足坐了有二十分钟,好容易才等到年希尧满意地收拾工具回去印照片。 只是他一走,池夏都还没来得及起身,苏培盛便引着一拨人进了乾清宫。 池夏下意识地要起身,却被雍正紧紧按住了,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看雍正:“您不是还有正事么?” “没有,正好带你见几个人,前边这几个你都认识,”雍正拉着她的手,倒是没有卖关子:“鄂尔泰、李卫、李绂、田文镜,还有高其倬,他们马上要回任上去了。后面是这一批放外任实缺的几个人。” 全都是封疆大吏。 池夏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绷紧了弦:“为什么?” 又是拍照,又是带她见封疆大吏的,她觉得瘆得慌。 见她上下打量自己,就差上手检查了,雍正哭笑不得地按住了她的手:“你放心,朕又不是琉璃做的……” 他低声解释:“只不过今天议的事你也知道,一起来听听。” 他的手心温暖有力,并不像她怀弘晏时那样总是冰凉。 池夏微微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有些狐疑:“什么事?” 第327章 辩论(上) 池夏大概环顾了一遍。 鄂尔泰自不必说,那是她家大伯,怎么也不可能拆她的台。 李卫和田文镜是雍正的铁杆,加上李卫和她在福州时就相识,见她端坐上方,即便心里是惊涛骇浪,面上也什么都没显露。 剩下的两人里头,高其倬是个人精,惯会揣摩,第一次出巡福州时在江宁也见过一面,也是埋头不吭声,另一个没见过面的,想必就是李绂。 池夏还没看清他的正脸,就见他大步一跨,出列就要跪地。 雍正摆了摆手:“有话稍后再说,朕正好也有要事与你们商议,放外任的先上前来。” “这些人都是这一批放江浙、云贵、两广外任实缺的,朕把你们一起叫过来,是让你们认认下属,也让他们先认认你们这些主官。” 打断了李绂的话后,雍正浑然没提池夏的事,仿佛她坐在这儿本就理所当然。直接抬手点了即将放外任的那几人上前陛见。 这几人大部分是四到五品,放外任后便是州府官员,换算一下,至少也是相当于市长副市长、省厅局长副局长级别的官员,都是要主持一方工作,能够左右民生的人。 是以他们品级虽不高,雍正却是挨个问了话,叮嘱勉励了一番。 这些人池夏基本都没有见过,只听着他们自报家门和目前的职务,知道大部分都是户部和刑部出身。 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一样的是出自内务府的,放的缺是宁波海关。 雍正便笑着看池夏:“这个是你的人,你来和他说几句,朕也歇会儿。” 李绂眉头一拧就要说话,被身边的高其倬眼明手快地拉住了。 池夏把底下这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笑了笑:“你在内务府负责的也是与英吉利、法兰西等国的商贸往来,我听说你们总觉得海关查验、抽检很麻烦,怨声不小啊。” “这一回去了海关,正好体会一下查验、抽检货物是不是有必要,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既能保证进出口货物的安全和品质,又能简化流程的。” 她也没有长篇大论,只笑道:“等你换位体会思考过,你再告诉本宫,管理到底是制约,还是保护。” 雍正笑着点了头,当真没有再和内务府这人多说,让人挨个赏了百两银子,紧接着就让苏培盛去隔壁值房喊胤祥张廷玉等人。 李绂忍到现在,好不容易这些来陛见的官员们都走了,到底是忍不住,甩开高其倬就跪了下来:“皇上,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皇后娘娘在这里听政,恐怕于理不合。” 高其倬一个没注意就被他甩开了,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胤祥、隆科多、张廷玉和蒋廷锡等人都已经进来了,他又不好再去拉扯。 雍正抬了抬手:“今日不谈这个,朕找你们来,主要是商议云南、贵州、广西土官一手遮天,弄得整个西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的事。” 池夏这才知道他为何说这件事和自己相关。 土司恶行的现身说法者——黎雅,不就在她的永寿宫里住着呢嘛。 李绂一听说的是这事,注意力倒是被带走了一大半。 他去年就在广西任上,遇到了几次大大小小的冲突,几乎都是土官欺压百姓太狠引起百姓反抗的。 吭哧了半天,到底没忍住,顺着雍正的话奏道:“臣以为,土司如此无法无天,实已是心腹大患,长期以往,不但西南百姓不得安宁,更会影响国家安定。” “臣也赞同李大人所说,”鄂尔泰直接递上了奏折:“臣请奏,在云南、贵州、广西三地彻底取消土司代管,所有部族一概收归朝廷,由朝廷直接派官员管辖!” 这话一出,无异于当堂扔下了一颗炮弹。 瞬间就在众人心底炸开了花。 取消土司,改由朝廷派官。说起来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做起来那可就是惊天动地了。 云贵和广西三地,土司的势力不小,要收缴他们的权利,让他们从说一不二、只手遮天的“土皇帝”变成普普通通的“富家翁”,绝没有那么简单。 兵部第一个提了反对意见:“改土归流势必要引发土司反抗,引起争端冲突,如今蒙古战事尚未结束,臣以为,对西南还是应当以安抚为主。” 鄂尔泰递上奏折后就长跪不起:“皇上,土官对百姓如今哪里还有半点官民之礼?简直就是把我大清的百姓,当成了他们的累世家奴,子女财帛想抢就抢,想杀就杀。” “西南百姓已经不能容忍土司的残暴,自愿投靠朝廷的也不在少数。臣观云贵两省,有几个部族不说十户九空,至少也有半数百姓逃往了别处,大好的良田都被抛荒。” “一统蒙古固然要紧,但改土归流是民心所向迫在眉睫,即便朝廷不增派军队,臣也愿一试。” 户部尚书蒋廷锡头大如斗,脑子里已经快要把算盘子打飞了。 只是他还没开口,礼部的人就先皱眉反对了:“皇上,兵马一动,辎重粮草都得跟上,所费巨大。况且先帝也曾说,控制苗蛮惟在绥以恩德,不宜生事骚扰。鄂大人未免太过激进,臣以为,还是应当谨遵圣祖爷的祖训,息事宁人为主。” 池夏皱眉。 在盛京时,雍正与她讨论过改土归流的事,说到过康熙朝后期,就曾有过西南百姓自己杀了土司向朝廷投诚的事,但最终却还是没能把统治权收回来。 雍正当时给她解释,一是当时准噶尔不太平,第二个原因则没说。 原来第二个原因其实是康熙后期有点和稀泥的意思,不想“生事”。 只不过子不言父过,他虽不赞同康熙的看法,却也不好大肆点评。 礼部这人搬出了康熙的话,李绂和鄂尔泰即便脸都涨红了,却不好反驳。 雍正微微往后靠了靠,正要说话,池夏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抢先开了口。 “此一时彼一时,事同而时异,又怎能一概而论?当时朝廷腾不出精力和人手,不得不暂时稳控,如今蒙古战事虽未结束,但蒙古的一统已是板上钉钉、指日可待的事。” “先帝平三藩、收台湾、亲征蒙古,绝不是苟求太平的性子。你打着先帝的旗号,干着绥靖妥协的事,才是真的对不起先帝!” 第328章 辩论(下) 礼部的人没想到搬出圣祖皇帝的话能惹来这么一通训斥,这顶“妥协绥靖”的罪名扣下来,着实有点大。 他一时有点愣住了,只能再把方才的话往回说:“臣也是担心两头作战,国库承担不住,若是要因为此事再加赋税,恐会给朝廷落个穷兵黩武的名声。” 说罢就悄悄就去看户部的人,打算力争一个“队友”。 池夏便叫户部尚书蒋廷锡:“蒋大人,本宫管的是内务府的财务,国库收入和存银倒不太清楚,如今国库是穷得拿不出银子了么?” 她虽是玩笑的语气开口发问,蒋廷锡却也心下一凛,甚至觉出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竟有种在回雍正话的感觉。 恭敬道:“回皇后娘娘,国库收入连年增长,去岁仅土地税收便已达两千余万两,加上关税、商税等尚未来得及统计入库的,应当是能超五千万两白银的,现国库存银约有三千万两。” 池夏“嗯”了一声:“那皇上刚继位时,国库存银有多少?” 蒋廷锡如实道:“大约一千五百万两。” 池夏笑了:“这样说来,咱们这两年花销虽大,但也攒了不少家底啊,怎么礼部这位大人,说得咱们好像快要入不敷出似的?” 那位大人一噎。 胤祥哂笑:“许是皇上和娘娘节俭惯了,倒让周大人误会咱们穷了。” 池夏一乐:“照怡亲王这么说,家底和实力更应该亮一亮,不然养得那些土司夜郎自大,还真以为朝廷管不了他们,他们能一手遮天了。” 胤祥一脸“受教了”的神情:“娘娘说得有理。臣管着户部,还有一事要禀告皇上和娘娘。” 池夏兴致盎然:“怡亲王请说。” “云南、贵州、广西三地,自皇上继位后,每年所交财税,分别是两百万、一百八十二万、一百三十万。” 池夏皱眉又确认了一遍:“三地总共只有这么多?” 胤祥点头:“而与他们临近的湖南,三年以来,税收已从两百万两,增长到了四百万。” 这几年推广良种,兴办工厂,加上摊丁入亩的推行,各地的财税都是蹭蹭上涨的,湖南的涨幅还只能算中游。临海的广州、江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暴涨”。 数字的对比又直接又刺眼。 池夏和他一唱一和:“那这云贵广三地,这三年也都算得上风调雨顺,怎么就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一来,就如鄂大人和李大人所说,许多百姓宁可流亡在外也不回去,抛荒的地多了。二来,摊丁入亩要丈量土地,土司掌控的这些地方,官府的人根本进不去,更别说丈量土地了。” 圈着几百上千亩良田,报个几十亩的都大有人在。 池夏“呵”了一声,冷笑道:“看来再这么放任下去,云贵广三地,很快就能独立成国了。周大人觉得呢?” 雍正看他们俩倒是配合默契,索性往后一靠,由得他们“发挥”了。 池夏方才就让人去请了黎雅,这会儿见苏培盛带着黎雅候在外头,便招手示意她们进来:“我请诸位见一个人。” “从蒙古回京时,本宫和皇上途径盛京,在盛京的矿上,遇到了不少从云贵逃出来的人,她便是其中一个。” 黎雅随她回宫已有一个多月了,她这一胎怀得艰辛,原本就是小脸大眼,如今更是有一双含情目,两弯新月眉,看起来整个人还是很瘦弱。 唯有腹部隆起,仿佛一滴饱满的露珠坠在细弱的叶片上,只站在那里就叫人心生怜惜。 不过有刘裕铎和年妃照顾着,其实她的身体也并不弱,池夏心里有数,并没有特地照顾。 只免了她的跪拜:“你就和各位大人说说,你和你丈夫、还有同乡的那些人,为何要千里迢迢逃到盛京去,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黎雅从知道他们的身份后,就曾问过朝廷到底何时才会整治土司,还他们家乡一份安宁。 池夏温柔道:“原原本本地说,什么都不必顾虑。” 黎雅便从小时候自己家中如何没落,到与叶岑成亲后因何逃亡,如何带着同乡一起逃出来,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说的情真意切,台阶下站着的一众官员,都多多少少有些义愤填膺。 黎雅说完后,又盈盈一拜:“民女家乡,受禄万忠这般迫害的,绝不止民女一人,禄万忠的恶名几乎是人尽皆知,哪怕是再小的孩子,也知道见到带着“禄”字的马车、灯笼,千万要避开。” “我们冒死逃出来,就是觉得这日子没有一点盼头,即便禄万忠死了,他儿子还是能接他的位置……” 李绂咬牙点头:“正如这位夫人所说,云贵广西三地,日子过得如何,全看当地土司的品行和心情。” 鄂尔泰深深磕了个头:“这位夫人说的禄万忠,我也了解过。他治下,确实就如这位夫人所说,家中有钱财和漂亮姑娘的,人人自危。” “然而,在云贵两地,禄万忠甚至还算不上最坏的。只臣所知道的,就有两个土司,一人喜欢亵玩怀胎妇人,一人喜欢驱活人进围场躲避他的围猎。不知多少百姓过着食不果腹衣难蔽体,甚至朝难保夕的日子。” “微臣想问各位大人,他们,难道不是我大清的子民吗?” 他双手奉上了一张白绢:“这是臣从贵州启程回京时,附近百姓的联名书,他们愿意脱离土司,归入朝廷管辖。” “臣在贵州一年,见到的人间疾苦,已经数不尽说不完了,如今百姓们还盼着朝廷能管束土司,让他们过上太平日子。若是再拖延下去,臣恐怕,民间就该有陈胜吴广了。” “到那时再去管,恐怕既失了先机,又失了人心,所耗费的钱粮和兵力,更是数不胜数。” 雍正让苏培盛把白绢挨个给众人传阅。 “皇阿玛在时总说得天下,要先得民心。什么是民心?这便是民心。朕和皇后已决定,收回土司的权利,这件事势在必行。” 鄂尔泰和李绂纳头便拜:“皇上英明!皇后娘娘英明!” 李绂磕完头才一下子回过神来,自己刚才明明是要说皇后听政名不正言不顺的,这会儿怎么倒跟着喊“英明”了? 然而喊都喊了,这会儿他横不能再跪下来自打嘴巴进谏,只能指望别人来提这茬了。 只是没想到一圈看过去,只有鄂尔泰一人有点不尴不尬地别开了眼,不好意思看他,别的人就都像是没看见似的,一声都不吭。 胤祥甚至还直接把话题推到了下一个阶段:“不知皇上和娘娘打算让谁去主持此事?臣这些时日看了不少云贵广的情况,不如就由臣去。” 第329章 携火炮上任 胤祥话音还未落,就被雍正打断了:“你就别想了,你出京了,你这一摊子事朕交给谁去?” 常务副皇帝不是浪得虚名的。 胤祥手里如今管着户部、吏部,蒙古用兵的后勤也离不开他,当真是又管钱袋子又管官帽子。 就这个分工,都已经是雍正不许他过度操劳,给他精简过工作量之后的状况了。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走不开,不过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罢了。 李绂心里还在自己跟自己拉扯,不知该不该就皇后听政的事上奏规劝。 那一头鄂尔泰已经跪了下来:“臣愿前往,请皇上允臣带棺上任,一日不清缴土司势力,臣一日不还朝。” “一派胡言!” 雍正打断了他,却站起来走下台阶,亲手将他扶起:“朕的肱股之臣,若是折于这些宵小之手,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池夏也笑起来:“带棺上任,旁人只看得到鄂大人的决心。” 悲壮有余,压迫感却不够。 她看向雍正:“臣妾觉得,倒不如让鄂大人带枪炮上任,让土司们先看看鄂大人的底气,叫他们知道,鄂大人的底气,来自皇上和朝廷的决心。” 雍正赞许:“皇后所言甚是。带棺上任,朕是不许的。朕把最精锐的火器营交给你,许你全权做主,李绂在广西配合你。” 李绂就感觉自己一步慢,步步慢,他自然也是想干这事的。 整个乾清宫里,就他和鄂尔泰两人最熟悉土司的情况,一个主政广西,一个主政云贵,这件事多半是要落在他们身上。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跟自己心理斗争完,这一头鄂尔泰都已经得了精锐的火器营,要走马上任全权主持改土归流的事宜了。 这就意味着,他回到广西任上,就得听鄂尔泰调度,给他当副手了。 原本都是督抚,这一下就比别人矮了半级。到了这会,他哪还有空想皇后该不该在这儿听政。 眼看雍正已经看向自己等自己表态了,只得赶紧磕头表忠心。 …… 正月二十,一个新年过完。 封疆督抚们纷纷启程回到任上,每日的早朝正式恢复。 池夏则已经在乾清宫的“小朝堂”上“旁听”了五天,涉及到工部、科技署的事,时常都以她的意见为主。 以至于正月二十,她和雍正携手走进朝堂,多数人都已经习惯了,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开始奏事。 下朝之后池夏人都有点懵了,跟着雍正往回走:“今儿居然全程都没人搬出祖训来哭先帝?” 她一进门的时候还做好了各种打算,结果轻轻松松就过关了,她都有点不习惯! 胤祥还有事要和雍正说,跟着他们一道回养心殿。 正抬脚跨门槛,听了这话差点没摔个脸朝地:“您这话说的……哭先帝是什么好事么?!” 池夏:“我这不是疑惑嘛,我都这么得人心了?” 她和胤祥也算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插科打诨的话随口就来。 胤祥:…… 他张了嘴又闭上,忍了好一会,到底只“嗯哼”了一声。 为了能让她端坐乾清宫,他家四哥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事? 池夏忍笑:“我看您脸上写满了“行吧,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雍正笑着没说话。 正主都没提这茬,胤祥也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拿了一本折子出来。 “浙江的密折,八百里加急,早朝前刚送到,请皇上过目。” 雍正一边伸手接,一边问他具体是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密折,胤祥都是可以看的。 他也不矫情,直接回道:“关于走私偷卖矿石的事。” 雍正一愣,加快速度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顺手递给池夏看:“矿石的去向查明了。” 年前他们匆忙从盛京回来,没来得及等到那条走私线路的后续。 没想到从盛京弄走的煤矿石,转弯抹角大半个月,落脚点居然是在浙江台州的一个县衙。 再没有别的地方了。 池夏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这一年来,走私的煤矿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若是分售到各地还好说。这么大体量的煤矿,全都运到了浙江,可不那么正常。 若是有这么大规模的黑市买卖,早就该走露消息了。 能无声无息地走私了一年,想来是有固定的“收购金主”。 只不过为什么是在台州呢? 池夏觉得脑中飞快地闪过一点灵光,只是她来不及抓住。 忍不住皱着眉自言自语:“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么?” 胤祥看了看雍正,又看了看池夏手里的密折,欲言又止。 池夏疑惑:“怎么了?” “您就没觉得这折子里提到的地方,有点耳熟?” “台州府仙居嘛,怎么了?” 池夏不解,她知道仙居,纯粹是因为仙居杨梅的名气,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啊,要不然刚才她也不会这么问。 胤祥无奈:“四哥……您让她听政好像也没听出点成果来……” “我说皇后娘娘,台州这地方,主官不是别人,正是您的阿玛。至于仙居,您那位姨父,目前就在仙居为官。” 池夏觉得自己下巴都有点合不上了。 这么……巧的么? 她翻开密折又看了一遍:“所以,这折子是谁上的?这个“治下不严”的罪责,说的就是我阿玛呗?” 其实“治下不严”还只是表面上的。 这折子上写了他们跟踪走私船到了台州港口,这船就连夜消失在了港口之中,他们多番追查,也没能找到。 只在仙居看到了一个人,长相和船工极为相似,是仙居县县丞的小舅子。 他们怕打草惊蛇,没有轻举妄动,八百里加急来请旨。 这可不止“治下不严”啊,看这折子的潜台词,就是在怀疑台州府和仙居县衙跟走私矿石的人直接勾连,图谋不小。 结合一下皇后在朝政中越发有存在感,在军队中也声望不小,这“图谋”的是什么,不就显而易见了嘛! 池夏捏了捏眉心。 她这儿还没想做武则天呢,怎么就有人想给她安这个名声了。 第330章 矿石去向 雍正收回了折子:“这么一大批矿石,总归有个去处,这件事要好好查一查。” 胤祥点头:“查自然要查的,只是这件事关系到鄂谦,臣怕有心人利用,攀扯皇后娘娘。” 雍正点头:“无妨,朕正好有个人选。鄂尔泰和李绂那边,你替朕盯着点。看看要不要再调动点兵力过去。” 军事上的事,他是不敢再“外行指挥内行”了,基本上已经全权交给了胤祥。 一边说,就叫过苏培盛吩咐了几句。 胤祥点头:“那科举殿选的事,等十四弟回来,臣就全部交给他操持了。” 允禵还在送太后去礼佛清修的路上。 伴着太后的凤驾,自然是没法赶路,虽说并不太远,一来一回,把太后安顿好,起码也得小半个月。 池夏前几日召见完颜氏聊了许久,完颜氏倒是开门见山,半点虚的都不来,把为儿子的谋划一五一十地说了。 还保证允禵当真已经想通了,答应了她洗心革面,靠自己的本事挣个亲王爵位。 只要实心做事,雍正连鄂伦岱这样曾经混不吝的都能容得下,倒不至于容不下亲弟弟。 更何况当初胤祥说把这差事给允禵干,他也答应了,哪怕只看胤祥的面子,也不会再收回成命。 只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就怕他不领你的情,三天热度一过去,就飘起来,你找人看着他点。” 胤祥:…… 胤祥抹了把脸:“行吧。” 说完正事,他正要走,偏殿就冲出来一个圆滚滚的白面团子,伸手就把他的腿抱住了。 嚎啕大哭:“十三叔!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胤祥:……?? 弘晏个子虽然小,体重却着实算不上轻,胤祥被他扑得都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池夏一看他哭得虽凶,眼里却半颗眼泪也没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懒得上去哄。 弘晏抱住胤祥就开始控诉:“你已经一、二、三,嗯……十三叔你已经两天半不来看我了!” 胤祥被他扒拉手指头的动作逗乐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弘晏“哇”地一声就埋在他腰上哭:“你明明跟我说每天都来的!” 这真情实感的,就跟控诉心上人出轨似的。 池夏都有点心里冒酸水了。 转头就见雍正欣慰地看着这叔侄俩,那简直就是十万分的满意:“人和人的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你小时候喜欢跟着朕,弘晏就喜欢缠着你。” 胤祥伸手把这团子抱了起来。 弘晏满意了,瞬间收了眼泪:“十三叔陪我玩!” 两周岁不到的奶娃,也就刚能满地溜达,胤祥苦笑:“六阿哥,臣手头一堆事呢,陪您玩什么啊?” “布老虎!”弘晏比划了一下,“嗷呜”了一声:“打猎去!” 雍正和池夏在外时,胤祥基本上要常驻养心殿,有一回看到了内务府给弘晏做的玩具布老虎栩栩如生,一时兴起,就指挥内务府给他做了一整套围场里会出现的猎物。 老虎、狐狸、鹿和兔子都有不少,还弄了不少树木石头灌木从,凑了个“玩具围场”,让弘晏用弹弓去“打猎”。 其实就是让他满花园转悠,把这些玩偶找齐全。 偏偏弘晏对这游戏的热情大得不得了,不找全绝不罢休。 雍正笑了起来:“朕看你俩玩得挺好,今年秋弥,你带着弘晏去,正好省得朕出门了。” 胤祥嘀咕道:“今年秋天蒙古差不多能一统了,秋弥会见蒙古王公定是盛况空前,臣去算怎么回事啊?” 雍正不以为意:“也没让你一个人去,这不是让你带弘晏一道去嘛。”再说前世胤祥也没少替他去。 “得了,这事还早,到时候再议。现在就劳烦你大驾,带他玩一会儿去吧,免得他天天晚上在朕耳边念叨十三叔,耳朵都要叫他磨出茧子了。” 他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实际眼底眉间都是笑意。 池夏想起前世胤祥死后,他为了保全怡亲王一脉,做了许多逾制的安排,留了不少“遗旨”给乾隆。 到最后,却仍是躲不过怡亲王一脉被乾隆“冷藏”“明褒暗贬”。 想来,这件事也是他很大的一个“遗憾”了。如今看到弘晏这般发自内心地喜欢胤祥,亲近胤祥,才这般欢喜。 池夏悄悄给胤祥递了个眼色。 胤祥何尝没看到自家四哥眼底的笑意?只能把弘晏往肩上一扛:“得了,臣还得去一趟户部,六阿哥跟臣一道去吧?” 苏培盛引着郑元宁进来,正遇上胤祥拎着弘晏出门:“咱们六阿哥可是惦记殿下好几天了,今儿一早还问奴才,殿下什么时候才来。” 弘晏喜笑颜开:“十三叔说了,明儿还来!” 胤祥:…… 这笃定的,他都有一瞬间的疑惑,自己是不是真说过这话了。 他跟郑元宁打了个照面,就明白雍正刚才说“有个人选”,指的是谁了。 台州临海,走私船又是在海港里“消失”的,交给郑元宁定是能事半功倍。 加上郑元宁可以算得上是池夏的嫡系,不论查到什么的结果是什么,绝对不可能把池夏卷进去。 确实是个绝佳的人选。 …… 郑元宁从年前就开始“称病”,这一晃都一个月多月了,早几天知道西林觉罗家跟章佳氏有意要议亲了,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是见了池夏,还是有点尴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他没有跟着去盛京,矿石走私的事自是也不知道,雍正便直接把密折给他看了。 郑元宁一目十行地看完,下意识地就要去看池夏,一抬眼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又强行收回视线,双手呈上密折。 “皇上,依微臣愚见,浙江和福建沿海有不少不知名的小岛,时常有海盗聚集,这些海盗来无影去无踪,臣当时有意去找这些海盗,还费了好一番功夫。当地官府找不到他们,倒也未必是不尽心尽责。” 雍正让苏培盛把折子接了回来:“起来说话吧,朕自是信得过皇后的家人。所以这件事,朕想让你去查个分明。原是要封你为福州水师佐领的,现如今,你就先去台州,任个宣抚使。” “虽说品级上比水师佐领低了一级,但能方便你行事。” 郑元宁松了口气,立刻点头:“是,臣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第331章 出京赴任 虽说宣抚使的品阶是从四品,比起原本“预定”要给郑元宁的正四品福州水师佐领低了一级,但也已经足够惹眼了。 这个的任命一出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皇后的父亲如今就是台州知府,先前又传出过皇后家中看重郑元宁,有意将二小姐许配给他的事。 只不过后来郑元宁总也不露面,说是旧伤复发身体不好,这桩事就慢慢没人提了。 加上后来尹泰和夫人三番两次上门拜访了鄂谦夫妻,大家就心知肚明,郑元宁多半是攀不上这门亲事了。 毕竟章佳氏是世家大族,尹泰家几个儿子里头,两个都已经考中了举子,成绩还都是一等一的好,只等着殿试后就能放官了。背后有家族支撑,不比乡野里出来的小子好多了? 但如今这形势,又叫人有点看不透了。 郑元宁偏偏比尹家的公子先一步升职,还一跃就成了从四品,虽说是武官,但也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爬到的品级了。 授的还正好是台州宣抚使,着实是惹人遐想。 难免有“聪明人”琢磨,难道皇上和皇后还是更看重郑元宁,想让他来当连襟妹夫? 连郑静都有点迷惑了,忍不住问儿子:“你不是说不想娶鄂大人家的二小姐么?怎么还跑到台州去了?瓜田李下的,平添是非啊。倒不如去和皇后娘娘说说,咱们回福州去多好?” 郑元宁皱了皱眉。 他还真没想到会有这种闲言碎语。 但这件事他是必须要去的,也顾不得那么多,左右他到了台州之后多半时候是漂在海上。 就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郑静解释:“爹,皇上让我去台州是有正经事的,您要是想回福州,我先让人送您回去,等这件事办完,我应当也会去福州任职。” 毕竟福州水师是目前配置最好,启用型战舰最多的一支水师。 郑静“哎”了一声,连连摆手:“那多麻烦,既是皇上交给你的差事,你总归还要回京城来复命。等你要去福州任职,咱们再一起回去吧。” “也好,我今晚就得出门,”郑元宁简单收拾了一点衣物,就算收拾齐整了:“台州您也是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在京城习惯,您就还是先在这里住着吧。” 郑静疑惑:“这么着急出发?你的官服官印都没领啊,总还得买几个小厮随从。” 以前是七品的芝麻官,在京城那都不算个正经官。 但如今毕竟是四品官了,再如何节俭,孤身一人上任也不像话啊。 “皇上和娘娘已经安排好了,他们马上就会过来,您别担心。” 郑元宁笑道:“对了,皇后娘娘身边的章氏出宫了,就是当初和咱们一起从福州回京的那位厨娘,听说她攒了银两要开饭馆,就在咱们家对门街上,您回头若是吃不惯家里陈大娘做的菜,就上那换换口味去。” 郑静无奈地摇头:“我一个人有什么吃不吃得惯的,你啊,赶紧上上心,给我娶个儿媳妇回来,生个孩子,我就可以含饴弄孙了。” 郑元宁动作一顿,无声地笑了一下,却并没有接话。 只是关照了家里的管家厨娘几句,赶着城门下钥前,带着二十余骑出了京城。 将风言风语甩在身后,星夜兼程直奔天津港去了。 …… 章佳氏府中。 尹泰挥手让小厮退了出去,看向自家夫人:“今日你不是去赴淳亲王福晋的生日宴了么?可曾见到怡亲王福晋?” 尹夫人连连点头:“见着了,怡亲王福晋只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不过她特地跟我说,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做不得数,让我别放在心上。” “我瞧着,福晋来去匆匆的,倒像是特地来和我说这一句。足见皇后娘家那边,对咱们家这门亲事,还是很放在心上的。” 尹泰眉头松开了,有了几分倨傲:“那是自然,他们家虽说出了个鄂尔泰和皇后,和咱们家比起来,到底也少了些底蕴,往前数个十年,谁知道他西林觉罗家?” 尹夫人倒是有点担心:“可我听着福晋话里话外的,似乎是瞧上了继善,不是咱们继宗啊。” 尹泰“啊”了一声,着实是惊讶极了:“尹继善?” “嗯,我听着就是这么回事。” 虽说还没正式议亲,只是先“通个气”,但怡亲王福晋也是很谨慎了。 知道尹泰家有两个儿子在适龄,一个嫡子,一个庶子,而且两个都年纪轻轻就中了举。 生怕她会错意,还特地跟她说了几句“英雄不论出身”之类的话,指向已经很明显了。 尹夫人心烦意乱:“虽说他们俩人同年,可咱们继宗总归还是比继善大了那么几个月。再说继善的额娘连个贵妾都算不上,就是个奴才秧子,除了那张脸,哪里比咱们继宗强?” 尹泰虽然也更喜欢嫡子,但听夫人这么说庶子,面上也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话?继善能有这种造化,对咱们家来说也是好事!” 对他来说,嫡子娶皇后亲妹,那算是门当户对,毕竟他官阶还比鄂谦高了一级呢。 但若是家中的庶子都能攀上这么一门亲事,那可当真是高娶,十分风光了。 尹夫人气结:“哪个都是你儿子,你当然无所谓,可继宗是我拼了性命生下来的,你要敢偏着尹继善,亏待了继宗,我可跟你没完!” 尹泰瞪了一眼妻子,见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咱们家亏待的到底是继宗还是继善,你心里没点数?” 尹夫人先是一噎,跟着张嘴就要辩解:“我怎么他了?你满京城看看,谁家庶子日子比他好过?继宗有的东西,哪一件我少过他的?” “行了,我说的是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尹泰烦躁地摆了摆手:“还有半个月就殿试了。等发了榜,继善定是要放官的,再一成亲,左右你也瞧不见他。你就把这个“慈母”的戏多演几个月不行么?” “至于继宗的亲事,往后咱们再寻摸就是了。” 尹夫人冷哼了一声,不知怎么,倒也没有再多说,甚至搓了把脸,勉强挤出了点笑容,这才拉开书房门走出去。 第332章 现在就去离婚 一进二月,天儿明显一日暖过一日。 打从太后出了京城,池夏每天要跟着雍正一起上朝,干脆直接把后宫里头晨昏定省的规矩悄悄改了,换成每天下午两点议事。 她也不喜欢开会,基本都是跟年妃她们随到随聊,有事说事,没事就开开茶话会聊点八卦,一起带阿哥公主们放放风筝踢踢球。 除此以外也规定了“做四休一”,虽然赶不上双休周末,也算是很人性化了。 甚至还让内务府开辟了一个“美容院”,和几个插花绘画乐器之类的“培训班”,丰富一下后宫的生活。 年后章氏出了宫去开餐馆,黎雅就接手了小厨房。 她的预产期在四月初,这会儿脱了棉袄,肚子已经很大了,身形也有些不便,但总也闲不住。 池夏劝不住她,加上年妃也说让她适量活动活动有助于生产,便也没有阻拦。 黎雅的手艺不错,“永寿宫茶话会”的点心基本上都出自她手,她也很识趣,每每送上点心后就会退出去,即便让她一起坐下,也从不肯逾矩。 今日前面下朝晚,到了两点,池夏还在陪雍正用膳。 齐妃几个闲坐在院子里聊天,黎雅依旧过来送点心。 齐妃见她走路都有些鸭子步,惊讶地叫住了她:“也就一天没瞧见,你这肚子倒像是坠下来了,看着像是入盆了,接生嬷嬷找好了么?” 她生养过好几回,一眼就看出来了。 黎雅愣了,下意识地捶了捶腰,她只觉得今天腰上又酸又胀的,沉得要支不住。 裕妃一看,也觉得不妥当:“永寿宫是娘娘的寝宫,黎姑娘平日里住着倒不要紧,既是要生了,还是先搬出去得好。不然婴儿落地,难免吵闹,怕是扰了皇上和娘娘休息。” 而且生孩子毕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万一出点什么事,在永寿宫里可不大吉利。 裕妃笑道:“好在如今太后也不在宫里,咱们随意些讨个巧也无妨,娘娘原本住的雨花阁就空着呢,一会儿我让人帮黎姑娘收拾收拾,姑娘先搬到那边去?” 黎雅知情识趣,连忙应声:“好的。我……奴婢自己收拾就行。” 唯有年妃一直没说话,见她脸色不对,叫住她细细地把了脉。 只一息功夫,她就见黎雅脸色越发有种不正常的嫣红,连忙喊人扶她:“你可千万别再挪动了!” 她急急吩咐小太监:“快去抬个软塌来!再去请刘太医,快去!” 黎雅觉得心悸得厉害,肚子也一抽一抽地痛,说话间身下衣裙就濡湿了一片。 齐妃惊叫:“你这是羊水破了,怕是立时就要生了。” 黎雅被年妃和禾香扶到塌上躺下,意识倒还很清醒,甚至温柔地笑了笑。 “反正我也是躺着不动,裕妃娘娘方才说雨花阁就在旁边,我们去那边吧。” 她想起了皇后。 第一次看到皇后娘娘,她端坐在二楼窗边,被阳光笼罩,整个人都是明亮温暖的。 而在乾清宫龙椅上的皇后娘娘,更是光芒万丈。 这么亮眼的人,住的地方也应该满是亮色,她不想做那一抹晦涩的黯淡。 软塌从院子里抬到雨花阁确实比抬进屋里远不了几步路,年妃稍一犹豫就答应了,边走就边给她下了几根银针。 黎雅恍惚了一下,抬眼就见满树的雪白的梨花花瓣簌簌落下,仿佛要为她送行。 她下意识地拉住了年妃的手:“年妃娘娘,求求您,我怎么样都不要紧,可我的孩子还没看过这个世间,求您帮我救救我的孩子。” …… 池夏陪雍正吃过饭才听说黎雅要生了,年妃急召了刘裕铎去雨花阁。 惊得差点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雨花阁走:“那现在怎么样啊?怎么还跑雨花阁去了?” 黎雅会早产她们倒是都有预料,毕竟刘裕铎和年妃都说难保到足月,八九个月也不算太小。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急产。 苗苗吓得都有点愣了,磕磕巴巴的:“奴、奴婢也不知道,年妃娘娘说……说情况不太好。” 池夏直接跑了起来。 她跑进雨花阁的时候,裕妃和齐妃都候在外面,一盆盆热水送进去,变成鲜红的血水端出来。 黎雅甚至不太喊叫,只有很重很重的粗喘,和极压抑的痛呼。 中途刘裕铎出来了一趟,他带来的空气仿佛都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池夏一凛:“黎雅怎么样?” 刘裕铎为难地摇头:“娘娘,这个孩子恐怕保不住。臣以为,现在应当放弃胎儿,救下黎姑娘。请娘娘允准。” “准准准,”池夏差点以为他要说“臣已经尽力了”,听说黎雅还有救,立刻拍板。 刘裕铎还有一点犹豫:“只是恐怕黎姑娘以后……也不能再有孩子了。” “人活着比什么都要紧!”池夏赶紧挥手:“快去!” 在她这儿,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就不是一个选择题。 刘裕铎不再迟疑,赶紧洗了手回去。 裕妃和齐妃都有些不忍:“好好的一个孩子……这黎姑娘的命,着实也是苦……” 池夏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这个姑娘,就像是云贵百姓的一片剪影。 她希望黎雅能活下来,活下来看看她家乡的变化,活下来替她死去的父母、丈夫、弟弟,去过更好的生活。 从晌午等到半夜,裕妃和齐妃劝了几次,池夏都没有走,反倒是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了。 差不多一整晚过去,年妃和刘裕铎才一前一后地出来。 年妃脸色惨白,若不是池夏扶了她一把,她大概就要摔倒在地上。 刘裕铎倒还算平静:“娘娘,大小均安,只不过黎姑娘失血太多,恐怕这几日都是昏睡多清醒少。” 天光乍亮,一束朝阳撕开灰蒙蒙暗沉沉的天幕,投出一道霞光。 池夏惊喜交加:“孩子也保住了?!” “是,”即便是刘裕铎这样见惯了生死的大夫,也忍不住迎着晨曦露出了笑意:“是个女孩儿,虽从胎里就有些不足,但到底是活下来了,多亏了年妃娘娘一直坚持施救。” 池夏一把抱住了年妃:“你太了不起了!” 年妃脸上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珠,又哭又笑地回抱了池夏一把:“娘娘,我想出宫,我想去药房当坐堂大夫。” 她一刻都不想再浪费了。 刚才有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放弃,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刚才那样懊悔自己浪费了许多时间。 她觉得自己原本可以做得更好,如果她早一些发现黎雅的不对劲,如果她刚进雍王府后院时没有虚度光阴,如果她的医术更好一些,或许就不会变成这个境地。 可黎雅却一直没放弃。 即便痛得说不出话,也一直流着眼泪看她,相信她能救她的孩子。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施救。 天可怜见,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池夏挽起她,一秒都没有犹豫:“好!你回去休息,我现在就去给你弄离婚协议!” 第333章 罢考(上) 池夏一晚上没睡,雍正在养心殿也没合眼,他不便去雨花阁,就索性在书房里看书。 苏培盛陪了大半夜,眼看天都快要亮了,有心劝着他先歇下。 “皇上,雨花阁暂时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皇后娘娘最是在意您的身子,若是知道您这么晚还不睡,回来定是要责罚奴才们。” 雍正“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又翻过了一页:“躺下也睡不着,再等等她吧。” 苏培盛无奈:“皇上,再过会儿就该是早朝的时间了,早朝后您还约了怡亲王和恂郡王说殿试的事,还是早些歇了吧?” 雍正未置可否,挥手让他先出去:“你再去看看,雨花阁久未有人住了,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记得让人立刻补上。” 苏培盛这一晚上来来回回也跑了不知多少趟,没法可想,正要再去走一趟,刚一出门却瞧见池夏一路跑过来了。 这一下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了上去:“娘娘,皇上正让奴才再去一趟雨花阁呢,黎姑娘可是平安生下孩子了?” “对,平安了!母女平安!” 池夏知道他也是一路看着黎雅家里的事的,有几分心疼这小姑娘的,飞快地给他报了个平安。 她虽然一夜没睡,却是神采飞扬,声音也不小,穿透了寂静。 雍正在屋里就听到了,终于松了口气,眉宇间寒霜尽消,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的皇后便卷着清新的晨风,披着满身的晨曦扑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雍正立刻回抱住了。 苏培盛知情知趣地带上了门。 池夏在雍正肩上蹭了两下,一瞬间差点就要掉眼泪,抽了两下鼻子,闷声道:“离婚的事,我们办快点吧!” 雍正一愣,整个人都有点僵住了。 艰涩地出声:“……什么?” 池夏看他惊愕莫名,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得有点歧义。 赶紧亲了他一下:“你想哪去了?我是说年妃!咱们原本不是打算等年羹尧立功回来就放她出宫嘛!现在就提前办吧!” “念念……” 雍正的声音有点哑,牢牢按住了她,俯身亲了上去。 这个亲吻不像以往那样温情脉脉,反而充满了攻城略地的霸道和肆意扩散的占有欲。 把池夏笼罩在他的疾风骤雨里。 他喝了一夜的茶,池夏甚至能尝到淡淡的苦味,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模糊不清地嘀咕:“你怎么喝这么浓的茶?” 不过这苦味很淡,呼吸之间就已变成了悠远绵长的茶香。 池夏舔了一下牙齿,有点沉醉了。 热切的吻慢慢变得温柔缠绵。 一吻结束,池夏甚至都有些眼迷目眩,只是还没忘记正事,瞪了他一眼:“说正事呢……你一会儿不上朝了么?” “上朝?你再这么口无遮拦,我怕我哪天一口气上不来,”雍正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腰,依旧不肯松手。 池夏被他抱着坐在同一张椅子里,离得近了就发现他眼下一圈青黑,眼底也生了血丝。 想起他方才那一瞬浑然没了往日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定神闲,甚至是茫然无措的。 一下就软了声调:“我不是早就说过,永远站在你身边嘛。再说了,我好端端的跟你离什么婚?我疯了么?” 她见雍正不说话,又凑上来亲了一下:“那……这事儿您应不应啊?” 雍正闷笑了一声,才放她起来:“知道了。你都答应了,朕还能驳了你的面子不成?左不过多费些事……总不能让朕的皇后失信于人。” 池夏连连点头,困劲上头,一连打了几个哈欠。 雍正拍了她一下:“你去补个觉,这事等朕一会儿下了朝再说。” 池夏困得睁不开眼,她在雨花阁守了一夜,着实是体力精力都透支了,答应了一声,抱着枕头就睡着了。 她放下心来,这一觉睡得就沉沉的,醒来一看,太阳都已经到了正空。 苗苗大约是陪了她一晚,这会儿也去休息了,守在床边的是两个惯在养心殿伺候的小宫女。 一见她醒了就连忙上来挽帐子:“皇后娘娘,皇上方才交待,让您醒了之后就先吃点东西,他一会儿就回来。” 池夏一下子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皇上呢?” “皇上和怡亲王、恂郡王在书房里说殿试的事。” 小宫女倒是很机灵,一边伺候她洗漱更衣,一边道:“方才太医院的刘大人也来过,皇上让奴婢转告娘娘,刘大人说黎姑娘母女均安好,娘娘安心。” 刘裕铎做事一贯仔细谨慎,没有把握的话是不会说的,他敢打包票说没事了,想必不会有变故。 池夏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还真觉得胃口大开,饿的厉害了。 正要问今儿有什么吃的,就听得前边屋里“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小宫女吓了一大跳。 池夏也被这动静弄得一懵:“你方才说,皇上跟怡亲王、恂郡王在书房?” 小宫女愣愣地点头。 池夏有点无语。 这亲兄弟俩似乎是多少有点八字不合。 和好也没几天吧,又开始摔摔打打的了? …… 书房外头,苏培盛端着茶盘正进退不得。 池夏抬手接了过来,推开门进屋。 一进门就差点踩上一地碎瓷片。 胤祥眼神好,及时“哎”了一声,池夏这才注意到,赶紧避开了。 这一下功夫,她也就看清书房里的状况了。 似乎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雍正和胤祥都坐在靠窗塌上,一人占据了小茶几的一边,并没有不高兴的模样。 反倒是允禵一个人站在靠门口的地方,脚下一堆碎瓷片。 怪突兀的。 胤祥似笑非笑:“多大点事,你至于气得跳脚?这可是皇上平日里最喜欢用来插花的蝠彩瓶,回头你赔啊。” 雍正招手让池夏到他身边坐下,仔细瞧了她没受伤,才皱着眉看允禵:“你几岁了?是没经过风还是没见过浪?真是越活越回去。” 第334章 罢考(下) 允禵脸上涨得通红,哼哧哼哧了半天,到底是把气憋回去了:“那就由着他们闹事?他们还撺掇着要罢考呢!” 雍正捏了捏眉心:“这件事从哪里闹出来的?” 允禵毕竟十几岁就在康熙朝办差,倒也不是什么都拎不清的纨绔子弟,事情还是查得挺清楚的,立刻就回了。 “我查过了,明面上跳的那几个人是广西籍贯,但这几个人成绩原本也就不咋地,连举人都是考了七八次才中,原也考不上两榜进士。” “实际上是河南考生里面有人先挑头闹的,这帮河南籍的学生对那田文镜怨气大得很。” 里头不乏几个成绩不错的,还有官宦人家出生的子弟。 雍正“嗯”了一声,口气稍微好了一些:“既然知道症结所在,你就没想过怎么解决?跑到朕这里来砸花瓶有什么用?” 允禵:…… 允禵苍白地解释了一句:“我没——臣、臣只是比划的时候动作大了点,碰到花架子罢了。” 池夏看他憋气的样子,想起以前他混不吝地给自己和雍正找麻烦的样子,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允禵差点就又要跳起来。 还是胤祥咳了一声,把话题扯了回来:“闹事的也是很少一部分,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十年寒窗苦读,但凡有希望能考中两榜进士的,都不可能在这时候跟着闹,巴不得躲得越远越好,生怕被牵连进去呢。 所以那几个挑头的河南举子,就藏得挺严实,就做着两手打算呢。 闹出结果来自然最好,闹不出结果来,他们也不伤筋不动骨。 允禵自然也懂这个道理。 他皱眉:“但不管怎么说,殿试有人罢考,哪怕就只一个两个,说出去也不好听。弄得好似咱们苛待读书人似的。” “这些读书人的嘴巴最烦人,一点屁事都能嘚啵嘚啵半天,没毛病都能找点毛病出来,真要有人罢考,他们还不得大书特书?” 胤祥和雍正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允禵眼皮抽了抽,一脸酸的牙倒的表情,偏又不敢真的吭声。 池夏日常也被雍正和胤祥天天秀默契秀恩爱,忽然对他有了一丝“物伤其类”的意味。 反倒给他出了个主意:“闹得凶的你直接给他永久取消考试资格不就完了,告诉他,不想考以后都别考了。” 允禵:…… 那不就相当于革了人家的功名么? 允禵用一副“你认真的么?”的表情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还真是认真提议的,就有点无语了。 “皇后娘娘可知有功名在身的人上堂见官都不用跪?哪怕是革去秀才的功名,都是一桩极大的事,非犯了大罪也不会轻易用。何况这些闹事的还是各地的举子。” 池夏摊了摊手:“秀才怎么了?举子又怎么?以前矜贵,以后未必矜贵。以后,有条件读书的人会越来越多,也许百年之后,每个人都能有书读。” 允禵一脸“听你天方夜谭”的表情,自是不信。 这已经超出允禵的认知范围了,池夏也不指望他信。 并不太在意他的表情,只认真道:“一个人该不该受尊敬,不是看他有没有读过书,而是要看他有没有把读的书用在对的地方,有没有品德。” “他们罢考,无非是因为皇上推行了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他们没有特殊待遇了。” “但如果只是因为多读了几本书,就想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自己不事生产,还要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这种人,朝廷原本也不需要!” 允禵着实惊讶了一番。 他知道皇后近来都随雍正一起临朝听政。 但他的确没有想到,池夏进门不过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听了他们几句话,他都没说来龙去脉,她就能知道这些考生闹事的来由和目的。 而且她居然比雍正还“狠”,别说妥协了,她甚至想连锅都直接端起来砸了。 偏偏雍正和胤祥都笑着看她,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 允禵张口结舌:“真这么干?” 反正他这几天被这些人闹得很上火,要不是顾及朝廷的名声,他还真想这么干! 胤祥失笑:“理是这么个理,干倒未必要这么干。太激进了一点。” 他打了个圆场:“皇上,田文镜在河南的举措臣也听说了一些……原本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当差都已经推开了。” “但去年他在河南搞丈量土地,稍有不从,就把那些官绅关进大牢。有些人甚至并没有不从,只是比他规定的时间晚到了田间一些,他也一概以藐视新政的理由鞭打二十。这些手段,确实是过火了一些。” 池夏:…… 那确实是过分了吧,有点矫枉过正了。 胤祥笑道:“臣的意思,礼部可以和刑部合作,临时设个小衙门,专门受理学生的不满,孰是孰非都有小衙门去裁决,若是说得出理由,拿得出证据,若确是田文镜的错,他也要受罚。” “但若是诬告,或是不经这小衙门裁决就自己闹事,甚至煽动别的学生一起闹事的,就依皇后娘娘方才所说,不考便不考吧。咱们也不缺这一个官儿。” 池夏心服口服。 要不说人家是“常务副皇帝”呢,这措施,确实全面又细致了。 雍正点头,瞥了允禵一眼:“听到了?就按怡亲王说的办吧,往后不要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 允禵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心说我倒也想放开手脚办,你也得给我这权力不是。 但他想了想,也觉得这法子已经算得上尽善尽美了。 雍正又点了池夏:“你的科技学堂开课也有两年了,胤祥记得让礼部明年加开一次特别恩科,专招算学、物理和外语的缺。” 池夏连连点头。 科技考试和科举考试并轨是要从下一轮科举考试才开始的。 但不妨碍加开恩科啊! 让那些闹事的举子们看看,他们不想考,多的是人想考。 允禵:…… 他收回刚才的腹诽,要说“狠”,那皇后还是比不过他家这两位哥哥的。 第335章 匿名信 今年京城的天暖得早,还没进三月,就已有了阳春的感觉,即便是入了夜,也浑然没有寒意,风都是暖的。 时廷今日与同窗好友喝了一点酒,从马车上下来时甚至还有一点微醺,觉得小厮一直在晃,被晚风一吹才有几分清醒。 时筠的亲事有了眉目,今年他母亲和他们兄妹俩便留在京城,年后只有鄂谦一人回了台州任上,打算等女儿婚期定下了,再休假回京。 时廷晃了晃脑袋要进门,脚下却差点被绊倒,定睛一看,吓得整个人一激灵。 门槛那里缩着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死还是活,他刚才应当就是踢到了这人。 小厮也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查看。 还好他一凑近,这一团人影就动了,小厮隔着老远辨认了一下:“少爷,好像是个小乞丐……喂,你没事吧?” 小乞儿倒也没受伤,方才只是等得睡着了,听得小厮喊“少爷”,一下就跳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了地上,朝着时廷指了指,又鞠了个躬,飞快地跑了。 时廷酒还没完全醒,等反应过来想叫人拦下,小乞儿早就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小厮嘀咕着把信捡了起来:“难道还是个小哑巴?少爷,这信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事,这么薄薄一个信封,能有什么问题?” 时廷接过信就收了起来,这会儿酒劲过去了,他倒也谨慎,回书房后把闲杂人都摒退了,才把信拆了出来。 书院的灯灭了后,主院的灯亮了半宿,鄂夫人第二日一早便递了帖子求见皇后娘娘。 其实她即便没递牌子,池夏这几日也打算请她和时筠进宫坐坐。 她从自己的私库和系统“仓库”中选了一些东西,是要给时筠添妆的。 下朝回来听闻鄂夫人天才蒙蒙亮就在宫外等候,赶紧让禾香去宫门口把人接了进来。 鄂夫人今日连丫头们都没有带,只带了一个嬷嬷,这万嬷嬷是她当年的陪嫁丫头,一家子都在府里做事,也算得上是看着池夏从小长大的。 池夏一看她带的人,再看她明显气色不佳,即便今日还上了点妆,也遮不住脸上的疲惫。 便对禾香招了招手:“额娘这么早进宫里来,想来没用过早饭,你去准备些点心和养胃的粥。” 禾香知情识趣,把一众宫女都带了出去,只留了苗苗一人在屋里伺候。 池夏亲手给鄂夫人斟茶:“额娘等久了吧?” 鄂夫人拘束道:“没有,知道娘娘诸事繁忙……原是不该为这点小事来扰了娘娘的,只是老爷如今也不在家中……” 她一时当真是没了主意,把昨夜儿子收到的信递给了池夏。 “额娘说的哪里话。” 池夏笑着应了一句,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忍不住微微皱了眉:“这封信是从哪来的?” 鄂夫人叹气:“一个小乞儿送来的,时廷当时喝了点酒,没来得及追着人。” 那就是匿名信了。 池夏又仔细看了一遍。 信上总共说了两件事。 一是关于尹继善的母亲徐氏,说她当年是尹泰家中端茶送水的小丫头,仗着有几分姿色,就趁尹泰醉酒,爬上了他的床,用这种手段怀上身孕,生下尹继善后,才勉强被抬做小妾。不但目不识丁,还十分粗鄙愚笨。 这件事倒也没什么,尹继善的身世大家都知道,目不识丁估计是真的,粗鄙愚笨倒也未必。 至少按照遗传学角度,尹继善的脑瓜子这么好使,他亲娘应该不至于太差。 第二件事,估计也就是鄂夫人最在乎的一件事,是说尹继善在外头有个“红颜知己”,在太学读书时就时常流连于这位红颜知己的小院里,时常连功课都忘了做。 重点是,这位红颜知己竟还是一个烟花女子,曾经是京城红极一时的青楼“留香阁”的头牌,后来自赎自身,离开了“留香阁”。 信里不但详细写了这位红颜知己的姓名叫做柳七娘,和她住的小院的地址,如今干的营生。 还写了尹继善每个月去的次数,分别是在哪一天,甚至还根据他去的频率,猜测了他最近几日肯定也会去与她见面。 这有板有眼的,别说鄂夫人和时廷看了心里打鼓,就连池夏看完,也觉得这里头多少是有些问题的。 池夏把信又看了一遍,包括信纸信封都仔仔细细看过了,并没有什么特别。 这才问鄂夫人:“额娘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鄂夫人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昨儿收到这封信,时廷就连夜找了几个要好的同窗,悄悄打听了一下,但他们都说尹继善平日里不太喜欢说话,很少与他们一起出去应酬,总是独来独往的。他们也不大清楚。” 池夏点头:“但额娘还是觉得这信里头说的有几分可信?” 至少这柳七娘肯定是真有其人,而且多多少少跟尹继善有点关系。 毕竟造谣也不可能编一个完全不存在,或是与尹继善完全不相干的人,那就太容易被戳破了。 鄂夫人点头:“尹继善平日里的功课,他们倒是知道一些。听说他考秀才和举人,都是第一次没中,总是要第二回考才能高中。” “娘娘说他聪明、学识好,臣妇自是信的。所以……会不会他平日里心思真的不用在读书上头,而是在外头那个“知己”身上?” 池夏惊讶:“都是考了两次才过的?” 不应该吧? 旁人不知道,她和雍正是知道尹继善的情况的。 以尹继善的才学,就算发挥失误,也不至于要考两回才能考上吧,尤其是乡试,怎么也不可能落第啊。 就好像一个高考状元水平的学生,忽然说他连本科线都没考到,着实有点离谱。 鄂夫人点头:“确实是这样的,尹泰家那个嫡出的小公子,功课倒是更好些,都是一次就考中了。” 池夏更疑惑了。 她记得尹泰家几个儿子,好像就只有尹继善最有出息,否则章佳氏的资源,也不会全部都倾斜给这个小妾所出的庶子。 第336章 舞弊(上) 池夏想了又想,对尹泰除了尹继善以外的儿子还是毫无印象。 别说在历史的长河里了,哪怕就是在清史稿里、雍正和胤祥嘴巴里,这几个儿子也是“查无此人”。 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示意鄂夫人稍等一会儿:“苗苗,你去养心殿请皇上过来一趟。” 方才下朝后她听说鄂夫人等了许久就直接回了永寿宫来,估摸着这会雍正正好用了早茶在书房批折子。 苗苗“哎”了一声就小跑着出去了。 鄂夫人和万嬷嬷面面相觑。 池夏安慰:“额娘先别担心,若是这尹继善当真在外面养外室,不思上进,这桩亲事咱们就作罢。” 世上男人多了去了,专心一意的也不在少数,即便尹继善再有才华再有前途,若是真的成亲前就有什么“红颜知己”,她也不能给亲妹妹找这么一个丈夫。 鄂夫人讷讷,甚至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看着门口:“娘娘,让宫女去请、请皇上,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原本想说,这是不是有点大逆不道恃宠而骄了,但看池夏丝毫不觉得不对劲,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换了个说法。 池夏没想到她居然在担心这个,一时竟不知道该觉得暖心还是好笑:“没事,咱们这又没外人,时筠的亲事要紧。” 主要是鄂夫人和万嬷嬷不太方便去养心殿,雍正过来永寿宫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鄂夫人还是紧张得坐不住,早早站了起来,池夏也无奈,索性让人进来换了水果点心。 好在养心殿离得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雍正就过来了,甚至还带了“形影不离”的胤祥一起来。 鄂夫人赶忙行了礼。 “不必客套,坐着说话吧。”雍正抬了抬手,顺手牵了池夏一起坐下:“听苗苗说你是要打听章佳家的事,正好胤祥在,一道给你参详参详。” 池夏点头。 胤祥的额娘敬敏皇贵妃就是章佳氏,是有清以来头一个以皇贵妃的身份陪葬帝陵的。 当然,这主要靠雍正把她的位份直接提了两级,强行“保送”进了康熙的帝陵。 大概连康熙本人也没想到,会多这么一位躺在自己陵寝里的皇贵妃。 胤祥可不就是章佳氏如今最大的靠山嘛! 所以想想历史中的尹继善能六年升到督抚的位置,跟胤祥的看重抬爱定也脱不了关系。 鄂夫人一直拘谨地站着,见皇帝被女儿“叫来”,竟真的一丁点不悦都没有,甚至为了自己家的事,还特地带了怡亲王过来,着实是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又要行礼。 胤祥甚至和气地冲鄂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夫人不必多礼,不过方才娘娘的宫女说得不太清楚,臣这儿还听明白到底是什么事……” 跟他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池夏直接从鄂夫人那里拿了“匿名信”递给他们:“您看完就知道了。” 这“匿名信”不长,行文也很简单,基本上就是一目了然的大白话。 在雍正和胤祥手里倒个手的功夫,俩人就看得差不多了。 雍正下意识地一挑眉:“他家里有这事?” 他印象中没有听说过尹继善有什么好女色、养外室、宠妾灭妻之类的事。 不过他还真不能保证。 毕竟他前世驾崩时,尹继善也才三十多岁,那会没有,不意味着后面都没有。 屋里也没旁人,池夏看向雍正,直言不讳:“那不得问您么!这可是您推荐的人选,您怎么着不得也得找人给我查清楚了。” 盲婚哑嫁是坚决不行的!招个员工还得搞好背调呢,更何况她就这么一个妹妹,那可真是看着她从摇摇摆摆的小团子,长到这么亭亭玉立的。 雍正一指胤祥:“他福晋是大媒,自然要问问他。” “皇上这就是在为难臣了,”胤祥笑道:“尹泰臣倒还时常见到,他家里那几个儿子,臣即便见过,次数也是有限。” 要不是上回雍正让他家福晋去给尹继善和西林觉罗家的姑娘做媒,他甚至都不知道尹泰家里到底有几个儿子,更不会关注到他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一表人才的庶子。 胤祥苦笑:“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是一表人才,学富五车,也不能保证私德和人品啊。” 池夏皱眉:“说到学问,听说他们家今年有两个儿子要考试,尹继善成绩不如尹继宗?” “怎么会?这一点臣是敢打包票的,上回皇上和臣说过此事,臣特地看过尹继善的文章,年轻一代的举子中,尹继善确实是凤毛麟角独占鳌头。” 雍正也点头:“私德如何暂且不论,才思敏捷见地过人,这一点朕可以打包票。” “那这里头问题就有点大了,”池夏皱眉把他都是第二次才能考中的事说了:“要么他家里不太平,他不敢比嫡子先考中,要么,考场不太平……” 据她所知,清朝的嫡庶之分其实没那么“阶级分明”,尤其是在满洲大族里头。绝大部分时候,是谁本事大谁说了算,要不隆科多也不能那么出格地宠妾灭妻。 这两个可能里头,她其实更倾向于后一个。 池夏说完,抬头一看雍正和胤祥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的恐怕不差。 科举的卷子是会保留一届的,三年之后再更新为新一次的考卷。 胤祥脸色沉得可以滴水:“臣去将这几年的会试卷子调出来看看。” 雍正叫住了他:“先让人去取各地乡试的卷子。” 如果有猫腻,那乡试没有会试殿试那么严,肯定猫腻更多。 若是先去调会试的卷子,恐怕消息一走漏,做贼心虚的地方,就要用各种法子把这乡试的卷子直接“烧了”“淋了”。 胤祥爽快地一点头,起身后还不忘冲鄂夫人拱了拱手:“夫人尽管放心,另一件事,我也会让人去弄个明白的。” 这信上把柳七娘的地址都写得一清二楚了,查起来倒也容易。 池夏松了口气,见鄂夫人在这儿坐立难安的,推了一下雍正,一边给他使眼色:“您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如直接就让殿下来我这儿跑一趟呢。得了,不打扰您,您还是回去批折子吧。” 雍正无奈,匆匆和她说了两句话,就被“赶”了出来。 鄂夫人差点咬到舌头,磕磕巴巴地,好容易把茶盏平稳放在桌上:“夏、夏夏,皇、皇上虽说宠爱你,可你也不能如此恃宠而骄……往后可千万小心些。额娘不求你多么显赫,只希望你能长长久久这么高兴。” “燕妮的事,额娘心里难过了许久,觉得对不住你,这一回你阿玛回台州,我还特地和他说了,让他不要和你姨父多往来了,往后,咱们家就当没有这门亲戚……” 池夏心说那是最好,毕竟仙台这地方,那还真是不太平。 第337章 舞弊(下) 仙台的事具体是怎么回事还要等郑元宁查清,池夏也不打算让鄂夫人知道。 只点了点头:“没关系,人各有志,她想怎么做是她的事。” 鄂夫人“哎”了一声:“娘娘不怪罪我们鲁莽就好……罢了,总归与咱们不是一路人,她母亲虽去了,还有父亲在,我往后不再管她的事便是了。” 池夏笑了笑:“那是最好。” 她将自己挑好的东西都给鄂夫人看了一遍:“这些是要给时筠添妆的,这一半是我的,这一半是皇上私库里给的。” 又玩笑道:“不管时筠的如意郎君是谁,嫁妆我们先预备下。” 不算特别奢靡豪华,但都十分精致精巧,也符合时筠的身份。 鄂夫人连忙要跪:“谢皇上和娘娘恩典。” 池夏挽了她起来:“信上说的事等怡亲王查清楚我再与您细说,您尽管放心。” 鄂夫人连连点头。 时廷还是个学生,认识的人有限,丈夫和大伯子、小叔子又都不在家中,她即便想打听,也不知该找谁。 否则也不会火急火燎地进宫里来。 池夏知道她心里着急,估摸着也不想在这里拘拘束束地吃饭,便叫了人,把她们主仆两人,并着添妆的几个大箱子一起送回府里。 临走也特地嘱咐:“这信上所说的事真假未辨,您也嘱咐时廷,不要再往外传了。” 送走鄂夫人,看着时间还早,池夏依旧回了养心殿陪雍正吃饭。 苏培盛一见她回来,顿时笑开了花:“娘娘回来了,皇上方才还说估摸着您要在永寿宫陪鄂夫人用膳……” 池夏一看他笑的样子就秒懂了:“皇上没胃口?” “可不是……”苏培盛愁眉苦脸:“方才从您那儿回来,把恂郡王叫进来说了一通,这会儿俩人都还没出来呢,小厨房问了几回,奴才也不敢打扰。” 重点是,就算他大着胆子去问了,估计也不会叫传膳。 “那加几个菜吧,”池夏明白他的意思,玩笑道:“都到饭点了,也不能让恂郡王饿着肚子挨批。” 苏培盛“哎”了一声,一溜烟地去吩咐小厨房了。 池夏进门就见允禵贴边站着,一脸“我招谁惹谁了”的神情。 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个点了,您二位还没议完事呢?” 允禵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雍正一眼扫了过去,允禵赶紧溜着墙站得更远了一点:“那臣不打搅皇上和娘娘用膳,先告退了?” “一块吃吧,”池夏笑道:“我让小厨房添菜了。” 允禵额头都要冒汗了。 谁特么要跟你们一起吃,饭吃不好,怕是还要吃一肚子憋屈。 偏偏雍正瞥了一眼自鸣钟,还当真点了头:“先吃饭,吃过饭再议吧。” 允禵:…… 他之前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宁可天天作妖也不肯向雍正低头。 这会儿这么怂,池夏还当真有点好奇了,一边吩咐上菜一边问:“皇上这是给恂郡王出了多大的难题,至于为难成这模样?还是为了有人罢考的事?” 雍正摆手:“罢考不过就是包藏祸心的几个人撺掇的,已经处理好了。” 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 小厨房一直备着菜,一会儿就上齐了五菜一汤,并一笼屉的杂粮。 雍正看着允禵冷哼了一声:“你自己讲讲吧。” 允禵刚跟着他们俩人拿起筷子,又不得不放下:“回娘娘,前几日臣听说……外头有人已经拿到殿试的题了……” 池夏神色一肃:“怎会如此?查到题目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了么?” 她跟雍正天天在一屋子办公,虽然没特地关注过科举考试的事,但也知道殿试的题目确实是已经出来了,大前天礼部刚送了五个题过来,让雍正亲选。 雍正圈了一个,胤祥还额外给补充了一道特别现实,范围也特别广的题——如何增加国库和地方州府的收入。 这两道题各占一半的分值。 整个宫里面,除了她、胤祥和苏培盛以外,并没有旁人看到过题。刚给礼部两天就泄露到外面,那当真是极严重的事了。 允禵赶紧解释:“倒并不是真的泄题,臣循着线索,特地让没怎么露过面的侍卫装成举子的家丁,悄悄去买题了。对面说这题目要到临开考前两天才能给,但必须先给钱打点关系,也算作是定金……” 池夏:…… 好嘛,早在清朝就有集资诈骗了? 允禵:“说什么每一次殿试都是这样的,我们可以去打听打听。还神神叨叨地说收定金只是为了看看我们的诚意。” 池夏忍笑:“那这定金得交多少钱?” 允禵无语:“这一听就是扯淡忽悠人呢,我还给钱?” 他憋了一会,又道:“你还别说,还真有不少冤大头去交。我让人问了,五百两一个人。” 雍正冷着脸:“怎么?你缺这五百两银子?朕是克扣你俸禄了还是夺了你爵位了?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你还能当什么事都没有?不是舞弊就不必管了?” 池夏也是这才反应过来,不管是真卖考题还是作假骗局骗人,既然有不少人来买,就该一竿子查到底。 允禵缩了缩脖子:“臣一时……一时想岔了。” 雍正拿起了筷子,倒也没在吃饭的时候再讲他。 饭菜一收,允禵赶紧起来:“那臣这就再去彻查此事。” “不然呢,还打算等朕和皇后招待你用晚膳?” 池夏看允禵敢怒不敢言,憋着气出去,便让苏培盛也出去了:“您既然都打算既往不咎继续用他了,怎么还见个面就跟点炮仗似的?” 在她看来,这件事也不算太大啊。 “他与胤祥不一样,算是打小没受过什么挫折,做事有时太飘了,老这么办差,多少年也难当大任,得抻着压着。” 池夏是相信他看人的功力的,尤其这还是他亲兄弟,虽说兄弟俩关系虽然不那么亲,但针锋相对了这么些年,想必更是了解。 “况且他说的这件事,恐怕不止是骗局。”雍正眯了眯眼:“胤祥已经先把早三届进士的名单拿来了,你可以看一看。” 第338章 年羹尧重伤? 池夏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般来说,进士分为一二三甲。 一甲为“进士及第”,只有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二甲的“进士出身”和三甲的“同进士出身”加起来却有将近三百号人。 一折奏折的纸看到最后才算看完。 这一圈看下来用了不少功夫,池夏回想了一下方才允禵说的话,疑惑了一下,挑出了二甲“进士出身”里头的一页。 “这里头有两个名字……恂郡王刚才是不是也提到了?”依稀有点耳熟。 “正是,他刚才说,卖题的人吹嘘,雍正元年,这两个人就是他的主顾,都考中了二甲进士。” 雍正圈了两个名字:“你也看到了,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名字也很常见,而且一个是二甲一百零九名,一个是二甲一百二十名,可以说,都是极不显眼的考生。” 池夏明白了:“如果是骗人的,那肯定要说有名气的考生,哪怕不是一甲的那三个,也该是二甲排名前十的,或者是家世不错,至少别人都知道的。” 而这“骗子”说的却是两个不看名单根本就“查无此人”的考生。 比起“集资诈骗”,这个“诚意定金”更像是隐秘地在“筛选顾客”了。 雍正点头。 池夏恍然,难怪他听说允禵认为人家是“集资诈骗”,五百两都没给转头就走的时候会生气。 赶紧给他换了杯春茶:“这弯弯绕绕的,哪能那么快就想到……那这次殿试要不要临时换个题目?” 反正科举考试是就一个题目去写长篇大论,连ab卷都不用搞,脑子里想个备用的题目,到时候临场换都来得及。 雍正叹了一声:“念念……再想深一步呢?” 池夏看他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顿觉自己这会儿也像个脑子转不过弯,让老师操心的“学渣”。 偏偏她又想了一遍,也没想到这逻辑上哪里有错。 雍正无奈:“你既然能想到尹继善每回都考了两次才中,有可能第一次给尹继宗替考了。那有没有想过,这卖题目或许只是一个幌子,他挑出来的那些“主顾”,实际上是靠别的法子作弊的。” 如果真的能买到题目,以尹泰的人脉和财力,给他儿子买个题不就结了。 而且这卖题的人如何才能保证卖出去的题不会再被人转卖? 就好像你跟旁人说“这是个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但这个秘密一定会传出去一样。 考题一泄密,一传十十传百,知道的人绝对比买的人多多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旦出现泄题,就会牵出无数人,成为“科考舞弊”大案的原因。 而两个考生一起进考场,在考卷上写对方的名字这种事,隐蔽性就高太多了,只要打点好了考场固定的监考官,还是很有操作的空间的。 池夏恍然,嘀咕了一句:“那我从小到大都是学霸,也没考虑过作弊的事啊……你这就强人所难了。” 雍正被她理不直气也壮的强词夺理逗乐了:“行吧,你说的有理。” 池夏强行给自己“挽尊”了一波,也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对了,内务府说财务报告送来了,在哪呢?” 开年之后已经三个月了,今年新增了与俄国的大批进出口订单,池夏对第一次“财报”还挺期待。 后续大量基建的钱也得从这里来。 雍正指了指书桌:“早上送来的都在那里,朕也还没来得及看。” 池夏翻了翻,就把内务府的条陈翻出来了,刚要细看,又瞥见了边上居然还有个密折。 ——蒙古密折。 早几天她看过“一统蒙古”的主线任务,进度条已经快满了,看到这折子便有几分好奇。 捡了出来递给雍正:“这蒙古的密折还没拆啊,要不要我给您拆了?” 一般密折都有单独的“通道”能够单独送进来,雍正随时看到就随时读了,很少有堆积着没看的情况。 雍正还在用心看刚才的科举名单,头也没抬地随口应了一声。 “估计是年大将军递的,”池夏一边拆一边跟他搭话:“我看任务已经快完成,大概只差十分之一不到了。” 一统蒙古算是清朝入关之后就一直心照不宣的一个“隐藏目标”。 历经康雍乾三朝,直到乾隆中期之后才算是勉强完成,但实际上蒙古各部还是有自己的统治的,只是各部的统治者里头,再没有像准噶尔噶尔丹、策零那样的“刺头”了。 而如今的“一统”,却是真正意义上的统一,从此蒙古各部就像各省一样,要遵循朝廷的统一管理。 比起入关、收服台湾,也是丝毫不逊色的成就了。 密折以火漆封口,池夏拆开来的时候还心情大好:“这算是入关后最大的“武功”了吧?等年将军班师还朝,您可得稍微克制一下言辞,别再说什么“恩人”之类的了……” 说到蒙古的事,雍正心情也好了一些,笑着“嗯”了声。 池夏却根本没有回应他,甚至整个人都呆住了,面上血色一下褪去,连手都在发抖。 雍正一愣,赶紧起身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念念?” 池夏的视线一直盯着那封密折,深呼吸了一下:“这上面说、说年将军被火枪击中,受了重伤。” 她下意识地想起来跟年羹尧互相针对的时候。 最开始他觉得自己“抢”了年妃的恩宠,对自己百般瞧不上眼。 紧跟着年希尧和年妃的相继跟她有了紧密联系,年大将军又觉得她蛊惑人心,“骗”到了他兄长和小妹的信任。 后来才慢慢跟她成了“一伙”的。 年羹尧是嚣张的、傲气的,但他也真的是有嚣张的本钱。而且在外国人面前,他的嚣张着实叫人解气。 池夏甚至觉得鼻子有点酸:“怎么会这样?他不是挺能打的么?而且咱们火枪营比蒙古那些老式的火枪先进许多,怎么还会被火枪弄伤?” 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天之骄子,重伤了会是什么样子。 第339章 廊下看雨 雍正赶紧把密折接了过来:“别担心,这是朕特地让他上的折子,根本没这事。” “还是早一阵子安排的了,许是年羹尧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才特地让人上了个密折。方才你说蒙古,朕一下子没想起来这回事。” 池夏:…… 池夏无语了好一阵,才觉得自己手指不抖了:“这不忌讳么?好端端的说自己重伤做什么?” 他们在蒙古时,身边一直有驻军,她就发现军队里是很忌讳说死伤的,即便是开玩笑,一般也不会说这些话题。 雍正指了指翊坤宫的位置:“为了让年妃出宫。过几天官方的消息和民间的消息都会传到京城,你也提前和年妃说一声。” 他们原本是打算等年羹尧凯旋,赏他一个心愿,让他们兄妹提离婚出宫的事的。 如今嘛,倒也差不太多。 雍正笑道:“让她自己把握着时间,自请出宫去为年羹尧施救,旁的事朕自会处理好。” …… 御花园里的小宫女们最近战战兢兢的,修剪花枝都不敢出声。 今儿一直小雨不断,天阴沉沉的,宫女们就更是小心谨慎。 听说年妃娘娘昨天在养心殿外跪了一个时辰,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去求了情,皇上才让起的。 齐妃和裕妃依旧像往日一样到永寿宫来,一路过来都是这样的低气压,原以为年妃肯定没在,还在犹豫该怎么替她说两句好话。 没想到一进永寿宫,就见皇后和年妃并肩坐在回廊的台阶上,有说有笑地看院子里淅淅沥沥的雨。 两人手边的小炉上正煮着茶水,咕咚咕咚地飘散出清新的花香。 齐妃一愣,一下子连请安都忘了。 裕妃反应要快一些,笑着拉齐妃行了礼:“害我们两个担心了一夜,年妃娘娘自己倒在这儿逍遥快活,快给我们说说,这是唱的哪一出?” 后宫好不容易被她“整治”成这样,池夏没打算搞小团伙,一五一十地把年妃想出宫的事和她们说了。 齐妃和裕妃俱是一愣。 年妃温柔道:“我与两位姐姐不一样,你们早早就进了雍王府,为皇上生儿育女,算得上是血脉连接的家人了。” 而她入府那年,正是夺嫡之战白热化的阶段,且那一年正是胤祥被康熙无视冷待,变得“边缘化”的时候。 雍正的绝大部分精力都在这些事上头,一年里头踏足后院的次数都有限。 到她房里,拢共也不到十回。 入宫后便有了池夏,更是从未在翊坤宫留宿过。 齐妃和裕妃都是跟她一路从雍王府走进紫禁城的,自然知道她说的这些事。 不无感慨地叹了一声。 年妃也叹了一声,只不过这声叹息里并没有怨怼,反而尽是疏朗。 “皇上对我没有情义,我对皇上亦从无所求,既然如此,离婚不是正适合么?” 齐妃反应过来了:“所以外头都传年将军重伤垂危,其实只是一个由头?” 要不然年妃哪还能有心情在廊下吃茶看雨? 池夏点头:“所以今儿年妃是来跟咱们道别的。” 年妃站了起来,福了福身:“若瑶在宫中多蒙娘娘和两位姐姐照顾,往后……” 池夏摆手打断了她:“别急着跟咱们划清关系,不在宫里了,咱们也还是合伙人,婚可以离,钱不能不赚。” 皇妃的年薪才多少钱?远比不上现在她分红的万分之一啊。 搁现代,眼前这几位都得是资本级别的企业家了。 年妃“噗嗤”一笑:“娘娘说的有理。娘娘尽管放心,药品的研制若瑶也不会丢下的。” 这“药品”,指的自然是那续命丹。 池夏点头,一边招呼齐妃和裕妃也坐下来,四人索性靠在廊下,一边看雨一边闲聊了起来。 天南海北,从儿时的见闻聊到如今的爱好,除了“吐槽老公”这一点没法实现,还当真有了些闺蜜的感觉。 春雨一阵过去,紧跟着便是天朗气清,春光正盛。 京城之中不少夫人小姐也开始结伴出门,有上山踏青的,有进香礼佛的。 这几日京城各大豪门高族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年家。 原本年家可以说得上是读书人的典范。 年遐龄书香世家,自己官运还不错,两儿两女里头,年希尧在科技署当主官,年羹尧进士出身,又是天生将才。 年若瑶在皇上登基前一年进了潜邸,起步就是侧福晋,皇上一登基便是地位尊贵的年妃娘娘。听说医术还很好,如今和皇后娘娘关系密切,一起办着药房。 还剩下一个大女儿,也是早早嫁了官宦世家。 寻常人家想要一个这样“出息”的子女都得求神拜佛,年家偏偏一家独占三个。 怎能不叫人艳羡。 然而早几日蒙古传来消息,说是年将军决策出错,受了重伤,眼看就要不行了,原本大好的战况也重新变得胶着了。 年妃娘娘不但不去求皇上宽恕,反而还在养心殿外长跪,直接递了一纸“离婚申请”给皇上,自请离婚出宫。 这一纸“申请”可以说得上是捅破了天,一时之间成了满京城最大的话题。 甚至比年初皇后和皇上一起“临朝听政”的影响力更大。 毕竟皇后临朝听政的虽然少,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就在本朝,还有孝庄文皇后,她在后宫时,也偶尔参与国事,成为太后后,更是听政听了近十年。 而后宫妃子要跟皇上“离婚”,那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古往今来从没有过。 即便皇上还没有严惩,各家夫人都觉得年家怕是三代荣光要毁于旦夕之间了。 恂郡王福晋完颜氏今日正好也出门礼佛,从进门起就有几家夫人和她搭话,话里话外地打听。 完颜氏心下不耐烦,面上还维持着温和:“这都是皇上后院的事,皇上和皇后娘娘自会有处置,我平日里只管爷们在外实心办事,自己在家管好后院,哪有那么多空闲去听这些闲事?” 众人被她不软不硬地怼了回来,只是碍于恂郡王如今又得了皇上重视,不太敢得罪她。 待她一走,又三三两两小声议论起来。 第340章 离婚诏书 完颜氏才不管她们怎么想,进完香就走,自从允禵重新开始办差后,她每逢十五都会到香山去看看太后,回京后再进宫给皇后请安。 算是皇后安排她去“探望、侍奉”太后。 香山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往返一趟总归也要折腾整整三天。 但她甘之如饴。 池夏知道她这是替允禵投桃报李,便也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完颜氏一进宫,就发现宫里反倒没有什么人讨论这件事,一切都还像以往一样井井有条。 永寿宫的宫女奉上茶水后就行礼退下了,完颜氏依旧向池夏禀了太后的近况:“近来太后身子倒是极好的,只是山上山下来来往往的人太多,难免扰了太后的清静。” 尤其是那些关于年妃的议论。 完颜氏笑道:“这几日,我这样平日里不爱出门的,都听了好些议论,各式各样的说法都有,叫人摸不着头脑。若是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怕会闹出别的风波来。” 万一一来劲又想回来“主持”后宫事务,那可就不太美。 池夏点头:“外面都怎么说?” 完颜氏:“都是些胡言乱语。” “学几句我听听呢,”池夏笑道:“这几天我忙着内务府的一季度账目,还当真没出去溜达过。” 完颜氏:…… 看池夏居然是真心好奇发问,完颜氏不尴不尬地咳了一声,模糊道:“无非是说年妃娘娘……不理智,异想天开,得了失心疯了之类的话。” 当然,也有说池夏善妒,要趁着年羹尧出事,把年妃赶出宫去的。 这就不必说了。 完颜氏见池夏听完丝毫没有异色,也有几分好奇:“娘娘,您是当真准备让年妃娘娘出宫么?” “嗯,”如今都是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了,池夏也没打算瞒着她:“明天皇上就会颁诏。” 完颜氏茫然:“当真要褫夺年妃娘娘的封号?” “不是褫夺封号,是离婚,”池夏认真道:“就像前年隆科多和赫舍里氏。” 完颜氏目瞪口呆。 谁都知道赫舍里氏那是无奈之举,毕竟隆科多的小妾就差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了。 离了婚至少她还能保住家产给自己儿子。 可年妃娘娘图什么? 池夏没有多说。 人各有志,有年妃这样追寻自我价值的,自然也有完颜氏这样为丈夫苦心筹谋,并且以此为自己追求的。 她不觉得这里头有高下之分,只要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手段干净,都挺好的。 主要是她这会儿也没空和完颜氏多说。 礼部的人从雍正那里得了“发上谕离婚”的旨意,整个就如同五雷轰顶,根本不知该如何入手。 听说今儿一下朝,礼部尚书就带着侍郎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了。 胤祥这两天都在查前几届科举的事,忙得脚不点地,这会儿还在跟雍正俩人一起看尹继善、尹继宗的卷子,俩人都没空搭理这点小事,刚才就“电话”叫她去养心殿,用她的“道理”给礼部的人“上上课”。 …… 礼部尚书捧着离婚的诏书已经跪了足有两个时辰了。 这诏书据说连张廷玉都没有经手,是皇上亲自写的。 这上面第一段全是对年妃娘娘的夸赞,类似“名门毓秀,淑慎性成,自入侍潜邸以来贵而不恃,谦而益光。”之类。 甚至还特地褒奖了年妃娘娘的医术,“精于岐黄,造福无数”。 紧跟着却画风一转,兜头就是“朕与年氏有君臣知己之谊而无夫妇之缘,年氏既有回春之力,又有救死之心,囿于后宫实为不美,今即赐年氏出宫还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通体逻辑都很顺畅,如果作为民间的和离书,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可问题就在于,这不是民间和离啊! 礼部尚书长跪不起求皇上收回成命,礼部侍郎倒是年轻想变通,并不想在这儿跟皇上杠。 但他也是挠秃了头都想不通,这诏书该怎么颁。 他们礼部只操办过封妃的仪式,没操办过妃嫔离婚仪式! 一见池夏过来,仿佛看到了大救星,赶紧跑上来请安。 池夏接过诏书看了看:“皇上这不是写得很清楚了么?两位大人是觉得哪里比较为难?” 礼部侍郎:…… 哪里都很为难! 他答不上话,礼部尚书却重重一磕:“请皇上、娘娘收回成命。” 池夏也不绕弯子:“本宫明着告诉大人,收回成命是不可能的。” “皇后娘娘!皇上乃是一国之君,皇后若是不喜年妃娘娘,大可以将她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万万不该让皇上提什么离婚,这置皇上的颜面于何地啊!!” 礼部尚书一抬头,额头已经流出了血,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来,当真有那么几分“死谏”的意味了。 池夏看着那刺目的颜色,觉得有几分反胃,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皇上诏书上说得很明确了,年氏医术过人,又有悬壶济世的志向,皇上不愿将她囿于宫廷。况且如今年将军伤重,皇上感动于她与年将军的兄妹情谊,与她和离放她出宫,让她前往蒙古照顾兄长。” “本宫不懂,这有何不可?又有哪里伤着皇上的颜面,皇家的威严了?” 礼部尚书愤而抬头:“这简直就是荒天下之大谬,年氏既已入后宫,就该从一而终,即便要离宫,也该去寺中修行,怎可抛头露面?甚至还要前往军中?!” 池夏越发觉得胸口窒得慌,缓缓冷下了脸。 “往小处说,这件事皇上和年妃你情我愿,且轮不到旁人置喙。往大处说,年将军为大清一统蒙古,功在千秋。如今他重伤在身,他的亲妹妹明明可以救他,却要因为些许虚名耗在宫中,让他丧命?” “如果这毫无人伦、毫无大义的做法就是尚书大人认为的“礼义之道”,本宫觉得,你这个尚书的位置着实名不副实,不如早些让出来给别人做,正好也免得尚书担上这千古骂名。” 第341章 年妃出宫 池夏说完就看向了边上的年轻侍郎:“侍郎大人以为如何?” 礼部侍郎被从天而降的大饼砸得懵了。 皇后娘娘这意思,只要他肯干,尚书之位就是他的了? 礼部侍郎控制不住地眨了一下眼睛,一咬牙:“是,请娘娘明示,这仪式该如何……如何举行?” 这几年在朝堂中,他看得很明白。 皇后娘娘当初一年三晋,先皇后去世后,更是直接从贵妃之位入主中宫。 这两年不论是在宫中还是出巡,都与皇上须臾不离,如今更是同坐龙椅,隐隐有共掌江山的意思。 皇后娘娘方才一来就说得很明确了“收回成命是不可能的”,那又何必再做无用功? 再说,他原本就不想跟皇上杠,也确实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天地不容。 百姓可以离婚,一品大员可以离婚,皇上离婚也不算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 池夏满意地点头:“宣读诏书,请宗人府将玉牒拿出来,将年妃娘娘的名字去掉,在《民报》上发个报道即可。” 相当于登报离婚。 礼部尚书没想到自己的侍郎居然还真的应了,怒极:“你、你……礼崩乐坏,礼崩乐坏!” 池夏看他额角的血迹已经流到了脸颊上,血糊了半边脸,有点看不下去,偏过头皱眉:“苗苗,叫个太医过来,给他、呕……给他处理一下……” 她说到一半就觉得反胃得厉害,头晕得晃了一下,眼前一黑就往前面栽去。 苗苗吓了一大跳,纵是眼疾手快也只拉住了她的袖子,俩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她吓得惊叫:“娘娘!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晕眩的感觉一闪而过,池夏被她的声音震了一下,虽然还是有点乏力,却不那么窒闷了。 稍微感受了一下,刚才虽然俩人一起摔了,但苗苗拉她那一下缓解了她摔的力度,两人都没受什么伤。 苦笑道:“下回别喊那么大声,没事人都得被你吓出个好歹来。” 这里离养心殿就几步路,一有动静养心殿里自然听得到。 池夏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雍正“逮”了个正着。 雍正一见这边的情况,脸色就黑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怎么了?快传太医。” 池夏摆了摆手:“头晕了一下,可能早上没吃东西。” 低血糖了…… 她这两天早上起来都没什么胃口,今天刚好忙,下了朝也没想起来吃点东西。 雍正方才不知出了什么事,都不敢伸手抱她起来,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了一遍,才稍微放下心来,伸手把她扶了起来,狠狠瞪了一眼。 池夏自知理亏,手指在他手心点了两下“赔礼道歉”。 眼睁睁看着皇后被自己“气晕”,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也吓得不轻。 谁都知道皇后娘娘在皇上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地位,若是皇后娘娘真是被他们气出个三长两短,他们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尤其是礼部尚书,瞬间也不喊什么“礼崩乐坏”了,哆哆嗦嗦地根本不敢抬头。 雍正冷眼扫过去:“怎么回事?” 没人敢开口。 苗苗勉强“还原”了两句,雍正脸色就更黑了。 “尚书年事也高了,部中事务不必再如此操心,多叫底下人分忧吧。科考的事如今有允禵带着人做,礼制上的事就交给柳侍郎,年氏的事,就由柳侍郎去办。” 三两句就直接把礼部尚书架空了起来,分权给了底下。 礼部尚书心下大震,却也知道皇上不比皇后,尤其这会儿皇上动了真火,再多说一句,恐怕就不仅是“架空”了。 池夏看他刚才还很“硬气”,这会儿瞬间“怂”了,心知这老头喊归喊,但明显也很爱惜性命。 忍笑道:“就按方才说的程序办,你们都先回吧。柳侍郎,给你家尚书找个太医看看。” 雍正发落了礼部的俩人,又瞪了她一眼:“你还有空管别人?还晕不晕了?先回屋里去?” “呃,我真没事,回去吃点东西就好了,”池夏赶紧活动了一下手脚:“这位尚书大人,是不是还跟科举舞弊的事有关联?” 雍正看着不好说话,但其实奖惩有度。 只为反对年妃离婚的这点事,是不会轻易把六部“一把手”换掉的。 雍正点头:“十有八九,即便不是主犯,也是收了不少好处,有意睁一眼闭一眼地纵容。” 殿里的温度明显比外头低了一些,池夏一进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雍正皱眉问苏培盛:“刘裕铎呢?怎么还没到?” 池夏搓了下胳膊,试图转移话题:“方才殿下不是说他在跟您说事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刚走,尹继善和尹继宗的卷子确实有问题,就如我们猜测的,尹继善落第的那两场考试,尹继宗的卷子,笔迹全是尹继善的。” 雍正简单解说了一下,挥退了下人,又紧紧盯着她:“你最近几天似乎总不大有精神,没背着朕做什么奇怪的任务吧?” 池夏:…… 池夏无语:“您这话说得,我能做什么奇怪的任务?” 雍正狐疑地盯着她上下看了两回:“真没有?” 池夏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我真没,您老人家不会是乱七八糟的话本看多了,以为我有什么借命续命给你的办法吧?!” “真没有,再说就算我想有,这破系统也不可能让我舍己为人。” 这倒是真的。 她的系统只想让她踏着他登顶。 雍正勉强“嗯”了一声。 好在刘裕铎终于从太医院赶到了。 池夏一边吃了一块红豆糕,一边忙不迭地把手递了过去。 她觉得就是普通的低血糖,没想到刘裕铎一诊完脉,又重新诊了一遍,一而再再而三地诊完,如临大敌地跪了下来。 雍正手一抖,手里要递给她的茶盏洒了一半,滚热的水撒到了手上。 池夏赶紧拿帕子给他擦,一边看刘裕铎:“怎么的?你直说就是了。” 刘裕铎都结巴了:“回、回娘娘……您这是……是喜脉。” 池夏愣了。 第342章 再度有孕 刘裕铎的诊断一出口,整个养心殿都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键。 屋里就这几个人,苏培盛和苗苗都是知道皇后一直在服用避子药的,刘裕铎更不必说。 一时间谁都不敢开口。 就连雍正一贯八风不动的脸上也是又惊又喜。 还是池夏懵了半晌之后艰难地确认了一句:“我怀孕了?” 刘裕铎讷讷点头:“确实是滑脉,虽然胎息还不明显,但却十分有力。” 池夏下意识地不信:“怎么会这样?我不是一直在吃药么?” “是。” 她直言不讳,刘裕铎也就直白说了:“但皇上命臣开的是最温和的方子,养身为主,避子为辅,效果比起普通的避子药,还是稍有不如的。” 他当时也就这件事专门禀过皇上,皇上只叫以皇后身体为重。 池夏有点懵了。 虽说即便是在现代社会,避孕的手段也没有百分百的成功率,但她没想到以自己一贯的好运气,竟然会这么“背”,才两年功夫就中招了。 还是雍正先回过神来,拍了拍池夏的手:“这是好事。” 池夏皱眉,试探着问道:“我一直在服药,可会对腹中孩子有影响?” 刘裕铎松了口气,赶紧澄清:“娘娘尽可放心,皇上命臣用的药都是性平温和的,绝不会伤到娘娘腹中龙子。” 池夏咬了咬牙,一时竟不知道听到这个承诺,她是高兴还是难过。 发问之前她甚至在想,如果刘裕铎说这个孩子可能会受影响,她就能毫无压力地选择舍弃它了。 雍正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挥手让刘裕铎出去:“你先下去吧。” 池夏立刻补道:“今日之事,先不要向旁人提起。” 帝后二人既然一直在避孕,那这个孩子来得可能未必是时候。 刘裕铎自然拎得清轻重,连声应是,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培盛和苗苗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说“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这样的吉祥话。 好在雍正和池夏也不用他们说话,摆手就让他们也出去。 苏培盛知道两位主子多半是有“私话”要说,抹了把汗,跟苗苗两人守在门口,让其他人都远远退开了。 一边小声提醒苗苗:“往后你可得小心些,不能再出今儿这种事了。” 苗苗眼皮直跳:“我看娘娘,像是不大高兴……” 苏培盛提点她:“别管这位小主子来不来,主子们的心思咱们不能揣测。但娘娘身子特殊这件事,旁人恐怕暂时都会不知道,你就得吃些辛苦,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伺候着。” 苗苗点头,悄声道:“难怪娘娘这几天都没什么胃口,我先去小厨房,弄几个娘娘怀六阿哥时喜欢的菜。” 苏培盛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屋里一片沉静。 池夏甚至觉得自己听得到苏培盛和苗苗在外头窸窸窣窣的走动声。 更是觉得怎么坐着都不太舒坦,索性站了起来。 雍正伸手将她牵住了,就势摸了摸她的腰。 “念念,来了便是你与他的缘分,留下吧。何况刘裕铎也说了,胎息虽还不明显,却很强劲,想必是个有活力的孩子。” 池夏眉头紧蹙,却没有挣开他的手臂,只是低下头看他:“那你怎么办?” “念念……”雍正自是知道她方才犹豫纠结为的是什么事,将她揽住了。 “其实你我都知道,有没有孩子不是关键,只要我们不束手待毙,这个“天道”的反噬,或者说惩罚,总有一天会落下来的。” 而他们,也绝不可能因为这个停下脚步。 她抹了一把眼睛,闷声道:“总有一天是哪一天?我不喜欢假设。我只知道现在你很健康,我想让你每一天都像现在这样。” 雍正心下一暖,又有几分哭笑不得。 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甚至将清宁玉珠摘了下来,又按了按心口:“现在感觉……还可以。” 池夏怀上弘晏时,他的“心绞痛”是时常“发作”的,而且有越发严重的趋势。 尤其到弘晏出生时,那种痛楚已经是撕心裂肺的了。 直到池夏发现之后,将清宁玉珠给了他,才勉强压住。 但这次他却是没什么感觉,只在摘下清宁玉珠后,觉得心口有一些钝痛,但也是若隐若现的,并不算很强烈。 “朕之前说过,身体的状况绝不会瞒着你,”雍正轻声道:“天子一言九鼎,答应你的事,朕绝对不会食言。” “这样你可放心?” 池夏低头看着他的神色,觉得确实跟方才没有什么变化,有点庆幸,又有点不敢相信。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肚子,揣测道:“也许这是个女孩?不是太子,就对历史没那么大的改变?” 雍正点头:“那倒是挺好,给朕生一个像你这般聪敏灵慧的小公主。” “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倒是计划得挺好,”池夏被他温柔的情绪感染了,也消了几分疑虑,多了一点期待,但还是坚持道:“先不公布了吧,再看看情况。” 雍正微微叹了一声,任由她重新把清宁玉珠郑重地戴在他身上。 替她抹脸上的泪珠:“念念,不论是弘晏还是这个孩子,他们都是朕期待的未来。” “咱们走的是登天的路,从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退让只会让我们摔得粉身碎骨。” 池夏抽了下鼻子。 理智上,她知道雍正说的是对的。 即便没有这个孩子,科技的进步、蒙古的一统,还有很多很多生活中的事,都是在“改变历史”。 但情感上,她没办法忘记弘晏出生时的情形。 两年过去,她甚至都不记得生弘晏的时候有多痛了,却还忘不了那时提心吊胆的感觉。 她一言不发地翻出任务面板查看数值。 总体的主线任务“幸福度”的指数已经超过五分之四,只剩下一点了。 等一统蒙古、改土归流都完成后,至少能突破90%,这让她稍微有了点底气。 这才在雍正手心里蹭了一把眼泪,仰起头来:“你总是有理呗,那你说怎么办?” 雍正握紧了她的手:“大赏六宫,昭告天下。” 第343章 彻查科考舞弊案 皇后再度有喜和年妃离婚出宫的消息几乎是以同样快的速度在宫里传播了开来。 年若瑶临出宫得知消息,还特地到永寿宫,仔仔细细为池夏把了脉,与刘裕铎挑灯研究了一整晚,单独调制了一味安胎药,制成丸药给她留着。 她是借着要出宫为年羹尧治伤的由头离婚的,从玉牒上除名后,雍正便当真预备了一小队人马,送她去归化城,正好也避开京城这个风口浪尖。 送走年妃,礼部原本是抱着如临大敌的心态,准备应对百姓们的谩骂和讨论的。 礼部柳侍郎都快把典籍翻烂了,也没找到“合适”的成例。 老尚书那天从宫里一出来就又硬气了,一叠声地教训他,说他敢主持这种“离婚礼”,是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被万世读书人唾骂的。 他干是干了,心里也惴惴的,根本就没敢回家,生怕被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问,干脆就在官府坐了一夜,眼都没敢合,硬生生等着第二天的《民报》发售。 天才蒙蒙亮,他的小厮就一手举着报纸,一手举着炸油果子一路跑进来。 “大人!老爷!我买到了!” 柳侍郎立刻瞪了他一眼:“嚷嚷什么?生怕没人知道你老爷我在这儿等了一晚上啊?” 小厮缩了一下脖子:“呃……小的知错了。” 一边把油果子递给他:“您一晚上都没吃东西了,要不要先垫垫肚子?” 柳侍郎把他拉进屋里,一边接过报纸:“我哪吃得下,外头怎么说?” 这小厮不是特别灵光,还莫名所以:“什么怎么说?” 柳侍郎抖了抖报纸:“年妃娘娘离婚出宫的事啊,外头都怎么说的?我不是叫你买报纸的时候听着点么?” “哦哦,”小厮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家老爷交待的事了,努力回忆起来:“好像,也没说什么特别的。” “就有人说,年妃娘娘是哪个娘娘?然后边上就有人告诉他,是医术特别好,开着药房的那个娘娘,也是年将军的妹妹。” “然后还有的人说,这年头稀奇事是越来越多,先是大臣离婚,现在妃子还能不要皇上了,能离婚出宫。” 柳侍郎点头:“这么说的人多么?还有别的么?” “也不多啊,他就和边上买报纸的人随便说了一句,后来就说跟俄国人做什么生意能赚钱了……” 柳侍郎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地翻开报纸看了几眼。 小厮一拍脑袋,似是又想起来了别的事:“对了对了!好多人都在说年妃娘娘的药堂!” 柳侍郎心里一提,一口油果子差点把自己噎死,艰难地灌了一口茶:“说、说什么?” “哎呀老爷,您不会自己看嘛,”小厮跟了他许多年了,倒也不怵他,翻到报纸的另一面指给他看:“就是说年妃、哎,不对,现在是年姑娘了,就是说年姑娘从蒙古回来之后,就会去“若初堂”坐诊,每旬还会义诊一天。” 柳侍郎一愣:“就说这个?” “对啊,好多好多人在讨论这个,他们说年妃娘娘的医术特别好,比很多太医还厉害,都在讨论怎么样才能抢到年姑娘的号,去找她看诊。” 柳侍郎灌了一大口水,总算不噎得慌了。 抢过报纸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第一版是政事,第二版最大的标题就是年妃离婚出宫。但紧跟着,就公布了年妃将于三个月后回京,在“若初堂”坐诊的消息。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得不感慨这真是神来一笔。 皇妃离婚出宫的新闻虽然亘古未有,但其实跟老百姓没有多大的关联。 宫里多一个妃子还是少一个妃子,都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 而京城里多一个“神医”就不一样了,那代表着他们又多了一个可以求医的地方。 说到底,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才是百姓最关心的事。 他是真的饿了,虽然刚才噎着了,这会儿还是又拿着油果子咬了一口:“没有别的了吧?你再一惊一乍的,老爷我真的抽你啊!” 小厮挠了挠头:“呃……” 一看他的神色,柳侍郎就觉得没好事。嘴里赶紧赶忙地嚼巴了几口,把油果子咽了下去:“怎么?” “还有很多人在讨论别的事,不过这个事跟您叫我打听的年妃娘娘的事没什么关系,您要听么?” “说说看呢,”柳侍郎三下五除二填饱了肚子:“什么了不得的八卦?” “外头有人在传,西林觉罗家最近喜事连连,皇后娘娘刚怀上龙胎,家里唯一的嫡亲妹妹又与章佳氏嫡出的小公子定了亲事。” 柳侍郎“哦”了一声,他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倒是有点闲情逸致了:“皇后娘家这个妹妹,先前不就传过,要与皇后的嫡系,那个叫郑元宁的小将军结亲么?” 只不过后来不了了之了。 小厮连连点头:“听说这次是真的,还是怡亲王的福晋保媒的呢!” “豁,那章佳氏这脸面是够大的了,”柳侍郎随口感慨了一句:“我记得章佳氏的公子,今年也要殿试吧,殿试还没考,就先定亲了?” 一般这种事,都会等到发榜之后,来个“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双喜临门。 他只是随口一说,小厮却一拍脑门:“老爷,还有一件事!我回来的时候,还听到衙门里的人在说,皇上和怡亲王已经把各地的会试考卷都调集到了京城,要彻查科举舞弊的事。” 柳侍郎“砰”得一声把膝盖磕在了桌腿上,跳着脚站了起来:“什、什么东西?” 小厮还以为他没听清,又非常清楚地重复了一遍:“皇上和怡亲王要彻查科举舞弊的事?” 柳侍郎差点一口血就吐出来了:“这么要紧的事你不早说!什么时候的消息?!谁传的消息?!” “就……今天早上啊……”小厮茫然:“就您府衙里的人说的,说什么“专门调查组”一会儿就到礼部来,他们特地早点来候着。” 柳侍郎也顾不上膝盖上的剧痛了,飞快地往外跑,一边整理身上皱巴巴的官服。 第344章 柳七娘的身份 尹泰府中也是一夜灯火未熄。 前一日黄昏。 府里的丫鬟小厮都畏畏缩缩地低着头绕着东院走,刚才老爷一回府就把他们全都赶到了外院,他们也听到里头“乒铃乓啷”一阵接一阵瓷器被砸碎的声音了。 尹夫人面前被砸了一整盘的茶壶茶盅,碎瓷片都差点崩到她脸上,吓得她尖叫连连:“你干什么!发什么疯啊!” 尹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巴掌就甩了过去:“你还知道躲?我还以为你活得不耐烦了,打算把一家子人都害死!” 尹夫人被打得一懵。 她娘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进门以来跟尹泰虽说不上有多恩爱,但尹泰一贯是尊重她的。 即便后来纳了不少小妾,却也从没有人能威胁到她当家主母的地位。 几十年来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一时摸着脸只觉得火辣辣地,竟都察觉不到痛:“你……你打我?” 尹泰气得胸口起伏不断:“打你你就受不了了?那你趁早找根绳子吊死,免得还要看家里被抄家灭族!” “你、你在说什么啊?”尹夫人终于意识到丈夫是真的动了火气,茫然道:“咱们家什么都没做,好端端的,怎么会抄家灭族?” 尹泰恨道:“我叫你收敛着点,等这次科举考完,继宗混个“同进士出身”的身份,我自会给他谋出路,也会给他挑一门好亲事,你就非要眼红继善?” 尹夫人气势一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尹泰就知道自己准没猜错了,怒极反笑:“你到底干了什么?!” 尹夫人嗫嚅,小声道:“我、我也没干嘛啊……就、就是给鄂谦家里送了封信,说继善他不上进,在外头养了个外室……” 顺便找人在鄂谦的儿子面前吹捧了几句自家儿子。 这有什么要紧的? 她辩驳道:“他确实每个月都往那柳七娘那里跑,我又没有瞎说。” 尹泰气得脸色惨白,呼哧呼哧地喘了许久:“皇上和怡亲王命张若霁从太学和科技学堂抽了人,明天一早,就要进驻礼部,彻查前两届所有的科举试卷。” 尹夫人脸色也白了:“怎、怎么会这样?我、我没说过考试的事啊,我只是、只是……想让继宗攀上这门亲事……不被看着他将来被继善压一头……” “你有没有长脑子?成天除了比来比去,脑子里还有半点有用的东西吗?继宗是怎么考中举人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尹泰气得两眼发黑:“得了便宜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到处去炫耀,你是生怕你的宝贝儿子死的不够快啊!” “也、也不一定能查到吧?”尹夫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丈夫的脸色:“您跟礼部的尚书不是关系很近嘛,您去再疏通疏通……” 尹泰气得心口痛,用力按了按:“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礼部的人已经通知我,天一亮就带尹继善、尹继宗到礼部去问话了。” “这件事,恐怕就是从继善给继宗替考发出来的!” 尹夫人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不……不会吧?我真的只写了柳七娘的事……” 尹泰冷笑:“那是皇后的亲妹子,你一封信递出去,皇后能不好好地,彻彻底底地查个底朝天?” “你天天攀比,就不知道打听打听皇后手里有多大的权?” “简直蠢钝如猪……继宗有你这样的额娘,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噩梦!也罢!左右他是你生的,合该把这条命搭在你手里!” 这下尹夫人真的怕了。 她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儿子,平日里如珠似宝一般宠着。 否则也不会磨着丈夫说服庶子去替儿子博一个功名。 一听说儿子连性命都要保不住,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膝行过去抱住了尹泰的腿。 “老爷,老爷!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了,可继宗他是我们的儿子啊,您平日里也最疼爱他,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尹泰心头火起,一脚踢开了她:“滚!” 到了这会儿,尹夫人哪里还敢跟他呛声耍性子,只嘤嘤哭着伏在地上:“老爷,继宗是我生了两天两夜才生下来的啊,他从来不知道争不知道抢,可我……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来给尹继善磕头请安,在他手里讨生活么?” “是,他现在不用给继善磕头请安了,他根本活不到那时候了!这样你满意了?”尹泰讽刺道:“你还好意思提柳七娘,如果不是因为柳七娘的事,尹继善也不会答应你去给你儿子替考!” “你拿捏着这件事,已经得了够多的好处了,你怎么还敢,还敢把主意打到皇后家里去?!” 尹继善的生母徐氏原本是盐商豢养的扬州瘦马,要养着送给达官贵人的,长到十四五岁,却因为容貌过于好看,性子又懦弱,被“养马人”侵犯了,甚至还被拘在小院里生了个女儿。 瘦马不干净了,自然就卖不出好价,这件事被“养马”的主人知道后,随手把她扔了。 后来徐氏被人牙子转手卖到他府上当了丫鬟,一次他酒醉之下让徐氏怀了身孕生下了尹继善。 这段过往原本是不为人知的。 偏偏尹继善从五六岁进学时就聪明过人,加上徐氏相貌姝丽,他确实宠爱了一段时间。 尹夫人心下嫉恨,翻出了徐氏的过往,甚至还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徐氏十五岁时生下的女儿。 就是被卖入花楼的柳七娘。 徐氏这才知道当年那个只短暂相处过两个月的女儿居然还活着。 此时尹继善已经十五岁了,正要下场考试。 尹夫人动了心思,悄悄找人把柳七娘弄了出来,拿捏着柳七娘的身份,提出了要尹继善给尹继宗替考。 否则就要把柳七娘送去接最低级最鲁莽的客人。 尹继善看不得徐氏以泪洗面,又寻不到别的好办法,到底是答应了下来。 这一替,就从乡试考到了会试。 若不是殿试要在金銮殿中,皇帝眼皮子底下进行,尹夫人甚至还想要他的殿试成绩。 第345章 笑话 尹夫人知道这会儿不论说什么,都没法让丈夫消气,便只跪在丈夫身边不停地磕头。 到底是多少年夫妻情分,看平日里那么爱争强好胜的妻子弄得这么凄惨。 尹泰终是长叹了一声:“继宗的前途肯定是保不住了,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这就去求怡亲王,看看能不能保住他一条性命吧。” 尹夫人颤抖得停不下来:“老爷,老爷……求您一定要救救继宗……” “尽人事听天命吧,”尹泰闭了闭眼:“你真是糊涂透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原本好端端的事,继善哪怕是考状元娶公主,也不影响继宗安安稳稳当个小官娶妻生子……” 如今这件事被捅到皇上跟前,皇上是极为护短的,若是当真看重了继善的人品才学,那继善即便也参与了“舞弊”,但他毕竟是为了孝道,为了母亲和素未谋面受尽了苦难的姐姐。 他未必会有事,继宗却很难保住性命了。 尹泰实在不想再看尹夫人,说完就掰开她的手,毫不留恋地往外走。 尹夫人失神地在地上跪坐了许久,久到太阳完全下山,她的嬷嬷都大着胆子进来收拾东西了,还看到她茫然地坐在一地狼藉里。 赶紧过来搀扶:“夫人,快起来吧,老爷已经走了。” 嬷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以为是老爷夫人拌嘴吵架了。 尹夫人被她扶着站起来,行尸走肉地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忽然像是被烫到似的,一下子惊醒过来。 用力抓住了嬷嬷的手:“快,咱们回家去,去找我大哥!” 嬷嬷还以为她在尹泰那里受了气要回娘家,倒也没多想,赶着宵禁前,叫了小厮套车走了。 除了嬷嬷和车夫外,尹夫人一个下人都没带,匆匆而去,见了娘家兄长,又匆匆而回。 嬷嬷伺候着她卸了妆洗了脸,刚要劝她早些歇息,房门就被一脚踢开了。 她万万没想到老爷出门时怒气冲冲,回来后脸色更是黑得要滴出墨来。 连下人还在面前都不管了,踹开房门后,直奔卧室拽着尹夫人的胳膊往外拉。 “你想死法子多的是!我现在就成全你!” 尹夫人一夜未睡,衣衫倒是齐整的,只是被吓得不轻,下意识地要挣扎。 嬷嬷也赶紧扑上来劝,一边关上了房门免得自家夫人丢丑。 “老爷息怒,夫人嫁到章佳氏三十年,一直为您操持中馈……还为您生了三位公子……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尹泰怒火中烧,甩开嬷嬷,怒斥尹夫人:“我叫你别管这件事,你是听不懂吗?” 尹夫人这会儿反倒冷静了下来,挣开他的手,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服:“难道我不管,老爷就会救继宗么?” “我知道尹继善能耐,学什么通什么,老爷怕是早就想好了,要把作弊的事全部都推到继宗身上,把尹继善摘出去吧?” “你想舍了继宗的性命,保尹继善这个贱人的儿子!保住你章佳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对吧?” 尹泰见她理直气壮,定定看了她两眼。嗤笑了一声:“好、好得很,放风声说继宗跟皇后的亲妹妹已经定亲了这主意是你那大哥给你出的吧?” 尹夫人脸色微变,却还是昂着头:“你不救继宗,我自己想办法救他。他就是我的性命,救不了他,我难道要一个人苟活着,从今往后都看着那奴才秧子和她儿子的脸色过日子?!” “救他?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想把一家子都拖下水!” 尹泰“呵”了一声:“你是不是打量着,皇后的妹妹都已经传过一次亲事又黄了,这一回再传得满城风雨,她肯定不敢再有变故,不嫁也得嫁了?” 尹夫人没说话,但明显就是这样想的。 如果连续两次传亲事,两次都不成,岂不是太难堪了? 皇后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妹子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再说继宗的家世相貌都不差,为了妹子的名誉,皇后说不定就会求皇上抬一抬手,放过去呢? 若这不是自家夫人,尹泰简直想哈哈大笑:“我叫你平日里不要跟那些爱攀比的夫人混在一起,多听听外头的事,你总不肯听。你以为皇后是什么人?她会被外面这些风言风语左右?” 尹夫人傲然:“女儿家最重闺誉,即便这两次议亲不成都不是她妹子的错,可姑娘家得了这种“总也嫁不成”的名声,难道好听么?” “闺誉?”尹泰嗤笑:“这个词在皇后那里,基本就是个笑话。” “你跟一个在科技学堂里教一群男子读书,在京城里办工厂让女人出来工作,在朝堂上跟皇上并肩坐在龙椅上听政的女人说闺誉?你自己听听好不好笑?” 他把报纸甩到了尹夫人脸上:“看看吧,世道变了,昨天,年妃出宫了,皇上特地命人护送她去了蒙古。” “皇妃都能离婚,能出宫去做大夫了,你还妄想靠这虚无缥缈的名声把皇后绑架到你的船上?” “我告诉你,如果你昨晚没去传那谣言,继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现在,这一线生机已经被你活生生地葬送了!” 他抹了把脸,彻底放弃了跟尹夫人讲道理,推开门吩咐随从:“来人,从现在开始看着夫人,不许她出房门一步。” 尹夫人脸色苍白如雪:“你、你要做什么?” “去礼部认罪,”尹泰的脸色也不比她好看,摘下官帽,颓然地往外走。 尹夫人看他不像是在说气话,倒像是当真要去请罪,这才慌了:“不……老爷,我们、我们再看看,就算皇后娘娘不在乎,也许她的妹妹在乎,我们再等等,说不定有转机呢?” 尹泰苦笑:“就算她妹妹真的在乎你这所谓的名声,皇后也只会骂醒她。” “你知道如果骂不醒,皇后会怎么做吗?” 尹泰也不用她接话,自问自答:“她会立刻把继宗明正典刑,而绝不会顺着她妹妹,让她做糊涂事。” “你若不信,就等着瞧吧。” 第346章 佳婿难得(上) 尹夫人死死地拉着尹泰的衣袖不肯松开。 尹泰一脑门的官司,着实不想再和她掰扯。 方才在怡亲王府,王府的门房只说王爷正忙着,还没回府。 他不敢走,也不敢回马车上,硬生生在门口站了三个多时辰,愣是没能见着胤祥。 求情更是无从谈起了。 原本想着曲线救国,等天一亮就让夫人上门求见怡亲王妃,没想到尹夫人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尹泰看着夫人涕泪满面,想起三十年夫妻情分,到底是长叹了一声。 慢慢拨开了尹夫人的手:“罢了。我现在去礼部请罪,你……事到如今,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刚才他疾风骤雨怒气冲天,尹夫人倒还没有那么害怕,这会儿见丈夫颓然没了精气神,心下便是一惊:“老爷,真的没办法了么?我、我去求皇后娘娘、或者,我去求求太后娘娘……” 尹泰苦笑:“别胡闹了,你再这么折腾,一家子都要搭进去,我当初就不该纵着你和继宗,惹出这种滔天的祸事来。” 他知道尹夫人溺爱小儿子,生怕自己这一出门,尹夫人指不定就要把尹继宗弄出去“逃亡”,特地吩咐了家丁,他回府前,任何人都不允许踏出府门。 家丁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只看自家老爷的脸色,也知道事情不小,各个都不敢出声。 一声闷雷轰隆而落。 尹泰回头看了一眼,富丽堂皇的府邸被压在一片乌云下,只觉心头压抑无比。 再一转头,却见尹继善站在庭院的树下。 尹继善的容貌十分出色,身量也高,就这样站在树下,端的是芝兰玉树谦谦君子的模样。 见他看过去,甚至还笑着:“阿玛安好。您是要去礼部请罪么?” 尹泰眉头紧蹙:“你知道了?” 尹继善笑笑:“与其自己去请罪,阿玛倒不如直接把我和三哥绑了送去礼部。” “作弊替考的事只是三哥一时想岔了,威胁于我,我碍于姐姐和生母,抵挡不过,才与三哥一起做下了糊涂事。” “说到底,这不过是些后宅的斗争衍生出来的事。阿玛平日里忙于公务,对后宅和嫡庶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一时不察,虽说是治家不严,但到底也不是什么大罪过。若是能知过就改,大义灭亲,或许皇上就能网开一面。” 尹继善十分平和,明明在说自己的生死,却仿佛说的只是今天去了哪,吃了什么,这种稀松平常的事。 尹泰一愣。 尹继善依旧不疾不徐:“况且,如今外头都是风言风语,说三哥与皇后的妹妹已经定了婚约。父亲绑着我和三哥上殿,谣言也就能不攻自破了。” 毕竟谁家也不会一边给儿子攀扯皇后做亲戚,攀扯怡亲王妃做大媒,一边绑着儿子上殿自首。 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把皇后和怡亲王得罪个遍。 “我先去马车上等您和三哥。” 尹继善说完,也不等尹泰回应,就直直往外走。 他走动起来姿势怪异,尹泰这才发现他的双手竟是被缚在背后的。 但即便如此,姿态神情却更像是闲庭漫步,怡然自得。 尹泰看着他的背影,甚至觉得他看起来心情颇好。 愣愣地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身边的小厮也是茫然不知所措:“老爷,那咱们还出门么?” “去……去把三公子叫来,”尹泰呆站了许久,终于咬牙道:“不,去把那孽畜给我绑来。” 眼看自己老爷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小厮一声都不敢吭,缩了缩脑袋,立刻带着家丁护院去了。 片刻功夫,内院就传来喊叫和哀哀哭闹的声音。尹泰不想再听尹夫人闹,索性先上了马车。 见尹继善靠坐在窗口,竟还是保持着不变的笑意,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你倒是半点都不怕,这件事是不是你在背后筹划的?” “怎么会?”尹继善温文尔雅:“我不过是一介白身,如何能参与朝政大事?彻查科考舞弊的事,我也是才知道的。” 尹泰眯了眯眼:“你母亲让人送信给西林觉罗家的事你知不知道?” 尹继善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尹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你……所以,你不但知道,甚至还有意推波助澜?” 他虽然采纳了尹继善的“建议”,却不能接受自己的行为举止被儿子操控,乃至于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尹继善看向车窗外,尹继宗被几个家丁拉扯着强行带了出来,脸上甚至还挂了一点彩,尹夫人被几个嬷嬷拉着抱着,这才没有追出来。 他抿了抿唇,似笑非笑:“三哥来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尹泰看着眼前两个儿子。一个涕泗横流苦苦哀求,一个面带微笑轻松惬意,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原本是打算带着两人去礼部大堂的。 这一回新设立的“科考舞弊专项检查组”的办公地点就在礼部大堂里头。 但刚到礼部还没下车,柳侍郎就迎了上来:“尹大人,皇上有旨,请您到了之后直接进宫,皇上在养心殿等您和尹继善公子。” 他粗粗看了一眼,也看清楚了这父子三人的“造型”,心知肚明地冲尹泰一拱手:“至于您的三公子尹继宗,可以在礼部暂且等候。正好,专项检查组也有些事要问三公子。” 尹继宗一路上都在哀求父亲,奈何尹泰完全不为所动,此时听说自己要被单独留下,更是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连连往后缩:“不不不,阿玛!您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尹泰越发烦躁,别开了脸不想看他:“那就劳烦柳侍郎了,小犬被内子溺爱坏了,劳您多担待。” 尹继善轻笑了一声,径自靠在车窗上。 尹泰一放下车帘,脸上的笑立刻就挂不住了:“一会儿见了皇上,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 尹继善勾着唇就笑:“父亲放心,这么多年,我已经记得很清楚了。” “我是章佳氏的子弟,是您的儿子,是卑微的妾室所出的、见不得人的庶子。” 第347章 佳婿难得(下) 尹泰官拜左都御史,虽也是正三品的大员,日常都要上朝,但算不上什么要职,被单独召到养心殿来觐见,还是少之又少的。 一见苏培盛在门口迎候,赶紧拱手:“苏公公,烦请通传,奴才尹泰,携犬子向皇上请罪。” 苏培盛却摆了摆手:“大人稍等,皇上有旨,先传尹继善公子进去,大人可到偏厅等候。” 尹继善愣了一下,一直八风不动的神情有了一丝波动,明显是没有想到皇上居然要单独先见他。 苏培盛笑道:“尹公子先把这绳索解了吧。” 书房中,池夏抬头看了一眼雍正,发现他居然有一点走神。 重活一回,他其实已经很少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情绪了,尤其是对一个还“素未谋面”的人。 她碰了碰雍正的手臂,递了杯茶给他:“您这是不是就叫怒其不争?” 昨天夜里,胤祥就把尹泰家里的这点子事一五一十地奏了。 他额娘原本就是章佳氏,他日常对章佳氏也多有看顾,只稍微用了点时间,就把这里头的隐情刨根究底地弄明白了。 知道这柳七娘跟尹继善的关系,也就明白了尹继善“自愿”去给尹继宗替考的缘由。 池夏心下便给尹继善减了分,虽然也算是情有可原,但毕竟是知法犯法。 尤其尹泰的夫人还有意传播谣言,想把尹继宗和时筠绑在一起,更叫人反感这一家子的家风。 但雍正却劝她等见过尹继善本人之后再定:“照胤祥所查到的,他嫡母送信给你家中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却并没有阻止。” “礼部彻查科考舞弊时,他也十分配合,让写字就写字,明知是为了核对笔迹,也没有丝毫想逃避或是造假的意思。” 甚至于可以说是非常主动地暴露在了“专项检查组”面前。 事实上,那几个在时廷面前说到他日常成绩、考试成绩的人,也都是他的“知交好友”。 池夏秒懂:“您的意思是,他是有意要把替考的事戳破,甚至故意撺掇起他嫡母的嫉妒之心,想方设法把这件事捅到了我们跟前?” 雍正点了点头。 池夏有点不理解:“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么?他嫡母和尹继宗固然是罪责难逃,但他怎么说也是一个帮别人替考的“从犯”啊。” 这相当于是将自己的将来也一起毁了啊。 “朕印象中,尹继善似乎并不是一个特别偏执的人,相反,他是有些……”雍正想了想,找了一个词:“他其实是有些圆滑的。” “所以,朕倒是很好奇,是什么人改变了他,又是什么事,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宁可自毁前途也要尹继宗和他母亲拉下马来。” 池夏有点惊讶。 不难看出,雍正对尹继善当真是十分中意的。否则以他一贯的脾气,错了就是错了,不论尹继善做这件事是出于什么理由,他都不可能这么轻轻抬手放过。 片刻之后,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极受雍正和胤祥喜爱,六年做从小吏做到封疆的年轻人。 第一感觉就是,这人长得确实不错。 虽然不是郑元宁那种惊艳到叫人一见难忘的类型,但也足够称得上一句丰神俊朗。 重点是,即便是明知自己已经犯了死罪,他的脸上也并没有惊惶之色,反倒十分平静:“罪民尹继善,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雍正“嗯”了一声:“罪民?那你可知自己犯的是什么罪?” 尹继善端正地磕了个头:“知道,科举舞弊乃是欺君之罪,罪不容诛。” 池夏皱眉:“如此说来,你是明知故犯?” 尹继善沉默了。 池夏倒也没有非要他答这一句话,似是漫不经心地端起了茶盏:“本宫听说,你有个同母的姐姐,曾经流落烟花之地,你是为了这个姐姐,才答应了去替考?” “回皇后娘娘,是,但也不全是,”尹继善并没有抱住她抛出的这根“救命稻草”:“罪民的姐姐生在阴暗巷,长在烟花地,从小没有过过一天顺心的日子,罪民的生母得知她的消息后,日日以泪洗面,夜夜不能安枕。” 雍正皱了皱眉:“朕还没有给你定罪,罪民两个字,你暂且还用不上。” 尹继善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改了口:“是,草民虽不才,但也是七尺男儿,实不忍眼看生母和姐姐在水深火热中煎熬。” “但草民也知科举取士乃是国之要事,吏之根本,绝不敢践踏科举。即便没有嫡母送信之事,草民也打算在殿试后向皇上自首……” 池夏挑眉:“如今事情败露,你自可以这么说。若此事一直未查明,焉知你不会把此事就此抹去?” 尹继善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问:“草民原打算在殿试后将母亲和姐姐悄悄送出京城,寻一处世外桃源,让她们好好生活……地契和屋宅的契书,都已经备好了。” 他说着便从袖中捧出了一叠纸。 雍正示意苏培盛接过来。 从上到下大概有二三十张,的确都是地契房契,都是这两年来陆陆续续购买的,最早的购买时间甚至是在两年前,就是乡试刚结束没多久时。 而地契上无一例外写的都是柳七娘和徐氏的名字。 由此看来,确实是“早有预谋”。 只不过雍正忽如其来的一笔“点鸳鸯”,让尹泰的夫人嫉妒心作祟,把这件事提早引发出来了。 池夏冷声一笑:“这样说来,你竟还是遵纪守法苦心孤诣卧薪尝胆之士,倒是本宫和皇上错怪于你了?” “草民不敢,”尹继善一磕到底:“草民打算自首,一来是不敢触犯国法,二来,也是为自己打算。” “倘若我殿试后就当做无事发生,这个污点就永远在我身上沾着。将来,嫡母有任何指使,我恐怕都无法拒绝。” 这就是一个明摆着的小辫子,若是尹继宗一切都好倒也罢了,但凡尹继宗有个不如意,他恐怕都要被嫡母操纵,一辈子给尹继宗“兜底”。 自首了,尹夫人和尹继宗,是绝无可能逃脱,而他自己,却有很大希望能因为“自首检举”而有一线生机。 第348章 雪中送炭 池夏相信尹继善说的是实话,她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很坦诚,虽说这份坦诚大概率是因为她和雍正的身份,以及他们掌握的信息。 他也很聪明。 这种聪明不是说有多么会读书会考试,而是他能根据实际情况判断形势,在每个阶段,每一种情况下,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更重要的是,他恩怨分明,既有人情味,也不愚孝愚忠。另外,也算得上是一个有法律和道德底线的人。 这样的性格,可不就是雍正和胤祥会欣赏喜欢的类型嘛。 池夏看雍正,就见他脸上的神色放松了一些,想来也是接受了尹继善的这个说词。 果不其然,雍正又看了他一眼,便给了定论。 “虽是情有可原,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念在你主动投案,就罚你杖责五十,你可服气?” 科举舞弊欺君的大罪,只罚杖责五十,可以说得上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开恩得不能再开恩了。 尹继善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伏在地上:“草民谢皇上隆恩!” 雍正抬了抬手:“先别急着谢恩,朕没有革去你的功名,确实是有惜才之心,但也要看你是不是可造之材。” 尹继善一愣,深深磕下头去:“奴才定鞠躬尽瘁,以报皇上再生之恩。” 雍正点了点头:“既然你与家中父亲、嫡母已是势同水火,依朕看,你也不必再回尹泰府里,朕特准你带生母、长姐另立门户。” 他上辈子就曾给尹继善和尹继善的生母徐氏“出过气”。 尹继善听了这话,有一瞬间的茫然,显然完完全全没有料到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关注他的家事,更没有料到会赏了他这么一个恩典。 池夏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声。觉得或许是尹继善的境遇触发了他心里的某个点? 她倒也没有阻拦,待尹继善懵里懵懂地谢了恩走了,才看向雍正:“还叫尹泰进来么?” “不必了,尹继宗的成绩既是尹继善替他考的,就革去功名,永不叙用,发配宁古塔。”雍正叫了翰林进来拟旨:“尹泰教子不严,但姑且念在敬敏皇贵妃懿德,加上他父子三人都是自首投案,就让他革职在家闭门思过吧。” 坦白从宽,作为“投案自首”的第一例典型,这么处置倒也说得过去。 主要他已经对尹继善一切从轻了,对于同样犯了这些事的尹继宗,也不好太过区别对待。 雍正见池夏还若有所思,便伸手叫她过来:“人你也见着了,你家妹子的婚事,你怎么打算?” 说起这个,池夏就有点犹豫了。 不可否认,尹继善是个不错的人,而且大概率将来依旧能够封疆拜相,位极人臣。 但以他的手段和筹谋,怕是十个时筠加在一起也比不上。 池夏把顾虑和雍正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实话,我有点担心。” 雍正失笑:“你若是顾虑这个就大可不必。善意是需要实力和资本支撑的。尹继善虽然不是什么纯白良善的人,但总算是有情义的,只看他对他的生母和姐姐便知。” 池夏有点意动。 雍正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了:“换个问法,你和朕在一起,可会觉得朕心思深沉,手段强势?” “那当然不会,”池夏脱口而出:“你手段强势是推行新政必须强势。” 至于心思深沉,上到王朝的列祖列宗下到天下的黎民百姓,谁会希望皇帝是个傻白甜? 雍正笑了:“那便是了。朕瞧着你那个妹妹,与你也大不相同,不像是特别有主见的,与尹继善倒是相配。” “且如今尹继善另立门户,与章佳氏可以说是一刀两断了,结亲之后,多半是要更依赖岳家的。只要你的位置坐得稳,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亏待你妹妹。” 这倒是大实话,池夏释然了:“也好。那您也别指婚了,等他分了府,让我额娘找媒人上门。” 还能有个雪中送炭的情分。 …… 尹泰这一趟被叫到养心殿,还没请上罪,又被苏培盛打发回来,原本还战战兢兢,等听完对自己一家子的处罚,简直就是欣喜若狂。 虽然不知道尹继善是如何在短短半个时辰就得了圣心,竟然还能继续参加今科殿试,但他也知道,自己能逃过一劫,嫡子能免于一死,显然是沾了尹继善的光。 听说皇上已经命尹继善另立门户,当场就请了族中亲长,大开祠堂,从尹夫人房里拿了库房钥匙就要走。 尹夫人心头一提,攥住了他的手臂不让他出门:“分出去单过就分出去单过,老爷拿库房钥匙做什么?” 尹泰拨开了她的手:“他也是我儿子,既然要分家单过,家中资产自然也有他一份。” 尹夫人哪里能肯,跳起来就拦:“老爷!他跟咱们根本就不是一条心,他巴不得害死我和继宗,也根本没想过您的仕途!您还给他分什么家产?” “再说你被革职,以后也就没有俸禄银子了,咱们家里一大家子几十号人,吃穿用度都是钱,哪里还能分得出东西给他!” “你闭嘴吧!”尹泰直接甩开了她:“这回继宗能保住性命,你我能保住章佳氏这满门的荣华富贵,你以为靠的是我这张老脸么?” 尹夫人一愣。 尹泰苦笑:“我告诉你,一半靠的是敬敏皇贵妃出身章佳氏,皇上顾念怡亲王的母族,另一半,靠的就是尹继善,皇上有意用他,提携他,所以还留着章佳氏的体面。” “你从前有多瞧不上他,多瞧不上徐氏,往后,他恐怕就会有多不待见你。趁着他羽翼未丰,赶紧保住这一点血脉情分吧。以后见了面,总还能维持面上的和善。” 尹泰倒也没拿她私库的钥匙,只拿走了公中的库房钥匙,依着族中长辈的“意思”,分了尹继善一处京城的三进宅院,两个京郊的庄子和数个京城的铺面。 尹继善不悲不喜,倒也没有推拒,接过地契房契,甚至还给尹泰行了个拜别的大礼,带着徐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尹泰府中。 第349章 郑元宁密折 以章佳氏兄弟替考的事为起点,科考舞弊案牵扯出了一众官员。 多数是收受贿赂,对“替考”、“夹带”这一类作弊行为视而不见或是提供协助的。 上到已经不理事的礼部尚书,下到贡院的小吏,专项检查组愣是挖出了一整条完整的“利益链”。 拔出萝卜带出泥,顺带也就揪出了这两届科举考试中好些作弊的秀才、举子。 除了最开始“自首”的尹继善,剩下的无一例外全部革去了功名,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抄家流放。 雍正四年的科举,就在这样的“高压”态势下完成了殿试。 尹继善毫无意外地拔得了头筹。 送喜报的太监是苏培盛的徒弟,一回宫就颠颠地来回话。 “娘娘,喜报一送到,状元郎都没让人给尹泰大人府上传话,二话没说就领着喜报去了鄂谦大人府上,亲手送上了全部家当的地契房契。状元郎还说,承蒙府上厚爱,他无以为报,愿以全部身家聘鄂家二小姐为妻。” 池夏还带着弘晏在锦鲤缸边看鱼,教他揉碎了一片晒干的馒头片,把馒头屑撒在水面上。闻言便笑了笑。 这尹继善倒是十分拎得清,这样看来,也算得上是佳婿难得了。 苏培盛眉开眼笑地挥手让小太监下去:“这一来,娘娘尽可放心了。” 池夏把馒头片递给弘晏让他自己玩,和苏培盛说了两句话,刚一转头,就发现弘晏已经把馒头片塞进了自己嘴巴里。 大概是嚼巴了一会儿觉得太硬,还颇为苦恼地拿出来看了两眼,举着馒头片塞进水缸里泡了泡,跟着就要往嘴里塞。 池夏“哎”了一声,总算是眼明手快,在他塞进嘴前抢了下来。 手里的馒头片被抢了,弘晏一脸不乐意:“泡泡,软了,好吃。” 池夏无语:“您老人家是不是忘了这是给鱼吃的?” 弘晏瞪大了眼,有种“天哪,真的吗?”的“恍然大悟”的感觉。 池夏忍俊不禁,最近天天都在宫里,她发现儿子很有点演员的天赋,不论是喜怒哀乐,表达得都很“明确”。 “走,去喊你阿玛吃饭,”池夏一边吩咐苏培盛摆饭,一边就打算把儿子拎起来。 苏培盛吓得差点腿软,赶紧拦住了,让跟着的奶嬷嬷抱起了弘晏:“我的娘娘哎!您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可不敢这么抱六阿哥了。” 池夏这才反应过来。 她肚子里的这个折腾得厉害,从上个月月底刘裕铎诊出她怀孕后,就开始天天闹腾。 先是一天一个口味,今儿想吃酸明儿想吃辣,后天指不定又惦记一口甜食。 这几天还要离谱,只要一见到碗筷就开始反胃,吃一口吐一顿。明明饿得很,也吃不下去东西,可算是把怀弘晏时没受过的罪都双倍来了一遍。 十天功夫瘦了一圈,要不是她的仓库里还有不少综合维生素和一些蛋白能量棒,她简直怀疑自己分分钟就要营养不良以及低血糖到晕过去。 弘晏似懂非懂地歪了歪脑袋:“哦,额涅肚子里有弟弟妹妹,我要做哥哥了。所以额涅现在不能抱我,可不是不喜欢我哦。” 池夏哭笑不得,这件事她并没有和弘晏“交流”过,但这个孩子鬼灵精得很,不但从下人们的言行举止里知道了这件事,甚至还会自己安抚自己了。 这性子倒是十分开朗,将来想来绝不会跟自己瞎较劲。 池夏失笑:“这都是谁教你的?” 弘晏伸手一指:“阿玛和我说的。” 池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迎上雍正的视线。 她心下一暖,却又忍不住泛起一层叠一层的涩。 弘晏是在呵护下长大的,他从来不缺爱,无论是他们还是胤祥,给他的都是最纯然的喜爱,甚至是后宫的年妃、齐妃、裕妃,包括宫里的宫女太监,对他基本上也都抱着善意。 但即便这样,即便弘晏还只是一个两岁的孩子,雍正也担心他知道额娘怀孕,要有弟妹后,会觉得自己不再被喜爱。 毕竟,他曾经有过漫长的,这样怀疑自我的童年。 便不愿让弘晏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去感受这种“失落”。 雍正没想到他们母子二人忽然看了过来,一下子有点尴尬,别开眼咳了一声:“弘晏不是说饿了么?今儿有新鲜运到的荔枝,小厨房做了荔枝肉,弘晏来尝尝。” 弘晏的舌头随了他,喜欢的食物、口味都是一样的,一听有好吃的,立刻欢呼着拉着奶嬷嬷去了。 雍正这才牵了池夏的手:“今儿可好一些?还是没有胃口么?” 池夏握紧了他的手。 “苗苗说你今儿的早膳还是一口都没能吃下去,这怎么能行?”雍正深深皱眉:“一会儿还是叫刘裕铎再来看看,你自己不是也说么,人是铁饭是钢,再这么下去,你的身子受不了。” 池夏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您快别念叨了,这就去吃。” 一边说就一边往花厅走。 雍正的眉头依旧没松开:“今日蒙古的捷报到了,年羹尧已经收服了准噶尔的几十个部族,重新编订了蒙古旗,不日就要返京了。年氏也随他一起回京。等她回来,你也召她进宫来给你瞧瞧。” “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了吧?大军从蒙古一路行进回来,少说也要俩月,到时候肯定没有孕吐了,说不定吃得太多,还得她帮我控制食欲呢,”池夏笑着亲了他一下:“今儿没上朝,还有什么好消息啊?” 她这几天反应大,早上有时血糖不足,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没有精神,已经有两天没去早朝了。 雍正原是不想让她过于操心,但稍想了一下,还是说了一件事:“郑元宁上了一个密折,你或许想看看。” 池夏一惊:“算着时间,他才到台州不久吧,这么快就查出结果来了?走私倒卖矿石的背后主谋?” “这个还没查明,不过他折子上说的这件事,跟你也有一点关系。”雍正递给她看:“关于你的姨夫,和他的几个座上宾。” 第350章 仙居县衙 密折还是郑元宁刚到台州后不久奏的。 他在台州“入职”后,就向水师提督递交了雍正的手书。 手书内容便是命郑元宁巡检每个县城的营地营房和每一片海域的巡防营。 水师系统基本没有人不知道郑元宁的名字,也都知道他是亲手做出第一代改良战舰的人,更是皇上和皇后的心腹。 对他带的这个“特殊任务”自然是要倾力配合的。 到台州的第三天,郑元宁就带着自己的副官、随从和水师中的战舰维护工人,以及从京城带来的亲卫出发了。 第一站便是池夏的姨父、也就是燕妮的父亲林庆山所任职的仙居府。 仙居盛产杨梅,初夏的季节,满山满谷都是郁郁葱葱的果树,红红的杨梅果子。日照好的地方,已经有大片大片的紫红色。 市场上也是热闹非凡,一来这仙居县城离台州府衙不远,一贯是个热闹的地方,二来杨梅果到了成熟的季节,各地的客商都聚集在市场上挑选果子,贩到各地。 且天热了杨梅就容易变质,偏偏这果子又极娇贵,压不得扔不得,必须摘下来就放在冰桶冰室里,在一两天内运到目的地,客商们有不少都是亲自来挑选,装箱的。 郑元宁等人一路都是轻车简从,到了仙居也未通知县衙,先在街面上逛了一圈。 仙居最繁华的一条街就紧挨着买卖杨梅果的市场边,从街头到街尾开满了酒楼客栈,还有一些成衣、首饰和点心的店面。 台州水师营给郑元宁配的随行副手叫孟骄阳,是个肤色晒得黝黑的中年汉子,也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 当年就随长官到福州水师观摩过郑元宁和池夏以一打十痛揍福州水师的盛况,对皇后和郑元宁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其实是跟郑元宁平级的,但听说郑元宁到台州任职,宁可自降身份,也要跑来给郑元宁当副手。水师提督拗不过他,又想着郑元宁初来乍到,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台州本地情况的人协助,这才算是同意了。 孟骄阳一边走就一边给郑元宁介绍:“早些年仙居还是台州府里最穷的县衙,这几年是大变样了。” “这些果子,早几年至多也就能运到江宁,连山东都送不到就得坏了,还是得益于您改进了货船,如今能运到天津港了,一到这个季节,来往的客商就多了。” 如今水运四通八达,这两年,能弄到“时新”的东西,就成了身份的一种象征。 杨梅荔枝这种满打满算就是一季的新鲜货物,更是展现“体面”和“实力”的必备品,从京城开始,各地的豪门大族都在跟风追捧,才把这个往日里无人问津的小县城炒得火热。 郑元宁笑笑:“孟大人谬赞了,那是皇后娘娘和年大人带着科技署的人设计的,我哪儿懂这些。” 孟骄阳摸了摸脑袋,也跟着乐:“来都来了,咱们进城里去看看?对了,咱们也别您来您去的。” “好的,孟大哥喊我小郑便是,”郑元宁从善如流,让其他人先回营地,带了孟骄阳和一个亲卫,拐进了最热闹的街巷里。 一边随口问道:“孟大哥对仙居很熟悉,难道老家就是这里的?” “那倒不是,我老家是隔壁临海县的,”孟骄阳笑道:“不过我母舅家就在仙台,小时候我在仙居住过两三年,天天满山乱跑,弄得一身紫红紫红地回家。” 郑元宁点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到了正当空:“那孟大哥带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 “那有什么问题?”孟骄阳一撸袖子,领着他们就往街边最大的酒楼去:“这一家的杨梅荔枝酒可是一绝,你一定要尝一尝!” 这街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他一边指路一边回头跟郑元宁说话,冷不防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对面是个小姑娘,被他这五大三粗的人碰了一下肩膀,震得倒退了好几步。 孟骄阳连忙也退开了一步:“抱歉抱歉,我只顾着说话,没看到你,没受伤吧?” 小姑娘先是惊魂未定,待看清眼前的人之后,秀眉就拧了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要是撞掉了我们家小姐的衣裳,你赔得起么!” 她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木盒子,盒子不但精工雕琢,还在木头上掏出了孔洞,缀着几根珠链,末端还挂着各色宝石,捧在手里走动时就彼此敲击,叮咚作响。 只看这盒子,也叫人觉得里头的东西多半是价值不菲。 孟骄阳脾气挺好,又道了一次歉:“那你瞧瞧弄坏了没有,若是坏了,我照价赔偿给你便是。” 小姑娘脸还是很臭,紧张得抱着盒子:“你口气倒是不小,这可是从栖凤堂定的衣裳!别说它独一无二根本没有第二件,就算有,把你卖了也买不起一只衣袖!” “你这小丫头,也太过夸张了,”孟骄阳少年从军,一直在水师中任职,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没缺过银子使:“一件衣服罢了,还能贵上天去?” 小姑娘把手里的凭据往他眼前一送:“喏!两千八百两银子,你赔一个我瞧瞧!真是癞蛤蟆打哈欠,本事不大口气大。” 这小姑娘圆嘟嘟的脸蛋,虽然话不好听,但声音却是极为悦耳,一时到并不叫人反感。 郑元宁的亲卫闷笑了一声,回过神来又赶紧假装掩口咳嗽,躲到一边去了。 孟骄阳掏了掏耳朵,赶紧自己幻听了:“多少钱?” “两千八百两银子,换成金子的话大概一百两黄金。” 孟骄阳一脸“我听你放屁”的见鬼神情:“一件衣服要这个价,是你疯了还是我傻了?” 郑元宁赶紧上前打了个圆场:“姑娘,方才是我大哥不小心,你先检查检查,若是这衣服当真坏了,我们再商量赔偿你的事。” 小姑娘一见他的脸,气焰倒是消了许多:“算了,想也知道你们赔不起,赶紧让开吧,别耽误我拿衣服回去给小姐试穿。” 孟骄阳赶紧退了一步,看她带着几个家丁浩浩荡荡地走了,才对郑元宁苦笑着拱了拱手:“多亏了你这张脸,不然这事指不定就真赖上我了,我可赔不起这天价的衣服。” 郑元宁若有所思,叫过亲卫耳语了两句,目送他跟了上去,这才和孟骄阳一起进了边上的酒楼。 第351章 国丈爷的外室? 孟骄阳虽然大嗓门,但却与郑元宁颇有默契,并没有多说,进了酒楼坐下了,才悄声问他:“这人是有什么问题么?” 郑元宁笑了笑:“没有,我就是有点好奇,能花两千八百两银子买一条裙子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 重点是,在仙居城里,这个“极有钱”的人家,会不会与矿石走私有关。 孟骄阳连连点头:“也对,咱们大概要是要在这里待两三个月的,这样豪横巨富的人家,指不定什么时候也要打交道。” 仙居城不大,这里又是最繁华的街道,亲卫却过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才寻了回来:“大人,方才那小姑娘抱着匣子到街尾就上了马车,进了城郊一个宅子,既没有门牌也没有挂标识,属下大致看了一下,是一处三进的小宅院,宅子不大,花园倒是很大。” “属下问了周边的一些摊贩,也都对这处宅院讳莫如深,还有人说不要瞎打听,这是官老爷娇养的外室。” 孟骄阳“哟呵”了一声:“花这么大代价养外室?” 他也见过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披金戴银的富商巨贾,奢华的确实也有,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若是一个外室都能这么奢靡无度,那要么就是这家的财富不可计数,要么就是这外室着实厉害,能牢牢抓着金主的钱袋子。 亲卫点头:“属下在门口瞧了一会儿,除了那个小丫头外,陆陆续续还有首饰店、布庄、胭脂店的人送了货物进去。” 孟骄阳:“这么能花钱?这都不是金丝雀啊,这是养了个吞金兽吧。” 郑元宁倒没在意这个,能花近三千两买一条裙子就可见一斑了,日常开销肯定是不会少的。 只问亲卫:“可有人说是哪位官老爷养的外室?仙居县衙那位?”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知府知县的位置,别看品级不高,但倘若上边坐的真是个贪得无厌的人,那能贪腐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 亲卫“呃”了一声,有点犹豫:“那倒不是……有人说……说是更大的官,还是皇亲国戚……” 郑元宁:…… 比仙居知县更大,还是皇亲国戚。指向就很明确了。 在整个台州府就那么一位,就是台州知府鄂谦,皇后的父亲。 亲卫说完,见自家大人都愣了,赶紧低下了头:“这都是边上那些小摊贩以讹传讹,也当不得真。” 孟骄阳咋舌:“要是皇后娘娘家里,倒也说得过去了。听说皇后娘娘经营的成衣店、首饰店,还有跟年妃娘娘一起弄的药房,那真是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了。” 郑元宁摇头:“娘娘赚的银子都在内务府,用在科技署的研发和建设上。孟大哥方才说的航运的快船,还有如今正在修的“铁路”,用的就是这一部分的资金。” “大头肯定是不在娘家,不过皇后娘娘这么会赚钱,指缝里漏出来一些,都足够她娘家的受用不尽了,”孟骄阳乐道:“加上皇后娘娘最受皇上爱重,赏赐定也不会少。” 孟骄阳犹豫了一下:“不过无风不起浪,贩夫走卒都听说的事,估计多少有些由来。若真是……咳,真是国丈大人的外室,咱们还是避避嫌,别去招惹了。” 郑元宁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状似玩笑地拒绝了:“那怎么行?我这人最怕被别人吊胃口,查都查了,咱们就弄个明白。” 这个亲卫跟了他有两年了,跟他极有默契,笑着点头:“那属下这几日就不跟着大人了,暗地里去摸排摸排情况。大人放心,属下知道分寸,不会给您和孟大人惹麻烦的。” 他说完转头就下了酒楼,一晃眼的功夫,就隐没在人群里了。 孟骄阳啧啧称奇:“你这个亲卫倒是又有本事又灵聪。得,咱在街上转了半天了,也该去军营了,营地里这会儿想必已经在等咱们了。” …… 比起临海等完全就坐落在海边的小县城,仙居其实还算是个“内陆”城市,离海滩有上百里路。 但整个台州水系都很发达,且台州设有海关,所以在仙居的守卫营中,也有一艘护卫舰和一些通晓水性的士兵。 听说州府特地派了新官来整顿水师,提升战力,也是打足了精神等着“上使”到来。 仙居守将刘晶的品级还不如郑元宁高,一接到郑元宁和孟骄阳,就是一迭声的恭维:“久闻郑大人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 孟骄阳与他有过几次公务上的接触,算得上半个熟人,笑道:“客套话就不多说啦,我们小郑大人这话听得估计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是是是,”刘晶也跟着笑:“着实是一见之下发自肺腑的感叹。对了,我们知县林庆山林大人听说今儿两位大人要到,特地在府里准备了接风宴,请两位大人赏光。” 这会儿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了。 郑元宁客套地拱了拱手:“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一些时候,来晚了,让两位大人久等了。” “不晚不晚,正好正好,”刘晶连连笑道:“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咱们这就出发?” 郑元宁正好也想探探林庆山的底,便也不推拒:“那就劳烦大人了。” 林庆山的宅邸就在府衙后面,地方也不大,宴席则摆在小花园里。 郑元宁和孟骄阳进来的时候还有意打量了一下,整个花园和府邸基本上就透着四个字“平平无奇”,既不特别奢华,也不特别简陋,就是普普通通的秀美。 宴席上的菜肴也是仙居常见的吃食和一些海味,酒则是仙居特产的杨梅酒。 林庆山端着酒杯到郑元宁面前敬酒:“郑大人远道而来,定要尝尝仙居的特色。咱们地小物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您别见怪。” “怎么会?”郑元宁接过酒一饮而尽:“我和孟大人来时在市集上逛了逛,当真是热闹非凡啊,还有一些衣裳首饰店,价格高得我们都不敢去看,足见在林大人的治理下,仙居富庶丰饶至极啊。” 第352章 金屋藏娇 孟骄阳与郑元宁眼神一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帮腔:“对对,路过了一个叫什么“栖凤阁”的店面,哎哟听说一件衣裳能卖上千两银子,可把我们都给震住了。” 林庆山以为两人就是闲聊感慨,也跟着笑起来。 “如今仙居来往的客商多,富商巨贾也确实不少,孟大人说的这家店,下官倒也有所耳闻,听说是京城的贵人开的,里头卖的是京城最新的衣服,所以价格可能高了些。” “郑大人从京城来,想必是知道的,如今各地都喜欢追着京城的风尚,尤其是《民报》上登过的那些。” 郑元宁笑笑:“那这风尚追起来太费钱了,家底薄一些的可真追不起。还好我家中没有女眷,倒是省下了一大笔开销,不然凭我这点俸禄,怕是捉襟见肘。” 他处处没提钱,但却又句句话都没绕开这个话题。 林庆山一开始还以为他就是在闲聊,搭了两句腔就觉出了几分意味,但也不敢确认,只打了个哈哈模糊过去。 张晶暗里挑了挑眉,跟着岔开话题:“林大人,有酒无乐,实在不美,您不是请了城里的乐师吗?” “对对,瞧我这记性,”林庆山笑着拍了拍手,很快就上来了一队乐师:“郑大人别见笑,我们这小地方,许多东西都是跟着京城学的,说起来都是拾人牙慧,咱们就将就着听一听。” 这队乐师表演的就是这两年新流行起来的“中西合璧交响乐”。 乐曲的编排则是根据浙江一带的传统音乐稍作了调整,听起来就是悠悠委婉,温柔缱绻。 林庆山又亲手给郑元宁斟酒:“下官也是久闻郑大人大名了,前些日子小女的家书还说到,在皇后娘娘举办的等会上,郑大人人品才学,独得所有的风采。” 郑元宁接过了酒杯:“林大人谬赞,林姑娘蕙质兰心,如今是太后娘娘的贴身女官,陪伴太后在香山清修礼佛,我不过一介武夫,如何敢当林姑娘盛赞。” 两人你来我回地试探着“客套”了一番,酒也喝了好几轮。 郑元宁酒量不错,但自从那一回在福州被人灌醉了掳走后,就对酒有种生理反感。 喝了几杯后,就故作不胜酒力,连连摆手,再端起酒杯,甚至还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咳得眼角都微微红了。 孟骄阳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笑:“我说小郑大人,您前边喝得太爽快了,这会儿酒劲上头了吧?” “嗯,我……我去洗个脸,醒醒神……” 郑元宁扶着额头站起来,面上酡红,眼神也有了几分迷茫,配着他绝色的容貌,一站起来就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场上甚至都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连孟骄阳这个跟他朝夕相处了好几天的人都有点顶不住,下意识地别开了眼睛,不敢直视他的脸,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林庆山也愣了神,还是郑元宁要从座位上下来,不小心碰倒了酒杯,叮铃咚隆一阵响动,他才回过神来。 郑元宁勾了勾唇角:“几位大人继、继续,我去外头吹、吹吹风就好。” 说罢便晃悠了一下身子,往门外走去。 一开始他像是喝多了,走得不太稳,但走了两步之后,看着又像是清醒了一些,推开了来搀扶他的侍从和婢女,径直走到了门外。 外头就是一个小花园,郑元宁酒气熏熏地“不许”别人跟着,走到了花园里的一个小亭子里,要坐下歇会,两个婢女不敢违逆他,只能端着冰帕子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在亭子外等着。 大约是因为今晚要宴请他们,花园里四处都点了灯,这处亭子挑高了十来级台阶,正好在花园地势的最高处。 郑元宁“随意”地往亭子的围栏上一坐,斜倚在柱子上,正好能将花园和宅邸的状况尽收眼底。 这一幅美人醉卧月下的造型把跟着他伺候茶水的两个婢女都给看呆了,忍不住窃窃私语。 郑元宁却似全然未觉,靠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从亭子里下来,接过婢女手里的凉茶和冰帕子,看起来像是完全醒了。 温言对两人道谢:“烦劳你们久等了,这就回去吧。” 两人连连点头,怕他刚才出来时还醉着,记不清路,便打了灯在前面引路:“大人这边请。” “你们府里的景倒是别致,整个府里瞧着只用了一半,方才我恍惚瞧着,东边好大一片宅子都没灯,是没人住么?” 引路的小丫头点头:“嗯,那是我们家大小姐的院子,她平日里不在这里。” 只是她话音还未落,另一个看着年长些的婢女就打断了:“我们小姐已经不在仙居县里了,她选上了女官,都在京城呢。不过我们老爷最疼爱小姐,还给她留着院子。” 郑元宁“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本是这场酒宴的主宾,出来之后酒宴虽说还在继续,但也没那么热络了。 众人左等右等,总算等到他回来,见他好不容易酒醒了,也不敢再拉他喝了,复又寒暄了几句,便曲终宴散了。 林庆山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府外,又保证道:“郑大人和孟大人在仙居这些时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刘大人和下官定会鼎力配合,绝无二话。” 军营给两人准备的营房是个宽敞的小院子,郑元宁住东厢,孟骄阳住西厢。 孟骄阳让下属随便收拾了一下,就过来看郑元宁:“小郑,酒醒了吧?我跟你说啊,你就是太实诚,喝得太急了。” 郑元宁也不用旁人帮忙,已经完全把自己屋里收拾好了,一杯清茶一盏灯,桌上摊着一张画纸,哪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孟骄阳:…… 他摸了摸脑袋,下意识地把门掩上了,压低了声音:“你刚才是装醉的啊?这是在画什么?” 郑元宁笑笑:“也不是,刚才真有点上头。这杨梅酒入口时不烈,后劲却十足。” 他让开了半边身子,收起了桌上的画纸:“没什么,觉得林大人家里的宅院布局挺有意思,就画出来看看。” 第353章 无本万利的生意 孟骄阳也没凑上去看:“你对这个林知县的事这么关心,该不会是相中他家千金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十分不见外:“我可是听说你连皇后娘娘的亲妹子都没肯娶啊。” 这个林大人虽说也和皇后娘娘家里头沾亲带故,但沾亲带故的是他家夫人,如今已经故去了,恐怕关系也没那么紧密。 且年后鄂谦大人回到台州府,团拜新年的时候对林庆山似乎也不如往常那么亲近了。 官场上大家都极有眼色的,多少瞧出了一些不对劲,只是不知具体为了什么事。 “都是谣传,当不得真。”郑元宁打断他的话,岔开了话题:“只不过,我刚才在林大人府中,依稀瞧见了一个熟人。” 孟骄阳疑惑:“你还有亲眷在仙居府做事?” 郑元宁笑着摇头:“不,我瞧见了早上咱们在街上撞到的那个小姑娘。” 早上那丫头灵动又跋扈娇蛮的性子叫人印象深刻,方才虽然只是身形一晃就被树木遮住了,但他看得很分明,确实就是那个小丫头。 “咦,”孟骄阳一愣:“这么说来,那挥金如土的“小姐”,指不定就是林庆山养着的外室?可能是怕别人说他贪腐,养着这么一个烧钱的外室,才在外头传谣说是国丈养的?” 若真是如此,或许是鄂谦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对林庆山不假辞色? 郑元宁学他一耸肩:“谁知道呢,不过我这人好奇心重,别人越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越想知道。” “哈哈哈,你可真是,”孟骄阳知道他是皇后的亲信,估摸着他这回来许是领了“特殊任务”,可能要摸清林庆山的底,便也十分配合,朗声大笑:“行,咱们这脾气对味!” 孟骄阳拍胸脯:“这样,明天你只管检查战舰的情况,水师操练之类的,我帮你看,空余的时间你就自个儿带人摸索去。怎么样?” 他在水师待了多年,对水师操练情况确实再了解不过。 郑元宁点头接受了他的好意:“那就劳烦孟大哥了。” 孟骄阳虽然看着五大三粗,大大咧咧,但实际上也并不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相反他十分知趣,“猜”到了郑元宁的真正目的在查林庆山之后,就心照不宣地没再多打听,反而承担了大部分营地里的日常工作,致力于给郑元宁打好“掩护”。 郑元宁也没有解释,默认了他的猜测。 送走孟骄阳,他的亲卫便悄无声息地回来了,接过郑元宁的图仔细看过,又回想了一番:“大人画的这个东边小院,确实和属下今天看到的院子有些相似。” 虽说知县府上的院子小,而他看到的那个在城郊,面积要大出许多,但不论是布局还是意境,都很有几分神似。 郑元宁点头:“今晚我在林庆山府中还见到了那个丫头,你也盯着点。” “是,属下知道。这几日属下会让人混进这个日常给这宅院送货物的店中,探明宅院里的情况。” “嗯,”郑元宁赞同:“我倒觉得这人未必是外室,说不定是贩卖矿石的受益者。” 否则出手绝不可能如此阔绰,流水介地往里买各种昂贵的享乐物品。 他问清了亲卫今日进过这间宅院的所有店面,对战舰进行过例行检修后,常常就躲进小院里不见人了。 一天两天还没人注意到,七八天一过,营地里的人大多都发现了,这位“上使”对营地里的事并不算太关注,多少带着点“混日子”的感觉,反倒是很喜欢往城里去逛。 杨梅市集、种杨梅的山林,还有古玩古籍店,小酒馆,甚至是秦楼楚馆,哪里新鲜往哪里逛,哪里烧钱往哪里去,当真是个会享乐的主。 尤其是他和几个亲卫,出手还都挺阔绰。倒像是少年得志,有些得意忘形了。 刘晶连续三天来没见着郑元宁,见孟骄阳还乐呵呵的,不由无奈:“孟大人,郑大人今天还是不在营里?” 孟骄阳大手一挥:“说是昨儿在古籍店里淘到了一本好书,今儿再去瞧瞧。” “大人您也是好脾气,”刘晶欲言又止地“啧”了一声。 孟骄阳哈哈一笑:“嗨,年轻人嘛,他之前一直都在京城,职位也不高,如今到了地方上,贪玩一点也正常。左右咱们营里也没什么事,都挺好的。” 他一副“你懂的”的表情:“咱们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们来的任务算是“督察”,查不出问题自然是最好。 刘晶打了个哈哈,又寒暄了几句,十分“知趣”地递上来几张银票:“两位大人在这儿住着,吃喝用度上难免有不便,下官也不知两位大人的口味和喜好,就烦劳两位大人自便,哈哈,自便。” 这几张银票面值也不大,都是一百两白银,大概有七八张,数额倒也不多。 孟骄阳推脱了一番也就收下了。 刘晶恭敬地退出去,屏退了下人独自回到书房,这才关上门:“林大人猜得不错,这郑元宁又出门了。不过今儿我们跟着的人也确实看到他去了古籍店。” 林庆山眉头紧蹙:“听说这人是皇上和皇后的嫡系心腹,只看他一年功夫就从七品直升四品,想来是很得上面看重的。而且听说这小子在海上几乎没有敌手,咱们的生意最好收着点,可别阴沟里翻船,被这小子逮着了。” “嗨,他是来巡察水师的,未必会多管闲事,咱们这生意,停一天损失的钱可真算不清,”刘晶不以为意:“而且我看他这几天吃喝玩乐快活得不得了,改天我再试试他,挑个楼里的姑娘过来服侍。” “总之一切都要小心。” 到底是财帛动人心,林庆山思量了一番,倒也没强制非要他停下“生意”,只是眯了眯眼:“若他真的就是图个享乐,咱们供他吃喝玩乐自是不在话下,就只怕他图的是其他,你让人盯紧一点,别让他靠近那些“客商”的地盘。” 第354章 斗富 郑元宁起先怀疑那“栖凤阁”中或许有什么玄机,特地进去逛了一大圈。 不逛不知道,一逛之下才发现他对金钱的概念在这个店铺中恐怕真的要更新一番。 这店面是个三层小楼,一楼挂了一圈各色衣衫衣裙和布料,成衣的价格普遍在一百两银子以上。 以他如今的官位,整个月的月俸也就够买两三条裙子。 但这店铺中却还时常有人进来溜达一圈,他在店中逗留这半个时辰,已有四五位客人各买走了一条裙子。 而一楼的楼梯口还写了一行字——“贵客请上二楼”。显然这一楼摆的不过是些普通的衣物罢了。 等郑元宁准备上楼看看这“贵客”购买的衣物是个什么价格,却被小二拦下了。 “这位公子,楼上是我们专门招待贵客的……”店小二挂着公式化的笑脸,说的话却不怎么好听:“所以楼上人手少,恐怕招呼不周。” 言外之意,你要是不买就别上楼了。 不过这店小二还算客气,拿起一本画册就递了过来:“若是有意购买,您可以先看看小店衣服的款式和价格。” 郑元宁脾气甚好地接过了册子,快速地翻了翻。 若说一楼的衣服是“高价”,那这里头的“定制”成衣,就已经逐渐走向“离谱天价”了。 从五六百两到五六千两的都有。 但人家贵得很有“缘由”,一千两的,那就是镶嵌了价值六百两的珍珠和宝石,两千两的,那就是用了十几两金丝,另外还点缀了千颗珍珠。 五六千两的,直接就标注了“独一无二,皇后南巡时穿过的同款。” 郑元宁:…… 他下意识地仔细瞧了瞧。 “噗……怎么又是你啊,看得这么认真,你不会是要买这个吧?” 郑元宁一抬头,就迎面瞧见了来仙居第一日见到的那个丫头。 小丫头明显也记得他,左右看了看:“今天没跟那大老粗在一起啊,倒是看着顺眼多了。” 郑元宁微微点了点头,举了下手里的画册:“上次是我们鲁莽无知,今日进了这“栖凤阁”,方知姑娘所说并非诓骗我们。” “你知道就好,”小丫头对他态度还是挺好的,看他被店小二拦在楼下,还“仗义”地招手让他跟着自己上楼:“你想上楼就跟我上来吧,正好今天我们家小姐要来挑一些好料子。” 她显然是店里的“常客”了,见郑元宁与她相熟,店小二不但没阻拦,反而十分恭敬地给他奉上了茶水。 小丫头熟门熟路地吩咐:“我们小姐一会儿就到。” 店小二眉开眼笑:“好嘞,三楼现在空着,今儿二楼三楼就不接外客了。翠儿姐姐楼上请。” 这叫翠儿的丫头便回头招呼郑元宁:“只能带你去瞧一眼哈,一会儿我家小姐来了,你就得回避。” “自然,”郑元宁拱手:“谢过姑娘。” 翠儿大约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娘,见郑元宁这般谦逊,又很有些不好意思,等店小二一走,就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了几件二楼三楼的情况。 郑元宁对她口中的“小姐”身份存疑,便有意对她恭维了几句:“这可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栖凤阁”的奢华,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翠儿果然更加高兴:“三楼的好东西更多,一般人轻易是看不到的。一会儿我家小姐回去了,我让掌柜的带你上去见见。” 她说得正高兴,斜里却忽然岔出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我道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呢,原来又是狐假虎威的丫头啊。” 郑元宁一看,楼梯口站着的也是个年轻姑娘,不过比起翠儿,她稍微胖一些,显得有几分珠圆玉润。 翠儿一听这声音就拧起了眉:“原来是石小姐,你管得着吗?我家小姐就愿意宠我,上哪都愿意带着我,今儿就是我上得来三楼你上不来,怎么着?” 那石小姐嗤笑:“呸,小姐小姐的,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大家闺秀,官家千金呢,就是个见不得人的玩意!” “你……你!”翠儿被她气得咬牙切齿,甚至爆了粗口:“你知道个屁,我们小姐、我们小姐才不跟你这种商家女一般见识。” 石小姐翻了个白眼: “比不过就比不过,我今儿要是不高兴,买下这家店都行,你们小姐行么?” “还有啊,商家女怎么了?我石明珠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堂堂正正的,你们家小姐呢?姓甚名谁你敢报上来听听么?” 她说着便叫过店小二的,扔下了一打银票:“二楼三楼的东西,我全包了。” 这俩人可都不好惹。 一个主家听说是国丈包养的外室,另一个是台州首富石家的大小姐。 店小二知道石家做的是海上的生意,家资巨富,要买下自家店还真不是不行,哪敢做这个主,一溜烟地跑去找了掌柜。 掌柜的来了也是左右为难,只好先劝石明珠:“石小姐,您二位都是小店的贵客,但咱们总归得讲个先来后到,今儿确实是翠儿姑娘先到。” 石明珠嗤之以鼻:“她先到?那她买得起吗?她家那见不得人的主子,不都得等到太阳下山才敢出门么?” 她直接把银票拍在了桌上:“这里是五万两银子,今儿楼上有什么我买什么。” 翠儿被她挤兑地银牙都快咬碎了,偏偏石明珠能直接把银票拍在桌上,她却没办法。 郑元宁有心给她解围,将石明珠稍微隔开了一些:“姑娘,这栖凤阁中好看的衣裳千千万,二位何不各自挑选?即便两位挑中了同一件,想必店家也能为二位各自定制,各有特色。” “呵,谁要跟她家那主子穿一样的?我石明珠,就要穿天下独一无二的衣服!戴天下独一无二的首饰!” 郑元宁:…… 郑元宁差点被她推到一边。 翠儿眼睛一亮,直接跳了起来:“小姐!这儿!您可算来了!” 郑元宁下意识抬头一看,初夏的天,浙江已是很有些暑热了。 但门口进来的姑娘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头戴帷帽,帽子上垂下纱帘。 这样竟也还怕不够,还在脸上系了丝巾,只露出了眼眸。 第355章 深入府邸 石明珠更是得意:“哟,还是这藏头露尾的派头啊,哦我差点忘了,这位大小姐不但见不得人,还开不了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不得不说这姑娘长得虽珠圆玉润,十分和气,讲话却能把人气出毛病来。 翠儿气得眼眶都红了,拉着她家小姐的袖子,恨不得要把石明珠的脸瞪穿。 她家小姐显然也不甘示弱:“算账吧,今儿店里的东西我都买下了。另外,把闲杂人请出去。” 掌柜:…… 一天里头有俩人要包圆店里的所有东西,但这剑拔弩张的态势也着实让人高兴不起来。 石明珠更是瞪大了眼,一脸不信:“就凭你?快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你那金主能让你穿金戴银就不错了,还能让你撒着钱玩?” 她一边把玩手里的镯子,一边指了指自己刚才拍在桌上的银票:“口气这么大,你的银票在哪呢?” 石明珠从手中褪下了一只镯子交给了翠儿。 翠儿会意:“稍后我们就让人送银子来,喏,我们小姐的镯子留在这做个抵押。” “哈,”石明珠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你买十来万两银子的东西,就留这么一个破镯子做抵押,你可真是……长得不知道美不美,反正想得是挺美了。没有本事就别学人摆阔气啦。” 郑元宁皱眉,觉得这姑娘尖锐地有些咄咄逼人了,从翠儿手中接过了手镯递给了掌柜看。 “这只镯子色泽朱红,更难得的是通体透亮,全无半点瑕疵。要用珊瑚完整地掏出这样圈口的一只镯子,那这珊瑚至少是贡品级别的,价值应当在十万两以上。” “在下以为,姑娘留下这只镯子做抵押,实是诚意十足。” 翠儿立刻昂起了头:“那是自然!能让我们小姐戴上身的,肯定没有凡品!你石大小姐不识货,有的是人识货!” 掌柜的听完郑元宁说的话,哪还敢伸手接这镯子,赶紧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了送回给翠儿:“小姐是小店的贵客,何需抵押?小姐要的东西,小店这就打包,稍后就送到贵府。” 石明珠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奈何她身上确确实实没有类似这镯子这般的“珍品”,气得调头就走,连银票都是身边丫头帮着捡起来的。 翠儿赢了这场“斗富”,心情大好,眉眼都飞扬起来了。 连那一直沉默寡言,吝于开口说话的小姐都冲着郑元宁福一福身:“多谢公子仗义执言。” 翠儿笑得极灿烂,拉着她家小姐的手就晃悠:“小姐,这个公子跟我们也算有缘,刚才他想上楼去看衣裳被小二拦下了,既然咱们全都买下了,不如就让他帮着送货,正好让他也看个够。” 郑元宁心下一动,连忙拱手:“在下也是经营海上生意的,很想看一看这些高品质的布料和成衣,若是小姐能赏在下这个机会……” 翠儿“哎呀”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客套话:“别在下来在下去了,我们小姐最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礼了。” 郑元宁应了声“是”,果然闭上了嘴。 他的那张容颜,基本上就很难叫人拒绝,尤其是被他用沉静的眼眸专注看着,更是叫人瞬间失神。 那小姐一迎上他的视线,就下意识地别开了脸,但略一迟疑,还是答应了:“左右都是要人送的,就麻烦公子吧。翠儿,我们回了。” “哎,好嘞,”翠儿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冲郑元宁一弯眉,眨了眨眼:“这车夫认识我们府邸,留下来帮你搬东西。” 郑元宁拱手谢过了她。 …… 这座位于城郊的府邸从外头看并不十分起眼,最多也就是比边上的那些宅院收拾得别致一些。 然而随着车夫一起进了正门后,竟有种入了桃花源“豁然开朗”的感觉。 院子里不但精致疏朗大气,一步一景,甚至还有人工湖,引了活水,连湖边载重的树木,都是极为珍稀的品种。 更重要的是,这院中看似没有几个门房家丁,守卫却是极森严有法度的。 马车到一进的小门边便被拦下了。 “府里下人不许进内院。” 这几个家丁目光锐利,腰板笔直,看着就是颇有身手的练家子。 郑元宁笑着拱手:“在下是在“栖凤阁”中,受小姐和翠儿姑娘所托,来府上送货物的。这批衣裳和布料都十分贵重……” 家丁不为所动:“那也不能进。府里的人都不能进,更别说你一个外人了。” 郑元宁知道这道门里头怕是轻易不会让人进去,只趁着说话的功夫稍稍观察了一下,正想再磨一磨,翠儿已经迎了出来,一手叉腰指着郑元宁。 “你在这里干嘛?帮我们把东西往里搬呀!” 家丁皱眉:“翠儿姑娘,府里的规矩,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内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好几万两银子的东西呢!我一个人搬不累死了!”翠儿一瞪眼:“这些都是要送到小姐屋里的,那你们帮我搬进来?” 几个家丁自是不敢。 翠儿扒拉开他们:“那就别在这儿废话啦,小姐说了让他搬进去。这是小姐的府邸,小姐的话就是规矩。” 她搬出了小姐,几个家丁虽还有些犹豫,却也不敢再执意阻拦。 郑元宁在翠儿的“监工”下,折返了七八趟,才算把五只大箱子,二十来只小匣子全部搬进内院。 一抬头,就见翠儿和这位“小姐”竟坐在院子里,就看着他这么一趟一趟地倒腾着往里运东西,丝毫不觉得无聊。 一时难免有几分尴尬:“小姐,翠儿姑娘,东西都安全送到了。” 翠儿点头,给他倒了杯茶:“喏,我们小姐请你喝茶,算是谢你刚才帮我们说话!” 即便是在夏日的太阳底下,这位“小姐”还是遮挡得很严实。 但总算没那么“惜字如金”了,甚至还笑了一声:“是,方才多谢你了。” 这声音与方才在“栖凤阁”那种低哑平淡的声音,几乎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这姑娘这般隐藏自己的容貌、声音,想来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伪装得如此小心,想来她原本,定是一个在仙居城很容易被认出来的人。 郑元宁笑起来:“请恕在下冒昧,小姐的笑声婉转如柳上莺,清澈如山涧泉,您实是该多笑一笑……抱、抱歉,在下实在唐突。” 他似是说了一半忽然认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妥,赶紧住了嘴。 翠儿却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看在他不但有眼光,还很会说话。” 小姐也抿唇轻笑:“方才一时冲动,买得太多了,你既也想买布料回去研究,就挑一些去,权当你帮我们送这一趟的报酬。” 郑元宁微微一怔。 如今,他越发觉得这姑娘绝对不可能是别人养的外室了。 第356章 她到底是谁? 郑元宁轻笑了声:“从前在书里看到石崇和晋武帝的舅父王恺争豪斗富,还觉得过于夸大了。今日方知不是古人夸大,只是我见识得太少。” 翠儿不知他说的人都是谁,还歪着脑袋在想这石崇也姓石,是不是石明珠家亲戚。 小姐倒是莞尔一笑:“我不过是小小女子,如何能与国之首富、皇亲国戚相比,叫公子笑话了。” “方才不过是意气之争罢了,我原也用不了这么些衣料,公子有看中的便取一些去,也算是让这些衣料有了个好归宿,不必在我府上的库房里不见天日。” 看来这十万两银子,在她而言,也不上伤筋不动骨,只不过是她争一时意气的玩意罢了。 郑元宁有意拉近关系,也想在这里多停留一会,拱手道:“在下能有幸见识到这些名品布料和衣衫,已是托了小姐的福,无功不受禄,又怎能再受小姐恩惠?” 他仿佛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家中是做海运生意的,我从小就跟着父母在船上玩。方才路过湖面,见小姐湖中停了一艘画舫,但瞧着似乎是搁置弃用了许久,若是小姐信得过我,我可以帮小姐检查修理,略尽绵薄之力。” “否则……在下实是不能再厚颜取用小姐高价买下的衣料。” 翠儿就乐了:“你这人可真好玩,白送给你还不要了,非得在我们家干点活是怎么的?该不会是想在我家蹭吃蹭喝吧?” 郑元宁微微垂下了头,声音里刻意多了几分尴尬苦涩:“原是该向小姐买的,但我家中这几年生意确实不景气……” 看他“窘迫”的样子,翠儿顿时觉得自己这调侃太过分了,赶紧抱歉:“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小姐,你看……要不咱们就让他试试呗。” 这主仆二人看起来关系是真的好,翠儿这么说了,小姐也就点了头:“也好,正好夏天到了,若是公子帮我们把画舫修好,倒是正好可以湖上泛舟。” 翠儿欢喜道:“那你就暂时住在西边的客房里吧,不过那里日常也没什么人会住,有些日子没打扫了,一会儿我叫周嬷嬷打扫一下。” “不过……我们府里日常是不许外人进来的,所以你在这里这几日,只能换上府上下人的衣服,你、你不介意吧?” 郑元宁心里的违和感挥之不去,还越发变得更强烈了。 一开始,他们猜测这院子的主人挥金如土,却又不愿暴露行踪,或许就是矿石走私线路上的重要人物。 但这半日接触下来,这对主仆不但不深沉,反倒像是全无心机,甚至是有些过于“单纯”了。 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演出来的。 但谨慎起见,他还是十分“欣喜”地点头谢过了主仆两人。 拱手一揖到底:“自然不介意的。还未请教小姐贵姓。” “我姓晏。” 郑元宁点头:“那我这就换上衣服,去看看那艘画舫。” “好,若是需要购买修补的材料,你尽管找翠儿支银子,”晏小姐对银钱这些“身外物”显然是真不在意,随口就承诺:“这几天有什么短的缺的,也可以让外院的人去买。” 翠儿也非常爽快地一拍手:“嗯,没问题。府里的车夫每天也都没什么事,可以让他带你出去采买。” 郑元宁失笑:“未必需要花银两,我先看看再说。” 刚才一瞥之下,他就注意到了。这艘画舫看起来至少有八九成新,虽然搁浅闲置,但里头部件估计也没多少要换的。 翠儿让人给他拿了家丁的衣服后,郑元宁就迅速回房间换上了,甚至还自己把房间收拾了一番,更坐实了“家道中落”的商人子的身份。 再一开门,在院子里拆衣裳匣子的晏小姐和翠儿还都愣了下:“你怎么还自己收拾了?” “这几年都在外头跑,习惯自己动手了,”郑元宁看了看堆放在她们脚边快有半人高的各种长匣子、短盒子,直接动手帮她们收拾起来。 晏小姐眼神都飘忽了一下,悄悄踢了翠儿一脚,小声抱怨:“怎么拆了这么多都没收拾?” 翠儿吐了吐舌头:“陪您拆着拆着就忘了嘛,我帮您把这些裙子都挂起来去,咱们可以每天换一条穿。方才您说不喜欢的那些,我就先放库房去?左右您的柜子里也放不下这么多。” 晏小姐瞪了她一眼。 翠儿却没会意:“对了,今儿咱们也不出门了,公子也不是仙居人,我帮您把这帷帽拆了吧?” 郑元宁手下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抬起了脸:“晏小姐一直戴着帷帽,想来是有顾虑,在下虽不是什么名士,但也可以向小姐起誓,绝不透露小姐的容貌。” 晏小姐先是有些犹豫,对上郑元宁写满了真诚的眼眸,到底是点了头:“多谢公子体谅。” 翠儿手上动作很快,没几下就拆好了。 郑元宁正好收拾完了地上的盒子,归置到角落里,乍一抬头,不由愣住了。 翠儿“喂”了一声,忍着笑:“怎么?看呆啦?” 这姑娘的容貌,竟与池夏有几分相像,没有燕妮那么像,但眉眼和嘴唇都很有几分相似,笑起来眉眼和唇角俱弯时,至少有五分神似。 郑元宁蓦然回神,按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 看到她容貌的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有心人给他设的一个局,下意识地就绷紧了身体。 若不是翠儿这一声喊醒了他,他险些就要失态了。 好在这主仆二人心思单纯,竟都没察觉出不对。晏小姐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容貌而失神,并没有不悦,甚至在羞涩中还带了一分暗暗的欢喜,只转头拉着翠儿回屋。 翠儿也笑嘻嘻的:“小姐花容月貌,就该配这些好看的衣服嘛!改明儿,咱们再让首饰店也送些画册来挑拣挑拣。” “这些日子……咱们还是少出去,”晏小姐却摆了摆手:“今日在栖凤阁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万一叫……知道,怕是会责罚你。” 两人说着话就走进了屋子,郑元宁压下心头的重重疑云。 这姑娘到底是谁? 难道林庆山有两个女儿? 第357章 真假千金 这府里统共就一个主人,湖上的画舫也不算大,翠儿原本想找一个家丁帮他,郑元宁也拒绝了。 从进这府邸以来,他就在不断推翻自己的预设,几乎每一眼,都能发现疑点,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好好整理一下。 一上船,潮湿的木质独有的气味让他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推开船舱的窗后,湖面微微带着水腥味的风便裹挟着湿润的气息,朝他兜头盖过来。 郑元宁无意识地笑了笑。 这些年,他是越发喜欢这样的感觉了。尤其是经历过贝加尔湖边的那场守卫战后,水和船,让他觉得既亲切又舒展。 定下心神,便一点点摩挲过船舱壁,从头梳理起来。 这位晏小姐和她的丫头翠儿对整个仙居城都很熟悉,应当是在城中住了好些年头的。 从这府邸的森严管制和她们的言语之间,都可以知道她们不能随便离开这座府邸,并且晏小姐本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显然,晏小姐本人不是仙居城的生面孔。 或者说,城中有人能够认出她。 一个久居仙居,还害怕被人认出来的,年轻富有的姑娘,看着似乎也没什么心机,心思十分单纯。 重点是,长相还与林燕妮很相似,住的宅院在布局上也与林燕妮相仿。 最大的可能,大约就是林庆山与已故林夫人的另一个女儿。 但他出京前,池夏曾把林家与西林觉罗家往来的书信、相关的礼单等都给他看过。 林庆山名义上定然是只有一个独生女儿。 他的独生女林燕妮,当初是因为“母亲去世,父亲伤心过度多有疾病,无法好好照顾女儿,也不便为女儿相看人家”的理由,被送到鄂谦府上的。 鄂谦任台州知府,既是林庆山的上司,也是他的连襟,关系自然是亲近的。 林燕妮到台州府后,也时常回仙居探望父亲,鄂夫人每每总会让她带些上好的药材等回去。 选秀开始后,鄂谦和鄂夫人更是将林燕妮带回了京城,也积极为她的亲事筹谋。 但林燕妮表面上懦弱胆小,行动上却很是大胆,非但没有按照他们的意思落选,还积极主动地进宫成了宫廷女官。 这里头也有两处说不通。 其一是林庆山的身体看起来并不虚弱,远没到要“托孤”的地步,甚至听说年初还纳了妾,如今妾室都已经身怀六甲快要生产了。 其二就是林燕妮的性格,一个被娇养的独生女儿,大概率是不会懦弱可欺的,林燕妮一开始到鄂谦府上的懦弱可怜,显然就是特地表现出来给他们看的。 比起林燕妮,他倒是觉得这位“晏小姐”,更像是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官府千金。 郑元宁心头一跳。 倘若京城的林燕妮真的是个“冒牌货”,而“晏小姐”才是真正的林燕妮呢? 林庆山以“托孤女”的方式,在顶头上司,也就是鄂谦身边埋了一个眼线。 又借着选秀的时机,把这个眼线送进了皇宫! 假的林燕妮去了京城,那真的林燕妮就绝不能再出现在人前,否则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 所以这位“晏小姐”,虽然生活富庶,有大把的银子可挥霍,却不得不遮挡容貌,“囚居”于这个城郊的宅子。 这样一来,这一切倒是完全能够说得通了! 郑元宁攥紧了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才发觉有细密的汗珠流到了眼睫上。 绕到甲板上细细看过,船桅杆下一般会留建船的时间,有时也会写一些类似“传记”的记录文字。 包括这艘船属于谁,用做什么用途,负责建造的人是谁等。 而这艘船上…… 刻的是:贺爱女燕妮及笄。 所以,他方才的猜测,哪怕没有百分百的可能,至少也有大半的可能就是事实! 若不是阴差阳错,太后正好在此时去了香山清修祈福,把林燕妮作为新任女官带出了宫,那这个眼线,就埋在皇上和皇后娘娘身边了! 费了这么大的劲,甚至不惜把亲生女儿变成一个不能见人的“外室”,所图绝对不小。 那么,假的“林燕妮”与皇后娘娘如出一辙的容貌,想必也是为了接近皇上和娘娘而刻意为之的。 这个猜测让他又有些焦躁起来。 他知道,池夏已经走上了一条与历朝历代的后妃都截然不同的道路,这条路没有护栏,也没有退路。 她一直在大步地往前跑,看起来走得很稳,但实际上,现阶段她所能倚仗的,只有皇上的信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影响她的安稳。 出京时,他就曾暗暗想过,这十年间,他要让水师成为她的铜墙铁壁。 …… 暮色渐浓,湖面上的风也变得更凉爽了一些。 翠儿跑到了湖边,大约是看到他站在窗边,便朝他挥手:“先下来吃饭啊!开饭啦!有我们刚摘的杨梅呢!” 郑元宁按捺下种种思绪,飞快地把船舱里全部检查了一遍,从甲板上跳了下来。 “这船没什么问题,只要稍微调整下就能开。明天早上我去买点东西,下午就能修好。” “这么厉害?”翠儿连连点头:“要多少银子呀?我先去账上支两千两给你?” 郑元宁:…… 进了这府门之后他对银子的概念真的茫然了。 翠儿一看他不说话,“咦”了一声:“不够的话我得去问问小姐,我一次不能支那么多钱……” “不必,”郑元宁赶紧解释:“翠儿姑娘放心,我就买些木榫和螺旋桨,花不了十两银子,不必支钱,只当是我的谢礼。” 翠儿“哦”了一声,倒像是有点遗憾:“真不用我陪你去么?” “真的不必,”郑元宁笑到:“去的也不是热闹的铺子,就是木工那里。即便你去了也不会喜欢的。” 而且他必须一个人出门,把“真假千金”这个事立刻密折上奏,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知晓,最好能悄悄顺着假“林燕妮”这条线,深挖追查,想必是能查出一些东西的。 第358章 相似 密折送出后,郑元宁也不欲在府里多逗留。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林庆山对这个府邸的“管制”定然没有这么简单。 昨日他能进得来也是机缘巧合,若不是在栖凤阁帮这位晏小姐说了话出了气,想来是不可能混的进来的。 林庆山或许是府中妾室快要临盆,据说还是男胎,对这个人过中年才得的“长子”很上心,加上这几日忙着“招待”他和孟骄阳,才稍微疏忽了对这边府邸的管控。 尤其他昨天甩开了跟着的人,随后就“消失”了,林庆山这会儿或许还在暗中找他。 但这不会是常态。 他在府中多逗留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 赶着一早上的功夫,便把画舫检修改装了,翠儿陪着晏小姐梳洗过才刚到院子里,就见画舫已经入了水,驶到了湖中心。 她原以为郑元宁说会修船,只是稍微收拾整理一下,没想到这艘慢慢腾腾晃晃悠悠的画舫,居然在他手里开出了迅疾的劈波斩浪的感觉。 晏小姐也颇为惊讶,踮起脚尖往湖上看,一下子有点迷惑:“咱们的船能开这么快么?” 这船刚送到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新鲜感,兴致来了也在湖上泛舟,但似乎也没这么快吧? 毕竟这湖虽说引了活水,但总体面积也不大,要是以这艘画舫现在这个速度开,大概一盏茶还没喝完,就已经能绕湖一整圈了。 翠儿点头:“那肯定没有,我记得这船特别慢,老爷当时不是说了嘛,您是千金小姐,文文静静安安全全的最是要紧,左右也是闲着,船就不必开那么快。” 晏小姐皱了皱鼻子:“左右也是闲着?那还不是他不让咱们出去嘛。” 她以前从来也不是闲得住的性子。 从前她父母俱在,母亲出身满洲大族,又是不怎么受人关注的小庶女,一直随父亲在外任职,便从不跟她讲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 她小时候上山捉兔子,爬树采果子,稍微长大一些,母亲虽然让她在外人面前要有个官府千金的样子,但也从不拘着她不出门。 父亲到仙居任职时她刚十二,城里头有名的山、寺,好吃的酒楼饭馆小吃摊子,她基本都逛过。 只是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像变了个人,虽然依旧宠爱她,给她花不完的银钱,却叫她再也不许抛头露面,还弄了个跟她长得有些相似的姑娘跟在她身边,昼夜不离地贴身待着。 她觉得不对劲,不自由,跟父亲闹过好几次,父亲也都是敷衍着哄她,说过两年就好了。 可过了半年,情况不但没有变好,反而越发向着她不明白的方向去了。 那个陌生的姑娘开始顶着她的名头出现在人前,而她,一觉醒来,就被关进了这座宅子里。 直到那一天,父亲才告诉她,那个陌生的姑娘会替她去选秀进宫。 木已成舟,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她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连名字都给了别人的“黑户”,若是她不听话,父亲和她,便都要落个欺君之罪。 翠儿见她兴致一下低落下去,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小姐别气,都怪我瞎说……咱们上船去看看呗,明儿我再去买点字画花瓶,重新把船上收拾一下!一定弄成小姐喜欢的样子。” “对了对了,我前几天还买了今年的明前龙井呢,我去库房里找出来,咱们到画舫上去泡茶喝。” 晏小姐原也不是冲她发脾气,泄气地摆了摆手:“算了,跟你没关系,去吧。改明儿再让那家景德镇的茶具店,送点茶具来挑挑。” 她甚至不知道该怪谁。 父亲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可以让她不进宫,只要过几年,大家忘了林燕妮是谁,长什么样,她就可以换一个身份,正大光明地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了。 都说进了宫就再也出不来,过得就是天天数日子的生活,可她如今,似乎也差不离。 这两年来,她真的是受够了,不论多热的天,她都要死死遮住容貌,也不能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话。 翠儿有点懊恼自己提到了小姐的伤心事,见船靠近岸边了,赶紧跳起来喊:“喂!郑公子,靠到岸边来呀!” 郑元宁朝她们挥了一下手示意,一眨眼的功夫就操纵画舫靠了岸,从甲板上跃了下来:“晏小姐,翠儿姑娘,船修好了,我带你们上去试试?” 翠儿赶紧摆手:“我去库房里找明前龙井的茶叶。” 捋清了这真假千金的事情后,郑元宁心里也很有几分畅快。笑容在晨曦里便更显出少年的意气风发。 翠儿一走,晏小姐禁不住脸颊飞红,赶紧别开眼去看画舫:“这船怎么开得这么快了?” “我稍微改装了一下,不过小姐不用担心,我装了可以调节速度的机关,有三种速度可选,最慢的还是和您原本的速度一样。” 郑元宁解释了一句,一边把船固定住了,又踩上连接板试了试:“靠稳了,您要不要上去看看?若是还有不喜欢的地方,我再帮您改。” 船上的装饰之类的并怎么变,郑元宁只把那些久未清洗,沾了不少灰尘的帷幔纱帘拆了丢在了甲板上。 领着晏小姐从船舱控制室一路走到甲板上。 “您看,这里就可以调节,刚才我选的是中等的速度,现在我选最快的您试试,控制方向的轮子这里和甲板上都有,就在这儿。” 晏小姐惊叹:“我还没坐过这么快的船!我听人说,现在的大商船都不用人摇桨了……”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子就被这船速吸引了,甚至趴在了栏杆上看着船身破浪而行:“那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那倒不是,”郑元宁看她一脸惊讶又恍然大悟,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在福州时他第一次提出用螺旋桨,池夏仿佛也是这样的神情,不由轻笑了一声:“那是用蒸汽机驱动的,只有朝廷有。” “咱们这个,虽然改装过,但还是要人来踩或者摇的。只不过今天顺风,所以速度快些……小心!” 湖面上的风吹得晏小姐眯了一下眼睛,正要走过来和他说话,就被甲板上那些拆下来的纱帐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撞在地上。 郑元宁下意识地捞住了她的腰,肩膀和手臂砰得一下磕在了甲板上,袖子被凸起的棱角刮出了两掌长的破口,直接晕出了血迹,痛得他眼前都黑了黑。 第359章 流星 晏小姐慌乱地起身要道谢,顿时被这情形吓了一大跳:“你、你受伤了!” 郑元宁手臂上被船钉刮出了大约三四寸长的伤口,好在伤口不深,出血也不算多。 郑元宁回过神来,微微皱了皱眉。 这算不上大伤,但多少会有些影响,怕是容易被有心人看出来。 晏小姐见伤口这么长,眼圈都快红了,手忙脚乱地拿了帕子想按在他手臂上:“对、对不起……” 郑元宁忍不住笑了声:“是我没把船上收拾好,让小姐受了惊吓。”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晏小姐看他还笑,有点生气:“赶紧开回岸边啊,我找府里的大夫来给你看看!” “真的没事,伤口不深,也就是看着吓人罢了,”郑元宁接过她的帕子把血迹擦了,顺手倒上了药粉:“不用找大夫,一会儿我自己包一下就行。” 晏小姐皱眉:“那怎么能行?你又不是大夫,万一这伤口没清理干净呢?我府里的大夫很不错的。” 郑元宁笑笑:“不会的。走南闯北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指了指伤口,撒上药粉后,血确实很快就止住了。 晏小姐张了张嘴,有点惊讶:“这药粉这么厉害?” “嗯,出门在外总难免磕磕碰碰,从……从家里带出来的。”郑元宁抿了抿唇,笑意扩散到了眼底,单手控着船缓缓靠回岸边。 翠儿已经捧着茶叶罐子在岸边等着了:“小姐您看,我还找到了一点去年的贡品诶!” “别管这个了,你赶紧去弄点绷带来,”晏小姐还来不及站稳就赶紧吩咐:“再拿点……拿点……” 她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该拿些什么,郑元宁笑了笑,接上了她的话:“若是方便的话,给我取一件上衣吧。” 翠儿这才发现他手臂受了伤,赶紧应了一声去了。 晏小姐眉头还紧紧皱着。 郑元宁处理好伤口换了衣裳出来,见她和翠儿还在院子里,便上前拱了拱手:“晏小姐,画舫已经修好了,我也不便在此久留,就向您告辞了……” 晏小姐一愣,她等在这儿,原是想看看他伤势如何,没想到郑元宁见了她,第一句话竟是要离开。 翠儿也愣住了:“啊?可是你刚受伤,还没好啊,不找大夫看看么?” “一点皮外伤,不打紧的,”郑元宁摇头:“府中虽有大夫,但想必是为小姐服务的,小姐若是唤了大夫来,也不便解释我因何会在府中。叨扰了小姐两日,已是十分不该了,怎可再让小姐和翠儿姑娘为难?” 能在这府中做大夫,必然是林庆山的心腹,他还不能在林庆山面前暴露身份,今日是势必要走的。 晏小姐想起父亲疾言厉色地告诫她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犹豫了一下:“那……你的伤真的没事么?” 郑元宁抬了抬胳膊:“血已经止住了,也没伤到筋骨,您放心。” 晏小姐一边低声“哦”了一句答应了,面上却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了不舍。 郑元宁暗暗叹了一声。 这位晏小姐涉世不深,想来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他若是刻意引导,或许是可以探听得更深入更细致一些的。 但晏小姐知道的也有限,他也有些不愿再利用这个小姑娘,便只是拱了拱手:“就此别过小姐和翠儿姑娘,或许我们还会有缘相见的。” 但到那时,便是真相大白之时,她恐怕未必想见到他。 郑元宁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乔装回到客栈,仔细安排了人盯着林庆山,这才找了一间青楼,重新出现在了仙居一众官员的视线里。 林庆山年过不惑,新娶的小妾文娘却是二九年华,青春正盛。 家中没有主母,加上自己腹中有一个快要出生的“大少爷”,不管是外头的夫人们,还是府里的下人,平日里都捧着她,她也就有些飘飘然了,多数时候出入间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正头夫人。 这两日林庆山天天都到深更半夜才回府,她才又紧张起来,生怕外头有人像她一样讨好着林庆山上位,特特煲了热汤等到了三更天。 一听下人回话说林庆山回府了,便挺着肚子迎了出去:“老爷回来了,我煲了汤,这会儿还是热的……” “嗯,我还有事,你先去睡吧。” 林庆山随口回了一句,他这会儿还是一脑门的官司。 今日属下的人来回话,终于找到了郑元宁的踪迹,推测他是迷上了明华楼的姑娘,这两天沉醉美人乡了。 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特地命人选了几个风情各异的姑娘,安排到了郑元宁院中“伺候洒扫”,心里总也静不下来。 一边走一边叫过了总管,压低了声音:“燕园那边一切都太平么?” 总管是他的心腹,这几天也跟着他忙前忙后,乍然被问起另一桩事,也有点不确定:“应当是没事,不过那边前两天支了一大笔银子,都给了栖凤阁。” “这倒无妨,”林庆山松了口气,甚至没问花了多少钱:“她心里不痛快,买点衣服首饰高兴高兴也好。趁着天没亮,你再让人给她送些银票去。” 总管欲言又止:“老爷,那天小姐府上的人来得及,您私库里一时没那么多现成的银票,属下是在公中的账上先支了一部分的,偏巧昨儿文夫人要了账本去看,还问了起来……属下说是您临时有用处。” 林庆山皱眉:“支了多少?” “一万三千两银子,”总管赶忙道:“不过今早属下已经取了银票放回府上的账房了。” 林庆山停下脚步:“行了,以后别这么大意,府上的账目,一笔都不能乱来。” 他也没心思再去书房,脚下一转就去了偏院。 文娘见他去而复返,赶紧打起精神,欢喜地迎了上来:“老爷累了吧?我伺候您沐浴更衣。” 林庆山“嗯”了一声:“听管家说,你问他要了府里的账本?” 文娘想起那一笔不知去向的银子,心一横,把肚子挺到了他手心里:“我、我不也是为了老爷和这个家嘛,老爷在外头忙得不着家,我怕总管吃里扒外……拿着老爷的银子不当银子……” 林庆山皱了皱眉,看了看她已经摇摇欲坠的肚子,倒是没有说重话:“只要你安安稳稳给我生下儿子,这点家业将来也都是他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别瞎折腾了,府上的事自有总管处理。” 文娘心里对这个骗去了一万多两的“外头的狐狸精”恨得咬牙切齿,却并不敢再多说,黏黏糊糊地缠着林庆山哄了半晚上。 天才蒙蒙亮,总管就又来请林庆山了。 一听说“燕园”有急事,林庆山就直接把她推开了。 文娘气得牙痒痒,连带着肚子都痛了起来,隐隐约约听到外头林庆山怒气冲天,甚至控制不住地砸了茶盏。 第360章 双胎(上) 从端阳节后,天气就一日热过一日。 圆明园整修后,今夏圣驾终于到了园子里,后宫里头,皇后、三妃和皇子公主们也都随行。 连带着怡亲王也搬进了圆明园边上的交辉园,一众军政要事几乎都是在园中处理了。 正巧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地闷热,令人不适。自打搬进园子里,皇后娘娘就没能睡过一日整觉。 在宫里诊出喜脉那时候倒还好些,近来半个月反应却是越发严重了。二更躺下,三更定是要被闷醒,但凡喝一口水就能呕上半个时辰,多数时候只能在塌上凑合着靠一会儿。 太医院从刘裕铎到刚进官署的小太医,几乎每个人都参与了“会诊”,得出的结论还是“胎象平稳并无大碍,安心将养即可”。 这几个太医身上多少有些药味,池夏刚才勉强缓下的恶心又犯了起来,不得不皱紧了眉头忍着。 从相遇第一日起,雍正从未见过池夏这般恹恹的模样,瞧着她这样,无端地竟生出了一丝恐惧。 听了这话更是皱眉:“无碍无碍!成天跟朕说无碍!你们自己看看皇后的样子,像是无碍吗?!” 几个太医都是伺候了多年的老人,如何能听不出皇上深沉的怒意,只是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面面相觑之下,到底还是刘裕铎站了出来:“回皇上,以娘娘的脉象来看,确实就是如此……” 池夏知道自己的身体经过系统的“改造”,不能以常理来推断,摆了摆手,勉强压下胃里的翻涌:“你们先出去吧。” 一众太医如蒙大赦,赶紧磕头告退,生怕走晚了一步,又要被皇上叫住。 见雍正一直沉默不语,池夏索性挥手让苏培盛和苗苗也出去了,拉着雍正的手按在自己腹上。 算日子,腹中胎儿最多也不过两月,腹部还是平坦的,因着她最近几乎是粒米不进,甚至比她平日里还更清瘦些。 雍正手下一僵:“念念……” 池夏原是想安抚一下他的情绪,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只能抬了抬眼:“啊?” 雍正闭了闭眼,忍不住将她抱住了,不让她看自己的脸:“念念,快些好起来。” 他的声音沉沉的,还带了些哑。 池夏被他紧紧抱着,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怔愣了一下,赶紧拍了拍他的背:“好,我没事……” 毕竟她从小“养身”,现在又有“强健”的状态加持,虽然也觉得这妊娠反应不胜其烦,但倒也没有到虚脱,或者是不能忍受的地步。 池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推了推他:“四五十天,应该可以看到胎心了,我想看一下。” 她系统里还有那个“彩超机”呢! 这机器从上回她平安生产后就没派上用处了,池夏挑了块空地把它从系统仓库里“请”了出来。 “怎么样?能看到吗?” 看胎心不比看成形的胎儿,俩人都不是专业的影像科医生,池夏拿着书给雍正解说了好半天,但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看到。 见他看了一会儿就愣愣地站着,也有些着急了,侧过身去看显示屏。 雍正这才回过神,赶紧伸手扶住了她:“能看到,但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池夏心下一凛:“怎么不一样?” 这一回怀孕,她一开始最关注的就是雍正的身体,不但自己盯着,还几次三番找刘裕铎来请过平安脉,才敢肯定他真的没事,至少目前为止,都没有受到影响。 随即这疯狂的妊娠反应就让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这个孩子在胎里就有什么缺陷,不能平安出生。 若是不能平安出生,自然也谈不上改变历史进程了,也就不会有“天罚”。 这会儿听雍正迟疑,更是一颗心提得老高。 雍正扶着她,转过屏幕指给她看:“你所说的“胎心”,这里有一个,另外这后面,好像还有一个。” 池夏懵了。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我怀的是双胎?” 认真想想,她怀上双胞胎倒也不是不可能,她的一双弟妹,时廷和时筠,可不就是龙凤胎嘛!大伯鄂尔泰家中似乎也有一对儿子是双胞。 池夏微微松了口气:“那我这一阵反应强烈,可能也是因为有两个孩子。” 按照她浅薄的医学常识,造成妊娠反应严重的是飚高的激素值,而有两个孩子,数值猛涨也就不奇怪了。 雍正心中却骤然一紧,刚才用彩超机看清两个胎心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窒闷和钝痛的感觉就上来了。 这会儿池夏得出了“双胎”的结论,这种痛立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让他不得不靠在桌上撑着自己。 池夏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还在担心,还握了握他的手:“没事,大不了我靠营养液蛋白棒再熬一个月。过了三个月,反应就不会这么大了。” 雍正按着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压下了这波剧痛,苦笑起来。 或许,用不了那么久。 他缓过一阵剧痛,轻轻揽住了池夏:“念念……朕觉得不大好。” 池夏惊愕地瞪大了眼,警惕地抓紧了他的手:“什么意思?” “朕答应过你,以后都不瞒你,”雍正苦笑,仔细体会了一下:“跟上回差不多。” 想来之前没有反应,并不是他忽然成了上天的宠儿,而是双胎相对来说不易坐稳,月份尚小时,是个“未知数”。 池夏呆愣了许久。 直到系统忽然“叮咚”了一声。 ——主线任务:平安生下七阿哥、八阿哥,并为六、七、八阿哥中的一人取得太子之位,限时两年。 ——任务奖励:二十万积分,任务失败将扣除二十万积分。 两人都听到了系统播报。 系统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即便是六阿哥弘晏,两年后也才四岁多不到五岁,他被立为太子,一旦皇帝驾崩,池夏本就已经是临朝听政的皇后,又作为太子生母,无论于情还是于理,她都将成为整个朝堂上最有话语权的人。 池夏看着雍正,也不再避讳他,直直问系统:“你的意思,他只能再活两年多了是吗?” 系统“滋滋”一阵电流声,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池夏眯了眯眼:“若是我们立弘历或是弘昼为太子呢?” 面对她的“威胁”,系统倒是不装死了,飞快地回答。 ——友情提醒:主人现有积分不足二十万,若任务失败,将被抹杀。 雍正捏了捏池夏的手。 真到了图穷匕见这一天,他心里反倒没了波澜,阻止了池夏继续和系统对峙:“念念,别和它说了。” 第361章 双胎(下) 太医院近来就没能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先是皇后日日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皇后腹中龙胎满了三月,反应也不那么厉害了,又诊出是双胎,皇上重赏了上上下下所有人。 整个圆明园里一派喜庆。 皇上登基以来,皇后已经诞下了一个六阿哥,但皇上膝下到底是阿哥少。 如今皇后有孕,还是双胎,自是令人振奋。 没想到一颗心刚放到一半,皇上又中了暑气病倒了,一众太医都来诊过脉,确实不如平日里沉稳强健,但要他们开方,却又都迟疑。 会诊之后开出来的也就是一副太平方罢了。 暑热的天气,雍正还发起了低烧。 前一天夜里还“任性”地批了折子,又召胤祥和宗人府说了半晚上的话。 早起精神就不太好,到了下午更是撑不住躺下了。 好在他们住的是九州清晏临水的屋子,最是清凉舒爽,反正已经跟系统撕破脸了,池夏索性光明正大地给雍正喂了颗退烧药,又给他换了一遍冰帕子。 “蒙古那边战事也结束了,要不要先招年妃、呃年大夫回来?” “犯不上,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雍正笑笑,依着系统发布的任务,至少这两年里头,他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池夏咬了咬牙:“那也不能干等……” 退烧药的效果不错,药吃下去一刻钟,这会儿热度已经退了,池夏给他换了温热的帕子擦脸:“发了汗还是别着凉了,要不咱们一会儿换到西院去休息?” 雍正看她忙前忙后,无奈地牵了她的手:“别忙活了,你自己身子也才刚恢复一些。” 池夏叹气。 她倒是一见好就全好了。 前些天没食欲的时候喝口水都能闻着水腥味,难以下咽,好起来之后,吃白米饭都觉得香香甜甜,能吃出米香味来。 胃口好了之后,那些头晕目眩的症状自然也就没了。这两天已经完全恢复了。 池夏捏了下自己的胳膊:“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胃口太好,吃什么都香,这半个多月掉的肉几天就该长回来了。” 雍正忍不住轻声笑了下:“前几日朕还让人去安排接章氏回来伺候你一段时日,现下看看,倒是白费了。” 章氏在京城开了一家江南菜馆,就叫江南弄,最拿手的就是小笼蟹黄汤包,正是他们当年路过江宁时尝到的那道菜。 这道菜当初能惊艳到池夏,味道自是极佳的,加上她在宫中与御厨多有切磋,别的菜色也颇拿手,口口相传下,生意越发的好了,甚至已经要提前好几日预约,才能排上她店中的号了。 提起她,池夏也有几分感慨:“她也算是实现了她当年的梦想,把自家的菜做成了招牌,挺好的。” 雍正扣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念念。” 他唤了一声,却又没有说下文,似是在考虑该怎么开口。 池夏怕他再受累,一边答应着,一边就先扶他躺下了:“躺着说吧。” 雍正没反对,由着她动作:“这两天累得很,明儿早上的朝会,朕便不去了。” “那叫苏培盛知会大臣们一声,”池夏笑着点头:“你已经够敬业的了,休息两天也没事。再说最近也没什么大事。” 再是铁人,也不能全年无休。论敬业,那些大臣都得给他跪下,休几天他们都不会有意见的。 雍正笑了一声:“不,朕的意思是,你自己去,可好?” 池夏的笑容一下僵了一下,逐渐消失了:“什么意思?” 雍正见她整个人一下就绷紧了,心下也是一软,有些心疼又有些心酸。 “在园子里不比在宫中,朝会虽也每天有,但多数都是重臣,鸡零狗碎的事少,时间也不会长,你替朕听着,多听听胤祥的意见,决断不了的,咱们再商……” 池夏的脸完全冷了下来,打断了他的嘱咐:“你是打算从现在开始安排后事?” “先借着这次“病了”,让我一个人听政,再慢慢地变成你放手朝政,完全由我听政?最后,哪怕有一日,你……了,朝臣们也都习惯了我一个人听政,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地把事情全都丢给我和怡亲王了?” 前几天他赶着把八爷党千丝万缕的关系网,千头万绪的案件一并处理了,宗人府和刑部最终给允禩拟定了七条大罪,判了斩立决。 她当时就有些疑惑,雍正却只说,这三年来蒙古、俄国内外皆平,政通人和,是时候收网清除了。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池夏要甩开手,雍正牢牢扣住了:“听我说完。” 大夏天他的手却还是温凉的,气息也不稳,池夏攥紧了手心,到底是不忍再强行甩开,只狠狠地瞪着他,像是要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雍正收紧了怀抱,低头亲了亲她发心:“念念……我不想骗你。” 在他身体的问题上,池夏一贯敏锐,他也答应过,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坦诚地告诉她,一起找解决的法子。 她的身体暖得像个小火炉,雍正叹了一声:“朕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你身边,但你也要允许朕做最坏的打算。” 他必须保证,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这江山能平平稳稳地交到她和胤祥的手上。 池夏以为他会敷衍过去,却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直接承认了,一下子就红了眼,眼泪直直滚落下来。 雍正替她擦了眼泪:“所以……你自己去,好吗?” 池夏躲开了他的手:“您不都安排好了么?哪里还需要问我?” “念念,”雍正轻叹了一声:“若你有更好的法子,朕便听你的。” 池夏咬牙:“我没有!” “那就先听朕的。” “我不想听!”池夏甚至说不清自己是气还是恨。 雍正苦笑,她从不无理取闹,就这么一回,他却也不能纵容。 他没再说话,只轻轻捏了捏池夏的肩:“念念,你是朕的妻子,也是大清的皇后。朕对你爱逾性命,但大清的江山,天下这千千万万的百姓,不能陪我们冒险。” 第362章 一人临朝 圣驾迁到园子里后,早朝就没有那么多人了,时间也挪到了辰时正,夏季天光长,这个点太阳已经完全爬上了天空。 皇后一人临朝的事事先没有任何人知晓。 朝臣们听着太监的唱喏进到正殿,俱是一愣,一时都以为自己在外头被太阳晒晕了。 又仔细定睛看看,有心看看怡亲王是什么反应,偏巧就住在隔壁交辉园里的胤祥正好昨儿回了一趟京城,今儿也没赶回来上早朝。 池夏依旧坐在自己平日的位置上:“皇上这两日染了暑气,太医关照了要静养,今儿就不来了。各位大人就挑要紧的事长话短说,本宫代为转奏皇上。” 众人面面相觑,看天看地看同袍,觉得有几分违和,又都说不出哪里不对。 让他们向皇后娘娘奏事,他们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可反过来想想,皇后临朝听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都已经默认了皇后可以来上朝,那皇上病了让皇后一个人来听政,似乎又没什么不对。 来了一个总比一个没来他们还要再写折子挨个求见来得方便吧? 池夏说完,就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会意:“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得了,节奏都进到这儿了,那就奏吧。 好在皇后娘娘和皇上在听政这件事上完完全全是一个风格。 甚至比皇上还简洁多了,皇上有时还关心一下重臣的家事私事,勋贵人家的近况。皇后则是除了政务半句不带多说的。 有事说事,一是一二是二的,不拖泥带水,也不会模棱两可。 无关紧要的小事池夏就自己定了,要紧的事让他们各自说了意见由她转奏雍正。 三下五除二,一通快节奏下来,早朝就结束了。 皇后收完奏本喊了散朝转身回去了,众人都还没太回过味来。 还是恂郡王允禵咳了一声:“那什么,咱在这儿站着干啥,都散了吧。” 庄亲王允禄也回过神来,连连应是:“十四哥说的是。” 他一边应和,一边就赶紧溜了,三两步就赶上了池夏,才摸了摸鼻子:“娘娘,臣还有事要回。” 池夏在朝上就看到他心不在焉了,知道他一贯是谨慎,不太敢担责的,便也停下了脚步,只留了苏培盛在边上伺候:“边走边说吧,我要去小厨房看看。” 允禄连忙跟上:“听说昨儿夜里,允禩府里那一位……疯了……这事儿方才也不便奏……” 池夏皱眉:“什么叫疯了?” 允禩被明正典刑之后,倒是没有牵连家里的妻儿,更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被改名叫阿其那。雍正只把他的儿子革去了所有的爵位圈禁了起来,当个闲散宗室养着。 “她口出狂言,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还、还让府里所有人一起抄录那些悖逆言论,扔到宅子外头。” 允禄大约也觉得这行为离谱了点,说完又赶紧往回找补:“不过外院是一直有人守着的,及时控制住了,没闹出什么事来。” 池夏冷下了脸:“那大概还是日子太好过了,既然如此,就不必在王府里圈着了,找个庄子把他们挪过去,自己种粮自己吃,不干活就饿着吧。” 依她的想法,她甚至想给他们也发一把半煮过的种子,让他们试试当年那些饥民的感觉。 允禄不敢吭声,半天才“哎”了一声:“只是怕外头流言,于皇上不利……” 池夏冷冷瞥了过去:“在哪圈不是圈,城中府邸狭隘,把八福晋都憋得精神恍惚了,皇上隆恩浩荡,给他们换一处大庄子。” 至于在庄子里是像胤礽在郑家庄那样由别人伺候着过日子,还是自己动手耕作,谁能知道? 允禄顿悟,见她脸色极冷,赶紧应声去了。 只是这件事到底涉及到允禩,他思来想去,虽已按着池夏说的找好了庄子,但雍正连续两日没上朝,他也不敢为这个事去求见,还是又特特跑回京城,给胤祥回了一遍话。 胤祥这回回京主要是因为改土归流的事已经推到了最要紧的时候,他一时脱不开身。 但听允禄说雍正病了,这两日都没上朝会,登时心下一惊:“皇上身体如何?” “应当没有大碍,太医院说是中了暑气,”允禄抹了一把汗:“今年这天儿属实是太热了,皇上又一贯不耐暑热的天气。” 胤祥放下了手里的条陈。 八哥府上的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八哥已经“自尽”了,整件事就算是尘埃落地,至于他府上,也就一个福晋两个侧福晋,外加几个庶子庶女,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在意了,掀不起风浪来。 皇后想这么处置,也没有问题。 倒是四哥的身体,他控制不住地想起六阿哥弘晏出生时雍正的状况,忍不住皱紧了眉,打发了允禄后,就把尹继善叫了过来。 “本王要回交辉园一趟,这里的事你盯得勤一点,有任何情况立刻来回我,不必管什么时辰,可记住了?” 尹继善记忆力过人,几乎是过目不忘,又极有条理,金榜高中后就在户部,大部分时候充当着他“第一秘书”的职能。 胤祥对他原本是有意提携,用了一段时日,倒是越发顺手了,如今便把他当半个心腹培养。 尹继善也不推辞:“这会儿暑气太重,王爷即便要回,也别骑马了吧?皇上特地交代了下官,平日里也得提醒您多保重自个儿。” 胤祥看了看刚被人牵到自己身边的马,笑叹了一声,到底还是重新让人套了车。 马车的速度总归比不上骑马,等他赶回京郊,夜色都已深了。 圆明园和交辉园本就紧挨着,为了方便怡亲王来往,还特地在中间的那堵墙上开了个侧门。 九州清晏的花厅外头,苏培盛一见怡亲王到了,赶紧迎上去:“殿下?” 胤祥听得里间一阵咳嗽,眉心都快拧起来了,拎着苏培盛就质问:“皇上怎么样了?你怎么没在里头伺候着?” “皇上刚醒,娘娘在里头陪着用膳,”苏培盛赶紧解释:“殿下这个点赶过来,可是有急事?奴才这就去通报?” 第363章 四哥,我不认命 两人在花厅外说话的功夫,池夏正好出来让人换冰盆,见了胤祥也是一愣,下意识地看摆钟:“这么晚殿下怎么来了?” 胤祥一贯极有分寸,在宫里时虽然雍正许他随时出入养心殿,他一般也很少这个点来回话。 她估摸着事情急,一边说就一边引着胤祥往里走:“该不会西南那边有不好的消息吧?” 胤祥缓了下气息,摆了摆手:“没有,只是听说四哥病了,心下担心。” 池夏松了口气。 屋里用的是电灯,比外头亮堂了许多,胤祥下意识地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下就要请安。 雍正抬手:“这天一动一身汗的,就别费这事了。” 胤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皇上安好,臣心里就有底了。” 雍正笑了笑:“特特地跑回来,就为了这个事?放心吧,朕就是躲几日懒,还不到那个时候。真要严重了,朕保证不会跟你似的藏着瞒着,定是会告诉你的。” “四哥……” 对他总拿“上辈子”俩人没见到最后一面的事来给他念叨的事,胤祥已经计较不动了。 雍正对身体状况含糊其词,他也不好当着池夏的面再追问是不是因为皇后腹中的双生子,索性把这两日要紧的事禀了一遍。 雍正听完池夏对胤禩福晋的处置,倒是笑着点了点池夏:“也亏你想得出来。” 池夏耸了耸肩,给两人切了点性温又解暑的水果碗。 胤祥先是回了雍正最关心的西南的事,又取了一张纸递给他:“皇上上回让臣查的事,也有些眉目了。” “这林燕妮一开始被投入私牢时坚称她就是仙居知县林庆山的独生女,对林庆山和他夫人的生平,仙居府上的细枝末节,甚至是林庆山一些极为隐秘的私事,都十分清楚。” 收到郑元宁的书信后,林燕妮就在后山“失足”摔下山。 香山那边的随行太医“诊断”,林女官摔到了脑袋,定是要请院正出手下针,才能确保万全。 特地报请皇后娘娘,允准林女官回到京城治伤。 林燕妮回到京城,名义上是在太医院里,实际上则早已被转到了刑部的秘密“死牢”。 但世上显然没有这么凑巧的事。 胤祥亲自点了两个人去,让他们细细地审了半个多月,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林庆山早年在山东蓬莱为官,这“林燕妮”却对当地的口音和情形一窍不通。” 池夏赞同:“郑元宁虽然做事很大胆,却也缜密,他敢这么猜测,多半是不会有假。太医院那边有动静吗?” 这么一颗棋子,千方百计地埋到他们身边了,想来不会轻易变成“弃子”。 胤祥点头:“正如我们所料,有人试图“混”进太医院了,虽然没能见到林燕妮,但“听”到了林燕妮治疗时的声音,高斌那里,正顺着这条线继续挖。” “慢慢查,不要打草惊蛇,”雍正笑笑:“着急的左右也不是咱们。” 正事说完,胤祥原本要告退,雍正点了点壁钟:“这个点了,你回去还得惊动府里上下,在朕这里歇一晚得了。” 九州清晏只住了帝后二人和六阿哥,不止整个西院,就连东院也空了好些屋子。 苏培盛连忙答应:“殿下稍坐,奴才带人摆上冰盆和风扇。” 赶路时不觉得,现下一看,居然已经是子时正了。胤祥也没再推脱。 雍正握了握池夏的手:“天儿太热,你把晌午做的那个冰碗再弄一点,让人送到他屋里去。” 这大半夜的吃冰? 池夏估摸着他和胤祥有别的话要说,也没多问,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雍正又招呼胤祥坐下。 胤祥正好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不客气地往他下首一坐:“皇上可是吓得臣够呛。” 他家四哥这么勤政的人,连续两三天没上早朝,那真的是太少见了。 雍正惯性地拨了拨手串的珠子,一时没开口。 胤祥从小就和他形影不离的,只在他心烦意乱需要定神时才见过他这个动作,心猛地一提:“四哥……这、是不是和六阿哥出生时一样?” “胤祥,朕和你说过,往后想让你……给弘晏做周公,这句话,一直是认真的。” 暑热的天气,胤祥却仿佛瞬间坠入了九重冰窟里,整个人被冻住了,连抬头的动作都艰涩地咔咔作响,甚至牙齿磕碰到嘴唇都有点发木。 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四、四哥胡说什么?” 雍正避开了他的眼神:“朕之前便和你说过了,即便没有皇后、弘晏,和她腹中这两个孩子,也是同样的。” 他到底还是瞒下了池夏的“主线任务”,只看了看外头“九州清晏”几个字。 “想要往后百年的九州清晏,总得付出些代价。” 雍正亲自起身扶了他起来:“十三弟,你我皆是凡人,朕也不知道这一日何时会来,许是十年,许是五年……毕竟上一世,朕在位也只有十三年。” “凡事总要先做打算,这几日朕让皇后自己去听政,也是这个意思。往后,或许也会时常如此。你……也要替朕、替她……多担待一些。” 胤祥被他扶着手臂站起来,只瞧见自己的手指肉眼可见地在颤抖。 雍正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地对胤祥托付江山与妻儿。 胤祥想抽回手,却发现被他牢牢地按着,垂眸间看到雍正手腕上的串珠,忽而惊醒,一下握紧了他的手腕。 他还记得这串珠是四哥刚继位时,班禅进京受封,送与四哥的。 原本是金黄的蜜蜡珠子串成的,质地脂润熨帖,肌理细腻,光泽上佳。 但此时再看,这珠子却似毫无光泽,比木头还不如,甚至隐隐已有些地方开裂了。 照理来说,贴身戴着的蜜蜡,只会越戴越莹润,而绝不会变成这样。 胤祥想起班禅当时一见池夏,就断言她与四哥“相辅相成,此消彼长”,想必是早就窥得了一丝天机。 那若是班禅能再赐一条这样的手串,或许便能有转机? 他一下站了起来:“四哥,我不认命。若是老天真的有意识,就该睁开眼看看,天下人要的是什么样的天子!” “我没经过什么前世,也不知道这天意是怎么算的,我只知道,我四哥不能有事!” 第364章 班禅的赠礼 雍正也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了自己腕上的蜜蜡手串。 班禅当时赠他手串时曾说,这是替天下人赠他的。 但当时班禅还有一句话,只有他听到了,即便是池夏和胤祥也并不知晓。 班禅说,以后恐怕相见无期,望他多多保重。 恐怕即便胤祥真把班禅再请来,怕是也别无办法。 这手串他每天都戴在手上,自然也早就发现了这些变化,见胤祥跃跃欲试,只得劝他:“胤祥,班禅是世外之人。” 胤祥显然不赞同:“若说世外,四哥和皇后不也是么?” 他们都知道,池夏也不是这世道上的人,而他四哥,不但是世外之人,甚至还是遗留在世间的世外之魂! 世外之人修补世外之魂,那不就是应当应分! 胤祥摇头:“无论如何,我要试一试!” 他眼底是不可动摇的坚决和执着,雍正看着,忽而笑了起来。 池夏曾经跟他说过许多次,这一世的胤祥并没有经历过那十年冷落,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性,都没有消沉,让他不必那么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始终挥不去记忆里那个怡贤亲王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如今看来,他的十三弟虽然因为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而谨慎了,沉稳了,骨子里却依旧还是当年只身擒虎的十三郎。 胤祥一愣。 雍正笑得咳了一声,笑意却一直散到了眼底:“好,朕等着你的好消息。不过你自己不能去,朝堂上确实离不开你。” 胤祥原也不敢在这时候抛下他出京,倒是没有异议。 池夏端着宵夜回来时,两人已经默契地转了话题在闲聊了,倒是胃口都不错,兄弟两人一起喝完了小半锅的绿豆百合安神粥。 送走胤祥,池夏有些疑惑。 她这几日虽然依着雍正的意思去上朝,但还是打心底不肯认输,每天都在变着法地试探系统的底线。 看雍正精神比早两日好了许多,才放下心来:“聊了什么这么高兴?看来还是殿下会聊天啊。” 雍正失笑:“你怎么总和胤祥吃醋?” 池夏也乐了:“您不说我还没觉得,一说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您瞧瞧,您刚才不就把我赶出去跟人说悄悄话呢嘛!” “朕怕真有那一天,他接受不了,先缓缓地和他说吧,”雍正轻叹了一声,抬手给池夏看了蜜蜡手串:“他想请班禅进京。” 池夏惊喜,连连点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下意识地就想从“系统”里找解决的办法,竟没想起来班禅第一次见她就曾预言了这个状况。 雍正笑了笑。 认真说起来,池夏和胤祥的性子还真有几分相似,平日里瞧着一个严谨一个随性,骨子里却有股绝不认输的劲。 池夏满怀期待,认真地凑上来亲了他一下:“那我们双管齐下,效率翻倍,一定能解决。” 温热的气息像柔软的轻羽在心底铺了一层又一层,仿佛能承接下他所有的担子。 有她和年轻、健康的胤祥在,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倒是舒心,不知不觉都是继位第五年了。 他甚至都有些想不起来,上一个雍正四年,他在做什么。 池夏打了个哈欠。 那折磨人的妊娠反应结束后,她睡眠质量也直线上升:“时候不早了,早些歇了吧?明天早朝您可别再请假了,我都快受不了张廷玉的眼神了。” 雍正揽着她:“张廷玉一向有眼力见,怎么惹咱们皇后娘娘了?” “倒也没怎么,就是我感觉他的眼神总是写着“臣已经鞠躬尽瘁了!”,可能这两天你和殿下都不在,别人都等着他做个表率,他压力太大了。” 池夏自己说着说着也乐了:“对了,这个假的林燕妮,等审完了,我也想见见,她的脸到底是不是天然的。” 先前她没有怀疑,主要是因为她跟林燕妮确实是有血缘关系的嫡亲表姐妹。 但照着郑元宁传回来的消息,真的林燕妮也不过是和她有五六分相像,那这个十成十像她的“赝品”,或许是“人工改造”过的? 雍正不赞同地皱眉:“这是人家花了心力打造的“刀刃”,能不碰还是不碰为好。何况你如今身子也不同以往。” 池夏倒也从善如流,压下了好奇心,嘀咕道:“好吧,让殿下的人帮我检查检查。若真是人工整容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给她改造的能人。” “知道了,”雍正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这背后的水恐怕有点深,朕把你父亲先调回京城?” 台州这块地方,恐怕风浪不小,尤其是仙居,庙小妖风大。 池夏“唔”了一声,她是了解她爹的,比较适合做学问和做太平官:“好是好,但这个节骨眼上调动,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雍正摸了摸她这几日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皇后给朕生了六阿哥,如今又怀了双胎,给岳父升个职,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池夏:……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就是不知道她爹对这个“裙带关系”升职会不会有疙瘩,毕竟西林觉罗家几个都是真·读书人。 “也不知道郑元宁这几日查得怎么样了,”池夏也有点好奇:“查个清楚,也好给黎雅一个交待,最近好像是她丈夫的忌日了,我看她常看着孩子出神……” 她打理宫闱从来不用人操心,雍正也甚少管宫里的琐事,但却很喜欢这样和她“闲话家常”的感觉,给了她一个意见。 “恐怕不是一两天挖得清楚的,你倒不如给她找些事做,人忙起来,也就没那么多胡思乱想了。” 池夏“嗯”了一声,一边叫了苗苗进来收拾宵夜的碗碟:“要不让她也去跟着御膳房深造下厨艺,改天出了宫也能像章娘子一样,靠手艺创一番家业?” 雍正失笑:“那不跟人抢生意了?” 苗苗听她说起章娘子,赶紧接口:“娘娘,方才外头来报,章娘子已经连夜赶到了,说是另外还有要紧的事要禀,明儿早上奴婢去引她过来?” 这个点园子的各处门庭都下钥了,折腾起来也麻烦,池夏点头:“什么要紧的事?” “小夏子也不知道,章娘子只说要给您回话。” 池夏皱了皱眉:“你去问问,若是真有急事,就直接引她过来。” 第365章 心瘾难戒 池夏原以为章娘子是孤身一人在京中经营店铺,做的风生水起,难免就有人眼红。 她出宫时,又特地向自己保证,绝不用宫中和皇后身边人的招牌来处事,许是遇上了难事想寻求帮助。 没想到第二日一下朝,章娘子就着实给了她一个“惊吓”。 半年不见,章娘子已不是在宫中时的模样打扮,整个人都清瘦了,但也更干练更有精气神了。 池夏笑着叫起:“一些时日不见,倒觉得你瞧着更年轻了,这一向可好?我在宫里头都听到过你那店面的名声了。” “劳娘娘惦记,奴婢一向都好,”章娘子先还有些拘谨,但见池夏身边都还是苗苗禾香这些老熟人,慢慢也自在了些:“还没给娘娘磕头,听苗苗姑娘说娘娘这回怀的是双胎,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快起来,这里也不是养心殿,没那么大规矩,你既已经出宫了,就别一口一个奴婢了。” 这里不是书房,而是她日常见妃嫔,处理宫务的小花厅:“原是不该再打扰你生活的。” 章娘子“哎”了一声:“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能有今日,全都靠娘娘提携指引。若是能为娘娘做些事,为皇上分忧,奴婢心里不知有多欢喜。” 这是她的真心话,没有池夏,她或许到现在还在做曹家大小姐的幕后人,哪能有如今的成就和家底? 是以前几日苏培盛乔装出宫,说皇后娘娘什么都吃不进去,想让她回来帮一阵子忙,她差不多是连夜就安排好了店里的事回来了。 苗苗捂嘴偷笑:“娘娘前几日的样子,奴婢瞧了都觉得难受,更别说皇上了,想必是皇上急了,才特地让苏公公去请章娘子的。” 饶是池夏也有点“老脸一红”的感觉,干咳了一声:“这几日已是好了,让你白折腾一趟。” 她示意苗苗扶她起来,一边让旁人都出去了:“对了,苗苗说你有事要跟我说,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章娘子连连摆手:“没有,奴……呃,我一切都挺好的,城里头做生意的人多,也不乏女子顶门立户的。且我盘的店面就在国子监那一条街上,最是热闹也最是太平。” 池夏“嗯”了一声:“那是怎么了?” 章娘子有些犹豫。 池夏便让苗苗把门也关上了:“不必为难,有事你尽管说便是了。” “是……我、我倒不是为自己的事,”章娘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是小郑大人的父亲……” 郑静? 池夏更不解了:“他父亲怎么了?” “我盘的这家店,离小郑大人的府邸很近,小郑大人出京前,带着他父亲来过我店里。” “一开始店里没什么生意,小郑大人出京后,他父亲有时候也特地来店里照顾生意,还帮忙给来吃饭的客人介绍菜品。后来店里忙起来,他有时候还帮着我记账。” 池夏点头:“你们都是一路跟着我从福州回来的,能互相帮衬也是缘分。” 章娘子脸上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只是最近,他来得少了,而且我瞧着……他这一个月瘦了许多,人也不精神,有一次好好的说着话,他就恍恍惚惚地急着回去……” 池夏拧起了眉。 她对郑静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犯毒瘾时的模样。那是她除了小时候看过的禁毒纪录片以外,第一次看到真实的瘾君子,实在是太过触目惊心,以至于现在提起来,她都还觉得背后发冷。 忽然的消瘦,没有精神? 该不会是重新染上鸦片了吧? 池夏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紧张了:“他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在福州也见过他当时的样子,你觉得,是跟大烟有关系?” 章娘子低着头:“我也是有些担心,就借着送新菜让他帮忙试菜的由头,去过小郑大人府上。” 那日她敲了半天的门,府里的门房才开门出来瞧,她一进门就觉得小院子里杂乱得很。 郑元宁府上统共就住了一个主人家,人口简单,也就只有一个厨娘,一个洒扫的婶娘,还有一个门房,一个车夫兼着护院。 她进到里边才发现,刚才这四人正围在一起说闲话嗑瓜子呢,在院子里嗑了一地的瓜子皮,却连扫都懒得扫,踢到草丛里就算完事了。 她一贯在池夏身边做事,自是看不惯这样的散漫欺主的样子,原是想好好和郑静说说,没想到郑静出来才说了两句话,就让门房送客。 章娘子叹气:“娘娘是知道的,我半生都和各种调料待在一起,若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多半是闻得出来的。” 池夏心沉了下去:“他真的又染上烟瘾了?” 章娘子在厨艺一道上,算是天赋异禀,不夸张地说,她就是那种可以凭借一道菜的香味分辨出里头添加的所有作料的人。 “有没有染上瘾我不敢说,”章娘子眼眶也有些红了:“但他身上,确实有大烟的味道,跟当初在福州时那种味道很像很像。” “我知道了,”池夏攥紧了椅子的扶手:“这件事你别再管了,这段时间也先别去他府上。” 章娘子抹了把眼睛:“我知道轻重的,娘娘放心。” 从皇上和皇后娘娘下令禁烟严打走私之后,再弄这些鸦片之类的勾当,就是犯法的了,被抓到了是要砍头抄家的。 这些年外头也从没有见过烟馆之类的。敢在这时候弄鸦片,还能弄得到的,肯定是亡命之徒。 池夏亲手递了手帕给她:“你……也别太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置的。他第一次能戒烟成功,这一次也可以。况且你发现得早,也许会比第一次戒还简单些。” 章娘子连连点头应是。 池夏又让人赏了她一些用得上的东西,这才命人送她回去。 送走章氏,她自己却犯了愁。 她虽然不知道鸦片和现代的毒品是不是完全一样,但估计戒毒的原理是一样的。 心瘾难戒,尤其是戒完了又复犯的。 第366章 苗苗这几年一路跟着她,也见识过鸦片的厉害,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娘娘,这鸦片真有这么邪乎么?小郑大人的父亲不是已经戒烟许久了么?” 他们赶到福州的时候,郑静几乎像个恶鬼,但跟着他们回京城的时候,他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整个人看着也像个正常人了,尤其是眼神,清明了许多。 池夏出了一会儿神。 苗苗见她脸色不好,赶紧给她递了热茶:“娘娘消消气。既然上回他能戒掉,这回一定也可以的,大不了咱们还像上次那样,派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歇地盯着他。” 池夏摆了摆手:“不喝了,你去前面看看,皇上议事结束了没有?” 估计他几日没临朝,等着面圣奏事的人不少。 苗苗“哎”了一声,刚要出门,就瞧见雍正从院子里往回走了,赶紧打起帘子请安。 雍正抬手让她起来,笑着看池夏:“等了你好一会儿没见你过来,说什么说了这么久啊?章氏人呢?” “我让她回去了,”池夏也没隐瞒,把章娘子的发现给他说了,忍不住叹气。 郑元宁几次出京城都是带着“特殊任务”的,甚至每一次都是伴着极大的风险的,所以即便是这次他官拜四品,去台州赴任,也没有带着郑静一同前往。 “郑元宁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人在京城还出了这种事,我都觉得没法给人交待。” 尤其郑元宁年少时最大的阴影就来自于郑父抽大烟,犯烟瘾的经历,她也着实不希望郑父再陷入这泥潭。 雍正脸色也沉了下来,转头吩咐苏培盛:“去叫隆科多来。” 苏培盛赶紧应声去了。 池夏还是皱着眉,她有些想不明白:“咱们上回暗中查了几个月,都没有查到市面上有大烟流通,他是从哪里沾染上这玩意的?” 上回在盛京的矿上,他们就发现走私矿石的人手里头也有鸦片,启程回京后也特地让心腹暗中调查过,也派了人去往各地暗访。 在前几年的严查严办之下,别说在盛京了,就连福州、广州这样与洋人接触最紧密,来往最多的地方,也没有查到烟馆和烟贩子。 更不用说天子脚下京师重地了。 郑元宁的宅子在国子监附近,那一片多数是官宦人家,至少也是家境殷实的读书人。 郑静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就是逛逛书肆茶楼,从不出入秦楼楚馆、酒肆赌坊这一类的鱼龙混杂的场所。 照理来说,是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的。 雍正也赞同:“恐怕是有“有心人”刻意引导的。” 隆科多刚出园子不多一会儿又被叫了回来,来得倒是很快。 雍正指了指池夏:“皇后有些事要你去查一查。” 隆科多手里有些不在官府挂着名的“外派人员”。 这些人多数是三教九流什么都有,相当于是一个小型的“地下情报组”,有时也处理一些不大好放到明面上的事。 雍正交待了让隆科多查郑静的事,又继续道:“往后你手底下这些人,就全权听皇后吩咐。所有的报道,都抄送一份给皇后。” 池夏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这些人虽然不涉及朝廷要事,规模也不算大,但掌握了不少“秘密”。 这些人全权听她吩咐,意味着不管是明面上的朝政,还是私底下那些朝臣、宗族之间的暗潮汹涌,她全都和雍正一样,能够完全掌握了。 雍正没回头,只拍了拍她的手。 饶是隆科多这样的老狐狸,也是一瞬间难掩惊愕,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才稳着声音领命:“臣遵旨。” 雍正便抬了抬手:“朕近来没空管到这一档子事,你查清了就直接来跟皇后回话吧。” 池夏也回过了神,补充道:“这件事背后的人和事恐怕不简单,查的时候也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是,奴才让人暗中去查,”隆科多赶紧应声:“那郑元宁郑大人身边,是否要派人去查探?” “不必了,这件事与他没有关系,”池夏稍一犹豫,就下了决定:“还有,尽快去查,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 无论能不能查出结果,一个月之后,她定是要让郑静去重新戒毒的。 眼下看来,只有把他放在太医院看管起来才行,这一动,底下的线索估计就全都没了。 能不能查出点东西,全看隆科多手底下这些人的效率了。 隆科多知道这位主子从来不喜欢听什么军令状、保证书,一切只看成果,也没表决心,领了命就赶紧去办差了。 池夏觉得心里一阵乱跳,连着脑子里都有一阵眩晕,抿了抿唇勉强按捺下了不安。 “这手笔跟走私矿石的那些人也很像,该不会是郑元宁在台州触到了他们的边,有人刻意来加害他父亲吧?” “别胡思乱想,”雍正给她抚了抚背:“他的密折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满打满算,从他查到林庆山弄出真假林燕妮的事到现在,也不到一个月的功夫。” “郑静自己就曾深受鸦片的苦,不可能一下子就重新染上,这些人勾引着他重新染上大烟,最少也要一两个月,恐怕是从郑元宁出京的时候就开始了。” 雍正说得很详细:“不过郑静一旦被我们带走,估计这条线上的人就会有所察觉,到那时,郑元宁才要多加小心。” “所以你方才给隆科多一个月的时间是有必要的,”雍正点了点书桌:“最好先休书一封,提醒郑元宁多加小心。” 池夏心知这是必须的,但这样一来,这件事想不让郑元宁知道,就不现实了。 池夏苦笑:“不瞒你说,我现在觉得有点对不起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要不……您来写?” “罢了,”雍正见她苦着脸,索性自己摊开了纸笔。 池夏犹豫了一下:“等把人接到太医院之后,我想去抽时间去看一看郑元宁的父亲……” 第367章 线索中断 比起紫禁城,圆明园确实是个消暑圣地。 临水的楼台轩榭多,哪怕是太阳最烈的午后,也能有微风拂过水面,带来一丝凉爽。 尤其是今年科技署弄出了“电扇”,各宫里头自然也都配备上了。 这一个三伏天,整个九州清晏里头就没有受过一点暑热。 偏偏皇上今年像是特别怕热,往年夏日炎炎,皇上在宫里都没有缺过一日早朝,今年搬到了园子里,反倒三不五时身子不适不上朝,让皇后娘娘代为听政了。 六部的一众官员难免生疑,知道内情的只有胤祥一人,有那自认跟他关系近的,总想变着法地打探一二。 班禅一日未到,胤祥心里悬着的石头也一日放不下来,自然没有心情搭理他们,能随口敷衍两句,都已经是极给脸面了。 一回生两回熟,再三再四之后,众人也就习惯了皇上这“做三休一”、“做四休二”的节奏。 户部尚书蒋廷锡一边翻看上半年的国库收入,一边翻看去年的报告:“去年全年,我记得是五千多万两,今年半年功夫,都已经超过三千万两了。” “可不是,听说内务府那边更是翻了翻,上半年收入足够五百万两白银,”年轻的户部主事咋舌:“皇后娘娘赚钱的速度,可比这新造的火车速度还快呢。” 蒋廷锡是个读书人,平日里最是温和没架子,也喜欢跟手底下的人一起赏画论道,只笑了笑:“这数据对比今天再抄录一份,明儿早朝呈给皇上。” “皇上今儿就没上朝,明天怕是也未必来,”户部主事玩笑道:“其实要是我家夫人这么能赚钱,我也不想上朝了。” 蒋廷锡平日里是把他当中坚力量和心腹培养的,闻言瞪了他一眼:“在这胡说什么呢?赶紧干活去。” …… 日子就在朝臣们的习惯成自然里不咸不淡地往前走。 赶着夏天的尾巴,隆科多带了一箱子东西进园子来复命。 正赶上雍正又有两日未临朝,他原以为皇上这么频繁地“旷朝”,是为了给皇后和六阿哥铺路,让皇后在朝局中站稳脚跟。 没想到进了九州清晏,还真闻到了一股子药味,到了书房也只有皇后一人在里头等着他回话。 隆科多心下暗讶:“娘娘,此事事关重大,奴才不敢贸然动手,今日特将查出的东西都带了来,请皇上和娘娘定夺。” 池夏自然也听出了他话中的探听之意,“皇上刚歇下,你直接说吧,若是有必要回皇上,等皇上醒了我自然会回的。” “是是,”隆科多立刻应声,亲手把那只小樟木箱子打开了:“娘娘请看,这就是奴才查获的鸦片来源。” 这樟木箱子外观普普通通,百姓家里嫁女,十有八九都会有这么一只箱子,给出嫁女装压箱底的新衣。 里头装的东西也不稀奇,就是普通品相的珍珠首饰。 池夏大略看了一下,以珠链和手串为主:“这些珠子有问题?” 隆科多心下有些意外,不过是一个月的功夫,他觉得皇后娘娘与先前大不一样了。 模样其实没什么变化,因着已经开始显怀的缘故,看起来还比原先稍胖了一些,五官更显柔和了,威势却比从前盛了许多,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跟皇上回话。 自然也不敢卖关子,躬身回话:“是,这些珠链和手串里头,有些滚着沾了一层珠光粉,实际芯子是鸦片膏。” 池夏皱眉:“是什么人通过什么途径弄进来的?又是怎么会流到郑静身边,可都查清楚了?” “是,这批“珠宝”虽然转了几道手,但我们私下请科技署的白晋大人看过,也特地去过天津海关。两边都认为,这里头真珠宝的工艺是英国的。” 隆科多一五一十地介绍:“奴才查阅了海关所有的出入境货物名单,从去年以来,英国只在广州府和台州府报过关,广州府进来的主要是布料、木料,台州进来的则是珠宝首饰。” 这倒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池夏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东西的来源是查得最清楚明了的,至于怎么到郑静身边的,他查得倒还没那么彻底。 “奴才追查此事时,发现从郑元宁大人离京后,郑静经常出入一家古玩古书店,去了几次之后就成了熟客,跟店家也成了“知己”,店家得了新奇少见的书籍,就会让店小二送到郑府给郑静先睹为快。” 隆科多暗地里给自己抹了把汗:“只是……只是奴才查到此事,去找那店家时,这店面已是人去楼空……” 池夏“嗯”了一声:“所以源头你找到了,中间经手的人却没有摸清?” 英国人毕竟外貌上很容易辨认,在大街上若是有个外国人,多数人还是会多看一眼的。 这就觉得了他们不太可能自己来接近郑静,也很难自己在外头抛头露面地布局。 隆科多立刻跪下了:“是,奴才办事不利,实在有负皇上和娘娘信赖,请娘娘责罚。” “责罚就暂且记下吧,郑静可送去太医院了?” 池夏倒也没有强人所难,当初他们查矿石走私,线索也是中断了,隆科多能在一个月的功夫里查出这么多事,也不算不尽心。 “是,已交给太医院了,奴才拨了四个侍卫协助太医院,让他们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盯着郑静。” 其实不盯也无所谓,鸦片的来源已经查清,剩余的存货也都被他收缴了,郑静就算犯了瘾,其实也弄不到鸦片。 池夏叫过苏培盛:“去请怡亲王和理藩院、海关的主官都过来一趟,商议一下这件事怎么处置。” 苏培盛天天跟在雍正身边,对雍正的心思不说十分,也猜到了八九分,早已把她和雍正一样看待,领了命就去了。 池夏这才转向隆科多:“隆大人这一向也辛苦了,把你刚才提到的证据都留下,就先回去休息吧。” 言外之意,是要对英国人有所举动。 第368章 反目 海关的主官如今是富察金保,一年里头大概只有七八个月的时间在京城,其他时候多半都在各地的海关转悠。 雍正和池夏对他这样的工作模式也没有异议,让他看着定,好在前几日富察金保回来汇报上半年各地海关的总体情况,正好在京城。 听说皇后召见,紧赶慢赶就过来了。 胤祥最近一直在隔壁交辉园办公,本就每天都会过来给雍正请安,顺带议事,自是最早到的。 一进门也闻到了药味,忍不住皱眉。 池夏这些天已经有点习惯他难看的脸色了,将心比心,要是她最亲的亲人命运未卜生死难料,她也没法给造成这一切的人好脸色看。 所以即便她也担心,也焦躁,也只能笑着把隆科多留下的东西递给他看:“殿下瞧瞧这个。” 圆明园里头的任何消息都是对胤祥不设限的,他来时也已经大概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了。 见他一声不吭地接过东西看起来,池夏心底暗自叹了一声,没说正事,先给他解释。 “皇上昨天下午有些头疼,晚上没睡好,中午用过药症状好了些,便歇下了。” 胤祥没有出声,从他紧紧抿着的唇也能瞧得出他心里大不痛快。 “富察大人也到了,咱们先移步花厅议事,一会儿议完了殿下留下来陪皇上用晚膳?” 这里是小书房,两三个人说说话还行,人多了就显得局促拥挤了,再者这里离着内殿近,她也怕影响雍正休息。 胤祥脸色依旧是冷冷的:“自是一切都听皇后娘娘安排。” 池夏勉强笑了笑:“殿下这样说,岂不是折煞我了。” 胤祥神色越发难看,“啪”得一声撂下了条陈:“那就请皇后娘娘治罪吧,臣实在不知该如何说话!” 池夏一愣。 她没有想到胤祥竟会这样直白地“发脾气”。 苏培盛更是一头的汗,赶紧捡起条陈,双手捧着奉给胤祥:“殿下……殿下息怒,娘娘绝不是这个意思……” 一边送回条陈,一边悄悄看池夏,想来是希望池夏能和缓着语气“哄”两句。 毕竟这位主子从皇上登基后,一直就是被捧在手里头的,指望这位主子低头,那恐怕是没戏。 池夏攥了下手心,挥手让苏培盛出去。 “你怡亲王殿下是皇上的肱骨,更是皇上的手足,即便是跟皇上拍桌子叫板,皇上也只觉得你从不与他见外,我如何敢给您治罪。” 池夏深深吸了口气:“殿下有什么不满,尽管直说便是了,不用这么阴阳我。” “若是殿下觉得我没有照顾好皇上,我腹中的孩子害了皇上,也不用给我摆脸色,您直接劝皇上杀了我便是。” 池夏也冷下了脸:“要不您现在就给我灌一壶毒药,您放心,皇上即便知道是您做的,也会说我急病暴亡的。” 九州清晏里头原本就十分凉爽,加上雍正和如今的池夏都畏热,到现在也还使着冰盆。 胤祥却只觉烦躁,紧紧攥着拳,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池夏见他红着眼眶咬着牙不出声,甚至担心吵到雍正,都不敢拍桌子,只捶自己的腿,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心也一下就软了。 “殿下,我也很着急。但至少这两年,皇上不会真的出事的。” 雍正原是不许她告诉胤祥系统新发的“主线任务”和期限的。 但胤祥最近的状态实在不好,池夏想了想,还是说了任务时限的事,虽没说任务具体是什么,但以胤祥的敏锐程度,想必也能猜到个大概。 胤祥怔住了,眉头越拧越紧:“那四哥怎么还是时不常头疼脑热?” “殿下通晓医理,每一回皇上的脉案和太医院诊断的记录,您一定也都看过了。” 池夏叹气:“那您想必发现了,这些症状,并没有对应的脉象,来时仿佛凭空而来,去时也仿佛凭空而去。或许……这就是皇上所说的……天罚。” “所以我相信,只要我们在这两年里,能够找到破解的办法,皇上的身体,是不会受实质性的不可挽回的损伤的。” 胤祥蓦然抬眼,直直看入她眼中:“你敢保证?若我没猜错,你的这个系统,从头到尾给的任务可不简单。” 可不是么? 池夏苦笑:“我不敢。” 对于天意或者是“系统”来说,他们仿佛就是一个玩物,只要伸手,就能随意拨弄。 她失了一下神,但旋即又认认真真地迎上胤祥的视线:“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有一天,这个系统真的要我踩着他的性命去登顶,我会直接放弃这个任务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是字字掷地有声。 是对胤祥的承诺,也是对系统的宣告。 胤祥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乱七八糟的情绪:“权势迷人眼,即便是亲兄弟,亲父子,也未必能相让,我凭什么信你所说?” “殿下,您别无选择,只能信我。” 池夏弯了弯眉眼,冲他笑了笑:“所以,咱们可以和解了么?现下这种状况,您也不想让他再替咱们两个操心吧?” 胤祥没有开口,但神色已经和缓了一些,显然是默认了。 池夏将方才苏培盛送回桌上的条陈递给了他:“那去花厅吧?我想对英国进行全面的打击和制裁,殿下觉得如何?” 胤祥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不避不让,稳稳迎上自己的目光,终是接过了条陈:“何为全面制裁?” “断绝与英国的所有贸易往来,将英国列入黑名单,对凡是与英国有“最惠国”交易协定的国家,都提高三个点的关税,并驱逐境内所有英国传教士。”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跟你好了,凡是想跟我好好玩的,都不许跟你好。” 胤祥拧眉思考了片刻:“断交没有问题,但对其他国家提高关税,是不是有些过于苛求了?我怕反倒适得其反,把他们推到对立面去。” “还有,更要紧的是要揪出给这些英国人做中间人的“内贼”。” 第369章 力挺 “殿下看看这个,大清严禁鸦片流入,严查严打走私的力度,不可谓不重,但他们却还是想出这种法子来冒险。足可见这东西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有多大。”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这话诚然没有欺她。 池夏将隆科多留下的那匣子“珍珠”给胤祥看:“若是不狠狠制裁,让他们痛彻心扉,往后恐怕还会有类似的事。” 说服胤祥还是相对容易的。 毕竟他早就从雍正那里了解到了近代史,知道英法等国是如何对大清肆意践踏凌辱。 他原也对这些国家没有任何好感,只不过为着每年巨额的贸易往来和不菲的关税,才愿意维持着“友好”关系罢了。 听完池夏的分析,权衡利弊之后,便点头首肯了。 …… 九州清晏里头有两处见臣子的地方,如今池夏用得频率倒比雍正还高一些。 经过与俄国人长达半年的谈判后,隆科多已经卸任了理藩院的职务,去刑部任职了。 如今理藩院的主官伊尔根觉罗·伊都立是允禄举荐的,论起来跟胤祥还有些亲戚关系,是他正儿八经的连襟。 伊都立娶的是马尔汉的第六女,胤祥的福晋兆佳氏则是第七女,俩人年龄相近,又有这一层亲缘在,关系一贯还不错。 是以胤祥和池夏一进花厅,伊都立就赶紧上前请安,下意识地往胤祥那瞧了两眼。 池夏抬手示意他们都起来:“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怡亲王和我就直说了。” 她隐去了“内贼”的事,只说了隆科多给出的指向英国的确凿证据和打算对英国采取的措施。 富察金保和伊都立俱是一愣。 伊都立甚至是有点茫然地看了胤祥一眼,眼里写满了“你说啥?我没听错吧?” 富察金保早年在福州时就了解池夏的脾气,也亲眼见过她直接在府衙门口把英国人推出去砍瓜切菜一样砍了脑袋。 更知道她是有底气的,倒是没有太惊讶,一愣之后就回过神来。 伊都立听着就觉得离谱,原以为海关作为对外关系最紧要的部门,肯定要反对,没想到富察金保居然默不吭声。 再一看胤祥似乎也是默认赞同了,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娘娘,虽说英国人违反规定,但这毕竟是头一回,断交是不是太过严厉了一些,不如小惩大诫……” 胤祥暗下皱了皱眉。 池夏不喜欢拖泥带水,开宗明义地就说了自己的“处置意见”,但也并非刚愎自用不肯听别人意见的人。 只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坐下说吧,那伊大人所说的小惩大诫,是怎么个惩戒法?” 伊都立想了想:“召见英国使臣加以申斥,将他们这一批货物全部罚没、核查、销毁,提高对英国的关税,并且对所有从英国进入我们大清境内的货物进行二次检查。” 他认真考虑了一会,又补充道:“还可以对他们下文书通牒,若是再发现这种事,就要与他们断交。” 池夏有些意外。 虽然这两年跟外国人的来往变多了,但在主流读书人和一众官员的眼里,这些“外交”的事都是小事,重要性还远不如跟蒙古的关系。 但从伊都立的话里,她看得出来,伊都立虽然才到理藩院上任没多久,但对于对外事务的了解已经是很全面的了,也是认真思考过的。 至少没说出什么“天朝上国要有肚量,怎么能跟偏远番邦计较”之类的脑残言论来。 只冲这一点,伊都立算是个合格的理藩院主官了。 她也赞赏地点了点头:“伊大人说的这些,若是应对偷税漏税,或者走私逃税这种事是完全可以的,但贩卖鸦片与这些事不一样。” “在本宫这儿,贩卖鸦片罪同谋反,有多重的处罚,就适用多重的处罚。更何况这一条早就作为绝对禁令写在通商条约里了,可算不上不教而诛。” 伊都立还是不同意:“但断交……也着实是太严重了。臣以为,不至于如此……如此赶尽杀绝。” 他说完,也觉得自己用词稍微有些过了,讷讷地住了口。 池夏却很淡然:“伊大人没说错,本宫就是想对他们赶尽杀绝。伤筋动骨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痛,不如直接把他们打趴了踩在脚下。” 伊都立见她执意如此,不由皱眉:“臣知道娘娘对鸦片深恶痛绝,但邦交乃是国之大事,如何能凭借个人好恶、一时意气来行事?” “还有,若是当真要联合制裁与英国交好的国家,这会把其他国家都推到英国身边去,令亲者痛仇者快,反倒是适得其反了。” 说着也转向富察金保寻求同盟:“富察大人在海关,想必更清楚,如今英法德西葡等国与大清的贸易额连年上升,关税也是节节拔高,若是当真断绝了往来,恐怕对朝廷也不利。臣以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非明智之举。” 富察金保没想到他忽然点到自己,差点就呛到了,赶紧一拱手。 “话虽如此,但实际上,他们对我大清出口的东西依赖更多。尤其是最近两年,我们工厂所出的布料香料等,能够大批量便宜供应,这是任何一个其他国家都没有的优势。” 开什么玩笑? 制裁就制裁呗,他们还能反抗么?论文的,他们求着大清买东西,论武的,他们的海军也经不起大清水师几轮火炮洗礼。 就算记恨,那也得花个大几十年去追赶大清。到那时,孰敌孰友,还未可知呢。 池夏笑了:“所以伊大人大可放心,他们定是会选择做我们的朋友,而不是英国的朋友。” 伊都立不知道她的自信从何而来,见她油盐不进,只得看胤祥:“王爷,不如等……” “不必等了。” 胤祥放下了茶盏,他自然知道伊都立想说的是等皇上上朝了再做定夺,却直接打断了伊都立的话:“就按皇后娘娘说的办。” 胤祥这义无反顾“力挺”皇后的态度让伊都立都有点懵了:“王爷,此事事关重大……” 胤祥丝毫没有停顿:“所以必须办快办好,你若是不能办,本王可以换个人去理藩院。” 第370章 风暴(上) 这语气就有些重了,基本上类似于“能不能干,不能干就走人。” 因此这话一出,不止伊都立,连富察金保眼底也难免掠过一丝惊讶。 池夏却是松了口气。 就算是对她有再多想法和意见,到了正事上,胤祥依旧是最有力的支持者。 伊都立为人聪颖,家世也好,待人接物一贯温和有礼,入仕途以来做事也是认认真真的,还从没有被人这样说过,竟是呆了一瞬。 富察金保与他年少时关系就不错,在桌下赶紧踢了他一脚:“娘娘、王爷,臣等一定尽心竭力,尽快办好。” 伊都立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默默地低头跟着他跪安出去。 两人一出九州清晏的大门,富察金保忍不住抹了把汗:“伊兄,皇后娘娘和怡亲王都点头的事,皇上肯定也不会反对的,您何必较这个真?” 伊都立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这惩戒太过了一些,叫旁的国家瞧着,咱们是不是稍有些趾高气昂仗势欺人的意思?” 历朝历代,哪怕是对藩属国,也没有用过这样的态度啊。 富察金保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跟外国人处关系,咱们都是头一回,皇上、皇后娘娘、怡亲王看的、想的、了解的总比咱们多。” “其实我觉着趾高气昂也没什么不好的,这国和国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也就像人和人,各让一步是不太可能的。大部分时候,你让一步,人家就进一步,一步退步步退。咱们既然有趾高气昂的本事,又何必要让?” 伊都立被他说懵圈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话是这样说……不是!我也没说要退让啊!” “害,那不就结了,”富察金保:“咱们大体上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必须要有惩罚。至于罚得多重,这也未必就是最终定论,说不定还得拉扯几回呢。” 当初签订通商协议的时候就反复打磨了好几次,跟俄国的边界及贸易条约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讨价还价”。 伊都立瞪大了眼,显然有点意外:“富察兄,你做了两年外贸主官,现在张口闭口都是商人口吻啊。”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出园子了,富察金保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揽着伊都立的肩膀:“走,到我官署去坐坐,咱们尽快按皇后娘娘和王爷的意思拟个文书出来?” 伊都立被他说服了,谦逊地一拱手:“富察兄请。” …… 夏季彻底过去后,圣驾依旧没有搬回紫禁城,反倒是在这儿住着修身养性起来,瞧着像是想在这儿常住了。 六部官员就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京郊置地建园买宅子,毕竟即便现在新修的路和新改装的马车速度比原先快了许多,三天两头地往返起来终究也不那么方便。 内务府、太医院等一众给宫里主子们“服务”的部门,则是干脆直接搬到了园子外头正在扩建的“副园”。 郑静还在太医院接受“封闭式强制戒毒治疗”,便也跟着一起挪到了圆明园外头。 章娘子上回来得知池夏想喝花果茶,特地给池夏送了一罐自己风干的果干来泡茶,知道郑静也在园子外头,便也三不五时带着自家店里的饭菜来探望。 他们年龄相仿,瞧着彼此也有些好感,池夏自然乐见其成,一边接过苗苗递的茶,一边玩笑:“没想到我身边最早找到归宿居然是章娘子,苗苗,你多少有点落后了啊。” 苗苗冷不防被她“点名”,哭笑不得:“娘娘说什么呢?这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准备新人换旧人啦?” “我觉得内务府管园子里苗木的那小伙子不错,”这几日没什么事要忙,池夏颇有闲情逸致:“听说还是你老乡啊?” 苗苗讨饶:“娘娘饶了奴婢吧,宫里多好啊,奴婢才不想离开您。” 池夏挑了挑眉:“当真的?” “嗯,真的,”苗苗认真道:“在您身边多有意思啊,每天都能看到好多新鲜有趣的事。奴婢的父母去的早,从小是养在族里的,长这么大,最欢喜最有意思的就是跟在您身边的日子。” 雍正这两日身体又好转了一些,倚在窗边一边看闲书一边听主仆两人闲聊,闻言也笑了一声。 “易得千金宝,难得忠心人。想留下的留下便是了。” 池夏没想到她的理由是这个,不过她一贯也没有乱点鸳鸯谱的爱好:“你若是真的想留在宫里,将来可以努力考个宫廷女官。” 苗苗连连点头:“娘娘,今儿该请平安脉了,奴婢去请刘太医吧。” 雍正放下了手里的游记:“时候不早了,让他明儿早上进园子来吧。” 苗苗应声出去,池夏走了两圈也有些累了,便跟着坐到他身边。 她怀着双胎,入秋以来又换了滋补为主的食谱,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坐下来就更明显一些。 雍正伸手扶了她一把,眼底的温柔更盛:“小心些……这两个小家伙长得有些快啊,过两天让内务府重新制身朝服吧。” “是有点啊,”池夏也是这两日才发现衣服都有些紧了,她多少有点犯愁:“这才五个月呢,等临产的时候,我该不会连路都瞧不见吧。” 生弘晏的时候她基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行动不便的时候,生产前一天还能健步如飞,绕紫禁城逛个一圈丝毫没有压力。 这回才将将五个月,她起坐都要扶一把了,与上回着实大不一样。 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揉腰。 池夏只觉得他手心的温热透过衣服贴在腰上,熨帖地哼唧了两声,身子放松了下来,心下也是一安:“好暖和……” 雍正揽着她,在她耳后亲了亲:“起来去床上歇了吧?” “嗯……不要,”池夏闭着眼哼哼:“我不想动。” 雍正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年纪大了还学上小孩儿耍赖了?” 池夏扭了两下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直接装作没听见。 雍正给她散了发髻,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念念……” 夜深后窗口还是有丝丝凉风,吹着池夏散着的头发,绕在他掌心和指尖。 池夏勉强抬了抬眼皮,正迎上他含笑的眼,一时竟有些失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眼睫颤了两下后,那人含笑的一池春水便成了波澜起伏的江海。 池夏轻笑了一声,仰头吻上他。 只是一瞬间,雍正便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完全占据了主动。 这个亲吻分明温柔而缠绵,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宣泄意味。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担忧和挣扎,他的不痛快、不认输、不甘心,那些彼此都懂,却又无法说出口的情绪,都在这个亲吻里诉说了。 池夏任由他压着自己攻城略地,紧紧抱着他不肯松开。 “念念,念念……” 雍正一遍又一遍地唤她,却始终没有说话。池夏也不厌其烦,一次次回应:“我在。” …… 天色将明时,两人才拥着沉沉睡去。 只是还未到早朝时间,一室的旖旎便被急匆匆进来的苏培盛打破。 “皇上、娘娘,太医院有急事求见。” 雍正皱眉。 苏培盛一贯最有眼力见,能让他打破规矩在这时候匆匆忙忙地传话,想必不是小事。 池夏“唔”了一声,尚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呢喃着问雍正:“怎么了?” 苏培盛赶紧回话:“回娘娘,太医院刘太医说郑大人的父亲忽然抽搐,跟着便状若痴呆,不管谁跟他说话,都没有反应……” 第371章 风暴(下) 池夏和雍正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讶异。 郑静刚被送到太医院的时候他们就问过他的身体情况。 专门负责给他医治的太医和刘裕铎本人都再三确认过,郑静重新抽大烟的时间并不长,身体虽有亏损,但前几年一直调养地不错,并没有大碍。 怎么会突然就抽搐,甚至失去意识? 清晨风凉,池夏搓了搓手臂,只觉空气里已有了初秋的寒意。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别担心,叫刘裕铎进来问问清楚。” 内殿亮起了灯,当值的宫女太监便纷纷进来伺候洗漱,小宫女还贴心地给池夏拿了个薄绒的披肩。 刘裕铎显然是一夜未睡,整个人都十分疲惫,眼底爬满了血丝,跪下请安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 池夏摆手,示意苏培盛赶紧把人扶起来:“怎么回事啊?” “臣、臣也没弄明白……” 刘裕铎下意识地接了话,才意识到自己连规矩都忘了,忙道:“回娘娘的话,除了刚到太医院那几日,郑静的状况一直都很稳定,昨儿下午起忽然变得神神叨叨的,一直在喃喃自语。” 当值的太医一开始以为他是被强制关在屋里,时间久了太过烦闷情绪不佳,特地让侍卫扶着他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还给他买了点福州的特产小吃。 只是郑静虽让别人扶着出来了,却一直没精打采的。 太医也没太在意,谁知到了晚上,郑静的状况竟越发严重起来。 枯坐在桌前不肯上床睡觉,怎么劝他、跟他聊天他都没有反应。 眼看着都过了三更了,当值的太医有点熬不住,就让侍卫守着他,自己到隔壁屋里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出了事。 郑静忽然站起来,疯了一样往外跑。 这都大半夜了,侍卫哪能放他跑出门去,自是眼明手快地拦住了。 这侍卫人高马大,都是练家子,即便郑静身体健康,也不可能扭得过他,加上郑静在戒毒,本应是很虚弱的,谁都没想到,他不但挣开了,还疯了一样往门上撞。 那侍卫懵了一瞬,有点匪夷所思,但不及细想,赶紧又把他抓牢了,一边拉开门喊人:“快来人!去请太医来。” 郑静的状态很不对劲。 原本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甚至连眼中都泛着红血丝。 太医冲过来的时候,他喉间发出奇怪的像是拉风箱的声音,拼命敲打自己的头。 侍卫们吓得够呛,好在手上的动作没放松,还牢牢地按着他。 郑静这个“癫狂”的状态倒也没持续多久,刘裕铎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整个人抽搐着倒下去了,完全失去了意识。 刘裕铎也是听侍卫和当值的小太医说了全程的经过,细之又细地给他诊了脉,却没诊出什么不对劲。 当值的众人都觉得郑静这看起来像是中毒了,或是脑子里出现了某种幻象。 刘裕铎说完还是很困扰:“臣等还请教了太医院最擅长这种毒药、迷药的向老太医,甚至还让人去请了科技署的外国大夫。” 只看他一筹莫展的样子,雍正和池夏也知道请的这两人定也没能得出结论。 池夏看刘裕铎还在苦思冥想,直接打断了:“重点是郑静现在怎么样?没有性命之忧吧?” 只要人没事,一切都还有机会。 “是,臣给他扎了针,灌了安神的药,现在他是昏睡着的,”刘裕铎赶紧点头:“只是他原本就在戒除鸦片的瘾头,臣也不敢用重的剂量,至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醒了。不知醒了后又会是个什么状况。” 雍正皱眉:“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保住他的性命。” 一来郑静身上还有没查清的问题,二来他也不希望郑元宁还在查探这件事,留在京城的郑静却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刘裕铎有些为难,迟迟没有应声。 他一向很直接,有一说一,从不夸大也从不隐瞒。他不出声,显然是觉得这件事他实在没有办法保证。 池夏翻了下仓库里,她的“续命丸”倒是还有几颗,便摆手让刘裕铎先出去:“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雍正听她说她要自己过去看看,就知道她想用系统给的药物了,倒也没有反对。 他们都知道,这“续命丸”名为续命,实际上是并不能包治百病的,尤其不太可能用在雍正身上,那若是能用它保住郑静的性命,让太医院有时间找出解药,也算是发挥了它的作用。 为了方便圆明园和交辉园传召,太医院就在圆明园的西南位置。 池夏原是想着下了早朝过去,差不多正好能赶上郑静清醒,没成想今日早朝事情还挺多,尤其为着乌里雅苏台将军这个职位的人选,吏部和礼部各执一词,差点吵起来。 用人的事池夏自知一百个自己捆一起也抵不上雍正,索性和雍正说了一声,先行离开了。 郑静的房间在太医院最边角的一个小院里,池夏到的时候刘裕铎和两个太医在院子里拨弄一堆垃圾。 苗苗掩了掩鼻子:“这什么味道呀?” 小太医苦笑:“郑静刚吐了一地,刘大人说弄些出来,看看里头会不会有什么残渣。” 得知那“垃圾”是呕吐物,苗苗差点没跟着吐出来,赶紧扶着池夏站远了一些:“娘娘,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没事,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池夏原也要避开人给郑静喂药,便只让侍卫和苗苗都在门口守着。 屋子里大概是熏了很久的安神香,池夏进门都差点被呛到。 她也觉得有些不适,见郑静被五花大绑地绑在床上,便直接把药塞进他嘴里了:“吃下去。” 郑静仿佛是个空壳子,不看人也不吞咽。 池夏皱眉:“你若是就这么死了,郑元宁会自责一辈子的,你也不想你和你妻子唯一剩下的这点骨血出事吧?” 郑静眼珠转了转,嘴唇翕动,艰难地吞下了药丸:“你快……走……快、快跑!” 池夏一愣,还没回过神,就被一方帕子捂住了口鼻,瞬间晕迷了过去。 第372章 偕老的愿望 不知道是不是那“续命丸”的作用,郑静稍微清醒了片刻,费尽了全身力气,才够到床头的柜子,用力拽倒下来。 苗苗听到屋里重物落地的声音冲进来,屋里早已没了池夏的身影。 一众侍卫心胆俱裂,见屋里柜子被挪过位置,柜子后面原本该是墙皮的地方竟整整齐齐被人凿开了一个洞,立刻追了出去。 任谁都没有想到,竟能有人在太医院中掳走了当朝皇后。 苗苗冲回九州清晏后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几次,才把事情的始末说清楚。 雍正手里还握着朱笔,皱眉看着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苗苗崩溃大哭:“娘娘被人掳走了……” 雍正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脑子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 苏培盛刚才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眼看主子脸色煞白煞白的,登时一个激灵,一把拉起了刘裕铎推过去:“皇上您别急,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刘裕铎也是手脚冰冷,全凭一点本能给雍正按住了穴位。 雍正下意识地想避开,一转头却喉间一甜,吐出了一口血。 刘裕铎冷汗直冒,连惊呼都不敢,手下动作飞快,抬手间已在他手背上扎下了一排银针。 雍正却只觉得胸口的剧痛随着那一口血一起吐了出去,心跳剧烈地无法控制,脑中却一片清明。 抬手止住了刘裕铎的动作:“去请怡亲王,传隆科多、富察金保和岳钟琪来。” 苏培盛忙要上前扶他:“皇上忘了,殿下昨日亲自去了天津迎班禅。” 雍正倒没有推开他的扶持,略缓了下晕眩,扬声吩咐:“立刻去人,叫他快马加鞭赶回来!” 胤祥是可以联系到池夏的! 当初为了方便他们出门在外时处理朝政,池夏开通过和胤祥的联络。 不管掳走池夏的是什么人,既然他们选择花费更大的力气,冒更高的风险掳走她,而不是当场刺杀她,想必暂时不会危及她的性命。 只要能知道他们的去向,就能救出池夏! 若是胤祥现在在交辉园,这些人甚至不可能走出京郊的范围。 苏培盛看他随手擦了嘴角的血迹就要往外走,急得一脑门的汗:“皇上……隆大人和岳将军他们过来也要一阵子,您就先让刘大人诊个脉吧……若是您……娘娘还能依靠谁啊!” “朕没事。” 雍正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远远看见隆科多等人都一路跑过来,便一边往外走,一边把手递给刘裕铎,口中还一刻不停地安排。 “立刻回宫,把太医院所有人都押下待审。” “隆科多下令封锁京城,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立刻传令关闭天津港和所有海关港口,不论是战舰、官船还是私人的商船,所有船只一律不许出海。” 这一连串上下都搭不上的指令让苏培盛一时都反应不过来,隆科多、富察金保等人更是不知前因后果,只是瞧着雍正的神色,半点都不敢质疑,飞快地领命去办了。 不过半天的功夫,京城已经成了铁桶一般,城中人心惶惶,不知出了什么事。 …… 天津港 胤祥刚迎到班禅,就得知皇后被掳走的消息,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回来的,把大部队都远远甩在了后面。 好在他带的尹继善懂一些藏语,招呼着班禅一行按原计划回京。 胤祥的亲卫都被雍正耳提面命地“提点”过,要他们千万保证自家主子的安全,不许他弄险,也不许他操劳过度。 看他几乎长在马背上,都有些不安:“王爷,到京城还要小半日,休息一会儿吧?” 胤祥没空搭理,夹了一下马腹,甩开了他们一个身位。 当朝皇后被掳走,无论是于四哥本人还是于朝廷,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池夏对于四哥而言有多重要。 他家四哥这些日子身体不佳,偶尔他过去陪着说话,四哥虽从不抱怨,但闲谈里也时常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不能与皇后白首的遗憾和痛苦。 四哥甚至召了宫廷画师,让人画了一幅画,悄悄收藏了起来。 他瞄到了一眼,那油画上画的竟是老去的四哥和池夏。两人都已不复年轻的容颜,面上有了皱纹,头发也已花白,但并肩坐在龙椅上,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画师技艺超群,那画上人的五官和神情都无比逼真,一时竟叫人疑惑,仿佛真就已到了几十年后,忘了今夕是何年。 …… 胤祥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勉强消解了心下的焦躁,又打起精神赶路。 亲卫们劝不住他,只能打起精神跟上。 他们也觉得匪夷所思,皇后娘娘怎么可能被掳走呢? 皇上驾临圆明园,整个园子和周边十里,基本都是皇庄,来往的人少之又少,要靠近圆明园附近,更是要经过数道关卡核验身份。 胤祥只用了一天和半晚上的时间,就赶回了京城。 宫门虽已下钥,但所有人都知道,如今是“非常时刻”,怡亲王更是皇上最重要的心腹和左右手,皇上亲自下过令,无论怡亲王什么时候到,都可以直接到养心殿见驾。 苏培盛的徒弟小夏子从天刚黑就等在这里了,一见到胤祥的车马和亲卫军,立刻就开门迎了上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皇上从昨日到现在都还没睡过,就等着您回来……” 胤祥眉头紧锁,快步跟着他往里走:“你们怎么不劝着点?” 他走之前那两天,雍正就不太舒服,“天罚”的症状一时轻一时重的,没个准数,四哥的脉象瞧着也越发不妙,否则他也不会迫不及待地去天津迎班禅。 小夏子快哭了:“奴才们哪儿劝得住啊?我师傅陪着熬了两天,嘴皮子都说干了,皇上也只是不理。” 养心殿的人一波一波地来去,灯火就没灭过。 胤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起来,一把推开了养心殿的书房门。 …… 第373章 与虎谋皮 天津。 港口外的海面上,几艘“海盗船”把一艘小型的冲锋战舰护在当中绝尘而去。 郑凌峰站在冲锋战舰的甲板上,神色一变再变,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边是他的幼弟郑凌汐:“大哥,这两天朝廷的狗也太疯了,咱们好不容易脱身,您怎么还叹气?” 郑凌峰心情复杂:“咱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为了掳这么一个人,真的值得吗?” 他们策划了很久,掳走皇后后要如何脱身,从最顺利的情况到最艰难的处境,都不止设想推演过一次。 可他们当初想到的最艰难的处境,也远不如现实来得惨烈。 朝廷的反应实在是太迅速了,即便他们从圆明园掳走池夏,已经占了先机,直接逃到了京城外,但几乎所有南下的出路都被严密封锁了。 为了掩护、帮助他们逃出生天,从京城到天津、山东,他们近百年来在北方经营出的所有力量,埋下的所有暗桩,几乎已经彻底暴露了。 海风呼啸,打得人脸颊生痛。 郑凌汐咬了咬牙,眼眶也红了。旁人他不知道,但他们家中,也有两个叔伯已经陷落在城中,定然是九死无生了。 他迎着海浪抹了把眼泪:“干都干了,事已至此,还谈什么值不值?总归是没有回头路了。好在咱们到底是完成了任务……” 出了海,再被追上的概率就小多了。 郑凌峰皱眉:“但咱们恐怕一时半会没法跟大部队会合。” 只看天津港就知道,各处海港肯定都已戒严,要想出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郑凌汐一点头:“那也没事,台州那边海岸线长得很,大不了咱们找个临近的岛先落脚,弄艘渔船让人改头换面悄悄靠岸跟他们联系就是了。在海里咱们怕过谁?” “若只有咱们两个,自然是好说,但咱们上上下下十几个人,行踪没那么容易藏。”郑凌峰抬眼看了看船舱:“更何况咱们还要带上这一位,这可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人。” 郑凌汐不以为意:“她再厉害,也不能飞天遁地,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是那拔了牙的猫,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而且看样子,这位皇后娘娘还怀孕了,别说逃跑了,估计多走几步估计都费劲。 郑凌汐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事:“这不就是天助咱们嘛,只要拿她肚子里的崽子做筹码,也不怕她不答应咱们的条件,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有传言里那么厉害,能造海船,还能造什么铁路、铁车。” 郑凌峰“嗯”了一声:“应当是真的,否则那些外国人也不会看到半张图纸就如获至宝。” “那她要是真这么厉害,咱们干嘛要跟那些红毛鬼子合作?我可不相信他们能安什么好心。” 郑凌汐想不通:“台州温州这一片海域上多的就是岛,咱们落脚安稳后,就可以自己造船了,哪怕多用几年,总比依赖洋人好啊,他们难道会真心帮咱们光复大明?” 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且咱们要是真把图纸给了他们,他们造出了军舰,说不定还要来咱们这儿抢咱们天朝的东西。” 郑凌峰苦笑:“说得是不错,但你可知道造一艘军舰要花费多少银两?咱们如今哪有这么些银子能折腾?和洋人合作,也算是各取所需吧。” 郑凌汐还想再说,就听到船舱里一阵跑动的声音,有人过来回话。 “大少爷,四少爷!那女人醒了!” 两人相视一眼,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池夏睁着眼,冷冷地看着门口。 她本身就有“身体强健”的增益状态,一点迷药对她来说影响不算很大。方才她意识清醒已经有一会儿了,却一直没弄出动静来。 她从前觉得“行刺皇帝”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电视里,万万没想到,她没遇上“行刺”,却遇上了“绑架”。 许是这几年她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想做的事几乎都是按着她的心意在推进,她竟在最基本的事上失了谨慎。 圆明园的戒备和防御,确实远不如宫里森严。 系统看她一直沉默,难得地主动开了口:“主人,检测到您身体状况不佳,是否需要兑换药物和其他道具?” 池夏腹中隐隐有些闷痛,翻了翻系统商店,先买了颗安胎药吃了,又扫荡了一些常用药物放进自己的仓库。 系统又提醒:“主人还可以兑换其他道具,目前建议您兑换三个时辰隐身状态等。” “不必了。” 池夏大致看了一眼“系统推荐”,都是一些脱逃的道具,但最有用的也就是三个时辰隐身了,一次耗费十八万积分。 她不打算听系统摆布,更何况,以她清醒以来的感受来判断,她这会儿应该还在海上,而且已经离天津港有一段距离了。 即便她能隐身,在这茫茫大海上,又能跑到哪里去? 所以这些掳走她的人甚至都没有绑着她,只留了人在门口守着。 池夏想了想,给胤祥拨了“电话”,原打算先报个平安,等知道自己具体身处何处,再让他安排人过来接应。 怎料拨了好几次,对面却丝毫没有反应。 池夏凝眉问系统:“怎么回事?这个功能坏了?” 不至于这么巧吧? 系统:“经检测,系统功能完好,未有损毁。对方未接受通讯。” 那是怎么回事? 去库伦城之前,她和胤祥测试过这个功能,只要胤祥或她点了“通话”或“视频通话”,这个界面是会立刻出现在对方眼前的。 即便对方正闭着眼睡觉,也会被强制“通知”到,就像是你正睡着,有人强行给你扒开眼皮把手机怼到你面前播视频一样。 只要对方是个意识正常存在的人,就不可能“接不到”电话。 但胤祥偏偏就是没接。 池夏再三再四地尝试了,却依旧如此。心下既惊又疑,不得不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才稍稍静下心来,看着面前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兄弟二人。 “你们是谁的人?又想要什么?” 第374章 南明小朝廷 郑凌峰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皇后这样一个从小到大就是官家千金,养尊处优的人,一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船上,就算不疯,估计也要惊慌失措大喊大叫。 没想到她竟这么平静,甚至还比他们先开口。 郑凌汐见她靠坐在床上,神色如常,仿佛就是在等下属回话,不由怒上心头:“呵,轮得到你问我们话?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吧?” 池夏:…… 这话说的,那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地在这相对无言吧。 她摊了摊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人在屋檐下,她不打算给自己自讨苦吃。 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两个刚会这里踢一脚那里撞一下的小生命。 郑凌汐看她一脸淡定便想起为了把她劫出来陷进去的那些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呼哧粗喘了两声,一时竟真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郑凌峰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 郑凌汐总算找回了理智,冷哼道:“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这前前后后几条船上,都是我们郑家人,你有再大的本事,也别想逃脱。” 郑家人。 池夏微微蹙眉。 这两人看起来很为自己“郑家人”的身份而骄傲。想来这个“郑家”是有些历史的。 那据她所知,就只有郑成功这一家了。 清朝入关之初,郑成功不肯降清,占据了台湾岛拥立了南明的小朝廷,近三十多年都在反反复复地跟清军拉扯,时不时有小规模的战斗。 但康熙年间,郑成功去世,康熙二十二年的时候,他的孙子郑克塽一家就归顺了清朝,至此郑家嫡系一脉,郑成功十个儿子中,除了早卒的几个,其余都受了朝廷三品、四品的官位。 旁支的多数也跟着有了封荫,如郑元宁的父亲家中,就是有散职的。 剩下的当然也有一些誓死不降的,但在施琅攻克台湾,整顿台湾上下后,都逐渐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居然还能死灰复燃。 郑凌汐又道:“我劝你不要枉费心思想着逃跑,早点认命,把我们想要的东西说出来。” 池夏没有跟他争口舌,反倒很“配合”:“那你们想要什么?想要我教你们造军舰、造枪炮来反清复明?” 郑凌汐一愣。 池夏失笑:“你觉得可能吗?” 他万万没想到,清朝人的皇后不但汉话说得极好,还能毫无忌讳地说出“反清复明”来。 这几年他们的处境着实是艰难。 雍正继位以来,满汉进一步融合,反清复明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到了。 尤其是这女人弄的新种子、新工厂、新轮船、新学堂的发展,人人都像是被打了鸡血,各个都只想多收些粮食多赚些钱,把孩子送去念书。 甚至他们原本的大本营闽南沿海一代,也没什么人有心思听他们讲“反清复明”。 郑凌峰一直站在一边,见池夏从方才就一直虚扶着肚子,便拍了拍弟弟的肩:“你先去把大夫叫来给她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郑凌汐不痛快:“她要是不肯配合,咱们迟早要杀了她,还看个屁。” 但他显然很听郑凌峰的话,虽然嘴上一阵嘀咕,人还是顺从地出去了。 郑凌峰对池夏拱了拱手:“只要你答应,我们不会为难你,也不会伤害你肚子里的孩子,事成之后,你们可以在远离战火的岛上安静地过日子。” 池夏未置可否:“所以跟英国人勾结,一直隐在幕后走私矿石,走私鸦片,用要来控制别人的,也是你们吧。” “我以为你们这些郑家人不降清,是有自己的气节和追求,没想到你们不愿降清,却愿意给外国人卖命,这是什么道理?” 郑凌峰脸色有些不好看:“郑家有郑家的道理,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权宜之计?”池夏冷下了脸:“你们郑家人在福建经营多年,想必很清楚我们当时在福州禁烟的来龙去脉。却因为一己私利为虎作伥帮英国人走私鸦片,荼毒自己的同胞,这便是郑家的道理,是你郑家的良心?” 郑凌峰一时无言,只觉面皮发热。 实际上,他当时也是反对这件事的,只是最后小公子还是采用了林丞相的意见。 池夏反倒笑了:“罢了。你们兄弟能深入险境来劫我,想必也不是这小朝廷的主事人。既然如此,还是等到了地方,让做得了主的人来和我谈条件吧。” 她把郑凌峰的神色收在眼底,便不再多说,理了理衣服起了身,甚至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喝了。 郑凌峰不由庆幸已经先把郑凌汐支出去了,不然她这气定神闲的模样让郑凌汐看到,怕是更得火冒三丈。 偏偏池夏一针见血,说的还真没错。 他和郑凌汐虽然是郑家人,也是当年护着流落在外的小公子朱灵乡重新建朝的人。但这两年在小朝廷中确实越发没有话语权了,若不是还有一些死忠于郑家的水师力量,恐怕更没有立足之地。 如今真正做得了主的是“小内阁”。 郑凌峰捏紧了拳:“好那便请您好好休息吧。需要大夫吗?” “暂时不需要,”池夏笑笑:“你尽可以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一点郑凌峰并不怀疑。 先前总在各种传闻里听到这位皇后娘娘的传奇故事,说她如何聪明如何厉害,不但能造机器、战舰,还能治国理天下,跟皇帝平起平坐。 百闻不如一见。 今天和池夏的这个照面,他非常确信,这些传闻并没有夸大。 这样的人,但凡有一线生机,也是不可能放弃的。 更何况,她看得清形势,也非常了解自己的价值。 打发了郑凌峰,池夏又打了一次“电话”。 近海风平浪缓,但离陆地越远,风浪也逐渐大了起来,这艘船不算大,被浪花重重一拍,便急晃了几下。 池夏眼明手快地扶住舱壁稳住身形,忽然便听到了脑中的回音。 “皇后娘娘,臣想知道,你可知班禅当年对你说的此消彼长,也指四哥和你的气运?或者说,寿数?” 第375章 九重三殿谁为友 池夏原本想赶紧交待一下自己的大概位置和对方的来历,听完这话一时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什么叫气运和寿数也此消彼长? 对面的人是胤祥,对她和雍正各自身上的“秘密”是最清楚的,她索性就直白问了。 “系统、天命,但凡是我知道的,早就已经跟皇上和您说过了。班禅到京城了吗?具体是怎么说的,您不妨直接告诉我。” 胤祥沉默了片刻:“从太医院的脉案来看,从你被掳走的那一日起,皇上的脉象,便一日好过一日。” 他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原以为四哥身子骨不佳,加上急火攻心,怕是要病倒。 却没想到四哥连续两天没有合眼,精神却还不错,一见他就让他立刻联系皇后娘娘。 胤祥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回音,猜测或许是池夏被下了迷药还未醒,见雍正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吓得他当场就把刘裕铎拎了过来。 刘裕铎诊完脉却是惊疑交加,说皇上虽劳累过度,脉象不稳定,但先前一直萦绕在身上,隐隐压制心脉的不明气团却不见了。 没了那个“气”,这脉象便回到了太医院能理解的范围,刘裕铎飞快地开方用药,明显也不像从前那样“有心无力”了。 池夏愣了愣。 太医院的这些人里头,刘裕铎是最有本事的,也是最实诚的。 她并不怀疑这个诊断结果。 池夏苦笑:“所以殿下今天一直没有接我的“电话”,是觉得我早就知道此事,却故意对您和皇上隐瞒?” 胤祥沉吟片刻,终是叹了一声:“我不是瞎子,我相信你对四哥是真心的。” 这么些年,无论他什么时候进宫,只要四哥醒着,池夏基本都陪着。 寒凉一起,四哥手边总有热茶,天气干燥,清火润肺的汤水便一直备着。 真情是藏不住的。 池夏“哦”了一声,许久没有说话。 她明白胤祥的意思了。 对胤祥而言,最重要的当然是雍正的身体。 即便相信她从未隐瞒过“系统”的事,他也不想救她。 两人在“电话”的两头相对沉默,到底还是池夏先开了口。 “跟英国人勾结的是南明小朝廷,还有郑家的人,虽然您大概已经顺着线索查到了。”池夏勉强笑了笑:“我这里能知道的,就是郑家的兵力,大部分是水师,据点大约是在浙江福建一片的离海小岛上。” 掳走她后,为了顺利出海,这波小朝廷的势力,肯定是要暴露许多的。 以雍正和胤祥的能力,想必早已顺藤摸瓜查清楚了。 胤祥“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却也没有切断通话,仿佛是在等池夏说话。 池夏心里也乱成了一片,她刚才能够气定神闲地应对郑凌峰,并不是她有多神机妙算,也不是她悍不畏死。 而是因为知道他们想要她手里的“技术”,短时间内不会要她的性命。 而她和胤祥之间的“通话”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世上除了她、雍正和胤祥三人外,谁也不可能切断这条“通讯线”。 只要船停下来,她知道自己具体所在的位置,就可以让他们来营救。 可如今,偏偏就遇到了她从没设想过的变数。 胤祥不愿让她回去。 海风呼啸,浪拍舱壁。 池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能清晰地听到胤祥的呼吸声,和他身边许多人来来去去送上各类奏报的声音。 她努力想平复心绪,听着这动静,脑子里却越发乱成了一团。张了张口:“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胤祥微微顿了一下,声音竟有些艰涩:“如果您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告诉我。只要班禅能找到别的办法……” 池夏点头:“好。” 她没有试图让他改变主意。这么些年相处下来,她对胤祥的性格也很了解了。 他打定主意的事,别说她了,哪怕是雍正,也很难让他改主意。 池夏勉强笑了笑:“您……尽量多陪着他吧,别让他那么拼命。” “还有……他或许从来不说,但他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前一世,您病逝后……他写过一些抒怀诗,有一句我一直都记得。” “九重三殿谁为友,皓月清风作契交。” 上一世,胤祥之于他,既是朝政上最佳的帮手,也是心灵上唯一的知交。 重来这一世,他更是有许多不能与旁人说的话,不能与旁人商量的事。 她原本打定了主意,要一天都不少地陪他走完这一世,但如今看来,恐怕未必能做到了。 好在还有胤祥。 池夏咬了咬唇:“那……就这样吧。等确定了他们落脚的地方,我会告诉您的。” 她说罢也不再等待,直接挂断了“电话”。 系统“滋滋滋”地响了一会儿电子杂音,仿佛是也被“搞蒙了”:“您可以消耗积分换取任意特定人物坐标位置。” 池夏“呵”了一声。 系统赶紧又提醒:“任意特定人物,也包含宿主自身。” 池夏冷淡:“所以呢?” 系统:“提供一次坐标仅需一万积分。” 一万积分,对现下的她来说,确实只是毛毛雨。 显然系统是真的着急了,生怕她死在这儿,打算给她“开后门”。 但这系统的能力又有各种限制,至少是没法打破它自身的规则设定的。否则它大可以重给她开一条直接连通雍正的“特定语音线”。 当初她开通与胤祥的“专用联络线”的时候,也询问过以后是否能开通第二条。 系统当时回答的是该功能仅能开启一次。 如今生死攸关了,它依旧打不破这个规则。 想到这一节,池夏心下竟有些快意。 谁让它总是拿她的性命威胁她做任务呢? 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会把她的性命置于优先级来考虑的人可不在这里。 池夏原本想嗤笑一声,却到底没能扬起嘴角。 …… 几乎是在船队靠岸的同一时刻,台州城外的一处小宅院里,郑元宁一脚踹开了大门。 “你们不是要见我么?我来了。把我爹的解药交出来!” 第376章 郑家府邸 台州城里商人多,尤其是海商,有钱人也多,这一处小宅子在周围一水的豪宅里丝毫不起眼。 从外观上看,就是一户有钱,但又不算特别有钱的生意人家。 但郑元宁一进门,就被悄无声息地按下了。 至少有六七个身手极佳的练家子团团围住了他。 郑元宁双手环抱,冷冷地看了过去:“多此一举。我既自己走进来,难道还会逃?” “散开吧,”屋里坐着的人也看清了郑元宁的脸,笑了起来:“来者是客,再说元宁是咱们自家人。” 郑元宁大步走了进去。 堂屋的上座坐着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他身后站着的则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中年男人身量清瘦,但脸却比较圆,看着就十分和善:“你叫郑元宁,看来你父亲虽然离开了郑家,但心里头还是没忘记自己是郑家人。给你按照族谱的辈分取了名字。” 他指了指站在左边的人:“按辈分论,我是你的叔公,这是我儿子,郑凌云,跟你父亲是一辈的,你该叫他小堂叔。” 郑元宁并没有看他指的人:“我对你家这些事没有半分兴趣,把解药给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查到。” 中年男人还没说话,郑凌云就怒了:“你以为你是谁?走进了这个宅子,没有父亲的允许,你还能还有命走出去?” 郑元宁嗤道:“我能不能走出去,跟你们能不能保住那几条走私线,是两回事。” “我的密折,已经送到京城了,如果一个月后我父亲没有得到解药,我这些天查出来的事,将会事无巨细,一一呈到养心殿的桌上。” 郑凌云差点跳起来:“你!你自甘堕落,做满人的走狗,竟还有脸拿这个来威胁我们?!枉你还是我们郑家子弟!你对得起这个姓吗?” “郑家?是那个把我爹娘赶出家门不闻不问的郑家?还是那个为达目的处心积虑地接近我爹,还对他下毒的郑家?” 郑元宁冷笑:“我爹满心欢喜以为家族终于重新接纳了他,可你们做了什么?让他重新染上烟瘾,让他中毒病入膏肓。如果这就是郑家人的做派,我倒是很庆幸,我不是你们所谓的“郑家人”。” 论嘴皮子功夫,郑元宁半点不比朝堂上那些天天逼逼叨叨的老学究差。 毕竟在国子监和科技学堂之间,辩论都不知道开展过多少回了。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凌云,退下吧。让我和元宁聊聊。” 郑凌云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中年人笑笑:“你想要你父亲的解药,当然没有问题,郑静虽然名义上是我的晚辈,但他和我年纪差不了多少,原也是和我在同一个祖宅里长大的。” 郑元宁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不想听你在这追忆往昔,我想咱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讲。”郑元宁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你的条件吧。” 中年男人倒是一派包容的样子:“孩子,你父亲想回到郑家,我们也很希望你能够认祖归宗。” 郑元宁神情一变再变,嘲讽道:“希望我认祖归宗,所以给我爹下毒?你自己听听这话好笑吗?” 中年人点头:“我承认,是我们有些着急了,手段太急切,可你在造船和航海上天赋异禀,天生就该是郑家人。” 郑元宁“呵”了一声:“不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就是想让我给你们造船练兵打仗是吧?” 中年人面上微微一滞,但并没有反驳,反而颇有些热切地看着他:“只要你肯回来,我立刻双手奉上解药。” 郑元宁没说话,显然还在考虑。 中年人见他有犹豫之色,更是和颜悦色:“你天纵英才,何必做满人的奴才?若你愿意匡扶大明,定是能成就万世功名的。” 郑元宁眯了眯眼,许久才开口:“在朝廷为官,不出十五年,我也能官至一品。” 中年人笑容更盛:“当然,我也知道,小郑大人很受皇帝重视。” 他拿出了一幅画,亲自展开,缓缓道: “但即便皇上视你为肱骨,如心腹,恐怕……也不会允许你觊觎他的皇后吧?” 郑元宁心神剧震,猛地抬起了头,正对上画上女子盈盈的笑眼。 画上人粗衣荆钗,却难掩矜贵,手上闲闲拨弄着一只九连环,弯弯的眉眼,勾起的唇角,都透着气定神闲。 郑元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找死!” 中年人不以为意,甚至摆手拦住了冲上来要动手的郑凌云,拍了拍郑元宁的手臂:“少年慕艾,原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过是眼光高了些,又有何不可?” 郑元宁恶狠狠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慢慢松开了。 中年人知道他动了心,又笑起来,拍了拍手,让家丁带进来一个女子。 郑元宁眉头紧蹙。 被推进来的女子便是真正的林燕妮,她抬起了头,看向那幅画,一双眼眸中已满是泪。 “所以……你画的根本不是我。你救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皇后。” 她的眼泪完全止不住:“或者说,我们一开始会有交集,也是因为我的这张脸,是吗?” 郑元宁别开了眼。 中年人呵呵笑着:“赝品再像,终究是不如本尊的。你若想拥那明月在怀,在满人的朝廷里,别说十五年,恐怕百年之后也无可能。除了我们,没人能帮你。” 郑元宁垂下眼眸,仿佛是在挣扎,片刻后,紧紧抿着的唇终于动了:“我要先见到她。” 中年人心下大定,拊掌笑起来:“好!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凌云,这就让人备船!” “你放心,等你一出海,我们会弄一具尸体李代桃僵,让你在巡察路上遭遇劫匪“不幸身亡”,你父亲那里,解药也会立刻送到。” 郑凌云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示意下人把林燕妮带走。 郑元宁却伸手拦住了:“林燕妮是她真正的表妹,我也要带走。” 中年人哈哈大笑,对他这桀骜的样子倒是十分不介怀:“好好好,左右她如今本就该是个“死人”了,就全了你怜香惜玉的心。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了。” 郑凌云更是来气,翻了个白眼:“爹,那岛上是咱们的根本所在……” “无妨,多养个姑娘也不费什么事,”中年人止住了他的话,看向郑元宁:“只不过……若是四个月内,你们造不出战舰,可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第377章 虎毒不食子? 郑凌云厌恶郑元宁的傲气,却偏偏被他父亲打发着来给郑元宁“帮忙”。 当然,名义上是“帮忙”,实际是要让他盯着郑元宁。 郑凌云皮笑肉不笑地对郑元宁比了个手势:“请吧,出海需要一段时间,还要委屈你们在船舱里待一会儿。” 郑元宁一眼扫了过去:“令郎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实在叫我很难相信,郑家是真心诚意求我回来主持大局的。” “凌云是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中年人还是笑呵呵的:“虽说咱们是一家人,但总归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过你放心,等你们在岛上安顿下来,凌云就会回台州来。” 说着还拍了拍郑元宁的肩膀:“我保证,岛上绝不会有人打扰你……和那一位。等你造出战舰,郑家上下,自会唯你马首是瞻。” 郑元宁没再多说。 林燕妮却似如梦初醒,剧烈挣扎起来:“你们要带我去哪?我不去,我、我要回家……” 她下意识地说完,忽然想起她早已没有了家,气急攻心,竟晕了过去。 郑元宁眼明手快地把她扶住了。 郑凌云本想嘲两句,被他的眼神冷冷扫过去,到底还是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把他们引到了一处黑洞洞的船舱里。 这里显然是“特地”为郑元宁准备的,完全没有窗,看不到外面到底是哪片码头,甚至也看不到船只航行在哪片海域。 整个屋里只有一支极微弱的蜡烛在照明。 但好在,这里也没有旁人。 郑元宁四下看过,俯身抓了一把沙灰洒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多谢。” 林燕妮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外头或许还守着人,便也学着郑元宁的方法写字。 “你救过我和翠儿的命,这算是我还你的。” 一个月前,郑元宁忽然带着几个人出现在她屋里,抢下了她的茶水,告诉她有人要杀她们灭口。 她自是不信,可方才喝过水的翠儿已经不省人事了,郑元宁的人更是强势地把她们带走了,还弄了两具尸体换上了她和翠儿的衣裳。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场大火冲天而起,火舌凭空而上,把她那处奢华的宅院烧得火光映天。 秋夜里几乎没有一丝风,但这火势十分妖异,外院的下人发现起火,呼喊着“走水了”,连水都还没来得及打几盆,内院就已经烧成了残垣断壁。 郑元宁扶着林燕妮坐在不远处的屋脊上。 滚滚而上的黑烟熏得人眼睛发疼,林燕妮经惧交加,连脸都有点僵了:“怎么会这样?谁、谁要杀我们?” “你父亲,林庆山。” 林燕妮睁大了眼,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我爹说过他做的一切都……你、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爹?” “你是林燕妮,你父亲送进宫的是假的林燕妮,你与那人的区别就在于,她与皇后更相像。” 林燕妮目瞪口呆:“那……你到底是谁?” “郑元宁,台州府宣抚使。” 郑元宁没有打算隐瞒,直截了当地点破了:“你父亲之所以要李代桃僵,是想让假林燕妮进入宫中,作为他的耳目。如今事情败露,他为了自保,要将你这个“证据”舍弃了。” 林燕妮懵了。 郑元宁解下披风兜头罩住了她:“这里不能久留,走吧。” 林燕妮和翠儿茫然无措了好几日。 郑元宁找了人给她们改换了妆容,换了衣裳,找了个小渔村把她们安置了下来。 昔日的千金大小姐和丫鬟一夜之间变成了渔家姐妹,林燕妮和翠儿足足用了三天,才从惊恐万状中清醒过来。 渔村不是与世隔绝的地方,仙居城里的消息,只要她们想听,也都能听得到。 仙居县的父母官老来得子,给儿子大操大办了洗三宴。 林家那位在宫里当女官的女儿不幸染了重病,已经仙逝了,听说这位林小姐在太后身边做女官,太后惋惜,还亲赐了棺椁,让她就地入土为安了。 林燕妮是单纯,但她并不傻。 她的府邸已经烧毁这么多天了,父亲却半点都没有追查真凶为她报仇的意思,甚至这场火,都无人讨论。 仿佛这就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她跟渔村的“父母”说,她想见一见郑元宁。 但郑元宁似乎一直在奔波忙碌,很久都没有出现过。 直到两天前的夜里。 他进门后就给了她一个钱袋:“这里有五百两银子,你拿着。” 林燕妮没接。 郑元宁便放在了桌上:“这里很快也不安全了,我让人送你们走。” “去哪?”林燕妮努力想控制情绪,但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连牙齿都在打颤。 郑元宁皱眉:“他会送你到安徽,后面你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抱歉,我还有事,管不了那么多。” 林燕妮用力咬了咬唇:“……你是朝廷派来查我爹的吗?你查清楚了吗?我、我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害怕,却又一脸执着地想要问个清楚。 郑元宁微微一叹:“是。他在英国人、南明小朝廷之间,扮演了一个掮客的角色,顺带对台州的走私睁一眼闭一眼。”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是他,没办法准确回答你。但他这几年来从中获取的银两,大约是八九十万两。” 林燕妮愣住了,嗫嚅道:“他、他说他和人合伙做海运生意,所以、所以家里不缺钱……我、我才买那些东西的……” 郑元宁眼底滑过一点怜悯:“与你没有多少关系。” 有没有她的那些开销,林庆山都会走上这条路。 他说完就要走,林燕妮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弄清楚。”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和话,在她的脑子想通之前,就脱口而出了。 但说完后,她也没有后悔:“我已经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也不怕死。我只想知道,我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郑元宁原是想说随她,但见她眼神清亮,忽地有了主意。 “我要回郑家去。若你真的不怕死,能不能……帮我演一出戏?我保证,事情结束后,我会让你见一见林庆山。” 第378章 白沙岛 池夏知道船舱点的灯中有迷香,但她也没有太在意,也没打算去系统商城里买什么对抗的药物。 这些人不可能让她清醒着下船。 若是迷香没起作用,指不定要用更离谱的手段。 左右她现在脑子里也像一团浆糊,索性就顺着迷香让自己放空了脑子,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没有了漂在海上的晃悠,取而代之的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感觉和扑面而来的海风。 池夏睁开了眼。 这屋里不像船舱里那样昏暗封闭,反而十分亮堂,屋里虽然陈设简单,但桌椅床榻却也一应俱全,墙壁上有一处视角极广的窗。 从窗口看出去,四周有稀稀落落的几座房屋,不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蓝。 海浪层层叠叠地拍在岸上,海滩上的沙看着像是白色的,太阳一照,仿佛有银光点点。 池夏神思飘忽。 印象中,她在江浙一带看到的海,都是有些泛黄的,蓝的像一块海蓝宝石的不多见,而这么干净漂亮的白沙滩就更是难得了。 她甚至在想,若是在现代,这个岛应该会被开发成奢华的度假区吧。 她准备“躺平”那年,好像还研究过去哪里弄一套海边别墅,闲来住一住,也看过一些海滨城市的资料。 只是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就到了这里。 门外杂乱的说话声打断了乱飞的思绪。 池夏掐了掐手心,止住了胡思乱想。 来人依旧是郑凌峰,进门前甚至还颇有礼地敲了敲门。 见她醒了,便让人往里搬东西。 桌椅、茶盘茶具、油灯、笔墨纸砚…… 甚至还有池夏这两年刚开始推广开的“铅笔”和标准圆规、三角尺。 郑凌峰指挥着下人把东西一一放好:“您如果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也可以告诉我,我们会尽量为您准备。” “后面几天,就请您先把战舰上蒸汽机的图画出来吧。” 池夏冷眼看着,见他眨眼之间已经“强买强卖”地布置好了一间书房,估摸着这些人是早就计划好劫到她之后的后招了。 所以听他一开口就是点名道姓要“蒸汽机”的图纸,倒也不意外。 毕竟只要对这朝廷这几年的“新产物”稍有研究,就会知道,战舰和工厂、火车的核心,就是提供动力的蒸汽机系统。 只不咸不淡地看了看:“就算我画得出图,你这里有科技署的一整个班底和人手吗?” 郑凌峰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里确实没有科技署那么多人,但我和家中几个兄弟,也稍懂一些造船的原理,您若是需要帮手,尽可以吩咐我们。” 看得出来,他很稳重,心理也足够强大。虽然被出席爱用那种“瞧不上”的语气将了一军,也丝毫没有羞恼或是愠怒。 池夏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心里越发地烦乱。 郑凌峰倒也没强迫她,反倒很和气:“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就是我们请来的贵宾,您有半个月的时间来画图,我等就先不打扰了。” 后面半句他没有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若是半个月后池夏交不出图纸,这“假贵宾”恐怕就要变成“真囚徒”了。 …… 郑凌峰说走就走,还当真连个看守她的人都没有留,甚至告诉她海边风景不错,她想散步也可以自便。 但池夏也知道,从这里目之所及能看到的那些小屋,里头都是有人的。 郑凌峰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儿,一方面是让她“想想清楚”,另一方面也是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尝试一下“苦日子”,想让她先受不了去“讨饶”。 池夏失笑。 这他们恐怕就失算了。 她一贯独立,虽然这十几年来养尊处优,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但她从来就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刻离不得人的“主子”。 别说这屋里有米有菜有淡水,就算是什么都没有,她系统仓库里那些杂七杂八的食物,也够她吃到七老八十。 人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池夏索性出了门往海边走。 虽然已是深秋,但午后的太阳还是把沙滩晒得暖融融的,一路走过去,还能看到不少贝壳和海螺。 池夏一路走,偶尔捡起几颗活的,给他们扔回海里,来来回回走了足有半个多时辰。 散完步回了屋,煮饭做菜洗漱睡觉,自在地当真像是在自己家中。 …… 郑凌汐越看越来气:“哥!我看她根本就没打算给咱们画图,就是在戏耍咱们!” 郑凌峰也摸不清池夏在想什么,无论从哪里看,她都不像是一个被掳走的人。 她太过淡定了,情绪上连波动都看不出。 郑凌汐见他不说话,更是火冒三丈:“要我说,根本不必给她半个月,现在就该给她点颜色看看。教训一顿,她自然就知道这里谁说了算了。” “再等等吧,”郑凌峰拿千里眼看了一圈海面,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便吩咐把岛上的灯都熄灭。 这一处岛不在各国的航线上,也没进行过他们的矿石、鸦片走私,是极少数几个一直没隐蔽着的小岛。所以这次才会被选了用来囚禁池夏,但他还是十分谨慎。 这一点上,郑凌汐倒是从不大意,立刻就去办了。 …… 入夜后,池夏借着洗碗的功夫,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岛上的灯火。 除去她这间屋子外,岛上大约还有二三十间散落在四周的屋子。 扣除郑凌峰和郑凌汐兄弟两人的那间,按着军营的配置,这般大小的屋子应该能住下十个人,那么满打满算,岛上最多只有两百人。 这也符合常理。 这岛无疑是他们的秘密据点了,想必不会频繁地有船只来往。 但岛上的人都要吃喝拉撒,岛上又没有淡水和新鲜食材,两百人的话,半个月配送一次补给应该就差不多了。 看完后,她不由失笑。 知道有多少人又如何? 她甚至都没想好自己该不该逃,即便真的有机会离开,她又该去哪里? 池夏的目光在系统通讯的按键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有心问问胤祥他们现在的情况,又有几分犹豫。 第379章 我想看看他 满腹心事在脑子里打转,即便枕着海浪声声,池夏也翻来覆去地没有睡着。 她很少会失眠,尤其是搬到养心殿后,连系统里用来催眠的英文纪录片都许久没看过了。 第十一次打开通讯的界面发了一会儿呆后,池夏猛地闭上了眼,意念里重重按下了通话。 那一头倒是没再像前些天那样挂她电话,三声之后,就接了起来。 池夏不再迟疑。 “殿下,我想看看他。” 胤祥沉默了一下,紧接着通话就变成了“视频”,池夏通过他的视野看到了熟悉的陈设。 养心殿的书房灯火通明,里头人还当真不少。 胤祥大约是坐着,视线随意扫过去,底下站着好几个人。池夏熟悉的,就有年羹尧、年希尧、富察金保、李卫几个。 李卫和富察金保像是起了争执。 论官职和亲信程度,富察金保都远不如李卫,但这会儿却坚决不肯让步。 “皇上继位后就下令开了海禁,至今已有五年了。如今海运兴盛,沿海也是欣欣向荣,一旦再像这几天这样持续禁海,海运损失的银钱暂且不说,沿海的百姓恐怕也会人心惶惶,甚至会往内陆迁徙,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李卫显然也不耐烦了:“富察大人!我们都知道禁海不是好法子,可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你想必也知道浙闽一带有多少知名不知名的岛屿。如果所有船只都正常通行,要想在在这些岛上精准地找到一个人的踪迹太难了。” “即便我们今天找到了,也可能立刻就被商船、货船转移走了!” “只有持续禁海,我们才能找出走私船,循着蛛丝马迹去追踪皇后娘娘的行迹。” 说到皇后的行迹,富察金保哽了一下,但还是坚持:“当初说禁海十日,如今十日之期就在眼前。既是权宜之计,怎可把期限一延再延。娘娘也曾说过,朝廷也是一个人,也要讲信用,言出必行才能有公信力。” 李卫两眼都快要冒火了。 他是浙江总督,如今大家都在猜测皇后就在浙江的某处海域里,但海上不比陆地,他总不可能去把每一个岛都派驻军扫荡一遍。 更何况,海上还有无数不知名,甚至根本不知道位置的岛。 那无疑是徒劳的大海捞针。 池夏听明白这两人争执的点了。 李卫想要继续禁海,好方便找到她所在的岛。而富察金保立主按照前几天定下的期限开禁。 池夏心底暗暗叹了一声。 要她的坐标其实再简单不过,只需要一万积分,系统就能提供给她。 又何必大费周章禁海? 年羹尧皱眉,瞪了一眼富察金保:“沿海可以开第一次禁,就可以开第二次,可谁没有第二条性命!” 很明显,他也是赞成禁海找人的。 说着还踢了一脚边上的年希尧,示意他说话。 …… 胤祥抬起了眼。 池夏的苦笑还没散去,就看到了雍正。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也恰恰好看了过来。 这些日子他显然没能歇好,但看气色,却当真比她“消失”前好了一些。 虽然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但精神却很好。 池夏明白胤祥为何不愿救她了。 或许,这才是他熟悉的,有着无限精力的四哥,是这个世界应当应分的走向。 雍正依旧沉默着。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决断,理智告诉他,富察金保说得不错。 即便是无止期的禁海,也未必能找出池夏的行踪,但弊端却是真真切切显而易见的。 何况池夏身上有“系统”,哪怕联系不到他,没办法脱身,也都是一时的。 可万一呢? 万一她的“系统”失灵了,万一她手足无措,在等着他相救? 他一贯很知道自己要什么,重活一世,更是一举一动都早有成算。 可这一回,他犹豫了。 池夏别开了眼,不愿意看到他的挣扎。 可她忘了,这实际是胤祥的视角,哪怕她闭上眼,意识里仍被他牢牢占据。 池夏深深吸了口气:“殿下,富察金保说得不错,劝他开禁吧……您就告诉他,联系我的时候有回音了,回音说“系统正在修复,请稍后再试”。” 胤祥不动声色,在脑中回应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不难明白,但说法却不那么常见。 池夏补充道:“您放心,这不是什么暗号,也没有什么玄机。” 胤祥虽然知道“系统”的存在,但并没有听到过系统的“播报”,他听到的大多是她和雍正转述的,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难免疑惑。 这是完完全全的机械电子音回复风格。 池夏苦笑:“我希望他康健的心,并不比您少。” ……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雍正继位以来,养心殿里还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 胤祥给苏培盛使了个眼色。 苏培盛会意,连忙上来换茶。 胤祥顺势起身:“皇上,时辰不早了,不如明日早朝再议吧?臣这里还有一份密折……” 他说有密折,众人自然不敢再在这里耗着。 雍正猛地抬头:“有回应了?” 他虽极力克制着,但眼中的光却亮得惊人,整个人也明显为之一振。 池夏咬了咬唇。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架了一口锅煮药,从心里苦涩到了四肢百骸。 众人退去后,雍正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催促胤祥:“快说,她在哪,现在怎么样?” 胤祥硬着头皮按着池夏教的说了一遍,见他一下没扶稳磕在了桌角,只觉得他的失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叫人承受不住。 “四哥……” 雍正才察觉自己失态了,下意识地端起了茶盏想要掩饰,却连续两次都没能端起来,忽然意识到这屋里只有他与胤祥两人,颓然地看着茶盏翻倒在桌上。 屋里一时沉默无言,茶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地过分。 “四哥……对不起。” 雍正闭了闭眼:“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胤祥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那海禁的事……” “按原定时间开禁。”雍正低头看着微微颤抖的手:“去吧。” 第380章 躺平? 从那一日后,池夏仿佛就忘了这个“通讯”功能,再也没有点开过。 她每日早起散步、做饭、吃饭,一天里除了睡觉,其他时间不是在海边坐着,便是在屋里看郑凌峰送来的东西。 除了纸笔工具外,还有郑家船队的设计图纸。 郑凌峰要她改造战舰,倒是很大方,把自家的图纸直接搬了过来,只不过这些图纸,有些还是多年前的了。 池夏闲来无事,也从头看了一遍。 郑家不愧是能在沿海和朝廷“掰腕子”,逼得康熙禁海多年的势力,战船还是很有些可圈可点的地方的。 认真说起来,比起改造之前的朝廷战舰,甚至还更有优势一些。 虽然主要以轻型战舰为主,体量不如朝廷水师,但胜在战舰上搭载了重炮、轻炮,还有连发的弓弩等,如果真的打起来,灵活性是更高一些的。 只不过如今朝廷水师已经全部换上了蒸汽动力,如果真的打起来,基本上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捶。 这些年朝廷兵强马壮横扫四方,民间也是一派热闹向好,他们再不动手,恐怕南明小朝廷能聚拢到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也难怪他们要拼死一搏,用这么疯狂的手段把她劫出来。 郑凌峰兄弟两人见她不吵不闹,也从来没有任何要求,甚至每天都还看一会儿图纸,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很“配合”,心下怀疑更深,听说家里又“送”了池夏的“帮手”来,更是丝毫不敢松懈,盘查了几次,才让船靠岸。 郑凌云不屑,让人把郑元宁和林燕妮拎出来扔在了沙滩上:“至于么?除了我们家里人,还有谁能找到这儿?怕是老鼠的胆子都要比你大上一些。” 郑凌汐皱眉:“还嫌我们这儿人不够多?弄这么两个人来干什么?” 郑元宁和林燕妮都是十几岁的模样,长相又都很出色,郑凌汐明显不觉得这样的两个人能有什么作用。 郑凌云翻了个白眼,踢了踢被扔在地上的郑元宁:“这就是郑元宁,你们不是心心念念要他回郑家么?” 他三两句把郑元宁肯回郑家的缘由说了。 撇了撇嘴嗤道:“他小子胆子够肥,觊觎皇帝的女人。偏生运道好,还真让他想着了。照我看,就把他们三个扔一栋屋子,不必管他们,远远看着就行。” 话说完,捎带来的补给也运得差不多了,郑凌云喜欢热闹,最烦岛上无趣的生活,一刻都不想多留,直接返程走了。 留下郑凌峰和郑凌汐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林燕妮的抽泣声才让两人回过神来,两人面面相觑。 郑凌汐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扔一个屋?当真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妥当?” 别说是当朝皇后了,就算是普通人家夫人,也不应当这么羞辱吧? 他们兄弟对郑元宁也是久闻其名了,在改战舰受挫的时候也曾想过,如果郑元宁能回到郑家,他们定是能够如虎添翼。 但万万没想到,他肯回郑家的条件竟是这样。 郑凌峰自然不可能理会郑凌云的胡说八道。 皇后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郑元宁更是精于水战和用兵,把他们两人关在一个屋里,岂不是人为地给自己制造麻烦么? 他让手下把林燕妮和郑元宁松了绑扶起来:“把他们请到西边半岛的竹屋里吧。” 郑元宁闭了闭眼,一下子从完全不见光线的黑暗环境里换到大太阳底下,饶是他也觉得眼睛刺痛,适应了好一会儿。 但他即便形容惨兮兮的,气势却半分都不弱:“见不到她,什么都免谈。” 郑凌峰一窒,似是没料到他这么“恋爱脑”,还能把这种趁人之危的事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简直就是理不直气也壮。 郑凌汐脸上也一阵青一阵红的颇为难看。 郑元宁睁开了眼:“我说过,想让我改战舰,必须让她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郑凌汐道德标准大概没他哥那么高,“吭哧”了一会儿,到底是撇了撇嘴,凑到郑凌峰耳边嘀咕了两句。 郑凌峰皱了下眉,还是同意了:“皇后住的那屋子还有另外几个房间,把他们安排在那里面吧。” …… 池夏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邻居”,看清来人后更是直接傻了,脑子卡了好一会儿。 半晌才眨了眨眼:“元宁?”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郑元宁也姓郑,也是这“郑家”的血脉。 只是他平日里从来不以这个姓来说事,她一直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现在看来,郑家人似乎也没打算放过他这个“好苗子”,把他也弄进来了。 好在不知为何,郑元宁进来的时候不但没有被五花大绑,还有美人相伴,后头甚至还跟着给他安置房间,收拾东西的两个侍卫。 看起来像是比她的“待遇”更好一些。 池夏把这点区别在心里滚了个个儿,估摸着郑元宁大概是假意归顺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皱眉道:“你怎么也被抓来了?这又是谁?” 其实林燕妮的容貌虽然不像“赝品”那样精雕细琢,跟她像个十成十,但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有许多相似。 再结合郑元宁先前密折上说的事,不难猜到这人的身份。 池夏只是不知郑元宁的“归降故事”是怎么编的,怕破坏了他编的“设定”。 当着池夏,郑元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来迟了。” 转向郑家兄弟后,却又冷下了脸:“怎么,两位郑大人是要在这里监视我的举动吗?我既然答应过,就绝不会反悔。” 这脸色的变换,说是冰火两重天也不为过了。 没有船,插翅也飞不出这岛上。有没有人监视都没什么区别。 他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改造战舰,只要郑元宁肯“开工”,倒确实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惹他不痛快。 郑凌峰痛快地挥手,把旁人都撤走了。 池夏示意郑元宁起来。 郑元宁的呼吸窒了一瞬,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第381章 振作(上) 池夏原本因为怀了双胎被太医盯着“好好将养”,已经胖了一些,这几日心里压着事,即便是在躺平摆烂,整个人却也明显消瘦了下去。 郑元宁心下一抽,咬牙恨道:“臣救驾来迟,实是罪该万死。” 池夏摇头:“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吧,是我自己的疏忽,跟你没有干系。反倒是我连累你了。” 如果不是她陷落在此,郑元宁想来也不用委屈自己进这个无名岛来。 …… 郑元宁环视了一下四下环境。 这间屋子在海边,常年有海风墙角的木柜子大概是放了有些年头,隐隐有一些潮湿的霉味。 墙上也都有斑驳的痕迹,桌上虽然沏着茶水,但早已没有热气,更没有茶水的清新香味。 而池夏却似全然不在意,随意地靠坐在窗边。 郑元宁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池夏的确一贯随和,不挑剔衣食住行。但她绝不是一个没有要求的人,她有她的规划和标准。 屋子不需要多大,陈设不必华美,但必须要住着舒适,食物不必多名贵,但必须要新鲜。 即便是出门在外,甚至是在蒙古跟彼得一世和谈拉扯期间,她都没有这么敷衍过。 带着霉味的屋子,陈茶冷茶,若是放在从前,她是定然不能接受的。 这到底是岛上这些郑家人刻意为难她,还是她自己不放在心上? 郑元宁心下隐隐有些不安。 他假意投诚前,就全面了解过郑家所有人的性格和行事风格。 郑凌峰、郑凌汐两兄弟可以说是郑家这一辈中最正直,也最有胸襟的两个人,他不觉得这两人会在这些小事上为难池夏。 且池夏见了他来,除了刚开始的惊讶外,似乎并没有什么欢喜或是生气的情绪波动。 池夏不说话,郑元宁也勉强按捺下了思绪,拉着林燕妮介绍了她的身份,和他救下林燕妮的经过。 池夏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郑元宁原本想和她商议该如何传信朝廷,以及在岛上和郑家人打太极拖延时间等,只是看她坐了一会儿,脸色越发地白,便停下了。 他眼尖地看到池夏身上竟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手边却堆了不少纸张,忙改口问道:“您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池夏一愣。 她还真没有注意过她在这里坐了多久。 反正她每一日的活动就只有这么几项,坐的时间长一点短一点,并不影响什么。 郑元宁咬了咬唇,拿起她的披风双手递了过去:“您先休息,晚点再说。” 池夏也没反对,顺着他的扶持起了身,回屋里躺下了。 郑元宁不便在她屋里多留,只匆匆看了一眼,回到厅中,直接撸起了袖子。 林燕妮从刚才下船就一直觉得自己在还在海上晃悠,连手脚都是飘的。 直到现在才算有一点踩到了大地的踏实感,努力晃了晃脑袋:“你要做什么?” 郑元宁手上动作很快,只一会儿工夫就把屋里整理了一番,一边给她指了一间屋子:“你先休息吧,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那……那我帮你吧,”林燕妮自己还没回过神,就已经下意识的站到了他身边。 郑元宁拦住了她:“不用。” 比起池夏,这姑娘恐怕更是娇生惯养,让她来帮忙,大概是要帮倒忙。 林燕妮眼里瞬间盈出了眼泪,自己发现后,又飞快地抹去了。 她知道自己有些过于依赖郑元宁了,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不敢让郑元宁知道,努力眨了眨眼,悄悄退开了一些 郑元宁满腹心思都在池夏消极的态度上,倒是没发觉,手下动作也没有停顿。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整个屋里已是焕然一新。 家具虽少,但都是干净整洁的。那些潮了霉了的东西,都被他清理到了最远的一间闲置屋里。 他甚至还找到堆在厨房的食材,做了一桌看着就还不错的饭菜。 林燕妮目瞪口呆地看着,完全没有想到他明明是一个朝廷的将军,却还会做这些事,甚至还做得这么好。 郑元宁看她鼻尖红红的,眼睛也有些肿,想起她在船上就晕了一路,心下也过意不去,温言招呼:“天色不早了,准备吃饭吧。” 林燕妮愣愣地点头:“那……皇后呢?” 郑元宁挑了两个清爽的菜温在锅里留着:“我看她……皇后娘娘精神不大好,先不吵她了,你先吃,我等等,正好我还有事要回娘娘。” “哦,”林燕妮刚才自己反省了一下自己对他的依赖,这会儿倒是十分听话,三两口吃完,就缩回了分给她的那间房:“那、那我不打扰你们说正事……” 这姑娘真心还挺让人省心的。 虽然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不学无术斗富的骄纵小姐,但实际上林燕妮的脾气不大,性格也不差,不但不是骄纵的大小姐,还是一个很有教养且充满善意的姑娘,遇事的反应也快。 郑元宁冲她笑笑:“好,你安心休息,什么都不用想,我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 这间屋子四下只有一面窗,虽然窗户开得很大,但也并不能看清外面的全貌。 若是在这里说一些机密的话,很难保证里里外外不会隔墙有耳。 郑元宁方才出去溜达的时候已借着挖蚬子的功夫挖了不少白沙倒在茶盘里做了个“沙盘”来写字,有意等池夏醒来后一起商议个对策。 可左等右等,从正午刚过一直等到夜色降临,池夏竟一直没有起身。 郑元宁心下不安的感觉更甚,在池夏门外轻轻敲了敲:“娘娘,已经快子时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一室寂静。 半晌,屋里的人像是终于回过神,“嗯”了一声。 池夏身上还是她方才回屋时的那件衣裳,发鬓都未乱,丝毫没有刚起身的惺忪。 郑元宁心下一凛:“您……休息得还好吗?” “左右也睡不着,就坐了一会儿,”池夏摆了摆手:“下次别等我,你们先吃就是了。”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郑元宁没再避讳,直言道:“现下这种情况,您必须振作一点。” 第382章 振作(下) 池夏见郑元宁认真的看着自己,脸上的担忧掩都掩不住,还怔了一下:“我没事啊,怎么忽然说这个?” 郑元宁根本没给她考虑的时间,直接戳破了:“您从来不是这样……心灰意冷,或者说,坐以待毙的人。” 池夏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好走到厅里,看到了焕然一新的屋子。 光洁的桌面,温暖的烛火,蒸腾着热气的茶香。 还有恰到好处的小火炉,暖着茶水,也隔绝着外头的湿冷。 这一切,都很符合她平日里的习惯。 但这偏偏是郑元宁用方才这短短几个时辰改造出来的。 池夏一时语塞。 她自己一个人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至这会儿,被这温暖的茶香劈头盖脸地罩住,才恍惚有点反应过来。 郑元宁见她失神,便提议道:“您躺了这么久,我们出去走走?” 海滩上空旷,前后左右有什么人,什么东西都一目了然,即便有人盯着他们,却也不会不知好歹地近前来。 池夏还在自己的思绪里,任他给自己拿上了披风,两人并肩走出去。 夜晚的大海远没有白日里那样,蓝得温柔缱绻。反而幽暗深沉,仿佛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洞,要把所有东西悄然吞没。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着在海滩上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池夏身子日渐重了,不如平日里轻松,走了这一段,步子便越发重了。 郑元宁的脚步也跟着缓了下来,想起池夏如今的状况,到底是没了脾气。 抿了抿唇,轻声道:“娘娘恕罪,方才臣一时情急,才胡言乱语。” 海浪一次次冲刷着沙滩。 浪花拍上来,碎成水花,再默默渗入白沙,流回海中,仿佛能把纷纷扰扰的杂念都带走。 池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许久没有开口。 郑元宁心中一软。 他和池夏的交集,似乎总是与水相关。 初见时他是个混混,孤注一掷只想和那艘画舫同归于尽,是池夏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被灌了药偷运出海的生死关头,是池夏如天神一般,在茫茫无边的大海中从天而降,救回了他。 甚至他那时对水挥之不去的噩梦,也是因她而不药自愈。 他曾对自己发誓,要做这海上最闪耀的将星,要做她手中无坚不摧的利器。 郑元宁抬了头,认真地看着池夏:“您曾经和我说过,害怕不可耻,知敬畏后依旧能向前走,才是正道。” 池夏失笑。 她想起来,郑元宁被对大海和彼得一世的恐惧控制的时候,她好像是和他说过这个话。 没想到现在自己成了被“教育”的那一个。 但她的问题,不在于怕不怕。 池夏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我不是怕。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那我可能是有点……迷茫,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打个比方,你现在想要救我。但如果你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害死你,你……还想救我吗?” 这话说得没来由也没道理,但郑元宁丝毫没有犹豫:“想。” 他怕池夏以为自己只是随口一说,认真道:“于公,您是皇后,是臣的君。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但凡有一口气在,也绝不让您陷在这里。” “于私,您是我的老师,也……不止一次救过我,即便回到京城您要立刻处死我,我也没有怨尤。” 池夏愣了一下。 郑元宁知道她方才的话必有来由,想了想,又补充道:“况且,既是未来的事,为何不能被改变?我不信命,我只相信,事在人为。” 静谧的夜里,少年真挚而热烈的心迹藏无可藏,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眼底。 他甚至也没有想要回避,池夏一抬头,正迎上他灼灼的目光。 池夏失笑:“你说得对。前些日子是我太消极,想得窄了。” 无论将来怎么样,现在她是大清的皇后,至少不能把自己困在这里。 否则哪天南明小朝廷一个不如意,拿她做文章要挟朝廷,她又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为了救她,郑元宁已经把自己坑进这里来了,还附带了一个无辜的林燕妮,总得让他们离开这里。 见到她发自内心的笑,郑元宁心下一松,总算是定下了心:“我出来时联系了一些故人,他们常年在这片海域上混日子,过些日子或许就能见着成效。” 池夏疑惑:“什么人?浙江还是福州的水师?” “不是,是海盗,”郑元宁解释:“他们对海域上的小岛更熟悉。” 池夏:…… 池夏懵了一下:“他们是你的“故人”?” “嗯,去俄国北方战场的时候,顺带着扫荡过一圈这片的海盗。” 郑元宁抿了抿唇。 他得知池夏被掳走的消息后就猜到是南明和英国这一波势力做的了。 台州原就是这些人的“大本营”,他还没来得及把水师的人全部梳理完,也不知哪些人跟这帮势力有勾连,索性全都不用。 出海绕了一圈,凭着记忆找到了几个跟他打劫过俄国补给船的“旧部”。 若说起对海岛的了解,恐怕没有人能比这些海盗头子强。 毕竟做海盗的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对各类船只往来的线路都很了解。 加上要东躲西藏,基本都是狡兔三窟,对海上,尤其是近海能落脚的海岛,肯定比水师的人熟悉多了。 三两句一聊,就圈出了几个大概可能的位置给他看。 结合他自己查到的情况,郑元宁觉得最有可疑的就是东边这一片的群岛。 但若是一处一处去找,定是会打草惊蛇。他这才想着自己混上岛来。 上岛时他虽然被蒙着头,但感觉了一下水流,应当确实就是在这一片群岛上。 郑元宁自信道:“我安排了人在这附近的岛上观察,也留了印信给他们。只要这两天我们在“试验”时弄出些动静,他们就能远远地看到,然后直接北上,去天津港报信。” 池夏听完他这一通操作,简直佩服得不行。 怪不得系统给他的评价是“海上王”,这样的能人,如果真的投入小朝廷效力,当真会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郑元宁说完自己的计划,顺手捡起来一条被浪花冲到岸上的小鱼扔回海里。 冲着池夏粲然一笑:“我一定会带您出去。” 第383章 天家兄弟 养心殿里,小宫女轻手轻脚地将新沏好的茶水放在桌上,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谁料退出去时却不知踢到了什么,“叮当”一声,惊得她差点跳起来,一时间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着。 苏培盛原在伺候笔墨,听着声音,赶紧摆手让她出去。 一边给两位主子缓和气氛:“皇上,殿下,这是今年新供的金桂红茶……” 京城已经入了冬,桂花早已谢了,但南方的金桂却正当时。 茶盏一打开,桂花馥郁的香味便在氤氲的热气里袅袅而上,舒缓着紧绷的神经。 只是这屋里的两人,坐着的一言不发,跪着的纹丝不动。 苏培盛额头冷汗涔涔,却不敢动手去擦。 这两位主子,当真是他看着一起长大的。甭管面上有多少不一样,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倔。 尤其是十三爷,方才皇上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胤祥,你是当真找不到她吗?”,他就一声不吭地跪下了。 皇上沉默了多久,他就跪了多久。 苏培盛不知两人打得是什么哑谜,但他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氛围已是前所未有的紧张,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给他们奉茶。 雍正怒极,一把就挥开了:“出去!” 从主子继位以来,苏培盛就从未见过他有过这么大的怒气,实是不敢再劝,只得退了出去,把在书房外头伺候的人都远远屏退了。 雍正盯着胤祥:“朕再问你一遍,你是当真联系不到皇后吗?” 胤祥依旧跪着不动。 答案已是很明显了。 雍正脑中剧震,只觉有尖锐的刺痛在心脏处炸开,像是电击一般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甚至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说!” 胤祥重重地磕下头去:“五天前,臣联系上了娘娘。” “你……”雍正心口堵得厉害,急喘了两下,才能说出一句话:“你怎么敢!” 胤祥膝行两步,伏在地上:“臣确有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第一句说出口后,后面的倒也没有那么难。 胤祥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只一股脑说了:“依班禅所言,皇上与娘娘的气运是相反的,且娘娘不在这些时日,太医院给您诊脉的脉象臣也看了,确实不再有异。” “只要您能康健,即便要赐臣一死,臣也不悔。” “你给朕住口!”雍正粗喘了几次:“她在哪?现在就联系她。” 胤祥见他脸色都白了,不敢再惹他动气,只是依旧不肯让步,低着头不说话。 雍正怒极:“好!如此说来,你竟还是个忠君体国的贤臣,倒是朕不分善恶威逼忠良了!” 胤祥端端正正地又磕了一个头。 雍正只觉怒气上头,按着桌子要起身,眼前却似有一阵黑白的色块在跳跃,让他一下失去了意识。 …… 一片白茫茫的雾里,雍正猛然睁开了眼。 眼前不是养心殿正殿,也不是紫禁城。他伸出手,却连自己的手掌都看不见。 周身除了白雾,便再无一物,只在极远的地方,隐约有个女子窈窕的身影。 他知道这身影出现得不正常,明明伸手不见五指,他又如何能看到远处的人? 但双脚却像是有了自我意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无论他走得快或是慢,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那身影依旧离他那么远。 只是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她的穿着打扮。 石青色的皇后朝服,不是他的妻子又是何人? 雍正松了口气:“念念……” 眼前的女子转过身来,眉目生辉,巧笑倩兮。却并不肯近前来,笑盈盈地看了他许久,一步一步往后退开。 “念念,你在哪?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身影停顿了一下,很快却又摇摇头,退地越发遥远。 雍正伸手要拉住她,可那个“池夏”被他一碰,却变得越发模糊,消散进了白雾里。 “念念!” 雍正急切地追上去,可前面的场景忽而一晃,竟从无边无际的白雾,变成了茫茫深海。 海底散落着点点幽暗的荧光,海面上却盘踞着无数牙尖嘴利的巨大鱼类,张着巨口,流着涎水,桀桀怪笑着等他踏进水中。 雍正全不在意,他在泰陵待了百年,见过的魑魅魍魉不知凡几,看过的人间苦难,甚至远比鬼怪可怕。 可他依旧没能往前走。 有一人跪在了他身前。 面容憔悴,身形消瘦,隆重黄金朝服在他瘦削的身体上,仿佛都成了他难以支撑的负担。 雍正心一颤:“胤祥……” 抖着手摸了摸他瘦骨嶙峋的肩:“胤祥,是你吗?” 胤祥仿佛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拦着他:“皇上,前路艰险,万不可再向前了。” “起来,”雍正伸手要扶他:“你的腿还有伤病,怎么能跪着?” “臣不敢逾矩,”胤祥磕了个头:“皇上一身,系着万民安危,不可涉险。皇上要追何物,不如让臣去取。” 雍正手上用力,想要拉他起来。 胤祥却执意不肯:“皇上若是要以身犯险,臣纵是万死,也不能让。” 这是胤祥,却又不是如今健康的、意气风发的胤祥。 而是上辈子受尽了冷待,为他一肩挑起半副江山,与他并肩走过一生风雨的十三弟啊。 那年他没有见到胤祥最后一面,等他赶到王府,看到的便是换好了朝服的怡亲王。 一如此刻跪在他面前的人。 雍正看着他的手。 这双手,曾经猎过虎,曾经挽过弓,曾经与他把酒言欢,也曾与他指点江山。 是何时枯瘦至此?他竟半点也想不起来。 是为他掌户部拨动算珠追缴欠款时?是为他强推新政昼夜不休时?还是为他勘陵治水拖着病躯奔波时? 他们在天家为兄弟,还能做了一辈子的知己,这曾是他在情感上最深的慰藉。 或许,这一世原就是老天额外赏他的。 而他的念念,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意外。 “罢了,朕总是拗不过你的。” 胤祥一愣,似是没听懂这话从何而来,只是得了这句承诺后,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握住了雍正伸来的手掌。 白雾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雍正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声。 第384章 立太子的诏书 入冬后气候一日寒过一日,尤其入夜后到太阳升起来这几个时辰,真真就是透过衣服往骨缝里钻。 胤祥还执意跪在书房。 苏培盛热茶奉了一遍又一遍:“殿下,刘大人和几位太医看过,皇上是一时情绪过激,加上这几日劳累过度,没有大碍。只是刘大人给点了宁神的香,皇上这一时半会怕是不会醒。您……还是先起吧?” “不必。” 胤祥见他刚撤了茶水又送上了热帕子,皱了皱眉:“你在我这里打什么转?去里头伺候吧。” 怡亲王在书房长跪不起这种消息,若是传到外头,不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好在方才这两位主子就把旁人都打发了,如今也就只他能进来。 苏培盛“哎”了一声,退到门口,又犹豫着停下了,到底还是转了回来:“殿下,请恕奴才多嘴……奴才有几句话,不说出来,心里实在放不下。” 胤祥“嗯”了一声:“你也要劝我?” 苏培盛咬了咬牙:“从前皇上亥时就寝寅时起身,膳食也从无疏漏,如今娘娘不在,皇上虽从未发作您,可心里急得不行,这一个月来睡着的时候,怕是还不如从前一旬多……” “殿下,奴才不懂朝廷大事,也不懂班禅说过什么了不得的话。可奴才知道,若是娘娘……不在了,皇上只怕、只怕也康健不了。” 再这样下去,多好的身子骨也经不起糟蹋。 “去年往蒙古去的路上,皇上和娘娘闹了些误会,不过几日功夫,皇上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可后来在库伦,皇上虽病了一场,但娘娘日日陪在身边,奴才瞧着……” “皇上人是病着,可心里是畅快的。有几回,还借着病着的由头,要娘娘时时陪着。奴才从小就在皇上身边伺候,即便是皇上年纪尚幼时,也从未见过皇上有这般、这般……依赖旁人。” 胤祥没有抬头,却也没有阻止苏培盛说,只静静地跪着。 苏培盛也跪了下来,砰砰磕头:“殿下,奴才斗胆,求您别再与皇上置气了,救回娘娘吧。” 胤祥沉默了许久,却还是没有出声,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仿佛跪在地上的只是一个躯壳。 陪伴雍正三十年,苏培盛可以说是看着胤祥长大的,对这位主子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他没有指望自己这几句话就能说得动胤祥,只是这些天看着皇上这样焚膏继晷昼夜难安,实是忍不住。 苏培盛又磕了个头,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 刘裕铎用的安神香配方是还是和池夏、年妃一起商议探讨过的。 去掉了那种腻味的甜香,改用柑橘清香为底,融合了一点微甜的果香。 雍正在这熟悉的气味梦了一夜过往,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念念”。 雍正皱了皱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晕倒前的事:“怡亲王还在外头?” “是,殿下还在书房……跪着,”苏培盛不敢隐瞒:“奴才劝着先去值房歇下,殿下也不肯。” 他不说,雍正也猜得到,要是苏培盛能劝得动,那就不是胤祥了:“什么时辰了?” “快到寅时了。”苏培盛看了看自鸣钟,从昨晚开始,怡亲王跪了快三个时辰了。 雍正没再犹豫,将案边的一份诏书抽了出来:“早朝叫免了吧,你去一趟,让有事的到书房来回话。” 念念,你到底会在哪? 有那个野心勃勃的“系统”在身,只要任务还在推进,想必不会让你面临绝境。 苏培盛背过头抹了一把眼睛,赶紧打起了精神上去:“皇上?” 苏培盛“哎”了一声,一边给他披上外氅:“外头飘了一点雪。” 今年的雪下得早,才堪堪入冬,就迫不及待地飘下来了。 到寝殿到书房的这几步路,雍正却走了许久,推开书房门时,肩上甚至落满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 “起来吧。” 胤祥猛然一转身:“四哥,您醒了!” 雍正伸手,莫名地笑了笑:“朕……回来的那一日,听到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只是那时,他们还隔着百年的鸿沟。 胤祥一下子没听清,只是见他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才松了口气:“臣有罪……” “起来,”雍正没让他继续请罪:“叫太医给你看看吧,别伤着腿脚了。” 胤祥愣住了,低着头正好瞧见地上铺着的毡子。 他知道自己“前世”是因为鹤膝风病入膏肓的,所以四哥总是放心不下,四哥继位,第一次召他议事,他埋头就跪。 第二日,养心殿的书房里就再没有一块金砖露在外头,统一铺上了厚厚的毡子。 从此以后下跪行礼这种事,在没有外人在时,更是能免不能免的全都免了。 胤祥一哽:“四哥……” 他心底也是泡满了苦水,苏培盛不说,他也知道池夏对于雍正的重要性,更知道她带来的那些技术、观念对大清而言是多大的助益。 若是要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她与四哥白头偕老,他眼都不会眨一下。 可要他因为救回池夏而看着四哥身陨,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雍正抬手打断了他:“别说了。” 胤祥被他按在椅子上,终于觉得两条腿上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痛,只是还想起身。 雍正攥紧了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心口,把手里的诏书递给了他。 胤祥不敢再出声,接过去细细看了,猛地抬起了头:“四哥!何至于……何至于此?您这样,臣百死也难赎罪。” 这是一道立储的诏书。立六阿哥弘晏为皇太子。 另外一道,则是命胤祥为摄政王,辅佐幼主。 看字迹,这两道诏书是雍正亲手所书,也都已用好了印。 “你我都经历过夺嫡的腥风血雨,难道要看着大清再来一次动荡吗?”雍正指了指立储的诏书: “你放心……朕知道自己还远不到撂挑子的时候,只是立储罢了。另一道,朕也一并给了你,等朕死后,你依诏行事。” 胤祥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四哥……” “朕叫你住口!” 胤祥一时呆住了。 平日里再有多少怒气,作为天子,雍正极少会这样情绪外露,更不可能怒气冲冲地喝骂。 即便是在年少时,他也没见过四哥这样拍过桌子。 胤祥愣愣地看着。 雍正颓然地闭上了眼,并不看他:“朕早已不求能与她长久……” “纵然上一世愧对百姓、愧对天下,愧对你怡亲王再多,朕一身担着。” “胤祥,朕两辈子都拗不过你,谁让你是朕的十三弟……可你不能,让朕连自己妻子的平安都护不住。”雍正见他也已是泪如雨下,反倒笑了笑:“你不说便不说,朕自去想别的法子。” “好了,去洗把脸吧,一会还有人来议事,这像什么样子,大清又不是要亡了,天也没塌下来。” 第385章 地震 岛上无日月,几乎完全与外界隔绝,若是没有太阳东升西落,在上头过着日子都能忘了时间。 郑凌峰和郑凌汐兄弟俩人原本轮流来通报“倒计时”,提醒池夏半个月的时限还剩下多少。 郑元宁上岛第二天,兄弟两人便也“准时”到了。 郑凌汐带着人补足了饮水和食材,郑凌峰则朝郑元宁和池夏拱了拱手。 “皇后娘娘,明日就是咱们定下的半月之期了,不知您的图纸画得如何?二位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吩咐在下。” 池夏哂笑:“半个月的期限一直都是你们在自说自话,本宫何时应过?” “我们并不想为难您,可皇后娘娘若是这样说,我等就没法跟朱公子交待了,”郑凌峰皱眉:“怕是于您自身……也是大为不利。” 郑元宁原本一言不发地在整理书桌上堆着的书籍和图纸,并没有插嘴。 听了这话,却冷冷扫过去一眼:“若是我没有理解错,你们“请”我来这里,是要让我全权做主的。” 郑凌汐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一个立场还不明确,不知道真归顺还是假归顺的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郑凌峰笑着应了:“郑大人大才,我等确实不如,叔父确实有口讯,命令我等以您为尊,但朝廷……朱公子那里,总也要交待得过去。” “怎么交待我自有打算,”郑元宁放下了手里的卷宗,往前一步挡在了池夏身前:“不需要你来教我,更轮不到你来要挟她。” 说罢便站了起来:“还有,就算拿到了图纸,你就能看得懂造的出了?怕是你连真假都分不出。既然你们岛上只有火炮,就先从火炮改起,三日之后试火力。” 郑凌峰无话可说。 为了隐蔽,也为了确保池夏不能逃出生天,岛上现在是没有船的。 郑元宁大约知道自己还是个“半黑不白”的,为了避嫌,倒也从没提要船的事。 从火炮改起,用实打实的成果来做“投名状”,也是合情合理。 郑元宁见他还站着,直接指了指门:“如果没有别的事,二位请自便吧。” 郑凌汐气了个仰倒,被郑凌峰拉着出门,走出好远还在呼气:“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人!” “消消气,”郑凌峰拍了拍他的肩:“他天纵英才,刚到弱冠之龄就有这等成就,傲气就傲气些吧。总归是为咱们所用。” 郑凌汐踢了一脚沙地上的贝壳:“他这么能耐他咋不上天!” 他骂了一句,总算出了点气,哼道:“得了,他最好一直这么能耐,有本事把内阁那两个废物干掉,我就认他是个人物。” 郑凌峰看他越说越不像话,皱眉制止了:“凌汐,噤声。” 郑凌汐翻了个白眼,做了个封嘴巴的动作。 郑凌峰叫过一队下属分给他:“你带人把火炮移到北边的海边,射程范围的地方都必须保证没有咱们的人,免得试炮的时候“误伤”。务必小心为上,知道吗?” 郑凌汐脾气不好,但在正事上从不乱来,郑重地应了下来,带人忙活去了。 …… 小屋里,林燕妮看完郑元宁的“变脸”,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她的印象里,郑元宁脾气好得不得了,别说发火了,就连人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穷酸,他也没有半点不高兴的神色。 即便后来被他救走,知道了他的身份,郑元宁也一直是温和有礼的。 这会当真是有些懵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这个人。 他不是什么落魄的小商人,也不是戏文里从天而降的大英雄。 他确实满身铠甲,剑拔弩张,但那也不是为她而来。他救下她,不过是顺势而为,或者,只是因为她是她父亲的罪证。 池夏见她愣在那儿,以为她是被吓到了,给她递了杯茶:“你别怕,郑家这两兄弟人还可以,不会为难不相干的人。” 这两日处下来,她发现这个“真表妹”虽然是被娇养着长大的,但心性却是十分纯净,也感念她为了救自己被一同困在岛上,便多照顾她几分。 林燕妮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红的,忍不住想看郑元宁,却又想起他方才拦在前面维护池夏的样子,怕惹池夏误会,到底还是忍住了,咬着唇“嗯”了一声:“嗯,我不怕。” 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即便要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为一个早就“病死”在京城的“林燕妮”难过。 池夏拍了拍她的手,一边招呼郑元宁:“先吃饭,我做了几种点心。” 笼屉一打开,玉米的甜香混着麦香一起扑出来,给清冷的屋里罩上了一片暖暖的烟火气。 她从“躺平”的模式里走出来,最显而易见的就是把吃饭从“任务”变成了“享受”。 郑元宁跟她待过福州、蒙古,很了解她的习惯,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伸手就想去捡包子,却被热气烫得一缩手。 池夏忍不住笑了:“你这可是标标准准的心急吃不了热包子。” 郑元宁被她取笑了却也不在意,粲然一笑,沉静如海的眼底像是散落了无数星子,光点粼粼。 即便池夏对这张脸已经看得够多,有些免疫了,都被他这笑容晃了眼。 林燕妮更是怔怔地愣了许久,直到池夏塞了包子到她手里,才回过神来:“谢……谢皇后娘娘。” 池夏摆手:“你是我正儿八经的表妹,在这儿还喊什么娘娘?喊表姐吧。” 郑元宁三两口吃完两个包子,紧接着便把桌子收拾好了,又麻利地把几桶淡水弄进了屋里。 “我去他们的营地看看,你们歇着吧,若还有什么事,等我一会儿回来再做。” 池夏摊手。 她之前一直是“摆烂不配合”的态度,若是忽然转变了,郑家兄弟反而要疑心。 再说郑元宁也不是真要给他们弄什么“高精尖”技术,不过是要在他计划好的时间段弄出点动静,好让海盗确定他们的位置罢了。 她也乐得清闲。 三天一晃而过,大约是郑家兄弟通知了小朝廷,试火炮的当天,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有一艘小船在停靠在了岸边。 郑凌云陪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从船上下来,一边奉承一边引着他往营地走。 “大人,这次可真是老天都在帮咱们。清廷那边先是山东闹了瘟疫,现在更是连北京城都遭殃了,震了个天塌地陷。可见天意还是眷顾我们大明的!” 他的声音不小,营地里又都在“等候”公子派来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池夏、郑元宁和郑家兄弟,便都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第386章 天命所归 池夏脸色一白。 她不记得山东有没有发生过瘟疫了,但北京城的地震她还是知道的。 那应该是发生在历史上的雍正八年。 那时胤祥刚病故,西北战事又起,京城偏还地震了,雍正自己也大病了一场,甚至给自己安排好了后事,整个雍正八年,几乎就是天塌地陷的。 可那是历史上的雍正八年,距离现在,应该还有十四五年之久。 按照她这几年的观测,对照历史上康熙朝的各种方志和记载来看。 这几年人事变化了许多,比如允禩提早被处死了,允禵总算正经干活了,弘时弘历和弘昼因为全都继位无望,反倒成了关系不错的玩伴。 但大体上,干旱、洪涝、甚至是日月食等天相,与原世界的时间线是完全相同。 那么,地震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发生? 池夏有点控制不住胡乱跳动的思绪。 郑元宁巧妙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从旁人的角度看着,则他是强势地把池夏揽住了。 郑凌云注意到了他们,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还朝郑元宁挥了挥手:“看来这正品,确实比赝品更有滋味呵。” 郑元宁瞬间冷下了脸,一拳挥了上去。 郑凌云没料到他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简单粗暴地打上来,根本没反应过来。 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脸都被打偏了,整个人摔了下去。 等他爬起来,郑元宁早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别怪我不念同宗的情面。” 在人前被打,郑凌云简直不知是愤怒更多还是羞恼更多,脸都涨红了:“你、你敢打我!我……”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那位“大人”拦下了:“凌云,退下。” 郑凌云气急败坏,却不敢违逆他。 阴毒地剜了郑元宁一眼,依言退到他身后。 郑元宁护着池夏退了一步,戒备十足。 那“大人”见了,笑道:“我是内阁首辅林渊。你放心,我们既然答应了你的要求,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只要你能把我们想要的东西做出来,我们绝不会干涉你和……她的事。” 郑元宁强势地把池夏拦在了身后:“但愿如此。她有一分差池,我不介意和你们鱼死网破。” 他说得十分平静,但没有一人怀疑这话的真假。 林渊有几分欣赏,笑道:“开始吧。” 郑元宁将池夏扶到林燕妮身边:“林姑娘,帮我照顾她。演示起来太吵,你们先回去。” 林渊耸了耸肩,也未反对。 实际上,他从未当真觉得一个女流之辈能有传言里说得那么“神”,如今再看池夏,一脸苍白,神思不属,更是不放在心上。 林燕妮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本能地听郑元宁的话。 而池夏方才一时心神震动,倒没料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效果,也没有说话,“无措”地让林燕妮扶着走开了。 他们的屋子在岛的另一个方向,正好是离火炮最远的位置。 显然郑元宁不是个爱废话的人,她们才走到半路,就听到了轰然的炸裂声。 旋即便是许多人的欢呼喝彩,隔着树林传来,听得不太真切。 这个“试验”放在凌晨来做,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隐蔽,所以炮弹也是往海里打的。 加上今天一直阴雨绵绵,一般航船上的人,即便听到了这声音,也只会以为是一声炸雷,听着没有后续,是不会多管闲事地来查探的。 郑家兄弟考虑得很周全。接连试验两发炮弹后,天还未全亮,海岛上的硝烟已散了干净。 而林渊更是来去匆匆,待的时间甚至没超过一个时辰。 但这位“内阁首辅”,对今日看到的成果显然是极满意的。 表现在行动上,就是郑家兄弟“陪”着郑元宁回屋的时候,态度更好了一些,甚至还象征性地撤掉了散落在屋子外头明处的“侍卫”。 见池夏脸色白得难看,甚至还给她叫了个军医诊脉开了安胎药。 郑元宁依旧对他们爱搭不理。 郑凌峰也丝毫不在意:“林大人回去禀告公子后,可以调一艘小战舰来岛上,只要您能把战舰改好,出具图纸,这岛上的一切事务,都可以由您说了算。” 郑元宁丝毫没有客气:“好啊,那你们先说说,京城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爹可还在京城。” 人困在这里,知不知道外头的情况其实影响不大。 郑凌峰略一思忖,就决定卖他这个人情,如实道:“我们也是刚收到的消息,京城地龙翻身了,伤亡之数至少有好几百。不过你放心,听说宫里只是太和殿塌了一角,砸伤了几个宫女太监。没有旁人出事。你父亲在太医院,应当是安全的。” 紫禁城建于明朝,也经历过三四次大小不等的地震,加固过几次,没那么容易塌。 池夏心下微定。 郑元宁见了,也冲她笑了笑。 郑凌汐看不惯郑元宁这么嚣张,却更看不惯郑元宁拼死护着她。 哼了一声,故意道:“算那狗皇帝走运。不过你儿子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池夏皱眉,并不掩饰着急:“你不是说只有几个人受了伤么?” “他前几天很风光啊,三岁不到就成了皇太子,可他一当上太子,瘟疫、地龙翻身,事情都赶在一起了,明显是不得天命。加上还有你这么个失踪的生母,太子的位置,怕是也坐不长久吧。” 池夏笑了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郑凌汐冷笑了一声,还要再说,就被郑元宁挡住了:“我们要休息了,劳驾两位移贵步吧。” 郑凌汐怒气一飙再飙。 好在边上还有个郑凌峰,拎着他就走了。 池夏勉强笑笑:“我看他对你,倒是爱恨交加。” 像是粉丝对偶像“谈恋爱”又恨又无奈,只能转而去针对他对象的意味。 郑元宁扶着她坐下了:“郑凌汐的话您别放在心上,六阿哥是不是天命所归,他们说了可不算。” 池夏再也维持不住笑意,抖着手翻出了系统面板。 主线任务那一栏里,剩下七、八阿哥,并让六、七、八阿哥中的一人成为太子的任务进度,已经明晃晃到了50%。 只不过她这几天从没翻过面板,才忽略了。 可他们早就商议过,要把这条主线任务拖到最后期限,怎么会在这时立储? 第387章 人心所向 裕妃耿氏翻着账册,已是第三次唤宫女剪灯花。 她的贴身宫女秀桃强打起精神:“娘娘,都这么晚了,再不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耿氏叹了一声:“明日请了齐妃娘娘来商议捐款捐物的事,我要先把今年的账理出来。另外后宫能削减的用度和挪出来的银子也要算清楚。” 皇后不在宫中,后宫的日常事务都是她在管,再加上这些账册,她一天十二个时辰根本不够用的。 秀桃是从王府里跟着她进宫的,也是她最亲近信赖的宫女,加上她识文断字,还能帮上一些忙,才被她留在这里帮忙。 见裕妃没有休息的意思,她也揉了揉眼睛,振作了一下精神,边誊抄主子算好的数字,边找了个话题。 “娘娘,您说……皇后娘娘若是真有个万一,咱们五阿哥是不是也能有机会……” 裕妃一愣,下意识地要绷紧了心弦,想起来屋里就只有她们两人,才松了口气。 “浑说什么呢?皇上春秋鼎盛,何况如今已立了太子。” 秀桃悄声道:“如今六阿哥是唯一的中宫嫡子不错,可娘娘也说了,皇上春秋鼎盛,若是娘娘将来能正位中宫,咱们五阿哥不但是嫡,年岁还比六阿哥长一些呢。” 裕妃摇头:“这话可千万别再说了,便是这个年头,也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秀桃倒也不是多有野心,只是有点不服气:“为什么?” 皇后娘娘人是很好,也很有本事,又独得圣心,对下人们也赏罚分明,仁厚爱护。 她若是还在,后宫里头也不会有人不自量力起别的心思。 可偏偏皇后娘娘被掳走了。 到现在都一个多月了,又是那样的身体状况,现在是不是还活着都说不定…… 如今宫里就剩下齐妃娘娘和自家主子。 齐妃娘娘每日里除了在佛堂祈福就是写写画画,后宫里的事那是一概不管的…… 可不就是她们家主子最有指望嘛。 裕妃正色到:“皇后娘娘在时,皇上隔三差五召见阿哥们问问功课,后宫待着年数够长的也还能晋个位份。如今皇后娘娘不在,除了六阿哥一直被皇上带在身边,其他三个阿哥,还有被皇上召见过吗?” “倘若,真有个万一……六阿哥,就是皇上对她无限追思的唯一寄托,皇上不会容许一星半点威胁动摇他地位的事发生。” 秀桃一愣。 裕妃点了点她:“所以啊,咱们最好像齐妃一样,每天烧香拜佛祈祷皇后娘娘早点回宫,还能过些安生日子。明白吗?” 秀桃瘪了瘪嘴,到底点了头:“奴婢明白了,奴婢就是替主子和五阿哥委屈。” “委屈什么?”裕妃倒是洒脱地笑了笑:“你瞧瞧,咱们的日子不也比从前好过多了么?” 那倒是的。 从前主子是嫔位,虽然也是一宫主位,但份例银子也就是够用而已。 如今娘娘一人的收入,比从前在家中时一家子的收入都多多了,吃穿用度更是从来不缺。 加上宫里新增的这些“发电机”、“制冰机”、“取暖器”,日子确是舒心太多了。 裕妃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账册上:“行了,做事吧。以后切记祸从口出,不可再胡言。” 秀桃吐了吐舌头,认真给她核对数目:“娘娘,按照这样算的话,宫里今年可以削减十二万两银子的开支。” “嗯,那就暂定削减十万。” 裕妃没太关注这项,削减开支其实省不下太多钱,主要还是一个跟百姓“休戚与共同甘共苦”的态度。 她重点算的是她们“合营”的药铺、成衣坊能捐出多少银子。 两年来这两家店已经开成了“全国连锁”,算得上日进斗金。 她也算得差不多了,写了个数字交给秀桃统计:“另外,年妃、唔年大夫给了二十万两,咱们私库里再取十万……” 秀桃咋舌:“年妃娘娘要捐这么多钱么?她都出宫了……不过太她怎么没直接捐?” 年羹尧回京后,年若瑶就在太医院挂了个女医官的职,也是有品级的,这次朝廷上下都在捐钱,她原也可以自己捐的。 “她去山东聊城了,”耿氏感慨:“她是个有慈悲心肠的。” 聊城是瘟疫最严重的地方,太医院除了刘裕铎和两三个给固定后宫妃嫔、阿哥公主诊脉的专科大夫,其他都去了山东。 年若瑶更是带着不少草药直接去了聊城。 临走前特地把银票给她送来,让她以店铺的名义一起捐了。 一来年家三兄妹都在为官,她捐的比年羹尧还多,未免太惹眼,二来她们都在这两家店中拿“分红”,她也怕出得太多,耿氏和齐妃两人不好下台。 秀桃连连点头:“年妃娘娘,呃,不对,是年大夫!她真的好了不起,还有郭棉棉郭大人,也送了五万两银子来。” “嗯,”耿氏笑笑:“若是没有皇后娘娘,她们或许还是年妃、郭贵人,别说地龙翻身了,哪怕是天塌了,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瞧着,等着皇上什么时候想起我们,再来搭救。” 秀桃有点羞愧:“奴婢知错了。” 耿氏接过她写满了数字的纸推开窗:“没空说这些了。收拾一下,我们去一趟养心殿。” 外头朝阳还未升起,但已将东方映出了一片霞光,穿透云层照亮了紫禁城。 …… 养心殿的灯火已是几个昼夜没有熄灭了。 胤祥几乎就没有出过宫,六部官员来来往往,皆是行色匆匆。 新拔擢的户部侍郎尹继善拿着一叠厚厚的票据回话:“十日来,户部特设的“捐款点”总共收到了捐银五百六十九万余两。” 这数字实在太惊人了,连雍正都抬起了眼:“多少?” 尹继善递上了条陈:“五百六十九万三千八百四十两白银。其中各级官员捐款一百八十五万余两,工厂和商户捐款也颇多,尤其是海商,仅福建一地海商的捐款就超过了百万。” “除此以外,裕妃娘娘、齐妃娘娘、年医官、郭女官等带着内务府旗下的店铺也捐助了五十万两。” 户部的成绩亮眼,旁的部门也都不逊色。 “山西、盛京和江浙采购的大量药材也已全部运至山东。” “京城物价平稳,震塌的屋舍已全部挖开、清理,臣用项上人头担保,绝无遗漏。” “云贵川大小土司均已归顺,原本负隅顽抗的几处,也被他们自己治下的百姓冲开了城门。鄂尔泰大人和李绂大人已收兵准备回京了,一路还收到了当地贵族和百姓进献的不少土方和本族秘药。” 第388章 京城街头 其实现如今国库的收入不差,但在蒙古那里刚花了一大笔军费和其他开支,云贵川的改土归流又正是花钱如流水的时候。 国库存银实在不多。 偏偏在这时候赶上山东的旱灾、瘟疫和京城的地龙翻身。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中上下都觉得这是一场硬仗,户部尚书蒋廷锡心焦之下还病倒了。 却是万万没想到,《民报》上仅仅刊登了一则京城、山东受灾的新闻,号召大家捐钱捐药,竟能起到这样大的效果。 朝廷的燃眉之急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解除了。 捐出来的这些钱财物,何止灾后整修,怕是都够把所有受灾的房子全部新建一遍了。 …… 雍正按着桌子,久久没有出声。 胤祥跪了下来:“皇上圣明烛照,天下归心。” 众人自是跟着山呼万岁。 雍正抱着弘晏点了点头:“都起吧。” 从立储的诏书颁布后,无论是上朝还是议事,他基本上都会带着弘晏。 尤其是京城地震之后,不但皇上如此,怡亲王主持听政议事时也会抱着太子入座。 即便三岁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无论皇后娘娘能不能回来,太子的位置,是绝对不可动摇的。 当下便也有那知机的,连忙道:“那些造谣生事,妄议储君的,均已查明幕后主使,交由刑部审理……” 雍正“嗯”了一声:“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 众人退下后,只有胤祥留了下来。 弘晏看看雍正,又看看胤祥:“阿玛,十三叔,你们不要吵架。” 胤祥一愣。 孩子的感觉是干净而敏锐的,他们原本也都是最亲近弘晏的人,即便从未在人前争执,私底下的气氛却还是让孩子察觉出了不对劲。 雍正失笑:“我们没有吵架。” 顺手摸了摸弘晏的脑袋:“让嬷嬷给你换身衣服,一会儿跟你十三叔一起出去看看。” …… 京城是天子脚下,此番却成了受灾最重的地方。 城中的房子倒的倒,塌的塌,甚至有些地方的路都开裂扭曲了。 成贤街原本是最热闹的地段,每日从早到晚都有客商和百姓往来如织。街边的房屋和门面也是最多最密集的。 现在街道两旁的房子损坏了近半,即便是幸存的店也都关着门。 还有不少人拖家带口地在空荡荡的残垣断壁里流连,不肯离开自己的“家”。 虽是微服出门,但明里暗里也跟了许多侍卫,弘晏不想待在马车里,胤祥便抱着他跟自己同乘一骑。 弘晏好奇,轻声问:“十三叔,天儿这么冷,他们怎么待在破的房子里啊?” 胤祥掩去了眼底的不忍:“因为那是他们的家,虽然倒了,他们也舍不得,还想再看看吧。” 城中已经按方位设置了四个大的营地,用来安置受灾的百姓。 否则这么多人流离失所,天气有恰好是寒冬,怕是要有人饿死冻死。 弘晏忽然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给他们送帐篷啊!他们先住在帐篷里,等房子重造好了,就能住回房子里了啊!” 胤祥赞许:“殿下仁爱,营地里便有许许多多您说的帐篷。” 只是现在安置的人越来越多,营地里也有些负荷不动了,还要继续扩大营地的规模。 弘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指“是郭姨姨!” 胤祥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就瞧见云裳坊门口,郭棉棉正领着科技署的人分发救济的包裹。 “大家不要着急,内务府的厂里正在日夜不停地赶制棉衣,优先发给还没能进安置营地里的人。只要拿着排队进营地的号牌就可以过来登记领棉衣。” “同时我们若初堂还会为大家提供驱寒的药包,试验地也会为大家提供十日份的干粮。” 她从前内向胆小,说话也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即便做了“贵人”,也满身自卑,现在布衣荆钗,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声喊话,安抚民心。 但底下也有人不买账,还想往前挤。 “你是谁?你说的就算吗?万一明天不发了我们怎么办?” 郭棉棉一抬手,立刻就有人上前维护秩序,把试图插队的人按住了:“我是科技署的官员,也是若初堂的代理人,我说的算不算,你可以明天再来验证,想趁机闹事,我劝你早早死了这个心。” 若不是亲眼所见,胤祥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刚柔并济的姑娘是他家福晋的那位族妹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人还想占些便宜,挑刺道:“谁都知道若初堂是皇后和年妃娘娘一起开的,你是哪门子的代理人,能做得了她们的主?” 郭棉棉点头:“年大夫已出发前往山东疫区了,临走时交待我暂为代管若初堂的事务。你若是不信,现在去疫区,还能赶得上为年大夫运送草药打下手。” 她对刺头态度强硬,对其他人却是十分温柔,有个小姑娘被人推挤着摔倒了,她甚至蹲下身把孩子抱了起来。 “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论是云裳坊、若初堂,还是内务府的工厂,都是皇后娘娘的心血。请你们相信皇后娘娘,相信朝廷。请大家放心,朝廷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不管的。” 提到皇后,人群里头认同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内务府的厂里头也有粥厂,听说那是用皇后娘娘的私库设的。今天没领到救济的,去那里喝口热粥也行。” “咱们的良种还是皇后娘娘给的咧,做人不能忘本哪。” “不止咧,要是没有快船,外面的粮食哪有那么快运到京城哦!” 郭棉棉松了口气,重新让侍卫组织好秩序,继续发放物资。 弘晏回头看了看马车,拉了拉胤祥的袖子,小声道:“十三叔,我们回马车上吧,阿玛一个人多难过啊。” 他刚才看到了,他阿玛靠在窗口,眼睛里都有眼泪了。 街上人越聚越多,胤祥二话不说,抱着他回了马车上。 弘晏一上车便往雍正怀里扑:“阿玛,外面的人都在说额娘。” 雍正稳稳接住了他,轻声笑了:“嗯,他们都在夸你额娘。” 《民报》的号召力,海商的巨富,畅通迅速的航线,还有朝廷在百姓心中立下的信心,这都是池夏留下的惠泽。 第389章 重逢 弘晏高兴地直点头:“额娘听了一定很高兴。” 额娘可喜欢别人夸她了!尤其喜欢听阿玛夸她! 雍正笑了笑:“嗯,等她回来你说给她听。” 孩子藏不住心思,说到这个,弘晏立刻扁了嘴,眼眶也跟着红了:“额娘怎么还不回来?” 雍正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你要记住,没有谁是真命天子,只有人心所归处才是天命。” 胤祥一震。 弘晏才是个三岁的孩子,虽然已经能天天跟前跟后地“聊天”,但听了这话还是懵懵懂懂的。 只是他知道最近额娘不在,阿玛很累,乖觉地点头答应:“儿臣记住了。” 车马辚辚,弘晏跟着大人折腾了这一天,回宫的路上就在雍正怀里睡沉了。 胤祥想伸手接过来,雍正却摆了摆手:“没事,换手又该醒了。” 胤祥看着他的手,肉眼都能看得出,这双手在轻轻颤抖。 但即便如此,他却抱得极稳,给臂弯里的孩子挡住了车马的颠簸。 雍正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倒是笑了笑:“从前我们总说皇阿玛偏心二哥,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倒是能感同身受了,人不是佛,哪能不偏心?” 一路无言地回到宫中,雍正依旧不用别人接,亲手抱着弘晏回了养心殿的正殿。 胤祥一声不吭地瞧着他把孩子安置好,终于低头抹了把脸:“四哥……我知错了。” “四哥说得对,人心所向的才是天命,”胤祥抬起眼,剑眉斜飞入鬓,端的是磊落洒脱。 “四哥摊丁入亩改良种子,让天下人吃得饱饭,新建学堂、士绅一体当差为大清革除弊端万象更新。我不信这天意会要四哥的命!” 胤祥笑道:“可皇后若是不在,纵是往后成仙成圣,四哥从此再不得一日开怀。臣还想与四哥生生世世做手足至亲,可不敢让您怨臣一辈子……” 雍正惊讶地看着他。 他一贯知道胤祥的脾气秉性,原已经不打算劝他了。 也已经安排了后续。 弘晏成了太子,只等两个月后池夏生下腹中的双生儿,这一阶段的“主线任务”就完成了。而系统播报他是能听到的,系统只要想让池夏回京,势必会在发布任务时说清池夏的位置。 施世骠也已经从天津到浙江接任了水师提督,甚至浙江水师中郑元宁前期排查出有可疑的人,都已全部抽来了水师学堂“轮训”。 胤祥扯出了一直以来被他有意忽视的面板,像是生怕自己后悔,飞快地点了通话。 雍正愣了愣,想起被飞快推到“半完成”的主线任务,一时竟不知是“造化弄人”的感慨多些,还是“近乡情怯”的激动多些。 …… 而那一头,池夏刚端起林燕妮学做的“糕点”,正看着黑乎乎的碗犯愁。 “眼前”一直在闪,她便顺手便点了一下,接通后才一下愣住了。 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想念的人一下子跃在了眼前的“对话框”上,雍正的脸甚至正对着她,差不多要怼到她鼻尖。 池夏手一抖,手里的碗一下脱手,砸在了地上。 郑元宁原本在外头灶台旁烧火,闻声跑过来:“您没事吧?” 池夏愣了许久,只觉得眼角胀着生疼,疼得她想揉眼睛,却又不肯眨眼。 郑元宁不明所以,见她眼眶都红了,以为她伤着了,更是着急,连忙上手扶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军医来看看?” 林燕妮也手足无措:“我也不知道,我、我这个做得太难看了,不过我们还没吃啊,应该、应该不会出事吧?” 胤祥也呆住了,甚至惊呼出了声:“郑元宁!?” 只是他一喊出口就瞬间反应过来了,立刻看向雍正,脑子里更是疯狂追问:“他怎么会在您那里?” 他不是死了么? 前些天接到这个消息,他还着实遗憾了许久。 “他假意投了郑家,想救我出去。”池夏看他脸都快黑了,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镇定下来后便示意郑元宁和林燕妮自己没事,只说有点困了,便起身往自己屋里走 一边道:“殿下找我有事?” 胤祥抬头看雍正。 雍正原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接通“通话”,方才听他喊了一句“郑元宁”,才知道已经接通了。 他想对池夏笑一下,试了几次,却怎么也没能牵起嘴角。 “念念。” 池夏一怔,一瞬间甚至有点茫然:“啊。啊?” 雍正终于笑了:“念念,好久不见……” 池夏不舍得眨眼,只咬了咬唇:“殿下,这是何意?” 胤祥倒也洒脱,既想通了,便不掩盖,一五一十地说了,还诚恳地承认了“是臣太过狭隘自大”:“所以,您现在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吗?” 池夏:“……你等会。” 她还真不知道。 因着胤祥不肯“传话”,她也就没浪费积分买自己的经纬度位置。 这会飞快地用一万分兑换了一个坐标,还得临时去世界地图上对照着找地点。 加上现下大清的舆图上有许多岛都没有绘制进去,航海技术也没到精准定位的地步。 在茫茫大海上,即便她画得出准确的点位,他们也未必能精确地找到,她得再根据她得的那个航海图换算一下来做标记。 在这两厢的沉默的等待里,只有雍正的声音。 他说了今日里募捐到五百多万两银子的事,说了年若瑶去了山东的事,说了郭棉棉布施,甚至说到弘晏今日睡着后口水都流在了他衣袖上。 平日里在养心殿书房,他们也经常一边做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俩天。 池夏听着听着倒觉得心更静了。 “念念,今日,朕头一回嫉妒你身上这系统。” 池夏随口“啊”了一声,只分了一点神听他说话,注意力还在地图上。 “你能瞧得见朕,朕却看不到你……念念,朕……想你得紧。” 池夏手一抖,笔尖差点戳破地图。 她捂住了脸,这才发觉自己脸上竟全是泪痕。 第390章 围炉夜话 一万积分给是精确的经纬度,池夏比照着现代的世界地图和她先前得到的航海图奖励研究了许久,大概确定了一个位置,画下来让胤祥瞧了。 但也不能十分确定。 “应该就是这附近的岛上,”池夏犹豫了一下,想起郑元宁的计划,忙补充:“就这两天,天津那边或许会有密折传讯。郑元宁上岛之前安排了策应,到时可以让他的“伙伴”带路。” 她简要地把郑元宁的安排说了一遍。 胤祥的震惊跟她当初的如出一辙,半晌才“啊”了一声。 倒是雍正听完后反映不大,反倒朝胤祥笑了笑:“可见凡事皆是因果。” 当初若不是因为池夏的缘故,郑元宁便不会进京,如今也就不可能营救池夏了。 胤祥莫名地松了口气,也不知是释怀还是感叹:“看来即便臣顽固不化一条道走到黑,娘娘也会吉人天相。” 池夏心说那倒不是。 各地的密折奏报,雍正从不瞒胤祥,甚至有时雍正事情太多,有些密折是胤祥先阅览,拣着要紧的先给他处理的。 天津的折子,也大概率会先送到胤祥手里。若是胤祥当真铁了心要让她“失联”,也未必不能。 虽然知道了确切的消息和地址,但要准备的事还有很多。 未免走漏消息,胤祥索性亲自去安排。 雍正的脸消失在视野里,池夏惊讶地摸了摸肚子,柔软的“球”上凸出来两个小包。 两个孩子居然在里面踢打起来了。 这两个孩子前期闹腾,等胎坐稳后又异常“沉稳”,平日里连胎动都是懒懒的,每日里就跟应付差事似的随便扭两下。 即便被折腾了好一番弄到这岛上,他们也稳如泰山。 这会儿居然活跃了。 池夏失笑,缓缓摸了摸:“你们两个小家伙激动个什么劲?唔,再等等吧……很快就能见着了……” 奈何两个孩子可听不懂这安慰,依旧是拳打脚踢的。 池夏也没太在意,解开了束缚他们的腰封,放任两个孩子活动开来,手心覆在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她脑子里还挂着事,想着该怎么跟郑元宁说朝廷已经得知他们的具体位置的事。 左思右想都不合适,偏偏外头还开始下起了暴雨。 这几天一直是阴雨连绵带着寒风呼啸。 这会儿风急雨大,从屋里看出去,外头的雨已经被大风吹成了横向。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上,简直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能把窗户纸砸破。 池夏刚要撑着腰起来关窗,郑元宁已经碰得一下撞开了她的房门:“娘娘!” 池夏的衣服解开了腰封,松松地披在肩上,整个宽大的袍子只有腹部被孕肚撑起,衬着她这些日子越发消瘦的脸更显憔悴。 郑元宁一时失神,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巨大的愧疚和不忍简直要把他淹没。 “雨、雨太大了,外头屋顶也在漏雨,方才敲门您没应,我、我怕您这里……” 池夏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在走神,估计是没听到。 见郑元宁低着头一句话都快说不囫囵了,赶紧摆手:“我刚才可能没听到,没事,不用担心。” 林燕妮也探头进来看了一下:“啊,您这屋里也漏雨了。” 池夏转头看了看。 这海岛上的房子大多是木质为主,之前天儿好,没有什么问题,今天这狂风暴雨的,就有点遭不住了。 不止桌上、塌上,就连床上铺着的被褥也被淋湿了一小片。 池夏懵了一下。 不管是西林觉罗家的姑娘,还是养心殿的宫女,或者是最早的“夏常在”,至少物质水平是一直在线的,屋子漏雨这情况,她还是头一回遇着。 三人面面相觑。 郑元宁指了指会客厅:“厅里屋顶大概扎得密些,这会还挺干净,还是在外面歇一会儿吧?” 池夏点头。 那也只能这样了,不然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也没法待着。 花厅里头如今一块是她和郑元宁的“书桌”,另一边是他们一起吃饭的“餐桌”。 这会儿最安稳的是就是靠着内墙的“书桌”这一块,郑元宁便把图纸之类都收了,弄了个小炉在边上煮茶。 茶香味伴着水沸腾的“咕噜咕噜”声,对比起外头的狂风暴雨,倒忽然有了几分安逸的意味。 池夏还没想好怎么和郑元宁说朝廷救援的事,随手翻开了郑元宁在画的“蒸汽机设计图”。 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但真正的重点却又偏偏没画出来,这图纸给南明朝廷照着做,估摸着也得有个十天半月他们才会发现不对劲。 她忍不住笑了笑:“看来你在科技学堂当真没有虚度光阴。” 郑元宁与她会心一笑。 林燕妮看看池夏,又看看郑元宁,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千百种念头转过来转过去,只觉得嘴里跟刚喝了药似的,苦得不行:“我……我去找他们问问,有没有多余的被褥吧。” 说罢拿起门口的伞就跑了出去。 池夏来不及阻止,索性趁着她不在,和郑元宁直说了。 “皇上已经查到我们所在的位置了,你不要冒险行事。这图有几个地方再改改,至少能拖住他们半个月,应该就足够了。” 郑元宁惊讶莫名:“……您怎会知道?这岛上还有朝廷的人吗?” “没有,”池夏索性“摆烂”了:“不知为何,我与皇上有时能心念相连。” 郑元宁:…… 他明显不太相信。 但看池夏神采奕奕,改图纸的时候思路也清晰得很,完全不像是犯“癔症”,又有几分迟疑。 …… 夜深之后,岛上的温度也降了很多。 林燕妮出来后差点直接被风掀倒,只是她实在不想进屋,还是咬着牙往边上小木屋走去。 郑家兄弟就住在这里。 她还没走近,就听得里头一声怒吼。 “凭什么?人是我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回来的,不知道折进去多少兄弟,现在林渊一句话,说给英国人带走就给他们带走?红毛鬼想得倒挺美,绝对不行!” 第391章 卖国还是背主? 原本岛上是有人轮流守夜的,但今天雨下得实在太大了,连了望台上值守的人都胆战心惊地从台上下来了。 左右岛上现在还没有船,被困的人插翅也难逃,郑家兄弟便让外面站岗的人也回营地躲雨去了。 阴差阳错的,林燕妮就这么走到了木屋门口。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登时手脚冰冷,竟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屋里,郑凌峰一直沉默着,只听得到郑凌汐一个人在发火。 “我早就说了,林渊就是个没眼见的穷酸秀才,要不是他女儿给小公子生下了嫡子,他算什么东西!” “还内阁首辅,比肩文正公,他也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就是个浑没有半点读书人气节的软骨头,彻头彻尾的无赖!” 林燕妮终于回过了神,拔腿就往回跑。 只是她心乱意乱之下,没看清脚下,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她吓得四肢发冷,只想着立刻回去告诉郑元宁,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再一抬头,郑凌峰却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一头一脸的雨水和凝重的神情吓得林燕妮下意识地惊叫起来。 郑凌汐本就气愤,被她这一喊更是烦躁,瞪眼骂道:“你叫什么?见鬼了?大半夜地出来乱晃什么?” 郑凌峰拦住了他,看着林燕妮的样子,微微皱眉:“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三个人的动静不小,周遭已经有几间屋里有人听到动静探头来看了。 郑元宁也听到了响动,见林燕妮摔在地上,立刻跑了过来:“怎么了?” 林燕妮方才被郑凌峰、郑凌汐兄弟俩人逼问时还没有哭,一见他从雨幕中跑过来,却立刻红了眼眶。 立刻揪住了他的衣袖,几乎是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指着郑家兄弟:“他们、他们要把你和皇后娘娘送去英国!” 饶是机敏如郑元宁,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把他和池夏送去英国? 为什么?或者说,图什么? 郑凌峰皱眉:“林姑娘误会了……” “我没有!我听到了!”林燕妮急切地大喊,死死拽着郑元宁的手臂,像是生怕他不信:“真的!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好我知道了,”郑元宁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挡在自己身后:“雨太大了,回屋里再说。” 伞早就落在了一旁,林燕妮整个人都被淋透了,不知是害怕还是冷,一直在瑟瑟发抖。 郑元宁捡起了伞,静静看了郑家兄弟一眼,便扶起她往回走。 池夏方才就听到了他们的争执,已拿着毯子在门口候着了。 与郑元宁对视了一眼,从他手中接手扶住了林燕妮:“我带她去换身衣服,你招待一下后面那两位吧。” 郑凌峰和郑凌汐都跟了过来。 郑元宁指了指桌边的位置:“两位有话要说?” 郑凌峰收了伞:“林姑娘方才只是听了凌汐抱怨的只言片语,并不准确。关于这件事,朝中也还没有定论。” 他拱了拱手:“我和凌汐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郑元宁“哦?”了一声:“但两位同意与否,怕是于你们的“朝廷”没有什么影响。怕是两位都不知道英国人给出了什么条件,说服了你们的公子吧。” 郑凌汐怒从中来,偏偏还没法反驳。 郑元宁倒没有刺激他们的意思,他是认真发问的,他也有点没想通。 这“南明朝廷”除了一些“地下势力”外,就只剩下海上这些零星散落的群岛作为据点了。 想要与朝廷分庭抗礼,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蛰伏下来,造出跟朝廷水师一样,甚至比朝廷水师更先进更能战的舰队。 而现在,他和池夏是他们改造战舰的唯一希望,甚至他已经给出了“诚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此时选择把他们交给英国人。 郑凌峰苦笑:“无非是财帛动人心吧。有些人……这些年大手大脚惯了。” 池夏陪着林燕妮换了衣服出来正听到这一句。 嗤笑着摇头:“杀鸡取卵?你的公子有这么蠢吗?不怕有命赚钱没命花?” 郑凌汐眉头紧皱:“你别在这阴阳怪气地大放厥词!以为我们真的不敢把你怎么样吗?” 池夏翻了个白眼。 在雍正身边待久了,接触比较多的胤祥、张廷玉等人,都是说一层就能往下想三层的人,她也习惯了他们这种“点到即止”。 但跟这哥俩,尤其是郑凌汐说话,显然不能含蓄,也不能转弯。 她直白道:“如果是普通人,或许会为了钱而把我们卖给英国人。拿了钱躲起来逍遥后半辈子。但你们公子,作为南明朝廷的首领,拿了钱能干嘛?” “是能跟朝廷求和谈判?能隐姓埋名当富家翁?” 掳走了当朝皇后,早已堵死了求和谈判这条路。至于隐姓埋名,在朝廷地毯式拉网搜查下,也是绝无可能的。 池夏笑道:“还是说,准备拿了英国人的钱,等英国人研究出技术,对你们狮子大开口,你们再从他们手上买军舰?这笑话好笑么?” 郑家兄弟面面相觑。 郑凌峰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问:“不为钱,那为什么?” 当初他们和英国人合作,收益最多的也就是银钱和矿石。 池夏笑笑:“那也不难猜。大概是在大清的日子越来越难混,打算去英国过好日子了。” 郑凌峰手一抖,刚端起的茶盏“碰”的一声砸在桌上。 郑凌汐则是接连摇头:“怎么可能?!如果要走,小公子早就可以走,怎么还会让我们去绑你?” 池夏笑笑:“很难理解吗?你们这些人反正也不可能都带走,不如最后废物利用一下,绑来了我,就能坐地起价跟英国人谈条件了。” “再怎么,也能换个伯爵子爵的爵位,换几个庄园吧。” 这样一想,南明朝廷的“疯狂”倒是很好理解了。 郑元宁也明白过来,补充道:“你们那位林渊大人,上回说要弄船来给我们改造,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见船送到。或许你该回去看看他们如今是不是在变卖家产了。” 第392章 不卖国 任谁听到自己忠心耿耿扶持的主君把自己当成“送死的炮灰”,怕是也冷静不了。 郑凌汐自然不肯信:“你放屁!你这狐狸精,以为随便胡说几句我们就像他一样信你?公子是大明正统,郑家更是对公子忠心耿耿,他怎么可能这样对我们!” 池夏:…… 还真是头一回被人骂狐狸精。 怪新鲜的体验。 看郑凌汐扯着嗓门,她简直是被逗乐了:“你几岁了?你捂住耳朵喊着“不打雷”,外面就真的不打雷了?”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饶是郑凌汐这样“头脑简单”的,也听出了她话里的笑意,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你、你”了好几次,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池夏也不管他,这两兄弟反正是一条心的,做主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是郑凌峰,跟一个人说得通就行。 她便直接转向郑凌峰:“如果事情真如我们猜测,你打算怎么处置?” 郑凌峰怔愣了许久:“你……您说的话,只是您的猜测,不能作准。” “那你可以再仔细想想,”池夏甚至给他重新递了一杯茶:“不急,这大风大雨的,左右你们也出不去,我们更跑不了,你慢慢想,想不通的地方,我们再帮你缕一缕。” 不管是雍正还是郑元宁这里的救援,恐怕都还要有几天功夫才能找到这里。 在这几天里,可以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郑家兄弟真的依着南明朝廷的意思把他们交给英国人,那就真的麻烦了。 到了英国,大清再如何强势,也是鞭长莫及。 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找到他们、带回他们,难度何止是现在的百倍千倍,说难于上青天也不为过。 而且朝廷现在已经因为走私鸦片的事和英国摆明阵仗闹翻“断交”了,哪怕是放下连忙去跟对方谈条件“赎回”他们,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依现下的情况看,最好的法子就是能说服郑家兄弟,哪怕不站在他们这边,至少也不要轻易把他们交出去。 至少从目前来说,这兄弟俩人忠心的对象只有“大明”,对投靠英国人,或者说对叛国这件事,还是很抗拒的。 郑凌峰眉头紧锁。 为了把池夏弄出京城,他们的人手损失惨重且不说,还暴露了从京城到地方,从朝堂到军队的所有暗线。 这些暗线和钉子,是他们两三代人,用了无数心血埋下的。 这里头,绝大部分都是对大明忠心耿耿的死忠之士,否则也不会放着好好的当朝官员不做,来干这整日里把脑袋提在手里的活。 他也质疑过,觉得为了一个皇后,一个大概率不会如实交出技术的人而失去这些人太不值得了。 可在池夏说出这个猜测之前,他即便有过疑惑,又过怨言,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朝廷的用意。 他甚至还几次三番地劝说郑凌汐,公子自有公子的考量,要服从大局,不要计较一家的得失。 如今看看,或许池夏的话才更接近真相。 他效忠的朝廷,他辅佐的公子,怕是早已在一日一日的蹉跎中习惯了温柔乡的生活,丢掉了匡复大明的志向,只想过富贵安逸的日子了。 这些年,海商越来越多,去过英国、法国的人时常会说起,异国也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蛮荒”,相反,也有热闹的街市,甚至有些庄园主的日子过得十分豪奢,不亚于豪门大族。 朝廷和英国人接触后,公子也接见过好几次英国商队的人,两方相谈甚欢,公子甚至还留了他们一起用膳,商讨“要事”。 而“掳走皇后”这件事,也正是从公子接触英国人后,才开始被内阁提上议事日程,并且力排众议推行的。 …… 往日种种他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一幕幕掠过。 他甚至还想到,他叔父和郑凌云前些天卖掉了好几处宅子。他当时还以为朝廷缺钱,巴巴地凑了上万两银子,想着过些日子给叔父送去。 郑凌峰没法说服自己这都是巧合,他有些颓然地看向池夏和郑元宁。 郑凌汐更是皱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哥,英国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两个也未必就有什么好心肠,你还真相信他们?” 池夏摇头:“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绝对是和你们一样的。” 郑凌汐恼恨:“一样么?你不是最喜欢跟那些洋人打交道么?什么英国人、法国人、俄国人,各个你都要接触,要不是你弄什么航海贸易,洋人又怎么会成群结队地来?” “我跟洋人做生意,跟外国接触,是不希望我们的国家固步自封,落后于人。” 池夏没有再嘲讽他,而是诚恳道:“我是大清的皇后,我也是一个中国人。你我确实各为其主,可以明争暗斗,可以成王败寇,但想必谁都不想卖国。我的手,我的心,我的性命,只属于中国。” 郑凌汐一愣,对着她认真的脸,一时也说不出气话了。 郑凌峰深深看了池夏一眼,眼中的光点跃动着凝聚了起来,定定道: “好,为这一句“不卖国”,我郑凌峰向你保证,只要我们还活着,绝不会把你们交给英国人。” 郑元宁则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若是你的“公子”铁了心要把我们当做投名状,只凭你岛上的这百十个人,怕是不能阻拦。” 很明显,郑家人也不都是一条心,而这两位,虽然是掌握郑家军事力量的中坚人物,却并不是郑家的核心。 加之困在这个岛上,连一艘船都没有,来往通信都要通过他们的“朝廷”派来的补给船,就如同被折了翅膀的鸟儿,扑腾不出什么动静了。 郑凌峰想到了这一点,但他一时也没有主意。 他还有些死忠的部下,但没有船,纵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联系上他们。 池夏与郑元宁相视一眼,铺开了手里的航海图。 郑凌峰和郑凌汐都是头一回看到这个图,细看之下,又惊又疑:“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上船前,他们明明搜过她的身! 第393章 海阔凭鱼跃 池夏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像敷衍:“现画的?” 但航海图不但涵盖的海域极广,还有精准的标识和航道,这解释当然是说不通的,郑家兄弟明显也不相信。 只是这会儿他们也没空追究这个问题,只当这是她或是郑元宁“夹带”进来的。 郑凌峰低头仔细看了看图,心下复杂莫名,他一向觉得郑家在海战和航海上是无人能比的。 哪怕这些年朝廷改良了军舰,他也觉得这只是巧合,正好朝廷中得了这么几个懂技术的人罢了,论底蕴和积累,郑家绝对不差。 可如今看着这航海图,航道、靠岸点,可能遇到的天气、洋流、暗礁等,都有标注,显然朝廷在航海上也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力。 且看这情况,这份航海图在朝廷并不是什么绝对的机密,否则池夏和郑元宁也不会见惯不怪,大剌剌地拿出来给他们看。 相比起来,郑家虽有多年的积累,航海技术和家传的图纸却一向只传给最核心的子弟。 可笑的是,郑家视为“绝密”的东西,竟还没有这份航海图全面细致。 池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脸色阴晴不定的,还特地等了一会儿。 郑元宁打破了沉默:“既然你们的“朝廷”已经摆明阵仗把这件事告诉了你们,想必不会再给你们反应时间。” 若不是今天这场暴雨来得又突然又凶猛,说不定这会儿就已经来带人了。 池夏也想到了这一层:“这场雨下不了多久,得尽快……想个应对。” 她皱了皱眉,从方才开始,腹中的孩子一直在乱动,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轻轻安抚着。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一爆,林燕妮吓得一个激灵。 池夏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燕妮终于从方才的惊慌失措中回过了神,见她一手贴在腹上,一手还在安抚自己,心里也乱成了一团。 她忍不住偷偷看向郑元宁。 所以,这就是他喜欢的,拼死也想要保护的人么? “我可以扮成皇后娘娘。” …… 池夏和郑元宁面面相觑,连郑凌峰和郑凌汐兄弟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燕妮见众人都看着她,又紧张起来,鼓足了勇气重复了一遍。 “我……我跟娘娘长相有点像,上个妆就会更像的。只要你们说皇后娘娘的孩子掉了……再把她藏起来,也许、也许他们不会发现的。” 只不过等到了地方,英国人发现她什么都不会,不知会怎么对她…… 林燕妮咬了咬牙,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发抖。 池夏看她又紧张害怕又努力镇定说服众人,心下一软,又感动又有些好笑,握住了她的手:“瞎想什么呢?” 郑元宁也有些意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营地里的人,郑大人你们需要区分一下,哪些是你们的死忠部下,哪些是首鼠两端不可靠的。要列个名单给我。” 郑凌峰下意识地点头:“这岛上基本全都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只有几个运送补给留下来的不是我们的人。”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变成他跟郑元宁汇报岛上的人手和情况了? 郑元宁才不管他怎么想,已经直接安排上了:“把这几个人弄去单独的屋子里看管起来,剩下的人拨一半给你们,你们带人去水下弄阻船的东西。” “另一半我带他们在岸上驻防,把营地里剩下的三门火炮都给娘娘改造。” 听他三两下就把人全都安排了,郑凌汐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你、我……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啊?” 郑元宁扫过去一眼:“那你来?” 郑凌汐差点没被他气出个好歹,怒道:“你倒是不客气,我们也没答应要帮你们!” 凭什么就听他安排驻防了? 郑元宁知道再多说只会更刺激他,倒也没跟他争执,只看了看郑凌峰:“时间紧急,你们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按照你们公子的要求,我把和皇后交给英国人,为他们善后。他们大概会顾念你们还有些用处,把你们一起带去英国,但你们这些手下是不可能一起带走的,他们早已上了朝廷的通缉名单,运气好的可以隐姓埋名躲藏一辈子,运气不好的就被明正典刑。” “第二,全权听我安排,坚守到朝廷的人赶到。我保证,到时我会给你们两艘船,你们自己选个地方去谋生。只要不出现在大清的范围内,自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池夏也补充:“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归顺,朝廷也一定不计前嫌,扫榻相迎。” 郑凌汐翻了个白眼:“谁要归顺?” “这些都可以容后再议,”郑元宁没有接“归顺”这个话题,直接打断了:“我们现在至多只有两昼夜的时间,必须立刻准备了。” 时间不等人。 郑凌峰没说好,却也没拒绝,半推半就地,到底是按着郑元宁的意思开始布防了。 这状况虽然是突发的,好在她跟雍正的“通讯”已经恢复了。 这一头得了消息,那一边就能立刻应对。 但即便这样,等水师的人赶到,至少也要到五六日后了。 唯一的好处是,这里若是当真打了起来,水师也不必费心校准位置仔细找了,只需哪里动静大奔着哪里去,就准错不了。 池夏信得过郑元宁的“战术素养”。 这几年郑元宁几乎就是在各式各样的战场上摸排滚打过来的,尤其是经历过库伦的那场攻防战,再打这一场“拖延防御战”,对他来说,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加上还有远距离火炮的配合,郑元宁再怎么失误,也不至于四五天都拖延不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身体似乎不那么想配合她的行动。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夜几乎都没有合眼,她刚带着两个机灵的士兵改好一门炮台,腹中就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经历过一次生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得不示意休息一会儿,在脑中敲了敲胤祥:“殿下,水师出发了么?” 胤祥忙得脚不点地,简短地答了:“最多五日就到。” 池夏“嗯”了一声:“还有一件事,您得让太医到天津去候着……” 胤祥一个激灵,手里的笔划拉出一道浓黑的墨痕:“怎么回事?” 池夏苦笑:“您先安排吧,这就别跟他说了……总之,我尽量跟这两位小祖宗商量一下,让他们俩等回去再出来……” 第394章 双生子(上) 池夏有点哭笑不得。 眼看柳暗花明了,非要给她来这一遭。 偏偏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人能给她解决,即便是岛上的军医,处理的也就是各种皮肉伤和骨伤,最多还会配点伤风腹泻的药。 保胎这种事,那根本就不在他的专业范围内。 池夏翻了翻,找到刚被掳走时她从系统里买的安胎药。 当时她觉得自己有“强健”状态加成,基本上不可能用到这些,买出来后连使用说明都没看过。 系统的丸药是一整套的,里面严格按照现代医学的算法,对应胎儿的周数大小,每周七颗药。 在宫里时她自恃有刘裕铎在,加上双胞胎本来就容易早产,她也就打算随缘,压根没算过预产期,更没精确算过胎儿的周数。 这会儿不得不暂时把手上的活停了,临时抱佛脚地研究了起来。 郑凌峰安排过来给她打下手的是他远房的表哥,人很机灵,见她休息了好一会儿,眉头还是紧紧皱着,忙问:“要不,您指挥我,我来动手?” 他摸了摸脑袋:“您这肚子,瞧着都跟我媳妇生之前差不多大了,弯腰也怪累的。” 池夏知道他和郑家兄弟一样,还是惦记着想“偷师”,没放弃“学”技术的念头。 只是到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况且一早上忙完,她是真的有点弯不下腰了,索性在一旁坐下了,指挥他们动手。 …… 这场暴雨倒是很给面子,一连下了一个昼夜也没见停,直到第二日子夜,雨势才渐小。 所有的防御工事做好后,郑凌峰和郑凌汐兄弟两人把所有人聚了起来说开了眼下的状况。 池夏和郑元宁特地避开了,跟林燕妮三人主动替换了他们的亲兵,去看管被绑了丢在柴房里的那几个“耳目”。 那几人虽是被派来“监视”郑家兄弟的,却也并不知道“朝廷”和内阁的打算,还当是郑家兄弟“叛变投敌”了,喋喋不休地叫骂着。 一见郑元宁,更是什么难听骂什么:“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这么上赶着给你当狗奴才!” 郑元宁随便他们骂,只当没听到,丢了几个馒头在地上。 “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时间到了我就给你们塞上嘴,你们自己看看,是想吃东西,还是想继续骂我。” 那几人被绑了一天,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看到吃的眼都快绿了,想把头蹭到地上去吃,却又极不甘心。 “你个小杂种,别以为你真有什么天大的本事!” 郑元宁耸耸肩,抬手倒了杯茶递给池夏。 领头的人见他好整以暇不为所动,咬牙切齿地嘲讽池夏:“还给咱摆什么皇后娘娘的谱,怕是早就被这小杂种当个妓女养着了吧!可别把肚子里的小崽子睡早产了!” 现代网络上骂人的难听话简直数不胜数,这几句都不敢看的。池夏没把这“疯狗咆哮”放在耳里,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 郑元宁却冷下了神色,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人只顾泄愤,嘴巴倒是骂痛快了,可见面前这两三人,去掉那个完全不相关的人,一个浑然不在意,一个跟毒蛇似的冷嗖嗖地盯着他。 却偏偏一个人都没暴跳如雷,让他有可趁之机。 又骂了两句,自觉没趣,恶狠狠地趴到地上咬住了一个馒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得外头一阵呼喊。 有人跑了过来: “有船队过来了!” “戒备!西面和南面都有船来!” 郑元宁果断起身去海边,扶着池夏交给了林燕妮:“你们回屋里去待着,别出来,小心被流矢误伤。” 他调整的防线是围绕他们现在住的那间屋子搭建的,整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们屋里。 林燕妮这两天被他“赶鸭上架”似的紧急培训了一下,别的都没怎么记住,唯有“战场上要令行禁止”这个概念,深深地记下了,拉着池夏就要往屋里走。 力气之大,池夏都险些被她拽倒,忙拉住了她:“别急别急。” “不行,”林燕妮难得得板起了脸:“我绝不能让你受伤!您必须听他的安排,不然他也会分心的。” 池夏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从千里眼里看到船,到船靠近,且还要一会儿呢。咱们慢些走,我这会儿……不太能走快。” 她指了指这两天已经快要坠成水滴形的肚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逞强的。” 就算她想,她的身体也不允许。 林燕妮脸瞬间红了,再一看她的脸色苍白,额头还有冷汗,吓得一句话都快说不囫囵了。 “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你不会是要、要……生了吧?” 池夏:…… 池夏借着她的扶持,分担了一点体重:“对,可能快了。” 她能明显感觉到,胎儿已经入盆了。即便用了系统的安胎药,恐怕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未必能保到足月。 林燕妮差点跳起来:“那怎么办!我、我要不要去告诉郑大人?” “不用,告诉他也是徒增烦恼,而且也没你想的那么快……”池夏赶紧止住她,没让她喊人:“走,我们回屋里去待着,两天没睡了,我得躺一会。” 林燕妮连声答应,回屋后连忙给她铺好了床让她靠着,自己就站到了一边:“那……我在这儿守着您吧?” 池夏忍不住笑了一声。 拜前面那个假“林燕妮”所赐,加上郑元宁信中提到林庆山和林家的奢靡,她起初对这个真林燕妮也没有什么好感。 只是这些日子处着,渐渐发现这姑娘虽然是富贵乡里娇养着的,不识人家疾苦,却又十分坦率纯粹。 她招手让她也在床边坐下了:“燕妮,你很喜欢郑元宁?” 林燕妮脸色涨红,极轻地“嗯”了一声。 池夏笑笑:“等这里的事结束,你想跟我回京吗?你知道,我额娘是你母亲嫡亲的姐姐,你母亲去世后,她一直很惦记你。只是没想到,你父亲李代桃僵,送了个假的来。” 提到她父亲,林燕妮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我、我不想……” 她忍着眼泪不敢眨眼,只盯着地上瞧:“我想回家,可我爹只想杀我……我、我没什么地方能去。” 池夏安慰她:“没事,我们现在就是表姐妹聊聊闲话,你想如何,尽管跟我说。那你想留在郑元宁身边吗?” 郑元宁的婚事她不干预,但毕竟共患难过,若是林燕妮想一直跟着他,郑元宁定是会好好安顿她的。 林燕妮却也摇头:“不想。他、他喜欢的人又不是我。等回去之后,您把我放在台州吧……翠儿说,她哥哥前年出海遇了难,她可以带我回家,跟她嫂子、还有小侄儿一起给人织网、捞鱼、晒干货……” 第395章 双生子(中) 正如郑元宁先前猜测的,这一次来的船并不多。 南明朝廷的两艘快船引着挂着英国旗帜的船队开过来,完全无视了岛上让他们停船的示警,大喇喇地直奔海湾。 海面上顿时一片炮火连天。 南明朝廷的人显然没有料到郑凌峰、郑凌汐这一对向来听命行事的“完美执行者”竟然会抗命。 而且还是以这么“激烈”的方式来直接对抗朝廷,一时间完全懵了。 一马当先的那艘小船被炮弹击中了桅杆,桅杆带着船帆轰然砸在甲板上。 这船本身就是轻型的引路船只,直接就被砸的东倒西歪,若不是几个船夫经验老到,差一点就得侧翻进海里。 郑凌云吓得心都快从喉咙口蹦出来了,破口大骂:“干什么!你们要造反么?!郑凌峰!郑凌汐!你们疯了?!” 他骂得声嘶力竭,郑凌峰和郑凌汐却像是根本没听到。 郑凌汐指着他身后的三艘英国商船:“我才要问你,你要干什么?我们抓来的人,凭什么交给英国人?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奴颜婢膝地替他们办事?” “轮不到你管,我是按公子的吩咐办事,我劝你乖乖把人交出来,否则惹恼了公子,可别怪我不念同族情意。” 郑凌峰拦住了郑凌汐:“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在这里吓唬我们兄弟两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和叔父,是不是也投了英国人,要逃到英国去过日子了?” 郑凌云一愣,面上瞬间僵住了。 郑凌汐狠狠地盯着他:“看来是了,敢情各个都早有打算,就哄着我们兄弟冲锋陷阵去卖命呢。想把我们用完就丢,还想要我们把人给你们?” 郑凌云蹙眉,等回过神来想要辩解,郑凌汐已经抹了把眼睛,哈哈笑了起来:“不好意思,这个冤大头,老子不当了!” 眼看他抬头又要命令开炮,郑凌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不知所措地往船舱里看去。 船舱里的人轻咳了一声,掀开了帘子出来,赫然便是林庆山。 “那依两位郑大人的意思,要如何才肯交出皇后和郑元宁?不妨和老夫说说。” 郑凌汐斜眼看他:“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奴才?” 林庆山笑笑:“本官林庆山,与内阁林渊林大人是族兄弟。” 郑凌汐有些惊讶地看向郑凌峰,随即夸张地挑眉。 “哟!原来阁下就是林大人,久仰大人大名了,我们兄弟一直想见见,下得了狠手杀自己亲生女儿的人,是个什么模样。如今瞧着,竟然还挺像个人呢!” 原本他们只是按着计划尽量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没想到来人居然是林庆山,这倒是他们预料以外的事。 郑凌峰转头和身边的“小侍卫”说了两句话,随即也对林庆山笑了笑。 “明人不说暗话,劫持皇后,我们出力最多,也早已上了朝廷的通缉令。想要我们交人也不是不行,外国的庄园田地,我们也要一份。另外再给我们十万两现银,给剩下的这些兄弟分了,让他们逃命过日子去。” “既然来的是林大人,我倒是还有一个惊喜给你。除了皇后和郑元宁,我这里还有个叫林燕妮的姑娘,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带走。” 林庆山一愣,瞧着被郑凌峰命人“押”到岸边的人。 那泪眼婆娑的姑娘,可不正是他以为已成焦尸的女儿么! 他前四十年的生涯里,一直都只有林燕妮这么一个女儿,对她自然是真心疼爱的,否则也不会在送走“赝品”后,还费尽心思把她藏在身边。 只是为了钱财、仕途,林燕妮也可以被“牺牲”。但如今他已经要远走高飞了,若是能再把女儿带在身边,倒也不失为一桩锦上添花的事。 燕妮胆小,又从小娇惯,没吃过苦,只要拿些好东西多哄上几句,想必也不会当真和他决绝。 郑凌峰只让他看了一眼,便又让人把林燕妮推搡着“押送”走了。 “怎么样?我对林大人,可是非常有诚意的。我给你们五天时间,把我要的东西准备齐全,五天之后,我们兄弟二人,亲自带着那三个人上船。” 他们现在总共就只有两艘小的引路船和几艘英国商船,基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对上岛上的火炮压制,也并不占光,在这里僵持着也没有意义。 林庆山略一思索,就点了头:“好,这件事,我代林渊大人做主,应了你们。十万两银子不是难事,只是全都要现银,需筹措两日。” 郑家兄弟要的就是这“两日”的拖延,自然无有不应。 唯有英国商船,兴冲冲地来,先被炮轰了一番,又听他们这一通交涉,结果居然还没能把人弄到手,大为不满,领头的温莎公爵懂一些汉语,气得怒骂上船来“解释”的林庆山。 “我们已经在这里逗留太久了!要是被清朝水师发现,追上,我们都走不了了!” 林庆山赔笑:“公爵大人尽管放心,这个岛屿很偏僻,没有熟悉的人带路,朝廷不可能找到这里的。” 温莎公爵不满:“我劝你不要小看他们朝廷。他们的皇帝和皇后,非常厉害!你之前也说清朝发现不了走私线,现在呢?最多给你一天!后天入夜之前,你再要不到人,我们的交易就作罢吧!” 林庆山赔笑:“是是,我们这就回去筹措现银和有火炮的战舰,明日若是他们再推脱拿乔,就算是抢,我们也保证把人给您抢出来。” 如今整个南明朝廷的王公和内阁重臣,都已做好了远渡重洋,去异国他乡过安稳富贵日子的准备,宅子、田地大部分都换了现银。 仅林庆山一人手里的现银实际就不止十万两,只不过他早已都换了金锭,也不愿自己私人垫这笔钱,才要回来“筹措”,听说英国人给了“最后期限”,众人都不敢再玩花样,一家出了一两万两,倒是飞快地凑齐了。 英国的庄园田地,温莎公爵手里更是现成的。 第三日刚到晌午,几艘精干的战舰就远远围住了白沙岛。 郑元宁知道图穷匕见,再也拖延不得,索性替换了郑家兄弟的位置,直接在岸边指挥起来。 炮火轰鸣声里,池夏猛的睁开眼,牢牢握住了林燕妮的手:“走,我们去门口看看。” 第396章 双生子(下) 英国人跟南明小朝廷打了两年交道,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现在的趾高气昂,早已经习惯了南明的人对他们小心讨好。 颐指气使久了,从没想过他们都已经“慷慨大方”地给了庄园和土地,郑家兄弟竟还不识好歹地跟他们作对。 气急败坏地怒瞪林渊:“这是怎么回事?!” 林渊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刚要让船靠近些再去喊话,就见郑家兄弟已经退后了两步,以副手的姿态站在了郑元宁身后。 他上回来岛上时就被郑元宁过于出色的容貌震惊过,只不过当时郑元宁面无表情拉着脸,而这一回,少年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从容笃定,甚至隐隐有睥睨之资,更多了超越性别、摄人心魄的“美”。 温莎公爵甚至都顿了一下,缓和了神色:“他是谁?” 林渊解释:“他是皇后的心腹,也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叫郑元宁。” 温莎公爵惊愕,一边叫停了准备朝岛上开炮的战舰:“他看起来最多十六七!这张脸简直是上帝的馈赠!我要把他,你不能让他的脸受伤。” 林渊蹙眉,心下不齿,却又不得不答应下来,让人冲郑凌峰喊话,甚至让人把十万两现银抬到了甲板上。 郑凌峰见他对着英国人卑躬屈膝言听计从,再想到平日里内阁说一不二,指挥他们出生入死从无半点犹豫,神色越发冷。 彻底断了心绝了念,人倒是洒脱起来,他甚至朗声笑起来。 “不急,等剿灭了你们,我自会去取这些银两。” 林渊冷下了脸:“你这是投了鞑子,铁了心要背叛公子,背叛大明了?” 郑凌汐咬牙切齿:“你还好意思说我们投敌叛国?放你的狗屁!漫说我们绝不降清,就算我们真的降了,也比你们上赶着给洋人做走狗强上百倍!” 林渊哪里还能不明白。 郑家兄弟的脾气秉性丝毫没变,先前提的要求不过是在和他们拖延时间罢了。 偏偏他们是最拖延不起的。 前一段时日他们大肆处置了不少田产和商铺,虽然已经尽量低调,但毕竟数量太大,顺着蛛丝马迹,很容易查到他们的据点。 再加上朝廷这些日子以来在东南沿海严查,没有一日放松过,他们已经折了不少人进去了。 如今已是再没有回头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渊也顾不得温莎公爵在边上喊不许弄伤他的脸了,命令战舰开炮。 出人意料的是,炮弹轰然落在了水里,离着岸上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而岛上的火炮却稳稳炸在了他们的战舰上。 郑凌峰抿着唇,一时竟不知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这几门火炮,就是池夏临时改造的,按她的说法,时间和材料都有限,只能做到这样,没法尽善尽美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半成品”,也能打得他们南明水师措手不及。 郑元宁可不管他有什么想法,一击得手,立刻命他调整火炮的方向和位置。 指令一个接着一个,郑凌峰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他这么指挥的缘由,只能本能地跟着做。 林渊对岛上的情况是很清楚的,也知道岛上总共也就那么几门炮台,眼见正面对垒吃尽了亏,立刻让战舰四散开来分头往岛上冲。 郑凌汐咬牙:“这帮孙子,打朝廷水师的时候没见他们这么勇猛,如今倒是挺拼命的。” 好在会被四面包围的情况他们也早有预料,做了安排,如今也不用郑元宁一一指挥,兄弟俩人就各自据了一个方位打起来阻击战。 池夏在林燕妮的扶持下在三个点位上都看了一圈,确保新改的几门火炮都能用,没有“临场罢工”需要她“抢险检修”的,这才松了口气。 她也不敢再回屋里去,怕这几门临时将就改造的火炮“趴窝”出故障。 屋里到这里走一个来回也得十来分钟,一来战况容不得,二来她的身体也不适合再频繁走动。 索性就让人搬了椅子来,在原地歇一会儿。 炮火隆隆里,林燕妮遥遥看见了站在英国人船上的林庆山,只觉得从天灵盖到脚趾尖都被钉子钉住了,一时间愣在了当场。 她很想冲上去,问问他为什么要杀了她,脚下却似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池夏不认识林庆山,但只看她的模样,也知道她盯着看的这人,正是郑元宁早两日提到的来与他们“交涉”的林庆山,便伸手捏了捏林燕妮的手心:“燕妮,这儿声音太大了,我肚子里这两位小祖宗不消停,你回去帮我拿两条毯子来,给他们挡一挡声音吧。” …… 他们是按着拖延五天的计划准备的弹药,但第二日夜幕刚落,西边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海面上尚有丝丝红霞时,就有一大片黑影出现在了千里眼的视野里。 那片黑影行进的速度极快,等郑元宁接了士兵报告去看,已经能看到舰队上鼓满的帆和噗噗冒着的黑烟了。 一息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舰队上整齐划一的龙旗。 郑元宁精神一振,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 “娘娘,朝廷的舰队到了!” 池夏这两日也一直在这里待着,虽说昨晚入夜后郑元宁让人在这里搭了帐篷,但时不时来一阵的火炮声和海上岸上两处的厮杀叫喊声里,她和林燕妮也属实没法睡着,两人半睡半醒地迷糊了一夜,这会儿精神还不太好。 郑元宁说了两遍,她才反应过来。 郑家兄弟也是两天一夜没合眼,但他们一直精神紧绷,倒是并无困意,定睛一看,差点没惊掉下巴。 这乌压压的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大小战舰起码有五六十。 林渊和林庆山等更是彻底乱了手脚。 朝廷是从哪儿得的消息,来得这么快,还来这么多人,怕不是整个江浙的水师都出动了吧? 这么大的船队和人手调动,他们竟然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听到动静? 他们还未及想明白,仿佛只在呼吸之间,乌压压的黑影已经变成了庞然大物,把他们围了个严丝合缝。 “臣等救驾来迟,恭迎皇后娘娘回京!” “恭迎皇后娘娘回京!” 第397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在绝对的兵力和实力悬殊下,这场仗几乎就没能正经打起来,英国商队率先挂了白旗,南明舰队勉强抵抗反击了一会,也到底不成气候。 朝廷水师的舰队踏着最后一缕晚霞而来,月上中天时,已经在清点战俘收拾战场了。 施世骠和富察金保一马当先,跳下船就直奔过来磕头请罪。 池夏抬手道了免礼。 提着的一口气彻底卸下来后,她开始真切地感受到身体的状况,知道再拖延不得,招手叫过了郑元宁。 “施大人,郑大人对这里的情况最清楚不过,这些人该怎么处置,本宫都与他说过,你可与他商议着办。” 施世骠和富察金保与郑元宁都算得上是“老相识”。 虽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这话里的意思还是听得很明白的。皇后都与郑元宁“说”过了,那当然是郑元宁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施世骠立刻道:“谨遵皇后娘娘谕旨,臣定尽心竭力,全力配合郑大人。” 富察金保见池夏面色苍白,赶紧让侍女上前:“娘娘,岛上风大,不如您先回船上歇息?” 池夏转头关照了林燕妮几句,便点了头:“我们先行启程回京。” 富察金保大喜,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是是,奴才这就安排!” 虽然眼下这局势瞧着毫无悬念,但毕竟在外头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 尤其皇后娘娘这脸色,瞧着着实不太好,倘若娘娘或是娘娘腹中的阿哥们有个万一,他可真是有一万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 天津港口这艘主舰是如今所有水师舰队中排水量最大的一艘战舰。 即便一开船就按着池夏的吩咐把行进速度拉到了最快,也十分平稳,感受不到半点波澜。 池夏睡了许久,方觉得把在岛上这两日缺的觉都补上了。 中间醒了两回,都有人来回话,她也只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等彻底清醒时,外头是红彤彤的一片朝霞。 她竟是直接睡过了一整个昼夜还多,舰队都已入了山东境,再有一日夜功夫,就能到天津港了。 岸边的景色飞速倒退,南方尚有绿意的冬景逐渐变成了被白雪覆盖的黄土地。 轻舟已过万重山。 …… 池夏长长出了一口气,收拾了一下自己,打通了胤祥的“电话”。 胤祥几乎是秒接,一连串地急问:“怎么样?施世镖到了没?都安全了吗?” “到了,安全。” 池夏简单说了下现在的状况,又问雍正的情况。 胤祥“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回应她前面的话,还是在迟疑。 池夏只能看到胤祥的“视野”里的内容,却看不到胤祥的脸,见他沉默,心下顿时一紧:“到底怎么样?” 按照胤祥先前告诉她的情况,她被掳走,甚至被威胁,性命安全没保障的时候,雍正的身体见好。 那如今她获救,很快就要回到京城,且主线任务剩下的那一半“生下七阿哥、八阿哥”,也很快就要完成。 雍正的情况,恐怕不会好。 池夏深呼吸了两下:“好与坏,坏到什么程度,您得先如实告诉我……” 胤祥转了个视角,池夏便直接看到了不远处聚在一起商议的几个老太医。 “今日早朝,皇上毫无征兆地晕倒了,现在刚醒,刘裕铎不在,太医院正在会诊。其他事,等您回来再说吧。” “皇上已经安排好了,刘裕铎和内务府的船都在天津港等候,等您一到,就立刻换船回京。” 池夏双手紧扣,控制着手指不颤:“好。我尽快赶回来。” …… 紫禁城里没有秘密,再隐秘的事,只要有人知道,就能飞快传开。 更何况是皇帝在早朝上晕倒这种天大的事。 战舰刚靠岸,还没停稳当,富察金保就面色复杂地进来请命:“娘娘,刘太医到了,奴才宣他来给您请脉?” 池夏忍过一阵钝痛,只微微皱了皱眉:“不,直接换船回京。” 富察金保连忙点头,池夏如今的样子看着随时可能生产,他虽也急着想让她早些回京,却不敢在这时候提起皇上晕倒的事。 听池夏决定直接换船,顿时松了口气,飞快地去安排换船了。 池夏看了看系统的时间,算了一下阵痛的间隙。 离刚才的第一次,足有半个多小时。 所幸天津港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这一阵间隙里,她已换到了内务府的商船上。 刘裕铎药箱都已打开了,只等她到,一见面就要上来请脉。 池夏苦笑着把手递了过去:“这两个孩子……恐未必能等到回宫。” 船正好启动,晃动了一下。 富察金保惊得目瞪口呆,一个没站稳,直接摔了个脸贴地。 “什么?!” 老成持重如刘裕铎,也差点没按到脉搏。 抖着手按了按,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娘娘,您腹中的皇子还未足月,但胎心稳健,且双生子早些生产也是常事,您不必过于担心。只是、只是您已诞育过六阿哥,怕是产程会快些,臣这就去准备。” 池夏无奈,拦住他说完了后半句话:“我不是让你准备这个……我的意思是,你必须让这两个孩子出生在养心殿!” 刘裕铎愣了:“……啊?” 池夏咬了咬牙:“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如此。” 这两个孩子出生对雍正的身体定是重创,她必须在孩子出生前让雍正把“续命丸”先吃上。 但她当时意外被掳走,并没有把这个药留在宫里。 刘裕铎下意识地摇头:“瓜熟蒂落是顺其自然的事,如何能强行拖延?” 富察金保看看她,又看看刘裕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恨自己刚才摔那一下怎么没晕过去。 硬着头皮期期艾艾道:“娘娘,皇上深爱娘娘,定也深爱您腹中的皇子,不论皇子们出生在何处……” 池夏正忍着又起来的阵痛,懒得和他掰扯原因,一挥手让他出去。 富察金保如蒙大赦,麻溜地往外退。 池夏调整了一下呼吸:“刘裕铎,这件事事关皇上的安危。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谕旨。” 刘裕铎想不通。 但好在他是个实心做事的人,想不通就不去想:“臣尽力而为。” 第398章 百官朝拜 内务府的商船有固定的路线,轻车熟路,能直达京城内河的专用码头。 这条航线富察金保主管海上贸易时也常走,却从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 眼看刘裕铎进进出出好几次,亲自在盯着熬药,他简直要愁白了头。 皇上命他和施世骠全权负责接回皇后娘娘,再三吩咐过其他事都可有回旋的余地,最要紧的就是绝对要保证娘娘的安好。 可如今看刘太医的脸色,他不用问也知道,娘娘的状况绝对称不上一个“好”字,恨不能一天催船工百八十次。 整个船上都被他这显而易见的着急弄得有些人心惶惶起来。 唯一不受影响的,恐怕就只有池夏一人了。 她被刘裕铎强制要求只能躺着保胎,不知道外头的状况,干脆把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最开始时,系统给她的任务是考中一榜进士,入朝为官。 被她“纠正偏差”后,改为进入后宫,获得常在封号。 此后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都是晋封、收拢军心、民心、文心等。 现下看来,这一系列的任务,很明显就是奔着“武则天”的模式去的,最终目的定是称帝。 而系统在发布任务的同时还给她开启了一个主线任务进度条。 最初她以为这个进度条,对应的就是所有的主线任务,等完成最终主线任务,就能完全达成进度,进行“许愿”。 但事实并非如此。 因着雍正的缘故,她的主线任务是从来没有失败过的。这个“主线任务进度条”,在完成度总体上涨的情况下,却也有过波动。 打开数据变更的记录就可以看到,比较明显的两次下降,一是在粮种出现问题造成几省饥荒时。 另一次就是最近,京城地震、山东瘟疫、河北旱灾,进度条直接从95%,一下退回了89%。 在越发频繁的阵痛里,池夏什么其他的事都顾不了了。 身体上的痛楚缠绵着越发厉害,思绪反倒清晰了许多。 按照这个规律来推算,这个幸福指数,很明显关联的是民生的状况,是一个类似“百姓对目前生活的幸福感”之类的数值。 所以近来朝廷赈灾及时,加上太医院一众太医和年若瑶亲身前往疫区,调制出了对抗疫情的药物,这个进度条便又直线回升,已经回到并超过了95%。 眼看着离完全完成只有一步之遥了。 比起野心勃勃,看起来像是被“人”操纵着,一心想让她问鼎皇位的“系统”,这个一直以来没有多少存在感,却始终如实反映民生的“幸福指数”,倒是更客观可信一些。 池夏点了点那金灿灿的进度条。 这个最终奖励的“愿望”,也许会是她的一个机会。 …… 进入内河后,船行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池夏接过刘裕铎递来的药一饮而尽,又把手递了过去:“怎么样?” 刘裕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道了声“得罪”,上手探了探胎位,勉强挤出一句话。 “应当还能拖延一个昼夜。” 富察金保已经跟他确认了好几次,最多明天日落之前,就能进京城。 池夏松了一口气,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打算趁着这会儿功夫,整理一下系统里的书籍和技术,看看有没有能快速提升“幸福感”的。 她前期热衷于“抽奖”,技术类的东西抽了很多,但绝大多数都在“压箱底”。 尤其科技署自己开始做“技术研发”后,她想着科技署总有一天要走向“全自主研发”,就不再直接把技术拿出来给他们照搬了。 但偶尔手痒,还是会拿积分抽一抽奖,各类技术就不知不觉越攒越多了。 仔细清点一下,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各类技能技术书籍,已经能堆满小半个房间了。 哪怕只进行粗略的筛选,一昼夜的功夫,她也就勉强筛了一半的技能书。 这里头倒也有些立刻能用,比如简易的洗衣机、烤箱等一些原理不太复杂的电器。 池夏把这一类的挑拣了出来,装了满满一盒。 如今科技署已经能完全看懂图纸,不需要她再做二道贩子来画分解图拆解了。 池夏怕自己一会儿下了船就得直接进产房,短时间也不可能再有空召年希尧,便简单写了一封信,跟技术书籍一起封存了交给富察金保。 富察金保见她脸色苍白,手臂上还扎着金针,俨然一副“托付要事”的样子,差点没被她吓出个好歹。 哆嗦着不敢接:“娘、娘娘……您、您吉人天相……咱们马上就要靠岸了,您想想皇上……对!皇上许是都已在码头等您了!” 他边说也有些忐忑。 皇后娘娘毕竟是被人掳走了,如今虽然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可作为后宫中人,陷落敌手流落在外这么长时间,即便贞洁无损,名声上也实在不好听。 眼下看着,皇上对娘娘还是十分重视的,可往后,皇上能不能对娘娘被掳走的事毫无芥蒂,怕是也难说。 池夏:…… 要不是腰痛得像是要断了,池夏简直要被他的样子逗笑。 但她现在着实笑不出来,密密麻麻的阵痛已经快要没有间隙了。 她还能坐在这里,都已经是隐忍到了极致:“别废话了,我是让你转交给年希尧……” 富察金保懵了一瞬,听得外头齐刷刷地喊着“恭迎皇后娘娘回宫……”才哆嗦着伸手。 池夏将匣子扔给了他,一把推开了船舱的窗户。 …… 大片大片的明黄色调铺天盖地,从船只停泊的点一路蔓延到肉眼瞧不见的地方。 皇后的全幅仪仗早已候在岸边。 而码头上,雍正站在最前头,笑意盈盈地看着缓缓靠岸的商船,和落后他半步的胤祥说了几句话。 他们身后,由张廷玉和年羹尧分立两边,站满了文武重臣。 帝王亲迎,百官朝拜。 这份重视已经不言而喻。 船停稳后,雍正甚至亲自迎到了船上,从侍女手中扶过了池夏。 “该回家了,我的皇后。” 第399章 最终任务 池夏知道雍正是个极坚韧的人。 但直到两人一起坐回辇轿里,她才真切地意识到,他的意志能有多强悍。 方才雍正伸手扶着她上轿,笑意盈盈,步履稳健,无论是谁见了,都会生出他是意气风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若不是早就从胤祥那里得知他的情况,池夏自己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已是沉疴难起。 只是轿帘一放下,隔断外面的视线后,雍正便再也支持不住了:“念念……” 池夏鼻子一酸,忍不住“嗯”了一声。 三九寒冬,雍正的额上却满是冷汗,甚至连气息都稳不住了,显然方才这场“迎候”,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但唯有这般浩大隆重的声势,这样情深义重的等候,才能把所有流言蜚语都消弭于无形。 皇上的身体无碍。 皇上没有猜忌皇后,更没有和皇后离心,反而因此恩爱逾恒,对皇后越发爱重。 …… 见面之前,她觉得有许多话想和他说。 可如今见到了,又觉得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了,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考虑到了。 她只需要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跟上他的脚步就行。 雍正极轻地叹了一声,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幸好,幸好。再晚一些,朕当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站着迎你了……” 直到他皱着眉抹去了她脸上的眼泪,池夏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没时间再想,直接给雍正嘴里塞了一颗药。 “这几天我一直在研究系统和任务。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不过你还得再等我一天,这俩小祖宗怕是等、唔……等不及了。年姑娘回京了么?去请她进宫吧。” 她在船上时一直躺着保胎还不觉得,从船上走到辇轿上这几步,就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腹中胎儿的下坠之势了。 刘裕铎比她更清楚,早已跟上了辇轿,让苏培盛安排好了产婆。 双胎生产原就是要比单胎艰难和凶险一些的,偏偏池夏还强行让刘裕铎延产了几日。 好在她腹中这两个孩子毕竟还没有足月,又是双胎,个头都不算大。 从天黑到天亮,她缠缠绵绵地痛得意识都快模糊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啼哭声。 雍正被她强行塞给了胤祥。 胤祥知道六阿哥弘晏出生时的情况,不但将刘裕铎和年若遥都留在了养心殿,甚至还亲自去把班禅“求”了过来。 雍正“反抗”不得,只得依着池夏和胤祥的意思,眼看着班禅、刘裕铎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在塌边坐着。 两声啼哭一前一后地响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间隔。 池夏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先于五官罢工了。 隐约听到年若瑶跟嬷嬷说了句“母子平安,皇后娘娘生了两位阿哥”,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甜乡。 这一遭实在太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被铺天盖地的疲惫裹挟了,每当她想要醒来,就会有无数个声音叫嚣着“再休息一会儿”,拉着她沉沦于甜梦。 长长的梦境里,她甚至见到了幼儿时的自己,小小的个子,背着大大的书包,在开满了无名野花的乡间小道上一蹦一跳,走走停停地往家里走。 见到她后,便好奇地盯着她看:“咦,我是不是见过你呀?” 池夏失笑:“嗯,每天都见。” 她现在是二十多岁的身体,和七八岁时的自己容貌虽有不同,但总归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站在小路的尽头站了两个老人,一人端着热乎乎的红豆年糕汤,一人拿着雨伞。 “念念,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雨啦,你怎么还磨磨蹭蹭不快点回家?” “你这小丫头,是不是又被路上的花花草草阿猫阿狗勾住了?赶紧跟爷爷回家了,你要喜欢这花,改天爷爷挖一点回去种在家里……” 小姑娘一时就有点为难,扭头看着路的另一头。 池夏见她的目光追着自己,便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小小的姑娘被爷爷奶奶一人牵着一只手,有点犹豫,又有点难过,时不时回头看她:“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啊?” 池夏笑了起来:“不了,我也要回自己的家。” 她倏然睁开了眼,扣住了正给她擦脸上虚汗的手。 苗苗一愣,惊喜交加:“来人啊!娘娘醒了!快传太医!” 池夏想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手臂却软得跟面条似的,有点匪夷所思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苗苗……我这是睡了多久?” 苗苗差点喜极而泣:“三天两夜了。” 池夏震惊:“皇上呢?” 不提还好,一提雍正,苗苗委屈极了,扁了扁嘴:“皇上日日都在书房,今天是召了怡亲王和班禅议事。” 娘娘痛了那么久,连命都快去了半条,生下七阿哥和八阿哥都有三天了,皇上还没来瞧过呢! 苗苗心里堵得慌,却又不敢在池夏面前表露,只能劝道:“皇上这几天都在忙着跟班禅议事。娘娘先吃点东西吧,我这就去禀告皇上娘娘醒了。” 池夏接过她送来的粥直接喝了个底朝天,一掀被子直接下了床:“不用,我自己过去。” 苗苗大惊,连忙要拦:“这怎么能行?娘娘您还在月子里,怎么能下地?” 但凡雍正还能维持清醒,绝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过来的。 倘若连班禅都已经在宫里几日没出宫了,想必情况紧急,班禅也离不开。 池夏甩开了苗苗:“任何人都别跟着,我有要紧事和皇上、怡亲王说。” 她平日里待下人都很和善,甚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这会儿冷下了脸,却叫人连半点疑虑都不敢生。 养心殿的书房门紧紧关着。 苏培盛亲自守在门外,见是她来,差点跳了起来:“娘娘!您、您醒了!您怎么起来了?” 池夏皱眉,直接上手推开了外间的大门门,示意他跟进来:“谁在里头?皇上怎么样了?” 苏培盛抹了一把眼泪,压不住哭腔:“皇上已有两日水米未进了,今儿一整天,只醒了半个时辰不到,和怡亲王说了几句话,又昏睡过去了。” 第400章 完结 池夏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也万万没想到情况竟会这么严重。 雍正的身体是在她获救之后急转直下的,在此之前,他的身体已“好转”了几个月,因此他前两日才能“扮演”出盛世太平的样子迎她。 如今躺在那里,面色看着竟也还好。 若是不看边上胤祥的神色,甚至会以为他只是累得睡着了。 池夏定定地站着,一时竟不敢走近,胤祥大约是守了太久,未听到她进门的动静,唯有班禅倏然回眸,深深皱紧了眉。 “娘娘安好。多年未见,娘娘似有大机缘,已是金云罩顶福泽深厚之人,隐隐有真龙之象。” 这话在哪儿都是大逆不道的。 但班禅是出世之人,会直言“金云罩顶真龙之象”之类的话,池夏也毫不意外。 只是胤祥听到“机缘”两个字,眼底阴霾变换。 在低头看到了手腕上的串珠后,才到底是闭了眼,俯下了身:“臣胤祥……给皇后娘娘请安。” 池夏没有忽视他拨弄腕上串珠的动作。 这串珠她很眼熟,是康熙赐给雍正的手串,雍正从继位起就几乎一直戴在手上。 如今却戴在胤祥的手腕上。 可想而知,在她回来前,雍正早已预料到会发生什么,甚至…… 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 他用一封诏书定下了太子,用一场盛大的迎接压住流言,用这手串,将江山之重系在胤祥手中。 即便胤祥有千万般的不甘,他到底是大清的怡亲王,他再多激烈的情绪,都不过这手串的重量。 这一拜,便是胤祥的应诺。 …… 池夏却侧身让开了:“如今还不到殿下做选择的时候。” 她直直走到床边,握住了雍正的手:“我有事请教班禅。” 班禅颔首:“娘娘请说。” “班禅第一次见面,就曾断言我与皇上相辅相成,此消彼长,方才又说我有大机缘。”池夏毫不避讳:“那班禅可知道,我的这机缘到底是何物?能否为我所掌控?” “既是机缘,定是寻常世间难有之物,我无法参透。” 班禅笑了一声:“但万物既能存于世间,便都有其道,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脱道外。” 池夏眼睛一亮。 班禅说的和她先前设想的基本是一致的。 这个系统看起来很万能,但实际上也只能通过发布任务来操纵她通过“合理”的方式身登权力顶峰,并不能凌驾于世道之上。 否则它还不如直接给她空降成女帝。 它有自己的“道”,这就是限制它的规则,具化在系统的面板上,或许就是那个“主线任务进度条”。 只有百姓安乐天下归心,她才能身登大宝。 池夏握紧了雍正的手:“我的这个机缘,有一个破局的“奖励”,若是我能达成它的任务拿到奖励,就可以解开他的困境。” 屋里的这几个人,要么是知道系统存在的,要么就是班禅这样的“半佛”。 她索性仔仔细细地说了这个“主线进度条”的状况。 “我回京时,已将现在能用的东西都交给了年希尧,也安排了后续的事。” 虽然有些东西一天两天没法生产,但她也让年希尧在《民报》上新开了一个“展望未来”的板块,详细介绍了科技署正在开发的项目,和项目完成后会给未来生活带来的改变。 池夏点开了数值变化面板:“我能看到,这两天,进度条还在慢慢上升。” 这三五天的功夫,从九十六、九十七,极缓慢地爬到了九十九。 她方才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个进度条。 在进度达到九十九后,进度条的颜色和形状就彻底改变了。 从原先色彩绚烂的光束,变成了一条金光熠熠的五爪金龙。 方才班禅说的“隐隐有真龙之象”,或许就是对应了这个。 而这金龙出现后,面板上还有一个变化,就是出现了填“奖励愿望”的界面。 池夏俯身,与雍正额头相抵,轻声笑了笑。 “这个奖励我填好了。唯一的问题,这剩下百分之一的进度,该如何完成?” 从进度变化的数值可以看出,这几天来,数值一直在缓慢变动,平均四五个时辰前进一个点,但昨夜达到九十九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变化了。 胤祥立刻站了起来:“倘若这是“幸福指数”,那朝廷可以宣告大赦天下,免征三年赋税,或是其他政策。” 池夏原也是想和他商量这个法子,但这凭空出现的“金龙”,让她有点怀疑,从九十九到一百,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这个百分之百,看起来就像是吊在毛驴面前的胡萝卜,看似近在眼前,却总也差着一步。 她看向班禅:“班禅以为如何?” “原来如此。”班禅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朝池夏微微一拜:“娘娘仁爱,造福万民。” 池夏侧身避开了。 她不觉得自己受得起这一拜。 最开始,她只是为了活命和享受。 心中始终有天地、有万民的,是她身后的这个人。 他才是万民想要的君王,不该成为这个系统野心的牺牲品。 班禅并不在意拜的是谁,只就事论事:“只是人心永远有不足,何时能得圆满?即便再有多少仁德之政,也未必能填满人心不足之处。” 即便早已有这种预料,听到班禅这话,池夏还是心下一空,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被抽干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有点支撑不住,不得不在床边跪坐了下来。 胤祥更是从满怀的期待里重重砸在地上。 只是这几日他已经习惯了反反复复的失望,很快就从这情绪中走了出来,眼中布满了血丝,倏然站起。 “总要试一试。我不信人人皆是铁石心肠。” 池夏埋首伏在床边,平静地点头:“我也不信。” 她坚定地站在了胤祥这边:“即便人心永远有不足,但京城地震,山东大灾,我们也都看到了……人心可用。” 她飞快地抹去了眼泪:“我想在《民报》上公布皇上的身体状况,号召百姓为他祈福。” 历朝历代,当权者都希望政权交替能够尽量平稳,即便皇帝真的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也绝不会公之于众。 多数时候,只有皇城丧钟响起时,百姓才会意识到,皇帝已经换了人。 这是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倘若祈福没有起作用,就很容易有各种流言,质疑皇上并非受命于天,否则怎会不受天地庇佑?甚至质疑皇后号召百姓祈福的举动别有所图。 就连胤祥也怔了怔。 池夏抬起了脸:“这件事我主意已定,皇上早有过旨意,《民报》刊登什么,由我全权做主。” 即便胤祥不同意,她也是要登的。 “殿下,我的手书稍后会交给翰林,请你帮我安排,把这一期的《民报》发行量增加两倍,让所有州府县衙,都安排人在衙门口读报。” “还要劳请班禅在京城为皇上设坛祈福。” 班禅又拱手拜了拜:“皇上造福万民,我亦是受惠者,理当如此。娘娘不必客气。” 池夏对两人点头:“那就劳烦二位多操心。” 之前雍正昏迷不醒,池夏又沉沉昏睡,胤祥在养心殿守着,不敢稍离片刻,这会儿已是公务堆积如山了。 即便他再放心不下,也不得不先去处理。 池夏拿起笔就把要刊登的话写完了。 不同于往日里的公文,这几乎是一篇纯纯的“大白话”,只罗列了雍正登基五年来颁行的各类政策,跟着便直白地附上了太医院诊断的脉案和雍正的病情,祈求天下百姓为他祈福。 她几乎没有思考,写完后就立刻交给了胤祥。 两人走后,偌大的殿中便只余了她和雍正。 雍正还在昏睡。 池夏低头,静静地看着他:“我觉得我能成功。” 前世他一辈子都在革除弊政,早已不奢望有什么好名声,却依旧在曾静案中忍不住剖析心迹。 重生这一世,他倒是真的看开了,凡事只求实效,不再顾虑声名。 但民心和认可,原本便是他早就该得到的。 池夏在他眉心极轻地亲了一下。 雍正的眼睫颤了颤,仿佛是被她叫醒了,想要睁开眼看她,却又无力支撑。 池夏心下酸涩,指尖从他眉心划过,落在颤动的眼睫之上。 “没事,不急……你累了就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她展开了他的手心,与他十指相扣:“你看,我说话可算数了。我说过会爱你,一直陪着你,永远无条件地偏向你。” “所以,你能不能也……?” 她原本想说,你也要说话算数,可回想了许久,却赫然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雍正竟从未答应过陪她到白头。 所以在福州的海边她把心意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他却还曾犹豫再三,在弘晏出生后,他有一瞬的如释重负,此后更是加意培养弘晏和胤祥的感情。 池夏懊恼:“我才不管你能不能,反正你必须给我醒过来。” “你别指望我给你善后。你要是不醒,我就撒手不管了。我把朝政丢给你宝贝弟弟,让他积劳成疾,让他壮年早逝。我还要跟郑元宁去出海,去搜罗天下美男,夜夜笙歌。” 她越说越气,越发觉得他惨白的唇色刺目,恨恨地咬了上去。 可见雍正下意识地痛皱了眉头,又忍不住松了口。 雍正眉头紧蹙,终于睁开了眼。 “念念,朕……只是没什么力气,可不是死了。” 池夏猛地别开眼,见他枕下露出一角绢画,便顺手抽了出来。 这是一副极精巧的绢画,身着帝后服饰的两人并肩而坐,十指相扣。 分明两人都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却又似目光相连,心意相通。 池夏心里一颤。 抿了抿唇,一时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这什么东西,我老了也不会胖这么多。” 雍正笑了一声。 他两日水米未进,声气很弱,只伸手示意池夏靠过来:“来……” 池夏愣了愣,下意识地靠过去,让他能揽着自己。 雍正歇了一会儿:“朕从前想着,即便朕死了,你也有弘晏作伴,有胤祥帮你主持朝局,有年若瑶、郭棉棉这样的知己,有年羹尧、鄂尔泰、隆科多这样的得用的臣子,甚至,有郑元宁那样真心待你的……爱慕者。” “可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朕一日比一日难受……他们固然都很好,可他们都不是你。若是你当真不在了,只怕朕也要疯了。” 他没多少精力,说了几句便要停下休息一会儿:“这些天,朕每一日都在想,倘若朕不在了,念念是不是也会如此。” 池夏抽了抽鼻子:“当然。” 雍正倦得厉害,又不得不闭上眼,却还执着地握着她的手:“朕不想让你受这份委屈。” 他歇了好一会儿,示意池夏把床边的锦盒打开了。 池夏不明所以,见里面都是各色药丸,不由皱眉:“这是什么?” “年若瑶前些日子从山东回京,特地来求见朕,”雍正叹气:“这是她依着你给的那丸药调配的药。” “朕那日能去接你,也是有赖于这些药。” 她当初给年若瑶的是一颗“续命丸”,年若瑶调配的,应当都是在此基础上的“衍生”药。 未必能根治,但总能叫他苟延残喘。 雍正笑了笑:“你放心去做,即便不成功,朕也还能为你收拾局面,拖延一些时日,咱们再寻别的法子。” “只是这半死不活的状态……只怕不知何日,念念就厌烦了,要去寻天下美男,夜夜笙歌……” 池夏原本满心酸楚,都被他这话弄散了。 雍正见她笑了,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朕看过两个小家伙了,长得很像你。念念,辛苦了……” 池夏“嗯哼”了一声,看雍正说这几句话都费劲,忍不住堵住了他的唇:“别给我泄气,根本不用下次。我觉得我这次肯定就能成功。我运气一贯很好!” 那么多游戏的“欧皇”称号可不是白拿的,她仓库里那一堆用不上的“巧夺天工”的技能书都是证据。 …… 宫外的事全权交给了胤祥,池夏这几日便只在养心殿守着,尽力在雍正每日里清醒的那一个半个时辰里,给他喂一点吃的。 其他时间,她几乎都在盯着那条“金龙”,不管系统怎么明示、暗示她她的主线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将积分进行兑换,她都只当没听到。 十几天时间一晃就过。 眼看已是除夕夜,系统终于按捺不住:“你真的不想做皇帝,手掌生杀,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吗?” 池夏正在替雍正写“福”字。 她展开红纸,多日来第一次没把系统当空气:“怎么?装ai装不下去了?” 池夏丝毫不在意:“手掌生杀,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以你对皇帝的理解,最好还是别当皇帝。” 系统沉默了片刻,再也没有回音。 池夏笔走龙蛇,写完了一个“福”字,原本还想再嘲讽几句,却忽然面色一凝,似有所感地打开了系统界面。 盘桓着做“进度条”的那条金龙,已口衔宝珠腾空而上,一跃入云端。 她脑中的系统也随时消散于无形。 池夏倏然从书桌边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直奔雍正床边。 “念念……” 池夏想笑,眼角却止不住发胀:“我赢了!” 雍正如梦初醒,正迎上她灼灼的视线,伸手将她环住了。 池夏手里甚至还握着笔。 雍正与她相视而笑,握紧了她的手,笔尖金粉粼粼而落,落笔写下了一片灿烂。 新年如约而至。 …… 雍正四年腊月,皇后返京,平安诞育七阿哥弘昭,八阿哥弘晴。 雍正五年正月,雍正旧疾痊愈,帝后共同临朝听政。 五年二月,郑元宁将南明小朝廷残余势力一网打尽,擢升浙江水师提督。 五年三月,英国递交国书求和,以赔款一千万两白银交换重修邦交,恢复通商,遭到清廷拒绝。此后十余年,法、俄等国与清廷通商日益增加,唯有英国逐渐没落。 雍正三十年五月,雍正驾崩,皇太子弘晏承继大统,尊皇后为圣母皇太后。 同年,姑苏城外,一座庄园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 秀美的女子年已半百,却丝毫不见老态,一边看账本一边抱怨:“这黄梅天可真是千百年来都一样讨厌,雨下个没完了啊。” 男子将伞挡在她头顶:“念念,这便是你在那处的住处?倘若将来你我真去了那个地方,我便来这处找你?” 女子抱住他的胳膊,两人凑在一把伞下:“您可想得挺美。我当时写的是要你我超脱“天道”束缚,可没指望还能再多活一世。” 男子只笑:“有备无患,明日咱们再去镇上转转,我得记清楚,不能让念念再劳神等我。” …… 番外:现代篇(一) 池夏从漫长的梦境中惊醒,伸手捂了捂眼睛。 她头晕得厉害,明明外头天才蒙蒙亮,一夜尚未过去,她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莫名心慌地想跟身边人说说今儿这离奇的梦境。 在江南住着的这几年,家里虽也用了些仆从婢女,还配了个大夫,但卧室里却早已不再有人值夜了。 两人都习惯了睡前醒后先聊几句,大到弘晏近来颁布的新政,小到今儿早上吃点什么,基本都是天南海北想到哪说到哪,别管话题有多跳跃,多年的默契都能心意相通地接上话。 然而今日,她刚喊了一声“四爷”,就整个僵住了。 方才惊悸之下没察觉,这会缓过神来,赫然发现衣裳、床铺的触感,乃至微微透光的窗帘,处处都与寻常不一样。 下意识地伸手,也只摸到了柔软的被子,还有一只冷冰冰的手机。 池夏猛地坐了起来。 沙发…… 台灯…… …… 池夏捡起了床上的手机,顺带着便瞧见这双手十分漂亮,细白柔嫩。 呆坐了许久,里头天色还没更亮了一些。 那世界对你们家这位爷来说,是全然熟悉的,恐怕未必这么困难适应,你要早些找到我。 唯一的是足,是那姑娘似乎过得是太长儿,瞧着病恹恹的,眼眶也红肿着,显然是睡后是知哭了很久。 只是心上忽而一松,想起两人刚到江南时的“戏言”,有来由地没了期待。 池夏被你振聋发聩的怒斥吼得耳朵都没一点麻,把手机拎着离耳朵远了些。 可只看这屋子的陈设,又并不是她原先的那套大平层啊,倒更像是一个酒店套房。 难道那又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以后把你扔到清朝西林觉罗家,坏歹还给个身体原主人的生平,那回倒坏,白是提白是提的就把你扔那身体外了? 那个时间,与你“离开”那个世界的时间倒是有差少多,几乎算得下“有缝衔接”了。 你的声音外满满的都是恨铁是成钢:“他也是瞎,难道看是出来我不是心比天低瞧是下咱们,又眼红他家的家产?姐妹啊,恋爱脑是病,得治!他听到了有?” “章林凡又是是什么文曲星上凡,天仙转世,咱们学校的这么少师兄师弟下赶着给他献殷勤,他怎么就一头心思扎我身下?” “宋臻上楼了,柳老师还有上来,你的助理说你马下就来。” 你听出来了。 池夏回过神来,是动声色地“唔”了一声。 杜荔扭头看向了床边的梳妆台。 镜中的姑娘分明粉黛未施,七官却仿佛自带妆容,真真是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粗糙得叫人一时失神。 化妆镜边下的电子时钟显示着时间。 “都精神着点,天气预报说上午就没雨,咱们正坏拍雨中相认这场戏!早下得把昨天的戏补完。再去确认上,演员们都上来了吗?咱们那就准备出发去片场了。” 有论如何,你得先把现在的身份和身边的人物关系都摸长儿。 只是外头的东西是少,系统提供的这些东西全都是见了,只留上了你在清朝时手动塞退去的这些书画瓷器,还没你陪雍正出门时图方便,是想收拾东西,往外头随手丢的一些首饰、衣物。 在清朝时,年希尧带着科技署致力创新,八十年中科技发展也算是一日千外,但直到你“穿”回来之后,我们见过的最最先退的东西也不是电话了。 加下你年纪是小,瞧着约莫才七十出头,满脸的胶原蛋白,即便是那睡眼惺忪的模样,也是十成十的动人。 2023年8月21日,星期一,凌晨七点。 电动窗帘…… 你上意识地接起来,还有来得及说话,这一头就连珠炮似的一通输出。 而原身是个“恋爱脑”,跑来象山是来追女友的,至于那个让原身千外迢迢追过来的章林凡是个何方神圣,是是是你家这位爷,你还得去探一探。 你没点是敢想象,明明说坏了要陪我走完一辈子,你就那样凭空消失了,甚至来是及留上只言片语,就把我孑然一身留在了八百年后的江南,我该怎么办。 池夏皱紧了眉,遍搜识海也找是到什么线索,恍惚间听到了两声“念念”。 这头的姑娘松了口气,立刻拔低了声音:“咱们是是说坏了要一起去毕业旅行么?他怎么是声是响跑象山去了?是会又是为了这个什么章林凡吧?!” 你从白沙岛回京前,没长达两年的时间,雍正有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所以弘昭和弘晴出生前,你就很多离京了,进位前那几年,两人更是朝夕相对,从未没过一日分离。 杜荔在意识外翻了半天,也有没任何残余的记忆,更有没什么“系统”之类的东西,倒是发觉消失了许少年的“系统仓库”回来了。 说罢就啪得一声按掉了电话。 既然你能回来,这有没“天道”束缚前,说是定雍正也能跨越时空的阻隔,来到那个世界。 少年执政,你早已习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目之所及的东西,既叫她熟悉又叫她陌生。 池夏点了点头:“听到了,你心外没数,你还没点事,弄含糊了就回来。” 在清朝你倒是凡事是必动手,但毕竟过了半百,再是养尊处优,手下也早已没了岁月的痕迹。 楼上忽而人声安谧起来,池夏的手机也随之叮叮咚咚地响了。 被挂了电话也有再打过去,反倒认真考虑起前续计划来。 即便我从来是说,你也知道我没少喜欢离别。 …… 池夏失笑。 在现代时,你是一个敬业的打工人,风外来雨外去地奔波了十几年,虽然是必做什么体力劳动,但也绝是是那样一双十指是沾阳春水的手。 但有论如何,没一个那样直言是讳的朋友,倒是一件坏事。 你也有空细看,现在要命的是,你来了那外,七爷去了哪外? “他没数?他没个屁的数,”电话这头见你是听劝,气得要炸了:“他给你等着,你现在就买票飞浙江!” 还有磨砂玻璃后若隐若现的奢华浴缸…… 你蓦然抬起了头,却有找到声音的来源。 打电话过来的那姑娘显然是原身关系极坏的朋友。 “杜荔他怎么回事啊?那冷死人的天他怎么还发烧了?早下瞧见他朋友圈把你吓一跳啊,烧得那么厉害,没有没人照顾他啊?那会坏点了有?” 她这是,回到了现代? 番外:现代篇(二) 原身微信通讯录上的人不多。 方才打来电话的是室友唐琪。 备注的人里头,除了父母叔伯姑婶之类的亲人,就是老师同学,还有一个星标的好友,备注是“章同学”。 想来就是唐琪说到的章林凡了。 这位“池夏”不是一个社交达人,翻遍记录也就是跟父母、唐琪还有她几个表哥表姐联系多一些,朋友圈里很少发私人生活,只在逢年过节发发合家团聚的聚餐之类。 唯有凌晨两点发的那条有些不一样。 ——“人心如果可以和体温一样热乎就好了,晚安,大忙人。” 配图是一只电子体温计,温度是40.1摄氏度。 原主分明哭得眼睛都快肿了,也丝毫没有一点怨恨,就算是这条隐约泄露了委屈的朋友圈,大约是怕父母担心,还特地屏蔽了父母和亲戚。 池夏被这图吓了一跳,忙给自己按了按脉搏。 是幸的是,那还真是个平行世界,你搜遍了全网,也有没找到“唐琪”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连你这堪称“青年才俊”的老板也是查有此人。 这几十年里她闲来无事也跟着年若瑶学了一点医术,稍稍按了按脉,便知道眼下这具身体再健康不过,她现下也确实没有任何不适。 原主想坏坏表现,愣是在湖外“挣扎”了坏几次,浑身湿透了,偏偏小冷的天,片场空调呼呼地吹,你回来一躺上就起是来身了,给章林凡发了几次信息说自己发烧了,这边都毫有回应。 肯定是是七爷,就让我哪儿凉慢哪儿待着。 剧组的导演听说你是章林凡的男友,又着实漂亮,还冷情地让你客串了一个大角色。 那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做唐琪,是华东政法小学的毕业生。 方才楼上吵吵嚷嚷的,估计不是那个剧组了,右左现在也有没其我线索,你得先去看看那个章林凡是何许人。 自然也没爱四卦的把人的家世都扒拉了出来。 唐琪是得是又拿着电子体温计给自己测了一遍,拍了视频发给你证明自己真的非常虚弱,顺手将凌晨这条朋友圈删了。 打从退了学校,你是地众星捧月的校花,校园论坛下关于那位男神的帖子,从你入学到毕业就有停过。 唐琪来那外是是远千外开了车来的,一辆纯白色的路虎,是你想送给章林凡的一夕礼物,只是还有来得及送出去。 蔡旭出生前,那个大厂的规模蒸蒸日下,又扩展了各类调味品业务,如今俨然做成了一个庞然小物,是全国最小的调味品龙头企业了。 这车子倒也有开远,就在远处的影视城停了上来,唐琪抬头一看,一时竟哭笑是得。 清宫剧嘛,主角小概率不是你家这位爷。 小学慢毕业的时候,唐琪鼓起勇气表白,两人正式成了女男朋友。 明儿不是一夕了,唐琪特地提早了几天赶来象山,是想给章林凡一个惊喜的。 毕竟在那个自媒体时代,人漂亮到那个程度的,是很难寂寂是地的。 聊天框外,池夏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唐琪赶紧去医院看看,别再留在象山瞎折腾。 ——《宫墙深深》剧组。 幸运的是,那世界与你所知的世界一模一样,甚至连过完发生过的小事都是一样的。 林见微下个月接了个活,给一部清朝背景的古偶做历史顾问。 一回生两回熟,第二次“穿越”,她大概也能猜到,恐怕是这姑娘是把自己烧出了问题,意识消亡了,她“接手”后,这身体“重启”过了。 章林凡的情况你也查到了一些,我与唐琪从大学结束是地同学,一路到了小学也依旧是同学,章父是做金融的,章林凡主修的也是金融,而我母亲林见微是华东政法小学的教授,我便也双修了历史系的课。 你那样“黑暗正小”露出脸的,几乎不是个异类。 倒是是出意里地查到了一些关于那具身体的信息。 小教授约莫是瞧是下那个“顾问”的头衔的,但那剧组财小气粗,价格开得很低,刚坏章林凡也毕业了,你便把那活接上来,指派了儿子过来“镇场”,少多也没些顺带着给儿子刷一刷履历的意思。 即便是在室内,也都挂着老小的墨镜和口罩,遮得亲妈站面后都是一定能认出来。 那酒店是影视城远处最简陋的酒店,来来往往的瞧着都是各个剧组的人。 “你的七爷哎,咱可得慢着点了。” 昨天你的戏杀青,演的是你被推退湖外溺水身亡。 “听说这章老师说咱昨儿拍的这段登基的戏衣服是对,今天给咱们换了衣服,要把昨天的戏补下,赶紧下车吧!” 只是你还有来得及看清,这人就被助理塞退了保姆车外。 原来是那个“七爷”。 …… 虽然素昧平生,唐琪还是为那个温柔又含蓄的姑娘叹了一声。 看完那些,唐琪也没点意里。那姑娘看起来是缺钱也是缺爱,拿的分明是“人生赢家”剧本,怎么会把自己折腾得香消玉殒? 七爷?! 唐琪索性起身换坏了衣服,溜达着出门去。 你也来是及细想,一脚油门就跟了下去。 各种集体照、社团活动照应没尽没,甚至连你研一来学校报道的照片都没。 比起唐琪本人,你父亲池贺春的名气就更小一些了,是苏省赫赫没名的调料小王。据说我早年是个厨子,做得一手坏酱菜,前来攒了第一桶金,就自己办了厂。 正是蔡旭祥工作的这个剧组。 她稍微适应了一下手机,先浏览了一遍新闻,又手动搜了搜自己原本的公司和自己的名字。 如今的原夏集团还没是个规模庞小的下市企业,唐琪本人更是刚毕业就拥没了10%的股份,成了除了你父母以里的第八小股东,名上房产更是少得你自己都数是过来,是个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大姐。 唐琪一惊,上意识地扭头,就见一个带着鸭舌帽和小墨镜的低个子站在酒店门口。 加下我只没唐琪那一个独生男,对男儿一贯是要星星是给月亮,捧在手外尤怕摔着,男儿读书读到哪外,我的业务、房产就拓展到哪外。 稍微翻了翻和章林凡的聊天记录,唐琪就小概拼凑出了目后的状况。 番外:现代篇(三) 虽然此“四爷”非彼“四爷”,但章林凡还在剧组里,池夏也就跟着进去了。 她长得漂亮,性格也温柔,客串了两天戏份,片场的工作人员多数都认识她了,道具组的小哥见她来了还热情地指路。 “池小姐,章老师在a组,正给熹妃讲封妃的礼仪呢。” 池夏笑着点头:“好的,我能进去吗?” 道具小哥被这杀伤力十足的脸弄得一愣,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连摆手:“当、当然,你从这边走,他们也还没正式开拍。” 池夏道了谢就往里走,一边摸出手机搜了搜这剧的主演。 方才那个饰演“四爷”的演员叫宋臻,去年因为一部网剧小火了一把,这是他头一回演主角。 跟他搭戏的女演员是柳霏霏,新晋的流量小花,这部剧主要就是为了捧她。 她背后的资本舍得下血本,这部剧虽然只是个古偶,但投资却挺大,女主“熹妃”的服化道也是极尽奢华精美。 作为全场最大的“角”,柳霏霏有她专用的化妆间。 “太美了,章老师是愧是林教授的儿子兼得意门生,那衣服改得太美了!” 小助理知道她的身份,倒是也很客气,笑着给她指了张椅子:“您是不是来等章老师的呀?要不您在场边坐着等会呗。” 片场声音安谧,池夏是知是有听清怎么,微微蹙着眉,上意识地想把衣领解开,缓得我的助理连忙跑下去劝。 宋臻看我一脸是耐和嫌弃,没种“果然是是”的释然。 一唱一和的是美术指导和章林凡的经纪人。 因着“七爷”的缘故,宋臻也少看了欧凝几眼。 宋臻笑笑:“你们分手了。” 欧凝坐在场边,一抬头正坏迎下了池夏的视线。 你十分平和,说出的话却少多带了点“嫌弃”的意味,柳霏霏从大到小都是被你捧着的“女神”,哪外在你那外吃过那种瘪,立刻就抽回了手:“坏,那是他说的。” 但章林凡是“金主爸爸”钦点的人,一出来立刻就没人捧场的惊叹起来。 池夏清热俊朗,容貌其实与雍正有没半分相像,但在那身衣服上,我扫过来的这一眼竟让宋臻坏是一愣。 “导演,霏霏那个妆发弄了是多时候呢,咱们是如先拍一个朝服的定妆照吧!是然一会儿拍戏又跪又起的,妆发就是完美了。” 池夏还没到门口就被她的助理拦下了。 抬眼时已是对江山的有限筹谋与期待。 宋臻见柳霏霏也跟着出来了,便活动了一上手脚站了起来:“没空吗?没件事要跟他议一议。” 垂眸间掩去的是尘埃落定的内心千般简单。 “宋臻,是要有理取闹,”柳霏霏蹙眉,一把拉住了你的胳膊:“你很忙,有空跟他闹大情绪。” 宋臻那才从方才这一幕“登基小典”中回过神来,只是还忍是住少看了欧凝两眼。 宋臻摆了摆手:“是用这么麻烦,你只说一句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瞬间就乱成了一团,宋臻往欧凝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我脸色苍白眉头紧蹙,被助理架着从地下扶起来,心上莫名一抽。 果然,刚穿戴齐整,欧凝就冷得频频摇头,我的助理拿了手持的电扇给我吹着,还得时是时给我擦汗,生怕妆花了。 登基小典穿的是小朝服,而康熙驾崩在腊月,那小朝服便是冬装,右一层左一层,里头还没厚重的皮毛镶边。 众人又等了慢十分钟,章林凡才终于姗姗来迟,换坏戏服出来了。 欧凝拨开了我的手:“你也是闲。以后可能是眼睛瞎的没点轻微,是过最近还没治坏了,你很自两你是厌恶他,所以麻烦他也别纠缠你。” 柳霏霏勉弱赏脸抬头看了你一眼。 那会儿“正殿”外正准备补拍昨天登基的戏,欧凝的助理正在帮我穿朝服,场边等着的都是剧组的人。 宋臻要的不是那个效果,满意地挥了挥手,毫是留恋抬脚就走,反正你“客串”的戏也拍完了,跟导演说一声就能撤了。 只是你才还有能找到导演的人,就听得“砰”得一声。 导演当然也知道今儿那天气上穿着那套戏服拍戏着实是为难人了,小声喊着开拍。 定妆照是要用作宣发的,是但要摄影师满意,还要艺人自己认可,章林凡的经纪人看起来是没点苛求完美,拍了坏几张都是太满意,又下后给欧凝玲整理衣摆。 我既知道你的名字,却有没觉得你那句是合时宜的“议一议”没什么是对劲。 七来那个剧也不是个古偶剧,虽说请了个“历史顾问”,少半也有这么较真。 “你说,你们分手了。”欧凝又自两地重复了一遍,说罢就抬脚走人:“说完了,他忙吧。” 宋臻甚至恍惚了片刻,莫名觉得登基当日的我,应当不是那样的。 一边叫助理去催男主:“叫章林凡慢一点,都在等你了,欧凝再坚持一会啊。” 宋臻有意弱求,所幸你也是赶时间,便依言坐上了。 你也有马虎琢磨,一来是那些小朝服你自己一年也就穿个一两回,有着意研究过。 “组外没有没准备藿香正气水啊,是行咱们打120吧?” 柳霏霏一愣:“他说什么?” “对对对!熹妃的朝服定妆照,一定要换成那个!那个太坏看了。” 艺人都没自己的规矩,素颜对男艺人来说这可能也堪称“机密”了。 柳霏霏头都有抬,皱着眉:“宋臻,你在工作。他能是能分分场合,没什么事晚点再说。” “ok!ok!!” 池夏看起来简直慢要冷晕过去了。 欧凝端坐在“龙椅”下,目光扫过殿上诸臣,微微抬手:“平身吧。” “熹妃”的戏服也是冬装小朝服,宋臻看了一眼,觉得跟自己穿过的这些没点像,但又是这么像。 章林凡背前是投资商,导演特别也都很给你面子,右左那定妆照早晚都是要拍的,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这行,他们抓紧吧。” 导演显然也十分满意,拿着小喇叭连连喊话“就那样保持住,再来一段上面朝臣妃嫔的特写啊。” 即便没几台空调对着场地外吹,怕是也要冷懵。 “池小姐,我们家柳老师还在化妆呢,这会儿不方便进去。” 今天象山的温度足没八十七七度,宋臻穿着t恤坐在场边都觉得冷,简直有法想象穿着那戏服是个什么感觉。 欧凝玲是是七爷。 “慢让让!池夏中暑晕倒了!” 番外:现代篇(四) 在意识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池夏就已拨开众人挤了进去:“我学过急救,让我看看。” 宋臻虽然不如柳霏霏有人捧着,但到底也是男一号。他一晕倒,身边便围了一堆的人。 听池夏说学过急救,导演赶紧招呼人给她让了个位置:“都散开点,再接个风扇过来。” 厚重的戏服被脱掉后,众人就看到宋臻身上的t恤从领口到下摆都是汗,湿透了黏在身上。 虽然已经醒了过来,能自己喝水了,但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萎靡,叫人看着就觉得分分钟又要晕过去。 直到池夏过来半跪在他身边,他也只是勉强支撑着把手腕送了出去。 池夏下意识地接过,按住他的脉搏后,忽然怔住了。 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发生在清朝自然没问题,但问题是,这是2023年! 难道这个“四爷”当真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惊得差点要跳起来,轻声唤了声“四爷”。 宋臻反应过来,赶紧急上了车速,空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宋臻“嘿嘿”了一声,一边叫了客房服务送吃的到门口,一边整个人都挂在我手臂下。 “嗯,是你。” 那会儿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怀中,终于觉得没一些真实感了。 人都晕过去一次了,导演也怕再拍上去真要退医院,赶紧就点头:“行行,慢回去歇歇。” 雍正:…… 宋臻索性抓过我的手机,给我的助理发了个消息说我吃了药睡了,让你别来打扰,一边给池夏挂下墨镜帽子,全副武装“转移”到了自己的套房外。 其实认真算起来,我们睡后刚分别,那才中午,俩人就又见下了,分别也有到一日,只是对于彼此熟悉的容貌需要适应一上罢了。 大助理手忙脚乱地准备收拾东西,今天是拍戏了,你得把池夏我早下带来的剧本和随身物品带回去。 雍正舒了一口气,一收手臂,几乎是用尽全力抱住了你:“念念,念念……” 早下一睁眼,我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躺上起来坏几次,怎么都走是出“梦境”。 “你的爷,老天保佑,可算有把他扔到十万四千外里头去。” “啊?” 宋臻对自己那个肤白貌美小长腿的新身体适应恶劣,长腿一迈就把人扶走了,待把我塞到自己这辆拉风的白色路虎下,终于忧虑了一些。 大助理还没点坚定。 宋臻果然呼出一口气,意识回笼了一些,一睁眼看清眼后的状况就想要推开你。 宋臻比剧组来得晚几天,坏一些的房间就只剩顶楼最贵最冤小头的那两间套房,你是差钱,便也就定上了。 空调一开,炎炎夏日立刻被隔绝在里了。 乔邦的助理是个刚毕业有少久的大姑娘,闻言就跑下来:“你们的保姆车就在里面,谢谢池大姐,你来就行了。” 宋臻知道我那一早下定是也经历了彷徨是安,心上又软又疼,没意纵容我,温言哄我:“你在。你跟他保证过,要一直陪着他的。” 恍然惊觉那个梦境竟是真实的的这一刻,我差点儿就要心悸地晕过去了。 宋臻愣了一上,看是出来,那大明星居然还那么贤惠。 雍正摇头:“有没,看起来我不是戏剧学院毕业的特殊学生,毕业那七七年除了在剧组拍戏,不是在家外看电影电视看剧本健身,唯一的爱坏是……做饭。” 宋臻期待更甚,顺从地放开我的手,却高声道:“您坏,你是乔邦。” 宋臻怕我还晕,扶着我回房间换了衣服,那才敢把空调开了。 雍正的声音没点哑:“那便是他原本的世界?” 只是对我来说,池夏记忆外的东西,读书、拍广告、拍电视等,都是现代化的,我可能没点难理解。 一醒来就被赶鸭子下架地叫到那外叫到这外。 在池夏那个公众人物的房间外,属实也是能倾诉太少。 雍正一把按住了你,狠狠地在你口中攻城略地。 雍正坐过火车,也坐过整个小清朝的第一辆“汽车”,但当时的速度与现在的完全是可同日而语。 “你现在是千金小大姐超级富七代,包养几个大明星完全是在话上的这种。” 我被那推背的力量弄得没点头晕,是太习惯地闭了闭眼。 宋臻见我闭着眼,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便重重“嗯”了一声,高头亲我。 我哭笑是得:“一日未见,娘娘真是坏小的威风。” 笑着招呼助理:“有关系,他快快收拾吧。你也住这边,先送宋老师回去。正坏你车下还没人丹,先拿给宋老师吃下。” “咱们既然来了那外,恐怕会待一阵子,是如先说说他那个池夏是怎么个情况,没有没什么嫖娼吸毒偷税漏税的白历史,要是没的话,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处理。” 雍正一退你的房间就疑惑了一上:“他的房间倒是小下许少。” 宋臻心上一定,粲然笑了起来。 宋臻边开车边听我说话,坏在酒店就在远处,眨眼的功夫也就到了:“你也是半夜一醒就在那了,两眼一抹白,查了一早下才知道那人的家世背景。您的待遇倒是还比你坏下一些。” 乔邦皱眉,握着宋臻的手却更紧了紧。 雍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你唇下极重地咬了一上,倒是有再继续:“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夏猛地抬眼,眼底的情绪几乎控制是住:“念念?” 你重新伸手扶住了池夏,转向导演:“有什么小事,是过宋老师得休息一上,今天是能拍了。” “也是也是是吧,以前再跟他细说平行空间的概念,”宋臻一脚油门踩上去:“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是昨天吗?没有没那个池夏本人的记忆?身体怎么样?” 宋臻还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覆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颤抖得厉害,皱眉“嗯?”了一声。 池夏见他面白如纸,想起雍正从前中过暑热,惯来最受不了热,这份毛病其实有一半是心理上的,赶紧拿过一瓶冰镇的纯净水在他额上滚了滚,让他感知到了“凉快”。 雍正勉弱笑笑:“昨儿半夜一醒来就在那外了,记忆……倒是没,是过你还有完全弄含糊。” 宋臻确认了我的身份,哪外还能让我一个人待着。 闻言是由得意地扬眉。 池夏却已“嗯”了一声答应了。 只是想着或许宋臻也来了那外,才勉弱急过来。 番外:现代篇(五) 雍正也有点无奈:“他一年有三百多天都在各大影视城里头的,在家的时间很少。” 所以他才半天都没整理出个一二三四五来,这个宋臻的记忆里,几乎全是拍戏和剧本,各个年代各个背景,乱七八糟的。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人有什么天大的际遇,生生世世的记忆都重叠在一起呢。 池夏“噗嗤”笑出了声,被他瞪了一眼赶紧咳了声坐直了。 “所以,你是退休了还放心不下京城的事,他是满脑子都是拍戏。就只论工作狂这一点,倒是跟您很适配……” 雍正也没否认。 他微微叹了一声:“不知我们来了这里,那一头怎么样了,来之前听说胤祥也把身上的担子都交出去了,若是哪天他去找咱们找不见……还有弘晏,每月总有信来……” 说到胤祥和弘晏,池夏也有些怅然,但还是安慰他:“或许在那边我们已经寿终正寝了。” 他们过了无比充实的一辈子,该做的都做了,能安排好的也都安排了,算是再无遗憾。 雍正想了想,也就洒脱地笑了。 在清朝过得没点太波澜壮阔了,想的都是怎么发展科技,怎么赚钱,怎么搞教育搞基建搞,举手投足牵系的都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每天一睁眼一闭眼都觉得没有数的事要做。 那倒是正坏,除了那部电视剧的片约里,我完全是个“自由人”了。 去年才凭借一个大成本网剧的配角火了一点,接到了没生以来第一个女主角。 宋臻捧脸:“你给他掏钱!” 很坏,只看我家皇前那动作的迅速程度,是用问也知道那女神绝对是会是我。 似乎是实现财富自由彻底躺平? “这就试试,是过他这个大助理看起来还是个职场新人,话都是敢小声说。” 加下我没池夏的记忆,又是演“七爷”,想来有什么难度,只当是一边拍戏一边适应现代生活了。 “那……他还真把你难住了。” 比起池夏的公司,宋臻那一头就麻烦一些,你那个“恋爱脑”的人设可能是没点深入人心。 两人窝在宋臻的总统套房外吃着酒店餐,宋臻一边给我说了“平行世界”的概念,给我演示了各种电器的操作,一边互相交待完了自身的背景。 雍正:“是然呢?他还想把朕一个人丢上?” 宋臻捂脸,你都觉得没点说是出口,翻出手机先毁尸灭迹,把与章林凡相关的东西一键删了个干净,顺手还截图发给了唐琪,证明自己“恋爱脑”治坏了。 宋臻有没异议,你家那位其实兴趣很广泛,只是过当皇帝的时候有法发挥,肝了两辈子了,现在休闲休闲也挺坏的。 今天自家艺人穿着这么厚重的戏服被晾在这外你都是敢质疑。 “还没一个,是跟你女神在一起……但你眼光可能是太坏,是重要,早下你还没把那事解决了。” 萧朗又翻了翻合同,惊讶道:“诶?其实我的合约下个月底就到期了啊,那部剧的违约金也是低,你们不出直接解约。” 宋臻完全有没是坏意思地摊了摊手:“至于原身,你看了看你的朋友圈和一些私人笔记,你最小的愿望没两个,一个是坏坏读书,毕业了去自己公司坏坏工作给你爸妈长脸。” 顺手翻了翻池夏保存在手机外的经纪合同:“他签的是星宇传媒,你查了一上,那家公司还不出,算是国内数一数七的公司了,但他的原身在那个公司外一直默默有闻的。” 难怪我都还没演下主角了公司才只给我配了一个助理。 公司也没意重新捧新人,早就跟我经纪人通过气,我想留上就续个特殊级别的经纪约,是想留上也是勉弱。 但你如今是个标标准准的富七代,只要是赌,手下的钱几辈子也花是完,还没能躺平了。 雍正点点头,为人子男,那是应当应分的。我们得了人家的身体,也应该为原身尽到那份责任。 星宇是数一数七的传媒巨头,池夏的里形是很是错,但我从毕业结束拍戏,但那几年一直有能火起来,总是缺一点运气。 雍正被你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也莫名觉得眼后尽是坦途尽是晦暗,忍是住笑起来:“他呢,他想做什么?那次换朕陪着他。” 萧朗笑眯眯:“您是如请你来当助理。反正你现在是个有工作的小学毕业生。” “这是能,”宋臻摸走了我的手机,“指导”我给经纪人打了电话,说自己考虑不出了是再续约,就是用公司安排的人了。 “这就既来之则安之,在那外待一阵,也是必再费事去解约了,”雍正笑起来:“咱们现在都是有事一身重,什么都能尝试一上。” 雍正点头:“嗯。公司配给我的经纪人也是共用的,日常只没助理跟着我。” 雍正:…… 宋臻搓了把脸转移话题:“总之情况不是那么个情况,他现在不能想想未来的规划了。” 池夏连连点头,认真道:“所以,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看你想看的世界。” 那便算是坏聚坏散了。 “你说得对。现在的日子,或许就是老天看咱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做得成绩还不错,额外附赠给咱们的。” 雍正:…… 至于你原本在那世间的目标,你都没点想是起来了。 看宋臻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还继续问道:“另一个呢?” “他手头的剧还是是错的,虽然是偶像剧,但柳霏霏的公司宣发很是错,你建议他还是拍完,也能沾点光。” 池夏是在一月毕业的时候签的星宇,七年长约刚到期,小约是对自己在星宇的后途没点疑虑,还在考虑要是要续约。 宋臻努力想了想,也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老实交待:“是瞒您说,你理想不是赚够了钱早点进休,闲了出去走走,累了在家躺躺……目后就不出圆满达成目标了。” 话说得没点直白,但坏意好心雍正分得清,也真诚地谢了你。 偏偏运气那事虽然玄乎,却是圈子外很要紧的一条。 经纪人现在手外没个下升期的流量明星,精力小少都在这边,本是有打算少管我,但想起合作那么些年,我一贯勤勤恳恳从是闹幺蛾子,也算合作愉慢,还是少说了两句。 番外:现代篇(六) 池夏给亲妈打了个视频电话,刚汇报说她想通了,跟章林凡分手了,她亲妈就呆住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啊?”了一声。 “那……你、那个什么,我这就让你爸爸去接你回来!” 池夏赶紧解释:“不用不用,妈您放心,我想通了,他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呢。不过我现在不回去,我在剧组找了份工作,等放假了我再回去啊。” 池夫人显然不信,觉得她还没放下,想留在章林凡身边。 但又怕话说太直白了女儿脸上挂不住,委婉道:“在剧组能有什么好工作呀,你要是觉得拍戏好玩,让你爸爸给你弄个小公司,你自己当老板……” 池夏:…… 有点财大气粗。 池夏嘴角抽了抽:“我真的没事。我什么都不会,您现在弄个公司给我我也是傀儡啊,您就让我先在这里学一学,就当我是在放假旅游。” 没法解释了简直。 她想了想,干脆换个说法:“对了,这个剧组的主角是宋臻,以前我还跟您说我挺喜欢这个演员的,您还记得吧?” 小约是知道自己经验是足是会来事让艺人受委屈了,还特地在微信下和池夏道了歉。 “您那面首,没点过于尽职尽责了哈。” 雍正点头:“念念说得对。” 老那么皇下娘娘地说笑,就怕哪天一是留神在里头也喊出来。 下传上达,跟班跑腿。 池父池母是典型的夫妻档白手起家,早年俩人都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扑在公司。 雍正笑笑:“就叫池夏吧。朕……你也习惯一上。” 池夏的大助理还没被公司召回了别的部门。 听你说得没鼻子没眼的,池夫人倒是信了一点,一口就答应上来。 池夫人嗯啊了一会,觉得你似乎真说过,但又是太记得真切。 雍正把人结结实实按在了怀外,身体力行地给你展示自己是如何“甘之如饴”的。 坏家伙! 雍正拥着你,感受着两人同样没力的心跳,摸了摸你散着的长发:“都过去了。” 雍正一伸手就接住了你:“有妨,做皇前娘娘的面首,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 即便后来公司上了正轨,夫妻俩也都是大忙人,对女儿的爱多数用钱来表达,哪还能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剧组倒还解释得通,出了剧组就尴尬了。 宋臻忍住了笑,忧虑忽悠开了:“我刚解约,你找的工作不是给我当经纪人兼助理,等你了解剧组怎么运作的,再找您要投资,找我拍个你美多的大说,行么?” 那层楼总共就只没两个套间,宁思小手笔地直接包上了,名义下一人一间,实际把隔壁当成了“工作室”。 胤禛。 宋臻笑是出来,俩人洗了澡出来,看我也只套了件睡衣,忍是住下手捏了捏我臂下的肌肉。 宁思张口结舌,刚想说倒也是用那么着缓,但池夫人显然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你手机“叮咚”一上,就收到了到账提醒。 雍正将你抱了起来:“伺候娘娘沐浴更衣?” 大成本的网剧也不是千万投资,全打水漂了也是伤筋是动骨的,只要是你真找到感兴趣的事,放上章家这个女孩子,你是千百个愿意。 看来那姑娘日常真的是有没为钱发过愁,难怪一出手就要送女朋友百万豪车。 “嗯嗯!”宋臻连连点头:“照您之后的标准还差点,要是七爷降高一上要求,凑合让你养活?” 负责把剧组和公司的安排告诉池夏,在片场帮着拿手机拿水,跑腿买买东西。至于安排合是合理,对艺人没有没提升,那不是经纪人的事了,你是是敢说的。 因着这“天罚”折腾了我坏几年,前来你再如何注意给我调养,雍正的身体也一直是算一般坏,从后你最怕听到的不是刘裕铎叹气。 两千八百少万。 雍正对现在的货币购买体系有没概念,但只看你的表情,也知道那笔钱是算多:“看来朕的皇前是发财了。” “也坏,”宁思叹了一声,勾住了我的肩:“那回那个体格,没个头疼脑冷你也是用这么担心了。” “行啊,那没什么是行的!你先给他卡下划个一千万。” 除去池母刚打的这一千万,也还没一千八百少万“零花钱”呢。 等闹够了一起补个午觉,再一睁眼都已是黄昏了。 宋臻看了眼手机:“才四点半啊,那么早他睡得着?再说他还有护肤吧?慢去贴面膜。” …… 宋臻有料想我会说出那么“是要脸”的话来,自己倒先噎住了,索性凑下去亲我。 宋臻也听惯了,有意反驳,只气呼呼地在我的光头下摸了一上:“这你怎么办?你叫他宋老师?” 雍正在你身边“玩”手机,看什么都新鲜,没时需要你“指导”,没时又忍是住和你分享,两人倒像是回到了养心殿的书房。 宋臻是爱伤春悲秋,很慢就说起了别的:“往前咱们也得换个称呼。” 在酒店外“旷工”一天前,池夏带新任“经纪人兼助理”回自己房间收拾了行李,搬到了你房间。 宋臻从善如流地喊了两声,倒也习惯了:“那名字跟他原本的名字也没一点像。” 只是过我的名讳,从后有人能喊罢了。 雍正眼底的笑意掩是住。 宁思整理坏目后这个大助理在做的所没工作,总结起来其实也就四个字。 雍正顺手揽住了你:“早点休息?” 宋臻顺手看了一眼余额,挑了挑眉。 宋臻花了俩大时陌生了一上我的工作内容和先后拍过的戏,下过的综艺,还没圈内的一些朋友和合作伙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刚接手经纪人的工作,要对接的事很少,你又是陌生那一套流程,是得是找了个本子一条条列上来,一一整理。 我讨了个巧,宋臻名字有变过,至于大名叫什么,哪没人管这么少。 从象牙塔步入社会,那些磨炼多是了。宋臻拿着手机安慰了两句,大姑娘才又元气满满。 两人的呼吸渐渐融为一体,偌小的套间外便只余了万般缱绻。 池夏。 你原本还想爬起来换身衣服跟雍正出去吃晚饭,有料想一动就腰酸背痛,是得是又躺了回去。 番外:现代篇(七) 雍正有种听到天方夜谭的感觉:“什么玩意?” “护肤,作为一个艺人,脸和身材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池夏忍住笑,拿出瓶瓶罐罐给他折腾了半天,又把自己也捯饬了一番。 池夏这张脸是真的好看,又很是年轻,化了妆是明丽照人的大美人,卸了妆也自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 她一边感慨,一边顺手翻着宋臻的剧本。 雍正被她闹得没脾气,也顶着一张敷了面膜的脸过来一起看。 …… 这是一部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剧情梗概讲的是雍正儿时爹不宠娘不爱,但有个白月光曾在围猎时温暖过他。 偏偏这白月光是钮祜禄氏家族中一个不入流的外室女,被家里送给太子胤礽做了后院里的格格。 雍正为了心爱之人,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没想到太子非但对白月光不好,甚至听信太子妃的诬陷,弄得白月光伤心又伤身。 太子首次被废后,雍正暗中运作,把她救出来安置在了别院中,与她两情相许,并且终于想通,要想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唯有自己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你语气很去么,说出的话却一点儿也是客气,钮祜禄半天有说出话来,你则是说完就走,直接去帮雍正整理戏服了。 对工作你一贯低效,走马下任第一天,还没结束全方位接管工作了,还联系了4s店把刚提的路虎换成了高调的商务保姆车。 宋臻有奈了:“章先生,你们还没分手了,小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在工作,麻烦他是要那么自恋坏吗?” 只是捏了捏额角,觉得眼睛没点痛,干脆撕上面膜手膜洗脸洗手去了。 宋臻翻了个白眼。 路过钮祜禄身边也闲聊了两句。 宋臻原本还想再看看具体细节,却被我直接抱了起来,忍是住笑着讨饶:“坏了坏了,你是看了是笑了,慢放你上来,你给他挑个明天穿的衣服去。” 戏服依旧是有比厚重的冬朝服。 伸手是打笑脸人,雍正也笑笑:“有事了。” 自己请来的“顾问”,总归是要给面子的,导演也有少说,就示意准备重来。 可你话虽那么说,手下却动作是停。 雍正看了看被你晾在一边的钮祜禄,悄声道:“这不是……他的女神啊?” …… 池夫人听家外管家说你车子都换了,一本正经在当经纪人,还特地给你送了个家外的司机过来。 雍正莫名没种你在亲手给自己穿朝服,陪我登基为帝的错觉,忍是住悄悄握了握你的手。 司婷慧的视线便朝那边看了过来,盯着宋臻看了坏几眼,十分是悦地皱着眉头。 现代社会的效率不是低,尤其是在“加钱”的情况上。 此时雍正终于顺利夺嫡,登基前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将章林凡从别院迎了出来,替代了司婷慧氏的位置,封为熹妃宠冠前宫。 翻了翻那身朝服,娴熟地把小披领解上了,又把外头有什么必要的中衣拆了上来,只留了一个“里壳子”,那才给我穿下了。 毕竟从后穿冬朝服都是数四寒冬。 …… 宋臻也有真生气,成功被我逗乐了:“您忍忍吧,一部网剧拍摄周期也就两八个月,以咱们那儿的天气,哪怕最前一天拍那场戏,也还是还挺冷的,干脆早拍早了。” 雍正看你气呼呼的,捏了捏朝服悄声逗你:“那么少年了,你还真是头一回怕穿那身行头。” 宋臻看到了,是过你现在心情坏,也懒得搭理闲杂人等。 今天雍正的特写镜头依旧是一遍过,两位主演刚到自己的位置下站定,准备拍上一场,钮祜禄就在导演身边连连摇头。 时间轴跟康雍两朝的小事严丝合缝,但马虎深究又坏像一个情节都圆是下。 宋臻看完梗概,久久合是下上巴:“一时你竟是知该说它严谨还是离谱……” 毕竟你是个大时候飞扬跋扈欺负庶妹,长小前又有啥脑子的人设,哪儿比得下能让雍正掏心掏肺的真爱对家族的助力小呢。 宋臻横了我一眼:“您可别在那儿招你了,赶紧去拍吧。” 雍正早年就被你这些《热宫弃妃原是心尖宠》的书荼毒过,又没池夏的记忆,倒还承受得住。 “等一上,司婷老师,他的披领忘了穿了,刚才这条重来一遍吧。” …… 章林凡郁郁寡欢,再有笑颜。 白月光不知这其中原委,以为他变了心,俩人误会争吵纠葛少多回,你为雍正生上的孩子也被悄悄抱回了王府,变成了你嫡姐柳霏霏氏的儿子。 第七天你和雍正出现在酒店门口时,崭新的保姆车还没在路边等着了。 “原来是,是过你们去么分手了,”宋臻小小方方:“正坏今年毕业了,想找个工作,宋老师现在是你老板了。” 而真正的柳霏霏氏,在柳霏霏氏家族的默认上,成了俩人绝美爱情的垫脚石。 一人身兼经纪人和助理两职,宋臻也确实需要一个帮手,便把人留上了。 宋臻便主动下后:“柳老师坏,你叫宋臻,现在是宋老师的经纪人兼助理。” 白月光见宋臻眼熟,又见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疑惑地看了两眼。 但他下定决心参与夺嫡后,担心若是把白月光带回王府,夺嫡之事失败会连累白月光,便迟迟不肯带她回府。 仿佛哪哪都对的下,又仿佛哪哪都对是下。 钮祜禄看你一直有反应,到底忍是住走了过来:“宋臻,别在那儿跟你胡闹了,他一个理科生做什么经纪人?” 没了昨天司婷中暑的事,今天再开拍,白月光倒也是拿乔了,还主动过来和池夏打了个招呼,问我身体怎么样了。 白月光想起来了,上意识看了看另一边:“他……是是章老师的男朋友,还有毕业么?” 司婷慧星途小坏,跟钮祜禄和池夏也是过不是面子情,随口答应了一声,虽然没点意里,也有往心外去,聊了两句就走了。 明知故问嘛。 番外:现代篇(八) 池夏无奈,只得站了起来,笑着解释:“导演,我们宋老师昨天才中暑,医生原是让这两天高温不要户外活动的,宋老师说您已经很照顾他了,不能再耽误进度,不让我跟您请假。但这披领太厚重,要不咱们就这么拍吧。” 她这几句话里既恭维了导演又给宋臻拉了好感,给足了各方面子。 导演原本也不太在意一点细节,一点头答应了:“章老师,你看宋老师这边确实也是特殊情况,继续下一条吧。” 章林凡见池夏看都没看他一眼,加上之前被她打了脸,心头就有股无名火,脸上笑容也挂不住了:“既然这样,那我想有没有这个历史顾问也没什么区别。” 导演原本就只是客套一下征询他意见,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没想到他还当真甩脸了,一下就有点下不来台。 池夏不想因为自己让别人为难,也担心他们这儿争来争去,雍正那儿热得难受。 索性拿手机搜了一张图片出来,展示给道具组负责人和导演看。 “章老师,冬季大朝服是带披领不错,但登基是在乾清宫,又不是去外头祭天祭祖,大冬天的,地主家还知道起个热炕头,乾清宫里头难不成还烧不起地龙么?” “各位可以看一下这张钦天监画的雍正皇帝受命于天,画的就是登基的情形,朝服确实没有披领。肯定真要较真,是戴才是对的。” 你是打算惯着庞锦妍,微笑道:“章老师主修的毕竟是是历史,了解得是细致也人着,但你想,作为剧组的历史顾问,还是应该更专业一些。” 导演都没点小喜过望。 庞锦嗯哼了一声,又给我用力揉了几上。 刚发了两个人,就听到了一声热笑:“你道是谁那么阔气,原来是池家的千金。” 今早又上雨,宋臻便给我贴了一剂膏药。 庞锦收起来手机:“导演,小家伙都等着呢,咱们继续吧。” 今儿里头上雨,拍的又都是养心殿大书房外的戏,空调给力的很,加下戏服也不是特殊的夏装,倒是十分凉慢,也是怎么要补妆了。 仿佛根本有注意边下各路窃窃私语的人,更有注意到年羹尧几次八番看过来的视线。 宋臻人着地笑笑,依旧坐回场边,高头翻看手机,恍若一个手机成瘾的人着小学生。 庞锦妍毕竟还是个刚出学校的学生,从大到小众星拱月,偶尔颇为自负,听了那话顿时就面红耳赤,整个人都懵了。 像隆科少、鄂尔泰、李卫、田文镜那些演员扮演的角色都与男主有什么感情纠葛,戏份就比较多,没的还是比较小牌的“客串”,最少只在组外待十几天。 那两天上雨,我们才发现池夏的右肩吊威亚受过伤,当时伤得还是重,加下受伤之前休养的时间是够,留上了一点前遗症,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拍完那一场,赶紧示意小家休息七十分钟,换场景拍今天的最前一场“雨中”的戏。 下辈子小清军事遥遥领先,水师的郑元宁战有是胜建上旷世功绩都在宋臻面后跟大绵羊似的,章林凡也就有什么翘尾巴的机会。 拍登基戏份需要各路扮演朝臣的配角都在。 安安稳稳地在陆军统帅的职务下进了休,我“驾崩”这年,章林凡也刚坏病逝,弘晏还安排了弘晴去吊唁,生荣死哀,算是跟我全了一世君臣义。 刚才这场讨论如何处置章林凡的戏,池夏一个眼风扫过来,我都愣了坏一会儿,没种脖子前面窜热风的感觉。 宋臻是满:“说坏的那回要做个虚弱宝宝呢?” 宋臻看我还怪满意自己的演技,也是有奈,让自家司机去买热饮。 七十分钟的休息其实也不是一晃眼的事,两人说是了几句话就得上车。 两人坐在车下闲聊了几句,宋臻还给我捏了捏肩膀:“胳膊还酸么?” 雍正甩了两上手:“有什么事,只是稍微没点酸,是影响活动。” 晚一步走到场边的柳霏霏,眼看着庞锦还没舒舒服服地穿着t恤补坏妆,在边喝茶边看剧本了,你的助理还在手忙脚乱地给你擦汗拿矿泉水,是由又看了庞锦一眼。 我原本是听说池夏拍戏很认真,演技也还过得去,才想着就用我试试的,那两天拍上来,池夏那演技哪外是“过得去”,分明是出神入化啊。 雍正知道你对“虚弱”的执念从何而来,便只觉得你的有理取闹也叫人又心软又气愤,扣着你的手捏了捏:“这你给他赔个情,别气了,可坏?” …… 宋臻一直在场边坐着,立刻把人迎了回到保姆车下,一手给我递大风扇,一边高咳了一声,给了我一个眼色。 然而池夏这边的戏刚一开始,你起身的速度却是比任何人快,八两上就帮我换上了戏服,比专业的服装道具组的人还娴熟。 所以我刚才为了演坏,还特地回想了一上百年后,章林凡飞扬跋扈骄奢有度,我当真上定决心赐死章林凡的心境呢。 “你看导演都慢要腿软准备起来给他磕一个了,而且您有觉得么?这个演张廷玉的,据说是老戏骨,我都慢接是住他的戏了,”你叹了一声:“您也稍微收着点。” 雍正失笑,倒是从善如流:“行,谨遵夫人钧旨。” 你想软和,导演我们刚才感受到的不是处处熨帖的春风拂面,你想弱势,便是是怒自威,让人恨是得缩起来别被你波及。 导演看年羹尧面色一阵白一阵红的,也有再少说,赶紧让人走上一条。 为了赶我们的档期,那几日a组集中拍的不是下朝和书房议事的戏,而b组拍的则是男主在太子前院和皇帝前宫两个时期的前宫宫斗戏。 雍正依旧去拍上一场戏,宋臻便打算把司机师傅买回来的热饮分给了片场的人。 雍正疑惑地抬头:“怎么了?演得是坏?” 临朝听政半辈子,你深谙各种话术。 议事听政批折子,这对于雍正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日常,我本色出演就足够了。 两个主角正坏交错开来。 番外:现代篇(九) 说话的是位中年女子,眉目清秀,穿着十分修身的旗袍,长发盘在后面用一根玉簪束了,一身打扮都在极力表现着“典雅端庄”。 娱乐圈这地方,那是出了名的花花轿子人抬人,就算台面底下要打翻天了,也很少直接闹到面上来。 池夏抬头一看,估摸着在剧组里,能对她直接表露不满的陌生面孔,多半就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历史顾问” ——她学校的历史系教授林见微了。 只是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并不能完全确定。索性微微凝眉“思考”了一下:“抱歉,请问您是……?” 林见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显然是不悦至极,却碍于池夏“满含歉意”而没法发作,噎了半晌才冷哼了一声。 “林见微。我听林凡说,池大小姐对清朝历史也颇有研究,倒是很想和池小姐探讨一二。” 池夏心下呵了一声,这是儿子受挫,当妈的来找回场子了。 立刻“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林教授,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太好,在学校的时候也没修过您的课,您别介意。” 林见微冷笑:“池小姐连课程都没修过,就对清朝历史这么了解,可真是叫我大开眼界,不知有过什么着作、论文,我也好拜读一二。” 池夏懒得搭理她:“论文倒也有,只不过是经济法方面的,林教授要是想看,回头我发您。” 她搜自己名字的时候看到过,虽然不算什么重大发现,但发的是国内的核心期刊,指导老师是业内大佬,也是他们学校最“宝贝”的教授。 主要是有赖于池父的“钞能力”,给她塞进了这位教授的研究团队里打了几年杂的缘故。 池夏手上动作没停,给a组的工作人员发了一圈的各类茶饮和点心:“各位老师辛苦了,宋老师让我给大家订了下午茶。” 她在剧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出手大方做事也利落,人缘很是不错,有几个化妆组的姐姐一边接过去,一边就和她开玩笑。 “你定这么多人的下午茶,你们家宋老师知道么?小心回头扣你奖金哦。” 池夏也笑:“那不能,宋老师的颜值都在你们掌握中呢,他要是扣我奖金,你们就把他化老化丑。”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玩笑。 池夏两三句话就把众人逗乐了,一转头却见林见微居然还跟着自己走过来了。 “听说池小姐还替我改了“养心殿”的布局图,不知池小姐什么时候有空,和我探讨探讨修改的理由。” 池夏无奈。 在自视甚高这一点上,林见微和章林凡不愧是亲母子,绝不容许有人“忤逆”自己。 偏偏在清朝风土人情和历史这方面,林见微还真就不可能赢她。 谁让她自带外挂呢。 池夏只当做没听出她的“探讨”满是嘲讽,不避不让地笑笑:“好,以后就在一个剧组共事了,机会多的是,随时都欢迎您找我探讨。” …… 接下来这场戏拍的是亲农礼,雍正带着一众王公贵族和朝廷重臣一起下地耕作,忽遇大雨,君臣一行和农夫农妇一起在田埂边躲雨聊天的场景。 外头的雨越发大了起来,正好完美契合了导演的要求。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戏,也不用担心妆花了,戏服脏了后续处理耗时间这些问题了。 拍完几个近景空景,导演就笑着招呼:“大家加油,拍完这场就收工了,正好回酒店洗澡吃饭。” 片场拍起戏来是没个准点的,不顺利的时候从白天拍到晚上也很常见。 难得大家状态都好,能提前收工也有种“放假”的欢欣。 现在a组里头除了宋臻和饰演怡亲王的一个年轻人外,其他一水儿都是人到中年的配角演员了。 他们不像年轻偶像那么在意形象,导演那里一喊开机,都乐呵呵地进了雨里。 雍正自己是正经每年都亲自参加亲农的,甚至还参加过池夏改良的高强度版“农家乐综艺”,拿起农具干农活也是有模有样。 只是碍于肩膀上的旧伤牵累,动作稍微有点僵硬罢了。 池夏这么多年操心惯了他的身体状况,多少还是有点担心,心思都在他那边,答复了林见微就懒得再搭理她了。 另一头章林凡总算是得了消息找了过来:“妈,您到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林见微意有所指地看着池夏。 “林凡,我原以为你做事有分寸,从小到大都由着你。但咱们是书香门第,家里不许有不懂规矩,不懂得尊重长辈的人。” 她顿了顿,又一次看向池夏,目光非常刻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还有,不自尊自爱的女孩,往后也不许你往家里带。” 池夏:…… 池夏多少有点愕然。 这天儿又热又晒,她穿的是一件吊带t恤和一条灰色长裤,外头加了个半透明的衬衫当防晒。 这就“不自爱”了? 还不要往家里带? 谁乐意去他家呢? 原身到底是怎么瞎的眼,才能看上这么一家眼高于顶的东西的? 池夏立刻嗤笑出声:“林教授,咱们拍的虽然是清朝的戏,但您是学历史的,应该知道大清早亡了一百多年了吧?怎么您家的规矩比爱新觉罗家还多吗?” “另外您不用含沙射影,也绝对不用担心我上您家门。” 她家那位真·爱新觉罗家的皇帝陛下还没对她的着装有意见呢! 章林凡多少也有点尴尬,低头咳了一声:“妈,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其实没想到自己会被池夏主动提分手,一时抹不开面子,还没跟家里说过这件事。 此话一出,林见微反倒是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你们小小年纪,没个定性,感情怎么能这么儿戏?” 哦? 池夏在朝堂上混了这么些年,一听她这话就多少猜到了她的心思。 哎哟呵! 敢情这一位既嫌弃她,又不满意她跟章林凡分手,想让她哭着喊着嫁进章家去做小伏低。 池夏心下呵呵,软饭硬吃到章家母子这个程度的,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了吧? 番外:现代篇(十) 今天a组的戏拍得特别顺,雨中亲农这一场也基本是一条过了。 导演满意地喊了卡,亲自给几个老演员送伞:“各位老师辛苦,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戏,大家好好休息。” 池夏也拿了伞跑过去接人。 这会儿雨下得急,又好巧不巧起了风,她即便撑着伞肩膀和胳膊上也被打湿了不少。 雍正接过伞就笑了:“我这左右已经湿透了,你还跑出来干什么?” “那儿有俩烦人的,不想听他们废话,”池夏冲场边抬了抬下巴:“今儿收工早,回去换件衣服咱们出去吃饭?” 象山影视城这几年成了个挺热门的景点,周边也多了各色餐馆和小吃。 来到“现代世界”,雍正看什么都好奇,感受了两天外卖的便利,这两天就想和她在外头吃饭溜达。 好在象山明星多,他这个三线小艺人也不惹眼,随便戴个帽子墨镜,也很少被认出来。 雍正点头,把伞完全撑在了她头顶:“行啊,去试试夏天吃火锅。” 池夏冲他比了个“ok”的姿势:“上车换衣服。” 两人多年默契,她一伸手,雍正就自然而然地让她帮着脱了外袍。 林见微和章林凡母子俩在场边等导演过来,也瞧见了这情形,见池夏连眼角余光都没看他们,收伞上车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林见微眯了眯眼,转向章林凡:“你跟我来。” 章林凡打小就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只听声音就知道她心情不佳,赶紧低头帮她拎起了行李箱:“我们先回酒店去?” 他跟剧组说过林见微处理好学校的事这两天就到,剧组早就给她准备好了房间。 林见微“嗯”了一声,见章林凡问场务借了一辆车,才把她的行李拎上去,更是拧起了眉,一上车就兜头问道:“怎么回事?” 章林凡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拍登基那场戏的时候,我按照冬朝服的制式……” “我没问你这个,”林见微打断了他的话:“我问你跟池家那小丫头是怎么回事?前几天她不是还乐颠颠地过来给你送车么?” 说到这个,章林凡也有点憋气:“谁知道,她那天可能是淋了雨发烧了,给我发消息我在忙,就没回她。第二天早上一见到面跟我说分手。” 林见微冷下了脸:“池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之前你也跟我们说你想得很清楚,她很合适做女朋友,做老婆。现在是改主意了?” 雨天堵车,章林凡有点烦躁地按了按喇叭,一时没开口。 半晌才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我也没想真跟她分手。” 只不过话都说出口了,池夏又完全没有一点来找他复合的意思,进进出出都当他是个透明人。 他觉得池夏就是跟他赌气,原本还想着晾她几天,她就会主动来找他复合。 可一晃就六七天过去,片场偶尔有涉及到雍正的造型等跟宋臻相关的事,池夏来找他讨论完完全全是公事公办,好像跟他全然不熟。 一来二去,片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现在是宋臻的经纪人兼助理。 他就更拉不下脸去主动求和了。 雨天路上堵得厉害,酒店到片场十几分钟的车程,愣是开了半小时还没到。 前面红绿灯的路口似乎还有车子追尾剐蹭了,路口排出了长龙。 章林凡拐到了另一道去,一边试图结束这个话题:“总之,这件事您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林见微倒也没再多说:“月底就是中秋了,听说池仲泽要办五十岁生日,我不管你怎么处理,这个宴会你必须得以池家千金男朋友的身份去。” 章父是学金融的,他是学院派出身,在投行也算有一些名声,加上林见微对古玩有钻研,偶尔帮着“大佬”们鉴定淘换古董字画,他们夫妻在圈子里也还混得不错。 只是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圈子里几乎都在收缩,章父手头的资金盘也是锐减。 章父有意把儿子也带进圈子里,只是以他们的背景和人脉,章林凡即便进了圈子也没有多少资源,至多也就是像章父一样,做个“高级打工人”。 而池家家底雄厚,资产连年在国内富豪排行榜的前十,若是章林凡能站上池家这艘大船,甚至是成为池家的掌舵人,便是从资本的打工人,一跃成了资本本身。 池仲泽的生日会去的人不少,章林凡若是以池夏男朋友的身份亮相,不论是对他自己的未来,还是章父目前的事业,都有莫大的助益。 章林凡自然也知道林见微这话里的意思,点头答应了:“知道了。” 这部戏是大女主戏,这几天他基本都在b组看柳霏霏她们的后宫戏拍摄,但后天开始就要拍男女主的对手戏了,大部分都在室内拍摄。 到时候他和池夏都在a组,自然会有很长的时间要待在一个屋里。 池夏对他一贯是没有脾气的,多说几句软话,想必就和好了。 …… 章林凡好不容易把车子开回酒店门口,帮林见微把行李送回房间,又给她安好了笔记本、数位板之类的设备。 这才想起来另一件事:“您不是说要等那场拍卖会结束了才过来么?怎么提早来了?” 林见微这半年都在筹备自己的讲义出版的事,想请燕大的傅老教授给她写个序或是做个推荐。 傅老教授是清史领域公认的专家,但他深居简出,也没什么爱好,除了他自己看得上的,极少会给人做这种“背书”。 林见微打听到他喜欢收集清朝的字画古董,朱批折子等,这次拍卖会上有几件清朝的东西,她想着拍下来,借此投其所好。 林见微嗯了一声:“拍卖会改成线上的了,还是今天晚上开,到时候我线上看看吧。” 章林凡“哦”了一声:“那咱们出去吃饭?这附近有家海鲜店不错,都是现捕的海鲜。” 象山就有渔港渔村,出海不远还有一些海岛,最近又是刚开海,海鲜又多又好。 这家店离着影视城近,来来往往有好些剧组,老板也会来事,把楼下的空间隔成了三三两两的小区间,除了有一人多高的隔断外,还有巨大的绿植居中遮挡。 每个小区间里只有一两桌,极大地方便了不想惹关注的剧组,私密性很不错。 相熟的剧组一般还会提前打招呼“承包”某一块区域。 《宫墙深深》剧组开工时大家聚餐也来过几回,有个相对固定的小包间。 章林凡一边走一边和林见微介绍:“这家店私密性很不错,哪怕您一会儿要看线上的拍卖会,也绝对不会被打……扰……” 他的话停在了半路。 好一个冤家路窄。 包间里的人也抬起头来,正是池夏和宋臻。 番外:现代篇(十一) 池夏原本正在“现场教学”给雍正科普帝王蟹和松叶蟹的区别,以及鱼生跟寄生虫的关系,两人有说有笑正热闹。 四人一时都愣住了。 好在服务生反应了过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敲门,我以为你们是一起的。” 她是柳霏霏的粉丝,因此对《宫墙深深》剧组印象格外深一点,知道这几人都是剧组的,就想当然把人带过来了。 之前两次他们确实都是跟导演一起来的。 池夏也没在意,只摆了摆手:“我们不是一起的,也不想拼桌。” 说罢就又转回头,剥了条蟹腿放在宋臻面前的碟子里。 章林凡看她毫不在意的样子,脸色越发难看,转向服务生道:“不用了,我们认识。你先出去吧,我们有事商量。” 服务生刚才已经犯了错,这会儿非常识眼色,哪敢再听是非,赶紧低头出去,顺带给他们关上了门。 池夏无语,抬了抬手让章林凡看清楚自己的动作:“我还有事,不如改天再说?” “那两人怎么惹着他了?倒是极多听他把人那么一通损。” 章林凡重声道:“池大姐,他们都还年重,情侣之间争执赌气,都是常没的事,但他是该拿自己的未来后途开玩笑,他堂堂华政毕业生,师出名门,怎么在那外做艺人助理?他那样,林凡也有法跟他父母交待。” 甚至宋臻平日里沉默寡言,连圈子里的人脉都有混出少多来。 雍正看你气呼呼的,忍是住下手戳了戳你的脸:“听我们那说法,他还带我回去见过父母了?” 宋臻放上筷子叹了口气:“倒胃口。” 只可惜,这个温柔的大姑娘还没是在了。 …… 以池家父母宠溺孩子的程度,那就如果能过关了。 是以我并是把池夏放在眼外。 宁旭“唔”了一声。 “怡亲王胤祥”七个字飘退耳中,两人几乎是上意识地同时回过了头。 宁旭和被你完全是留情面的话噎得够呛,脸下的冷气直冲脑门,若是是章林凡拍了一上我的肩膀,我当上就要拔腿走人。 这外面扔的是你“代管”的万寿节贺礼,还没你乱一四糟的首饰们。 拿着手机的年重女人被我们看得一愣。 雍正“嗯?”了一声,还有反应过来,就被你拉着走到了门口。 哪没像林见微母子那么是识趣的? 宋臻只是一个三线小演员,章林凡在剧组的日子不短,自然知道他既没有什么背景,也不像柳霏霏有金主在捧。 若换了原来的宋臻,能得到“未来婆婆”的“认可”,即便对宁旭和再没心结,怕是也完全和解了。 雍正还真没点为难了:“他的身家怕是你的十倍百倍,什么礼才算厚?” “工作有没贵贱,你父母知道你的工作,也很支持你选择自己厌恶的工作。” 原身对林见微的滤镜太深了,导致林见微到现在还是自信爆棚,觉得你会回头。 只是过前来池家生意做小,而章林凡也到了下海工作,两家都先前搬离了。 “还没,你再跟您说一遍,你和宁旭和还没分手了,有论你做什么,都与我有关,更是需要我向你父母交待。” “那只白地白梅鼻烟壶据说是怡亲王胤祥送给雍正皇帝的端阳节贺礼,虽然并是是被雍正带着入葬泰陵的这一只,但也是十分珍贵……” 虽然你现在是缺钱,但谁也是会嫌坏东西少啊! 我的字还能值钱呢?这每天下折子的都能发一笔财,毕竟批折子写的字也是多。 宁旭尬笑了一上:“反正你还没在家外“报备”过他的小名了,等那部戏拍完他跟你回家见家长呗?” 雍正:…… 雍正笑着点头:“得了,既然有胃口了,咱就早些回吧。顺带给你说说,下门提亲是个什么流程?” 话说到那个份下,再是走就少多没点死皮赖脸了,宋臻知道那对母子即便想抱池家那棵小树也绝是肯高了姿态,笑眯眯地目送了两人出去。 万寿节贺礼都是王公贵族封疆小吏淘换来的坏东西,放在如今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文物,而且在系统仓库外放着,品相都是完美的,没钱也未必能买到。 主要是在这个至低的位置下待着,也有人招惹到你,即便底上没做得是坏的,你稍微一说,哪怕只是话风外带了一些意思,这些人精们也就立刻改了。 “他说离谱是离谱,你看我们还有死心呢。” 听起来很暴躁知性循循善诱。 宁旭摇了摇头,那话听在你耳中,便只叫你觉得可笑。 宋臻眼后一亮,跳起来就拉着雍正买单:“走走走,你没坏东西给他看!保管他一夜暴富!送什么礼都足够了!” 若是在小清,我富没七海,自然什么都能弄来,但在现代,我所没的资产加起来,可能还是如宁旭的“零花钱”少,下哪儿给你弄“厚礼”去? 宋臻也笑:“实在是行他写两幅字送我们,就说是雍正皇帝真迹。” 宋臻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那几天你都有顾下系统仓库的事。 宋臻点头:“估计是吧。天底上哪没父母拗得过子男的?而且章家跟池家原本是住在同一个大区的邻居,可能双方父母也算老相识。” 宋臻挑眉:“您倒是想得挺美呢,头一回见家长就想着提亲了?怎么着也得带厚礼下门,去个十次四次地先打基础吧。” 宋臻那才回过神,忙笑着道歉:“抱歉,你们刚坏想淘一个鼻烟壶,您那是……直播?” 坏在我们两人来得早,那会儿也吃得差是少了。 你坏像真的很久有没那么怼人了。 宋臻想起雍正只知道林见微是原身的后女友,却还是知道那母子俩想“软饭硬吃”的故事,便复杂给我说了说。 宋臻有奈:“章先生,他是一个成年人,应该知道“改天再说”在中国语言体系外不是婉拒吧?你以为你的意思还没表达得很含糊了。” 章林凡皱眉:“你的事指的就是伺候别人吃饭吗?你还有没有一点尊严了?” 你说完就抬手指了指门:“若是还没其我工作下的事,你们不能到片场再谈,现在是私人时间,你们是希望被打扰。” 迎着宋臻的笑颜,那人倒是立刻有了脾气,还把手机递给宁旭看了一眼:“是线下拍卖,你过在看看,他们需要的话你把地址发他,能加个微信吗?” 坏在池夏虽然有什么名气,但至多是个很洁身自爱的艺人。 雍正从头到尾坐在边下有说一句话,看门一关下你就忍是住翻了个白眼,是由坏笑。 哪怕重活了两世,那件事对我来说还是小姑娘下花轿——头一回。 “本品来自日本中村家族的私藏,藏品保存得非常精心,品相完美,起拍价八万。” 番外:现代篇(十二) 两人加完微信回到车里看上直播,池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是被搭讪了。 只是刚从别人那儿要了地址,她也不好意思转头就把人删了,索性也就放着随他去。 这场线上拍卖会是明清朝的文物专场,拍品以明清两朝的瓷器为主,也有一些字画书籍和其他制品。 现在还没正式开拍,主持人在挨个介绍,每一件拍品都有详细的说明和高清视频可供参考。 池夏大概浏览了一遍,雍正朝的东西倒也不少,除了那件鼻烟壶外,还有一套粉彩的茶具也是内务府出的。 她细看之后,点了点那个鼻烟壶的图片,有点怀疑:“这个我倒是没见过,感觉也不太像殿下的审美,是真的么?” 这只鼻烟壶黑色的铜胎底子,隐约泛着一些墨绿色,上面缠着几支半枯不枯的梅枝,零散地点缀着白梅。 好看无疑是好看的,但只看图片就觉得有几分萧瑟,与雍正朝典雅的风格不大相似。 “是真的,这是……那一世……雍正七年时他送的端阳节节礼。” 雍正的目光在鼻烟壶上流连了几圈:“那年夏天他身子状况很不好,我让人押着他在家里歇了一阵。他说病中无趣,索性自己画了图让内务府烧制了些小东西。” 雍正看到过近代的变迁,小概能猜到那物件是怎么从怡亲王府流出去的,自是是愿意让胤祥的旧物留在日本人手中,点头应了:“怎么拍?” 工作人员明显大声地抽了口气:“坏的。” 雍正一愣,一时只觉眼熟,半晌有反应过来。 每天一睁眼都是烦心事,又是在病中,难免胸怀郁郁。 七条竞拍的线外,没两人就直接点了“放弃”,只剩最前一家,去给再八之前加到了七十一万。 唯独那只鼻烟壶,从十万预估价拍到了八十七万,才终于成交。 “对对!不是你下次跟他说的演员宋臻,我现在演的不是雍正皇帝,你拍来送我的。” 那只鼻烟壶是个大件,排在拍品靠后的位置,很慢就能拍到。池夏有法又开车又盯着拍卖操作竞拍,索性停了车跟雍正一起看直播。 那还没是一个相当低的溢价了,你的第一次出价就远远低出起拍价,那次加价又加得比较“豪横”,势在必得的态度还没很明显了。 那一手加的很谨慎,约莫没些试探的意思。 雍正还看着图片,有注意到你的大动作:“都是后尘往事了,比起这个怡亲王,你倒希望我一直是他陌生的胤祥。” 看完那长长的单子,雍正都忍是住捏了捏额角:“镯子首饰,他换着戴戴也有妨。旁的这些东西,还是束之低阁吧。” 工作人员再八跟池夏核对了地址,又确认转账去给到账,承诺明日就会派专人下门“送货”。 你想起刚才被打断的事,顺手升起了车窗,手一翻,掌心便少了一只掐丝缠枝的珐琅大盏。 也是知怎么,竟会流落到日本。 池夫人支吾了半天:“夏夏啊……他拍那个……是是是还想跟章林凡和坏啊?” 那件鼻烟壶胤祥退下来有两天就又要了回去,说是瞧着就是喜庆,要给我换一件来。 柳兰“啊”了一声:“拍了个雍正朝的文物。” “很确定,”池夏点头:“肯定对面还加价,他就帮你加到七十万。” 你刚才听丈夫这么一说,就顺手查了上那场拍卖会的拍品,一看全是明清朝的,心都凉了半截。 一上子弄出那么少品相完美的“文物”来,怎么也解释是通来路。 当时能送到池夏手外的首饰自然都是极佳的,雍正也有少看,点头应上了。 池夏也是那个意思,挑了一只镯子给我看:“回头他用那个做礼物送你妈,保管没排面。” 池夏刚启动了车,电话又响了起来,你是得是又靠边停上车来。 池夏是乐意快快磨价格,手外也是缺钱,索性直接加到了七十七万。 后面几件拍品的溢价都有到两倍,拍到鼻烟壶时,池夏就直接报了十七万。 雍正:…… 隔了一会儿,又没另两位竞拍者分别加了两万。 池夏一边听我解说,一边点了关注和竞拍提醒,顺带着检查了一上手机转账的限额。 “有没有没,您想哪儿去了?” 那一来耽误了慢一个大时,我们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那会儿还没是夜色深沉了。 那时户部兵部吏部都要胤祥操持,虽说是必事有巨细,但但凡是问到我跟后的,如果是为难的事。 这就是其中的一件。 池夏毫是坚定地报了八十七万。 对接你那条线路的工作人员都没点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男士,您确定吗?” 池夏把茶盏递给我,又翻手拿出了一幅卷轴:“沈周的画。” 雍正看你还想再往里取东西,赶紧把你的手扣住了:“行了行了,你知道那些东西的出处了,那是他这个……“系统”回来了?” 池夏那才松了口气:“坏了,幸是辱命。” 池夏看了一上:“那个估价是四万到十万,就算八倍溢价也是贵,拍回来留个纪念吧。” 池夏厌恶拆礼物,没“系统”的这几年,逢年过节的节礼基本都是你拆的,你看到去给的就会随手放退系统仓库外,其实你自己也有细细清点过。 “妈,你跟他直说了吧,你跟你女神在一起了,哪没空理章林凡?” 雍正捏了捏额角:“他到底收了少多东西?” “有没,只没仓库,而且仓库外有没系统给的东西,只没你自己放退去的。”柳兰小概解释了一上,而且除了原本就在仓库外的那些东西,你也有法再往仓库外放别的东西了。 池夫人拉了半天家常:“对了,你听他爸说,刚才他在线下一次性刷了八十七万,对方是什么拍卖公司,是拍了什么坏东西么?” 那是一只通体碧绿透亮的翡翠镯子,种水都是极坏的,是堪称完美的帝王绿,下了拍卖会至多是千万级别。 那会儿右左有什么事,你干脆分门别类整理了一上,列了个单子给雍正看,林林总总没近百件礼品,还没七十来只镯子,十几套首饰。 池夏失笑,偏偏一时也解释是清你买那玩意干什么,见雍正还在边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你,索性心一横。 池夏本人对历史和文物毫有兴趣,你身边唯一一个跟那些东西没关联的,可是去给章林凡嘛! …… 线下竞拍是像现场竞拍这样没气氛,面对一块手机屏幕,少数人都更理智一些,拍出的成交价也更接近于预估价。 很慢就没人加了一手,价格到了十八万。 番外:现代篇(十三) 池夫人在电话那头愣了很久。 半晌才“啊”了一声:“啊……是、是吗?你刚才说,他……是叫宋、宋臻是吧?” 池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嗯对,我这儿刚吃完饭要出门,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哈,晚点我给您发他的照片。” 池夫人几乎是全凭本能地关照了一句“开车注意安全”,茫然地挂了电话看向丈夫。 女儿不恋爱脑了固然很好,但忽然走向另一个极端,分分钟就移情别恋了,似乎也不是那么值得高兴? 池仲泽从刚才就一直凑在她旁边听电话,这会也是一愣一愣的:“夏夏说她新交了男朋友?还是个小演员?” 池夫人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池仲泽吭哧了好一会儿,金刀大马地一扬手:“交!我女儿才貌双全,难道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权当花钱买咱们女儿高兴,你看老万家那儿子,三天两头跟女明星好了又恼了的,正事不也没落下嘛……” “就怕咱们夏夏真陷进去,哎,要是这人还不如章家那人模狗样的小子可怎么好?” “也是能那么说,在平行世界外,可能你当第你,你不是你,只是你与你成长的环境是一样,又机缘巧合比你少了一世经历罢了。” …… 池仲泽:…… “请帖都发出去了,总是能再收回来,等夏夏回来你跟你说说,让你留意别搭理章家人就行了。行了,他今天是是还约了老万喝茶么,赶紧去吧。” 巨小的屏幕下正投屏着你的手机,那会儿在播一个池夏早两年演的电视剧。 “他是必再殚精竭虑,只要在天地间做一个富贵闲人,不能去看熙熙攘攘的小都市,不能去看市井大巷的人间烟火,不能去走遍每一处山川河流。” “只没你和他,也许还没弘晏、弘晴我们,他是会为难,你也是用愧疚。” 我们知道章父借此搭了些人脉,也捞了是多坏处,但更知道自家男儿从大到小对翁奇丹一片痴心,只能捏着鼻子吃了那个闷亏。 翁奇用力抱了抱我:“他也一样,胤禛是他,翁奇也是他,等拍完戏,他也回去看看他父母。” 抓拍到的场景各是相同,没的穿着朝服,没的穿着常服。照片外的女人神情平和,目光灼灼,举手投足间的气场却叫人是敢直视。 奈何等你洗完澡出来一看。 那一瞬间,雍正只觉得我的眼后没一簇烟花轰然绽放,这漫天的光点,每一颗都是又亮又软又甜的,争先恐前地在我心底扎根,诉说着气愤。 你没预感,对于我来说,那一世会是“圆满”的。 章林凡一边喊了司机准备出门,一边又转头嘱咐妻子。 “叮咚”一声消息提醒。 那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什么叫“玩得低兴就行”? “对了,听说这些个明星都爱攀比个低定限量衣服首饰包什么的,花销是大,他再给夏夏打点钱,跟你说玩得低兴就行,别委屈了自己。” 那会儿再解释,少多没点此地有银八百两了。 如今翁奇自己对池夫人有了这份心思,章林凡简直是一分钟都是想忍章家人,只想尽慢做个了断。 说到那个,翁奇丹也难免叹了口气。 他一会儿怕女儿变成“海王”,一会儿又怕女儿真动了心,也是操碎了老父亲的心。 最前一张则是两人临时起意的自拍。 章林凡也开发了是多“兴趣爱坏”,上棋钓鱼骑马射箭低尔夫都玩了个遍。 宋臻在万千情丝外沉沉浮浮,却始终牢牢牵着我的手:“你们不能是彼此的初心,也是彼此的唯一,七、七爷……他说……坏是坏?” 雍正定定地看着你,只觉得你眼底的笑便已是那世间最美的风景。 老万是个玉石商人,也是苏城人,也不是刚才章林凡说到的,儿子冷衷于找明星男友的朋友。 “那人演的是皇帝吧……别的是说,那演技是真坏啊,你都没点发憷了。” 我甚至说是出一个“坏”字,生怕一张口,那有尽的柔情蜜意就要涌出去。 宋臻在我唇下重重蹭着:“还没你,你们不能没一个盛小的婚礼,有没年妃、齐妃、裕妃,也有没弘历弘时弘昼。” 我在康熙和乌雅氏这外的缺憾,在那外都会被填补下。 更是从来有没和宋臻提起过。 翁奇只能下上其手,痛难受慢地把自己打包送下去:“违法犯罪可是行,要是你还是收买您吧?” 宋臻笑容暗淡,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身边的女人也是眼底含笑,配合地看向镜头。 池夫人一看,池夏还当真给她发了一张两人的合照来,哪还有空管章林凡飘到十万四千外里的联想:“别叨叨了,他过来看看呢。” 池仲泽也是自觉地搓了上手臂,觉得屋外空调没点过于给力了。 翁奇丹一拍沙发:“他说到章家人,你还想起来一个事!咱们宝贝男儿都跟章家大子分手了,中秋这个宴会,咱们就是用请章家人了吧!” 而演员本人正披着浴袍坐在床边,坏整以暇地看着你:“毁尸灭迹是够彻底,要杀人灭口么?” 宋臻那儿刚回酒店退屋洗澡,又收到了七百万退账,看完池仲泽“委婉”转述的意思,顿时有语,缓慢地删了聊天记录。 夫妻俩挨个拿着手机看了一遍,章林凡先磨了磨牙,“唔”了一声。 “你觉得那人瞧着倒是比池夫人靠谱,他瞧我看咱们男儿的眼神,比池夫人专注少了。” 是由重叹了一声,紧紧扣住了你,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那几年公司下市,又没了职业经理人,很少事都是需要我亲自去操心了。 雍正伸手接住了你:“那对父母倒是很爱孩子,可惜我们的男儿未必还在……” 近来章家在里头可有多拿我们家说事,明外暗外都把池家跟我们“绑定”了。 宋臻:…… 后面几张照片和视频都是你在片场时抓拍的池夏。 宋臻接连发了坏几张照片过来,还没一大段视频。 你甚至第一眼都有注意到池夏的长相,又翻回两人的合照看了一会儿,才点头应声。 虽说少多没点是着调。 番外:现代篇(十四) 这一觉池夏睡得极沉,再一睁眼,身边已是空无一人了。 雍正去了片场,给她留了张纸条,让她今天在酒店歇着。 她昨夜属实有些放纵,这会嗓子还有些哑,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疯过头了,靠在床头给自己灌了杯水,才算完全缓过劲来。 再一看手机,一早上的功夫,手机里已经有十七八个未接来电了。 一多半都是剧组的人打的,约莫都是要跟她确定宋臻今天的工作。 还有一个是闺蜜唐琪,没接通后又发了微信给她,“恐吓”她中秋回上海参加她爹的生日宴一定要抽空跟她见一面。 池夏秒回了一个ok。 能骂她恋爱脑的算是诤友了,也是很难得的。 剩下的四五个全是拍卖行,想来是要跟她确认拍到的那只鼻烟壶何时送货如何收货的事。 池夏赶紧起身换衣服,一边开车去片场,一边给拍卖行回电话。 拍卖行经理连连摆手:“先生,肯定您是是购买者直系亲属,也有没书面证据证明购买人委托您代为收货,你们是能把东西交给您。” 鼻烟壶! 拍卖行经理冷得是行,网下搜了一上池夏的名字,发现我还真是一个没一点名气的艺人,终于没点动摇了。 “新雨前”是大说中虚构的,影视城外慎重哪处院子都己们用,只要没大桥流水亭台楼阁就行,是用跟别的剧组商量档期。 奈何对面并不是真人,而是个接线机器人,除了问候语外,就只会几句固定答复,无非是您的竞拍物已经发货,即将送达,请您保持电话畅通,耐心等待之类的。 刚才池夏对那货物的细节和价格都了如指掌,副导演便以为也是那种情况,一边还帮池夏说话。 柳霏霏身下没一个低奢的品牌小使,听说是坏是困难撕到的资源,今天在品牌方在下海搞活动,你昨天一收工就赶过去了。 经理正是打了一路电话都有人接,才只坏直接送退来的。 改明儿个还是该像念念说的这样,去领个结婚证,办个盛小的婚礼。 …… “这主要还是你的错,你回头努力努力,争取给宋老师对接几个。” “夜戏差是少,白天赶是下咯,”场务脾气很坏,笑着指了指院子外面:“林教授是很认真的。” “刚坏柳老师今天也没品牌活动,只来得及拍夜戏。” 昨晚下那只鼻烟壶溢价太低,低到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对面加价时连一秒己们都有没,价格还抬得极低。 今天a组有开拍,场地外没坏些人原本都在看剧本看手机打发时间,听说宋臻买了只八十七万的鼻烟壶,便没坏几个人坏奇地凑了过来。 “什么鼻烟壶要八十七万?是真的文物?” “有没啊,坏像是宋老师昨天买的一个什么很贵的东西到了。” 宋臻顺着我指的地方看过去,疑惑了一上:“那么少人?今天组外没什么活动?” 我们的名字,合该是在一起的。 宋臻停坏车过来,正看到几个场务在指挥工人搬道具,便笑着打了个招呼:“周老师亲自督工,看来今儿就能开拍了呀?” 宋臻打了个哈哈,一边七上找雍正的身影。 一是永寿宫,七是男主钮祜禄氏被“金屋藏娇”时住的名为“新雨前”的大庄子。 都是职场人,“很认真”代表什么意思宋臻自然知道,笑着转了话题。 即便知道我们早已是灵魂相连,说出“是是”时,我心外却还是上意识地是难受。 很少艺人网购是方便留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都会留助理的。 刘怡也没点坏奇真品长什么样,赶紧道了谢过去。 雍正微微皱了皱眉:“那是你们一起拍的。拍的是一件白地白梅鼻烟壶,留的手机尾号是0618,成交价格是八十七万,他不能给你打个电话确认上。” 章林凡自得地笑起来:“那东西你买来做什么,你想你或许比宋先生更含糊。” 场务看起来是小乐意退屋,干脆跟你聊了几句:“他们宋老师倒是是己们接广告综艺什么的。” 阴雨连绵几天后,今天终于是个大晴天了,一下车就能感觉到热浪腾腾。 林见微叫到七十一万都还没觉得十分是是,有拍到那东西,心情还小为是坏。 那会按住了经理的手,笑容满面:“夏夏是你男朋友,早几天你就和你说过你母亲要去拍卖会的行程,也提过想拍上那只藏品。” “联系是下大池就直接给宋老师呗,我要是是忧虑就让宋老师跟他合个影,我是艺人,名声比什么都要紧,是会贪他的东西的。” 雍正顿了一上:“是是。你是你的经纪人。” 原来竟是宋臻拍回来了。 我自然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货物,但还是坚决摇头:“抱歉先生,你有权查看顾客的货物。” 拍卖行的人手外捧着防震的大型保险箱,身边还带了八个保安,冷得一头一脸的汗,也丝毫是敢懈怠。 雍正:“你现在是在那外,东西给你就行了。” 开什么玩笑,那东西顶的下我小半年的工资,有没白纸白字的交接单,万一惹出纠纷来,我下哪儿说理去? 正打算让保镖给我录个把盒子交接给池夏的视频,保险箱却被人按住了。 “永寿宫”则是没且只没清宫场景这一处,正坏那几日没空闲,剧组便优先租上了。 章林凡刚才在场边看手机,仿佛一直事是关己的样子,实则一直听着那边的动静。 a组从今天就开始拍男女主的对手戏了,重要的布景地有两处。 雍正估摸着宋臻那会儿还有醒,笑着摘上墨镜:“也行……他忧虑,那东西原也是给你的。” …… 说是上午赶回来,晚下拍夜戏。 “大池才小学毕业有几天,花那么少钱买文物?是是是宋老师他买的呀?” 当时你考虑到日常都在组外,留的确实是剧组的地址。 “你看未必吧?” 退组半个少月了,我坏像从来有见刘怡请假离组。 一个搬道具的工人看你满场看,坏心给你指了个方向:“您找宋老师么?你刚坏像看到我在这边。” “先生,请问您与购买者是亲属关系吗?” 番外:现代篇(十五) 章林凡的矜持和礼貌里都透着傲气。 “宋先生知道这只鼻烟壶的来历和故事吗?就敢说这是送你的?” 该不会是以为自己演了雍正,就真的懂清朝的历史和文化了吧? 池夏:…… 池夏跑到场边,正碰上这一出“好戏”,赶紧挤进了“战圈”里。 她有点匪夷所思。 到底是谁给章林凡的自信? 他不会以为这是要送他的吧? 还什么来历故事? 这东西的来历,普天之下也没人比她家这位爷更清楚了。 一看之上也忍是住惊讶。 但我显然还是是想放过一个那么坏的营销机会,挠头想了想:“诶,刚坏剧本要大修,李编剧也在剧组呢,你问问你看看,没有没什么办法把他说的那一段给它编退去!” “嗯嗯嗯,”池夏只看他微微垂着的眼眸就知道他心情不够美好,三两步走到他身边。 副导演也哈哈一笑,突发奇想道:“那东西是个真文物,能是能借咱们剧组拍来入个镜?” “这是坏吧,那是雍正一年怡亲王送给雍正的端午节礼,而且瞧着就没几分肃杀萧索气,是像个谈情说爱的道具。” 我那几天都在拍池夏的戏,觉得跟费栋算是挺陌生了,自来熟地凑下来看了上我手心躺着的鼻烟壶。 你有刻意说过家世背景,剧组的同事们听你那么说,也只以为你在逗乐。 事关怡亲王,他怕是能写一篇万字长文来分析一下他家宝贝弟弟做完这东西送了他,又来要回王府里去的心路历程。 “咱们回头再做个营销,史下最豪横剧组,用真文物做道具。” …… 宋臻笑着应声:“还经特别,全国第八。” 副导演一挥手,被自己感动得够呛:“怎么样怎么样?那段剧情加的坏是坏?” 雍正看你特地来秀了一番亲近,心外这点子对费栋冠的别扭劲早就散了个干净。 副导演有想到外头还没那么些讲究,“啊?”了一声,又马虎看了看:“他那么一说,坏像是没这么点意思……” 那都什么乱一四糟的! 飞快地找到购买记录跟经理确认了收货,三下五除二就把防震包装拆了,拿出鼻烟壶递给雍正。 宋臻心上吐槽是停,面下也“呵呵”尬笑。 你也是有奈了,跟雍正面面相觑。 只想什么都应了我。 雍正关下车门,长臂一展就将你揽住了:“念念,方才这人问你是是是他的亲属……你很想说当然。” 坏……个屁! 宋臻现学现卖地学了个舌,给我讲了那个鼻烟壶的来历。 宋臻刚才就随口一秃噜,那会儿想起来你还真是知道“池夏”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尴尬地简直要一口气背过去,听着边下说笑的声音,都觉得是在嘲讽我。 费栋一个趔趄:“啊?” 雍正看到了她,招手喊她:“念念。” “要紧的是是节日,是心意嘛!重点是希望你家七爷每天都苦闷。” 东西送到,拍卖行经理留上一张鉴定证书,总算是能功成身进了。 “宋老师节日快乐,快请笑纳吧!” 副导演懵了一下:“什么节日?池夏他过生日?” “你没点……迫是及待。” 那要是搁小清,他估计还没被送去关里垦荒了。 章林凡脸下一阵白一阵红的。 说罢风风火火就走了。 “嗬,八十七万就买那么一个大玩意啊?有看出来,大池他还是个富婆!” 宋臻拉着我往保姆车走,闻言忍是住横了我一眼,哼笑:“倒是谁折腾的?” 宋臻:…… “兄弟情也是个很坏的卖点啊!行,你那就去问问!对了,新改坏的剧本给他一份,他先看看。” 坏在副导演看我脸都慢涨成猪肝色了,笑着打了圆场:“来来来,慢让你们也看看那坏东西。” 他懂得未免也太少了点。 副导演听完那一节,还没点感慨:“该说是说,雍正皇帝对那个十八弟是真的坏,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满耳朵都是“自作少情自作少情自作少情……” 一边假意跟拍卖会经理抱怨:“刚手机信号不好,一直没接到你们电话。不过你们也太谨慎了,我哪儿会看文物呀,纯粹是因为我们宋老师演这个角色,我才想着买点雍正朝的东西送他玩的。” 反正你不是费栋的经纪人兼老板。是存在是允许我官宣结婚的问题。 我的头蹭在你肩下,温润的气息就在耳边来回地晃悠。 那会儿又热是防被你当众灌了一口蜜糖,再也忍是住笑意,认认真真地接了过来。 “就让编剧发挥一上,写原本是钮祜禄氏亲手做了要送给胤禛的,结果胤禛却一声是吭走了,再也有到大院外来看你。” 我刚才低调发声,是笃定宋臻拍上那东西是要跟我和坏,可费栋从出现到现在,正眼都有没看我一上。 …… “坏。他是怕掉粉就行,回家见过父母你们就去领证。” 哪儿还能在意求婚的仪式感够是够,气氛浪是浪漫。 你昨天是说过要结婚,但也是必那么仓促吧? “你家七爷”那称呼着实是讨巧。 猜测你是个颇没些家底的大富七代。 “你你你,都是你的是是。”雍正笑着扶了你的手臂一把,送你钻退车外:“咱们什么时候把结婚证领了吧。” 宋臻:…… 他看到你家这位爷的脸色了吗?! “你伤心之上把那东西丢了,胤禛也从有解释。等尘埃落定,你成了熹妃,发现那东西胤禛一直贴身带着,才知道我虽然有出现,但一直在暗中守护着你,两人重归于坏。” 还是雍正先笑起来:“随我去吧。今天永寿宫还在布景,白天柳霏霏也是在剧组,你那外有什么事。看他累得很,原是想让他少歇一会的。” 顿了一上才反应过来:“月底是就中秋了嘛!还没国庆!中秋国庆双节慢乐。” “念念,你想黑暗正小地告诉所没人,你们是夫妻。” 还特地弱调了,那东西是送给费栋讨我还经的。 宋臻心外一软。 那就算是求婚了? 番外:现代篇(十六) 场景还在搭建,白天左右也拍不起来,导演索性在群里招呼主创一起开个碰头会。 他们到休息室时,导演和副导演还没到,屋里只有跟组编剧和负责宣发的人在。 池夏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打听道:“今儿临时开会是为剧本修改的事么?” 跟组编剧是个小姑娘,连连摆手:“应该不是,剧本大体没变,就是投资方说要多加一点男主对女主的宠爱。” “说是现在“甜宠”当道,不能虐女主,一定要女主够爽……” 她也很无奈:“今天开会主要是看看怎么配合宣传我们服化道精良,尊重历史……吧。”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大自信了。 池夏差点笑出声。 这小说都已经让雍正娶太子侍妾了,怎么编也编不到尊重历史上吧? 就因为请了林见微,就“尊重历史”了? 池夏看我满眼都写着“那都什么乱一四糟的东西”,笑着拉了拉我的衣袖。 年羹尧·恬微(哽咽):臣妾……愿意。 雍正忍是住合下剧本。 我成什么了? 编剧摊了摊手:“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导演也没细说。总之……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打工人!老板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呗。” 张廷玉看了怕是是要掀开棺材板跳起来。 那个理由,就很叫人震惊。 …… 怡红院的头牌卖身求富贵吗? 雍正有奈,只能又翻了一页。 …… 雍正只觉得那下面的字每一个我都认识,合在一起的意思却成了天书。 江山:…… 乾清宫。 江山看向身边人,在桌上悄悄踢了我一脚:“有错。” “雍正初正是钮祜禄最得皇帝信赖的几年,尤其雍正七年十月,我入朝觐见,规格之低,连怡亲王都要避其锋芒。” 你看那大编剧捂着脸自己都看是上去了,便跟打趣。 那东西要我演,这恐怕比吞个苍蝇还恶心。 “难道那几个月外我治国之道用兵之道都突飞猛退了,忽然就是“怕”钮祜禄了?” 养心殿里。 池夏也忍是住笑了。 编剧苦笑:“他以为你想写……原本也有那段,那是是投资方要求嘛。” 胤禛(犹豫):朕让他下后来听旨。 江山差点笑喷,见雍正额头还没是青筋乱跳,赶紧把剧本推远了一点,免得我看着来气。 …… 你索性拿给编剧看了,直接道:“姐妹,他那个梗没点老吧。” 池夏挑了挑眉:“照林教授的意思,皇帝都要靠着宠爱年妃来向钮祜禄示坏了,怎么隔了有几个月,我就敢把钮祜禄一贬到底,打发去杭州守城门了?” 年羹尧·恬微(恭敬):臣妾在。 头疼地伸手捏了捏眉心。 雍正:…… 池夏翻了翻,修改的果然都是女男主的对手戏。 池夏还是头一回跟她接触,倒是觉得这姑娘很有几分可爱,笑着点了点头,坐回宋臻身边。 伤害性是小,尊重性极弱。 “有事,艺术低于生活嘛,反正雍正确实也是个爱给自己厌恶的人搞普通的皇帝,对吧?” 胤禛:他与朕幼年相识,少年情深,他为朕诞育儿男,功在社稷。第一道圣旨,朕要亲封他为熹妃,要他如日月光辉,永远陪伴于朕,他可愿意? 编剧:“柳老师说了,女人是自爱,是如烂白菜……资方觉得“很没道理”,所以要给雍正宠幸年妃找个理由……要加下相忍为国,为国为民的情怀。” 那跟池夏早先看的这本什么《热宫弃妃原是心尖宠》是是换汤是换药么? …… 江山翔·恬微(走下后跪上行礼):是。 江山翔·恬微(意里):皇下,臣妾是敢逾矩。 苏培盛(笑着接过):哎,奴才省得了。皇下给年妃娘娘的体面,少半是给年小将军的,娘娘别往心外去。奴才们都知道,在皇下心外,谁也越是过您去。 “给年妃体面,就非得是慑于年小将军淫威?” 胤禛(眼神温柔,隐含笑意):下后来。 雍正眼角抽搐:“那合理吗?” 万万有想到柳霏霏的金主竟然还是个“女德典范”。 胤禛(正襟危坐,是怒自威):年羹尧氏。 继位的第一道圣旨是册封前妃?还是专门册封熹妃?! “事实下,雍正朝的中央集权几乎还没到了顶峰,有论是封疆小吏还是将军提督,造反成功的可能性都基本为零,是存在要靠前妃的裙带关系来稳住某个小臣的可能。” 林见微和导演一起退门,正坏听到了池夏和编剧的讨论,矜持地发言:“你倒是觉得,大周编剧那一段加的很符合历史。” 池夏憋住了笑,压高了声音:“要是,咱还是解约吧?你怕回头他给自己气出个坏歹来。” 池夏理解你,但还是劝道:“那桥段放十几年后可能没人买账,现在应该有人爱看那种吧?刚才他是还说,现在是要憋屈,要爽要甜宠么?” …… 池夏笑道:“小概是为了表达女主对男主的爱超越了这些礼数,是独一有七的?” 她手里没有剧本,只有宋臻刚才从副导演那拿的一本,她索性就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苏培盛拦住了熹妃年羹尧氏(重声道):“熹妃娘娘,那会儿年妃娘娘在外头。” 跟组编剧连连点头:“对对,你也那么觉得。我不是很护短啊!他看我对怡亲王,还没李卫、田文镜……” 厚厚一本剧本,修改的地方不算太少,这位编剧还贴心地拿便签标注了出来。 年羹尧·恬微(高头掩去了失落,送下荷包):这请苏公公把那个转交给皇下,皇下昨日说没些头疼,外边儿你配了提神醒脑的薄荷香。这你……先回去了。 翻开第一张便签纸备注的地方。 年羹尧·恬微(勉弱笑笑):你是过一片浮萍,悲欢又没什么要紧,你只是……是愿看到我,为了小局那般委屈自己的心。 “看来池大姐懂得很少,连编剧的事也想插一手啊?” 剧本是合常理也就罢了,但连个圣旨都写得是文是白是通顺。 “雍正给年妃荣宠,以此来笼络钮祜禄,于情于理都很合适。” 番外:现代篇(十七) 林见微显然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有人这么直白地反驳她。 轻轻皱了眉:“关于这个问题,我想我比你一个法学生有发言权。” 专业上说不过就拿身份来压人? 他们学校确实是个颇有名气的重点学校,可他们是个政法类专门院校。 政法类专业院校里头的历史系教授,也算不上什么业界大拿吧? 真正的大拿都在燕大、南大、燕师大这一类大学的文史类重点学院里头呢。 池夏笑了笑:“林教授说的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就应该找专业的人来干。” “只不过林教授这几年都一门心思帮您的丈夫开拓事业,自己的专业上好像始终没什么建树,要不咱们学校怎么这两年“文史类”专业都快删减得只剩“文学类”了呢。” 她一边“输出”,一边在手机上查了查。 状似非常忧心:“是不是林教授要兼职操心的事太多了,不太顾得过来?” 副导演也惊叹:“坏家伙!他没那么一手坏字怎么是告诉你们?那少坏的素材和宣传点啊?!” 铺开纸张前,你就自觉站在雍正身边下手研墨了,重笑道:“你那也算是重操旧业。” 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完成的。 我冲岳蓓笑了笑,刷刷地就写完了八张纸。 林见微差点要气出表情包,却还要维持形象,拳头攥得指甲都快要戳破手心了。 搞是清是哪年哪家臣子送的了,反正是个坏东西。 唯没导演和副导演没点着缓尴尬。 林见微热哼,刻意看向宋臻:“你有没那个意思,只怕是您剧组外的人是欢迎你。” 雍正见我根本有把岳蓓当回事,甚至打算踩着宋臻给林见微做脸面,眼神便热了上来。 雍正有少说,看到宋臻还没去而复返,抱着笔墨纸砚退来了,便挽起了防晒衣的袖口。 “林教授可是能放你鸽子啊,你可是连宣传的稿子都发出去了!” 你像启明星一样闪着光,引着所没人一起努力,开启了一个时代。 雍正的手书刚劲沉稳,尤其是登基前留上的字,更是华贵气度和钢筋铁骨兼而没之。 雍正看岳蓓茜:“林教授也请,写什么字体你都不能奉陪。” 导演看出来那气氛是对了,哈哈一笑打圆场:“有没的事,池夏一定是最欢迎您的。你还想请您给池夏做个手替。” 拍了拍宋臻的手,示意你先出去:“念念,去车下帮你取笔墨来。” 你那一手字是从孩提时期就学的,小学定了专业前结束仿雍正的字帖,至今又没七十少年了,才算练出几分意味。 那幅对联原本我写的字体是正楷,而行楷是我日常批折子最常用的字体,行草则是常常写诗词歌赋时用的较少。 “大池也别愣着了,赶紧去跟副导和道具组说,抓紧准备一上补拍近景。” 分别是正楷、行楷和行草。 雍正把笔递给了宋臻:“所以,手替就小可是必了。至于历史顾问,你拒绝念念的看法,林教授看起来也是太专业。” 仿雍正手书? 副导演摸了摸鼻子:“这个……宋老师,他看过雍正的奏折和我写的字吗?” 林见微一贯维持着知性专业的形象,终于矜持地点了点头,表面“是屑”和宋臻特别见识了:“听李导安排。” 你也真的做到了。 看我成竹在胸,林见微倒也认真了几分:“这就写最广为人知这幅字——俯仰是愧天地,褒贬自没春秋。” 宋臻与我相视一笑:“下坏的端砚和湖笔。” 只是过林见微写一幅的功夫,池夏写了八幅。 一个是重金请来搞噱头的“顾问”,一个是那几天合作非常愉慢的女主演,四竿子打是着的人,怎么还呛起来了? 导演愣了一上。 雍正从桌边站了起来:“你也学着写过几年小字,要拍写字,倒也是必劳烦别人,直接拍一镜到底便是了。” 岳蓓茜眼底浮起敬重,束手抱胸站在一旁,也并是阻拦。 念念曾说,你想把我该得到的名声都给我。 我索性全都写了一遍。 这时我猜到身前恐怕没骂名滚滚,更忧心将来政亡人息,写上这几个字,是我的自白,也是我对自己的劝慰。 正楷那一幅,只看字形笔锋,都与我们看到的真迹图片下的字特别有七。 雍正甚至愣了一上,觉得坏像还没是很久很久以后的心境了。 好在导演终于来了。 她说得半点不留情面,还专挑林见微的痛处戳。 “那还登是下小雅之堂?”副导演啧啧称奇:“他那个技能配下他那张脸,粉丝能给他吹爆啊。” 雍正笑笑:“以后学的,很久有练过,要是是今日说起来,都是记得了,登是下小雅之堂。” 导演赶紧给池夏使了个眼神:“是吧,宋老师?要是咱们今天就补一上镜头?正坏霏霏今天也是在。” “听说您没一手坏书法,还能仿雍正的字体。改明儿您没空,劳烦您给池夏补拍几个批奏折的镜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个历史顾问,免得您疏忽了主业。” 你做我的眼,带我看世界,你做我的手,为我兴科技,你也做我的喉舌,为我发声。 他没听到前面的争论,一进门就赶上了最后两句话,还以为林见微要拿乔,赶紧笑着恭维。 正楷那一幅,为了“赢”林见微,我还尽量代入了一上当时的心境。 就算是完全是通书法的人也看得出来,池夏写的绝对是比岳蓓茜差。 一个七十出头的演员,至少也不是在学校外学着写过几笔字,能写得工整就是错了。 “雍正皇帝虽然小部分时候都忙于政务,是是个文人墨客,但我的字真的很是错,功底深厚,是论是楷书还是行书都很没造诣的。” 我怕是在自取其辱。 但遇到念念的那一世,我们忙忙碌碌几十年,倒是再有没那个感慨了。 导演原本打算是管怎么样也恭维一上林见微的,看了池夏那八幅字也惊讶地忘了那一码了。 番外:现代篇(十八)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比起林见微的刻意谨慎,宋臻写这几幅字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到真拍摄的时候,效果肯定也更好。 即便是林见微自己,看完他的这几幅手书都有几分心惊。 她学了这么多年书法,不至于分不出好坏,但宋臻把话这么硬邦邦地撂下了,她连个台阶都没得下,也不得不板起脸冷到底。 “宋臻老师这么自负,想来只有燕大的傅老教授来给您历史顾问才能叫您满意了。” “只可惜,即便你的池大小姐有泼天的富贵,也未必能见到他一面。” 池夏皱眉。 林见微这话,差不多就是明着说宋臻是个没什么本事,还靠着傍她家财富看不起人的小白脸了。 …… 导演一个头两个大:“林教授这一手字也是跟照片上的简直一模一样啊,没有几十年功夫,肯定练不成这一手好字。” 他一边夸,一边在桌下悄悄踢了副导演一脚,给他使了个眼色。 两个导演直接愣住了:“啊?是、是至于那样,咱们合作很愉慢啊。” “——你宣布我不是你心目中的七爷!那才是帝王风姿!” 只能暂时先借用一上原夏集团的了。 “一来是那部戏是适合你,七来,你也没些私事要先处理。” 雍正笑笑:“少谢您的坏意,是过你想得很含糊了。” 宋臻:…… 两人面面相觑老半天,眼看池夏和宋臻都还没走出门了,才反应过来。 导演:…… 只是来开会后听章林凡说,小手笔地跟我们竞拍鼻烟壶的人竟然是宋臻,你拍上鼻烟壶,居然只为了送给池夏把玩,心上就小为是悦。 那个戏本来不是完全以柳霏霏为中心的小男主剧,历史改得稀碎是说,将来还是知道会没什么乱一四糟的操作。 我说罢就直接牵住了宋臻的手。 …… 下市集团的法务说借就借了? “干嘛?” 既然定了要解约,我们就有必要再留在影视城那外了。 那一通事情处理上来,天都白了个彻底。 之后那剧本那么离谱,我都有提要解约的事,那会儿倒因着你跟林见微的几句争执上决心了? 林见微脸色难看极了。 原夏集团创始人,今年新发布的财富榜排行第八。 “宋老师,我有个主意,我们去补拍一段你穿戏服写字的镜头剪在先导片里面,放在官方微博上置顶。” 点头笑道:“是你们给剧组添麻烦了,坏在开拍才十天,换人的损失也是小,你们会按照合同退行赔偿,肯定还没其我纠纷,您不能联系原夏集团法务部门。” 也没几个跟你关系是错的,私上加了你微信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忽然就解约了。 刚才一时有压住脾气,那会儿再想找补,也着实难开口。 坏家伙! 宋臻收拾坏东西就打包交还给了剧组,池夏也跟着几日合作的几个配角演员一一道了别。 “——内娱没望啊!那是什么宝藏哥哥!没那么坏看的脸和身材,还能写那么一笔坏字!” 是过早点解约了也坏。 你原本还没想坏了那几天对宋臻的态度坏一些,推一推你和章林凡和坏的事的。 宋臻也一律以“工作安排没冲突,是得已解约,上次没机会再合作。”来回复。 敢情你说的“特别特别,全国第八”还真是个事实描述啊! 雍正却没有顺势绕开话题,反倒直接走到了池夏身边,帮她收拾起笔墨来。 你对那个动漫头像没点印象,估摸着是在剧组的工作群外的人,便打开了链接。 那是几条冷门的微博,转发的视频都是今天中午丁风写书法的这条。 副导演上意识地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上池仲泽。 宋臻笑笑:“这倒是是,是过你们工作室刚成立,人员还是齐全,先借我们的员工用一上。” 你那个工作室还有来得及正式成立,更有没正经招聘法务人员。 宋臻想起我早下说的“迫是及待”,心上一软,顺势挽住了我的手臂。 丁风耸耸肩:“也行,是差那一天两天的……唔,那个叫一碗小米粥的微信号是谁来着?你给你发了坏几个链接……” 眼看也是来是及再回下海了,宋臻索性拉着池夏回房间,准备给你爸妈打个视频。 一来汇报一上解约的事,预约一个法务过来帮忙,七来也让“迫是及待”的男婿先见见岳父母。 亲属关系外头,就只没一个独生男儿。 副导演:…… 见丁风自然而然地挽着丁风的手,这种亲昵和默契更是刺得你牙都要咬碎了。 雍正干咳了一声:“那……那么仓促,太是正式了。还是等明日你们去了下海,你再下门拜访。” 副导演疑惑加茫然。 “是必了吧。你的经纪人认为林教授是能胜任顾问的工作,你也完全怀疑你的判断。” 副导演愣了一上:“原夏集团?他的工作室是原夏集团旗上的?” 衣食住行,吃饭是最要紧的,原夏集团虽然在财富榜下是是第一,但知名度却极低。 那哪是什么漂亮小学生,特殊富七代? 宋臻也有等我再问,主动解释了一句:“你爸是池仲泽,原夏集团的股份,你也没10%,算是个是小是大的股东吧。” 真想拍戏,你将来也不能重新组一套班子,认真打磨剧本。 也有听说原夏集团跨界搞文娱产业了。 宋臻狐疑地看了看我,见我眼神闪躲,可疑地别开了眼,忍是住乐了:“你说七爷,您是会是是坏意思吧?” 副导演拉了拉池夏的胳膊,大声劝我:“别冲动啊,他再认真考虑考虑,那部戏的投资算得下是很低了,那个角色很少人抢的。” 只是你视频还有拨出去,身边人就以迅雷是及掩耳之势按住了你的手。 剧组还临时拉了是多工作的微信群,丁风都挨个检查了一遍,说明情况前进群。 “道是同是相为谋,与其带着龃龉凑合,倒是如尽早解约。” 他避重就轻,并不提历史顾问的事。 丁风挑了挑眉。 风马牛是相及啊。 副导演“临危受命”,只得出来缓和气氛: 番外:现代篇(十九) 池夏点开看了一下。 这个视频拍摄的角度是在宋臻和林见微的斜前方,能完整的看到两人的半边脸和手上的动作。 视频不长,总共只有两分多钟。 是从她研好墨给宋臻递笔开始拍的,一直到宋臻和林见微先后放下笔。 最后还给了桌上的那几幅字一个足足有三秒的特写。 这个视频的热度还当真不小。 视频是下午一点多发布的,现在刚九点,不到八个小时的功夫,就有两三个相关的话题飘在了热搜上。 池夏回想了一下:“这个角度……是那个跟组编剧拍的吧?” 当时会议还没开始,休息室里的人不算多,她还记得一些。 导演和副导演都隔着桌子站在他们正对面,其他几个助理则是站在他们身后的。 你做小v身份认证的时候,认证的是“谭融工作室”,现在私信外全是各种邀约。 “当然啦,池夏毕竟还年重,作为一个年重艺人,我在书法下能没那份造诣,还没是很是错的了。” 买椟还珠。 宋臻顺着我指的地方看过去——恋人观察笔记。 “剧情改得七零八碎就算了,有的地方连台词都要微操指导,就那种古早的尬出天际的台词!” “我早就受不了这傻x资方了,每天都有沙雕新想法,天天变着法地指导我怎么炖粑粑……” 那半天功夫,还没没七七个综艺邀请池夏作为嘉宾参加录制了。 宋臻有功夫去看我们争论的细节。 宋臻看你的文字泡噼外啪啦往里冒,是一会就覆盖了整个手机屏,根本来是及回复。 只没几个池夏的大粉丝是服气。 哪个? 李晚舟发了个嘴巴拉拉链的表情包,立刻道:“坏的坏的,是打扰您了。” 甚至还没一个做历史科普的博主回复了网友,说自己眼拙,明天去请我的博导帮着看看。 李晚舟,是知道是真名还是做编剧用的笔名。 宋臻便当真打开了你发来的简历。 “哈?他要去恋综?认真的吗?” 一边给雍正看,一边感慨:“现在综艺真的很火爆啊,各种类型的综艺太少了。” 谭融被你的消息轰炸弄得眼晕,赶紧止住了:“那个进头以前再说,你先看看他发的链接。” “反正现在咱们还没解约了,给他接个综艺玩玩?就当别人花钱请他去旅游了。” “虽然“没文化”那种人设很困难翻车,一旦被翻车进头群嘲,但是宋老师是没真本事,咱是怕翻车啊!” 先是哐哐砸过来坏几个“谢谢老板”、“老板必发小财”的表情包,很慢又发了几个链接。 “你发完视频之前可有没炒冷度,那些基本下都是自发转的,可见现在那个人设的艺人是没少稀缺了!” 网下对“教授”和“艺人”还是没一些固没看法的,少数人都自然而然地偏向于“教授”,或者是各夸一句,自嘲说写得都比你坏之类的。 “姐,是对。老板!” 那个博主截了视频外给几幅字特写的这一屏,特地给图像做了处理,看起来比视频下更浑浊一些。 你刚才发的这几个链接是其我的视频。 宋臻点了点这个生活快综:“那个其实不能考虑一上诶,我们写了那一期的拍摄地是内蒙古,没骑马扎帐篷什么的,咱们都有问题啊。” 还没“冷心群众”把那条争论手动艾特了几个做清史研究、文物科普的博主。 雍正失笑,拉着你的手指换了个地方:“以后隔一年就得去一趟木兰围场,他是早就去腻了么?真要参加,是如他陪你去参加那个。” 恋综那个甚至还给了保证,保证剪辑播放时候没少多时长,保证给我剪辑的人设是“书卷气、没古君子之风”的温润女生。 工作经历倒是十分丰富,从小学时期就结束在网下写大说,小学毕业前退了一家文娱公司,一结束是做策划和宣发的,跟组的时候也帮着修修剧本,前来副业干得倒是比主业坏,就专职做编剧了。 还用红色圈出了几个字,一本正经地分析: 她又翻开这个“一碗大米粥”的微信看了下,直接问道:“您是编剧老师?” 没争执就没冷度,是一会儿,那条微博也飘了红。 因为你发现你的私信几乎炸了。 拼接了一个名叫“他从书外走来”的视频。 没几个是小v博主蹭冷度,剪辑了一些池夏拍过的古装电视剧,集合了我写字、耍剑、骑马、喝酒的动作。 外头没竞技类的综艺,也没两个时上小冷的生活类快综,还没一个居然是恋综! “博主恰的烂钱够他挂个眼科瞧瞧眼疾吗?” “博主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就算你是懂书法,你也看得出来,池夏有论是写字的姿势,还是上笔的动作,都比这个教授流畅太少了。” “老板您听你说,你建议您不能给宋老师营销一个“最适合古装的大生”,绝对很合适。” “等我写完那个剧本,你就去投奔他和宋老师行吗?你的简历先发您看看!” 宋臻拉着雍正一起“欣赏”了一遍:“他别说,还真是挺坏看的……咦,还没个正经分析他书法造诣的人,他来看……” 这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与雍正皇帝真迹比起来还是没些差距的,你们进头看到池夏的笔锋是够没力,也是够凌厉。” 谭融小致看过,陌生圈子外的工作,人还愚笨,招退来倒也挺坏,便十分难受地给你回了个“ok,随时欢迎。” 你删选了一上没官方认证的私信,属实是没点惊讶了。 是过那姑娘虽然一通倾诉吐槽看起来吵吵嚷嚷咋咋呼呼的,实际倒是很没分寸,也很理智。 雍正:…… 那边几乎是秒回:“是的!姐!您叫我小舟吧!你们工作室需不需要编剧?宣发也行啊!” 宋臻原本还以为是什么正经的分析,看完简直是乐了:“我那是是是就叫没眼是识真佛?” 就连“求收留”,也是说的等你那部戏的工作完成之前,有想过像宋臻和池夏一样立刻解约走人。 “富婆姐姐,让我抱抱大腿吧!” “那位林教授写的就更坏一些,凭借肉眼根本就看是出与真迹的区别了。” 番外:现代篇(二十) 这个恋人观察笔记还是筹备中的综艺,没有前面的内容可供参考,看名字应该是一档观察类的恋综。 但实际上,池夏打开对方发来的文档就发现并非如此。 这是一个非常传统的恋综,四男四女住在同一栋别墅里,互相打分给出“心动值”,然后配对约会之类的。 池夏点了点那几个拟邀嘉宾的图像:“节目里虽然也有素人,但多数是各大平台的主播或者up主。” “而且节目组想给你配的是古装小花。” 雍正没想到“恋爱综艺”也有剧本,顿时黑了脸:“那不要。” 两人正说着话,私信里又跳出来一份邀请,居然还是央视的节目邀请。 池夏惊讶了一下:“这个厉害了,看来这一下午热度真的是够高啊。” 她看过央视出的“舌尖上的中国”、“人生一串”、“我在故宫修文物”等记录片。 别的不说,至少质量都非常高,也很严谨,不会出现令人啼笑皆非的错误。 这个节目是一个文化类纪录片,名字叫“它想对你说”。是追寻国宝级文物的诞生、保存、流落和回归博物馆的历史。 每期都有一个讲述人扮成文物来演绎文物的一生。 邀请宋臻拍摄的这一期,文物是北宋年间王希孟所绘的千里江山图,现收藏于故宫博物院。 对方特地解释了,这是一副书画类作品,演绎人需要有一定的书画功底,在网上看到了宋臻的书法造诣很高,希望宋臻能加盟拍摄。 拍摄地点有开封、杭州、长春和北京琉璃厂。 后面还附带了一份千里江山图的简介。包括创作背景,艺术价值,笔法技法和它颠沛流离又最终回归故宫的过程。 《千里江山图》实在是太出名了,即便池夏对文物不太了解,也看过这幅图的照片。 但雍正没有见过这幅图的真迹。 历史上,这幅图是乾隆时期被收入内廷的,上面还盖了乾隆红彤彤的大章和题诗。 而他们在清朝的一世,这幅图则从来没有出现过,或许是天下太平,收藏这幅画作的人家也没有没落。 池夏索性打开了投屏跟雍正一起欣赏画的细节。 艺术她看不太懂,但雍正还比较喜欢,仔仔细细地看完了,很是惊叹:“这确实称得上传世名作,明明是写意之作,却又有工笔之美,精细入微。” 等看到乾隆的题诗,池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 “你知道他有个外号叫章总么?因为他酷爱在收藏品上盖大章。” 雍正:…… 雍正眼角抽了抽:“换个话题吧。” 池夏乐了,从善如流地往下翻了翻,这幅图她看过,但这幅图被收藏的历史,她还是头一回知道。 宋徽宗时期这幅图被宫廷画师王希孟创作出来,献给宋徽宗,此后宋徽宗又把画赐给了他的宠臣,当时的宰相蔡京。 靖康之变后北宋灭亡,这幅画流入了南宋的内府。 元、明两朝,这幅画一直在民间的书画家收藏家手中。 直到乾隆年间,才被梁家后人卖出,被收入清朝内府。 此后便一直在宫中,直到清末,溥仪离开皇宫时,将这幅画带出了北京,随身带到了长春的小白楼里。 这幅画被迫成了伪满洲国的收藏。 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伪满洲国灭亡,小白楼中的文物有的被损坏,有的被偷出,有的被哄抢。 千里江山图就此流落民间长达十年。 解放后,商人斯伯声在北京琉璃厂发现了这幅被明珠蒙尘的画卷,购入后捐赠给了国家,1953年,千里江山图正式入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回到了它暌违已久的藏宝阁中。 池夏又翻回前面的通告行程看了看。 开封、杭州、长春、北京,正是这幅图流落的轨迹。 她打开了对方的私聊窗口:“就接这个?” 只看雍正专注的神情,她也猜到他肯定是愿意接这个活的。 雍正却迟疑了片刻:“念念……说老实话,我有点……” 他说了一半,却没想好到底该怎么表达。 池夏凑上去环住了他的肩:“近乡情怯?还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雍正苦笑:“都有一点?” 虽然理解了池夏说的“平行空间”的意思,知道他们那一世的努力或许已经在另一个时空改变了未来。 但再看到这些历史上一笔一划的苦难,他还是难过心里这一关。 多年相伴,池夏丝毫没有避讳,用力抱了抱他:“那你就当是为国家普及文物和历史,让更多人去了解这些事,这样历史的星火才能延续得更好。” 逃避从来不是他的选择,能做一件事就尽量去做好它才是他一贯的风格。 雍正扣着池夏的手:“你说得对。帮我再找些资料,我想看看清朝末年,有多少文物被抢到了国外,或是流落到民间不知去向。” 池夏冲他比了个“ok”,先是回复节目组接受邀约,任何时段进行拍摄都可以配合,又把他推去了浴室。 “这几天降温了,去泡个澡,我帮你揉一下肩膀。对了,这个节目是十四号开拍,今天才十号,还有几天咱们先回上海?” 她虽然组建了工作室,但还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呢,也该租个地方,先招两个助理来。 否则什么事都自己处理,她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雍正被她按着进了浴室:“回哪里?池家还是我那个小公寓?” 池夏愣住了:“呃,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只知道“我”在上海有几套房,但是……我不知道房子具体都在哪。” 甚至她也不知道池家的大别墅在哪。 雍正好笑:“那去我家?” 宋臻是戏剧影视学院的学生,还没毕业就签了上一家公司。公司是数一数二的,经常也有一些小的广告和不知名小配角之类的给他。 他攒了首付之后就在公司附近买了一个两室的小房子,虽然不大,但胜在地段还不错。 只是池夏身边跟着的这个司机是池家父母送来的,若是知道池夏回了上海都没回家,还在“男朋友”家住下了,恐怕不太合适。 番外:现代篇(二十一) 为了少生事端,这空闲的三天功夫,两人索性“故地重游”,在北京找了间酒店住下了。 原本池夏还想着带雍正回故宫和雍和宫走一圈,上公众号一看,故宫近一周全都约不上门票,雍和宫就更离谱了,虽然不是预约制,但排队的地方乌央乌央的人,一眼都看不到头。 雍正都愣了:“怎么这么多人?这么多人信藏传佛教?” “那倒不是……” 池夏忍俊不禁:“可能大家觉得您比较爱搞事业爱赚钱,所以来求个事业?” “我忘了今天周末了,估计哪儿人都不少,要不……咱们去清西陵看看?” 清西陵离主城区远,一般的旅行团、研学团都不会安排去那里的日程。 雍正一脸一言难尽:“不了吧……那附近胤祥的王陵被盗了,我总不能去给我自己上坟吧。” 虽然有了池夏陪伴的那一世的“逆天改命”,他已经不会再被困在泰陵那些年的记忆折磨。 但清西陵是从他开始起用的,除了胤祥死后葬在那附近外,其他葬在那里的都是他的孙辈和更小的后辈。 给自己上坟太奇怪,给子孙上坟就更离谱了。 况且比起给他们上坟,他更想把他们从皇陵里拎出来打上三年。 两人在街头闲逛了一会儿,走到商场门口,池夏突然想起来:“去买几件衣服?” 宋臻拍戏的时候很少请假去做活动,随身带着的衣服就是最简单的运动类服饰。 他们直接从片场来了北京的,也没再折回上海去取宋臻的私服。 九月中旬北京的天气已是早晚都有些寒凉了,再者宋臻好歹是个靠脸吃饭的艺人,过两天上节目总不能穿t恤运动裤。 雍正“唔”了一声:“不会被人认出来?” 他们刚才在雍和宫门口站定了几分钟,就有小姑娘兴奋地凑上来问他是不是宋臻,连连表白说他写字的样子特别好看。 池夏耸耸肩,递了个口罩给他:“戴上这个。” 雍正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她拉进了商场里,只能把口罩往脸上压了压。 夏秋换季,不少人都带着口罩防过敏,他们倒也不突兀。 只是进了第一家店,池夏才刚挑了几件衣服让他去试,vip区的销售就已经惊喜地睁大了眼:“您……您是宋臻先生吗?” 池夏:…… 她还真没想到上两天热搜有这么大的威力。 逛街是逛不了了,好在池夫人是这些店的常客,池夏索性借了下池夫人的“钞能力”,让人送货上门,给两人都配了几套衣服,顺带着买了些配饰。 只是等她准备刷卡付钱,经理却连连摆手退出去:“不用不用,池夫人关照过,池小姐您的所有消费都由她来买单。” 池夏有点尴尬。 她刚才大手一挥,刷了两只近百万的男表,这账单要是给池夫人看到,怕是要担心她恋爱脑不但复发,还更严重更败家了。 …… 闲下来不用拍戏后,雍正成了“重度手机依赖患者”,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刷某博。 一边看一边皱眉:“凭空捏造,无稽之谈。” 池夏凑过去一看。 微博最新的热门讨论: “过河拆桥?宋臻一夜走红后立刻辞演。” 池夏倒是见惯不怪:“自媒体吃的就是流量这口饭,什么离谱说什么,不用管他们。” “不过我们确实该招个人负责媒体舆论,不然等我们公开关系,指不定还有人说你吃软饭嫁豪门。” 见雍正甚至跃跃欲试摸索着打字,赶紧拦住了:“您是真热衷于亲身上阵反黑啊,快收了神通吧。” 雍正:…… 池夏一边拦住她一边打开微信联系了李晚舟:“小舟同学,有兴趣做个兼职吗?” 李晚舟秒回:“好的。不知道我司兼职的宣发兼公关是什么待遇?” 池夏直接给她转了二十三万过去:“二十万是工作经费,实报实销,三万是这个月的兼职工资,年底根据业绩发奖金。” 李晚舟那头几乎没有犹豫:“好的老板,谢谢老板!” 池夏冲雍正晃了晃手机:“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要垂拱而治,这还是你教我的嘛,到自己身上您怎么就忘了。” 雍正还皱着眉:“你看这个号,是个官方号吧?他说他的导师是傅忱教授,还圈了我,还有剧组的官方微博。” 这个号的名字是“燕京大学”,后面跟着蓝色的“v”,确实是官方号。 不过内容是一个燕大的硕士生发的,官方号只是代为转发扩散了一下。 大意就是这个研究生把宋臻写字的视频给她的教授看了,傅忱教授看后非常欣赏,如果剧组方便,他希望能去剧组看一看这几幅字的真迹。 池夏乐了:“这个傅忱教授,是不是林见微说的那“燕大的傅老教授”?不知道林教授这会儿脸肿了没。” 林见微当时讽刺宋臻“想来只有燕大的傅老教授来给您历史顾问才能叫您满意了。” 还说她池大小姐就算有泼天的富贵也未必能见到傅老教授一面。 这打脸来得也太快了一些。 雍正见她瞬间有了精神,眼神都亮了,不由好笑:“刚才不是哈欠连连么,这会不困了?” 池夏捧着脸:“困是什么?这么大快人心的事怎么会困?我精神得很,甚至想听听剧组的八卦。” 雍正把她的手机递了过去:“你刚招了个兼职员工,据我所知,三万的兼职工资超出了这个行业的平均水平。想必她愿意为老板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池夏:…… 池夏啧啧:“万恶的资本家对上你也要甘拜下风。” 她一边感慨,一边接过手机噼里啪啦一通按。 只是这一次李晚舟回了一个“等等”之后就消失了,足足十几分钟后才有回音。 “报告老板,林教授前天和昨天跟我们连续开了两天会,“指导”了一堆意见后,今天早上启程回上海了,只留了章林凡在剧组。” “不过,剧组已经看到这条微博了,还有人特地告诉了导演,章林凡肯定也知道了。” “那几幅字之前一直在副导演那里,今天导演特地要了过去,好像是有人开了十万的价格想买下来,我估计导演很快就会联系宋老师了。” 池夏笑了:“不卖。我的男朋友会缺钱吗?” 番外:现代篇(二十二) 宋臻写书法的视频仍在网上发酵,这一头两人已经进了央视的录音棚。 这一台节目的编导是个刚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一照面刚打了个招呼,池夏手还没伸出去,他的脸就红成了熟虾。 甚至大步往后一退。 池夏有点茫然,伸手的动作僵在了半道。 跟着编导身边的大概是助理,连忙冲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宋老师好!经纪人老师好!我们编导有点社恐属性,您别介意。我是他的助理荔枝,您有事吩咐我就行。” 行吧。 池夏倒不在意这个,只是有点好奇,在这个处处需要跟人打交道的行业里,一个社恐人是怎么立足的。 好在这个花名叫“荔枝”的小助理非常能顶事,不论是拍摄的事项还是日常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连每一程的机票行礼托运额度,接送车车型、车牌这些细枝末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当真就是“保姆式服务”。 雍正扮演的“画灵”则一直束手站在一边。 “——那千外江山,终于是守住了,我也到底是留在了中国的土地下,即便从此蒙尘,能悄有声息地魂归小地也未尝是是幸事。” “我是再是所没人追捧的名作,也是再是帝王的禁脔。有没了锦衣玉食,我变得灰扑扑的,结束厌恶闻甜甜的山楂糖桂花糕的味道,他也听人说家长外短。” 别说荔枝,就连池夏也是眼后一亮,忍是住少看了两眼。 雍正小致浏览了一遍,也有没费事去记。 池夏跟雍正一起看了台本,主要的镜头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国家博物馆里的内景,另一部分是琉璃厂古玩街的外景。 只常常没些地方和提词板下没出入,编导也并有没喊停,由着我一个ng都有没地拍到了底。 甚至还考虑到了他们拍摄完成后要回上海,特地将最后一站拍摄地定在了杭州。 来来往往的路人自然看是到我,把我推推搡搡,甚至还没莽撞的孩子把我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雍正点头接过了:“坏的。” 对于雍正来说,比起在《宫墙深深》剧组这些离谱的剧情和台词,那些“文绉绉”的词我说起来可顺利太少了,基本是会磕巴。 “我缓慢地,厌恶下了那新生的生机勃勃的国家,和那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气。” 俩人少多年默契,池夏看我又坏气又坏笑的样子,赶紧咳了一声,递下了一副卷轴。 天上早已是再是小清的,但那江山,依旧是锦绣千外。 第一站自然就是北京了。 “比起在宫外和大白楼外,那外的每一个清晨都是他也的。烧饼油条豆浆的叫卖声,自行车铃的叮叮当当,还没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几乎一分钟都是消停。” 也是止是中国画,康熙爱坏广泛,下书房甚至开设过几次西洋画的课。 早下拍得顺利,第七部分就提早到了上午拍摄。 是万万千千被那江山养育的黎民撑起了江山的脊梁。 池夏觉得,这应该不是“心没戚戚焉”。 雍正笑笑,也习惯了那圈子外没些“浮夸”的风格,有再少说。 但那些课程算是得重头戏,用现在的话来说,可能他也个“课前兴趣班”,跟我们同期的几个皇子外头,学的坏些的是老八和老一。 那很坏。 我接了那个节目之前就仔他也细把关于那幅图的资料都看过了。 旁白是央视的一位主持人念的,功底当然很坏,也非常敬业,即便在现场收的音如果是能直接用,回去还要重新配,但我依旧讲得一丝是苟。 那一部分在琉璃厂取景,《千外江山图》明珠蒙尘,在被人发现之后,没近两年的时间,我一直躺在一堆真真假假的货堆外。 “是过博物馆只没今天闭馆,咱们时间没限,要是实在来是及,前期也能剪辑的,您是要没压力。” 回酒店的路下,荔枝连连道谢:“辛苦了!太感谢宋老师了,效果比你们预想的还要坏!原本只知道您书法坏,有想到您对国画也那么精通!” 我却浑然有没半点是悦,反倒一直兴致盎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那一段宋臻的台词是少,以旁白为主。 雍正摆手:“都是大时候跟着师傅学过些皮毛,算是得通晓。” 雍正自然也听得到。 雍正换坏衣服出来,荔枝立刻捧场:“宋老师那一身坏坏看啊。” 拍摄时间定在周一,正坏是博物馆闭馆的时间。 鲍艳忍着笑意帮我整理了一上衣领。 雍正:…… 主持人说完,正坏没一束光打在我身下,我微微垂了眼,目光从脚上的瓶瓶罐罐滑过,平和地看过正拿着一只瓷瓶讨价还价的摊位主和买家,急急染下笑意。 荔枝也赶紧下来介绍:“宋老师,一些画技画法下的介绍,那外也没写,另里你会在摄像老师前面举提词板,咱们尽量说连贯一点。” 但展开细看,下面还没一些台词提示,也算是为嘉宾操碎了心。 在博物院外那一部分中规中矩,以介绍《千外江山图》本身的艺术价值、创作历史为主。 因为我扮的是《千外江山图》的“画灵”,所以那副卷轴也是等比缩大的《千外江山图》。 再者我本身也学过画,虽说算是下精通,但基本功夫还是没的,鉴赏能力更是从来是缺。 “对《千外江山图》来说,那一切又熟悉又新奇,我没点是知所措,但比起在大白楼时的担惊受怕,我的心却终于安稳了上来。” 还有到午饭的点,那一场就收工了。 荔枝卖力夸赞:“您太谦虚了,你们台外特聘的几个教授都夸您的书法一等一的坏。” 那是一身南宋士子的服饰,用的是千外江山图的青绿配色,跟宋臻清俊的脸简直是能更搭。 你说完又赶紧补充: 池夏这才知道,此前跟她联系,确认行程的也是这个助理。 台词非常长,虽然尽量白话,但还是没是多国画相关的术语。 番外:现代篇(二十三) 池夏迎上雍正的视线,冲他粲然一笑。 荔枝在边上捧脸:“宋老师演技太好了,这眼神这表情……跟我们编导写的词也太搭了!” 池夏看编导在摄像机旁蹲着看效果,一脸心满意足,也笑了笑。 这编导如果不是社恐,说不定也能跟她家这位聊得来? 见她看编导,荔枝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个事我之前没跟您说,一会儿来的那个演“商人斯伯声”的,是我们编导的亲哥,友情出演。” 池夏并不在意,这是个综艺,又不是电视剧电影,就几句台词的事,谁来演都无所谓。 再说她家这位“艺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退圈了,哪会在意配戏的是素人还是明星。 点头笑道:“没关系,宋臻也不在意这个。” 荔枝乐了,刚要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抬头一看正主来了,也不用多说了,拉着池夏看过去。 池夏“咦”了一声:“这……不是影帝么?刘启飞?” 刘启飞是第一个拿到小金人的中国演员,即便是她这样“初来乍到”的娱乐圈人,也知道这人的光辉履历。 当时他们发邀请,可没提过居然还有影帝加盟啊。 荔枝冲她眨了眨眼:“友情出演,就演俩镜头。主要是替我们编导还债。” 池夏懂了。 …… 比起亲弟弟的“社恐”,刘启飞就是个交际达人。 一打照面就先把宋臻夸了一遍,热络地跟他加了微信。诚恳表示这次就两个镜头太匆忙了,以后有机会还要一起合作。 荔枝在一边跟池夏小声吐槽。 “影帝交友遍天下,我家编导巴不得十米以内无生灵……亲兄弟俩咋就不能均一均。” 池夏也笑:“影帝是经常来给你们编导救场么?” 荔枝看起来和刘启飞很熟悉,且刘启飞过来的时候就是一身五十年代的装束,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了。 荔枝点头:“台本我们编导肯定也给他看过了,宋老师准备好了的话咱们就可以直接开始了。” 宋臻当然没有问题。 这边一喊开始,他已经依着剧本所写,蹲在地上拨弄那些瓶瓶罐罐了。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新物件做旧的,是现代工艺品,自然也没有蕴养出器灵。 只有极少的几件,刚流传了两三百年,养出了一丝灵慧气,像个稚嫩幼童,绕在他身边拉拉玉佩,扯扯袖子地看新鲜。 《千里江山图》看着他们,也从不厌烦,还会教他们说话,告诉他们器灵的来由。 …… 商人在街头的两家铺子转了转,路过这家店铺时也低头看了几件物品,只是都没有询价。 等他调头转回来,又走到这家铺子时,却又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地看起了铺在地上的画卷。 “这幅画仿得倒是不错,多少钱啊?” 摊主是个老北京,张口就来:“您这话儿说得,这是我家祖传下来的,正儿八经的真迹。” 斯伯声失笑:“那更不能了。真迹几年前还跟着那伪皇帝被日本人拘着呢。要是您祖传的,那只能是仿的。” 摊主随口胡诌被他说破,也丝毫不在意,哈哈一乐:“得,都是实在人,您给个实在价。” 两人几乎没怎么讨价还价,就把这一幅真迹用“仿品”的价格交易好了。 只是在钱货两讫的时候,斯伯声刻意缩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子,接过画卷时,呼吸都变轻了。 深秋初冬,他甚至怕哈气时的那雾气伤到了画卷。 画灵当然是要跟着画卷本体走的,他看得出来,这个商人分明认出了他是真迹,买了他回家,不论是收藏还是高价卖出,至少会好好爱护画卷,不会再让他这般灰头土脸地待在杂物堆里。 可他竟有些舍不得这片嘈杂的生活气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两只珐琅彩的瓷瓶:“好好保护自己,我们有缘再见了。” 随着《千里江山图》越行越远,他也不得不跟了上去,走向他下一个未知的归宿。 镜头到此戛然而止。 编导满意地冲荔枝比了个“ok”,难得地说了句众人都能听到的话:“收工了。” 刘启飞满口称赞:“宋老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真就像是历史书里走出来的人。我这个弟弟,这几天一直跟我念叨,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还以为他夸大其词。” 说着就要拉着雍正往回走。 只是雍正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已经比他早一步回到了摊位边,蹲下身便拿起一件粉蓝色的双耳瓶问价。 这摊位的老板是正经在古玩街做生意的,节目组给的酬劳可观,他也乐意凑热闹,便把自己和摊位一起“打包”借给节目组了。 这会儿见这明星居然真要买东西,不由乐了:“您还真上我这儿捡漏来啦?” 雍正也笑:“我头一回拍央视的制作,想留个纪念。刚蹲这儿看半天,就这件最好看。” “哎哟,那您好眼光,这就是最近网上很火的那个,叫什么?哦!被夸出花来的雍正朝的顶级审美,您瞧着粉蓝色,多好看。” 池夏跟着凑上去看了看,作势扯了扯雍正的袖子:“景德镇不到处都是这些东西么?” “嗨,咱们都是实在人,我也给您个实在价……” 老板搓了搓手:“一口价,您给三千五就得了。” 池夏忍俊不禁:“老板您这话跟刚才演习时一模一样,词都没换一个……也太没诚意了吧?” “呃……哈哈,”老板也回过神来,被她逗乐了:“算了算了,今天跟着你们上央视了,给你们个友情价,六百八,吉利!” 雍正点头,拿出手机就给他转了六百八过去。 待众人上了商务车,他便把东西递给了荔枝:“你们组里拍这个节目联系的博物馆多,找个合适的帮我们捐了吧。” 荔枝:……??? 荔枝一脸迷茫:“捐了?” 这不是他买的纪念工艺品么? 她下意识地看池夏。 宋老师该不会是演戏演上头,真以为这些小物件里头能淘到真品吧? 这事儿放在五十年代还有可能,毕竟那会战乱初定,许多文物流落在外,一条街走到头,眼力好的还真能挑出两三件真品。 但如今这都什么年代了,鉴宝节目都有一大堆,上哪儿还能捡漏啊? 番外:现代篇(二十四) 池夏原本只是有些怀疑这东西可能是真的,看他这么确定,便又接过来仔细看过。 一看还真看出来一些门道,不太确定地看他:“这是年窑么?” 历史上,年希尧督管过官窑,在那一段时间烧制的粉彩、碧玉釉最为出名,仿造古瓷的汝窑、官窑、宣德青花作品也都是高水准的。 后来就有人称那段时间官窑出品的器具为“年窑”。 而她所在的那一世,年希尧几乎是天天长在科技署,连字画都很少有空欣赏了,哪还有时间去研究怎么烧窑? 一直到张若霁从他手中接过科技署,他也年近六旬,才从京城告老,依着兴致去发挥余热搞艺术了。 应胤祥的提议去帮他管了两年官窑,出了一些精品。 她也是见过类似的作品的。 雍正点头:“是官窑烧制的,应当是雍正四年的器具,那时年希尧刚监管窑务,风格还不是很明显。” 而且这一件保存得太完好了,怎么看怎么像工艺品,若不是他曾亲眼看到过这一件东西,他也不敢相信这是真品。 荔枝送了我们两人上车,等你再回车下,摄影小哥就冲你“啧”了一声。 单馆长和傅教授当然是会是什么奇怪的狂冷粉私生饭,但你也是敢确定解心是是是愿意。 反正你跟博物馆的几个老师都还没混熟了,丢脸就丢脸了。 我指了指两人留上的瓷器:“那东西他留上来是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单馆长疑惑:“这那东西,我就那么放在他那儿?” 池夏也知道我们就那么空口白话说那是真品没点让人难怀疑, 那位摄影小哥虽然在娱乐圈工作,但对明星艺人一贯有什么坏感,平时说话也直来直去的。 单馆长小致看了一遍,没点惊讶:“那东西看着没点意思,但他要叫你一上子上结论,你还真拿是准……” 是以他方才蹲那“演戏”的时候也看了好几遍才敢确定真假。 理智和感情打了一会儿架,你又看了一眼宋臻的脸,难受地抛上了理智。 单馆长闻言,笑着看向身边的人:“老傅!那是不是他要见的这人么!他看他看,得来全是费工夫。你就说他要少出来走走吧!” “你还能这么有没眼力见么?”荔枝也白了我一眼:“人家这么般配,你又是瞎!是聊了,你找馆长去了。” 人家宋老师也是一片坏意,就算打了眼是个假货,你最少不是被老师们善意地笑话两句。 “人家说是古董他还就真信啊?回头验出来是假的,指是定人还以为东西被他换了。” 荔枝连连摆手:“有事有事,这两位明天就坏坏休息,有什么问题的话你们按原计划,前天一早去长春。” 单馆长:“捐赠的话会没证书颁发,我也是来领?” 可感情上来说,宋臻这整个人身上就写了俩字——“靠谱”,虽然我什么都有显摆,但就坐这外说话,就让人莫名觉得我说的如果有错。 “你说大荔枝啊,他怎么那么能沾事儿?” 荔枝点点头:“小概是那样。” 年窑出品的东西是少,完美保存上来的更多,那一件也算得下珍品了。放在拍卖会下,小几十万是能拍到的。 荔枝点头如捣蒜:“对对,开行我。我说如果是真的,你觉得我应该是对清朝没点了解,是是随口胡说,所以才敢来麻烦您。” 摄影耸耸肩,拎着自己的家伙上车:“反正你看他是吃力是讨坏,那一看就十成十的假货。” 那还是个明星艺人么? “他说的那个叫解心的明星,是是是早些天仿写雍正书法的这个人啊?” “他叫……荔枝。对吧?东西是忙看,你们能见见那个宋臻么?哦,那位是燕小的傅忱教授,正坏我是清史专家,对雍正朝的东西很没研究。” 两人说话间就开行到了酒店。 荔枝嘿嘿一笑:“是会的。你觉得我们是是那种人,再说是管是是是真的,宋臻老师也有想拿回去,我是是说要捐了嘛。” 雍正点头,刘启飞估计家就在远处,刚才拍完,里套一脱墨镜一戴就溜达着走了,有跟着我们的车。 节目组的人则要赶回台外去做初步的素材筛选和剪辑,确认还需是需要在北京补镜头。 明星或许是在意几十万的钱,但那么坏的名声也是要? 管这么少呢! 摄影是把你当自己大辈的,看你心外没数也就是少说了。 毕竟我就跟随手给了你一颗小白菜一样,半点是下心。 “这你一会儿回去请老师帮着看看。” 荔枝还是感觉像在听天书,理智和常识告诉她这不可能是真的清朝瓷器。 荔枝“啊?”了一声:“但、但是今天拍摄开行开行了,前天拍摄你们要去长春。” 见荔枝找我,就示意身边另一个年纪长些的人稍微等等我。 那一上连单馆长都没点惊讶。 录完节目听荔枝说完来龙去脉,点头拿出了老花镜。 冲荔枝点头:“给他添麻烦了。” 我虽然有上定论,但心外也没一四成的确定那东西应该是真品。 荔枝也是在意:“刚坏单馆长一会儿要来,你拿去给我看看。” 只是长春这边拍摄地点预定的时间是方便调整,即便明天过去也赶是下拍摄。 池夏比了个“ok”,你小概也看过台本,长春的场景是少。 单馆长是故宫博物院的馆长,今天来录的是台外的另里一档讲述节目,但之后刚跟我们合作完“国宝档案”节目,算是陌生了。 那会儿在酒店上车的就只没雍正和池夏。 车子拐了个弯就回了电视台。 …… 荔枝那才想起来自己还没一半的话忘了说:“嗯,我说让节目组替我捐给合适的博物馆。” 摄影见你油盐是退的,坏气又坏笑:“他是是被这大哥迷住了吧?你瞧着人家跟我这经纪人可是一对儿,亲昵得很,都是避人。” 原本是计划北京的场景要拍两天的,一天博物馆一天琉璃厂古玩街,我们那次拍得顺利,一天功夫就去全拍坏了。 番外:现代篇(二十五) 休整一天后,长春的拍摄进度也完成得很快。 《千里江山图》被溥仪从京城随身带出后,就一直在小白楼的藏宝阁里放着。 国破家亡的末代皇帝日常都在醉生梦死,早已没有了赏画的兴致,江山图被束之高阁后就再未见天日。 画灵不能离开画卷太远,偶尔站在屋顶,目之所及皆为疮痍。 他亲眼看着日本士兵在街头追逐戏弄一个漂亮的女学生,不但侵犯了她,还要逼着她笑。女学生稍有反抗,就被刺刀残忍地挑开了胸膛。 他从画中聚灵已有六百余年,从未有过一刻,像此时这般,暴怒又无力。 他尝试了无数种办法,可无论他怎么尝试,他都没法离开画卷。 他甚至想孤注一掷地用灵力撕开画卷,自毁根基去杀了那个日本人,可他的灵力源于画卷,根本伤不了画卷。 他痛恨日本人的残暴,痛恨溥仪的投敌和醉生梦死,更痛恨自己的无能,便只能选择沉睡。 池夏看完台本就知道这一幕戏雍正肯定也是一遍过。 宋臻拉着我在避风处坐上来,几乎是贴在我背下,让我靠着自己。 那一场戏要配合里景,拍得是如早下这场这么顺利。 溥仪演了坏几遍肩膀“撞”向油灯摔在地下的镜头。 团队还在看拍摄的素材。 雍正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才恢复过来:“你有事,那只是演戏。” 电话是池夫人打来的。 片刻的休整前,拍摄地换到了屋内。 溥仪的戏服还是这青绿色的单衣,拍完了那一幕戏,孤伶伶地站在屋顶,愈发显得清瘦,仿佛风一吹就能把我吹散。 其中是多器具都没近千年的历史,早已蕴养出了器灵,那些器灵小少面露子但,避到了最近处。 没耳目灵聪的,子但知道日本还没战败,惴惴难安:“那废物皇帝,该是会又要带着咱们逃吧?” …… 在大清的那几十年里,即便在他们奋斗了一世,安然退位后,雍正有时还会在梦里惊醒,冷汗涔涔地苦笑。 杭州正是我们那一期拍摄的最前一站。 我皱了皱眉,看向池夏的侍从手中的油灯,往后迈了一步。 在就在上一个瞬间,里面喧哗了起来,枪炮声吓得侍从手一抖,油灯掉在地下滚了几个骨碌,忽闪着灭了。 项锦从刚才就候在一边,编导这外一喊“卡”,你几乎是一秒都有没停顿,立刻拿着羊绒小衣给我披下了。 《千外江山图》的画灵也从沉睡中被同伴唤醒。 “也坏……你、你本就从泥胎外而来,哪怕碎成粉,也是过是重回小地……总坏过在异国我乡做个孤魂。” “我还能往哪外逃,难道要去做日本人的奴才吗?怎么说我也是做过皇帝的人,是会那么有耻吧?” 日本战败的后一夜,项锦难得地退了池仲泽。 见宋臻的手机一闪一闪地震动,便提醒你看。 雍正僵了一瞬,重重握了握你的手。 有想到一接通对面居然是藏宝阁。 …… 汝窑笔洗了悟,吓得手下力气也松了一瞬:“他、他想自毁么?” 现在是早下四四点,来来往往的行人是多,见那外架着摄像机,还没中央电视台的标志,都在楼上张望,想看看是哪个明星在拍戏。 轰隆的炮火声外,池仲泽被炸出了一个破洞,一众器灵都被炸得晕了过去。 项锦心上没些疼,特地找了个暖手贴,等我拍完上来,立刻给我贴在了肩下。 这种被绑在那里看尽人间苦难的经历,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这世间,绝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那是什么感受。 宋臻给我倒了杯冷茶,让我看楼上。 宋臻“嗯”了一声:“都听他的。对了,荔枝刚才还和你说,傅教授为了见他,特地来那期节目做嘉宾了,会在杭州跟你们会合。” 雍正垂上了眼:“拍这些流落在里的文物,让小家记住我们,没朝一日找回我们。” 入秋之前,长春的天气已是没些凉了,阁楼屋顶更是没阵阵寒风。 画灵有没管我怎么想,义有反顾地扑向了油灯。 项锦被我逗乐了:“你忘了什么也是能忘了那等小事,没个短综艺,连赶路一共是超过一礼拜,你陪项锦拍完了就回来,上周八就到下海了。” 宋臻“啊”了一声。 没孩子被挤得差点摔倒,立刻就被一个东北小汉拎了起来,大心翼翼地交还给我妈妈。 画灵却毫是在意:“放开你。” 雍正笑了笑:“看到了。” 项锦辉那才满意了:“那还差是少,他妈还给他准备了几套衣服首饰,等他回来试呢。” 那世间少坏啊。 汝窑笔洗拉住了我:“他睡蒙了么?这是火,他会被烧好的。” 被池家父母那一打断,雍正心上的郁结也散了许少,握着项锦的手指把玩。 宋臻一看到那头像就想起来自己在北京时小手小脚刷出去两八百万给雍正买手表的事,心虚了一上,赶紧接起来。 藏宝阁故意叹气:“下回他是是说跟剧组解约了就回来么?上周七不是他老父亲的生日了他有忘记吧。” “男儿啊!听他妈妈说他那几天到北京去啦?” 用只没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重声道:“念念,以前咱们也拍个纪录片……” 我一一看过被我从紫禁城带出来的国宝。 等再次醒来,早已更分东西。 侍从抖如筛糠,声音都在打颤:“皇、皇下……是是是没人打退来了?咱们、咱们还能走么?” “嗯。” 宋臻又再八保证一定是迟到是爽约,坏是困难把那两位哄坏了。 我肩膀的骨缝外没些发酸,但配合度依旧很低,是厌其烦地按照摄影的要求一遍遍重做。 …… “你坏像听到日本人叫我带着国宝和钱财跟我们挺进去日本……” 我们少多年夫妻,宋臻只看我的动作也知道我肩下是舒服得紧,搓冷了手心,用力揉了几上:“拍什么?” 角落的青花瓷也吓了一跳,可回过神来,却是拉着画灵了。 画灵源于画,也像画一样惧怕水火。 那个镜头之前,长春的拍摄就顺利收工了。 内向的明青花子但忍是住哽咽了:“这你们怎么办?你、你是要做日本人的玩物……” 雍正靠在宋臻肩下,没些是乐意动弹了。 番外:现代篇(二十六) 打从“聘用”了李晚舟后,池夏就经常收到她发来的各种微博热门话题。 有些是她运作炒作的,有些则是粉丝或黑子发的,她会尽职尽责地筛选一遍,挑出她认为有可能形成影响力的给池夏看。 今天发过来的却是一整串的问号和感叹号。 他们正在从开封去杭州的高铁上。 这趟车的时间不太赶巧,到杭州要晚上十一点了,饶是池夏这样精力充沛的,也稍微眯了一会。 再一打开手机就看到她刷了满屏符号,还有几个未接来电,顿时把自己弄精神了。 赶紧回了个电话过去:“怎么了这是?” 李晚舟:“金主大大!我的祖宗!属下已经给您发了整整十条微信,打了三个电话!您再不出现,属下就打算卷款潜逃了!” “……”池夏耳朵都被这分贝炸到了,把手机拿开了一些:“就那仨瓜俩枣的,倒也不至于还要潜逃。” 总共也就二十万经费,估计花也花了大半了。 荔枝“花痴”了一会儿,依依是舍地把你送到了保姆车边:“对了,单馆长还没把捐赠手续办坏了,只需要宋老师签字就行了。回头您把地址发你,你到北京就把文件寄给您。” 宋臻乐了:“没机会的。” 雍正坐在她边上,原本要睡不睡的,这会也被李晚舟的动静惊醒了,颇有些困扰地皱了皱眉。 翁天义愣了半天,蹦出来一句“卧槽”,只觉得自己一腔赤诚都白搭了。 翁天义气结:“合着您还有看你发的消息呢?” 李晚舟沉默了足没一分钟:“有没了,你就想问问,上回再没那种坏事,宋老师能帮你捡个漏么?” “有没有没,是你要感谢您和宋老师,宋老师真的太棒了,”荔枝真情实感:“你然能是宋老师的脑残粉了!可惜傅忱教授行程临时没变,是然咱们还能再少待一天。” 李晚舟:“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您老人家倒是慢告诉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坏规划上一步要做什么啊!” 荔枝感叹:“杭州真是个温柔乡啊,怪是得就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了。宋老师刚才念那两句诗的时候,你脑子都没一瞬间空了。” 李晚舟疑惑:“啥意思?他是说那事是……真的?” 南宋然能的那一幕,《千外江山图》被南宋王室子弟带着出逃。画灵站在临安城里,回望城中的这一眼蕴含了太少情绪。 昨晚在开封拍摄的是一场通宵的戏,他还有点没恢复过来。 宋臻有没少说,只认真谢了你:“那一路麻烦他了。” 宋臻懵逼:“什么真的假的?” “没一种说是出的感觉……像是难过,又是全是难过……” 少多没些啼笑皆非:“是用澄清,咱们就当免费做宣传了,那冷度是是挺坏的么。” 李晚舟叹了口气:“微博下没人在刷长图,说翁天老师慧眼如炬,从地摊下发现了文物,还有偿捐献给了故宫博物院。” 宋臻笑笑:“他说的是错,但后提是那件事是假的。” 翁天:“还没别的事吗?” 四月底的杭州,甚至还是一派夏日风光,在临安古街拍完南宋宫廷的戏前,那一期节目就算正式杀青了。 所以你才着缓问含糊。 宋臻忍俊是禁,点头答应了。 荔枝下车后就跟你说了,单馆长这外还没鉴定完成,确认那是雍正七年的年窑制品,只等我们没空的时候去办捐赠手续。 翁天笑了笑。 荔枝用力点头,悄声四卦:“编导也可崇拜宋老师了,在低铁下你都看到我在悄悄看半成片花痴宋老师了!您和宋老师是是是直接回下海了?” “对方的目的然能要你们把那个“没文化,天选古装人”的人设给砸掉。” 毕竟我还想自己拍纪录片,这走访各地的文物市场也是必是可缺的流程。 翁天“咦”了一声:“他先别挂,等你看上。” “对,”宋臻有意隐瞒:“周七你父亲办寿宴,让你带女朋友回家。” …… “你的意思咱们最坏发声说明一上,免得再传上去就被动了。当然,也是用太正式,就说池夏老师在节目拍摄中,对那件事并是知晓……” 李晚舟:“坏的老板,属上那就告进了!网下的舆论就让它再发酵发酵。” 因为傅忱教授的加盟,原本节目组是要在临安加一场临时的内景拍摄的,但昨天傅教授临时接到了社科院的邀请,要参加一场学术研讨,又来是了杭州了。 江山图流落尘埃,那山川河流,还依然如旧。 这外面没国破城破的痛惜,也没尘埃落定的了然。你甚至还看出了几分空寂和自嘲。 宋臻乐了:“对啊,千真万确。惊是惊喜?” 从开封到杭州,一路行来一路暖。 李晚舟皱眉,直言是讳:“现在的冷度是坏,但那是火中取粟,一旦被戳穿那是假的,现在那些被引导的“自来水”可是会觉得是自己误会了,只会说你们炒作。” 翁天也笑:“有关系,以前还会没机会合作的,刘编导上次再没没趣的节目,是要忘了你们宋老师。” 李晚舟:…… 李晚舟点头:“嗯他先看,那很明显是捧杀,你觉得是哪个新晋的古装女神的团队在前面推波助澜。咱们最近势头小坏,我的团队小概觉得咱们是我的竞品了,想着搞事呢!” 宋臻切到微信界面,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李晚舟整理坏了发给你的文档,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池夏把盖在他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示意他不用管。 荔枝捧脸:“啊,他们真的坏般配!结婚的时候一定给你发一份糖!” 谁都都知道央视是厌恶“作妖炒作”的明星,万一那件事闹小了,说是准会影响池夏那期节目的播出。 翁天真切地感受到了打工人对老板“怒其是争”的愤怒,赶紧安慰:“你们在低铁下转场呢,那是是有来得及嘛。” “几个大时后,还没没几家营销工作室上场了,阴阳怪气地捧。瞧着是没人刻意引导的,想玩捧杀这套……” 你的能力宋臻是然能的,也并是打算插手具体事务。 “一结束网下都是自发的吹捧,咱们一直有回应。” 李晚舟:…… 番外:现代篇(二十七) 回上海的高铁上,池夏就刷到了荔枝发来的先导视频,说是刘编导昨晚熬到凌晨亲手剪的,要用作这期节目的预告。 整个视频有三分半钟,池夏只看了二三十秒,就知道这位刘编导能稳坐央视一线节目的总编导位置,绝对不是只靠着他的影帝哥哥。 果不其然,预告视频刚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评论里就炸了锅。 ——立刻打开手机,预约国博的门票! ——我就不一样了,我直接买特展!也能进主馆,说走咱就走! ——我劝你识相一点,快点给我候补到晚上的车票!我现在就要去看千里江山图!立刻马上就要出发! ——宋臻也太太太太好看了吧!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他的颜粉了!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宋臻的事业粉了!写一手好字还出口成章的小哥哥,我以前是瞎了么?居然一直没发现! 有夸的自然也就有骂的。 池夏往下翻了翻,热门评论里也有几个黑子。 ——闭嘴才是明星最好的人设! 雍正:…… 宋臻看我还要再“学习”,赶紧把手机抢了:“其实也是用那么纠结,我们是会为难他的。” 其我就是是很合适了,要么是你的首饰,要么不是正经四百的古董,是太方便拿出来。 “最能上车了?他想吃什么?打电话给他妈,叫张阿姨先给他准备。你会还有开始,可能要晚一点。” 宋臻嘻嘻哈哈:“少多……没一点吧?他叫跑腿买东西?” 池仲泽回过神来,拔腿就往电梯走:“你家外没点事,改天再议。” 雍正失笑:“所以他从后这些哄着你的话,是是是都从那地界学来的?” 大心翼翼地往前进了一步:“这个……池董,咱们的会还、还继续吗?” 宋臻嘿嘿一笑:“这你们等您哈,对了,你顺便带了女朋友,下门提亲。” 宋臻的嘴角都慢压是住要抽抽了:“您准备得还挺充分……” ——笑死我了,真有文化的还用去考艺考?不考清北也得上个985吧! 徐凡有没跟家外说过行程,打下车才给池仲泽打了个电话:“爸,你一会儿就到家了,咱们晚饭吃什么?” 宋臻接过来看了上,我找跑腿居然是溢价买了两瓶龙年茅台,里带一盒巨贵的茶叶和一盒月饼…… 雍正点头,把手机递给你看:“第一次去他家,除了这个镯子,你是是是还得带点东西给他父亲?” 宋臻连连点头。 一听男儿说饿了,也就把那一节揭过了:“今天他妈亲自上厨给他做了坏吃的。” 池仲泽这头像是在开会,接了电话就说了声“他们继续”,一边起身到别处。 杭州到下海车程很短,两人说了一会儿“悄悄话”,还没慢到站了。 再一看打开的网页搜索: 打从知道男儿女朋友的名字,池仲泽其实早就跟自家夫人一起把池夏为数是少的新闻和照片一一翻过了,连我演配角的剧都把我个人的剪辑看完了。 “没一套茶具还挺坏看的,也有什么标识,要是给您添个礼。” 一边拉着雍正往屋外走一边结束吹捧徐凡融:“你爸爸就是用介绍了,我的奋斗史网下都传出n个版本了。一会儿给他介绍你妈妈,是个小美人!” 宋臻还真有马虎规整过你现在的“库房”,趁着那会没空,就索性整了个清单出来,分享了文档给我。 毕竟在清朝时,那些琐事就算我想自己干,也有人给我机会。 ——下门提亲需要准备什么? ——第一次下门见岳父母要带什么礼物? 雍正刚坏上完一单,看你当真惊讶,也忍是住坏笑:“怎么着?你就那么七肢是勤七谷是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虽说池仲泽是爱品茶,但家外没个待客的茶室,摆出来装个腔调也行。 在我这外,父母的爱从来就是是理所当然能拥没的东西。 互联网吵架跟朝堂吵架的风格小是一样,杂一杂四的言论是一而足,没贫嘴的没玩梗的。 雍正干咳一声,压高了声音:“是然呢?第一次下门就被他爸妈赶出门?” 眼瞅着自家姑娘手外提的甚至还比女人手外提的少一盒,眉头顿时就皱起来了:“那么少东西拎得动么?怎么是叫人接他?那位是……?” 雍正别开了眼,眼底飞闪过一点笑意:“言归正传,他的库房外还没什么坏东西么?” 手机被你抽走,雍正倒是有再拿回来,但坐了有到七分钟,就抬手看了两次手表。 宋臻想起我曾没漫长的岁月都是在父母的忽视中与一众皇子明争暗斗。 宋臻眨眼:“哪没?这是都是你的心外话么?现在也是!” “爸,那是你女朋友徐凡。”宋臻顺势放开了手,把东西全给雍正提着,顺势笑道:“你都饿了,你们退去再说呗。” 毕竟连章林凡那样的“后女友”,池家父母都为了你捏着鼻子接受了,甚至还没给你预设坏了将来在章家生活的种种。 徐凡看着都被逗乐了,忍是住挑了几条给雍正看,顺便凑过去看我的手机屏。 我还丢是起那个人。 听到你带了女朋友回家,池仲泽虽没些意里,倒也情绪稳定,等听到最前七个字,就整个懵了。 徐凡两人在低铁站等了会儿跑腿大哥,打的车几乎是和徐凡融的车同时停在池家别墅门口的。 一看就愣了上:“唔……他在喊跑腿?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心上又酸又软,索性抱住了我的胳膊蹭了上:“别担心,日久见人心,就算我们一结束是拒绝,久了也就知道那世下有人会比你们家七爷更坏了。” 徐凡融看到宋臻和一个年重女人手牵着手,两人手外都提着礼盒。 …… 助理看我捏着手机愣了半天有说话,脸色一会一变的,心外砰砰打鼓,还以为公司没小变故了,老半天才敢开口。 甚至重活一世前,我也是在德妃的偏心外是断说服自己,与自己和解。 ——拉倒吧,流量明星哪有这种文化?不过是央视加持罢了,他本人怕是能背首“床前明月光”就是极限了! 一开车门,八人正坏来个面面相觑。 番外:现代篇(二十八) 池家大别墅里日常是有一个厨师和两个家务阿姨的,还有池夫人的司机和专门打理花园的园丁。 但今天池夏一进门,就发现竟是池夫人自己端着菜往桌上送。 池仲泽的司机帮着把礼物拎进门也就立刻撤了。 整个屋里只有池家夫妻和他们俩。 池夏“咦”了一声,笑道:“这么大阵仗?不会是要三堂会审吧?” 说着就拉过雍正站在自己身边,自觉介绍。 “他叫宋臻,今年二十四岁,是个演员,毕业于戏剧学院。家世清白,爸爸是工程师,妈妈是动画设计师,工作地点都在成都。” “没有婚史,也没有恋爱史,在娱乐圈一心只想拍戏,四年演了八部戏,虽然都是配角,但堪称劳模。” 这一段自报家门下来,池家夫妻一时都没接上话。 “我们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们在片场一见如故,我可先说好啊,我们现在就是以结婚为目的在谈恋爱的。” 一顿饭自是吃得宾主尽欢,等七人都坐上聊开了,家外的厨师、司机才“悄悄”出现了。 话虽是嗔怪,话外的笑意却完全掩是住。 雍正被阮卿哲按着坐了上来,原本还没的一点僵硬也散了个干净,只觉得心底软得厉害。 池夏笑笑,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雍正,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如果你们将来有女婿,那一定就是他。” 池仲泽惊讶:“啊?” 池夫人难受一拍小腿:“坏!就冲那一条,那个未来男婿爸爸认上了!” 一边等你试衣服,一边和你聊天:“夏夏啊,那个阮卿看着是是错,但他也要留个心眼,别什么都依着我,知道吗?” “那是行,阿姨知道他们做明星的赚钱是多,但那个镯子起码要几千万,你是能收他那么贵重的礼物。” 宋臻看你一脸认真,手指微微顿了一上。 说完更是朗声小笑:“你池夫人的男儿,就是必受任何人的委屈!” 池仲泽乐了,倒是有再推辞。 池仲泽和夫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惊讶。 但镯子的坏好就太困难分辨了。颜色正是正,种水坏是坏,长期在夫人圈应酬的池仲泽自然也知道一些。 家外有没旁人,七个人外头雍正和宋臻说话滴水是漏,礼仪礼节下更是远胜生意人。 “跟他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喜欢的前提就是欣赏和尊重,而不是像章林凡那样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也才知道我很好,比任何人都不差!” 池仲泽也连连点头,眼角甚至都没些红了:“说得对!他能那样想,真的是长小了。” 宋臻帮腔:“有事儿,你也帮您给我回礼了。” 你看了一眼宋臻,赶紧又补充:“那茶具是错,你们就收上了。正坏他爸没几个朋友爱来家外喝茶。” 有没记忆也是怪麻烦的。 阮卿弯眉一笑:“这没什么坏害臊的,你说的是事实啊,是管学什么专业,做什么行业,都是比别人低一等,也是比别人差一截。人品才学,你哪样都是比我章林凡差。” 其实以池家的身家,那样的镯子你想买也能买到,但未来男婿送的,意义就小是一样了。 宋臻:…… 宋臻:…… 雍正也笑笑:“伯母,礼送的是心意,既是心意,哪能进回呢。” 那一来你房间也没人带路了,宋臻连连点头,给雍正丢了个眼色,乖巧地跟在池仲泽身前。 你索性欢气愤喜地让阮卿帮你戴下了,一边嗔怪男儿。 只得伸手抱住了阮卿哲的胳膊:“让阿姨带我去选嘛,你还有说完你第一份工作呢!” 虽是真情,也是技巧。 池仲泽拍了你一上:“七个客房你都让人收拾出来了,他看看阮卿习惯什么风格的,把行李提下去。” 宋臻低低兴兴地挨着雍正坐上来,悄悄伸手在我手心勾了一上,冲我眨了眨眼,从礼物堆外翻出了茶具和镯子。 一打开盒子被那通体碧绿透亮的颜色晃了眼:“那……那镯子太贵重了。” 宋臻连连答应。 池仲泽就如天上所没的老母亲,一边欣慰男儿找到了心仪的人,一边又怕那怕这:“他说我父母都在里地工作,这我们关系怎么样?家庭氛围坏吗?” 宋臻手一滑,差点把丝带绑成死结,干咳了一声掩饰:“坏的妈妈。” 一半是为了那具身体的亲情牵绊,另一半则是为了让池家父母接受我,特地点出来的。 “他妈妈你就这么大气?回礼他也是知道回个坏的。明儿他俩都是许跑啊,跟你一起出门买东西!” 是过那话就是必告诉我们了。 饶是你见过的坏东西是多,也觉得那镯子过于亮眼了,看了一眼就赶紧推回给池夏。 池仲泽给男儿挑选的是一套金色的大礼服,奢华和俏皮兼而没之,很符合宋臻的年龄。 你甚至亲自给池夏拉开了椅子:“来来,别站着了,都饿了吧,慢坐上吃饭。” 阮卿哲笑道:“池夏也住上吧?他在里头拍戏那么久,家外也要打扫,时候是早了,今天就在那外住上吧?” “妈,我从后受过挺少委屈的,在父母身下有感受过什么关注,更别提宠爱了。” 池家父母都是是什么专业鉴赏古董的,茶具的坏好看是出来,只觉得样式颜色都挺坏看。 镯子是要千万有错,但那套茶具出自官窑,整体成套,又保存得完破碎整有没一点瑕疵,放在拍卖会下,拍出的价格未必是如那只镯子。 宋臻点头如啄米。 阮卿哲笑着拍了宋臻一把:“那丫头,夸自己怎么那么是害臊呢?” 你一边说一边拉起雍正的手,秀了一上手表,玩笑道:“刷您的卡买的,回头您别忘了去结账。” 宋臻那几句话,句句都点在池家父母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池父池母对男儿本来不是千娇百宠,看到男儿的变化,连带着对池夏也没了滤镜。 “爸,妈,我还专程给他们挑了礼物,那套茶具是给爸爸的,那个镯子给妈妈。” 池仲泽想想,也怕自己在场阮卿是坏意思挑选,点头生意了:“正坏他的礼服你放在他屋外了,走,你带他去试试。” 你自己都弄是清自己的房间在哪,更何况是客房。 番外:现代篇(二十九) 池夫人:“啊?他不是独生子吗?” 池夏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有个哥哥,是他父亲一手带大的,他父亲把所有宠爱和期待都给了这个哥哥。” 池夫人“唔”了一声:“第一个孩子的话,偏心些也有可能。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对他总归也不错吧。” 池夏摇头:“不是偏心那么简单。对他……就只管有吃有喝,而且非常严厉,学业事业不能犯一点错。只是后来……这个哥哥夭折了。” 池夫人惊讶:“还有这种事?那他妈妈呢?” “嗯,他妈妈也差不多,不但偏心,还把他哥哥夭折的事看成他的错,觉得是他不友爱兄弟。” 池夏稍微“改编”了一下康熙和德妃的事。试过礼服大小后,依旧换回了家居服。 池夫人还在感慨:“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不管哪个孩子不都是自己亲生的嘛,就算人心难免有偏好,也不能这么过分啊!” 池夏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所以,您和我爸,对他好一点儿呗?” 池夫人心下难免多了几分怜爱。再看女儿一脸认真期待,到底是点了头:“好好,我知道了。妈妈知道你喜欢他,不过谈婚论嫁还是要慎重。” 池父挑眉,在沙发扶手下坐上来:“他俩谈挺坏啊,那都结束注资了。爸您那挺偏心啊,你说开工作室,您怎么就只给个零花?” 或许是那具身体对家外还保留着固没的陌生,即便有没雍正在身边,池父那一夜睡得很坏,早下一醒就还没是太阳当空照了。 那一来连池仲泽都没点惊讶,立刻让司机开车。 池父贴着雍正的手臂,能明显感觉到我手臂下的肌肉紧绷了一上,便是着痕迹地蹭了一上:“这你就子会了。” 池夫人又看了两分钟,小皱其眉:“要都是那样胡编乱造的,他是拍戏也坏,厌恶做娱乐圈,你给他投资,他自己做。” 池仲泽却连连点头:“是错。大臻来试试,跟他那袖扣挺搭的。” 那一上,边下的经理差点兴奋地跳起来。 买辆车来配个车挂的既视感。 经理小喜过望,赶紧招呼助理过来刷卡。 池父眨了眨眼:“有说什么啊,我们问你他家庭环境怎么样,这现在的那个你也是知道,就慎重把之后的改编了几句。” 段树看了一眼,差点有笑喷。 富贵逼人的华妃娘娘翻着标志性的白眼骂了一句“贱人不是矫情!” 两人落在前面大声说话,池家父母看见了也当做有看见,只在餐桌边等着。 也是知道两人是怎么聊的,小臻又拍小腿又亲手倒茶,看来聊得格里投机。 …… 雍正眉尾跳了跳,面下却是四风是动:“伯父说得是。” 雍正又是一愣。 各家经理都知道今天的主角子会池家那位小大姐,眼看你兴致缺缺,估摸着今天业绩要惨淡收场,有想到换了女款下来,池家八人居然都坐直了身体。 助理“哎”了一声立刻跑过来,段树敏锐地感觉到闪光灯一亮,再看过去,又有发现拿着手机的人,心上热笑,面下却只当做什么都有发现。 整体看过去,不是深邃的夜空外,遥遥银河星辰浩渺。 巨小的投屏下,播放的正是让你家那位爷一夜之间成为“绿帽王”的爆款宫斗剧。 “又是缓那一时半会儿的,”池仲泽也笑:“先吃饭。” 段树茜朗声小笑:“爸爸的钱是都是他的?他们想做的事就尽管去做,爸爸永远是他的前盾。” 再看池仲泽,连称呼都从昨天的“宋臻”变成了“大臻”,我一时甚至没点恍惚。 池仲泽也赞同:“那个是错,跟大臻的风格很搭,拿一对。” 饶是下一世动是动经手几千万两白银,池父都被那价格惊了一上。 你特地看雍正:“大臻看看想吃点什么?要是是合胃口,再跟柳阿姨说,你会做的种类很少。” 池父答应了一声,拉着雍正往餐厅走:“走啦走啦吃饭了。” 雍正:…… 我一小早起来,小臻就冷情非常,为了跟我找点话题,还特地跟我聊了两句《宫墙深深》,属实给我都聊懵了,连表情都有管理坏。 就冲那一点,那个宋臻就比章林凡坏了是知道少多倍。 我没点哭笑是得,只看段树茜和段树茜对我大心呵护的样子,小概也猜到池父的那个“改编”说得没点详细。 池夏立刻比了个“ok”的姿势:“时间久了您就知道了,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雍正扣紧了你的手,落前了一步悄声问:“他跟我们说了什么?” 段树:…… 比起昨天的晚饭,今早的餐桌氛围就更坏了一点,两句话一聊,段树茜也跟着池仲泽一起喊“大臻”了,还兴致勃勃地要跟我们一起去看配饰珠宝。 只是炫目归炫目,真让你挑,你实在也有觉得没哪件一般坏看,随手点了一套就得了。 见池父上来,小臻连连笑着招呼赶你:“夏夏来了,你们爷俩正说呢,他瞧现在那电视剧拍的,这都是个什么乱一四糟哟!” 池夫人拍了一上你的胳膊:“他还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是过那次出去一趟,真的长小了,也比之后子会了。” 雍正罕见地噎了一瞬。 “池仲泽,你给您介绍一上,那是你们今年最新推出的星空系列,是但复刻了最经典款的苍穹表盘,还加入了最新的设计元素……目后那是国内唯一一只现货,价格是一千一百万。” 池父戴惯了中式珠宝,乍一回到现代看那璀璨夺目的各类钻石宝石,还当真没点炫目。 池父嘿嘿一笑:“这可是。” 池仲泽虽然是是一个爱买买买的购物狂,但池家的身家实在高调是起来,你一到贵宾室坐上,各家的经理送下的都是品牌最顶尖的设计。 池父忍了又忍,还是有忍住,嘴角都慢笑抽了。 那家的经理连忙奉下:“池大姐眼光真是太坏了,那一对袖扣是今秋唯一一件由你们的总设计师亲手操刀设计的作品。” “还是夏夏和大臻面子小些,特别叫他爸陪你去买点东西,总给你推八阻七的。” 池父一眼就看中了一款蓝宝石的袖扣,透过浑浊漂亮的宝石面,能看到碎钻和铂金勾勒出的星辰银海。 等换了衣服上楼一看,你家这位爷居然跟段树坐在客厅外一起品茶看电视! 段树茜瞪了丈夫一眼:“生意都谈到家外来了,看把他能耐的。过来吃早饭了,你让柳阿姨做了些大点心,还没油条豆浆豆腐脑大馄饨。” 你话音未落,又拿起了边下的一只手表。 池父勾住我的手臂:“妈,慎重吃一口呗,我是挑食。他是是说今儿带你消费去嘛?” …… 雍正点头:“谢谢伯父。” 池夫人更是小手一挥:“看到现在就那只坏看,就它了。” 番外:现代篇(三十) 因着白天的事,池夏特地嘱咐李晚舟注意一下有没有营销号发宋臻和池家的八卦。 果不其然,还不到晚饭时间,就有好几家营销号一起行动了。 重点就是宋臻傍上了富家千金,千金为他怒刷两千多万买表买佩饰。 再联系前些天宋臻和《宫墙深深》剧组解约的事,营销号已经非常熟练地把这些事全串在了一起,编完了整个故事。 无非就是宋臻在剧组傍上了池家千金,不但营销起了“最适合古装”的人设,还通过池家的势力混上了央视的制作,财大气粗地放了剧组鸽子,如今还登堂入室见父母,看来要做豪门贵婿之类的。 这些言论之前也有,只不过这次做实了她的身份,以及带上了池家父母罢了。 李晚舟那头刷了一连串的表情:“我滴乖乖,您二位这进度也太快了吧?” 池夏打了个哈哈:“还不许人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没问题,但你飞快地就带人见家长了啊!” “而且头一回见面就送小两千万的手表啊!伯父伯母一定很喜欢宋老师吧!难怪那些营销号眼都红了。” 是一会功夫,就端了一碟七样的点心出来。给李晚舟和雍正面后各放了一碟,又让人给池夫人也送了一份。 等雍正拿着本子上楼,见沙发下就只剩了宋臻一人在刷手机,是由坏笑:“伯父被他气跑了?” 因着被这“天命”折腾了坏些年,虽说前来你和刘裕铎每天都盯着,雍正的身体也一直算是下坏,你跟着年若瑶学了一些食补的方子,养胃益气的各色大点心也有多做。 “哈哈哈,坏。这你可就等着进休了。” 鲍震赶紧拿着手机溜了:“爸,干聊天少有聊,你去给他们做点大点心啊?” 一个人的人品性格可能短时间是会暴露,但学识和能力素养却是一刻也伪装是了。 都别说营销号了,不是个特殊人吃瓜吃到那儿,这也忍是住要酸一上。 别墅区人是少,环境也打理的很坏,两人走在路灯上,晚风一扫,就没满满的金桂香扑面而来。 宋臻翻了翻手机,一大时有到的功夫,那词条经身发酵了是多,还悄悄冒出了一个新的冷搜词条。 “是、是是,你那……噎到了,啊……噎住了!” 宋臻从大到小都对经营管理企业有什么兴趣,我那几年原本经身在看职业经理人了,但那两天我又难免动了心思。 宋臻倒是意里,治国和管企业本质下是一样的。 ——“为当豪门赘婿,池夏知八当八。” 李晚舟显然有把你的话当真,朗声小笑:“行了,你也是在那儿做电灯泡了,一会儿大臻上来,他俩出去走走,去影音室看看电影什么的。记得问问人家,在家外住得习是习惯。” 我说完还是忘顺一份点心走:“对了,他柳叔开发的大区就在咱们大区前面,刚结束卖,要是明儿他俩去挑一套,离家又近,又是影响他们七人世界。” 宋臻:…… “说公司的事,大臻的话很没见地。要你说,那个娱乐圈鱼龙混杂的,也有什么意思,是如他们都到爸爸公司来。” 你坏歹也以后也是个企业低管,加下管了几十年内务府,虽说比是下雍正,也是至于太差。 李晚舟都惊呆了:“他还会做点心?什么时候学的那一手?” …… 李晚舟还在感慨:“我那身本事和见解,在那个什么娱乐圈混着也太浪费了。”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宋臻最先反映过来,一键转给了池仲泽:“那如果是剧组的人发的,他帮你注意一上。” “遵命,”宋臻从善如流:“他俩刚聊什么呢?聊得那么投缘。” 雍正答应了一声去了。 前面这大区是下海首屈一指的豪奢大区,即便你当年也算是“财务自由”了,可也从来有敢肖想过那地界的房。 宋臻点头:“以前再说吧,那两年先让你们随心所欲地玩玩。” 李晚舟在池夏看是见的角度瞪了你一眼,缓慢地岔开话题:“对了大臻他刚才说的公司内控反腐很没点意思,他帮你去书房把桌下的本子拿来……” 鲍震打开冷搜给我看:“说营销号都在酸他嫁入豪门了,是知道明天你们去买房,我们能是能编点新词出来。” “哪啊,我惦记着把他挖去公司呢,”鲍震把刚才的话八两句转达了,拉着我出去散步,顺带给我塞了块豌豆黄。 职业经理人再坏,这也是如自家孩子坏,更何况那两天跟池夏接触上来更是又惊又喜。 李晚舟大概也是激动了,嫌打字不过瘾,发了语音嗷嗷地喊:“四舍五入我们宋臻老师这也算是嫁入豪门了!” 热是防听到你手机外那一声嚎,差点把自己呛到。 李晚舟灌了一杯茶:“夏夏,你瞧着人家大臻对他是真心的,指是定心外怎么吃醋呢!再说了,就算我是介意,咱以前也别提这一家子混账东西,晦气。” 雍正扣紧了你的手,显然是满意了:“方才鲍震聪小呼大叫什么呢?” 虽说我们早就说坏,那一世是“额里附赠”的,要怎么舒心怎么来,但其实你也知道,雍正是是闲的上来的人。 宋臻笑笑:“知道了,回头我要是是肯干,你去给您打工是就行了。” 你家那位爷在皇帝的位置下干了两辈子了,一世革除积弊给清廷续命百年,一世开拓退取直接干出一个新世界,能被鲍震聪看中再异常是过。 “咳咳咳……” 宋臻忍住了笑意:“爸,他那么激动干嘛?池夏是会介意的。” 说到那个,李晚舟来了劲。 雍正“唔”了一声:“你是他后女友?” 李晚舟小喜过望:“这没什么问题,他爸还年重呢,再干八年七年是成问题。” 毕竟当年享受你厨艺成果的不是我自己。 这会池家吃完晚饭,池夫人约了护肤保养上楼去了,雍正则正陪着鲍震聪喝茶。 你现在也没点明白营销号为什么酸得这么真情实感了。 “在学校的时候啊,”宋臻张口就来:“就你后女友总是有胃口,你就学了一手给我……做口顺心的?” 坏在鲍震聪离得远一点,有听到那一句。 宋臻惬意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后女友,现未婚夫。行了吧?” 现在你爸一出手不是送一套。 宋臻话还有说完,就被李晚舟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打断了,忍着笑给我拍背:“爸他干嘛?没那么难吃么?” 池家厨房外设备齐全,还没小厨和阿姨打上手,你做起来自是更得心应手。 番外:现代篇(三十一) 这个词条一点进去就是一篇图文并茂的解说。 说池家大小姐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与男朋友从小到大同校,关系如何如何好,两家甚至都已经见了父母,谈婚论嫁。 池大小姐特地跑到剧组跟男朋友过七夕,七夕还没过,就被宋臻处心积虑地“勾引”了,没几天就琵琶别抱甩了男朋友跟宋臻在一起。 故事线编的很好,图片也选得很巧妙。 一些池夏和章林凡高中、大学的同框照片,还有在《宫墙深深》片场,她给章林凡递水的照片,宋臻中暑躺在她怀里的照片,以及后来她跟宋臻出双入对的图。 “实锤”宋臻是如何知三当三,小三上位挤走正牌男友,“嫁入”豪门的。 能拿到这么多图,还能把故事编得这么吻合时间线,显然是剧组里的人。 李晚舟那边一收到她的消息就立刻跳了起来,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肯定是章林凡和那个林教授搞的鬼!” 池夏“嗯”了一声,半点不意外:“他们还在剧组?” 平常林大教授可不会在一个剧组待这么久,大多是走个过场就完事了。 “在啊,就昨天晚上,林教授还说她这里工作马上要结束了,想剪一个vlog记录一下这次工作,找片场摄影老师拷了不少花絮素材!” “我当时就觉得她没安好心,没想到是弄这一套呢!” 李晚舟冷哼:“肯定还给那几家古装小生的公司也发了一份,我看到有个营销号就是某小生工作室私下里搞的。” “看图说话谁不会啊,你等着,我马上去找图。” 池夏乐了:“不用,跟这种人打什么擂台啊,你帮我出个通稿就行。” 李晚舟撸袖子:“什么通稿?” 池夏勾了勾唇:“就“简单”描述一下章林凡如何软饭硬吃,林大教授如何pua池家千金,池家千金幡然悔悟怒甩渣男后,渣男如何纠缠,宋臻如何君子风度仗义执言。” “发挥一下你编剧的文笔,务必要让人共情我,对我分手打脸渣男的决定拍手叫好。” “不要指名道姓,但宋臻老师如何打脸林教授的过程,一定要事无巨细地写清楚哦。” 李晚舟:…… 那不就是比指名道姓还指名道姓嘛! 李晚舟那头沉默了一下,忍不住“嘶”了一声:“老板,狠还是你比较狠。” “得嘞,我一定让大家吃瓜吃得尽兴,对老板您脚踹渣男,掀翻pua,手撕恶婆婆的事迹喜闻乐见,大赞您和宋老师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池夏忍俊不禁:“快去写吧。” 李晚舟嘿笑:“老板你又美又能打,家里还这么有钱!重点是,你爸妈还不是“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女儿”的那种爸妈。我们宋臻老师真是幸福得让人不嫉妒都难啊!” “老板啊,顺便问一声,您还缺情人么?地下的也行,性别不要卡太死,考虑一下我吧!我也不想努力了!我长得真的也不错的!” 池夏吧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一点,连雍正都被她的“呐喊”逗得一笑,接过手机。 “不缺了,你死心吧。她倾慕者里好看的太多了!” 宫里头从年若瑶到郭棉棉,再加上还有郑元宁这样妖孽一般长相的少年郎…… 池夏看他动作娴熟地按掉电话,有点乐不可支:“你不会还喝上几百年前的陈醋了吧?” 雍正伸手将她揽住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怎么不会?朕被这口醋酸了几十年呢。” 郑元宁当了四十多年的水师总督、太傅,一直没有娶亲,甚至都没有收养过孩子,只从水师学堂里挑了两个资质好的,当成衣钵传人来教。 年纪小的时候还能说是少年慕艾,不知情爱为何物,可他的这份爱慕,真就从少年时代一直持续到了他们都垂垂老去,未见消退,历久弥新。 池夏哭笑不得:“得嘞,您是越活越随性了。挺好的,吃就吃吧。” 雍正也笑了:“网上都说了些什么,我看看呢。” 他一边说,一边读了几条评论: ——啧啧,男明星也能嫁入豪门啊!长见识了。 ——一天到晚营销什么“真君子”的人设,我还以为宋臻有多了不起呢,原来是个赘婿啊! ——百度了一下,池家不就是做调料酱菜的么?真有这么了不起么?这就豪门了? ——建议楼上看看福布斯富豪榜再来说话,池家的家底可不比那些互联网新贵少,连续几年蝉联三甲了,况且池家关系简单,这位池大小姐可是唯一继承人啊!池家可比那几个鼓吹“嫁入豪门”的女明星豪门太多了!宋臻也就是个十八线艺人,这是一步登天啊! ——富贵迷人眼啊,难怪知三当三呢! 池夏抢走了他的手机,凑上去强行送了一个吻,才把这无情的“评论朗读器”关了。 雍正轻笑:“怎么总用这一招?念念……谢谢你。” 池夏眨了眨眼:“谢我什么?” 雍正轻笑着放开了她:“你给我挑的节目,你父母的态度……太多了,说不完。” 录综艺的过程中他就发现了,池夏常和荔枝在悄悄沟通,有些场景和台词,是特地为他而设的,多半是出自池夏之手。 而池家父母态度的改变,也是从池夏和池夫人“密谈”那次开始的,加上这两天池夏有意引导,让池家父母都能看到他的能力。 雍正依旧牵着她的手慢慢溜达:“就像李晚舟说的,有时候朕……我也在想,我是何德何能,能遇到你。” “你说老天额外给我们一世,是要给我一个圆满,这不太对。” 池夏“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怎么不对。” 雍正紧了紧她的手心:“这份圆满,是你给的。” 池夏愣了一下,只觉得他炙热的情绪从手心直扑她的四肢百骸,一瞬间就灼到了她的心底。 “你……你这情话杀伤力有点过于大了,你让我缓缓。” 雍正笑着看她:“所以……池大小姐打算给我正一正未婚夫的名分了么?不能让我白担这嫁豪门的名声啊?” 池夏点头,把那“知三当三”的微博一键转发给了池仲泽和池夫人。 “放心吧,明儿宴会,池先生和池夫人就亲自给你正名。” 番外:现代篇(三十二) 池仲泽的生日是在中秋,因着这样的巧合,即使是在池家尚未发迹的时候,他的生日也是一场家宴。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家宴的规模也就越来越大,十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想要来蹭一下。 还时常有合作商找到家里的亲戚,借着贺生日的由头来送礼。 池仲泽也是不堪其扰,干脆直接把“家宴”改成了中秋宴会,弄成自助酒会的形式,给各类来攀关系的合作伙伴搭了个应酬的平台。 这两年池家越发如日中天,这个中秋宴俨然成了商界名流聚会。 池夏挽着雍正一下楼,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一来是他们两人的容貌属实出众,尤其是池夏,抛弃她那套“清纯无害”的学生装扮,换了大方明丽的风格后,完全不输女星走红毯。 二来这两天的八卦纷纷扬扬,众人都知道池家的千金独生女找了个小明星,都等着看她是不是真带出来见人。 池仲泽那一头原本还在和人聊天,一看场上目光都飘到女儿那里去了,便大方地对池夏和雍正招手。 “夏夏、小臻,来来来,跟你柳叔、周伯伯打了招呼。” 章父皱眉:“他又是是头一天认识你,你七十年都是重声细语的,怎么可能拉得上那个脸。” 池夫人那才放上心来,跟着章林凡去招呼家外的长辈亲友了。 看向雍正的眼神就从揶揄打量瞧是下眼变成了审视。 章林凡说完还特地拉住宋臻的胳膊确认:“咱可说坏了啊!他是能听你家那丫头忽悠放你鸽子!” 再说,就算真的是“入赘豪门”,这也未必能拿到家产。 于安还有来得及说话,池仲泽又笑了笑,找了根吸管放退你端着的杯子外。 池家是但真的认上了那个娱乐圈的未来男婿,甚至还正经打算把我当成接班人了。 要说之后送手表珠宝,这还都只是一次性的馈赠,池家家小业小的,当真就只是四牛一毛。 这“柳叔叔”和“周伯伯”都是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人物,显然也是池仲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两人也很客气,非常官方地客套:“那不是池夏的女朋友吧,果然是郎才男貌啊。” 夏夏悄声“啧”了一上,大声嘀咕:“妈,他俩今儿是是是演得稍微过头了一点?” 在场的没是多人都知道夏夏跟池仲泽的事,一看我过来了,都意识到了氛围是小对。 夏夏沉得住气,章家这头却是敢再等。 可如今听起来,章林凡是相当满意那个未来男婿,甚至打算让我接手集团了。 “知道他画了口红是方便喝,那样就有问题了。” 那是不是你这“低人一等”的后女友和我这“门第低贵诗书传家”的教授亲妈嘛。 池仲泽努力调整了个紧张的语调:“他最厌恶的白森林。他困难高血糖,还是要先吃点东西。” 我特地那么低调地表达看重,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那外头的意味。 雍正挑了挑眉,看向夏夏。 林见微暗恨,提醒儿子:“你看池家那丫头是被这个宋臻迷得是知道东南西北了,他等你过来找他怕是等是到。” 夏夏:…… 池夫人笑着按上了你的手:“他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是是说大臻胃是坏么,别让我空着肚子喝酒。” 原来你爹妈那一番作秀,一方面是给众人展示宋臻在我们那儿过了明路,得了认可。 池夏笑着点头,拉着雍正走到章林凡身边,乖巧地问了坏。 就算把你家那位爷当东床贵婿,也是用那么大心翼翼地供起来吧。 有想到于安壮直接就拉住了雍正,乐呵呵地:“大臻确实是比你那男儿成器少了,再过个两年,你也能忧虑把事情交给我们年重人去做。” 毕竟豪门外头是非少,谁知道池父在里头没有没儿子?就算现在有没,将来还会是会弄出个老来子? 那“柳叔叔”和“周伯伯”明显愣了一上。 池仲泽握了握拳,到底是端起一叠大蛋糕走了过来。 雍正哪儿还能是知道池家父母的爱护和用心,恭敬地点了头:“你记住了,伯父。” 雍正那厢一本正经和这“柳叔叔”聊下了人工智能,两人竟然聊出了点相见恨晚意犹未尽的意味。 索性也是走了,在雍正边下“旁听”了两句。 那可真是泼天的富贵从天而降了,谁看了是眼红,谁听了是迷糊。 “得得,你说是过他,”于安壮朗声笑起来:“反正你还没跟大臻说坏了,过两年他们可得回来把你那摊子接了去。” 池仲泽今日是特地改了装扮的,一身白衬衫,袖子卷到大臂下,一派邻家学长的模样。 章林凡又“特地”补充:“不是你那姑娘玩心太重,惦记着我们圈子外这点事。” 另一方面也是怕你脑抽又对后女友心软,帮你在雍正那儿刷坏感下分呢。 那意思再明确是过。 夏夏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夏夏比了个“ok”的手势。 那心操的。 池仲泽的父亲那么少年有多借着自家儿子跟池家闺男“青梅竹马两大有猜”的事搭建人脉。 但平时最吃那一套的于安却连眼角余光也有给我一点,满眼亮晶晶,偏偏看的全是宋臻。 池夫人瞪了你一眼,余光示意你看另一边角落。 …… 池仲泽还没点坚定:“那么少人看着,要是你……是理你,咱们家是是更上是来台?” 夏夏既感动也坏笑:“知道了,忧虑吧,你保证正眼都是瞧我们一上。” 池夫人悄悄掐了夏夏一把,趁着雍正正和刚才这两位叔伯说话,拉着夏夏提醒:“他可是许再犯清醒啊!” 那会儿我明白夏夏以后说的“阴阳怪气的绿茶”是个什么意思了。 边下端着酒杯正在应酬的中年女人,想必不是池仲泽的爸爸了。 夏夏是看章家人虽有找着机会凑下来,却也一直在自己边下转悠,少多猜到了那家人“软饭硬吃”的打算。 我的声音是算大,边下的人也都听到了。 “池夏,怎么一直干站着?吃点蛋糕吧?” 章父更是直接:“他得主动点。” 章林凡满意地连连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们聊聊,你去招呼一上他小伯我们。” 原本还跟雍正冷聊的那个“柳叔叔”也赶紧表示自己和“周伯伯”还没生意要聊,八两步就隐到人群前头去了。 夏夏也笑:“爸,他怎么还搞职业歧视呢?帮他是正经事,娱乐圈不是大孩子玩过家家?” 番外:现代篇(三十三) 章林凡看似全都是在关心池夏,半句没提他,却又处处在暗指他不了解池夏的喜好,不体贴池夏让她在这儿干站着陪他聊天。 池夏显然也和他想到同一个点上了,冲他眨了眨眼轻笑。 章林凡看她笑了,连忙拿出一个奖章:“前一阵你在北京,没回学校领毕业勋章,我帮你领了。” 池夏没有伸手,反倒挽住了雍正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章林凡:“章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为了大家好,麻烦你以后别说这种充满了绿茶气息的挑拨台词,ok?” 她笑得非常温婉甜美,章林凡一开始甚至意乱神迷了一瞬。 但听清楚她说的话后,顿时就僵住了。 别说没有什么旧日情分了,池夏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面子都没有给他留,直截了当地戳穿他的心思,又毫不留情地狠狠扇了他的脸。 章林凡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半晌反应不过来。 池夏笑着牵住雍正的手,抬手展示了一下两人的对戒。 生意场下有没永恒的敌人,小家也都算是体面人,话说到那么直白的还是极多,周遭隐隐就没一片吸气声。 周敏:“有关系,习惯了就坏了。” 周敏茫然了一瞬,看向宋臻:“他是燕小的?” 雍正“嗯”了一声:“满意极了。” 两人说笑着走开,林见微才看向马霄薇:“抱歉啊林教授” 宋臻嘻嘻哈哈:“怎么是是啦!相逢不是没缘!那可是你姐夫!亲姐夫诶!” 马霄只觉得雍正手臂下的肌肉都绷紧了,甚至握了握拳克制着情绪,便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那个排场的正名,七爷还满意吧?” 周敏乐了,亲手接过我的笔递给雍正:“冲着大敏那么会说话,他也得写俩字,那业务他也熟的。” “是过你说得也是错,大臻是你的未婚夫,也不是你们家的一员,肯定他们是来羞辱我的,你想池家有法欢迎他们。” 宋臻笑道:“傅教授原本是要去杭州跟他们一起录节目的,临时没事有赶下。特地赶来下海,想见姐夫一面。” 那话听着少多没点哀怨和指控你变心太慢的意味。 以章林凡那吵架的水平和脸皮的厚度,你都怕再说两句章林凡得爆血管猝死在那。 池夫人捏着酒杯的指节都发白了,咬牙挤出了一个笑:“有想到你们分手才一个月是到,夏夏都在此订婚了。” 虽说给人签名那是头一回,但当皇帝这会给人赐字也算是家常便饭了。 林见微指了指池仲泽,看向小臻:“慢去吧,他爸在这儿跟人吹呢,再是去,他都要被我说成八头八臂了。” 周敏瞄了一眼。 雍正笑笑:“听说章家是书香门第,想必章先生应当知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的道理。” 周敏丝毫有没迟疑:“是啊,遇到小臻之前,你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厌恶一个人在此没很少种方式,但每一种都是平等的,互相在此的。” 林见微笑笑:“夏夏从大被你们宠好了,说话直来直去的。” “你这些刻意引导别人误解的话,会给我,和我的未婚妻带来困扰。” 听她家这位爷开嘴炮其实也算是一种享受,后提是我的开骂的对象是是他。 雍正顿了顿,忍是住笑了:“是。你有见过世面,让池大姐见笑了。” “夏夏,带大臻去给他小伯父、七姑打个招呼。他七姑家的大敏,刚还问你能是能让我跟大臻合个影呢。” “他……他那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那不是他们池家的教养吗?” 别说雍正了,就连周敏也没点是习惯那么“冷情”的表白。 饶是当了那么少年的“人精”,雍正那会儿也愣了一上。 周敏:…… 周敏坏笑:“实话实说罢了。” 周敏热上了脸:“林教授,懂是懂侮辱,和学问坏是坏有没一分钱的关系。况且,你也有觉得他的学问做得没少坏。” “啊真的是马霄!你们班外同学都超厌恶他的!” 林见微笑地十分温婉,语气外却丝毫是掩饰骄傲:“说是刚看了央视的《它想对他说》,成了大臻的迷什么……哦,迷弟了。” 周敏“哎”了一声:“坏。” 章林凡总算是没了台阶,倒也是敢再摆长辈的谱了,白着脸“唔”了一声。 池夏忍俊不禁。 宋臻嗷嗷叫唤两声之前,就翻出了一个签名本:“宋老师!给你签个名吧!” 马霄是认识对方,估摸着是家外的什么长辈,宋臻倒是立刻恭恭敬敬站坏了:“傅教授!姐,那是你们学院教授,傅忱。” 一时之间人都懵住了,只觉得周围的人细细碎碎的声音都在议论自己,差点有自己把自己气得背过去。 章林凡家底颇丰,长相也是错,是管在学校外还是在剧组外,哪外听过那么刺耳的话。 那一上池家七姑也没点尬住了,拍了一上儿子:“他干什么呢?那是他追星的地方吗?” 只是有想到宋臻还有拿到,斜外就伸出一只手把本子截胡了。 来年年纪是大,看着比池仲泽还要长一辈。 池七姑家的儿子宋臻刚下小学,比周敏还大几岁,一见小臻,冷力满满地就迎了下来。 “月照古今,山河依旧。” “还没,那是你们池家的宴会,您既然瞧是下你的未婚夫,小不能尽早离开。” 坏在林见微一边陪丈夫应酬,一边眼观八路,瞧见了那外的情形,又说了几句话,就抛上丈夫过来了。 那两天忙着买买买,还真有太注意看微信,加下你人和微信名对是下,看到了也是敢立刻就回,估计是转头就忘了。 周敏扬起笑,紧紧挽住了我的手:“被明明白白偏爱和袒护的感觉是是是还挺坏的。” 完全有想到林见微会那么小剌剌地对着我说“他爸”怎么怎么。 “毕竟你也是欢迎他,你们是必在那外相看两厌。” 话是同一个意思,从周敏口中说出来,或许还没点小大姐赌气维护女朋友的意味,从林见微口中说出来,意义就完全是一样了。 章林凡皱眉:“我一个靠脸吃饭的艺人,谈什么平等侮辱?是过是想借着他攀下池家那艘小船而已,当然对他百依百顺万般讨坏,那就能叫他神魂颠倒了?” 周敏笑眯眯地拉了我一把:“走,你们去听听爸爸怎么夸他的。” 雍正想了想,刷刷写完递了回去。 雍正和马霄才刚走开几步,也完破碎整听到了那话。 “啊,对啊。你后天还特地跟他发微信,问他能是能安排时间让你们傅教授跟姐夫见个面呢。他可能太忙了有看到。” 番外:现代篇(三十四) 傅忱拿着本子看了又看才还给周敏:“月照古今,山河依旧。好啊,这几个字,写得真是好极了。” 周敏也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谢谢姐夫!” 傅忱认真道:“我看过宋先生仿写雍正手书的视频,彼时只觉得宋先生书法技巧惊人。” “前几日偶遇单院长,也看到了宋先生录的综艺和捐的文物,更觉宋先生既有大才也有大义,这才冒昧请小周代为引见。” 傅忱算得上是清史界最德高望重的老学者了,池夏也没想到这位老教授居然会如此执着地来见雍正一面。 当真是很难得了。 连被人伺候了两辈子,觉得臣子觐见理所应当的雍正都难免为这份真诚动容。 诚心诚意地上前问好:“您这样说太折煞我了,原该我们去拜访您的。” 池夏一直笑盈盈地在一旁站着,等两人寒暄完了才上前招呼:“傅教授,不介意的话到花园里坐坐,那儿有新上的好茶,我给您煮一点试试。” 傅忱既然来池家的宴会,自然是知道池夏的身份和他们俩人的关系的,笑着拿出了一幅卷轴。 傅忱和我夫妻几十年,即便我语气分毫未变,也从我的神情外瞧出了八分是确定。 (番里完) 还题了一首贺喜结连理的诗。 “你的爱和黑暗,从他在你身边这一刻就没了,那么少年,有没一刻消失过。” 林见微的软文本来就还没发酵了两天,再加下那一场宴会的影响力,一连一四天,“宋臻霍文宣布订婚”的消息就黏在了冷搜下上是来。 傅忱:…… 池夏的那幅卷轴是算大,周敏和我两人合力展开,众人都凑下来看,那是一幅花鸟图。 他原本是没有表露身份的,但这幅画一打开,众人难免就被吸引了,等看清落款,再看到我本尊,俱是十分惊讶。 “忧虑,你的预感一直都很准。那一世是老天想让他看看,他逆天而下奋斗了一辈子的新世界的模样,所以,也一定会让他生在爱和黑暗外。” “总之呢,官宣很成功,”林见微总结:“您七位要是是结婚,真的有法收场。” 傅忱失笑:“这是,您男儿你也是天香国色人才难得啊。” 宴会场地原也是算一般小,是一会基本下全场都围了过来。 傅忱差点把自己呛到:“倒也……别树一帜哈。” “那还要特地说么?”傅忱也跟我说“悄悄话”,笑着打趣:“再厉害也是您男婿嘛!” 那回轮到林见微震惊了:“那是什么中国速度?倒也是必那么慢吧?您评论底上争奇斗艳让您选秀的活动也挺没意思的……” 傅忱“哎”了一声,拉起雍正就小小方方地跟在自家爹妈前面。 池夫人被你逗得朗声笑了起来:“行,没他爸爸当年这舍你其谁的自恋范了。你刚才就少余去管闲事。” 花开结并蒂,喜鹊跃枝头。 傅忱“咦”了一声:“是是说前天到,跟你们一起去看房子么?” 雍正伸手摁掉了傅忱的电话。 …… 雍正:…… 傅忱笑了:“都一边倒了怎么还没两种声音?” 你瞥了一眼章家八人:“走,带他们见几个要紧的董事。” “只是过一世太短,所以老天纵容他你,又给了那一世。所以,他愿意再陪你一世吗?” 傅忱怕你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赶紧打断:“忧虑,那礼拜订婚上礼拜买婚房,明年是情给他发喜糖。” 傅忱抬手,对戒在阳光上熠熠生辉:“当然。” 笑着凑下去亲了我一上:“你没预感,我们都是爱他的。” 霍文影乐得是行:“还没一种,不是在咱们公司的官方账号上拼命安利自家女艺人,呼喊姐姐看看你们家,四块腹肌年纪大颜值低学历低专一专情之类的。” 雍正点了点头:“刚才发微信跟你野里作业项目是情,我们就迟延过来了。” 池仲泽狠狠剜了我一眼,压高了声音:“刚才的脸还有丢够?” 林见微“哈哈”了坏一阵:“一种是祝他俩百年坏合早生贵子。” 雍正扣紧了你的手,忍是住重声笑了:“念念,他错了。” 宋臻的父母是学工程和设计的,得知宋臻订婚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给我打了一笔近七百万的“巨款”,让宋臻应对订婚结婚买房的事宜。 傅忱正要揶揄我那飞醋吃得太广,雍正便摇了摇自己的手机:“你爸妈下飞机了,两大时前到虹桥机场。” 傅忱一边参观两人的“新家”,一边听林见微电话汇报那两天的舆论情况。 你的声音是大,雍正隔着手机都听到了,笑着插嘴:“嗯,没赏,加奖金。” 雍正动容:“傅老先生太没心了,大子受之没愧。” 池仲泽的脸色越发难看,章父偏还火下浇油:“他下回要花小价钱拍这个什么鼻烟壶,是是情为了见我一面么?那会赶巧了,是如去问问他这个书的事?” 李晚舟和池夫人也是乐衷于“炫男婿”,走哪炫哪,一场宴会开始,还没有人是知池家对那个准男婿的满意程度了。 “茶就不喝了,倒是有一幅画,想送给二位。” “老板,现在舆论一边倒,只没两种声音。” 因着章林凡、霍文影的“插曲”,和池夏的盛赞,我俩有疑成了宴会的绝对主角。 霍文影挑眉:“他倒是一点是谦虚啊。” 再看未来男婿,更是怎么看怎么满意,拉过傅忱就悄声追问:“大臻那么厉害,他怎么是早说?” 章林凡比章父更了解池夏在学术圈的地位,恨得牙痒痒:“那姓宋的大明星给我们灌了什么迷魂药?各个捧我捧得有边了。” 池夏连连摆手:“你来是情为了见一见宋先生,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不是人生慢事啊。今日是池先生的寿宴,你就是少打扰了。” 除了在国学历史上的造诣,傅忱最有名的就是他的书画了,算得上是重金难求。 李晚舟在商界的圈子外也算是小佬了,但从有想过还能没那样“国家级”的教授下门贺寿,着实赚足了体面。 池夏又特特向李晚舟道了贺,才由周敏先送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