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流年》 楔子 初夏的小山村宁静安详。绿意盈盈,炊烟袅袅, 半山腰上,有棵柿子树,树下有个独轮车,车上坐着个蓝衣姑娘。独轮车有点高,姑娘不停朝一个方向打望,双腿百无聊赖地甩啊甩,好像在等着谁。 “喂!”一个少年,急匆匆向着姑娘跑来,汗水顺着额前发丝滴在草地上,没入丛中。 “嗯?”姑娘转过头来,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少年。 夕阳滑下树冠,斜斜的照了过来。少年逆光而立,姑娘看的有些不真切。 “给”少年对着她伸手。 “什么?”姑娘视线下滑,从少年脸上移到少年的手上。 “你自己看!”见姑娘半天没有动作,少年的有些急躁,一把抓过姑娘的手,把手中的东西塞到姑娘手里,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慢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返身快步走向姑娘。 “我明天一早就走了,这次去,少则三月,多则一年,你等我回来……回来了就去你家提亲。” “啊?你……”看着眼前的少年,姑娘瞪大眼睛。 “这个……这个就当是信物,你别许别人!等我这趟赚了钱,就给你买个好的!你在这等着我!”指着刚才塞进姑娘手里的东西,少年一口气说完后,像脚底着火了似的,扭头又跑了。 看着少年背影,姑娘咬着下唇,小脸儿腾地红了。 从耳根,红到眼眶。 她手里攥着的是个狗尾巴草编的手镯,可能是刚编好不久,狗尾巴草还是鲜绿的。 姑娘把这个“手镯”套进手里,抬起手来,仔细端详。少年离开的背影被狗尾巴草的缝隙划成好些不规则的格子,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姑娘握住“手镯”,捧着手腕,贴在心口,这“镯子”,有点扎手。 从指尖,刺到心间。 “嗯……等你……”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姑娘喃喃道。 从那天起,姑娘每天都会来这棵树下,坐在独轮车上等着。 月圆月缺,日升日落,少年一直没有出现。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一天,洪水来了。 村里的人拖家带口的往山上避难,姑娘还在树下等着少年,村里的人们叫姑娘快去避难,姑娘摇头。 “我答应了他,要在这里等他。” 洪水来得凶猛,眼见着水平面一点点上升,淹了田埂,没了麦穗……姑娘还站在这里等着,等着少年回来。 第一章 水 袖 黑云低低压在空中,风吹的路边的幌子左右翻飞,知了在树枝上卖力唱着,仿佛在提醒人们一场暴雨正在路上。 街上行人行色匆匆,露天的小贩慌忙地收拾着挑子,都想赶在被暴雨淋透之前找到避雨的地方。车夫拉着黄包车吱吱呀呀从路口急忙跑过,不时歪头,把满头满脸的汗水蹭在脖子上的汗巾里。 津门的夏天就这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一场暴雨。人们出门总得带把伞,遮阳挡雨,总是有用。 太平街的一个小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程妈捧着一副水袖,远远看见主屋门开着,一个姑娘正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程妈摇摇头,快步向前走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又趴着睡着了?” “嗯?”金凤卿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走进来的妇人,半晌,迷糊撒娇:“程妈,我梦到发洪水了,依着您的说法,今儿又要发财了!”她每次做这个梦的时候,程妈都会哄她说:梦见洪水会发财。 “什么发财不发财的,只要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好了。”程妈放下手里的水袖,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过去:“小姐别想这些了,先喝口凉茶醒醒盹儿,教身段的先生要来了。” “程妈……”金凤卿接过茶杯,叹了口气:“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小姐’了,金家……已经……” “小姐别胡说!”程妈打断她,挺值了腰背,抿了抿头发,带着浓浓的鼻音,语气坚定。 “还有您,还有小少爷,金家还在!” 金凤卿还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个女人。 程妈一见这女人,烦躁地皱起眉头,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南城云子又来了。这个东洋女人就喜欢和自家小姐对着干!自从搬到太平街,她三不五时就过来,过来干嘛?给小姐添堵么?每次小姐做新衣服,她就跟着做一样的;小姐换发型,她也跟着换一样的…… 不对,她是怎么进来的?程妈忽然想起,刚才急着回家找自家小姐,门没关好!她撇过头去,给了自己一巴掌!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放进来! 南城云子的长发烫成了大波浪,披在肩头,左耳边别着个珍珠发卡。穿着墨绿裹着褐边儿的旗袍,盘扣上挂着和田玉缀褐色流苏的压襟,正倚着门框,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淡绿色的扇子,笑着看向屋内。 如果在街上看到这个女人,你一定会回头。 她穿着打扮,无一不精,柳叶眉,丹凤眼,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好像“赏心悦目”这个词,是专门为她造的一般。 见金凤卿看向她,她收了扇子,带着笑,娉娉婷婷地走进屋,在金凤卿对面坐下。 窗外的知了忽然集体噤声,屋子里也没人再说话,这夏日午后,安静地出奇。 “有话快说。”金凤卿撂下杯子,面色不虞。 “金小姐别这么见外嘛,叨扰小姐,云子惶恐了。”南城云子看了看金凤卿,挑眉笑笑,伸手拿了个杯子,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水。 浅浅抿了口凉透的茶,南城云子蹙眉,将杯子放下,手肘撑着下巴,瞟了眼如临大敌的程妈,同情的看着金凤卿:“你可真惨,伺候的人都不尽心,连个热茶都没有。” 金凤卿没理她,她顾自继续说着:“哎,我可不像你这么被器重,哎,人比人,简直是气死个人啊……你说,你这个院子这么小,转身都转不开,你是怎么呆下去的呢?要我是你啊……我就呆在金……” “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金凤卿白了南城云子一眼,开口打断她的话。 “有事就说,没事就滚,这儿不欢迎你!” 南城云子撇撇嘴,站起身来,垂眼看向金凤卿:“晚上你过去一趟,七点半,有车来接你。” 说完,站起来,扫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那副水袖上,忽然“噗呲”一声,乐了:“金小姐呀,你好~好~练!” 说完,她打开扇子,在手上摇啊摇,笃悠悠地往外走去。 走出屋子,穿过院子,刚跨出门槛,就见一旁茶摊上一个歪着身子百无聊赖的茶客忽然站起来,毕恭毕敬的向女人鞠躬:“南城小姐好!” 南城云子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收起之前的慵懒,扭头,冷冷看向正在被程妈重重关起来的大门。 “看好她!” -------- 天快黑的时候,暴雨停了。街巷里的居民都出来纳凉。 三两成群的端着马扎,握着蒲扇,聊着今天的鱼是不是新鲜,聊着明天的早餐要准备什么。 “你听说了吗,周老板下个月要来!”张嫂摇着蒲扇,压低声音。 “周老板?哪个周老板啊?”李嫂懒散地靠着树,磕开一颗瓜子,把皮吐出去。 “就是上次你说,你男人在江口听过的那个!”张嫂拿蒲扇拍了一下李嫂的胳膊。 “呀,周信华周老板?真的假的?他要来津门?”李嫂一下精神了,把剩下的瓜子全塞到张嫂手里。 “真的啊,我跟你说,我男人不是在新民大戏院吗?这眼见着就要开业了,说邀请周老板来唱三天打炮戏。”张嫂拿蒲扇遮住嘴,压低声音在李嫂耳边说道。 “呀,我得跟我男人说一声!你等我啊!”李嫂边说着边往家跑。 张嫂正要笑话李嫂,忽然发现边上的院子里,出来一个人:乌鸦鸦的头发低低绾着,耳上带着珍珠耳钉,脖子上一条大颗的珍珠项链,紫色暗纹的旗袍,黑色高跟鞋…… “切……”看着这姑娘的背影,扔了颗瓜子在嘴里,把头扭到一边。 姑娘假装没听到,径直走向巷口停的黑色汽车,司机赶紧下来,打开后座车门,迎姑娘上车后,开走了。 看到汽车开走,张嫂努努嘴,不屑的哼了一声,李嫂也回来了。 “是那个女人吧?”李嫂伸着脖子,朝张嫂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可不是!”李嫂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不是说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姨太太吗?出入有汽车,又穿金带银的!。” “姨太太?你还真是个蠢的!”李嫂用蒲扇又拍了张嫂一下。 “哼……她可不是什么正经家的女人!是做哪个的!”张嫂瞥了一眼那扇门,压低了声音。 -------- 伴着几声有规律的口哨声,一队荷枪实弹的巡逻兵喊着口令从车前跑过。岗哨上执勤的哨兵验明司机的证件后,向车里看了看,挪开大门口沉重的木制路障,挥手放行。 这座始建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的海光寺,在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被侵略者付之一炬。 这座废墟上建起来的军营灯火通明。司机熟练的把车开到一个小院子门口,示意姑娘可以下车了。 “金小姐,请您在这里用些茶点,大佐正在会客。”勤务兵把姑娘领进了院子里的凉亭,指着石桌上的糕点茶水,恭敬的说道。 “我弟弟呢?”看看灯火通明的院子,她问。 “金少爷还在做功课,晚一些来陪您……” “嗯……”姑娘不置可否的应了声,从凉亭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这才八月头,还不到花盛期,只开了零星几多小花。 她想到那年,如果不是弟弟闹着要吃桂花糕,姐弟二人带着奶妈偷偷从狗洞溜出去……他们姐弟俩或许早就去陪着父母和祖父他们长眠地下了吧。 不过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姐弟虽然都活着,虽然都在津门,太平街和海光寺也相隔不远,却难得一见。 “金小姐,大佐请您进去。” 姑娘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随着勤务兵走进那扇清漆雕花的木门。 “金小姐,欢迎欢迎,好久不见,金小姐风采依旧啊……快给金小姐上茶……”一袭烟灰色长衫的土肥原田二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笑着向金凤卿打招呼。 “不用喝茶了,有什么事情土肥原先生吩咐吧,我还得赶回去练功呢。”姑娘走到堂屋的官帽椅边坐下,笑着对土肥原田二说道。 “瑜卿,你怎么跟大佐说话呢!”一边端坐的金文季将手中的三才碗重重放下,发出“啪”的脆响。 “原来小叔叔也在啊,恕我眼拙,没瞧见。”说话的人是她小叔叔金文季。按道理说,他是这世上除了她弟弟金瑜生以外,仅剩的血亲了,只是,她羞于有这样的亲人。 “大佐,不好意思,我们家瑜卿不懂事,您多担待。”金文季紧张的站起来,来不及管被他撞翻的茶碗,满脸的堆笑和土肥原田二解释。 “我叫金凤卿……小叔叔……以后别再叫错了。”看着桌上还在晃动的三才碗盖,姑娘冷声道。 “瑜”这个爷爷给的字,从为土肥原田二做事开始,她就不配了。 “没事没事,金小姐是性情中人……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土肥原田二朝金文季摆摆手,叫来佣人清理了刚被打翻的茶碗,径自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金凤卿。 “之前的任务稍作修改。”土肥原田二看着她,摩挲着手里的扳指,“任务的准备工作不变,只是对象变了。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接近刘江臣!” ****** 给大家说两个事儿,一个是关于土肥原田二,一个是关于文末作者的话。 先说土肥原田二,这个人物在历史上有原型,他是11区人,二.战甲级战犯。也是远东军事法庭第一个被处死的战犯。 在侵华战争的那段岁月里,哪儿哪儿都有这个人。由于怕被河蟹,这个人的名字我只改了一个字。就是“田”字。他的原名叫土肥原田(xian)二。 有读者跟我反应说看到这个名字会跳戏。就很想笑……唔……我只能说,这本书里,这个人做的事儿,好像还真的做了。 另外,关于文末作者的话,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都可以仔细那看看。所有的名字解释都在里面~ 第二章 挂 儿 “咦?刘江臣?那是谁?任务为什么变了?”金凤卿踩着高跟鞋踱过去,接了袋子,并未打开,面带疑惑的看向土肥原田二。 “你哪这么多问题,大佐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金文季瞪了金凤卿一眼,这个侄女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金凤卿没有理金文季,只是看着土肥原田二,等他回答。 见侄女不理自己,金文季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 “小叔叔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吧。”金凤卿转脸看向金文季,冷哼道:“要不要我请陆大夫明天去趟金家老宅给您瞧瞧?” “金家老宅”这四个字金凤卿咬的格外重。 “哈哈,你这孩子,老宅不也是你家嘛,随时回来就是了,干嘛这么拧巴,非要住外面!你说你一个人小姑娘……” “不用了!”金凤卿打断金文季的话。从给自己改名那天起,她就带着程妈搬离了老宅,再也没有回去过。 土肥原田二眯着眼,看着面前这剑拔弩张的两叔侄。这金家啊,还真是有意思的很。 作为东洋驻屯军总司令,他从东洋初到津门的时候,就找到了金家,想让金家跟他合作。可金家的老爷子,大少爷都不肯。说什么金家的祖业不能被他们东洋人糟蹋,还说什么不会助纣为虐。 他就奇怪了,金家跟他合作,怎么就是被他糟蹋了呢?他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啊,他们怎么就不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呢?之后,他又去过几次,金家的态度很坚决,每次他都被客气迎进去,又被客气送出来。 他动过直接抢了金家的想法,但是这个想法行不通。金家诺大一个家族,手里握着整个津门三成利益。若是就这么抢,怕是津门地界上会乱。 毕竟他要的是一个歌舞升平,商业安稳,能为他一直输血的津门,而不是乱象丛生,商贾出逃的津门。 正在自己一筹莫展的时候,金文季找到了他。这个金家四少爷说好听点是津门红人,说个不好听的,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金文季直接告诉他,他可以帮他拿下金家,且为他所用。只要让他接手金家就成。还没等他问个中缘由,金文季就主动告诉他:找大哥拿钱太难了,要是自己能当金家家主,拿钱随便花啊! 经过一番谋划,金文季在他的帮助下,顺利的接管了金家的所有产业,坐上了金家家主的位置。 金凤卿和金瑜生能在那件事后活下来,实属意外。金文季跟他说,金凤卿一个丫头片子,活着就活着吧,反正迟早是要嫁出去的,金瑜生就不同了。那是金家小少爷,将来是要跟他抢金家的,还是弄死算了。 他本来无所谓两个孩子死不死,但在见到金凤卿之后,他改变了想法。这个女孩儿不仅漂亮,还聪明通透,如果能从小培养,为他所用,也是好事一桩。于是,他告诉金文季,留下这两姐弟,未来能有用处。 现在,金凤卿是他手里的刀,而金瑜生则是他握住这把刀的刀把。 “好啦好啦,你们叔侄一见面就掐,都是一家人嘛,何必呢。”土肥原田二站起身来,笑着打圆场。 “既然土肥原先生开口了,那以后,凤卿尽量不和小叔叔……争执了。”金凤卿轻笑着说完,瞥了一眼金文季。 “金先生你看……”土肥原正要说什么被金文季打断。 “别别,老四,老四,大佐叫我老四就行……”金文季弓着身子,谄媚地笑着,本就圆润的脸上,五官都要挤到一起了。 这表情,落在金凤卿眼里,宛如一只在搓着手的苍蝇。 “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金凤卿看不下去小叔叔卑躬屈膝的样子,拿着手里的档案袋,起身告辞。 “哦,云子今天回来,跟我说你那边茶水都是凉的……也是,你身边就一个老妈子服侍你,要不要我再派几个人过去?”土肥原田二站起身来,打算送金凤卿出门。 “不用不用,我不习惯喝热水……”金凤卿急忙摆手。她可不想吃饭睡觉都被人监视着。 “说到云子小姐……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别让她来传话了,我不喜欢她!”顺着土肥原田二的话,金凤卿也说起了南城云子。 “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不会跟我说‘不喜欢’呢”土肥原田二抚掌大笑。 不管是给她安排的小院,还是布置的任务,甚至在她门口有安排了监视盯梢的人,金凤卿都没有向他多说过一句,除了坚持要带着她的奶妈之外,其余的事情,她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安排。 金凤卿听罢,叹了口气,抱紧手里轻飘飘的档案袋,苦笑道:“土肥原先生别笑话我了,这个世道孰强孰弱,凤卿又不是看不懂。即入江湖内,便是薄命人,我们姐弟还指望先生多多提携……”说着,她眼眶就红了起来。 “金小姐何出此言呐!”看着美人垂泪,土肥原贤二走到金凤卿身边,把自己随身的帕子递了过去。 “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接过手帕,金凤卿点头致谢,“已然如此,不如让自己过的舒坦点儿吧。” 晚风带海水特有的腥味,吹起金凤卿额前的碎发。她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靠在座椅上,手肘撑着车窗框,使劲揉了揉笑的发僵的脸,把手背搭在眼上。 和土肥原田二虚与委蛇,真累啊! 这次去海光寺,还是没有见到弟弟,她不太敢主动提,怕对弟弟有影响。算起来,他们已经七个月没见了。 也不知道她的小鱼长高了没有,壮实了没有,想姐姐了没有。 六年前的那场大火,烧了好久好久,若不是天降暴雨,还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 看到漫天火光,她扔下手中的给母亲买的风车,哭喊着往火场里冲。 程妈跪在地上,把她死死抱住,叠声哀求她不要去,哭着说她还要好好照顾弟弟…… 弟弟,对哦,她的小鱼……转过头,小鱼抱着刚买的桂花糕,被张妈搂在怀里,火光把他挂着眼泪鼻涕的小脸映的通红。 他两条小腿乱蹬着要下来,要去找二婶和母亲。 他给二婶肚子里的弟弟买了桂花糕,那桂花糕是母亲最喜欢的…… 她怔怔地看着小鱼,周遭邻居的叫嚷声,水会的车马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老宅燃烧的噼啪声。 直到豆大的雨点拍到她脸上,她才反应过来——她的小鱼,只剩下她了呀。 雨点从车窗的缝隙里打进来,惊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金凤卿。她赶紧将车窗关好,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这场火灾,夺走了金家上下二十六条人命。很多尸体都被烧的无法辨认身份,邻居们看着金家的断瓦残垣,替金家惋惜的同时,也庆幸着没有殃及到自家。 这时候,小叔叔出现了。 他蹲在金凤卿面前,捶胸顿足。 自责于不该贪玩去赌场,没能即时回来救下家里人…… 再后来,小叔叔接手了金家全部的生意,也领养了他们姐弟。 他说是担心金家人的故去对他们姐弟打击太大,没有让她去学堂,而是请了很多先生来家里教她功课。 英文、日语、礼仪、形体、格斗、莫尔斯码……她一度怀疑,学习这些和学学堂里不一样的课程是为什么。 也问过了小叔叔。小叔叔只告诉她说“艺多不压身”。 直到去年,小叔叔把她和小鱼带到海光寺,介绍给一个叫土肥原田二的东洋人后,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小叔叔早已投靠了东洋人! 就这样,弟弟被土肥原留在了海光寺,说是在海光寺封闭读书,实际上成了控制她的人质。 她被东洋人派到裕德里,成了一名高级陪侍。她需要接触欢场中形形色色的政界、军界的人,从而为他们获取情报。 呵呵……这就是她的小叔叔!卑躬屈膝跪在东洋人面前,双手捧上金家祖业的“血亲”!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他们姐弟的“血亲”!这样的亲人不要才好!这样的金家,不回也罢! 可是,为了小鱼,她必须忍着,在土肥原田二的面前忍着。她所为土肥原田二做的一切都只是要把小鱼换回来。 但,她好怕,能不能有姐弟团聚那一天?或者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小鱼还认不认她这个肮脏低贱的姐姐。 她长叹一口气,想把胸中的愤恨惶恐剥离出去。土肥原答应过她,只要这个任务完成,她就能领小鱼回家了。 之前接到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接近周信华”。 周信华是闻名全国的京剧大家,为了接近他,她已经突击恶补了两个多月的京剧相关知识和唱腔身段。 没想到,刚才换了个任务给她。 奇怪,任务怎么会变了呢? 算了,不管了! 土肥原答应过她,只要这个任务完成,她就能领小鱼回家了。 “不惜一切代价,接近刘江臣”? 想着土肥原田二的话,金凤卿捏着他给她的档案袋——这里装着刘江臣相关的资料。 这刘江臣是谁? 第三章 勒 头 与此同时,在江口的一栋小楼里,周信华正在宴客。 说是“宴客”也并不恰当,毕竟桌上的三人都是自家人。 “师父!徒儿哪里做的不好马上改!您别不要徒儿了啊!”刘江臣扑通一声,跪在周信华脚边。 刘江臣的母亲顾竹佩看着惶恐不安的儿子,皱起眉头。 “周老板,我家江臣是您看长起来的,他对您并无二心,这‘让他走’从何说起啊!” 看着跪在脚边的得意门生,周信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几盏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玻璃上映出屋内的映像。 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他在巷子里逮到用玉米须做髯口,用木棍当马鞭在巷子里唱《失街亭》的小孩儿了。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所有的唱段身形,教一次就会。可他没有自满,这些年,跟着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句苦都没喊过。 看周信华不说话,顾竹佩有些坐不住了,斟酌道:“周老板是不是还在生江臣的气?也是,这孩子大言不惭,要替您唱《武家坡》……” 周信华转过身,向顾竹佩笑了笑:“刘妈妈您误会了。”他叹了口气,走到刘江臣身边,将他拉起来站好。 “若不是江臣,那天周某可是……有大麻烦了啊”周信华抖抖手,苦笑着说道。 那天不知怎么了,周信华嗓音失润,话说都不出来。可当天的票早已售罄,眼看着快要开演,后台一筹莫展。 回戏【注1】?不现实,周信华的连台本戏《大红鬃烈马》一票难求,好多戏迷都是从外地赶来,若此时回戏退钱,根本收不了场。 找人替?谁能替的了周信华?今天这一出是《武家坡》,可园子里根本就没有老生能唱。 这时候,刘江臣站了出来,愿意替师父一场。 后台炸开了锅。 周信华收他五年,这五年间,后台不仅没人听过刘江臣亮过嗓子,甚至连龙套都没让他上过。 这些年,众说纷纭,甚至有传言说,刘江臣倒仓没倒过来,怕是未来只能走武生路子了,周信华这么多年的苦心白费了…… 这时候他站出来要替周信华唱,后台所有人都捏一把汗,看着周信华。 周信华转过身,看着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你刚才,说什么?” “徒儿……徒儿愿替师父唱《武家坡》!”少年清澈的眼中,闪着自信的光。 看着眼前的青年,周信华笑了,他紧紧拽住刘江臣的手:“走,师父给你勒头!” 此言一出,如水入油锅,后台炸了开来。 把众人惊讶的呼叫声关在化妆间外,周信华长叹一口气,看着刘江臣,沙哑着嗓音说道:“师父会亲自给你把着后台,台上,就交给你了。” “师父,我……我紧张!”刘江臣满手是汗,正打算习惯性把手汗蹭在衣角,忽然想起自己穿着准备上台的马褂。一时间,手足无措,更紧张了。 周信华递给他一块汗巾,示意他擦擦手:“紧张不是事儿,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说着,他用力拍了一下刘汉臣的后背:“你可以!” 这个后台,刘江臣来过很多次,但是这样候场,还是第一次。 听得观众熙攘入场,乐队开始调弦。 “师父……我……”刘江臣紧张的双腿哆嗦起来。 要知道,万一唱不好,自己前途尽丧还则罢了,师父的名声也会被他毁于一旦。 “江臣啊!”周信华捏了捏刘江臣因为不停出汗而冰凉的手,“不瞒你说,师父……也紧张啊!” 看着师父一本正经的脸,刘江臣忽然噗呲一声笑出来,顿时不紧张了。 “你放轻松,没事,师父都不怕,你怕什么?” 《武家坡》的第一句唱是闷帘导板。 锣鼓点过,胡琴声起,刘江臣定了定心神,看着师父,唱出了他在舞台上的第一句词。 “一马离了西凉界……” 台下观众在进场时便已得知:今天场上的老生是周信华弟子。满怀疑惑的,面露期待的,深表怀疑的,抱肘看戏的……在这一句唱出来之后,不约而同的鼓掌叫好。 这句唱罢,众人见周信华亲自为徒弟挑开帘子,观众更是站起身来,叫好喝彩声不断。 目送徒弟走到九龙口,待他亮相后,周信华这才放下帘子,背在后面的手还在发抖。 后台有眼尖的,给周信华端来一把椅子,让他坐在后台。大家心里都知道,周老板是要守在侧幕条,给刘江臣把场【注2】。 周信华没在意椅子是谁搬来的,只是点头示谢。他坐在椅子边儿上,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听着台上台下的动静。听得台上刘江臣进入状态,也听到台下叫好声不断,周信华这才稍微舒了口气。 看来,这次的危机是解除了,刘江臣也是立住了。 他习惯性把手伸到旁边,等着刘江臣把茶壶递给他。伸了一会儿发现没动静,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才反应过来:自己坐在后台,刘江臣在台上…… —————————————————— “刘妈妈。”周信华走到桌边,在顾竹佩对面坐下。 “周某收徒的时候就说过,会将江臣当亲生儿子一般倾囊相授,这些年,我想刘妈妈也看在眼里。” “我都明白。”顾竹佩局促地看看立在一边的儿子,又看看含笑的周信华,咬了咬下唇,“只是,这津门来的高老板本是请您去,现在成了江臣……这……” “刘妈妈不必担心。”周信华笑着指着刘江臣:“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一直跟着我,也成不了气候。不如把他放出去。” “江臣。”听到周信华叫自己,刘江臣往前一步,站在师父身侧。 “师父不是不要你。而是你羽翼渐丰,是自己出去闯荡的时候了。” “后天你就启程了,师父的箱子分你一半,省得你来不及制备……北堂你带走,有他跟着,我安心一些……” 夜深了,雨初停。 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吠,草窠里的蝈蝈偶尔唱两声。雨水从房檐上滚落,一滴滴打在窗下的芭蕉上。 送走刘江臣母子,周信华瘫坐在沙发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他手指敲着桌子,闭眼唱道:“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第四章 冷 锤 “老板,给我来碗浆子,冲个鸡蛋!” “面茶嗳……” “哪位的煎饼?多辣的……” 津门的清晨,在早点摊的叫卖中逐渐热闹起来。 程妈端着给金凤卿盛满老豆腐小砂锅,往回走。一拐角,差点撞到从另外一边过来的满头大汗的金文季。 “四老爷?”程妈疑惑地看着金文季。自从她和小姐搬到太平街以后,四爷这是第一次来。四老爷怎么会来呢?小姐知道吗…… “程妈?真不容易!那我是找对地方了!这个巷子真偏,司机都找不到!”金文季没在意程妈惊讶的表情,用黑底金钱印的马褂袖子扇着风。他看着程妈手里的砂锅,催促道:“快走快走,瑜卿肯定饿了,这一大早的,热死我了!” “哦哦……没想到四老爷会来……我们就住这儿,要不四爷您等我一下,我进去跟小姐通报一声?”程妈的手被砂锅占着,慌张地抬起下巴,朝斜前方点了点,示意了小院儿的位置。 “这有嘛啊,都是自己家人,有什么通报不通报的,走走走,直接进去就是了。”说着,金文季推着程妈往她刚才指的院子走去。 走到门口,金文季抬手正要拍门,被程妈制止。她没从正门出来,正门依旧从里面锁着。她去买老豆腐走的是角门,能从外面锁上。毕竟家里只有小姐一个人。 “四爷您跟我来……”程妈叹了口气,四爷也太无理了,虽是叔侄,但好歹是异性长辈,怎么一点长辈样子都没有。可她也没办法不让四爷进去……毕竟这是金家四爷啊。 金文季进到小院里,就看见金凤卿穿着练功服在院子里走圆场。他打量了一下这个两进的院子,不新不旧,不明不暗,在他看来,这里比那些破落户住的地方好不到哪儿去。 昨天晚上,金凤卿离开海光寺以后,土肥原田二和他谈了会儿,主要说的就是他们叔侄之间一见面就掐架的事儿。 他回家想了一夜,想到个好主意,他打算来把金凤卿接回老宅去。一来,金家大小姐独居在外,说出去他这个小叔叔名声不好听。二来嘛,她每天都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好好教着,再给她找门好亲,送出去得了。 等她回去了,锦衣玉食的伺候着吧,小姑娘嘛,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儿来不成? “瑜卿啊,这么早起来练功啊,真辛苦啊!”金文季大刺刺地甩着手,走进院子。 “小叔叔?”金凤卿瞥了一眼来人,收了身段,看立在金文季背后的程妈一脸苦笑的看着她。 “您这真是……贵足踏贱地啊……程妈,给小叔叔倒杯茶,免得说我没礼貌,这大热天的,都不给长辈倒杯水!”看着金文季满头大汗,金凤卿边说着边走到程妈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砂锅。 程妈眉头紧皱,担心的看着金凤卿。她不知道今天四老爷忽然来是要干什么。该不会又要做伤害小姐的事情吧。 上一次见四老爷,还是他把小少爷带走的时候…… “你就不好奇我来干嘛?”看着金凤卿把砂锅往屋里端,完全没有理自己的意思,金文季有点恼火。 “小叔叔拔冗前来,肯定不是跟我叙旧啊。”金凤卿头也不回的往屋里走。 小叔叔来干嘛?她倒是一点都不好奇,毕竟现在她在为土肥原田二工作,而小叔叔……只是土肥原田二的一条狗!啊,不对,不能是狗,这样对狗不尊重。 “侄女啊,我跟你小婶子商量了一下,还是把你接回老宅吧,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总是不方便。”天气太热,小院儿太闷,金文季又开始用袖口给自己扇风。 听到金文季的话,金凤卿把砂锅放到桌上,缓缓转过身,愣愣的看着金文季。 看到金凤卿这个样子,金文季心下大喜。果然嘛,小姑娘,你哄哄她,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小叔叔你刚说什么?要接我回老宅?”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照着小院儿,堂屋里的光线还有些晦涩,金凤卿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是啊是啊!回去吧!你小婶婶可担心你了……程妈,快去给你家小姐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回老宅!”金文季兴奋地迈步向堂屋走去,还不忘叮嘱程妈。 阳光从窗口渐渐下摇,光洒在了金凤卿的侧脸上,金文季定睛一看,看见的是金凤卿满眼泪水的盯着他,忽然一怔,正要迈进堂屋门槛的脚停在了半空中。 “回老宅?和小鱼儿一起么?”金凤卿忍住眼泪,看向金文季,轻声问道。 “瑜生暂时还不行,大佐有安排,让他好好读书,你就放心吧!”金文季拍着胸脯给金凤卿保证道。 笑话,金瑜生怎么可能放回去,没有这小子在手里,他的好侄女是不会乖乖听话的。他还指望金凤卿好好为土肥原田二做事,给自己涨点脸面呢。 “你怎么敢?金文季!你哪里来的脸!”金凤卿咬着牙,死死的盯着着金文季,压抑着情绪咒骂起来,抛开了辈分,直呼其名。 “回老宅?我做梦都想回去啊,可是我回不去啊!金家上上下下二十六条人命挡在门口,我回不去啊!” “你在老宅住着,不会做噩梦吗?爷爷,爹娘,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弟弟妹妹,管家下人……他们不来找你吗?他们没跟你喊冤,没对你叫疼吗?” “你有去查过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下葬后你有再去给爷爷上过香吗?没有……你根本什么都没做过!” “下人先不说,院子里十几口棺材,停灵不到七天,你就让下葬了!你不怕爷爷晚上来骂你这个不孝子吗?……也对,你不怕啊,毕竟你在老宅做了两个月的法事啊……” 金文季作为金家四爷,从来没有被一个晚辈这样指着鼻子骂过。他指着金凤卿,腮上的肉因为气愤而轻微抖动。 “你……谁教你跟长辈这么说话?好啊!好你个金凤卿!我好心好意来接你回去,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金凤卿仰起头,倔强的不让泪水滴下来。听完金文季的这番话,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好心?哈哈……我谢谢你的好心啊!搬出金家的时候我起过誓,火灾的事情不查清,不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交代,我就不回去!你走吧。以后也再别提让我回老宅的事!” “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要不是大佐让我来,你以为我肯来你个破地方,你爱回回,不回拉倒!”金文季一甩袖子,气急败坏的指着金凤卿大骂起来。 金凤卿从堂屋快步走出来,站到阳光下,指着大门的方向:“我这个地方,不适合你这种有身份的人来,以后,也别来了!” “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金文季骂骂咧咧往大门口方向走,咆哮道:“程妈!人呢!还不滚过来给我开门!” 第五章 马 前 一艘船,预计从江口码头出发,沿江而下,到沪城,入海后,再北上,大概半个月时间,能到津门。 站在船头,吹着江风,高英杰归心似箭。算了算时间,中秋之前,应该可以赶回津门。 没请到周信华没关系,请到了他徒弟刘江臣。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可以让新民大戏院好好的红一次了。 新民众乐园要重新开业,很早前他们就开始物色驻场角儿的人选。 京城离津门太近,京城的很多大师都会经常到津门来,对于津门父老而言,也没什么新奇的。 若是找沪城或者江口的大师……离津门太远,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跑帘外【注1】啊。一群人寻摸了一圈儿,终于联系到了在沪城的梅兰华梅老板和在汉口的周信华周老板。 在来汉口之前,他们先去了沪城,毕竟从津门坐船到沪城也方便。虽然见到了梅老板,但梅老板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只说事出有因,无法成行。 无奈之下,一行人便沿江而上,到了江口。本想跟周老板聊聊,让周老板赏脸去津门的。说明来意之后,周老板想了想,让他等两天,两天之后再给答复。 没曾想,第二天中午,就有人来报,说周老板让他们晚上去园子里听一出戏。他没多想,立马应了下来。 晚上到园子门口,忽然发现水牌子上戳的居然不是周老板,而是一个叫“刘江臣”的人。他好奇的拉住正要入场的观众问了问,才知道,这刘江臣,是周老板的徒弟! 刘江臣?这个人以前没听过啊,他们一行人面面相觑,这人……是谁?周老板到底是要干嘛? 看着水牌子,高英杰开始琢磨,这周老板请他看戏难道是要让他捧自己的徒弟?可是一个岌岌无名的人带回去干嘛呢?小徒弟又不能挑梁……或者周老板打算买一送一?他能去,但是必须带上他徒弟? 但是……如果是后者的话,也不对啊,本来请周老板的话,一行人基本上就都是他的人啊,为什么还要刻意来这么一手? 一时间,好多问题在高英杰脑中闪过,算了,或许今天看完戏,答案就出来了。于是,一行人满脑门子的问号,走进了园子。 看完这场《萧何月下追韩信》高英杰脑子又开始动了。 这刘江臣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不愧是周老板的徒弟。这样一个角儿,在新民大戏院挑梁绝对没问题,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周老板? 适才他找人问过了,知道了刘江臣之前替周老板唱《武家坡》的事,他没想到,《武家坡》之后,《红鬃烈马》剩下的几折《算军粮》,《银空山》还有《大登殿》全是刘江臣替周老板唱的! 他好像明白了周老板的意思,周老板应该是不会离开江口,但不代表,他徒弟不会! 看着散场后陆续出去的人,他想着要如何跟周老板开口。没想到,周老板的跟包的【注2】叫住了他,跟他说,明天中午,天香酒楼,周老板请客。 第二天,他们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没多久,门开了,包厢里的人都站了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周信华和他背后的刘江臣。 他急忙走上前去,笑容可掬:“周老板,您看看,本该我招待您才是,让您破费这不是……这不是打我脸了嘛!” “高老板从沪城专门来一趟,我好歹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嘛。”周老板朝他拱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后,二人一同入坐。 他虽然笑着跟周信芳一起往桌上走,但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们来的时候之说了自己是从津门来的,刚才周老板却说他们从沪城来……莫非周老板生气了? 是因为他先去了沪城,再来的江口,周老板觉得自己在他心目中没有梅老板重要? “今天请几位来,是为了说去津门的事。”周老板一开口,他赶紧收回思绪,小心地听着周老板接下来的话。 “高老板你别多心,梅老板给我发了个电报,一来是祝贺江臣这孩子立住了,二来,是告诉我,您要来。”周信华看着他,一边说着,一边让身边的北堂去点菜。 “是是是……”他舒了口气,周老板不是埋怨自己就好。 “高老板,”周信华看向他,“津门,我就不去了,让江臣跟您去如何?” 一桌饭午饭,宾主尽欢。虽然周老板提了几个比较苛刻的条件,但他盘算下来,能接受。当即拍板定了下来,第三天,便启程了。 轮船的汽笛声打断了高英杰的思路。伸了个懒腰,看着渐渐远离的港口,雀跃起来。 津门啊,终于是要回家啦! ------------------------------------------ “小姐,新民大戏院的二楼包厢订好了,按照您的吩咐,定了最右边的一个。三个月,这是牌子。”程妈把一个小木牌放到金凤卿手边。 “辛苦程妈了,高老板了什么吗?”金凤卿对着镜子描着眉,从镜子里,看了看程妈刚拿回家的牌子。 “高老板不在,票房是个姓吴的后生,说是高老板的远方亲戚。我打探了一下,这个后生是个打八差【注3】的,前阵子认了高老板这门亲,这才上园子来做工。”程妈把她打探的事情赶紧告诉金凤卿。 对于程妈而言,什么事情都没有金凤卿的事情重要,但是有些时候,她没办法分别哪些事情重要,哪些无所谓,便一股脑地把自己打探到的事情都说给金凤卿听。 “那个后生还问我,为什么不定最中间的包厢,要定最右边儿的,真是个棒槌!”程妈笑着接过金凤卿手里的梳子,轻柔地给她梳头发。 在大众视角里看来,最中间的包厢是最好的,其实,对于京剧舞台而言,大多数捧角儿的有钱人,都会坐在右边的包厢。 演员上场后,基本上都要站在九龙口【注4】亮相,而这个亮相,正对的方向,正是右边的包厢! 金凤卿笑出了声,随手打开梳妆台抽屉,选出一个鹅黄色的瓷瓶,打开瓶盖,递给程妈。这个头油是桂花味的,去年程妈亲手给她做的。 “他们还问我怎么一下子定三个月。我说是家里人喜欢周老板喜欢的不得了,之前在江口听过就忘不掉,好不容易周老板来了津门,怎么也要好好捧捧场,也让家里人饱饱耳福才是。” 程妈絮絮叨叨地说着,手里的事儿却没听下来。她把把头油均匀擦在金凤卿头上,很快,就帮她盘好了头发。 “对了,小姐,您说换人了,不是周老板了,怎么没听票房提啊?会不会他们知道换人了,不敢说,又担心小徒弟买不起票钱?才不吭声啊?” 第六章 关 子 金凤卿笑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转头看向程妈:“您说的有道理,这也是招揽客人的方法吧。” “那……”程妈拿着梳子,迟疑道:“那如果那个刘什么臣的,唱的不好呢?岂不是高老板要赔好多票钱?” 金凤卿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副珍珠耳环带上:“应该不会,土肥原给的资料我仔细看了,这个刘江臣,好像还蛮厉害的,大概率高老板不会赔。” 程妈点点头,把梳子放了回去,却见金凤卿站起身来,拿起放在衣帽架上的手包,忙问道“小姐,您要出门?” “嗯,我有事儿出去一趟。”金凤卿打开手包,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那得小心点儿,我刚出去,看到路上多了好多大头兵,听说是褚大帅要来了。”程妈收拾着梳妆台上的东西,不放心的嘱咐金凤卿。 “褚大帅?”金凤卿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程妈。 褚大帅这个人她是了解过的。他叫褚三林,听说是土匪出身,是个出了名的狠人。当时褚三林在他老家,扯着自家亲戚,凭着一股狠劲儿,灭了当地三伙土匪,之后逐渐壮大。再然后,被正规军收编了,这几年在北方打仗,无往不利。 这褚三林,除了狠,还有个特点就是色。听说哪个姑娘只要被他看上了,就要被收做姨太太,要么活着进门,要么死了了事。 有人传他的姨太太都排到四十几房了。 他不是一直在北方么?怎么会来津门? ------------------------------------------ 金凤卿出门后不久,金文季也出门了。他急匆匆从车里下来,擦着脑门儿上的汗,脚底生风地往土肥原田二的书房赶。 正在吃午饭的时候,土肥原田二的人来接他,让他去一趟海光寺,说是有要事相商。金文季扔下筷子便出了门。毕竟海光寺的事情耽搁不起。 “大佐,您找我?”就这几步路,他走的气喘吁吁。 “金先生来了啊。”土肥原田二放下手里的毛笔,指着桌上笔墨未干的一幅字问道:“金先生来掌掌眼,看这幅字写的如何?” 金文季快步走到桌边,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无欲则刚”。他感慨道:“大佐不愧是文化人,这一笔字出神入化啊,好!好啊!哈哈哈……我等望尘莫及呀!” 土肥原田二是个中国通,不仅熟读中国历史,对书法也有很深的研究。他拿过手帕擦了擦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笑道:“金先生喜欢的话,就赠予你了!” “大佐愿意割爱的话,在下就却之不恭啦!回去后一定好好裱起来,挂在大厅里,让家里人都看看大佐的墨宝!”金文季受宠若惊的表情让土肥原田二很受用。 “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事情跟你商量。”土肥原田二指着旁边圆桌上的茶杯,示意金文季喝茶。 说是商量,其实也就是给金文季布置任务,大概率他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这一点,两个人都清楚。所以,说是“商量”,也只是面子上的话而已。 “您说,在下听着。”金文季没去拿茶杯,而是恭敬地站在土肥原田二的背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过段时间,褚大帅要来津门跟我见面,你好好安排一下接待。”土肥原田二从书桌里走出来,站在屋里随意活动一下肩膀后,便在茶桌边坐了下来。 金文季轻车熟路的走上去,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帮他按摩。 “褚大帅?是那个在北边打仗的褚大帅?”金文季有些疑惑,轻声问道。 “嗯”土肥原田二闭上眼睛,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 “他……”他想问问褚大帅为何会来,要跟土肥原田二谈点什么,是不是会打仗,他要怎么让金家的生意不受影响。毕竟金家的产业,是他花了大力气才拿下来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土肥原田二也不会让他知道。 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力量轻了许多,土肥原田二知道金文季在琢磨事儿,便开口道:“也没什么大事儿,跟我来聊个合作。他可能自己有安排住所,不过,你也要做好安排,以防不时之需。” “这样啊,在下明白了!”金文季松了口气,恢复了手里的力道。他开始盘算起让褚大帅住哪里,安排在哪里吃饭,安排什么人作陪…… 只要津门不打仗,什么都好说,无非是多花点钱的事。 毕竟,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 街头上的兵丁逐渐多了起来,津门城里的氛围越来越紧张。小贩的叫卖声都比往常轻了很多,担心惊到了这帮军爷,没好果子吃。 南城云子坐在茶楼临街的位子上,台上的说书先生在讲着三国,正说到凤仪亭司徒王允谢貂蝉。 “这一拜,不是拜的貂蝉你,拜的是大汉锦绣江山……”【注1】 听到这里,南城云子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左手撑起头,看向窗外,想起了故乡的往事。 自幼就学习中文的她在离开家的时候,父亲对她说:家族的兴衰,全靠你了。然后,破天荒的,给她鞠了一躬。 之后,她就来了津门,这一呆,就是五年。 土肥原田二给她定的工作方向,和司徒王允给貂蝉定的差不多吧,只是貂蝉的任务明确,而她,只是伺机而动。 监视,跟踪,接近特定的人套取情报……她和金凤卿的工作内容相近,但土肥原田二更倾向于用金凤卿。 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是金凤卿的影子,只有当她不方便或者没时间的时候,土肥原田二才会派她去做比较重要的情报任务。 仔细想一想,自己的身量,发型,甚至脸型都和金凤卿相似。 她私下里问过,但土肥原田二告诉她:她们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金凤卿是本地人,很多时候更方便一些而已。 台上醒木摔下,“啪”一声,打乱了南城云子的思路。说书先生讲完了这一段,下台休息去了。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不过看样子,这场雨一时半会儿还落不下来。 对面酒楼里,她盯梢的目标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第七章 暗 上 南城云子前几天拿到了个新任务——监视到津门来的褚三林。 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最好能细致到说了什么话,这些东西都要一一报到海光寺。 她本想一起进酒楼,最好能坐在褚大帅边上的包房打探一下了,谁知褚三林直接包下了酒楼,留下背着枪的卫兵在酒楼门口站岗,带着自己的姨太太进去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在对面的茶馆里挑了个临街的位置,盯着酒楼门口的一举一动。 茶馆小二提着茶壶来问是否要添水,她正要点头,余光瞥见酒楼门口忽然热闹起来,褚大帅带着姨太太出来了。她冲小二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茶水钱,准备离开。 等褚三林一行人上车走了,南城云子才从茶馆里走出来。她左右看看,挥手叫了一辆在茶馆外趴活儿的黄包车,提着旗袍的前摆,坐了上去。看她坐稳,车夫便拉起车来,向前跑去,这期间,她一语未发。 城东商业街,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一个布店前。车里走下来一位穿着墨绿色马褂,带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 中年人刚走进布店,就有眼力劲儿足的小伙计迎了上来。这客人看着眼生,他想了想,开口介绍:“这位爷,您想看点什么?小店不能说应有尽有,但在津门,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中年人在店里货架上看了一圈后,问道:“你们有双面绣吗?” 小伙计皱了皱皱眉,吃不准这位客人的用意。 “双面绣有的,我们刚到了一批,还在库房,我去问问老板能不能拿出来,您先喝口茶,稍等片刻,小的去去就来。”说罢,向中年人举了个躬,快步往后堂走去。 中年人点点头,在店里慢慢转悠,看看这匹布,摸摸那块料子。没一会儿,店里掌柜从后堂出来,看见中年人,便堆笑着走过去:“这位先生,听说过您要双面绣?” “嗯”中年人点头道:“老板这儿有没有?” “有有,但不知您是打算送礼呢,还是自家用呢?”老板一边跟中年人聊着,一边思索着提问,把他引到茶桌边,吩咐小伙计去给客人倒茶。小伙计应了一声,急忙下去。他毕竟刚来两个多月,得手脚勤快点儿,不然老板不能留他。他之前的伙计就是因为懒,才被老板开掉的。 “当然是自家用,家母喜欢双面绣,我打算给她定个屏风。”中年人答。 “定的话当然可以,不知道您能给我们多久工期?”老板笑的更甜了。 “春节前吧。”中年人答。 “那,这屏风您要几扇?” “六扇吧。” “秀什么?” “栀子花。” 小伙计端着茶回来的时候,发现老板和刚才那个中年客人都不见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挠挠头。奇怪了,刚才还叫我上茶,怎么一会儿人都不见了? “老板呢?”他凑到账房边上,从兜里掏出颗花生米,塞进嘴里。 “和客人看货去了。”账房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的趴在帐台上,这种天气,真好睡啊…… “郑伯伯您来了!”看见来人,屋里的人站了起来。 “等久了吧。”中年人在她对面坐下。 “我也没来多久,您什么时候回京城?” “明天一早就走了,先不说我,你怎么被盯的这么紧?”中年人皱眉。 “没办法……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跟您见面了。” 金凤卿叹了口气,提起茶壶,给对面的人倒上一杯茶。 早上程妈出去买菜,小贩在找钱的时候,给她塞了个小纸团。回家后,她赶紧把纸团给了金凤卿,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栀子花王”。 郑伯伯给她回消息了! 金凤卿口里的郑伯伯,是父亲的至交好友,叫郑远东。他和父亲还是同窗,只是毕业以后,一个在津门从商,一个去京城从政。 金家出事的时候,郑远东在山城,他准备赶回来收养金凤卿和她弟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金文季。 郑远东很想派人保护金凤卿姐弟,却没想想到她身边一直有东洋人在监视。而他又不能在东洋人面前暴露身份,只得找人,混进育德街,才和金凤卿取得了联系。 她知道郑远东这段时间都在津门,昨天晚上便从他之前留下的渠道传消息出去,说要和他见面。 程妈拿回来的字条上是接头暗号。王字拆开是“十二”,栀子花指的是这家布店。暗号的意思是让她中午十二点去布店见面。 这家布店这是她外祖留下的产业,算是母亲的嫁妆,之前都是母亲在打理,金家上下,除了父亲和她,没人知道。 “这次褚三林来津门是跟土肥原田二见面的,听说褚三林想让土肥原田二做他那边的军事顾问。这事儿您上个心。”两个人的时间都很紧,没功夫给他们叙旧,金凤卿开门见山的告诉郑远东她刚确认的消息。 “我说褚三林怎么跑来津门,原来是为了土肥原田二啊。”郑远东端起金凤卿倒的茶,抿了一口。 “嗯,土肥原田二派金文季面上接待褚三林,私底下应该是派了南城云子监视他。”昨天在海光寺,问起南城云子,土肥原田二也没避她,说南城云子被他派出去监视人了。 “行,我知道了……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在找英租界的巡捕房的人?”郑远东消化了金凤卿刚给她的消息,便问道。 “嗯……”金凤卿点点头。她没想到,郑远东忽然跟她说这个。 “你别去了,你要是信得过,这件事交给我。”其实,郑远东一直在调查金家大火,但当时的档案都在英租界的巡捕房,他一直在想办法找关系拿出来。可一直不得其法。 可不知为何,昨天夜里英租界巡捕房发生大火,把之前的资料都烧没了。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是不是有人在可以掩盖金家老宅大火的事。 “这……”金凤卿知道郑远东是好意,但……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怎么能给郑远东添麻烦呢。 “就这样吧,你好歹叫我一声伯伯。你的事儿,我帮不上忙,你父亲的事……让我来吧。”郑远东站起身,怜惜地看着金凤卿,“我不能久留,这件事儿你放心,有急事给我发电报。下次我来津门之前,会再派人给你传消息……我先走了!” 第八章 拢 神 布店老板引着郑远东出来的时候,哈着腰,嘴角都块咧到耳根了。他怀里抱着两匹布,恭谨地对郑远东说:“您嘱咐的事情小的马上就安排下去,保证不耽误您的事儿。” “嗯,屏风的事情就拜托老板了,回头我让人来取。”郑远东用指腹推了推眼镜,率先迈出布店门槛。 布店老板小步快走,把手里的布交给了司机,陪着笑,看着汽车开走。 见黑色汽车开过转角,布店老板才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老板老板,是个大买家吧!”小伙计凑到老板身边,和他一起目送汽车远去。毕竟老板不常笑的这么开怀,肯定是赚了大钱。 “多事!让你点的货都点齐了没!”布店老板抬脚踢了小伙计一下,小伙计吱哇乱叫的跑回店里。 摸着手边的布匹,郑远东想着刚才和自己见面的金凤卿。 金凤卿和她弟弟金瑜生被金文季收养以后,他来过津门,打算看看她。没想到,金文季没让他们见面,他也没办法强留在金家老宅,只得交代人盯住老宅,金凤卿姐弟有任何事情即时跟他汇报。 所幸那几年间,一直无事发生。 就在他以为,金凤卿能在金家老宅平安长大的时候,探子传来消息,金文季带着金凤卿和金瑜生去了海光寺!那海光寺可是东洋驻屯军总司令部啊!是东洋人的地盘! 当天晚上,金凤卿和金文季出来的时候,金瑜生不见了。第二天,金凤卿便带着程妈搬去了太平街的小院儿。 当他的人想去小院儿探查的时候,却发现四周都有盯梢的人。他费了好一番功夫和金凤卿联系上,见到她以后,他才知道,金文季和土肥原田二扣留金瑜生,逼迫她为东洋人做事! 一想到这里,绵亘在他心头多年的悔恨再次腾起。如果当时他多个心眼,去查一下金文季,是不是金凤卿姐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前几天,他得到消息,金凤卿在暗地里找英租界巡捕房的人,大概是想找到当年金家大火的真相——毕竟老宅在英租界。 这场火,在有心人看来,的确是问题很大。 金家上下几乎全葬身火海,但大火只烧毁了金家一部分后院。由于金家的地位特殊,巡捕房当时很认真的做了尸检和现场勘察,最终向外发布的消息,是厨房用火不慎,导致火灾。 他曾打听过火场的细节,得知了个很有可疑的事:所有死者尸体都是在火场里被发现的…… 他就纳闷儿了,金家二十几口人,没事儿,都呆在厨房附近?起火了不知道救火,不知道逃走?这分明就有问题! 这些年,他一直谨慎的在暗地里调查,但每每快要触碰到谜底的时候,总会出现各种问题,阻挠他的进程。 所以……前几天英租界巡捕房的大火,是不是也和金家的火灾有关?是不是金凤卿的查探被发现了? 郑远东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希望金凤卿能听进去他的话,离火灾的事情远一点。 金家大火,他会好好查清楚,给金凤卿一个交代,也给死去的挚友一个交代。 郑远东刚走不久,金凤卿也从隔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几条做好的旗袍和一件短款旗袍外搭的披风。 “金小姐,这大热天的,这旗袍我给您送去就成,还劳烦您跑一趟。”老板看到金凤卿从后堂走出来,赶紧上前,准备接过她手里的旗袍。 “我总觉得最近胖了,担心腰身会有问题,自己来试试比较好,万一真不合身了,裁缝也好改。”金凤卿笑着把旗袍递了过去。 “那怎样?您是要改动一下还是……”老板指着手里的旗袍看着金凤卿,看是包起来带走还是还要让裁缝改一下。 “包起来吧,我带回去了。看来是我的错觉,以为自己胖了。” “嗳好嘞。您稍等!”老板转身把旗袍递给小伙计。 店铺门外,大风忽至,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一条闪电在空中游过,闷雷从天边,滚滚而来,眼看就要下雨了。 “眼看要下雨了,金小姐要不等雨停了走?我让人端点瓜子,您喝口茶,等会儿?”老板看看门外,这雨看起来下的时间不长,等等总比淋雨了好。 “不用了,我得赶回去,谢谢您好意了。”金凤卿接过小伙计送来的打包好的旗袍,和老板道谢,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在布店门口停了下来。训练有素的军人在门口站成两排,负责警戒,第一辆车里跑下去一个人,打开第二辆车的车门,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车里下来,跟着她的,是个娇小的女人。 大风刮起地上的沙尘,让人迷了眼。 “大帅,您脚下……”勤务兵眼尖的看到他家褚大帅脚下粘了张纸,好像是被风吹到街上的海报。他熟练地蹲下身去,等褚三林抬脚,好把纸撕下来。 褚三林抬起脚,蹙眉骂道:“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勤务兵撕下那张纸后,歪着头看了看,的确像是戏院的海报,但他也看不明白,毕竟他不识字。 褚三林扫了一眼海报,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摆摆手,示意勤务兵把它扔了。勤务兵松了手,海报立即被风扬起,打着旋儿往空中飞走,越飞越高,转眼,就不见了。 “新民大戏院?刘江臣?刘江臣是谁?” 褚三林嘟嘟囔囔地往里走。新民大戏院他知道,戏园子嘛……可这个刘江臣,他还真的没听过。 给一个没听过的人做海报,新民大戏院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刚走出大门口的金凤卿和褚三林擦肩而过,听到这句话,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毕竟“刘江臣”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了。他的所有资料,事无巨细,她都烂熟于心。 发现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和他擦肩而过,褚三林习惯性打算回头看一眼,刚扭头就听见他的二十三房姨太太娇滴滴地撒娇:“爷,有沙子迷了眼,您快进去了给我吹吹呗。” “好好好,你快进去!”安抚好姨太太,褚三林再转头,那个窈窕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褚三林有点遗憾。身材这么好,是不是脸蛋也一样好呢?可惜,没看清啊…… 第九章 琴 歌 刘江臣带着顾竹佩和北堂,以及周信华给他的十个箱子,从江轮搬上了海轮。第一次在长江上漂的刘江臣晕船了,吐的昏天暗地。 北堂一直忙前忙后照顾他。顾竹佩也有些晕船,不过比起儿子来说,好很多。 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沪城,顾竹佩叹了口气。在江口商量行程的时候,高英杰打算让他们在沪城休息一天,第二天再换船走。 但顾竹佩没答应,跟高英杰说只要时间上来得及,当天就走。当然,她给的理由是“尽快到达津门,大家也都安心,”其实真正的理由,只有顾竹佩自己知道。 从确定要走水路开始,每每想到要路过沪城,顾竹佩都很纠结。说激动吧,不是,说抗拒吧,没有。其实,这么多年里,她一直想回去看看,看看最疼她的三哥怎样了。 到现在,她还清晰记得,那天,在码头,三哥拦住他们,要带她回家。她不回。她说既然家里不同意,那就只剩下私奔。从小到大,她都过着家里给她安排的人生,只有这次,她想做自己,想过和自己选的人在一起,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三哥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身后的家丁跃跃欲试,就等三哥一声令下,就把她带回家。 “三爷……我和佩佩……”刘礼上前一步,展开双手,把她护在身后。 没等刘礼说下去,三哥打断了他,冷哼一声:“你都自身难保,还装什么英雄?” “三爷,您就当没看见我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吧!”刘礼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仍然坚定的把她护在身后。 “小六,你胆子不小啊,想逃婚就算了,还私奔?”三哥没管刘礼,眼睛直直看着她。 从小到大,三哥最宠她。小时候,从苏北逃难到沪城,一路上,是三哥一直抱着她。 刚到沪城的时候,三餐不济,但三哥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让她吃饱饭。她不知道三哥在外面干什么,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身上都会带伤,即使这样,他都会从兜里给她变出食物来。 她知道,她的选择会让三哥很伤心,但是……她不想嫁啊!她心里都是刘礼,她没办法放弃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结婚啊! “小六,乖,到三哥这里来,你不想嫁,哥去想办法,来。”三哥笑着看着她,对她伸出手,和往常一样。 但是,她……不能不走。顾家,容不下刘礼。 “阿礼……”她咬着嘴唇,拽了拽刘礼的袖子,示意他不要紧张,向前一步,走到刘礼前面,冲着三哥,就跪了下去。刘礼一惊,忙跟着她一起跪了下去。 “三哥,我知道,我这么一走了之很任性,可是三哥,我不能不走。就算联姻的事情你能帮我解决了,那之后呢?” 她指着身边的刘礼,苦笑着对三哥说:“家里不可能同意我和他的婚事,父母的话你也听见了,他们说‘顾家的小姐怎么能嫁给个小戏子!’他们还说以后再看到刘礼,就打断他的腿!” “三哥,我没办法,你放我走吧。” 三哥大步往前,走到她面前,拽着她的胳膊,要把她拖起来:“你别给我胡闹了,你们就算离开沪城,要怎么活?快跟我回家,什么事儿哥都帮你想办法!” “三哥!”她没有起身,只是抱着三哥的胳膊,哭着求道:“三哥,你让我们走吧……我们都有手有脚,饿不死的!” “三爷,我会照顾好佩佩,不让她吃一点苦!我发誓!我发誓!我要让佩佩吃苦了,天打五雷轰,让我死不归家!” 三哥转头看向刘礼。 顾竹佩清晰记得,那是三哥第一次正眼看刘礼。他思索了一会儿,在刘礼面前蹲下,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半晌后,他伸出右手,用力拍了拍刘礼的左脸。 “刘礼是吧……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放心,我只带小六回去,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看在小六的面子上,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刘礼没有躲,硬生生挨了三哥几巴掌后,把背挺直了,看着三哥,坚定的说:“三爷,我烂命一条无所谓,但佩佩……佩佩不能回去,我不能看着佩佩回去受委屈!” 三哥的火气一下就冲了上来,他站了起来,对着刘礼就是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爷自己的妹妹,会自己疼,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他恶狠狠盯着刘礼,用力拽过她的胳膊:“回去!” “三哥!三哥!我不回去!阿礼……阿礼!”看到手持兵器的家丁们走过来,她慌了!她知道,在三哥面前,刘礼没有任何还手能力,三哥会不会打死他? 她挣扎起来,想挣脱三哥的手,爬到刘礼边上去保护他…… 可在这时候,她颈后一阵剧痛,便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在船舱里,刘礼在旁边陪着她。船正沿江而上,离开沪城很远了。 那些年里,她一直在问刘礼,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刘礼讳莫如深,直到死,都没告诉她。 一个披肩搭在了她肩上,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转头,看见刘江臣立在身后。他的眉眼,和刘礼很像。 “娘,海上风大,还是回船舱吧。”刘江臣轻声说道。 顾竹佩笑笑,搭着儿子的手往船舱走去。 “娘,刚才高经理过来说,之前答应师父的一万张我的海报,算日子,应该已经在津门各地张贴了…… 娘,北堂给细数了师父给我的箱子,里面行头好全……莽啊,龙马褂啊,盔头啊,髯口啊,旗靠啊,褶子啊……应有尽有! 娘,这些师父都给我了,他用什么啊……” 听着儿子在耳边絮叨,顾竹佩笑了。看来入海行船平稳后,他的晕船症是彻底好了。 海上很黑,天空很暗,星星很亮。 顾竹佩忽然想起,小时候,三哥给他讲故事的时候说过,死去的人,都会变成星星,看着自己的牵挂的人。 阿礼,你的儿子,也进了梨园,跟你走了同样的路。他现在,已经名震一方了。 阿礼,你看见了吗? 第十章 对 欺 正如高英杰所说,刘江臣要来新民大戏院的海报,已经铺天盖地在津门贴上了。 最近,津门民众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从“您吃了吗?”变成了“刘江臣是谁?” 金凤卿看着桌上程妈拿回来的海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海报上写的三出戏分别是:《楚汉相争》、《四进士》以及《徐策跑成》。 奇怪了,为什么没有他成名的《红鬃烈马》? 嗯……也对,红鬃烈马十三折连台本,从小生到武生再到老生,对演员的要求极高……作为刚到津门的打炮戏,的确不太适合。万一有个撒汤漏水的,也麻烦。 “程妈,这就刘江臣什么时候到?我记得您之前说的是后天?” 程妈正在给金凤卿熨旗袍。只见她把熨斗放到架子上,双手捏起旗袍的肩膀处,穿上衣架。 “是啊,后天,新民大戏院那边说,会找好些人去码头迎接,小姐是想去看看热闹?”说完,程妈侧身,把手上的旗袍挂在了衣帽架上。 “迎接么……很多人的话,我就不去了,没啥意思。”她走到程妈身边,把另外一件旗袍递给她。 程妈接过旗袍,冲桌上的海报努努嘴:“这次的排场真大,就这个海报,听说印了一万张呢。高经理还找了好多人去接船,得花不少钱吧……咱津门来的名角儿也不少了,没见过这种阵仗的。” “何止这些,这刘江臣可是和他师父周信华同样的挑费呢!”金凤卿笑着拿过扇子打起来。 “您歇会儿吧,这会儿热,晚一点再说吧。” “那不成,晚一点就看不清了……嗳……人老了,这眼睛不行了。”程妈抬头看看金凤卿,小姐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小姐,要不趁着教唱腔的先生还没来,先去睡会儿?” “睡就不睡了。”金凤卿坐回桌边,双手前伸,脸蛋枕着桌子,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跟您聊聊天儿。” 金凤卿的确没睡好,昨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又梦到了那个小山村,那个柿子树下的姑娘,那个拿着草编手镯的少年。洪水还是来了,姑娘也仍然在树下痴痴等着,而少年也依旧没有回来。 这个梦,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了。三不五时,就会梦到一次。 那对少男少女在她的梦中重复着同样的对白,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结局。 有一次,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大和尚跟她说,这可能是某种因果,至于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只说“随缘”。 刚开始梦到的时候,自己会想着,结局如何呢?大水来了,姑娘逃走了吗?少年回来了吗?感觉自己在看一个连台本戏,总是期待下一折可以解开这个悬念。 但是很可惜,这一折一看看了小十年,却始终没有办法演到下一场。 也不知道这下一折……她这辈子是不是等得到…… 是夜,土肥原田二在津郊别院秘密会见了褚三林。 他们关起门来,没带亲信,谁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二人分别之际,笑着握手,褚三林用他的熊掌拍了拍土肥原田二的胳膊,分外亲密。 接着,两辆车,一同往津门驶去,没多久,在岔路口分开了。 土肥原田二坐在车上,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他知道,褚三林一定会找他,但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也挺好的,北边这好大一片地方,即将被他收入囊中了。接下来,如果顺利……只要再花点时间,花点功夫,最好能兵不血刃……那……他的大东洋共荣指日可待了。 就算不顺,无非是多死几个人,多费点事儿罢了。 两天后 刘江臣到了津门,听说码头上乌泱泱,全是迎接他的人。金凤卿和程妈都没去,可这并不代表她不知道现场的状况。 现在,她正书房,拿着毛笔练字,面前坐着的人,已经叽叽喳喳说了一阵子了,听的她头疼。 “你很闲?”她忍不住打断正在说话的南城云子。 “是啊,褚三林走了,我就没什么事儿了啊。”南城云子拿过面前的茶,呷了一口,“真不容易,你家佣人会泡热茶了。” “那我很忙,出门右转,不送。”金凤卿低下头去,把写小楷的宣纸换掉,又换了只笔,打算练字。 她的一笔字,是祖父启蒙的。祖父总说,“人如其字,这么漂亮的小丫头,一笔字不好看的话,让人笑话。” 程妈一直说她的字不像女孩子那么温婉,总觉得太犀利。 “你没去瞧,真是亏了,我原以为这刘江臣得三十好几吧……没想到只有二十岁不到!哎呀……真是个俊俏少年郎啊!”南城云子捧着茶美滋滋回忆着。半晌没得到回应,她发现金凤卿一脸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顾自写着大字。 “我说话你听见没?”见金凤卿不理自己,她有些恼怒。 “你真的很闲啊……你要是喜欢,就跟土肥原先生说,这个任务换给你如何?”金凤卿斜眼瞥了瞥米白色旗袍,带着血珀手镯的南城云子。 “我也想啊,可惜了……啧……我还要替你去育德街……啧……你真好命。”南城云子啧啧嘴,往书桌走去,打算看看她在写什么。 宣纸上,金凤卿的第二个字刚收笔。 “柳体吧……你们的字体,真是……你写的啥?金……玉……”南城云子歪着头,指着桌上的字,“你是想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不是?真是跟你很贴切啊!”南城云子撑着书桌,身体前倾,倒着看了看桌上的宣纸。 听罢南城云子的话,金凤卿放下毛笔,叹了口气,头疼地看着她:“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不知道我这儿不欢迎你?” “知道啊!”南城云子笑了。 优雅地撑着胳膊站直,“唰”的一声打开手里红色鸡翅木扇骨,金色流苏的小扇子,言语轻佻。 “我来这儿,只是想提醒你,这个任务不好搞,别到时候失败了哭鼻子,让我看笑话!” 第十一章 砌 末 看着南城云子袅袅婷婷地走出院子,金凤卿有些烦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眼前总晃荡着她的那件米色旗袍。 这时程妈来到书房门口,打算问问金凤卿明天要穿什么,好给她搭配首饰。金凤卿撑着下巴,看着程妈,思索半晌,忽然眼前一亮。 “程妈!你去帮我弄点东西吧!” 程妈不明就里,啊了一声:“啊?小姐想弄点啥?” “你过来你过来!我有个想法!”金凤卿兴奋地朝程妈招手,让她过去。 待金凤卿说完,程妈拧着眉头,看着自家小姐,不明白她这是要闹哪出。不过……算了,她开心就好。随即点点头,出门去了。 当天傍晚,金凤卿被土肥原田二的人接走了,不过这次去的不是海光寺,而是之前,他和褚三林会面的津郊别院。 这个别院,金凤卿是第一次来。 “金小姐,这个别院怎样啊?”土肥原田二正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听见动静,望向门口,发现金凤卿来了。 别院看起来占地面积不小,布置却很精致。听说当年园子的主人请了江南的师父来置的。 “真不错,土肥原先生的眼光真好。”金凤卿笑着拉好肩上的披肩,跟着土肥原田二走进了别院里。 “今天请金小姐来,有两件事,这一来,是要跟金小姐再聊聊之前的任务。”土肥原田二摘下一颗桌上果盘里的葡萄,递给金凤卿。 “葡萄是别院自己种的,我尝过了,还不错,金小姐回去的时候可以带一点。” 接过土肥原田二递过来的葡萄,金凤卿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任务有调整?不能够啊,前两天南城云子去她那儿转悠的时候,话里话外都还在羡慕她能拿到这个任务。 “别担心,没有变,只是金小姐尽量做的巧妙一点。”仿佛看出了金凤卿的担心,土肥原田二开口道。 “这个刘江臣,虽然还没正式在津门登台,可现在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金小姐可能知道,在他来之前,新民大戏院的票可是还有很多。结果,昨天晚上,所有的票都空了。” 土肥原边说,边叫过佣人,指了指桌上的石榴,示意让他们剥了送上来。 金凤卿知道土肥原田二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们之前觉得,虽然是周信华的徒弟,但毕竟年轻,没有自己挑过梁,也不会有什么观众拥趸。这样的情况下,只要金凤卿稍作努力,让刘江臣注意到她还是很轻松的。 可如果关注他的人多了,势必要多费点气力……想点办法才行。无所谓了,反正刘江臣明天开始第一天演出,到时候见招拆招就行,总能想到办法。 “对了,从新民大戏院拿到消息,高老板好像打算把刘江臣留下来,这样你的空间就大了很多啊。”土肥原田二把刚拿到不久的消息,告诉了金凤卿。 “留下来?之前不是说唱完开业的打炮戏就走么?怎么会留下来?”金凤卿疑惑道。 “之前的确是这么说的。估计高老板是看中了刘江臣,打算让他驻在新民大戏院……这次高老板是下了血本,请刘江臣来的价钱和请周信华是一样的……而且,我还听说,等打炮戏结束以后,高老板给刘江臣的钱比周信华在汉口拿的还要多。” 这个任务,土肥原田二最早考虑的人是南城云子。毕竟她是东洋人,容易被自己掌握和控制。但就因为她是东洋人,才不适合。毕竟现在在津门,很多人,对东洋人……都有点小意见。 金凤卿嘛……她是个有个性和主见的,这些,土肥原田二都知道。现在是因为金瑜生在他手里,她才不敢造次。 未来……他要好好想想。 想到金瑜生,土肥原田二笑着对金凤卿说道:“今天,请金小姐来的第二件事嘛……明天是中秋,在你们这里,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我把瑜生也带过来了,金小姐可以跟他好好聚聚。” 小鱼来了!她警惕地看着土肥原田二,不知道他打算耍什么花招。大半年没让他们姐弟相见,为什么现在忽然松口了? “怎么……”金凤卿现在脑子有点乱,她想问问土肥原田二,问他怎么把小鱼带来了,问他怎么现在让她见小鱼了,怎么在这个奇怪的别院…… 但开头两个字说出来以后,却不知道先问哪一个了。 看到金凤卿疑惑的样子,土肥原田二大笑起来,给金凤卿道歉:“哈哈哈,上次在海光寺,没让你们姐弟相见,实属意外,我没想到你会和你小叔叔…… 你们的词叫‘针尖对麦芒’?我顾着调解你们叔侄,倒是把你弟弟的事情给忘记了,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啊! 这不,为了赔罪,我把金少爷也接过来了……” 土肥原田二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汽车声,金凤卿不自觉地顺着声音往门口看去,又扭头看看土肥原田二,这车,是小鱼? 土肥原田二笑着冲金凤卿点点头。得到肯定的金凤卿,立马奔向门口,正看到刚下车的金瑜生。 土肥原田二看着跑向金凤卿的金瑜生,扯起嘴角,笑的开怀。 在没见过金瑜生之前,金文季跟他说,金瑜生是他把持金家最大的障碍。等他长大了,肯定回跟他争金家。 其实,他想要的人是金凤卿,至于金瑜生,杀了就是了。但又担心金凤卿不好控制,这才以读书为接口,把金瑜生“留”在海光寺。 所以,他最初的计划是按照金文季的想法,打算把金瑜生养废,最好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这样才能让金文季把持金家,才能让金家为他所用。 但金瑜生到海光寺之后,他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个孩子非常聪明,记忆力从超群,学东西很快,还会举一反三,是个好苗子,便动了心思,打算好好培养。 虽说他答应金凤卿这次任务结束以后就让小鱼跟她回家,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何止他们姐弟,他们整个金家,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第十二章 亮 相 “姐姐,我好想你啊!”抱着怀里的弟弟,金凤卿回头看了一眼,土肥原田二不在之前坐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桌上放着一盘佣人刚端上来的,剥好的石榴。 看着在怀里撒娇的弟弟,金凤卿眼睛发涨,鼻子发酸。她打量着她的小鱼,孩子高了,也壮了一些。 在姐姐怀里腻歪了一会儿,金瑜生忽然站直,左右看看,对金凤卿说声等等,就跑进屋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跑出来,欢快地对着一头雾水的金凤卿说:“姐姐,那个人不在!我刚问了,他们说那个人先走了,晚一点有车把我送回去!” 金瑜生说的“那个人”是土肥原田二无疑了。 “小鱼,来,坐下,告诉姐姐,你最近过的好不好?”金凤卿牵着金瑜生进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仔细端详。 “姐姐……我过的很好!”金瑜生端正坐着,也同时认真看着金凤卿。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抱着他,跟他说过,他是男子汉,长大了要好好保护母亲和姐姐。 在海光寺,多多少少都能听到一些关于姐姐的消息。他知道,姐姐从老宅搬出来了,他也知道自己是那个人要挟姐姐的筹码。为了他,姐姐过的很辛苦。他要快点长大,要变强,且不说能不能保护姐姐,至少不能成为姐姐的拖累。 “他们都教了你些什么?”用手帕擦了擦手,金凤卿拿过桌上的葡萄,仔细剥了皮,喂给金瑜生。 “真甜!”金瑜生吃下葡萄,笑眯眯的也摘下一颗葡萄,要剥给金凤卿吃。 “教了写大字,东洋语,现在正在学四书……对了,还有孙子兵法!……姐姐也吃!”金瑜生把剥好的葡萄塞到金凤卿嘴里,舔了舔自己满是葡萄汁水的手指。 金凤卿拿过帕子,细细地给他擦着手。兵法?奇怪了,土肥原田二为什么要教小鱼兵法? “那……你学的怎样?有没有偷懒?”金凤卿压下心底的疑惑,换了个问题。 “先生们说我学的很快,南城小姐也说我是她见过的学东洋文最快的!”金瑜生有扬起小脸,甚是骄傲。 张嘴吐掉嘴里的葡萄籽后,把金凤卿递过来的剥好的葡萄推回去,让她吃:“姐姐吃,姐姐,小叔叔没有欺负你吧,你别怕,我长大了,他再欺负你,我就把他打出去!” “你放心,他现在不敢了。”金凤卿想起前几天,金文季跳着脚从小院出去的样子,笑了起来。 “姐姐……”金瑜生站起来,红着眼眶,靠在她的肩上,小声啜泣:“我想家了……” “姐姐,我还想爹娘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姐姐,他们说,我是你的拖累,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受制于人,就不会离开大宅,就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金瑜生哇的一声,抱着金凤卿嚎啕大哭:“姐姐,都是我的错,我好没用啊!” “都这么大的男子汉了,还哭!”金凤卿吸了吸鼻子,抬眼看看屋顶的吊灯。好一会儿,她揽住金瑜生的肩膀往外推,让他看着自己。 “小鱼,你不是我的拖累,也不会没用……你记住,你是姐姐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如果没有你,姐姐……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轮圆月慢慢爬上树梢,别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味。土肥原田二的勤务兵从外面走上台阶,给金凤卿敬了个礼,然后站在了门口。 他们便知道,又到了分别的时候,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了。金凤卿叫佣人打了盆温水,搓了搓毛巾,给金瑜生擦干净脸上的眼泪鼻涕。 “你乖乖的,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锻炼身体,等姐姐来接你出去。” 金瑜生依旧红着眼眶,不停点头:“都听姐姐的,我会乖的,等姐姐来!” 收拾妥当,金凤卿搭好披肩,牵着金瑜生肉乎乎的手往外走,见他们二人出来,勤务兵也走出了门,大概是去交代司机了。 轿车的引擎声响起,勤务兵小跑过来,告诉金凤卿,他们姐弟可以一辆车走,先送金瑜生回海光寺,再送她回家。 快要走下台阶了,金瑜生忽然抬起头,看向金凤卿:“对了,姐姐,差点忘了问你,大东洋共荣是什么?” 金凤卿瞳孔一缩,愣愣地看着金瑜生,胸前捏着披肩的手缩紧,再缩紧,指甲穿破薄披肩,扣到肉里。 在高英杰和周信华确定好刘江臣来津门,以及打炮戏的剧目之后,他就拍电报回津门,告诉了园子里帮他掌事的人。 很快,大家都动了起来,园子里的文武场【注1】是高英杰多年的班子,在津门,也是排的上号的。 虽然嘴上不说,但是私底下,众人对这个新来的“挑梁”很是好奇。听说年纪轻轻的……到底能不能行啊。 “摆什么排场啊,非要坐船来,晃了半个多月,只有几天磨合,能行嘛!” “周老板的徒弟怎么了,他的徒弟就一定行?”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吧……” “……” 两天过去了,和刘江臣排演几次后,后台说闲话的人少了很多。甚至不少人对刘江臣挑起大拇哥。 换下排练服,刘江臣走上戏台,从上向下看去,想看清楚自己未来每天要面对的场面。 又跳下戏台,从下往上看去,看看未来自己每天要站的舞台。 临走前,师父说“三年出个状元,十年出不了个好唱戏的。”让他戒骄戒躁,脚踏实地地一步步往前走。 师父说“名家无专师”,让他到了津门以后,跟后台处理好关系,多和其他的同行取经,活学活用,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师父说:“宁教艺压钱,不教钱压艺”,不要飘,要对自己的角色负责,对观众负责。 师父担心他年年纪轻轻就被捧的这么高,万一后面摔下来了怎么办? 站在台下,刘江臣搓着手里的汗,如同第一次登台前一样。 不过,这次,侧幕条后面没有了师父。 未来的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 哈哈哈哈,男女主终于要相见了,我怎么还有点小激动呢~ 第十三章 崩登仓 金凤卿用小拇指挑了点口红,细细擦好,又拿过湿帕子,小心擦掉唇上刚小心涂上的色彩。 看着镜子的自己,她满意的点点头。唇色很淡,很润,一点都不造作。 一旁的程妈拧着眉,看看金凤卿,又看看自己精心准备的旗袍,开口说道:“小姐……你……你确定要这么出去么?” “嗯?”金凤卿从镜子里看向背后的一脸无奈的程妈,笑着站起身来,摊开双手,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儿,双手抓着胸前的辫稍,调皮地重重点头:“嗯!” 看着眼前的姑娘笑的狡黠,程妈宠溺地摇摇头:“你开心就好。可是,小姐,你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出去么?” -------------------------------- 高英杰有点慌。他坐在后台,不安的抖腿。他现在,担心的事情有点多。 一来,今天是新民大戏院的打炮戏,如果今天没演好,就完蛋了。这个园子就黑了……也就意味着,以后这个园子再也请不到角儿了。 当然,津门的粘子【注1】很热情。毕竟津门是戏窝子,这的人们爱戏,懂戏。一般来说,第一天到津门的角儿无论名气大小,他们都会给足面子,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可之后就不好走了。之后,就只能靠能耐说话。如果是真有能耐的,他们会把你捧上天。如果没能耐,即使再大的名气,他们也不买账。 所以,很多演员都喜欢来津门,毕竟在津门,站住了,被记住了,才能证明自己真的有本事。 二来……刘江臣是周信芳的徒弟,也就是说,是南派的表演风格,但津门在北边,津门的大部分角儿都是北派的。久而久之,粘子也习惯了北派的戏。 刘江臣的确是个有能耐的,不然当时他也不会在汉口一口答应周信华换人的提议。 但是……南派的刘江臣在津门,会不会水土不服?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六点半了,这个时候,陆续有人入场了。他不安的站起来,躲在上场门【注2】边上,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 虽然票房和账房都和他对过,说今天的票已经全部卖光了。但他还是不安心,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有人退票? 这都秋天了,后台怎么还这么热?他拉了拉马褂的领口,这领口好像忽然紧了。给旁边的跟班打了个招呼,便径直离开后台,绕到后门出去,打算到戏院门口去看看。 仿佛马路上的空气要新鲜一些,高英杰做了几个深呼吸,笃悠悠往前走去。 新民众乐园门口,人头窜动。 有拿着票准备入场的,有黄牛到处问谁要出多的票的,有跨着篮子或者抱着箱子卖瓜子水果香烟的。 他从兜里掏出卷烟,拿出一根,在左手虎口上顿了顿,叼到嘴里。擦燃一根洋火,深嘬一口后,右手晃晃手上的洋火棍儿,晃灭了火苗后,扔在脚边。 转过头,吐出一口烟,在烟雾的暮霭中,看到水牌子上戳着今天的戏“楚汉相争”。 刘江臣今天二出前面演张良,后扮萧何。要演两个人物,这难度相当大。 接下来,明天的戏是《四进士》。说实话,当时和周信华定戏的时候,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这《四进士》是北派的代表曲目,他一个南派的角儿在北边儿唱这个?唱的好,还则罢了。万一砸了……会被人笑话到死。 至于第三出《徐策跑城》,也是个硬骨头。《举鼎观画》到《徐策跑城》他会演个整本。 这三出,一般来说,没有新人敢在没前辈把场的情况下演。高英杰苦笑一声,罢了罢了!既然人已经请来了,现在想这么多也是白搭,既然周信华这么信他的徒弟,那他跟着信一回又如何? 想着出神的高英杰完全没发现,卷烟即将燃尽,直到被烟头烫到手指头。他赶紧扔下烟头,和检票员打了个招呼后,混在观众里,走回剧场。 此时的高英杰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旁边儿,跟他一起进场的,是个姑娘,姑娘手里拿着一块小木牌。 检票员看见木牌后,抬眼看了一眼姑娘,晃了晃神后,赶紧叫过身边人,带着姑娘到了楼上的包房。 快到七点了,人陆陆续续都坐满了。这时,一个小伙计敲了敲包厢门,得到允许后打开了门,看到了这个姑娘。 姑娘坐在包厢的扶手边,侧身依着扶手,一只手手肘搭在扶手把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绕着垂落在腰际的辫梢,不解的看向小伙计。 小伙计憨憨咧嘴,对着那个姑娘说:“姑娘,您看,要开场了,您的朋友……啥时候能来?或者您跟小的知会一下您朋友的名字,他们来了小的给您带过来?” 新民大戏院的包厢有五个,每个包厢里都坐的满满当当,只有这个包厢里,只有这姑娘一位。毕竟包厢票不便宜,相对的,包厢里也不限人数。只要能呆的下就成。 “不用了,就我一个人,辛苦了,你去吧。”小伙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姑娘恐怕是来捧角儿的。 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大多是富家千金太太们这么干。可是……富家千金太太们出门不会不带着佣人老妈子啊…… 小伙计摸着后脑勺儿,说了声是,后退一步,带上了包厢门。 就在门带上的瞬间,舞台边,一阵锣鼓点儿响起,戏要开场了。 刘江臣站在上场门边,看着立在自己身后,端着茶壶的北堂,缓缓闭上了眼。正冠,撩袍,蓄势待发。 锣鼓点到处,他掀开上场门帘,就这样,走进了台下观众的视线之中。 “好!”见他出场,台下的观众先是愣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别的都不说,就说这扮相,这做派,这几步走来,就值得一声好。 刘江臣心里微定,走到九龙口,崩登仓! 四击头【注3】一个亮相,目光直指二楼角。 就这一个亮相,一束目光,一个姑娘,闯进他的视线。 这姑娘梳着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穿着一身学生装,也直直看向了他。 ------ 大概是因为这章比较重要,所以章节名没排队形……嘻嘻~ 第十四章 住 头 虽然早早就已经拿到了刘江臣的资料,但是资料里并没有照片。只有一些他的简介和过往。 金凤卿知道,他是在江口,由他母亲顾竹佩独自抚养长大的。他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所以,刘江臣是遗腹子。 资料上显示,刘江臣的父亲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二路老生,刘江臣现在走的这条路或多或少都算是子承父业了。 他在江口后台长大,母亲是园子里的茶房,负责烧水。从小在园子里耳濡目染,加上自己有些天分,听过一次的戏就能完整唱出来。 也是因为这些天赋,周信芳才会收他为徒,倾囊相授。 在刘江臣成长的记录里,除了他母亲顾竹佩,他没有和任何女性有交集。当初金凤卿还很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也想明白了。 后台就没有女人啊!不管是拜师前还是拜师后,刘江臣都在后台生活,也没有机会接触女人。 看着舞台上的人撩帘出场,她撑着下巴,懒懒地继续绕着发梢,垂着眼帘,向台上看去。 这人走了出来,这人站定,这人准备亮相,这人看相自己这边,这人的目光,和自己对上! 虽然上了装,虽然换了行头,在这一瞬间,这个人的眼,好像让她想起了什么。 是什么呢?她愣愣看着台上的刘江臣,目光随着他的走位而动,脑海里居然一片空白。 奇怪,她到底遗忘了什么呢?不久,刘江臣下场了,换上了其他演员。她回过神来,看着手边的那盘瓜子……算了,她摇摇头,能被忘记的事情,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舞台上的戏,还在按部就班的向下走,没多久,刘江臣又出现在了舞台上,她的眼神又不自觉飘了过去。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刘江臣的目光又向她扫了过来,一瞬间,有一个声音,撞进她脑海。 “喂!” “给!” “你自己看! “我明天一早就走了,这次去,少则三月,多则一年,你等我回来……” “回来了我就去你家提亲” “这个……这个就当是信物,你别许给别人!” “等我这趟赚了钱,就给你买个好的。” “你在这儿等我……” “你在这儿等我……” “你在这儿……” “等我……” 想到这里,金凤卿嗖地坐直了身子,扒在栏杆上往下看,双手紧紧扣住栏把,手指关节发白。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台上的人。这眉,这眼,这神态……慢慢和梦中柿子树下的少年重叠,园子里的叫好声,掌声,喝彩声,瞬间全都远去了,脑中只剩两个字…… “等我……” 金凤卿就这样呆呆坐着,眼里只有台上的那个人。在她眼中,没有张良,也没有萧何,只有那个少年,那个从她记事起,就出现在她梦中不停出现的少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新民大戏院,等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太平街小院的门口了。 新民大戏院后台一片欢腾。今天的《楚汉相争》非常成功,高英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重点就在明天了!明天只要不出错,按照刘江臣今天的表现,《四进士》问题也不会很大。 北堂捧着一堆刚才捡场的抱过来的观众扔上来的礼物,兴冲冲地走到刘江臣跟前,献宝似的说:“江臣,你看,这些都是你的,我掂着每个都沉甸甸的,一定有不少好东西!” 在园子里,只要台下的观众喜欢你,会把打赏的东西直接扔到台上,有些东西会被手帕包起来,有些则会直接往台上扔。 这里东西里面,大洋居多,偶见金玉。观众用这样的形式捧着自己喜欢的角儿,以至于在后台,收到多少东西,都成了暗地里比较的标准。 “啊?”刘江臣恍过神来,看着眼前北堂眉开眼笑的脸,心不在焉的笑笑,“待会儿问问怎么处理,我去歇会儿。” “哦哦哦,你快去,要我陪你一起去么?” 刘江臣指了指北堂怀里的东西:“不用了,你去处理这个吧,我就在后面。” 因为刘江臣是角儿,高英杰给他在后台专门设了个化妆间,用来存放他的行头和供他休息。 “好嘞!那我处理完来找您。”北堂爽快应了一声后,抱着东西离开了。 刘江臣一路低着头,应付过祝贺他的人,推开贴着自己名字的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台上台下的事情。 他努力想回忆自己今天在台上的状况,有没有出错,但脑海里,一直浮现的,是那双眼,是那双从楼上包厢里,看下来的眼。 在台上,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虽然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都为他叫好鼓掌,但……那道目光的存在感甚至盖过了之前台下所有人反应的总和。 谢幕的时候,他和一众演员一起出场,在后台候场的时候,就在想,待会儿要好好看看这道目光的主人,鼓足勇气,抬头,愣在当场——二楼角上那个包厢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人呢? 他笑着向观众鞠躬,向锣鼓场的前辈们致谢,心中却只有两个字。 “人呢!” 在离开江口的时候,师父曾经不止一次耳提面命,跟他说不要跟观众产生任何互动,不要跟他们有任何交集,特别是女观众! 毕竟你不知道台下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万一惹了麻烦,沾上事情,这一辈子就直接毁了! 可这到津门开演的第一天,他就遇上了一个对他而言都是未知数的她。 还能再见到她么? 正想着,房间外有人敲门。北堂过来说高英杰请大家一起去吃宵夜。收拾完毕,一行人在附近的小馆子里推杯换盏。 大家聊着笑着,忽然,刘汉臣正在听北堂说怎么处理那些礼物的事情,忽然听到有票房的人说了句话:“嗨,刘老板,真是厉害,我给你们说,他来津门之前,包厢就都被预订一空,最长的定了三个月,最短的也定了十天呢……” 看着对面唾沫横飞的票房,刘江臣眼前一亮。 原来,明天,还能见到她! 第十五章 捡 场 “嗯……明天还能见到他!”金凤卿抱着被子,打了个滚儿,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现在迫切想见刘江臣!想见不带妆的,原本的刘江臣。 她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不过……怎么可能呢?这是梦啊!虽然跟了她很多年,但那个人是梦里的人啊,梦里的人……怎么可能……走进现实呢? 金凤卿翻了个身,看着雕花床顶白色的蚊帐发呆。夜已经深了,平常时候,她早就睡了,但现在,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双眼。 哎……睡不着啊!到底是不是呢?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拉过一个披肩,趿着鞋子冲到院子里的蔷薇花架下,摘下一朵花来。将花瓣一片片揪下……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第二天一早,程妈起床的时候,就看见花架下的狼藉,痛心疾首的骂道:“这是哪儿来的毛贼,把小姐的花儿都糟蹋成这样了!哎呀,待会儿怎么跟小姐交代啊!” 正在程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时候,金凤卿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她顶着乌青黑眼圈,却神采熠熠地叫住程妈:“程妈,这个花儿别管了,快打水梳洗,我们去拔草!” “拔草?”程妈一头雾水地看看门里的金凤卿,又看看地上的狼藉,不知道小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刘汉臣起来的时候,看到北堂捧着一张单子,递到顾竹佩面前。这是昨天晚上剧场的打赏的明细。几乎都是大洋,还有几个金戒指。 观众捧角儿,除了买戏票之外,会给角儿送礼物。这些东西大多都是包起来,直接扔到台上。 “这么多呀?”饶是见惯了观众一掷千金捧角儿的顾竹佩,也被单子上写的数字惊到了。 “高经理说今天应该还会多一点,昨天是第一场,很多人不知道状况,没准备。”北堂看着刘汉臣,笑的满脸桃花开。 前段时间,周信华跟他说让他跟着刘江臣北上津门的时候,他是不愿意的。他在周信华身边呆了很多年,乍一听要把他“流放”,难过了好久。还是周信华跟他掰开了揉碎了讲了其中利弊,他才不情不愿点点头。 “刘妈妈,您说,我们要不要给周老板去个电报,告诉他这个消息啊。” “先不用。”顾竹佩摇摇头,又想了想,道:“等过段时间稳定了再说不迟。” 六点五十,新民大戏院门口的人比前一天多了一些。很多人都伸头伸脑,想看看有没有机会买到别人退的票。 刘汉臣穿戴整齐,来到上场门边上,准备开场。 从上场门边上的缝隙里往外看,视线之内,骑满座满。但这点缝隙的方向,看不到最顶头的五号包厢。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把帘子的缝隙挑的更大一些,送目过去,便看见了那个包厢里,坐着个姑娘。 姑娘手上拿着个什么东西,正在跟卖瓜子的说些什么。 好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姑娘的目光,朝上场门看了过来。吓的刘江臣一激灵,火速放下打帘子的手,就好像帘子着了火,烫到了他一般。 高英杰在一边看到了刘江臣的动作,冲淡了他的焦虑,失声笑了起来。也对,这《四进士》本来就是北派的代表,万一他有什么撒汤漏水,总是麻烦。 毕竟还是个孩子,还是会紧张,担心场上的情况嘛。他走到刘江臣身边,拍拍他的肩:“江臣啊,放心,你的能耐我是知道的,没问题!” 刘江臣急忙收回思绪,转头,看着高英杰,点了点头。北堂过来提醒他还有五分钟开场了。他随着北堂,后台走去,把上场门留给准备出场的演员们。 背对舞台,刘江臣闭上眼,在心里暗自骂了自己几句。再睁开眼时,他已然成为了那个为义女请命的宋士杰【注1】! 金凤卿在包厢里坐着,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今天她还是穿着学生装,还是一个人来。 从桌上抓了把瓜子,心不在焉地嗑了起来。前面几场戏都没有刘江臣什么事儿,她在等着他出场。 看着手边的红色手绢包,得意的笑了笑,望向舞台,心想着,刘江臣怎么还不上来呢? 正在这时,后台一声闷帘叫板“嗯哼!”把她的注意力拉倒舞台,上场帘打开,刘汉臣穿着素褶子【注2】,手拿折扇,托着髯口,缓缓上台。 见他出现,金凤卿抓起桌上的手绢儿包,冲着舞台,就扔了过去。手绢儿包扔到了舞台右边,差一点就砸进乐队,还好乐队的人都很专业,没受影响。 刘江臣一惊,余光瞥见那姑娘站起来,朝自己扔了个东西,心里一惊,随即收回情绪,继续自己的念白:“今日,闲暇无事,不免到街市上走走哇……” 之后,整场演出中,他没有再向五号包厢看过一眼。但他仍然清晰感觉到,那女子的视线随他而动。 在金凤卿的带领下,又有几个人往台上扔了东西,很快,有人赶紧从侧幕条出来,矮着身子,把东西捡走。 看到自己的手绢儿包被捡走,金凤卿歪着头,笑了起来。她想起了来之前,程妈的话。 当时,程妈指着手绢包里的东西,不明就里地问她:“这……这是闹哪出啊?” ------------ “这……这是闹哪出啊?”北堂看着地上的东西,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明白。 散场后,后台,高英杰差人把今天的礼物都送到他手里,他装进自己的大包,打算背回去清点。 就在这时,托盘上一个手绢包掉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北堂弯腰去捡,可能是手绢包没系牢,被他一拉,手绢包里的东西掉到了地上。两团黄色的东西,就这样映入大家眼帘。 “哇……这大手笔啊” “真少见啊我说,这是谁赏的啊我说?” “刘老板就是刘老板,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呢。” “……” 后台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捡场的小子从人群里挤出脑袋,看着北堂手里的手绢,一拍脑门儿:“我知道,这是五号包厢扔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哪个包厢?”有好事者问。毕竟仍上来的手绢包都差不多。 “我当然知道啊,就这个包是红色的手绢啊!” 众人闻听,目光都聚集在了北堂手上的那方红帕上。 第十六章 扮 戏 刘汉臣正在和京胡的老先生说话,这老先生姓毛,之前给师父伴奏过几次。忽听得不远处一群人乌泱泱的挤在一起,在讨论什么。听到北堂说话的声音,他跟毛师父告了个别,走到人群外。 “你又怎么知道这个红的就是五号扔出来的?”有人指着北堂手里的方帕,反问捡场的。 刘汉臣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抹红撞入眼中。 哦……这个啊……这个真是她扔出来的呀。 虽然今天在台上,他从未看向过她,但他却清楚的瞥见,她扔东西的动作。这个红色的手帕包,从她手里飞出,如同一团火,砸在舞台上。 低头一看,地上有两团黄色的东西。咦? 一团是一条小金鱼。金灿灿,明晃晃,让人睁不开眼;另一团……好像是狗尾巴草编的草圈儿? 不久后,这个草圈儿和手帕一起出现在了刘汉臣房间的圆桌上。他拉出桌下的鼓凳,坐在桌边,拿起这个草编的圈儿仔细端详。 大部分的狗尾巴草都已经干枯发黄,但仔细看,还有一些地方透了点儿绿,大概编出来的时间不长。奇怪了,这是什么?她为什么要扔这个东西给他? 作为一个年轻的大小伙子,想看看漂亮姑娘,是人之常情,但是……在舞台上不行啊!他是周信芳的徒弟,是高英杰从江口迎来的,他在台上的一切表演都代表着师父。不能有任何差错,不能给师父抹黑,不能给剧场添麻烦。 今天谢幕的时候,她和昨天一样,又不见了。昨天离开剧院的时候,有一些热情的观众在剧院门口堵着看他。站在台阶上扫过人群,人群里没有她。 他原以为她提前退场是要找个好地方可以跟他搭个话,看来,是自己想岔了。 既然她长包了五号包厢,总归是来日方长吧…… 他把草圈儿握在手中,有点刺。 “金小姐明白了么?”听到有人叫她,金凤卿才回过神来。她正在琢磨,刘江臣看到那个草镯子会是什么表情。 她本想在院子里找找,那里有狗尾巴草的,但程妈实在太勤快了,院子里的杂草一根都寻不到。她只得叫上程妈,出门去找,走了点路,在河边拔了一大把草,才美滋滋的回去。 编草镯子看起来很简单,结果到她手上,废了大半的草,才编成一个像样的,让程妈把剩下的草插到瓶子里,摆在窗边,便看着镯子,期待夜晚的到来。 “金小姐?”土肥原田二见金凤卿在走神,又唤一声。 “嗯?”发现自己的失态,金凤卿抬手,用手指揉了揉眼角,略显疲惫地看着土肥原田二:“最近不知怎么了,一直休息不好,没精神。抱歉了……” “那我们快点聊完,我叫人送你回去。” 原本,土肥原田二前两天就想叫金凤卿过来,问问她刘江臣的状况。奈何,有事耽误,就延到今天。 “听说,他现在挺受欢迎的,你有多大把握?”土肥原田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三点,离新民大戏院开场,还有四个小时。 “先生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我做这个任务呢?”其实,从金凤卿拿到这个任务开始,她就有些疑惑。之前所有的任务都是类似接近官员,商贾,军方大佬。这次则是一个梨园中人,周信华是,刘江臣也是。 “你这个问题,南城云子问过我。”土肥原田二背着手站起来,踱到床边,转身,看向金凤卿。 “她虽然学了很久中文,但仔细听,还是能分辨出来生硬;再者,你是本地人,很多事情处理起来方便些。”不知道这个理由金凤卿会不会接受,反正,对外他都这么说。至于真实原因,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听罢土肥原田二的解释,金凤卿有些迷糊,她没问为什么是她,问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个任务啊? “大概是我没有表述清楚,先生吩咐,凤卿照做就是。”虽然在心里恨不得撕了土肥原田二,但是现在还不行,还得顺着他,跟着他来演。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个任务……不知道这样问,凤卿是不是僭越了? 土肥原田二愣了,回想了金凤卿的提问,忽然大笑起来,原来是他弄错了方向。可是,这个任务……目前还是绝密。 他提出来以后,整个东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哦,没事没事,这件事情我假公济私了。 你知道,我是东洋人,而且,我是个军人。而我呢,对你们的文化非常感兴趣,对戏曲更甚。所以呢,我想结交一下梨园中人。 但,如果我贸然去园子,影响颇大。便想着,让你接近他,等时机成熟之后,私下交往见面,岂不美哉?” “所以,南城云子不能接这个任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毕竟也是东洋人。” “好了。趁现在时间还早,金小姐快回吧,好好睡一觉再出去。”土肥原田二开口送客。 “我能去看看瑜生么?”金凤卿抬眼看向土肥原田二,眼中中隐有水光粼粼。 既然都来了海光寺,金凤卿还是想看看弟弟,虽然大概率会被土肥原田二驳回,但……还是要想问问。 上次分开的时候,弟弟问她什么是“大东洋共荣”,把她吓个半死。她怀疑土肥原田二在给弟弟洗脑,想让弟弟彻头彻尾变成为东洋人做事的走狗,就和金文季一样! 这可怕的念头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起来,她必须找机会再见弟弟一面,好好问清楚,再对他细细叮嘱。 她早就想和土肥原田二翻脸,但……现在不行,瑜生还在他手里,为了瑜生的安全,她必须继续和他被他“利用”下去,只有这样,才能让土肥原田二放心,才能护住瑜生。 金凤卿的表情和眼神,让土肥原田二很满意。但,这个时候,还不能让她见弟弟,王炸这种东西,适时拉出来遛遛就行,一直摆出来,就不稀罕了。 他又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假意思索一阵,道:“这个时候,金少爷应该还在午歇,要不,下次,下次金小姐来之前,我安排一下,保证让你们姐弟见到!”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土肥原田二果然又一次拦了她! 第十七章 过 戏 金凤卿垂下眼睑,轻咬嘴唇,半晌,她缓缓站起来,嘴角上扬,扯出笑来:“那下次,就麻烦土肥原先生了……天凉了,我和程妈做了几件衣服,今天来得急,没能带过来……待会儿我让司机把衣服带过来,麻烦先生转交瑜生了。” 看着眼前姑娘这可怜楚楚的模样,土肥原田二非常满意。哪有男人不喜欢这样的姑娘呢?这样的她,最容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也正是这样的她,用起来格外顺手。 南城云子虽然漂亮,但比起来,过于张扬,不如她好用。 随即虚浮金凤卿一把,点点头道:“好,你待会儿直接交代司机就成。” 把人送至门口,站在一旁的司机立即打开车门。土肥原田二对准备上车的金凤卿笑道:“放心,金少爷乖巧懂事的很,几个先生都很喜欢他。我会帮你好好照顾他,你专心在任务上就行。” 金凤卿没开接话,冲他小意地点点头。 “哦,对了,捧角儿需要的钱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放到车上了,你直接拿走就是,大方些,不够跟我说。” “我知道,以金小姐的手段,拿下刘江臣绝对是轻而易举!我就敬候佳音了!”说完这句话,土肥原田二示意金凤卿上车。 金凤卿也没再说什么,点头一礼,转身离开。 土肥原田二把手背在背后,看着开远的黑色别克轿车。 金凤卿啊金凤卿,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回太平街的车上,金凤卿仔细琢磨土肥原田二刚才说的话。总觉得,哪儿哪儿都透着不合理。 虽然他给的解释看起来天衣无缝,但是…… 津门好歹是戏曲窝子,来过不少名角儿,为什么他最开始的任务是周信华?周信华是南派大家,常年在江口,沪城两地,为什么他要舍近求远? 周信华确定不来,换了刘江臣之后,任务的目标又变成了刘江臣。她知道,现在在津门,能叫得上名号的角儿不下五个,为什么非是刘江臣? 金凤卿总觉得这事儿有蹊跷。但不知道到底问题在哪里。她的手搭在腿上,无意识摩挲着旗袍上的暗纹,看着旁边座位上的箱子,刚才打开看了一下,大洋和金条,还有几个水头很好的翡翠镯子,把这个箱子装的满满当当。 这些东西从哪儿来,金凤卿也不想去想,反正土肥原田二只要说他缺钱,津门会有大把贱骨头的人排着队给他送钱吧。 揉揉眉心,从指缝中发现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盯着她。晚一点司机回去海光寺以后肯定是要跟土肥原田二说自己在车上的事情的…… 她把手挪到颈后,用力揉了揉,左右动动脖子,露出疲惫的样子,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晚上,金凤卿踩着点进了新民大戏院,和昨天一样的节奏,在刘江臣上场的时候,扔了个红手绢包,同样,也在谢幕之前,离开了。 虽然她知道,谢幕的时候,没有了压力,刘江臣肯定会看向自己。但……不行。 她现在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让他知道她和其他人不一样,让他对她好奇。 只有这样,未来接触起来,才会轻松方便。毕竟,一个对你产生兴趣的人,会在你面前,放下警惕,好接近很多。 但是今天,她没有直接走。 花了点小钱,问了问在戏院里卖水果的小丫头,她知道刘江臣每天回家是从戏院后门,坐黄包车走。同他一起的,还有他的跟包的,好像是叫北堂。 戏院背后对着一个茶楼,她早就在茶楼的包房里定了位置,从包房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戏院后门。 她叫了壶茶,算着时间,把窗稍稍开了缝,从缝隙里往外看。 从海光寺出来后,她仔细琢磨过。虽然不知道土肥原田二到底为什么让她去接近刘江臣,还这么大手笔的不计银钱,但她能察觉到,事情不简单。土肥原田二对刘江臣有所图。至于图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一念至此,她不安起来,忽然想见一下刘江臣。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见他,但她现在不能让他见,最终,她成为了一个偷窥者,扒在窗缝里,在陆续出来的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 可刚看过去,金凤卿就后悔了。她虽然熟悉他,但这毕竟是资料里和舞台上的他。卸了妆以后的他是什么样子?穿着常服的他是什么样子?她完全不得而知。 再加上天黑了,后门门口灯光昏……后台走出来的每个人身量感觉都差不多,这要如何分清谁是谁?心里着急,她便把窗户缝开的更大,想看看清楚。 就这时,一个人,忽然转头,往她这里看过了。完了!偷窥被发现了!她赶紧闪身躲在窗帘后。平复心情后,再探头看过去,刚才转头看他的人,已经上了黄包车,走了。 刘江臣在后台卸妆。今天的《徐策跑城》终于是顺利演完了。刚才高英杰风风火火来找他,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宵夜,毕竟这场戏体力耗费不少。他点头答应,准备收拾一下就走。 和后台的演员一起走出来的时候,他正想着二楼角上的那个姑娘,谢幕时,她又不在。 今天台上,她的手绢包又是第一时间扔过来的。依然是火红的颜色。 等他下场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着这个手绢包抓耳挠腮,都眼巴巴的看着。 说是想打开看看是什么,但是是他的东西,没人敢动,只能等他下场让他亲自打开才好。 他也很好奇,这个姑娘又给了他什么呢? 早上醒过来才反应过来,那个放在桌上的草环莫不是“结草衔环”的意思?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看着后台这群急不可耐的,他摇摇头,笑着解开了手绢包,里面是十块大洋,还有一个金戒指。 他没管他们的惊叹,挥挥手让北堂收好,自己去卸妆了。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感觉着钱不是钱一样。 刚走出剧院后门,他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不禁止步,向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 刘江臣忽然停下来,走在他身后的北堂猝不及防,撞到他背上。 “江臣,怎么了?”北堂揉着鼻子问。 刘江臣没有回答,转头四处看看,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人啊…… 听见高英杰在前面叫自己,便招呼北堂叫了黄包车,一起走了。 奇怪了,刘江臣坐在黄包车上琢磨,难道自己刚才的感觉错了?明明觉得是有人盯着自己,可转头看了,又什么都没有呢? 第十八章 快 步 把红手帕单独放在盒子里,北堂翻了一下,已经有好几块了。一般来说,这种包礼物的手帕都会扔掉,但是这个红色的,他留下来了。 转头看了一眼记账本,五号包厢的名字后面,有了一个“正”字了,旁边还有自己刚添上去的一个“一”。 在江口,跟着周信华的时候,捧角儿的场景他不是没见过,甚至有送房子送车子的。但……刘江臣毕竟是个新人,确切的说,是从来没有挑过梁的新秀。这段时间,五号包厢送出来了四条小黄鱼,三个金戒指,和八十几块大洋了。 但五号这个姑娘很奇怪,每次都不等谢幕就会提前走,这让后台对她的身份很是好奇。而且,旁边的四个包厢里,每次都是满满当当的,衬的五号包厢……总之就是很奇怪。 后台最近都开始讨论,这人到底是谁? 说是哪家的太太吧,这个年纪吧,看着又不像;说是哪家的闺秀吧,包房里从来没见过除了她以外的人,这大家闺秀出门不都得老妈子小丫鬟跟着么?你说她是学生吧,也不对,虽然穿着学生装,但是……哪有个学生天天来园子看戏啊? 而且今天票房上过来悄悄跟他们说,本来定了三个月的五号包厢,居然续了八个月,直接定了一年! 现在后台每天都有人开赌,赌“五号”今天来不来,“五号”今天几个人来,“五号”今天第一个打赏,“五号”今天打赏多少,“五号”今天会不会等到谢幕…… 看着手里的盒子,北堂摇摇头,本来,第一天收到手绢包的时候,他的确拿出东西以后,把这红手绢扔了,但是第二天看到里面有十块大洋以后,他鬼使神差的把第一天的手帕从角落里找出来。然后找了个小盒子,把这些红手绢都放进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觉得这个东西留着以后有用。 毕竟没人会在小黄鱼里搭配一个草圈儿啊。 而这个草圈儿,被刘江臣拿走了。 这个草圈儿在刘江臣的面前,狗尾巴草已经完全枯黄了,刘江臣趴在桌上,看着眼前的草圈。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他知道现在后台都用“五号”来代替这个姑娘,但是他不想这个叫,或者是私心里,不想对她和其他人有一样的称呼吧。 如果有机会见到那个姑娘,他一定要问问,这个草圈儿到底是为什么。这几天,他一做梦,就梦到这个草圈,梦里的草圈是刚扎出来的,还带着露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 算了算了,总是有机会见到的。 刘江臣在屋里发呆,新民大戏院,却有人急得在门口叼着烟卷儿,烦躁地走来走去。 看了看怀表,已经快两点了,吴佳琪还却没有回来,高英杰实在坐不住了。 晚上开场之前,票房说五号包厢直接续到一年的时候,他惊讶了,没见过这样的主儿,之前她打钱手笔之大,他也略有耳闻。但是……这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些钱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这都是事儿! 万一这钱的来路不正,或者是这个姑娘就来路不正,到时候吃亏的是戏院啊!于是,开场的时候,他叫过吴佳琪,让他顶着“五号”,等她走的时候跟上去,看看她去哪儿,这样至少能获得一些这姑娘的蛛丝马迹。 果然,“五号”没等到谢幕,就走了,他知道吴佳琪也跟上去了……但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吴佳琪是他媳妇儿的表弟,前段时间才到他身边来的,小伙子虽然对这个行当没了解,但是做事麻利,前段时间他去沪城和江口的时候,故意把票房交给他打理,没想到,回来对账的时候,帐本做的很好,而且收上来的钱分文不少。他就开始把他放在自己身边做事。 可是,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高英杰想去找,但是,这大半夜的……连他去哪儿了都不知道了,怎么找?这要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媳妇儿还不得跟他拼命啊! 他解开马褂,脱下来,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气急败坏地把马褂扔到地上。再等一会儿,要是还回不来……就只能找人去找了! 三点了,他正打算让值夜的帮他守着,他去巡捕房找人的时候,远远看见巷子那头,步履踉跄跑过来一个人。 远看身影有点像吴佳琪,他不敢确认,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果然是那小子!高英杰长舒一口气,冲着吴佳琪就迎了上去。 “你个臭小子,怎么现在才回来”高英杰一巴掌打到吴佳琪的头上。 “我……你……我……”吴佳琪气喘吁吁指着自己,又指指高英杰,喘不过气来。 “我他妈叫你去跟个人,你就他妈跟到现在?你知不知道你他妈要是丢了,我怎么他妈跟你姐交待?”高英杰也是气了,直接爆了粗口。 “我……”吴佳琪喘了口气,咽了口唾沫,“是跟着了啊……” “你他妈跟到现在?!”高英杰气不过,又给吴佳琪头上来了一下。 “啊!”吴佳琪抱着头,看着凶巴巴的姐夫,委屈点头。 说话间,二人进了后台,吴佳琪抓起桌上的茶壶,吨吨吨给自己灌了好一通水,才缓过来。 抚了抚自己胸口,把刚灌的水咽下去,吴佳琪抓起边上的蒲扇,给自己扇风。 “姐夫,我给你说,你想不到这个女的,去了哪儿!”像是收到了惊吓一般,想起刚发生的事情,他心有余悸。 “你不急,先把气喘匀了再说。”看着灰头土脸的吴佳琪平安回来了,高英杰也没什么火气了。 “姐夫,你不是让我跟着那女的吗?我给你说,那个女的,太鸡贼了!坐个黄包车,当中还换了一个……绕着我跑了半个津门! 然后……然后……跑到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这女的,上了个小汽车!然后,我就跟在这个小汽车跑! 姐夫!你猜,这个小汽车……开去了哪儿?” 第十九章 赶 包 高英杰看着吴佳琪,想着他说的话。如果是跟着黄包车跑了半个津门的话,那就证明这个女的住的离这儿很远,但……为什么当中要换黄包车呢? 小汽车?小汽车也开不快,如果跟在后面跑,也不是追不上……他看看又在往肚子里灌水的小舅子,叫守夜的人过来,去厨房给他煮点吃的。 “姐夫,吓死我了,我给你说,这个……这个黑色的,别克小轿车吧……开进了……”吴佳琪忽然挺住,谨慎地左右看了看,悄悄趴在高英杰耳边,低声道:“开进了海光寺!” 海光寺三个字一出,高英杰愣在了那里。 在津门,谁不知道海光寺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东洋驻屯总司令部啊!东洋人?这个姑娘背后是东洋人! 之前还在想调查清楚这个姑娘的背景什么的,听到这三个字以后,高英杰瞬间绝了所有的念头。要知道,他这新民大戏院可是在东洋租界里,他是脑子长了多少包才会去往下查? 窗外明月已斜,草窠里的蛐蛐还在叫唤,屋里寂静无声。高英杰看着吴佳琪,脑子里飞速思索后面要怎么办。 这姑娘把事情闹的这个高调,难道是东洋人的意思?可是…… 高英杰摸出兜里的烟,刚叼到嘴上,吴佳琪划了根洋火,就凑过来帮他点燃了烟。半晌,一根烟抽完,他冲吴佳琪勾勾手,小声道:“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说。万一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跟着去瞧过了,这姑娘是南城的一家大户人家,小姑娘任性,把丫鬟婆子仍在戏院门口,自己上去看戏的!记住了?” 吴佳琪点了点头。毕竟这事儿牵扯到东洋人,不好说,再说了,姐夫让他今天晚上盯那女的,不少人知道。 金凤卿用嘴唇碰了碰杯子里的水温后,走到床边,把杯子喂到被张妈抱在怀里的金瑜生。 “姐姐……我不……”小孩子生病的时候,总是有自己的小脾气。 “乖,你发烧了,得多喝点水,才能好的快。”金凤卿伸手,将金瑜生脑门儿上贴着的头发抹到一边。 被子里的金瑜生浑身冒汗,额头上的头发都被汗水和湿帕子给浸湿了。 听了金凤卿的话,金瑜生恹恹地张开嘴,金凤卿小口小口给他喂完了一杯水后,张妈便扶着金瑜生躺下了。 “姐姐,你能不能在这里陪我?”金瑜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最近咳嗽太厉害,伤了嗓子。 金凤卿交代张妈去换盆水,自己坐在床边看着金瑜生。 “姐姐真好!”金瑜生甜甜一笑,从被窝边上探出手来,要姐姐贴贴。以前他生病的时候,都只有抓着姐姐的手,才能睡着。 金凤卿挪挪身子,坐到床边的踏板上,握住金瑜生伸出来的手后,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手牵一起,塞回到被子里。 “小鱼乖,快睡,睡醒了喝完药,就能早点好起来。”金瑜生软糯糯的手像是着了火,顺着金凤卿的手蔓延,烧的她红了眼眶。 “姐姐……别走……” “不走……姐姐不走……” 金瑜生缓缓睡去,张妈也换好了水,重新扭了块帕子,搭在金瑜生额头。 “小姐,你没来之前,少爷一口药都不吃,任谁都没办法,后面,他们说去接你了,他才勉强吃了药。” 晚上在新民大戏院,快结束的时候,有个卖香烟的,到五号包厢来,让她马上去海光寺。那时她还很疑惑,土肥原田二从来没有在这么晚找过她。还没等她问缘由,买香烟的就主动告诉她,瑜生生病了,让她快去。 还说为了避嫌,车不会开过来,她需要坐黄包车离开新民大戏院,到约定地点,车在等她。 卖香烟的已离开,金凤卿就坐不住了,心里默念了一百个数后,起身,上了个黄包车,离开了。路上,她发现有人在跟着她,于是让车夫绕了点路后,把自己放下,又换了一辆黄包车,才到的指定地点。 如果换做平时,发现有人跟踪,她至少要绕这个人在津门跑两圈儿。可今天,她管不了太多了,爱谁谁,她的小鱼要紧! 看见金瑜生的呼吸渐渐平稳,金凤卿缓缓抽出被小鱼握着的手,她刚一动,金瑜生皱了皱眉,被窝里的手攥紧,不让她离开。 “少爷烧的迷迷糊糊,不停叫姐姐,我没办法,只能去找他们……”张妈用手抹了抹眼,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家小姐。 和少爷一起到这里以后,她是第一次见到小姐,虽然她知道小姐经常会来,也跟少爷见过面…… “小姐,是我的错,我没照顾好少爷……”张妈跪坐在金凤卿边上,看着被烧的小脸通红的金瑜生。 “这是哪儿的话,小鱼是个什么脾气,我清楚的很,你也管不住他啊。”金凤卿扭头看着张妈,安慰道。 “小姐,……你还好不?”虽然她是少爷的奶妈,但作为金家的家仆,她是看着小姐长起来的。 “你放心,有程妈照顾我,一切都好。” 二人低声聊了一阵,金凤卿感觉到金瑜生的手渐渐松开,她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掖好被子,扶着床沿,打算站起来。 没想到,坐的时间太久,腿麻了,最后还是张妈扶着她起了身。 站起来活动身子的时候,在床边看见土肥原田二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好像还有人影晃动。她转身看看熟睡的金瑜生,对张妈说:“张妈,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你照顾好小鱼。” 张妈点头回是。 站在门口,看到一队哨兵列队巡逻,为首的哨兵发现金凤卿,上来打招呼,金凤卿说屋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哨兵队长客气的让她别着凉,就转身走了。 看着哨兵走远,她慢慢往外踱,走到土肥原田二书房的后窗边,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熟悉的声音。 “大佐,沪城那边给您安排好了,您看,行程还有没有增减,在下好给您提前安排。”是金文季的声音。 “嗯……顾……这个人……名字有点熟悉,是谁?”土肥原田二的声音。 第二十章 科 浑 “哦,顾竹亭啊?他是沪城商会的会长,之前您说要会会的。” “原来他叫顾竹亭啊。” “是是是。”金文季叠声回答。 “然后,除了梅老板和马老板,大佐您还想见谁?” 金凤卿心里一惊,梅老板……马老板?莫不是在沪城的梅兰华和马连善? “你看着安排吧,我走之前会再跟褚三林见一下,到时候还要劳烦你招待了。” “不劳烦不劳烦,在下一定招待好褚大帅” 金凤卿还想躲在窗边继续听下去,但发现巡逻的小队往这边走来了。这附近又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东西,只得作罢。 回到房间里,金瑜生还没醒,张妈坐在床头边的鼓凳上纳鞋底。看见金凤卿进来,看了看一边还在熟睡的金瑜生后,把针扎在鞋底上,放在一旁,站起身来,打开桌边的小布包小声说道:“在这边事情也不多,我给小姐和少爷做了几双鞋,少爷的已经上脚了,小姐的在这边…… 做好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捞着机会给小姐,您要是不嫌弃,回去的时候带着,就算穿不出门,在家里穿也是很舒服的。 这双絮了棉,天儿冷了,您穿起来不冻脚…… 一到冬天您就手脚冰凉,得让程妈给你炖点补气血的……” 张妈抱着自己做的鞋,一双双拿给金凤卿看,在她耳边不停絮絮叨叨,好像抓住一个见她的机会,就要把一辈子要嘱咐她的话都说完。 张妈也是个苦命的。她本不是金家下人,那时候,她靠缝补做鞋贴补家用,金家上下都喜欢穿她做的鞋。 她孩子出生没多久,男人就死了。刚好那时候金家在给还未出世的金瑜生寻奶娘,她便带着孩子去了。 后来,她孩子死在了金家的大火之中。 “程妈在灶上是一把好手,您别让她偷懒,想吃什么,就让她去给您做,别委屈了自己……”张妈说着说着,眼泪就吧嗒嗒掉了下来。 “少爷在这里不容易,小姐更不容易。你说说,这好端端的一个家……小姐……不能散了啊……” 金凤卿放下手里的鞋,握住张妈的手,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辛苦您这么久照顾着小鱼,您放心,我在想办法让小鱼和您快点离开这里。您再忍一忍。” 张妈抹了把眼泪:“我没照顾好少爷,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还把他照顾病了……” 二人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接着,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是金文季。 金文季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金瑜生后,扭头对金凤卿说:“人也看过了,你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金凤卿和张妈面面相觑,之前不是说晚上可以留在这里陪金瑜生么?怎么现在就要走了? “别磨蹭,快收拾收拾,车在外面等着……”说完金文季打了个哈欠:“啊……天都要亮了……” 抱着张妈做的鞋,金凤卿回到太平街的小院儿里,刚敲门,程妈就给她开门了。有人来送消息说金凤卿去了海光寺,但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来人什么都没说。她这彻夜不归,程妈也是心急如焚。 把东西给程妈后,金凤卿给程妈说了金瑜生生病的事情,洗漱之后,倒头就睡,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 这边,高英杰带着吴佳琪提着水果礼盒站在了刘江臣家门前。这个院子他是第二次来,上一次,是送刘江臣母子入住。 这个连三间的院子是他还在汉口的时候,就让人租下了的。当时想着,不管请哪个角儿来,都有个地方落脚。院子不大,但胜在地段好,离园子也不远,走路的话,十几分钟就能到。 租好以后,又让人雇了几个佣人。当然,这些挑费都算他的。现在看来,这些钱比起刘江臣能给他赚的,简直就不值一提。 高英杰今天之所以会来,是因为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到底是现在把“五号”的事情先跟刘家老太太说一声呢,还是等回头老太太问起来了再说…… 直到媳妇儿跟他说:这女人啊,就怕你有事儿瞒着,不然啊,回头虽然脸上跟你笑嘻嘻,但这心里啊,总是膈应的。有什么事儿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点说了得了。 他觉得,媳妇儿说的对。 吴佳琪上前叫门,很快,他们被迎了进去。 顾竹佩站在客厅门口等着他们。简单寒暄后,众人客厅落座。 “伯母可别怪我一直没来看您,这段日子确实是焦头烂额,也不知道您在津门这些日子过的习不习惯。这些伺候的人周不周道。要是有什么到不到的,您尽管跟我说。”毕竟是个生意人,高英杰说话滴水不漏,又让人倍感熨帖。 顾竹佩笑着把话接过来: “高老板这话说的,您的安排够细致了。倒是我们家江臣第一次挑梁,我还担心,他给您添麻烦呢。” 两人说话间,顾竹佩见吴佳琪把刚提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客气道:“听说你家小儿子刚过周岁不久,我和江臣商量着送孩子点儿周岁礼,昨儿个刚挑好,还说挑个日子给你送过去,没想到你先来了,还给我送礼了。” 高英杰挥挥手说道:“嗨,我们家那皮小子劳烦伯母惦记了。这也就是些时令水果糕点,不值一提的。” “家里刚好没水果了,那我就借花献佛,把这个文旦开了。”边说着,顾竹佩叫过佣人,让他们把水果拿下去,再把柚子剥了。 “文旦?伯母是江南人啊?”听到这个词,一直没有说话的吴佳琪搭了句。他认识几个沪城人,他们都管柚子叫“文旦”,问过之后才知道,沪城方言里,就是这么说的。 “……嗯。”顾竹佩点点头,算是正面回答了吴佳琪的提问。除了刚到江口的时候,有人问过她是从哪里来的,在那之后,鲜少有人问了。那时候,她只是个烧老虎灶的寡妇,谁会管她呢。 “江南人啊,那下次我有朋友从沪城过来的时候,让他们多带点头条糕、蟹壳黄、桃酥什么的给您尝尝。”毕竟未来还要靠刘江臣赚钱,高英杰想着,和顾竹佩多走动一下,没有坏处。 二十一章 暗 场 顾竹佩笑着摆摆手,对高英杰道:“都一把年纪了,哪还能这么嘴馋,不过你也是有心了,我先谢过了。” 高英杰毕竟今天是揣着事儿来的,他不知道怎么跟顾竹佩说——到底从哪儿入手呢? 看着心事重重的高英杰,顾竹佩猜想他来找自己,应该是有事儿的。毕竟今天下午园子里响排【注1】,高英杰不会不知道。他趁着这个当口过来,是想跟他聊刘江臣? “高老板,您是大忙人,怎么有空来看我了?是不是我家江臣在园子里闯祸了? “没有没有!”高英杰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那是……”顾竹佩疑惑了,不是说刘江臣,那高英杰来要跟他说什么呢? “伯母,是这样的……” 高英杰给顾竹佩大概说了说五号包厢打钱的事情。他没敢说太多,什么包了一年包厢啊,打钱就盯着刘江臣啊……这些能避则避,省得解释起来麻烦。反正老太太也不会进后台。 “伯母,是这样,五号包厢这人吧,虽然是一个人在包厢里看戏,但是她家里的老妈子在园子斜对面的茶馆里等着,我找人去打听了一下,说是她嫌弃老妈子不懂戏,老乱问,索性就不让老妈子进去了……”吴佳琪斟酌着把昨天晚上和今天在路上和高英杰一起编的故事跟顾竹佩说了出来。 讲的时候,他的眼神会不经意飘向高英杰,大概这个小朋友没怎么撒过慌,有点紧张。 高英杰怕他接下来露馅儿,接过了话茬:“昨儿晚上,我这小舅子昨天散场后悄悄跟着她看了看,是东区一家大户人家。来之前我们又绕过去看了看,这家人家是跟洋人做生意的,做的大,她是家里的小女儿,就宠的多了一些……” 嗯……海光寺,跟东洋人有什么关系咱也不知道,就当是她在和东洋人做生意吧。反正差不离儿就行。 顾竹佩听着,接过佣人刚端上来的柚子,推到高英杰面前。 “在江口的园子里我也是见识过怎么捧角儿的……每天打上来的钱,北堂也给我看过……江臣初来乍到的,能有人捧他当然是好事,但……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把孩子‘捧杀’了?” 高英杰和吴佳琪互相看看,有点摸不准顾竹佩为什么会这么说。说实话,他们今儿来也是旁敲侧击的给顾竹佩提一下“五号”这个人。别到时候万一东洋人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这刘家老太太埋怨他们知情不告。 “这哪能呢!江臣的能耐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心服口服的。您是不知道,现在票房每天来问的最多的话就是‘还能加座么’!”高英杰笑笑,顺着顾竹佩的话往下说。 “等等……你们说的五号包厢打了那么多钱的是个姑娘?”顾竹佩忽然想起来北堂昨天给他看的账本,五号包厢的打赏金额被单独拎出来,记在旁边,这个价钱,对于江臣一个新人而言,实在是太多了。 “是……”高英杰和吴佳琪一起点头。要不是个姑娘,他们也没必要特地来一趟说这事儿呀。 见顾竹佩低头沉思着什么,高英杰想,她是不是在担心刘江臣会不会和这个女观众走的太近,发生什么事儿,他边琢磨边说:“不过,我想啊,伯母您也不用太担心,这姑娘每天不等谢幕就走了,也从来没有堵门要见江臣什么的,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嗯……”顾竹佩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聚焦的核心点“五号包厢的姑娘”金凤卿这时候,刚起起床。 到家的时候本来极困,可躺下去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金瑜生的烧退了没有,想着之前在土肥原田二窗外听到的话,结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睡过去。 她走到桌边,写了点东西,便叫来程妈,交代了一番。没多久,程妈就跨着小布包,出门了。 她从后门出去,绕道路上,看见了在门口不远处茶棚里坐着的那个一身短打的男人。太平街上没什么商铺,大多数都是住家,在这里摆个茶棚也没啥生意。但,对于这个茶棚而言,赚不赚钱倒是无所谓,它有更重要的功能。 男人抬头,看了程妈一眼,便垂下眼睑,不再理会。毕竟大佐给他的工作就是随时盯着金凤卿,要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甚至说了什么话,至于跑腿采买的奶妈,随她就是了。 见对方不发难,程妈也懒得理会,去办小姐交代的事情要紧。 沿着太平街往东走二百米,便能拐进另外一条小街,街上开着各种小店。程妈走进小街的一家胭脂店。 店很小,柜台后站这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见到程妈来,小姑娘甜甜一笑,跟程妈打招呼:“呀,程妈来啦,是给金小姐买胭脂么?” “是啊,小姐的胭脂快用完了,让我过来买点儿。今天就你一个人啊?”程妈跨进门槛,走到柜台前。 “我爹也在,刚进去。”小姑娘指指一旁的门帘。 正说着,闷帘被撩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长衫汉子走了出来。 “今儿一早就有喜鹊叫,我就在想,是哪位贵客会来,这不,在后面听到您的声音,赶紧过来,您看,这喜鹊还真会叫啊!”汉子搓了搓手,走到柜台外,给程妈搬了个凳子,让她坐下说话。 这里,是郑远东安排在金凤卿身边暗桩之一。在金凤卿搬到太平街以后,这个胭脂店就开起来了,如果金凤卿有事要找郑远东,都是通过这个胭脂铺传消息过去。 程妈挑了几种不同颜色的胭脂,一边让小姑娘在她自己手背上帮着试色,一边跟掌柜的聊天。 “话说你家老板最近如何啊,好久没见了。”程妈随口问掌柜的。 “老板最近没怎么来,好像是去哪儿进货了。”掌柜回答。 “程妈你看看,这个颜色怎么样?金小姐皮肤白,擦上肯定好看。”小姑娘试了胭脂颜色的手背伸到程妈面前。 “我看看,哎呀,这种颜色,你们这些俏生生的小姑娘擦,就是好看。”边说着,程妈站起身来,伸过手去,端着小姑娘的手背看。那张金凤卿刚写好的字条,就这样,滑到了小姑娘的手心里。 第二十二章 大 戏 程妈走后,那张被她送到小姑娘手里的字条便到了那个中年汉子手上。他走出柜台,挑开门帘,再次去了后堂。展开字条,这熟悉的小楷是金凤卿的笔迹,只是……这凌厉的笔锋看着实在不像个女孩子的字。 他想起之前郑远东说过,能写出这么一笔字的人,是个胸有丘壑,大开大合,敢爱敢恨的人。 字条上只有几个字:近日会褚,赴沪,顾竹亭梅兰华马连善。 汉子看了几遍,记住了纸条上的内容,把炉子上冒着白烟的水壶提开,顺手把字条扔进炉子。 炭火瞬间燃气,舔着纸条,瞬间便成了闪着红色火星的一片黑炭。 金凤卿送来的消息大多都是跟土肥原田二有关的。这张纸条的意思是,土肥原田二最近要在津门和褚三林见面,之后,要去沪城,见顾竹亭,梅兰华和马连善。 汉子看着变成白灰浮在煤炭上的纸条,想着上面的内容。土肥原田二不是前不久刚和褚三林见过么?怎么这么快又要再见一面?至于到沪城见顾竹亭,他不意外,毕竟顾竹亭是沪城商会会长,还是沪城最大帮派的头目,以土肥原田二的野心,沪城这个地方,他是不可能放弃的。看来得赶紧告诉郑远东,让沪城能接近顾竹亭的同志们探探他的口风。 但是……梅兰华和马连善?汉子就有些想不通了。奇怪了,土肥原田二一个东洋人,为什么对梨园行的人会感兴趣?这两人都是成名已久的梨园大家啊……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土肥原田二给金凤卿的任务是接近周信华,周信华和梅兰华他们一样…… 汉子把手里的烧水壶放回去,挠了挠头。虽然不知道土肥原田二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他一定是有目的的。毕竟这么精的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 算了,先尽快把消息传过去,万一首长那边有思路呢? 他赶紧挑开门帘走进铺子,冲着还在柜台里嗑瓜子的小姑娘说:“豆芽啊,我出去一趟……你赶紧把上次给你买的笔拿出来练大字,说了多少遍了,这么大的丫头了,一笔字还跟猫爪的一样!我回来的时候,你要给我写十篇大字啊!” 小丫头撇撇嘴,扔下手里的瓜子,朝着他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写大字写大字!字写的好能当饭吃?哼! 是夜,华灯初上。端午节过后,天黑的一天比一天早,虽然才六点刚过,新民大戏院的招牌灯就已经亮了起来。 几个人在新民大戏院的门口围住来接他们的高英杰,抱拳打招呼。 “高老板啊,辛苦辛苦!”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这小小的津门梨园行,岂不就是一个大江湖?生旦净丑,各路角儿粉墨登场,好不热闹。最近,更热闹了,横空出来了个刘江臣,整个津门梨园都震惊了。 他小小年纪居然就能挑梁了……也是,人家毕竟是大角儿周信华的徒弟,没有点天赋,周信华也不会收他。只是没想到,他能瞬间名声鹊起,好多人甚至从外地专成来津门看他的戏。 “高老板,早就听说你们家刘江臣是个厉害角儿,我们几个不请自来,你不要跟我说没票了啊!”带眼镜的瘦高个拍拍高英杰的肩膀,很是熟络。 “嗨,哥儿几个说嘛呢,你们来,还能不给进?这不是打我的脸嘛!”高英杰佯怒地打掉伸到他肩上的手。 “哎,你家坎子的招儿会把【注1】,我们是能进啊,可是进去没位子啊,怎么着,让兄弟站着?”矮一点的大背头笑着调侃。 “就是,我们今儿可不是来敲托【注2】的啊,真金白银,买票了!再说了,你现在这园子,也不需要啊!” 虽说同行是冤家,一般情况下,这个戏园子里的人,去另外一个园子看戏大概率会被拒之门外。但这几家没有这规矩,大家都很熟,关系也相处的不错,甚至有时候,园子里临时缺人,还会互相调。更别说这几个老板们互相窜场子看戏了。 高英杰早就吩咐了检票的,如果看到这几位来,直接放进来就是。不需要问他们要票。没想到,他们几个倒是扎堆来,还专门买了票。 “哎,哥们儿,我听说一事儿啊,你们这儿有个女的,挺哏儿啊,一人一包厢,打钱不眨眼?”小眼睛的男人凑近高英杰,低声问道。 新民大戏院“五号包厢”的“事迹”不仅在自己园子后台,在津门梨园里,也都传开了。有说这女的是富婆的,有说这女的看上刘江臣了要包养他的,甚至还有人说刘江臣母子住的小院儿是她给置办起来“金屋藏娇”的。 “你们今儿到底是来干嘛的?看戏还是‘看戏’?”高英杰哭笑不得,他说的第一个看戏是看刘江臣的戏,至于第二个看戏……他强烈怀疑这些人来,是来看“五号”的。 “哎,看戏,看戏,都看!”众人嘻嘻哈哈的回答。 高英杰哭笑不得,离开场还有一点时间,都站在门口怪怪的,索性引着他们,提前进了园子。 看着前面几个勾肩搭背的,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下午去看顾竹佩去对了。关于“五号包厢”的这些风言风语在后台传一下也就罢了……但目前这个样子,迟早就满城皆知。还好他现在已经告诉顾竹佩,也“交待”了一些这件事情的始末。 其实对他而言,“五号”怎么打钱都不为过,毕竟他开的是园子,为的还是赚钱,有这样的金主,自己巴结都来不及呢。可惜是个女的!这女的吧,太太平平也就罢了,就怕她给你整点儿事儿。 要是个一般家庭的姑娘就算了,可这位和海光寺的关系不清不楚……海光寺啊…… 高英杰忽然意识到,他这新民大戏院在东洋租界里啊,以后少不了要跟东洋人多打交道啊,只要伺候好这位小姑奶奶,还愁东洋人不关照自己么? 嗯……这么看来,这个“五号”还真的挺不错啊。 二十三章 倒 栽 往常,戏开场前,底下的观众无非是嗑嗑瓜子,喝喝茶,聊聊天,怡然自得。但,今天,新民大戏院的台下,有些古怪,就连嗑瓜子的“咔嚓”声和喝茶的“吸溜”声,都变得极为矜持小心。 只是坐在头排的几个观众不时回头望向楼上包厢,一边望,一边儿还嘀咕。这津门人啊,有个特别大的特点,就是爱凑热闹。你要一个人站在马路中间抬头看天,不一会儿,你身边会有一群人跟你一起抬头看天——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有前排观众的带领,大家都频频往上看,甚至二楼包厢里都有人,伸着头望旁边包厢。 “哥们儿,看嘛哪?”一个脸上有麻子的观众轻轻撞了一下他身边穿马褂的人。 “不知道啊。”身边穿马褂的人回答。 “不知道你看嘛?” “就是不知道看嘛才看啊!” “你们第一次来吧,这个五号包厢啊,倍儿哏儿啊!”高英杰的那个小眼睛朋友看了一眼他坐在他后面的,和他们在一起“偷瞄”五号包厢的人,张口解释。 几句话解释清楚以后,这两位“凑热闹群众”齐齐点头。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他们都在往上看。 有麻子的人舔着后槽牙,饶有兴趣的问道:“哥们儿,那你知道,这个五号儿,好看不?” 开场前五分钟,金凤卿走进新民大戏院,随着她一起上楼的,还有好些卖瓜子卖花生卖水果的小贩。这五号包厢的姑娘吧,虽然只来一个人,买的东西不多,但是,架不住人家大方啊! 她买东西从不要找零,一个大洋直接扔出来了。人美爽快话不多,新民大戏院的这些小贩们都喜欢做她的生意。 小茶房提着壶,为她推开了五号包厢的门,她点头致谢,径直就走向自己习惯坐的那个位子。跟茶房交代了一壶碧螺春后,她才转过身,看向舞台。还行,今天出门晚了点,都担心赶不上开场。 下午的时候,她又去了趟海光寺看金瑜生,他是烧退了,但是什么都吃不了,吃什么吐什么。张妈没办法,求到土肥原田二那里。土肥原田二这才派人去把她接去海光寺。 以前,金瑜生生病的时候,都是金凤卿衣不解带的在边上照顾,可这次,她只去看了他了一次,小孩子就有了点小娇气和小脾气。 金凤卿哄着他吃了半碗粥和一份蒸鸡蛋,又盯着他吃完药睡下才走。从海光寺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来不及回去太平街换衣服,穿着出门的旗袍就来了。 要知道,她以前来新民大戏院看刘江臣的时候,都是穿着学生装,今天是第一次穿旗袍出现在这里。 从包里拿出昨天晚上就包好的红色手绢包,叫过跟着她后面上来的卖水果的小姑娘,把手绢包递给她,叮嘱她待会儿刘江臣上场以后,把这个手绢包放到舞台上去。然后塞了两块大洋到小姑娘手上。小姑娘甜甜道谢后,从篮子里端出一盘橘子放到茶桌上,双手接过手绢包,捏在手里,下楼去了。 金凤卿看着小姑娘走后,拿起她刚给的橘子,一边剥,一边走到包厢的栏杆前,看了看台上。挺好,现在乐队还在调音,自己没晚到。 在剥橘子的金凤卿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下好多人都抬头看着她,也没有发现,在上场门的缝隙后,有一道目光,也正看向着她。 刘江臣在化妆的时候,就听后台在说有其他园子的老板今天来了,说是他们一是来看刘江臣,而二来看“五号包厢”的。大家在后台说笑,说是新民大戏院现在两大台柱子,一个是刘江臣,一个是五号包厢的姑娘。 这几天,刘江臣一直在忍着,忍着不去查她,不去接近她,忍着在台上的时候,不去看她。 前几天,他梦到她了,梦到自己在台上的时候,她走到了台下,还是那样的看着他。他看向她后,却被她的目光吸引,一句都唱不出来……就这么呆呆站在台上,看着她。 好奇怪,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怎么就让自己念念不忘呢? 梦醒后,他害怕自己真的在舞台上看向她的时候会卡壳,他只能为难自己,选择无视她的视线。 他真的很想好好看看她,但,每次等他出来谢幕的时候,她都走了。 从上场门的缝隙里,他看见很多人都在看向五号包厢,等她的出现,他忽然好羡慕这些人,他们可以这么正大光明的看她,可他……不行。 忽然间,台下的观众骚动起来,他抬眼,是她来了。看着这个身影,刘江臣眼眸一深,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之前的她,一直穿着学生装,但今天……她穿了一条淡粉色的旗袍,头发低低绾起,眉眼如黛……他忽然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一副画,一副荷花图。她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风景。 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就好了。 正剥着橘子的金凤卿发现台下好多人都在看着自己,她笑了起来。果然,这些天她一掷千金的做派被人发现了呀。他们要看,要好奇,就看呗,反正她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刘江臣。 想到这里,金凤卿抬眼看向上场门。水牌子上戳的清楚,今天第一场戏就是他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在这上场门后准备好了呢。 这后台看着金凤卿的刘江臣第一次看见她笑。这笑容,像是一束烟花,在他眼中和脑中炸开!以至于,看见金凤卿看向上场门的时候,他都没有躲开。 一个从包房往上场门看,一个在上场门的缝隙里往外看,虽然谁也没有看见谁,但是……又好像彼此都看见了。 “江臣,准备准备,他们要上场了。”北堂端着刘江臣的茶壶,拍了拍他。今天这场戏最先上场的是几个龙套。 “哦哦”刘江臣回过神,往边上挪了几步。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些热。脸很热,耳朵也很热。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红了?他想回去照镜子看看,但忽然想起自己上妆了呀,本来眼睛附近就都是红色的…… 他用手在给自己扇着风,想让脸上的温度降下去一些。 “有点热哈……”他扯着笑,跟一旁的北堂说。 北堂歪头看着他,刚才,在后台,是谁在担心今天穿的褶子有点薄,会不会冷的? 第二十四章 群 戏 锣鼓点急急风【注1】开场,锵锵锵锵锵……四名龙套架着山膀【注2】,鱼贯而出。走位,亮相,两侧站定。 金凤卿瞥了一眼舞台角落,刚才那个卖水果的小丫头已经站在那里了。 接着鼓点减缓,一击锣后,一声闷帘倒板,“嗯哼!”刘汉臣一边向前走,一边抬双手正冠…… 这时,小姑娘跑到九龙口边,将手中的手帕包往台上一放,转头就跑。她跑开后,那个红色手帕包就落入了众人眼帘。众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哗”等掌声和叫好声起。 刚好这个时候,刘汉臣一个亮相。他看到了那个小姑娘,看到了那个红色手帕包,他也愣了一下。 一时间,他不知道众人等叫好声是给他的,还是给五号包厢的她的。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抬眼,一定能看见她笑笑的眸子。但……不行!他眼一闭,牙一咬,摆头扯断自己刚才凝在红色手帕包上的目光,转身,踱步,朝舞台深处走去。 传说中的五号包厢的红色帕子如约而至,台前的众人比后台在打赌的演员们还要激动。毕竟后台每天都能看到,而刘汉臣的戏票,不是每天都能买到的。 “哎,我说,听说以前都是直接从二楼扔下来啊,今天怎么是送下来的啊?”小眼睛撞了一下身边戴眼镜的瘦高个,眼不错珠地看着台上那个手帕包。他听说五号包厢打钱向来都是直接往下扔,好几次差点掉到乐队里,砸到人。 “谁知道呢,”戴眼镜的瘦高个仔细看了看那个手帕包,又转头看看二楼那个姑娘,搓搓下巴,小声对小眼睛说:“这里面的东西啊,应该不便宜。” 他觉得,既然不往下扔,肯定是不能扔的东西,依着那位的风格,她打的东西不会差,这就很好排除了,不会差的东西,又不能扔,不能撞的……除了玉,也不做他想。 演出快结束的时候,小眼睛又往楼上瞟了一眼,这一次,刚好看见五号包厢的那位起身离开。 “喂喂喂,快看,真的哎,那女的!不等谢幕就走了哎!”小眼睛又一次撞了撞戴眼镜的瘦高个。 “这女的吧,有点儿意思啊,我还真没见过,这么捧角儿的……哎,你猜,她这会儿会不会这后门口等着?” 戴眼镜的瘦高个转头的时候,五号包厢已经人去楼空了。他想了想小眼睛的话,摇摇头。 “她以前没去过,今天应该也不会去。而且,这样的人,肯定不屑去堵门,如果她想见刘汉臣啊,一定是大阵仗。” “嚯……按你这么说,这女的,可以啊!大气啊!”小眼睛若有所思盯着九龙口,开场时放上来的那个红色手帕包早就被捡场的捡走了。他心里有点刺挠,很想现在就奔后台去看看,这个手帕包里到底是什么。 手帕包里到底是什么呢? 后台的人也很好奇。捡场的拿到以后,回到后台就交给了北堂。毕竟这是打给刘江臣的,没人能,也没人敢擅动。 中间刘江臣下场喝茶的时候,北堂把这个手帕包捧给他,问他要不要打开看看。他摇头,说散场后再说。他不是不好奇,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谢幕结束,观众开始退场,后台却没有一个人走,都蹲在后台,等刘江臣拆那个手帕包。 看着众人“虎视眈眈”的眼神,刚从下场门下来的刘江臣咽了口口水。 “你们……这是” 花旦还没去卸妆,指着北堂手里捧着的一堆打赏,使着小嗓【注3】飘了个眼神过去,带着婉转的尾音:“喂呀,刘郎,这国红色第里面是什么捏?”(哎呀,刘郎,这个红色的里面是什么呀?) 刘江臣本不想这后台拆这个手帕包,他原本打算让北堂带回去后再拆开,可是……今天看这个架势,要是不拆,这一后台的人不会让他走。 他叹了口气,招呼北堂过来。北堂立马捧着装着红色手帕包的托盘,快走几步,送到刘江臣的面前。 刘江臣的双手,向手帕包探去。这是他第一次亲手解开她的打赏。之前那些,除了第一次是没绑牢自己掉了以外,其余的都是北堂在后台或者在家里帮他拆的。 白皙修长的手指碰到手帕包的一刹那,刘江臣觉得,有一团火,由那团红色而起,沿着指尖向上蹿动,这种悸动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这团火飞速蔓延,很快,烧红了耳根,烧裂了嘴唇。前台后台仿佛在这一瞬间静音了,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扑通声。 一个手帕包,本就没多大,开两道结就解开了。随着刘江臣的十指翻飞,手帕包里的那抹绿就这么直直冲进所有人眼中。刘江臣脑子里嗡的一声,众人倒吸一口气。 “我去……假的吧!” “我滴个乖乖,这太……” “额滴长天啊……” “哦,个结棍啊……” 后台里来自五湖四海的演员这个时候只顾得上用自己习惯的方言来表达自己心中的震撼。 托盘里,红色手帕上,躺着一个绿绿的玉镯子。后台的演员们就算再没有见过市面,也知道这个镯子是好东西。 这镯子不仅水头好,还厚,足有刘江臣的两指宽。这种品相的镯子,就算是大户人家里,都是能当传家宝的存在。 在这个园子里,那个姑娘,就这么轻飘飘的让人放在舞台上……虽然她之前打赏就让人惊讶,但这次,实在是太豪横了。 北堂捧着托盘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知道,现在不能抖,万一一个不小心,把这个镯子打了……就是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江臣,你……要不把这个……拿走?我怕待会儿给你打了……” 大脑宕机,一直盯着镯子发愣的刘江臣被北堂的话叫醒了神。他伸手过去,一把拿起镯子和红帕子,就这么攥在手中,快步向化妆室走去。 在看到这个镯子的一刹那,他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了她送的第一个手帕包里的狗尾巴草编的草圈儿。 原来,刚编好的草圈儿是这样的绿色啊…… 原来,那是个镯子啊…… 第二十五章 乱 锤 这个在新民大戏院引起轩然大波的镯子,最终,摆在了顾竹佩的面前。她就这样呆呆的看着这个镯子,连天亮了都没有发现。 那些回忆,就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她眼前心里铺陈开来,避无可避。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下午。她从学校放学回家,忽然天降暴雨,她没带伞,就躲在一个戏院的屋檐下避雨。本来想着等雨小一点再冲回家,但没想到,这天好像被捅破了似的,雨越下越大。虽然她站在屋檐下,但雨水还是被风吹到她的脸上身上。 虽然七月的气温不低,但裙摆衣袖被打湿,风一吹,贴在皮肤上,通体生寒。正在她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戏园子里传出一些声音。她转身,发现大门没关,只是虚虚合上,漏了点缝。 她正想贴近听听里面是什么声音,一阵狂风吹过,戏园子的木门被吹开了。露出门口的屏风。里面的声音也更清晰传到她耳朵里。 风吹的浑身凉,想找个暖和没有风的地方,又架不住好奇,想去听听里面发生了啥,于是,她迈过门槛,走到屏风边,探头往里看……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没有那阵风,或许她的命运不会发生转折,她应该现在还在沪城,当着顾家的唯一的小姐,可能会嫁给一个其他人,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优渥生活吧。 现在想来,如果再重来一次,她还会走进戏院,还会看到那个人,那个让她铭记大半辈子的人。 那时,就这一眼,她看见了一个人。他正在台上和其他人一起排戏,那天,台上的人不少,她却只看到了他。 就好像是一道光,直直照在那个人身上,她的目光被他吸引,随他而动,他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看起来那么赏心悦目。他心无旁骛地和其他人对戏,声音温柔而干净。那时候的他清秀俊朗,眉宇间带着的英气让人看起来出挑而不凌厉,让她忍不住想走上前去,看看清楚。 她一步步挪着步子,离开屏风,向前走,忽然踢到最后排加座的凳子脚,实木的凳子本就沉,她的脚趾被撞的生疼,更倒霉的是,凳子一脚被踢起,整个凳子向她的腿倒去,直直砸在她的小腿上。 好疼,她惊呼一声,随即想起自己在偷看,赶紧咽下声音,心虚地抬头看看台上的人。 忽如其来的声音吧台上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她尴尬不已,顾不得自己的腿和脚,躬身道歉。 等她再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他。 “你没事吧,撞伤了么?” “我让人给你拿个干毛巾,你把身上的水擦擦。” “这把伞给你,空了再还过来就成” 她晕乎乎红着脸,撑着伞就回家了。到家还有点懵……她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手很好看,靠近时的味道很好闻…… 后来,她去还伞,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经常去看他排练,直到有一天,她跟家里撒了谎,说去同学家吃饭,实际上是跑去园子看他的戏。 她看到那么多人都在往舞台上扔打赏,她一时兴起,把自己手腕上三哥送的镯子扒了下来,放到了舞台上。 回家后被母亲和三哥问镯子去哪儿了,她支吾扯谎说是拉在同学家了。经过一夜的斗争,第二天下午,她硬着头皮去园子里找他,想让他把镯子还给她。 可她明白,这打出去的东西哪还有往回要的道理,一路上,她打了很多腹稿,给自己做了好多心理建设,走到园子门口,却不敢进去。在门口徘徊一阵子,好不容易咬着下唇鼓起勇气推开门,却发现他站在门里,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的镯子!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啊,她的脸腾地就红了。低着头,扭捏接过镯子,小声道谢。就是在那天,她知道,他叫刘礼。 再后来,他们就私奔了,到了江口,有了刘江臣。 顾竹佩叹了口气,她和刘礼的这些陈年旧事已经很多年没想起来过了,看到这个镯子,倒是让她忆起了当年。 来津门之前,周信华专门跟她私下聊过刘江臣的问题。他说刘江臣年纪小,又刚好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很担心他私底下跟底下的女观众交流过多。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不好收拾不说,对孩子的前途也有一些影响。 也是,从小汉臣就没了爹,一直跟她在园子里生活,这园子里来来往往的,他能碰到的女性除了浆洗的老妈子就是在老虎灶上的她。 跟着周信华以后,也没出过后台,仔细想想,这孩子压根儿就没跟女孩儿正儿八经的接触过。 来送镯子的时候,北堂又给她看了账本,“五号”在这段时间里打的钱,已经够在津门买一套不小的宅子了。 她这一夜想了很多解决办法。但好像哪一个都没法实现。 跟高英杰说不让“五号”进园子?不成啊,听说她买了一年的包厢票,要是真的给人退票,新民大戏院以后的生意可怎么做呀。 以后她打的钱不收?不妥啊,这观众给角儿打钱本就是心意,演员哪还有挑拣着收的啊? 再不齐就去调查一下这姑娘的身家状况,实在不行就过明路?这更不行了,万一人家姑娘只是单纯要捧一下儿子,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想法,这可如何是好,再说了,之前高英杰也去查了,这姑娘是个大户人家唯一的闺女……就像…… 就像当时的她一样。 虽然她顾竹佩现在不后悔之前和刘礼私奔的事情,但……她不希望她儿子走她的老路。 女观众,男演员,镯子……何其相似的路线,若再往下走是不是也会和他们一样?只是,这次性别对调了,儿子,是自己的,女观众,是别人家的。 清晨的阳光逐渐爬过墙头,射到园子里。一缕光,从窗棂缝里透过来,打到桌上竹子托盘里这价值不菲的镯子上。在阳光的照射下,镯子绿油油的水头仿佛滚动起来,在托盘上映出一抹盈盈的绿。 坐了一夜,顾竹佩的眼睛有些涩。她揉揉,扶着桌子站起来。要不,今儿晚上,让高英杰的人把这个镯子还给人家吧。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二十六章 戏 眼 北堂坐在黄包车上,总觉得浑身哪儿哪儿的都不舒坦。小十分钟的路程,让他觉得是熬了一个世纪。 只因为他怀里揣着一个镯子,一个通体透绿的镯子。 临出门之前,顾竹佩把他叫到一边,把镯子给他,让他回新民大戏院以后,找到高英杰,让他找人给五号包厢的姑娘送回去。 当时镯子被塞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吓的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随意塞到他手上?万一摔了坏了磕了碰了……顾竹佩倒是一脸淡定,好像这镯子……就是颗菜场的小白菜一般…… 他本想把这个烫手山芋给刘江臣,但临出门前,顾竹佩叮嘱他,这件事情,不要让刘江臣知道…… 他就这样忐忑地上了黄包车。把东西给高英杰,让他去退倒不是什么难事儿,但是……刘江臣是知道这个镯子的,如果万一有一天,刘江臣问起来,那他要怎么解释?唔……实在不行,到那时候,他就推到顾竹佩身上去!然后让刘江臣去找老太太要? 北堂下定决心后不久,这个烫手的镯子就到了高英杰手里。 看着眼前的镯子,高英杰狠狠咬了口嘴里的烟,挤出一嘴烟叶子,赶紧掐了烟,用手边的茶水漱漱口。 这老太太不是为难他嘛,退?怎么退?而且“五号”看起来不是缺钱的样子……再说了,这“五号”的背景别人不知道,他可是门儿清啊!把东西退给海光寺?这不是找死嘛? 算了算了,这两边都不好得罪,就当他不知道“五号”的背景好了,反正到时候万一海光寺找来,就认个怂,毕竟不知者无罪对不对? 金凤卿进到五号包厢的时候,发现包厢里有个瘦高个已经在了。 “您是……”这是她的包厢,突兀出现一个人,总是很奇怪。 “哦,小姐你好,我在这里等你的。”那人冲她点头致意。 “您别误会,我是园子里的小生,我叫谢剑锋。” 谢剑锋就是被高英杰派来还镯子的。 下午的时候,高英杰叫了谢剑锋和园子里的花旦张越到了他办公室,问他们两个谁要去帮忙还这个镯子。 谢剑锋瞥了一眼张越,见他面露难色。这人是个滑不溜秋的老江湖,属于没事儿别找我,找我别有事儿的类型。高英杰的这事儿有点麻烦,估计张越不会去。 至于他么……他一直很羡慕刘江臣,一来就这么多人捧,尤其是被“五号”另眼相看,他心里不太舒服。自己比刘江臣大,也比他在园子里的时间长,凭什么他就那么受欢迎。 其实,也不是没人捧他,只是就这么寥寥几个,且打的东西也平平无奇,哪能跟刘江臣的“五号”比。这“五号”看着是个懂戏的,如果他能接触到“五号”,让她捧捧自己……就算没有刘江臣那么多,从她手里漏一点出去,也够自己挥霍一段时间了。 但这“五号”不好碰,他试图去跟“五号”偶遇,但是一次都没成功过。他做不出在人家包厢门口蹲着的事儿,就寻思着是不是等她走的时候再说,但是每次,不等谢幕她就离开园子,坐黄包车走了。 这时候,高英杰忽然提这个事儿,倒是瞌睡给他送枕头,光明正大能接触到“五号”的机会啊!。恰好,张越是个怕揽事儿的,这差事,大概率会落到他头上。 果不其然,张越拒绝了高英杰,他心里都要笑出声了,但忍住了。勉为其难地接下了这个事儿。 “请问姑娘怎么称呼?”他面带微笑,问金凤卿。 “我姓金,请问有什么事儿么?”金凤卿满脑子都还想着海光寺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土肥原田二把她叫到海光寺,说是约了褚三林见面,也想让她见见。但褚三林因为一些事情被拖住了,新民大戏院这边又要开场了,无奈,只得让她先走,在走之前,她听见土肥原田二找人叫南城云子过来。 看来本来是让她作陪的,这一下她不得不走,就换个人。她很想知道土肥原田二和褚三林聊了什么,但是……算了,找个时候再打听吧。 “金小姐,是这样,我是我们经理派来的,之前您打给刘老板的礼物太贵重,刘老板不好收,差我给您……送还回来。”谢剑锋斟酌着用词,指了指桌上的托盘。托盘上是那个透绿的镯子。 金凤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嗯,的确是她之前送出去的那个镯子,那不过是从土肥原田二给她的箱子里挑了个品相还行的。 “谢先生,是园子里的?”没接谢剑锋的话,金凤卿慢悠悠坐下,看着立在一边的人,“坐下说话吧。” “嗯,之前就在这里了,有些年头了。” “小生?” “嗯……小生。” “谢先生……和……刘老板很熟?” “嗯?嗯……还算熟,毕竟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嘛……” 金凤卿拿起桌上的镯子,绕在指尖看了看,又看了看对面的人,她想不声不响找个园子内部的能接触到刘江臣的人,没想到,还没等她布局,这人就自动送上门了。 她轻笑一声,说道:“我这个人呢,有个习惯,送出去的东西呢,不会往回拿的。” 谢剑锋本来就是想要和金凤卿搭上话,所以是有问必答。但当他听到金凤卿不收回镯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样的话,这个事儿要是办砸了可怎么办? “金小姐,这……您要是不收回去,我跟老板不好交代不是……” “谢先生!”金凤卿打断谢剑锋的话。 “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您帮我个小忙的话,我就把这个镯子送给谢先生了。”金凤卿抬眼,对上谢剑锋的视线。 谢剑锋还正在想怎么让金凤卿把镯子收回去,就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一时间,愣住了。 “小忙?不知道金小姐让我帮什么?”他咽了口口水,目光飘到镯子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美好了,居然这么好的东西就要落在自己手上了? 第二十七章 贫 腔 金凤卿扫了一眼台下,锣鼓场和弦师们都开始陆续落座,要准备开场了。 “很简单。你帮我递个东西给刘江臣。”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封信。这封信其实是很久以前写好,一直在包里放着,就等着这样一个机会送出去。 “这……”谢剑锋有些犯难了。的确,每天都能见到刘江臣,但是他们关系也就一般,而且也没一起搭过戏,刘江臣来这么久了,他们也就说过几句话。但转念一想,这姑娘不知道啊!为了这个镯子,不就递个信么……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啊,到时候想个办法呗。 金凤卿看他在犹豫,纤细的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子,继续说道:“如果能帮我拿到回信,我就再给您五十块大洋。” 另一边,海光寺。 南城云子长裤长靴站在土肥原田二背后,陪他见褚三林。本来她还挺开心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带着她,但是后面听到说因为金凤卿要去新民大戏院,先走了以后,心情忽然就不美丽了。原来自己是个代替的啊! 其实,褚三林昨天就到了,他到的时候是金文季安排接待的,从褚三林踏入津门地界开始,她就一直暗中跟着褚三林。 褚三林这次过来,带了两个姨太太,看着面生,应该不是之前带过来的那个。 现在,褚三林就坐在土肥原田二的身边,虽然两个人在寒暄,但眼神却不住的往南城云子身上瞟。南城云子不是没发现,只是,当作没看见。那油腻的眼神,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 “大帅是不是认识云子啊?”土肥原田二早就发现褚三林不对劲,索性笑着点破了褚三林的那点小动作。 “哦,谈不上认识,我只是觉得,南城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见自己的小九九被拆穿,褚三林索性大方的看向南城云子。 这句话一出,土肥原田二也看向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南城云子,难道是之前让她跟踪褚三林的时候被发现了?褚三林这话难道是在敲打他,在谴责他派人跟踪? “大帅说笑了,我们应该没见过。”南城云子面无表情的回答。 “不对……不对……不对……”褚三林摇头,“南城小姐如此风姿,我不可能记错,绝对之前见过。”说着他指了指自己脑袋,想表达自己记忆不会出错。 “哦?云子一直在海光寺帮我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很少出去,褚大帅……真的不是记错了?”土肥原田二不明白褚三林的用意,小心试探了一句。 “让我想想啊……应该是上次来津门的时候,碰见过一次,在哪儿来着……”他认真思索起来。 南城云子和土肥原田二对视一眼,二人都反应过来,褚三林说之前见过的,应该是金凤卿。 南城云子记得那次跟踪褚三林到一家布庄,褚三林刚进去的时候,碰到金凤卿出来。 土肥原田二也想起来,他派去跟着金凤卿的人回来说过,金凤卿去拿旗袍的时候,出店的时候刚好碰到褚三林进店。如果是金凤卿的话……那也就是说,南城云子跟踪褚三林的事情,并没有被发现。想到这里,土肥原田二松了口气。 “我想起来了!那个卖布的!”褚三林一拍大腿,呵呵笑了起来。 “上次来的时候,在布店看到一个姑娘,她跟我擦肩而过,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姑娘!哈哈哈……不是南城小姐么?哈哈……唐突了……唐突了。”褚三林忽然想起来,南城云子像极了那个跟她一面之缘的姑娘。虽然那天没看太清楚,但那个姑娘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回去以后好几次都梦到那姑娘。 现在听土肥原田二的意思,他是认错人了。把南城云子认成那姑娘了,这特么的尴尬了。褚三林摸摸鼻子,想着后面怎么给自己把面子找补回来。 还没等褚三林找到台阶,土肥原田二就把梯子送到了他面前。 “哦,也不怪大帅记错,云子这个发型吧,最近津门很是流行,很多姑娘都是这个发型……对了,不知道褚大帅这次来津门可是带着家眷啊?要是有家眷的话,可以让云子陪着上街转转。津门还是有些地方可玩儿的。” “家眷啊……带了带了,我还正愁没时间陪她们转,既然先生提了,我就却之不恭啦,只是后面就麻烦南城小姐了。”褚三林拍了拍脑门儿,一脸感激涕零的样子,冲着土肥原田二拱手致谢。 “好说好说,云子啊,你早点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去别院接大帅的家眷。夫人们看上什么,你也别小气,权当我做地主,送了!” “好,那我先下去了。”给他们二人道了别,南城云子走出花厅,反手关上们。夫人们?大佐这么一说,褚三林居然就接了?不就是两个不知道多少房的姨太太么?还好意思称夫人! 目送南城云子出去后,褚三林收了收心神,放下茶碗,看着土肥原田二,直入主题:“先生,不知道上次的事情,先生考虑的怎样了啊?” “这个……”土肥原田二想了想,“这不是小事,大帅总得让我好好想想不是?” 这件事情,说起来非常简单。褚三林的东北军在南下的时候受阻,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参谋为他们出谋划策。他们想了很久后,打算和在津门的土肥圆田二合作。 褚三林想的天真,他觉得就算土肥原田二是东洋人,就算东洋人想染指南方,那又怎样?先让这个东洋人帮他们顺利南下以后,再把他们寄回东洋出去就是。 他有幕僚跟他说过,不能跟东洋人合作,他们可能想要的不仅是南方,还想吞并整个北方!他觉得这个幕僚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在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抬手,就把这个幕僚毙了。 “先生您看,我上次来,您就说要想想,这次来,您还是要想想,这战事不等人啊!”褚三林挠挠发亮的脑门儿,有些烦躁。 看着褚三林的深情,土肥原田二觉得,还可以再拖一拖他,反正现在看下来,这件事情的主动权在他手里。 “要不,大帅,你看这样行不行?” 第二十八章 走 板 土肥原田二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褚三林,像是蛰伏很久的豹子,看着在边上毫无察觉的小羔羊一般。 他想要的可远远不止津门,也不止北方,南方,而是整个华夏。不过,华夏太大,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来。 本来他正愁北方和南方双线走的话,战线会被拉长,但现在,有了褚三林的帮助,北方和南方能稳稳落到他手里了。不过,现在,不急。 虽然他决定了要跟褚三林合作,但不想现在就答应他,再抻他一阵子好了。反正现在是他着急。正如刚才褚三林所说,战事不等人。 “我过几天要去沪城,等我从沪城回来,我们再详谈?” “您要去沪城?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我们什么时候再谈?”褚三林有些急了。他满以为上次自己带来的条件诚意够足了,没想到上次没谈成。这次来也带了不少好东西,还吃闭门羹? 上次回去的路上,他带出来的姨太太跟他说:“人家请诸葛亮都是三顾茅庐,土肥原先生这么厉害,看样子得多来几次的。”他本来觉得这妇道人家没啥见识,没想到她倒是一语成谶。 现在,褚三林有点后悔把这个姨太太给毙了。现在想来,也没多大的事儿,怎么就把这么聪明的女人给弄死了呢…… “说起来这次去沪城也跟大帅有关。我要去见一些人,再看看南方的状况,回来再和大帅细谈,您意下如何?” 最终,褚三林答应了南城云子明天陪他的两个姨太太逛街,也答应了等十天土肥原田二回津门以后再详谈合作。 褚三林走后,土肥原田二打开书房侧面的一扇门,走进去,“啪嗒”的一声,打开了屋里的电灯。 屋里别无他物,只有一个硕大的沙盘,这沙盘,分明是华夏的形状!土肥原田二盯着沙盘的北边,目光又顺着北边的海岸线滑到南方……笑的很得意。 与此同时,新民大戏院今天的戏也刚结束。后台一片乱哄哄的。谢剑锋怀里揣着金凤卿给他的信,想找个节骨眼儿递给刘江臣,但他刚叫住刘江臣的时候,高英杰就走过来,拍了一下刘江臣的肩膀,说是明天的戏有些调整,带着他去了办公室。 后台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谢剑锋一个人在后台晃荡。还好他今天不用上台,不然,按照今天他的状态,指不定能唱出多少错来。 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傻乐,一会儿又哭丧……跟川剧的变脸一般。 那封信在他怀里感觉像是揣了个刺猬,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感觉浑身跟针扎一样刺挠。而金凤卿给他的镯子还在他衣服内袋里贴身放着。 一想到送一封信,能得这么好个镯子,再一想到只要拿个回信回去,就能再拿五十大洋!五十个大洋啊!他就兴奋的不得了。 可是又想到,现在信还没有送给刘江臣,他又开始焦虑,抬头看一眼二楼高英杰的办公室,里面的灯还亮着,也不知道他们要谈到什么时候。 这信吧,其实,就算不给刘江臣,金凤卿也不会发现啊,反正她让他送信,也没说一定要交到刘江臣手上啊!就算没送到,也没事啊,反正这个镯子他已经拿到了啊……唔……如果实在找不到机会送过去……要不就把这封信扔了?反正金凤卿也大概率不会跑去问刘江臣啊,如果他们可以见面的话,也捞不着找他帮忙送了啊! 不对,还有回信!哎呀,他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这个回信就头疼了……如果信没送到,拿什么回啊……也不对,就算把信给了刘江臣,他也未必回写回信啊,如果不写的话,自己的五十个大洋岂不是就泡汤了?那怎么办!不行不行,还是得把信给刘江臣,然后催着他写回信才是……可是……这回信怎么让写呢? 正在谢剑锋冥思苦想的时候,高英杰办公室里的灯灭了,几个人走下楼来。 “那就这么说好了,江臣啊,明天刚好园子歇一天,你要我陪你一起去不?”高英杰问 “不用麻烦了,我娘到津门也没好好逛过街,明天我让我娘陪我去就成,顺带带她逛逛……” “那行,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嗯,高经理回见……。” 谢剑锋看见刘江臣和高英杰一起出来,没敢吭声儿,等到高英杰走了,刘江臣上黄包车之前,赶紧冲过去叫住他。 “江臣……”其实,现在在新民大戏院,很多人已经改口叫他“刘老板”了,谢剑锋仗着自己比刘江臣虚长几岁,入行时间也比他长,就一直叫他名字了。 “咦,谢师兄找我?”刘江臣刚和高英杰告别,就听见有人叫他。转过头,看着从阴暗处跑过来的谢剑锋。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儿。 “江臣啊……是这样的……”谢剑锋正准备把自己打了一晚上腹稿的话跟刘江臣说,不料,北堂的一嗓子喊了过来。 “江臣啊,刘妈妈叫人来催了,晚饭要凉了。” 刘江臣的晚餐都是在下场以后回家吃。顾竹佩担心他吃不惯津门的菜,坚持每天给他做饭。 “嗳,马上!”刘江臣回了北堂一句后,看着谢剑锋:“师兄?” 谢剑锋一肚子话被北堂这一嗓子堵在胸口,一下子没了后劲儿。 “算了,你先回,别让阿姨久等,我这事儿……不急……” 看着刘江臣坐着黄包车远走,谢剑锋一跺脚,给了自己一嘴巴,“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不急! 不急! 急的都要上火了还特么的还不急! 刘江臣走后,谢剑锋垂头丧气往回走,边走边想着信的事儿,要怎么跟金凤卿交代呢…… 哎……算了,金凤卿也没说今天一定要给是吧,明天再给也一样啊…… 对啊,他没说今天一定要给! 咦!对了!她也没说一定要刘江臣给他写回信啊! 她只要拿到一封回信就好,也没交代说一定要刘江臣给她写的回信啊!嘿!这个可以啊! 大不了他帮刘江臣写一封信啊!反正金凤卿也分不出字迹!呀!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镯子保住了! 我的五十块大洋!我来了! 第二十九章 垫 戏 一场秋雨一场凉,场场秋雨加衣裳。 程妈抖着被子,看着在一旁看书的金凤卿:“小姐啊,入秋了,这被子也得换了,不然晚上得凉了。” 金凤卿从书里抬起眼,程妈一直坚持叫她“小姐”她也懒得纠正她了。看看程妈手上的被子,她摇摇头:“这几天还行,不过,好像是要换了……” “这个被面儿也是前几年的了,哎,小姐,要不我们去扯布做个新被面儿吧……哎呀,这棉絮也得重新弹一下,这样冬天盖才软……” 听着程妈碎碎念,金凤卿也起了兴致。刚好今天新民大戏院休息,自己也没事,不如就出去转转吧。 于是,程妈伺候着金凤卿梳妆打扮,二人出门去了。 在金凤卿出门的时候,顾竹佩带着刘汉臣也出门了。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高英杰告诉他过几天行会里有个小聚会,邀请了他,让他好好捯饬捯饬。 但来津门的时候,带的是去年的衣裳,这一年,刘汉臣也长高了不少,之前的衣服穿起来就小了,顾竹佩也正在给刘汉臣做衣服,但是时间赶不及了索性去买成衣。 再者,她来津门这么久,母子俩也没时间好好在津门逛逛。她便做主,放了北堂的假,带着刘汉臣和家里对津门熟门熟路的老妈子一起出门了。 他们目标明确,很快,就到了津门最大的百货公司,直奔三楼而去。 百货公司有三层,一层主要是食品,二层是女性区,女装,鞋包包,首饰。三层主要是男装和布料定制。 顾竹佩帮着刘汉臣挑了几套成衣,准备给他再定做两套西服。看好布料就等量尺寸了。 “娘,量尺寸挺无聊的,要不您去楼下转转?我待会儿好了就下来找您?”刘江臣看着脖子上挂着皮尺的裁缝正拿着画粉在布匹上划线,担心顾竹佩无聊。 “也行,我先去转转,在帮你看一下配饰和怀表什么的。”顾竹佩朝儿子点点头,带着老妈子下楼去了。 这边,程妈和金凤卿也刚看好做被面的布。程妈觉得,小姐小姑娘家家的,就该用鲜亮一些的颜色,或者是花布。但金凤卿不喜欢太张扬的颜色,最终,程妈只有咽下自己的主张,听了金凤卿的,扯了烟灰色和深蓝色的布。 “程妈,我去那边看看首饰,有没有配新衣服的,你裁好布了过来找我吧。”金凤卿盯着不远处的首饰柜台,摇了摇程妈的手。 “去吧去吧。”程妈宠溺的拍了拍金凤卿。从金凤卿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就带着她,很大程度上,程妈把金凤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最早程妈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金凤卿的奶妈,她毕竟一辈子没有结婚生子。但当时太太临盆之前就说过,自己想奶孩子,毕竟是亲娘,哪有把孩子给别人奶的道理。所以“奶妈”这个词就是个顺口的词,她的主要工作就是照顾金凤卿,陪着她。 金凤卿一边往配饰柜台走,一边琢磨着前段时间新定的旗袍花色和包边颜色,想着要买什么款式的配饰好搭配。 金、银、珠、玉、点翠……配饰柜台里东西还挺多。她的目光在玻璃柜台里逡巡,忽然,看见一套珍珠发夹,她眼前一亮。 这个套发夹一共有三件,两个边夹和一根发钗。这珍珠发卡百搭啊,配什么花色都行。她指着玻璃柜里的,准备让售货员拿给她看看。 “麻烦这个给我看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售货员看见两个人都指着同一套发夹。 一个是个年轻姑娘,另一个则是一位中年妇人。 两人听到对方的声音,都是一楞,然后抬头,看向彼此。 金凤卿一歪头,看见边上一个妇人的手和她指向同一个地方。这个妇人的手指修长,纤细,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目光顺着手往上,妇人腕上带着一个羊脂手镯,身着一件褐色旗袍,头发在脑后用一根玉簪绾起。 妇人发现有人在看她,她站直了身子,腰背挺拔,笑着向她点头示意。雍容大气。 顾竹佩看到旁边站着的姑娘的时候,眼前一亮。这姑娘长发扎成了低马尾,发根上扎着和上衣同色的蝴蝶结,耳垂上缀着一对白色珍珠耳钉,五官端庄大气。看自己看向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对自己笑了起来。 嗯……她笑起来真好看,看起来真舒服。 “不好意思二位,这发卡本店只有一套……不知道您二位是……” 售货员带着手套,打开柜子,小心地把这几样东西拿出来,放在黑色金丝绒底的托盘里。她的余光看着这两人,有点吃不准她们的关系,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一起来的,一起来的话就最好了,这个发卡只有一套,就给她们了。 如果不是一起来的,这就有点难办了。经常会有顾客为了某些孤品争执起来,万一这二位……嗯……今天客人不少,万一真吵起来了可怎么办啊…… 这套东西不便宜,边夹不说了,这钗子是纯金的,黄田和珍珠镶嵌,万一她们吵起来把东西打翻了,弄坏了,这找谁赔呢…… “我先看看。”二人又是同时开口。 售货员稍微舒了口气,这两人虽然不是一起的,但是听起来二人说话都很有礼貌有教养,应该不会起什么争执了。 托盘放在了柜台上,二人同时向发钗伸手,两只手又同时顿住,二人看向彼此,先都是一愣,然后又一起笑了。 “你先看吧,小姑娘花一样的年纪,就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顾竹佩笑着指了指托盘,让金凤卿先看。 这阿姨的江南口音软软糯糯,听起来很是舒服。金凤卿对这样温柔的声音没有什么抵抗力,再加上被温柔好看的人这么夸,小脸有点红了。 她看看顾竹佩头上的玉簪,想着这位阿姨皮肤白,这个金钗应该挺搭她的:“您先吧,这个钗挺配您的,您先看吧。” 第三十章 闹 鬼 “这小姑娘,声音真好听,嘴还甜。”顾竹佩笑着拿起发钗,仔细端详,发现身边的姑娘正盯着托盘里剩的那对珍珠发卡,她有了个想法,便问售货员:“烦请问问,这个只有这一套了是吗?” “是的,这一套是我们昨天刚到的货,我上班的时候才摆出来,就这一套。”售货员细心的给顾竹佩解释。 “要不……阿姨,您喜欢就您先试试看?”金凤卿虽然很喜欢这套东西,但……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个发钗更配这位妇人一些。说极端一点,这个发钗就像是为这位妇人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怎么好,你也喜欢不是?你先试试吧,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跟你们年轻小姑娘抢首饰戴不成。”顾竹佩笑了。她看出这姑娘心底的欢喜,不忍因为自己的喜欢去打碎这美好。 “要不……”金凤卿指着盘子里的发卡:“阿姨,您看,这个只有一套,要不……我们分?发卡我买下来,这跟钗归您可好?” “这……这怎么好!”顾竹佩一愣,没想到这位姑娘会这么说。 “小姐怎么了?”程妈抱着刚扯好用纸包包好的布料走到金凤卿边上。她远远就看见小姐在柜台前跟一个陌生妇人说着什么。 金凤卿跟程妈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笑嘻嘻地拿起钗,朝顾竹佩比了比,跟程妈小声说:“我觉得,这跟钗,跟这位阿姨特别配。” 她的声音虽然小,但顾竹佩都听到了。其实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这个珍珠发卡配这小姑娘正合适。她头发黑,又厚,回头把头发梳高一点,或者盘起来,这个发卡别在两边,肯定好看。 最终,顾竹佩和金凤卿一起买下了这套东西,两人分别拿好包的东西,就道别了。 顾竹佩刚转身,就遇见了朝他跑过来的刘江臣。他担心顾竹佩在楼下逛的无聊,量完尺寸,赶紧下楼来找她,索性刚下楼梯,就看见在不远处的顾竹佩了。朝前跑去的时候,差点撞到一群年轻人。 “江臣,我跟你说,刚才遇见个小姑娘,可好看了……她性子好,说话不像津门人那么冲,轻声细语的,可好听了……这姑娘,真是合我眼缘……”看到儿子,顾竹佩赶紧跟他分享之前见到的那个姑娘。 顾竹佩回头,看到刚分开的姑娘正在侧着头跟她身边的老妈子笑语嫣嫣地说话,便撞了一下儿子,朝那姑娘的方向努努嘴:“喏,就是那个……” 刘江臣顺着顾竹佩指的方向扭头,就看见刚才他差点撞到的那群年轻人跑过去,根本没看见母亲说的那个姑娘,便回头,搀着顾竹佩往前走:“嗨,有什么好看的,我知道您喜欢闺女,小时候不是还常说,我要是个闺女就好了,可以把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金凤卿还在跟程妈说刚见到的妇人:“我如果到了她那个年龄,还能这么好看就好了……”正说着,一群年轻人跑了过来,差点碰到金凤卿。 “哎呀,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走路都不带眼睛的!”程妈伸手将金凤卿的腰护在臂弯里,生怕她们冲撞了自家小姐。 “程妈,没事的……”从小程妈就是这样,稍微有一点危险,她就会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把她护起来,以前母亲还经常说程妈把她保护的太好了。 那群年轻人过去后,金凤卿转头,看到刚才那妇人被一个年轻人扶着,往其他柜台去了。 “小姐,你还要看点什么么?”程妈问 “不了,想买的都买完了,我们回吧。”金凤卿扭头再看一眼,这位妇人正掩着嘴跟她身边的年轻人说着什么,那是她儿子吧…… 这妇人,真是好看啊。 ------- 南城云子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她们正在为一匹布大打出手。 “这是我先看见的!” “什么你先看见的,分明是我先要的!” “你也不看看你这张脸,黄不垃圾的,还选绿色,怎么的,你是个菜青虫么?!” “你好意思说我?你都多大一把年纪了,都老黄瓜了,还装嫩!” “哎呀,你个小贱人,你居然敢推我?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骂我?你个没家教的!” “……” 她现在有些后悔答应褚三林陪他的姨太太们出来逛街了。就因为一匹布,两个人女人撕打起来,你挠她一下,她打你一巴掌…… 边上的大头兵,都没敢上前,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聊什么,还不时看向“战场”。南城云子也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出手去干预一下,毕竟万一两个人都是自己带出来的,好歹也要全须全尾带回去。 “南城小姐……”一个大头兵在同伴们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向南城云子。 “南城小姐,这……要不……您……我们……嗯……您懂我的意思吧……” “嗯?”南城云子看着这个大头兵,他在说什么?怎么一边说还一边瞟着那帮弟兄,还偷眼看看布店里的状况。 顺眼看过去,店里这两个女人已经动起了全武行,抓、挠、踢、踹……实在不行还能上手里抓的包包,还能揪头发…… “哎……”南城云子叹了口气,把店家赠送的瓜子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向那两个打的像热窑一样的女人走去。 转眼,第二天晚上,下午五点半。 一个鬼祟的身影提着一兜橘子,穿过楼下的座位,走到楼梯口。悄咩咩的爬上楼,走到五号包厢门口,左右看看,没有人,便推门而入。 这人便是谢剑锋。 按照往常园子里休息的惯例。他会找朋友们去喝酒耍钱。但这次休息,他大门都没出过。 金凤卿给他的那封信摊在他面前。其实信上没写什么,无非就是问候一下,然后说自己很仰慕刘汉臣的表演,会一直去捧他……而已。 但……但是他不知道回信怎么写。 来来回回写了好几趟,都觉得不好,揉了扔到一边。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桌上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纸团了,最近一段时间,引火都够了。 最终,就写了这么个小纸条,先稳住“五号”吧,万一明天下午见到刘江臣,还可以试试把信给他,让他自己写回信那是更好了。就算他没写,问问他对“五号”的看法也是好的,回头自己编起来也好编。 他矮着身子,把几个橘子摆在五号包厢的桌上,然后把一张小纸条藏在橘子堆中间。 纸条上,刻意变了字体,一笔一划写着:“已送达,回执明天到。” 第三十一章 拿 贼 “谢剑锋”忽然有人叫了一声,谢剑锋脊背一僵,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看向来人。 高英杰背着手,手上牵着根绳子,绳子下捆着个小纸包,里面是刚买好的栗子味羊羹。临出门前,儿子嚷嚷着要吃,让他晚上回家带回去。于是他顺路买好羊羹,懒得绕后门,从大门边的角门走了进来。 一进来就看见谢剑锋在他前面,四下张望什么。他忽然想起来,之前让他去给“五号”退镯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还没捞着机会仔细问问。 “高老板……”谢剑锋这会儿心虚极了,不知道高英杰看到了什么,刚下楼的时候,他还谨慎的四处看了看,门口这块儿没人啊,怎么……高老板就忽然出现了呢。 而且,金凤卿给刘江臣的那封信,就在他兜里!万一……万一被高英杰知道了,这个园子恐怕就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不……不止这个园子,可能全津门都没他都饭碗了。 “剑锋啊,我刚好有个事儿要问问你。”高英杰把背在后面的手拿出来,将纸包托在手里。 “啊?高老板要问什么事儿啊?”谢剑锋嗓子发干,咽了口口水润润嗓子,谁知道,嗓子更干了,不仅嗓子,嘴唇也开始干……听到高英杰开口,他心里一惊:完蛋了,高老板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上次让你去给‘五号’送镯子,怎样啊?她说什么了没?”高英杰没去看谢剑锋的表情,再加上这会儿园子还没开门,门口光线也暗。便没发现他的异样。 “啊?哦哦……没说啥……没说啥!”谢剑锋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来高英杰要问的是这个啊,还好还好。他下意识想拍拍胸脯顺一下自己受惊吓的小心肝,但碍于高英杰还在他面前站着,默默忍下了动作。 “我打听了一下,五号姓金,好像是叫……金凤卿的。我把镯子还给她的时候,跟她说这个东西太贵重,是……是刘老板让我还过去的……”这段说辞他想了很久,镯子在他这里的事儿,他肯定是不能说的,只能寻摸一个说法,看怎么把这个事情原过去。 “她没……嗯……金小姐没生气?”原来姓金啊。高英杰眯着眼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来的短短的胡子。 毕竟他知道,这女人跟海光寺有关系,万一她不高兴了,惹得海光寺那边有什么动作,还真够自己喝一壶的。 要知道,北堂拿着镯子过来跟他说老太太要把这镯子退回去的时候,他头都大了。 “生气?没有没有,这个没有!金小姐还说会继续捧刘老板的,您别担心,她没生气。”谢剑锋舔了舔嘴唇,他认为高英杰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担心金凤卿之后不来了,或者是不捧刘江臣了。 毕竟她是个一掷千金的主。 “没生气啊……没生气就好,你快去准备吧!”高英杰边说着冲谢剑锋挥挥手,自己往办公室走去。他打算让吴佳琪跑一趟,把羊羹送回去。不然等他回家,儿子早睡了。 “哎,好好!”看着高英杰的背影,谢剑锋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把手拿上来,顺了顺自己的心口。他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么吓啊。 不过……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封信仔细琢磨起来。 到底找个什么机会把信交给刘江臣呢? 这时候,刘江臣正在家里喝汤。每天出门前,顾竹佩都会让他喝碗汤再走,省得在台上饿了没劲儿。 “娘,你还在看呐。”顾竹佩坐在他身边,刚收拾好给他新买的衣服,便拿出那根发簪,仔细端详。 “这簪子越看越好看!”顾竹佩摸着纯金的簪身,爱不释手。 “这么好看么,我来仔细看看!”刘江臣说着,就把手伸向簪子。没想,被顾竹佩一巴掌轻轻拍在他手背上。 “手上都是油,把我的簪弄脏了!” 刘江臣撇撇嘴,一口将碗里的汤饮尽。哼,娘这哪是在这看簪子,分明是想着跟她分簪子的姑娘吧。 从百货商店回来,一路上,娘一直在叨念刚才那个姑娘。说她这里好那里好,起初他还挺好奇这姑娘是啥样,但娘一直在说,把她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说的他有些烦躁了。 不就是个姑娘么,有必要心心念念成这样么? “哎,可惜了,我怎么就没仔细问问她姓氏名谁家在哪里呢,这以后啊,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真是可惜了……” 听着顾竹佩的唠叨,刘江臣摇摇头,起身出了房间。在这样下去,他都担心娘是不是要把这姑娘找来给他做媳妇儿了。 姑娘啊……刘江臣忽然想起了五号包厢的姑娘了。娘说她今天遇到的姑娘好看,再好看,能有五号包厢的姑娘好看么? ------- 从金凤卿家出来的南城云子实在是心里不爽,今天上午又被褚三林的两个姨太太折腾的够呛,送她们回去的时候,褚三林说要请她吃午饭,谢谢她这两天来的照顾。 她赶紧摇头拒绝,说还有事情要回去处理。开玩笑,再跟这两个女人呆在一起,指不定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事儿来! 昨天打了一架就算了,今天又吵起来了,居然只是为了一块点心?!她好后悔为何当时要答应土肥原田二,陪褚三林的姨太太们逛街?太头疼了! 出来以后,发现这地方离太平街很近,就打算去金凤卿那里转转,反正自己不开心,不能自己憋着,看见金凤卿不开心的话,自己也就会开心一点。 没想到的是,到了她家,被程妈告知金凤卿在睡觉,不方便见她!这是什么鬼!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又不好硬闯,只得恹恹离开。 反正无事,自己就转去了裕德街。 如今的津门,舞场林立,各种档次的舞场虽然全城开花,但数一数二的几家都在裕德街。 裕兴舞场,又叫裕兴歌舞厅,下午的时段是大家聊天喝茶的首选,晚上七点以后,乐队会进场,便摇身一变成为津门最富盛名的歌舞厅。 南城云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花茶和一些点心,忙了一上午,有些饿了。 “南小姐,你好久没来了,大家都很想你啊!”裕兴老板看见南城云子,便过去打招呼。 南城云子对外叫“南云”,她不太想让人通过她的名字知道她是东洋人。 “还好,就是事儿多了点儿,怎样,陈老板生意还好吧。”虽然自己心情不好,但这种时候,还是得笑着营业啊。 “嗨,您最近不来,金小姐也不来,我生意怎么好的起来呀,每天都有人问我,您二位在不在呢!”陈老板的话不假,金凤卿和南城云子都快成了他的活招牌。她们不来,熟客肯定会问。 一听到陈老板把她和金凤卿拴在一起,南城云子的心情更糟糕了。她正想跟陈老板说,不要把她和金凤卿放在一起说的时候,门童大声招呼道:“褚大帅!您可真是稀客啊!” 三十二章 打 卦 褚三林上次来津门的时候,就来过裕兴歌舞厅,他很喜欢这里,本来想着晚上吃过饭了再来,没想到那两个姨太太开始哭哭啼啼地争宠,他只得避了出来。 听到门童的话,经理急忙跟南城云子告罪,往门口去迎褚三林。 “哎呀,褚大帅,您大驾光临,我这裕兴蓬荜生辉啊!” 南城云子翻了个白眼,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瞥了一眼手边的手包,不知道现在溜走还来不来的及。 今天这日子一定有毒,出门没看黄历,为啥哪儿哪儿都能跟褚三林扯上关系? 褚三林进得门来,和经理寒暄了几句,打量了一下舞场。现在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三桌有人,第一桌是小情侣,第二桌是两个男人,好像在谈生意……这第三桌……咦?南城小姐? 他没管经理的领位,直接抬起脚来,走向南城云子。正好这时候,服务生端着南城云子的茶和点心,给她送了过来。 “南城小姐不是说下午有事儿么?怎么会在这儿啊?”褚三林走到南城云子的桌边,问道。 “嗯,本来是约了人,可他临时有事,就改天了。”南城云子随口找了个理由,她正腹诽褚三林,他声音还可以再大一点,最好让其他人都知道她姓南城。 “怎么,大帅和南小姐是认识的?”陈经理一转身,发现背后的褚三林往角落的位子里走去,便跟了过来。 褚三林从进来就一直盯着南城云子。他越来越肯定,之前一定在哪里见过她,上次在海光寺,没好细问,现在么,正是好机会。于是,他顾自在南城云子对面坐下。 听到陈经理叫南城云子“南小姐”,他摸了摸脑门儿,敢情她在外面还有假名啊。 见二人都没理自己,陈经理有点尴尬,立马转移了话题:“大帅您要喝点什么不?我让人送过来。” “随便什么都成,你看着弄!”褚三林随口敷衍了陈经理,他的眼始终没有离开南城云子的脸。 “大帅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南城云子实在受不了他的视线了,摸摸自己的脸,抬眼问道。 “啊?没,没什么啊,南城……啊,南小姐一如既往的漂亮。”褚三林捡起盘子里的一块点心,送到嘴里。 在海光寺的时候,他就奇怪为什么土肥原田二会把南城云子带上跟他一起聊,难道是他是想给自己送个人?就像这块点心? “大帅,今天上午的事情实在抱歉,两位……嗯……太太……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该早点阻止的。”她实在不知道用什么名词去代指褚三林的两个姨太太,只得用了“太太”二字。 送她们两人回去的时候,两人都不太好看,头发散了,妆也花了,还有一个的旗袍盘扣都被扯掉了一颗。褚三林盯着自己,不知道觉得她把人带出去,结果这样带回来……是不是要给自己姨太太们讨个公道啊…… “那个事儿啊,那个事儿不是事儿,我都习惯了,你也习惯习惯就好了。”褚三林咽下嘴里的糕点,抄起南城云子面前的茶杯,也不管茶还烫嘴,一口咽了下去。 南城云子被他的动作吓到了,这男人也太无礼了吧!虽然尊称他一声“大帅”,但这样的做派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她正欲发作,就听到褚三林问:“你说,我们之前,到底是不是见过?”上次在海光寺,褚三林就觉得她面熟,今天她穿着旗袍,这样子更觉得眼熟。 南城云子压下心里的不爽,“昨天我也是第一次见大帅,大帅肯定是认错人了。”她有自信,之前跟踪的时候没有被褚三林发现过。 而且她知道,褚三林有一面之缘的人是金凤卿,但又不能直接讲出来,真是窝火啊。 “不对,我们一定见过,你的脸和身段……我不会记错。”边说着,褚三林便往后靠,从上到下扫视南城云子。 虽然有桌子挡着,但褚三林的视线像是穿透了桌子,让南城云子极不舒服。要是个一般人,她这会儿早就翻脸骂人了。 但是……这人是褚三林,她不能! 就在南城云子郁闷的想吐血的时候,陈经理端着给褚三林的茶走了过来。把茶往桌上放的时候,他发现之前南城云子的茶杯居然在褚三林面前,而且茶杯已经见底。再不露声色的瞟了一眼“南小姐”,她正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而褚三林,这时候正盯着她。 陈经理心思微动,默不作声把给褚三林的绿茶放到他面前,又把本来配给他的杯子放到了南城云子面前。 “大帅慢用”说完这句话,陈经理正想转身逃离。这现场太诡异,他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褚三林不是个善茬,万一自己神不知神不觉的被沉了海河……咦……太可怕了。 “那个经理啊,你来评评理……”听到自己被褚三林点名,陈经理一哆嗦。 “啊?大帅?我?” “是啊,我说南小姐看起来眼熟,之前一定是见过,可她不承认!”褚玉璞斜靠着沙发,翘起二郎腿。这个桌子真碍事,放太近,他想把脚搁到桌上都动不了。 “这……”陈经理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这种套路不都是搭讪用的么?既然他们都认识了,还纠结这个点干嘛呢? “我褚某人的记性很好,说见过,肯定见过!” “大帅,跟我相似的人何其多,我之前就跟您说过,您肯定是认错人了!”南城云子实在是没办法,她想跑啊,可是没来得及,被褚三林给缠上,还非就这个事情要跟她争出一个结果。 笑话,这怎么可能出结果?! “你看,她说我认错人,这是瞧不起我么?”褚三林的脾气上来,本想发作,但想想,还不行,毕竟吧,他还挺喜欢的。 “认错人?别说,还真可能认错人!”陈经理听到这里,灵光一闪!褚三林还真可能认错了! 之前裕兴的客人就会经常认错金凤卿和“南云”,她们本来身材就接近,五官也有些相似,甚至后来,两人的衣品,发型,都开始慢慢接近。很多人从背后根本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大帅,您认识……金凤卿么?” 第三十三章 抹 脸 听到陈经理报出“金凤卿”这个名字的时候,南城云子觉得……天都了亮了!看向陈经理的眼神都带着感激。 似乎谁都可以在褚三林面前提这个名字,只有她不行!不过无所谓了,这个锅已经被甩到了金凤卿头上!南城云子很想大笑几声来表达此刻快乐舒畅的心情,但……还是面无表情的忍了下来。 “金凤卿?那是谁?”褚三林眉头一皱,这个人,从来没听过啊。 “她是我们津门金家的小姐,有空也会来我这里玩……”陈经理斟酌着用词,毕竟在背后议论个姑娘,也不太好。 “她和她有什么关系?”褚三林指指南城云子。 “她们……从背后和侧面看起来很像,很多人都会弄混的!”陈经理稍作解释。 “哦?居然还有这么个人?”褚三林摸摸脑袋,难道真的弄错了?南城云子真的不是自己之前在布店遇到的那个姑娘? “我就说嘛,褚大帅一定是记混了。您上次来津门的那段时间,我就没出过门,您要怎么见过我呀。”心里松快了,南城云子的语调也轻快了不少。 “哦?你知道我上次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知道的?”褚三林从南城云子的话里抠出了点漏洞来。他上次来津门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来了以后也就呆了两天就走了,如果南城云子知道的话…… 看来,土肥原田二很是器重她呀。 陈经理看到二人好像开始讨论一些他不太好听到的话题,给他们打了个招呼,离开了。这个世道不太平,知道太多就是嫌命太长。 南城云子望着褚三林一笑。怎么知道的还用问么?她是海光寺的人,自然是从海光寺知道的呀。但是,她现在并不想回答褚三林的这个问题,而是还想着前面那件事。 “先别说这个了,大帅,您对金凤卿不好奇么?您是在哪里遇见她的?”南城云子换了只手撑下巴,垂下眼睑,另一只手给褚三林倒了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倒是看见褚三林面前原本自己用的茶杯上,自己的口红印……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么说来,南城小姐和那位金小姐是认识的?”褚三林土匪出身,是个粗人,本想着是南城云子故意装作不是,想调戏调戏她,结果……她可能还真不是那姑娘。 褚三林已经很久没遇到那种能让他心心念念很久的姑娘了。大概是因为津门不是他的地盘,离的太远鞭长莫及? 毕竟在他的地盘上,只要他一有念头,甚至是多看了某个姑娘一眼,身边的人就把那姑娘送到他身边。 毕竟人来时哭笑不管,人走时死活不论。 “认识啊!”南城云子回答的很欢快。能给金凤卿添堵的事情,就是很开心的事情。 “那……南城小姐能安排我们见一面么?”褚三林问的直接,甚至忘记了她在这里是姓‘南’。 “啊?”安排见面?南城云子只想给金凤卿找点事儿干,可不想把自己也填进去。万一被土肥原田二知道了…… “这个,我怕是做不了主。不如……大帅去问问大佐?”反正金凤卿的名字不是她说出来的。再者,她又看了看那个茶杯……感觉褚三林对金凤卿有那么点……志在必得的意思?哎呀哎呀,褚三林啊,已经给你指了明路了呀。 六点新民大戏院后台 谢剑锋兜里揣着金凤卿的信,溜达到了刘江臣的化妆室外。刘江臣已经来了,正在里面化妆。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化妆室的门。 “江臣,我能进来么?” 北堂来给他开了门,他踱步进来,四下看看。这间屋子分配给刘江臣之后,还是他还是第一次进来。 沿着门边的架子上,挂着很多蟒和靠【注1】,做工精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听说这些都是周信华给他的。看来,周老板真的很偏爱这个小徒弟啊。 “江臣啊……来津门还习惯吧?”谢剑锋看着正在上网子【注2】的刘江臣,开口寒暄。 “劳烦谢师兄挂心,还挺好的。”刘江臣没有回头,从镜子里看着谢剑锋。对于谢剑锋的造访,刘江臣并没在意,经常有后台的师兄弟对他嘘寒问暖。 “嗯……”谢剑锋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怎么问?问“如果有女观众给你写信,你收不收?”还是问“如果女观众给你写信,你回不回?”这肯定不行啊! 或者开门见山说:你有女观众给你写了信,在我这里,我给你,然后你在帮我给她写个回信? 哎……怎么办呢…… 见谢剑锋站在门边,半天不说话,刘江臣先开了口:“谢师兄,你找我是由什么事儿么?” “哦哦,没什么事儿,我只是跟你说,那个镯子我已经还给金小姐了。”这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本来要来说的是信的事儿啊,提什么镯子啊! “啊?什么镯子?什么金小姐?”刘江臣停下手里的动作,不明就里,转头看向谢剑锋。 “哎?”见刘江臣一头雾水看向自己,谢剑锋也有点懵,毕竟他不知道还镯子这件事情刘江臣不知道啊! “就是五号啊,五号就是金小姐啊,金小姐上次给你的那个镯子啊,不是让我还回去么?”谢剑锋赶紧解释。 谢剑锋的话一出,北堂心里一紧!完蛋了!这事儿他还没跟刘江臣说。老太太当时是悄悄把镯子给他的,他琢磨着兴许是老太太不想让刘江臣知道,毕竟还打赏这种事情……怪怪的。 “谢师兄,要不您先去忙?我们这边时间有点赶了……”北堂见刘江臣盯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转个话题……就算话题转不走,先把谢剑锋支走,剩下的事情,关起门来慢慢说吧。 出了刘江臣化妆室的谢剑锋还有点摸不着头脑,听见身后的门“碰”地关上,他才想起来!握草啊,我来不是跟你说镯子的啊,我是来问你信的啊!!! 那这信,现在要怎么办啊!! 第三十四章 加 锣 “谢哥,刚好,你能帮我勾脸么?我今天手被砸了一下,拿不稳笔了……”站在刘江臣化妆室外的谢剑锋一脑门儿官司,就被一个小花脸叫住了。 后台的人都知道,谢剑锋勾脸是一绝,有时候倒腾不开的时候,他会帮花脸的后台兄弟们勾。 “哦……好……”都被人叫住了,谢剑锋也无可奈何,只得跟着出去了。但这个状态,着实是……让人有些着急 “谢……哥……这是蓝色的……”小花脸对着镜子,看着刚被画上去的蓝色油彩,心里一颤,完蛋了,要去重新来过了……时间不多了…… 谢剑锋现在满脑子都是金凤卿的信啊,哪想的到那么多,看到边上有只笔,也没管颜色,拿起笔来就上手。 直到小花脸发现颜色不对,自己跑去洗脸他才惊觉犯了错。 真是……钱财误人啊! 要不是想着镯子,想着五十块大洋,他怎么会这一天天心绪不宁的? 可是…… 钱啊!谁不喜欢呢? 现在,新民大戏院后台心不在焉的不止谢剑锋一个,刘江臣也心不在焉。 听到谢剑锋跟他说镯子的事情,他起初还一头雾水,镯子?镯子不是收下了让北堂带回去收起来了么?什么叫“还了”? 北堂被他盯的心里有点虚,毕竟老太太把任务交给他的时候,特地跟他说了,别让刘江臣知道,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嘿嘿,江臣啊,这个事儿吧……是刘妈妈让我找高经理还的……那个……刘妈妈说……毕竟这个镯子太贵重了,咱们不太好拿……哎,今天你应该穿这套吧!”北堂受不了被刘江臣盯,扭头去帮他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哦……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刘江臣收回盯着北堂的目光,开始化妆。只是手稍微有点不稳,他的气息不平了。 “啊?刘妈妈没告诉你嘛?哦……我以为她跟你说了。”北堂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这种状况下,就用信息差来插科打诨最好了,反正回头万一问起来,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毕竟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出卖了老太太啊。 “原来她姓金啊……”刘江臣在手背上慢慢调着胭脂,心里想着的,却是他收到卧室抽屉里的那个草镯子。 本来他是想放在桌上,甚至是床头的,但是担心被佣人给当作垃圾扔了。便好好收藏起来。每天晚上回家,都要看看。虽然现在这个狗尾巴草镯子已经枯黄了,但在他眼里,还是一如刚编好一般翠绿。 原来玉镯子已经还给她好几天了啊,他都不知道,她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吧,那她今天还会不会来呢?如果来了,他该怎么办呢? 不知为何,刘江臣总觉得亏欠了金凤卿的。按道理来说,这件事情本身没毛病,一个愿给,一个不愿收……其实之前她打的东西他也都收了,只是这个玉镯子实在贵重。 这一刻,刘江臣根本不在乎金凤卿未来到底会不会捧他,也不在乎她打的东西是什么。 他只是很单纯的希望,她,会来。 即使没抬头,他只需要知道,她在那里,就好了。 所以,当大家发现金凤卿今天进了园子,上了二楼,走进五号包厢的时候,很多人都舒了一口气。似乎那个玉镯子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为此,高英杰特地给她送了壶茶。 上场之前,刘江臣从上场门的门缝里看到她已经在那里了,心里安定不少。他深呼吸几次,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打算就像平常一样,今天也不去看她。 但,当他走到九龙口亮相的时候,实在没忍住,抬眼看向了金凤卿。 他见她侧坐在栏杆边,手托着下巴,笑笑地看着自己,忽然心中一定。 嗯…… 她没生气,她还是会在的! 这时,金凤卿已经拿到了藏在橘子下面的纸条。明天就可以拿到回信了!她很是兴奋。终于是有办法可以跟他联系到了。 她满脑子都在猜测,刘江臣给她的回信会写什么,写到多少封信的时候可以约他出来见一下。 撇开土肥原田二给她的任务不提,她真的好想见一下不带妆,穿常服的刘江臣。 从他上台开始,金凤卿就一直盯着他。虽然第一天以后,刘江臣再也没有在舞台上看向她。但她清楚,他已经知道她了。 她以为他会跟往常一样,不看自已一眼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两个就这样隔空对视了一眼。 她心头狂喜。看来,信是带到了。他一定是收到自己的信,知道自己的心意,所以……这一眼是给自己的安慰,让自己安心吗? 这份喜悦,直到她回到太平街,都还留在嘴角。 程妈听到门外金凤卿和黄包车车夫说话的声音,急忙打开门,把金凤卿迎进来。 “程妈,我给你说……”金凤卿兴高采烈的想和程妈分享今天发生的事情,却见程妈苦大仇深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这么晚了,谁惹程妈生气了? “小姐,那女人来了!”能被程妈称呼“那女人”的,也就南城云子一个人了。她拍门的时候,程妈还在琢磨,还没到点儿啊,金凤卿怎么提前回来了。一开门发现,是南城云子。 程妈想关门当作没看见,却被南城云子抵着门,笑嘻嘻的说:“程妈,我可是有好事找你们家小姐。你把我挡在门外不合适吧。” 程妈说金凤卿还没回来,南城云子说没关系,她等着。就这样,南城云子在客厅里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听到金凤卿回来的声音,南城云子也没站起来,仍然懒懒歪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金凤卿走进来。 金凤卿取下肩膀上的披肩递给程妈,瞥了一眼南城云子:“有事快说,我要睡了。” “呀,别这么急着赶我走啊,我可是来给你送好消息哒。”南城云子的笑看起来特别真诚。 她的笑让金凤卿感觉心里发毛。这个女人没事惯会作妖,现在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见金凤卿不接自己的话,南城云子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咽下一口茶,轻描淡写道:“金凤卿啊,你认识……褚三林吗?” 第三十五章 撕 边 褚三林?金凤卿眼皮跳了一下,南城云子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人?虽然之前知道一些褚三林的事情,也在海光寺听到了他和土肥原田二的对话,但是要说认识还真谈不上,毕竟她觉得,自己和他没见过。 但……金凤卿狐疑地看向一脸兴奋的南城云子。她这么晚过来就问了问这个?这不是她的风格啊? 不对,金凤卿转念想起程妈说南城云子下午就来过一趟,那会儿自己在午休,被程妈给打发走了,这个点儿还过来……这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呢? “你认识吗?”见金凤卿半天没回话,南城云子忍不住开口追问。这件事情太好玩了,她很期待金凤卿的表现,毕竟金凤卿不开心的话,她就会很开心。 “不认识。”金凤卿没抬眼,还在琢磨南城云子到底是来干嘛的。 “咦?不认识嘛?那就怪了啊,褚三林好像认识你呀,还对你心心念念……哎,不对啊……”南城云子拉长了尾音。 金凤卿听到这话猛然抬头,褚三林对自己心心念念?这是什么意思?她心里忽然警铃大作,且不论褚三林到底想干什么,光看南城云子这腔调状态,怕是要搞事了。 “她对你可能还真的不熟,不然……不会把我错认成你呀!”南城云子放慢语速,她要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清楚,确保金凤卿能听的明明白白。还没等金凤卿想明白南城云子到底要表达什么的时候,南城云子继续开口了。 “不过……哎,他对你不熟,都能心里想那么久,这要是熟了……啧啧……你岂不是……” “我跟你说呀,这两天呀,我陪着他的两个姨太太去买东西,这两个女人太难搞了,一见面就掐,还打的跟热窑似的,咦~你是没看见,太可怕了。” 南城云子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显然后面还有话要说,但故意停在了这里。她在等,等金凤卿的反应。 从南城云子开始说话到现在,金凤卿一直站在水盆边洗手,从南城云子的角度看去,金凤卿是一直在阴影里,只能听到轻微的水响,却看不见她的表情,南城云子手里捧着已经空了的茶杯,往旁边微微让了一下,想仔细看看金凤卿现在是什么状态。她觉得,该抛出去的话都抛了,如果金凤卿不接,就没意思了。 “你想说什么?”金凤卿擦了擦手从阴影里走出来后,程妈便上前把水盆端走,路过南城云子的时候,还白了她一眼。 “我想说的是……金凤卿呀,褚三林好像看上你啦!”南城云子的声音愉悦至极。她好像已经预见了褚三林把金凤卿“娶”过去,然后……金凤卿每天只能跟那堆姨太太斗智斗勇!这样的事情想着就很开心。 “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我和褚三林都没见过!”金凤卿瞪大眼睛看着一旁笑的肆意张扬的南城云子。她脑子是有问题吧! “你们见过啊,我亲眼见到你们见过啊!”南城云子用食指和拇指一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想要表达自己所言不虚。她见金凤卿还是不太相信,索性放出大招:“看样子,再过不久,你就要成褚三林的新姨太太了啦!” “哗啦”程妈手里的一盆水泼在院子里,单身拎着盆,快步跨进屋子,指着南城云子:“你这女人,大半夜的来胡诌什么!还敢随便编排我们家小姐?你信不信我拿扫帚把你打出去!” 南城云子的话让程妈跳脚了!这个褚三林是个什么人,谁不知道,听说这土匪在北方可是能治小儿夜啼的!他娶了一个又一个,这些姑娘要是娶回去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但…… 听说这些姑娘在他手里过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他经常转头就把自己刚娶进门的姨太太送给同僚下属,这样也就算了,至少姑娘的命还在!还有好多姑娘一不小心忤逆了他,他就能抬枪把人给崩了!然后直接拖到乱葬岗子去,一领席子,一副全尸都没有! 好人家的女儿,哪敢被他看上? 现在南城云子来说什么?褚三林看上了她家小姐?金家在津门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可不是褚三林能为所欲为的! 南城云子这话是看不起金家还是看不起她家小姐?不管是她看不起哪一个,都是程妈不能忍的。 “程妈……”金凤卿拽住即将暴走的程妈,语气平静:“你先让她说完……南城云子,我和褚三林什么时候见过?” “哼!”南城云子挑衅地白了程妈一眼,笑着站起来:“上次褚三林来的时候啊,你出布店,他进去,你们错了个身!” 布店?金凤卿忽然想起上次跟郑远东在布店见面,她走的时候好像是有人在门口,脚上还踩了刘江臣的海报,她出门,那人进门……难道那人就是褚三林?可南城云子为什么会知道? 被跟踪了呀……金凤卿忽然担心起郑远东来,不知道那天跟踪她的人有没有怀疑郑远东。怎么办呢,要不要给他传个消息呢?前几天胭脂铺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传过去了,怎么到现在也没有回信呢?看来明后天得去打探一下消息了…… 见金凤卿露出恍然的模样,南城云子明白,金凤卿是想起来了,她便盯着金凤卿的脸,想要看她的反应:“反正呢,他这次来是把我认成了你,不过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弄错了。这次时间不够,他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了……” 怎料,金凤卿完全没在乎她在说什么。忽然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上,下不下的。 她一把抄起自己的手包,跺着脚往出就走。她以为金凤卿是在琢磨她刚才说的话,看到自己要走了,肯定会留她,没想到,金凤卿压根儿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都走到门口了,金凤卿还没开口叫住她,南城云子沉不住气了,开口道:“褚三林说下次来的时候要来娶你过门!你好好准备吧!新娘子!” 第三十六章 扫 头 没等金凤卿回话,南城云子就一溜小跑跑出了金凤卿家。她余光已经看到程妈真的去拿笤帚了。 “哈哈哈哈……金凤卿,祝你睡个好觉哟!”临跑出门前,南城云子冲院子里开心叫道。要不是考虑到现在太晚了,附近邻居都休息了,她真的想大笑出声! “小姐,那个女人太过分了,在说什么啊!”程妈关上门,把手里的笤帚摔在地上,显然气的不轻。 金凤卿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着。她在想刚才南城云子的话。 郑远东那边是不是暴露了明天得去胭脂铺问一下就知道了,现在麻烦的是褚三林。就她对南城云子的了解,南城云子不会无的放矢,而且还这么晚跑到她家来闹腾。也就是说,她说的事情大概率是事实。 可是……她就跟褚三林擦肩而过啊,怎么就被盯上了呢?算了,原因先不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才是关键。看来只有去找土肥原田二了! 明天兵分两路,让程妈去胭脂铺看看状况,然后自己去海光寺。之前他说要去沪城,也不知道走了没有。 这一夜,对于金凤卿而言,注定难以安眠。除了她,刘江臣和谢剑锋也同样无法成眠。 刘江臣本来已经钻进被窝,但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狗尾巴草的镯子。 月光从窗口撒下来,刘江臣满眼都是这个草镯子,满心都是那双眼。 他,想见她。 但是,他,不能见她。 回家以后,他旁敲侧击问了顾竹佩还镯子的事情,顾竹佩也没遮掩什么,跟他好好聊了聊。 顾竹佩说,当时离开江口的时候,周信华就三令五申的嘱咐过他,不能和女观众走的太近,就是担心未来会出问题。 刘江臣还想反驳母亲说出不了事情,不料,母亲跟他讲了之前一直避而不谈的她和父亲的事情。 他以前只知道父亲也是梨园行的,但是并不知道父母原来是从沪城私奔去江口的。也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母亲是父亲的“女观众”。 “你仔细想一想,在遇见你师父之前,我们在江口过的什么日子?这时前车之鉴啊!” “我知道,你长大了,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的确是要想成家的事了。等稍微稳定一点,我会找人看看,给你说门亲事。” “你要记住,那个金小姐,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能见!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家世不普通,且……从她对你这么大方看来,未必对你没有所图。” “这事儿我也会跟北堂说,让他盯着你点儿。你眼见着越来越红,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要记得,洁身自好啊!” “儿子,我们是什么人家,自己心里得有本帐,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想让你太平安稳。” 如果说他想见金凤卿这件事情本身是心里的一团火的话,母亲的话就像是一泼水,把他心里的那点小心思浇地透透的。 他以前没有和年轻女性相处的经验,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戏里有啊,从戏里,他知道,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一直想见她,想跟她在一起。 真的很想见她啊……这是不是就是喜欢她了? 他按住杯子的沿儿,微微用力,杯子在手指的力量下翘了起来,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杯沿儿,杯子里的水随着手指的移动晃荡起来。 忽然,手上力量大了一点,杯子翻倒在桌上,杯子里的残茶泼在桌上,瞬间,沁湿了草镯子。 刘江臣赶紧把草镯子提起来,用衣角包起来,小心把水渍弄干。干了的狗尾巴草,绕在指尖,有些刺。 如果以后,他真的没办法见她,那这个草镯子,可能就只是她和他唯一的联系了吧? 谢剑锋是在天亮以后才睡的。他给金凤卿递了纸条,说明天能有回信,可是这东西压根儿就没给过刘江臣!哪里能变出个回信来! 金凤卿把信给他的时候,信是装在信封里的,信封虽然封口了,但也就只封了中间一点。他前几天就小心挑开封口的地方看过信了。然后又照原样把信封给封了起来,想着万一有机会给刘江臣呢?自己就不用费心想怎么“伪造”了。 结果没成,还是得自己写!折腾了大半夜,他角色带入,想着自己是刘江臣,如果收到这封信要怎么办…… 最终,磕磕巴巴写了半页纸。这半页纸,实在是要了他的老命。 写完回信后,拿着金凤卿的信开始琢磨,是烧了呢,还是藏起来呢?想了很久后,决定还是先藏起来,毕竟这东西不是自己的,也不是给自己的,万一以后东窗事发,东西也没丢,都还在自己手上。 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后,最终把信藏在了衣柜的最下面。 第二天下午,金凤卿从海光寺出来后,就直接来了新民大戏院附近,只是她去的不是园子,而是边上的茶馆。去的包厢也还是之前她去过的包厢。她给门口迎客的小伙计留话,如果有人找金小姐,就让带去她的包厢。 昨天她离开新民大戏院的时候,刚走出包厢门口,一个卖香烟的小男孩就跑到她身边,跟她说:有人让我告诉你,明天五点,对面茶馆见。 她知道,传话的人是谢剑锋。他们的身份的确不好在园子里见,就用了这样的方式。 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早,金凤卿一人坐在包厢里,仔细想着南城云子说的事情。刚才去海光寺才知道,土肥原田二已经出发去了沪城,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 现在,褚三林和土肥原田二都不在津门,没办法当面去问。不过……倒是可以去找一下南城云子问问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到底如何。省的万一真的褚三林来了,自己没有准备。 她就这么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忽然门外传来交谈声,仔细听,是茶馆伙计带人上来了。 随着一阵敲门声,金凤卿听见:“您是跟金小姐约了是吧,金小姐就在这间。” 第三十七章 戏 德 门被打开了,谢剑锋如约而至。茶馆伙计送谢剑锋进来以后,就关门出去了。谢剑锋也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坐在上手位的金凤卿。 一时间,屋里没人开口,谢剑锋硬着头皮开口和金凤卿攀谈起来:“金小姐……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没事,是我来早了。谢先生坐吧。”金凤卿抬眼笑着看向谢剑锋。 “嘿嘿……”谢剑锋陪着笑,往桌子边蹭了几步,背对门,默默坐在了金凤卿的对面。 也不知道是他心虚还是金凤卿的气场太强大,谢剑锋现在很慌。他不敢正眼看金凤卿,又怕被她发现自己心虚,只得逼自己放松下来,跟自己说,兜里的那封信就是刘江臣写的。 毕竟,撒谎的话,连自己都不信,还怎么让别人信? “抱歉约金小姐在这里见,您也知道,园子里太多人盯着,我跟您直接接触不太好。毕竟这件事儿……得瞒着其他人的。”谢剑锋想的很周全了,毕竟,后台是很忌讳演员和观众走的太近的。 特别是和……女观众。 更何况,金凤卿还是有钱的女观众。 “这件事情辛苦你了。”金凤卿说着,从旁边凳子上勾过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看起来很沉,被提起来的时候,发出悦耳的哗啦声。 “这里是之前答应你的五十块大洋,要不要点一下?”金凤卿把面前的布包推向对面的谢剑锋。 “不了不了,不用点,我也只是举手之劳,金小姐客气了。”看着眼前的布包,谢剑锋咽了口口水,这五十块大洋终于还是要到手了。 在来的路上,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一来觉得对不起刘江臣,二来觉得自己作假不好。但……现在看到这五十个大洋,顿时觉得什么都是浮云了,有钱落袋才是最重要,也是最美妙的事情。 他正打算伸手去拿布包,想起来兜里的那封“回信”还没给人家……他有些担心,万一事情被拆穿了怎么收场呢?算了,事已至此,回不了头了!他一咬牙,从兜里掏出来自己写了一夜的回信,递了过去。 看到回信,金凤卿的眼里闪过一束光彩,她想起昨天晚上,刘江臣在舞台上给她递过来的那个眼神。脸不自觉的红了。 “谢谢你,实在是辛苦你了!”双手抱着信,金凤卿满心欢喜。 “不辛苦不辛苦,再次谢谢金小姐这么慷慨,您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谢剑锋缓缓将手向布包伸去。 “您先别!”忽然间,金凤卿对谢剑锋的称呼从“你”变成了“您”。 谢剑锋伸向布包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中,他心尖一抖,怎么?不让拿?这五十大洋是要飞了么? 见谢剑锋迷惘的眼神看着自己,又见他停在半空中的手,金凤卿赶紧补了一句:“这个您先拿好,我是说,您先别走,还有别的事情。” “明天,我会再写一封信给刘老板,您还能帮我送么?” “不白让您送,以后,每帮我送一封信,给您十块大洋,拿到回信,还是五十块大洋。” “这个地方对您并不安全,我在两条街外的春熙茶楼二楼包了个房间,到时候,我们就在那边碰头好了。您看呢?” 半个小时后,谢剑锋从茶馆里走出来。他的步子有点飘,要不是兜里沉甸甸的大洋坠着他,他估计就要原地起飞了。 他算了一下,如果像这次的频率一样,三四天一封信的话,一个月就是八九次,一次六十块大洋,这一个月下来就是……四五百块大洋啊!四五百块啊!一块大洋能买四十几斤米……四五百块大洋……两三个月的话…… 谢剑锋有些算不明白了,反正就是很多钱,砸的他已经晕乎乎了。金凤卿刚才跟他说的事儿让他推不掉,也不想推掉。这钱竟然这么好赚,那就让他多赚一点好了。 他已经想好了,以后所有的回信都他自己来,反正信里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话。至于未来事发?那就事发以后再说吧,现在先赚了再说! 再说金凤卿,确认谢剑锋离开茶楼后,金凤卿抱着手里的信兴奋地在包厢里转了好几圈,又看着信笑了好久。她终于是拿到刘江臣的回信了。 好兴奋! 她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信里只有几句话,主要是谢谢抬爱之类不痛不痒的寒暄。她有些生气,为什么这回信的口吻这么生硬冰冷。跟她当时看到的他的眼神不配! 但,仔细一想,自己写过去的信也是问候居多,这一来一去,岂不是就成了这样,这样的话,下一封信写啥呢?直接约他见面?不行,太仓促了,会觉得她太轻浮。 还是循序渐进?慢慢来吧,等他再多熟悉和习惯一下自己的存在,再约见面吧。这样,更自然一些。可是,还需要多久呢? 金凤卿看着手边打开的信,陷入沉思。 上午程妈去了胭脂铺,掌柜的不在。小姑娘说掌柜的前几天出去进货了,现在还没回来。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知道。 下午她去海光寺的时候,土肥原田二也不在。 褚三林的事情现在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状况。就是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土肥原田二会怎么做。 毕竟现在知情人都知道她是在为海光寺工作,是土肥原田二身边的人,褚三林就算是想强抢了自己,也要顾及土肥原田二的想法吧。可是,土肥原田二会怎么做呢? 她忽然感觉,自己没有时间了,她想尽快见到刘江臣!目前唯一的路,估计就是让谢剑锋帮他约刘江臣见面。嗯……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就让谢剑锋帮忙约一下吧。 -------- 太阳渐渐落山,山城的灯光渐渐亮起,高低参差,错落有致。山城,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他依山而建。一座城,被一条江分成南北两边,江北重商,江南司农。 郑远东刚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便听见有人敲门。 警卫员走进屋来,念完纸条的电报后,便把电报电文递给郑远东,并告诉他,这封电报延误了一些时间,是从津门发到京城的,但因为他隐藏了行踪,电台无法联络到,才导致延迟。 他点点头,示意警卫员下去。看着手里的纸条,眉头蹙到一起。 第三十八章 开 闸 这封电报就是当时金凤卿让程妈送到胭脂铺去的。 褚三林和土肥原田二见面的大概原因郑远东是有数的。北方军最近不顺,他们想南下获得更多的地盘,但是,他们不仅南下遇阻,就连本来在北方的势力也变得摇摇欲坠。 褚三林急着找个幕僚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打土肥原田二的主意。 这褚三林,是自己太蠢还是当土肥原田二太纯?居然敢让一个东洋人来做他的军师?如果他们真的勾联在一起,北方南方甚至整个华夏都不能安稳。 不行,不能让这件事成功,得想个办法从中破坏掉才是。 嗯……土肥原田二去沪城?如果沪城的话,毫无疑问,他肯定会去见顾竹亭,毕竟他是沪城商会会长,黑白两道通吃。如果东洋人想在沪城搞事情的话,肯定要先跟顾竹亭打好关系。 可是,见梨园行的老板们?结合金凤卿之前跟他说过的周信华和刘江臣,郑远东总觉得这个事情透着诡异。一个东洋人,对传统戏曲感兴趣,这件事情本身没什么,但是感兴趣到要去和戏曲大家套近乎,这就有些不寻常了啊。 他叫过勤务兵,派了两个任务,第一,给津门回消息,让津门的同志们想办法弄清楚土肥原田二去沪城见梅兰华和马连善的目的。第二,则是联络在沪城的同志们,搞清楚土肥原田二和顾竹亭见面谈了什么,有必要的话,加紧一下在顾竹亭身边的活动。 两天后,消息传回胭脂铺,当天上午,就到了金凤卿手里。 土肥原田二带着自己身边的亲卫去了沪城,还没回来。没办法打探到任何消息。金凤卿想着,实在不行,只能去问问金文季或者南城云子。但她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知道这件事儿。 如果去打探的话,用什么办法能拿到消息,还要他们不起疑呢?算了,索性再等两天,等到土肥原田二回来以后直接找他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土肥原田二就要回来了,这些日子里,金凤卿雷打不动的每天都去新民大戏院看戏,还是老规矩,刘江臣上台她才看台上,每天仍然是红手帕包的打赏,只是里面的东西变成了大洋,偶尔有金戒指和小金鱼。也依旧是不等谢幕就离开。 新民大戏院后台都已经习惯了她的做派,而来看戏的观众们在开场之前,聚焦点也都在五号包厢。甚至有很多人开盘口,她会在什么时候扔红手绢包上去。 这段时间里,金凤卿从谢剑锋那里拿到的刘江臣的“回信”也积攒了一沓。 往来信件中,金凤卿一直和刘江臣讨论唱戏和唱腔,并没有把自己想见他的心思表现出来。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总不能做的太露骨。 和金凤卿一样,谢剑锋的柜子下也藏了一沓信,这些都是金凤卿写给刘江臣的。这段时间一来,收到信,拆开看,第二天写回信,第三天送过去……都好像成了约定俗成的定式,他也越做越顺。之前的忐忑几乎不复存在了。这个钱这么好赚,为什么不好好赚呢? 今天下午,又到了要去给金凤卿送“回信”的日子。还是那个茶楼,那个包厢,金凤卿仍然比他到的早。 给信,收钱后,金凤卿开口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谢先生……能不能帮我约刘江臣见个面?” 金凤卿在今天提想见刘江臣的事情,是思索了好几天的。一来,明天土肥原田二就要回来,表面上,她也要给他看一些她任务的进度。二来,土肥原田二回来之后,褚三林也会过来,按照南城云子的说法,她还得花精力去应付。这三来…… 三来是她自己的原因,她真的很想见他一面。 其实,她已经查到了刘江臣和他母亲住在哪里,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上门。还是通过谢剑锋比较好。 谢剑锋一惊,手里的钱袋几乎拿不稳。他没时间去琢磨金凤卿为什么会说要见刘江臣,他只知道,如果他们见面了,他所有的事情就露馅儿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们见面! “见江臣啊……”他心里飞快想着托辞,但是现在不能马上拒绝金凤卿的提议,太刻意。只能先拖着。嗯……拖拖再看怎么办吧。 “这个我得去问问江臣了。” “那是当然,谢先生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好说好说……那我先回园子了?”谢剑锋哪里还坐的住,这个事儿,得从长计议啊。 “如果可以的话,您今晚帮我问问吧,明天我们再碰头,把信也给您……”金凤卿算着时间,明天中午去海光寺,下午再过来应该来得及。 “行行,那我们明天见。”边说着,谢剑锋站起来,跟金凤卿告别。 回园子的路上,他一直想着要怎么敷衍金凤卿才能让她把“见刘江臣”这件事儿给放弃了。 万一东窗事发,之前收到的钱大概率都是要退回去的。不行!这些钱都是他的!落到他口袋里都是他的!怎么可能退回去!这段时间攒的一大兜子大洋都被他装好,和信一起,压在箱子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去摸一摸这些大洋才能睡个好觉呢。 要不,索性就直接跟金凤卿说刘江臣不愿意见她?嗯……如果明天就只是说可能不太好。如果磨蹭一下,说一下事情很有难度,能不能从金凤卿手上弄更多的钱?嗯……这个要好好盘算一下。 从新民大戏院回来,金凤卿把之前收到的信都摊开,放在桌上,一封一封,按照时间顺序摆好。这些信,她早已烂熟于心了。毕竟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好几遍。 今天新拿到的这一封,仔细拆开,细细阅读后,放在最上面。 每次和刘江臣通信,虽说聊的都是唱戏的一些东西,但是,他给的回信都能让她对京剧产生新认知。 当时她恶补的方向,都是周信华和刘江臣所擅长的老生。不过,刘江臣作为周信华的得意门生,小生、武生、老生都是顶呱呱的。 他在信里写的一些唱词,也都是她没有涉猎或者是很少听到的。还好自己当时临时抱佛脚报了一段时间,不然都不知道要在信里跟刘江臣说什么。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金凤卿把所有的信通通收起来,仔细再看了一遍。 这一封……她记得跟他写的是《失街亭》,他回的是《白门楼》【注1】 这一封……她提及《大登殿》他回的是《彩楼配》【注2】 这一封……她论的是王有道,他回的是柳生春【注3】 不对!不对!哪里不对! 再看一遍!果然哪里都不对! 好你个谢剑锋啊……你居然敢骗我?! 第三十九章 砸 夯 金凤卿气不打一处来,她恨不得将面前所有的信都撕碎!居然被这么个人骗了,还骗了这么久! 为了跟刘江臣拉近距离,她给刘江臣的信中用的所有台词和剧目,都是刘江臣擅长的老生戏。但回信中,要么是同一场剧目的小生戏,要么就纯粹是根本没有关系的另外的戏,算来算去,这回信怎么都不可能是刘江臣写的!一个专工老生的人,为何字里行间出来的都是小生的东西? 小生?呵呵,谢剑锋就是小生啊! 他是欺负自己从来没见过刘江臣的字分辨不出来是不是?一封两封信或许看不出来任何异样,但是信多了,放在一起了,就能发现,谢剑锋在糊弄她!拿了她的好处,在糊弄她而已! 这口气叫金凤卿怎么忍的下? 那些钱都不是事儿,反正不是她的,她也不心疼。她气的是付出了这么长的时间和感情在所谓的“刘江臣的回信”上! 虽然很想撕了这些信,但,现在不行,这些东西都是重要的证据。要怎么办呢?金凤卿站起来,走到小院儿里仔细思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她必须找个办法,寻个万全之策把事情解决掉。 当然,如果能让自己从被动变成主动就最好了。该怎么做才好呢? 程妈见金凤卿面色不虞,也没去问,扭头拿出件披肩。给金凤卿围上,然后便去厨房熬姜汤。金凤卿有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就喜欢自己绕着小院子走。一圈圈,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更深露重的,万一染了风寒,就麻烦了。 金凤卿现在非常烦躁。除了谢剑锋坑他的事情以外,她还在烦褚三林的事情。虽然明天就能见到土肥原田二了,但要怎样才能让他出面打消了褚三林的念头? 而且,现在褚三林有这龌龊想法的事情,她也只是听南城云子说的。如果南城云子诈她,自己上杆子去跟土肥原田二说这事儿,又显得自己小性了。 她在想,对于土肥原田二来说,她是在他身边给他带来的利益大,还是把她当作交换,送给褚三林的利益大。 既然要算自己在土肥原田二那里的分量,那刘江臣的事情就不得不作为一个谈判的筹码。但现在谢剑锋又这么摆了她一道,究竟要怎么办才能把事情扭过来呢? 刘江臣的事情……为什么土肥原田二要让自己去接近刘江臣呢?那肯定是他对刘江臣有企图。这个企图是什么呢? 金凤卿仔细回忆关于这个任务的所有信息。先是给她训练,让她接近周信华。除了普通观众之外,还要把她打造成“票友”,专门让人来教她各种东西……得知周信华不来了,换了刘江臣,但是任务也没换,只是把人换了……该学的东西一样也没拉下。 刘江臣和周信华都是老生,要准备和学习的东西一样,也无可厚非,但是他为什么去沪城见马连善和梅兰华?马连善也是老生,这个还能理解……但是梅兰华可是花旦啊。 金凤卿一惊,难道他有兴趣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京剧名家,而是梨园行本身?可他一个东洋人,对梨园行感兴趣做什么? 金凤卿觉得哪里不对,脑子里有个隐约的念头,飘忽不定,抓不住。不过,不管怎样,他一定是带着他的目的做这些事情的。如果有目的的话……那刘江臣是不是就有危险了? 一念至此,金凤卿忽然停下脚步:如果,刘江臣有危险,势必就是她带来的!那她还要怎么面对刘江臣? 夜越发深了。月亮已经不见了影踪,而天边,也亮起了鱼肚白。几只野鸽子,咕咕叫着飞到院子里,扑腾一阵子后,又结伴离开。 早上的姜汤,程妈一直温着。金凤卿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她也透过厨房的窗子看了她一夜。 金家出事以后,金凤卿的心思就一天比一天沉。每次遇见事情时候,她只是自己扛着。 无数次,程妈想着能不能让金凤卿说出来,能不能帮金凤卿分担一点。但是程妈没说出口。她明白,在这些事情上,自己帮不到金凤卿。唯一能做的,只是把金凤卿照顾好,然后帮她做一些她不方便出面的小事儿。 “程妈,你还没睡吧。”一夜没说话,金凤卿的嗓音干涩。 “没有没有,小姐你不睡,我怎么能睡。”程妈端着热姜汤,走向金凤卿。 “小姐快捂捂手,然后赶紧喝了,我去给您弄点吃的,要不吃完了再睡?” “我不吃了,您别管我,快去睡吧。中午也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就行。吃完了我还要去海光寺一趟。”金凤卿抱着碗,和程妈一起走回自己卧室,三两口把手里温热的姜汤喝完,把碗递给程妈。 “你是说,褚三林把金凤卿认成了你?”土肥原田二漫不经心的弹掉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斜眄着眼睛,看向南城云子。 “是啊!别说褚三林认错,之前,在育德街,也很多人把我们认错的。”南城云子站在土肥原田二背后,点头说道。 “你肯定褚三林对金凤卿有兴趣?”土肥原田二走到椅子边坐下,语气平淡。 “这个我肯定,褚三林拉着我说了些浑话,如果不是对金凤卿有兴趣,他不会说这些。”想到之前在裕兴,褚三林拿着自己喝过的杯子喝茶,南城云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她一直在舞场干的也是迎来送往,套取消息的活儿,但是这样被人轻薄,还是第一次。 “那你想怎么处理呢?”土肥原田二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几本作业上。这些是他吩咐金瑜生的老师们拿给他的。 “我想?”南城云子惊讶的看着土肥原田二。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布置任务,她去执行的,好像他从来没有过问过她的想法。 “嗯,你想。”土肥原田二扭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南城云子,点点头。 “我想……”南城云子咬了咬嘴唇,她想? 她当然是想把金凤卿扔给褚三林啊,这样这个讨厌的人就不能在自己眼前晃荡了,而且,她给了褚三林,日子一定不好过,她过的不好,自己想想就开心啊。 “我想着,不如就把金凤卿给了褚三林算了,反正您培养她这么久,不就是为我们东洋做事儿的么?再说了,满足了褚三林,您和北方军的合作会更紧一些,褚三林也会多信您一些,到时候,北方还不是唾手可得了?”南城云子斟酌着把她的想法说出来,尽量隐藏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嗯?你这么想么?”土肥原田二站起来,站在南城云子面前,面无表情的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