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公公能有什么坏心思》 章一 血色开幕 “有刺客!” “保护太子!” “在上面!放箭……” 殿外忽然闹将起来,正泡在汤池里闭目养神的魏怀恩马上睁开眼睛,一手从池边撑坐起来,一手揪下挂在架子上的衣袍拢在身上遮蔽自己。 她不担心虎卫营的好手拦不住所谓刺客,那毕竟是舅舅亲手操练出来的能以一当十的亲卫,从千军万马中厮杀出的兵士自然远胜过京城中见不得光的死士。 只不过,她这个“太子”明日就要从行宫“伤愈归朝”,那些人不将“太子”置于死地,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沉着嗓子,冲着屏风外吩咐宫人:“孤无事,不必进来。” 屏风外宫人应诺,早就习惯了“太子”在春猎护驾受伤之后便不喜人近身伺候的安排。 所以他们不知道,那位矜贵仁善的梁朝太子殿下魏怀德,早就已经在三个月前身中毒箭不治而亡。 而此刻在行宫中静养,不日便能恢复如初的“太子”,是她这个偷梁换柱的孪生妹妹,嘉柔公主,魏怀恩。 刀剑相撞的铿锵声还在继续,魏怀恩没有急着裹好束胸穿戴整齐,明日就要回到真正危险的京城皇宫之中,她还想再在这温泉池子里泡一泡,也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再有这样悠闲的时刻。 衣袍松松裹着她被热气滋润得白里透红的玉体,斜倚在床边小榻上的闲适姿势让已经开始发育的胸前沟壑半露,将从漆黑发尾滴下的水滴收进雪峰中。 窗外的声音渐渐停息,魏怀恩刚半撑起身子打算回汤池里,便有两人破窗摔进水中,黑衣的刺客被另一个穿着内侍服的男子背对着她一剑穿心,血色瞬间晕染开来。 内侍收剑转身,在齐腰深的血色池水中像一朵妖异的莲花,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削薄却殷红的嘴唇,让见多了好样貌的魏怀恩都晃神了一霎。 但是……可惜了。 魏怀恩在那个小内侍惊愕无比的眼神中起身,一边让听见响动站在屏风外问太子安的宫人离开,一边走到破损的窗边探头看了看外面。 确定无人之后,才转身又坐回榻上,对那个还愣怔在水中的内侍勾勾手指: “过来吧。” 那内侍这才如梦方醒一般收回了在魏怀恩脸上身上来回打量的不敬目光,垂下眼帘爬出水中,跪在魏怀恩两步远的地方弓下身子,再也不敢有任何僭越之举。 “跪过来点。”魏怀恩一手拄在膝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向他招了招。内侍依言膝行向前,停在她一步远的距离时,被她勾住领口拉到了她膝前。 哪怕是低着头,他也能看见从太子常服下摆露出的一双小巧足尖,即使他全身上下都警告他危险,他也毫无防备地任由她把剑从他腰侧的剑鞘里一点点抽出。 他浑然不觉一般,只是用目光抚摸着她的寸寸肌肤,沉醉地呼吸着她的芬芳。 他想要借用击杀刺客而立功的算盘落空了,因为殿中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太子,而且因为撞破了这个秘密,他就要被灭口。 可是他却对将要降临的死亡生不出半点恐惧来,只因为这个人,是他朝思暮想也要去到她身边的魏怀恩。他愿意死在她手里,只要她心安。 “你不怕死吗?”锋利剑身已经划破了他的脖颈,但他依然顺从地跪在她面前,连本能的瑟缩都没有。 魏怀恩忽然觉得刚刚那惊鸿一瞥的脸有些熟悉,便微微皱起眉头挑起了他的下巴,仔细打量这个故意和刺客闯到她面前打斗的大胆之徒。 “奴才……心甘情愿……”他竭力压抑自己想要睁眼看她的欲望,咬牙控制住自己想要在受死之前亲近她的冲动。 他得死,不管为什么她是太子,他都会用生命帮她保守秘密。 可他就连在梦中都不曾奢望过能够离她这样近,更遑论被她碰触,被她问话。杀掉刺客后转身撞进眼中的那一幕活色生香,是他现在只要一睁眼就能得见的景色。 但他不配睁开眼睛,他是阉人,他连目光都不配落在主子身上。 哪怕只有他自己把她当成他的主子,哪怕她甚至都不会记得生命里曾经有一个蝼蚁般的存在。 “你是……萧齐吗?” 魏怀恩的记性好得出奇,略微思索了一会就把这张脸和曾经那张稍显稚嫩却执拗地拉着她的裙摆,跪在地上仰头认真看着她发誓的脸对上了号。 果然,静静闭着眼睛的萧齐全身一震,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殿下您还记得我?”萧齐把所有规矩都抛在了脑后,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腕,连弓着的后背都激动地挺直了,甚至比前倾身体的魏怀恩还要高。 “是我,我是萧齐,我是那年被您救过的萧齐……” “松手!”萧齐的手上还有血水,被喝令松开之后在皓腕上留下了一圈红迹。 他居然用脏手玷污了她?萧齐连忙从身上抽出帕子,然而他半身都被浸湿,唯一的帕子也没能幸免。 正当他颓坐在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的时候,魏怀恩的一只脚踏在了他的肩膀上,坐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慌乱的他,发出一声轻笑。 “你做得还不错,这才……三年吧?你就已经能够留在太子宫中走动,” 她用手指点了点他内侍服上的纹绣:“要是今天留在殿内,碰上你这一场好戏的人是我哥哥,按他的性子,你肯定能被他好好赏赐,甚至提拔到他近前都是有可能的事。 只不过,你是怎么从虎卫营的人眼皮底下带着这个刺客到这里的?” 这是魏怀恩唯一想不透的地方,萧齐的计谋或许能够谋得真正太子的信任,但在她眼里是再拙劣不过的把戏。 堂堂虎卫营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内侍和刺客打斗到寝殿外,难道他武功高到连虎卫都发现不了吗?魏怀恩不由得握紧长剑,哪怕想到刚才他引颈就戮的样子也不能放心。 能带着一个人闯进寝殿的高手,还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不接受这种不在掌握中的感觉。 “奴才补刀的时候,发现这个刺客没死透,便偷偷扛着他绕到窗外把他扔了进来。其实他身上已多处中箭,如果奴才出剑晚一些,您就会发现那些血是从别的地方流出来的。 奴才不敢让太子真的直面刺客,因为奴才也只是自学的皮毛功夫,只是架子而已。” 魏怀恩看了看池中的尸体,水流冲开衣衫上破洞,果然是好几个血窟窿。 “也算本事了。” 长剑被她放回他的剑鞘里,颈侧的血痕不深,但被她触碰时还是有些刺痛。 “伤到你了,下去上药吧。” “殿下!” 肩膀上的力道变轻,萧齐赶在她将脚尖收回的时候鼓起勇气开口:“您答应过奴才的事,您还记得吗?” 执拗的眼神和当年一般无二,那时他也是用这个眼神凝望着她。 “殿下,求您让我到您身边去吧,奴才一定肝脑涂地伺候殿下!奴才求您!” 那时候她只不过是在太子哥哥的东宫里受了气,不想看见晦气事彻底毁了自己一整天的心情,便随口赦免了这个眼中尚有求生之光的小内侍的命。 “我要的是最好的人,你明白吗? 想到我身边来,就自己去一步一步争,一点一点爬到我身边的位置来。 或许我会帮你,或许你只能靠你自己。 只不过别把你的这身皮弄得太难看,我不喜欢。” “如果奴才能爬到殿下身边,殿下就会留下我吗?” 他扯着她的裙摆,已经称得上是大不敬。 但她却想起自己刚刚和太傅斗嘴的时候,质问太傅的那句:“如果我比哥哥还优秀,就能留在东宫一起听课了吗?” 老太傅不敢责问她的冲撞之语,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于礼不合。 所以她制止了宫人想要把小内侍拉走的动作,倾身把裙摆亲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你足够出色。” “我会的!”他苟延残喘地趴在地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甚至忘了自称,拼了命地记住那道他愿意追逐一生的身影。 “呵,你还真有意思。叫什么名字?”她喜欢这个不认命的人,就像她自己。 “萧齐,我叫萧齐。” 那是他和她的初见。 “你想好了?我要走一条不为世所容的路,跟在我身边只有危险,你不怕死?” 他还是和当年一样有意思,魏怀恩不由得收回足尖,重新掐住了他的下巴。 “奴才愿意到殿下身边,您身边不能没有近侍,不然总会有人起疑的。” 她虽然毫不避讳自己松松垮垮的衣衫,但他还是不敢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甚至刻意看向别处。 魏怀恩看出了这一点,拇指按在他的唇上懒洋洋开口:“要做我的内侍,却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吗?” 她的气息凑近,他却避无可避,只能把所有窘迫和惊慌让她看个清楚。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她的指尖就这样刺进了他的口中。 章二 隔山隔海 她喜欢他的皮囊,妖异又美丽,而且他是阉人,她不担心他会真的冒犯她。魏怀恩从不缺男人爱慕,也明白萧齐的躲闪意味着什么。 虽然她讨厌那些人只看见她明艳飞扬的长相和身为太子胞妹的权势,但萧齐,她从第一眼就喜欢。 而且他只会是她的附庸,不可能分享她的权力。 “舔干净,这是你弄脏的,萧大总管。” 染了血色的手腕贴到他唇前,他的怔楞落在她含笑的眼中,用了好几息才听懂她的话。 细密的吻和濡湿的舌尖将不属于她的颜色清理干净,再抬头时,萧齐的眼中满是意犹未尽的痴迷。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出乎他的预料,甚至逐渐冰凉的衣摆都无法让他喧嚣的血液停滞半分。 他做到了,他被允许留在她身边了,而且比他设想过的还要更近,更早。唇上和舌尖还留存她肌肤的温热,让那血腥味都在这种甜美之中不值一提。 或许因为他是阉人,她才会允许他这样僭越。不过没关系,哪怕她只当他是条阉了的狗,只要还能在她身边乞怜,他也无怨无悔。 晚风从破损的窗户吹进来,魏怀恩打了个哆嗦拢紧了衣衫,叫他转过身去才慢慢穿好了束胸和里衣,用布巾抓了抓湿润的头发,再把手腕擦了几圈。 “萧齐,为我穿衣。”她展开手臂,在他为她穿好一层内袍之后,叫进宫人清理这一室狼藉。 有了萧齐,她也省去把自己人安排进东宫的麻烦。至于是否应该这样轻易地相信萧齐,她不介意用亲近去试探他。 眼里的痴迷是藏不住的,或许用好了他的那点心思,能够让他比任何人都好用。 因为别人效忠的或是太子,或是公主,唯独他,效忠的是魏怀恩。 “会骑马吗?”在萧齐跪在她面前系腰带的时候,她问道。 “奴才会。” “通知虎卫营,半个时辰后轻装连夜回京。” 魏怀恩负手站在窗前,看着行宫外寂静的黑夜。哥哥被她埋葬在后山一处隐秘的所在,但她会用哥哥的身份揪出行刺的真正主谋。 然后踏着他们的鲜血,成为真正的帝王。 如果女子的身份不可以,那就借用哥哥的皮。 京城里有的是人不想让“太子”回京,可他们能杀魏怀德,却杀不了魏怀恩。她从来就能够比哥哥做得更好,甚至比父皇也不逊色。 这个位子,本来就应该让她来坐。女子又如何,一样的父亲,一样的母亲,凭什么哥哥就是怀德君子,她就要常怀感恩?难道她的命是承了谁的恩才得来的吗? 和哥哥一起上课,和哥哥对换课业让哥哥受太傅夸奖,在面见父皇之前指点哥哥如何应对,甚至帮哥哥谋划势力培养心腹的,一直都是她魏怀恩。 甚至这次刺杀她都已经提醒过哥哥,小心谨慎,不要由着父皇的性子让他冒进。因为如果是她想要拉太子下马,春猎时的意外是最好的阳谋。 可惜他们全都把她的话抛在脑后。所以,她再也没有那个善良到愚蠢,在母后去世之后无微不至地爱护她的哥哥了。 哥哥胸口流着黑血,都已经脸色苍白快要说不出话的时候,还挤出笑容勾着她的手指让她不要哭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 魏怀恩闭上眼睛,让夜风把眼角的一滴泪吹干到再无痕迹。她不会哭了,血仇要用鲜血来报。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萧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让沉浸在仇恨与思念之中的魏怀恩恢复了冷静。 “那就出发。” 擎着火把的骑兵在前冲破夜色,奔腾的马蹄声如紧密的鼓点,像是踏着激昂的入阵曲一路杀向尚在沉睡中的京城。 为魏怀恩的时代开幕。 一夜疾行入城门时,魏怀恩并不觉得有多累,何况她满心都是回京之后要如何应对父皇和那些各怀鬼胎的文文武武,没多少表情的脸上反而比哥哥还多了几分不可忤视的威严。 在虎卫营的士兵们的簇拥下,那些在京城暗处窥探的影子根本没有想过“太子”竟然会是嘉柔公主。 虽说今日不是朝会,但在魏怀恩进宫之前,太子彻底痊愈归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各府上。 就算有人悄悄烧毁了太子重伤久治不愈应早虑国本的奏章,有人把来往密信付之一炬,有人一时气怒摔碎砚台,都不会耽误各府流水一般送到太子东宫的贺礼。 且不说宫外如何,在宫门下马正欲去面见皇帝的魏怀恩,走了几步发现萧齐并没有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她以为是那小内侍差点规矩,却不想才一回头就看见他白着脸咬牙冲她这边小步追上。 魏怀恩皱了皱眉头:“你不擅长骑马?不舒服?” 萧齐当然不舒服,他的马术只不过是稀松,能抗一夜已经是极限,再说他那难以启齿的残疾,若不是他意志坚强,或许连步子都难以迈开。 但他垂着头上前回道:“奴才无事,只是刚下马有些不适应,请殿下不要怪罪。” “别硬撑了,你脸都白了还撒谎做什么?和虎卫营那几个人一起先回东宫去,和人家好好学学怎么骑马。” 魏怀恩招招手,从虎卫营里点了几个人和萧齐一起,又命令其他人速回将军府给舅舅江玦报平安。 萧齐脸色苍白站在原地,股间的疼痛和魏怀恩的皱眉狠狠刺伤了他的自尊,让他又一次清楚地被自己阉人的身份抽了一耳光。 今日略有阴云,已经走远的魏怀恩昂首阔步,头上那金冠在不亮的天光中也能熠熠生辉。她和他岂止是云泥之别? 以前悄悄把她当成自己向上爬的念想的时候,萧齐还能从那些“主子们都爱美人”的宫人之间的幻想里得到些安慰,以为只要自己不弄坏这层皮,就能得到她的怜惜。 现在回想,才知道自己有多荒唐。 他这样的奴才,在后宫之中蝇营狗苟太久,早就忘了立在天地山河之间是怎样的感受,也早就忘了他的全部世界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 再好的奴才,也不过是个奴才。 他没有像她一样能在跑马场上恣意纵横的机会,没有和她一样仗着太子哥哥和公主身份和满城才俊交游雅集的机会,更别说她看过多少书,见过多少人,见识过怎样博大的世界。 他连挺胸抬头的感觉都已经忘记,眼中只有宫中行宫中的不同样式的青砖玉阶。 她不会有兴趣知道他这一天见到了一小朵从石缝中挤出来的花有多可爱,因为只要她喜欢,她的庭前自然会盛开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明株仙葩。 “到你身边又如何呢?”阉人之身,不配留在她眼中。 残缺的身体在悄悄流血,但他依然尝试着,靠着总管的身份挺起腰板,一步一步带着那些不知道怎样腹诽他的兵士走向东宫。 魏怀恩的心腹宫人要么被她遣回了宫中帮假扮她的女官水镜打掩护,要么替她各处奔走传递密信。 得到她回宫的消息之后,水镜马上带着宫人等在御道边,演了一场兄妹重逢的戏码之后便顺势打着关心兄长的旗号,去替换掉东宫中不可靠的宫人,换上只属于魏怀恩的人。 被皇帝近侍乐公公引进上书房后,魏怀恩撩袍下拜:“儿臣拜见父皇。” 永和帝早过不惑,隔着书案的目光落在魏怀恩身上如有实质,即使她完全相信自己的伪装,此刻也难以控制心虚。 好在永和帝并没有过多打量她,关怀了几句身体之后,便打发他回东宫补上功课。魏怀恩少松口气的同时,不由得为哥哥感到一丝悲哀。 在遥远的记忆里,她和哥哥都曾被父皇抱在膝上,耐心听他们磕磕绊绊的见闻。或许自己还能在长大后偶尔和父皇亲近几分,哥哥却是隔了一层她看不清的膜,恪守着君臣距离,再难见到父子温情。 唯一的好处是,她扮演起哥哥来十分容易。 正当她要踏出门槛时,忽听得父皇放下茶盏说了一句:“有空多去陪陪你妹妹,你不在,她很想你,连朕都和她说不上几句话。” 魏怀恩鼻子一酸,应诺后赶紧转身出来。心中为父皇对哥哥的冷淡生出的几分怨怼烟消云散,她为了自己的野心隐瞒了哥哥的死讯,还因为替身而让父皇以为自己疏远了他。 两个孩子都不似从前,她虽然不忍心,却不得不继续欺瞒。 乐公公拱手上前:“太子殿下刚刚大好,还是早些回东宫修养吧。皇上这三个月日日都问老奴您恢复如何了,实在是挂心得紧呢。” “有劳乐公公了。” 魏怀恩学着哥哥的样子颔首致谢,乐公公见他受了奉承话,更笑成了一朵花。他跟在皇帝背后多年,自然知道太子和嘉柔这对龙凤胎是圣上的心头肉。 他们这些依附主子荣光过活的奴才最会的便是揣测上意。大皇子端王不得圣心,三皇子年纪尚幼,他当然要巴结眼前这位堂堂正正的储君。 久等了一早上的阴云终于攒出了一些雨丝,乐公公派了个小内侍为魏怀恩擎着伞一路送回东宫。 章三 朝雨浥轻尘 她不喜欢这样的阴雨天,但哥哥却最爱拉着她在雨中散步。这条宫道她不知走过了多少遍,只不过前路后方,以后她都得靠自己。 因为这是她选的路。 宫道边的宫人跪了一地,她忽然想起萧齐。连她的心腹都不赞成她的选择,一有机会就要劝她放弃顶替太子的疯狂想法。 只有萧齐是唯一一个只要一个眼神就全盘接受了她的惊世骇俗,甚至毫不在意自己要拿走他的生命。 疯子之间最能互相识别,即使她并不熟悉萧齐,却在这个萧瑟的清晨想起了当年的心境。公主如何,阉人又如何。 她和他都是被困在不同的四角天空的囚徒,生来就注定不可以去见识和男子一样的世界。但她从来都不认命,所以也救下了不认命的萧齐。 到如今,反而只有他是她想要见到,想要从他身上汲取生命力,把这点无用的叹息愧疚驱逐干净的人。 他肖想她,她从第一眼就知道。就像她肖想那个皇座,一样的野心与疯狂。 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和软弱说再见吧,魏怀恩,你总不能输给一个阉人。 水镜早就等在东宫里,在她进门的时候,正坐在殿中侧位和垂手而立的萧齐说着什么。见她到了,水镜马上带着哭腔叫着哥哥扑进她怀里。 萧齐很有眼色,关上了殿门挡住了外面无关的视线,让魏怀恩能放心和殿中的心腹交谈。 “听说是这个小内侍救了主子?”水镜推着魏怀恩坐下,问起了萧齐。 魏怀恩瞥了低头站在门边的萧齐,招了招手叫他过来。 “东宫之中不能全都换成我们的人,那样反而欲盖弥彰。萧齐以后就是我的近侍,你就当他和之前在哥哥身边的陈公公一样,和我传递消息。” 兄妹之间不能总是见面,以前哥哥的近侍陈公公就没少帮哥哥把前朝之事传递给留在后宫中的她。那次刺杀让东宫中人折损许多,陈公公也在此列。 水镜点点头,和萧齐交待起了事宜。魏怀恩则在审过礼单,处理好密信之后,走到后殿开始补眠。 下午,她还要回归公主身份,去父皇和后宫前演一遭戏,让太子和公主的双面戏码完美无缺。 水镜借着公主身份,有很多东宫的事情需要她亲自过问。所以,萧齐顺理成章地去了后殿,守在魏怀恩床边,丝毫不觉得同样连夜赶路的自己也需要睡眠。 他一回东宫就洗了澡,给伤处上了药。东宫里留下的宫人很是上道,争先恐后地巴结着这位新晋宠臣。 权力的滋味很好,虽然比不过魏怀恩允许他亲吻她手腕的激动,却让他头一次体会到了被其他宫人行礼的飘飘然。 下马时的痛楚和魏怀恩的皱眉虽然历历在目,但他尚能从其他地方得到一些力量和慰藉,让那在心中隐秘扭曲的妄想不至于彻底死掉。 即使他是连阳光都照耀不到的,被宫中层层砖石压在地底的荒草,只要他一点一点把砖缝中的泥土推开,哪怕身心都扭曲到无法辨认,他也能沾染那一线阳光。 会有那一天的,总有一天,魏怀恩会彻底离不开他,他会是她最信任的心腹,是她最锋利的刀,是她即使有一天会讨厌,也甩不掉的附骨之蛆。 但在那之前,他得收好自己的心思。 就像现在这样好好守在她床边,在她熟睡时偷偷用目光描摹她的脸庞。 就像被朝雨溅起的微尘,一有机会便扒在她的靴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向她不断凑近。 听水镜说,下午主子要扮回公主。 水镜那么忙,帮主子上妆的事情,就让他代劳吧。 萧齐抿了抿薄唇,这是他能做出的最明显的笑。 一想到在东宫之中,甚至在外人眼中,他萧齐都能堂堂正正和真正的魏怀恩形影不离,他就激动得想要大叫。 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有那么多事务要熟悉,有那么多绊脚石要偷偷处理掉,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那些过去…… 但是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萧齐渐渐疯狂的目光骤然温柔下来。 他听了听前殿水镜的动静,确定不会有人过来打扰之后,悄无声息地跪在地上膝行上前,用食指和中指捻起魏怀恩散落在床边的一缕乌发,送到鼻尖深深嗅了嗅。 一些尘土味,还有昨夜她殿中熏香的味道。萧齐小心地放下这缕发丝,帮她拉上被子,盖住了那只被他的唇舌舔吻过的皓腕。 做完这些,他捂着胸前缓缓站了起来,因为兴奋而变得粗重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的激动。 真想再像昨夜一般…… 但是他不能。 他只能这样,这是他能偷偷冒犯的极限。 在魏怀恩补眠的时候,萧齐给自己设好了规则。癫狂的面目被遮掩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他一直都擅长隐藏。 宫外西山下的一处奢靡苑囿中,彻夜的欢乐才刚刚结束。 宾客揽着舞娘或是娈童睡得东倒西歪,而醉眼迷离坐在主位上的男子接过一封密信,看完之后便撕得粉碎塞进了匍匐在他脚边的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妾口中。 小妾哆嗦着生生咽下,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抱着古琴的一位少年。 “主人,该歇息了。”少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出声劝道。 “呵呵呵,歇息?我是该歇息了。”男子撑着矮桌缓缓起身,扫视了一圈众人丑态,又把目光锁定在了还衣衫完整的少年身上。 “嘶啦!”男人把他的衣襟直接撕破,露出他胸前还未消失的爱痕。少年脖子一梗,却丝毫不敢有反抗的动作,只能咬紧牙关盯着腿上的古琴。 “你能装一夜,装十夜又如何?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指尖的炙热温度落在少年的两朵红樱上,在少年不自然颤抖时,又是一个耳光落在他清隽的脸上,霎时红肿了一大片。“你的身体可比你识时务得多。” 男人的呼吸慢慢靠近,勾着少年的下巴吻了下来:“除了我这里,没有人会接受你,懂吗?” 少年流着眼泪瞥着一个醉晕在地,却和埋在他心里的明月有着相似眉目的人。认命地抬手伸进了男人的衣衫之中。 东宫。 “主子。”见魏怀恩坐起身来,萧齐走上前去挂起帐幔。 “嗯,你没去休息吗?” 白日里补眠容易让人一时难以彻底清醒,好在魏怀恩环视一圈发现寝殿里只有她和萧齐两人,便抱着被子把头枕在膝盖上,侧着脸看向他。 “奴才得守着主子,防备着不相干的人进来。” 这话极其巧妙,就算落在魏怀恩的耳朵里,也只会觉得他忠心耿耿,哪怕自己困倦也要帮她遮掩身份。只不过在萧齐心里,哪怕是水镜她们,也都是不相干的外人。 “做得很好。”魏怀恩挪到床边伸了个懒腰。早间的阴云已经散去,她没用早膳,也睡过了午膳。 看到窗外的阳光,心情一好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饥饿。“萧齐,我想吃鸡汤面,要多放几朵蘑菇,还要多点醋。” 萧齐不知道魏怀恩的用膳习惯和宫中其他贵人都不相同,还以为是自己不知道主子喜好,需要主子亲口把自己的要求交待给他。 这是今天第二次他给主子添麻烦,身体本能跪下,却咬紧嘴唇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请罪。 “你跪下做什么?”魏怀恩伸直腿用脚尖轻轻踢到他的肩膀催促,“快去吩咐膳房啊?” 她顺着他低垂的目光看向床下,误解了他的意思。 “你不用帮我穿鞋,叫水镜进来吧。” “是,主子。” 萧齐马上起身出门,不忘把殿门仔细掩好。他早早吩咐下去准备好的各色菜式看来是用不上了,幸好鸡汤可以直接用。 陪着扮成公主的水镜往后殿走的时候,他小声请教为何魏怀恩只要吃鸡汤面。 水镜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发觉失态赶紧扫过周围,确定都是自己人之后才耐心和萧齐解释: “咱们的殿下都是想吃什么就要点什么,她不介意等,但最讨厌别人揣测她的心意提前准备。你救了殿下,就是咱们自己人,只要别自作聪明,就知道殿下是最好侍奉的主子了。” 萧齐从不曾见过宫人中有人敢像水镜这样把情绪外放,面上的不赞同很快闪过又消失。 他大概能猜出魏怀恩喜欢随性,喜欢真诚,但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别人揣测心意。 这有些难办,如果奴才不去揣测主子,怎么可能办好差事。水镜的话在他心里走了好几遍,还是想不出应该怎么解。 于是在魏怀恩用膳和梳妆的时候,萧齐都守在不远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他很聪明,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从一个快死的无名奴才爬到东宫之中。 作为奴才,不止要伺候主子,还要伺候头上的大奴才,但无论身份如何,都要能瞧出他们心中最在意、最想要的的东西是什么。 那魏怀恩呢?他舔了舔嘴唇,仿佛昨夜的味道还在唇间, 章四 疑阵重重 后妃要博得圣眷,大总管们要常得恩宠,那位下令活活打死他的嘉福大公主是因为自己弄弯了簪子上轻盈的银丝影响了她的心情,那魏怀恩呢?她在意的也是容貌和钗环吗? 一定不是,他不能用自己曾经的任何经验去套用在她身上。不只是因为在他心里,那些人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更因为他知道她要走的路是世间独一无二…… 突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他的脑海,但他抓住了那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也突然明白魏怀恩想要的,绝对不只是顶替太子哥哥活下去,享受这个位子的权力与自由这么简单。 他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回忆起了那些能够在皇帝近前行走的内侍们喝多了黄汤之后才敢小声和其他内侍炫耀的侍奉之道,他意外地发现,那些只言片语,竟然指点了他现在的迷津。 “原来我的殿下从一开始就走在这条路上。” 萧齐趁魏怀恩对镜时偷看她的侧颜,看她把剑眉擦掉,再勾出柔美的远山眉。 水镜为她敷粉点胭脂,她的威严和戾气也在被她一点点收起,等到发髻挽好,又是娇媚动人眉眼带笑的嘉柔公主。 其实他们兄妹长得极像,萧齐想着。甚至殿下不需要过多伪装,就能够让人以为她就是太子本人。只是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殿下的女儿身才是她的伪装。 那双杏子眼根本不喜欢时时刻刻都做出娇憨的样子,只是因为她得做出公主的样子。天真,无害,因为兄长和父皇的宠爱而无忧无虑。 在这样的环境里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就演成什么样子。或许昨晚汤池边,他见到的才有可能是真正的她。 即使没有粉黛,没有华美衣袍,她也能用胸中勃勃的野心和眼中时刻燃烧的火焰淬炼出她摄人心魄的美丽,像毒蛇,像长剑,像一切极度危险又惑人的事物。 让你无法不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他怎么能不为她折服。 “萧齐?” 魏怀恩本来已经要带着换回女官打扮的水镜出门,余光里看见半天没有动过的萧齐,起了坏心凑到他面前。 “主……主子。” 汹涌的心海霎时平静,他差点被近在眼前的美人吓到后退。 “你还挺高的……” 魏怀恩仰头问他:“还没问,你多大了?” “奴才永和三年生人,下月就满十七。” 他看着她的唇瓣答道。 “比哥哥大两岁,那还说得过去。” 魏怀恩放了点心,不用担心身高会让别人起疑。 “对了萧齐,”魏怀恩踮着脚离他更近,“我美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没有喉结的脖颈上,萧齐张了张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 “……美,殿下极美。” 眼前的人笑弯了眼,转头和水镜一起离开。萧齐听见水镜疑惑的声音: “殿下,你是不是离那个内侍太近了?” 她们渐渐走远,萧齐追了几步才没错过魏怀恩的声音: “你不觉得他长得好看吗?被美人夸我美,那听着才开心呀。而且他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萧齐站在廊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走到庭中养着荷花的水缸边注视着自己的倒影,学着刚刚魏怀恩的笑容眯起了眼睛。 “不好看。”他对着倒影说,随后拨了一下水面转身离去,把自己搅得粉碎。 上书房。 “见过你哥哥了?这下开心了吧?” 魏怀恩才一跨进上书房,皇帝就已经搁下笔起身,招呼她一齐坐到窗边小几旁。乐公公又是摆棋盘,又是就着皇帝的话头逗魏怀恩,让她不需要怎么费心表演就能和往常一样。 但总归还是不一样了。她一边琢磨着怎样才能帮“太子”,一边还要假装太子哥哥还在东宫可以去告父皇的状,还是让皇帝看出了端倪。 “怀恩在怪父皇吗?”永和帝笑容收敛,手指敲着玉棋子。乐公公感受到气氛凝重,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给魏怀恩使眼色。 “父皇看出来了?”魏怀恩装作不可思议。 “那父皇怎么还步步紧逼,我都快输了。” 她故意下了一步看似能够给黑子压力,却轻易就能被逆转局面的坏棋。 “明明是父皇一点都不让着我,还说会喂我几步,我要去哥哥那里告你的状!” “好好好,让你,让你。” 以为魏怀恩根本没有再纠结猎场刺杀的永和帝又恢复了一团和气,好像刚才的那句试探只是一句笑话。 他能把慈父心肠寄托在乖巧天真的嘉柔公主身上,也能看在先皇后的情意和魏怀恩的懂事上对她宠爱有加,但他不能允许她的记恨。 哪怕这一次是他没有在意她的建议才让太子因为护他受伤。 但那不都是理所应当的吗?他是父亲不假,可他更是梁朝天子,不容任何人对他不敬。 怀德和怀恩都是好孩子,一个为他分忧,一个为他解闷,但他们都是依附他的皇权而生,他能给予,就能收回。 魏怀恩下了几局,便知趣地告退。水镜陪在她身侧小心觑着她的脸色,但一直到她的宫殿之后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殿下,什么时候回东宫呢?可要带什么东西一起吗?” 水镜虽然希望她能在自己宫中多歇一会,但自上书房回来的这一路上,公主一直郁郁不言,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明明听见的都是欢声笑语,怎么会…… “水镜,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殿下……” “下去吧。” 夕阳不似午后那样有生命力,让魏怀恩觉得悲凉。她不是到今天才看透那位皇帝,只是从今天开始,她再也没有能够欺骗自己继续得过且过的理由。 谁都不是生来就要带着怨恨和仇视活着,如果可以,她可以一直做一个有点野心但也仅仅止步于野心的公主,哪怕皇帝把她当作狸猫,爱她的乖顺,不喜她的爪牙也没关系。 她可以活得很好,比任何女子都要好。但那前提是她不用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清醒地活着。一旦她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走自己的路,她才能意识到那些以往假装不在意的宠爱有多虚伪。 她的内心深处是有一点点希望父皇是真的无条件疼爱她,这样等到某一天她撑不住的时候,还有一条后路。 可是仅仅是一点点心神不宁,都能让帝王疑心,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用合理的理由转过话题,等待自己的就是责罚、禁足,而她的罪名,就是顶撞君父。 可她没有提醒过父皇不要冒进吗?她没有提醒过哥哥一切小心吗?因为皇帝的自负,因为哥哥的愚孝,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难道她不能心生哪怕一点怨怼吗? 去他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就是要恨,就是要怨,这样的父亲,到底是骨肉血亲,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主人?今天只是一点点走神就让他心生不满,那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呢? 她根本就没有退路,在她踏出原来被安排好的生活轨迹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世上就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她触摸到了皇权的森严法度,只是这一角居然就让她心凉。她得赶紧成长起来,包裹在她周围的梦幻都已经彻底破碎,既然要去争斗,就得让自己比任何人都心硬。 如果这就是真实的世界,那就来吧,她不怕。 东宫。 “昨晚的刺客审出什么了?” 回到东宫之后,虎卫营的统领前来禀告。 “禀殿下,下官审出那些刺客并不是来自于同一个主家,名单在这里,请太子过目。” 魏怀恩扫了一眼名单,觉得十分眼熟,从书案旁的纸堆里抽出一张上午写好的纸一比对,居然相差无几。 “送他们去大理寺吧,孤这里不再需要虎卫营保护了,你们可以和舅舅复命了。萧齐,送一送何校尉。” 萧齐再回来的时候,魏怀恩交给他一张勾画过的名单。 “两件事交给你办。水镜留下的人你已经见过了,但这东宫里还有其他这三个月安插进来我不知底细的人,查一遍。 还有这份名单上的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后日之前告诉我他们这一个月以来的动向,特别是最近几天。” 萧齐接过她递来的一块铁牌。 “我的人和暗卫你全都可以用,尽快熟悉起来,我没有太多时间给你。” “是,主子。” 魏怀恩没有等太久,甚至在第二天晚间,萧齐就回来复命了。 “定远侯……” “是,定远侯近期宴饮不断,不只是名单上的大臣是他府上的常客,奴才还把其他经常登门的宾客列了一张出来。” 萧齐又递上一份名单。 “奴才查到,刺客供出的那几家,在殿下遇刺的前一天全都在定远侯的林苑中彻夜未归,从京城到行宫快马加鞭需要五六个时辰,再加上掩藏等待的时间,如果是那时发出的命令,都对得上。” “所以你觉得,主谋是定远侯?” 魏怀恩把简报放在榻边小桌上,抬手示意他过来。 章五 攻守之势 “奴才是这样认为的。” 萧齐跪在她脚边,在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绷紧了身体。 “结论对,但是缘由不对。不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很满意。” 魏怀恩挠了挠他的侧颈,像是逗引母后曾经的那只狸猫。 萧齐缩了缩脖子,但她的指尖似乎有种魔力,让他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想依偎到她的膝上。 但他不敢有动作,魏怀恩却坐起身来贴近了他,把他系得规矩的帽绳一点点拽开,让他眼神躲闪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 “洗过澡了?” 内侍帽被她摘下来扔到地上,他半干的发髻显露在她眼前。 “是。” 他有些惊慌,想转头看自己被扔到后面的帽子。 可温热的指尖捏住了他的两边耳垂,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的萧齐喉间发出了一声呜咽,被这小小的力道掌控了全身不自觉地跪直了身子,几乎与坐在矮塌边的魏怀恩视线平齐。 对上眼神的刹那,萧齐本能想要移开视线,但又有几根手指抚上了他的脸,让他的整个灵魂都被这双手禁锢住动弹不得。 “萧齐,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一双浅棕色的杏子眼把他满脸绯红的窘态照个清楚,里面却清冷得没有半点情绪。 被捧着脸露出光洁的脖颈的萧齐在听到这个字眼的时候忙不迭摇头:“不,萧齐不会背叛主子,萧齐的命都是主子的……” “我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了,”萧齐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拇指刺进了他的唇瓣落在了他的牙尖上,他不能再说一个字。 魏怀恩的面容在烛火晃动中没有了任何他熟悉的鲜活色彩,像幽深佛堂中看不清楚的佛像,让他觉得恐惧。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不是自己罪孽深重所以不敢直视佛像,而是神佛眼中万物如刍狗,他在她眼中和一件精美的死物并无分别。 魏怀恩一边说着让他心惊肉跳的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把他的唇齿分开。 “水镜说,你向她和我的宫人们探听我的起居习惯。但她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别人揣测我。” 萧齐知道自己惹怒了她,但此时此刻擂鼓般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到底有多少是恐惧,有多少是因为被她碰触的接触的悸动痴迷,他分不清。 或许只有半副心神用来倾听她的一字一句,剩下的所有精神都用来感受她柔软的指腹。 他为这种隐秘的亵渎感到窃喜,甚至找回了身体的控制。 他当然敬畏殿下,但他恋慕魏怀恩。 他能感觉到环绕在她周身的一层不可侵犯的威严,但在本能战栗之后,在他们之间过分暧昧的接触中,尘世的君臣主仆约束变成了拉着他向她靠近的指引。 他想把他的主子吞入腹中,慰藉来自灵魂的渴望。 “这次的差事你做得很好,就不罚你了。” “好好当差,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舌头。” 小狮子成长的时候总要笨拙地模仿她觉得威风凛凛的狮王,从前她不喜欢哥哥的清正,觉得就应该把父皇的恩威并施和深不可测学得十成十。 但怨恨与愤怒将孺慕之情侵蚀干净之后,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来自皇帝和礼法的规训彻底从自己身上打碎。 她要阴险,要毒辣,要睚眦必报,还要结党营私;她更要放荡,要不知廉耻,要把无用的道德从身上彻底拔除。 既然她要成为自己的荣耀,就注定她不会把自己的权势分享给任何人,甚至连伴侣都不会有。 那么她还有什么要顾忌的呢?她喜欢萧齐的脸,而且他绝对不敢背叛她,既然她对他有兴趣,何必要和他保持距离。 她早就想明白了,贞洁不过是男人约束女子的枷锁,她又不用去向男子谄媚,她为什么不能用男子来取悦自己? 萧齐很乖,阉人的身份也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危险,等到她权势巩固的时候,还可以再物色几个真正的男宠养在私苑。 所以她喜欢亲近萧齐,喜欢学着话本子里的男女情事自以为高明地去勾引他。她没有真正体验过与男子的接触,所以她也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去猜测萧齐会为什么而着迷。 他眼中的痴迷让她十分满足,却不知道并非是她有多少手段让他沉迷,而是因为他远比她以为的要渴求得更多。 色授魂与,你情我愿。 “殿下,为什么奴才不能探听您的喜好?”萧齐的目光随着她收回的手落回了她的膝上,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 “你在问我?”魏怀恩刚躺回锦被里,闻言又半撑起身子,但她想斥责他没规矩敢质问主子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突然凑近的萧齐吓得躺了回去。 “你你你……”魏怀恩只是因为萧齐的臣服才显得游刃有余,实际上萧齐一旦主动凑近,被保护得从未见识过后宫真正腌臜的小公主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这种僭越。 魏怀恩的色厉内荏倒让萧齐松了口气,狭长的凤眸因为喜悦多了比烛火还要耀眼的神采。他抽出一块洁净的白帕拉过魏怀恩的手,一只手捉着她的手腕不许她往回收。 “奴才不知主子喜好,怎么让主子欢心?”萧齐把帕子盖在她的手上,探手过去拿了已经冷掉的茶水倒了一点在帕子上。 魏怀恩没说话,由着他就着茶水把自己的手指擦拭干净。感觉有些奇怪,她应该斥责他,但他专注的神色让她安静下来,甚至被他纤长的睫毛分走了注意力。 “只要能让主子过得舒服的宫人,没有一个不是在猜测着主子的心意过活。” 萧齐依然拉着她的手不放,明明跪在她的床下,他眼中的东西却让魏怀恩一直想要往床里躲。 “况且阖宫上下都知道公主殿下不喜被人揣测,这难道就不是另一种揣测了吗?” “你要做什么?放肆!” 魏怀恩用力一拉,没想到萧齐顺着她的力道悬在她上方,像一条毒蛇一样用气息就慑住了猎物。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帮她盖好被子,便站起身来拉上帐幔,捡起地上的帽子站到了守夜的位置。 “扑通,扑通……” 魏怀恩把还有些凉意的手覆在了心口上,仗着帐幔遮挡看向萧齐,又在萧齐一丝不苟地戴好帽子之后看过来时心虚地闭上眼睛。 “奴才不是放肆,奴才只想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萧齐用刚好能让她听清的声音说着,他的声线虽不似男子厚重,却像琴音一样悦耳。 魏怀恩攥紧了被子,连面对皇帝都面不改色的她,居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触及她底线的奴才。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反正这是个得力的助手,定远侯那边的事情倒也多亏他今晚就能查出那几日的动向,赶得上明天朝会上就可以对那些人发难。 睡了睡了,魏怀恩,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萧齐再让你不快,就换一个人提拔。 帐幔中呼吸渐渐悠长,萧齐也向后靠在柱子上半眯起了眼睛。 今晚是他冒进了,但是主子夸了他,他自己去讨一些赏赐不也是应该的吗?现在他又多了解到了一点。 她也只是个花架子而已。他知道她只对他一人如此,但是为什么呢?就算她的身份不允许她有太多纠缠,但…… 总不该轮到他这个阉人。 天气渐热,夜晚并不漫长,来不及让心头的疑问得到解答。无论如何,这是他第一次为她守夜,这已经足够让他满足。 大朝会之后,魏怀恩见到了满脸不豫的老太傅于芝言。 “太子殿下为何刚一回朝就找端王的麻烦?他毕竟是大皇子啊。您和老臣说,是不是嘉柔公主给殿下出的馊主意?老夫早就说了那丫头的心思太毒,不能事事都顺着她来啊。” 从前听到于太傅和太子哥哥讲她的坏话,魏怀恩都要出来和他辩个分明。可一旦她坦然接受自己的手段阴毒,永远也做不成君子,自然能坦然接受于太傅的评价。 甚至还赞同地点点头:“太傅提点的是,但这次倒不是因为我那妹妹的主意,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想拿端王如何。” “殿下把刺杀那么大一顶帽子都扣给定远侯了,端王是定远侯的亲外甥,怎么可能不沾脏?” 于太傅脾气暴,一不小心声音就大了许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胡子又继续说。 “殿下莫要糊弄老臣,您知道今上疑心重,端王最近又没什么动向,何必无谓争斗引来今上注意呢? 本来您在行宫养伤三个月才回来的事能让今上挂念许久,现在好了,谁不知道您这位太子一回来就要拿皇兄立威风呢?这是大忌啊!” 章六 鬼蜮阳谋 “太傅先坐,听学生和您细细说清。萧齐,把嘉柔送来的桂枝酿端一坛来。”魏怀恩慢悠悠拉着于太傅坐下,这个暴脾气老头只有哥哥的慢性子才制得住。 “学生当然知道对定远侯发难就是拉端王下水。可是您看,这是嘉柔在我不在京城时搜集的参加过定远侯宴饮的臣下名单。” 魏怀恩很自然地把这种为于太傅这个老古板所不赞同的暗中监视推给了“自己”。 “您先别急着说嘉柔不是,且看这张,这是我遇刺前夜留宿定远侯林苑的几位,正是被虎卫活捉的刺客主家。 这些人没胆子联合起来谋刺我,要么是定远侯假借他们的名义派出刺客,要么是趁他们酒醉派人摸出他们的信物让属于他们的刺客来刺杀。 且不说定远侯选的是哪一种计策,只说我们如何应对。今日我若是因为忌惮皇帝猜忌,把回京之前遇刺的事情压下去,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不只是这几位大臣因为有把柄在定远侯手里而为他所用,还有这几张上面的名字,也会因为参加过他的宴饮而自动被扣上端王党的帽子。 但我把刺客移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卿陆重是父皇的纯臣,我又没有隐瞒谎报,难道太子遇刺还不能彻查吗? 我又怎么知道这件事居然查到了定远侯身上?这是大理寺和定远侯的官司,可不是我和大皇兄的。” 于太傅小口啜饮着桂枝酿,啧了一声。 “你们兄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连老臣也要说声高明了。不错不错,虽然老臣还是不赞成嘉柔的探查手段,但以殿下的年纪看到这一处,还能想到打消今上的戒心,已经是难得了。 不过,您还漏了一点。” “请太傅指教。” “定远侯是要害您,可他并无实在官职,就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哪怕您把他从泥里捉上了岸,也奈何他不得。若是他把那些臣子都推出去,您可要真的问这么多户的罪?” “学生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这就是了,您的心不狠,这很好。但是嘉柔的手段是要见血的。仁者持刀,威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被人夺了去伤在您身上。” “难道定远侯还要反咬一口?” “您的这些名单里,必然有他真正的党羽。他在用一些无辜之人的身家要挟您,只要您分不出哪些是真正的主使,这把刀就会砍在被他推出来的无辜者的身上。 这件事无论如何是您挑起,如果没有赢家,那您就是输家。” “所以学生应该让嘉柔尽快查出真正行刺杀之事的人是谁,让定远侯抵赖不掉。” 魏怀恩立刻想好了如何补救。 “噗!” 于太傅没想到一向清正的太子居然要用那个毒丫头的手段,一口佳酿喷了出来。 “嗨呀,那个丫头都把您给带坏了!阳谋!阳谋啊!您怎么能一直用鬼蜮伎俩!您又没受伤,直接和今上说明您顾念手足之情,不愿让端王为难,只处死那些刺客就够了呀。 之后定远侯受了敲打肯定不敢再做这种浑水摸鱼暗中结党的把戏,您放过了无辜牵扯其中的臣子,定然能让声望更上一层啊。” “学生受教。” 魏怀恩被于太傅无意中提起的“丫头”吓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起身遮掩过自己的惴惴不安。 老太傅对他们兄妹的了解太深,她生怕被于太傅看出不寻常。 于太傅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没喝完的桂枝酿抱走。 “这坛酒老臣就带走了,劳烦殿下和公主道声谢。但是还请殿下听老臣一言。 监视探查虽然一用即灵,但绝非长久之计。今次窥探定远侯,下次又要窥探谁呢?长此以往,必然人心惶惶。为君者当步步踏实,心如明镜。一旦歪了心术,身边将再无可信之人。” 送走太傅之后,魏怀恩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清出了所有人,直到晚膳时分萧齐才得了准许进门。 “主子晚膳要用什么?”他端着一盘桂花糕站在门口。 魏怀恩正有些饿,招招手让他把桂花糕端过来先捻起一块垫了垫肚子。 “诶?这桂花糕味道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萧齐颔首:“奴才加了些薄荷,正合适这时节。” 而且您喜欢桂花的香气。他在心里加了一句,这是他今日从于太傅嘴里猜出来的。 魏怀恩多打量了他一眼,想起他昨晚说的要比其他人做得更好的话,破天荒地不讨厌他的妥帖。 “萧齐,我想吃炙羊肉。” “主子要不要再加一点下午就用冰镇上的果子露?” 萧齐忐忑地垂着眸子等她的回答。 “萧齐,你真神了!” 瞪大眼睛的魏怀恩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真疑心他能读她的心声。 “奴才不敢当,主子稍待,奴才这就去吩咐。” 猜中了!他几乎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满脑子都是魏怀恩仰头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连带着步子都轻快了不少,没几步就消失在门口。 被于太傅提点之后的微微郁气一扫而空,魏怀恩转了转脖子,还是提笔写出了一封密信。 敌人手段百出,她不能守着君子之道。于太傅虽然说得不错,但他不知道如今持刀的,是她魏怀恩。阳谋她要用,但谁说她就得放弃密查暗探。 就算真有人心惶惶的一日,那也是因为她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皆在她手。只要能达成目的,她不在乎手段如何。 就像萧齐,哪怕她从前最讨厌宫人的揣测谄媚,但让萧齐这个聪明人来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是能让她满心欢喜。 “萧齐,我好像有点吃多了……” 魏怀恩一忙起来就会忘记按时用膳,一整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加上晚上心情转好,不小心就贪嘴多吃了些。 其实如果水镜在这里,一定会算计着她的食量,在她八分饱的时候就劝她放下筷子。这倒不是追求什么身量纤纤,况且魏怀恩的身材本就纤秾合度。 只是“节欲”和宫中所有的规矩一起,深深镂刻在每一个被困在这四角天空中的人心中。 听见魏怀恩的小声抱怨,立侍在一旁的萧齐赶忙叫人把残羹都撤了下去,又亲自去泡了一杯消食的茶饮来。 “是奴才的错……” 他全然忘了该提醒主子适度,都怪他只想让魏怀恩吃得开心,却没有尽到责任。 “这不怪你啦,是我自己贪吃。” 一脸餍足靠在椅背上的魏怀恩心情很好,摆了摆手止住了他自责的话。 “你陪我说说话吧,我今天不想再看公文了。” 萧齐瞟了一眼书案上的书卷,但被魏怀恩看见了。 “怎么,你以为我要偷懒吗?” “奴才不敢。” 萧齐赶紧低头。 “哼,谅你也不敢。不过还是多亏你昨晚就查到我想要的东西,现在轮到别人焦头烂额了,哈哈哈。” 想到能让端王定远侯那一派狠狠吃瘪,魏怀恩甚至笑出了声。 “我的人你用得怎么样了,水镜教你的事务都熟悉了?” “是,都熟悉了。” 听见她的笑声,萧齐还是没有忍住,偷偷借着回话微微抬起了头。 “你跟我过来。” 得意时心思总是分外活络,发现萧齐好几次都在偷看她之后,魏怀恩又想起了昨晚自己的退让,不甘心地想要找回场子。 “主子有何吩咐?” 跟在魏怀恩身后走到桌案旁的萧齐接过她递来的一封密信,小心收拢进袖中。 “这件事很重要,我只能吩咐你去做,” 魏怀恩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关紧的房门,小声对他说。 “附耳过来。” “是。” 萧齐不疑有他,提起十二万分精神侧头过去,凝神等待她的指令。 “这封密信,你一定要亲自送到我舅舅手上,” 魏怀恩凑近了一些:“还有……” “还有什么?” 萧齐话音刚落,耳垂就被魏怀恩轻轻捏住往她的方向带,热度忽地向脸颊蔓延,他躬着的身子无法再低,只能就势贴着她跪了下去。 若是有宫人此时进门,定会以为主子正悄声嘱咐萧齐,但只有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们贴得有多近。 虽然魏怀恩的动作被他遮得严严实实,他也警惕地看门口生怕下一刻有不长眼的人进来。 可绵密的果子露香气顺着他的耳朵吹进了他砰砰乱跳的心,让他全身僵硬又暗暗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怕他再像昨晚一样突然有动作,魏怀恩又加了一条命令:“你不许动,听到没有?” 在萧齐使劲点了点头之后,魏怀恩屏住呼吸,吻上了他的侧脸。 冰镇过的果子露让她本就柔软的唇瓣温度变低,却依然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烧灼一般的感觉,即使她只是一触即离,那个吻也如同烙印在他脸上一样完全没有消散。 他没有任何还能保持清醒的思绪用来思考为什么,整个人像是被封印在原地一样完全怔住,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逝的感觉反反复复在他脑中回味,似乎一点甘霖从这处肌肤渗透进了经脉血液,让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感受到擂鼓般的心跳。 他的主子,刚刚亲吻了他。 章七 愿为效死 “萧齐?” 但是始作俑者魏怀恩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亲密意味着什么。她不爱萧齐,她这样做,只是因为萧齐是一个安全的,可以满足她所有对于成人世界幻想的工具。 抚摸,亲吻,她对这些都感到好奇。她生在正月十五上元节,已经到了十五岁,议亲的事情对她而言已经不算遥远。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学会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暧昧,就要彻底放弃这些,与尘世一刀两断,只为了踏上这条通天路。 “萧齐,这是亲吻吗?你有什么感觉?” 她用指尖碰了碰刚刚亲吻他的位置,又用手背感受了一下他肌肤的温度。他有些发烫,是因为她亲了他吗? 找回呼吸的萧齐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回来。 他应该怎么回答呢?他的公主殿下像一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又天不怕地不怕的猫崽子,只知道模仿和尝试,却完全不懂其中关窍。 她真是,天真又残忍,一边撩拨他,一边连呼吸都不会错乱一拍。 她甚至都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紧张。不过也对,他这样的阉人,又能对她做什么?甚至在她眼中,自己只是一个好看的傀儡罢了。 可是就算如此,他也不想教会她情爱,更不想让她明白有些事不能对他做,不能对阉人做,不能对任何除了夫君之外的任何男子做。 因为他在算计她的以后。 因为他妄想着,只要她不懂,他就可以一直一直,做她唯一的玩偶。她会抚摸他,会亲吻他,会把这些足够让任何一个人艳羡的亲密只施舍给他一个人。 哪怕她并不爱他,也不会把这样的亲密托付给其他任何人。 这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局。 何况她本来也不会亲近其他人。他不会给别人机会,而且她也注定要守着自己的秘密,一生不能与其他人亲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想,但心中有一个低贱的声音告诉他,他可以就这样独占她。 只要她不懂,且只信任他。 “奴才没什么感觉。” 他撒谎了。 “我也没什么感觉,但是不对呀,不是说被亲吻的人都会心慌意乱吗?” 魏怀恩放开他的耳垂,不自知地撅起嘴巴,很不满意他毫无反应。 “算了。” 她转过他的脸,掐了掐他的脸肉,当作昨晚他吓到他的惩罚。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抓我的手,也不许随意碰我,听到了吗?” 她把他的碰触当成了一个奴才急着向主子表忠心或是谄媚的方式,把自己的心跳当成了惊吓。没有人教过她奴才这样已经是僭越,因为没有人和她一样,把奴才的命当成命。 她主意太大,又总跟在太子身后不把自己当成娇滴滴的公主,又没有母亲教养,有些细腻的东西没有人会教导她。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轻轻揭过,她只当这件事没有那么玄乎,和书中的大道理一样,实践起来便知道其实不过如此。 “萧齐,明天早上我可以睡个懒觉吗?” 沐浴之后,魏怀恩坐在镜台前,赶着这个空当清洗完毕又回来的萧齐接替了她的宫人,站在她身后一点点帮她绞干发丝。 “主子为何要睡懒觉?” 他看得出,魏怀恩因为发现了他和水镜她们不一样的纵容而在向他提出更多要求。 也对,人在换了环境的时候总想要改变自己过去的习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新人意味着能够允许她开启新的规矩。 “因为我才刚刚‘痊愈’啊,你怎么这么笨,定远侯还得给那场刺杀一个说法呢,我怎么能生龙活虎。” 说着今晚不看公文,但魏怀恩脑子里还是转悠起了阴谋诡计。于太傅说的话她虽然听了进去,但她不会改变自己的安排。 “那奴才还是继续为主子盯着定远侯。” 萧齐敏锐地感觉到魏怀恩话里的随意,他喜欢此刻不用谨守规矩的放松气氛。 这是不是说明魏怀恩已经彻底相信他,还把他放在了比心腹宫人更亲近的位置?和水镜比如何呢? “对,必须盯紧他。我希望你能从他身上得到更多消息,我总觉得春猎的那场刺杀和他有关系。但是我让暗卫窥探许久,也没发现他有什么马脚。 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想来更加没什么线索了……” 说到夭亡的哥哥,魏怀恩的情绪低落了下去,但只是一瞬间,就又用炯炯目光从镜子里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萧齐。 “于太傅今天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你怎么想?” “奴才只是听主子命令做事,不敢有什么想法。” 萧齐想起那老太傅对他帮魏怀恩用不上台面的手段探听的消息极尽贬低。 虽然早就习惯了世人对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异类的诋毁,却也只能自厌于他根本没有别的方式能为主子效忠。 谁都想站在阳光里,谁都想堂堂正正。昨日出宫探听消息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不小心被人看见了自己无须的下巴和平整的脖颈,就立刻收到旁边人鄙夷的眼光。 那一刻他真想把那些人的心挖出来好好听听他们是怎么在背地里骂他阉狗,但在他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他们又噤若寒蝉,为他背后的权势而不敢多言。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喜欢看见他们的恐惧。没有人比阉人更适合做探听监视的任务,他们对眼神和恶意最敏感,而且最喜欢把人心挖个透彻。 “这一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从前我总会和他吵,因为我讨厌他们温吞的所谓君子之道,我甚至觉得,如果我哥哥没有被君君臣臣那一套锈住了脑子,根本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有火焰在她眼中熊熊燃烧,但他领会错了意思。 “殿下不必在意,您尽可以听于太傅的话走得端正。见不得光的事全都交给奴才……” “萧齐,别这样。” 她忽然向后靠去,稳稳靠在了怕她仰倒的萧齐身前,仿佛找到了依靠一样坚定了不少。 “于太傅向来不喜欢你们这些内侍,连太子哥哥身边都没有几个能入他眼的。 不只是他,自从我回来之后,又提拔了你到身边,那些支持哥哥的大臣都说让我不要太信任你,更不要用你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齐闭了闭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平静地回答。 “因为,奴才是阉人。” “不,不是这样的。” 魏怀恩摇摇头。 “他们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而是因为你也被关在了重重宫墙之中,像我们这些女子一样,只能看见深宫后宅的四角天空。 但是你不觉得可笑吗?他们把我们关起来,不许我们学这些,也不许我们做那些。 然后呢,又说我们办不成和他们一样的事情。哪怕你帮了大忙,也要被他们说成是上不得台面的人。” 她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既是安抚他,又是从他身上同样的不甘里汲取力量。 “萧齐,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和纵横谋划一点也不比那些所谓的大人在朝堂之上的争斗低等到哪里去。 要不然他们何必把自己的姐妹、女儿甚至比我年纪还小上一些的孙女也送进这里,就为了给他们在前朝增加筹码? 顶替我哥哥的几个月里,我甚至比在后宫里活得还轻松。 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一定知道的。 他们层层叠叠的关系,互相牵扯的门生故吏,让他们过得比女人安逸太多,也迟钝太多。他们的斗争里至少还有法度公平,可女人的生死荣辱全系在主君的身上。 后宫里再高的位分的女人,也要时刻警惕不要被后来人扯到泥里,朝不保夕。 他们却能在森严的等级里面媚上欺下,以为只要守护这套规则,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过一辈子,甚至子子孙孙都受荫蔽。 所以凭什么?” 萧齐从她越握越紧的力道里感受到了她的愤怒,连他自己囿于身份而不敢抬起头来的灵魂都被她唤醒,他甚至也回握住了她的手,眼前不知何时蓄满泪花。 “这条路,我本就走得艰难。” 她放柔了声调,仰起头伸手用指腹拭去了他的眼泪。 “所以你得帮我。 我只相信你,萧齐。” “奴才愿为主子效死。” 她还靠在他身前,所以他无法用跪拜表达他的彻底臣服。她的目光太清澈,她的心也澄明如镜,照得他此前想要欺瞒她、独占她的想法龌龊得像臭不可闻的污泥。 这样的她明亮得像太阳,没有人能够不被她的温暖吸引。就连他这样的身份,也在她的眼中寻不到半点鄙夷和厌恶。 他第一次觉得压得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腰的残缺不算什么,在她身旁,他可以活得像个人。 “但是奴才有一事欺瞒了主子。” 他颤抖着声线想要向她坦白他心中隐藏的大不敬,他不配利用她的天真。 “嗯?讲。” 魏怀恩从他身前离开,坐直了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章八 心向谁烧 萧齐跪在地上:“奴才身份低贱,不配被主子这样对待。即使主子和一般女子不同,也不应该和一个阉人过度亲近。请主子……把奴才当成牛马一样使唤。” 他还是把这些话说了出口,用这种自轻自贱方式和那些碰触和亲吻告别。 萧齐的脊背轻轻颤抖着,第一次彻底接受了自己身为卑微阉人的身份。 他身上的傲气和不屈是他仅剩的支撑自我的火把,魏怀恩曾经在它们即将被熄灭的时候拯救了他,又在他的灵魂之中留下了希望。 但是到了这一刻,在听到魏怀恩从没有看轻过阉人,甚至同情他们,也理解他们的时候,他根本不能再为自己满心的痴妄和阴谋辩解什么,他不配得到她的任何垂怜。 萧齐以为自己和其他阉人都不同,以为自己从不轻贱自己就天然比那些人高一等。可是他也有了阉人不该有的妄念。 即使只是在心里想想,都是对主子的大不敬。 他多希望自己是一个平凡内侍,除了侍奉什么都不会想。这样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不配,也不会被愧疚和自责按在泥里,再也没有了仰视她的勇气。 两颗觉醒的心隔着重重肌肉筋骨,他不知道引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向魏怀恩靠近的原因是同类相吸,还以为是污泥见不得皎洁明月,所以连她洒下的月光都要吞吃尝尽。 主子不懂情爱,自然应该让水镜或是其他女官来教。 他算什么? 他算什么。 “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啊?你是我亲手拉上来的人。” 魏怀恩想摸摸他的耳垂,但萧齐破天荒偏头躲了开。 “请主子不要再污了手。” 他跪伏在地,行了大礼,咬着牙重复着:“奴才,不配。” 魏怀恩定定地看了他的脊背半晌,收回了想拉起他的手。 “起来吧,本宫还有很多事要交待给你去办。” 罢了,还以为他有什么不同,看来也是个被礼法尊卑搞坏了脑子的家伙。 一起尝试不该有的亲昵而筑建的超出主仆以外的联结,此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过魏怀恩不会被这些无关紧要的感情困扰,她有很多想法,很多计划,在这空空荡荡的东宫之中,萧齐总比其他人好用。 “主子要奴才调配大将军的人?” 听完魏怀恩整个计划的萧齐还是被她的大胆吓到一时无法消化,不过他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表情,把她的每一个字都记牢在心里后正色道:“奴才遵命。” 魏怀恩毫不在乎自己刚刚说出了怎样的计划,甚至把皇帝也算计进来也没有让她有任何慌乱。 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她摆了摆手让萧齐退下。 “那你就去准备一下吧,明日应该就会有传旨,今晚不用人守夜了。” 萧齐跪在地上目送魏怀恩的背影躺进了帐幕之后,又不放心地把掩好的窗户查了一遍。 烛火被他吹灭大半,但仅剩的几盏也被他算计好了留下足够燃烧至天明的灯油。 他看来是睡不成了,但是他的主子明日还有一场交锋。 脚步轻轻,寝殿门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像一阵微风一样离开。 这样的关系也好,他可以跪伏在她背后,把暗处的事情处理得一干二净,还能像今夜这样,怀着不可告人的恋慕把她的生活打理得妥帖。 到此为止就刚刚好,不许也不能再进一步。如果她还是要转过身把手伸向他,他会被不该拥有的狂喜烧成一堆灰。 他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皇帝,定远侯严维光,端王魏怀仁,乐公公,朝中从上到下每一位大臣,还有舅舅,镇西大将军江玦,再加上萧齐,这些人的行事脉络在魏怀恩的脑中过了无数遍。 即使在梦中,她也还在抓着这错综复杂的网尝试着打捞沉在水中眉目安详的哥哥。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杀了你。” 宫室静谧一片,却能压住她的梦呓不向外面泄露半分。 烛火明灭,把活人的不甘执念燃成清烟。 有些话只有幽魂才能知晓。 定远侯府。 严维光坐在书案前,捏着宫中传来的快信,一字一句来回看了好几遍。 “小舅,那太子就真的不追究这事了?” 端王坐在茶桌旁边,握着空茶杯悬在桌边空点着,眼中满是怀疑和烦躁。 已经两次了,一次是小舅信誓旦旦说太子定然会在春猎中“不幸”死于流箭,一次是前几天大朝会太子发难之后,小舅传信说太子是在自掘坟墓。 可是每每他信以为真,按照小舅的安排铺好了银子和人脉,魏怀德却像一只兔子一样,明明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陷阱,却总在收网的前一刻逃离得无影无踪。 不仅让他们的一切准备都付之东流,还要小心收尾结党的痕迹。 “难道真就拿他没办法吗?” “殿下何必焦心。” 严维光走到茶桌边亲自为他斟了杯茶。 “从前是我们一心关注太子,以为您那位二妹妹不过是小打小闹。但现今看来,太子不在京城中的这三个月,她可一点都没闲着。” “嘉柔?她不是一直都在皇寺礼佛祈福吗?” 端王皱着眉头抿了口茶。 “她能翻出什么浪?” “非也。” 严维光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太子回京之后就一改往日怀柔手段,先是直接把刺客送给陆重去查,又捏着和我来往宴饮的大臣名单敲打了各府。 到今天居然敢提议今上增设玄羽司,行督查宗亲百官之权,还用了江玦的虎卫和那起子阉人。我可不信这步步都踩在心坎上的花招是那位太子能想出来的。 果然,我听说朝会之后于太傅和太子大吵一架,还提到了那位嘉柔公主。” “那又如何,就算这些计策是嘉柔想出来的,咱们不也是要一心对付太子吗?” 端王很是不理解严维光为什么专门把魏怀恩说了又说。 “从前太子和殿下都没了生母,后宫中我们能靠现在的皇后娘娘周旋,已经比太子胜了不少。 但是嘉柔公主向来受宠,她现在也参与到太子的智囊中,可比很久才能见今上一面的皇后有用多了。” “可是……嘉柔现在回了宫中,我们没什么机会下手……” “殿下又想左了。” 严维光打断了他的话。 “公主而已,何必脏手?嘉柔公主已然及笄,婚事还不是要操控在皇后手上? 投效在我们这一边的几位朝臣家中可是有不少适龄儿孙,等到她出嫁之后,有的是办法把她留在后宅里。 再说太子不是一向疼这位胞妹吗?” 眼神交接,未尽之语便心知肚明。端王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 “今日多谢小舅提点。” “不敢当。殿下,您现在不便有动作,不如就趁这段时间韬光养晦。日子还长,臣定会为殿下扫清道路。” 送走端王之后,严维光脸上的和煦骤然散尽。一丝不苟的衣襟被他狠狠扯松,整个人斜坐在太师椅上,烦躁地喊人。 “人呢?滚进来!” 因为主子密谈而躲到院子外面的仆人马上静默地各归各位,生怕哪里出了纰漏碍了主子眼。 严维光皱眉思索着对策,但玄羽司被皇帝交到了乐公公手中,里面的人又都是江玦从西北战场上带回来的亲兵,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能从哪一处插手进去。 他倒是真希望太子是那位早亡的大姐姐亲生的孩子,端王又蠢又毒,除了杀人什么忙都帮不上。 连带着他都每天心情烦躁,“杀”字听多了,看见这些没用的人就觉得碍事。 “你,去把厉空叫来。” 满桌的信件要处理,看多了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都糊成了一团。严维光随便指了个下人去后院找人,便撑着太阳穴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小憩。 “公子,主子找您去书房。” 下人一路跑到后院一处空空荡荡不似有人住的院落中,那位曾在太子回京的清晨被严维光扯烂衣服的少年正在树影里调整琴弦。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厉空抱着琴放回屋中,想要把身上已经洗到发白的绿袍换下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先找出了一件棉布衣服把琴盖住,才安心转过身换上了一件走针考究,绣着栩栩如生的青竹的锦衣。 他又要见他了。 厉空心中苦涩难言,换好衣服后每一个动作都是麻木的。随着下人出月亮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掩上的房门,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看到那张琴。 “公子琴声中似有竹浪千山,能再弹一曲吗?” “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激动才离您这样近。但是您的琴声实在是太冷清了,您……为何自厌呢?” “哎,我还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呢?” 空山中,小亭下,那位听懂他琴声,还触碰过他琴弦的小姐,不需要知道他是怎样低贱的人。 “主子。” 厉空把心中的哀伤在进门之前就收拢了回去:“您找我。” 严维光还是闭着眼睛,随手点了点书案。厉空走上前去,身后最后一位离开的下人关紧了书房门。 章九 我见明月 “主子可要厉空为您读信?” 常年弹琴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茧,按揉太阳穴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让严维光胸中的焦躁平静了下来。 猝不及防的厉空不小心仰躺在了桌案上,半束的发丝铺开,发尾落进了砚台中浸了墨汁。少年的身型在男人身下显得如同青竹一样消瘦却柔韧。 即使后腰弯折出了脆弱的弧度,两条长腿依然稳稳站在地上,尝试着发力让自己重新站直。 但他没有再站起来的机会了,因为严维光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 “主子,主子还请起身,厉空还没为您读信呢。” 他露出用过无数遍的谄媚的笑,希望能让严维光倒胃口,让严维光想起还有别的事情比折磨他更重要。 “你不想?” 严维光攥着他的前襟,一双眼睛电光般扫视过他。 “厉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要做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提醒?” 厉空抓着桌边的双手扣得死紧,他不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话, 可是这些早就如同呼吸一样平常的话,从某一刻开始,让他再也无法不痛不痒地听进去。 他觉得屈辱,却又不得不继续用温驯的声音对男人说: “主子的事自然不需要任何人置喙,厉空只是替主子忧心这些惹人烦的事,如” 但男人没有放过他。 “已经几次了?”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问。 “从春猎回来开始,你就各种手段不来侍奉,却非要出现在前院的宴会上。” 厉空的脖子被他掐住,像一条被激浪冲上岸边的鱼一样,一边挣扎,一边大口呼吸。 “你是我后院的人,来了前院居然不去帮我笼络大臣,你到底想干什么?” 厉空因为缺氧和恐惧抖如筛糠,却根本想不出理由来回答。 可他又能有什么理由呢? 他又有什么能够奢求的呢? 他只有对那位小姐控制不住的思念,所以他想要在前院的宴饮中偷看一眼她的亲人。 可在他怀抱着能够偷听到她只字片语的近况的心,想要靠近一些的时候,她的父亲却会把他当成主人家派来,供人亵玩的东西往怀里扯。 他绝望,却又不肯放弃那轮月亮。 要不就这样死掉吧。被折磨死的玩物也不只一个两个,被掐死,就不用再屈辱地活着了。 但他从来都没有如愿过,漫天神佛没有一个愿意把恩泽赐予他这样的腌臜人。 下贱,太下贱。 这种时候,他不配想起他的明月。 宫中。 “咱家是不是见过你小子?” 乐公公打量着低眉顺目的萧齐。 今上已经决定依照太子的谏言增设玄羽司,虽然开府设司的事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结束,但只要皇帝想,那么乐公公就要走在前面。 虎卫营的人马和内侍官的联合完全挠在了今上的痒处,他挂心江玦从战场上带回京中的虎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但是这样一批人哪怕是打散塞进京城各营,也不能够让他放心。 而玄羽司不仅能够让这些人在他眼皮底下做事,还有天生和他们不对付的阉人帮他发号施令。 皇权天然地想要把法度掌控在自己手中,永和帝不能免俗。 所以魏怀恩算计好了一切,只为了把萧齐和虎卫营送到皇帝手下。 她知道永和帝看出了她想要往玄羽司里插派心腹的心思,但只要整件事都是能让皇权受益,永和帝就不会反对。 况且她为了“兄弟情深”放弃了追查,提议让乐公公总领玄羽司安皇帝的心,还有三个月前为皇帝挡剑的功劳一直没有讨赏。 献上自己的忠诚和隐忍,才能换到体恤和宽宥。自此之后,就全看萧齐的了。 “刚入宫的时候,哪个宫人没受过乐公公的提点,您眼力过人,对小人有印象是自然。” 萧齐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哪怕现在是乐公公需要借助萧齐了解虎卫营的情况,他也谦卑得像是没有丝毫主见全靠上级命令办事的小内侍。 宫中的大太监都有喜欢凌虐新宫人的嗜好。当年要不是自己先下手为强,勒死了想把自己送到乐公公房中去讨好的内侍,他和乐公公之间,就绝不会只是眼熟这么简单。 但他也知道太子跟前的红人说不定就是自己的继任。 脸上就挂上了比长辈还亲切的笑容。 “难为你这孩子嘴甜,今后玄羽司里自然是你们年轻人的场子,但有一点,小子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他向天拱了拱手:“那位才是咱们这起子人要忠心耿耿侍奉的主子,以后玄羽司里面各处来的人都会有,但是谁要是忘了自己的主子,咱家也救不了!” “是,小人受教,多谢公公。” 萧齐深深拜下。 那次夜谈之后,魏怀恩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萧齐。 其实严格来说萧齐已经领了玄羽司副司使的差事,不必在东宫里日日点卯,但是魏怀恩也一直没有再提拔内侍到近前。 朝堂上自然为玄羽司的增设争吵了好一段时间,于太傅更是恨铁不成钢地来东宫骂了她好几次,还联合了许多反对皇权扩张,阉人弄权的臣子联名上书了几回。 可惜,就算于太傅身正如松,其他人也根本无法在玄羽司的探查渗透中抗住。 宦海沉浮,谁家没有说不得的阴私和不堪,只是曾经没有任何证据,就都能梗着脖子大言不惭。 但是现在,根本没有人知道皇帝到底通过玄羽司掌握了多少东西,更不知道哪天君王就会针对某件事开始发落。 渐渐地人人自危,到最后连还敢发声的御史台和为数不多的几位官员的声音也被其他人劝了回去。 永和二十年夏,设玄羽司。 魏怀恩终于松了口气。 作为太子,她每日除了观政学习之外,已经不剩下多少时间,再加上每隔几日就要恢复公主身份在人前出现,魏怀恩甚至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萧齐这号人。 如今玄羽司终于过了明旨,那么为哥哥调查凶手的事情就可以彻底交给萧齐了。 心中快慰,今日的折子看得就格外快。 在萧齐穿着红色的内侍服从玄羽司的宴饮上假醉脱开身回到东宫的时候,魏怀恩刚好沐浴完毕半躺在美人榻上擦头发。 “谁!” 月余不见,根本没有宫人会在没有魏怀恩吩咐的时候擅自进入她的寝殿。 但是过度兴奋又喝了两杯酒急不可耐想要见到她的萧齐被这声喝问怔在当场。 他一条腿进了门,另一条腿还站在门外,踟躇不定地冲着寝殿深处回道: “主子?奴才是萧齐。” 殿内没有回应,萧齐这才发现自己的莽撞。 “主子可是已经就寝了?奴才这就告退。” 他已经想尽办法尽早回来了,可还是没赶上她醒着的时候。 萧齐虽然不甘心,但还是一点点把迈进门槛的脚收回来,垂头丧气地打算关上殿门。 “你还知道回来呢?” 她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被狂喜砸中的萧齐马上眸光一亮看向她。 魏怀恩正站在一丛花树烛台旁,未干的长发闪耀着水光,在他眼中全身镀着光芒。 还是随意拢在身上的衣袍,让他只一眼就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萧副使这一身倒是英气,很衬你。” 就是他双手抓着门框的姿态有些好笑,明明穿着华服却行事偷摸,和他那张妖异的脸做出愣怔的表情一样违和。 很久不见,她瘦了一些,也好像面容也有了些许变化。 萧齐还维持着站在门口的姿势,再次忘记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思念用凝望补偿一样,贪恋地看着她。 “你不进来吗?” 魏怀恩挑了挑眉头,门口的光线并不明亮,她想好好看看他身上的官服,想看看自己亲手推出去的人有没有被权力滋养出不一样的颜色。 她转过身往回走,不想被可能经过的人从半开的殿门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眼中失去了她的面容,萧齐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失态。 跨过门槛关好殿门之后,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把意识里最后一点受陈酿影响的不清醒驱散,几步跟上了她。 “奴才萧齐,拜见殿下。” 在魏怀恩倚回榻上之后,萧齐端端正正撩袍下拜。 他很想让她知道自己有多么想要见到她,又有多么尽心地把她交给他的任务完成。 不过他想要做的任何亲近都是逾越,那不是奴才复命的时候应该想的东西。 他身上能够捧出来放在烛光之下敬献给她的,只有彻底的臣服与忠诚。 虽然他想告诉她更多。 章十 收羽归巢 余光落在美人榻上,他抿起嘴角心中暗喜。 那位敢向贡银伸手犯了皇帝大忌的户部侍郎,知道自己被还没正式成立的玄羽司查了个底儿掉的时候,跪在他们这些阉人面前哭得涕泗横流求他们网开一面。 好像在同僚酒局中破口大骂阉狗的是另一层皮。 他想告诉她,这张崭新的美人榻是他在查抄那位的家私的时候,用了手段送进她的东宫库房的。 即使他公务繁忙不能在东宫里帮他布置,也认了一个叫明丰的小内侍当徒弟,帮他传递她的一举一动。 明丰按照他的指示把这张美人榻搬进了她的寝殿,她果然很喜欢。 “起来吧,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拘束。” 魏怀恩笑眯眯地看着他,除了欣慰他还是以前的样子,更爱极了他的这一身打扮。 “真好看啊,原来还有能把红色穿得比我还好看的人。” 嘉柔公主最喜红色,京中人人皆知她的艳丽夺目。 但是她还是怎么都看不够被这身红剪裁出宽肩细腰的萧齐,甚至有些嫉妒他能够在宫墙之外活得张扬。 “你传来的信我都看过了,做得很好。” 该埋进定远侯府的暗子都已经成功,甚至还和他身边的男宠搭上了线。 “玄羽司的大人不应该跪我,起来说话吧。” “奴才只是主子的奴才。” 他不起来。 魏怀恩想伸手拉他,凑近却被他身上的酒味熏得皱了皱鼻子。 “你身上酒味儿好重啊,才从宴席上回来吗?” 萧齐目露惊慌,揪起自己的前襟使劲吸了一口。果然,那群拉着他敬酒的醉鬼让他也染上了味道。 他站起来,毫不迟疑地三两下就把这身许多人钦羡又畏惧的官服扯了下来扔到外间,一身白袍向后退了几步,怕还有味道熏了她。 “哎?你这是做什么。” 魏怀恩惋惜地看着被他团成一团扔远的红色,她没说味道不好啊。 “那身衣服属于玄羽司,不是东宫。主子不喜欢有味道,奴才就不穿。” 他一板一眼地回答。 “可是我想看你穿红色呢?你穿红色多好看啊。” 魏怀恩却想逗他。太久不见早就让那几日的朝夕相处变得陌生,似乎只有一些越界的言行才能最快把时间催生出的客气隔膜戳破。 “殿下着红衣才是天下最美。” 他的认真反而把魏怀恩的话头截住了,她摸了摸鼻子,有点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不知所措。 “不是说你吗,怎么提到我了。” 她走上前,拉着他的袖子在镜台前坐下。 但萧齐不像水镜一样习惯了魏怀恩的“肆意妄为”,不肯坐在她身边,硬是跪在她身旁。 魏怀恩也不勉强,她和他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萧齐的脸被她托起来,后颈完全被她的臂弯抱住,每一口呼吸都是她的淡淡香气。 脑中给自己下的禁制又开始松动,他想歪过头去,把自己陷进她的怀中。 “你看,你的眼睛特别漂亮。” 她的指尖随着她温柔的话语,轻触着他的眼尾打转。他不由得也仔细看向了镜中自己的眼睛。 “是凤眼呢。” 她叹口气:“要是我的眼型和你一样,就不用每次都要提着眼角上妆了,可能都不用上妆,就能显得很不好惹。” 谁都会有对自己的某一处不太满意的时候。魏怀恩就不喜欢自己圆润的杏子眼,虽然显得天真无害,却和她勃勃的野心完全不相称。 “我看话本里说,嘴唇薄的人大多无情。” 她的指尖又触碰到了他的薄唇,他发现她格外喜欢他的嘴唇,似乎每一次见面都要摸一摸。 魏怀恩搂着他的脖子,解开他的官帽之后侧着头枕在他的头顶,好像这样就能暂时把自己想象成镜中的萧齐。 “要是我是你就好了,能在外面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被那些与我没什么干系的人拖累在这里。 更不用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琢磨着调查谁,扳倒谁,拉拢谁才能给哥哥报仇。 萧齐,我有点羡慕你。” 她不会问萧齐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在,因为那一定是每一个内侍的伤疤。 他们和宫中女官不一样,她们或许还有家人和亲情可以期待,他们则完全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 她知道今晚一定是玄羽司众人的庆功宴,他这位副司使不可能不出席,因为乐公公在皇帝身边当差走不开,他一定是整场宴会的绝对主人公。 但他提前离开了,就为了来东宫见她。 他们今天没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当面说,他完全可以等到明日酒醒了之后再过来拜见她。 甚至不来也可以,有信件传递就可以了,像她其他安插出去的人手一样,也不需要像以前一样跪她。 也许他是一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也许他像一只刚从暗无天日的生活中破壳的雏鸟一样,把帮了他一把的她当成了指望和依靠。 宫中那些得脸的大总管都是这样的,无论在外面怎么耀武扬威,见到了自己真正的主子,也是像普通内侍一样本分。 这样挺好的,她也有了把她当成一个家的小内侍。 她能体会到这种有了成就之后只想给最亲近最信赖的人看的心情,她从前也是如此,她有父皇,有哥哥,从前的从前还有母后。 但是她现在已经没有了这种心境,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拥有一个时时都把她放在心上的心腹。 水镜她们也很好,只是萧齐不一样,萧齐是她的。 她靠着萧齐,看着光芒在他眼中化成了水光,又被他一点点忍了回去。 他似乎尝试了好几次想要开口,但又因为找不到自己声音憋了回去。 没关系,她来说。 “你觉得我不应该羡慕你,是吧? 别总是觉得自己不好,觉得自己低贱。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你。 我把你送进玄羽司,给了你那么多任务,你统统都完成了,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更好,你真的很厉害。有你在,我很放心。 我说过,你可以做成和那些大臣一样的事情,你也都做到了,而且再也不会有人敢当面给你脸色看。 但是我还要装成是我哥哥,因为如果我还是嘉柔,就依然什么都办不到。 所以我羡慕你,你什么都不用遮掩。” 萧齐放弃了提醒她不要和阉人太亲密,以及离开她怀里的打算,他和自己说,只有今晚。 魏怀恩在萧齐帮她擦头发的时候睡了过去,还是萧齐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到了床上。 在玄羽司和那些曾经的虎卫一起训练了月余,不用靠剪裁合体的官服衬托,他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虽然阉人的体质比正常男人差上许多,但总归他还是变得更加强壮。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雕刻自己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不想和乐公公一样随着年纪渐长而发胖女化一样,他至少想在她眼中还有性别。 又一次安心靠在柱子上守夜,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的离开过她身边。 萧齐没能留到魏怀恩醒过来。 他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立稳脚跟,要办好差事,要收拢虎卫营,哦,现在是玄羽卫的人心。 还有各个世家门阀见木已成舟,所以把自家的子侄拼了命往这个皇权特许的玄羽司里面塞。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他还要分出心思来帮魏怀恩揪着箭毒的线索一路秘密追查。 又是几日没能见到她。 萧副使成熟了不少。 权力永远是最滋养人的补品。 虽然玄羽司的存在就是为了帮皇帝监视国朝各位大臣的往来,但怨声载道被弹压下去之后,大臣们也渐渐放松了精神。 毕竟大多数人并没有到需要剥下官服送进玄羽司掌管的诏狱或是刑部的大牢的地步。 很多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的事情,都变成了以各种明里暗里的方法送到玄羽司从头到尾的话事人私库或是私宅里的珍宝和人。 对,人。 被另一位在御前行走的福公公拉到他在京城里的私宅做客的时候,萧齐看到了他那些千娇百媚的妾侍。 宾主皆是他们这些阉人,但那些姑娘们还是穿着轻纱柔若无骨地在他们周围环绕,他甚至还看到了几个带着人去抄家时见到的熟面孔。 还有几个目光瑟缩,还没怎么发育的娈童。 那时候他突然想通了魏怀恩把他送进玄羽司那晚和他说过的那一大番话。 男人女人,阉人和正常人,根本就没有不同。 人都是一样的,得了好处就要张狂,尝到权力就不再甘心。 好像不从某种欺压同类的快感里证明自己的高人一等,就是亏待了自己。 他一个眼刀过去,被指到他身边的美人就规矩了许多。 萧齐不喜欢她身上的媚香,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送到鼻端遮掩气味。 他是从快被活活打死的境地一步一步靠自己爬上来的,他没有认过干爹,也没有像其他长相好的小内侍一样去有特殊嗜好的总管屋中讨好。 所以眼前耳边所感知到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可笑。 权力才是规则,他懂得不能更懂了。 章十一 恩威难测 就算他们这些阉人没有男子的能力,也不妨碍福公公这种人把这些花朵般年纪的少年少女纳入后宅里。 萧齐还知道定远侯也是一样,那位他搭上线的叫做厉空的男宠就颇受重视。 只要有了权力和地位,那些健全的男人不也一样如同女人一般去对家主百般谄媚。 如果他们这些因为各种原因被迫去势进宫的阉人是下贱,那身体健全的男宠是不是也是下贱,那些为了向上爬或是求活命而对拥有绝对权力的上位者卑躬屈膝的官员是不是也是下贱。 曾经因为身体的残缺被一并割掉的自尊和自珍,通过另一种方式重新从他血脉灵魂中滋长了出来。 全都是因为魏怀恩。只因为她。 “萧副使,你怎么,怎么还坐着呢?” 坐在他旁边位置的冯内侍已经躺在了侍女腰弯里,一只手捏着酒杯搭在她玉臂上对萧齐一举。 “这又不在宫里,也没主子要咱们侍奉,不用再,嗝,绷着了。” 跪在萧齐身后的姑娘咬了咬牙,向前膝行了一步带着讨好的笑容扯了扯萧齐的衣袖。 “大人,奴替您斟酒吧。” 她在这个魔窟里已经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本以为这位内侍官也会对她百般折辱。 可她没想到……罢了,就算他真的没那些变态的心思,她要是还跪在后面和他保持距离,也会被其他内侍注意到的…… “不必。” 萧齐站起来抖了抖衣袍,提前离开了这场宴饮。 魏怀恩今日不在东宫。 确切来说,是“太子”身体抱恙,嘉柔公主自请出宫到城外三十里的皇恩寺中为兄长礼佛祈福。 再加上不到三月后就是先皇后冥诞,她会一直到中秋才会回宫。 今天她亲自换回公主身份,去和永和帝拜别,再去了东宫探望了病中的“太子哥哥”,然后便来了皇恩寺。 作为嘉柔公主,她今年已经十五岁,婚事被提上日程是理所当然。 在顶替太子身份的时候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但她没想到定远侯出手这么快。 在玄羽司揪出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之后,他们就等不及,让现在正帮大公主嘉福筹划婚事的皇后把她也拉上。 以为把他们兄妹分开就能逐个击破了吗?做梦。 就算是魏怀德安然无恙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胞妹连婚事都要被端王一派算计进去。 本来计划拖一拖婚事,或者先随便和哪家把亲订了,再在之后彻底报了仇让“魏怀恩”早逝,这样她就可以再无牵挂地以魏怀德的身份走下去。 可惜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要是她不赶紧把嘉柔公主从皇宫里弄出来,就真成了网兜里的活鱼了。 别的不说,就说皇后和嘉福三天两头就要她一起去参加什么诗会什么游湖,好几次她和水镜都差点露馅。 一想到自己躲躲藏藏的那好几日,魏怀恩就憋屈得要死。 书案上有那么多密信折子,还有太傅交待的功课,并上皇帝让她好好学习的公文,她恨不得自己有两个脑子才够用,居然还要费劲去应付那些烂事。 烦死了! 让“太子”先病上几天吧,她要在皇恩寺透透气,再趁着出宫的机会见一见舅舅。 玄羽司有萧齐,朝堂上她便能慢慢掌握,只要想办法把订婚的事情解决掉,就不用再受掣肘,一心查定远侯。 皇恩寺的禅房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次她来礼佛的时候都会住在这一间。 夜静无人,水镜带着宫人住在小院外的禅房中,她便独自站在树下,仰头从茂盛枝叶之间望着破碎的月亮。 萧齐在外围和暗卫们打了招呼,但不想经过正门惹来无端的注视,便绕到围墙外,轻盈地跃进了魏怀恩的小院里。 魏怀恩背对着他,听见身后响动居然被吓了一跳。 好在月光明亮,她看清了来者之后放下了捂住嘴巴的手,不太好意思地咳了咳。 “你怎么来了?是定远侯那边有什么动向了吗?” “是,奴才得知定远侯的一位侍妾家中是南林府的府医。” 萧齐恭敬地报上今日探查到的情报。 公事是正正经经的公事,但是心也是真的想要到这里见到她。 这种假公济私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如今已经愈发游刃有余,甚至连魏怀恩都看不出他是否还有以前的私心。 想骗别人,得先找好连自己都相信的借口才行。萧齐深谙此道。 “南林府,果然。” 南林多瘴气,向来出奇毒。 她要萧齐查定远侯不假,但要找到证据证明幕后主使到底是他还是端王一派别的谁,她需要真正的证据。 好在萧齐没有让她失望,找到了真正有价值的暗线。 “那就继续抓下去。对了,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你上次说的那个男宠吗?” “是。” “这个人为什么要出卖定远侯?” 难得闲暇,魏怀恩坐在了树下的石凳上,招招手让萧齐过去,和他闲聊起来。 “……主子感兴趣?” 萧齐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抿了抿嘴唇垂手站在她身前,神色有些犹豫。 “说啊,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魏怀恩仰脸看他,月光被树叶遮去不少,细碎的光落在她眉眼间,倒是没了平日深不可测的模样,难得有些天真的纯粹疑惑。 “他……虽然是定远侯严维光的男宠,但是却爱慕御史中丞家的三小姐,孟可舒。” “真的?” 那位孟可舒可是魏怀恩的老熟人了,前几天的游湖才见过。 御史中丞孟大人是个老古板,在朝会上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每次下了朝,胡子都被他慷慨陈词的口水喷湿了。 但孟三小姐却是个音痴,性子也柔柔的,虽然魏怀恩没什么机会和她多交谈,但确确实实记得这位一望便能让人目光驻留的姑娘。 但是习惯了明谋暗算的脑筋只为孟三小姐的温柔面孔驻留了一瞬间,就拐到了她那个不成器的胞兄身上。 孟大人是魏怀恩一向敬重的对象,虽然她自打成为了太子之后,没少被他扯着袖子说设立玄羽司的不是,却也知道这国朝全靠这样的忠直之人才能太平。 可惜孟大人一心为国,儿子却流连烟花巷,是个陷进脂粉堆里的十足十浑人。 要是没有森严家教在,孟公子说不定早就滑落到牢狱之中,而不是现在满京皆知的浪荡子。 所以是不是孟公子被定远侯收买了去,想利用他搭上孟大人的线,才让那个男宠有了见到孟三小姐的契机? 但是说不通,一来定远侯和孟公子见面宴饮绝对不会需要孟三小姐出席,二来若是有女眷在,也不会让男宠这种不方便的人出现。 难得有魏怀恩想不清楚的事情,她也没什么顾虑,直接问了萧齐。 “那个男宠是怎么能见到孟三小姐的?” “春猎那几日,京中随行的各位大臣也带上了家人。定远侯带上了那个叫厉空的男宠。” “啊,那还真是缘分了。” 提起春猎,魏怀恩的情绪淡了下去。 萧齐就是因为怕惹她想起伤心事才没有在一开始和她说明。 见她别开了头去看桂花树,萧齐半跪在她身前,把一个狐狸脸的面具放在她膝上。 “奴才出城的时候,见这个小摊的面具很是精致。” 这次换萧齐仰望她,他把面具又往她身前推了推,想把她的思绪从那些惨烈中拉回来。 “你专门给我买的?” 魏怀恩在他期待的目光里拿起了面具细细端详,然后扣在了他脸上。 “主子?” 萧齐没想到魏怀恩会把面具戴在他脸上,向后缩了缩脖子,眼珠子惊疑不定地转了几转,像极了被惊扰到的小狐狸。 魏怀恩见状嘴角上扬,笑弯了眼睛瞧着他。 遮住上半张脸的描金面具把消瘦的下巴强调出来,她又忘了不应该和他过分亲近的劝诫,一只手轻轻抬着他的下巴用拇指在他下唇上抚了抚。 “萧齐你也太瘦了,玄羽司的差事很多来不及好好吃饭吗?” 萧齐不适应这样的关心。 他不知道是应该像在别处做事时一样,把五分辛苦说成八分去向她邀赏。 亦或是骗魏怀恩说,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她给的差事累,这样她就会觉得自己十分有用。 但在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的时候,魏怀恩已经从他不自觉躲闪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犹豫。 “别撒谎。” 只是一瞬间,月下娇憨如昙花般动人的公主打碎了裹在身上无害的壳子,上位者的威压向他释放,甚至让他想要塌下脊梁匍匐在她脚边。 即使魏怀恩并不怀疑他的忠诚,只是出于关心,但习惯了权力带来的掌控感,她不喜欢萧齐在这种小事上都要隐瞒真相。 他以为他能瞒得过谁?她能允许手中的鸟儿飞去更高远的天空,但鸟儿不该在外面学会欺瞒与隐藏。 如果连小事都要撒谎,她会很怀疑他的忠诚度。 章十二 才识真面目 不得不说过着双面人生的魏怀恩心思比从前还要难测,萧齐只是有了一点犹豫,她就已经把他想要逗她开心的善意怀疑成了讨好。 权力让她自由,让她着迷的同时,也在腐蚀她的所有情感。在任何人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她在变得更加淡漠,更加薄情,更加多疑。 也许是能够得到的忠诚太多,她便轻易地开始质疑他,甚至不在乎他是否会伤心。 “奴才不敢隐瞒。” 萧齐的头还是叩了下去,木头面具磕在石砖上发出不清脆也不沉闷的声音。 “玄羽司初初成立,奴才身为副司使每日自然有许多琐事处理。 但是奴才绝对没有放松主子让奴才去追查定远侯的任务,请主子再给奴才一点时间,奴才一定能找到定远侯用毒的证据。” 魏怀恩从心里“啧”了一声。 萧齐是聪明人,知道她最想知道的就是他有没有忘记自己是谁的人,有没有把她的任务放在心上,有没有被玄羽司副司使的风光迷了心智。 至于萧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关怀”其实是试探而感到悲哀,她不在乎。 她扶起了萧齐,拉着他的手翻过来,吹了吹上面沾到的灰。 如果她只是太子,对于这种试探之后的补救,她会赐下金银或是别的利益宽慰人心。 但萧齐比那些人好打发多了,只要对他好些,只要对他比旁人亲近些,他就什么都不在意。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好的。” 定远侯的府邸有多危险,魏怀恩知道的清清楚楚。 好几拨派去刺探的死士暗卫全都有去无回,回京之前她几乎已经放弃了找到真正证据的想法,只想徐徐图之把端王一党一网打尽,也是一样能为哥哥报仇。 “萧齐,你要当心,南林府虽然路途遥远,但也是定远侯从上一辈开始的根基所在。 要查,就一步都不能走错,知道吗?” 萧齐应诺,摘下了狐狸面具搁在桌子上。赶在城门关闭前策马狂奔到皇恩寺的澎湃心潮此时冰冷一片。 他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一天,他的主子会把对待外人的冷漠用在他身上。 魏怀恩回了屋子里,留他一个人在庭院里被山上的寒凉浸透了身心。 他没有去外面的禅房休息,而是攀到桂花树上,把暗卫挤走,自己守着她的院子。 “我要的是最好的人,你明白吗? 想到我身边来,就自己去一步一步争,一点一点爬到我身边的位置来。 或许我会帮你,或许你只能靠你自己。”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变过,十几岁就已经长成了这颗无情的心。萧齐回想着每一句她曾同他说过的话,苦笑了一声。 “公主殿下,您有心吗?” 以前他只想留在她身边,做她离不开的人,甚至会因为她的过度亲近而自乱心神。 可其实她根本不在乎他每日有多么想她,她只在乎仇恨,和权力。 他觉得孤独。 她确然践行了自己的承诺,帮他进了玄羽司。但是他要的只是到她身边的位置吗? 不是,不是的。他想走进她心里,想让她看不见别人。 不是她亲口和他说,他和那些男人并无不同吗? 可为什么在他能够堂堂正正直视自己内心对她的恋慕的时候,她自己也和那些人一样,看人只能看到利益和算计,对他的真心视而不见。 狐狸面具她没有拿到屋子里去,就像他一样,喜欢了就多看几眼,然后就被随意抛在脑后。 如果他还是东宫里的一个总管内侍也就算了,可是他已经成了玄羽司的副司使,成了她追查证据的全部指望。 他无法再安心做一个奴才了。 可是现在他好像一切都要重来,他和她的距离甚至比公主和内侍的距离还要远。 他怀着无解的困惑,在天亮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恩寺,又一头扎进了玄羽司。 定远侯府 “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墙角偷看严维光和孟可钊密谈的厉空被严维光轻而易举地发现,在孟可钊告辞之后,厉空自觉地走到严维光面前等候发落。 “奴才……只是想来探一眼主子,不知主子有客。” 他被自己偷听到的消息震到几乎晕眩,却又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来讨好严维光。 “你都听到什么了?” 严维光把孟可钊用过的茶杯里的茶水往一盆绿竹里倒,背对着他继续问。 “奴才不敢偷听主子谈话!” 厉空立马跪在地上,收在袖子里的拳头却暗暗攥紧。 他听到了,严维光想要娶孟三小姐,请孟可钊为他寻个机会让他们见面。 他甚至被自己听见的阴谋恶心地想吐,孟三小姐是孟可钊这个混蛋的亲妹妹啊!为什么就能因为几句好处就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 定远侯府里面的阴私腌臜如同烂泥,严维光,他怎么敢把孟三小姐扯进魔窟?他怎么敢? “这就是都听到了的意思了?” 严维光转过身来,捏住他的脸扳起来,把他没能掩藏的愤恨尽收眼底。 “厉空,你何时见过了孟可舒?” 血色从厉空脸上褪尽,又因为他不想再曲意讨好的愤怒烧红了他的眼睛。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严维光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都不重要了。他不会允许自己后宅的人对外人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死字当前,厉空却连恐惧都感受不到,甚至感受到一种终于能够不再伪装的痛快。 “严维光,就凭你也想娶她?呸!你别做梦了!她不会同意和你这样的烂人结亲的!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砰!” 厉空被严维光当胸一脚,狠狠撞到了门框。又被扑上来抓住他衣领的严维光拎了起来。 “我不配,难道你就配?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杀了你!” 严维光怒瞪着眼睛,显然被厉空的不怕死气到快要失去理智。 “一个男宠而已,也敢觊觎孟家的小姐?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让我杀了你好一身清白?你做梦! 我告诉你,你就是只剩一口气,也要在我的院子里看着我把你那位孟可舒娶进门,让她看见你在我身下求饶的贱样,让她连看你都嫌恶心!” “那你杀了我啊,杀了我!” 厉空哑着嗓子大声喊着,被直刺入心口的侮辱刺激得全身发抖。 “我贱,但我至少知道自己贱!严维光,你以为你靠着定远侯的爵位就能为所欲为了吗?除了这个位置,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后院里被你磋磨死了多少姑娘,你数的清吗!你烂死了,烂透了!你今天不杀我,我就是爬也要去告诉她离你远远的!你这样的东西,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因为那些人都是细作!” 厉空的脖子被严维光掐住,释然闭眼的时候却发觉严维光根本没用什么力气。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烂人吗?厉空,你怎么敢……” 严维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松开厉空,走出门叫来暗卫去监视后院,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厉空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胸口一片闷痛。 他冷冷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严维光,目光满是憎恶和仇恨,如刀剑一样扎在严维光身上,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厉空。” 他还是开口了,但没有了想要把对方踩进泥里的愤怒诋毁,而是带了争吵之后想要补救的小心翼翼。 “我以为你知道我待你是不一样的。我以为……”我以为你也是真心待我,至少有一分。 “严维光,要杀便杀。我什么都不欠你的。” 厉空以为他又要谈起他救了他一命的恩情,满心厌恶地止住了他的话头。 “我早就该死。” 他抬头看着太阳,完全不顾自己的眼睛会不会被灼伤。 “本来,我或许能这样浑浑噩噩一辈子,反正我本来也就是这样的下贱命。但是我见过她了,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活着。” 严维光深深地皱起眉头,愤怒重新占据了他的理智。 但厉空闭上眼睛面对着他,说出了一句如同冷水从头泼到脚的话。 “杀了我吧,主子。我们两清了。” 玄羽司。 萧齐阴沉沉地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信折,气氛凝滞到让跪在地上的小吏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定远侯府几时开始不允许出入了?” 萧齐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清凌凌如空谷水声,比小吏听过的任何名角儿的嗓子都好听。 但他哪里敢用这双耳朵去欣赏副司使的声音。 “回大人,辰时过了不久,在孟御史家的大爷出了定远侯的门之后,我们的人就再没和里面的人接上话。” 萧齐用力闭了闭眼,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出了差错。 “厉空呢,他也没消息吗?” “没,小的安排了人等在后门偏门,一直都没收到厉空公子的信筒。” “叩,叩叩。” 萧齐不自觉地握手成拳轻敲着桌面,几息之后再度开口。 “定远侯府外的人撤回来,留几个人盯着即可。其余人,去把孟可钊今日去定远侯府的细节打听清楚,越快越好。” “是,小的告退。” 关门的风让烛火一阵摇曳,晃得萧齐烦躁不已,干脆阖上眼帘仰在椅背上推演从开始派人去监视定远侯府邸到和厉空搭上线之间的每一步。 章十三 玉壶不开 满脑子阴谋诡计,勾心斗角的人,感觉不到最美好的岁月的离去。 魏怀恩没有在皇恩寺待多久,就留下水镜,回了京城。 一进东宫,她不由得慢下了脚步,甚至揉了揉眼睛,才确认庭院中被移进来了一棵小小的桂花树。 她新奇地打量了几眼,又走到书房和寝殿转悠了一圈,果然还发现了不少变化。 之前因为折子太多不小心碰到地上摔掉了一个小角的砚台换成了厚重古朴的,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的歙砚。 燃着的香也不再让她的鼻尖觉得沉沉的直往下坠,而是换成了似有似无却能让她全身轻松的味道,甚至连她都一下说不清到底是什么香。 所有的变化都恰到好处,点滴都在她心坎上。 魏怀恩换上了新备好的软底靴,上面的刺绣低调但繁复,有明有暗,显然是为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要准备的。 “明丰?” 她记得萧齐的徒弟是叫这个名字。 一个十一二的小内侍低着头从外面快步进来,显然早就已经竖着耳朵等着她唤了。 “主子。” 小内侍站在几步开外就躬身行礼。 “你是萧齐的徒弟吧。这些东西是他让你布置的?” 魏怀恩拿起小案上的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正是好入口的温度。 看来萧齐不仅对她屋里的东西了如指掌,连小徒弟都从他那里学会了她的喜好。 她不喜欢烫口的热茶,只喜欢温吞的温度。 “回主子,这些全都是师父亲自来东宫指点库房摆设的,奴才没有参与。” 明丰垂着头,实话实说。 师父告诉过他,他的不聪明是好事,只要听吩咐,做好差事就不会再挨打了。 “那这壶里的水呢?什么时候准备的?” 魏怀恩看着杯中茶水的眸光沉沉。 她回东宫不曾让任何人提前知道,尽心虽好,但玄羽司的手段不能用在她身上。 “回主子,茶水是今早就备上的。这把壶是师父送来的温玉壶,坐在暖石上能让水温半天不凉。 师父还说,这把壶能保持水温,但会散了茶香,如果主子要喝茶,就让奴才重新去泡一壶。” 明丰说着就想要上前来端起温玉壶,但魏怀恩摆了摆手,止住了他。 “不必了,这样喝起来也没什么,本宫没那么讲究。你做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明丰有些晕晕乎乎地就退了出来,阳光刺眼,他一直走到了廊下阴影里才回味了过来。 师父真乃神人,连主子会问他什么都猜到了。 他见过的贵人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要不是师父提点,他这个笨舌头肯定连主子的第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早被吓得发抖说不出话了。 除了温玉壶,砚台,毛笔,桂花树,还有床帐,烛台,香炉……师父一件一件指给他记住,让他在主子问的时候有话可回。 师父真好。 明丰年岁不大,有了心事根本藏不住,圆圆的脸本就讨喜,稍微挂着点笑就让东宫里路过的女官想要上手捏一把。 东宫真好。 明丰觉得今天比过去的任何一天都要开心一千一万倍。 温玉壶入手生温,但魏怀恩却蹙着眉头,和这顺着手中经络想要一路暖向心里的温度对抗着。 有些喜好被萧齐关注到了也没什么,就比如那方砚台,或是室内的陈设,她见过太多好东西,偶尔有些花了点心思的新奇玩意倒也能让她觉得舒心。 但有些喜好,原本就是她因为各种原因伪装出来,好让那些与她不相熟的人有机会拉进距离用的。 就像天生生活在两方天地之中的人有朝一日想要沟通的时候,只能先从衣食住行这些最简单的东西开始聊起一样。 喜欢什么花,什么树,什么香料,用这些喜好来讨好她的时候,能够让她一瞬间就能鉴别对方的亲疏。 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桂花,不管是它的香气还是树枝,全部都让她厌恶至极。 但是没有人知道原因。 只因为嘉柔公主最擅长造桂枝酿,一手技艺全承自先皇后,连皇帝有时都要用她酿的酒作为皇恩赏赐给臣子。 母后那样爱桂花,可当年只差一天,就能让母后最后看一眼她宫中的那棵桂花树开花了。 所以在母后去世的第二天,她让水镜去御花园的花监处要了个办法,让那棵桂树逐渐枯死。 从那之后她就知道,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魏怀恩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好恶只是用来讨好她或是恶心她的手段而已。 她也无法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她再也不爱桂花。 萧齐在讨好她,她知道。 她大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真正的想法,好让他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到她的伤口。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是,为什么呢。 有些别扭和厌恶地活着是她能够享受其中的一种活法,有些刺时时扎在她眼里才能让她不会得意忘形。 况且,萧齐的这种好,就像是一点一点涌上来想要没过她全身的温水,如果她在这种暖意里松懈下来,就会被磨掉斗志,软化心神。 魏怀恩再也不可能让再一个人在她心中不可替代了。 心口少了一大块肉就是没有了,如果她把对她好的机会给了萧齐,会不会有一天,她就会彻底忘记失去母亲,失去兄长的钝痛? 温玉壶被她搁回暖石上,茶杯里没有喝干的茶水泼进香炉里,浇熄了燃到一半的香料。 下次有机会,得让萧齐知道,她更希望他把这些心思花在玄羽司中。 将军府。 江玦在将军府中已经郁闷了快两个月。 自从在西北边境最后那场大战里他豁出去了左臂才彻底将敌军击溃,两国和谈之后他也就安心带着和自己出生入死的虎卫营回京养老。 虽然少了一条臂膀,但换边境平安,换了将士封赏,换了后半辈子能替妹妹看顾那对龙凤胎,他觉得很值。 春猎的时候,他旧伤复发留在京中修养,所以得到太子出事的消息时已经晚了。但他还是急得发疯,哪怕听说太子在行宫已然平安,也要去行宫亲眼看上一看。 ……他只赶上了嘉柔为太子收殓的最后一眼。 不回忆也罢,嘉柔那丫头从小就胆子大,她要顶替太子去复仇,做舅舅的也只好帮她。 但是,为啥这丫头非要和那起子内侍搞到一起,虎卫营的人是不好用还是不听话,咋就让她交给那个叫萧齐的内侍统一指挥了? 那小子他见过,阴恻恻的,又瘦又高,一看就知道心眼多。 可也不得不说,他办事是一等一的周全。虽然他看不太上玄羽司的手段,可被他们拉下马的那几个就是让人痛快。 特别是那个卡他军饷粮草的户部,一下子就被查出来了好几个。 但一想到嘉柔一个姑娘,要对付朝堂的明枪暗箭,要分心查刺杀太子的真凶,他却什么都帮不上,真觉得自己无用。 只是他废了胳膊,战功封赏也就到此为止,连朝会都没有参加的必要。 要不然,御史台那些人哪敢天天批太子踩玄羽司,他就算骂不过他们,一条胳膊也能揍倒他们整个台子。 “爹!” 江鸿放下大刀,光着膀子远远地叫了江玦一声。 “儿子今天练武完了。” “完了就完了呗,你爹我还没聋呢。” 江玦的思绪被自己家的混小子打断,瞪着眼睛凶他。 “不是,爹,嘉柔妹妹不是去皇恩寺了吗,娘和我说有些东西让我替她给妹妹送一趟。 我把晚上的量也练完了,这就出发,晚上就不陪您一起了。” 江鸿陪着笑把老爹的袖管整了整,刚拔步要去马厩,不想江玦拦住了他。 “你别去了,你娘的东西找个下人送过去就行了。” “啊?爹,这都几次你不让我去了?东宫也不去,嘉柔也不见,娘都和我念叨好久没见他们兄妹俩了,是……” 江鸿凑进一步压低声音:“是太子表弟最近不方便见我们吗?” 江鸿越想越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和老爹说自己的猜测。 “玄羽司里面有爹的虎卫营,又是太子表弟提议设立的,咱们家应该避嫌,不能让人觉得咱们虽然回了京城,还是惦记着实权。 嘉柔妹妹虽然是公主,但也不能和咱们走太近,是不是爹?” 江玦只好拍了拍他壮硕的肩膀,打着哈哈说:“没错,正是如此,所以你就别亲自去皇恩寺了。” 其实他的阻拦只是怕江鸿发现皇恩寺里根本没有嘉柔。但没想到江鸿能想到这一步,也让他觉得欣慰不少。 想起前段时间他掩人耳目孤身去皇恩寺和嘉柔见面的时候,那孩子虽然高了些,却瘦了一大圈。 再看看自己家的傻小子也成长了不少,还壮得像小山……要是以后有了万一,至少他的将军府还能是嘉柔的后路。 “爹,你放心!” 江鸿说完就赶着去洗澡换衣服跑远了。但他并没有放弃去探望嘉柔的打算,明着不能去,他换身衣服从后门偷着走不就行了? 他这身本事,连战场上都无人能拦得住他。 章十四 事以密成 定远侯府。 “侯爷,将军府的小爷从后门走了。咱们的人已经跟上了。” 管家气喘吁吁前来禀告。 “江鸿不会让咱们跟着的,不过本侯猜,他要去皇恩寺。飞鸽去信,告诉那僧人见机行事。” “是。” 江鸿一路甩着身后的眼线,真觉得京城里做什么都不自由。 做哥哥的探望妹妹,多简单的事,还得七拐八拐把身后的尾巴甩掉才能出城。 到了皇恩寺山门处,他不好和守山门僧说明自己的身份策马上山,便和寻常香客一样,一路走台阶到正门。 进门之后,他才想起自己不知道禅房在何处,便随手抓了一个旁边扫地的僧人。 “请问小师傅,禅房怎么走?” “禅房?施主,禅房不对外客开放。礼佛只在前殿即可。” 僧人打量了一眼江鸿的平平衣着,并没有直接告诉他。 江鸿只好说:“我是将军府派来给嘉柔公主送些东西的,但我家引路的人走得急,寺中人太多我寻不到,所以才向小师傅问路。” “原来如此。请施主随我来。” 那僧人把扫帚立在墙边,念了声佛号示意江鸿跟上。 江鸿很是不喜皇恩寺中的僧人也要见人下菜碟,也就没深想这僧人连个信物都不看就信了他,直接带他去禅房。 僧人一路带着他往嘉柔公主的住处方向去,还好心地接过他提着的两个篮子。 但江鸿在远远的看见隐在树影之间的暗卫之后,便推辞了想要询问他具体是哪家仆人的僧人,径自往那个被重重保护的小院去了。 严格来说这一小片禅房都是皇恩寺划给皇家休息礼佛的禁地,等闲僧人寻常并不能往这边来。 有了给江鸿引路的这个合情理由,本不应该在这一片游荡的僧人也就没有引起监视闲杂人等的暗卫的注意。 魏怀恩不是真的在此处,所以护卫和宫人自然少了许多,也就让熟悉皇家礼制的僧人看出了些许端倪。 “水镜?怎么是你?” 江鸿见到穿着魏怀恩衣裙的水镜被惊了一跳。“你家殿下呢?” “江小将军,水镜有礼。”水镜请他先坐。 “水镜一介女官,不能泄露主子行踪。小将军可去询问江将军,还望小将军不要张扬殿下不在皇恩寺的事。” “嘉柔不在这?” 江鸿有些颓丧,骑着马左躲右躲身后的眼线,又带着将军夫人沉甸甸的两个篮子上了山,现下卸了力气,也就不管什么坐姿,大剌剌地抬起一条长腿踩在椅子上。 “可惜了我大老远跑过来替我娘给她送这些,你们点点里面的东西自己给你家主子送过去吧,我就不再跑了。” “小将军放心,殿下也一直想着夫人呢。” 水镜招呼了几个宫人进来把两个篮子提了下去,在江鸿喝完了两壶茶之后,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院门。 白鸽飞进定远侯府,管家破译了密文之后急匆匆送到严维光的书房。 “人数不对?” 严维光细看之后,把密信碾成纸卷,踱步到香炉旁扔了进去烧成灰烬。 “这事不对劲。拨二十死士,今晚去皇恩寺探探虚实。” “是,小的这就去办。” “告诉他们不必伤人,但是给他们看看嘉柔的画像,最好能把她从山上给我吓回来。” “是。” 今日朝会,太子因病未能上朝。所以到了午后,魏怀恩才得知玄羽司,特别是萧齐被御史台狠狠地参了一本的事。 “哈哈哈,你再说一遍,那个明州府令怎么了?” 魏怀恩午睡刚起,倚着床上的大迎枕笑得花枝乱颤。 来报信的徐内侍长得有些严肃,是魏怀恩身边的老人了,今日却也压了压嘴角,尽量用平静无波的声音重新叙述道: “明州府令欲把独女献给萧副使,御史台以此为口子,参玄羽司中阉竖无耻,不仅行捏造构陷之事,还借威势徇私枉法,以逞私欲,辱官员颜面……” “行了行了,今儿我没上朝,后面御史台怎么骂就别说出来污我的耳朵了。说说那个明州府令吧,他怎么回事?” “这……” 徐内侍面露为难。“老奴不知,但既然是玄羽司的官司,殿下不如亲自问萧副使?” “成吧,你下去吧。” 魏怀恩待徐内侍出门之后,伸了个懒腰随便簪起了头发下床。 东宫中冰例足够,但向来体热的她还是只在齐胸裙外套了一层轻纱便在寝殿里美人榻的小案上看起了这几日的公文折子。 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时分。 “主子。萧齐求见。” 萧齐显然又是洗过了澡之后就匆匆过来的,魏怀恩听见他的动静,松了松伏案太久有些酸痛的脖颈,抬头招手唤他。 “今日萧副使怎么这么早?那个姑娘呢,怎么不带来给我瞧瞧?” 萧齐一听,以为她觉得自己擅权太过,撩袍跪在塌下解释道: “主子,奴才当时就拒绝了明州府令,那老贼是因为与山贼勾结打劫过往商队的事被奴才抓到了把柄,才想出了这个蠢招的。” “哦?既然萧副使没有,这事情又是怎么传到御史台耳朵里的?明州府令既然犯了法条,怎么还能怪到你们玄羽司头上?” 萧齐没有穿戴官服,只戴了黑色幞头,穿着窄袖蓝袍,没了上次见面的肃杀张扬,倒像是个寻常读书人。 魏怀恩坐到榻边,光着脚尖轻轻点在脚踏上,微微前倾同他说话。 萧齐有小心思在,想要靠近魏怀恩自不必说。 而魏怀恩,听其他宫人心腹汇报时甚至不会专门为他们放下手头的事,但只要萧齐来,她就不知不觉想要离他近些。 “因为,明州府令背后是定远侯。” 萧齐压低了些声音,稍稍跪直了身子拢着手在她耳边说着。 “奴才是从那府令家中的密信查到的,他家的老管家的独子一直负责和山贼的来往,却在去年朝廷下剿匪令时,被府军误杀。 所以奴才借着这件事,已经让老管家成为了玄羽司的眼线。等有能牵扯到定远侯的把柄的时候,再抖出来也不迟。” 萧齐话音刚落,就被魏怀恩狠狠一推,猝不及防地坐在了自己跪着的两腿上。 因为说起阴谋诡计而眯起的凤眸不可思议地睁大,但面对魏怀恩燃着怒火的眼睛,他连忙俯身请罪。 “主子息怒,奴才……”错哪了?他错在哪了?得赶紧想出来啊! “……奴才不应该擅作主张,请主子惩罚。” 萧齐其实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但话说得却极其诚恳,让魏怀恩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施力。 “明州山匪猖獗,久剿不绝,你可知道?” 念及他全是为了能够抓定远侯的小辫子,也是为了她的命令,魏怀恩叹了口气,沉声开口。 “奴才,略有耳闻。” 萧齐不敢抬头。他在皇宫之中度过了人生的大半岁月,即使有机会在玄羽司里任职,恶补朝野内外大事小情,也不能够在数月时间里,真的把自己的心境揉进从纷繁的公文急报里。 几个数字,加上寥寥几语,散在朝堂上动辄几万几十万的的大单位里,小得不值一提,却是明州百姓十几年的苦难。 魏怀恩见不得他为了几个大人物的阴谋算计,就继续养虎为患。更见不得他为了让自己的复仇更干脆,就任由御史台将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玄羽司贬的一文不值。 “明州府令该死,留着他的确有用。但是明州百姓何辜?来往商队何辜? 萧齐,不要因为放长线钓大鱼,就对你发现的烂疮视而不见。我可以等,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是太子,都是魏怀恩,一样锦衣玉食地活。 可那些供养整个国朝的百姓呢?你多放任他们受苦一天,就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走投无路,卖儿卖女。 玄羽司不是只为了庙堂之中的大人们的利益才设立的,而是为了让他们时时警醒,不敢欺上瞒下、目中无尘才诞生的,你明白吗?” 魏怀恩抬起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让他起来。 “你做得很好,每一天都远超我的预料。” 她拍了拍刚才用力推他的地方,不知道自己以为的恩威并施其实让他的胸口激动到滚烫。 “山匪要剿,不过可以暂时放明州府令坐一段时间。财帛动人心,让老管家好好盯着,等风头过去了,一定能截获定远侯他们往来的信件。” 萧齐见魏怀恩又坐回了小案前,知道她已经不再为他的失误发怒,便站起身来,自觉走过去为她磨墨。 但小案拥挤,只是批阅公文还勉强够用,要是想写折子却施展不开。魏怀恩才写了几个字就觉得笔力不够。 她和魏怀德的字同出一脉,但常因心境所困而不如哥哥的字昂扬飞舞,写几个字还好,一旦篇幅变长,就不得不站在书案前才能让字迹不露马脚。 所以她把笔一搁,搂住了萧齐的脖子:“抱我去书房,这次就不罚你了。” 萧齐几乎忘记了应该如何呼吸,僵硬地伸手托起她的膝弯和后腰,端端正正地打横抱起了她,就像托起了一团纤云。 章十五 有心不需知 魏怀恩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在路上一边晃荡着没穿鞋袜的足尖,一边用一只手抓了抓他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胸肌。 “玄羽司的人就是不一样,我早就觉得你壮实了不少,现在来看果然是,不错不错。” 萧齐挺了挺胸膛,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想把这段不长的路牢记在心间。 有他在,她一辈子都可以肆意光着脚,他愿意做她的双腿。 但是等会就要让明丰跟他一起去库房里挑几卷地毯。 这样他不在的时候,也不会把这个差事分给别人。 魏怀恩要亲自写一封请罪折子,先向皇帝那边把御下不严的罪名领了,好让萧齐能从这件事情里面摘出来。 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让皇帝不猜忌玄羽司隐瞒明州府令作恶是否另有隐情。 要不然,哪怕是为了让玄羽司继续做帝王手下最忠心的鹰犬,萧齐再有用,也会被当成污点被慢慢剔除出去。 无论从哪一面去揣测上意,魏怀恩都要保护自己麾下的人。 此刻她从萧齐怀中跳下来站在书案边,饱沾了墨汁的笔洋洋洒洒,不多时就写完了这篇请罪陈情的折子。 萧齐见她停笔,便拿起折子细细吹干上面的墨迹收好,用眼神询问魏怀恩要如何安排。 魏怀恩就着毛笔上残留的墨汁在他光洁的脸上画了一道,还是带着点火气说: “还不叫你那个好徒弟明丰过来把这折子呈上去,再晚一会我父皇休息了你就真没救了。” 入了夜地砖冰凉,她抱着腿坐在椅子里接着拿话刺他: “这下我又要在东宫里面思过几天不能上朝,萧齐,你让我省点心吧,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可不想救你了。” 萧齐走到门口把折子嘱咐给明丰,垂着头回来跪坐在魏怀恩的椅子边,从怀里抽出块崭新的布巾捧起她的脚为她擦拭。 哪怕他知道宫人尽心绝对不会让太子的书房有灰尘。 只是他在目睹了魏怀恩言辞恳切将他和半个玄羽司都护在身后的一字一句之后,不知道还能够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辩解什么才能让她满意。 主子生气是应该的。 他总是会让主人为难,每当他觉得自己可以为主子分忧的时候,殊不知也能捅出更大的篓子。 主子之前说,朝堂中的权利倾轧一点也不比他在后宫中时见到的阴谋诡计高级,但是从前他也从来没有爬到过这样高的位置上。 所以他应付起来这些事来,始终无法像主子一样轻描淡写。 他到今日才明白,主子一直都是泡在这样的尔虞我诈的世界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所以……他总是差得那么远。 怎么办呢,他要怎么办才能追赶这样遥不可及的她呢? “别擦了,我一点都不脏。” 魏怀恩不适应被他的手指托住足踝的微凉触感,萧齐与她相比偏低的体温让她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直接放平双腿坐在身下,打算让他再抱她回去。 “哎?你哭了?” 魏怀恩忽然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压抑,忙捧起他的脸。 萧齐眼眶中饱含的水雾在抬头时被震了出来,沾湿了他的睫毛,也让他一直都有些阴鸷的面容显得脆弱无比。 她的心感觉被什么戳了一下,刚才因为萧齐的隐瞒和自作主张而积累不多的不豫再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从反应的慌乱。 萧齐身量颀长,魏怀恩从椅子上下来也跪坐在他面前的时候,这一点更加明显。 “主子快起来,地上凉!” 萧齐声线苦涩,托着她的手臂就想把她送回椅子上。 但魏怀恩仰着头凑近了他,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把他脸上的泪痕拭干。 “我才说了你几句呀,你就哭成这样,水镜她们以前也总是做错事啊,也不见有谁像你一样一句重话都说不得。” 萧齐不知道魏怀恩从前总用这种办法安慰被先生或是父皇训斥了的哥哥。 但是从前高高在上,甚至差一点就夺走他的生命的主子,此刻却在书案遮下阴影里面柔声同他讲话。 她在仰视着他,像一个正在这个年岁的,本来就应该无忧无虑的善良小姑娘。 “萧齐有负主子所托。” 他又挤了几滴眼泪出来,仗着她的不忍心让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驻留。 “不会有下次了,萧齐不会再让主子为难。” “你说不会就不会了吗?” 魏怀恩笑着摇摇头,并不信他的话。 “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多同我商量,有些事于我而言不过是挨几声训斥,顶多让端王他们借题发挥,得意一段时间。但于你……” 一个拥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挤在书案后,没有天光也没有烛火,只能看见萧齐水洗过的眼睛,让魏怀恩不由自主地被这种冲动驱使,上前环住了他的脖颈,让自己贴在他胸前。 “扑通,扑通,扑通……” 萧齐的心跳敲在她耳边,她在这难得的能够排空思绪,只顺应自己的心意的放松氛围里接上后半句。 “但于你,轻则赶出玄羽司,重则论律斩首。到那时你哭得再好看我也救不了你了呀。” 萧齐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肩头,像是斟酌着她会不会觉得他僭越一样,试探着收紧力道。 他微微躬身,挡住了魏怀恩能看到的最后一点烛火,在书案下的黑暗里第一次抱紧了她。 “奴才,不配主子如此对待。” “嗯,你是不配。” 萧齐的怀抱里有股淡香,有些熟悉,但魏怀恩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可是他这个人,和他的怀抱和气息,总是让她习惯又心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和我很像。所以,你别让我失望。” “奴才谨记在心。” 若是只听书案下的絮语,绝对规矩恭敬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但没人知道曾经的嘉柔公主,正在和她一手拉拔上来的玄羽司副司使紧紧相拥。 似乎并不是总需要两个人都拥有完整的人格才能相爱,有些前提对另一些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魏怀恩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今后可能也不会按照世俗的标准选择一个伴侣,因为权力是她一辈子都在汲汲以求的宝物,她不会允许同任何人分享。 更不要说她会为了联合谁去用姻亲做筹码,那一套只对男人有用,她早就看透女人只要有了名为“妻子”的头衔,就再也无法抗拒成为附庸的命运。 所以她对这套道理嗤之以鼻。 她自己就可以坐上大位,她自己就是自己的荣耀所在。 她的人格里有太多超出常人的野心和自傲,像一颗长满了尖刺的果实,除了自己,她谁都不信。 但萧齐一直都不一样。 他是她的心腹,所以只会执行她的命令; 他是一名在册阉人,所以她不担心他有能力变心; 他是玄羽司的副司使,所以她能够以他为耳目; 他知道她假扮太子的秘密,所以她不用在他面前遮掩自己。 她知道他喜欢她,虽然她还并不能理解这种感情,但并不妨碍她能够从他的爱慕里感觉到愉悦。 理由很多很多,魏怀恩可以找出无数理由证明她可以这样亲近萧齐。 她这种人对礼义廉耻从来是有用则用,总能给自己找出合适的理由来让自己做的任何事都合情合理。 但是今天她不想解释什么,白日里发现萧齐默默猜着她的喜好改变了寝殿和庭院的布置的时候莫名的烦闷现在都找到了借口。 她以为自己的心可以坚硬到底,可以让自己没有任何弱点。 不过,如果只需要偶尔依赖一个人,只需要偶尔依赖萧齐就能让自己活得快乐些,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萧齐,我累了,抱我回去吧。” “是,主子。” 萧齐就着这个姿势托起她的腰肢和腿弯,小心地起身不让桌沿撞到怀里的人。 一路上,宫人们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 到了寝殿,萧齐把魏怀恩放在床上后,像是那些亲昵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毫不留恋地退开。 倒让魏怀恩多看了他恭敬的神色之后,才放心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萧齐很懂事,没有以为这个拥抱之后,她就能够允许他僭越本分。 也许只有这种绝对的掌控和若即若离的关系才能让她安心,她不需要过多的感情当累赘,那也只会影响她的事务。 她更不需要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下属,那只会废了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布置。 这样很好,在她想要依赖的时候,他能够给她温柔。 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他又是她最忠心的仆从。 她知道若是想要笼络人心,要么用金银,要么用权力,要么用情分。 如果用她的亲昵作为条件换萧齐的死心塌地,她反而觉得这是最划算的买卖。 睡着之前,她又闻到了那股萧齐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但又比那味道复杂许多。 萧齐在她呼吸平稳之后,才松开了快要把手心攥出血印的拳头。 他慢慢抬起头,肆无忌惮地透过朦胧帐幔,脚步一点一点靠近魏怀恩。 章十六 夜袭得成 他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床边,小心地坐在脚踏上,想要触碰她露在锦被之外的指尖,又克制地收了回来。 有些默契不用言说。 他知道,从此以后,她会按照自己的性子亲近他,哪怕她在看他的时候想念的应该是她的哥哥。 但没关系,她想要依赖的是谁都无所谓,因为她只能把这点温情和柔软托付给他。 他够幸运,出现在她于行宫之中孤立无援缺少心腹的时刻,他也够努力,爬到了连她也轻易离不开的位置上。 他很期待下一次她的触碰,或是拥抱,或是别的什么。 但是他也知道,除此之外,如果自己主动去索取什么,那么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的不可言说的暧昧就将烟消云散。 “萧齐,你要知足。” 他在心里对着自己不断滋长的,想要趁她熟睡而去触碰她的妄念说。 “主子不允,你就只是奴才。” 可是他又是那个对主子来说独一无二的人。 这种激荡的心情,怎能不冲向他的四肢百骸?怎能不把他的整个人都烧成只想堆积在她脚边的一堆飞灰? 又怎能不让他反复回味那个拥抱,直到把她的温度、气息和触感刻进每个感官中。 玄羽司的磨炼还是让萧齐比从前大胆了许多。 他仗着自己即使在睡梦中也能第一时间发现风吹草动的警觉,靠在她床边阖上了眼帘。 “也算与您同床共枕……” 再克制的人,也用小指缠绕了她的一缕发丝,小小地放纵了私心。 皇恩寺。 “宁夫人待咱们殿下真是如亲闺女一般啊。” 江鸿离开之后,水镜带着几名小宫女打开木篮,从一层一层的精巧抽屉里拿出宁瑜为魏怀恩准备的各种雕刻和花样。 然后把花样留下准备以后有需要再送去司衣局定制华裳,雕刻的小玩意就用棉布细心包裹好放到箱子中,等待下次魏怀恩派人来传信的时候再一并捎回东宫。 “自然,宁夫人是殿下的亲舅母,从殿下出生起,哪怕夫人跟随大将军镇守西北多年,也不曾忘了给殿下雕刻这些小玩意让殿下开心。” 水镜弯了弯眼睛,一边回着还不太经事的小女官的话,一边把一只木头雕刻的掌心大小的兔子包好。 “这些全部都是宁夫人的手艺?” 十三四的姑娘还没有学会把惊讶彻底掩藏,活泼的性子即使是在入宫好几年之后还留有端倪。 “那宁夫人也太厉害了吧,会画这些漂亮又大气的花样就算了,连雕刻都这么出色,我看比今上赐给殿下的那些摆件的手艺还要好些呢!” “慎言!” 水镜一个眼刀过去,那不小心说了冒犯之语的小女官就急忙跪在地上,为自己刚刚的大不敬请罪。 “起来吧,没有要罚你,但是在殿下身边我们就算再自由,也不能因为忘了奴才的本分给殿下惹来灾祸。” 水镜心中叹了口气,亲手扶起了战战兢兢的小女官。 “琼儿,琼儿知道错了,姐姐别生气……” 琼儿被扶起之后,抽抽噎噎地扯住水镜的袖边道歉。 “没事了,继续收拾吧。” 水镜扶了一下她有些歪掉的簪子,便转回身继续包裹那只兔子脆弱些的耳朵。 和水镜一起留在皇恩寺里面假扮魏怀恩和仆从的宫人并不完全算得上是魏怀恩的心腹,不是说她们并不忠诚,恰恰相反,她们或许是能够和水镜的忠心相提并论的人们。 比如琼儿,当年是被分到一位失宠了的贵人宫中侍奉,差点就被那位贵人送到龙床上邀宠。 或是那位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沉默着把花样规规矩矩折叠好收起的乐儿,曾经因为不愿意和一位总管太监做对食,是上了吊又被救下来的。 魏怀恩救了她们。 这或许与她一贯的行事准则相违背,因为她留下的这些人,一不聪明,不然也不会被深宫剥削到了需要自绝才能让自己不再受苦的地步。 二来,她们也不能干,不能在宫中各处行走帮魏怀恩传递消息,也不能走出宫门辗转各地,维系魏怀恩与魏怀德的势力与财力。 三来她们更不会讨魏怀恩欢心,因为那些无法向任何人喊冤的过去,像泥淖一样一日一日拉扯着她们向下沉。 优胜劣汰,皇宫之中只有最鲜艳的红墙绿瓦,只有最尊贵的汉白玉阶,只有森严的等级和冰冷的规矩,没有给废物的喘息之隙。 但是,她们就要被埋葬了吗?甚至连全尸都留不下? 魏怀恩做不到看着这些苦难发生而无动于衷。 就算她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人命在轻易逝去,呼救声都不被允许。 就算她知道连自己的身份和衣食用度都是靠宫墙之外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剥削才得到的。 就算她知道自己的慈悲和怜悯都毫无用处,她也不能让这一切在她眼前发生。 “琼儿很笨,琼儿什么都不会做。” 那时候她被另一位后妃拦下香车,要以清肃后宫的名义打杀她的时候,是路过的魏怀恩救了她。 “但是琼儿以后只有公主殿下一个主子,只有您!” 从那之后,琼儿就跟在水镜身边做事。好不容易快乐了些的姑娘,因为触碰这点禁忌眼看着萎蔫了下去。 水镜还是不忍心,瞟了一眼从来只有一个表情的乐儿,假装不经意地念叨起了八卦让她们放松些。 “哎你们说,咱们留在皇恩寺这么多天了,除了江鸿小将军还没有哪位青年才俊来拜见咱们殿下呢。 难道整个京城都没有倾慕殿下想要借机献殷勤的人吗?我记得大理寺卿陆重大人的妻弟,叫什么来着?” 她转向记忆最好的乐儿把问题抛给她:“乐儿,你记得那位公子的名字吗?” “阮雁。” 乐儿终于看了一眼水镜,她当然看得出水镜想要逗她多说几句话。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哎呀,江鸿小将军嘛,人踏实,还有宁夫人在,若是成了,咱们殿下定然不会吃亏的。 但是阮雁公子也是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才子,性子也好,听说他不入官场就是因为觉得宦海污糟有辱风骨,和咱们殿下正好互补。 一鸿一雁,名字都赶在一起。你们说,咱们殿下选哪个更好?” “哪个都不好。” 没想到比琼儿先开口的是乐儿。 琼儿正在皱着眉比较两位人选,闻言立刻忘了刚才的惊恐,回问乐儿: “乐儿姐姐怎么知道?我觉得两位公子都不错啊?” “江鸿小将军对殿下并没有超越兄妹之情之外的想法,而那位阮雁公子,哼,沽名钓誉之辈罢了,哪里配得上我们殿下?” 乐儿话音刚落,琼儿就急急地插话: “乐儿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阮雁公子呢?他倾心咱们殿下可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啊?” “就是因为全京城都知道才说他虚伪!” 乐儿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颤抖了起来。 “宁夫人偏疼殿下,却故意让小将军亲自来送,明眼人难道看不出其中的深意? 可是这京城里,只知道大将军府与两位殿下情谊深厚,根本没有人把表哥表妹的话挂在嘴边。你难道看不出两边的高下吗?” 琼儿被乐儿噎了回去,虽然有些为阮雁公子不平,但她能感觉到乐儿的话是对的,即使里面有一些她不够聪明所以说不破的东西。 倒是水镜惊讶地把乐儿好生打量了一遍。 灼灼目光让乐儿难得有些脸红:“水镜姐姐……我……我只是随便一说……” “不,你说得很对。” 水镜露出了个宽慰的笑。 “我居然不知道,你能通透到这个地步。” 点到为止,水镜不会再把更深的利益纠葛的东西说给无关的女官们听。 只是乐儿即使不知道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盘根错节,竟然也能仅从两边的表面看到本质,真不知道让她说什么好。 有时候能找到问题核心的人,并不是眼界非同寻常…… 或许只是经历过比这更惨烈的事情罢了。 水镜假装去拿新的雕刻,悄悄地握紧了乐儿还在颤抖的手。 乐儿也握紧了她的。 晚间。 “水镜姐姐快醒醒!有刺客来了!” 独自一人在应该住着魏怀恩的小院里睡着的水镜被匆忙从外面奔进来的琼儿叫醒,她连忙起身用纱衣包住了自己的脸,拉着琼儿的手就往外跑。 “护卫呢?乐儿她们呢?” 这片禅房留下的人不多,还要假装有许多人活跃的样子,让大家住得十分分散,但也让水镜她们俩有了躲藏的余地。 求援的烟花已经亮起,只要躲过这一会,只要躲过这一会…… “啊!” 两人被突然从屋顶跳下来的黑衣人吓了一跳,琼儿仿佛没看见那人手中明晃晃的长刀一样义无反顾地挡在水镜身前:“快走!” 黑衣人几个动作就轻松打倒了琼儿,却没有着急追上水镜,而是和屋顶上的同伙对视一眼确认公主禅房中再没有其他人之外,才冲上去扯掉了水镜的蒙脸布。 水镜以为自己也难逃一死,却没想到黑衣人僵硬片刻,在她想要抵死反抗之前一刀背就拍晕了她。 禅房外围的护卫被不知名的药物麻翻躺了一地,在皇恩寺的护院武僧赶来之前,这些黑衣人如同鬼魅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山林的黑暗中。 章十七 宴无好宴 定远侯府。 “魏怀恩不在皇恩寺?确认吗?” 严维光被管家叫醒,听见这个消息顿时睡意全无,揪住管家的衣领追问死士是否真的看清楚了。 “确认不在,一半的死士吸引了护卫,另一半一间一间寻过去,绝对确定皇恩寺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宫人仆从,没有嘉柔公主。” 在接到死士报告之后意识到兹事体大,等不到天亮就匆匆跑来的管家的气还没喘匀,此时此刻也顾不上仪态,跪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才平稳了呼吸。 严维光松开他的衣领之后坐在床边好一会都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看着奄奄一息的烛火,室内明明暗暗,神色晦暗难辨。 管家小心开口:“可要奴才派人去追查嘉柔公主的所在?或者请……” “不必。” 严维光目光转回到管家脸上,忽然说了一句让他不明所以的话。 “你说,中了息止之毒的人还能活吗?” “自然不能,息止之毒绝无解药,中毒之人无药可救。” 严维光轻笑了几声,眼睛中映射着快要熄灭的烛光,在黑暗中诡异又疯狂。 “再过几日,就端王的寿辰了,是不是?” “是。” 管家点点头:“还有三日,府上的贺礼早已经备好,主子可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很好,这种日子,太子不会不出席的。” “那……嘉柔公主这边?” “不用再查了,本侯自有打算,你退下吧。” 管家应声告退,寝殿门再度被关闭,带起的微风将烛芯上最后一点如豆火苗吹散成青烟。 乌云蔽月,再也没有一丝光照进黑暗之中。 魏怀恩也在为端王的寿辰计划着。 本来她一点都不想去做这个面子,贺礼到了也就可以了,反正谁不知道太子今年先是参与朝事,接着又护驾有功,得了不少赏赐。 虽然从行宫回来之后断断续续身子不适推掉了大半的宴饮,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是萧齐从厉空那边得到的线索都把哥哥的死指向了定远侯和南林府,她不想放过这个和定远侯碰面的机会。 更何况刺杀的事情才让皇帝好不容易相信她没有兄弟相残的想法,端王的寿辰应该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戏台。 萧齐把朝野内外的各家礼单在寿辰之前就送到了魏怀恩手中。 玄羽司的势力已经在京城之中无孔不入,有时候连她都要依靠萧齐传递的信息才能做出让自己彻底放心的决策,更何况是疑心更重的皇帝。 听说乐公公又富态了一圈,赶制的新官袍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整日在龙案前忙前忙后的辛苦是怎么能让他的身体既圆润又灵活。 污糟的事情不想也就罢了,只要坐在书案之前,都不用翻开那些折子和密信,光靠封皮颜色和纸张就能让魏怀恩猜到这是哪里的烂事。 朝中的事让她从早上看到中午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水,明丰送进的一折急报被她搁在私事那一堆里,打算晚些再统一处理。 多思伤神,也就让她没有心思再去分辨香炉之中燃起的又是之前被她训过不许再用的香料。 萧齐离开东宫回玄羽司之前,特地叮嘱过明丰继续给她用那香。 因为他用那香料之中最重要的一味做了身上的熏香,他的私心在魏怀恩看不见的地方重得恐怖,即使是味道也要让魏怀恩每日闻到的和自己身上的一脉相承。 如同此时他佯装不经意地将袖子掠过鼻端,只为了在想念她的时候,用一样的味道安慰自己。 玄羽司中阉人众多,在宫外更加能看得出他们这些人的通性,一样执着,一样自私。 也许是失去了身为人的立身之本,斩断了世间血缘亲情,从此成为了无根浮萍,于是满足与心安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寻。 所以乐公公重食欲,私宅中养着的厨子厨娘比仆从还要多; 所以福公公重色欲,即使是阉人之身,也对送进私宅的美人娈童来者不拒。 人活在世,总要找到一个根系,然后以此为据,抽根拔节,生长自己。 读书人白首穷经,为了一朝翻身,商贾汲汲营营,为了家财万贯,世间各行各业,男男女女,都有自己可以依靠的对象和要实现的未来。 但他们这些阉人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没有人会理解他们无处安放的孤独,也没有人愿意成为他们的依靠。 更没有人会看见他们的心与魂,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容身之地。 他们不过是被剥夺了一切权力的奴才,躯壳之中的所有希望都被挖去,只剩下名不正言不顺的七情六欲浑浑噩噩地维持他们的全部生活。 哪怕他们拥有的任何东西都注定不长久,哪怕他们清清楚楚的知道连自己都唾弃自己,何况他人。 萧齐的根系是魏怀恩,心之所向也是魏怀恩。 他知道自己的感情和妄自把魏怀恩当成情感依靠的行为,如同一株病态的寄生植物。 他偷偷攀附在她这棵大树上,借她漏下的光芒温暖自己,再把自己阴暗的想法一点点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推进,让自己成为她无法割舍的共生体。 可是,请原谅他吧,他只是想要活下去,缺失的人格需要在用欲望和寄生补足之后,才能像常人一样活下去。 身后的玄羽卫在他思绪飘飞时集合完毕。 皇帝亲自赐下的黑色袍服杀性无比,等级越高越繁复的花纹让这一群黑衣骑士不需要亮出佩刀,就已经足够让每一个见到他们的人噤若寒蝉。 随着萧齐一声令下,这片黑云又将带着皇帝的密令,降临在又一家。 三日后,端王府。 魏怀恩不知怎的,从早晨就开始心神不宁。 萧齐今天难得有空,仗着在玄羽司当差时没怎么在朝臣前面露过面,换上了东宫内侍的袍服,要跟着魏怀恩一起去。 “你真的不休息吗?” 魏怀恩从镜子里和站在她身后为她束发的萧齐对视一眼。 “就算你不累,但是也不用日日都当差,我准你一日休息,好好睡一觉不好吗?” “主子不用担心奴才。” 萧齐一边从身边的宫人端着的托盘里选了一套玉冠给魏怀恩戴上,一边靠近了些让坐在圆凳上的她能靠在自己身前。 “反倒是主子,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没解决,所以一直皱着眉头?” 熟悉的气息从后面圈上来,魏怀恩放松了脊背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萧齐,我总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就像那日哥哥出事之前,她也心慌不已。 但是现在又有谁能牵动她的这颗心呢?她甚至已经不在乎皇帝的安泰,舅舅一家在京中更是平安无须她挂心,更显得这种不安像是庸人自扰。 萧齐使了个眼色,宫人们便悄声退下。 他伸出手指点在她的太阳穴轻轻揉按,日日练武磨出的薄茧让魏怀恩有些痒,但的确顺着他的力道松懈了紧绷的精神。 “主子无须忧心,奴才会一直跟在您身后的。” 他的声音在魏怀恩头顶响起,说话时带动丹田处微微震动,让魏怀恩笑着睁开了眼睛。 “玄羽司的操练看来很有效果,我记得你以前可没这么壮实。” 她站起身转过来戳了戳他的腰腹,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肌理之中蕴藏的力量。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些?我觉得我也要让人做一批鞋过来给我撑撑场面,太矮了总觉得气势少了一些。” 萧齐后退了一步微弓起身子,内侍们整日都是用这个姿势陪侍在主子们身边,是他在玄羽司抬头挺胸久了一时没有改过来。 “主子身量正好,并不矮。” 这话真心实意,即使在男子中,魏怀恩也不算矮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天生就比一般人高出许多了?” 魏怀恩打趣他一句,在他想要补救的时候拍了拍他矮下去不少的肩膀。 “玩笑而已,我们该出发了,萧大总管。” “是。” 萧齐落后她一步,然后弓着背,跟在她的身后。 端王府。 宴席上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魏怀恩和端王推让一番,和他并列坐在了主座上。 兄友弟恭的话虚情假意,好在不多时端王就要一杯接一杯地应付前来敬酒贺寿的朝臣们。 有魏怀恩在,大家的贺词都冠冕堂皇,既不过分亲近,也没有失了尊敬。 不过魏怀恩还是把之前萧齐整理的礼单和眼前各人表现一一对应,也不能说这次出席毫无意义。 只不过……魏怀恩的目光不时落在右下方的一个空座上,严维光并没有按时出席。 为什么呢?作为端王的小舅舅,给他留了席位却不来,让魏怀恩想不出原因,却觉得可疑。 久留无益,假借身体还未彻底康复推辞了水酒的魏怀恩在后段向半醉不醉的端王告了辞。或许她的早退比任何贺礼都更让端王舒坦。 端王甚至没有过多挽留,装着假惺惺的关心放她回去“休养身体”,说着下次再兄弟一起一醉方休的话送走了她。 马车离开端王府向东宫驶去,但半路上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萧齐掀开车帘向外看去,一辆挂着定远侯府名牌的马车停在前方挡住去路。 “我家主子请太子殿下停车一叙。” 章十八 息止毒心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拐进了一旁的巷子里,这条巷子两边是两家朝臣的后院围墙,僻静得连暑热都侵不进这里。 严维光慢条斯理地走下车来,挥挥手让自己这边的人退远了一些,走上前来先是躬身一礼。 “太子殿下,许久不见,臣下严维光有礼了。” 马车车帘被挑开,魏怀恩端坐其中微微颔首。 “定远侯不必客气,没想到端王的寿宴上不见你,倒是在这里碰上。有什么事,直说吧。” 见魏怀恩没有下车的意思,严维光皱眉了一瞬又平复,直起身子又凑近一步。 “春猎之后一直不曾有机会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贵体可还有恙? 臣听说嘉柔公主还在皇恩寺礼佛,端王和皇后娘娘都颇为挂心,托付臣下得空去探望。但是……” 魏怀恩面色不变,她已经看过了水镜传来的密报,看严维光故意提起这件事,自然猜到了严维光便是那晚派死士试探的主谋。 不过无论如何,就像她找不到严维光的把柄和证据就无法真正撕破脸皮一样,严维光也没有证据,何况魏怀恩并不觉得他能猜到女扮男装的真相。 公主扮太子,多荒谬的事情,太子派嘉柔去京外做事都比这更有可信度。 只听严维光接着说:“但是,臣下觉得,嘉柔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身体康健,毕竟殿下为了护驾,在行宫中将养了三个月才回来,还一直因旧伤反复而无法彻底痊愈。 要是殿下康复,公主自然也不必在皇恩寺长住。南林府的医者与太医医道不同,所以臣下前段时间特地派人去南林府为殿下求药,果然寻到一味药,定能让殿下康复如初。” “哦?定远侯真是辛苦了,不过孤的身体自己知道,只是些小毛病而已,倒是不劳定远侯费心了。萧齐,送一送定远侯。” 魏怀恩不想承这没用的恩惠,但是至少亲耳听见严维光亲口承认和南林府医者来往密切,简直是种炫耀。 分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南林府握在他手上,哪怕是太子和玄羽司也撬不出东西。 她悄悄咬了咬牙,忍下这点火气,来日方长,她不也有皇权特许的玄羽司随侍在侧,他得意不了多久。 “殿下先别急着推辞,这味药,名唤‘息止’。” 严维光盯住了魏怀恩的眼睛,整个人突然从恭敬变为了一种压抑着激动的古怪平静。 “与臣下的药方一起服用,不出三日就能让殿下百病全消。不过这味药切不可单独服用,因为哪怕只是在箭头上涂上了一点划破了血肉……” 血液好像霎时间凝固,魏怀恩看着他的口唇一开一合。 他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却像结了冰一样不能让她消化,而是将她从内到外一点点冻结,只有缓慢跳动的心脏尝试着打破冰封的痛苦。 “……毒素就会蔓延全身,让中毒之人五脏腐烂,口吐黑血,不治而亡。 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但殿下可知这息止之毒最精妙之处在哪里? 当中毒之人气息断绝之后,其实并没有彻底死亡,如果破开他的胸膛,还能看见心脏在缓慢跳动。 殿下知道,心不死则魂不亡,直到被钉进棺材,埋进土里,那人说不定还有意识,还想求救,但却只能在黑暗死寂里孤独死去。 所以殿下,这味药您可要小心点用。” 魏怀恩指甲深深抠进肉里,满手是血却浑然不知。 萧齐虽然不知道魏怀德的死状,却也从魏怀恩的反应里明白了八九分,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腰侧想要抽出佩剑杀向严维光,但却摸了个空。 “严……维……光……” 魏怀恩的声音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萧齐怒瞪着面露得意的严维光,还是抽出帕子试图掰开她流血的拳头。 “……严……维,光!” 但魏怀恩推开他,想要向前,却像不知该如何行走一样跪在马车中,她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成爪抓向快要把头伸进马车里的严维光。 但他轻松退后,嘲笑的声音凿子一样把她的全身血肉敲碎成渣。 “嘉柔公主,本侯有礼了,哈哈哈哈哈哈——” “啊——!严维光!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魏怀恩的脊骨像是被打断了一样趴在地上,那只没有抓烂严维光的嘴脸的手还在带着她往车外爬。 她彻底失去了冷静,她又如何能冷静! 因为严维光告诉她,是她亲手把哥哥封进了棺材,让哥哥清清楚楚地感受着被抛弃与死亡。 而她居然还心安理得地穿上了哥哥的蟒袍,到了今天才从杀人凶手口中听到真相。 每一口呼吸都是折磨,她的耳边嗡嗡,除了痛苦还是痛苦,她被自责拉扯着沉入绝望,因为她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愤怒与怨恨疯狂地摧毁她的理智,让她目眦欲裂地冲着严维光尖叫。 “我要杀了你——!”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严维光很满意魏怀恩的痛苦,这对兄妹一个惨死,一个被打断傲骨像烂泥一样趴在马车里,让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身后的痛苦尖叫在马车离开好远仿佛还能听见,他这场胜得彻彻底底。 “主子,主子!” 萧齐从后面紧紧抱住魏怀恩,一边想尽办法控制住她的挣扎想要唤回她的理智,一边赶紧叫车夫出发回东宫。 魏怀恩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挣开,即使严维光早就走远,她也像只知道复仇的行尸走肉一样发出沙哑的嘶吼,听得萧齐心如刀绞。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衣袖上沾满了她的血与眼泪,晃荡的马车终于让魏怀恩明白严维光已经不在外面。 但她半点都无法平复,太多的愧疚、自责、后悔、愤怒、仇恨一齐奔涌在她的身体里,却根本没有什么出口可以释放。 她只能无谓地反抗萧齐的禁锢,哑了嗓子的哭声仿佛把失去哥哥那一天没有流尽的泪水都哭了出来。 可是更折磨的是,即使她哭干眼泪,即使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严维光死,都改变不了把哥哥活生生埋葬的事实。 最后,萧齐还是打晕了魏怀恩,让她暂时从痛苦漩涡里脱离。 他抱着昏迷的她先把她的双手简单包好,又痛惜地拂开她凌乱的发丝为她擦干脸上的泪。 然而,即使是在昏睡之中,她的眼睫还是时不时流出眼泪。 最后实在无法,他不得不把她的脸埋在自己怀里,抱着她喝退了宫人们打量的眼神,把她放在了床上。 太激烈的感情激荡之后,魏怀恩的脸色苍白,脆弱得不堪一击。 萧齐很想留在这里陪着她,但是他又不得不马上离开,去玄羽司,去找江玦将军,去联系一切自己和魏怀恩的势力,在严维光继续出手之前做好准备。 严维光虽然不可能马上拆穿魏怀恩的身份,但暴露是早晚的事。 萧齐小心地把魏怀恩的头发散开,外袍脱掉让她睡得更安稳之后,毅然转身离开了东宫。 将军府。 “你说什么!” 江玦听了萧齐的说明之后,气得一掌拍碎了茶桌。 “严维光!我这就去杀了他!” “将军冷静!” 萧齐知道性烈如火的江玦一定会去和严维光拼命,赶紧和旁听的江鸿一起拦住了他。 “别拦着我!大不了我这条命不要了,我必须杀了他!害死怀德,欺负我家丫头,他有几条命够赔!给我起来!” 江玦一条胳膊被萧齐抱住,腰间又被江鸿按在座椅上,气得满脸黑红。 屏风后忽然走出一人,一巴掌直接就扇在了激动的江玦脸上。 “你疯了吗!丫头就剩下我们这些亲人了,你不要命,你想过她吗!” 来人正是宁夫人,虽然她也满眼是泪,但这一巴掌却让江玦冷静了下来。 萧齐和江鸿见状也放开了他,被宁夫人招呼着坐回了位置。 “你就是萧齐吧,难为你忠心耿耿最先和我们报信,怀恩现在怎么样了?” 宁夫人没用帕子,直接用手在眼下胡乱抹了一把,先问魏怀恩的情况。 “殿下……情绪过于激动,小人打昏了她,现在正在东宫睡着。” 萧齐不想对这一家人说谎,坦白了自己的僭越行为,随后垂着头等罚。 果然江玦一听,又要站起来:“什么!你把丫头打昏了!” 连江鸿都怒视着萧齐。 “你们俩给我坐下!” 宁夫人把他俩吼了回去,转头接着和萧齐说:“事急从权,让她睡一觉也好。” 想到魏怀恩的痛苦,宁夫人又流了眼泪:“好孩子,你来找我们是要商议怎么保护怀恩吧?” “是。小人以为,严维光不敢直接戳破殿下的身份,因为他不能把太子殿下中毒身亡一事说出来引火烧身。 所以他一定会设下圈套逼殿下自己暴露,这样皇上的怒火就只会对着殿下一人,到那时即使我们说出严维光下毒一事,也会因为没有证据被当成攀咬污蔑。” “可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就算我们小心谨慎,难道严维光就没有别的办法让怀恩提前暴露吗? 依我看,咱们还是得先下手为强。” 江鸿皱着眉一拳捶在大腿上,想着该怎么去杀了严维光。 “我们是要先下手为强。” 宁夫人点点头:“萧齐,你是不是想和我们讨要虎卫营的指挥权?” 萧齐的想法被点破,猝不及防地撞进宁夫人看透一切的眼眸中。 章十九 爱恨或得偿 玄羽司虽然整合了虎卫营的兵士,但要让他们所有人为萧齐奔走,必须要取得将军府的同意。 萧齐来之前本来以为需要聊上许多才能从江玦手中把指挥权要过来,却没想到头一次见到的宁夫人三言两语就看破了他的计划。 宁夫人穿着寻常,虽然年纪不轻,依旧乌发如云。她眸光清澈,擦干眼泪之后便理清了这一团乱麻,发号施令连江玦都没有异议,显然不只是将军夫人这么简单。 这让萧齐想起曾经听到的只言片语,说这位宁夫人虽然出身不高,却一手的机关技艺,改进了不少兵器,只是匠人之艺无法请功,但在镇西军中的威望不比大将军低。 “虎卫营可以交给你指挥。我听说过你在玄羽司里的事,怀恩很看重你,那么我们也相信你。” 宁夫人露出个微笑,但在悲伤之中显得勉强。 “京城之中,虎卫营在你手里才能更有用,另外将军府的暗卫和其他亲信我都会一并交给你,只有一点你要谨记。” “夫人请说。” 萧齐站得端正,毕恭毕敬行了个大礼。不只是为了将军府的信任,更为了他们为了保护魏怀恩,不惜把最重要的势力都交给他。 谁都知道,如果魏怀恩的身份被拆穿,所有参与到这场隐瞒之中的人都有生命危险。 但是萧齐不怕,将军府也不怕。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都要保护好怀恩,哪怕,只能活她一个人。” 宁瑜站起身来,扶起萧齐,重重捏了捏他的肩膀。 萧齐心中震动,眼神交接之间已经明白她话中的决绝。他环视一周,从江玦和江鸿脸上看到了一样的坚定。 甚至他们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他是一个重任在身的将士一样,普通却重要。 他甚至有些嫉妒魏怀恩,将军府对她的支持紧紧只是漏了一点在他这个阉人身上,都让他觉得心口火热,眼底发烫。 可是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萧齐再次躬身行礼,从江玦手中接过一枚小小的铜符妥帖收好,然后便离开了将军府。 “爹,娘。” 江鸿看他离开后,才想把自己打算去帮忙的打算告诉父亲母亲,江玦就摆了摆手。 “去吧,一切小心。最好能亲手杀了严维光那个狗贼。” “是!” 江鸿握了握母亲伸过来的手,也离开了前厅。 宁夫人叹了口气,由江玦牵着手回到了后院,才止住的眼泪又盈满眼眶。 “我的怀恩,我的呦呦,她得有多疼啊。” 一想起萧齐描述的话,宁瑜的心都要碎了。 “我真想去东宫陪她,可是,可是……” 江玦牵着她坐在小榻上,笨拙地为她拭泪。 “夫人别伤心,呦呦的性子咱们从小看到大,她一定能挺过来的。 大不了,咱就反了,先杀了严维光,再让丫头当皇帝。” “好,无论如何,这仇都必须报!” 宁夫人被他的话提起了精神,又和江玦算起了端王一派哪些人要小心防备,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个多么大逆不道的话题。 或许因为,愿意为了保护亲人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时候,便没有什么规矩和条框,无论成败,他们没有不敢做的事情。 好在派去定远侯府外的监视一直没有松懈过,萧齐很快便确认,严维光离开之后,还没有传递消息给任何人。 这便暂时能让他松一口气。接着他用虎卫营和暗卫明里暗里把定远侯府团团围住,无论前门后门侧门边门,就连通往定远侯府的几条路都被严格监视着。 江鸿还有好几位弓箭手守着天空,不会让一只鸟来往。 部署好之后,只等天黑,萧齐就打算带人杀进定远侯府,再把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虽然他想活着,长长久久地陪在魏怀恩身边,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必须为了她以命相搏。 “吱呀——” 厚重的朱门打开,定远侯府的管家出来,遥遥对骑在黑马上的萧齐作揖之后朗声道:“我家侯爷请萧副使单独过府一叙。” 守在高处的江鸿马上和萧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想让萧齐守在原地,反正等到天黑整个定远侯府都将化成灰,萧齐何必现在犯险。 但萧齐摇了摇头,掷蹬下马,由管家引着走进了定远侯府。 “萧副使,又见面了。” 严维光穿着松松垮垮的衣袍,歪坐在主位上吃着冰鉴里的葡萄。显然,比起魏怀恩这边的狼狈与匆匆,他倒是一派悠然。 只是不知道这点悠然到底是另有底牌的有恃无恐,还是故作镇定想要迷惑萧齐。 萧齐也不行礼,冷笑一声拽了把矮凳坐在花厅正中。 “严维光,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咱家一条烂命,能杀了你让主子安心,这辈子就值了。 或者你干脆现在就先杀了我,再等着我的人进来杀你。” “萧副使怎么满口杀不杀的,真晦气,不如你先听听我的条件再做决定也不晚,不是吗? 来人,给萧副使看茶。” 严维光不急不躁,甚至还耐心地把葡萄皮剥干净去了核才放进嘴中,不像是为了吃,更像是为了这个过程。 “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可谈,严维光,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够死?” 萧齐没有接茶,侍女没有命令不敢退开,只能站在他身边端着茶杯。 “我当然只有一条命,萧副使可真是会开玩笑。” 严维光完全没有觉得萧齐的挑衅是冒犯,甚至还笑出了声,听得萧齐怒火直冒,强忍着拔剑的冲动。 “不过萧副使应该静下心来好好听听,反正现在离天黑还早,咱们不着急。” “咱家没空和你在这耗。” 萧齐站起身来往外走,再多待一会他真怕自己会动手。 严维光又不傻,萧齐一进门就发觉这间花厅周围和屋顶上藏着不少人,如果自己被他的淡定激怒,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 即使他不在乎杀严维光可能会搭上自己这条命,但是在有机会活下去回到魏怀恩身边的时候,他还不想逞这个没用的能。 “难道你不想永远留在魏怀恩身边吗?” 严维光的声音不高,但耳力甚佳的萧齐顿住了脚步,不过只是一下,他就又接着迈过了门槛。 “我知道你的条件。” 萧齐站在庭院中回头,一身肃杀与定远侯府的花团锦簇格格不入。 “飞鸟尽,良弓藏。你想要我留你一条活路,让我的主子永远要仰仗我来和你、和端王斗。 可我不要前程,严维光,我只要你死。” “呵呵呵呵呵……” 严维光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从座椅上滑落在地上,止住笑声之后干脆坐在地上开口。 “萧副使真是高义,为了杀我连自己都压上,魏怀恩知道了该有多感动啊。 不过你这么在乎她,该不会是对她有了真感情了吧?你可是个阉人啊,你配吗?哈哈哈哈哈……” 严维光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也被四处的护卫听见,一时之间许多人的笑声都传进了萧齐的耳朵里,让他的心思被彻底点破之后又被放在光下煎熬。 “阉人也配喜欢公主啊?” “哈哈哈他个没根的东西喜欢又能干什么?” “就是,可真恶心……” 萧齐怒得浑身发抖,嘲弄与贬低剜肉一样把他好不容易才裹在身上的自尊片得七零八落。 他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听着侮辱,牙齿咬得咯咯响,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就在萧齐打算和严维光同归于尽的时候,仪容有些狼狈的厉空突然抱着琴从后面走进了花厅。 “你怎么跑出来了,谁把你放出来的?” 严维光霎时失去了冷静,手撑地站了起来大声质问他。 厉空行了一礼,垂着眼睛淡淡道:“后院乱成一团,厉空知道侯爷有难,愿意陪在您身边。” “本侯用得着你?滚回后院去!” 话虽是这么说,严维光的语气却丝毫没有责备,而是满心的担心与焦急。 他走到厉空面前,认真地把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一点尘灰用手指擦干净,又低声说:“回去,这里危险。” “是,厉空知道了,侯爷千万小心。” 厉空顺从点头,自那日的强硬之后第一次对严维光有了好脸色,甚至让他恍惚是否厉空的背叛是他的幻想。 不过现在不便深究,他不能背对着萧齐太久,于是他点点头,转过身去往萧齐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变故顿起。厉空从怀里抽出一根拆下的琴弦,冲上去狠狠勒住了严维光的脖子往后一拉,让他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了地上。 严维光双手向后伸才要挣扎,厉空便大喊:“萧齐!” 萧齐反应极快,抽出剑来用尽全身力气对准严维光的心口刺来…… 寒光脱手,再多的护卫和暗卫也来不及阻拦这把飞剑。 “噗。” 很轻的一声,剑刃刺进严维光的胸膛又从后心穿出,割破了厉空的小腿。 热乎乎的血液似乎迟滞了一刹才从严维光身上流出,抓着厉空手腕的力道慢慢松开,厉空有些恍惚地松开了琴弦。 “死在你手里……” 严维光的身子慢慢滑落在地上,抬头看着厉空,那目光中有什么浓得快要化为实质的东西,虽然厉空看不懂,却站在原地和他对视。 “……也好,你……一直都……恨我吧。 你自由了……” 随着最后一声轻得听不见的叹息,严维光闭上了眼睛。 庭院里的萧齐对着定远侯府的护卫们宣布道:“我乃玄羽司副司使萧齐。定远侯严维光,屡次刺杀太子、嘉柔公主,证据确凿,太子慈悲,罪在一人,尔等还不放下武器!” “咣啷啷……” 金属敲击石板地面,朱门大开,玄羽卫有序入内,将定远侯府中的人分类押走。 厉空看着外面的喧闹,又看了看严维光的尸体,忽然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不是觉得难受,因为他终于自由了,那是萧齐早就允诺的条件,他应该开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有些空。 “结束了?” 江鸿在萧齐掌控住局面之后就带着将军府的其他人悄然退出,一切顺利地过分。 他很想知道萧齐是怎么做到孤身一人就刺杀了严维光还能全身而退的。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毕竟将军府不算是搅合进了围杀定远侯的事情之中。 他匆匆拍了拍萧齐的肩膀,想要叮嘱几句,又觉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宦官并不需要自己来担忧。 于是他说了句:“交给你了,怀恩有事随时通知我们,先走了。” 定远侯府的主人只有严维光一个,他还没有娶正妻,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仆从和后院的人很好控制,唯一需要萧齐亲自处理的,就是厉空。 “今天的事多亏了你。” 花厅里只剩下萧齐和厉空,加上躺在地上气绝多时的严维光。 “你曾经说过你想要离开定远侯府,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提。” 萧齐其实并不是一个慷慨的人,经他手的案子甚至根本没有人情可言,但是他现在只想尽快了结这里的事情。 在被皇帝推出去给定远侯抵命之前,他还想回东宫见一见魏怀恩,亲口告诉她自己已经帮她复了仇。 “萧副使。” 厉空端正行了一礼,“我想入玄羽司。” 萧齐皱起眉头,他本想开口拒绝,但一想到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到明天,不必再在这里和厉空纠缠。 “好,我答应你。” 说完,萧齐走到严维光身边,跪下来抽出自己随身带的一把匕首,割下了他的一缕头发用帕子包好放进怀里,便和其他玄羽卫知会了一声严加看守这里,就策马直奔东宫。 玄羽卫的动向本不会瞒过乐公公太久,所以他在来之前就杀掉了好几个乐公公安排在自己身边和手下里的眼线。 无论是杀严维光,还是暴露自己的全部势力,萧齐都清楚自己已经把自己推向了毁灭。 行走在深宫多年,他本应该是最惜命的人,现在却毫不犹豫地为了魏怀恩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但值得。 章二十 死地得新生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但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恐惧和紧张,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活,甚至斜照在身上依旧有些烫人的夕阳都让他觉得幸福。 好像这一生都从来不曾真正感受过世间万物一样,连身下黑马流淌的汗珠都觉得可爱。 他知道自己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自由,是一种看到了终点于是再也不会被外物所困的豁达。 他已经完成了使命,他用自己的这条命保护了魏怀恩,保护了她的家人。 这比他原本以为的自己能做到的事好了太多太多,甚至,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英雄。 英雄或许不应该是阉人,但是没关系,就让他做一个坏事做尽的阉人吧,这样他就能把魏怀恩干干净净地推出复仇的漩涡里,永远都不必再回头看。 东宫到了。 萧齐再也没有了一贯的冷静端正,像个正在这个年纪的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一样,藏不住任何一点兴奋与喜悦。 他满头大汗地往魏怀恩所在的寝殿跑,就连低着头的宫人都被他撞到了好几个。 因为主子情况不佳而死气沉沉的东宫被萧齐的反常所感染,他就像一尾活鱼扑进了一潭死水。 她们尽管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都由衷地松了口气,知道今天这事一定已经被萧大总管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摆平了。 但萧齐的神采飞扬到魏怀恩紧闭大门的寝殿门前为止,他看到了院子里站着不敢进去的宫人,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 午后环抱着痛彻心扉的魏怀恩的记忆如同一盆凉水浇灭了他的过度激动,几个呼吸之后,他就恢复了平静。 仇人死了,又能让她快乐多少呢? 他听见了息止之毒的可怕之处,比起将依然活着的骨肉亲人生生埋葬,这点复仇的痛快甚至不值一提。 可他没有时间陪伴着她,看着她走出这一切的阴霾,重新快乐起来了。 萧齐屏退了不知所措的宫人们,听着她们如蒙大赦之后轻快的脚步声彻底离开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关住所有悲伤的房门。 魏怀恩不知道已经醒来多久,或者说她根本无法从午后的噩梦之中醒过来,她只能用那一句“活着钉进棺材”反反复复咀嚼,榨干自己所有的眼泪和痛苦。 好像这种迟到的折磨能够将快要把她逼死的愧疚和自责,转化成哥哥临死前感受到的同样感觉,除了哭泣和痛叫,她能做到的赎清罪孽的,或许只有死亡。 哀恸的哭声早就沙哑得不成样子,在萧齐推门进来时,魏怀恩抱着枕头在床上背对着外面缩成一团,大声吼道:“滚出去!” 萧齐将门仔细关好,如果这是他在临死之前能够回忆起的和魏怀恩的最后一面,他想把一切细节都记住。 “主子,是我。” 他放轻步子走到床边,生怕过大的动静刺激到魏怀恩,极尽温柔地轻声开口。 “萧齐?” 魏怀恩忽地转过身坐了起来,急切地连帐幔都来不及拨开就抱住了他的腰,把自己拼命往他怀里埋。 悲伤与委屈一旦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只会更加凶猛,她的眼泪没一会就浸湿了他的胸膛。 “萧齐……你去哪了……” 魏怀恩哭得眼睛红肿不能视物,只能用拥抱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或许放在她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向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展示弱点,但是今天,萧齐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她解释什么,就能够明白她的人。 她不需要把伤口挖开才能得到理解,她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因为他什么都会懂。 “你为什么……才回来啊……” 萧齐撕开碍事的帐幔,坐上床把哭得几乎抽搐的魏怀恩疼惜地揽进怀里。 “主子,萧齐回来了,萧齐回来了……” 他轻拍她的脊背,柔声安慰着。 关于严维光,关于将军府的事他没有马上说出口,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因为魏怀恩现在听不进去别的话,还是因为他想多被她全心依赖,而不掺杂一点感谢和奖励。 很矛盾吧,他明明是为了她才去复仇,明明是为了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才匆忙赶回来,却在此时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只为了骗一点她在痛苦之中的无助和依赖。 就像一株无根的漂泊浮木,偶然在湍流之中成为了魏怀恩的救命稻草,他虽然担心她上不了岸,却在看到陆地的时候,拼了命地把这段彼此依偎的时光延长。 他知道她总会离开,总会在未来将一切伤口治愈。 但是他都看不到的,只有这点温存,是他能留下反复回忆的全部。 可是他总要开口的,他不能再让她继续被痛苦折磨。 “严维光,已经被奴才杀了。” 果然,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魏怀恩突兀地止住了哭声,揪着他前襟的手指动了动,她从他怀中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哭红的双眼眨动了好几下才在他的脸上聚焦。 萧齐把她脸上沾湿的头发拨开,明知道这是僭越却揽着她的后腰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刚才的话。 “奴才杀了严维光,一剑穿心。他已经死了,主子不相信的话,奴才的前襟里有他的头发。” 魏怀恩连忙把手伸进他衣襟中翻找,萧齐知道自己把严维光的头发放得很深,却并没有出声提醒魏怀恩放在哪一层哪一处。 他松松环着她,看着她焦急的指尖在自己的衣衫之间摩挲,不时摸到他的皮肤,他觉得……快活。 毕竟他没有强迫她什么,这都是……一个将死之人应得的。 被帕子包好的,沾着血污的发丝摊开在魏怀恩的手心,又被滴落的泪水晕得更脏。 魏怀恩意识到了什么,撑着萧齐的肩膀站了起来光脚跳下了床,满屋焦急地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主子,可是在找这个?” 萧齐拿着一个火折子递到她眼前,她抢过来紧紧攥住。 他没有再说话,抱起她走到庭院里,直接席地而坐,让她干干净净地坐在自己腿上。 魏怀恩把丝帕和头发一起点燃,直到它们变成了一堆散发出难闻焦味的黑灰。 萧齐也不催促,慢条斯理地用修长的手指梳顺她的发丝,任由魏怀恩看着那一堆灰,坐在他怀里发愣。 只要在她身边,他可以死在任何一刻。萧齐的视线一直落在魏怀恩身上,然后慢慢凑近,从后面抱住了她。 夕阳最后一丝翻过宫墙落在他们肩上的暖光消失,明丰急匆匆跑了进来。 “见过主子。师……萧总管,御林军的人在外面等你……” 说罢不敢再看相拥的魏怀恩和萧齐。 萧齐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垂下头,在魏怀恩想要转头看他之前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眷恋地蹭了蹭。 “主子,萧齐要走了。”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却在说完这句之后,再也不想不出什么。 “谁允许你离开我了?” 魏怀恩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又恢复了从前的威严,连一丝脆弱的后韵都不见。 “本宫要你活!”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像抓住什么无法失去的宝贝。 “明丰,告诉御林军,萧齐的事,嘉柔会给父皇一个说法,让他们滚!” “是!” 明丰跑得比兔子还快,根本没有给萧齐反应的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魏怀恩冷冰冰的视线落在萧齐脸上。 “别以为你死了,定远侯的事就算完了,本宫用不着拿你的命换自己平安。 何况你真以为严维光没把我的事告诉别人?秘密被敌人知道的时候,就不可能是秘密了。 抱我回去,我要换公主的宫装,去拜见我那位父皇。” 萧齐没动。他还是觉得只要自己死了,魏怀恩就不必沾上脏污。 只要他的死能够多为她搏来一份安全,那么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值得。 “我的话你不听了吗!” 魏怀恩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在他面前她好像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控力,冷静自持的假面多一刻都戴不下去。 她转过来搂住他的脖颈,狠狠地用最大的力气捶打他的后背,眼泪又滴进了他的衣衫。 “我不要你死,萧齐,你不能死,我只有你了,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萧齐把濒临崩溃的魏怀恩死死抱住,比起清醒的分析,她的这番话更能击溃他的所有防线。 他知道自己想活着,他怎么能忍心把魏怀恩从他怀里推开,诏狱那么黑那么苦,他不是不害怕,可是他的心甘情愿,她都不要。 她只想要他留在她身边。 萧齐再也不能否定不知何时在他们之间真实存在的情愫,更不能阻止眼泪滚滚流出。 他被她从死路上拉了回来,还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只有你。” 虽然他知道不是的,她有的比他多得多,却还是无法不为这句话心潮澎湃。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即使她无法真的在皇帝面前留他一条命,他也觉得此生值得。 “不走,萧齐不走。” 他第一次没有自称奴才,偷偷地用自己的名字代替了那个卑贱的自称。 只因为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宣誓。无关身份的枷锁,无论他是谁,他都愿意永远陪在她身边。 寝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魏怀恩不愿叫别人来侍奉,自己走到屏风后面换上宫装的内裙。 “萧齐?” 正在外间,看着自己皱巴巴前襟试图扯平的萧齐听见魏怀恩的呼唤,连忙应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 “在,奴才在,主子有什么吩咐?” “没有,你就在这里等我。” 魏怀恩像一只惊惶的鸟儿,不时就要确认自己的巢穴是否安好,她太担心萧齐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离开,所以才要用声音确定他的存在。 很快魏怀恩就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镜台前由萧齐为她挽好发髻。 在萧齐打开妆奁想要为她上妆的时候,魏怀恩却制止了他。 “不必了。” 魏怀恩现在的样子不能说不憔悴,从来光彩照人的人像是一下子垮了下来,让人看一眼都觉得不忍。 “就这样吧,你同本宫一起去。” 萧齐为她整理好最外面一层繁复的裙摆,犹豫着开口:“主子,奴才得换身衣服。” 他一路奔波,黑色的衣袍沾满尘灰,前襟还被魏怀恩的眼泪浸透,又被拉扯抓攥得不堪入目。 别说是去见天颜,连走出这个院子都不太合适。 魏怀恩的目光扫过他全身,又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 一个形容憔悴却身着华服,一个风尘仆仆却面容俊朗。 她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皮,手指一点点描摹过他的眉眼鼻唇。 萧齐顺从地闭上眼睛,微微屈膝和她同高,听见她说: “不用换,到时你在殿外等着本宫便是。 你的副司使恐怕保不住了,不过,本宫会让你继续在我身边做总管。” 话已至此,萧齐不再纠结,在她温暖的手指离开之后,他微弓着身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向帝台走去。 主子说会保下他的命,他便什么都不再害怕。 魏怀恩的身影走在前方,有晚光在她肩头缠绵。在他眼里,她在发光。 “不孝女魏怀恩,求见父皇。” 乐公公才从上书房的门槛迈出来,魏怀恩便带着萧齐重重磕在地上。 吓得他赶紧让自己圆润的身子从魏怀恩前面跳开,嘴里一迭声:“殿下使不得,使不得……”要把魏怀恩拉起来。 “皇上就在里面等您呢,快跟老奴进去吧。” 乐公公看见了魏怀恩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想说什么,但眼珠微动,把话咽了回去。 目光扫过一旁跪地的萧齐,乐公公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在这等我。” 魏怀恩回头对萧齐说,然后拍了拍乐公公的手,孤身一人走进了殿中。 殿外只剩下乐公公和萧齐,还有木头一样不言不语不动的几位御林军。 乐公公也不需要顾忌,上来就狠狠踹了萧齐一脚,直接把萧齐踹到在地。 萧齐默默挨了这一脚,忍着肩头的疼痛,重新在他刀剑般的眼光里跪好。 章二十一 雷雨生柔肠 殿内。 “不孝女魏怀恩,欺瞒君父,假扮太子,请父皇责罚。” 魏怀恩看也不看永和帝的脸色,直接跪伏在地。 “砰!” 玉石的笔筒摔碎在魏怀恩右边不远,碎片打在了她的身上,她面色不变,重复道: “请父皇责罚。”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龙靴,永和帝的疲惫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哥哥,被你葬在哪里?” “行宫,后山。” 魏怀恩停顿了一下,才没有带上哭腔,但眼中还是积起一层水雾,要落不落。 “为什么不告诉朕呢?” 永和帝未见责怪,倒是让魏怀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两双含泪的相似眼睛眼神交汇,悲伤让魏怀恩压抑的怨怼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告诉您?告诉您就能让哥哥回来吗!我早就同您和哥哥说过万事小心,可是哥哥还是中了暗算! 哥哥死了,您只有端王一个成年儿子了,难道您会为了我们立别人做太子吗?难道您不会为了给他做面子留定远侯一条狗命吗? 母后去世,您叫我们两个不要多想,可我现在长大了!我要亲自给哥哥报仇!” “啪!” 魏怀恩被抽倒在碎玉上,手心被割破眼看着见了血。 永和帝见状赶紧把她扶起来,想拉过她的手看伤得多重。但魏怀恩把手收回袖子,膝行向后再次拜倒。 “请,父皇责罚!” “你!你真要如此伤父皇的心吗?” 永和帝已经得知了今日变故的前因后果,对魏怀恩的疏远他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敲打的话。 “父皇何时说过要罚你?” 他好像忽然苍老了许多,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格外缓慢。 “严维光对怀德做的事,朕也是刚知道,他该杀。可你为什么不信父皇会给怀德一个公道呢?” 魏怀恩伏地不起,双手却紧攥成拳,伤口被扯得更深,她却完全感觉不到痛。 因为那不会比她此时的心更痛了。 “如果我没有让萧齐去查呢?如果从一开始您就知道哥哥不治身亡了呢? 我没有权力,没有力量,哥哥被杀的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揭晓!” 永和帝久久无言,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儿一样凝视着她。 良久,魏怀恩听见他的脚步走远回到了御案后。 “说到底,你不过是不忿自己是个公主,没有资格和你的哥哥一样出入朝堂。 你看不起端王,朕知道。 你的其他弟弟太小,你哥哥走了,你怕没有依靠,朕也知道。 这两个多月,你做得很好,甚至比你哥哥还要好,朕甚至以为,怀德从行宫回来成长了不少……” 魏怀恩抬起头跪坐在地上,在永和帝的欲言又止的时候同他对视一眼,有些话便不必再说。 “你母后若是知道你这样优秀,一定会欣慰的。 回宫去吧,朕不会要萧齐的命,但是他也不能再留在玄羽司了。” “父皇……” 魏怀恩没想到自己的事就这样被轻轻放下,还想再说什么,但永和帝擦了擦眼泪,重新提起了御笔。 “儿臣告退。” 她垂下眼帘,无声地退了出去。 乐公公随后进来,才想叫人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就听见永和帝开口。 “你觉得,怀恩比起怀德,做得如何?” “回皇上,老奴哪知道这些,只是那个萧齐,老奴听说是嘉柔殿下一手提拔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就留他一命吧。” 乐公公觑着永和帝的神色,见他不欲再言,便对外面打了个手势。 宫人静悄悄地将碎片和血迹清扫干净,新的一模一样的笔筒被摆上了御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齐,走了。” 魏怀恩脸上又肿起了一个巴掌印,萧齐担忧地看着她,但魏怀恩摆了摆手,往她的青鸾宫走去。 水镜还在皇恩寺没有回来,萧齐看到寥落的青鸾宫,询问魏怀恩要不要传信给水镜。 “不用了,今晚在这里待一夜,明日我们就去皇恩寺。” 魏怀恩很累很累,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萧齐却格外担心,甚至盼望她能把心中的郁气哭出来。 她没用晚膳,沐浴之后便躺在了床上,萧齐知道劝不动,便独自留在她的寝殿中为她守夜。 魏怀恩安静得不正常。 萧齐一直守着她,在她上床就寝后,只有去沐浴的时候才稍稍离开过她身边。 他不知道魏怀恩在上书房中和皇帝谈了怎样的条件,更不知道自己的这条命到底是如何被魏怀恩拉回来的。 乐公公踹他的那一脚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奴才最能揣测主子的心意,他知道永和帝一定对他动过杀心。 因为作为奴才,可以做错事,可以不聪明,却绝对不能够不忠诚。 在皇宫之中的所有人,都不能对皇帝不忠诚。 但是他萧齐,只忠诚于魏怀恩。 她又救了他一命,可现在,他却连帮她排遣痛苦都做不到。 唯一的一点能让他稍微安慰的是,他虽然不能再去玄羽司中当差,却能够名正言顺地长久陪在她身边。 这样也好,没有了权力,他也就不会再成为谁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会因为玄羽司中的复杂关系不知哪一天会被剥去官服关进狱中。 她说过不许他离开她身边,那么这是不是就说明,自己已经在她心里有了一个坚固的位置? 胸前仿佛还能想起被她的泪水洇湿的感觉,萧齐悄声走到魏怀恩的床尾,隔着层层叠叠的帐幔看向床上一个小小的圆包。 他知道魏怀恩的睡相一直很好,和大多数心中没有阴霾的人一样,喜欢坦荡躺平,四肢都是舒展的。 可是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她睡得这样不安稳且防备,好像在这绝对安全的宫室之中,她仍有不安。 他明白她为何会如此。 杀掉严维光,或者把所有牵连进太子刺杀一案中的所有人统统都杀掉,也无法抹去严维光那条毒蛇在魏怀恩心中刻下的血淋淋的话。 没有什么比愧疚和自责更能让人永远铭记,魏怀恩不可能将严维光的话抛之脑后。因为那是一条无法证实的痛苦。 魏怀德不可能活过来告诉安慰她,告诉她其实他走得一点都不痛苦,一点都没有不甘心。 因为没有人能在经历息止之毒之后再从鬼门关前回来告诉世人,到底有没有那样一种似死非死,似生非生的感觉存在。 但越是亲人,就越无法把这种奇诡的事情当成笑谈一听了之。 息止,毒的是活人死人两颗心。 魏怀恩并没有马上睡着。 她只是因为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再看见自己的痛苦,才蒙住自己无声垂泪。 和永和帝的这番谈话,她已经不想再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急着复盘,急着去回忆永和帝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不重要了。 她太累了。 她无法不去构想这样的一个如果:如果她没有想要扮成哥哥成为太子,或许哥哥就不会未曾停灵,就被匆匆埋进行宫后山。 他该对她有多失望,又有多怨恨。 甚至在她不知是梦还是幻觉的感知里,她看见脸色苍白,胸前插箭的哥哥,口吐黑血质问她: “为什么?魏怀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轰隆隆!” 一声惊雷震破夜幕,闪电将室中照得惨白。 魏怀恩从噩梦中被拉回现实,可黑暗的室内并不能够让她从余悸中回神。 “萧齐?” 她只露出脸,随便冲着一个方向喊那个唯一能让她信任的名字。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好像在惧怕黑暗中的梦魇之魔,却又不能不向他呼救: “你在哪?” “主子,奴才在这。” 他来了,他的声音就在离她最近的床边。 魏怀恩伸出一只手,在被黑暗中不知名的恐怖发现之前,靠着又一道闪电的帮助,抓住了他的指尖。 “萧齐,我害怕,你陪我睡好不好?” 她今日的眼泪似乎要将一辈子的份量都流尽,昔日光华流转睥睨万物的凤凰,在风吹雨打中颓丧得连一个电闪雷鸣的黑夜都不能一个人熬过。 萧齐叹了口气,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矮下身坐在脚踏上。 “主子做噩梦了么?别怕,萧齐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主子放心睡吧。” 他想把魏怀恩的手塞回薄被,但魏怀恩却向他的方向拱了拱,挤到床边隔着被子贴着他的肩膀,他甚至只要一低头,就能倚在她的身上。 “你拉着我的手好不好?” 她纤细的手指有些汗湿,执拗地插进他的指间和他十指相扣,然后拉着他的手缩回被子里,像抱着什么能够让她心安的东西一样。 “好。” 萧齐的左手不敢再动,便用右手把贴在她侧脸的发丝拨到一边。 他的眼睛很习惯黑暗,所以他无法拒绝魏怀恩眼中的惊慌与依恋。 “萧齐……” 魏怀恩今夜格外脆弱,让萧齐心中软成一片,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嗯?” 萧齐把她遮到脸的被子拉下来,让她呼吸通畅,也让自己更能看清楚她。 “我以前都不怕打雷的,母后说,我是全天下最勇敢的姑娘。” 也许是白日里的睡眠补足了她的精神,虽然心伤,却难得让她放下平日的戒备,和萧齐喋喋不休起来。 “但是今天晚上我好害怕,我梦见,我梦见哥哥吐着血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又哭了起来,萧齐也顾不上什么规矩,轻轻揉着她的发顶温声说: “那是假的,太子殿下一定不会怪你,该下去赎罪的是严维光,主子不要自责了,好吗?” “不不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魏怀恩用力摇了摇头。 “是我太想证明我比哥哥还要强,即使哥哥走了,我也能做得比他更好。 但是我错了,我为什么要和他比,我为什么不多和他说说他喜欢看的书,他喜欢做的事。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为了做一个让父皇和母后都骄傲的太子,才逼自己活得那么压抑不开心。 可是我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嫌他做得不够好。 谁都能不在乎这些,可我不能,我……我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啊!” 说到动情处,魏怀恩的声音愈发凄厉。 “为什么我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对他?我把他当成目标,当成对手,可没有一刻把他当成过哥哥。 萧齐,我不能原谅自己,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萧齐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压抑的哭声闷在他的胸前,不用看,他也知道前襟又像下午时一样,浸满泪水皱巴得不成样子。 可他还能做什么,他看向窗外的暴雨倾盆,心中也下起了一场大雨。 “主子,萧齐会陪着你的,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你是谁,萧齐都会陪着你……” 不知道是他的拥抱还是哪句话起了作用,魏怀恩的哭声渐渐收敛,然后躺回床里,放松四肢不再缩成瑟瑟发抖的一团。 “你能抱着我睡吗,萧齐?” 她用被泪水洗过的晶亮眼眸看着他,怕被他拒绝似的,握紧了他的左手。 “我想你抱抱我,就像我母后还在的时候一样,好不好?” “主子,这不合适……” 萧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的要求,这已经是他不能触碰的底线。 “为什么?为什么不合适?” 这种事上魏怀恩格外天真,因为她的成长之中几乎只有女官围绕着她,她不明白水镜会答应陪她睡,但萧齐不行。 萧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话。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才能让他的主子放弃这个荒唐的想法,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合适”。 所以他把左手从魏怀恩手中抽了出来,隔着被子环住她的身体。 “奴才今晚就坐在这里陪主子,放心睡吧,奴才不会走。” 这也算是抱着她睡,魏怀恩摸了摸他的脸,同意了这个折中的办法。 “那,你困了的话,可以趴在床边睡。” “好,睡吧,主子。” 身上感受到的一条手臂的重量让魏怀恩即使在睡梦之中也能清楚地感知到萧齐的陪伴,后半夜她再也没有被噩梦惊醒,而是一直安心睡到了天色大亮。 章二十二 圈禁于心 等她再睁开眼时,萧齐正趴在床边睡着,甚至让她恍惚以为他们昨夜同床共枕。 魏怀恩已经彻底从那种被击溃的脆弱中恢复了过来,她本应该立刻下床,联系一切能联系的势力,好让自己依然能够以嘉柔公主的身份把握权力。 但是,似乎那些都算不得急切。 萧齐的左手臂还隔着被子环在她的腰肢上,她隔着并不远的距离,恍若第一次见面一样细细打量着即使眼底一片青黑也风姿不减的萧齐的脸。 他对她很好,她能感受得到。 这种好,超过了主仆之间的忠诚,也不是哥哥对她的宽容,更不是父皇母后的溺爱。 是什么呢,是什么让他愿意为她舍生?哪怕连命都要丢了,还在第一时间回到东宫,只为了亲口告诉她仇人伏诛的消息,让她能够亲手烧掉严维光的头发解恨? 他甚至并不只是感激她。 她救过的人不只他一个,但是只有他,比任何人都大胆,也比任何人都让她信任。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萧齐的睫羽便抖动了几下,慢慢醒来。 魏怀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虚,在他睁眼之前装作还没有醒来的样子,好像怕被他发现自己的打量。 她感觉到,萧齐微微动了动左臂,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嘶”,也许是维持这个姿势一夜所以麻了。 她不能说不感动,她觉得只凭这一点,她就应该好好赏赐萧齐。 然而下一瞬,一只微凉的大掌柔柔地落在她发顶,轻得像羽毛掠过,却让魏怀恩几乎维持不住假象。 他似乎有些太好了。 萧齐刚刚醒来便看见了魏怀恩近在咫尺的面容,心头还留着夜间遗留的缱绻,也就依照心意揉了揉她略有毛躁的发顶。 她睡得像一只猫儿,看得他满心柔软,几乎以为这是一场虚假幻梦。但是既然他已经清醒,就没有理由再对她亲昵。 于是他安静地退开,走到门口小声吩咐门外的宫人备好她洗漱需要的物什,再让厨下备好鸡汤。 魏怀恩悄悄睁开眼睛,看着萧齐站在门口的侧影,听着他那不留心听便根本不会听见的絮絮叨叨的命令。 “他的话一直如此多吗?” 魏怀恩回想着萧齐在自己面前的种种,在她的印象里他除了汇报任务动向的时候会详细一些,其他时候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但是现在萧齐连漱口的花汁用哪几种花瓣来捣,水温几许,鸡汤熬制之前要先剥了皮去掉油脂,几时放枸杞,等等等等,这种操心又繁杂的事情,在他身上实在有些违和。 雨后清晨的温度正好,不再做太子,好像身上的所有重量都消失了,在萧齐的温声细语里,魏怀恩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萧齐记得皇恩寺里魏怀恩曾住过的禅房的摆设,无论魏怀恩决定去皇恩寺背后的想法是什么,他都要竭尽所能让她住得舒心。 宫人们在他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将要带走的东西整理装车,只要她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 只是可惜了他留在东宫私库里的那些好东西,虽说他不该贪心,但那些毕竟是他用俸禄和利益交换回来的,全为她而准备的。 萧大总管头一次觉得自己穷得叮当响,没想到活命之后的处处掣肘反而让他觉得气短。 东宫不能再去,玄羽司也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萧齐摇了摇头,转回了魏怀恩床边,从前在外当差,总觉得留在她身边的时间太少太短,现在彻底闲下来,又怕有朝一日她会觉得自己毫无价值而厌倦。 手臂早就不再麻木酸痛,但他在想,如果现在假装没有醒过来,是不是还能继续那个拥抱? “不能,萧齐。她不许的时候,你不能惹她厌烦。” 他对自己说。 八月中。 魏怀恩在皇恩寺已经住了一个多月,月缺又圆,再过几日就是中秋。 山中无岁月,这一片的禅房都被御林军护卫着,或者说,是监禁着。 所以即使江鸿来了好几次,都被魏怀恩派萧齐出去拒绝了见面,只说一切安好,舅舅和舅母不必挂心。 不过她也没有彻底的闭塞了消息,朝中的消息只要她想要,自然会有人送来。只是萧齐见她默默看完之后就随手放在一边,像是看了解闷的话本一样波澜不惊。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曾经在朝堂的布置被打乱,不在乎端王得志,不在乎京中的流言蜚语。 也是奇怪,太子身亡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永和帝除了派乐公公亲自过来问明了魏怀德的安葬之地,便只是宣布太子旧伤复发,再度回到了行宫将养。 只是这些纷扰背后,都已经不是他的身份所能够探知的事情了。 更让他忧心的是,魏怀恩像是一株极难照顾的娇贵的花朵,即使他每日精心照料,魏怀恩也听话地好吃好睡,可她还是萎靡了下去。 就像是缺少了一种对于她极重要的养分一样,她一日一日枯萎了下去,因为长高而消瘦得更加明显。 婴儿肥已经彻底不见,她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跨过院门走来的萧齐。 “你去哪了?” 她总是要问他这句话,因为自从来到皇恩寺,她就只能允许他一个人接近她,连水镜她们都只能在他不方便的时候才进出这个小院。 那是一种因为愧疚和自厌而不愿意再与旧环境牵扯的舍弃。 京中发生的一切是公主府和东宫所有人的疮疤。 水镜只好按照萧齐的嘱托,趁着不时的下山采买,避开御林军的监视,偷偷和将军府,玄羽司中他的亲信,以及得偿所愿进入玄羽司的厉空传递消息。 不过也只能是了解一些明面上得不到的消息,他们在这里,什么都做不到。 “萧齐?” 萧齐的回答慢了一些,她便有些急切,催促他回答。 “回主子,快中秋了,奴才听说皇恩寺外一家糕点铺的月饼好吃,专门去买了些。” 萧齐走到桌旁,把手上提着的油纸包放在她手边。 “主子要不要试试?” 魏怀恩恹恹的,似乎在他回来之后就没有了任何兴致,只是“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等萧齐拆开油纸包的这一会,她枕着手臂趴在了石桌上。萧齐半跪在她身旁劝: “主子别这样趴着,桌子凉,奴才这就去给您拿毯子。” “没事。这月饼还挺香的,馅儿里加了桂花?” 魏怀恩没有起来的意思,萧齐走之前按照她的意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把她的长发挽起,不知道她怎么弄的,已经快要彻底垂落在石桌上。 “是,主子尝尝?” 萧齐进来之前已经净了手,从月饼上掰了一小块好入口的托到她近前。 魏怀恩没伸手接,微微探头就着他的掌心把那一小块舔进嘴里,濡湿的舌尖扫过萧齐的掌纹。 他抿紧了薄唇收回手,偷偷攥起拳头碰触掌心。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对他了,有时候早上在他为她打起帘子的时候,她就要借着下床的姿势扑在他怀里。 或是在庭院里坐得倦了,看也不看就往他怀里倒,要他抱着她回屋里。 再或者夜里睡不着时,要抓着他的手指才能安心闭眼。 种种亲昵,却都是一触即离,就像飞翔的鸟儿,不会为了任何一棵树而停留。 她也是如此,这些在他心里几乎算得上是爱侣之间才能达成的依赖,对她而言只不过是矜贵的公主应该得到的纵容和溺爱。 但他如同中了慢性毒药一样,为了每日不知何时何地会发生的亲密而痴迷,即使是一瞬间,也足够他拼拼凑凑,在心里勾勒出一个虚假的幻梦。 在梦里他将她长久地留在怀中,一分一秒,一丝一毫也不许她离开。 皇恩寺算得上是魏怀恩的软禁之地,她唯一的乐趣就是从萧齐身上得到彻底的服从和宠爱。 她当然知道她的所作所为过分,但她却高明地拿捏着分寸,没有给萧齐再一次说“不合适”的机会。 只是她不知道萧齐也同样沉溺,这一方于她而言是圈禁之地的禅房,于他而言是可以将她困在身边的桃源。 爱意与依赖在试探拉扯中缠成一团,在漩涡中让他们越靠越近。 “嗯,好吃,你不吃吗?” 魏怀恩咽下了那块月饼,味道确实不错,只是她一直没有告诉过萧齐,她不喜欢桂花。 “呐,给你。” 她拈起另一块碎月饼,伸到他嘴边。 萧齐会用手接过去,还是会张嘴吃下去呢?魏怀恩忽然有了兴致,目光灼灼地等着他的反应。 一阵清风吹过,摇落了盛开的桂花,她的衣袖滑到臂弯,把她的皓腕露在他眼前。 纷纷花雨里,萧齐低垂着眼帘,张口衔住了她指间的月饼。 魏怀恩满意地收回手,随手捻了捻指尖把残渣抖掉。 “你知道吗,萧齐,本宫其实最讨厌桂花。” 萧齐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他以为自己对魏怀恩所有的喜好全都了如指掌,怎么会连她讨厌的事物都会搞错? 她轻轻笑了一声,觉得他的愣怔很有趣。 “以前呢,本宫是喜欢它的香气的,浓烈到让人难以遗忘,而且它也是一棵能够遮风挡雨的树。母后也喜欢。” 她又趴在了桌子上,像是添了一点燃料才振奋了些的火苗,在耗尽兴趣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只是萧齐没有打断她的话,他能感觉到,魏怀恩说过这次之后,就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但是母后走了之后,本宫就开始讨厌桂花了。 喜爱本没有错,但偏爱被太多人知道之后,人和事物就成了他人眼中的一体。 母后活着的时候,所有和桂花有关的东西都会送到她宫里。所以她离开之后,只要看见这些东西,就让本宫觉得难受。 这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母后相提并论?” 说起亲人,她总是那样难过,甚至让他不敢对上她悲伤的眼眸。 “萧齐不知,请主子责罚。” 萧齐跪在地上请罪。 魏怀恩像是没听到一样,说起了别的话题。 “晚上吃什么呢?我想吃红豆沙和你做的肉丸,可以吗,萧齐?” 萧齐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她知道。 可是每次她就是要这样问他,连“本宫”的自称也不用,好像怕他会拒绝一样眨着杏眼看着他。 “是,奴才等下就去准备。风凉了,主子回屋休息吧?” 魏怀恩没骨头一样向前一扑,萧齐伸出手臂稳稳环住了她。 他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抱紧了她,站起身走进卧房。 这算是一点默契。她若放低姿态,他便可越界一寸。 将她放在窗下小榻上之后,萧齐想直起腰退后却被她搂住了脖子。 他怕扯到她,赶紧停了动作,弯腰悬空在她上方:“主子?” “我不想一个人在这。” 魏怀恩的手指往他的脖侧游移,痒在他心里。 “奴才会叫水镜进来陪您。” 他捉住她的手腕从自己身上拉下来,但魏怀恩又勾着他的手指不放。 “我在厨房看你做,行么?” 萧齐指尖有一层薄茧,在她握住他的手指的一刹那,青鸾宫中那晚十指相扣的感觉如同火苗一样烫到了他。 他飞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揣进袖口后退。 “厨房不是主子应该去的地方,奴才去去就回。” 说完,他看也不敢再看魏怀恩,慌张地跑了出去。 忘记收敛的脚步声踢踢踏踏,一路跑到小院外好远才彻底消失在魏怀恩耳中。 天光渐渐暗淡,一袭白裙倚在榻上的魏怀恩将刚刚被萧齐甩开的柔荑举到眼前,马上就明白了萧齐心慌意乱的原因。 水镜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魏怀恩枕着胳膊眯着眼睛开怀大笑,让她担忧了很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凑趣道: “主子有什么好事瞒着水镜吗?怎么一个人笑得这样开心。” 魏怀恩歪头向水镜伸手,水镜自然地走过来坐在榻边,在她趴到自己肩头的时候为她重新簪好乌发。 “水镜姐姐。” 魏怀恩自从来了皇恩寺就处处不讲规矩,水镜劝了几次也只能由她这样叫自己。 “你觉得,萧齐长得怎么样?” 章二十三 掌上怜不得 “萧总管?主子不是早就说过,他长得好看吗?” 水镜检查着还有没有乱发没有拢好,左右没有外人,她也很喜欢这种可以把魏怀恩当成妹妹一样说闲话的氛围。 “是啊,我一直觉得他好看,但是最近我怎么觉得他更好看了呢?就是……” 魏怀恩搂着水镜的腰往她身上拱了拱,想了一会才继续说: “就是觉得他哪里都好看。” “萧总管本来就在内侍里容貌数一数二,何况他之前还去了玄羽司历练,水镜也觉得,他比那些御林军也不差呢。” “御林军?” 魏怀恩皱了皱鼻子。 “那些人也配和我的萧齐比,看见他们就生气,水镜姐姐,不要提他们了。” “好,不提。” 水镜笑弯了眼睛,哄着魏怀恩长大之后难得的撒娇。 “水镜姐姐,同我说说那些事吧。” 魏怀恩这话没头没尾,但水镜神色一凛,立刻会意。 魏怀恩曾经禁止他们所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端王一脉的事,只是看朝中明面上的消息,对于萧齐和其他暗线探查到的消息一概不听,但也没有让他们停手。 如今她主动提起,会不会是要…… 水镜停下思绪,清了清嗓子从头说起。 “定远侯伏诛之后,定的罪名是结党贪墨。 今上狠狠敲打了端王一派,和定远侯来往过密的几家不是被贬斥就是罚俸。 端王被停了在礼部的差事,也不许再上朝观政,到现在也没有翻身。 但那几家被牵连的,都不是能入主子眼的人,只除了御史中丞孟家。” “孟家?” 听见熟悉的名姓,魏怀恩坐直了示意她详说。 “是,孟御史从前一直不对任一方有好颜色,没想到私底下竟然给定远侯和亲女儿议亲。 萧总管之前在定远侯府有一条暗线,就是那个男宠厉空。定远侯死之后他入了玄羽司,抖出了不少定远侯以前做过的好事。 不只是孟御史,他那个独子也是打着他的旗号在京城为非作歹多年了,还逼死过几家良家姑娘,再加上和定远侯勾结,今上彻底发落了他家,全族流放。” 魏怀恩想起萧齐曾说过的,厉空恋慕孟家小姐一事,追问了一句: “流放去哪?” “南林府。” “什么?你可确定?” “确定,萧总管还说,那个厉空有几分本事,敢插手刑部的事。” “罢了,你接着说吧。” 水镜斟酌了词句,小心地开口继续道: “太子殿下……在行宫将养,于太傅他们一直不知道真相,还偶尔送信去行宫里,玄羽司的人得了上面授意,全都把信送到了这里……主子可要看看?” “哈,果然啊,果然。我那好父皇怎么会忘了我。” 魏怀恩的猜想都得到了水镜的证实,苦笑一声躺回榻上。 “点灯吧,那些信全都烧掉,一封别剩。” 水镜不知道那句话惹了她伤怀,只好叫了琼儿进来一起把灯台点亮。魏怀恩叫她们把这段时间的邸报整理好都给她拿过来,然后就让她们全都退了出去。 琼儿跟在水镜身后出来,不解地问: “姐姐,主子不是不愿意看那些吗?怎的今日突然要看?” 水镜叹了口气,抬头正远远看见萧齐从厨房小路端着托盘走来。她转头对琼儿说: “无论主子要做什么,我们都只要听命就好。咱们的主子,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琼儿点点头,跟着水镜一起向萧齐见了个礼,看着萧齐匆匆走进小院的背影又多了句嘴: “萧总管真的不用我们帮忙就能伺候好主子吗?主子以前身边至少要三个人当差才够呢。” “嘘。主子的事,不许多嘴。” 水镜拉了她一把,让她转回了好奇的眼睛。 一个阉人而已,能在这时讨主子开心算是他的功劳。等到哪天主子不喜欢了,杀了便是。 萧齐把做好的菜肴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放下托盘走到榻边,半跪在地上捡起魏怀恩踢掉的绣鞋捧在手心抬头问: “主子,该用膳了,奴才为您穿鞋?”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答案是什么。他想要借着穿鞋摸到她不着罗袜的玉足,又不想放弃抱她去桌边的可能。 那么魏怀恩会选择什么呢?萧齐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味道,已经换过了一身衣服,不会有小厨房的烟味,所以…… 这些念头只是电光火石间让他的澄澈目光失焦了一瞬,但无心之举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无处遁形。 魏怀恩故意晃荡了一下脚腕,果然看见他的眼珠随着她的动作而动,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手中的绣鞋被她的双足踢到地上,魏怀恩坐在榻边踩在他的掌心。 他的薄茧让她一痒,下意识抬了一下,萧齐却反应极快地握住了她的细腻,又在意识到这不妥当之后展平手掌,听见她的笑声才不解抬头。 “萧齐,你做什么摸我的鞋,手都脏了,怎么抱我?” 她虽然这样说着,足心却在他掌中滑动了一下。 萧齐脸颊发热,不敢再看她,在她收回双足之后立刻起身去仔仔细细洗了手才回来。魏怀恩冲他张开手臂,乖巧地被他抱到桌旁椅子上。 见她不再缠着他,萧齐立在一边,微微有些失落。但在他发现自己这种情绪的时候悚然一惊,因为这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贪欲让他觉得恐惧,觉得无助。 是在这孤立城外的皇寺中,偷得了天时地利人和,才因为有了和魏怀恩朝夕相伴的时光而催生出了这种贪念。 是魏怀恩捉摸不透的若即若离,让他泥足深陷,无法抽离。 每一天的亲昵不多,但一日一日下来却让他越来越无法满足,无法停止。 人心不足,不只是因为所求的太多,而是因为得到了超出想象的美好之后,就再也不能让自己回到以前只得到一个眼神就能够开心许久的日子。 他想贴近她,他想抱着她,他想回到那个震碎了隔膜的雷雨夜,答应她相拥入眠的请求。 他想把以前所有的自持打碎,再狠狠把以前的自己掼在地上拳打脚踢之后,再掐着自己的脖子逼自己说出心底实话: “我,萧齐,从来都爱慕着魏怀恩。 我想要她,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低贱存在,我只要她。” 如果,他设想着这样一种可能,魏怀恩永远留在皇恩寺的这一方禅院之中,不再回京,那么他就能永远让这个小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可以天长日久,他渴盼着这种可能。 只要给他时间,只要她再也不见别人,只要她留在这一小方天地里,他就有信心让她不需要任何人。 从前他羡慕她的天地广大,也拼尽全力走出宫墙,在玄羽司里摸爬滚打,只为了能成为她最有力的臂膀。 可是他怎么忘了,她是天骄,无论她是太子还是公主,都永远不是他能够并肩的存在,她站在他攀不上去的峰顶,终此一生也只能仰望。 所以……要想让她的眼中只有他,为什么不把她关进自己的世界里,折断她的羽翼,闭塞她的视听,让她依赖着他,再也离不开他? 厉空不就是这样把孟三小姐关进自己的宅子中的吗? 他在下山的时候见到过孟三小姐足踝上的金色细链,那是厉空为了磨平她的锋芒专门打造的玩意儿。 他虽然不齿厉空的所作所为,却难免幻想孟三小姐倔强又不甘的神情出现在魏怀恩脸上又会如何。 那种可能即使只是设想,都让他浑身颤栗,如果他在自己的屋子里面,或许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要像每一次警告自己和魏怀恩保持距离时,非得咬住手腕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但是现在,他不动声色地凑近魏怀恩,在她看不见的背后眯起眼睛贪婪地嗅闻她身上的香气。 还是那一种由他专门调配的香料,她终于习惯了这种味道,这样即使他闭上眼睛,也能通过嗅觉确认她的方向。 “红豆沙没有放桂花蜜么?” 魏怀恩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和以前不一样,放下勺子侧头寻他。 萧齐赶紧收敛了神色,温声回道: “是,奴才把桂花蜜换成了陈皮。” 原因不言而喻,她说了不喜欢,他就不会再犯,甚至比之前的味道更好。 魏怀恩很难不把萧齐当成最特别的那一个,他就像是一个只属于她的精致容器,无论她的好还是她的坏他都尽数收纳,把每一个她都牢牢记住。 他从来不会评价她,他只会按照她喜欢的样子重塑自己。 有他在,总能让她觉得自在又舒心。 她的食量不大,萧齐端来的也都是小巧又精致的菜色,又用了几口之后,魏怀恩便放下筷子漱净了口。 “萧齐,厉空此人还能用吗?” 萧齐心神微震,魏怀恩现在的神情淡漠而疏离,像从前每一次给他下达命令时一样。 早知道他就应该多和水镜问几句话,看这情形,魏怀恩袖手旁观的日子要结束了。 “回主子,奴才以为,小事可以,其余的……不可信。” “就是只能用钱了?” “……是。” “他是不是接手了严维光在南林府的势力,并且已经投靠到端王麾下了?” “主子怎么知道?” 萧齐和她对视一眼,半跪在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关于端王的行迹一一说清。 和魏怀恩所猜想的大差不差,厉空虽然远不如严维光厉害,但南林府的势力依然听命于他,而且让端王和南林的联系由明面转为了暗里,比以前还难拿捏他。 厉空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那日惊变之后,魏怀恩就匆匆离开了京城,连带着萧齐也不再是玄羽司的副司使。 即使萧齐给了他良籍,让他以虎卫营旧人的身份进了玄羽司,也比不过端王实打实的利益交换。 谁让明眼人都知道太子体弱,恐天不假年,年岁合适的皇子就只有端王一个。 而且,听说端王妃已经有孕,只是还未公布。 除了眼前的富贵前程,还有厉空本身对孟可舒的妄念。 他在孟家踏入南林府的那天就把她强掳了来,整个孟家除了她,无一活口。 这样大的把柄,因为萧齐常在皇恩寺没有第一时间得知,也让厉空再也无法从端王手下背叛。 因为他要瞒着孟可舒这一点,用家人的安危换她在他府中听话活着,不能寻死。 而端王也因为有他在,得以插手玄羽司的事务。 魏怀恩听罢叹了口气,萧齐所说和她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玄羽司再由皇帝把控,也不可避免地会掺进各方势力,任何一个衙门都是如此,她不心疼自己的心血为他人作嫁衣裳。 可是,永和帝的意思十分明显,他不会立端王为太子,因为“太子”会一直在行宫将养到十岁的皇三子魏怀恪长大,能够与端王抗礼时,才有可能真的死去。 而在那之前,永和帝要她用担任压制端王的角色,为他的江山安稳赎罪。 这条路,以前是她拼了命也要踏上的权力之路,事到如今却不得不按照永和帝的安排走下去。 也许魏怀恩应该感恩戴德,应该感谢永和帝的不追究还允许她继续插手朝堂。 可她用了这样久,把自己关在皇恩寺里足不出户,也始终无法让自己坦然接受亲生父亲这种把儿女当成棋子去博弈的谋划。 她也觉得永和帝伪善,明明哥哥就是惨死在端王一脉的阴谋中,明明她也一直想要搞垮端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但永和帝却一直想要让她收敛,只因他不愿意看到骨肉相残。 可是永和帝自己就干净吗?谁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踩着兄弟的尸体踏上皇位?这种人又凭什么假惺惺地仁善,还一直教导他们仁善友爱? 在知道了定远侯是杀害哥哥的真凶之后,她的好父皇居然还在算计自己的江山稳固,算计双方均势。 像一个在斗兽场上的冷漠看客,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却爱极了这端坐高台之上,睥睨人们为了权力你死我活的模样。 她能猜到,永和帝不会再给她多少时间自我放逐了。 章二十四 不羡鸳鸯 或许过了中秋,或许在母亲冥诞之后,她就不得不回到京城,回到皇宫,回到那个四方的天空下,在他搭好的戏台上把这场戏唱完。 谁让她做得比哥哥还要好,又是一个绝对不会对永和帝的皇位产生威胁的公主。 这些事一旦想清楚,她就觉得齿冷。 她恨死了那片宫城,那里消磨了母亲的生机与爱意,把哥哥逼成了连自己都不喜欢的模样,现在又要献祭她的自由与一生。 可她又能如何挣扎,就算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也无法对命运说不。 只因为她是公主,只因为…… 等等。 魏怀恩弹坐起来,好像一直压着自己喘不过气来的阴云被狂风瞬间吹散。 她抓着萧齐的眼眶下缘和下颌骨强硬地抬起了他的脸,一双燃烧着火焰的杏眼贴得离他极近,呼吸相闻。 她慢慢吐字,如同情人絮语一样说出了让萧齐呆在当场的话: “没有权力就活不下去,但若是本宫说,本宫要回到京城,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再把他们都踩在脚下,成为大梁第一位女帝……” 她微微后撤,给他反应的时间,也紧盯着他的神情: “萧齐,你待如何?” 这个姿势极具威胁,即使萧齐知道魏怀恩没有武功也不是天生神力,可这一刻他就是觉得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将他的头颅都捏碎。 “奴才……愿以骨血为主子铺路,绝不后悔。” 他毫无畏惧地仰望着她,似乎只要她想,他这条命便随时可以为她舍弃。 “哈哈哈哈……” 魏怀恩松了手上的力道,拍了拍他被她的指尖抠出红痕的脸: “好奴才。”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记好了。” 她再度凑近,萧齐以为她指的是那大逆不道之言,正要开口发誓,唇上倏忽一软,让他如在梦中,愣怔不知如何反应。 魏怀恩没有停留,蜻蜓点水般一吻之后就重新坐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听见本宫的话吗?” “我……奴才,奴才记住了。” 口唇之上的香气还未散尽,萧齐连如何开口讲话都说错,整个人从脸颊到耳尖红得像是被开水烫过,连再看魏怀恩的胆量都没有,忙不迭应声。 “好,很好。” 魏怀恩弯了弯眼睛,忍住了没笑出声。逗弄他真是有趣,她看过不止一次他在其他宫人面前冷漠的样子,全然不似现在这样有活人气。 她突然觉得淌进京城的浑水里也没什么不好,她还有萧齐,比起主仆,更像是盟友,他比任何能都能懂她的不甘与野心,这一点,连舅舅和水镜都做不到。 因为他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副司使。 一样不择手段的野心家最能识别彼此,她有点喜欢他了。 “怎么不抬头,不敢看本宫?” 魏怀恩站到了地上,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袍角。 “主子……地上凉。” 萧齐把想要抱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现在他只想赶紧跑出这间屋子,在自己化成一滩烂泥之前。 他快要融化在那个吻里,嘴唇后知后觉发起麻来,他的视线只敢攀到她的腰间就不敢再往上,怕失态,怕唐突,怕自己再也不能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甚至都来不及想魏怀恩为什么这样做。 “那你为什么不抱我回去呢?” 魏怀恩蹲下来托着腮又亲了他的侧脸,这下萧齐彻底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一个劲儿地往旁边缩。 “不,不是,我……” 语无伦次的萧齐一下子撞到了椅子上,“咚”的一声,魏怀恩听着都觉得疼。 多重窘迫之下,萧齐顾不上失礼,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往外窜去,还差点被不高的门槛绊倒,在地上踉跄了好几步,连帽子都跑歪了。 魏怀恩笑得坐在地上前仰后合,萧齐实在是太好玩了,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在魏怀恩的意料之内,让她完全掌握着节奏,想给予就给予,想收回就收回。 这真是天底下最有趣的游戏,她甚至觉得把人吓走了有些可惜。 指尖点在唇上,隔着院墙,萧齐和魏怀恩做着一样的动作。 只是萧齐格外用力,想用把唇肉按在牙齿上的疼痛让自己牢牢记住她的那一个吻。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对她说出一个“不”字,无论她懂还是不懂,无论她把这当成游戏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劝她和自己保持距离。 深呼吸了好几次,萧齐正了正衣冠,重新走回了小院子。他还惦记着他的殿下没有穿鞋,他不能再失职。 魏怀恩坐在地上看着他进来,要不是他的脸还有些红,她几乎要以为刚才跑走的不是他了。 萧齐快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即使是仰头都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尖。 这样仪态风姿的人,如果不是阉人,或许也能下场科考,或许会另有一番天地。 但现在他半跪下身,心甘情愿地以一种服侍的姿态将她抱了起来送到小榻上,耐心地用布巾擦拭过没有沾灰的足尖。 他这样好,她怎么可能再看到别人呢? 有他在身后,魏怀恩好像终于被他带出了冰冷的泥淖,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不问缘由,只听她的话,供她驱使。 她振奋了起来,拉着他坐在身边,靠着他复又看起了邸报和誊录的公文。 “你会陪着我的,对吗,萧齐?” “对,萧齐会一直陪着您。” 厉空宅邸。 孟可舒一夜都不曾合眼,滚滚人头落地的血腥气在她鼻间萦绕不散,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修罗场面。 只是因为那个疯子知道府中下人在她面前嚼了舌根,告诉了她过往密辛。 她一直以为那个疯子或许是某个世家的庶子,或者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所以才会在莽山春猎时独自一人失意地坐在半山亭中抚琴。 原来是她不通人事,竟然不知道除了世家官眷能够承恩参加春猎之外,还有一种人也会来到这里。 也就是所谓的玩物,所谓的最腌臜,最低贱,最上不得台面,甚至能够被随意转赠的伶人伎者。 所以他才会那般疯魔,恨不得把府中上上下下杀得一个不剩。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疯子会那样在意这一点。旁人倒也罢了,她这个被流放之后苟且藏在京城中的罪人,难道还有什么立场嘲讽他吗? 全家被判流放之时,孟可舒并不觉得有什么。律法严明,有罪要偿,哪怕父兄之罪挂落了她,她也从不觉得冤屈。 她既然享受了好处,既然被温养了这么多年,那么这罪自然也该有她一份。 只是本就不爱富贵的人,甚至隐隐庆幸终于不用被安排自己不情愿的婚事。 她并不知道孟家获罪的细节,只以为无论父兄如何,他们到底还是一家人,去到哪里都无妨,只要能平安活着就好。 她要的不多,即使在满府上下兵荒马乱的时候,她也对那些身外之物毫不留恋,只带走了那把琴。 但她没想到,在他们一家狼狈到达南林府的那天,居然又能见到他。 “孟小姐,在下厉空,之前有幸在莽山春猎时见过孟小姐一面,不知孟小姐是否还对在下有印象?” 他骑着一匹白马等在南林城门下,夕阳耀在他身后,如天神临凡一样,行到坐在破败的驴车里,粗服乱头的她面前。 后娘和姐妹在后面狠狠地掐了她的后腰,催她不要发愣,赶紧给这位一看便不凡的青年回话。 她吃痛,回过头瞪了她们一眼,也就错过了厉空眼中向后娘她们投去的威胁与狠厉。 “我记得你。你是那位竹林中弹琴的公子。” 孟可舒转回来冲厉空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家遭难,不是什么孟小姐了。” 孟可舒的余光里看见,坐在前车的父亲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却似乎被震住了一样,半晌没有说什么,又缩了回去。 她知道,一向守规矩的父亲想训斥她不该和外男多话,可是到了眼下这个情形,那些规矩连父亲都觉得可笑了罢。 进城的队还要排一会,她干脆从行李上面把琴抱了下来,坐在车前和他聊了起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厉公子,正好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很久了。” 她脸上沾了尘灰有些痕迹,可一点都不妨碍厉空看着她时眼中的柔情。 不是碰见,厉空在心里回答道,是我来找你了。 “你那日弹的那段曲子,后来我寻了好多曲谱,都没有寻到,是你自己写的曲子吗?” 聊起琴来,孟可舒一点都不像在京中交游时的温文形象,倒像是终于离开了樊笼的飞鸟,叽叽喳喳。 明明是在问厉空问题,却让他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春猎之后我一直记着你的曲子,但总是不能复原出来,可惜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的姓名,要不然早就想办法问你要谱子了。” 她三两下就调好了音,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神期盼地看着他。 “不过现在也不晚,你也是要进南林城的吧?反正也是要等,不如你告诉我你的谱子?” 厉空一时忘了说话,他准备的开场白一句都没有用上。 她不在乎他到底是谁,也不在乎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更不在乎他前来打招呼是什么用意。 倒显得他患得患失,一肚子的算计。 “是……不方便说吗?也是,人各有爱,是我唐突了。” 见他不回话,孟可舒以为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心血告诉萍水相逢的人,也不纠缠,作势就要收琴。 “等等!” 厉空见不得她眼中的光芒黯淡,弯腰隔着袖子按住了她的手腕。 “孟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曲子没什么不好示人的,只是这里不方便。等进了城,我可以把曲谱写一份送你,你看如何?” “真的!那说定了!” 孟可舒重新坐好,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虽然她把厉空放在心里惦记了很久,但是真要说起来,她对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连名字都是刚刚才知道。 她有些尴尬地用擦琴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来掩饰,好在厉空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孟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孟可舒还没回答,车中的孟家大姐就抢着回了话: “多谢厉公子关心,我家落难至此,哪里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的,随遇而安便好。不知厉公子为何来这南林府城,可是有公差在身?” 厉空本来不想和其他人搭话,但这问题总算给他个台阶说出自己的身份,他也就回道: “在下在玄羽司任乙字营司君,的确是有任务在身。” 车中传来孟可舒后娘和姐妹们的小声惊呼,乙字营司君,那可是玄羽司中除了司使与三位副司使之下,职位最高的十位司君之一。 在孟家故旧门生都避之不及的时候,居然有这样一位司君对孟可舒和颜悦色,孟大小姐只恨这种好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一圈等待进城的人们或多或少听见了厉空的话,一时之间四周看向厉空的眼神都带上了恭敬和畏惧,甚至散开一圈,不敢再接近他们这里。 厉空喜欢他们的这种眼神。 每到这时,他就觉得自己曾经被打断的脊梁重新有了力量,世人的视线再不是让他避之不及的厌恶和轻贱,现在终于轮到他生杀予夺。 包括曾经在严维光府上见过他的孟大人。就算那时他趁着酒醉想要狎昵他又如何,现在他不也要老老实实缩在马车里,允许他和孟可舒谈笑? 谁比谁贱?无权无势才是下贱。 空心的竹子被浮华和血腥填满,再也不会在风霜摧折中弯曲。他不再光风霁月,却心硬如铁。 可是,孟可舒却没有任何动容,好像他说的话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她只是说: “厉公子也是从京城过来的?骑马很累吧。这队伍还长,要不要坐下歇一会?我父兄就在前面那辆车上,还有地方,我带你过去吧。” 她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完全可以随意出入府城,根本不需要排队。 但他没有拒绝他,顺从地从马背上下来,跟在她身后上到了前面的车上。 等到亲眼看着孟可舒回了后车,他一掀帘子,露出了自己本来面目。 “孟大人,偷听许久了罢。我这次来,是来和你要人的……” 接下来的事情孟可舒本来不愿再回忆,可比起今晚的惨烈,这段回忆居然还称得上是温和,至少那时候,厉空还只是一个黑心肝的普通人,而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进城之后,父亲不知哪里来的银子,居然直接带着全家住进了南林府城中最好的客栈。 后娘和姐妹们藏不住的欢喜,偷偷说父亲果然是父亲,居然还藏了后手,这下她们不用再担心流放此地之后要受苦了。 孟可舒却没有加入她们的讨论。 她虽然无法开口撕破脸,怪罪父亲兄长作奸犯科,可是也不能心安理得享受这些本不应该属于罪人的待遇。 可是她又能挣扎什么呢?她只能回到屋中,擦拭琴弦。 或许这来自于母亲嫁妆中的素琴,是她身边唯一干净的东西。 她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父亲却告诉她,收拾好行李,明日跟厉空走。 “为什么!爹,您不要我了吗?”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她几乎要站立不住,还是后娘看不过去扶了她一把才将将站住。 “舒儿说的什么话,你爹怎么可能不要你。听话,那厉公子说家里缺一位琴师,摆明了就是要带你回去。 你不是和他有情分在吗,回了京,好好讨他欢心,就算成不了正妻,至少他也不会亏待你,这不比留在南林府和我们一起受苦好多了?” 后娘安抚的话却让她越来越不懂,她推开后娘,退到门板上靠着站稳。 烛台立在桌子中央,把那一圈人照亮,她的视线一个个地扫过嫉妒的大姐,假装不忍的后娘,叹息的父亲,不耐烦的哥哥,还有不懂事的四妹。 他们才是一家人,不,他们都是靠着父亲活着的人,老仆人被抛弃在京城,姨娘丫鬟们在一路上不断被送出去打点,磨难把这个家一层一层剥落,却始终伤不到最核心的人。 原来她也是要被抛弃的人。 原来只要她活着,就躲不开被交易的命运。 “好。我答应。” 房门忽然被推开,回忆停止,孟可舒不愿意翻身面对来人。 “睡了吗?” 厉空撩开帐幔坐在床边,她闻见了他身上的清新香气,显然已经沐浴更衣过。 她应该马上回答他的,因为他的所有温柔都是假象,只要自己违逆了他的意思,他就会撕破这层面具,逼着她听话。 就像从南林府回来的马车上,她心情郁结不愿进食,他问了几次之后就掐着她的脸把饭食往她嘴里塞。 到了京城之后,即使他没有强迫她做妾侍,却也在她脚腕上锁了金链,逼她为他端茶送水,还夜夜都要抱着她入睡。 可今天她怕极又恨极了他,只因为自己院子里的下人多嘴和自己说了厉空以前做过定远侯府中男宠的事,他就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在她面前。 她挣扎,她尖叫,她求饶,可他疯得彻彻底底,在她的视线里全是血红的时候,大笑着当着那些护卫的面亲吻她的脖颈,把她牢牢箍在怀里不许她逃跑一步。 他是疯子,他在用这些折磨逼她臣服,又用家人的性命威胁她不许寻死,可她到了今夜,真的一点都撑不下去了。 她想触怒他,他不是要把所有提起他过往的人都杀掉吗,那是不是,也能算上她? “小月亮……” 厉空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温柔缱绻,几乎要融化在夜色中。 他从不叫她的名字,或许他从哪里知道自己的名字取自“望舒”,所以只叫她月亮。 “别碰我。” 她感受到他躺在自己身后,长臂伸过来要抱她,但她推开了他。 “为什么?” 他还没有生气,呼吸凑在她耳边,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她: “因为我杀了人吗?” 他的手越过来抓住了她的指尖,在她挣扎间和她十指相扣紧紧攥住。 她吃痛,却怎么都甩不开他。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下,蛇一样钻过去从背后把她扣在怀里,又一次让她想起今晚的杀戮场面。 可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如水,根本不像在强迫她,而像是在和最珍爱的伴侣诉说情话。 “还是因为小月亮不喜欢我当着别人的面亲你?别生气,明天我就去挖了他们的眼睛,你也来看,好不好?” “不要!厉空,你疯了!” 孟可舒越是挣扎,厉空抱的就越紧,她连呼吸都凌乱,却必须让他放弃这个牵连他人的念头。 “看来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 他突然咬住了她的耳尖,疼得她慌不择路地往他怀里缩,他这才放松了齿关,怜惜地舔了舔他留下的牙印。 “……因为小月亮嫌弃我当过男宠吗?是这样吗?” 孟可舒整个人都被他亲密无间地抱着,自然也感受得到他的变化。 她怕了,她毫不怀疑这个疯子若是听到了不喜的答案之后会对她做什么。 她不怕死,但她怕极了侮辱。厉空就像一个能够看透人心的妖魔,她自始至终都无法在他面前做出他不愿意看到的选择。 “不是,我没有。” 她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果然在发现她的服从之后,厉空也松懈了桎梏她的力道,还帮她揉起了手指。 “这才乖。小月亮最喜欢我,又怎么会嫌弃我?” 他的吻从耳垂一路吻到侧颈,尤嫌不够,把她扳过来吻住了她的唇瓣。 “小月亮,说你爱我。” “……厉空,我爱你,最爱你。” 每夜睡前他都要问这一遭,孟可舒已经麻木。但厉空却像是听到了神谕一样满足地叹了口气,伏在她肩头闷闷地说: “我知道,我也最爱小月亮。” 两道呼吸声在各自的心事中渐渐平缓,不管是否同床异梦,至少此时此夜,他们睡得像两只交颈而卧的鸳鸯。 章二十五 清辉何皎皎 “好了,萧齐,这封信送到钦天监监正府上。还有这封,交给水镜,让她想办法送去将军府。” 魏怀恩自那日之后就忙了起来,整日整日把自己埋在书案纸堆里,谁来了都说不上几句话。 有时候萧齐看不过她眼底的血丝劝上几句,却被她扫过来的眼风慑住,只能咽下话头默默帮她把灯火挑亮。 他能感觉到,魏怀恩留在山上的时间不多了。 他品尝过权力的滋味,所以也不能说不期盼重回京城做回威风凛凛的副司使的那一天。但他更明白的是,魏怀恩永远都不会像他一样,甘愿为了一点情爱的甜头就停下脚步。 她会萎靡,会郁郁,但依然会振作,也永远不会为他停留。 谁让他从一开始就没资格。他能做的,除了顺从,就是献祭。 他站在她被灯烛投下的影子里,一件一件记好她吩咐的事情,试图从这些星星点点的人物中串联出一个她真正信赖的关系网。 可是几天下来,他还是毫无头绪,因为魏怀恩不只在给人下达命令,还在把自己的谋划透露给另一批人。 他不在朝堂之上,看不到她埋下的线头会引爆怎样的事件,除了魏怀恩透露的登极为帝的计划,他甚至连她的下一步都不知道是什么,又要怎么走。 “嗯……” 她突然发出犹豫的声音,这倒是不寻常,早就习惯她干脆利落地把命令和信件一起扔过来的萧齐歪了歪脑袋,看见她拿着一封装填好信件却还没有在封面上写人名的信封皱眉。 “主子?” 他向前走了几步,大着胆子显示自己的存在。 魏怀恩没看他,这本来也不是问萧齐就能解决的问题。她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在信封上写下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陆鸣”。 “你把这封……” 萧齐快要接过信封的时候,魏怀恩突然改变主意抽回了手。 “明日是不是中秋了?”她问。 “是。” 萧齐垂手重新站好,也没有退后,就这么得寸进尺地站在桌边。 “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下山。” 魏怀恩把那封写着“陆鸣”名字的信封放在一边,掐了掐眉心,似乎很不舒心。 萧齐应声,给她添了杯茶。眼看着她左手边看完的纸堆有些乱,便想整理一下。可他才要上手,魏怀恩的火气就有点憋不住: “不用整理了,下去吧。” 她这一咄,让萧齐手足无措地赶紧退了出去,快走出院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顺了拐。但是他实在不明白魏怀恩今晚是哪里不舒服,难道是嫌他总在她身边晃吗? 想不明白,可是萧齐也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甚至不如水镜有用。水镜从小就跟在魏怀恩身边,知道的事情远比他多得多。 虽然现在他心里的失落和妒忌并无根据,但被魏怀恩赶出来的难受让他像挨了训的大狗一样耷拉着脑袋去找水镜交待主子的吩咐。 然后又悄悄回到小院里,躲在窗边侧耳听她不时的叹气和搁笔声。 难道是因为那个陆鸣吗?他是谁?萧齐想破了脑袋,把朝中姓陆的人家过了个遍,连几家有姓陆的仆从都想了,还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很不喜欢这种帮不上忙,甚至连插话都做不到的挫败。 厉空的那番话忽然在耳边响起,他望向魏怀恩投在窗上的影子,鬼使神差地舔了舔嘴唇。 那时候厉空让脚腕上锁着金链的孟三小姐退了出去,然后端起她亲手泡的茶,和面露不赞同的萧齐说: “萧总管在想什么?咱们之间就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我知道我哪怕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还是配不上她,但是无所谓,至少我能把她锁在身边。” “要是你能一辈子留在山上,就好了。” 萧齐不敢做出和厉空一样丧心病狂的事,他只能祈求魏怀恩留在皇恩寺中的时间再长久一些,他很怕自己跟不上她的脚步,有一天被她彻底遗忘在脑后。 京城。 一只鸽子在夜色中落在了将军府,宁瑜隔着老远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魏怀恩常用的信筒,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 “怎么了怎么了,丫头说什么了?” 江玦放下碗筷奔过来,江鸿趁此机会夹走了最后的鸡腿。 “明天丫头来看我们!” 宁瑜直接说重点。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江玦一兴奋起来还是习惯性地想要搓手,但右手举到一半才想起断了的左臂。 不过宁瑜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拉他一起往屋里走。 “明天我们就去给丫头买好吃的去,她说午后就下山,不用我们去接,我估摸着最晚申时她一定到了,咱们一家人能好好聚一聚。” 宁瑜兴高采烈地计划着,江玦不住点头,忽然看见埋头苦吃的江玦吐出的鸡骨头,顿时大怒: “你敢不给你爹留?” “哎哎哎,你凶他做什么。” 差点要站起来敲江鸿脑袋的江玦被宁瑜按住,她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到这时候还端着碗扒饭宛如饿死鬼投胎的儿子,眼中的慈爱让江鸿吓得抱着碗往一边缩了缩: “娘,怎么了?” “明日的宫宴就你去吧,你爹和我得在家里陪呦呦。” 宁瑜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头顶,慈爱中全是威胁。 “什么?我不去!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去受罪,你们就在家过节?” 江鸿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娘,一时不防就被江鸿如愿以偿地用筷子敲了脑袋。 “让你去你就去,连你娘的话都不听了?” 江玦十分得意,唯一的右手搓了搓宁瑜的手背。 “宫宴咱家必须有人去露脸,爹保证你回来的时候给你剩个鸡腿,怎么样,够意思吧?” 江鸿无奈地接受了安排,心里堵得最后几口饭都吃得很勉强。 “……那我尽量早些回来带呦呦出去看花灯。” 厉空宅邸。 孟可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默默望着月亮。 秋千是厉空亲手扎的,这院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哪怕是一草一木,他都问过了她喜不喜欢。 新来的下人们对他和她的过往一无所知,只知道厉空很宠她。但是她真的一刻都无法再忍受这些不知者的无心话,她觉得恶心。 所以她干脆把她们全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明天就是十五了,也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南林府中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说来也是她自己贱,答应和厉空走的时候,她想的是,既然亲情可以用来交易,那她从此就当没有亲人。 那时候她或许还对厉空有那么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现在早已经碎成渣子,甚至连薄情寡义的家人的面目对比起来都有些亲切。 好像她的生活只有两种选择,差和最差。 回想起来,这段人生里唯一开心自由的日子,竟然是从京城一路磨难到南林府的流亡岁月。 厉空说过,只要她听话,家里人就能在南林府得到庇护,可是如果她早知道他是这样残暴无心之人…… 罢了,反正父亲是一定会把她推出来做交易的,从来都是她蠢,以为人人都能像她一样,为了亲情放弃一切,其实到头来人人都要放弃她。 孟可舒对着月光伸出一只手,想象着自己能够变成一只飞鸟,飞出这个囚笼,飞到那些游记里说的名山大川去看一看,飞到死亡也不停歇。 脚腕上的金链随着秋千的摇摆在地上擦出“沙沙”声,厉空站在月亮门外沉默地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却没有急着踏进她的世界。 唯一从定远侯府被他留在身边的小厮自以为聪明地悄悄说了句: “大人怎么不进去?” “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 厉空表情淡淡,脚步却一点都没有挪动,生根一样站在门口,眸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坐在清辉之下的倩影。 “大人何必犹豫呢?这人啊,只要被磨平了脾气,知道要靠着谁才能活,以前再傲气,也会学着乖巧。大人才是府上的主子,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厮是见过定远侯对付不听话的玩物的手段的,厉空因为他曾经送过的伤药记着他的好,平日对他很是宽厚,也就让他一时忘形,丝毫没发觉这话触碰了厉空的逆鳞。 厉空被他那句“主子”的话刺痛,这熟悉的称呼让他想起了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 严维光也强逼着他跟在身边,用羞辱和掌控把他的愤怒和不甘修剪成顺从与臣服。 那时他不是不恨,可日复一日,在面对严维光的时候,又不得不表现出让他满意的模样讨他欢心。 他完完整整地经历过这些,他曾经以为严维光能把他带出泥潭,可是他引以为傲的所有风骨,却是被严维光一点一点打碎,要不是…… 要不是遇见了小月亮,他这一辈子都只会作为严维光的男宠屈辱地活着。 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的孟可舒,就像那时从严维光身边回到自己的小院里的自己? 他不会看错,因为他此生此世都会牢牢记得那种身不由己的自厌。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可能做出和严维光一样的事情? “闭嘴!不许在我面前说‘主子’!” 厉空怒吼出声,把这股恶心和愤怒冲着小厮发泄出来,才能拼命把刚刚的想法驱散。 不一样,他和严维光怎么可能一样!他爱孟可舒,他甚至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她怎么会恨呢? 她只是需要时间,对,她只是不能接受他曾是男宠的过往,都怪那些下人,都怪他们在小月亮面前嚼舌根! 暴怒的厉空完全不能接受和严维光相提并论,哪怕他明知道是自己想起了那个人,哪怕小厮说的“主子”是并不是严维光,而是他。 小厮赶紧请罪,他只是一时疏忽才忘记了府中不许用“主子”这两个字的禁令,厉空一脚把他踹走,他连滚带爬跑出去好远才敢扶着树喘了口气,再也不敢回头。 月亮门的动静让孟可舒转过头来,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眸此时一片灰败,里面是厉空一眼就能读懂的绝望与疲惫。 她好像在说: “你又来了,你又想要我做什么?”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看着严维光的吗?他的眼前明明是孟可舒,可某一晃眼又好像是多年前的自己。他是厉空,又好像从她眼中看见了另一个严维光。 一样的问话: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一样的反问: “那你想要我怎么看你?” 一样的冲上前去掐住对方的脸,又怕弄疼对方改为抓住对方的肩膀: “你何必用这种话刺我,难道我对你哪里不好吗?” “我确实感激你,” 就连从那双绝望的眼睛中流出的眼泪都是一样的烫人。 “可是你还要我怎么做呢?你不能把我像条狗一样关起来,与其这样活着,我倒宁愿从来不曾见过你!” 厉空没来由地想要呕吐,他放开了孟可舒,退开一步倚靠在秋千架上忍下了这阵头晕目眩。 一样的戏码让他无法接受,因为只差一点他就会像严维光一样,因为接受不了小月亮的讽刺而对她用强。 他经历过那种无法呼吸的痛苦,他知道,他统统都知道。所以他绝对不会让事情和以前一样发展。 他不是严维光,他不是,他不会强迫孟可舒做到最后一步,不一样,他和严维光不一样!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让你难过的……”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厉空的服软骤然缓和了下来,他半跪在地上伏在孟可舒膝头,语无伦次地说着道歉的话。 “小月亮,皎皎,孟可舒,对不起,我喜欢你,从你听懂我琴声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你,不要恨我,别这样对我……” 孟可舒倔强地昂着头,任凭不知道为什么涌出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也绝不低头。 她永远都不可能对这种人心软,无论是他的算计,还是他的羞辱,亦或是那场杀戮,都已经深深刻在她心里。 他的所作所为早已经把莽山中初见时的心动变成了悔恨,现在的他只让她觉得陌生又可怕,她只希望从来都不曾见过他。 有的错一旦铸成,就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厉空没有彻底打碎她的傲骨,所以她的倔强永远不会让她放弃自己,更不会如他所愿,一生只为他而活。 他要的太多。可他却只能笨拙地复制严维光的手段,以为只要他初心不同,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因缘果报,世间轮回向来如此。到最后,谁都不欠谁。 厉空紧紧抓着孟可舒的膝头,大有她不开口他就不起来的意思。 她真的分不出这个人的哪一面是真,她已经疲于应付他的喜怒无常。 可是,她还要留在这座囚禁她的宅院里,为了远方的家人逢场作戏,去取悦这个魔头。 “起来吧,厉空。” 她柔柔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厉空耳朵里,仿佛刚刚的敌对都是错觉。 然而,就在他满怀欣喜地抬起头望进她的眼睛的时候,她眼底的疲惫与应付如同刀剑,将他全身上下割得体无完肤。 “所以,你不会原谅我的,对吗?” 他站起身来,收敛了神情,假装不在意地抖去膝上沾到的泥土立在她身前,实际上连呼吸都痛苦。 她沉默。 “不过没关系。” 他伸手把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弯下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她没有反抗,他也不想深究是她愿意,还是已经不在乎。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会一直对你好。” 他忽然不再抗拒自己和严维光的相似之处,总归他是真的爱小月亮,用些手段把她留在身边又何妨。 他只是太想和她亲近,太想让她听话才这样对她的,总有一天,小月亮会明白的。 “皎皎,过来。” 他张开双臂,示意她过来抱他。 孟可舒顺从地站起来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任由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和脸颊。 最后在他无声的渴求与研磨之下,被他深深吻住。 直到呼吸都要依靠他的给予,直到她站立不稳完全依靠他的怀抱。 她觉得他很可笑,一边叫她月亮,一边把她关在后宅,成了见不得光的偶人。 她现在的样子,又怎么当得起月亮。 “小月亮,我想娶你。” 在他怀里睡着之前,她似乎听见了这句话,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皇恩寺 魏怀恩要下山的事自然要瞒着御林军。 “萧齐,你过来一下吧……” 屏风后魏怀恩为难地看着被自己穿得乱七八糟的内侍服,终于放弃。 “我没穿过这种衣服……我不是连衣服都不会穿的笨蛋……” 萧齐走过来耐心地帮她把翻了个彻彻底底的袖子脱下来重新穿好,魏怀恩觉得丢脸,一直小声给自己开脱。 “我以后一定记住了,绝对不会再穿错了。” 萧齐没忍住勾了勾嘴角,魏怀恩见他笑了,更加以为他是觉得她连衣服都穿不好,干脆一头扎进他怀里低声说: “你别笑了,怪不好意思的。” 这是在那天的亲吻之后魏怀恩又一次主动和他亲近,萧齐似乎摸到了规律。 魏怀恩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开,或者说,只有她愿意依赖他的时候,他才有资格承受她的亲昵。 而其他时候她几乎不带有任何感情,即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她也要站着把事情处理完才愿意去睡觉。 他也不会因为这些亲密就在她那里有什么特殊,她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就容忍他犯错。 萧齐不介意她的疏离,他只会将她的每一次亲近牢记在心,甚至觉得这时温软的魏怀恩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她要的太多,割舍得太多,这剩下这一点点的活气,全都留给了他。 因为除了他,没有一个人的爱意能够经得起这样的若即若离和公私分明,爱人之间总追求对方的“破例”,又怎么可能接受对方的忽视和不在乎。 可就算魏怀恩连喜欢都没有亲口承认过,萧齐也不会心生不甘,更不会忘乎所以地去问魏怀恩他到底算什么。 因为只要魏怀恩不多的温柔是对他,哪怕很久才能有机会触碰她,就已经足够。甚至在摸索到这个规律的时候,萧齐就彻底松了一口气。 在森严宫规之中浸淫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发现规矩,遵守规矩,自由是危险,限制才让他心安。 所以他确定这个时候他可以爱她,不用遮掩,不用忍耐,她允许了。 “没有。” 萧齐摇摇头,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又灵活地拆散她的头发,几下就束成了和他一样的发髻。 “奴才不是在笑主子,是觉得主子不必这样事事认真。” 纱帽戴在她头上,魏怀恩看着他正认真为自己系帽绳的凤眸,听他用琴音一样的声线继续说: “主子学会穿戴内侍服又有什么用,这种小事自然有奴才帮您。” 系好了,他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确定她从上到下整整齐齐之后,揣起手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了主子,我们现在下山?” “咳咳,是,萧公公。” 魏怀恩放粗了嗓子,有模有样地拱手一礼。萧齐登时变了脸色,吓得赶紧躲开这个礼: “主子使不得!” “哈哈哈哈,怎么了,我现在不是跟在你身后的小内侍吗?” 魏怀恩又扑进他怀里,笑得没心没肺,一点也不觉得行礼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走吧走吧,再不走舅母要念叨我了。” 萧齐还能说什么,只能走在前面,带着魏怀恩避过了御林军的盘问,走小路往山下走去。 到了山下,水镜安排的两匹骏马被萧齐从树丛中牵出来。 萧齐先和魏怀恩到了一户暗里是魏怀恩产业的农庄里换成了普通的平民衣衫,又改乘马车假装是将军府出来采买的下人,平平顺顺地在未时刚过就到了京城。 “萧齐萧齐!咱们慢点驾车吧,我想多看看街上的景色。” 魏怀恩从车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比平日更加热闹的大街。 萧齐看她喜欢,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子前停了车,买了个虎牙面具给她,好让她能放心大胆探出头。至于他自己,只要把斗笠压低些就不会有人注意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