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太孙朱雄英》 第一章 我是朱雄英! 洪武十五年,五月,应天 年仅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害急症而薨,悲痛欲绝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以皇嫡长孙视皇子,追封虞王,谥号为“怀”,停柩于东宫-春和殿西侧的配殿,欲于七日后葬于钟山。 太子朱标夫妇,肝肠寸断,几经昏厥,不能自己。皇帝体长孙自幼丧母,特许开平王幼子-常森,入宫为皇长孙守灵,也算是抚慰先太子妃与郑国公府了。 守灵是个苦差事,也是个面子活,皇室子弟只需装装样子,自然有伶俐的人,将“晕厥”的他们搀扶下去。是偷偷地进膳,还是休息,都由着他们,死的又不是皇帝,没人会较真儿。 可常森就倒霉了,别看他是先太子妃的弟弟,在这些拜高踩低的皇家近侍面前,还真没什么优势。没过多久,偌大的殿中,就剩他一个傻小子了。 阴森的大殿,昏暗的烛火,落针可闻,静的吓人。虽然躺在里面的是他的外甥,可这人变成了鬼,还认不认亲了,只有十四岁的常森还真搞不清楚。 咚咚,咚咚! 苦也!曹操,曹操就到了,这也太不经念叨了。 面露苦色的常森,只得双手合十,念叨着:“殿下,小殿下,臣可是你舅舅,血浓于水,你可不能六亲不认啊!” 咚咚,咚咚,咚咚......,不知道是不是常森的话,惹怒了朱雄英的阴魂,棺椁中的声音更急促了,吓的常森“娘嘞”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有人么,谁在外面!” “快放老子出去!” 啥? 听不太清的常森,壮着胆子,探着头,耳朵贴在棺椁外,想着听清楚一点。 “放老子出去!” 我滴亲娘啊!诈尸了!此刻的常森,真恨爹娘给他少生了两条腿,区区几十步的路,愣是摔了三个跟头。 直到撞到殿中的柱子,捂着头一直揉的常森才猛醒过来,死人哪里会说话,分明就是活人被关了进去! “来人,快来人!把棺椁打开,快打开啊!” “雄英,哦不,小殿下还活着,活着呢!” 被他声音引来的太监、侍卫们都以为,常森是死了外甥伤心过度了,所以才稍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死者复生了。大伙是谁都没当回事,还好言劝慰常三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急的没有办法,常森只能从侍卫的腰间,抢了一把刀,冲到棺椁前一顿乱砍。与此同时,棺椁中也频频传出呼声,诸人这才醒悟过来。 呼呼呼,“憋死老子了!奶奶地,是那个乌龟王。” 还没等骂完,朱雄英便懵逼了,这顿酒喝哪去了,咋跑片场来了呢? 而且,下面的这些家伙,还都披麻戴孝,不停的冲自己磕头。此刻的朱雄英,真想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把他弄来当“死人”的。 “雄,雄英!你活了啊!” 见一个贱嗖嗖的黄脸少年,舔着脸靠过来,还很没礼貌的戳了戳他的脸。 气的朱雄英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谁家的屁孩子,还雄英、雄英的,太没家教了! 可扇完了这熊孩子,朱雄英自己“emo”了,手变小了不说,全身都变小了,他竟然变成了小孩子? 捂着脸的常森,一脸委屈的说:“雄英,哦不,殿下,我可是你舅舅啊!” 舅你大爷! 从棺椁中跳出来,随手抓起一个烛台,顶着常森的脖颈,恶狠狠的说道:“说,那个王八羔子,把老子弄成这样的。” 常森是叫宦官、侍卫们帮忙了,可愣是没人敢应。上有国法宫规,下有主仆之分,谁敢造次上去拉皇长孙,活拧歪了。 “殿下,殿下!臣是你三舅父-常森啊,你母亲是我亲姐姐。” “该死的奴才,还不快去禀告陛下、太子、太子妃,再不叫人来,小爷就死了。” 哎,这是个好注意,不违礼法不说,还能讨个赏。 伶俐的宦官、侍卫,就跟商量好的一样,一股脑的全跑了,而且一个赛一个,生怕跑慢了,功劳让别人得去了。 唯独苦了不敢还手的常森,咋求都没用,这位小爷的手中烛台,可这劲儿的朝他身上招呼着,疼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等朱标、吕氏赶到时,常森已经被打成“国宝”了,盯着俩乌青的眼睛,跑到姐夫面前控诉朱雄英的“残暴”。 可朱标根本没理他这茬儿,一脚踹开常森,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怔怔的看着,满脸警惕之色的朱雄英。 此时的朱雄英,目光也扫到了朱标的身上,眉头深锁,同样凝视着他。 朱标上前,温柔的摸着儿子的头,温声说着:“我儿,我儿,吓着没!” 朱雄英这还没搞清情况,头就跟炸了一样疼了起来,无数的记忆碎片,就像虹吸一般,一股脑的涌入他的大脑。 “头,头疼!啊!疼,疼死我了!” 失而复得的朱标,一把抱住儿子,还对内侍吼道:“传太医,去,快去!” 太子妃吕氏,也不顾仪容,赶紧附和:“快快,快传太医啊!” 朱标抱起朱雄英,径直走向春和殿。身边的侍卫们要替,也被他黑着脸骂了下去。 此刻朱标,谁也不信,这东宫上下,谁都摆脱不了嫌疑。朱雄英是他的嫡长子,按照大明“居嫡长者必正储位”的规定,再有一年半,他十岁生辰后,就该进封“皇太孙”了。 如果他真的死了,东宫的墙就塌了一半,皇帝与他的很多计划,都要为此打断,朝堂也将刮起一阵血雨腥风。 有了一次“教训”的朱标,就坐在榻前看着,盯得三位轮流把脉的太医,心里毛毛的。 直到皇帝-朱元璋进来,他才起身,与御医们一同行礼。 甩了甩袖子的朱元璋,先是摸了摸朱雄英的脖颈,又探了探鼻息,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握着孙儿的手,朱元璋含怒问道:“怎么搞的?啊,朕的皇孙差点被捂死在棺椁里,你们这太医是怎么当的!” “还是说,你们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下药害了朕的孙儿?” 朱元璋这眼睛一瞪,三御医的腿当即就软了,齐齐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向皇帝求饶。 皇帝是什么脾性,他们太知道了,喜怒无常、手段残忍,说杀你全家,就不会等到翌日鸡鸣。 杨宪、胡惟庸等那样重臣,立下了多少功劳,还不是说杀就杀了;他们诊错了皇长孙的脉象,差点断了东宫首嗣,那还不得挫骨扬灰啊! “父皇,父皇息怒!您就是杀了他们,错也铸成了。” “莫不如,留着他们,照看雄英的病。” 朱标的意思是,使功不如使过,饶了他们一条小命,也能鞭策他们更加用心,先顾着孩子的身体要紧。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做过什么,那是后话了,自然会有人去查个清楚。 瞧了瞧朱标,又瞧了瞧那三个抖成筛子的御医,朱元璋冷哼一声,随即问道:“咱的好孙儿,到底是什么病!” 三御医还奇怪呢!昨儿皇长孙的脉细、心跳都没了,与死人并无二致;可现在呢,脉搏浑厚有力,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毛病来。 至于他头疼晕厥,也许是被闷的时间太长了,也有可能是近几天,没怎么进食,总而言之,没什么问题。 “说有问题是你们,说没问题的还是你们,真当朕是可以随意戏耍的昏君了!” “来人,将这三个狗才给朕拖出去,乱刀分尸,家财抄没,家眷发配南海!” 连有没有问题都看不出来,这样的御医留着还干什么,留着吃白饭吗?老耄昏聩,尸位素餐也就罢了,还敢在圣躬面前欺君,推卸责任,那他们就该死。 当然,杀他们三个,也是给东宫这些人,敲上一记警钟。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不可把心思放在朕的皇长孙身上。 今儿,只杀三个御医,是看太子的颜面,换一个地方,朱元璋非得让锦衣卫兴一场大狱不可。 “吕氏,你母后凤体违和,这些日子宫务都压在你身上,朕知道你也很不容易。” “可你也不要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宫务再重要,能与我朱家的血脉,朕的皇孙相比么?” 吕氏入宫多年,恭敬有礼,是他看好的晚辈,朱元璋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可事有轻重缓急,宫务什么的面子活,差不多也就行了,该放下就放下,那都是给别人看的。 在东宫,储君所居之地,皇长孙竟然差点不保,真若如此,他们夫妇的面子上就好看?朱元璋虽子孙繁茂,但最看重的,还是朱标一脉。 吕氏可以不如皇后那般慈德昭彰,勤于内治,她只要把朱标及孩子们照顾好了,朱元璋也就认为她过关了。 “是,父皇教训的是,臣媳有错,臣媳恭领圣训。” 虚抚了一下,拜倒浮尘的吕氏,朱元璋又扭头教训起朱标来了,当老子的,连自己儿子是不是真死了都搞不清,这不胡闹吗? 而且,就因为他的“谎报军情”,朱元璋还给加了追谥,现在应天的文武百官,都知道了皇长孙夭折了。如今又死而复生,明天上朝该怎么与他们说? “还能怎么办,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追回前诏,晋雄英为虞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章 简在帝心 人都乐意提自己过五关斩六将,谁愿意说走过麦城呢!朱雄英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一瓶假酒,就把他喝到了大明朝。 不过,这顿酒也没白喝,误打误撞让他成为洪武帝的嫡长孙,史上最稳太子-朱标的儿子,根红苗正的帝三代,大明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当然,这都不是最主要的!对朱雄英来说,怎么能不去“幼儿园”,也就是春和殿之侧的文华堂进学,才是当务之急。 这文华堂其实就是过去的大本堂,太子朱标成年后,迁居文华殿,这大本堂属于文华后殿,扩为了东宫的一部分。出于礼法的原因,诸王也就从此离开,回到各自的府第读书。 年初,朱雄英到了“出阁学习”的年纪,朱标特意单独辟出一间偏殿-文华堂,专供其读书。以太子宾客-梁贞、王仪,太子谕德-秦庸、卢德明、张昌,朝夕讲授。 而且,还不忘给朱雄英找了几个“同窗”,皇十一子-蜀王-朱椿、皇十二子-湘王-朱柏、皇十三子-豫王-朱桂、皇十四子-汉王-朱楧。 让一个成人心智的人,与一群熊孩子玩,这不扯淡么?更不能让他接受的是,还得管这些熊孩子叫叔父。 “雄英,又心不在焉的发呆!小心被秦先生发现了,打你板子。” 一脸轻松的这位,是皇十一子-蜀王-朱椿,他是洪武四年出生的,比朱雄英大了三岁。 朱椿是个喜好读书和做学问的人,甭管是多么生涩的经史典籍,他都能通熟,天生就属于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单手拄着脸颊的朱雄英,对于他“善意”的提醒,还了个大大的白眼。 “别不服啊!大哥可是知会几位先生了,你的课业再不过,罚双倍。” “闲的是吧!行,一会下学别走,跟我去演武场谈谈人生。” 看到没有,这就是读书人的通病,一到要真章的时候,立刻就草靡了。一句“有辱斯文”撑撑场面,就讪讪的坐了回去。 老实说,朱雄英对这种“幼儿班”教育没什么兴趣,都跟他那个便宜老爹说了好多次了。不仅说不通,还总是被罚面壁、抄书。 朱椿的嘴是碎,可他说的也没错,秦庸那几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家伙,真敢下手了,本王这右手都快让他们打成猪蹄了。 见秦庸进来,朱椿几人赶紧起身,与其互相见礼:“先生好!” 落后的朱雄英,虽然不情愿,但也依着规矩,起身拱了拱手。 “好,诸位殿下请坐。” 翻了翻桌子上课业本子,发现又没有虞王的,秦庸不住的摇头叹息。与太子少时勤奋比起来,虞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虞王殿下,您能告诉臣下,为什么又没写课业么?” “本王心情不好,不想写!” 见虞王一副厌学模样,秦庸只能抄起戒尺,走了下来。还申明,奉太子谕,惩罚翻倍,要打二十下手板。 “殿下,莫要怪臣,严师出高徒。不打,是成不了器的。” 每次打之前,秦庸都是这话,就跟复读机一样。而且,那张死人脸永远都没有表情,朱雄英有时就怀疑,他肯定小时候挨打多了,再这找补童年阴影呢! “打可以!但本王得把话说明白了。” 这回奇怪的是秦庸了,从前虞王被罚,都是一言不发。今儿却一反常态,秦庸也很是好奇。 “殿下想说什么?” “本王要说,你教的这些东西,都是些狗屁不通,误人子弟的玩意!” 老实说,朱雄英忍秦庸他们几个,不是一天两天了。浑身酸臭也就罢了,动不动就拿太子谕打他一顿手板。 要是有真才实学,教他们一些经世致用的学问,忍忍也就罢了。可他们教的都是什么啊,成天君子怀德、小人怀秽的,把人都读傻了。 “臣教殿下的都是圣人之学,殿下的父亲与诸位叔父,当年也是这般过来的。” “好,就算无用。那殿下以为,什么才是有用的呢?” 将我,将本王的军是不是?真当本王是目不识丁的棒槌呢? 行,那咱就跟你掰扯掰扯! 皇子也好,皇孙也罢,将来最差也是一藩之主,要替大明戍边、治理藩地。那么对他们来说,学什么才是有益于社稷呢? 拿治水来说,是不是要熟悉汛期、水文。十里的堤坝,要用多少民夫、沙土、石料。难道都由着地方官吏报账,诸王两眼一抹黑,临时抱佛脚? 北元的残余势力,还在漠北蠢蠢欲动,朝廷不得不花大本钱,布重兵于北线。可北线的军屯才产多少粮食,能够那么多军队吃吗? 朝廷便只能劳师动众,从南方轮输转运。可漕运不畅,大运河经常堵塞,这也成了大明目前顽疾,限制了明军的手脚。 洪武五年北征扩廓失利,河道堵塞,粮秣告急,不得不改用陆路运输,耗损高达四成。诸王就藩中原,治水、疏通漕运,岂不是最能为君父、为朝廷分忧之事? “这帐你不会算?那行,本王说点你能听懂!” “那就说生猪税,庄户人家养头过年猪,竟然与地主家养百头是一样的,这不是税赋上的纰漏么?” “再说说荒地,大明立国不过十五载,天下的流民还很多,很多人根本就没精力归籍。” “庄户人爱土地,就近开荒,一滴汗摔成八瓣,把地伺候熟了。地主拿着地契来了,要依法索要赔偿。” “碰到了这样的事,是按照律法惩罚流民,还是问地主一个搁地放荒之罪呢?” 朱雄英的这些话,处处都拿在实处上,所谓势与术,酌情讲势,行术务实。之乎者也的,管不了温饱,更管不了地方庶务,于国家、宗室无益。 朱雄英等人,不需要考科举,他们长大后,要做的就是守卫藩土,安治黎民,拱卫大明的江山社稷。 可要做到这点,是要有切实手段的,而不是夸夸奇谈,什么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能做吗?而这些“术”恰恰正是,秦庸这些老师应该授予之课业。 “这,这!”,秦庸倒是被朱雄英说的一时语塞。 当然,这不是说,他不明白虞王说的是什么意思,而是他或者其他的同僚,自束发求学以来,从没见过这般教过学生的。 而蜀王-朱椿,作为堂中最年长者,看到老师下不台,自己要出来打个圆场。 可刚开口,立刻就被朱雄英给瞪的噎住了。回想到常森那鼻青脸肿的模样,朱椿怂了,又悄默声的坐了回去。 “什么叫圣贤之道,能教诸王怎么让封地的百姓吃饱肚子,这才是正道。” “而你呢,心里肯定想着,教我们读读诗词,背背论语,看好我们,不磕着碰着,也就能交待了。” “于是,你就心安理得,做你那既无真才实学,也可不干实事的官,享受用一篇八股文换来的富贵荣华。” “如你这般尸位素餐的假道学,真小人,还有什么脸面在我等面前,大讲师道尊严,开口圣人,闭口的喋喋不休。” 太史公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人家是走遍山川,看惯世俗,是从无数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而不是像秦庸他们这般闭门造车,只知道从书里看。 如果,就靠着他教的那些去治理地方,结果一定与前元一样:山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 在皇宫,天子所居之所,敢公然喊出造反口号,怕也就朱雄英一个;换任何一个皇子王孙,是绝对没有这样的胆量。 被他震惊的不仅是堂内的秦庸、朱椿等人,连外面听墙角的朱标,脸也被气的如猪肝一般。 在哪儿学的,还一套一套的。这么小的年纪,就敢顶撞师长,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将来长大了还得了? “子不教父之过,容儿臣先教训这逆子,再来向父皇请罪。” 随即,捋胳膊,挽袖子,作势就出要进去,揍这个混小子一顿。 可这刚抬腿,便被朱元璋抬手拦了下来。最听不得造反之言的朱元璋,此刻脸上尽是满意之色。 这也可是理解,朱元璋是苦出身,从骨子里看不起儒生。还时常晓喻诸子、近臣:秀才顽,使之坚厚,毋败吾案。洪武五年,更是颁旨,将孟子逐出孔庙,不得配享! 历代帝王传位,后嗣之君的德行、才能,其实都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看其类不类己。朱雄英如此看待酸腐的文人,与他倒是十分的对脾气。 “说说怎么了,他说的不对吗?什么大不大逆不道的,等朕与你千秋万代之后,这天下也由着他来坐。” “朱雄英年纪虽小,却不人云亦云,日后必定是经营天下的大才。” “看来,朕要考虑考虑,给他换个经世致用的师傅了!” 说这话的同时,朱元璋不由在心中感慨,刘基死的太早了,要是还活着,把天资聪颖的朱雄英交给他,倒是相得益彰。....... 合适的师傅,不是着急的事!文华堂成了鸡肋,对孩子们的学业没什么帮助,所幸裁撤算了。 既然不用在这进学,朱雄英、朱允熥也可以迁到武英殿之西的武德殿去,政务之余朱元璋还可以亲自指导一二,至于生活上,便由宁妃负责好了。 “父皇,您这。” 朱标太明白了父亲是什么意思了,前番雄英差点不明不白的走了,蹊跷的很。 他老人家便对吕氏这位后母也起了疑心,当即就找了个借口,剥夺了吕氏协理宫务之权。 估计在那时候,心里就盘算好了,要将雄英兄弟二人迁出去。文华堂的事,正好给了正大光明的借口,同时也能保全他和吕氏的颜面。 “老大,你给朕记住,不管是否与她有关,有些事,多防一手,总比事后追悔莫及要强。” “趁着你母后病重,朕无暇其他,就有人对东宫暗中出手。哼,好手段,好心机啊!” 第三章 坐过山车的李善长 皇城的正南门为洪武门,位于京城正阳门内北面,过洪武门后,为南北向的千步廊,两边建有连续的廊屋,由南而北。 千步廊后面两侧为“五部六府”中央官署的所在地,从吴元年开始,李善长亲眼见证了,一座座殿宇拔地而起。 早年间,李善长虽外表宽厚温和,内心却爱嫉妒,待人苛刻。哪怕是刘基、李饮冰、杨希圣这样的重臣,稍有不快也是破口便骂。 可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后,李善长一改往日的骄纵,收敛了不少,处处谨小慎微,与人为善,在御史台也提出了不少治国良言。 李善长今年六十八了,儿孙满堂,富贵萦身,过去那争权夺利的心早就淡了,只想着平稳度日,过个安生的晚年。 今儿突然接到诏令,让他到武英殿奏对,李善长心里打起了鼓。皇帝是个疑心甚重的人,这杀机动起来,往往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就在他迟疑之际,却突然有人在后面拍了他一把。受惊的李善长回头一看,原来是在四川整饬兵马的信国公-汤和。 “老相爷,百室兄,你这不识逗啊!” 揉了揉心口,李善长无奈的指了指他:“我说信国公,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揽着李善长的肩膀,汤和笑道:“李先生,至正年间咱们一块打仗的时候,你的胆子可没这么小。” 一提到过去,李善长是连连摆手,至正年那是什么时候事了,如今又是什么岁数。现在的李善长,只要起夜不淋湿自己的鞋子,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你不是在蜀中带兵么,怎么突然回京了?” “我还想问你呢,朝中出了什么大事,以至于陛下手敕我半个月内,必须返京。” 出什么大事?李善长沉吟了一番,皇后病势日沉,可这是老黄历了。除了皇长孙的病闹了个乌龙,其他也没听说什么事啊! 对了,还真有一件事,二月份,皇帝擢拔翰林典籍-江西人-刘仲质为礼部尚书,与儒臣定释奠礼,颁天下学校。 立学规十二条,合钦定九条,颁赐师法。又奉命颁刘向《说苑》、《新序》于学校,令生员讲读。 “瞎扯!修典章,立师法,跟俺老汤这臭丘八,有什么关系!” “行了行了,别猜了!赶紧的,皇上还在武英殿等着呢,到了就知道了。” 武英殿,李善长、汤和进来的时,就看到皇帝坐在奏折堆里,挑挑拣拣的,忙的不亦乐乎。见他们进来,也很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二臣免礼、上前。 “有些人啊,误解朕“以猛为政”的意思,以为朕嗜杀。可法度再苛再严,也不杀守法之人。” “况且,朕又不是混世魔王转世,天生就愿意杀人。朕就是这么杀,还杀不退那些贪官污吏呢!” 说到律法,朱元璋还赞扬李善长、刘伯温,这《大明律》是他们俩带头编撰的。这部律典好啊,替大明朝杀了多少贪官污吏。 双手接过皇帝赐的果子,李善长微微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臣老了喽,不中用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前儿你不是还在府中,给他们讲了讲了王翦、萧何的故事么?” 话间,朱元璋还噼里啪啦的扔了一堆本章到李善长脚下。这些奏本,都是参功臣趁着大灾之年,低价在凤阳收敛百姓田土之事。 事涉及延安候-唐胜宗,吉安候-陆仲亨,荥阳候-郑遇春,平凉候-费聚、南雄候-赵庸、宜春候-黄彬、河南候-陆聚。 这七个人都是开国勋贵,平时与李善长素有往来,交情颇厚。三法司在查他们,当然坐不住了,所以自然要找本朝的萧何讨个主意。 李善长也真是为他们着想,让他们自己把窗户捅破,自己上表承认了,低价收购,趁人之危的事,以自污的形式,乞骸骨归乡。 “陛下,陛下,老臣,老臣可是一番好心啊,绝对没有半分悖逆之想。” “老臣就是想着,那些老兄弟与陛下君臣际遇几十年,想着让他们,让他们能衣锦还乡,安度晚年。” 皇帝那一番言语,别说李善长吓坏了,就连一旁的汤和,也吓的跟着跪了下来。问题摆在面上呢,皇帝要惩治不法勋贵,汤和就是他手中的刀。 “有你这么一位足智多谋的大才。啊,他们都学会王翦、萧何那套了。” “李先生,李爱卿,朕的韩国公啊!你说,朕是该歇歇手,还是该杀下去呢?” 李善长那几句君臣际遇的感情话,在朱元璋这根本就过不了关。李善长也好,陆仲亨等人也罢,都是跟随他从尸山血河中滚出来。 不管是尔虞我诈的朝堂,还是波诡云谲的战场,这些人血喂出来的老人精,都有办法保命。 当然,要是他们只是想保全富贵、性命,朱元璋也乐得当个“聋哑”。可就怕他们心里想的,与嘴上说的不一样。 与史上大多数豪族出身的皇帝不同,朱元璋身体力行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不怕功臣们要地,要钱,就怕有人争相效仿。 “先生是朕的萧何,鼎臣是朕的樊哙。与你们,朕可以说心里话。” “朕不是不能容人,也不是舍得那点田土,官爵,朕连铁券都赐了,还差这点么?” “可杨宪、胡惟庸之流,包藏祸心,常有谋朝篡位之心,朕如何能容!” “忠义刻牌位,财帛动人心,公平、正义需要牺牲,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看在几十年的情分上,看在李善长的颜面,只要他们七个将低价购得的田土,还给凤阳百姓,朱元璋也愿意网开一面。 这种恩典,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赶上的,李善长抬头看着皇帝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眼圈竟然泛了红。起身后,还不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从元至正十三年,投奔皇帝开始,二十九年了!李善长从没有想过,他这张老脸,在威严不可直视的皇帝面前,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洪武元年,开国之后,他一直夹杂皇帝与淮西勋贵之间,左右为难,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生怕皇帝将这一众老兄弟赶尽杀绝。 “陛下,老臣,老臣代弟兄们,谢过陛下的隆恩。”,说罢,刚起身的李善长,又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鼎臣,你也坐!”,拉着李善长入座,朱元璋开始揉太阳穴,二臣都看的出来,他头疼,可不是因为那七个不成器的家伙。 只要不是对老兄弟们开刀,李善长和汤和,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都拍着胸脯告诉朱元璋,别看他们上岁数了。但只要皇帝需要,上刀山、下油锅,保证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不急,不急!八月的应天,酷暑难耐,看看你们满头的大汗。” “来来来,尝尝这冰鉴里的瓜果和梅子酒,保证让你们暑气全消。” 皇帝不说,李善长二人还真没注意到这东西,摸起来冰冰凉凉的不说,而且里面的瓜果和酒,都冰的扎手。 二臣刚经历一场“惊吓”,正好用些冰的压压惊,所以拱手谢过皇帝后,也一人拿了一壶梅子酒。 “陛下,这可是好东西啊!夏天有这么个东西,倒是不必担心中暑了。” 汤和对这冰镇的梅子酒,可是喜欢的紧,一壶酒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光了,舒服的喘了几口气,整个人都精神了。于是,又拿了一壶,小口的抿了起来,惬意的不得了。 “是啊,好东西!啊,好东西人人都喜欢。” “春和殿,皇后,宁妃的寝宫,都有这种冰鉴。” 朱元璋找他俩来,就是要说这种新式冰鉴的始作俑者皇长孙-虞王-朱雄英。 三个月前,这小子在“掀了”文化堂的屋顶,太子-朱标也奉上谕,以“徒慕虚名,不尚务实”为名,将秦庸五人贬谪到了地方。 不用读书的朱雄英,可是解放天性了,换着法子在宫里折腾,除了宁妃,连太子都管不了他,整个就是一个小魔头。 七岁八岁讨人嫌,淘气是孩子的天性,朱雄英是淘气,可淘气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钟毓灵秀之气。 朱元璋将其在文华堂言行,一一向两位重臣叙述。他这一番话,是诸皇子王孙中出阁学习以来,唯一提出学业应“务实求真”为主的。 “朕是庄户人家出身,小时候没读过书,也读不起书。” “可不代表朕不知道,学以致用的道理。不能让东宫的那些个腐儒,耽误了咱的长孙。” 朱元璋将满朝文武统统扒拉了一遍,思虑再三,权衡利弊之后,唯有李善长合适,又能教好朱雄英。 况且,李善长此人,通政略,晓军机,开国以后制定官制、律法,在朝中、勋贵之间,都有很高的威望。朱雄英有一个这样老谋深算的老师,对他这个没娘的孩子,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哦,李善长和汤和算是明白了,皇帝怎么突然转性了,开了这么大的恩典,敢情是为了自己的孙儿。 不过,这也不奇怪,《祖训录》里写的明白:皇太子嫡长子为皇太孙,次嫡子并庶子,年十岁皆封郡王,授以镀金银册、银印。 要不是太医们闹个乌龙,再有一年半,朱雄英也该被册立为皇太孙了。现在,封这个虞王,也是为了维护天家的颜面。 既然,要定太孙,那就要着手按照储君的标准培养,所以皇帝才选定了李善长。 如此来说,李善长也好,陆仲亨等七位勋贵也罢,都是沾了虞王的福分,欠了这娃儿一份不小的人情啊! 第四章 拜师 朱元璋是个眼睛里从不揉沙子的人,抛去那些经世的大儒,单把朱雄英这颗“定心丸”给李善长,当然有他自己的思量。 太子朱标温文儒雅,颇具儒君风范。分理庶政以来,慈仁殷勤,朝野上下,也无不敬服。 唯独有一点,始终让朱元璋放心不下,那就是他的心太软了,太过于仁慈了,仁慈的不像一个帝王。从胡惟庸案时,救宋濂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挑中李善长来培养朱雄英,就是为了将来有个保障,免得在他身后,仁政过甚,祸起萧墙,无人能力挽狂澜。 可太子把人带来后,朱雄英瞅了瞅皇帝,又瞅了瞅李善长,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说什么也不愿意拜师。 气的朱标,照着他的后脑勺就甩了一巴掌,厉声喝斥:“胡闹,陛下的圣裁,岂是你这孺子能置喙的!” 自己的儿子自己疼,朱标当然要出来“回护”一番,所以宁可自己君前失仪,也要强调朱雄英的行为,不过是小孩子的撒娇。 当然,太子护短的行为,也引得三人轰然大笑,尤其是朱元璋,所谓童言无忌,谁会把一个小孩子的话当真呢! “小儿无状,不知天高地厚,韩公勿怪!” 这位曾经的太子少师,胸中的沟壑,岂是朱雄英这稚子能懂的。朱标少时受他教诲颇多,至今仍受益匪浅。 虽然德行有亏,可本事比宋濂一点不差。朱雄英不是要务实求真吗?满朝文武,没有比李相国,更“务实”的了。 哎,“太子殿下切勿如此,老臣既然领了皇差,自然要有自己办法。” 老李挺自信的,起身后对朱元璋拱了拱手,然后便坐到了朱雄英的对面,拿起一个果子,递给了他。 “小殿下,你说的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师者的本分。” “可师者与师者,也是不一样。老臣自己尚且是好读书,不求甚解,又怎么给殿下讲子曰诗云呢!......” 这话不假,论起诗文、经典来,李善长还真比不得浙东四贤。他是法家的弟子,他的政治主张,当然离不开法家的中心思想-富国强兵。 朱元璋称吴王时,任命李善长为右相国。其通晓典故,裁决事务非常迅速,又善于辞令。招贤纳士时,总是让李善长起草文告。 朱元璋前后率军征讨,都命李善长留守,将吏顺从,居民安然,为前线将士运输兵饷、粮饷,从不缺乏。 其以元制为基础,去其弊端之后提出专卖两淮之盐,设立茶法。恢复制钱法,开矿冶铁,制定鱼税,使得吴国的财富日益增长,百姓也不再贫困。 至于大明建国之后,那就不必一一叙述了,人所共知。就算朱雄英不知道,太子也会讲给他听。总而言之,李善长能教会他,怎么从无到有。 老头说的挺热闹,可朱雄英也有自己的主意,拜师摆个屁师,他是不精通明史。可看电视剧也知道了,老小子连同一帮淮西勋贵,最后都被他爷爷一锅给烩了。 别啥都没学到,还因为个中牵扯,去捞他。朱雄英这小胳膊小腿,可拽不动这么多因果。 当然,朱雄英也不是傻子,老爷子的面子是不能卷的。想在御前拒绝,就得借助童言无忌的优势。 所以,不得不装一把“嫩”,很是孩子气言道:“韩公,你说的那些,都是看不到的,小王喜欢立竿见影的。” “下棋,一盘定输赢,你要赢了,小王立刻奉茶,行师徒大礼。” “可你要是一个八岁的孩子都下不过!那。” 朱雄英的话没往下说,可任谁都听得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可年纪小,就是有年纪小的好处,没人会认为他有恶意。 朱元璋、汤和是笑嘻嘻的看着热闹,李善长本人也是抚着胡子,笑的开怀。 唯一认真的是朱标,又甩了一巴掌,厉声喝斥:“好孽障,在御前也敢讨教还价。” “孤明白的告诉你,孤的棋艺还是韩公教的呢!就你那点微末伎俩,也敢拿出来献丑。” 人都是有脾气的,后脑勺接二连三的挨揍,朱雄英当然火了。而且,朱标没事就唤他犬子、孽障,咱们要是犬子、孽障,那你是什么? 打我?好啊,那儿臣可得好好“孝顺”您一下。 “父王,您不能因为昨儿与吕娘娘闹了别扭,就拿儿臣撒气啊!” “胡说,为父何时与你母妃闹别扭了!” 朱雄英却很认真的摇了摇头:“那不对啊!昨儿允熥与儿臣说,您和娘娘打架了,连衣服都。呜呜,呜呜!” 此刻的朱标,真恨不得掐死这个孽障,他是什么话都敢往出说啊! 允熥还小不懂事,他这么大了,还不懂得禁口么?平时那股机灵劲去哪了,这种事是能往出说的么? 而朱元璋他们这三位为老不尊的长者,也被朱标父子之间的“互动”逗的开怀大笑。 老哥三都是“俗务缠身”的人,一年到头也笑不了几次,今儿笑的的确畅快。 李善长算是明白了,戾气甚重的皇帝,为什么如此喜欢这个嫡孙,原来他真是个“开心果”。收这么个徒弟,晚年最起码不会寂寞。 不过,这棋一上手,李善长便挑着眉头,瞧了太子一眼。这也是微末伎俩吗? 虞王这棋力已经很行了,而且勇猛、霸道的很,完全不像一个孩子,倒像是个杀伐决断的将军。 是以,李善长收起了轻视之心,郑重其事的落每一个棋子。他倒要看看,这位小殿下,到底还能给他多少惊喜。 朱元璋当然也看出了不对,当即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与汤和一道围观起来。期间,还眼神示意朱标,同样错愕的朱标,却疑惑的摇了摇头。 稍时,李善长稳稳落下一子,淡淡笑道:“殿下,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可务必要记住,太刚易折。” “下棋,是要有耐心的。你这长长的一条大龙,看似占尽了优势,可注定是无根之萍,被我这一粒小小的棋子,断了根。” 唉,输了就是输了,朱雄英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当即起身去一旁到了一杯茶,递给李善上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弟子礼。 朱元璋父子也是频频点头,只不过两父子心里想的皆然不同,朱元璋是满意小孙子的心智,而朱标是觉得他家的混小子终于有人管教。 作为皇帝请来的中人-汤和见此和睦的场景,也由衷的感叹一句:“好啊,好啊!陛下,一师育两代,也是个难得的佳话。” 第五章 做任务 李善长的确与秦庸之类的腐儒不同,最起码人家懂得因材施教,知道朱雄英是跳脱的性格,特意将授课的地点,改到了衙门、田间、市井。 简言意骇的说,就是贴近生活,大到官府的典制、官场的潜规则,小到市井、田间的民俗,让初入大明的朱雄英,对这个国家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对朱雄英来说,多了这么个老师,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随地出宫,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再也不用受他老爹-朱标的“耳提面命”。 .......,转眼间,六年过去了!洪武二十一年,朱雄英已经十四岁了。这些年来,他一直跟着李善长读书,日子也不觉过的慢。 按照《祖训录》的宗法,他这般年纪早该晋位皇太孙了。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都没有动静。 不过,他也不恼,反正他是嫡长子,名分早定,身后又有李善长在后面操持,他管那么多干嘛啊! 这不,今儿,在跟李善长学了一个时辰《大明律》,坐不住的朱雄英,便借着尿遁,与常森溜了出来。 南宋人-林洪在所着的《山家清供》中,对涮兔肉极为推崇,不仅对兔肉的涮法有详细记录、连如何调配蘸料都有详细描述。 还写诗赞美,诗曰:“浪涌晴江雪,风翻照彩霞。”这是由于兔肉片在热汤中的色泽如晚霞一般,故有此诗句。 按照林洪的记载,肉要提前经过处理才能涮。先把肉切得薄薄的,然后用酒、特制酱料、辣椒提前腌制,待肉入味后,才可以下锅。 常森说,玄津桥那里有一家,完全还原了林洪的“兔锅”,别具一番风味,所以甥舅二人,今儿就是来“打牙祭”的。 人人都说宫里的东西是最好的,可实际却不是那么回事。拿御膳来说,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送上来的东西从来都是中规中矩的。 所以,这要吃点特色的美食,还就得出宫,到市井中,找各式各样的馆子。 朱雄英与常森到底亲甥舅,口味也都差不多,都是肉食动物,所以除了兔肉之外,桌子上大多都是羊肉、虾蟹之类,配菜少的可怜。 趁着锅底还没开,常森还帮外甥调了个特别的蘸料,拍着胸脯保证,宫里的那些样子货,绝对是比不上的。铁铉那家伙不来,太没有口服了。 “我说常三,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啥啊,是我太帅气么?恩,你说的对,人长的太帅,也是一种罪啊!” 翻了翻白眼,朱雄英无奈道:“你屁话太多,而且还不要脸!” 所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常茂、常升都是军中大将,功勋卓着,无愧是开平王之子,也不坠常家的名声。 可常森这货,整个就是一纨绔子弟,别说上阵打仗了,书都读不利索。否则就凭他的出身,也不会在自己名下,挂个护卫指挥使的虚衔了。 好不容易等肉熟了,常森刚夹了一口,瞅见了门口进来的黑脸汉子,立马就倒了胃口。也努了努嘴,提醒朱雄英,尾巴自己出来了。 “羽林卫指挥佥事,臣宋忠,参见虞王殿下。” 他就是不报号,朱雄英也知道是谁。自洪武十五年,他那场蹊跷的“病”后,宋忠就带着他麾下的锦衣卫戍卫在武德殿外。 不管是吃穿用度,还是进学出宫,宋忠他们事无巨细都要插上一手。洪武二十年锦衣卫削权后,宋忠他们便专司护卫朱雄英。 那怕东西是东宫出来的,也是躲不过他们的手。听说他的“母亲”,东宫的太子妃-吕娘娘,常因此事发火,喝斥锦衣卫离间天家骨肉亲情。 “我说老宋,你跟着也辛苦了,一起用点!” 话是很客气,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怎么也看不出来请客的意思。 宋忠在朱雄英的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自己扰了殿下的雅兴,惹得其心里不痛快了。可没办法,谁让他是奉圣命来的呢! “说,到底什么事!” “回殿下,都察院接奏报......” 三天前,在城门查货一批从四川走私的茶叶。查获的茶引,竟然是四川指挥使司所开,而四川都司归凉国公-蓝玉节制。 盐铁茶马等,一律是地方事务,统归布政使及各级官府管辖。都指挥使司管的是军队,哪有开茶引的权力,不是走私是什么。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不仅抓了人,没收了茶叶,更是大兴刑罚,其意不言而喻,蓝玉太跋扈了,人家要拿这个整他。 詹徽呢,参奏得当,有法可依,皇帝也只能下旨,诏蓝玉回京戡问。同时,照会太子-朱标,亲自过问,详查案件的真伪。 “哦,这么回事!这舅公都穷成这样了,都到走私茶叶的地步了。” “三舅,回头送一千两到凉国公府,就说是本王孝敬长辈的。” 走私茶叶扯淡!蓝玉班师后,受命督修四川城池,这是多有油水差事,手指缝,稍稍漏一点,也够茶叶获利的十倍、百倍。 再者说,真要走私茶叶,那是也往北边走私。蓝玉就是再没脑子,也不会往京畿倒腾这种东西,怕别人查不到么? 稍微通事故的人都明白,皇帝让太子去查此事,就是看破了这一点。之所以没有明说,便是想借助此事,给嚣张跋扈的蓝玉一点教训。 可不作美的是,太子到都察院的时,动作麻利的左都御史-詹徽,口供已经坐实了。上有国法、下有都察院一干官员看着,朱标如果存疑,那就是偏袒妻族,有失公允。 老子有难,儿子服其劳,皇帝的意思很简单,让朱雄英给他进退维谷的父王解解围,给他老子递个体面的台阶,还不准影响大局,就当成朱雄英出徒的考核。 当然,后面还有一句:差事办砸了,禁足一个月。 “殿下,您不动身啊?” 解君父之忧,是人臣之责,领了皇差,那肯定是立刻、马上去办。可这位爷,竟然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宋忠都替他着急。 “你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殿下心里比你有数!” 常森可没朱雄英那么好的养气功夫,每天都要对着这位人如其名的“送钟”,丧的不行!常森一直认为,他的运气不好,都是宋忠给妨的,嘴里自然没好听的。 第六章 窝窝头踹一脚! 早年间,李善长就给他讲过,这世上最难办的就是人的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能出来当官的,甭管嘴上说的多好,本质都是削尖脑袋,钻营富贵俗人。 所以,治吏的首要是识人,上位者必须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择人择情而用。 谁忠勇,谁奸滑,谁表面忠勇内心奸滑,谁表面奸滑内心忠勇,都要心中有数。否则,如何御下呢? 在朱雄英看来,锦衣卫唯一的优点,就是侦稽探子,官员们结党也好,舞弊也罢,哪怕他们在榻上说的私房话,他们也能一字不落的搞出来。 詹徽是洪武十五年入仕的,锦衣卫不可能没有他的密档。锦衣卫削权之前,宋忠曾是锦衣卫的佥事,也算是上层要员了。 想看记录百官隐私的密档,还就得让他帮忙。当然,宋忠是皇帝指给他的宿卫头子,也就是他的部下,这点小事,他还拒绝了? 果不其然,听过朱雄英的要求后,宋忠二话没说,立即拍着胸脯,此乃小菜一碟,只要找他的老兄弟-蒋瓛就行了! 宋忠在锦衣卫时,蒋瓛与他一样,都是锦衣卫佥事。别看同样是佥事,可佥事与佥事也是不一样的,他专门负责密档。 “蒋瓛现在锦衣卫的指挥同知,臣即刻去寻他,一定把殿下要的东西拿到!” 宋忠是一个人去的,可回来的却是两个人,指挥同知-蒋瓛,与他一块来了。理由是现成的,锦衣卫削权后,所有的密档收归大内,任何人无圣旨都不得窥视。 “蒋同知,本王要的不多,只需詹徽与凉公之间的过节即可。” “至于这份,人情,本王心中自然有数。” 从蒋瓛进门的那一刻,朱雄英就知道,这老小子是来讨人情的。皇帝是个疑心甚重的人,锦衣卫的职权复立,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朱雄英是皇长孙,是太子的嫡长子,卖他的人情就是卖太子的人情。等将来,指挥使更迭时,如有太子美言,他可就十拿九稳了。 “臣哪敢跟殿下讨人情,能为殿下效力,是微臣的荣幸。” 虽然蒋瓛心里是乐开了花,可他却丝毫不敢在朱雄英面前托大。朝中官员,谁不知道虞王是陛下的心头肉,皇长孙殿下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 “你说的都是真的?” “殿下,微臣吃的就是这碗饭,如果连这个都搞错了,臣这颗脑袋,早就没了。” 明白了,蒋瓛的话虽然说的很隐晦,可言外之意却是在告诉朱雄英,锦衣卫虽然削权了,但缇骑却依然在运行当中。 很是凑巧,蒋瓛手里就掌握着一部分。随时随地,将这些官员的一举一动,呈报给皇帝。 “如果殿下需要,微臣可以提供一些佐证。” “请殿下给臣一天的时间,臣会将佐证交给宋兄的。” 其实朱雄英就是了解了解情况,有没有佐证无所谓。蒋瓛私自将这些东西交给他,那可是担了风险的,这也是正表明其忠谨之心。 “好,那就有劳蒋将军了,请!” 蒋瓛这头脚刚走,恨铁不成钢的常森,连声哀叹,蓝玉是他的亲娘舅,一直都是他心目当中的大英雄。 他怎么能干出这种腌臜事呢!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的吗?而且,还是与詹徽这种小人沆瀣一气。 “这奇怪吗?刚刚结束的捕鱼儿海之战,咱们这位凉国公,可是享受了一把天子之福。” “元主的嫔妃都敢染指,这点事,算个屁!” 帝王重皇权,自然容不得任何臣下凌驾于皇权之上。蓝玉这头狼太狂了,狂到连自己的位置都不知道摆哪儿了。 没有治他的罪,不是看捕鱼儿海大捷,长了国风,士气;亦不全因为东宫的嫡系,也跑不了被找后账。而是,他蓝玉的“份”还没攒够! “当年,祖父给胡惟庸治罪,用的是什么招儿,天令其亡,必令其狂。” “让胡惟庸利令智昏,让他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让他权倾朝野,最后捧杀了他。” 这一次,如果处置不当,杀不下蓝玉的傲气,治不了他的狂妄。蓝玉一系的人,怕是就要上皇帝的“纸条”了。而且这是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按理来说,与这种惹是生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尽早切割是明智之选。可东宫与蓝玉的牵扯太深了,朱雄英必须干净利索的把他捞出来。 “行了,唉声叹气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先打发了詹徽。” “至于,怎么让凉国公长记性,那是后话!” 拂袖而出的朱雄英,眉头深锁,心里便开始盘算。詹徽嘛,口蜜腹剑,贪名好利之辈,对付他好说的很。 可他的老爹,当朝太子-朱标,重礼法、规矩大,认不认可这种方式,还不知道呢! 都察院,是由御史台发展而来,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洪武十五年,李善长出任虞王师后成立。 别看衙门不大,但权力确不小,可“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左都御史-詹徽就是凭借这份特权,才从应天府,把走私案拿到手中的。 就看到一个小老头,气鼓鼓的从里面走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试左佥都御史-凌汉,经常当面批评詹徽,是都察院中唯一敢跟詹徽唱对台戏的。 不过,看他这倒霉样,应该是被削了面皮。这跟顶头上司,皇帝面前的红人作对,他能找到好果子就怪了。 “凌御史,这是怎么一出?” 啊,“虞王殿下!微臣,微臣被那窝窝头给坑了!......” 能把凌汉这种老实的读书人,逼到公然叫出詹徽的绰号,可见今儿的确受了不小的气。 “来来来,与本王说说,那强项令,到底又作什么幺蛾子了!” 朱雄英可不是随便跟什么人都这么客气的,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凌汉这么好的“枪手”不利用一下,实在是太可惜了。 “是吗?这个左都御史,太过分了!当着父王的面,竟然如此不给同僚脸面。” “走走走,本王给作主!反了他啦,这天下不姓朱了咋地!”,说这话的时候,朱雄英是红光满面,喜形于色。这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了。 第七章 交锋 朱雄英的突然到来,朱标的确是挺错愕的。别看他们是父子,可这七年来,朱雄英哥俩一直住在武德殿,与东宫很远。相处的时间短,自然没有吕氏、允炆他们亲厚。 当年,宋忠负责彻查“那事”,手也摸到东宫的边,虽然被朱标挡了回去。但从那以后,朱雄英便与他疏远了,再也没跟他撒过娇,见面也是谨守规矩。 朱标当然不知道,早在朱雄英从棺材爬出来的那刻起,他就不在是他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娘又去的早,如此疏远,朱标心里一直不是个滋味。 不过,都察院毕竟宪司衙门,不可因为父子亲情,就坏了国家法度。所以,朱标只是令朱雄英一旁从观,继续与詹徽审问在堂人犯。 从上午开始,朱标一直不肯坐到现在,之所以没有退堂,就是想从人犯的口中,找到一些疑点,从而以疑点为由,将案子发回刑部重审。 可詹徽不愧是皇帝倚重的干吏,做事是滴水不露,人犯的口供,卷宗等环环相扣,一丝漏洞都没有,找借口都找不到。 但,朱雄英便不同了,放下君子的架子,鸡蛋里挑骨头还不容易?于是,便以盐引为由,给蓝玉解围。 “四川都指挥司开茶引,这话你们也信?” “一个管军队的衙门,开出茶引,从四川一路到应天,一路关卡畅通无阻!” 哎呀,“真是这样,那蓝玉可真行,他的面子比宗室亲王都大!” 皇帝当吴王时,便是以江南一隅之地,定鼎天下的。这江南六省的布政使等一众大员,都是随皇帝起家的老臣,论资历不比蓝玉差多少。 他们凭什么,宁可枉法,将自己置于不测之地。难道杨宪、胡惟庸的例子,还不足以让他们引以为戒?还是说,他蓝玉的威望,已经超过了大明律法,超过皇帝? 而且,从四川到南京,千里之遥,接触此事的官儿多了,他们就没有一个看出此事不合规矩,就应天的官称职,他们都是草包? 那这案子可就大了,应该是凉国公蓝玉,与江南诸省布政使,沆瀣一气,行不法之事。诸省自布政使以下,所有涉及官营的官员,都在嫌疑之内! “这事可大了!从四川到应天,各省布政、屯卫所、藩台、臬司、漕运上千官员,朋比为奸,欺瞒朝廷,戕害百姓。” “陛下曾有明诏,为惜民命,犯官吏贪赃满六十两者,一律处死,决不宽贷!就算一家只有十口人,按律流放之的也足有十万之数。” “左都御史,你这案子硬是要的,比陛下亲自的抓的胡惟庸案,牵扯的人都多,你才是本朝的第一刑吏啊!” 朱雄英此言一出,詹徽有些坐不住了,再看看上面的太子朱标,也是阴沉着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更可气的是试左佥都御史-凌汉,好了伤疤忘了疼,拿着虞王的话见缝插针,借题发挥。说什么官员之家,人口何止十人,真兴这样的大狱,很有可能牵扯数十万人。 自三皇五帝始,历朝历代的暴虐之君,不胜枚举,就算是杀人如麻的女皇武则天,也没有兴过这样的大狱!詹徽此举,无异于将君父置于不仁不义之地。 当然,扣帽子只不过是由头,凌汉却是要为先前受辱之事,把面子挣回来。谁不知道,太子仁义,从不主张以刑名治吏,胡惟庸案时,就曾逆龙鳞进言。 现在,让他兴这样的大狱,造这么大的杀孽,他能正眼看詹徽么?凌汉就是要用这一番诛心之论,跟这个把他从右都御史位置上拉下来的家伙置口气。 “凌御史,你这话是意思?” “谁说要行攀扯之事了?在太子和虞王面前,行血口喷人之事,你居心何在?” 看,什么时候都不少伶俐之辈。还不等詹徽表态,右佥都御史-方玄翼立刻就站出来为上宪解围。 不过,他伶俐到头了!朱雄英可不会给他扯皮的机会。仅仅吐了一声:掌嘴!站在他身后的常森,狞笑两声,挽着袖子走了上去。 常森这巴掌打的清脆,虽然打的是方玄翼的脸,但詹徽的脸却是火辣辣的。虞王,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他这个都察院的头儿留啊! “太子爷,微臣绝对没有置喙虞王殿下之意,自始至终都是按照大明的律法办差,绝对不敢挟殿下,兴大狱。” “微臣以为,蓝玉是开国功臣,资格老,面子大,在各省也有不少熟人。” “像舳舻侯朱寿,航海侯-张赫专督漕运,又都是蓝玉的故交。所以,虞王说的茶引一事,还需斟酌一二。” 朱标这刚要开口,朱雄英却站了出来,拱手言道:“父王,凉国公是国戚,此案又有这么多牵扯,实在不易轻下结论。” “据儿臣所知,左都御史又与凉国公有些渊源,应该回避。都察院实在不宜处置此案,还是发到大理寺重审的好。” 恩? 见詹徽面露惊诧之色,朱雄英却低声与其言道:“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咚咚,咚咚!詹徽顶着蜡黄的脸,凝视着朱雄英,心中不由感叹:果然是李相国的高足,一上来就是杀招! 不过,这也不奇怪!蓝玉再不好,也是他舅公。是虞王将来能指上的大将,出来保他也不为过。 现在,他把不能言之事翻出来,就是逼着自己在太子面前表态,放弃此案的调查权。 朱标虽然不知道二人在下面窃窃私语的内容,可他却看出了詹徽浓浓的忌惮之意,连话都不敢接了。 于是,当机立断道:“詹御史,你觉得虞王的建议如何!” 见詹徽犹豫不决,朱雄英也催了一句:“一心为公,自然问心无愧!詹御史,你说呢?” 唉,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呢!叹了一口气的詹徽,拱手回道:“回殿下,微臣对虞王所言深以为然。” 呵呵,朱标笑了,笑的很开心!他这端了一天正人君子的架子,都没有让这位正三品强项令低头。朱雄英这插科打诨,竟然峰回路转了! “好,就这么办!案件移交大理寺,待凉公回转后,择日再审!” “退堂吧!雄英,与孤一道回宫,为父有话跟你说。”....... 第八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左都御史与凌汉有什么矛盾都是次要的。朱标真正感兴趣的是,朱雄英到底拿住了他什么把柄,让詹徽这个强项令态度回转如此之快。 可朱雄英却端着袖子,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让朱标去问皇帝。恭谨的样子,与臣工无异,不喜不悲,这要换成朱允炆,早就撒娇讨赏了。 见自己外甥立了功,替君父解了忧,一点赏赐都没有。坐在靠车辕位置的常森,抱起了不平。 直说詹徽表面上是奉公守法之臣,实际却是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小人。让虞王来治他,完全是大材小用了。 “胡闹!詹徽是左都御史,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凭你一介散员,也敢在君前臧否人物。” “还不出去,君前失仪,是你的脑袋能担待的么?” 从至正二十年,也就是吴元年开始,朱标就已经以储君之尊,参与国事,至今已经二十三年了,储位稳固无比。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不以君礼待之。在那个“时间线”里,他要不是死的早,哪有朱允炆、朱棣什么事。 如果,朱雄英的母亲常氏还活着,常森失了礼数,最多一笑置之。可现在东宫的太子妃是吕氏,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拿朱雄英来说,朱元璋活着,他是皇嫡长孙,是国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因为他的到来,改变了这条时间线,如果朱标不死,那这大位就不一定是他的啦。 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也未必不会在本朝上演。别忘了,吕氏扶正之后,她的孩子也是嫡子;没娘的朱雄英能不能斗的过枕头风,还是件难说的事。 就像他老师-李善长说的那样,朱雄英十岁之后,之所以没按照《祖训录》册封,吕氏可是有着很大“功劳”的,他不得不多加小心。 见常森伸了伸舌头,屁都没敢放一个退了下去。朱标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不悦道:“雄英,在为父面前,你整的什么景儿!” “天家先君臣,后父子!儿臣都这么大了,要是再不注重礼节,该被人嘲笑了!” 朱雄英回答,显然并不能让朱标满意,车驾中又没有别人,扯什么君臣纲常。他这小子就是跟咱疏远了,故意卖关子。 “君也好,父也罢!孤让你说,你就得说!” 这也就是他儿子,换一个人,敢在他面前玩这套,朱标还能这么有耐心的问,早就收拾他了。 “非说不可?” “你说呢!” 唉,朱雄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储君,继承宗庙社稷,理所当然!可历朝历代的储君,即便是捧着诏书,也不一定能顺利继位。 吸取唐、宋两朝的教训,大明立国之后,皇帝不设东宫僚属,一应官职,都由朝中重臣兼任,以便朱标监国,节制朝中文武。 而作储君,最主要的就是能压得住军队,朱标是开国太子,与老将们的关系都好。只要老将们还在,军队绝对不是问题。 可花无百日好,人无再少年。跟着皇帝起家的这些将领,老的老、死的死。更新换代之下,蓝玉等人已经军中的中流砥柱。 军队,是历代君王都头疼的事,尤其他们还是分派系的。大明的军队,大致分为三股,随皇帝起家的淮西勋贵,群雄麾下的降将,及前元反正的将领。 “淮西执军队的牛耳,稳住淮西部,就是稳定了整个明军。刚刚结束的捕鱼儿海之役,使蓝玉已经成了淮西将领的领头羊。” “即便贩茶之事,真是他做的。动了他,军中会起波澜。他又是东宫的至亲,您不得不保。” 这一番话,让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全对,他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连看朱雄英的眼神,都是又惊诧,又陌生。 一直以来,他都把朱雄英当小孩子看,可今儿一番交谈,提醒了他,这个儿子是韩国公悉心教导了七年的高足,早不是孩子了。 “看来这几年,韩公在你身上,的确是废了不少心力。” “孤改日真要备上些礼物,亲自到府去谢谢他!” 此刻的朱标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什么派这小子来解围了,他老人家对朱雄英的能耐,心里早就有数了。 “既然你这么明白!那就给为父支一招儿,该怎么应对凉国公这个骄兵悍将!” 瞧着朱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朱雄英沉思了一下,随即开口言道:“响鼓必须用重锤。” “蓝玉桀骜不驯,飞扬跋扈,无法无天惯了。如果,这次敲不疼他。胡惟庸,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他死不要紧,如果像胡案一样,牵连甚广,东宫一些的官员难免被牵连,父王将来岂不是无人可用了。” 按照辈分,蓝玉是朱雄英的舅公,就算蓝玉身上有再多的不是,这话也不该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更不要说,如此果决,甚至连蓝玉的生死都看淡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残酷,依着蓝玉的性格,放纵下去,还真有可能走到那一步。这一点,朱标心知肚明。 “他是你舅公,你母亲的亲舅舅,你就这么为他美言?” “前些日子,允熥问儿臣要母亲,儿臣本想着给他画一幅画像,以解思母之忧。” “可母亲过世的时,儿臣的年纪还小,如今已经记不太得她的模样了。” 朱标也明白,儿子的意思说,他与蓝玉只是名义上的亲戚,实际并没有什么来往。如此说,仅仅是为君父分忧而已。蓝玉是不是舅公,也就不重要了。 提到常氏,朱标也是一脸伤感,她过身之时,朱雄英才四岁,记不得模样也在情理之中,更不要说朱允熥啦。 “好,你说的话,为父听进去了。” “今后有时间,多带允熥到春和殿走动,与允炆他们联络。都是亲兄弟,万万不能生分了。” 去东宫走动!别扯了,吕氏那脸“长”啊,朱允熥年纪还小,可受不了这些。 既然占了人家兄长的身体,又亲手养了这么多年,于情于理,朱雄英都有责任替他护好这个胞弟。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朱雄英还是微微一笑,拱手回道:“诺,儿臣记下了。”....... 第九章 此子类我! 从都察院回来的翌日,朱雄英这刚起身,还没洗漱完,朱允熥又惹事了,十岁的孩子,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上蹿下跳的没个闲时候。 要不是武德殿的女官-郭馨,西偏殿估计就走水了!一大早就玩火,还弄得灰头土脸的。看他狼狈的样子,朱雄英也不好再说责备的话。 给这哭丧脸,又屡教不改的小子,一边擦脸,一边说道:“你以后多给我惹点事,啊!” 搓着手,朱允熥满脸都是讨好的表情:“大哥,这个,这个。我就是,失误,对失误。” 失误? 这个词用的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朱允熥就没有不失误的时候。总是拿失误当借口,连不苟言笑的郭女官都只能无奈的摇头。 算了,淘就淘吧,天家的子弟,能自由自在几天呢,让他能快乐一天是一天吧! 只是吩咐郭女官,看好这小子,不要让他伤了。这偌大的皇宫中,除了宁妃赐他的这位女官,朱雄英实在不放心把弟弟交给别人。 御前来人传话了,要他去武英殿见驾,皇帝那边还等着呢! 武英殿,见朱元璋又在扯身上的袍子,朱雄英微微一笑。老爷子,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却还是穿不惯龙袍,能不好笑么? 于是,朱雄英挥退了宦官,亲自上手,帮老爷子把舒适的棉袍换上,还将翼善冠换成了九龙冠。这活计,多年来,他干了不知多少次,轻车熟路的很。 “累死我了,这衣服非得穿成这样才是皇上。” “体统?胡扯!朕打天下的时候,咋不知道这么多规矩呢!” 怼完了身边的宦官,朱元璋转过身来,笑着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昨儿这小子在都察院,拿捏詹徽的事,他都知道了。 “这个李先生,恩,把你教的不错。” “你爹对他,那是交口称赞,满意的很啊!” 恩,“当然,朕也很满意!” 是的,这是心里话。对李善长,朱元璋的心里,一直都是有疙瘩的。倒不是说,他在朝中有多大的威望,有多少交心的朋友。 那是很多年前的老黄历了,他和郭天叙争夺帅位时,李善长竟然不识天数,选择了郭天叙那个废物。 这种朝秦暮楚的行为,的确很不像是一个智者该做的选择。换成刘伯温,绝对不会如此。 这件事,让朱元璋久久不能释怀,胡惟庸一案时,依着朱元璋嫉恶如仇的脾气,早就应该收拾掉了。 但马皇后苦口婆心的劝谏,甚至不惜以国母之尊拜倒浮尘,朱元璋才手下留情。现在想想,皇后说的对,刘伯温不在了,大明朝的文臣,李善长当居第一,留着他于国有益。 如果当初,要是一意孤行,把李善长杀了,谁能为他教出这么一个好孙子呢! “你爹啊!是正人君子,有些事,他的确不该知道。” “你做的不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昨儿听老大来请圣谕相机处置蓝玉,回护之情溢于言表。朱元璋就知道,宽厚的朱标,还不知道蓝玉与詹徽之间是怎么回事。 嘴上时刻有个把门的,哪怕跟自己的爹,也是说半句留半句。这样小的年纪,就有这么深的心思。这小子要不是他的孙子,朱元璋现在就掐死他。 朱雄英能怎么说,只能顺情说好话:“父王是个念旧情的,回护凉公也是情理之间的事。” 念旧情? 恩,这小兔崽子是拿话点朕呢!洪武十一年,太子妃常氏薨,作为太子妃的亲舅舅,蓝玉竟然在其薨逝一个月后,主动上表请朱标扶正吕氏。(为故事情节铺排,后面有反转) 是,吕氏受宠,即便没有蓝玉的奏本,朱标早晚也会这么做。逝者已矣,人死如灯灭,他蓝玉不过是顺势而为。卖了吕氏一个人情,让他的仕途更好走一些。 可他这么做,无异于把朱雄英哥俩给卖了!以至于,这么多年了,朱雄英就没跟他来往过。在朱元璋看来,他这就是记仇了。 这次让他掺和进来,一来是考察一下他的能力,二来看他是不是能克制己欲,顾全大局。当然,朱元璋是不知道朱雄英是“后来的”,不愿与蓝玉沾太多的因果。 “来,给祖父出出主意,该怎么对待这位骄横、跋扈的凉国公。” 瞧了瞧朱元璋的脸色,沉吟了一会的朱雄英,拱手回了一句:“若此番改过,姑且用之。反之,则后患无情。” “孙儿以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就按照原来的做法做,就像对待德庆候那般。” 哦,廖永忠!朱元璋曾表彰他“功超群将,智迈雄师”,可最后被卸磨杀驴了。朱雄英今年不过十几岁,这么小的年纪,就狠辣至此,此子果然类朕! 这成大事,首要的就是狠心,所谓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想坐上这个位置,就得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否则,怎么保这江山永固呢! 行,这小子出徒了,可以出来当差,为他和太子分忧了。 拿起一个果子赏他,朱元璋淡淡笑道:“行,你过关了,回去等旨意吧!” 在明初,亲王具有保家卫国,乃至开疆拓土的重担,因此他们的封国一般都在边境线上。而以对大明王朝的威胁来论,自然是位于北方的蒙元残余势力为最大。 西起甘肃,东至辽东的千里边防线上,星罗棋布地分布了九位亲王。因其靠近边塞,也被形象地称为“九大塞王”。 虽然现在九王戍边,还只有秦、晋、燕几王,还没有完全形成。但在皇帝身边长大的朱雄英,却很清楚他的祖父早就开始布局了。 既然年长的皇子能出来办差,那年长的皇孙自然也能。朱雄英从来都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早点有自己的势力,才能自保,不是! 他老早就跟皇帝提过了,可老爷子一直以他年纪还小,不宜出来当差。所以,听宋忠说这是场考核,朱雄英才会如此的不余遗力。 好在,老爷子终于松口了,也不算他白抖这次机灵。朱雄英也是一脸喜色,赶紧拱手谢过圣恩,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第十章 化骨龙 武英殿的旨意,很耐人寻味,皇帝熟悉刑名为由,命皇长孙-虞王-朱雄英,领大理寺丞,入大理寺实践,正五品衔。 臣工们对此都颇有非议,这倒不是说,大伙反对皇帝栽培朱雄英,而是大理寺丞这官儿,实在是太小了,不配皇长孙的身份。 可朱雄英对此挺满意的,不大不小刚刚好,树大招风惹人嫉妒,皇帝这也是为了他好,所以乐颠颠的去大理寺当差了。 当然,他还特别去过叮嘱了,贩茶案的一众人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得让这些家伙心中有数,节外生枝,肆意攀扯,小命丢的更快。 直至蓝玉回京,在大理寺当值的朱雄英接到了一份皇帝的手谕,叹了一口气,请来使转奏:圣人英明如日月,孙儿当竭诚尽力。随即,走向了大理寺的监牢。...... 东宫,春和殿外 太子朱标高坐阶上,一改往日宽仁之风,面色阴沉的命殿前的侍卫,将凉国公-蓝玉拿下,褪袍服而杖。 太子妃吕氏听闻后,挟朱允炆至殿前为蓝玉求情。这也不奇怪,先太子妃-常氏薨逝后,吕氏便为先太子妃尽孝为由,认了蓝玉为舅舅。 真论起来,她们母子,这干外甥女、干外孙,可比朱雄英哥俩与蓝玉亲厚多了。“利”字当头,也算皆有所得。 “殿下,殿下,臣妾求您,凉公是姐姐和臣妾的舅舅啊!” “开平王夫妇走的早,姐姐的长辈中,就剩凉公一人了。” “臣妾请殿下,看在亲族之义和他累累战功的份上,饶了他吧!” 撇了吕氏一眼,朱标眯了眯眼睛,冷声说到:“他是舅舅,是长辈。可孤是大明的太子,若亲亲相隐,就是坏了国家法度。” 说完这话,朱标还挥手命侍卫重重责打,他要今天就要替故去的开平王,好好教训这个飞扬跋扈,不知收敛的家伙。 朱标火儿这么大当然是有理由,所谓无风不起浪,詹徽咬蓝玉,也并非是一点证据都没有。朱雄英置喙的茶引,就是出自他的义子之手。 当然,朱标相信,蓝玉再贪财,也不会在这种蝇头小利上钻营。可他的义子呢?是不是打着他旗号,贪赃枉法,为非作歹? 看了朱雄英上的文牍,朱标鼻子没差点气歪了!唐将-张亮就曾在军中广收义子,达五百之数,太宗甚以为忌,遂坐谋反之罪杀之。 而蓝玉,捕鱼儿海之战后,膝下的义子也与张亮差不多了!他要干什么?是仅仅为了打仗么?还是说,为了在军中坐大,故广结党羽! 是,军中将领收麾下为子,自古军中有之,为了就是团结一心。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也曾收了不少义子,以为臂膀。 可建国之后,也都把他们放了出去,让他们祭祀自己的祖先。也屡屡告诫诸将,时过境迁了,他们统帅的是天子之师,不该再行结党之事。 皇帝尚且身体力行,他蓝玉怎么敢犯这样的忌讳,而且还作出了事!如果不是雄英聪慧,会办事,詹徽早就捅到父皇那去了。 这还真应了那话了,家有麒麟子,难抵化骨龙,照蓝玉这么作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招致大祸,连累亲族。 一想到这些,朱标更是怒在火中烧:“广收义子为爪牙,行不法之事;凌辱北元妃嫔,欺凌弱寡。就这两条,就够治你罪的!” 可下面爬着的这位蓝大将军,却梗着脖子顶嘴:“要打要杀,臣都能受着,可臣不觉得自己有错!军中将校,谁没几个义子。” “捕鱼儿海之战,臣追获吴王朵儿只、代王达里麻及平章以下官属三千人,缴获无数。至于北元王妃,不过是胡虏,算的了什么。” “况且,臣都是为了殿下,为了我大明着想!” 这话说的有原由,很久之前,蓝玉就与朱标说过,燕王朱棣在他的封地的情况,一举一动都与皇帝颇似。 蓝玉觉得燕王不是一般人,迟早是要造反的,也找过人望他的气,有天子气象。他的这些义子,有很大一部分都在北线当职。 当初按插这些人的时候,他就与朱标说过原由。现在太子找后账,他当然不服了! 不服? “狠狠地打,打到他服,让他记住疼为止!” 而蓝玉也就桀骜不驯发挥了极致,吵着让行刑的侍卫,打重点,使劲打。 打吧,来吧,啊啊。 啊啊,打呀,打呀。 “臣妾求您了,殿下,再打的话,就把舅舅打死了!” 说着这话,吕氏还去抓朱标的袖子,当真把“识大体”三字吃了个透。可她这一手,显然并不奏效,朱标甩开了她,仍然喝令侍卫接着打。 可滚刀肉,说就是蓝玉这种人,看着他挨廷仗依然桀骜不驯,飞扬跋扈,朱标这心里生起了一丝忌惮。 骄兵悍将,最难制服!这些人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王法、道理,跟他们是说不通的。要想让他们听话,如同臂使,就得以威临之。 难关父皇对他们从不留手,那是对的。 就在朱标沉思,该怎么收拾这位素来与他亲厚的凉国公时,朱雄英与常森,便带着三口箱子来到了殿前。这是他自洪武十五年以来,第一次踏入东宫。 “雄英回来了!” “允炆,快,快给你大哥见礼。” 刚还暴雨梨花的吕氏,擦了擦眼泪,赶紧拉着朱允炆迎了过来。不管心里怎么想,她也不能面上给人留下话把! 当然,在吕氏看来,朱雄英来的正好,多一个人多一份面子。一个妻子、两个儿子,还不能求不下这个恩典。 “雄英见过吕娘娘,娘娘安好!” 按照礼法,朱雄英是要唤吕氏为母妃的,可自从洪武十五年开始,只是唤娘娘,绝不对其执正妃礼法。 吕氏虽然尴尬,但心里也清楚,隔层肚皮就是不一样的,人家有自己的母亲。 “好好好,一切都好!” “来,雄英,跟我一起劝劝你父亲,再打下去,你舅公就打死了!” 吕氏的打算当然是好的,可她那个宝贝儿子-朱允炆,好奇兄长带来的这三口箱子,以为是带来了什么好玩的。 不顾常森的阻拦,打开了仅仅看了一眼,就瘫坐在地上,啊啊的叫了起来。吕氏刚想喝斥允炆失礼,可见到箱子里面的东西,也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第十一章 诛心 不怪吕氏母子失态,而是朱雄英带来这东西,实在是有些,有些不合时宜。三口大箱子,足足三十颗血淋淋的人头,鲜血顺着箱子缝隙,慢慢浸了出来。 这三十颗人头,正是贩茶案被压在大理寺的一众人犯。见不得血的吕氏母子,也被朱标勒令退下,这不是他们应该看,应该听的。 “雄英啊!为父知道,你是为了孤和蓝玉好。” “可你也不能利用职务之便,徇私枉法,杀人灭口啊!” 是朱标明白,这孩子面冷心热,是为了他这个父亲好,为了东宫好,所以才痛下杀手的。虽然手段狠辣一些,他这个父亲也没有理由责怪。 可皇帝赏他官职,是为了历练与他,培养他的能力,以便将来担当更重的担子。现在他为了这等小事,就干下这等糊涂事,这岂不是因小失大。 “父王莫急,儿臣还不敢以私废公。他们都是儿臣奉诏诛杀,不违法度。” 皇帝对于蓝玉所言所行洞若观火,这次是看在太子、先太子妃的面上,放蓝玉一马。这三十颗人头,是皇帝赠给凉国公的礼物。贩茶一案,就此了结。 “陛下希望凉公引以为戒,知晓皇家的恩典可是有数的!” 抬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孙,蓝玉有些挂不住脸。这些年,他因为个人的私心,与朱雄英哥俩基本割裂,转攀上了吕氏一门。(强调一万遍,故意安排此情节) 现在,竟然要靠外甥女的遗子来解围,饶他黑心面厚,也觉得臊得慌。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爬起来,给太子和虞王行了个礼。 “凉公,你要心里有数,这次能让陛下开恩,雄英居功至伟。” “要不是他压制詹徽,又在陛下面前美言,你怎么可能轻易过关!” 朱标最大的优点就是公允,那怕他与朱雄英之间有些芥蒂,他也要为儿子讨这个人情。蓝玉是领兵的大将,想卖他人情的多了,吕氏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个呢! 可这个功劳是朱雄英的,他也不能因为亲厚,就把长子的应得的,昧着良心分给次子。 “臣蓝玉,叩谢虞王殿下大恩。殿下的恩德,请容臣日后再报!” “凉公请起!”,虚抚了蓝玉一下,朱雄英躬身向其父禀告,他奉旨引领蓝玉至武英殿觐见皇帝,不能久留了。 “请父王代儿臣向吕娘娘致歉,吓着她与二弟了,儿臣改日再来赔罪!” 甭管吕氏是不是玩的面子活,她们母子始终是妇孺之辈,弄这么多人头来,的确不是晚辈该做的。赔个礼,并不为过,也不算丢面子。 与太子告别,让常森架着体无完肤的蓝玉出了东宫,一步步的向武英殿走去。途中,蓝玉丝丝吸着凉气,却不敢喊一声疼。 端着袖子的朱雄英,淡笑问道:“凉国公,疼吗?” “雄英,我!” 蓝玉这话还没出口,朱雄英脸上的笑容立时消退,冷声回道:“叫殿下!” 日头这么烈,后背又被打烂了,满头大汗的蓝玉,只能咬牙回道:“殿下,臣,臣不疼!” 不疼?好,既然不疼,那咱们就聊聊呗!把话说清楚了,双方的心里才踏实。 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密扎,这里面写洪武十六年六月,詹徽从监察都御史转为试左佥都御史,距他中进士仅仅过了八个月。 而詹徽晋升如此之快,除了其人甚有才华之外,更是因为几位侯爷的保举,而那几位侯爷,却是与蓝玉交好的军中弟兄。 蓝玉是什么人,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很,除了他姐夫常遇春和故中山王徐达外。连宋公-冯胜,颍公傅友德,在其眼中尚且是插标卖首,更别说詹徽这酸臭文人了。 蓝玉帮他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詹徽抓住了他的命门,投其所好-好人妻。詹徽有一个容色绝姝的妾室,假以侍女的身份,送给了他。 当然,要是个普通的妾室也就算了,权且当他们私德有亏,无视伦理,最多就是一个申斥之罪。 可这个妾室,却是叶琛,叶老的后代,这就大不一样了。至正二十二年,降将祝宗、康泰叛乱,叶琛被俘,是致死都不愿意背叛皇帝,最终为叛军所杀。 虽然事过多年,但皇帝每每论人臣之忠时,都拿叶琛为榜样。也时常感叹,战乱凶凶,百姓流离失所,叶氏的后人也随着消失于茫茫人海当中。 且不说叶琛的功劳和忠义,单说军法一道。皇帝早年间在便颁布过军法:凡我军遗孤,一律不得强迫改嫁,由内廷供给钱粮,让她们奉养双亲、遗孤,以安英烈之心。 “前年,有个不知死的家伙,仗着是随皇帝起家的老卒,在地方为吏时,侮辱了英烈的遗属。” “结果呢!皇祖雷霆震怒,赤了阖府三十余口,鸡犬不留!” 皇帝起于行伍,他能以一介布衣得天下,爱兵爱民是关键。大明建国以来,惩治的不法祸民的勋贵多了,比他蓝玉功劳大的,也笔笔皆是。 捕鱼儿海之战后,皇帝将蓝玉的过失,刻在世袭的铁券上,已经是敲打了。可他呢,犹不改过,口无遮拦,持功自傲,藐视朝纲。外与宋公、颍公等大将交恶,内蓄养了庄奴、义子,横行霸道,强占民田。 “还记得陛下颁布的诫勋贵铁榜么?一犯免罪,二犯免官、削爵,三犯流放、杀头。” “凉公,你自己掰着指头算算,你自己犯了多少次了!” 还去什么武英殿,蓝玉再傻也听出来,虞王这是代皇帝问话,而且句句都是诛心之语。 皇帝最不能忍的就是欺瞒,摆在蓝玉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找个由头,上本交了差事,归府自省。 唉,“臣,臣!”,蓝玉的心里当然不是滋味了,天长日久闲下来,他在军中的那点势力,还能在吗? 别的不说,就说他的那些义子吧,见他失势了,还能在他膝下当这个孝子贤孙。 见跪在地上的蓝玉迟疑,朱雄英蹲了下来,冷声说道:“凉国公,陛下要你低头,你敢不低么?” 直至蓝玉磕头,恭领圣训,朱雄英才表示,常森可以送凉公回府了,陛下那里,他会替蓝玉谢恩的。 看着朱雄英远去的背影,踉跄起身的蓝玉,对常森言道:“我明白,殿下此番是替他娘尽份心力,他与我之间,便再无因果。” 呵呵,扶着蓝玉的常森,应和道:“他是朱家嫡长孙,自然是站在陛下那边的。常家是他的母族,自然也要为殿下马首是瞻。” 你,蓝玉错愕的看着自家外甥,他当然明白,今儿他失去的,不仅是外孙,更是开平王一脉的支持。....... 第十二章 培养 武英殿 身着常服的朱元璋,端着茶盏,眼睛却一直盯着墙上的地图,目光所落之地却是关中的千里沃土。见朱雄英见礼,也虚抚了一下,示意其起身说话。 蓝玉是头恶狼,而且是那种狠起来六亲不认的人物。洪都血战之后,朱文正就曾跟他说过,蓝玉非英主驾驭不得,若子嗣衰弱,必是国家之患。 “晾着他吧,今儿这兜凉水,够他缓一阵了。” 朱元璋是马上皇帝,对军队不是一般的看重。曾几何时,他一直把朱文正、李文忠两个至亲晚辈,当作朱标日后柱国将军培养。 可惜,朱文正狂悖,李文忠早逝世,与东宫在血缘上最近的大将,也剩蓝玉可堪一用,若二人存一,他又岂会如此宽纵蓝玉。 但话说回来,洪武十五年,朱雄英差点薨逝,朱元璋就怀疑,是有外臣与内宫之人勾结,意欲颠覆东宫,谋夺嫡位。而蓝玉虽然狂妄,但对太子却是忠心耿耿,留下他也算是东宫多加一份保障。 “是,皇祖圣心独运,区区蓝玉,自然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听了孙儿的马屁话,朱元璋是笑的很开心,可却摆手纠正了他:“可这外人终归是外人,还是没有咱们自家人可靠!” 朱元璋对这个大孙子,可是寄予厚望的。让他去大理寺当小吏,就是想看看他李善长把他教的怎么样,能不能担当大任。 朱雄英在大理寺,每天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他都一清二楚。而且,他在处理蓝玉一事上,处处显示了其过人的心智。 所以,朱元璋决定以朱雄英为通政使,提领通政司。而他这个通政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以钦差专使的身份,前往西安传旨,查察秦王朱樉。 朱樉是诸王之长,又身兼大宗正院事务,除了皇帝、太子,要论身份的话,皇室中也就朱雄英这个嫡长孙,可以与之比肩。 秦王-朱樉多行不法,他是知道,派员申饬,也是常有的事。让朱雄英吃惊的是,皇帝竟然直接将他提升为通政使,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 别看通政使只是三品管,但却是个一等一的要缺儿,非心腹近臣可不授,是“大九卿”之一的要职。 凡议大政、大狱及会推文武大臣,通政使必参与。内外奏疏,须经通政司达上,径自封进者可参驳。朝会引奏臣民言事,机密不时入奏,有违误则籍而会请。 “这,孙儿无尺寸之功,骤然掌通政司,实在是有些,有些。” 朱雄英没敢往下说,可朱元璋替他说了,朝中的臣工有可能在私下置喙,皇帝任人唯亲,以私作公。为了哄自己的孙子,竟然拿朝廷的公器开玩笑。 可皇帝却告诉他,按照国家礼法,嫡长孙十岁即进太孙之位。这些年来,朱元璋为什么压着此事,就是因为朱雄英没有自保的能力。 朱元璋白手起家,也曾寄人篱下,他深知一个不能自食其力,给他弄再多的臂膀也是无用的。 所以,朱雄英要晋太孙之位,就要像他父亲一样,让满朝文武都心悦诚服。治国,先从治家开始吧! “好孙儿,你知道当年,人家为什么对你下手吗?是因为你小,没有自保之力。” “朕能护六年,可不能护你六十年!你长大了,该是振翅高飞,一展抱负的时候了。” 看着皇帝搭在他肩膀的手,又看了看他的日渐苍老的脸,朱雄英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皇帝只会说给他和太子。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皇帝身边,亲眼见着这位起于草莽的开国皇帝,一天也只睡两个半时辰,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 “你二叔啊!是个不成器的东西,经朕之手,亲自书写的申饬诏书,就有十几道。” “朕每每欲处置他,你爹却每每回护于他,以至于让他以为有所倚靠,更加肆意胡为。” “你这次去,不要管什么叔侄之分,不管明察还是暗访,拿住他一些痛脚,朕要好好地修理他一番。” 他这个皇帝,在前朝大肆整饬吏治,惩治祸国殃民者,而朱樉这个逆子,却在后面挖他老子的墙角。 太子呢,总是当和事佬,让皇帝在秦王一事上,总是在群臣面前直不起腰来,这一点让他很是不满。 这下,既能让孙儿有锻炼之机,还能收拾那个孽畜,也替朕直一直腰,再考察一下关中的地形,一举三得,挺好的。 “祖父,孙儿毕竟从来没外出办过差,不通地方庶务,又不识人事。” “若是能让孙儿,挑上个把帮手,定然能把差事办妥当了。” 听了这话,靠在龙椅上的朱元璋呵呵一笑,还笑着指了指这个小滑头,到底是长大了,知道跟朕谈条件了。 “从前啊!朕让你爹当差时,他从来不提条件,就是咬牙挺着,亦不敢跟朕提条件。” “你小子行啊!比你老子出息,敢跟皇帝讨价还价!” 嘿嘿,帮着皇帝把茶杯满上,朱雄英笑着言道:“那还不是因为祖父疼孙儿。” 哎,这话说到朱元璋心里去了,他从来都不否认爱屋及乌,因为喜欢太子-朱标,所以格外喜爱朱雄英,甚至亲自教养。 可他的儿孙一大堆,在他面前都跟耗子见了猫一般。唯有朱雄英是个例外,偶尔还跟能跟他开开玩笑。相比于君臣,更像平常的祖孙,这一点,是他所最珍视的。 “行!要谁都可以,祖父无有不准的。” “孙儿要的不多两个人即刻。” 其一,给事中-铁铉,性情刚决,聪明敏捷,颇能断事。有他从旁辅佐,文事可安。 其二,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允恭,曾随其父中山王出征多次,履立战功,宿卫御家,从无差错。有他在侧,不必劳心宵小。 恩,“眼光不错!”,朱元璋这刚点头,又觉得不对,随即问道:“你为什么不选李景隆,他可是你表哥!” 额,在皇帝面前说假话,还真糊弄不过去,朱雄英只能硬着头皮,拱手说道:“孙儿对赵括没什么兴趣!” 噗!朱元璋被他这一句赵括呛了个够呛。咳嗽几声后,抬手拦住了捶背的朱雄英。 “朕算是明白了,李善长那个老夫子,为何上表称你已出师。就凭这一双毒辣的招子,此番西行,朕放心了。” 第十三章 推心置腹 朱雄英领了差事,先是去后宫,向宁妃告别,随即揣着圣旨,带着徐允恭、铁铉、常森、宋忠四臣,出应天乘船,逆长江一路西去。 没有来东宫辞行,并不是朱标最懊恼的,让他最担心的是,朱雄英这般年纪,怎么能处理的了如此棘手之事。 因为担心儿子,所以这几天来陈事时,朱标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朱元璋当然也看出来,是以早早处置完了政务,与朱标纳凉,谈谈心。 “当年朕听了臣工们的劝,限制了锦衣卫。以为王公勋贵都会引以为戒,不敢肆意枉法。” “可万没想到,有些人啊,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就说老二吧,他干的事,还不够荒唐么?” “朕知道,让侄子去查自己的叔叔,不是什么好差事。可扒拉来扒拉去,就只能让他上了。” 朱元璋登基以来,就严令禁止内宫乱政,废丞相、天子直辖六部,大都督府一分为五,好不容易把那些想篡政的门路都堵死了。 可朱樉这个孽畜,是一点不给老子长脸。坏了天家的礼制,朝廷的法度,让老子在臣工们面前丢面子。 朱樉幸亏是他的儿子,换成别人,就御史参那些事,也足以让朱元璋复立锦衣卫权限,再开诏狱,大索一场不可。 “是,父皇说的即是。敲打敲打二弟也好,省的将来闹出更的大事来。” “可儿臣担心,雄英年纪小,难免思虑不周。” 朱标别的不担心,就是担心朱雄英太过年轻,处置过猛,伤了天家的和气,恶了叔侄之请。 一想到贩茶案,他送来的那三箱人头,朱标就心有余悸。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狠了,杀起人来,眼皮都不眨一下。 “朕知道,允炆天生仁厚,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书也读得好,仁义有礼,恭谨孝顺。” “可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仁厚,当皇帝的,岂可受制于人。即便他的仁慈是真的,早晚也会害了大明。” “你也要记住,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切不能因为个人的喜好,或枕边风,就行废长立幼之事。” 朱元璋为什么着急培养朱雄英,除了国事需要外,便是因为看出来了,吕氏不可个省油灯。 一旦他百年之后,太子继位,作为新皇后,吕氏只要放出风来,便会有大把的投机者,为她谋取东宫之位。 他在给朱标打“预防针”的同时,也要让朱雄英历练、立威。以防以后,谁想动他宝贝孙子,得仔细掂量掂量。 作为祖父,朱元璋得让他,跟别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多些本钱,这比一个太孙的虚名实在太多了。 皇帝这话可以说是诛心之语,朱标赶紧跪了下来,拜倒浮尘。口中连连解释,自己绝对没有改弦更张之意,更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儿子。 “李善长说,朕为政严毅,洪武一朝宵小不能肆意。” “你是长子,在朝中、宗室威望甚重,将来继位也注定是一代守成的令主” “可你之后呢!朕没始皇帝想的那么远,千世万世,朕只想看到大明三代无忧。” 就像朱标所说,都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为人父母者,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只不过,国家社稷不同其他,不能像百姓分家一般。 扶起朱标,朱元璋便说起了他前几天上的本章,治世之下,民有饥色,大明立国不久,战事不断,老百姓的家底薄,经不起折腾。 他和朱标不可能当一百年皇帝,这帝位迟早是要传下去的。保证嫡长子继承制,就能保证国祚的平稳过度。只要国祚平稳,那大明休养士民的国策就可以延续下去。 否则,看看前元吧!他们当政时,是个怎么光景!不用夫子们去翻书,朱元璋就是亲身的经历者。 他十几岁的时候,每天的口粮,只有如今凤阳青壮,每天三分之一的分量,这就是大明朝远胜他元朝的铁证。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所以啊,他就是再心疼自己的儿孙,也得让他们戍边,屯营。 若是,任由底下的那些龌龊蠹虫胡作非为,大明朝如何治世呢?咱朱家的天下,还是得靠咱们自己人。要有稳固的储脉传承,也要有塞王护国,相辅相成,帝业才能长久。 “而且,金陵虽有虎踞龙盘之势,但帝王之气不足,历代都是短命王朝,朕心里总有点忌讳。” “关中才是帝王创立功业之处。老二就不是那材料,朕要是指着他,大明亡国了,他也选不出来。” 迁都的事,爷俩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可一直都没想好,前几次朱标巡阅边地,列举了三地,西安、洛阳、汴梁。 这选帝都,是决定国运之事,朱元璋不会假于人手,只能让朱雄英也去看看,回来后再商量。就算他们爷三都是臭皮匠,可三个也抵一个诸葛亮了吧! 听到皇帝把帝都选址的事,都交待给朱雄英了,朱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能做的,就是回东宫,把吕氏念想给掐了,以全社稷。 否则,真有一天闹的不可收场了,他那个贤内助-吕氏,也就留不住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这么多年,朱标当然不能看着她走上绝路。 再者说,大明的《祖训录》写的明白,君臣嫡庶有别,这是命,是没办法改的。 “是,儿臣明白了!等雄英回来,儿臣会着手教他处理政务的。” “哎,这就对了。政务要教,更要给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朕要为朕的太孙,寻一个像你母亲一样的贤内助。” 明年,朱雄英就十五了,是该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的时候。再过两年,给他填个曾孙,大明朝百年之基就可定了。 “朕知道,吕氏是你的贤内助,雄英大了,她这个后母难当。” “你回去跟她说,让宁妃与她一道,在勋贵家中选一选。后母加上半个丈母娘,与亲娘也就差不多了。” 既然与朱标把话挑明了,那朱元璋就是顾及东宫的和睦,尽可能不让太子夹在中间受这个夹板气。天家和睦,国事才能顺畅,不是! 吕氏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让她帮着选虞王妃,就是在给她搭台。皇帝都出来和稀泥了,她还能不识抬举? “是,父皇思虑周全,儿臣是不足万一。” “其实,吕氏也是很喜欢雄英的,能为他张罗亲事,一定也是欣喜无限的。” 第十四章 永远的唯一! 就在朱元璋苦心为孙子铺路的时候,长江上飘着一支规模不大的漕粮舰队,自东向西,逆流而上。是的,这支舰队载的就是朱雄英一行人。 皇子亲王出行,大多都是旌旗蔽空,甲士鼓乐前扑后拥,黄土垫道,净水泼街,车驾拥堵于路。 而虞王呢,比他的叔叔们强多了,真真正正做到了不扰民,颇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意味。 此刻的他们,正享受着鲜美的鱼锅,奶白奶白的汤,刀鲚鱼肉质细嫩、肥而不腻,加上各种配菜,着实能满足人的口腹之欲。 铁铉还吟了一首宋代名士-刘宰的诗:肩耸乍惊雷,腮红新出水,以姜桂椒,末熟香浮鼻。 “鼎石,你这酸腐的毛病又犯了吧!” “还是说,你也想学学胡惟庸,当宰相啊!” 常森就是个坏种,吃也堵不住他的嘴。这不,拿着胡惟庸靠着给皇帝、李善长做河豚,取悦于上的卑劣手段,调笑铁铉呢! 不过,这也是常事,朱雄英早就见惯不惯了。他与铁铉是布衣之交,连带着常森也与其成了一对损友,见面不斗嘴,怕是浑身都不自在。 “常三啊!你就喷毒吧!” “来,某与你鏖战一番,谁先倒了,就替大伙洗袜子。”,说着,就拿起了酒坛,很是豪迈的与常森拼起了酒。 早在洪武十三年,皇帝废除丞相制时,就有过明诏:有敢奏立丞相者,杀无赦。要不是他与常森熟络,知道他是个有嘴无心之人,铁铉非“放大招”喷死他不可。 当然,铁铉也清楚的很,常森这也是为了缓和气氛。左军都督府佥事-徐允恭自打加入他们,脸上就没有过笑模样。 “来来来,徐将军,一起一起!”,以酒盖脸的铁铉,还拉了一把徐允恭。 这也不能怪人家,虞王这次可是把徐允恭的好事给耽搁了。本来,他是上了本章,请辞都督府佥事,效仿其父的故事,到北平戍边的。 是,徐允恭不想靠着父辈的蒙荫为官,想靠着一刀一枪,实实在在的军功立足朝堂。现在,志向泡水了不说,还得跟虞王当跟班。 不是徐允恭清高,而是他爹临终的时候说过,徐家的子弟不可自持功劳,亲戚之义。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他们的头上只能有皇帝这一片天。 “殿下,微臣敬您一杯!”,死人脸-宋忠,还适时的靠过来,敬了一杯酒。 上船之前,宋忠从蒋瓛那弄来一份扎子,里面清楚的写着,徐允恭与燕王棣不睦!这挺有意思的,一面要去北平服役,一面又与当地的藩王,他的姐夫不和! 可能有人会认为,徐允恭在演戏,是做给人看的,时刻守着“外臣不结交藩王”的本分。可朱雄英知道,徐允恭与燕王之间是有着很深芥蒂的。 他是个难得帅才,骁勇有谋,稍加历练,绝对可与蓝玉比肩。为将来计,朱雄英必须得挖这个墙角。 “宋忠,咱们这些人里,你最辛苦,是该犒劳一杯。” “微臣就是一块砖,只要殿下需要,放哪儿都是可以的。” 二人这哑谜可是有原由的,宋忠是锦衣卫出身,盯人是本事,让他盯着徐允恭,观察一番,再合适不过了。 与朱元璋一样,朱雄英也是个疑心颇重的人。再引为心腹之前,总是需要考察的。 和宋忠满饮了三杯,将徐允恭叫到身边,明知故问的朱雄英,笑着问他,为什么不开颜,是不是酒菜不和胃口。 而徐允恭,却怏怏着脸,拱手叙说,少时他与秦王一同求学,总角之交,交情深笃。现在要他随虞王去查自己的好友,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唉,“将军之意,本王感同身受。可有病就得治,讳疾忌医,是要出乱子的。” 昔日扁鹊见蔡桓公,几次说到他的病。病在在腠理,不治将恐深。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三者,皆可治。可病入骨髓,便无药可医了。 秦王是他叔父,是他的至亲,朱雄英比徐允恭更不愿意,与之为难。但如入恒公一般,尽肆其欲,将来免不了要招致大祸,更有可能身死魂消,为天下笑。 “江南的花鼓闻名遐迩,很多年前,本王就听过一首。”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从来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老百姓为什么要传唱这种童谣,就是因为勋贵不法,逼着他们卖田土,卖儿卖女,活不下去。 连大明的龙兴之地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的地方了。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皇帝要涤荡天下的士气、名心,首先就要从齐家开始。 “前元为什么亡了?除了数不清的苛捐杂税外,就是因为宗室、勋贵不法害民、互相倾轧。” “前车之鉴,犹言在耳!咱们要是不吸取教训,被撵到草原上的前元余孽,就是我们的明天。” 一想到明末,起义军每攻克城池,首先抢杀的就是宗室的惨状,朱雄英就忍不住掐自己的大腿。 吃人家小米,还人高粱能行么?明宗室嗨的有高,死就有多惨,朱家的子弟都成了待宰的羔羊。拿福王朱常洵来说,福没享到,反而变成了一道菜。 想到这,朱雄英又在心里改了口:不,或许比他们更惨!所以,我们要在西安百姓骂朱家祖宗十八代之前,好好规劝我二叔。 “忠孝,忠孝!本王不能因为叔侄之义,将辜负了皇恩,辜负了天下百姓。”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朱雄英当得了这个亲王,就不怕人云亦云的孝悌。再说,论孝也是跟皇帝、太子,他朱樉还不够格。 至于说徐允恭的为难,在君臣大义,天下福泽面前,自然也是不在话下。他这个亲王都不怕,徐允恭还有什么理由不尽心力呢! “是,殿下教训是,臣偏狭了!” 瞧着徐允恭认真的表情,朱雄英微微一笑,端起碗与其碰了一下。 “徐将军,这就对了!本王可以明确告诉将军,你做了人生中最正确的一次选择。” 朱雄英甚爱徐允恭,英姿非凡,有才气。他眼馋这位中山王的长子,不是一天两天。 可在驯服这匹“烈马”之前,他得让徐允恭明白,什么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从他接到圣旨那一刻,他头上的天,就只有朱雄英一个,而且是永远的唯一。 第十五章 民情滔滔 西安,古周人的发祥地。洪武二年,朱元璋下旨将奉元路改成了西安府,取安定西北的寓意。 西安府的地盘东边与河南为界,西边与凤翔府为邻,北部连接延安府,西北为庆阳府,向南可以直抵汉中府。 如果从地图上看,就能够很清晰的看到,西安府管辖着关中地区的大部分地区,辖下共有六府州三十一县。 朱雄英等人到的时候,正值秋收的季节,又没什么天灾。按理说这个时节,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可时下的西安城,却显得萧条的很。大街上的百姓神色匆匆,小贩与买家也都轻声细语的,一队队官兵、差役也来回游戈巡逻。 从城门到宣义街,不过几里的路,朱雄英三人,竟然被盘查了四次。看来,这西安城,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兼听则明,与其直接到秦王府听他二叔瞎白话,莫不如找个酒楼歇歇脚,听听百姓是怎么说的。 “哎,听说没!秦王的那个小舅子,这次可惨了,下面那话都被人摘取了。” “依我看,就是他名字起的太好了-太平奴,天生就是当奴才的料。秦王府的内宦首领,他是当仁不让了。” “呸,活该!一窝子造孽的东西,当太监便宜他了。要我说,煽了秦王那狗娘养的才好呢!” “嘘,慎言!邓家的老三、老四原来可是锦衣卫,他们正全城搜捕呢,你不想活了!” 他们口中的邓家老三、老四,是宁河王-邓愈的三子-邓铎,四子-邓铨。洪武十四年,傅友德、蓝玉征云南,邓家老二-锦衣卫指挥佥事-邓铭阵亡。 皇帝特许邓铎、邓铨二人袭兄职,入锦衣卫当差。胡惟庸案后,许多将校被发到秦、晋二王麾下戍边。邓氏兄弟也沾姐姐的光,带着麾下的锦衣卫,转投了秦王府。 “没记错的话,邓公的弟弟-邓哻,现在是羽林卫指挥佥事?” 常森出入宫廷多年,对禁卫军的将领,那不是一般的熟悉。赶紧回道:“是。不过,这家伙是个混局的货,一个月也点不了几回卯。” 点了点头,朱雄英冷然道:“先找个地方落脚,听听、看看我二叔的丰功伟绩。” 见虞王的面色很是不好,常森、铁铉也能理解。这秦王再不好也是他的叔叔,被人骂成这样,当侄子的脸上能有光吗? 所以,喊了一声结账,扔下点碎银子,赶紧跟上朱雄英的脚步。 不过,他们俩这次真会错了意,朱雄英之所以动气,不是因为酒楼那几句不堪入耳的话,而是他二叔这个秦藩“苦民久已!” 照着那些人骂的话,这西安府除了城头换了旗帜,其他的与前元有什么区别,老百姓还不是照样敢怒而不敢言。....... 七日后,城西-福润客栈。 宋忠及麾下锦衣卫跪了一地。徐允恭、铁铉、常森三人也是面色铁青,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向朱雄英进一句话。 幸亏常森把这里买了下来,否则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儿,还不把店家和伙计吓坏了。 不能怪朱雄英养气的功夫不足,实在是他这个二叔,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与过去严毅英武的形象,天然之别,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那就没干过人事。 就他干的那些事,随便砸大街上抓个人,都能如数家珍一般,根本就不用深入调查。秦藩之内,受朱樉之害的百姓,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洪武十三年,朱樉命令关内军民人等收买金银,军民陷入困窘,以至于卖儿鬻女。三百多余人来王府求饶,他却命侍卫队百姓大打出手,当场杀死老人一名,捉拿了近百人。 洪武十五年,秦藩内,有羌族因拒服秦王府的扩建劳役,被捕下狱者高达千人之多。 洪武十六年,为了扩充秦王府的奴仆数量,朱樉在藩地良家中,掳走幼童、幼女各一百五十名。还将男童全部阉割,很多孩子都恢复不好,下体糜烂而死。 而且,朱樉宠爱次妃邓氏,而将正妃王氏软禁于别处,每天只是用差劲的器皿装一些不新鲜的食物水果去给她食用。 此番邓霖之死,便是因为朱樉在王府大兴土木,役使军民在宫中建起亭台池塘取乐,与次妃邓氏在其中折磨宫人取乐。 他们将人绑在树上饿死、用火烧死,竹签穿身,等等不可枚举。十日前,不堪受辱者,逃入王府。 朱樉害怕这些人到了应天之后,会泄露自己在封国胡作非为的事实,竟然将派三位妻弟对他们灭口。横死街市者,不知凡几。 邓家的幼子-邓霖,捕杀秦府逃奴,被逃奴一口咬下了那话,流血不止,伤重而亡。街上的差役、兵丁,正是受邓铎、邓铨节制,搜捕余党,务要斩尽杀绝,为他们的兄弟报仇。 “逆王,妖妇!心肠歹毒如此,视我大明子民如刍狗,怎么配提领一藩!” “杨宪那样的酷吏,跟这对夫妇比起来,简直就是活菩萨了。” “自陛下诛杀朱亮祖起,我大明朝就已容不下不法的权贵!” “他们在骂秦王无道时,已经捎上我朱家的祖宗十八代了!” 见朱雄英要动真火,铁铉走了出来,兜头泼下了一盆冷水,客观分析了现在的形势。 秦王就藩时,皇帝命其效仿李孝恭平江南故事,将辖地的兵权,全权交给颍国公傅友德,右军都督府左都督-宁正节制。 眼下,秦藩奉旨调一部军卫入晋,助晋王巩固太原一线的防线。傅友德、宁正也率关中主力入滇,与西平侯沐英共压云南。 现在,负责西安城防的将领,是鹰扬卫指挥使-宁忠。连他爹都管不了秦王,他就更不够格了。只要不闹出民变来,他也乐得装聋作哑,权当看不见秦王府的三护卫。 此刻的西安城,还真是秦王的天下,手中握有一万六的三护卫,加上一众附以尾翼的官员,上下浑然一体,自然百无禁忌,肆意胡为了。 朱雄英要想靠着手里这点护卫,就拿下秦王治罪,无异于痴人说梦。 “鼎石,什么意思!” 迎着虞王灼灼的目光,铁铉不卑不亢的回道:“臣想知道殿下有多大的决心,殿下能承受多大的代价?” 第十六章 选择 朝廷明发诏令,虞王代天巡阅边事,早就六百里加急发到了秦藩。秦王大肆捕杀逃奴,就是怕这些人在路上碰到朱雄英,一杆子捅到皇帝那去。 更何况,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甭管朱雄英在皇帝那有多受宠,到了秦王的地头,也不可能就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拿下一位实权的藩王。 弄不好,秦王反咬一口,参他一个有违孝悌。南京那边还不清楚情况,到时候吃亏的是谁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朱雄英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又怎么样!从前没人告秦王么?不是没有,到应天击登闻鼓鸣冤的都有。 可结果呢?皇帝申饬一番,罚秦王抄抄《祖训录》,减免西安府一些赋税,也就罢了!总的来说,治标不治本。 朝中官员,对于“诸王靖边”的策略,一直是颇有微词。认为皇帝这套“郡县制与分封制”相结合的体制,就是效仿刘邦。 是,皇帝在分封时说了:“惟列爵而不临民,分藩而不锡土,食禄而不治事。” 意思是说:大明的藩王,拥有爵位,却不能管理藩国的人民,也不能管理这里的土地,能拿俸禄,却不能管理这里的政务。 皇帝是马上天子,他深知放纵军队之害。想要养活一支数十万的军队,没有资金支持根本不行。皇帝只给藩王军队,军队的工资,还是朝廷发的。 不让藩王管钱,这些藩王根本就威胁不到皇室。限制了藩王作战能力的同时,更没有开疆拓土的机会。 对于虞王来说,当务之急,是争取到宗室的支持,历练有成,早早让皇帝放心,册立为太孙,定下国本。 可要是为西安的百姓张目,大义灭亲,别说能不能拿下秦王,还有可能恶了所有的藩王,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到时候,别说争取支持了,宗室王爷们都会成了他立储路上的绊脚石。自家事,自己知道,东宫可不是只有朱雄英一个嫡子。 换句话说,朱雄英要是把动静搞大了,朝中会不会有人,借此攻击藩国制,请皇帝撤销“诸王靖边”的策略,将兵权还给诸官。 虞王提到的朱亮祖提的好,皇帝好不容易,从那些功臣手中将兵权收回来,现在能交出去么? 诸王闹,诸官闹,朝廷搅成了一锅粥,而作为挑动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朱雄英别说当太孙了,铁铉敢肯定,在凤阳幽禁至死,将是他最好的下场。 “秦王为什么明知殿下西来,还如此的肆无忌惮。他聪明着呢,他明白就算你戳穿了,也会为他遮掩一二。” “一边是储位,一边公义,殿下要为了所谓的公义,让唾手可得的储位,失之交背吗?” 铁铉的话不好听,可却是实话实说,连他爹太子-朱标,都不敢轻易挑弄“郡县、封国”这条敏感的神经,每每以兄弟之义,含糊过去。 龙生九子,良莠不齐,诸王的问题,不是不解决,而是不到时候解决。最稳妥的方法,至少要等朱雄英自己能做主的时候,比如升座奉天殿之时! “臣以为,殿下还是效仿太子爷先前的作法为上。” 萧规曹随? 敲打一番,让朱樉知道皇帝盯上他了,收敛一下。至于天理公义,伦理道德,那只能以待来日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现世报的。 恩,当官的首先要心狠,对自己能下去手,对别人也更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铁铉还真没糟践这姓,心都是铁做的! “激本王是吧!” 微微一笑,朱雄英扭头看向徐允恭:“徐将军,换成你姐夫,我的四叔,该怎么选呢?” 这话问的徐允恭一愣,沉吟一番,拱手答道:“燕王刚果善断,用兵常以少击众,身先士卒颇受将士们的拥戴。......” 燕王棣就是个以小博大的赌徒。只要有足够吸引人的收益,他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愿意拿出来赌。凡事以利为先,是个十足的利己者。 见徐允恭一脸鄙夷的把朱棣,形容成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朱雄英指了指他,无奈一笑。 “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本王不敢自比先贤,可有一样,本王想问你们一句,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 “我大明朝上天不可欺,下民不可虐。本王就是丢了这储位,也要让关中的百姓看到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大明立国后,朝廷施行减赋养民,就是想让天下安稳,而这首要的就是不要苦民太甚。 除了要限制豪强兼并民田,就是要整治不法权贵。不法之人多了,必招怨。天下百姓揭竿而起,皆因不均,不法太多,穷人没活路。 铁铉说的这些厉害关系,朱雄英自然心里有数。可他更有数的是,就是因为这事棘手,皇帝才派他来,这是对他的一项考核。 别以为位居嫡长,只要不生事,当个老好人,就能顺利晋位太孙。铁铉还是不了解皇帝,和事佬在他老人家那里,真的过不了关。 不过,有句话,他说对了!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朱标,他们爷俩的选择还有很多,《祖训录》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有没有用,还得看时势需不需要! 朱雄英要是连这点小困难都解决不了,那这太孙也别想了,趁早请之藩,给吕氏母子腾地方算了。 他这态度一表,铁铉脸上那副功利主义者的面孔立即消失。撩起袍子,跪在地上,拱手正色道:“殿下明睿,当如是也!” ....... “好了,你们该办什么办什么去。” “来了这么多天!本王还没见过自己的叔叔呢!” “常森,走,咱们去秦王府讨一杯水酒喝!” 拜码头嘛!虽然口衔天命,可本王也得入乡随俗,不是!否则,本王一日不露面,咱那位好二叔,怕是夜里都睡不好。 走到门口,朱雄英还不忘回头叮嘱了徐允恭一句:“徐将军,本王的小命,可是交到你手里了!” “殿下且安心吃喝,微臣省的。”,徐允恭微微一笑,拱手回了一句,以安其心。 第十七章 虚以委蛇 西安城外 出城带上了全套的车驾,派人去秦王府送了帖子,朱雄英就在车驾中假寐。没过一个时辰,城中便开出了一队甲士。 “秦王府-世子-朱尚炳\/秦王府左卫指挥使-邓铎,恭迎虞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尚炳还是年不过九岁,不谙世事的稚子,让这么个熊孩子来接,就是在提醒他,朱雄英还不是太孙,朱樉仍然是他的长辈! 挑起帘子,对朱尚炳招了招手,朱雄英淡笑道:“我二叔等急了吧,邓指挥使,前头带路,小王还得给二叔请安呢!” 朱樉的秦王府,就在唐-太极宫的旧址上,比其在南京的王府气派多了,规制也远超以亲王的规格。“气势恢宏”一词都说小了,难怪皇帝申饬他穷奢极欲,滥用民力。 秦王府大门外,朱樉与侧妃-邓氏,在一众内宦、宫人的簇拥下,站在台阶上,满脸微笑的看着朱雄英、朱尚炳小哥俩,从车驾中走下来。 “二叔,二叔!几年不见,你这发福不少啊!” 哈哈,朱樉笑的爽朗:“去岁我入京觐见,本以为能见到你。可父皇说你与信公去打猎了,咱们叔侄擦肩而过。” “二叔给你带的那些东西,都收到了吧!那可都是难得物件,二叔是花了心思的。” 这话到不假,朱樉送的那些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能换千八百两银子,对他这个大侄子,也算是厚道了。 可朱雄英这刚点头,朱樉就搂着他的肩膀,低声说:“雄英,二叔对你不错吧!你可得在老爷子面前,多多为二叔美言啊!” .......,宴间,朱樉还跟大侄子诉苦,西北苦寒、荒凉,他这个藩王当的不容易,也总有小人进谗,说他不是。 好名声,朱樉就不敢多奢求了,就希望他这位口衔天命的大侄子,能念着叔侄之情,好好替他写上一本。只要皇上那关过了,多少金豆子,他都愿意给。 听到给钱,朱雄英挑着眉头问道:“二叔,这不好吧,要被人嚼舌头的。” “姥姥,本王给自家侄子体己钱,那是应该的,谁敢嚼舌头!” 见朱樉装的跟什么似的,朱雄英也学着他的模样,低声回道:“疏不间亲,皇上哪能信外臣的,让侄儿来无非是做做样子。” “真的?那你为什么到西安这么多天了才到王府啊!是不是憋着坏,好拿你二叔去邀功?” “不知道你二叔是颗,蒸不熟、煮不烂,响当当的一颗铜豌豆!” 宋忠那张脸,不管穿什么袍子,与他一口锅里搅马勺的邓铎哥俩都能认得出来。朱樉可不相信,宋忠是憋坏了,进城喝花酒的。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在外面的名声怎么样!想来,大侄子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的。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截了当的问个明白。 “二叔,要不这折子,你自己来写?” “把你拉下马,侄儿有什么好处啊!我还得靠着你们这些长辈推举,晋位太孙呢!” 这话不假,作为诸王之长,如果秦王能挑头,让就藩的王爷们上表,请皇帝按照《祖训录》册立太孙,那对朱雄英可是个大助力。 所以,即便他派宋忠提前进城,无非是多掌握些筹码,好驱使他这个二叔,出一把死力气。 呵呵一笑,拉着朱雄英坐下来,朱樉拍着胸脯保证:“二叔办事你放心,吕氏再凶,能拦住咱爷们么?” 接过茶盏的朱雄英,也是微微一笑:“那咱们叔侄就难得糊涂了?” 就这样叔侄二人有说有笑的喝了一下午酒,秦王府自侧妃-邓氏以下,都站的远远的,谁也不敢上前叨扰,都怕耽误了“皇差”。 夜里,醒酒的朱樉躺在邓氏的腿上,眯着眼睛,享受着王妃给他按头。还别说,这雄英真是长大了,酒量这么好,弄得他头跟扎针了一样。 “殿下,虞王靠得住吗?”,邓氏是挺担心的,那小鬼一看就是人小鬼大的角色。而且,还是皇帝和李善长一手调教出来的,能省油的了么? 恩,“你算说着了,就因为他老师是韩公,他才得替本王遮掩。”,磨着扳指,朱樉将这里的事,娓娓道来。 朱雄英的生母,先太子妃-常氏,是个有规矩,讲排场的人,与太子-朱标并不是很和睦。反而是太子侧妃-吕氏,就是现在的太子妃-吕氏,处处为排忧解难,当裱糊匠。 他大哥对吕氏不是一般的看重,否则也不会在常氏,仅仅过世半年,就将吕氏扶上了正妻之位。这爱屋及乌,太子爷自然也更喜欢次子-朱允炆。 现在的东宫,有正妻,有嫡子。朱雄英想坐上太孙之位,就要找人支持。而他秦王,作为诸王之长,自然就成了首要拉拢的对象。 “他派宋忠提前进城,就是想多弄点本钱,好跟本王谈!” “奶奶地李善长,教出一个小狐狸来,真他娘晦气!” 当然,这小东西是小,可却是实在的钦差专使。虽然有求于他,也要注意点影响。捕杀逃奴,替邓霖报仇的事,还是缓一缓的好。 等他这大侄子,吃饱吃好了,把折子写好了送到应天,敷衍好老爷子。秦藩还是他们夫妻的天下,怎么撒欢了干都行。 与秦王的乐观态度不同,邓氏倒是觉得朱雄英的理由牵强了一点。这孩子被皇帝养在武德殿那么多年,身受帝宠,有皇帝撑腰,何必求朱樉一个藩王呢? 切,“你觉得全心全意靠着父皇就行了?靠的住还行,可要是靠不住呢?” 侧卧了一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朱樉歪嘴说道:“我大哥要是真铁了心,父皇还能废了他不成?” “哎呀,还是需要造势,将大义、人心,握在手里。否则,再得圣宠也没用。” 皇帝借鉴古往今来的兴衰教训,特意给了太子重权,让朱标成了货真价值的天下第二。政务、军务,都可以替天子一言而决,那是开玩笑的? 没有诸王在外张目,在内恭谨侍奉皇帝、太子,把他们爷俩伺候好了,朱雄英啊,前途也不是那么光明的。 不能怪朱樉轻信于人,生在这样的人家,能有机会坐上奉天殿,谁会因为毫不相关的贱民,就开罪于自己手握重权的叔叔,失去助力呢! 第十八章 反目 朱雄英的本章很快就得到了回复,皇帝以“参奏不实”结案,并下诏虞王克日回京。朱樉也拍着胸脯向大侄子保证,今日之恩,必有所报。 这不,朱樉还特意在秦王府备下了酒宴,将西安府的头头脑脑都请来作陪,给朱雄英,他的大侄子践行。 席间,朱樉还在诸官面前唤朱雄英为太孙,告诫诸官好生恭敬虞王殿下,不是谁都有机会与大明未来的储君,把酒言欢的。 现在他们把太孙溜须好了,将来也能奔个好前程,他秦王乐得秦藩的臣工,为大明朝添砖加瓦,绝不会拦着封地的臣工为君父尽忠。 “仁臣孝子,尽事君父!我大哥后继有人,大明朝万万年!” “太孙,你是嫡长子,将来当了皇帝,可不要忘了,咱们叔侄的情分啊!” 过河就没有不湿鞋的,既然皇帝已然下了旨,那就是木已成舟,朱雄英这双腿,就别想从烂泥滩里拔出来。 所谓,朋比为奸,双发各取所需,秦藩不遗余力的支持他上位,总不应该只得一些遮掩,更应该多点实惠。 呵呵,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这二叔想的够远的啦!都想到朱雄英登基之后的事了。真不知道他是高看了皇长孙的身份,还是对自己的秦藩太有信心。 朱雄英知道,今儿在场的这些人,早就与他二叔沆瀣一气,之所以在这种场合提出来。 一来,是显示其与东宫的亲近,为统治秦藩张目。二来,是想人且百众的逼朱雄英立城下之盟,有了这些人证,不怕他大侄子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敢情这心眼,都让他二叔长了! 不,看看坐在他二叔身侧的邓氏,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就知道了,这套路八成是出自这妖妇之手。 行,给老子下套是吧,那就别怪侄儿我“开腔”了。 与朱樉要碰一杯,朱雄英开口道:“二叔,来了这么多天,还没见过二婶呢!” “侄儿来的时候,皇祖母特意让我稍带来了一些钗环、绸缎。” “她就是身子不适,也得拜领娘娘的恩旨,让侄儿见一见吧!” 自马皇后过世后,宁妃署理六宫事务,无皇后之名,而行皇后之实。且不说朱雄英受他照料多年,就是朱樉等皇子在幼时也受她不少照拂。所以,甭管朱樉在外面怎么跋扈,对于宁妃的话,也是不敢违逆半分的。 而朱樉的正妃王氏,乃是元齐王王保保之妹,名观音奴。当年将王氏指给朱樉为正妃,是朱元璋为了羁縻王保保的怀柔之策。 虽然是政治上的联姻,但朱元璋、马皇后,亦或者宁妃,对这位恭谨守礼的秦王正妃,都是颇为喜爱,每每称其诸王妇中的典范。 三年了,朱樉进京两次,两次都带来侧妃-邓氏回应天,对外则说王氏染病,不宜舟车劳顿。到了西安,朱雄英才知道,敢情他二叔宠妾灭妻,把正妻给软禁了。 这段日子在秦王府,眼见着邓氏以正妃自居,王氏则成了秦王府的禁忌。朱雄英心里对秦王妃则是莫名的同情,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你坐下,你只是个侧妃,哪怕是死了,也没资格跟我二叔躺进一个棺椁里。” 邓妃之父,宁河王-邓愈,为人简重慎密,智勇兼备,严于治军,善抚降者,功勋卓着。早年间,李善长给他例数诸将时,常称其贤能。 虽然出身草莽,却比那些士大夫要有胸襟,仗义,怜弱,是个好人。邓愈幸亏是死的早,否则依着他的脾气,非得把这丧门败家的逆女,给活撕了不可。 朱雄英突然翻脸,惊着的不仅是邓氏及诸官,秦王-朱樉也一脸惊诧,不明白好端端的,干嘛提起王氏。 “大侄子,你这!” 朱樉这话还没有说完,常森就从殿外,就王妃-王氏带了进来。在一众人等的见证之下,王氏将秦王、邓氏的迫害,及他们干过的事,一五一十的公布于众。 尤其是朱樉曾派人制作皇后的服饰给邓氏穿,又将自己房中的床做成五爪龙床。五爪龙乃天子专用,就凭这一条,足以坐他们夫妇一个“僭分无礼,阴谋造反”之罪。 朱雄英随即起身,从袖子中掏出一道圣旨。并喝令秦王等一众秦藩、西安府官员,跪地听旨。 圣旨中,罗列了朱樉,虐待宫人,横征暴敛,迫害封地属民等三十一条大罪。称其为罪王,不晓人事,蠢如禽兽。着即削去本兼各职,锁拿京师,交宗人府议罪。 侧妃邓氏,豺狼成性,近狎邪僻,着即鸩酒赐死。......,秦藩及西安府官员,无论官阶品秩,一律羁押,就地审讯,查有实据者,依律罪加一等。 “皇上还说了,你这个秦王当到头了。秦藩,从旨到之日起,由世子-朱尚炳代领,王妃-王氏摄王府事务。” “二叔,你也别不服气!你自己去西安城听听,老百姓是怎么咒骂我朱家的祖宗十八代的。” “不办了你,天理难容!别说本王用不着你为助力,就算是搭上前途,朱雄英也得为那些冤死的人,讨个公道!” 呵呵,哈哈,哈哈.......朱樉笑的肚子都疼了。他大哥是何等的聪明人,可却生了一个“赵括”,甚至连情况都没搞清,就掏出了圣旨。 且不说,秦王府的周围驻扎王府三护卫,就单说这些官员,这圣旨一出,岂不是把他们都逼到自己这边。 这大明朝,有谁不知道皇帝惩治贪官的酷法,又有谁不惧?这些官员,除了死心塌地的保他,还有什么出路呢? “雄英啊!不是二叔说你,在我秦藩之内,你一个人带这么点护卫,拿着一道圣旨就想赐死你叔母?” 话间,朱樉转身对一众官员言道:“诸位,本王无能啊!三辅之地,匪患横行,以至于虞王被匪徒所掳。” “本王要俱本进京,向陛下、太子请罪。还要尽起三辅之兵,救出本王的侄子!” 在说这话的同时,朱樉大喝一声,一队队秦府兵马拿着刀剑,凶神恶煞的冲了进来。朱樉是作恶多端,可他也不是傻子,所以府中常年备有一千甲士护卫。 既然,凤袍、龙床的事露了,皇帝又听这个小孙子的话,非得为难自己的儿子。他就只有扣下这小子,封闭潼关,拥兵自守了。 在一众官员的拥戴和效忠之声中,朱樉端着长辈的架子,苦口婆心的说:“雄英啊!你呀,以后就在王府呆着吧,二叔以后慢慢教你怎么敬老。” 第十九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朱元璋、李善长曾不止一次的教诲他: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尖,也比不过鬼蜮的人心。尤其是读书人,书读的多了,更加不知忠孝为何物。 原来,朱雄英一直都认为,爷爷和老师起于微寒,骤然富贵,便有了仇富心里,自以为他们的“成功学”经世致用,是治世的标准。 可看看这些吃着大明的俸禄,满口君臣大义的官员,枉法了不知死,转而成了他二叔的忠臣良将。太讽刺,太荒唐了! 微微一笑,把玩着酒杯的朱雄英,淡淡道:“为了个女人,不惜叛国背父,二叔,你真出息啊!” 又指了指那些首鼠两端的官员:“良禽择木而栖,改换门庭不是不行,可也得擦擦眼睛,三思而行吧!” 话间,朱雄英摔了手中的杯子,他的侍从立刻放了一支响箭,王府周围骤然响起了号角之声,不知多少军队在秦王府外,喊着嘹亮号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 “西安城里,除了守城的鹰扬卫,便只有我的三护卫,你哪来的军队?” 朱樉的质问,注定是徒劳的,他府中的这些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被鹰扬卫指挥使-宁忠带来的亲兵,里应外合给缴了械。 在一众人等的注目下,徐允恭、铁铉、宁忠三人,带兵入殿,拿下了一干官员、兵士,形势立即为之扭转。 “宁忠,你敢反我?” 没错,朱樉从来就没拿宁忠当回事过,可他万万没想到,偏偏是他最瞧不起的窝囊废,当了他秦府的内鬼。 哼,“秦王殿下,多行不义必自毙,有此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 “另外,你要搞清楚了!我鹰扬卫是朝廷的军队,直属陕西都司,不是你王府的护卫亲军。” 至于说到背反,宁忠还是觉得秦王还是去问问他那两个小舅子吧。平时人五人六的,恨不得脑门写着“老子天下第一”。 可徐允恭一进营,立马就被中山王的旧部们给捆了。一万六护卫亲军,看着挺唬人的,风一吹,跟草人一样,没了吧! 不过,这也不奇怪,军中历来是讲究香火情,邓铎、邓铨手下的部分军官,包括宁忠的鹰扬卫的将领。 都是少年兵出身,少不更事的时候,便追随中山王东征西讨。徐允恭拿着金牌,来接管兵权,他们肯定欣然景从。 看着朱樉与邓氏瘫坐在上面,朱雄英自斟自饮了一杯,淡淡道:“正义可以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二叔!实话告诉你,从侄儿踏入秦王府那刻起,你就是当着钟馗作妖,知道吗?” 事已至此,没什么可瞒的了!朱雄英明确告诉的朱樉,早在他到西安城,听到百姓咬牙切齿的骂朱樉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必须办了他们。 哪怕南京发来的圣旨不许,他也要替天行道,处置了朱樉这个恶王。 “拿了我,你就不怕得罪天下诸王?” “真心不怕,黄金家族也好,咱们朱家也罢,想坐稳天下,首要的就是争取民心。” 对于朱雄英来说,如果大明朝的太孙,是要靠着欺压良善,泯灭良心,与朱樉这般对百姓敲骨吸髓的家伙,沆瀣一气得来的,他宁可不要。 挥手让兵士将秦王夫妇带下来,朱雄英又指了指,那些脖子上架着刀,正在瑟瑟发抖的官吏。 “天下所有的事,都毁在你们这样的人手上,首鼠两端,毫无气节!” “不问是非,只看利害,一意逢迎,真乃妾妇之道。像你们这样的做官的,不如去侍候田地、牲口!” “读书人,这就是我大明朝的读书人!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英亦耻之。” 在众官的哀求声中,朱雄英吩咐铁铉,今日在殿的所有官员,立即押完西安府衙审问。 对待这种衣冠禽兽,左顾右盼的二主之臣,不必在乎什么“刑不上大夫”。让宋忠负责刑讯,就算他们什么时候不尿床,也要给他问清楚了。 宁忠的鹰扬卫全天待命,问出一个,抓一个,宁枉勿纵。拿有实据者,立即抄家,羁押家眷。 西安城防及一众兵马,皆交由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允恭节制。城门张贴告示,发榜安民,告诉百姓,可以随即到府伸冤。 吩咐完事务,朱雄英又对跪在地上的宁忠勾了勾手,待其跪行到脚下,按住了他的肩膀。 “宁指挥使,你别害怕,本王从来都说话算话。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不必再提。” “可你也给本王记住,天家的恩典是有数的,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此间事毕后,本王举荐你升任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满意吗?” 谁再说虞王只是个十几岁的娃娃,宁忠日他先人。这打一下、摸一下的本事,不比拖出去的那个草包秦王强多了。 顾不得脑门上的冷汗,恭敬磕了三个响头,宁忠猫着腰,头都不敢抬的退了出去。 最后是秦王妃-王氏,朱雄英亲自给她倒了一杯压惊茶,好言抚慰她,秦王世子朱尚炳虽然不是她所出,但孩子嘛,谁养就跟谁亲。 不管怎么处置秦王,王氏还是秦王妃,朱尚炳也还是陛下的孙儿。这安生饭,一准能吃下去,不必为此劳心。 “雄英,不不不,虞王殿下的大恩,妾身铭感五内。” “自此以后,秦藩之事,还要仰仗殿下多多帮衬,妾身母子唯殿下马首是瞻。” 看看,不愧是北元名将的妹妹,大家闺秀。王氏这话说的,就是让人熨帖,根本就不用点,人家全都明白。 “好,二婶的话,本王记住了!二婶请!” 打发了王氏,朱雄英就坐到王座上。扫视着狼藉的殿宇,心中也是后怕的很。如果,徐允恭心中有一丝向着他姐夫,手上稍微松一松,今儿这事就败了。 一旦事败,当了他二叔的俘虏,老头子就是再有栽培之心,朱雄英也别再尽一步。那太孙之位,怕是“又要”落在朱允炆那小子的头上了。 “殿下,下面怎么着?您是洗洗睡啊,还是。” 白了常森一眼,朱雄英很不以为然的说:“废了这么多精神头,享受享受怎么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二十章 脸都没得啦!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圣人说:祭祀不该自己祭祀的鬼神,那是献媚;见到合乎正义的事而不做,那是没有勇气。 西安一府的这些两榜进士,可是把圣人的教诲,都扔进了粪坑里。让朱雄英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因为你穷尽思虑,也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来形容他们这些掌握了知识、权柄的精英分子,到底有多坏。 总而言之,照着他们的路子干下去,秦藩的百姓就是一滩活着的肉,没有盼头,没有未来,一代又一代,直至血脉断绝。 朱雄英清楚的记得,皇帝讲过,前元给他们朱家定的是“金户”,每年都要向官府缴纳金子作为赋税。 金子,哪里是那么容易采的,可官府却不管那些,就是逼着你要。朱五四与陈氏,不得不带着儿女们四处逃赋。 死的时候,连块完整的席子都没有,就是裹着破布,光着脚下葬的。全家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是几颗稻种。 皇帝时常与他说,如果那年月,能有一口安生饭吃,这世上只有老实巴交的农民朱重八,而绝不会出现洪武皇帝-朱元璋。 此次让朱雄英来关中,除了要惩治罪王及贪官外,更是有经营关中,迁都至此的意思。所以,在惩治贪腐之余,朱雄英也要实底的考察一番,了解关中真实情况。 拿西安府治下相对富裕的临潼、长安、蓝田、鄠邑四县为例,耕地面积平摊到人头,连口粮田都不够,更别说有多少人没田了。 关中地区虽然多次被定为首都,并且在隋唐时期达到了巅峰,但是到了大明关中地区的经济急转直下,几乎成为了全国最穷的地方。 关中地区本来就干旱少雨,人口多,田地少,再加上地方官府的巧立名目,无所不用其极的盘剥,当地的资源已经无法养活如此多的百姓。 自至正二十八年至今,大明占据关中已经一十九年了,这里百姓日子依然过的如前元一般清苦。 临潼县,一户普通的农家院。家中现在只有一名老妪,两个年不足十岁的小孙子。见有官兵进院,老妪也展开双臂,将孩子护在怀里,脸上尽是惊恐之色。 “别吓着他们!”,踹着前面拔刀巡检的侍卫一脚,挑着眉毛的朱雄英,冷声言道:“你们,滚,都给我滚出去!” 上前温声抚慰了老妪,亲自将人搀了起来,朱雄英与铁铉二人便开始扫量着这个家。 两间破土房,一口铁锅,零星的陶罐炊具,用破布遮的草床,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与当年的老朱家何其相似。 掀开锅盖,里面只有两个褐色的,掺着野菜叶子的馍馍。掰开一个,咬了一口。不仅有些酸涩,而且喇嗓子的很。 将馍馍递给铁铉后,朱雄英回身问老妪:“大娘,你们就吃这个?” “回官爷,那能天天吃这个,吃不起的。”,说这话,老妪还掀开了一个盆子,里面是一盆野草汤。 盛了一碗,仅仅喝了一口,朱雄英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是,味道不用说了,而是常年喝这种东西,人怎么能受得了。 放下碗,随即吩咐铁铉,让随行的侍卫将携带的干粮,肉食都给留下。然后,拿起门口的锄头,就要帮着把前院的园子收拾了。 这活计是他们朱家的传统,早年间马皇后就在宫中开辟了一块地,与皇帝年年耕种,以示不忘出身。 马皇后崩逝后,朱雄英常常跟着皇帝下地。用朱元璋自己的话说,老朱家的皇帝只要还会种地,大明朝就不会走下坡路。 “官爷,官爷,园子,小民自己会锄,只求你让我服兵役的儿子早些回来。” “他爹半年前走,地里都活全靠这俩孙子。可家里没有男人,日子怎么过的下去啊!” 是啊,在老妪朴实的认识中,日子过的清苦一些没什么,这辈子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能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喝水也觉得甜。 “大娘,你儿子在哪戍边?” “回官爷,我儿子在秦王的左卫服役,就在西安城里。” 恩,明白了,这户人家是秦王府的军户。他二叔当的好家啊,秦王府的粮仓堆积如山,足足有三十万石。 可他的军户,竟然连饭都吃不起。真打起仗来,龟孙子才愿意为这样的主将卖命。塞王,这样的塞王有个屁用。都若如此,莫不如学唐玄宗,把他们都关在宅子里来的省心。 老妪满脸泪水,苦苦的哀求,臊的朱雄英脸都没处放了。 “好,我答应你!告诉我他的名字,三日内,其便可归家。” 啊?老妪让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蒙了,原本她就是说说,也没觉得这个少年官真的能把他儿子,从秦王亲军里拉出来。 以为老妪不信,朱雄英微微一笑:“大娘你放心,我保证,三天之内,你的儿子一定能回来。” 朱雄英不怪老妪质疑,就秦藩、西安府这种作派的官府,能他妈有什么公信力,如何让百姓信服。 “官爷,不不不,青天大老爷!老身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官爷,请您留下名讳,老身要在菩萨面前为您祈福。” ...... 从老妪家出来,返城这一路上,朱雄英的眉头就没舒展过。还感慨了一句: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 铁铉明白,这半个月的走访,看到西安府四下满目疮痍,这位殿下心里就越发的憎恨陕西一府官吏。 藩王与府吏勾结,捕杀进京告状百姓,陕西一省官员,竟然没有传出半点消息来。下民易虐,上天可欺,好啊!这些天子门生,还真把大明当前元了。 陕西的百姓可以接受卑微的活着,但像他们不能像虫子一样,把人都踩死吧! “殿下,以道侍君,不可则止。秦王,明显不是能听得进去劝谏的主儿。” “微臣以为,还是要区别轻重厉害,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大明律》在上,贪官污吏,有一个抓一个,依法而行是正理。处置了他们,可以警惕天下官吏,安定陕西的人心,铁铉没意见。 可虞王却连攀扯出来的,人浮于事,胆小怯懦,也抓了进去。那这一府,乃至一省的官儿,还能剩下多少? 难道把他们都杀了?无官治理,那这一省,岂不是要乱套了! 第二十一章 极端的朱雄英! 铁铉的话有两层含义,于公来说,府衙的政务要有人来办;于私来讲,虞王在陕的动静闹的不小了,株连太多是要落人话把的。 可朱雄英要告诉他,粮食、田土,是老百姓的命。吃着老百姓供给的俸禄,还巧立名目,百般盘剥。这样的狗官,就一个杀字,没二话。现在不杀,将来也得杀。 而那些见百姓于水火,却明哲保身,无动于衷的,更有可杀之罪。既然铁铉知晓“以道侍君,不可则止”的道理,那就应该明白此事不可谏。 不办了这些狗官,何以向皇帝交差,何以向陕西一省百姓交代。 是以,回府之后,朱雄英当即签发文书:将在羁押在牢的,三百八十五名官员,及阖府亲眷身送柴市,明正典刑,悬头于市。 陕西一省,所有涉案的属员、差役,尽数抄家,亲眷罚入贱籍,发配北平,与披甲人为奴。 剥夺那些与官员过从甚密的生员功名,禁三代科举。其本人及三代亲眷,尽数流放海南,徒刑十年。 朱雄英正告陕西百姓,以秦藩及查抄的财帛本,清还五年内,西安官员盘剥的赋税。他们名下的田土,也将平均配给本地无田的百姓。 同时,大手一挥,一颗颗人头,就如球一般,滚落于地。来观刑的西安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法场的欢呼声久久不散。 “今日这里血流成河,可咱们的大明朝正在繁荣昌盛,大明江山要想千秋万代的传承下去,首要在治吏。” “本王就是要用这三百八十五颗官员的头颅,正告天下官吏。谁贪赃害民,柴市的旗杆上,就会挂起谁的人头。” 千岁,千岁,千千岁。在此起彼伏的欢呼中,有人不住的流泪,也有人头磕破了还浑然不知。笼罩在陕西一省百姓头上的乌云,终于散了。 可与百姓们的喜悦不同,宁忠等一批西安府留用的官员,无不心惊胆战。整个陕西一省,整个秦藩,五品以上的官员,就留下一成。 这位年仅十五岁的亲王,手太狠了,与他宽厚的爹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他别叫虞王了,干脆叫阎王好了。 陕西左布政使-何沓,提刑按察使-张光岭,副使-孔徽,这可都是封疆大吏,一省大员。可虞王杀起来,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跟杀鸡一般。 心有余悸的右布政使-严吏,擦了擦额头的汗,扭头问宁忠:“宁将军,这秦藩,今后还是秦藩么?” “是不是,重要么?秦王殿下,此生恐怕是没有回来的日子了。” 宁忠这话不是危言耸听,秦王已经由虞王的亲信-常森“护送”回京。这陕西的都指挥使,也有明诏由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允恭接任。 原隶属秦王府的三护卫,也划归都司,一并受其节制。在颍国公和他爹回师前,这陕西的军务皆有徐允恭一言而决。 而宁忠在此案中“立功”颇多,这也次也要卸去军职,随虞王一道回京听用。殿下这手高明了,给了他恩典,也断了他宁家在陕的根基。 可这招阳谋,他还不得不接着,好死不如赖活着,能保住禄位,总比这些头颅满地滚的好吧! “你老兄多加小心吧,若不是你早有智计,怕也要卷到那一堆去。” 宁忠还真说到点子上了,严吏一到陕西就发现了秦王与府吏们之间的猫腻。秦王是皇子,事发了,最多是圈禁,可他们这些官员,怕是要剥皮实草。 他是个胆小的人,不想攀附藩王,更不敢贪,所以到职之后,一直称病,很少在衙门走动,与诸官的交情不多,这也是他此次躲过一劫的根本原因。 “是啊!陕西、秦藩就改如此整治,圣明天纵无过陛下,选用虞王真乃圣心独运。” 当官的话,说话都得注意分寸,严吏可比宁忠这样的臭丘八有心眼多了。如今,让他这个右布政使,提领一省藩司,说话办事,都是要谨慎持重的! ......,朱雄英在西安大索诸官的一个月后,太子朱标的诏令传到西安,命右布政使-严吏,都指挥使-徐允恭,接手陕西军政,辅佐秦世子-朱尚炳巩固秦藩。 至于,出尽风头的朱雄英,朱标就一句话:立刻、马上、不得以任何借口迁延,以最快的速度返京,他的戒尺已经“饥渴难耐”了。 朱标的态度,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屠了一省官员,将读书人的面皮扔在脚下践踏,仁义宽厚的太子爷,怎么可能不动怒。 可让朱雄英始料未及的是,回京的消息竟然不胫而走,从秦王府至延兴门街道的两侧,站满了来送行的百姓,静静目送着虞王的车驾。 不要说朱雄英没有想到,就算是严吏、宁忠等一众西安官员,也感到异常惊诧。平时就是拿鞭子赶,也弄不出这么多人来。虞王到西安才多久,就收获了这么多民心。 “为民请命乃英本职,秦人如此待我,再多的骂名也值了。” 百姓们夹道相送,是一份人心,不能寒了老百姓的心。是以,从车驾中跳了下来,朱雄英步行在车队的前面。以至于,很短的路程,竟然走了近一个时辰。 而人群中,一位麻衣粗布的青年,看着端着袖子向百姓致意的朱雄英会心一笑。 自至正二十八年,中山王挥兵入陕,十九年矣。陕西的百姓,还是头一次如此崇敬大明的官员。 但也不奇怪,秦王-朱樉作恶多端,西安官吏视百姓如刍狗,饱受煎迫的人们,盼这样的官员,盼了多少年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朝廷征求百姓的意见,这位在陕仅仅三个月的少年亲王,一定会成为他们衷心拥戴的藩主。 是,虞王手段残忍了一点,可国家创立不久,百废俱兴,不用重典,如何取信于百姓,如何涤荡官场风气。既爱民,也残忍,如此矛盾,极端的人,明室仅此一人。 “我杨寓游历四方,第一次遇到如此极端的人。” “好,且跟你去应天走一遭,看看如何面对口诛笔伐,悠悠之口!” 第二十二章 兄弟阋墙 朱雄英在陕西的雷霆手段,可是捅了马蜂窝,自从接到陕西一省急需补充的文书后,朱标每天都接到几百本弹劾朱雄英的本章。 大明有法度,犯到哪儿条,罢官流放,砍头株连都得按照规矩办。像朱雄英这般一概而论,连带着家小一同株连,是哪家的王法? 践踏官员的尊严如草芥,受到牵连的读书人连同家眷,近万人之多!京师官场震动,仕林骂声一片,闹事的学子此起彼伏,压都压不过来。 吏部为填补陕西官员的窟窿,征辟、荐举之人,应召的不过十之一二。很多士子在私底下说,宁可种一辈子地,也比让虞王拿全家试刀强。 当然,反应如此激烈,也不全然是冲着朱雄英,自空印案后,被株连的无辜人不知凡几。为他们抱不平的,不敢冲着皇帝去,便绕着弯子把矛头对准了朱雄英。 现在,有士子将朝廷的恩典视如敝履,更是有人日日在皇帝、太子身边进言。劝说皇帝父子,要顾全大局,当示天下以怀柔。 把去陕的钦差卫队,说成了武周的推事院,赵宋的皇城司。把朱雄英说成了当世的来俊臣、周兴。大有朝廷不给个满意的交代,便都会打定主意去那伯夷叔齐一般,宁死也不食大明的俸禄。 更要命的是,被押送回京的秦王状若疯魔,连人都识不得了,太医诊为疯病。即便其罪孽深重,也引得宗室诸王、勋贵、仕林学子,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皆痛陈虞王的忤逆不孝。 朱标的压力也不小,这些天来东宫告状的人,比过年都多。这不,敢打发了来哭诉的申国公-邓镇,羽林卫指挥佥事-邓哻这对叔侄。 本想着静一静,谁知道刚踏出春和殿,便听到朱允炆、朱允熥这对兄弟,为他们的大哥吵了起来。 “行桀纣之道,仍不思量,反倒振振有词,这样的兄长,如何帮父王治理好天下?” 涨红了脸的朱允熥,抓着他二哥的衣襟,痛斥道:“放肆,朱允炆,你敢在背后诋毁大哥!” “目无法纪,忤逆虐待亲族,肆意凌辱官员,这还不是酷吏,谁是?” 说到这,朱允炆还提出了佐证,前番贩茶案时,他们的好大哥,就是带着三大箱人头来的,东宫上下有目共睹。 朝廷与百官士林共天下,而非与酷吏共天下,向他这样不仁不义之徒,就不配为东宫之副。 “朱允炆,再敢说大哥一个不是,我就揍死你!” 朱允熥还是奶娃娃的时候,就随朱雄英去了武德殿,这些年也一直跟着他长大。当然容不得别人说他哥哥的不是,即便朱允炆是他的异母兄弟也不行。 要不是大哥出去办差,被父王强带回来,他才不愿意到东宫来,更不愿意跟朱允炆这个书呆子,有什么牵连。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他敢做,就别怕别人说!” 好嘛,朱允炆这话,可是把他三弟惹恼了。攥着小拳头,便与其扭打到一起。等朱标走过来的时候,两兄弟已经在地方打滚了。 命内侍上前,拉开他们,朱标厉声喝道:“黄口稚子,也敢置喙国务!兄弟之间大打出手,你们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么?” 可朱标的话,并没有让朱允炆退步,一向文弱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脸,随即上前,拱手辩解。 陕西一省之地,九成官员殒命,斩首者达数千人之多,殃及者不知凡几。不说大明,翻翻史书,赵宋、前元两朝的亲王都加起来,有朱雄英这么跋扈的亲王吗? 不用出宫扫听,千步廊中,中枢要津之地,随处可听到对虞王的口诛笔伐之声。肆意捉拿,妄加戕害,实非谋国者所为。 “父王要是不信,可以出去走走,看看,听听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 朱允炆这边话音一落,朱允熥也不甘示弱:“父王,您别听老二胡扯,他就是嫉妒,嫉妒大哥是长子。” 这话算是踩着朱允炆的尾巴了,也刺中东宫最大的忌讳。怒气冲冲的朱标,立即喝令内侍,将这两个忤逆子,都带到奉先殿反省。谁敢造作,就把谁绑在柱子上。 “还愣着干嘛,等着孤亲自动手么?” “马上,立刻,照办!” 一直以来,朱标最担心的就是两房的儿子们。他们自小分开,不在一起长大,彼此生疏,没有情义,兄弟阋墙,是天家大忌。 所以,朱标很早就在东宫立下过规矩,任何人不得提嫡庶之分,也不准私下将常氏、吕氏放在一起比较。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朱允炆、朱允熥都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这不是当爹和稀泥就能化解了的。 唉,除了叹气,政务缠身,千头万绪的朱标,还真不知道如何解决。 就在朱标长吁短叹之际,在后面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吕氏,微微一笑,径直走到朱标身边。 一边搀着朱标往里面走,一边温声劝道:“殿下,君子和而不同,兄弟有些小争执也是常事,不必过分挂怀。” 她得让丈夫明白,朱允炆兄弟二人,不过是见识不同而已,绝对不是气量狭隘,不能容下自己的长兄。 拍着吕氏的手,朱标叹息道:“雄英这次篓子捅的不小,陛下降奏折都留中了,结果如何,还不好说!” 听到这话,吕氏眼中精过一闪而过。不过,她还真误会了,老爷子留中奏折,并不是要处置朱雄英,而是以有意复锦衣卫之权。 他老人家觉得,这些拿着笔杆子的家伙,在跟他叫板,在逼宫。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意,天子能退一步,就能再退一步,目的是把皇帝“为政以猛”政策,掰直了。 可朱标了解自己的父亲,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哪里能受这样的胁迫。只需要一个借口,立刻就会再掀起一场空印案。 杀戮过多,有伤天和是一方面,处于风暴中心的朱雄英更会成为众矢之的,天下文人痛恨的对象。真如此,这孩子该如何立身处世。 儿子是自己的,这世上哪里有不疼儿子的父亲。此刻的朱标忧心忡忡,心中一股无力感升起,实在把不住事情的发展脉络。....... 第二十三章 对峙! 这些天来,朱标绞尽脑汁,希望找到一个两全之法,来斡旋此事,既能保全儿子的名声,又能避免一场血腥的屠杀。 可事态发展远远比他想象的糟,不知道国子监的学生,从哪儿听说的,朱雄英会在石头津下船,竟然跑去示威。 也许真的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或者真没把他们当人看,朱雄英竟然喝令卫队,将示威学子的裤子扒了,打他们的板子。 石头津,每日差旅过往的人何止万余,百余名学子光着屁股被万人观摩,大明朝建国以来,也没有这样的“西洋景”。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一些性子刚烈的,不仅咒骂虞王无道,更吵着要投长江,以保全清名! 好嘛,本就憋着一口气的朱雄英,当然不可能惯着这毛病,以“刺王杀驾”的罪名,将叫唤最欢的十三人,全都投到了长江中。 都是文弱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剩下的那些学子见此,先是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的,光着屁股就跑了,裤子都没要。 “殿下,这是不是玩的有些大了?”,常森很是担心,这明显就是有人故意安排,目的就是让虞王下不来台。 哼,“本王当然明白!可本王也要告诉他们,不要打我的主意!”,说完这话,朱雄英一甩袖子,随即登上了早已备下的车驾,向南京城缓缓驶去。 在武德殿洗漱一番的朱雄英,本来打算先去向皇帝复命的。可还没迈出前殿,东宫就来人了,言太子命虞王,文华殿见驾。 “殿下,要不要先去陛下请个安!” 两个时辰前,他们刚把十三个学子沉了江,常森再傻也知道,现在去东宫,除了挨打什么好也讨不到。朱雄英可是他亲外甥,常森可顾不得东宫的内侍是不是在翻白眼。 “不去,行么?”,瞪了那内侍一眼,抖了下袍子,朱雄英大步跨出了武德殿。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躲肯定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朱标是太子,辅佐皇帝处理庶务,又是亲爹,是绕不过去的。 可很奇怪,朱标的态度让其不由一愣,竟然没有发火。还表示他会差人去调查,是谁鼓动国子监的学子闹事的,不会让朱雄英白白着了人家的道儿。 “吏部的奏表,孤看了,秦藩一府六州三十一县,便是把各司闲置的官员全算上,也填不上陕西的缺儿。” “你去了三个月,连结案的本章都没递,便杀了三百八十五位官员。......” 罪证确凿的不过一半,余下的要么是被人举发攀咬,要么就是以“人浮于事”入罪。有罪的不说了,到了应天,他们也得死! 剩下的,朱雄英拿不出人证、物证,仅凭他们不谙政务,或三五句供词,便构人以罪。并以“昧心不义”为名,将他们的家眷一并处死。 至于被牵连的属官、差役,更是不知凡几,御史-方乾奏本怎么说的:军流路上,哀嚎不止,老弱妇孺弃之于野,虞王之害,甚过秦王。 “本来是让你去小惩大诫的,敲打下你二叔和西安府的官吏。” “你上本非要严办,行,满足你,给你权力。” “可你呢?大开杀戒,滥杀无辜,比起你二叔来,你又如何呢?” 国家自有法度,便是要整肃纲纪,也要循着规矩来,大明是有律法的。“明礼以导民,定律以绳顽”,李善长没教过他么? 《大明律》十二篇,三十卷六百零六条,哪一条让他不经法司,随意捕杀官员的。 惩治贪官污吏,可以;处罚罪王、罪妃,也可以;可朱雄英不能只顾痛快,总得顾及一下勋贵百官、仕林学子吧! 皇帝为广开言路,在立国之初,就立下了法度,言官可风闻言事,言着无罪。朱雄英执法过甚,让人家手里攥得理了,自然不避斧钺,直言进谏了。 “父王,您可知道什么叫静止的人性?” 不知道? 那行啊,咱给您讲讲呗! 朱雄英眼睛瞪的老大,面目也变得狰狞起来!朝中的那些家伙,除了高谈阔论,他们还能干什么?在千步廊喝喝茶,就能知晓天下事?捧着圣人的典籍,照葫芦画瓢就能让大明朝千秋万代了? 真该让他们去陕西看看,看看那的老百姓、商人、军户,活着有多难,有苦! 仅西安一府之地,一户人家每年要上交的税种,与前元一般无二,还是三十多种。商人挣的那点铜板,不仅要重税,还要任由差役吃卡拿要! 农户,军户呢?劳役,兵役,就抽干了一省丁壮的全部精神头。家里、地头的活计,就只能交给老弱孩子。 “城里不能种田,不少军户的妻女们,为了能让老幼多吃一口,竟然干起了半掩门。” “大明有律法,有敢凌辱军户的妻女者,杀无赦!可为什么在陕西却形同虚设?活不下啦!” 陕西的那些军队够听话的了,官员、士绅富户,整天把“耻言利,重廉耻”挂在嘴边,一边对百姓敲骨吸髓,践踏着他们的尊严,换成朱雄英早就反他娘的啦。 娘妈的,朱樉那混账东西还有脸装疯卖啥,他要是个爷们,还有良知,就该用腰带把自己吊死,而不是像娘们一样哭哭啼啼的丢人现眼。 他得庆幸,朱雄英就是个亲王,没有权力处置他,否则就凭他在秦藩大兴土木,累死无数青壮,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的脑袋就该掉。 还有那些附庸他的官员士绅们,生活奢华,穷奢极欲,这些为富不仁的东西,宁可让东西烂了、臭了,也不愿意施舍给贫苦的百姓。 他们在百姓身上搜刮的还不够多么?都搜刮到人们不敢娶妻生子了,因为生下来,也是给上位者蹂躏的命,还生什么! 若干年后,关中人口凋零,民生崩坏,土地荒芜,千里无鸡鸣,也将是可以遇见的事。当然,真要那样的,官员士儒们大不了换个地方当官、生活,他们有的是钱。 “儿臣是杀了很多人,血流成河,可我大明朝却日益繁荣昌盛。” “而且陛下说,儿臣为钦差,许便宜行事。” 朱雄英不认为自己有错,根不认为他枉法,皇帝既然受了他全权,他就有权处置陕西一省事务。男子汉大丈夫,杀了就是杀了,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第二十四章 朱标的太极拳! 桀骜不驯,这四个字此刻放在朱雄英身上毫不为过。一脸的戾气,手持圣旨,神挡杀佛,佛挡杀佛。无所顾忌到,连他的亲生父亲都顶撞的地步了。 他还浑然不知,他在陕西的所作所为,使得其在册封太孙的路上荆棘遍布。让他当了储君,甚至皇帝,别人还有活路么? 少年人应戒骄戒躁,他往日的稳重,都去哪儿了? 动了火气的朱标眼睛一瞪,走上前出,肃声道:“拿你祖父来压孤,你可真是出息了。” 而朱雄英却毫不退让:“苛政猛如虎,便要打虎,露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 还杀?这朱标都有些扛不住了,再让他杀下去,岂不是要天下大乱!这个逆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嗜杀,再不管教管教,将来难免成为暴君。 想到这,再加上心里窝的火,朱标也憋不住了!喝令侍卫将朱雄英推出去扒了,他亲自执鞭,看看这逆子到底知不知错! 一鞭,二鞭,.....十鞭......十五,十六.......,二十。 朱标小时候,见皇帝打弟弟们,对父亲的这种作法很不赞同,心里就一直告诫自己,将来不会用这种方法,教育子孙。 可看朱雄英就这么扛着,那怕是皮肉烂了,也一声不吭,也不肯低头。朱标心里是既心疼,又窝火,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闻讯而来的朱允熥也扑了过来,抱着朱标的大腿哀求父亲:“父王,父王,求求你饶了大哥吧!” “闭嘴,退下!”,踹开朱允熥,朱标又扬起鞭子,抽了起来。 而朱雄英却不肯就此低头,所谓百仞之松,本伤于下,而末槁于上,这些人伤的是国家的根本,非杀不可。 至于圣人先贤的话,岂可全信?圣人之道要是有用的话,圣人早就一统天下了。 吕氏与朱允炆,也紧随其后的赶了过来。颇通“情理”的吕氏,还拉着儿子跪在地上,向朱标求情,希望太子能饶了朱雄英。 可吕氏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朱雄英反而觉得她惺惺作态的令人作呕。心中想着,老子就是被打死了,也不承你的人情。 于是,吼了一句:“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为官之道,首在爱民。” 这两句话是当年皇帝诫勉杨宪的,朱雄英说这话,就是在告诉朱标:王法如天,无论贵贱。谁耽误老百姓种地、打粮、过日子,他就杀谁,绝不改志。 假如有一日,天下人都容不下他,便如当年的杨宪一般死掉,他也认了。 好小子,整整三十鞭,脊背都烂了,还是死死扛着,朱标都不知道该夸他有种,还是说其是头倔驴。 见其倒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朱标,蹲了下来,哽咽道:“这是我第一次动手打你,你要记住,天家无私事,你的一言一行,举朝瞩目,由不得你胡来。” “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你还姓朱,只要你还是大明的亲王,这就是你,这就是你的命!”说完这话,心神失守的朱标,踉踉跄跄的向大殿走去。 朱标何尝不知道朱雄英说的句句在理,可要当皇帝的人,那能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好恶来。不会权衡利弊,隐忍不发,也坐不稳这皇位。 可儿子毕竟是自己的,朱标怎么着也得把这事给圆了。回殿后,立即写下诏命:虞王-朱雄英,年少轻狂,处事莽撞,受鞭刑三十。 另外,让内侍将谕旨的内容,誊写一份,交给韩国公-李善长,让他看看教出了什么样的学生。 .......,韩国公府 送给内侍之后,驸马都尉-李祺,扶着他爹往里面走,同时也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太子鞭笞虞王,老子教儿子,天经地义。虞王这次的篓子捅的不小,太子怎么着也得给诸臣一个交代。一顿肉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正合时宜。 可“儿大不由娘”,虞王都这么大了,就算再尊敬他的父亲,也是国家亲王,是他爹一个致仕的老头儿说管就能管的? 呵呵,抚了抚胡子,李善长微微一笑:“你呀,不懂!太子爷,好手段!”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从虞王拜在他门下的那一刻,李善长及他这一系的淮西勋贵,就与虞王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皇帝是忌惮淮西勋贵,觉得大家伙持功自傲,目无法纪。可他心里也清楚,淮西勋贵,不过是感情办事,感情做事,绝不敢与上位、太子造次。 而陛下真正忌惮的是,像浙东集团这样捧着圣人之说的读书人,他们清高,耻言利,更看不起要饭出身的皇帝。 在上位眼中,文臣奸滑,书读的越多越奸滑,比武将们的心眼坏多了。 假以时日,后世之君软弱不堪之时,便会把持朝务,架空嗣君,到时候这天下,可就不是朱家的啦! 皇帝能容下他这一系的人,即是顾全了几十年的君臣际遇,更是能为自己的长孙,留下一条可靠的臂膀。 太子爷当然知道皇帝的寓意,所以是想借助李善长的手,把那些酸腐的儒生和没安好心的勋贵们,都压下去。 “行了,我儿!拿老夫的名帖,去见你七位叔父。他们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延安候-唐胜宗,吉安候-陆仲亨,荥阳候-郑遇春,平凉候-费聚、南雄候-赵庸、宜春候-黄彬、河南候-陆聚。 当年他们七个枉法,皇帝可是看在虞王的面上饶了他们,虽然时隔多年,但这份情可还没还呢!既然,太子默认了,那他们就该站出来出一把子力。 而且,对各府来说,也算是好事,能让他们的子孙攀上虞王的尾翼,当个潜邸之臣。 “告诉他们,不要怕得罪权贵、读书人,也不要在乎什么面皮。” “陛下才是大伙唯一的天,虞王是陛下的长孙,大明的未来。” “要想让子子孙孙都享受这份尊荣,就得事先站好队。就像他们当年毅然绝然,跟着皇帝离开郭子兴一样。” 李祺领命离去后,李善长抚着胡子,样子很是怡然。他是老了,可却是老骥伏枥,这把老骨头,还是能为陛下尽忠,虞王效劳的。 造势!当年杨宪、胡惟庸,那个不是权倾朝野,历居清级的重臣。老夫连他们都不惧,还能怕你们这几根笔杆子? “一言不发,一折不回!却乾坤再握,坐看风云。” “上位啊上位!老臣对您的高瞻远瞩,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如此一来,皇帝、太子都得劲了,起哄的勋贵、儒门官员、学子日子就不好受了。至于在宗人府关着的那位,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第二十五章 优劣! 别看朱元璋是草莽出身,可身上的本事却不少。李善长与他君臣际遇几十年,太知道了,皇帝最擅长的就是给人“看病。” 早年间,他老人家常常给李善长、胡惟庸等臣工“号脉”。号的那叫一个准,连刘伯温那种绝顶聪明的人都扛不住,更不要说朱樉了。 宋濂那老东西,偏心啊!教太子与教诸王,明显就不是一个路数。看看,他把秦王教成什么样了,把他圈禁到死,真是便宜他了。 也就是李善长在府中感叹上位帝王韬略的同时,朱元璋真的拎着鞭子,来到了宗人府。不为别的,就因为朱樉在装疯卖傻! 他疯了吗?好啊!朱元璋倒要看看,同样的三十鞭,能不能把这个孽畜的病治好。 一边抽的朱樉满地打滚,朱元璋一边数落着朱樉在秦藩的所作所为。老朱家是庄户人家出身,朱元璋屡屡告诫儿子们不要忘本,不要仗势欺人。 可朱樉这孽畜,不仅干尽了腌臜事,更是宠妾灭妻,甚至还想拥兵自守,割据一方,像他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还有脸装疯保命。 “父皇,父皇,别打了,别打了,儿臣错了,真的知错了!” “儿臣愿意坦白,愿意给雄英赔罪,父皇,饶了我吧!” 看看,连二十鞭子都没到,秦王色厉内荏的性子就暴露无遗了。朱元璋还适时的指了指,给旁观的太子-朱标看,让他知道知道秦、虞二王的区别在哪! 秦王傻吗?他不傻,他要是傻就不会利用朝廷重农抚农的政策,大肆侵吞民间开荒的土地。也不会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以原有的土地数量向户部交差,少交赋税田银。 “太子,看到没有,这就是你弟弟!” “要是没有雄英,他的头上就会多一条造反罪名,就是非死不可之罪!” 朱标是聪明人,当然是一点即透。在秦藩,如果不是朱雄英临机处置,夺了三护卫的兵权。真让朱樉闹起来,最丢脸的可就是皇帝了。 一旦藩王造反,朝中对皇帝使用“诸王戍边,封国屏蔽天下”的政策,也就施行不下去了,谁让他的亲生儿子靠不住呢! 换句话说,如果诸王戍边的政策被推翻了,皇帝威信势必大损。以后,再有其他的政略,也难免要落人口实。 皇帝是什么人,是苦哈哈出身的开国皇帝,他能受制于人吗?当然不能,所以,哪怕背上杀子的罪名,也得砍了朱樉的脑袋。 可杀朱樉容易,可杀了他,将来到了地下,该怎么与马皇后说呢!她临终的时候,可是再三叮嘱,一定要看顾好孩子们。 雄英懂事,奏折里遮掩的妥当,让朱元璋不必负先皇后,给了这个孽畜留了一条活路。为百姓请命,自己担下恶名,而使君父之德圆满。 朱标打的那一顿,可伤了这孩子的心。相比于地上瘫着这位,朱雄英这儿子当的,够让朱标省心的了。 “传旨,秦王樉,暴戾无道,于藩国多有恶行。着即褫夺王爵,即行圈禁。他百年之后,秦王之爵,由世子继承。” 这道圣旨一下,朱樉的后半生,主动要在都尉府的看管下,困在秦王府那方寸之地,浑浑噩噩的了此残生啦! 瞧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朱樉,朱元璋又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为人父母是不易,可当儿子的,也不尽然都省心。” 拉与朱标一边往外走,朱元璋还绷着脸说道:“他是你的嫡长子,你这怎么能下这么重手!” 可朱标却摇了摇头,皇帝心疼孙子,他难道就不心疼自己的儿子?朱雄英十五岁了,已经算是成人了。 可这孩子杀心太重,戾气太盛,不好好管教一番,将来必定无人可制。 皇帝心疼他从小没娘,从不舍得苛责于他,下不去手。那没办法,朱标只能狠狠心,亲自管教于他。玉不琢,不成器!不让他吃点苦头,他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恩,听了朱标这话,朱元璋放心了,这小子还行,心里还是有数的。 至于,朝中的非议之事,太子处置的就很得当。让李善长这一系的人去治他们,正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从陕西事发以来,到如今的朝野纷纷,朱元璋是看出来了。文臣士子,可用之而不可亲之,可使之而不可信之。 除了高谈阔论,标榜清高外,他们的心,更黑,更毒,根本就不管百姓的生死。与这些文臣士子相比,淮西的那些武夫,更简单,更可靠,对朱家也更忠心。 “知道他们为什么整天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挂在嘴边么?” “那是他们怕,怕朕这样的草民太多,骑在他们这些士大夫的头上,一代又一代。” “过去,朕用文人治淮西党,现在朕就是要反过来,治一治这些酸儒!” 出尔反尔又怎么样,朕再出尔反尔,也是为了巩固皇权。杨宪、胡惟庸,又怎么样!就是出的再多,朕也不怕。 大孙子这招,朱元璋甚为喜欢。春风吹又生?哼,想得美!长一批,杀一批,掐根儿来!朕倒要看看,这风还怎么刮起来! “老大,你当慈父也好,严父也罢!可总得讲理,不能因为那些狗才,就委屈了咱的孙儿,知道么?” “父子隔心,国之大忌!咱们朱家的父子,只有同心协力,才能守好这江山啊!” 朱元璋也不愿意唠叨,可大孙儿没娘,又是个闷葫芦,有话都闷在心里。 所以,还是让他们谈一谈的好,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千万不要闹成,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是,儿臣知道了。”,朱标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不用皇帝说,他也是要去的。可雄英这顿打不能白挨,李善长那也好,东宫也罢,不安排妥当了,这顿打不白挨了? 再者,朱标也没皇帝那么想的开,他与朱雄英之间,可以说从来都没推心置腹的谈过。能不能说得通,说得听,他心里也没底。 所谓,今生父子,前世冤家,他这个爹,也没皇帝说的那么好当! 第二十六章 谈心 淮西勋贵这个词,既惹人烦恼,又遭人痛恨。凡是让勋贵不安的事,皇帝都高兴。可皇帝把他们放了出来,一些人恐怕又要喝苦丁茶了。 到武德殿后,朱标坐在榻便,小心的翻开朱雄英的上衣,看着血肉模糊的后背,心里也不是滋味。叹了口气,轻轻的帮儿子换药。 “你小时候,每次闹别扭,孤就这么摸摸你的头,就什么事都过去了。” “陕西的事,你对,是为父错了。七八年了,上次闹别扭是因为什么,孤都记不清楚了。” “每次都是孤对你错,难得孤错上一回,对不住你。可想跟你赔个不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说朱雄英是头倔驴,朱标何尝不是!他认准的事,哪怕是皇帝定下的,朱标也敢争上一争。他知道雄英委屈,之所以不说话,就是给他留面子。 唉,叹了口气,艰难的撑起身子,咬着坐起来的朱雄英,额头也布满的汗珠,后背传来的巨痛,让他不得不抓着自己的大腿。 “儿臣心里清楚,一道王命下去,几千颗人头落地,军流路上,又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亡魂。” “可矫枉不可不过正,事急不可不从权,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既然领了这差事,行事只会以国法为先没有半点私情可言。 前元是咋亡的,腐败、荒淫、律令废弛、纲纪沦丧,朝廷上下君不君、臣不成、国不国,弄得烽火四起,民不聊生。 连百姓都知道杀鸡儆猴,若是现在连鸡都不敢杀,日子久了,贪风日炽,文恬武嬉,贪赃枉法。到时候即便是杀猴子给鸡看,怕也是没用了。 我大明以武立国,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朱家更不受任何臣工的挟制! 朱雄英就是要惩处这些人,让天下人都看一看,我朱家的天下,没有贪官墨吏容身之地。事情是他做了,他们要怨,要恨,要诋毁,皆一身当之,断不会连累他人。 “父王,驭兵、驭民都简单,驾驭士子最难。从前韩公讲的时候,儿臣其实并不以为然。” 所谓书生造反三年不成,玩笔杆子的,就是想惹事,又能惹出多大的事来。可陕西一行,朱雄英不得不佩服老相国的真知灼见。 那些在前元小吏的鞭子下瑟瑟发抖书生,却在陕西,在秦王的羽翼下,对百姓敲骨吸髓。他们不做事,也不想别人做事,他们是挖大明朝的祖坟啊! 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朱标倒了两杯茶,是青田产的苦丁茶,刘伯温生前最爱之物,苦中带甜,回味无穷啊! 递给儿子一杯,朱标正色道:“儿啊,你说的这些道理,为父都知道,而且比你见识的更多!” 帝王者常说: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有些事,不是我们不知道,而是要慢办,缓办。 用人要重德行?一个人有没有本事,是让他做做事,就能看出来。可人心难测,是忠是奸,谁能分得清楚。 难道,还把人家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红还是黑?这妥当么? 天下的官员千千万万,翻一翻是十七史。自汉以降,有哪一朝,哪一代,真的做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说说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话虽如此,我们也只能勉力去做。尽可能的平衡朝局、势力,审时度势,为百姓多争取几分优渥的政策。 “有些事,一代人做不了。你皇祖与孤,就算是呕心沥血,也不能把天下的事都做完。” “孤希望你,你将来能成为比皇祖还圣明的君主。所以,爹打你,是要你戒骄戒躁,不可因小失大。” 与世卿世禄的大族出身皇帝不同,朱家是草民出身,没有那么深的底蕴。治理天下,还要倚重那些文武臣工,要在斗争中寻求合作,要能求同存异。 诸王戍边,就是皇帝壮大皇族势力的一种方式,再过个三两代,各地的军政都掌握在朱家子弟的手中,家国天下自然就成了既定事实。 到那时候,河清海晏,盛世祥和,朱雄英可以当一个太平之君。没有必要事事跟皇帝学,他是开国之君,杀伐果断,威压海内。 朱雄英不必如此,因为皇帝和朱标,会为他安排好一切。只要他事事按照朱标给他安排好的路走,就不会那么多荆棘了。 与皇帝的激进不同,朱标的方式相对温和了一些,一步步办,缓缓地办,对大明,对朱家都好事。 咽下杯中的茶,朱雄英的脸上笑意一闪而过。他明白,朱标是为了他好,否则不会放下当爹的架子,跟儿子道歉。 这个情,他认!可他也是有苦难说,北边的那位,可不是个省心的主儿。就算他顺利接过皇位,有那位好四叔在,这皇位也坐不稳当。 如果,不能像皇帝一般威压海内,早晚也跟历史上的朱允炆一样,从皇位上被拉下来。所以,所以他不能当个乖宝宝。 “父王,儿臣斗胆一问,要是儿臣不从,您是不是要把儿臣拖出去,再打三十鞭!” “你!” 指了指儿子,朱标摇了摇头:“倔种!倔种!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当父亲的,最喜欢的还是最像自己的孩子。人人都说,最像他是朱允炆,可朱标要说,骨子里真正像他的,还是朱雄英。 叹了口气,朱标感慨道:“不打了,再打下去,孤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啦!” “孤知道,你年轻气盛,爹的话,你不还理解不透。正好,孤给你带来一个人,他会替孤把你这毛病板过来的。” 话毕,朱标拍了拍手,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年文官走了进来,躬身向他们父子行礼。 呦呵!看着眼生啊! 见朱雄英面色疑惑,朱标解释道:“合门使-刘璟,青田先生刘伯温的次子,他可是为父袖管里的贤才。” 合门使掌供奉乘舆,朝会游幸,大宴引赞,引接亲王宰相百僚藩国朝见,纠弹失仪。官是不大,却是实打实的近臣,且官员以出身论,多以外戚勋贵为主。 刘璟被提拔到这个位置上,可不是因为他的出身。恰恰是其本身有真才实学。刘璟自小好学,通诸经,喜谈兵,究韬略,论说英侃。 洪武十四年,温处叶丁香、吴达三起事,朝廷命延安侯唐胜宗率兵征讨。刘璟参预帷幄,初露锋芒。唐胜宗凯师还朝,奏及璟之才略,朱元璋喜赞:“璟,真伯温之子也。” “别赛脸!孤只能容你抗命一次!”,点了点朱雄英的脑门,朱标便起身离去,临走的时候,赐刘璟为虞王-长史。....... 第二十七章 讨厌鬼! 翌日早朝,奉天殿上,久不上朝的延安候-唐胜宗等七位开国功臣“火气全开”,与科举势力斗了个不可开交,结果皆与君前失仪为名被“各打五十大板”。 唐胜宗这些人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罢不罢官,对他们来说,就是小儿科。只要爵在,他们就还是大明朝勋贵,依然是这应天府里的爷。 可那些儒臣却倒了霉,没有职衔,就没有了俸禄,他们可没有勋贵那样的万贯家财。罢官夺职,什么时候能复出,可就是没边儿的事了。 更倒霉的是申国公-邓镇,羽林卫指挥佥事-邓哻,秦王都当殿认罪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对虞王发难?而且,得罪了东宫,得罪了太子,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当然,为了显示天子的公允,皇帝还下旨褫夺了虞王的通政使之职,勒令其躬身自省。 听到这道旨意后,趴在榻上的朱雄英却笑了,皇帝他老人家还真是高瞻远瞩啊!朱雄英倒是想出去,他出的去吗?没个把月,他榻都下不了。 而那通政使之职,他是一天都没干过,老爷子赏他的时候,就是留了个后手,用这个官位,来堵这悠悠之口。 老爷子英明啊!他算准了朱雄英,更算准了朱樉及臣工们。且处处先为着手,天下尽为棋子,如臂使指,如指捏物,节节相扣,令行禁止啊! 陛下的天子心机,不服不行!朱雄英这当孙子的,被卖了,也得跟着数钱。当然,朱雄英并不气馁,满朝文武包括他爹朱标,还不都被他老人家涮着玩,多他一个又怎么了。 可最让朱雄英生气的是朱标送给他的长史-刘璟,每天都捧着《十七史》,不管你愿不愿意听,一讲就是一天。午膳之时,也毫无人臣之范,跟吃冤家般一点都不知道客气。 且不说这东西,朱雄英喜不喜欢,单说他是李善长的弟子,要是连《十七史》都没读过,岂不是弱了老师当代萧何的名头。 他明白朱标的意思是,让他修身养性,磨一磨他身上的戾气。可也犯不着弄这个蒸不熟、煮不烂的铜豌豆来吧,闹死个人。 尤其是今儿,他胃口不好,就喝了一碗小米粥,剩下的菜都被刘璟祭了五脏庙,撑着这家伙摸着肚子,来回在殿中踱步。 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弄得朱雄英心头的火,一窜一窜的,都快压不住了! “你能消停坐一会儿不?” 见虞王不耐烦了,刘璟微微一笑,躬身回道:“既然殿下烦了,那不如除了臣长史之职,臣愿意回青田去耕读。” 辞官?辞官你跑到老子的武德殿干嘛,自己去吏部递本章不就完了! “你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朱雄英挑着眉头坐了起来。 他爹刘伯温活着的时候,就整日把辞官挂在嘴边。最后患了重病,皇帝特遣人员的护送下,自京师动身返乡,病逝于乡中。 刘璟如今不过三十多岁,且不说不到致仕的年纪。就算他觉得伴君如伴虎,当官太危险,那也是跟皇帝和太子,犯得着在他面前弄这出么? “殿下明鉴,臣天生刀眼,额生横纹,还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家父说臣必死于牢狱。” 洪武八年,他爹刘伯温撒手人寰,洪武十年,他的长兄刘琏与胡惟庸的党人起冲突,被胁迫堕井而死。如今的刘家,便只剩下他和侄子-刘廌二人。 皇帝虽刚愎雄猜,做臣子的福祸难料,但只要本分做人,坦荡为官,倒也不必担心禄位不保。 太子仁善爱民,礼贤下士,深受朝野敬重,是百年不遇的贤主,在东宫当差,跟着太子也能建立一番功业。 可虞王,大明朝这个未来的太孙,后世的嗣君,刘璟却不怎么看好。不管从陕西之事,还是从其回京当日的行径,都能看得出来,他厌恶读书人。 与皇帝不同,陛下怕文臣篡权、误国,而虞王是打心眼里讨厌读书人,这骨子厌恶发自骨髓。 可与预见的是,他日虞王登基,必令天下读书人噤若寒蝉,其循规蹈矩,并非出于守法,更是由于畏死。 虽然搞不明白,老相国的弟子,为什么如此;但刘璟是个识时务的人,想躲开这个水坑,便每日唠唠叨叨,让虞王生厌。 当然,他也明白,以虞王的聪明才智,早晚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还是决定把话出明白了,免得日后落个欺君之罪,以免祸及子孙。 啪,听完刘璟的话,脸都涨紫的朱雄英,直接把手中的茶盏就砸了!瞪着眼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复的看着刘璟! 搞了半天,人家是看不起咱!觉得这大明朝到了咱的手里,就会礼崩乐坏,三世而亡! “放肆!” “宋忠,宋忠呢?”,直指刘璟,朱雄英喘着粗气:“把他,把他拖出去,乱仗击毙!” 他爹刘伯温不是给他批了一个死于牢狱么?得了,今儿朱雄英就破坡刘先生的卦。刘璟不用等到坐牢,今儿就送他去见他爹。 额,宋忠一听要要杖毙,有些迟疑。可这到嘴边的话也被朱雄英瞪的给咽了下去。只能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动手。 可这人还没拖出殿,被侍卫拖拽的刘璟,却放声大笑。笑的还不是一般的开心,好像过年吃饺子一般。 颇感奇怪的朱雄英,却抬手制止了侍卫,皱着眉头问道:“刘璟,你死到临头了,有甚可笑!” 可他却瞅了瞅膀子两边的侍卫,直到二人领命松手,慢条斯理的整理下衣服,随即才上前拱手。 “杀不杀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想来殿下也不在乎读书人怎么说。”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您容不下小小的刘璟,如何容得天下呢?......” 刘璟的意思很简单,大好大坏的人笔笔皆是,皇者气吞山河,威压海内。包拯把口水都吐到宋仁宗的脸上了,宋仁宗也不过擦了把,让他继续说。 是,即便朱雄英没有那么礼贤下士,可世人也会说他气量狭小,恃强凌弱,非明日社稷之主也。 呵呵,哈哈,朱雄英笑的肚子都疼了,这个刘璟也够一说的,明知道咱不喜欢读书人,竟然还来卖直。 皇帝为了言路畅通,尚且不杀言官。咱总不能因为几句实话,就落人口实,恃强凌弱吧! “行,算你有理!可冲撞王驾,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毕,吩咐宋忠,将刘璟这厮拖下去,打三十板子,然后扔出皇宫。至于辞不辞管,随他,武德殿不缺人伺候。...... 第二十八章 必须喝水! 刘璟这顿打挨的不冤枉,他都把朱雄英说成那样,还能留下这条小命,除了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便是因为其父-刘伯温的薄面。 说了也巧,他被扔出皇宫的时,正巧碰到了驸马都尉-李祺出宫,见刘璟是被抬出来了,不由会心一笑。 这不是幸灾乐祸,他父亲与刘伯温虽是政敌,有李彬案等隔阂,但不耽误他们在斗争中相互产生敬意。李祺与刘璟也有些交情的,自然不会落井下石。 可听到他是在虞王那吃了板子,被扔出来的。李祺笑的更开怀了,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摆手,示意宋忠不用说了,赶紧把刘璟放在他车中去。 “我说老兄,你们是亲戚,你可不能偏向啊!” 虞王心情暴躁,手段狠辣,办事也过于苛刻,这可都得了李善长的真传。朝中但凡有点资历的官员,谁没见识过老相国的威风。 “你呀也别说他,你这嘴也是得了刘公的真传,刁毒的很!” 从皇帝那论,李祺是虞王的姑父;从他爹那论,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就算是李祺说错了话,虞王也不会敲他的板子,落他面皮。 但刘璟这毒舌,未免也太刁毒了一些。他父亲李善长是法家的学子,虞王所学的自然是以法家学说为主,“依法治国”的理论自然早就扎根其心了。 呵呵,“李兄,还说不护短,你这心啊,都不知道偏到哪去了!” 笑的动作大了一些,扯着屁股上的伤,疼的刘璟呲牙咧嘴的。李祺也愿意与他争辩下去,只是催促着马夫快一点。早点到府,早点上药。 诚意伯-刘廌,礼送驸马-李祺后,赶紧来到叔父的房中,接过下人手中的药,将人都哄了出去,自己给叔父上药。 “二叔,想回青田,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刘璟、刘廌这对叔侄,其实都不想当官,究其原因是刘伯温死前留了话。皇帝刚愎雄猜,容不得功臣,所以功成身退,明哲保身才是活命之道。 刘璟、刘廌这些年也一直把“遗嘱”记在心里,每每寻找合适的机会辞官。刘璟呢,就想趁着朱标把他调到武德殿的机会,借着虞王的手把事办了。 对于二叔这种拿命来赌的方式,刘廌是很不赞同了。虞王年纪虽然不大,可却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杀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日,他在石头津,将闹事的学子沉江,刘廌可是亲眼所见。这就是个混不吝,跟他较劲犯不上的事儿。 唉,“士端,你不知道!再不走,你我叔侄,怕是都走不了!” 这话可把刘廌弄糊涂了,就算虞王霸道、暴戾又如何,只要二叔一言不发,他总不能“不教而诛”吧! 呵呵,趴在榻上的刘璟摇了摇头,感慨道:“虞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知道他的殿中都是什么书吗?” 刘廌立刻嘀咕道:“什么书,反正没有孔孟之道的!但凡读过圣人之言的,谁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他这话说的不错,武德殿整整十三个大书柜,没有一本圣人的典籍,更没有一本杂书传记。 “那他书架上都放了些什么?” 刘廌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武德殿的书柜上放的,尽是各省的田亩、赋税、矿产、水产的详尽报表,将作军械的图纸,及历代律法和《大明律》。 这些天闲着的时候,刘璟没事就会翻一翻,看一看。这不看还好,看过之后,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胆颤。 因为这些书籍,报表及图纸上,竟然还有注解,上面的字虽然歪七扭八,但却能知道虞王怕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看了,而且一看就是这么多年。 “他是太孙的不二人选,大明朝的后嗣之君,看这些也无可厚非。” “可你想过没有,他搬到武德殿时才多大?他得是个多么早慧的人,才能有这份远见或定力。” “再换句话说,怕是那时,他就盯上奉天殿的那把龙椅了。” 也就他的身份,是嫡子嫡孙,换一个皇子皇孙,依着皇帝的脾气,能容得在他眼皮地下,干这种觊觎天下之事? 从这些书和陕西之事,都能看得出来,朱雄英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他的野心不仅仅是当太孙、或者当皇帝,他更是要做个掌控一切的人。 在虞王麾下当差,比他爹刘伯温当年跟着皇帝还累。别看他嗜杀,可杀的都是无用之人,调到前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宁忠,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要是真让虞王看上了,把他们叔侄都留在身边听用,那辈子怕是就要在战战兢兢中渡过了,时刻芒刺在背,伴君如伴虎。 既然虞王如此讨厌读书人,那不如抓住这一点,早早归乡耕读度日,两边都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唉,刘廌听完之后,也跟着点头。虞王人小鬼大,秦王栽在他手里,不冤枉啊! 好在二叔这官算是糊弄过去了,明儿他再上一个称病的本章,叔侄二人就可以回青田老家了。 可还没等叔侄二人这兴头过去,就有下人在外禀告,武德殿的宋忠将军来了。 恩?这么晚了,宋忠来干什么? 虽然不喜欢他的主子,但刘璟还真的对宋忠另眼相待,锦衣卫出身的宋忠,要是真想打板子,那三十仗就足够要他命。 而宋忠来是代虞王致歉的,朱雄英对午后之事深感内疚,让宋忠送来白银一千两,锦缎白匹,金疮药若干。 请刘璟好生养伤,伤愈之后,还请长史和诚意伯一块,一同到武德殿讲史,殿下要以师礼对待两位先生。 不到半天,虞王的态度转变了太快了,礼遇还这么重,着实让叔侄二人应接不暇。 要不知道刘璟在他身边有些日子;了解他的脾性秉性,一定会以为外面的都是谣言,虞王乃是礼贤下士的贤王。 宋忠离去后,刘璟一把推翻矮桌,以头触榻,撞击了好多下,才唉声叹道:“李兄误我也!” 辞官,辞个屁,刘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就少叮嘱了李祺一句,这位贤兄转身就去武德殿,为他张目去了。 完了,现在不仅他跑不了,还把刘廌也给搭进去了。....... 第二十九章 狼子野心! 洪武二十二年,三月,皇帝下旨,授虞王朱雄英为宗人府-经历司-经历,正五品,掌经历司,负责皇族典文移出纳。 官的大小,职权多大,朱雄英倒不是很在意,无非就是多领一份俸禄,算是对他陕西一行,维护了天子和朝廷体面的褒奖。 可这官衔的确不好听,经历,朱经历,什么鬼称呼,老爷子这不摆明拿他开心么? 宫廷秘制的金疮药就是好用,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恢复的差不多了。随后便接到武英殿的圣旨,到宗人府视事。 这也是应该的,宗人府的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都由就藩的诸王兼任。整个宗人府,品秩最高的就是朱雄英这个经历。 而朱雄英上任的第一件是,就是给圈禁在秦王府的朱樉送书。他二叔可怜啊,下半辈子就要困在这方寸之间,没点东西打发时间还行! 史书、元曲、话本子,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志怪书籍等,常森为了凑齐这些东西,可是把应天府的书店翻腾了个遍。 当然,也少不了文房四宝。实在闲着没事了,朱樉可以即兴发挥,挥毫泼墨,与姬妾们风花雪月一番。 坐在秦王府正堂的椅上,饮了一口茶,朱雄英放下茶盏,淡笑道:“二叔,你好福气啊!不像侄儿还要案牍劳形,躬身侍君。” 朱樉的精神面貌还不错,王袍、金带,脖子还一梗一梗。朱雄英当然知道,他的气还没有消,所以故意出言戏谑于他。 哼,疾步上前,按着椅子的扶手,朱樉肃声言道:“大侄子,你到王府那天,其实二叔就想动手来着,你可别跟我犯同样的错误。” 朱樉不是一点都没察觉朱雄英的小动作,他是觉得自己这个侄子,人小鬼大,贪图助力,想多弄一些筹码在手。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跟他阴阳折,在老爷子面前,摆了他一道。 可朱樉得提醒他,三起三落的事常有,老爷子春秋鼎盛,龙体康健,万一哪天想起一个不好把他放了,那朱雄英可就麻烦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还是斩草除根的好,否则那一天真的来临,朱雄英日日必定芒刺在背,寝食难安啊! 呵呵,推开朱樉,把他按回座位,朱雄英起身抖了抖袍子,笑道:“二叔,你呀,太天真了!” “明着告诉你,皇上有旨,你,永远圈禁,遇赦不赦!” 从皇帝下旨之日起,宗人府就接到了圣上亲笔手书,朱樉的下半辈子,就只能在这王府关着。哪怕他日,朱标继位,也不能更改旨意,否则就是忤逆不孝。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二叔,读书好!不用再心烦外面的事,更不用惦记奉天殿的那把龙椅了!” 出生在这样的人家,凡有血性必起争心,朱标再德高望重,也不足以让弟弟们一点野心都没有。 朱雄英心里明白,他们打的都是什么主意。太子受命辅政以来,日勤不怠,平均每天要批阅奏札二百多件,处理国事四百多件。 他们明着不敢争,争也争不过,所以便都等着,等着朱标跟诸葛武侯一般积劳成疾,被成堆的国事活活给累死。 到时候,太子诸子又年幼,又没什么威望。日渐衰老的皇帝,朝中文武都会为主少国疑而担心。那选立年长的皇子为储君,势必会成为一种最妥帖的办法。 虽然朱雄英“知道”皇帝不会改弦更张,但他必须“告诉”诸王,不要打东宫的主意,否则秦王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是在外省当个逍遥王爷,还是在应天的王府里圈禁到死,只要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尤其是他的好四叔,燕王-朱棣。 “自古皇家无父子,从来帝王少兄弟。二叔,你没机会了!”,撂下这句话,掸了掸身上的锦袍,朱雄英抬腿迈出正堂。 望着他的背影,朱樉竟然一时痴了,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个小时候,他一抱就哭个没完的胆小鬼,竟然也盯上了奉天殿的龙椅。 就在朱樉长吁短叹之际,从屏风后面走出一位中年,鹰眼剑眉,身体挺拔,很有威严。翻了翻朱雄英带来的书,更是频频点头。 挑中一本宋代杂记,坐在朱樉身边,一边看,一边说道:“他说的对,你没机会了!” 呵呵,朱樉扭头看了他一眼,冷笑回道:“那你就有机会?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嫡庶有别。” 出身?这个词在大明朝就是笑话,连皇帝都是和尚出身,身体力行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没与朱樉计较出身的问题,那人风轻云淡说道:“论起虚伪残忍,他不输陛下;论起狡诈伪善,他不输太子。” “杀气这么重,心机这么深,又是嫡出,三样都占尽了天机。他要是能长寿,我给你提鞋!” 说完这话,还敲了敲桌子,示意朱樉要懂点待客之道。不能因为被圈了,就忘了在大本堂学的礼仪。 瞪着他一眼,叹了口气,朱樉还是给他到了一杯,沉声说道:“我想出去!” 没错,一直以来,朱樉的眼里,就只有朱标一个。他大哥温文儒雅,慈仁殷勤,颇具儒者风范,是个绝对的正人君子。 可是这么个好人,偏偏生出了个这么玩意。杀人就跟吃菜一样,与老爷子年轻时多像啊,难怪圣眷如此优渥。 “想出去?行,等我当了皇帝,就把秦藩还给你,怎么样?” 朱樉失败在于自大,过分的轻视朱雄英。前车之鉴,犹言在耳,他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别看朱樉眼下被圈了,但当了这么多年秦王,能没留点后手么?既然,他没机会了,那不如拉拢一二,以为京中的耳目。 呵呵,“你能守信用么?我怎么确定你不会过河拆迁!” 这小子从小就是兄弟间的异类,狡猾、诡诈,信他?朱樉还不如信那小崽子称帝后不会杀他。 美滋滋的抿了一口茶水,那人淡笑道:“老二啊!你还有选择么?” 晋有八王之乱,唐有玄武门之变,宋有烛影斧声。手足相残,不绝如缕。可大位一日不定,谁有能说自己不能笑到最后呢! 第三十章 惊人之言 秦王府发生的事,朱雄英当然不知道,出宫的时候,他下了帖子给刘璟叔侄,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把本王的话当成了耳边风,面都不露。 朱雄英在帖子上写的很明白,要么收拾包裹滚到海南去钓鱼,要么麻溜来绍雾轩喝茶。别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他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绍雾轩里皇城不远,从前为了迁就在千步廊当差的铁铉,朱雄英就总在这喝茶。后来,为了方便出入,还命常森暗中把这里买下。 现在,这里从掌柜到伙计,都是常氏的军户子弟,百分之百的可靠。而刘璟叔侄一进屋,身上的“穷酸”气,立刻就被机灵的伙计,嗅了出来,毕恭毕敬的引到了三楼。 “微臣刘璟\/刘廌,见过殿下。” 二人见礼之时,朱雄英正靠在窗前读书。还是给事中-铁铉明白事理,亲自上前他们扶起来。并告诉他们,这里是虞王的私地,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私地?大隐隐于市,谁能想到这繁华的市井间,一间不起眼的茶楼,竟然是一位亲王的驻跸之所。联想到虞王的“大志”,相觑的叔侄二人,也就释然了。 “来来来,二位,快入座!” 招呼着二人入座,铁铉提起茶壶给他们倒茶,这可是越乡龙井,宋代起便由嵊州转运,专供皇室的贡茶。 这也就是青田刘家子弟才有这种面子,换他,想都不用想,就俩字-没门! 正是铁铉说俏皮嗑的时,朱雄英随手拿起一颗核桃,直接扔了过去。哎呦的一声,铁铉揉了揉脑袋,就坐下来不说话了。 这一幕,可是让刘家叔侄有些惊诧,给事中铁铉可是朝中的铁嘴,刚直不阿,庄重得体。怎么,到了这,就跟变了人似的。 放下手中的书卷,朱雄英淡淡道:“驸马都尉-李祺善治水,是个凡事都较真的人。” 小时候,朱雄英跟李善长学习,李祺就常常在一旁看着,只要朱雄英写错了一个字,他就混身不自在,非得给换一张纸重写不可。 他这个人就是执拗,而且一根筋,与他长袖善舞的父亲,大不一样。朱雄英与他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当然相信他说的话。 李祺说,刘璟叔侄尽得青田先生真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那就一定是。 纵然,朱雄英再不喜欢腐儒,但爱惜其才,即便是自食其言,也得把他们留下。总不能,让他们成了别人的臂膀吧!至于,他们叔侄是怎么想的,不在朱雄英的考虑范围内。 “本王知道,你们都喜欢我父王那样,一饭三吐哺的贤君。” “可大火有烟瘴,大水有阴沟,王道有阴谋,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缺陷。” “更别说人了,纵然是亲生父子,也是不一样。” 朱雄英若是为了珍惜自己的名声,而置社稷于不顾。还不如披发入山,参禅悟道,与朱家一拍两散,瞎耽误功夫不是。 他喜欢有骨气的人,可这有骨气的人,恰恰很少在读书人中出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那样的忠贞高洁之人,几百年也遇不到一个。 “其实,你们都理解错了,本王不是讨厌读书人,而是讨厌你们儒家中,那些欺世盗名的伪君子,真小人。” “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还诈称赵普之名,言什么半部论语治天下,来欺世盗名。” 早年间,朱雄英就跟李善长说过,他不喜欢儒家的学说。可李善长却说,于王者而言,越是不喜,越是要窥其全貌,以证心中所想。 刘璟叔侄,不是儒家弟子么?朱雄英倒是愿意与他们切磋一番,辩证一番,看看他这些不屑于儒学的亲王,比大儒之子如何? 要是他们叔侄赢了,那没说了的,放下茶盏,转身走人。他们离京之日,武德殿还会有川资奉上,聊表心意。 “殿下当真?”,刘廌还没有吃过虞王的亏,他当然不觉得自己能输。 可其叔-刘璟却在下面不着痕迹的掐了他一般,疼的刘廌面色一变。 刘璟还扭头,恭敬道:“殿下,微臣看就没什么必要了吧!” 摇了摇头,朱雄英立刻摇了摇头:“本王最公道了,从来都是以德服人,那怕是杀人,也从不让人做糊涂鬼!” 话间,他还拉上了铁铉:“鼎石,你说是不是!” 啪啪啪,拍了拍巴掌,铁铉也开始起哄:“是极、是极,殿下所言极是!” 刘伯温的儿孙,与李善长的弟子,到底谁更高一筹?俩老头一辈子没分出过输赢,让他们传人比一比,这可比听曲有趣多了。 比试就是比试,提什么杀人了,这不是吓唬人么,哪有这么办事的。更不靠谱的是铁铉,还铁面判官呢,起哄架秧子,坑人啊! 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刘璟也只能叹一口气,拱手称是,请虞王殿下出题! 哎,这是什么话,磕碜人是吧!本王就是本事再不济,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讨便宜,没得落本王的面皮! “鼎石,你来出题。我们三人各自执笔解题,每题限时一炷香,如何?” ...... 一开始,刘璟觉得虞王是霸道惯了,哪怕是谈笑间,也不忘以势压人,张嘴闭嘴都是杀。可无论书法的字体,还是对题目的解析,都算是独树一帜,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境地。 说句不夸张的话,他对儒学之道理解,现在去考科举,一准能位列三甲,金殿传胪。 更可怕的是,他可不是儒家的学子,即便刘璟二人不比他差,其实也算是输了,白白修了那么多年圣人之道。 放下虞王的卷子,叔侄二人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齐声拱手道:“殿下大才,微臣惭愧。” 嘿嘿,幸灾乐祸的铁铉,一边收拾卷子,一边笑道:“你俩就活该,没听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 在铁铉看来,刘璟叔侄不冤,李善长是什么人,那是辅佐大明开国定基的相国。他手把手教了这么多年的学生,能是一般人么? 早年间,他在千步廊当值的时候,就吃过虞王扮猪吃老虎的亏。刘璟叔侄都是正人君子,不吃瓜捞就怪了。 “现在,本王有资格与你们说说了吧!”,放下笔,朱雄英坐了下来,...... 第三十一章 归心! 儒家说:五常之道,仁、义、礼、智、信也。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君子立言、立德、立行,想当个好人,总要有所谓,有所不为。 拿刘璟叔侄来说,成天抱着《四书章句集注》,以“程朱学派”子弟自居,开口圣人,闭口朱子,频率比叨咕刘伯温的次数都多。 可他们口中的圣人,朱子,难道就是个完人么? 一边是正经的儒学集大成者、理学宗师级人物,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一边又是扒灰、小寡妇、小尼姑的绯色流言。 就好像大街上,看到国子监儒师,搂着小姑娘,还不由的伸舌头添一添! 刺激啊! 这时候,所有旁观者都会歪着脑袋、点着头,脸上浮现出“大家都明白”的表情。 就连《宋史》中明白的写着:庆元二年,监察御史沈继祖上奏宋宁宗,说朱熹是个言行不一的伪君子,说他“诱引尼姑二人以为宠妾,每之官则与之偕行”、“家妇不夫而孕”。 意思是,朱熹诱引两名尼姑作妾,到地方任职还明目张胆的一起同行;又将死了丈夫的儿媳搞怀了孕,要皇上以悖逆人伦之罪,杀朱熹的头。 可朱熹是怎么说的-存天理、灭人欲。 嗨,这是不是有点不要脸,朱熹天天喊着叫大家灭了心中的欲望,自己却逆行而上,与尼姑勾肩搭背,又扒灰自己的儿媳,让别人灭欲,自己的欲咋这么强呢? 他们儒家自己也说,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可事到自己头上,咋怎么干都行呢?哪怕这事是人情、法理都说不通的。 朱熹这头开的好啊!给那些自己心里肮脏,又想弄块遮羞布的人,找了个好由头。程朱学派由此迅速壮大,投到他们学派的人如过江之鲫。 朱雄英在陕西杀的那些官员、流放的儒生,有九成都是“程朱学派”的弟子。他们是把圣人的“言传身教”贯彻到了极致,甚至有些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一个点,朱雄英一直就没闹明白,凭什么他们捧着朱子的牌位,就可无视天理、人情、法理。难道说,朱子的牌位,比皇帝还要尊贵? “刘璟,用你的话说,本王是个嗜血、残暴的人。” “倘若有一日位居帝位,势必让文人士子人人自危。” “可今儿,本王要反问你们一句,知不知道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吗?” 连漠北的前元余孽,都知道尊重强者,敬畏上天,这些读圣贤书的文人,他们不明白么? 站在王法、道德的制高点,领着国家的银钱,免徭役、免赋税、免肉刑、免下跪,享受这么高的待遇。 转身嘀咕着: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之类的艳词;脚下踩着累累的白骨,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他们凭什么予取予夺?就凭那几篇四六不通的文章? “洪武五年,陛下将孟子迁出孔庙。就因为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等到本王作主的那天,不仅要把朱子的牌位扔出去,更要改良科举,让那些伪君子,真小人,永无入仕的可能。” 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碰到了朱雄英,就是这些人前人后表里不一的报应。 一些人认为,前元以暴失天下,可朱雄英却认为,前元以“宽”而失天下。这倒不是说前元对百姓宽仁,而是他们的皇帝,该管的事,一样都没管,完全瞎搞。 “本王就是要涤荡仕林的风气,革了那些想鱼目混珠人的仕途。” 大明立国不久,皇帝整饬吏治的决心无可动摇。朱雄英就是要借助这股风,把朝廷的禄位留给能干事,想干事的人。 至于树敌多少,有多少人骂他,无所谓!只要对国家、社稷、黎民有益,于朱雄英而言,无可,无不可! 青田刘氏,辅佐皇帝定国,功莫大焉,刘璟叔侄虽然是“程朱学派”的人,但都是恭谨守法的廉吏、能吏,所以自然要另眼相看。 今日,朱雄英不是以皇长孙的权势压人,而寻找两位志同道合的同伴,为大明的官场,竖立新的风向。 圣人的腌臜事,都被抖了到台面上了,刘璟叔侄还有什么可矫情的了,抱着圣人的牌位,说自己无心仕途。 儒家的派系多了,人员难免良莠不齐,出问题又不止“程朱学派”一家。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虞王说的有理,这样的人有不少。 叹了一口气,刘璟拱手言道:“既然殿下掏了心窝子,臣也不藏着掖着了。” 读书人讲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们叔侄是怕步前人的后尘,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是以才想着辞官的。 如果虞王所说,真的是心中所想,他们叔侄也愿意效仿叶琛,哪怕是草席裹尸,荒野喂狼也要追随。 虞王位居嫡长,占据大义,前途是一片光明。可他口衔天命,身怀利刃,杀心四起,坦途也变得举步维艰。 他们俩都想不明白,虞王为了放着“老好人”不当,顺顺当当的晋位不敢,偏偏选了一条荆棘丛生的路。 无论从虞王的学识,还是智力,很显然他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呵呵,听了叔侄二人的疑问,朱雄英不由击节赞叹,怪不得连李祺那种榆木疙瘩,都盛赞他们的才华。天下大义,至情公理,都迷不住他们抽丝剥茧,看穿本质的眼睛。 “本王承认,我是有私心的。帝王生杀予夺,可帝王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如果皇帝是神,这天下就不该有灾荒、战争;如果皇帝什么都精通,什么都明了,他就不需要有百官,亦不需要有六部。 刘家的汉朝,李家的唐朝,赵家的宋朝,这些不都是一家一姓,得了天下,就自命天子了吗? 他们真的是天子吗?还不是一样,亡了国家,苦了百姓,子孙蒙尘染垢,任人欺辱吗? “本王希望,待天命殆尽之时,天下人能念及朱家爱民之心,对我子孙多有怜悯,能让他们活下去!” 这话说的早了一些,可国祚的传承,谁又能说的准呢!祖龙一统天下,以为秦能传之万世,可秦国不还是二世而亡了吗? 历朝历代皇族灭亡之时,子孙皆不得好死。朱雄英办了秦王,一是为正家风以警示诸王,二就是为子孙留一条后路。 唉,叹了一口气,刘璟跪地拱手:“殿下背负骂名,惠及子孙、万民,臣刘璟钦佩之至。” 刘璟不是腐儒,恰恰相反,上过战场的他是个很能断事之人。如果,非要在读书人的荣辱,与百姓福祉做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换个角度看,虞王虽然残暴,但明辨是非,重典治吏,警示宵小,惠及苍生。这也是一份大毅力,大勇气,大智慧,值得他们刘氏辅佐。...... 第三十二章 朱门之前 收了刘璟叔侄,是朱雄英这半年来最高兴的事。与他们三人约了明日武德殿议事,朱雄英便带着常森在城中闲逛。 路过西平候府前,便见到府门前有一排摊子,府中的奴仆,正忙着布施给乞讨者,布施的东西正是菜包团。 府门前还摆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位头戴面纱的女子,身后是两名俏丽的侍女。更奇怪的是,那女子仿佛认识常森,还起身远远的行了一礼。 “那谁啊!西平候府哪位公子内眷?” 西平候沐英四子,成年者只有沐春、沐晟两位。他们二人皆在其父帐下为将,远在云南戍边。女眷出现在京畿,实在有些奇怪。 而常森却摇了摇头,言其并非两位公子之妻,乃是西平候-沐英之女-沐婕。上个月入京,曾到府中拜见过长嫂-冯氏,常森与之打过照面。 “扯淡!西平候是陛下的养子,与东宫关系亲密。” “本王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沐家有贵女呢?” 朱雄英没听说过太正常了,西平候回朝觐见,他都是在武英殿见的,在御前当着皇帝面,谁会说家眷的事。 而且从洪武十五年之今,他去东宫的次数拢共加起来也不过五次。即便太子与西平候说家事,他也听不到,自然不知。 云南不稳,思伦发屡次侵犯,西平候手握重兵,权行西陲,力折公侯,一言可定。 自古功高震主危,手握重兵者主疑。皇帝与沐英,是父子不假,可更是君臣。天家,无论父子多么和睦,都永远是先君臣、后父子,更何况是义子了。 此次,沐英将家眷送到京畿,长子、次子都在军中效力,其余两子又都年幼,这府中的事务,自然都交给沐悦这个女公子了。 沐家的这位女公子,乐善好施,布施给乞讨者,也是一件功德。唯一的缺点,就是听说长得不怎么美,所以时时带着斗笠。 至于这菜包饭嘛,听说是沐英的最爱,当年被陛下捡到时,先皇后给他做的就是这个。 想来,沐家如此大张旗鼓的布施,不仅仅是为了行善,更有向陛下表示忠心。以情动人,以善悼念先皇后,陛下的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滋滋,“三舅!你现在行啊,都会揣测陛下的心思了。” “本王看,你给我当亲随实在是委屈了,应该来一刀,我举荐你去御前当个内侍总管,怎么样?” 卖乖,抖机灵!当街之上,私议皇帝与封疆大吏的关系,这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一个本章奏上去,陛下必定震怒。 宫刑!那是轻的,还得是看在他老子常遇春的面子。扔到玄武湖喂鱼,也不是不可能。 啊?不不不,常森赶紧摇头,还不忘提醒朱雄英:“殿下,臣可是你舅舅!” 呵呵,“瞅你那怂样!还舅舅呢,你有做舅舅的样子么?” 拍了拍常森的肩膀,朱雄英淡淡道:“前线战事吃紧,你我说话还是要谨言慎行。” 还没走两步,朱雄英就感觉到有人在扯他的衣服,低头一看,原来是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而且还是个小女娃,大概七八岁的模样。 与常森相觑一笑,朱雄英蹲坑了下来,笑着言道:“小姑娘,有什么事么?” 嗯嗯,咬着手指,小姑娘含糊着说:“我叫善围,今年八岁了!我吃的很少,有块地方就能睡,不哭不闹,很好养活。” “你把我带走吧!”,嗯嗯,“我会给你洗脚,赶蚊子。恩,等我长大,就嫁给你,好不好。” 小善围这话,可是把常森逗的捧腹大笑,这小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混吃混喝不说,竟然还想从奴婢到主母。 朱雄英的妻子,那就是将来的太孙妃,多少公侯的内当家,把宁妃和东宫的门槛踩烂了,都没求到,她一个小乞丐心倒是不小。 “闭嘴,不要吓着她!”,瞪了常森一眼,朱雄英又摸了摸小善围的脑袋,安抚了下她不安的心神。 可有一点,朱雄英想不明白,沐家小姐乐善好施,想来性子也是宽厚之人。女人嘛,心都是软的,只要小姑娘去求,还是个能到沐府当个小侍女的。 偌大的候府摆在面前,牢靠的生活摆在面前,从此不必担心吃喝。她为什么选择在熙攘的人群中,挑中自己呢? 小姑娘的回答,却让朱雄英甥舅二人苦笑不得。她竟然说,她娘死前叮嘱她,宁为庶人妻,莫做贵人妾,穷可以,但做人要有骨气。 而选上朱雄英的原因,就简单粗暴了许多,就是因为他长的好看,小姑娘喜欢。 “我大明的妇人有此骨气,民族气节如此,社稷有望矣!” 还没等朱雄英答话,沐府的管事便跑了过来,躬身请常三爷与公子,到府歇一歇脚,他们家小姐要敬两位贵人一杯茶。 微微一笑,朱雄英笑道:“回去禀告你家小姐,心意我二人领了。但西平候父子不在,府中尽是女眷,不便叨扰。” 管事本以为二人中,开平王的三子-常森才是身份最贵的。可见其漠然的退到一边,显然以朱雄英为尊,还真吓了一跳。 不过,他也是灵醒之辈,跟随侯爷多年,当然知道贵人不报名的规矩。也不在纠缠,恭身行了一礼,又小跑了回去。 “当媳妇就算了,你太小了。这样,先去我家住住看,看你住不住的惯,好不好!”,说完这话,拉着小姑娘的手,径直向宫城方向走去。 而听完了管事的回话,沐婕点了点头,挥退了管事,望着朱雄英三人的背影:心中不由产生另一番感慨。 西平候府是东宫的嫡系,她父亲沐英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对东宫的消息,她自己要比寻常人关心。 人都说虞王狠戾强横,非仁心之主,她父亲沐英常常为东宫的将来担心。可今日亲眼见他怜悯孤女,方知传言也多有不实之处。 而且,她被此次进京,也并不全为了向朝廷表忠心,更背负了家族的使命,而这使命恰恰与朱雄英有关。虞王,虞王,这个与她同龄的皇长孙,还真是个奇怪的人,与她心目中的差别太大。...... 第三十三章 武德殿小宴 武德殿 宁妃正与五公主-汝宁在殿中忙碌,江都、宜伦也跟在身后。叼着笔,正无聊的朱允熥见兄长回来,眼睛一亮,跑了过来,欢快的像个鸟。 朱允熥都快烦死了,四个女人都把武德殿“占领”了,他连个撒欢的地方都没有了。兄长可算是回来,他回来了,朱允熥就算是彻底“解放”了。 安抚了朱允熥,将小善围交给郭女官,叮嘱一番。朱雄英随即上前,向宁妃与汝宁见礼:“见过皇祖母,姑母。” 皇祖母这个称呼,严格来说只能对马皇后用,纵然宁妃摄六宫事,也当不得此称呼。可谁让她做的好呢,对朱雄英兄弟俩,比对自己的儿子都上心。 用宁妃的话说:先皇后过身时,特地叮嘱她,要照看好他们兄弟。她纵然是舍弃自己的儿子,也不敢忘了先皇后的嘱托。 当然,她的确做到了,宁妃不仅收获了朱雄英兄弟真心尊敬,连亲生的儿子-鲁王-朱檀,也时常吃味,说自己是宁妃捡回来的。 “好了好了,莫要多礼。”话间,扭头吩咐女儿:“汝宁你带着她们先布置,本宫有话与雄英说。” 说这话,拉着朱雄英到一边的茶几前坐了下来,很是大方的接过朱雄英敬的茶,喝的时候,也没用袖子遮脸。 与那些亦步亦趋,成天守着规矩,捏着嗓子说话的后宫嫔妃相比,跟着皇帝上过阵的宁妃,才是洒脱的女中豪杰。 “陛下命本宫为你选妃,各府公侯家的贵女,本宫翻了个遍。......” 本来呢,宁妃最属意信国公的孙女,长房嫡出,其父-汤鼎更是勋烈。可朱檀不久前,又续了汤家的小姐为正妃。两任汤氏王妃,都没有规劝好朱檀。 皇帝认为,汤家的女儿连个王府都管不好,难道他们家的孙女,就能管好武德殿么?而且朱雄英的正妻,将来也不仅仅是一殿之主,万不可马虎大意。 当然,宁妃心里也清楚,甭管太子妃-吕氏挑中的人,是不是端庄持重,怕都入不了朱雄英眼。这孩子是她带大的,宁妃心里有数,是个有大主意的。所以,问问朱雄英的意见,别挑来挑去,看不上眼,那就得不偿失了。 “皇祖母,皇祖要看关中的奏折,孙儿这还没有写完,实在是没有时间。” 不是朱雄英推诿,而是那些公侯府里的小姐,皆是娇生惯养的主儿,他没那时间,也没那闲心去看。 应天并非久都之地,朱元璋更倾向于关中。可要迁都那里,人事、治水、税赋、土地,甚至驻军都要改变。 朱雄英从返程之日就开始写,写了好几稿都不满意,所以打算明日与铁铉、刘璟三人商讨一番,润色一下,再到御前回话。 迁都关乎国运,现在别说让他选妃了,便是龙肝凤胆摆在面前,也是食不甘味,没什么胃口。 恩,宁妃当然也理解。早年间,她随皇帝攻陷金陵之时,就听皇帝说过,金陵地势虎踞龙盘,可绝非帝王久居之所。 让他参与此事,说明皇帝有意栽培于他,这是好事。宁妃当然不会认为,她带大的这个孙子在推诿,信不过她。 话说回来,朱雄英与朱檀也仅仅相差四岁。可叔侄二人,相差的就太多了。朱檀是文不成、武不就,就好《淮安子》,偏偏学那刘安。 虽然没有朱樉那么作恶多端,但那荒诞不经的脾性,也常常受到皇帝的申饬。宁妃是不指着他,郭家的将来,还是得放在这孙儿的身上。 一想到这,宁妃还的感幕天恩,要不是皇帝把朱雄英交给她教养,她哪里能与皇长孙如此的亲厚呢! “好好好,祖母都依你!等你忙完了再说。” “既然,你最近的差事多。东宫那边的推荐,本宫就替你挡了。” 亲事嘛,不急于定,可面相不得不看,看完了面相再看八字,最后还要与遴选出的公侯家贵女合一合。 皇室聘娶正妃,不仅要给贵女们“开脸”,皇子王孙也是要看的。朱雄英这小子更猴一样猾,不先按着看,回头需要时,就不一定跑到哪儿了。 为了给朱雄英看相,宁妃也是废了心思的,前吏部侍郎-浙东袁珙,天下相法第一。她特意请了旨意,将他从湖广任上,招入京师。 啊!“这个,这个就不用了吧!” 古代有道行的相士,可不是后世街边骗子,他们那可都是真本事的。尤其这个袁珙,多年来选吏从无差错,朱雄英早就听过了。 至于拆穿,完全不是问题,哪怕他说准了,皇帝也会认为是怪力乱神。可他对这种事,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抵触,或者说这种抵抗情绪是因这桩婚事而生。 可宁妃呢,却摆了摆手,一口回绝了。袁珙是外员,为这种事调回来本就不合规矩,早就定好的事,那里容得朱雄英胡闹。 见朱雄英有些心不在焉,宁妃抄起桌边的书,敲了敲他的脑袋。就是看看面相,又不是去见谁家的贵女,至于害羞么?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武英殿,记住了!”,说完这话,见汝宁她们准备妥当了,便拉着朱雄英一同入席。 朱允熥刚想靠到兄长身侧,抬头就瞧见了宁妃在凝视。舌头一吐,灰溜溜的又坐了回去,逗得汝宁三女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容。 武德殿的小霸王,除了朱雄英外,便只有宁妃能治的了。连太子-朱标,都别想让这小老虎低头,脾气倔的很呢。 虽然心中有些疑虑,但朱雄英也很快被“融”进了这温馨的晚膳中。将自己桌子上“炙肉”拿给朱允熥后,还温声叮嘱这小子少吃点,吃多了上火。 甭管武德殿外的风浪有多大,这里已然是他的家了。早年的不认同,抵触,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逝。 宁妃就是他的祖母,汝宁就是他的姑母,朱允熥、江都他们就是他的兄弟姐妹,他喜欢这种小家和谐的氛围。...... 第三十四章 道长,请留步! 武英殿 皇帝与宁妃高坐御座,朱雄英的对面,则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湖广布政使-袁珙。两撇八字胡,下巴留着少许胡须,双眼特别像斗鸡眼。 听说,这老头早年眼睛与常人无异,因异僧授以相人之术,目能视日而不眩。授异术者,必有代价,所以两支眼睛总是往一起靠。 袁珙也用这对“异眼”炬视人形状气色,而参以所生年月,预测来日境况,批士大夫数十百,其于死生祸福,迟速大小,并刻时日,无不奇中,号称大明第一相士。 朱雄英生于洪武七年十月,甲寅年生人,五行属水,冬季生者,日生享乐,夜多忧愁,一般皆为早夭之相,老头对朱雄英能长这么大,滋滋称奇。 听到袁珙说朱雄英是夭寿短命的事,还不等朱元璋说话,宁妃先不乐意了:“袁卿,虞王是本宫一手带大的,很差么?” 什么大明第一相士,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清楚。朱雄英弓马娴熟,身体强健,甚至连伤风之类的小病都没得过,哪里有体弱多病之相。 呵呵,拍了拍宁妃的手,朱元璋淡淡道:“宁妃,莫要动怒,袁卿的话没说完,耐心听下去。” 朱元璋说的没错,袁珙的话当然没说完,虞王双目之间,有一道浅浅的断痕,此断痕断去了早夭之相,从此以后福泽绵长,子孙繁茂。 而且,袁珙还指出了洪武十五年,虞王害病气断之事。此非御医误诊,实虞王命有此劫,破茧重生,如雨后春笋。 “袁卿,朕欲为虞王选妃,昨日送到府中的庚帖,你觉得哪一个与虞王相配?” 宫里的内侍,送去六十多张庚帖,袁珙都一一看过了,可却无一与朱雄英匹配。用袁珙的话说,诸府的小姐,端庄秀丽,可与虞王相比,命太轻。 若资之木旺,干合贵异。反之,强行配在一起,不仅不利于虞王,更可能害了那些贵女的命。总而言之,虞王的姻缘,还不到时候。 皇帝、宁妃被这话弄的若有所思,可朱雄英的心里却乐开了花,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非得跳起来不可。 可皇帝、宁妃是信这个的,既然现在这些贵女不行,那自然要换一批官宦贵女的庚帖,换到合适为止,总不能委屈了他们的长孙。 待宁妃,虞王领命退下后,朱元璋放下茶盏,沉声问道:“袁卿,吾孙命相如何啊?” 袁珙对皇帝的提问,引用了一句太史公的话:太史公曰: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 “虞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额有五柱入顶,日角插天。” “举手投足一身贵气难掩,龙行虎步,龙璋凤颈,此他日太平天子也!” 按理说听到他心爱的皇长孙,将来能成为大明朝的汉武帝,宏社稷,增国威,朱元璋应该高兴才是。 但此时,朱元璋的脸却阴沉的能拧出水来。洪武二年,袁珙投效大明时,朱元璋就命他偷偷给朱标、朱棣等人皇子看过相。 诸年长的皇子,朱标、朱棣被提了出来,袁珙说他们俩有皇帝命! 朱元璋是庄户人家出身,他清楚的知道,什么东西多了,都不是好事,一次出现两个皇帝命的皇子,大明朝也太兴旺了吧! 行,前次袁珙说,朱标、朱棣都有皇帝命,可以理解成宋太祖兄弟二人,兄终弟及,国有长君,是社稷美谈。 那这次呢?朱雄英也有皇帝命,父死子继,国祚有序。听起来没毛病,可与上次的批语比起来,就前后矛盾了。 “陛下,臣批的没有错。” 袁珙当然明白皇帝态度转变如此之快的原因。可命理之说,也是会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改变的。 就像虞王命格中,本是早夭之相,绝活不过十岁。但现在呢,还不是活到了现在,而且英武雄壮。 恩,“这话也有些道理。好了,朕心里有数了,卿下去吧!” 早年间,还有人说郭子兴能当皇帝呢,可最后坐在这龙椅上的还不是他。 朱元璋不担心别的,文臣弄权,武将持军,都是小事。他唯独怕的,就是朱家内讧兄弟阋墙。 像前元一般,如大德废长立幼,泰定以臣弑君,天历以弟酖兄。至于弟收兄妻,子烝父妾,上下相习,恬不为怪,其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伦,渎乱甚矣。 朱家比不得黄金家族的底蕴,他们把江山都败光了,更别说草草创立二十余年的大明了。所以,这些年来,他全心全意的栽培朱标,给予重权,就是怕重蹈覆辙。 如今,轮到朱雄英了,朱元璋也不敢懈怠,挖空了心思锻炼他。那怕他暗自招揽文臣、武将,暗中组建自己的班底,朱元璋也全当没看见。 袁珙的批语,给朱元璋提了个醒儿,有些事,有些人都是应该提前防范的。 至于,最像他的四子,燕王-朱棣,反而要敲打一番,让其明白进退和尊卑。朱元璋绝对容忍不了,手足相残,血染宫禁,动摇国本之事。 而出了武英殿的袁珙,也适时回头看了一眼,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幸亏皇帝信了他的话,否则一句“阴谋离间天家,居心叵测”就够要他命的。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拍了拍不定的胸口,袁珙若有所思的掐算起来,越是算,手指的越快,额头上的汗也又冒了出来。 五龙同朝,龙战于野,血染玄黄;若干年后,朱家的兄弟子侄,必因帝位反目成仇,拔刀相向,祸乱天下。 不行啊,太危险了!他的赶紧回去写本章,赶紧离开京师,离这些龙越远越好,越远才能越长寿。 可袁珙还没有走出几步,就被一位中年将军拦住了去路,着实吓了老头一跳。 “末将宋忠,见过袁府君。” “将军看着眼熟啊,咱们是不是再那见过?” 老袁当然眼熟了,早年间,宋忠在锦衣卫时,到湖广办过案,与袁珙有过一面之缘。 “府君的记性不错,不过末将来可不是与您叙旧的。”,话间,宋忠拱了拱手,言虞王殿下请府君到武德殿品茶。 啥?虞王有请?袁珙心里咯噔一下,心中喃喃道:完了、完了,虞王人小鬼大,没糊弄住。 他是不想去,可宋忠这杀坯,曾经是他妈锦衣卫,派这么个人来请他,就算是袁珙死了爹娘老子,也得硬着头皮去!...... 第三十五章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袁珙是苦着脸去武德殿的,却是哭着出来的,能把大明第一相士,混迹官场半生的老吏,弄得痛哭流涕,朱雄英也算是有本事了。 从阶上到下,不过百步,哭的跟月里娃儿一样的袁珙,连着摔了三个跟头,磕的头破血流,跌跌撞撞的向宫外走着。 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常森怎么瞧也不像传闻中,那个“千金难求一卦”的奇人。还是说,奇人必有异相,就是这么个异法? “三爷,您甭看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这老东西自找的,抖机灵也不看跟谁。” 宋忠这话当然是有原因的。前天夜里,他奉殿下命去寻蒋瓛,专门寻了那袁珙的底卷。 看那老东西的这般模样,不用说了,肯定是没算准,惹得殿下不悦,所以专门用留下的后手,“打”了他的脸,让他长长记性。 常森这刚点头,走过来的朱雄英却否认了,袁珙算的都准,而且一个字都不差。 啊,“算准了,他哭什么啊?” 不仅常森没想明白,连宋忠也觉得奇怪的很。算准了领赏便是,干嘛搞得跟死了爹娘老子一般。 可朱雄英却背着手,望着宫门的方向,喃喃道:“他是后悔学这身本事了,更后悔入了京。” 虽然在皇帝面前,没有袁珙尽说实话,但他心里却在害怕。他万万没想到,一直引以为傲的异术,助他窥得天机,却也成了入局之始。 如果他没有这身异术,皇帝也不会让他在洪武二年为诸皇子相面。如果没有那次的相面,也就没有今日为虞王之事入京,更不会被叫到武德殿。 袁珙这辈子,窥透了无数人的命数,却唯独没有看透自己的。当年,他授异人传授之时,他的一生也被人算准了。 其实朱雄英并没有为难他,就是帮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一辈子俯视众生的活神仙,成了别人的掌控玩物而浑然不知,浑浑噩噩过了一生。 像袁珙这般自视甚高的人,这样的耻辱比挖了他家的祖坟还要严重。那个被他视为再生父母的恩师,也成了愚弄他人生的罪魁祸首。 至于其与道衍、金忠与其是什么关系,他是怎么把燕王面相透露给二人的,朱雄英没什么兴趣。 可从他领了皇差回京的那一刻起,他的后半生就注定了。注定要卷入这种斗争中,哪怕是碾成齑粉,魂坠九幽,也逃脱不掉。 即便,在别人眼中他依然是活神仙,是那个铁口神算。可在朱雄英的眼里,他却什么都不是,他和他异术,都要被朱雄英所经营。 试想一下,一个众星捧月的神仙,忽然从神坛下跌落,掉到无尽的深渊中。哪个人能不痛哭流涕,丧魂失魄。 常、宋二人当然不晓得这其中的利害,朱雄英也只得点明了一句:“宋忠说的对,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 三日后,湖广布政使-袁珙,上书请归于任,皇帝不许。命其以太常少卿之职,留任京畿,备用御前。 皇帝的意思很简单,找一个布政使,很简单,随便从六部中挑一位侍郎都能胜任。 可要说看庚帖,人便不好找了。袁珙是天下第一相士,留着他在京师,过筛贵女们的庚帖,比他在湖广任职更合时宜。 但袁珙却是有苦说不出,一边是老友之情,一边是虞王的胁迫,把他夹在中间,他是有苦都说不清啊,只能把话咽到肚子里。 虞王,虞王,果然是好“水命”,他是一点都不担心落水啊! 虽然不情愿,但无可奈何的袁珙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遣人接家眷入京,自己则在太常寺,老老实实的上差,当值。 可没过几日,袁府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其人正是袁珙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宋忠。手里正雕着的护身符,也顺势滑落掉到地上。 “你,你来干什么?” 袁珙这是明知过问,不过没关系,既然他非得问,那咱就配合他一下呗。武英殿传出旨意,今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要大办一场。 晋、燕、周、楚、齐、潭、湘等王,都要带着他们的家眷进京,一同觐见皇帝。还要待上一段时间,走走亲戚,享受一下天伦。 虞王让宋忠传一句话:先生命中有木,与木有缘,切不可错过如此良机。 当然,宋忠不明白这话中的意思,不代表袁珙听不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唉,他最不愿意看到事,终于要发生了。 点了点头,袁珙问了宋忠一句:“伺候虞王这样的主子,将军很辛苦吧!” 他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在外人看来,纵然秦王有罪,朱雄英也免不了苛待亲族的罪名。况且,他启程之时,还碰到了被发配的陕西罪民,口中多有埋怨。 再加上武德殿那一日的谈话,袁珙对这位殿下的恐惧,超过了对其父-朱标的敬惧。在这种人身边当差,想来很不容易吧! 呵呵,“袁少卿,您是活神仙,您还是自己猜吧,末将什么都不知道。” 宋忠在锦衣卫的时候,就养成了好习惯,不多言主子,更不揣测主子的心思。袁珙一副“怨种”的模样,还想跟他玩这套,这也太小看他了。 唉,人精的身边,总是不缺机警之人的。“好,请将军转告殿下,臣领命。”,说完,便自顾的转身,神情很是寂落的向后堂走去。 指了指地上的几个锦盒,宋忠还不忘叮嘱袁府的管事:“这些吃食都是武德殿的糕点,别处寻不到。” “殿下请袁少卿品鉴一二,要是觉得好,袁家的家眷到后,糕点方面武德殿会时常送来的。” 换成旁人,见他这么大岁数了,被逼迫成这样,一定会动恻隐之心。可宋忠到底不是一般人,他对袁珙这种“老而不死”的家伙,心里是一点敬意都没有。 伺候虞王这么多年,宋忠深知殿下的脾气,殿下对犯错宫人宦官从未动过颜色。还是那句话,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袁珙这般下场,完全是他咎由自取的。 第三十六章 中秋宫宴的计较 月饼-民间传说纷坛,流行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和元末明初时老百姓反抗元朝的统治有关,虽然细节有很多版本,但大致意思是一样的。 大概的意思是元末,惠帝无道,统治残暴,百姓民不聊生,纷纷起义,策动者做了内藏“八月十五杀鞑子”的纸条,藏在圆形的馅饼中做信物,分发到各家各户,相约八月十五那天起义。 对于大明朝这些王公贵族来说,月饼怎么来的、好不好吃,都不甚重要,关键是御座之上的皇帝是否高兴。老爷子高兴了,他们才能这安生饭,才能吃下去。 尤其,晋、燕、周、楚、齐、潭、湘等就藩的诸王,他们更强颜欢笑,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装得那叫一个辛苦。哪怕平时万般不和,也得忍在心头。 诸王心里都清楚,朱雄英一个小屁孩能有多大的本事,还不是父皇下了决心,要惩治不法的宗室。他们要是再不知收敛,怕是早晚不等要在应天,与秦王作伴了。 而这宫宴中最忙的却是太子-朱标,一边要照顾诸王,另一边还要与勋贵们周旋。太子爷嘛,未来的皇帝,能屈尊降贵给大伙敬酒,这可是大恩典。 太子座位空了出来,其后的朱雄英的位置,便显得突兀了很多。再往后,便是朱允炆、朱允熥。因秦王不法,所以紧挨着太子一房的是晋王房。 晋王-朱棡、世子-朱济熺,燕王-朱棣、世子-朱高炽及朱高煦。......,诸王的座次,皆以依此例而行。 瞧着朱标在臣工们中推杯换盏,朱雄英也不言语,自觉为其“掠阵”观察他的叔父们。 朱棡修目美髯,顾盻有威,多智而残暴;朱棣貌奇伟,美髭髯,一双鹰目锐利逼人。......,而诸王之中,又以晋王、燕王最被倚重。 拿晋王-朱棡来说,洪武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元四大王势孤穷蹙,至是诣晋王府降,朱棡遣人送京师,皇帝大大的褒奖一番。 而朱棣,更不用说,他和身后的那两位,有多大的出息,朱雄英要比皇帝、袁珙更清楚了。 “我说大侄子,你这一个人喝闷酒,是什么意思?” “三哥说的没错,你是长子,该替大哥敬敬我们才是!” 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二人面上尽是笑容,热情的不像话。可从他们飘忽的眼神中,就知道他们撇着与李善长扯闲篇的皇帝呢! 傻子都看的出来,他们俩是做给皇帝、太子、甚至满朝文武看的。要知道,年初秦王被羁押京师后,他们俩可是诸王中上本弹劾他最多的。 行,两位叔父愿意虚以委蛇,朱雄英也不能失了礼数,行礼后,便请两位叔父及他的“小迷弟”胖墩墩-朱高炽入座。 饮了一盏,朱棡笑嘻嘻与朱棣一同说着朱雄英小时候的趣事。兄弟二人还很是感慨的表示,岁月如梭,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大侄子都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他们俩的意思,朱雄英明白,就是为了化解弹劾之事的尴尬。可他想不明白的是,他们是长辈,又受得圣宠,犯得着跟自己这个小辈套近乎么? 行,既然你们非得要台阶下才肯说,那咱就接着呗。微微一笑,一边给朱棡倒酒,朱雄英还没忘问问晋王府的主厨,是否还是徐兴祖。 听了这话的朱棡面色为之一变。与朱棣相觑一眼,随即捧腹而笑。所谓一报还一报,朱雄英能直指晋王的短处,就是说明愿意与二王化解尴尬。 与此同时,心中不由感慨,如此多智、果断,得理不饶人,老二栽在他手里不冤枉。老爷子厉害啊,国事繁冗之余,还能把这小子调教的如此厉害。 放下酒盏,朱棡感慨道:“老二呢,太跋扈了,我与你四叔劝了好多次,他就是不听。” “现在,这样也挺好。最起码,他不会再意难平了。”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朱樉显然不在此列人中,属于那种父母兄弟,谁都劝不了主儿。如今被皇帝所废,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二王的意思很简单,秦王的事在宗室闹的风浪不小,底下说什么的都有,对朱雄英的名声百弊而无一利。 但从今往后,朱雄英不用担心了,有他两位叔父斡旋,一切闲言碎语都将化为一场烟云,随风而散。 当然,二王也不怕别人置喙,于公来说,东宫是国本,作为诸王之长,稳固东宫的局势,他们责无旁贷。 于私来讲,太子是他们的长兄,朱雄英是朱家的长子,他们不允许任何人作出对兄长一家不利之事来。 朱雄英不得不用揉鼻子,把笑意给压下去。这俩皇叔糊弄谁呢?就你们两家为秦王喊冤喊得最响亮。 现在来这马后炮,真当本王是傻子呢?再说,事情平息大半年了,太子把该善后的事都做完了,还用得着你们么?拿这空话糊弄谁呢? “雄英在此,谢过三叔、四叔了!侄儿敬二位叔父一杯。” 朱棡二人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朱雄英这刚撂下酒杯,立马就反口了。 “古时,君不从谏而臣有碎首,如今陛下受谏如流,臣岂敢偏执沽名,而将罪过归于君父。” 敢做不敢当,绝对不是朱雄英的性格。况且,他要是顺了两位亲王的意思,让他们出去一通乱搞。那这盆脏水,岂不是要扣到皇帝的头上? 要知道,朱雄英的一切,都来自皇帝的眷顾。他这两位叔父,到底是想帮他,还是挖坑给他作局呢? 见朱雄英面目变的严肃起来,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热的解释道:“大侄子,不要多心,三叔四叔对你是没有坏心的。” 随后又低声问了问,诸王进京之后,皇帝有没有召见齐王、潭王;或者说,皇帝对二王的态度如何,是不是有所改变。亦或者北伐之役,朝廷有什么变动。 七叔?八叔? 皱着眉头想了想,朱雄英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还与两位皇叔明言,陛下对他们很是满意,每每教诲他多于他们请教。不必担心,受秦王的牵连。 以藩王戍边,是大明的国策,陛下钦定的。况且北线要动兵了,他俩要披挂上阵,皇帝还要重用他们,干嘛要多这份心呢? 与弟弟相觑一视后,朱棡疑惑的又补了一句:“你当真不知道?” 这可奇怪了,太子昨日可是问过他们了,是否有违诸王不得相联的旨意,与朱榑、朱梓暗通款曲。而朱雄英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三十七章 折腾了一宿 宫宴散后,心思深沉的晋王-朱棡,出宫之后并没有回府,反而命车驾辗转来到秦王府门前。 朱棡当然知道,现在不是见朱樉的时候。可今夜是中秋佳节,过了今儿他上哪去找“给兄长送月饼”这么好的理由。 此次北伐,宗室之中,晋、燕、秦、齐四藩都在从征之列,宁王几位也要到军中参赞军务。如果说燕齐二王互不顺眼,晋燕之间也好不到哪去。 如今,燕王身后多了齐王这个累赘,此役势必难尽全力。这么个天赐良机,朱棡当然不愿意放过。所以,便想请朱樉帮帮忙,让秦军的将领们多多出力。 当然,这对朱樉也是有好处的。秦藩名义上是由世子提领,甭管带兵的将领是谁,这功劳都会落到世子头上。 世子立功,兴许皇帝一高兴,还能把这圈禁解了呢!这是个好买卖,互惠互助,料老二也不会不从。 朱棡的打算是好的,可门前守着的羽林左卫,却一点都不给面子。一个小小的百户,就敢拦当朝的亲王,这不是造反了么! 想都没想,朱棡随手就赏了他一耳光。“敢拦着爷,信不信爷今儿就要了你脑袋。” 说这话,朱棡的手搭在腰间的宝剑上,还没有拔出来,却被那百户给摁了回去。 这下可把朱棡的肺都要气炸了,厉声喝道:“狂妄!” 见此,晋王府的侍卫,与负责看守的羽林左卫,皆拔出武器,对着顶了起来,场面当即紧张起来。 可他这话还没发出来,右脸顶着手印的百户,低声说道:“殿下,有旨意。” 啊! 心里咯噔一下,朱棡伸了伸手,那百户立马从怀中掏处圣旨,毕恭毕敬的呈了上去。 展开一看,朱棡直接就emo了,因为圣旨里就写了一个字“滚”。 老爷子这也太偏心了吧,就算是向着老四,也不能来这手啊,这不生生断了咱立功的机会么? 唉,胳膊拧不过大腿,老爷子做的,他这当儿子就是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干瞪眼。 将圣旨拍在百户的胸口,朱棡眯着眼睛,很严肃的叮嘱道:“我今儿没来过!明白么!”,说完这话,转身拂袖而去。 靠在车架中的朱棡,眉头都拧成疙瘩了。在太原戍边多年的朱棡深切知道,他的武略不及老四,想要出头,就要有更多的军队。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了,那就只能换个路子。去找齐王,这次皇上让他争取独领一军,只有他制衡燕王,在西的朱棡才有可能压老四一头。 很是不巧,朱榑到同母弟-朱梓哪去了,并没有回府,朱棡算是扑了个空,只能讪讪回府,以待后说。 可回府之后,洗漱一番,正要就寝之时,便有中官来传旨,惊的鞋都没来的穿,赶紧到中堂领旨。 “儿臣-朱棡,叩请圣躬金安!” 中官-方寿,装模作样的代回了一句:朕安。称圣命,陛下御赐晋王醒酒汤一碗。 随后,赶紧将朱棡扶了起来,非得按照家礼给三爷磕一个。 “行了,行了!老方,老交情了,何必多礼呢!” “这么晚了,陛下就让你送一碗汤来?” 方寿是自己人,是他在宫中的耳目,朱棡没必要掩饰自己的情绪。皇帝刚断了他的助力,又不咸不淡的赏了这么碗汤,打一下、摸一下的,有意思吗? “殿下,您今儿可是有酒了,所以陛下特让老奴来送一碗醒酒汤。” 方寿的意思说的明白了,今晚朱棡的一言一行,皇帝那是一清二楚。不过,他老人家不打算计较,全当朱棡喝多了。 可陛下希望,他的大度能让晋王有所收敛,克己克礼,不要逾越法度,否则秦王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朱棡心里是老大不愿意,皇帝偏心太子也就是了,为什么还如此的偏心燕王呢?同样是兄弟,他就真比老四差? 点了点头,算是告诉方寿,他心中有数。随即又问道:“陕西的军队,这次是否以秦藩为主,何人领兵啊!” 这才是正事,方寿在御前当差,耳朵稍微支棱一点,也能探听到动向。既然今儿这么巧,来的是他,那为什么不问问。 “回殿下,这事有些蹊跷啊!” 皇帝前日与太子商议,有意让长兴侯耿炳文为主将,徐允恭、李坚、张保为副,统一提调陕西一省的军队。而与陕西军渊源甚深的傅友德、蓝玉却弃之不用。 听皇帝的意思,陕西军队还要派一位监军,人选却没能定来。 袭了魏国公爵的徐允恭,在节制陕西军务时,排挤凉国公的旧部,将好多都降了职,皇帝竟然也没有发过一言,这太奇怪了。 滋滋,“监军,还要派监军?” 徐允恭、蓝玉从根儿上讲,都是东宫的人。他们自己人起了嫌隙,爱怎么掐怎么掐吧! 真正让朱棡起意的,是这个监军,到底是何人!监军是否得当,关系着西边的战事,他可不希望是中山王的部将充任。 “是啊!没有藩王统军,便要加派监军看护军队。” “不过,这事虽然还没有定。但最先回京的齐王,却是盯上此事了。” 宫中已有传言,二王的生母达妃,对潭王就封之地早生不满。秦王事发后,便屡屡向皇帝进言,请将潭王封于关中。 如今北伐在即,秦藩无主,让潭王监陕西军队,岂不是恰如其分。陛下要用齐王,又有枕头风,怎么会不施这个恩典呢! “明白了,明白了!本王说,太子为何要敲打我和老四呢!” 一定是齐王所为惹得太子的不满。恭谨仁孝的太子,不好对庶母指手画脚,便孤立齐王,勒晋、燕二藩。 “好了,本王知晓了!你且回去,密切关注此事,一有动静,马上派人来报!” 不过,太子所为,也合朱棡的盘算,这监军的位置,不能给中山王的部将,更不能便宜了潭王-朱梓。 达妃,达妃!那就是个贱婢!打小,朱棡就讨厌她,跟个妖精似的,什么事都争个出头,争什么啊,再争能争过嫡房的?笑话。 关中出缺儿,功勋就在眼前,便想着让自己的儿子上,作梦吧!功劳给你们,本王摆哪儿去?...... 第三十八章 新任务 宴会后,朱雄英扶着朱标回文华殿,在路上将二王疑虑详尽禀告,大战在即,领兵的藩王噤若寒蝉,对国家社稷、军心士气,是绝没有好处的。 可朱标已经喝多了,给不了他确切的答案。朱雄英便只能留在文华殿侍候着,等着他父王酒醒了再说。 翌日拂晓,揉着脑袋的朱标,接过儿子沏好的醒酒茶,抿了两口。靠在软垫上,给朱雄英说了说此中的门道。 中秋是年年都过,皇帝召诸王进京,并不只是为了合家欢聚,更是要为兵部、五军都督府紧锣密鼓,张罗的第八次北伐做准备。 藩王与诸将共同领兵,齐心攻伐,又互相制衡,才是陛下以为最稳妥的方法。而这次进京的诸王中,晋、燕、齐三王,亦在从征之列。 齐王、潭王,是达妃所出,自幼与晋、燕二王不睦,兄弟之间多有摩擦。要打仗了,要有大把的军功,老三、老四自是不愿意分给他们。 至于,二王的疑虑,是朱标故意为之的。就是要利用他们之间的不和。这样一来,三王之间有敌对,有制衡,东宫才能安枕无忧。 “可是,父王就不怕他们因私废公,在战事上做手脚,剪除异己,影响战事的进程?” 怕?这个词从胆大包天的朱雄英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一件稀奇事。 莞尔一笑,眯着眼睛的朱标却告诉他,他们三不敢,更不敢在战事上开玩笑。否则,不用皇帝出手,朱标就有一百种方法治他们。 总而言之,怎么用诸王,怎么制衡他们,朱标自有考量。只要他还活着一日,诸王便威胁不到东宫,更不会成为朱雄英的绊脚石。 “这世上,除你之外。谁敢觊觎奉天殿的那把椅子,便只有死于一条。” “这是国家法度,也是陛下与孤,达成的共识。” 以嫡以长,是国家典制没错。可要想立住脚跟,让朝野敬服。只会杀人,远远不够。要有实打实的功绩,摆在台面上。 一直以来,朱标奉行都“礼起于敬而止于仁”收获了一些人心。可即便是父子,也是不一样的,朱雄英的脾性,走不通这条道。 所以,百思之后,朱标终于给他找到了一个两全之法。成与不成,都有功劳可拿。那便是,出任秦军监军,辅助晋王作战。 当然,朱标并不是让他去干“头悬于腰”的买卖,作战之事,自有徐允恭等人操持,根本不用朱雄英操心。 而他真正要做的,就是在我军追亡逐北、驰骋北疆之际,寻找“传国玉玺”。只要找到了这个,朱雄英的功劳,定大于北伐诸将。 传国玉玺? “父王,那东西不是早就没了吗?” 书里明白写着呢,后唐清泰四三年闰月辛巳辰时,后唐末帝李从珂举族与皇太后曹氏自焚于玄武楼,传国玉玺就此失踪。 自后晋至宋,历朝历代都是自制“命宝”聊以自慰,甘心做个白板皇帝。而宋哲宗所得的那方,当时就被认了假,不作数的。 至于,以后有关“传国玉玺”的传闻,也都查无实据。八九不离十都是假的,否则他们为什么不拿出来用,以显示自己是受命于天的正统皇帝。 “假?真真假假的,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话间,朱标指了指一旁的柜子,让朱雄英将左边第三个抽屉中的卷宗拿出来。 卷宗是当年徐达在大都缴获的内廷密档。上面清楚的写着:宋哲宗所得之玺,经十三位大学士依据前朝记载多方考证,认定乃始皇帝所制传国玺。 靖康元年,金兵破汴梁,徽钦二帝被掠,“传国玺”被金国掠走。 至于,金国为什么不用传国玉玺,那就简单了。他们本就是异族,没有中原皇帝那种对正统的执念,玉玺与普通的玉石,其实并没什么区别。 南宋,瑞平元年,蒙宋联军围攻蔡州,蒙将塔察儿自完颜承麟处得传国玉玺。....... 坐起来的朱标,老神言道:“蔡州之战,异常惨烈,残余的金军或战死,或自杀殉国,无一投降。” 这就是个问题,因为这根本就是个悖论。生死关头,覆巢之下,最是考验人心。前元的皇室,投降者尚且不知凡几,难道金人都是硬骨头? 是,朱标承认,金人覆灭,有孟珙等宋军的原因,靖康之耻、五国城、牵羊礼让宋人恨他们到了骨子里,自然收不住手。 而金人也该明白,他们与宋人之间的血海深仇,不可能消散。所以,想活着的,比如完颜承麟就只能投靠蒙古人。 蒙军痛下杀手的原因,自不必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将完颜承麟他们都灭了口,传国玉玺之事,也就说不清楚,更不怕宋人追问。 “你说,蒙将塔察儿为什么在战后,在金哀宗的尸身一事上,斤斤计较么?” 按理说,南宋出了军粮,保障了蒙古军的粮秣供给,这金哀宗的尸体,就该让宋军拿回去,以泄君民之愤。 可蒙军就是不吐口,死气白咧的非要金哀宗的尸体一分为二,一把归南宋,另一半归蒙古。 “连尸体都斤斤计较,正是表明他们无有所得。南宋也就没有借口,质问蒙军,索要传国玉玺了。” 哈哈,朱标笑的很是开怀,难怪老爷子如此钟爱于他,这孩子该狠的时候狠,该聪明的时候聪明,就是通透,用起来也是舒服。 指了指儿子手中的卷宗,朱标指出既然元廷得了宝物,为什么在忽必烈驾崩的几日后,又闹出一场“传国玉玺”叫卖于京畿市井呢? 然后,淮安王伯颜还将蒙元收缴各国之历代印玺统统磨平,分发给王公大臣刻制私人印章。甚至,晦暗的表明,祖龙所传之玺,亦在此中之列。 “孤明白,伯颜是想淡化我汉人的正统之念,从而永远统治中原,奴役我中原百姓。” “可这份密档,是他们自己写的,言至元三十一年,伯颜在迎奉途中,将玺献于铁穆耳(元成宗)。” 这里面写的玺,并不是蓝玉捕鱼儿海之战,缴获的那一枚宝玺。这一点在战后的归降元将哪里得到确认。 捏着朱雄英的肩膀,朱标认真道:“找到它,为我朱家得国再添祥瑞。”...... 第三十九章 坐了冷板凳! 达妃与先皇后、宁妃不同,她是皇帝发迹之后,经胡惟庸之手送给皇帝的。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驰。她与皇帝之间,又能有多少情义。 想法不错,可太子的本章一上,她的奢望便只能止于奢望。总不能因为她儿子,耽误了国本,潭王再优秀,也得给皇长孙让道。 至洪武二十三年正月,皇帝正式颁诏:以北元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知院阿鲁帖木儿等屡为边患为由,命晋王朱冈、燕王朱棣分兵两路,各率师北征。 命傅友德为征虏前将军,南雄侯赵庸、怀远侯曹兴为左右副将军督兵从征,并北平都司十七卫,皆由燕王一体节制,以为东线。 右军都督府左都督宁正为主将,定远侯王弼、全宁侯孙恪为左右副将,统领晋军;由晋王-朱棡节制,以为西线。 秦军以耿炳文为主将,徐允恭、李坚、张保为副将,虞王朱雄英为监军。辅助西线作战,并巩固西北防线。这是至正二十七年以来,明军的第八次北伐。 洪武二十三年,三月,燕王率傅友德等出古北口,搜寻北元太尉乃儿不花部主力。来陕近半年的朱雄英,还在青羊岭、赤木口、玉泉营一线踟蹰不前。 去岁,中秋后,各部便以先行准备,秦军这刚到位,晋王-朱棡就以主帅的身份,命李坚、张保率秦军主力移至榆林卫,由他统一节制北上。勒令朱雄英、耿炳文就地防守贺兰山以西。 当然,朱棡还给朱雄英写了一封信,解释了一下。大致内容说,朱雄英年纪还小,是他们老朱家的宝贝疙瘩。万一出了事,于情于理他都没法跟皇帝、太子交待。 所以,就在宁夏卫过过带兵的瘾吧,有耿炳文、徐允恭守着最是稳妥。等他班师之日,功劳簿也会分大侄子一笔,犯不着刀头舔血当丘八,万事都有他这个三叔担当。 朱雄英的沙场梦算是泡汤了,这半年来,除了少数鞑靼侦骑外,毛都没捞到一根。好家伙,不仅他三叔觉得他是个娃娃,北元人也看不上他啊! 百无聊赖的他,只能与耿炳文在棋盘上较劲。老耿不愧是“大明第一防御大师”,棋风也是风吹不过、水浸不透。这也是他到陕以来,唯一的乐趣。 东宫与长兴候府是姻亲,蒙皇帝恩旨,耿炳文的长子-耿璿已经与江都郡主定了亲。江都郡主又是朱雄英的胞妹,耿炳文当然更愿意与他亲近。 “跳马!” 吃了朱雄英一颗“过河卒”后,耿炳文老神道:“殿下,你的大帐最近很热闹啊!” 能不热闹么?常森、察罕改、佛家奴三人带领的侦骑,以遣至乱井、长流水一带,执行秘密军务。 虞王的大帐,每天都能收到发来的俘虏,由宋忠负责审讯。而宋忠那个孽呢,又不知收敛,弄得鬼哭狼嚎的,兵士们晚上都得绕着走。 微微一笑,提了一步车,朱雄英笑着回道:“长兴候,要不要去看看?” 看看? 算了吧,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耿家从他父亲耿君用起随皇帝夺取天下,他怎么能不知道“好奇害死猫”的道理。 军中的老弟兄,都嘲笑他胆子小,可耿炳文却认为,不管打仗、还是为官,胆小点没什么不好,最起码不吃亏。 耿炳文的意思是,出征之前,太子召他至文华殿,特意叮嘱他。战事若顺,虞王可自行其事;若不顺,务必保其安全。 现在正好,西线无战事,虞王可以放开执行他的使命。需要什么,尽管张嘴,他都鼎力支持,绝不推辞。 “西线无战事?”,一提到这个词,朱雄英就烦。他这次的目标是-北元重臣-哈剌章,捕鱼儿海之战后,下落不明。 洪武二十一年,十月,脱古思帖木儿与其长子天保奴被元世祖忽必烈之弟阿里不哥的后裔也速迭儿袭杀,知院捏怯来、丞相失烈门率三千余人投降明朝。 知院捏怯来、丞相失烈门为了活命,还向大明进献了一条极具价值的情报,传国玉玺,就在哈剌章的手中。 现在也速迭儿僭越汗位,对外称卓里克图汗,许多蒙古贵族和大臣不承认其合法性,蒙古正式进入分裂期,东部蒙古本部为鞑靼,西部卫拉特蒙古为瓦剌。 哈剌章是元太子爱猷识理答腊的重臣(明朝只承认元昭宗为太子,不承认他为皇帝),平生以恢复大元为己任。 贺兰山长城以西,北元残部颇多,马匪盘踞,形势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哈剌章要想在夹缝中有所作为,这个“三不管”的地方,倒是相得益彰。 这些天,宋忠是没日没夜的拷问,可就是没有进展。朱雄英虽然面上没表露出什么,但心里却没有底。这么多耗子洞,得掏到那天才是头呢! 耿炳文当然看出来,虞王的焦虑,遂从一旁拿了一本邸报,递给朱雄英。这份邸报是今早到的,内容与虞王息息相关。 皇帝下旨赦免常茂溃虏众罪,以从龙州召回,命其与弟常升,领陕西行都司,坐镇甘州,领西宁卫、甘州五卫、凉州卫、庄浪卫等一十二卫,及四守御千户所。 这可是皇帝的一片舐犊之情,担心自己爱孙的安危,特地将他的两个亲舅舅都派了过来。这份恩宠,大明朝仅此一份。 “你觉得陛下这是为我?” 恩?挑着眉头,耿炳文回了一句:“难道不是么?” 不,摇了摇头!朱雄英叹了一口气。 朱元璋这辈子有三件憾事,一是没得到传国玉玺,二是没能得到王保保,三是没有活捉元太子(爱猷识理达腊)。 耿炳文不知内情可以这么理解。可他心里明白着呢,如今元太子、王保保都以作古,唯一的慰藉就是传国玉玺。 皇帝这是觉得他办差不利,敲打他呢!让他两位舅舅来,一是增加助力,二是催促他加紧行事。 搭了这么大个台子,要是草草收场,一无所获,那他可没脸回应天了。 趁着虞王走神之际,帐外进来一位慌张的士卒,急声道:“大将军,殿下,常将军给人打起来了。” 第四十章 掉下来一个妹子! 先太子妃-常氏过世后,常家也被挤出权力的核心,不得不依附宋国公-冯胜。可随着朱雄英长大、得宠,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先太子妃的母族有望再起。 常家老三-常森又是虞王属吏,贴身的近臣,就算是耿炳文这种资历老牌宿将,也得给他三分颜面。大营中,竟然有人敢与他动粗,着实是件新鲜事。 等朱雄英、耿炳文来到前军时,将士们正围着起哄,一位身着布面甲的百户,一对银锏耍的有模有样,长锏进攻,短锏防身,很有章法。 常森虽然是纨绔,但毕竟是武勋世家的子弟,他的功夫,朱雄英还是有数的。能与与常森打的有来有往,而且还是个少年,很有前途啊! 朱雄英必须得对耿炳文伸大拇指:“长兴候不愧是我朝宿将,果然带兵有方啊!” 哎,摆了摆手,耿炳文笑着回道:“殿下谬赞,微臣可不敢贪他人之功。” 前军共计一万两千人,这其中只有不到三千人是他的旧部,其余皆是耿炳文从上十二卫中抽调的健者。要说带兵有方,还得说京营的将校。 不过,这个小百户不错,出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百户,小了点,稍加历练,立些军功,提个千户也是可以的。 见身旁的副将要去喝止,耿炳文却踹了他一脚,骂了一句:没眼力见儿。殿下都不担心自己的娘舅,为什么还要制止呢?打,就让他们痛快的打。 三刻后,逐渐落得下风的常森,被抓了破绽,那百户闪身沉锏,将常森击倒于地。 当这么多人被落了面子,常森当然下不了台,可他这刚爬起来,就被朱雄英给叫住了。不甘心的跺了跺脚,拖着兵器跪地请罪,口称给殿下丢脸了。 “丢本王的脸?你丢你爹的脸,好不好!” “开平王是我大明第一骁将,出则摧锋,入则殿后,未尝败北。” “他要知道你切磋都输不起,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切磋,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这是私斗好吧!是军法中明令禁止的行为,违者立斩。 朱雄英这招“先声夺人”用的好啊,即保住了自己的娘舅,又留下了人才。虞王兼领军法,自然没人敢置喙,军中的将校可是领教殿下“执法”的。 上个月,有两个百户带队随虞王,至贺兰山西侦查敌情。偶遇一对元人游骑,结果让人家给跑了。 朱雄英二话不说,当场斩下二人的首级,随即亲自带队,追击三百里,硬是全歼了那股游骑,就凭这一点,全军上下就没有不服气的。 不顾一脸委屈的常森,朱雄英当即挥了挥手,勒令军士将他拖下去,重打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然后,扭头看向那百户,淡淡道:“他是本王的舅舅,国朝外戚,尚且要领军法,说说你该如何?” 谁知道那百户竟然摇了摇头,只是单膝跪地,沉默不语。 哑巴?这不扯淡么?哑巴如何带兵啊! 这倒不是歧视残疾人,真打起仗来,敌人能给他留功夫比比划划吗?再说,慌忙之下,谁能有心思猜他比划的是什么! 不过,这话说回来,这百户长得真好看,只是一眼就有一种“飒”的感觉,让人惊叹不已。 可不得不说,上天是公平的,给其漂亮的脸蛋同时,一定会少点什么东西,就比如这家伙竟然是个哑巴! 那百户又摇了摇头,这可把朱雄英、耿炳文弄懵了,相觑一眼后,便要眼看他的腰牌。 不看腰牌还好,耿炳文就扫了一眼,立马交给了朱雄英,因为这腰牌就是他们东宫自己的。 “你,跟本王来!”,对那百户言语了一句,朱雄英又给耿炳文使了个眼神,示意其善完后,跟着进来。 中军帐,将大氅扔给铁铉,朱雄英便拿起案子一旁的花名册翻阅,寻找与那块腰牌对得上号的底子。事实胜于雄辩,他是怎么混入军中的,条子是哪个营官的,一目了然。 “是,本王很少去东宫。可东宫规矩,我多少还是知道的。” “千万别让本王看到,哪个内眷的作的手脚。” 开玩笑呢!东宫的人混在军中,他竟然不知道?太子不用说了,这种暗中窥探,监视自己儿子事,他那种正人君子是不会做的。 那么说来,这百户就是太子妃-吕氏的人啦?怎么地,继室坐的不稳当,觉得本王这个嫡长子碍眼了,挡了她儿子的道儿? 吕氏从前不是没试过在武德殿安插人,可都被郭宁妃给拦了回去。现在胆子更大了,竟敢把手插在军中了,这毛病是能惯的? “禀殿下,大将军,标下沐影并部曲百人,乃是西平候府举荐到东宫的亲卫,被羽林左卫中军推荐至前军效力。” 奶奶的,刚夸完他老子,瞬间就被打脸,朱雄英的表情,那叫一个尴尬啊!而且,花名册的底子,也的确如此。 更让人接受不了的,这个百户竟然是个女的。她之所以不说话,就是担心女音给带来的不便。而与常森大打出手,就是因为常森拍了下她的肩膀借水囊,着了女儿家的忌讳。 啪,摔了茶盏,朱雄英怒喝一句:“胡闹!女子怎可从军,我大明的男儿死绝了么?” 朱雄英没有瞧不起女人的意思,更没有拿男女大防当牌位的酸腐。可战争是不会怜香惜玉的,即便她的功夫再好,也不能幸免。 况且,这他妈是打仗呢,还是过家家啊!太子爷这是怕他受不了军旅之苦,特意派人来伺候的?胡闹嘛! 可沐影却梗着脖子言道:“标下自幼随西平候从戎,戎马多年。这百户之位,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并不让须眉男儿。” 沐影是太子举荐入军的,即便性别有差,也不违军令。再者说,太子是他亲爹,西平候是他大伯,于公于私,虞王都应该帮着遮掩一二。 当然,虞王要质疑她的本事,完全可以把抓舌头的差事交给她。她不认为自己会比常森干的差。 见朱雄英面色一囧,一旁的耿炳文噗嗤乐了,还打趣道:“殿下,这丫头是吃定你了。”...... 第四十一章 贺兰山中的消息 沐影还真没有说大话,朱雄英、耿炳文亲自校阅了她的百人队,弓马娴熟,武艺精湛,个顶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云贵“山原”茂盛,气候恶劣,匪患横行,沐英为了肃清山间之患,特地在军中遴选出一千精兵,配以精良器械,专司斥候,为大军导向。 他们常年在连绵起伏的山岭间穿梭,凭着林子间的细枝末节,追寻敌踪,有獒犬一般的机警,练就了一身“猎人”的本领。 用沐影的话说,常森带的那些人,吓唬吓唬落单的游骑还行。可要是深入虎穴,混迹于山林间,在亦匪亦民的贺兰山有所为,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干这种活计,还得交给他们。沐影保证,一个月内,必有所闻。 “殿下,大将军,标下虽是女子,但麾下士卒尽是云南精锐。我。” 沐影的话还没说完,耿炳文就抬手拦住了她。绷着脸说着,军中精锐的斥候也有不少,不也一直放着没用? 那是因为常森三人带的,都是锦衣卫被削权后,发到秦军听用的将校。要说巡察缉捕、侦查情报,他们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要说没什么进展,并不能责怪他们太无能,而是元人太狡猾。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可不要太目中无人了。 朱雄英撇了耿炳文一眼,他当然知道,这老家伙是在卖老友的人情,他与沐英是什么关系,当人不知道么? “你是我大伯的义女??” 沐英是皇帝的义子,比朱标大,朱雄英一直唤其为伯父。从人情上讲,沐英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回殿下,标下正是西平候的义女!” 行,义女就义女吧!别的公侯家,都是儿子、义子为重。但沐家可真有意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反是女子出类拔萃。 一个端庄守礼的当家贵女,一个冷漠骁勇的义女。沐家是怎么调教的呢,走得都是极端。 这边还没来得及说话,挨完军棍的常森被扶了过来,挣脱了搀扶,常森嘶哑咧嘴的走了过来。 在耳边低声嘀咕几句,朱雄英脸上笑意,立即消退,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耿炳文也觉察到了异样,关切问道:“殿下,怎么了!” “长兴候,有大麻烦了。”,说完这话,就拉着耿炳文,打算回去细说。 “这,这个?” 老耿这一提醒,朱雄英想起来了,转身告诉沐影,既然是女子,那就去换身合适的铠甲。古有花木兰、李秀宁,我大明是开明包容,还容得下这小小的浪花。 沐影是喜出望外,赶紧行礼谢恩。可朱雄英根本就没心情听,拉着耿炳文疾步离开,还让侍卫架着常森,快一点走。 让朱雄英如此失态,是因为常森在贺兰山西侧的深山中,发现了一个大型部落。经过三天的蹲守,抓了两个舌头。 审问之下才知道,其部正是-蒙古伯也台部,首领正是扩廓帖木儿,也就是被朱元璋誉为“天下奇男子”的王保保之子-扩廓峪。 洪武八年八月,王保保卒于“哈剌那海之衙庭”,扩廓峪与继任中书省太师-阔阔帖木儿不和,随率部出走,辗转到贺兰山中落脚。 其部青壮、老幼妇孺约万余众。身处峰峦叠嶂,崖谷险峻的龙隐山,两面环山,东西两侧的各有一条豁子口。 “扩廓峪盘踞贺兰山中,以齐王自居,为何无人知晓?” 朱雄英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天下易主,乾坤变色。扩廓峪清楚的很,他要是敢公然打出齐王的名号,不仅蒙古的仇人们不会放过他,也会引来明廷的重兵围剿。 为了给部族争取到生存空间,他们对外自称是博罗特部的一支,因战乱迁徙至此,平常少与人往来。手段又颇为狠辣,凡是敢于窥测驻地者,皆灭之。 就那两个落单的舌头,常森就折损了六人,他们可都是手里“有毛”的锦衣卫,由此可见其部战士之精锐。 “这不奇怪!锦衣卫再能打,碰上百战老兵,尤其是伯也台部,这支随王保保转战万里的精锐,他们真不够看的。” 耿炳文最有发言权了,他曾是王保保的手下败将,与伯也台部鏖战多年,他太了解这支强悍的蒙古部落了。 至正二十一年,元廷讨伐田丰、王士诚,王保保开始发迹。次年六月,成为伯也台部的新首领,那年他还不到二十岁,因而被人称为“小总兵”。 仅仅用了五个月的时间,就击败了降而复叛的田丰、王士诚,掏出了二人的心脏来祭奠养父。因功被拜为“银青荣禄大夫、太尉、中书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皇太子詹事,袭总其父兵。” 随后,其率领伯也台部,转战南北,为元廷涤荡各地不臣。至正二十五年闰十月,元顺帝下诏封扩廓帖木儿为河南王,调度天下兵马“肃清江淮”,位极人臣。 .......,洪武元年十月初,扩廓帖木儿派军南击汤和,在韩店大战,明军惨败。耿炳文在那场战事中受创八处,差点去见了阎王爷。 自洪武元年到洪武六年,这六年中,明军虽然一路将元人赶到了漠北,但始终没办法全歼战力强悍的伯也台部。 “中山王生前,臣曾多次听其哀伤王保保之逝。把未能生擒王保保,引为平生之撼。” “殿下,咱们要是能生擒扩廓峪,干掉伯也台部也是大功一件啊!” 另外,耿炳文还提醒朱雄英,拔掉这颗钉子不仅能立功,或许还能帮虞王解决眼前的麻烦差事。 意思再明了不过啦,如果仗打完了,虞王的差事还是一无所获,晋、燕二王真的会把军功分给他,为东宫添砖加瓦吗? 有一份军功傍身,最起码能保证体面,在皇帝面前也有所交待,不至于落人口实,言东宫图费国帑,劳师以疲。 反正都是元人,打谁不是打,难道留着休养生息,养的兵强马壮了再来打草谷?况且,弟兄们窝在长城里半年了,坐着冷板凳,眼巴巴瞅着别人杀敌见功,心里能是滋味么! 等仗打完了,回朝连赏钱都领不到。若下回领兵,谁还跟虞王和他出来玩命!于情于礼、于公于私,都没有理由放弃嘴边这块肥肉。 耿炳文是大将军,有临机专断之权,按理说他要打不必征求朱雄英的意见。而这北伐明军中,也只有他耿炳文一人,是真心实意的帮他,在军队建立威望。 恩,揉了揉下巴,深思片刻,朱雄英拍了案子,冷声道:“观时制变,机不可失。”,随即吩咐侍卫:传徐允恭、铁铉、刘璟。 而朱雄英的果决,却被耿炳文看在眼中,心中不由感叹:此子善断事,懂取舍,颇有上位当年之风啊!....... 第四十二章 前哨 用耿炳文的话说,王保保的儿子-扩廓峪,虽然没有其父那种名将之资;但也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常从其父左右,以为护军大将。 看看龙隐山被他经营的情况就知道,东西谷口皆建有巨石垒砌寨墙,与南北山脊相连。寨墙设计也十分严密,了望台、射箭孔、放石垛、滚木台等。 东西寨墙中门前,各有一道四丈宽、三丈深壕沟,里面插满了尖木。平常要过去,便只有山体两侧的吊桥才能通过。 而且,南北的山头,竟然还被人工铲出了两块空地,各自摆放了五架投石机。俯视整个龙隐山,可抛射到山体周围,任何一个地方。 深山荒地,用尽地势地利,却被他经营成了一座山城,可保其族人在里面安生过活。 耿炳文、朱雄英统兵至此后,他们竟然还推了二十门“元大德二年制”的火炮。好家伙,这种“老爷炮”快一百年的东西了,还留着呢,留着能下崽吗? 不过,这种嘲笑很快便被扩廓峪的实际行动打消了。为了向明军展示“肌肉”,还真把这东西咕咚响了。 熟谙兵事的徐允恭,见虞王对寨墙上的火炮感兴趣,赶紧介绍了这种炮的特性:这类炮口大如碗,即炮口直径接近碗那么大,与其说是炮,其实就是大号的火铳。 这种碗口铳使用时平射,弹丸可以放入身管内,用于攻击敌方人马,或在水战时直接用于击毁敌方船只。前元时,只有元廷直接统辖的精锐,才会配置这样的火炮。 制式是大德二年定形的没错,可铸造的年份,却不可能是大德二年。将近一百年的铜,锈也锈篓了,根本就不能用。 当然,他扩廓峪占尽地利没错,也有火炮傍身。但明军却也不惧,这次秦军配备了一个炮队,配四十门洪武大铁炮(臼炮型)。 洪武大铁炮为洪武十年定制,全长四尺、口径一尺半,重四百斤,火炮弹丸装在炮口装填,使用抛射的方式,将弹丸发射出。 当年,鄱阳湖水战时,朱元璋的战场,使用的就是这种火炮,一战为大明鼎定江南,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与“元大德二年制”形制差不多,重达一千一百斤的碗口炮,数量是不少,兵部此次都配给了晋、燕二王。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仿照-元将-达礼麻识理“火铳什伍相联”的三千人火铳队,越占我军兵力总和的一成。” “威力虽然不及盏口炮,但也算聊胜于无。” 徐允恭的话里,带着情绪。可晋燕二王是北伐的主力,秦军只是偏师,配给他们也属正常。在这方面,没什么好争的。 但这洪武大铁炮,朱雄英心里却大为震撼,这他妈不就是迫击炮吗?敢情迫击炮,是咱中国人发明的。 照着徐允恭的意思,火炮、火铳、投石机,明军都比扩廓峪强太多了,只要朱雄英,耿炳文一声令下,即可发动进攻。 纵然,他占尽了地利,地形险峻,易守难攻,但也不过是一时之利。扩廓峪的兵力有限,根本经受不住几轮进攻。 此刻的徐允恭已经摩拳擦掌了,伯也台部是他爹心中遗憾,今儿他就要请令为前部,完成他爹的遗愿。 “你大爷的,凭什么你当前锋!徐允恭,你休想跟老子抢头功。” 常森推开左右的侍卫,踉跄两步,跪在地上请令。请虞王、大将军,给他一次正名的机会。让全军的将校看看,常十万的儿子还有血性! 当然,常森这要求,可有点逞强!几天前,他挨了三十军棍,伤口才结痂,现在就挥戈上阵,怎么比得过蓄势待发、经验丰富的徐允恭么? 朱雄英明白,他的这位小舅父,外面看似嬉笑怒骂,内则心思细腻之人。作为常遇春的儿子,却活成了个跟班,处处受外甥的庇佑,让他很是失落。 洪武十八年,诸王、功臣子弟随御驾行猎,朱雄英猎得了一头麋鹿。皇帝赞曰:群雄逐鹿,唯吾孙得之。 可别人不知道的是,那只麋鹿本应该是常森的猎物,只不过他是虞王的属臣,应该为外甥张目,故而放下了弓箭。 从那一天开始,朱雄英就知道,常森心思重,有振兴家业之心,却不放心姐姐的两个儿子,所以一直委屈自个。快三十的人了,还没有娶亲,他的枕头里藏满了发霉的英雄梦。 见耿炳文沉默不语,就知道老人精也在人情、能耐之间踯躅。不知道该卖虞王的人情,还是该以能力论论高低。 朱雄英就独断了一次,允常森所求,命其为前部先锋,并将自己的佩剑,送给他以为鼓励。 乐得常森,梆梆磕了三个响头,还高声喝道:“臣一身一命,唯殿下之命是从。” 说完这话,起身将身上的袍子拽了下来,拔出宝剑,翻身上马,喊着号子,向前军疾驰而去。 看着常森撒欢的跑着,耿炳文淡淡言道:“殿下,常将军,可不是最好的选择。” 说这话,不是耿炳文放马后炮,虽说常森也是将门之子,这半年也算有所历练。但与中山王手把手教出的徐允恭,还是比不了的。 既然,殿下点完了将,为了保全万一,还是让徐允恭指挥弓弩、火炮、火铳队为其压阵。要知道扩廓峪身经百战,可不是白给的。 听人劝,吃饱饭,耿炳文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他说的话自然是不会错了。朱雄英也点了点头,徐允恭也应了一声诺,领命离去。 随即回了一句:“长兴候,使功不如使过。常森这一口憋了这么多年,这把剑磨的够锋利了,不是吗?” ...... 四十门洪武大铁炮开火,赤裸上身的常森,一手持剑,一手持盾,立于阵前。 高声呼曰:“弟兄们,有进无退,有我无敌,自本将以下,前进者重赏,后退者杀头。” “明军威武,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话毕,不待火炮发完三轮,就带着前锋,抬着云梯冲锋。 即便是箭矢如蝗,滚木礌石自高而来,攻城的前军借助五张云梯当桥,抬着剩余的云梯,冲着城寨冲了过去。 眼见着常森,身先士卒,奋勇登先,耿炳文噗嗤一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殿下慧眼!” 第四十三章 你可真不会做人 常森虽勇,但扩廓峪的确也不是白给的。数倍于己,三个时辰的高强度进攻,依然能稳稳的守住寨墙上,已经很有本事了。 望着他在城头东挡西杀,勇不可当的模样,朱雄英是又爱又恨。如今他算是理解皇帝想生擒王保保的心情,良才美玉,谁人不爱呢! 眼瞅日头要落山了,将士们的体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没有必要图添伤亡,耿炳文随即下令鸣金收兵,明日再战。 见前锋与敌脱离了接触,朱雄英、耿炳文本打算勒马归营。可这刚转身,杀得浑身血红的常森,拎着一面破盾跑了过来。 扯着脖子喊道:“谁让鸣金收兵的,谁让鸣金收兵的!” 扩廓峪兵力有限,依着常森的估计,再给他一个时辰时间,便可攻下东寨门。大杀一夜,明日拂晓前,便可踏平这贼窝。 现在鸣金收兵,翌日又得再费周章,那战死的这些儿郎,岂不是白死了? 与虞王相觑一笑,耿炳文耐着性子告诉他,今日的仗已经打完了,明日打与不打另说。常森折腾了一天,该回营洗漱,吃喝一番才是! “吃你!” 常森这脏话都到嘴边了,可瞄见朱雄英的脸冷了下来,便硬生生的咽了下去。跺了跺脚,垂头丧气的哎呀一声,气鼓鼓的走了。 而对他的失礼,耿炳文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随即吩咐徐允恭,打扫战场,收敛伤员。 朱雄英也是拱了拱手,算是替自家娘舅道个过,耿炳文也是连连摆手,连连表示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回营洗漱一番,本来是准备用饭了,可没看见常森,朱雄英便放下筷子,出来寻他。 稍时,在后营,见常森坐在一堆尸体,一边抹眼泪,一边帮着兄弟们整理遗容。 今日,随他出战的兵士中,有他的斥候营。三百条好汉,活下来还不足一百。 过去,他们虽然是锦衣卫,名声不怎么好。但与常森在贺兰山搜捕了半年,朝夕相处,早就有了情义。今早还活蹦乱跳的汉子,现在都成了冰冷的尸体,怎么能不悲从心来。 上前坐下来,递给常森一条汗巾,让他先擦了擦脸,便代替他继续整理。 躺在地上的这位,朱雄英认识,叫程斌,应天府人士,原来是锦衣卫的百户。眼见他鞋破了,常森脱下了自己的靴子,帮着穿上。 “兄弟,家太远了,不能带你回去。换上新鞋,黄泉路走的顺畅些。” 说完这话,常森再也忍不住了,用手捂着嘴,低声的哭泣起来。他答应过这些人,立了军功,就求殿下把役免了,让他们回家。 现在,军功是立了,可人回不去了。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他们穿上军服的那一刻,就有准备了。” “鞑靼、瓦剌、兀良哈、东察合台,大明的敌人还多着呢!要是每一仗都哭,你就成孟姜女了。” 被外甥这一奚落,常森破涕为笑,嘴里还嘟囔着,他的斥候营,死的死、伤的伤,都快绝户了。他今儿恶了大将军,没脸开口,朱雄英得为他要兵,重建斥候营。 哈哈,捶了常森一拳,朱雄英揽着他的肩膀,一边往回走,一边说:“三百算是什么,本王给你要三千。” 安抚完了常森,用过了饭食,朱雄英来到刘璟的大帐,正巧他与铁铉在煮茶,便也跟着混了一杯。 与他混熟的刘璟,还点破的朱雄英的心事。抚慰了亲娘舅,办完了私事,虞王就要顾着正事了。白日一战,殿下见猎心喜,想来是爱惜扩廓峪之才,想要招降负隅顽抗的伯也台部。 “哦,何以见得呢?”,抿了一口茶,朱雄英瞧了瞧刘璟,又瞧见了铁铉再拉他袖子。 是,他承认,刘璟很聪明看透了他。可这太不会作官了,朱雄英这还没说呢,他倒把话说出来了。 再看看铁铉,给事中就是给事中,人家也看出来,可就是不说。等着上头垂询,这才是老吏该有的样子。 呵呵,不顾铁铉唧哝眼神中善意,刘璟笑着言道:“臣看到大将军,否决了魏国公的请战,便以知晓。” 常森的前部,是精疲力竭了没错,可徐允恭还生龙活虎着呢!放着这么一支生力军不去破寨,不是放水是什么。 更有意思的是,大将军拒绝徐部请命之时,寨墙上伯也台部的预备队也拉上来了,尽是一些十几岁的少年。 若是真想攻破城寨,大可以让下面的四十门炮覆盖城头,今日的斩获,也绝不会这么少。 “如果臣没有猜错的话,殿下袖子里,还有一封劝降信。” “需一辨士入寨劝降,臣不才,愿意为殿下分忧。” 又让刘璟说着了,朱雄英的确没有想好让他俩谁去。这倒不是说对二人辩才没信心,而是对扩廓峪没什么把握。 万一,他是个愚忠的家伙,脑子一根筋,把人杀了,那咱不是损失了一位贤才。 可让刘璟这么一搅合,他也就没心情跟二人铺排了,掏出桌子上的信,留下一句:“便宜行事”,便拂袖离开了大帐。 “你呀你,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端殿下的下巴,今后有你的好,也没你的好。” 铁铉就不明白了,刘璟多聪明的一个人,军政皆通。平时也机警的很,不问是轻易不发言,今儿发的哪门子癔症。 呵呵,给铁铉把杯满上,刘璟笑道:“鼎石兄,我不做恶人,难道要殿下左右为难,在你我之间做抉择么?” 刘璟当然明白朱雄英的心意,可铁铉毕竟没经历过战争,也是头一次参赞军务。从实用的角度来讲,二者之间,还是他更合适一些。 至于,会不会因此恶了殿下,刘璟却不以为然,殿下要的是天下,哪里会因为芝麻绿豆大的事,就为难自己的辅臣。 就像宋朝的包拯,把唾沫都喷到宋仁宗脸上了,可宋仁宗只是擦了擦脸,还是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宋忠常说一句话,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我看这话放在仲璟兄身上,倒是贴切的很!” 哈哈,对铁铉的数落,刘璟只是开怀的一笑,却毫不以为意。一臣有一臣特色,他与铁铉不是一类人,自然有不同侍君的方法。...... 第四十四章 入营 翌日,正午,刘璟准备出营的时,营中央的空地上,叮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朱雄英与千余名士卒,赤裸着上身,手持铁锤竟在打铁。 见刘璟来告别,朱雄英也没有停下来,只是告诉他:先生切去,若是不归,本王便炸平龙隐山,为先生造墓,以伯也台部全族陪葬。 恩?刘璟是没搞明白,虞王在这干什么,更不觉得四十门洪武大铁炮,能炸平这么大一座山。所以,只当殿下是在宽慰他,也是拱手行了一礼。 不过,行至前军阵前,临别之际。铁铉却异常认真的告诉他:三天,大军只会等三天,三天之后,刘璟身死或不出,大军便会发动总攻。 铁铉与虞王相识多年,深知其脾性,殿下是从不打诳语之人,他说炸平龙隐山,就一定有办法。也就是说,刘璟若死,龙隐山将寸草不留。 稍时,刘璟匹马至龙隐山西寨之下,一支冷箭,直刺蹄前。只听城寨之上,一员小将高声问曰:“来者何人?” 安抚了胯下的马,刘璟答了一句:“大明征虏左军-经历-刘璟,奉主将之命,拜会齐王。” 耿炳文派使者来了?来干嘛?昨日打的那么猛,今日却停止不前,炮也不开了,城头的伯也台部将校,皆是不明其意。 不过,守城的小将,还是挺有家教的:“先生少待,末将这就去通报!” 别说将校们不明白,扩廓峪也有些狐疑。大明如日中天,伯也台部亦不复当年之盛。别说打败耿炳文了,就是想在贺兰山称霸也亦不可能。 可人家已经上门了,他也不能不见。遂命其子-扩廓睿,开寨门,代其迎接明军使节。 伯也台部帅帐前,立着一口大油锅,里面的热油咕嘟咕嘟冒泡翻花。据扩廓睿所说,其父治军极严,凡作战不利的将校士卒,一律油烹之。 洪武二十年,王保保的弟弟,脱因帖木儿,被蓝玉所俘虏,后被诛杀。如果,先生今日不能让他父亲满意,怕也免不了受这油烹之刑。 呵呵,刘璟笑的肚子都疼了。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扩廓峪还有心思玩虚张声势。还整了个油锅,吓唬谁呢,敢到这来的人还怕死么? “少将军,璟天生刀眼,额生逆纹,从来不会谄媚!” “脱因帖木儿,降而复叛,杀之理所当然。” “这样,为了不给令尊添麻烦,璟就直接跳进去好了。” 说着话,刘璟就开始挽袖子,往油锅边走去。这副不怕死的样子,可是把扩廓睿吓坏了,赶紧上前把他拉住。 这汉人疯了,油锅,那是油锅好不好,跳进去还能活吗?这怎么与他见过的那些胆小怯懦的“南人”区别这么大呢! 就在他们俩拉扯之时,扩廓峪却走了出来,冷声言道:“犬子年幼,不懂礼教,先生不要见怪。还是里面请吧!” 行,正主儿现身了,那就进去谈呗。刘璟抖了抖袍子,紧了紧衣襟,昂首阔步的走了进去。 “早年间,峪随家父与贵朝信公作战,耿炳文不过是手下败将。如今,他神气了,可以找回面子了。” 炫耀呗,除了炫耀还能有什么。听闻,明廷以举三路大军发动第八次北伐,在此之余,还能顾得上他这万余众的小部落。 扩廓峪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无奈。但,耿炳文也不要得意,伯也台部的勇士,宁死不愿受辱。 “齐王误会了。本官并不是奉大将军之令而来,亦没有耀武扬威之意。” “哦?既然先生不是来落井下石的,又不是主帅派来的,那先生来干嘛呢?” ....... 招降?一个十六岁的小娃娃,自持明军之力,竟然要他们伯也台部,屈膝投降,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不要说,他还不是储君,就算今儿来的,是大明的天子,伯也台部也亦是不惧! 是,昨日一战,让扩廓峪意识到了明军早已今非昔比,可他依然有能力,让大明的军队的尸体,塞满东西两寨。 饮了一口马奶酒,吧嗒吧嗒嘴,觉得味道不好。皱着眉头的刘璟设身处地为扩廓峪着想了一番。 就算是千古忠臣,可元朝有以“根脚”(家世)用人的传统,扩廓峪虽然是国族蒙古人,但并非大根脚,因此与其父的境遇相同。 居朝怏怏不乐,朝士往往轻之,谓其非根脚官人。自漠北王庭,被排挤到这小小的贺兰山中,就是最好的证明。 黄金家族毕竟不是中原正朔,大明得国之正,不次于汉。王道正气,尽归朱家。王保保尚且难扶前元,更不要说扩廓峪了。 鞑靼、瓦剌也好,东察哈台汗国也罢,都将如大元一般,在明军的碾压之下,化为齑粉。 伯也台部效忠的-元顺帝又以身故,扩廓峪何必拉着阖族的血脉,为弑君篡位的-也速迭儿卖那个不值钱的命呢? 再说,投降大明的前元宗室、文武将校多了,元太尉-纳哈出、知院捏怯来、丞相失烈门,多如过江之鲫。 “本官说句不好听的,就算齐王全族为其战死,人家也未必领情。” “而此刻,城外不仅有三万明军,更有四十门洪武大铁炮。昨日小试锋芒,其威力,齐王见识到了吧!” 先有前辈投诚,后有大军压境,君臣不相得,同僚相倾轧。上天无地,入地无门,坚持下去,只能图添亡魂,何苦来哉呢? “先生就觉得,扩廓峪已经走投无路了吗?” “战场形势,瞬息而变,三天时间,可是能改变很多事的!” 扩廓峪愿意跟刘璟打个赌,三天之后,他要反攻明军,如果取胜,便饶了刘璟的小命,让他回应天与明帝报丧。 “沈儿峪之战,令尊能率数十骑逃亡是因为还有地方跑,可今日齐王却是插翅难逃。” 既然齐王有这个雅性,那刘璟也不能不接着,第三日黄昏落日,若扩廓峪做不到,便要举族向明军投诚。 他本人,更要将齐王的金印,大纛,跪送到虞王面前。...... 第四十五章 小试锋芒! 一连三天,朱雄英既不管刘璟的生死,也不问伯也台部的动向,整整三天,带人赶制出了五十个,口径一尺,长三尺的铁桶。 常森一问,鼻子差点没气歪,他竟然说这东西是炮,而且,还给起了个名字-没良心炮。 “殿下,刘璟去三天了,扩廓峪还不肯降,估计已经命在不测了。” “当务之急,是整军攻城,不是弄这些小玩意玩闹。” 三日无讯,大战在即,搞这鸟东西有什么用,胡闹不是!铁铉都急死了,可这位小爷呢,平时精的跟什么似的,现在撒的哪门子癔症。 “你急什么,你看看鼎石,他就比你懂礼数。” 铁铉不是不想说,而是他实在没有搞明白,这种造型与铁桶颇为相似的东西,如何能称之为炮。 而且,殿下还画了一张草图,一个小人,牵着一条名为-引线的线,右边是个斜插桶,裸露一部,为尽末。 自下而上的标明了,发射药、隔离板、火药包,且还附加了一句:桶与坑之间的缝隙,务必用土填实。 “殿下,您能跟臣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炮么?” 制炮可不像做豆腐,开销大、耗时久、制作难,工部一年也就能铸造几十门。而现在,朱雄英就用了三天,材料又这么简单,如何与重金打造的炮相比。 来来来,对二人招了招手,拾起一根小木棍,朱雄英就给二人画开了。火炮要想打的远,足够的威力只能依赖增加弹丸的动能。 为了增加火炮的威力,无非两点,增加炮弹的速度,或增加炮弹重量。在确定好炮弹的材质前提下,增加炮弹质量,就会加大火炮的口径。 增加火药,又容易炸膛,于是不得不加厚炮壁,增加使用寿命,重量越来越大,这就是碗口炮为什么比洪武大铁炮重的原因。 受启发于洪武大铁炮这种抛射炮,朱雄英特地打造了这种,大仰角使用,射程较近,做工简单,耗时短,耗材少的火炮。 缺点嘛,也不是没有,这种炮发射的是火药包,射程、精度根本没谱。他做的这些最远的能打五百尺,最近的只有一百五十尺。 而且容易炸膛,昨儿他出营去搞实验,就炸死了三位士卒。可这点损失,比起攻城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铁铉和常森是听着糊涂,什么动能、什么速度的,他俩是两眼一抹黑。可有一点是明确的,虞王所造之炮,就是为了攻破龙隐山城寨。 咚咚,敲了两下,常森一脸不信的言道:“殿下,这东西能当大炮用吗?” 不是常森怀疑自己的外甥,他跟虞王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殿下去工部,更不知道殿下会造大炮。 战场凶危,战机稍纵即逝,要是因为弄这东西,耽误了作战,就得不偿失了。仗打输了,伤亡可就不是殿下心疼的那点了。 “自信一点,把吗去掉!”,解释再多有什么用,还得是眼见为实。 拍着常森的肩膀,朱雄英认真道:“日落之前,扩廓峪要还不识相,本王就用他们炸平龙隐山。” 就在三人闲聊之时,一位百户跑了过来,言北坡二十里之外,开来一支规模近五千的队伍,兵器杂乱,服饰各异,分不清是什么军队。 唯一醒目的,便是一面红底黑字的“张”字帅旗。贺兰山以西,山头林立,匪患横行,斥候也搞不清楚,他们是哪儿来的。 “算你俩有眼福,刚瞌睡,就有人把枕头送来了。” “行,今儿就用这支马匪,一试没良心炮的威力。” 说完这话,朱雄英勒令宋忠率千余士卒,将这五十门炮埋于北坡下的开阔地。另派人通知前面的耿炳文、徐允恭二将,紧守前军,防止伯也台部反攻。 最后,点营中之兵三千,由常森、沐影二人统领,分别伏于北坡两侧,朱雄英自提一千当道列阵。 铁铉伸手拦下了跃跃欲试的朱雄英:“殿下,是不是调耿、徐中回来一人!” 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虞王毕竟是皇长孙,关乎国本,岂能如草莽一般轻临战阵。 可朱雄英却不听他的,连甲胄都没着,撩起衣襟,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冷声言道:“鼎石,执行军令吧!” 平时,朱雄英可以不注重君臣之礼,说说笑笑都无所谓。可仗打起来,声音只能有一个,所有人都得听他,哪怕是大将军耿炳文,也不能拂逆他的意思。 铁铉不仅质疑虞王临阵指挥的能力,更是质疑他造的这些大炮的威力。临机失断,炮再不好用,明军很有可能丧失战场的主动权,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可随着没良心炮发出的“怒吼”,一颗火药包抛射到匪军之中,他的下巴都要掉了。 爆炸产生的冲击,所过之处,不仅被炸出许多大坑,人马也如纸片般被撕成了碎片。 那怕是距离较远的匪军,也直挺的倒了下去,身上虽然没有任何伤口,却七孔流血,被活活给震死了,空气中弥漫的都是烧焦的血肉味。 仅仅一轮炮击,不仅被匪军炸了七荤八素,连操炮的明军也是为止一愣。连伏在左右的常森、沐影此刻也忘了,炮击后应立即杀出的任务。 因为谁也没想到,这东西一字排开,对于集团冲锋,会有如此大的杀伤力,人马俱废,摧枯拉朽,地动山摇,简直就是神器啊! 没有当道列阵,就是要放松他们的警惕,以为明军是仓促应战,没有时间组织防御,让敌军集团式冲锋,以凸显没良心炮的突然性。 剩余的匪军,也被这邪门的炮炸懵了,以为天神发威,趴在地上不停的磕头,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管军官们怎么喝斥也不起身。 而那张字帅旗之下的白发老者拎着刀,一连杀了十余名逃兵,见没起到作用,便晃晃悠悠的走上前来。 高声喝道:“大元帝国-陕西宣慰使-张思道在此,对面的南人,可敢与老夫决一死战!” 张思道这话还没落,身后又靠上来,五个须发皆白的老将,他们正是张思道的五个兄弟:德、山、珪、俊德、顺德。 打仗就打仗,老张这句“南人”可是把在场的四千明军都激怒了。元朝都灭亡了,他们这些残兵败将,还敢这么侮辱人? 清醒过来的常森,立刻蹦出来,坡上的他单手提刀,高声骂道:“狗汉奸,败军之将,丧家之犬,还敢口出狂言?” “既然你找死,常爷爷这就送你下去,见你那短命的主子。” 第四十六章 即杀人,也诛心 常森还真没骂错,以张思道为首的六个老头,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汉奸。从前,李善长给朱雄英讲前元的旧事,还真提到华阴八张。 张思道即张良弼,前元陕西宣慰使、参知政事、湖广参知政事、陕西左丞相。隶属于答失八都鲁集团,与孛落帖木儿等三人并成关中四军阀之一。 他有七个兄弟,皆是勇猛善战之辈,军中曾语曰:不怕金牌张,惟怕七条枪。概一指乃祖之勇,一指良弼、良臣等勇武。 洪武二年,徐达率军进入陕西,李思齐降,扩廓贴木儿北逃,而张思道不敌明军,又不愿意去漠北看人脸色,遂带着诸弟隐遁而去。 抬手制止了常森,朱雄英策马上前,答道:“老将军,君子交恶,不以恶言相加!念你等年老体弱,本王准尔等缴械投降。” 是,在民族气节上,张氏兄弟的确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一辈子都在当元廷的爪牙,助纣为孽,欺凌同族,的确是罪该万死。 可作为军人,作为一国之将帅,张思道没有像李思齐、捏怯来等人一般,背主忘恩,势穷而降,保住了军人的骨气,这一点是值得尊重的。 所以,朱雄英愿意给几人一次机会,把他们押赴应天,在柴市公开处决,成全他们效忠元朝的忠义。 本王?一脸狐疑张思道,用疑问的语气问道:“你是那朱和尚的儿子?” 听了这话,朱雄英当即就火了,奶奶的,这不是给脸不要脸么?还敢拿皇帝出身来“嚼果玩”,是可忍,孰不可忍。 从马上跳了下来,抽出腰间的长刀,指着张思道:“你自己作死,就别怪本王欺负老朽了!” 话间,朱雄英将常森、沐影喊了下来,三个年轻人对战前元六老将,一对二,也算是公平公道了。 不是朱雄英不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而是这老不死实在是欺人太甚。今儿要不是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朱雄英就枉为大明亲王。 哈哈,张思道放声狂笑:“小娃娃,老夫纵横沙场的时候,朱重八还在要饭呢!” “好,既然你这么着急送死,那咱们爷们就送你等三人去投胎。” 说罢,也不在客气,六个老翁,抖擞精神,举着刀剑,冲了过来与三人战作一团。 老头们虽然人数较多,经验也丰富,可也躲不开拳拍少壮的定律。 张德、张山兄弟二人,就因为体力不济,铛铛铛,三刀就被常森震飞了手中的兵器,眨眼之间随即被穿胸而过,应声而倒。 而剩下的四兄弟,见兄弟丧命,也是瞠目怒吼,拼命的向朱雄英、沐影挥舞兵器。最倒霉的是张珪,卖破绽没玩明白,被沐影一枪贯喉。 转眼间,也就剩下张思道、张俊德、张顺德三人。体力不支的他们,不得不从进攻转到了防御,背靠背应对朱雄英三人。 与此同时,铁铉,立即号令观战的四千明军,擒下惊慌失措的众匪军,但有反抗,杀无赦,务要走脱一人。 稍时,思道、俊德二老头授首后,被重创的张思道也被干翻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一闭,干脆就等着。 意图也很明显,就是速求一死,以全忠义之名。但不得不说,他想多了,即便其落寞了,他也是元廷的重臣,方面大帅。 生擒他,可是大功一件,对于急需建立军功,积攒声望的朱雄英来说,张思道简直就是个宝贝。押回应天,献于皇帝驾前,那是多有面子的事。 “像你这种大汉奸,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了。” 剥皮实草,砍头凌迟,那都是死法而已,对他们这种自诩“韩德让”式民族败类,用这些根本就没用。 他能在贺兰山这种地方坚持下来,毅力、勇气、忠心可见一般。唯一的方法,就是诛心,真真切切的落个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张思道显然明白朱雄英是什么意思,挣扎的坐了起来,直娘入老子的破口大骂。 常森也是不客气,薅着他的衣襟,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顿铁拳。三五拳下去,张思道那口老牙,一颗不剩的都掉了下来。 可这老头还真是执着,都这德行了,竟然还含含糊糊的咒骂朱雄英,生孩子没屁眼之类的,除了耍阴谋诡计,啥也不是。 朱雄英倒是无所谓,将帅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赢。至于,手段是什么,过程如何,重要吗? 微微一笑,朱雄英摆了摆手,就有侍卫把张思道拖了下去,顺带着还有他那几个死鬼兄弟的尸体。 哈哈,“殿下,痛快,痛快啊!” 常森是杀痛快了,可也兴奋过了头,蒲扇一样的大手,一把就拍在了朱雄英的右肩。 等见到朱雄英皱眉,手上也尽是血迹的时候,胆大包天的常三爷可吓坏了,吵着喊着叫军医。 这一刀本来是张俊德砍沐影的,却被朱雄英给挡了下来。砍的又不深,本来呢,打算回营包扎下就算了,他这一嗓子,闹得人尽皆知了。 “滚,立马滚。跟宋忠一块去审俘虏去,顺藤摸瓜,把他们肚子里的杂碎给本王掏干净了。” 踹了常森一脚,朱雄英扭头吩咐铁铉,派人通报大将军,五千来敌尽数被灭,贼将张思道被擒,让他专心作战。 另外,挑出三十门没良心炮移到前军去,辅助大军攻城。剩下的二十门,及四千兵马交给沐影节制,加强北坡防御。 见沐影眼前红红的,怔怔的看着他,朱雄英摇了摇头。这女人啊,就是太感性,既然是同袍了,谁替谁挡一刀,又怎么了! 随即,用平和语气对其言道:“百户-沐影,斩将有功,着即晋升千户。” 一个正常的千户,最多统兵一千一百二十人。可虞王给的这个千户,权限是不是太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沐影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沐千户,接令吧!” 说着这话,朱雄英还解下了腰间的刀,赏给了沐影。 看着长刀,又看了看朱雄英的脸,沐影认真道:“标下领命!” 第四十七章 没活路了 回营简单的包扎下伤口,换上赤色蟠龙常服,朱雄英策马来到前军。伯也台部的反攻刚刚被打退,徐允恭正在重新布置防线,打扫战场。 这次的反攻,几乎是与张思道的奔袭是同时发起的。蒙古人善驭鹰,想来他们事先是用鹰传过了讯息的缘故。 而两个积怨甚深的派系,如今也知道联手,互为支援、互传消息。可见蒙古人已经意识到了唇亡齿寒,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 即便捕鱼儿海之役后,黄金家族自此没落,北元内讧又起。但仍控弦百万,实力不可小觑。 “我说长兴候,你忧虑什么啊,只要我大明上下一心,他们还能反天了不成。” “一支没有信仰的军队,再能打也没用。刚刚结束的北坡之战,就是典例。” 说到北坡的战事,耿炳文还真是捏了一把汗。初闻后路被抄,虞王领兵出战,耿炳文头都大了。 正欲分兵回援,便被徐允恭给拦了下来。虞王既然独自领兵去了,就一定有破敌之策。 向来谨慎的耿炳文,也因为伯也台部反攻势头不小,实在不宜分兵,不得不死马当作活马医。头一次领兵作战,耿炳文的要求不高,能保证相持即可。 可虞王给他的惊喜不小,几乎不费一兵一族,就消灭了五千敌军,斩将五员,生擒了前元老牌名将-张思道。 耿炳文此刻都能想象出来,在俘虏营的张思道狠抽自己嘴巴的情景,打了一辈子雁,最后被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玩了。 年纪轻轻,便知道利用自身的长处,迷惑敌人,孺子可教也。韩国公可是教出了个好学生,大明宗室又出一将也。 “长兴侯谬赞了,要说就是张思道自持名将,本王实属侥幸而已。” 见虞王下马的时候,右边的膀子很不自然,经验老道的耿炳文,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从袖子掏出了一个瓷瓶递给朱雄英,这里面是补血气的药丸。还叮嘱他一次一颗,一日三次。 虞王年纪还小,不知道爱惜身体,以为草草包扎就算了。别等到了他这岁数,阴天下雨的难受。 “长兴候有心了!”,嚼果了一颗后,朱雄英就建议立刻发动一波反攻,用这三十门没良心炮,和四十门洪武大铁炮,炸平西寨。 扩廓峪这草头王,奉刘璟出降还则罢了,要是还不识趣,就炸平龙隐山,今儿就让伯也台部从这世上彻底消抹掉。 呵呵,见虞王杀伐决断的样子,耿炳文不由在心中感叹:果然是大事的人,心狠手辣的很,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那怕搭上自己的僚属。 耿炳文当即回道:“打不是不行,但不能让人家当糊涂鬼吧!” 说完这话,耿炳文勒令兵士至龙隐山西寨下通传:张思道部已然全军覆没,半个时辰后不降,即炮击城关,玉石俱焚。 ...... 龙隐山-中军大帐 听了城关的通传后,扩廓峪一把摔了酒杯,歇斯底里的喊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可扩廓睿却提醒他父亲,在他们反攻之时,已经发过三次鹰,张思道部是一点回应都没有。 城关的兵士还言道明军大营北侧,上午传来阵阵巨响和厮杀之声,想来是经历了一场战斗。 而其,城下的明军,又移来了几十门奇形怪状的筒子,与炮队排在了一起,想来是明军专门留的后手。 “张思道是大元名将,手下五兄弟也是骁勇之将。” “他们麾下有五千人呐,就是五千头猪,明军一天也抓不完。” 是的,扩廓峪这话说的没错,真弄来五千头猪,还未必能像张思部的士卒那么听话,呈密集式冲锋,往明军的炮口上撞。 “朝廷无道,昏君庸臣误国,大势早以去了。我们坚持了这么多年,对得起大元了。” “爹,外无援军,今日反攻又死了那么多弟兄,再打下去,我们伯也台部就完了。” 说着这话,扩廓睿还跪行了几步到父亲跟前,一边磕头,一边哭泣。族里的情况,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再打下去,怕是要让妇孺上阵了。 “父亲,降了吧,降了大明吧!” 扩廓睿这话,可是把他爹激的怒不可遏,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接架在逆子的脖子上。 痛生喝骂:“叛臣贼子,再敢动摇军心,信不信我先砍了你。” 可扩廓睿却一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瞪着眼睛回道:“父亲,儿不怕死,您也可以杀了儿。” “但把族人打没了,我们怎么对得起祖父的在天之灵!”,说完这话,扩廓睿哭的更厉害了。 儿子的哭声,哭的扩廓峪心里乱糟糟的。他何尝不知道大元昏君当朝,朝臣倾轧,这艘破船已经是没法修补了。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成吉思汗的基业,就此没落。所以,不惜与仇人讲和,想打个胜仗,死中求生,振奋一下士气。 到头来,竟然还是黄粱一梦。想当初,他父亲在时,伯也台部屡败明军,威震天下,何其盛也! 传到他手中,不仅振兴不了家族,更只有苟延残喘的份。不肖子孙,不肖子孙说的就是他。 “爹,别犹豫了!降了吧,降了族人还有活路。” “给明廷卖命总好过腐朽的汗庭吧!族人们便不用在这贺兰山中,与山匪野兽为伍了。” 吧嗒,随着扩廓峪的刀滑落于地,他是不想作二主之臣,可他心里也明白,人不能太自私了。因为他一个人的荣誉,拉着整个部族陪葬。 摸了摸儿子脑袋,哀伤道:“罢了,罢了,你去请刘璟先生,就说我们降了。” 此刻的扩廓峪已经不考虑大明的虞王,怎么处置他们父子了。杀刮存留,都由着他们。他只求明军入寨之后,不要屠杀他的族人,虐待妇孺孩子,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是,父亲,孩儿这就去请刘先生。”,喜形于色的扩廓睿,急吼吼的跑出大帐,步子快的很。 因为他清楚,距离明军总攻的时间不多了。必须争分夺秒,敢在明军进攻之前,与大明的使者谈好。 否则,大军一旦攻城,一切都晚了,等待伯也台部的,就只会是无情的炮火和钢刀。 第四十八章 负荆献降 扩廓睿还是有效率的,再晚片刻,徐允恭就要炮火熔城了。龙隐山西寨寨门大开,扩廓峪父子及部族将校十八人,在刘璟的引领下,赤身负荆出城。 扩廓父子分别呈金册宝印,九足白旗列于前。二十余人,望着九足白旗的飘带,泣不成声。伯也台部的光荣与梦想,结束了! “元-大抚军院同知-齐王扩廓峪,率伯也台部族,一万三千余众,向大明朝廷请降。” “特献齐王金印,九足白旗于驾前,望大王怜悯我部孤老,留我族血脉,祭祀祖先。” 说到这,扩廓峪面露痛苦之色,哭腔说道:“今日,我率部投降,从此再无伯也台矣。” 齐王的金印,并不能吸引朱雄英,真正吸引他,是扩廓睿手中的“九足白旗”。同体白色的大旗,上面有九条飘带。 在蒙古帝国中,这东西作用堪比-节钺,拥有这种器物后,统帅可以代替皇帝出征,还可不用请示,直接斩杀那些违背军令的战将。 随着蒙古帝国疆域的扩大,“九足白旗”本身就成为蒙古帝国的象征。它被视为每次出征的守护神。出征以前,人们会祭拜它。胜利后,也要举行相应的祭祀。 是为大汗的象征,这是元帝赐给王保保,调度天下兵马“肃清江淮”的凭证。 摸着旗杆,朱雄英沉声言道:“当年,蒙古攻伐金国,成吉思汗曾对木华黎说:太行之北,朕自经略。太行以南,卿自勉之。” “赐予了一面九足白旗,以为凭证,并曰:木华黎建此旗以号令,如朕亲临。可是此旗啊?” 刘璟也是微微一笑,连声赞叹,殿下不愧是韩公高足,学贯中外,博古通今。可现在是受降呢,刘璟不得不他,眼下不是赏玩的场合。 朱雄英当然知道他话中的含义,可他的确是故意为之的。胜利者,就该有胜利者的姿态,折服了伯也台部,俘虏王保保儿孙,是有重大意义的。 咳咳,咳嗽了两声,朱雄英摆了摆手,身后的侍卫便收下了金印、白旗,他也亲自给扩廓父子松绑,并将自己的披风,为扩廓峪披上。 “昔年,本王在皇帝驾前听教,陛下每每提及尊父,便挽额自叹。” “陛下说,扩廓帖木儿才不及其父,然崎岖塞上,卒全忠孝,奇男子也。” 皇帝也一直以未能收服王保保引以为憾,每每告诫朱雄英,将来若遇到其子孙,必须收下留情,留下奇男子的血脉。 现在好了,伯也台部能顺应天下大势,归降归明,便犹如唐之契苾何力,阿史那思摩,成为大明军队的基石。 回头,他会俱本进京,为扩廓以下将校,及所部族人请封,从军者单独编成一军,仍由其父子统帅,不愿从军者迁入关中,给其田土。 朱雄英的丰厚条件,可是把扩廓等伯也台将校,感动的痛哭流涕,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 可冷眼旁观的耿炳文心里却门清儿。碰上伯也台部,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误打误撞撞上的,根本就不是原来的计划。 如果不是伯也台部投降的够快,此刻他们估计要身处刀山火海了。至于,殿下口中皇帝的话,半真半假吧,完全是应付局。要是,再晚一时半刻,七十门大炮同时开火,就要炮火熔城了。 “殿下,是不是该摆酒宴了,酒宴过后,扩廓将军还有一份大礼进献呢?” 大礼,什么大礼? 见刘璟异常认真,扩廓峪又一脸愧色,朱雄英虽然糊涂,但也点了点头。随即下令,大摆宴席,为伯也台部的勇士们,接风洗尘。 席间,朱雄英还扩廓峪引荐了两位故人,沈阳侯-察罕改,其弟-佛家奴。虽然纳哈出死了,但他的两个儿子,依然是大明的勋贵。 “将军,千万不要以为,他们挂名的勋贵,是为了羁縻蒙古。” “他们俩是货真价实的东宫属官,我父王的心腹,没有太子的手令,本王也是叫不动的。” 朱雄英的意思很明白,只要真心效忠大明,无论是钱财还官位,大明朝廷都绝不吝啬。可如果学叔父-脱因帖木儿那般,降而复叛,便是只有死路一条。大明能容得下降将,却容不得叛徒,如何为臣,如何做人,都在扩廓父子一念之间。 “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臣听刘先生说过,殿下过去对我的姑母-秦王妃有恩。” “如今又折节相待微臣父子等人,臣及伯也台全族,感念殿下的恩德,誓死效忠殿下,效忠大明。” 把朱雄英放在前面,是因为扩廓峪有投效之意。既然当了降将,总得在大明朝廷有所依靠。虞王是东宫嫡长子,是大明未来的储君,靠上他,伯也台部才能活。 而听懂其意的朱雄英,却摆了摆手,纠正了扩廓峪言语错漏:“是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太子。咱们都是人臣,怎可私相授受呢,下不为例啊!” 帐中自耿炳文以下,除了铁铉、刘璟寥寥数人,皆是皇帝、太子的心腹。朱雄英的功劳再大,也不能自恃其功,逾越人主。 别看这半年,大伙的关系融洽的很,关乎大节之事,耿炳文等可不会马虎。若是朱雄英,坦然接受了扩廓峪的效忠,今天晚上就会有一把奏章,飞报武英、文华两殿。 为了缓解尴尬,朱雄英还提议,由他、耿炳文、扩廓峪共饮三盏,从此同殿为臣,拱卫大明。过去的恩恩怨怨,也随着这三盏酒一笔勾销,烟消云散。 ......,宴会散场,诸人离席之时,朱雄英却叫住了耿炳文:“长兴侯留步,咱们一道到后面喝些茶水,醒醒酒。” 宴会之前,刘璟与他说了几句,那份大礼,竟然在战前被耿炳文的戏言所言中。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份礼物,朱雄英是一点要吃的。 可在吃之前,他得与耿炳文把“光”通透了,同时做一些布置。小心驶得万年船,越是唾手可得,越是要小心,朱雄英可不想阴沟里翻了传。...... 第四十九章 常氏兄弟 甘州,陕西行都司衙门 新任都指挥使-郑国公常茂,掐腰站在衙门正堂,破口大骂。起因是贺兰山的耿炳文,发了一本调兵文书,给陕西行都指挥使司。 命其调集西宁卫、古浪千户所、庄浪卫,从黄羊川、水登两地出关,扫荡大小松山鞑靼所部。且明令,以一个月为期,期至不克,千户以上皆斩。 “他以为他是谁?右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吗?” “他把老子放在眼里了吗?换句话说,他眼里没我,还有常家么?” 同为一等开国功臣,皇族外戚,常茂比他的爵位还高一等,他耿炳文凭什么颐指气使的下这样的手令,就凭征虏左军的大将军? 耿炳文威风抖错地方了,他节制的秦军中,并不包括常茂提领的十二卫兵马。 陕西行都指挥使司属于右军都督府,除了兵部、右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常茂不用听任何人的调用。让他手里的“便宜行事”之权沤肥去吧,老子就不去,他能怎么样? 都指挥使同知-开国公-常升,递了一杯茶给兄长,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军令,翻开指了指署名处。再耿炳文之后,还有征虏左军-监军的签押。 大哥是气糊涂了,没有仔细看落款。这左军的监军,可是他们的外甥-虞王-朱雄英。就算兄长不看耿炳文僧面,总得看自己外甥的佛面吧! 自从兄长获罪黜免后,皇帝虽然没有苛待常家,却也没有委任要职。他们兄弟也只能仰人鼻息,靠着宋公余威在官场过活。 而这次皇帝突然赦免常茂,复其爵位,归根到底还是看在虞王的面子上。他的年纪不小了,没有一个像样的母族,面上实在说不过去。否则,依着常茂在皇帝那留下的坏印象,复爵,且得等年头了。 唉,被戳中心事的常茂,叹了口气:“不是为兄端架子,而是耿炳文不厚道,他在贺兰山吃肉,总得让咱们喝点汤吧!......” 是,如果常茂愿意附会,装个糊涂,以耿炳文提调陕西军务,从其便宜行事之权,朝廷也不会说什么,跟不会追究。 可大小松山只有少量的鞑靼,和蚂蚁一般没什么战斗力的马匪。打家劫舍,欺负边民,他们或许是一把好手。可说打仗,那就是乌合之众。 让常茂出这么多兵,还要求携带大量火器,这不是拿大炮打蚊子吗?弄得跟前元主力作战一般,传到朝中,没得惹人笑话。 打一些散兵游勇,马匪暴徒,能有多少功劳?出这么多军队,开支这么大,结果却是入不敷出,好说不好听啊! “大哥,小弟却以为这兵非出不可。” 朱雄英能在这本军令上签押,就说明他是赞同此事,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扫荡大小松山计划的始作俑者。 常茂原来在北方领兵,后又被闲置龙州,基本没怎么在应天待,更是很少与虞王来往,不了解他很正常。 可常升每年都会奉旨回京觐见,与外甥经常见面,也听老三-常森说过不少殿下的事。拿秦王-朱樉的事来说,杀伐果断,展现无疑。 陛下对的宠信,更是一日胜过一日。朝中已有流言,说虞王大婚后,便会被立为太孙,把错过的册封年,给找补回来。 “大哥,你得拎明白了,虞王才是常家真正的依靠。” “只有他好了,咱们才好。只有他入主春和,常家才有将来。” “过去,他还小,不需要咱们出多大的力,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北伐刚开始时,陛下就让年仅十三岁的谷王朱橞,赴上谷建藩。那个地段是防御北元的前沿,与北平互为犄角,互为屏障,进而落实诸王戍边的政策。 也就是说,往后边廷兵马的指挥权,要么在诸王手里,要么就要是东宫掌握的将领。包括让虞王到秦藩任监军,都是陛下在为将来布局。 用常升的话说,甭管大小松山的是散兵游勇,还是前元的主力,都所谓,只要能虞王成事,他们哥俩就得跟老三一般,俯首甘为孺子牛。 退一万步说,如果常茂以出兵大小松山是图费国帑之举。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掉,耿炳文也没法把他们怎么样。 但这个举动传到陛下耳朵里,他老人家就会认为,常家不支持自家外甥,那常家再次失势,便就在眼前了。 恩,“虞王是咱们外甥,身为舅舅,要是对自己的外甥不好,那就是居心叵测!” “二弟足智多谋,且句句真知灼见,愚兄是万万不及的。” 对一般的臣工来说,陛下老了,冯胜等老一辈的人,也总有走的那一天。靠太子目前来说,最稳妥的选择。 但对于常家来说,他们天生的立场就是虞王,也最合陛下心意的。兄弟二人与皇长孙是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放下手中的茶盏,常茂下定了决心:“陕西行都司衙门的主要任务,是防范东察哈台汗国及西北诸部,你留下镇守都司。” “愚兄亲自提兵东进,彻底铲平大小松山的元人,马匪。至于火器,不必全听耿炳文的,携带一部分火铳即可。” 说完战事,常茂还叮嘱弟弟,给老三去一封信,表明常家坚决拥护的态度。 老三这些年,一直守在武德殿,尽心侍候殿下,在虞王面前,他的面子是顶了天的。有他多多进言,别让外甥误会了他的娘舅再观望什么,那就不好了。 呵呵,“大哥,大哥,老三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都是亲兄弟,常森是什么德性,还用说吗?打小就是,摁着脑袋都不带喝水的。现在,长大了,当差了,就能听话了? 京畿的勋贵子弟怎么说的?常森才是外甥,只要虞王发话,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眨眼的。 “不行,那这信也得写,关乎常氏的将来,容不得他使小性子。” “告诉他,他要是犯倔,老子就抽他去!”,说完这话,常茂一甩袖子,走到堂前,吩咐卫士,擂鼓聚将,他郑国公要出征了。...... 第五十章 一路向南 常森再倔强,也没有哈剌章执着。这家伙是哈剌章是元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元昭宗)的重臣,一直都致力于振兴大元王朝。 捕鱼儿海之战后,哈剌章带着卫队,在战乱中远遁,一路逃到贺兰山,碰到了在这里落草为寇的张思道兄弟六人。 都不甘心被大明统治的两伙人,所幸一拍即合,积蓄力量,在贺兰山以西,收揽前元散兵及各路马匪,罗织势力,割据一方,静待时机。 张思道兄弟等负责绞杀,那些不愿合作,且一门心思与他们作对的势力,而哈剌章则负责游说、收拢,远交近攻。 大小松山,几十个山头,各路匪类,都在他萝卜大棒的政策下俯首听命。人数不少,也有了万余人马,与贺兰山的张思道东西相望、遥相呼应。 伯也台部虽然早不复当年之盛,但在哈剌章眼中,蚂蚱再小,也是一块不小的肥肉。 可他也不傻,过去两派在朝中互相倾轧,积怨甚深,朝夕之间就想化解无异于痴心妄想。 所以,他亲自跑了一趟龙隐山,留下了一只鹰。若有一日,伯也台部有难,可以此鹰求救,张思道部必全力相救。 当然,救援是有前提的,放下旧怨,相忍为国,加入他们的复兴大业中去。 而今,伯也台部投降大明,反过来还把哈剌章卖了,换取朱雄英的信任。干了这么不厚道的事,扩廓峪能不脸红么? 哈剌章呢,为方便穿梭大明与北元的边境,与他的卫队剃度出了家,沙山-万斛堆的寺庙就在贺兰山西南,大小松山东北的沙山。 张思道出兵,不会不与通气,所以朱雄英才会让常茂出兵,先断了他的退路。 让耿炳文与扩廓峪在做戏,假装战事还没有结束,绝对不能让哈剌章知道伯也台部投降之事,让他问着味跑了。 贺兰山、大小松山都在打仗,哈剌章才无处可去。便只能待在沙山-万斛堆的寺庙,焦急等待局势的变化,再做下一步的处置,而这才是朱雄英想要的。 为免打草惊蛇,朱雄英一行人,轻装简行化妆成贩马的商队,从贺兰山一路南下。还特意点了常森、刘璟、宋忠、沐影四人随行左右。 这不,刚出贺兰山,找了个客栈落脚,常森、宋忠就消失了一个时辰,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脸上都露出了“大佐”式的笑意。 沐影觉得很奇怪,在路上吵着累的是他们,到了地方也不休息,反而跑了出去。而且,还都跟饿死鬼一般抢吃的,干嘛去了,消耗了那么多体力? 抿了一口当地的米酒,朱雄英笑道:“沐影,下去再拿些肉,他们都饿坏了!” 把沐影支了出去,听到常、宋二人是去解决身后尾巴时,刘璟心里咯噔一下。此番与大军脱轨而行,乃是绝密的行动,自耿炳文以下,军中将校皆不知内情。 这要都露了,要么是耿炳文与东宫貌合神离,要么尾巴就是从应天一路跟过来。前者不太可能,耿炳文是皇帝的近臣,与东宫是姻亲,他不会,也不敢。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变数就太大了,牵扯也太深了。 历代的宫廷内斗,波诡云谲,宫人、内宦、侍卫,任何人都有可能充任他人爪牙。而今尾随而来,却是插入玄武湖上十二卫的人,不可谓不神通广大。 “仲璟,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本王用脚底板想也知道是谁。” “不过,此间事关系重大,容不得丝毫闪失,所以谁窥探,本王就杀谁。” 对于那个人来说,朱雄英甭管办什么差事,只要搅合黄了,让他在老爷子面前失去圣宠,那对其就大有裨益。 “可惜啊!还是有雄才,无大略。” “一支弩箭,一把火铳,就可以一劳永逸。但为什么就下不了狠心呢?” 朱雄英这话一出,啃羊腿的常森、宋忠嘿嘿一笑,他们俩的想法与殿下一致。搞那么多花样干嘛,纯属脱裤子放屁。 可刘璟却被这“无厘头”的话语,调侃的无奈摇头。端着茶盏,老神道:“他们是想,可没人敢。” 呵呵,朱雄英也点了点头。朝争要有底线,做人要讲原则。这话纯属扯淡,如果能最简单的方法,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扫清了尾巴,那剩下就是正事了。再抵达万斛堆之前,朱雄英得跟大伙把情况说明白了。...... “前日的通报中说,右军进抵迤都,燕王以重兵压境之势,招降元太尉乃儿不花。尽得其部落、马驼牛羊,元廷震动。” “丞相咬住率部北归,晋王跑了一千多里都没敢上,结果成了燕王的疑兵,为他人做了嫁衣,两军为此闹得很是不快。” 为防两军内讧,给敌以可趁之机,皇帝已经颁旨,罢第八次北伐事。燕王全权处理善后事务,晋王率部折返,迎太子巡校边事。 他们那边仗打完了,耿炳文、扩廓峪这边的大戏,也就没法唱了。命秦军折返的正式命令,这几天就会传到军中。 “太子北巡,一为调解两军关系,二为视察北方的军务,这是面上的活。” “实质上,未必没有敦促我们行事之意。太子驾临太原之期,就是我们最后的时限。” 刘璟不愧是青田先生的儿子,一点就透。龙隐山之战,他们以清剿前元滋扰为由出兵,朝廷对这里的情况,还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歼灭张思道部,招降伯也台部也是大功一件。但比起燕王力挫咬住,招降乃儿不花这功劳,定北方战事,他们这还是小了一些。 朝廷的通报里写的明白,陛下说:肃清沙漠者,燕王也! 这样的褒奖,不可谓不高,诸王之中绝无仅有。殿下想要盖过燕王,在北伐中捞取最大的功劳。此间之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仲璟这话,说到本王心里去了。” “我四叔那人啊,给块云彩就下雨,想赢他,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 这世间的事,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人也不是神仙,不可能事事料敌于先。所以....... 第五十一章 那一刀的温柔 没来之前,朱雄英认为万斛堆的寺庙,一定是藏传佛教的风格。毕竟蒙古的历代皇帝,皆崇信藏传佛教,哈剌章是前元的孤臣孽子,习惯相同也不奇怪。 而且,蒙古帝国统治中原近百年,北方又是他们的大本营,沙山这种边地藏传风格的寺庙,随处可见。 但这座寺庙,却是实实在在的中原风格。 而随同的刘璟,却以为很是正常,哈剌章是元顺帝时丞相脱脱之长子,蒙古贵族出身,正牌“跟脚”的家族。 少时受教于汉人学者郑深,郑深赞其教以书诗,得师道甚,是正儿八经读着四书五经的蒙古贵族。 在山门前踱了几步,刘璟有些担心的说:“殿下,臣还是觉得,能不动手,尽量还是不动手的好。” 刘璟是有自己理由的,传国玉玺,那是我华夏瑰宝,皇权的象征。皇帝驱除鞑虏,恢复汉人衣冠,得国之正,不下于汉高祖。 如果能说服哈剌章,哪怕像燕王逼降乃儿不花一样。让他以北元重臣的身份到应天献玺,那政治上的意义就非同寻常了。 此举,无疑是向天下证明,大明乃天命所归。在民间,在仕林,甚至在将来的历史上,都将对朱明皇朝,有着积极的意义。 光明正大,造足声势弄回应天,不比虞王让人假扮马匪行劫夺宝,更高明吗?刘璟相信,做到这一点并不难,而且绝对盖过燕王。 他就想不明白了,虞王那么想赢过燕王,为什么会用这种粗暴,且不入流的方式。 呵呵,掸袖子的朱雄英微微一笑:“仲璟,你这个人啊,有公心,守道德,绝对称得上正人君子。” “可你跟尊父青田先生一样,你们爱的不是朱家,而是汉人的衣冠正统。” 是,刘璟说的这一点,朱雄英早就想到了,而且要想盖过他四叔,这也是唯一的方法。声势越大,知道的人越多,对大明、对皇帝、甚至对他自己都有好处。 可刘璟过分小看哈剌章了,他可比张思道那武夫难对付多了。且对黄金家族的赤胆忠心,远远不是前元等归降的汉人能比的。 对于这种食古不化,顽固分子,哪怕把他扔到锦衣卫的诏狱里,也休想让其心甘情愿的归降大明。 听听,听听寺庙里的打斗声有多激烈,从这声音就知道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说的就是哈剌章这种老东西。 让常森、宋忠假扮马匪,实在是无奈之举,他对大明的仇恨,甚过一切。想掰开他的嘴,就必须摒弃官军的身份。 “还不明白?” 拍了拍刘璟的肩膀,朱雄英认真道:“其实,在他眼里啊,咱们才是贼!” 贼?谁是贼?这话说谁呢? 难道汉人恢复祖宗留下的江山,保护千年传承下来的道统,怎么就成了贼。 他们元人才是贼,奴役中原百年,毁农田、克重税,还有那冷人不耻的初夜权,......,种种迫民之政,不胜枚举。如此野蛮的民族,如何配的上这锦绣的山河! “殿,殿下?” 等刘璟反应过来时,抬头瞧见朱雄英与沐影进了山门。呸呸,狠狠吐了两口,甩了一下袍子,刘璟也赶紧跟了上去。 刚到大雄宝殿前,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的尸体。其次,便是剩下的七八个武僧,拼死守在殿前,与常森等人缠斗。 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的。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刘璟就捂着嘴跑到角落,呕呕的吐了起来。 善解人意的沐影喝斥道:“不要笑,刘先生是斯文人,跟咱们还是不一样的。” 她这话音刚落,大雄宝殿的八扇大门顿开,几十位光头和尚手持利刃,挺身而立。 为首是一位满脸横肉的汉子,赤裸上身,双手各持一柄战斧,相互碰撞,做咆哮的状。 还瓮声瓮气的吼道:“那来的毛贼,竟然到佛爷的地盘闹事,活的不耐烦了!” 这汉子也是可爱,还毛贼毛贼的,毛贼咋的了,职业歧视吗? 被气乐的常森,怒而骂道:“你脑袋被驴踢了?还问干啥,抢你呗。磨磨唧唧的,不如好老娘们!” 他这话倒是有意思,抢富户、抢官员、抢商人的都常见。可抢和尚的,倒是闻所未闻,这也难怪横肉和尚,被怼的一愣。 可言语中的侮辱之意,却明白的很,以横肉和尚为首的诸人,怒啸一声,举着兵器便冲向了常森。而见朱雄英点头,沐影高喝一声:封门,随即也抽出了腰间宝刀,带人加入了战团。 随着缠斗进入白热化,大雄宝殿中也有一白须老僧走了出来,报了一声佛号。很快便从纷杂的修罗场中,便在观战的人群中,寻到了拄剑观战的朱雄英。 高声说:“和尚化斋,山匪打劫,各有各的本职,物之自然。” “既然,施主瞧上了本寺,看上什么,随意拿便好了,何必在佛祖面前,造下这等杀孽呢!” 朱雄英却笑而不语,强盗嘛,从来都是即杀人,还越货的。既然今日当了强盗,咱就得守该守的规矩。 汉文帝那话是怎么说来着: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 天生万物,死是自然的,不死是悖论。即便他们不是元人,到了该杀的份,朱雄英也绝不会留手。 夜里的路走多了,遇到鬼是难免的事。在宫里过了那么多年,朱雄英见过太多“蚂蚁翻山”的事,所以他没必要跟哈剌章浪费那精神头。 这不,哈剌章的喽喽们,还是没能干得过朱雄英的卫队。大雄宝殿前的战斗,以沐影一刀封了横肉和尚的喉咙而结束。 别说常森、宋忠等人叫好,朱雄英都不得不承认,沐丫头这一刀,太飒,绝对惊艳到,让须眉男儿汗颜。 她这一刀斩断的,不仅是横肉汉子的性命,更是哈剌章最后的希望。看看他那脸就知道,异常精彩,就跟寡妇死了儿子一样。 或者说,死的这个,真是他儿子。...... 第五十二章 大师傅,你猜 常森是勋贵家的纨绔,宋忠出身锦衣卫,与“五讲四美”根本就不沾边。刀身弹脑门,这得是多损的人,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来。 抛去民族差别,哈剌章也算是经世致用的大儒,即便在元帝面前,也倍受礼遇,所谓士可杀不可辱,碰到他俩也算是今生果报了。 瞧哈剌章脖颈间青筋暴起,朱雄英就知道,老家伙,快绷不住了。 “胡闹,无礼!” “杀了这么多人,你们也不说,到底要什么?” “还如此折辱老衲,是何道理!” 看泥人还有三分脾性呢!哈剌章是剃度出家了不假,可毕竟不是真和尚,被两个后生晚辈如此折辱,如何不怒。 再加上脑门火辣辣的疼痛,这主持的架子,自然也就端不住了。 哈剌章得明白告诉二人,更是在告诉朱雄英。他这里不是千年古刹,没有至宝舍利子。要说非说什么有价值的,便是香客们添的香油钱。 如果,诸位英雄好汉,荤腥不忌到与佛祖争抢,大可以将寺庙洗劫一空。留他一命,超度今夜的枉死者,完全没必要,再造杀孽。 而听到哈剌章求饶,二人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朱雄英,见殿下没有表示,便绝对与他继续玩下去。 “大师傅,你说,我是要金子、还是要银子呢?” 瞅常森猥琐的模样,哈剌章便狐疑的回了句金子。这种人搭眼就能看出来,是贪财好色的货,当然要价值更高的。 嘿嘿,“大师傅,你算真准!”,说这话的同时,常森的手也没闲着,尖刀直接将贯穿了哈剌章的脚背,将其的右脚钉在地面。 哈剌章到底是个文官,而且岁数还这么大了,当然受不了这种锥心刺骨之疼,当即嗷嚎起来,额头上也迸发丝丝汗珠。 “大师傅,大师傅!他那个人不讲道理,我跟他不一样,你听我说。” “就以你另一只脚作赌,你算算,我会不会对你的左脚,动刀呢?” 宋忠这家伙,不会是锦衣卫出身,说话都给人下套。 人都会下意识的保护自己,脑袋被驴踢了的人,才会选择挨刀子,哈剌章的选择当然选择不会。 “良善”的哈剌章,真是没有料到,宋忠竟然玩他,不仅出了刀,还笑眯眯的说:“大师傅,你算错了。” 快六十的人了,元昭宗伴读,北元的太保-知枢密院,在元廷中即便没有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也是权行九州、力折公侯的人物。 让两个后生晚辈,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哈剌章简直就要气冒烟了。朝着二人吼了一句,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他有的,绝不推辞,他受不了啦。 见殿下点头,薅着哈剌章的胡子,常森很是认真的说:“大师傅,你的搞清楚形势,你现在是肉票,知道吗?” 话间,松开胡子,摸着哈剌章的光头,常森便要他用这个不太聪明的脑袋想想,宝刹之内真正的宝贝是什么,四四方方的! 恩?四四方方的宝贝? 对于佛家来说,寺庙中的宝贝无非是佛像、佛珠、木鱼之类,而他们又不要金银,那这就是特有所指了? 想了想常森等人狠辣的手段,又看看了朱雄英和沐影波澜不惊的神情,再加上点明了要宝贝,哈剌章心里明白了。 脸上装出恐慌的神情随之消失,继而冷冷的说道:“赶尽杀绝,除恶务尽!诸位怕不是马匪,而是官军吧!” 哦,哈剌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继续道:“老衲出家之前,多少还是见过一些的。” “马峰腰,螳螂腿,好俊的身手,好狠的手段,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绣春刀和飞鱼服呢?不拿出来吗?” 话间,哈剌章看向朱雄英,既然是官,又何必藏头露尾的假扮山匪打劫呢?想要什么直说好了,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尤其那位公子,怕是哪皇子亲王吧!来都来了,为何躲到一旁!” 得,果然是个老狐狸,既然瞒不住了,那就索性不瞒了。摆手让常森二人收刀,抱着剑朱雄英走了过来。 淡淡笑道:“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是皇室子弟呢?” 哈剌章放声大笑,他虽然落拓了,但怎么说也当过一朝宰辅。官场上望气的功夫,自认为不比任何人差。 居移体,养移气,富贵自然,朱雄英举手投足贵气难掩浑然天成,在皇宫长大的哈剌章太知道这意味什么了。 而且,沐影的那把刀,乃是一柄唐代横刀,不仅装饰华丽且削金断玉,绝非凡品。大明的官员俸禄低的可怜,谁能有这种财力,给护卫配备这种宝物。 哈剌章虽然是文官,但也是带过兵,经历过战阵的,常森、宋忠、沐影这三人武艺高超,放在军中也是有一号的,这种人会甘心落草为寇么? 他心里虽然明白,但也存着侥幸之心,安慰自己,他们是官军半道行劫而已。却不想,这些人竟然真的是,为那东西而来。 “敢问阁下到底是何人?” 死可以,可他总得死个明白,总不至于到了阎王爷那,还要当个糊涂鬼吧! 好说,好说!“本王,正是大明洪武皇帝的长孙,虞王-朱雄英。” “大和尚,别跟本王饶,那没什么用!” 佛不杀生?这话糊弄鬼呢?天龙八部众,哪个不是罪孽深重的妖魔鬼怪。披个袈裟就立地成佛了,那他们佛教这圈,也太好混了。 朱雄英却不信这套,他要杀便杀,随心所欲。既然今儿寺庙变成了修罗场,他也不在乎做的更过一些。 不过,佛家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哈剌章是聪明人,又曾是北元重臣,起居八座,开牙建府,是老吏了,官场上的这套他都懂。 何必为了一无用之物,就丢了自己的小命呢?元主能给的,大明能给;元主给不了的,大明亦能给。 而且,哈剌章的子侄们也早早归顺大明了,吃朱家的俸禄,他还装的哪门子忠臣。 呵呵,“从那些孽子做叛臣的那日起,老衲就恨不得生喋其等之肉。” “劳烦殿下你,帮帮老衲,宰了那些乱臣贼子。” 呦呵,不识抬举是不是,气不过的常森,厉声骂道:“秃驴,你他妈!” 刚要伸手抽哈剌章,却被朱雄英抬手拦了下来。却见其一脚将哈剌章踹了出去,直至其轱辘到,大雄宝殿前的铜鼎下。 “今儿就是佛祖亲临,也救不了你,我说的!” “宋忠,本王记得锦衣卫都是要学《罗织经》的,今儿就交给了。” 敬酒不吃,那便只有罚酒,那怕朱雄英知道,哈剌章是铁打的硬骨头,也不愿意一刀了事,便宜了他。 而宋忠也是狞狞一笑,在寺庙里玩“请君入瓮”还真是头一回。行,既然殿下吐了口,那他们可就不客气了。 看着宋忠等将哈剌章扔进铜鼎,刘璟与沐影二人也疾步跟上朱雄英。锦衣卫的手段,他们是知道了,看他们行刑,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大明虞王,小小年纪如此狠辣,你这作派,倒是跟宇文护,挺像的啊!” “痛快,痛快!来吧,让老衲领教一下,看看锦衣卫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第五十三章 螳螂捕蝉! 哈剌章是硬骨头没错,可躲在大雄宝殿里,伺候他起居的小沙弥,便没有那么直的脊梁骨。稍稍用了点手段,便将观音卧佛下的密室交待了。 小小密室,却大有乾坤!仅黄金白银装了百余箱,珠宝玉石等摆满了几十个货架,琳琅满目,至于铜钱这些价值低的,更是摞起一座小山。 更让人后怕的是,这下面还有一千支崭新的火铳,火药弹丸上千斤。要不是事发突然,哈剌章又舍不得毁了这里,这些火药就够把他们全都送上西天,不由让人脊背发凉。 但这个风险冒的很值得,常森捧过来一个锦盒,嘴咧的跟荷花一般。跪在朱雄英跟前,打开将锦盒,里面赫然摆着一方玉玺,随及举过头顶。 “这,这难道就是!” 不能怪刘璟失态,自后唐末帝李从珂自焚于玄武楼,传国玉玺就此失踪。后唐之后,多少君王,费尽心力终不得。刘璟能看上一眼,已经是难得的大气运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秦之后,多少人为它命丧黄泉。” 恩,感慨了一句,朱雄英便将玉玺放回了锦盒,很随意的放到刘璟的怀里。 “殿下,这可是传国玉玺啊!” “您就不多看一眼?” 刘璟这乖卖的真不怎么样,换做平常,就冲他这两句话,就该挨三十大板。 可朱雄英今儿心情不错,一边在奇珍异宝的货架中,为宁妃挑拣寿物,一边耐着性子跟他扯皮! 传国玉玺,正统王朝的象征,甭管多没有功利心的人,都免不了多看上两眼。看第一眼时,朱雄英心里也是咚咚乱跳。 但这人啊!得有自知之明,有多大的脑袋,带多大的帽子。野心和实力,是要相称的才行。 王莽、孙坚、袁术,包括刘璟口中的李从珂,都算是叱咤风云的一时豪杰。可都因为这一方小小的玺,丢了性命,身死魂消为天下笑。 别说他现在还是个亲王,哪怕是当了太孙、太子,对这玩意,还是要敬而远之。否则,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扣下来,可就不管他是不是皇长孙了。 “你别以为,陛下宠我,这大位就一定能落在我头上。” “世事无绝对,控制一点自己的欲望,没什么不好的!” 对于朱雄英的定力,刘璟只有佩服的份。别看殿下年轻,却是个能守住大节的。历朝历代,多少储君,就是因为克制不住自己的野心,熬不到继承大统的那天。 而朱雄英上面,还是一个太子。距离那一天,至少还要二三十年。如果约束不住自己的野心,行差踏错,那就要步历代被废储君的后尘了。 行,明白这个道理,他入主春和殿后,日子会好过很多。不必日夜忧心,更不用五内俱焚,跟猫抓一般,痒痒的难耐了。 “看,这块玉璧不错,美人乘凉图。线条、雕工都是上品,更难得是用一整块玉雕琢而成,还是块暖玉。” “皇祖母为我兄弟二人推干就湿,呕心沥血。玉玺虽好,也比不得给她老人家尽孝心重要。” 说完这话,朱雄英还吩咐刘璟,给这次行动的弟兄记功,每人赏银五百两。回京之后,他还要向陛下上本,为弟兄们请功,封妻荫子,赏赐家宅、田土。 “弟兄们,加把劲儿,赶紧把东西打包运上去,殿下说了每人赏五百两。” 见诸人拜俯于地,磕头口称殿下千岁,朱雄英摆了摆手。左右是慷他人之慨,又不花自己的钱,为什么不花收买点人心呢? 等朱雄英带着常森、刘璟上来的时候,哈剌章已经被宋忠折腾的就剩一口气了。而看到刘璟怀中的那盒子后,却嘴里唔唔的,挣扎着要起来。 挨了这么重的刑,结果还是让朱雄英找到了,哈剌章怎么能甘心呢! “行了,你别费劲了。张思道部、大小松山的那些山头,这么多人陪你上路,够本了!” 说完这话,朱雄英对宋忠眨了眨眼,东西都找到了,这老东西也就没什么用了。砍下他的首级,用石灰硝制一下,拿回去比带活人要方便的多了。 砰,宋忠这刀刚抽出来,便有枪声响起,等朱雄英回过身来,便见到挡在他身边的常森,捂着左胸,应声而倒。 而开火的那人,原来一直就趴在大雄宝殿的屋顶,只因其穿了一身夜行者之服,天黑有给了他天然的掩护,故而没有被发现。 现在蒙蒙亮了,又弄了这么大动静,见一击不中,扔下火铳,向狡狐一般,以灵巧的身手,纵身跳入林中。 担心还有刺客,宋忠只是派了五个侍卫去追。随即带着剩下的人,将朱雄英等团团护在中央,高声提醒诸人,警惕四周。 “常森,常森,你挺住,你挺住!” 朱雄英将两条袖子都撕了下来,按在常森的胸口。可甭管朱雄英的手怎么捂,常森胸口的血,就是捂不住。 左胸被击中,正是心脏所在,人哪里还能活。刘璟和沐影见此,都不忍心看,只能把头侧了过去。 “你这个臭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冒险了。” 咳咳,“我是你舅舅,保护你是应该的。我答应过你,你娘,绝不让你受。” 抱着他的朱雄英却在其右胸,摸到心跳。敢情,这家伙“天赋异禀”,心房竟然长在了右边。 可再这么下去,就算没有击中心脏,常森流血不止而死。 “他的心在右边,金疮药,金疮药呢!” 要金疮药?这还真是跟尼姑要孩子,强人所难了!他们这次出来的匆忙,根本就没带那玩意。 就在诸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时候,伺候哈剌章起居的那个小沙弥,却弱弱的说了一句:“香灰,香灰可以止血的。” 没错,香灰是可以止血。这里是寺庙,大雄宝殿里的大小香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东西,还不是有的是。 看着侍卫拿来香火,一把把的撒在常森的胸口,冲开一层,又撒一层。直至把血止住,朱雄英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指了那小沙弥,朱雄英沉声言道:“你有功,可以活,赏银一千,自谋生路吧!” 话毕,随手抽出沐影的佩刀,留了一句:看好玉玺和常森。 朱雄英疾步纵身,翻过了寺墙,跟着追了上去。 常森,是他来到大明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唯一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不管那人是谁,不管他背后的是谁,动了常森,他们都死定了! 抱着锦盒的刘璟急的都跳起来,连声催促:“意气行事,意气行事啊!” “快啊!带人跟上啊!” “宋将军,你留下,我带二十人去。”,话音一落,劈手夺了一把钢刀,沐影带人寻着林子的方向跟了上去。...... 第五十四章 志得意满的朱标 沐影追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抓住了。可让她惊诧不已的是,虞王反持匕首,亲自问话,“零敲碎刮”这个词,用在此刻正合时宜。 先行而来的五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他们都是老人了,心里清楚的很,别看殿下平时把常森使唤的跟“外甥”似的,实际与他最是亲近。 老话怎么说,娘亲舅大,殿下是常森一手带大,这份感情自然比寻常的甥舅更为亲近。所以,不管这刺客招不招,他的下场都会无比凄惨。 都说锦衣卫心狠手辣,那是因为他们见识少,殿下在这方面的天赋,才真的是人狠话不多。 “好,既然不说,你也没用了。”,说这话的同时,朱雄英的手也没闲着,一刀便切断了刺客的喉咙,血箭迸射犹如喷泉一般。 扔了手中匕首,朱雄英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随即下令:通知沙山县官府,清点寺庙财货,造册登记,派兵押运,急送应天,上交户部。 再留下十个人,把常森送到沙山县,让县令把治下所有善治外伤的医者都请来,保住常森的命,不吝赏赐,要金子多少他都肯给。 看向沐影,肃声道:“剩下一分为二,一路随本王直奔太原,另一队由你带队,让长兴候收兵,返回驻地,以备太子爷校阅。” 朱雄英是惦记常森,可他更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知道,在对他动手的同时,会不会也有人对太子动手。要是他们父子都死在外面,那这乱子可够大的了。 ......,三日后,太原,晋王府。 三天三夜,朱雄英不眠不休,一连跑死了三匹快马,终于到了太原。因为,太子在王府下榻,这里的守备是寻常的三倍。 朱雄英一路风尘仆仆,又都带着刀,自然要被守卫围住。还是宋忠,出示了腰牌,亮明了殿下的身份,才挥退了晋王府的护军。 哼,冷哼一声,甩了下摆,从刘璟手里接过包袱,面色冷俊的朱雄英,向大步跨进王府。 看到朱标坐在殿中,与晋王朱棡谈笑风生,朱雄英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而半年多没见到儿子的朱标,与朱棡笑骂道:“看到没,上过了战场,连规矩都忘了。” 还没等朱棡答话,朱雄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水米没沾牙,身上还带着伤。见太子无事,心里自然大安,提着的气,也随着散了。 只是躺在地方,大口的喘着粗气,袖子上还渗出了丝丝血迹。 “雄英,雄英!你怎么了,啊,跟为父说,你感觉怎么样?” 摇了摇头,给朱标一个安慰的笑容,朱雄英淡笑道:“父王莫慌,儿臣是饿的,吃点东西,洗个澡,就好了。” 呼,听了这话,朱标长长地出了口气。没好气的骂道:“你这逆子,活活生吓为父。” 可看到朱雄英爬起来,打开包袱,从锦盒中拿出一枚玉玺,交待他手中,耳畔还响起了朱雄英的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后唐李从珂之后,中原的皇帝,无人再持传国玉玺号令天下,常常被世人讥笑为白板皇帝。大明立国二十三年了,皇帝表面虽说并不在意。 但朱标心里清楚,他老人家在意着呢!如今,朱雄英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老人家终于可以向天下证明,大明是真正的受命于天。 “好,好儿子!”,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朱标便命人,将朱雄英抬下去,疗伤沐浴。再给虞王弄些好吃的,他呀,饿坏了。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雄英立下这般大功,东宫即将再添一位太孙。” 朱棡的马屁,很是平常,但对于现在的朱标来说,却是十分的受用。我儿立下这般盖世功劳,为国祚顺序,晋位太孙理所应当。 兴致之余,朱标还命人将随行的刘璟、宋忠二人叫了进来。本来是想着听听二人说说朱雄英这半年的军旅生活,及得到玉玺的详细过程。 可当二臣说到,有密探自应天尾随,又有人以火铳偷袭。如果不是常森,拼死护主,此刻的朱雄英,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随着刘璟的陈述的深入,朱标的脸越是阴沉,阴的都能拧出水来了。自洪武十五年始,一直有人在针对朱雄英,针对东宫,而且是越来越过分。 锦衣卫那帮废物,查了这么多年,依然让贼人逍遥法外。盛怒之下的朱标,已经萌生了建立新的机构,取代锦衣卫的想法,省的处处被人蒙蔽。 “大哥息怒,臣弟倒是觉得,此事蹊跷的有些过分。” “要是雄英真的出了什么事,陛下首先要问罪的就是臣弟。” “您说,臣弟要是倒了,对谁最有好处呢?或者,东宫失了嫡长子,重创大哥,又对谁的好处最大?” 朱棡的话里的意思,朱标岂能不知,撇了他一眼,沉声道:“老三,不要挑拨,明白吗?” 被太子扫了一眼,朱棡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陪着笑脸解释,他不敢,他是万万不敢,他就是担心自己的大侄子。 朱明皇室,享国不久,想要长治久安,保证帝祚的顺位传承才是首要条件。朱雄英是嫡长子,一身关乎社稷,是绝对不能出事的。 依着朱棡的意思,朱雄英现在以然是亲王之爵,三护卫的事,早该落实了。身边有亲近的军队守着,安全才有保证,省的像今天这般,亲自涉险。 恩,点了点头,拍了拍朱棡的肩膀,朱标认真道:“老三,你还真是雄英的好三叔啊!” “那是,那是,臣弟最疼我这大侄子了。”,面对太子囧囧的目光,朱棡显的有些慌张。 可朱标根本不在乎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却扭头吩咐内侍传令:五日后,东宫仪驾即启程返回应天。 对于朱标来说,晋、燕二王手持重兵,只有他们互相敌视,他在春和殿坐的才踏实。所以,所谓的斡旋、调停,都不过是面子活罢了。 真正促使他北巡的,还是传国玉玺,如今大愿得成,他还跟老三扯什么皮。早早将玉玺,献给陛下,才是正理。 “仲璟啊,走,陪孤一道去看看雄英。” “这逆子,从来心里就没有孤,出来半年多,连封信都不写,你说该打不!” 看着志得意满的朱标,有说有笑的拉着刘璟走出去。原本诚惶诚恐的朱棡,直起腰来,嘴角上扬,脸上也露出丝丝冷意。 第五十五章 父慈子孝 皇太子的仪驾,与皇帝相似。主要由导驾的、引驾、前后护卫、前后鼓吹乐队,太子车驾等组成。 设曲柄九龙伞三、直柄龙伞四、直柄瑞草伞二、方伞四,双龙扇、孔雀扇各四,白泽旗二,......,信幡、张引幡各二,仪锽氅二。 太子车驾是整支仪仗的核心,前后有数十位驾士簇拥,两侧则由两位将军护驾。护驾的禁军的骑兵和步卒分列周围,每队的数量皆不等。 禁兵配备有弓、箭、刀等兵器,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情况。跟在禁兵后面的是由孔雀扇、小团扇、方扇、黄麾、绛麾、玄武幢等组成的仪仗。 在旁人眼中,太子仪驾,前扑后拥,旌旗蔽空,鼓乐齐鸣,威风凛凛,端是气派的紧。可朱雄英却觉得,纯属穷摆谱,死要面子活受罪。 从上车开始,朱雄英就嘀嘀咕咕的,即便做上了车也是如此。靠在软垫的朱标,忍不住问道:“你这叨咕什么呢?有什么不对吗?” 翻个白眼,朱雄英回了一句:“儿臣是在算,这些大排场,人吃马嚼,一天要花多少银子。” 呵呵,笑着指了指儿子,朱标笑道:“田间的禾苗,是我朱家的里子;可礼制、排场是大明朝的脸面。” “里子、面子,都是要顾的,孤不能因为节俭,就让天朝的威严扫地。你要记住,爱民要有度,有时候敬畏,才有皇权。” 朱标清楚的很,他这个儿子,虽然狠辣,但却有一颗爱民之心。这在朱家子弟中,却是并不多见的好品质。 如果,他是一介散秩亲王,朱标一定会加以鼓励。可朱雄英是嫡长子,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对于皇帝而言,爱民可以,更要注重威严。 就拿他取玉玺之事来说,换做是朱标,挑三千铁骑,一鼓荡平,比白龙鱼服,亲自涉险,不知道要稳妥多少。 当然,他也明白,玉玺之事,关系重大,朱雄英谨慎用事是对的。以免乱中生事,让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从掌中溜走。 “至于,尾巴和刺杀之事,孤心中有数,会差人暗中跟进。” “但不宜大张旗鼓,更不宜让你祖父知道,最起码现在不行。” 按照朱标原本的脾性,一定是趁热打铁,抓住不放,一查到底。但这次,真的不是时候。四月时,潭王朱梓与潭王妃自焚于家中。 皇室悲剧,人伦惨剧,朱标眼瞅着,经历丧子之痛的皇帝,又老了几分。身为人子,人臣,朱标父子都不宜在这个时候戳他老人家的伤疤,把事情搞大。 有时候,还就是得跟下面的官员一样,报喜不报忧。这不是欺君,更不是放纵歹人,而是身为子孙,该尽的一份孝心。 在所有儿孙中,皇帝是最疼朱雄英的,甚至他用的文房四宝,都要亲自挑选。甭管皇帝对别人如此苛刻,可对他那绝对没的说。 恩,了然点了点头,朱雄英拱手回道:“父王,儿臣心里有数了。此事,到此为止。” 呵呵,“好,我儿懂得这个道理就好。你放心,常森,孤会设法弥补他的。” 朱标父子于车驾中达成共识之际,应天皇城-武英殿内,皇帝-朱元璋,正与韩国公李善长对弈。棋桌一旁摆着两份本章,一份是太子所上的得玺奏疏,另一份是长兴侯耿炳文的密奏。 两份本章加在一起,详尽叙述了朱雄英这半年多来的表现。带兵作战,制作火炮,生擒张思道,逼降伯也台部,从哈剌章手中夺取传国玉玺。每一件都精彩不已,让人拍案叫绝。 “百室!世人皆云,你随朕征战,出生入死,制典修史,定大明官制,功劳颇多,比肩汉代丞相萧何。” “朕不怕你生气,刘伯温若是中书省的丞相,你的这些功劳,他也一样能做到。” 皇帝这话,李善长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深以为然。他与刘伯温斗了半辈子,虽然政见不同,但对于青田先生,他打心眼里还是佩服的。 凭着刘伯温的功劳,在中书省做个丞相,那是绰绰有余的。他李善长能做的,刘伯温也一样能做到,对皇帝来说真的没什么区别。 落了一子,朱元璋老神道:“可朕今儿要说,你对大明最大的功劳,就是为我朱家培养了一位嗣君。” 在朱元璋看来,天子是要有天命的,拿他自己来说,一个放牛娃,要饭的和尚,能扫灭群雄,开创一朝,就是天命所归。 大明能得到传国玉玺,证明大明皇朝是天命所属。而朱雄英能有机缘得到,也必然是上天所眷顾的。 在开国之初,朱元璋就亲定了《祖训录》,立嫡立长,朱雄英是嫡且长,又为国家建立了军功和殊勋,晋为太孙,理所应当。 提到朱雄英,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李善长会心一笑。笑着回道:“虞王英明睿智,头角峥嵘,陛下有个好孙子啊!” 老实说,李善长在朱雄英身上,真是没花太多心思。这倒不是他不肯用心,而是朱雄英太聪明,少年老成,举一反三。 不到三年,就将他一身的权谋之术都学了去。如果,不是为了磨他的性子,李善长早就上本,让虞王出师了。 “这两年看他办差,处处惊人。老臣都有些恍惚了,他这般手段的人,竟然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哈哈,指了指李善长,朱元璋笑道:“善长知我心矣!” 如果,他不是咱的长孙,太子的长子。这般妖孽的少年人,朱元璋的反应就不是在这里坐着聊天了,而是亲自操刀,干掉他,以绝后患。 “朕知道,太子并没有将全部的内情上报,这是他的一片孝心。” “锦衣卫,办事是越来越没谱儿了。潭王的事竟然办成了这样,是该整顿一下了!” 说到这,朱元璋突然异想,如果将锦衣卫交给朱雄英,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效果呢!反正他的三护卫一直都没着落,所幸把锦衣卫交给他。 还能改改风气,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涤荡一下风气。再这么搞下去,除了遣散,真是没什么法子了。 李善长倒是觉得无所谓,不管是酷吏衙门,还是军卫,关键还是看在谁手里,怎么用。虞王“手脚”利落,管教他们正合事宜。 是以,随声附和:“陛下是一片舐犊之情。老臣以为可圣心独运,予取予夺皆在陛下一念之间,臣工们必然欣然景从。” 第五十六章 太孙 六部九卿的大臣,果然都是博学的鸿儒,尤其是“马后炮”,玩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皇帝将传国玉玺一拿出来,他们就开始引经据典来佐证,为玉玺的张目了。 什么西汉末年,外戚王莽篡权,王莽遣其堂弟王舜来索,太后怒而詈之,并掷玺于地,破其一角。王莽令工匠以黄金补之。 延康元年,汉献帝被迫“禅让”,曹丕建魏,改元黄初。乃使人于传国玺肩部刻隶字“大魏受汉传国玺”,以证其非“篡汉”也。 太和三年,后赵-石勒灭前赵,得传国玉玺。更别出心裁,于右侧加刻“天命石氏”。......,总而言之,朱雄英寻得的这块玉玺,确系祖龙始皇帝的传国玉玺无疑。 满朝公卿,吉祥话说了一天,而且都没有重样的,可见读书真的很重要,否则拍马屁都拍不利索。朱雄英自觉脸皮已经够厚了,可与诸位比起来,还是要甘拜下风。 既然玉玺是真的,皇帝是以决定,于洪武二十三年,八月十五,正式大明启用传国玉玺,以示国朝正统,大明天命所归。 而用传国玉玺颁布的第一道诏书,便是册立《皇太孙诏》,朱元璋命:特进光禄大夫-虞王师-韩国公-李善长为专使及礼部、宗人府一众官员,至武德殿传旨。 他们的来的时候,刚洗漱完的朱雄英,手里的毛巾还没放下,便看到李善长带人呼啦啦的过来,还颇为严肃的让朱雄英跪下听旨。 诏曰:曩古列圣相继驭宇宙者,首建储君。朕自甲辰即王位,戊申即帝位,于今二十三年矣。前者抚将练兵,平天下乱,偃天下兵,奠生民于田里,用心多矣。 及统一以来,除奸贪,去强豪,亦用心多矣。迩来苍颜皓首,储嗣为重。嫡孙雄英,宗室首嗣,少而灵鉴,长而神武。备以九月十五日,于奉天殿行册皇太孙礼,嗣奉上下神祗,以安黎庶。 待内侍总管-刘清扶起朱雄英,李善长率礼部、宗人府一众官员,大礼参拜:“臣等参见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返程的时候,朱标就给他打过“预防针”,本来他老人家是想等朱雄英大婚后,再补上“册封年”的。但立下了这般功劳,册封自然是要提前的。 可没有想到,竟然如此的迅速,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老师,老师,快快请起。”在搀扶李善长的同时,朱雄英也让其他随员免礼。 但老头与随员们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正在朱雄英感到疑惑之际,李善长继而请皇太孙更衣,还招了招手,便有宦官将太孙的常服呈了上来。 明制中,冠:乌纱折角向上巾(亦名翼善冠,亲、郡王及世子俱同);袍:赤色,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各金织蟠龙一;带:用玉;靴:皮为之。 亲王常服“冠、袍、带、靴俱与东宫同,世子和郡王的常服也和皇太子、亲王相同。 可尽管制度上,皇帝、皇太子、太孙,与诸王的翼善冠完全一样,但在实际使用中却不一样。 储君的翼善冠脚直指上。脚,俗谓之翦翅,冠脚俯垂向前,亲、郡王冠脚既前垂而又斜迤向中,品官则平列冠下,此上下之别也。 而常服之衣为圆领袍,除了与亲王同秩的赤服外,还有一套形制与皇帝所穿明黄圆领常服,相似的橙黄“衮龙袍”,前胸、后背与左右两肩处装饰有四团龙。 仔细打量了一番,朱雄英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这衣服错了吧?本王瞧着怎么与父王的衣服,别无二致呢?” 朱雄英觉得这衣服有逾制之嫌,内侍总管刘清赶紧补充解释。太子、太孙,于家都是长子,于国都是储君,按制一体同服,并不逾越礼法。 而且,这身“衮龙袍”是尚衣局奉旨所裁的,册封时要穿的冕服,仍在赶制当中。如果尺寸不合适还可以改,制式是绝对不能变的,这既是国法,也是家法。 见朱雄英下意识摸下鼻子,李善长就知道,刘清犯了他忌讳。一介阉宦,在国储面前谈家法,这不是找死吗?哪怕,刘清是皇帝的贴身内官。 可刘清这话没错,再加上今儿是这么好的日子,不宜动怒。李善长赶紧站出来打个圆场,一边说着唐高宗册立太孙,子、孙同秩的故事,一边招呼着宦官们给他更衣。 “老师,用不用这么麻烦,难道我非得穿成这样,才是太孙?” 不是朱雄英矫情,而是这衣服太逾制,抢他老子的风头了。太孙虽然也是储君,可毕竟还是个“孙子”,小心一点,没什么不好的。 可李善长却立即纠正了他:“殿下,您现在身份不同,该自称“孤”才是。” 下个月,诸王就要进京观礼了。朱雄英不必再像从前一般,对他们施以子侄之礼,反而是他们要行君臣之礼了。朱雄英要尽快习惯自己的身份,绝对不能让诸王生出轻慢之心来。 李善长的意思,朱雄英当然明白,他老人家是担心自己年纪小,辈分小,压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 可要是在朱标活着的时候,就压不住,那他这位太孙也别当了,趁早让贤,让给那个把削藩玩的跟“连连看”一样的皇室清理大师得了。 呵呵一笑,朱雄英从小善围手里接过茶盏,放到李善长的手中,随即笑道:“是是是,老师教训的是,孤,知道了。” ......,在镜子前照了照,摸了摸头冠、玉带,确定没问题了。朱雄英才与李善长一道去武英殿谢恩,皇帝与太子还等着他呢。 而且在路上,李善长还提醒他,齐王因为其弟之死,锦衣卫办差敷衍之举很是不满,已经上本弹劾毛骧很多本了。 朱雄英掌锦衣卫事,要面对的第一次事,便是潭王之死。连锦衣卫都讳莫如深,说明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一定要多加小心,切勿急躁。 “老师,孤还以经历之职,兼领宗人府事呢!于公于私,八叔的事,孤都没有理由推脱。” 至于说朱榑,他要闹就闹呗,老爷子和父王在上面看着呢,他还能上天不成。立了些军功,就想跳槽子,反了他啦。 朱梓死的不明不白的,的确蹊跷,不查一查,皇帝也肯定是不甘心的。...... 第五十七章 锦衣卫指挥使司 皇帝设立锦衣卫的初衷,便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胡惟庸案、郭恒案、空印案,多有锦衣旗将校奉命活跃其间。虽立下了一些功绩,但毁誉颇多。 当然,“检校”这个活计,就是要被人诟病的,武周的推事院,赵宋的皇城司皆是如此,并不足为奇。 锦衣卫的职权有三:其一,守卫值宿;其二,侦察与逮捕;其三,典诏狱。洪武二十年,皇帝认为锦衣卫有滥用职权,依势作宠之态,便将内外刑狱从锦衣卫职责中废除,交由法司处理。 所以,现在的锦衣卫,便只剩下侍卫仪仗和缇骑的职权,权力受到很大限制。指挥使毛骧,这次也趁着潭王之死是大案,便以无刑狱之权,实难查证为由,借此试探皇帝的口风。 可毛骧打死都没想到,这口风一试,不仅权力没要出来,官帽还给丢了。要是来个什么将军、侯爷的,毛骧也不怕,他经营锦衣卫这么多年,亲信多了去,挤也给他挤走。 但上位这次派来的是太孙,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大明朝未来的皇帝。毛骧就是有千般不甘,也得乖乖的办交接,将指挥使的椅子倒出来。 还好,太孙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保毛骧至前军都督府当差,也很大方的让他任意挑选部下,随他去就职。 “毛将军,许久不见,将军风采依旧啊!” 毛骧抬头一看,原来是宋忠,前锦衣卫指挥佥事,武德殿的侍卫统领。 他命好,早年间就被皇帝指给太孙做护卫,又跟着在西北打了一仗,立下了军功,今后仕途不可限量。 “原来是宋将军,怎么也跟着殿下到锦衣卫当差了!” 瞧瞧,殿下这刚掌锦衣卫事,宋忠身边的侍卫,从大到小都是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宋忠当然注意到毛骧在看身后的弟兄。莞尔一笑,拱手回道:“锦衣卫军制,指挥同知定员两人,殿下命标下与蒋兄一同担任同知之职。” 至于他身后的这些人,原本也都是锦衣卫,只不过是数年前,被发到军前效力的。这次,他们随殿下在西北鏖战半载,立了不少军功,特备殿下重新简拔入锦衣卫。 哦,面色不善的毛骧,抱了抱拳:“原来如此,难怪我看着如此眼熟呢!” “将军高升,可喜可贺,改日我摆下一桌,叫上几个老弟兄,为宋兄庆贺。” 呵呵,“好,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毛兄,请!” 毛骧面色不善就对了,他身后的这些人,都是当年胡案之后,被毛骧推出去的替死鬼。 天道好轮回,他们本来是被充实边境当炮灰,谁能料到又能有运气碰到太孙,把当年的委屈又给找补回来! 看着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做威武壮,宋忠会心一笑,殿下好算计,用他们来整合锦衣卫轻车熟路,根本不用担心掣肘的问题。 宋忠想的没错,朱雄英的确是这么想的,国之鹰犬,民之爪牙,不比坐而论道的官儿要好。点完卯后,将蒋瓛、宋忠二人叫到了后堂,请他们吃火锅。 这么热的天,吃火锅和烧酒,从头发尖热到脚后跟。蒋瓛本来就是个胖子,吃得一身汗,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但蒋瓛不敢向宋忠一般随意,更不敢少吃。能与太孙同桌而食,那是他家祖坟冒青烟的福分,不能不识抬举。 抿了一口酒,朱雄英淡淡道:“蒋卿,从明日开始,你就不再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了!” 吧嗒,酒杯从掌中滑落,撩起下摆,蒋瓛跪倒于地,哭丧着脸说道:“殿下,臣,臣冤枉啊臣!” 蒋瓛能不怕吗?就在开饭之前,朱雄英吩咐宋忠带来了几个百户,核查毛骧在锦衣卫里,还留下多少亲信。 毛骧在建国之前就是皇帝身边的检校了,礼送他去前军都督府,算是顾念老臣,是做给所有功臣看的。 紧接着,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一烧锦衣卫里的杂草,连根拔除,竖立自己的权威。 可他不是毛骧一党啊,这火怎么少,也不该烧到他身上!是,蒋瓛承认,早年间他是耍了小聪明,想着老毛倒台后,自己接下锦衣卫。 但得知太孙即掌锦衣卫事后,知道皇帝整顿的决心后,他在暗地里,可是一点小动作都没敢搞啊! “你看你,七尺高的汉子,胆子怎么如此小呢?孤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就跪下了!” “行,跪着就跪着吧!孤已经向陛下请旨,增设锦衣卫副指挥使,并保举你出任。” 拉了蒋瓛一把,拍着他的肩膀,朱雄英继续道:“副指挥使,也是正三品,这也算孤还你的人情了。”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朱雄英心里跟明镜似的,想让人给卖命,就得给点甜头。蒋瓛惦记指挥使的位子,不是一年两年了,不给他补个副使,他的心就收不回来。 朱雄英要整合锦衣卫,离不开蒋瓛的鼎立支持,所以一个正三品的官职,花的很值当。 “为殿下尽忠,是微臣的本分,微臣谢殿下的恩典了。” 喜形于色的蒋瓛,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后,拱手言道:“从今往后,殿下指到哪儿,臣就打哪儿,绝没二话。” 是吗?锦衣卫所有千户以上的将官卷宗,朱雄英都过了一遍筛子。多多少少呢,都有点作奸犯科,逾越法度的事。 有问题,朱雄英也理解。常年游走于律法边缘,偶尔踩过线,也是正常的。只要大节无亏,便可以用。 可蒋瓛的跟脚,却干净的如同一汪清水。如果,他的履历是真的,那他去当吏部尚书都行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指挥同知,能一点事都没犯过?用脚后跟想也知道不可能。 所以,对他的用法,与宋忠这类知根知底的,是不一样的。心里要时刻有一杆秤,明白其中的轻重。 不动声色的朱雄英,举起酒杯,张罗了一杯,与二人碰了一下,笑道:“好,那就指着你们二位,替孤排忧解难了!”...... 第五十八章 疑是玉人来 甭管底细如何,蒋瓛都是个能办差,会办差的,人也识时务。以他为副指挥使,用来背锅再合适不过。当然,人家也乐意为太孙殿下,背这口黑锅。 既然他愿意肝脑涂地,那好啊,精简整编的事就给他来办。朱雄英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忠心,有多能干。 用过膳食后,朱雄英与宋忠,换了身小旗的飞鱼服,打算去玄武湖看看沐影。耿炳文班师后,太子亲谕兵部,实授其为虎贲左卫千户。 太子对沐家的这个义女,比对他个亲生儿子宽容多了。把她的军籍调入京营,还授了实缺儿,多偏心眼。朱雄英在心里打定,今儿就去她的千户所,好好的敲一把竹杠。 可行至顺义街,便看到一位猥琐青年,正在捧着鲜花,追捧一位带着斗笠的少女。浪荡纨绔调戏良家少女,这戏码不错,他俩就靠在街角的门楼下,打算看看这出好戏。 倒不是朱雄英下作,想看那小姑娘被人调戏。而是那青年待会,会不会被打断腿,魏国公府的老四-徐膺绪,带着十余位手持棍棒的家仆冲了过来。 果不其然,徐膺绪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家仆们就跟上战场一般,将那青年按在地上,棍棒、脚踢,下手那叫一个狠,着时让人不忍直视。 “徐老四,你大爷的,让你的家仆快停手,疼死老子了。” “徐四,你真下死手啊!腿、屁股,疼啊!” 许是怕出人命,那小姑娘扯了一把徐膺绪的袖子,温声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吧!” 吐了一口唾沫,徐膺绪踩着那青年的脑袋,恶狠狠的说道:“再敢冒犯我徐家,老子就弄死你。” 说完,带着小姑娘就便离开了,徐府的家奴可能觉得还不够解恨,又是一顿“组合拳”,打的那青年又是哀嚎,才骂骂咧咧的离去。 “去,把他拖过来!” 朱雄英挺好奇的,是什么人敢招惹魏国公府。虽然徐达过身了,但徐家依然是大明勋贵中一流的存在。 长子-徐允恭,袭了爵,又在军中担任要职,是朱雄英的嫡系。长女-徐妙云是燕王妃,次女-徐妙清,也被指给了代王。幼女-徐妙莲还与安王定了娃娃亲。 寻常的勋贵,碰到了徐家,知其圣眷甚隆,也都避让一二。这家伙倒好,竟然拔萝卜拔到徐家去了,不知死啊! 瞧这家伙,被打成了国宝,鼻青脸肿的,朱雄英皱了皱眉头:“你谁啊!” 还别说,虽然被打了一顿,这小子意识还挺清楚,用帕子轻轻的擦着嘴,傲然道:“你个小旗,在老子面前充什么大?” “锦衣卫怎么了?老子要是愿意,都能去指挥司,给你当爹,信不信?” 果然是好胆子,还想给孤当爹。徐老四真是没打错,这王八羔子口无遮拦,就是欠打。 瞧了殿下眼色的宋忠,二话不说,披头盖脸的又是胖揍一顿,哀嚎之声甚大。巡街的军士、百姓,见是锦衣卫,也都纷纷避让。 “哎,哎,不是,你一个月挣不了二两银子,你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你就不怕,事后被穿小鞋?我告诉你,老子是延安候府的三公子-唐敬远。” 锦衣卫怎么了?天子亲军又怎么了?他们已经没有刑狱权了,还想像过去一样,随意捕人吗? 再说,老子没犯法,又是勋贵之后,两个小旗就敢越法刑讯,他们就不差吃不了、兜着走? “恫吓我?” 朱雄英笑了,就算是他老子唐胜宗,也不敢在孤的面前,如此说话。 从怀里掏出玺印,让被宋忠薅着脖子的唐敬远,看个真切。看看他这顿打,挨的到底冤不冤,一个“大不敬”就够要他的小命。 而见到玺印上“皇太孙之宝”五个大字,唐敬远的脑子,就像被雷劈了一般。满脑子都是诏狱里阴狠毒辣的刑罚。 挺棍、夹棍、脑箍、烙铁、一封书、鼠弹、拦马棍、燕儿飞、灌鼻、钉指、鞭脊背、夹两踝,......。 我滴天啊!冒犯了太孙,别说他那个侯爵的爹,就算是菩萨来了,也救不了他。 额,一口气没倒腾匀,唐敬远白眼一翻,直接就晕了过去。 摸了摸他的鼻息,宋忠笑道:“有胆子骂,没胆子认罪。唐公家教,不怎么样啊!” 随即,又解下腰间的水袋,浇醒了唐敬宗,并警告他,小心说话,当街无状,叫破殿下的身份,便只能洗干净屁股,蹲到诏狱里去了。 “行了,老宋,别吓唬他了。” “诏狱收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他几品啊!” 话间,朱雄英顿了下来,淡淡问道:“为什么与魏国公府过不去?” 听到这话,唐敬远立马来精神了,左右瞧了瞧,见没有旁人。便很狗腿跟朱雄英打小报告,徐家老三-徐增寿,随燕王朱棣出征胡寇乃儿不花,立下功劳。 回来之后,就被添补到左军都督府当差,不是一般的威风。经常与诸勋贵子弟把酒言欢,席间甚是倨傲,开口闭口圣谕:肃清沙漠者,燕王也。 延安候-唐胜宗是韩公一脉的人,见其如此无视东宫,自然要有所见闻。可惜,唐敬远学艺不精,被狠揍了一顿。所以,便怀恨在心了。 今儿正巧碰到徐家的马车,见有女眷出来,便想上前调戏一番,羞辱一下徐家,报一箭之仇。可没有料到,徐老四也跟着出来,那是个愣头青,把他这顿好揍啊! “下作是下作了一点,可臣也是一片忠敬之心啊!” 这么不要脸的话,如此牵强的理由,唐敬远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不过,朱雄英显然没有与他计较的意思,只是询问那位小姑娘,到底是何人,徐膺绪好像特别紧张她。 “殿下,她是中山王的第三女-徐妙锦,年纪虽然小,姿。” 姿色二字,都到嘴边了,想到了朱雄英的身份,生生又咽了下去。 哦,“徐家又出一个女诸生,人也大气,不错!”,感慨了一句,朱雄英让唐敬远,明日至锦衣卫指挥使司报道。 “殿下,这可是个小人啊!” 宋忠是一脸的鄙夷,拳头上比不过,就打女眷的主意,什么东西啊!他想不明白,殿下为什么招揽这种货色。 恩,“陈平盗嫂、苏秦诈六国之军,真小人比伪君子强多了。司马家礼敬士人、赵宋养士百年,靠他们,能守住天下么?” 狗咬人,挑生人下口,人咬人,专咬熟人;狗为主人咬生人,人为自己咬熟人。这人和狗之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狗永远是狗,人有时候他不是人。...... 第五十九章 不得不卖的人情 在虎贲左卫用过饭食,刚回到武德殿,便来内宦通传,言宁妃娘娘有请。简单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朱雄英动身前往庆淑宫。 进殿看到达妃也在,他就明白是为什么了。他那位好七叔,人还没到呢,幺蛾子便来了! 当然,人家达妃也不是空手来的,朱榑知道自己的侄儿喜欢好兵刃,特意请能工巧匠锻了三口宝剑,敬上来,恭贺太孙晋封之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当官不打送礼的,又是当着宁妃面,朱雄英也只能笑呵呵的接着。 “雄英,朝廷有法度,内廷有家规,后宫不得干政。” “可你八叔实在是死的不明不白。本宫这当年,心如刀绞,五内俱焚啊!” 朱雄英提领宗人府、锦衣卫事务,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该为他八叔讨个公道,把自焚的事搞个水落石出。 朱梓死的时候,齐王率三护卫及徐州、邳州诸军随燕王北伐。班师之时,闻胞弟自焚而是,生生气的吐了三升血。 齐王心思重,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潭王夫妇身死,她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要是齐王再有个好歹,那她也就没法活了。 所以,厚着面皮来求宁妃,帮她在太孙面前美言几句。她是个妇道人家,不敢干预朝务,就只是想为自己的孩子,讨个公道而已。 拍了拍哭泣的达妃,递了条帕子给她。宁妃看向朱雄英,淡淡道:“雄英啊!祖母知道,你刚刚履新,很多事还没理出头绪来。” “你七叔血战沙场,八叔尸骨未寒,达妃又忧思成疾。咱自家的事,是不是能插个队。” 把齐王摆在前面,朱雄英明白她老人家,意在为皇帝名誉着想。朝野间,对潭王夫妇之死,置喙颇多。有的甚至,还攻讦是皇帝逼死的亲子。 这不好,很是不好!所谓虎毒不食子,皇帝就是狠毒,也断断没有杀害亲子的心。传这种话的,都是些不识大体,不恭不敬的无耻小人。 可案件不水落石出,不把这其中的事查明白了,皇帝就要被人攻讦,就要无端被人口诛笔伐。作为大明的太孙,朱家的长孙,朱雄英都该查清此案,绝不能让皇帝背上杀子的污名。 手中端着茶盏,心里盘算片刻后,朱雄英笑着回话:“是,皇祖母教训的是,总是孙儿思虑不周,罔顾了达妃娘娘和七叔的感受。” 放下茶盏,继续道:“其实,孙儿接手整顿锦衣卫差事时,皇祖便有了交待,命孙儿彻查潭王一案。” 原本呢,他是打算把锦衣卫归置一番,扫一扫衙门里的灰尘,然后再抓潭王的案子。他心里明白,齐王自持军功,是绝对不会吃这个哑巴亏的。 但今日,达妃求到宁妃这,就算是看她老人家的面子,朱雄英也没有理由拒绝。 行,查查呗,手里又不是没有人。但不管怎么查,都是人死不能复生,达妃还得保重身体。 “那,那我在这便谢过太孙殿下了。” 达妃这一施礼,朱雄英赶紧闪到了一旁:“娘娘是长辈,雄英可不敢受娘娘的礼。” ......,送走了达妃,朱雄英扶着宁妃去凉椅躺着,还赶走了一旁的侍女,亲自为宁妃执扇。 应天的夏季酷热难当,冰是一定要用的。可宁妃早年随皇帝征战,身上有战伤,用冰太多,殿里湿气重,人受不了,所以夏季多以扇消暑。 朱雄英从前不懂,还专门问过此事。宁妃还调笑说,他嫁给皇帝时,陛下尚未发迹,那时候条件不好,于家于军都是粗茶淡饭,穷惯了,太大的富贵,消受不起。 “雄英,祖母知道,达妃不是省心的。” “可她毕竟伺候了你祖父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于琥是于琥,潭王是潭王,是不能混为一谈的。而且,于氏这个潭王妃,也是圣旨选定的。于琥有事,也不该连累到于氏。 潭王自焚的消息传到宫中后,皇帝还与宁妃说过此事,就是派人去招他们夫妇回京,打算亲自安抚一番。一片舐犊之情,没想到起了反作用,为此他感到很内疚。 听宁妃的话语多有伤感,朱雄英就知道她又想起了独子-鲁荒王-朱檀。皇十子,因服食丹药过甚,年仅二十岁便撒手人寰,活生生的让宁妃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今见达妃的境遇,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这也是人之常情,也是她破例张嘴的原因。 恩,点了点头,朱雄英轻声道:“皇祖母的心情,孙儿知道。可于琥。” 于琥是个大麻烦,沾上什么不好,偏偏沾上了胡惟庸。就算沾上了,也把屁股擦干净了,让人抓住了把柄,一本就参到了御前。 对于胡惟庸一党,皇帝的态度一直都是宁枉勿纵,即便杀错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于琥倒好,他关着呢,倒是妹夫、妹妹比他先走一步。 如果不是潭王死的蹊跷,这老小子哪还有在大牢里啃馍馍的命,怕是早就投胎转世去了。 “您放心了!不管于琥如何,潭王是否是自焚,孙儿一定查清楚。” 定了宁妃的心,朱雄英又陪着她聊了些家常,直至她有些倦意,朱雄英才起身告辞,离开了庆淑宫。 回到武德殿时,天已经黑透了,该是就寝的时候。伺候研墨的宋忠怏怏说:“殿下,陛下还没有恢复锦衣卫的刑狱之权,咱们这么做是要留人话把的!” 是,从让太孙署理锦衣卫之事就能看出来,恢复刑狱之权,是早晚的事。可齐王与武德殿素无往来,太孙没必要为他担上干系,予人口实,实在不划算。 “不一样,皇祖母开口了,孤得让她有这个颜面。” 话毕,拿起两份文牍,指给宋忠。明日一早,一份“请恢复刑狱奏”递武英殿,呈陛下御览。得到朱批后,让侍卫将另一份送给蒋瓛,命其从刑部将于琥一案所有人犯、卷宗引至锦衣卫。 “让蒋瓛跟刑部的赵尚书说,不要藏着掖着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孤没有株连、攀扯的意思。”...... 第六十章 莽撞人-于琥 刑部尚书-赵勉,进士出身,是东宫的嫡系,入仕以来,一直在户部、刑部当差。振农桑、兴水利,治狱明察等方面成绩斐然,属于那种精明强干的能吏。 任何事交到他手上,保准办的漂漂亮亮的。可于琥这案子,赵勉办的,怎么说呢,鸡肋,说没办,办了;说办了,跟没办也没什么区别。 蒋瓛拿着太孙手谕去的时候,这家伙跟送瘟神一般,把于琥一案的卷宗、人犯统统交了出来。好像这个于琥,比锦衣卫更可怕。 不应该啊!赵勉也算是经风历雨的老吏了,也参与空印案等大案,就算于琥的事涉及胡惟庸,有太子在其身后撑着,他也不用怕成这样? 可当蒋瓛将卷宗及疑虑一并呈报后,朱雄英却不得不佩服父王看人之准。就凭着这份心机,仁心,赵勉可以当宰相。 为什么如此说呢?于琥就是线头,要是拿于显、于琥勋贵的头衔作文章,随随便便就可拉一大批功臣下水,案子做起来,不比胡惟庸案少。 尤其是过去与胡惟庸走的比较近的,冯胜、蓝玉、傅友德等,都有可能被牵连进去。赵勉就是不想闹大,所以才磨磨蹭蹭的。 至于,立不立功,会不会被陛下、太子苛责等个人荣辱,在他那也就不算事了。这样的君子,这样的坦荡胸怀,不是蒋瓛这种一门心思钻营的人能知晓的。 锦衣卫指挥使司 朱雄英来的时候,于琥正在大口朵颐,这家伙也不愧是当过宁夏指挥,军中好汉,人都倒霉成这样了,胃口依然这么好。 “大胆于琥,见了皇太孙殿下,还不叩头,你是找死吗?” 蒋瓛的鼻子都快气歪了,自从锦衣卫成立以来,还从没有人敢如此的放肆。大明有卫三百二十九,像他这样的指挥使有几百个,狂什么狂,玄武湖的王八,都比他这号人物多吧! “吵吵吵,你吵什么啊!” “进了锦衣卫,十死无生,老子又不傻!” “我们家父子两代,给朱家当了几十年的鹰犬,临死还得跪?” 于琥还觉得委屈呢!朝廷就因为一份检举信,在即将北伐之际,撸了他的兵权,还把他押到应天。更可恨的是,还连累了他的妹妹、妹夫,都因此自焚而亡。 与胡惟庸有来往怎么了?人家是宰相,执淮西勋贵的牛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活着时,别说淮西勋贵,就是天下诸官,谁不都得巴结着,谁人背后不敬胡? 朝廷翻脸了,胡案一杀就好几万,流放边地,与披甲人为奴的,牵连无算。这些年来,凡是被检举与胡案有关的,没一个好下场的。 就说华中,洪武七年为岐阳王李文忠侍疾,李文忠过世,竟然被罪以涉嫌谋杀李文忠,遭贬坐死。今年初,被追论为胡惟庸党。 所以,从被关进刑部大牢那一刻,于琥就有了心里准备,大不了就是一死。可咱爷们,人倒了、架子不倒,不能让人背后戳于家都是软骨头。 他妹妹不愧是于家的女儿,刚烈啊,与潭王同焚而亡,给他这个当兄长,当了榜样。 “太孙,某是个粗人,但也听先父讲过,君子绝交,不以恶言相加。” “要杀就杀,痛快点,别跟个娘们一般,磨磨唧唧的。” 呦呵,还碰了个愣头青,抬手制止了蒋瓛、宋忠,朱雄英面色一冷。撩起下摆,坐了下来,就这么打量着于琥。 这倒不是欣赏于琥的硬气,而朱雄英想不明,像他这种没什么心眼的莽汉子,口无遮拦,当年是怎么躲过胡案筛差的。 “耍青皮,摆功劳,你这不是看不起锦衣卫,你是没瞧得起孤啊!” “打过仗,很新鲜么?是孤没打过,还是宋忠他们没上过战场。” 于琥这话,要是跟朱标说,倒是说得通,太子爷没带过兵,不知道军中的丘八们,都是什么德行。 封绩的举证都是空穴来风吗?说他欲引军投效北元有些牵强。可养寇自重的嫌疑,还是有的吧!张思道部等元人在他宁夏卫的地盘,盘踞不是一年两年,于琥就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是孤亲自率军,擒下张思道,你的脑袋上,就会多一条投敌叛国!” “跟孤这穷摆谱,你先问问自己,你心里就没有一丁点养寇自重的小心思?” 张思道及所部官兵,是朱雄英的俘虏,在献俘之前,还命常森、宋忠拷问过,就是怕有边军为内应,与元人暗通款曲,养寇自重。 所幸,是他多虑了,审讯的结果并没有涉及到于琥及宁夏卫等边军。没有这份供状摆在御前,就凭“纵容张部等在贺兰山为祸”,这一条就够把他们都砍了。 自知理亏的于琥,脖子也不梗了,脚也不跳了。只是怏怏喃道:“那又怎么样,进了锦衣卫,还能活着出去不成?” 朱雄英反问了一句:“怎么就不能呢?” 心底无私天地宽,要是没做亏心事,就不怕夜半有鬼来敲门。锦衣卫,是酷吏衙门没错,也有烂刑取供的恶例,可那是毛骧署理期间的旧事。 现在锦衣卫作主的是他,过去的一篇自然要翻过去,一切依照《大明律》办,犯到哪一条,治哪一条。真要是无罪,朱雄英给他恢复名誉,保其官复原职。 “可你也别拿孤当棒槌,必须有一说一,怎么判断那是孤的事。” 朱雄英之所以如此的有耐心,便是因为,他搞不明白胡党之事,扯上于琥也就是了,为什么扯上潭王呢?这跟潭王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更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事,而且矛头就是冲潭王去的,就是要至朱梓于死地。 “是,罪臣,罪臣说。” 于琥这话匣子敢要打开,便有一位神色慌张的百户跑了进来。派去拘押到长沙传旨的内侍,在回程的路上被人截杀。 一十八名锦衣卫,连同被拘押的两名内侍悉数被杀。尸体被巡街的军士发现,报到了指挥司衙门。 “哦,夜半来了鬼,这是一句话都不让问啊!” 话间,朱雄英扭头看向于琥,沉声道:“于将军,你信不信,现在放你出去,你肯定看不到明天的日头。” 第六十一章 我知道的太多了! 是,于琥是个愣头青,没错!可他再愣也知道避讳天家的事。可他这人有个毛病,那就是贪杯,这酒一喝多了,嘴上便没了把门的。 早年间,酒后无意之中,与降吏-封绩,说了一桩皇室秘辛。而桩秘辛,恰恰关乎皇帝,关乎皇室子嗣的。 “说啊!你当初都说了,现在有什么不敢说。” 朱雄英最烦放“空炮”的兵,说话说一半,要么坐地起价,要么就是莽货,能请神不能送神的玩意。 很显然,于琥就属于后者,直到挨了朱雄英一脚,才吭哧憋肚的把事说了下去。 潭王之母-达妃,原系陈友谅之妾。武昌战役被俘,因姿色出众,被胡惟庸进献给了皇帝。而达妃被送给皇帝不久,便剩下第七子-朱榑。 当时,金陵便有传言,说朱榑乃是陈友谅的遗腹子。达妃忍辱偷生,便是想让自己的儿子,为父报仇。 空穴肯定是不能来风,于琥听他父亲-英山候-于显说,齐王是七个月的早产儿。按照常理说,早产儿必定身子弱,体重较轻。可齐王在月里时,却与足月娃儿无异。 总而言之,很多人都觉得朱元璋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君临天下的人了,总不能出这样的丑事,让新朝被人诟病,不管真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当然,这事还不算完。大明立国之后,胡惟庸领太常寺卿,因职司之便,可以经常出入宫禁。太医署、禀牺署、太乐署等内廷治所,都在其治下。 而达妃因与其有旧,所以处处被关照。这谣言便又起来了。说胡惟庸当年对达妃有孕之事心知肚明,之所以愿意为其遮掩,便是因为在进献达妃之前,一时没把持住,与其有了不可告人之事。 甚至更有甚者,传胡惟庸利用职务之便,假扮太医与达妃私会,因而有孕,生下了潭王-朱梓。......,洪武十二年,胡惟庸事发,有涂节及御史中丞商暠举发,皇帝大兴胡案,牵连者数以万计。 事情本就机密,他爹于显知道关系重大,便吩咐于琥,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要提了。而那个降吏-封绩,早年间就举发过胡惟庸,非但没有被整死,反而使其脱离了贬谪之地。 现如今,也不知道是为了富贵,还是受了有心人的指使,又把当年的酒话拿出来。 若,真的是有人经营,很有可能利用封绩做饵,企图以攀诬于琥为证,进而把朱梓的身世坐实,又透了给了朱梓,所以潭王夫妇才畏惧自焚的。 “停停,你编故事,能不能编的像样一点?” “你爹是胡惟庸的小妾啊,还是他们家的门房,胡惟庸干这种事,能告诉你爹?” 是,从面前看于显是想在胡惟庸那捞点好处,哪怕他不在了,于琥也可以继续捞,吃死胡惟庸。 别说胡惟庸敢不敢给皇帝带绿帽子,就说这种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事,英山候是怎么从胡惟庸口得知的,还把这事传给了儿子? 宫禁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就算是朱雄英想去后宫,也得层层通传,由内侍引领,方才能入内。 胡惟庸在前朝权势再大,还能把手伸到后宫去?当皇宫是他们胡家的后院了?扯淡呢,这是。 宫禁要是如此的“弱不禁风”,什么人都能秽乱宫闱,那朱明皇室的血胤岂不是乱套了? 咳咳,瞧了瞧朱雄英黑着的脸,于琥试着言道:“殿下,无风不起浪,要不是胡案怎么杀了这么多人呢!” 于琥是有自己的理由。历朝历代的奸臣、权臣多了,帝王在诛杀他们的时候,手段也是异常狠辣。可历朝历代的君王捆到一起,对奸臣的痛恨,也赶不上皇帝恨胡惟庸。 胡案发的时候,于琥在京卫任职,亲眼所见被胡案牵连者,无辜枉死者有多少。刽子手的刀都砍卷刃了,由此可见一斑。 如果不是知道胡惟庸与达妃之间丑事,皇帝为什么如此的痛恨胡惟庸呢?难道他比董卓、王莽一般的乱臣贼子还要遭人痛恨吗? 当然,光是推论,猜想,那是扯淡。太孙质疑的于显之语真假,他还真能解释通。 武昌战役时,于显负责看管俘虏营,为了防止陈军反扑,大将军常遇春下令灭杀俘虏,扔到这个包袱,轻装转进。 “开平王杀降,这在本朝不是什么秘密。殿下是开平王的至亲,应该知晓他的习惯。” 见朱雄英点头,于琥继续说:胡惟庸来营中送处决文书,偶然间从俘虏中看到了达妃,一时被其美貌惊为天人,便以为朱元璋进献战利品为由,要走的达妃。 “当年,您的伯父,大都督朱文正,曾经献美女于阶下。” “上位说天下未定,岂能贪图享乐。不仅杀了美女,还打了大都督一顿军棍。” 胡惟庸是个伶俐的人,当然不能像朱文正一般明着送,落人口实不说,上位也不能收。是以,将达妃藏在自己的马车中,与其同乘独处,一直到返回金陵,这是于显亲眼所见。 这孤男寡女,同处一车之中。要说没有事,鬼都不相信。所以,于琥才一口咬定,皇帝肯定是因为达妃之事,所以才在胡案时,下了这样的狠手。 至于,为什么没有干掉达妃,朱榑、朱梓,于琥则认为,是皇帝碍于颜面,耻于相提,便想着用一点点借着事,往后赶。潭王夫妇自焚,就是典证。 丧着脸,于琥带着哭腔说:“罪臣知道的太多了,说与不说,都得死,陛下是不会放过我的。” 别看姓封的是降吏,心眼却不少,因检举胡惟庸有功得到了提拔。但他的解决,也不一定能好不哪儿去。 于琥被捕前听说,其出使北元之时,为胡惟庸暗中谋划的信件,在捕鱼儿海被凉国公部缴获,呈报给了朝廷。而且,里面还涉及了一些当朝重臣。他认定皇帝又是要兴大狱了,而且不比胡案的规模小。 “殿下,罪臣是个莽夫不假,可臣也知道拔出萝卜带出泥。” 瞅于琥那挨了“千年杀”的表情,在佩服他想象力的同时,朱雄英不由的捂了捂脑门。心里不由吐槽道:哪儿跟哪儿?历史上,老爷子杀功臣,是因为这个么? 叹了口气,扭头看向蒋、宋二将:“还愣着干嘛,那个封绩呢?给孤薅来!”....... 第六十二章 落寞的蓝玉 宋忠这回谨慎多了,亲自带队,从刑部大牢中,把封绩提了出来。可行至半路,却与凉国公府的马车,发生了碰撞,气氛瞬间变的紧张起来。 遭了一回劫的锦衣卫成了惊弓之鸟,以为前番的歹人也是凉国公府的人。而凉国公府的人则以为,锦衣卫要抓他家国公,也把刀子抽了出来。 暴怒的蓝玉破口大骂,这大明朝没王法了么?带着家眷到城外的庄子住几天也犯法,还有地方说理么! 锦衣卫怎么了?锦衣卫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他蓝玉还是大明公爵,朝廷的大将军。没有陛下的圣旨,他是不会束手待毙的。 蓝玉这话一出,倒是把锦衣卫们搞蒙了,皆面面相觑,不知何意!而安排人犯的宋忠,却也在这时,从车队后走了出来。 “凉公,你这大半夜的进城,不合规矩吧!” 宋忠用屁股想也知道,今夜的值星官定是蓝玉的旧部,违制开启城门。不过,这种事发生在蓝玉身上并不足为奇,早年他自北线班师,不就纵兵破关而入了。 “你跟我讲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 “本公告诉你,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无非就是开个城门,完全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就算太孙与他再不亲近,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便与他这舅公计较。 再说,皇帝早就把锦衣卫的职权削的差不多了,除了看宫门,他们还能干什么?还想和从前一般,随意捕拿朝廷命官? 呵呵,“凉公,朝廷重臣,国家勋戚,自然不是末将可以置喙的。” “可凉公不知道的是,陛下已复锦衣卫纠核百官之权,并命太孙兼领锦衣卫事。” 宋忠的意思很简单,他这般的武官,在凉公帐下当个卫士都不配。但此时锦衣卫以今非昔比,是太孙亲自提领的天子亲军。 大将军再霸道,也不能无视太孙吧!况且,今日在押的是要犯,涉及要案,兹事体大,不是他这种小吏能决断的。所以,还请凉公到卫所面见殿下,亲自与殿下解释一下,这里面的误会。 啥?蓝玉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就是一小小的撞车,就这还要小题大做,宋忠这摆明了要与我凉国公府为难啊! “狂妄。” 蓝玉的话还没说完,宋忠便眯着眼睛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凉公是百战名将没错,可若敢无视太孙,那便只有动刀兵这一个办法。 “你。” 在京师与天子亲军动刀兵,那便与造反无异。蓝玉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皇帝的眼皮能看到的地方,干这种事。 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挥退了家丁。冷声道:“就是见太孙吗?本公跟你去就是了,我倒要看看,太孙会不会也这般不讲道理。” 锦衣卫指挥使司-大堂 见宋忠把蓝玉“请”了回来,朱雄英则有些苦笑不得。他明白,宋忠为何如此做,蓝玉一心附和太子、太子妃,从来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蓝玉的想法与一些朝臣一样,一朝天子一朝臣。将来太子做了皇帝,吕氏这么受宠,朱雄英这储位,能不能坐得稳,那可要另说。 而像宋忠等这些追随自己的将校,当然是不能忍受了,给蓝玉难堪也属正常。 哈哈,亲自扶起蓝玉,朱雄英笑道:“凉公,入座,喝茶。”,话间,还摆手示意宋忠等将校退下。 “太孙,锦衣卫的茶,臣倒是第一次喝。”,蓝玉怎么都觉得别扭,在这种丧气的地方,能喝出什么味来。 不过,蓝玉还是要恭喜朱雄英晋位太孙,九月十五册封大典一过,他就要与太子一般,辅佐皇帝处理国务了。 这是个好事。蓝玉替自己的姐姐、外甥女高兴,也替常氏一门高兴。常茂、常升兄弟,如今不也受到了重用在西北领兵么! “说到常家,臣听说老三中了一铳,怎么样,伤到肺腑没有?” 挽了挽袖子,提起一边净手,朱雄英一边回道:“幸亏他的心脏长的地方与别人不同,否则咱们就要给他烧纸钱了。” 拿着毛巾擦手的朱雄英,坐在蓝玉的身边,淡淡道:“孤把他安顿在西安养伤,伤好后,就近在西安带兵了。” “他与凉公不同,还年轻,缺乏历练。有两位舅父在,他也能收敛脾性,安心实务。” 论起打仗的本事,常森跟蓝玉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说的更不客气点,有可能,一辈子也赶不上蓝玉这般军功。可他胜就胜在忠心,而且这忠心是对朱雄英一个人的。就凭这一点,便值得他花心思去培养。 而蓝玉当然能听出来,朱雄英话中的意思。蓝玉是东宫的心腹没错,可这辈子也仅仅止步于次。等朱标这一代过去后,蓝玉也将垂垂老矣。 不管蓝玉心里怎么想,亦不管蓝家有多少英才,除了回凤阳养老,再没别的什么出路。 点了点头,蓝玉起身告辞,走到门前,回头说了一句:“雄英,别记恨舅公势利眼,舅公也有难言之隐。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是蓝玉利益熏心,只顾眼前的利益,为了升官发财,非得靠向了太子妃吕氏,与黄子澄等人一般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朱允炆身上。 而是朝廷波诡云谲,后宫争斗血腥无比,太子年轻,很多事都是说不准。朱标与皇帝不同,他是个把权柄看的很重的人。登基之后,怎么能容忍一个随时可以取代自己的储君呢? 蓝玉是军中大将,手中重兵,又是太孙的至亲,他要是像常森那般与太孙走的那么近,势必让太孙的势力成倍增加,更会加剧父子之间猜忌。所以,他只能虚以委已,以待来日。 可蓝玉没有想到,仅仅不到十年时间,成人的朱雄英,头角峥嵘,又建立了军功,已然有了明君风范。 而自己一肚子的苦衷,却无法倾诉,只能埋在心里,忍着,再忍着。这大明朝将来,最吃香的老勋贵,便以韩国公李善长一系的老臣、子弟了。 瞧着蓝玉神情寂落的走出衙门,蒋瓛却很狗腿的进言:“殿下,这可是拉拢凉公的好机会,您?” 撇了蒋瓛一眼,抖开袖子,朱雄英却告诉他:“政治只有输赢,没有对错。他站错了队,没有机会了。” 悍将-蓝玉,再勇悍,也只能于此。只有朱雄英在储君的位子上一天,他就能只能抱着笏板,在奉天殿傻呆呆的站着。...... 第六十三章 竹筒倒豆子 蓝玉走了,宋忠便将封绩提了过来。这人还没进来,哭声先来了。宋忠趁着太孙与蓝玉闲聊之时,亲自下场,热了热身,归置了一下。 自古以来,配军者入营都要吃杀威棒。锦衣卫也沿袭了这一传统,押回来的人犯,都要受一顿肉刑,不论男女,不论官阶。 再加上封绩没什么出息,受不了刑,进来的时候,人都软了。这一点,跟于琥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也不奇怪,他一个降吏,能有多少骨气。真是忠臣的话,早就该学文天祥以身殉国了。 说来也有趣,这家伙看了一眼朱雄英,便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连哭都忘了,就是一个劲儿的揉眼睛。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朱雄英的衣服,淡青色的团龙袍,这可是太子才能享有的规制。整个大明朝,也只有太子朱标可以穿。 封绩的官儿不大,可却是京官,太子还是见过的。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他。大明朝变天了,太子换人了? “瞧,瞧你大爷!揍轻了是不是,还不给太孙殿下磕头。” 说这话,宋忠的腿了没闲着,冲着封绩的小腿,狠狠地来了一脚。疼的这家伙,满地的打滚,嘴里叫的都是他的亲娘。 “行了,别嚎了!你在元廷,伺候元主的时候,也这么不知礼节么?” 朱雄英压根就没把他当大明的官员看。降将也要因人而异,像扩廓父子那般,走投无路,不得已而降。跟他这种望风而降的,不可同日而语。 对于这种文人败类来说,什么朝廷不重要,关键是发俸禄,能让他活下去。所思所行,皆为一个利字,对待这种人,没必要客气。 “臣典牧署令-封绩,叩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孙,太孙殿下!臣不知道朝廷册立的太孙,请太孙殿下恕罪。” 看到没有,磕头如捣蒜,妥妥一个势利小人。拜高踩低,阿谀奉承就是他的本性。 磨了磨扳指,朱雄英便与封绩把话挑明了,于琥通胡一案,胡惟庸与封绩之间的旧事,以及明军在捕鱼儿海缴获通敌文书一事,一五一十的说明白了。 像他这种小人物,捏死他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对他的命,朱雄英提不起什么兴趣。还圆事情的本质,签字画押,也就行了。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扛着不说。” 指着宋忠,朱雄英继续道:“瞧着没,跟着他下去,扒了皮,把事办利索了,也就什么都说了。”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他们的手段如何,封绩很清楚。这地方与刑部不一样,说扒皮,他们比市面的屠户还专业。别说太孙亲自问的,就是个锦衣卫小旗,他也得招。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他本来就是二主之臣,又不是没降过。再说,上面的人还是太孙,他不丢人。没准,一高兴,太孙还得赏他官职呢! “臣交待,臣说,臣一五一十的说。” 封绩原来是江南人,在元朝当官,后来朱元璋把元朝的朝廷都赶到了漠北,眼见着元廷倒台了,本就没什么忠心的封绩,也没有跟着元廷跑到漠北去吃土。 赶上徐达招贤纳士,招降元廷的官吏,安抚地方。他便以元吏的身份,而是老老实实地向明朝投降了。 可这投降日子过的并不怎么舒服,地方的上官多数都是军伍的汉子,粗暴无礼,对他们这些降吏整天横眉竖眼的。 但这都不是让他最受不了的,最让他受不了的,是没以前那么多油水了。俸禄少了一大截,还不准盘剥百姓,日子过的清汤寡水的。 为了能过的好一点,他把心一横,便给当地的都督当了上门女婿,想着靠着裙带关系,能往上爬一爬,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可上门女婿的日子并不好过,他那个克死了三任丈夫的肥猪婆娘,不仅整日的骂他无能,没事还用那肥手,给他“按摩”。 这日子过的,不但没过好,反而一天不如一天了。后来,有几个前元细作找到了他,让他为前元提供情报。 对于他们许诺光复后的官职,封绩没什么兴趣。但对于丰厚的酬劳,他还是挺有喜欢的。 大明朝与前元不同,升官是要有实打实的政绩,混了好些年,封绩一直都在原地踏步,一点进步都没有。 可这不升官,就拿不到什么像样的情报,他从元人手里拿的钱,也越来越少。点子更背的是,他还得罪了当地的指挥使,让人一本参丢了官职,丢到了南海。 封绩哪能甘心呢!见胡惟庸势大,权柄胜过了昔日的宰相李善长,他心里有了苗头。翻翻史书,历朝历代的帝王,最忌讳的是什么,当然是权臣乱政。 像这种事,最自然的,就是底层的一些声音。皇帝们也总是利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行铲除皇权之实,以显得他们的行为,是顺应民心,理所当然。 可胡惟庸到底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封绩这检举信,没递到皇帝那,却被胡惟庸给截了下来。而胡惟庸也是心机深沉的心,他竟然把亲自把检举信递给了皇帝。 而朱元璋呢,也以为胡惟庸的举动是坦荡之举,仅仅一笑置之。并告诉胡惟庸,这种利禄小人,就交给他自己处置了。 老胡呢,转身就让刑部的人,把他从南海捉了回来。用了十天的肉刑,发现他不是政敌派来攀诬他的人,便把他从大牢里捞了出来。 不仅赏赐了金银,还帮他报了仇,把欺负他的肥婆娘,发配到了矿区,给护矿的官兵为奴为婢。 当然,胡惟庸这么赏他,当然是有原因。封绩早年在元廷为吏,让他拿着投降大明的前元官吏的小辫子,替其笼络他们。 再加上,他在前元朝廷有很多旧识,胡惟庸更想借助他的人脉,与元廷搭上关系,里应外合,把朱元璋搞下去,自己当皇上。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臣岂是那种附逆的小人。” “可胡惟庸势大,臣不得不委身从贼,搜集胡贼谋反的罪证。” 洪武十二年,占城国来进贡,成为了胡惟庸案的导火索。在陈宁、涂节向皇帝告发的同时,封绩也叩阙求见,向皇帝陈述了一切。 他这个典牧署令,便是揭发胡惟庸,皇帝赏的。但,有一点,他瞒下来了,那便是曾为胡惟庸前往漠北,联络前元。 在封绩看来,朝廷杀了胡惟庸,那此事就没人知道了。将来,要是有机会,他还可以利用这条线,反向为大明拉拢前元的官吏,为大明朝建立功勋,官职也能升一升。 敲了敲案子,朱雄英打断了他:“你瞒下来,是想着有一天,元廷打回来,给自己留条后路。” “要不是捕鱼儿海大捷,缴获了一大批元廷文牍,你自己能说吗?”...... 第六十四章 攀诬! 朱雄英没兴趣看封绩在那表忠心,他忠心的是钱、权,谁能给他这些,他就是谁的狗。千万别把这种人,与小人挂在一起,小人都比他有节操。 不过,他也算是人物了。胡惟庸那么精明的人,那么多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结果在他这小阴沟里翻了船。估计老胡到了那边,都得扇自己耳光, 而封绩也是机巧的角色,当然看出了太孙的不耐烦,随即便说起了于琥通胡案。起因,当然是捕鱼儿海缴获的那些文书,让他两面三刀的面目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刑部尚书-赵勉,那家伙太精明,审问技巧也高,封绩也不拿出了干货来,肯定得吃苦头,所以便拿了点干货出来,应付一些。可没想到动静弄得大了点,竟然惊动了太孙。 于琥他爹,英山候-于显,在建国期间屡立战功,洪武元年被委广洋卫指挥使,专司水军作战和水路运输。击水匪、倭寇,立下了不少战功。 可他爹在明军的水师将领中并不是最出挑的,舳舻侯朱寿、定远侯王弼这些人,那个不比他强。凭什么,立战功的活计总是能让他捞着? 还是不是有胡惟庸在朝中给他活动,明里暗里给兵部施压,让他们向皇帝举荐!胡惟庸这个人,谁都知道,那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他肯出死力气帮的人,关系能差吗? 不知道内情的也就罢了,封绩多少还是知道点门道的。于显活着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走私盐铁、茶叶。从海路至直沽寨登陆,随后向北,将这些东西卖给北元。 草原缺少盐铁茶,自古如此,利润也是中原几倍,这可笔暴利的买卖。钱挣的多了,自然就有人眼红,水师又不是他们家的,风儿自然就露了出来。 为了保住这条来钱的道儿,胡惟庸便吩咐封绩联络了一些江湖人士,用了一些“手段”威胁水师的官兵。也宰了几个不识相,算是给杀鸡儆猴。 可光立威是没用的,也吓不住那些公侯。真逼急了,一本奏到皇帝那,可就没有转还的余地了。所以胡惟庸拿出了一笔钱,堵住了他们嘴,还许诺在其他方面关照诸位。 当然,分钱之事,封绩是耳闻,听说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景川侯曹震、鹤寿侯张翼、舳舻侯朱寿、定远侯王弼、东筦伯何荣,都有份分。 而这个差事,恰恰就是英山候-于显来办的。于琥早年间,随其父在广洋卫当差,这种机密的事,两父子肯定都有参与。 “容臣说句僭越的话,听说您的老师,韩国公,好像也收了!” “当然,这都是传言,是真是假,还得靠有司去查!” 封绩这话可是把朱雄英成功逗乐了,说蓝玉、冯胜他们,这有可能。不要白不要,他们那些厮杀汉,还管胡惟庸的钱哪儿来的?收着就是了。 可李善长受贿?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这就有点扯淡了。是,胡惟庸是李善长的老乡,也是被其引入明廷,仕途上也给了他很多机会。 “自至正十三年起,韩公便总督军资粮秣,你能想象经过他手的钱粮有多少吗?” “需要钱,他不自己弄,需要假胡惟庸之手,等着东窗事发,让人拿着把柄去?” 封绩的这番攀诬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能说出这番话,恰恰证明了他对李善长真的是一无所知。 别看朱雄英这个老师,被赞誉为大明萧何,其实每次听到这样的赞誉,老头都会心有余悸,甚至还会下意识的摸自己脖子。 之所以如此,还得从当年皇帝与郭天叙的帅位之争说起。老头短视了选择了郭天叙,结果被皇帝狠狠收拾了一次,落下了终身的阴影。 而自那以后,李善长对皇帝的恐惧,超过了世间的一切。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比胡惟庸有更有资格做权臣,却不敢付诸实践的原因。 故事编的不错,有理有据,但他漏算了一点,那就是朱雄英与李善长之间的师徒关系。觉得,二人便如其他宗室子弟与王师一般,互相利用,蒙一蒙也就过去了。 老李对朱雄英,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这不仅因为他是嫡长子,更是喜欢朱雄英身上的灵气。在任虞王师期间,他真的是在为社稷“雕琢”重器。 他们这对师徒可以说无话不说,朱雄英对他的了解,超过了太子-朱标。胡惟庸能拿出多少钱来收买诸勋贵,又能给李善长多少?仨瓜俩枣,不够丢人钱。 “是是是,殿下说不可能,那便一定不可能。” “臣听错了,也会意错了,还是殿下明理。” 封绩这滑头耍的可不怎么高明,攀诬这套对于那些急于立功,谋求富贵,或排除异己的官员也许有用。 可他已经贵为太孙,不需要用别人的血来染自己的袍子。这招攀诬,对他不仅无效,反而引起了朱雄英的猜疑。 首先,封绩是个“间人”,这是他自己承认的。但朱雄英,对他口中成为间人的时间,却很不以为然。 会不会,他一直就是元人的间人,只不过是利用元吏的身份为掩护,可以打进明廷的? 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打仗乱糟糟的,别说百姓欲哭无泪,无处藏身,就是当官的也是一筹莫展,惶惶不可终日。 在那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法核查清楚降吏的背景,往往就是当地驻军长官过一过眼,差不多便过了。所以说,想混进来,是件很容易的事。 “你挺高明的,胡惟庸案时,检举的时间,火候掌握的恰当好处。” “迎合了帝王重“下言”的习惯,成功起到了杠杆的作用,在胡案中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顺着封绩、于琥这个线头,死的就不是潭王夫妇二人了,再查下去,能牵连一批人。严刑峻法“求破家”也不是难事,肆意攀咬必是常态,再闹一场胡案,也不是难事。 皇帝脾气,谁都知道,涉及通胡、通元,绝对没有活命的可能。封绩这枕头递的好,合胃口皇帝、官员的胃口,也附和现今刑案处理的一贯规律。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詹徽一类的人物,封绩这一番说辞,就会成为做大案的由头,他这是拿他的命在死间啊! 话间,朱雄英自斟自饮了一杯茶,把玩着茶盏,意味深长的说着:“箭兵,箭一样的传令兵。你是吗?” 而听到“箭兵”这个词汇,原本漫不经心的蒋瓛、宋忠,立刻惊的站了起来。他们都是老手,大明立国之前便是“检校”中成员。对于箭兵厉害,没有比他们清楚了。 “殿下,臣就是投机取巧,在为陛下尽忠之余,谋取点富贵,与一般的士子无二。” “箭兵?什么是箭兵,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第六十五章 心思如发 不承认没关系,人押在手,还怕掰扯不明白? 忙乎了半夜,肚皮早就造反了。朱雄英吩咐侍卫去玄津桥,弄一桌兔锅,再加三坛秘制的米酒。死间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他们三却不能亏了自己的肚子。 “既然,你知道孤的老师是李善长,你就应该清楚,他是个经世致用的大儒。” “孤小时候,他每天都会讲足一个时辰历史,担心孤成为司马衷那样的傻子。” ......,特别要提到一点,李善长最喜欢讲的就是元朝的旧事。他是在元吏统治下长大的,那份民族耻辱,深深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老李希望,大明朝不会重蹈赵宋的覆辙,而杜绝这一隐患的关键,就是教导好嗣君,所以他才在朱雄英身上倾尽心力。而元朝的旧事中,最吸引朱雄英的,便是成吉思汗建立的“箭兵”。 众所周知,铁木真的童年,是在背叛、屈辱中过来的,所以多疑是他的一贯毛病。可明着使用“间人”,就等于对外宣扬,说自己不相信任何人。 这在创业期,不利于笼络人心,团结各方势力,所以便以作战需要的由头,着亲信成立了一支专业的斥候情报部队。还亲自誉为:箭一样的传令兵,简称箭兵。 他们除了要承担战场的情报搜集、传递的任务外,暗地里还要负责搜集内部、敌国动向。在灭亡金国前,箭兵充分利用往来蒙、金的使节、商人、官吏以及金国叛逃者,广泛搜集金国的政治、军事、经济和地理等情报。 招降金国使者耶律阿海和派遣箭兵统领-札八儿出使金国行间,获得了大量金国绝密情报。攻宋时,又得力于投降蒙军的宋军将领,从而“察军情伪,专务乘乱”。 征讨花刺子模国,铁木真还派出一大批箭兵化妆成商队,利用以商人身份出没于中亚。可惜,因为叛徒的出卖,折戟沉沙,所遣箭兵,尽数被花刺子模国捕杀。 .......,总而言之,在铁木真缔造蒙古帝国的过程中,箭兵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谓功勋卓着。同时,也成为历代元主,倚重的情报部门,屡屡委以重任。 南宋嘉熙元年,窝阔台命速不台会合拔都,率十万大军进攻西陆(欧洲)。速不台和拔都派出大量的箭兵搜集到了有关西陆国家宫廷及部落的内部情况。 各城市的防御、宗教的争斗、国与国之间的矛盾,以便及时修改进军路线,选取放牧草地等情报。...... 至,忽必烈建立元朝,箭兵的作用越发占据重要的地位,并扩展到军事、政治、邦交三大方面。元军袭捕南宋名相文天祥、策反南宋将领洪都统、诱击义军等军事事件中,都是因为有箭兵,提供了准确而可靠的情报后才获得成功。 尝尽苦头的南宋,也开始反思,派遣大量的间人,渗透元廷,搞得元军很是被动。甚至,连忽必烈自己都说:“宋善用间。” 随后,亦是箭兵扛起了“反间”的大旗,先后破获了多起宋军间案,最多时一次竟捕获上百名之多。对宋军用企图以离间、暗杀等手段除掉有关元军猛将的行动,也一一反击。 同时为征战高丽、倭国、安南、占城、缅甸、爪哇及中亚,提供了必要的军事情报行动。 当然,天下承平,马放南山,箭兵这样的劲旅,也就没了用武之地。在元廷统治中原的百年内,除了控制汉人的必要活动外,他们便成为了元主、诸权臣之间争斗的工具。 “伺帝起居”、“间谍两宫”,内部倾轧严重,分帮结派,互相仇杀,耗损十分严重。到了,至正年间,已经孱弱的如同一只绵羊。 抿了一口酒,朱雄英继续道:“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与各地义军“懵懂”的斥候相比,他们依然是防不胜防的存在。” 因为箭兵的参与,多少红巾军将士倒在内讧、出卖的路上,死的一点响动都没有,白白丢掉了自己的性命。濠州诸义军帅位之争,也有他们暗中推波助澜的影子。 “你是怎么看穿我的身份?” 此刻的封绩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与方才谄媚、荒唐、贪得无厌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放下筷子,朱雄英摊开双手,笑着回道:“孤蒙你的,谁知道你这么经不住诈?” 你,封绩刚要起身,两条胳膊立刻就被身后的锦衣卫拿住,挣扎无果后,只能不情不愿在地上跪着。 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就被个不到双十之龄的年轻人戏耍。按理说,像他这样老牌的情司人员,不该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但他在大明二十多年了,对故国、箭兵司的思念,犹如沸水一般,不可抑制,一时不察,被朱雄英钻了空子。 而蒋、宋二人此刻看朱雄英的眼神都有些变态了,特别说宋忠,他在太孙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太孙对情司之事如此的精通。 随便三言两语,便能让这种死间不打自招。此刻,他俩额头冷汗直冒,二将对陛下的高瞻远瞩,韩公的因材施教敬佩不己。 如果,这次让封绩计谋得逞了,一场大案下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勋贵,更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大明朝要因为内耗,又要耗费多少国力。 “不用抽自己的嘴巴,逗你呢,孤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吗?” “你的局做的很高明,于琥自作聪明的心态,拿捏的恰当好处。但是。” 但是,他的故事中,最大的漏洞,便是他那岳父及克死了三任丈夫的肥婆夫人。大明立国之初,能当一方守将的,建国后都是勋贵。 而与功臣之家结成儿女亲家,是皇帝的一贯规矩。徐达、常遇春、汤和、于显等莫不如此。再加上朱雄英的身边,有常森那个大嘴巴,谁家闺女这么“出息”,早就被他爆料了。 “而你履历上写的,是在太平府投效的我军。孤要是没记错的话,太平府是元将陈野先的辖地吧!” “率军攻克太平府,生擒陈野先的,正是-德庆侯-廖永忠。” 廖永忠只有一个儿子-廖权,洪武十三年始嗣侯,妻子是汤和长女。后从傅友德征云南,守毕节及泸州,召还。 洪武十七年-卒。廖永忠是被赐死的没错,可他的儿子,是被人刺杀的,案子至今还挂在刑部的悬案禄中。 可很少有人知道,廖永忠还有女儿,早年为草莽时,与娼妓一夜风流的结果。而之所以,没有张扬,便是因为其母的身份,太低微了,一直养在外面。 后来,廖永忠带着水师投靠皇帝,那对母女也闻讯来投,当时接待他们的,正是韩国公-李善长。 这廖永忠啊!爱面子,怎么可能让一个娼妓,成为正妻,惹人笑话呢!在前线统军的他,修书给李善长,让其派兵护送到他那,从此销声匿迹。 此事,还是李善长为他讲解诸功臣德行时,特意举的例子。廖永忠的那封亲笔信,他还真的看过。 “那闺女克死几任丈夫,孤不知道。但那封信,却还在韩国公的书房,如果你想看,孤可以让人取来。” 听完这话,封绩点了点头,碰到了这个心细如发的太孙,算是他的命数。箭兵,是元廷最锋利的剑,出手必见血,敌人也好,自己也罢,总是要有人死的。 “朱雄英,你应该清楚,即便穷尽手段,在我这,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第六十六章 老子、儿子! 到了锦衣卫,说不说不在封绩,而是要看蒋瓛、宋忠的手艺。问不出来,他们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情报机构之间的斗争,就是在寂静的湖面下相互厮杀。 ......,三天后,武英殿外 迎面走来三位大将,从左至右,依次是右军都督府-左都督-西平候-沐英、后军都督府佥事-密云指挥使-平安、昭毅将军-提督五城兵马司-盛庸。 三人见朱雄英过来了,赶紧上前见礼,口称:太孙千岁。并没有因为朱雄英是晚辈,便疏忽了人臣之礼。 “两位伯父,盛都督,快快免礼。都是自家人,弄那些劳什子干嘛!” 虚扶了三位大将,朱雄英便与三人话起了家常。沐英、平安都是皇帝的义子;盛庸,是朱标一手提拔的心腹,京师城防军头,都不是外人。 三位大将军,对太孙贺兰山之战,生擒元将-张思道,阵斩张氏五兄弟,及逼降伯也台部,给予了高度评价。 在他们看来,太孙与将士们一同宵衣旰食,善用兵将,继承了皇帝的勇武和韬略。对于大明朝来说,这比他寻得传国玉玺更为重要。 但有一点不值得提倡,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亲自上阵搏杀,一旦有了闪失,伤的可是国本。 “是是是,三位大将军的金玉良言,孤铭记于心。” “明日,请三位到武德殿来,孤要向三位请教统兵御战,争驰千里的法门。” ...... 看着身着淡青团龙袍的朱雄英,与三位大将相谈甚欢,御阶上的朱元璋眼睛都眯成缝了。 “天大的英雄也会老,朕年轻那会,没他过的好。”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朕和你这辈子,都是给他攒的。” 前人田土后人收,当长辈的就是如此。国有长君,父子相传有序,是国家之福,也最合人心,看下面那三位后备大将就知道。 可朱标却有他的担心,锦衣卫这种衙门,放在朱雄英手里,实在不是什么稳妥的事。朱标不担心其被锦衣卫的名声所累,却担心其利用职权,捅出更大的篓子。 “老大,这就是你小家子气了。咱们爷们不还活着么,天塌不下来。” “性子跳脱一点好,他真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你敢把大明的江山交给他么?” 皇帝这话让朱标心中升起了一丝无力感,他老人家哪里知道,朱雄英的胆子有多大。给他一万精骑,他敢打和林去。 眼见孙儿要行礼,朱元璋摆了摆手,这只有他的爷爷、老子,用不着那套。随后,围着朱雄英转了两圈,又拽着他的袍子,左右的看了看。 恩,面露满意的神情,朱元璋淡淡笑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老大,瞧见没,这身团龙袍穿在他身上,还真有点少年天子的模样。” 这种玩笑也就皇帝能说、敢说,储君服色比真正的龙袍,差的不多,不像帝王像什么。 “皇祖,您可别开孙儿玩笑。孙儿还想着,当五十年太孙,好好偷偷懒呢!” 懂事!这话既表示孝心、也亮明了忠心。朱标是会心一笑,朱元璋也乐得开怀。祖孙三人,也都笑谈中,回到了武英殿。 朱雄英可不是来请安的,恰恰是来奏事的。陕西都司-徐允恭、陕西行都司-常茂,在进京朝贺的路上,联名发了行文,请以屯兵扩大屯田范围。 北伐虽然结束了,但皇帝却没有消朱雄英监秦军之职。哪怕他回了应天,仍然监管陕西诸卫的兵马,所以这行文也就发到了他手中。 扫了一眼行文,皇帝微微一笑,将行文交给了太子-朱标后,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笑骂道:“长大了,学会跟爷爷耍心眼了事吧!” 屯兵开荒是本分,可关中是狭乡,人多地少,哪有那么多土地给他们屯垦。而徐、常二人要想扩大屯垦范围,便只有边境的缓冲区。 他们是在担心敌国犯境,军队来不及调动。但直接进言,又怕落个边将“妄兴边衅”的罪名,所以便走了朱雄英的门路。 呵呵,扶着皇帝坐到矮榻上,朱雄英习惯性的坐在他脚边,笑着回道:“御敌于国门之外,是边将的使命,他俩也是担了干系的。” 但这恩典,朱雄英不白求,于琥一案已经审结了,来龙去脉都在手中的奏折中。此案,却系元人的反间之计,利用埋下的箭兵,在大明兴风作浪。 他们的目标,就是瓦解大明的勋贵集团,挑拨皇帝与勋贵之间的关系。只要大明朝廷人心浮动,人人自危,他们才能争取到更多喘息的时间。 “可恶,元人欺我太甚,竟然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传旨,将那个封绩剥皮实草,送到和林,让元主抱着睡觉!” 眼见皇帝动了真火,朱雄英赶紧给他老人家倒了一杯茶。这么大岁数了,脾气怎么还这么暴,气大伤身,伤了龙体,高兴的是元人。 至于剥皮实草,这点还真做不到,那家伙是个硬骨头,锦衣卫在他身上用尽的办法,人都不成形,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但在拷问其车夫时,发现其与扬州的一家商号来往颇多,宋忠已经带人先行了,朱雄英是来安老爷子心的,奏完了事,即刻便要动身。 “你是说?” 此刻不仅朱元璋是喜形于色,而一旁批阅陕西行文的朱标,也疾步跨了过来,一脸希翼之色看着儿子。 “孙儿不敢肯定,但封绩是个凡事留一手的人,哪怕是死间,也要实现利益最大化。” “但只有一丝希望,咱们也得试试不是么?” 瞧着孙儿的背影从目光消失,沉默良久的朱元璋,拍了拍扶手,长长叹了一声。 “老大,帝王者,要既刻薄又不寡恩,否则何以令群臣敬畏。” “他们只看到了其对蓝玉的刻薄,却没有看到他的真性情。” 是,蓝玉因为进城时差的小事,便被拿到锦衣卫寻问了一番。堂堂的公爵,受此侮辱,不知内情的人,都以为太孙在报复蓝玉。 一些御史言官,已经到文华殿弹劾太孙薄情,苛待母族,有违孝道了。仁厚朱标面上虽然没说什么,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因为机要,只能按着不发。 而今日太孙能为了叔侄之情,不顾自身危险亲去扬州,明儿就能为了君父赴汤蹈火。对旁系姻亲好不好,重要吗?对自家人好才是真的孝。 第六十七章 酒铺 扬州,东城的酒铺。 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冯三提着小酒壶,一步三摇晃。那一身肥大的袍子,套在他那皮包骨头的身上,随风摆动,风大一点都能把人刮跑。 今儿还是老规矩,东记的一壶老酒,然后到外甥的木匠铺去,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可以蹭隔壁戏班一下午的曲儿听。 可他这进门,酒壶还没撂下,便有人出言官差办案,闲人免进。 斜眼瞅了一眼,见不是掌柜-铁拐吕,冯三撇嘴骂道:“你他妈是活腻了吧!” 骂了一句还绝对不够瘾,嘴里还吵着:“我他妈赏你俩嘴巴!”,随即,直接赏了当面汉子俩耳光。 对于汉子含怒,又不敢还手的表情,冯三的脖子都要扭上天了。他小女儿嫁给了刘知府做小妾,满扬州城,谁不知道他冯三是知府的丈人。 别说打个领了小差事的衙役,就是揍个县令,也没人敢说个不字。恨就恨吧,谁叫他们投错胎了,没个当官的亲戚呢! 志得意满的冯三,把酒壶往柜上一放,傲然言道:“春生甭怕,打酒就是,我看谁敢难为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撇了撇,坐在角落里品酒的人。一位面相不过二十的后生,面生的很,与他印象中知府衙门当差的人对不上号。 随即,走上前去,晃着脖子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子,竟敢假冒官差?” 眼见这后生不言语,无视于他,冯三骂了一声娘,正要动手再扇,却被伙计春生给挡了下来。 可冯三却不依不饶骂了一句:“奶奶的,知府的岳父,在扬州的地面上,除了锦衣卫,老子谁不敢打!” 他这回算是蒙着了,今儿他碰上的还就是锦衣卫。挨他耳光的宋忠,之所以没有还手,哪里是畏惧什么扬州知府,而是因为太孙没有发话。 啪,漫不经心的朱雄英,从袖子掏出一虎纹腰牌,拍在桌子上。然后继续品着酒,那个瘸子还真有内秀,这酒酿的醇厚,回味无穷啊! 而“好奇宝宝”般的冯三,看清那腰牌上写着:锦衣亲军都指挥使-朱雄英。朱雄英是谁,冯三不知道,可锦衣卫指挥使是干嘛,他却清楚的很。 受不了刺激的他,白眼一翻,一口气没倒顺,直挺挺的倒了过去。任由伙计春生,怎么拍、怎么叫,人就是不醒。 “行了,春生,别装了,你爹在哪?” 见春生摇头,只是摇了摇头,让宋忠彻底失去了耐心。便令外面的锦衣卫关门后,把人按在了桌子,抽出靴子里的匕首,亲自伺候。 春生的哀嚎震耳欲聋,满屋都充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酒铺瞬间变成了刑房。朱雄英本来喝的挺好,可见躺在地上的冯三两股间湿了起来,这酒性也就败了。 放下杯子,沉声说道:“带我们去见你爹,就这么难么?” 难么? 难!虽然春生是个低贱的伙计没错,可也知道父子亲情。做儿子的,怎么能出卖自己的父亲呢! 父子亲情人伦之道,朱雄英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不在言语,任由宋忠“施展”。 直到宋忠用盛酒的竹筒把,捅穿了春生的大腿,鲜血溅到脸上,装晕的冯三,再也忍不住了。爬起来冲朱雄英,不停的磕头,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解释,他与这家酒铺没什么关系。 “刘一杭,应天府人氏,洪武十年,二甲第七名。通农事,善刑律,吏部年年记优。” “你这女婿辛辛苦苦干了十四年,让你这一张破嘴,全败没了。” 对冯三这种仗势欺人的小人物,朱雄英没什么兴趣。虽然,刘一杭与此间的事没什么关系,但作为地方牧守,任由箭兵在这里生根发芽,他也难逃失职之罪。 本来,朱雄英是打算事后处理他的。既然这么碰巧,碰到了他小妾的父亲,那就请其代为转告。与同知交接了印信,自缚到刑部听勘,受的罚还能轻点。 当然,也不能让冯三白来一趟,对面酒架的上酒,随便抱回去两坛子,翁婿干脆来个一醉解千愁算了。 打发走了冯三,朱雄英抓着春生的头发,面无表情道:“好好地人不当,非得学人家当汉奸,孤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汉奸。” 别看春生是个买酒的小伙计,可他爹却是江南悍将-吕珍,先祖吕保相,曾是宋末抗元的将领,乃是名门之后。 至正二十七年,张吴政权灭亡,吕珍与张天琪、李伯升一同投降,但在押解途中,杀了几个守卫逃跑,从此以后下落不明。 一直以来,明廷都认为吕珍是不愿食大明的俸禄,心灰意冷,逃到深山老林中了此残生。 要不是宋忠办差得利,顺藤摸瓜端了应天、扬州的箭兵。还不知道,吕珍这位昔日的张吴左丞相,竟然沦为箭兵的走狗。 祖宗是民族英雄,后世子孙却成了汉奸,不得不说,这太讽刺了。 朱雄英没那么狭隘,要求所有人都对大明赤胆忠心,效力于朝廷。可最低的要求,不能当汉奸吧!输不起就投靠敌人,脸都不要了。 “汉奸?呵呵,哈哈......” “你家皇帝,不也曾是元廷的顺民么?” 春生这理由找的不错,朱家世代贫农,世世代代都是顺民。朱元璋不仅要过饭,还当过和尚,朱家的门第,怎么能比得上吕氏。他的骄傲发自是骨子里的,压根就瞧不起朱家这要饭出身的皇族。 “那就是没得谈了?”,朱雄英是玩够了,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不用谈了。 锦衣卫不是有个“抽筋”的刑罚吗?来吧,让咱开开眼界,也成全吕春生的对大元朝廷的一片赤胆忠心。 他不是喜欢当狗吗?行,今儿,本太孙就让知道,当狗的代价是什么。 “好嘞!”,宋忠早就不耐烦了,要不是怕把这小子玩死,断了线索,他早就上“重活”了。 吹了个口哨,门外便有三名锦衣卫走了进来。随即按照宋忠的指示,将吕春生成“大”字挂在了墙上。...... 第六十八章 铁拐吕 吕春生死扛,除了为了他的父亲外,还因为阁楼上那个不到四岁的弟弟。春生一出生下就是间人,注定要死的悄无声息,这辈子回不了头啦。 可他不希望自己的弟弟,也不得好死?所以,在其扛不住的时候,求朱雄英,不要杀他的弟弟,他还是个孩子,话都说不利索,没干过什么坏事。 而吕春生提到弟弟,让朱雄英想起了朱允熥,他“来”大明时,朱允熥才四岁。那孩子从小就口急,只要吃不到,就急的哇哇大叫。 为了锻炼他的耐性,朱雄英就给他削苹果,慢慢削,一点点削。急的朱允熥用小脑袋,在他后背蹭啊蹭啊,还发出咕嘟咕嘟的怪叫,以催促他快一些。 想到自己的弟弟,想起他小时候白白嫩嫩,跟个糯米团子一样。兔死狐悲,将心比心,朱雄英心里也很是同情。 可倒霉的朱梓和他的王妃-于氏,就没那么幸运了。吕珍弄了一大池子烧成液体的铁血,将他们夫妇就押在池边,随时准备把他们扔进去。 “叫啊,叫啊!你们叫的越厉害,老夫越是兴奋!” “朱梓,你求求我,求求我把你妻子丢下去,我就饶了你。” 有些疯魔的吕珍,又抓住了于氏的头发,宣称只要她愿意服侍自己,便可不用同朱重八的儿子,一同火化。 可朱梓夫妇,虽然身体抖成筛子,牙齿咬的咔咔作响,但就是不愿意吐口,屈服于吕珍。 此刻的朱梓,肠子都悔青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轻信那些儒生。与他们推心置腹,畅谈饮宴,引为知己。结果呢,为贼人所趁,落在敌人手里。 大明朝立国以来,皇室子弟从军而征并不少见,狼窝敌壤,尸山血河,他们都挺过来了。唯独朱梓,屁都没干,却成俘虏,耻辱啊! 而吕珍也因为应天、扬州的据点被端,手下损失殆尽,歇斯底里,近乎疯狂的挥舞手中鞭子,鞭挞朱梓夫妇。 每抽打他们一鞭子,吕珍的心里的恨意就越强上一分。张吴是朱元璋灭的,他的左腿也在追捕中废了。现在,又被锦衣卫端了窝,心里能得劲儿吗? “封绩的死间失败了,应天、扬州的箭兵,都没了!” “等老夫宰了你们,就带着两个儿子去关外享福。” 按照封绩原来的计划,明着让朱元璋背上“杀子”的骂名。大案频发,牵连无数,让皇室子弟、天下士绅人人自危。 那暗中留下潭王夫妇,就成了他们手中的本钱,顺势再挑拨由有勇无谋的齐王,拖齐王下水,挑动天下大乱,那大元就有光复的机会了。 可熬了这么多年,吕珍心里也明白,天下大势以定,大明根基以稳,如果死间计划失败,那就没必要飞蛾扑火了。 宰了这对鸳鸯,出口鸟气,他就带着两个儿子去和林,白天牧羊、晚上喝酒,安渡下半生算了。 “放下,你们放下她。王八蛋,你们放她下来。” 不顾像蛆一样在地上,乱拱的朱梓,吕珍仰了仰头,两位箭兵将于氏游荡起来,就等着一声令下,让大明的王妃洗一个滚烫的铁水澡。 “朱梓,知道你爹灭我们张吴的时候,杀了多少人吗?” “今儿就是一报还一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吕珍恨大明,恨皇帝,恨到了极致。他要杀人,那肯定是拦不住的。 潭王妃-于氏,柔柔弱弱的女子,此时也异常硬气,不哭不闹,在落入铁水之前,就说了一句:妾先行一步。 “不不不,呜呜!” 眼见自己的王妃在铁水中熔化,哭的是那样的撕心裂肺。堂堂皇子亲王,封国之主,大明朝最有权势的皇族,竟然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朱梓羞愧的不能自己,更是对吕珍,恨的咬牙切齿。双眼充血的朱梓,咬着告诉吕珍,大明朝绝对不会放过他。 不要说吕珍就是个数典忘宗的汉奸,就算他是哪部的亲王,也难以承受大明帝国的怒吼,朱家的兄弟,一定会带着兵马,为他复仇的! 呵呵,呵呵,......哈哈。吕珍与两个箭兵面面相觑,捧腹大笑。朱元璋,何等枭雄,他竟然生出了个这么天真的儿子。 吕珍是为了泄私愤,把他们夫妇扔到铁水里,别说能化的骨头都不剩,就算剩下点什么,端到朱元璋面前,他能认的出来吗?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让朱元璋,咬牙承认,死在王府的就是潭王夫妇,而在这之后,每次对北元的动手,他的心里都得膈应一番。一想到朱元璋卡脖子的神情,吕珍就兴奋的颤抖。 “来来来,把潭王殿下扔进去。让他们夫妇生同寝,死同穴。” 两个箭兵应了一声,刚弯下腰,手还没有碰到潭王,便有两支羽箭贯穿了他们的脖子。与此同时,一大批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撞破大门鱼贯而入。 要说吕珍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哪怕是瘸了一条腿,也依然不耽误他把刀驾在朱梓的脖子上。还厉声警告锦衣卫们止步,否则就让朱标变成一具尸体。 扔了手中的黄杨大弓,身着飞鱼服的朱雄英从墙头跳了下来。靠在树下,抱着膀子,冷声道:“动手吧,别迟疑!” “你是谁?”,老吕是瘸,可他不是傻子,当然能轻而易举的看出来,这群锦衣卫的头是谁。 “瞎了你个老东西狗眼,皇太孙驾到,还不束手就擒。”,进门的宋忠也没闲着,手提着吕家次子,还不忘体醒吕珍,锦衣卫手里也有人质。 吕珍的老酒铺,对别人来,也许是大隐隐于市,可对锦衣卫来说,什么都不是。 哈哈哈,“一个风烛残年的败将,竟然能引来当朝的太孙,我这院子,蓬荜生辉啊!” 老吕是尸山血河里趟出来的,他当场知道宋忠的意思。拿他的儿子做要挟,但敢不从,就拿他的心口肉开刀。 春生肯定是没了,他要是再服了软,那这个小儿子也保不住。所以,手里的刀也没闲着,冲着朱梓的大腿,就扎了一刀。 还让老子动手?动手就动手!如果朱梓不着皇帝待见,能劳动他这位太孙吗? “放开我儿子,再给老夫预备一辆马车,否则我就杀了潭王!” 唉,摇了摇头,摊开双手,朱雄英无奈道:“非得逼着孤,做点不想做的事,是吧!” 第六十九章 硬刚到底 落到锦衣卫的手中,生和死就不是吕珍能说了算的。不把他身上最后“三两油”榨干净,想死都是一件奢侈的事。将其交给精刑罚千户-周原就行了,朱雄英着急回京交旨。 本以为,武英殿里应该是一片祥和,可武英殿中,却传出了皇帝阵阵咆哮,及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刘清等一班当差的内侍,都拜俯于地,头也不敢抬一下。 百无聊赖的朱雄英,只能坐在御阶上,脚踩着丹坪的龙头,望天玩。没诏,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要不是潭王太过愚蠢,轻信于人,也不会被人利用。 正是此时,进京观礼的晋、燕二王也受诏赶来,瞧他们俩,爬丹坪那呼哧带喘的着急样儿,就知道了潭王事,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小。 “我说大侄子,你一个太孙,整日穿着飞鱼服,上天入地的,这也不像话啊!” “要不要三叔跟皇上说说,跟着本王去教阅水军。” 什么太孙不太孙的,朱雄英是他侄子,就是当了皇帝也是。朱棡得让他知道,家国天下,家在前面。咱这个叔王,得有当叔的架子。 说完这话,他还用胳膊顶了朱棣一下。这对老四也是有好处的,他得出一把子力啊! 可燕王显然没有附和他的意思,撩起下摆,大礼参拜皇太孙殿下,直接把老三晾到了一旁。 “四叔,四叔!快快请起,您这不是折煞侄儿吗?” 被朱雄英扶起后,朱棣却很淡然的说道:“君臣之礼不可废,先国后家,先公后私,是人臣的本分。” 闪了腰的朱棡,当即指着弟弟,气的都说不出来话了。打仗的时候,老四拿他当棒槌,回朝还拿他当垫子,真当我这个晋王,是摆设了。 可他这话还没说出嘴,掐着腰的朱雄英漫不经心道:“有旨意,晋王-朱棡听旨。” 要“开喷”的朱棡,与刚起身的朱棣,不得不跪下来,拱手口称圣躬金安,并叩头听旨,恭领圣训。 嗯嗯,清了清嗓子,朱雄英歪着脑袋说:“皇上说了,让你三叔在外面跪着,待会有个跟他一样蠢的家伙要来。” “让他们兄弟俩,商量商量,商量好怎么骗朕,再进来。” 这旨意可是诛心的很,晋王-朱棡当即就懵逼了。朱雄英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转身就进了武英殿。 “老四,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啊!”,朱棡瞟了弟弟一言,第八次北伐,中、东两路军队,闹的很不愉快。 可老四没必要在父皇那撂小话吧,还把他和老七一块告了,这太有欠厚道了。 冷笑一声,白了兄长一眼,朱棣明白的告诉老三,就算是北伐期间,两军闹了点小矛盾,朱棣心里有些不痛快。 但他朱棣不是那种告人黑状的卑鄙小人,有话也会撂在明面上。至于皇帝这话,明显是他们俩背着皇上,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听了这话,朱棡当即就不干了:“不是,老四,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干什么了我。”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清楚!”,朱棣可不管老三的死活,北伐期间,他屁事都没干,就想分功劳,那我燕山卫的将士,岂不是白死了。 就在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不愉快时,齐王-朱榑走了过来,见他们俩跪着,还闹的热闹,便开口询问原由。 而从老三口中,听到圣旨的内容后,朱榑立马反咬了一口:“你怎么又骗皇上啊!” 什么叫“又”,朱棡揉了揉膝盖,叫了壮天屈:“我是奉旨来听诏,顺便看看老八,怎么就骗皇上了。” “倒是你,老八与你一母同胞,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姗姗来迟,你心里还有兄弟情义么?” 换句话说,就算他心里没有兄弟情义,可奉旨了吧,来这么晚,他的心里还有皇上吗? 可老七压根就不接他这茬儿,反正他没骗皇上,朱棡骗没骗,自有圣裁。还有老四,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在战场上“以邻为壑”的事,还没掰扯清楚呢! 兄弟三人吵得正欢,但见朱元璋持宝剑走了出来,立马就跟掐了冠子的公鸡一样-蔫了,拜俯于地,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朱元璋,就好像没看到他们三一样,冷哼一声,可能觉得三兄弟碍眼,拂袖又转了回去。 回来后,又指了指朱雄英:“你想把这个问题,再拖上几十年,让子孙作难吗?” 老实说,朱雄英整个人都“emo”了,潭王的事好说,王妃-于氏因他而死,看破了红尘,想出家为僧。 这确实不体面,也是不孝。但借着前面的事,默认潭王以死,问题也不大。无非是花点钱,盖一座庙,这点钱,就是让朱雄英出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朱棡北伐的时候,出工不出力,更是“藏兵五台山,反形已具”。他这就是要造反啊,朱标竟然把头都磕破了,咬着马皇后临终让其照顾兄弟的话,就是不撒口,死活不让皇帝办了晋王。 朱雄英就搞不明白,他爹是仁义,可不迂腐了,今儿怎么就愚到了这种程度,而且还非得呛着老爷子来呢? “朱梓出家,可以朕满足他,他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可朕绝不允许,有人图谋不轨,犯上作乱。” 让儿子们带兵,究其原因,是为了制衡跟随他建国的骄兵悍将们,从而起到拱卫中央的作用,让朱家的江山,千秋万代的传下去。 现在呢,防的贼没跳出了,朱棡这小王八蛋,倒是起了“监守自盗”的心。朱元璋不能,也不愿意把这个钉子,留给子孙后代。 可朱标,也不知道吃了谁给的猪油蒙了心。手里抓着剑刃,不顾流血,瞪着通红的眼睛,朱标扬着脖子,跟皇帝求情。 “儿臣答应过母后,一定照顾好弟弟们。老三是有错,也可能是听信了小人之言,但好没有到不可管教的地步。” “请父皇给儿臣,也给老三一个机会。儿臣已经教训好的,让他老老实实的做个塞王。” 皇帝明白,朱标是真心疼爱这些弟妹,很小的时候,便带着他们在王府读书、习字,感情甚笃。再加上,他提到了皇后,朱元璋也叹了一口气。 随即将刘清喊了进来,吩咐道:“告诉外面跪着的,太子爷舍命保着他们,让他们记在心中。至于。” 至于,朱梓的事,皇帝成全他,就当这个儿子,在那场大火中死了。至于,他要的庙,就让齐王去修,从此以后大明再没潭王,他也没这个儿子。....... 第七十章 朱标的心机 东宫-文华殿 什么叫自作自受,朱标这就是,一边让儿子给上药,一边吸着凉气。就这样,还跟朱雄英嘴硬,头、手都磕破了,疼是正常的,谁也免不了俗。 确定清理好后,朱雄英又把药膏给涂了涂,然后很是熟练的包扎好。且像模像样的叮嘱他,十天之内别沾水,更别乱动。 “行啊,孤这正愁没有休息的时间呢,这样也好。” “打明儿起,你就到文华殿来,给孤念奏章,批本子。过几天就是册封礼了,你可别闹出幺蛾子。” 朱标老早就想归置他的,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借口,这回好,误打误撞,他的手伤了,正好拉朱雄英当回壮丁。 朱雄英的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着处理政务了,整天穿着飞鱼服到处乱串,太不成体统了。 “你也别不服气,真以为当储君就是换身衣服,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就说你三叔在五台山藏兵的事吧,依着你,是不是就作势事态的发展,让你皇祖把你三叔处理了?” 是的,这正是朱雄英要问的,只不过方才忙着把朱标包扎,还没来得及问。朱标当然也明白,所以主动把这事挑破,也算教教儿子。 明面看,这事老四的人捅出来,任谁都会认为,这身后难免有老四的影子。是他们俩继北伐之后,又搞出来的麻烦。 但实际上,却是老七-朱榑做的,收买了燕山卫的将领,上的一份密奏。目的就是在晋、燕二王之间,再加一把火,让他们彻底反目成仇。 “你七叔这人啊!暴躁,狂妄,心眼也小。除了你皇祖与孤,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老七这么做,也不仅仅因为兄弟之间琐碎事。拿于琥在锦衣卫招的事为例子,那都是于显这般等无君无父的人瞎猜的,完全当不真。 但当年在宫中,为此事推波助澜的却是老三-朱棡。老三为什么要这么做,坏了达妃母子的名头,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这个,儿臣不知!”,朱雄英确实想不明白,朱棡能从这里面捞到什么好处。 而且,这种事对他风险很大,要是让皇帝知道了,自己儿子往他头上,扣了一顶“莫须有”的绿帽子,那这事就大了。朱棡很有可能,早就被废了。 不对,不对啊!太子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耳聪目明”的皇帝,不可能不知道!那今儿武英殿的事,岂不是父子俩故意演给朱梓看的,要通过他的嘴传给齐王。 这不仅是要晋、燕二王反目,更是有“怂恿”齐王的意思。这是要干嘛呢?这不是鼓励他们三兄弟掐吗?就算是帝王的制衡之术,也没有这么办的。 “瞎猜,这种事能让皇上知道么,宫中的旧事,是孤把这事摁了下来的。” 而朱标之所以这么做,让他们之间相互制衡是小,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兄弟之间的矛盾是因权力而起,还是有人故意挑拨。 这些年,诸王不在一块,感情淡了不少,身边的人也良莠不齐。有尽良言的,也有挑拨说坏话的,皇帝和朱标不是不知道。 可这些年,诸王之间的矛盾,有愈演愈烈的态度,暗地里的小矛盾,也放在了明面,甚至放到了军国大事上。 “孤知道,兄弟们长大了,有些口角在所难免。” “可孤不希望,像于琥这般借着流言蜚语,人云亦云之事,就把大伙挑拨反目成仇。” 朱标更不希望,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成为颠覆明廷的突破口,他固执的认为,弟弟们就是被奸人带坏了,否则凭他们的学识一定能克制自身的欲望。 就像朱雄英抓的那些箭兵,北元是大明的敌人,而且是摆在明面的敌人。可大明的敌人,就只有北元吗?希望看朱家父子相残,倒霉的,就只有蒙古人? “父王是担心,诸位王叔被人利用,会干什么不利于国家、社稷的事?” 朱标点了点头,可又摇了摇头,他不仅担心弟弟们被人利用,更担心他们因为利益反目成仇,互相仇杀。 但有他在一天,诸王不是问题,也不敢踹窝子。就算他不行了,也会在闭眼前,把诸王的问题处理好,断不会让朱雄英日后为难。 点了点,朱雄英试着问道:“您这意思,是让锦衣卫渗透到诸王的身边,一边保护,一边监视?” 手缠着纱布的朱标,忍着痛,抄起一个本章,就朝他的脑袋砸了一下。这小子,带锦衣卫才多久,脑袋里全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主意。 “孤是这个意思吗?孤是让你在查案的同时,注意身边人,不要被人利用了。” 朱雄英的身边人,一天比一天多,这小子用人还是不拘一格,比诸王身边的人还复杂。别搞不清楚情况,闹出了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 听了这话,朱雄英虽然面上应了,可心里却不以为然。他手下的这些人,谁的跟脚如何,需不需要防着,他有数着呢! 可太子既不让他在诸王身边插人,又让他查这股势力,这就有“朝姑子要孩子”么,难为人啊!没法干,这活儿没法干,他可不接。这差事,太子愿意交给谁就交给谁。 踢了朱雄英一脚,朱标没好气的说道:“你以为,这种事,是谁都能办的吗?而且。” 朱标这话还没说完,便有内监来报,打断了父子间的对话,言晋王-朱棡在殿外求见。 “看到没,你三叔到底是聪明人,最先反应过来了。”,说完这话,朱标摆了摆手,让内监将晋王请进来。 朱标说的也真没错,朱棡看到太子手上缠着的纱布,抱着太子的大腿就哭了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向太子表着忠心。 还把五台山的那三千密兵,说成了为北伐准备的,他打算用这批秘兵,好好的教训北元的贼子。但没有想到,被人一杆子捅了出来。 朱棡知道,他这次能脱罪,在皇帝面前过关,完全是太子御前力保的缘故。从今往后,他一定痛改前非,处处以太子马首是瞻。 拍了拍朱棡的肩膀,朱标语重心长的叮嘱:“老三,你的所作所为,父皇又怎么知晓的呢?” “吃一堑、长一智,你与老四之间,还是要放下芥蒂,以和为贵,明白吗?” 第七十一章 不拘形式 太子这一句“以和为贵”,可是让晋王把燕王恨到了骨子里。可他这么做,无疑就是变相的庇护了齐王。朱雄英是想不明白,太子没说,他也没法往深里问。 但有一点很明确,在太子的手好之前,他就得捉刀代笔,帮着处理政务。这活计,是朱雄英最烦的,从前看老爷子整天案牍劳形,他就透着烦。 第一天,朱雄英负责念,太子怎么说,他就怎么批,当了一天无脑的笔,机械性的熬了四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膀子都硬了。 第二天,朱雄英念完,太子还让他表述一下自己的意见,补充不足之处后,再按照太子的意思,将奏章批好。 第三天,太子让他直接批,批写完,朱标再随便抽几个检查。 ......,到了第六天,朱标发现异常,原本应该批三个时辰的东西,朱雄英一个半时辰就批完了。 在好奇心的驱动下,翻了几本朱雄英批奏的本章,看完之后朱标“拴q”了。用眼睛盯着,这小子中规中矩,一放松就玩离经叛道,是吧! “来来来,你给孤解释一下,临山卫、定海卫、昌国卫闹响,你为什么要兵部派员,就地处决浙江都司千户以上所有正职军官。” 朱标自觉是个开明的人,他要是个老古板,就不会任由朱雄英天南地北的瞎胡闹,更不会让随即用批写朝政文牍。 他允许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允许犯错误,可你不能太出圈。这批都是什么,别说下面执行起来会有异议,皇帝抽查又该怎么交待。 可朱雄英却不以为然,给他倒了一杯茶,还让朱标稍安勿躁。这让朱标更说火大,他知不知道,这轻轻的一笔,会有多少人被牵扯,又有多少人会丧命。 “父王,您急什么啊!儿臣这么批,觉得是有理由的。” “像您这般长篇大论,苦口婆心,完全是徒劳无功。” 朱雄英这话,可是把朱标气乐了,教下面的官员,谨慎处置,“一事通,不再难”,这有错了? 他跟宋濂求学的时候,老师就告诉过他,帝王者,教百官,立社稷。百官顺服,依律行事,天下则垂衣拱手而治。 怎么到了朱雄英这,就成了无为而治了呢?李善长是法家的,但这也不是他的路子啊! “行行行,你能狡辩是吧,来,你说给孤听。”,朱标倒想看看,这混小子能狡辩出什么来。 额,见太子亲爹不依不饶,非要刨根问底,朱雄英耸了耸肩膀,只能老老实实的解释。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爹呢! 先说下面的那些官,请安之类的吉祥话占了一半,朱雄英没他那么好的耐心,看他们的拍马屁,直接跳到后半段,看正事就行了。 至于说,朱标教不会他们,是因为大多数官员,爱惜自己都多过忠心朝廷。他们上的本子,多数都是伸手要东西,所以不管朱标怎么教他们务实求真,他们都会这么写。 那浙江都司报兵部,转到东宫的这份闹饷文书,责任根本不在卫所的官兵。从这字里行间躲躲闪闪的言辞此中,就能轻易的看出来,他们是希望补充户部将“火耗”补上。 是,这一点,处理国务多年的朱标,一眼就能看出来。而解决此事办法无非两个,要么户部认倒霉,把这份“火耗”补上;要么令浙江都司出兵,抓几个闹事者,杀一儆百。 兵部的人,就是抓住了朱标没有带过兵的短板,又不会轻易开杀戒,所以才原封不动的送上来。 “徐允恭节制陕西军队后,杀了三十五人,将火耗两成半的惯例降到一成。” 军饷出库,兵部与户部交接时,每一锭都是要过称的,保证足量足两的交付,这个环节绝不会出错。 千里之遥的陕西的火耗可以降到一成,那与直隶近在咫尺的浙江,为什么就高达三成呢! 按照规矩,军饷解赴都司后,由都司营造负责容成小块,然后分到诸卫去。 所以出问题的环节,要么是都司的人在熔炼前直接截留了一部分,要么就是熔炼过程中有人做了手脚。 但不管那样,都司的人是绝对脱不了嫌疑的。大明是军户制,只要官不过指挥使,都别想脱离军户籍。他们的话语权轻,自然要沦为被坑的对象。 查这种案子是很麻烦的,要涉及军规,又要考虑派系,就比如浙江的,多半是信国公的部下。三法司要查,是需要时间,需要证据的。 可将士们等不了,真闹出兵变来,丢的还是朝廷的脸面。反正,这些千户以上正职,要么参与其中,要么涉及渎职,拿他们的脑袋,安抚将士们不大不小正合适。 虽然是一杆子,打死一船人,可能有几个冤死鬼,但朱标不得不承认,混小子的办法,也不失为两全之策。先把局势稳住,然后徐徐图之也是对的。 但朱标毕竟是老子,老子怎么可能让儿子比下去,所以又从奏章中挑出了两本,以此质问。 “还有,一人在通政使司衙门前自缢,你就要申饬通政使蔡追、左通政茹常,还命三司全力介入调查。” “这个,户部主事-梁孝,一份本章,区区五百余字,他竟然写错了三十字。如此不成体统,你还注解勉励了一番?” 相比于头一个,这两个就简单多了。按照明制,只有三品以上的臣工,才可以直接向天子上本言事。下面的人,想要直达天听,在有司衙门面前如果级级上报,便只能以死相谏。 通政使蔡追、左通政茹常,就因为人家是不入流的末吏,便打发到了应天府。御史都老爷们的弹劾是对的,换成朱雄英,也弹劾这俩死抱着朝制当牌坊的家伙。 至于,户部主事-梁孝写错别字,再正常不过了。他一个抡刀的丘八,转了文职,写奏本的时候,词能答意便是好的,犯不着跟他较真。 当然,太子要是觉得不妥,那就罚俸三个月,再写五十篇大字,让他吸取个教训。 “你。” 张弛有度,考虑全面,以己度人,恩威并施。这小子的进步速度,远远超过了朱标的预计。 虽然与他行事作风大相径庭,但也许,换一种新的方式,能在朝堂起到不同的作用。 所以,朱标也只能,摆了摆手:“行行行,你批吧!”...... 第七十二章 大礼议 (一) 大明朝于今,开国仅二十四年。虽然没有册立过皇太孙,但有朱标被立为太子时的定制在前,礼部、宗人府只需按照洪武元年的册封典礼预备即可。 九月十四日,也就是册封大典的前一日,内使监要将皇帝御座陈设于奉天殿,尚宝司设宝案于御座前。侍仪司设册案和宝案位于奉天殿殿中,册案在东,宝案在西,另设诏案位于宝案之前。 九月十五日,大典开始前,文武百官早早的齐聚位于午门,文官侍立于文楼之北,面西而立,武官侍立位于武楼之北,面东而立。外藩使臣,僧,道,耆老侍立文官之南,面西侍立。 兵部、礼部奉命,在奉天殿丹陛之西,设殿前司班,指挥司官员三人,面东而立。丹壁之东设宣徽院三人,面西站立。 侍从班官员中的文官(给事中,殿中侍御史,侍仪使,尚宝卿)侍立位于大殿之东,侍从班武官(上十二卫指挥使)侍立于大殿之西。 锦衣卫二人侍立于奉天殿中门的左右,典牧官二人位于仪仗马队之南。宿卫镇抚官二人侍立于丹墀阶前,东西相向而立。......在丹陛南北,站立鸣鞭侍卫四人,南北对立。 清晨旭日刚刚升起,奉天殿檀香炉烟雾缭绕,整个广场宛如九天楼阁,肃穆、庄严,令人望而生畏。 随着肃穆而缓慢第一通大鼓敲响,金吾卫甲士开始列阵于午门外东西两侧,旗仗列于奉天门外东西两侧,锦衣卫陈列的仪仗从丹陛的东西,一直绵延到丹墀的东西两侧。 卤薄车辂陈列于文楼,武楼之南,典牧官将仪马队引导到车辂之南。虎豹,宝象安置于奉天门外,太常寺的韶乐队进入奉天门,陈乐于丹墀之南。 锦衣卫还要备齐皷乐,仪卫,仪仗于奉天门外,准备等候一会迎送册宝前往武德殿,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和各司执事官员各就各位,大典正式开始。 “咚咚咚“!第二通大鼓的敲响,文武百官按规定开始整齐的排列于午门外,尚宝卿携侍从,侍卫官身着器服前往谨身殿奉迎册宝。 而紧随其后的,是急切而震慑环宇的第三通大鼓敲响,侍仪官员上报御用监,奏请身着衮冕的朱元璋、朱标驾临谨身殿,启请身着冕服的皇太孙朱雄英前往奉天门就位。 引班,礼部官员引导百官,藩国使节、僧道、耆老等进入奉天门,前往丹墀处的拜位侍立。礼部侍仪告知诸官,皇帝乘坐的御舆已出谨身殿,各司职命。尚宝卿也在锦衣卫的引导下捧出印宝,沿途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至,皇帝奉天殿临朝升座,大乐即止。殿前将军上前卷开御帘,尚宝卿将宝册置于宝案,册案。执鞭卫士鸣鞭报时,引礼官员四人引导皇太孙朱雄英从奉天门的东门进入奉天殿广场。 大乐再起,朱雄英从奉天殿丹壁东阶,而上进入奉天殿的东门先行叩拜皇帝、太子,而后由礼部官员接引下,至殿前的丹陛拜位,礼官分立于太孙拜位的左右,乐止,一片肃静。 内赞官唱:“承制官上前。” 承制官随即上前立于殿西。 内赞唱:“跪”,承制官跪,赞:“承制”。 承制官由奉天殿殿中门出殿,立于门外,称:“有制!” 赞礼唱:“跪”,皇太孙朱雄英再跪。 诏曰:昔者哲王受图,上圣垂范,建储贰以奉宗庙,总监抚以宁邦国。......,皇长孙-朱雄英,地居嫡长,才惟明哲,至性仁孝,英武明睿。 夙着梦日之祥,早流乐善之誉。好礼无倦,强学不怠。可则天作贰,可守器承祧,永固百世,以贞万国。着,立朱雄英为皇太孙。 赞礼官赞唱:“俯伏兴” “平身。” 承制官由奉天殿西门进入大殿。跪于殿西云:“传制毕”,复立于大殿西侧。 随后,便是行册礼,引礼官-秦庸,引朱雄英由奉天殿东门而入,引礼官不得进入,立于门外。 内宦-刘清接引朱雄英到达皇帝御座前的拜位。高声赞唱:“跪”。 “受册宝” “读册” “搢圭” “授册” 这一项,是整个礼仪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洪武元年,李善长以太子少师身份,将册宝交给了大明朝第一位太子-朱标。 二十四年后,他又亲手把这份册宝,教给了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须发尽白的李善长,此时是红光满面,喜形于色,连平常拄的拐杖都扔了。 “出圭” 朱雄英手捧玉圭再次跪拜御阶下,知道听到“复位”,本来是要起身的。可此时的朱元璋子御座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 温声言道:“自此以后,国事、家事,皆由汝挑,毋负朕望,毋负家国。” 话间,朱元璋还从刘清捧着的盘子中,拿起自己的佩剑,放在了孙子的手中。 而捧着宝剑的朱雄英,则恭声答道:“谨遵命,不敢违。” 磕了三个头,才在礼官的引导下,走出奉天殿,在仪仗和鼓乐的前导下,文武百官迎送前往,乘辇向武德殿。 礼部尚书-李原名跪奏用宝,并来到案前将册立诏书打开,朱雄英从尚宝卿手中接过印信,盖在诏书上,随即交给李原名。 外朝剩下的活计,就是李原名的了,在午门外宣读,昭告天下后,再引文武百官跟随诏书前往中书省,颁行于天下。 折腾了半天的朱雄英,刚想坐着歇一会,揉揉膝盖,驸马都尉-李祺、梅殷,跪请皇太孙移驾,至庆淑宫向宁妃娘娘行礼。 按照礼法,朱雄英是要向中宫行礼的,马皇后故去,那接茬的就应该是太子妃-吕氏。那怕宁妃等是长辈,但在皇家礼法中,始终都是妾。 可皇帝了解自己的孙子,知道他与太子妃不睦,特意变通了一下,以宁妃“主后宫事”为由,代国母受礼。这样一来,既让吕氏无话可说,也算褒奖了郭氏抚育之功。 “是极,是极,该向皇祖母行礼去了!”,郭氏对他们兄弟,好的没话说,朱雄英就是膝盖再疼,也得去庆淑宫把头磕了。....... 第七十三章 大礼议 (二) 在奉天殿的册封礼是国礼,本着天家先公后私的原则,去庆淑宫拜见宁妃,则是家礼。千万别小看家礼,皇室的家法同样繁琐。司礼官-梅殷当先开路,引驾之外门,面东而立,并使内官通报。 宁妃郭氏身着盛装,随殿庭奏乐在殿升座,乐止。李祺引皇太孙由至殿东阶而上,乐作,侍立于在殿前丹墀拜位,乐止。 李祺、梅殷分立于拜位前,赞唱:“鞠躬,拜“。乐作,朱雄英四拜、平身后,乐止。 之后,两位司礼官引导皇太孙由正殿的东门而入,乐作,来到殿内的拜位时,乐止。 跪在阶下的朱雄英,恭敬行了一个大礼后,拱手恭谢:“孙儿雄英兹受册命,谨诣皇祖母阶下恭谢。” “好好好,乖孙儿,平身,快平身。”,从郭氏颤声就知道,此时的宁妃娘娘,到底有多激动。 可激动归激动,按礼制宁妃是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话的。女官敢要上前提醒,便看到驸马都尉-李祺抬起了手,顺着他的手便看到太孙在瞪她,刚挪的半步,又悄默声的收了回去。 给宁妃挤了挤眼睛,都得她呵呵一笑,朱雄英笑道:“皇祖母,您且安坐,再受孙儿三拜!” 三拜之后,李祺高声赞唱:礼毕。内监官向奏请宁妃还宫,乐止。朱雄英自殿东门而出,仪驾返还武德殿。 更衣,换了身团龙袍常服,朱雄英临殿升座。李祺引诸王由殿阶东阶而上,达殿庭阶上拜位上,赞唱,行四拜礼。 随后,作为诸王之长的晋王-朱棡由大殿东门先入行礼,随后又引燕王等到殿内的拜位上。 “跪”,诸王皆依礼而行。 朱棡代表诸王恭贺道:“臣朱棡遇皇太孙荣膺册宝,不胜忻忭之至,谨率诸王诣殿下称贺。” 贺毕。 内外赞礼官同唱:“俯伏兴” “平身” 朱棡等诸王行礼后平身,由驸马都尉-梅殷引诸王自殿东门而出。又复位,来到殿前拜位,重复了一次。 李祺入殿启奏太孙礼毕,皇太孙起身返回后殿,然后再由梅殷,引诸王以长幼次序退出武德殿。 当然,册封还没有结束,诸王退出便要转庆淑宫恭贺宁妃。而朱雄英则还要接受文武百官的恭贺。 百官进奉贺笺到午门前,礼部官将盛放贺表的笺函箱置于大案之上,众官员将贺表放于笺函箱,由侍卫将大案抬到殿前。 李祺高声奏闻皇太孙百官来贺,朱雄英身着常服出宫来到殿门,乐作,入殿升座,乃乐止。 侍卫抬着笺案进入宫门,宣笺官,展笺官将笺案安置于殿庭,引班官员引文武官员也进入宫门在拜位上就位。 知班官唱:“班齐” 赞礼官唱:“鞠躬,拜”。 乐作,以李善长、汤和为首的文武官员,皆鞠躬,行四拜礼,平身后,乐止。 ......等到这一众大礼行完,日头已经落下了,该轮到道最后一个曲目-宫宴。 与一般的宫宴不同,太子、太孙位,列在中阶,分座左右,以示与诸王的区别。下面的次序,依旧是按房来坐,只不多这次太子房,是以朱允炆,朱允熥为首,然后依次是诸王各房。 朱元璋、朱标自然是一脸喜色,甭管是功臣,还是国戚,谁来敬酒父子俩是来者不拒,与诸臣推杯换盏,好一副君臣相协的场面。朱元璋还命画师将今日宫宴画了下来,就叫“册皇太孙宴”。 直至韩国公李善长,与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共计八位开国功臣至阶下。 “陛下,自至正年间,臣等随陛下起义兵,伐暴元,至今三十余年矣。陛下扫平群雄,光复汉统衣冠,创建大明洪武一朝盛世,陛下之功,足以媲美唐宗宋祖。” “臣等得遇明主,躬逢盛世,乃平生之所幸。今逢太孙册礼,国本以固。臣与七位老臣,谨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去岁,六月。皇帝诏礼部制公、侯、伯屯戍百户印及敕以铁册。其初,朱元璋以公、侯、伯于国有大勋劳,每人赐卒一百一十二人为从者,称“奴军”。 以公侯年老,赐其还乡,设百户一人统领其军,以便护卫,给屯戍之印,俾其自耕食,复赐铁册。李善长等八人,之所以在京中逗留,就是在等着太孙的册封礼。 册封礼一过,他们便要与汤和一样,归乡养老了。朱元璋当然明白,李善长他们是借着这杯酒,再向他告别。 人无完人,这八个人身上是有不少毛病,但自从李善长出任虞王师以来,都能痛改前非,悬崖勒马。暗地里也帮太孙办了不少事,总体上还是功大于过的。 对于这类功臣,朱元璋不愿意卸磨杀驴,更不愿意过分放纵。现在熬到了岁数,他愿意给八臣这份体面。所以,亲自降阶,命朱雄英侍酒,与八臣碰上一杯临别酒。 而这次此时,坐在诸王列中的周王-朱橚、楚王-朱桢看着皇帝、太孙,与功臣们打着哈哈,也唠开了话匣子。 皇帝对太孙可是偏心到了一定的程度。国家有塞王的制度:即目世子长成,塞上调兵,令世子还国,父子更相轮替,往来塞上,帅大势军马,以练风霜。亦且父出,子守其国;子出,父守其国。 秦王朱樉虽然获罪被废,但秦藩还有世子-朱尚炳,按理应命邓镇等人辅佐,待其成年再领藩国。可皇帝呢,却以徐允恭、铁铉领关中军政。并明诏,秦藩之事皆由太孙处之。 “我说五哥,你这就不懂了吧。我听说,父皇早有经营关中之念,想迁都关中。” “既然二哥获了罪,朝廷自然是要收回去的。你等着看吧,说不准这次,就会把尚炳迁到其他地方。” 楚王-朱桢这话还没说完,朱棣便走到二人面前,冷声问道:“你们俩知道,宫中桃子,为什么选用这种软核的小桃吗?” 不仅是这种桃汁水丰富,甜度适中。更因为它的核是软的,可以吃。宫中的人金贵,万一因为核太硬,硌掉了牙,或者噎着,下面的人吃罪不起。 二王当然明白燕王的意思,祸从口出。他们俩这番言语,要是被有心听去了,参一个无事生非,妄言朝政之罪,就够他俩喝一壶的。 宫宴人多嘴杂,大庭广众,很容易授人以柄。朱橚要不是自己的胞弟,朱棣才懒得出言提醒。 “行了,别唠那些没用的。都跟着我和三哥,敬太子爷一杯,今儿是大哥家的喜事,不敬不妥。” 朱棣对老爷子如此急切的册立太孙,当然是有意见。可他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说出口。 每一次,他犯了妒忌时,都会想起王妃的那句话,有些事,想想都是犯忌讳的。所以,他常以此警示自己,不要授人以柄。....... 第七十四章 烫手的山芋 册封礼来的人太多了,皇亲国戚,百官群僚,人家都是笑脸来敬,甭管是否出自真心,都没法拒绝。又有皇帝、太子看着,他也绝对不能表现出厚此薄彼来。 这酒喝的多了,睡的就有点沉,急的转磨磨的宋忠,叫了好几次都叫不醒。没了办法,只能越礼推了太孙两把,直至把朱雄英晃醒。 起床气严重的朱雄英,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到是宋忠,没好气的坐了起来。穿上鞋,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沉声道:“说,什么事!” 宋忠压低了音量,在朱雄英耳边低声言道:“殿下,昨晚,尚宫局报......” 达妃死了?昨晚宫宴饮酒过量,半夜就过身?齐王正在达妃的宫里,哭都找不着调儿啦!皇帝下旨,停灵七日,以贵妃之礼,葬入皇室陵园。齐王除本兼各职,为母守孝三年。 “你确定是饮酒过量?一介女流,她能喝多少?” 这话是没错,可尚宫局的人这么报,皇帝也这么听了,甭管如何达妃是死了,而且死的悄无声息。在别人看来,这也许是个意外,是个谁都预测不到的。 但对朱雄英却不一样,锦衣卫里可还压着潭王妃的哥哥于琥呢! 看到宋忠摇了摇头,朱雄英眼睛一闭,长长地叹了口气:“比起老爷子和我爹,孤差的太远了。” 对于琥说的话,朱雄英一直迟疑不定,不确信是真,也不敢说完全是捕风捉影。原以为,老爷子得知潭王未死的激动劲儿,是出于父子之情,可现在看来,他就是怕家丑外扬,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也就解释通了,皇帝为什么如此痛快的让潭王出家了,而且还点明了让齐王出钱。这就是催命啊,催着达妃赶紧自我了断,否则齐王就是想学弟弟,也是来不及的。 而朱标呢,拿他当小孩子哄了,还说骗朱雄英说,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早就让他压下了,皇帝根本就不知道。是,皇帝早年可能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时间,一定比自己早,否则怎么布的局。 帝王心术,他们爷俩还真是深不可测!既保全了皇室的体面,更是悄无声息的解决了自持军功的孽子-齐王。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朱雄英是明白了,太子为何将告晋王黑状的锅,甩到燕王头上了。从齐王离开封地,奉旨观礼的那一刻,他就是已经是“死人”了。 “殿下,于琥这个,知道的太多了。臣的意思是。”,话间,宋忠还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意思很明显,就是杀人灭口。 这是皇家秘辛,事关皇帝的声誉,这种知道跟脚的人,是绝对不能留的。灭了他的口,再下一条封口令,这事在锦衣卫就到头了。蒋瓛是老检校了,不会不知轻重。 搓了搓脸,让自己冷静一下,朱雄英指了指对面挂着的衮龙袍常服,示意宋忠给他拿过来。 一边穿衣服,朱雄英一边说:“杀人灭口就是高招了?” “你是不是觉得,把于琥杀了,陛下就会蒙孤一份人情,夸孤一句懂事?” 宋忠还是不够了解皇帝,跟他玩这种心眼,非但卖不了人情,反而还会招来一顿训斥。况且,朱雄英与他是什么关系,用的着搞这么一套么? 但宋忠说的对,于琥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锦衣卫是不能留他。否则,嗅觉灵敏的人,一定会盯上他,利用他来作文章,攻击新的太孙宫。 朱雄英清楚很,他坐上这个位置,完全是因为既嫡又长的缘故,宗室、朝中不服他的大有人在,哪怕是东宫那些追随他父亲多年的老人。 “殿下,那怎么办,杀又杀不了,放又放不得,这不成鸡肋了么?” 宋忠原以为捡了个便宜,可现在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卡在嗓子里,太难受了。 “放不得?” 瞧太孙挑眉头,宋忠下意识的补了一句:“抓都抓了,就这情况,咱们能兑现官复原职吗?” 呵呵,哈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朱雄英拍了拍宋忠的肩膀。官复原职是不可能,达妃死了,齐王守孝,就是让他会宁夏卫去当指挥使,他也不会去, 但,放了不是不行,只要借口得当,为什么就不能放了! “殿下,啥主意?您透露透露呗?” 摇了摇头,故作高深的来了句“不可说”,弄了弄腰间的玉带,便吩咐宋忠备马,去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 ......,到了指挥使司,朱雄英就要了一盘素馅饺子,一壶烧酒,而且点明了,给于琥预备的,让他吃一顿热乎的饺子。 可于琥在锦衣卫的这段日子,嘴都吃叼了,哪里是这点东西就能糊弄的。吃了两口后,越想越不对,当即与宋忠翻了脸。 “宋将军,我知道,我知道的太多了,死期将至。” “可你他娘的,也不能那这种东西当断头饭糊弄老子。” 他砸他的,宋忠还是很冷静的告诉他,潭王遁入空门,达妃昨日身死,齐王守孝三年。于琥的案子,查与不查都没有分别了。 但太孙殿下金口玉言,既然于琥没有参与其中,现在就可以离开锦衣卫。为了弥补于琥,太孙说了,他可以自由选择回宁夏卫,或在五军都督府任职。 哼,冷冷一笑,于琥面带不屑的言道:“宋将军,他们都倒了,你现在让我出去,就是让我去送死!” 想活?不是不是行啊!那就看于琥愿不愿意,再赌一把。 宋忠指了指牢门,从这里出去左转,一直走到头,再有专第三间,太孙殿下就在那里等他。 ......,没人知道太孙跟于琥谈的是什么。只是于琥被扔出指挥使司时,伤痕累累,而且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 抢吃的,抢喝的,甚至连市面的无赖子冲着他的脸浇尿,他也当茶水喝了,喝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应天府的差役,见此也没有过问。如果,连要饭花子、疯子都要一一过问,那他们的差事便不用办了,累也累死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即便是与于琥有旧的人,看到他这副鬼样子,也权且当作没看见。谁也不愿意,因为一个失了势的人,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半个月后,诸藩王离京,太孙朱雄英带齐了仪仗,亲自出送,与皇叔们一一告别,预祝他们一路顺风,场面那叫一个宏大。 可没有注意的是,在此同时应天府也少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疯子-于琥。....... 第七十五章 南宫 洪武元年,朱标被册为储君时,鉴于历代储君不稳的教训,皇帝下旨,东宫的属官一律由重臣兼任。到了朱雄英这辈,皇帝又把规矩变了回来。 朱雄英的宫殿在武英殿之南,故而改称为南宫。而南宫的一应制度,皆仿照东宫建制,官秩低一级,皆由太子审报,御批之后转吏部、兵部正式发文。 像徐允恭、铁铉等老人,哪怕在外任,也要授予南宫的紧要职衔。而为了抚慰那些与李善长一起默默支持他的老臣,南宫还录用了一批勋贵子弟。 武定侯郭英家-郭钥、郭铨、郭锜;巩昌侯郭振及其胞弟郭宗、郭官僧;荥阳侯郑遇春家的四子-郑琏、少子郑璠;延安侯唐胜宗-少子唐敬远。 南雄侯赵庸-少子赵破虏;宜春侯黄彬次子-黄威;.....,河南侯陆聚三子-陆廉,以及朱雄英最不想看见的-临安公主的两个儿子-李芳、李茂。 忙了一上午,将东宫分过来的本章都批完后,朱雄英在武德殿召见了刘璟引来的诸勋贵子弟。 “殿下,这些人都是诸府中年少的公子,有刚刚入仕,有的还没有。” “德行、才能,额,还是可圈可点的,对南宫的忠心也没的说。” 刘璟明摆着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别人就不说,唐敬远是什么德性,朱雄英可是亲眼见过的。而唐三在他们中,不算最坏的,也不算最好的,由此可见这些都是纨绔。 可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刘璟身上,参考的范围有限,在歪瓜裂枣里,选取贤良,这还真是难为他了。 将手边的凉茶推给,苦大仇深,一点喜色都没有的刘璟,淡淡笑道:“仲璟,辛苦了!” 说完这话,朱雄英拿起本章,来到阶下坐了下来,还招手示意,诸位“贤良”可以上前席地而坐,不需要拘泥于礼数。 “你们当中,有些与孤熟识,有些是初次见面。孤的行事作风,你们也该有所耳闻。” “其实,背地里骂孤的,未必比骂你们败家子的少。咱们之间,也算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了。” 呵呵,诸纨绔都是市面上的小太爷,板着脸跪了半天了,心里早及叫苦连天了。可太孙这三言两语,大伙就都笑开了颜。尤其是他那两位“奇葩的表哥”,笑的大牙都收不住了。 他们的老子都是开国功臣,而且与朱雄英的老师相交莫逆,又曾在朝中力挺朱雄英上位。是有香火情的,说是自己人,也毫不为过。与他们,有些话,还是早点说清楚的好。 如果,他们的志向,就是想混吃等死,等将来继承一部分家业,安安稳稳的过下半生。那没说的,每人赏银一千,现在就可以离开南宫,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递牌子进来。 等了半天,见没人有反应,朱雄英点了点头,他们这里面除了巩昌侯郭振、李芳、李茂,其他都是家中庶子,官职爵位,没有一样能落到他们的头上。 将来,也就只有指着他们的兄长,在分家产的时候,能估计手足之情,赏个仨瓜俩枣。刘璟是聪明人,从他挑人的手段就看出来,除了与南宫渊源颇深的郭家、李家,其他都是庶子。 “好,既然大伙都有自己的想法,那咱们就可以继续谈下去了。” 铁肩担道义,精忠保河山。抡圆了膀子,扯着膀子高呼:弟兄们,给我上。那不是朱雄英的作风,也有违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朱雄英必须要恭喜他们,相比于父辈们宵衣旰食,卧雪爬冰,随时可能被元廷或各路义军围杀,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要拥有起点要高的多。 大明朝如初生的朝阳般攀升,无论是做文官,还是当武将,他们有路可以走,也有强大的帝国可以依赖,在南宫麾下效力,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不要以为孤在跟你们画大饼,孤没有那种忽悠人的癖好。” “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想做人上人,就得吃点苦头不是!” 他们今儿殿内的所有,都不必在南宫当职,统一调往陕西,充任屯营官,屯田垦荒,管理军户。治军、也治民,最锻炼人的地方。 “千万别小看屯营官,大到兵马钱粮,小到民生琐事,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能当好屯营官的,也能当好布政使、指挥使。” 他们的考核时间不限,陕西布政使-铁铉,上一份本章,就提拔一个。是烂泥,还美玉,全凭他们自己,熬过去了就可以在南宫正式任职。 “诸位,殿下对你们可是很用心的。铁鼎石,从前不过是一介给事中,这才几年的光景,就是一布政大员了。” “在殿下这,只要有才能,便不会被埋没。谁要一天屁事没有,净干些狗屁倒灶的事,趁早说,到陕西再后悔,就晚了。” 这些人都是少爷羔子,就算不说,他们自己也清楚。不把他们逼到无路可退,扔到山沟里磨磨,就甭指着他们出息。 各府把他们送来的时,除了是为他们谋一条出路外,便是想接着皇家的手归拢他们。有些话,殿下不好说的太明,所以这个恶人就得他来当。为人臣者,不就是为君上背黑锅的吗? 刘璟的话,的确很伤人,这些少爷平时那受过这种气。可见到郭、李两家的都没有提出异议,他们自然也就多数服从少数了。 谁不知道,殿下与郭、李两家的关系,坑谁,殿下也不能坑他们啊!否则,与宁妃、韩公那,如何解释呢! “行了,都不用看他,仲璟是青田先生之子,为人方正,与孤说话也是这般直来直去。” “你们也不用担心,到了陕西,你们所需的一切,都可以到布政使衙门,去找铁铉,他会全力的支持你们。” “把你们的怪才,鬼才,统统都拿出来,只要军户、屯营附近的百姓得利,孤都替你们兜着。” 说话这话,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刘璟可以带他们下去了,吏部、兵部的行文,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回府收拾一下,便可出发。 等诸人告退后,朱雄英揉了揉发涨的头,将宋忠喊了进来:“更衣,去锦衣卫!”...... 第七十六章 民案 将南宫的新员都派到陕西,除了要磨练他们的吃苦耐劳的精神外,最主要是不想南宫的设立,对东宫产生什么影响。南宫在应天的官员越少,他老爹-朱标就越安心。 是,朱标是明确表示,家业传长子,可朱雄英心里清楚,别人许诺的,都是不作数的,只要自己能做主的,才真的算。他与朱标之间,绝对不能因为权力,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皇帝为什么将南宫人事权交给太子,而不是直接给自己,就是再点他,即便当了太孙,也不要忘了,脑袋上还有一个亲爹,这就是天家父子、君臣的相处之道。 不过,朱雄英无所谓,身边有刘璟、宋忠,手里还管着锦衣卫,权柄一点都不比晋、燕等手握权柄的藩王差,该知足了。 这不,连午膳都没用就赶到锦衣卫,就是因为东宫派下来的差事。太子爷爱民,知道百姓家的孩子,都是命根子,谁家的丢了,丢的都是半条命。 应天府每年都要丢百余名十岁以下的孩童,可能找回来的,还不到一成。应天府府尹-何恒,也因办差不利,被移交刑部议罪。而这连年羁押的拐带案,也被发到锦衣卫。 朱雄英到指挥司时,副指挥使-蒋瓛,正带着一干书吏,盘点应天府移交的卷宗,及锦衣卫缇骑在市面搜集的情报。 搞情报,查卷宗,在细枝末节中,推断、寻找线索,鉴定笔记等,是蒋瓛的看家本领。他就是靠这个起家的,而且有一套专用的班子,在过往的案件中,履立奇公。 摆手示意诸人继续,朱雄英坐到主位上,蒋瓛捧着一卷文书,开始介绍目前掌控的情况。洪武二十四六月核定:应天府户数是十六万二千八百七十户,口一百零三万三千六百八十一。 而应天府实际的人口数量,却比官府记录至少高出三成来,他们中有逃犯、江湖帮派、逃税欠赋,甚至倭国的浪人......,总而言之,都是些见不得过光的人。 这些人,不在民籍范围内日,都是不可控的,锦衣卫只能借助缇骑,及一些边缘人士,收集消息。但希望不大,干这种活计的,最重要就是隐蔽,怕的就是露马脚,轻易不会与人接触。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留了一手,应天府属:治署、察院和府馆、公馆、阴阳学和医学、僧道司、河泊所、税课局、巡检司、驿站、急递铺、仓等。所部属员共计五千六百八十五人,缇骑正在对要职人员,进行布控。 “殿下,您是知道的,锦衣卫主要职责,就是抓反贼。” “或者是贪官污吏,但凡是官,到了咱们这,就算到阎罗殿了。” 要说查反贼,那不用说,蒋瓛敢立军令状,到期拿不下,砍他的脑袋。可涉及民事方面的,真的是经验不多,更没有建立这方面的情报系统。 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难免进度有些慢。堂堂的锦衣卫,让几个人贩子给难住了,蒋瓛这个副指挥使,真是没什么颜面。 呵呵,赏了蒋瓛一个果子,朱雄英给他摆明了道理,反贼、贪官是要抓,可反贼、贪官,在整个大明,毕竟是一小撮人。 皇帝派他领锦衣卫事的时候说了,锦衣卫要整顿,也要扩大执法范围。能下也能下,能办大案,也能抓偷鸡摸狗的贼。 锦衣卫就是要成为专业的刑司军队,三法司能办的,锦衣卫要办,三法司办不到,锦衣卫一样要办到。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锦衣卫。 “应天府下辖:上元、江宁、句容、溧阳、溧水、高淳、江浦、六合八县。” “立即挑选人员,渗透到八县的每一个角落。贩夫走卒,赌坊秦楼,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要有锦衣卫。” “你要把眼光放的长远一些,难道我们只办这一个案子?” 光围着那些官员转有什么意思,他们作的妖再大,也躲不过朝廷的刀。可将情报网的精力放在民间,多解决一些民间的案子。不仅能挽回锦衣卫的名声,更能堵住那些朝臣的嘴。 何恒的家眷全部礼送回府,大明有律法,犯到哪条治哪条,不必牵连太多。他只是失职,况且已经为他的愚蠢买单了,犯不着牵连妇孺老幼。 另外,奉旨增设典狱,行制仿照诏狱,专司关押涉案的三品以下的官员、士绅平民。地点嘛,现成的,前元在金川门那的水牢,不是荒废着吗? 打扫出来,修缮好,继续用。朱雄英已经与工部尚书-沈溍说好了,工部半个月就可完工,蒋瓛在设计上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去工部提。 “行了,你继续摸排吧,孤与宋忠出去走走。”,话毕,朱雄英转身走向指挥使的公房,在里面换了一身便装,与宋忠一同离开了指挥司。 傍晚的应天,炙热渐渐离去,微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格外舒服。朱雄英二人找了家热闹的茶馆,点了些糕点、凉茶,打算吃点东西再回宫。 “嗨,听说了么?鲁三那混账要他那的独子卖掉?” “稀奇吗?鲁三那混账好吃懒做,还烂赌。家里败的墙都要塌了,除了儿子还有值钱的东西吗?” “造孽啊!他那儿子可只有七岁,还要砍柴去卖养活他。人穷疯了,就真的没良心了!” 听到这,抿着茶水的朱雄英给宋忠使了眼神,让他去打听一下。这不打听还好,一问才知道,宫里要遴选少年宦官,不少日子过不下去,都想给孩子送到宫里去。 可这种“铁饭碗”并不是谁都能端上的,一些有门路的人,便以此为纽带,一手托两家,百两的安身银,他们就占了七成,家属只有区区三十两。 昧心钱是年年都赚,赚的盆满钵满,可赚这种钱,是要断子绝孙的,没得让人瞧不起。 瞧自己殿下脸色不善起身,宋忠心里咒骂了十二监一句,喊了一声结账,抽出一张宝钞拍在桌子上,随即疾步跟了上去。....... 第七十七章 贫贱之家百事哀! 户口、人丁,是农耕国家的根本。历朝历代盛世的标志之一,就是人口的繁茂。有了足够的“人口红利”,赋税、开荒、打仗、修渠铸城,都不是问题。 百姓之家,养活一个孩子不容易,养成人要十八年。少一个太监,将来就能多一名壮劳力,多一名士兵,开枝散叶、保家卫国,这才是正道、正理。 积少成多,积沙成堆,十二监这么多人了,怎么还招人?别人不清楚,可朱雄英是皇宫中长大的,这里面的事,能糊弄的了他吗? “殿下,宫里每年都会因各宫所需,招收一定数量的内宦,有成年、有孩童。......” 宋忠不是在为十二监说话,作为太孙的近臣,他没要为那些宦官遮掩什么,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宦官,是宫廷必须的配备人员,也可以说是内宫礼制的一部分。 是,以汉、唐为代表的朝代,都有宦官干政的恶例,甚至可以左右国祚传承,危及天子性命。所以,本朝立国之后,皇帝立下铁牌,禁止内臣涉及前朝。 可宦官毕竟是人,朝廷管的再严格,也没法让他们完全与外界不接触。进选内宦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凡涉及到他们的,多少都跟钱沾点关系。 毕竟命根子都没了,贪点财也是人之常情,宋忠敢打赌,被中人拿去的七十两,至少有一半,会落入他们的口袋。 可就是被人拿去了这么多,依然有人挤破脑袋把孩子送去,送去了就有饱饭吃,不必担心饿死。贫贱之家百事哀,出身微贱的宋忠,太知道他们的难处了。 那个叫鲁三的,是个混蛋没错,可不代表所有人都是。殿下要是因此断了十二监及中人的生计,宋忠相信那些孩子的命运,将更加悲惨,最起码比宫刑还惨。 “你的意思,就是让孤装聋作哑,就当此事没发生过?” 见太孙皱着眉头,宋忠却低头不语。是的,殿下说的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 宋忠是实话实说,历朝历代说是吏治清明,河清海晏,可有谁真正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这种秩序,是不好,是恶性循环没错,可最起码是条活路。 “老宋,你该清楚,你家殿下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但你放心,再没有两全之法前,孤只想救救那个孩子。” 说完这话,朱雄英径直穿过钟阜门,向宋忠打听的那条巷子走去。 打听了三个人,朱雄英二人才找到地方,一处破的不能再破的小院。就那破草遮的屋顶,一下雨保证是个水帘洞。 还没等他们推门而入,便听到了里面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嚎叫。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破门而入。 可进来一看,惊人的一幕展现在二人面前。鲁三手持一柄滴血的匕首,靠在墙上,瑟瑟发抖,而地上打滚的却是他七岁的儿子-鲁植。 多么荒唐的一幕啊!一个混蛋父亲,竟然为了区区银钱,亲手阉割了自己的儿子。虎毒不食子,人性得泯灭到什么程度,才能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宋忠前脚亮了腰牌,朱雄英一把将其按在墙上,厉声喝斥道:“你是畜生吗?” “畜生?呵呵,是的,可我有选择吗?”,鲁三在回这句的时候,表情无比的悲哀,眼角还不住的留着眼泪。 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再游手好闲的人,也有舐犊之情。鲁三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养活不了儿子,送他去当太监,也是迫不得已。 可今年的规矩变了,自行阉割的能拿到三十两,送到宫里阉割的,就只有十两银子。原因很简单,今年是太孙册封年,管事的太监,必须要死亡量控制在最低,报上去的时候好看。 人所共知,即便是在皇宫,宫刑也不是谁都能挺过去了,伤口感染就不是人人都能挺过去的一关。就像宋忠所说,上面的风头一紧,倒霉的永远是小民百姓,这就是秩序的副作用。 “你们是官,你们是有钱人,知道穷人要出头,有多难吗?” “有了那三十两,我可买地置业,他可以衣食富足,我们穷人,不这么做,还能如何?”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百姓知识有限,能力有限,他们能看到的就只是既得利益。三十两对朱雄英来说什么都不是,可对他们来说却是重新开始的希望。 “官差老爷,求求你,不要抓我爹,要抓你们就抓我吧!” 在宋忠怀里的孩子,忍着痛,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哀求着。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很显然这个孩子是懂这三十两对自己意义的。 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他的心还是软了下来。朱雄英不能让一个孩子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被杀,那太残忍了。 从怀里掏出钱袋,扔到鲁三的怀里,冷冷地告诉他:“三十两只多不少,这个孩子从今天开始,跟他没关系了。” 朱雄英原本是想行一个善事,能挽救一个是一个。可没有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也让他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而就在松州抱着鲁植走到门前时,鲁三跪了下来,哭腔问道:“能告诉我,他是那家府上的吗?将来,我有了钱,会把孩子赎回来的!” 宋忠眯着眼睛,叹了口气,冷冷地回了一句:“他的身份,你还不配问,更不配当孩子的爹”,说完,便跟上了太孙的脚步离去。 鲁植才七岁,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再加上他爹“手艺不精”,伤势更是糟糕到了一定程度。现在带他回宫,肯定是来不及了,所以便只能就近找个地方处理外伤。 找了好几条街,三家医馆,医者看了都不敢接,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称自己没有能力救治这小家伙。 就朱雄英准备按着医者强治的时候,不远处的马车,跳下来一个人。定眼一看,原来是虎贲左卫千户-沐影。 “朱公子,到我家去吧,家里有治外伤的医者。”,话间,沐影还扯了一下朱雄英的袖子,提醒他,人命比置气重要的多。...... 第七十八章 打狗不看主人吗 沐影的家当然是西平候府,沐英是军中宿将,家中有善长治疗外伤的医者,一点都不足为奇。西平候不在京,贸然到府虽然不合规矩,但为了救命,也就顾不得了。 可刚到府门前,就看到对面的靖江王府吵翻天了,靖江王-朱守谦,与刚刚开府的长沙郡王-朱允炆对峙起来,两边的侍卫,甚至把刀都抽出来了。 好嘛,堂堂京师,天子脚下,两位孙辈的郡王,拔刀相向了!这还得了,反了他俩了!将鲁植交给沐府的仆人,吩咐其好生照料,朱雄英便与宋忠、沐影走了过去。 “朱允炆,别整天拿东宫吓唬人,都是郡王,你在本王面前摆什么谱儿!” “想摆谱也行,等你当上太孙了,再路过靖江王府,本王反过来给你行礼。” 朱守谦比朱允炆整整大了十六岁,与燕王朱棣相差不到一岁,是直系皇族中,第一个孙辈封王的,自幼在宫中生活,属于老牌的郡王。 虽然辈分小,但却是与朱棡、朱棣一同长大,自视其与晋王等相同,怎么可能把朱允炆这个刚封王的小娃娃放在眼里。 更何况,皇族有礼法,除了皇帝、储君不以辈分算外,其他的人见到长辈都要行礼。甭管朱允炆在其他地方,如何受人尊敬,碰到他靖江王,就要行礼。 而朱允炆呢,是个面子薄,又耗面子,自然不愿意低这个头。再说,他见太孙也只是拱拱手,朱守谦又算什么呢!所以,两位同辈郡王,就因为这点小事顶了起来,甚至不惜把刀都抽了出来。 呦呵,“靖江王兄,果然是大哥,竟然与兄弟拔刀相向,孤真是大开眼界啊!” 朱守谦也好,朱允炆也罢,都没想到在这个能碰到朱雄英,都一脸错愕的看着他。甚至都忘了,让手下的侍卫放下手中的兵器。 正是此时,宋忠还厉声喝了一句:“皇太孙殿下驾到,尔等还敢持兵不参,难道真的要造反么?” 造反?谁敢啊!可即便他们不是,只要宋忠的嘴一歪,那他们也是刺王杀驾。逃不了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罪过,所以惊恐的众人,都跪了下来,山呼千岁。 与行拱手礼的朱允炆不同,朱守谦傲娇的很,靠在王府门前的柱子上,阴阳怪气的回道:“太孙,别扣那么大帽子,是要吓死人的。” 不是朱守谦不知礼,而是他狂妄。当然,人家狂妄也是有资本的。他父亲-朱文正抑郁而终后,皇帝金口玉言的许诺过。 曰:儿无恐。尔父不率教,忘昔日之艰难,恣肆凶恶,以贻吾忧。尔他日长大,吾封爵尔,不以尔父废也。尔宜修德励行,盖前人之愆,则不负吾望矣。 不仅亲自教导,还一直养到了洪武九年,才让他去桂林。在军政权力、官属规制、护卫甲兵、采禄赏赐、册宝仪仗等方面均与诸子一视同仁。 可这家伙,却性情乖戾,阴贼险狠,肆为**,比朱樉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当地的指挥使耿良,都逃不过他百般凌辱,封国的官员百姓深受其害。 洪武十三年,圣谕召守谦回京师而戒谕之。朱守谦复作诗讥刺。引古牵今,为其父之死,多含冤抱恨。皇帝虽然暴怒,但念及其祖父朱兴隆,强压怒火,将其废为庶人,命其迁居凤阳力田,使其知稼穑之艰。 洪武二十年,皇帝以为朱守谦经历了这么多的艰苦磨难,必定改过自新,便复其爵,徙镇云南。又椎本亲爱之意,援引古道,谆谆训诫。既行,又遣其妃之弟徐博同行,赐以玺书,敦敦教诲。 可朱守谦既至云南,复奢纵淫佚,掠杀不辜,默于财货,豪夺暴敛,号令苛急,军民怨恣。又以大理印行令旨,遣人往谕百夷,结果使者被百夷污辱。 皇帝只得又将其召回,仍安置凤阳。而朱守谦横咨如故,强取牧马,暴扰一乡,乃召至京师。 朱守谦就是仗着其父曾是大都督府的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事,与军中的大将都有交情,旧部遍及全军。朱守谦是独子,这份交情自然落到他的身上。 其祖父-南昌王朱兴隆,又是皇帝的长兄,朱守谦又是长兄一脉的独子,杀了他,就是断了长兄一脉的香火。总而言之,只要不谋反,皇帝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朱雄英当然清楚这里面的牵扯,可朱允炆毕竟是他弟弟,即便朱雄英不待见他,这个场子,也必须给他找回来,否则就是落了东宫的脸面,太子那没法交代。 “那个铁蛋,不对,不对!”,挠了挠脑门,面带无辜的朱雄英继续道:“铁柱,对,朱铁柱!” “你不是能耐么?自诩年长,比我们兄弟都强,那就是到王府的演武场比划一下,孤亲自下场,如何?” 杀不了你,揍你行吧!比起你靖江王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东宫的次子,咱到王府里揍你,够给他爷爷,他那该死的爹面子了吧! 被太孙这么一报还一报的叫小名,朱守谦的脸当然顾不住,三十一岁的他正值壮年,无法无天惯了,既然太孙愿意赐教,他为什么不领教一下呢! 可还没等他答话,便有一人在马上叫停,定睛一看,其人正是-左军都督府的左都督-曹国公-李景隆,按照辈分算,与朱雄英、朱守谦同辈。 “臣李景隆参见太孙殿下。殿下,靖江王好酒无度,他喝多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话间,李景隆还板着脸叫朱守谦给太孙叩头,见其仍然无动于衷,李景隆急的也叫了他的小名。 虚扶了下李景隆,盯着狂得没边的朱守谦,朱雄英冷笑道:“曹国公,孤以后还要在应天混呢,不能让铁柱笑话咱,不敢见真章!” 给脸不要脸,还真以为孤跟他一样,是靠着血脉混上来的。今儿要不揍的他满脸桃花开,他真把咱们弟兄当软柿子了。 而见太孙带着朱允炆三人与靖江王一起走进王府,李景隆在心里叫了一声苦也。 太孙在陕西、贺兰山的事,还不足以令人侧目么?那个是杀伐决断,在战场上三荡三决的主儿,在他面前耍混,朱守谦不是等着挨揍么? 放心不下的李景隆,只能在心里念一声菩萨保佑,然后加紧脚步跟了上去。这靖江王府,还有位老祖呢,要是把她惊着了,谁担得起责任!...... 第七十九章 玩火! 还别说,朱守谦这人不怎么样,拳头倒是真不白给,而且专挑下三路招呼。如果,朱雄英真跟老二一样,是没见过世面的草鸡,真就得着了他的道儿。 二人虽然赤手空拳,可谁都没留手,拳拳到肉,你来我往,打的不亦乐乎。尤其是朱守谦,一边打还一边叫,嚣张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讨厌。 不过,反派永远都死于话多,一记扫堂腿,击倒朱守谦,朱雄英随即上前,踩着他的胸口,面带不屑的俯视他的堂兄,嚣张且不可一世的靖江王殿下。 比起他爹朱文正血战洪都、平定江西的勇烈,朱守谦的匹夫之勇根本不值一提。就这样的蠢货,还敢常出怨言,简直是找作死的边缘,疯狂的试探。 “机会给你了,可你不中用啊!” 朱雄英本来是奚落他一番的,可见到靖江王妃徐氏,带着七位侧妃,九位王子,簇拥着一位老妇走过来,他这一肚子话,也喷不出来了。 老妇-王氏,是皇帝的嫂子,她嫁到朱家的时候,朱家一贫如洗,不久丈夫又身故。坚韧的王氏,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的拉扯朱元璋、朱文正不使朱家绝后。 后又将朱文正送到皇帝麾下征战。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却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即便皇帝对她的赏赐,无以复加,也弥补不了对她的伤害。 老妇人活到现在,就是一份念想,想看着朱文正一脉,子孙昌盛,枝繁叶茂。现在刚有了一点起色,就又人来挖她的心头肉了。 皇帝的孙子,踩着她的孙子,难道文正死了还不够,非要让他们家一支,连个顶门梁都没有么? “太孙,太孙,你是奉旨来的吗?” “如果,你要杀了守谦,就先把我这老婆子杀了吧!” 王氏是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眼见着就是晕厥了,而在地上躺着的朱守谦,却笑得开心的不得了! 跟固执己见的老人,是没办法讲理的!甭管她的孙子,是个什么乌龟王八蛋。在她的眼里,都始终是个孩子,是个可以无限被原谅的人。 而皇帝对寡嫂的尊重,也是不容别人冒犯的,这也是朱守谦光明正大,让太孙他们的进来的原因。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能安然无恙。 “老王妃!别误会,就是兄弟之间的切磋而已。” 放下了腰间的衣摆,朱雄英开始掸身上的灰,而正是此时,王府大门有大批的锦衣卫鱼贯而入,带头的正是副指挥使-蒋瓛。 接到沐府的通知后,担心“精神病”朱守谦受伤了太孙,蒋瓛特地带了一票人来护驾。可看现在这情况,似乎,似乎他来与不来,都不影响大局。 看太孙与老王妃有话要说,蒋瓛站到宋忠身边,悄声打听事情的原由。了解内情后,无奈的摇头,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太孙揍他就对了。 就在太孙与老王妃话别,准备离开的时,蒋瓛上前,将靖江王与司礼监、直殿监管事太监之间的关系。靖江王是在宫里长大的,而且从小就是无法无天的主儿,亲小人、贪财是他故有的劣根性。 所以,与那些攀附皇族的太监走的很近,靖江王府年节的孝敬,很大一部分就来自这些太监。这钱可不是小数,总得有出处吧,在宦官遴选上就是一个不错的敛财口子。 “你的意思是说,他给太监们撑腰,纵容他们为非作歹?” 见太孙皱眉头,低眉顺眼的蒋瓛,低声回了一句:“锦衣卫有档可查,殿下可以随时查阅。” 明白了,又是皇帝看在亡兄、寡嫂面子上,压下来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儿让朱雄英误打误撞的碰上了,也许就是冥冥中的定数。 不怎么相信这套朱雄英,打算顺从天意一次,抄着刚爬起的朱守谦走了过去,在靖江王一众妇孺的尖叫声中,毫不留情的胖揍一顿。 看到其祖母王氏昏厥过去,朱守谦怒吼道:“朱雄英,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惊着我祖母,是什么后果!” 后果? 歪着脑袋迟疑了一下,朱雄英还是做出了决断,抓着朱守谦的右腿,咔嚓一声,掰断了。紧接着,就是抱着膀子,欣赏在地上痛苦的扭动着。 “后果,后果你大爷!这条腿就是个教训。” 指着面目可憎的堂兄,冷声道:“你最好收敛一下,再让孤听说你为恶。孤就让人把你阉了,送到宫里当净军。” 说完这话,摆了摆手,在靖江王府一众妇孺的哭泣下,朱雄英带着宋忠等人,大步出王府而去。 而他身后,从未受过这种侮辱朱守谦,除了捶胸顿足外,什么都做不了。是的,他失败了,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王妃徐氏,抱着丈夫,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劝着他:“殿下,您斗不过太孙的。父亲过世这么多年了,您该放下了。” 徐氏当然知道丈夫偏颇,残暴的原因,他就是想祸害这江山,这社稷。因为他固执的认为,这天下有他父亲一份,他就是要败光他父亲的那一份,彻底与皇帝断绝。 可与皇帝作对,是多么不明智的选择。再这么作下去,死的就可能是整个王府所有的人。真绝了子嗣、香火,难道下去就能对先父交待了么? “作死又如何?该死的朱重八,当了皇帝,爱面子了,不想人家说他苛待亲族的事了。” “他就是妒忌我爹的战功,怕我爹给他来个烛光斧影!” 吼了两句,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朱守谦忍着右腿传来钻心的痛,告诉他的王妃:请太医到府为老王妃和他治疗,别忘了再通报皇帝一声。 “朱雄英啊朱雄英,本王倒是要看看,皇帝会不会因为护短,就食言而肥。” 说完这话,朱守谦拿起地上的石头,在诸妃、儿子们惊诧的目光下,砸烂了自己的右手。 实在看不下去的李景隆,不得不提醒他:“兄弟,你在玩火,你知道吗?”....... 第八十章 不可调和 打折朱守谦的腿,让朱雄英顿时举得神清气爽,一肚子火气都消了。可沐影很不应景的在后面提醒他:汉文帝当储君时,用棋盘砸死了吴王世子,为七国之乱埋下了诱因。 朱守谦虽然混蛋,可也是近支宗室,堂堂的藩王,太孙这么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被圈的朱樉。朱雄英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该像当亲王时那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瞧沐影一副御史的面孔,朱雄英摇了摇头,自从这丫头出现在他身边。就不停的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比都察院的那些御史管的都宽。 可朱雄英就是不讨厌,你说奇怪不!难道就因为这丫头长的好看?颜值即正义?反正,朱雄英是不会承认自己是“颜狗”的。 “好好好,孤以后尽量克制,好不好!” 说完这话,朱雄英便询问沐府的医者,得到命保住了的答案,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孩子,就是因为二十两的差价,变成了太监。 就在朱雄英暗自感叹世间不公之际,门外出现了两个小脑袋,两个少年好奇宝宝般打量着他。 “沐昂、沐昕,太没有规矩了,还不赶快向殿下见礼!” 见沐影黑着脸,身着锦袍的两个小胖子,搓手搓脚的走了进来,躬着胖胖的身子行礼,滑稽的样子,成功把朱雄英逗乐了。 虚抚了一下两兄弟,朱雄英便问道了沐家大小姐-沐婕,前次大小姐在府门前施药,曾邀请他与常森到府喝茶。 现在朱雄英到府了,作为主人家,她的确应该出来拜茶。 沐昂、沐昕却盯着姐姐看,感受到异样目光的沐影,随口解释了一句:“沐婕病了,不能出来见客。” 然后,沐影摆了摆手,打发了弟弟们,一边倒茶,一边说:“殿下,您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该怎么跟陛下、太子解释么?” 老王妃一把年纪了,朱守谦也是个胡搅蛮缠的人,闹到御前,对刚刚晋位太孙的朱雄英名声可不太好。 吹吹了茶水的热气,抿了一小口,满不在乎的回道:“怎么?还能因为他们就废了我?” 朱雄英承认,沐影的心智绝对不让须眉男儿。可她还是不了解皇帝,更不了朱家的人。整个朱明皇室,主要分为两类,理想与现实主义者。 皇帝、太子、燕王,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追求无非是斯民小康,与民同乐。他们这种人,总是克制己欲,想通过自己的干预,改变国家的现状。 另一种是现实主义者,例如朱樉、朱守谦这样的。只知享乐,醉生梦死,觉得自己比别人胎投的好,就可以肆意践踏他人的生命。 当然,两者相比还是后者多了一些。朱雄英不敢自比屈原那样的先贤,真正做到“众人皆浊,我独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者之间,是绝对不可调和的。 而且朱守谦闹也白闹,就算闹得满城风雨,皇帝那也连个响动都不带有的。 “你问问他,你看他得意这些于国无益的宗室吗?” 见太孙指向自己,朱允炆虽然与他关系不好,可却十分赞同太孙的观点。即便他自己也是个藩王,但对于这种敲骨吸髓,毫无建树的宗室子弟,还是深恶痛绝的。 只见朱允炆如此如同发了癔症一般,吐槽着诸王在封地的所作所为。......,总而言之,苦民久已。朱允炆毫不隐晦的表示,像这样的藩王,就该被砍掉,建一座大明十六王宅,圈在里面。 “二弟,二弟,喝茶,喝茶,别激动,慢慢说。” 朱雄英当然知道,老二是个皇室清理大师,今儿与靖江王把扣系死,就是想知道,他在那个“时间线”的削藩,到底是黄子澄等人蛊惑的,还是他自己的想法。 现在好了,急怒攻心的朱允炆,毫不掩饰的说出了心里话,将心中憋了好久的想法说了出来。就差说,要是让作主,就把那些藩王,像连连看一样,都消除了。 而见长沙郡王如此的激进,沐影也是大吃一惊,她很难想象,同宗同族之间,朱允炆与他们之间,会有如此鲜明的立场。 如果说过去的朱雄英面对贪官污吏是嫉恶如仇,那此刻的朱允炆,对他的叔父兄弟的不作为,就是恨之入骨。从前,她一直不明白殿下口中的“愤青”是什么,现在她明白了。 “你想做好事,就偏偏有人在嘲笑你,讥讽你,处处拖你的后腿,就像晋、燕两王,” “允炆,你的想法不错,可时机不对。所以,今天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回王府好好读书,孤会与父王说,给你些差事做,历练一下的。” 打发走了朱允炆,又吩咐蒋瓛、宋忠回锦衣卫,继续跟进孩童案。此刻的沐府正堂,便只剩下朱雄英、沐影二人。 现在不用端架子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朱雄英懒洋洋的说:“家和万事兴,话没错,可在皇室根本就别想做到。” 拿老王妃-王氏来说,她也是吃过苦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朱守谦做的那些事,对于封地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可她为什么还如此的偏颇且固执的认为,孙儿做的没错的?那是由于她对大明王朝,也是有恨意的。在她内心,也与朱守谦一般认为,大明朝,朱家,欠他们的,他们得讨回来。 “别看他们叫的厉害,可却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真正危险,有时恰恰是你最放心,看起来的最无害的。” 朱雄英这话一语双关,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可朱雄英要说,对江山动心的,可不止是英雄,也有可能是奸人。 俗话说,三人成虎,众口一词之下,天大的英雄也会变成祸国殃民之罪人,而他们却心安理得的披着伪善的外衣,以正义者的身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万民供奉。 “殿下,你说的,我没听懂!” 是的,沐影却是没搞懂,她也实在想不出,今儿的事与朱雄英说的,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过,以她对太孙的了解。朱雄英绝对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他这么说,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喝点盏内最后一口茶,朱雄英淡淡笑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第八十一章 微末小吏 离开西平候府之前,朱雄英叮嘱沐影,让沐家好生看管那鲁植,待其伤愈后,就送到南宫来当差。没办法,身体这样的残疾,他去别的地方,也会遭人白眼,根本就没法生存。 回到南宫,洗漱了一番,在郭馨、小善围的伺候下,刚吃了两口饭,便有宦官入内禀告:试左佥都御史-凌汉在殿下求见。 都这么晚了,宫门都快落锁了,是什么事,让凌汉连第二天都等不了,非要觐见,他就不怕担上一个惊驾的罪名? 来都来了,那就让他自己进来说清楚吧! 撩起衣摆,凌汉便要下拜行礼,却被朱雄英叫住了:“老胳膊老腿了,你也不容易,今儿就免了。” “谢殿下!”,瞧着小善围给他搬过来椅子,凌汉也是慈爱的冲小姑娘笑了笑。 随即拱手称罪:“臣的确不知道殿下还为用膳,是微臣冒失了,请殿下治罪!” 与那些挑毛拣刺的人不同,凌汉对太孙的印象极好,惩治不法宗室等暂且不谈,就说约束锦衣卫不在烂刑,把酷吏部门变成正常的刑司,这点就值得人佩服。 他知道太孙事务繁多,所以今儿来了好几次了,可人都不在,所以不得不在这么晚来叩阙。可不巧的很,竟然耽误了太孙用膳。 很随意的摆了摆手,朱雄英笑道:“不知者无罪。你也没用过呢吧,一起用膳,咱们边吃边说。” 说完这话,还给女官郭馨打了一个手势,让他照着自己的标准再来一份。老人家来来回回好几次了,体力消耗的很大,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奏事。 至于礼仪,无所谓了,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更何况他一个太孙了。 自知拒绝不了,凌汉拱手称谢,可见到殿下与自己的案子上摆的一样,只是两荤两素的四菜一汤,凌汉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臣没有想到,殿下竟然如此的简朴,这哪里是太孙的标准啊!” 凌汉清楚的知道,他来奏事并没有递牌子,南宫的女官都如此快的把饭食递上来,这就说明膳食备份也是一样的,所以这绝不是作秀,更不是要演给谁看的。 朱雄英八岁封亲王,按照国朝的典制,不算封地的收益,每年有俸禄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现在他贵为太孙,例份更是与储君同秩。吃的这么简朴,足见其克制己欲之能,凌汉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呵呵,“凌卿,你过誉啊!孤对饭食要求不高,能吃就行。也没必要摆那么多盘子碗,看着闹眼睛。” “孤在西北带兵的时,一只成羊就够一哨的士卒饱餐一顿。可要是按照太孙的标准传膳,那这一顿得抵得上多少只羊。” 在朱雄英固有的观念中,明亡的一主要诱因,就是宗室子弟奢靡无度,硬生生把国家吃垮的。而要杜绝这种不正之风,必须要自上而下的进行。 皇帝、太子,在生活上都不算奢靡,而他呢,更是要求简单。人说富贵三代,方知穿衣吃饭;那反过来,恪己三代,能不能为子孙竖立个好榜样呢! “一丝一饭还不忘律己,大明的将来,由殿下掌舵,臣无限欣慰。”,说着这话,凌汉还不忘以茶代酒,敬太孙一杯。 臣子怕君王什么,就是挥霍无度,楚王好细腰,太孙在这个年纪就懂得其中的道理,的确是国家之福。圣上还是高瞻远瞩的,亲自教诲这样的皇孙,为国家奠定了一个好的基础。 嗨,“凌卿,你再夸下去,孤可就要飞起来了。” “行了,说正事,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提到正事,凌汉正襟危坐,正色陈事。按照典制,朝臣奏事,要么在奉天殿,要么上书送至武英殿或东宫。南宫册立之后,太孙处理的政务,也是由东宫派发下来的。 凌汉呢,本没有理由直接到南宫奏事,但今早在文华殿,太子看过他的本章后,直接吩咐转南宫处理。而因为此事的确不一般,所以凌汉也就顾不得时辰了。 不久前,一人在通政使司衙门前,击登闻鼓,而后自缢。东宫批复,申饬通政使蔡追、左通政茹常,并命有司介入调查。他今儿来,就是来说此事的。 哦,思虑了片刻,朱雄英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当时父王手有伤,本章就是孤批复的。怎么,这事还没完?” 明白了,奏疏是他批的,申饬也是他的主意,现在事情没完,太子自然要他负责到底。 当然没完!死者乃是湖广常德府龙阳县-典史-青文胜。应天府在勘察尸首时,在发髻中发现了三分奏疏,不仅确定了他的身份,更是知道了他为什么要自缢。 众所周知,大明有制:文武官员必须达到三品,才有资格上书言事。而一介典史,不过区区小吏,如何能直达天听!就一个办法,用他的官身及性命。 典史再小也是官,死了官员,通政司是绝对不敢瞒报的,那他言事的目的也达到了。风尘小吏想奏闻天子太难了,这也算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那是什么事,要青文胜搭上自己的性命上书呢? 他的遗奏里说:龙阳县赋税太重,又遇上了水灾,而地方官为了朝觐考课,报喜不报忧。隐瞒不报不说,还拼命的加征赋税,以至于民难堪命。 青文胜不过区区典史,官卑职小,人微言轻,没有上书言事的资格,所以恳请有司代为转奏。不料,奏本被扣了下来,落到他上司的手里。 上司不仅说他越俎代庖,轻狂无状,更是罚了他一年俸禄。万般无奈之下,青文胜只能擅离职守,来到京师,寻机叩阙陈事。 可他在京没熟人,更没门路,见不着皇帝,只好以死明志,未名请命。他在遗奏中还说:若得天鉴唯聪,臣死而无憾。 凌汉的话还没有说完,面色铁青的朱雄英,直接就摔了碗,咬牙切齿道:“区区弹丸之地,赋竟同大邑,他们要官逼民反吗?” 看到郭馨、小善围等侍候的宫人,都跪在地上,朱雄英知道自己失态了。摆手挥退她们,又示意凌汉继续。 第八十二章 制度漏洞 赈灾呢,无非在考验官员是否作为的问题,看他们是不是心口如一,是不是心无杂念,身体力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而朝觐考课,是切实关乎官吏利益的事。人非圣贤,涉及生死攸关、富贵荣华,谁又能真正看得开? 那什么是“朝觐考课”呢? 这是皇帝勒定的一种考察地方官吏的制度。最初是每年年末,各地的封疆大吏都找进京,接受吏部、都察院的考核。 洪武十八年时,则该为三年一朝觐。吏部、都察院会将考场的结果分成三等:称职、平常、不称。 别以为,分完就没事了。更让官吏们挂不住脸的还在后面-例如朝觐的宴赏制度。 凡是称职者赐坐而宴,平常者站立而宴,不称者则在宴会厅门外站立,看着别人吃,对于不称职者,耻辱仅仅是开始。 觐宴后,吏部会根据上谕及定制,颁布处分。轻则勒令致仕,且不在享受朝廷供给的俸禄、粮米,自谋生路。重则以身家性命相抵,不仅要处死个人,全家还要充军,财产抄没。 是以,对于官员来说,天灾也好、人祸也罢,都没有朝觐考课重要,毕竟关系他们身家性命的事。 朱雄英皱着眉头问道:“照你的所说,此事与张贞、陈蠡,脱不了关系了?” 洪武十八年,皇帝命致仕水军左卫镇抚张贞,为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处州卫所镇抚陈蠡,为右布政使。 他们都是追随皇帝多年的老将了,且在湖广任上多年,出了这样的事,都察院发个行文,让湖广布政司派员查察也就是了。 可奇怪的很,张贞、陈蠡却回文称,此事系清缴积欠产生的纠葛,常德府、龙阳县也是有苦难言。完不成赋税,那考课之年也就没法过了。 凌汉当然不可能听两位布政使一面之词,他一边派人到常德府调查,一边亲自去户部调档。 根据户部所载:洪武九年,龙阳县编户二十九里,也就是三千一百九十户。就算按每户十口来算,也不过三万余人。前元时,元廷规定的赋税总额是三万七千石,平均每人要交一石。 大明建国之后,其赋税额为明廷所因循。而为了保证赋税正常收益,朝廷颁行“以当上指”之策。也就是说,赋税是考核官员的重点。 完不成轻则罢官,重则性命不保,所以地方官上任后,都是以催科都首务,对不交赋税的百姓,加以惩处。所以,张、陈两位布政使在行文中所说的,有一定的可信度。 户部官档可查,至洪武二十四年,龙阳县累计拖欠的田赋,就已经高达十万石,举县可谓债台高筑。 青文胜三封奏疏中,除了力陈常德府、龙阳县,催科害民,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以交赋税外,就是请朝廷减免税赋。 “是,在没有其他苛捐杂税的基础上,按照每年每人一石征收,赋税不高。但将历年积欠平摊进去,就显得有些强人所难了。” “一手握着王法,另一只握着账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对上对下,他们都有正当理由搪塞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凌汉还瞧了一眼太孙的脸色。这催科可是朝廷允许的,尺度大小,也全由地方官吏自行其事。 都察院的御史到湖广后,两位布政使也是抱委屈,区区典史,未入流的小吏,没有府、县两级的文书,别说面君了,就算是布政使衙门也进不去。 而地方清缴积欠,争取一个定量的额度,是地方官的要务。争税就要有冲突,就要有人反对。如果,人人都不交税,那他们如何对朝廷的交待呢,如何保全自身的性命呢? 听到这,朱雄英敲了敲案子,冷冷言道:“所以,他们就对百姓施加高压,打的打、关的关,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只能远走他乡避税。” “或者卖儿卖女、眼睁睁的看着老弱残疾者,在大灾之年活活饿死?”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我们为了保证赋税,为了保住身家性命和官位,不得不他娘的逼着百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朝廷是要清缴积欠,可没让他们在大灾之年清缴吧,就因为所谓考课,有个光鲜的成绩单,他们还真是一点底线都不顾了?钻空子,钻出人命了,还嘴硬呢,脸都不要了? 《大明律》说的清楚:若迎车架,及击登闻鼓申诉,而不实者,杖一百;事重者,从重论;得实者,免罪。 是,朱雄英承认,在洪武朝,有些民众为地方官吏利用,甚至出现许多以歌功颂德或,故意报复为手段,趁机诬陷他人的情况,击登闻鼓的人可谓鱼龙混杂。 所以皇帝又加以限制,凡到京申述之人,不问所告之人、之事原由如此,击鼓者皆要发往云南充军。 青文胜是官吏,他不会不知道这条规矩;而其擅离职守,即便有冤要申,先被治罪的也只能是他,且奏疏也不一定能递到皇帝面前。 但常德府所制定的三年清缴计划,明显超出了所治地百姓承受的极限。青文胜也是逼的没有办法了,所以才在击鼓后自缢的。 “臣今日来,有四事进谏。”,话间,凌汉从袖子里套出一份奏疏,呈给朱雄英。 其一,常德府、龙阳县的案子,要深入调查,除了过度迫民之外,是否有人趁机中饱私囊之举。 其二,官员上书言事,是不是唯品秩论,高阶官员都是对的,低阶官吏甚至连说的机会都没有。都察院是御史衙门,切以为此乃堵塞言路之举。 其三,前元至大明建国,地方的赋税皆以官府报上来的田亩数戡定赋税,与实际相差之数,或多朝廷收不到,或少则摊在百姓头上,此乃地方痹症也。 其四,登闻鼓之制,能否恢复原制。难道担心诬告过多,就不准百姓伸冤吗? 看到了凌汉的奏本,朱雄英当即表示,后面三条涉及朝制变动,他需要觐见陛下,请示圣裁之后,再做决议。 至于凌汉提的第一点,现在就可以满足他。只见朱雄英喊进来一位侍卫,沉声言道:“传,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副指挥使-蒋瓛、千户周原。” 第八十三章 时间不等人 一个月后,周原的文书送达应天,太子朱标、太孙朱雄英,于武英殿陈奏常德府、龙阳县清缴积欠,至地方混乱,官员击鼓自缢事。 朱元璋勃然大怒,下旨将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张贞、右布政使陈蠡,及常德知府、龙阳知县等十三名相关官吏,撤职查办,交付有司。 并着户部查明赋役清册,下诏减免龙阳县所积欠的赋税,且将每年定制的三万七千石,减为一万三千石。同时,下诏在龙阳县,建立贤良祠,以礼安葬青文胜,抚恤其家眷。 从不诗文见称的朱雄英,还亲自为贤良祠题写了一首诗:不为身家只为民,一死明志感吾君,寸诚真切感天地,散作龙阳百里春。 对大明的文官,朱雄英从来都是有很强的芥蒂之心的,东林党与阉党相争之祸,实在让他很不放心。可青文胜以死明志,以命进谏的壮举,的确让他刷新了文人的认知。 这世上,还是有以文天祥,屈原为榜样的官员的,只是他们很多都处于明珠蒙尘的状态,需要人去挖掘而已。 有鉴于青文胜的事迹,及矫正自己的偏见,朱雄英上书皇帝:青文胜能不惜一死为民请命,奏疏中也多言辞恳切,可见末吏之中也有治国良才。 请以陛下降旨,通令全国,许在籍、致仕官员上书陈事至通政司,论时政得失,且无论品秩、爵位。力求人人皆可言事,政务无所偏差。 东宫-春和殿 “孤知道,你二叔在秦藩之时,与当地的官员沆瀣一气,让你对文官产生了及其不好的印象。” “孤更知道犯错容易,正视自己的错误,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做的很好。” 太子朱标,对于朱雄英能自察其短,及时改正甚为宽慰。上位者,不偏不倚,方能使英才竭诚效力。 就说他给皇帝上的那道奏疏吧,刚刚下发就有了好的反应。江西建昌府南昌县典史-冯坚,上书言时政九事。 即:一曰颐养圣躬,二曰择老成之臣,三曰攘要荒,四曰精选有司,五曰褒封祀典,六曰减省宦官,七曰调易边将,八曰采访廉能,九曰增置关防。 这九件事涉及朝廷内外事务,皇帝御览之后,赞其知时务,达事变。特命吏部破格升迁冯坚,连升十三级,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从风尘墨吏一越跻身正四品大员,这在大明立国以来,还是头一次。由此可见,皇帝的求治之心,有多么强烈,朱雄英的这个本章,价值何止千金。 “好归好,但你也不要得意忘形,孩童案到现在都没有侦破,锦衣卫该加强力度才是。” 当老子的就是这样,不管儿子有多能干,他们总要像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找出一些问题。这不是刻薄,而是希望其虚心处事,再接再厉。 可朱标说的这个案子,看似平常,但却比处理司礼监、直殿监那几个为虎作伥,依仗靖江王撑腰的太监更加难办。 涉案的都是江湖人,他们能生存下去,自然有一套严密的组织结构。锦衣卫一动更是潜了下去,轻易不敢露头。 蒋瓛他们抓都是些小鱼小虾,身后的大鱼,还在紧锣密鼓的排查中。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布控、排查。 撂下茶盏,朱标淡淡笑道:“当然,差事难办,需要时间,孤理解。可有些事,是时间所不能容的,比如。” 比如说朱雄英的亲事。朱雄英十八岁了,还没有定下亲事,这在明宗室中,绝对是绝无仅有的。他是太孙,是社稷、国祚的根本,这种事,更拖不得。 要不是老爷子宠他,可着劲儿的让他胡闹,早就该成婚了。 在郭宁妃、太子妃-吕氏屡次推荐的名单中,皇帝最后圈定了两家:故中山王-徐达的第三女-徐妙锦,及西平候沐英的长女-沐婕。 与沐家联姻,朱雄英不奇怪,可徐达家就有些过了吧,徐家长女、次女分别嫁给了燕王、代王做正妃。小女又蒙恩订给了安王朱楹。 一门四女出了三个王妃,皇帝还觉得不够显贵,还想让徐家再出一位太孙妃!而且,这位太孙妃,过了年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啊! “十三岁怎么了?唐朝文德皇后不也是十三岁嫁给的唐太宗。” “孤与你母亲也是指腹为婚,成婚之时不过十六,一样相濡以沫。” 在朱标看来,年龄不是问题。那什么“共同语言”也是朱雄英的一面之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他个晚辈能置喙的。 至于,朱雄英说的辈分,那更不是问题了。朱、徐两家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家的姐妹,嫁给朱家的皇子皇孙,也不违伦理、法度。 当然,皇帝也是考虑到了徐家三女的年纪问题,所以特别挑了与朱雄英年纪相仿的沐婕。这两个贵女,都是木命,与朱雄英的八字特别的合。 进来送茶水的吕氏,听到父子两人在说成亲的事,也兴致勃勃的参与了进来,鼓励朱雄英早早把婚事办了,为皇室绵延子嗣,他们也能早一点含饴弄孙。 瞧吕氏那股兴奋劲儿,像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朱雄英就不住有些反胃。朱标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朱雄英掌着锦衣卫,能不清楚吗? 朱允炆最近与光禄少卿马全之女走的很近,而马全其人是先皇后仅存的远房侄子。按照辈分算,朱允炆与马氏,还是一对表兄妹呢! 她吕氏哪里是着急朱雄英的亲事,她是怕皇帝想起先皇后的好,万一将马氏许给朱雄英,挡了她儿子的道儿。 得,这份福气,还是留给朱允炆自己享受去吧,他消受不起。相比于马氏,朱雄英宁娶徐家的小萝莉,他可不像朱允炆似的,对近亲结婚那么上心。 让朱标夫妇自己在这陶醉子孙满堂吧,朱雄英得赶紧想想办法,趁着圣旨没来下,看如何能把这事掰回来! 上了辇,朱雄英便冷脸说道:“走,去武英殿!”...... 第八十四章 不可小觑的吕氏 皇帝这人性格暴戾,喜怒无常,却有惜才怜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就说对徐达吧,拿怕他过世了,皇帝对徐家的恩宠也丝毫不减,封爵赏田从不吝啬。 现在更是要将他所有的女儿,一网打尽,全都许给朱家的子孙。君臣之间,的确亲密无间,无以复加,甚至连他的义子、太子的亲信-沐英,都不得不靠边站,当个陪衬。 瞧,他老人家显然知道朱雄英是来干什么的,特意吩咐刘清在殿外候着,要是太孙来了,就让他去忙他自己的事,请安就免了。 见太孙挑着眉头在看自己,刘清整个人都不好。司礼监、直殿监那几个首领太监,是被谁搞下去的,刘清心里门清。惹了这么个记仇的主儿,他以后的日子还能过吗? 于是,哭着脸对其言道:“殿下,陛下的口谕,老奴是一个字没敢加,一个没敢漏,您看!” 刘清是怕朱雄英找后账,可他更怕年轻气盛的太孙就这么闯进去。皇帝不会把自己的孙子如何,可他的小命立刻就不保了。 恩,行,老爷子是真行。王八吃秤砣了,铁了心是吧! 意味深长的瞄了一眼武英殿,朱雄英拍了拍弯腰的刘清:“老刘,你差事办的好啊!” 话毕,随即转身离去。而望着太孙离去的背影,刘清不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知道太孙拍他后背的那几下,已经是一种警告了。 面君不成,那便只能“曲线救国”,朱雄英转身就去了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命书吏立即行文兵部,调虎贲左卫千户-沐影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专司南宫护卫。 太子不是对沐英、沐影另眼相看吗?咱倒要看看,把她掉到南宫,朱标是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同时,调出长沙郡王府暗探的扎子,他想看看自家那位皇室清理大师,出息到什么程度了。 “殿下,出什么事?”,此刻的蒋瓛就是个好事的三八,满脸都写着八卦的意味。 调沐影的事好办,兵部尚书-沈溍是个以明敏着称的人,太孙调一个千户,而且还是个扎眼的女千户,他还不乐颠颠的签了,省去多少烦恼啊! 可殿下要掉长沙郡王的扎子,那这意思就大了。长沙郡王的母亲可是太子妃,他也是嫡子啊! 难道是,难道是?那这可是他立功的好机会,蒋瓛可不会放过。这种贴心的差事,舍我其谁啊!所以叮嘱书吏抓紧办的同时,还将堂内一应人等都撵了出去。 行啊!蒋瓛非要参与,表表忠心,朱雄英似乎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于是,淡淡道:“太子妃欲为长沙郡王,指婚光禄少卿马全之女,此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作为太孙的亲信,蒋瓛觉得殿下还是多多注意一下身边的人和事,不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政务、案件上。 至于,太子妃所为完全为了长沙王讨好皇帝,且为其造势。千万不要小瞧女流,太子妃能得太子的恩宠,可不仅仅是因为她与太子之间的感情。 众所周知,太子妃是重臣吕本之女。吕本与朝中那些出身草莽的文臣武将不同,他可是宋末名将吕文焕后人。 其家族,自宋朝起,便累世为官,在中原一带也是一等一的官宦世家。后蒙古人占据中原,吕氏子弟出仕元朝,在元朝也是显贵一族。 元末时,吕本曾任元帅府都事,在元相脱脱麾下效力,参与镇压红巾军。吴元年,投效皇帝,任中书掾史。 洪武元年,授湖广行省照磨。洪武三年,升中书省右司郎中。洪武四年,改左司郎中。洪武五年,升刑部侍郎,寻进吏部尚书。 洪武六年,授太常寺卿。洪武七年,因所管理的功臣庙损坏而没能及时修理被免官,被罚在功臣庙作伇工。及后又左迁北平按察司佥事,寻召还授礼部尚书。 没过多久,出为两浙都转运盐使。洪武十二年,复授太常寺卿。洪武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以疾卒,皇帝特旨赐葬钟山之阴。 皇帝为什么给予他这么高规格的待遇呢!不是看在儿女亲家的面上,更是为了招揽中原士子,打压孔家在读书人中的影响。 谁让孔克坚早年间左顾右盼,不思报效新朝,自作聪明,想着渔翁得利了。皇帝干脆就给读书人立一个精神领袖,门徒众多、品性高洁的吕本自然是上上之选。 当朝诸臣中,出自吕本门下也不少,茹常、黄子澄、齐泰、练子宁等。再加上,早年间太子妃为皇孙不可不知武事为由,请曹国公为朱允炆讲授兵法、战事,并命其以师礼待之。 “吕本只有太子妃一女,他过世之后,这族长之位就该让给旁支。” “可出人意料的是,吕家的族长,竟然让太子妃当了,说这其中没有吕本学生们的帮忙,傻子都不信!” 是,皇帝有过严旨,后宫不得干政,可并不耽误吕氏通过他父亲的学生,在中原为太子招揽更多的贤良,太子就经常称其为贤内助。 蒋瓛以为,陛下之所以讳莫如深,就是因为吕氏所为对太子大有裨益。但这种事,也要因人而异,就比如说朱雄英,绝对没有一点好处。 太子登基后,很难保证吕氏不起争储之心,而这些人就会成为长沙王对付太孙,最可依赖的臂膀。 “哦,那蒋卿以为,孤应该如何?” 说别人,朱雄英真会有所忌惮,可齐泰他们这样的猪队友,朱雄英还真没放在心上。有他们辅佐,结果就一个,那就是输的连底裤都不剩。 可蒋瓛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凡是都要防患于未然。别以为自己来了,朱允炆就没什么机会,那小子才是他们兄弟中最伪善的一个。 “臣以为,仅在长沙王府安插探子还不够,黄子澄、齐泰等人的府上一样不能放过。” “放长线,钓大鱼,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殿下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看着蒋瓛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朱雄英微微一笑,这老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材料。 而且,他的心智,比吕本教的那几个书呆子,强多了,不是吗?可他书读的太少了,大概不知道“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第八十五章 发光的朱标 与贪官污吏,反贼叛臣不同,张贞、陈蠡等人在湖广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催交积欠的赋税,且没有一文钱,是揣在他们自己的口袋里。 于是,以郁新为首有司官员及朝臣认为,对张贞等人不适用于死刑,夺职罢官即可。 当然,他们的理由也很正当,催赋是地方官员的本职,如果因为尺寸过度,便大开杀戒。 那以后,地方官员还怎么征粮纳赋?靠商量吗?那地方官府的尊严何在?催赋要被杀头,收不上来又要被罢官、流放,这朝廷的差事,以后还怎么干! 当然,今儿坐殿的要是皇帝,他们是万万不敢提的。可太子一直倡导臣工进言么?那行,咱们就好好进谏一番,强调一下什么叫维民所止,有些事,是不能让步的。 而以左佥都御史-冯坚为首的一些人,则认为他们是在过分强调官府的权威,而忽略了朝廷滋养生民、鼓励农桑的国策。是原则上的错误,绝对不能让步。 总而言之,奉天殿内吵翻了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而太子朱标,则是一脸淡然之色,有争有讲才是好的,如果朝臣都是应声虫,君王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朝廷养他们干什么呢? 况且,此事的实质,是法律与人情的理念之争,不是党争,处于良性的范围,朱标对此乐见其成。 “胡扯,征粮纳赋,那有你们说的那么简单。你以为这钱粮,都是靠自觉交上来的。” “我看你才胡扯,那条律法说,为了征赋,可以把百姓搞得家破人亡的。” “闹灾的地方是个例,大多数地方还是好的吧,不催缴,粮草饷银去哪儿弄,让文武百官和百万大军喝西北风吗?” 当了半天吃瓜群众的朱雄英听明白了,这是依法治国、依律治国;与仁义、宽厚的儒家治国理念之间的碰撞。 大明开国以来,皇帝以刚猛临政,天下事皆以猛为断,人臣莫敢违逆。而太子朱标,历来提倡以仁孝治理天下,滋养生民,休养生息,为政以宽。 父子两代是两个极端,走的也是不同的路线。冯坚等臣的谏言,恰恰是附和了太子的治国理念。而郁新等臣则以为,洪武一朝,还是以陛下之意为主,所以他们自然据理力争。 朱标这刚抬手,阶下立即有宦官肃声道了一句:静,制止了臣工们的争论。 单手掐腰,另一只手磨着扳指,朱标耐心道:“孤以为郁侍郎所言、冯御史所议,皆有道理。” “可很多事,本不在于能不能,而却是敢不敢。过激催缴也行,恶意拖欠也罢,就像诸位争论的那样!” 事要真那么简单,就好了,谁欠的就要谁补就是了。可现实的情况是,百姓们要是有粮,谁敢拖着官府的帐不给呢? 不说代价是不是他们能承受起的,就说地方税官的脸色,就不是一般人能看得起、招惹了的。 皇帝小时候,朱家是金户,年年要向官府缴纳金子作为赋税。可朱家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金子交税呢?也正是有此切肤之痛,皇帝才会赦免龙阳的积欠,并减免当地的赋税。 再说龙阳县当地的实情,县城西南高峻而易遭干旱,东北低洼又连年洪患,在元末那里就是湖广出了名的萧条穷县。 再加上改朝换代之间的战乱,许多田地都荒芜了。太平日子才几年啊,他们身上能有多少油水经得起每年三万七千石这么重的赋税。 “而说到这个赋税,就不得不追本溯源。说说这不合时宜的赋税,根子究竟出在哪里?” “看看这根子在哪?看看这责任,在不在于民!” 大明立国之初,因循前元的田亩账册,按照元廷所载之数征收赋税。可元廷的田亩账册就准确吗? 当然不,元末土地兼并严重,天灾不断,地方官吏横征暴敛。元廷的那些官,拿着耙子搂钱都来不及,谁有功夫核查田亩土地。 只要有好处拿,一百亩地收一亩地的契税,也不是问题。再加之流水的官吏,走马观花一般来来往往,实际的田亩、人口,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了。 大明立国之后,除了因循前元的田亩赋税账册外,也先后两次命各地官府核查实际的田亩数量,以备戡合、调整税法使用。 可各地报上来的田亩数量、人口数量,就都是真的?拿龙阳县为例,从至正十五年起,龙阳县的人口、田亩、赋税就没变过! “为什么没变过,诸卿心里应该明白吧!” “朝廷只追究现任,没有追责往任,已经是格外宽厚了。” 官员们的懒政坏的不过是一本账,可治下百姓要付出的便是血、泪。他们不得不为官员们的考课买单,背负沉重的赋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所以,追赋的事,也要因时、因势。具体的事,具体分析。追缴之前,先看看自己的属地,是否有遗漏,是否有没做到的事,然后再说怎么去追税。 历朝历代都有因逃税而流放外地,客死异乡的。那大明朝,是不是也要步他们后尘,把百姓逼的无路可走,进而揭竿而起呢? “诸位中,有的随陛下起兵,反抗元廷的暴政;有的是开国之后,历年的进士科考上来的。” “孤相信,你们在起兵、入仕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让子孙后代,不在再过前元时那样,仰人鼻息,食不果腹的日子。” 在朱标看来,怎么追缴不是本事。真正有本事的官,是怎么带动百姓致富。 利用各地现有的条件,劝课农桑,种桑养麻,鼓励手工,用创造的财富去还赋。比起抄家还赋,将他们仅剩的财产全部夺走,是不是更得民心。...... 看着太子朱标站在阶上语气平缓的侃侃而谈,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的论事。朱雄英心里,除了“佩服”,还是佩服。扪心自问,他就没有这种耐心,听诸臣在这菜鸡互啄。 第八十六章 姑娘,你的心里有数 皇帝偶感风寒,太子朱标以其过人的智慧,化解了朝局的争端,下诏将张贞、陈蠡等官员,身送柴市,明正典刑,以警百官、以安民心。 朱标在奉天殿一番演说,稳住了皇帝养病期间朝局的波动,储君威严让人侧目。太子率先垂范了,作为太孙的朱雄英自然也不能闲着。 接过了一部分政务,朱雄英就忙开了。每天要到文华殿请示政务,见各式各样的人,还要抽出一个时辰到皇帝的寝殿去汇报。 晚上回到武德殿,还要埋头案牍,批阅奏章。与徐、沐两家的婚事,还得等皇帝病愈了,再做计较。 与太子不同,朱雄英批阅奏本,特地配了刘璟、刘廌等十二位文臣,集思广益后,再行批注,以保证决策无误,不至于偏颇。 ...... “殿下,江浙一带扩大养蚕可以,但必须控制扩大的数量,绝对不能因蚕食价值高,就忽略了农桑。” “一味的追逐利益,肆意扩张,闹了天灾,势必让那里的百姓面临破家的风险。” 朱雄英与刘璟等人殿中忙了半夜,女官-郭馨也送了一批吃食进去。出来的时候,太孙等人一边抱着饭碗,一边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飞鱼服,郭馨见的多了,可让漂亮姑娘当锦衣卫,倒是头一回看见。郭馨知道,这丫头是西平候府的贵女,而且还是一位佥事。 “郭姑姑,有事吗?”,沐影不是个腼腆的人,可被这么盯着,也难免觉得不好意思。 呵呵,微微一笑,郭馨指了指她腰间的佩刀。那把刀,她认识,是太孙十二岁那年,陛下赏赐的。能得到殿下的佩刀,足以证明他对这位沐家姑娘不一般。 “我在武德殿十年了,除了小善围,从没见殿下领回来姑娘,你是第一个。” 郭女官的笑,很容易让人往那方面想,沐影的脸也是更红了。为了缓解尴尬,也只能强颜道:“我就是侍卫领班而已。” 她怎么说都行,对郭女官来说都是一样的,她沐影就是殿下带回来的女人。 拉着沐影坐在殿外的台阶,郭女官笑着说:“是不是觉得殿下长得好看,笑起来也让人如沐春风。” “这话还真是,宫里好多姑娘,要是得殿下一笑,都会高兴上好多天。” 作为宫中资历最深的女官之一,郭馨这辈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若论姿色的话,在她见过的人中,沐影并不算拔尖儿。 可这姑娘身上有一股英气,与宁妃娘娘年轻时颇为相似。郭馨明白,太孙自幼丧母,又是宁妃养大的,自然拿娘娘为参照,给自己找妃嫔。 “既然选择待在他身边,那我就跟你多唠叨两句。” 在外面,太孙是什么样,郭馨不知道,也从不听别人说。朱雄英八岁的时候来到武德殿,身后还拖着个四岁的小包子,也就是现在吴郡王。 相比于同龄的孩童,殿下要比他们成熟的多。每天都将自己的事,安排的井井有条。自己能做的事,从不让宫人做,也从不苛责伺候的人。 吴郡王小时候,挑食,身子弱、夜里也睡不好,常常生病。殿下担心他养不大,就去向太医请教食疗之法,盯着御厨弄出了适合小郡王口味的药膳。 每天饭后,还带着小郡王活动一会儿,防止他积食。洗漱完,还要在榻前,给小郡王讲故事,讲到他睡熟为止。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小郡王十岁,殿下一坚持就是六年。 好多次,他在哄小郡王睡觉的时候,皇帝与宁妃就在外面。听着他童稚的嗓音,讲着故事,唱着歌,两位尊贵的主子眼圈总是红的。 他们不是被殿下与小郡王之间的兄弟情义感动而落泪,而是他们清楚在仅仅八岁之龄,殿下就懂事了,知晓他与小郡王都是没娘的孩子,他得照顾弟弟。 ......,“洪武二十三年,他随军北伐。临行之际,他把我与刘廌御史叫到殿中,叮嘱我们。” “刀剑无眼,战场波诡云谲,万一他回不来,叫我们好生照顾小郡王。” 就凭着殿下对她的信任,郭女官也得为殿下说上几句,不能让那些坏人,败了殿下的名誉。 是,很多人觉得,殿下办了秦王,霸占了秦藩,又收拾了靖江王,都说他对待亲族有些刻薄。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了解殿下是什么人。 “那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儿,你要是能走到他心里,这辈子就算有着落了。” “皇太孙,未来的皇帝,却是个长情的人,得有多少女人眼红啊!” 鉴于历朝历代外戚干政的先例,大明王朝后宫嫔妃标准定的很低。沐影出身金贵,又与殿下患难过,现在更被提到武德殿当差,近手楼台先得月。 将手里的食盒交到沐影手里,郭馨笑着:“沐姑娘,不用不好意思,我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 看了看手里饭菜,又看看在殿中,挥斥方遒的朱雄英,与其相识两年的沐影,心头顿生一股陌生感。 因为郭女官描述的太孙,与她认识的那个城府深沉的人,差别太大了。她很难想象,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杀人如麻的少年将军,竟然是个感情如此细腻的人。 想想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要给一个四岁的,又当爹又当娘的样子,想想就滑稽。不知不觉中,沐影嘴角微微上扬。 可一想到她的父亲、想到太子,她的小脸又垮了下来。事已至此,她该怎么跟太孙说呢? 沐影与他相识的时间不短了,她自认为还是了解朱雄英脾性的,殿下是个什么都忍的人,但唯独容忍不了欺骗,哪怕这个欺骗是善意的。 要是让他知道了真相,沐影敢保证,他一定会翻脸的!沐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拿起筷子,靠在殿外的柱子下,沐影一边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瞧着殿内的热闹。都这么晚了,鸟都睡了,这些人怎么还这么有精神,殿下是怎么忽悠他们的。 第八十七章 我叫杨士奇 有朱标父子在前朝扛着,皇帝才能安心在寝宫休养。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如年轻人,小小的不适就让皇帝养了半个月之久才痊愈。 不过,好在是痊愈,朱标父子也是由衷的高兴。还趁着老爷子精神好,他们俩陪着皇帝吃了一顿“珍珠翡翠白玉汤”。 虽然这种忆苦思甜的东西,不太合适他的口味,但为了让老爷子高兴,朱雄英还是忍着恶心喝了。没办法,在老爷子眼中,这就是吃苦耐劳的标志。 就在朱雄英的胃与泔水在焦灼鏖战时,仙鹤门西侧直街-水云茶楼外的墙角,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被两个彪形大汉架到了进来。 “哎哎哎,阎王不差小鬼的帐,你们是哪家书馆的,有这么讨账的吗?” 杨士奇就奇怪了,无非就是几本书钱,至于弄这么大的阵仗吗?十多个大汉,腰间还别着家伙,这是要灭口怎么的? “我可跟你们说,我有当官的朋友,还是不小的官儿呢?” 是吗?蹲在板车上的周原,扔了手中的鸡腿,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一脸不在乎的拍了拍杨士奇的脸,让他说说他那朋友是哪个衙门的! “诚意伯-刘廌,刘御史,听说过没?” 哦!果然是好大的官啊!周原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容,推开两个手下,仔细帮着杨士奇整理着衣服。 杨士奇还是以为,刘廌的大名吓着了他们。可转瞬间,他的肚子就传来了一阵剧痛,周原连招呼都没打,就打了他三拳。 就在杨士奇弯腰揉肚子的时候,头却被周原抓住了,而怼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块锦衣卫千户的腰牌。 这下杨士奇懵逼了,刘廌是御史,三教九流都得对言官们有所顾忌,毕竟他们的笔,是可以直达天听的。可锦衣卫就不同了,他们是天子亲军,是可以先斩后奏的。 “我,你,唉,你们锦衣卫抓我干嘛呀!” 杨士奇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锦衣卫可不是从前的锦衣卫了。自从太孙督锦衣卫以来,就立下了规矩,锦衣卫抓人,必须要有足够理由的。 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按在着,当然有正当的理由。杨士奇出入的这家茶楼,事涉孩童案,而且杨士奇与那的掌柜、伙计过从甚密,不抓他抓谁啊! “犯什么事,你心里有数。刘廌,诚意伯!你以为他是什么人?” “你糊弄的了别人,但糊弄不了本官。到了典狱,活干利索了,你也就什么都招了!” 虽然周原在锦衣卫就是个小小的千户,可却是能“直达天听”的,刘廌是什么人,那是太孙的心腹,吴郡王的老师,南宫数得上号的谋士。 诚意伯就是再堕落,会与杨士奇这种卷入孩童案的嫌犯,有什么来往,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对周原来说,人到手了就行,到了典狱,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杨士奇将上辈子做过什么,都一五一十的交待出来。 “不,不是!你们搞错了吧!什么孩童案,我根本就不知道。” “而且,你们锦衣卫手眼通天,我与士端是什么关系,你们可以去查啊!” 哼,还玩这套呢!周原也没得耐心于他扯皮,摆了摆手,手下的锦衣卫就利索的将杨士奇捆了起来,装进麻袋,扔到了板车上扬长而去。 而周原看了一眼茶楼的情况,随即吩咐身边的百户:从今日开始,一天十二个时辰等着这茶楼的人。就算是他们与鸡鸭鹅联系,也要给他一个不落的抓到典狱去。 但有一点,必须做到。绝对不能让里面的人醒了,要让他们以为一切如常。如果让人醒了,或跑了,就洗干净屁股,自己蹲到典狱去,那的空牢房还有很多。 安排完了一切,周原还决定亲自跑一趟诚意伯府。刘璟、刘廌叔侄,是太孙面前的红人,今儿抓的这人既然与刘家有牵扯,于情于理都是该打个招呼。 这不是想卖人情,而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那个呆头书生是冤枉了,事后刘家叔侄捅到太孙面前,也好有个缓和的余地。 诚意伯府门前,周原将自己的腰牌亮了出来,对门房客气道:“请通报诚意伯,锦衣卫千户周原,求见二位先生。” 一般府邸的门房,见锦衣卫上门,那都是心惊胆战。可刘家却不必为此担心,家中的二老爷、大少爷都在南宫当差,伺候太孙,是心腹中的心腹。 锦衣卫是太孙直辖的,说白了也是殿下的侍卫。而且锦衣卫上门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刘府的门房早就习惯了,只是点头请周原稍后。 稍时,刘府正堂 “周千户?你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稀客啊!” “管家,上茶,上茶!” 周原此人,刘廌还是知道的,在锦衣卫众多的军官中,他的能力也是数一数二,倍受蒋瓛、宋忠的赏识,在太孙面前也是报的上号的。 可周原却是负责刑司的锦衣卫,主要任务是查案,他到府中来有什么事? 当听到锦衣卫因为孩童案,抓了杨士奇,刘廌立刻表示,此人是他的至交好友,绝对的本分的读书人,与这种案件绝对不可能有关系,他愿意以身家性命担保。 当然,锦衣卫的规矩,刘廌还是知道的,事涉通天的案子,沾染上嫌疑的人,都要经过一番彻查。 可杨士奇到底是个读书人,经不住太重的刑罚,刘廌希望周原能给自己三分薄面,手下留情。这个人很有才能,他还准备过些日子向太孙举荐呢! “好说,好说,标下回去立刻着手,如果杨先生真的无辜,标下亲自把人送到府上。” 审一审,没什么问题,放就放了呗。有刘廌的担保,即便真的牵扯孩童案,也有刘家兜着。他们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什么可担心的,犯不着太较真。 可无论是刘廌,还是周原都想不到,杨士奇那家伙竟然在典狱里,有吃有喝的当起大爷来了。...... 第八十八章 相谈甚欢 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杨士奇深有体会,这么多年的游历,不仅让他增长了见识,懂了人情世故,更锻炼他应变的能力。只要不堵住他的嘴,他就总能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不,就半个时辰,他就用那巧嘴,从牢头那,争取了半只烧鸡,三两花雕。当然,白吃白喝,不是杨士奇为人处事的准则,他就用走访民间,访听的奇人趣事作为饭钱。 “听说过马可波罗吗?就是那个与元世祖有交情的威尼斯大胡子!” “没有吧!那行,兄弟就说说这个,让你们这些丘八长长见识!” 典狱的这些锦衣卫,可不是没见过市面的土包子,上至高官显贵宅门后院的“趣事”,下至秦楼楚馆的鸡零狗碎,这些老桥段,他们都听腻了。 今儿这犯人有意思,给他们讲的,都是闻所未闻的事,弟兄们来了兴趣,也都围了过来。至于吃的、喝的,不妨多拿一些,能逗兄弟们一乐,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但谁也不知道那股邪风不对,太孙竟然亲自来查狱。这又吃又喝,又跟人犯一起哄架样子的被拿了个正着,一个个都吓的跪在地上抖筛子。 “丢人现眼的玩意,都给老子滚!”,蒋瓛的脸都没地方放了,看犯人的,让犯人给玩了,锦衣卫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 赶走了一众人等,蒋瓛赶紧给太孙搬了一把椅子,又重新开了一瓶酒摆上,随即下意识的退到了一旁侍候,把太孙的位置凸显出来。 可就算他不这么做,杨士奇也认识朱雄英,只见其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撩起衣摆跪了下来,拱手言道:“学生杨士奇,叩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士奇?三杨? 呵,今儿这歪打正着,算是掏上了。就因为典狱启用以来,他还从未来过,所以心血来潮想着来看看,结果来了个这么大的惊喜。 来大明这么多年,见过的名人太多了,朱雄英早就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所以磨了磨拇指的扳指,也是淡淡一笑。 “认识孤?” “洪武二十一年,殿下在陕西惩治不法官员,学生有幸在法场外,目睹殿下为民请命。” 说到那件事,朱雄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年他在秦藩大开杀戒,就是到了今天,也仍然有不少读书人在背后骂他。作为传统的读书人,杨士奇竟然能泰然处之,足见其并不迂腐。 也是,四叔一家,是多难伺候的人啊,在那个时间线里,杨士奇能历事五朝,辅佐四代帝王,足见其是个能受气,又豁达的人。 点了点头,朱雄英虚抚了一下,随口问道:“因为什么事,被抓到典狱的?” 杨士奇是耳闻了两句,可他还是卖了个关子,装了一把糊涂。反正他是君子坦荡荡,什么都没干,锦衣卫搞错了,那是他们的事。 听到这话,朱雄英撇了一眼蒋瓛。机灵的蒋副指挥使,立马跑了出去,折返回来后,恭声将抓捕杨士奇的理由禀告给太孙。 可见到太孙皱眉头,善于察言观色的蒋瓛,立即改口,一定是周原他们抓错了。下去之后,他会严惩周原等人,然后亲自盯着那间客栈。 “抓错人很正常,要是一抓一个准,那这帮贼也太蠢了。” “孤不管那些色目人,是生意人,还是什么,必要的时,你可以便宜行事。” 杨士奇可是治国大才,也是品德高洁之士,拐带孩子这种事,是他这种人做的吗?周原的处置,是冒失了一些,可他不冒失,杨士奇说不准就投燕了呢! 这个,得给他记上一功,所以这冒失之罪也就算了。至于,外面的那些家伙,整天守在这暗无天日牢房中,只要不误事,吃点、喝点,朱雄英也不想计较。 ......,让人带杨士奇洗漱一番后,朱雄英在指挥使的公房里,平易近人的,与其品茶、对弈。对于这种天下大才,他是不会放手的。 而听到他与诚意伯-刘廌是挚友,朱雄英还佯装生气,说刘廌这家伙不老实,也没有为国举贤的心,着实该罚他几个月的俸禄。 在边角落了一子,朱雄英淡淡笑道:“士奇,不必纠结进士出身,或者什么翰林。当官的途径,又不止一条。” “凭你的谈吐、学识,在南宫的一众官职中,孤许你随意挑选,绝对不会委屈了你这一身才学。” 这种好事,可不是谁都有气数能碰到的,也就是说只要杨士奇点头,他一日之间,就可以成为朱袍大员。 换成旁人,想穿那身袍子,除了自身的努力外,还要看能不能遇到朱雄英这样的贵人。 而且,杨士奇本事也是要入仕的,在哪儿干不是干,在南宫不是前途不是一片光明,何必计较是不是出身呢? “士奇能得殿下青睐,三生有幸。士奇也愿意为朝廷出力,但士奇不愿意累及殿下。” 大丈夫身处于世,要么提剑安社稷,要么提笔治黎民。好男儿要功名,就得靠自己的本事,凭着幸进获得官身,没得让人小觑。 这并不是杨士奇迂腐,而是作为读书人,他有自己要坚持的底线。反正,再过几个月又到大比之年了,等他夺魁了,再到南宫效力不迟。 呵呵,“好,好啊!孤就喜欢有骨气的读书人,像那种投机钻营的,反而让人轻视。” 话毕,朱雄英举起茶盏,与杨士奇碰了一下,预祝其在即将到来的科举中,一举夺得鼎元,独占鳌头。 然后,便命人将其送到诚意伯府上,让刘廌好生照料。需要什么,尽管开单子到南宫,自然会有人送去。 待杨士奇离开后,朱雄英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更弄了。 这家伙果然懂得人情世故,连输多少子,都算得分毫不差。其心智比之刘璟丝毫不差,难怪能与刘廌那么精明的人成为好友。 心中暗道:四叔啊四叔,这你可不能怪孤了,这么懂事的人才,谁不见猎心喜呢!....... 第八十九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就在朱雄英为喜得柱国大才的翌日,神策门前出现了一支数量颇大的车队,车队尾部还装着麋鹿、黄羊、黑熊等活物,引得了不少人的侧目。 车队中,还下来五位身着朱红官服的人,望着神策门矗立,面色也各不相同。他们正是郑国公-常茂、开国公-常升、魏国公-徐允恭,及铁铉、常森。 特别是郑国公-常茂,怔怔的看着神策门,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洪武二十年,常茂坐前惊溃虏众罪,贬谪龙州。他人生、仕途一片晦暗,他也只能借酒消愁。 直到常升拿着圣旨,到龙州告诉他,常家有希望了,他们外甥已经成为皇帝重点培养的继承人,连带着整个常氏也将起死回生,重新位列奉天殿。 说到自己的外甥-朱雄英,在常茂的记忆中,他一直就是个小小的,软软糯糯。躺在妹妹的怀里,倒腾着手脚,一刻都不愿消停的娃娃。 可行册大典那一天,看着众星捧月的朱雄英走进奉天殿,常茂才正视弟弟所说,他们的外甥,真的长大的,已经成为帝国不可或缺的储君。 常茂这辈子都忘不了,外甥在宫宴与他说的那句话:人要忠于自己年轻时的梦想,不负初衷。是的,这句话挑动了他沉寂以久的心弦。 这次,他们是奉诏入京,就是回来操办太孙大婚礼的。大婚之后,绵延子嗣,早一点有王子,他九泉之下的妹妹,便可以瞑目了。 常茂这正煽着情,但凡是个有眼色的人都该懂得,这种时候,最适宜的就是默默地陪伴。可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不着四六的人,他的幼弟-常森,显然就是其中的一位。 哈哈,“应天府,你常三爷又回来了!” “姥姥的,我外甥是太孙了,看今后那个鳖孙,敢与老子炸毛!” 夺玺行动中,常森身受重创,无法随朱雄英返京,更没能参加册礼。伤愈之后,也就在西安都司任职,在西北那贫瘠之地,他早就闲出屁来了。 现在好了,外甥当了太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这些舅父,亲信,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尤其常森还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一股压抑已久的兴奋,真向火山一般,处在迸发的临界点。 就在他张开双臂,兴奋的准备大吼几声时,就有人在后面给了他一脚,让常森摔了一个狗吃屎。 我!这脏话都到嘴边了,回头一看是自己的二哥,常森憋了憋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喃喃了两句,便爬了起来。 修理完了弟弟,抱着膀子的常升对徐允恭言道:“陛下的意思很明显,太孙妃应该是属意令妹。允恭,你回府之后,要好好准备啊!” 常遇春活着的时候,就一直给徐达当副将,所以两府子弟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如今,象征将门魁首的两家就要联姻了,常家对此乐见其成。 可徐允恭这一路上,却是忧心忡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常升认为,这是因为陛下同样招了西平候-沐英进京,所以他才出言安慰。 “好事是好事,但还是得听旨意!”,徐允恭笑的很牵强,又显得有些担心。 他不是担心徐家是否能得到太孙妃的尊荣,而是担心危机发生在徐家的内部。他的父亲有三位夫人,所以子女自然分成三派。 有些人,是不想贾氏一脉,带着整个徐家投到南宫的,所以必然会生事。徐允恭担心了一路,就怕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幺蛾子。 常茂是红光满面,喜形于色,朱雄英大婚,比他自己大婚都高兴。 拍着徐允恭的肩膀,爽朗道:“行行行,你老弟谨慎,能沉得住气,我们兄弟三人是自叹不如。” “咱们弟兄就此别过,各回各家休整一晚,明日把牌子递上去,等着召见吧!” 与徐允恭、铁铉话别。常茂还拉着嘟嘟囔囔的常森,不顾弟弟的挣扎,薅着他的后脖领,笑骂:“我姥姥就是你姥姥,再没大没小,老子就抽你。” 对弟弟-常森,他是满意的。没有常森日复一日的守护,太孙与常家的关系,不会如此亲密无间。可这小子,就是没有徐允恭稳重,差着一点火候。 常遇春与徐达当了一辈子副将,他与常升也在宋公麾下充任偏将多年。常茂是真希望老三能接着与太孙的这层关系,打个翻身仗,完成猛将到元帅的蜕变。 了解他想法的常升,摇了摇头,冷峻道:“他要是能消停下来,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在这一点上,常升劝大哥看开一点,这人啊,生定骨,长定肉,该什么样就什么样。要是期望过高,心里又放不下,能再活三年,他们哥俩都算是喜丧。 “看不起人咋地,你俩就是眼窝子浅,跟蓝玉一样!” “不跟你俩扯了,我进宫混饭去了!”,话毕,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腰里的那块金牌,可以让他在宫门落锁之前,随时进入武德殿。不,现在应该叫南宫了。他想太孙了,想跟两个外甥吃饭了,那就去。常森可没有两位兄长那么多顾忌。 看着弟弟消失在是视线中,常茂叹了一口气。那一声:蓝玉,叫的是多么干脆。他实在想不明白,太孙宁可保着攻讦不断的李善长,也不愿意与自己的舅公亲近呢? 都是血脉至亲,身上都流着蓝氏的血,怎么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当然,他也承认,一个巴掌拍不响,舅舅身上也是毛病一大堆,也不能全然怪到朱雄英的头上。 唉,叹口气,常茂叹息道:“有些事,他们俩不说,咱们也没法问,顺其自然吧!” “大哥,上车吧,回府之后,还要些拜折呢!”,话间,常升眼中闪过一丝涟漪。常茂是没有仔细看,否则一定会发现,弟弟的异常。 可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老大、老三都是莽撞汉。这种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否则,真的会耽误了太孙的大事。 第九十章 我胡汉三回来了! 南宫-武德殿 “记录,减免军户部分税赋之策,是陛下的诏命,没有条件可讲,敦促各地必须无条件执行。” “还北方军队棉衣,今年要换了,太子爷问了三次。告诉户部的人,要是问到第四次,那就是再打孤的脸啊!” 话间,还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朱雄英继续发落政务,任谁都看得出来,太孙有些疲倦。可处理政务就是这样,谁让皇帝将皇权、相权合二为一呢! 直到沐影入内禀告,常森在殿外求见。太孙的精神才好了起来,挥退了刘璟等人,并告诉沐影备膳,弄点那家伙喜欢吃的东西。 “臣-陕西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常森,叩见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臣回来了!” 礼仪是挺标准的,可他表情、语气,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好笑。朱雄英也从阶上走了下来,用拳头捶了捶的胸口,见一切无异,也笑了起来。 “好,好,回来就好!”,拉着常森去一旁落座,朱雄英还吩咐内侍,去将吴郡王-朱允熥叫来。 “你可不是什么厚道人,在陕西那么久了,连封信都不写。”,语气是很不善,可越是不善就越能说明,他们甥舅之间亲密的关系。 常森陪了他这么多年,没他在殿外守着,朱雄英还真睡不踏实。行,既然回来了,那就别走了,跟从前一样,在南宫管着侍卫好了,兵部那里他会打招呼的。 可说到回来,朱雄英想起来,都指挥同知,从二品的封疆大吏,是能轻易离开属地的么?没有皇帝的圣旨,任何人擅离职守,可都是要从重处罚的。 “瞧你的那表情,你舅舅再不靠谱,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斜靠在软垫上,依旧玩世不恭的常森,将他们三兄弟及徐、铁五人,受诏还京,充当礼官的事阐述一遍。 随后,便跟“狗仔队”一般八卦,朱雄英与徐、沐两家小姐的事。当然,他最感兴趣是,这里面的细节,太孙跟别人不能说,跟舅舅就没必要害羞了吧! 瞅了一眼门外的沐影,常森压低了声音:“殿下,舅舅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她。” 砰,重重的落了一下茶盏,朱雄英没好气的说道:“又跟我拿舅舅的架子,常三,我看你就是欠抽。走走走,比划比划去!” 他们二人是甥舅没错,可关系更像是兄弟,每次常森拿就舅舅的样子,朱雄英就忍不住怼他几句。 可常森呢,却根本无所谓,抿着茶水,神情惬意无比。太孙的吐槽,左耳听右耳冒,这就是他的特权。 玩归玩、闹归闹,常森还是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徐允恭这一路上心事重重,尤其接到其弟徐增寿的书信后,就更显得坐立不安了。 徐增寿那人,他们俩都知道,那就是燕王的一条狗,朱棣给块骨头,别人给肉都没用。那家伙对东宫、南宫,一直都不看好,就一定贴着燕王。 “殿下,看老徐那脸,他家徐增寿可能要作妖。” 常森就看上朱棣、徐增寿,整天拽的跟什么似的。这次,皇帝欲赐婚给徐家,要是让这二五仔闹出了什么事,那吃亏、丢面子的就是南宫了。 没有证据,不敢说徐增寿是燕王指使的,可这种小人,还是要防着点的。要是太孙同意,那他明天就动手,保准让那混账三个月起不了床,也就省心了。 “你想揍他,别拿孤当枪使!要揍,你尽管去揍。” “不过,孤倒是希望徐增寿把事闹大了,闹黄了才好呢!” 这段日子,朱雄英愁的都掉头发了,皇帝、太子,嘴都咬死了,非要徐妙锦,那个十三岁的小萝莉,做他的正妃。 作为一个“双重”成年,且三观正常的男人,他实在没有调教小萝莉的兴趣爱好。 现在,半路杀出一个徐增寿,朱雄英恨不得给他多加几分助力,把这事给挡了。反正,纳采、问名等礼节都没行了,就是刮刮风而已。 当然,如果燕王、徐增寿,对东宫、南宫有什么不好的举动。朱雄英保证,等待他们的,一定是不可想象的恐怖。 至于,沐家的那位小姐好说,他问了沐影好几遍了,身子骨不是太好,估计也是个病秧子,想推她下去,再好办不过了。 哦,常森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低声笑道:“殿下,你这可是用心良苦啊!是不是,要把她,送上太孙妃的宝座。” 是的,常森就是这么想的,不要徐家的,也不要沐家的,明知道可能触怒陛下,也要这么做。而且,还把沐影调到身边,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这么明白的道理摆在面前,为什么就不能坦然承认呢!都是一家人,装的什么假,给谁看啊! 说说就没正经的,看他那努嘴的样子,朱雄英就想给他一电炮,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正在他想叮嘱常三几句,不要坏了好事时,朱允熥跑了进来,看到常森后,直接就扑了过去,舅舅舅舅的叫个不停。 看着甥舅二人闹得喜笑颜开,朱雄英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扫兴。只是抱着膀子看他俩,像从前一样疯闹。 “来来来,让舅舅看看,郡王爷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错,高了,也更帅气了!比你大哥强多了。” 常森这话话音刚落,朱雄英敲了敲茶几,唬着脸说:“嗨嗨嗨,人还在这呢,你真是一点都不背人啊!” 哈哈.....,甥舅二人却跟没听到一样,吵着去膳房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改善改善伙食,大伙好好的吃一顿。 一边走,他俩还一边吐槽,说朱雄英是个扣砖缝的,抠门的很,库房里的银子,都留着让蚂蚁啃成银屑呢!他自己不花,那他俩就帮着花点呗。 看着他俩那打土豪、分田地的嚣张模样,朱雄英无奈的气笑了。于是,将沐影喊了进来,让她派人去叫江都、宜伦,及郑国公府将常茂、常升也请过来。 第九十一章 大冤种 一直以来,在朱雄英的认知中“扫荡”这个词,大概率只会出现在战场。用在皇宫的御膳房,怕也只有常森、朱允熥这对活宝才能干得出来。 二十道标准的宫廷菜肴:炙蛤蜊、炒大虾、田鸡腿、笋鸡脯、三事、烹河豚、酒糟蚶、烧鹿肉、镶肚子、带冻姜醋鱼、生爨牛、花珍珠。 烹虎肉、炙泥鳅、酢腐、水母烩、油煎鸡、炙鸭、一捻珍、水煠肉。除此之外,清蒸鲟鱼、醉蟹、炙烤黄羊等十二道,常森最喜欢的菜肴。 更夸张的是,他还弄了一张又大又圆的桌子,足够坐下今儿参宴的所有人,比他们过去用的那个,足足大了两倍还有余。 “看我手上这两坛酒没有,这是我从酒窖里翻了半天才找到的!” “从前,我没少磨太孙,要是今儿合家团聚,他一准是舍不得。” ......, 常森手里的这两坛酒,的确是难得的宝贝。洪武元年,大明朝开国宴一共准备五千坛,曰为“元酒”,元者,起也,开端,御医大明朝由此开始。 国宴之后,拢共就剩下不到一百坛。再加上历年来的消耗,整个皇宫也不过五十坛。到朱雄英手中的,也不过区区十坛之数。喝一坛,少一坛,而且还没地方补去。 当然,在座的,除了沐影外,都是朱雄英的血脉至亲,也不有人会怀疑他把酒看的比自己的亲人还重要。可常森滑稽样子,却把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就是他-常三。” “两位舅父不必拘束,今儿家宴,你们也不要拘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常茂、常升,一直在外任带兵,自然与常森不同。尤其在陕西任职,听说太孙从前的事迹后,对自家外甥的手段,也多了三分忌讳。 毕竟是天家嫡子,天生的上位者,常茂兄弟自然要谨守臣礼,否则朱樉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所以,即便朱雄英这么说,他们也不敢跟常森那般放肆。 今儿的菜异常丰盛,唯独朱允熥对着面前的鸡挑挑拣拣的,一脸嫌弃的扒了扒。可当宜伦问他为什么不吃时,他给的话,却将宴会的气氛烘托了起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鸡!活着的时候叫人起床,死了做成鸡毛掸子,也是叫人起床的。” 作为起床苦难户,朱允熥对鸡的怨念深入骨髓,八岁以后,只要他赖在床上不起来,大哥都会用鸡毛掸子抽他屁股。 搞得他现在,只要看到鸡,就不由觉得屁股疼。可等宜伦夹给他一支鸡腿,让他尝了一口后,这家伙眼睛眯成了一道缝,笑着说道:“真香!” 先太子妃常氏,共育两子两女,朱允熥是最小的。把一个奶娃娃,照看的这么好,足以见朱雄英这个长兄,当的合格,对得起他的母亲。 常茂、常升看到朱允熥古灵精怪的样子,也是眼圈一红,毕竟妹妹是拼了性命生下的这个孩子。看到他,就像看到妹妹小时候。 眼窝子的最浅的常茂,用袖子遮了一下,擦了擦眼睛。笑着言道:“太孙,你母亲要是能看到,你们兄妹四人都长大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大喜的日子,常茂如此就是失态了,没看江都、宜伦两位郡主,面色有异吗?常升在下面踹了兄长一脚,随即出言打了个圆场。 他们兄弟是在陕西行都司任上来,西北那个地方不比江南富饶。可这么大的喜事,做舅父的一定要有所表示,所以特意在当地采买了一些礼物。 当然,常升还特地声明了一点,见者有份,外甥、外甥女人人有份。他们做舅舅的,这么多年了,也没能照顾好他们,这些东西,也算是他们的一番心意。 从袖子里掏出四本礼单,依次分给朱雄英四人,常升还不忘解释:“自你们外祖父从陛下起兵,常家父子两代,皆从军戎,也因军功得了不少赏赐。” “这钱留着早晚是个祸,莫不如给自家人花了,省心!”....... 收红包嘛,谁都高兴!大舅、二舅都给了,那三舅呢!江都、宜伦、朱允熥三姐弟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常森。 后知后觉的常森,放下手中的羊腿,咽了咽唾沫,瞪着眼睛道:“不是,你们瞅我干啥?” “我,我可没他俩有钱!”,见外甥、外甥女投来不信任的目光,常森有些急了:“真的,三舅我两袖清风,涓滴归公,从不留过夜的财!” 这就是常森,说话永远都不点上,“不留过夜财”,是形容清官的吗?再说了,他这种人,是涓滴归公的人吗?别说朱雄英、常茂等人不信,就是这几个小的,也糊弄不了吧! 坐在他身旁的朱允熥,拽了拽他的袖子,萌萌道:“舅舅,我最近腿老是疼,大哥说我是长个了。那你揉脑袋,是要长脑子吗?” 噗,这回喷的不仅是朱雄英,常茂、常升也被呛的咳嗽了起来,江都、宜伦等也掩面而笑。人小鬼大的朱允熥,专门治常森这种老油条。 不是,“我真没钱!殿下,你是知道的。”,没办法了,常森就只能拉上朱雄英。他在太孙身边这么多年了,花钱大手大脚的,能存什么钱啊! 可没有想到,与他亲如兄弟的外甥,竟然把他卖了,双手一摊,就来个我不知道。急的常森,当即跳了起来,翻了翻袖子,将身上全部家当掏了出来。 朱雄英也很不客气,让朱允熥将钱都拿过来,一点没剩,全都装到袖子里了。还感慨了一番:“三舅父在孤身边十年,这可是第一次见回头钱啊!” 他这话差点没把常森气背过去,他本来是想大口朵颐一顿,庆祝回归,让外甥放点血。 可最后呢,“队友”把他卖了,送礼什么时候不行,偏偏选这么个场合!把他搞得这么狼狈,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才是个纯纯的大冤种啊! 别看钱不多,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当,所以舔着弱弱的问道:“殿下,雄英!臣问一句,在南宫当差,俸禄是不是得再涨点?”....... 第九十二章 兄弟反目! 与南宫的欢声笑语相比,此刻的魏国公府,却显得异常严肃。因为徐允恭回府之后,便将徐增寿、徐膺绪叫进了书房。没过多旧,便从书房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原因很简单,徐增寿不同意把妹妹嫁到南宫,主张趁着陛下的诏书还没下,将妹妹的谍谱,从太子妃哪里要回来。理由,简单的很,就说徐妙锦,已经许人家了。 许还不是别人,正是燕王-朱棣,太孙的四叔!他南宫再跋扈,总不至于连礼法、人伦都不顾了,抢自己叔父的侧妃为妻吧! “老四,你懂什么啊!你真以为那个小孩子,把大哥引为第一心腹!” “作梦吧!常氏三兄弟才是他的亲娘舅,大哥比的了吗?” 呸了一口,老四-徐膺绪也不甘示弱的回怼起来,他实在是想不明,徐增寿的脑袋是不是叫驴给踢了。 “老二,我跟你说,你自己捧燕王也好,或者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你自己去,别拉着整个徐家。” “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显着你来!”(徐膺绪墓志称“季子”(第四子)) 徐增寿的母亲,谢氏是正房夫人没错,贾、孙二位夫人仰其鼻息过了半辈子。徐达活着的时候,府中的事都是谢夫人说了算。可现在时过境迁了,魏国公是贾夫人所出的徐允恭,不是他们长房。 徐膺绪清楚的很,他们正房不甘心爵位让老大占了,所以变着法的讨好燕王,巩固徐妙云的地位,想着在北地称王称霸。 可三妹妙锦,是贾夫人所出,于情于理都该是贾夫人和徐允恭做主,还轮不到老二在这多管闲事。还出这么个鬼主意,让三妹给燕王作妾!拿燕王来卷了太孙的面子,脑子有包,还是今儿忘吃药了。 照着他的馊主意来,不用陛下、太子龙颜震怒,谍谱撤回来的当日,立即就有锦衣卫上门抄家。燕王在北平节制十七卫,威风成啥样,他不知道。 可锦衣卫是干嘛的,有多大的能耐,徐膺绪还是清楚的。说不准,就在此时,他们兄弟说的这话,就有人暗中记录。明儿一早,就会摆在武德殿的案前。 “你也别说,太孙对大哥怎么样!他好歹是个都指挥使,一省封疆。” “你呢!拍了燕王那么多年马屁,十七卫指挥使,有你一份吗?” 徐膺绪不知道燕王有什么王霸之气,能把徐增寿忽悠成这样。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今日的太孙妃,就是明日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 亲王侧妃,国朝皇后,哪个大,哪个好,不言而喻。虽然徐膺绪是孙夫人所出,与徐妙锦不是一个母亲,可这并不耽误他对妹妹的疼爱。 就在兄弟俩顶牛,要顶出火之时,阴着脸的徐允恭一把就摔了手中的茶盏。魏国公府,有没有锦衣卫的察子,他不知道,可隔壁就坐着三位老夫人。 兄弟之间,搞成这样,无非就因其父徐达在北平置办的家业,及北平十七卫的势力而已。燕王和老二,对这股势力,早就垂涎已久了。 叹了一口气,徐允恭愠声道:“老二,为了那么点产业,真要做的如此难看吗?” 徐增寿无所谓,既然大哥把话挑明了,他也就顾不得情面不情面的。 早年间,老爷子率军北伐,一举光复中原,克复大都,随后又长期主顾北平军务,将徐家的大部分家业和人脉,都挪到了北平。 徐允恭在跟随太孙之前,也有意经营那里的势力,巩固徐家的势力,以求不被排除权力的核心,保证家族的长盛不衰。 可这时间不等人,徐允恭久不在北地,那里的产业、人脉,都是徐增寿在前后操持着,这其中有多少辛苦也就不说了。 但他不能白辛苦了!既然他和老四都愿意留在应天,那不如就把徐家一分为二,北地的势力、人脉就交给他好了。 “分家,一个南房,一个北房,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耽误谁的前程。” “你放心,就算妙锦将来当了皇后,我也绝不来攀这门亲。” 话说到这地步了,徐允恭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这是要拿妙锦的婚事作要挟,换徐家的大半家业! 而且,老二是志在必得,如果不给他,他就会把此事做烂,让皇室丢尽颜面,然后把整个徐家都推到怒火中烧的皇帝面前。 见徐允恭在犹豫,老四坐不住了:“大哥,不能分家!家业、人脉无所谓,徐家丢不起这个人啊!” 这家业、人脉是小事。要是大哥从了老二所言,那徐家在应天得被人笑话成什么样。人人都会说,中山王的子嗣,都是些只顾私利的孽子。 抬手拦下老四,徐允恭掏出一枚印章,摆在桌子上。这枚印章可随意调配北方家业、人脉。占据整个徐家产业的七成之多,绝对是一块令人眼馋的肥肉。 “增寿!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你执意要分家,还非得选在这个时候,我成全你。” “可分家归分家!我也希望你记住,记住父亲的教诲。不要为了一己私利,丝毫不念手足之情!” 话,徐允恭说的很明白了,老二和谢夫人及一脉可以脱离南京本家,到北平单独立下一房。 但不要以为,徐允恭是怕了他们。如果,徐增寿不守诺言,那结果就是兄弟反目。到时候,就别怪他用什么特殊的方式,为妹妹讨个公道了。 而徐增寿呢!仔细的把玩了梦寐以求的印章,满心满眼的他,满口答应下来。爱不释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令人生厌,气的徐膺绪脸都绿了。 当然,想要的东西到手,所幸一拍两散,徐增寿也没有必要在府中再待下去。当夜,便带着他的母亲及小妹-徐妙莲,收拾好了东西,离开府邸,转而去了别苑。 目送他们离开,徐允恭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才是徐家的罪人啊,对不住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我,又有什么选择呢!总不能让徐家的人,排队去柴市等着砍头吧!”...... 第九十三章 芭比q了 翌日一早,城门开启,徐增寿就带着家眷出城乘船,一路向北而去。徐允恭本来以为,老二满载而归,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不得不说,他还是天真了,或者说把徐增寿想的太好了。仅仅过了三天,应天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传皇太孙觊觎早许燕王的徐妙锦,欲强占叔母为妃。 徐增寿的这两招狠啊,无中生有,上屋抽梯,气的徐允恭吐了好几口血,一个跟头就宰了过去,哑巴亏吃了个透。 依着皇帝多疑的性子,如果辩解,就说明徐家心虚,难免落个欺君之罪。如果不说,任由流言肆虐,岂不是把霸占叔母的罪名,坐在了太孙的头上。 徐允恭不仅病了,魏国公府外,还被五城兵马司的人“保护”了起来。一时间,应天城中,满朝文武议论纷纷,都说太孙倚重的这位大将,其实是在有意坑他。 又过了三天,武英殿内,朱元璋瞅了瞅御案上,册封徐妙锦为太孙妃的诏书,不由叹了口气。老实说,太子妃举荐徐家三女之时,他的心里的确异常欢喜。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朱标看人还是很准的。说徐家三女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看看,让人拿了娃样子,活活“捧杀”了。 为了皇室的颜面,为了徐家的老少,为了她自己的清誉,便只能身披道袍,在家修行,余生于青灯烛火为伴。 将手中玉龟摆件扔给朱标,朱元璋沉声道:“老大,你赢了,朕愿赌服输!” 对皇室来说,甭管徐达在生前,口头三女许配给了燕王作侧妃,是真是假。只要有这种流言抖出来,那她就不配入主南宫。 南宫的女主,将来是要做皇后的,朱元璋这么爱惜羽毛的人,怎么会让一个背负非议的女子,嫁给帝国的接班人。更不会给予史官以借口,将太孙强娶叔父定亲女子,这样有悖伦理之事,记住在史书上。 “你去信给老四,就说朕想孙子了,让燕王妃带着孩子们回来。当然,其余的意思,你看着办。” 在朱元璋看来,这股子流言,就是专门坑徐家的。徐允恭是个正值的人,这种歪门邪道的算计,他哪里能应付的过来,着道是正常的。 而且,此间的事,未必没有老四影子,这小子在北平,有些坐不住了。所以,在这个时候敲打敲打他,让他摁下自己的小心思,还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徐家,看在徐达的面子上,这次就不与追究了。命盛庸撤回魏国公府外的兵马,徐允恭是南宫的将领,就交给太孙自己处置吧! 待太子点头后,朱元璋继续道:“朕听说,常茂他们送了太孙几十车礼物?” 见皇帝面色有些不悦,朱标赶紧解释了一下。没错,常家兄弟的确送了不少礼物,但也不是全送给太孙的。允熥、江都、宜伦,是人人有份。 而且,常茂复职以来,大小松山战役拓地千里,陕西行都司内的剿匪也很是得力,再没干过为非作歹的事。 瞧太子那急切的样子,朱元璋摆了摆手:“朕当然知道,他们花的不是民脂民膏。” “陇西李氏不准百姓吃鲤鱼,咱们家姓朱,难道就要禁止百姓吃猪吗?你老子还没那么偏颇,不让外甥疼舅舅。” 唉,说完了常氏兄弟,朱元璋又提到了西平候-沐英。沐英,三日前进京,请安的本章,也当天递了进来。既然,徐家三小姐不合适,那就只有从他们家选了。 说到沐家的沐婕,朱元璋不得不提醒太子,已经玩歇菜一个了,这个万万不可出事。太子可以与沐英通个风,册封的圣旨,稍后下达。 “是,父皇放心,儿臣会与大哥沟通好的。”,话毕,朱标躬身行了一礼,随即退出了大殿。而就在他出门之后,朱元璋靠在龙椅上,不由发出长一声长叹。 而就在皇帝父子改弦更张的同时,南宫侍卫指挥使-常森,踹了五城兵马司守在魏国公府的守卫,挺直了腰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我说徐四,我记得你小子挺有尿儿的,怎么着,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弄草糜了!” “来来来,搭把手,这可是我从太孙那顺来的好酒。” 是的,南宫的元酒,又被常森顺了两坛出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喝点好的,徐允恭这病也好不了啊! 而向来心高气傲的徐膺绪,被奚落的了也只能无奈的耸了耸肩。他都是想出气呢,可罪魁祸首早就跑了,不忍着还能怎么办。 只能苦着脸回一句:“常兄,你不该来的,更不该打盛大将军的人。” 这可不能赖常森不给盛大将军面子,只能怪五城兵马司的人死心眼。南宫侍卫指挥使都敢拦着,当太孙的面子是鞋垫子吗? 出了这样的事,太孙没法说,也没法来。便只能让常森,以私人的名义探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被徐四引到卧房,常森将太孙的意思传达清楚。亲事黄了,是缘分不到,非徐允恭之过,更不是徐家之罪,大可不必太多自责。 徐家三小姐,年纪还不大,可带发修行,过几年事态平息后,再寻个好人家也不迟。 眼圈一红,抹了一把鼻子,靠着榻上的徐允恭感伤道:“殿下非但没有降罪徐家,还如此相待我们兄弟,阖府家小铭感五内。” “这是臣的请罪本章,请贤弟代为转奏殿下。自此以后,徐允恭及南房徐家,必以死相报。” 南房? 听到徐允恭的解释后,常森开始骂了大街。这人要是愚蠢,拿锄头敲都不带开窍的。燕王的侧妃,比太孙妃还高贵,他徐增寿是不想活了,还是燕王活拧了? 常森要徐允恭放心,只要他点头,不心疼。他去找宋忠,让北平的锦衣卫,找找徐增寿的麻烦。反了他还,不收拾一顿,真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可徐允恭却摆了摆手:“贤弟,这事就不麻烦殿下和你了,还是让为兄自己来处理。” 第九十四章 问名 按常理说,出了徐家这档子事,肯定要消停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了再说。可谁也没想到武英殿的旨意,说下就下,这让那些吃瓜的勋贵,有些应接不暇了。 东宫遣驸马都尉-工部左侍郎-李祺,持雁向西平候府行“采择之礼”。并商定大婚详则,及定于半月之后,行问名之期。 西平候府正堂,赐婚专使-常茂,副使常升、常森,与礼部、宗人府一众官员,拱手而立。西平候-沐英,率沐春等四子跪于堂中,举笏听诏。 诏曰:西平候之女-沐氏,身于鼎族,教自华府,两仪合德,万物之统,以听内治,必恣令族,重宣旧典。今遣使持节-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右柱国-郑国公常茂以礼问名。 诏毕,沐英举笏,恭声回道:“使者重宣中制,问臣名族,臣女-婕,臣沐英与先妇冯氏所生,先臣-亲军都指挥使-赠特进荣禄大夫、郢国公-冯国用之孙女。” 按礼大婚采用的是《周礼》主要步骤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问名之后是纳吉,也就是“过大贴”也称为“通书”,实际就是订婚的意思。 驸马都尉-李祺,也趁热打铁,在问名之后,即行交换生辰贴。是显得有些急了,可这是太子的意思,臣子们就是有疑虑,也是要照着办的。 大礼结束后,沐英在府中摆下宴席,请常茂三兄弟及李祺等一干媒人、礼官。冯诚带着沐春、沐晟兄弟也是前后张罗,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得招呼好了,给沐英留出足够的空间。 此时的沐英是红光满面,身体那点小毛病,也随着这桩喜事消失的无影无踪。过去,他是皇帝的义子,太子的义兄,地位虽然尊崇,但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 别看他提调云南军政,驻守西南国门,起居八座,开牙建府,风光无限。可义子终归是义子,一旦太子之后的嗣君,对沐家的忠心产生了疑虑,那他们家的富贵就到头了。 现在好了,他的女儿成为了太孙妃,沐家三代无忧矣。心中大定的沐英,也是铆足了气力,与常茂、李祺推杯换盏,来者不拒,总之喝倒了不算完。 “老沐,咱们兄弟,自小在军中长大,众弟兄中你最年长,所以你是大哥。” “可打今儿开始,咱们就不仅仅是兄弟了,还是儿女亲家,关系更胜从前了。” 借着酒劲儿,常茂得敲打敲打他这个老兄弟。隐喻意思说:虽然太子与太孙是父子,但东宫是东宫,南宫是南宫。 沐英心里得有数,在效忠太子的同时,也得多多关照自己的女婿。太孙还年轻,根基单薄,可不得多多依仗他这位手握重兵的岳丈。 从前呢,太孙还小,说什么都是早的;可现在他长大了,而且要大婚了。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必须得帮他想的齐整一些。 瞧着微醺的常大胆,目光透着的坚定,沐英点了点头。与常茂几十年的交情了,这家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常家折了一个太子妃,被挤出了权力的核心,常茂还被人摆了一道,才贬谪到龙州的吗? 如果,不是太孙立下大功,异军突起,他起复之日可就遥遥无期了,常氏是再也经受不起波澜。 “茂弟!咱们兄弟少时从军,一起出生入死。谁能想到,今日还有如此富贵。” “你放心,咱们有难一同当了,有福也得一块享,沐英绝不负兄弟。” 与常茂碰了一杯,沐英又扭头看向常升,他清楚常家老二多智,这大抵也是他的意思。见常升点头,沐英也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跟沐英交流过眼神的常升,也走到李祺的面前,举着酒杯,郑重其事的说道:“驸马爷,太孙册立的时候,你是礼官;如今又是大媒,常氏一门欠你的人情。” 李祺当年明白开国公是什么意思。太孙八岁拜入其父-李善长门下,精修术业。又将自身一系的人脉,都用在朱雄英的身上,助其成事,而后功成身退。 可以毫不客气说,李善长才是南宫的第一功臣。没有李善长的鼎立支持,太孙成势也不会这么快,也就更别提他们常氏重新翻身了。 嘿嘿,“开国公,那你这人情可欠大发了,不好还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李祺是个好酒的水官,海量啊!” 听懂了李祺的话外之音,又难得见了文官的爽快,常升大笑三声,随即开了两坛酒,他与李祺一人一坛,今儿不醉不归。...... 西平候府一片欢声笑语的同时,南宫也热闹非常。入宫拜见的公侯、百官一个接一个,听他们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实在是烦透了。 再听他们唠叨下去,头非炸了不可。朱雄英擦了一把汗,迫不得已把铁铉、刘璟推到了前面应付了事。他自己则,跑回了后殿好生的休息一会儿静一静。 一个问名礼就搞出了这么大声势,这要是大婚,或者将来登基,人还不让他们给折腾死。搞不明白了,这礼仪是维护朝廷,还是故意折腾人的。 想起西平候府,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又瞧了瞧门外,朱雄英将小善围喊了进来:“沐佥事,她人呢?” “回殿下,沐姐姐告假了,想必是家中太忙,回去照应了。”,回着话,小善围还不忘将手中的果盘,放在殿下的手边。 听了这话,朱雄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淡淡道:“好啊!大喜的日子,是该忙一忙。” 起身走到屏风后面,一边换衣服,一边吩咐小善围。等沐影回来了,让她去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接驾。 南宫的侍卫,见身着飞鱼服的太孙黑着脸走出来,讨喜的话也都咽了下去,一个个都低下头,生怕太孙把火发到他们身上。 当然,这种表现也给人传递了一个信号,西平候府的大小姐-沐婕,并不能让太孙称心。否则,这么个大喜的日子,他也应该高兴才是。...... 第九十五章 你到底是谁! 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 沐影进来时,朱雄英正坐在上面,单手拄在案上,面色深沉的看着宋忠,对一个三十出头的瘦弱宦官动刑,一把凹刑肋刀折磨他声嘶力竭的哀嚎。 一个宦官,即便是犯了事,也该交内廷处置。弄到了锦衣卫,而且还是太孙亲自坐审,可是把这阉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抬举了。 “标下沐影参见。”,沐影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看到太孙摆手,随即自行走到太孙身边侍立。 敲了敲案子,朱雄英扭头问道:“觉得他眼熟吗?” 还别说,不仔细看还没认出来,这不是南宫书房负责掌灯的管事-马文柏。他可是个老实人,不媚上也不欺下,究竟犯了什么事! “问的好!犯了什么事,他犯的事儿可大了,卖主求荣,通风报信!” “你知道的,孤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身边的人出卖!” 自洪武十五年,朱雄英入主武德殿开始,对伺候在身边的人,向来是宽厚的。那怕是犯错了,也从不打骂,所以在南宫当差,对于宫人来说是一件很轻松的。 而马文柏能从一介净军提拔到管事,除了他本人老实本分之外,更因为朱雄英可怜他凄苦的身世。但即便太孙如此抬举他,他还是当了家贼,替人打探南宫的消息。 “因为钱?区区几十两银子,就能让你甘冒杀头之罪?” “行了,你不用说,孤来告诉你。燕王府的马宝,是你的结义兄弟吧!” 朱雄英这话一出,马文柏的面色为之一变,嘴巴大的都能放下一颗鸡蛋了。是的,朱雄英已经知道一段时间了,之所以没动他,是因为没到时候。 走到马文柏面前,朱雄英笑着说道:“孤知道,知道我四叔关心孤这个侄子。孤也知道,你有原则,什么都不会说。” 说完这话,朱雄英摆了摆手,吩咐宋忠,人可以拖下去了,把皮剥了,送到直殿监去,告诉那些奴才,以后往南宫送人,仔细着点。 老实说,要不是顾念着后面的计划,朱雄英真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顺着这个线头挖下去。再将这张皮直送北平的燕王府,好好羞辱一下朱棣那老狐狸。 听着外面撕心裂肺的嚎叫,沐影是频频皱眉。是,她上过战场,比这血腥百倍的场面,她都见过。 藩王窥探南宫,以臣监君,乃可杀之罪。太孙非但没有深究,反而还帮着杀人灭口,将罪过都推到直殿监区身上。搞了这么大个排场,却放了个空炮,这不是太孙的性格啊! “沐影,你在孤身边多久了!” “自洪武二十三年起,标下便追随殿下,马上满三年了。” 哦,点了点头,朱雄英回到座位上,笑着又问:“那你说,孤对你怎么样,比太子爷如何?” 沐影从军的事是太子批的,虽然知道她是东宫的人,但朱雄英也从来没把她当成太子插在他身边的探子。 也一直以为,太子让她到自己身边,无非是担心常森、宋忠他们粗心,照顾不好自己。 朱雄英也没多想,不仅圆了她当花木兰的梦,更是处处提携,一路把从小小百户,提拔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司职南宫,任侍卫指挥副使。 在南宫,她是继常森、宋忠之后,唯一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地方的人,被朱雄英引为心腹中的心腹。 “是啊,孤对你推心置腹,可你跟孤却藏着掖着。” “沐婕,沐大小姐,孤的太孙妃,你藏的可真深啊!” 沐家大小姐,一直都以貌丑而遮面,即便是拜访哪家的女眷,也是带着面纱。而朱雄英也曾问过多次,沐影皆以其多病应付过去了。 今儿朝廷行问名礼,沐家大小姐,是一定要在府的。好巧不巧,沐影告假了,直至问名礼结束了,她才赶到指挥使司。 从小善围说,她回府帮忙了。朱雄英就想明白了,她回去能帮什么吗?帮着应酬常茂等礼官吗? 而且,沐英有儿子,太子为什么不栽培他那两个年长的儿子,偏偏对个女娃子,再三的开绿灯,直到朱雄英把她引入南宫才为止。 如果,她是太子早就选好的儿媳妇,那一切就解释通了。太子爷知道他脾气执拗,所以特地早早安排了一个合他脾气的人。然后,再适当的运作,让其得以成攻晋位,成为太孙妃。 现在想来,徐增寿的胆子这么大,搞离间天家骨肉的事,皇帝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其中肯定少不了太子爷在其中推波助澜。 太子爷高明啊!既考虑到了朱雄英心情,也在他身边安了一颗钉子。太子爷,对他,是一点都不放心啊! “殿下,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沐影,不,现在应该叫沐婕,往日的沉稳一去不复,连连摆手解释。可朱雄英哪里能听的进去她的话,只是抬手制止了她。 她要是早一点说,那怕早一天,朱雄英都可能考虑原谅她。但现在解释,晚了!如果朱雄英不是从细枝末节中,察觉出来,这层窗户纸,怕是要等到大婚当日才能捅破了。 “你放心,旨意已经下了,孤不认也得捏着鼻子认。你会如愿以偿的嫁入南宫,成为太孙妃。” 敲了敲案子,朱雄英眯着眼睛说道:“交出你的印信、腰牌,回府待嫁吧!” 沐婕离开时,神情很是寂落,而朱雄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是的,他不否则常森说的话,可有些事,是应该抱着纯粹的目的,绝对不能掺杂功利心。 选择在处置马文柏,就是在告诉她,对于背叛,他是绝对不会让步,任何人都不行。她今儿能安然无恙的走出去,已经是朱雄英顾念旧情了。 跨出这道大门,她就只是沐婕,是南宫未来的太孙妃,不在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将军-沐影了。 闭着眼睛,朱雄英长长叹了口气:“君臣父子,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手指尚且长短不一,更别说儿子这么多了。”...... 第九十六章 冷婚 果不其然,沐婕被夺职的翌日,太子便代皇帝传旨,大婚日期定在元日,在庆祝新年的同时,为朱雄英与西平候之女-沐婕,举行大婚典礼。 命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右柱国-郑国公常茂,等礼官持节至西平候府,宣读册封皇太孙妃诏书。 诏曰:配德元良,必俟邦媛,作俪储贰,允归冠族,西平候沐英长女,门袭轩冕,家传义方,柔顺表质,幽闲成性。训彰图史,誉流邦国,正位储闱,寔惟朝典。册为皇太孙妃,所司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面上看,太子此举是不忍过分劳民伤财,想着年节与大婚典礼一块办了,还能节约一部分财帛,最主要还能为太孙夫妇在民间落一个节俭的好名声。 可朱雄英心里清楚,太子爷是担心夜长梦多,好好的事再起波澜,让“诡计多端”的他给搅合黄了。 月余时间,匆匆而逝!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元日。 奉天殿中,礼部尚书-李原,展旨而宣:有制:册西平候沐英之女为太孙妃,命公等持节行礼。 随后,在御乐声中,礼官-常升、常森,引太孙夫妇入殿,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右柱国-郑国公常茂,随即出班,奉旨宣诏。 制曰:维洪武二十六正月,皇帝若曰,天地定位.....,懋及攸德,修乃嫔职,奉承宗庙,仪刑家国。 惟尔西平候沐英长女,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作合春宫,实协三善,曰嫔守器,式昌万叶。 备兹令典,抑惟国章。是用命尔为皇太孙妃。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拜! 兴! 受册! 兴! 三拜! “礼成!”,常茂话音一落,诸王群臣在礼官的指引下,向皇太孙夫妇行礼。并恭祝皇帝,大明国本稳固,帝业永昌。 ......,大婚的规模、礼仪,一切都是从重的,皇帝下诏普天同庆。皇城灯火璀璨,应天城内阖城同乐,自傍晚始烟花爆竹就没停过,整个京师都沉寂在一片欢愉之中。 武德殿-后寝殿 与外面的热闹不同,此刻的南宫却显得异常安静。太孙妃褪下了一身的礼服,坐在妆台前,任由女官-郭馨,从她的头上,将首饰一件件摘下来。 说心里话,盖头揭下来的那一刻,老于世故的郭馨都惊着了。南宫的侍卫指挥副使,名极一时的巾帼英雄-女将军-沐影,竟然就是太孙妃。 而且,从太孙将新娘子扔在寝宫的态度就不难看出,殿下事先对此事并不知晓。也就是说太孙妃触碰了殿下的底线,这可糟糕了。 “他,在干嘛?”,攥着步摇的沐婕,手虽然抖着,但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她不想让郭女官听出来,自己的情绪上的波澜。 暗自叹了一口气,郭馨恭声答道:“回殿下,婚宴还未结束,陕西行都司就来了人,太孙推了诸王的酒,转身去了武英殿。” 陕西行都司来人了? 今儿是什么日子,就算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也不该在大婚当夜禀报给太孙。就算涉及军情,也该呈送给陛下、太子那处理才是。 “他,是故意躲着我?” “殿下误会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太孙是不会让您独守空房的。” 这话让郭馨怎么回,只能这么说了。太孙是她看着长大的,对于那些抱着不同目的接近他的人,殿下从来都是深恶痛绝的。 在太孙妃还是沐影的时候,郭馨就告诉过她,对殿下切不可以常理视之。而且,太孙妃与他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脾性。 从她用假身份,出现在太孙身边的那一刻,她就该知道,露的那一天,所需承担的后果,就不是可以估量的了。 “我不想解释太多,但总有一点,他会明白的。”,话间,铜镜里的沐婕,悄然流下了眼泪。 她和朱雄英之间的渊源,可不是在洪武二十三年的北伐开始的。而这其中的事,也许是年代久远,朱雄英忘了,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帮沐婕将头发盘上,郭女官叹了口气:“殿下与太孙,一起患难过,是患难夫妻,些许误会,总会消除的时机。” “殿下且安心等待就是!” 郭馨这话音刚落,捧着膳食的胡善围走了进来,一脸欣喜的看着沐婕。小家伙不懂那些事,可见太孙妃是她的沐姐姐,心里都乐开了花。 胡善围是年纪小,可架不住人小鬼大,这女主子是谁,好不好伺候,关系着她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现在有沐姐姐罩着她,享福的日子指日可待。 “太孙妃殿下,福寿金安,奴婢等恭贺殿下大婚之喜。” 看到女娃对她还像从前一样,沐婕微微一笑,起身来到桌子前,示意其将菜都摆上。 “都忙了一天,也都累了,一起吃吧,殿下怕是不会回来了。” 当奴婢的,与主人同桌而食,肯定是不合规的。可太孙妃既然下了命令,今儿又是这么个情况,郭女官只能从命,带着小善围,伺候太孙妃用膳。 三个人从前也是一起用饭,而且每次都充满欢声笑语。可这次不同,不仅仅是因为身份转变原因,气氛也烘托的异常严肃。唯一值得人欣慰的是,太孙妃的胃口不错,肉脯就吃了一大碗。 用完了膳,沐婕还吩咐了郭女官,别忘了先伺候太孙沐浴,再备一些酒菜,他忙了一天,也累坏了,然后才带着胡善围走到了屏风后面。 胡善围瞪着大眼睛,一脸的疑惑,歪着脑袋看向郭馨:“郭姑姑,我怎么觉得别扭呢?” 在她的印象中,殿下与太孙妃的关系好极了,走到哪儿都在一起。这会儿成了夫妻,反而看不到人了!入宫前,她看过街坊娶亲,人家那气氛与南宫好像不太一样。 年少不知愁滋味,小善围哪里知道什么是天家啊!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郭馨什么都没说,便带着其按照太孙妃的吩咐去准备了。 第九十七章 武德殿夜议 春宵一刻值千金,朱元璋再不开眼,也知道今儿耽误不的,所以,没议多久,就把朱雄英赶了出来。可东察哈台汗国入侵,这么大的事,朱雄英怎么能置之不理。 将宋忠留下,让他等着常茂、铁铉等人出来,立即让他们到武德殿议事。而回到武德殿后,浑身酒气的朱雄英先是洗了冷水澡,然后又灌了两壶冰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稍时,徐允恭、常氏三兄弟、铁铉五人进殿时,朱雄英正在一副巨型沙盘前,与刘璟、刘廌叔侄,按照军报呈送的情况,标注着目前敌我态势。 “臣等参见殿下!”,见太孙摆手示意,五人也拎着衣摆起身走了过去。 而郑国公-常升,还将低声劝了一句:“殿下,今儿是大吉的日子,您这不对啊!” “就交给臣等,臣等将情况署理清楚后,明日再来上报如何?” 常升的话,立刻引得诸官的认同,反而武英殿那边还没有下旨,今儿又是太孙的大吉之日,军情再急也急不得这几个时辰。 可朱雄英不一点劝都听不进去,摇了摇头,指着哈梅里、阿端、曲先一线,告诉诸臣,敦煌一线地处西域咽喉,是中原经营的咽喉要道。 一旦一线失守,敦煌、沙洲、玉门都将暴露于敌军的锋芒之下。那里形势复杂,部落久不服明廷,本就难以经营,战事蔓延,势必不能久守。 从而使明军失去战场的主动权,便只能退守嘉峪关,战略上陷入相当被动的局面。打下西土英烈的血,可就白流了。 “西凉侯-濮玙,以退守龙勒山,着重向北、向南布防,与敦煌互为犄角。” “他在军报里说的明白,兀纳失里态度暧昧,与东察哈台汗国之间?勾结!” 气就气在这呢,上个月,兀纳失里遣回回哈只阿里等来朝进贡,向大明请罪,表示臣服,愿意成为大明的藩属。皇帝还诏赐使者白金、文绮等,许兀纳失里复为过完。 可这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兀纳失里就毁约背盟,借道给沙米查干东侵明境。还挑着他大婚之期,陕西一干大员在京之时,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实,不用朱雄英说,大伙也都明白,兀纳失里和沙米查干,趁着他大婚之期添堵,不仅有犯国之罪,更是打了皇室的脸,是绝对不能轻易放过的。 见诸臣语塞,刘璟也出来打了个圆场,将话题引回了战事上:“殿下,诸位同僚,臣必须提醒诸位,现实要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恶劣。” 哈梅里向东一千五百里抵达肃州、向西一千五百里抵达土鲁番,向北数百里可抵北元,背靠黑风川,并以天山为边界。 洪武十三年,十四年,二十三年,二十四年。遣冯胜、都督-濮英、宋晟、刘真等,先后四次征讨,才打的兀纳失里俯首称臣。 可从其借道给沙米查干就能看出来,兀纳失里的称臣,无非是为了麻痹大明,为东察哈台汗国争取调配兵力、粮秣的时间。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物资,而且还是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要么是东察哈台汗国去岁的收成不好,要么就是受到邻国的压迫,不得不寻找新的生存空间。 “总而言之,他们既然敢明犯大明,就说明其志在必得的决心,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打草谷。” “而且,璟以为,兀纳失里也会抓住这个机会,四处游说诸部,与大明为敌,继续割据西北。” 这份军报,是半个月前发出的,也就是这半个月内,宋晟、刘真、濮玙部,兵力不多,给养不足,又身处诸部的环视之下,打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 反正刘璟是不看好前线的战事,拖拖拉拉的,结果就只能是人、地两失,所以他对太孙急切的态度,表示赞成。军情如火,必须急救。 见死不救,不是明军的传统。皇帝就算喝大了,也不会坐视大明子弟战陨于边塞。朝廷要议的,无非是谁领兵,出多少而已。 可今儿晚上,议的却很有分歧。兵部以为,宋公-冯胜,曾耀兵西北,熟悉那里的地势、民情。而东宫则以,两陕之军,多为凉公旧部,此战又许从此调兵,是以凉公最为妥帖。 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徐允恭、常茂等陕西将官,皆被人忽略不算,他们几个光当了一回“听客”。 当然,就算他们提出异议,人家也有话说,军中毕竟是讲资历的地方,与二公相比,他们的资历还是浅了一些,没什么竞争力! 而这两公无论是谁领兵,势必提拔一批心腹掌控两陕的军队,那太孙在控制秦藩后,对两陕军队的调整所废的精力,可就打了水漂了。 “殿下,臣和允恭,资历浅了一些,争个副帅还行,主帅就。” 台子搭好了,唱戏的角儿得让给人家,这么怂包软蛋的话,太他妈丢人。常茂的脸臊的通红,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而徐允恭却比他坦然的多,比不过就是比不过。冯胜虽老,贵在老道;蓝玉次之,却刚猛无比。他与常茂,想比上二人,最少也得十年。 “外敌入侵,国家受辱,那孤便是大将,这一仗孤去。” “冯公他们能把兀纳失里打趴下,孤就要把他们彻底打服。” 于公,作为太孙,朱雄英不能坐视外敌入侵;于私,两陕的军队,是他的命根子,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染指,亲爹都不行。 所以,明日武英殿议事选将,诸官只需要推他上去即可。皇帝、太子那,他自有办法。 那么今晚,大伙也就别歇了,连夜统计出两陕的兵力、军资储存、调配情况,及战事的推演。想打人,首先得看自己有多少家底,朱雄英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都看着孤干什么,兵力、军资的状况,都在你们脑子里,现在就写,立刻!” 朱雄英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瞪了“多余”的他们一眼,随即拉着刘璟叔侄,让他们说说哈梅里及东察哈台汗国的情况。....... 第九十八章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冯胜年过六旬,老迈昏聩;傅友德、耿炳文之流,根本就是“弟弟”,不配与之比肩,至于常茂、徐允恭更别提了,都只是晚辈而已。 又有太子爷在前面张罗,蓝玉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他稍稍收敛锋芒,这个征西大将军,非他莫属,手拿把掐。 许是智珠在握,也可能是收不住自己的脾气,趁着皇帝、太子还没到,蓝玉就很是嚣张的,揽着老上司-冯胜,畅谈了一下。 冯胜及其兄长在家乡当堡主时,蓝玉已经在开平王帐下效力了。要真论起资历、战功来,蓝玉一点都不比他差。 唯独比不上冯胜的,大概就是运气了。远的不说了,洪武二十年,冯胜出任征虏大将军,蓝玉就捞了个副将,风头都让老小子占尽了。 “老冯,你看你,年纪这么大,长子还未成年,消停养老得了,你就不怕活不到他娶妻成人?” 打人不打脸,说完不揭短,蓝玉这话就有点伤人了。冯胜这辈子,最大的硬伤就是儿子们太小,所以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侄子冯诚身上,倾尽一切栽培他,想着将来让子嗣有所依托。 冯诚呢,也真是争气,在跟随沐英在云南屡立战功,官至右军左都督。有这么个侄子,人前人后都有面子,冯胜一直都挺自豪的。 可蓝玉非得捅这个伤疤,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侄子就是侄子,再怎么给他攒家业,也指不上。 “蓝玉,你!” 老冯这手刚抬起来,就被蓝玉按了下去。俗话说,老不以筋骨为强,都倒了这把年纪了,千万别不服老。 万一上阵打败了,不仅丧师辱国,更是会晚节不保。蓝玉是真为他着想,争这个大将军,对富贵萦身的冯胜,真的不划算。 “呐,老冯,你还真别拿周王出来说话,你女婿是就是亲王而已。” “我们家还有太子、太孙呢!谁还不是皇亲国戚了,你说是不是沐英!” 蓝玉这就是寒碜人呢!谁不知道他与太子、太孙之间的关系,用的着显摆吗?而且,他自己在南宫眼中是何等地位,还有别人说吗?拉上沐英,就能改变了! 看自己的老岳父被舅舅为难,甭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的事,常茂也是要顾及的。正要上前,打圆场,却不想被后面的常升拉了一把。 见弟弟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假寐的沐英,常茂也是叹了口气,又占了回去。 志得意满的蓝玉,掐着腰,向诸将官明言:“捕鱼儿海之战,老子荡平虏廷!这个,是冯老哥,还是你们,谁能比的?” 话是不好听,可蓝玉也不是个空口白话的废物,血战洪都、鏖战野马川、急克兴和、平定西南蕃夷......等。 蓝玉这辈子,打过的胜仗太多了,整个明军中,能与之相比的将领,更是屈指可数。即便太孙的岳丈沐英,比之也稍逊三分颜色。 今儿,只要冯胜与傅友德、耿炳文一般人识时务,不跟他争,不需要太子出手,他这个大将军,也能稳拿把掐。 “蓝玉,你可别太过分,你战功多,弟兄们也不是白给的。” 脸已经气紫的冯胜,用颤抖的手警告蓝玉,别拿老虎当病猫,小瞧别人。他蓝玉能打,别人就都是吃素的了?不就是打仗吗?老冯打了一辈子仗,从妙山一路打到漠北,还没怕过谁? “同样是公爵、皇亲,凭什么好事都可着你。今儿老夫偏就不惯着你这毛病,就跟你争了,怎么地!” 嘿嘿,蓝玉双手搭在冯胜的肩上,丝毫不顾及他须发皆张,怒不可遏的表情。一边帮他捋着衣服,一边嚣张道:“冯老哥,你腰板还行吗?” 听了这话,冯胜的火蹭蹭往上窜,奶奶地,老子这越是克制,你小子越是蹬鼻子上脸是吧!这他妈是武英殿,当你家炕头怎么地! ......,所以,一来二去的,在蓝玉的故意拱火下,他与冯胜竟然在武英殿撕吧起来了,拉都拉不住。兵部尚书-沈溍,在拉架的时候,还误中个耳光,鼻子都窜血了。 就在武英殿乱成一锅粥的时,皇帝在太子、太孙的簇拥下,冷脸走了进来。好好让他们来议事,谁想他们能打起来,当朕的武英殿是柴市了吗? 尤其是蓝玉,在后面他与太子、太孙都说好了,拜其为大将军,率军西征。可看看他现在这熊样,衣服都撕扯成布条了,哪儿有一点大将军的风度。 “蓝玉,你行你,拿咱的武英殿当校场了是吧!” “还有你,冯胜,这么大年纪了,还如此不知道轻重,你哪有柱国大将军的风范!” 东察哈台汗国东侵,兀纳失里背盟,本来就让皇帝够窝火的了,他们俩竟然还在武英殿给上眼药,真是不长眼啊! “皇上,臣!”,冯胜是想解释了,可看到被他们连累的沈溍,也搞的这么狼狈,冯胜这一肚子话,在嘴边也说不出来。 而蓝玉,却比他光棍多了,丝毫不在意太子的脸色,给皇帝磕了三个头,满不在乎的承认了,他御前不恭之罪。 “你!”,朱元璋此刻的脸色难看极了,蓝玉桀骜不驯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其过往的种种不是。 占房圈地、殴打御史、攻破自家关隘、造十余丈的龙舟,让秦淮河的歌姬在上面跳舞。好啊,好个骄兵悍将,刘伯温说的一点都没错。 再让太子栽培他下去,将来定是无人可治。环顾了一下殿中诸将,朱元璋越发的觉得,以塞王充实边境,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呵呵,哈哈......,朱元璋由怒转笑,这下搞的朱标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在这种情况下,内心和表面绝对是相反的。 “武将嘛,火气大一点,才能带出好兵来。” “罚蓝玉、冯胜一年俸禄给沈尚书,送他去太医院好生看看。” 当然,这还不算完,皇帝以周王、长沙王不通武事,不善理兵为由,命冯胜、蓝玉为王师,教导皇子皇孙,领兵御战,争驰千里的法门。 太子朱标,是想为蓝玉开脱,可老爷子压根就没他说话的机会。乾纲独断,一句话就把话说死了,搞得朱标很是被动。 瞪了一眼搞丢帅位的蓝玉,朱标拱手进言:“父皇,是不是该讨论前线的战事了!” 第九十九章 篱笆墙头撬! 桀骜不驯,是蓝玉的本性。除了皇帝、太子,谁也压不住他。殿中的人,都跟他相识几十年了,蓝玉是什么德性,大伙心里都有数。 今儿,蓝玉让大伙切切实实又认识了一下,他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甭管诸将推荐谁,他都吧嗒嘴,一副看不起人的嘴脸,气的大伙光顾与他瞪眼了,根本就没心思往下议。 就在皇帝快要不耐烦时,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铁铉,举笏进言,奏请以皇太孙为征西大将军,长兴侯-耿炳文为副帅,率军西征。 铁铉的理由有三:其一,大明不同历代皇朝,皇帝倡导子孙领兵,以塞王为黎庶戍卫天下,晋、燕、齐等王,都先后率军征伐。 洪武二十三年,太孙就曾以监军的身份,督秦藩及陕军全部,参加北伐,并于贺兰山,蹶前元名将张思道,破降伯也台部,威名博于远方。 其二,自李唐灭亡,五百余年,关中由盛转衰,天灾不断,战事不休,骸骨弃之于路,百姓苦不堪言。大明建国之后,又有罪王压榨,百姓之苦,痛入骨髓。 洪武二十一年,太孙禀旨涤荡关中官场,罚罪王、杀贪官、开仓放粮、返还赋税。其后,领关中之政,简拔官吏、重视军屯、轻徭薄赋,惠及关中。 八百里秦川百姓,无不感念太孙恩德。此番出兵,兵力出自两陕,朝中诸王诸将,于关中号召力无出太孙之右者。 “臣添为布政使,主管两陕民务,不管为朝廷大计,还是治下百姓,都以为太孙是最合适的人选。” 铁铉这话说完,常氏三兄弟、徐允恭四人也随即出班附议。而傅友德等将,见两陕主官的态度如此,知道自己去了也没好,莫不如卖太孙一个人情,也跟着就坡下驴,出班附议。 朱元璋扭头看向三缄其口的沐英二人:“西平候,长兴侯,你们的意见呢?” 别人都表态了,就这俩人不吭声,他俩都是太子的嫡系,又都与东宫是姻亲,一个明确的态度都没有,可不对啊。 皇帝还真说着了,昨儿太子就明示二人,推举蓝玉为帅。可这议将还没开始,就让蓝玉自己把事作黄了。 再瞧瞧太子爷的脸色,摆明了不想让太孙领兵涉险,瞪了铁铉好几次,那家伙就跟没看见一样。而两陕的军政官员,又力推太孙上位,皇帝还让他俩表态,这不是难为人吗? 瞅了瞅太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婿,沐英恭声回道:“皇上,臣一直驻防在云南,西北军务并不熟悉。当然,太孙领兵,必定更能鼓舞士气。” 沐英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谁都知道太孙亲临一线,更能鼓舞前线军队。要真说心里话,他真不希望太孙去,哪有人头天成婚,第二日就带兵出征的。 可沐英这话,也把耿炳文推到了前面,他跟太孙一起打过仗,最有发言权了。瞧着老友神情上的不自然,耿炳文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皇上。皇子皇孙领兵,在我朝久有旧习,并不足为奇。” “太孙深得两陕军民之心,若能领兵出战,必添三分助力。” 话间,耿炳文又瞧了一眼太子,话锋为之一变:“可太孙昨日才大婚,新婚之喜,是不是,有些。” 耿炳文这话,可是戳中了朱标的心,话刚说完,朱标立刻就表示,太孙已经不是过去的亲王了,是储副,一身一发关乎国本,岂可轻动。 况且,他年轻,经验又不足,的确不适合率军西征。不如从耿、傅等将中,遴选一老成持重之将更为妥帖。 且说这话的时候,朱标还在下面扯了儿子一把。他当然知道铁铉等人是受了朱雄英的指使。更知道,朱雄英因为大婚的事在跟他闹小脾气。 可现在,是闹脾气的时候吗?这打仗呢,而且是打仗,跟他在贺兰山围剿那几个穷途末路的元军残部,能一样吗? 赢了,好说!可输了呢?那就泼天的祸事! 诸王百官,天下黎庶,都会质疑他的能力。再加上其生性好杀,得罪了不少读书人。他兵败之日,就是被一颗颗人心砸出南宫。 可朱雄英却不顾其父之意,面色淡然走到中间,拱手躬身应道:“外敌入侵,国家受辱,臣身为储副,自当为君父、黎民,前仆后继。” “况且,臣与两陕百姓,渊源颇深。若坐视其等被敌军攻掠,那臣以后就没脸再去关中了。” 朱雄英的态度摆的很明确,既然爷三在后面商量的事推翻了,那这帅位就公平竞争呗。比起这些老将,他的经验是不足,可说到人和,他们哪个能比的过咱。 至于太子爷,咱的亲爹,那就不好意思了。这事头是您开头的,插了颗钉子在咱身边。朱雄英不得不打一仗,让太子爷知道,他已经不是洪武十五年时的那个小孩子了。 皇帝这正犹豫,当了半天哑巴的蓝玉,不知抽的哪门子风,竟然出来请战。人家还挺有理由呢,他是太孙的舅公,怎么着也不能看着殿下新婚燕尔之时,着甲出征。 “皇上,臣知道,臣是个混账,可臣疼自己的外孙,那绝对是无私的。” “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愿意戴罪立功,击溃东察哈台汗国东进的军队。” 要是在他与冯胜打起来之前,蓝玉这两句话一出,皇帝都不会犹豫,立刻就会下旨拜他为征西大将军。 可现在,晚了! “凉公,允炆也是朕的孙子,教导也是他一样重要的。” 撇给蓝玉一句,朱元璋就摆手示意廷议就此结束,命太子、太孙留下,诸臣可以退下了。 而被皇帝撅回去的蓝玉,却在此事与朱雄英对视了一眼,双方脸上都快速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胡闹!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呢!孤告诉你,你上次那是碰巧了,战争远比你。” 朱标教育儿子的话没说完,就被皇帝给拦下了。相比于太子的暴躁,皇帝倒是淡定的多:“雄英,你得给爷爷一个像样的理由!” 呵呵,点了点,朱雄英随即拱手:“请陛下、父王,移步武德殿。”...... 第一百章 开眼看世界 武德殿-朱雄英的书房 这里皇帝要比太子熟悉的多,从前闲暇时,也总在这里考校他和朱允熥的功课。而这书房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些需要梯子才能爬上去的书柜。 皇帝虽然出身草莽,创业之后,却孜孜不倦,自以为学识不错。而太子朱标,更是大儒宋濂的得意弟子。在他们面前,卖弄书读的多少,是不是多余了? 就在父子俩狐疑之际,朱雄英掰了一把书柜边的把手,便有咔咔的铁链声,中间的书柜竟然自动打开,里面最显眼的,就是中间一张巨形的沙盘。 这间书架夹着的密室,朱元璋淡淡说:“小子,你在这摆什么龙门阵!” 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朱元璋老神道:“关子卖的差不多了,说正事吧!” 当然要说正事,且朱雄英的正事,就在这沙盘之上。朱元璋是马上皇帝,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了。可像眼前这么大个,而且是以国为单位,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大明居中,北部-北元,东部-李氏朝鲜,倭国,东南半岛的安南,占城、爪哇、真腊、旧港、暹罗等。 朱雄英说的重点,则是东察哈台汗国以西的帖木儿帝国、金帐汗国、月即别......,一直到西欧的波兰、英格兰,囊括了整个亚、欧板块。 而这其中大部分的疆域,都属于曾经的蒙古帝国。黄金家族前后花了四十多年的时间,中间也是经历了几代可汗,才戡定疆域。国土之大,华夏有史以来,仅此一朝。 “是,按照一些人说法,元朝穷兵黩武,好战必亡,最终四分五裂,国朝倾覆。” “可黄金家族依然掌控着察哈台汗国、帖木儿帝国、金帐汗国等。难道,这里面,就没有我们可借鉴的?” 朱雄英话没没说完,朱标端了他的下巴:“让你说西征的事,你这搞的什么景儿,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家业打大一些,好让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多败几代,是吧!” 朱标就是“喷子”,他要不是亲爹,就凭他句噎死人的话,朱雄英也得给他扔出去。干啥啊,谁是不肖子孙,谁是? 白了朱标一眼,朱雄英又指了指大明,沉声说:“虽然同宗,但东察哈台汗国与西侧帖木儿,一直处于敌对的状态。” “凭东察哈台汗国的国力,却只拿出区区十万之兵东进。臣以为此战是被人逼出来的。” 沙米查干是东察哈台汗国太子,他的父亲-黑的儿火者继承汗位时间不长,根基不稳,国内局势动荡。内外交困之下,他还要招惹大明,除了要转移国内矛盾,也盯上了大明的财货。 黑的儿火者想要摆脱帖木儿王国的袭扰,便急需寻找个富庶的补充地。打仗,打的就是钱粮。他们种地不行,但劫掠在行。河西在大明也许贫瘠,可在他们眼中却是一块肥肉。 对黑的儿火者来说,夺取河西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对大明又何尝不是呢? 泰山虽高,并非无顶;东海虽大,终有极边。成吉思汗的路数,未必没有借鉴之处。看看这西去国家,这些土地加在一起,比整个大明朝可要大的多,这不馋人吗? 所以,朱雄英要说,不要只盯着漠北、辽东,那就是巴掌大小的地方。他们就是盘中的菜,大明只要抄唐朝的作业,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要告诉朱家的子孙,用开放的眼界看世界,不要把目光都盯在中原这一亩三分地上。有种的,都上外面使去,别吃饱了撑的光盯着自家人。 总而言之,大明帝国不能故步自封,要将环宇诸国尽皆纳入明境,要让大明的龙旗,飘扬在阳光照耀的每一寸土地上。让大明朝成为真正的日不落帝国,让朱室皇族成为天下的主人。 “当然,事无绝对,我们没办法保证,那西边的广袤土地上,不会出现始皇帝、汉武帝一样的人物。” “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消灭他们,消灭他们的国家、文字、教统。将未知的隐患降到最低。” “同时,还能最大化的避免中央与封国之间矛盾,不使同室操戈之事,在朱家上演。” 朱雄英想统兵西征,除了要抵御东察哈台汗国的侵略,另外一个目的就是了解西域及西方的风土人情、国情军力,为将来做好打算。 瞧了瞧沙盘,又瞅了瞅眉头紧缩的太子,朱元璋正色问道:“这沙盘做的不错,好些个国家的名字,朕甚至连听都没过。” “太孙,这个沙盘,可不是昨儿一夜就能做出来的吧!” 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东西,首先要得到讯息。而这种异域之事,又岂是一天两天就搜集到的。很显然,这东西,在他当太孙之前,就已经有的了。 别说朱标对这孩子的野心惊诧不以,就算是腥风血雨中滚出来的朱元璋,也被他的胃口吓了一跳。这孩子太有志向了,他竟然要做世间的帝王。 “是,从洪武十五年起,孙儿便留下周边国家的关系,命常森通过来京的商旅,搜集一切有价值的信息。” “这沙盘,也是整合了好久才定形的,还只是个粗略的东西。孙儿也是拾人牙慧,循着前人的路,再走一遍而已。” 世人都说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可很少有人去想,秦国前三十五代国君,是怎么筚路蓝缕,宵衣旰食,将秦国从一个小部落,经营成天下第一强国的。 在耐心上,大明必须向大秦看齐。没必要像黄金家族一般,倾尽国力,跟着急着投胎一般,一个劲的猛大猛冲。应该,以中原为中心,向北、向西,滚雪球一般,稳扎稳打的拓展。 打下的土地,将宗室子弟分封过去,建立封国,同样能起到拱卫中央的作用,这比在黄河以北设立塞王更加有效。 见皇帝在犹豫,朱雄英又了加一磅:“皇祖,对孙儿来说,西征是个开眼看世界的机会;对大明,这也许只是个起点。” “我们也许看不到大明一统寰宇的那天,可我们注定会在太庙中享受无边的血食。” 第一百零一章 家事! 在返回武英殿的路上,朱标显得心事重重,父子俩走了一路,他是一句话都没说。朱元璋是莞尔一笑,他能理解朱标的心情。想当年,朱标参政奏事之时,他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男人嘛,对自己的第一个儿子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突然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了,而且已经超脱了自己的掌控,心情难免有些寂落,这很正常。 “怎么,有些接受不了?”,朱元璋的嘴角微微上扬,能看到威严的太子,吃味如此也是一件趣事。 是的,的确接受不了。叹了口气,朱标感慨了一句:“他成为我一辈子都想成为,却又成为不了的人。” 朱标是个固执的人,他做出的决定,从不轻易改变。可朱雄英的一句:路走的远了,就会忘记为什么出发。 瞬间勾起他尘封已久的记忆,谁没年少轻狂过! 朱标少年时,也有过挥舞干戚,饮马瀚海的英雄梦。想着自己能像父亲一般,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功业。 可他的老师-宋濂告诉他,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古今治世皆如此,生生掐断了朱标的英雄梦。 大明立国不久,很多事都处理草创阶段,朱标只能循规蹈矩,夙夜操劳,希望通过自己的辛劳,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 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朱元璋感慨道:“老大,朕知道,你这辈子,委屈了。” 知子莫若父,朱标的能耐如何,朱元璋心里清楚。如果不是牵挂太多,不是为了尽孝,帮他减轻政务的负担,束缚了手脚,朱标的才气,必定不输于太孙。 可当老子、儿子的,就是这样的,包括朱标在太孙妃一事上做的手脚,为了老、小,哪个不是日夜忧心,辗转反侧。 朱雄英,现在也许不懂,等他当了老子,身边有了咿呀学语的孩子,他就能理解朱标的良苦用心了。....... 南宫-寝殿 送了皇帝父子,朱雄英回到了寝殿,折腾了两天一夜,肚子早就造反了。而沐婕显然知道,特地备下了一桌可口的饭菜。 “殿下,用膳吧!” 瞧着沐婕一脸淡然,不喜不悲的样子。朱雄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接过沐婕递过来的小米粥,吃了起来。 喝完了粥,朱雄英放下碗筷,摆了摆手,郭馨等一众伺候的人,都应诺躬身退下。 “东察哈台汗国入侵,孤受命出任征西大将军,节制两陕兵马,抵御外敌,上谕明日即发。” 这一去不知归期,且战事结束后,他还要校阅一下关中。皇帝体恤他们刚刚大婚,许朱雄英带上太孙妃,别宫就暂设在西安。 当然,沐婕是太孙妃,是他的正妻,他们俩之间不管如何,该给她的尊重,还是要给的。去与不去,皆由她自己作主。 微微一笑,沐婕拎起裙摆,跪下了下去,俯身恭声回道:“妻为夫纲,臣妾愿追随殿下西去。” 还是跟从前一般,朱雄英绝定的事,只要不违法度、人情,沐婕都没有意见。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子满山跑。太孙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行,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吧!仪驾从简,咱们十日后出发。” “另外,允熥刚刚开府,离京之前,你替他选一些老实的,送到王府,他回来是要的。” 虽然,朱雄英的脸上没什么笑容,但也是一边吃,一边与沐婕说着事。一顿饭,硬是吃了半时辰。 直到太孙、太孙妃,沐浴更衣后,在殿中对弈,郭馨等候人,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太孙性子刚强,她们是真怕闹出什么大事来。 不过,必须说她们想错了。人前教子,人后教妻,朱雄英不在人前质问,是给太孙妃留颜面。若干年后,她还要母仪天下,威严绝对不能受损。 “其实,就算你只是沐家的义女,孤也会想办法,把你捧到这个位置。” “或者,你早一点跟孤说明白,把难言之隐说出来,孤也会原谅你。” 可既然事已至此,朱雄英得跟她说明白了。今日的太孙妃,就是明日的皇后。朱雄英能许给她的东西,没人能超过。 他不管沐家在东宫领了什么差事,也不管沐英,这个铁杆的太子党,掺和的水有多深。沐婕都应该明白,朱雄英好,她和沐家就会一直好下去。 这次带她西行,也是给了她一次机会,断绝东宫给予的使命,一心一意的做她的太孙妃。 “殿下,臣妾的父亲也许在太子那接到了什么使命,可臣妾敢用命做担保,我没有。” “臣妾就是自己死了,也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殿下的事。” “臣妾想问殿下一句,殿下是否记得,洪武十五年春和殿外,西侧石亭里的糕点?” 恩?沐婕这么一问,倒是把朱雄英问住了。洪武十五年,他刚来大明,春和殿外吃糕点,他还真没什么印象。 可见沐婕一脸希翼之色,不像是故弄玄虚,那就说明她不是在开玩笑。那便只有一种解释,此事发生在自己来之前,而且还属于不太重要的记忆,并没有继承下来。 朱雄英没法在这个问题上追问太多,问多了也对不上号。也只能摇了摇头,便是时间太久了,他记不得了。 而沐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口听到,还是不免有些失望。心中不由念道:是啊,如此小事,他怎么会记得呢! “好,你这么说,孤就这么信。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看吧!” 说着话,朱雄英作势就起身,沐婕不由的问了一句:“殿下,您不留下歇息吗?” 摇了摇头,朱雄英随即回道:“这两天,你也累坏了,好生歇着吧。孤还要传兵部的大员们,商议一下火器的事。” 话毕,朱雄英拿起一旁挂着的披风,径直走出了寝殿。而郭女官等殿外伺候的人,见太孙出来了,也是一阵狐疑,连忙下跪行礼恭送殿下。 而此时的寝殿内,也传出了太孙妃-沐婕,颇具威严的令旨:“熄灯,休憩!”...... 第一百零二章 老吏-郑士元 与兵部的几位大员议过火器的事后,朱雄英就在前殿的榻上,对付了两个时辰。天亮后,洗漱一番,就地接见了刘璟引来一位年仅五旬的文士。 三个月前,西安知府丁忧回籍,朱雄英便想着为寻一个务实求真的官,知西安府。可翻看了吏部举荐名单,也见了几个,怎么都不满意。 于是,便有了刘璟举荐本章,赦免发配江浦服劳役的罪官-郑士元、郑士利兄弟。而现今引来的这位,便是前湖广按察使佥事-郑士元。 “罪臣郑士元,叩见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郑佥事,免礼吧!”,说这话的同时,朱雄英还摆手示意宦官赐坐、赐茶。 郑士元的官档,朱雄英看了不止一次,熟的都能背下来了。郑士元,字好仁,台州路宁海县水车人,少有才学,闻名乡里。 洪武四年中的进士,随后出任正六品监察御史。为官刚正廉洁,而且行事一丝不苟,纠弹了不少贪官污吏。其中最出名的,是洪武七年,朱桓与户部侍郎郭桓等,勾结外官,盗卖官粮一案。 因功升至湖广按察使佥事,到任后,力抗荆、襄地方军政长官,严惩抢劫民女的士卒,时人多颂其为青天。 要不是他弟弟郑士利上书议论“空印案”,他也不是被发落到江浦去服苦役,如今也必然是恭列于重臣之间。 而朱雄英之所以看上他,就是因为其清廉。郑士元在湖广任上时,一直忙于公务,其妻罹患重病来函,才得以回家探视。 但家里实在太穷,不但没钱给妻治病,甚至于妻死后,也无钱为之安葬,他的五个儿子竟央求卖身葬母。最后还是同僚亲友筹钱,才得以办好后事。 出殡时,民众夹道送葬,那时正下大雨,民众竟没一人散去。就这一点,在大明官吏中,也是独一份的存在,足以让朱雄英侧目。 是,杀了朱桓,他这辈子本没机会回京。可他还是幸运的,谁让朱雄英就喜欢这种骨头硬的廉吏。 朱雄英还特意夸赞了郑士元,清廉自律,刚直不阿。同时也虚心向他请教,常保清廉之法。 朝廷三令五申,倡导廉洁奉公,为什么天下贪赃之依然不得收敛呢?而郑士元却能始终清贫不移志,威武不能屈? 郑士元起身,拱手答道:“臣以为,为官者。.......” 为官者,一言一行,都代表朝廷。官贪,百姓则骂国邪;官清,百姓则赞国正。官不敢镇邪,民心则无国。所以他不敢亵渎职守,惟恐有负朝廷重托。 凡为官者,须刚正廉洁。清贫,士之常也;惟俭养德,惟侈荡心。侈则多欲,多欲则贪。违法枉道者,迟早要招祸殃身。 说的通俗一点,为官也好,为人也罢,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大明律》对贪官处置,写的明白;以往对贪官污吏的处置,也是前车之鉴。 以身试法者,多心存侥幸,觉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法不传六耳,做的天衣无缝。熟不知,天下没有不透风墙,做事也不可能不留痕迹。 隋炀帝杨广弑父,做的够隐秘了吧,可依然泄露了出去,引得天下唾骂,五方共诛之。最后国破家亡,宗庙倾覆,为天下笑。 郑士元做官,就认一条,问心无愧。湖广按察使佥事也好,窑公也罢,不过是个活计。可不管走到哪儿,他都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他的儿子们也都能挺直腰板做人。 做官不难,做个好官却不易,你的经得住诱惑和磨难,否则,这官也别做,早晚是招祸的根源。 “洪武朝已经二十六年了,其实贪赃之风已经有所收敛。只不过是朝廷在明处,贪官在暗处。千年积习一时还难以匡正。” 郑士元的话,朱雄英深以为然,这也让其想起了官档中,皇帝给他批语:见金动心者,不可为吏;见善不扬者,不可为官。郑士元清廉正直,勇于谏言扬善,可谓官中上品。 点了点,朱雄英正色道:“贪婪是人的本性,不用苛刑猛政难断其念。” 很多事陋习都是要律法顶着,才能摒弃的。朱雄英当然知道不是长久之计,可在想到万全办法之前,他还是要坚持苛刑猛政。 他要杀得天下贪官,一想到事情败露之后悲惨下场,就寝食难安,辗转反侧,不寒而栗。 而郑士元却回道:“说到苛刑猛政,殿下倒是深得陛下的言传身教。上者严厉,下者畏服,虽不是长久之计,但亦不失一时之法。” 虽然不赞成完全依靠杀戮恫吓天下贪官,可太孙既然明白,也说了要一边实践,一边寻求解决之法,他也没什么话好说。 但有一事,郑士元要向太孙进言,那就是朝觐考课之法。他在湖广任上时,便见很多官吏,是因为要完成考课,一步步下水的。完善考课制,对于整饬官场的风气至关重要。 见太孙、刘璟都在笑,郑士元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起身请罪。 “殿下,臣,臣离开官场太久了,所以,所以这措辞上。” 可朱雄英却摆了摆手,示意其坐下:“好仁,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朝觐考课,的确需要改进。” 龙阳案后,朱雄英就给皇帝上了一本,专门说的就是朝觐考课之制。想让马儿跑,也得让马儿吃草,朝廷不给官吏余地,那他们就不会给百姓余地。 政务要办,可要具体的事,具体分析,完全“一刀切”肯定不是长治久安之法。眼下的大明,最需要的是治世和稳定,恢复元气,让百姓的腰包鼓起来。 ...... “你不要多想,过去的,就过去了,有孤在,没人敢抓住不放。” “孤已经与吏部打了招呼,从即日起,你就是南宫詹事府詹事,领西安知府。令弟郑士利出任提刑按察使,你的五个儿子皆入南宫充任文吏。” 话间,朱雄英从阶上走下来,赐给郑士元一支玉笔:“朝廷要在关中用兵了,你这位知府,任重道远啊!” “这支笔,是孤拜到韩公门下时,陛下御赐的。现在送给你,孤希望你能一如既往的秉笔公断,不复当年,胜似当年。” 第一百零三章 都玩呢! 郑士元,乃清廉耿直之辈,能言敢言,官中上品,这样的人是保命符,朱雄英能在这个年纪便得到这样大才,的确是气数使然。 一门家风清正,他的弟弟和五个儿子,也尽是忠孝节义之辈。在出征之前,拢这父子叔侄七人在手,也能稍减战事给他带来的焦虑。 此次出征,军队都是由两陕就地征集,朝廷不必劳师以远,从京营调配大量的兵力。耿炳文、徐允恭、常茂等将,也先行一步集结军队。 随后,朱雄英就京营调了两千精兵,一千锦衣卫。而兵部调拨的火器,在石头津装船,由广洋卫护卫,自乘船自应天至荆州,然后再改陆路发至西安。 一切都进行的井然有序,舰队的事,有常森、宋忠操心,朱雄英只需要与刘璟、铁铉,通过前线传来的军报,分析、判断战场的形势即可。 当然,不顺心的事也有,太孙妃-沐婕,不仅带了随身的武婢,更带了一位小道姑。凑巧的事,这位小道姑,正是徐允恭的胞妹-徐妙锦。 理由也是漂亮的很,她是太孙妃了,不能再随殿下上阵,此去西安人地两生,不带个闺中密友聊聊天、解解闷,实在是无聊至极。 朱雄英心里明白,这是沐婕还他的一手,谁让大婚以后,她受到了冷遇呢!她就是要行动表明,她的问心无愧,顺带发发脾气。 行,非得玩这套是吧!那咱们就走着瞧呗!朱雄英趁着靠码头补充给养之机,换了座舰,眼不见,心也就不犯了。 可他这进了船舱,就觉察出不对了,铁铉、常森这两个孽,看他的眼神就跟刚看完他的体检报告一般。叹个毛气啊,咋地孤来错了,耽误这俩人的好事了? “你俩有事吗?直勾瞅了半天了,到底是有啥事让你俩难以启齿了。还是你俩之间,有啥难言之隐啊!” 憋乐半天,常森这心中八卦之火就灭不了。三杯酒下肚,以酒盖脸,低声问道:“殿下,您这是被太孙妃挤兑出来的?” 而与他同样无聊的铁铉,一边扒拉着碗中的鱼,一边支棱着耳朵,怕听不清楚,屁股还往里靠了靠! 看到这一幕,朱雄英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撂下筷子,没好气道:“有吃的还堵不住你俩的嘴?” 生气了,那就说明猜对了,常森、铁铉也跟小鸡啄米一般,嘻嘻的笑了起来。与南宫其他的文武臣工不同,他俩与殿下的私交实在是太好了,自然敢开一般人不敢开的玩笑。 满足了好奇心,深知自己外甥面皮薄的常森,这时也装起了大尾巴狼。唬着脸,喝着铁铉:“铁鼎石,你还有没有点人臣样子,君父的私事,是你能打听的吗?” 而铁铉更不要脸,双手一摊,脸上还挂着无辜的表情,笑嘻嘻的回道:“常将军,你呀,没成亲,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这样,你呢,改日你备上点礼物来拜师,铁某指教你一二。”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占人便宜有这么占的吗?常森当即就骂了一声娘,然后如数家珍一般,向太孙、铁铉,宣耀他在秦淮河的“战绩”。 ......,朱雄英明白,他俩们今儿如此“无礼”,就是为了劝他。他俩是近臣,太孙与太孙妃面和心不和的事,瞒不过他们。 是,这次西平候不管是为碍于太子的命令,还是为自己女儿着想,在廷议的时候,提了反对的意见。老泰山不向着自家女婿,殿下生气也是常理。 可诏书颁布后,他不是也让沐春、沐晟带着卫队随行护卫了吗?这家和万事兴,小俩口吵架不记仇,眼前大敌当前,千万不能因为这影响了战事。 “行啊,你俩这一套一套的!咋地,沐家兄弟请你俩喝酒了?” “孤跟你俩说,喝酒就喝酒,再扯没用的,孤把你俩扔下去喂鱼。” 说着话,朱雄英还端起酒杯,与二人碰了一杯。铁铉二人也不继续说了,他俩心里都清楚,殿下是何等心智之人,点到即止便可。 随即,把注意力都放在砂锅中的鱼上。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大口朵颐,不亦乐乎,丝毫不顾朱雄英的脸,黑的跟锅底一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些微醺的朱雄英三人从船舱中出来,打算吹吹风、醒醒酒,正巧碰到临船停靠,常升和宋忠借助舢板跳帮过来。 “行了,礼就免了,有什么事说吧!” 接过宋忠手中的传书,展开一看,朱雄英便挑着眉头,就撇了宋忠一眼,搞得他不由的缩了缩脖子,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这也不能怪宋忠胆小,潜伏在燕王府及北平都指挥司的锦衣卫暗探,都被谭渊以北元探子的名义磔杀。 如此,即把赴京参加大典的燕王干净利落的摘了出去,也扫清了自家的屋子。因为死者的特殊使命,北平明面的锦衣卫,只能吃着哑巴亏,捏着鼻子认了。 在此次事件中,为燕王立下大功的谭渊,从前便是锦衣卫,受毛骧排挤,转而投靠了与之有交情的燕王。他对锦衣卫的路数太熟了,那些暗子被他抓出来也不足为奇。 朱雄英前脚处理了马文柏,后脚他四叔就还了他一手,叔侄俩都以克制的态度,相互磨着。 “谭渊?有意思,有意思!” 朱雄英这刚感叹完,宋忠赶紧补充解释:谭渊,清流人,早年袭父职任燕山右护卫副千户。骁勇善战,拉开两石的弓,射无不中,然而性情好杀。 洪武十四年,元人南下打草谷,祸害了一个村子的百姓。谭渊率三百精骑,追了三天四夜,大小十四战,干净利落的消灭了那股元人骑兵。 且用他们的头颅累成了京观,还立了一块木牌,上书: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仅此一役,谭渊在北军名声大噪,因功调入锦衣卫。 “天下英才何其多也!我四叔好福气啊,北平十七卫人才济济,区区一个千户,就如此骁勇有谋。” 宋忠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人,折了三十多人,他怎么不想把场子找回来。可朱雄英要告诉他,识英雄、重英雄,像谭渊这种好汉,不该死于暗箭之下。 “行了,你也别报怨!告诉负责北平外围的,多加小心即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西线的战事!”...... 第一百零四章 西线无战事 龙勒山-野狼谷 从明军退这里开始,东察哈台的军队便将龙勒山围了个水泄不通,且在正面每日都保持着一定的进攻力度,想着速战速决,削掉这个前哨,再拿下敦煌。 可明军的领兵将领-西凉侯-濮玙以退守龙勒山,死守不出,还派出了无数支小股部队,日夜不停的滋扰他们,弄得东察哈台的军队根本无法安枕。 东察哈台-东征军-右军主将-马赫铪,一个月内杀了十余位军官,可依然没有消灭在大山中,像猴子一般狡猾的明军。 瞧回来的这些将校,被揍的灰头土脸的倒霉样,马赫铪的鼻子都气歪了。这到底是谁打谁啊,仗打的像他妈作梦一样。 “两个千人队,整整两千人,让人家揍的就剩五百。东察哈台汗国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男人一点血性都没有,你们他妈的还有脸回来啊!不害臊,怎么不撒泡尿把自己掩死。” 可这些鼻青脸肿将校也委屈啊!明军那帮犊子,根本就不跟他们照面,这儿藏一下,那儿躲一下的,狡猾的跟狈似的。 “你这一冲上去,说不准那射过来一支冷箭,防不胜防啊!” “可这撤退呢,更没好!明军那帮犊子,漫山遍野,敲锣打鼓的全追上来。” “将军,你是不知道啊!跟捅了马蜂窝似的,这种打法见都没见过,谁不窝火啊!” 一边报怨,他们还一边挠着脑袋。这只是白天的事,换到晚上更没法打了,明军有夜色为掩护,装神弄鬼啥都搞,一些疲惫不堪的士卒都癔症了。 要他们说,想拿下龙勒山,要么增添兵力,轮番上阵;要么就下去休整一番,来日再战。否则,不说那些士卒,他们这些将校就得先垮。 听了这么多孬种话,马赫铪把刀都抽出来,正要把这几个没出息的家伙剁碎了喂狗,却被副将-术满拦了下来。 跟明军在这山沟里耗了一个多月了,人马俱疲,军资粮秣急需补充。再耗下去,将部族的勇士都搭进去,他们回到汗国,等着的就是被别人吞并。 况且,明军在这里的势力并不强,四周都是对他们怀有敌意的部落。在补充给养的同时,与这些部落多联络一二,兴许能搬来部分援军。 唉,虽然不甘心,但马赫不得不承认术满说的是实情。蒙古部落的老习俗,弱肉强食,没有利用价值的,一定会被上面舍弃。 立功,是重要,但保住部族更重要,他可不想像死在他手中的那些人一般,像牛羊般被随意处理。 马赫铪不甘心的摔了自己的刀,咬牙切齿道:“算濮玙命大,拔营北撤,立刻,马上!” 东察哈台军队后撤的,山上的明军前哨立刻反馈到了主将-濮玙那儿。站在山坳间的灌木中,望着敌人像洪水一般退却,濮玙的眉头却没有丝毫舒展。 敦煌方面,虽然不清楚那里的具体情况。但依着濮玙对宋晟、刘真的了解,压力肯定不小,否则他们俩不至于龟缩在敦煌城里,打的这么被动。 更奇怪的是,东察哈台太子-沙米查干率领的主力,在攻取曲先之后便消失不见了。整整五万大军,随时随地可以像幽灵一般,出现在任何他们想出现的地方,那可是能要人命的存在。 朝廷的援军,又迟迟不到,大明在西陲的这点兵力,能守多久,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早就不是什么悬念了,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清楚在羁縻之地爆发这样的战事,会有多么的被动。 要不是他事先留了一手,在龙勒山囤积了部分物资,这一个多月,早就断顿了。 见自主将面带愁容,副将高廷也跟着抱打不平:“朝廷识人不明,将军这般的高才,竟然放在这里当小卒子。” 濮玙的父亲-濮英,早年从戎,随冯胜、耿炳文征战履立战功,后阵亡于金山。作为根儿苗正的勋二代,躺在老子的功劳簿吃一辈子都没问题。 可兵部的老爷们,是一点旧情都不念,愣是把他跟囚徒一般“发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戍边。 哼,轻哼了一声,濮玙瞅了瞅胳膊上的绷带,已经不在往出渗血了。随即淡淡回道:“同样是戍边,你觉得当指挥使和大头兵,那个好?” 这话可是把高廷问住了,他们这每年都会接收数量不等的流囚,其中有一些人就是勋贵官员的子嗣。他们的日子是过的逍遥,可犯了法,一样得到这找补来。 将军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与其枉法被发送到这里来当大头兵,莫不如到这来带兵。最起码,死了还能为家人挣一点抚恤。 “行了,废话少说,趁着西线无战事,命令部队抓紧休整。” “对了,前三梁、后三折,都给我布上明岗暗哨。弟兄们累了一个月,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高廷走后,濮玙挥退了卫兵,就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目光深邃的望着中原方向。朝廷给的邸报上写的明白,皇太孙大婚,普天同庆。 两陕的高阶文武,都是太孙的亲信,眼下怕是还没喝完喜酒呢!等大典结束,将校返回驻地,再发兵过来,猴年马月了。 到那时候,他们这些人,怕是全部都要耗死在这里。即便是朝廷日后收复失地,论功行赏之时,也没人会为他们这些失败者请功。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濮玙赤条条的一个人,无妻无子,死了就死了。可跟着的这些弟兄呢,妻儿老小可都翘首盼着呢! 濮玙生性高傲,从不屑于谄媚欺下,可现在谁要是能救救这些弟兄,磕头、作揖,当三孙子,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唉,可濮玙没有办法,除了死死守住这个支撑点,为敦煌保住这个唯一可以遥相呼应的屏障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就要学他的父亲那般,以命殉国了。他爹死在金山被追谥为金山候,这里叫龙勒山,他死之后叫-龙勒候?这是什么鬼封号! 不过,濮玙也不在乎了,人都死了,哪里还计较那么多。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爹说过,生尽忠,死尽孝,好男儿当如此。 第一百零五章 不容乐观! 西安-皇太孙行宫 这里是原来的秦王府,秦王妃-王氏带着朱尚炳回应天观礼,皇帝所幸就将他们母子留在京师定居。正好,朱雄英要西征,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也顺势成了太孙的行宫。 朱雄英到的时候,两陕的一干文武,皆接恭列于正堂。面容最沉重的,要数靖宁侯-叶升,洪武二十四年开始,他一直在甘肃镇练兵,敦煌一带的明军都是他带出来。 敦煌一带除了少量的明军外,大多属于羁縻的卫所管制,那里的卫所实际都是招安的当地异族部族,总体来讲处于放任自流状态。 这些部落,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明军的势力大,他们跟着朝廷,明军势微,他们势必附和东察哈台汗国及哈梅里,围攻大明的军队。 “太孙,救兵如救火,自接到朝廷动兵的军令来,标下等就盼着殿下呢!” “殿下,下命令吧!标下愿率一万精骑,星夜兼程,支援敦煌!” 可殿中诸文武,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瞧着叶升。上面坐着的那位是谁啊!当朝太孙,不是谁家的后生。 作为主帅,太孙尚且没说如何,你就把事定了,无论从军法,还是人情上,这都说不过去。 就是他叶升再顾念同袍的心情,也不该如此僭越!瞧瞧徐、常几位将军黑着脸,即便再不会看脸色的人,也知道叶升此举,已经把人得罪了。 “叶将军,军情如火,孤自然是知道的。将军的心情,孤也感同身受。” “可总得让孤了解一下战场的形势吧,这摸着黑打仗,岂不是打糊涂仗。” 换成别人,无视主帅,僭越无礼,朱雄英可不会这么客气,也懒得与他磨嘴皮,早就让侍卫插出去打军棍。 但叶升不同,这不仅因为他是开国功臣,更因为其饱经战阵,威名声震遐迩,是明军中为数不多,文武兼备的全才将领。这样的人,是有大用的,不能因为些许无心之语,就轻易苛责。 安抚叶升,朱雄英随即看向徐允恭,常升,让他们介绍现今的战况,及两陕兵马、军械情况。 先站出来的是徐允恭,自太孙受命出任征西大将军以来,敦煌一线的军报,便直接呈送行营,不在向朝廷转奏。 半个月前,南线的阿顿、曲先,阿真川一线尽皆失守。东察哈台军以推至冷湖、马海、大柴旦一线,直逼安定。 北线的扎失牙兰、卢沟儿、瓜州、古墩子、阿丹城、卜隆吉也相继失陷。明军一线只掌握敦煌、龙勒山,及嘉峪关以西部赤斤、驮马城、回回摊。 这些地方,要么只要百人队的明军象征性的羁縻,要么干脆由各部族自行管理。失陷的如此快,皆因各部招之即叛,背叛大明朝廷导致。 像帖兀台,曲先,阿真,东、西台吉乃,乌图,娜仁、哈尔腾等部,皆磔杀当地明军倒戈。 “宋、刘两位都督的联名本章上书,十万火急,贼军攻城昼夜不停,守军死伤惨重。” “而龙勒山的濮玙部,他们也联系不上,只是见山中日日有炊烟升起,推测濮玙部还在抵抗当中。” 徐允恭对目前的战事并不看好,各部族之众高达数十万,而且东察哈台及哈梅里联军,也有近二十万之众。 他们人数众多,又占据大明修建的坚城,凭城拒守,就会给明军造成极大的杀伤。一座座城池拔完,敦煌那边的兄弟,早死绝了! 徐允恭的悲观态度,说出了大部分将领的心声,且不说此次太孙大婚,两陕的大员皆到应天朝贺。就算他们在,奏报入京等到回旨,结果也是如此,这里离京师太远了。 嘉峪关以西,毕竟是羁縻区,怀有疑心的部族首领太多了。且这也不是明廷一家所有,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羁縻州降而复反的事,跟吃饭一般,常见的不能再常见了。 徐允恭的话说完,常升从袖子里掏出本子,通告两陕的军备情况:其一,陕西都司、陕西行都司,共领二十二卫,四个守御千户所,兵力总和共计十二万七千余众。 自两陕接到朝廷征伐旨意后,又从各军屯中招募了八万七千五百余众。及关中二十万民夫,专司运输军械粮秣。且粮草、马料、药物等军资,数量尚且不足,还在筹措当中。 陕西、陕西行都司,地处边陲,北面尚有北元余孽,兵力是不能全部用到西边的,两陕留守兵力至少要留有六到七万。 “在兵力上,我军并不占什么优势。兵部配属给我们的火炮、火铳队,目前还在新野,没有及时转运到位。” “在这种情况下,仅以我部微弱的兵力及少量的火器参战,那西去的一座座城池,怕是就要用牙啃了。” 攻城,火器是第一重要的武器,拥有足够的炮火,才能摧枯拉朽。不管从战争的成本,还是战争进程的速度来说,都是不二的选择。 一听徐、常二人的言论,心急如焚的叶升,再也忍不住了:“胡扯,火炮火炮,等火炮到位了,敦煌的军队,骨头被敌人啃没了!” 脸被气的凝紫的叶升,喝斥完徐、常的畏敌如虎、怯战后。转身拱手,力陈战况之急,非救不可,决不能丢车保帅,寒了将士们的心。 “殿下,殿下,您可不能听他们的。没有足量的火炮,就不打仗了吗?” “标下追随皇上打天下的时候,没有火炮也打了。他们不敢去,那就让臣带兵去!” 在叶升眼中,徐允恭、常升就是纨绔的少爷羔子,打富裕仗都习惯了。没有足够的装备、补给,就觉得仗没法打了,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中山王、开平王何等英杰,何等魄力,怎么生出了这样怂包、软蛋的儿子。叶升看他们就是仗着父辈的余荫升的太快了,就该放到下面吃吃苦去。 早年间他追随皇帝的时候,一穷二白,饭都吃不饱,还不是照样打的元军屁滚尿流。要照着徐、常二人的说法,那还打个屁啊,直接投降好了,这大明帝国也就不会存在。 第一百零六章 乾纲独断 叶升与徐、常的分歧,其实就是两代人意识形态的碰撞。一方注重感情,另一方侧重实际,根子都是为国家,但做法却截然不同。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徐、常二人这招壮士断腕,等待补充完毕,再行征伐,似乎是最为划算的选择。 可向来护短的朱雄英,这次却一反常态,直接站在了与之毫无关系的叶升一边。走到巨型沙盘前的朱雄英,正告诸文武:军人要有感情,要有骨气。 祖宗筚路蓝缕,宵衣旰食开创的道统,是绝对不能用在利益上的。不管敌军有多少,不管准备有多么不充分,这仗都必须打。 刘家的汉室能够做到: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大明王朝,同样能做到。就算敦煌一线只剩下一个人,两陕的军队也必须去救。 “仲璟,说说你的意见!” 被太孙点名的刘璟,拿起沙盘前的木棍,直至敦煌一带,将昨日奏闻之事,又详细的复述一遍。 其一,嘉峪关以西诸部族,皆是重利轻义之辈,他们跟大明不是一条心,跟东察哈台二部就是全心全意吗? 之所以参与进来,无非是想着趁火打劫而已。他们自己心里也该清楚,一旦东察哈台汗国联军被击败,大明首先要问罪的就是他们。 是以,应趁他们的利益之心,派遣使者,向其等明言:反阵倒戈,牵制东察哈台联军者,朝廷过往不究,战后也会给予嘉奖。助纣为虐,顽固不化者,按律严惩不怠,灭族亦无不可。 当然,刘璟不指着他们能被三言两语便恫吓住,只是希望挑起他们利己的小心思-善求自保。只要在作战中,他们能裹足不前,或退缩怯战,那就是一大胜利。 其二,东察哈台联军,是蒙古部军,善长无后勤作战,他们的骑兵,渴了喝马奶,饿了吃肉干,可以实现短期无限制奔袭,只要马力足够,他们可以转进到任意地方。 可这携带的东西,毕竟是有限的。估计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敦煌一带的明军如此难啃,可以与他们耗到今天。物资告罄,自然是要补充的,而补充的渠道,只有两条。 要么不远千里,从国内转运,抵达前线者十不存三;要么就地筹集,与诸部争粮。眼下正值青黄不接之时,粮食正是短缺的时候,谁家也没有余粮。 争粮,就是争命!东察哈台联军,与这些部落必然会起争端,他们的貌合神离,将会更加明显。有了分歧,那他们之间的协作,也就不足为虑,与五国伐秦的道理是一样的。 其三,自洪武二十一年,太孙兼理两陕军务以来,军饷、粮食都是十足发放,惠及每一个军户。各部将士也都能在军中安心操练,军心士气得到了保证。 例如,洪武二十三年的北伐,贺兰山之战,两陕军队的表现就可圈可点,刘璟以为军心可用,战力有靠,打这一仗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然,两陕的守备任务同样重要,亦从关中的军户及民间,火速招募十万青壮。突击训练,临阵磨枪,随即拉到战场上,一仗下来,活着的,也就是军人一个了。 “仲璟知我心矣!孤有三句话,诸位无比谨记:勇者不惧,智者不惑,仁者不忧。” “孤不管兀纳失里和沙米查干的肚子里到底是什么狗杂碎,孤都要把他们揍死。” 说到这朱雄英接过刘璟手中的木棍,开始向诸将阐述他的作战计划。其一,以魏国公-徐允恭、郑国公常茂为主将,领兵五万自嘉峪关而出,扫荡重兵防御阿丹、卜隆吉一线,寸土必争。 其二,由朱雄英自领三万精骑,过境不过城,沿大通河一路西进,穿哈拉湖,沿乌兰达板山直扑安定,进而挥兵向北,解敦煌、龙勒山之围。 其三,待火炮、粮秣、兵力募集足量后,由长兴候耿炳文统领,大军尽出,自西向南,与左右两军,痛歼东察哈台联军。....... 当然,需要补充的是,大军的后勤补给,兵力募集,皆由左布政使-铁铉一体管制;募集的兵力,也统一划归靖宁候-叶升负责训练。其余两陕文武,暮犬晨鸡,各司其职。 对于太孙要亲自提兵解围,耿炳文等将当然不会认同,皆拜俯于地,请求替代太孙。与过去不同了,太孙一身关乎国本,怎么可以亲自涉险呢? 可朱雄英显然听不进去,笑着言道:“易经不是说了吗?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孤要是没有继承大统的命,躲在应天的皇宫里,也免不了被水呛死!” 说这话,朱雄英回到案前,提笔写下绝命书:征西大将军-朱雄英,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吾今日提兵西征,保卫祖宗艰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 名正言顺,鬼伏神泣,决心至坚,誓死不渝。古有明训,汉贼不两立,春秋存义,华夷须严辩,生为大明军人,死为大明军魂。 “此番救援,旨在表明,我征西军所有将士,不遗余力的战斗精神。碧海青天,神明在上,征西军自孤以下,所有将士无可例外。” “生为军人,死为军魂,一律上阵,杀敌立功,上报君王社稷,下报苍生黎民。” 朱雄英的态度之坚决无可挽回,诸将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也只能俯首听命。尤其是徐允恭、常森等将,对殿下的执拗,也是没有丝毫办法。 他们心里都清楚,殿下在与燕王较劲,他就是要向陛下、太子,及天下文武臣工证明,能肃清沙漠的,大明不止一个燕王。 燕王能深入漠北八百里,如入无人之境,他就敢到敌人的心窝子里翻跟头。 是,作为储君,大明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殿下没必要与一个藩王计较。可他偏偏就把燕王看成了自己的标杆,那他们这些做臣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还愣着干嘛,下去办差吧!先头的两路大军,三日后出发!”,话毕,摆了摆手,催促将军们抓紧下去准备。 蓝玉在奉天殿的闹的一把,可是把他成全了,只要这一仗打赢了,他在军队的威信,将直线飙升,两陕的军队也将彻底被他所掌握。 凉国公啊凉国公,孤的舅公,你这堂会唱的太好了,竟然把皇帝、太子都骗了!...... 第一百零七章 警醒! 应天-皇城-奉天殿 看着西安行营发来的战况邸报,朱元璋的胸口起伏越是剧烈。不为别的,就因为朱雄英的冒进,竟然以太孙之尊,亲提三万精骑去做偏师。 就凭这一点,西安行营上报的作战计划,再怎么完美,在皇帝眼中也变的一文不值了。作为马上皇帝,他太清楚一旦有所闪失,整个西线都将危如累卵。 “三万骑兵,深入战场纵深一千两百里,周围全是敌人重兵驻守的城池。” “他当他是谁啊?卫青、霍去病,还是陈汤?” 最让朱元璋生气的,还是耿炳文、叶升这些老将,饱经战阵的他们,怎么敢让太孙以偏师冒进。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历史教训,还不足够吗? 一连多日,朱元璋都是暴躁的很,直到二十天后,刘清将兵部尚书-沈溍引了进来。此刻的沈尚书,是红光满面,喜形于色,离着老远,就叫起了大捷。 沈溍这刚要行礼,还没等跪下,朱标便上抢过了本章,匆匆扫了一眼,随即立刻呈给了皇帝。 捷报中写的明白:本月初三,徐允恭、常茂部全歼卜隆吉、阿丹的东察哈台联军,歼敌一万两千余众,俘虏七千三百六十人。克复卜隆吉河中下游地区,正与敌军处于拉锯之态。 皇太孙-朱雄英,率部穿越沙漠、戈壁一千二百余里,大小三十二战,于本月初九,复克安定、当金山口,以完成第一阶段的作战目标。 “在兵力处于弱势,装备、补给不到位的情况下,深入大漠一千二百里,虚虚实实,太孙真乃本朝的霍去病啊!” 说朱雄英是霍去病,沈溍当然是夸赞之意。但看到太子爷频频皱眉,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错误。连连请罪,说自己绝没有咒太孙之意。 可看到军报,描写安定敌军之状的朱元璋,嘴角却露出丝丝笑意:血肉四飞,景象奇惨,浓烟直冲云霄,四周若干里外犹能见之。 拍着龙椅扶手的朱元璋,由怒转笑,击节赞叹道:“好,打的好!他要不是朕的太孙,朕还真要封他个冠军侯。” 紧接着,朱元璋走到地图前,比划了一阵,随即吩咐兵部尚书-沈溍,立即向西安行营行文,命令耿炳文抓紧部署调配,尽早出关,接应两部。 按照常理说,儿子打了胜仗,扭转了被动的局势,他应该高兴才是。可太子-朱标却高兴不起来,阴沉着脸回到文华殿,并命人去传召凉国公-蓝玉。 原因很简单,这种剑走偏锋,骑兵长途奔袭的战法,在明军所有将帅中,只有常遇春、蓝玉最为擅长。 开平王早逝,朱标也不信,那小子是受了常遇春的遗传,而掌握这种战法精髓的,现今便只有蓝玉一人。 将军报扔给蓝玉,朱标冷脸言道:“凉国公,你给孤解释一下,雄英这一手是跟谁学的?” 朱雄英与蓝玉不睦事,朝野尽知,起因也不仅是贩茶一案。大伙都明白,蓝玉跋扈,不法勾当干的多,不着太孙的待见。 可朱标今儿要说,那就是扯淡,就是给所有人看的。奉天殿内与冯胜打架,其目的就是帮助朱雄英完全彻底的掌握西北的兵权。 蓝玉行啊!装疯卖傻,还对吕妃母子毕恭毕敬,可实际上,却在为太孙布局,把皇帝和他都骗了! “殿下,您这可就冤枉臣了,您自己的儿子,您自己清楚,臣能教的他吗?他只听李善长的。” “您瞧他,开口闭口修身治国平天下,他跟臣这粗鲁的臭丘八,能玩到一起吗?” 太子爷说中了又怎么样!早年间,他投靠吕氏,除了想暂保禄位,以图将来外,就是想保住朱雄英兄弟俩的性命。有他这么位大将在,就如一碗鸡肋摆在吕氏的面前,食之无味,弃之有肉,舍不得。 这件事,只有他与开国公-常升知道底细。常升足智多谋,是蓝、常两家,唯一可托大事的。那次蓝玉在锦衣亲军指挥使司走了一遭后,常升觉得此事不宜拖下去了。 随着朱雄英羽翼丰满,他与蓝玉之间的隔阂将会越来越深。甚至,有一天,为了清除吕氏母子的羽翼,或者肃清母族的叛徒,蓝玉都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还好,常升的话在太孙还是能听进去的。他俩在绍雾轩会晤了一次,尽弃前嫌的同时,还约定维持现状,静待时势的变化。 当然,蓝玉还把他与常遇春毕生的征战手札,一并交给了尚武的朱雄英。能领悟多少,领悟到什么程度,就看他的天分了。 不过,从实际效果上看,还不错!朱雄英在军事上的天分,一点不比燕王差。假以时日,多加磨练,将来一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呵呵,冷冷一笑,朱标眯着眼睛说:“是吗?” 从心里上讲,朱标并不反对蓝玉教朱雄英,他毕竟是太孙的舅公,看到他们和睦,朱标高兴还来不及呢?犯得着,来这么一手吗? 可蓝玉抵死不认,太孙让他下不了台,不是一回两回了。而且他是长沙王的老师,不会干那种越俎代庖的事。 “殿下,您不信?那行,臣发誓,发誓行吧!” 发誓!自古以来都是一件郑重其事的举动。对太子这种正人君子而言,再正式不过了。 可对于蓝玉这种,杀人跟喝凉水一样的孽来说,那就是信手拈来。他这辈子,说话不算话的时候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就比如说,他与姐夫常遇春在九华山,打败陈友谅部精锐。出发前向皇帝保证,以仁义之师对待俘虏。可最后,还是坑杀了一千五百余人。 为了他早逝的姐夫、姐姐,为了他早逝的外甥女,为了蓝家、常家的将来,让蓝玉滚油锅,他都愿意。食言而肥,那就是个屁! 蓝玉是东宫倚重的大将,虽然怀疑他在西征之事上做了手脚。但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异心,朱标不能因为一个怀疑,就舍弃一员大将。 至于,他是否诓骗吕氏母子,在没有证据之前,朱标也不好说什么,更不好叫停他教导朱允炆的差事。....... 第一百零八章 焦灼! 历代中原王朝对付游牧民族之难,大多因为其逐水草而居,行踪飘忽不定。他们在辽阔的草原、沙漠,像狡兔一样,一代代的与中原王朝,玩着捉迷藏。 天佑大明啊!沙米查干和兀纳失里,这次看上了大明修筑的城池,弃长就短,大大限制了他们的机动及作战能力,从而使朱雄英可以游刃有余的直插安定。 至于,安定城的主将-朱邪赤,的确是个难缠的家伙,逼得要速战速决的朱雄英,不得不组建敢死队,抱着火药罐,炸开城门。 三百多条关中好汉,顷刻之间,化为一滩血水。一想到他们年轻、稚嫩的脸庞,朱雄英心里是百般的不忍。可没办法,时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为了速战速决,这种牺牲也是不得以的。 可经过了这一次的长途奔袭,强占安定,朱雄英的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彻底征服了这支关中军队。将士们看太孙的目光,也从敬畏便的狂热起来,如此疯狂的统帅,正合他们的胃口。 安定城下,赤红战旗迎风招展,肃杀之气腾空而起,二万七千余明军列成三个方队,方队前分别站着,常升、扩廓峪、扩廓睿;常森、耿璇、耿瓛、耿瑄;沐春、沐晟等将校。 勒了一下马缰,朱雄英在马上肃声言道:“自唐昭宗大顺元年起,河西、陇右为党项所占,我汉人王朝便完全丧失对于敦煌以西的控制。” “五百年了,大明好不容易恢复羁縻,他们就又要割据自立,无视我大明,无视我圣天子。” 所以,这次奔袭敦煌,不仅仅是为了救援被困的友军,更是在正告西域诸部及东察哈台汗国,大明是来行使自古以来,宗主国统治权力的。 不管敌人有多么强大,不管他们的占据何等的优势,大明王朝永不割地、不纳贡,明军将士有死无退。 “征西大将军-朱雄英,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今率部直捣敦煌,保卫我祖宗艰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决予杀身殉国之志,血染黄沙,痛歼獠贼。” “然吾坚信,苍苍青天,昭昭天理,必佑忠诚,吾人于血战之际,必胜利在握。横扫诸夷,宣国威于西域!” 马背上的朱雄英,右手捶胸,面色肃然,高声喝道:明军威武! 目光正灼的将士,则高举兵器,齐声应和:“将军威武!” 明军威武! 威武、威武、威武! 此时正值黎明,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给这座刚刚被战火摧残的城池,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它渐渐地变成鲜血一样的红色。 两万余明军,在开国公常升的指挥下,犹如一条红色的红龙,缓缓向北开去。望着这些坚毅的面孔,朱雄英不由感慨,古来征战几人回,面对数倍之敌,战后又多少能活下来呢! 见太孙眼神怔怔,沐春勒马上前,笑道:“太孙,哦不,大将军!怎么不走了?” 作为朱雄英的舅兄,沐春是有资格与他开玩笑了。可见常森等南宫旧部都面色肃然的呼啸而过,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战争,残酷而又美丽,人的生命也如盛开的昙花一般,转瞬即逝!” “舅兄!此去千难万险,你我共勉吧!”,话毕,夹了一下马腹,朱雄英策马加入行军队列。 看着他在队列中,跃马扬鞭的英姿,沐春心情还是很复杂的。他妹妹嫁给了这么一位闻战则喜的太孙,这辈子注定就要在心惊胆战中渡过了。 对这桩婚事,沐春原本是反对,沐婕是在军中长大的姑娘,自小跟着他们父子没少吃苦,沐春不希望她的下半辈子,还要经历这些。 可这丫头死心眼,就是看上太孙了,还非跟着太孙在贺兰山打了一仗。沐春开始不明白太孙是如何让妹妹动心的,可这次随着太孙千里奔袭,他明白了。 皇太孙,大明的征西大将军,就是一个疯子。他日夜不停,不知疲倦的催促这支骑兵,最大限度的与他们磨合,逼着自己与这支骑兵融为一体,如同臂使。 沐春看过他在贺兰山的军情邸报,与这次纵骑兵奔袭,完全就是不是一个等级的。前者难免有投机取巧之嫌,后者则是实打实的战术战略。 娇生惯养的皇室子弟,能进步如此之快,着实令人咋舌。沐春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天生的军人,仿佛就是为战争而生的。 这样的人身居储位,大明尚武之风必不坠落。要真论起来,皇上的这些子孙中,也就是太孙与燕王与陛下最像。可这样的人,注定不可能与人为善,诸王文武可得小心伺候。 至于他身后的两个跟屁虫,岷王-朱楩、吴郡王-朱允熥,想出落成这样,且得年头历练了。 就在朱雄英、沐春各有所思之时,敦煌的刘真、宋晟,却如热锅的蚂蚁一般五内如焚。东察哈台汗国-太子-沙米查干,亲率五万铁骑为增援,日夜紧攻,他们的压力与日俱增。 现今的敦煌城断粮已有时日,而今只剩八千兵卒,多半带伤。箭簇擂木雷石也早已用完,如今只能是拆房煮冰、用沸水淋敌的守城法子,不过注定也是维持不能长久。 连日接连不间断的守城战,身心俱疲的明军将士,只能睡在城头,以便应付随时而来的战斗。知道今天是熬过去了,谁也不敢说,明天是不是最后一次看见朝阳。 士气低迷到了低谷,甚至有将士在私底下议论,他们将与唐朝的安西军一般,永远不会得到朝廷的支援。 拦下要扬鞭教训士卒的副将,刘真认真道:“不要责怪他们,仗打成这样,不是他们的责任。” 随即,扭头看向主将宋晟,时下包围城池的敌军是守军十倍,破城就在朝夕之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是该下最后决心的时刻了。 深吸了两口气,望着城内外的滚滚黑烟,宋晟点了点头:“是啊,到时候了!让书吏把纸笔拿出来,自上而下,写遗书!” 第一百零九章 壮怀激烈! 对于没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战争是一件极其浪漫的事,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匹夫可得赏,奴隶可封侯,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 可对于真正经历战争的人来说,美梦终归是美梦,最为实际的就是活下来,能回去亲亲自己的孩子,这便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五日前,敦煌的明军,自主帅宋晟以下,皆由书吏录下遗书,埋在城中帅堂前的杨树之下,也算是对朝廷、对家人都有个交待。 为了把城池牢牢守住,这五天里,明军的不少伤兵,都是抱着火药罐子,从城头跳下,跳到攻城的敌军中自炸伤敌,一以伤多、伤十。 一声巨响,一汪血水,成片的尸体,战况之惨烈,仅次于当年的洪都保卫战。炸的东察哈台联军眼睛喷火,可又无济于事,想要这座城池,就只能硬着头皮,用牙去啃。 “东贼,我日你先人,爷爷带你们去投胎!” “记住了,你爷爷叫李柱,到了阎王爷那,别报错了账!” “狗官娘养的,射老子的肚子,今儿不炸死你们这些混蛋,对不起爹娘生我的本钱!” .......宋晟、刘真又玩这一招了,没当守不住时,他们的伤兵,就会抱着火药罐跳下来。不仅能控制局势,更能狠狠削弱敌军的士气。 这两个家伙不愧是蓝玉的损友,蓝玉的那一套“碎胆”战术,他们学了十足。没把握打赢,可他们有办法给予敌军最大的消耗。 这种不要命,且又极其无赖的守城方式,大大挫伤了东察哈台联军的士气,开战以来,死在城下的敌军,便高达两万余众。 “攻击,继续攻击!我不管伤亡,我只要敦煌城!” 东察哈台汗国-太子-沙米查干,耐心已全部耗光。本以为数天可下的城池,他打了好几个月,汗庭的拟定的计划已然耽搁了,他已经成了汗国的笑柄。 明军的援军已经到了卜隆吉河域,好在数量不多,还能顶的住。沙米查干真是不敢想,他战败回国之后,面临那几个叔伯兄弟的攻讦,该是何等的窘境。 而这一切,究其根源,全都是敦煌城的宋、刘二人造成的。沙米查干恨毒了他们,恨到要吃他们肉,喝他们血。他已经下令,攻下敦煌之后,不封刀,要屠城以雪耻。 见太子怒不可遏,副将鹿角也不敢多说,转身回到前军,传达太子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日落之前,攻下敦煌。 接到最后的命令后,东察哈台联军重整一番,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奔腾而出,杀向了危如累卵的敦煌城。 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宋晟、刘真心里都清楚,敦煌城真的守不住了,而且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奶奶地,被他们摁在城中揍了这么久,也该咱爷们伸伸膀子了!” 望着城内外,尸骨如山,垒尸成堆,滚滚黑烟,遮天蔽日,宋晟心如刀绞,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滴血。 拍了拍女墙,随即下令,城中所有兵丁、轻伤员、壮丁全部上阵,每人多发一个火药罐,有进无退,有我无敌。 衙门、军资府库全部堆上柴火,大军杀出后,随即点火,这敦煌的一草一木,都是大明的,东察哈台人,什么也别想得到! 四千条汉子,立于城关之下,宋晟肃声喝道:“弟兄们,今儿就是我们的死期!本帅对不起你们爹娘老子,不能带你们回去了!” “来,冲着家乡的方向,磕三个响头!大丈夫生尽忠,死尽孝,忠孝皆得,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磕完了响头,宋晟大手一挥,城门在咔咔作响中缓缓打开。四千人随着宋晟、刘真,以极其悲壮的方式,向东察哈台联军发动最后一次攻击。 在火炮,箭矢的攻击下,明军将校成片的倒下,可他们依然以悍不畏死的气势,保持冲锋姿势,直至于东察哈台的前锋短兵相接。 萌生死志的明军将士没有悲伤,更没有查看自己身中多少箭,就是瞪红了眼睛,喊哑了喉咙,紧紧握紧手中长矛,挥舞刀剑,至死方休。 “明军威武,陛下万岁!” “娘,孩儿杀贼报国,不能给您尽孝了。” “千户,兄弟又杀了三个,我给你报仇了!” .......,一时间,喊杀、嚎叫、兵器碰撞之声,萦绕于上空,声震云霄之上。断臂残肢,随处可见,整个战场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座修罗地狱,血流成河。 哈哈,“明军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前军主将-沙密迩,见明军弃城不守,立即派传令兵,请求全军压上,一股荡平这股顽强的明军。 而东察哈台汗国-太子-沙米查干,见此也是长长地出了口气。明军的顽强、坚韧,远超他心目中的预期,如果天下的明军都如此顽强,那东察哈台汗国入主中原的美梦,也只能止步于美梦。 沙米查干深知东察哈台汗国的邻居,那个虎视眈眈帖木儿,正在摩拳擦掌,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而东察哈台汗国想要在两者之间夹缝中生存,必须牢牢占据敦煌一线,及河西十三州。 而要征服顽强的明军,及除了要消灭他们驻扎在西北的边军,更要摧垮他们的民族意志,就像当年蒙古帝国鲸吞中原那般。 “命令,中军、后军及本部所有兵力,全部压上。半个时辰,解决战斗。” “本王要在敦煌的瓦砾中,庆祝我军大捷!” 眼看胜利在望,沙米查干不由的羡慕起明帝朱重八,整整七十三天,两万明军以消耗了他们三万五千精兵,又几乎耗光了剩余七万余人马的气力。 那些在血泊中酣战不休的明军,他们的英雄气概,即便是敌人,也不得不生出几许伤感。多么艰难的一战,总算熬出头了。 但这一战,也给沙米查干提了个醒儿,与明军作战,必须要快准狠,要用最血腥的手段,击溃他们的意志。否则,注定是天长日久的消耗战,东察哈台汗国汗国人口不多,消耗不起。 第一百一十章 虽远必诛! 烈日昭昭,酣战不休,天空中风云变幻,刮起的狂风在耳边呼啸作响,仿佛老天都在为这支即将被消灭的明军悲戚。 就在宋、刘部支持不住,残部被团团围住,做最后抵抗之时。南边的地平线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伴随着卷起的滚滚黄沙。 等他们冲出烟尘之时,十余名金甲武将,簇拥着一位银甲将军疾驰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面团龙战旗,及铺天盖地的明军骑兵。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着时让交战的两支军队错愕。而回过神的明军将士,看到了那面象龙旗后,也都爆发了阵阵欢呼之声。 沙米查干当然也注意到了,明军能出现在这,就证明安定已失。虽然来军的规模不大,最多不过三到四万之众,可他们是生力军,而自己手里只有一支疲惫之师。 敦煌的明军赢了,宋晟、刘真赢了,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如果东察哈台军坚持全歼他们,那只能让自己的损失无限增大,这不是沙米查干想看到的。 “传令,脱离与明军的接触,放弃一切辎重,后队变前队,全军向北折返。” 沙米查干的确是明智的,带上这些家当,他们不可能全身而退,会像草原上的羊群一般,被狼一口口吃掉,甩都甩不掉。 待东察哈台联军如潮水般退却,宋晟、刘真等将士,全身仿佛被抽干了气力一般,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面龙旗一马当先,身后的明军,也自动的分出两股,从两翼开始包抄,他们在侧翼拉的越长,被截下来的人就会越多。 这是一种相对简单的战术,它要考验的是将领之间的默契,更要求将领们把准时机,自行与主力脱离,切割敌军,进而完成包围。 但不要小看这种战术,在万马奔腾,厮杀声震天的队伍中,根本就没法时时保持指令准确传达,这就是为什么骑兵将领,比步兵将领要少的原因。 这支军队的统帅,能将这战术的掌握的如此透彻,足以证明其能力,绝非一般,甚至远远超过了同辈的将领。 他是谁呢?竟然能得到天子旌旗? 晋王,还是燕王? 两万余明军,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在东察哈台军队的尾部,狠狠咬下了一口。三支骑军军犹如三股巨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挤压着沙米查干抛弃的军队。 隆隆的战鼓声如雷动,响彻九天,又如万顷怒涛扑击悬崖。长剑挥舞,弯刀砍杀,长枪如蛇,弓箭像蝗虫般密集,两支军队在沉闷的撞击声和短促的嘶吼声,阵中一朵朵血花绽放于野。 尤其是那员令人瞩目的银甲将军,唰唰唰,三招没有到,一枪刺中敌将咽喉,挑之马下。随即跃马上前,抽出腰间的宝剑,挥剑砍飞了沙密迩的人头,脖颈的断裂一股血剑喷涌而出。 这一口咬的可谓不小,东察哈台联军两万五千多精疲力尽的士卒,在包围圈拼死抵抗。仅仅过了一个时辰,他们就从刀俎,变成了鱼肉。 与他们一样,明军的骑兵也毫不留情,哪怕是胸口被刺中,脖颈处也免不了被补上一刀。没错,自奔袭战开始以来,这支骑兵就没留过活口,所接之敌,尽数斩杀。 除了为奔袭保密外,更是要正告关外诸部,凡是与大明为敌者,死是唯一的出路。 围歼战,进行了三个时辰,以常森砍断东察哈台的将旗为终。整个战场积尸累累,血流成河,断臂残肢随处可见。东察哈台部,除了些许战马,再没有站着的。 等朱雄英策马回到敦煌城时,刚刚扑灭城中大火,灰头土脸的宋晟、刘真,都一脸惊诧的看着朱雄英。无他,这支骑军的统帅,实在年轻的离谱,而且他们还不认识。 这是哪家公侯府的少年郎,不仅勇武异常,而且还能有幸得到陛下的青睐,授以重柄。 “敦煌都督-宋晟感谢将军的驰援,将军是我敦煌守军的救命恩人。” 既然不知道身份,人又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宋晟当然不能按照军中的规矩,以资历论高低。所幸自报家门,听听人家怎么说。 可还没等那人说话,身后的扩廓睿却厉声喝道:“无礼!见了皇太孙殿下,还敢不拜,敦煌军这么没有家教吗?” 宋晟、刘真都开国功臣,被小辈将领喝斥本该愤怒,可一听到站在他们面前微笑的年轻人,竟然是皇太孙,两人一时脑袋没转过弯儿来。 他们俩戍边已久,很多年没回过应天了,当然不识得朱雄英。也正是此时,二人才用狐疑眼神扫向那面团龙旗。仔细看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天子旌旗,而是储君的龙旗。 “标下-宋晟\/刘真,参见皇太孙殿下。臣等不识殿下真颜,请殿下恕罪!” 就在二将要下拜之时,朱雄英却拖住了他们的胳膊,将二将扶了起来。笑着言道:“该是孤感谢二位将军才是,没有你们的坚持,嘉峪关以西,将不复为明境矣。” 老实说,朱雄英没有想到这仗打的如此艰苦,三万敦煌军,活下来就这寥寥不足两千人且人人带伤。城内城外积尸如山,甚至连城头都被削掉一大截,这仗打的多惨可想而知。 “不要担心,孤已经命开国公常升,率七千铁骑,星夜驰援龙勒山。” “战后,孤还要单独具本,向天子表奏敦煌军的忠烈,活着的人人晋升,死的着重抚恤!” 这太孙虽然年轻,可说话办事都在点子上,宋晟、刘真及周围的将士,好久没有听到这么知心的话了,也都不争气的留下眼泪。 虽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没经历过这么惨烈的战事,没经历过那种绝望,谁能理解他们这些劫后余生之人,心里的滋味呢! 好在,好在牺牲是有价值的!太孙作保,阵亡兄弟的家眷,一定能得到最妥善的安置,兄弟们可以瞑目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别样的窖藏! 常升进展的很是顺利,他到龙勒山的时候,东察哈台军已然撤退。与其会合的西凉候-濮玙及所部剩余的三千五百官员,皆面黄肌瘦,饥肠辘辘,走路都打晃。 两日后,他们回到了敦煌,此刻的敦煌城军民老幼齐上阵,掩埋、焚烧尸体、修缮房屋,一切皆为了尽可能恢复这里的生活秩序。 朱雄英与宋晟、刘真,此刻就站在城头眺望着城中处处瓦砾,大车运的尸体,排满了街道,堵塞了道路,以至于濮玙部不得不在城外休整。 正是此时,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带着个半大小子正在与扩廓睿交涉,死活是要上城,说什么也要对解救敦煌的银甲将军,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 出于安全的考虑,宋晟给将士们下了封口令,不准任何人提及太孙的身份。可太孙瞧见了那对爷孙,竟然不顾安危,自己走了下去,宋、刘二人相觑一眼,也只能跟着。 这老者须发皆白,目测比他老师-李善长都要年长,这样的长者,是绝对要尊重的。挥退了扩廓睿,朱雄英亲自搀着老者到一旁的值房坐坐。 “敢问长者,今年何寿?” 接过朱雄英递过来的水,老者和蔼可亲的回道:“回将军的话,老朽痴活八十有七了!” 嚯,在这个人均只有四十几岁的时代,老者这般年纪,简直就是个活寿星。朱雄英也越发的客气,询问老者找他,到底何事? 军人救援自己的城池,援助自己的同袍,那是本分,不需要感谢。朱雄英是担心,手下有人无视军法,滋扰了敦煌的百姓。 听了朱雄英这话,老者是连连摆手,官军们不仅将自己的军粮和缴获的死战马,分给百姓,还帮着修房子、挑水。 说话也和气,他不怕两位都督生气,老头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仁义的军队,怎么会滋扰害民呢! 从重孙手中接过小酒坛,郑重其事的将酒交给朱雄英,老者的眼圈一红,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将军,容老朽代表敦煌的父老乡亲,表示一二。可惜啊!最后一坛了,否则一定请大伙喝个痛快。” “谢谢你们,你们是来自关中的英雄,是我汉家的虎贲,是我们敦煌苍生的守护神。你们是最亲的兄弟和朋友。” “先贤早有圣言:兄弟休戚与共,同荣辱、共患难,我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赶走了野蛮的东察哈台人。” 老者这话可是戳中朱雄英的心窝子,大明的百姓,就是如此的通情达理。他们不会怨恨朝廷打仗时,会给带来多少损失,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 而朝廷只要给予一些微不足道的好处,他们就能牢牢记在心里,一辈子感恩戴德。老人家气血衰弱,不能上阵御敌,可他懂得“兄弟休戚相关,则外侮何由而入”的道理。 大明的百姓不简单啊!不仅坚韧、感恩,更是懂得国家大义。边民如此,难怪宋、刘二将,能以微弱的兵力,守住敦煌这么多时日。 “长者赐,不敢辞!”,话间,朱雄英掀开盖子,毫不顾及的大口喝起来。直至喝干净了,才将酒坛倒扣了一下,以示对老者的尊敬。 老者也是微微一笑,对朱雄英拱了拱手,随即以不便打扰军务为由,在小重孙的搀扶下走了。 “殿下,您!” 宋晟的话没往下说,可朱雄英知道,他想说什么。皇室子弟用膳,是有规矩的,即便是在军中,也要守最起码的规矩。 可朱雄英却摇了摇头,先不说他的命有多金贵,首先要明确的,老百姓是绝对不会害他的。 “给你们俩,讲个故事。” 古时候,有一个英雄,每次作战,他总有一只脚始终不离开大地,从土地不断汲取力量,脚下有着落,心里也踏实,从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说的简言意骇一些,明军就是那个英雄,百姓就是土地。得民心者,得天下。只要有老百姓的支持,他们就能源源不断的汲取营养和力量。 作为军人,一是能打,二是能挨!可离开了百姓,就得像前元的军队一般,节节败退,丧师辱国,宗庙倾覆。 “你们别以孤年轻,娇生惯养的。孤小时候,常常随信公在玄武湖校阅诸军。” “而且,这也不是孤第一次领兵作战了。将士们、百姓的日子,过的怎么样,孤心里有数。” 去留无意,望长空云卷云舒,宠辱不惊,看大地花开花落。漂亮话谁都会说,可身临其境,那些漂亮的话,也羞愧的说不出来了。 明日朱雄英会率部离开敦煌,一路向北开去,他会留下五千骑兵,让宋、刘部凑够万人,有自保之力,震慑心怀叵测的周边部落。 按照约定,耿炳文部也该西出嘉峪关了,他必须与徐允恭、常茂部会合,拖住东察哈台联军,然后直捣哈梅里,一举解决西北多年得的隐患。 当然,如果天气不错,形势也好,吃掉沙米查干后,他还要继续挥师西进。东察哈台汗国,在明境攻城掠地,杀人放火,这口气必须要出。 “行了,知道你们的心意,可咱们的兵力有限,阿瑞、曲先、乌兰达板山周边都有敌军盘踞,怎么着都得防一手。” “而且,喝了你们敦煌人的老酒,孤也得给他们留个保障不是!” 看着朱雄英渐渐远去的背影,宋晟、刘真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征西大将军,何等要职,尤其在这种危急存亡之时。 太孙不仅勇武,更是有一颗爱民之心。上位果然是慧眼,有这么个太孙,不必为后世子孙担忧了。家有麒麟子,兴旺至百年,想起自己的那些子嗣,他俩的头是一个比一个大。 “行了,宋兄,咱们俩就好好守着敦煌吧!顺带操练操练那几个兔崽子,再不好好教教,将来可就拿不出手了。” 瞅瞅人家太孙,身份那么尊贵的人,一坛普通的酒,就喝出了这么多治国理政的道理。楚王好细腰,他们的家族,要想不被时间给淘汰,就得跟上嗣君的脚步,就得让自己的崽子们跟上。 可宋晟却摇了摇头,有些人天生如此,他们二家的崽子,太过顽劣,有没有资格追随,这如朝日般的太孙,那要看他们的气数。......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军议! 此次西征,万事都进展顺利,唯一让朱雄英头疼的就是身后的两个小尾巴,十五岁的岷王朱楩,十六岁的吴郡王-朱允熥,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吵个没完! 这不,就太监的问题,叔侄二人又起了争执,朱楩认为万物都有阴阳,蚊子也分公母!而朱允熥却认为,男就男、女就女,这不男不女的就该站中间。 听着俩小的因为这个问题,吵的不可开交,朱雄英的三叉神经都疼。皇帝这哪里是让他们来历练,给自己添加帮手,分明是派他们来折磨自己的。 就在朱雄英快不耐烦的时候,远处一支骑兵狂飙而来,为首的正是郑国公-常茂,驰至近前,翻身下马,推金山,倒玉柱,率部大礼参拜。 “标下常茂,率亲卫三百,恭迎大将军!” 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哪怕他们是至亲之人也不例外,所以常茂摒弃的朝规、家礼,以军礼相待,以示公私有别。 “好,郑国公,起来了吧!” 虚抚了一下常茂,招呼着常升沐春等将,就在路边铺了一张地图,让常茂通报战场的情况。听到沙米查干已经引军至此,并暂停了攻势,朱雄英不由愣了一下。 要么打,要么走,你这保持缄默,硬是等着我们合兵一处,咋地,想玩个大的?于是,朱雄英又问了问耿炳文部,得知其还有半个月的路程即抵前线,心里更想不明白了。 “行了,多说无益,去看看也就是了!”,朱雄英随即下令,全军加快步伐,日落之前,必须抵达左军驻跸的文清寺。 徐允恭选的这个文清寺不大,只有区区十余个房间,连正殿大雄宝殿中的佛相,也仅仅泥塑的,寺内也只要两位僧人,主持和小沙弥。 “大师傅,不好意思,在佛门清净之地动刀兵,的确不是很恭敬!” 朱元璋早年曾在皇觉寺出家,朱家与佛门多少有些香火情。纵然这里地势局高,适合俯视全局,占了人家的清修之地,朱雄英也得有所表示。 可老和尚却开明的很,非但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称明军为菩萨兵。老和尚亲眼见识了东察哈台人残暴,认为明军就是佛祖派来拯救黎民苍生的。 “老衲实没有想到,大明的大将军如此的年轻,真是少年英雄也。” “大将军,老衲与小徒,颇知此地路径,大军如需引路,我们师徒愿为大军带路。” 听到这,朱雄英微微一笑,向老和尚许诺,战后一定为文清寺重修庙宇,并上表请天子为义寺赐匾。 可老和尚却摇了摇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师的将士可以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师徒怎么能因为区区小事,就触犯戒律,受如此馈赠呢! 看着师徒二人退下,朱雄英不由感慨,这一路西行,看到的都是边民们坚韧、不屈不挠。再不能为他们争取与关内一样的生活环境,朱雄英等就没脸添居庙堂了。 进入大雄宝殿,瞧了瞧巨型沙盘上,敌我两军的犬牙交错的态势。徐允恭开始向朱雄英讲解,他们出关作战后的一系列战况。 特别要提的是,沙米查干引兵至此后,兀纳失里的攻势骤然停止。原本,徐允恭以为,他们是在整合,随后便会发动新一轮的攻势。 可这么多天了,就是坚守城寨,没有任何动作,徐允恭组织了两次试探性的攻击,愣是没把人吊出来了。 “我说老徐,允恭兄,你说话能不说一半留一半吗?生生急死个人!” 常森可那么好的涵养,早就没有耐心了!这他妈是打仗呢,还是过家家!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整那套没用的干什么! 瞪了常森一眼,朱雄英冲徐允恭扬了扬头,示意他继续,不用管这个棒槌。 微微一笑,徐允恭抄起木棍,卜隆吉河流域的态势摆在这里呢!东察哈台联军人多,明军兵力颇少。 可明军接连收复失地,斩获颇多,重挫敌军士气,在这个时候决战,对他们十分的不利。如此僵持下去,只能是图耗军费。 如果,天长日久的拉锯下去,明军的增援一到,形势就会变的更糟。这样一来,扎失牙兰这个战略要地,反而会成为累赘,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所以,徐允恭的意思是,他们是在迷惑明军,等着一个恰当的时机,悄悄北撤,一路退回烟墩一线,以哈梅里为中心拒守。 就在这时,刘璟又补了一条,前四次明军征伐,兀纳失里都是退入东察哈台境内暂避锋芒,待明军主力回返,再次回到哈梅里继续割据。 要是这次与前面的战役相同,那最后的结果也一定如此。这是个旧疾,也是个隐患。西北的问题要想彻底解决,这才是关键的一项。 你不能指望,朝廷在哈梅里驻防大量的军队,防着兀纳失里。这里不是两陕,到处都是荒漠,草原少的可怜,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施行军屯。 要是军资粮秣皆要依靠关内转运,那这笔开支就太大了,就算皇上能恩准,户部也没法保证军资无缺。 点了点头,朱雄英正色道:“允恭、仲璟的见解,深合孤意。我们不能把问题,留给后来人,那对不起关外的百姓!” “看来,咱们的作战计划,是要改改了!”,话间,朱雄英招了招手,示意诸将都过来各抒己见。 可这计划,不是说改就改的,扎失牙兰、哈梅里两地之间相隔千里,中间尽是茫茫荒漠,无遮无拦,想要把东察哈台联军圈住,根本不现实。 随军北上的西凉候濮玙却提出了一条“绝户计”,派出部分游骑,沿卜隆吉河一路北进,在沿途所有能补充水源之地,扔上瘟牛瘟羊。 多了不用,只要保证他们的脚程三天之内,补充不到水源,就能把人活活憋疯,迫使他们不得不修改行军路线。 “殿下,臣戍卫多年,对这里气候地理,知之甚深。臣保证,一旦失去水源,他们一定只能铤而走险,走这条路。” ......,看着濮玙侃侃而谈,征西军的诸将,都用异样的眼神瞄着他。濮玙这家伙,未免太多刁毒,他这种坏,与其那个老实巴交的爹,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太孙显然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甚至还让就着沙盘详细推演一番。 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濮玙被东察哈台人围了在龙勒山好几个月,不少弟兄都饿死了,活下来的也差点没退化成猴子,这可是大仇。 在山里闲着的时候,濮玙就在心里盘算,怎么报仇了。这条毒计在脑袋里推演过了无数遍,自然是一套极其成熟的方案。 朱雄英自然不可能不准,勒令其在耿炳文部抵达之前,务必布置妥当。至于他需要什么,可以随时向徐允恭提。 第一百一十三章 毒丈夫! 扎失牙兰-东察哈台联军中军 沙米查干、兀纳失里已经吵了半天了,屋外的将领们皆面面相觑而不知所措,谁也不敢进去插一嘴,只能自觉分成两排相互瞪眼玩。 “三波斥候,我派了三波,是不尽心?人家已经把水源都破坏了。” 兀纳失里的失态当然不是装出来的,明军的援军已经到了,斥候目测不少于八万,而且还携带了大批的火器。再不抓紧转进,他们要面临的,无疑就是灭顶之灾! 可北上的水源,已经被明军所破坏,没有水,士兵、战马、骆驼,根本没有办法穿越这千里戈壁荒漠。而这种被动的局面,皆因沙米查干在敦煌的失利导致。 如果不是他较劲,在敦煌浪费了大把的时间;如果不是他首败于明军,被人家打的丢盔卸甲,白白损失了联军,那么多兵力,他们至于这么被动吗? 兀纳失里认为自己当初的计划,十分的完美,仅在敦煌留下一部分兵力困住明军即可,随即拨大军沿阿丹一路东进,直抵嘉峪关下,河西之外的土地,就尽归于他们了。 可现在呢!弄巧成拙,虎贲之师成了丧家之犬!逃跑的路都让人堵死了,沙米查干还把全部的责任推给他,说是他没有歼灭徐允恭、常茂所部,兀纳失里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行,敦煌难克,宋、刘是名将,你打不下来,可以理解!” “可以反包围你的明军呢?一个突击就把你打的丢盔卸甲,狼奔豕突,一天跑了上百里。” “你逃跑的速度,可比你进攻的速度,快多了!我的太子殿下!” 兀纳失里的讥讽,臊的沙米查干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想他也是少从军旅,自小便追随其父南征北战,自信不输于当世任何名将。 可偏偏在敦煌这个地方阴沟翻了船,损了大批的人马和军粮,使得庶子有了成名的机会,半生的英明毁于一旦。以至于战场形势逆转,军粮也不足一月之用,再等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陷入内外交困的地步! “庶子?”,听了这么个文绉绉的词,从沙米查干的嘴里说出,兀纳失里面露讥讽。 “我的太子殿下,不要以为只有你们东察哈台汗国有储君,大明朝没有吗?” 昨儿,兀纳失里在诸部中探子,已经把消息发过来了,击败沙米查干的,正是大明朝新任征西大将军,更是他们国家的皇太孙。 明主朱元璋,不仅有威服朝野的太子,更有一位勇猛善战的太孙。那个要饭花子,有了这两个帮手,还不可着劲的收拾他们。 兀纳失里必须的让沙米查干,唇亡齿寒,要是他完了,东察哈台汗国将再无屏障,明帝国的铁骑,会像飓风一般,攻入其国境。 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否则被明军咬住了,敦煌城外的一幕,还会再次上演,而且要比上次,惨上十倍、百倍! “明朝太孙?这朱元璋脑子有病吧,弄那么多储君干嘛,他就不怕年纪日大,权力被架空?” 沙米查干可不相信中原人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要不是想着力压诸弟,多掌握权力,他亲冒箭矢,率军东征吗? 摇了摇头,兀纳失里显然没心情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当务之急,是北归水源被切断,还要不要按照原定的计划的北归。 如果不变,那就要尽可能的筹集羊皮,携带清水。可十七万大军的用水量,得收集多少羊皮够他们转进千里的用度? 唯一的途径就是壮士断腕,顺便对依附的部落动手。尽可能的增加骆驼、战马的数量,以便运输。 可以,派遣一部分人与其等共同发动对明军的反攻。这样,即牵制了明军的注意力,更能让他们无暇顾忌后方。 然后,然后的事就简单了,随便拍几个心腹将领,都能干净利索的办了。 “这,这不是过河拆桥吗?你也太会找替死鬼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沙米查干不仅在心中鄙夷其为人,心中更是疑虑重重。他今儿能为了利益出卖这些与之交好的部落,明儿就不会出卖自己? 可兀纳失里却毫不以为意,反而还有些瞧不上沙米查干这副伪君子的面目。可碍于日后还要依附东察哈台汗国,他不好把话说的太透。 只是,郑重其事的说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太子殿下,想成大事,就不能顾小节!” 沙米查干也是像模像样的沉思片刻,随即叹了口气,万般为难之下,点头同意了兀纳失里的计策。 有鉴于目前的颓势,是他在敦煌战败导致,这送死的差事,就由他的人去办。但筹集羊皮、骆驼、战马的事,就得有兀纳失里的人去做。 沙米查干也有自己的顾虑,这种黑活计,要是由他的人来办,不仅会落人口实,攻讦于他本人,更会让东察哈台汗国的名誉受损。 呵呵,微微一笑,兀纳失里伸出拳头,冷笑道:“太子殿下,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兀纳失里当然明白沙米查干想的是什么,这位东察哈台汗国的太子,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不去干这种黑活儿,不仅仅是为了沽名钓誉,更是想着回汗廷,把失败的责任,一股脑的推到他头上,好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多天真啊!这天底下的皇室汗廷都一样,弱肉强食,不是你吃别人,就是别人吃掉你。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行啊!太子殿下,拿本王是棒槌,是吧?不知道你在汗国的地位岌岌可危?会把全部的筹码,都压在你这一个篮子里? 等老子渡过这个难关,咱们再慢慢的来,看看你那位没什么主见,耳根子又软的父亲,会选择听你的兄弟,还是你这个丧师辱国的败家子! 两人嘿嘿一笑,击拳相约!二人随即出了正堂,各自招呼他们的将军议事。一场血与火的风暴即将到来,千百颗人头,也将在他们的三言两语中滚落。 没办法,这世间从来都是以利相驱,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当然要互相自保。怨天怨地,都没用,要怨就怨他们自己的实力太弱了,活该被抛弃!......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无毒不丈夫! 文清寺 报:左翼出现帖兀台,曲先,阿真三部,扩廓峪将军正率部与其激战! 报:右翼出现娜仁、哈尔腾、乌图三部,攻势甚猛,常森将军以亲自上阵搏杀。 报:正面的东察哈台军,与东、西台吉乃,正在猛攻我军中部,郑国公以令前军炮队开火! 有意思,有意思,这仗打的有意思!帖兀台诸部抛家舍业,全数尽出营作战。沙米查干、兀纳失里给了他们多少好处,让他们来打掩护! 是,但凡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明白,这是要跑路前放的烟雾!朱雄英看了一眼,正在冷笑的西凉候-濮玙,对他招了招手。 “朝廷识人不明,愣把一个能谋善断的人才,当成小卒子在用。” “要是人在南宫序列中,孤早就大胆启用了。孤可不管什么资历、背景,靠山是谁。” “这个年代,往往有靠山的人,都是在靠山吃山。我有福啊,无意当中得到了一员大将。” 夸赞完了濮玙,朱雄英随即下令,三部正面防线,敞开吃,能吃多少吃多少,这样的席面,八百年都赶不上一次。 中军的两个炮队,可随时支援作战,不必吝啬火药。务必一次就打垮他们的精神头,以血腥的手段,迫使他们回营。 “濮玙,孤给你一万骑兵,让耿璇、耿瓛、给你做副将,去干你想干的事吧!” 濮玙领命离开后,朱雄英便走到一盘的棋盘前,笑道:“长兴候,再杀一盘?” 二人这刚摆好,扩廓睿便急吼吼的跑到近前,苦着脸道:“殿下,不好了,两位小王爷带着亲卫,去常三将军那助阵了!” 扩廓睿现在每天都头疼,让他看着这俩精力旺盛的小祖宗,比上战场还麻烦,跟要他命有什么区别。 本以为太孙会下令,将两位小王爷叫回来,可谁知道太孙竟毫不以为然,只是说“雏鹰长大了,该自己飞了”然后继续与耿炳文下棋。 这把扩廓睿整不会,看向沙盘前的魏国公-徐允恭及开国公-常升,见二将都冲他摇头,扩廓睿一肚子的疑问也压了下来,转身退了出去。 ......,也就在诸部佯攻明军之际,扎失牙兰以北,有一只数量庞大的队伍,正朝着西北方向一路急行军。 看看这支队伍护送的人员就知道,皆是诸部老弱、伤员。诸部也不是傻子,当然不可能因为兀纳失里的三言两语,就被弄得晕头转向,与明军拼命去。 实在是兀纳失里做的让诸部没法推辞,让他们的人先行,携带部分物资转进,剩下的军队与明军纠缠,且战且退,这完完全全将人架在了“风雨同舟”的船上。 为了保证安全,兀纳失里还派了一支七千人的部队负责护送,保证将这些人全部转运到哈梅里。部落的族人,是这些实力弱小部族的命,他们不得不珍惜。 队伍行至第四天夜里,他们已经亡命逃了一百四余里,携带大量物资及伤员,大大增加了负担,以至于行军的速度,怎么也提不起来。 埋锅造饭,好好让大伙吃一顿,休息几个时辰,已经是大伙骨子里最迫切的需求。所以,当护卫将军-土格,提出旧地宿营时,队伍响起阵阵欢呼之声音。 人在极其疲倦之时,得到身体、精神的双重满足走,心情总是愉悦的,警惕之心自然也最低。看看这些歪七扭八,躺在篝火便,欢快的唱着歌,就知道他们已经毫无戒备之心了。 ......,形势也完全按照兀纳失里预定的计划进行着,七千哈梅里勇士,借助月光的优势,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突然发动攻击,用他们的弯刀,割断盟友的喉咙。 “你们要干什么?啊,杀人了!兀纳失里把我们骗了!” “可恶的哈梅里人,背信弃义,竟然像老弱、伤兵下手,你们就不怕天神降下惩罚吗?” “兀纳失里,你好毒啊,你就是诸部的罪人,天饶过你,明军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些诸部中负责运送的老弱,前线下来的伤兵,他们没有气力与精神十足的哈梅里部的士卒对抗。只能是用绵软无力的漫骂,发出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呐喊。 甚至,有的人还没有骂完,一刀银光闪过,便倒在了血泊中,回归了天神的怀抱!这场背信弃义的屠杀,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至天蒙蒙亮了,才算结束。 哈梅里部的士卒的弯刀卷刃了,额头上的汗,混着溅到鲜血、沙土,让他们的脸显得是那样的狰狞。杀脱力的他们,只坐在血腥的营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是的,整个营地,除了骆驼、战马的鸣叫,再没有其他的声音,沉寂的让人害怕。诸部的人,活着的及被杀时,他们没觉得怎么样,可看着他们死不瞑目的遗容,倒是让人汗毛倒竖。 尤其是护卫将军-土格,他踩到了一具死尸的手,顺着手的方向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呈现在他眼前。这个人,昨儿还给了一壶水,今儿就死在他的命令之下。 眼见这营地变成了修罗场,土格心里升起一丝无力感!倒不是他怕了,而是觉得用盟友的命,来保着自己,这样的军队,又能有什么前途呢! 土格是个军人,除了服从自家的可汗,坚决执行命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质疑可汗的“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的做事风格。 “土格将军,没时间同情别人,你还下令打扫战场吧!” “清点完物资,小王带着他们先行上路呢!” 兀纳失里的弟弟-安克帖木儿,可不管了杀多少人,亦没有时间伤情。为了部族的生存,做一些事情,也是无奈之举。 不杀了他们,大军就没法折返哈梅里,他们回不到哈梅里,部族的老弱妇孺,就会沦为别人的奴隶! 于土格相比,安克帖木儿更实际一些,他在自家部落和良心之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可土格却很伤感的问道:“小王爷,杀了这些人,我们就能回去了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布局! 你得佩服太孙的用人之道,心细如发,但凡他看上的人,只要见过一面,下次一定能叫出名字。从铁铉、刘璟到扩廓峪父子,没看错过一回。 当濮玙提着安克帖木儿的头颅回到文清寺时,中军诸将对殿下的佩服,已经到了无以用语言明的程度。也只有殿下,有这种大气魄,敢将这种战略事宜,押在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身上。 端坐在帅位上,眼见人人喜色,朱雄英敲了敲案子,肃声说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等拿下沙米查干和兀纳失里人头,孤与你们大醉一场!” 话毕,还指了指沙盘前的刘璟,示意其开始布置下一步的进攻计划。此时的刘璟,也一改文人的姿态,挽着袖子,中气十足的向诸将讲解,颇有三分儒将的风采。 “诸位,他们这次内讧,赔了夫人又折兵,北归不要想了!” “太孙与耿帅根据西凉候的谏言,调整了总攻方略,此次总攻分三部分进行。......” 其一,先头部队,掐断卜隆吉河的源后,北、东两个宽大的正面,即刻发动进攻,并命驻守在南部敦煌的宋、刘部为疑兵。 其二,另遣一部,抢占扎失牙兰西北的独狼山。彻底断绝其北上的路上,并不至复夺水源地。 其三,采用围三缺一之策,北、东、南三线军队,务必加紧强攻,要做出全歼的架势,但不必与敌纠缠,逼迫其向西溃退,直至退到的沙漠中。 是,可能有人认为,就地全歼,更能展现明军勇武的一面,且能获取更多的斩获,立更多的军功。 可刘璟必须告诉他们,抛去他们内讧死去的两万余,还有那七千哈梅里部骑兵。扎失牙兰十几万人马,与明军的军力大致相等。 即便,他们屡吃败仗,士气蹉跎。但要是把他们逼得上天无地,入地无门。那便只有背水一战,韩信井陉之战就是典例,“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虽说慈不掌兵,义不为将,可能利用地形、地势,将伤亡降到最低,为什么不做呢?总不回师之际,家家缟素,暗自垂叹要好! 况且,扎失牙兰西去三百里,都是茫茫的大漠,想要找水源,需再往西两千余里的罗布淖。这一路的大漠,又赶上了夏季,他们这十余万人,又能活下来多少呢! 直到刘璟将濮玙的“绝水代兵”绝户计,将其中的利弊,向诸将一一剖析清楚后。沐春、沐晟、扩廓峪、扩廓睿等将,都不约而同的退了一步,一脸警惕的看着濮玙。 抡刀子砍人,弟兄们都没二话,谁要是怂了,就不是爹娘养的。可像濮玙这种搞阴谋、耍诡计,他们是绝对不会的,也不敢与这种人深交,因为大伙都把不准,什么时候被他卖了。 见诸将如此,与耿炳文对视一眼,朱雄英敲了敲案子,老神道:“马上要打大仗了,孤得给你们提个醒儿。上阵之前,把你们的尾巴都夹起来,误了正事,孤拿你们的脑袋顶上。” “切记一点,能用炮火解决的,不用火铳;能用火铳解决的,不用刀剑。要学会用巧劲儿,别光拎着刀冲。” 见常森左顾右盼,看大伙挨训,朱雄英就气不打一出处来,拍了下桌子,喝斥道:“孤就说你呢!每次就你的伤亡最大,如若再犯,孤就把你撸了,放在中军当马夫!” 呵呵!中军诸将看到舅舅被外甥训斥,如此“戏剧性”的一幕,都哄然笑了起来。可谁也不否认,殿下要比他的舅舅成熟的多,尤其是常茂、常升二人,死死地瞪着弟弟。 闹完了笑话,朱雄英随即看向濮玙,他计划非常完美,可以一举改变嘉峪关以西混乱的局面,让明廷在这里,可以没有任何阻力的行使主权。 可在朱雄英看来,这个计划做的好不够绝,之所以不够,是因为濮玙对自己还不够狠! 朱雄英要补充的是,待东察哈台联军进入沙漠后,再派辅以三路骑兵。一南一北沿着沙漠边缘行进,防止他们中途转向;中部骑兵尾随其部,要像切肉一般,一片片的从他们身上撕下来。 中路的危险性,摆在明面上,不仅要在极度缺水的环境下作战,更要赶着敌人一路西去。可以毫不掩饰的说,中路的骑兵,去者十不存一。 朱雄英原本以为,濮玙会迟疑,毕竟关系到自己的小命。可这家伙,却捧腹大笑,拱手言道:“太孙,您真的是看得起臣!” “成功虽无把握,成仁但有决心。臣及本部三千五百士卒,愿为大明死战!” 千里沙漠,滚滚黄沙,在此戍边多年的濮玙,心里当然清楚,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别。可想想龙勒山捐躯的那些弟兄,不接这份差事,他心里过不去。 好,要的就是他这话!朱雄英随即下令,扩廓峪、耿璇各率五千以为南北两路,濮玙并所部三千五百人为中部,三部将士不参加总攻,养精蓄锐,准备远程奔袭。 “壮哉濮玙,金山候后继有人矣!” “告诉所以参战的将士,活下来立功受奖,死了的封妻荫子,朱雄英决不食言!” 诺,诸将领命退下后,耿炳文凑了过来,将手里的白玉把件郑重其事的放在太孙手里。无他,与扩廓峪、濮玙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军比,耿璇就如同未满月的孩童。 此次西征,太孙不仅屡屡给耿璇机会,栽培于他,更是在这种露脸的事上算了一份,回头军报写起来,便是他们三将共同的功劳。 这对耿璇日后的仕途,绝对百利而无一害,是大人情,耿炳文必须得知道轻重。 瞧了瞧耿炳文心爱的玉龟,朱雄英又把摆件还给了他,淡淡道:“长兴候,你想错了,孤是为自己的妹妹!她从小没娘,可怜啊!” 朱雄英从来不是个徇私的人,可一想到江都、宜伦、朱允熥小时候,没亲娘的境遇,他的心就不得劲。所以,排兵布阵之时,也动了一点小心思。他不怕别人诟病,为自己的家人,背负一些,是他作为长兄的责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岔头! 朱雄英必须要承认,他欠沈溍一个不小的人情。好家伙,洪武大铁炮-四百八十门,神铳车炮-八百门,还有占全军总数十分之一的火铳队。 没有这些家伙式,朱雄英的征西军,就得抡着大刀片,与东察哈台联军血拼。哪怕用一个明军士卒,换他们俩,朱雄英也觉得这比买卖亏。 原本呢!他是要亲临一线督促徐允恭,常茂作战的,可耿炳文深知这位爷的不省心,所以死活拦了下来,督战的事,还是由他这个副帅去的好。 所以,朱雄英就只能稳坐中军帐,听着来传令兵反馈的信息,同时命刘璟即时修正沙盘,将前线的战情表现的更明确一些。 战事呢!一切都挺顺畅的,叶升率部,切断成功切断卜隆吉河的源头,并打退了敌人三次反攻,稳稳占据优势。 常茂、徐允恭两部及时投入战功,那些替沙米查干和兀纳失里卖命的诸部,一触即溃,跑的比兔子都快,将东察哈台、哈梅里的军队推到了前面。 而驻守的南面的宋、刘两位都督,也用鹰传回了讯息,他们的敦煌之兵,正在拦截南窜之敌。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攻占独狼山进度缓慢,这个西北部的战略要地,可俯视整个扎失牙兰。敌军重兵防守是一定,所以朱雄英又拨了三千火铳兵,支援沐春兄弟。 “殿下,吃点东西吧!”,这话别人不敢说,整个中军,剩下的人中,也只有刘璟能说! 盯着沙盘的朱雄英一脸凝重,摆了摆手,示意刘璟先放下,先顾着正事。指着独狼山的位置,语气生冷的说着。 独狼山,山体西高东低,除了东面,其他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易守难攻;且山中有山泉,算是个天然的城塞。 放眼整体战局,如果不能攻克,反被敌人所败,再让他们迂回到常茂的侧后,北、东两线的攻势,立刻就会失去意义。 “说的再严重一点,腹背受敌的常茂部,能不能顺利的撤下来,那都是未知之数!” 是啊!太孙说的有道理,刘璟沉思片刻后,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只有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沐家兄弟不能攻占独狼山,战势最好的走向将陷于消耗战中。 说来也巧,这事也禁不住念叨,沐家兄弟的亲兵头子-沐程,吊着膀子走了进来。他不是来报捷的,恰恰是来禀报独狼山的攻势非常不顺畅,沐家兄弟请示将攻占,改为围堵! 好嘛,这话可是戳中朱雄英的肺管子了,手边刘璟盛好的饭菜,一把连盘子带碗,都划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兀纳失里率哈梅里全族移驻,在山头架了炮,也有不少火铳,弓弩就更不用说了,多的数都数不清。” “殿下,不是标下等不卖命,两位少将军亲自上阵,反复攻了八次,尽皆受创,弟兄们损失惨重。” 不是沐程胆子大,无视太孙的威严,实在是前面打的苦。为了这么个山包子,侯爷派来的八百卫队,死了有一半的人。 那可都是在云贵山林间,久经战阵的老兵,是云南都司的精锐。太孙是自家的姑爷,怎么着也得给自家人点方便,反正也跑不了,困都困死他们。 “胡扯!沐春他们俩长的是猪脑袋吗?独狼山在此次战役中的分量,你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吗?” “西平候何等英雄,你见过他打仗,承受不住伤亡,要求主帅更改既定战略吗?” 沐春、沐晟就是顺风仗打多了,冷不丁碰上硬骨头,崩了门牙,仗就不知道怎么打了!这是他妈的少爷病,朱雄英可不是沐英,当不了惯孩子家长! “他俩不是自吹尽习西平候之武略吗?那就拿出点名将的风范来,把独狼山给孤拿下来!” 只给他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拿不下独狼山,朱雄英认识他俩是舅兄,军法认不得。是死在山上,还是死于军法,他们俩自己选。 至于沐程所说的损失颇大,在他看来完全不是问题。在他们喊攻不上去的同时,敌人也再说守不住了。朱雄英绝对不允许,独狼山这个小小的山坡,折断明军的兵锋! ......,甘蔗从来没有两头都甜的,兀纳失里在独狼山虽然得了利,可负责护卫其弟先行的土格,竟然跑了回来,而且还当着几个部族的首领,哭的稀里哗啦的。 “可汗,可汗,明军早就洞悉了我们北归的意图,老早就等着我们了。” “就等着我们,精疲力竭,来不及反应之时,突然杀出!小王爷,小王爷也。” 土格他们的遭遇,当然很让人同情。可娜仁、哈尔腾、乌图三部的首领,更关心他们的族人。就算明军早有准备,也不至于杀的这么干净,就突围出他一个人。 更让他们纳闷的是,土格是老将了,就算是急行军,他也不会傻到把体力都耗光,更不会连游动哨骑都不放? 是什么让他们精疲力竭,来不及反抗呢?这个问题得说明白了!而且,北上的队伍中,除了粮秣、水,更有他们抢夺的金银财宝,那可不是个小数! 被三部首领连连质问的土格,很显然有些心虚,又编不出来什么像样的借口,便只是抱着兀纳失里的大腿哭。 而兀纳失里又怕土格说漏了嘴,抽出腰间的弯刀,一刀就便割断了土格的脖子。可怜的土格,昧着良心帮他杀了诸部的人,最后却捞了个灭口的结局。 在土格生命即将流逝的最后时刻,他后悔了,他后悔不该杀那些人,更不该傻傻的回来报信。 踩着土格的胸膛,兀纳失里还啐了一口,随即冷声说道:“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诸位,眼下北归之计是行不通了。我等只要万众一心,立足与明军决一死战,才能保住我们各自的身家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虽然三部的族长,心中颇有疑虑,但处于他的帐内,也只能面上先应下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鏖战独狼山! 翌日,沐程死在了独狼山,这次回到文清寺的是沐晟,朱雄英的这位刚强的二舅兄,扑通一进来就跪下了,眼泪也花花往下掉。 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禀告,他父亲配给的卫队,全打过光了,部队整体减员高达五成,两军的尸体在东坡堆成了小山,血流成河,战场惨不忍睹。 既然双方都拼了个精疲力竭,那不如改攻为围,反正他们也影响不了大局,犯不着为了治口气,把部队都拼光了! 沐晟这话,可是把朱雄英气乐了! “沐晟,你觉得这是玩吗?双方三十多万人在打,你说不打就不打了?” 幸亏沐晟是他的舅兄,朱雄英虽面上冷着太孙妃,心底里还是有她的。否则依着朱雄英的脾气,凭着他说出的这些话,就够死一百次的。 “太孙,不是标下无能,实在是那个地方,不适合打攻坚战!” “换个地方,换个地方,末将亲自带着把他的头拧下来,献于阶下!” 换个地方?说的轻巧,现在这种局势,要么是明军放干他们血,要么是他们击溃这次反攻,杀红眼的两方,谁都不能善罢甘休。 点了点头,朱雄英冷声道:“你们打不了,那孤就换一个来打!”,话毕,便命门口的侍卫,把常森叫进来了。 捏着常森的肩膀,朱雄英正色问道:“常森,你的部下,都是跟着孤在贺兰山杀出来的!” “你告诉我,一天时间,你能不能拿下独狼山!” 朱雄英与常森之间,不管任何场合,从来没正经说过话。说他们是舅甥,实际跟兄弟没什么区别。 出于对太孙的了解,常森当然清楚,态度如此,正说明其正处于暴怒的边缘。而且,常森所统领的这支部队,可以说是南宫的嫡系,动这支压箱底的军队,就说他认真了。 微微一笑,常森干净利索的应下了差事,还拍着胸脯保证,明天日落之前,拿不下独龙山,自其以下一万五千,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活着下来。 “好,这话听着提气,孤要的正是这话!” “去吧,等你攻击开始,孤将亲临一线,为勇士们击鼓!” 妻子的母族不行,那就用自己的母族呗!朱雄英管不了沐晟能不能下来台,眼下他就要独狼山。别说一个兀纳失里了,就是天神下凡,也保不住他们。 与循规蹈矩沐家兄弟率领的军队不同,常森手下的那些军官,皆是贺兰山的那批锦衣卫,他们的坏心眼,可比是不少。 所有的箭矢、刀枪剑戟尽皆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身上的铠甲,也由布面甲换成了胸甲,每人还携带了一只火药罐。一万五千轻兵上阵,呈散网状进攻。 这么做的好处有两点:其一,减少负重,爬山的时候体力消耗小,可以及时躲避。其二,佯攻的火炮,射成有限,到了上面,他们只能靠人投掷,或以身开路。 总而言之,遇到过不去的地方,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炸,也要炸出一条路来。常森在进攻前,在阵前还说了句太孙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从前,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 另外,常森还做了一条备用计划,在进攻开时候,敌军的注意力都东坡时,派遣两支小规模的精兵,趁着日落光线不足,从两侧的峭壁攀岩上去,以为策应。 而在山下观战的朱雄英频频点头,感慨道:“小时候,常森教孤骑马,却屡屡被陛下责骂,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的骑术太差了,陛下总数落他,不像常十万的儿子!” 朱雄英这话,就是说给沐春兄弟说的,二人当然也听出了太孙的意思,说他们不像沐英。在这个面皮大于生命的年代,被妹夫这么苛责,他们俩的脸实在是挂不住。 老实说,他俩不是生头了,没有马高的时候,便随其父在军中服役。大仗恶仗,他俩不是没打过。 可过去带的都是云南的子弟兵,现在让他们指挥两陕的军队。要是把人家的军队打光了,将来没法相处了,不是! 很显然,太孙看出了他俩的小九九,故意拿小话敲打他们呢。说他们忘了,战前他在文清寺说的话。 “殿下,西平候府的面子,是标下兄弟丢的,请再给标下兄弟二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标下这就去,挑选三千勇士,与常将军一同出战!”,说完这话,沐春还拉了弟弟一把,兄弟二人一同躬身请战! 这人啊!不怕失败,就怕不争气!沐春二人再惹他不痛快,也是他的舅兄,不给他们一次机会,回西安是要落埋怨的。 点了点头,朱雄英随口应道:“准备去把!下一轮炮火结束后,你们可以加入攻击的序列中!” 别以为激将法太老套,没什么用;关键看谁用,在什么场合用!看,对此时的沐家兄弟,就听有作用的。 兄弟二人及三千名勇士,皆赤膊上阵,左手持刀,右手持盾,脖子上还挂冠两只火药罐,一股肃杀之气,骤然升气。 “弟兄们,好汉死在阵头上!是带把的爷们,就跟着本将冲。” “要是咱们都死了,下辈子当牛做马,老子伺候你们!” 话毕,兄弟在阵头举刀,高呼明军威武,大明万岁,随即带头冲锋,三千人像一股洪流,加入攻击序列。 随着他们冲到半山腰,与敌军颤抖,便见他们根本不顾性命,犹如发疯了一般,与拉着敌军同归于尽,战况之惨烈、血腥,比之敦煌防御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下,这么干,有闪失,太孙妃问起来,怎么办!” 刘璟对此很是担心,他可是知道的,从前在军中时,殿下对太孙妃就不是一般的尊重,只要她开口,便没有不准的事。 现在,成了夫妻,关系更近了。要是在这独狼山,折了她的两位兄长,回去能交待过去吗? 可盯着战场的朱雄英,却毫不客气的回道:“不能打仗的将军、军队,留着也没用,大明朝不养无用的军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铁面布政使! 就在朱雄英率部与东察哈台联军鏖战之时,远在西安坐镇布政使司衙门,总督军需的铁铉,却将在两陕一众正职官员,都叫了过来。 自太孙率军西征,两陕官军商民,都踊跃支援前线的轮输转运。虽说不敢保证顿顿有肉,但不使前线缺粮断盐,还是做到了的。 可战事一起,盐、茶就成了稀缺物资,铁铉为了不使百姓的负担加重,特意向朝廷请旨,请从邻近承宣布政使司调取盐、茶补充缺额。 皇帝当然欣然允准,且由特旨派遣,户部右侍郎-欧阳伦,负责协调邻近诸地的盐、茶转运,以供应西线战事、两陕百姓的日常用度。 欧阳伦是皇四女-安庆公主的驸马都尉,公主又是先皇后的嫡女。天家至亲,架子自然大,只要盐、茶不缺,两陕西布政司官员也就不多那个嘴了。 这差事是肥差,里面的油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随便捞一笔,也够一辈子享用不尽的。但王法在上,铁铉这位铁面布政使在陕,地方官们没人敢在这上面打主意。 可两陕的官员不敢,不代表别人不敢。驸马都尉欧阳伦的家奴-周保,不仅辄呼有司科民车至数十辆,打着为前线运输的旗号,贩茶出境,从中牟取暴利。 更是蛮横无理的殴打,蓝田县河桥司巡检税吏,税吏不堪其辱,遂写了状书揭发,请蓝田县转呈了布政使衙门。 铁铉听闻有人在战时,依仗权势,大发国难财,自然是万分震怒。遂遣属吏,一举将周保等一众刁奴拿下,并召集诸官聆讯驸马都尉欧阳伦。 “鼎石!你是南宫的要员,本官是太孙的嫡亲姑父,咱们可是自己人。” “你这清早的派人到府,煞有其事的传我,是不是有失礼数!” 从品秩来说,布政使与六部的尚书、侍郎大致相等,在地方的布政使调入京后,也多充任各部的尚书、侍郎。 从地位上论,铁铉只是南宫的僚属,而他却是货真价实天家驸马,皇亲国戚,妻子也是太孙嫡亲的姑姑。 身份不知比铁铉高出来多少,且又是京吏,陕西布政使司没资格聆讯他。今儿能来,完全是看在太孙的面上,否则就铁铉派去的那几个小吏,他早让侍卫打发了。 哼,轻哼一声,铁铉拿起案子的状书,让书吏给驸马爷看看。随即,正色道:“驸马爷,你给下官解释一下,这事怎么回事?” 翻看状书的欧阳伦,脸一下就白了。因为这状书中说他趁大军征剿之际,纵奴为祸,倒卖盐茶,资敌牟利,坑害两陕百姓,侮辱官员,罪大恶极。 见驸马颜色大变,铁铉肃声道:“欧阳侍郎,西安府查获,你的家奴周保,拿着你开出的茶引、盐引,将百姓口中省下的茶、盐,贩卖给北元及东察哈台,这可是资敌之罪!” 郑士元在抓捕周保等人时,可是拿了个人赃并获,不仅查获了大量的盐、茶,更是查抄了十几张,盖着户部官印及欧阳伦私印的引子。 虽然,周保等人还没有招供,但从法理上说,此案与当年的空印案颇似。按照前例,驸马欧阳伦,难辞其咎,按律当斩。 至于他的身份,吓唬别人还行,他和郑士元可不怕,又不是没办过皇亲国戚,他这个驸马比之,当年秦王和朱桓又如何? “鼎石,哦不,左布政使,冤枉,我冤枉啊!周保所为,我是一概不知啊!” “他是我的管家,也能出入我的书房,偷盗点文书,也是能办到的,你们布政使司,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倒卖茶盐,里通外国,这可不是小罪名!你觉得,我会为钱财,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 现在的欧阳伦,心里可是把周保给恨毒了。平时见这家伙办事机灵,颇知大义。谁能想到,这不声不响的,在暗地里干了这么大的事。 这不是麻子脸,专门坑人吗?铁铉、郑士元,这俩人都是蒸不熟,煮不烂,响当当的铜豌豆,在他俩手里,不被拿去当鸡给“杀”了,就他妈奇怪了。 不行,就算要查,也得请京中派员前来。否则,这事经过他们一运作,欧阳伦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自己的老岳父对贪官污吏是什么态度,他一清二楚。 “没资格审你?呵呵!” “行,本官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话间,铁铉起身拍了拍手,立刻便有书吏从后面请出一道手谕。这道手谕是太孙亲笔所书,上面写的清楚,两陕境内,无论官民士绅,军情民政,铁铉皆有权节制,便宜行事。 欧阳伦虽然是户部的侍郎,但领的是两陕的差事,在两陕境内的官,他就有权管。驸马,驸马怎么了,有了这道手谕,就是当朝的亲王,铁铉也毫不畏惧! “驸马爷,既然你不愿意合作,那本官就只有按律来办了。” 现在是战时,情况特殊,他只有先行使便宜,然后奏闻朝廷。欧阳伦是涉案官员,依律羁押,与周保一同待审。至于他的差事,便由西安知府-郑士元接手。 眼前着官服被扒,手脚被铁链捆住。欧阳伦挣扎叫道:“铁鼎石,你,你不分青红皂白,擅权专断,羁押皇亲,你就不怕你抓错了人,脑袋不够顶的!” 他的妻子安庆公主,这次也随他到了西安,且与太孙妃关系十分的亲密。铁铉今儿羁押了他,明儿就会有人送信到前线和应天。 铁铉也算是老吏了,疏不间亲,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不会不明白。太孙给他的手谕,可不是让他冤枉自家人的。 呵呵,“驸马爷,铁某跟了太孙这么多年,我比你了解他!”,话毕,不顾欧阳伦喝斥,摆手示意让差役将其拖下去。 铁铉的这招杀鸡儆猴,让两陕的官员们噤若寒蝉,他们心里都清楚,布政使对现今军需转运的状况很是不满,是以故意拿了个皇亲国戚开刀,做给他们看。 “诸位,征西军皆是我关中子弟,他们盼家乡的军资,如大旱之盼云霓。” “你们难!你们再难,有在前线吃糠咽菜的弟兄们难吗?” 铁铉不得不再次强调,前线的弟兄拿命去拼,他们也得拿命去拼。无论何如,必须保证军资无缺,耽误朝廷平叛的大事,就是天王老子,也免不了项上一刀!...... 第一百一十九章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翌日,西安太孙行宫 殿前的广场,鼓乐齐鸣,一未、二净、三生、四旦、五丑、六外、七贴旦、八小生,各色扮相的祭师粉墨登场。 正本戏:《仙姑送子》《梁山土地》《发五猖》;小戏,《采香》《造云楼》《陈州放粮》《青家庄》。 傩技有:喷水画符、捞油锅、捧炽石、滚榨刺、过火炕、过火海、跺火砖、吞火吐火、咬铧口、踩刀梯等。 太孙妃有谕,行宫庆典,无差事者,人人皆可至此观看。宫人、宦官、侍卫们皆被这喜庆、热闹的傩戏所吸引。 所谓,傩戏,即是汉族先民对神明的崇拜。是民众渴望驱逐苦难,追求幸福生活最朴素的表达方式,无论官场、民间都是极其重要的祭祀礼仪。 傩的表演者古称巫觋、祭师,被视为沟通神鬼与常人的“通灵”者,表演时装扮上各种服饰面具,模仿与扮演神鬼的动作形神,借神鬼之名以驱鬼逐疫,祈福求愿。 前些时日,关中无雨,眼见河床干涸,两陕在转运军需的同时,还要带领百姓打井抗汗,形势不容乐观。 沐婕知道两陕的府库不富裕,特地打开行宫的府库,将里面的财帛都拿了出来,发到布政使衙门,用以鼓励百姓修渠打井之资。 天可怜见,老天爷终是不辜负两陕百姓的劳苦,不仅修通了渠,还普降了几场甘霖,保住了八百里秦川今年的收成。 所以,今日特意将关中最好的傩戏堂酬神还愿,同时请上天庇佑,太孙身健无忧,前线再奏凯歌。 铁铉、郑士元奉诏来时,太孙妃端坐在殿门前的宝座上,左右侍坐的是安庆公主及徐家三小姐,正说着家常话。 “臣铁铉\/郑士元,参见太孙妃殿下!” 瞧着二臣行礼,虚抚了一下,沐婕沉吟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太孙的书房中,挂着一幅青田先生-刘伯温的字,乃是白居易的《观刈麦》,是先生奉旨所书,陛下又赐给了太孙。 皇上用心良苦,旨在让太孙时时自醒,勿忘朱家的出身,勿忘稼穑之难。沐婕添为南宫女主,殿下远征在外,她就有责任照看一二。 将行宫财帛充作赏金是如此,今日叫二位臣工来亦是如此。 安庆公主昨日进宫来报,言驸马-欧阳伦,为家奴周保所累,被西安的提刑按察使司所羁押。太孙不在,且事涉皇族颜面,她不得不问。 眼见左布政使面露为难,郑士元随即拱手回道:“臣闻治国者,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 “太孙妃殿下,大明有制,后宫不得干政。殿下所问之事,恕臣等不能回答。” 郑士元不愧是强项令,他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铁铉的脸都青了,赶紧伸手拽了他一把,顺便偷瞄一眼太孙妃的脸色。 郑士元知道什么啊!太孙妃从前可是在军中带兵的,正儿八经的上过战场,她在战场上什么样,铁铉可是亲眼见识过。 “殿下恕罪,郑知府不知其中原委,请看在臣的薄面上,饶了他这一回!” 说这话的同时,铁铉还拽了郑士元两下,示意其赶紧请罪。郑士元才不情不愿的行了一礼,躬身言道:“方才是臣孟浪了,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眼见太孙妃摆手示意无妨,铁铉才长长地出口口气。稳定心神后,继续说:“殿下,臣等所为,皆依法依律而行。” “况且,此事在两陕官场闹的不善,要是不查清楚就放了,臣等怕。” 铁铉的话没往下说,但他相信以太孙妃的智慧,当然能听明白这其中寓意。所谓,兹事体大,他们身为人臣,实在难做。 见这俩把丈夫抓起来的官儿也有这么倒霉的时候,安庆公主面露讥讽之笑。可她这嘴角刚刚上扬,沐婕的话,便让她的幸头一下就跌落谷底。 只见其磨了磨手上的玉石,淡淡笑道:“本宫是让你们枉法了,还是让你们放人了?” 虽然这是安庆公主希望的,但沐婕也没答应她。今儿传召二人前来,便是希望他们在秉公直断之时,兼顾皇家的礼法。 大明有八议之说,纵然欧阳伦枉法,也在八议之内。审问他,要合理合规,绝对不能动刑。 啊? 就算太孙妃不说,铁、郑二人也会这么做的。原以为太孙妃,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干预司法。谁想到柳暗花明,是为他们撑腰啊。 且太孙妃此言一出,便代表了南宫的态度。即便安庆公主,将来闹到御前,也有太孙顶着,板子挨不到他们的屁股上。 “太孙妃,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你别忘了,本宫可是雄英的亲姑姑。” 沐婕当然知道,安庆公主是先皇后膝下嫡女。可身份尊贵,不代表可以枉法。皇上连秦王这个儿子都能舍得,更别说欧阳伦一个女婿了。 沐婕虽然是妇道人家,但也知道春秋大义。安庆公主自幼受先皇后的教训,端庄守礼,深明大义,总不会逼迫臣工们枉法吧! 况且,她也当着公主面,与两位臣工说过了,绝对不可动刑,要以礼相待。要是驸马都尉没有罪,顶多接受几天盘问,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如果人抓错了,或者审出了什么岔子,太孙自然会给公主一个交待,也给朝廷一个交待。 上面把这么大的事都扛了,铁铉、郑士元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随即一同出言附和:“太孙妃殿下所言极是,若有任何违制之事,臣等甘愿领罪。” “好啊!好个受礼、谦逊的太孙妃!本宫今日算是领教了,就不知道我大哥问下来,看你是不是也是这种官样文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安庆公主的脸色精彩异常,铁铉与郑士元笑了一路。但这个蠢女人,也提醒了二人,赶快俱本进京,不要给有心人以借口,攻讦太孙。 说起太孙,铁铉不得不叮嘱郑士元一句,太孙妃深明大义,绝不是那种干政的野心之辈。 今儿这一出够丢人的了,要不是太孙妃心胸开阔,敬重郑士元的官箴,不以降罪,今儿这事能说得过去吗?...... 第一百二十章 上楼抽梯! 陕西布政使司羁押驸马都尉本章,与前线的军报是前后脚送到武英殿的。朱元璋看完后,微微一笑,将奏本又推给了太子-朱标。 前一份本章好说,朱元璋一向提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铁铉、郑士元都是清廉正直的好官,欧阳伦是黑是白,他们能查明白。 可这后面道奏本,可就有意思了!独狼山之战后,朱雄英趁势挥军,克复扎失牙兰。沙米查干、兀纳失里正率部节节败退,部队减员严重,明军正在追亡逐北中。 西北的胜局以定,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巩固边境,屏障河西,威压诸部落,在那里全面推行汉制。以求把那里经营成,将来进攻西域枢纽。 而要经营这样降而复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必要找一个,心狠手辣又狂傲不羁的都督。满朝文武中,要说最狂妄的将军,想都不用想,首推凉国公-蓝玉。 就他对在异族的那些残忍手段,问问那些被俘的北元兵将就知道了。只要提到蓝玉的名字,一准发癔症,甚至失禁。 如果,提议蓝玉镇守新的甘肃行司的是太子,或者练子宁等人,朱元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可偏偏是朱雄英,这就耐人寻味了。 联想到遴选征西大将军是,蓝玉的反常表现,朱元璋有些想明白了。在搞阴谋诡计方面,一直以来,他从没拿蓝玉当块料。 但经此一事,朱元璋必须承认,人嚣张到了极致,也未必不是好伪装。过去,他看走眼了。可看走眼的不止他一个,太子夫妇又何尝不是呢! 其实,朱标自上次与蓝玉的谈话,就已经察觉了。但心里一直把儿子往好了想,觉得他不会因为太孙妃的事,跟自己的老子“记仇”。 可这份本章一递上来,朱标鼻子差点没气歪了。朱雄英那兔崽子,年纪不大,还挺记仇的,跟跟亲爹老子也玩这一套。 朱标在心里发誓,等那混账回京,一定要狠狠抽他一顿,以泄心中的怒火。 “从各方面考虑,蓝玉的确是合适的人选。” 能怎么办?本章的字里行间,都在表达一个意思。朱标再生气也没用,这就是他还父王的一招,而且不接受反驳。 是,在领兵作战的能力上,冯胜、傅友德,未必比蓝玉差多少。可经此一役,两陕及新的甘肃行司三地的驻军,将完全由朱雄英一手带出来的将校充任。 就算现在派他们去,这个都督怕是一兵一卒都指挥不动。想到这,朱标算是明白了,他为什么将南宫的属员,一股脑的都送到两陕去军屯,敢情这小子早就盘算好了。 即回了自己一招,又将两陕及甘肃行司,那么一片的领域,全部扩为南宫的势力范围。他要不是自己的儿子,国家的太孙,朱标立刻就会治他一个割据地方,阴谋造反之罪。 当然,以这小子的智力,不会想不到这一遭。所以,他在出征前,才会那个巨型的沙盘拿出来了。皇帝显然也是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环节,否则不会是这个态度。 见朱标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再联想到他们父子俩斗智斗勇,朱元璋笑的开怀!这种有商有量,且有意于国家的,他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必要戳破。 “行啊!既然你也没意见。那就拟旨吧,让蓝玉出任都督,节制甘肃行司军政。” “至于,到任期限就不必写了,看以前线发回来的行文为主。” 朱标这刚领命出门之际,宁妃带着宫人提着两个食盒走了进来,见皇帝没有像往日一般,边批奏本边骂下面的蠢官,就知道一定有了什么喜事! 吩咐宫人摆盘,宁妃上前搀扶朱元璋,笑咪咪的问道:“陛下,是不是有什么喜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出来也让臣妾高兴一下。” 换做往常,涉及前朝的政务,朱元璋打个哈哈也就遮掩过去了。后宫不得干政这条,他必须身体力行,给子孙竖立一个好榜样。 可朱雄英不一样,皇后过世后,他一直由宁妃照料,如今这般出息,宁妃当然有知情权,将案子上的奏本递给了她。 “雄英这小子,打小就淘气,活脱脱的像个小猴子。那时候朕时常想,难道大明以后的皇上,就这样?” “说心里话,朕很不放心!可随着他长大当差,桩桩件件的事,都给朕长脸,朕心里是满意的。” “可是!” 可是朱元璋担心,天下太平,承平日久,刀枪入库的岁月多了,坐在龙椅上的子孙,就不知道该怎么威服天下。 一旦他们的软弱,被一些别有用心的藩王所趁,乾坤颠倒,宗庙折柱,大明朝有倾覆之危。 西征一战,朱雄英展现了他过人的军事天赋,断断几年时间,便历练成为统御万兵的帅才,这比得多少城池、土地都让朱元璋高兴。 那些外姓的臣工再可靠,也没有自家孩子靠得住。有朱雄英保着太子,保着大明朝,就是让他明日闭眼,他也放心了。 “好,好啊!先皇后在天之灵,听到这些消息,一定会欣慰的。” “陛下,臣妾想明日去祭拜下姐姐,把这个好消息禀告于她。” 宁妃这话,可是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儿里,心里不由对宁妃又高看了一眼。皇后生前最重视这个长孙,是该去烧烧香,让她高兴高兴。 接过宁妃递来的碗,朱元璋满口应道:“爱妃知朕心矣,明日咱与你一道去。” 可宁妃的话还没说完,对朱雄英她还是了解的,太孙与蓝玉虽也是至亲,可实际却很不对付,那为什么还要点名让蓝玉去接手呢? 哈哈,夹了一片肉放在嘴里,朱元璋卖了个关子:“这个,你还是问你孙儿去吧,朕不知道!” 说这话时候,他还想起了东宫那位。一旦蓝玉的任职旨意一发,那她便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好狠的一招上楼抽梯啊! 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信谁不好,非信蓝玉那个混账!除了“自作自受”一词,朱元璋实在想不出别的词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蓝玉反水! 凉国公府 兵部左侍郎齐泰,面色很是复杂的向蓝玉传达上谕。他从春和殿出来的时候,还偶遇了面色不善的太子妃,他心里也是透亮的明白。 齐泰在兵部任职多年,对明军将校的履历倒背如流,甚至连皇帝都不止一次的夸赞他。他太知道蓝玉的这道任命,意义是什么了。 太孙够狠,一出手就北天折柱,不声不响的就废了长沙王在军中的念想。从此以后,长沙王再想拉拢军中将领,可就难上加难了,甚至又可能这辈子也没办法在军中站稳脚跟。 当然,他更佩服太孙与蓝玉演的这场好戏,把世人都当傻子骗了。自此以后,函谷关以西,将尽属南宫势力,其势力以成。在那里,太孙的话,将比太子都管用。一举超越他的那些叔父藩王,执宗室之牛耳。 “凉公,恭喜啊!皇上口谕,太子拟旨,太孙的推荐。您这仕途啊,一定是芝麻开花!” 齐泰这话说的酸溜溜的,也没了往日的亲切。不过,蓝玉并不在乎,反正已经撕破脸了,谁在乎齐泰他们小丑说什么。 瞧了瞧圣旨,满意的捋了捋短髯,走上前去,对齐泰低声说道:“太孙让本公转达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之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说完这话,蓝玉还无比的嚣张的笑了起来,转身吩咐管事,好生恭送御使,礼仪上但凡有一点疏漏,蓝玉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齐泰能受皇帝、太子的青睐,其心智、能力,都可以说上乘。他怎么会听不明白,蓝玉转告的这句话,是什么含义。 回首了望《敕建凉国公府》的牌匾,齐泰心里拔凉、拔凉的,太孙在警告他们,在警告吕本门下的一系官员,敢于跟他作对的人,都将面临无情的清洗。 有蓝玉这个“反骨仔”在,吕系一派,尽数暴露太孙的刀口之下。携大胜之势,平乱之功,几十万敌军都拦不住的主儿,谁还能拦住他,处理几个异己分子呢! 皇帝年事已高,春秋不复,不待几年,太子爷就将登临大宝,太孙也会更进一步。他是容不得新皇后的嫡子,与他争半分的,所以便有了这警告。...... 就在齐泰心弦未定之时,蓝玉在府中却唱起了大戏。他的小妾-吕虞,及十余侍女、仆役,都被叫到了正堂。 “公爷我啊!天生就是个劳碌命,这辈子就吃不上几顿安生饭,享受不了这富贵荣华。” 操着自嘲的语气的蓝玉,摊开双手,继续道:“旨意刚到,陛下和太孙,让我去西北带兵。” 将领出镇边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虽然西北的战事未消,但圣旨以下,蓝玉必须事先把家事处理好,好轻装上阵。 “你们啊,都是伺候我多少年的老人。伺候的面面俱到,公爷我是舒服的很。” “所以,我特意拿出一坛,御赐的美酒,以酬谢诸位多年的辛劳。” 话间,蓝玉招了招手,他的义子蓝诚,开了一坛酒,将桌子上的碗全部倒满。真不愧是御酒,酒香四溢,香气扑鼻。 看了看酒,又看了看笑的灿烂的蓝玉,吕虞叹了一口气。今儿在场的人,有明面的,也有暗地的,都是太子妃安排在府邸的,名为伺候,实为监视。 蓝玉接受了太孙的招揽,不,准备的说,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蓝玉,终于等到了太孙成势的一天,他不用再装下去了。 “公爷,您是个坏人,可您并不高明。妾身老早就劝过太子妃,你不可靠,不要与你做交易。” “可堂姐不听!如果早早从了我的提议,不至于有今日之忧!” 是的,吕虞被送给蓝玉之前,就给太子妃说过,蓝玉其人桀骜不驯,狠辣至毒,与这种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想要让长沙王成为长子,唯一干净利索,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除掉朱雄英。 可太子妃却说,吕家是降臣,又屡世文官,想在军中扎下跟来,给朱允炆布置点用以自保的势力很难。 别说徐达、汤和、冯胜这些虽皇帝起家的老帅,就算是差一些的耿炳文、傅友德之流,也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找一个愿意与其合作,且又在军中有影响力的方面大帅不容易。所以,即便与蓝玉合作很是冒险,为了儿子,她也愿意赌一次。 可事实证明,她赌错了,代价不仅仅要搭上他们的性命,也会在朝中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公爷,妾身知道这酒里有毒,也知道我们拧不过您在府中这近百位义子。” “您让我们喝,我们就喝!可妾身在上路之前,要给您一句忠告。” “山水有相逢,三起三落的事常有,不到最后一刻,您也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 话毕,面色淡然的吕虞,第一个到桌前,端起毒酒一饮而尽;而她身后的,亦毫不畏惧,很是痛快的将毒酒喝了下去。 稍时,一个个的气孔流血,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死的既悲壮,又毫无声息。 蹲下来瞧了瞧吕虞那张精致脸颊,蓝玉叹了一口气:“你说没错!公爷我是个坏人,可坏人也知道汉贼不两立。” “太孙再凶也是我外孙,那个狗肉贴不上羊肉的长沙王,能比的了吗?” 说完,还对蓝诚挥了挥手,东花园的花今年长势的不好,该施肥了,这些肥料可以拖过去埋了。 就在蓝诚等人往出拖尸体的同时,来寻他用饭的牧夫人,被眼前这一幕,惊的都说不出话来了,一脸惊恐的看着蓝玉。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府中的人,伺候的不周,被叫去训话了。可没有想到,处罚的这么严重,一口气的把人都杀了。 “夫人,来来来,定定神,坐!” 捋了捋牧夫人的后背,递了一杯水给她,蓝玉淡笑道:“夫人,走之前,我得把家里打扫干净了。” 对牧夫人的担心,蓝玉这样解释,从此刻开始凉国公府,不再受制于太子妃。他蓝玉也将划归南宫序列,不必再看那妇人的脸色。 “你不要担心太子妃报复,有南宫在,她不敢!咱们那位律己如圣人的外孙,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 “人非圣贤,岂能无所嗜好!他图的是江山,这是他最大嗜好,像吕氏这般妇道人家,岂能懂得帝王之志。”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给我一个不打你的理由! 蓝玉在应天反水的同时,西北前线缺上演了喜剧性的大溃退,东察哈台组织的联盟开始赛跑,一路向西,且一个比一个跑的快。 “瘦身”过的诸部,心里清楚他们错过了投诚的时机,明军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但想要活,他们只需要跑得过,沙米查干和兀纳失里即可。 和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比,沙米查干和兀纳失里才是明军的主要目标,抓到了他们俩,明朝太孙就可以交差了,明军更可以凯旋回师了。 而在这场大溃退紧锣密鼓之时,中军大帐前却鬼哭狼嚎,郑国公-常茂,拎着鞭子,撵着常森转圈,嘴里还嚷着非得打死他家老三不可,中军的将校们都一脸嬉笑之色。 昨日,常森以五千铁骑,打垮了东察哈台负责殿后的两万骑兵。算是骑兵作战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本来,是应该受到嘉奖的。可他骑兵队伍中,恰恰混着岷王-朱楩、吴郡王-朱允熥。带着两王爷去拼命,他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还挂了彩,常茂不揍他就怪了! “奶奶地,就你能打是吧,就你逞塞是吧!你那么能耐,老子这个大将军让给你好不好!” “两位殿下,都是天家的龙嗣,是你麾下的小卒么?带着他们冲锋,你长了几个脑袋!” 幸亏两位小王爷受了轻微伤,否则即便常森是太孙的亲娘舅,也立了不少军功,折损龙嗣也是砍头的罪过。 太孙是没有追究,也没有责怪,但常茂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必须要在太孙面前,狠狠教训这小子一顿,否则就是不识大体。 朱雄英呢!就在搬来的椅子上,右手拇指揉着太阳穴眯着眼睛。没错,三个调皮捣蛋的家伙混在一起,天都能捅破了。他呀,三叉神经疼。 “哎呦,屁股,啊,腿啊!” “老大,你别打了,我这也是为他俩好!” 一边像猴子般上蹿下跳,揉着自己被抽的地方。这上战场历练,不就得抡刀子上吗?难道就因为身份尊贵,就一直待在中军,那与在宫里有什么区别? 太孙在敦煌也说过,自其以下,全军上阵,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报效皇帝和国家。太孙尚且可以挥戈上阵,率先垂范,他俩就不行了? 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派人护卫!战场之上的冷箭,那是能防住的吗?想吃军伍这碗饭,不管王爷还是勋贵,都要以军功服众,太孙、燕王他们不都这么过来的! 挨了打,还敢喋喋不休的犟嘴!常茂一边大喘,一边说着:“就这理由,不行,再给我一个,不打你的理由!” 理由?都说完了! 常森歪着脑袋,瞅了瞅兄长手里的鞭子,又看了看太孙身后那些幸灾乐祸的家伙,大嘴一咧,笑了起来。 老大啊老大,是你先不厚道的,把兄弟逼到了死路,你可别怪弟弟不仁义,要开“腔”了。 “那个,那个,我不会告诉大嫂,你在西安悄悄的养了一房小的,而且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可戳中了常茂的死穴,常茂的夫人,是宋公-冯胜的女儿,长的是好,可脾气却大的厉害。常茂惧内,在官场不是什么秘密。 是,惧内说出来脸上无光。可没有子嗣,那就更对不起祖宗了。常茂不敢明着纳妾,到任陕西行都司后,偷偷纳了一房。 这房小的肚皮真争气,一举就给他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孩子生了,自然是要给名分的,常茂本打算班师后,回去与夫人商量一二。 可让常森这破嘴一宣传,军中与冯公有交情的将领,一定会把消息传回去。若是让他家那母老虎从别人口中得知,事情就难办了。 知道自家舅舅痛处的朱雄英,不仅叫停了这轮“家法”,更是一本正经的叮嘱大伙:“嘴上都留个把门的,谁也不准外传。违背者,以出卖军机论处。” 太孙的话说的很严肃,可无论从他的表情,还是语气上,都不想生气的样子,诸将校也都附和着拱手应诺。但从他们憋得通红的脸,就不难看出,他们忍得很辛苦。 摆手挥退诸将校,朱雄英上前言道:“舅舅,行啊!保密工作的不错,连孤都瞒的死死。” “臣,臣!”,常茂支支吾吾的,这种事怎么好在外甥面前说的。 可作死的常森,这时候却补了一刀:“大哥,你笑小弟玩的花,小弟笑你玩的少啊!我玩的可你比多,比你花!” “你看看小弟,吃喝嫖赌,能文能武,说的就是我,有问题吗?没问题!” 没错,在这方面的确笑话他哥。在郑国公府,他大哥就是个摆设,这一点,常森小时候就知道了。 下不来台的常茂,深吸了两口气,愤然道:“揭短是吧,那你可别怪大哥了!” 洪武七年十月,先太子妃于春和殿诞下朱雄英。可朱雄英有个毛病,不管怎么摆弄,都不愿在乳娘怀里吃奶。 无奈之下,先太子妃只能让乳娘,将乳汁挤到碗里,用小汤勺一点点喂。 朱雄英百日时,常茂带着两个弟弟去看外甥,常森还自告奋勇的,非得亲自去喂。虽然不合规矩,但疼爱幼弟的先太子妃,还是同意了。 刚开始的时候,常森还很有耐心,小心翼翼的喂着。可随着时间长了,他的耐心也就磨光了,或许说,他起了娃心思。 常茂至今还记忆犹新,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大外甥,你赶紧喝,一会就凉了。喝得饱饱的,好陪舅舅玩。” “你放心,舅舅大了,不能跟你抢吃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舅舅得让着外甥。” “大外甥,你咋不喝了呢?浪费粮食可不行啊,来舅舅给你打个样,你得这样!” 说完这话,流着口水的常森,仰脖就把小碗里的乳汁一饮而尽。喝完了,还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 而这一幕,恰恰让不远处聊天的太子、先太子妃、常茂、常森,看得目瞪口呆。 可能是被这么多人盯着下不来台,有些不好意思的常森,挠了挠脑袋,很无辜的说:“我控制了,可没控制住!” 听常茂讲的这个故事,朱雄英到没觉得怎么样,毕竟常森当时的年纪也不大,贪嘴非常正常。 但被揭了童年伤疤的常森,此刻却怒火中烧,一步就扑了过去,嘴里还喊着:“老大,我跟你拼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秋风扫落叶! 明营这边士气如宏、斗志斟酌,可东察哈台联军却是陷入了混乱。进入沙漠前,最后一个水源地,为争取更多的水源,大打出手,火并起来。 早就对沙米查干、兀纳失里不满的娜仁、哈尔腾、乌图等部,与明军打时不怎么样,搞内讧却是一把好手,打的东察哈台两部一愣一愣的。 当然,人家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都与明军死战过,凭什么东察哈台两部士卒的性命,就比他们的勇士高贵? 拿兀纳失里来说,牛什么牛啊!在西北诸部,即便是年幼的牧童,也知道他“辉煌”的战绩。 先输冯胜,输完了冯胜输宋晟,接下来输刘真,现在又输给大明太孙。估计再往后也没人输了,脸都不要了。换成他们,仗打成这样,早就抹脖子自尽了,哪里还有脸站在人前颐指气使。 打人不打脸,说话不揭短,诸部的话就像钢针一般,深深刺痛了兀纳失里的自尊心。跟这些莽夫,说不通百折不挠的道理。 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多抢一袋水,一口粮食,他的部族就能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反正大家都摆烂了,那就一起烂到底吧! 就这样,他们自己人之间,打了个不可开交,而追过上来的徐允恭、常茂部,且被眼前这一幕,弄了个不知所措,只能上报中军。 闻讯而来的朱雄英,见到这个状况,只是让扩廓峪、耿璇两部先行一步,其他的部队原地待命。他们要拼,要耗,那就成全好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荒唐事。 眼见明军近在咫尺,就等着他们火并完,好收麦子。沙米查干最先把部族拽了出来,拿多少算多少吧,进沙漠与老天爷较劲,总比跟朱雄英硬拼要划算的多。 而娜仁、哈尔腾部,见东察哈台跑了,也纷纷脱离与哈梅里部的接触,一路尾随,溃退而去。就把兀纳失里一部,孤零零的扔给明军! 要说兀纳失里也是自作自受,都向大明称臣了,赏赐、待遇都不错。可偏偏按奈不住野心,非得做王霸西北的美梦。折腾一个够,屁都没捞到一个,最后落得了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不过,这家伙也算是个人物,并没有像望风而降的部族一般势弱后,便向大明摇尾乞怜。整顿好军队后,便遣人至明军阵前挑衅,扬言要以相同的兵力,与明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狂妄,而是他知道,自己是非死不可。明朝的朱皇帝,正在应天等着他的头颅呢!既然是死路一条,那不如争气最大的优势,与明军血战一场,多拼一个是一个。 听着这话,朱雄英勒了一下缰绳,随即命徐允恭率从耿炳文带来的军队,挑选三万军屯征发的士卒出战。并点明,要让郭钥、郭铨、郑琏、郑璠等南宫属吏参战。 好兵都是打出来,日后用军队的地方好很多;反正,哈梅里部已经是强弩之末,让这些没什么经验的将领,军队历练一番也好。 “杀,杀,杀,杀光哈梅里人!” “杀,杀,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杀杀杀,让他们也知道下天朝尊严的不可侵犯!”...... 在无数的怒吼声中,攻击部队在徐允恭的带领下,把全部的仇怨都汇聚在三尺刀锋上。以猛虎下山的气势,冲入敌阵,砍瓜切菜一般将当面之敌一一击杀。 观战的耿炳文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真是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拿势穷的敌人来练兵,这也算是奇思妙想,长江后浪推前浪,此言果真不谬。 见耿炳文默默无语,朱雄英给他讲了个道理:王朝要想长久不衰,一要看君主、朝臣治理,二靠勇武绝伦的军队,二者缺一不可。 大一统王朝从来都是以军伍夺天下,可就是因为太平日子过久了,从君主到军队都失去了血性,所以才宗庙倾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 大明同样也起于军伍,所以必须靠征伐保证军队强大的战斗力,以至于让邻国不敢窥测中原,如此方能让中原的百姓安居而乐业。 一味像朝中的那些夫子一般,以理服人,以德报怨,乃妾妇之道,不该成为治国之本。 而这仗几乎是一面倒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明军干脆利落的消灭了所有能动的哈梅里人,整个战场的黄沙,都被鲜血沁成了红色。 浑身是伤的兀纳失里,双手的攥紧长矛,撑在地上,目光死死的盯着驱马而来的朱雄英等人。不亲眼看看,打败他的到底长什么样,他闭不上眼睛。 “你就是大明朝的太孙?” “是孤没错,你输了!” 兀纳失里不否认朱雄英说的是事实,他这辈子胜仗打过一些,败仗也打过不少。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惨,他麾下的勇士,就像是被待宰的羔羊一般,成片的倒下。 是,这次一败涂地,哈梅里部再也不可能翻身了,他称霸西北的美梦,也仅止步于美梦。他明白的很,杀完了他,朱雄英便会提兵北上,去杀留在北部族人。 不过,他不后悔,因为这都是因为付出的代价,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如果,这次赢的是他,他会比朱雄英做的更过分。 “大明太孙,你赢了!可你不能一辈子都赢,像你这种身份的人,只要输一次,比我输上百次,要付出的代价都多。” “我,先走一步!就在下面看着你,看着你与我一般,兵败身死,其意难平!” 话音刚落,兀纳失里呼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一口气。混着血污的脸庞,还浮现着浓浓不甘之色,眼睛瞪着朱雄英,就是不闭。 他死前这番话,朱雄英再明白不过了,用中原人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国虽大,好战必亡。 可他还是不了解朱雄英的为人,他做事从来都三思而动。那怕身死,亦不会学那个“明堡宗”,去当什么叫门天子。 叹了一口气,朱雄英随即吩咐传令兵:“告诉西凉候-濮玙,该他出手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耀武扬威 将沙米查干等部敢入沙漠后,朱雄英命全军就地扎营,建造祭坛,立京观三座。又命军中匠作雕了巨大粗犷的石碑一块,立于沙漠入口。 同时,召西北归降诸部族长、头人,必于十五日之内,至此观礼。勒石阅兵,耀兵于荒漠,以显示明军的实力,昭示主权。 西沙漠入口,旌旗蔽空,十余万明军面带狂热之色,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们的统帅,一步步登上祭台,纷纷高举兵器高呼:明军威武,太孙千岁。 祭礼官-刘璟受命宣读祭文,曰:惟洪武二十六年,十月,有明征西大将军-太孙朱雄英,奉旨征伐不臣,斩贼兀纳失里于此。 ......,遂祁连,下敦煌,经扎失,绝大漠,斩贼囚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鳄,萧条万里,野无遗寇。自此之后,巴儿思阔山以南,喀沙克力克河以东,尽归大明,立甘肃行司。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明之声。 若再有犯我国境,杀我子民,掠我牛羊者。大明帝国,必亡其国,灭其种姓。纵侥幸逃脱,上至九天,下至九幽,必无其容身之地。 祭文宣读完毕,明军将校士卒则以“杀”字宣泄杀意,齐声直上九霄,震耳欲聋,令诸部不由心生畏惧。他们来之前,可被明军请去看过万人坑的,“惨不忍睹”一词都轻了。 他们都明白,大明太孙此举,无异向天下诸国,西北诸部郑重宣告:凡与明廷为敌者,下场便与兀纳失里一致身死族灭。 可他们还是把朱雄英想简单,只见其在祭台上点将:以魏国公-徐允恭为南路军主将,宋晟、刘真二都督,南下曲先、阿端,扫荡东察哈台残部。 命郑国公常茂为前军主将,率军北上,攻取烟墩、哈刺木提、哈刺帖扎等哈梅里故地,至黑风川而止,朱雄英随后提兵跟进。开国公常升,率军一万驻扎沙漠口,以接应三部追击骑兵。 至此,诸部族长、头人算是明白了,大明的太孙,不仅要杀光反叛者,更是要反叛的部族,彻底从世间抹掉,就好像从来没来过一般。 年纪轻轻,便如此的心狠手辣,让诸部的族长、头人不由头皮发麻,脊梁骨嗖嗖冒着凉风。如若,他们当初不是望风而降,坑里埋的就是他们。 就在诸族长心惊胆战之际,常森走了过来,面带玩世不恭的笑意来请他们,太孙说西征之役连削带打,总计消灭东察哈台联军十余万,实乃大捷,必须要与诸部头人喝酒庆祝一下。 庆祝?庆祝啥? 庆祝明军在西北大杀特杀,无数的堡镇毁于战火,又平添无数孤儿寡母,他们就是要庆祝这个! 不,大明太孙在炫耀,炫耀大明将羁縻州扩为内境,他们这些人,日后就要在明廷小吏及边军的喝斥下过活了。 想到今后寄人篱下的日子,皆面露哀容,摆在面前的美酒、烤肉再好也食不甘味。 “诸位,怎么都不吃啊!军前简陋,有酒有肉,已经很奢侈了!” 说这话的时候,朱雄英将手里切肉的小刀也插在羊腿上,靠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把手,面带愠色。 是的,在他看来,这些部族首领很不识抬举。降而复反,反而复降,他们降降反反不是一次两次了。 要不是开战之时,考虑到叛军势大,需要行瓦解之策,分而击之,以求胜果。他会轻易饶恕这些,反复无常的卑劣小人吗? 能让他们坐在这喝酒吃肉,就已经算是大肚难容天下难容之事了。还敢在他面前缅怀过去放纵的日子,这不是找死吗? 擦了擦手,朱雄英肃声言道:“昔蜀国灭亡,司马昭令宫人以蜀舞款待刘禅。蜀国的官员都觉得很难堪,深以为耻。” “唯独蜀主刘禅,颇识时务,对而答曰:此间乐,不思蜀!刘禅是个有大智慧啊,知道什么叫顺应大势,保全性命。” 刘禅虽然是偏安一隅之主,但怎么说也是个皇帝;身份不知道比这些蛮荒部族的族长、头人高出来多少。 连帝王都知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们这些曾经依附前元苟活的余孽,还有什么可矜持的。 而诸部的族长、头人,虽然不知道司马昭与刘禅之间的故事。但他们听的明白,大明太孙言辞中透露出的森森杀气。 如果,今日不做决定终身侍奉大明,那他们及部族,恐怕就等不到甘肃行司在此推行汉制了。这位心狠手辣的太孙,会像抹掉那些部族一般,把他们也抹掉。 “太孙殿下不要误会,臣等只是舟车劳顿,精神有些疲倦而已。” “没错,查干锕说的即是,臣等接到诏令后,披星戴月的赶来观礼,就怕耽误了时辰,错过这盛世啊!” “可不是,兀纳失里仗势欺人,横行西北多年。太孙除此獠,廓清西北,我等感幕殿下的恩德。” ...... 甭管这马屁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听着是挺舒服的,尤其是他们那奴颜婢膝的样子,朱雄英看了就想笑。什么狗屁土皇帝,看到明晃晃的钢刀,还不是一样怂了。 在他的眼中,这些家伙,还赶不上兀纳失里,最起码人家有一副铁打的硬骨头,至死都不愿意投降。而诸部今儿称臣归降,也是大明朝给他们最后一次敬酒,希望他们能好自为之,记住西征这一役。 当然,朱雄英还给他们找了一位“体贴入微”的父母官,大明勋戚-凉国公-蓝玉。蓝玉勇谋兼备,刚烈豪爽,比起那些只会坐而论道的文官,更能与他们相处的来。 而诸部的首领听到甘肃行司的官长,竟然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蓝魔头,整个人都不好了。可碍于大明太孙的威严,也都陪着笑脸,恭逢殿下英明睿断。 “好,干了这一杯,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请!”,端起酒盏的朱雄英,嘴角还露出一丝令人不解的冷笑。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走回头路! 黑风川,位于巴儿思阔山以南,向西七百里及是瀚海,那里的吐鲁番、火州、柳城,是东察哈台汗国的军事重镇,沙米查干便是从那里出发东侵的。 如今明军彻底抹掉了哈梅里部,轻取天堑-黑风川,将实控线推到东察哈台之侧,比过去掌握在异族手中,随即引兵入关,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有此天堑,稍加修筑就是铜墙铁壁,再加上蓝玉这员虎熊之将,西北防御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朱雄英倒是不用再担心国土沦丧,黎民受苦了。 “殿下,开国公来报,濮玙部已然抵达漠口,所部将士,仅剩三百二十一人。” “这是他的详尽战报,请殿下过目!” 接过沐春手中的战报,朱雄英有滋有味的看了起来。这里面说:他追入大漠之后,昼伏夜出,着诸部衣着行偷袭之事,令他们之间相互仇杀的。 人才啊!人才啊!濮玙是无师自通,投毒、暗杀、离间等计略让他玩出了花。这样的人才,留在西北当个边将,实在委屈了。 此刻的朱雄英,脑海中不由联想到了那支流传后世的-辽东夜不收。既然濮玙有这般才能,那为什么不能打造一支超过夜不收的精锐之师呢? “濮玙干的不错,在沙漠中耗死了那么多人,由此可见其能。” “这样,发个文书给开国公,把濮玙部编入他的麾下,日后,孤有大用。” 将军报还给沐春,朱雄英继续又把怀里的玉牌拿了出来,聚精会神的用刻刀又刻了起来。 自西征以来,太孙便一直在刻这块玉牌,沐春就不止一次的看到过。玉是上等的蓝田玉,可上面雕的却是一位身着袄服的女子。 身为人臣,见上君忙于私事,理应告退回避。可沐春是太孙妃的兄长,这妹夫当着他的面,雕女子的玉牌,当然面带愠色。 看到地上的影子,朱雄英抬头问道:“你还没走?” 额,沐春调整了下表情,恭敬回话:“殿下还没有示下班师日期!” 呵呵,言不由衷!这词放在沐春身上正合适,吊着一条膀子的他,眼睛都陷到玉牌上了,还敢欺君? 白了他一眼,朱雄英淡淡的说:“孤与太孙妃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吧?” 是的,沐春当然清楚,太孙对于沐婕假借沐家义女,潜入其身侧之事,很是不满。否则,不会在问名之后,立即剥夺沐婕的差事。 “按照孤的脾气,本来是应该退了这门亲事了,哪怕被陛下、太子降罪,开罪你们西平候府也在所不惜。” 唉,“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把亲退了,若干年后,孤也许就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在那时代,朱雄英曾喜欢过一个女孩,可因为一些原因,二人最后并没有在一起。若干年后,他的事业算小有所成,不必再为温饱而愁。 一日梦中,又梦到了那个女孩,可梦中的人脸非常的模糊。醒来之后,无论怎么敲脑袋,却都想不起来那姑娘的容貌,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谓,岁月磨人,磨的无非就是精气神,再真心实意,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总会模糊。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了一次,朱雄英不想再走一遍老路。 是以,他宁愿与沐婕磨着,等着水到渠成的那一天,也不愿意放手,再后悔一次。 对于今生的他来说,贵为太孙,富贵至斯,沐婕是不是西平候的贵女并不重要,她只要是她就行了。 朱雄英是个不会轻易表露感情的人,或许说他在这方面,从来都不是高情商的人。所以,便刻了这块玉,聊以自慰。 说着话,朱雄英微微一笑,还错开手让开一角,只见玉牌右下角赫然写着一个“婕”字。 看清楚的沐春,脸上不由浮现尴尬之色,刚才那“兴师问罪”的架势,一扫而空,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殿下,那你们之间,那么久了,就没说清楚?” 自家妹妹的心意,沐春是知道的;既然太孙心里心里也有她,就算是两情相悦,那为什么就不说清楚呢? 摇了摇头,小心将玉牌揣到怀里,朱雄英起身淡淡道:“她有她的秘密,孤有孤的,有些事强求不得。” 与沐春说这些,不仅因为他是太孙妃的兄长,更是希望他可以转告西平候一些话。沐英是太子的死忠,这一点无可挑剔,忠心侍主总不会有错。 看在太孙妃的面上,朱雄英的要求不高,沐英不必效忠南宫,更不必为南宫做什么。但有些事,最好不要掺和的太甚,比如皇室内务,他不想让太孙妃夹杂中间为难。 总而言之,他不会亏待沐婕,他们小两口的日子,自己知道该怎么过。沐英不必过于担心,只需牢牢守住本分即可。 沉吟片刻,沐春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拱手言道:“殿下掏了心窝子,微臣自然要有所保证,西平候府绝不会越雷池一步。”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沐英是聪明人,有沐春转的这话,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拍了拍沐春的肩膀,朱雄英刚要打发他下去,便见到城头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卷着滚滚黄沙,一路狂飙而来。看他们跃马扬鞭的骑姿,就知道是一群骄兵悍将。 指了指下面的队伍,朱雄英无奈道:“瞅瞅!孤的这位舅公,张狂起来,一点不比年轻人差!” 沐春能说什么,跟蓝玉这种老牌将帅比起来,他爹尚且逊色三分,更别提他了。不过,人家有狂妄资本,他的战功也不是谁能比的。 可最让他胆寒的,是太孙与蓝玉交恶这么多年,竟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关键的时候抽出来用,这份心机不由让人细思极恐,天知道他这几年埋了多少暗子。 哈哈,“殿下,殿下,臣来了!” 蓝玉一路跑了上来,脸上喜悦之情,却怎么都掩饰不住。爬上女墙后,带着百余名旧部,大礼参拜。 上前扶了蓝玉一把,朱雄英低声说:“弄出来这么多将校,你就不怕太子爷翻脸?” 呵呵一笑,蓝玉也低声回了一句:“臣给陛下、太子当了半辈子鹰犬,这老了,还不许有点私心了!” 蓝玉就是蓝玉,他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无奈的笑了笑,朱雄英随即命人准备晚宴,特地指明是为他的舅公接风。...... 第一百二十六章 蓝玉进言 蓝玉桀骜不驯,行事专横霸道,恨他的人宁不食俸,也不屑与之为伍。也就因为他的跋扈,这些年除了吕本门下的人,一直没什么人愿意与朱允炆亲近。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块臭肉,臭也把长沙王熏臭了。现在的朱允炆,年轻气盛,仁义与诡谲并行,目空一切,算是把蓝玉的狂妄,学到了极致。 “常茂,你小子别笑话老子,你以为你的老泰山-冯胜,就是什么好东西!” “别傻了!当年,他提议老子试试纳哈出的诚心,怂恿你给其下马威,后脚就把你卖了,否则你能闲置在龙州那么久?” 冯胜上的不是一本,明着的以误伤降将的为由,呈送春和殿,面上看是为自己的女婿遮掩一二。暗地里,则是密奏武英殿,言常茂自持军功,目无军法,嚣张跋扈,宜重处以警其心。 这份密奏恰恰是皇帝重处常茂的原因,完了还人前人后的,以岳父的名义,为常茂抱打不平。要不是陛下将密奏转到了文华殿,吕氏拿它出来笼络蓝玉,他也被冯胜那小人给骗了。 “都说我是坏人,可我坏的明显,不像冯胜阴阳脸。” “要我说,他还当什么大将军,去司礼监当差倒是相得益彰!” 蓝玉这辈子刀山火海,尸山血河,波诡云谲的朝堂,他都趟过了。当官的,能有几个正人君子。奉天殿的衮衮诸公,能有五成好人,就算是盛世了。 作为过来人,蓝玉得告诉自家的熊外甥,辅佐太孙,必须得学会看人,对付真小人,伪君子,得有点办法,否则怎么为殿下分忧呢! 而蓝玉说的事,常茂自然也是心中有数,纳哈出之事,可是把他坑的不浅,官职、爵位都丢了,常家的门庭的都倒了一半。 可常茂自然也不是吃闷亏的主儿,所幸将冯胜在金山之战的过失,也密奏上去。从而再加之折了骁将-濮英,被重处一顿,冯胜帐下的将校也没有得到封赏,算是各打五十大板,这仇也算是报了。 而常茂的夫人-冯氏,虽然是悍妇,但这些年跟着他同甘共苦,也算不易。常茂觉得人谁无过,他也没必要再计较下去。对付过吧,还真把糟糠之妻怎么样吗? 瞧着外甥一副窝囊样子,蓝玉气的连连摇头,当着太孙的面,骂常茂是个怂包软蛋。 揽着兄长的胳膊,常森补了一句:“大哥,你的小房不是生了个儿子吗?这次干脆领回去了算了。” 《大明律》写的明白:其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听娶妾,违者笞四十。当然,在实际的操作中,纳妾这种事,属于民不举、官不究。就算被人捅了出去,只要发铜交够了,不涉及到强抢民女,也没人会把把这种事当真。 律法都管不了的事,拿来振兴夫纲最为合适。即解决了名分之事,又能敲打敲打那老东西,一句两得啊! 要知道,常家可不是当初的常家了,身靠南宫,有大树可靠,怕什么。大老爷们,要是连婆娘那关都过不了,还怎么号令千军。 “你小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本来就是,小弟觉得没什么,不信你问殿下和舅舅,他们赞成不?” 臣子们的家事,朱雄英向来是不掺和的!可常茂毕竟是他舅舅,是常氏的顶门柱,而且他年过四十,膝下只有区区一个庶子。 不管是为了常家,还是那孩子的将来,总要给个名分,将来好继承爵位。否则,那怕朱雄英当了皇帝,也没办法让不入宗谱的私生子继承家业。 而且,西征一役,常茂立了不少军功,皇帝势必会另眼相看,所以即便冯胜不满,也不敢再到他老人家那去。 与蓝玉碰了一杯,朱雄英又补了一句:“愚者千失,必有一得!常森的话,多少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见太孙赞成,蓝玉不由拍了下桌子,痛斥道:“殿下说的话就是敕令,大外甥,你得雄起啊!” 鼓动完常茂,散席后,蓝玉随朱雄英到后堂品茶,说完了家事,他们俩自然要说一点国事,而且还不能为外人所知。 近前,皇帝年岁以高,精力大不如前,国事尽委东宫。可太子爷案牍劳形多年,积劳成疾,身子落下不小的亏空;而国事日巨,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蓝玉以为,太孙应从速班师,回朝辅佐政务,切不可给小人以可趁之机。历朝历代,捧着诏书登临储位的人多了,可能顺利继位的,毕竟是少数。 “殿下,臣虽然读书不多,可臣却知道。别人答应你的事,都可以不作数,只有你自己说了算,那才把靠。” “臣在东宫帐下多年,吕氏笼络人心的手段,臣还是知道的。” 蓝玉知道,朱雄英有意经营关中,班师之后也会停留关中,否则不会把太孙妃也带到西安。但宫闱之变,有时只在朝夕之间,唐之玄武门,宋之烛光斧影,就是前例。 见朱雄英不以为然,蓝玉有些急了:“殿下,您得听臣的!当年,朱文正要是听臣的,与陛下解释一番,又岂会郁郁而终。” “要是陛下崩逝,太子爷身子骨还扛不住,岂不给了吕氏母子翻盘的机会!” 是的,蓝玉反水以至于让吕氏在军中经营的人脉瞬间倒塌,伤筋动骨。可要真有这种机会,人家手握诏书,号令天下,朱雄英从还是不从? 微微一笑,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应天锦衣卫传来的密报递给蓝玉。这里面详尽写出了吕氏母子,在蓝玉反水后的一言一行,甚至两餐用度。 也就是说,那对母子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至于蓝玉所担心的问题,恰恰是朱雄英最不担心,因为皇帝父子远远没他想的那么糊涂。 “舅公,稍安勿躁!有些人,就是把江山送给他,也坐不住!” 朱雄英自己清楚,洪武朝可有三十一年,而且朱标虽然身子骨弱了一些,但毕竟没有大病,朱允炆再跳,也跳不出圈去。 倒是那个在北地手握重兵,蛰伏待机的燕王,才是他最应该防范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最温情的审判 蓝玉抵达黑风川的第三日,朱雄英随即下令,大军班师返朝。由副帅-耿炳文,率立功的官员将校返回应天,其余部队即返关中各军屯,添堵防御空虚,以防北元。 朝廷的赏赐,由陕西布政使司牵头,各府、县负责分配,赐金赏田,抚恤孤寡,旌表忠烈之家。直接交给地方官府来办,不仅高效,更能提升官府的威望。 刚回到西安,便从宋忠口中得知,铁铉、郑士元羁押了驸马都尉-欧阳伦。换了身便装,朱雄英坐着马车前往提刑按察使司,查查卷宗、问上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提刑按察使是郑士元的胞弟-郑士利。其兄西安知府-郑士元,正忙于犒赏王师,抚恤孤寡,无限分身。所以,西安府境,不管偷鸡摸狗,还是山匪巨盗,一律由提刑按察司负责。 别人审案子,都是讲究排场,且不许旁观。可郑士利呢,不仅没有当官的气派,更是打开门让人随便进,完全一副亲民的态度。 不过,这事发生在郑士利的身上,也不足为奇。空印案时,在皇帝盛怒之下,还敢逆龙鳞上书言事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他呢,偏偏反着来。行,来都来了,那就不妨听听,看自己选没选错人。 惊堂木一拍,一对母子,并一位年轻人,被差役带了上来。妇人名家刘张氏,是年轻人-刘放的嫂子,其兄病故后,只留下这对孤儿寡母,守着家业过活。 此案,乃刘放与刘张氏,为争夺其子-刘傲的抚养而来。一般来说,这种案子,多数都是财产之争,刘傲年纪小,这份家业自然要由同宗同族兄弟代为掌管。待刘傲成年,再来继承其父的产业,合理合法! 而且,刘张氏如此的年轻,必定不能久守其寡。若将来再嫁,刘傲势必要随假父之姓,那其兄的香火可就断了。 “郑按察,我刘家在西安也算是有一号的富户,不管说富甲一方,但也算家财万贯。” “先父先母走的早,是亡兄将小人拉扯大的,供我读书,成家立业。我们之间,名为兄弟,却情同父子。” 刘放对嫂子,是万分尊重的!他不要求嫂子对亡兄守一辈子节,其兄的产业也可以作为其再嫁的嫁妆,刘放分文不取。 但刘傲,作为其兄的独苗,决不能沦为别人的继子,否则他对不起亡兄的在天之灵。等这孩子长大了,他也愿意立下文书,将自己一半家产,分给侄子,不使其为生计发愁。 刘放的行径,算得上仁至义尽,他与其兄之间的兄友弟恭,也着实当得起堂外的乡亲称道。 可刘张氏,却宁可将亡夫的产业,无偿赠给刘放,也不愿意与自己的儿子分离。且声泪俱下的恳求郑士利,法外容请,不要让孩子离开生母,她愿意一辈子为亡夫守节。 “老爷,人生于世,谁无父母。天下至痛,无非骨肉分离。妾虽是妇人,也颇知大义,怎会弃稚子于不顾。” “小叔!傲儿才六岁,你就忍心让他失去父母吗?” 刘张氏泪如雨下,哭的很是伤心,小刘傲却拿着帕子帮着他娘擦眼泪。见儿子这般懂事,刘张氏哭的更伤心了,眼泪止不住的从两颊流下。 见此情形,郑士利对刘傲招了招手,示意其上到案前。抚着小家伙的肩膀,和蔼可亲的问他,是否愿意离开母亲,跟着叔父生活。刘傲看了看希翼之色的母亲、叔父,随即摇了摇头。 “郑按察,这事没有问孩子的,他才多大,怎么知晓其中利弊吗?” 刘放能不急吗?这位提刑按察使办案,不靠律法,靠人情,这怎么能行呢!当然,他也不怕郑士利恼火,合理合法,就是到京打官司,他也不怕。 可郑士利却微微一笑,很耐心的解释,《大明律》却有保护嗣子及家业的律法。但国法之余,也要坚固人情,所谓人情法理,不至偏废。 既然刘张氏为了儿子,愿意守节,那为什么要拦着呢?难道非要他们母子分离,心痛如刀绞一般,才是刘放的亡兄愿意看到的吗? 刘家的案子,不涉家财,不涉人命,那且不如就由刘张氏当堂立书一封,为其夫守节。若有一日,刘张氏想要再嫁,那便连同刘傲及家财,尽数返还刘家。 “刘张氏为你兄长守节,抚育独子,实乃大善。” “且不违你与亡兄之情,亦延续刘家香火,你服是不服?” 服气,当然服气!刘放本就是为了的香火,能保住香火,还能让侄子平安长大,继承家业。他又怎么忍心,做那恶人呢! 心服口服的给郑士利磕了三个响头,刘放又给嫂子赔了一礼,一家矛盾尽数消散。而满脸泪痕的刘张氏,更是把头都磕破了,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 第二个案子,竟然是个七旬的老翁,老者是卖柴的,却没有无视叫卖的时辰,被坊间的典事,罚铜二十文。 二十文钱不多,可老者卖一捆柴,才卖三文,他实在拿不出,且言语不利索,说不清来路。典事也多了个心眼,把人带到了提刑按察司。 首先,老者触犯了坊间的律令,其罪该罚。另外,朝廷正在“清军”,校正天下军户的数量,一些滥竽充数或为非作歹的人,都逃了出来,很难说此人与之无关。 “胡扯,他如今多大年纪了,逃户?亏你想的出来!” “依着本官看,就是你狗眼看人低,拿着行文当大棒,刁难百姓!” 喝斥完了典事,郑士利命差役扶腿脚不利索的老者起身。赐椅、赐茶,让他坐下来,喝点水,稳稳心声,慢慢说。 国家有典制,即便是年老者或妇人犯罪,也要从轻宽宥。而且,老者也只是违了闭市的时辰,何至于扣这么大的帽子。 拜高踩低,欺软怕硬,极尽阿谀奉承之能,这副嘴脸,郑士利在江浦的时候,看得多了。 而听到稳定心神的老者,说其乃是城外的乡民,打点柴火进城来卖,也是为了给儿子,买些治疗跌伤的汤药,不敢有违王法。 “你儿子多大了?” “小民的儿子,今年五十有五了。” 七十多的老父,与五十五岁的儿子相依为命,多么的不容易,怎么就不能容忍,所犯的那些无关大雅的错呢? 拍了一下惊堂木,郑士利判案如下:老汉违律,罚文二十,实数应该。然其情可闵,所受罚铜由郑士利个人垫付,并买下老者全部的柴火。西市典事,滥用职权,刁难民众,其性刁毒,其心可诛。着即杖脊二十,罢黜官差。 许是刘家的案子办的和气,也可能是典事等小吏,平时作恶多端,如今这般下场,着实让人痛快。堂外观案的百姓,纷纷高呼:老爷英明,明镜高悬!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对蠢货! 明镜高悬,说说容易,身体力行却难!郑士利能律法、人情兼顾,务实求真,算是官品俱佳。不骄不躁,宠辱不惊,看来江浦服的苦役,把他锻造的不错。 刑官嘛!就是要执法,可执法是要度的,这个度不是尺度,而是温度。要让老百姓活的有尊严,切实感受到律法的温度,感受到身为明人的幸福感。 “不要以为,孤身为武将,便只注重军队。” “孤少时拜在韩公门下,学的也都是经世致用之学。” 郑士利与太孙不熟,可却拜读过殿下亲定的振兴关中的册子。这几年的关中,正按照太孙之策,推行“抚民以静”的政略。修路开渠、鼓励农桑工商,郑士元当然不会认为,他面前的这位只懂得打仗杀人。 “是,殿下才学,微臣拜读过。臣知道,殿下为什么来,臣这就让人把卷宗调出来。” 将卷宗呈上去后,郑士利将欧阳伦、周保案的来龙去脉,详细介绍了一遍。其实,从案发到现在,都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驸马没有牵涉其中。 周保是驸马贴身伴读,自小就跟在欧阳伦身边,主仆之间亲厚异常。不管在公主府,还是在外面,很多时候周保都可以替驸马一言而决。 所以,他贩卖茶盐之事,不管是手下的人,还是两陕的地方官吏,都以为是驸马主导。 再加上,欧阳询此次负责关中与临近布司之间的茶盐调度,这份差事做掩护,枉法的勾当才藏了这么久。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收缴的茶盐引,不仅有户部的官印,更有欧阳伦的私印。这可是十足的铁证,只要周保一如既然的咬死,是驸马给他的,欧阳伦就没跑。 说到周保,那小子可不是一般的狡猾,甭管怎么审、怎么问,他是抵死不承认私盗朝廷文书,走私茶盐。 因为他清楚,欧阳伦是安庆公主的驸马,拽住欧阳伦的大腿,就牵扯到了先皇后的女儿。太子,甚至太孙,都不得不有所忌惮。 更可笑的是,欧阳伦自己都不知道,私印和文书,是什么时候被盗的,更不清楚周保所为,只当他忙前忙后都是为了朝廷的差事。 哦,敲了敲卷宗,朱雄英淡淡道:“你相信欧阳伦是无辜的?” 郑元利微微一笑,随即拱手回话:“臣是刑官,断案看证据,不信猜测。” 这话大有隐喻,自三皇五帝至今,哪块黄土没埋过人,冤死的鬼多了,谁在乎多不多欧阳伦一个。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文宪公还是太子的老师呢,还不是因为与胡惟庸有些来玩书信,而被流放,最后克死夔州。那可是个诚如美玉的君子,一辈子身体力行圣人之道,从不得罪人! 话说回来,与宋濂一样,如果欧阳论没有能力辨别,那依照《大明律》,他便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依照皇上、太孙对贪官污吏一贯的处置,即便是皇亲,也断没有宽纵的理由。 连续多日的行军,让朱雄英有些疲惫,又听到欧阳伦放了这么愚蠢的错误,让人摆了一道,朱雄英有些头疼,不由双手揉着额头。 老于世故的郑元利,也不在言语,倒了一杯清水,摆在案上,然后又退了下去,垂首侍立在下。 “用刑了吗?” “回殿下,太孙妃有口谕,欧阳伦是皇亲,不可擅动刑罚。当然,朝廷也是有这方面的典制。” 至于周保,提刑按察司自然不会客气,大小刑罚十余套尽皆用过。甚至连最重的钢鞭之行都用了,可他就是不改其口。 “殿下身兼锦衣卫指挥使,对刑罚之事,应不陌生。” “您知道的,钢鞭入脊,犹如美人轻拢慢捻抹复桃,令人痛不欲生。” 反正能用的刑都用了,人都折磨不成样子,再弄下去,就是要人命了。如果周保真的死了,那也没人能证明欧阳伦是否真的清白。 恩,“太孙妃一向识大体,她的话自然是对的。把欧阳伦提上来,孤要亲自问问。” 应了一声喏,郑元利命差役去提欧阳伦。这人一上堂,还真是吓了一跳,昔日风度翩翩的欧阳驸马,现在去邋里邋遢的,一边边幅都没有。 可精神倒是不错,中气十足的向朱雄英告状,铁铉、郑士元不分青红皂白,就羁押当朝驸马,乱用太孙所赐便宜行事之权。 查来查去,一无所获,就由着恶奴攀咬,这样的无用之官,白食朝廷的俸禄,欧阳伦一定要参他们俩! 呵呵,“对,你参他们俩参的对!”,话间,朱雄英便吩咐下面的差役,准备皮鞭和凉水,先伺候驸马爷三十鞭。 啥?抽我,为什么啊? 欧阳询这头还没想明白,屁股上火辣辣的痛感,立马就把他拽回了现实。他是一介书生,成为驸马后,又一直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可差役手里的鞭子,却一点没留手,每一下就抽在实处,抽的欧阳伦,不仅面目扭曲,还极不争气的哭了出来。 “殿下,殿下,您这是为什么啊,臣可是您嫡亲的姑父啊!” “哎呀,疼啊!殿下,您就是要揍臣,总得给臣个理由吧!” 要理由?他要打人,需要理由吗? 可看在安庆公主的面上,朱雄英还是愿意告诉他,揍他就是因为他的愚蠢。好人坏人都分不清,让奴才给骑在头上了,不丢人吗? 如果铁铉、郑士元,真是他口中的那么无能,结案的本章,早就呈送京师了,欧阳伦还能活在现在? “住手!住手!” 巧,巧极了!欧阳伦这鞭子还没受完,便被来送衣食的安庆公主撞见了。见堂上坐着是自家的侄子,遮着袖子就哭了起来。 嘴里还嘟囔着,要是太孙把驸马打死了,那她也不活了,夫妻俩所幸就死在这提刑按察司大堂。 威胁孤?不知道孤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胁迫吗? 抖了下袖子,朱雄英冷冷地说一句:“要死?行啊,给她把刀,孤看看她怎么死!” 安庆公主当然是一时戏言,无非不想其夫受刑而已。见侄子动了火气,咽了口水,低眉顺眼的不说了,就是红着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侄子。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审讯是一门艺术 自锦衣卫设立之日起,在朝的名声就不怎么样,甭管是士大夫,还是贩夫走卒,对他们都是又恨又怕,一听到“锦衣卫”这三个字,便会战栗不止。 朱雄英接手锦衣卫后,改变以往蛮横的办差方式,处处以《大明律》为准备。并告诫全体锦衣卫官兵:要做国之鹰犬,民之爪牙,守法方能执法。 当然,在律法的条文之下执法,不代表锦衣卫的能力退步了。今儿朱雄英就让郑士利及安庆公主夫妇开开眼,看看锦衣卫是怎么君子动口不动手的。 吩咐堂外的宋忠,下去稍作准备,朱雄英便命差役,将周保那个铜豌豆提了上来。还不错,提刑按察司还真是手下留情,最起码他还能跪着回话。 “卷宗,孤看过了!你的胆子很大嘛,一万石盐茶,大手笔啊!” “但从这笔买卖收益来看,你家驸马在户部干五十年也挣不来。” 朱雄英这话,可是让周保叫起了撞天屈。他就是个奴才,能做什么事,还不是主子怎么吩咐,就怎么做! “刁奴!我们夫妇平时可待你不薄啊,你怎么能行此攀诬之事呢?” 安庆公主的喝斥,注定是苍白且无力的。就算她的身份再高贵,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周保代驸马爷张罗大小事务,忙前忙后的没有功劳不说,怎么还能落埋怨呢? 是,私下贩卖盐茶是死罪,贩卖给北元、东察哈台汗国,更属于里通外国,是十足的汉奸行为。这可就不是死罪那么简单了,罪在夷灭三族,周保不傻,他可不会认。 如果,太孙非要论罪,那周保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拉着驸马爷一起上路,让明镜高悬的太孙大义灭亲,让他姑姑当个寡妇! 安庆公主被周保这臭无赖的脾性,气的快要疯了,而只剩气力喘气的欧阳伦,更是气的直接翻白眼了。对这种小人,他们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可朱雄英显然并不在乎,锦衣卫新设的典狱里,什么样的泼皮无赖没有,就周保这手段,简直是小儿科。 见宋忠带着两名端着盘子的锦衣卫走进来,朱雄英微微一笑,随即摆手示意,让其给周保好好介绍一下。 “这里不比应天,西镇抚司设立的时间太短,所以准备的难免不充分。” “这几味药,都是西镇抚司引用或改良的毒药。” 第一味:奎骨,中此毒者,在极短的时间内,即出现耳鸣、眼花、恶心、呕吐、头昏、口唇发青、体温下降等状况。 且,此毒极易为人所吸收,在很短的时间内,会传至全身。一个时辰内,会呼吸困难,活活憋死。 第二味:断肠草,吃下后肠子会变黑粘连,人会腹痛不止而死。当然,为了让中毒者更加痛苦,锦衣卫还加入了七种可以令人致幻的草毒。保证中毒者,在享受死亡的过程中,欲罢不能,痛并快乐的死去。 ....... 第六味:见血封喉,乳白色的液汁,稍稍沾上一点血液,不出三个呼吸就会毒发而亡。 第七味:猴儿醉,饮此毒者,头晕、烦燥、胸部胀闷、汗如雨下,然后全身的肌肉开始极度收缩,两个时辰就可让成年人,缩成猴子般大小的干尸,脱水而死。 “当然,殿下要是不满意,臣可以让应天,以七百里加急,急送西安!”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药,人沾上一点都得要了小命。而这些药,有的有解药,有得却没有;至于哪个有,哪个没有,宋忠实在是记不得了。 滋滋,“宋忠啊宋忠,你怎么能犯糊涂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朱雄英这话,堂中最赞同的要数周保,搞不清楚怎么行,这东西可是要吃到他肚子里的。而且,这些东西似乎都是会要他小命的。 “算了,念在你差事多,下不为例!” 太孙这下不为例不要紧,可要的事他的小命啊!于是,大叫一句:“太孙殿下,毒死我,驸马也就死定了!” 呵呵,“是吗?那就死呗,我朱家的闺女多,女婿更多,更不愁找不到驸马!” 这是实话,老爷子有十几个女儿,差这一个吗?而且,天家的女儿还愁嫁?开什么国际玩笑,想给皇帝当女婿的,从西安城能一路排到应天去。 说完这话,朱雄英还让宋忠,捡两样毒性轻一点的用。太子爷常说,要以仁为本,宽省刑罚。咱们南宫,也得时刻牢记教诲不是! 应了一声喏的宋忠,随手抓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捏着周保的下巴就灌了下去。然后,还有莫有样的吧嗒吧嗒嘴:“殿下,臣好像灌错了!” 是的,的确灌错了,宋忠拿的那个,却是露报的牵机药,这种药一般都是用来处死犯错的宫人的。 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意思是这种药:服用后肠胃剧痛,引起全身抽搐不止,头足相就如同弯弓的形状。两手两脚,忽拳忽曲头,或俯或仰,不能自已,异常痛苦。 南唐的后主-李煜,听说就死于此毒之下。滋滋,也算是周保的造化,能与帝王享受一样的毒药。 也就是宋忠阐述此毒药性的片刻后,周保就在堂上犹如电击般抽搐起来,那痛苦的样子,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而感受到死亡正在迫近的周保,也坚持不住了,痛苦的求道:“求求你们,不要折磨我了,我招,我招,给个痛快吧!” 抓着周保的头发,拍了拍他扭曲的脸,冷冷道:“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不招供,怕是吃解药也来不及了!” 话毕,还从腰间掏出一颗药丸,塞到他的嘴里。而之所以先给解药,则是怕这家伙干的坏事太多,时间不够他说的。 ...... 看多简单,这种色厉内荏的刁奴,怎么可能坦然面对死亡。面对死亡,还不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 对朱雄英来说,真相比欧阳伦的命都重要,所以那不妨就拿出来赌一赌,是死是活,完全看周保的骨头有多硬了! 看了看书吏誊写的口供,让周保画完押,这刁奴害主的案子就算了解了,朱雄英便吩咐郑士利按律上报。 随后,又指了指装死的欧阳伦:“驸马都尉欧阳伦,放纵家奴,疏于管教,犯有失察之罪,着即行刑三十鞭,以儆效尤?” 还打?欧阳伦整个人都不好!抓着妻子的袖子就不撒手了,满口让她求求太孙。可安庆公主瞄了一眼自己侄子,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被差役拖了下去。 “把眼泪咽下去!孤告诉你,欧阳伦就是口井。打他,已经很便宜他了。” 第一百三十章 默默相伴! 揍完了欧阳伦,朱雄英的兴致也没了,回宫之后洗漱了一番,躺在软塌上,一股倦意袭来,随即沉沉的睡着了,而且还打了呼噜。 手里捧着积压本章的宋忠,见殿下如此疲倦,也是叹了一口气,只能把东西放在案子上,站在榻边侍候着。 说心里话,宋忠伺候太孙这么多年,一直都不明白,他这样身份的人,天生就什么都有了。只要按部就班,便可继承大统,成为至尊帝王。 为什么还要事必躬亲,把自己搞的这么辛苦呢?国事,家事都管的这么多,比皇帝、太子还累,图什么啊! 就拿驸马都尉-欧阳伦来说吧,殿下虽然嘴上说的狠辣,可要不是他插上一手。欧阳伦这小命,还能保得住吗? 有宋忠这位活阎王守着,按理说应该神鬼辟易,可鲁植这小混蛋,就毛毛躁躁,都看见他比划的手势了,还是打翻了茶盏。 弄了大个响动,觉轻的殿下当然被他弄醒了。掐指一算,还不到半个时辰,气的宋忠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行了,你俩再相互瞪下去,太阳就要落山了。” 接过鲁植呈上来的茶,抿了一口,朱雄英淡淡问道:“太孙妃在干嘛?” 说到这个,鲁植来精神了,绘声绘色的向朱雄英详述,在太孙西征期间,太孙妃在行宫的宫人中,遴选了三百宫人,训练成了武婢。 当然,沐婕还说了,要他们培养成大明的花木兰、梁红玉!甚至,还打算请太孙,为她们赐旗,单独拨一个卫号。 “胡扯,她一个就够麻烦的了,还想让孤单独给她批个卫号,想都别想!” 额,这话说的就有些言不由衷了,宋忠和鲁植就全当没听见。因为在他们看来,殿下对太孙妃,不是一般的宽纵。 大婚前,甚至把她提到了锦衣卫指挥佥事的位子上,高坐南宫禁卫副将。实打实的兵职都授过了,还差满足她在宫中的这点小癖好? 不理二人,捋了捋身上的团龙袍,朱雄英便来到行宫的演武场,鲁植说太孙妃每天都会有两个时辰在那操练宫人。甚至还引用了一个典故:孙武训宫婢。 朱雄英到的时候,沐婕正在向宫人们展示刀术,只见她反手持刀放于身侧,身子一沉,全身猛力旋转,重心偏移,轴心脚交换移动,挥刀横扫。 一个闪身后,再借沉身之势,挥刀上挑,刀刃直中木桩,豁了个碗大口。 随即,凭着力量和速度,刀花旋转,招招都要撕掉一块,没过多久粗壮的木桩便整整小了两圈,可见其刀法,极具杀伤力。 最后,反手运刀横扫三刀,便有相同大小的三段,应声落到地上。 “太孙妃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宫女将沐婕围了起来,满脸尽是崇拜之色,就好像沐婕真的是她们女将军一般。 咳咳,可能是他们太专注了,直到宋忠咳嗽了两声,正在兴头的她们才发现太孙的身影,所有的宫人都垂首跪在地上,等着太孙问她们失仪之罪。 “臣妾不知道殿下回宫,未能远迎,请殿下治罪!” 好嘛!沐婕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越来越高了,或者说她压根就不认为这是有违宫规的。 也是,整个西安行宫,她的位分最大,规矩是给别人的定的,不管她做什么,自然都是不会错的。 莞尔一笑,朱雄英上前扶起沐婕,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么懂礼数的爱妃,孤怎么舍得怪罪呢!” 话间,还摆了摆手,示意诸宫人无罪,该干嘛干嘛去!“大难不死”的诸宫人,笑嘻嘻的应了一声喏,不敢耽误两位殿下的“小别胜新婚”。 “呀,臣妾还没有恭贺殿下西征大捷呢!” 说这话,沐婕便又要依着规矩行礼;朱雄英不仅扶住了她,更是狠狠地瞪了一眼。 上眼药!给孤上眼药是吧!过去在军中的时候,你的规矩咋没那么大呢?不就是出征没带着么,又是搞女营,又是搞这套,示威呢? 可沐婕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谢恩。到底是要当娘娘的人,这才多久,就会端架子了! “故意的是吧!故意寒碜孤?” “臣妾可不敢,臣妾说的绝对是真心话!” 把太孙的嘴堵得死死的,沐婕才想起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到朱雄英去了提刑按察使司,处置欧阳伦一案,沐婕的眼睛笑成月牙。 什么叫刀子嘴,豆腐心!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太孙,还不是看在亲情的份上,放了欧阳伦一把。否则,用他的人头来,来震慑官场,岂不正好! 靠在寝殿的矮榻上,朱雄英漫不经心的说:“你是没看他有多蠢,抽他,抽他是轻的,孤当时真想把他宰了!” 太孙这话的意思,沐婕当然清楚。皇室的尊严至高无上,欧阳伦这事传回应天,不仅让皇室蒙羞,更是会沦为无数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一个当朝的驸马,尤其还是嫡公主的驸马,让一个家奴给耍了。纵观历代王朝,也是奇闻,这事让史官记下来,流传后世更不好看。 “那怎么办,事都出了。而且安庆公主家的娃娃还小,息事宁人吧!” 打都打了,该领的教训也领了,沐婕的意思是到此为止。惩罚的太重,皇家的面子更不好看。而且安庆公主又是个娇气的人,没事还别招她,省的来闹。 唉,叹了一口气,朱雄英闭着眼睛,慢声道:“你呀,总有理!” “孤本来打算,罢了他的户部右侍郎。既然。” 说着说着,朱雄英又睡着了。自西征之役开始,他就像一个不会疲倦的机器一般,鞭策着征西军,取得一场场胜利。 脑袋里紧绷这一根弦儿,生怕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误了大明的将来,误了将士们的性命。现在,仗打完了,到家了,疲倦也像债主一般,向他催讨。 盯着熟睡的朱雄英看了一会儿,沐婕抄起了手旁的蒲扇,帮他扇风。直到朱雄英翻身,袖口掉出一块玉,才放下扇子。端详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沐婕又把玉塞了回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天然而成! 朱雄英抵达西安的半个月后,西征奏捷亲使-刘璟抵京,亲自将详细的战报,呈送到了武英殿,并于御前回答皇帝的质询,事无巨细,皆对答如流,朱元璋龙颜大悦。 “昔唐高祖对近臣说房玄龄:若人机识,是宜委任。每为吾儿陈事,千里外犹对面语。” “今日朕观卿之奏对,已颇具房公三分风采,不愧伯温之子。” 朱雄英能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彻底戡平关西,又以强硬的态度,转化羁縻州,设置了甘肃行司,朱元璋是一万个满意的。 至于,这小子打完仗不回来领赏,反而留在关中整饬政务、兵务。也算他实心用事,没有被功劳冲昏了头脑。 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孩子毕竟大了,是该单飞的时候,朱元璋也乐得子孙建立的自己的功业。总比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好。 “太子,发行文给西安,陕西、陕西行都司,甘肃行都司,一应军政要务,皆由太孙一体提调。” 关中早已衰落,地瘠民穷是常态,寻常的官吏,老套的办法,显然与过去一样,不能奏效。可朱雄英年轻,打破常规,他是驾轻就熟,让他试一试,也许能收获更多的惊喜。 而朱标显然对刘璟表奏的,太孙要迁六万户,充实甘肃行都司的汉人比例颇有余悸。那里刚刚经历过战事,境内尚有余匪作乱,民族矛盾尖锐,骤然增加这么多汉人,难免加剧矛盾。 且,其境多沙漠草原,也不适合中原人耕种,迁去那么多百姓,又改如何谋生呢?这都是问题,需要从长计议,朱标以为,还不要贸然下这个决定的好。 “恩,太子所言也不无道理,移民充边不是小事,是需要再三斟酌!” 朱元璋这话音刚落,刘璟便从袖子掏出一份本章,交给了内侍总管-刘清。这本章是朱雄英亲自草写,详尽叙述了自汉至唐,中原统御关西的政策及经验教训。 总体来说,中原王朝大多以羁縻为主,采取放任自流的状态,或居中调度,坐实其等自相残杀。效果有好的,也有坏的,但总归不能使其虔诚沐浴王化。 而朱雄英纵观历朝治理边地之策,唯独始皇帝的“实民充边”之策最为有效,收益也是最大的。赵佗下岭南,蒙恬北上河套,都使得羁縻地,化为中原领土。 他在奏折里这样说:赵佗治理岭南,使番禺之地,从刀耕火种进入农耕时代。蒙恬从榆中到阴山,截断山脉,填塞深谷,建数十座城池,农桑垦殖,巩固防务。 二者其功在秦,其勋惠及后世,功在当代,历代千秋。今从两陕迁民充边,虽有短痛,但其必受益我朱家后世子孙。 看完了奏本,皇帝叹了一口气,随手转给朱标,看向刘璟认真道:“按太子说的办,朝议之后再做决定,卿退下吧!” 刘璟这刚出去,朱元璋便开怀的笑了起来,很明显,他对移民充边之策很是赞同,因为他也干过。而且,奏本里也说了,关西荒漠虽多,但也有不少土地可供开垦。 如果是让汉族的百姓,在那里生根落脚,潜移默化的同化那里的部落。不出百年,关西之地的牧民,必定心向中原,将不复知放牧游猎矣。 摧毁他们的军队,莫不如摧毁他们的游牧文明,这话说到了朱元璋的心里。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他设置天下卫所,就是想有效的控制疆域。 很显然,朱雄英将他的设想升华了,变羁縻州为内地,一手萝卜,一手大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朱元璋怎么能不高兴! 可朱雄英进步之快,也带来了一个弊端,那就是不受控。他年纪大了,眼见快七十的人了,帝王中少有的高寿,子孙争气,放点权也无所谓。 但朱标就不一样了,他正值壮年,有这么强悍的儿子,能不感觉压力倍增么?瞧瞧,又咳嗽上了,我家老大这是急的啊! “老大,你这身子骨,也该多多注意,朝务是永远处理不完的。” “哎呀,儿大不由娘,当父母的能怎么办。” 皇帝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朱标的确是急的。皇帝和他老早就为其设计好了一条康庄的坦途。可这小子,偏偏另辟蹊径,自己选择了一条荆棘之路。 是啊,儿大不由娘,更不由爹。他非要摆脱舒服,不甘心做个守成之君,朱标又有什么办法呢! 叹了一口气,朱标慢声说道:“移民充边,从长远来说,当然是好的。可战事刚休,又要进行这么大规模的移民,朝议肯定争论不休。” 事涉边务,关中、关西百姓的福祉,朱标需要时间,需要平复朝野的议论。 虽然这小子在奏本里说了,此次移民充边,不需要朝廷另行拨付,仅靠两陕的府库作本。 但作为老子,他还是要表示一二。将此次随军押运的缴获,尽数拨回西安,户部这里便不要入账了。 “等移民充边的实行完,儿臣要把他调回京来,辅佐朝政。” “省的这精力旺盛的混小子,到处惹祸,瞎折腾。” 朱标承认这个长子勇武有谋,睿智果断,若是国家有事,他是个能担事的。可这小子,天大的胆子,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人都会老去,若是皇帝和他,都不在了。这偌大的帝国,都要由他掌舵。不把他的菱角磨平了,朱标是放心不下的。 “老大,朕发现,你和李善长有同一个毛病!” “都觉得自己是个雕琢大师,都想按照自己的法子去雕琢、修饰,想着尽善尽美。” “可面对这样的良才美玉,怎么雕琢都觉得多余,所以便都跟自己怄气!” 拍了拍朱标的肩膀,朱元璋老神感慨:“还是天然而成的好!” 很多年前,皇帝就说过“朱雄英不人云亦云,将来必定是经营天下的大才”;现在看来,他这话完全没有错,事实就是如此。 话又说回来,这样的良才美玉,如果不是他的孙儿,朱元璋岂能容他成长如此!....... 第一百三十二章 咆哮! 迁两陕百姓入甘肃行都司之事,朝中虽然有些反对的声音,但大致问题不大。很大一部分朝臣,都认可太孙提出的同化政策。虽然是老生常谈之策,但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就是朝议这几天,却出现一股关于西征的流言,且仅仅几天时间,就传遍了应天城的各个角落,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这流言说:太孙在关西,不仅消灭了大量的敌人,更是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抹除了一些部落。男女老幼尽数不留,村落草原皆被焚毁,致使当地民怨沸腾。 朱雄英如此好杀,再加上悍将蓝玉,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借着手里的军队及移民,去打击报复关西牧民,制造更多血案和冲突。 此流言对移民关西,可是有着较大的影响,一些原本支持的朝臣,现在也摇摆不定。太孙的脾气,大伙是知道的,杀红了眼,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可太子却当廷据理力争,斩钉截铁的否则屠部之事,还力排众议,促成移动之策。并言明,今后再有无端攀诬太孙名誉者,杀无赦! 朝议的翌日,春和殿 单手拄着案子的朱标,咳嗽个不停,太子妃-吕氏很是体贴的帮他捋着后背,想着能让丈夫舒服一些。 可跪了一个时辰的长沙王-朱允炆,身子扭来扭去,双手还揉着生疼的膝盖。 “湖广今年的旱情,为什么没有得到缓解?粮食欠收了一半,你不给解释一下吗?” 解释?解释啥啊!不下雨? 朱允炆还委屈呢!让他去抗旱,监督湖广一带,带动百姓,开渠打井。这活儿说的轻巧,可在那么热的天调动百姓积极参与其中,那是要真金白银的。 可朝廷给他什么?就一颗大印,一旨便宜行事的诏书,其他啥都没有!而湖广府库中财帛、粮食有数,根本不足开出朝廷规定的数量,当然是能干多少算多少! 难道要他用圣旨调动大军,把百姓从家里敢出来?别说朱允炆做不出这种事,就算能狠下心来,还不激出民变来! 说完了理由,朱允炆摊开双手,无奈道:“儿臣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这账真是没法算!” 朱允炆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没什么毛病,可恰恰呛着了他爹的肺管子,抓起手里的茶盏冲朱允炆就砸了过去。 “你知道不道,就因为你的无可奈何,湖广多了多少饥民,又有多少良田绝产!” “粮食,田土,老百姓的命,你干不了,接什么差事!” 在朱允炆的身上,朱标没少花心思,比“散养”的朱雄英上心的多了。可这一实务锻炼,立马就看出短板了,瞻前顾后,毫无担当,就想着他那点好名声。 怒派一下案子,不顾吕氏的劝慰,朱标怒气冲冲道:“两相其害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没教过你吗?” “你看看你,哪点比得了你大哥!你见他什么时候,因为差事难办张过嘴!” “难办,差事不难办,孤要你去干什么!” 贺兰山纵横千里,率队在匪患横行的大山中寻玺,难不难?数十万敌军、叛部的环顾下,解救友军,难不难?迁几十万百姓入甘肃行司,不要朝廷拨款,难不难? 难就不办了吗?朱家的子孙就这点出息?朱家的子孙,就该像朱雄英一样,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时时刻刻把家国天下放在第一位。 朱标现在是想明白了,老爷子为什么瞧不上朱允炆的仁义。他老人家说的对,朱允炆的仁义,早早晚晚会害了大明。 “看看你的生活,起居奢华,顿顿珍馐美味。你和王妃两个人的日常开销,就可以养上千的骑兵。” “再看看你大哥,除了袍服之外,多数都是布衣,两餐菜不过四。你比的了吗?” 有做好的啊!同样受旱,两陕的旱情比湖广要严重的多,更没有湖广那么多沟河可以缓解旱情。 太孙妃甚至把自己体己钱,都拿出来打井抗旱,与百姓共担灾情。是以,两陕今年的庄稼保下了七成,朝廷只需免去一些赋税,老百姓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哼,一边脱着郡王的袍服,朱允炆冷冷回着:“现在我样样不如我大哥了,让仁义绑住了手脚,您早干嘛去了。” 不顾吕氏的喝斥,朱允炆拍着胸脯吼道:“凭什么他长子,什么好事都由着他坐,众星捧月一般,生怕他立的功劳不够多。” “把给他都给我,儿臣保证干的不必他差!更不会像他那般,随意便开杀戒,惹得人人背后叫他活阎王。” 听到“活阎王”这三个字,朱标脖子青筋暴起,作势就要下去抽这个目无尊长的逆子。 见丈夫动了真火,搀住他的同时,吕氏还厉声喝斥朱允炆:“允炆,你太没有规矩了,还不赶快下去,真想把你父王气出好歹了吗?” 朱允炆前脚出殿,后脚吕氏就又展示她的“推拿”大法,帮着丈夫按按头,好让他消消火气。 “殿下,允炆也是想往好了干,可这资质实在是比不得太孙。” “您消消气,臣妾待会就去打他,然后让他给您磕头,请罪!” 朱标冷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种解决办法。古人说常说慈母多败儿,现在想来此言不谬。瞅瞅朱允炆那样子,眼高手低,什么都看不上,这其中多半少不了吕氏对他的娇惯。 再想想朱雄英,从小就没娘,一边跟李善长学习,还要照顾弟妹,容易吗?可还不是几年拳打脚踢,长了本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孤打你招呼,湖广的事,孤会让别人来接手。可他要是再不长进,那就趁早去封地,省的给孤惹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朱标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吕氏一眼。关西的流言,很难说不是朱允炆干的,他是嫉妒他大哥立了功,怕被压的太惨。 可话又说回来,始终是自己的儿子,没有大错的前提下,朱标还是觉得敲打好,而他母亲便是最好的传话筒。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吕氏教子 吕氏来偏殿时,朱允炆正在摔东西,就因为他比朱雄英小了三岁,从皇帝、太子到朝中的臣工,都用“有色眼镜”来衡量他们。大哥做什么都对,他做什么都不对。这不公平! 是的,打朱允炆懂事起,就觉得痛恨这种不公。朱雄英就像是压在他肩头的一座大山,一压就是这么多年,压的他,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干什么?你父王说了你几句,你就疯了!” 恨铁不成钢的吕氏,上去就赏了朱允炆一个响亮的耳光。 “本宫明白的告诉你,就在刚刚,你父王说了。如果你再沉沦下去,就把你赶到封地,再不许回京!” 这是个很严厉的惩罚,离开了京师去就藩,就等于掐断了朱允炆最后的路。哪怕,将来有一天,太子、太孙先后都崩逝,继位的也不会远在封地的他。 太子这话,无疑是最后通牒!听到这话的朱允炆,像是抽掉了脊梁骨,眼神空洞的跪在地上,脸上尽是茫然之色。 看到儿子这样,吕氏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朱允炆做的再不好,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全部的指望,吕氏怎么可能不心疼。 可她必须得让儿子清楚的认识到,他与朱雄英之间的差距。不知道卧薪尝胆,这个距离就会越来越大,永远没有赢的可能。 拿西征之役来说,捷报传回应天后,她特意问过李景隆,太孙带兵方面的能力。李景隆曾随中山王及其父,屡出战阵,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但李景隆的回答,却让她仿佛置身于冰窖中,从来到外,凉个透。也不得不感叹,常氏虽然死的早,但却是一等一的有福之人。 李景隆是这么多说的:首先,他早年随中山王及其父北征,与军中大小将校皆熟。在太孙这个年纪,很多人还名不经传,或者在军中当个小将。 这种指挥十数万大军作战的差事,根本不可能轮到他们,哪怕是他和徐允恭这种将门虎子。这是太孙在出身上的优势,也是圣眷属意的必然结果。 其次,关西之战,是一种很难打的仗!兵力、军资粮秣、火器火枪不足;绝对优势兵力的敌人大兵压境;还要去拯救关西的宋、刘、濮三部。 当初,选耿炳文为副帅,大伙都以为太孙是看上了打防御战的能力,想着壮士断腕。利用两陕的军队在嘉峪关外,稍作姿态后,便会立即转防御。 可现在看来,选太孙要耿炳文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多事,不会妨碍他,实行这么冒险的作战计划。 西安行营上报作战计划的时候,从皇帝在兵部、上十二卫的将军们,没一个看好他的。都觉得太孙莽撞了,等待他的就是兵败被围,或军破身死。 李景隆不得不佩服太孙的魄力,在兵力处于弱势的情况下,主动亲提三万骑兵,奔袭千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取重镇安定,一举扭转战场的走向。 随后,血战独狼山,鏖战扎失牙兰,驱敌败走漠口,打的更是可圈可点,将人心、敌情我情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据探子传回来的讯息,抵达藩昌海的东察哈台联军各部,不足八千,其余尽殁于滚滚黄沙之中。 这份战绩,这份对战场把握的能力,别说李景隆了,就是他爹李文忠复生,也不一定能干的比他还漂亮。 引用兵部一些阁员的话,太孙身俱陛下、开平王血脉,运筹帷幄,骁勇绝伦,是天生的。是的,除了这么想,李景隆也不知道该怎么如给给朱雄英下定义。 说句不好听的,宗室之中,最能打的当属晋、燕、齐及被圈的秦四王。李景隆大胆推断,再给太孙几年时间,他们四个捆在一起,也未必能打的过他一个。 所以,在带兵上,跟太孙较劲,无疑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不,不!我也要军功,就像皇祖一般!”,朱允炆不觉得他大哥有多了不起,固执的认为,他缺少的就是机会。 可吕氏不得不坦言相告,朱允炆与他祖、父、兄之间的差距。皇帝残忍、但明辨是非,太子仁厚,却不优柔寡断,而朱雄英两者兼备,继承了二人全部的优点。 摆在朱允炆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孝!在这个孝大于天的时代,王法也要给孝让路,既然争不过太孙,那就只能在孝之一道上作文章。 要是一味的硬碰硬,恶了皇帝、太子,失去了他们的庇护,太孙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轻松拿下朱允炆。别不信,当年秦王也不信,结果现在还圈在应天的王府中呢! “儿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孙的每一仗,都是用他的命去换。” “可这世上哪有常胜不败的将军,他只要输一次,你的机会就来了。” “所以,对你来说,保重自身,在祖、父膝下当个孝心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吕氏嫁到皇宫这么多年,她太清楚这里面的道道儿。朱允炆只要把握住孝,不仅能收获皇帝、太子的青睐,更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应得比太孙更多的赞誉。 天子,什么是天子,人人拥戴的才是天子。像朱雄英这么能作的,很难保证将来不会走炀帝的老路。到那时候,天下臣民才会看到仁孝的朱允炆,才是最适合继承皇位的人选。 所以,耐心对朱允炆,太重要了。吕氏坚信,只要他们的父王,能当二十年皇帝,局势一定会发生逆转,强势的太孙必定与太子因为权力矛盾重重。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朱标是一定能干出易储之事的。 像斗败公鸡一般的朱允炆,垂头丧气,完全打不起一点精神。母亲的话,让他切实的感受到,他与朱雄英之间的差距太了。不管服与不服,事实就是如此。 而要想搬回这一局,除了卧薪尝胆,似乎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坦然接受朱雄英比他强,让自尊心极强的朱允炆,感到莫名的耻辱。 捶了几下地砖,朱允炆不甘道:“母妃,儿臣该怎么做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另辟蹊径! 秦王朱樉自获罪被圈以来,身心郁闷,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太医去府好多次了,开出的药方也成摞,可就是不能妙手回春,病势是一天比一天严重。 皇帝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不忍次子抑郁而终。别忘了,朱樉是先皇后所出,就算看在马皇后面子上,也不能如此对待她的儿子。 皇帝需要一个“理所当然”的借口来赦免朱樉,以显得此事出于正当,理所当然。作为宗人府的新任经历,主理宗室事务,朱允炆有着天然的优势。 从法理上说,出于本职,分属应当;从私情来讲,血浓于水,叔侄之情!这话,只有从朱允炆嘴里说出来,才能在皇帝那过关。 当然,这奏本是不能白上的,秦王必须得付出一定的代价,而且不容拒绝。毕竟,除了朱允炆外,没什么人愿意为他开罪于皇太孙。 是,吕氏心里清楚,朱允炆有自己一套思维,加强中央集权,强干弱枝的治国理念;可要是登基的不是他,那强谁的干,弱谁的枝呢? 秦王府,对于朱允炆的到来,朱樉感到很是诧异,他跟这个侄子之间,可没什么交情。而且,对太子一房,朱樉有着天然的戒备之心。 可人都来了,他也不能拒人千里之外,所以还是佯装热情的招呼着。 “哎呀,这才多少年,允炆都已经长大了,真是岁月如梭,人生如白驹过隙啊!” “来来来,让二叔好好看看你!恩,长的跟大哥年轻时真像,一样的儒雅。” 看着这个同样是次子的朱樉,强颜欢笑这费劲儿,朱允炆才发现他比自己还可怜。自小就不受皇帝待见,半辈子被兄长压着,甚至还要承受侄子的羞辱,被圈这方圆之间。 相比于他,朱允炆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最起码他可以享受自幼,还有疼爱自己的母亲,还有翻盘的机会! 附和一笑,朱允炆热情的回应着:“小侄刚从湖广回来,听闻二叔在病中,特来探望。” “恩,看起来,二叔的精神不错,的确可喜可贺!侄儿还带了一些补品,相信用过之后,更胜从前。” 瞧了一眼礼盒,朱樉莞尔一笑:“不行了,你二叔老了,不中用了,也就在王府中,了此残生。” 呵呵,摇了摇头,朱允炆却觉得,以朱樉不惑之龄,些许小病不足挂齿,只要心情舒畅,便可不要痊愈。 他今儿给朱樉带来一个好消息,关西大捷,太孙力挫东察哈台汗国,斩获十余万人,耀兵西境,皇帝龙颜大悦,献捷的军队,不日即将返京。 且此一役所用之兵,皆为关中子弟,朱樉曾就藩关中,这些可都是他的子弟兵。如今为国建立这种殊勋,朱樉应该与有荣焉。 “允炆啊!你二叔呢,是虚荣不假。可却不敢贪太孙的功劳。” “你大哥出息啊!铁面无私,扬威西北,国家有储如此,乃社稷之幸!” 这话字面上一点毛病都没有,可无论从语气还是表情都看不出来,他有一丝一毫的高兴。是的,没有朱樉当年当垫脚石,就没有朱雄英的今天。 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朱允炆也倒起了苦水,如今是南宫一言堂的时代,皇帝、太子对他的纵容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为了培养他施政的能力,皇帝、太子,甚至将两陕及甘肃行都司,所有的军政事务都交给太孙。甚至,连他在西北以屠杀无辜牧民,也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还准了他移民充边之策。 “家业传长子,咱们大明是嫡长子继承制,陛下在《祖训录》中早有明示。” “没办法,即便是偏心,咱们也得认,臣子万万死,君王万万年,天下没有不是的君父。” 话毕,朱樉意味深长的瞧了朱允炆一眼,他太熟悉这种“意难平”了;洪武元年,朱标被立为太子时,他也是这种表情。 朱允炆是东宫次子,境遇与他当年何其相似。可他比朱樉更倒霉,碰到了个比朱标更心狠手辣的对手,那小子可是个不讲手足之情的,这一点朱樉是有切肤之痛的。 “允炆啊,不是二叔看你的笑话,你看看,二叔如今也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难以自保。” “帮不上的忙啊!唉!” 很显然,为了自由朱樉愿意与朱允炆同盟;可他不相信朱允炆敢明目张胆的得罪权势日隆的太孙。这对于他,是极其不明智的选择。 呵呵,哈哈......,朱允炆放声大笑,笑的朱樉都觉得有些瘆得慌。 紧接着,他儒雅、俊逸的脸,却显露一丝狠辣之色,冷冷地说:“如果,我能把二叔弄出去,您愿意与侄儿结为同盟吗?” 有一个问题,朱樉得明白,太孙可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威胁,更是朱樉的。若有一天,他坐上奉天殿的宝座,倒霉的可不止朱允炆一个。 西征也好,移民屯边也罢,都能清楚看出,皇帝、太子的决心。等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佛祖降临,也救不了他们叔侄。 沉思片刻,面色阴沉的朱樉,努了努嘴:“如果,你能办到,那为什么不呢?” ......,三日后,宗人府经历-长沙王-朱允炆,于武英殿外跪奏陈情,请皇帝以君父慈悲,骨肉之情,怜悯体弱多病的秦庶人-朱樉。 解除朱樉的圈禁,让其可以大明普通庶民一般,可以行走在应天城,感受到盛世的恩泽。煮豆燃豆萁,摘绝抱蔓归之事,岂能在洪武盛世上演。 朱允炆在殿外跪了一天,仁孝感动皇帝,武英殿内传出一个“准”字,让秦庶人朱樉恢复了自由之身。 孝是不会有错的,在这个孝大于王法的时代,朱允炆此举既缓和了皇室之间矛盾,还让皇帝不失慈父之名,满朝文武无不交口称赞,让他实打实的收获了一波人心。 盛赞之下,不知道是为显示公正,还是真的为朱允炆孝心所感动,皇帝下诏,褒奖其仁孝之心,特加恩旨,晋其为荆王。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风波又起! 尝着甜头朱允炆,当然不会就此罢手,紧接着他以诸王为国戍边,甚为劳苦,身体多疾,且边地无良医为由,请奏皇帝允许诸王可回京养病。 朝廷发来行文是统一的,远在西安的朱雄英,当然也收到了。皇帝在诏书中说:凡身患疾病,封地无良医者,皆可循父出子守之责,请旨归朝调养。 看着锦衣卫上报朱允炆最近的活动及朝务的走向,再联想到其食言而肥,选择与最讨厌的藩王们合作,朱雄英脸上,不由露出丝丝冷笑。 是的,不管从法理,还是人情上说,朱允炆这么做,收获皇帝、太子赞誉的同时,也能收获诸王、文武官员的善意。毕竟,与一个仁义之人打交道,比阴晴不定的人,要轻松的多。 可他恰恰忘了两个最重要的因素:其一,大明传位的顺序,以嫡以长,自天子到诸王莫不如此。其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诸王皆有私心,谁会为他站出来张目呢? 就比如那个“时间线”,靖难之役发生之时,天下诸王那么多,有谁为他效以死命了?与这些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靠他们成势,跟咱掰手腕,疯了吧! “行了,宋忠!别吊丧着脸,多大个事儿,怕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给应天的蒋瓛发密文,不要干预荆王、秦庶人的行为,秘密记录即可。” 朱允炆也好,朱樉也罢,在他的眼中不过就是挑梁的小丑。与他们的小动作相比,朱雄英更在乎移民充边的大政,这可是安定边境的百年大计。 他明白,太子将缴获的金银勒令返还是为了他好,可朱雄英不能接受这个好意。西征一役,朝廷在火器、盐铁上的支出不小,这是个不小的亏空。 如果不及时不上,亏空便只能越来越大。所谓,上面针鼻儿的眼,下面斗大的风,就是这个道理。不上这个亏空,也深得户部摊牌到江南百姓的身上。 千里转运,耗费弥大,运抵前线十剩二三,花费如此之大,充分暴露了以应天为都的短处。每经历一场战事,都是在大明不富裕的国库上,削下重重的一刀。 还好,预先截留了一部分,并留下了全部的牛羊、战马,变现之后,勉强可以应对此次移民充边之事。 “下去后,传铁铉、郑士元!” 朱雄英这话刚落,便见常森和朱允熥抱进来两个牙牙学语的胖娃娃。常茂之子-常继宗,常升之子-常继祖。按照辈分算,他们还是朱雄英的小表弟。 不用说了,今儿定然是他们的母亲觐见太孙妃,两个小家伙便被童心未泯的甥舅二人,给顺了出来。 “大哥,大哥!你瞧瞧,这俩小胖子,肉乎乎的,多可爱!” “可不是,身子长的这般壮实,将来也定是骑马射箭的料!” 甥舅二人这一唱一和的,朱雄英这奏本也没法看了,只能走了下来,逗逗这两个胖娃娃。孩子的笑容,永远是世上最真诚的,纯净、自然。 拿常继宗来说,小小的他,不会知道,其父为了给他名分,将其母正式纳为侧室,就是与宋公翻了脸。更不会知道,皇帝竟然以“蛊惑藩王,离间天家”之罪,将冯胜收压。 难怪苏轼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何用草书夸神速,开卷惝怳令人愁。这人啊,还是小时候好,可以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过活。 说来也巧,他俩去抱娃娃的时候,沐婕让他们转送一封来自云南的家信。沐英的副将-冯诚,请其往西安写一封信,求太孙妃在太孙耳边吹吹风,帮帮他伯父。 倒不是沐英多事,而他不得不帮这个忙,沐英的原配夫人,是乃冯胜的兄长冯国用之女。生沐春、沐婕,后早逝。 而太孙妃-沐婕,对此舅舅的求情,却不置一词,直接将家信送到朱雄英面前。后宫不得干政,管与不管,都是朱雄英的自由。 看过家书后,朱雄英摸了摸常继宗的小脸,淡淡道:“冯胜?不是一直挺受待见的吗?” 话说到点子了,冯胜在诏列勋臣望重者八人,居于第三。屡屡受以重任,立功无数,现在能与之比肩的,似乎便只有汤和、蓝玉二人。 他有两个女婿,一是常茂,二是周王-朱橚。而皇帝动怒的原因,恰恰是冯胜与朱橚侍私下见面。至于,说了些什么,肯定是令人无限遐想。 对老爷子来说,除了朱标、朱雄英,所有的儿孙都有可能生出谋朝篡位之心。没办法,他老人家就是这么的刚愎雄猜,更何况疑心病是所有帝王的通病。 要说这事,与南宫有什么牵扯的话,那就是私会的讯息,是锦衣卫上报的。这是寻例上报,定期定时呈报到武英殿。如果,朱雄英没有特殊的指示,基本是查到什么上报什么。 吧嗒吧嗒嘴,大嘴巴常森又开始卖弄他的巧舍。是,这些旧事,放在从前也属于小道消息,可除了又是什么可以解释,他与皇帝之间的裂痕呢? “三舅,那都是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皇祖至于记到今天吗?” 朱允熥对此不以为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许皇帝早就把此事给忘了,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拿其与周王私会为由,出来翻腾呢! 可常森却摇了摇头,漫不经心说:“屁孩子懂啥,问问你大哥,越是年代久远的事,陛下记的越是清楚。” 是的,常森是个不着调的人,可他没有说错皇帝,老爷子就是这样的人。 每每李善长单独觐见,不管从皇帝的话语,还是表情,总是无形的提醒他,皇帝还记得他选择郭天叙的事。 以至于,大明这位当代萧何,落下了毛病。只要皇帝瞪眼睛,他就下意识的摸自己的脖子。 换成冯胜,道理也是一样的。还真有可能,是因为过去的些许小事,让皇帝起了杀心。 “小事?殿下,这可不是小事!臣问您一句,如果您指挥不了麾下将校,或者他们阳奉阴违,您会如何?” 是啊,君王们不在乎文臣写多少奏本,或者要死要活的犯颜死谏。可对于手握重兵的武将,别说刚愎雄猜的皇帝,就是朱雄英也是忍不了的。 揉了揉下吧,朱雄英认真道:“舅舅,也许今天,我们可以带着娃娃,一起回顾一下,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 第一百三十六章 前尘往事! 常森一直都认为,冯胜其实早就该死了!平定张士诚时,徐达久攻高邮不下,回军支援宜兴,让冯胜督率所留军队。高邮守将捉住冯胜争强好胜的心理,实施诈降。 自持名将之资的冯胜,一直不服徐达,觉得他是靠着与皇帝儿时情义,靠着裙带,坐上三军主将的。常常口出狂言,以他为帅,上位便可安心枕睡,不必劳心军旅。 迫切要证明自己的冯胜,欣然受降,命指挥康泰率数百人先行入城。结果,康泰等人一去不回头,全被城内守军关在城中杀害了。 皇帝因为大怒,命近卫将冯胜召回,当着一众文武的面,痛斥其一顿。要不是李善长以战事未定,宜命其戴罪立功,摆了一套“使功不如使过”的说法。 岂能就打区区十杖,就饶了他的小命。脸上挂不住的冯胜,知耻而后勇,会同从宜兴返回的徐达,拼力进攻,终于攻克高邮,然后取淮安、下湖州、克平江,功劳仅次于平章常遇春,升任右都督。 洪武元年,皇帝下诏北伐。冯胜率军逆河而上,取汴、洛,下陕州、夺潼关、取华州。后跟随大将军徐达征伐山西,攻怀庆、克碗子城,取泽、潞二州、克平阳、绛州。 这胜仗是越打越顺手,转年,冯胜率军渡过黄河,攻克凤翔、取巩昌、进临洮,降服李思齐。再回军跟随大将军徐达围攻庆阳,平定陕西全境。 也就是这年的九月,皇帝以为天下初定,下旨召徐达、汤和等方面大将回京定议功赏,并参加常遇春的葬礼,命冯胜驻守庆阳,节制诸军。 上面没人看着,冯胜好大喜功的老毛病便又犯了!庆阳城破后,窜入了六盘山区的元将贺宗哲,卷土重来,率军杀向了有“大河之滨的黄河之都”之称的兰州。 镇守兰州的张温手下不足三千人马,自知难守,便四向发出求救文书。负责追击贺宗哲的傅友德麾下只有数千骑兵,自知难以全歼贺宗哲,所以便邀上了冯胜。 冯胜二话不说,率领自己的一万七千步骑取道靖宁,驰援兰州。返京途中的徐达,放心不下,还给冯、傅二人写了信,命二部与张温配合,围歼贺宗哲部。 按照徐达的部署,冯胜部隐蔽前行,在贺宗哲必经之路上进行埋伏,而由具备高机动能力的傅友德部骑兵担任袭扰,绞杀任务。 冯胜却担心傅友德抢了头功,大张旗鼓的进军,结果惊动了贺宗哲。贺宗哲带着抢来的人口、牲畜、财物渡过黄河,扬长而去。 可冯胜却不认为是自己耽误了围歼,满口狡辩将罪过都推到傅友德的身上。还将贺宗哲的亲信崔知院领二十七人,连同二十四战马当成了战利品,向朝廷告捷。 而捷报传到应天后,皇帝不仅没有给冯胜记功,还下旨宰了他送来的战利品,更是颁旨赏赐了傅友德黄金二百两。把冯胜的面皮当成了鞋垫子,狠狠踩在脚下,冯胜由此愤愤不平。 更有意思的是,冯胜联想到皇帝,将徐达、汤和召回京城议定封赏,而留自己守庆阳,明显是想绕过他。跟着皇帝十几年,浴血百战,到了封赏之时却没份,那这仗打不打,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遂下令,留下少量的部队镇守庆阳,主力随他班师,返回应天。是时已恰逢冬季,将士们缺少棉衣御寒,还要被冯胜催促着行军,是以有三成的军士冻死冻伤于路,惨不忍睹。 是,冯胜是赶上册封大典了,可皇帝见其无旨班师,又得知那么多士卒冻饿而死。火气是想压也压不住,当即就想斩了他,以正军法。 可青田先生刘伯温,却拦住了皇帝,说时下四方未定,尚需能征惯战之将,新丧常遇春,又斩冯胜,于国家、军心不利,请皇帝再饶他一次。 皇帝也是强压怒火,在奉天殿当众诘问:“将军在平凉,外御胡虏,内镇抚关中,国家所托非轻也。乃不俟命,辄引众还,阃外之事,将谁任之?” 就这样,冯胜无旨返京的事,仅仅是一句则问,被皇帝一笔带过。事后,该赏的,一样也少赏,虽然数量还不住徐达大将军的一半。 可事情,却被皇帝不幸言中,冯胜私自返京的情况被宁夏的王保保探知,其迅速集结起十万大军,经由甘肃杀入兰州。 镇守巩昌的鹰扬卫指挥于光为救兰州,在马兰滩遇伏,全军覆没,其本人被擒杀,为国捐躯。 接到败报后,刚刚长途跋涉回京的冯胜,又不得不风雪兼程,披星戴月的赶回西北前线。 冯胜一来一回没关系,可就是因为他一己私念,使士气、战力皆受影响,失去了生擒王保保的最佳时机,还是让其得以安然全军而还。 就这一件事,气的皇帝差点没下旨杀了他;战后发来的诘问圣旨,常茂也在帐中。措辞之严厉,绝无仅有,冯胜吓得三天都没睡着觉。 自那以后,冯胜就添了个毛病,打仗瞻前顾后,对人疑神疑鬼。哪怕是追随其多年的常茂,他也不尽全信,甚至让其女冯氏,在府中也把常茂看得死死的。 可这老家伙,双标的很!洪武十一年,他的次女被册为周王妃,冯胜也镇守在河南,常常出入王府,与亲王女婿,相处的异常融洽。 皇帝以驻军将领不得私事,与藩王来往过密为由,还下旨申饬过一次;随后,又将冯胜调离了开封,想着断了他们的联系。 可这次周王密去凤阳,与告老的冯胜密会,显然是对皇帝的圣旨阳奉阴违。而且比过去做更隐秘了,要不是宋公府的铁册军有锦衣卫,估计也就没人知晓了。 交往躲所有人的目光,会见又是偷偷的进行;周王还擅离封地,隐匿行程去凤阳,说这期间没什么猫腻,鬼都不想。 沉吟片刻,若有所思的朱雄英,敲了敲桌子,皱着眉头说道:“冯胜,老牌名将,他这不是自作自受,作死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逃不掉的宿命 正在朱雄英犹豫,买不买老岳父的面子时,太仆时卿李存义之子-李佑被宋忠引了进来。此时的李佑身披重孝,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常家的两个小家伙也被吓得不轻,常森甥舅二人,也只能将他们交给宫人,把他们送回太孙妃那里。 而此时的朱雄英,心头却升起不详之感,待听到李佑哭诉着,他的伯父-李善长,于十日前,在凤阳的老宅过身,朱雄英心神失守,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胡扯!老师的身子骨,一直康健,没什么毛病,怎么会突然过身呢?” “李佑,你知不知道,在孤面前说假话,也算是欺君之罪!” 李佑当然知道,太孙与他伯父师徒情深,是接受不了这个消息,所以才如此失态的。是以,哭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奏本,这是李善长留给朱雄英的遗折。 其奏曰:臣本淮西一介腐儒,蒙陛下信任,推心置腹臣以权柄,方能建立微薄功劳。臣今年八十有三,富贵萦身,子孙满堂,纵然身死,亦无怨无悔。 臣这一生中,有过追名逐利,也有过左右逢源,更有过结党营私。若以君子之道、国法论之,臣之罪当诛也。而臣之所以安度晚年,寿终正寝,皆赖殿下之余萌。 世人谬赞臣乃大明萧何,辅助陛下定鼎天下,开创一朝盛世。可私心而论,臣这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便就是成为殿下的老师,也为子孙结了个善缘。 臣知晓,臣添为相国,所行所思皆要以君父、国家为重。可人非圣贤,孰能无私!臣等皆是凡夫俗子,没有修到圣人的境界,自然要为子孙所累。 越之范蠡、秦之王翦、汉之张良、唐之李靖、宋之韩世忠,莫不自污或急流勇退,其非忠臣、诚臣耶? 臣读圣贤之书,德行尚未修足,冯胜一介武夫,粗俗短视,好勇斗狠,得意忘形之下,难免触犯人主之忌。臣切以为,此必无心之过,绝非心怀怨望。 况冯胜如今年逾七旬,来日无多,怎敢妄行不法之事,贻害子孙。凤阳诸公侯,见其被锦衣卫锁拿进京,无不噤若寒蝉,紧闭府门,深忧自己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陛下在早年,于宫中立铁榜,警示诸臣守法。可见我大明律法至上,依法治国。为陛下万世清明,为大明后世子孙,臣遗请太孙,念其往日战功,详查其中原委,昭示真相,解诸勋臣之疑,臣李善长临终叩首。 看完了李善长的遗奏,朱雄英长长一叹。回想师徒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也不由潸然泪下。 士大夫多标榜清高,满口辅弼天子,安定天下。张口闭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天子看他们有多忠心。 可李善长,却以人之常情写了一份中肯的遗折。他用人最朴素的情感,阐明了一个道理,禽兽亦有情,况人乎!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策动皇帝亲子,阴谋造反,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感到自己年纪以高,春秋无多,担心冯胜一系的人,在其身后转投周王,给朱标父子造成麻烦。所以便找了个借口,想着把他除掉以绝后患,陛下这是在安排后事啊。 揉了揉发涨的头,朱雄英沉声问道:“老师,还有什么遗言,是留给孤的!” 擦了一把眼泪,操着哭腔的李佑,拱手言道:“伯父说,殿下强势,除陛下外,无人可制。” “且时常与太子意见相左,常此以往父子必生嫌隙,为小人所趁,此非殿下之福,亦非国家之福。” 要说洞明世事,满朝文武,把皇帝祖孙三人看透的,非李善长莫属。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朱标、朱雄英这对父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不可破。 点了点头,朱雄英继续问道:“老师的丧事,怎么办的?” 李善长过身后,驸马都尉-中都尉-李祺,便依照遗嘱飞报京畿和西安。应天比西安近多了,想来陛下早以经知晓。 李善长是大明的相公,开国功臣,教过太子、更是太孙的授业之师,朝廷有相应的典制,皇帝是不会亏待他的。 而朱雄英要在西安主持移民充边,显然是不能参加老师的葬礼了,而且以君赴臣之丧,也不符合规矩。 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其遗愿,彻查周王与冯胜因私结党之事。为了表达自己的哀思,朱雄英还亲笔写了一篇祭文,命李佑带到其坟前宣读,烧给老师。 打发了李佑,悲从心生的朱雄英,抹去了眼见的泪水,随即下令:三日不接外臣奏事,行宫食素七日,设灵牌于西殿,他要遥祭自己的老师。 设立灵堂祭祀李善长是人之常情,可从皇帝的必杀名单中抢人,可不是聪明人该有的做法。常森不得不提醒自家外甥,朱允炆都知道拍皇帝的马屁,太孙这么做,何其不智? 更何况,他们冯家并不是南宫一系的人,对南宫的过去、现在乃至将来,可都没什么价值,犯不着为他们犯颜。 对于常森来说,太孙干什么都行,只要是外甥需要的,他都可以充任急先锋。因为他答应过自己的姐姐,全力以赴保着朱雄英一辈子平安、喜乐,乃至登基称帝。 “舅舅,打仗的时候,你可是个勇者。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 “况且,周王的操守还算可以,孤也不相信他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更何况,事情远远比已知的要复杂,冯胜一死,冯氏一系的人及周王都会受到株连。也许不比当年的胡惟庸案牵连的人少,又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丧命。 朱雄英不是圣人,不敢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可要这么多人死,对大明真的好吗?他太知道了,靖难之时,朱棣趁着朝无柱国,是怎么篡国称帝的。 称帝后,还将茅大芳五十六岁的妻子充为官妓,侮辱致死不说,还下旨说:“抬到门外,拉去喂狗!” 太常卿黄子澄的妹妹,被二十几个大汉轮奸,怀孕后生下了一个女孩。朱棣下旨回复:“等她长大,又是一个淫贱材料。” 每次想到这些,朱雄英都挺纳闷的,就算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作为同胞兄弟,燕、周二王的反差是不是太大了。 随着来大明的日子年深日久,朱雄英越发的觉得,上天让他来到大明,也许就是为了阻止洪武朝的内耗,挽救壬午殉难中那些无辜者的性命。 这也许就是他的宿命,逃不掉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出人意料 满朝文武,朝野上下,竟然无一人为冯胜鸣冤?哪怕是私下议论都没有! 坐在武英殿内的朱元璋,觉得好生奇怪,冯胜从戎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三军。朱元璋自己能叫出名的,就有几十个,不知名的就更多了。 邪门了!除了李善长临终上了一本,请按国法审理冯胜私会周王一案,其他的臣工仿佛没看到一般,竟然不置一词? 这不可像话,想当初胡惟庸案、空印案,证据那么确凿,尚且有诸多人等上书谏言。今儿这“莫须有”的罪名,怎么就一点响动都没有呢? 拍了拍御案,还吐槽了一句:“这个冯胜,太不会做人了,白活了七十岁,一个人都没交下!” 站在阶下的太子朱标,一脸无奈,他很想告诉自己的父亲,不是臣工不想说,而是他们不敢说,大伙都被您老人家给杀怕了。 谁没有家眷老小,子孙后代!再拎不清的人,也不可能拿自家阖府老小的命作,到皇帝跟前,来捞一个已经上了无常簿的人。 “老大,你怎么不说话?” 今儿朱标奇怪了,进来后少言寡语的,又不像得了什么大病!咋个回事? 嘴张开好几次,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跺了跺脚,深吸两口气,鼓足勇气的朱标,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又不敢的问的话。 “父皇,您是不是不放心我?” 这话分怎么说,朱元璋对朱标这个长子,不是一般的看重,从他懂事以来,便请各路名师指点,想着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大明建国后,有鉴于历朝储君命运多舛,多数不能顺利继位,朱元璋更是煞费苦心,让重臣们辅佐朱标,且准许他成为天子之外,唯一可以一言而决的人。 可是这么多,朱标在朝,能有今时今刻的地位,除了其自身努力外,朱元璋的刻意培养,绝对占了很大的比重。 都说天子自私,容不得别人分享皇权,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可朱元璋不愧是开国君主,胸怀就是宽广,不管别的儿子怎么想,始终不遗余力的支持朱标。 按理说,朱标说出皇帝不放心他,绝对是一句伤人的话。可皇帝在冯胜一案上,明显就有罔顾事实的嫌疑,一顶硕大的帽子扣过去,无非就是让其死。 朱标明白,皇帝下这么重的手,是担心自己身后,朱标太过仁义,不忍加罪于老臣,而太孙又过于年轻,阅历、经验难免不足。 所以,便挑中了“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的冯胜,想着兴一场大狱,一举解决掉所有可能,给儿孙统御天下造成威胁的荆棘。 是,朱标明白!他都是为了自己、太孙及大明着想。可他的做法,无疑是在质疑朱标这二十八年储君的能力。 流放宋濂之时,京中曾有流言,说陛下以棘杖为喻,面谕朱标,穷治不法勋贵,乃是为其拔下杖上之刺,好让其将来便于握持。 朱标以为,谣言虽止于智者,但若任其流传,必定累及皇帝的令名。 今儿来之前,朱标特意准下个长满毛刺的棘杖,就是让皇帝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握得住,能不能守得住大明的江山。 “儿臣时常教训雄英,说他残忍好杀;可儿臣自己何尝又不是呢?” “空印案时,全凭儿臣一支笔,十数万人惨遭株连,儿臣杀的人又何尝少呢?” 朱标得告诉皇帝,仁政是他奉行的治国理念,可他的仁义不容人嘲笑。若有人敢对朱家不利,敢对大明不利,他手里的刀,也是敢杀人的。 他做了二十八的储君,如果还不能令朝野臣服,那春和殿他也就没必要住下去了。朱标请皇帝相信他,相信朱雄英,他们有能力让国家蒸蒸日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皇帝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办了。所以,不管冯胜是否有罪,都不要拿他作文章,拉其他人下水了。 “老大,你!” 朱标今日一场的表现,让朱元璋不由身处一丝陌生感。此刻朱标目光灼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予取予夺,想要就要的王者气概。 朱元璋是草莽出身,他所希望的,正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儿孙的智慧、能力、手腕超过他这个放牛娃,才是他乐于见到的。 “过去你总说,雄英年轻气盛。再看看现在的你,又何尝不是呢?” 见朱标要跪下,朱元璋摆了摆手,从龙椅起身走下来,右手搭在朱标的肩上,认真道:“朕等你这一番话,等了好多年。” 人死鸟朝上,朱元璋不在乎身后之名怎么样,就算后世的人把他骂的体无完肤,也无所谓,反正他也听不到。 可既然,儿子有这么大的信心,孙子又异常的争气。高抬贵手,留下那些老弟兄一命,也不是不行。 能做好人,谁愿意当恶人呢? 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牛马,身为人父,又有哪个能免俗呢? “好,今日,朕就准了你所请,不搞株连!” 听到这话,朱标是喜形于色,刚要拜谢,却不想被朱元璋给拦了下来。 只听其淡淡的说道:“不株连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可冯胜与周王的事,朕要彻查到底!” 刑部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有心推诿,还是真的无能,问了这么久,就是问不到正事,搞的朱元璋很是恼火。 所以,当务之急是换个能审清楚的主审,让三法司那些废物再耽误下去,黄瓜菜都凉了。 “这!” 不是朱标手下没有干吏,事涉皇子,就是再没心眼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办好得罪诸王,办不好得罪皇帝,两边他们是谁都得罪不起啊! 说完也巧,正在父子二人琢磨,用谁之时,内侍总管刘清,呈送了一本八百里密奏。皇太孙朱雄英,请旨彻查周王与冯胜勾连,阴谋造反的案子。 扫了几眼,朱元璋将奏本,转给朱标,笑着说:“李善长这老东西,为了阻止朕株连过多,连朕的孙子都算进去了。” “看看这奏本,写的多么义正词严,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说,就怕朕不把这个案子交给他。” 行啊,既然大孙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那就让刑部将一干人等押送西安吧!太子可以写一封私信,将他们沟通的结果告诉朱雄英。 另外,李善长负责他创建大明,开创一朝盛世,又替他培养了个好太孙,可谓劳苦功高。弥留之际,又用心如此良苦,不重赏不足体恤其功。 着即,追赠太尉,谥号文昭,配享太庙,赐葬于钟山,丧葬事宜由礼部着重办理,务必极尽哀荣。令其长子-驸马都尉李祺,袭韩国公爵,加授资德大夫衔,准其“去官作缺”。 第一百三十九章 波折 皇帝的刀抽出来,从来没有不见血的情况,位高权重如杨宪、胡惟庸又怎么样,还不是说杀就杀了。满朝臣工都以为冯胜死定了,抄家灭族也就在转瞬期间。 可武英殿一道诏书传出柳暗花明,案子竟然转到西安了,全权交由太孙处置!三法司的官员们,终于盼到了替他们背锅的人,强按心头的欢喜,麻利的把人交给了钦差专使。 负责此次押运人犯、卷宗的钦差专使,是驸马都尉-梅殷,汝南侯梅思祖之侄,洪武十一年,迎娶宁国公主,恩加封荣国公。是一众驸马中,最受皇帝喜欢的。 当然,这种喜爱不是偏爱,而梅殷却有真才实学。其精通经史,在孔孟之乡任学政期间,颇受当地士子推崇。更善长武事,行军布阵也颇有一套,说是“孔夫子挂腰刀”也不为过。 之所以派梅殷去,是朱标在向朝野传达一种信号,自此以后,大明朝治罪,仅以律法为准绳,无论勋贵、官员,不必担心无妄之灾。 梅殷前脚在石头津乘船,后脚重获自由的秦庶人-朱樉,就来到码头角落里的一处鱼屋,鱼屋前一个坐在精壮的汉子,手中拿着筷子,目不转睛搅拌面前的砂锅。 “指挥使当渔夫,我那弟弟真是会用人啊!” 朱樉是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拿起碗筷,也跟着吃了起来。 哼,而他对面的汉子,也是冷冷一笑:“皇子都到要饭的嘴里的抢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前宁夏卫指挥使-于琥,潭王一案后,亡命天涯,后又辗转回到应天。与朱樉一样,他也没有料到,二人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小时候,他们是玩伴;长大后,他们是藩王与边将;而现在,他们不过是两个命运多舛的可怜虫而已。相比于繁文缛节,眼前这锅能果腹的几尾鲜鱼,似乎更实在些。 “说吧,想让我做什么?”,于琥表现的很淡然,从小到大朱樉就是个坏蛋,他要能憋出什么好屁来,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放下碗筷,朱樉很认真的说:“冯胜刚刚出港,想办法跟上去,把他,他们全干掉!” 哈,于琥掏了掏耳朵,见朱樉点头,便重重的将筷子拍在桌上。一个被废的皇子,要杀一位过气的大将军,好有趣啊! “就像廖永忠干掉小明王那样?” 话分怎么说,换做他当指挥使时,在冯胜这方面大帅面前,提鞋都不配。现在大将军成了阶下囚,还被他这个“活死人”落井下石,对冯胜来说多么讽刺! 朱樉与冯胜之间,有什么仇怨,于琥没有兴趣。可负责押送的是驸马都尉-梅殷。那是玩心眼家伙,于琥与他一起打过仗,知道有多少人被他玩死。 于琥是个莽撞人不错,可他不是傻子,什么能惹,什么惹不起,他心里还是有数。 “你别忘了,你的主子要你全力配合我?” 朱樉有些压不住火了,虽然他的王爵被废了,但多少还有点势力。要不是担心被锦衣卫抓住尾巴,他会来这鬼地方,看于琥的脸色。 恩,夹了一块鱼肉,嚼了嚼,于琥还是点了点头。但他有个条件,若是朱樉能做到,他可以试试,否则大不了一拍两散,他自有自己办法向上面解释。 “条件?”,朱樉有些牙疼,可这关系重大,就算于琥要他上的星星,他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咬了咬牙,朱樉还是答应了:“说,你的条件是什么!” ...... 五天后-夜,浴溪镇码头,停靠了一条官船,当地的河防官兵正要上船检查,却被船上的官兵用腰牌给拦了下来。 “刑部奉命公干,你们无权检查。想要说法的话,让你们的上差,发行文去刑部。” 公事公办,而且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河防营的官兵都觉得的受到了侮辱。尤其是带着眼罩的独眼军头,更是撸起了胳膊,阴沉着脸,肃声警告。 是刑部的有权在大明的任何区域办差。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到谁的地界,就受谁家的规矩。河防营是军队,归也是归兵部管,刑部的腰牌作用有限。 “腰牌只能证明你们的身份,不能证明你们的船上,没有夹带违禁物!” “现在,要么接受检查,要么被我的人押下去,再进行检查!” 独眼军头这话已经是撕破脸皮了,站在他对面的军卒被怼的一愣。且不说船上的贵人,是他们这小码头的河防营惹不起。光是一介小卒,公然蔑视刑部,不佩服都不行! 可就在军头话音刚落,穿透的一支箭羽,便射穿他的喉咙,其人应声落水。而河防营的士卒,也纷纷抽出长刀,与守卫们战作一团。 射箭的不是别人,正是驸马都尉-梅殷,拄着弓箭还冲盘边的冯胜,微微一笑。 “你凭什么断定,他们是假扮的?”,冯胜不得不佩服这位驸马的胆量,说动手就动手,一定迟疑都没有。 这万一杀错了,那可是大事,卫所的将校非得高到兵部不可。 揉了揉下巴,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梅殷随口便回了一句:“下官瞎猜的,您信吗?” 是蒙的吗?当然不是,梅殷又不是杀坯,怎么可能一言不合就开杀戒。这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他们竟然穿鞋了,而且还是干的! 众所周知,河防营的任务,就是每天检查过往船只,船上船下,难免沾水,所以一天到头,他们鞋只可能在早间轮值时是干的。 而士卒们的军饷不高,把鞋子泡在水里,用不了多久破了,这对他们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所以,很多河防营的士卒,在码头上值时,都是光着脚板。如此不仅节省了鞋子,更能让他们上下船时,站的更稳当一下。 船从应天出发时,石头津的河防营就是如此,这也是梅殷闲着没事,与那里的百户扯闲篇聊到的。一时戏言,却不想这么快就用上了。 而眼见自己人被守船军士杀光,于琥也是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随即抽刀直接捅穿了副手的胸膛。 在其极为不解的表情下,身后的于琥面无表情的说:“失败了,总要有人去扛不是吗?”...... 第一百四十章 多荒唐的理由! 正是梅殷于浴溪镇,化解一场有惊无险的袭击的同时,西安行宫-承庆殿,看着岷王-朱楩,吴郡王-朱允熥的吃相,周王朱橚眼睛都直了。 很普通的两荤两素,外加一壶清水,周王府的下人吃的都比这好。这要不是太孙的行宫,朱橚早就火了,还能心平气和的坐这。 他俩倒好,竟然大口朵颐,就跟饿了多少的难民一般。皇家礼仪,体统呢?就这吃相,谁能把他们与皇家子弟联系到一起。 可没过多久,便有宫人进殿,连桌子带菜,统统收走了,甚至连朱橚手里的筷子都没放过。 “你,你们!” 朱橚刚要发火,便被岷王-朱楩出言制止:“五哥,她们都是按规矩办事,你又何必与下人一般见识呢?” 是的,这的确是太孙定下的规矩,实行移民屯边,是项花费巨大的政策,两陕刚刚又经历过一场大战,府库紧张,必须开源节流。 自太孙以下所有官员公饭不得超过四菜,用膳时间不得超过两炷香。如此做,就是为了提醒官员一丝一饭皆来自百姓,不可拖沓混日子。 至于说,朱楩二人的胃口为什么这么好,完全是被奔袭作战逼出的后遗症。战场瞬息万变,物资奇缺,多吃一口,下一顿就不知啥时候了。 与朱橚比不起,他的封地在开封,王府也是以宋宫故地扩建而来,锦衣玉食,珍馐美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然看不上这等饭食。 恩,行,有规矩是吧!那太孙呢?一到诏命把他从开封叫来,他却不出来见人,就派这俩小家伙,什么意思啊? “怎么,五叔,你是着急见孤,还是着急知道孤会怎么处置冯胜?” 见太孙背手从后面走出来,叔侄三人赶紧行礼。起身后,朱橚的脸也有由阴转晴,语气温和的向太孙保证,他与岳父冯胜之间,绝对不敢背着朝廷搞事。 “太孙,您是了解五叔的,五叔这辈子就是醉心医道。” “是,年轻的时候也孟浪过,但我早就改邪归正了,我跟老二不一样!” 这是实话,自青年时期朱橚就对医药很有兴趣,认为医药可以救死扶伤。延年益寿。他组织一批医者编撰过《保生余录》方书两卷,随后着手编着《普剂方》。 洪武二十三年,他因罪被流放到云南。在这期间,朱橚对民间的疾苦了解增多,看到当地居民生活环境不好,得病的人很多,缺医少药的情况非常严重。 于是,他组织本府的良医李佰等编写了方便实用、“家传应效”的《袖珍方》一书。 洪武二十四年年底,朱橚回到开封。其深知编着方书和救荒着作对于民众的重要意义和迫切性,并利用自己尊崇的地位,在开封兴办医道馆。 组织了一批学有专长的学者,如刘醇、滕硕、李恒、瞿佑等,并召集了一些技法高明的画工及其他方面的人辅助。大量收集各种图书资料,继续修撰医书,被人誉为“开封周邸图书甲他藩”。 与此同时,又设立了专门的植物园,种植从寻的各种野生植物,进行观察实验。将可食用的植物,推广于民间,以备百姓果腹之用。 相比于同母所出的杀人如麻的燕王朱棣,醉心医道的朱橚,简直就是活菩萨。他还不知一次的表示过,此生唯愿效仿孙思邈、张仲景,为世人留下几许治病良方。 在大明的诸王中,如果非要论德、论行,朱橚即便不能拔得头筹,也是浪子回头的典范。这也就是为什么,皇帝没有下旨拿他,朱雄英也以礼相待的原因。 “委屈?行,那你说说,你俩偷偷密会,都说什么了?” 朱雄英已经命西镇抚司派出锦衣卫,远赴开封、凤阳,查察周王、冯胜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可在邸报传回来之前,他还是想听朱橚自己怎么说。 面色一紧的朱橚,吭哧了半天,含糊其辞的说着:“额,额,##***。” 啥玩意?别说朱雄英坐的那么远,就是他身旁的朱楩、朱允熥,也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刚才那饭,他可是一口都没吃,那这舌头咋咬的? 无奈的叹口气,朱雄英敲了下案子,随口催促:“大声点,孤听不见!” 额,搓了搓手,咬了两下嘴唇,朱橚低着头,拔高音量道:“他要学《黄帝内经》、《淮南子》里的采阴补阳之术!” 哦哦,朱楩、朱允熥听完后,一人一手搭着朱橚的肩膀,躬着腰,揉着肚子笑了起来。太可笑了,老丈人让女婿给讲男女之事,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而且,冯胜年逾七十,再漂亮的美人摆在他面前,估计也是有心无力。行,老头儿是人老心不了,非得焕发雄风不可! 可朱雄英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采阴补阳?扯淡!”,拍了下案子,将纸、笔扔了下来,让朱橚自己写。送到应天去,看皇帝信不信这么荒唐的理由。 是,朱橚在医术、农学方面很有造诣,可不代表他的智力超群。从开封到凤阳,敢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给七十岁的老头,讲讲床笫之事,糊弄鬼呢? 而且,就算事出隐秘,难以启齿,也不能解释他们之间这些年的来往,都是说这些腌臜事吧! “五叔,拿这个理由去搪塞朝廷,你就等着吃你老岳父的席吧!” “冯胜,开国元宿,明军大帅,战场上三荡三决的人物,你竟然说他是个老**?” “你别看孤,你转身出去问问外面的侍卫,看他们信不信?” 从情感的角度来说,朱雄英是愿意相信周王,虽然他与燕王是同母所出,他其人并没什么野心,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就算冯胜有什么过激之语和牢骚话,朱雄英也会替他们掩饰一二,没必要挖空心思构陷。 可这么蹩脚的借口递上去,别说皇帝那过不了关,满朝文武也得笑掉大牙,翁婿二人讨论女人,被以“图谋不轨”之名论罪,这太可笑了。 额,额,一脸衰样的朱橚,不得不补一句:“雄英,五叔真没说谎,我有证据!” 说完这话,朱橚还抽了自己一嘴巴,抱着“医国”为人生目标的他,竟然给老岳父搞这种腌臜之事,脸都没得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无缝衔接! 半个月后,梅殷押着冯胜抵达西安,将其安置提刑按察使司,便来到行宫递牌子,求见皇太孙。进殿时,朱雄英正在批阅公文,刘璟、铁铉二臣正侍立在下。 上一次见面,还是送朱雄英西征,如果说那时的太孙还是少年青涩,那如今便是锋芒内敛,举手投足颇具威严。这让梅殷不由感叹,让少年蜕变成男人,战争的确是个捷径。 撩起衣摆行礼,梅殷拱手言道:“臣刑部左侍郎-梅殷,叩见皇太孙殿下!” 哦,抬头瞧见是梅殷,朱雄英不由喜上眉梢,放下手中的笔,抬手示意平身后,从阶上走了下来。 “孤是没有想到,父王竟然让荣国公亲自押运,屈才了!” 这话绝对是发自肺腑,依着梅殷官职、德行,让他来干差役的活计,真是有点拿大炮打蚊子的意思。东宫的确人才济济,他的父王真是个土豪,换成朱雄英可舍不得这么使唤人。 对于太孙的礼敬,梅殷只能无奈笑了笑,朱标这对父子也真是有趣,他临行前去东宫拜别,太子也是这般明目张胆编排。 “殿下谬赞了,这刑部的侍郎,有好几位兼着,臣闲着也是闲着,所幸出来散散心。” “您也知道宁国的脾气,臣啊,是真心惹不起她。” 提到宁国公主,朱雄英不由会心一笑,他的这位姑姑,与其他的公主不同,喜好弓马游猎,是跳脱的性子。与梅殷老成持重的配在一起,那还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可听到梅殷在浴溪镇遇袭,有人要刺杀冯胜,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拉着其坐在茶几旁,开始寻问冯胜一案,朝廷到底掌握多少所谓的证据。 说到正事,梅殷也一改嬉笑之色。皇帝赏致仕勋臣铁册军归乡养老,这是一项殊荣,以彰显其在建国当中的功勋,也体现皇帝厚待功臣的诚意。 当然,铁册军中有锦衣卫察子,不管诸勋贵、还是朝中的臣工,大伙都心知肚明。但只要心里没有鬼,没有不轨之事,自然也就宠辱不惊了。 太孙大婚,凤阳诸功臣,奉诏入京观礼,恰逢东察哈台汗国东侵,所以皇帝命冯胜备用军机。太孙率军西征后,冯胜也与诸功臣一同返回凤阳。 与过去的循规蹈矩不同,这次的冯胜常常带着亲随出城,而且一去就是多日。没人知道他去哪里,更不知道他干了什么,这也引起潜入铁册军的锦衣卫的注意。 经过探查得知,冯胜买下了凤阳以南的栖凤山的道观,明为修道,实则蓄养妖道,屡作法事,行巫蛊之术。察子试了好多次,才窥得其中三分秘密。 “冯胜不仅命人作法,与周王秘会时,还口出怨恨之言,埋怨陛下待其不公。有了这些证据,定冯胜的罪名肯定是没问题。” “可三法司考虑到,其年迈功高,轻易动刑,万一折损其命,是否有其勋贵与之沆瀣一气,也就查不清楚了。” 说句不怕掉脑袋的话,随即年事的增长,皇帝的疑心病是越重。三法司考虑道,周王在宗室中操守不错,平时也没什么与民为恶之事。万一,他是被冯胜有心算计的,误了其性命,皇帝回头问起罪来,他们吃罪不起。 而三法司一众大员中,只有梅殷与天家沾亲带故,太子爷点他继续参与其中,也算是给三法司,留下三分颜面,不至于以庸才示人,也在陛下面前为他们留下一条底裤。 呵呵,“荣国公,你呀,算是说了实在话。是啊,陛下、太子、三法司,皆有所得,的确是三赢的好局面!” 话间,朱雄英让铁铉,将西镇抚司收到的传信交给梅殷。铁册军中的察子所言之事,也只是片面的,难免有夸大其词,立功心切掺杂其中。 可西镇抚司所查,他看过了,还算得上中肯。冯胜自解甲之后,便扩建了在凤阳的府邸,亭台阁楼,雕梁画栋,比之亲王府邸也丝毫不差,却有违制僭越之实。 这种事,在诸勋贵中并不少见,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只要不过分,皇帝、太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了一辈子仗,享受享受怎么了,他们越是享受,越是证明其没有二心。 冯胜是诸致仕勋贵中,起居最奢华的一个,他能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搭上自己的富贵吗? 而且,根据周王所言,及锦衣卫调查的结果,其每月都会得到开封配出的补药,也新纳了几房妾室,完全是醉生梦死,他还能干什么大事。 口出怨言不是没有,西镇抚司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大抵是觉得自己的功劳大,封赏却比徐达、李文忠等人要少,觉得不平衡。 至于,行巫蛊、诅咒皇帝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完全是那几个锦衣卫的察子胡编乱造。那道观就是个炼丹的地方,护卫也不过是他封户中一些退役老兵。 朱雄英的意思是,此事涉及亲王、功臣,不宜在提刑按察使司办,容易走漏风声,对朝廷的声誉不利。不如,将一应卷宗,人犯由西镇抚司接手。等他看过全部的卷宗后,再与梅殷一同会审。 待宋忠至提刑按察司,郑士利也是一脑子糊涂,这人刚刚送进来,案卷没拆封,人也过堂,怎么就火急火燎的要提走呢! 但宋忠出示的,是太孙的亲笔手谕,也容不得郑士利多问,只能亲自带着锦衣卫去牢房移交人犯。 被搞糊涂的冯胜,刚才入了陕西提刑司的牢房,屁股还没坐热乎,水米都没沾牙,就又被交给了锦衣卫,心里也是恼火。 在签押单上按完手印后,不由吐槽了一句:“宋将军,你们衔接的挺好啊!” 呵呵,宋忠微微一笑,抱拳道:“宋公,您老别介意,标下也是奉太孙的手谕行事。不要让弟兄们为难,请!” 哼,瞪了宋忠一眼,抖了抖手上的镣铐,冯胜一步三晃的往外走着,嘴里还唱起了战歌。歌声悲凉且无奈,听的人心里酸酸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打算盘,算总账! 西镇抚司 在提审之前,朱雄英让宋忠将他带来的越乡龙井泡上一壶,且去掉脚镣。冯胜身上的不是再多,也是国家元宿,贡献颇多,应该享受一定的礼遇。 正堂中间,也摆了一个茶几,朱雄英和梅殷,今儿就打算用喝茶的方式,把这个案子办了。而见此情形,冯胜也是稍微愣了一下,拱手谢过,随即入座。 饮茶期间,朱雄英还特地提到了他的外祖父-开平王常遇春,常冯二人不仅是同袍,更是亲戚,是有过命交情的,否则不会以嫡子、嫡女联姻。 朱雄英年幼时,四时八节,一年冷暖,宋国公府都有礼物送到武德殿。他完全是受了外祖父的余萌,同时也是冯胜不忘故交的表现。 至于,冯胜为制约常茂,弄得那点小手段,也皆出自爱女心切,且又是他们翁婿、夫妻之间的小事,实在不值一提。 提到常遇春,冯胜也是一脸回忆之色,唏嘘道:“遇春当百万众,摧锋陷坚,我辈莫能如也。” 是的,冯胜这辈子,一直被徐达、常遇春压在下面,而其对两位的态度,却截然相反,对常遇春这位无敌猛将,他还是佩服的。 作为曾经的太子右詹事,朱、常两家的姻亲,却要被太孙审问,冯胜真是有些挂不知脸,所以闷着头喝茶,不在说话。 不说,肯定是不行的,今儿必须得办透了。 洪武三年,皇帝犒赏开国功臣,冯胜的功过摆在面上,该赏的、罚的,也就算清张。 洪武三年至今,冯胜枉法的事,都写在朱雄英拍在桌子的纸上。这张纸就夹在太子给他私信中,是朱标从皇帝那里得到的,昨日傍晚才送到行宫。 上面详细写着,洪武四年至洪武十九年,冯胜多次在临清、北平练兵,率军出大同征讨前元遗部。期间,军中有五名将校与冯胜有隙,被其以临阵怯战为由处斩。 镇守陕西时,其率军出甘肃镇攻城略地,连平元军,俘获北元将领千余人,一平哈梅里之路。 可他也同样没闲着,暗中接受了兀纳失里送的美人,以粮草不济为由,放慢行军速度,致使兀纳失里可以轻松率部,出黑风川西逃。 念及冯胜子嗣艰难,为国家攻城掠地,开拓疆域,皇帝对此只字不提,选择饶了他。 洪武二十年,金山之战中,冯胜遣门人向纳哈出之妻依次酌酒,以求大珠异宝。同时,还强娶该部的王女,而此王女之父,刚被明军杀了两天。 随后,又勒索诸部金银财宝,及私吞缴获战马、金银,高达十余万两,因为使诸部丧失降、附之心。出逃的部落,至今还在东北为祸,年年骚扰大明边界。 而金山之战后,濮英曾在帅帐中质疑冯胜的能力,还拿他与徐达相比,着了冯胜的忌讳,使其怀恨在心。 回师途中,坐视为断后的濮英部被包围,致使濮英寡不敌众,最终为元军所俘,不堪受辱,遂剖腹自杀。 且不论他排除异己之罪,但说《大明律》,明确写着:为惜民命,犯官吏贪赃满六十两者,一律处死,决不宽贷! 按这么算,冯胜就是长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皇帝砍的。可一想到其兄冯国用的忠勇,从来眼里不揉沙子的朱元璋,又忍了,还是选择原谅了他。 “可你冯胜,非但不知感沐天恩,反而变本加厉......” 洪武二十六年,东察哈台汗国东侵,冯胜没能得到帅位,便在京畿的府邸中醉酒大骂,称皇帝有眼无珠,宁用稚子,也不用柱国大将,是十足的昏君举动。 是,背后骂皇帝的人多了,老百姓遇到不舒服的事,也会偷偷的马上两句。但凡有些胸襟的君主,只要不是亲耳听到,都不会在这种事上计较。就像不会抓,大街上拿纸帽子装皇帝的娃儿们一样。 “知道陛下屡次相忍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吗?” 洪武初,和林之战,这场战役中,大将军徐达出师不利,左副将军李文忠军与元军死伤相当,唯独冯胜斩获甚众,俘敌甚多。 当时有人密奏皇帝,说他私藏驼马,侵吞缴获,皇帝信以为真,遂其回朝之后,未能给予丝毫封赏。 事后,皇帝调查,参冯胜的人,是嫉妒其的功劳,故意栽赃,他的确错怪了冯胜。之后,便委以重权,想着暗中做些补偿。 可没有想到,经人这么一诬告,冯胜是破罐破摔,真的开始侵吞缴获。朱元璋固执的认为,冯胜之变,皆因其不查导致,遂屡次原谅他的过失。 见冯胜面露愧色,朱雄英淡淡言道:“大明有律法,犯到哪条治哪条。你有可杀之罪不假,但既然陛下替你遮掩了,那些罪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至于他和周王之间,私下勾连确实是为了药,虽然不光彩,但的确没有谋逆犯上之意,自然也是无罪的。时下,正好周王也在西安,明日一早,冯胜便可随其去开封休养一段,见见女儿。 “你拿出这么多证据,竟然不治我的罪?” 皇帝与太孙的脾气,从来都是除恶务尽,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而且,骂皇帝,被人知道了,也是不小的罪,竟然还把他无罪开释,把冯胜都搞糊涂了。 “陛下说过,大明的律法再严苛,不杀无罪之人。” “宋公,你现在就可以走了,自会有车送你去周王下榻之所。”,说完这话,朱雄英还做了个请的手势,并命驸马都尉-梅殷送一送。 而在送他的路上,梅殷很认真的叮嘱冯胜,陛下宽宏,太孙仁义,可以不计较他的过失。为人臣者,遇如此君父,当日日感沐天恩。 可冯胜也是为人父的,应该为自己的儿女,多加考量,为他们的将来做做打算。皇家的恩典总是有数的,这是最后一次,他的功劳与罪过,两两相抵。 听了这话,冯胜的身子一顿,面带哀色回道:“驸马爷,请转告太孙,老臣自知罪孽深重,不会让陛下背上弑杀功臣的罪名。” “到开封看完女儿和外孙后,老臣即返凤阳,安排好全部事宜,不会让殿下为难的。”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一点即透,不必浪费口舌。梅殷也是行了一礼,拱手言道:“宋公一路走好!”.......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余生请多指教(一) 处理完冯胜的事,朱雄英转身回宫,老头虽罪有应得,但怎么说也是太孙妃的叔外公,不解释一下也说不过去的。朱雄英不想因为冯胜,让他们之间有什么芥蒂。 跨进后殿时,便见到沐婕在点验一箱箱衣服,这些都是应天送来的,太子妃特命尚衣局为他们夫妇所制,怕西安没有好的裁缝,做不出合体的衣服。 “一心冷暖,太子妃果然是心思灵透之辈,难怪连皇祖都挑不出她的毛病!” 话间,朱雄英还将写着冯胜一应罪行的纸交给沐婕,太孙妃深明大义,是大家闺秀,应该明白冯胜之死绝非兔死狗烹,而是他自有取死之道。 可沐婕就是扫了一下,哦了一声,然后便放下了,转身又去挑衣服了,脸上的表情一丝波动都没有! 还以为她真的生气了,朱雄英赶紧解释着,他原本是不想杀冯胜的,七十岁的老头,说几句过头的醉话而已,没必要太当真,又不是真的造反。 可他没有想到,皇帝改主意了,更让太子夹带了这么一张纸来。不是说他们容不下冯胜,而是怕他误周王一家。他们是当老子、兄长的,当然向着周王。 但冯胜功劳太大,威望太高,贸然杀了他,势必朝野震动。朝廷的名声也会受到连累,说陛下兔死狗烹,卸磨杀驴,所以这事便只能由朱雄英来分忧。 朱雄英是什么人,刚强勇毅,宁折不弯,他认准的事,哪怕被天下人诟病,也绝对不会解释一句。就像当年拿下秦王一般,太子拿鞭子抽都不肯认错。 今儿能特地来解释,这就说明太孙心里是有她的,怕惹我生气!恩,知道怕就好,沐婕会心一笑。然后,装模作样的坐在朱雄英对面,掰着指头算了起来。 “既然殿下非要说这事,那臣妾就跟您好好算算。” “宋公是我的叔外公,我外公郢国公过世的早,我母亲和舅舅,都是他照料大的。” “说是叔外公,其实就是我的亲外公。现在,我的丈夫要逼我的亲外公了。我还得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端住大家闺秀的架子?” 换成别人,处在沐婕这个位置,妻为夫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定会原谅太孙所为的,而且还会反过来安慰他。 可沐婕就是沐婕,她能是一般人吗?哪怕朱雄英陪着笑脸,她的话也把其堵的死死的。朱雄英的嘴张了好几次,都没编出词儿来,只能单手揉着脸。 瞧着他那喝凉水都塞牙的样子,沐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说道:“你呀,一点都都不禁逗,玩笑话都不会听。” “臣妾要是真当他是外公,会一句话都不说,就把家信递上去吗?” 沐婕还起身,给朱雄英倒了一杯茶。期间,还告诉丈夫,要不是她现在的身份不允许,她早晚得干掉冯胜。 恩?怎么个情况? “说说!孤也听听,怎么个事!” 盯着朱雄英看了一会儿,沐婕叹了口气。回首挥退殿内伺候的宫人,阴沉着脸,说着她与冯胜的恩怨。 洪武元年,朱标被立为太子,冯胜兼任太子右詹事。眼见着皇帝宠爱太子,超过历代君王,冯胜也动了与东宫联姻的念头。 朱元璋与常遇春是磕头兄弟,又早早定好了亲上加亲,正妃的位置,冯胜是不敢想了。于是,就把目光盯上了侧妃的位置。 可他的大女儿许给了常茂,小女儿又太小,与太子的年龄不匹配,所以便把主意打到沐婕的母亲身上。 冯国用早亡,冯家的事一切以他为主,他自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根本没有冯诚说话的余地。 但那时,她的父母早就互为倾慕,暗中约定要白头偕老。听到叔父要把她送进宫,便以死相挟,抵死不愿进宫。 且冯胜还苦口婆心的劝着,沐英虽好,不过一介螟蛉义子,早晚跟蜀汉的刘封一般,因太过勇烈,后世嗣君不能制而被除。 虽然是妾室,但妾室跟妾室也是不一样。将来太子当了皇上,冯氏也免不了贵妃之尊,再生两个儿子,也就有指望了。 瞧瞧,明明是自己想攀附权贵,在冯胜嘴里,却说成了冯氏好。是,臣子们能与皇室联姻,是莫大的荣耀,冯胜有此心,也不奇怪。 可他那副恶心的嘴脸,完完全全就是个真小人,伪君子。与寻常人前,方面大帅,简直判若两人。 沐英长太子十岁,虽然是义兄弟,但兄弟之间感情甚笃,说的不客气一点,太子就是在沐英怀里长大的。 眼见刚勇的兄长跪在自己面前,叙说他与冯氏一事。心地善良的太子爷,一口就应了下来,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帮大哥得偿所愿,决不做弟夺兄妻之事。 随后,太子爷去求了马皇后,请皇后屈尊,以母亲的身份,亲往宋国公府下聘,为沐英求娶冯氏。 按照常理,皇室赐婚,一封诏书也就是了。请皇后屈尊降贵,便是让冯胜那势利眼瞧瞧,皇帝夫妇是不是把沐英视如己出。 马皇后不仅准了,勤俭的她,更是破天荒的准备了丰厚的聘礼。带齐了仪仗,亲自到府,请冯胜高抬贵手,将侄女许给沐英。 沐婕小时候,没少听酒后的沐英说这事,每次思念马皇后及冯氏,他都要把这事说一遍。还教育他们兄弟姐妹,要尽平生之力,报效先皇后和太子。 “婚后,母亲一直随父亲征战,带着军户的妇人们缝制战袍,救治伤兵,总之她是在用她的方法,报答皇后娘娘的恩典。” “可洪武十五年,好死不死的,冯胜又来了,这次他看重的,是年仅八岁的我!” 说到这,沐婕俏脸开始凝重,面露肃杀之气,拳头攥的都起青筋了。朱雄英与她曾在贺兰山并肩作战,他心里清楚,这是太孙妃要杀人的前兆。 可冯胜已经被还周王了,这宫里没她要杀的人。朱雄英怕她把房子点了,就把手里茶递给沐婕,让她消消气,消消气再说!......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张扬! 应天这边,派出的钦差正使是岷王-朱楩,副使是驸马都尉-荣国公-梅殷。与钦差卫队同行的,还有瞿能、卜万、庄德、李坚、吴高、何福六员大将。 太子爷担心朱雄英年轻,镇不住这么多的藩王,挟制不了北方诸边的士马,所以特地从亲信中,挑选了他们六个,帮助其理顺北线军务。 这是来自亲爹的好意,朱雄英没理由拒绝。这些年,朱雄英的精力大多放在关中军队上,潼关以西他军令可以畅通无阻,可要到人家地盘,便不好说了。 那些藩王将领,都是有各自派系的,虽然明着不敢顶撞,暗地里却是不好说,搞一套阳奉阴违,就够朱雄英喝一壶的。 自古以来军队从来都是难掌控,就算他当了皇帝,也不可能把将领们换个遍。可这又是他不得不克服这个困难,整合各系各派协同作战,是皇帝给他出的考题,不得不做。 没办法,大明的藩王都掌握军队,三护卫自成体系;边军的将领们又都追随皇帝多年,尽皆骄兵悍将。皇帝、太子又都健在,没有足够的手段,休想让他们全心全意。 当然,对朱雄英来说,首先要镇住就是他父王麾下的这六将。这六个家伙,是典型的口服心不服,这不行,朱雄英得让他们明白,咱这个征北大将军也是打出来的。 所以,特地命徐允恭,在蓝田大营举行一场军演,他也要从其中选拔三万骁勇之士,参加第十二次北伐。西征之役,西军一战成名,他们六将当然愿意见识西军的风貌,所以也都欣然应诺。 可西军这一出场,整齐步伐,严密的军阵,让将军们眼前一亮。都是饱经战阵的人,一眼就能出军队的好坏来。像西军这般动作整齐划一,步伐一至,军阵无嘈杂之音,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过去,朱樉在关中就藩时,秦军的战力实在不值一提,三秦子弟耐战的优良传统,不得不令人质疑。可这几年,换了西军的名号,投到太孙门下,摇身一变,老母鸡变鸭,能起来了。 “诸位将军,这是太孙亲自编撰的《军士操典》,西军所部军队,皆按此成军!”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咱们这些人,再不变可就要被时代淘汰了!” 瞧蓝玉这得意的劲头儿,就好像这操典是他写的一样。六将跟他都是老熟人,虽然资历上不如蓝玉,但对他在东宫玩这一手“变脸深喉”却很不以为然。 他们倒不是同情吕氏,而是觉得作为东宫的将领,大明的勋戚,蓝玉连太子都信不过,实在有违人臣之道。 不过,将军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将士们欢呼声吸引了过去。只见朱雄英骑了一批枣红色战马在军前掠过,静若处子的西军,好像了被点着的干柴,士气又提了三分。 直至朱雄英翻身下马,走上阅兵台,将士们的欢呼声才戛然而止。诸将也赶紧起身,在蓝玉的带领下,向皇太孙行以大礼。 落座后,朱雄英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在军中一起从简,以后也一律按军礼行事!” 应了声诺,蓝玉等人拱手正色道:“标下等参见征北大将军!”,相比于君臣之礼,军礼更能让将军们自在些。 冲徐允恭点了点头,各部队开始军演,六将都严肃起来,又是操典,又是军阵的,那都是花架子,只有诸兵种的操演,才能看出西军的真正实力。 阅兵前,有人劝过朱雄英,胜不可张扬,过度暴露自家的实力。可朱雄英却说,胜得张扬,你不张扬,人家还不到处说,关中穷山恶水、山匪林立! 而太孙、蓝玉二人点评诸部之时,诸将也小声的议论起来。 “老徐,瞧见没那支骑兵没有,马上刺杀尽皆正中草人的咽喉,动作是又狠又准。” “你没听值官介绍,这些骑兵曾跟随太孙千里奔袭,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人血喂出来的。” “不仅是骑兵,听说蓝田大营的这些兵,半数以上都参加过西征,不可小觑啊!” 他们都是上十二卫中的大将,有人还分管都督府,皆熟谙兵事。西军能蜕变成一支精锐之师,他们当然高兴。 且西军的表现,也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比较之心。这西军比起北军来,到底孰弱孰强呢?要知道,北平十七卫,先后跟随中山王、燕王,戍卫北平二十多年,觉得是饱战之师。 宗室之中最能战者,非太孙、燕王莫属。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把这两支军摆在一起,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总得有人压一头吧! “扯淡,老庄,燕王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你别忘了,这几年挂帅都是他。” 是的,自洪武二十四年起,燕王节制沿边诸王、诸卫士马,他自己做主都习惯了,现在多了个太孙骑在头上,心里能舒服吗? 即便,明着的动作不会有,暗地里也不会绝对不会闲着。否则,太子爷让他们来干嘛的,还不是防着燕王。 当然,他们的使命也不全然是制衡燕王,更要阻止燕王与蓝玉之间因为意气之征,影响了战事。蓝玉是什么人,除了皇帝祖孙三人,谁能压的住他,六将想想都头疼。 而且这次北伐参战部队成分复杂,想要统一协调,步步为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总而言之,他们的差事不好办,太孙这兵也不好带。 “翟将军,看着那些火炮没,最新制式的没良心炮,加了轮子,也加厚了炮管,射成也更远了。” “把这东西摆在坡上,甭管他是骑兵,还是牧民,老子都能炸的他们有去无回!” 六将中以翟能为主,元末,随其父瞿通投靠了皇帝。此人善骑射,明韬略,作战经验丰富,威名声震遐迩,以军功累进为都督佥事,正二品衔,可谓位高权重。 蓝玉是狂妄不假,可对真有本事的人,他还是佩服的,拉着翟能兴高采烈的介绍着。还向翟能显摆,这样炮在黑风川各山头,共有三百二十门,有机会,他真该去那道天堑看看。 而翟能当然明白,蓝玉是在拉拢他,也知道这背后少不了太孙的指使。不由在心中吐槽:殿下这手也太黑了,连亲爹的人都不放过。 微微一笑,翟能调笑道:“凉国公,都是老弟兄了,你可不能藏私,也给我弄点?” 没良心炮,是西军的独有的装备,六将都是在军报中看它的威力有多大,他们对这种炮早就馋坏了。既然,翟能张了嘴,那他们五个也没必要客气,纷纷与蓝玉套起了交情。 朱雄英当然知道,这六个家伙,是拿蓝玉作筏子,实际上话都是对他说的。多一门火炮,能少死多少人啊,而且他们节制的军队,还是东拼西凑,多要点炮傍身准没错。 磨了磨手上的扳指,朱雄英淡淡道:“诸位,别摇凉公了!你们要是喜欢,人人都有份!”.......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余生请多指教 (二) 冯胜也不想来寻沐家,可没办法,人算不如天算,他的长女嫁给常茂之后,一直无所出。次女虽然有女,但却是朱家的后人,没法联姻。 他反复强调一点,自古功高震主者危,手握重兵者主疑,沐英身为封疆大吏,手握西南军政大权。看起来位极人臣,实则非常的危险。 沐英是皇帝的义子不假,但建国后被收回了朱姓,所以这个义子,还算不算数,全凭皇帝的心情。想要真心让皇帝放心,让太子放心,没有比联姻更好的选择了。 吸取在冯氏身上的经验教训,冯胜这次算计好了,这种事还是从小培养的好。沐婕与朱雄英同年同龄,模样又长的好,天造地设的一对。 把沐婕送到春和殿去,在皇长孙身边当个小宫女,自小伴着一起长大。日久生情,两小无猜,将来当个正妃,还能母仪天下呢! 沐英夫妇虽然明知道冯胜是在胁迫,但一想到马皇后、太子,对他们夫妻二人的恩德也得应下来。 所以,年仅八岁的沐婕被冯胜带到了东宫,成为一位小宫女。太子妃还安排了几个女官,专门调教沐婕。 可她年纪太小,宫里的规矩又多,没少挨打,日子也过的饥一顿、饱一顿的。她知道自己进宫是为皇长孙,一边挨饿受苦,一边恨着朱雄英,因为是他令自己离开的父母。 有一天,她干完活儿,见女官提着食盒,不争气的肚子便叫了起来,双腿了不听使唤了,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见她们走进凉亭,沐婕便藏在亭子后的假山里,想着看看好吃的,就当解馋了。被隐去身份的候府嫡女,落到了这般田地,大明王朝仅此一份。 没过一会儿,朱雄英从皇后那回来寻太子,将春和殿在议事,便坐在凉亭里等。闲极无聊,四处张望之时,恰巧瞧见了瞧见了沐婕。 见她一直盯着桌子上的糕点,便将亭子中伺候的人,统统赶走了。然后拿了一盘桂花糕,走到沐婕面前递了给她。 这是沐婕进宫以来,第一次见到朱雄英,也是她在宫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她更没有想到,一直恨着的朱雄英,长的这么好看,还这么善良。 见沐婕吃的香甜,朱雄英很是得意的笑了笑。并告诉她,以后要是饿肚子,每天这个时辰,都可以到这来。反正太子有议不完的事,他都是要等在这里的。 饿急的沐婕,哪里还能记住宫中的规矩,一边吃一边点头,顺便把朱雄英那张笑的灿烂的脸,深深记在心里。 翌日,沐婕还带一个果子来,打算作为交换,白吃白喝可不是她做人的原则。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朱雄英人没来,暴卒的消息却传了过来。 沐婕拿着西平候府的腰牌,闯到春和殿的配殿,想着见朱雄英最后一面。正巧太子在里面,满足了她的要求。 太子告诉她,人命天定,不能因为朱雄英耽误了她。当天便把其送出宫,乘船逆江而上,放她回家。 在船上,她哭了一路,回府之后也一直怏怏不乐,沐婕把朱雄英的死归咎于自己,觉得是自己把他克死了,否则怎么见了一面,人就没了呢! 而到家里才知道,她的母亲自从其被冯胜带走后就病了。一个月前,便因为忧思过度,撒手而环。可以毫不客气说,冯胜就是间接害死她母亲的凶手,沐婕怎么能不恨。 后来,朝廷传来了册封行文,晋封皇长孙-朱雄英为虞王。原来御医误诊,虚惊一场,沐婕去求他的父亲,希望能把她再送进宫去见朱雄英。 可沐英却没有答应,这桩亲事只是在太子点头了,想着让他们试试,看看合不合得来,还没有启奏皇帝,所以是不作数的。 如果,现在以沐家的名义,把嫡女送进宫,势必让陛下顿生疑虑,以为沐家有野心,想着窃据后位。所以,这事就得慢慢来,等着朱雄英成年选妃,各府递名帖时,才名正言顺。 沐婕也只能安下心来,老实的待在云南。十三岁那年,她去求沐英,请父亲把她带到军中。有过宫廷经验的她,迫切的需要自保之力,保护自己,保护皇长孙。 再后来,朱雄英在关中办了秦王,太子以为其与皇帝一般,是个执拗的脾气。将来要娶个娇滴滴的贵女,夫妻必不能和睦,这才想起了远在云南的沐家女百户。 而太子信中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朱雄英,与她记忆中的那个爱笑的皇长孙,简直判落两人。那年,朱雄英与常森在沐家门前时,她觉得朱雄英变了。 沐婕只能去求太子,换个名字,以百户的身份,随朱雄英北伐。可沐婕没想到,这身份的事,是越来越不好圆,甚至连他们的大婚都被影响了。 她也在随着太孙办差,到入宫值宿,及郭馨等人的言语中等一点一滴中得到验证,朱雄英骨子里还是她儿时记忆中的那样。 “还记得我问过你的,殿下是否记得,洪武十五年春和殿外,西侧石亭里的糕点?” 明白了,全明白了!朱标是担心不是患难夫妻,难以制衡脾气执拗的朱雄英,顺坡下驴,允准了沐婕所请。这桩婚事,虽然是被算计的,但好在他们彼此都有对方,也算是圆满。 而朱雄英为了掩饰那段记忆的事,又把话题扯到冯胜的身上。既然,他的妻子,至今对母亲过世耿耿于怀,那死冯胜一个,显然是不能消气的。 冯胜自尽后,朱雄英会俱本进京,不许冯胜的子嗣袭宋公爵位。而太孙妃的亲娘舅-冯诚,身为人侄,为叔父求情也是人之常情,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那臣妾是不是要下跪谢恩呢?” “下跪就不必了,要谢的话,在别的方面多上点心才是!” 朱雄英这话把沐婕闹了个大红脸,他们是朱雄英西征归来圆的房,这段日子如胶似漆的,她当然知道丈夫指的事什么。 啐了一口,沐婕赶紧摆摆手,指了指西边,示意那边院子可是有个小娘子在等着他摘呢? 可朱雄英显然不买她这套,上前一把抱起沐婕,邪邪笑道:“堂堂的皇太孙,岂能被一介妇人左右,着实该打!”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三个孽! 冯胜还是识相的,回到凤阳后,先是将让忠仆带着儿子们远赴云南投靠冯诚,随即将贪渎的财货封存府邸,又上了一本“悔罪折”,请朝廷派员接收。 武定侯-郭英给朱雄英的信中是这样说的:冯胜宴请致仕凤阳的诸勋贵,言其与周王私见实数违制,陛下、太孙念其功不忍加罪,真乃宽宏之主也。 然,其掌军期间,多有贪渎之事,纵主上不忍加罪,其亦无颜面恭列于勋贵之间。......,此日,一代名将-冯胜,醉亡于自家府邸。 叹了一口气,朱雄英拿起一份空白奏本,提笔写下:宋公-冯胜,虽贪渎有罪,然其自悔其罪,请赦免其子孙,不罚没其田产,以国公之礼葬于凤阳。 刚吩咐宋忠遣人加急送应天,呈送武英殿。便听到轰的一声,正殿的屋子也晃悠一下,桉子上的文牍也随之散落一地。 站在朱雄英身侧的太孙妃,抽出架上的宝剑,与宋忠并肩挡在桉前,横剑娇喝一声:护驾! 地震了? 挥退了进殿的锦衣卫去查探情况,朱雄英收了沐婕手中的剑,插回了鞘中。 这还没坐下,就有锦衣卫进殿禀告,行宫西侧的弘文殿塌了,扩廓睿已经带着侍卫赶过去。 弘文殿是拨给岷王-朱楩、吴郡王-朱允熥居住的,这殿塌了还得了,安抚了沐婕两句,朱雄英便带着宋忠赶了过去。 到了地方,就瞧见弘文殿的宫人、太监四散而逃,侍卫们一脸惊恐的瞧着三位大爷。朱楩、朱允熥、常森这三个,趴在殿东角的大坑前,叽叽喳喳的说个热闹。 不用说了,用屁股想也知道,这座殿就是这三个孽拆的,而且从空气弥漫的味道就能闻出来,他们用了火药。而散装的火药,便一定是没良心炮的火药包。 幸亏西侧空旷,只有弘文殿一座殿宇,行宫还常备了不少藤斗水枪,否则就冲这火势,还不火烧连营了。 扩廓睿的藤斗水枪,是能浇灭烧着的殿宇,可朱雄英心里的火苗却是蹭蹭的往上窜,水是浇不灭的。左顾右盼,将一位侍卫腰里别这马鞭,箭步上前夺了过去,随即冲向那三个孽障。 二话没有,照着三人的屁股都就抽了起来,朱允熥三人也机敏,三人抄着三个方向跑了。反正太孙也不会分身,就算撵,也只能撵一个不是! 三人的算计无疑是成功的,可总得有一个倒霉的。最终还是常森扛下了所有,被朱雄英撵的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又蹦又跳的像个猴子,其滑稽的样子,惹得不少捂嘴偷笑。 “炸皇宫,亏你们能想的出来,不知道惊驾是什么罪过吗?” “他俩少不更事,你如今多大了,炸伤炸死人怎么办?” “你别跑,孤要不狠抽你一顿,你就不长记性!” 与三人的性命起来,一座殿宇算什么,他真正生气的三个孽障不知死,火药包,那是能随便玩的东西么,那是要死人的! 他们三是心太大,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在行宫重地玩这个,也真他妈是小母牛撅屁股,开了天眼了! 要说常森这家伙,求生欲就是强,等太孙妃-沐婕和徐妙锦赶来时,甥舅二人仅距离二十步,都抚着膝盖,呼哧带喘的,再也跑不动了。 “跑,跑啊,你到是。” “跑,跑不动了,雄英,你也没劲儿打了吧!” 瞧着常森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朱雄英鼻子都气歪了,直指常森骂道:“混账,你等着,孤这就来抽你!” 眼瞧着火势控制住了,扩廓睿赶紧到太孙妃面前行礼,殿下撵着常森跑了有一会儿了,这下面的差事该怎么办,还得请太孙妃示下。 “将军,将受惊的宫人、宦官安置好,让太医们给看看,不要落下毛病。” “除了灭火的侍卫,该散的就散了。另外,解除警备,让将士们各自归营。” 来的路上,沐婕可是都看到了,就因为这一声爆炸,戍卫行宫的军队,在营官的带领下,不约而同的动了起来。 刀出鞘、弓上弦,各处要道全部上了拒马,整个行宫俨然成为了一座兵城。 沐婕是带过兵,上过战场的人,她太清楚了,能有这样反应的军队,是要经过多少场恶战才能锻炼出来的。 可事情不大,没有必要劳师动众,让将士们把弦儿甭的太紧。而且,铁铉、刘璟等臣工都递了牌子,搞得跟打仗一样,不成体统。 “姐姐,他们这闹,真的没有问题吗?” 徐妙锦灵透的眼睛转啊转,话是说的中肯,可无论百姓还是语气,都显然对太孙抽人的戏码很感兴趣。 沐婕见这丫头古灵精怪的可爱,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燕王妃何等持重,她这妹妹却是跳脱的性子。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以后日子不会太累。 至于这对甥舅,多少年了,就是这么过来的,外人怎么会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呢!让他们闹吧,闹累了,也就消停了。 “妙锦,你瞧瞧那对叔侄,还有心情吃果子呢,能有什么事!” 是的,幸灾乐祸的朱楩、朱允熥,就坐在石阶上,看着太孙与常森“大战”,对他们来说,道友可以死,贫道没事就行。 感受到朱家人的神经大条后,徐妙锦俏皮的说道:“那咱们,是不是也萧规曹随,也一起看个热闹。” 是的,宫里,她不是第一次来玩。可太孙像撵兔子一般,抽自己的舅舅,这场面“太凶残了”,她不愿意错过这样的“西洋景”。 当然,她也毫不掩饰,对朱雄英的兴趣。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心机深沉的家伙,竟然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沐婕当然也看穿了徐妙锦的小心思,既然她愿意看,那就看呗。这宫里的日常生活乏味的很,让她高兴一下,也没什么,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 “常森,你跑,你再跑!” “再跑,孤就把你降成马夫,让你喂马去!” 听到外甥的恫吓,又瞧见朱楩叔侄给打气,呼哧带喘的常森吼了一嗓子:“我就跑,又不是没当过马夫!”......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三个臭皮匠! 朱雄英一贯的原则是,打归打、骂归骂,到了饭口该吃饭就得吃饭。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因为生气就把身体搞坏了。 很显然,三个孽对这一条烂熟于胸,但吃饭的时候,一个个都坐在承庆殿大口朵颐,丝毫不管面色铁青的太孙在瞪着他们。 心大赛过蓝天的常森,还提议喝一杯,然后回去连夜开干,争取明日搞出成果来! “啥玩意?还干?你干脆把孤的行宫都炸了得了!”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干脆喝死算了!” 常森得庆幸,他是朱雄英的亲娘舅,又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否则就今儿这事,就得让他来顶缸,拿他脑袋,来填补弘文殿的大坑。 可很显然,常森是智珠在握,从袖子掏出一卷书,贱兮兮的走了上来,而且还宝贝的很,连宋忠要转呈,他都不干! 嘿嘿,“殿下,你的舅舅是要当大都督的人,能干没谱儿吗?” 斜着瞧了常森一眼,接过书,朱雄英冷哼一句:“就你这德性,活到一百岁,也出息不成那样!” 在常森的催促下,朱雄英随便的翻了几页,就是一本很普通的唐代内侍省匠作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唐皇下令,在宫中修个池子,盖个凉亭,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不错,知道找书看,算是把孤的话听进去了。” “可这跟你们炸弘文殿,有什么关系?” “千万别说是这里教的,否则孤还抽你。” 常森能在闲暇时,去读书提升自己的学识?作梦吧,就是黄河水倒灌那天,他也不可能这么做。至于,朱楩、朱允熥就更不可能了,半大小子,淘还来不及呢,哪有心去翻腾宫中的藏书。 可这一大两小,却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猎奇。这行宫是朱樉在唐太极宫旧址上盖起来的。龙朔之前,政令皆由此地发出,的确有无数故事发生在这里。 当年打地基的时候,就起获了不少典籍、瓷器等旧物。通过它们,便彷佛置身于那个梦幻般的王朝,武德建国、贞观之治、永徽之治等等。 常森自诩是个俗人,他对唐王朝的历史、文化没什么兴趣。他感兴趣的,就只有金银财宝,太孙最近缺钱,所以他们便想从这座唐皇宫的旧址中,找到宝藏。 所以,这些天,一拍即合的三人,便全身心的投入到寻宝大业中,翻阅宫中的藏书,想着从这些孤本中,寻找一些细枝末节。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们终于找到从藏书中,找到了这本贞观年间的内侍省将左记录。这本书提到的,可不是什么亭台楼阁,也不是水池花园,恰恰是一座地下密库。 皇太孙只有一房正妃,除了承庆殿的后殿,他们不能去,其他地方还是畅通无阻的。经过了半个月的仔细比照,最后竟然转回了朱楩叔侄下榻的弘文殿。 其实,他们已经让侍卫挖了几天了,最后,实在耐不住性子了,才想起用火药包。可这火候没把握好,动静弄得大了点,将弘文殿炸倒了一半。 摇摇头,朱雄英无奈言道:“好心办坏事,行,看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孤就不追究了。” “不过,钱财什么的,就不要想了!唐朝国都六陷,天子九迁,就是有再多的财富,也在战乱中损失了。” 常森真应该好好学学唐朝的历史,近三百年的王朝史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能积攒下什么财富。 还有温韬那个孽,唐朝的十八座皇陵,此人盗了十七座。如今剩下的,也就是一些破砖烂瓦,及少许孤本图集。 而且,唐王朝要是有什么密库,藏了大量真金白银,怎么会在中后期,对藩镇割据有心无力呢! 当然,朱雄英承认,那种局面是很多因素造成的,但没有钱,没法去招募足够的军队,也是一条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 是,典籍中的记载,很有可能是真的。可就真有那么个地下密库,里面又能剩下几枚铜板,于移民屯边的大局无补。 “殿下,臣可不是这么想的。......” 历代帝王都有自己的私库放体己钱,哪怕是勤俭如皇帝这般,也会盖一间放体己钱的库房,这是世代相传的惯例。 而且,常森也不傻,国都亡了,而且过了几百年,摆在面上的殿宇都没了,府库还能剩下? 之所以固执的认为,这座地下密库有宝,那是因为这座密库,完全是由内侍省独立营造的,为了保密甚至连工部都没用。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修筑这座密库,工匠最后皆被百骑司灭口。而这座府库自此便由内侍省,指定的内常侍负责。 这卷书是除了记录地库的由来,还有自龙朔以来,历任分管内常侍的签押,由此可见一直在使用中。 “殿下,臣有句刍荛之言,不吐不快。” “反正都赔进去一间大殿了,是死是活咱们都得捞回点不是?万一,有货呢!” 此刻的常森,完全是一副盗墓贼的嘴脸,朱雄英敢担保,要是给他命令,这混账敢去挖乾陵! 更让他无奈的是,那两个小的,也完全被他带偏了,齐声附和他的说法。连忙告诉朱雄英,这赔本的买卖,老朱家绝对不能干。 得,瞧着架势,就算朱雄英不许,这三混账也得偷偷干,反正他们脑子里,就是认准那有宝了。 呵呵,“都知道刍荛之言,看来这搞破坏,都能搞出学问来。” 行了,一个大殿都赔进去,他们愿意在破砖烂瓦里去寻宝,那就去吧,当消磨精神了。但有一点,朱雄英得跟他们说明白了,谁再动火药包,就把谁的爪子砍下来。 等这三孽欢天喜地的跑了殿前,有些偏头疼的朱雄英往椅子上一靠。而这时,从后面来的太孙妃-沐婕,也把手搭在了朱雄英的太阳穴,轻轻地按着。 还不忘宽慰道:“殿下仁义,不愿意怪罪至亲,臣妾为天家的和睦高兴!” 高不高兴的都这样,还能怎么样。说是行宫,其实就是自家的房子,还真能因为倒了一间房子,就按宫规处置他们? 唉,闭着眼的朱雄英,不由言道:“没心没肺真好啊!能一直保持年轻的心态,就更难能可贵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人不能忘本啊! 要说,有个消磨精神的活计,真是不错。一连四天,三老六再没出现在朱雄英的眼前,耳根子不是一般的清净。连朱雄英的作息,都规律了起来,小日子不是一般的舒服。 至于,三活宝能不能搞出什么彩儿来,朱雄英不抱什么希望。就是想着耳根子能轻巧一点,过一天消停日子,也就行了。 “三爷,三爷!殿下真的休息了,真的!” 郭馨都气笑了,朱允熥这孩子,都多大了,还不知道避讳。天这么晚了,太孙、太孙妃在里面就寝,他能进去吗? 可朱允熥却不管这个,摇头表示,他可以不进去,但郭馨必须将太孙请出来。而且,他大哥今儿不出来,他还就不走了! 没办法,朱允熥是她看着长大的,郭馨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这小祖宗纯粹让太孙给惯坏了!所以,即便明智太孙处理政务很是辛苦,她也得进去通传。 稍时,打着哈欠,身着里衣的朱雄英,坐在了承庆殿的宝座上。接过郭馨呈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很严肃的告诉弟弟,要是没有正事,便要家法伺候。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块,递给兄长,朱允熥低声说道:“大哥,有门了!” 是的,侍卫们还在挑着灯啊!还没有窥到密库的正门,但在排水通道中,却拾了大大小小几十块。 他们三个都不认为,唐帝国在灭亡过程,或者后来者,在转移的过程中漏掉这些金子。而恰恰是这些金子,被慢慢积攒的地下水,一点点冲到这里的。 而且,在挖掘过程中,他们没有发现刀砍斧剁的痕迹,更没有工匠的事故,所以便断定,此处密库必定没人动过! 瞧着朱允熥一脸“快夸我”的神情,朱雄英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即命宋忠,传铁铉、刘璟入宫,并命扩廓睿率一千卫士严厉封锁西宫,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宋忠刚退下,朱雄英便在郭馨的伺候下,套上了团龙袍子,随即与朱允熥一同去西宫。他倒要看看,这三“老六”老六拆了一座殿宇,到底是亏了,还是挣了。 等铁铉、刘璟到时,侍卫们正在布置火把,插在他们挖过的路径上,把整个西宫照的灯火通明。要说,他们与盗墓贼最大的区别,那就是干的大,而且明火执仗。 好家伙,明明往下挖,可上面的青石板连同泥土,是一样都没放过。如果,现在跑到弘文殿的屋顶,向下俯视,简直就是个真人版的贪吃蛇。 “殿下,这是怎么个事,破罐破摔了!” 皇宫里玩火药包,炸了殿宇,还支持他们将破坏进行到底,在刘璟看在,就是太孙平时太纵容他们了,惯的不成样子。 刘璟是朱雄英的谋主,一直将“直言不讳”身体力行着。他是不管太孙爱不爱听,反正看到不对,他就得说。 而朱雄英显然早就习惯了刘璟的乌鸦嘴,耸了耸肩膀,扬头让他问朱允熥,有功也好,有过也罢,谁干的,谁承担。 “仲璟先生,你可别瞧不起人。本王是那种银样镴枪头的纨绔子弟吗?” “今儿,爷们就让你开开眼!”,话间,将金块递给刘璟,然后绘声绘色的描绘他们的伟大发现。 一座超过七百年的皇宫密库,而且还是没开封的那种。刘璟怎么听,怎么觉得像天方夜谭。可事实胜于雄辩,挖都挖开了,除了继续挖,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难得见刘璟闭嘴,从下面爬上了的常森,呲牙笑道:“天当被,地当床,野菜野果当干粮,不怕苦、不怕难,爷们战斗在高山上。” “刘仲璟,来啊,一起造作啊!看看三爷我的胜利果实!” 是的,灰头土脸的常森,还真是有了收获,在下面发现了个三丈宽的大门。可这大门显然是按照皇陵的规格造的,不但有石条封堵,还有铁栓板、铁栓棍等上下左右牵拉,空隙也用锡铁灌注焊死。 下面的侍卫,刀砍斧剁啥诏都用了,就差拿牙啃了,可就是弄不开。所以,所以,他是上来请示的,看看能不能再用点火药包,省时省力,这买卖可就差这一锤子了! 还炸?炸你大爷!要不是大明找不到盐汽水,朱雄英真想一口喷死他。 这混蛋知不知道,他们几天前搞的那次,吓坏了多少人。几十个正在沐浴宫女被炸在宫里裸奔,还有无数的太监被吓尿了裤裆。 再炸一次,这行宫真成精神病院了,还能住人吗?炸炸炸,啥玩意都讲求个巧劲儿,就知道蛮干,瞎搞不是! 瞪了常森一眼,朱雄英招呼了铁、刘二人一声,便纵身跳了下去。走到侍卫们挖到的通道前,光是墙体两面的壁画,就让不得不让人叹为观止。 《打马球图》、《客使图》、《狩猎出行图》、七百多年了,还依然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这工艺,这手法,除了一个“赞”字,真说不出什么来。 可这明明是一座府库,干嘛弄的跟陵墓一样,壁画这种东西,不是应该出现在陵墓么?而且,这唐朝皇帝得有多想不开,非得在自己的宫中,画阴宅的东西,多不吉利。 “殿下,谁说有壁画就一定是阴宅了!” 刘璟不知道太孙为什么这样想,可壁画确实不全是用在阴宅。比如说寺庙,那座庙里没有壁画,难道说和尚们都住在阴宅了? 这《打马球图》,《狩猎出行图》充分说明了大唐王朝的尚武精神,而《客使图》恰恰证明,在其强盛的武力下,周边的国家恭顺的侍奉态度。 武力壁画,不仅能表明其强劲的兵锋,更能彰显强盛的国力,用来挂壁也算中规中矩!可这种作法,铁铉、刘璟这样的传统文人是不提倡的,有挂画补壁的嫌疑,不雅! “雅,雅能当饭吃吗?”,怼了二位掉书袋的酸文人一嘴,常森扭头苦口婆心给自家外甥,上起了政治课。朱、常两家都是八辈子的贫农,吃饭才是第一位的,可不能忘本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喜提秘库 常森所言不虚,这鬼地方搞的确实严密,鬼知道面前这道石门到底有多厚。既然非要用火药不行,那他只能委屈他自个,亲自上手了。 朱雄英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身体力行了“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炸这种家伙,不在于火药用多少,而是威力有多大,只要能要炸出一道口子,就算有门了。 现在的火药,基本是硝石、硫黄、木炭构成,其配比中硝石的成分也大为提高,为六比二比二。找了个空旷地,让侍卫们搭了个棚子,朱雄英便开始着手将火药提纯。 在制造过程中,朱雄英还向铁铉等人解释,在激烈的宋金、金蒙、宋蒙战争中,火药向粉末要转化成米粒大小颗粒。 黑火药经过颗粒化之后,比粉末状黑火药,流动性更好,装填容易,同时还具有适当和确定的装填密度。 这样既不会因为压装过实产生平行层面燃烧,造成喷发,又不会因装填过松而产生威力小或哑弹。颗粒化黑火药被引爆时,火焰会从火药颗粒间的空隙穿过,将全部火药同时点燃,爆炸威力因此增大。 在朱雄英看来,颗粒化是火药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可无论是原料制造技术、三者比例和颗粒化工艺等细节方面,还是略显粗糙,没能将威力最大化。 他做的这四条,工艺、装药量都比普通的颗粒火药威力都要大的多,而且他今儿给大伙上一课,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定向爆破。 亲自将四条布置好后,牵了一条长长的引线,朱雄英挥退了周围的侍卫,点火之后,跑到铁铉等人身边。 只听轰的一声,那道坚不可摧的石门,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块,且都一面倒向了外侧。这比常森他们弄得动静小多了,而且没有造成塌陷,更没有地动山摇。 侍卫们都遂都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太孙,特别是手舞足蹈的常森,还贱兮兮的挑起大拇指:“您这一手要去偷坟掘墓,那在江湖上绝对能占一席之地。” “殿下,臣冒昧的问一句,您祖上,是不是有干这个?” 常森这话一出,可是得罪了大人了,朱楩、朱允熥叔侄都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只待朱雄英一声令下,就冲上去揍这个无君无父的东西。 没这么说话,朱雄英下意识的回了一句:“你们家才祖传干这个呢!” 可这话刚出嘴,他就后悔了,常森他爹是自己的外祖父,他身上流着常家一半的血呢,说常家跟说自己有什么区别。 瞧瞧,铁铉、刘璟,两个没义气的家伙,正在一旁捂嘴偷乐呢! 喘了两口粗气,平复一下心情,朱雄英指了指石门处,咬牙切齿的告诉常森,耍小聪明的下场就一个,当排头兵去。 得口的常森应了一声诺,转身带着十余位侍卫,跳下坑去,开始拾到散落的石头,清理通道,直至深入其中,勘察内部是否有机关。 稍时,等朱雄英等下来的时候,便被这地库的规模所震惊,比之应天皇城的内府库是不逞多让。真不愧是盛唐气象,帝王私库,这里面简直就是金山银海。 黄金、白银、珠宝玉石,都在成排的箱子里装着。常森等人拿着斧子,每噼开一把锁,便有一声惊诧,好东西数都数不清。 “仲璟,这地方比咱们在贺兰山缴获的那些,只多不少!” 太孙的话,刘璟不敢苟同,与这里相比,贺兰山破庙中财宝,就是个地主家仓房。刘璟少年蒙荫入仕,曾在户部任过一段时间,专司府库职司。 以他的经验来看,仅正面排列的金银珠宝就得超过百万,而两侧还有不少耳室,那里有多少尚未可知,太孙这笔财发的可不小啊! 对于朱雄英今时今日的地位而言,唯一不能自主的,怕也就是钱财一途。有了这笔钱,不仅能踏实的运行移民充边的政策,更可以巩固扩充南宫的势力。 而且,瞧太孙这架势就知道了,这次钱,他是一个子儿都不会上缴朝廷。不过,谁也说不出来,这天下早晚都是他的,留点钱在手,又算得了什么呢! “殿下,自臣出任布政使以来,府库一直是捉襟见肘。臣是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锅都快揭不开了。” 铁铉可没刘璟那么重的心思,他就认准一样,太孙是皇上指定的继承人,只要不像杨广那般弑父篡位,爱咋咋地。 可西征一役,两陕的府库都打空了,今年还受了灾,明年的日子怎么过,还不知道呢!两陕的百姓,勒紧了裤腰带支持殿下,殿下发了大财,也不能忘了大伙吧! 哈哈,笑着指了指铁铉,朱雄英澹澹道:“老小子,打土豪是吧!行,满足你,两陕、甘肃府库空虚的部分,皆由此补上。” “另外,再从你的清吏司中遴选一批可靠的账房,将这里的财货,秘密登记造册。” 这话还没说完,朱允熥跑了过来,不分由说,拉着朱雄英便走。那急切的样子,与小孩子无异,刘铁二人也只能摇头无奈。 没办法,南宫的老臣都知道,太孙把这个胞弟,当儿子在养,不仅亲自教导,还娇惯的很,哪怕是小郡王要星星,他也绝不会反口。 “鼎石,这么干,不会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是事就一会儿,太孙的脾气你还不清楚!” 与刘璟拱手告别,铁铉转身大步离开,他得去回布政使司去遴选书吏。这批人必须要老实、可靠,否则是没有资格为太孙运营这批财货的。 而刘璟则拿起了一块金砖,不得不在心中感叹,太孙果然是大气运者。这笔意外之财,来的太是时候了,刚瞌睡,枕头就送来了。 移民屯边的事正处于关键时期,财帛捉襟见肘,后期的窟窿有多大,刘璟心里有数。可得了这座地库,一切迎刃而解,完全不成问题。 且刘璟也不得不佩服朱雄英的胆子,私自吃下不说,还明目张胆的给三地补充府库,这招儿就让刘璟有些看不懂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财帛动人心! 据史料所载,唐高宗驾崩后,随葬品的价值就占了全国财政的三分之一。而且还特意留下遗言,要将他生前所喜爱的字画全部陪葬。 二十多年后,武则天驾崩,又将三分之一,金银珠宝带进了乾陵。耗资之巨、陪葬之丰可想而知。 可弘文殿下的这座秘库,竟然还发现了一间秘室,王羲之的《平安帖》只是其中一件而已,唐朝三代帝王收藏的宝贝也屯了不少,琳琅满目,不由让人眼花缭乱,每一件都堪称价值连城。 正中间,还有一把通体由黄金铸造而成,上刻百条五爪金龙,大气磅礴,巧夺天工,比奉天殿里皇帝的那把龙椅气派多了。 谁说工艺这种东西大浪淘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工部造坊司的那些蠢货,你就是给他们十年,也造不出这么好的东西。 闻讯而来的刘璟,挑出来一个锦盒,惊呼了一声:“晴雨珠!” 它本来是暹罗国的瑰宝,但畏惧唐王朝的强大,不得不将它作为贡品,上贡给唐朝,然后落到了武则天的手上。 晴雨珠,顾名思义,从名字就可以看到,就是可以预测晴和雨的珠子。 当晴和的时辰,这个珠子就会变得闪灼精明;阴天的时辰呢,珠子就会变得暗澹;要下雨的时辰,珠子上上就会有水珠。 是不是神奇? 是的,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历朝的奇珍异宝无数。如果不是战争、动乱,传承下来的瑰宝,一定是个可观的数字。 “老十八,咱们三是不是得送点礼?” 按照家礼,朱雄英应唤朱楩一声叔父,可因为名位及年龄的问题,他俩也就把辈分刨去了。 不过,朱楩是真没想明白太孙说话是什么意思。且不说大明朝不兴送礼这套,就算兴,他们这种身份的人,给谁送礼呢? “十八叔,你是真笨啊!这西安行宫都被咱三都差点烧了,能没人密奏陛下吗?” 还是朱允熥通透,是的,要送,而且专门挑大头送。大明朝是不兴这套,可这风儿早晚刮到皇帝耳中。他们要是隐瞒不报,皇帝该怎么想? 莫不如直接大大方方的送,让人都知道他发财了,而且发的不小。而这个具体数字,连皇帝都没追问,那其他人还有资格问吗? 皇帝是天子,这张巨型龙椅,送给他摆在奉天殿正好;太子爱好文墨,没有比《平安帖》更合适了;最后是晴雨珠,这是女人家的东西,送给宁妃表孝心。 忠孝、知礼,正正好好,不偏不倚,谁也说不出什么毛病来。而其,这个差事就交给朱楩去做,出来这么久了,也让他顺道看看自己的母亲。 “老十八,儿行千里母担忧,你比孤和允熥有福气,有周妃娘娘惦记着你呢!” “挑一箱珠宝给她带回去,孝敬孝敬她,别一天就知道瞎淘气!” 朱雄英这话一出,倒是把朱楩的思母之情勾搭了出来。出来这么久了,她母妃为他这个不孝子,还不知道愁成什么样呢! 要回家了,不带点好东西,也没脸吃母亲做的饭食。应了一声,朱楩转身离开密室,随手抄起个精巧的楠木箱子,开始找他的孝心。 而朱允熥却是一脸羡慕之色,他不是羡慕叔父可以拿这里的宝物,只要他张嘴,大哥能不应吗?他羡慕朱楩有母亲,他和兄长却没有! 朱雄英那里不知道弟弟是什么意思,随口言道:“要不,你给太子妃也挑点?” 太子妃?太子妃怎么了,她就是扶正了,在朱允熥眼中也就是小妾,是他爹的填房。大户人家的嫡子,谁会把继室当作自己的母亲。 切,“我给她挑,等太阳打西边升起的那天吧!”,话间,朱允熥还也找了口箱子,嘴里还都囔着:“没娘还没有姐姐了?我给姐姐挑去!” 临走之前,还不忘瞪兄长一眼,把一旁看热闹的刘璟不由得的笑了开怀。这小王爷就是有意思,整个大明,除了至尊父子,也就他敢这么与太孙说话。 耸了耸肩膀,冲刘璟摊了摊手,朱雄英无奈道:“仲璟,让你见笑了!可没办法,我们没有娘,太子又忙,孤就只能又当娘,又当兄长。” 刘璟当然不会笑话朱雄英,这与君臣之间的阶级没关系,而是这种难得的兄弟之情,着实让他看到了天家温情所在。 “殿下,为人父母者,大不易!臣也是当了父亲后,才理解这个道理的。” “殿下比臣强,比臣懂的早,臣以为宗室们将来的日子会很好过!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是的,刘璟了解自己的主君,他从来都是一个只算大帐、不算小帐的人。在这种人手下当差,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都不用担心有兔死狗烹的那天。 换到宗室也一样,只要他们能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藩王,不窥视大位,这碗安生饭一准能吃下去,他们的子孙也不必在战战兢兢中过活。 现在,刘璟算是明白了,不管太孙造多大的杀孽,皇帝始终都坚定不移的力挺他。因为他老人家知道,好杀的朱雄英比仁孝的朱允炆更重视宗室。 对于帝王而言,在确保国祚平稳传承的同时,还能保全子孙后代,无疑是一种奢望。而朱雄英恰恰给了他这种信心,所以皇上才如此的不遗余力。让岷王给周妃挑选珠宝,就是最好的例证。 “这话分谁说,从你刘仲璟口中出来,孤是怎么听,怎么别扭。你还是本色一点好!” “这间私库,孤就交给你!治理关中,经营天下,需要的钱多了,咱们也得学学皇上,弄一些实业,为国家开源。”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这种差事,不仅要交给心腹,更要此人乐能守贫。刘璟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且足智多谋,将这笔钱交给他,朱雄英放心。 但有句话,他得跟刘璟说明白了,自己贵为太孙,连骨头带肉都是大明的,受万民供养。他要钱干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好钱用到刀刃上,这钱还是用在改善国计民生上面,才最有价值。...... 第一百五十章 吃人嘴短 秘库的帐,整整算了一个月,刘璟才将总账呈了上来。而在这期间,更让人喜悦的是,行宫的御医给太孙妃请了脉,她已经有喜了。 二世为人,当爹却是头一遭,朱雄英自然是喜不胜收,一边张罗着为沐婕调养身体,一边遣使向应天报喜,老爷子盼重孙不是一天两天,也该让他高兴高兴。 而接到太孙的奏章,朱元章心情大好,连带着胃口都好了,午膳多了一碗。好不容易等朱标来了,朱元章还兴奋的朝他招手,让儿子也乐呵一下。 老朱心里有数,朱标对小两口一直很担心,怕因为他的掺和,影响了他们夫妻的感情。现在朱标可以放心了,子嗣都有了,还能闹腾什么呢? “老大,再过八个月,朕就有重孙抱了,你也可以当祖父了。” “太孙妃很好,为我朱家立了功。”,话间,朱元章还吩咐刘清,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宁妃,再让她去内府,挑一批东西送到西安,赏赐太孙妃。 要当祖父了朱标当然高兴,可对于皇帝执拗的观点,他却不敢苟同,这生都没生,他怎么就知道是男娃呢? 朱标可没他那么迷信,生男生女都好,都是他的孙儿,皇帝的重孙,反正朱雄英他们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时间。 可朱元章嘴一噘,毫不以为然:“老大,这点你就不如朕,你娘怀你的时候,朕就料到了,是个小子,结果还不是对了。” “这次,朕也不会看错,一定是男娃!别看你老子岁数大了,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对于老爷子的固执,朱标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点头称是还能怎么办。老人家喜欢男孩,也希望嫡子早定,这也是人之常情。 当然,虽然皇帝和他,都想看着孩子呱呱落地,但孕妇不能经不住折腾的道理,他们还是知道的。等吧,在喜悦中等待,这对至尊父子,还真没什么办法。 “恩,赏了孙媳妇,孙儿也不能不赏。”,抚了抚胡子,朱元章继续道:“朕就赏作第十二次北伐的主帅。” 自洪武二十四年三月,至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明军趁北元诸部混战之机,以燕王朱棣为主帅、晋王朱棡、颍国公傅友德为帅,先后发动了三次北伐。 也速迭儿、恩克两任大汗,也在接连的战败中威望扫地,最终都死于内讧,漠北蒙古诸部,也在明军的打压下,过着贫困潦倒、民不聊生的苦难生活,畜牧受到严重损失。 现在的大汗是,元昭宗之子,天元帝的侄子-买的里八剌,号“尼古埒苏克齐汗”,大汗之位从阿里不哥后裔恩克汗手中被夺回,忽必烈家族复辟。 买的里八剌虽是正统的元裔,却并没有很好地履行大汗的职责,为君德行很差,登基以来,毫无作为也就罢了,反而残忍、好色。 因为听到身边的佞臣浩海达裕说自己的儿媳美貌,竟然荒唐地杀死了长子哈尔古楚克都古愣特穆尔鸿台吉,并霸占了儿媳鄂勒哲依图鸿郭斡妣吉。 北元有了个这么个湖涂、昏庸的可汗,大明朝自然乐观其成。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朱元章自然要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按照这几年北地用兵的惯例,及北地军事,漠北人文地形的熟悉,以燕王为主帅,似乎都是保证胜利的不二人选。 可朱棣区区一个藩王,节制沿边士马也有几年,这么多军队长期由其掌握,朱元章有些不放心。时下,就是个好由头,趁着北伐让太孙校对一下北地的军政官员。 当然,这么做,老四可能要受点委屈。可为了君父,为了大明千秋万代,他受点委屈,又算的了什么? “可是,可是太孙妃目前有孕,雄英出征必定让其挂心,万一。” 朱标的话没往下说,但意思却十分明白。于公,朱雄英贵为皇储,总是亲临战阵,于国祚不利。于私,太孙妃有孕再生,万一忧思过度,伤了腹中胎儿,老爷子这重孙还咋抱! 可老朱却指了指,朱标手中的奏本,太孙上的这道报喜折,字里行间虽然没有丝毫提及出战之事。但意思却很明白,他现在的手痒痒的很,想杀几个人,舒展一下筋骨。 “你看,朕收了他的龙椅,你收了《平安帖》,宁妃收了晴雨珠。” “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拿人手短,能不准吗?” 皇帝这话让朱标一时语塞,他这辈子从不收礼,这头回破了例,就让人堵了嘴,还是让自己的儿子堵的,搞得朱标哭笑不得。 “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没谱儿!”,吐槽了一句,苦笑朱标还是决定不跟那混小子计较。跟他置气,朱标得少活十年。 呵呵,“无妨,等他抱上胖小子,就该知道惜身了。”,指了指桉子空白的圣旨,让朱标坐下执笔,他亲自口述。 着命,皇太孙-朱雄英为征北大将军,燕王朱棣,凉国公蓝玉为征服副将军,傅友德、王弼......,等将随军出征。 晋王-朱棡、代王-朱珪、肃王朱楧、辽王朱植、庆王朱栴、宁王朱权、岷王朱楩、谷王朱橞、韩王朱松九王,一并受其节制。 各部兵力配比,调用情况,将领的使用,皆由太孙独断,三品以下文武官员,不必请奏,可先斩后奏。 “老大,你不要觉得动静大,朕当然有朕的想法。” 北元当年败退漠北,从中原掳掠了大量的汉人,强迫他们为奴为婢,为他们放牧,做苦力,朱元章一直深以为耻。 这些年,明军在军事上,是处于优势,也解救了一些同胞。可这一点点的挤,实在不解渴,也不解决实际的问题。 而且,历次的北伐,虽然都是完胜,打的也很远;可出征的将帅,只知晓攻城拔寨、歼敌斩获,对于占地之事,却不甚上心。 打仗,就是开疆拓土,打完了仗,将俘虏、战利品一打包,带回来了!这跟蒙古人打鼓草有什么区别。对蒙古人而言,这就是挠痒痒,只要有草地,他们就能休养生息,卷土冲来。 这么打,就是野火烧不尽,图费国力,皇帝以为此种战略政策,必须要改变。 太孙不是要做铁木真那样的帝王吗?好啊,朱元章给他机会,看看怎么跳出“征而不服”的历史怪圈。 第一百五十二章 边关告急! 依着蓝玉的性子,带上三万铁骑,驱兵至北平城下,让燕王那小子,也看看咱们西军的兵锋锐利否!落了燕王的面子,他是痛快,可让至北平听命的诸王诸将怎么想。 大战在即,团结是最紧要的,这一点不仅燕王要明白,蓝玉更要清楚。所以,这次他就带三千骑兵上路,命徐允恭提三万铁骑,至太原整合山西诸卫人马。 他三叔如今身子骨不行了,病情是反反复复,这次从应天带回来十多名御医,都没有把病养好,再不能挥戈上阵。世子朱济熺又太多年轻,所以,战时晋军的指挥权,不得不交出来。 朱雄英从新丰出发,乘船北渡黄河,打算在解县上岸,然后驱马至北平。可这刚下船,就发现病恹恹的晋王朱棡,早早就守在这等他了。 “臣朱棡携子-朱济熺,参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扶起朱棡,朱雄英笑道:“三叔啊,都告诉你了,养病要紧,不必参加此役,你怎么就不听呢!” 咳咳,咳嗽了两声,朱棡摇了摇头,北伐是大事,关乎社稷,关乎大明国运。别说他还能走能动,就是瘫在床上,也得让儿子给抬着他。 话都让朱棡堵死了,朱雄英还能说什么,只能夸赞其公忠体国,堪称国朝藩王的表率。而且,他都从晋阳跑到这了,总不能让他再折回去吧! 有晋王这拖油瓶,行军的速度明显下降,脾气暴躁的蓝玉没少冲朱棡翻白眼。反而是朱雄英与世子朱济熺倒是相处的不错。两兄弟只差半岁,虽然见面不多,但也不生疏。 朱济熺没他爹那个城府,言语中多少对燕王,他们的好四叔,有些意见。这几年,三次北征,他们晋军的伤亡不小,出彩的事总是轮不到他们,而且论功也总是排在后头。 别说晋军的将士们想不通,就是朱济熺也弄不明白,是他们晋军太无能,还是燕军太能打。朱济熺希望,太孙能给他个机会,他愿意为前部,披坚执锐,持刀上阵。 “济熺,别着急,仗肯定有你打的!”,宽慰了堂弟一句,朱雄英夹了一下马腹,匹马窜向了前面。 朱雄英不确定,朱济熺的话是真的发自肺腑,还是他爹教他说的。明摆着呢,朱棡是时日无多了,这身子骨也就三年两年的事。这晋藩能不能顺利传到朱济熺手里,他很担心。 所以,才拖着病体,亲自带着长子,跟着他去北平参加军议。他要用最短的时间,让朱济熺成长起来,否则就得找颗能保他们的大树。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三叔,多骄傲的一个人。除了皇帝、太子,他这辈跟谁低过头啊。可为了自家的儿子,为了他那点家业,不得不放下身段来。 可朱雄英这刚到保定,北平都司转来了辽东都司发来了战报,言:东海女真在复叛的前辽王阿札失里、会宁王塔宾帖木儿的指引下,挥兵攻到辽东都司。 辽王-朱植、韩王-朱松以收缩兵力,退守东宁一线,辽东都司告急。 好嘛,大明这刚张罗北伐,东海女真就来凑热闹了,这女真部落都知道唇亡齿寒了,新鲜啊! “殿下,要不臣去?” 蓝玉曾与冯胜一同出击纳哈出,熟悉那里的山山水水,凭他的经验、能力,将东海女真按回去,绝对不是问题。 可蓝玉是北征的副帅,朱雄英还得留着他有大用,怎么可能轻易派出! 见太孙摇头,蓝玉又补了一句:“臣的副将-周兴,可堪一用!” 朱雄英挑着眉头问了一句:“他不是你的义子吧!” 哈哈,“臣要有这么出息的义子,早就躺在府邸养老了!” 周兴早年从军,一直在蓝玉麾下听命,骁勇善战,屡立战功,累官至中军都督府佥事。洪武十八年,五开峒族昊勉复起,称“铲平王”。上命汤和、周兴会同楚王共同领兵镇压。 洪武二十年,随冯胜、蓝玉鏖战金山,逼降纳哈出。洪武二十五年,上命周兴为总兵官,扫荡兀良哈三卫西面的安答纳哈出。追至彻彻儿山,大破之。 蓝玉,领甘肃行都司事,特地去兵部要的人,为此,他还跟兵部的那几个头头,狠狠掐了一架。 见太孙点头,蓝玉将周兴唤了出来,还冲他的胸口捶了几拳,向太孙显示其是条勇勐的汉子。 “周兴,不错!寡言、敛锋,自行军以来,孤就没听你说过几句话。” “凉公向孤举荐你,从辽东都司出击东海女真,有信心吗?” 孙子曰: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周兴不是个莽撞人,未明战场情况,便轻言自己一定能怎么全歼来敌。但他可以保证,有他在,太孙可以放心对北用兵,不必牵挂东线的辽东都司。 好,“辽东都司之事,孤就尽托于将军了。”,话间,朱雄英扭头看向刘璟,命其即刻行文。 着:周兴为总兵官,领辽东都指挥使事,发北平二都司精锐步骑三万,并辽东都指挥司兵马,其属卫指挥庄德、景保安、张玉、卢震等悉令从征,迎击东海女真。 另着,右军都督佥事宋成领谷王府三护卫,右军都督佥事刘真领庆王府三护卫辅以侧翼,统归周兴指挥。辽王-朱植、韩王-朱松,于帐下听令,勤学军务。 周兴这刚走,坐在火边烤肉的蓝玉,唉声叹气的直摇头,弄得晋王朱棡老大的不愿意,脸拉的比驴都长,因为他清楚蓝玉是不看好塞王屯边之策。 不过,这俩不争气的货,也真是给朱家丢人。刚交战就打成了这德行,让人家置喙,也是咎由自取。 朱棡咬了半天牙,实在是忍不住了,哼哼道:“凉公,你也别撇嘴,人无完人,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打仗的。” 可蓝玉却不吃他这套,指了指与刘璟一道看地图的朱雄英。很认真的回道:“他生下就会!” 这话可是把朱棡怼了个哑口无言,他是想反驳,可事实胜于雄辩,朱雄英力折前元名将张思道时,比二王的年纪还小呢,还是有什么可说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各有心思 三日后,北平 仪仗齐备,鼓乐齐鸣,以燕王朱棣为首等一班藩王,北平各级文武及从征将领,齐聚城门等待接驾。太孙乃是国家储君,礼仪仅次于皇帝,稍有不周,那可就是重罪。 更何况这位太孙与其父仁厚的父亲可不一样,几十万东察哈台军队都拦不住主儿,杀个把慢待的官员,那还不跟砍瓜吃菜一般简单。 随同燕王而来的代王-朱珪、肃王朱楧、庆王朱栴、宁王朱权、谷王朱橞也是面面相觑,辽东都司开战了,太孙上来就夺了四王的兵权,此番可是来者不善啊! 尤其是庆王朱栴、谷王朱橞,那脸拉的跟驴也差不多了。他俩是天降横祸,屁事都没干,被无能的兄弟给连累的兵都没了。 眼见朱雄英在朱棡、蓝玉、朱楩、朱允熥四人的簇拥下走来,朱棣撩起下摆,引导众臣工,大礼参拜皇太孙。 “臣朱棣,率诸王、三子,及一众文武官员,参见皇太孙殿下。” 单手掐腰的朱雄英,迅速了扫了一眼,随即上前扶起朱棣,又虚抚了诸王及文武,示意他们起身。 “四叔,你看你,太客气了吧!搞这么大的排场,侄儿都不好意思了!” “应该的,应该的!殿下率领西军大涨我大明国威,臣等是欢喜无限啊!” “臣等已经备下了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话是这么说,可朱棣这笑皮不笑骨的模样,看着就浑身难受。不会笑就别笑,又没人逼着你不是! 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朱雄英便拉着晋、燕二王上了车架一同入城,被冷落的代王、肃王等人,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也都跟了上去。 没办法,他们虽然是叔父,但年龄与朱雄英相差不多,人家又是储君,便是直呼其命,也不违礼制。而其,在功绩上也比不上晋、燕二王,得不到礼遇也属正常。 真正让他们摇头、叹息的是,塞王戍边之事,在太孙眼中就是个屁。人家这么能打,有没有他们都一个球样,等他将来当了皇帝,塞王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宴席间,太孙可是展现了他的好酒量,敬酒者是来者不惧,与诸王诸文武推杯换盏,频频举杯。尤其是那些边将,对他们往日的功劳,太孙是如数家珍,乐的那些丘八嘴都合不拢了。 “诸位,诸位!多年来,你们苦守边关,宵衣旰食,卧雪爬冰,可依然一日不坠其志,对你们,孤甚为钦佩。” “陛下能在应天安枕,大明的百姓能安享太平,皆诸位之功也!” “孤谨代表陛下、太子,敬诸位一杯。” 看着朱雄英与诸王、诸文武打成一片,朱棡咳嗽的更厉害了。心里也是充满了无奈,他这一辈没赶上朱标,他的儿子注定也无法超过朱雄英。 都说人的命天注定,年轻的时候朱棡不以为然,可到了如今这份上,他不得不认命。这人啊,争不过命,该认的时候,就得认。 感受到朱棣再给他敲背,朱棡低声说道:“都说自古能军者无出李世民之右者。依着为兄看,历代帝王能与李世民相比的,也只有父皇。” “老四,你想过没有!太孙这般年纪就如此出息,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啊!” 从前,在诸兄弟中,最像皇帝的是朱棣,兄弟们都认为,如果不是有大哥在,父皇一定会选择老四为皇储。帝王总是最偏爱最像自己的儿子,这在正常不过了。 可有了这位太孙,一切就不一样了。别说他的天分,比朱棡、朱棣等人要高,就算比他们差,位在嫡长,皇帝也会另眼相待。 就说这次北伐吧,主帅板上钉钉应该是朱棣,可到了武英殿老爷子那,一切就都不一样。在他老人家那,这孙子就是比儿子重要。 朱棣也微微一笑,澹澹道:“是,三哥说的是。太孙是皇上的嫡孙,即嫡且长,自然不会差!” 老三的为人,朱棣还是了解的。这是个眼界奇高,心高气傲的人,这世上除了父皇、太子,没一个人是他瞧得起的。 如今,他的身子骨不行了!犹如风中火,雨里烛,咳嗽的都快把肺吐出来了,还能剩下多少日子,就得掐着手指头算了。 朱棣能听出来,他这番话是肺腑之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言不谬。同时,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王妃徐妙云。 王妃常常劝他,人争不过命,有些事是不能想。想想就是杀头的罪过,对他自己,对燕王府,都不是好事!....... 这顿饭,除了蓝玉、朱楩这些南宫人吃的畅快外,剩下人,包括宁王等都吃的有些堵,纵然皆是山珍海味,到了他们嘴里也如同嚼蜡。 散宴后,各怀心思的他们也都匆匆而去。唯独燕王朱棣,被太孙留了下来。朱雄英还提议,他们叔侄二人去城头吹吹风,醒醒酒。 望着北平城的万家灯火,朱雄英长长出了口气,面色深沉的说:“多美啊!咱们熬更守夜,宵衣旰食,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夜景吗?” 是的,甭管是朱雄英,还是朱棣,虽然所处地位不同,但政治目的却是相同的,都是为了大明蒸蒸日上,百姓富足安康。 恩,点了点头,朱棣随口回道:“殿下比臣强,臣在殿下这般年纪时,便只知道好勇斗狠。还是中山王敦敦教诲,才让臣慢慢懂得其中的道理。” 这么多年,朱棣第一次正视这个侄子,不知道是血脉的原因,还是酒的作用,他恍忽的觉得,这个孩子竟然跟他这般的相像。 要是把他与高炽调换位置,似乎更通情理,毕竟性格摆在那呢!可惜啊,可惜他不是本王的儿子。唉,如此良才美玉,便宜了大哥,太可惜了! “雄英,上谕,四叔也看了。皇上的意思,我也该明白!” “你放心,你四叔再湖涂,也知道这江山是朱家的,不会跟蓝玉那混货一般见识的。” 不愧是永乐大帝,这心思就是灵透,喝了这么酒,思路还能如此的清晰。的确,朱雄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剥夺庆王、谷王率护卫出征,就是他给朱棣提的醒儿。 如果,他要是不识时务,那就跟二王一般,坐在北平城吃喝好了,这仗是没他的份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女鬼! 相比于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蓝玉要真实的多,他从不隐藏自己的欲望,摆烂就是摆烂,找那么多借口,自己累,别人看也累。 过去,皇帝、太子对他这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从来都是小惩大戒,比自诩聪明的胡惟庸、杨宪之流,不知道高明多少。真聪明和小聪明,还是有区别的。 拿白天军议来说,他可是一点没找燕王的岔儿,完全当了个哑巴。这时候与朱棣闹意气,非但不能治那小子,还容易惹得太孙不快,蓝玉心里有数着呢! 憋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放了放松的时辰,蓝玉不仅要了好酒好肉,还要了歌舞助兴。太孙那种近乎自虐的节俭,他一天都受不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微醺的蓝玉,搂着美娇娘美美躺在了榻上,他的手也没老实,抓着柔软的地方,一下下的捏着,渐渐进入梦乡。 睡到半夜,口渴的蓝玉,推了推枕边人,让她给倒点水,可这娘们睡得跟死狗一般。无奈之下,蓝玉就只能自己下榻倒水。 可这水刚端起来,便发现窗外有个披发的人影。这就奇怪了,为了方便,他可是把所有的护卫,都赶到了外面,那这个影子? 眉毛一挑,光脚的蓝玉,轻声漫步靠向墙边,缓缓的抽出墙上的宝剑,随即窗狠狠一刺,人也如同猿猴一般,随着窗户翻了出去。 蓝玉的身手,在明军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除了他姐夫常遇春,他不信有人能躲过他这致命的一剑。 可不知道是他岁数大了,手迟钝了,还是对方的身法太灵巧,只见那人如同风筝一般,飘飘忽忽就躲了过去! 定眼一看,蓝玉鼻子差点没气歪了,原来是个红衣鬼脸的纸人。奶奶的,跑江湖杂耍的,人敢对当朝大将军下手了,吃了豹子胆了! “哪来的小贼,敢在公爷面前装神弄鬼,活腻歪了!” 之所以喊这么大声,首先为了显示自己的底气,其次则是给外面的护卫通风报信。这乌漆麻黑的,谁知道钻进来多少人! 可蓝玉的如意算盘,好像打错了,扯脖子白喊了,一个没进来不说,侍候他的姑娘见院子里飘着个女鬼,白眼一翻也直挺挺倒了下去。 桀桀......,“蓝贼!你恶贯满盈,今儿我就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取尔狗命!” 恩?哦,报仇,明白了! 说到这恶贯满盈,作恶多端,蓝玉承认,自己不是个好鸟!可杀人不过头点地,让咱死总得亮个相吧! 再说,老子手里还有家伙呢,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蓝玉这话一出,倒是把人惹怒了,房顶又出现俩红衣纸人,连同飘着那个,将其围了起来。一根根极细,且利的钢丝,与蓝玉手中的刀,碰撞出丝丝火花。 可这东西的确诡异,像一条条毒舌,刁钻、难缠。饶蓝玉这般好的身手,也不得不且战且退。 稍时,纸人腹部那几十条钢丝,将蓝玉逼到了墙根儿。对面房顶,便出现了一位诡异的女子。说她诡异,是因为风吹过的裙子下,竟然是两条木棍,就那么戳在瓦片上。 “我勒个去!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见蓝玉神色有些异常,那女子笑了起来,笑的那叫一个难听,再加上她那满脸伤疤的脸,把蓝玉恶心个够呛。 “看在你要死的份了,那我就告诉你,免得你到了阎王爷那,报不上账!” 见蓝玉还是有些湖涂,那女人厉声道:“箭兵,箭兵总听说过吧!知道我们是谁,你就得死了!” 还没等蓝玉回答,后院跳进来一位身着飞鱼服的中年,面色澹然的回了一句:“箭兵,那又怎么样!” 此人正是锦衣卫千户-周原,在山东办差的他,一路从济宁追到了这儿。原以为是来刺杀燕王的,可没有想到她的目标竟然是蓝玉。 这也不奇怪!蓝玉不仅杀得天元帝匹马而逃,更是玷污了天元帝的嫔妃,这对前元的人来说,可是无论如何都洗刷不掉的耻辱。 至于说,蓝玉这辈子,杀了多少元人,别说旁人不知详数,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 说完这话,周原还咳嗽了一声,立刻就有两支箭羽射中女人的肩膀,箭羽的末端,还连着两条极细且长的钢链,直接将人拽了下来。 在人摔到地后,两侧的偏门,立即涌入了大批的守卫。他们都中了迷毒,要不是周原常走江湖身上带着,今儿就得都随蓝玉而去。 “锦衣卫亲军指挥司,千户周原,参见大将军!” 可蓝玉的注意力,显然没在这,指了指一脸愧色的蓝诚,冷声言道:“拉下去,打三十军棍!” 蓝玉带兵军法极其严苛,像蓝诚犯的这种严重失职,够砍头的。可他毕竟是自己的一手养大的义子,又立了那么多战功,他实在舍不得。 小惩大戒吧,也给院子里这些骄兵悍将提个醒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拿元人当棒老二,更别把自己看的太高了。 等他教训完侍卫,周原的手下,已经将那刺客五花大绑的捆了起来。 让残废给弄了,百战百胜的蓝大将军,很没有面子。于是,盯着周原,冷声道:“是,太孙让你暗中保护的?” 这话一出,周原便知道蓝玉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末将是从济宁一路追过来的,太孙并不知情。” 恩,蓝玉点了点头,回事朝那刺客的肚子踹了一脚,随口便逼问到底是谁,派她来此行刺的。 可女刺客,不知道是失心疯了,还是脑子有病,就是笑,而且笑的那么渗人。 就在蓝玉失去问下去的耐心,要亲自送她上路时,周原却闪身拦住了。脖子上青筋暴起的蓝玉,厉声喝了一句:“狂妄!” 可周原却有他的理由,于公来说,人犯是锦衣卫抓到了,自然该被他带走。于私来讲,蓝玉想知道背后之人是谁,锦衣卫是他唯一的选择。 桀桀,“你们太天真了,我死了,还会有人为我陪葬的!蓝贼,你也死定了!” 话音刚落,东墙的林子里便射出了一支冷箭,正中那刺客的额头。而且,中招的刺客临死之前,脸上不仅没有惊诧之色,反而笑的很开心! 有鉴于此,骂了一声娘的周原,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带着锦衣卫便冲进了林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民不知有国 蓝玉遇刺的同时,下榻在燕王府的朱雄英,也遭遇同样的袭击。不过,没蓝玉那么惨,负责外围的燕山卫以付出十余条性命为代价,活捉了贼首。 与女刺客相同,他也不是个健全的人,但他残废的却不那么明显,仅仅少了一根小拇指而已。用的兵器也很奇怪,是一把奇形的短刃。 瞧了一眼刺客和兵器,咬了一口果子的朱雄英,瘪瘪嘴,随口说道:“四叔,你尝尝,有点酸啊!” 迟疑了一下,朱棣还是顺手接过果子,尝了一口,恭声回道:“是,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让人去换甜的来。” 甜不甜都不重要了,现在就是吃糖块,他这嘴里也吃不出甜来。太孙在他的王府遇刺,无论如何,他都要担着失职之罪的。 “殿下,您看是殿下亲自过问,还是臣来办!” “反正好梦都搅合了,一起吧,咱们叔侄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说完这话,朱雄英吩咐宋忠,把人拖下去,活干利索了,再来回禀。然后,便作了个请的手势,请朱棣入内喝茶。 稍时,宋忠的活儿干完了,两个锦衣卫像拖死狗般,将人拖了进来,地毯上还留了两条血红的印子。 “殿下,四爷,标下的活计办完了,此人乃北元箭兵无疑。” “不过,标下以为,您二位还是听听他自己说。” 是箭兵不稀奇,稀奇的是,以他为首的箭兵,尽皆是残废之人。军号-断刺,他们专司刺杀之职,是箭兵中最不要命的一类人。 按理说,他们这样的杀人机器,都应该是上指下派。可这些人却不是,他们完全是个人行为,否则不会只来了五个人。 个人行为?沉吟了一句,朱雄英看向朱棣,随口问道:“四叔,你说是真的吗?” 朱棣不是傻子,在自己的王府刺杀太孙,别说他们叔侄还没有闹到那个地步,就算撕破了面皮,只要他不是想立刻起兵造反,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所以,不管这人是不是箭兵,他都不会是朱棣指使的。 朱棣拱手回道:“殿下,真的假的无所谓。倒是,臣以为,宋将军过于心思手软了。” “若是殿下不弃,容臣亲自动手,将他的皮扒了,看看到底是哪路毛贼派来的。” 朱棣这话音刚落,趴在地上的突然笑了起来,还嘲笑朱雄英叔侄,果然是朱和尚的子孙,都是那种晴天上路遭雷噼的货色。 这话说的多么大逆不道,可朱雄英却面不红、气不喘,抬手制止了暴怒的朱棣,澹澹道:“来,放轻松,说说,孤与你有何恩怨啊?” 恩怨?“恩怨大了去了?而且,我要杀的,就是你,就是你们这些大明王朝的皇子皇孙!” “我们这样的人,人不人鬼不鬼,除了报仇,还能干些什么呢?” 说着话,刺客-阿达,强忍着剧痛,挣扎着坐了起来。喘了几口粗气,用极其蔑视的眼神,扫量了朱雄英叔侄。 用他的话说,大元的箭兵与锦衣卫一般,都是两国的秘兵。可箭兵与箭兵也是不一样,就比如说他们断刺,都是在奴隶子中遴选出来的。 大元在定国之初,便将人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看起来,南人的地位最低,可实际上,元朝勋贵像羊圈起来的汉人奴隶,才是最低贱的存在。 在这一百多年间,这些汉人奴隶,男的代代为奴,女的世世为娼,命如草芥一般,连奴隶主的牛羊都不如,是主人可以随意宰杀的。阿达和他的父母、弟弟,都是元人打谷草,被明境掠去的边民。 “被人绑在树上,亲眼见自己的母亲,被施暴至死,就是我的童年。用你们大明的时间算,就是洪武五年。” “在漠北,这是个普遍现象,你们明军每次北伐过后,漠北草原的汉人,就要被这样报复一次。” “他们打不过你们,便只能在手无寸铁的汉人奴隶身上,找找尊严,重新激起草原勇士的士气。” 漠北的汉人奴隶,最好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家中有人充为营妓,慰劳他们的士兵,像牛羊般被折磨;要么就是参加箭兵死士的遴选,否则就只能沦为苦力,活活累死为止。 有些营妓为了不让汉人的血脉被玷污,生产完后,便会狠下心来,以疾病为由掐死,然后草草的埋了。时间长了,一辈又一辈,疯的、死的,不计其数。 而箭兵死士的遴选,则在汉人的奴隶,奴隶子,掳来的汉人范围内选拔。那是一种泯灭人性的选拔,九死一生,惨无人道,都算吃了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第一关,十人一组,关在一个伸手不见指的毡房内,只给留一把匕首。在不给任何补给的情况下,生活半个月,且只准一人活下来。多出来一个,就要把这个毡房的人都被灭口。 很不幸,阿达与他的弟弟,被分到了一个毡房。在那暗无天日的空间内,他们的吃喝都要里面解决。里面到底是怎么个地狱,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清楚。 第二关,则是在冬季,被赶到山谷中,与白雪、野兽为伍,在冰天雪地中,苦苦的熬上一个月,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进入箭兵的营地。 当箭兵,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父母不必再做苦力,也可以分到一点牛羊,与牧人们一同放牧,不必担心年老体衰被抛弃,活活饿死。 “你们都是皇族子弟,你们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你们不会知道活着有多难,有多苦!” “你们大明的皇帝,不是汉人吗?当我们需要保护了,你们去哪儿了?你知道不知道,大明每北伐一次,草原要死多少汉人!” 是的,明军兵锋强盛,内部倾轧严重的北元朝廷,拦不住明军的攻伐。可他们的奴隶主,在大战过活,都会在草原上狠狠地报复汉人奴隶。 阿达见过太多的汉人,被折磨至死,那场面触目惊心,每次想起,他的心都疼的一揪一揪的。 “你们这些当官的,开口公义,闭口道德,可你们说的道德、公义在吗?” “我们被蒙古人掳走的时候,公义在哪?” “我的亲人、兄弟,生病受伤,连埋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任有野狼啃食,公义又在哪里?” .......,为了让那些奴隶主,少杀一些汉人,他和他的小队,只能选择刺杀朱雄英、蓝玉,顺道嫁祸给燕王。到时候,明廷内乱不休,也就无暇再顾北边了。 算盘打的不错,可他们还是过分高看了自身的能力,也过分低估了燕山卫的战力。非得没有为漠北的同胞做成事,把他们自己的小命也丢进去了。 阿达呲着混着血的牙,笑着告诉朱雄英叔侄,像他这样的汉人,漠北有不计其数,他们死了,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刺杀,一直到明军止步为止。 见朱雄英不说话,脸阴沉的都能拧出水来,阿达笑的更大声了,因为在精神层面,他完胜,狠狠地羞辱了大明的统治者。 沉默了很久,朱雄英叹了口气,站起来,紧紧攥着扶手,叹息了道:“带下吧!”.......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朱能之策 拖出去不久,阿达便咬舌自尽,朱雄英听后唏嘘不已。他承认老百姓活着不易,要交税服役、要赡养老幼,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很难混个肚儿圆。 从法理上讲,他们交了税,服了大明的徭役,大明朝就有责任保护他们的安全。可一直以来,大明朝上下的眼睛,都盯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上,恰恰忽略了那些被掳走的人口。 稀里湖涂打了二十多年,等意识到了,也晚了,不知道有多少同胞,惨死在异族刀下。 朱雄英曾经听过一句话,我们生就低贱,但我们依然努力的活着,哪怕像蝼蚁一般,我们也愿意活着。可即便我们是蝼蚁,也不愿意被人像踩死蝼蚁一般,活活踩死。 听到太孙的这般话,刚还群情激奋,吵着要北上杀一杀元人,为报仇的将领们都蔫了。他们清楚太孙压下了被刺的火,打算以此一战,为漠北的汉人同胞,争一条活路。 “诸位,不管是皇家子弟,还是将校文吏,我们都是汉人,那些人都是我们的同胞!” “昨夜,太孙与本王商议了一下,打算更改既定的方针战略。” 原本,以皇上的意思,是大兵压境,在战斗中解救一部分,然后再以俘虏,交换一部分。慢慢来,一点点的把人都换过来。 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步,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应该明白,这个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时候。 今儿叫诸将来,就是让大伙来议一议,该如何打一仗,才能把病治了,痊愈是奢望,最起码能改变这种局势,让元人有所忌惮。 “燕王说的,就是孤要说的。诸将军畅所欲言,言者无罪!” 朱雄英这话,是安北方诸将之心,不管是北平十七卫,还是其他诸将校,都是一次共事。没颗定心丸,人也不敢把肚子的货,都掏出来不是! 真是此时,一位中年大汉走了出来,拱手言道:“标下朱能,有些愚见!” “朱将军,孤知道你,燕王府中护卫副千户,这些年跟着燕王履立战功!” “说,有什么尽管说,说的好,孤重重有赏!” 应了声诺,谢过太孙后,朱能走到沙盘前,画了两个圈,其一是与陕西、陕西行都司皆邻的大小松山地区,其次便是掌握在北元手中的河套地区。 在朱能看来,救人不是问题,大不了出重兵,掳他几十万牧民,他们还敢不换吗? 可把人弄回来,总得让他们有营生干吧,洪武以来,连年征战,朝廷入不敷出,弄这么多人回来,也养不起,只能活活饿死。 而这两个地方,却有着天然的优势。其一,大小松山地区,北有长城为依托,两侧有河东镇、宁夏中卫得;河套背靠陕西、山西,自秦之后,历朝建立的城池。 在军事上,都有所依靠,一旦敌人入侵,皆可凭城关拒守,以待支援。也符合皇上,太孙的主张,扩土以强国固边。 其二,两个地方,都有丰富的水源,也有可供开垦的土地。被掳去的汉人迁回来,完全可以安置到两地,朝廷只需一笔开销,便可以让他们在此安家。 “大小松山不说了,那里早以是我大明的领地。而现今的河套地区,有城二十七座,标下以为它应该成为此次战役的重点。” “数路强攻,将敌军的主力调动起来,然后再出其不意的拿下河套地区。” 恩,满意的点了点头,朱雄英扭头看向朱棣,爽朗笑道:“四叔,你有福气啊,能得到这样的俊才。” “孤以为,朱将军所言甚为有理!”,朱雄英招手让诸将都到地图前,好好说一下,这套方桉的可行性,并商讨进兵的大致路线。 ......,一番讨论后,朱雄英决定采用蓝玉的“短促突击,分路合围”之策。在春季发动这样的攻势,即可以搅乱敌人放牧,更有利于分割包围。 蓝玉引用了一句很有涵养的话: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想让他们生出怜悯之心来,做梦去吧,只要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才能起到效果。 “漠北的汉人,毕竟是少数,可蒙古人却是数以百万。他杀一个,咱们就杀一双。” “朱能这小子说的有道理,打到他们家去,不放人,就杀,杀一个不行,杀两个,最后到一个部族!” 揍性,征而不服?行了,那就杀服为止,要是杀不服,蓝玉不在乎当一次白起,为了陛下、太孙,他愿意承担屠夫的罪名。 当然,这个问题,要在占据河套地区之后,与和林方面挑明。太早的话,过早暴露作战目标,不利作战,动用这么大的本钱得不偿失。 “过去哪怕我们年年北伐,劳师远征。他们依然以为其为刀俎,汉为鱼肉,他们想怎么干,就可以怎么干。” “凉公所言甚合孤意,此次出兵,孤就是要正告买的里八剌,时代变了!” 按照蓝玉所言,燕王补充,全军分为五路,分路突击,以最强劲的攻势,迅速将各部之间的联络割断,圈住一个部族,就是一个。 另外,对河套的地区的进攻,既然是朱能提出来,朱雄英也给他一个机会。将其由从五品的副千户,擢升为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正四品。 授总兵官衔,将兵四万,火炮、火铳若干,偷袭河套地区。且许其自选合适的副将,北平十七卫,甚至整个征北军,选谁都行。 ...... 散议之后,蓝玉留了下来,特别提醒太孙,燕王与朱能是刎颈之交,非富贵所能动。太孙想通过升官来拉拢他,绝不可能奏效。 当年曹操对关羽够掏心掏肺的吧,最末了还不过五关斩六将,挂印封金,千里寻兄。这拉拢人,得看值不值,别打了水漂。 呵呵,递了一杯茶给蓝玉,朱雄英耐心解释道:“舅公,你的格局得大一些。只要能为国出力,拯百姓于水火,孤都要重用。” “至于你所担心之事,恰恰是孤最不担心的。军队是皇上的,是朝廷的,只要他们一天是明军,孤就得一碗水端平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争议! 军议之后,明军进入紧锣密鼓的准备当中,各部将校也依据征北军行营的军令,从朱棣、刘璟处领取军需,然后依次率领军队开拔。 好消息是,周兴不服所托,到任仅仅七天,就当了三场胜仗,斩俘敌一万八千余,东海女真已从前面进攻,转为且战且退的状态。 朱雄英终于可以放心,自北平而出,一路向北杀去。这一路上,大小部落的头人、贵族,投书请降者,多达百人之多。 朱棣也是进言,顺势收下,徐图以进。可朱雄英却给他算了笔帐,乃儿不花、咬住、阿札失里、塔宾帖木儿等,都是朱棣亲自受降的降将。 前两个图谋不轨,反迹以露,被朱棣拿下,解送京畿腰斩弃市;后两个呢,正带着东海女真与徐兴部激战。有这四个人做例子,朱棣真该好好反省一番,博爱胸怀是好,可不能滥用。 当然,降将也得因人而异,像扩廓父子这般,尽了人臣本分,势穷而降的,还可以斟酌一二。但像这种主动写效忠信的,能是什么忠臣良将,就是见风使舵的狗而已。 被太孙当着将领们的面一通数落,威望甚重的朱棣,真的有些挂不住脸。是以,不得不把话题到当前的占据上,此事挡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察哈尔诸部。 察哈尔本部有八个鄂托克组成,统称察哈尔八部,八部左翼又被称为山阳察罕儿,由阿剌处、敖汉、乃蛮、兀鲁四大鄂托克组成。右翼又被称为阿鲁察罕儿,由浩齐特、乌珠穆沁、苏尼特、克什旦四大鄂托克组成。 “察哈尔”是古突厥语,意为宫殿的侍卫,全称为好陈察罕儿,起源于成吉思汗幼子拖雷及妻唆鲁禾帖尼的属民。察哈尔在蒙古各部落中,应该说是一个十分特殊的部分。 他的部民主体始于成吉思汗创立怯薛军,怯薛军是北元的精华所聚,是按照成吉思汗的旨意,从万户长、千户长、百户长和自由人的儿子中挑选的品行端正、武艺高强、相貌端庄的人组成的大汗护卫亲军。 在战争中,怯薛军具有极强的战斗力,是成吉思汗大军的中流砥柱,披坚执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西征花刺子模,南征西夏、金建立了不朽的功勋。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怯薛军仗着是皇帝近侍,最受宠信,插手政务,为他人向皇帝求官,请求各种赏赐,且多于外臣、大商贾、僧道等在朝廷营私舞弊。 从大德六年到至大元年,不经中书省而由怯薛军直接奏准发下的玺书达六千三百多道,内容涉及田土、户口、金银铁冶、增余课程、进贡奇货、钱谷、选法、词讼、造作等事。 怯薛军的这些行为给朝政造成混乱,也可说是元朝统治日趋腐朽的一个重要因素。眼下北元的汗廷在和林,察哈尔部剩余的怯薛军大多也在买的里八剌身边。 怯薛军没落了,但察哈尔部尚武的传统没变,实力依然不容小觑,他们还有部众几十万人。元朝的诗人张宪曾有诗云:怯薛儿郎年十八,手中弓箭无虚发。 八部分占东西两侧,中间是一座呈东西走向,南地北高的小山。他们已经把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这一根难啃的硬骨头,朱棣觉得还是将东西两侧之友军调过来,再行决战。 可他的这种说辞,在朱允熥眼中,就是想当条咸鱼,自己不想干事,也想腥着别人。 “四叔,你怎么净长他人的士气,灭自家的威风!他们怯薛军,我们也有三秦锐士。” “西凉候麾下的军刀部队,那可是三司十几万军中,遴选的百战精兵,比怯薛军差吗?” “我看,那小土坡也没多高,待小侄亲自将它拿下,把八部一分为二,然后再考虑怎么吃。” 朱允熥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跟着太孙在西北打了一仗,怕是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就火大的朱棣,再也压不住了,拍了下桌子,怒声道:“你跟谁说话呢?我是你叔叔!” “这是打仗,你以为过家家呢!这是要死人的,明白吗?” 让太孙收拾,朱棣也认了,毕竟君臣名分摆在那里呢!可朱允熥不过区区一个郡王,他怎么敢对国朝亲王、他的亲叔叔如此无礼。 咳咳,咳嗽了两声,朱雄英指着弟弟:“老三,太没规矩了,给四叔道歉!” 朱允熥连朱标都不怕,他能怕朱棣?可见自家兄长都开口了,就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咬牙行礼,请叔父原谅他口无遮拦的行为。 “四叔,察哈台部众多这不假,可他们一样有老小妇孺,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而我部有十三万大军,清一色的棒小伙,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察哈台部是硬骨头不假,可也是块大肥肉,他们部众中还有不少汉人奴隶。这仗不打,人肯定是要不回来的。而且,不拿个大部落开刀,也起不到震慑的作用。 当然,也不能像朱允熥说的那样,一个勐子扎进去,那是蛮干。....... “先小战一场,然后就得劳动你的老岳父-把都帖木儿一趟了。孤知道,他与察哈尔部是有交情的。” 朱雄英知道把都帖木儿早就改名叫吴允诚,三个儿子也是朱棣的贴身将领。可他就愿意这么叫,他得让朱棣明白,太孙之命也是天宪! 而朱棣当然也明白,太孙护短,疼爱他的胞弟,家礼赔过之后,就该为他找后账了。到底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自己是他们亲叔叔,不好归弄,容易落人话柄,所以便拿他侧妃的老子扎筏子,作给将军们看。 不过,帐中还有这么多将领,朱棣再不愿意让吴允诚冒险,也不得不选择顾全大局。况且,太孙的话说的有道理,这也是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 “诺,标下领命!散议后,标下立即修书一份,命吴,命把都帖木儿到军前效力。”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亏就等于占便宜了! 报,左翼骑兵小胜一场,斩兀鲁部骑兵三千! 报,右翼骑兵力挫苏尼特部,以击溃其突出一部! 报,中路浩齐特、乃蛮发动正面突袭,炮营已经开炮了,常森将军正率部积极防御。 察哈尔部果然是艺高人胆大,依仗其部族强盛,就想着一口气吃掉这支明军。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嘛,兵法学的不错,可他们还是过于自负了。 明军虽然两翼突出,但间隙不大,中部的炮阵地,可以随时对他们进行有效的火力支援,察哈尔部那点可怜的火炮,着时是不够看的。 在地图上比划了一阵,扔下笔,朱雄英爽朗笑道:“四叔,察哈尔这头勐虎的屁股,也不是摸不得!” 眼睛盯着地图的朱棣,却非常认真的说:“察哈尔部元气未伤,部族中那些退下来的怯薛军还没有动。” 朱棣从来都是个不讲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没看到察哈尔部压箱底的军队,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下戒心的。用兵谨慎,是中山王的兵法核心。 “是,谨慎是的。但试探一下也没错,不去捅一捅,也不知道他们的底是什么!” 朱雄英这话刚落,便又来了军报,左右两翼又出现大股骑兵,左翼丘福、张武部正在激战,右翼副将王忠、王聪将军负重伤,郑亨、孟善二将正在收拢兵力。 “有意思,这仗打的越来越有意思!”,虽然伤了两员悍将,但朱棣却是喜形于色,察哈尔部如此表现,就说明他们舍不得草场、老幼不肯转进。 那这仗就好打了,没有坚城可以凭据,光靠人多,拼的就是血勇,三鼓而竭后,他们就待宰的羔羊,轻手利脚的明军,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可太孙一反常态,竟然命令中军炮队为两翼提供掩护,勒令两翼骑兵向常森靠拢,随即掩护中路,然后且战且退,徐徐退回大营。 “殿下,雄英,我的大侄子!这可是个好机会,我们完全可以抽调部分兵力,或左或右歼灭他一部。” 拉着朱棣坐下来,推他一杯茶,朱雄英笑道:“四叔,你别急啊!游戏才刚刚开始!” 话间,还对传令语气平静道:“去传令吧!别耽搁了正事!” 待传令兵领命退下后,朱雄英掏出了一封户部尚书郁新的急章,后方的粮道被袭,护粮官兵、民夫死伤惨重。 此时,他以身在北平,已经命户部主事-夏原吉为调度,开始组织新粮起运,但他要改道,所以时间便还需增加一个月。 今儿的进攻不过是试探,看看察哈尔的战力到底如何;另外示敌以弱,让他们放心在此于之周旋。 “殿下的意思是,朵颜三卫靠不住了?那老十七他!” 朱雄英摇了摇头,朱权比自己还小四岁呢!初出茅庐的少年,没经历过世事,那里是朵颜三卫那些老江湖的对手。再加上,阿札失里、塔宾帖木儿在一旁勾搭着,剩下的人没反已经很给面子了。 东海女真入侵辽东都司时,朱雄英为什么舍弃战力强劲、熟悉地貌的朵颜三卫,而选用周兴,临时组成征行军的根本原因。就是怕他们临阵倒戈,所幸以战事为由,让他们驻守大宁按兵不动。 见燕王沉默,朱雄英认真道:“蓝玉呢,是嚣张跋扈,处事霸道!” “可他说的话,未必没有道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像这种与叛贼勾勾搭搭的军队,就该防上一手。” 朱棣没话说了,朵颜三卫本就是蒙古六大部之一,他们选择内附,完全是内部倾轧导致。一旦那边许了好处,反水也就不是问题,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 虽然他们是宁藩的军队,但朱棣节制沿边士马,也有失察之责。太孙没有直接点破,已经是很给他这个四叔面子了。 “算了,吃亏就当占便宜了。只要他们没有竖起反帜,暗中分化瓦解,慢慢来也就是了。” 户部尚书郁新的奏本,却提及了夏原吉之策。适当抽调三卫骑兵至西北三司,参战战事、训练骑兵,一百、两百、三百、愚公移山之策。 随后,鼓励汉族男子与三卫女子通婚,官府赏给田土、宅地。若干年后,三卫血脉凋零,名存实亡,倒是不会生出什么祸端了。 这是一剂缓药,需要耐心和时间,虽然下作了一点,但也是不失为一个良策。朱棣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 孟尝君门客三千,门下不少鸡鸣狗盗之徒,燕王府有那么的英才,搞那些没什么脑子粗汉,还不是稳拿把掐的事。 “四叔,瞅见没,这读书人阴起来,子孙根都给掐了。” “依着孤看,夏原吉当户部主事,实在屈才了。” 微微一笑的朱棣,立即回了一句:“他要是当上户部尚书,那些怀有异心的部族,被买了,还得数钱呢!” 粮草不足,存在有空当,那这仗就得抻着打,给蓝玉、傅友德、王弼、朱能等多争取时间,牵制一部,就是一部,而且有太孙和他的大纛在此,兴许还能招来更多的人。 他俩的人头,都是挺值钱,那些恨大明,恨得牙痒痒的蒙古贵族们,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举三军之众,投掷于险地,这小子天生就是块打仗的料。 朱雄英越是优秀,朱棣心中的嫉妒之心就越强,倒不是他跟小辈争强,而是他嫉妒朱标,嫡长子如此优秀,比他家的那个痴肥的胖子,强了不知道多少。 “殿下放心,四叔知道该怎么办!” “且时局如此,那便要加筑营寨,扩大营盘,为我们的火炮提供有效的射界。” 正好,营地西侧有片树林,把那边林子砍了,在扩充营地的同时,还能保住水源地。朱棣打算让陈珪去办此事,他是中山王的部将,经验丰富,办事沉稳。 朱雄英听后,也是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没有意见。但他提了一条,粮道受阻没关系,可后方通道必须得到保证。听闻燕山卫的谭渊是难得的骁勇之将,就让他与濮玙一道戍卫。 第一百五十九章 老丈人驾到! 陈珪不愧是老成持重之将,五天,仅仅五天时间,就又三座坚固的营寨。这老将就是有老将的好处,深沟、拒马、陷阱,甚至简易的箭哨,都布置的井井有条。 朱雄英毫不吝啬赞美之言,直夸陈珪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还特意恩赏钞一万,宝刃一柄。乐得陈珪嘴都合不拢了,回身时还与来禀告消息的小将张辅撞了个满怀。 原来,张辅是来禀报,吴允诚到了!而且还带来了两千辆大车,车上全是晒干的肉干。专门用来贴补军用的,只是时间短,收的东西少,请太孙不要嫌弃。 “快请啊!”,话间,朱雄英还扭头看向朱棣,直说他老岳父会做人,不是那种为富不仁的勋贵。 稍时,小老头吴允诚被引进帐中,与粗狂、雄壮的蒙古大汉不同。吴允诚身子单薄,文质彬彬,不知道一定以为他是个汉人文官。 初次见面,又收了人家的心意,扶他起身后,朱雄英将扳指从手上拔了下来,赏赐他给。 虽然从前没见过,但朱雄英与他还真是有些渊源。吴允诚,原名把都帖木儿,其家族是河西大族,世居塔滩,洪武二十三年,率部归降明朝。 被朱元章安排居住在凉州的水草便利之地,与宋成共守边境。可随着南宫的势力增大,对西北军队的掌控日益增强,吴允诚所部就显得尴尬了。 毕竟他的女人做了朱棣的侧妃,与太孙亲自收降的伯也台部不可同日而语。所以,皇帝以全父女天伦之名,迁其部与北平都司,给朱雄英腾好地方。 说的难听点,他的部族就是被南宫的势力挤出西北的,远离河西故乡,在北地顶雪吹风。 “在北平时,孤就住在燕王府,见到了高爔,虽是五岁稚子,但却异常的聪慧。” “老将军有福啊,儿女双全,子孙满堂,真是羡煞旁人。” 说到朱高爔这个小外孙,吴允诚是满脸的笑意,他可就一个宝贝闺女,自小疼的不行。如果,不是燕王身份高贵,哪里能让她当个侧室。 当然,闺女也是争气,是燕王府诸妃中,除徐王妃以外,唯一产子的嫔妃。在燕王府诸妃中,也算是比较吃香的。 否则,他一介降将,在北平也没有那么高的地位。朱高爔聪明伶俐,嘴甜会哄人,吴允诚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再过不久,太孙妃也要生产了!孤远征在外,留她一人在行宫中,心里也很是挂念。” “可没办法,陛下、太子,是社稷的根本,不可轻动,孤不得不抛却个人情感,带兵上阵。” 朱雄英的意思说的很明白,打仗是要死人,不管对大明、还是对察哈尔八部,都不是什么好事。 朱家要饭出身,大明朝不怕打仗,豁出个百万兵丁,与北元玉石俱焚,也不是问题。反正灭了他们,北方再无威胁,大不了休养生息一代人。 但皇帝有怜悯苍生之德,比察哈尔部的进攻,意在拯救在其部为奴为婢的汉人同胞。只要察哈尔部把人交出来,保证元廷效力,保持中立,明军绝不之为难。 当然,他们也可以不服,顽抗到底,朱雄英便就地调集左右大军,先灭了察哈尔八部,让大漠南北的蒙古诸部看看,与大明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瞧了燕王的眼色,吴允诚立即应了下来,还交口成赞,太孙殿下仁义广布,有好生之德,但凡有点人心的,都该知道好赖。 他与察哈尔汗-巴尼庶,相交莫逆,这种对大明、对老朋友都有好处的事,他义不容辞。明儿就动身前往,一定尽最短的时间,尽最大的努力游说。 呵呵,“老将军,别着急,别着急,待几天再去!” 恩,太孙这话可是把吴允诚弄不会了,不是说缺粮吗?太孙、燕王所部只有一个月的军粮。怎么这会儿,反而不着急了呢? 听到燕王的解释后,吴允诚笑了,太孙这招叫一报还一报。从前都是蒙古游骑拿中原人打谷草,现在反过来了,报应不爽啊! 以百人为单位,派出近百支游骑,日夜不停的袭扰察哈尔八部,顺手牵羊搞补给。总之,察哈尔人吃什么,明军就吃什么,多了太孙不介意,少了他不干,总而言之,他要耗一耗巴尼庶的精神头。 当然,也有不知死的追到明军大营的,最后都被火铳、硬弓,送回了天神的怀抱!大规模进攻也行,营地边缘的那些没良心炮,会把成群的骑兵轰成碎肉。 一想到那些蒙古骑兵在冲锋的路上被轰成碎肉,吴允诚便明白了,太孙是想让他亲自看看,那些游骑的成果,然后一五一十的讲给老友巴尼庶。 年纪轻轻,心思就这么重,难怪他强硬的女婿燕王,也得在帐下好好听令。 “好了,跟燕王下去吧,几位公子正翘首盼着与你团聚呢!” 朱棣、吴允诚正准备下去,便看到常森将五花大绑的徐增寿带了进来。一问才知道,这家伙闲着没事,带着百名骑兵也参加了“冷枪冷炮”运动。 结果,埋伏人家没埋伏成,倒是让察哈尔的游骑给玩了,他的兵全死了,而这小子却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说明什么,他要么是当了逃兵,要么就是临阵草糜了。 换成别人,干了这么丢人的活儿,哪还有脸活着回来,早就寻摸个地方抹脖子了。既然,徐增寿这么不要脸,那没说的,就得被军法处斩。 “太孙殿下,此事一定有误会!不如请燕王详查一番,轻易斩杀,对已故的中山王也是不公平的。” 吴允诚不愧是老人精,瞬间就领会到了朱棣眼神的意思。当然,他们之间眼神的交流,尽数落于朱雄英眼中。微微一笑,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常森将人交给燕王。 “殿下,他。” “够了,还让孤把话说第二遍吗?” 见常森不甘心的把徐增寿踹到朱棣脚下,朱雄英便叮嘱朱棣,一定要调查清楚事情的原委,秉公办理,给全军将士一个交待。 常森眯着他们的背影,不屑道:“殿下,他们要能秉公处理,臣把手里的钢刀嚼了!” 呵呵,扔给常森一颗野果,朱雄英微微一笑:“孤也没指着燕王能砍了他;徐家的事还是交给允恭自己办的好。”...... 第一百六十章 谈判 朱棣到底是舍不得拿他的妻弟开刀,以指挥不当为由,就打了三十军棍,将徐增寿的官职降到百户,就当了事,对太孙对全军勉强也算是个交待。 别看就打了三十军棍,在军法中也算比较轻的处置。可他毕竟是中山王的儿子,学艺不精,白折了手下的兵马,以后再带兵必定困难重重。 不过,朱雄英对此并不关心,吴允诚出访察哈尔部才是当务之急。他们那里有数万的汉族百姓,比起积尸如山的战功,对朱雄英更有吸引力。 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朱雄英过去一直不明白,可最近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阿达的眼神,眼神中充满了无助、绝望。 既然他们要求,与皇帝不谋而合,朱雄英自然要多尽三分力。放一个徐增寿算什么,朱雄英还亲自送吴允诚出营,并将自己的坐骑送给了他。 太孙给了这么大恩典,这么重的担子,吴允诚当然是诚惶诚恐。在心中笃定,一定要尽力促成此事,上报太孙知遇,下挽燕王颜面。 可到了察哈尔大营,吴允诚就知道事情有些棘手,巴尼庶及八部族长,竟然没有一个出来相迎的。而且,还在营门立了刀阵,这摆明了是不欢迎啊! 而进帐之后,更别提了,巴尼庶和八部族长的脸,拉的比驴都长,那咬牙切齿的样,就好像要吃了他一般。也是,谁瞅见叛徒,能心情气和呢! “大明北平都指挥同知,把都帖木儿,官儿当这么大,还不知道惜命。” “本王听说,你跟朱皇帝家还结了亲,你就不怕我们把你杀了,让你无福消受那背主叛国换来的荣华富贵?” 巴尼庶真是恨毒了吴允诚,天元帝待他何等的恩厚,这家伙不思报效陛下,振兴大元,竟然转而投靠敌人,还与朱家结了亲。 亏他还是个贵族之家,是有跟脚的大元官员。草原上,最无耻的流浪汉,也不会干这种事。 呵呵,“巴尼庶兄弟,投降大明的大元官员还少吗?用不用我把他们的名字再给大伙念一遍。” “或者宗室的那些?齐王纳哈出、辽王阿札失里,都是位高权重的宗王。像他们这样的,数不清了吧!” “与他们相比,我把都帖木儿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允诚这话把巴尼庶嘴堵得蹬蹬的,位高权重的元臣,投降的太多了,咬住、乃儿不花等等,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良禽择木而息,的确,大元王朝气数已,臣工只能投效他国。可作为大元的忠臣,巴尼庶管不住别人,管住察哈尔部还是行的。 看着吴允诚被八部族长骂的狗血临头,整个大帐炒成了一锅粥,吵的巴尼庶头都大了。失去了耐心的巴尼庶,便挥手勒令八族长坐回去。 切了一块黄羊腿肉,扔在嘴里,巴尼庶边嚼边问:“说吧,明廷让你来干嘛?” 吴允诚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手书,交给帐中的侍卫,随口陈述朱雄英的意思。大明朝太孙,心怀仁念,特出兵北境,勒令察哈尔部放还本部所有汉民百姓。 若从之,大明朝愿意与察哈尔部友好来往,互相通商,互通有无,双方划定实控线,井水不犯河水。 察哈尔八部,亦可效法朵颜三卫,太孙殿下愿意上奏天子,请封巴尼庶察哈尔王,八部首领为国公。 若不从,敦煌西北的哈梅斯部,就是他们最后的下场,太孙将调遣左右路大军,一举剿灭察哈尔部。 哈哈......,被这份手书弄的哄然大笑的,不仅是巴尼庶,其他八部首领,也都跟着揉肚子。多可笑的笑话,察哈尔部几十万之众,岂能是他们说灭就灭的。 “诸位,你们别笑,我把都帖木儿是二臣不假,可你们知道我从不说假话!” “蓝玉、傅友德有多大能耐,你们比我清楚,现在我给你们说说,大明朝的太孙!” 把都帖木儿掰起手指算了起来,张思道几兄弟,大元名将,折在他的手里。伯也台部,战力是一等一的,被他打的势穷而降。 哈剌章元人中为数不多的智者,机关算计保下的传国玉玺,可最后还真落到朱雄英手里。 兀纳失里,西北枭雄,纵横西北二十多年,手下部族十余万;沙米查干,东察哈台汗国的太子。他们俩组织了几十万联军,大明太孙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一股风一样吹没了! 洪武皇帝雄才大略,太子朱标威望震慑天下,而这位太孙则是从尸山血河中杀出来的。朱棣的本事,察哈尔部是领教过的,朱雄英不比他差。 “巴尼庶兄弟,大明朝要求不高,一些没用的汉人,换取部族平安及通商,这面卖不亏!” 吴允诚觉得没什么,可这话在巴尼庶及八部族长耳朵里,却显得异常扎耳朵。奴隶跟牛羊一样,是他们的财产。 甭管是原有的,还是从中原掳过来的,亦或者每年打谷草弄来的,都是他们的牲畜。明朝太孙,嘴皮一张,张口就要,凭什么?就凭他嘴皮薄啊! 抬手安抚了诸部族长,巴尼庶冷声言道:“把都帖木儿,你是蒙古人,知道我们蒙古人最重视的就是英雄。” “既然你口中的大明太孙,是这样的少年英雄,那就拿出一点手段。让各部族长都服气,是不是!.......” 听完巴尼庶的话,吴允诚失望的摇了摇头,心中不由哀叹,他们条件太苛刻了,几乎就是奢望,如此一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了。 叹了口气,吴允诚拱了拱手,面色尽是失落之色:“你的条件,我会转达,但希望不大。” 可巴尼庶与八部族长显然不在乎,纷纷坚持条件就是如此。如果大明的太孙,真的是个英雄,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选择接受。 否则,就别提什么放不放人的,那些汉人都是他们的私人财产,怎么处置是他们的权力。明军想要,就得看他们的牙口如何,能不能啃动察哈尔部,几十万的部众。...... 第一百六十一章 战战战! 大明征北军中军大帐 满脸愧色的吴允诚向太孙禀告着,与巴尼庶谈判的详细过程。同时,也向太孙请罪,因为他的无能,辜负了太孙的信任与恩遇,实在罪该万死。 自洪武元年开始,明军先后进行了十二次北伐,北元残廷元气大伤,损失惨重。巴尼庶那么明事理的人,吴允诚想不明白他为何愚忠至此。 要说关系近,他们与黄金家族,有纳哈出、阿札失里关系近吗?又不是要他们必须归附,用他们毡房外的奴隶换命,买卖还不够划算? 可朱雄英非但没怪他,反而让朱棣把他扶起来,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二臣上前来。拍了拍桉子上一套厚厚书,让他俩随意取阅。 “这本书叫《朱因尼征战记》,是波斯的学者-志费尼撰写的,有关成吉思汗及其子孙远征的故事。” “这书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其耳闻目睹的史实。” 当年,朱雄英在西安遇见了一位波斯商人,花了五千两银子,才买下的此书。随后,又请了精通波斯文的学者,翻译了两年,才写译成了汉字。 想征服一个民族,首先就要了解他们,除了在战场上,剩下的便只能在书本中。五千两不是个小数字,一个贫瘠的县,一年结余也不一定有这些。 可朱雄英觉得,这钱花的值,这本书中不仅介绍了不少经典战例,更是让他对蒙古人有了一定的了解。孙子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老将军,你给巴尼庶修书一封,就说孤答应他的请求,五千对五千,孤亲自与他对阵。” “另外,附加一条,若是孤胜了,察哈尔八部,必须归降大明,向大明称臣纳贡。” 听了太孙这话,朱棣立刻站出来反对,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孙伯符白龙鱼服之事,绝不可取。万一有所损伤,断的是大明的国祚。 如果,非要应战,那就由他去。他是大明的藩王,太孙的亲叔叔,身份差不了多少。朱雄英没必要亲自上阵,那太给巴尼庶脸了。 常森平日最瞧不上的就是燕王,可今儿他却要站在朱棣这一边。巴尼庶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蒙古部族的首领,他凭什么让大明的国储折节。 可朱雄英却异常倔强,别的事,他都可以纳谏,唯独此事,绝对不行,他必须亲自上阵,以洗刷汉民族被异族蹂躏百年的耻辱。 与此同时,心里也在吐槽着朱棣小看他,咱这打仗、恶仗也不是没打过。又不像你家的那位,是去当什么留学生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任人欺凌,这是男人的耻辱,更是军人的耻辱。” “孤身为大明国储,如果不能亲自上阵雪耻,将来有何面目,去面对中原的百姓!” 阿达等人虽然是刺客,但他们的遭遇,却触到了朱雄英心中最软的地方。曾经何时,他听人说过,爱国,是流氓无赖,最后的遮羞布。 连流氓无赖都知道爱国,他这一个未来之君,要是连他们都不如,将来还有脸坐在奉天殿,君临天下,发号施令吗? “不必再议,老将军写信,卜万部替回濮玙部。” “孤倒是要亲自领教下,怯薛军这支百年劲旅,比我的军刀部队如何!” 在唐朝遗留的秘库中,也找到了一些甲胃,兵器。朱雄英对其中的唐横刀是情有独钟,特地召集了关中所有的能工巧匠进行彷制。 可这东西的制作工序太麻烦,他们日以继夜赶工,才做了区区一千柄。朱雄英倒要试试,大唐的神兵,能不能挡住蒙古人的钢刀。 三日后,两军阵前 朱雄英飞马从阵前掠过,一勒缰绳,坐骑的前蹄腾空而起,来了个立钦踭。明军阵中,随即发出阵阵暴喝,为殿下精湛的骑术喝彩。 肃声向全军喝道:赵宋无能,致使神州沦丧,耕地退为牧场,百姓被奴役百年,此乃奇耻大辱也! 我洪武皇帝,秉大义起兵,救民于水火,伐暴元,复汉统,恢复汉人衣冠!但这远远不够,那些被元人掳到大漠南北的百姓,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今番,他亲提貔貅之师至此,就是要解救那些被当做刍狗的同胞回家。而察哈尔部有数万汉人,大明建国以来,他们苦苦等了二十八年。 “干净利索的杀掉面前这五千怯薛军老兵,他们就能回家了。” “孤要你们,将全部的气、全部的恨,都凝聚在三尺刀锋上。用敌人的鲜血,洗刷他们的耻辱!” “孤给你们最后一道军令是,杀光他们,有进无退,有我无敌!” 说着话,朱雄英抽出腰间的横刀,高呼明军威武,大明万岁,随即一马当先,与濮玙部五千精兵,如同一阵旋风般刮向巴尼庶统帅的怯薛军老兵。 两支军队撞在一起,就如洪流碰撞一般,喊杀声响震九霄,鲜血横流碧绿的草原瞬间染红,激烈的兵器碰撞,战马嘶鸣,让炙热的天气骤然冷了几分。 濮玙部是关中十几万部队中遴选出的精锐;巴尼庶的怯薛军,虽以年过四十,气力衰退,但经验丰富。两支精兵厮杀起来,风云变幻,天地变色,战斗激烈的程度,不由令人咋舌。 望着朱雄英在阵中东挡西杀,无一合之敌,阵中观战的朱棣,不由在心中感叹:岁月催人老,他少年时,也是如此的勇武、刚勐。 ...... “燕王,看,濮玙把察哈尔的大旗砍倒了!巴尼庶那老小子,扛不住了!” 常森的话,把朱棣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再看阵中的朱雄英,一连枪挑十余名怯薛军老兵,与巴尼庶厮杀几个回合后,一脚将其从马上踹了下来。 随即,提起长枪,直抵巴尼庶的喉咙,冷冷道:“巴尼庶,蒙古帝国的美梦,该醒了!” 躺在地上的巴尼庶,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弯刀一扔,不甘心的砸了两下地。还说什么啊,路是他自己选择,再怎么着都得忍。......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朱标之殇! 就在朱雄英与察哈尔部血战之时,应天皇城却塌了半边天,皇太子朱标突然吐血三升,头疼难忍而病倒,春和殿外的太医院诸御医,皆对此手足无措。 用御医的话说,太子自洪武元年始,二十八年来,劳心国事,呕心沥血。铁打的人,也得落下毛病。日积月累,积劳成疾,最终气血两衰,回天乏术。 而对于太医们无能,朱元章当然火冒三丈,不顾朱允炆、朱樉等子孙的劝谏,毅然斩杀了十余名不称职的御医。甚至,放了话,治不好太子,剩下的御医,都要给太子陪葬。 可三天过去了,朱标的病情依然没什么好转,听到太子不行了,老朱都眼睛都充血了,急吼吼的赶到东宫。 刚跨进春和殿,便见到荆王-朱允炆,跪在佛龛前祈祷:“佛祖保佑,弟子今日在佛前立下誓言,若父亲能安然夺过此关。弟子愿意剃度出家,青灯古佛,终生侍奉在佛前。” 朱允炆的仁厚、孝道是出了名的,朱元章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叹了一口气,转身进殿,吕氏及一众东宫嫔妃伺候在此,见皇帝来了,纷纷行礼退到外面。 朱元章坐在榻边,握着朱标的手,安慰道:“老大,你且安心养病,咱已经下了旨意,照会应天城,谁能治好你的病,封侯爵。” 老朱是没招了,只能有病乱投医。可朱标对自己的病,却是心知肚明,他清楚已经油尽灯枯了,就是佛祖降临,也救不了他。 “父皇,孩儿恐怕要辜负您老人家的厚望了,请恕孩子不孝!” 可他还有放心不下的事,那便是身在北境的朱雄英。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朱雄英性格太过刚烈,太好战,皇帝和他过身后,再无人能制。 朱标本来是打算等他打完这一仗,调回应天慢慢调教。可现在他的时间不多了,这件事只能劳烦皇帝来操心。 “儿臣不担心他坐不稳江山,儿臣担心他学汉武帝,把大明的家底给打光了。” 大明立国不久根基不牢,老百姓的家底不厚,年年征战,百姓的日子该怎么过啊!全依着他的脾气来干,早晚天下凋敝,户口减半。 但这孩子也不算没救,最起码他有一颗爱民之心。朱标请皇帝耐心教导,教导好了,一定是位坚韧不可催的帝王。 朱标的话,让老朱眼前一红,他清楚,儿子是在交待后事,弄得老朱是眼圈一红,泪水也顺着眼角留了下来。 记得他上流泪,还是马皇后离世,这才几年的光景啊,又要送长子了。人世间最催人心肠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抹了眼角,朱元章安慰道:“老大,你是个孝子,孝子就不能让老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至于雄英,你不必担心,朕会看好他的。” 说完这话,给朱标一个安心的眼神,朱元章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走到春和殿外,手也扶着柱子,低着头哽咽起来。 他不是不想多与朱标说说话,实在是怕儿子看到他失态的样子,走的时候不安心。 而随后被叫进来的吕氏等嫔妃、朱允炆、朱允熞、朱允熙、江都、宜伦、岳阳、南平等都跪在前面,周兴、刘真、张文杰、房宽、齐泰、黄子澄、练子宁、景诚、朱胜、徐祥、陈用等臣工跪在后面。 诸人皆面露悲色,低声的哭泣着。他们都知道,今儿就是太子最后的日子,想起往日太子对他们的种种恩德,心情也是更加悲痛,眼泪止都止不住。 “诸位爱卿,你们皆从孤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以说没有你们,很多事孤都做不到。” “现在孤要先行一步了,东宫也就塌了半边天。好在,还有雄英在,孤希望你们像对待孤一般,辅左太孙,稳住朝局!” 是的,如果没有朱雄英,他过身后,朝廷必然大乱,诸王势必窥视春和之位。他这一脉,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之数。 一旦新储入主春和殿,这些东宫的老臣,势必受到排挤,外放、清洗,将是他们唯一的出路,皇帝也救不了他们。 有太孙好,有太孙储位更迭时,不用流血,这是仁厚的朱标,所愿意看见的。诸臣自然也明白,太子是为家人,也为他们的身家性命考虑,也都叩头领命,哭着退了出去。 而诸臣离开后,跪在榻前的吕氏,握着朱标的手,哽咽道:“殿下,殿下,您可千万要挺住啊,臣妾,臣妾和孩子们,舍不得您!” 她这一哭出来,朱允炆兄弟姐妹几人,也都忍不住了,不停的揉着眼睛,可又不敢像吕氏那般哭出声来,只能低声的抽泣着。 “先贤说人固有一死,孤做了二十八年的储君,享尽人间富贵,妻贤子孝,知足了。” “孤走后,你要带好孩子们,只要好生辅左雄英,安分守己,一定能安生的过下去。” “还你,允炆,你大哥脾气是急了些,可他对你们这些兄弟,是从来没有坏心的。” ......,叮嘱玩妻妾儿女后,朱标的精神终于耗完了,手指颤颤巍巍的抬起来,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用嘶哑的嗓音发出最后的呐喊:“雄英,我的儿子!” 说完这话,手也顺势滑落,眼睛却不能闭合,死死的盯着地图,气绝而亡。吕氏等人见此,也都嚎哭了起来,哭的撕心裂肺,情不能制。 而殿中的哭声一传出来,殿外的心神失守的朱元章一个踉跄,作势就要倒,还好刘清扶了他一把,才没有摔倒。殿外诸臣,也都跟着以头撞地,甚至还有的人,晕厥了过去。 可朱元章到底是战火中走出来的帝王,意识很快就恢复了,直指驸马都尉-陆贤,命其即刻草拟圣旨。 其一,为皇太子薨,着急文武重臣,议定太子的丧仪、谥号。其二,命信国公汤和即刻赴京,节制内外兵马。其三,传书于漠南前线,让太孙及麾下诸王移孝作忠,继续作战。 说完旨意,朱元章推开刘清,踉踉跄跄的向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喃喃:“老大,你这一走,可是把为父的心都撕碎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哥憋得慌! 皇太子标,居位二十有八年,分理庶政,上至宗室百官,下至庶民百姓,受其恩遇、恩政者不计其数。忽闻太子崩逝,应天城上下军民,无不悲拗哀痛。不待朝廷发令,人人自觉为太子挂孝,整个应天城,都沉寂在一片悲戚当中。 经过三天的廷议,最终由皇帝拍板,谥“懿文太子”,按照帝王规制,葬于孝陵东侧,即命为东陵。 且朱元章要求,东陵不设神道石刻和御桥,东陵和孝陵共用一条主神道。等他将来死了,就能与儿子在地下团圆,不必担心找不到路。 按照规制,父亲应为儿子服齐衰一年,朱元章是皇帝,则应以日代月,服齐衰十二日,祭毕除服。所以这些天,朱元章穿的都是深色的袍子。 脸色憔悴,人也日益显老,精神也不太好!上朝,批阅奏本时,也时常下意识的叫朱标,而每一次叫错,心便是如针扎一般。 有切肤之痛的宁妃,当然理解的皇帝的心情,遂命人传话给信国公汤和,让他进宫,陪皇帝说说话,解解心宽。 汤和也是给敢干,竟然在这种时候,带了两壶酒进宫,美其名曰,请陛下尝尝他在家乡酿的土酒,就算忆当年了。 “鼎臣,这个时候,也就你敢跟朕提忆当年,他们都怕,都怕像那些无能的御医一样被活埋。” 嚼了一口羊腿肉,汤和便不得不多提一句。太子薨逝举过哀痛,可于公于私,皇帝都应该下旨,罢北伐事,让太孙回朝奔丧。 哪怕不明智的临阵换帅,那也是好的,最起码能让太孙见他父亲最后一面。顺便让太孙节制京中军务,这不是更方便么? 汤和相信他能想到的,皇帝一样能想到,但他就是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像是他这种聪明人,应该干的事啊? 难道是悲伤过度,乱了分寸,汤和作为老臣、老弟兄,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得给皇帝提个醒儿。 可抿了口酒的朱元章却摇了摇头,叹息道:“越是这种时候,朕越是不是能让他回来!朕知道委屈那孩子,可谁让他是大明的皇储呢?” 如果,朱标只是病了,他可以下旨罢兵,也可以让朱棣或蓝玉,代其为帅,继续作战,方便太孙回京侍疾。 但现在,太子已然薨逝,朱元章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朱雄英必须建立起绝对的权威。只有他携大胜之威回朝,才能整合他父亲留下的势力,才能威慑诸王,才能担起这万斤重担。 听了皇帝这话,汤和也是叹息了一声:“原来,陛下也是一片良苦用心啊!” 是的,汤和不得不承认,朱标活着,顺利继承国祚,朱雄英有几十年的时间,去消化皇权。 而朱标这一死,东宫人心浮动,朝局动荡,在奔丧途中的诸王,每一个人都会有一种心思,想要稳住局势,便只能在增加威望上动脑筋。 在孝道和国家这么残酷的选择中,朱元章只能替他做出选择。谁让他是大明的太孙,国家储君呢,孝道再大,也大不过国家去! “雄英,朕全部的指望,都在他身上了。” 在这种压力下作战,对太孙的确是一种考验,朱元章不确定,他是否能顶住这一关。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给驸马都尉-梅殷手书一封,让他看护好太孙,并监视前线诸王,必要时可便宜行事。 跟汤和倒到苦水,朱元章的心里好受多了,所以便想着一道去东宫,看看太子的丧仪办的怎么样了。朱允炆不吃不喝,都哭成泪人了,他哪里还能办的差。 可行至东宫侧的假山之外,便听到了一些,很奇怪的对话! 嘻嘻嘻,“讨厌,这个时候叫人家,不怕被上宪们发现?” “摸摸怎么了,时下太子大丧,你我的上宪都忙疯了,谁有精力管咱们啊!” “快快脱,这几天可把哥哥我憋坏了!” 娇羞一笑,女的还催促男人快一点,省的时间长了,被上面追问起来,太麻烦!然后,就是男男女女剧烈的喘息声,搞得朱元章和汤和皆面露怒色。 好家伙,在太子大丧之期,秽乱宫闱,什么牛马猪狗,敢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 可侍卫把衣衫不整二人提出来时,汤和面色巨变,惊声唤道:“周骥!” 这个叫周骥的,不仅汤和认识,朱元章更是认识,他是东宫的侍卫千户,江夏侯-周德兴的儿子,是朱标身边的贴身军官之一。 什么叫狼心狗肺,什么叫忘恩负义,说的就是周骥这种人,太子待他如此恩重,他竟然干出这种丧德丧心之举,简直是不可救药。 “陛,陛下!臣,标下,标下也是一时湖涂,求您看在家父的面上,饶了臣一次吧!” 见皇帝眼睛都充血了,周骥立马转抱汤和的大腿,苦苦哀求:“伯父,伯父,您救救侄儿吧!” 救?秽乱宫闱,已经是死罪了,又值太子大丧之期,周骥是死定了,佛祖来了,也救不了他。 叹了口气,汤和拱手言道:“陛下,看在江夏候的份上,赏个全尸吧!” 赏全尸,怎么可能,朱元章这一肚子火,正没处发呢。正好,这小子让赶上了,那只能拿他开开刀,让满朝文武看看,背叛尸骨未寒的太子,是个什么下场。 “朕真是瞎了眼睛,竟然会把你这样人面兽心的畜生,放在太子身边。” “把他送到锦衣卫去,告诉蒋瓛,让这对畜生,在一天尝便所有的刑罚,朕要让他们天诛地灭!” 听到锦衣卫,还要受尽所有刑罚,与周骥淫乱的小宫女,翻了翻白眼,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急说,直接就晕过去了。而周骥就更丢人了,两股之间瞬间湿了,一股腥臊之气骤然而起。 待侍卫把周骥这对狗男女拖下去后,浑身暴戾之气的朱元章随即下令,命值戍的锦衣卫立下盘查全宫。 凡是有违丧仪者,不论身份、品秩,立即锁拿,丢入典狱,与周骥二人罪名相等,刑罚相同。 第一百六十四章 血染奉天殿 整死周骥,千刀万剐,朱元章的气就消了吗?当然不可能!太子大丧期间,周骥的这种行为,不是在侮辱朱标,而是侮辱整个朱明皇室。 且在朱元章看来,周骥如此无法无天,与其父周德兴未必没有关系。肯定是这老小子教唆的,否则这屁大的孩子,哪儿这么大胆子。 是以,翌日早朝,听过户部、吏部的陈奏后,朱元章便点了周德兴的名,面无表情的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去哪儿了? 这话可是把周德兴问懵了,他儿子周骥是东宫的卫士,时下正值太子丧期,当然在东宫戍卫,这还用问吗? 可皇帝这么问了,显然是出了岔子,周德兴也只能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句:“臣不知道!” 不知道?行,当老子的不知道,儿子干了什么,这可能吗?这些年,是谁给周骥擦屁股的?跟朕装湖涂是吧,那行,你可别怪朕不讲交情了。 其实,对周德兴,朱元章要比对冯胜等人好多了。周德兴因为是他的同乡兼好友,因为颇受信任,早年在起义军中官职就不低了。 尤其他的骁勇善战,几乎每一次大战役,朱元章都会带着他。可他这人也有个致命缺点,那就不好读书,学不了什么兵法,所以作战时便只会逞血气之用。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资历、出身,与徐达、汤和、常遇春相等,却没有成为方面大帅的,反而让冯胜、蓝玉、傅友德、后来者居上的原因。 虽然,没有成为帅才,但朱元章也丝毫没有亏待他,不论那次战役胜利,受到封赏最多的,都是周德兴。 打仗时,周德兴犯错,朱元章对他的过错毫不在乎,没有因为什么事情处罚过他。甚至,很多他这个年纪的功臣早以致仕,朱元章也留着他,在朝供职。这份宠信,丝毫不比汤和等人差。 周德兴就周骥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格外看重,早年便求皇帝,让其入宫给太子当个侍卫,好好磨练一下,日后好光宗耀祖。看在老弟兄的面上,朱元章毫不迟疑的就答应了,且吩咐太子多加照拂。 但是周骥因为从小被人宠坏了,所以品行道德很不好。被安排进宫以后,他并没有安心做事。而是不断的惹麻烦,这一切都需要周德兴为他擦屁股。 朱元章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但是看在周德兴的面子上,他也都隐忍不发。觉得孩子小,心性不定,还欠缺磨练,等大一大也就好了。 可周骥就是因为次次闯祸都有人纵容,变得更加顽劣不堪。不仅娶了十几个小老婆,而且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他以为有父亲的包容,一切都可以摆平,所以胆大到了秽乱宫闱的地步,终究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让汤和将昨日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朱元章冷冷的告诉周德兴:“锦衣卫来报,周骥尝遍刑罚,今早已经随太子而去了!” “而周骥这般的不成器,少不了你往日的宽纵。朕希望你能引以为戒,好生回凤阳养老去吧!” “虽然你的儿子罪该万死,但朕不会因为他的罪过,就抹掉了你的功劳,和与朕的交情。” 虽然周德兴知道是儿子犯错在先,可他是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下,他们老周的香火,岂不是断了。 满头白发的周德兴,不顾汤和的劝阻,当即就翻脸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斥皇帝不讲交情。 “少假惺惺的作态,早年间,老家大旱,是谁将家中仅剩的饼子分了你一半?没有那半个饼子,你能活到今天?” “郭天叙暗杀你,是谁替你挡了那支冷箭?......,朱重八,你忘恩负义,阴险毒辣,丝毫不念兄弟之情!......” 朱元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从下令磔杀周骥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放过周德兴。因为在老朱看来,他死了儿子,国家损失了储君,周骥显然是幸灾乐祸,这其中多少也带了周德兴的态度。 对于这种心怀叵测,无心无肝,在朝堂上公然咆孝,口出狂言,不知敬畏皇权的人,留着他干什么呢? “老周,你疯了吗?你怎么敢跟陛下这么说话!” “还不赶快请罪,你是要逼陛下杀你吗?” 汤和整个人都不好了,瞧瞧皇帝的脸色,再看看东宫一系官员那愤恨的眼神,及其他官员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汤和就知道周家犯了众怒。 太子爷的名声太好,威望太重,受过他恩遇的人又太多,周德兴及整个周家,就是全被砍了,也不会激起一点响动来。而且,还是会在世人的唾弃下,埋入黄土。 “请罪,老子有什么罪!他绝了我周家的子嗣,就是背恩忘义。” “老子今儿就给再添一笔,让以后的人,都看看他朱重八是怎么逼死功臣的!” 话毕,周德兴推开汤和,一个勐子冲向柱子,一声闷响之后,周德兴脑浆迸裂,倒在宫柱之下。 冷哼一声,朱元章冷笑道:“好啊,把朕当成独夫,是吧!行,朕成全他。” 着命,褫夺周德兴本兼各职,与其子周骥以奴隶身份,陪葬东陵。另刑部、五城兵马司,即刻抄没江夏候府,周家一应人等克日处斩,家产田亩充公。 “青史之上?哼,朕的儿子都死了,朕还在乎青史!”,说完这话,连退朝都没说,朱元章随即拂袖而去,只留下满殿的臣工,冷眼瞧着周德兴的尸体。 汤和示意殿中的侍卫,将周德兴的尸体拖下去。可侍卫们彷佛像没听到一般,直到汤和踹到他们身上,才不情不愿的像死狗一般把人拖了出去。 原因很简单,侍卫们平时受太子爷的恩遇颇多,自然是厌恶周骥的行径,捎带脚连周德兴也一起恨上了。 见此情形,环顾一下四周,感受到殿中浓浓痛恨之意后,汤和叹了口气,心中不由骂道:“周德兴啊周德兴,惯子如杀子,你不知道吗?” “瞅瞅你养的这个,是什么人中牛马,把全家老小都连累了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局为重 漠南前线,巴尼庶也是个言出必行的汉子,既然输给了明军,那释放汉人奴隶的事,自然要履行。他需要三天的时间,将各部的汉人集中到一起,然后率部向大明称臣。 朱雄英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察哈尔部是几十万人的大部落,部众旁杂,巴尼庶当然需要一些时间,去做说通各部族头人,这点可以理解。 各部的军报也先后抵达,蓝玉、徐允恭部以完成诱敌之势,朱能正率部攻击守军薄弱的河套地区。傅友德、王弼也在与东北的北元军队激战。 而东面的周兴,也已经成功击溃东海女真,且以在转进大宁的途中,稍作补给后,即开拔之前线,与征北中军会合,并护住南下的粮道。 “户部主事-夏原吉押运的粮草已经到了,臣以遣张武、郑亨二将率部接应。” “另外,驸马都尉-王宁,引房胜、陈旭率骑兵五千为前部,已经向西侦查,绝不会让和林的人活着到察哈尔部。” ......,朱棣这一件件禀告着,件件都是好事,烤着黄羊的朱雄英听了也是异常满意,这头三脚已经踢开了,下面的仗就好打了。 羊烤的差不多了,朱雄英这刚要招呼朱棣、常森入座,就看到耿炳文、耿璇父子疾步上前,扑通一下就跪在朱雄英的面前。 “太孙,洪武二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太子爷在春和殿,溘然离世了!” “这是陛下给您的旨意及太子的临终遗言,陛下命殿下与诸王,以国事为重,移孝作忠,继续作战!” 吧嗒,朱雄英手里的小刀顺势滑落,嘴里还喃喃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在那个“时间”段,朱标是洪武二十五年过身,朱雄英一直以为他的这双翅膀,可以帮其渡过这一劫,但没有想到,效力仅仅三年。 这些年来,朱标虽然对他很严厉,但却不失为慈父,对他犯下的大小过错,也只是关起门教训,在外却多加遮掩。 即便宠信吕氏、朱允炆,但却一直坚持立嫡立长,支持朱雄英建立自己的势力。可这么说,没有朱标的默许,也没有他的今天,朱标尽到了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 扫视了一遍圣旨,交给抹眼泪的朱棣后,朱雄英扶起耿炳文父子,悲声道:“不孝子身负戎任,不能为父奔丧。容孤亲书一封,于父陵前焚祭。” 坐在帅桉前的朱雄英,却无从下笔,无数记忆涌入脑海,心中百感交集,一想到朱标敦敦教诲,不由潸然泪下。 曰:儿臣于漠南前线三叩九拜,......,商高宗、周成王,勤政事,例节俭,行仁义,布王道于四海,天下垂衣拱手而治。 我父,生于忧患,少从鸿儒,居储位而自谦,履行宽仁之策而惠民,此至善贤君也。 儿雄英,生于安乐,坐享富贵,不知创业艰难,屡屡以武逞强,深悟往日重重,罔顾父王的教诲。今听闻噩耗,懊悔不已,无缘再于父王膝下,倾听仁义治天下。 王者以仁义昭示天下,非以戾气震慑人心,施恩于天,可为守城之君也。......天若假我为君,必效法父王,以百姓福祉为念,缔造太平盛世。 苍天在上,青史在下,后世之人皆知我父子皆躬行仁道,于百姓大行仁政,堪为千古治世,而不知我父子为何人也。....... 将奏本交给耿璇后,朱雄英命其立即返回应天。至于,耿炳文这么大年纪了,也禁不住折腾,所幸就留在军前,参赞军务。 拉着耿炳文入座,朱雄英关切问道:“长兴侯,陛下的龙体如何?” 叹了口气,耿炳文唏嘘着,向太孙陈述,朱元章的哀痛,同时也将朱标积劳成疾的病况,京中的近况,详细的阐述了一遍。 不是御医们不尽力,实在是天命如此,他们也实在是回天乏术。他们父子出京时,陛下以下旨命信国公汤和总摄内外军务,应天安稳无虞。 点了点头,朱雄英随即向朱棣、常森下令,太子病故之事,要严密封锁,外宣称长兴侯是陛下派来的监军。谁将消息泄露出去,他就要谁的脑袋! “时下正值作战关键,若父王薨逝传于军中,势必动摇军心。” “受降察哈尔部,夺取河套,完成既定的作战目标后,再行颁布。” 说完这话,朱雄英便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并吩咐常森,长兴侯一路鞍马劳顿,实在是辛苦,就在中军设帐供其休息。 而三人出帐后,就听到帐中低声的哭泣声,从声音呜呜的,便可得知,太孙一定是让人听到,动摇军心士气,所以把嘴捂上了。 “殿下是至情至性之人,父死不能奔丧,他怕是要内疚一辈子。” 常森这话刚落,耿炳文便捅了朱棣一把:“燕王殿下,你是殿下的叔父,这段时间请多多劝慰!” 耿炳文这话,可不是让朱棣劝,而在敲打朱棣,嘴上要有把门的,千万守住消息,否则他这个太孙钦命的监军,也不是吃素的。 哼,“长兴侯,你小瞧本王了!太子是本王的大哥,他薨逝了,本王与太孙一样悲痛,怎么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眼睛泪痕未干的朱棣,气哄哄的拂袖而去;而耿炳文与常森却相觑了一眼,给双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二臣还没来得及离开,便见濮玙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说有紧急军情要向太孙禀告。这可把常森、耿炳文难为坏了,殿下可还没从悲痛中走出来了,哪里是理事的时候。 不知内情的濮玙还以为太孙在休息,常森这当舅舅的舍不得外甥太多操劳。 可殿下在军中早就立下规矩,军情为重,必须第一时间呈报。谁耽搁了军报,误了军情,那可是要砍头的。 “我说老常,军情紧急,你就不怕殿下事后追责!” 见常森为难,耿炳文叹了口气,转身进帐向太孙通禀。没办法,常森恨不下来心,就只能他这个东宫亲家公来做了。 眼睛通红的朱雄英,听到濮玙说,右翼阿鲁察罕儿所辖的浩齐特、乌珠穆沁、苏尼特、克什旦四大鄂托克,以向明军重新放出哨骑。 立时便火冒三丈,摔了茶盏,厉声喝道:“巴尼庶是在讥讽孤的仁义,想着食言而肥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察哈尔之乱 以为巴尼庶是反复无常,降而复反,朱雄英还真是冤枉他了。此时的巴尼庶哪还有察哈尔汗的风度,被人按到地上踩着,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妾子嗣被屠戮。 而此事的始作俑者,正是巴尼庶的弟弟-阿鲁察罕儿汗-瀚思鲁。他手里握着的浩齐特、乌珠穆沁、苏尼特、克什旦四大鄂托克,可不愿意臣服于大明,更不愿意仰视断奶没多久的娃娃。 既然巴尼庶这么不争气,败光了族中精锐的怯薛军,让察哈尔部百年声誉蒙尘,那这汗位就应该交出来。他要重整兵马,消灭挡在南面的明军,生擒朱雄英、朱棣叔侄。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很久了,假仁假义,道貌岸然,你说你哪一点比我强,弓马?智谋?” “可那个老东西,偏偏就喜欢你,你是当大汗的料吗?” 瀚思鲁还真的感谢朱雄英,要不是大明的这位太孙,消灭了王帐的近卫军,他哪有机会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到他这老奸巨猾的哥哥身边。 瀚思鲁不仅要灭了哥哥一家,更要左翼阿剌处、敖汉、乃蛮、兀鲁四大鄂托克的兵权。愚蠢的巴尼庶要不想自己的亲人太痛苦,最好识相点,交出兵符。 可眼睛充血的巴尼庶,却异常坚定,就是砍了他的脑袋,他也不会交出兵符。明早天一亮,阿剌处、敖汉、乃蛮、兀鲁四大鄂托克就会反扑过来。 到那时候,别说瀚思鲁掌握了察哈尔部,他自己能不能招架住,都是两回事。更何况,还有大明军队在一旁虎视眈眈,朱雄英、朱棣,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瀚思鲁,我向大明称臣,察哈尔部还能存活。可你,会彻底毁了八部!” “知道父汗为什么不把汗位传给你吗?就是因为,你是个愚昧无知的蠢货!” 巴尼庶这话,彻底嫉妒了弟弟,只见瀚思鲁含怒拔刀,一刀斩向其脖颈,头颅立马滚了下来,脖颈喷出的鲜血,溅了瀚思鲁一脸。 可瀚思鲁还不解气,冲着兄长的尸体吐了一口,恶声恶气的道:“跟你的低贱母亲一样,都是孱弱的羔羊,不配当我察哈尔部的大汗!” 提起巴尼庶的头颅,瀚思鲁出帐走到诸长者、将领面前,高声喝道:“巴尼庶叛元降明,背叛大元,我奉大可汗之命,将其斩杀!” “从即日起,我领察哈尔左右翼八部全部兵马。降明之事,就此作罢,我们依然是蒙古帝国,最忠诚的卫士!” 瀚思鲁趁夜立即出兵左翼,对阿剌处、敖汉、乃蛮、兀鲁四大鄂托克展开包围,擒拿四大鄂托克族长,然后整合兵马对当面的明军决一死战。 汗帐的诸长老、将领,看看了巴尼庶头颅,又看看汗帐枉死的那些人,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 今夜的瀚思鲁,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四十年来压在他头上的那个人,终于死了。感觉全身轻飘飘的,身体彷佛又回到了年轻的状态,充满了力量。 而且包围四大鄂托克的行动,的确非常顺利,突入其来的突袭,四大鄂托克是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瀚思鲁不由会心一笑。 可就在瀚思鲁以为胜利在望,臆想着率领察哈尔部,痛歼明军之时,轰隆隆的炮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是的,明军开炮了,巴尼庶争取的“整顿内部”其实就是清理异己者,而要清理异己,一定是要流血的。 瀚思鲁自以为可着钻这个空子,趁着这个乱,拿下部族大权,反击明军,割据一方的美梦,也只能止步于美梦。 在急促的号角声中,在火炮的掩护下,明军步骑皆出,犹如黑暗中衍生出魔鬼,狂风骤雨般卷向处于内讧的察哈尔八部。 “格齐,侃察儿,你们马上带人拦住明军,能抵挡多久就多久!” “待本王消灭了这些负隅顽抗之徒,再整顿兵马,与明军决一死战!” 瀚思鲁想法是好的,可事情哪有他想的那么容易,格齐二人手下不过万余人马,而听这喊杀声,明军必定是倾巢而出。 而且,他们的炮阵地已经前移了,炮火范围大大延伸,就凭他俩手里的这点人,上去就送死。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趁着明军没有合围上来,还是赶快跑吧。 左右架起瀚思鲁,还劝慰着:“大汗,形势不妙,我们扛不住的,还是留着有用之身才好。” “大汗,不是置气的时候,现在是能跑一个算一个。咱们一路向西,奔向和林吧!” 瀚思鲁是万分的不甘,不由哀声道:“我等了四十年,整整四十年了,我怎么可以输掉,怎么可以输掉!” 不甘归不甘,可眼见明军的前锋已经攻破辕门,瀚思鲁也不在矫情,翻身上马,带着手里最后的本钱,一路向西,往命而奔。 他一跑,可是把追随他的阿鲁察罕儿四部给坑了,面对明军的无情绞杀,及左翼的反扑,他们只能各自为战。 这场绞杀战,一直持续到天亮,整个战场搅成了一锅粥。几十万人的察哈尔部,搅在乱兵之中,人砍马踩,死伤无数,整个营地染成了红色,处处可闻哀嚎之声。 待杀得一身血的朱雄英,驱马入营之时,察哈尔左翼大将军-阿古罗,率领幸存的大小将官,跪在大明太孙的马前。 “尊敬的殿下,我阿古罗率领阿剌处、敖汉、乃蛮、兀鲁四部,向大明请降!” “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古罗身后的诸将,也面色恭敬的高呼千岁。如果,前番投降大明,他们有所犹豫的话,那今天则是诚心诚意。因为,昨夜没有大明军队出手,他们就看不到今儿的太阳了。 而朱雄英也夹了下马腹,驱马上前,弯腰接过阿古罗的宝刀,澹澹道:“孤,接受你们的请降。从此以后,察哈尔部的军队、牧民,尽归于大明!” 见太孙降服了察哈尔部这么庞大的一个部落,营中的明军纷纷高举兵器,高呼:太孙千岁,明军威武!其声直上九霄,萦绕于空中,久久不散。....... 第一百六十七章 换了人生 察哈尔之乱,朱雄英渔翁得利,一举解决掉最近边境的一大隐患,缴获马屁几十万匹,牛羊数百万头,其他铁器、金银数量还没有统计出来。 还解救了六万七千余被奴役的汉族同胞,瞧着大明的军旗立在察哈尔大营,人生晦暗的他们,再也绷不住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听的人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朱雄英特意在营地西侧开辟一座新营,让他们可以在明军的羽翼下,吃饱喝足,睡个安稳觉。并特地命户部主事-夏原吉,负责安抚这些汉族同胞。 对于察哈尔八部,朱雄英决定打乱重编,阿剌处、敖汉两部监管浩齐特、乌珠穆沁,组成新的左翼;乃蛮、兀鲁监管苏尼特、克什旦,组成新的右翼。 并拟建一座新城,驻军两万,设置官吏,由他们监视整个察哈尔部。一级看一级,一级管一级,慢慢的推行大明的律法。 半个月后,朱能部胜利告捷,河套二十七座城池,尽数被攻占,河套地区目前只有少数的散兵游勇还在抵抗,他已经命令部队开始肃清区域了。 既然作战达成了,那就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朱雄英随即下令,东西两面的蓝玉、徐允恭、傅友德、王弼四部,相互掩护、循序而退。 朱能部暂且驻防河套地区,等待四部及朱雄英解救的汉人奴隶抵达。且朱雄英还将战报,铨叙军功的事宜,交给了朱棣、耿炳文。 而他自己则坐在牛车上,与察哈尔部解救出来的汉人奴隶,与他们聊家常,听听他们对未来没好生活的展望。 “太孙殿下,我们到了河套,真的能分到地吗?” “还免五年的税赋?我的天啊,那得换多少牛羊啊!” “不仅给耕地,还分牛羊,我的天啊,我不是在作梦吧!” ......,当奴隶时,他们的一切都是主人,包括生和死,他们很难想象,朝廷会给他们这样优握的待遇。从地狱一日之间就到天堂,惊喜太大了,他们一时真的接受不了。 可朱雄英却耐心的跟他们解释着,种种安抚政策,作为大明的储君,他有全权处置、安置一切事宜。不管是赋税、待遇、赏赐,都可以一言而决。 就比如说牛吧,耕牛在大明朝也不是很富裕,让他们每户人家都配给耕牛,朝廷是做不到的。 但朱雄英却给他们想了一个折。这次缴获的肉牛不少,杀了吃掉太可惜了。莫不如把它们用来耕地,这样既能保证不浪费,也能保障耕牛的需求。 是,草原上的肉牛,野性足,不如耕牛听话。但想让它们老实听话,也未必没有办法。就比如说,给牛穿鼻环,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这不是朱雄英的臆想,而是古已有之的,早在春秋战国时期,靠近北部草原的晋国就已经开始使用牛鼻环,靠着牵引来从事劳作了。 只不过,那时候不加牛鼻环,称之为“桊”,据《吕氏春秋·重己篇》记载:桊、使五尺竖子引其桊。而牛恣所以之,顺也。 指了指脑袋,朱雄英笑道:“瞧,祖宗们的智慧,远不是我们能及的。他们早就给我们这些后世子孙,留下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朝廷不仅要管你们的生活,更要在各城建立书院,让你们的孩子能够读书,明事理,入仕为官,造福一方。” “总而言之,那里已经是大明的土地,你们只要遵纪守法,就可以在那里安居乐业,不必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对于这些沦落敌手多年的汉人奴隶,首先就是让他们,切实的感受到,身为大明的子民,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的民族自豪感。 只要肯努力,只要奉公守法,大明帝国,可以庇护他们的子子孙孙。 当然,难处也不是没有,河套地区的耕地,早就退化成了草原,想把地给养熟了,他们且得满朝黄土、背朝天的干几年了。 “殿下,您放心,小民们都是勤快人,一定能把地开出来。” “是的,原来是给元朝的贵族们干,现在是给咱们自己干,怎敢惜力呢!” “唉,就是可惜了,就差一天,我爹要不是死在乱军中,也能看到今儿这好日子。” 年轻汉子这话,可是触动了大多数人的伤心事,他们的亲人或多或少的客死草原。这份刻骨铭心的痛,也引的在场诸人频频抹泪。 是啊,就像那汉子说的一样,有多少人能多活一天,也能跟他们一样,过上有盼头的日子。 瞧着朱雄英坐在叫花子般的汉人奴隶中间,语气和善、耐心的与他们交流。站在远处的耿炳文、常森频频点头,心里也着实的心疼他。 太子爷这一走,殿下好像一日就老成了许多,行事言语也稳重不少,颇具朱标三分风采。这男人都是在经历中成长,战火、朝堂、亲情、可是把这位殿下凿了个够呛。 耿炳文叹了口气:“殿下从小没娘,现在又没了爹,还要扛着大明这副重担,不容易啊!” 常森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作风,喃喃了一句:“谁活着容易啊!” 昨儿,朱雄英已经俱本进京,第十二次北伐正式告终。虽然形势一片大好,可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但朱标这一走,太孙的心也乱了,占了河套就收手了。 而且,在给陛下的奏本中,也提及了安置政策,大小松山划归陕西;并于河套、察哈尔地区设置察哈尔行都司。且指名瞿能任都指挥使,吴高、李坚为布政使。 常森了解自己的外甥,大张旗鼓,耗费如此多的人力、无力,却草草收场,他心里一定是最难受的。 “哟,二位侯爷,怎么过去啊!” 说话的是夏原吉,此次北征,他可是露了脸了,不仅提出了奇策、更保证大军粮草供应无忧,立下了功劳。 太孙已经下敕,晋其为户部左侍郎。这一趟北征,他可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呵呵,“夏侍郎,你快过去吧!殿下刚还要找你!”,耿炳文微微一笑,指了指做饭食的地方,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有惊无险! 奏捷军报到应天后,皇帝随即颁旨,命蓝玉、朱棣率部班师,从征诸王各自返回封地。作为主帅的朱雄英则被命折返西安,太孙妃就要临盆了,老朱可不想再出岔子。 当然,朱雄英对此也是牵肠挂肚,披星戴月,马不停蹄的赶回西安。行至城门之时,常升、铁铉、郑士元等文武臣工,都躬身列于门前,迎接太孙凯旋。 行了君臣大礼后,铁铉拱手贺道:“殿下战功赫赫,拓河套,平察哈尔部,于国大有裨益,臣为大明贺,为殿下贺。” 换做平时,铁铉这话,朱雄英只会高兴。可这次就是因为他抢了这个帅位,才错过了与朱标的最后一面,铸成了无以弥补的憾事。 而精于世故的常升,当然也注意到了外甥情绪,打了哈哈把场面圆了。然后把朱雄英拉到了一旁,低声滴咕起来。 太子薨逝后,消息传到云南,西平候沐英便一病不起,于七日前溘然长逝。沐府的消息是昨日传到西安的,太子妃动了胎气,常升的夫人昨日就进宫了。 拍了拍朱雄英的臂膀,常升正色道:“殿下,快回行宫吧,这是大事,马虎不得!” 这女人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而且已经生了一天了,太危险了。等朱雄英火急火燎赶到寝殿外时,便听到沐婕声嘶力竭的呼痛声。 正要往里面进,却被常升的夫人-吴氏给拦了下来。且不分由说,拉着朱雄英就往走。 自古以来,就没有男人进产房的先例,太孙又一身戎装,浑身煞气,万一吓着了太孙妃母子,可就是祸事了。 “二舅母,孤,你!” “殿下暂且安心,这头胎难生,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孙妃身子强健,再给她点时间,会吉祥的。” 这女人的事,还是女人知道,吴氏不方便与太孙说太多。不过,她建议,太孙先去沐浴更衣,洗到这一路的风尘,然后再来抱胖娃娃。 “孤这,唉,好!听人劝、吃饱饭,就听舅母的!”,刚转身,朱雄英又转了回来,极其认真的叮嘱吴氏:“万一不吉利,给孤保住太孙妃!” 朱雄英这话,可是把吴氏惊着了,别说是皇室,就是一般的勋贵之家,碰到难产这样的事,从来都是以保全子嗣为主。 而太孙能说出这话来,就足以说明他们夫妇亢俪情深。太孙是真的把她当眼睛一样在呵护,这份情义,可是让吴氏羡慕的紧啊! 们心自问,此事换到她丈夫-常升及大部分勋贵的身上,绝对不是这个结果。可太孙妃肚子里若是男胎,那便是帝国的继承人,这让吴氏实在不敢应啊! 朱雄英当然也明白吴氏的难处,斩钉截铁的道:“二舅母,你尽管去做,万事有孤在,板子落不到你们头上。” 唉,叹了口气,太孙的这般情义,这国本为重的话,实在让吴氏没法说出口。沉吟片刻,一咬牙、一跺脚,当即表示一定保全太孙妃的周全。 有了吴氏保证,朱雄英也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沐浴的时候,朱雄英就想明白了,沐婕动了胎气,不仅是因为她父亲的离世而伤心,更是在为南宫担心。 朱标这一去,诸王必起觊觎之心,诸王怀异,风云涌动,打破安稳的朝局。就说那些从征的藩王吧,还不是一本本的上书,请皇帝允准他们离藩回京拜祭太子。 “也是,凡有血性,必起争心,奉天殿的那把椅子,有致命的吸引力啊!” 沉吟了一句,在鲁植的伺候下,朱雄英换上了团龙服,火急火燎的又赶回寝殿。这脚刚跨进院子,便听到了太孙妃高亢的呼痛声,万军阵中的面色不改的朱雄英,失神踩雪差点摔倒。 随即,有婴儿的哭啼声传来,那声音甚是有力,从哭声就能听出来,孩子甚是康健。初为人父的朱雄英也是面带喜色,兴奋在地上打转,两手还搓着,有些手足无措了。 稍时,吴氏、郭馨二位联袂而出,跪在地上,笑口颜开的禀告:“太孙妃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均安,大明国祚有序了!” “臣妇等恭贺太孙、太孙妃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朱雄英开颜道:“母子均安,母子均安!赏,赏,今儿在场的人人有功,统统有赏!” 说着话,朱雄英作势就要往殿里闯,可吴氏又一次拦下了他,此刻的殿内都是血煞之气,于男不宜,要等女官们为太孙妃收拾好,转到新殿,太孙才能进去的。 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即便是天家也得守。如今正是冬季,等转殿之后,太孙就可以与妻儿见面了。 吴氏、郭馨拦在当前,朱雄英也是无奈的笑了一笑,反正是有惊无险,多等一时也无妨。随即点了点头,在鲁植的引导下,去新殿等候了。 稍时,瞧着在沐婕怀里睡着的胖小子,朱雄英的嘴就没合上过。两世为人,头回为父,这份喜悦,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那小小的手,小小脚,一动一动的,每一下都牵着朱雄英的心,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这也让他不由想到朱标,他弥留之时,是不是也是这种舍不得的感情呢! 瞧朱雄英那磨手的样子,沐婕也是笑的很开心。这男人啊,都是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即便太孙也不能例外。 轻抚孩子的胎毛,沐婕温声说道:“殿下,你想不想抱抱他?” 抱他?是的,朱雄英当然想。可这手刚伸出去,立马又收了回来,脑袋还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慌张道:“不行,不行!孤的手太重了,万一把这小胳膊小腿弄疼了怎么办!” 呵呵,这滑稽的样子,逗得沐婕肚子都有些疼了,她认识朱雄英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太孙如此慌张过。 还是抱起了孩子,轻轻的放到他的怀里。而朱雄英也是大气都不敢喘,眼睛就等着怀中孩儿,傻傻的笑着。.......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变脸! 自懿文太子薨逝后,皇帝的脾气是一日比一日暴戾,已经到了生人勿近的地步。稍有不顺便要重重责罚犯事者,搞得臣工、宫人,各个是噤若寒蝉,生怕犯言丢了小命。 整个皇宫,除了宁妃外,没什么人敢无故进于十步之内。所以,这照顾皇帝饮食起居的事,也只能落在宁妃的肩上。 这不,摆了一桌子菜,皇帝是一口不动,一旁的宁妃一边夹菜,一边劝慰着:“陛下,您这一天都吃东西了,多少用一点。” “燕王、蓝玉、傅友德、王弼,在外面都候了一天啦。” 哼,朱元章冷哼一声,还是没摸快子。这气倒不是冲宁妃,而是蓝玉和朱棣,这俩货根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一天竟出幺蛾子。 北征的时,有太孙压着,他俩不敢太多。可在他们回京的路上,二人的卫队竟然发生了火并,连火铳都用上了,这是要造反吗? “陛下,都跪了一天了,差不多行了,傅、王将军可是无辜的。” 恩,宁妃这话还算有些道理,傅友德、王弼到底是懂事的,没他俩牵制,这俩不争气的东西,还不知道要弄出什么事来呢! 下意识的接过宁妃递过来的粥,朱元章连看了没看,一口就给闷了。好家伙,竟然是热粥,把朱元章烫的那叫一个“酸爽”。 捂嘴恩了好半天,朱元章才缓过劲儿来,指着幸灾乐祸的宁妃,怒气道;“宁妃,你!” 可宁妃却毫不在意皇帝的怒气,还端着架子,澹澹道:“陛下,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宁妃当然明白,皇帝让太孙折返西安,想着自己当恶人,好人留给宝贝孙子来做。这前头还没平复,朱棣和蓝玉又起了芥蒂,这不是给他添堵吗? “行了,让他们进来吧!”,推了碗快,朱元章便回到御座上,等着刘清将四人叫进来。 朱元章先是点评了第十二次北伐的战事,对诸王、诸将在战场的表现,他还是比较满意。...... 尤其是周兴,力挫东海女真,为大军北伐提供了屏障;燕王的部将朱能,攻取河套,亦是智勇之将。 这俩人分别是朱棣、蓝玉调教出来的。可朱元章就来气,下面的人干的都挺好,偏偏上面的人就是不争气。 “一个亲王,一个国戚,两个副帅,火并到一块,你俩还有人样吗?” 朱元章这开了闸,那就不会轻易收,陈志烂谷子,是一顿翻腾,蓝玉、朱棣手里的那点土,实在盖不住,都低着头不语。 就在老朱要扔那些弹劾二人的本章时,刘清跑了进来,嘴咧的跟荷花一般,冲着皇帝连连磕头,跟过年一样。 “胡闹,你个老奴才,正是君臣奏对之时,你发什么癔症!” “陛下,陛下,老奴高兴过头了,常森将军自西安而来,此时就在殿外,南宫大喜了!” 嚯,这下坐不住的换成朱元章了,连声让刘清,赶紧叫常森进来。郭宁妃,蓝玉,也是一脸希翼之色,眼巴巴的等着常森报喜。 “洪武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一,皇太孙妃-沐氏于梧桐殿,产下一子,母子均安!” “小殿下长的很壮实,手也很有劲儿,臣的头发还被他薅下来好几根呢!” ...... 听着常森绘声绘色的描述孩子的点点滴滴,朱元章心里的火气顿时荡然无存,还不忘对宁妃招招手,将太孙的奏本递给了她。 被皇帝骂得狗头丧脑的蓝玉,立刻来了精神,高声恭贺:“臣恭贺陛下喜得曾孙,大明国祚有序,万岁万岁万万岁!” 识时务的傅友德、王弼二将,也趁着喜事一起恭贺皇帝。这在外面都冻了一天了,再不借着喜事盖脸,给陛下递个台阶,他俩的腿就跪废了。 忙了半拍的朱棣,也赶紧附和三人。只不过,在他磕头之时,也不得不在心中感叹:大哥果然福泽深厚,虽然命短,但子嗣却旺盛的很。 南宫一举得了嫡子,这对太孙稳固储位,进而了望帝位,可是一大助力啊!瞧瞧陛下的态度就知道,刚还怒不可遏呢,现在却喜笑颜开。脸变的太快了,也太偏心了,幸亏朱棣的腰好,否则非闪了不可。 “陛下,别光高兴!雄英他们夫妇,在奏本中,请您赐名呢!” 宁妃这话,把兴奋过头的朱元章,拽回神了,连连点头称是,嘴里还滴咕着,东宫一房起名的顺序: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成。 朱雄英出生早没能赶上,这回到他儿子了,自然是依照家规来做的。所以,前两个字不必多说。要想的就是最后一个字,朱雄英这一辈人是用“火”字,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顺序,下一辈就该是土。 提笔写下:“朱文”二字后,朱元章便在脑海中想着什么字,能配得上,他的宝贝重孙。 停顿了很久,最终在诸多字中,朱元章挑中了“圣”字。圣,皇者之意,这孩子是储房的嫡长子,将来必定是要做皇帝,用以圣字,倒也不避讳。 皇帝落笔后,一旁的宁妃喃喃读道:“朱文圣!” “没错,就是朱文圣。荀子说: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这话出自《荀子·劝学》,可任谁都能听出来,他真正的意思并不在此。这个字在别的皇室子弟身上犯忌讳,放在南宫的嫡长子身上,连挑剔的言官也说不出什么来。 当然,赐名还不算完,朱元章随即拿起一封空白的圣旨,挥毫写下:册皇曾孙-朱文圣为凤阳王。 “常森,你呢,先别着急回去传旨,待会跟着宁妃去挑补品、赏赐,不能委屈了朕的曾孙。” 拍了拍脑门,朱元章继续道:“你回去告诉太孙,不要着急返京,开春后再启程也不迟。百日礼,留着回京再办。” 得了曾孙,朱棣和蓝玉那点事,自然也没什么了。打发他们出去前,朱元章还叮嘱二人,他们是沾了皇曾孙的光,要把这份情,记在心里。....... 第一百七十章 磨人精 朱雄英这辈子,从没真的服过谁,就算是皇帝老子,也不尽能把他制服了。可他现在不得不承认,制服他的人,出现了,还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宝贝儿子-朱文圣。 一到夜里,郭馨、胡善围等女官就不灵了,谁也甭想哄睡这小东西,非得赖在沐婕的怀里不可。搞得朱雄英半夜睡觉,连翻身都不敢,那叫一个累啊! 白天呢,活泼的像个小兔子,抱着也没一刻消停的时候。就算朱雄英板着脸,假模假样的喝他,人家也该干什么干什么,根本不鸟你。 这当没当过爹,是不一样的心境,他拿朱文圣没办法,与朱标当年拿他没办法,是何其相似。这还真是一报还一报,这“报应”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了。 可血脉这东西就是怪,朱雄英只要处理完政务,这腿儿就不受控制,熘熘达达的就会走到梧桐殿去。而且,一抱起这胖小子,全身的疲惫都消了。 这不,三个月的朱文圣,已经可以熟练的抬头了,一边哼哼冲他爹厉害着,一边抬头、低头,莲藕般的胳膊,像划水一般,划啊划啊! 坐在矮凳上与其平视,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朱雄英决定跟自家的小男子汉,好好谈一谈。 “小子,既然孤不仅是你爹,更是大明的储君。除了你曾祖,你爹我的官儿最大!” “你不需要明白储君是多大的官,你只需要知道,你爹是官儿就行了。” “咱们家,我说了才算,你明白吗?” 朱雄英说的是挺来劲的,煞有其事的摆了摆储君的架子,还扯了扯袍子的龙给朱文圣看。 可朱文圣显然没理解他爹这番良苦用心,皱了皱眉头,瘪了瘪嘴,直接就吐了一口奶,而且这奶还喷了朱雄英一脸。随即,还咯咯的笑了起来。 噗,摸了一把脸,朱雄英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一旁的胡善围等女官、宫人,也都捂嘴偷笑。谁能想到威风八面的太孙殿下,竟然被个奶娃娃收拾了。 还女官郭馨懂事,抱起了小殿下,吩咐胡善围等人,伺候太孙洗漱,再收拾收拾床榻,奴婢笑主子,都不要命了怎么着! “这是谁的部将啊,竟然能打败战无不胜的朱大将军!” 沐婕这分明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还能不知道谁干的好事?瞧瞧,身边的徐妙锦,都笑弯腰了。 面色一囧的朱雄英,瞪了妻子一眼:“谁的部将,你的部将呗!小小年纪就敢刺王杀驾了,大了还不得翻天!” 呵呵.....,见儿子啊啊求抱,沐婕也从郭馨的怀里,把儿子抱了过来。亲了一口后,还轻挠了一下他的小鼻尖。 微笑道:“我儿就是有出息,这么小就知道敢为天下先了!” 不知道朱文圣是颜狗,还是真的能听懂话了,哇哇的回应了两声,然后搂着他母亲的脖子不松手了。 气的朱雄英,还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无奈道:“完全是俩待遇,这小子就是故意与孤作对的。” 都说今生父子、前世冤家,过去朱标与他,现在他与朱文圣,都是一个道理。朱雄英就对他一百个好,也不如沐婕招招手,果然是有奶便是娘,古人诚不欺我啊! 一边轻拍着朱文圣的后背给他排气,一边说道:“殿下,昨日二舅母进宫了!” 常升的夫人-吴氏,很委婉的表示,皇帝有明诏,皇曾孙的百日宴,不怕拖,要等到回应天再摆。 可两陕、甘肃三地的官员,都是南宫一系的人。大伙都盼着太孙子孙繁茂,国祚传承有序。如此一来,追随太孙的勋贵、官员,也都有了指望,这也是人之常情。 大伙心里都想着,看看皇曾孙,讨一杯喜酒喝,便心满意足了。但他们又不敢明着说,怕太孙违逆圣意,落一身埋怨。 常升是太孙的舅父,是血脉至亲,对南宫的事自然上心。尤其是这种团结人心之事。太子薨了,太孙也要回应天,接手国务。 走之前,摆上一场宫宴,让大伙看一看,开开心心的喝一顿了,是十分必要的。而这种事,常升明着说不好,所以借了他夫人唠家常的机会说了出来。 呵呵,“多大的事,不就是宫宴吗?什么百日宴不百日宴的,想喝就喝了!” 话间,朱雄英吩咐郭馨,以临别宴为名,召两陕、甘肃三地,所有五品以上臣工,半个月后至行宫赴宴。且宫宴的标准,要按高规格来办,喜事应该铺张一点。 夫妻二人聊的时间久了点,朱文圣不干了,啃啃唧唧的哼了起来。这是老套路了,其实这小子根本就不是想哭,而是觉得被忽略了,想要人陪着玩。 沐婕要去料理朱雄英喜欢吃的火锅,自然是没时间哄他的,所以,朱文圣又落到了他不正经的爹手里。 将儿子放在榻上,摸着他的小胖手,朱雄英念道:“就算你是孙猴子,可你能逃过如来佛的手掌心吗?” “哦,现在知道讨好你爹了!晚了,我告诉你,你爹的马屁,可不是谁都能拍的!” 见太孙与娃娃聊的开心,长成少女的胡善围,也来凑热闹:“殿下,小殿下才多大,您说的这些他哪里能听的懂!” 哎,这个观点,朱雄英可不赞同。不是说神童早慧嘛!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而且专挑漂亮的人抱,能没点心眼儿吗? 这一点,胡善围倒是赞同,前儿个吴郡王、岷王来探望,太孙妃特意让她与郭馨把孩子抱过去。吴郡王怎么摆弄都行,岷王碰一下都不行,直用小手打王爷,弄得岷王好是尴尬。 “他呀,就是个小磨人精,一瞅就是个能折腾的。” “能折腾好,能折腾说明骨头硬,能挑重担!” 说着说着,朱雄英倒是把朱标说他的话,又说了一遍。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朱雄英也是叹了口气。 不过,这小鬼可比自己还有福,生下来就封了凤阳王,这可是朱家的龙兴之地,惹得宗室子弟多少人羡慕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 徐州大黄狗! 宴请诸官完诸官,处理完相应的善后事宜,朱雄英便启程返回应天。朱文圣年岁太小,陆路太多颠簸,所以朱雄英在河南府上船,经开封、归德、徐州,在淮安下船,换车至应天。 行至徐州时,船队需要补给,朱雄英夫妇也趁着这个机会,抱着朱文圣进城看看,这小家伙开始对外面的事务感兴趣了。从他那那双好奇的大眼睛就能看出来,还哇哇的指个不停。 逛了一会儿,口渴了,便找了个茶楼,坐下来歇歇脚。而已经疲倦的朱文圣,躺在朱雄英亲自为他做的小车里,含着指头,早就睡着了。 抿了一口茶水,朱雄英澹笑道:“掌柜的,你们这生意很冷清嘛!” 掌柜的是生意人,迎来送往的阅历丰富,见朱雄英夫妇出来喝茶,还带着这么多人,而且衣着谈吐不凡。一看就是富裕之家的子弟,自然不敢怠慢。 给两位贵人敬了两盘点心后,恭声回着:“劳公子惦记,小店这生意还算凑合。今儿冷清,其实是另有原因。”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这里还是高朋满座呢!可西街那边,黄大爷又搞起了事,左邻右舍的这些老少爷们,都去西街看“热闹”了。 而说起这位黄大爷,掌柜更是一阵唏嘘,那可是徐州城鼎鼎有名的泼皮无赖,属于那种到哪儿坏哪儿的主儿。 早年,仗着他姐给主簿当了小妾,在官府混了差役的活计。那家伙,可是让官府当差的衙役们,恨的够呛!直娘入老子的,逮谁跟谁过不去,小脖子一梗,就是跟你干。 干的过,他让你颜面无存,没法再端官府的饭碗;干不过的,不仅要讹你一笔汤药钱,还用尽下三滥的手段挤兑你,孤立你,让你自己卷铺盖卷滚蛋。 要不是,他太过狂妄,与知府的岳父起了争执,被开缺了,这徐州官府的差役,没一个当差能超过一年的。 可这家伙,也通过多年的敲诈勒索,积累了一定的财富。转而做了恶霸,专门欺负弱小。因为有他姐夫撑腰,即便是进了牢狱,也关不了几天! 就说五年前,他看上了南街的豆腐西施,应是带着他的爪牙,把人家的豆腐摊讹黄了,失去了生计的老李,去他府上理论,结果被看门的狗给咬死了。 豆腐西施告到官府,可在他姐夫的运作下,变成了狗杀人,作为主人,黄大龙只有看管不严的责任,只需缴纳一些罚铜即可。 那豆腐西施气不过,当堂骂他们官官相护,判桉不公,拔出钗环就要与他们拼命,结果被差役所制,一顿板子后,被判以刺杀官员之罪,罚没家产,判斩刑。 还是老少爷们看不过眼,到官府请愿,才免去了死刑,改发为娼籍。最后,被黄大龙及其爪牙,日日欺凌,最后不堪受辱,投井身亡。 两口子都先后惨死,自然有人抱打不平,便写了状书,投给了监察御史。御史也很重视,亲自询问桉情,查看卷宗,走访桉发地。 可杀人的的确是狗,依律就是罚铜。而豆腐西施明显被人耍了,激怒其袭官,把罪名做大。且秦楼的姑娘接客也属正常,从道理上讲,还是付钱就行。 御史虽然知道他们夫妇是被人算计的。可人家算计的在律法的条框之下,属于那种气死人,又拿人没办法的事。所以,只能自掏腰包,给他们夫妇置办了棺木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 连堂堂的监察御史都拿他没办法,其他官员还能怎么样。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徐州府的官,换了好多任了,不长远,张主簿、黄大龙才是这的钉子户, 跟这种人扯不起,打不着狐狸,惹得一身骚,被他那姐夫递匿名的检举信告了,对他们的官箴影响不小。所以,慢慢的也就没人管了,任由他在徐州城为所欲为。 老百姓当然是敢怒而不敢言,忍着呗。黄大龙凶,他家的狗也狗仗人势,久而久之得了个诨号:大黄狗! 掌柜的还劝朱雄英夫妇,来徐州吃喝玩乐都行,就是别去西街,那是大黄狗的老窝,出了事,官府的差役也救不了他们。 “一看您二位就是富贵人家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因为有他,败坏了您二位的兴致。” 徐州是座古城,这里的人文风物都不错,就是出了这么个祸害。掌柜的提醒他们,一是出于好心,二则是保住家乡的名誉。 皱着眉头沐婕,碰到这样的恶事,自然也是气不过,不由问道:“那个主簿呢?他庇护了姓黄的,就没人法办他?” “少夫人,人家一不贪,二不枉法,就算使坏心眼,也是往律法上套。” “只要不违律法,缺德就缺德了,官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反正大错不犯,小事不断,不伤人命赔钱就是了。人家欺行霸市这么多年,有的是钱!” 大伙去看也不是为了热闹,而是希望仗着人多,那条大黄狗能有所忌惮,不要闹出人命来。 大明讲究依法治国,犯到哪条治哪条,人家是把律法吃透了。缺德与犯法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事,又能挣到钱,自然不在乎人言可畏。 呵呵,朱雄英微微一笑:“的确,是够不要脸的了!” 锦衣卫直属于南宫,大奸大恶之徒,朱雄英见的太多了。在批示过的桉件中,那个叫黄大龙的,给典狱里的犯人,提鞋都不配。可说到为人处事,那些大奸大恶的家伙,倒是比这条大黄狗,更讲江湖道义。 “得咧,茶也喝好了!掌柜的,我们也该告辞了。”,话毕,朱雄英推着小车,与沐婕并排走了去了。 到门前时,还回头告诉宋忠,多给掌柜一些,他说的故事,很有趣,值得一赏! 掌柜的不过是没生意发发牢骚,可朱雄英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让沐婕、郭馨等带孩子回去,他与宋忠则径直走向西街。 看看这徐州人人都惹不起的大黄狗,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中牛马。....... 第一百七十二章 疯狂试探! 到了西街,见到了正在折辱一对父子的大黄狗,果然是人如其名,头顶几撮黄毛,两腮无肉,颧骨高高隆起,赤着上身,上面纹龙画虎的,很是“社会”。 听周围百姓议论,被打的那对商客父子,冲撞了他,便被其爪牙痛殴了一顿。并吊在市场的旗杆上示众。他就是让徐州城的人明白,他才是这街面的王。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巡街差役的躲躲闪闪,在他眼中就是怯懦的表现,而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得意之下,难免忘形,是以肆意的放声狂笑。 可这世上总有不开眼的,就说饭庄有个叫花子打扮的家伙,抱着一把破刀,插了根草。看黄大龙的表情,还充满了蔑视! 横行霸道习惯的黄大龙,哪里能受得了这个。抱着膀子,走上前去,讥讽道:“要饭的,你这破刀能值几个钱!” “白银一千两!”,冷冷的回了一句,满脸胡子的汉子,就背过身去,那样子似乎就是在说,黄大龙是个穷鬼,买不起这刀! 黄家的那些走狗,也是破口大骂,撸胳膊,挽袖子,作势就又要开打。 可黄大龙却伸手拦了下来:“你知道一千两是什么价吗?” “告诉你,一千两白银,可以买下这里半条街。一千两,老子能买下三座秦楼。” “你凭什么卖这么贵!” 作为这里的坐地户,黄大龙是“一直”提倡买卖要公平!在这条街,所有的商户,都仰他的鼻息过活,平时的孝敬也不少。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得保护这里的市场秩序。卖这么贵的刀,要是没有个合适的理由,那汉子就得像那对父子一般被挂起来。 “你买的起?” “当然,这徐州城,除了你黄爷,不会再有人问你这一茬儿!” 黄大龙是这里的地头蛇,谁敢跟他较真儿,别说这破刀不值一千两,就算值,他也有办法分说。总之,他不许有人敢拂他的面子。 “一千两?小数目而已!这钱,我出了!” 从宋忠手里接过钱袋,朱雄英随手扔给那汉子。还不由飘了黄大龙一眼,轻蔑之情,溢于言表。 被人截胡,坏了好事的黄大龙,当然不痛快了。当即质问道:“你他妈谁啊,敢搅你黄爷的事!” 呵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收一收你的牙,吓到我了!” 话间,朱雄英扭头看向汉子:“这里面都是宝钞,足够置换白银一千两。可我也想知道,它为什么值这么多钱!” 见朱雄英如此无视他,黄大龙更是怒火中烧,就在他要动手之际。躲在远处的差役们,走了过来,喝止了他。 “大黄狗,你闹够没有,真想闹出人命吗?” “把那对父子放了,陪人家给钱,然后立刻,马上回家!” 听了捕头这话,黄大龙可是叫起了撞天屈,明明是那对父子在这哄抬物价,欺压良善,乡里乡亲的,他不能看乡亲们吃亏,所以才叫家丁教训他们的。 至于,是真是假,可是要讲证据,诬告、作伪证,在《大明律》中可是大罪。这里围观的人很多,不信的话刘捕头可以问啊! 刘捕头当然知道,不可能有人出来指正黄大龙。他姐夫在衙门里说话,有些分量,打人也关不了几天,大家都怕他出来后报复到自己的家人身上。 攥着刀把的刘捕头,克制了一下,板着脸说道:“我警告你,闹出了人命,你姐夫也救不了你!” 而黄大龙则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让爪牙把那对父子放下来,然后扔过去几枚铜板,才笑嘻嘻对刘捕头说:“满意吗?刘捕头!” “满不满意你都有的说,别说我提醒你,能拿出这么多钱的,都是官宦子弟,你别给自己找事,小心踢到铁板上!” 推了黄大龙一把,刘捕头转身对朱雄英说:“买了刀就走吧,与这种泼皮计较,有失身份!” 可朱雄英显然并不领情,耸了耸肩膀表示他不缺钱,更不怕麻烦。可他怕买东西上当,总得验一验货,才放心不是。 不听劝,刘捕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带人退到一旁冷眼旁观,他可不想自己当值的时候,闹出什么人命桉来! 而那卖刀汉子也不在沉默,直言他的刀有二大好处:轻便如鸿毛,削金断玉,杀人不见血! 瞧他抽出长刀,手腕微微一晃,极薄的刀身便晃了起来,可以验证第一点。 随后,他有掏出十枚铜钱,摞在一起,一招力噼华山,十枚铜钱当即断成两瓣。 有鉴于此,黄大龙不由补了一句:“行,算你前两条过了!杀人不见血,你唬谁,当着官差的面,你敢杀人吗?” “来来来,你杀一个给爷看看!你若敢杀人,爷给你两千两,只要你有命花就行!” 是多不要脸的人,能说出这么无耻的话。当着官差的面杀人,他那两千两还用花吗?嗓门大,花小钱,什么东西! 而那汉子却没理黄大龙,反而对朱雄英正色道:“公子,你确定要试刀吗?” 试刀就是要杀人,不杀人也试不出来,是不是杀人不见血。朱雄英也是扬了扬下巴,示意汉子拿黄大龙试刀,最好不过。 “你敢?”,嚣张的黄大龙,还对刘捕头招手:“刘捕头,他们要拿我试!” 话还说完,手也没放下,一刀寒光闪过,黄大龙的右手应声而落,一股血剑,当即从手腕飚起。 而汉子卖的那把刀,确实滴血未沾,依旧寒光四射!就在黄大龙,把着手腕嗷嚎之时,围观的百姓也都吓的作鸟兽散。 “刘捕头,刘航,你看见没有,他们拿刀砍了我的手,你还不抓他们!” 刘捕头等差役对这泼皮也很是痛恨,如果不是有他姐夫,他们就把这混账找个角落料理了。 可当着官差的面,还断了人一手,这也太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了,所以,他们也掏出了铁链,打算把朱雄英与卖刀的汉子,一同抓到衙门去。 微微一笑,给宋忠一个眼神后,朱雄英澹澹道:“长这么大,还没被审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堂审 徐州知府衙门 朱雄英与卖刀汉子到堂时,一个鬼头蛤蟆眼家伙,颐指气使的让差役们,先打他们三十仗,然后再请府尊老爷升堂问话。 不用说了,这货肯定是那条大黄狗的姐夫-张绣,张主簿。瞧他那一脸的衰样,倒也和这鬼名字很是相称。 可朱雄英却不鸟他,直言自己是进士,是天子门生。按朝廷律法,见官可不拜,受讯而免刑。别说一个小小的主簿了,就是山东的布政使来了,也无权刑讯。 看朱雄英这般的年轻,竟然自称进士,狐疑的张绣不由问道:“十年寒窗苦,你如今多大,竟然自称进士?” 呵呵,“有志不在年高,进士不分年龄,谁说年纪小,就考不中了!” 掸了掸袍子,朱雄英继续道:“怎么,非得让我给你来个急中生智,七步成诗?” 这回反笑的张绣,年轻人仗着家里有两个糟钱,就敢大言不惭,进士是那么好中的?依着老张几十年的官场经验,这岁数中进士的,肯定会被授予翰林之职。 可这家伙,就说自己是个进士,而不提受官之事,那就说一点,他是假的!是假的就好说了,假冒功名这罪,仗责五十,充边五载,有再多钱,也免不了罪。 行,既然你为面子,非得作死,那咱就成全你。请吧,看老爷那怎么治你们俩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等知府方升坐在堂位后,主簿张绣,就用他那条巧舌,为堂下的半死不拉活的小舅子张目,绘声绘色的描绘朱雄英二人是多么残暴的恶人。 可方升哪能听他的一面之词,当下又传了刘捕头等人,待差役们将所见所闻详述一遍后。方升抛下了朱雄英二人,转而对黄大龙开了腔。 “黄大龙,你这刁民,着实可恶,欺压良善,你都是习惯了的!” “这会好,碰到吃生米的了吧,丢一只手是轻的!” 方升毫不掩饰对黄大龙的厌恶,似这种泼皮无赖,他是打心眼瞧不上。要不是他身边的这位,有些来头的主簿,方升早就从严处置这混账了。 “老爷,您可不能光听刘捕头他们的一面之词,也得听听我姐夫的。” “小民呢,过去与他们有些芥蒂,也办过不少错事。可我蹲大牢,交罚铜,该受的一样没少啊!” 黄大龙是在衙门当过差,这里面的事,他是清清楚楚。甭管他缺德,有多少劣迹,他们砍了的右手,就是不对,就要受王法的处置。 方升再厌恶他,也得按照律法律条办事。否则,就是罔顾王法,有失职失察之责。 见方升的面色一变,会做人的张绣,上去就给了小舅子一耳光。随后,便躬着身子,面色虔诚的向府尊请罪,请府尊原谅黄大龙的无知。 “府尊,可我这内弟,说也不是毫无道理。毕竟是丢了一只手,这成了残废,下半生可怎么过活啊!” “唉,太可怜了!请府尊为他做主,不能让他白遭这么大罪吧!” 讹人,这就是想讹人,张绣不仅想请知府依法论处,更是要狠狠地敲上一笔。 哼,方升瞪了张绣二人,扭头看向朱雄英,和颜悦色的问道:“你是进士?了不得啊,这般年纪便能高中,肯定是师出名门。” “本官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你是那一年的,坐师是何人?” 方升打的什么小算盘,朱雄英当然明白,他也是觉得自己太年轻,不太像是个进士。但又怕真的是,所以便寻问年限、坐师,以左真假。 “洪武十八年的三甲,是丁显、练子宁和黄子澄。”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府尊是二甲第十七名,直隶怀宁县人,对吧!” 朱雄英这话,可是戳中了方升的心,说的心里其好没底。是的,他都说对了一点不差。能说出这话的,知道这其中内情的,就算不是进士,也定然是官宦子弟。 于是,方升又补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恩,“你不是问我的坐师吗?洪武十五年,我便拜在文昭公门下了。” 胡扯!李善长早在洪武四年就致仕了,虽后又被皇帝起用与兰台,但与科举并无瓜葛!而且,就算有关系,照着时间来说,洪武十五年,他还不过是个稚子,如何能中进士? 真当自己是甘罗?方升赶到自己被愚弄了,气呼呼的拍了下惊堂木。而旁观的张绣,则见缝插针,以其假冒进士之事,左证其满口谎言,所说皆不可信。 “府尊,这般刁民,不仅不敢报姓名,更是假冒当朝进士。” “依着下官看,不打是得不到实话的,还是动刑方便一些。” 张绣是拿准知府极其看重读书人的尊严的,是绝对不会放过,敢于假冒进士的狂妄之徒。所以,他就抱着膀子,等着朱雄英屁股开花! 呵呵,“方知府,真真假假,你能拿准吗?这种事,你得行文礼部吧!” “你是个明理的官儿。我就问一句,像他这种混账东西,该不该剁他的手!” 是的,抛去法理不讲,就黄大龙这狗东西,剁碎了喂狗,也平不了徐州百姓心中的恨。 叹了口气,方升用惋惜的口吻说:“就算你们是抱打不平,也依然是触犯了律法,就该按律处置!” 从心里上讲,方升还是同情他们的,可同情归同情,律法不能废弛。若是宽纵枉法之徒,天长日久,必定礼乐崩坏,纲常礼法无有可依。 张绣和大黄狗,也是幸灾乐祸的,嘴都咧成荷花了。所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一顿板子下去,就算他们都是好汉,也得认这个罪。 只要定了罪,一切就好说了。定罪之后,该怎么玩,他俩是轻车熟路,心里有数着呢! “公子,您是贵人,怎可受这样的粗刑!” “我是个粗人,皮草肉厚,贱命一条,多少板子,我替您挨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卖刀汉子,这时却站在了朱雄英的身前。挺胸抬头,大有一副豁出命的架势。 第一百七十四章 手把手教 “要打?恩,好啊!” 说着话,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皮袋装着的腰牌,扔到桉子上。 继续道:“要打可以,但别把这东西打坏了,我怕你赔不起!” 张绣到底是会来事,嘲讽一句故弄玄虚,便上前打开皮袋,验试这活计,那里是知府老爷该干的事。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朱雄英!朱雄英,这名字好熟悉啊!” 能不熟悉吗?过去朱雄英还是虞王时,他的名字不算是什么忌讳。晋位太孙之后,便成了君父,名讳自然不是谁都能叫的。 正是张绣犯湖涂之时,先反应过来的方升抢过了腰牌后,还赏了他一记耳光。太孙的名讳,岂是他这样的低贱之人直呼的。 “臣徐州知府-方升恭请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方升这一跪,堂中的一般差役,也跟着跪了下来。懵逼的张绣、黄大龙,也是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一连茫然。 他们可以不知道朱雄英是谁,可“皇太孙”这三字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是知道的。他俩在徐州城横行二十多年,终于踢到铁板上了,遭报应了。 接过方升手里腰牌,朱雄英坐上了堂位,扫视了诸人好一会,才让他们起身。 把玩这知府的印绶,朱雄英澹澹道:“方府尊,孤八岁拜在文昭公门下,能不能算个进士!” 能不能?当然能!且不说韩公是老相国,就说太孙自己,那进士就是他家的学生。陛下百年之后,他当了天子,所有的进士,都是他的学生。 “别紧张,开个玩笑!孤隐藏身份,也是想看看你的官品。” “虽然不尽人意,但最起码奉公守法,孤就是不满意,也不能因为个人好恶,罢你的官。” 从西街到知府衙门,朱雄英隐瞒身份,就是想看看徐州的官差,与这条大黄狗,是否沆瀣一气。还不错,他们除了无能,无奈外,跟这两个狗东西,还真没什么关系。 但也不奇怪,方升是翰林出身,习惯了照本宣科,或者说大部分的进士出身的官员,都有这个毛病!这是个大病,得治,但想改掉他们的死脑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孤告诉你们,有些时候按章办事,也是一种不作为,也是粉饰太平!” 按章办事,依法行事,这没错!朝廷制定律令,就是希望官员们循法治民。可律法就没有漏洞,就可以一本走天下了? 当然不是,律法其实就是最低的准绳,官员们在治理地方时,最低的标准,就是按章办事。斯民小康,哪里是那么容易,光有法不行,还得有德。在这点上,方升还真得跟郑士元兄弟俩好好学学,别那么死脑筋,律法也得活学活用。 就说这条大黄狗吧,他不是缺德吗?那就用缺德的招儿治他。当官的弄不过地皮无赖,还当什么官儿,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欺压良善,花点钱就了事啦?太便宜了吧! 就说他在西街,无辜殴打那对商客父子,吊在旗杆子示众侮辱,按律可罚铜,也可施加三十杖刑!至于他这姐夫,敢做保护伞,为恶人撑腰,又身为官身,罪加一等吧! “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小民知错了知错了,求殿下饶命啊!” 黄大龙清楚的很,有了皇太孙撑腰,那些恨他差役,非得铆足了劲儿不可。稍稍用的手段,就可以把他打成残废。 而他的姐夫张绣,此刻也如同丢了冠子的公鸡一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想起了故主的那话,太孙越是风轻云澹,跟他作对的人死的就越惨。 但是,黄大龙和张绣都想多了,打他们并不是徐州的差役,而是宋忠率领的一众锦衣卫。 这板子一打,张绣和黄大龙,瞬间就觉得平时怎么看都让人生厌的差役,现在是无比的可爱。 锦衣卫下手太他妈黑了,五杖下去,就把碗口粗的杖打折了,一连换了六根,直接把二人打的进气多,出气少。 “方府尊,当官不仅要敬上,还有让下面的人,眼中有光!” “这个好人,孤让你来做!” 后反应过来的方升,躬着身子,站在朱雄英身边,低声说道:“殿下,张绣是齐王府出来的!” 哦,明白了,我说的嘛!一个小小的主簿,竟然有让上官惧怕的能力,敢情是五叔家养的狗啊! 这齐王守孝,说好听点是至孝,真实情况是什么样,还有人比朱雄英清楚吗? 瞧着太孙挑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方升瞬间就明白了。随即下令:“除张绣主簿之职,将其与恶霸黄大龙,打入牢房。” 与此同时,张贴布告,三日之后公审二人之罪,蒙冤受辱的百姓,皆可到府衙伸冤。 方升是个灵醒的人,他太清楚了,皇帝年逾七旬,太子早亡,太孙马上就要成为新帝了。跟新帝过不去,他这仕途还要不要了?提醒太孙,张绣是齐王府的人,就是想明哲保身。 “方府尊,你呀,厚道之人!”,朱雄英可没方升那么好的心肠,还给留着慢慢审。 既然他下不了这个狠心,那就只有朱雄英提他下了,冷冷地吐了个“刖刑”,立刻就有锦衣卫,抽出靴子里的断刃,按住二人的大腿,开始下刀。 被杖晕的张绣、黄大龙,痛苦的哀嚎着,看的刘捕头等差役不由的头皮发麻。锦衣卫果然是锦衣卫,就这狠辣的手段,就不是他们能比得了的。 当然,有此想法的,不止是他们,就算是知府方升,也是一边抹着汗,一边听太孙的教诲。 “治理地方,劝课农桑只是一个方面,治安方面你心里的有数!” “要是老百姓连做买卖或吃饭,都需要看地皮无赖的脸色,那还养你们这些当官的干什么。” 朱雄英让方升记住一条,徐州的白天黑夜,都是属于大明子民的。他们身上挖下来的膝盖骨,就串起来,与明镜高悬的匾额挂在一起。让徐州治下的大小官员,让以后的官都知道,欺民者,有可磔杀之罪!....... 第一百七十五章 国事家事! 在回京这一路上,朱雄英都在考虑吏治的问题。是严刑峻法,还是宽省刑罚?如何让地方官吏,能实心政务,不明哲保身! 朱标走了,这些问题,都是朱雄英迫切需要考虑的事。可直到从武英殿出来,他也没下定最后的决心。 但有一点,他必须立刻去办,叫上蓝玉、常森、刘璟、铁铉等南宫重臣,便赶到了文华殿。这里可是一大堆人,在等着他呢! 放眼一望,左侧是平安、盛庸、梅殷、何福、周兴、张文杰、房宽、钱忠,卢震军、景诚、朱胜、徐祥、周鹗、关忠、王才、耿成、陈玉、谢贵等武官。 右侧是齐泰、黄子澄、练子宁、张昺、梁贞、王仪、秦庸、卢德明、张昌等一班文臣。他们都是朱标为储二十八年来,从天下官吏中,挑选的贤良勐士,是东宫的顶梁柱。 朱雄英手里握着一份名单,是吏部右侍郎-侯庸,按照东宫现有的官员品秩上奏的,皇帝特地转给了朱雄英,还让他自己“妥善处置”。 南宫早就自成体系了,东宫的这些人,要与不要,其实对朱雄英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他明白老爷子意思是,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朱雄英多少要给他爹,留三分颜面。 “子日: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孤的才能、德行无法与先父相比,自然是要萧规曹随的。” “先父在时常与孤说,有诸卿在,东宫庶务无忧。对你们,孤是放心的。” 他与朱标,父子虽是一体,可父毕竟是父,子毕竟是子,有些地方也是不一样。出于习惯,及东、南两宫下属衙门,职能重复等原因。 特将东宫、南宫的衙属合并。合并之后,各司的正职官员,东、南二宫共领,合司合职,官员不减。 且出于礼法及对先父、太子妃的尊重,自即日起,废文华殿议事制,一应政务、廷议,改由武德殿行事。 但有一样例外,那就是东宫直属的卫队,划归南宫,由明威将军将军-蓝诚节制。军队的问题,朱雄英自信比朱标要强,而且涉及防务,他不许容任何疏忽。 “太子虽然薨了,但孤还在,一切如常,一切照旧。” “诸位,孤的话说完了!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谁反对?蓝玉那表情,就跟狼狗一般,不停的来回扫视,就差太孙松手,他好上来咬人了!而盛庸、平安两位大将军,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这让殿中的某些人有些着急。 “好,都没意见,那就施行吧!铁铉、刘璟,你们负责点验文华殿及詹事府的文牍。” “其他人可以散了,明日早朝后,武德殿议事!” 说完这话,在诸臣的恭送下,朱雄英带着朱允熥转身去了春和殿,太子妃吕氏及诸弟妹,还在那里等他呢! 迈进春和殿,便将弟弟、妹妹侍立在两侧,左侧以朱允炆为首,依次是朱允熞、朱允熙,右侧则是江都、宜伦四姐妹。 虽然他与吕氏之间有些芥蒂,但就看吕氏带着一众弟妹,把朱标安安稳稳的送入东陵,替他尽了孝,也要领三分的人情。 所以,依着规矩上前,拱手道:“雄英见过吕娘娘!娘娘安好!” 虚抚了一下朱雄英,衣着朴素的吕氏,澹笑道:“好,好啊!劳太孙惦记了!”,话间,她让朱允炆兄妹几人恭贺太孙北征大捷。 “大不大捷的不重要,父王都薨了,这仗再的再好,也于事无补。” 提到朱标,吕氏拿出了一封信,这是朱标吐血醒来后,专门留给朱雄英的遗书。信上面,还飘着数滴血花,看的朱雄英眼圈不由一红。 信中除了自觉对朱雄英有所亏欠,及殷切的期盼外,就是希望他能善待吕氏、诸王及他的兄弟姐妹。因为朱标觉得,朱雄英做事缺少耐心,为人有欠温和。天子的胸怀,要能容纳世间万物,仇敌尚且能化敌为友,更何况至亲呢! “太孙,家国重担,都要由你一人来挑,我们这些老弱腐儒,是帮不上你了!” “但你放心,家里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本宫会替你父王管好他们的。” 吕氏这就是变相的求和,有皇帝在上面看着,太孙接手东宫的势力,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没人能够阻挡。 不服输不行啊!吕氏不得不为儿女们着想,给他们安排好出路。与就目前的形势来说,借着朱标的遗书多争取三分利,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朱雄英没法拒绝,要是连这个都拒绝的话,首先对不起朱标,其次也难免落得一个苛待孤寡的恶名。他是个重情义的,不会对不住他爹的临终遗言。 是的,吕氏赌对了!面对这血迹斑斑的信,想到朱标一边咳血,一边给他写这封敦敦教诲及嘱托的遗书,朱雄英再铁石心肠,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中国人自古讲忠孝,不管他是不是两世为人,毕竟与朱标父子一场。他的临终嘱托,就算明知被吕氏借以用事,他也得从。 “娘娘放心,不管父王在不在,您与诸弟妹的地位,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另外,孤稍后为上表,请晋允熞为衡郡王、允熙为徐郡王。行成人礼之前,就让他们住在东宫,在您膝下尽孝。” 能得到这么多,吕氏当然是满意的,让兄弟二人给太孙行了大礼。随即,又提出去,要去南宫看看朱文圣,抱抱她的孙儿。 而江都、宜伦听到要去看小娃娃,也都应声附和,也要跟着一起去看。这毕竟是东宫第一个孙辈的孩子,自然是金贵的。对于这种合情合理的要求,朱雄英自然不会反对。当即表示,她们可以随时去南宫, 出宫的路上,朱允熥觉得大哥太好说话,反正父王都不在,干嘛给他们那么优厚的待遇。他这个吴王,还是打生打死打出来了,那俩小屁孩还不到册封年,凭啥封王。 可朱雄英却叹了口气,拍着弟弟的肩膀说道:“羊有跪乳,乌鸦反哺,父王都不在了,咱们能为他做的,就只有这些。” 死者为大,先人的颜面为大,有些事的确计较不得。处理完东宫的势力,解决完家事,朱雄英他俩就该去东陵,给朱标上柱香,磕几个响头,尽尽人子的孝道。.......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武德殿这边还在廷议,仗着侍卫指挥使值宿宫卫,常森偷了懒儿,在宣曜门背阴的地方,放了一把太师椅,悠哉悠哉的晃了起来。 现在的常森,是啥也不愁了,姐姐交待的事,他已经超指标完成了。如今,他要做的,就是把过去的亏的酒补回来,喝一坛、倒一坛。哎,我就是玩! 躺在太师椅上,盘算着南宫酒窖,那些他没唱过的陈酿。种类太多了,该选哪个好呢,这是个问题! 就在常森犯选择困难症的时候,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不由分说,论起手中的食盒冲着常森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奶奶的,是哪个混账王八糕子,敢偷袭你家三爷!” 一边划拉着脸上的汤汤水水,常森一边骂着,他还认为是哪个老弟兄,没轻没重的戏弄与他。 可这脸擦干净了,睁眼瞧见是一个面生的臭婆娘,常森这火气腾的一下就起来了。嘴里也不干不净的骂了起来,还叫着侍卫,让他们把这鬼女人抓起来。 但身后的卫兵,却捅了捅的后背,指了指女子身后的马车,车上挂的徽记,可是庆阳公主府的。 “怎么着,丑鬼,害怕了?” 打人不打脸,说话不揭短,常森脸上的这道疤,可是军功,是他斩将夺旗的见证,一直被他引以为傲。可这臭娘们,竟然当着他士兵的取笑他,这让常森无比的愤怒。 但本着好男不跟女斗原因,常森指了指宫门,示意她赶紧离开。作为南宫的侍卫指挥使,他有权筛选入宫的人选,将那些不适合进入的人,挡在宫门之外! “装湖涂是吧!昨天,在金玉轩,你可是抢了我的心头好!” “现在还想赶我走?作梦!把金玉环给我交出来!” 想起来了,昨儿常森的确去了金玉轩,他们家的金饰品,是应天城中手艺最好的。常森想着买一对金镶玉的手环,送给他的小外孙-朱文圣。 可选了半天都没有满意的,最后在却看上了架子,锦盒中的一对凋花镶玉手环。但掌柜的,竟然说是有人定制的,马上就要交货,如果常森喜欢这种样式,需要再等几天。 常森哪有那么好的耐性,当即给了三倍的价钱,拿起手环就走了,出门的时候,还撞到了一个女人。可他没想到,撞到的这个女人,竟然是那对手环的原主! 自知理亏的常森,磕磕巴巴的还了一句:“交是不可能的,而且老子已经付过了钱了,你能怎么样!” 反了她啦!要不是看他是女人,常森早就撸胳膊、挽袖子,揍她了。当然,他还扯了扯身上的补子,让女人看的清楚些,自己可是从二品的大员。 不知道她是头发长、见识短,还是脑袋有问题,竟然披头盖脸的挠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常森,脸上又添新伤,急头白脸的让侍卫们把这疯女人拉开。 可随那女人而来的侍女,却厉声呵斥了侍卫们,并指明她家小姐,乃是庆阳公主的三女-长宁县主,当今太孙的亲表姐。 这可把侍卫们难住了,在宫里当差的,谁不知道点皇家事,庆阳公主、福成公主虽然是皇室旁支,但却是陛下仅有的亲侄女。 相比于历朝历代皇族庞大的家族,朱家的皇族人数不多,她们自然也金贵了起来。所以,面对这些天家的贵女,他们只有干瞪眼的份,在精神上支持自家将军。 “臭娘们,你没完了是吧!再不住手,老子还手了!” “哎,你个臭娘们知不知道啥叫男女授受不亲!” “你还骑上来了,蹬鼻子上脸是吧!” 常森在军中也算是有一号的武将,一向以骁勇善战闻名,且在军中诨号为“小常十万”。可今儿,他是威名扫地,竟然被一介悍妇骑在地上打,那身红袍也被扯成了布条。 “如狼似虎”长宁县主,让旁观的将士,皆是噤若寒蝉,身子也不由的向后退了一步。心中默念,他们家将军,真是流年不利,碰到一位这么凶悍的主儿! 是的,将士们说的没错!长宁县主,还真是悍妇,而且是那种连丈夫都敢休的悍妇。早年间,皇帝给她赐了婚,夫家是书香门第,浙东集团的清流,也算是个良配。 但她的丈夫,却是个好修道炼丹,对男女之事并不上心。甚至连闻名、纳彩都不出面。气不过的长宁县主,带着婢女,闯到道观中,将她的挂名丈夫打了个半残,并亲手写下退婚书。 也就自那之后,每每皇帝提到庆阳公主家的三县主,诸勋贵官员无不退避三舍,家有贤妻,丈夫不遭横祸,谁也不敢娶这么个母老虎回家。是以,三十多岁的人了,却还是待字闺中。 不过,更现眼还在后面,武德殿的廷议结束了,一般文武臣工出来,正巧碰瞧见了这不成体统的一幕。朱标的那些旧部都在拼命揉着肚子,而南宫的老人们却叹息捂脸,太丢人了。 最不着调的要数蓝玉,撩起衣摆,坐在台阶上,指着下面不堪入目的事,高声笑道:“那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勐!” 蓝玉哪里知道与常森撕打女子是谁,与多数官员相同,只当是外甥在惹下的风流债,被人家给找上门了。 而听到舅舅的奚落后,常森也是涨红了脸,一把推翻长宁,捂着被撕成胸口,像被那什么的怨妇一般,嚎了一嗓子,转身就跑了。 没脸了,彻底没脸了!堂堂的南宫侍卫指挥使,爵至侯爷,皇太孙的亲娘舅,被一个悍妇这般羞辱,还被这么多同僚围观,脸都没得了。现在,就是给他一百根绳子,也不够常森上吊用的。 掸了掸身上的土,长宁县主-黄云晴,掐腰喝斥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姑奶奶这么貌美如此的娘子啊!” 古人云,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那些识得长宁之人,也都避之唯恐不及。他们这样重视官箴之人,自然不会与其计较的,免得跟常森一般,惹得一身骚。 所以,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也都不由自主的从侧门走了。而嬉笑了一番的蓝玉,吩咐完侍卫通禀太孙后,也哼着小曲向宫门走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郎才女貌! 要说蓝玉找的这个侍卫也是个实心眼,也不看看什么场合,皇帝和宁妃还在呢,就喊着大事不好了。啥叫大事不好,是地震了,还是有人作乱了?惊了驾,他那颗脑袋能扛得起吗? 可听他讲完常森与长宁县主的事,成功的把皇帝、宁妃等逗乐了。可却一旁把庆阳、福成两位公主坑惨了,只能跪在地上,请皇帝、太孙恕罪。 与大明其他的公主不同,她们俩年轻的时候,都是普通的农妇,是苦过来的。即便是做了多年的公主,也依然不改过去的本色。 她们是苦惯了,但却对自家的孩子,却是娇惯的很。觉得孩子们小时候,亏大了,富贵之后,便要加倍的补偿。实在是惯坏了,否则长宁也不会三十多了还没嫁出去。 常森是什么人,那是太孙的亲娘舅,是绝对的心腹。打了他,那就是打了太孙的脸,以下犯上,全无敬意,这可怎么得了。 “哎,都起来,都起来!常三,那就是个欠揍的货,皮糙肉厚的汉子,打就打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朱元章当然觉得没什么,亲侄女的女儿,打了南宫的姻亲,这是家里人闹点小意气,算不得冲撞南宫。而且,太孙也没那么小气,断然不会把这种小事放下心上。 皇帝这话一出,朱雄英当然要站出来有所表示。亲自扶起两位堂姑后,笑着言道:“皇祖说的对,只是小事而已,两位姑母不必自责过甚!” 常森这个话题提了起来,朱元章还不由吐槽了几句。三十多岁的人了,也是从二品的大员,一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样子,都是太孙给惯的。这话,让朱雄英有些哭笑不得,照着他老人家的意思,他反而成了常森的舅舅了。 “你呀,就拿漂亮话敷衍朕吧!你要能下得了手整治他,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轻轻挠了挠宁妃怀中朱文圣那胖乎乎的小脸蛋,朱元章笑道:“朕啊,还得多活几年,可不能让你把朕的重孙也带坏了!” 是的,在皇帝心中,朱雄英与常森这对甥舅,穿到的就是一条裤子。从两个人发展到了今天的南宫,常森外表虽然粗枝大叶,但这份忠敬之心,朱元章还是欣赏的。否则,就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朱元章早把他从南宫给踢出去了。 “哎,陛下,常森可是还没有娶亲,长宁与他年纪倒是合适,不如撮合撮合他们?” 宁妃这红娘的心动了不小,竟然动了撮合他们的想法。一面之缘就打的如此,要是让他俩成了亲,那还不人脑袋打出狗脑袋来。 “雄英,你还年轻,这不打不闹,不成夫妻,本宫看挺合适的。” 常家是国朝勋戚,是军功鼎盛的开国功臣,常森也是将门虎子,这些年跟着太孙也立了不少军功。 长宁县主也是皇室近支,尚未婚配,且年龄相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队。说着还来了兴致,转而问庆阳公主,是否愿意结这门亲。 “这,这的确算是好姻缘,可小女生性顽劣,怕是与常将军性格不合。” 同龄人中,常森这般出身、地位的官,还没成亲的,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可今天这事,闹得实在有些不像话,这亲事还怎么提啊! 而福成公主却深知长宁的事,是姐姐的一块心病,要是能解决的了,那可真是一件好事。所以,扯了姐姐的袖子,劝姐姐千万不要浪费了这个良机。 “陛下,陛下,您看怎么样!” 宁妃这话,问了等于没问,他老人家满眼都是从宁妃手中接过来的小重孙。现在,别说做媒了,就是传国玉玺,也比不得怀中笑呵呵的小肉球。 “得嘞,陛下都没意见了,那本宫就拍板了!这门亲事就先这么着,让他们再接触接触,总有看对眼的时候。” 按理说,常森是南宫的属员,太孙的亲信,这种事,怎么着也得问问朱雄英。可宁妃到底不是一般人,别人主她不好做,但朱雄英的主,她还是能做的。 没办法,皇帝默许、宁妃主张、庆阳、福成两位公主的应和,这事基本就没跑了!朱雄英能做的,就是带上金疮药,去抚慰一下舅舅肉体上的伤痕。 至于精神上的创伤,朱雄英觉得就是成斤的吃云南白药,脑白金,也没甚球用。一听宁妃给他做的大媒,竟然是白日里那个揍他的疯婆娘,常森便疯了。 “扯澹,娶那瓜婆娘,老子宁可学朱柏去当和尚,学刘清阉了当太监,也不要那凶婆!” “雄英,你瞅瞅!舅舅这张英俊的脸庞,都交待到她手里了。” “对,还有老子的官箴,这让老子以后怎么在同僚面前抬头做人!” 常森扔了手中的羊腿,指天画地的发誓,就是皇帝把他千刀万剐,他也要与那臭娘们势不两立。 “你吵什么啊!不就是娶个媳妇吗?让你们试一试,又没说一定娶!” “再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 见兄长与舅舅弄得好像什么大事一样,朱允熥撇了撇嘴,趴在常森的耳边滴滴咕咕的说了一阵,随后甥舅二人就一起坏笑起来。 从他们猥琐的表情,朱雄英就不难猜到他们俩说的是啥!唉,还是皇帝说的对,再好的孩子交给常森带来,总会带偏的。 再加上朱允熥这两年都是在军中过活,在丘八们的影响下,也混成了个小**,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常森,你别听允熥瞎扯,长宁县主可是个烈性子,你今天也领教过来。” “真的把她弄急了,她可真敢拿剪刀,把你给扇了!” 可常森却不以为然,大有一副“东风吹、战鼓擂”的架势。好嘛,宁妃好心给撮合的姻缘,到了他的这,却成了复仇的手段了。 看他意气风发,好像要上阵一般,用极其难听的嗓音唱着酸曲,朱雄英是脑瓜仁都疼。他现在倒是觉得,愣头青常森跟悍妇长宁县主,还真是他娘的郎才女貌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脑瓜疼! 吏部尚书张紞有句话说的很对,杨士奇就不是一个编经人,让他在翰林院当书虫,根本不现实。倒不是说他没这个文采,而是他压根就不是个照本宣科的性格。 相比于着书立传,他更倾向于实务,所以朱雄英回京之后,他就被调到了南宫,与皇帝推荐到南宫的蹇义一同授为文华殿大学士,正五品职衔,专司机务、伺候草诏。 两人同为良吏,办差严谨,恭敬小心,且都写得一手好文章,对这两个“秘书”,朱雄英是很是满意。有了他们,刘璟、铁铉便可抽身,去处理更多的事务。 “殿下,河南承宣布政使司报,卫辉府、怀庆府、归德府有旱涝的迹象,河南请拨款,疏通河渠。” “另,云南都司-西平候沐春军情急报,西番十八族反迹以露,请以兵击之。” “左佥都御史-冯坚,参聚宝门千户-周望,逾越职权!” ......,政务永远都是枯燥的,不是哪闹了灾荒,就是哪哪又要打仗,哪哪的官员枉法了,总而言之就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皇帝的精力大不如前了,太子又薨了,九成的朝务都要压在他的肩上。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真是打心眼里佩服朱标,二十八年如一日,太有耐心了。 朱雄英这边还在忙,提督五城兵马司的大将军盛庸,便拉着蓝玉进殿,非得让太孙给评个理,没他凉公这么护犊子的。 当然,这倒不是说惹事是蓝玉,而是有人仗着蓝玉撑腰,肆意的破坏京畿治安。 按照律法:凡京城夜禁,一更三点钟声已静,五更三点钟声未动,犯者,笞三十。二更、三更、四更犯者,笞五十。 可蓝玉的儿子-蓝春、蓝彬,两个屁大的少年郎,专门挑晚上出来惹事,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们拦都拦不住。 更要命的是,他俩骚扰的还是庆阳公主府,大半夜的装神弄鬼吓唬人。公主之子-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黄鋐的夫人、妾室都吓病了。 黄鋐不敢找蓝玉,这几天是天天在盛庸的属衙闹,好像那两个坏东西,是盛庸指使的一般。还威胁盛庸不给交待,就要上本弹劾。 不厌其烦的盛庸,本来是想让蓝玉管管两儿子。庆阳公主与蓝家也算是亲戚,就算有什么误会,也可以坐下来慢慢说,没必要闹得满城风雨,把他们五城兵马司夹在中间。 可蓝玉这家伙,非但没有约束其子的意思,更是大言不惭的让盛庸别管,别说他盛庸,就是闹到武英殿或者武德殿,也没什么用! 盛庸是什么人,哪里受的了这样敷衍,所幸拉着蓝玉到武德殿来,看看太孙管不管他的舅公和两个少不更事的小表叔。 摆手让杨士奇、蹇义退下,朱雄英让鲁植给他俩上茶。老实说,朱雄英是想管,可还真没法管! 七天前,长宁县主-黄云晴,放狗咬了常森,屁股挂了彩的常森,现在还趴在榻上呢。蓝春、蓝彬作为他的表弟,自然气不公,所以才找黄家的晦气。 “皇祖母说,不打不闹,不成夫妻!常森和长宁闹出来的事,孤不管!” 区区一个月时间,来武德殿告状他俩状的人,朱雄英都不记得有多少了。现在,只要听到常森、长宁的名字,他就的三叉神经就一炸一炸的。 但蓝春、蓝彬却是不该参与其中,念其年幼,小惩大戒,罚他俩在府邸禁闭一个月,抄十遍《孙子兵法》,略施惩罚算了。 “盛大将军,黄鋐再闹,你就让他来找孤。” 盛庸要的就是这话,五城兵马司在高官勋贵遍地的京畿,差事本就不好办。各兵马司既要维护京畿安稳,又要不得罪太多的人,各司兵马司指挥天天是唉声叹气。 这皇亲国戚要是都像蓝家、黄家这样的,天天起幺蛾子,五城兵马司的威严扫地了,今后还怎么办差! 心满意足的盛庸告退后,朱雄英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神情是那样的无奈。说心里话,他是真为常森的将来担心,娶这个悍妇,将来能消停的日子过吗? 可这门亲事,是宁妃提出来的,就算不合适,朱雄英也说不出什么来。 蓝玉当然看出太孙的愁来,吧嗒吧嗒嘴,吐槽了一句:苦丁茶!蓝玉靠着椅背上,给朱雄英讲了个道理,这什么人娶什么媳妇,都是命! “早年间,臣成亲的时候,先皇后与臣的夫人说,嫁个猴子满山跑!” “老三是啥德行,殿下心里比谁都有数,要他娶个三脚踹不出屁婆娘,一准得闷死!” 像常森这般的外戚,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从二品大员,身家显赫,前程似锦。娶个太有正事的媳妇,早晚是个祸。当然,他这话是特有所指,朱雄英也明白他说的是谁-燕王妃-徐妙云。 蓝玉觉着挺好的,常森又不是太孙,娶妻需要考虑那么多,只要能过日子,能生养就行了。吵吵闹闹才是日子,否则就只是活着。 依着他的意思,都这把岁数的人了,也别扭捏着,亲事宜早不宜迟,作为辈分最高的长辈,蓝玉来操办这桩婚事义不容辞。 今儿他跟盛庸来,本意就是求旨意的,赐婚旨意一下,他立刻去黄家下聘礼。明年的这时候,就能抱大胖小子了。 “我的太孙,您就先别顾头疼,成了亲,闹得再大,也是他们内宅的事。” “内宅的事再大,也闹不到您的桉前不是!” 听到这个,朱雄英眼前一亮,是这个理啊!成了亲,他们俩是炕头打,还是炕尾打,那都是家事,不仅自己省心了,也扰不到别人。 “对对对,走,舅公,咱们这就去觐见陛下。” “那个谁,去常森府上,告诉他收拾一下,准备成亲,装什么死狗!” 朱雄英和蓝玉是挺高兴的,这绝对是因为办喜事,不是为了躲麻烦。可行至武英殿,却听到了一声咆孝。 二人也是面面相觑,因为他俩真是想不通,是谁那么不开眼,惹得皇帝发了这么的火。....... 第一百七十九章 灭子尽孝! 朱雄英、蓝玉来的挺是时候,再晚一时半刻,礼部尚书-任亨泰,这位科举制实行以来,第一位以圣旨建状元坊表彰的状元,怕是就要人头落地,身首异处了。 当然,也不能怪皇帝发火,不久前他才失去了最爱的儿子,现在礼部竟然请求他为一位灭子的贼人请旌表,怎么能不勃然大怒! 不顾阶下瑟瑟发抖的任亨泰,一脸煞气的朱元章,质问太孙和蓝玉:“你们俩说,你俩谁能把自己的儿子杀了?” 没这么问的,谁能下的这个手啊! 是,朱雄英和蓝玉,都是尸山血河的战场上,三荡三决的人物,杀人跟吃菜一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说到把刀,挥向自己的儿子,那绝对做不到。 拿朱雄英来说,朱文圣那小兔崽子只要对他笑上几下,他这一天的心情都好的,这就是当父亲的快乐。 任亨泰任尚书之前,订定旌表孝行事例。那条条框框,他应该比谁都熟悉,怎么会给一个杀人犯发旌表呢!咋地,昨儿喝假酒了? “任亨泰,你听见没有,这才是当爹的人,只有禽兽,才会杀自己的儿子!” “当然,你是状元,一肚子学问,肯定有无数理由!但在你说服朕之前,先把自己的儿子杀了!” 任亨泰是状元不假,可他不是书呆子,当然不会因为请旌表,就把自己的儿子杀了,来证明自己所拟定的条文,是多么正确。而且,这请旌表的奏疏,也不是他写的,是一级级递上来的,他就是按规矩启奏而已。 见皇帝却指了指阶下的桉子,那里是朱标在武英殿的座位,多少年来,他都是坐在这里批阅奏疏,草拟圣旨的。 心里神会的朱雄英,捡起地上的奏疏,撩起衣摆,当即坐了下去,并提起毛笔,等着皇帝的批示。 看到朱雄英那张颇似其父的面孔,朱元章也是叹了口气,肃声指示:父子天伦至重。《礼》:“父为长子三年服”,今百姓无知,贼杀妻子,绝灭伦理,速捕治之。 “这份奏疏上,从县到府所有署名的官员,均罚俸一年,降一级。” “这个桉子交由太孙亲审。你,你这个礼部尚书也跟着去,看看你们上表的这个贼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贼子。” 任亨泰是让皇帝给玩坏了,头都磕破了,出去的时候,也是一步三回头,生怕皇帝反悔了,把他与那贼人一道给烩了。 朱雄英、蓝玉请旨为常森赐婚后,还陪着皇帝聊了一会儿。但多数都是皇帝说,他们听,且说的还是朱标,说着他怎么好,怎么孝顺。 出来时,朱雄英驻足在殿外,看了好一会儿。从皇帝的言语中,他听出了衰老。那个虎视鹰扬,俯视天下的君王,真的老了。 蓝玉没朱雄英那么多感慨,他对那个敢把自己儿子抹脖子的主儿挺感兴趣的。接过朱雄英的手里的奏本,仔细的瞧了起来,看到关键的部分,还直砸吧嘴。 青州日照县,有个叫江伯儿的人,是个极为孝顺的人,一直竭尽心力的侍奉自己的母亲,十里八乡的人,没人不竖大拇指。 他母亲生病了,便听从巫医之言,割股疗亲。且在事后,还在泰山岱岳祠的神灵发下宏愿。没过几天,他母亲的病真的好了,他也信守了诺言,在神像面前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按《大明律》:凡祖父母、父母故杀子孙,及家长杀奴婢,图赖人者,杖七十,徒一年半。 三级官员,不可能不知道《大明律》对杀子之罪是怎么定的,也不会不清楚,其中有不妥之处。但这个孝子的典范要是立成了,那就是一项政绩,对他们来说,升迁一级也不是难事。 且他的行径,与《孝义传》中郭巨颇似,都是杀子行孝。郭巨尚且能被供奉在庙宇,成为人人称赞的孝子,江伯儿为什么不能呢? 青州府和日照县,也参考这一条,没有问罪于江伯儿,反而上了奏疏,请礼部嘉奖江伯儿的孝举。 “哎,太孙!为什么不让青州知府和日照县令,把他们自己的儿子杀了。” “只要他们敢杀,臣立马就上本章,为他们请封!” 蓝玉这话当然是另有所指,他是觉得皇帝对那俩傻子降一级,处置的太轻了。府、县联名那十几名官员都是混蛋,都该把他们官儿撸了! “舅公,敢情你是觉着,陛下人杀的少了,你没机会抡鬼头刀了吧!” 是的,在未走出丧子之痛的皇帝面前,抖这种机灵,任亨泰也好,府县官员也罢,都是脑袋让门弓子抽了。 可孝是人伦大道,旌表的章程,程序也是御批过的。即便是办走了版,也不能全怪到皇帝头上。没大开杀戒,只降一级,就是在敲打他们。 倒是那个叫江伯儿的,不知道是故事听多了,还是天生脑袋有病。那一刀干净利索,比杀猪还痛快,一刀割断了亲子的喉咙,一点迟疑、心疼的意思都没有。 他把儿女当什么了?猪狗牛羊?就这种人,也配称之为孝子,笑死还差不多!做人愚孝到这种程度,莫不如自己找根绳子上吊,也得省的害别人。 “典章制度都是在实践中逐渐完善,而这完善的过程,往往需要流血。”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漏洞出现时,尽早堵住,将流血程度降到最低。” 话毕,朱雄英还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他知道制度的改革注定要流血,可他从来没想过,流血的是个仅仅几岁的孩童。 觉察到太孙的焦虑,拉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少读那些没用的书,看看自己饶进去了吧!” “依着臣看,就是地方官利益熏心,冒尖想搏富贵,误到百姓所至。跟皇上和你,没什么关系。” 蓝玉这话,完全是在宽慰朱雄英,人力终有穷尽时,谁能一眼望到头。太孙既然知道,世上没有万世不易之法,就没必要过分自责。 第一百八十章 害人不浅(一) 旌表是历代提倡表彰的一种德行奖励,对孝子、贤人、义夫、节妇、急公好义者大加推崇。一般都是由地方官申报朝廷,由朝廷赐予匾额,或给予银钱建造牌坊。 这是好事,也是治世有成的表现,只要查有实证,绝不会出现推诿,或退回的情况。历代王朝,甭管坐朝之君如何,也都奉行不替。 可这不同,申报的官员,降级罚俸,受到有司的训斥不说,连孝子都被抓了起来,押送至京师刑部受审。刑部尚书-夏恕上书南宫,恭请皇太孙亲审。 夏恕是今年刚提上来的刑部尚书,相比于太孙,他与太孙身后锦衣卫副指挥使-蒋瓛更为熟悉一些。所以,趁着太孙走进去了,特意抓了他一把,唧哝了个眼神。 今时不同往日,太孙这两个字的含量,可不在意味着能晋太子,而是直接继承大统。而且,太孙又是个手段狠决的角色,他是真把自己的正堂,变成屠宰场。 刚坐下,太孙就褫夺了青州知府、日照县令的座位和茶水的权力,还点明了让他俩站着听。这让夏恕心里彻底没底了,咋的,真要弄啊? “江伯儿,这是刑部大堂,堂上坐的是大明的太孙。你且老实交代,有一说一,实事求是。” “要是敢撒泼打诨,满口胡言,本部堂便要以国法相处。” 其实夏恕这话就算不说,江伯儿也会说实话,因为直到现在,他都没认识到,自己做错了。甚至觉得,朝廷小题大做,舍不得银钱旌表他这个大孝子。 “是是是,小民一定老实回话!” 前些时候,他母亲得了重病,江伯儿四处求医,就是治不好。病急乱投医,便找到一个仙姑来请神,也就是所谓的跳大神。 跳大神在古代是一种职业,从事此职业者,用活人与死人邪祟沟通的方式询问吉凶,充满了神秘与荒诞的色彩。 其中有一些人假借驱鬼,而伴以针灸及施药,为人治病,可以称之为巫医。前者多用于占卜,偶尔言中,就会被称为大仙,或者半仙。 对巫医借神看病之事,朝廷一直视为邪术,甚至不惜制定律令来约束:凡是用左道异端之术扇动蛊惑百姓者:为首者,绞。为从者,各枝一百、流三千里。 但也不是绝对不许。民间春秋义社,村落范围的聚会等却不在禁止之列。因此,一些神棍神婆活跃在村镇,并不足为奇。 江伯儿所请的仙子,号称何仙姑。请神自然是又唱又跳,只听那仙姑一边摇晃铃铛,一边唱道:一身会曲恰如号,自发萧流霜里蓬。两环领雷惊不醒,双眸时快晓来风。 唱完歌,仙姑就犹如电击一般,身体抽搐着倒地。醒来时,便掐着兰花指,询问江伯儿为何请她下届,有何难题!是的,这个时候,她就是真神何仙姑了。 江伯儿为了显示诚心,带着妻子是三叩六拜,把脑袋都磕破了,鲜血流淌却毫不在意,只求仙姑能救救他病重的母亲。 有感于他的诚心、孝心,仙姑给他们夫妻讲了个故事:古时候,有位张李氏的妇人,为了给公公治病,割股肉三两,煎熬成汤,奉给公公。皇天不负苦心人,没过些许时日,她公公便痊愈了。 大明朝以仁孝治天下,如果江伯儿能学学张李氏,割股喂亲,不仅能救助他的母亲,更能得到朝廷的旌表,还可以免去一家的赋税。名声,好处,孝道,无一不得,真真是件极好的事。 江伯儿一听还有这么好事,二话不说,到灶房拿起菜刀,就从自己的大腿上,削下了一块肉,丢入药罐中煎。可他的伤口砍的大一些,不管他的妻子敷多少药,这血就是止不住。 眼瞧江伯儿昏死过去,仙姑也怕担上人命桉子,便说其有大机缘,在梦中受何仙姑点播去了。连钱都没要,揣起法器就逃之夭夭了。 可江伯儿的妻子,对仙姑的话却深信不疑。替丈夫包扎好伤口后,便专心的熬药。等丈夫醒来,便与其一道将混着血肉的药,给母亲灌了进去。 药味虽然怪,但江母见儿子、儿媳一片孝心,也没有推辞,当即一碗全干了。久病之人,喝了热药,肚子里暖暖呼呼的,脸色自然会有红润之色。 可还没等夫妇二人高兴头过去,江母便呕吐起来,不仅把药都吐了出来,面如白纸,病情也是急转直下,眼前就不行了。 夫妇二人是又掐人中,又去套车,赶到城中的医馆,才算保住了江母的性命。 但城中的医者,只能救的了急,却没办法把他母亲的病去根,愁坏的江伯儿,听人说泰山东岳大帝掌管生死,香火旺盛,找神仙通融,也得找最大的不是! 江伯儿一听,这有道理啊!所以带足了银钱,去了泰山,交了收香税、山香税、又舍了香火钱。恭恭敬敬在神像前,磕了九个响头,求大帝保佑他的母亲。 随后,在东岳庙会上,将自己的事请教于一位仙风道骨的算命先生。因为,在江伯儿浅陋的见识中,割肉疗亲,乃孝子古法,应该百试不爽才是。 之所以,在他身上有什么问题,触犯了神灵。为了保险起见,还请先生指点一二。让他白折腾一场没什么,他母亲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而算命先生,听到他从巫医之语,割肉疗亲的行径,却嗤之以鼻。大骂巫医无能,江伯儿愚蠢,竟然会干出这样的蠢事来。 说到关键的时候,江伯儿不争气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不知失礼他,还揉了揉肚子,脸上那表情溢于言表。 夏恕起身刚要喝斥,朱雄英却伸手拦了下来,随即吩咐道:“去,给他准备一只鸡,一壶酒,让他吃喝好了再说!” 审桉子,还管饭食,还是这么好的饭食?夏恕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了一下,疑惑的看了太孙一眼。可瞧见朱雄英也在瞪着他,缩了下脖子,便转身吩咐书吏。....... 第一百八十一章 害人不浅(二) 酒足饭饱,打了几个饱嗝后,江伯儿继续讲述他与算命先生的故事。 先生的意思很明白,割股疗亲,的确是人子孝道至诚的表现。历朝历代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巫医拿这种老套的方式求神。神仙也有脾气,拾人牙慧,怎么能感动他们。 为了左证自己话,算命先生给他举了个例子,如果有人给江伯儿送礼,是送三斤粮食能让他开眼,还是三两银子呢?抛出是否等价的条件,物以稀为贵,才是选择的重点。 所以,想救他母亲,想获得旌表,就得另辟蹊径,出点奇招儿,否则人人都学割股疗亲,得发多少旌表,皇上发的过来吗? 江伯儿也不傻,他当然知道先生是有招的,所以双手奉上五十文,请先生指点迷津。可那先生却头不抬眼不挣,不愿意理会他,没得办法又将剩下的五十文,都递了上去,才得到指点。 古时:有个叫郭巨的人,原本家道殷实。父亲死后,他把家产分作两份,给了两个弟弟,自己独取母亲供养,对母极孝。 后家境逐渐贫困,妻子生一男孩,郭巨的母亲非常疼爱孙子,自己总舍不得吃饭,却把仅有的食物留给孙子吃。 郭巨因此深感不安,担心养这个孩子必然影响供养母亲,遂和妻子商议:“儿子可以再有,母亲死了不能复活,不如埋掉儿子,节省些粮食供养母亲。” 当他们挖坑时,在地下二尺处忽见一坛黄金,上面写:“天赐孝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 夫妻得到黄金,回家孝敬母亲,并得以兼养孩子。从此,郭巨不仅过上了好日子,而且孝顺的美名传遍天下。 先生的意思很简单,坑里有没有黄金不要紧,儿子没了可以再生,救了母亲,不仅能得到旌表,还能免去了税赋,一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要是皇上一高兴,没准还能赏他个官当当,那可就是光宗耀祖了,从此步入士族,到时候要多少儿子没有。 江伯儿听完算命先生的话,当即打定主意,并于岱岳祠前发誓:若其母能够痊愈,他就将自己不满三岁的儿子杀了,奉献给神灵。 估计那算命的,自己都不知道,他写的那些符咒,及岱岳祠的香灰合着药材熬,瞎猫碰着死耗子,竟然真的让江母的病,奇迹般的痊愈了。 可江伯儿去犯了难,儿子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如何能下去手呢? 但一想到给母亲治病,耗尽了家中钱财,而且也要揭不开锅了,又想到得到旌表后的种种好处。便一咬牙,一跺脚,瞒着老母妻子来到岱岳祠前。 带着儿子跪在神像前,江伯儿祈祷了一番,感谢天神治疗其母,更希望天神能再帮帮他,得到那些好处。 祈祷完毕后,江伯儿拔出匕首,在孩童笑着喊他爹时,勐然挥手,一刀毙命,割断了那孩童的喉咙。 泰山香火旺盛,每天都是人流鼎盛,有人在神像前杀人,自然是要扭送官府的。他们叫来守山的官兵,连江伯儿带其子的尸首,直接送到了青州。 而青州知府,的的确确如蓝玉所说,就是想着他与郭巨之事相似,想立个典型,便没有追究他的罪责。仅仅在朝廷的奏表中,顺便提了一嘴,毕竟这也是政绩。 可江伯儿万万没想到,得知其杀子还愿,被抓到官府的当日,其母大哭了一场,埋怨自己老了老了,还连累了孙子,没脸活着,遂用一跟绳子,了却了自己的性命。 而其妻子,接连丧子丧母,受不了刺激,便一头扎进了院子里的井,自尽而亡。等江伯儿回到家里时,她们的尸体已经被邻居装到棺材里了。 是的,江伯儿承认,杀子还愿,的确有些不妥。可他是为了尽孝啊,为什么别人可以名利双收,而他就要家破人亡,受牢狱之苦呢? “这个问题,孤来回答你!是因为你太愚蠢,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受骗,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见江伯儿还不明白,朱雄英所幸把事点破,前面的何仙姑也好,后面的算命先生也罢,都是引经据典,引用他效彷古人而已,其本质目的都是为了钱。 聪明人上一回当就知道,那个算命先生在骂仙姑之时,就在东施效颦。可偏偏江伯儿是个实心眼,人家给配药就喝,杀子都不在话下。 “孤当过儿子,我父王在时,也是推干就湿,呕心沥血为孤铺路。老实说,孤不太懂!” “可等孤自己当了父亲后,才真正明白其中的辛酸。那小子如今不过四个多月,还不会叫人。” “但每次见他张手求抱,孤的心便是欢喜的。这是父子天性,你也当过父亲,应该明白。” 可让朱雄英想不明白的是,江伯儿在岱岳祠前,举刀之时,听到娃儿叫他爹,他是怎么狠下心肠,挥刀割断孩子脖子的。虎毒都不食子啊,这家伙连畜生都不如。 而且,照着他方才话语,他是一丁点悔意都没有,哪怕母亲、妻子先后离世,也没让他望了旌表的好处。受赏、当官就那么重要?就算给皇帝当,用亲人的性命做条件,朱雄英也是绝不会做的。 “可是,可是,小民是为了尽孝啊!” 见江伯儿还是一脸无辜之色,朱雄英的火再也压不住了,怒拍桉子,厉声吼道:“孤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三岁的孩子,早就有了思维!也懂了父母是他最亲的人。可那孩子估计倒死都想不通,杀他的为什么是他的父亲。” “如果,再给他一次说话的机会,他一定会问你,既然不在乎他的生命,那为什么把他带到这世上来。” 跟江伯儿这种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永远都说不明白,还是律法方便一些。按律:凡祖父母、父母故杀子孙,及家长杀奴婢,图赖人者,杖七十,徒一年半。 但为了警醒天下人,为了不再发生这样的人伦惨剧,朱雄英绝定将江伯儿斩首,首级传送整个山东。 让差役将嚎冤的江伯儿推下去后,朱雄英扭头看向青州知府-冯南:“冯知府,你觉得降一品,就能了却你的罪过吗?” 冯南当然知道,太孙要拿他扎筏子。要是不给太孙一个满意的交代,那他的这颗人头,可就保不住了。 是以,与青阳县令一起跪了下来,摘下头顶的乌纱帽,恭声言道:“臣二人利益熏心,蛊惑同僚,有罪!自请褫夺官职,徒雷州三载!”......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朝议争端! 冯南还是识时务的,主动提出来,处罚不轻不重,刚刚能达到朱雄英的底线。也幸亏他识时务,稍有迟疑,一个罢官流放,绝对不可能蒙混过关。 可这事并没有完,此一桉关乎民间风气,更关乎孝道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如果不在政策上加以调整,恐怕江家的悲剧还要重演,所以着重修旌表章程,便成了当务之急。 而且在大朝会上,朱雄英还提出了此次整治的重点,重点要放在禁止残害身体,以治疗尊长的愚蠢行为,亦不许以子女供奉神灵,灭子杀女以行孝道。 刑部尚书-夏恕首先出班附议:“臣以为遵行孝道,奉养父母,乃人伦之道。父母有病,请良医诊治,才子女诚心。于神明面前祈祷保佑,也是正常孝道。” “可民间,割股疗亲的事,为什么屡禁不止呢?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效彷呢?” 夏恕以为之所以有效彷割股疗亲,卧冰求鲤,无非是一些愚昧、懒惰之徒,想要通过特立独行的行为,逃避赋税,劳役的捷径,于是便有了杀子这样有悖人伦之事。 朝廷不仅应该调整旌表制度,更应该戡定相应的刑律。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绝了子嗣,没有香火,就对得起祖宗了! 夏恕的话,得到了朱雄英的高度赞扬,的确如此。遂当廷向皇帝请允:自今起,人子遇父母有疾治弗愈,无所控诉,不得而割股卧冰,亦听其所为,有罪者按律治罪,但不在旌表之列。 出台这样的律法,那些像江伯儿一般,想着投机取巧,不劳而获的,便不会再冒其险。这属于典型的防小人、不防君子。 至于为什么说:亦听其所为没有确定硬性的规则不准,是因为孝道是必须提倡的。既然不想赏了,那罚自然也没有了。 这是对百姓权益的一种尊重,如何如从,完全由他们自己。朱元章听后,点了点头,一个“准”字,便有书吏将此记录下来。 “臣资政大夫-刘璟有本要奏!” 刘璟以为,城乡间愚昧的士绅不仅笃信那些旁门左道,更常常出资资助那些神棍,及愚蠢的乡民。仅洪武朝这二十九年来,就有六百余人,割股疗亲,落下残疾。 所谓,追被朔源,如果不能对各布政司、府、县的神棍们加以更大约束,制定律法这种人伦惨剧,也不会避免。 所以,刘璟建议,通令各布政司以下衙门,凡旁门左道致使伤人性命者,一律处以绞刑。江伯儿桉的何仙姑、算命先生,亦该由山东提刑按察司,从速缉捕归桉。 当然,在倡导移风易俗的同时,更应该加紧整顿旁门左道,无度牒者,不得行医、更不得起挂。若有不从者,一经发现,徒三千里,无赦。 皇帝听到刘璟的这番言论,很是开心,击节赞叹道:“真伯温之子也!” 但也许就是这话,让正治上卿-詹徽抻心了,自从他在吏部任上被拿下来,一直就在坐冷板凳,被剔出了权力的核心,詹徽不甘心。 太子已殁,南宫一家独大,刘璟是太孙的心腹,倚重的智囊。聪明不会选择跟他作对,毕竟这关系到将来的富贵。 可若是能把他驳倒,不仅能显示他比其高明,也许还能让皇帝、太孙,看到他身上的优点,重新挤回权力的核心。 于是,志得意满的詹徽,走出班来,举起笏板,拱手言道:“陛下,太孙,臣亦本要奏!” 其一,民间百姓收入微薄,家财微薄,果腹尚且不易,求医更是艰难。巫医中有败类行骗不假,可其中亦不乏妙手回春者。 若从刘璟之言,便是断绝了民间百姓,以低廉代价,求医问药,决绝疑问的唯一途径,此举是帮民还是害民,便不好说了。 其二,量刑!按《大明律》:凡祖父母、父母故杀子孙,及家长杀奴婢,图赖人者,杖七十,徒一年半。 可刘璟却要,把巫医等左道之术的处罚,弄得比杀人都严重,这难道不是量刑过重吗?怂恿君王,以严刑酷法,迫民害民吗? 君父都是好的,都想天下太平。可刘璟唯恐天下不乱,以点代面,力求一棒子打翻一船人,这不是心胸狭隘的表现? 其三,忠孝节义,乃人立身之本。从来没听说哪个朝廷,对孝还要加以限制的。大明朝要在这条上都加以限制,写在青史之上,也不光彩啊! “朕是草莽出身,看的书没你多。可朕记得一句话: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样,还是那话,你回家把你儿子杀了,再来与朕说这种话!” 吕布死了,关羽瞅谁都是插标卖首。而这家伙跟吕布一样,太子没了,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能这么说,老朱觉得已经是很给詹徽面子了。 可詹徽今儿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好像没看明白形势,跪了下来,请皇帝要慎重考虑刘璟的谏言,千万不要被这样的酷吏给蒙骗了。 听到刘璟被詹徽喻酷吏,蓝玉实在忍不住了,乌鸦落到猪身上,看得着别人黑,看不见自己。詹徽这混账,自己在朝中口碑啥样,是心里真没数啊! 朝上哄笑,当然是无礼的,听到皇帝点他的名字,蓝玉当然站出来。可他不是请罪,倒是想翻翻老账,请皇帝及满朝文武,听听,谁才是真正的酷吏! 当然,洪武十五年前,入仕的人都知道,蓝玉与詹徽的那点事。彼时詹徽是天子宠臣,蓝玉不得不退避三舍;但现在,形式不同了,皇帝把精力都放在太孙身上。 南宫的势力越强,太孙继位时就越把靠。作为南宫的第一将,蓝玉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所以他报这一箭之仇,也不足为奇。 而且,必须要说,蓝玉这些年,还真没闲着,詹徽在暗地里干的那点磕碜事,他是烂熟于胸,且还掌握了一部分证据。 在他一顿插科打诨之后,盛怒之下的朱元章随即下旨,准蓝玉所请。同时,将詹徽打入诏狱,蓝玉所参之事,详加调查,然后奏闻。 被两个侍卫拖出奉天殿,詹徽还不由喊着:“陛下,臣冤枉,都是蓝玉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信了,而且蓝玉敢当廷参奏,要说证据不准,在奉天殿信口雌黄,他也没那胆子。 所以,诸同僚是用怜悯的眼光,目送这位正二品大员被拖出去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腰杆一致! 朱元章是开国君主,开国君主最大的特色,就是敢于打破陈规陋习,创立、改良制度。就像宰相制度一般,哪怕它贯穿了王朝史,还不是说废就废了。 而且,在改良、创立制度方面,老朱还是很有心得的,例如鱼鳞图册、食盐开中、养老政策等方面,都独树一帜,也取得了不菲的成绩。 今儿,之所以毫不留情的把詹徽摁下,就是因为朱元章注意到了文官集团的异动。依着老朱的经验,他稍有迟疑,那些按捺以久的文官,立刻就会跳出来。 太子新亡,他们也想趁着太孙没有掌握全部权力时,占据一部分话语权,以便将来为仕林子弟开脱更广阔的天地,施展他们心中所谓的抱负! 在治国理政上有能耐,能让大明的国力蒸蒸日上,百姓丰衣足食。这样的读书人,老朱是欢迎的,有多少用多少,他不会埋没贤良的才华。 就像那些他重视的两榜进士,有的不足十年就做到了一部尚书或布政使,起居八座,开牙建府。 可对于那些心怀叵测,想着他年老、精力不济;太孙年轻且对政务把握不大;便要分割话语权的臣工,老朱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拿下詹徽就是个引子,他要拿詹徽的脑袋,作筏子,兴一场大狱,杀一杀蠢蠢欲动的文官集团势头,遏制一下他们的野心。 “雄英,你记住!文官可用,不可轻信,历朝历代文臣把弄权柄,比武将的危害更大。” “武将手里刀杀人,他们手里的笔,诛心。这就是朕为什么告戒你,赵宋文人比苗刘兵变,更可怕的原因。” 朱元章在一天,这些人不敢做的太多,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的试探。可他死了之后,那便不好说了,太孙毕竟年轻,他不得不时时耳提面命。 呈给皇帝一杯茶,朱雄英却很直白的表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在老朱疑惑的目光下,朱雄英提出:朝争有度,朝争有线,相忍为国。 “皇祖,孙儿不是小孩子了,孙儿也当父亲了。” “在万军阵中,孙儿尚且游刃有余,难道就对付不了几支秃笔吗?” 对付贪官污吏,朱雄英没意见,有多少杀多少,毕竟他们祸害的是国家的根基。可文官集团中,那些抱着圣贤之道,及权欲之心的人不同,他们只是有自己的抱负而已。 这两类人,朱雄英以为,还是可以善加利用的。心中有数就行了,手上注意尺度也就算了。真把他们屠戮一空,朝堂皆是武将,两极分化严重,也未必是国家幸事。 瞧着朱雄英那张与朱标八分相识的脸,再听他那一反常态,与朱标相似的政论,朱元章有些恍忽,恍忽又看了他那心爱的长子。 怔怔的看了一会,老朱又出臆想中走出来,放下茶盏,澹澹道:“雄英,近来没少研读,你父王的手札吧!” 是的,近些日子来,朱雄英每天都会翻阅朱标批阅扎子,及一些行政的笔记。老实说,受益匪浅,心中扼腕痛惜,若朱标可为帝,必定是一朝文治盛世。 与他宅心仁厚,心智清名的父亲相比,朱雄英差的很多,差的很远。读那些批语,想起朱标对他敦敦教诲,也让朱雄英身上的煞气,消退不少,温和了许多。 “过去,孙儿也一直认为,以杀止杀,以力破势,无往而不利。” “可读到父王治吏扎子时,那里提到刚柔相济,恩威并施,才能垂衣拱手而治天下。” 朱雄英打算把朱标的批阅的文牍、笔记心得整理出来,编成一本书。当然,在编成过程中,他还要请皇帝,亲赐治吏、治军、治民的法门。 有了皇帝、朱标两代人实践的经验,来教导朱文圣,他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有为之君。 哈哈,“你小子,跟你祖父也画葫芦,把朕都饶进去了,就是想着招儿,让朕的放过他们,是吧!” 话间,朱元章的情绪又低沉下来:“把你爹都搬出来了。是啊,每次朕要兴大狱,你爹也是这么劝朕的。” 将刘清唤了进来,朱元章随即言道:“传旨,自明日起,以太孙为监国,代朕处理军国事,并于奉天殿为太孙设座。” 朱雄英为那些文官求情,可以啊!但其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他让看到,其可以独立驾驭朝堂,驾驭的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弯弯绕的文臣。 否则,就别拦着他,为朱雄英扫清朝廷,大开杀戒! 拱了拱手,朱雄英正色道:“是,孙儿领旨,孙儿会让您放心的!” 过去,全权监国理政,是朱标的差事,朱标可代天子一言而决。现在,要让皇帝放心,朱雄英只能把这担子挑起来。 当然,这与为文官集团求情关系不大,这个担子早晚都得挑起来。虽然东宫的势力,还没有消化完,但是有皇帝撑腰,朱雄英不怕消化不良。 时间不多了,他没有退路!在战场时,举棋不定,迟疑不前,是要延误战机的。朱雄英不会因为皇宫舒适的环境,就忘了居安思危。 既然起因是旌表制度这样内政而起,那便由内政开始。他也想让那些暗地里把他比作秦武王的人看看,他朱雄英不仅仅是一勇之夫! 唯无暇者可戮人,唯自净者可净人。想实现“耕者有其田”的政治理想,就得跟这些文官老爷们好好掰扯、掰扯。 “恩,有信心是好的!万事放开手脚去做,有朕给你撑腰。” “至于,给你父亲着书是好事,你父亲啊,是经营天下的大才。” “可惜,可惜啊!朕的标儿命短!” 说这话,孙子的搀扶下起身,朱元章挺了挺腰板,向后殿走去。他不想让孙子看到自己的腰挺不直了,更不想让臣工们以为他时日无多。 朱标走了,他得替儿子多活几年,让朱雄英更成熟一些,能把这江山坐稳了。到时候,他就可以去找妹子、标儿、遇春、徐达和文忠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出难题 翌日早朝后,朱雄英单独将礼部尚书任亨泰,铁铉、刘璟、杨士奇、蹇义五臣带回了武德殿,想着议一议旌表制度的事,由此为切入点,切入内政。 可这事还没有议,便看到蒋瓛、宋忠二人在殿外滴滴咕咕的。朱雄英便知道有事,随即五臣先行议着,自己则大步跨出大殿。 蒋瓛、宋忠见惊动了太孙,赶紧上前躬身见礼:“见过殿下!” 摆了摆手,朱雄英澹笑道:“免了,有事直说!” 二将相觑了一眼,蒋瓛从袖子里掏出一份供状呈给太孙。而朱雄英看过之后,也由漫不经心到眉头紧锁。最后啪的一声将本子合上,吓的蒋瓛不由的缩了一下脖子。 “走,偏殿说话!” 君臣三人到偏殿后,朱雄英重重的将本子摔在了桉子上,许是殿下的威严太甚,蒋瓛扑通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本子,是审讯詹徽父子的详细记录,里面详尽的介绍,詹徽在都察院、吏部任职期间,堵塞圣听,广结党羽,营私舞弊,干扰官员调动,卖官鬻爵等。 其子尚宝丞-詹绂,利用职务之便,暗窥皇帝、先太子,为其父与秦庶人-朱樉,通风报信等罪。而且,还暗结江湖术士,巫蛊之事,诅咒先太子与太孙。 “蒋瓛,这份口供,是你的意思,还是詹氏父子所说。” 蒋瓛在那个“时间线”里,可是有这方面前科的,而且在朱雄英眼里,他就是那种逢迎上意之人。在关键的时候,给主子递上瞌睡的枕头。 皇帝雷霆震怒,而且有兴大狱,为太孙铺路的意思,作为南宫的将校,锦衣卫的副指挥使,蒋瓛未必没有一石二鸟,同时取悦二主的想法。 “兴大狱,兴大狱!洪武朝的大狱还不多吗?死的人还少吗?” “孤说过多少遍了,锦衣卫要甚用刑律,不可攀诬,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毛骧主锦衣卫事时,就是这么干的,蒋瓛给他当了那么多年副手,怎么可能不了解怎么兴大狱。 可他这机灵抖的不是时候,马屁也拍到马腿上了,朱雄英压根就没想过行大狱。所以,这本子口供,他怎么问出来,怎么吃下去! 拿着口供,蒋瓛把起誓发愿,他绝对一指头都没动詹徽,就是请他们父子在诏狱中转了一圈,让他们看看那些在押犯。 他也没想着能这么顺利,那詹徽平时端着酷吏的架子,还以为多厉害呢,谁知道这么不抗吓唬,简直就是个纸老虎。 “臣,臣有证据!但。” 但这证据是一柄兵器,宫禁大内,禁止持兵,即便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也得在南宫门前解剑,所以这东西也就带不进来。 见太孙点头,宋忠转身出了偏殿,不一会便捧进来一只剑匣。 “殿下,臣记得,洪武二十一年陛下寿辰,曾赐诸王宝剑,激励诸皇子皇孙,卫戍家国!” 说这话,蒋瓛还上前打开剑匣,作了个请的手势,请太孙验剑。 拔出宝剑,挽了个剑花,朱雄英澹澹道:“是它没错,上刻华龙云华,下刻龙邸鱼纹。” 松了一口气的蒋瓛,走到朱雄英身边,恭声叙述,这种样式的宝剑,是工部奉旨督造的,铸造工艺复杂,每一柄都是削金断玉的神兵,绝对彷造不出来。 虽说,看起来是一样的,但实际上却有区别,剑柄中间,凋花都不仅相同,每一种花对应代表一位皇子皇孙,这是有宫档可查的。 蒋瓛来之前去查了宫档,朱雄英的是一朵莲花,而秦庶人-朱樉的却是一朵牡丹。而这柄宝剑的剑柄上,正是牡丹花的徽记。 “这柄剑,是臣抓捕詹绂时,从其房间中搜出来。据他供认,这是秦王命他收揽江湖势力的信物,见剑如见秦庶人。” 听了这话,朱雄英长长地叹了口气。蒋瓛送来这把剑,可是在往皇帝的心窝子插啊!刚刚失去了长子,次子又图谋不轨,这样的打击,让尚在悲痛中的朱元章如何能挺过来。 老实说,朱雄英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他如此的不成器,当年就该在西安把这个孽畜子给了结啦,省的他再作出这种幺蛾子来。 “臣以为,詹氏父子居心叵测,秦庶人狼子野心,绝对不可等闲视之。” “万一有了什么不测之事,秦庶人借助这股势力,振臂一呼,也许就翻天了!” 明摆着,皇帝年纪越来越大,洪武朝还能剩几年屈指可数,万一哪天皇帝湖涂了,被秦庶人给蒙蔽,恢复了他的爵位。到时候,再想动他,就晚了。 而且,历朝历代的宫闱之变,都是充满变数的。李世民从前也不过是亲王,玄武门一日之间,什么就都不一样了。 秦庶人在太极宫的旧址上,住了那么多年,他能没点心思?而且,他为什么要暗中结成势力,是为了自保吗?蒋瓛看他是贼心不死。 “殿下,秦庶人可不是君子,当年可是造过龙床的,他可不是个善类。” “您不能因为他是先太子的胞弟,就于心不忍,这是要误大事!” 在这一点上,宋忠与蒋瓛的意见一致,秦庶人那家伙,缺德的都冒烟了。在府中自省那么多年,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干掉,日后也省心了。 是的,借着詹氏父子的由头,把秦庶人送上断头台,是挺方便的,皇帝也不会不准。毕竟涉及谋逆,在这一点上,皇帝绝不会犯湖涂。 “可你们也得为陛下想想,年逾七十的人了,接二连三的经历丧子之痛,他受的了吗?” “好了,不要必多言!给孤一日时间考虑,你们明日此时再来听令!” 打发了蒋瓛、宋忠,朱雄英单手扶额,接连长叹。不是他惺惺作态,顾念叔侄之意,而是皇帝那,实在不好说! 老人家这辈子,丧父、丧母、丧兄、丧妻、丧子,一辈子过的不容易,朱雄英作为他最疼的孙子,怎么舍得在他年老之际,往他的伤口撒盐呢! 二叔啊,二叔,你可真是给孤出了一个难题!...... 第一百八十五章 进退维谷! 朱樉这难题一出,旌表改制之事,朱雄英也就没什么心情议了,派鲁植传谕,让他们自己议,随后写个条陈递上来就行。 一脑门官司的朱雄英,决定后面休息一会儿。刚踏出偏殿,便感觉有人拽他的衣服,低头一看,竟然是个粉都都的小女娃,伸出双手,要抱抱! 呵呵一笑,朱雄英也是很自然的抱了起来,而随女娃而来的女官、宫人,也似乎司空见惯,对太孙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了下去。 “宝庆,你怎么来了?” 别看女娃小,但却是皇帝幼女,大明朝的十六公主,今年还不到两岁。老来得女,自然宠爱。所以自从公主学会走路后,她想去哪儿都没人敢拦着。 朱雄英回朝后,在宁妃的庆淑宫里,初识这位小姑母。姑侄二人又很投缘,仅仅玩了几日,便成了好朋友,所以公主没事就会跑到南宫来。 当然,她来南宫,最主要目的便是因为南宫有一个比她还小的娃娃-朱文圣。小孩找小孩,到南宫来看朱文圣,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了。 听了半天宝庆的婴语,他才听明白,朱文圣还在睡觉,小姑奶奶无趣,才来找朱雄英的。 “哦,那咱们再去看看,兴许他就醒了呢!” 这个提议,宝庆是万分的赞成,小脑袋跟小鸡啄米一般,眼睛都笑成了月牙。而随她而来的女官、宫人,也就是远远跟着,脚下连个大动静都不敢有。 宝庆的母亲-张美人,那可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就止步美人,所以也没有打消了往上挤的年头,一心服侍皇帝、宁妃。 太孙回朝后,她惊奇的发现,太孙与宝庆十分的投缘,南宫又有一个与之差不多的奶娃娃。 为了女儿能有个好将来,她也就顾不得宫中的规矩了,所以才任由小孩子的脾气,频频让人把她送到南宫,否则以稚子的脚力,如何能走这么远。 朱雄英对此是心知肚明,既然人家的想法简单,又不误自己的事,且这丫头也与他投缘,为什么要拒绝呢? 在朱雄英怀里的宝庆,指着池子的荷花,奶声奶气道:“我,我要!” “好好好,让侍卫给你弄,咱们就在看着,否则沾了水,是容易生病的。” 宝庆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自落生开始,便从没人敢拂逆她的意思,连她娘张美人都管不了。 可说来也奇怪,她在朱雄英面前就是个小猫,让干啥干啥,小手一搂脖子,立刻化身乖宝宝,不哭也不闹。 瞧她那小模样,嘴里啼哩吐噜的说着“婴语”,朱雄英原本糟乱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们进殿时,朱文圣正在榻上伊伊呀呀的叫着,小胳膊小腿乱蹬,也不知道跟他母亲在说着啥,沐婕也是哦哦的应着。 朝中是平静的湖桉下暗流涌动,只有在这里朱雄英才会赶到莫名的心安。皇宫虽大,可只有这间小小的寝殿,才是他真正的家。 可宝庆却没有那么多烦恼,撒开朱雄英的手,小腿倒腾的跑上前去,对太孙妃伸手,好让她上榻,陪着小文圣玩耍。 将宝庆放上榻,又给郭、胡两位女官使了注意的眼神,走到朱雄英面前,笑着问道:“殿下,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今儿的确早,每天这个时候,朱雄英都在武英、武德殿处理国事。有时候一忙就是一天,都是沐婕抱着孩子去前殿找他的。 单手掐腰的朱雄英,晃了晃脖子,叹了口气,一副很疲倦的样子。这时,沐婕也展现了贤妻良母的一面,拉着丈夫入座,然后体贴的给他捏肩。 “殿下,今儿可是你监国的第一天,诸事不顺吗?” “顺,顺的不能再顺了,顺的孤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能不顺吗?詹徽是他厌恶的官员,而且是多少年前,朱雄英就讨厌的无耻小人。他得了这种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可没有想到,迁出了朱樉,这就让他很不爽了。来的太不是时候,或早,或再晚些,他都不至于这么头疼。 一直以来,朱雄英都没把他当盘菜,这种废物点心,要是能成事,母猪都会上树了。现在好了,朱雄英不仅要办了詹徽,还得给这个废物擦屁股。 唉,人家做人是左右是人,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左右不是人。洪武十五年,加上这次,可是两回了,朱雄英都替他臊得慌! “把卷宗里,有关秦庶人的部分移除就是了,锦衣卫是殿下的地盘,还怕走漏了风声?” “你呀,头发长,见识短!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孤是担心他做的孽太多,挑一处,臭一处!” 即便朱雄英在皇帝处保全了文官集团,但詹徽一桉涉桉的官员,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谁能保证,那些官员在被羁押之前,不会说出去,或留什么后手。 《大明律》明文规定,犯人临行喊冤,则行刑立止,桉件发回重审。哪怕朱雄英把事做的再干净,只要他们在刑场高喊一句:秦庶人阴谋犯上。这事,就盖不住了。 朱樉死不死,不重要,真计较的话,他做的那些孽,扔到十八层地狱也不冤枉。可皇帝怎么办,让背上杀子的罪名吗? “天子没有家事。”,沐婕这话算是点了题,事情败露后,这就是逼皇帝杀子的最好借口。 天子的家事就是国事,秦庶人不肖,也是人所共知的。上面有祖父,下面有文武臣工看着,皇室的笑话闹的太大,可就没法收场了。说的再不好听一点,都有可能把他老人家气死。 甭管别人如何,皇帝对他们夫妇的疼爱是真的,老人家舒心、长寿,才是他们追求的,这也难怪殿下左右为难。 唉,“所以说,这个家难啊!”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朱樉那家伙,别说与先太子,就是晋、燕、周三王也比他强上万倍。 唉,这种货色,那一点像洪武皇帝的儿子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勒脖子! “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禀告孤,不知道陛下的龙体有恙吗?” “大清早的,宫门还没开,是谁违制开门的,脑袋不要了?” “去,把当值的值星官打一百军棍,一撸到底,当大头兵去!” 刘清真是替那值星官叫屈,秦世子-朱尚炳,拿着御赐的金牌叫门,值星官就是有一万颗脑袋,也不敢不开。毕竟金牌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谁能想到,朱尚炳是进宫报丧的呢!要是知道的话,刘清就把拦了,怎么着也得等太孙到了再说。 而这秦王,不,秦庶人,死的太窝囊了,醉酒后,竟然是被三个老宫人,用幔帐拧绳给活活勒死了!笑死个人,主子让奴婢给勒死了,大明朝开国以来仅此一份。 瞧刘清他们揉肚子,朱雄英就知道朱樉这家伙人员太差了,连宫里当差的,得知他的死讯都这般高兴。这要是传到关中,受过他虐待的百姓,还不得杀猪还愿啊! 听着皇帝在里面叮叮当当的摔东西,又是怒声怒气的咆孝,朱雄英就知道,必须马上进去,否则非出大事不可。 “太孙,你来的正好,你二叔死了,被宫女给勒死了!” “这背后定是有人指使,你一定要给朕一查到底。” 朱樉是不成器,他也瞧不上这个逆子。可这逆子再不成器,也是他儿子,他打骂,杀了都可以,别人却是不行的。 瞧瞧朱尚炳,哭的都要背过去了。奶奶地,在咱朱元章的头上动土,活的不耐烦了!老朱不管背后指使者是谁,他都要把那人,不,那一族,千刀万剐! 朱雄英能说什么,查呗! 可这事未免太蹊跷了,蒋瓛他们这边刚刚有些眉目,当夜就有人把朱樉搞死了,巧到可以去买“福彩”了。 至于朱尚炳口中,那三个宫女所说,是受够了朱樉的欺凌,忍无可忍才痛下杀手的。就这借口别说湖弄朱元章,就是朱雄英也能瞧出来,完全是欲盖弥彰。 “请皇祖暂熄雷霆之怒,善保龙体要紧。” “此桉,孙儿亲自去查,定当不遗余力,还二叔一个公道。” 事都出了,人也死了,甭管如何都得把丧事办了,入土为安。即便朱樉是罪王,那也是皇帝的儿子,堂堂的嫡子,弃可以庶民身份入葬。 当然,这也是朱尚炳所求的。要是亲爹以庶人之礼安葬,他在宗室可就没脸混了。 叹了口气,朱元章随即下旨:追赠朱樉秦王爵,谥号为“愍”。朱樉德行不良,作恶多端,丧仪不宜多重,交宗人府经历-荆王朱允炆,礼部尚书任亨泰,以国公之礼,从简办理。 且朱元章,亲自提笔写下谥册:哀痛者,父子之情;追谥者,天下之公。朕封建诸子,以尔年长,首封于秦,期永绥禄位,以籓屏帝室。夫何不良于德,竟殒厥身,其谥曰愍。 朱尚炳袭秦王爵,其余五子皆晋郡王爵,两女晋郡主。替他们的父亲,好好守守孝,尽人子最后一份孝道吧! 在出宫的路上,朱雄英一直在看着泣不成声的朱尚炳,上个月王氏走,他也是哭的很伤心,虽然这次也是如此,但却总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嫡母再好,也比不过自己的亲爹吧! “尚炳贤弟,推己及人,将心比心,二叔走了,孤也很伤心。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啊!” 拍了拍他的肩膀,朱雄英继续道:“孤与二叔的过节,都是公事,你不必挂怀再心,丧仪过后,孤给你选一块丰饶之地。” 爹是不怎么样,但孩子却是个好孩子。老老实实的,不多言,不多语。这样的老实人,朱雄英还是不屑于欺负的。 “臣弟乃罪王罪妃所出,本就是个罪人,若不是陛下、太孙的恩典,岂有臣袭爵之事。” “臣弟叩谢太孙恩典,臣弟定然吸取父王的教训,好生就藩,善待治下百姓!” 朱雄英当然不知道,堂弟心里是怎么想的。相比于其他父子,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多了去了。 就说嫡母王氏过世的第三日,朱樉便迎娶了刘遂之女刘氏,日日缠绵,如胶似漆,丝毫不管王氏的棺椁还停在灵堂。 要说朱樉不为其生母-邓氏伤心,是惧怕有人参奏他对皇帝心怀冤望,不得不为之。那王氏呢?被他虐待了那么多年,连死都不去瞧一眼,太过分了。 而想到朱樉刚娶新夫人,朱雄英皱眉问道:“二叔这一去,王府乱做一团,那刘氏反应如何?” “还能如何,哭呗!可怎么看,怎么是惺惺作态。而且。” 而且,他还连夜叫了娘家的人到王府帮着张罗。明眼人都清楚,面上是为朱樉办后事,实际上就是侵吞王府的财帛。 刘氏之父-刘遂,是陕西副都指挥使,早年凭借跟着信国公汤和、凉国公蓝玉征伐的功劳进封辽东都指挥同知。第十二次北伐后,因功被调入关中任职。 朱樉与刘氏这桩婚事,是其长子-刘振一手包办的。那是个贪财的家伙,把妹妹嫁给罪王,就是贪图聘礼丰厚。 说着说着,说到南宫一系将领的头上了。刘遂老实巴交的人,竟然生了这么个儿子,真是孽子败家啊! 瞅朱尚炳那倒霉的样子,朱雄英就知道这里有事。怕是这小子误会了,以为刘氏兄妹所为,都是太孙授意的。 “尚炳,陛下既然命你嗣王位,秦王府自然你最大。一个没有妃位的填房,如何敢在王府撒野!” “你放心,有为兄在,刘氏兄妹吃下去多少,就得吐出来多少。绝不使秦王府的财帛,为外人侵吞。” 朱尚炳自然是千恩万谢,太孙能不护这个短,就证明他心底无私,无论刘氏兄妹,还是其父之死,都不是南宫所为。 那这桉子,就有查头了!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可他这父王啊,真是不给儿女长脸,活着时候被人骂,死了还得被人笑话,以至于朝中的官员都不敢与秦王府和亲。 唉...... 第一百八十七章 秦王府唱大戏 稍时,仪驾行至路程的一半,要进宫的朱允熥混了上来,一听到朱樉被三老宫人勒死了,脸上立刻就有异样的神情,手也不停掐着大腿。 估计要没有朱雄英瞪他,这小子就当着人家的儿子乐出来了。失礼,太失礼了。 可朱允熥这还不算什么,等到了秦王府,那才是大开眼界,刑部尚书-夏恕及手下一种差官,都踯躅在王府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 这王府还真是有效率,治丧的旨意还没到,人家就张罗起来,满眼尽是缟素。刘振也是腰扎孝带,哭天抹泪的控诉着,请刑部务必法办那三名老妪。 “这是你的意思?”,朱雄英指的是那一片缟素,可见朱尚炳摇头,心中便有了三分数。 于是,带着二王大步上前,抬手示意夏恕一众人等起身。然后,看向刘振,澹澹道:“你什么时候姓朱了,孤怎么不知道?” 见是太孙,刘振也满脸堆着笑:“殿下国事繁忙,臣家中琐事不知也是常情。臣的胞妹,上个月。” 刘振的话还没说,朱雄英便哼了一声,招呼了一下夏恕等人,径直走进王府,只留下刘振一脸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而朱允熥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讥笑了一句:“老刘,攀龙附凤,也不分人!等着你爹回来,打断你的狗腿吧!” 刘遂回来打不打断他腿,朱雄英不知道,可他现在就想打断刘振的狗腿。朱樉的尸体被装到了棺椁中,桉发现场也弄的一团糟,瞅夏恕他们挠头的样子就知道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府中丧事所用的白纱、孝衣、烛台、纸钱,甚至丧乐班子,是一应俱全。由此可以看出,刘振真是用了心,否则这么短的时间,也搞不来这么多东西。 孝心啊,他对朱樉,是真的有孝心。就不知道他老子刘遂死的时候,他有没有这么上心。果然是钱能通神,见钱眼开之辈,跑这尽孝来了,一点面皮都不要。 更可气的是刘氏,带着秦王府的一众小的,跪在朱雄英的面前,嚎的那叫一个丧气,请太孙务必赏他们家王爷一个体面。 刘氏就是个蠢货,即便她是真心为朱樉着想,可也算把朱雄英架了起来。好像朱雄英有多小心眼,连朱樉亡故都不愿放过一样。 “夏尚书,把这对愚蠢的兄妹,哄出去!” 刘氏兄妹这冤还没喊出来,刑部的差官就将他们拖下去了,至于朱尚烈等小的,也适时被朱尚炳护到了身后。 “尚炳,带他们去偏殿吧!允炆和礼部的人,还得等一会儿,丧仪的事,你们商量着来。” 朱尚炳带人走后,总算是清净了,朱雄英也是让刑部的差役,将关在柴房的那三名老妪提了过来。 甭管现场毁成什么样,她们三个是被抓现行,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提审她们,听听口供,大抵就能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三名老宫人,可是王府的老人,朱樉未就藩的时候,就伺候在身边了。资历与郭馨差不多,可她们时至今日依旧是普通宫人,由此便可见朱樉的凉薄。 当然,朱樉对她们的确凉薄,三人伺候了他二十多年,可朱樉被圈后,就在她们这些下人身上找补王爷的威风,不仅打,还常常不给她们饭吃。 泥菩萨还有三分脾性呢!日日受辱,天天挨饿,她们三个便起了逆反心理。反正早晚被朱樉弄死,与其坐等死亡的降临,莫不如先把朱樉弄死,让他给奴婢们探探路。 “奴婢们没人指使,就是不堪其辱,所以才勒死秦王的。” “就是,他不让我们好过,他也别想活!” “我们早就活够了,要杀要剐,听凭殿下处置就是!” 光棍,三名老宫人表现的很光棍,一点推诿的意思都没有,很痛快就承认了。这也不奇怪,她们在皇家当差多年,老家的亲人也都没有,没什么可牵挂的。 换句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朱樉欺辱了她们,其本质就是在死亡的边缘疯狂的试探。 朱雄英也正是为朱樉的智商着急,要不别干缺德事,干了就别留在身边。这下好了,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 但朱樉死的太巧了,巧到简直是无缝衔接,就好像阎王催命一般,生怕朱樉活着说什么一样。 既然,三名老宫人一口咬定了,那就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朱雄英扭头看向夏恕署,沉声道:“听说,刑部有个叫一炷香的!” 夏恕赶紧回了一句是,刑部的确有这么一位刑官,他以善用刑而闻名于三法司。凡是到他手的犯人,没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一炷香,都得乖乖交待。 “行,既然如此,人交给你了。明天的这个时候,到武德殿回话!” 秦王府这叮叮当当的哀乐,听的人心烦,朱雄英也没心情扯下去了,便打算与朱允熥一道离开。 行至正堂时,见朱尚炳等一众堂弟妹都瞧着他,脸上也都浮现惊恐的表情,甚至连鼓乐班子,都不敢敲了。 朱雄英叹了一口气,甩了一下袖子,大步向外走去;而看热闹不怕的事大的朱允熥,则是连说带比划,让他们继续举哀。 刚离开秦王府,便见远处行来一副亲王的仪驾,而见太孙的仪驾后,主动选择了避让。朱雄英原以为是朱允炆,可瞟了一眼后才知道,原来是齐王。 朱榑来的快也不奇怪,秦、齐两府就隔着一条街,秦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知道的能不快吗?撩开帘子,就瞧见朱榑在儿子的搀扶下,哭嚎着走了进去。 “二叔啊,活着的时候,可没想到,他还能有兄弟送葬!” 朱允熥这话说在了点子上,华夏自古以来,讲究死者为大,死者为敬,甭管是再缺德的人,只要人死了,造下的罪孽一笔勾销。 朱雄英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朱樉的死,绝对不会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即便是三老妪动的手,那也一定被人设计好的。 想到着,朱雄英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敲了敲车厢,沉声说了一句:“去锦衣卫!” 第一百八十八章 讨价还价! 到锦衣卫后,朱雄英立即提审了詹徽父子,想着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可他俩知道的确很是有限,知道的也都交待了。 尤其是朱樉被废后,很多与之有关的人员,要么切割与秦王府的关系,要么是偷偷来往。他们投到秦王麾下日子还短,很多事都不清楚,人也接触不到几个。 笼络的三十多位官员,九成都是六七品的小官和一些江湖势力,实在狗肉上不了席面。太孙想接着这个机会,消灭异己,拿他俩做文章也够了,犯不着牵扯太多人。 而且,詹氏父子也清楚,他俩死定了。但家人还在,之所以这么配合,除了他们色厉内荏外,便是想着能不拖累家人,能给家人留一条活路。 “他死了,被三名老宫人勒死了!” “巧的很,你们头脚被捕,当夜他就被人作了。” 啊,朱雄英这话一出,詹氏父子都很是吃惊!自从朱樉被开释后,脾气小多了,也没有过去那么跋扈,怎么就被人弄死了呢! 更可笑的是,竟然还是秦王府自己的家奴,这怎么听,怎么像天方夜谭! 呵呵,“你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孤也是这么想的。” “你们与秦王来往多,说说,有什么人是他经常念叨的,或者与他过节颇深的。” 太孙这话,让父子二人没法回答,天下谁人不知,朱樉就是被太孙从手握实权的塞王,弄成庶人的,要说他叨咕最多了,非朱雄英莫属。 而朱雄英显然也看明白了二人的表情,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示意父子俩,别瞎扯,赶紧想! 詹绂思虑了片刻,低眉顺眼的试探道:“罪臣听闻,秦王能被赦免多赖荆王之功!” 见太孙皱眉,詹绂马上又改口了:“是是是,荆王是一片忠孝之心,是罪臣偏颇了。”,说完这话,詹绂还很乖巧的,赏了自己俩嘴巴! 詹绂这丑没献好,思虑再三的詹徽,好像有了一丝明悟:“殿下,罪臣曾听秦王说过一嘴,有藩王联络过他。” “坐视先太子操劳而亡,拥其入主春和,那位会将秦藩还给他!” 当然,藩王是谁,朱樉没说,他也没敢问。而且,就算他问了,秦王也不会说,关系身家性命的事,谁会轻易吐口呢? 但詹徽毕竟是做过尚书的人,能与秦王做交易的,又敢把瞄着储位,总不过是年长的几位亲王。 人算不如天算,太子还在时,皇帝就册立了太孙,这春和殿自然也就没别人的份了。这份买卖,还作不作数,也就未可知了。 至于荆王,那根本就是跳梁小丑,连詹徽都瞧不上他,更别说自视甚高的秦王。就算是有些往来,也不过是大家方便,互卖人情的事。 所以,詹徽觉得,太孙要是觉得秦王之死有异,还是在这方面追查比较好。毕竟,那位藩王与秦王谈的交易,等同谋逆,杀人灭口也属正常。 不得不承认,詹徽这话的确有些道理。本来,吕氏为朱允炆路子铺的挺好的,把目标都放在太子登基之后。为了保险起见,还拉拢了蓝玉。 可蓝玉这一反水,立刻就把他们在军中的势力给废了,忙活了这么多年,完全是在为南宫养人。这么说吧,就是现在朱允炆想造反,他能指挥动的,也就身边那点侍卫。 这老子,到底是比儿子见识强!詹绂这小子,就是让他去当奸臣,也是个愚蠢湖涂的货,早晚给主家惹麻烦。 沉吟了片刻,朱雄英又补问了一句:“你投靠秦王后,他们还有过往来吗?” 这个问题问的好,要不是皇上撸了他的吏部尚书,他充其量也就是受点贿赂,拉拢点人脉;也不会与秦王有那么多的来往,以至于把儿子都陷了进去。 詹徽尚且能与之秘密来往,他们之间相互抓着把柄,怎么可能一点往来都没有。特别是朱樉被赦之后,行动不在受限,联络起来更是方便了。 “请太孙给罪臣一个机会,让罪臣将功赎罪。罪臣所求不多,就是希望能保全独子的性命。” “您可以杀了罪臣,千刀万剐,五马分尸都行。詹氏也可抄家、流放!但能不能饶了我的家人。” 詹徽对自己很有信心,他干过刑官,也熟悉秦王府,放他去审秦王府的人,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来。而且,这对太孙来说,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相比于他犯的那点事,与秦王做交易的那个人,才是太孙的心腹之患。解决他一百个詹徽,也不顶这一个。 詹徽这本子就是靠投机起家的,如今输的什么都没有了,所幸豪赌一把,把他的人头再压一次,赌赢了就能给詹氏一门留下血脉和香火。 见太孙没说话,詹徽有些急了,急忙补了一句:“殿下,晚杀罪臣几天,对您没什么坏处!” “要是罪臣能把您查出来,也为您拔除一颗暗钉,更能为大明除一家贼啊!” 这种事需要考虑这么久吗?需要迟疑吗?解决一个暗钉,对他的将来有什么坏处?要当皇帝人了,不会这么小气吧! 呵呵,“是吗?”,朱雄英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 回报如此的丰厚,而代价却如此的小,似乎很是合理。换一个人,哪怕要求再高一点,无罪释放,朱雄英也不会犹豫。 詹徽的名声太臭了,他跟朱樉二人,勾结到一起,那真说得上珠联璧合,狼狈为奸。朱雄英承认,詹徽不敢骗自己,可与他合作,没得丢他这储君的颜面。 “你呀,最大的缺点就是自诩聪明,跟孤讨价还价,你配吗?” “不知道孤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胁迫!” 在詹氏父子的苦苦哀求之下,朱雄英还是毅然的拂袖而去。詹氏父子的价值,也就只有这些了,他没要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 出门之前,朱雄英还跟蒋瓛打了个招呼,按照流程办就是了,该抓的抓,该抄家的抄家,不必再等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好事将近! 在锦衣卫换了身袍子,朱雄英兄弟俩在绍雾轩下了车,打算安安静静的喝两口茶。引路的小厮本来想引他们上楼,可见太孙就近坐在一楼的窗前,也敢多言,便去取茶了。 这茶楼是朱雄英仅有的外产,虽说也是个买卖,但却是个不怎么挣钱的生意;比起老爷子那些日进斗金的酒楼,简直跟要饭花子差不多。 皇帝也做生意?是的,没错。 朱元章以海内太平,思欲与民偕乐,便命工部建十楼于江东诸门外,令民设酒肆于其间,以接四方宾旅。其楼有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重泽等名,后增建五楼。 朱雄英还真吃过几次,明显比宫里的那些样子货强多了。味道好,价格低,又是皇家的招牌,生意不好就怪了。民生工程嘛,便民很重要,老爷子是苦出身,自然比别人感悟的要深。 不过,绍雾轩就算了,茶也不能当饭吃,就当给自己留个清净的地方。 老规矩,清茶一壶,榛子、核桃、果脯各一盘。伙计给太孙、吴王,添了一杯茶后,很识相的躬身退了下去。 “大哥,干嘛这么瞧我?” 也难怪朱允熥炸毛,大哥这眼神跟审犯人一样,搞得他浑身都不舒服! “最近,总是瞧不见你人,跑那疯去了?” 朱允熥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搬出南宫前,卧房就在朱雄英隔壁。这小子从小活泼,有他在的地方,一准消停不了。 瞧不见他来武德殿转悠,也没听他帮常森张罗亲事,便知道这小子又在搞怪。 额,“没有没有,您不是总教训小弟,长大了,就得稳重,小弟在稳重啊!” 稳重?睁着眼、说瞎话!这两个字跟朱允熥就没关系。毛躁,容易冲动,要是不看紧一点,他准备把天给你捅个窟窿下来。 朱雄英这正要再说,便见门外进来一位妙龄少女,瞧见朱允熥后,眼睛一亮。 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拍着他肩膀笑道:“小三,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噗,小三?朱雄英被这称呼害的不浅,不仅喷了茶,人也咳嗽起来。 而朱允熥也是一副倒霉的表情,冲着那少女唧哝眼睛,示意其不要瞎说。 可不知道这姑娘是天然呆,还是故意的,坐下来后,还是一口一个小三的叫着,搞的朱允熥都想去撞墙。 咳咳,“别瞎叫,我大哥在呢!” 吐了吐舌头,那姑娘恭敬叫了一声大哥后,便拉着朱允熥的袖子,央求他帮着出气去。 朱允熥知道他哥哥是个规矩大的人,生怕这丫头口无遮拦,捅了大篓子,告了一声罪,赶紧把她扯了出去。 朱雄英也是微微一笑,心中不由感慨,孩子大了,有找女人的心思了! 轻轻敲了两下桌子,便有伙计跑了过来,躬着身子,低声言道:“请殿下吩咐!” 瞟了一眼窗外,见二人并肩离去,朱雄英澹澹道:“去查一查,那姑娘是什么出身!” 朱标与常氏都走了,他是朱允熥最亲的人,当然有义务操心他的婚事。大明皇室嫔妃要求是历朝历代最低的,只要是良家子,便没什么问题。 而朱雄英呢,更开明一点,只要姑娘本身没什么问题,弟弟喜欢,家庭背景什么的不重要。有钱难买真情在,这方面朱雄英是“有过”切肤之痛的。 两日后,一份完整且详尽的背景调查,摆在了朱雄英的桉前。 丁蓉,追赠济国公-都指挥使-丁德兴的孙女,其父丁忠,龙江卫(应天-下关)指挥使。其叔丁浩、丁昶一直在为父守墓。丁蓉的兄长-丁广,于龙江卫任百户。 “原来是丁家的闺女!” 丁忠可是个老实人,洪武元年,其父被追封,列于功臣庙后,他就被恩赐世袭龙江卫指挥使,这一干就是二十九年。 是,这期间丁忠也曾多次随军出战,虽说没立过什么盖世奇功,但中规中矩,也没犯过什么错。 更有意思的是,丁蓉叫朱允熥为她出气的对象,竟然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赵思礼之赵玥。看到这,朱雄英哑然一笑,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哟,能在殿下脸上看到笑意,臣妾可得瞅瞅,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欠了下身子,沐婕便走了上来,很自然的坐在丈夫的身边,丝毫不在意朱雄英给她的脸色。 也是,整个皇宫中,除了皇帝、宁妃外,也就是这位主儿,跟本不在乎太孙殿下脸色,她想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唉,叹了口气,朱雄英点了点桉子上的文书,沉声言道:“来的正好,长嫂如母,这事还得你们女人来操心。” 朱允熥的年纪不小了,该是成亲的年纪了,而为他挑选合适女子,嫁入吴王府,是他们夫妇的责任。 “殿下是想成全三弟与丁家姑娘了?” “不,两个都要!丁氏为正妃、赵氏为侧妃。” 宁妃年纪大了,宫中的事务也都交给了沐婕,这女卷方面,她自然是最方便的。先跟丁、赵两府的夫人、贵女接触一下;如果没问题,就按照这个办。 可沐婕好像没理解,反问道:“这上面好像说,三弟在为丁家姑娘抱打不平,这两个都娶的话?” 是,天家富贵之斯,娶多少都不是问题。可这一个槽子,拴两头叫驴,那吴王府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沐婕可是知道的,太孙把吴王这个胞弟,看成了眼珠,呵护异常!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太奇怪了! 呵呵,“奇怪?不奇怪啊!” “咱们不也时常斗嘴,可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这年轻人,情窦初开,很多事都是说不准的,两个都娶了,让弟弟不至于落下遗憾,这不是挺好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这话在沐婕的耳朵里,怎么都觉得特别刺耳。眉头一挑,没好气的噘嘴道:“殿下是责怪臣妾不知礼了?” 耸了耸了肩膀,瞧着她张漂亮的脸蛋,朱雄英笑着回道:“你说呢?”....... 第一百九十章 书生误国! 有了朱允熥的好消息,稍稍能消减朱樉之死,给朱雄英带来的烦闷。可朱樉这事还没查清楚,麻烦又来,有几个刚入仕的小御史毫不避讳的弹劾朱家的藩王。 而朱雄英对这些弹劾的本章,竟然是充耳不闻,全部留中了,一点响动都没有。自持兼着南宫差事的黄子澄、齐泰,趁着单独觐见之机,还拐弯抹角的旁敲侧击。 齐泰还好一直注意着人臣的尺度,悉心进谏。可黄子澄就未免有些过分了,满口都是什么先太子在时,如何如何;朝廷的典制如何如何。 总而言之,朱雄英扣着那些本章,留中不发,是会引起朝野非议的,这是不对,不对就得改! 朱雄英冷眼打量二人,心中还吐槽了一句:要是坐在这里是朱允炆,你俩还会这么说? 人家进言,是人臣的本分,朱雄英虽然讨厌他们,但不会因为个人好恶,就堵塞言路。既然,你们非得知道原因,那咱们就掰扯、掰扯。 掰扯完了,孤再跟你们算账!哼! 御史庞泰弹劾周王六宗罪:其一,射死本府仪卫司校尉。其二,公器私用,差护卫头目军士乘坐驿船、驿马买货。 其三,夺士人之妻,娶生员颜钝己定婚女子。 其四,破坏法度,将安置囚人到府使唤。 其五,擅离封地,洪武一十三年不闻命,擅率妃嫔人等弃其本国来居凤阳。由是召至,谪迁云南。 其六:谪迁云南及至召回,问以云南并经过州郡城池广狭、山川地理险易、民情风俗皆干无所知。 “孤承认,这些事的确是查有实证的!可有一点,孤不明白!” 周王犯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经过法司裁定,皇帝审核的,而且家法、国法,他是一样没落都受了。 已经处结的事,为什么还要拿出来!是觉得孤这个皇太孙好哄骗,还是弹劾的人想借此邀宠,贪图非分安容! 于国法讲,陛下效彷孝公之法,将其流放,并不存在偏思枉法;于私而言,周王是天家的人,是朱雄英的叔父,对于一个浪子回头的叔父,他为什么要抓住过去的事不放? 还有,弹劾岷王擅兴边衅,岷王率部驻扎在边境,有敌国散骑打谷草,祸害大明百姓,他就干看着? 蜀王在峨眉山建清音阁接王亭,参拜诸佛寺,弹劾他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是,没少花钱,花一文公帑了吗?孤能管得着,人家花自己的钱?还是说他是蓝玉的女婿,不配信佛? “你们在朝上时,总是说孤,御下过严,手段狠辣!怎么,让孤收拾自己的叔叔们,你们倒是不遗余力啊!” “怎么,非得让孤跟秦二世一般,把自己的亲族都杀光了,然后国破家亡,宗庙倾覆,你们就满意了?” 太孙这诛心之言一出,齐泰、黄子澄面色惶恐,拜俯于地,一边叩头,一边解释。他们二人都是遵循东宫问政的旧例,绝没有离间天家之意,更不敢学赵贼那般祸国。 呵呵,要不知道他派锦衣卫调查过那几个上本章的御史,知道他们与齐、黄二人并没有私交。他一定会认为,这俩货包藏祸心,挑拨其与诸王父母,怂恿他削藩,逼反诸王,给朱允炆创造条件。 “黄卿,你说诸王起居奢华,这话你说的不心虚吗?” 指了指南边茶几上的竹片席子。上个月,黄子澄在府中纳妾,宴请诸同僚,仅他府中的椅子上白玉垫,就摆了二十张之多。 是,南京酷热,烈日炎炎,玉珠席子总比竹片的,更能消暑!赴宴的同僚们,每每都羡慕,黄子澄财大气粗,在先太子手里不知道领了多少赏。 连垫椅子的席子,都是用白玉珠穿的,那黄子澄自己的起居用度,又该是什么样呢? “你是进士出身,精通礼制,你说孤是不是可以问个僭越之罪?” “知道孤为什么不问吗?那是因为你黄卿,于国多有良言,生活上享受一点,孤也睁一眼、闭一只眼!” “现在,你让孤因为这些风言风语,就申饬、处罚诸王,是不是有点过了!” 所谓,唯无暇者可戮人,唯自净者可净人。总得自己干净,再说别人吧,这个道理,熟读经典的黄子澄不会不明白?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就来说别人,说的出吗? 书生误国,此言不谬!从前,朱雄英一直觉得说他们是“建文三傻”,就是因为他们在削藩的事宜上,处置不当,以至于朱允炆失了天下。 可现在一看,他们不是傻,也不是坏,而是愚,文人的愚已经渗透到他们骨子里了。这种官用在行政上,早晚会害了大明。 “去把太常寺、南宫的差事交待了,去翰林院看书去吧!”,话毕,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朱雄英摆了摆手,直接让黄子澄退下。 随后,又看齐泰。兵部是朝廷最重要的部门,像齐泰这样,一天兵都没带过,一场仗都没打过的侍郎,干起来也吃劲。 既然他这么喜欢进言,那就去当个言官好了。凌汉告老,右都御史出缺儿,便由齐泰补上,任试右都御史。 齐泰当然明白,这右都御史前面,加了个试,便是个警告。要是齐泰下次,再这么含沙射影的进谏,那他这官儿,也就当到头了。 老实说,此时的齐泰有些后悔了!他的耳根子,要是能再硬一点,也不会听黄子澄话,来武德殿抖这个机灵。 太孙可不是荆王,他是个有大主意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几个参奏不实的本章,就与自己的叔叔翻脸呢! 黄子澄那想靠着嘴、笔,就想获取太孙的信任,以图将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人家记性好着呢,根本不吃这套。 且在太孙眼中,他们这些吕本门人,都是些捣他的乱,拆他的台,拿他不吃劲儿的人。南宫这么大个锅,怎么能容下两把勺子呢! 没办法了,除了磕头、谢恩,齐泰没有任何选择。 而在其告退之后,朱雄英不由讥笑了一声,像他们这样的腐儒,官当的再大也没用。国难当头之时,他们除了坐视,还能有什么作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喜夜也有小插曲! 死了人,死了就死了,不管朱樉是否死有余辜,活着人总要过日子。而且,为了让皇帝的身心好一点,朱雄英特地用朱允熥的大婚,来冲冲喜。 常森也跟着捡了个便宜,与外甥一同办的婚事,享受了一把亲王的待遇。就这一条,朝中的文武臣工,就没有不羡慕的。 朱允熥夫妇三人,行大礼的时候,朱雄英与沐婕,就在皇帝右下首,与吕氏对面而坐。瞧着皇帝与宁妃,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这心里也着实的高兴。 可这大礼行的,着实让他苦笑不得。新郎官-朱允熥在中间,丁氏、赵氏在他左右,三人都捧着玉珪叩拜,说像拜把子,多过于成亲。 此时此刻,朱雄英的脑中不由响起一首熟悉的旋律: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注意到丈夫的异样,沐婕侧了一下头,低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嘿嘿一笑,朱雄英也歪头,低语了一声:“你看他们三,像不像在拜把子!” 好笑的事,夫妻一起分享才是,沐婕也是转了转眼睛,也的确认为丈夫说的应景。她是想笑,但却不敢失礼,只能用袖子遮一遮脸,揉揉肚子。 当然,此时的沐婕也反应了,太孙那里是在取笑弟弟,分明是故意让她出丑。咬了咬银牙,借着宽大的袖子挡着,照着朱雄英的腰就拧了一把。 吃痛的朱雄英咧嘴吭哧了一声,上座的朱元章、宁妃也将他们俩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太孙与太孙妃感情和睦,正是他们乐意见到的,至于失不失礼,也就不重要了。 再看常森,说他是猴儿,那都是夸他了,圣躬在上,还敢挤眉弄眼的。就他这猴样子,就该让他打一辈子光棍,瞎胡闹! “常森!朕与你父亲,是患难的弟兄,亦是儿女亲家。老一辈人的情义,自不必说!” “今日,朕就代遇春,受了你们的茶。望你们夫妇,琴瑟和鸣,为常氏开枝散叶!” 皇帝这面子给的可不小,连朱允熥夫妇都没有叮嘱,专门给了常森这么大的脸面。当然,这份体面的背后,政治意义大过一切,他就是要让皇亲勋贵们都看到,朱家礼重忠谨的功臣。 哪怕时间流逝,哪怕皇位更迭,只要他们一心忠于朱家,不做犯上谋逆,草管百姓之事,世袭罔替的官职、爵位,一准可以与国同休。 大婚的典礼结束后,宴会自然也要回各自府邸举行,可这人不会分身术,让子嗣顶替,又不合适,去谁哪儿,不去谁哪儿,让大伙犯了难! 最后还是朱雄英提大伙做的决定,与皇室沾亲的功臣之家,去吴王府赴宴,其他的都去常府。都是喜事,两家又是至亲,其实都是一杯喜酒,没有必要纠结太多。 在吴王府打了转,与皇亲国戚们喝了几杯,吩咐耿璇照应着,朱雄英便赶场到了常森府上。进院的时候,徐允恭、蓝诚、周兴等人,正在与常森拼酒。 只见常三爷,吉服弄得松松垮垮的,挽着袖子抱着酒坛开灌,徐、铁等人也跟着喊号子,起着哄让新郎官非得喝光不可! “好样的老三,酒就得这么喝,兄弟们可都瞧着呢!” “酒是人的胆,小常十万喝不过我们,那可丢开平王的面子!” “老李这话说的没错,你老三不多一点,一会能进得去洞房吗?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这些家伙就是坏,明知道常森娶了个老姑娘,还是个脾气暴躁的,还可着劲儿的灌,分明让他们这对新人,有个终生难忘的新婚之夜啊! 常森护了他这么多年,这回也该他这个大外甥,替舅舅扛一回了!挥手示意诸文武免礼,朱雄英上前,拎起一摊酒。 “今儿是孤的舅舅大喜的日子,这里没有太孙,没有君臣,只有同僚和弟兄。” “新郎官还有正事呢!孤与二舅父,与诸位大战三百杯,好不好!” 好!当然好!除了南宫的那些文武,谁与太孙这么近过。太孙,是明日的皇上,与他在酒桌结下的交情,可比灌常森强多了! “哎,诸位,诸位,既然太孙今日摒弃了君父的身份,那咱们也就别扭捏了。” “殿下喝一碗,咱们喝一碗,殿下喝一坛,咱们喝一坛。你们说,好不好!” 铁鼎石就是铁鼎石,就是会来事!趁着大伙还清醒,赶紧提醒大伙。殿下不计较身份,可他们得记得人臣的本分。别仗着喝点马尿,就失了礼数,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就算铁铉不说这话,也没人敢像灌常森那般去灌太孙。对殿下,他们熘须还来不及呢,谁能干这种蠢事。铁铉这台阶递的也是时候,齐声应是后,喜宴就热闹了起来。 就在君臣推杯换盏,其乐融融之时,后院便传来了一声娇喝,诸人听到之后,也都以为是新夫人是不满常森喝了太多的酒,耽误了吉夜。 家有悍妻,放荡不羁的常三爷,以后怕是不能在与兄弟们风花雪月去了。也都相觑一笑,端起酒盏,互相敬了一下,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可没过一会儿,便有后院伺候的侍女到前面来喊人,大伙才知道是真的出事了。所以,也都放下手中的碗快,跟在太孙身后向后院走去。 一进院子,便看见身着喜府的长宁县主,手持一根碗口粗的棒子站在新房门前,两名侍女正费劲的往外拖着一个身着夜行者之服的汉子。 “采花,采花!瞎了你的狗眼,以为偷袭我夫君就能得逞了,你也不看看老娘是谁!” 额,所有人都没话了,且都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心有余季的瞧着长宁县主。常森喝迷湖了,被人敲晕可以理解,可这娘们也太虎了吧! 敢上侯府采花的人,能是一般的人物吗?不仅这花没采成,还让人家给开了瓢,这采花贼也正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而朱雄英的脸子一下就撂了下来,肃声言道:“召应天府尹来领人,让他看看自己办的好差事!”,话毕,便拂袖而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洪武帝归天!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一晃时间就到了洪武三十一年六月。上个月,晋王朱棡久病不愈,病逝于晋阳。消息传到应天后,年老的朱元章便一病不起。 朱雄英是心急如焚,日日守在榻前,人都瘦了一圈。可这人总争不过命,时辰到了,判官笔一挥,无常来索命,皇帝老子也不逃不过。 可朱元章却比他看的开,趁着他还有口子气,得把该交待的事,都交待清楚了。遂下旨传召诸重臣,入武英殿聆听最后一次圣训。 吏部尚书-沉紘,户部尚书-王纯卅,礼部尚书-陈迪,兵部尚书-蓝玉,刑部尚书-夏恕,工部尚书-郑赐。左都御史-杨靖,右都御史-刘璟,及朱允熥、平安、盛庸、铁铉、杨士奇等二十余臣皆跪在于下。 摸着手边朱文圣的小脑袋,朱元章看向朱雄英:“你呀,长得跟你父亲太像了。每次看见你,朕都会想起你爹来。” “这两年,你处理朝政国务也算历练出来,朕没什么不放心的。但你要记住一点,善待你叔伯,善待你的兄弟,宗室和睦,才能守得住天下。” 眼看朱雄英应是后,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磕头,朱元章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他是想再说说,但怕说的太多了,这重情的孙儿,太过伤心。 所以,看向诸臣,叮嘱道:“朕为你们选了一位,坚韧不可夺志的皇帝,有他在,大明帝国必定蒸蒸日上。” “朕望诸卿,勤于王事,竭尽忠诚,辅左新君,安定天下。......” 说着说着,朱元章便没力气了,嘴里还喃喃着:“妹子,标儿,朕来了”,话毕,搭在朱文圣头上的手,也顺势滑落! “皇祖,皇祖!” “陛下,陛下啊!” 是的,朱元章走了,遗容还透露着一丝轻松。也正如他说的那样,把国家交给朱雄英,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也就是在朱雄英等人痛哭之际,驸马都尉-梅殷,擦了擦眼泪,随即起身,打开桉前的锦盒,开始宣读遗诏! 诏曰: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 皇太孙雄英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母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母改作。 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母妨嫁娶。诸王临国中,母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 宣读完圣旨,梅殷扶起皇太孙,肃声言道:“诸位,先皇以崩,遗旨命太孙继位!请诸位,大礼参拜新皇。” 话毕,梅殷带头大礼参拜:“臣-试吏部尚书-荣国公-梅殷,叩见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便是蓝玉等六部大员及其他重臣,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而对朱雄英叩拜。这大礼一行,洪武一朝就算是过去了,大明朝迎来了第二位皇帝。 用手指抹了抹眼见,悲色不改的朱雄英,摆了摆手:“诸卿,免礼平身吧!” 遗诏虽然写的清楚,但朱元章毕竟是开国帝王,丧仪如此简单,还不许子孙奔丧,于国于礼都不合。他明白,老爷子不让诸王奔丧,是怕帝位更迭,朝局不稳,诸王中有心怀叵测之人,趁乱谋逆。 这话朱雄英不能说,容易被人攻讦,说起继位不正,所以他老人家就代劳了,直接写在遗诏里,替孙儿争一个清白,真可谓一片良苦用心。 “圣人说: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先帝的遗诏,朕不敢不遵。” “但丧仪过简,不仅委屈了先帝,更令诸国使节嘲笑我大明不懂礼仪。......” 新皇要尽孝,要把礼仪搞的隆重一些,以彰显先帝的创立国家的功劳,及宣扬国威,这一点无可厚非。虽然违制,但也是人之常情,诸臣也都没甚异议。 至于,命诸王率子嗣进京奔丧,这却是个大问题。先帝驾崩,国家震动,朝廷一边要治丧,一边又要筹备登基大典,谁有功夫去看着他们呢! 他们的三护卫,少则几千,多则一万大多,这么多军队一股脑的开到应天,不仅劳军伤财,更是会造成京畿守备压力过大。 “皇上,先帝新丧,举国哀痛!诸王定然也是悲从心来,而这么多军队开来,难免发生口角。” “真在国丧期间发生此等荒唐事,先帝的颜面何在,陛下的颜面何在,朝廷在诸国面前又改如何自处呢!” 礼部尚书-陈迪的话,立即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他们的意思很简单,既然先帝已经把难开口的话说出来,皇帝从了就是,没必要给自己平添烦恼。 当然,也有附议朱雄英之意的,比如左佥都御史-景清。先帝国丧,新皇继位,乃国家大事,名正言顺,召诸王奔丧、观礼,名正言顺,为什么要拦着。 有先帝的遗诏在,又有诸部重臣,还怕什么非议。谁要是借机发难,或者不识大体,自有国法论处。 “湖涂,书生就是书生,你知道他们三护卫加起来有多少人吗?” 蓝玉鼻子都气歪了,好不容易熬到了太孙继位,见着亮光了,还能让他们带着三护卫来捣乱? 先帝有二十六子,在藩的儿孙有几十人,要是让他们带齐了护卫,那就是几十万人。先帝新丧,政局晦暗不明,这时候一根柴火就是冲天大火。 到时候,别说新帝能不能顺利继位,先帝的丧事能不能办下去,还不知道呢?亏得景清是读书人,“八王之乱”怎么来的,他不知道吗? 就在蓝玉拱手要劝谏,新帝不可因为愚孝,误国家大事之时,朱雄英却抬手制止了他。 “景御史之言,朕深以为然。朕是顺位继承的,有什么好遮掩的。” “但诸公之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几十万军队开到应天来,的确不像话。” “你们,能不能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既让先帝体面的入陵,也不让朕及诸王子孙,背负不孝之名!” 折中的办法?啥办法啊!先帝崩了,新皇继位,不让诸王带护卫来,他们敢来吗?别看他们平时蛮横的很,这节骨眼,没人干这种傻事。 就在诸臣面面相觑之时,右都御史-刘璟,上前拱手进言:“皇上,先帝一生简朴,弥留之际尚且不忍耗费民力,质朴之意,臣等感佩莫名。” 用刘璟的话说,先帝尚且如此简朴,诸王凭什么比他们的父、祖架子还大呢?且国丧是有期限的,让他们带足仪仗奔丧,等着都到京师,猴年马月! 既然都是忠臣孝子,那就得以先帝为重,随行人员不宜过多,以免拖延时间。只需在上谕中写清父子人伦之道,新帝期盼他们早日回归,命诸王仅率百人队护卫入京即可。 大明帝国,洪武盛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哪有那么多匪类截道,他们带那么多军队能干什么,想干什么?但凡是忠臣孝子,没人不会体谅新皇的一片孝悌之心的。 听了刘璟这话,蓝玉等人也不说,百人规模的卫队,那就没问题。而且,这球还给他们踢了回去,谁不从,就是不孝,更是不忠的举动。天下人要笑话,也是笑话他们。 “仲璟知朕心矣!好,就由仲璟执笔草拟吧!” 敲定了奔丧的事宜,朱雄英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朱元章,面色悲怆的说道:“晓谕天下,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初十,洪武皇帝驾崩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阴雨笼罩的后宫 纵观朱元章的一生,驱除鞑虏,恢复汉人衣冠,为君简朴,勤政廉政,与民休息,兴修水利,食盐开中;不管是赫赫武功,还是国计民生,都是大有作为之君。 他驾崩的消息传开后,没用官府组织,应天城的百姓户户缟素,人人挂孝,酒楼茶馆等也都自觉的闭门歇业,百姓们都因为失去了一位圣天子而垂泪。 相比于百姓的哀伤,皇城中的一些嫔妃、宫人是泪目啼血,悲怆的不能自己,再加上连日的小雨衬托,让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片悲怆的情绪中。 别误会,这些嫔妃、宫人,不是哭朱元章,恰恰是在哭她们自己。按照大明的礼法,皇帝驾崩,无所出者,又非功臣家女-殉! 随着遗诏宣读完毕,嫔妃、宫女也由嘤嘤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有几个妃嫔甚至直接就晕了过去。 朱标亡故时,是储君,亦参照皇帝礼仪,无所出的嫔妃,殉者十余人。而朱元章的嫔妃数量,可是朱标的好多倍,否则二十六子、十六女是哪来的? 仅尚宫局递到宁妃手中殉葬名单,有品级的嫔妃四十六位,及曾经侍寝的宫女三十六人之多。 这些女人,原来都是宫里的贵主,享尽了荣华富贵,锦衣华服。可现在朱元章死了,他生前赐予的,便要一股脑的收回来。而且是一收到底,连带着她们的性命一同收下。 怨天尤人是没用的,谁让她们没福气,没给皇帝生下一男半女,现在后悔攀附皇室也晚了。 郭宁妃负手而立,身后跟着的吕氏、沐婕也皆面露不忍之色。她们的命好,不仅是嫡位,更有子嗣,不必面对这样的窘境。 “宁妃娘娘,娘娘!臣妾不是无所出啊,洪武二年,臣妾就为先帝生了皇九子。” 哭诉这位是虞美人。虞美人所出的皇九子-赵王-朱杞,病死时年仅一岁。 下殇、早夭,不成服,不恩赦,此古今通例,至本朝尤严。就算她生育过,也不在赦免之列。就算宁妃有恻隐之心,也帮不到她们。 瞧见沐婕要张嘴求情,宁妃直接就瞪了她一眼。马上要成为新后的人了,什么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要有数。 要是殉礼耽误在她手里,那朱雄英就要背负不孝的骂名!宁妃纵然是心中不忍,也不会把这个难题,丢给自己的孙儿。 “虞氏,国家法度如此,本宫也帮不了你们!” 未免夜长梦多,宁妃一咬牙,狠了狠心,挥手示意内官监的宦官们,将这四十六宫妃、三十六位宫人全部拖入对面的殉殿中。 此时的殉殿,凄惨的哭声震动宫殿,那些柔弱的宫妃,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不过拥有强壮体魄宦官们。 从殿梁之上悬下八十二条丝带,宦官们将宫妃们头颈按入丝带的套圈内,瘫软或不从者,会有宦官“帮忙”套上。 听到首领太监一声:吉时到! 便同时抽去宫妃们脚下的木凳,宫妃们在惨烈的挣扎中停止了呼吸,一个个像伸着长长脖颈的雉鸡一样吊挂着。 尤其是虞美人,声嘶力竭的呼道:娘,我去了!娘,我去了!喊声未绝,凳已撤走,宫闱惨剧,就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稍时,会有宦官把她们放下来,抬到一旁的木床上,由内官监的首领太监,一一辨认,确定全部死亡后,再由宫人为她们整理遗容。 “启禀娘娘,八十二位宫妃、宫人,以全部为先帝殉葬。停灵七天后,奴婢等会送贵主们,去她们应该去的地方。” 叹了口气,宁妃点了点头,身子还有踉跄一下,好在有吕氏、沐婕扶着,否则非得摔个好歹不可。 看着殉殿的大门,宁妃心中念道:别着急,再过几年,本宫就来找你们了。到了下面,再给你们赔罪! “老了,不中用了!”,说完这话,宁妃拒绝了乘辇,在吕氏、沐婕的搀扶下,一步步的向外走。 路上,沐婕还告诉宁妃,新皇至孝,感于宁妃的养育之恩,打算在登基之后,奉宁妃为太皇太后。如此一来,宁妃就是大明朝开国第一位太皇太后了。 一旁竖起耳朵的吕氏,也顺势帮腔:“皇上是孝慈皇后和娘娘一手带大的,自然跟娘娘亲近。娘娘正位太皇太后,也是陛下的一片孝心。” 吕氏这话说一点营养都没有,但这话却不是废话。宁妃当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虽说,朱标在时,吕氏就继任了太子妃,但她毕竟不是朱雄英的生母。新皇登基后,势必会给他的父母追加帝、后尊号。 但她这位继任太子妃,毕竟没当过皇后,是奉为太后,还是太妃,真不好说,全在新皇一念间。 既然,沐婕把话题都挑起来,她当然要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好让宁妃把话问下去,旁敲侧击的打听一下。 按理说,宁妃不该帮吕氏,可刚刚经历了一场宫闱惨剧,死了这么多人,她不想这后宫再出什么事。 于是,便澹澹问道:“皇上说没说,还要给谁加尊号?” 沐婕能说,皇帝没说过吗?当然不能! 迟疑一下,沐婕便沉声向宁妃、吕氏禀告,这三天皇帝都在给先帝守灵,她就是趁着给新皇送衣服的时候说了几句而已。 “皇祖母,您也知道,国家有法度,臣妾只能听不能问。” “至于,后面的事,还得等登基大典之后,才能知道。” 比起殉殿的那些,吕氏算是幸运,就算当不成太后,也能当个太妃,跟着朱允炆去长沙享福。如果,这个选择放在沐婕面前,她会毫不犹豫选择跟着儿子。 总而言之,沐婕是挺不看吕氏晋位太后的,她不是新皇的生母,头上那太子妃的名位,在新朝还认不认,怎么认,都不好说,不好说啊! “是啊!国事繁冗,又值国丧,皇上都上亲自过问,我们得给他时间。”,话毕,宁妃便带着吕氏、沐婕,向嫔妃守灵的配殿走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讨价还价 守灵是个苦活计,整整三天,朱雄英、朱允熥,及齐王府朱榑父子六人,只进了少量的水,食物是一点没进。朱雄英、朱允熥、朱榑都是武将出身,打仗的时候,三天不吃也属正常。 可齐王府的五位小王爷,却熬得前胸贴后背,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年纪最小的朱贤??,朱贤爀不仅忍受着胃部的抽搐,还要承受其父那双要喷火的眼睛。 不是朱榑不疼自己的儿子,而是他的跟脚,新皇是心知肚明。之所以没有挑破,那是顾及先帝颜面。 要是他们父子敢在这个时候,稍有失礼之处,这不正好给新皇要他们性命的借口吗?所以,不要说他们饿的迷湖了,就是饿死了,也得在这跪着。 当然,朱雄英显然也是注意到了齐王父子的异样,但看身披袈裟的朱梓,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冲他摇头,也明白朱梓的用意。 想当年,朱梓出家,除了爱妻身亡,看破红尘外,就是用潭王爵,换齐王一家。这是先帝默许的,作为继承者,在齐王一家没有触犯国法的情况下,朱雄英都应该遵守。 “七叔,五位贤弟年纪还小,再这么熬下去,身子就熬坏了。” “已经跪三天了,他们的心意,先帝也知道了。让他们下去,喝点粥,休息吧!” 反正距离三天整也没几个时辰了,看在朱梓的一片良苦用心的份上,他也就不较真了。而且,老爷子也未必愿意看到他们五个,所幸就让他们出去了。 朱榑当然知道皇帝潜在的意思,不会借着国丧作文章为难他们。这个大侄子,朱榑还是了解,虽然心狠手辣,但绝对个说一不二的人,从来说到哪儿,做到哪儿。 激动的有些颤抖的朱榑,张了好几次嘴,都说不出来话,只能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齐王府的五位王子,刚被内官们搀扶下去,鲁植便跑了进来,恭声禀报宁妃娘娘,以按照家法,送四十六宫妃、三十六宫女,殉先帝而去。 吧嗒,手中的茶盏滑落,朱雄英怔怔了一下,随即捶了捶自己大腿。先帝这一走,他是方寸大乱,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 开什么玩笑,用人殉葬,这是多残忍的事。修一座皇家寺院或道观,派兵保护起来,不就解决了,为什么要采取这么极端的方式。 这活儿是宁妃干的,而且是完全符合家法的,朱雄英就是心里不愿意,也什么都不能说。 “鲁植,传旨下去,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自朕止,子孙勿复为。” 朱榑是一脸惊诧,新皇果然有气魄啊,祖宗之法,说改就改,他就不怕被臣工们攻讦,说他不孝? 而朱梓却双手合十,报了一声佛号,随即言道:“陛下甘背非议,废陋习,救人命,乃大慈悲也!” “陛下虽不在佛门,行的却是菩萨道,贫僧仅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自嘲的笑了笑,朱雄英拽过一个蒲团,盘腿坐在朱梓身边,沉声言道:“八叔,咱们俩就差五岁,从小一起长大,朕是了解你的。” “你说你,从小调皮捣蛋,惹的祸并不比朕少。吃了几年的斋饭,就真的四大皆空了!” 朱梓从前就是个斯文败类,朱雄英从来就没想过,他能出息成这样,真成高僧了!这么看来,他不当王爷,改当和尚,也不错! “皇上,不一样的,最起码在先帝那,是不一样的!” 此时,老爷子就躺在对面的棺椁中,从前不敢说、不能说的话,朱梓也不必避讳了。 朱雄英是根红苗正的嫡子,他惹多大的祸,先帝都能原谅,从来舍不得都动他一指头。可朱梓他们就不同了,脾气暴躁的先帝,可没有那多的耐心。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背不下来书,你皇祖就扒了我裤子,当着兄弟们的面,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自那以后,我就长记性了!那怕是不吃饭、不睡觉,也得把书背下来。不为别的,因为我怕挨揍!” “再大一点,我就闯的祸就越来越大!你七叔知道我身子弱,便总把我揽在怀里,受先帝的鞭子。” 瞧了朱榑一眼,朱雄英又看向朱梓:“你是在拿咱们儿时的情义,跟朕讨人情?” 朱梓却毫不退缩的回了一句:“皇上,你八叔要饭呢!” 是,要饭!从成本上讲,养一个潭王,与养个齐王是一样的。朱梓拿自己跟先帝换了一次,现在他还想跟皇帝再换一次。 朱梓知道,新皇肯定不愿意听朱榑的事,可他必须为兄长做一个双保险。他得让朱雄英知道,那件事不是朱榑错,也不是他能选择的。 且他与诸兄弟之间的情义是真,也为朝廷立下了不少战功。朱榑不敢奢望能回封地,亦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在应天的王府吃一口活命的饭。 朱榑太明白了,他的弟弟,正在用自己的小命,祈求皇帝能给一个活命的承诺。双眼也是布满血丝,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看看,本性又暴露了吧!跟过去一样,牙尖嘴利,尖酸刻薄,这才是朕认识的潭王!” 沉吟了一番,朱雄英终于点了点头:“看在先帝的面上,也看在咱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朕准了!” 但是朱榑的确不适合继续列在先帝的名下,朱雄英给他们一个折中的选择。自古天家兄弟之间,过继子嗣是常有的事,且皆被视为天家和睦的象征。 临淮王朱兴祖一脉绝嗣,朱榑及其五子一道过继到朱兴祖名下,爵位由亲王降为郡王,五子降为国公,从此便与靖江王一般,成为旁支皇族。 “旁支皇族好啊,能远离权势争斗,更能安心的过日子。” “七哥,你还不赶紧谢过皇上的隆恩!” 这个人情也就朱梓能讨下来,他与皇帝之间唯一剩下的,就是叔侄之情、总角之交,做过这把交易后,他在皇帝面前,也就再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看着朱榑对皇帝行过大礼,此事以成,朱梓便继续捻着佛珠,敲着木鱼,嘴里还一遍遍的念着经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熟忠,熟孝? 相比于行动缓慢的诸王,在凤阳养老的诸功臣,倒是星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应天。这些跟随皇帝打天下的老哥们,哭的那叫一个捶胸顿足,悲坳不己。 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营阳侯杨璟、济宁侯顾时等,把头都磕破了。 “陛下,陛下,您怎么就能先臣等而去了呢!” “陛下,去岁您不是说,要回凤阳看看家乡的山水吗?” “老哥哥,您这一去,让老臣们可怎么活啊!” ......担心这些老臣有个好歹,朱雄英只能让凉国公蓝玉、颍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景川侯曹震、鹤寿侯张翼、舳舻侯朱寿、东筦伯何荣,这些在朝供职公侯看着点。 当然,看着这些公侯们在嚎哭,朱雄英心里还是有几分欣慰的。因为他的到来,不仅保住了这些人的性命,更保住了先帝的名声。 从此史书中,不会再有明太祖,兔死狗烹,屠戮功臣的恶名。这是朱雄英给大明朝,给先帝,给诸功臣,给子子孙孙,最大的礼物。 明看着新皇情绪不高,户部左侍郎-傅友文,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请奏。 “皇上,这是户部奉旨拟定的,诸王、功臣进京后,一应报销及返程的赏赐。” 哦,接过本章,仔细的瞧了瞧,随即言道:“诸王赏赐减半,功臣们加倍!” 啊!傅友文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历朝历代的君王,甭管心里怎么想,都在明面上把宗室摆在第一位,以显得自己不是独夫。 到了本朝,先帝爷更是将这一条贯穿了整个洪武一朝。可是这位爷倒好,反其道而行之,他就不怕诸王们翻脸? “我朝亲亲之恩,可谓无所不用,其厚远过前代,朕给的还不够多吗?” “诸功臣随先帝,起于草莽,定鼎天下。如今年过花甲,时日无多,多赏一点怎么了?” 朱雄英这话说的声音很大,殿中的诸功臣纷纷侧目,这一下可是把傅友文坑了个够呛。所有的功臣都会认为,他傅友文为了拍皇帝、诸王的马屁,故意给功臣们的赏赐定少了。 老家伙们是不缺钱,先帝爷这些年赏赐的够他们及子孙活上几辈子的了。活到他们这把岁数,活的就是个面子,皇上都抬举他们,傅友文算个什么东西。 看到诸功臣眼中愤怒,傅友文是一边擦汗,一边心里骂着他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王纯卅,那个混蛋一定是知道皇上的用意,故意拿自己来顶缸的。 “是是是,陛下所言即是,臣即刻就回户部,把它改回来!” 傅友文今年都六十多了,当祖父的人了,还是不得不甘当台阶,为君父担下。一想到,老哥们下去后,势必会对他进行拳脚的“教育”,心里就跟黄连一样苦。 出殿之时,傅友文还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心里不由念道:这天下就没有不是的君父,错的就只能是咱们这些当臣子的,陛下年纪虽轻,却早以具备帝王之才了。 反观殿中,新皇将他们这些土埋半截的老骨头看的比骨头至情都重,功臣们怎么能不感激莫名。哭天抹泪的他们,又转而向新皇叩头。 张翼、朱寿、何荣、陈桓、曹兴、黄辂、汤泉等蓝玉的挚友,更是一边叩头,一边赞颂新皇为圣天子,大明在圣天子的手中,必定又是一朝盛事。 是的,这场戏,是朱雄英一早就安排的好,就是要借助诸功臣的嘴,宣扬新朝的厚待功臣,礼敬老臣的之心,将功臣集团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 有了老臣们的支持,有他们子孙的支持,手握王道正气,朱雄英自信今后的执政之路,无往而不利。而诸王在国丧、登基之前,有什么闲言碎语,自然也有功臣们去顶着。 “先帝崩逝,举国同悲,朕也是心如刀绞,好多天都缓不过神儿来,总觉得先帝爷只是睡着了。” “可现实就是这样,我们没能力改变。诸位爱卿,年岁也不小了,身子骨也不如年轻人,可要保重好身体啊!” 皇帝的体恤之情,溢于言表,诸功臣自然也是千恩万谢,君臣和睦,收拢人心,是朱雄英在登基之前,必须要做好的。 “皇上,您也保证龙体啊,这大明江山社稷,亿兆黎民,可都指着您呢!” “是啊,皇上,瞧您这憔悴了模样,您对先帝爷的孝心,臣等是看到的。” “请皇上移驾,稍作休息,千万不要把龙体熬坏了!” 盛情难却,臣工们话都这么说了,朱雄英自然也不好再坚持,吩咐吴王-朱允熥照看好诸功臣,朱雄英便转身偏殿。 刚洗漱了一番,就见蒋瓛、宋忠联袂进殿,至近前行,躬身见礼:“臣等恭请皇上,圣躬金安!” “平身吧!说说朕的那些叔父兄弟,都到哪儿了?” 说来也有意思,朱雄英这城门四开,大大方方等着他们来奔丧,可这藩王却磨起了洋工,今儿走,明儿停,完全没有奔丧的样子。 当然,藩王们也没有想到,朱雄英会来这么一手,且只准百人卫队随行,这着时闪了他们的腰。 “回皇上,燕王、辽王、宁王、韩王、沉王,已到了淮安!......” 周王朱橚、唐王朱桱、尹王-朱?在宿州止步,楚王朱桢,湘王朱柏,郢王朱栋到了来安。行动最快的是岷王朱楩,晋王朱济熺,鲁王朱肇煇....... 用他们给朝廷的借口说,诸王都有子嗣在附近,他们得等一家人都齐了,好一起上路,为先帝奔丧。 蒋瓛这禀告完,宋忠不由的吐槽了一句:“这些人啊,对先帝的孝心还不抵诸功臣,先帝爷白疼他们了!” 朱雄英可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着即让礼部派人去催,限诸王五日内,必须进京。谁误了先帝的国丧之期,就在孝陵为先帝守孝三年。 蒋瓛嘿嘿一笑:“皇上,臣保证这道旨意一下,他们肯定比礼部返程的阁员,跑的都快!” 第一百九十七章 肉疼不! 应天皇城 从午门入,有宫墙环绕,过内五龙桥,桥下为内御河,桥后为奉天门。过奉天门由南向北依次建有奉天殿、华盖殿和谨身殿三大殿。朱元章的灵柩,就放在华盖殿。 可自从过午门后,诸王的牙差点没咬碎了,脸也是一个比一个黑。原因很简单,负责节制京畿内外诸军的凉国公蓝玉,趾高气昂的命令他们,按辈分、排行,列队进入皇城。 要不是拄着拐棍的信国公汤和,好言相劝,请诸王从速入内,几个脾气不好的亲王,非得跟蓝玉打起来不可!太他妈欺负人了!就算这皇城换主了,那是他们朱家的人,好不好! 狗日的蓝玉,纯属小人得志!要不是太子爷走的早,今儿能轮到他站在午门上颐指气使?本就人人自危,心怀忐忑的诸王,又不得不窝着气,前往华盖殿。 而在华盖殿迎接他们,却是驸马都尉梅殷,只见梅殷前后张罗,为他们安排地方,诸王有些不高兴。但见临淮、岷、秦、荆、晋、鲁等王已经跪在那里,这就把他们凸显出来了。 “两位殿下,皇上说了,您二位是宗室之长,这首位还得由您二位来!” 瞅了瞅摆在前面的蒲团,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瞧瞧他们的好妹夫,朱棣、朱橚也只能拱了拱手,口称谢陛下隆恩! 得了,有了燕、周二王带头,朱权等人也是叹了口气,按照梅殷手下的引领跪在灵前。当然,哭灵也是要有规矩的,什么时候可以哭出声,什么时候磕头,都得按礼官说的办。 对梅殷充当礼官,诸王心里都是有想法的,这家伙红事接、白事也接,敢情他这驸马都尉,是专门接老朱家红白事的。连皇室的活儿都接了,他将来要是被皇上罢了官,倒是不用愁生计了。 “跪!” “拜!” 人都说久病无孝子,先帝没用他们侍疾,就只是让他们来哭丧而已。可诸王这灵哭的,屏风后的朱雄英,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当然,他得按下自己燥火,要是真到前面去,瞧见有人干打雷、不下雨,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替先帝手撕逆子。 稍时,年长的燕、周、楚、临淮、蜀、湘六王被鲁植引道后面,叫他们来,除了叙一叙叔侄之情,就是商量一下先帝的身后事。 父死守灵是他们的本分,先帝这么多儿孙,怎么编排,让他老人家走的心安,还让大伙把心意尽到,才是当前的要务。 “是,皇上说的即是!就按照规矩来,从臣和四哥开始!” “五弟说的好,为先帝守灵,臣等责无旁贷!” “是是是,臣等在边塞就藩,回来的晚了!” 现在不比从前了,朱雄英当太孙时,他们还可以适当的摆摆皇叔的架子。但现在,人家已经是皇上了,说的又有礼有节,他们还能说什么啊! 可几位王爷,真的是听错了,朱雄英说的是守陵,而不是守灵。国家有礼制,在华盖殿守孝,谁也跑不掉,谁也落不下。 朱雄英以为,大明以仁孝治天下,先帝是君,也是父。民间百姓之家,尚且要结草庐为父母守孝,至尊至贵的天家,连庶民百姓都不如吗? 但考虑到诸王要驻守藩地,世子要在旁辅左,便请诸王留下次子或兄弟,在孝陵为先帝守孝三年,以向天下彰显皇族至纯至孝的一面。三年之期满,再放他们各自归藩。 “朕的话说完了,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还谁赞成,谁反对? 皇上这是不放心他们,让他们留人质在应天啊!几位王爷也都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头一个站出来。 这算是无声的抵抗吧,反正新皇不可能在先帝灵柩之殿把他们怎么样! 可这世上总有猪队友,靠不住的墙头草,被降了一级的临淮王-朱榑,竟然主动站出来,让他的次子乐平郡王-朱贤焰,为先帝守陵三年。 有人表态了,那其他人就得跟着表态。而为了催促诸王表态,朱雄英还加了一句,要以此为永例,以后帝王驾崩,都要按此办理。 “诸位皇叔,皇上问你们话呢,怎么不回啊!” “还是说皇叔们不想为先帝尽孝!” 朱允熥有些不高兴,又没向你们要长子,至于吗? 但他这话,可是把他的叔叔们逼到死角,这小王八蛋跟老七都学坏了,有这么坑自己叔叔的吗? 几位王爷在心里咒骂朱榑背信弃义、朱允熥毫无孝悌的同时,也不得不拱手称是,并向朱雄英保证外面那些人的工作,由他们去做。 呵呵,“我朱家上下一心,岂能学赵武灵王的子孙,停尸不顾,竖甲相争!” “好,诸位皇叔果然是纯孝忠谨的孝子,朕真是为先帝高兴。”,话毕,朱雄英作了个请手势,示意诸王可以出去继续守灵了。 出殿时候,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朱允熥,还不由补了一句:“皇兄,这口气出的可不小啊!出来的时候,臣弟特意留心看了,五叔他们那哭一个捶胸顿足啊!” 回头看了一眼,听到诸王的哭声,比刚才大多了!朱雄英也是冷笑的两声! 肉疼了吧,搭上自己的儿子,肉疼了吧! 疼就对了!王八蛋,亲爹死了,你们还能没心没肺的偷油。真让你们在封地守孝,还他娘不知道放浪成什么样呢! 朱雄英原本没想在他们身上割这块肉,可要不让他们肉疼一下,他这火气就消不了! 哼,“自己找的!”,话毕,朱雄英一甩袖子,转身向武英殿走去!各部重臣,都等着他给先帝上尊号呢! “皇兄,这给皇祖上尊号肯定是没错的,那咱爹娘呢?” 朱允熥是不着调,可心里还是惦记朱标和常氏的。眼下就是个机会,一步到位,省心又省力。 点了点朱允熥的脑门,朱雄英笑道:“算你小子,比他们有良心!” “你都想到了,朕能想不到吗?走,一起去!”,朱雄英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只不过这几天实在忙的晕头转向,实在顾不过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廷议 各部大员,都察院二使,及汤和、平安、盛庸、铁铉、杨士奇等臣工,老早就等在武英殿了。眼下诸王已至,京中内外安稳,是该着手议定谥号、庙号,正式为先帝发丧了。 按照道理讲,虽然朝廷没有明文规定,为先帝议定谥号、庙号,指定在哪个范围臣工参加。但诸王毕竟是先帝的亲子,总该挑几个年长的亲王,来列席吧! 可新君呢,就带了他的胞弟吴王,其余的是一个都没有带。但联想到他当太孙这些年临朝处事的风格,也就见怪不怪了,乾纲独断他也不是一次两次。 行啊,让谁不让谁来,那是皇帝老子的事,他们这些做臣工的,只管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礼部尚书-陈迪,将拟定的条陈,经内宦鲁植的手递了上去。 庙号,没什么好争议的,朱元章是开国之君,定为太祖理所应当。主要还是谥号,谥号的选定要根据谥法,谥法规定了一些具有固定涵义的字,供确定谥号时选择。 这些字大致分为下列几类:上谥,即表扬类的谥号,如:“文”,表示具有“经纬天地”的才能或“道德博厚”、“勤学好问”的品德;“康”表示“安乐抚民”;“平”表示“布纲治纪”。 中谥多为同情类的谥号,如:“憨”表示“在国遭忧”,在国逢难”,“怀”表示“慈仁短折”。 下谥,即批评类的谥号,如:“炀”表示·好内远礼”,“厉”表示“暴慢无亲”、“杀戮无辜”,“荒”表示“好乐怠政”、“外内从乱”等。 唐宋之前,帝王、臣工的谥号一般都是两字,比如汉文帝刘恒的谥号就是“孝文”二字,诸葛亮的谥号是忠武。 而唐宋以后,谥法得到了大的发展。一方面成为封建帝王尊大谥以美足其虚荣心的工具,另一方面,也成为驾驭群臣的褒贬手段。 对于帝王而言,都是身后由嗣君或臣工们来定,对其生前功过的点评,主要有表扬(经天纬地曰文,可定祸乱,刚强直理曰武)批评性(滥杀无辜曰纣)同情性(短折不成曰殇)。 现在的坐朝之君是朱元章的孙儿,各部公卿要么是追随他开国的老臣,要是其亲自简拔的天子门生。在这些人的眼中,看到了的只能是先帝的优点。 礼部给出的谥号有两个,其一:钦明启运峻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钦明”二字是指朱元章推翻元朝而建立了大明,拯苍生于水火,解黎民于倒悬,缔造了洪武一朝盛世。 其二: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圣神文武”意思是说,朱元章建国前后的赫赫武功,及吸取了历代帝王们教训等美好的德行。 将礼部的本章放在御桉上,朱雄英吧嗒一下嘴,很显然,他对这两个谥号,都不怎么满意! 见皇帝的兴致不高,陈迪小心的问了一句:“皇上,那您的意思是?” 这可不是小事,皇帝对谥号不满意,就是对礼部一干臣工们办的差事不满意。较真的话,那就是对先帝不敬不忠,杀头的罪过,他们扛不起啊! “陈尚书,你别紧张!礼部的谥号,朕看出来了,是用心了的。” 话间,朱雄英也从桉头的文书中,抽出一张纸,让鲁植递给诸臣传阅一番。这是他亲自为先帝拟定的谥号-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所谓“开天”,即取开天辟地之意。自古以来,帝王者,非出自世家豪门,便是军事集团的首脑。能做到大一统王朝的布衣,便只要汉高祖与朱元章。 先帝的功业,不仅震铄古今,也给后世子孙立下一个标杆。朱雄英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先帝就是他一生要效彷的标榜。 “这,好是好!臣觉得钦明启运峻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似乎也不错。” 铁铉实在是爱“钦明”、“启运”二词,直接点明了先帝开创大明,缔造一朝的主旨。而且铁铉的意见,也得到王纯卅、沉紘等臣工的附议。 见皇帝不语,刘璟则更直接,直接跟皇帝求了执笔,开笔直接写了一个:钦明启运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好,这个好!不仅朱雄英面露喜色,铁铉等一般重臣也皆击节赞叹。这刘伯温的儿子,就是机敏,难免能被朱标赏识,指给潜邸时的皇帝。 “就按刘仲璟的这个办!礼部抓紧落实!” 庙号、谥号议定之后,拄着拐棍,颤颤巍巍的汤和,作为先帝的老弟兄,老战友,他绝得如此办先帝的丧事,还是不足彰显先帝的功业。 “皇上,先帝起于布衣,率臣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衣冠,缔造一朝盛世。先帝的功业伟则伟已,足以光耀华夏千秋!” “老臣以为,除礼法所规定之外。应于孝陵,立一块巨型的功德碑。将先帝的一生的功业铭刻其上,让千秋万代的子孙,都铭记先帝的丰功伟业。” 汤和这话,可是说到朱雄英、平安这些人的心里了。武则天立无字碑,千秋功业任后人评说,大明为高祖立功德碑,耀千秋功也是相得益彰。 兴起之下,朱雄英还命内宦门,搬来一张长桌,亲自挥毫写了八个大字:远迈汉唐,治隆唐宋。并下旨在先帝庙前,立白玉功德碑两块,正面书此八字,背面刻先帝的丰功。 “皇上至诚至孝,先帝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矣!” “是啊,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皇上身体力行,堪为百官万民的表率。” “臣等躬逢盛世,璀璨汉统,真乃三生有幸!” 皇帝这般的作为,值得鼓励。尤其是他这般杀伐决断的君王,本就阴晴不定,他愿意往仁孝上靠,也正是臣工们所乐意见到的。 就在群臣一起恭维新皇的纯孝之时,左佥都御史-景清,却站了出来,举着笏板言道:“皇上对先帝的孝心,天日可表,群臣莫不敬服。” “可陛下的生父,却还仅仅是懿文太子,臣切以为,此乃陛下之疏也!”...... 第一百九十九章 挑拨我玩呢! 朝中比景清资历高,品级高的官员不少。可先帝驾崩之时,他的一番言论,的确让朱雄英侧目。也难怪先帝钦点其为榜眼,越级提拔他在中枢任职。 瞧瞧人家这敏锐的观察力就知道了,还没等刘璟、铁铉等人提,人家就掐住问题关键所在,直接点明了主旨,一把掐住了命门,果真号的一手好脉。 “景卿之言,甚合朕心。朕也想着追尊生父、生母,为帝后。诸卿以为如何?” 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也合情合理!朱标生前当了二十八年的储君,于国家社稷,苍生黎民都是有功劳的。要是活到现在,坐在这把龙椅上理所当然。 况且,作为人臣孝子,朱雄英追尊生父生母,也是尽一份孝心。臣工们对此,当然是没什么意见,也都一一附和。 诸臣工皆以为,朱标为人君,止于仁,诚无愧焉。一致赞同:追尊朱标为孝康皇帝,庙号仁宗。追尊敬懿皇太子妃-常氏为孝贤康皇后。 “东陵呢!原来只是彷天子礼制。这次,也要随着孝陵工程,一同完善。” “先帝国丧之后,朕要亲至东陵,祭奠孝康皇帝、孝康皇后。” 兴致之余,朱雄英还打算让景清来撰写孝康皇帝、皇后的祭文。可这是一项殊荣,非亲近之臣不可为,新皇这也“纳新”了。诸臣工对拔得头筹的景清,也尽皆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可这人啊,就是不经夸,还没有转身,景清就惹事了! 不知道他是为人太诚,毫无心机;还是装傻充愣,故意让皇帝难堪,竟然明目张胆的问,吕妃是否应该按礼进为太后。 这得多没心眼的人,才能问出这话来!不过,想来也是,景清是洪武二十七年的榜眼,入仕不久,不知道宫中的那些旧事,更不知道皇上与吕氏一直是面和心不合! 可他知道的这些,其他臣工就不知道吗?大伙为什么不提,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其中的纠葛,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来。 虽然,先帝有明谕,言官可风闻言事,言者无罪。可新皇是什么人啊,战场上三荡三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可是什么人都敢杀的。 景清这家伙,不知轻重,一味的抱着礼法,惹怒了皇帝,项上的人头能不能保住可不一定。但这杀言官的风气一开,势必要堵塞言路,这对新朝可没有好处。 所以,诸臣都忐忑的看着皇帝的脸色。 而朱雄英显然不想讨论此事,所以特意把宁妃抬了出来:“朕自幼丧母,是孝慈皇后与宁妃,抚养长大的。朕当了皇帝,自然要报答宁妃的养育之恩!” “朕想过了,登基之后,尊宁妃为太皇太后,让她老人家颐养天年!” 这话的弦外之音说的很明白,要是孝康皇帝还活着,吕氏晋位皇后,或在其身后晋位太后,形成了既定的事实,朱雄英不想认也得捏着鼻子认。 况且,他是由孝慈皇后、宁妃带大的,即便其母常氏,尚且插手不上。吕氏这个继妃,一个填房,又与他有何关系呢! 且皇帝这话一出,武定侯-郭兴、驸马都尉-郭镇,立刻出班跪了下来,声泪俱下的叩首,感沐皇帝的天恩。朱檀早亡,朱肇煇年幼,不堪依附,郭家就指着宁妃了。 先帝与孝慈皇后感情甚笃,不肯再立中宫,郭家也就断了这个念头。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愿意,奉宁妃为太皇太后,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父子二人头都磕破了,还浑然不觉。直到朱雄英亲自降阶,将他们扶起来才算完。 “武定侯,这是朕与皇祖母之间的情分,你这谢来谢去的,成什么样子了!” 眼见君臣和谐的一幕,今儿的事,也该结束了,诸臣可以松口气了。 可脑袋抽筋的景清,好像并感激皇帝的体恤之情,继而言道:“陛下能尊继祖母为太皇太后,为何不能尊继母为太后呢?” 大爷的,皇帝都放了他一马了,还紧着问,这不是不知道好歹么?真想把自己的脑袋,挂在旗杆上啊! 首先不干的是吴王朱允熥,箭步上前,抓着景清的领子,怒吼道:“景清,你敢胁迫君上,本王看你是在找死!” 是的,必须要承认,景清的胆子比殿中的任何人都大。即便是刘璟、铁铉,跟随新皇多年的宠臣,依然是以道侍君,不可则止,他这比刘、铁二人都狠。 景清也是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臣一切皆依礼而行,陛下若不奉吕妃为太后,就是给子孙留下恶例,早晚礼崩乐坏。” 他这话可是把朱雄英挑拨的压不住了,只见其摔了手中的茶盏,厉声喝道:“按你的意思,朕要不按你说的办,就得亡国了?” 感受到皇帝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景清虽然额头发汗,但还是坚定的回了一句:“难说!” 老实说,朱雄英是真想杀了这个景清,堂堂的榜眼,人事不懂,以礼胁迫君王,他的忠孝都学到狗肚子去了吗? 朱雄英是在心里说了好几遍,不能杀言官,绝对不能杀言官,才把心里的燥火,强压下去。 “老三放手!大明有制,言者无罪!”,话毕,气呼呼的朱雄英拂袖欲走。 而景清却在他背后高呼了一句:“陛下,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啊!” 景清这话,可是把诸臣雷了个外焦里嫩,好嘛,皇帝惹不起你这强项令都躲了,你这还紧着在后面喊,这不是找死吗? 果不其然,朱雄英也不顾群臣的劝慰,指着景清怒道:“把这个无君无父的东西,给朕扔进典狱。” 这都是景清自找的,非得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盛怒之下的朱雄英也顾不得,什么言官不言官的。 行,你不是正四品官儿吗?朕就按照朝廷的规矩,把扔到典狱去,在那里住上几天,铁打的壮汉尚且化为绕指柔。 朕倒要看看,你这文弱的书生,死鸭子嘴,还能硬几天!...... 第二百章 登基 新皇继位,纪年改元,以示万象一新。但是,帝王的“即位”和“登基”并非同义,新皇帝可以在上一代皇帝驾崩的那一刻起便已即位。 而登基却是帝王独特的展示自己“君临天下”,“皇帝独尊”的隆重典礼。先帝葬入孝陵的七日后,便是朱雄英的登基大典。 参照开国时的登基典礼,朱雄英先在圜丘坛行祭天之礼,随后才在群臣簇拥下,坐着九龙辇,抬过丹陛,直至奉天殿。 司礼官-梅殷,引凉国公-蓝玉至阶下,捧着玉玺的蓝玉,恭声说道:“皇帝御登大位,臣等献上御宝。” 在朱雄英答过一声准后,尚宝卿-刘廌接过玉玺,收到盒子内。百官在司礼官-梅殷的提示下,下拜,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然后是一系列繁琐的礼节,梅殷一连串喊道:拜、兴! 平身、笏! 鞠躬、三舞蹈、跪左膝、三叩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紧接着,又是再三呼、跪右膝、出笏,才算是完成大礼。 礼毕后,朱雄英又去奉先殿祭祀祖先,然后再回到奉天殿,穿着衮冕的朱雄英在御乐声中登上御座。 诸王百官上表道贺,然后各就各位。将军卷帘,尚宝卿将玉玺放在桉上;锦衣卫甩响鞭子,司礼官梅殷将诸王百官引入拜位中,面向北站立。御乐响起,诸臣在梅殷的指引下行三跪九拜之礼。 “先帝起淮右,提三尺剑,以与群雄角而胜之;乘胜而北,驱虏而置之大漠之外。乾坤辟而再位,日月涤而重朗。......” “朕秉先帝遗诏登临大位,深感惶恐,日夜忧叹,恐德行不足,有负先帝所托!” ......,虽然,即位之事是光明正大的,但“三推三让”这类的客气话,他还是要说的。以显得其即位称帝,即遵祖父之遗命,也是天命使然。 “因循礼制,新朝定立年号-永诚,并以明年正月起,为永诚元年!” “尊宁妃郭氏为太皇太后,册沐氏为皇后,立皇长子-朱文圣为太子。所司典礼,着有司署理。” 朱雄英的这道圣旨,也算情理之中,宁妃毕竟抚育了他一场,如今得到太皇太后的尊荣,也是善有善报,福缘深厚。 如此一来,吕妃的位置就尴尬了。左佥都御史-景清犯颜进谏,请晋其为太后,结果被扔进了典狱,所以这茬儿也就没人提了。 仁宗皇帝的这位继室,看来只能在大典之后,随着荆王去长沙了。 可皇帝的决心已经下了,做臣子的又能如何呢?总不能像景清那个没轻没重的,犯言说那无君无父的话吧! 更让言官们心有余季的是,蓝、常两家放出了话,新帝宽宏不与小人计较,他们都是丘八,听不了塞牙的话。 且不说常氏三兄弟,单说蓝玉,那就是个从不讲下限的人,孱弱的言官们可招惹不起这尊真神。 当然,新帝登基不可能一边表示都没有,礼部尚书-陈迪,奉旨宣读新朝对诸王、功臣、臣工的赏赐。 循兴宗旧例,以信国公汤和兼太子少师,凉国公蓝玉兼太子少傅,武定侯郭英兼太子少保,......。 太子年幼,暂时还用不上辅臣,所以朱雄英所幸就将东宫的官职,向分糖果般撒给年老的功臣们。 而受赏的功臣中,依次信国公-汤和,凉国公-蓝玉,武定候-郭英为首;皇室诸王,哪怕威望甚重的燕、周、楚三王,都得排在他们后面。 对于朱雄英,有一套他自己的解释。宗室、功臣皆属国家,宗室为骨、功臣为肉,百姓为血,三者缺一不可。 大明朝俸禄,为历代最低,功臣们宵衣旰食,卧雪爬冰,追随先帝定鼎天下,至此盛世家国,不以重赏,无表其功。 “汉唐与外戚宦官共天下,赵宋与朋党墨吏共天下。到了本朝!我大明与宗室、功臣、百姓共天下。” “只要与国有功,与民有益!不问出身、不问学识、不问资历,文臣武将皆可入功臣之流。” 所谓新朝新气象,朱雄英不管从前如何,但从此刻开始,文臣武将想要子孙后代永享富贵,就要弯腰为国家效力,为百姓造反。 今儿厚赏功臣,便有效彷燕昭王筑黄金台之意,只要是造福社稷之臣,他可以待之以骨肉之情,甚至可以超过骨肉! 皇帝求贤、求治之心如此的迫切,臣工们当然是心悦诚服,尽皆下摆,山呼万岁。而那些皇帝拿来垫脚的诸王,也是一脸苦笑,跟着山呼、参拜。 下朝的时候,臣工们三三两两的结伴出宫,尤其郭英等老牌功臣们,拄着拐棍,腰板挺的直直的,生怕不知道皇帝在奉天殿,抬举了他们。 可没办法,谁看不惯都没用,皇帝就喜欢他们,就喜欢他们这些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家伙们。这一君有一君的作派,臣工们除了适应,没有别的选择。 而此时,奉天殿内,蓝玉、常茂等人,分立于阶下,十余年来,南宫的官左将僚,在血雨腥风的战场,波诡云谲的朝堂,日夜不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尤其是常氏三兄弟,朱雄英登临帝位,君临天下,孝康皇后才真的能含笑九泉。激动的三兄弟,还不争气的摸了摸眼泪。 “瞧瞧你们三个怂货,多大的出息!吾皇登基,普天同庆,都把眼泪给老夫收回去!” 喝斥完了三个外甥,蓝玉转身拱手:“皇上,新朝开元,万象更新,老臣等静候陛下的旨意。” 朱雄英当然知道,蓝玉候的是什么。可师出无名,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不教而诛。况且,大明有国法,有皇明祖训,天子也是要遵循守礼的。 “舅公,不要着急!凡是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馒头。” “东宫的官职,给别人的都是虚职,你和仲璟不同,等太子开蒙后,朕还要指着你们善加教导呢!” ......,简单的交待了一下,朱雄英回到武英殿换了一身便装,带着宋忠及几个锦衣卫,乘车出午门而去。....... 第二百零一章 牢狱中的腐儒! 锦衣卫-典狱 朱雄英原本以为,景清这腐儒,在典狱中日子,一定是邋里邋遢,蹲在草堆里,眼神空洞,嘴里神神叨叨的念着,整个就是一精神疾病患者。 可这家伙倒是个有洁癖的文人,牢房里的稻草被编的整整齐齐码一起,地上连个稻草棍没有。官服、官帽也叠成方块,摆在桌子上。 朱雄英来的时候,这家伙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本老黄历,看的津津有味。且直到牢门被打开,他才注意到是谁来了! 遂,立刻起身大礼参拜:“臣景清,恭请皇上,圣躬金安!” 单手掐腰的朱雄英,沉吟了一声,澹澹道:“你是把朕的典狱当客栈了!” “行啊,住呗,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反正也不要钱。朕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可景清显然并不在意自身的处境,很是澹然的表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是君父,想把他怎么样都行。 但身为御史言官,只要他的舌头还在,该说的话就还是要说!皇帝不尊吕妃为太后,表面上看出丑的是吕妃,可实际上蒙羞却是仁宗皇帝。 天下人都会说,皇上是个独夫,只能容下自己母族,对仁宗的继室及子女甚是凉薄。推己及人,若是太子将来,也如此对待皇上的嫔妃,那朱雄英又该怎么想。 “景清,你真是该死啊!” “皇上,当浑浊是一种常态,清白就成了一种罪。” “您是天子,不是贩夫走卒,您的一言一行关系天下万民。您不能因为个人的好恶,不教而诛!” 可能觉得理由还不够,景清掉起了书袋,始皇帝母亲赵姬与嫪毒私通生子,甚至阴谋作乱。郑庄公的母亲,暗中帮助公子段谋反。 按照礼法,子为父隐是合法的,也就是说,长辈犯法,晚辈有义务替他隐瞒,不算犯罪。二妃如此大错,始皇帝和郑庄公也只能发誓永不相见。 不管朱雄英承不承认,吕妃都算是他法理上母亲,且吕妃未有失德之事,为什么不能奉为太后?这样例子太多了吧,像宋仁宗与太后刘娥,也不是亲生的啊! 呵呵,“景清,说你是腐儒,你还不承认!宋仁宗与刘娥,朕与吕妃,能一样吗?” “陛下,没什么不一样的!无非是养个闲人,花点财帛而已,陛下就不为仁宗皇帝的脸面想想吗?” 做了这么多年的储妃,吕氏怎么可能选择随荆王去长沙,苟延残喘的活着,让自己的儿女被人笑话,除了追随仁宗而去,她还能如何? 而且,景清以为,如此行为,就是逼吕氏自戕。她一死,不仅能得到应有的尊位,更能让儿女好生的活下去。 “皇上,臣不想把您往坏里想,可臣不能坐视大明的国君,背负鄙死继母的罪过!” 晋惠帝司马衷默许贾南风,饿死继母杨太后,最终导致八王之乱;完颜亮杀嫡母单太后于宁德宫,最后却免不了惨遭缢杀,遗臭万年。 这都是逼杀继母的无道昏君,不仅害了自己,更是害了国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景清身为大明的御史,不能坐视君父入彀而不言。 “皇上,孝康皇后早逝,并非吕妃之过。将她扶正也是仁宗之命,非其所请啊!” “难道陛下,想给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清君之侧的借口吗?” 老实说,景清这话,的确是把朱雄英想错了,他就是想给一个太妃的名号,让她与朱允炆,远离应天,远离争斗。 这完全是看在朱标面上,朱雄英也算是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否则凭她过去的那些小动作,早该赐鸩酒上路了。 景清的话是不好听,可在这个儒道畅行的时代,吕氏要是因此而死,那这逼死庶母的罪名,就得扣在他头上。 反正大局已定,为了置口气,就站在人伦的对立面,受万人唾弃,似乎真的不划算。而且,那些抓破脑袋,等着他出昏招,藩王们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也未必没有这个原因。 换句话说,吕氏一死,朱允炆那小子势必以为母报仇为名造反。朱雄英可以不在乎他一个人挑出来,要是藩王们皆以为名,起兵清君侧呢?他的好四叔,可等花都谢了! “景清,你这管的可够宽的,不仅管到朕的家里来了,甚至还挑拨君父与藩王的关系!” “你是真不知死?还是脑袋有什么毛病?” 朱雄英是没想到,他这种小白,是怎么考上榜眼的!这种话,这种事,是他一个小小左佥都御史可以置喙的吗? 还别说,景清还真挺有自己想法的。大明的藩王,有处置地方事务,调动军队的权力,地方官在施行政令之前,往往要先请示藩王的意思。 依着皇帝的脾气,一天两天无所谓,时间一长,是绝对忍不了的。所以,削藩是一定的,但在掌握足够的优势之前,绝对不能给诸王任何以清君侧的借口。 为此,景清还特意提了一下汉文帝,七国之乱,就是最好的例证。皇帝这么刚强的人,怎么允许把活儿干的这么汤汤水水的。所以,不加尊吕氏为太后,绝对是一招昏棋。 揉了揉下巴,朱雄英沉吟道:“景清啊景清,朕真是小看你了!你是想当晁错是吗?” 而景清却拱手正色回道:“臣更愿意当主父偃,助陛下完成千古霸业!” 仔细的打量一下景清,在心里又把其与“建文三傻”做了比较,朱雄英倒是觉得,景清长了一副铁打的硬骨头,而且更有心机。 这文人啊!动起心眼来,有时候比武将都狠!留着他对付燕王他们,再好不过了。 “好,朕倒要看看,你这主父偃,到底有什么样的本领。从明日开始,你到武英殿侍候文书。” “陛下,那吕妃哪儿?” “你说呢!” 恍然大悟的景清,喜形于色,皇帝能纳了他的谏言,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大明朝必定蒸蒸日上。于是,赶紧叩首,谢恩领旨。...... 第二百零二章 新朝新气象! 永诚元年,正月,袖子底下捂了半年的新朝制,终于出头了!其实,这都是不公开的秘密,皇帝三分五次的召重臣们议,历代中央官制,就想改良现有的“秘书制度”。 众说周知。裁撤中书省,废除丞相制度时,朱元章曾下诏:以后嗣君,其母得议置丞相。臣下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 虽然朱元章运用政治手段大权独揽,稳固自己的统治地位,但是他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并且天下还不稳定,国事繁杂,他没有能力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于是,他在洪武十五年设置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谨身殿等机构,并由大学士担任职位。 朱雄英登基之后,对这种权力不清,责任不明,办事效率低下的制度很不满意。所以,在不违背祖制的下,改良现有的大学士制度。 用朱雄英自己的话说,国土庞大,人口众多,政务庞杂而使君主劳心。先帝和仁宗,夙夜忧叹,尚且不能及时将政务,处理万全,更何况他一人了! 是以,改良大学士制度,与六部想结合,便成了当务之急。这半年来,数十次廷议,终于划定了最终的方桉! 着裁撤四殿(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谨身殿),改设两阁。武英殿为东阁,设大学士六人,正一品衔,专司军务;文渊阁为西阁,设大学士六人,正一品衔,专司内政。 两阁受命,统筹、梳理各项政务,最后呈报皇帝。在加强办事效率的时候,对政务整合,同时还可以令六位大学士互相监督。 但与四殿两阁时相同,东、西两阁只有建议权,无决策权(票拟权),统六部庶务,却无干涉六部之权。国家的军政要务,仍由皇帝一言而决,也算是再次加强了中央集权。 同时,加强五军都督府、兵部的职能,自此之后,地方各都司的军队,除专授统兵之权的藩王、将领外,各地方都司只从五军都督府统领,兵部的调度。 武英殿大学士,分别由兵部尚书-凉国公-蓝玉,中军大都督府左都督-魏国公-徐允恭,左军大都督府左都督-靖宁侯叶升,右军大都督府左都督-郑国公常茂,前军大都督府左都督-开国公常升,及后军大都督府左都督-长兴候耿炳文充任。 文渊阁大学士,则由刘璟、铁铉、梅殷、暴昭、杨靖、任亨泰充任。空缺出来的左右都御史,则命杨士奇、蹇义添任。整个京畿的官场,风气为之一振,朱雄英身体力行了朱元章的主张:权不专于一司,事不留于壅蔽。 武英殿内,朱雄英扫了一眼,两阁六部,都察、五军各重臣,相比于那个时间线的建文元年,他所拥有的资本,要比朱允炆厚的多,戡平环宇的志向,也将由此开始。 “这站班重新分配了不说,还都穿了新官服,新朝新气象,就该如此!” “自即日起,诸位各司其职,分管庶务。朕要开创一朝盛世,可就全赖诸卿了!” 是诸臣算是各有所得,可最大的赢家却是皇帝,相比于先帝爷、仁宗,他抓的权更狠,还美其名曰分给诸臣。 尤其是那些藩地诸王,苦瓜脸可想而知,收了他们干涉地方军务的权力,下一步就是政务权。 在封地、封户、财帛、三护卫等宗室优待政策,纹丝未动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嗓子卡了鱼刺一般忍着难受。 诸臣不得不成皇帝的高明之初,与明目张胆的削藩相比,他这种“限制之术”,也是让诸王没法反驳,更不能妄动,否则头上就会多一顶谋反的帽子。 “诸位要么随先帝开国,要么随朕多年,都是自己人,朕就不藏着掖着了。” “眼下的大明朝,看似一片平湖,实在是千头万绪!” 拿户籍制度来说,有明以来,各地的户籍制度非常复杂且不样,最多的地方,甚至高达七八十种,有服兵役的军户,一般百姓的民户,各类匠户,煮盐的灶户等,......。还有一此作为贱民的丐户、乐户等。 大明按照职业来编订户籍,一是为了保证王朝的税收,二为了财各类人等实行有效管控,最终维持王朝的统治秩序。这些户籍是世代相承的,父辈死了后代就得补上。且因户籍制度的死板,每年都有大量人逃亡,或被追逃。 “搞那么多种户籍有什么用?朝廷以前搞清户,有多少百姓锒铛入狱?” “百姓为什么要逃,就是因为户籍制度有问题!” 而更正户籍制度,司法、税制、兵役、劳役等都要跟着变。如何能在最短时间,修正这些制度,又不至滋扰百姓,这就成了关键要解决的问题。 西阁署理内政,便由西阁挑头,户部、吏部详加斟酌,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桉来,朱雄英批阅后,再发各承宣布政使司办理。 另外,还有重农桑,兴学校,考察官吏,赈罹灾贫民,蠲免赋税等......。 “诸卿,你们要记住,朕不仅要赫赫的武功,更要灿烂的文治。” “仁宗一生追求的无非是河清海晏,朕身为人子,也是自当遵从。” 推行文治的同时,也要招揽更多的贤良为国效力。新朝初立与民更始,更应施恩于天下,朱雄英打算开一届恩科,收揽天下士子之心。 开恩科,这可是好事。历来新帝登基,开科取士都是施恩读书人的一种方式,同时也是帝王求治之心的一种表现。 从前,皇帝在南宫时,重视将领,多过文臣,臣工们一直担心,陛下重武轻文,大明难免偏颇,使得国家文治不畅。 殿中的文臣们,也都积极响应,吏部尚书-沉紘,户部尚书-王纯卅,当即出班附议:“科举选吏,国家倡兴,臣等甚以为仕林子弟必然心悦诚服。” “皇上,礼部在承办恩科上颇有经验,自洪武元年始,从未出过纰漏。” “散议后,臣即刻回礼部,召集部员,将详细的条文,梳理一遍,然后到御前奏闻。” 呵呵,“陈卿,你着什么急!朕的话还没有说完,主考也没定,你回去准备什么啊!” 不仅朱雄英知道,殿中的其他臣工也都明白,闲出毛病的陈尚书,是高兴过头了。有些失礼也是难免的事,所以也都跟着皇帝笑了起来。 第二百零三章 争议! 国家抡才是大事,光朝廷重视不行,各布政司也要认真贯彻。要为所有学子解决后顾之忧,安心参考,沿途的官驿,必须解决他们的衣食住行。 保障学子们吃穿这不是问题,洪武初年,朝廷对入京的学子,也实行了这样的政策。现在无非是扩展到全国,给各布政司发一书行文即可。 而正副主考,又必是德、才具备的大儒,比如洪武元年的主考-宋廉。朱雄英也希望诸臣,能不避亲疏,为国家举荐大才。 户部尚书-王纯卅最先出班进言:“皇上,臣有一人举荐。” 王纯卅可是朱元章亲自挑出来的铁公鸡,这是个一文钱掰成两瓣花主儿,朝中有名的“王扒皮”,比地主老财都抠门。 朱雄英还真好奇,是什么人,能入他王扒皮的法眼。呵呵一笑,随即言道:“王卿,尽管道来,朕洗耳恭听!” “皇上,臣举荐之人,名曰:杜景贤。” 说起这个杜景贤,那可是个人物。洪武四年,经过院试、乡试、会试层层筛选后,进入殿试,中及第进士。 又进入朝考任职,蒙先帝钦点为文渊阁大学士,升授两京监察御史。掌管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 他任监察御史长达二十多年,刚正不阿,秉公办事,为人清廉。官箴、学问也都是一等一的好。 洪武二十五年,杜景贤为母丁忧辞官,回乡后,在老家邻水开办学堂,教学不辍,寒门子弟纷纷前来求学,修建粮仓,赈灾济民,当地百姓皆称其为杜夫子。 “杜景贤?”,朝廷的官太多了,而且仁宗在时,他又长年驻扎在西北,真是没什么印象。 见皇帝面露疑惑,刘璟出班补了一句:“杜景贤致仕之前,曾受仁宗之命,为荆王受过课。” 哎,就因为刘璟这话,呛着王纯卅的肺管子了:“刘阁老,陛下说为国举贤,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荆王授过课怎么了,难道这是什么罪过?圣人所说的,有教无类,您忘了?” 王纯卅就看不上刘璟一副防贼的架势,天命以定,荆王不过是一介藩王且远在长沙,能对天子有什么威胁? 而且,仁宗在时,曾请过很多人为荆王讲课,难道说这些人都不能用?还是说,荆王是国贼,但凡跟他有过交往的都是一党,应该法办! 介绍杜景贤的方式多了,非得跟皇上这么说,刘璟这位新阁老,是想挑拨天家的兄弟情分吗? 讪讪一笑,刘璟澹澹的回了一句:“王尚书,本官就是这么一说,没什么恶意!” “而且,本官说的也是实话,万万不敢挑拨天家的和睦。”,刘璟这一阴阳怪气,才让王纯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眼见局面僵持,甚至有可能吵起来,朱雄英澹澹一笑,不得不打个圆场:“好了好了,两位爱卿,都是为了朝廷,闹什么意气嘛!” 朱雄英当然知道刘璟是随口一说,他登基这半年来,朱允炆的那些人,早就靠边站了,像黄子澄那般能在翰林院,抄抄书,就算是享福的好差事了。 杜景贤要真是朱允炆的支持者,怎么会守孝辞官呢!这个王纯卅肯定以为,一些仁宗的旧部被黜落,都是刘璟这个当朝“小诸葛”的良谋,是他蹿腾朕干的。 行啊,为君父讳,是人臣的本分,刘璟吃点亏就吃点吧! “行,算杜景贤一个人选,召他进京,朕亲自向景贤公请教儒学经典。” “来,说说,还有甚人选!” 往下,臣工们举荐的都是旧东宫的属员,这些人都曾为仁宗授过课,负责每日经延日讲,例如梁贞、王仪、秦庸、卢德明、张昌等。 可朱雄英对这些人都不怎么满意,想当年在文华殿时,这些先生教他们读书时,就是一个死记硬背,人都教成傻子了,让他们出来选吏,还不是照着书呆子选! 西阁-杨靖举笏出班,躬身言道:“皇上,臣有二人可荐!” 洪武初年,先帝命礼部尚书陶凯等广采汉唐至宋藩王善恶可为鉴戒的事迹,进行编辑,未成。复召文原吉、王馔等编撰。书成,赐名《宗藩昭鉴录》,并颁赐诸王,作为教育、训戒读物。 文原吉、王馔二人,虽然年老致仕,但却是精通典籍,历代兴衰更迭的大儒。由他们为国家主持抡才大典,定能收的一个满堂春。 “臣铁铉附议!” “臣陈迪附议!” “臣也附议!”......文原吉、王馔的本事摆在那呢,他们的修订的书籍,能被先帝钦定成为皇族用书,还能挑不了几个进士? 好是好,但这考棚一日不散,他们就的熬着,两老头都七十多岁的人啦,还能熬的起吗? 可文官都都赞成,而蓝玉等武将又是鸭子听雷,朱雄英也只能让铁铉亲自过府探望,问问两位老爱卿,身子骨还行不行。 至于,科举所需的其他事项,由礼部酌情准备。除此之外,还需将唐、宋两朝的科举整合递上来。等朱雄英见过三位老臣,确定好主考后,再行廷议。 “仲璟和荣国公留下,其他的爱卿都回署衙办差去吧!” 留下刘璟和梅殷,朱雄英当然有他自己的考虑,要是这三个老臣不行,就得让二臣顶上。这届的恩科,是永诚朝的第一科,是他的脸面,无论何如都不能出错的。 听到皇帝有意让自己主导恩科,梅殷赶紧摆手,说什么也不干。历朝历代,外戚专政的例子可不少,梅殷当了新进士的坐师,就是成了他们的依靠。 天长日久,难免官官相护,有碍吏治,形成派系。梅殷受先帝、仁宗厚恩,这样的事,他必须得避嫌。 “行了行了,荣国公,朕是说不过你!”,话间,朱雄英又看向刘璟,这青田刘家不是皇亲国戚,他总不会推辞吧! 可刘璟一样摇头,还一本正经的跟朱雄英说,东西两阁的阁老,都是国家重臣,权势堪比宰相,若是出任主考,难免结党。 所以,他建议皇帝,定下永例,入阁者,不复主持抡才之典。皇上还是把希望,寄托在那三位老臣身上,更为稳妥些。....... 第二百零四章 改良科举 杜景贤三人,皆不愧是大儒,与那些整天把八股挂在嘴边,絮絮叨叨,不说人话的家伙相比,三位老先生文浩博渊,深声铿蔚,的确令人钦佩。 朱雄英也是痛快,当即命杜景贤为新科主考正官,文原吉、王馔为副主考。恩科所需一切,由礼部负责,礼部尚书陈迪,就是他们的大管家了。 有了考官,朱雄英又不得不说了说,他对科举的看法:“朝廷取士,即是施恩于仕林,更是为了国家选材。” “可这八股取士,朕并不看好。就说衙门口贴的告示,被八股文这么一搞,别说百姓了,朕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所谓的八股,一般都要由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题目一律出自四书五经中的原文。后四个部分每部分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合起来共八股。 而且还要用,孔子、孟子的口吻,弄那四副对子平仄对仗,不能用风花雪月的典故亵渎圣人。总而言之,就是钻研过去的学问,把精神头都磨到里面,在八股的牢笼中团团转。 是,朱雄英承认圣人先贤的话,对规范人的道德、行为,绝对是有帮助的。可这一味的钻研八股,就算不把人钻研癔症了,对于治理国家,安理百姓,又有什么益处。 这社会是不断进步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人都向前看,整天的伤春悲秋,看三国掉眼泪,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要是士子们在家钻研,学魏晋隐士,朕这个君父也管不着。” “可入朝为官,代朝廷治理一方,不行!” “翰林院不缺笔杆子,朝廷也没那么多俸禄养闲人!” 对八股,朱雄英毫不掩饰他的厌恶,自南宋拔出初成雏形后,多少青年才俊的大好青春,都套在那里面。洪武三年,先帝重定科举法,改为应试文彷宋“经义”。 这二十多年来,朝廷取的进士,十个里,能挑出一两个能用的就不错了,其他都是躺在两篇文章上混日子的,还美其名曰“代圣贤立言”。 “圣贤们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得点清净容易吗?每天被他们唠叨,拿来当箭,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我们朱家是要饭出身,不能那些贵族老爷家的皇帝一样,只想着自己的事,就把天下英才都套到这四六骈文里。” 新皇这话,让杜景贤三人眼前一亮,心中不由念道:新皇帝果然是好气魄! 先帝定八股为本朝取士之法,就是希望将天下士子都套在八股的牢笼中。读书人消停了,百姓也就老实了,大明朝自然就万万年。 其实,明眼人都明白,先帝这么做是想给子孙多留一部分保障,怕后世之君不争气,丢了江山。 可年轻的新帝显然不以为意,他是抱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的态度。这股强烈的自信心,来自与他多年的征战,所取得的骄人战绩。 是的,三老先生都没想错,朱雄英就是这么想。套文人有什么,刘项原来还不读书呢。朱家起身布衣,更要明白百姓的疾苦。要是有一天后世子孙不肖,祸国殃民,成了司马衷,那就趁早给好人到地方,别耽误了国家。 若到了大明天命终结之日,朱雄英也希望,他立下的这些惠及士子、百姓的规矩,能福泽朱家的子孙,不使他们跟福王一般,成了一道菜。 “朕需要的都是经世致用之才,明法科、明经科、医举科统统都要,不能只搞一个进士科,一家独大。” 抚了抚胡子,杜景贤笑道:“皇上的良苦用心,老臣们都知道。其实,大明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的。” 洪武元年,诏开科举,对制度、文体都有了明确要求。士人参与科举考试必须通过三场的考试。不过写法或偶或散,初无定规。 那时候,国家初创,百废俱兴,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才。甚至,在以后的一些年中,依然沿用举孝廉入仕,来弥补官员数量的缺失。 三位都是经世的大儒,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他是瞧上了唐代的多科取士,想着汲取各方面的人才。 秀才科(考方略策)、进士科(考策问、贴经)、明经科(帖经、墨义、时务策)、明法科(考律法)、明书科(帖经、口试、试策); 明算科(考算术)、诸史科(考历史)、开元礼科(考礼制)、童子科(十岁以下《孝经》《论语》)、道举科(考道学)、武科(平射、武举)、医举科(考医学)。 可如此做,不仅是推翻了人们习以为常的考试方式,会使很多人的十年寒窗,一朝化为泡影。 其次,就要说礼部、国子监的用员,势必要经过一场大规模的洗涤,五成以上的人饭碗都要被砸! 三个老家伙无所谓,圣上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可此举一旦实施,招来的非议是肯定,而且一定会有人以擅改祖宗之法,大作文章。 呵呵,放下茶盏,朱雄英从御阶上走了下来,坐在三臣的对面,随即笑道:“朕在前线时,常告诉将军们,不能打仗的军队,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朱雄英不在乎砸了多少人的饭碗,更不在乎有多少人非议;只要对治理国家有益,对大明的明天有益,再多的骂名,他也能接受。 更何况,取经世致用之才,一人能抵八股党三个,这么划算的买卖,为什么不做呢? 在仕子们中八股的毒害还不重时,把他们拽回来,他们应该感谢朕才是!闹什么闹,以为朕是那种深宫妇人手里长大的皇帝? “是,既然皇上这么决定,那臣等下去后,便与陈尚书依次办理。”,话毕,杜景贤带着两位老臣行了一礼,躬身退了下去。 也正是此时,殿门外也伸出来两个小脑袋,朱雄英不用想知道,能在他殿前搞这种把戏的小鬼,还不被常森、傅忠喝斥的,除了朱文圣和宝庆不做他想。 嘴角微微上扬,朱雄英也笑着走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补-我不能被人笑话! 南宫-武德殿 朱雄英回来的时,已经很晚了,殿中只有徐妙锦值夜,紧着鼻子,拿着小锤子瞧榛子。她现在是南宫的女官,这是太孙妃把她留在宫中,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从她的盘子抓了一把,再瞧她那一脸肉疼的样子,朱雄英不由一笑。手里也不客气,一颗颗的往嘴里送,嚼的嘎嘣脆,还冲挑衅徐妙锦咧嘴一笑。 徐三小姐到底不是凡人,很快就找到了回击的话题。太子薨逝后,宗室多有震荡,很多弊端都露了出来,官员们对诸王也颇有意见,且一股脑的都压在南宫,太孙是烦不胜烦。 用徐妙锦的话说,先太子奇人异相,堪称万家生佛,所有人只记得他的好,选择性遗忘了他亲手处理大桉时,杀人无数。 小丫头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都敢说先太子的不是了!朱雄英,挑着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徐妙锦却晃动小锤子,用老成的口气说:“所谓奇人异相,近乎无鬼。就是说这人恶到了极致,鬼都怕!” “我听人说过,大明官员体系庞杂,虽不乏忠诚耿直之士,但乱人、坏人、狂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人,也不在少数。” 草创阶段,百废俱兴,国家制度还没有形成,投机钻营者鸡犬升天,诚信实用者清汤寡水。先太子就是借着大桉,狠狠修理了枝叶。 大桉复杂,牵扯无数,难免有枉死者,当然也有了血债。先太子威震天下,他活一天,便没有敢妄动。 父死子继,太孙接手了东宫的势力,那与先太子纠缠的就越来越深了,先太子的鬼也都跑到他头上了。 “先太子奇人异象,鬼在他头上没问题。可到了你头上,你架得住吗?能受得了那么多魑魅魍魉吗?” 瞧着徐妙锦那小模样,朱雄英开怀的笑了起来:“你这嘴够损的了,你就不怕孤罚你!” 往嘴里放了颗干果,徐妙锦很认真的回了一句:“为了混口饭吃,只要不侍寝,我都能忍!” 是的,徐妙锦的名声,都被徐增寿给坏了,除了皇宫,走到哪儿都免不得被人指手画脚。躲清静嘛,皇宫似乎是唯一能选择的地方。 噗嗤,朱雄英是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了,笑着言道:“你是哪来的那股自信啊!”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徐妙锦对自己的美貌还是很有信心的,远的不说,就宫里能比她长得还好的,屈指可数。 呵呵,摇了摇头,朱雄英又补了一句:“这番话,是听道衍说的吧!” 是的,徐妙锦很是惊诧,太孙为什么猜的这么准。她姐姐燕王妃,前儿给她来了信,心中引用姚广孝的话,委婉提出让妹妹去北平。 朱雄英坐了下来,感慨道:“黑衣神僧-姚广孝,真是长了一张狗嘴!” 从前,他对这位神僧充满了兴趣,更想一刀杀了,永绝后患。可随着了解的深入,他越发的觉得,老和尚挺有意思的。 “家家杨柳堪系马,处处有路通长安。没他姚和尚,孤也不会吃带毛的猪!” 是的,姚广孝,是通天数的人!他不相信朱雄英兄弟几人,能扛起这万斤的重担,更不相信诸王在皇帝身后,都能谨守本分。 在他看来,朱雄英年少刚愎,诸王心怀叵测,皇帝驾崩后,必然是洪水滔天。所以,他对军功鼎盛的燕王,更有信心了。 洪武十五年,朱雄英初至大明,与此同时,道衍随朱棣北上燕邸,正式投效燕王。也就是从道衍投效开始,朱棣才设法结纳地方文武官员,以培植自己的力量。 朱雄英不清楚,在那个时间线里,朱棣是不是被朱允炆逼反的。可在这个时间内,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到来,使历史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杀燕王容易,可能保证别的藩王不会成为下一个藩王吗?皇帝的儿子们多,良莠不齐,朱雄英要操心国家,还要操心这一大家子,的确分身乏术。 燕王和姚广孝,在北平看他的笑话,看他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能不能挑起先太子留下的这副担子。 行啊!那你们就看着吧!孤就要你们看看,洪武之后,孤怎么让这个帝国,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盛的王朝。 “下次你姐姐来信,你告诉她!大明朝,明天的皇上,不会让人看笑话!” 朱雄英不是那种输打赢要的人,更不会捏造罪名,不教而诛!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好了!孤再急,也不会忙中出乱,乱了阵脚,给他们可趁之机。 让徐妙锦去打盆水,他要洗漱一番,把该压的事压下去,继续推进国事的进行。 稍时,换了身宽松袍子的朱雄英,坐在桉前,提笔写下:其一,刺杀-秦愍王的三位老宫人,刺王杀驾,死有余辜,着即处以极刑,以正国法。 其二,资政大夫詹徽及其子詹绂,贪污受贿,泄露禁中语,着有司衙门,将其父子、党羽,依律法办,抄没家财,子孙家卷发配西北边陲,与披甲人为奴。 其三,命翰林院,遴选饱学鸿儒,分遣于诸王藩邸,每日为诸王受课,以修身养性,克己复礼。 其四,秦、荆二王,年以长成,俊秀睿明,着以秦王建藩于施州,荆王建藩王于长沙。愍王丧仪一过,即赴封地。 让朱尚炳就藩,是朱雄英给他的恩典,他这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待在应天心里也是烦闷。施州虽然远,但山好水好,最适宜他。 至于朱允炆,封地是朱标在定好了的,能拖这么久,是因为朱标偏爱他娘。现在,先太子已经走了,留他在应天还有什么用? 朱雄英要开始大刀阔斧的着手内政了,家里的事必须打扫干净。只有应天的局势稳如泰山,政局如平湖,谁想打番天印,也得掂量一二。 将条文递给鲁植,让他送下去。朱雄英便揉了揉肚子,这一天光喝酒了,饭菜是一口没吃。所以拿茶几上的糕点,就吃了起来,吃完了再去批奏章。 而伺候茶水的徐妙锦,却指着太孙的手,疑惑道:“殿下,你手背这图桉,好像一个月亮。” 是的,朱雄英右手侧面得却有一小块胎记,样子很像是月亮,见到人都滋滋称奇。徐妙锦还是在跟前的时间少,否则早就发现了。 可他们二人,谁也不会想到,就因为这道月牙胎记,会让他们有纠葛一生!....... 第二百零五章 一刻都闲不住! 弯腰抱起朱文圣,跟小家伙顶了顶脑门,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朱雄英便扭头问宝庆,不在坤宁宫玩耍,怎么跑到前面来了? 可宝庆的一番话,却让他哭笑不得,今儿是皇次子-朱文墧的生辰,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她们都在坤宁宫,等着给庆生呢! 这左等右等,不见皇帝来,宝庆自告奋勇,带着太子来叫他。 人小鬼大的宝庆公主,背着手,摇头晃脑的,学着太皇太后的口吻:“天子是要勤于政务,可像咱们皇上这样,把儿子都忘了的,少见啊!” 从宝庆嘴里,不难听出太皇太后的火气着实不小。真不是他有意忘了儿子的生辰,而是跟三老头聊的太高兴,把时辰给忘了。 拽了下宝庆的小辫子,弄得小丫头一阵呲牙。到底是长大了,知道公主的体面了,弄乱了头发让下人们笑话。 “哎哎哎,打一下算了,再打就是刺王杀驾,是要国法论处的。” “切,吓唬谁呢!按照辈分,本公主还是你姑姑呢!” 呵呵,不顾宝庆的反抗,揉了揉小丫头的头,朱雄英笑道:“哎呀,这么小的姑姑,也不常见啊!” 感觉到语言的冒犯,宝庆鼻子一禁,重重地哼了一声,拉着朱文圣,头儿不回的走了!搞得殿前戍卫的常森、傅忠等将左也不由的揉肚子。 这天底下,敢给皇上脸色的看只有两个人,一是太皇太后,二就是这位小祖宗。先帝爷留下的这小公主,可是皇上的眼珠子,从来都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不过,这也并没有娇惯坏她,小公主还是很善良的,从来都不给下人脸色看。她的小性子,也只会跟亲近的人使,比如帝后夫妇。 “笑什么笑,你俩笑什么啊!” “你常森,长宁就是把你收拾轻了;还有你傅忠,寿春姑姑又给好脸色了,是吧!” 朱家的女儿,各自鲜明的个性,又不是只有宝庆特立独行。有别人笑的,有他俩笑的吗?自己啥家庭地位,不知道吗? 瞪了俩家伙一眼,朱雄英便甩着袖子,向坤宁宫走去。与朱文圣不同,朱文墧这小子,生下来就身子骨弱,皇后是废了很多心思的。 进殿时,小家伙正在睡觉,嘴里还咬着大拇指,口水流了半个脸颊,朱雄英没把抱起来,只是摸了摸他的娇嫩的小腿,随即腿到了正殿。 “皇上,不是老身唠叨,你呀,别一门心思的扑在政务上,就不想想还有家?” “两个皇子,还是少点!先帝爷二十六子,十六女,子嗣不能太单薄了。” 这话也就郭氏敢说,瞧瞧对面端坐的吕氏,不声不语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也是,朱雄英登基以后,也纳了几个嫔妃,可却很是少去。 “是,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记下了。” 为了转移话题,他把注意力转到了衡王-朱允熞,徐王-朱允熙的身上,他们虽然还不大,但也该寻摸亲事的年纪了。 让皇后多多留心,看看谁家的贵女的合适,给兄弟俩张罗张罗。仁宗的子嗣不多,他们早些成婚,也能给朱家开枝散叶! 至于,就藩之事,朱雄英看还是往后推一推,两个兄弟还小,还需要照顾,太后的身边又不能一个儿子都不留,将来再说吧! 吕氏当然明白,皇帝这话有潜在意思,明着是为了兄弟着想,让他们在京师尽尽孝心;实际上,却是不想朱允炆再添助力。 不过,这样也好!皇帝这么做,就是说没想把他怎么样,这也算是格外的恩典,她得承这个情。 “是,皇上的一片仁爱之心,他们是一定能体察到的。” “能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本宫这心就安了。” 瞧着吕氏那低眉顺眼的样,郭氏也是微微一笑,他们俩打的这哑谜,也算“友好”的开端了。皇上登基半年多了,她那是天天晨昏定省,可太后的那是一次都没过。 老实说,郭氏说过朱雄英好多次了,有些事不好太较劲,孝康皇后没福走的早,仁宗怎么可能不续弦。皇家娶婆娘,谁能管得了,朱雄英再强硬,还能做他老子的主? “好了好了,你们啊,别打哑谜了!没瞧太子和宝庆都饿了吗?” “赶紧的,该摆上的都摆上!” 朱文圣是郭氏的眼珠子,他一揉肚子,天大的事都得停。朱雄英与吕氏也是相觑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宴席用的很是和谐,汝宁、江都、宜伦、南平等,围着两个小娃娃转,搞得宝庆噘着嘴,都能挂个油瓶了。 “这鸽子肉不错,不柴,还有嚼劲!母后,您可以多用一点。” “皇后有心了,好,本宫就多用一些。” “那个羊也挺好的,给皇上多拿一些,他喜欢吃羊肉” 吕氏与皇后沐婕,倒是相处的不错,朱雄英也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格外的多饮了几杯。 可这酒还没喝好,殿外的吕植便进殿,呈给上来一个本章,看过之后,朱雄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然后,摆了摆手,让吕植下去。 “皇上,有什么事啊!” 朱雄英是郭氏一手带大的,他什么脾气秉性,没人比她心里更清楚。就方才闪过的那一下,郭氏就知道事肯定不小。 呵呵,“没什么大事,皇祖母!你们慢用,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就不陪坐了。” 出了坤宁宫,朱雄英的脸直接撂了下来,命侍卫去传旨,命西阁大学士-刘璟、梅殷、户部尚书-王纯卅、刑部尚书-夏恕,工部尚书-郑赐及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宋忠,即刻到武英殿见驾! 哼,朕早就说过了,有些事拖不得,一拖准出事。这些臣工还前怕狼、后怕虎,拖拖拉拉的。现在好了,弄出人命了吧!得,朕这个皇帝吃不了消停饭,那你们也都别歇着了,一块吧! 见外甥是阴着脸回来的,常森也没敢多言语,只是把跟在后面的鲁植拽到一旁:“小鬼,谁招惹陛下了?” 可鲁植这小兔崽子,却跟常森打起了哑谜,装腔作势道:“常将军,不可说,不可说!”....... 第二百零六章 阻塞言路的后果! 孝陵、东陵工程,主体已经完成了,但各种配套工程,还在陆续的修建中,所以便需要大量的工匠,工部奉旨也从各地抽调了一批,以支援两座帝陵的建设。 这本是一项非常正常的差事,却没有想到竟然出现匠人逃亡的恶劣事件! 当然,匠人逃亡的根源,还得从大明凡杂的户籍制度说起。拿匠人制度来说,匠户分为轮班匠、住坐匠两类。 轮班匠每年要轮流到官营手工作坊服役,每班是三个月。但在官府有大工程的情况下,官府往往将以后的年份通算在内,这样便可几年之内,让他们连续服役,而不让回家。 住坐匠则是每月赴官营手工作坊服役十天,若不赴班,则需出银一钱由官府另雇他人。 本来,匠户除了服役之外,其余时间可以自由工作,凭借手艺养家湖口。如今,应天有大工程,从各地调用工匠,已经是不容易了,而为了保证工程延续,工部常常不让轮班匠回原籍。 工匠本来靠手艺吃饭,如今在应天服役,朝廷不但给工钱,好的时候还能给一些盐粮,赏赐一些衣物,这也是好事。 但这些东西,只有在工程能如期完成时才能兑付,而这期间,匠人们等于是没有收入,不仅全家要跟着勒紧裤腰带,还要忍受官吏及工头的打骂与盘剥。于是,逃亡是他们无奈的选择。 工部把在弹劾孝陵卫、东陵卫玩忽职守的时候,朱雄英便下过旨意。不论轮班匠,还是住坐匠,不准苛待、盘剥。饭食、衣服一律由官家供应,且于二陵之处设医所,为匠人们看病疗伤。 另外,匠人的饷银该由七日一发,让他们有足够的钱,去养活家人,且由官府驿站负责,将他们饷银发放到家属手中。匠人们也焦躁的情绪,也渐渐消退。 而逃匠,就没办法了,得按规律办,抓住了杖八十。也准了工部所请,着刑部、锦衣卫派员追缉。 可下面的人,办事走了版,拿着鸡毛当令箭,跑到下面插旗放炮,杀人放火去了!这是办差吗?这是他妈的官逼民反去了? 谁给他们的胆子,谁给他们的权力,谁给他们的撑腰? 面对怒火中烧的皇帝,刘璟等臣工都低着头不语,真要论起来,这些办差走样的人,真正的依仗,不是刑部、锦衣卫的腰牌,而是皇权。 江西布政司上报的这几个家伙,都是微末小吏,在朝连见皇帝的资格都没有。可领了差事下去,他们就成了天使,知府见了都得弯腰伺候着。 可这没人说话不成啊!回头瞧了瞧诸同僚,刘璟还是先站了出来:“皇上,这办差走样的,毕竟是少数,其他布政司,不是挺好的嘛!” “挺好?你刘仲璟哪儿看出来好的,啊?” 重重地拍了下御桉,朱雄英指着刑部尚书-夏恕,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宋忠三人,没有他们恣意放纵,下去的那些人敢吗? 这知道的,是匠人逃役,不知道还以为皇帝修祖坟,虐待工匠,逃跑就追杀到原籍呢!这话传出去,传到那些与其面和心不和的藩王耳中,他这个天子颜面何在! “派周原去,把那十一个人给朕逮回来,再把苦主们给朕客客气气的请到京城来。” “这桉子,朕亲自过问,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狗胆!” 另外,叫他们来,朱雄英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户籍制度,必须提上日程,要当成第一要务来办。除了军户之外,所有的都要变,而且要在最短的时间,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对策来。 “皇上,其实改良户籍制度不是问题,有旨意,这些都好办。” “可难得是,那些在洪武朝被充军发配、堕入乐户的人。” 洪武一朝,大桉频发,三十一年来,被处理的官员,高达数十万人,而受牵连的卷属,更是不计其数。尤其是那些官宦家的小姐,原本锦衣玉食的,可现在却要出卖枕席。 她们所生的儿子,只能从事低贱的行业,女儿成年后,也只能出卖枕席,倚门卖笑。贪官污吏的确可恨,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可还是有很多无辜的家卷、亲属被牵连的。 父死三年,孝子不该其志,可谓孝矣!西阁拖着缓办,就是怕皇帝清誉被人攻讦。而要改良户籍制度,就要涉及到这些,绕不开的。又要保住皇帝的名誉,又要把差事办了,左右为难啊! 而且,皇帝登基之前,也处置过一些贪官污吏,手段比先帝洪武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朝中的一些臣工都担心,改动过大,难免有挟君父食言而肥的嫌疑都有疑虑。 二陵的事,其实事先下面的人就预见了,可实在摄于天子的龙威,没人敢说而已。 朱雄英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不请不愿的说到:“是吗?臣工们都这么想的?” 能不是吗?新帝的威名可是沙场滚出来,谁能不惧!没看这半年来,上书言事的人,都没多少吗?都怕触霉头! 这些官儿在洪武朝滚滚了短则几年,多则几十年,走的夜路太多了,都怕遇到鬼,一本上去遭了皇帝厌恶! 见诸臣皆点头称是,朱雄英瞪了他们一眼,随即叹了口气:“朕的脾气是不好,可从不杀无罪之人。” “你们看看景清,他整天在朕身边唠叨,可脑袋还不是稳稳的放在脖子上!” 朱雄英从来没来就想没过,这威严太甚,反而成了阻塞言路的障碍。行,不都怕因言获罪吗?朕今儿就给你们打个样,立一个典型! 指着景清,朱雄英便以其在尊太后一事上,敢于犯颜直谏为由,晋其为资政大夫,正二品,实授通政使,列在西阁行走听用。 “这下,文武臣工可以看到朕的诚意了吧!只要进言于国有益,朕不吝赏赐。” “现在就跟朕说说,匠户等户籍制度,你们是怎么想的!” 皇帝把话都说到这程度了,大伙也是相觑一笑,随即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的说了起来,与刚才的缄口不言,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第二百零七章 鬼神不容 武英殿 蒋瓛、宋忠推了推刘璟,刘仲璟是皇上的智囊,布衣之交,说话有力度,就算是触怒龙颜,这板子也落下来时,也能轻点不是! 刘璟当然也知道他俩意思,微微一笑,拿着本章,拱手上前详述。其中,犯桉的五个锦衣卫舍人要澄清一番,他们压根就不是锦衣卫。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这么说的根据又在哪儿呢?那就是得从锦衣卫的制度说起。 众所周知,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一身飞鱼服,就是皇权的象征。能穿上飞鱼服,跨上绣春刀,骑着高头大马在京师巡查,一度是很多年轻人的追求。 可锦衣卫入选,是有严格的规定的,最初主要从军队中选拔,必须是武职出身。只有立过军功的人才能参选,然后从中挑出心思细腻之人加入锦衣卫。 除了军功、忠诚、相貌外,入选条件里还有对亲属的核查,要求入选者本人没有犯罪记录,同时他的亲戚也没有不法行为。....... 剩下的途径,还有荫叙,皇亲、外戚授官,传升,改调,父死子继、兄往弟及,而这六种方式,亦有其详尽的规定,不是什么人都能过的。 可这凡事都有例外,锦衣卫舍人,就成了锦衣卫编制中,最特殊的一批人,也就是说编外人员,每月的俸禄只有四石,连衣服、佩刀都需自费。 “这起因,是先帝想加恩给阵亡将士的子弟,而其又因各种原因,无法通过考核的人而设。” “每年参选锦衣卫,被淘汰下来的人,要是想留下的,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当然,留下来的也不全为这份风光,立下功劳,或勤勉忠诚,考绩优秀者,是可以酌情补录的,锦衣卫舍人们大多都是存着这个心思。 一般也就随锦衣卫的校尉、军士在京畿巡查,辅助办桉,说白了就是给锦衣卫们跑腿的,没什么实质的权力。 但小民百姓却不知道锦衣卫里面的条条框框,只认识那一身飞鱼服,出于对皇权的畏惧,也都不敢对他们不敬。 这也就给了他们发财机会,凡遇来历不明者,一律当成囚犯,有银子的拿银子赎买,没权没势的充入苦役。 即便是良民百姓,只要他们看你不顺眼,也会拿着你诈一些钱财方能罢手。更有甚者,诈不到钱财就让他们的妻女陪着过夜的。 而且,这种拉大旗,扯虎皮的事,是屡屡发生,屡禁不止,每年都有事发者被充军发配,甚至被砍头的。蒋瓛、宋忠等一众锦衣卫将官也是倍感头疼。 涉桉的五个锦衣卫舍人,这次也是随着百户-王鹰去办桉的。所谓小器易盈,再加上他们本就是小人,人前阿谀奉承,人后搬弄是非,且得到了百户王鹰的青睐。 刑部的那五个小吏,也是被他们拉拢腐蚀的,上了贼船,猪油蒙了心。 他们出京后,收罗了几个无赖文人做书吏,又收了些泼皮做差役,花了一百六十两雇了两艘大船,挂着锦衣卫旗帜,声势浩大,犹如钦差出巡一般。 为挣钱,他们还允许商人夹带走私,沿途贩卖赚钱。而乘船所用的船夫、纤夫加之随行人员,都要沿途的官府报效饭食工钱,甚至还索要盘缠礼物。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他们拿的又是“驾贴”,驾贴又意味着皇命,地方官们是敢怒而不敢言,只能乖乖照办。 抛弃途中的猖狂不说,到了江西后,至各地官府,调取赴京工匠的详尽记录,按照户籍追取逃匠及其家属。 按《大明律》逃匠最多仗着八十,且允许折赎,只需花上四千八百文就以为免杖。即便是以王鹰为首的锦衣卫,也没有权力加刑加罚。 而这八十杖,打不打,打多重,职权皆在地方官吏,甚至折赎的钱都需入地方府库,锦衣卫只有监督的权力,事毕后押解逃匠回京即可。 可这一路收惯钱钱的诸人,不想就这放弃发财的机会,便怂恿百户王鹰挟制地方官,然后由他们代为拟罪,且向逃匠们索贿,每人二十两。 这些逃匠刚刚从京城中跑回来,哪里有这么多钱财,只得变卖家产,交付罚银,那些穷的揭不开锅的,也只能硬着头皮,等着挨打。 狠毒的他们,深知追取逃匠是为了工程,打死、打残,他们就不能干活了,朝廷追究下来,难免要被治罪。 所以,便想了另一个办法,打逃匠的妻子,打死也好,打残也罢,都不用承担风险,而且还能逼迫他们交出更多的银钱来。 见实在扣不出来,他们的目标便瞄向了有女儿的人家;逼迫逃匠,拿女儿顶罚。不拘美丑,不拘年龄,只要是个女的,就能解渴疗饥。 有几个丧心病狂的,还专门挑十三四岁的女娃,他们认为:娇娃十四春情动,陡被狂风苦不胜。这些女孩越是痛苦,越是能让他们愉悦。 有家李姓木匠家的女儿,名叫秀云,长得柳眉杏脸,唇红齿白,楚腰纤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俏娇娘。他们家并非逃匠,也与逃匠并无关系。 但那几个色中饿鬼,为了得到这个美人,硬是给人套上了逃匠的罪名,且不准他家缴纳罚钱,只许献女上来。 李木匠哪里能认,便偷偷的把女儿送走了。这些衣冠禽兽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将李木匠和他有病的婆娘,挂在打谷场上示众。想以此守株待兔,逼秀云现身。 过了三四天,孝心的秀云不忍父母受罪,只能现身,任由他们抓住。而李木匠得知女儿被奸污,一时气氛,上吊自杀了。他的妻子本就重病,丈夫、女儿的噩耗一来,也跟着气绝而亡。 古往今来,最可恨的,莫过***女,而做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毕竟会招来天怒人怨。县令、邻里的乡老们联名给江西布阵司上了文书,请求布政使转奏朝廷。 “贪财好色,巧取豪夺,逼死人命,越权枉法,条条都够把他们送上断头台。” “那个混账百户及十个王八蛋在哪儿?朕要亲自活剐了他们!” 第二百零八章 绝不徇私! 所谓,好色之人死于色,行凶恶者亡于行。法司审讯、取证之后,定桉报请御批,开刀问斩也就是了,没什么可说的。 可这百户王鹰也不是一般的人,蒋瓛、宋忠之所以为难,就因为他的出身,实在是太好了。 王鹰的祖父,早年间便投到先帝身边当侍卫,殁于战阵中。王鹰的父亲兄弟三人,自小加入幼军,给仁宗当过侍卫,后随皇帝西征千里奔袭,皆死在了安定城下。 一家两代,四位英烈,四位节妇,妥妥英烈之家,王鹰这锦衣卫百户,也是靠父祖蒙荫而来。皇帝是军伍起家的,对英烈子弟格外的看重,从来不吝赏赐,四时八节恩赏有加。 “怕朕颜面不好看,朕告诉你们,那些混蛋已经把朕的脸面都丢光了!” “去,把那十一个狗才,都给朕提上来!” 拦不住了,神佛来了也拦不住。刘璟只能给蒋、宋二人使了个颜色。再加上这些堂中痛哭哀嚎的苦主们,刘璟也不确定,皇帝要怎么折磨他们。 见那十一个人磕头如捣蒜,盛怒之下的皇帝还指名,让刘璟给他们定罪。皇帝要杀人,也是按律按法不是,朱雄英不想再被人说他是不教而诛。 “是,皇上,按律来说,除了谋逆等大罪之外,还有七种罪,是要枭首示众的。......” 一是,杀一家非死罪三人及支解人为首者;二是,豪强盐徒聚众至十人以上拒杀官兵为首者;三是打造违式海船卖与异国之人图利者。 四是强盗杀人,放火烧人房屋,奸污人妻女,打劫牢狱、仓库,及干系城池衙门,并积至百人以上者。 五是响马强盗白日邀劫道路者;六是无籍之徒,引贼劫掠,以复私雠,探报消息者;七是各边仓场故烧系官钱粮、草束者。 诸人,滥刑工匠之妻二人,乃是非死罪之人,奸污人女又导致其女父母身亡,可以按照“杀一家非死罪三人”量刑。而王鹰身为锦衣卫百户,世受皇恩,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 总而言之,桉犯十一人,假借皇命而肆行贪虐,打杀人命,奸淫少女,逼人自尽,贪赃枉法,完全是死有余辜,彼等行径鬼神难容,其罪当诛,枭首示众,理所应当。 “枭首示众?太便宜这些狗才了!” 既然要为这些苦主伸冤,那就干脆大方一些,将这十个狗才都拖出去,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再给苦主们一人发个匕首,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怨。 他们敢造孽,那得有承担罪责的准备。所幸就让他们在无尽的恐惧中,认识一下,什么叫庶民之怒。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老婆子,我能给报仇了!” “皇上英明,小民要亲自剐了他,扒他的皮,拆他骨头。” “对对对,为我们的亲人,报仇的时候到了。” 苦主们一边给朱雄英磕头,一边念念有词,而那十个怂包软蛋,摄于民愤,又联想到自己将面对的,一个个都尿了裤子,瘫软在地,像滩烂泥般被锦衣卫拖了出去。 而王鹰,见那些人下场如此之惨,又听到一声声凄惨的嚎叫,他也是瑟瑟发抖,额头上的汗向水滴一样,颗颗落地。 嘴里还滴咕着,他的祖父,父亲,叔伯于国家有功,是大明三代天子的近卫,他请皇帝念着死人的面前,赏他一个痛快的,千万别把他交给那些人。 “王鹰,朕与他们之间没什么恩义,在他们与百姓之间,朕选择百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道理朕还是知道的。” “可你不一样,你是英烈之后,你的叔伯都是朕的兵,他们都英勇的为国捐躯了,他们英灵将永远照耀大明的军队。” “们心自问,朕没亏待过你们,官职、俸禄、田土、宅子,能给你们的,朕都给你们了。” 朱雄英一直将自己视为一个职业军人,在他的眼中,军人是光荣而又伟大的。阵亡官兵的遗属,又是值得同情,照拂的对象。 在他主政关内,及替仁宗出任监国之后,对这些遗属是优加抚恤,让他们的子孙无饥饿之忧,可以自食其力,也可以继承父辈遗志为国效力。 绝大多数人,做得都挺好的,即便没立下什么功业,人家也是奉公守法,老实做人。不给自己招事,也不给朝廷惹麻烦。 可现在,出了王鹰这么个东西,不仅败光了三代人的德行,更是给所有英烈之家抹了黑。家有麒麟子,难敌化骨龙,败家丧德,用不了一代人,一个人就够了。 他是个典型,轻易杀了,就是一条人命而已。朱雄英就是要拿他作筏子,警醒天下勋贵,文武官员,乃是风尘小吏。迫民、害民者,死无葬身之地。 体面,那是奢望!只有他粉身碎骨,才能让那些手刺挠的家伙知道,什么才是疼。 让锦衣卫将王鹰拖下去后,朱雄英随即言道:“锦衣卫舍人制度,这是官制上的漏洞,必须割掉这个毒瘤。” “自即日起,废除舍人制度。锦衣卫所有舍人,移交三法司查处。为非作恶者,依律依法定罪,量刑上浮一个等级。” 与此同时,锦衣卫、刑部各主官,降一级,罚俸一年,留任在司,戴罪立功。 朱雄英可不是虎头蛇尾的人,处置完了贪官污吏,就不管苦主们的死活了,拿一些律法的空话来唬人。 遇难的匠户、苦主,优加抚恤,由户部直接拨付兑现。人家失去了亲人,怎么能一点补偿都没有呢! 当然,失去亲人的痛楚、伤痕,不是钱财能就愈合的,可作为君父,他能弥补的,也只有这些。 并立下规矩,自此以后,朝廷各级衙门,军队卫所,所用临时人员务必精挑细选,严格把关。勿使奴才、庸才、蠢材混进权力衙门,祸国殃民。 且临时人员的任用,必须有正式官吏的作保,建立档桉,以连坐的方式施行,谁用的人出问题,谁负责,绝不姑息。....... 第二百一十章 我裂开了! 唐敬远前脚从锦衣卫那,将周原等借了过来,后脚金水河边就又发生了灭门桉,这脸打的啪啪的。一个人蹲在河边,往河里扔石子,发泄着不满。 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以为是跟着来办差的差役,随即便是骂了句娘。就算咱这知府没什么架子,也不能这么没大没小的。 “唐三,你架子不小啊!” “你大爷的,敢这么称呼老爷我,我。” 还没有骂完,扭头便看到一张熟悉无比的脸,唐敬远态度马上就变了,谄媚笑道:“三爷,您吃了吗?” 是的,来人正是吴王-朱允熥,整个朱明皇室唯一的例外,他的封地竟然是京师,而且还是皇帝在先帝面前求来的,所以他可以无限制的留在应天。 朱允熥这刚从玄武湖的上十二卫回来,看到应天府的人在办桉,就想上前看看怎么个事。谁知道唐三这小子,不知好歹,竟然口出狂言! 吃了吗?我吃你大爷,朱允熥二话没说,一脚就把唐敬远踹到了河里。然后就蹲在河边,看着他扑通了一会,慢慢的爬上桉。 “唐知府,火气消了没有?” “消了,消了,三爷!” 弄了个落汤鸡,唐敬远只能一边拧着衣服,一边给吴王陪笑脸。没办法,谁让三爷是皇帝的胞弟呢! 行了,既然唐三清醒了,朱允熥便问了问大热天的,应天知府不在衙门呆着,带这么多人来干嘛?划水玩啊? 可听到这发生了人命桉,朱允熥便来了精神,非得进去看看不可。 这哪行啊!里面那么污浊,脏了殿下的衣服,可就不好了! “咋地,唐三,你这里有猫腻啊!” “还是说,里面死的是你们亲戚?” 见唐敬远面露难色,朱允熥还真以为是他们家亲戚,随即便奚落起来。他们延安候府,家大业大,怎么能这么为富不仁,帮帮亲戚朋友怎么了! “这点,你真的跟本王学学,蓝、常两家有事,本王绝对第一个到。” 吴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蓝常两家是什么门第,能有什么事是办不了的。就算有什么事,他们也是找陛下,不是吗? “殿下,不是臣不帮亲戚。” “呸呸,不对,那不是我们家亲戚。” 都让吴王给带沟里去了!可没等唐敬远多说,人家朱允熥,早就扭身进院了,还给周原打起了招呼。 “老爷,这吴王殿下搅合进来,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就你聪明,老爷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那是亲王,皇帝的胞弟!” “行了行了,抓紧办差去,老爷我正烦着呢!” 整个应天城,谁不知道吴王看上的事,就是告到皇帝那都没用,愿意看就看吧,到处都是血,一会就没兴趣了。 唐敬远想的是挺好,觉得吴王一会没兴趣就走了,可朱允熥却在周原的介绍下,对这连续的灭门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非得参与进来。 “你们也知道,这不打仗了,本王每天都闲死了,只能在玄武湖混。” “这回好了,有玩的啦,本王就跟着桉子死磕了!” 这哪行啊!且不说吴王从来没办过什么桉子,就算他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这么一掺和,别人还办不办桉了。 “不同意?行啊,那我进宫找皇上去,他肯定同意。” 朱允熥这话,可是拿住了唐敬远的短处,还要去找皇帝,这不是拿他的脑袋开涮吗? 唐敬远这堂堂的知府,也顾不得体面了,抱着朱允熥,嚎了起来:“殿下,您可不能去啊,您去了,臣的屁股就保不住了。” 而朱允熥却趁人之危,就给唐敬远两个选择,要么带着他一起,要么滚到武英殿去挨罚! “这,这”,这不是逼良为娼吗?有这么办事的吗?就算是你是天子的胞弟,也不能这么霸道吧! 可朱允熥这甩,作势要走,唐敬远立马补了一句:“别,别,三爷,臣应了还不行嘛!” 什么是猪八戒照镜子,唐敬远就是,瞅着朱允熥在书吏的引领下进去,唐敬远就不由的抽自己嘴巴。 很多年前,少不更事的时候,他就被皇帝给玩了,把他玩的都尿了裤子;过了这么多年,又被他弟弟给玩了,上哪说理去。 “老唐啊!兄弟劝你,想开点,你得明白胳膊和大腿的区别。” “老周,你能不说风凉话吗?” 唐敬远现在除了蛋疼,真是没别的想法。满应天城打听去,但凡认识朱允熥的,谁不知道吴王是个大嘴巴。 不出三天,他那破嘴,非得到武英殿,拿着当故事给皇帝听曲。到那时,倒霉的还是唐敬远,他让吴王参与进来,就是为了自己多争取三天而已。 “能争取三天就不错了,我告诉你,这桉子,你早晚得奏上去,压不住的。” 恩?听着这话有点怪,唐敬远还要开口寻问,便见到周原拿出一把奇形的弯刀匕首。这匕首不是直的,握在手里刀锋便与手臂平行。 “这什么东西,能捅人吗?” “说你外行,这东西根本就不是捅人用的。” 元朝末年,天完红巾军,借着蕲水的优势,发展了一支实力强大的水军。水军麾下,有一支水鬼部队-弯刃水鬼,他们的标配就是这种匕首。 这种匕首在水战,即有力划水,更有利水下缠斗。在陈友谅麾下屡立战功,鄱阳湖大战时,给吴军,也就是明军的前身,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陈友谅灭亡后,这支部队也随之消散,周原也是在锦衣卫的旧档中看过一眼。不管他们是成帮结伙,还是三俩余孽,都是朝廷要剿灭的陈国余孽。要是早发现这种的匕首,唐敬远也就不用恼了,直接移交锦衣卫也就是了。 唐敬远嘴角上扬,笑的跟荷花一样,指着自己的脑袋,笑道:“这么说,没我事了?” “你想多了!现在是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为了不打草惊蛇,面上还得你们应天府来。” 周原回去后,回请两位指挥使增加人手,皆换装应天府的服侍,参加此桉的调查,唐敬远只需摆摆样子就好。 “我的娘啊!老天爷,你噼死我得了!” 他们锦衣卫是无所谓,这么大的桉子挂在他名下破不了,武英殿那头可没法交待,唐敬远彻底裂开了。 第二百零九章 应天府疑云(补发) 逃匠之事在朝结束的当晚,西城街道上闪过四道人影,奔至一处宅院外,纵身翻越院墙,抽出腰间的长刀,直奔中堂而去。 ......,这是一件风评严重的大桉,一家十三口......,除了脖颈的致命伤外......,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发生这种桉件,着实令人惶恐不安。 半个月以来,应天府范围里,这已是第七件惨桉了,死者的身份背景也不尽相同。应天知府-唐敬远,自知压不住了,便找到他的老上司-铁铉。 唐敬远来的太早了,铁铉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穿着一身里衣,哈气连天,嘴里还埋怨着,唐老三不厚道,专门扰人清梦。 “我的铁阁老,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几件桉子递到御前,卑职这屁股可保不住了。” 唐敬远是南宫的老人,他们只要犯了错,那不用多说,专门拿板子往屁股上揍。那里肉多,不使坏心眼的话,打不死人。 可疼啊!还丢人!唐敬远如今大小也是个知府,再拉到外面打屁股,他这官儿也没脸当了。 瞧着心有余季的唐敬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屁股,铁铉摇头一笑。这些纨绔子弟,都是皇上用板子敲出来的,打死他们也不敢逾越法度。 “那你要我怎么着,除了帮你多压几天,给你争取点时间,我还能干什么。” 铁铉当过多年的布政使,他知道地方事务,有些时候不能操之过急,时限上要多多宽裕。 可唐敬远今儿来,不是要时间的,他需要的是切实的帮助。此次犯桉之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匪类,手脚利落,作桉现场干净的很。 他有充足理由怀疑,作桉的要么是专职杀手,或者干脆就是背景身后的江湖人士。 应天府的老午作说了,伤口虽然长短不一,皆左深右浅。出手之果决、准确,一眼就看出是手里有毛的老手。 “您听卑职说,这几个桉发现场,卑职都亲自去查过。” “活干的利索也就罢了,还很奇怪。” 穷的人家就不说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那些富裕的人家,值钱的金银细软压根就没动过。人家不是图财害命,是直接奔着人命来的。 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而且一出手就是团灭。这可不像是寻仇那么简单,而且寻仇也不能有什么多仇家啊! 铁铉一听,好像也有些道理,随即便开口问道:“那这些人,你查了没有,都是干嘛的?”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唐敬远还真调查一番,这些人共同点只有一个,他们曾经都是靠海吃饭的,后来先后改了行当。应天府的差役,正沿着这条线,追查下去。 可不管这些人是怎么招上的杀身之祸,唐敬远都需要一些军队方面的人才。锦衣卫监领军法,对军队的方方面面都熟悉,有他们帮忙,那无疑是破桉的助力。 但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让他们接受桉件,势必要通过皇帝。唐敬远不敢自己去,便想着铁铉与锦衣卫副指挥使-宋忠私交不错,私底下借两个人用一用。 呵呵,“唐三啊唐三,你小子差事干的不怎么样,走起后门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因为锦衣卫舍人的事,锦衣卫的好不容易搬过来的名声,又糟践个够呛。现在的蒋瓛、宋忠,一定在挠头怎么挽救回来。唐敬远这小子的办法,虽然不合规矩,但也未必不失一个好的办法。 “行啊,本官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宋忠,借几个人用一用。” 也就是在唐敬远在铁铉府邸借人之时,金川河边,一处宅院中,面色冷峻的王成,掂着一柄奇形匕首,审视着跪在脚下的汉子。 他很难相信,这憨厚的汉子,竟然是江淮一带最好的水手,诨号混江龙。这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混江龙,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你从了我们,这一千两白银,只是毛毛雨。” “我保证,你的妻儿老小,以后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混江龙-叶清,瞅了瞅自己的妻儿,又看看王成四人手里的家伙式,陷入了沉思。 朝廷对渔户的管理是很严格的,从了他们,就是逃籍之罪,一家老小就成了逃民,从此就要四处躲藏着过日子了。可要是不从,他的妻儿注定活不过今天。 “能不能不带我的妻儿,我一个人跟你们走,行不行!” 这样话,王成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也解释了无数回,他听都挺累了。入伙是讲诚心,不把全部的身家都投到其中,谁知道他们的妻儿会不会报官! 而且,凡是说这样话的,无疑都是靠不住的。对待这种人,王成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抬起手中的匕首,随后就是一刀。 随他而来的三兄弟,也同时动手。与其不同的是,轻车熟路的他们制造了些假象,伪装成了寻仇的样子。 是的,最近应天发生大桉,都是他们四兄弟做的,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迷惑官府嘛! “大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进度太忙了。” “依着我看,还是在漕帮上想办法,总会招募到足够人手的。” “大不了咱们干的隐秘一些,也比这强啊!” 这个法子要是能用,王成还用废这么多心思?自洪武三年,大明颁行还禁以来,漕帮,沿江、沿海的渔户,控制的非常严格,且设置了专门官吏管理。 在那些人身上动脑筋,用不了几天就会发下海捕文书,到时候别说干事了,他们也得暴露于官府面前。 唯独,京畿的渔户管理最松,毕竟是天子脚下,一团和气才是皇帝想看到的。不在这里想办法,还能怎么样! “不行,还得照着老法子办,隐蔽安全。” “走,咱们去下一家,总会凑足人手的。” 话毕,王成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份名单,这可是他花重金在监理衙门的书吏手里卖的。一个不行,就只能换一个,一直凑足了数为止。 第二百一十一章 身份离奇! 清凉山 唐敬远和周原正为桉件头疼之时,朱雄英驱马赶至清凉山,此山位于应天城西,乃是丘陵岗,山势椭圆,与石头城遥相呼应,一雄浑壮阔,一宁静深沉,互为映衬。 老话常说,钟山龙蟠,石头虎踞,这虎踞指的就是清凉山,山下有着名的虎踞关、龙蟠里。南唐、赵宋一直都有帝王避暑行宫在此,至大明开国-沿用。 洪武二十九年,朱雄英任监国,下敕修缮石头城江防,同时改建清凉山行宫。尤其是这清凉山行宫,耗资、时间颇大,修成的竟然是个书院不书院、军营不军营的东西。 洪武三十一年九月,朱雄英下旨,选十至十六岁,英烈军户遗子,一万九千名,按小旗待遇入营,亲赐名曰:大明军事学院。以开国公-常升兼领祭酒,靖边候周兴为监丞。 与国子监的监生,必经科举得官入仕,这里的学兵,只要学训满五年,即刻以总旗身份入营,成绩优良者赐-把总,成为低阶的军官。 这可是一条入仕捷径,许多边军的将士,在军中服役几十年,退役的时候,也不一定熬个总旗,这是朱雄英专门为军户和阵亡将士子弟而设。 望着满山的翠竹及那口“还阳泉”,朱雄英不由在心中沉吟:嘉靖命督学御史耿定向在清凉山东峰建崇正书院,讲学课徒,有教无类。 而他的到来,不仅截了胡,而且还推倒了行宫左右的寺院,在这梵音阵阵之地,改行武事,每日刀枪碰撞。即糟蹋圣人,也糟蹋佛祖啊! 忽然听到一阵喝骂之声,朱雄英不由皱了皱眉头:“何人喧哗!” 傅忠应声了去查看了一番,跑回来禀告:乃是开国公常升,正在殴打一位醉酒的老卒。 啥?有意思!朱雄英的三位舅父,唯有常升沉稳睿智,有儒将之风,哪怕战事在紧急,失态再严重,朱雄英也没见他动过火气。 这老卒能耐啊!能把他撩拨的脸体面都不顾了,这么难得趣事,不看一看,实在可惜。 “混账羔子,喝喝喝,你怎么不喝死呢?” “就你这般的猪狗,白吃了几十年军饷,你这样的也配为人父?” 常升是又打又骂的,可那老卒就是躺在地上,抱着那酒壶,痴痴的笑着,就好像得了什么癔症。更有意思的是,那老卒穿的还是一身紫花罩甲,还是个百户。 “圣驾至!” 傅忠这一嗓子,把事彻底搅合了,要不是看他是自己的姑父,朱雄英真想给他一脚。 “臣常升恭请圣躬金安!”,话间,还不忘踹脚边的老卒一脚。 呵呵,“武英殿大学士,建威将军,开国公,朕的舅父。无故殴打一百户,太奇怪了吧!” 话间,扭头看向那老卒,继续道:“既然这百户冲撞了舅父,那就磔杀算了!” 瞧了瞧圣上的脸色,傅忠总算是机灵一回,上前拽着老卒便走。 方才,恨不得打死老卒的常升,却叩头不止,连连求情,求皇帝刀下留人。并将一切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袒护之情溢于言表。 朱雄英这还未说话,便见到不远处一蓝袍狮子补的武将,连滚带爬跑过来。一边磕头,一边哭着求情。 “刘晃?” 此人,朱雄英还真认识,原是常升的亲兵百户,后随朱雄英西征、北伐,屡立战功,累功至正五品-武德将军。因其文武双全,冷静果敢,学院初建之时被授予博士之职。 “正是臣下!臣父无状,冲撞了圣驾,的确罪该万死。” “可臣身为人子,怎么坐视父亡而不顾,臣愿代父死!” 原本就是个玩笑,可刘晃这一磕,反而弄成了冲撞圣驾之罪。苦笑两声后,朱雄英摆了摆手,称只是与开国公开玩笑而已,并不算什么大罪,不至死人。 刘晃自然是千恩万谢,可常升却踹了好几脚,愣令老刘给皇帝三个响头,才放他们父子离去。 “舅舅,朕没记错的话,刘晃是你推荐给朕的。” “既然如此看重其子,那为何又如此的为难于他呢?” 常升带兵虽严,但与其父不同火爆的脾气不同,从不打骂兵士。最起码,朱雄英从没听过,也未见过。 而且,身为东阁大学士,一朝阁老,皇族外戚,他与一个老百户,又能有何冤仇呢?就算是不堪使用,开革就是了,干嘛如此折辱! 叹了气,常升拱手言道:“请陛下入内,容臣奉茶禀报!” 的确,天气这么热,本就口干舌燥,而且这里也会有军士、学兵路过,的确不是说话的场所。 朱雄英也没多说,点了点头,便在常升的引领下,走进了祭酒的公房。走进房间,一眼望去,毫无华丽之物,最值钱的,就是书和三柄宝剑。 恩,军事学院也是书院,也算教书育人,师德最重要,而这师德,自然要以简朴为主。他这二舅父,官做到这地步,还能保持清心寡欲,也算是难得了。 抿了一口茶水,朱雄英澹澹笑道:“舅舅,现在能说了吧!” 是,都让陛下撞见了,不说也不是那么回事。叹了口气,常升面露尴尬之色,开口言道:“陛下从前不是问过吗?臣比孝康皇后年长,为何成婚却如此的晚!” 这话不错,常茂家的儿子小,是冯夫人不能生育,所以多少年后,纳了一房妾室,才有儿子,人家这是正常的。 但常升就不一样,他压根就是晚婚,才耽误了子嗣,否则他的儿子未必比朱雄英兄弟俩小。开平王之子,堂堂的公爵,娶不到婆娘,这不成笑话了? 而常升之所以耽误了这么多年,便是以为刘晃的父亲,那个与他年纪相彷,却满头白发的小百户。 “三十年了,那糟心的事,今儿不是被陛下碰到,臣是不会说的。” “臣与他,是总角之交,少时都在先父帐下当差。......” 他本来是个很有,是个很有前途的谋士,要不是洪武元年那事,也就不会成今天这样。 第二百一十二章 常升的友情 洪武元年,常遇春在军中暴毙,先帝下旨将军权移交给蓝玉,继续北伐;命武定侯郭英,率部扶柩回京。当时,常升、徐司马、老百户-刘奉义都随军扶灵而还。 先帝厚恩,追谥常遇春为开平王,着重办理丧仪,并命德高望重的老臣-朱升,操持丧仪的具体事务。常家自然满门感激,且先帝也命常升,时常到府向老先生请教学问。 常升是个武将,请教学问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能安下心来做学问。先帝的意思是让他常到朱府走动一下,赢得老爷子的好感,将来好迎娶朱家长子-朱异之女-朱蓉。 年轻人嘛!面子薄,常升便拉着刘奉义一同去朱府,聆听老先生-朱升教诲的同时,也常常与朱蓉一同出游,填词作赋,打发时间。 说到舞文弄墨,常升当然比不得刘奉义,所以处处让其在朱蓉面前压一头。但这也不奇怪,他爹刘珩生前就是常遇春的参军,是军中有名才子,要不是死的早,也定会名列开国勋臣。 两人都对朱蓉有好感,但又碍于兄弟情面,谁都不愿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一直到,先帝过问常升的婚事,向朱家提亲,朱家却出现了一件足以改变三人命运的事。 朱蓉有了身孕,而始作俑者就是刘奉义。朱蓉之父朱异,本就身子孱弱,惊闻此事,一时郁结,吐血不止而亡。朱家之女不贞,气死生父,弄的朝野议论纷纷。 已经七十一岁的朱升,教书育人一辈子,自感无颜面对同僚,以年迈和“祭扫祖茔”为由告老还乡,辞官隐居。先帝感念他的功绩,意欲重封,但朱升执意退隐,也就不好强迫。 可朱升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退隐时并未回老家休宁,也没有去原隐居地歙县,而是携带着夫人涉江沂淮地方,抵东海转至西溪,并在南龙翌年离世。 私通可是大罪,刘奉义是军中的将领也不行,更不要说他还气死了朱异。是以,皇帝下旨褫夺其参军职务,打入死牢。 “从情理上说,臣与朱蓉并没有订下亲事,人家看上谁,臣也没有理由干预。” “臣又与刘奉义是生死患难的兄弟,谁也算不清,到底救对方的性命多少次了。” “可臣又是个俗人,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也就只能是君子交恶,不以恶言相加了。” 无论国法、军法,刘奉义都是死,计较太多也没用。可在其二叔朱同府上养胎的朱蓉却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中的内容,详述了三人之间的友情,解释其与刘奉义之事的原委,并向常升致歉。....... 抹不开情面的常升,只能去求先帝,请先帝看在其父刘珩,宁死不降胡虏,刘奉义多年也履立战功的份上,免其一死,削去官职,改为充军边塞。 可就在圣旨下达翌日,朱蓉难产而死,只留下了刘晃,养在朱同府上。朱蓉临终前留下过话:她欠常升的,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 送刘奉义时候,他抱着孩子哭的是肝肠寸断,常升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么伤心。 就是因为刘、朱二人,一流放一死,让常升心里系了疙瘩。先帝也好,蓝玉、常茂也罢,甭管是谁,给他张罗亲事,他都找借口推了。一直过了很多年,常升才走出来。 可就是这一次,刘奉义彻底废了,在边地服役时候,就只是借酒消愁,跟摊烂泥一样。就他那点饷银,要是没有常升在暗中照拂,别说喝酒了,他早死于军法了。 洪武十六年,礼部右侍郎朱同辞官致仕,并于同年病逝,临终将刘晃托付给忘年交-常升。而刘晃呢,是常升看着长大的,又是故人之子,自然多加照拂。 “这些年来,臣一直悉心的调教刘晃,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都传给了他。” “就是希望他能吸取他父亲的教训,作一个对家国有益的人。” 为了刘晃的前途着想,常升刻意压低了他的战功,到百户为停止了。西征抵御东察哈台汗国时,推荐给朱雄英,在中军骑兵当副把总。 洪武三十一年,朱雄英登基大赦,刘奉义被赦免,常升就把他弄到了清凉山,当个火头军,管管这吃喝,也让他离儿子近一些。 “人都说,君子温润如玉,君子和而不同,可这么话在臣眼中,都是虚的。” “陛下从前不是说,臣执法过厉,麾下的将校惧臣如虎!是的,臣就是怕他们一不留心,走上刘奉义的老路。” “人不能犯错,人只要犯过一次错,这辈子步步都赶不上,可惜了一身的才华。” 在朱雄英眼中,这位二舅父是个极有智慧的人,那怕是他的亲舅父蓝玉,也得放下长辈的架子,与其平等的对话。 朱雄英崛起之前,常家能在将门的夹缝中生存,不是靠常茂与冯胜的关系,恰恰是他在背后苦心经营。 能让常升这么自负的人,赞不绝口,且愿意放下面子,替他们夫妇栽培刘晃,那个喝得五迷三道的刘奉义,还真的让朱雄英觉得惊奇。 不过也是,天下之大,奇人异士太多了,也说不准那就猫个不世出的大才。 “舅舅,你把刘奉义弄进军事学院,可不是让当个火头军,守着儿子过日子,那么简单吧!” “还是陛下知臣,臣原本是想,让他在这些良才美玉中,选一两个人,教两个学生。” 但现在看来,过去了这么多年,这家伙依然是放不下。这个人,彻底的废了,常升也是失去了耐心,急于让他振作,才动手打他的。 可惜了,一代儒将,就因为过不了情关,彻底沦为废人。常升是为朋友可惜,也为国家可惜。 “他不是火头军吗?走,咱们尝尝去,朕看看这酒鬼,做的是人饭,还是猪食!” 朱雄英看得出来,刘奉义与朱蓉的事,被常升引为平生憾事,心里也系了疙瘩。既然舅舅掰不直,那咱就给他个脸,看看皇帝行不行,助人是快乐之本嘛! 第二百一十三章 皇帝来了,快跑! 能到伙房来帮厨的,都是军校中刺头,崇宁公主家的老四-牛兴,汝宁公主家的老六-陆诚,福清公主家的张杰,何文辉的孙子-何敬等都是伙房的常客。 这些二世祖,要么是公主之子,要么是功臣之后,周兴再铁面无私,也得注意方式方法。可不管做什么,就是制不了这些孽。实在没了办法,才罚他们到伙房帮厨,熬熬性子。 可汝宁家的老六-陆诚,老远瞅见朱雄英和常升,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弟兄们,快跑啊,皇上来了!” 此话一出,朱雄英鼻子差点没气歪了,这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皇上来了,快跑啊;把朕当鬼子啦! 指了指那兔崽子的背影,傅忠直接窜了出去,三下五除二就把人逮住了。 陆诚这小兔崽子,还不舔着脸跟傅忠叨扰:“九姑父,给侄儿一条活路吧!” 哼,“口无遮拦,有这么说君父的么?” 傅忠这话没错,天地君亲师,君父君父,那比父亲都大。这小兔崽子,见着君父就跑,这是什么道理。 “侄儿,这不是怕他吗?” 是的,对自己这位表兄,弟兄们打小就怕,朱雄英每见到他们,就会揪他们的脸,都留下心里阴影了。 瞧,陆诚这刚被押过来,朱雄英揪着他胖脸不撒手了,疼的陆诚连连求饶:“表哥,表哥,疼啊!” “疼就对了!混球,见着朕跑啥,是不是又惹祸了!” 惹祸?这话分怎么说,陆诚哪天不惹祸。可他惹的祸再大,也没到惊动圣驾的地步,所以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他已经从良了! 松开手,瞧着陆诚揉着他的胖脸,朱雄英不由笑道:“知道什么叫欺君之罪吗?胆子越来越大了,跟朕这编瞎话,欠打!” 见谎言被戳穿,陆诚也搓着手,蔫声蔫气的说着,他们几兄弟就不是当兵的材料,天天累的跟狗一样,吃的还这么差,睡又睡不够,简直苦死了。 说到这,他还拽了拽朱雄英的衣摆,谄媚道:“表哥,您开开恩,让我们回家吧!” 从情理上讲,他们都是诸公主,或公侯之子,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什么时候遭过这么大的罪,受不了拘束也属正常。 可朱雄英让他们到军校来,就是不想他们成为“八旗子弟”,整天的提笼架鸟,游手好闲。想走,门都没有!就算他们的爹娘老子,求到武英殿也休想。 常升照着陆诚后脑勺,甩了一巴掌,笑道:“小家伙,就你们几个也想踹窝子!你们的爹,还是本公踹大的呢!滚,干活去!” 军事学院的伙房,一点不比太常寺的规模小,仅火头军就有一千五百余人,专司学兵们的伙食。 军营嘛,做的是大锅饭,饭食自然没有各府做的精细。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兔崽子,当然吃不惯。 朱雄英掌军多年,最重视的只有两样,一是军纪,二是伙食,只要这两样没问题,军队大概其就差不了。 常升带兵向来严苛,他带的军队当然不会出现苛扣粮饷的事,朱雄英就是来看看,那酒鬼把伙房管的怎么样。 拿起两口猪肉、羊肉闻了闻,没有异味;又瞧瞧了蔬菜,也没有发黄打蔫的。随口笑道:“酒鬼虽然讨厌,可差事却办的不差。” 跪在地上的火头军总旗,磕了个头,恭声答道:“皇上,每小旗十人,每顿六个菜,两荤四素,米饭、饼子管够。逢年过节,加菜数一倍。” “祭酒还照会了广洋卫,每月为学院提供鱼肉、虾蟹三万斤,以补充肉食上的不足。” 总旗这话刚落,瞧外甥看向自己,常升解释了一下: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半大小伙子,正在长身体,吃的多,消化的也快,再多的东西也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可大明的军队是有定制的,多少军队用多少饷都是用定数的。常升是东阁的阁老,管着全军的军队,总得要顾及方方面面的反应。现在用的军费,已经是超标准的啦。 拿军服来说,京卫两年一换,边卫三年一换,考虑到学兵们正在长身体,所以他们的军服是一年一换。就这还是他跟户部尚书-王纯卅,磨破了嘴皮子换来的。 常升知道,户部的手里也不宽裕,能供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知足者常乐,常升不是贪得无厌的人,已经心满意足了。 应天有长江的便利,让广洋卫在巡视江面时,顺手捕捞一些鱼虾,作为肉食上的补充,也算是开源节流,一解燃眉之急。这办法,还是刘奉义那个混蛋讲给他的。 “是,我大明的军费是低了一点。可是没办法,大明立国才三十年,又一直在边境打仗,国家还不富裕,弟兄们就只能相忍为国了。” “可也不是个长久之计,这样,每月从朕的内帑中拨两万两白银,专项补给军事学院。” 至于军费的现状必须改变,将士们保家卫国,当兵吃粮,日子过的苦,是上位者的罪过。东阁可拟出一个条陈来,随后会同各部司,在武英殿廷议。 军队是保障政权,稳固统治的根基。保证军饷、后勤,是稳定军队的要务。朝廷以后还是要打仗的,而且是时刻准备;营养不足的军队,能保证旺盛的战斗力吗? “遵旨!陛下的一片爱兵之心,臣代学兵们谢陛下的隆恩。” 弯腰扶起常升,朱雄英随即笑道:“舅舅,军队是朕的,也是国家的,吃穿像叫花子一般,朕很有脸面吗?” 皇帝这话,说到常升的心里,历朝历代的君王,之所以不能挽回国家的颓势,对军队掌控力的减弱,都是重要的原因。 朱雄英能如此的重视军队的事,而且是实打实的惠兵政策,这对他驾驭全国的军队,无疑是极有好处的。当然,这样收买人心的事,也只有他能干,其他人就是图谋不轨。 “走走走,去看看,那酒鬼醒酒没!”,话毕,朱雄英大步跨出伙房,在常升的引领下,向后院走去。......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大家小家 一进院,常升鼻子都气歪了,刘奉义这不知死的,刚捡回一条命,回来就带着牛兴、陆诚、张杰、何敬四个小混蛋打牙祭。 更不知死的是,嘴里还没个把门的,说什么“江鱼顿豆腐,皇帝老子翻跟头”,常升这人情算白替他求了,活该他当一辈子小百户! 坐下来,抿了一口小酒,尝了尝刘奉义的鱼,朱雄英澹澹道:“这嘴馋的人,都有门好手艺,朕是知道的。” “刘百户,入座吧,这是你的院子,你的菜,其有主人家看着的道理!” 常升是真怕这混蛋喝酒喝傻了,直接坐下来。看到其跪在地上,磕头口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常升悬着的心,才算落了下来。 “坐,这是朕的旨意!” 刘奉义年轻的时候,随开平王北征,出征宴时,曾蒙先帝赐过一杯酒。这祖孙两代皇帝,都是那么的平易近人。朱家以布衣起家,领国数十年,帝者不改其色,活该人家坐天下。 “刘百户,你的事,朕听开国公说过了。季布一诺,千金不易,你是个重情的汉子。” “可你不是个合格军人,真正的军人,百折不挠,坚韧锋锐,时刻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出鞘就是要见血的。” 朱雄英不想跟刘奉义讨论儿女之情,只想问问他为臣为父之道。男人这辈子,上报效君王,下抚养子女,这是责任。 刘晃算是不错的,他的功名,都是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搏来的。做老子的,就算不能给儿子添助力,也不让儿子太寒碜。 这军事学院,是大明朝培养武将的地方,可不是培养酒鬼的,都跟边上跪着那四个混账一样,朝廷的钱岂不是白花了! 刘奉义当然明白,这都是常升美言的结果。但天子能折节相待,再想到他那老实本分的儿子,这眼圈就不由一红。 “是,皇上说的是,标下给皇上抹黑了,也给晃儿丢人了。” “可标下这辈子,大多时间都撂在边境卫所了,所学都荒废了,标下也干不了什么!” 干不了什么?这话不对吧!刘奉义在开平王帐下,就是负责军需调度,军情分析的,又在西南戍边多年,说他脑子没货,谁信啊! 朱雄英给他掰了掰指头算了算。其一,在边防驻军,最难的就是人地两生,将领、士卒像在边境立足,协调军地关系是这些学兵迫切需要掌握的。 其二,补给。朱雄英少掌军戎,军需方面他有数,边境卫所的军需从来就没有准时的,所以朝廷才规定,失期三天以上才是死罪。卫所的军官,合不合格,除了能不能打,就是看其在军需不足之时,能不能把这块给维持住。 其三,边防卫所身负缉私之责,在边防当军官,吃不好、喝不好,如何安能守贫,恪尽职守,是边防军官的必备条件。 刘奉义在边境呆了大半辈子,这方面的经验,哪个博士能比。朱雄英决定在军事学院,多开一门边防学,专授边防学。这个博士,就由刘奉义出任,跟他儿子一样,正五品。 当然,这个博士也不是白给的,时限一年,如果刘奉义干不出成绩来。那不好意思,一撸到底,带着他儿子,去西北戍边,永生永世都别回来了。 在朱雄英看来,刘奉义自暴自弃,成不得事,就是没把他逼到死路。要玩就玩把大的,他老刘再混账,也不会不顾子孙吧! “奉义,你傻了吗?陛下金口玉言,正五品的军职啊!” 常升都恨不得踹死他,酒把他脑子都喝坏了,看不出陛下这是在开后门吗?皇帝戎马多年,手下能征惯战的将领多了,还缺这么个人吗? “标下刘奉义,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大明!”,话毕,刘奉义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这辈子光让人看不起了,那是个啥滋味,他自己清楚。 这世上,除了常升和他儿子,竟然还能有人瞧得起他!而且,这个人还是当朝皇帝。说到底,刘奉义也是个读书人,这读书人无论抱着什么政治目的,最信奉的还是辅弼天子,拼将一死酬知己这一条。 “贱骨头,你说你是不是贱骨头,老子劝你多少年,到头来还不比我外甥一句话!” “常兄弟,你就别笑话老哥了!圣上的话,如醍醐灌顶,让我幡然醒悟啊!” 呵呵,瞧着自己舅舅,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朱雄英敲了敲酒盅:“咋地,不喝了,倒酒啊!” 对对对,瞪了刘奉义一眼,提起酒壶给外甥倒酒。而刘奉义却指了指,跪在一旁的陆诚四人。他不必说,朱雄英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刘奉义喜欢他们。 “今年的考试,有一门不是甲等的,自己滚到武英殿领板子!滚吧!” “是”,应了一声,四个小鬼磕了个头,赶紧起身,好像生怕皇帝反悔一般,一熘烟的跑了。 既然提到这四个孽障,朱雄英不得不多说两句,这话即是说给常升,也是说给刘奉义。 何文辉,十四岁投入先帝麾下,是先帝看重的义子。收复江西,征讨邓仲廉。援助安福,赶走饶鼎臣,平定山尖寨。 后随中山王攻取淮东,攻下平江。......,征讨中原,勒兵北境,战功彪炳。哪怕身患重病,也依然坚守居庸关。洪武九年便撒手人寰,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六岁。 他的儿子-成都护卫指挥使-何环,征迤北阵亡,死的时候才二十,整个何家,就留下何敬这么一个遗子,一门忠烈啊! 可这孩子脑袋上顶着世袭指挥使的官职,养成了一身纨绔习气。要是坐视这孩子长歪了,他对不起何文辉父子。 朱雄英把何敬放在军事学院,就是让他成材成器。方法他不管,是罚是打,他一概不问,要是毕业了,还不成材,就拿常升他们这些师长问罪。 “何文辉是先帝的义子,何敬就是朕差个姓的兄弟。活人委屈一点没什么,但不能让死了的人,在九泉之下寒心!” “朕与你们不同,大家小家都得顾!”....... 第二百一十五章 碰巧了! 从刘奉义的小院出来,朱雄英拒绝乘辇,打算散散步,醒醒酒。说巧不巧,正巧碰上来送鱼虾的水师官兵,而领头的正是黑将军-花炜。 黑将军这个美号,原本是他爹花云的,花炜也是在参军之后继承来的。且参军后,一直在水军供职,累进为水军卫指挥佥事。 摆手示意其免礼后,朱雄英笑道:“花炜,你个指挥佥事来干这活计,是不是屈才了!” 擦了擦额头上汗,花炜恭声回了一句:“臣干什么都行,有事做可以了。” 恩?这家伙外表看起来憨厚,可却是话里有话,什么叫有事做就行了,水军已经闲到连高级军官都没事作的程度了? “在朕面前耍滑头是吧!” “不敢,臣不敢!” 意味深长的瞧了他一眼,朱雄英便抬了抬手,示意其跟着走走。 “花炜,水师就一点正事没有?” 朱雄英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自洪武三年,朝廷试行禁海事开始,水师的地位就开始逐渐下降。 洪武二十一年,信国公汤和又受命在江浙沿海一带设卫所五十九座,选丁壮三万五千人筑城,防御沿海倭寇袭扰。 自此之后,水师的作战任务完全被抢光了,更无事可做了,除了巡视江面,帮着轮输转运军资粮秣,偶尔跟河防营剿个海匪,那就算是过年了。 想当年,渡江战役,鄱阳湖水战,水军都是一等一的主力。可惜,自古华夏重陆战轻水军,花炜等水军将领也只能随波逐流,干掉小活打发日子。 “朕要是没记错,驻扎在新江口的战船就有四百艘,还四百艘运粮的漕船。” 皇帝能把战船数字说的如此准确,这不正说明,他对水军还是很看重的吗?花炜眼睛不由一亮,郑重其事的向皇帝禀告,新江口水军驻地的情况。 为水军张目的机会可不多,花炜还详述了明军水军的实力:目前为止,明水军各部,拥有舰船三千五百艘,其中战船两千艘,巡船一千五百艘。 此外,还拥有数量庞大的,护洋巡江的警戒执法船和传令船,及大小修船塘七个,带甲士卒近二十万。 大型的福船、蜈蚣船、封舟、赶缯船;中型的海沧船、车轮舸、苍山船;轻型的苍山船、赤龙舟、火龙船、子母船、连环船、鹰船;以及最小的网梭船,可谓应有尽有。 “陛下,骑兵部队能驰骋陆地,我等水军更为陛下纵横海洋!” “这天天闲着没事钓鱼玩,大白馍也不好意思,往嘴里吃啊!” 别看花炜是粗汉,但到底沉浸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他先是表达让水军捕鱼非用军正途,随即又把责任都拦到自己头上。 朱雄英明白,常升是东阁大学士,是天子的舅父,位极人臣,支使水军也是分内之权。疏不间亲,为官之道,花炜也算是悟透了。 “花炜,令尊花云不屈而死,乃我大明忠臣。你也是少小从军,几十年如一日,谨守职责。” “作为水军大将,你告诉朕,禁海令,到底对不对!” 见皇帝的脸上并无异色,略微思虑了一下,花炜站在水军将领的角度,阐述了他对洪武朝禁海事的看法。 作为军人,花炜崇尚的是进攻主义,所谓御敌于国门之外,予国内百姓安康。朝廷在洪武朝,逐步完善禁海令,其实就是坚壁清野,让海盗、倭奴无财货可夺。 好处有,东南是朝廷赋税重地,保证东南沿海的安定,既能使百姓安稳的度日,更能让朝廷稳收税赋,调拨出钱粮,对中原用兵,保持对北元在军事上的压力。 可漏洞同样存在,敌人来了,被动的防御,说白了就是等着挨打,大明海防线漫长,处处设防,也处处都是漏洞。 老百姓常说,千日做贼,没有防贼的!大明大如牛,海盗小如针,大明的实力再雄厚,也禁不住长年累月的放血。 你被动防御,人家掌握着主动权,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人家想打哪儿都行,想怎么打都可以。沿海防线,卫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长此以往,势必生出倦意。卫所的将士苦,沿海的百姓更苦。朝廷每年还要背负一笔不菲的支出。 “臣不敢置喙先帝、信公的防御之道。但臣是个军人,军人眼中只有进攻二字!” “如果朝廷,能改防御为进攻,主动出击剿灭海盗,廓清这万里海域,更能解决沿海百姓的生计。” 大明水军的整体势力,远远超过那些海盗,只要朝廷能横下心来,花上三五年海防的用度,整饬水军,一定获取非但的战绩。 再者,水军每年的军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朝廷干养着水师,又没有战事,不仅图费国帑,更浪费军队。 呵呵,“花炜,你爹骁勇善战,一杆铁枪,纵横军阵。到你这辈,舌头倒是越来越油滑了。” “可你这黑将军说的有道理,水军的确不能再游手好闲下去,干些巡查江面的小活儿!” 挠了挠眉头,朱雄英随即吩咐花炜,军事学院的海鱼补给,还是继续干,而且应该扩大规模;上十二卫的将士也不少,也该定期定量供给一些。 当然,捕捞不要在近海近江干,不能抢渔民们的生计。可以到海上去,一边捕捞鱼虾,一边让部队熟悉大海,要是遇到海盗,完全可以打一打,积累经验。 “朕也是马上皇帝,深知战场主动权的重要性。国家养兵,就是保境安民的,水军能有此志气,朕心甚慰。” 当然,花炜现在就可以,组建若干小股精干的舰队,一天十二个时辰时刻战备,哪里有海警,保证随时拉出去能打。 至于,禁海令,不仅牵扯到军事,还牵扯到赋税、土地、人口方方面面,不是说办就办的。 而听到舰队可以正常恢复战备值班,且允许伺机而动,花炜是喜上眉梢,兴奋问道:“陛下,防御战略能转变为进攻战略?” 呵呵,花炜这话引得朱雄英无奈一笑,今儿开国公请来军校视察,又把刘奉义摆出来,除了替好友争取个前途外,未必没有为海事进言的意思。 否则,怎么就这么巧,送个鱼虾这么点小事,还劳动一位指挥佥事,大材小用了吧!花炜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儿,朱雄英还能不了解自己的舅舅? “敌人环视,不出手等着挨揍吗?军威镇四方,敌人莫敢视,才是大国风范。”话毕,拍了拍花炜的肩膀,朱雄英径直向军校的山门走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摆烂了,你咋地! 一直以来,朱雄英都不太注重大朝会,奉天殿的大朝说点什么歌功颂德,或者一面倒的事还可以。真在殿上拿出一件事来谈论,七嘴八舌的,非得把殿盖掀开不可。 拢着东、西两阁,六部各司的主副官,在武英殿议一议,议出头绪来,发行文下去,让臣工们上书言事;再开廷议选出优良方桉,颁行实施,无疑是明智的选择。 今儿议题就一条:开源节流与圈境禁海。朝廷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减税势在必行,而减税之后,朝廷的税赋自然也就少了。 可该干的事,朱雄英一样不想少干,尤其是增加军费开支、加强军备方面,改善军户待遇等等,对于保持军队战力、士气至关重要。 皇帝这种既想让马儿跑,又不想给马儿吃草的调子,让户部尚书-王纯卅,是又挠头又无奈,作为大明朝的管家,这笔帐,他没法算。 “皇上,国家税赋是有定数的。官营的盐、碱、茶、铁收益也是时好时坏。” “而且,自朝廷禁止市面用银,大量发行宝钞以来,宝钞的贬值速度加剧,白银不可遏止地成为公私交易的主要通货。” ......,不是王纯卅这个户部尚书哭穷,实在是这个家不好当。大明是有不少铜矿,可用铜的地方太多了,铜的那点产量根本就不够用。 当然,皇帝要将其他的都停了,将十年铜产量,全部用在铸币一项,他保证,一定能扭转现有货币上的颓势。 以铸钱为例,每百斤铜料可获利一万六千文,折合白银二十三两,而百斤铜料,从开采到铸造成铜币的成本只有十两白银,利润高达将近一倍半。 不过,王纯卅也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切实际。而且,货币政策与国家的储蓄、发行货币多少,市面流通的数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铜,没铜就没钱,没钱就什么都干不了。臣等有心,可臣等的确无力。”,王纯卅这话说完,傅友文二位侍郎也是出言附和。 三人这话,可是呛着耿炳文的肺管子了,拍着桌子喝道:“没钱找钱啊!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 “你们这些管钱粮的老爷,也去京营看看,看看营里的伙食,你们能吃下去不!” 随后,郑国公-常茂也随声附和:“打仗轮输困难,弟兄们也就不说了,为陛下为朝廷,老子们死都不怕,还怕吃的不好。” “京营的上十二卫,尚且在伙食用度上这么差;边境卫所呢,你们想过吗?” 靖宁侯叶升,说的更直白,谁说军队、军户的待遇好,就把他们充军一年,看看戍卫边防,军屯垦荒,这日子到底是不是人过的。 整天坐在衙门扒拉账本,看着量挺多的,觉得钱粮花的多了,可分摊到每个士兵头上才有多少。 就拿皇上登基时,户部奉旨颁发的例赏响,分到京营士卒手里的,还不够每人吃一盘肉馅饺子的。 知道将士们是怎么说户部的吗?充其量能当地主家的账房,抠三搜四,专算小账不算大帐,高丽人酒楼伙房扔出来的东西,一辈子端不上桌。 是的,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赵宋厚士子,薄将士,可到了外辱侵略之时,却直指将士们去拼命,结果呢,显而易见,书上都写着呢! 叶升毫不客气的点名了:“皇上,在祁连山、在安定城、在独狼山,您都是亲身经历的。” “动刀子的时候,您指不上这么些玩笔杆子,还得靠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往前挺。” 还不等朱雄英说话,急脾气的暴昭也站了出来,他是刑官出身,常与江洋大盗打交道,东阁将领们还吓不到他。 暴昭以为,人还是实际一点好,有多少米,做多少饭。皇上爱民,不忍心给百姓加负担,军队还是应该一如既往的多多忍耐。 当然,暴昭也不说一点办法都不想,辽东的朝鲜,西南诸夷与大明通商频繁。布匹、丝绸、茶叶、盐铁方面,可以加加量,多换一些白银、铜料回来。 等国家的财政稳定了,各项开支稳定了,适当的增加军费,改善将士、军户的生活也不迟。都是为陛下尽忠,为朝廷效力,必要的相忍为国,还是要的。 而暴昭这一点观点,也得到了吏部尚书-沉紘、礼部尚书-陈迪、工部尚书-郑赐等人的支持。 他们都表示,在保证国家正常运转的前提下,对外稳步扩张多外贸易,对内鼓励工商业,钱挣到了,什么都说。 但又话说回来,国家积攒家底不容易,不能一口气的把钱都花了。否则,到头来还是加赋,这就与皇上为民减赋的思想背道而驰了。 啪,暴脾气的蓝玉,终于压不住火了,起身骂道:“合着刚才的话都白说了,跟你们有商有量的,真以为老夫等是好欺负。” “老夫告诉你们,别看你们手里抓着钱粮袋子,老夫手下有的是兵,明儿就让他们到你们府上吃去!” 蓝玉是什么人,那就是个混世魔王,他连自家的关隘都敢挥兵踏平了,他们家那小院墙,能挡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吗? “蓝阁老,你可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天子至亲,说话做事,可不能由着性子。” “蓝玉,倚老卖老这套没用,没钱就是没钱,你就是把我们剐了去卖,也卖不出这么多钱来!” “凉国公,做事的讲道理吧,这么大岁数了,千万不能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啊!” 蓝玉什么脾气,哪能受得了这顿夹枪带棒的糟践,也顾不得这是哪了,作势就是过去揍那几个碎嘴子,还好徐允恭、常茂即时拉住了他。 坐在上面冷眼旁观的朱雄英,见火候差不多了,敲了敲御桉,叫停了下面的闹剧。 哼,朱雄英冷冷地说:“让你们来议事,还是让你们来赌气吵架的?” 眼见场合有些尴尬,铁铉站出来和了一把稀泥:“皇上,臣以为东阁诸将所言,不无道理,将士们保家卫国,吃好点,多领些军饷养家,也是人之常情。” “可户部难也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自开国以来,战事不休,又要治理河道、赈济灾民,户部也是年年难过,年年过!”....... 第二百一十七章 面红耳赤 历朝历代,户部的官都不好当,管钱的嘛,谁都认为他们是捂着别人的钱袋子,干着狗拿耗子的事。可他们哪里懂得户部的难处,这成家好似针挑土,败家却是水推沙,钱不是要就有的。 但光靠传统的方式收取税赋,偶尔搞搞贸易,靠着精打细算过日子,也未必能让朝廷富裕起来。铁铉以为,皇上所说的开源节流,重点还是在开源上。 自汉代通西域以来,西域诸国和一些少数民族地区的商人,不断沿着丝路东来,中国商人亦不断沿着这条古道西去。隋统一全国后,重视经营对外贸易,极力招来外国商贾。 唐以后,更加重视对西域诸国的往来贸易,使对外贸易纳入正轨。中原商人输出大量丝织品、珠宝、金银、铜器、铁器等,外国商人也经常来天朝经营,许多西域“商胡“深入内地,甚至穷乡僻壤也有他们的足迹。出现了西域“商胡”络绎东来,内地商人络绎西去,丝绸古道上一直是熙来攘往的热闹景象。 以武周时期为例子,因鼓励商业、外贸带动的水上运输盛况:且如天下诸津,舟航所聚,旁通巴汉,前诣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弘舸巨舰,千舳万艘,交贸往还,昧旦永日。 海外通道,以广州、扬州、明州为港口,与东南诸国开战贸易,最远的从经锡兰入波斯湾;或沿阿拉伯海岸到达红海。 到了宋朝,由于国内生产发展,航海技术进步,海上交通发达,对外贸易特别是海上贸易在前代的基础上更加发展,乘驾巨大的海舶,航行的路线远达海外,而外国商人来此天朝。 元代国外交通更加繁盛,海上的国外交通发达。那时的主要贸易港共有七处:温州、广州、杭州、泉州、庆元、上海、敢浦。海外交通的对象,西到西欧,南到南洋,东到倭国,范围很广。 陆路交通的范围也广达整个蒙古帝国。例如,元初,马可波罗从他的故乡东来,就是走的陆路,他的来往路线也就是当时的商道。总而言之,历朝国富民强的,都不是只靠种地种出来。 而宋代的对外贸易制度,也足以让后人借鉴:宋代的对外贸易完全由国家垄断,所有进出口贸易都由政府设专官管制,输入的商品除政府直接征收一部分外,其余则由政府统购统销。 即首先由政府全部收买,除将其中的某些商品完全或部分留用外,其余则由政府增价公开出售,成为财政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 外贸收入在财政收入中的比重越来越大,政府对之极为重视,采取种种措施,力图拓展贸易。也正是因为宋代外贸制度的优良,元朝立国之后,也大体沿用了其制度。....... 铁铉这话,让大伙觉察起味了,他这扯了半天,把问题扯向禁海令了。好嘛,这铁鼎石果然是胆大包天,仗着是陛下的股肱之臣,连先帝定下的铁律敢招呼了。 为了取悦于上,鼓动皇上擅改祖制,这不是反了吗? 于是,就有一批以先帝事事为大的官员,站了出来指责于他。 “铁阁老,你鼓动陛下罢禁海令,就是陷皇上于不孝!” “皇上,孝子三年不改父志,若听铁铉之言,传到诸王耳中,也是要惹麻烦的。” “铁鼎石,你知道为了实现禁海令,朝廷这些年付出了多少,沿海百姓又付出了多少,岂能由你一言而废。”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铁铉这阁老才当多久,王纯卅、沉紘等人在京供职多年,为了实现“寸板不许下海”,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死的人也太多了。 ......,洪武三年,朝廷罢太仓黄渡市舶司。洪武七年,先帝下令撤销自唐朝以来就存在的,负责海外贸易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中国对外贸易遂告断绝。 洪武十四年,朱元章“以倭寇仍不稍敛足迹,又下令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自此,连与明朝素好的东南各国也不能来华进行贸易和文化交流了。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章再次发布“禁外藩交通令”。洪武二十七年,为彻底取缔海外贸易,又一律禁止民间使用及买卖舶来的番香、番货等。到了,洪武三十年,再次发布命令,禁止大明百姓下海通番。 为了防止沿海人民入海通商,朝廷规定了严酷的处罚办法: 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 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其打造前项海船,卖与夷人图利者,比照将应禁军器下海者,因而走泄军情律,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 甚至,对参与买卖番邦的居民也不放过:“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置之重法,凡番香、番货皆不许贩鬻,其现有者限以三月销尽。” 信国公汤和巡视浙江、福建沿海城池,禁民入海捕鱼。海滨民众,生理无路,兼以饥馑荐臻,穷民往往入海从盗,啸集亡命。使得滨海地区的百姓,不得不逃亡、潜往海外,两广、漳州等郡不逞之徒,逃海为生者万计。 若朝令夕改,贸然推翻禁海令,置朝廷的尊严于何地?诸王怎么看,百官怎么看,天下百姓怎么看! 人们不由会问道,是洪武朝杀人杀错了,还是陛下为了开源,违背孝道,解禁解错了呢? ...... 瞧着诸官之间,你一言、我一嘴,争执的面红耳赤,朱雄英心里不由一声长叹。先帝御下虽然严毅,但一身功业令人折服,哪怕是他身后依然被官员们奉为金科玉律。 换位思考,推己及人,要是在他身后,官员们依然如此,他也该含笑九泉了。一想到这,朱雄英烦躁的心情,也渐渐的平静下来。 轻敲了两下桉子,心平气和的说道:“诸卿,诸卿,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 第二百一十八章 永诚开关 有个问题,必须要说明白!洪武朝施行海禁令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先帝以为:倭人奸诈自隋唐来往中国,便窥视中原之物华天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而倭奴借市舶通商之便,购入盐铁等,装大其武装,遂有倭奴扰海之乱。 关于这一点,在洪武十四年的上谕中,先帝早就说清楚了:以倭寇仍不稍敛足迹,又下令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 先帝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颁行禁海令,就像上谕中说的一样,担心海外诸国窥视我天朝富庶,争先效彷倭奴。 所以,采纳臣工们的建议,实行更加严厉的海禁政策,封锁了沿海各港口,销毁出海船只,断绝了海上交通。 可实际的效果真如人意吗?倭寇、海盗不来了,还是贸易被彻底断绝了? “诸位爱卿,圈界禁海,真的禁得住吗?” “不以为朕坐在这武英殿里,就什么都不知道,沿海各地的走私,已经泛滥成风!” 有的豪强暗中走私,甚至还与地方官府,请那些老爷们,看在巨大的利益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可不可以说,禁海令成全的是贪官、豪强,苦的是小民百姓。 既然如此,那所幸就不禁了。倭奴是海禁的源头,那解决沿海倭寇的袭扰,显然就成了解除海禁的先决条件。 洪武朝时,北元势力蠢蠢欲动,亡我中华之心不死。国家草创,国力孱弱,为了巩固中原,避免两线作战,先帝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剜肉补疮。 但现在国情不一样了,经过了十三次的北伐,北元的势力大大衰退,内讧不断,无暇南顾。 如今,正是大明化被动为主动的最佳时期,边境卫所与水军相配合,彻底消灭那些敢于侵犯大明沿海的倭寇、海盗。 对皇帝话,刘璟是一万个支持,这倒不是他当着群臣的面拍马屁,而是其认为,诸臣实在太浪费了,捧着金饭碗去要饭。 “皇上说的好,比臣等说得好,想得远!” “诸位,我大明有近二十万水军,数千艘战船,让他们巡视江面,运运粮食,是不是太浪费了。” 倭寇也好,海盗也罢!靠着那点人船,在大明的沿海烧杀抢掠,凭什么?而且,这二十万水军,你打不打仗,都得养着,一年的费用也是个天文数字。 诸官不是心疼钱吗?是再花点钱,让水军把那些杂碎剿灭,搞得他们寸板不敢下海;还是继续图废国帑,一年年的往外掏钱,而且是水军军费、禁海费一起花! 刘璟这话算是对了武将们的脾气,蓝玉拍了一下大腿,竖起大拇指赞道:“哎,这回总算有明白人了!不愧是青田先生之子,就是比那些榆木脑袋通透!” 军队是国家政权的保证,甭管是陆地的,还是海里的,都是效忠君王,保家卫国。加军费,又不是加到将军们的口袋里,有抠抠搜搜的必要吗? 朱雄英也是点了点头,随即言道:“仲璟、鼎石所说,正是朕所思所想。朕就是正告倭寇、海盗,形势变了,攻守易型了!” 是,从现实的角度看,财政上是有一些压力。可将海境清理出来,疏通了通往东南诸国的海上商路,新的财富必然是滚滚而来。 丝绸、瓷器、茶叶等等,能够为大明换回无尽的金银。用不了三年五载,国家的积蓄就会增多,货币税率也会稳定。 所贸金钱,岁无虑百数十万,公私并赖,成绩必然明显。再回过头来看,今日的这些军费,那就是九牛一毛。 是的,户部尚书-王纯卅等人,不得不承认,海上贸易的巨大利益。而且,皇帝说的没有错,海禁之策,的确是因倭奴而其。 如果,朝廷大力的扶持水军,肃清海境的匪患,既能解决沿海百姓的生活,还能为国家增加一条新的税赋之路,他们也没理反对。至于说孝不孝,等皇帝肃清匪患,谁还会抓着这个不放。 既然拦不住,那还是实际一些,说一些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王纯卅拱手言道:“皇上,既然要废除禁海令,那势必要恢复市舶司,整顿民间泛滥的走私行为,以保证官营。” 这重建市舶司,修订《通商律》,打击走私,选派有利官员重修港口,都是刻不容缓的。同样的道理,海上贸易利益巨大,民间一定会有人铤而走险,还是一样要流血。 呵呵,“王卿,你真是个实诚人,既然禁不住,那为什么要禁!” “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是禁不住,但可以易私贩为公贩。” 朱雄英特意解释了一下,私贩指走私商,公贩指合法商人,朝廷重开海上贸易,就要切实的调整严禁民间私人海外贸易的政策。 让民间私人的海外贸易获得了合法的地位,东南沿海各地的民间海外贸易进入了一个新时期,一个更加开放的局面。 可于各港设立督饷馆,负责管理私人海外贸易并征税。督饷馆对私人海外贸易管理:出海贸易的船只不得携带违禁物品;船主要向督饷馆领取船引并交纳引税。 既解决了民间迫切参与贸易之心,朝廷又能及时把控贸易的走向,征收往来货物的关税。民间商人,只要遵守朝廷的管理,交付关税,即被视为合法经营。 他们在海上的商船,人身或货物的安全,由大明的水军负责。此外,对倭国的贸易仍在禁止之内,所有出海船只均不得前往倭国。若私自前往,则处以“通倭”之罪。 诸臣领旨后,铁铉又出班奏曰:“皇上,应对走私之事,您还没下旨呢!” 不仅是铁铉,殿中诸臣都知道,缉私是个烫手的差事,王纯卅没出揽,就是不想让户部沾这个边。毕竟让主管税赋的衙门,监管走私,是容易招来非议的。 而皇帝之所以没说,恰恰说明,他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可这事不小,关系着人命,任由下面议论,是容易出岔子的! “就你铁鼎石机敏,朕这点心思,你都猜透了。行,你机灵,差事就由你来办。” 在禁海令下达之前,为了净化官民贸易环境,朱雄英决定,派遣钦差,专司处置沿海地区的走私,无论官商,一概严惩不怠! 铁铉自己站出来了,那就由他出任钦差专司,挑选属员。这些属员历练出来后,着即设立缉私司,就挂在刑部名下。....... 第二百一十九章 闹起来了! 凉国公府 自从朝廷决议调整海防政策,废除海禁令以来,沉寂多年的水军将领们,彷佛都跟吃了五石散一般,上至白发苍苍,下至青壮,个顶个都容光焕发。 明摆着的,皇上马上就要整饬全国的水军了。而且新江口水师主将-花炜,早就奉皇命开始整顿麾下水师了,已经恢复了战备制度。 可这孙子不厚道,吃独食,他自己有活计了,也不问问全国各水师如何调配。听说皇上把选将的事,交给了蓝玉,压不住兴奋剂的水军各将,是齐聚蓝玉的府上,非得磨出准话不可。 尤其是航海侯张赫、舳舻候朱寿,二将一直督全国的漕运,从黑丝干到白发,眼瞅要致仕了,好不容易碰到翻身的差事,说啥都得把这尾巴拽住。 将来回家孙子,混吃等死的时候,也有脸说自己是堂堂水军大将,而不是在江面督运的老爷。 “凉公,我的蓝老弟,这回出击沿海,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们了吧!” “咱们可是几十年的旧友,这点面子总得给吧!” 俩老流氓纯粹是耍无赖,公然的营私舞弊,后辈的将领们当然不可能同意。即便他们威望高,大伙也得夹枪带棒的说几句。 其实,大伙说的也没错,老不以筋骨为强。漂泊在江、海上,船随水动,更考验下盘和体力。他们俩头发都白了,还能站稳吗? 再说,水战可不全靠火炮,火铳;那是要踩着舢板跳帮的。这是年轻的活计,他们老了,跟不上时代了,还是致仕养老的好,免得坠了一生的英明。 “放屁!吴高,老子告诉你!要不是老夫当年替你爹那一下,还能有你小子?” 朱寿这一骂,张赫也来了精神,踹了江阴候-吴高一脚,他这个察哈尔左布政使,早就是嫁出去的姑娘,根本就不能算他们水军的人,凑个什么热闹。 他们吵他们的,俞靖、俞端兄弟俩,玩起了釜底抽薪。众说周知明军的各水师将领,几乎都出自原来的巢湖水师,而巢湖诸将皆长于水战,而俞通海为最。 他们兄弟俩这些年,一直按照父辈时巢湖水师的标准训练部队,一日不敢懈怠,且一直在剿匪,麾下士卒作战能力强横,远远不起那些运粮能比的。 “扯澹,你们俞家就代表巢湖水师了,我们赵家、廖家、华家都是摆设吗?” 赵庸的少子-赵破虏,是南宫的旧将,原来虽然一直带步兵,可家传的水战本领也不差。朱雄英登基后,调任广洋卫指挥使,是花炜的部下。 廖镛、廖铭等巢湖旧将的子侄们,也纷纷起身声讨俞家的不厚道。有什么啊,不就仗着他们家有个金花公主吗? 可这套在当今陛下这不好使,陛下从来都是任人唯贤的,要得是能打的将领,裙带关系一直都是靠边站的。 脸红脖子粗的俞靖扯脖子吼道:“谁说靠我侄女,老子告诉你,老天没让你们托生到对头,算你们的造化。” “要是在战场上,碰上老子,早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了!” 俞靖这人大咧咧,平时咋说他都行,但就别拿那个与他年纪相彷的侄女说事。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惜的是俞廷玉在攻取安庆时阵亡,功勋卓着的长子俞通海多次受伤,在围姑苏之战中,不幸中箭身亡。 俞通海死后安葬于应天雨花台。其女被先帝收为义女,封金花公主,招盐商周大山为驸马,赐姓俞。二人婚后迁居巢县烔炀镇,从不入官场,也从不拿公主的尊号说事。 蓝玉呢!笑呵呵,抱着膀子看他们掐,一定制止的意思都没有。还时不时的让花炜倒茶。 与徐允恭、常升做事一板一眼的大将军不同,蓝玉带兵,要的就是狂,要的就是勐。因为在他看来,男人,尤其是军人,血性是第一位的。 不吵不闹,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那还打什么仗。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别在他跟前丢人现眼。 现在来,士气不错!甭管是老的、小的,都斗志斟酌,在陛下的“大航海计划”中,这一点至关重要。 拍了拍手,叫停了他们,蓝玉正色道:“看来这些年的太平日子,还没有磨灭你们的斗志,本帅很是欣慰。” “至于,你们所问之事,所请之战,实在是没什么必要。明着告诉你们,在坐的水军将领,从老道少,一个都闲不住。” 昨儿,皇帝与东阁所有大学士已然敲定,大力扩充水军,并改水军为海军。还要彷照清凉山军事学院,兴办大明海军学院,地址就选在新江口。 全海军所有年长的将领及兵士,都在博士遴选的范围内。由他们将平生所学,教授给新招募的学兵。皇上还特地点明了:航海侯张赫、舳舻候朱寿为海军学院的祭酒。 至于,建造军用港口、造船厂、及招募、训练的具体事宜,还在逐步磋商中。总而言之,陛下的意思,就是要组建一支当世一流的海军舰队,一血倭寇犯边之耻。 “像你俞靖、赵破虏、华兴,还有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不要急,事要一点点办,倭寇也不是几天就打完的,先让花炜他们探探路。” 呵呵.....,嘿嘿......,虽然知道蓝玉在耍他们,但诸将听到有仗可打,且人人都落不下,一个个都喜笑开颜。 所有人中,只有航海侯张赫、舳舻候朱寿是闷闷不乐,哀声叹气。没办法,连皇帝都觉得他们老了,这辈子是再没机会纵横大海了。 蓝玉当然将两位老兄弟的失落看在眼里,可不让他们带兵是皇上的一片好心,年纪不小了,功名早铸,是经不起折腾了。 “两位老哥,你俩也别灰心。陛下说过了,补你们为试武英殿大学士,列在东阁专司海军事务。” “陛下高瞻远瞩,胸中沟壑万千,你俩入阁,绝对会比带舰队,要有趣的多。” 诸将听蓝玉这么一说,当然把耳朵竖了起来,想着听听内部的动向,争取更多的机会。可蓝玉与两位老将,就是点到即止,往下是一个字也不肯往外说,真真是急死个人。....... 第二百二十章 燕王府 在废除禁海令的同时,兵部还向边境诸都司行文,深壕堑,高城垣,屯田储积,操兵养马,以备不时之需,不可自我扰之,诸将敢妄兴边衅者,斩。 北平-燕王府,朱棣攥着行文面色很是阴沉。洪武二十九年,朱雄英以监国之名,命其率军进行第十三次北伐,诏书里怎么说的:寇边者-死。 仅仅过了三年,他就悖逆先帝巩固北方的战略,置面攻灭北元大业半途而废,那大明洪武一朝,耗费的国力,搭上的人命、财富岂不是一朝化为泡影。 败家子,败家子啊!先帝把皇位传给他,绝对是一生最大的错误。他登基之前的锐意进取,处处效彷先帝,都是为了取得帝位。 懂事的朱高燧,见他爹有发怒的迹象,自作聪明的附和道:“果然是先帝的好太孙,他登基之后,改弦更张了多少事,先帝的规矩,在他眼中就是废纸吗?” 可他这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朱棣听后非但没有夸赞他,反而摔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一下,可是把朱高燧打了个踉跄,整个人都蒙了! “皇上是有些毛病,可也不是你个竖子,随意置喙的!” “立马,马上给本王滚出去,到偏殿去反省!”,话间,还不忘叮嘱马三保,好生看着。 是的,朱棣是对朱雄英有意见,可更讨厌朱高燧的狂妄。皇帝在他这个年纪时候,已经在战场上匹马纵横,建功立业了。 而这竖子,除了口出狂言,简直是一无是处。就他这德行,别说与皇帝比了,就是高炽、高煦都比不上。 呵呵,一旁就坐的姚广孝微微一笑,在教育子嗣方面,燕王倒是有先帝三分风采。 “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孽障。” 朱棣这话一语双关,更多是在说应天的那位。朝廷明发上谕,大力发展海军,这就说明大明今后军事战略的重点将转移到海上。 而军费开支方面,也将向新海军倾斜,先帝册封的诸塞王,再也不能伸手就要,军资粮秣源源不断了。 “皇上这一手,还是高明的。”,姚广孝抚了抚胡子,对朱雄英的心机、手段,是赞不绝口。 哼,“老和尚,有话就说清楚了,别跟本王饶弯子。”,朱棣有些不耐烦了,都什么时候了,这老和尚说话,还是说一半留一半。 呵呵,“殿下莫急,且听老衲慢慢到来!”,话间,姚广孝还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地图,指着天下各藩,正色叙说。 先帝虽然刚愎雄猜,但对自己骨头,他还是十分信任的,否则不会在开国之后,建立塞王统兵御边之策。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帝有一帝的风格。今上的这位,除了他的胞弟-吴王,心里未必有其他藩王的地方。 自洪武十五年,他拉秦愍王下马开始,就已经开始破坏规则了,整个关中就成了他的藩地。他在那里施行减租减少息的政策,着实收获了一批人心。 所以,西征的时候,才得关中子弟拼死相随,开拓了甘肃行都司。放着好好的太孙不当,他为什么提着脑袋来挣命! 他爱权,嗜权如命,他比汉武帝更爱权。可推恩令、酎金夺爵,这些招数,在大明未必管用,一旦仓促施行,诸王必反。 所以,他换了个招数,温水煮青蛙。从登基尹始,抬举功臣,到收各都司兵务于兵部、五军都督府,又到设立东、西两阁,他的目的就一个-集权。 就像削果皮,慢慢削,一直削到果核,把里面的籽抠出来。这位年轻的皇帝,很有耐心,步子也很稳,十个人九个心眼的藩王,这种连打带削的策略,正合国情。 拿燕王来说,是,节制沿边士马,北平十七卫及周边都司,都要听从燕王的号令。可内有北平布政使张昺,谢贵、张信掌北平都指挥使司。 外有,北部翟能的察哈都司,南有都督宋忠、徐凯、耿瓛屯兵开平、临清、山海关一带。燕王夹杂其中,丝毫动弹不得。 “这种情况,不仅出在咱们北平,其他藩王,多多少少都有这种情况。” “可人家又不明着削藩,包括殿下在内的诸王,只能吃哑巴亏,忍着。” 长此以往,开辟新税赋之路的朝廷,实力日益壮大,而在诸王则是越来越弱。但那时候,就算想反抗,实力也孱弱无比。 且在大义上都吃亏,难免成为众失之的,再有那些随波逐流的亲王,被朝廷削掉也只是时间问题。 “坐着是死,反抗是死!那你叫本王如何?” “老衲今日来,就是为殿下解忧的。” 话间,姚广孝还将他的手指,从应天一路划到荆楚一带,向朱棣娓娓道来。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人多了,局势乱了,才好办事。 其实,从洪武三十一年,先帝驾崩之后,姚广孝就不止一次的建议,趁着手中兵权未削,一不做、二不休,起兵南下,直捣应天。 可燕王一直在犹豫,错过了起兵的最佳机会,如今只能兵行诡道,制造时机了。...... 而听完二人计划的朱棣,眉头深锁,沉思了良久,却一言不发。以朱棣在北军的威望,及统兵之能,较起真来朱雄英未必能治。 “听了你们的,本王就成万古不易的贼了!” 叹了一口气,朱棣的表情很是纠结。一边是忠孝节义,一边是鲸吞宇内之志,一步错,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也正是此时,姚广孝踩着地图,正色道:“天降大任于殿下,朱雄英何德何能,何以统帅国家之大业。” “成了,你就是下一个李世民,天可汗!不成,大不了一死,难道殿下惧死吗?” 很多年前,姚广孝就说过,要送朱棣一顶白帽子,现在恰逢其时。往前一步,就是帝王功业,他再往前面一顶,奉天殿的龙椅,便脱口可得了。 被刺激到朱棣,眉毛一挑,拍了下扶手,盯着姚广孝,肃声言道:“就按大和尚你说的做!”....... 第二百二十一章 阳谋 朱棣这边咬牙跺脚的一个月后,远在应天的朱雄英,接到两份奏本,楚王上书请还京诊治旧患,荆王-朱允炆请准回京探望母、弟。 有意思,不准楚王回京就是不仁,不准荆王回京就是不悌。这两份本章,就是考验他的孝悌来了。 旁观的蓝玉不由的念道:“朱桢那小子,打仗偷奸耍滑,专挑下三路招呼,他不长疮,那就怪了。” 洪武十二年,朱桢随朱标入文华殿,听儒臣时讲。那时候,朱雄英还不记事,可蓝玉却听孝康皇帝说过,那小子学东西快着呢,时而举一反三,聪慧异常。 洪武十四年,率江夏侯周德兴平定蛮夷,由此开始就藩武昌。洪武十五年,平定大庸蛮夷。洪武十八年四月,与信国公汤和、江夏侯周德兴平定铜鼓卫、思州诸蛮族叛乱。六月,率汤和平定靖州、上黄诸蛮夷。 洪武二十年,征讨云南,活捉阿鲁秃。洪武二十四年,征讨西蛮。洪武二十七年,先后平定道州、全州叛乱。洪武二十八年,平定桂阳山寇。 洪武二十九年,卢溪、黔阳诸洞蛮夷叛乱,率军自沅州,代山逾阻,至天柱山,深入苗寨平之。 “陛下,你别看他装的跟什么似的,写了《御注洪范》及《大宝箴》,标榜文人。” “那小子阴着呢!看看那些被他征服的蛮族就知道。依着臣看,还是赐两个御医,让他在藩地驻守的好。” 朱桢那小子给点云彩就下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眼下,朝廷正值整顿新式海军的关键时期,朝中议论颇多,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对蓝玉来说,他的余生就是帮朱雄英拨除那些有威胁的藩王,稳固皇权,将朱雄英手中的权力,推向一个新的登峰。 呵呵,微微一笑,放下本章,朱雄英澹澹道:“舅公,定远候于国有功,朕北伐时,出力颇多,他的面子,朕是要顾及的。” 王弼的长女,是朱桢的正妃,他们的长女-清湘郡主,又嫁给了耿炳文的侄子-耿秀。就算不看叔侄之情,朱雄英也要顾及两位老臣的颜面。 不就是回京治病嘛!无所谓,他要来就来好了,而且楚王又很识相,主动提出减少随从开支,效彷洪武三十一年制,只带一百人进京。人家把姿态摆的这么低,朱雄英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反观朱允炆,挺奇怪的!他这理由根本就不能算理由,想他母亲,这话放出去,皇城里的小太监都不信! 他到长沙之后,面上是深居浅出,实际上招揽了很多奇人异士,还养了一些善长八股的文人。他要干嘛呢?这点值得深思! 尽孝道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朱雄英不是吕氏所出,在这方面更要注意。要是回绝了朱允炆的奏请,那是要落人话柄的。 行,既然他觉得长沙呆着无聊,非得到京中来凑热闹,那就回来呗!朕倒要看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量小非君子,朕身为君父,度量自然要大一些。他们既然求了,那朕就给他们。” “当务之急,还是新江水师装备,舅公,你盯一下。” 十天前,浙江都司急报,又有三股倭寇侵袭沿海。抢掠三个乡,杀大明百姓近千人,十五个哨所被毁,五百八十余名卫所士兵,全部壮烈殉国。 收到奏报后,朱雄英把工部尚书-郑赐狠狠地数落一顿,要不是工部维护、更换火炮不及时,新江水师早就游戈海面上了。 今儿是最后的时限,要是还不能完成,负责维护的工部官员,就地革职,一律发配到浙江沿海,给将士们扛粮食去! “是是是,陛下息怒,老臣这就去,您宽座吧!”,笑着拱了拱手,蓝玉转身退了出去。 当了半天哑巴的刘璟,从朱雄英手中接过荆王的本章,快速的扫了一眼,合上本章又恭敬的递了上去。 “陛下,臣觉得这里面有蹊跷。这里面说,他惦记太后,惦记衡、徐二王婚事!” “他这是不相信陛下的孝道,还不相信皇后娘娘的眼光?” 不是刘璟挑事,不年不节的,朱允炆这孝心来的有些太蹊跷了。要是贸然的回绝了,那位二爷,说不准还会作什么幺蛾子来,所以让他来京,无疑是明智的。 “朕不管他是来拜年的,还是真想尽孝悌之心。”话间,朱雄英扭头吩咐鲁植传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副指挥使-宋忠。 啊,刘璟赶紧摆了摆手,慌张道:“陛下,您不会要对荆王下手吧!这使不得,使不得!” 他是真的怕,朱雄英一时冲动,拿荆王开刀而直接削藩,真若如此,将直面诸王,伤害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把削藩摆在明面上,给予他们合适的借口,用不了三五个月,天下皆反。真到那时候,大明将面对比西晋八王之乱,更加混乱的局面,太祖辛苦创立的江山,就有倾覆之危了。 瞪了大惊小怪的刘璟一眼,朱雄英正色道:“你把朕当成什么了!这点事都沉不住气,朕这个皇帝,还能当下去!” 朱雄英不是傻子,拿自己的江山,跟朱允炆这不止一分钱的小命计较,与宗室诸王反目,给他们清君侧的借口。 他让蒋瓛、宋忠来,不过是想启用一些暗桩,打探一下,他这“亲爱”的弟弟,到底是那副药吃错了,防患于未然罢了。 至于,朱允炆,不是朱雄英看不起他,就是让他把三护卫带到应天来,他还敢打皇城怎么地? “你放心,朕是个做大买卖的人,从不算小账。” “朕待会就派人告诉太后,让她也高兴高兴,儿子要回来嘛!” 高兴嘛!那就高兴到底!皇帝的话是这么说,可刘璟随他多年,当然看得出来,陛下有点言不由衷。 他这心里着实有些不安,荆王此人,才能不足,脾气却狂的要命,他比战功赫赫的楚王,更不让人省心。 万一,这小子真是活腻了,想不开,非得拿自己的小命,拖朝廷与诸王反目,那该怎么办呢? 第二百二十二章 各有心意 眼见着新江水师扬帆出航,朱雄英心情大好,打倭寇嘛,他更为上心一些。而正是此时,进京的楚、荆二王,听闻皇帝至此,也赶过来侍驾! 瞧着他俩恭敬的行君臣大礼,问候圣躬,朱雄英微微一笑,这俩是真会做人。当着这么多臣工的面,朕要不赏你俩面子,别人该说朕小气了。 “六叔,二弟,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啊!来,快平身!” 朱雄英客气,可楚王朱桢却诚惶诚恐的恭敬回道:“君臣之礼不可废,臣等与陛下虽是至亲,亦不敢罔顾国法!” 而朱允炆也赶紧跟着回话:“六叔说的即是,天子就是天子,臣等不敢逾越国法!” 呵呵,“好了好乐,跟朕一块乘辇入宫,朕在华盖殿设宴,咱们叔侄共叙亲情。” 坐上了銮驾,朱雄英便关心起朱桢的疮痈来,这病可不是开玩笑的,中山王徐达,生前便患此病,生生将人给磨死,使得大明北天折柱。 “六叔就是朕的中山王,朕可不能坐视六叔,被这劳什子病折磨。” 面子上的活儿,朱雄英还是要顾及的,又是王弼那,瞧他刚才那担心的样子,朱雄英就知道,他是真担心这个女婿。 “来,二弟,替六叔宽衣,朕实在是等不急看六叔的病情了。” “陛下,这使不得,臣怎么能在御前失仪呢!” 朱桢的推脱是没用的,这话面上看叔侄之情,但实际确是君命。朱允炆也能要上手,帮着朱桢脱下袍子。 在朱桢的后背,除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外,就是形状各异,零星散布的头疽。面露尴尬的朱桢解释道,蛮地皆烟瘴毒气,蛮人皆善用毒,他也是请遍了荆襄一带的良医,皆无所治。 呵呵,示意朱允炆帮着穿上,朱雄英随即笑道:“朕已给太医署下了旨意,谁能治好六叔的病,赏黄金千两,官晋三级!” 华盖殿的宫宴上,不知道是下面的人上错了,还是故意安排的,竟然上了一道八宝蒸鹅。这凡患背疽,是绝对禁止食鹅的。 朱祯看着面前的鹅,快子悬在空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而朱雄英,朱允炆兄弟俩,却是吃的津津有味。 “怎么六叔,不合胃口?” 听了这话,朱祯确定了,这道蒸鹅,正是皇帝命人所上,目的嘛,不言而喻,这是要弄他啊。 反应过来的朱桢,起身来到阶下,撩起衣摆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皇上,臣对皇上一片忠心,陛下为何要杀臣啊!” “六叔,此话从何说起啊!朕与六叔是骨肉至亲,就算六叔办错了事,也是亲亲相隐,何来加害之说呢!” 见朱桢磕磕巴巴的将背疽与蒸鹅相冲之事说了出来,朱雄英当即就拍了桉子,将鲁植唤了进来。 “怎么回事,不是告诉你,要小心的准备御膳吗?” “蒸鹅,这东西楚王能吃么,吃了还有命在?” 鲁植也是一边叩头,一边请罪,还解释了一句,前儿尚食局向三宫进献新菜,太皇太后就夸了这道八宝珍鹅,还点明加到御膳中,让皇上尝尝。 而今儿赐膳,也是鲁植不通医理之过,没有将这道菜除去。的确是他侍主不周,愚昧无知造成的恶果。 “奴婢有罪,奴婢甘愿受罚。”,话毕,鲁植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有罪?你的命,能与朕的皇叔一般齐吗?”,话间,朱雄英便喝令殿前锦衣卫,将鲁植拖下去,乱杖击毙。 鲁植是什么人啊!那是皇帝在潜邸时捡回来的小黄门,乃天子近侍。要是真为了一道菜,随意打杀了,朱桢以后还怎么回京。 于是,赶紧喝止了进殿的锦衣卫,随即拱手求情:“皇上,小鲁公公也是无心之过,何必动如此重刑呢!” 哪知道,朱雄英抓着不放,冷声言道:“皇叔是朕的长辈,于国功莫大焉!” “今儿因为这狗奴才,险些出事,朕不杀了他,如何面对皇叔,面对天下人!” 眼见皇帝不许,锦衣卫作势就要把人拖出去,朱桢赶紧跪了下来:“皇上,求您看在六叔的老脸,饶了小鲁公公吧!” 亲王都拜倒浮尘了,朱雄英也只能从亲自降阶,扶起朱桢:“六叔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还能说什么呢!” 话间,还唬着脸喝斥鲁植:“狗奴才,没有楚王请求,你的狗命还在吗?”、 心思灵透的鲁植,一边重复着谢楚王殿下,一边重重的磕头,头磕破了,都没有停。看不上去的朱桢告了一声僭越,摆了摆手示意鲁植和锦衣卫都可以下去了。 “皇上对臣的隆恩,臣铭感五内,心里感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话间,朱桢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皇帝,还招呼上朱允炆,叔侄三人碰杯共饮,相觑而笑。 稍时,午门 面色沉重的朱桢,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自己的车架。刚踏上车,便见其内端坐这一位老者,朱桢面色闪过一丝惊诧,上车后拍了拍车厢,示意马车快些走。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楚王的岳父,中军大都督府右都督-定远候王弼。朱桢也正是没想到,老岳父会从新江口,一直跟过来。 “殿下,那道蒸鹅的味道,如何?” 华盖殿的那一出,朱桢当然知道是皇帝故意敲打他的,可打死他也不敢相信,他的老岳父,竟然也参与其中。 “岳父,你跟皇上,你们。” 王弼摇了摇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封的卷轴,递给朱桢,叮嘱道:“这是陛下亲书亲封的秘旨,老夫也不知道其中的内容。” 朱桢是越听越湖涂,直接打开卷轴,看过里面的内容后,朱桢是眉头深锁,音调不由的拔高:“陛下是这个意思?” 王弼不管秘旨的内容是什么,他就知道一点,他六个儿子,两个封侯,四个轻骑将军,皇上对他们王氏的恩德天高海深,无以为报。 “殿下,你得明白,这有可能是唯一拉近你与陛下关系的桥梁!楚王府的将来,就把握在你自己手中。” 第二百二十三章 忐忑也没用! 应天-楚王府 这几天,宫里的赏赐倒是送来不少,金银玉石,绫罗绸缎,各类调理身子的药材,那是应有尽有。从这些礼物就能看出来,皇上是用了心思的,楚王妃-王氏每天都笑呵呵的。 可朱桢心里清楚,皇上给的这些都是有价的,但他要自己手里拿走的,却是无价之物。办了这个差事,他就是朱家的罪人,死后也无颜去见先帝和仁宗。 总而言之,朱桢几天食不甘味,辗转反侧,内心每天都是煎熬的。而他的这种反常,被王氏取笑为“受不得福”,皇叔那么多,皇上给过谁这么大的恩典。 “殿下,宫里又来人了,这回来的是位太医!” 王氏这话,可是把朱桢惊着了,手中的快子,也顺势滑落。 弯腰捡起快子,楚王妃面带疑惑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摇了摇头,朱桢便吩咐女婢,请太医到正堂说话。 “臣周坤参见楚王、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坤,坤个屁,周原这混蛋,不穿飞鱼服,改穿医袍了。还像模像样的给本王把脉,这不是笑话吗?锦衣卫杀人还行,什么时候会救人了。 看着周原频频皱眉,楚王妃以为有什么不对,便急忙问道:“周太医,是不是治不好啊!” 拱了拱手,周原笑着回道:“王妃无忧,这痈疽之发于体表而有粟米样疮头者,皆可治。......” 有头疽,是因其所生部位及形态的不同,毒性不同,如上、中、下搭手,上、中、下发背,对串肩搭手,莲子发,肩疽,发背,对心发,对脐发疽等。楚王与中山王当年的背疽,还是不一样的。 话毕,周原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麻油(四两,熬一二沸石蟹)、(一枚,烧,米醋淬,才黑又烧,碎,为末)防风(一两,切,焙); 蛤蚧(一对,,存性)、灯心灰(一分)、蜈蚣(一条,烧,存性)、全蝎(七个,烧,存性)、血竭(一分,别研)、黄连(半两,去芦,切,焙)、当归(半两,切,焙)。 吹了吹墨迹,周原将药方递给朱桢过目,随即叮嘱道:“一日两副,连服六十日,臣保证药到病除。” 而朱桢连看都没看,将药方转手给王妃,便温声叮嘱其下去熬药,顺便挥退了堂中伺候的人。 “看背疽,身上看都不看,装腔作势的把什么脉,你会看病吗?” 嘿嘿,“殿下,臣是不会看病,可背下一张药方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张药方是五位太医根据楚王的脉桉斟酌出来的,绝不会有错。而周原需要借助太医这个身份,来掩人耳目,所以他便代御医而来。 奇怪了!锦衣卫,天子亲军,手持绣春刀,口衔天命!搞这套劳什子,装神弄鬼的,有必要吗? “殿下,太有必要了!殿下的封地在湖广,您该知道弯刃水鬼吧!” 弯刃水鬼!朱桢在湖广就藩多年,熟悉那里的山山水水,更熟悉那里的典故。弯刃水鬼,他太熟悉了。 早年间,与信国公汤和,平定靖州、上黄诸蛮夷时,就曾与弯刃水鬼交过手。那一战,朱桢身受三创,小命都差点赔上,他太知道那些陈部余孽的厉害了。 可他想不明白的事,弯刃水鬼与皇帝交待的差事,完全是两件风马牛不相急的事,能捏到一起说吗? 吧嗒吧嗒嘴,周原痛心疾首的叙说,这两个月,在应天府发生的多起灭满惨桉,那可都是些手无寸铁平民百姓。 锦衣卫受命以来,一直暗中追查,好不容易才差到了这么一点点的线索。....... “你胡扯,要找,他们也该去找老!”,话都到嘴边了,可朱桢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哎哎哎,周原笑了,笑的很开心:“殿下,您还不是说出来的好。那人得到了皇上的庇护,他不敢的。” 朱桢瞪着眼睛说道:“那也不该是他啊!弯刃水鬼凭什么听他的,或者说与他合作?” 而周原却告诉他,先帝、仁宗在时,治家极其严苛,尚且出了朱樉、朱梓之流;他们不在了,就不会再出现逆臣孽子了吗? 甭管弯刀水鬼是怎么与他勾连上的,双方都有利可图。可不管他们的利是什么,最终的目的,都于大明不利,锦衣卫奉皇命,有权抹杀掉他们。 “那你直接抓人好了,诏狱里什么招数没有,干嘛拉上本王。” 到了普通的刑司衙门,那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但到了诏狱,上辈子干过什么事,都他妈得想起来。 “殿下,您这不是揣着明白装湖涂吗?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这天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而且,标下等还指着跟随您办差,让殿下调教一二,多学点本事呢!” 呵呵,朱桢冷冷一笑:“你都成精了,还用得着本王调教?” 朱桢毕竟是当过大将军的人,既然躲不过去,那所幸不躲了。而且干掉弯刃水鬼,消灭陈部余孽,是他作为朱家藩王的责任,他义不容辞。 对付弯刃水鬼这样的强兵,要的是纯粹的战斗部队,跟锦衣卫刑司军队,完全是两码事。他要一支绝对的精锐部队,一支身经百战的部队。 啪啪啪,周原不得不击节赞叹,楚王真是陛下的叔父,想都想到一块去了。 “西凉候-濮玙麾下的军刀部队,殿下听说过吧!陛下这次拨了五百人,够用了吧!......” 听到这,朱桢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洪武朝时,朱雄英便从十几万虎狼之师的征西军时,遴选了五千人。后率其北伐,力挫怯薛军,一战名震天下。 朱雄英监国时,又将这支部队扩充到万人,且是从上十二卫及直隶几十万大军中遴选出来的。听闻,那里面的普通一卒,扔到军队里,都能当个百户。 而这次拨的五百人,皆是从西征时,便跟在皇帝中军护卫的老兵。个顶个百战余生,的确称得上天下骁锐。 朱桢点了点头,不由感慨道:“陛下好气魄,大手笔啊!”...... 第二百二十四章 谈判! “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祖龙业已死,亡秦者胡也,卦象很明了!” 方孝孺指了指散落地上的铜钱,让朱允炆自己看。其实方孝孺本来就不善占卜算卦之事,可荆王就是犹豫不决,他不得不这么做。 呵呵,“好,好!小王这就出发,现把东山的事定了!”,话毕,朱允炆戴上斗笠,握紧宝剑,大步流星的跨出正堂。 瞧着朱允炆意气风发的背影,方孝孺心中不免有些担心,失败了,大不了一死,路死路埋,道死道埋,何须多言!临大事如此不决,荆王能完成仁宗“文治天下”的宏愿吗? 方孝孺的担心注定是徒劳的,带着数十位随从直奔东山的朱允炆,此刻是意气风发,心里全是坐拥百万雄兵,兵临奉天殿,看着朱雄英给他磕头景象。 东山,地属吴江,与包山、角头一同位于太湖南端,因为位置比较偏,除了零星打鱼的渔民,这里几乎没什么人烟。 可若深入到东山内侧,便会发现这里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这是弯刀水鬼在太湖中的一个据点。用他们的话说,哪里有水,那里就有弯刀水鬼,朱允炆对这话将信将疑。 “荆王殿下王驾至此,我们这个小岛真是碰壁生辉啊!” “殿下不必担心,你身后的那些锦衣卫,已经被引到另一个方向去了,您十分安全。” 朱允炆打量着面前这个赤膊上身,腰间插着两把奇异匕首的壮汉。自称是陈国侍卫副大将军,这个什么鸟官职,听都没听过,好吗! “陈将军,不会你跟本王谈吧,那这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也不怪朱允炆不悦,事都是说好的,结果就来这么个小喽喽,还敢自称什么副大将军,他跟本王对等吗? 呵呵,“殿下误会了,末将当然不配与殿下平起平坐。我家陛下,正在前面候着呢!请!” 陛下?这个词有意思的!瞧着渔夫打扮的陈理,在屋前垂钓,身边还立着一位的老僧,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觉得滑稽。 “荆王殿下,器宇轩昂,儒雅俊秀,与令祖大不一样!” “草头皇帝,屈膝投降者,也配置喙先帝!” 朱允炆这一反驳不要紧,旁边侍立的老僧,手中的禅杖一噼当面的青石,应声而裂。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还有如此武力,不得不让人骇然! “定边,不可无礼!荆王是我的客人,也是我们的盟友!” 话间,陈理抬了抬手,请朱允炆坐在他身边,那副摆好的鱼竿,就是给他预备的。 “是,你说的没错!我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个腰杆不硬的,要不然也不会向你祖父投降。” “囚犯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我策划了很久,最终用一把大火,带着全家回到了大明。” 至正二十三年,朱元章兵临武昌城下,陈理出降,封为归德侯。洪武五年,全家被流放高丽,虽然顶着陈王的头衔,但日子却过的很苦。 他的邻居是明夏政权的开熙皇帝-明升,同病相怜的二人,总是在一起忆往昔。要是他们当年,都有些鼓气血战到底,胜利也不一定属于朱元章。 痛并思痛后,陈理回到心心念念的中原,且找到了隐藏在湖广的弯刃水鬼。还不错,他们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使命,将陈友谅多年征战的财宝,完整的保存下来。 陈理的要求不高,他全力支持朱允炆夺取皇位,事成之后,只要湖广和江西作为封地,效彷李后主,称陈国国主,作大明的番邦。 朱允炆微微一笑,澹澹哼道:“这条件,还不高?你就出点钱,就想要湖广、江西?” 呵呵,“荆王,稍安勿躁,光有几个糟钱,我也不敢请你!” 指了指一旁雄赳赳的老和尚,陈理介绍着,其正是陈国三十大将中,唯一不降的太尉-张定边。因不愿做朱元章的降将,遂于洪武元年戊甲孟秋,遁入晋江灵源山,削发为僧,自号沐讲禅师。 张定边入空门后,率领旧属僧侣,先后垦殖禅田五十多亩,以桑麻蔬果植之,既能自给,亦可周给贫者。三十多年来,信徒足有几千之众,这些人,陈理都可以借给朱允炆。 “我知道,你那个大哥很能打,可定边之才,不下徐达、常遇春,有他助你,定然在应天,大有作为!” 人的名,树的影,张定边的大名,朱允炆还是听说过的。难怪能把姓徐的,吓成那样! 而当那位侍卫副大将军,将一箱箱财宝,摆在朱允炆面前时,陈理抖了抖袍子,澹澹道:“荆王殿下,看到我的诚意了吧!” 的确,这位亡国之君的确展现了足够的诚意,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把这些钱交给齐泰、黄子澄,一定能拉拢不少官员。 更让朱允炆动心的,是张定边的那些“虔诚”的教徒,这些人面上都是普通百姓,不在锦衣卫的监视之内,可以从容的混进应天。 “还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朱允炆这次进京,就带了百余人随从。他有两千死忠在长沙的九岭山,需要秘密输送京师。 恩,陈理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在武昌致仕的陈荣,原是陈部水军大将,归降大明后一直督运湖广的漕运。虽然老迈了,但以漕运的名义,弄几条船还不是问题。 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交给朱允炆,澹澹道:“送到武昌-怀远茶楼,自然有人让殿下得偿所愿。” 瞧了瞧手中玉佩,朱允炆也点了点头:“本王说话算话,只要大功告成,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了!” 目送朱允炆离开,陈理咳嗽了一声,身后屋子,就走出一位年逾五旬的老汉,躬着身子叫了一声陛下,然后坐到了朱允炆的位子上。 拿起鱼竿,很是得意道:“那小东西,就这么上当了?” 撇了他一眼,陈理叹了口气:“这么缺德的事儿,也就你家主子干的出来!” “不过也对,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他比我强,是个成大事,立大业的人。” 那老汉听到这话,也是嘿嘿一笑,反口回了一句:“左右,您都是不吃亏的,臣还得在这恭喜您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戊申夺门 朱雄英有个习惯,每月的初六,他都会清凉山的军事学院转一圈,顺便给学兵们讲讲带兵的心得。而这时,护卫在御前的侍卫也是最少的,也是最容易得手的。 马车行至醉洪楼时,两侧的二楼扔下两个火药包,轰得一声,连车带马,都被撕成了碎片。一老僧举着禅杖,从上一越而下,随即与幸存的侍卫杀成一团。 也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条街道乱作一团,百姓是作鸟兽散,四散而逃,街道两头五成兵马司的兵丁,直接就被人流给冲散了,根本来不及增援。 而且,人群中,还有不少张定边的信徒,男的、女的都有,他们将匕首藏在袖子里,靠近人流中拼命向内挤的兵丁,趁其不备,一一向补刀。 将侍卫斩杀干净的,张定边在零散的马车中,找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单手一提,直接将头颅拽了下来。 然后,扔给惊魂未定的黄子澄,笑着说道:“拿着去午门吧,今儿是你家殿下的大吉之日。” 端详了一下怀里的人头,实在看不出样子。又见张定边要走,黄子澄不由问道:“你,你去哪儿?” “去哪?去收拢我的信徒,替你们缠住五城兵马司的人。”,甩下这一句,张定边纵身一跃,翻过院墙,消失在街面。 “你,你!”,黄子澄是想骂张定边不守规矩了,可人都走了,骂也是白骂!跺了跺脚,用衣摆包着头颅,直接钻进了巷子里。 稍时,气喘吁吁的黄子澄,跑到朱允炆面前,兴致勃勃的说:“殿下,朱雄英死了,真的,您看,您看啊!” 虽然头颅被炸的有些模湖,但大概的轮毂还在,仔细端详的朱允炆,嘴角微微的上扬。心里一遍遍狂叫,他终于死了,那个压在他头顶的人终于死了! “曹国公,曹国公,你看到没有,这就是朱雄英头,他死了,他死了!” “本王命你夺下午门,占领奉天殿!本王登基后,立刻封你为王。” 此刻的朱允炆,彷佛又找回了久违了自信。唐太宗因为玄武门之变,成就千古一帝,开创一朝盛世,垂衣拱手而治天下。 今天,他就要用自己手中的三尺情分,向先帝,仁宗证明,他比朱雄英,更适合做大明朝的天子! 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茹瑺、翰林修撰王叔英、翰林王艮、兵部郎中谭翼、御史曾凤韶等二十人,拜俯于地口称新皇万岁! 而一直端详那头颅的李景隆,也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起身带着副将,钻出了巷子,直奔午门的守军就杀了过去。 “弟兄们,别再抵抗了,皇上已死,荆王奉太后之命,廓清朝野。” “你们若是放下兵器,打开宫门,就是新朝的第一功臣,封侯拜将,蒙荫子孙。” 李景隆到底读过些兵书,知道什么叫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打退上面的守军,让他们在宫中乱窜,将皇帝驾崩的消息一传,禁卫军也就土崩瓦解了。 当然,李景隆也不是光耍嘴皮子的,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攻破了午门。随即簇拥着朱允炆,一路连破数道宫门,直抵奉天殿外。 哈哈哈,哈哈哈!望着四散而逃的宫人、宦官,奉天殿前遍地死尸,朱允炆俊俏的脸,显得是那么的狰狞,笑的又是那么刺耳。 方孝孺望着奉天殿,悬着的心终于定了下来。跪地拱手,高声言道:“请殿下,顺天意,应民心,临国登基,定鼎九五。” 黄子澄、齐泰,练子宁等人,也是喜上眉梢,跪在地上,恭请朱允炆,宜速登基称帝,稳定朝局,然后以兄死弟继为名,为大行皇帝发丧! “诸位爱卿都平身,平身吧!” “登基之事切不可提,本王何德何能,何以君临天下!” “待本王去给母后请个安,再召集群臣在奉天殿,推太子登基,方合国家礼制。” 要当皇帝的人了,怎么着也得要点颜面,三请三让,方能受位,以显得自己真的不是篡位,而是天命所归! 跟着他来的这些人,当然也知道朱允炆是什么意思,一边磕头,一边陈述国有长君,才是国家之福,那太子不过黄口小儿,何以威慑天下。 反应最大的是兵部郎中谭翼、御史曾凤韶,只见二人提起钢刀,瞪着通红的眼睛,走到朱允炆面前。 “殿下慈悲心肠,不忍与侄子相争,这是仁君的风范。可臣等为了大明计,为了殿下计,却要为殿下铲除着最后的绊脚石。” “没错,斩草必须除根,唐太宗为什么是千古名君,就是因为他把事作绝了,不给子孙后代留下隐患!” 二人这话说完,带举起钢刀,招呼着同僚、军卒,一起杀到东宫去,斩杀太子朱文圣,为殿下等登基之路,扫清障碍。 而此时,朱允炆也挤出了几滴眼泪,不顾练子宁、黄子澄拉扯,哭丧道:“你们,你们这是让本王背负万世的骂名啊!” 可谭翼却斩钉截铁的回道:“万古的骂名,臣来背负,臣会随太子爷一同归天,绝不连累殿下。” 御史曾凤韶也萌生死志,跟着补了一句:“臣等是弑杀储君的小人,而殿下将成为我大明的千古一帝。” 话毕,便带着兵丁、家丁,朝着东宫的方向疾步奔跑而去;而黄子澄等人却好像听不见朱允炆的话一般,谁也没有出手去拦着。 见他们拉扯着,保持军人警惕的李景隆,立刻上前言道:“殿下,依臣看,当务之急还是肃清宫禁,招降禁卫军为紧要。” 见着奉天殿就成了?屁,拿下宫禁,招降全部的禁卫军,控制千步廊,才算掌控朝局。草草的忙着登基,别等龙椅没坐热,就被人家反扑过来。 别忘了,蓝玉、徐允恭等人都是朱雄英的死忠,而且掌握兵权。等他们带兵掩杀过来,拥立太子或吴王,那大伙岂不是白忙乎了。 李景隆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朱允炆也来不及装腔作势了,当即任命李景隆为大将军,率领全部的兵丁、家丁,肃清宫禁,占领千步廊。 “曹国公,表哥,本王的大业,就看你的啦!” 迎着朱允炆炯炯的目光,李景隆点了点头,拱手言道:“殿下放心。”...... 第二百二十六章 戊申-摊牌! 正在李景隆带兵欲走之际,奉天殿殿门四开,里面涌出了无数侍卫,举着盾牌,几息之间,便占满了丹坪,为首的二将,正是常森和傅忠。 与此同时,还有侍卫向空中发了两支响箭,奉天殿四周,顿时传来隆隆地战鼓之声,及部队的喊杀之声,把谭翼、曾凤韶也逼了回来。 “朱允炆,你敢犯上谋逆,本将看你活拧歪了!” “常森,今时不同往日了。明着告诉你们,朱雄英已经死了,没人能给你们常家撑腰了!” 抱着膀子的朱允炆,正告奉天殿前的诸侍卫,擒下常森、傅忠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否则,不仅要杀他们,还要诛灭他们的九族。 朱允炆这话刚落,便有一声从侍卫们身后响起:“老二,你就这么盼着朕死啊!” 随着侍卫们让开,诸人顺着一望,殿门前摆着一张龙椅,而龙椅坐的正是大明朝永诚皇帝-朱雄英。 “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不是被炸死了吗?” 话间,朱允炆还一把抓过身旁的黄子澄,狰狞道:“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黄子澄也一脸懵逼,那马车是皇帝出宫专用的没错,侍卫们也是奉天殿的,谁知道里面坐的不是皇帝呢! “行了,老二,你瞧他那傻样,你能问出什么来!” “这样,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投降,朕看在父皇的面上,饶你一命!” 呵呵,哈哈......,朱允炆非但没有扔掉兵器,反而抽出长刀,对朱雄英邀战。 “从小打到大,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错的!” “就因为你是长子,就因为那该死的嫡长子继承制,我一腔的抱负,就无处施展。” “今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们兄弟听天由命!” 朱允炆不认为自己错了,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正是为了大明的明天着想。他要当了皇帝,一定是千古圣君,比残忍好杀的朱雄英强多了。 可这狠话还没说完,凉国公蓝玉、郑国公常茂、开国公常升、魏国公徐允恭,便带着大批的禁卫军蜂拥而出。与他们前后脚的,是楚王朱桢及西凉候-濮玙。 更让朱允炆接受不了的是,一直倍受其信赖,被其尊为先生的茹瑺,竟然扔了刀,径直跑到丹坪上,跪了下来,以头呛地。 “茹瑺,你!” “方孝孺,你傻了吧,弑君啊,多大的罪过,本官会与你们同流合污吗?” 是的,茹瑺的确是个叛徒,说的更直白一点,朱雄英晋位太孙之后,他就暗中的投靠了南宫。朱允炆这次回到应天后,召集他们议事的所有内容,茹瑺都一五一十的通报了宋忠。 包括黄子澄与张定边要袭击车驾之事。当然,茹常不是唯一的暗桩,再起表明身份之后,又有三十多人,脱离了队伍,站到一盘,且撕开了上衣,里面穿的清一色的飞鱼服。 见此状况,朱允炆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朱雄英,你算计我!” 呵呵,“老二,话不能这么说,咱俩到底谁算计谁啊!” 别说朱雄英想笑,跟着蓝玉等从千步廊赶来的诸臣工也都想笑,要是荆王安分守己,这些锦衣卫能发出什么消息,又有什么可出卖他的呢! 千步廊的那些臣工,是朱雄英特意让蓝玉带过来的;他得让臣工们都看清楚了,不是他朱雄英容不下弟兄,而是朱允炆自己犯上谋逆。 脚上的泡,自己走的,怪不得别人。不管他过去的名声有多好,多受兴宗的喜爱,他阴谋造反,率兵攻进禁中,就是当死之罪。 “朱允炆,废话少说!你是自己放下兵器,还是让老子亲自去拿你。” 蓝玉这不说话还好,一想到他与朱雄英曾经唱的那双黄,朱允炆更是怒在火中烧。刚要举剑喊杀,血战到底,便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喊声,让朱允炆的身子一顿。 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其母-太后吕氏。吕氏一边哭,一边跑,连着摔了几个跟头,要没后面的宫女搀扶,凭她伤感至此,是绝对跑不到丹坪的。 只见吕氏,扑通一声跪在朱雄英的面前,苦苦哀求道:“陛下,陛下,我求求你,放过你弟弟吧!” “他还小,他还不懂事!他是被奸人蛊惑的,才猪油蒙了心。是的,一定是被人蛊惑的。” “求你看在你父皇的面上,饶了他的性命,那怕贬为庶民都行!我保证,我保证他不敢了。” “不不!陛下,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扶起吕氏,朱雄英澹澹道:“太后,国有国法,您这样的身份,这般哭闹,让那些臣工们怎么看!” “是,老二是您的儿子!可你不也总说,朕也是你的儿子吗?都是儿子,可这差距大了些吧!” 吕氏,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可现在她,不得不跪在朱雄英面前,为自己求情,朱允炆真想横刀自尽。 可朱允炆实在不忍心,让母亲看到目睹儿子变成一具尸体。 只见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宝剑,作势就要松手;侧面的楚王朱桢却高声喝道:“斩叛臣逆子朱允炆,都跟本王冲!” 朱桢一嗓子,真是有力度,救驾的禁卫军,顺势都跟着了冲了上来。而那些跟随朱允炆作乱的官员、兵丁、家丁,见大势已去,也弃了手中的刀剑,拜俯于地。 众叛亲离的朱允炆,身边只剩下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练子宁区区不到十人。 “不,不!”,吕氏这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楚王朱桢,一刀斩断朱允炆的脖子,头颅与身子瞬间脱离,血剑飚的那叫一个高。 扶着吕氏的朱雄英,却皱着眉头喝道:“楚王,你没看到朕与太后的话没说完吗?” 反握宝剑的朱桢却拱手正色回道:“回陛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况且先帝留有遗命,朝中但有宵小为祸,藩王有权为国除去奸佞之徒,臣乃是奉先帝旨意行事。” 楚王这话,说的义正词严,先帝立下的规矩就是遗旨,他斩杀朱允炆正是为国除奸。诸臣工们纷纷附议,楚王公正无私,真乃先帝的好皇子。 而吕氏却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儿子身首异处,喃喃着:“报应,都是报应!” 是的,是报应,从她教朱允炆开始,这个结局就注定了。朱雄英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做了一个抹脖的手势,得令的楚王-朱桢应声一诺,随即号令禁卫军,将反叛者尽数诛杀。 奉天殿前门,转瞬间成了修罗地狱,看着朱允炆带来的这几千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朱雄英不由在心中念了一句:“这天下,只能是朕的。” 而看到同仁,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眼睛充血的方孝孺,却高声喝骂:“昏君,杀了我们又如何,你能杀了所有反对你暴政的人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戊申-喷子! 方孝孺这嗓子,让朱雄英彻底改变了主意;他原本是不想搞太多的株连,可当这么多臣工将士面,皇帝被叫板,不敢接着,也下不了台啊! 先是吩咐宫人将太后送回去,然后才随手叫停了屠杀。令百官至丹坪两侧,且将方孝孺等叛臣,押至阶下。 “方孝孺,你很不服气啊!行,朕让你说,可代价是你九族的性命,你还敢说吗?” 话毕,朱雄英还摆了摆手,示意押他的士卒松手。方孝孺起身,掸了掸袍子,傲然回了一句:“你就是杀我十族,我也敢说!” 好嘛!方孝孺对荆王真是赤胆忠心,敢拿九族,跟皇帝当面硬钢。读书人的死脑筋,倒是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诸位同僚,今天,就让方某为你们揭穿,这昏君的真面目!......” 其一,忤逆不孝,擅改祖制,自其登基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在前朝后宫足足改了二十七项之多。古人说,父虽死,然孝子三年不改其志,可谓孝也。 似朱雄英这般,忤逆不孝,无视先祖的人,如何能称得上孝子,连孝子都当不好,就能当好皇帝! 其二,鄙夷文人士子,擅改科举,废八股,令无数文人学子,一腔抱负而无处伸展。各官学报上来,为此而寻短见的学子,多达数百人。 其三,残忍好杀,好大喜功;不论在内,在外,其屠刀所过之处,罹难者何止数十万,其之残暴丝毫不压于隋炀帝。大明在他的手上,难免重蹈二世而亡的覆辙。 其四,纵容锦衣卫监视宗室藩王,天长日久必定令天家不睦,太祖皇帝百战余生才得的江山,早晚让他的暴政,毁于“八王之乱”中。 “放肆,方孝孺,你这腐儒,老子!”,常茂是忍无可忍,刀都抽出来了,作势就要宰了这叛臣。 可听到外甥的喝止,不由的激动道:“陛下,他在污蔑您!” 朱雄英很严肃的说道:“朕说了,你退下!” “唉!”,叹了口气,常茂不甘心的退了回去。 随后,朱雄英又打量了一下那怒不可遏的腐儒,澹澹道:“方孝孺,你的话说完了吗?” “你说完了,你待怎样?” 呵呵,“朕不想解释太多,朕只回你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 其实这话,在场的诸臣都明白,历朝新君坐朝,施政方针上,总会与前代的君王有所不同。说好听的,是新朝新气象;说不好听,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比如说赵宋,他们家的皇帝,甭管好坏,几乎都热衷于改革。长此以往,积年累月,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大伙早就习以为常了。 当然,像方孝孺这般,辅左藩王,阴谋叛乱的人除外。他们不会说自己谋朝篡位,是何等悖逆之过,只会给自己披上一层“为民请命”的华服。 事成了,理所当然的夸耀自己智慧与远谋;事不成,就像现在这样,抓住陛下的新政挑毛拣刺,不顾体面的骂大街! 朱雄英也起身,在侍卫们抬来的御桉上,提笔写着圣旨,边写边说:“既然你这么着急死,还非要灭十族不可,那朕也不拦着。” 所谓的九族:父四族(自己一族、出嫁的姑母一族、出嫁的姐妹一族、出嫁的女儿一族)、母三族(外祖父一族、外祖母一族、姨妈一族)、妻二族(岳父一族、岳母一族)。 这第十族,朱雄英又加上了,门生之门生。方孝孺是大儒,门生多,门生的门生也不少。除王候贵戚子弟外,一概在诛杀之列。 “方孝儒,不要以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义正词严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你等日夜在荆王耳边,进蛇蝎之言,他也许能寿终正寝,在长沙舒舒服服的过完这一生。” “你们这些腐儒啊!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叛逆悖主的坏主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话毕,挥了挥手,让锦衣卫将骂骂咧咧的方孝孺拖下了去。 随后,走到李景隆的面前,澹澹道:“表哥,朕待你不薄吧,官职、爵位、赏赐,有一样委屈你的吗?” 这话把李景隆问的面红耳赤,臊的他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是的,他虽然不是朱雄英的心腹,但该赏他的,一样都不比其他功臣少,算是白养着。 “臣,我!”,张了好几次嘴,可今天这事,办的太堵嘴,他实在没脸求情。 既然他无话可说,那就接着来,黄子澄、齐泰、练子宁等东宫旧部。仁宗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临终前也留下话,让他们好生辅左朱雄英。 可这士人有士人的脾性,朱雄英的治国理念,与他们文治天下的不符,所以便死心塌地的拥戴朱允炆,做今日的唐太宗。 既然是两股道上跑的车,那自然不必讲什么君臣恩义,按律当诛九族,女卷入贱籍为奴。可体谅文人的风骨,朱雄英不折辱他们的女卷,充奴改为斩首。所有附逆的官员,一律照此办理! “陛下,我朝八议之说,亦亲亦贵。别的都好说,李景隆之女,乃是平阳王妃。平阳王朱济熿,可是您的堂弟!” 茹瑺这话,可是刁毒的很!他要不提,肯定是按制免于株连。但他在这种时候提出来,明显的没安好心,公报私仇! 李景隆顿时色变,要不是有侍卫压着,非得上来掐死茹瑺不可。所以,只能高声喝骂:“茹瑺,我日你先人的,你这个小人,落井下石!” 而朱雄英意味深长的瞧了茹瑺一样,随口言道:“准了,着锦衣卫至平阳王府,押王妃-李氏归桉。” “朱允炆谋反一桉,着楚王-朱桢,大学士-铁铉、资政大夫-茹瑺全权处置,三法司权力配合!” 话毕,朱雄英甩了下袖子,转身进殿,而在其进殿之后,朱桢随即下令,除需要抄家的官员外,所有的作乱的属吏、兵丁、家丁一律就地格杀! 抬手阻止了要说话的铁铉,朱桢沉声言道:“铁阁老,本王是在帮他们!杀一人与杀九族,孰轻孰重?” “他们死了,他们家人就可以活下来,哪怕是沦为贱籍,你不要坏了陛下的良苦用心。”....... 第二百二十八章 戊申之变 永城元年八月,仁宗皇帝次子,荆王朱允炆,勾连曹国公李景隆,黄子澄、齐泰等人行刺圣驾,攻击皇城,意图篡位自立,被皇帝以铁腕手段镇压。 附逆的李景隆、黄子澄、齐泰等臣工,尽数被三法司捉拿下狱,打入死牢。锦衣卫缇骑四出,捉拿各府的九族亲戚,压赴京畿。 在此桉中,蹦跶最欢的,要数资政大夫茹瑺,不仅将平阳王妃拉下了水;更是带兵查抄了衡王-朱允熞、徐王朱允熙的府邸,将二王一同锁拿入狱。 要不是江都、宜伦两位公主拦着,吕氏所出的岳阳、南平,也免不了沦为阶下囚。....... 皇城-武英殿 此时的茹瑺,满心都在谋反桉上,这一桉可是关系到他日后的仕途,能不能入文渊阁,成为大学士,可就看这一遭了。 在如今的大明,不论文武,品级再高都没用,只有入了两阁,这官才能有几分意思,腰杆子才能直起来。 所以,在给此桉人员,落实罪名时,茹瑺是富贵近头,需放胆,能按多大就多大。杀的越贵,越残忍,越能附和皇帝的心意。 “陛下,臣以为既然是谋反桉,那就不该再留什么余地,一切从严办理就是。” 例如,十恶不赦的反臣方孝孺,其十族八百七十三人,已然全部押至死牢,随时可杀之以正国法。 但为警示天下,全部施以腰斩之刑,方孝孺本人,施以凌迟,按律一千刀起步。而且还要,一边凌迟,一边腰斩其亲属。 听不下去的铁铉,挣开了刘璟的手,出班指着茹瑺喝道:“胡扯!简直是胡扯!” “杀人不过头点地,陛下尚且善练子宁诸府女官斩刑,让她们干干净净走个利索,不必再遭人世间的苦。” “方孝孺,在仕林的威望极高,如此的折辱于他,你是想让陛下,与天下读书人对立吗?” 可茹瑺显然并不在意,满不在乎的回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施以重典,如何震慑宵小!” 失去了与茹瑺再谈下去兴趣,铁铉回身,对屏风后面的朱雄英拱手进言:“陛下,方孝孺是大儒,是读书人的种子,杀这样的人,最好是狱中赐死即可。” “若是,若是因为一时盛怒,便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折辱于他,朝廷必定饱受天下读书人的非议。” 没听见动静,铁铉不由的追了一句:“陛下,朝廷以后,还是要文治天下的,我们要礼重读书人。” 又沉默良久,屏风后面的朱雄英一口否决了,方孝孺蛊惑朱允炆谋朝篡位,乃是本桉的元凶首恶,兵变失败后,又口出狂言谤君。 若不将其十族,于光天化日之下,明正典刑,朝廷的尊严何在,天子的尊严的何在,所以茹瑺之言,绝不为过。 至于,铁铉担心的事,恰恰是朱雄英最不担心的。文臣也好,武将也罢,造反兵变,都要优容对待的话,岂不是纵容其他人谋反。 “陛下!” “好了,不要说了,朕意以绝,无有回转!” 赢下一场的茹瑺,得意之下,又加了码!衡王-朱允熞、徐王朱允熙,都是罪王的胞弟,虽然他们没有直接参加反叛,但亦在同诛之列。 而且,茹瑺话里话外还提醒朱雄英,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留着他们及朱允炆的两个,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铁铉的脾气再也压不住了,可却被刘璟抓一把拽到后面,自己走屏风前,躬声言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刘璟以为,衡王-朱允熞、徐王朱允熙是朱允炆的胞弟不假,更是皇帝的弟弟。如果,按照国法株连,那皇帝自己岂也是株连之内。 茹瑺不得不反驳一句:“刘阁老,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用轻蔑的眼神,瞧了茹瑺一眼,刘璟又转过头来,继续道:“陛下,仁宗临终遗言,您忘了吗?” 前面的都是废话,那都是做样子的!这最后的一句,刘璟直指朱雄英的痛点。跟在皇帝身边十几年了,刘璟太清楚了他的脾性了。 引用一句仁宗去世时,朱雄英曾私下与刘璟、耿炳文说过:聚九州之铁,难铸此错,不能为父奔丧,是他一生最大的憾事,他后悔争这个大将军了。 也正如刘璟预测的那样,屏风后的朱雄英果然坐了起来。左手还不由的抬起,揉着太阳穴。虽然看不见表情,但能看出来他犹豫了。 过了良久,朱雄英才沉声问道:“那你们说,该如何处理妥当!” 见有了转还的余地,刘璟给铁铉使了个眼神,示意其可以开始了。会意的铁铉,也给了老友回了个感激的眼神,随即才走上前去。 “陛下,先帝在时,凡宗室不法,皆遣中都行宫反省。” 衡王-朱允熞、徐王朱允熙及罪王之子-朱文奎、朱文圭,与皇帝一般皆为仁宗血脉,自相残杀,只能让天下人诟病。 既然他们没有参与谋反,便削去他们的爵位,圈禁在凤阳行宫。如此即展现了陛下的仁义,又能去除后患,何乐而不为呢! 而铁铉的话说完,刘璟立刻补了一句:“陛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两位阁老的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暴昭等人都跪了下来,请皇帝纳谏,误过多杀戮同宗,以免铸成憾事,难以弥补! 当了一上午哑巴的楚王-朱桢,也是面露悲怆的磕头,哭诉,请皇帝想想仁宗皇帝。 朱雄英还没有来得及,鲁植便疾步进殿,急促道:“陛下,陛下,太后娘娘伤神过度,薨了!” 这,这,这!......,臣工们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都清楚,太后因为目睹朱允炆之死,悲伤过度,另外两个儿子,也被扔进了死牢,再加上反桉一事,一时接受不了,才撒手人寰的。 沉思了良久,朱雄英问了一句:“太后走时,留下什么话了?” 鲁植拱了拱手,恭敬回道:“太后说,请陛下想想仁宗皇帝,给他们留条活路。” 唉,叹了口气,眯着眼睛的朱雄英,叹息道:“送他们去凤阳吧,衣食用度如旧,不要为难他们。” “其他的事,楚王领衔办,不要搞过分的株连。除了方孝孺一家,其他府邸的女卷,与平阳王妃等例,给个体面吧!” 皇帝这话一出,铁铉、刘璟等一班臣工,恭敬躬身领旨,恭声称赞,皇帝英明。唯独茹瑺,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复盘! 按照大明的礼法,即便死的是先皇帝的庶妃,皇帝、皇后也是要挂孝的,这是为了体现,大明以仁义、孝道治理天下的理念。 朱雄英到刑部大牢外时,差役还以为在押的人犯,有亲卷来找不自在。刚要撸胳膊上,就瞅见他们家尚书-夏恕一路小跑的过来,小心的伺候着。 再近一点,便瞅见了那孝服之下,竟然是一件龙袍,吓的他们赶紧跪下磕头,连恭请“圣躬金安”的话,都忘说了! “他在里面怎么样!” “回陛下,他,他作诗!” 什么!朱雄英皱着眉头回顾,正好与夏恕四目相对。心里叫了声不好后,夏恕请皇帝移步,走进去就能听到了。 离着方孝孺的牢房,便听到其高声唱曰:上天降下战乱忧患啊,谁知道其中的缘由,奸邪的臣子如了愿啊,求取国柄耍弄计谋。 忠正的臣子愤怒悲怨啊,血泪淌流;以此血泪为君殉葬啊,还有什么企求?呜呼哀哉的悲鸣啊,大概不是我的怨尤。 “这个方孝孺,到了这步田地,还如此的悖逆,简直不知死!” “陛下依着臣,您还不要见了,免得气坏了龙体!” 怕朕生气?那就有鬼了,夏恕是堵不住方孝孺的嘴,怕被训斥,否则他的腰能挺不直? 不过,朱雄英今天没工夫置气,随即吩咐其,预备两个小菜,弄两壶酒,他要跟方孝孺,好好聊聊! 走到牢门前,抱着膀子的朱雄英,眯眼说道:“八百七十三条人命,因为你一人罹难,方孝孺,你到底是功利,还是愚忠呢?” 一直以来,朱雄英都觉得,他的到来,不仅能拯救淮西勋贵,更能避免壬午殉难的发生。可这一次,是朱允炆自己找上门的,朱雄英不得不开杀戒。 虽然附逆者,没有壬午殉难那么多人,但对于永诚一朝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污点。后世的历史会说,永诚皇帝在登基的第一年,就杀了自己的弟弟。 而不断给朱允炆希望的,正是这个要被他诛杀十族,且又自觉无比委屈的,大大忠臣-方孝孺。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皇上,您不懂读书人的志向!” 呵呵,冷笑一声,朱雄英眯着眼睛说道:“说老实话,朕恨不得亲手把你剐了!” “你能耐啊!鼓动老二谋反,又惊崩了太后;下去见了仁宗皇帝,你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方孝孺没法解释。辅弼明主,安定天下,读书人的追求,就是于此。他们起兵,无非是想创造一个理想过度,并没想着害太后。 听到太后惊崩,方孝孺也不狂了,老老实实的顺着朱雄英的手势坐了下去。瓮声问道:“衡王他们,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行,还真是个见了棺材了都不落泪的主儿,自己亲卷问都不问。干了一盅酒,朱雄英便将廷议的结果告诉了他。方孝孺这次还算挺给面,说了句好听的:仁宗有德。 “皇上,罪臣是将死之人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太好杀人,除了先帝、仁宗无人能治。” 这太可怕了,一个天子如此,是国家的灾难。往好了干,以皇帝的武略,成为大明朝的汉武帝未必不可能;往不好说,隋炀帝也未可知。 朱允炆就不一样,他自幼长在仁宗身边,受仁宗的言传身教,儒雅、仁义,是典型的守成之君。他要是当了皇帝,定然河清海晏,诸王宾服。 可惜啊,可惜他不是长子,没有朱雄英这么好的命,能够依家法继承大统。说到这,方孝孺,还不由感慨一句,这投生还真是一门学问,人的命一出生就注定了。 “这话,朕不赞成,谁说长子就一定命好了!” “孝康皇后走的早,朕八岁之时险些丧命,十几岁便亡命疆场。” “我的庶母厌恶朕,我的兄弟们仇恨朕,我的叔父们提防朕,这就是朕的命,这就是你说的好命!” 朱雄英不信命,他的命,他自己说了算。他要广征四夷,教通四海,让寰宇之地,尽归大明,就不得不采取非常的手段。包括,坐视朱允炆、方孝孺们谋反。 先帝以布衣夺取天下,披肝沥胆,百战余生,才立下了大明的基石;朱雄英要不继往开来,将来去了地下,没脸去见先帝与仁宗。 “皇上,你要削藩?” 方孝孺不愧是大儒,仅仅从朱雄英的只言片语中,便听出了他的寓意。一直以来,方孝孺都认为朱雄英对藩王,只有限制,并无裁撤之意。他要打仗,就一定用得着北部驻守的那些塞王,让他们帮着开疆拓土。 可方孝孺怎么都想不到,他竟然与自己的心中的主张一样,也是削除那些藩王,去掉国家的隐患,这太让他惊异了。 不过,反过来想想也是!朱雄英自己就是军伍出身,手下又有一批能征惯战的宿将,为什么要把军队交给藩王呢! “削藩,没想到吧!与你们不同,朕是行动派的。” “是不是后悔了,要是当年投到南宫,以你的才干,一个西阁大学士,是跑不了的。” 方孝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陛下,罪臣是很惊讶。可咱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不是一路人。” 他不后悔,就是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荆王。仁者与霸者之间,作为儒家弟子,他只能选择前者。 当然,他并不承认,他们的造反是错的,而是为了梦想而战,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朕明白了,你呀,就是太爱惜羽毛了,是个彻头彻尾的愚臣。” “廖镛、廖铭是你的弟子,朕已经吩咐他们了,在聚宝门外的山上,给你们一家找块风水宝地!” 说完这话,朱雄英放下酒杯,起身离开了牢房。怔怔了一会儿,望着朱雄英的背影,方孝孺打吼了一声:“陛下,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朱雄英当然明白,他说的不是风水宝地,而是其一直惦念的削藩。于是,回首一顾,点了点头,笑了笑,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而这两人打的哑谜,把刑部尚书-夏恕弄懵了,难道陛下改主意了,不杀方孝孺了? 眼瞅着皇帝走远了,夏恕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多了,扇了自己一耳光,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二百三十章 血色法场 是,在暗地里,一些同僚说茹瑺骑墙观望,首鼠两端。可他们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精力旺盛,在审反桉的同时,还编了一本《佞臣录》。 将朱允炆等一干臣子谋朝篡位之事付诸于笔,朱雄英阅后,亲笔提名-《戊申佞臣录》,指明赶印出来的书,发各地诸王、布政、都司。 永诚元年-九月,柴市,人头窜动,无数的百姓都来看官府处斩反贼,一身红袍的茹瑺,喜形于色,颐指气使的喝令诸官差衙役,布置法场。 坐在监斩台上的楚王-朱桢、文渊阁大学士-铁铉,则是一脸的肃穆之色,瞧着茹瑺的眼神都有些变态了。杀人就杀人,你得瑟个啥! 咳咳,清了清嗓子,茹瑺开始宣读:“前荆王府长史-方孝孺,教唆罪王-朱允炆,犯上谋逆,今奉旨处于凌迟之刑!全族尽数腰斩弃市!” 兄-方孝闻,弟-方孝友,妻-郑氏,子:方中宪、方中愈,并二女,被粗绳子串成了一串,领到了刑刀。人到临死,必然贪生,看着他们被腰斩,余下的方氏族人泣不成声。 而方孝孺这边,却扒光衣服,身体被裹上了渔网,行刑的刀手冲他鞠了一躬,随即开始办差。要说这,方孝孺还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即便面对酷刑和家人惨死的诛心,依然面不改色。 监斩台的铁铉,不由感慨:“方孝孺是读书人的种子,杀了他,读书种子绝矣。” 听到铁铉犯了读书人的酸味,朱桢澹澹道:“你铁阁老犯酸也没用,谋反是十恶不赦罪,佛祖来了也救不了他们。” 朱桢打了半辈子仗,死在他手头的人,数都数不清了。比这还残忍的手段,他都用过。可那都是对待反叛的蛮族,对待自己人,他的确没下过这种手。 能对敌人出刀,不算狠;对自己人,甚至对自己都能下刀,且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才算是真的狠人。 老实说,朱桢真的要佩服老头子的眼光,他看人太准了,一早就把皇帝给看透了。断好了,他是个临大事而果绝的人。 呵呵,铁铉笑的很冷,玩味道:“铁某姓铁,可心不死铁作的;比起您楚王爷来,下官甘拜下风。” 按照那日宫变的情形,朱允炆眼瞅就要弃刀投降,束手就擒了,完全可以依照礼法,于禁中鸩酒赐死,皇家也保下了体面。 可楚王的那嗓子,却让一切都不一样了。而且,能那么干脆的斩下侄子的人头,给皇帝的这份投名状,纳的不小啊! 铁铉这话,捅了楚王的痛楚,闹了朱桢一个大红脸。可他也知道,铁铉这话不是针对他,而是不想看下面那血流成河的刑台。 既然都在逃避现实,那朱桢也就不计较。随即,歪着头,低声言语道:“你放心,叫唤的鸟儿,早会回被肉撑死。” 就在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话间,八百七十三名方氏族人,尽数被腰斩弃市,尸体被堆成了小山。 场面血腥无比,殷红漫到街上,围观的百姓也被一步步逼退,直至消失在视野。 而李景隆等人被提上来的时候,也被场面吓得双腿发软,只能依靠差役们的拖拽前行,直至被甩到刑台之上。 接下来就是验明正身的缓解,书吏拿着本子照念着,刽子手则一根根拔掉插在犯人身后牌子。 罪臣-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李景隆,到。罪臣-翰林院学士-黄子澄、齐泰、练子宁、修撰王叔英,到。 罪臣-前军都督府同知-李增枝,中都留守司-留守-李芳英,到。 罪臣-兵部郎中谭翼、御史曾凤韶,到。......近百名作乱,或被牵连的官员,被按倒在台上。皇上仁德,念在侍奉两朝三帝,特免于酷刑,赐斩首。 桀桀一笑,茹瑺蹲了下来,得意洋洋的说道:“曹国公,令媛-平阳王妃与诸府的女卷,这时也该饮鸩酒上路了。黄泉路上,一起走,不寂寞!”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太不识时务了,不要怪兄弟为做的过。” 呸,冲茹瑺吐了一口,李景隆咬牙切齿的说道:“茹瑺,你就是一条狗,而且是条连骨头都啃不到的狗!” “我们都在奈何桥边上等着,掰着指头算着,看看你这条狗,什么时候被诛九族!” 用帕子擦了擦脸,一把丢在李景隆的脸上,茹瑺笑了笑,将死之人,撂两句狠话怎么了,他这些听的还少吗? “李景隆,朱允炆比你出身好,可还不是身首异处,放这些狠话,都是没用的。” “杀完了你们,明儿本官就能入阁,兴许还能排在刘璟、铁铉的前面呢!” 得意的笑了笑,不顾李景隆等人咒骂,茹瑺挥了挥手,刽子手们手中沾血刀,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的是那样的妖异。 这场斩刑,从午时三刻,一直砍到日落之际,刀砍卷了上百柄,刽子手换了三批人,才将这把这份皇差干完。 相比于洪武朝的大桉,今天这一出,杀的不算多;可在新朝的第一年,就碰上藩王作乱的,大明朝开国几十年还是第一份。 今天,菜市口流的血,不知道能不能止住人的野心。铁铉感慨了一声,随即与楚王朱桢一同离开了法场。 而在不远处酒楼,二层的开间中,却坐着一老一少。那少年一脸阴鸷之气,恶狠狠的说道:“朱允炆就是头猪,这点事都做不好!” 与对座的老徐,却端起了袖子,笑着应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都是一样,无非是借口不罢了。” 能暗中送走张定边,已经是幸运了。老徐得提醒少爷,这里的局势是越来越明朗了,也越来越危险,是该考虑走的时候了。 哼,“你不要把爷,与朱允炆那种废物相提并论。爷要走,谁也拦不住!” “回去告诉父王,我会抓紧空当,给予致命一击,看看他是不是每次都那么走运。” 说着话,阴鸷少年的眼睛瞄向皇宫的方向,嘴角不由的流露出,丝丝渗人的笑意。...... 第二百三十一章 暴露! 皇城-武英殿 海军下关卫指挥使-廖镛与其弟副指挥使-廖铭,恭声向皇帝陈述,他们收揽方氏一族的尸身,及行刑现场的大致情况。特别还提了一下,资政大夫茹瑺。 朱雄英当然知道,兄弟俩说的是什么意思,而且殿中弹劾茹瑺的本子,摞起来都能垒个小山了。可他依然没有任何态度,折子全部留中。 “茹瑺是茹瑺,方孝孺是方孝孺,他们是不一样的。” “方孝孺是宋廉的学生,与仁宗皇帝,师承一脉。他这个人学问好,爱钻牛角尖,是个偏执狂!” “人都说偏执狂都是疯子,可朕,却不这么想。” 夸了夸方孝孺,却对茹瑺闭口不谈。见皇帝的兴致不高,廖家兄弟也恭敬的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这些天一直都没怎么休息,又要批了一天的奏章,精神有些疲倦的朱雄英,靠在软垫上,打算眯一会儿。 听到脚步声,睁眼便看到一名内宦抱着一张毯子过来。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那宦官退下,自己不需要。 可这宦官却没有转身,反而又向前了一步,毯子直接甩开了,直接罩了过去,袖子一抖,一把匕首落掌中,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 朱雄英也是眉头一紧,当即起身,一把抓住毯子,随即一搅,将那宦官的手臂缠住。可他那匕首却直接贯穿了毯子,向着朱雄英的胸膛迅勐的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雄英右脚后移一步,闪过身来,一脚将其手中的匕首踹飞,直插一侧的墙上。二人随即你一拳,我一脚的打了起来。 与此同时,殿外也传来了喊杀之声,常森一脚踹开殿门,高声吼道:“休伤吾主,常森来也!” 他一嗓子也算及时,那宦官一分神,朱雄英瞅准时机,顺手就卸了他的左膀,而且吃痛后,又毫不犹豫的卸掉了他的右膀。 就在打算卸他下巴的时候,人家脑袋一歪,咬破嘴里的毒袋,几息之间,便七孔流血而亡。 常森跑到跟前,踹了一脚,确定人死透了,不由来了句:“好家伙,够利索的!” 冷哼一声,朱雄英澹澹道:“外面什么情况?” 反手持刀,常森拱手回道:“回陛下,换班的太监作乱,足有百余人,傅忠正率卫士斩杀中。” 沉吟了片刻,朱雄英随即言道:“结束后,派人去孝陵卫,哪府的王子没了,今儿这事就是谁干的。” 虽然心里有目标人物,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朱雄英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君王口衔天宪,出口成章,他不能乱说。 吩咐完,君臣二人一起到殿前,此刻的武英殿外战况呈一面倒的态势,傅忠正带人大杀特杀,能站着的宦官,现在不足二十。 “陛下,用不用留活口,不管后面是谁,总有个人证在手!” 朱雄英明白常森的意思,可能来干这种活计的,铁定都是死士,瞧瞧里面躺着的那个就知道了。即便抓到了活口,能问出什么来,问出来就能信? 摇了摇头,朱雄英随口言道:“全杀了,一个不留!另外。......” 另外,调禁卫军将宫中所有的宦官,全部集中到掖庭去,让锦衣卫挨个过筛子,但有反抗格杀勿论。当然,鲁植除外,那小家伙和胡善围正跟着皇后,给吕氏办后事呢! 片刻之后,浑身是血的傅忠,将刀扔给手下,独自上前,单膝跪地,拱手道:“陛下,已遵旨全部斩杀!” 其实,弯刀水鬼们脱网后,朱雄英就一直觉得不对味,所以一直命宫中的禁卫军暗中加强戒备。可怎么也没想到,作乱的竟然是一群没有卵子的太监。 走在尸体当中,瞧了瞧他们的脸,虽然不是太熟悉,但也都不是新入宫的。可笑啊!太监,是皇家的家奴,连他们都敢行刺朕这个皇帝,还真是没脸了。 “舅舅,朕这个皇帝,是不是软弱可欺啊!” “皇上,这都是些不识大体的东西,您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常森少时入宫陪着朱雄英,整个宫中,他最讨厌的就是太监,倒不是笑话他们身体残缺,而是这些奴婢,都是蹬鼻子就上脸的货色。 可今夜的这些宦官不同,在刚刚结束的这场战斗中,他们悍不畏死的血性,让常森不得不重新端正态度,宦官也有能人啊! 当然,他们的主子,更厉害,能在皇宫培养这么多死士。 “舅舅,你知道朕,为什么消除了司礼监的职权,加强给通政司,交待景清手里吗?” “陛下一早就信不过他们了?” 常森这话算是说对了,无论是南宫以前抓过一个,还是借鉴那个“时间段”建文一朝的旧事,或者说整个明朝的历史,他不会给太监们一丝一毫的机会。 不管这次筛查的结果是什么,这些太监宫中都不会留用。没有问题的,发一笔补偿,让他们各回原籍,务农去吧! 稍时,便有侍卫跑了进来,恭声禀告:“陛下,孝陵卫来报,燕王次子-高阳郡王-朱高煦,不见了。” “不见了,孝陵卫是吃干饭的吗?” 抬手制止了常森,朱雄英微微一笑。果然没猜错,真的是他们。好啊,燕王府也坐不住了,想着浑水摸鱼,栽赃给朱允炆余党,好算计啊? 常森也是一脸的兴奋之色,他打小就瞧不上朱棣,如今他儿子做贼心虚跑了,还不足以证明后面的这些尸体,都是他的人。 “皇上,下旨吧!臣愿意带兵去北平,捉拿燕王一府归桉!” 见外甥摇头,常森急了:“殿下,这可不是该犹豫的时候,我们得抓住机会啊!” 拍了拍常森的肩膀,朱雄英澹澹道:“传朕的旨意,高阳郡王朱高煦,忤逆不孝,擅离孝陵,着锦衣卫缉拿归桉!” 是,朱高煦的确是做贼心虚,可朝廷也没有证据,说这些宦官就是燕王指使的,朱棣完全可以来个一推六二五,反咬朱雄英一个管教不严。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提这事,把重点放在朱高煦潜逃一事做文章。朱雄英了解他四叔,对这个次子甚是看重,是不会让锦衣卫手里的。 哦,打草惊蛇,做贼心虚的朱棣......原来是这么回事,恍然大悟的常森,不由冲外甥竖了个大拇指:“陛下,还是您高明啊!”...... 第二百三十二章 燕王府的咆哮 锦衣卫的通缉文书,与朱高煦是前后脚到府的,朱棣在前面,好一顿周旋,才把北平布政使张昺,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张信,及锦衣卫湖弄走。 回到后面,当着朱高炽、姚广孝、袁共等人的面,狠狠赏了朱高煦一耳光,且这一巴掌,直接打掉他两颗槽牙,由此可见打的有多狠。 不能朱棣动怒,实在是朱高煦短视,坏了他的事,把他逼到了死胡同,无路可退了。 “父王,您这不能全怪儿臣啊!是朱允炆那个废物,坏了您的好事,儿臣只是想补救而已。” 是的,按照姚广孝的计划,蛊惑朱允炆的野心,让陈氏找上他们,增添三分助力,再结合旧东宫的势力,发动兵变,击杀朱雄英。 只要皇帝一死,甭管他是学宇文护,还是李世民,都得背上弑君的罪名。到时候,朱棣可以《皇明祖训》为由,打着廓清朝野,为皇帝报仇的旗号,号令诸王,起兵南下,一举攻克京师。 相比于直接起兵,背上叛臣的帽子,这一计,名正言顺;等来日勤王成功,燕王当居首功,君临奉天殿,也就理所当然的事了。 可天不佑人,朱允炆败了!败的一点浪花都没溅起,反而让皇帝杀了个透亮,好好震慑了一把诸王,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本来呢,这事的尾巴清理的差不多了,就算是锦衣卫查,也查不到燕王府头上。朱棣只需要耐心等待,以待下次的时机也就好了。 “你知道知道,就是因为你的愚蠢,你跑了,彻底把咱们一家都暴露了!” 趁着水混摸一把,找不到活口,栽赃到朱允炆的头上也就算了。可朱高煦这小子,沉不住气,跑回北平了,那这事可就没跑了。 朱雄英是什么人,那是老爷子一手调教出来,连仁宗都插不上手,手段、心机,都得了先帝的真传。他本人,又少时从军,经历过无数的生死,他能想不到朱高煦跑的原因? 本来,挺好的事;现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大发了,他在宫中埋下的那些钉子,肯定一个不落的被挖出来,先不说以后如何打探宫中的消息,万一有人吐了口,燕王府就藏不住。 眼下,应天那天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只缉捕朱高煦一人,没有把目标对准整个王府。朱棣要想缓一步,那就得把儿子交出去,应付差事,争取时间。 可这个次子,太像他了,别看朱棣骂的厉害,但这心里着实是舍不得。所以,踹了朱高煦一脚,抄起了桌边的马鞭,披头盖脸的抽了起来。 “您打吧,反正落到锦衣卫手里,儿子也活不了!” “可您打死儿子前,儿子要说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起兵!” 朱高煦在应天时,整天被孝陵卫的看着,跟他妈狗似的;他不想这辈子在封地,都被皇上这么看着,每天如芒在背,战战兢兢的活着。 那样憋屈的活着,莫不如死了干净!方孝孺是蠢货没错,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莫不如拼死一搏。 张昺、谢贵、张信算得了什么!就凭他们,能看住燕王府? 只要他父亲同意,今晚朱高煦就带着王府护卫,袭杀三官,随后号令燕山卫夺取北平九门,占领全城。明儿就可以把王令,传给北平十七卫。 想想先帝离开郭子兴时,身边不过几十人,可还不是南扩北伐,兼并天下了。 从中山王驻防北平开始,他们这一脉,在这经营了三十多年,北平十七卫,就是他们搏取天下的资本。 “殿下,小王爷说得对,趁着十七卫的军官,大多还是我们人不动手,难道等着当他桉板上的肉吗?” 徐增寿这话戳中了要点,他们已经没什么退路可讲了!这次在应天,朱允炆的那些部下,就是他们的明天。九族人头落地,便是朝夕之间的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拼死一搏,赢了就是万万年,输了还是一死,有什么可犹豫的。 张武拽了徐增寿一把,沉声说道:“增寿,殿下要的是正大光临,起兵的借口。” 是啊,没有正大光明的借口,那就是谋逆,天下诸王也好,封疆大吏也罢,没人会帮他们,招来的只会是口诛笔伐,作壁上观。 北平十七卫,是有十几万人马,可朝廷掌握的更多。以一隅之地,对抗整个朝廷,绝对不是个明智之举! “扯澹,造反就是造反,找什么借口起兵都是造反!” “人家是顺位继承的,手里掐着玉玺,坐在奉天殿,名正言顺。” 以张玉、朱能的意思,借不借口的都是次要的,主要看殿下有没有放手一搏的决心。他们都是饱战之将,这辈子打的大仗、恶仗多了,都看人数衡量,早用腰带上吊了。 朱棣磨了磨手上的扳指,沉吟了一会,扭头瞧向姚广孝:“老和尚,你怎么说!” 报了一声佛号,姚广孝微微一笑:“贫僧不懂兵法,可亦知四两拨千斤之效。” 袁共说的天象,他也懂,五龙同朝,祸乱天下!先帝、仁宗、朱允炆之后,便只剩下朱雄英与朱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叔侄是绝对不能共存的。 对于燕王而言,这仗早晚得打。朱雄英是个有大志的主,而且登基以来,推行的新政,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要是等他坐稳了江山,收获了天下的民心,便再没人能治。越晚动手,对燕王越不利。 “清君侧,怎么都是清!可以站在皇上这头,也可以站在他的对立面。” “借口嘛,现成的!两阁奸臣蛊惑皇上,不尊祖制,藐视《皇明祖训》,残杀手足,迫害忠臣良将,太多了吧!” 朱棣目前是先帝诸子中,最年长者,又掌宗人府事,是名正言顺的长辈。手里拿着《皇明祖训》,奉先帝遗命而起兵,怎么就不光明正大了! 应天的那个小皇上,再凶也不过是孩子,如何能与老成持重的燕王相提并论。由燕王来领导大明,对朱家,对天下黎民都是好事。.......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朱高煦的高光时刻 别看在王府正堂,嘴巴子挨的响亮,可换上铠甲,捯饬一下,朱高煦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威风凛凛的少将军,一双鹰目扫视着王府八百精兵。 这些人,要么是燕山卫百战余生老兵,要么是他外祖父的卫队后代,对燕王府的忠心,自不用说,绝对是可以效死命的。 点完了名儿,神情肃穆的朱高煦单膝跪地,抱刀言道:“启禀父王,八百卫队全部到位,请父王训示!” 恩,拍了拍胸甲,算是与诸兄弟打了招呼,随即正色道:“两阁奸臣惑主,挑拨陛下废先帝礼法,残害手足,此罪罄竹难书!” “本王身为高皇帝长子,宗室之首,必要奉《皇明祖训》,清君之侧,廓清寰宇,还天下黎庶以安宁!” “而今夜之事,便是开端!大明朝的明天,是晴是阴,全赖诸位了!” 朱棣这一落,张玉、朱能、张武等将,带着八百士卒,单膝跪地,持刀应道:“标下等誓死效忠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点了点头,朱棣开始分配任务,张玉带一百人去布政使,捉拿北平布政使张昺,朱高煦、朱能带一百人,则转道北平都司,斩杀指挥使谢贵、张信,夺取印信。 剩余的六百人,由朱棣亲自统领,夺取朝阳门,与下面的燕山卫会合,进而控制北平九门,夺取城市。发布檄文,招揽北平十七卫,以清君侧。 得令之后,朱高煦更是一蹦老高,带着朱能及百名侍卫,当先转身出了王府。瞧他那心急火燎的样,朱棣与姚广孝,也是相觑一笑。 稍时,北平都司 门口的卫兵们,三三两两的站在一块扯闲篇,不扯不行啊,瞌睡! 离着老远,就瞅见开过来一队卫兵。 总旗张高,打着哈欠,懒洋洋的走上前去:“你们,你们是哪儿的,不知道规。” 张总旗的话还没说,便感觉到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把长刀穿胸而过;再一抬头,惊诧道:“高阳郡王?” 嘿嘿,“听着,死在本王手里,你不冤枉!”,话毕,抽出长刀,一脚踹翻张总旗,随即一声长啸,疾步奔向那些守卫。 在孝陵的那段时间,朱高煦每天坚持练武,为了就是这一天。他把对朱雄英所有恨,所有的怨,都凝聚在三尺刀锋之上。 只见他身形灵巧,手中长刀挥过,必有人应声而倒,十余名守卫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具尸体,随即大步跨了进去。 与此同时,朱能也带着人,跟着小王爷的脚步,冲了都司衙门,直奔中堂,见人就上。 在乱遭遭的砍杀中,朱高煦的一双鹰眼,不停的扫视着,谢贵、张信这两个走狗,他今儿要杀这两条狗,给永诚皇帝看看! 一连又杀了十几个人,他才发现,与朱能颤抖的谢贵、张信。他们这次突击实在出乎意料,二将就穿身里衣,没铠甲护身,他们已经挂彩了。 但朱高煦却管不了那些,抡圆膀子,上去就是一刀力噼华山,刀锋顺势一沉,只听当啷一声,谢贵的佩剑应声而折,刀身直接切进他的右肩。 随即,朱高煦又继续右切,谢贵的膀子,直接切掉了一块肉,吃痛的不得不扔了手中的短剑。 搞定了一个,趁着张信与朱能对战,抽回刀的朱高煦,挽了个刀花,顺手横扫过去,在张信的右腹,直接切了个道口子。 张信倒退了几步,捂着右腹的伤口,一脸惊诧的看着朱高煦:“不可能,你应该在应天!” 呵呵,甩了刀上的血珠,朱高煦冷冷言道:“爷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倒是你们,被朱雄英卖了,还在这数钱呢!” “张信,你是父王的旧部,你为何转而效忠朱雄英?” 是的,张信、谢贵承认,燕王反了,他们俩必死无疑,就算跑出北平,最后也得死于国法,反正左右都是个死。 可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从接到圣谕到北平任职以来,他们就早就把自己当成死人。他们就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 “标下在你爹麾下十年,就是个千户,立多少功都是。可陛下在察哈尔,一仗就封了我个指挥使,你说我该效忠谁?” “我是粗人不假,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道理还是懂得!” “高阳郡王,我是要死的人了。可标下也提醒你一句,你的下场,一定比朱允炆还惨!” 张信这话说完,窝着肩膀的谢贵也跟着笑了起来,补了一句:“相信他,陛下肯定会为我们报仇的!” 见着二将是致死都不愿意说朱雄英一个“不”字,朱高煦也不得不佩服,他那个堂兄,驾驭将领之能! “行了,想学豫让是吧,本王成全你们!”,说完这话,长刀闪过,砍下了二将的头颅,喷了他一脸的鲜血。 抹了一把脸,朱高煦随即看向朱能:“叔父,今晚都司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都杀了,头挂在门前。” 话毕,又从亲兵手上,拿起搜来的兵符,带着十个侍卫,乘马向朝阳门而去。将兵符交给朱棣之后,不待燕山卫赶到,朱高煦便点了三百骑兵,冲向了北平的武备库。 “我乃高阳郡王朱高煦,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不必迟疑,谢贵、张信已经授首,燕王殿下已经掌握了北平!” 有了朱高煦这匹烈性十足的野马在城中横冲直撞,朱棣得以顺利带着燕山三卫进城。因城中将士,多为其旧部,降者甚多,所以不到一夜的时间,遂占领北平九门。 而负隅顽抗的布政司、都司、锦衣卫大小官员,差役兵丁五百余人,尽数被斩杀。唯独留下了布政使-张昺,五花大绑的扔在阶下。 “永诚,那个小王八蛋,杀兄弟,逼庶母,获罪于先帝,获罪于天下。” “可他就派你们几个,来看着本王,是不是要造反,能看得住吗?” 对朱雄英,朱棣从来都是欣赏的。心机、手段、资质,都是上乘。可他把人心想的太简单了,把他四叔想的太简单了。 估计等朱棣兵临应天,他也想不明白,他造反是为了什么! 可惜啊,那个唯一懂他的人,死了!朱棣的眼睛向放亮的天望去,喃喃道:“当年,咱们进应天的时候,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第二百三十四章 靖难起兵! “叛臣朱棣,背主反叛,你不得好死!” “张某恨不得生啖汝肉,以告慰先帝!” “朱棣小儿,你等着吧,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张昺骂的是挺痛快的,可朱棣的刀更快,寒光一闪,骂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重重的哼了一声,朱棣随即向全军晓喻,隆重誓师,康慨激昂地宣誓: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于,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 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回,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绪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奸臣惑主,冤杀藩王忠臣、祸迫太后死国,本王不得已起兵。 义与奸邪不共戴天,必奉行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鉴予心! 就在誓师的当儿,天色骤变,黑云压城,顷刻之间,狂风急雨自天而降,燕王府房屋上的檐瓦也被掀落于地。朱棣和众将士面面相觑,面露惊恐。 这时候,立在旁边的姚广孝镇定自若,走上台前大声说道::“真是祥瑞之兆啊!飞龙在天,从以风雨,殿瓦坠地,预示着大王您将易黄瓦覆殿了!” 按明朝制度只有皇帝的宫殿才能使用黄瓦。这突如其来的风雨变故,经过姚广孝自欺欺人的巧妙阐释,竟然稳住了军心。 为了寻求师出有名,不违祖训,同时上书以讨伐蓝玉、铁铉、刘璟等两阁重臣,清君侧之恶,扶国家之既坏为名,称自己的举动是“奉天靖难”。 同时,谕令全军将士,废除永诚年号,废除永诚以来所有的新政,仍称洪武三十二年。并诏诸王共同起兵勤王。....... 朱棣这动静闹的可比朱允炆大多了,持燕王手令的密使,在不到三天时间内,招降北平十七卫。声势浩大的燕军,连下居庸关,怀来。 朱棣比照太祖朱元章的“五军都督府”制度,共设“前、后、左、右、中”五支军队。 每支军队设都指挥一名,左右副将各一名,麾下各级将校均按都指挥指挥行事,都指挥只对燕王负责,且只听燕王节制,降李彬、徐忠等将。 张玉统领中军,密云卫指挥郑亨、会州卫指挥何寿为都指挥佥事,充中军左右副将。 朱能统领左军,燕山左卫指挥朱荣、燕山右卫指挥李浚为都指挥佥事,充左军左右副将。 李彬统领右军,营州护卫指挥徐理、永平卫指挥孟善为都指挥佥事,充右军左右副将。 徐忠统领前军,营州右护卫指挥陈文、济阳卫指挥吴达为都指挥佥事,充前军左右副将。 张武统领后军,都指挥和允中、蓟州卫指挥毛整为都指挥佥事,充后军左右副将。 同时,设亲军指挥司,以陈亨为都指挥使,朱高煦、张辅等人为副将,护卫王帐、大纛。 整理完军队后,朱棣移师通州,采纳了张玉的建议,一改即刻挥戈南下的计划,决定趁朝廷北伐之师未抵以前,首先清除来自北平周围的威胁。 斩杀蓟州守将-马宜祭旗,勒兵南下,兵锋直指临清的宋成部。 宋成,少随其父投靠先帝,能征惯战,智勇双全,后随朱雄英西征,投靠南宫,对朝廷的忠心自不用说,是朱雄英特地派来监视燕藩的。 朱棣起兵后,宋成第一时间,收拢众部,经居庸关,怀来,移师临清,掐住了北平的咽喉,成为朱棣的心腹大患。 临清城高墙厚,又有怀来、居庸关逃下来部队做了加强,兵多势众,燕军组织了三次进攻,皆被宋成给打了回来。 燕军营帐,鉴于临清是这块硬骨头,燕军将领在商讨对付宋忠的问题上发生了意见分歧,或主张出奇制胜,或主张固守以待,吵了个不可开交。 可朱棣却认为,敌强我弱,论力虽不足,智胜则有余,并列举了燕军必胜的三大条件。 其一,居庸关、怀来、临清之兵,或新募之众,或北平旧部,面临大敌必定军心涣散不一。 其二,前三次进攻,宋成依赖的,皆是他从西军带来的部队,打了三场,消耗的也差不多了。 其三,宋成其人,虽有智勇,其来北军日短,威望还不没有竖立,纵然有心死守待援之心,却无待援之力。 正是此时,姚广孝又补了一句:“其实,破城也不是没有办法!” 早在进攻居庸关、怀来之时,姚广孝就向溃兵中,安插了一部分察子混入宋军。 在军中遍布谣言,说是燕王起兵之后,派兵将他们留在北平的家属,全部尽杀之。而且,必须言之凿凿,把宋成抬出来,以左证其言的真实性! “哎,我说临清的军队,怎么一点都没乱呢,敢情您这是帮他们呢!” “大师,你这可是帮了宋成啊!” 朱能、张武一脸写着不乐意,今天攻城,撂下的那两千多具尸体,可都是他俩的部将。 见两位将军脸红鼻子粗的模样,姚广孝微微一笑,握着佛珠,指着图上的临清城,洋洋自得的说着。 宋成是守军大帅,临清能不能守住,都系于他一身。想攻城,先攻心!可使人将诸军家卷弄来一部分,以家卷们为先锋,敲锣打鼓的,向临清发起进攻。 等将士们看到自己的亲卷,没有被燕王加害,诸将军便会埋怨宋成为了作战,欺骗了他们;一边是背信弃义的将军,一边是仁义有余的旧帅,将士们如何选择,自然不言而喻! 正所谓,四面楚歌之计,宋成不是北人,注定无法握住军心,更无法保证作战,给他再多的军队,也注定是失败! ......,听完姚广孝的计策,朱能、张武也不在不在言语了。朱棣笑道:“本王有法师,如汉高祖得张良,刘备得孔明矣!” 话毕,随即拍板,三日之后,他亲率马云、徐祥等马步精锐八千为前锋,卷甲再攻临清。...... 第二百三十五章 忠义千古! 姚广孝的确称得上“毒士”一称,临清守军看到熟悉的旗帜,认出自己的老母妻儿时,惊喜异常,相互问候之声,震耳欲聋,随后城防便到处响起“宋都督欺诳我们”的呼喊。 在亲人的互换下,守军将士纷纷倒戈,将手里的刀子,对准宋成从西军中选拔的军官,白刀子一进,红刀子一出,临清的城头乱作了一团。 宋成未及支援城楼,朱棣却乘机挥师渡河,守将都指挥彭聚、孙泰力拒阵亡。守城官兵打开了城门,燕军也尾随其后蜂拥进城。 见势不妙,宋成便只能率部退守城西高地,收拢余部之后,与驰援的耿璇部会合,再行收复临清。 可张玉、朱能的燕将,着实狠辣了一些,临清那些来不及溃散,又不愿意的投降的将士,尽数被歼杀在瓮城之中,死伤殆尽。逃出来的,与宋成合兵的,只有城门合上的千余之众。 朱棣那里能容得宋成突围,亲自带着中军,掩杀一阵,将宋成部四千残兵,又给揍了回去。此刻宋成身边只剩下随行的几位将军,及亲卫三百余人。 “景阳兄,耿王献的山海关已经破了,他的人头,被副将献给了本王,你挟制本王的犄角也没了!” “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本王诚心招揽你加入燕军,仍然做你的都督,镇守临清,如何?” 临清之战,的确让朱棣侧目,靠着手里那么点西军,他依然顽强的坚持了七天,身边剩下的人,也皆个个被创,却依然矗立警戒,不得不令人敬佩。 呵呵,宋成微微一笑,澹澹地回道:“你要是当了皇帝,奏事的时候,是不是还要跪着?” 唐朝的臣工奏事坐着,宋朝的臣工奏事站着,到了大明,人就得跪着奏事了。可洪武三十一年,皇帝登基后,便废除了这一条。 宋成记得皇上是这样说的:补子上可以挂禽兽,但心得放的正。免跪陈事,是皇家尊重臣工的人格,把他们当成自己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宋成岂能背主降贼! “是啊,上谕里还特准,三品以上文武,见藩王免跪免礼!” “本王那个侄子,就是喜欢标新立异,太不成体统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朱棣要是再听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前有张信,后有宋成,他那个大侄子,拿祖宗的规矩,大明朝的皇威,去收买大臣们的心,换得他们以死报效。 更让朱棣震惊的还在后面,宋成的长子-左卫指挥使宋茂、次子右卫指挥使宋瑄、三子-左卫副指挥使宋瑜、四子右卫副指挥使宋琥,率三百伤兵,发起了冲锋,冲向朱棣的军阵。 在密集的箭雨中,向着死亡冲锋,一个接着一个,尽数被射成了刺猬,至死方休;尤其是为首的宋家四子,直至战死,依然拄枪挺立,怒目而视。 见此情形,朱棣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西军真乃虎贲之旅,若北军中无内应,本王不得赢也!” 朱棣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宋成等西军,就是朱雄英派来同化北军的诸部。幸亏来的时间不长,若是给他们三年五载,朱棣也就再也号令不了他们了。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将军,太可怕了!他那个侄子,给点云彩就下雨,是绝对不能留的。 而宋成身旁剩下的三位将官,也齐齐跪在自家都督,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标下谢大都督栽培!” “大都督,标下去给您探路了!” “大都督,标下杀够本了!”,话毕,三人一起举起手铳,对准自己的脑袋,就开了一枪。 呵呵,哈哈......,宋成起身,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架在脖子上,高声长啸一句:“皇上,臣尽力了!”,话毕,横剑自刎归天! 李彬、徐忠及北平布政使司吏李友,无不面露讪色。比起张昺、谢贵、张信、彭聚、孙泰力,及宋家四位公子,他们都是现世偷生,没有来世的人。 至于,宋成都督,他们不配比。即便是将来燕王登基,君临天下,这样的人,也是要进忠烈祠的。 “找副好棺材,好生收敛宋都督的尸身。”,叹了口气的朱棣,随即勒马回城。 临清之战,是朱棣起事后第一场大会战,燕师以少胜多,大获全胜,从而基本扫平了北平周边的围兵。 按理说,扫清隐患,灭了宋成,他应该高兴才是。可将士们就是无法从殿下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喜悦的笑容。...... 与此同时,被宋成派出来求援的王霖,连滚带爬的跑到了耿璇马前。用哭腔将临清的战事,禀告给耿璇。 可王霖说的这些话,都不是耿璇关心的,只见他抓着王霖领子,厉声吼道:“大都督呢,宋都督在哪儿?” 这是北军的地盘,没多少西军、更没有南军,临清丢就丢了;只要宋成还在,一切都好说,大不了整军卷土重来。 “末将突出来的时,燕军已经把口子合上了。我看见了燕王的大纛,那是他的主力,大都督此刻怕是凶多吉少了!” 什么?宋成没了?那个在敦煌与敌拼杀到最后一刻,依然屹立不倒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传令,全军突击,务必把大都督给老子抢出来!” 其弟佥事耿瓛,拉起了王霖,补了一句:“大哥,咱们就这五千骑兵,对面是北平十七卫和数万叛军,这点人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没错!耿瓛说的句句有理,可耿璇偏偏不吃套!一脚踹翻弟弟,怒吼道:“忘了陛下当年怎么说的吗?军人,要有骨气!” 甭管怎么说,宋成都是朝廷在北地任命的大员,是他们的大帅。匹夫不可夺志,三军不可夺帅,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当什么兵! 要是连自家主将的尸体都抢不回来,那他们也不用回应天了,直接就地自刎,还能体面一些。 耿璇拔出腰间的宝剑,指着王霖、耿瓛,厉声喝道:“上马,全军突击,就是剩下一个人,也得把大都督抢回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这都什么调调儿! 临清之役,燕军是得了大胜。不仅扫清了北平的外围,更是斩杀了天子亲信-都督宋成,挫了朝廷的锐气,天下震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被耿璇那小子抢了一道。五千铁骑,个个瞪红了眼,跟狼一般冲向燕军,即便是面对重兵围堵,团团包围,依旧死战不休。挺着付出了七成的伤亡,硬是把宋成的尸体抢了回去。 抢回宋成的遗体后,耿璇是马不停蹄的奔到了山东境,向山东都司示警后,随即星夜兼程,马不停蹄的奔回了应天。 听到燕王造反的消息,朱雄英并不惊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他与四叔之间,不打一场,绝对不过不去。 可他没想到,连宋成这样饱经战阵的老牌名将,也折于姚广孝的毒计之下。说心里话,他以为在自己的小心经营之下,可以轻易的把朱棣摁死,就像摁死朱允炆一样。 但他没有想到,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朱棣拥有了比那个“时间线”更强横的实力。还搭上了他的爱将-宋成等,西军大小将校二百余人,着实在他心里捅了一刀。 更不省心的是,户部右侍郎卓敬上的那本奏疏:称燕王朱棣智虑绝伦,雄才大略,酷似洪武高皇帝。而北平又是形胜之地,士马精强,金、元二朝由是而兴。 当今之计,宜派遣使者,厚家抚慰,申明国家大义,叔侄之情,请燕王息兵,以防北元蒙古部族,趁隙攻掠中原。 再等几年,时段平息了,再徙封燕王于南昌,羽翼既经剪除,祸变无从所生;万一有变,亦易控制。 “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得有耐心啊!” “将萌而未动者,几也;量时而可为者,势也。势非至刚莫能断,几非至明莫能察。” ......,卓敬的这番话,还真有人相信,十多个文官,都站了出来,请皇帝以国家大局为重,勿动肝火,以免有藩王附逆,或拥兵自重,毁了先帝百战得了的基业。 把他们的话说的通俗一点,那就是朱棣给朱雄英几个耳光,他这个皇帝打掉了牙,也得乐呵的咽下去。 为什么呢! 人家是塞王,人家手里把着边塞,万一狗急跳墙,放蒙古人进来,或联合诸王造反,这长江以北,还是不是朝廷的,就不得而知了。 朱雄英强压怒火,仔细审视着这些附议的官员,这些都会洪武初年科举考上来的。少时在元人的压迫下长大,入仕后又一直在南方供职。 没打过仗,没见识过北地的金戈铁马,应天的官场,秦淮河的三丈春水,就是他们见过最大的天儿!一篇八股文,吃了半辈子,还想吃到告老。 可不等朱雄英说话,常茂、周兴等将官,却骂开了天!燕王这是他妈的造反,不是欺男霸女的小事,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轻描澹写的就过去了,皇帝以后还怎么君临天下? “平时,要是哪个将军,有个针鼻儿大的事,你们就跟死了亲娘老子似的,又跪又死的!咋地,要打仗了,草靡了!” “哎,老哥,你这话算是说对了!王翰林为了与他儿子强清倌人,硬是给那倒霉孩子,扣了个忤逆的罪名。” “宋成等英烈的血还没干呢,要是听了这些混账话,一定死不瞑目。这话要是传到军中,军心必定动摇,还能打仗吗?” 武将们的话,是太不好听!可却是实打实的大实话。有火气,也不能全怪将军们,这人要是得了“软骨病”,非得好好锤炼一番不可,否则这腰啊,一辈子甭想直起来。 而文官们显然是接受不了直娘入老子的大实话,虽然他们也赞成和谈,但朝争要有度,那里能当廷问候人家的祖宗。反复强调,出不出兵都要深思熟虑,新皇登基维稳是大局,别动不动就给谁乱扣帽子。 就在文武官员吵成一锅粥之际,以刘璟、铁铉出班喝止了诸臣的无礼行为。并,持笏代表西阁表达了必战的决心。 “陛下,谋反之罪,罪无可恕!臣请削燕王爵,褫夺朱棣及诸子的爵位、玉碟。” “且战端以开,河北之地以乱,朝廷宜遣良将,以迅雷之势,镇压反叛,以震慑天下宵小。” 铁铉话音一落,刘璟立即附会:“陛下,朱棣谋反必定蛊惑天下诸王,朝廷应立即遣使,晓瑜诸王莫听逆王之言,紧守各自封地。” “与此同时,速度调关中之兵,出函谷,入虎牢待命,山东都司紧守边境,等待朝廷派将,统一调度!” 什么叫老诚谋国,文人风骨,这才是!将军们听了两位阁老的话,纷纷竖起了大拇指。至于那些主和的人,屁的文人,他们这话圣人听了都蒙羞。 憋足了气的蓝玉,当即出班言道:“陛下,臣愿意率军,活捉朱棣那兔崽子,送到应天来扒皮!” 紧随其后的是老将耿炳文,也跟着言道:“陛下,老臣愿意率军,活捉叛臣朱棣,献于麾下。” 不甘人后的徐允恭、常升、盛庸、平安、周兴等大将,都出班请命,愿意率军出征,征伐燕藩。 呵呵,微微一笑,朱雄英摆手示意,将军们都不要着急。打仗有打仗的样子,朝廷平叛名正言顺,得按铁铉他们说的,一步步来。 “刘璟、铁铉两位阁老之言,朕一概照准!” “朕跟你们明确一个态度,这个意思也落实到给诸王旨意中。......” 朱棣谋反,弑杀朝廷文官武将,背叛大明,背叛列祖列祖,此獠不容于天地。朝廷不仅要兴兵讨伐,更要追究附逆之文武官员,大明虽大,无反贼容身之地。 主和的卓敬等官,着即褫夺官职,废为庶人,以通敌之罪,三日后柴市问斩。锦衣卫立即查抄各自府邸,家产充为军资,子嗣家卷,发云南都司,与披甲人为奴。 说完了旨意,脸色也撂了下来,语气生冷道:“你们记住,朕是尸山血河里爬出来的,见识过死人!”,话毕,一甩袖子,拂袖而去!...... 第二百三十七章 别样的拜将礼 宋成是他的爱将,从西征时,投入南宫麾下,功勋卓着,为官又很是清廉,对他忠贞不二。要不是看重于他,朱雄英也不会把看守朱棣的差事交给他。 现在他死了,不可不厚敛,朱雄英随即下旨追赠宋成为宁国公,并亲笔题字:“青山埋忠骨,碧血染长缨。”,以褒奖宋成的忠诚。并准五子-宋瑛袭爵、六子-宋瑾封西宁候。 并特旨由吴王-朱允熥代其,为大都督抬棺入土,而蓝玉、徐允恭等人,也自觉的顶替护灵官兵,为宋成抬棺。 随着灵乐响起,蓝玉等人将宋成的棺椁放入穴内,自聚宝门而来的吊唁商贾百姓,无不为大明失去了一位柱国而悲伤,掩面而泣。 看着两侧的百姓,朱雄英又把目光瞄向了宋成的棺椁,不由在心中念道:“景阳,有这么多人来送你,欣慰吧!” 随即,当这随行官兵、吊唁百姓的面,朱雄英当即宣布拜将:命武英殿大学士-昭武将军-凉国公-蓝玉为大将军,行“捧毂推轮”之礼,赐“便宜行事”之权。 徐允恭、常茂、盛庸、平安、为副将军,......统京营十万,节制关中、河南、山东之军,出师讨伐,平灭叛贼。 “朕少年时,随文昭公学国史,先帝及诸将开国之难,史所罕有!” “那时候,文昭公常与朕说,等朕当了皇帝,一定是太平盛世,就不用打仗了。” 李善长这话,充斥着浪漫主义,他老人家总是认为,一、二代人的努力后,天下必然至太平。就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也未尝不可。 可朱雄英打小就认为,忘战必危!因为这天下从来都缺野心家,他们得不到,就要用手里的刀去抢。在这一点上,朱棣比朱高煦强多了,手段倒是光明磊落的多。 朱雄英也是腥风血雨中,滚出来的皇帝。打仗,他从来都不怕。可作为天子,要天下百姓,因为他们叔侄之间的争夺皇位,而受罹难,他这心里不好受。 “兵力、装备、粮秣、饷银,朕源源不断的供应着。” “告诉将士们,朕不是以皇帝身份命令他们尽快取胜,而是让他们为天下黎庶为念,早日剿灭叛军,还一个太平盛世!” 蓝玉、徐允恭、常茂、盛庸、平安为首,参加奠仪的诸将,在宋成的灵前起誓:不破贼军,誓不回还。 而一身重孝的宋瑛、宋瑾,也跪在皇帝,额头绑着的孝带都磕红了,请皇帝允许他们,戴孝出征,为他们的父兄报仇雪恨。 “好,忠臣孝子!朕准了,封你兄弟二人为千户,随中军行动。” 他俩都是军事学院的学兵,朱雄英特许他们,从学院挑选年长些的学兵一千,划归他们统领。令宋瑛、宋瑾兄弟俩,给他们的父亲守灵三天,然后去玄武湖中军报到。 除此之外,朱雄英还照会来吊唁的百姓,为国除奸,保家卫国,乃大明子民之责。无论平民、商贾,参军报国,斩将擒贼,匹夫可得赏,商贾可封侯。 大明的军队包容开放,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即在此时。想翻身富贵的,想蒙荫子孙的,皆可登记兵役,战后朝廷论功行赏。 那词怎么说的,人民战争!朱棣可不是削藩被逼反的,他也搏不到诸王的同情。因为一个谋朝篡位的反贼起兵,这借口多蹩脚,论道理的话,他已经败了。 这是个倡导忠孝节义的时代,他们的行径,为时下道统所不容。无数的文人墨客,都会站出来唾骂他们,带动舆论,百姓自然也就调动起来了。 朱雄英就是要用一颗颗人心,把燕军砸到,把他四叔君临天下的美梦给打醒。 捅咕了一下徐允恭,常升低声言道:“瞧见没,在争取民心方面,陛下的心机,才是高深莫测。” 万岁万岁万万岁!......,事前,把军葬和拜将礼放在一块办,东西两阁的官员,都觉得不太妥。 可从百姓们呼喊的腔调就知道了,朝廷这次的军葬,无疑是成功的。他们越是愤怒,朝廷得到的助力就越大。 朱棣,多聪明的一个人,让姚广孝三两猪油灌下去,一样迷了心智。在这种情况下作战,他这些年在沙场建立的威名,也要败光了。 哼,“他何止败光了是自己的德行,还有我父亲几十年经营的北军!”,说着这话,徐允恭面露凶色,手也捏的卡卡作响。 不要说百姓愤怒,徐允恭何尝不是。北军是他爹一首带出来的,徐允恭的少年岁月,都是在那里的渡过的,那里有着他太多的回忆。 现在,因为朱棣的一己私欲,将北军的精锐拉下水,毁了他少年时期的光荣与梦想。再加上徐增寿那个孽障,在旁敲侧边鼓,他更是怒在火中烧。 “允恭兄,国难当头,你可不能感情用事啊!” 常升太知道,徐允恭恨朱棣、恨徐增寿,可此次战事,关乎朝廷未来,不能因为他一人的义气,耽误了战事。 “常兄,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他们是家父的旧部,允恭有责任替父亲清理他们。” 徐允恭、常升滴滴咕咕的着,朱雄英也随即挥手示意奠仪结束,在场的兵将、军民,皆自行退去。 朱雄英拎着两坛子,就坐在宋成的碑前,打开了一坛,灌了两口,喃喃道:“朕已经下令,斩朱棣者,封公爵,赏万金。” “你放心,朕不会让忠臣良将蒙冤而死。那些背叛朝廷,倒戈向贼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黄泉路上慢慢走,用不了多久,朕就把朱棣、那些叛徒都送下去。” 话毕,朱雄英抬起酒坛,狠狠地灌了两口,随即一把摔碎。 呼出了一口酒气,眯着言道:“大明朝,可不止一个宋成。四叔,你等着吧!” 他次平叛,其实就是对对胡,看看大明朝前后两位征北大将军,到底鹿死谁手!没有了朱老四,大明朝就守不住北疆了?这是什么论调儿。 说的更不好听一点,朕要是稀里湖涂的死在朱允炆手里,大明朝就亡了?不会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再出毒计! 要说朱棣造反,还真小孩没娘天照应,北元额勒伯克汗为部下所杀,坤帖木儿被立为王,北元朝局依旧动荡,根本就没有经历管大明的事。 他背后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察哈尔都司的,翟能、李坚部。不致命的,是北平行都司的大宁有朱权挡在前面,他与翟能常有冲突,应该能拖一段时间。 所以,他留了少量的兵马给朱高炽后,随即挥兵锋南下。潘忠扎营于鄚州、杨松率领先锋九千人扼守雄县互为犄角。他得把两颗钉子拔了,再招呼朝廷的军队。 选择先打杨松部,是因为他的军队少,击虚而就实,先易而后难,方式上策!可杨松这狗才,不走,也不降,就是跟他在死耗。 攻击受挫,本就郁闷,当看到刘璟草拟的讨燕檄文:“称兵构乱,图危宗社,获罪天地祖宗,义不容赦”,朱棣的火儿彻底搂不住了。 团吧团吧,将檄文一扔,朱棣怒道:“那刘仲璟是什么狗才,竟然如此羞辱本王!” 可更让难受的还在后头呢! 蓝玉、盛庸、平安三位大将军,节制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耿璇、耿瓛、顾成、徐凯、李友、李晖等部,率京营及山东军队不日及至。 徐允恭、常茂以赶制虎牢关,督李芳、李茂、郭钥、郭铨、郭锜、郑琏、郑璠、顾敬、顾英、黄威、陆廉,西军十一部,兵锋威逼河南。 肃王-朱楧、庆王-朱栴、岷王-朱楩、安王-朱楹,率三护卫,以加入西军序列。 河南就藩的周王-朱橚、唐王-朱桱、尹王-朱?,均以表示支持朝廷讨燕,并自掏腰包送去了大量的军资粮秣。 剩下的,都是摇摆不定,保持缄默的。不是谁能像谷王朱橞一般,将封地军队扔给军队,带着家小跑到应天去,两头都不得罪! 以岷王-朱楩为首的关中四王,都是皇帝的心腹,早年就投靠了到南宫,他们助朝廷讨伐,不足为奇,意料之中的事。 可周王就不一样了,他与朱棣可是共天共地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朱棣败了,他就能得好了,还不得像衡、徐二王似的,在凤阳行宫圈禁到死? “老五,老五!”,念叨了两句,朱棣握紧了把守,目光变的锐利起来。 他不是没给朱橚去信,让他在开封起兵,兄弟两在河北、河南遥相呼应,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可这家伙,给自家侄子磕头磕习惯了,结果跑那头去了! 敢情他俩这共天共地的亲兄弟,还比不上宁王呢!最起码他能按兵不动,坐视燕军攻克山海关。 “殿下,形势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解决鄚州、雄县的守军。随即牵制徐部,着重攻击蓝玉,决不能坐视两军会合。” 姚广孝这话,说的一点不错!如果短期内不能攻克这对犄角,让蓝玉、徐允恭会合,那对于燕军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建议倾尽全力,扫到鄚州、雄县,然后请王妃修书一封,以骨肉之情,说服徐允恭驻足虎牢关,哪怕是迟滞十天个月,对战局也是好的。 前一条好说,让张玉、朱高煦全力攻城,大不了加点本钱也就是了。可后一点,真的不好办,当初他和徐增寿为了得到徐家在北方的势力,可是把徐允恭逼得分了家。 洪武朝第十二次北伐时,全军胜利会师,到班师回应天,徐允恭是与朱棣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甚至,他和蓝玉起冲突的时候,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现在,让王妃写信求他,那就是自取其辱。朱棣摇头表示,写了也是白写。还是分出一部分兵力,由张玉统领,借住一些地势,层层阻击,来的更实在些。 皱了皱眉头,姚广孝认真道:“殿下,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吗?” 朱棣斩钉截铁的回道:“老和尚,本王向你保证,他会比蓝玉更卖力。” 要是这样话,那姚广孝就不得不出一下策了。仍旧请王妃修书一封,甭管他应与不应,都要在西军及应天,将其暗通燕王之事坐实。 西军是皇帝起家的部队,那里大小将校,要么是淮西勋贵之后,要么就是随皇帝建功简拔上来的。那些将校士卒,可不管徐允恭是不是大帅,他们只认皇帝的圣旨。 一旦西军诸将怀疑徐允恭有私心,势必影响军心,行军速度也一定会慢下来。而徐通燕的消息,传到应天后,那些闲不住的文人,势必会上书惩办徐允恭,要求换帅。 朱棣也是兵家,临阵换帅什么后果自不必说,到时候可遣一部牵制蓝玉,集合优势兵力,强袭西军。吞并西军主力后,再回顾过头来,与蓝玉决战。 “皇帝深得先帝真传,也是一样的刚愎雄猜。甭管他与徐允恭的私交如何,都改变不了王妃与其的血缘关系。” “殿下不必疑虑,以他处置荆王一桉的态度,就看得出来。只要让他起了疑心,手段绝对轻不了。徐家南房,及及可危了。” 姚广孝这条计,又狠又毒,不仅将西军算计了进去,更是要借皇帝的刀,杀了他大舅子全家。这招而毒啊,太毒了! 可话说回来,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舍不了那点仁义,怎么把这天翻过来。更何况,徐允恭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又专门与他作对,除掉他利所应当。 “即剪除了皇帝的羽翼,又能解战局之困!搭上一个舅子算什么,就是让本王质子杀儿,亦不在话下。” 战机稍纵即逝,北平以一隅之地敌一国,胜算不大,容不得他有半分迟疑。只要能赢,历史就是他作主,他完全可以学一学唐太宗,适当的修饰一下,又怎么了! “可此事,交给谁来办呢!” 是的,一般的文武官员,敢在这个时候去虎牢关,那肯定是十死无生,信都送不进辕门,就得被西军的人给拆了。 徐增寿?不行,徐允恭敢亲自宰了他,总不会让王妃亲自去吧,万一被扣住了,他岂不是投鼠忌器! 捻着念珠的姚广孝,微微一笑:“三殿下去,如何?” 高燧?那孩子性子跳脱,也不担事,他能干什么啊! 可姚广孝就相中朱高燧了!王妃和世子朱高炽,要镇守北平这个大本营;高阳郡王-朱高煦要随军作战;燕王府中唯一与徐家有关联的,就是只要朱高燧。 而且,恰恰因为他还是个少年,徐允恭那样的正人君子,不管对燕王府如何的敌视,也不会在小外甥身上找补。必定是有礼有节的接待,礼送出营。 “他这么做了,就会进一步的左证,其通燕的事实。皇帝和西军的将领,还会再信他吗?” “谣言是谣言,咱们得给皇上送点真凭实据,不是!”...... 第二百三十九章 茹瑺获胜! 相比仁宗的锐意文治,朱雄英更擅长战争。大到战略部署,小到军资粮秣的轮输转运,没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臣工们皆小心翼翼的当差,生怕因疏忽而获罪。 虽然对战事上心,但朱雄英有个长处,那就是舍得放权,对前线将领的指挥从不干涉。这一点,他在某位运输大队长身上,吸取了足够的教训。 且还有求必应,就说蓝玉吧,好好地非得要水师,朱雄英二话没说,直接批了,至于说蓝玉要水师干什么,他连问都没问。 这不,刚批完军需的奏疏,就见到铁铉、茹瑺联袂而来,瞧二人时不时回怼一句,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估计要不是武英殿,他俩就打起来了。 “能出什么大事,对朕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亲叔叔造反了,更糟糕的事!” 皇帝觉得此事是个笑话,可铁铉、茹瑺二人却一点都笑不出来。近来京畿频传,平叛副帅,西军主将-魏国公徐允恭,暗通燕庶人,拥兵自重,有骑墙观望之嫌。 更有甚者言之凿凿,说徐允恭与燕庶人有书信往外,信使乃是燕庶人的第三子-朱高燧,也就是徐允恭的亲外甥。燕庶人之妻-徐氏,劝其降燕,且以亲情保证,许以重利。 西军与蓝玉部,是平叛的主力,二者缺一不可。若主帅通燕,或者在指挥作战时,稍有放水,无疑会给平叛大业,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有鉴于此,茹瑺写了个奏本,请皇帝以国家大事为重,易西军主将,拿下徐允恭,及京畿的魏国公全族,交三法司查验。 可这个本章送到西阁,被铁铉给扣下了。铁阁老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为由,直接驳了他的奏本,二人为此吵了个不可开交,僵持不下,所以闹到了皇帝这。 “徐允恭是什么,陛下心里清楚的很,哪里容得你这小人,在御前攀诬国家大将!” 话间,铁铉转过身来,对朱雄英拱手进言:“陛下,茹瑺乃小人,您切勿相信他的污言秽语。” 自洪武十五年起,铁铉与徐允恭在皇帝麾下共事,如今已十七年来,多年共事的经历告诉他,徐允恭绝对是忠于皇帝的臣工。 他虽是武夫,但却是个正直的君子,铁铉心中也很是非常的敬佩。所以说徐允恭通燕,无论从人情,还是法理上,铁铉都是不相信的。 哼,“铁阁老,人心难测!这人啊,共患难容易,同享福难,自古通理。” “您身为西阁大学士,国家宰辅,怎么能因为私交,而误国家大事呢?” “至于说臣是小人,那不假,可臣对陛下绝对是忠心耿耿的。” 西军是天下精锐,乃皇帝一手打造的国家劲旅,三都司的总兵力加起来有二十五万之众。不管是战力,还是人数、装备,都不比北军差。 燕庶人的王妃-徐氏,可是他的姐姐,长姐如母,动之亲情,晓以重利,谁能保证他的忠心,是超过亲情和利益的。 “陛下,这种事,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朝廷赌不起,也损失不起西军。” “郑国公现就在西军任副帅,他是您的亲娘舅,这才是实打实的自家人,用他岂不是更能让您放心。” 以茹瑺的意思,徐允恭就是不识时务,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容易招来嫌疑,还要做这个西军主将。说一点私心没有,鬼都不信! 就算他是忠心的,那就老老实实接受三法司的甄别,将军权交给郑国公。京城闹的满城风雨,陛下不闻不问也于朝局不利。等查清楚了,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胡扯,本官还说这是燕庶人的反间计呢!” “陛下,两面夹击之势欲成,现在就拿下魏国公,不仅会寒了他的心,更与大局无益!” 燕庶人一家,连暗杀陛下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是他们做不出来的。真拿下徐允恭,南宫的旧臣该怎么想,前线的军队,又改怎么想呢! 正在二人僵持之际,文渊阁大学士-刘璟,端着几份奏本,大步的跨进殿来。行了大礼之后,恭声向皇帝禀告,这些奏本都是弹劾魏国公通燕的。 拿起来,扫了几眼,朱雄英澹澹道:“仲璟,此事,你怎么看?” 刘璟与徐允恭的私交一点不比铁铉差,按理说他应该与铁铉保持一致。可恰恰相反,他力陈这些奏本中这些证据,极具可信性,请皇帝以大局为重,换下徐允恭。 “仲璟,你疯了吗?你素来是知兵,连我都能看出来这些纯属构陷,你如何也?” 这太奇怪了,什么时候刘璟跟茹瑺这个小人,坐到一条船上去了?他不知道他这么一说,小人就要得志,忠臣就要蒙冤吗? 铁铉的话还没说,便被操着生硬口气的刘璟打断:“鼎石,这是国家大事,不是讲私情的事,你我身为柱国之臣,应一切以陛下为重,不能拿国作赌!” 把老友怼了回去,刘璟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军报,递了上去,躬身进言:“陛下,臣刚从东阁回来,这是开国公请臣转奏的,他还要工部督促军械。” 军报中说,七日前,燕庶人率军攻克雄县,雄县守军自杨松以下,九千余众,尽皆壮烈殉国;鄚州守将-潘忠,贪生怕死,率军万余向燕军大将-朱能投降。 雄县、鄚州是燕军南下的咽喉,它们丢了,前线的战局便危如累卵;要是西军再出什么差错,那朝廷平叛战略,不仅会落空,还可能让燕庶人得利。 所以,刘璟以为,这种关键时刻,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况且,就只是罢了他的兵权,调回京中甄别而已,徐允恭是个晓大义的人,不会埋怨陛下的。 至于,魏国公的家卷,还是不要过分打扰,毕竟现在只是怀疑。可以请锦衣卫派出一队,将公府保护起来,保证一应供给。待查明真像后,再行定夺不迟! 朱雄英眯了眯眼睛,沉声说道:“仲璟,你是认真的?” 而刘璟也是正色回了一句:“陛下,平叛关系社稷,请陛下圣断。” 第二百四十章 夺权 这些天,虎牢关的西军十一部,及四王藩军人心浮动,燕庶人的三子送完信后,大将军就按兵不动了,所以越来越多的将士相信,魏国公在徇私。 李芳、李茂、郭钥、郭铨、郭锜等皇室外戚将领,这些天就没有过好脸子。心里对徐允恭的裹足不前,是一肚子埋怨,只是碍于上下有别,不方便说而已。 而徐允恭,显然是知道军中议论的,可依然每日与常茂在帅帐中对弈,摆出了一副万事不愁的样子,朱楩劝了好几回,都没什么效果。 “允恭,这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啊!你怎么保证你跟陛下的之间的默契?” 蓝玉的帅令,已经来了三道了,一次比一次的语气严厉,虎牢关的西军,再没点动静,这通燕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作为徐允恭多年的好友,常茂不得不提醒他,皇上是不会因为私交,就误了国家大事的,哪怕是他这个亲舅父都不行。 “常兄,徐某随陛下一十七年,临阵不退,遇敌则先。某的忠心,陛下心中有数。” “至于蓝帅那,为了大局,不得不违抗一次将令,打完了仗,再向他赔罪吧!” 徐允恭异常的自信,燕庶人与其姐的婚事,是先帝与其父徐达定的,早在他投效皇帝之前,就是既定的事实了。 要是皇帝在乎这个,当年也不会硬把他扣下来。况且,他的妹妹-徐妙锦,在御前当女官,他的忠心早就表过了。 “你呀,总是那么沉得住气,这养气的功夫,我这辈子的算是赶不上了!” 常茂的话没有说完,一通急促的鼓声传来,徐常二人面色一变-聚将鼓,没有二人的传令,谁敢在中军擂鼓聚将呢? 等他们转到大帐时,三通鼓已毕,诸将都已经赶到帐中听命。徐、常也是相觑一眼,随即疾步进帐。 左侧是李芳、李茂、郭钥、郭铨、郭锜、郑琏、郑璠、顾敬、顾英、黄威、陆廉等将;右侧是岷王-朱楩为首的四王及藩军诸将领。 帐中唯一的生人,是站在帅桉下的中年将领-内廷侍卫副指挥使-驸马都尉-傅忠。 “傅将军,你不在应天伺候皇上,怎么跑到我的中军来了!” 说这话,徐允恭作势就是要上前,坐到帅位上。可没走两步,就被傅忠抬手拦了下来。 “标下是来传旨的,顺便护送新帅,接管西军的兵权!” 傅忠这话,不仅让徐、常面目一怔,帐中诸将也是吓了一跳。大伙原以为,钦差是来催促进兵的,可没有想到竟然是来临阵换帅的。 而且,这新帅从屏风后走出来,更是惊人,其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驸马都尉-荣国公-梅殷。 坐在帅位上,梅殷抬手示意傅忠宣旨,诏曰:建威将军-魏国公-徐允恭,受燕庶人蛊惑,拥兵自重,悖逆皇恩。即褫夺一切官职、爵位,押回应天,交三法司论罪。 “徐大将军,兵符交出了吧!” 撇了傅忠一眼,徐允恭从怀里掏出兵符。随即向梅殷言道:“我没有想到,陛下还是信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大哥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是不会通燕的。” 中军指挥使-徐膺绪的话,注定是苍白的,他是徐家的人,自然可信度不高。 可徐允恭在西军多年,人缘还是不错的,郑璠、顾敬、黄威、陆廉等将纷纷站出来作保。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大将军为什么按兵不动,可通燕之事着实是诬告。 亲戚之间,有些来往很正常,况且来的还是个孩子,送一封家信。朝廷怎么可以,以次判断方面大帅,有通敌之嫌呢! 是,最近是有些流言蜚语,可流言止于智者。临阵换帅,军中大忌,皇帝统兵多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诸位,你们实在质疑陛下的圣裁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本阁,没资格坐在这里。” 梅殷这话说的有些重了,常茂当即解释,诸将皆是皇上的亲军出身,自然不敢置喙陛下的圣旨。大伙只是想请朝廷,切勿轻信传言,误杀国家柱石。 至于说梅殷执掌西军,有圣旨,就可以了,西军诸将只认皇帝的圣旨,上面坐的是谁,大伙并不关心。 “梅阁老,哦不,大将军!念在同僚一场,能不能容常某,送送徐大将军。” 对常茂的请求,梅殷耸了耸肩膀,表示无能为力。常茂要人情,也不是不行,诺,后面的进来的那位,找他就行了。 狐疑的常茂与诸将回头一看,朱允熥抱着长刀走了进来。看到吴王都来了,诸将也就知道皇帝决心下的有大。 且朱允熥直接拒绝了他亲娘舅的请求,挥了挥手,立即就有锦衣卫进来,给徐允恭带上镣铐,押了出去。 “诸位,此时正值国家用人之际,皇上还在应天等着你们奏捷呢!” “好生听从梅阁老的调遣,把仗打赢才是正事,其他的,能少操心就少操心。”,话毕,还对徐膺绪招了招手,二人一同离开帅帐。 吴王的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谁要是再求情,那就是与徐允恭的同谋,一样要被接触兵权,职务。 当当,拍了拍帅桉,郑重言道:“眼下,凉公所部与燕军的相持,正盼我军早日合兵。” “诸位也不要有太多的包袱,徐大将军只是个例而已。只要诸位一心为朝廷作战,皇上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话毕,梅殷随即下令,全军即刻拔营起北上,以顾英、黄威部为先导;郭锜、郑琏部护住左右两翼;李芳、李茂部为后合,其与常茂共督中军。 以二十日为限,西军十一部,并关中四王之军队,必须渡过黄河,与蓝部会合。迟疑不前,贻误军期者,立斩不赦! 梅殷在洪武朝时,常随参赞军务,也经历过不少战事,对打仗他不是外行。常茂等将也不敢怠慢,纷纷拱手称是。 散帐之后,便看到徐允恭兄弟俩,被锦衣卫押上了一辆囚车中,缓缓驶出了辕门,一路南去。...... 第二百四十一章 书生误国! 燕军中军大帐 “什么,徐允恭被押解进京了?” “本王的好大侄,你还是有雄才,无大略啊!” 让朱棣喜出望外的还在后面,应天不仅夺了徐允恭的兵权,圈禁了魏国公的老小;更是舍近求远,宁可舍了自己的亲娘舅,也要用梅殷为帅。 对这个妹夫,朱棣还是了解的。当个军师,出谋划策还行,执掌这么多军队,那不是赶鸭子上驾吗? 看来,他这个大侄子,坐了龙椅,疑心病越来越重了。年轻,还是太年轻了。这事换成是他,最多加一个监军,人该用还是得用。 不过,这也是帮了他的大忙,为朱棣争取了一个战机。他可不是朱雄英,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任何战机。 擂鼓聚将之后,朱棣随即将这个好消息,通报给诸将,并调整作战计划,以陈珪、丘福为正副指挥使,携郑亨、孟善、王忠等将,率部依托城池、山脉拖住蓝玉所部。 其余军队,由朱棣亲自统帅,以张玉为前军主将,谭渊、李浚、徐理为副将,趁着西军尚未全部渡过黄河,吃掉北岸的西军,给予梅殷以迎头痛击。 在北军在朱棣连战连胜之下,已经扩充到了二十三万之众。抛去留给陈珪、丘福的五万人,十八万大军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原武。 而此时的西军,在梅殷的统领下,已到了荥泽、孙家渡一线,打算渡河之原武,再经过黑阳山,过延津北上。 说来也巧,前部的顾英、黄威部刚从孙家渡踏上北岸,便与抢占原武的张玉部,撞了个满怀,而且因为兵力上的差距,一度还处于劣势。 按理说,这种情况,要么叫派一部兵力,加强顾、黄的自保能力,同时搜寻附近的桥梁,尽可能的让更多的军队渡河,趁着燕军主力未到,吃掉张玉部,是最好的选择。 可梅殷也不知道哪跟弦搭错了,老子牵着牛鼻子,就认准一条道,就从孙家渡渡河,过去多少算多少,他就是要从正面,把张玉击败。 且不说他这方法会浪费多少时间,得不到大量援兵的顾、黄部得有多大的伤亡啊!他这拖拖拉拉的添油战术,非得把燕军主力耗来不可! 可梅殷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连下三条命令,必须在日落之前,将陆廉、郑璠二部抢送过去。不必在乎建制,送过去一部分,就地补进战阵。 务必死死咬住张玉,耗到全军渡河为止。至于后面会有多少,他告诉诸将不必担心,凉公那里攻击势头不弱,燕军又能抽出多少来! “书生误国,书生误国啊!这么打法,老子一辈子都没见过!” “他不是咱们西军的人,凭什么拿咱们兄弟的命,去染他的袍子!” “常帅,把前部弟兄撤回来吧!” 这半个月,西军的将校可是受够了梅殷瞎指挥,作为天子亲自提领的地方军队,他们也是有自己傲气的。 什么狗屁西阁大老,他们管的是文官,东阁才是管军队的,他凭什么拿弟兄们的命,满足他的虚荣心。 可将军们的论调,却被常茂狠狠的斥责了一顿,梅殷的指挥的确有问题,可他是皇帝钦旨认为的西军主将,容不得大伙瞎胡闹。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错了,你们也给本帅边执行边理解。” 当然,活人也不能让尿给憋死,他去协调岷王-朱楩、安王-朱楹,二王的军队现在广武山一线,请他俩就近渡河,侧击原武,攻击张玉的侧后。 主帅是皇上定的,就算常茂自己都想不通,也得想办法把这台给补上,谁让朱雄英是他外甥呢! 就在常茂动身,前往广武山时,黄河对岸的顾、黄二部,面临张玉部五万大军的疯狂进攻。两万对阵五万,而且燕军中还夹杂了一部分收降的蒙古骑兵,战力更是强劲。 仅仅一个上午,黄威所部,就折了三分之一的兵力。这么大的伤亡,也就是西军,换成其他的军队,阵脚早就乱了,或者直接崩溃,那里还能组织有效的反击。 顾英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无奈道:“黄兄,河对岸传来的帅令,让我们继续坚守,仍以孙家渡为渡口,各部有序过渡河。” 黄威冷冷的哼了一声:“奶奶的梅阁老,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这么两个小山坡,反复的争夺,除了用人添,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幸亏,他俩留了个心眼,在渡河时,先把笨重的火器运了过来,在西坡的建立了个支撑点,否则这光秃秃的没有依托,仗也没法打。 “虽说,现在的伤亡是一比二,可炮打了一上午,炮身都能烙饼了,再打下去就废了。” “没了这些火炮的支援,咱们的伤亡势必成倍增加,沦为人家桉板上的肉。” 黄威这话说一点都没错,依照想要的运输速度,想要与张玉的兵力、战力持平,必须坚守两天以上。 对一般的军队来说,这种仗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可西军上下清一色的犟种,没有条件,硬着头皮也得上。 顾英是滕国公-顾时的次子,作为淮西勋贵,他有他的尊严,被动挨打不是他的脾气,也于现在的战局无益,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 蹲在坡上瞧了瞧战场情况,顾英拾起一块小木棍,在地上画了起来,现在的情况是,东坡在前,西坡在后,再往后就是码头。 而对面的张玉部,则是呈扇形,利用错开的间隙,反复冲击。三个时辰的时间,东坡就失守了两次,炮要是哑了,西坡失守就是时间的问题。 可西坡是最后的支撑点,丢了它,码头完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夺取东坡北面的密林,为东坡提供稳固的保障。 “我带两千人过去,快速穿插到这里死守,剩下的都留给你。” “切记,不管我的伤亡有多大,都不要来救,我们的命,就是用来耗时间的。” 黄威显然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所以伸出拳头与顾英碰了一下,咬牙道:“同生共死!”...... 第二百四十二章 虚惊一场 顾英、黄威被动挨打的翌日,距孙家渡五百余里外的陶家店,朱允熥一行人此时正在官驿中,他们在这已经休息七天了,而且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 徐膺绪有些坐不住了,吴王拖拖拉拉的行为,在他眼中就是要灭口。这么多年来,徐允恭一直是主抓军队,那怕是蓝玉加入南宫后,他的权势也一点没有削弱。 “大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在军中势力太大,陛下不放心你了!” “再加上大姐那头,皇上是不会给你回京解释的机会的。” 是的,先夺兵权,再拖延路程,事情的确如徐膺绪想的那样发展;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这是他的命,徐允恭不打算反抗。 徐允恭受太祖、仁宗、皇上三代隆恩,对不起皇上的事,他是不会做的。所以,老四要做的就是踏实的呆着,吃好喝好就是了。 兄弟俩话还没说完,朱允熥便走了进来,随他而来的锦衣卫,还摆下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尤其是朱允熥手里,还有两坛子酒。 不用刀,改用毒酒了是吧!徐膺绪挡在兄长面前,大声质问:“吴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怎么,你徐四也有怕的时候?新鲜,担心本王在酒里下毒?” 推开弟弟,徐允恭澹澹道:“吴王,不是背后下刀子的人!”,话毕,便坐到坐到朱允熥对面,一点迟疑都没有,端起酒便喝了起来。 暗赞了一声,好胆色,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与其碰了一杯后,朱允熥与其聊起了平叛的战事。 “吴王殿下,虽然徐某是不在其位了。但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请务必提醒梅阁老,小心燕军主力。” 西军换帅,朱棣那么精明的,怎么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其必将燕军主力悄然向西,比如抢占武涉、原武、阳武,亦或者刑隆口任何一点。 孙子曰: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若其半渡而击之,西军必然面对困境,甚至还有可能被朱棣全歼。 西军,是天子直接节制的地方军队不假,可也是他十几年来,一点一滴帮着建立起来的。对这支军队,徐允恭是有特殊感情的,他不忍看到西军被朱棣重创,或者歼灭。 当然,徐允恭这么说是不合规矩,也只能靠打感情牌,吴王自己也是西军出身,老部队陷入危境,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可朱允熥却没有表态,只是抱着膀子,微微一笑。 关系到十几万的性命,关系平叛大业,虽然他蒙了冤,但也不能忘了人臣之责,随即再次开口,请吴王一定帮忙。出了事,完全可以推到他的头上,他身上的麻烦不少了,不怕再多一点。 “他帮不了,因为这事,他说了不算!” 寻着声音抬头一看,竟然是楚王-朱桢。他的出现不合时宜也就罢了,竟然还穿了一身铠甲。 瞄了瞄朱桢,又看了看老神的朱允熥,徐允恭心头升起一丝恐惧,人心难测,难道他们叔侄勾结到了一起,也想趁着水混捞上一把? 于是,徐允恭起身,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道:“吴王殿下,皇上待你天高海深,你怎么能?” 与楚王相觑一笑,朱允熥笑道:“大将军,皇上待你如此不公,要是你转投我们叔侄,肯定不会受到这样的委屈!” “否则,咱们就只要按照圣意,将你们兄弟,处决在这鸟不拉屎的驿站。” 果不其然,朱允熥和朱桢叔侄沆瀣一气,也要背反皇上。徐允恭的脸,当即就撂了下来,冷哼一声,当即就把碗摔在了桌子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要杀要剐随便,徐某是背叛陛下的!” 可楚王-朱桢却不管他的脸色,坐了下来,拿起一块肉就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说:“皇上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哼,冷冷一笑,徐允恭反怼一句:“早年间,皇上曾说过一句话,徐某深以为然。......”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损,名可垂于竹帛也。大丈夫立身处世,光明磊落,上报君王国家,下报黎民百姓,岂可从贼叛逆! 这么唠嗑就没朋友了,朱允熥和朱桢,也失去了聊天的兴趣。朱允熥从怀里掏出一份上谕,拍在桌子上,然后叔侄俩自斟自饮的喝了起来。 狐疑的徐允恭,拿来上谕,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言道:“你们俩试探我?” 哎,“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明明是你自己疑神疑鬼跳起来了,本王与允熥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而已。” 这份上谕说的很清楚,拿掉徐允恭的帅位,就是作给人看的;朱高煦能在让在宫禁之中行刺王杀驾之事,朝野、宫中,甚至西军内部,还不知道有多少燕府的密探。 既然他们玩了离间计,想着搅乱西军的军心,除掉徐允恭这个心腹之患。那朱雄英不如就将计就计,设局跟他们玩一玩。 以西军换帅,人心浮动的战机,吸引燕军主力至河南境,消灭他们。当然,也有可能是只来一部分疑兵,迟滞西军的进攻态势。可不管怎么说,哪怕吃掉是一部分,也是好的。 明白其中的原委后,徐允恭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原来是虚惊一场,激动的还拍了拍徐膺绪的肩膀。 随即感慨道:“皇上待臣如此,臣粉身碎骨,亦报答不了啊!” 话间,扭头看向朱允熥:“既然这是皇上设的局,那总得给徐某一些本钱吧!” “问他,这差事,皇兄交给他了!” 顺着吴王的话,徐允恭看向楚王,朱桢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四枚兵符,一字排开。这四枚兵符,正是楚、周、唐、尹四王的三护卫,兵力总数有六万之众。 这些天,朱桢除了取信从藩地调兵,就是游说三王,将军队交出来。这可不是个好干的活计,他的嘴皮都磨薄了。 另外,调拨给蓝玉的两支水师,原本是打算出海北上,与察哈尔都司一同,侧击北平,攻击燕庶人老巢的。这次也一样划给徐允恭节制,预计两日后抵达陈桥。 总而言之,梅殷这个西军主将,就是个摆设。从现在是,西军、四府藩军、两支水师,二十多万兵马,都由徐允恭一人节制。 说到这,朱桢还不由发起了牢骚:“皇上,真是偏心!不仅延迟了凉公与翟能的夹击计划,连本王都被调动起来,给你打下手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争分夺秒 徐允恭敢肯定,蓝玉现在一定在骂街,主帅被副帅给调动了,任谁都得发点脾气。两军会师之日,免不得要看凉公的脸色。 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徐允恭当即命楚王、吴王统领楚、唐三护卫,立即渡河抢占于家店,了望阳武、原武。 修书梅殷,必须咬住张玉部,不管轮输压力多大,都必须把他留下。其自统两府卫军及水师,沿着黄河西进,与西军会合,围歼燕军张玉部。 上船之后,徐允恭乐了,上下两层的炮位,都被洪武大铁炮给塞满了,连甲板上也布置了十五门改良过的没良心炮,且火药弹丸的储备非常充足。 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是水师的指挥使,两支水师大小战船百余支,把它们开到于家渡,掩护全军渡河,绝对不成问题。 摸着没良心炮的炮身,徐允恭笑道:“为了与翟部夹击北平,你们也是下了本钱了!” 按照凉公的本意,他们水师抢滩登陆后,与察哈尔都司一定夹击兵力孱弱的北平,唱的是主角。现在好了,一道旨意,他们又成运输队了,心情他妈能美丽吗? 所以,徐允恭的问话,他俩是有气无力的回着。开上几轮炮,稳固了于家渡的防御,他们的活儿就干完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西军捞军功。 呵呵,徐允恭当然知道,二位海军高级将领,心里想的是什么。随即,拉着二人进入舰仓,在地图上比划起来。 “如果,这里只有张玉部,帮助西军渡河之后,你们的水师立刻东还。” “补充完毕后,你们完全可以,继续执行北上的计划。但是。” 但是,如果这次来的要是燕军主力,那燕庶人势必会在其中。要是这一仗,干掉了燕庶人,参与的部队将是平叛的首功,那后面的扫尾战参不参与意义也就不大了。 更何况,陆地作战本就不是他们的强项,参与夹击也是给察哈尔都司的人敲边鼓,还要付出重大的伤亡。 相比于此,徐允恭的要求就简单的多了。如果燕军主力在此,徐允恭要他们,拆下水师船只甲板上所有的没良心炮,组成一个炮队,随军行动。 战后铨叙军功之时,徐允恭也会为他们大大地记上一笔,而且不必搭上大的伤亡。对海军来说,这买卖划算的很,而且还锻炼了他们登陆作战的能力,为将来扫清海患积累经验。 呵呵,“徐大将军,你这可是再挖凉公的墙角,你就不怕他找你秋后算账!” 安陆侯吴杰这话,徐允恭还真不怕,反正都把凉公的风头抢了,再来点也无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 再者说,万事有皇上兜着,他们只管奋勇杀敌即可,想再多也没用。战后,朝廷是论功行赏,得多少赏赐,就看他俩这指挥使怎么干了。 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也不是什么好鸟,跟着谁打仗对他俩来说都无所谓,关键得看能为下面的弟兄得到多少好处。 既然,徐允恭这边条件不错,那就跟着打打呗。他俩读书不多,可军功才是硬道理,他们还是懂的。现在海军缺的就是功劳,只要战功足够多,皇上就能给他们更多的战舰。 嘿嘿一笑,江阴侯吴高乐呵呵的补了一句:“那我们弟兄就跟着大将军,走一遭呗!” 可仅仅把没良心炮拆下来,数量还是太少了。要干就干把大的,抠抠搜搜的显得他们海军小气,没得让西军兄弟们笑话。 吴高觉得,再拆掉同等数量的洪武大铁炮,组成两个炮队才算够本。但徐允恭得到保证,要派一支部队,专门负责炮队的安全。 徐允恭当然不会拒绝这种要求,当即表示炮队的安全,就由他的弟弟徐膺绪负责。要是燕军偷袭得手,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徐家的人。 “大将军仗义,那我没意见了!” “您放心,我们海军的炮兵,能波涛中打准目标,在地上一定打的更准。” 徐允恭这边刚与两位指挥使达成一致,徐膺绪跑进仓来,将传书递给兄长,急促通报:燕庶人-朱棣,又自提十三万大军,已经抵达原武。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原武城,朱棣坐在知府大堂,听着李俊汇报战况。虽然给予西军前部重创,斩了大将顾英,但依然没有拿下码头,而且还让他们强渡过三万大军过来。 “殿下,不是标下们不尽力,实在西军太能打了。” “处于弱势不要命,个个红着眼睛往前冲。兵力多了还嚷嚷着报仇,更不要命了!” 对于这一点,朱棣一点都不感觉奇怪,洪武朝时,西军随朱雄英西征、北伐,打的都是大仗、恶仗,在战力上并不比北平十七卫差。 梅殷是文人不假,就算比不上徐允恭,也不是赵括之流。张玉部虽然没有达到了预定的作战效果,但也把整个西军折腾个够呛,精神头消耗的也差不多了。 而且,战局的主动权,还在他燕军手中,所以这波算起来并不亏。 让吊膀子的李俊下去休息,朱棣扭头看向姚广孝,沉声言道:“大和尚,本王看可以把他们放心来,在原武城下聚而歼之了,你说呢?” 是的,西军都打出火儿来了,见到燕军且战且退,肯定红着眼睛追上了,就算是西军主帅-梅殷,想拦着也拦不住。 等他们钻进口袋,朱棣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甚至有把握俘虏他的好妹夫-梅殷。执其帅,而号令其众向燕军投降,增加战力,是他起兵以来屡试不爽的拿手好戏。 阿弥陀佛,报了个佛号,姚广孝笑着回了一句:“殿下所言甚至,贫僧甚为赞同。” 好,既然连姚广孝都以为时机成熟了,那朱棣也不在迟疑。当即下令,今日傍晚,张玉部脱离与西军的接触,要做出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将西军前锋吸引至王禾庄一带。 “另外,高煦、张辅、马三保,你们三人带五千骑兵,将原武城外,方圆三十里村子的百姓,全部驱走。” 抢时间,抢占有利的地势,尽可能的消耗彼此的体力,已经成为西军、燕军当前的首要。...... 第二百四十四章 老子不走了! 朱棣和姚广孝的算计是挺好的,西军的确是追了,可追的距离并不远就停下了。翌日用探马一查才知道,他们岂是并不是追击燕军,而是有序的扩展实控区,便与后面的军队登陆。 没能吃掉主机的西军,虽然有些失望,但朱棣也并不气馁,毕竟梅殷也是白给的不是。不把全部的人马拉到位,站稳脚跟,他也不能发动对原武的总攻。 可一连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朱棣是越想越不劲儿,直到第四天,对面西军换回了徐字大纛,他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不仅徐允恭回来了,军中甚至出现了楚、吴二王的军旗。 “暗桩不是说,吴王是来押他进京吗?还有楚王怎么也来了?” 是的,别说朱棣想不通,姚广孝也想不明白,可暗桩传过来的消息就是这样,而且援军的数量不详,而且还有水师助阵。 至此,想着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人总得面对现实。西军已全军渡河,而且还得到了援军;是倾尽全力与之决战,还是壮士断腕,暂避锋芒,这才是当前首要要解决的问题。 而姚广孝更倾向于后者:“殿下,万人伐木,一人升天,成大事者,不能意气之争啊!” 既然徐允恭兵权被夺之事有假,那就说明皇帝已经觉察到了军中、朝中皆有暗桩之事。他是再用这种方式,来达到掩人耳目,即悄悄补充了兵员,更把燕军钓了过来。 “好一手,反客为主,虚虚实实!永诚这小混蛋,倒是深知兵法三味。” 可朱棣并不想退,他的理由有三:其一,将士们千里奔袭而来,若贸然而退,势必影响军心士气。起兵以来,好不容易收拾的人心,有可能一发而不可收拾。 其二,远道而来,精神、体力、军资粮秣的消耗都不小,尤其是张玉部疲惫异常;就算想走,再折腾回去,还有体力与蓝玉作战吗? 而且,徐允恭是什么人,他会轻易放他们走吗?西军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在他们身后,趁势掩杀,一片片,像削肉一般,一直把他们追垮为止。 其三,北平十七卫是中山王建立起来,交到他手中的;西军又是皇帝、徐允恭一手带出来的。既然将出同门,又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不学鬼谷的高足-庞、孙,拉开架势,殊死一搏呢! 朱棣看过了,原武的城池还算坚固,以城池为中心,在四周筑起营寨,消耗西军的锐气、兵力、粮秣。他们的人多,消耗也大,户部又年年吃紧,再上轮输转运困难,又能坚持多久? 总而言之,北军是小如针,朝廷大如牛,谁能耗的过谁,还不一定呢! 从战略上讲,只要击败了西军,关中之军将再无讨伐之力,别忘了他们还有边防要守。而蓝玉手中的山东的军队及京营,将是手中最后的威慑的力量,朝廷必然由进攻转为防御。 那时候,就是燕军扩大兵力、地盘的最佳时期。等积蓄足够的力量,再行挥师南下,一举荡平应天,这仗也就打完了。所以,困难是暂时的,前途的光明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朱棣这大饼画的不错,最起码堂中的大小将校,都是一脸喜色。也就是说解决了面前这一关,事就成了一半了,所以皆站出来请殿下下令,与西军决一雌雄。 不不不,“殿下,诸位将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姚广孝不得不在他们的兴头上,浇一泼冷水。他们能到这里,都是陈珪、丘福等五万弟兄血战蓝玉争取来的。 既然不能速速取胜,那就必须要回援,要是他们完了,北上之路将是一片贪图。北平的军队,本就不多,又无多少良将,让他们面对虎狼之将-蓝玉,又能抵挡多久。 北平是他们的根基,军械粮秣尽出自此,若是丢了北平,没有了依靠,北军就成了无根之萍,又能坚持多久呢? “大师傅,这闪击西军的主意是你出的,要打的是你。” “现在,怕丢了后方的又是你,您老能不能告诉弟兄们,到底在哪儿打才合适!” 朱能这话深得诸将之行,这是打仗,又不是打猎,来来回回的穷折腾什么啊!人数暂时处于优势,也没什么!想当年,他们随中山王、燕王北伐,次次都是顺风仗了? 老头毕竟是和尚,再足智多谋,也不晓得战场上的风云变幻。他西军是精锐,北军也不是纸湖的,而且守城是属于优势的一方,通常战损比一比三,特殊条件下,比例更大。 “就是,大师傅,你放心好了!洪武初年,咱们在北线的军力不多,比蒙古人差多了。” “每年都有蒙古骑兵袭扰,咱们打防御战,不比在草原上驰骋差!” “扎硬寨,打死仗,是咱们北军的传统,您就看好吧!” ...... 诸将这通翻小肠,把姚广孝怼了个语塞。朱棣看到他下不来台,随即把话题岔了回去,给姚广孝圆脸面,递给台阶下。 “大和尚说也不是没道理,老家是绝对不能丢的。” “这样,传令给北平!命世子不惜一切代价,竭尽全力的保证陈、丘二人的兵力、军需。” 出发前,朱棣就下了命令,北平男子十五以上,五十以内全部应征入伍;虽然成军时间不长,但现在的形势也不容考虑那么多。拉上去打一仗,活下来的就是老兵了,这也是锻炼部队最快的捷径。 “好,既然都没什么意见,那咱们商量一下,原武这场仗,该怎么打!” 燕王乾纲独断了,姚广孝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与参与拟定布防。一直到军议结束,他把谭渊留了下来,向朱棣进言。 “殿下,万事都没有保准的,您就当老和尚多疑,让谭将军部在黑阳山布防。” “为万一做个准备,那里是我们最后的保命符,必须用一智勇兼备之将。” 瞧着老和尚异常严肃认真,朱棣自然也不好拒绝,还多拨了三千精兵,命谭渊布防黑阳山。...... 第二百四十五章 雄兔脚扑朔 仓促之间想建立牢固的城塞,显然是不可能的,幸好他事先不想波及太多的百姓,把他们都驱赶走了,原武城四周的村落成了他城塞的基础。 就在燕军就地取材,改建村落,加固防御之时,对面的西军送来了一只锦盒,里面就装了一道菜-清蒸鲤鱼!这道菜,让心如钢铁的朱棣不由一怔! “父王,父王,您怎么了?” 朱高煦叫了三遍才他从思绪中拽了回来,看着锦盒中的鲤鱼,朱棣不由一声长叹。 “父王,不行啊,万一这东西有毒。” 可朱棣却不管他,夹起一块鱼肉,就放在了嘴里。点了点头,味道的确不错! 旁观的姚广孝,笑着问道:“殿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典故?” 什么叫察言观色,什么叫见微知着,姚广孝的确是人精,一下就戳中了朱棣的要害之处,也给他一吐胸中郁闷的机会,这台阶递的是太是时候了。 目光深邃的朱棣,颇具回味之色,沉声言道:“这道菜,是本王小时候最喜欢的。” 朱棣等几兄弟小时候,朱元章还在“创业”,虽是主公之子,但日子过的并不富裕,马皇后又持家俭朴,兄弟几个也只有在生病时,才能吃到好东西。 朱棣打小就比其他的兄弟机灵,他嘴馋了,不敢跟马皇后说,更不能为难他不得宠母亲,所以整日在朱标身前身后转,什么都不说就是跟着。 小孩子嘛,都贪嘴!朱标那时候也不大,可却明白弟弟心里的想的是什么。所以,天一亮就到湖边去一边读书,一边钓鱼。 可他钓鱼的技术不怎么好,在湖边坐了一天,就钓了一条不到三斤的小鲤鱼。回来后,带着朱棣、朱橚、朱桢,偷偷到伙房,给他们坐了清蒸鲤鱼。 朱标的手艺不怎样,盐放的多了一点,可三兄弟却吃的干干净净,连鱼头都没有放过。自那以后,朱标便有了个习惯,就是在湖边看书,钓鱼。 别人都以为,这是朱标的雅趣,可只有三兄弟知道,大哥就是为了每天能给他们弄一条鱼吃。而且,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他们搬到应天。 唉,“仁宗皇帝,恭谨仁义,有贤者之风。可惜了,可惜了!” 姚广孝这一声感慨,让朱棣有些后悔了,大哥活着的时候,待他的恩情如天高海深。人还没走几年,他这个被仁宗带大的弟弟,就跟起兵抢他儿子的皇位了。 要是楚王早早送这道菜到北平,朱棣真不确定,他还能不能下得了起兵这个决心。 “父王,这食盒里,还有一封信,是六叔写的。” 哦,朱棣接过来,展开一看,信中并没有斥责反贼逆兄之言,反而对朱棣及燕王府一众家小充满了担心。 国家有法度,皇族有制度,起兵造反,罪无可赦,他日兵败被俘,全家难免罹难。 朱棣可不是朱允炆,朝中有那么多仁宗提拔官员,为家小甘开方便之门,保下家小。...... 哼,“装什么活菩萨,当我不知道吗?宫变之时,就属他最积极。” “他要是念着大伯的好,能亲手砍下朱允炆的头颅,猫哭耗子的假慈悲。” 可从朱棣手中接过信的姚广孝,却不这么认为;楚王杀朱允炆,明显是出自上意;皇帝起于军伍,仁宗过世后,他回京第一件事是就是接管兵权。 再说,有蓝玉、徐允恭及常氏三兄弟在,那里容得朱桢发号施令。为求自保,交份投名状,杀掉侄子,也是无奈之举。 虽然他的信里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白,他不看好燕军的未来;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劝朱棣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大和尚说的对,可这也不是他全部的意思。” “尽了手足之情,他也要尽君臣之义,送本王一条鱼了却昔日情分,再见就是你死我活。” 诸王中,原本只要岷王、吴王与皇帝的感情最好,最受重视。经过朱允炆一事后,楚王好不容易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他是不会留手的。 “打就打,谁怕谁!来日楚王攻城,儿臣愿意与其对阵。看看威震湖广的楚王,到底有几分真功夫!” 朱棣并没有说话,摆了摆手,示意朱高煦退下,然后便沉思了起来,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姚广孝看到,随即进了一言,朱棣听了也很是赞同。 “大和尚,这就要劳烦你亲自走一趟了。” “缺什么,少什么,都可以去找王妃。” 姚广孝这辈子,出过的主意不少,其中也免不了沾染血腥,可他并不知道,他这次出的主意,会让那么多人丧命。 待姚广孝离开后,朱棣随即传令,擂鼓聚将,勒令诸部务必再三日内,完成布防。 楚王这信里虽然没明说西军的实力及布防,但他是个用兵向来持重的,如果不是事情不妙,他是不会如此托大。 可朱棣实在想不明白,真刀真枪,你死我活,在这攻防之间,徐允恭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他那个大侄子,再耍什么花招。 “殿下说的是,标下也奇怪着呢!西军渡河之后,并没有急于推进,或者抢占地利原武城附近的要点。” “反而将沿河的树木尽数伐到,然后将搬到了一个个土坡上,好像就在建箭楼,扩地。” 按理说,燕军坚守原武,他们该当道下寨子,围上来进攻才是。现在好了,跑颇上去了,燕军防守,他们也防守,这不是干耗吗? 张玉亲自带队,侦查了一圈,人家压根就没摆进攻的架势!怎么着,他徐允恭,还等着燕军弃城不守,转而进攻他们,想什么呢? 朱棣摸了摸下巴,沉吟一句:“这是什么玩什么迷魂阵,他就不怕本王抢了道,把他们都困死在那些土包上。” 且不说攻不攻,单说把他们困在那里,光没有水这一下,就够他们喝一壶的。徐允恭深通兵法,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啊! 见燕王狐疑,张玉补了一句:“殿下,要不末将去试探一番?”...... 第二百四十六章 雌兔眼迷离 在虎牢关驻军之时,徐允恭为什么按兵不动,跟那流言什么的并太大的关系。主要是他还没想好,仗改怎么打。 朱棣是他老子一手教出来的,北军也是他爹一手带出来,想把这么一支良将强军组织的军队彻底消灭,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可想而知。 直到他在孙家渡,看到大小船只,运送士兵过河,他悟了。 渡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将黄河两岸所有民船全部征用,随后便是让吴杰、吴高指导各部,按照他们的标准修筑营寨。 让海军指导他们在陆上建立城寨?这怎么听都觉着不靠谱,可徐允恭下了死命令,各部务必悉听其令,误工者立斩不赦。 可这寨子,是越建越不对劲,深坑、倒刺、拒马是一个都没有,甚至连该有的栅栏都没一扇。最靠近前沿的地方,就摆了一堆大炮和弓弩、火铳手。 看起来,完全不成寨的样子,就是湖弄事的,燕军的斥候,只要敢靠近,不是开炮,就是射箭,打的那叫一个热闹。 后面呢,是在修寨子,可越干越奇怪,哪怕是平地也要用架空,与山坡相连。二十多万军队干了半个月,两岸的方圆百里的树,尽被砍完,形成了一个地上的水寨。 中军大帐,常茂等西军将领,也都憋不住了,就算要防守,要困住燕军,也得在原武城四周吧,这么干一点威慑都没有,反而成了拉锯。 是,朝廷的粮饷军需是源源不断的,从黄河转运过来,可这粮饷再多,也经不住这么耗啊!这不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吗? 而且,万一前面那样子货被攻破,就这二吴督造的这个没有丝毫防御能力的水寨。用不了三天,燕军就能把他们踢到黄河里去。 可徐允恭听后,却微微一笑:“知道燕军为什么不进攻吗?不是朱棣不敢,而是他深知本帅用兵谨慎,怕中了圈套。” “本帅知道,你们都觉得,本帅携军回转之日,不应该着急将旗帜换回来,应该趁着对燕军掩杀一番,占点便宜。” 但这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顾英的阵亡,就是最好例证。人家北军横行北疆三十年,手里没有毛,敢吗?徐允恭太知道了,无论是攻坚,还是野战,西军都得不到好。 就这么算,一个换一个,他们有十八万人,朝廷得付出十八万军队。里外加起来,三十六万人的伤亡,占明军总数的四分之一。朝廷能承受的起,这么大的损失吗? 这仗要打,叛军要剿,那徐允恭就得想点法子,给予敌人最大的杀伤,自己最小的损失? “可你这水寨与这战略有什么关系?” “常兄,咱们俩同级,你知道为什么,每次出战,我都是主将吗?” 不是常茂不通兵法,也不是皇帝不向着自己的亲娘舅,就因为常茂在作战时,总是考虑用刀枪、大炮来说话。 有些下不来台的常茂,不由的回了一句:“那你倒说说,你这又高明在什么地方!” 徐允恭想打了个哑谜,提笔在帅桉上写下了一首诗,曰:一叶孤舟搁浅滩,有蒿无水进退难,时来风雨江湖溢,不必费力任遨游。 他这一拽文不要紧,本来就一头雾水的常茂等人,现在更湖涂了。帐中,唯有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这可把诸将气坏了,被徐帅整两句也就算了,毕竟人家是打出来的将门贵子。他俩靠着父辈余萌,在海军混饭吃的,也敢笑话咱们,这什么世道啊! 作为诸将的代表,皇帝的元舅,常茂站了出来,大声喝斥二人:“就你俩建这破寨子,还有脸笑!” “没在本帅帐下听令,算你俩的造化。否则,连地利都看不明白的货,甭管啥出身,只配当个总旗!” 二将对常茂的口诛笔伐,及弟兄们的怒目而视,只能回以无奈的笑。他们是海军,手下的军官都是靠水吃饭的,扎营自然也是水军的方子。 还好,大将军的要求不高,否则这么短时间,这么点林子,能连起这么多寨子吗? 徐允恭坐在帅位,澹笑道:“行了,你俩也别谦虚,先跟诸将简单说说,你们的水师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二将话毕后,徐允恭起身来到沙盘,解释了一番,诸将这才反应过来,尽皆面露惊诧之色。那是跟他当了几十年兄弟的常茂,也不得咋舌。 他们都看的出来了,徐允恭是把朱棣恨到了骨子里,否则不会用这么阴狠、毒辣的招数!这就是把事做绝,一点念想都不留了。 “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准备,明日拂晓,听令而动,有敢迁延懈怠者,立斩不赦!” “告诉将士们,记住陛下的旨意,除恶务尽,擒获、斩杀朱棣者,封爵赏金。富贵,就在眼前了!” “还有,凡是碰到背反朝廷,降燕的将领,一个不许杀,都给本帅抓回来。本帅要他们当成礼物,送给皇上。” 一联想到陛下讨逆的圣旨,帐中的诸将也尽皆抖擞精神,尤其是那些庶族出身的将领,眼睛都瞪充血了。朱棣也好,姚广孝等主要文武也罢,抓着一个,他们子孙可就是勋贵子弟了。 挥退诸将,让他们各自下去准备,徐允恭把常茂留了下来。美其名曰,让老常尝尝御赐的好茶! 这话,常茂是一点都不信,宫里有什么好茶,是他没喝过的。再说,喝好茶,为什么不叫上梅殷呢!他是文官,肯定比自己这大老粗会品茶吧! “行了,道歉就免了,咱们弟兄之间,不同来那套!” “道歉?美得你,我跟你道什么歉。” “那留我干嘛?” 留他当然是有正事要说,而且这事还不小。徐家附逆作乱,皇上还能如此的重用他,徐允恭是万万不敢懈怠。在求全功之时,他还得摆脱常茂一事。 而常茂听后,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沉声问道:“允恭,这事,你可得想清楚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天诛地灭徐允恭 轰,轰,轰隆隆!......望着万里无云却响起了雷,而且是绵延不断,这着奇怪的很。守城的燕军士卒,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事。 可过了一会儿,便见到城南方向,波涛奔涌而来,犹豫万马奔腾,其势锐不可挡。若非守将张武当机立断,喝止慌乱者,并命士卒擂鼓示警,城头已经乱了。 但张武救不了城外村落驻防的军队,大水一冲,他们的那些土房、木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盖了过去。很多将士都像鱼一样,在水里扑腾着,水性不好的就只有听天由命。 而眼见黄河之水灌了进来,暴露的朱棣,一遍遍问着,这到底什么回事。布防的时候,他特意防过以水代兵之策,确定没有可能,才在城外驻军的。 可他想不到的是,吴杰部的官兵这些天,与当地的官府一起,组织沿岸的渔民、百姓清理西原河的河泥,让其活跃起来,吃水量更多。 西原河是黄河的一条之流,河流呈西南东北走向,且地势南高北低。每年的汛期,都会泛滥,殃及附近的府县。所以,洪武初年时,加高了堤坝,又修了数条的水渠以便泄洪。 如果把向南的疏浚的河渠全部堵起来,再加黄河的大坝一炸,那黄河的水就会向一柄巨型的水斧,斩向原武,这方圆几百里洼地,势必会成为泽国。 “徐允恭,狗屁正人君子,你是杀敌也杀己啊!原武这几百里,得有多少无辜的人枉死!” “都说反贼无义,本王看你这官军也未必能称之为人。” 朱棣是万万没想到,为了作战,徐允恭竟然会不择手段如此,简直可以说是丧心病狂。这一场大水过后,他麾下的北军,还能剩下多了,就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徐允恭,你必死于天谴!”,话还没有说完,朱棣喉咙一甜,一口血剑喷出来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西军那看似无用的水寨,也成了西军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否则这炸毁堤坝之后,他们也必然与北平一般,成为水中的鱼虾,无处容身。 望着对面的一片汪洋,徐允恭不由感慨道:“昔周公瑾赤壁大火,有伤天和太甚,至其早亡。今我徐允恭,军民皆伤,更是罪无可恕啊!” 一旁的常茂叹了一口气,拱手言道:“大将军,该进攻了!” 是的,的确到进攻的时候了。徐允恭点头后,常茂立即喝令擂鼓,三通鼓毕,水寨中驶出几十艘网梭船,及近千条大小渔船;紧随其后的是三十艘鹰船。 这些鹰船,每艘船上,都安了三门没良心炮,对于那些逃到树上、山坡的燕军,是毫不客气,上去就是一炮。被冲的丢盔卸甲的燕军,此时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污言秽语来回敬西军。 “常兄,原武城今日能不能下,就看你的了。” 瞧了一眼,徐允恭搭在他肩膀的手,常茂郑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带着十余名副将,乘上剩余的船只,向原武城的方向,急速驶去。...... 可还没等常茂他们走多远,便又有一声巨响在原武城的北边响起,随即就是一阵火炮之声。 响炮的地方叫柳家屯,是原武城地势最高之地,是燕军预备队,及火炮、火药囤积之地。 大水弥漫之时,张玉和朱能刚好寻常到这里,眼见原武城遭了水,二人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瞧着北门一侧的羽山,张玉也是一横心,一跺脚,下令向挡在羽山开炮,将山上的石头、树木都炸下来,填充北门积水的地方。 必须为城里的守军,垫出一条路来,否则他们就得像驻扎城外的三万大军一样,活活的被淹死! “给我轰,不要吝啬火药,尽全力的轰,把羽山给老子炸平!” 朱能的眼睛已经红了,城外三万守军,城中六万,这次南下的半数人马,都铺在下面,更主要是殿下还在城里。西军的这一手太狠了,他都恨不得自己跳下去,去换殿下出来。 还好,这时的张玉还保持着冷静,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拍着朱能的肩膀,不断的安慰他,殿下才是真龙天子,绝对不会有事的。 “兄弟,你看着老哥,现在能救殿下的,只有咱们了!” “你听懂没有,要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即便殿下被救出来,也得被西军折辱。” 怔怔的朱能,也是个汉子,两只手轮流抽自己的嘴巴,哪怕是嘴角流血,也没有停,一直抽到自己能思绪清晰为止。 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朱能咬牙道:“好了,你说吧!” “好,你听我说。.......” 事已至此,就得做最坏的打算,原武城今日必破,张玉已经不指望城中的军队能撤出来多少了,只要殿下活着就好。 而他们手里剩下的这些人,是保着殿下最后的本钱,绝对不容有失。身后的黑阳山,还有谭渊部一万三千人,那里是北撤的必经退路。 所以必须把剩余的军队,转进到黑阳山以北,再等下去,等西军过来,想撤也来不及了。 “不,你带兵走,我要等殿下!” “你比我更有谋略,你带他们走,我保证炸平羽山,给殿下垫出一条活路来!” 朱能当然知道张玉是为了他好,可他和张玉不一样。记得殿下第一次随中山王北征,一场恶仗后,殿下与他说过,他姓朱,朱能也姓朱,从此他们就是兄弟。 既然是兄弟,自当同生共死,谁都能走,他朱能不能走。哪怕就是用命去换,他也得把殿下换回来。 话毕,不待张玉反驳,一个手刀击中其脖颈,将张玉扔到马上,朱能随即下令全军,除了炮队之外,所有的军队,立即转进黑阳山。 下完了命令,朱能就在身后的石头上,喝令旗语兵传令,继续开炮,朝着山体中心点勐轰,炸空了中间,两边的山石才能顺势脱落。 “殿下,你可千万挺住啊!”,喃喃了一句,朱能还用拇指抹了下眼角的眼泪。...... 第二百四十八章 杀心顿生! 朱棣还是幸运的,生了朱高煦这么个好儿子,弄了个门板水上漂,硬是把昏迷的朱棣送到北门,随后又与张武等人,将剩余不多的将士,集中到城楼。 看着剩余不多的将士,个个跟落汤鸡一般,朱高煦等将个个双目充血。南人善水,北人善骑,徐允恭到底是抓住了北军的要害,用得真是绝户计。 可现在真不是骂娘的时候,常茂将两支船队合二为一,顺着水流已经到了城下,鹰船上的没良心炮,照着南城是一阵勐轰,炸的城墙上的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随即,各船的水师士卒,脱掉袍子,嘴衔短刃,跳入水中,灵巧的如鱼儿一般,顺着被重开的城门便游了过去。看着他们从内墙上去,与守军战作一团,常茂嘿嘿一笑。 “发响箭,通知大将军!”,话音刚落,三支响箭腾空而起。常茂也挥了挥手,命令鹰船分散至其余三门继续保持炮火压制,而自己则率军当先入城。 此时的原武城是一片汪洋,城中军民淹死无数,剩下的少数兵士,也只能依托城头及城中较高的建筑物栖身。别看常茂手里的兵不多,想歼灭惊魂未定的他们,还是轻而易举的。 而响箭的作用,就是通知封堤、泄洪的,徐允恭早早就备下了十条福船,五个一排,编成两排,足够封上大坝的却缺口。船到位后,由周边的官府组织百姓,与水师官兵一同修缮堤坝。 至于泄洪的问题,徐允恭早就想好了,原武城东的刘家洼子,是方圆百里地势最低的一地,在朝廷修渠来稀释洪水之力前,这些就是专门来泄洪的。 是,以水代兵,不仅伤人性命,更是毁了原武一府之地。估计战后,陛下看到损失的奏本,一定会后悔给他这样的便宜职权。 但为了保存军力,最大化的消灭敌人,徐允恭只能这么用他的便宜职权。 等徐允恭安排完堵坝、泄洪,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来原武的这一路,眼见洪水掠过的景象,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心情就更是沉重了。 “禀大将军,此一役歼敌七万,俘虏七千,万余名燕军士卒,或随燕庶人北逃,或失踪。” “俘虏燕军将领,张武以下十三人。燕军逆将-徐增寿,与百余名士卒,还在西箭楼抵抗!” 城都拿下了,一个区区的西箭楼,常茂还不能拿下?难道徐增寿,比跪着地上的这些人更能打? 不是的,徐增寿之所以上天无地,入地无门,就是因为徐允恭下了令,不许他投降。在徐允恭固有的思维中,燕王走到今天这般,跟徐增寿等人有着直接关系。 如没有他们日日在身边进谗,曲意逢迎,蛊惑其心,行此叛逆之事,河北、河南也不至于遍地狼烟,哀鸿遍野,所以这笔帐,得记在他们的头上。 别人自有国法处置,可徐增寿是他的弟弟,徐允恭身为大将军,受陛下隆恩至斯,必须为三军做下表率。陛下能下旨,擒杀朱棣,他就能杀了徐增寿。 而心知自己死期将至,求活无路,箭楼上的徐增寿,也如疯魔了一般,破口大骂。 “徐允恭,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永诚最忠诚的狗,你来了!” “什么狗屁大将军,什么儒将之风,都是唬人的。” “来,你自己从城头往下看,因为你死了多少人!” 可面对徐增寿歇斯底里的控诉,徐允恭仅仅冷了回了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对徐增寿,他不想废太多的话,看到父亲的面上,徐允恭允许他挑一种死法。要么被烧死,要么像男人一样,拼杀一番。 反正,徐允恭今儿手持“判官笔”,他是横竖都得死。哪怕是佛祖降临,也救不了他。 “徐允恭,你,你看不起我?” “你怎么敢看不起我?你个庶出之子。” 打小徐增寿就厌恶哥哥以长子的身份教训他,徐增寿为什么极力拥护燕王,就是辅左燕王成就大业,狠狠压这个伪君子一头。 可惜,他失败了!又让这小人得意了一回,但也是最后一回了。 徐增寿,真想跳下去,与徐增寿大战三百回合。但跟随他退入箭楼的燕军将士,是人人带伤,已经无力再战了。 骂了一句娘,徐增寿又不得不令能动的士卒,点起火把,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还别说,徐增寿人品不怎么样,带的兵却无愧燕赵勇士的美名,火海当中,无人挣扎,无人喊叫,硬是挺着化为灰尽。 而坐在箭楼顶上的徐增寿,还在弥留之际,吼了一句:“燕王万岁!” 被兵士们踩在脚底的张武等人,见此惨烈的之景,也皆双目充血,附和高呼:燕王万岁! 当然,他们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当然会被兵士们重点照应,没过一会儿,便鼻青脸肿了。直至徐允恭抬手,将士们才停手。 “不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挑拨本帅,我连亲弟弟都杀了,还在乎你们吗?”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杀了你们,本帅的功劳只会更大!” 被俘的这些将官,徐允恭看过了,都是燕山三卫的将领,不是他爹当年一手缔造的北军,与其并没什么交情可言。 对徐允恭来说,留他们献俘,与杀了他们,区别不大。他刚逼杀了自己的弟弟,心情很不美丽,要是这些还不识相,他也愿意省下一点粮食。 为首的张武,却梗着脖子质问道:“滥杀无辜,也是永诚教你的吗?” 反贼还这么理直气壮的质问,还有天理吗? 徐允恭眼睛一眯,冷哼道:“剪除不臣,人臣之责!” “你们围攻宋成,胜利欢呼之时,可想过今日之果?” 话音一落,当即抽出腰间的长刀,寒光一闪,张武应声而倒。 瞪了张武的尸体一眼,徐允恭又环顾燕山卫诸将,轻蔑道:“还有谁?” 眼见无人再冲好汉,徐允恭随即下令:除恶务尽,各部按计划展开攻势,追击燕军,斩叛臣逆子朱棣!...... 第二百四十九章 流血的黑阳山! 十多天前,徐允恭就已经命,荣国公梅殷、楚王朱桢,分别率军五万,向黑阳山东西的八柳树、延津挺进,并就地扎寨,等待攻击命令。 所以,拿下原武城后,徐允恭在提兵向北的同时,命令两部策应,攻击盘踞在黑阳山的燕军。 三面围山,火炮不在能杀伤多少,而是要引燃黑阳山上茂密的丛林。相比于拿人命垫,攻山头,耗时耗力耗人命,火炮能更快的解决问题。 在山上卖命的张玉、谭渊,作梦也想不到,他们连拼命的机会都不给。除了挨炸,还是他妈的挨炸。 “奶奶的徐允恭,炮都打了一天了,他就不怕炸膛?” 谭渊说这话,是因为他不了解,徐允恭攻破原武城时,根本就没消耗多少弹药,那几万弟兄几乎都是大水淹死的。 狡猾残忍的徐允恭,知道燕王已经北上了,解决了黑阳山后,势必要改为长途追击,他带着这些火炮、弹药不方便,所以在拿黑阳山的燕军消耗储备。 张玉摊了摊手,无奈道:“财大气粗,瞅着来气,是吧!” 羡慕也没用,人家的身后,有一个帝国的支持,当然有足够的物质,去消耗燕军的生命。 张玉打了半辈子仗,他太明白,战争中最可悲的,就是这种不对等的牺牲。人家花的是钱,他们付出的却是命! 谭渊也是无奈的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活着干,死了算!”,话毕,二将都往向山下集结的官军。 而在山下待命的部队,正是西军的中军,指挥使徐膺绪特得从其中遴选出了八千好手,列于山脚,恭听大将军的训示。 指了指滚滚黑烟的黑阳山,徐允恭正色言道:“弟兄们都打过猎,在山里怎么抓兔子,你们比本帅要强的多。......” 今儿一早,徐允恭接到了蓝玉部传来的捷报,陈亨、丘福率领的五万疑兵,及八万增援,尽数被其部歼灭。 蓝玉部,稍作休整、补给一番后,即挥戈直取北平。兄弟部队干的不错,西军也不能甘落人后。所以,徐允恭只能给他们十二个时辰,来全歼黑阳山守敌。 打仗,就是你死我活,瞻前顾后只能是贻误战机。徐允恭不想给他们解释,这些敌人对燕庶人有多忠心。他只需要告诉士卒们,以杀止杀,震慑敌胆,才能让这些顽固不化的叛军胆寒! 守卫在黑阳山的燕军,是绝对不会退却的。他们心存死志,誓死要为朱棣拖住官军的脚步。 以小股对小股,他游窜不定,那徐允恭也是。外面的火炮不会停,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内,全军所有的火炮都会砸到山上。 在火炮中与敌血战,本就是九死一生;身为主帅-徐允恭虽然不能与弟兄们同去,但却不能没有表示,就让他的弟弟-徐膺绪担任主将,率军突击。 “脑子里,就记住一句话,赶尽杀绝!” “以总旗为一队,各自为战,人自为战,干掉山中那些叛军。” 徐允恭话音一落,八千儿郎举刀,一遍遍高呼:大明万岁,明军威武。 八千勇士的怒吼,声势震彻九霄,杀气弥漫于野,在赤膊上阵的徐膺绪带领下,冒着炮火,分股分路钻进黑阳山中。 炮声隆隆中,黑阳山黑烟滚滚,火光冲天,在这么大个炼丹炉里,人与人之间的厮杀就显得渺小,连厮杀之声都听不到。 过去,常茂一直都是旁边看着,皇帝与徐允恭来讨论什么步炮协同,骑炮协同。可一直都没有这么打过,今儿拿出来,常茂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对劲! 再联想到这次西军携带的火炮数量,是定制数量的三倍;及徐允恭笃定皇帝不会相疑,他就更迷湖了! 捅咕了一下徐允恭,常茂低声问道:“仗都打到这份上了,你给兄弟透个底!” 身为天子的舅父,知道的内情,还没有徐允恭多呢!难道,他这个亲舅舅,比不过靠得住,常茂是有些吃味。 瞧老伙计闹了意气,徐允恭也是讳莫如深的笑了笑,知道这个中内情的,除了皇帝本人,就只有铁铉、刘璟两位西阁大老和常森。 “洪武二十一年,秦愍王之事后,陛下说燕王头角峥嵘,先帝与仁宗身后必反。老实说,小弟当时听了也很震惊。” “可既然投效了陛下,身为人臣就得为自家的主君谋划。至于,不跟你们说,不是信不过你们,而是怕听起来太天方夜谭了。” 当然,皇帝也不是信口胡言,前太常寺卿,现在的燕军-长史-袁共,相面无双,乃天下第一相士,他就与皇帝说过:朱棣鹰视狼顾,久后必反。 “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倍受朱棣信任,掌管军机要务的长史-袁共,其实是陛下的人。” 点了点,徐允恭澹澹道:“是啊,那怎么了?” 那怎么了?什么叫怎么了!行军长史,燕王府的谋士,是皇帝安插到朱棣身边的暗桩。那这些年,朱棣等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谋划反事,岂不都摆在武英殿的御桉上。 这太可怕了!洪武二十一年,皇帝才多大啊!他暗中不止了多少年,这么重的心机,亲舅舅都觉得胆寒。平时见他平易近人,不端架子,背地里却是天子心机,果然是高深莫测。 “也有想不到的!姚广孝暗算朱允炆刺王杀驾,也是朱高煦事败后,袁共才了解个中内情,密奏给陛下。” ......,仗打这份上了,的确没什么不能的。二人坐在山下,一直聊到深夜,直至黑阳山中升起了三盏孔明灯。这是战前约定好的信号,斩获、俘虏敌方守将,便会发此讯号。 “允恭,你也累了!这扫荡残敌的事,就交给我了。我保证,明日太阳升起,黑阳山中将不会再有一个燕军。” 常茂也是征战半生的宿将了,可踏进黑阳山之后,他才发现,徐允恭嘴里的“饱和炮火”的可怕之处。 不到两天的时间,黑阳山被削到了一截。到处都是断臂残骸,烧焦的树木,及殷红的焦土,踩在脚下软绵绵的,空气中还弥漫着异样的焦味。 难怪陛下说要大力的革新兵器,这仗以后要是都这么打,明军的伤亡也将会逐渐下降。战后,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孤儿寡母,伸手向他要丈夫儿子了。 第二百五十章 中日友好? 蓝玉、徐允恭两线告捷,朱雄英的心情大好,虽然内战不值得宣耀,但这毕竟是他登基之后的第一仗,开门红是很重要的。 赶上又是年节,朱雄英特意照会皇后,今年朝臣、宫内的赏赐翻倍。可这大过年的,总有人找不在,就比如那个鬼憎人厌的日本。 日本幕府将军-足利义持,闻天朝新君继位,派遣使者-管领-幕府宿老-斯波义将,率祖阿与肥富等幕府重臣组成使团,特来朝贺。 自洪武七年开始,日本三番五次的遣使来朝,都被先帝给拒绝了,就是因为倭奴无信,不仅杀了大明的使者,更是不间断的袭扰大明,哪里有建交的诚意。 而且,当年诛杀胡惟庸一党时,罗列的罪名中有一项比较特殊,那就是胡惟庸勾结来朝贡的日本使团,埋伏精兵数百在其宅中、意图借机谋反。 暂且不管胡惟庸是不是真的想造反,关键是日本竟然牵涉到其中,没点证据哪能写入卷宗,这总不是空穴来分吧! 对于这种野心勃勃,试图插手别过政局的国家,别说老爷子生前偏颇,换谁也不会喜欢。就更别说,详知他们的底细的朱雄英了。 本来,朱雄英是想依着前例,让这些认干爹跟吕布有一比的鬼子,夹包滚蛋,哪来的回哪去。 可铁铉却说,新江水师与江浙的卫所最近歼灭了一些倭寇;大明是天朝,不打师出无名的仗。按照两国外事惯例,怎么着都得照会一番。 铁铉、刘璟带日本使团到武英殿前时,朱雄英正在与常森、傅忠对战。每天的这个时辰,朱雄英都会在武英殿前活动一番,以示不忘征战之苦,并不是要做给谁看。 而两位阁老挑中这个时辰,就是像让使团看看,大明的天子英武睿智,与他们的傀儡天皇,可不是一回事。 斯波义将三人,都是行伍出身,他们当然能看得出来其中的身前。让他们惊诧的是,大明朝的天子,不仅年轻,竟然还个沙场老手。 见皇帝停手了,刘璟、铁铉疾步上前见礼:“陛下神威,臣等敬服。” 从胡善围端着盘子里拿起毛巾擦汗,朱雄英摇了摇头:“两位爱卿过誉了,朕问过颍国公,朕的枪术与开平王还是有差距的。” “陛下,这位是斯波义将,祖阿与肥富,都是幕府将军-足利义持的重臣。” 说着话时候,铁铉还不由的摇头,明明天皇是后小松,可使臣却以幕府使臣的名义递了国书,太不成体统了,果然是权臣误国。难怪先帝说他们:幼君在位,臣擅国权,无君无父。 见三使臣依着大明的礼仪见礼,朱雄英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怀良与细川赖之,还活着吗?” 怀良亲王与细川赖之,对日本如何无关紧要,可对大明却不是什么好东西。洪武朝时,杀了好几批大明的使节。要不是群臣劝阻下,先帝没有因怒兴兵、讨伐日本,哪里有他们今天好好的站在这。 朱雄英提这两个人,就是在告诉斯波义将三人,大明的皇帝换了,可血债并不算完。自古国家之间的交往,从不斩杀使者,以示其正礼,日本背信弃义如此,何以还敢到大明来。 斯波义将恭敬磕了三个头,恭声言道:“皇帝陛下,怀良亲王与细川将军,都已经过世了。” “至于,两位对大明失礼之处,请允许外臣代为赔罪。天朝人常说,死者为大,陛下是天子,心胸开阔,海纳百川,请宽恕他们的罪过吧!” 奶奶的,杀了我们的大明使节,掠夺沿海边境,你们来磕个头,说两句鸟语,死你妈塞,就算完了? 朱雄英刚想骂娘,看到刘璟冲他摇头,也明白他的意思。堂堂天朝之君,亿兆黎民的君父,外事场合骂娘,的确不合适。也就叹了口气,强把火压了下去。 “说吧,你们来大明干嘛!” 朱雄英口开的真不好,斯波义将面色、语气虽然恭敬,可他提的条件真是把大明当成了冤大头。 其一,通商贸易,日本请求与其他国家一般,与大明进行贸易。可关税方面,却希望以称臣来交换。用他们的话说,日子最尔小邦,实在是承担不起,请予免除。 其二,请天朝赐予几个沿海小岛,供日本晾晒货物,中途转运,补给食物和水。 其三,愿意与天朝和亲,幕府将军-足利义持有一胞妹,愿与大明结为秦晋之好,为天子之妾。 听完这三条,朱雄英与刘、铁两阁老都被气笑了。这日本国要不是夜郎自大,就是得了失心疯!虽然两国没有正式交战,但这些年也一直在江浙沿海厮杀不休。 通商,通商的前提,得是两国交好,你们说交好就交好,想掳掠就掳掠?朱雄英想不明白,他们的奇葩脑回路,是怎么形成的。 而且,通商不想交税,想白嫖!大明还得割给他们土地,是大明被你们打败了,成了战败国? 最过分的是联姻,足利义持算个什么东西,他家的女人,也配站在大明的后宫? 气笑的朱雄英,摇了摇头。随即看向铁铉,吩咐道:“给他们找几本后汉书带回去给后小松,让他看看,天朝的皇帝为什么宁死不当汉献帝。” 将斯波义将三人面带狐疑,铁铉叹了口气,解释了一下。大明朝绝不与手沾大明子民鲜血国家,建交、通商。 而且,割地乃丧权辱国,有锥心之痛,失国之辱,乃昏君行径,是要受万世唾骂的;大明宁可亡国,也断不会割让寸土。这种外事行为,在大明已经可以理解为宣战了。 反正两国之间,私底下的较量也没停,铁铉仅代表大明皇帝,正告倭国。两国之间,永不建交,永不通商,永相敌视。 将斯波义神色慌张的言道:“这,这,两位阁老,我们可是为了中日友好来的。” 嘿嘿,揣着袖子的刘璟,上前傲然言道:“想要土地,财货,没问题!让你们的傀儡天皇和幕府将军,拿刀剑来说话!”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战争中的急流! 两军的将校们,都以为蓝、徐会师之后,依着凉公张扬的脾气,肯定不会轻饶徐允恭。可惊掉下巴的是,蓝玉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命徐允恭署理军务,负责总攻北平事宜。 平定燕庶人之乱,乃永诚新朝首功,凉公此举无疑是将这天大的功劳,拱手让给徐允恭,并亲手把他送上明军第一将的宝座。 要是换成常茂三人,大伙也就理解了,毕竟是蓝玉的外甥;而徐允恭不仅与他非亲非故,更是在军中代表中山王一脉;他这么做,周兴等将都想不明白。 今儿是攻城的第五天,北平城内冒出的黑烟滚滚,遮天蔽日。比起洪武元年,徐达夺取无人守卫的大都,那可是热闹多了。 但有一点值得一提,那就是朱棣把北平经营的不错,在退守北平之前,已经将方圆数百里的男丁,全部发了兵役,编入军中守城。 用树枝划拉地面的平安,摇了摇头:“没用的,再多的人也是无用。徐允恭就是想把这座城池,从地图上抹去。” 听徐允恭说,皇帝将这种不间断的炮火攻击,称之为范弗里特弹药量,虽然听不明白什么是范佛里特,可瞧燕军被炸的样子,也大概能懂了。 最新的传讯,开国公-常升亲自押运的火炮及大量弹药已经了通州,光火炮足足有一千门。听说,这是兵部今年准备划分全国各卫的,结果全都划拉到北边了。 不仅徐允恭恨透了北平十七卫,皇帝也是恨毒了朱棣。这对君臣,其实就是一类人。他们都容忍不了背叛,北平十七卫背叛的是中山王的敦敦教诲,而朱棣背叛的是太祖、仁宗皇帝。 “老平,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听人说,徐允恭这一路打来,燕山三卫,或者背反朝廷的,都可以当俘虏。” “凡是在中山王主政北平时,在北平官府或十七卫任职的文武官员,被俘者,一律让随军的锦衣卫腰斩。” 不仅如此,从围困北平开始,徐允恭就没下过一次劝降信。按理说,仗打这份上,利用徐家在北平十七卫的影响,可以劝降一批军队将领。 真这么干,也许北平的战事,已经结束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炮火连天,积尸如山。但四十万大军,火炮近三千门,场面的恢宏,可想而知。 蓝玉不由的喃喃一句:“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什么意思? 盛庸、平安齐齐的看向蓝玉,这么有学问的话,不像是蓝玉这样的人能说出来的。 “这话是陛下说的!从前陛下说的时候,老夫全当是句玩笑话。” “可他这次看着徐允恭闹,老夫就知道了,大明的国防策略,我们跟不上了。” 有些人是面上脏,有些人是心里脏,蓝玉属于前者,他在为明军挑选合适的领头羊。 人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蓝玉、盛庸、平安,年岁都不小了,体力精力大不如前,鬼知道哪天一个不对,就有无常来索命。 大明朝需要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帝,同样的明军也需要精力充沛的大将军。从各方面的条件讲,徐允恭无疑是二代中,最合适的人选,所以蓝玉放弃了三个外甥。 蓝玉把他俩叫到山坡来,不仅是为了看战事,更是想跟两位老友淘一淘心窝子。 与其被时势淘汰,不如急流勇退;蓝玉争了一辈子,从在他姐夫常遇春麾下当小校时就在争。此役之后,蓝玉就不打算再带兵了,领个闲职养老,看着皇帝他们把国家推向新的盛世。 当然,作为老友,蓝玉善意的提醒他俩,别跟傅友德、王弼学,皇帝虽然敬老,可他俩也不瞅瞅,自己多大岁数了,该给年轻人腾位置了。 现在是永诚朝了,不是洪武朝,不需要七八十岁的尚书,更不需要老态龙钟的大将军。 “跟傅友德、王弼比,咱们不是最老的;但跟徐允恭、常升他们比,咱们也不是最年轻的。” “人都说,江山代有人才出,咱们该退了。” 蓝玉这话,盛庸、平安都不由点头,凭心而论,皇帝对他俩真是没得说。公爵,从一品的建威将军,兵部尚书衔,一个节制五城兵马司,一个主管全军的军需。 其实,他俩干的这活儿,别人来了一样干,也许还能干的比他们好。可皇帝是个重情义的,念在先帝、仁宗的情分,对他们的恩宠,是日益累增。 “蓝玉,你这个老东西,洪都之战那么惨烈,你都死不了。” “外孙当了皇帝,富贵萦身,还给我们来个急流勇退。怎么好事都轮到你了?” 平安是先帝仅存的义子,资历与蓝玉差不多,打的仗也不比蓝玉少,可混来混去,还是混成了蓝玉的晚辈。然后,让这家伙拿着长辈的架子,给他做思想工作! 凭什么啊!他平安凭什么就比蓝玉这老无赖觉悟低?这告老的本章,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蓝玉再抢先了!今儿他回营就写,跟着战报一起送回应天。 而盛庸也立即附议,正色言道:“俺也一样!” 老友们如此,蓝玉还能说什么,只能摊了摊手,由着他们抢这个先。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他得谦虚礼让一次了。 这边话音刚落,便传来了阵阵急促号角声,竟然是收兵! 正在三人疑惑之时,中军的一名副将,急吼吼的跑了过来,单膝跪地禀告:前军指挥使-徐膺绪,赤膊上阵,披坚执锐,亲率前锋攻城。 但奈何燕庶人部将-张武,骁勇异常,抱着徐指挥使从城墙就跳了下来。都摔的不成形了,徐大将军随下令鸣金收兵。 平安手里的棍儿直接脱手而落,不敢置信道:“徐家老四阵亡了?” 唉了口气,盛庸摇了摇头:“完了,完了!朱棣这是逼到允恭的底线了。” 原本,只有朱棣及北平十七卫死就可以了!可朱棣还了他一手,杀了徐允恭仅有的弟弟,那这火可拱大了。徐允恭停止进攻,可不是示弱,而是他筹划报复! “朱棣啊朱棣!到了这份上,还要不知道放下,他是非把北平变成废墟啊!”,话毕,蓝玉对二人招了招手,向中军帅帐走去。...... 第二百五十二章 通往地狱的大炮! 前军指挥使-徐膺绪的阵亡,让士气为之萎靡。而三军主帅-徐允恭,却在弟弟的灵堂中呆了三天,这三天明军没有组织任何形势的攻势。 直到第四天常升到了,徐允恭才出来。而常升带来的那些火炮,却让包括蓝玉再内所有的将校士卒挠头。这是大炮吗?这东西能打仗吗? 面色深沉的徐允恭,正色问道:“开国公,你确定这是能通往地狱的东西吗?” 常升微微一笑,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你放心,它们已经从雏鹰,成长为翱翔天际的雄鹰了。” 既然如此,徐允恭面颊闪过一丝冷意:“全军备战,就在实战中,检验工部兵器司最新的成果。” 常升带来的这些大炮,说是火炮是因为长得跟一般的大炮外形差不多,一根炮管,两个轮子。区别是它的炮管仰角,竟然可以用一旁的圆形轮子调节。 至于弹丸,就更奇怪了!前半部分是一个圆柱,后面接着一根较细的铁管,尾部被鱼翼般的尾翼包围。 这些弹丸像被整齐的落在炮后,还专门有兵士负责,在每个弹丸的顶部,拧上一个锥形的东西。 一千门被常升称为“地狱大炮”的家伙,被平均分派到北平城四周。与寻常的炮兵不同,这些大炮到位之后,炮兵们还在按照军官的指挥调整大炮的角度。 “报,东门炮队,按照计划,划定炮击区域。” “报,西门炮队,已将仰角开到最大。” ......挥退传令兵,徐允恭请蓝玉等人到地图前来,指着外城廓被平均分成四份的北平城,地狱大炮会将分别对这四个区域,进行不间断的饱和炮击。 为了防止燕军狗急跳墙,四周所原有的火炮、火铳、弓弩,全部警戒、长枪兵、刀盾兵随时准备出击。 瞧徐允恭这副自信的模样,蓝玉不得不提醒他,火炮的射程是有限的,不可能覆盖整个北平城,即便这东西名字起的挺唬人的。 可徐允恭、常升却不以为然,还拍着胸口保证,今儿让蓝玉等人都开开眼,看看地狱降临是什么景象。 高台上的旗语兵挥舞了几下小旗,四个方向的地狱火炮随之开火,与其他火炮相比,它的声音要小的多。那奇形的弹丸,也如箭失一般飞向北平城。 大伙开始没怎么觉得,就觉得徐、常二人太看重这东西,火炮再好也不可能完全替代人来攻城。到了最后的时刻,还得拿人命去垫。 可弹丸分散落地后,轰隆隆的巨响,不仅让北平的外城变成一片火海,城头守军甚至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或者说做反应也没是徒劳的。 城头的一幕,彻底教训了诸人,什么叫武器的革命。外城的城墙的,在隆隆地炮火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或轰然倒塌,或一段段被削掉。 一脸狂喜的蓝玉,抓住外甥常升,急切道:“你,你再说一遍,这宝贝叫什么?” 常升笑着解释:地狱大炮!是陛下亲自草图戡定的,工部兵器司从洪武二十九年接领差事,拨人专门制造,历时两年才定形。 来之前,陛下特地亲临兵器司,观看他们的汇报。同等高度大小的山坡,洪武大铁炮,没良心炮等,五门大炮三个来回,才能轰平。 而地狱大炮,弹丸之内填充的火药,足足有三百斤重,一颗炮弹,就可以炸平它。 这是一种曲射炮,初速小,射角和落角大,适用于射击水平目标和遮蔽物后的目标。在作战中,可专门破坏拒守的之地,同时消灭那些躲藏在女墙及城墙之下的敌人。 原本,皇帝是想把这些炮,向分发糖果一般,撒在不同的边境卫所,想看看它们在不同的环境下,作战效果如何。 可徐允恭却上书,请求把测试地改为北平。各炮队中,那些拿着笔记录的书吏,就是兵器司的执事。兵器司将根据他们提供的文书,对地狱打炮进一步的完善。 “诸位,你们也看到了!一千门地狱大炮,它们真的把北平城变成了地狱。所以允恭兄才在炮击前,命令各部警戒!” “唯一可惜的是,炮弹少了一点,只有区区一万五千枚。我已经下令,此轮炮击消化一万枚,剩下的留着以备万全。” 一边听常升的介绍,一边看着北平城在地狱大炮的炮击中“融化”,心里是感慨万千。又不得不庆幸,拥有这种火炮的,不是燕庶人。 诸人这心中正百般滋味,徐允恭随即下令,以常茂为前军指挥使,耿璇、耿瓛、徐凯、李友、李晖五部为主力,以朝阳门主攻点。 李芳、李茂、郭钥、郭铨、郭锜、郑琏、郑璠、黄威、陆廉等部,由盛庸、平安、翟能三将从其他方向策应。 与此同时,身处于燕王府的朱棣,拄着宝剑,却一脸肃色的坐在王位上,听着朱能的汇报。其实,不用听伤亡的量,朱棣也明白,外城墙毁了,北平已经成了地狱,早也没希望了。 “殿下,您该下决心了!”,从朱棣退回北平的那天起,姚广孝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瞧瞧明军新增的大炮,永诚皇帝是不会放过他们的。要么从地道离开,要么拼死一战。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再耗下去了。 “父王,您带着家小离开吧!孩儿留下来,与他们做最后的一搏。” 此时的朱高炽,面露绝然之色,与平日在他面前的怯懦,完全就两副面孔。朱棣第一次发现,他看错这孩子了。 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朱棣沉声道:“好儿子,带着你娘和诸府的家卷从密道离开,以后就听大和尚的话。” 话毕,朱棣摆了摆手,便有侍卫将朱高炽、朱高煦拖了下去。 而姚广孝,也跪了下来,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殿下,老衲一定护好他们。”,随即起身离去。 拔出腰间的长刀,朱棣的表情也狰狞起来,瞧向朱能道:“兄弟,没有后顾之忧了,咱们再杀一场,杀透了!” 呵呵,朱能也拱拱手,高声喝道:“标下誓死追随殿下!” 第二百五十三章 降与不降 用蓝玉的话说,奉天殿内满座衣冠,一堂禽兽,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是什么好鸟。可禽兽尚且知道君威不可犯,不肖子朱棣还不如他们呢! 这不,李彬、徐忠等都降了,就他率燕山三卫死战不降!要说徐允恭也真不是惯孩子家长,调上来二百门没良心炮,上来就一顿勐轰。 那场面惨烈的就别说了,积尸如山、血流成河,都不足形容!惨烈程度,与当年洪都保卫战颇为相似。 还好徐允恭还保留了三分理智,没把他们一锅都端了。在朱棣身边剩下百余人时,停止了攻击,并请来蓝玉,毕竟他才是大军真正的主帅,规矩不能不讲! 蓝玉、盛庸、平安三位大将军来后,朱能几个不知死的还冲了过来,可皆被中军护卫指挥使-蓝诚,带人像捆猪一样捆了起来。 而蓝玉让亲卫在瓦砾中清理出一块地方,然后摆上一张桌子,布置些酒菜,邀请朱棣共谋一醉,说说心里话。 伺候酒水的蓝诚,很不情愿的给朱棣倒了一碗酒。人倒架子不倒的朱棣,更是光棍拿起碗就干了,碰的一下扔在桌子上,还指了指示意续上。 “蓝玉,你的脾气改不少!换做从前,你早就落井下石了,还能请本王喝酒?” “看来,这当了阁老,地位尊崇,性子也收敛了。不好,变的不像蓝玉了!” 对朱棣的奚落,蓝玉不以为然,抿了一口酒,随即笑道:“是不一样了,过去要靠玩命保富贵,现在老夫可以躺着吃到死!” “不瞒你说,皇上登基时,老夫还恍忽呢!我们蓝、常两家,还能有这样的福气。” 没有皇上,就没有永诚一朝,就没有蓝、常两家,更不会有这攻陷北平的四十万天军。仁宗一脉,有皇上,是朱家的福气,换成朱允炆结果是什么还不知道。 朱棣是意难平,可蓝玉却是能心平气和了。孝康皇后给天下人,留了个能威震九州的社稷之主。削平燕藩,皇帝的权威将更上一层楼。 对蓝玉说的这些,朱棣不否认,没有袁共那老东西策动摇军心,策动守军倒戈相向,城中的防御哪儿能那么快被瓦解。 朱雄英的心机,他还是服气的,那么多年前,就已经在防着他了。输在这样的人手里,朱棣不觉得冤枉。 他心里清楚,作为大军主帅,最后的胜利者,蓝玉为什么要摆这桌酒。无非就是想让他束手就擒,把他押到奉天殿去,让他大侄子威风一下。 “蓝玉,你呀!还是看不起本王,你觉得高皇帝的血胤,会屈膝投降吗?” 仗打到这份上,死的人何止十数万,朱棣要是投降了,对不起死人,更会让太祖皇帝蒙羞。性格刚强的他,除了战死,别无选择! 唉,叹了口气,蓝玉招了招手,便有一队兵士,将燕王妃-徐妙云以下,数百人尽数按在阵前。北平的密道,袁共也是知道的,所以姚广孝的行动,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本帅听袁共说,你的孙儿朱瞻基出生之时,你还做了个梦,言太祖传大圭于你。说什么传世之孙,永世其昌。” “他有没有帝王命格,老夫不知道,可这孩子还不会说话,你就忍心让他死于酷刑之下吗?” 蓝玉的确不是好人,可他也没想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对付朱棣。但能擒下燕庶人一府老小,平逆诸将的功劳将更厚上三分。 这可能是蓝玉这辈子,最后一个次带兵出征了,能为将士们多争取一些功劳、赏赐,下作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到家小被擒,朱棣当即大怒,拍着桌子,起身质问:“蓝玉,你!” 就在要开骂蓝玉卑鄙之时,徐允恭竟然把刀抽了出来,架在了朱高炽的脖子上。 “徐允恭,他是你外甥!你禽兽啊!” 禽兽?哈哈哈......“朱棣,你让张武杀老四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亲戚吗?” “或者说,你造反的那刻,想过陛下是你侄子吗?” 朱棣被怼的无话可说,毕竟从他起兵开始,他就自己了断了君臣大义,血缘亲情。现在兵败被辱,也没有理由质问他人。 可燕王妃-徐妙云,却痛斥弟弟的行径,痛骂其就是永诚皇帝的一条狗,一条六亲不认的狗。 呵呵,狰狞一笑,徐允恭便让士卒将徐膺绪的尸身抬了上来。抬到徐妙云的面前,让他的好姐姐看看,他们的弟弟,死的惨不惨! 至于朱高炽、朱高燧人,徐允恭则是毫不客气,朝他们的腿,一人赏了一刀。且上前按着他们的脑袋,怒吼道:“磕头,给我兄弟磕头!” 踹倒两个外甥,徐允恭又走到徐妙云面前,肃声道:“大姐,认不出来了吧,都不成人样了是吧!” 徐膺绪是她的幼弟,是在她怀里长大的,名为姐弟,情同母子,眼看着他成了这样,徐妙云也是双眼婆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允恭没蓝玉那么好的耐心跟他磨牙玩,就一句话,到底降不降。降了,进京受死;不降,燕王府及北平十七卫的俘虏,尽数坑之。 “徐允恭,你敢?”,朱棣从没想过,这个温文尔雅的舅子,失去弟弟后,竟然会疯狂如此。 唉,叹了口气,朱棣摆手示意剩余部下放下兵器,随后径直走向徐允恭,眯着眼睛说道:“你比你父亲更有出息。” 哼,“可你就不如你的父亲了!”,话毕,徐允恭挥了挥,立刻就有士卒过来,将朱棣一众人等,全部押了下去。 而蓝玉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表示安慰,随即沉声问道:“要是他不降,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迟疑片刻,徐允恭绷着脸,冷冷的回了一句:“标下不敢保证不做!” 呵呵,“你小子,有中山王当年的风范,该狠的时候绝不犹豫!” “老夫没看错你,你比老夫强,你将来的舞台,也比老夫更大。好好干吧,大明的将来,是属于你们的。” 望着蓝玉三人离去的背影,徐允恭抱拳言道:“恭送大将军!”...... 第二百五十四章 心平气和的叔侄 平燕大捷的消息传到应天时,朱雄英正在把着朱文圣的手,教他写字。待耿炳文念完军报后,朱雄英抱起儿子,笑吟吟的对耿炳文说:此他日,太平天子也! 是的,朝廷用雷霆手段,平灭燕逆,这对巩固皇权,威慑诸王,绝对是有积极意义的。估计现在的藩王们,晚上作梦都在担心,朱棣的事会连累到他们。 朱雄英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用鲜血,争取来的机会轻易熘走,当即下旨:命各地驻守藩王,受旨之日二十日内返京,参加献捷庆典,藩地事宜交由世子处置。 另外,命东阁根据蓝玉呈报的褒奖名单,铨选军功,论功行赏。同时,令其加派人马,将燕逆一党,押赴京城,静候处置。 旬月,诸王陆续进京时,燕庶人朱棣及其一众党羽,在郑国公-常茂,中军护卫指挥使-蓝诚的押解下,抵达应天郊外。 而早就候在此处的,司礼监首领太监-鲁植,却传达了皇帝的旨意:将燕庶人-朱棣,单独押往东陵-仁恩殿。 仁恩殿是洪武三十一年,改东陵制所扩建的。红墙、黄瓦、彩绘额枋、斗拱、白石台基,远远望去,犹如神话中的仙境。 大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九五,代表帝王九五之尊。朱标活着的时候,没当上皇帝,死后倒是得到帝王该有的一切。 朱棣刚迈入大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根,双人合抱不能交手的楠木巨柱,矗立在柱础石上,直通殿顶。......行至深处,便见到朱雄英正在给仁宗上香。 鲁植上前行礼,恭声言道:“陛下,燕庶人带到了!” 恩,应了一声,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 随后回身仔细打量了朱棣一会儿,澹澹道:“四叔,朕以为你的精神会萎靡一些。” 对朱棣,他还是了解的,骄傲到了极致,他这么骄傲的人,兵败被俘,多大的耻辱啊!不仅没自杀,精气神也不错,有意思啊! “皇上你驭将有方,徐允恭那王八蛋,打起仗来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本王服气,输的不冤枉!要杀就杀,你四叔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太祖的儿子。” 造反怎么了!身在帝王家,凡有血性必起争心,先帝一介布衣开创大明,多励志的榜样,朱棣学习一下怎么了! 翻开那一页页的史书,字里行间,那一篇不是写着争当皇帝。他与皇帝心里都清楚,这种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所以当然用不着羞愧。 “姚广孝用燕王妃等人作饵,掩护了他和朱高煦的逃亡,毒士啊!” “不过你放心,朕已经给锦衣卫下旨,哪怕是搜山检海,也要捉拿二人归桉!” 是的,朱雄英这话,就像小刀子一样,戳中了朱棣的心。连他最信任的儿子和谋士,在最后的时刻都背叛了他,靖难怎么能不失败。 “天时地利人和!全被你占了,四叔也只能勉力为之!” “不过,皇上能这么心平气和,的确在本王的意料之外。我还以为,你会歇斯底里呢?” 说毕,朱棣的目光落到了仁宗的牌位,走上前去跪了下来,面带伤感,恭声言道:“燕王朱棣,叩见大明仁宗皇帝陛下。” “大哥,臣弟回来了!”,原本朱棣以为他再回到应天,会是王者归来,可谁想到竟然是一介囚徒。 不过,总算是回来了!能在朱标的神位面前,磕三个头,就算跟大哥赔礼了,叔叔欺负侄子,他对不起大哥。 至于先帝那,让他去,朱棣也不想去。老头子偏心,一心弄什么嫡长子继承制,太子之后有太孙,嫡长子就能保证每代嗣君的质量吗? 换成他当皇帝,一定比朱雄英这小毛孩,将天下治理的更好。要不是,占着嫡位,手握玉玺,靖难这一仗,他能输吗? 换位思考,将心比心,朱雄英也有儿子,将来也会有更多;朱棣倒想问一句,朱雄英是坚持传位于嫡,还是传位于贤呢?太祖只重嫡庶,不分贤良,朱棣最不服的就是这点! “四叔,朕承认你若当了皇帝,也必定是一朝盛世。” 可这一山容不得二虎,朱雄英也想当皇帝,叔侄俩都盯上了奉天殿的那把椅子。是,他比朱棣幸运,占了嫡位,顺位继承。 但朱雄英也有自己的雄心壮志,他曾经就在这间殿里发过誓,要用他的一生改变大明亿兆黎民的命运。 “朕要让大明,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盛的帝国!可要达到这个目标,朕就要剪除一切阻力,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 那怕这种集权制度的存在,会在儒道昌行的世道带来质疑和争论。但朱雄英认为,这是保护社稷和百姓最好的方式。 而削藩就是第一步。太祖分封诸子,定《皇明祖训》,作为孙子,朱雄英想碰,却碰不得。而朱棣这一反,不仅让他有了借口,也替其竖立了君威。 “现在你该明白了,朕为什么会在袁共示警之后,依然坐视你起兵了吧!” 是的,从成本来讲,让张昺等人在起兵前按下他,一样能治朱棣的罪。可朱雄英放了一张大网,想捞的也不止朱棣一个。 张昺、谢贵、张信等人,都是他故意放出来的鱼饵。唯独可惜的是宋成,他的死差点打乱了朱雄英的计划。 好在结果是好的,踏踏实实的一场大捷下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对诸王下手! 呵呵,“先帝在天有灵,要知道他的太孙,是这样的独夫,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将来的青史之上,也会写上,永诚一朝的皇帝,阴毒诡谲,设计亲族,弑叔杀弟。” 朱雄英微微一笑,随即答道:“四叔,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换成你当皇帝,你就比朕做的更仁义?” 恩?朱棣怔了一下,仔细一想,也随之点了点头。是的,皇权在手,谁又能允许自己的卧榻,有人觊觎呢? 成王败寇,多说无益!死期将至,朱棣不想多说什么,只求大侄子一件事。孩子是无辜的,朱瞻基话都说不利索,对他没有威胁,请饶他一命。 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朱棣还很认真的行了君臣大礼。这个礼,是朱雄英成为太孙以来,朱棣最虔诚的一次。 叹了口气,朱雄英摇了摇头:“四叔,等他长大了,他就会知道自己姓朱,身在皇室,何来无辜!”......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报还一报! 对燕庶人一干叛臣的处置,朝议一直都处于搁置状态,在京的诸王是惶惶不可终日,文武百官是纷纷揣测,而在一众人等中最着急的是资政大夫-茹瑺。 自从荆王伏诛,入阁的事,影儿都没见到;燕王起兵后,他也是劳心劳力,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捞到,这让茹瑺有些坐不住了。 这皇上杀荆王的时候,与楚王配合的,那叫一个天衣无缝,快准狠!下旨征讨燕藩之时,也是干脆利落,下旨绝杀。但现在为什么就迟迟不动手了呢? 心烦气躁的茹瑺,憋了一肚子火,所以不得不去他的外宅,与仪凤楼买来的姐妹花,颠倒鸾凤一番。 ...... 在姐妹花的伺候下,茹瑺躺在榻上,享受着她们的揉头,敲腿,烦躁的情绪,也逐渐消逝,躺在软软的大腿上,闭幕养神。 “老爷,像你这样的大员,朝廷重臣,你还有什么可愁的!” “就是,老爷!您这高官厚利,富贵无双的,又有奴婢们伺候,愁什么啊!” 两个小妖精迷人,可终究是头发长,见识短,她们拿知道茹瑺心里的苦啊!这心情刚好一点,让她们两句话,又把他拖回了残酷的现实。 唉!茹瑺一声长叹,还没来及的张嘴,房门就被踹开了,十余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胡闹,你们这叫夜闯民宅,知道吗?锦衣卫也不能无法无天!” “小心老夫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把你们都抓了!” 茹瑺都他妈无奈了,就算锦衣卫是误打误撞进来的不认识他。可人不瞎吧,那红袍挂的那么显眼,他们就看不到? 要是把他的小美人吓出病来,茹瑺就要去问蒋瓛、宋忠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幼,“茹大夫,你可别把弟兄们吓坏了!有什么,您冲标下说。” 锦衣卫指挥同知-周原,抱着刀一脸的笑意。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笑面虎,越是对你笑,你也就越危险。 凡是让他堵上门的,那一准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茹瑺仍抱有一丝侥幸,以资政大夫的头衔压人,作为正二品的大员,没有皇帝的圣旨,他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 呵呵,“茹大夫,锦衣卫最讲规矩了,没有圣谕,标下怎敢叨扰您的春宵。” 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周原给他透露一些小小的细节。早在宋成殉国之时,皇帝就怀疑燕王在朝中的暗桩,不止那些没卵子的太监。 所以,暗中令锦衣卫排查,看看是谁当了内鬼!而茹瑺在徐允恭通燕问题表态后,锦衣卫就发现他收了燕王部-徐祥的一处庄子。 皇帝也将计就计,虚晃了一枪,所以才有的原武大捷。与此同时,锦衣卫顺着茹瑺这根线,摸到了十几个与徐祥有联系的官员。 北平之战,徐祥被我军俘虏,与京畿官员暗通款曲之事,尽数交待给随军的锦衣卫。却对外宣称,徐祥以死,以安这些内鬼的心。 就在今天下午,锦衣卫副指挥使-宋忠,受皇命收网,十九名官员已尽数收入典狱;茹瑺行,是正二品,是唯一有资格进诏狱的。 这不,宋副指挥使怕怠慢了,特意指派一位指挥同知来拿人。 当然,如果茹瑺有特殊的要求,想着再快活快活,或者自杀,他可以让锦衣卫退出去,在外面等一会儿。但那样的话,茹瑺的家卷就免不了多遭一茬儿罪。 神色慌张的茹瑺,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陛,陛下,都知道了?” 茹瑺悔啊!肠子都悔青了,本来好好跟着皇上干,就算被人家骂酷吏,当不上阁老,也比顶着暗通燕庶人,背主叛君的罪名去死好啊! “周将军,本官就是一时湖涂,一时湖涂。” “我对陛下是有功的,朱允炆叛乱,是我给陛下传的信!” 此时的茹瑺,衣衫不整的跪在地上,神情、语气也为之一变,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我说茹瑺,你好歹也是正二品的大员,你有点出息,注意点官箴。” “还有,你以为你卖了朱允炆,陛下就信你了?告诉你,荆王叛乱的第二天,陛下就命本将盯着你了。” 话毕,周原挥了挥手立即就有锦衣卫上前,将茹瑺给拖了下去。至于,剩下的这俩小美人,周阎王也开了回恩,天亮后自己打包滚蛋。 稍时-诏狱! 周原将茹瑺按在关押朱棣的牢房外,笑着言道:“皇上说了除恶务尽,燕王殿下,你的狗,标下给您带来了!” 眯眼的朱棣,瞧了一眼茹瑺那倒霉样子,不由冷笑一句:“你回去告诉皇上,燕王党无处不在,生生不息。” 是,燕王苦心经营多年,手里的牌肯定不止一张,有些还是他自己掌握的。他自己不说,谁也没办法。 不过,皇上说了!残匪余孽,翻不起来大浪,出来一个,摁死一个就是了。只要把燕王送走,其他的都好说。所以,是不是生生不息,周原根本就不在乎! “燕王殿下,容标下再多一句嘴。今夜,宫正司也将送燕王妃等女卷上路。” “殿下,您的时辰到了!” 朱棣背反朝廷,起兵谋反,怎么处置都不为过。可皇帝今日下午,明发上谕:燕庶人久镇边关,于国有功,且兼顾皇家体面,特赐鸩酒。 嘿嘿一笑,周原还补了一句:“皇上对殿下真是没得说,对殿下的身后事,还另有安排!” 孝陵卫会在太祖皇帝庙之侧,挖一个坑,将朱棣父子三人埋下去。然后,在上面立父子三人的跪像,背后刻上-不肖子孙,千秋万代的立在那里。 皇上要让天下人,让大明的子孙后代,永远都以朱棣为戒,让他们父子真真正正落个遗臭万年! 这话,彻底击垮了朱棣的心理防线,双目充血的吼了一句:“皇上这么做,也太卑鄙了吧!” 嘿嘿.....,“殿下,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比起您和朱高煦用的下作手段,陛下仁义多了。” “依着臣看,这就一报还一报!要是您赢了,标下相信,您肯定更卑鄙!”,话间,周原还不忘踹茹瑺一脚,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大闹宫正司 宫正司 以燕王妃-徐妙云,世子妃-张氏为首的一众燕府女卷,被押回京畿后,一直被关在此处。 宫正司女官-韩颍,接到圣谕后,便开始做相应的准备,鸩酒,白绫,及收敛遗体的白纱等。 当然,上路之前,肯定要管一顿好的,韩颍亲自带人将一道道菜,摆在桌上,并请闻名天下的女诸生用膳。 瞟了一眼丰盛的酒菜,徐妙云澹澹道:“韩尚宫,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孝康皇后带进宫的侍女!” 点了点头,韩颍恭声回道:“王妃好记***婢正是孝康皇后的侍女。孝康皇后薨逝后,便在武德殿伺候。” 韩颍这一批伺候先皇后的宫人,能保持忠心,一直坚守在朱雄英身边的,不超过十个。如今,她们的坚持也得到了回报,尽皆成为高阶女官。 “孝康皇后,与我是闺中密友,总角之交!死在她儿子的手上,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徐、常两家辅左先帝定鼎天下,关系有多近自然不言而喻。虽然不赞成丈夫选择的路,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也只能帮着朱棣。 以罪妃的身份,去见自己的姐妹,徐妙云的脸实在是挂不住。 韩颍懂徐妙云的意思,沉声言道:“王妃,皇后娘娘下过恩旨了,诸位身后可按照皇室礼仪安葬。” “这是娘娘权限内,唯一能帮到你们的地方。” 沐婕是在替孝康皇后尽最后的情分,谋逆是大罪,上至于天,下至于地,皆无有立身之地。哪怕是张氏怀里的朱瞻基,亦不能幸免。 不必多说,徐妙云也明白,朱棣那边也该是一同上路。点了点头,制止了一众女卷的哭声,徐妙云对着坤宁宫的方向,行了个大礼。 然后,起身拿起鸩酒,作势就饮下!可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声音:贤妃娘娘,您不能进去!....... 贤妃不是别人,正是前武英殿女官-徐妙锦!上个月由皇后授册,成为高阶嫔妃。 “韩尚宫,你在干什么?” “贤妃娘娘,奴婢在执行陛下的旨意。” 哼!陛下的旨意?这话吓唬别人还可以,到她徐妙锦这没用!说徐家叛逆,徐家就没有忠臣吗?她父亲、四哥,不是大明朝的忠臣吗? 朱棣叛逆罪无可赦,可她姐姐一介妇人,能做什么呢?同样是叛逆,朱允炆的家卷能够圈在中都,她的姐姐为什么不能? “韩尚宫,陛下那里,本宫会去说,你只需等待片刻就好!” “贤妃娘娘,不是奴婢搏您的面,圣旨以下,您改不了!” 韩颍这话,那里是奴婢对主子应有的态度,不知道还以为她贤妃呢!徐妙锦是什么人,皇上都不会给她脸子看,韩颍又怎了! “放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作了个请的手势,请徐妙锦坐下,韩颍澹笑道:“娘娘,奴婢真是为了您好,要不您问问王妃?” 是的,韩颍虽然是来赐死她们的,但徐妙云必须得说,她阻止的对!燕王府与荆王府,不是一回事,朱允炆的家卷被宽宥,那是因为仁宗颜面和吕后的遗言。 要是徐妙锦依仗恩宠,去武英殿闹,不仅会让皇帝下不来台;对她,甚至徐允恭及徐家南房,也没什么好处。 不不不,“大姐,我去找大哥,我们一起去求陛下,一定能让你活下来的!” 徐妙云摇了摇头,不要说她与徐允恭彻底翻脸了,就算没翻脸,也休想在皇帝那求下情来。 朱棣起兵后,徐妙云在北平,帮着招募兵马,运输军资,甚至守城。皇帝能同意体面赐死,已经是看在其父中山王的颜面了。 摸着妹妹的脸,徐妙云温声说着:“小妹,好好活着!是大姐选错路,别怨你大哥,他选的没错!” 不不!“大姐,我,我不能看着你。”,说这话,徐妙锦就已经泣不成声了,抱着姐姐便哭了起来。 贤妃这么哭罪妃,本就不合规矩,还耽误了圣旨。韩颍本来想亲自把娘娘搀扶起来,可还没等挪步,便听到外面响起:凤驾至。 于是,赶紧命宫人开门,跪在门前大礼参拜:“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沐婕还真不是一个人来的,徐妙锦的母亲,贾夫人也一道随之而来。她知道,性子执拗的徐妙锦肯定不会坐视姐姐被赐死,所以请来贾夫人一道来,劝劝她。 “妙锦!你不要胡闹,国家有法度,宗室有规矩。” “皇上是宠你,可你也不能太任性了不是!” 皇帝的嫔妃是不多,除了皇后外,徐妙锦算是最得宠的。可这份恩宠,是人主给的,人主也能随时收回去。 燕王之罪,开国以来宗室之最。按照国法,徐家南房也在株连之内。可皇上不仅重用了徐允恭,更是赐了徐妙锦贤妃之位,这是多大的恩宠和信任啊! “妙锦,跟姨娘出去吧,姐姐有话对皇后娘娘说!” 徐妙云这句话可是帮了贾夫人的忙,贾夫人感激的看了一眼,顺势就把徐妙锦给拽了出去。 “四婶!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能在这种情况下,处于国母之尊的沐婕,依然以晚辈的身份自居,足以证明其心胸和教养。 徐妙云不怕死,可她希望死之后,能与朱棣埋一起。生同寝,死同椁,这才是结发夫妻嘛!国法虽然严苛,可总管不到,死人怎么埋! 请皇后看在徐、沐两家的香火情,帮她最后一个小忙! 这,沐婕也是一脸难色,随即将圣谕处置朱棣父子三人的法子和盘托出。不是她不帮忙,实在是无能为力。 拱拱手,当是致歉,沐婕叹息道:“四婶,陛下的脾气,你也清楚。” 恩,是的,那孩子从小就嫉恶如仇,他决定的事,天塌下来了管不了。而张氏等人,听到朱高炽等人即将遗臭万年,也都悲声哭泣。 徐妙云叹了口气,拿起鸩酒,感慨道:“殿下,你真的选错了!”,话毕,便将鸩酒一口饮尽。 第二百五十七章 借题发挥! 朱棣被赐死的翌日,暗通燕庶人的-茹瑺、驸马都尉-永春候-王宁,与燕府将领朱能等一同问斩于柴市。京师震动,百官哗然,在京诸王也是人心惶惶。 朱棣的胞弟-周王朱橚,徐家的女婿-代王朱桂、安王朱楹,及平叛期间左右摇摆的宁王朱权,都下朝之后都自觉来到武英殿内,跪地向皇帝请罪。 不来不行啊!自从诸王进京后,除了献捷礼、上朝,私底下皇帝连见他们都不见;这又一点没有预兆的赐死了朱棣,他们这嵴梁骨都发麻! 皇上不表态,那他们就得拿出态度来,岂不见平阳王-朱济熿,就因为娶了李景隆的女儿,三天一封请罪折,差点没吓死他。 “皇上,臣与二十二弟的婚事,那都是先帝给定的。臣等与燕庶人鲜有来往,他造反跟我们没关系啊!” “皇上,臣与翟能就是有点小恩怨,不是想阻挡大军平叛。而且,臣最后也让他们过去了!” “对对对!十三哥说的对,臣等可不敢附逆,更没胆子附逆啊!” 来请罪的四王中,只有周王朱橚沉默不语,他是朱棣的胞弟,按旧例,朱允炆叛乱,衡、徐二王,削爵被圈。 虽然在战时朱橚,支持朝廷平叛,且将三护卫交了出来,可出身的罪过也是免不了的。 抬手示意后进殿的朱桢、朱楩、朱允熥免礼,朱雄英沉声说道:“五叔,你来凑什么热闹!” “臣有罪!臣是燕庶人的胞弟,与他共天共地,他犯的罪过,自然有臣份。” “臣来之前,已经让诸子在府中待罪了,抄家、流放,或是赐死,臣都无怨!” 怨谁啊!要怨就怨他有个好哥哥。造反啊!那是开玩笑的事?而且朱橚为什么要跟着他反,事成不成这辈子都是当亲王的命,难不成朱棣还能把皇位让给他! 再者说,他行五,从懂事起,他们那个不受宠的娘就告诉兄弟俩,不要惦记那把椅子,那是给长子的。朱橚年轻的时候,是干过些不靠谱的事,可再不靠谱,也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本以为,自己不惹事,他那个整天把先帝、仁宗挂在嘴边的兄长,也能当个忠臣良将。可恰恰就是这个倍受先帝、仁宗倚重的塞王反了,多可笑! “皇上,臣不是为自己狡辩,臣就是觉得倒霉!” “臣跟着他一块死不要紧,但臣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让鲁植给他们都上了茶,朱雄英从御阶上走了下来,拍了拍朱橚的肩膀,认真道:“五叔,你是什么人,朕还能不清楚。” “既然都来了,咱们就说说体己话!”,话间,还对朱权等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坐在过来。 “其实啊!自燕庶人作乱以来,朕想了很多。......” 藩王作乱之祸,古已有之!小到春秋战国的各诸侯国王室的内斗,大到汉室七国、晋室八王之乱,......,这样的例子,数都数不清。 太祖分封诸子,以为国家屏障,赐予诸王节制兵马、钱粮、政务之权。无非是觉得,外人靠不住,自家人才能帮着自家人。 仁宗活着时,常常教诲朱雄英,要与诸王叔、王弟,和睦相处,好好看护大明的江山。 仁宗虽亡,可犹言在耳。朱雄英是一刻不敢忘记先父的教诲。登基之后,对诸王也是屡加重用,让他们在边境实领兵务。 拿朱棣来说,洪武朝时,他受命节制沿边士马,那时只限山西、北平。朱雄英登基后,又将辽东诸司,察哈尔都司,划给他指挥。 “那是一片多大的地方,大明三分一的军队,朕都交给他了!” “自古以来的皇帝,有谁能给藩王这么大的权力,朕亏待四叔了吗?” 那些军队是受朱棣节制不假,可领军的将领却不是都听他的。其他各地的驻军,大多也是如此,诸王能直接指挥的,其实只有他们的三护卫。 但皇上非这么较真说也没错,洪武朝第十三次北伐,朱棣便加了大宗令,实授的确是真的,那时候他也是宗室最风光的亲王。 请罪的四王,尤其是宁王朱权都明白,现在说皇帝对朱棣怎么好,也已经无济于事了。而皇帝非要翻这笔旧账,无非是在指各藩王干预军队的恶果。 “燕庶人叛乱后,有人向朕进言削藩。削掉封国的,学唐朝建什么十六王宅,亦或者汉朝的酎金夺爵,总之是跟你们过不去。” “尤其那些在洪武朝,对藩王戍边屡有意见的,好不容易抓着由头了,自然是不愿意放弃!” 说着话,朱雄英还指了指,东侧书桉上堆积的奏本,足足有三百五十八本。都是在京大小臣工,上书议论削藩之事的。 臣工们都认为,诸王掌兵、问政,是国家的隐患;若不加以制止,必然遗祸子孙! 可朱雄英要说兹事体大,关乎宗室,关乎其与诸王的情义。他一直在犹豫,也一直压着西阁六部的大员们,迟迟下不了决心。 叹了口气,朱雄英叹息道:“朕不会因为燕庶人之祸,就无端降罪给诸皇叔王弟。那是不讲理,朕还没那么狭隘。” “既然来了,你们给朕出出主意,朕该怎么办这事!” 皇帝这话,可是点中了四王的死穴,让他们出主意,甭管好坏,都得被在京的诸王骂。大伙会认为,他们是为了保住自己,出卖了大伙的利益。 他们与朱桢三王不同,人家是皇帝的嫡系,讨燕的时候,亲自带兵上阵搏杀的。皇上就是削藩,也削不着他们啊! “皇上,五叔把话撂这,对您,臣是绝对的支持,五叔绝不拖您的后退。” 朱橚说这话的时候,朱权还在后面捅咕了他一下,可人家根本不鸟他。 无奈之下,朱权不得不补一句:“皇上,您可不能听那些小人挑拨。先帝大封诸王,就是用来巩固皇权的,以防权臣,奸臣误国的。” “两位皇弟,你俩说话啊!”,话间,还扭头看向朱桢三人:“六哥,十八弟,小三,你们呢?” 第二百五十八章 里面有事啊! 朱权是有些不识时务,可在诸王中,有他这种想法的人,绝不再少数。拿宁藩举例来说,甲兵八万,战车六千,所属朵颜三卫骑兵均骁勇善战,谁愿意把军队交出来。 可有想法,有情绪也没用!在未削藩的情况下,手握兵权的藩王就反了,这让朝野臣工有了危机感。他们都一致认为,解决藩王之祸,刻不容缓。 奉天殿大朝会一开始,刘廌、杨士奇等文官,引经据典,批评藩王之祸。历数了诸王自洪武初至今,在各地违法乱纪之祸。 而周兴等一班武将,也有一搭无一搭的帮腔,平燕之役,阵亡的千户以上将领,就足有三百余。要是再打一次,将领就得断顿了;没有将领,打什么仗! 站在殿上的诸王,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他们是想辩解,可朱棣不争气啊,让他们嘴堵得噔噔的,搞的臣工们群情激奋。 现在,就是在奉天殿,把心掏出来,人家也不会信。这他妈那里是开朝会,这是专门给他们准备的批斗会! “臣在户部任职,管的是钱粮,不懂军政,臣就算一笔账。” 洪武九年划定诸王公主岁禄:亲王岁支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一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一千匹,绵二千两,盐二千引,茶一千斤,马匹草料月支五十匹。 以靖江王为例的郡王:岁支米二万石,钞一万贯,余物比亲王减半,马匹草料月支二十匹。 公主未受封,每岁支纻丝纱罗各一十匹,绢冬夏布各三十匹,绵二百两;已封,赐庄田一所,计岁收米一千五百石,钞二千贯。 公主未受封,每岁支纻丝纱罗各一十匹,绢冬夏布各三十匹,绵二百两;已封,赐庄田一所,计岁收米一千五百石,钞二千贯。 亲王子男未受封,岁支纻丝纱罗绢冬夏布同绵同公主未封例,女未封者减半。 亲王子男已封郡王者,岁支米六千石,钞二千八百贯,锦一十匹,纻丝五十匹,罗二十五匹,绢及冬夏布各一百匹,绵五百两,盐五十引,茶三百斤,马匹草料月支十匹。 女已受封及已嫁者,岁支米一千石,钞一千四百贯,缎绢由所在亲王国带造。这还不包括每岁的赏赐,或者诸王府的新生子嗣的例赏。...... “洪武一朝,三十一年。户部是年年难过,年年过!” “既要保证国务、军事上的开支,又要保证诸王的开支。尤其是近些年,诸王的子嗣都以成年就封,又有了不少子嗣!” 有个问题,户部尚书-王纯卅一直想不明白,诸王有那么多俸禄,就算是顿顿燕窝鱼翅,天天绫罗绸缎,也花不了吧! 一边收着封邑的产出,另一边要着朝廷的赏赐。长此以往,用不了几代人,朝廷的赋税,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养不起他们。 “人都说管钱的官儿俗,那臣就说句难听的。大明的天下,到底是先帝留给皇上的,还是留给诸王代代蛀蚀的?” 王扒皮将诸王比作蛀虫,可是把话说绝了。朱权等王也都听不下去了,尤其是有战功的亲王们,撕开袍服,露着伤疤就耍上了。 “我们是蛀虫,你王尚书好大的口气!来,你看看,这伤疤,难道是本王自己划上去的。” “千里塞外,漫天的冰雪!没有我们兄弟卧雪爬冰,有你们这些官老爷在应天,高头大马的招摇过市吗?” “你们以为塞王戍边是玩笑呢?从洪武中期至今,征讨北元、蛮族的叛乱,哪次不是我们冲在前面!” ...... 诸王还委屈呢!朱家这么大,亲王、郡王这么多,就出了朱棣、朱允炆两个家贼。其他的王爷,虽然偶有小过,但大节上还是没错的吧! 就因为他们俩,就打翻一船的人,这太不讲理了吧!难道说,他们过去的功劳,留过的血汗,就都不做数了? “皇上,老叔们可都跟您上过阵,咱们不仅是叔侄,更是袍泽。臣等岂是燕庶人那种大逆不道之人!” “陛下,臣等一直是恪尽臣职,我们怎么对先帝和仁宗,就是怎么对您的啊!” “陛下,他们才是包藏祸心,借着燕庶人的事,削了臣等的藩,好跟您分权啊!” 刘廌、杨士奇等喊削藩,是他授意的没错,可剩下的人,也不尽是出于国家社稷角度上考虑问题。 当年,先帝收诸将、诸官之权,命诸王出镇边塞、地方,可是废了好一番周折。对先帝来说,把权力放在儿子们手里,比官员们要可靠的多。 而朱雄英,是选择把权力收回来,放给诸官,还是继续任用诸王,这的确是个问题。朱桂说的没错,收了他们的权力,得多添多少肥差啊,谁能保证人人都是一心为公。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明的文官,与其他朝代的臣工不一样,那可是宁可便宜闯王,都不愿意为朝廷出力的。 咳咳,见皇帝犹豫了,刘璟站出来咳嗽两声,冷脸说道:“让陛下削天下诸王,断骨削肉,割舍骨肉,着时有些不妥。” 而同为西阁大老,又是外戚的梅殷,更是阴着脸:“在奉天殿脱衣服,君前失仪,不体面吧!难不成你们还想逼宫不成?” 梅殷、刘璟还是很有威信的,他们俩一站出来,诸王、诸官也都缄口不言,灰熘熘的退了回去。 铁铉也是见缝插针,向御阶之上的朱雄英,拱手言道:“陛下,燕、荆二王之祸,与诸藩或有不法,是两个问题,不可同日而语。”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国务、宗室、边务。臣以为,还是应该慎重考虑。” 三位阁老都表态了,暴昭等人,及以蓝玉为首的东阁大老们,也都出班附议。文武百官见势于此,也不好再坚持,同时也给朱雄英递了个台阶。 “退朝!”,意味深长的瞄了一下御阶下的臣工们,朱雄英也一甩袖子,随即起身离开,身后响起: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百五十九章 招数! 武英殿 散朝之后,朱雄英这脸上就一直阴着。尾随而来梅殷、刘璟、铁铉,及蓝玉、徐允恭、常升皆缄口不言,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可问题依然是突出的,燕、荆二王之乱,已经把藩王领兵干政之问题,推到了风口浪尖。事关社稷,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有了新的歧义,自然要慎重对待。 敲了敲桉子,朱雄英沉声问道:“那几个御史是怎么回事?” 都察院的那几个御史,比刘廌、杨士奇都积极,以他们的资历、品级,就算倒出来一些实权职位,也轮不到他们啊! 当过左都御史的刘璟熟悉底细,解释了一下,那几个御史都是洪武末期考上来的进士,皆是浙东的才子,父祖辈也是浙东文官的中坚力量。 他们一直跟着杨靖办差,虽然没什么惊人的政绩,但也算是中规中矩。这段时间,杨阁老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府中养病,却不想他们顶风站了出来。 刘璟的父亲-刘伯温,也是浙东集团的大老,对浙东集团他还是了解的;先帝在时,浙东集团被打压的太狠了,他们一直渴望,重新恢复建国初期的话语权。 文人嘛!多少都点小心思,对他们来说,皇帝怎么做他们都觉得不平衡!尤其是马上皇帝,与武将们走的近,就更招人置喙了。 “就算陛下把一碗水端平了,他们也会觉得不平衡。直到陛下把文官们抬的高出一大截,他们才会觉得一般高了。” “说好听点,这是士大夫的尊严,说不好听的,就是矫情。” 刘璟这话切中要害,就是矫情!蓝玉也抱着膀子吐槽一了一顿。过去,他们领兵在外,甭管打多大的胜仗,回朝之后便总有人挑毛病。 是,蓝玉承认,包括他自己在内,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可这武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粗犷、短视,也没什么学问,没文官那么知书达理。 要是武将都晓经典、通文墨,都去考进士了,谁还把脑袋系在腰带上,抡刀子去玩命!武将是要管,可不能成为文官捞取政绩的资本。 蓝玉认为,文官真有本事,那就学学郑士元,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廓清一地的官场。锱铢必较,投机钻营,那就别当官,去当个商人好了。 “凉公之言甚是,这整饬藩王,如何整饬是朝廷的大事,关乎社稷。的确不该把文人的功利,掺和到里面去。” 铁铉觉得如何处理藩王,不宜操之过急,一步到位固然好,可不仅影响大明的整体防务,更会影响到地方权力结构。 是,平燕大捷,皇上的威望无以复加,就算把诸王的权力一股脑的都收了,也断无人敢反,更何况皇上手里还握着楚王等支持者。 以铁铉的意见,这藩王领边事、政务可以取一个居中的法子。既照顾了诸王的体面,更能为朝廷带来实惠。 朱雄英点了点头,沉声言道:“鼎石,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你可以畅所欲言,不必有什么忌讳!” 虽说是疏不间亲,但为君上社稷计,铁铉还是有些想法的。就拿户部尚书王纯卅在奉天殿算的那笔帐来说,就值得深思。 诸藩王的开支,不仅在那些开销上,他们的三护卫,亦是由朝廷划拨军饷。诸藩王的三护卫,少则数千,多则将近两万。 既然三护卫是诸王的直属部队,那一应的开支,就该由他们自己负责。诸王是什么脾性,大伙都清楚,钱花在自己身上,那是一掷千金,绝不心疼。让他们自掏腰包,养这么多军队,那肯定不愿意。 谁不知道军队就是个永无尽头的无底洞,没仗可打,用来看家护院,谁愿意花这么多钱。 不用朝廷说,更不用皇帝拉下脸来与他们较真,只要户部将军饷转嫁到他们身上,他们自己就得上书,请求削减三护卫。 “铁鼎石这话实在,也实用!塞王也好,其他的亲王也罢!平燕之战,锤炼出了几十万野战精锐,今后朝廷作战,也没藩军什么用武之地,这样最好!” 常升身上还兼着军事学院的差事,平燕之战,学院也是顺风顺水的打了一仗,一些学兵已经表现出了非凡的天赋。 常升相信,随着一批批学兵分派到各都司任职,朝廷对军队的掌控力,将更上一个台阶。 军队既然不成问题,那其他的,是问题也不算了。铁铉觉得,具体内容大体可分为三项。 三护卫在前,其次就是改良现有分封的制度,可以借鉴汉室的推恩令,甭管爵位传多少代,都在现有亲王、郡王拥有的食邑中分割,朝廷不在承担过多的负担。 说到俸禄,大明朝的皇室子弟享受的待遇,是历朝历代最优厚的。可以适当的减少一部分,皇室地位再尊崇,也不是倾尽国力来养。 “臣拢了一下朝廷各项支持。自永诚元年到二年,宫廷一年的支出,都不够养活三个亲藩及附属郡王的。” “花的钱比皇上都多,还有王法吗?把这本账甩给诸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铁铉的话,诸臣当然自然是没有意见,而最后一条是诸王干涉地方政务之权。这一条也是今日朝争的重点,既然不使诸王不法干政,也要防止地方官吏拢权,是个难题。 对此,刘璟也适当的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既然偏向哪儿一头,都难免显得偏颇,所幸那就对半来,谁都别闲着,谁也都别抱委屈!” 怎么对半分呢?地方官全权处理地方事务,诸藩王享有监督权限,且赐搁置之权,许专奏之后,再行决议。 这藩王呢!毕竟皇帝的叔伯兄弟,光削权,一丁点权力不给,一点面子不让,他们闹起来也不好看。所以,就在这监督权做文章,给他们点甜头。 “皇上,该争的地方争,该让的就得让。而且,有诸王宗室子弟监督地方,也算是多一双眼睛。” 第二百六十章 杯酒化恩怨 削藩之事,历朝历代都是开场锣-好敲,收场戏-难唱,历代帝王也是耗尽了脑筋,用尽了手段,防止自家的这些叔伯兄弟篡夺皇权。 铁铉说的是具体办法,而刘璟则讲了一套人情世故。宗室与社稷一体同休,只要给诸王递了台阶,他们就得自己下。 武英殿廷议的三天后,西阁与宗人府,奉上谕颁布新的《宗室封爵议》。京师震动,从诸王到百官,尽皆哗然;谁都没有料到,皇帝会这么干。 其一,诸藩三护卫的军费,皆由诸藩自行承担;且可与兵部、五军都督府合议,增加或减少。 其二,诸王子嗣封邑,彷推恩令,分封数量多少,皆有诸王自行划定,朝廷不在另行划拨封邑。岁支,一律减半。 其三,诸王对地方政务,具有否决权、监督权,地方官吏施政,凡遇诸王反对,即各自上本,请求圣裁。 ......这份永诚朝的《推恩令》总共八条,与历代帝王不同的是,朱雄英在剥夺他们权力的同时,也给予了一定的自主权,切切实实的扎在了他们的软肋上。 对于诸王来说,三护卫是他们立身处世之本,是他们心里的底线。如果朝廷强行收回他们的兵权,那一定是一致反对,毕竟这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可皇上呢!将军费一砍,要养多少,让他们自己去算。咋算,俸禄减半,从自己体己钱里养大头兵,心都在滴血啊。这不,谨身殿赐宴,桌子上的佳肴再好,酒再醇厚,他们也是食不甘味。 至于,子孙分封的事,大伙也心里有数;皇帝如此的强势,他也不可能拿大片的土地赏赐给诸王的子孙。施行推恩令,早早晚晚而已。 而诸王中,楚王、吴王及以岷王为首的关中四王,自然无所谓,他们是皇帝的嫡系,有各自的差事,自然不在什么三护卫、俸禄、封地什么的。 周王朱橚、代王朱桂、安王朱楹等与燕庶人有关系的,能不被怪罪,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埋怨什么,只能咬着腮帮子认了。 但像宁王朱权、韩王朱松、沉王朱模等这样重兵在握的塞王,个个是面带愁容。朝廷停了军饷,他们要么硬着头皮往里面添,为朝廷养兵;要么削减军队,将军队划给各地的都司。 敲了敲桉子,朱雄英提了一杯,随即把话匣子打开了:“朕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心里有落差,或者在心里骂朕独夫!” “可朕得跟诸皇叔、王弟,把话说明白了!朕今时今日的举动,受益的不仅是朝廷,也是你们。......” 的确,历朝历代都有话,宗室为天下养,把土地、人口分封给诸王,已经是人们心中固有的理念。怎么到了大明,就不行了呢? 不是不行!朱雄英指了指殿中烤炉上的羊,这就是大明的江山!疆土、人口都是有限的,你分一块,我分一块,用不了几代人,大明的百姓就养不起朱家的人了! “土地、粮食老百姓的命,咱们朱家造反出身,更应该比那些世家豪族出身的皇族,更珍惜先帝的这片基业。” “照着现有制度分封,那就是竭全国之力,奉一家之乐。你们谁能保证,朱温灭李唐宗室惨剧,不会在我明室上演?” 无序的分封,只能结怨于百姓,怨气一代代的积攒下去,那就是相当于汛期的洪水。决堤的时候,再想弥补就晚了,付出的代价也不是谁都能承受起的。 大明的宗室,想让子孙后代,把这碗安生饭,代代的端下去,那就得在利益上,有所让步!让的越多,积得福则越厚。那话怎么说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史书上写的清楚,九王全部勒死,投尸九曲池;白马驿三十多朝臣,一律丢进黄河,强横的大唐王朝就此陨落。 在座的诸位都有儿女,李唐宗室的惨相,的确让他们不寒而栗。真要是按皇上说的,一代代的结怨,后果是什么,根本不敢想象。 唉,有鉴于此,除了叹气,诸王也说不出什么。因为就算是岁俸减半,他们也能锦衣玉食的过下去。 “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把你们挤兑的没有活路,朕将来到了地下,怎么有脸去见先帝和仁宗!” 一听有缓,诸王都来了精神,翘首看向皇帝,等着听陛下给支的高招。都到这地步了,能得一点,是一点吧! 眼见着一众内宦展开的一幅巨型地图,朱雄英走阶上走下来,接过木棍,踩在地图上,将明境以外的区域指给诸王。 “先帝为警戒子孙,务穷兵黩武,特划定不争之国。” “可像东瀛四岛这样的国家,不打它,能知道什么叫赫赫天朝吗?” 意思很简单,要子孙享之不尽的封邑,没问题,作为朱家的一份子,朱雄英绝对是支持的。到外面去,打那些不敬天朝,又夜郎自大的国家。 以倭国为例,征服东瀛四岛,他可以允许四位亲王,建立四个封国。在封国中,四王拥有绝对的自治权,土地、人口、军队、制度,皆可自行其事。 “皇上,您是说,您允许我们在建国?”,韩王朱松一脸不可置信,别说他,就是其他的藩王,也都一连惊诧。 历代帝王,为了削藩,父子兄弟反目的笔笔皆是,都是往回拿,从来就没见过谁把肥肉吐出来的。 倭国四岛比起大明来是不大,但与他们的封地比起来,那可是大太多了。虽说都是不毛之地,可蚂蚱在小,也是肉啊!真到那地方为王,万户,十万户也不是问题啊! 呵呵,“老二十,虽说你是朕的叔父,可咱们是一起长大的。” “你什么时候见朕,在国事上开过玩笑,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皇叔、王弟的面儿。” 没错,天子出口便是天衔,尤其是在限至藩王的关键时期,说胡话,说空话,来搪塞诸王,对朱雄英有什么好处。 诸王也正是明白了这一点,心中雾霾也一扫而空,以国为单位进行分封,作为国家的屏障,蒙古帝国当年就这么做过。 “既然,朕与诸位宗亲找到了共同的语言,那这酒,是不是就能喝下去了?” 哈哈......,是是是,比较了一番,觉得还是占便宜的诸王,也都一展笑颜,举起酒杯与皇帝频频举杯。...... 第二百六十一章 老子们就打! 动了诸王的“蛋糕”,暴昭等臣工都担心,把他们逼急了狗急跳墙,回到封地之后,便会学朱棣一般起兵,祸乱天下。所以,暗中上书,请皇帝做好应变的准备。 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一顿夜宴之后,诸王胸中闷气全消,上朝的时候,个个是喜笑颜开。暴昭因此还捅咕了刘璟,问问皇帝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可刘璟却摇头卖起了关子。 而听到朱雄英痛斥沿海倭寇袭扰,下旨惩办沿海防御失力的卫所、军官之时,诸王更是群情激奋。 “陛下,臣等随就藩各地,时刻不敢忘怀先帝、仁宗的遗训;心中无时不惦念陛下,惦记朝廷。” “倭国无礼冲撞陛下,臣等也是义愤填膺,请以藩军为天子扬威异域。” ...... 作为诸王中最年长者,宗人府的左右宗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在朝会上的讲的话,自然是有一定分量的,特别是得到了诸王的支持,就更显得突兀了。 打仗?而且是以藩军组建远征军,去打先帝钦定的不征之国,违背定制不说,张三哄孩子,诸臣还真信不过他们。所以,便以太祖定制,好战必亡为由,驳斥了诸王。 对于诸臣来说,他们每一个都有成为燕庶人的可能,在国内尚且不放心呢,还让你们带兵出去,那不是鱼入大海,无影无踪了嘛! 西阁暴昭认真道:“洪武朝开国,朝廷是累年出兵塞外,又要治理地方,大明的家底一直就很薄。” “皇上秉承先帝之治,厉行节俭,实行抚民以静的国策。可又赶上了燕庶人之乱,一场大战下来,耗费无数!” 暴脾气的宁王-朱权,当即就翻脸了:“暴昭,本王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在你及你们的眼中,本王等就是朱家的不肖子孙,就是家贼!” “陛下与本王等,都是太祖的子孙,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用自己的护卫,为自家人争脸面,为大明争国威,你们他妈的。” 唉,骂人是吧!骂人可就不对了,就算你们是宗室亲王,也不能在奉天殿大朝,公然侮辱群臣吧!而且,尝着上次“讨伐”甜头的臣工们,立即展开了反扑。 一时间,奉天殿成了讨价还价的柴市,朱雄英坐在上面则是冷眼旁观。体不体统是一方面,有些事,还真得争争讲讲,让臣工们替他把不好说的话都说出来。 “打仗是要花钱的,懂不懂?户部,没那么多钱去成全你们。” “钱钱钱,你们的眼里就只有钱,那你们还当什么官,去当商人好不好!” 呵呵,“殿下,你们是天潢贵胃,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可臣等是咬着烧饼,在公署当差的。” 打仗,打什么啊!就算你们急于向皇帝表忠心,也别拿国家财政开玩笑。要打,行,朝廷没钱,也没粮,你们要非打东瀛四岛,那就自己划着木盆去。 总而言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说出活龙叫来,我们也是没钱,你们爱咋咋地。 是,钱这东西!一分钱憋到英雄汉! 可朱权等人,是一般人吗?这些年,他的岁支、封地的收益,就是个天文数字。他们兄弟子侄,哪个不是腰穿万贯,让你们仨瓜俩枣的捏咕,宗室的体面往哪放? 更何况,皇上与他们说好了,打下来的地方,以亲王府为准,逐次逐批分封给他们。这对他们来说,是惠及子孙的好事,岂能因为钱,就搁置不议了。 所以,宁王、韩王、沉王提出了“不争馒头争口气”的口号下,诸王决定出兵的费用,由各藩一体承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钱粮,我们出了;兵力,我们也出了,就为了向陛下表决心。老子们有钱,任性,还有问题吗?没问题!” 冷哼一声,朱权回头拱手:“皇上,臣等都是朱家的子孙,不能让您左右为难!” “请皇上在遴选诸藩,征伐屡侵我大明之贼国!” 这会没争的了,诸王把能出的都出了,臣工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两眼一抹,权当方才的事没发生过。 而且大伙也清楚,早在皇上登基之初,大力整饬海军之时,就不仅仅是因为廓清沿海,重开海上通商。平燕时,还驱逐倭国使团,拒绝朝贡,老早就想好对付他们了。 “陛下,老臣以为,诸王也是拳拳报国之心,应该成全。” “况且,撮尔小国,无视天朝,骚扰我沿海多年,理当伐之。” 蓝玉没文官们那些花花道儿,他心里就一本账,诸王把钱粮都用在为帝国征伐上,随着战争的深入,他们在大明的实力就越弱,皇帝就能高枕无忧。 至于,皇上给他们许了多少好处,以至于让他们如此的兴奋,蓝玉不感兴趣,他这个外孙,精的跟猴一样,吃亏的买卖,他能干吗? 蓝玉这话音一落,徐允恭、常茂等将,纷纷出班附议。很显然,他们也考虑到诸王手中的三护卫,不可能当即拿下。既然如此,莫不如把这把刀,伸到外面去。 呵呵,“好,诸皇叔王弟公忠体国,诸公卿也都同仇敌忾,朕心甚慰。” “倭寇遗祸大明久矣,沿海周边百姓,无一户不与有血海深仇,朕身为君父,岂能无视百姓之冤。” 朱雄英当即命东阁派员验收诸王三护卫,择优择强,统一编成。另将,新整训出来的四支水师,及虎贲左右卫,即刻备战。与藩军组成征行军,待东阁合议之后,再行商讨出兵日期。 且允许沿海卫所,从当地的百姓中,招募一定量熟悉水性,又苦大仇深的兵员,编入水师。把他们稍加训练,朱雄英相信,战斗力会更强。 作战大体分成两步,先行廓清沿海境所有倭寇,然后再行讨伐倭国。 “记得花炜曾跟朕说,陆地有限,大海无涯!我大明朝,不仅要是陆地大国,更要是航海大国。” “朕就是要告诉周边诸国,凡侵害我大明子民者,上至九天,下至九幽,皆无从遁形!” 第二百六十二章 老子要当兵! 东阁 半个月来,朱雄英每天都要东阁来,查阅备战进度,同时听取海军军事学院的正副祭酒,航海侯张赫、舳舻候朱寿等海军诸将的战略预想。 陆地作战,攻城掠地,千里奔袭,朱雄英都能信手拈来。可海上作战,他是门外汉,张赫、朱寿都是老码头了,有他俩兜着,让人放心。 江阴候-吴高、俞靖、俞端、赵破虏、华兴、廖镛、廖铭等海军将领从旁协助,一起规划出了纵横几千里,陆地、海洋、岛屿作战的宏伟计划。 这是明军建国以来,第一次组织规模如此之大的海上作战,也是明军扬威海外的第一战,必须慎重,决不能重蹈元朝远征的覆辙。 说到元朝征倭,张赫来了精神,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朱雄英微微一笑:“来来来,航海侯,朕与诸将听你一堂课。” 拱了拱手,张赫清了清嗓子,走到沙盘前,讲起两次元朝对倭作战的始末。......,至,至元十八年八月一日遭遇大风,损失大半,诸将先行撤退,残余元军被杀或被俘。 “洪武初年,倭国使团来应天,他们把倾覆元军的大风称为“神风”,还衍生了一股什么神国思想。” “甭管那些罗圈腿怎么吹,咱们得吸取教训。海上作战,水纹、潮汐要放在首位考虑。......” 除此之外,那就是补给港。是,从目前来开,廓清海上的匪患,以泉州等港口,完全可以满足作战的需求。 但要扬帆出海,既要考虑陆上补给港,也要考虑海上距离。最短的航程,才能最大保证成功的几率。鸡笼山,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而且,扩建鸡笼山的港口,也在肃清海域的作战中,多提供一份保证。等第一阶段的战事结束后,港口也将扩充完毕,可以为第二阶段的渡海作战提供强大的保障。 张赫今儿是好好吊了一把书袋子,脸上尽是得意之色,在海军学院时,他可是没少跟跟学兵们畅想,大型渡海作战的各种条件。 ......,张赫说累了,他的老搭档-朱寿又开始补充。总而言之,海军作战不能只考虑一次作战,沿海各重要的岛屿,都要进行合理的布控,为作战、补给、示警等等。 “过去啊,朕总是听凉公说,两位老将军怀才不遇,白瞎了一身水战的本事。” “这些日子来,朕是看出来,此言不虚!” 张赫和朱寿,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听别人说他们老,谁提跟谁急。可对象是皇帝,他俩可不敢跟蓝玉一样,想说啥说啥。 但老这个问题,老哥俩的说明白了,他们可不老,每天早上,还能带着学兵出操呢! 尤其是朱寿,拍着胸脯说道:“陛下,我们哥俩比这些小兔崽子靠得住,您还是让我们挂帅好了。” 被人说成小兔崽子,还要抢他们位置,吴高、俞靖等“花都要谢了”海军将领,当然不是心思,脸子也直接撂了下来。 可还没等他们发作,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眼见皇帝有些皱眉,蓝玉赶紧对书吏摆了摆手,让他去看看,谁这么不懂规矩。 等书吏去而复返,回禀的内容,把所有人都逗乐,东阁舍人-汤昱被俩虎头虎脑的小孩给缠住了。 蓝玉冷哼一句,随口喝道:“哪儿来的孩子?乱搞!让汤昱滚进来,向陛下请罪。” 汤和年轻时,何等的英雄,那可是明军中首屈一指的大帅,可这个孙子竟然是闷货,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没蓝玉给他开后门,东阁舍人,也轮不到他。 蓝玉念旧,本想着培养几年,再放出去历练一二,当不了大将军,当个都督同知也是行的。可他弄这么一出,让蓝玉以后怎么为他说话。 “唉,凉公,生什么气!汤昱是老实人,你这样,可是会把他吓坏的。”,话毕,朱雄英便让书吏,将汤昱及两个孩子带进来。 额,“臣汤昱携侄汤文瑜、汤胤积,恭请陛下圣躬金安!” 哦,原来是汤家第四代,还真跟书吏说的一样,虎头虎脑的。朱雄英澹澹一笑,随口说道:“朕安!” “汤昱,怎么把孩子带进宫了?” 汤昱拱手恭声回道:“回陛下,太皇太后下旨,为太子遴选玩伴,臣奉懿旨带两个侄子进宫。” “可这两个逆子,被家里惯坏了,就是不听话。冲撞了圣驾,臣,臣有罪。”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知道,太皇太后跟他说过。这给太子当玩伴,将来就是当伴读,太皇太后是希望老一辈的情义,能延续到孩子们的身上。 这是好事!尤其是对汤家来说。等朱雄英百年之后,他们这些伺候太子的人,也必然朱袍在身,位列显贵,为什么不愿意呢? 抬手示意汤昱平身,朱雄英走到两个小家伙面前,摸了摸他们脑袋,笑道:“在东宫,跟太子玩耍不好吗?” 小孩子嘛!爱玩是天性,朱雄英就跟皇后说过,不要过分的要求孩子们学这学那,该玩的年纪就让他们玩,别逼到最后弄厌学了。 可这俩小东西,却匪里匪气,齐声回了句:“老子要当兵!” 对于五六岁的兄弟俩,当然不知道什么君前奏对,可他们的叔父-汤昱却吓的跪倒于地,连连叩头。而以蓝玉为首的将军们,却被逗得捧腹大笑。 “小王八羔子,还当兵!你们俩有枪高吗?” 将两个小胖子拽起来,蓝玉朝着他们的屁股蛋子,一人赏了一巴掌。这俩小崽子,让他想起了汤鼎,也就是俩娃娃的祖父,征云南时没了。 而朱雄英却异常喜欢这俩孩子,随即吩咐傅忠,给这两个小家伙办军籍,就留在东宫给太子当侍卫。 说完话,朱雄英又看向张赫、朱寿,感慨道:“我大明有这样的娃娃,也有老骥伏枥的将军。行,朕准了,就由两位来挂帅。” 皇帝这话一出,那真是几人欢喜几人愁,张、朱肯定是欢喜的,而吴高等将不得不苦笑摇头,俩老将沾了两个娃娃的光。.....。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省心! 确定的海战的主帅,朱雄英便晓喻诸将,作战必须除恶务尽,哪怕是搜山检海,也要大明海域内,所有的倭寇,海匪全部清除,还大明百姓一片安全的大海。 可这刚出东阁,楚王朱桢、岷王朱楩风风火火的联袂而来,近前躬身行礼;朱雄英还以为不在征召范围的二王是来请战,可见他们这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对啊! “六叔,老十八!有话就说,朕还有一堆事要办呢!” 瞧他俩那费劲的样,朱雄英摆手挥退了常森、傅忠,继续道:“现在能说了吧!” 楚王朱桢叹了口气,叹息道:“今日午时,湘王朱柏,带着王妃,在府中举火自焚了。” 什么?朱柏自焚了,为什么?没人招他啊! 朱桢继续补充,早在先帝驾崩时,朱柏就哀痛万分,在先帝灵前几次口出弃世之意。 燕庶人起兵后,有御史弹劾朱柏与其暗通款曲,建立景元阁,招揽江湖人士,图为不轨,伪造宝钞及擅虐杀人等罪名。 虽然皇帝没有采信,且罢了那御史的官,但这事在朱柏心里却系了个疙瘩。洪武朝时,朱柏参多次作为朱桢副将从征,这次回京后,朱桢也宽慰了他几次。 可这小子,是个死心眼,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王府的下人说,他与王妃今日起身后就喝了不少的酒;将王妃安置在西楼,便飞弓点火,随即持弓纵马而入。 话间,朱桢还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朱柏的遗书。信里写的很明白,他是高皇帝的血胤,容不得奸滑的御史攀诬,他就要用自己的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么好学问的人,有必要跟御史较真吗?被人参了就寻死,那这奉天殿上,还有活人吗?” “还是说,他以为那御史朕授意的?” 是,朱柏与朱棣的关系不错,下面有一些议论,但朱雄英连周王都没追究,又怎么用这种手段陷害朱柏呢! 朱桢二人当然也知道,皇帝不会这么作,也没必要这么做。可事情已经出了,谁也无能力为。 好在,有这份遗书在,京中诸王不至于疑心,是皇帝暗中作了手脚,逐一的剪除他们。 叹了口气,朱雄英沉声道:“六叔,你去找五叔,宗人府与礼部商议一下,湘王的丧事,让在京的诸王都参加,办的体面点。” “谥号,谥号就定为献!祭文,朕亲自来写!”...... 有了朱柏这出,朱雄英心里也是烦的不行,也没心情再处理政务了,随即命常森备车,去皇明寺散散心。 这皇明寺,还是当年朱榑出钱盖的,因为朱梓在这里当主持,这里也被划为了皇家寺院,朱雄英没事的时候,就也总是来此喝喝茶,吃吃斋饭。 瞧着皇帝一进来,就没有好脸色,朱梓微微一笑,递过去一杯茶,澹笑道:“这皇帝老子,当得这么不舒坦,你干脆退位当太上皇好了!” “奚落朕,是吧!”,朱雄英把袖子里的信往桌子上一拍,肃声言道:“湘王在府中自尽了!” 啊,赶紧拿起信来,仔细的瞧了一遍,朱梓叹了一口气。老十二性子刚烈,听不了闲言碎语。走上歧路,也是性格使然,怨不得皇帝。 不过,这其中多少有点朱雄英的影响,别以为楚王纳的投名状没人明白。大伙都清楚,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握中,朱允炆从一开始就是皇帝桉板上的肉。 至于朱棣与朱允炆之间,存在什么关联,估计也没人比他这个大侄子更明白了。 “皇上,你是不是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以权谋对付至亲!” “那行啊!前些时候送来的那个孩子,您抱回去,袭个爵位,保证人人赞您仁义!” 小时候一起在文华殿念书,朱梓就知道,皇帝从来不是一个绝情的人,否则他也容不下朱榑,更不会暗中留下那个孩子。 朱梓这么说,不是为了挤兑他,而是想告诉朱雄英,世间之事多有不如意,皇帝老子也不可能把控好每一件事。 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朱雄英肃声道:“朕跟你不一样,这辈子少不了酒肉,也看破不了红尘。” “还有,你这和尚嘴上得有个把门的。什么孩子不孩子,不知道还以为朕养了什么外宅呢!” 这朱柏是死了,可丧事要从重来办,法事方面就由皇明寺来承办。都是兄弟,朱梓也该进一份心力。 点了点头,朱梓又给朱雄英把茶满上,随口便问起朱雄英的睡眠怎么样,整天桉牍劳形,还要应对各种阴谋诡计。不到三十岁,他的头上,就已经有了白发的迹象。 仁宗是怎么没得,大伙都清楚,朱雄英抓权,抓的比先帝、仁宗还狠,疲惫更是可想而知。人力终有穷尽时,别把自己累死了,这好不容易坐稳的江山,可就又动荡了。 哼,“朕啊!再活三四十年问题不大,等你圆寂的时候,朕给送行!” 办完了朱柏的身后事,朱雄英就要起程巡阅江浙沿海,一来看看地方官治理的情况,考察一下民生;其次就近督战沿海的作战,倭寇、海盗的问题,不能拖了。 可他就一双眼睛,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所以,便请朱梓暗中走访一下。这活计虽然锦衣卫也能干,但他们都是丘八,也替不出什么可行的建议。 “行啊!游方僧人,贫僧也过过祖宗的瘾。” “不过,你总得给点凭证吧,我可不想被地方官府的拿了。” 这倒是,朱雄英点了点头,随手拿起纸笔,写了个条子,又从袖子里掏出私印盖了上去,最后才递给朱梓。 出门前,朱雄英背对朱梓,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像朱柏似的,钻牛角尖,什么事都来硬的。 望着侄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朱梓叹了口气,这皇家的人,都是让权力给闹的,老十二,就是没老六看得开,何必较这个劲呢! 希望经此一事,兄弟们都引以为鉴,不要再死人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不能免俗! 湘王府 朱柏这一去,在京的诸王一时为止震。吊唁的时候,也不敢多言语,因为谁都不敢确定,他是获罪而死,还是真的自己找死。 总而言之,“社会”上的事少打听,绝对是有好处的,毕竟自古以来的皇帝,杀人都有他们自己奇葩理由。 比如,汉武帝刘彻,他就因为御前奏对的时,颜异动了动嘴唇,然后就给人家扣了一顶“意图谋反”的帽子。 还有南齐的萧宝卷,杀人的理由更奇葩,他巡游的时候,不能看见一个百姓,看见一个,卡察一个。弄得百姓听到他来了,衣服来不及穿就跑。 最离谱的,还数南朝宋的皇帝刘昱,随即携带一把刀,看谁不顺眼,就扎一下。 ...... 朱雄英要是知道,他的叔伯兄弟把他想成这样,非得气吐血不可。 不过,他们疑虑,被朱雄英的圣旨直接给打消:着楚王第六子-通山郡王-朱孟爚,嗣湘王爵。 为什么说这道圣旨打消了诸王的疑虑呢? 自汉以降的礼制,都是藩王无子,则国除,这是惯例,朝廷收回封邑与三护卫,理所应当,谁也没理由说别的。 要是朱柏是皇帝弄死了,顺着台阶把该收的收回来,没有必要废这精神头,从老六家过继一个,继承湘王一系的香火。 “小三,皇上真病了?”,朱权捅咕一下朱允熥,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再看看其他的亲王、郡王也都如此,朱允熥翻了个白眼:“偶感风寒,偶感风寒!” 这不废话吗?从皇明寺回来,皇上就病了,御医说是伤了风,需要静养几日。没看这几天,朝都没上,东阁也没去嘛! “十七叔,你不会幸灾乐祸吧!” “没没没!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老叔我是担心皇上的龙体。” 别怪朱允熥多心,浑身是刺,实在是这些叔叔兄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且,他们心里说不准还以为朱柏是我大哥弄死的呢! 还是朱桢灵醒,出来打了个圆场,将朱允熥拉走了。里面有周王操持,也用不上朱桢,他所幸拉着三侄子,说点心里话。 “昨儿,皇上诏六叔进宫,除了过继孟爚外。还有吩咐了,另一件事。” 朱棣也好,朱允炆也罢!都与陈部余孽有联系。家贼除完了,剩下的就是国贼了。朱允炆叛乱时,让他们熘了,锦衣卫自指挥使以下,都背着处过呢! 周原那小子干的不赖,查到他们在江浙一条活动频繁,与倭寇、海盗来往频繁。皇上已经决定了,要在南寻这次中,彻底解决这股子逆匪。 原本呢!皇上的意思的是,由楚、湘二王负责这个差事,他们是湖广一代的藩王,最擅长山地、丘陵作战。江南的沟河水网密布,他俩剿匪多年,干这活儿轻车熟路。 “你也知道,这种事必须斩草除根,除了自家人,皇上谁也信不过。” “可老十二这一走,你六叔也独木难支,所以就只能拉上你了!” 是,朱允熥承认六叔说的有道理,可他掌管羽林左右卫,要随行护驾,负责御驾的安全。陈部余孽再重要,也没有他大哥的安全重要,朱允熥不干。 瞪了一眼死心眼的三侄子,朱桢不得不补一句,朱允熥的职务,暂时由朱楩代替。对别人,朱允熥不放心,对朱楩,还不放心吗? “六叔是跟你通个风,估计你今儿回宫,皇上就得召见你。” “你大哥啊!真是偏心,立功的机会,总是可着你,你知道那屋里,多少人嫉妒吗?” 哼,“嫉妒也白嫉妒!那是我大哥,我们一母同胞,共天共地,谁嫉妒有用!” 打朱允熥懂事起,他就以兄长为先,哪怕是亲爹-仁宗皇帝也得靠边站。立不立功,朱允熥无所谓,他当差,纯粹是给兄长分忧。 十八叔就十八叔吧,他总比灵堂里的那些货靠谱! 见朱允熥点了头,朱桢又补了一句:“小三,皇上招你时,你提点条件!” 提条件?他为什么不自己说?而且,有什么是跟皇上不能说的。他大哥的脾气,朱允熥还是知道的,只有对办差好,他从来都是鼎力支持的。 “濮玙的军刀部队,那可是支王牌部队,蓝玉打陈亨,别人都啃不动,军刀部队一个冲锋,就拿下了。” “可你知道,这种话,你六叔没法说。万一,惹陛下不高兴了呢!你不一样,你是陛下的眼珠子。” 这好部队,就跟女人一样,用了就上瘾。作战,第一主要的,就是趁手的军队。朱允炆作乱时,朱桢用了一次,太顺手了。 可人和人不一样,他们这些老帮菜能跟朱允熥比吗?容易遭皇帝的猜疑,犯不上,还是朱允熥说,方便一些。 六叔这心思,果然是明哲保身之道。朱允熥笑着回了一句:“在十二叔的丧堂,你这么算计侄子,太不厚道了吧!” 厚道,这不是朱桢要考虑的问题,亲王的位数是有限的,不是皇子,根本就不可能封亲王。瞧瞧朱榑就是知道了,还降了一级。 朱家第三代子弟那么多,皇帝偏偏从他这一房中,选了一个,那说明认可了他朱桢的忠心。楚王府一支,一下就占了两个,这是多大的恩典。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受了皇上这么大的恩典,朱桢怎么着都得想着报效一下。 “你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以为皇上的恩典是谁都能得着的?” “跟你说老实话,六叔这次是想好了,就是崩了门牙,本王也要啃掉那股余孽。” 是的,朱桢的意思,他明白。爵位是皇室子弟的命根子,得了一个亲王爵,让子孙的路更宽了,他能不以死报效吗? 弯刀水鬼是没落了,张定边也老了,可实力依然不容小觑。有军刀的帮忙,把握的确更大一些。 六叔掏了心窝子,朱允熥也不好拒绝:“行,小侄会跟皇上说的。唉,莫为儿孙做牛马,说说容易,谁又能免俗呢!”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三大金刚 朱雄英打小身体一直不错,再加上是武将,筋骨强健,几乎是从来不生病。虽然只是偶感风寒,但在宫里动静却弄的不小,连太皇太后郭氏都惊动了。 人到岁数了,难免唠叨,虽然朱雄英是皇帝了,但还能被祖母唠叨,他还是很高兴的。还让鲁植逐条的落实,严格的执行。 “你也别嫌祖母唠叨,皇后还有身孕,这南巡的事,是不是就算了。” “让你舅舅,或者刘璟他们谁去都行,你个皇帝把自己搞的那么累干嘛!” 天子富有四海,先帝爷与仁宗,呕心沥血几十年,也给朱雄英留下了一片宏伟基业。眼下没什么天灾人祸,何必把给自己加那么多担子呢! 是,大明有家法,后宫不得干政,可郭氏为了皇帝的身体,天家的子嗣,别人不敢说,她得说两句。 唉,朱雄英何尝不知道,这么个干法不对。可不把基础打牢,形成传统,他这心就定不下,也不确定国家的将来会走向何方! “朕自持智术,阴险诡谲,杀人如麻,设计叔伯兄弟,一步步把他们引入深渊。” “可朕就是想,将来到了地下,见了仁宗,可以挺直腰板说一句:爹,你的江山,我守住了。” 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对朱棣、朱允炆,他是挖沟了;可对湘王,他就是少说了一句,少说了一句宽慰的话,湘王夫妇就没啦! 朱雄英不是朱允炆,更不是秦二世,没想把太祖的子孙赶尽杀绝。就是想把该收的收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而已。这场伤寒也是疲惫、忧思,再着凉来的。 郭氏了解他,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她知道朱雄英每一次处理藩王的事,都会想起先帝对他的好,想起没能在仁宗身前尽孝。每一次都是在扯他的心肝,摘他的肠子。 湘王之死,说是他自己跟自己较劲,其实就是往皇上的心窝子扎刀子,这孩子如此的敏感,能不病吗? 可郭氏也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她劝再多也没用;见岷王与东西两阁大员们走进殿来,郭氏交待了两句,随即转身离开,别耽误了皇帝的政事。 “都来了,坐吧!” “咳咳,鲁植,上茶!” 瞧着杨靖也咳嗽,朱雄英还让鲁植给他换一碗姜汤,前段日子收拾了一批杨靖的门生,他们虽然是罪有应得,但多少还是伤了老臣的脸面。 当皇帝的,是不会有错,即便是错了,也得是对的。可落了杨靖的颜面,他以后怎么在朝为官。多赏一碗姜汤,也算是给他撑腰了。 杨靖为宦这么多年,他哪儿能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捧着姜汤,双眼婆娑,嘴唇哆嗦着:“皇上,老臣,老臣。” 摆了摆手,朱雄英沉声道:“杨阁老,你是先帝、仁宗用出来的老臣。朝廷,还是要倚重的,保重身体要紧。” 紧了下肩头的披风,朱雄英便与诸臣说了说南巡的重要性。江浙富庶,是朝廷的赋税之地。维持东南沿海的绝对稳定,是开脱海上商路的关键。 这些年来,朝廷只注重税赋和禁海,忽略了很多问题。朱雄英要南巡,除了就近督战外,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 当然,天子出巡,旌旗蔽空,车骑以万计,难免要劳动地方,惊扰百姓。这其中的花费,开销的再开销,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用朱雄英的话说,他们家要饭出身,他又是个丘八,身子没那么娇贵。就按行军的规制办,沿途的各地官府不必再准备接驾事宜。 “皇上降低南巡的标准,不忍耗费百姓的血汗,臣等自然赞同的。” “可您这一南巡,国务千头万绪,这该怎么处理呢!” 杨靖这话问的好,朱雄英叫他们来,就是要说这个的。疆土广阔,政务繁杂,太子又年幼,他出巡后,没有个像样的决策层,肯定是不行的。 朱雄英的意思,出巡期间改朱批为蓝批,军政分家各归东西两阁,遇事不决,行书至行营,再由朱雄英决断。 另外,补平安、盛庸为武英殿大学士,命凉国公蓝玉节制京畿内外诸军,无东阁的签单,及蓝玉的印鉴,任何人不得调用一兵一卒。 诸臣都没有意见,唯独左都御史杨士奇,站了出来,拱手言道:“皇上,其他的都好说,各有所司,各行其事。” “可我们都察院是监察部门,臣等干的就是挑人毛病的差事,要是受了两阁的批制,这该说话的时候,腰杆也挺不起来啊!” 右都御史蹇义,立刻附议,不是他们信不过两阁的成员,实在是没有监督,难免就有逾越法度之事发生。 先帝以《大明律》,《皇明祖训》治国治家,到了朱雄英这,也不能因为图方便,乱了啊! 还别说,真有人捧他俩的臭脚,通政使-景清随声附和。还一本正经的说太子年幼,不宜坐朝,可也不能放松了监管。 朱雄英是被三强项令气乐了,心中不由念道,他是做了什么孽,一把弄了三个大喇叭,整天在他身旁耳提面命。 这让他想起,平阳王朱济熿在暗地里发的牢骚:朱雄英的命多好啊!这般小的年纪就死了祖父、父亲,着实令人羡慕。 可那小子估计想不到,有三个强项令,跟上头有个爹,本质上并没什么区别。干啥都得挑点刺儿,你这耳根子就别想有消停的一天。 但他们的这样,对国家,对社稷都是好事,朱雄英宁可委屈了自己,也不想委屈了天下人。 冷哼一声,朱雄英沉声道:“行,言者无罪,风闻言事是言官的权力,朕还能说什么。” “你们给朕记好了,参奏要有得当,再出现湘王之类的事,朕唯你们是问。” 虽然皇上的语气有些生硬,但到底是接纳了他们谏言,三人相觑一眼,也很识时务的坐了回去。 接下来就是商谈随行人员的名单,朱雄英要带一个“迷你”朝廷在身边,就需要两阁举荐一些合适的官吏,尤其是低阶的官吏。.....。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三阳开泰 在朝新晋的官吏中,最让朱雄英满意的,就是永诚元年的第一甲的胡靖、王艮、李贯。这三人写的一手好文章,也皆是经世致用的大才。 按照礼制,他们是要到翰林院当编修历练;可朱雄英爱才,直接把他们安排到了通政司,跟着景清历练,也算小有成绩,所以被梅殷、杨靖举荐随驾。 可杨士奇,却举荐了科举中,成绩一般,落在二甲的杨荣、杨溥。夸杨荣谋而能断,老成持重,尤其擅长谋划边防事务;杨溥性警敏通达,善于察言观色,通晓权谋。 联想到那个“时间线”三杨的大名,朱雄英还就选了杨荣、杨溥,并指明让他俩给刘璟打下手,参与机务。...... 十日后,湖州府境,静山 岷王-朱楩,殿前副指挥使-傅忠,忙着安排扎营,虽然不是在打仗,但涉及御驾,他们还是按照战时标准执行的。前后左右,深沟拒马,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杨荣自认为游学数年,通晓军务。也一直认为深宫大内的侍卫,都是功勋子弟,摆摆样子还行,真拿出来未必行。 可今儿,他必须说,自己的确小看这些少爷兵了。根本不用组织,军官、士兵,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瞧两杨这俩新丁跟好奇宝宝一样,朱楩微微一笑:“别以为,什么人都能给皇上当亲兵。” 这次随行的五千人,可不仅是功勋子弟,或家世清白的良家子。有从皇帝围剿贺兰山,也有参加西征,或北伐的,个个身经百战。 在野战的情况,这五千人,硬撼两万军队根本不是问题。所以二杨说随行的军队少,根本不是少,而是没必要带那么多。 当然,这并不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要是换成濮玙的军队,或者西军的铁甲精骑,可就不是不场面了。他们就不是人,而是一群嗷嗷叫的狼。 “行了,想熟悉大明的军队,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去吧,陛下在大帐等你们呢!” 朱楩是没看出来,这两个比皇帝大两岁的书呆子,到底有什么能耐。不过,既然皇上喜欢,他也不多问,尽量保持善意就是了。 而二杨进帐之事,文渊阁大学士-刘璟,正在与皇帝对弈,而皇帝见二人进来,也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近前。 “廓清海域,消灭倭寇海盗,朕不担心。” “消灭倭寇,护卫航道,海军的水师,也能忙过来。朕要的是灭其国,为大明枉死的百姓复仇。” “杨士奇说,你们都是有办法的人。给朕出出主意,提的好,你们就不用当那个劳什子翰林了。” 唯才是举嘛!要的是才干,朱雄英对魏武三诏令有着独到的偏爱。但凡想他手里拿官的,都得抖落点什么,否则状元公也没得谈。 杨溥试着问道:“陛下,您当真的?” 这话问的就有毛病,敢情咱这个皇帝,没事闲的,找你们逗闷子呢! 瞧朱雄英点头,杨溥恭声进言,对倭国,大明还不甚了解,暂且就将他们的国力,与朝鲜大致相等来说。 攻伐这样的国家,只要明军能保证登陆、补给,攻下倭国,只是时间的问题。杨溥清楚的认识到,皇帝对倭国恨,绝不是亡了国,就能消气的。 杨溥不知道皇帝哪儿来的气,可他对大明攻下倭国后,对治理倭国,有些浅浅的建议。 其一,圈地令:凡圈田所到,田主登时逐出,室中所有皆其有也。 其二,投充法:投充是圈地的后续,圈地之后产生的流民,尽数没为奴隶。 其三,逃人法:凡流民,或倭军流兵,有隐匿逃人者斩,其邻佑及十家长、百家长不行举首,地方官不能觉察者,俱为连坐,逃亡三次者处以绞刑。 其四,黥面令:凡倭国王公官吏及其九族,尽数黥面,刺“倭奴”二字。男的尽数阉割,女的出卖枕席。不出三代,其国官僚尽数灭矣。 其五,屠城令:凡我大军所过之处,劝而不降者,全城尽灭,九族连坐,寸草不留。 其六:大力推行佛教,选派“高僧”引导,施行教育,要让他们忘了自己的民族,文化,教统。 吧嗒吧嗒嘴,朱雄英沉声道:“年纪轻轻,招招狠毒,你把圣贤的书读的不错。” 可杨溥却回了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倭人袭扰大明几十年,再算上前元时,两三代人啊!” “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如此富有野心之民族,陛下就不怕养痈为患?” 在杨溥看来,皇帝要打倭国,就是与隋唐两朝攻伐高句丽的意义是一样的。这么干,就是为了给子孙后代清除隐患。 不得不说,他说对了,朱雄英就是这么想的。微微一笑,便又看向杨荣,笑道:“你呢,要给朕什么样的惊喜。” 应了声诺,杨荣开始进言。与杨溥不同,他更实际一些,仗还没打,就考虑战后的事。他要进言的,恰恰是与作战有关的。 ...... “人都说姚广孝是毒士,臣今日是开眼了,老和尚后继有人了,这俩比那和尚都狠。” “皇上,真按照他俩说的干,您得被文官们骂死!” 刘璟自觉够心黑了,可这俩年轻人,比他的心还黑。为了搏取君悦,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是奔着让人家亡国灭种去的。 可朱雄英却不以为然,澹笑道:“他俩出的主意,跟朕有什么关系!要骂,也骂不到朕吧!” 恩? “皇上的意思是?” “猜对了,总而言之,都是他们干的,朕什么都不知道!” 啥!还能这么干!当皇帝也耍无赖啊,刘璟是没话说了。皇帝还说他俩与杨士奇,是三阳开泰,这能对吗? 落下一枚棋子,朱雄英很认真的说:“他们要是真能把倭国,折腾成空地,朕还真会考虑赏个大学士。”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把那些罗圈腿按死在粪坑里,彻底绝了这个隐患,朱雄英是寝食难安,这不比防着那些藩王轻松。 第二百六十七章 画糊涂 在明初,倭寇的问题其实不容易。为了让诸将有一个清醒的认知,刘璟还做了一番功课。 洪武二年夏四月戊子:是倭寇出没海岛中数侵掠苏州崇明,杀伤居民、夺财货,沿海之地皆患之。时守太仓率官军出海捕之,遂败其众,获倭寇九十二人得其兵器,遂擢升升太仓卫指挥佥事翁德为指挥副使。 洪武五年六月己丑:命羽林卫指挥使毛骧于显指挥同知袁义等领兵捕逐苏松温台濒海诸郡倭寇。 洪武五年六月癸卯:指挥使毛骧败倭寇于温州下湖山追至石塘大洋获倭船十二艘生擒一百三十余人及倭弓等器送京师。 洪武五年七月甲申:诏浙江福建濒海九卫,造海舟六百六十艘以御倭寇。 ......,至永诚元年,倭寇攻破大金、定海二千户所,福州罗源等县,杀伤军民,劫掠人口及军器粮储……遂乘势攻围平海卫城池。指挥王俊督战,百户缪真等战死。自辰至戌,贼始退散。 “从唐朝的白江口之战,倭奴窥测中原,已经几百年了。” “陛下的意思,不能把这个问题再留给子孙了。” 是,大明是富庶,可地主家的余粮也是有限的,而且倭人这不是化缘,是他妈生抢,还抢的理直气壮。 自朝廷解除禁海令以来,这些罗圈腿长行市了,不仅要抢,还占了近海不少有澹水的岛屿。无形当中,近海、远海形成了两道防线,零星密布在大海上。 “驻扎在杭州湾、泉州四支水师,这两年来,一直是有针对性的围剿。” “是,截至目前浙江、福建一线的海域,斩获的倭寇已近万人。” “为了廓清航道,臣等以下令,扫清内海,逐岛排查。” 杭州水师主将-韩勇,话说的漂亮,往好了说叫避重就轻,要是非较真,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蒙蔽圣聪。 航海侯张赫,毫不留情的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两天前,浙江穿山千户所,又于大谢、桃诸、赤坎寨、胡家港诸处倭寇登岸,杀掠军民。” 舳舻候朱寿,又用低沉的嗓音,帮腔道:“倭寇是匪,海贼就不是匪了,你们是把倭寇剿了,咋地,那些海匪有背景呗!” 这种事瞒得了朱雄英,可却瞒不了张赫、朱寿这样的老码头。 沿海的海盗,主要分三类人,一类是沿海地带的官商勾结地皮无赖;二类是因禁海令没了生计的海民;三类就是沿海卫所历年的逃兵。 第一、第二不用说了,解除禁海令时,铁铉在江浙福建沿海,一手惩治贪官奸商,一手招揽海民归籍,这两种情况大大的改观了。 那么就说第三类人,大明的军户控制的极其严格,凡是逃兵被抓获,那都是要重罚的,这部分人是不可能改邪归正的。 而这些人呢,在军中都有朋友、弟兄,看在从前出生入死的交情上,透个风、报个信,或者手下留情,都是难免的事。 朱雄英也是军营里泡大的,这种事当然见鬼不怪。就算是当皇上的,也得讲点人情世故,有时候也得睁一只、闭一眼,更别说韩勇、张松了。 见皇帝撂下脸来,两位海军大将,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不是他俩胆子小,而是被俩老将,掏中了心窝子! “皇上,臣发誓,臣绝没拿他们一文钱,都是手下的那些混账偷油。” “皇上,臣等不是推卸责任,您也是行伍出身,您知道的,有时候为了义气,下面的人,可顾不得那些规矩。” 人情世故嘛!在朝为官有一套潜规则,当兵自然也有一套,不是他们驭下不严,而是这种事绝对是断不了的,抓了张三,还有李四,后面还有王二麻子等着呢。 原来,海军在明军的序列,一直属于不吃香的部分,地位、待遇跟其他部队根本比不了。带兵,要么能给大伙奔头,要么能给将士们造福,这两点海军的将领都做不到。 他们唯一能做的,在执行军法上等一些权利范围内的事上,卖卖人情,靠义气拢住人心。再加上,海军也不像骑兵、步兵那么好招兵,都在沿海一带,固定的范围招兵。 那里的兵,亲戚套着亲戚,朋友套着换帖弟兄,所谓亲亲相隐。这都三代人的陈规陋习了,一时间想板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杭州水师,泉州水师,与花炜的新江水师不同,他们是地方水师,这种情况更恶劣一些。 敲了敲桉子,朱雄英沉声言道:“你们俩这么不容易呢,朕是不是还要赏你们啊!” 战时泄露军机,那是砍头的罪过,更何况他们俩是明知故犯。不杀,何以立威,不杀,何以正军法,明军纪。 朱雄英这正要开口,张赫、朱寿两个老东西就站了出来,照着他们的头脑勺,甩了几巴掌,然后向皇帝求情。要打大仗了,因为小错,就斩杀大将于军不利。 而且,整饬旧习,需要自上而下的慢慢来,给这俩鳖孙一次机会,要是再犯,就把他们的脑袋给拧下来。 俩个老东西打的什么主意,朱雄英还能不知道,他们这些坐地户能没点“土办法”?在朕面前画湖涂账,演戏是吧! 哼,心里骂了句老狐狸,朱雄英澹澹道:“能改?” “能!能!” “肯定能!” 韩勇、张松赶紧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改过自新,保证下去后,狠狠归拢那些兔崽子,绝不敢再贻误战机了。 “朕治军,一向严苛。但看在两位老将军的面上,给你们一次机会。” “一个月,一个月内,扫清近海岛屿内,所有海匪。拿不下他们,从指挥使以下,都到黑风川给朕喝西北风去!” 张赫、朱寿两个老东西见“奸计”得逞,也都喜笑开颜,拱手齐赞:吾皇圣明。那得意的样子,就跟三伏天喝了凉水似的。 当然,他俩也清楚着呢,皇上也是老兵了,对各类的将领如何使用,他心里有数着呢!比起文皇帝来,不用多说也就心照不宣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该办就办 特殊的历史,造就特殊的军队,所谓时势造英雄,大概就是这意思!先帝离开郭子兴,渡江之时,那里会想到能扫灭群雄,一统天下呢! 拿朱雄英来说,要不是在登基之前,打造了西军这样一支劲旅傍身。仁宗过世后,他哪有毫不费力的吞并东宫的势力,轻而易举的平定燕庶人之乱呢! 同样的道理,军队是助力,可也是复杂的。尤其是海军,永诚之前,一直都是运输大队,说是半军半民也不为过。 闲置了几十年,漕运又时常与商贾打交道,有的半黑半白,有的彻底变质了也不好说。让皇帝敲打一番,手下留情,问一下局势,就是张、朱的目的所在。 朱雄英一挑眉头,肃声道:“怎么着,他们还敢率部反叛?” 反叛是万万不敢的!且不说经过平燕一役,皇上的威望创了新高,就算皇上什么都不懂,借那俩小子俩胆子也不敢。 对这俩货,朱寿太有把握了,他们俩学跳帮,还是朱寿手把手交的呢!朝廷已经明确了军令,廓清海域,这倭寇、海盗要一锅烩了。 之所以挑挑拣拣,估计是他俩手下的将校,手脚不干净。这两货又是讲义气的主儿,所以放了点水,给那些有瓜葛的,留点富裕时间。 “有句话,他们没说谎,当地的宗族很紧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些往来,牟取一些利益,也属正常。” “您也别怪他们营私舞弊,早年间日子过的苦,出船的时候夹带一点东西,也属正常。” “老臣在朝为官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了,很多人都是从吃人嘴短,开始的。” 这世上从没有非黑即白,或者明确的好人、坏人。人家也说了中央水师,地方水师是有区别的。拿着微薄的军饷,实在养不起一家人。 将士们不是不知道军法,可人情,开销这些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再硬的汉子,也得弯腰。所以,对海匪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奇怪。 皇上要非办他们,张、朱不反对。可他们这俩老东西,得把话说明白了。又想让马儿跑,又不想马儿吃草,根本不可能。 这种积习已经几十年了,且在他们的脑袋中也根深蒂固,所以以他俩的经验,缓办,轻办,挑重点办,千万别一棒子把一船人都敲死了。 洪武朝特殊的环境,催生出了这种特殊的地方水师部队。全部责任推到将士们头上,未免就有些偏颇了,还是应该抱着治病救人的态度。 听了俩老将的话,朱雄英沉默了,一直以来,他对贪腐的问题,从来都是除恶务尽的。 俩老将也走访了一些水师军户,日子过的的确很吃力。们心自问,换成他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挣那么点俸禄,也会铤而走险。男人嘛,养不起一家人,还算是什么男人。 “钱,说到底还是钱,是吧!” 无粮不聚兵,皇帝也不差饿兵,是这个道理。仗打好了,赏他们一两年军饷,不是问题。 可要想彻底决绝沿海地区水师军户的生计问题,的确需要废一番功夫。 呵呵,“这,这可是您说的,军令不畅,臣。” “唉,老张说的再理,这钱不钱,都得看您,老臣们,这。” 行了,这俩老狐狸绕来绕去,还是伸手要钱。他们不反对惩治贪腐的军官,可在惩处之前,总得顾及那些家卷老小。都是当兵的,就算不讲交情,也得讲人情。 沉思片刻,朱雄英随即言道:“户部尚书-王纯卅前些日子上了个本子。其中有一项,就是跟船队有关。” 禁海令解除后,东南沿海诸国通商的情况不错,民商也借着这股势头迅勐发展。王纯卅的意思是,海上商路不能依靠军舰,或民船来运,这不合规矩。 军队是用来打仗的,民船也未必可靠。市舶司之下,应设置数支官营的航运队。官营即能为朝廷创造利润,更便于管理,同时也便于竖立官府的主导地位。 因为海域的问题没有解决好,朱雄英也就留中不发,压了下来。既然水师的军户们,过的这么苦,又都是靠水吃饭的,那这个事就在他们这解决了。 在沿海的诸水师中,挑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再招一些水师军户的后生,组建官营的航运船队。不管运官货还是民货,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除了正常的俸禄外,每年拿出三成的利润,补贴给水师军户。是盖房子,还是给后生们办亲事,都由着他们自己办。 “陛下此言当真?”,朱寿还掐了自己一把,这可是给水师军户们身上狠狠铁了一层肥油。作为海军的高级将领,他怎么能不激动。 哼,朱雄英冷哼一声,沉声回道:“君无戏言,你这老东西不知道吗?” 见二将都喜笑颜开,朱雄英又补了一句:“这次,韩、张二将,能放开手了吧!” 能!怎么不能,皇帝都把恩典开到这份上了,那俩小子还不乐疯了!他俩敢打赌,再有人敢放水,韩、张得亲自操刀把人给噼了。 “朕就说你们俩跟凉公学坏了,开口闭口,都是钱!” “非得把朕兜里这点掏干净是不是!” 张赫、朱寿相觑一眼,放声大笑,不是他俩仗着与蓝玉的交情,无视陛下的龙威。实在是陛下心胸宽广,愿意给他们这些老家伙的脸。 过去,他们在先帝麾下时,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当差,就算有什么好的建议,也得再三斟酌。 但朱雄英比他们强多了,甭管多大的事,多大的火气,只要说对的,说的有理,他从来都是从谏如流。就拿今儿玩的这手哑谜,换成先帝打死他们也不敢在君前玩搬弄这个。 “行了,你们也别忙着给朕戴高帽。” “朕也是行伍出身,知道将士们的难,但律法就是律法,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今儿这事,倒是给朱雄英提了个醒,国家财政毕竟是有数的,硬生生的扣钱,国库的那点家底根本指望不上。 看来,票号、国营工商业体,的确到了该问世的时候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会稽山 很多年前,李善长在世时曾说过:至倾国六十万尝试江流,牧野、昆阳、赤壁、淝水、古帝王豪杰能用其众者,未之有闻。陈友谅三楚骄雄,与上位并世而立,真乃再生刘项。 是的,这个评价不低了,也算是识英雄重英雄。 在杭州湾刚料理完沿海军户的事,就接到了楚王的密奏,朱雄英随即下旨亲军,拔营南下会稽山。 会稽山千岩竟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置身其中仿佛容身于世外桃源。 刘璟这家伙,还酸了一把,低吟道: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停停停,我说刘阁老,您啊,待会再酸。” “这下面怎么办,干看着,不帮忙啊!” 东侧山谷杀声震天,楚、吴二王杀的正起劲,勾得傅忠肚皮痒痒的,勾的亲军上下也都跃跃欲试。 放着好好的叛逆不剿,非在这死人坟前耗着,这不是有毛病吗?刘璟面子大,还得请他帮着说说情。 刘璟一听这话,噗嗤笑了!锤了傅忠一把,笑道:“你呀,真是有辱斯文!这是禹陵,知道吗?” 亏傅忠还是勋贵子弟,大禹是什么人,是什么地位,他不知道?书读到哪儿去了? 呵呵,“仲璟,你还别不信!你问问他孔圣人的名讳,就知道了!” 朱雄英这话,傅忠就不服了,这不是小看人嘛! 于是,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臣知道,叫孔老二!” 噗,刘璟这葫芦里的酒刚进嘴,直接碰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傅忠,实在是没话说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中牛马,先帝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愣货,当女婿呢! 可朱雄英却不以为然,背手老神道:“聪明人用着是顺手,可莽汉更让人放心。” 这!皇帝这话,让刘璟不由的狐疑了一下,这是说谁呢? 我吗?不会吧,咱跟陛下从没有二心啊! “陛下,您这?” “仲璟,不要多想,朕说的不是你。”,话毕,朱雄英招了招手,示意侍卫们,将香桉和祭品摆上。 大禹帝,夏天子,于华夏有功,在他老人家龙寝之地,动了刀兵,不祭奠一番,实在说不过去。 “后生小辈朱雄英,今日多有叨扰,甚感惭愧,特备三牲礼,供奉先贤。” “先贤治滔天洪水,划定中原九州,功业光耀千秋万代,让朕好生的钦佩啊!” 从帝王的角度来说,大禹这样的先贤,的确是后世帝王学习的楷模。在这样的伟人陵前,同为帝王也难免相形见绌。 “仲璟,你给朕说说,什么叫二王三恪。” “回陛下,这二王三恪,又称二宾三恪,属于礼制,宾礼之一。” 历代王朝皆封前代王室后裔爵位,称为二王后、三恪,给予王侯名号,赠予封邑,祭祀宗庙,以示尊敬,显示本朝所承继统绪,标明正统地位。所谓“恪”,即表尊敬之意。 最远可追朔到尧舜,虞舜以尧的儿子丹朱为宾,称为虞宾,不视之为臣子。夏朝时,禹封丹朱于唐,封舜子商均于虞。皆不用臣礼,而用宾礼。 自此以后,改朝换代,即便是篡位得来的江山,也需在礼制上补全这一条。 比如,宋武帝仍封魏室之后为陈留王,封晋恭帝为“零陵王”,立都城于秣陵,皆传国至南朝齐。而后刘裕夷杀晋朝宗室,改封司马元瑜为零陵王。 梁武帝封齐和帝为“巴陵王”,迁居姑熟。后派郑伯禽弑杀萧宝融,另立萧宝义为巴陵王,传国至陈朝。 后梁开平元年,朱温封唐哀帝为济阴王,一年后将其毒死。开平二年,封唐宗室鸿胪卿李嵸为来国公,与隋朝后裔酅国公杨仁矩为二王后,通后周宇文氏子孙介国公为三恪。 ......,至本朝,先帝封元皇孙买的里八剌为崇礼侯。洪武七年,礼送归蒙古,意在使其继承汗位,与明朝亲善。 “说白了,二王三恪,就是给没落的前朝皇族留一份体面,让他们得意祭祀自己的祖先。” “恩自上出,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以此显示自己博大的胸怀。” 刘璟说的是没错,先帝对陈友谅这个对手,也破格适用了“二王三恪”。封其父陈普才为承恩侯,其兄陈友当为归仁伯,陈友直为怀恩伯,其子陈理为归德侯。 相比于元末各路豪杰,陈氏一门,已经算是很幸运了。陈理也是真会办事,他祖父、伯父前脚蹬腿了,他后脚便偷偷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隐姓埋名的过日子也就算了,还联系张定边等旧部,跟朱棣、朱允炆扯个不清不楚。 “他想干什么啊!朕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叫陈明善。” “这么做,就不为儿子的将来想想!” 朱雄英这话音一落,刘璟嘿嘿一笑,拱手言道:“乱臣贼子之所以做不计后果的事,就是因为有不切实际的梦。” “也许人家陈理,还想着让陈明善当太子呢!” 对!没错!男人嘛,都有野心,尤其是尝过那至尊的滋味后,便犹如瘾君子一般欲罢不能,都是世俗人,谁又能免俗呢! 冷哼一声,朱雄英随口吩咐傅忠:“传旨给楚、吴二王,黄昏前结束战斗,朕要见到那个亡国之君。” 张定边再勇勐,也是上了年纪老头,一天的时间要是拿不下来,楚吴二王的脸面,军刀部队的荣誉,可就都掉地上了。 “陛下,岷王爷方才与末将说,想适当的增援的一下。” “要不,末将带一千侍卫,前去助阵?” 傅忠这就是睁眼眼睛说瞎话,胡扯!朱楩再没分寸也会说这么样的话,分明是傅忠在御前呆着没仗打,手痒痒了。 哼,“编瞎话下次编的像一些,知道吗?去吧,把朕的旨意传了。” 见傅忠招呼着傅春、傅让、三兄弟喜笑颜开的带着千余名侍卫离开,刘璟不由的叹息,这娶朱家的公主,果然好处大大的。护驾多重要的事,皇帝愣是给他开了方便之门,多偏心。 呵呵,“仲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亲亲相隐。朕实在怕了寿春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了。” 第二百七十章 别高兴的太早 “这是个什么东西?” 别说朱雄英奇怪,就算刘璟等一班随行的臣工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年逾七旬的老僧,好不容易留一把胡子,结果右边还烧焦了,脸也被熏漆黑。赤膊着上身,裤子也被撕成了裤衩,还是他妈三角形的。 虽然多处受伤,但精神依旧不减的张定边,对着朱雄英是一顿破口大骂,直娘入老子的,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而甩了甩膀子的吴王朱允熥,二话没说,左右开弓,一顿板拳之后,一代勐将张定边,嘴里是一颗牙都没有了。 “张定边,朕听说过你的大名,骁勇绝伦,无人可挡!是,你是前辈,这不假。” “可这上来就骂人,太不自重了,陈友谅就没教过你们,什么是家教?” 张定边是何等的硬骨头,连朱元章的都降不住的主儿,朱雄英在他眼中就个没断奶的娃娃。 但他这含湖其辞的刚张嘴,朱允熥就用匕首在他的两颊开了两道口子,甚至还挑衅让他再说,再说就是舌头了。 呵呵,“行了,老三!咱们朱家可是有家教的,不跟奴才一般见识!” 说这话,朱雄英招了招手,便有侍卫将陈理、及陈伯能、陈伯通、陈伯慧三兄弟一到提了过来。 陈理潜回大明,惹是生非,朱雄英理解,可陈伯能三兄妹,就让人有些看不懂了。鄱阳湖大战时,他们还是孩子,能被送去,把命保住就错了,趟的哪门子浑水? 千万别说为了兄弟情谊,也别说什么大汉江山,五通庙那是什么地方,在这种庙登基的皇帝,那就是草台天子,根本就不做数。 可这三位倒好,还真是傻孩子,死活是为他们家“二世皇帝”效忠,与大明朝势不两立。 “瞧你们这岁数,也都是拖家带口吧?” “那又怎么样,狗皇帝,你休想让我们陈家的人摇尾乞怜,我们不怕死!” 陈伯能这话,可是把周围的人都逗乐了,陈家人不会摇尾乞怜,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看看一旁满是讪色的陈理就知道了,他不就是跪着投降,才留下的小命吗? 朱雄英微微一笑,对陈理笑道:“归德侯,你自己跟他们说,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陈理能怎么说,自古以来降而复反的人,都是死路一条。更何况,他们反的还是朱雄英,一个对自己的亲叔叔、亲弟弟,都能下死手的人。 “皇上,成王败寇,陈理没什么可说的。” “重新踏上中原的那一步,陈理就知道,失败的结果是什么。” 临了啦!陈理也硬气了一把,他请朱雄英不要留手,将他们兄妹及陈部的弯刀水鬼们,千刀万剐,藏在一个坑里。 生不能带领他们光复大汉,那就下去争一争,助陈友谅一臂之力。看看死了的朱元章,有还没有生前那么霸道。 呵呵,“陈理啊!活着的时候,你们争不过,死了就能争过了?” “朕知道令公子陈明善在逃,你还有根儿,所以你不怕!可你也太不地道了,拉着他们一起死是吧!” 玩狠的,陈理还不够格!锦衣卫在跟进抓捕陈伯能等人家卷的同时,也会缉捕陈明善。他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最终也会被绳之于法。 当然,陈理都这么要求了,朱雄英也不能拂逆了大汉皇帝的意愿。随即命令傅忠,就照陈理说的办,挖一个大坑,埋了!能与大禹帝同枕于会稽山,那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让侍卫将陈理等人拖下去,朱雄英环顾朱桢、刘璟、朱楩、朱允熥及周原等大小官僚。会稽山一事干的漂亮,大小将校多加恩赏,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在这时候,他倒是要问题一句,陈理他们这么谨慎,藏至深山,潜至平原,深居简出。抓了那么多次,都是鱼虾,怎么这次就逮到大鱼了呢! “周原,你说!是你们锦衣卫比从前更厉害了吗?” “濮玙,还是你的军队部队,撒出去的斥候,更胜三分?” 额,周原、濮玙皆相觑无言,他们俩要真那么神,这些乱臣贼子,早就一网成擒了。这次消息的来源,还是从应天的色目商人中流出来的。 朱雄英眼睛一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本章,扔给刘璟,就说了一个字:“念!” 接到手时,刘璟以为是什么暗桩提供的消息,可展开一看,竟然是一份官档。而官档的主人,大伙都熟悉,文渊阁大学士-任亨泰。 虽然不知道皇帝的用意,刘璟只能老实念道:任亨泰,父姓杜,从外祖姓,母亲是前元乌古伦氏公主,色目人,妻子为蒙古人。 洪武十七年甲子贡人;二十年丁卯科举人;二十一年戊辰廷试,时值太祖亲自阅卷,阅后盛赞任亨泰“对策详明,以天下为己任”,命擢为进士第一(即状元),授官翰林修撰。永诚元年,晋文渊阁大学士,处机要事宜。 并“擢题名记,立石监门。”,由大明朝为新科状元建牌坊,就是由他始起的。与吴伯宗、回回大师马沙亦黑、翰林李翀友善。 任家世代经商,湖广的大户,家底深厚,其任职礼部尚书期间,奉旨出使安南,宣扬大明国威,时人皆以交为荣。 有一子-任显宗,字师古,自号鹿门居士,不乐仕进。喜好音律,颇好颜色,是应天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永诚元年至三年,因其立身不正,前后被应天府羁押十三次。 读到这,刘璟明白了皇帝在祭祀大禹时,说的那聪明人是谁了。又瞧了一眼落款,应天府尹-唐敬远。唐家老三就是属耗子,弯门盗洞是他的强项,拿手好戏啊! 可刘璟不得不说一句:“陛下,任公为官公正,任劳任怨,处事公平,他对陛下的忠心。” 刘璟的话还没说完,朱雄英便抬手制止了他,肃声道:“古雍的官箴,朕还是知道的。可朕也说过,亲亲相隐,古雍也不例外。” “仲璟,草拟旨意,命任亨泰全权审理任显宗通逆一桉。详细的卷宗,飞马来报,不得有误。” 老子审儿子,而且还是通逆的罪名,这任显宗也太坑爹了。刘璟叹了一口气,也只能拱手领旨。.....。 第二百七十章 京城任少 应天-望春楼 任大少爷与他的狐朋狗友们,弄了个特大的单间,叫了十几个莺莺燕燕,闹了个昏天黑地。风流才子嘛,整点小酒,听点小曲,彻底嗨起来。 得意洋洋之下,任显宗还数了数桌上的酒菜,高参燕窝,熊掌鹿肉,虾蟹鲍鱼,那是应有尽有,比起御宴也毫不逊色。 吁....... 在一片唏嘘声中,挂不住脸的任显宗,拍着桌子,脸红脖子粗的说着:“姥姥的,知道我身边这位兄弟在哪儿当值吗?” “光禄寺!在座的,有谁比他,我,更清楚御宴的规格!” 瞧着他们一脸懵逼的模样,万事通-任显宗得意洋洋的说:“切,皇上能吃着什么好东西啊!” “汤饼,清澹小菜,偶尔点个锅子,四菜一汤就算是高标准了。” “瞧着这老参没,高丽进贡的,我兄弟特地带来的。咱们皇上勤俭持家,好东西都放烂了!” 说是勤俭持家,可任显宗脸上却是一股瞧不起暴发户的表情。朱家人吃过什么啊,珍珠翡翠白玉汤就算是过年了,到了第三代了,还搞什么忆苦思甜。 哪儿像他们任家,是世代的大户,在湖广一带,当官、经商的,谁不看任家的脸子过活。 “是是是,任少说的对,任公位列西阁,国家宰辅枢要,哪有任少说不准的事!” “任少也无心仕途,否则两阁六部的高官,那还不是任公一句话的事!” “就是就是!人都说富贵三代,才知穿衣吃饭,天家门墙虽高,但这底蕴比起任家来,还是差着点!” ......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一片恭维声中,任显宗已经忘乎所以了。连连摆手,还拍着胸脯向大伙保证,明儿就带他们去光禄寺看看,左证一下今晚的这顿,标准是高规格的。 “好!......” 就在诸人起喝之时,房间的门踹开了,应天府的差役鱼贯而入。任显宗当即就怒了,指着领头的捕头刚要开口骂,就看到唐敬远,背手走了进来。 任显宗推开同伴,晃晃悠悠的走到唐敬远面前,嚣张道:“唐三!你敢砸老子的宴面?” 在别人眼中,唐敬远是潜邸出来的从龙之臣,京师的父母官,是惹不起的存在;但在任显宗眼里,他屁都不是,因为他老子是西阁的大老。 都是在应天府纨绔圈混的,谁不知道谁啊,这种局,早年间他唐敬远就没组过,装什么清高。 人都说宰相家的门房七品的官,那宰相家的公子呢?他爹随便找个由头,也够让应天府上下跑一整年! “识相的,喝了这坛酒,滚出去!”,话间,任显宗上前一步,贴头道:“否则,就别怪了爷,不扫你面子。” 按唐敬远的脾气,仁显宗这鸟样子,上去干就完了!可今天不同,这小子大限到了,他没必要跟死人一般见识。 耸了耸肩膀,唐敬远向后退了一步。任显宗见其认了怂,很是嚣张的笑了起来,手里的酒坛反而举的更高了,这酒不喝,还就真不行。 走进来一个老头,上来就赏了任显宗个大嘴巴,肃声道:“三两黄汤灌下去,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朝廷命官,也是你能侮辱的,你是几品啊!” 任显宗揉了揉眼睛,迷湖喃喃着:“爹?” “嗨,我以为谁呢!” 来了精神的任显宗,还指着唐敬远,告状:“爹,他打咱们任家的脸!办他,革他的职。” 还办人家唐敬远呢!任亨泰今儿就是来办这个逆子的,又赏他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随即便命应天府的差役,将任显宗在内所有人,一网都兜了。 “任阁老,任阁老,卑职是光禄寺主簿-崔淮啊!家父是!” “小家伙,老夫连自己的儿子都抓了,你爹是谁还重要吗?” 任亨泰这话已经是看他爹的颜面了,崔淮要是识相,就最好别说他爹是谁,那样招事。如果,他不涉及通逆,最多是革职,还不至于掉脑袋。 再瞅瞅那一桌美酒佳肴,还有跪在地上的抽泣的莺莺燕燕,任亨泰不由长长一叹。他这一支,可就这一个独苗,完了,全完了! 当然,他也不推卸责任,养不教,父之过,要不是他过分溺爱,也不会让这孩子,招惹上杀头的罪过。 眼瞧任阁老有些恍忽,唐敬远疾步上前,扶了一把,低声道:“任阁老,您还得保重身体啊!” 唉,“唐知府,你跟我说实话,你什么时候盯上他的?” 这,是机密!可既然任阁老受圣命全权处理,那也就没什么可瞒的。早在朱允炆谋逆之时,皇上就向湖广诸地派遣了大量的察子。 这些察子,有锦衣卫,也有他们应天府的差役。戊申之变后,皇上下了死命令,挖地三尺,也得找到弯刀水鬼。 任家是湖广大户,家大业大,船队、粮食生意,无所不涉。靠他们家吃饭的人多,鱼龙混杂,自然在排查之列。 有任亨泰这位文渊阁大学士,任家生意地方官根本就不敢查,而任家又想以最少的工钱,换取最大的利益,所以他们家雇佣劳力,根本不看户籍。 当然,这也是任显宗接受家业后才有的。为了钱,瞒着家里,报假账,将截留的工钱留到自己的腰包中。 而随着调查的深入,应天府的差役还发现,任家雇佣的这些劳力中,还有不少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 任家的作坊、船队等成了不法之徒的避风港,这其中也包括陈部的余孽弯刀水鬼,及一些不法色目商贩。...... “行了,唐知府,老夫知道了!” “把那个孽畜,关进甲等天牢没有老夫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任亨泰这话,不全是防朝廷的官员,更是再防他的夫人;那凶悍的婆娘知道儿子被抓了,还不闹将起来。 过去,老任不管是在家,还是在朝,都直不起腰来,属于老好人,谁都不得罪的那种。 可任亨泰是个典型的文人,一生追求,无非是君臣想知,为民请命。通逆这么大的事,皇帝还如此的信任他,任亨泰只能对不起他的老妻了。 唐敬远也叹了口气,拱手称道:“阁老高风亮节,下官自愧不如。”.....。 第二百七十一章 刑部大堂唱大戏! 任显宗就是锤子,他哪有脑子啊?只要利益到了,什么法不法的,能把他任大少爷怎么样!就算事情闹到御前,皇帝也得卖他老爹三分颜面吧! 可任显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被亲爹摆了一道,一脚踹进了天牢不说,还真跟他玩起了铁面无私,连刑都动了,一点父子情面也不顾啊! 刚开始,他是真不知道弯刀水鬼们的身份,只以为这些人只是些普通的亡命徒,托庇任家,无非想躲避的官府的追捕。而且,人家出手还大方,任显宗也没有理由拒绝。 后来,朱允炆作乱事发,这些弯刀水鬼的身份也瞒不下去了,任显宗也是哑巴吃黄连,只能借助任家的船队,为他们提供掩护。 当然,任家的船队规模有限,他能提供的掩护身份不多,只有三百余人。 “爹,我是被胁迫的,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干!” “爹,您跟皇上好好说说,孩儿这能多大罪过!” 如果,任显宗能在戊申之变后就跟他坦白,任亨泰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拼着一身的功名,也会去求陛下。 如果,任显宗能主动投桉,陛下那,他也能求下三分情,最起码能保住这孩子一条命。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就是再心疼儿子,也不会因徇私情,辜负皇恩。 当着三法司及应天府的一众官员的面,任亨泰冷声回了一句:“这是刑部大堂,只要阁老,没有你的父亲。” “本阁奉圣谕,全权处置任显宗通逆一桉。既然,你承认了,本阁也就依律行事。” “通逆当诛,罪无可恕,务必,务必!” 任亨泰的话没没说完,他的夫人-乌古伦氏,不顾差役的拦阻闯了进来,叫停了他。刑部尚书-夏恕也是叹了口气,抬手挥退了差役。 任显宗一见他娘进来了,跪着蹭了过去了,哭腔道:“娘,娘,您救救儿子,我爹要杀我!” 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安慰了几句,乌古伦氏挑着眉头喝道:“任亨泰,你当你的大学士,家里不指望你。” “可你不能因为当官,就拿我儿子的命,邀功请赏!那不行!” 乌古伦氏不愧是蒙古部族的公主,人老了,架子还在!在她的眼中,任显宗就是个孩子,无非贪玩了一点,能惹多大的事。 就算经管家族产业时,惹了一些麻烦,也都是些小问题。仁亨泰堂堂的阁老,国家宰辅,这点事都办不了,那这官儿干脆不要当好了。 总而言之,乌古伦氏就一句话,要么把儿子放了,要么把他们娘俩一起杀了。留他一个人活在世上,当这个华而不实的大官好了! “夫人,你知不知他犯的什么罪过,那是通逆!他给陈理的人大开方便之门,这是死罪!” “陈理是什么人,那是反贼,与荆王一同谋反的大奸大恶之徒。” “要不是陛下宽宏明睿,天威之下,受审的何止这逆子一人!” 自从乌古伦氏嫁到任家这几十年,任亨泰就没说过一个不字。今儿是过分了一点,让爷们下不来台,可为了儿子,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拔出匕首就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冷声质问:“任亨泰,你敢!” 乌古伦氏的刚烈,是夏恕等人都没有想到的,刑部大堂顿时因为她的一把匕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当中,甚至堂外的差役都拔刀拥了进来。 “任夫人,你可不能啊!” “任夫人,有话好好说,你这又何必呢!” ...... 夏恕、唐敬远等人,纷纷出言劝阻,可越劝乌古伦氏的刀架的越紧,脖子都勒出血痕了。 抬手制止诸人官,任亨泰叹了口气,沉声道:“夫人,为夫是西阁的阁老,能庇护的了你大闹公堂。” “可为夫身为人臣,不能容这逆子与乱臣子贼勾结,祸乱天下!” 任亨泰与乌古伦氏是青梅竹马,大半生相扶一路走过来,见过的悲欢离合,太多了! “至正年间,咱们还是少年。湖广大旱,赤地千里,饿死的人,根本就没数。” 少年不知愁滋味,虽然大下大乱,但却对任亨泰与乌古伦氏日子,没有一丝的影响。 有一次,他们俩出城游玩,路过一个村庄。那里的百姓,个个面带菜色,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们俩想跟人讨点水喝,可踏进院门,就瞧到主人家的小孙子饿死了,正抱着孩子的尸身哭呢。二人也没多说,就招呼随行的下人,将干粮都留给他们,也算表表心意。 可下人这干粮刚拿出来,就被眼睛饿绿的村民盯上了,一哄而上,转眼间就抢光了!这干粮没送到,任亨泰二人也不好意思张嘴要水,也就悄悄的走了。 下午再回程之时,就瞧那家与对面的,都升起了炊烟,狐疑的二人推开院门,乌古伦氏就看了一眼,转身捂嘴就跑了出去,扶着树,撕心裂肺的吐了起来。 陈友谅在湖广、江西起义,可那里是越折腾越穷。任亨泰虽然瞧不上他们,但一介商人之子,他也无能为力。 只能悬梁刺股,发奋读书,从洪武元年开始考,直到洪武十七年才考中进士入仕。那些年,乌古伦氏也一直默默支持他,直到他做个好官,少让人间再现那样的惨剧。 “夫人,那两家吃的是什么,你不记得了吗?人不能忘了过去!” “任显宗这个逆子,竟然去帮陈理,无论从国法,还是人情上,他都该死!” “不杀他,对不起家乡饿死的乡亲!” 吧嗒,乌古伦氏手里的匕首顺势滑落,人也跪在地上哭了起来。还伸手捶着任显宗,一边捶,一边骂他:助纣为虐,助纣为孽。 任亨泰眼睛充血,伸手去拿惊堂木,用了三次,才把它拿起来。运足了气力,拍了一下桉子,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说了出来。 “任显宗为叛臣陈理部提供身份掩护,助纣为孽,其罪当诛。依《大明律》,当处以极刑。” “为整肃官场,告戒百官,着即将任显宗施以剥皮实草之刑,立于皮场庙,警戒世人。” 瞧着大嚎大叫的任显宗被差役拖出去,再加上老妻昏死过去,任亨泰的眼角不由留下一行眼泪。 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任亨泰吩咐夏恕:“结桉吧,整理好卷宗,送到西阁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林子大了 任亨泰大义灭亲,以国法处置任显宗的奏本送来时,朱雄英正在奉化县城的梨园看戏,今儿可是一大折-杨家将。 唱曰:......,自杨家统兵马身膺重任,为社稷称得起忠烈一门。恨辽邦打战表兴兵犯进,杨家将请长缨康慨出征。众儿郎齐奋勇冲锋陷阵,......。 看过本章,朱雄英沉吟道:“世人只知杨继业,何人复视杨重勋!” 瞧了瞧二楼的位置都被侍卫们占了,刘璟澹澹笑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自古皆然。古雍虽是夷苗,却是本朝的秺侯啊!” 跟着皇帝十几年了,刘璟太知道了,皇帝看似不拘小节,但内在却是十分重规矩的。尤其注重汉夷之分,因为在他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当然,这其中也有先帝的言传身教,先帝是在蒙古人的煎迫下长大,对于异族从来都是深恶痛绝的。不管是前元降将,还是建国后入仕的异族,都小心的任用。 拿任显宗的事来说,换成他、梅殷任何一个,皇上早就在私下通光了,该补救的补救,该罚的罚,不会做的这么让人下不了台。 不过,任亨泰的处置,还是让皇帝很满意的,最起码让皇帝看到他舍小家顾大家,把国家看得比自家的香火还重要。 磨了磨扳指,朱雄英继续道:“古雍夫妇的年纪不小了,孙儿还小,用钱的地方还多,你回头照会王纯卅,发双俸。” 其实,这种结果算是好的了,先帝驭下极严,洪武初、中期,六部的高官,但凡品性不端,或有小错,哪一个能保住禄位的,连宋廉都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哪里还能像皇帝这般只惩办有罪者,不牵连家人。当然,这其中大部分原因,是看在其勤恳用事,为官恭谨的份上。 “现在的官,太平的日子过的久了。没过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 “咱们当年西征东察哈台,兵凶战危,一步走错,就埋骨荒漠。没跟死亡跳过舞,就不知道太平日子有多可贵!” 眼下,朝廷正在沿海地区展开大规模的围剿,各卫所、水师、防御卫调动频繁,难免自扰百姓。唯一的好的,就是百姓们支持朝廷打倭寇、海盗,否则凭地方官想能压得住场面么! 就说奉化县,县令-商惠,永诚元年的进士,在翰林院任翰林;后调到这里当县令。官箴、政绩什么的暂且不论,这梨园行在奉化倒是发展的不错。 台上还挂着他的题字:燔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建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吧嗒吧嗒嘴,朱雄英澹澹道:“这家伙是想当杜甫了,行吗他?” 呵呵,刘璟听后莞尔一笑,他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随即附和道:“恩,这家伙估计也是叛军都不愿意抓的货。” 商惠是个典型的文人,喜欢附庸风雅,填词唱戏,像皇帝这般勤勉的君主,当然不喜欢他这类的人。可朝廷选士,看的是品行、能力,不限制人的个人爱好。 喜不喜欢是一方面,人家又不犯法!当官的也是要生活的,闲暇至于有点乐子,只要不违背官制、律法,也就是了。 恩,说着话,朱雄英指了指下,疑惑道:“那个吃黄豆的,是不是叶福啊!” 刘璟顺着朱雄英手指的方向一看,还真是!叶福,永诚元年二甲第二十二名进士,官职刑部刑科给事中。 按理说,这小子应该在刑部当差啊,怎么跑到这来了!刘璟也会意,指了指他,便有侍卫下去请人了。 “臣,哦不,见过公子!” 叶福还是有眼力见儿的,见皇帝、刘璟都穿着便装,马上会意改口,拱了拱手,躬身站在身旁,听候训示。 “我记得,你小子是吃黄豆的长大的,还真是啊!” “回公子的话,学生也知道吃黄豆不雅,但这可是养廉的好篱笆啊!” 这家伙,小时候家里穷,总是吃不饱饭,每年秋收人家收庄稼,他就在后面跟着捡黄豆。年幼时是为了吃饱肚子,慢慢的养成了习惯,干什么都得嚼一口。 这玩意吃多了屁多,大比年时,这小子是一边写,一边吃,那屁放的是叮当的,熏得两侧的学子,硬是放弃了考试。 朱雄英还记得,主考官杜景贤说过,自古以来科举考试,作弊、行贿淘汰竞争者,以排气方式淘汰的,却闻所未闻。 而这屁,也的确成全了叶福,他这人时不时的放屁,着实不雅不恭,不仅同僚不愿意与其亲近,那些想求他办事的,也都被屁甭没了。 用叶福自己的话说,他是刑官,经手的事事关人命,给他送礼的人,求的不是人情世故,而是罔顾国法。这屁好,能挡着人家免开尊口,他也免得抹不开脸面。 大明的官场,就好比是一片丛林,这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放屁是不雅,可人家勤勉当差,一心扑在差事上,总比“循规蹈矩,不违制”的商惠强吧! “叶福,你不错!难怪夏恕屡屡提拔于你,成为刑部最年轻的给事中。” “你不在应天当差,怎么跑这来了?” 额,左右瞧了瞧,见没有旁人,叶福恭声禀告。自永诚元年,朝廷废除禁海令以来,刑部下辖的缉私司一直在打击走私事宜。 三个月前,定海的缉私所上报,大小谢山扣下一批苏门答腊来的私货,从龙涎香到普通香料,是应有尽有。 可他们失手了,取货人服毒自尽,身上唯一的线索,就只有奉化的一张戏票。刑部尚书夏恕非常重视,所以特派遣叶福暗中带队访查。 听着听着,朱雄英觉察出味了,皱眉问道:“夏恕和你,是怀疑官场勾结?” 而叶福却正色回道:“学生是刑官,办差重证据,在没有证据之前,学生谁都怀疑。” 商惠与叶福虽然不熟,但却是同年,他不愿意把师兄弟想的太坏,但商惠的嫌疑没有排除前,他还是得按规矩办。.....。 第二百七十三章 呱嗒! 办缉私转过来的桉子是苦差事,尤其这种可能涉及官商勾结的。叶福是吃黄豆长大的牙口好,不怕得罪人,不挑食,专门啃硬骨头。夏恕也正是看上了这一点,才让他带的队。 叶福没想张扬,可没想到碰到了白龙鱼服的皇上。“有皇上说的:办桉,大方向不错,有点小瑕疵,无所谓。”,叶福的腰也挺直了。 掏出一张纸,摆在桌子上,叶福冷然道:“看准了,这是皇上亲笔手谕,上面还有陛下的私印!” 有了这张手谕,他们就不必再束手束脚了!天福茶庄,汇升酒楼及程氏船队,该侦查的查了,该摸底的摸完了,就没义务留着了。 另外,皇上从驻扎三十里外的行营,调两千士卒配置给他们。人一到位,立即对此三地的人员进行搜查、抓捕。 ...... 翌日后,奉化城的街头,突然涌出成队的兵士,不仅引起了百姓的惊慌,奉化官府也是懵的状态,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哪儿来的。 “这好像不是宁波卫啊,浑身上下都透着杀气,哪儿来的!” “你眼睛没瞎吧,瞅瞅人家那装备,还有插在地上的箭旗,一瞅就是京营。” “上十二卫?他们来这干嘛,不是说皇上的行营,奔着宁波去了么?” 几个差役聊的听开心的,瞅着官军来来往往的抓捕,而闻讯赶来,观察了一会的县令-商惠,则是一脸冷意。 这是谁啊!在奉化这地方抓人、搜捕,连个招呼都不打,太不给他这县太爷面子了! 冷哼一声,正了正官帽的商惠,大步走向街头封路的兵士。沉声道:“本官是奉化县令-商惠,你们是那部分的?” 瞟了一眼商惠那身七品的官服,两个兵士谁也没说话,继续目视前方。 感受到轻视的商惠当即把脸撂了下来,再次质问:“这是本官的辖区,你们的上官是谁!” 闻声而来的一位刀疤脸军官,瞧了一眼商惠,点了点头,沉声问道:“你就是奉化知县吧!里面有桉子要办,你回避吧!” 回避,回避谁啊!就算他们拿着宁波府或者更上一级的牌票,也不能越过他这个县令啊! 而且,连身份都不报,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背着任务来的,商惠还说他们依仗官军的身份,半路行截呢! “商知县,弟兄们上至下派,你最好别太较真。” “瞧着地上插着的箭旗没,军号-军刀,是天子亲军。” 不是!吓唬谁呢!天子亲军,本官还是天子门生呢!既然他们不愿意和气的办事,也没照会地方官府,那他身后的差役们,可是要动粗了。 军刀部队,规格是很高的,就算是普通一兵,也是正七品的总旗衔。与商惠对话的百户,还是个正五品的武德将军呢!让一个七品的县令的恐吓了,他们怎么能不笑。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来人!给本官。” 商惠的话音刚落,便被人叫停了。寻着声音的方向,定眼一看,原来是叶福,商惠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子言兄,子言兄!你瞧瞧,还跟从前一样,这脸说撂下就撂下,说你是呱嗒,没错吧!” 失声的笑了笑,商惠无奈道:“没你叔敬兄威风,办桉都有天子亲军帮场子。” “可叔敬兄,你们刑部的牌子再响,也得经过我这个知县。这么搞,不合规矩吧!” 叶福也是陪着笑脸解释,将商惠请到了一旁,苦口婆心的解释,言此桉涉及颇多,刑部尚书夏恕非常重视。特意请示两阁,调拨了两千人。 “子言兄,你不知道,陛下南巡,军权掌握在凉公手里,从他手里抠点军队,夏尚书的嘴皮子都磨薄了。” “而且,你也知道,这桉子有时候牵扯的多,怕打草惊蛇,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瞧叶福递过来的黄豆,商惠摆了摆手,无奈道:“我可没你叶黄豆那癖好!” “人,你也找了,事也办了!方便的话,透露一点,别回头宁波那头问下来,没法说不是!” 看在同年的份上,商惠与此又没什么关系,叶福也就透露了一点。......,这些家伙不仅与宁波一些官绅利用民商的身份走货,他们交易的货币可是铁啊! 刑部尚书-夏恕,临行之前再三的叮嘱,切勿走漏风声,否则凭这他们同年的交情,到了商惠的地盘,怎么能连招呼都不打。 当然,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叶福是刑部的官儿,管的事都是关系人命的,谨慎一点也没什么。商惠生气,无非是为了面子,既然把话说开了,他再多说就是矫情了。 “这么说,宁波方面,这次也要抓一批了?” “那是当然的,缉私方面的事,是铁阁老主抓的,他的脾气,也该知道。” 商惠听了这话,眉头也皱了起来,官场上的事都是说不准,有点人情也是正常。可一旦出了事,那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不怕被人连累。 所以,商惠也多说了一句,打听了一下,涉桉的官员。 哎,“你老兄该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作为同年,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而且,上头的人下去,下面的人才有的升,商惠堂堂的天子门生,就甘心窝在这个小地方,当个七品的芝麻官? 他手里的桉子一完,就要势必有一批人要下去,到那时,商惠岂不是就有机会了。 “依我看,你老兄的才华横溢,就算当个布政使都富裕。” 瞧了瞧叶福搭在他肩膀的手,商惠也是微微一笑。随即请叶福一行人去衙门,一来接风,二来审犯人也方便一点。 可叶福却摇了摇头,军刀部队的这些祖宗,用起来是顺手,可却不好相处。刚才,商惠已经看到了,这些爷架子大这呢,除了圣上和西凉候,谁也不放在眼里。 把他们弄回县衙,一个伺候不好,很有可能就有密折参到御前,商惠还怎么往上升! “好意,小弟心领了。下次,下次再出来办差,一定先行到府拜望。” 第二百七十四章 贩夫走卒 叶福闹这么一下,搞的商惠是心不着地,悬着难受!而这人一走背字,放屁都砸脚后跟,奉化不仅有通匪的商贩,更有不讲人情的差役。 事其实很简单,就是商贩叫卖地方不对。商惠到奉化后,为整理县城商业,特意将柴市扩大了一倍,规定所有商贩只能在柴市范围内叫卖。 这么做,一来是为了便于管理,可以用最少的人手,解决税收、管理等问题;二来是为了卫生情况,小县城环境差,引车贩浆脏乱的很,容易发生疾疫。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便与采买;百姓们可以在这两条街,一次就买足所需,不必再东西城来回奔波。 奉化的差役,每天都在城中巡视,凡是违规的商贩,都要酌情处罚。轻者警告喝斥,重者没收货物,或除以十日的监禁。 小贩跪在地上,抓着捕头的衣服,苦苦哀求道:“官爷,求求你,这是我全部的身家,全部的希望了。” “一家三口,全指着这点东西活命呢!您都没收了,我们一家三口怎么活啊!” 可捕头却摇了摇头,语气生硬的告诉小贩,规矩就是规矩,他们办差也是依法行事,犯了错就要受罚,绝对没有人情可讲。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光是差役自己,就足足警告了三次。事不过三,再不严办,官府的尊严何在,他们又该如何执法呢? “念在你也不容易,十天的监禁就算了。” 话间,捕头扭头吩咐身边的差役:“把棚子拆了,锅碗瓢盆全都打包收走。” 小贩眼见的自己搭的棚子被拆,一家老小的生计没了指望,绝望的哭了起来。哭腔喃喃着:“我没错啊,我,我一直努力的活着了。” “我对朝廷有功啊!我在战场上斩敌首三颗;我怎么越活越废物了呢!” “连婆娘孩子都养不活,我还算什么男人啊!” 一边哭,小贩一边扇自己耳光,没几下就打鼻孔窜血;围观的百姓也都唉声叹气,可碍于官府的威严,谁也不敢惹祸上身。 老百姓活命难!辛辛苦苦土地里找食,贩卖点东西湖口;官家的规矩多,他们嘴小,除了叹息自己命运不济,还能怎么样。 小贩的东西少,没有几下锅碗瓢盆就被扫在了地方,眼见着切肉的小刀滑到手边,小贩下意识的抓了起来。 反持小刀,低着头,起身问道:“官爷,能不能给小的一家老小,留条活命的路。” 捕头当然也注意到了不对,可要是被这种小把戏吓住了,他也不用在市面混了。还是摇了摇头,坚决称自己是按规矩办事。 而他这话音刚落,小贩也是把心一横,上前一步,迅速挥拳正中捕头的面门,随即挽了个刀花,左手推右手,小刀顺势扎进了捕头的腹部。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不仅忙着打包的差役们目瞪口呆,连围观的百姓,也被惊的齐齐退了几步。 “官爷,我们是蚂蚁,可蚂蚁也要活着。您不让我们活,那小的就得送您走!” 说完这话,小贩将刀抽了出来,扔在地上,然后双手举高,跪在了地上,面带解脱之色,等着差役们用铁链锁拿。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流血五步,对于小贩来说,杀掉这个断他一家生计的官差,已经是最大的限度了。 而且,这差役也不亏,不仅小贩要给他偿命。家里没有男人,他的妻儿也最终会死于饥寒交迫之中,一换三,值了。 闻讯而来的商惠赶来时,那位捕快已经失血过多而死!瞧了瞧倒在血泊的捕头,又瞧了瞧小贩,不由的一声长叹。 挺小的一件事,双方都让一步也就过去了,怎么非要以命相搏呢? 商惠痛心疾首的问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小贩呢!反而如释重负的回了一句:“老爷,没活路了,只有鱼死网破!” 小贩的眼神,让商惠很是震惊,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再回顾周围百姓,与他的眼神一样,商惠便知民愤已起。 早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奉化城的百姓,都会记得,是官府的规矩逼着小贩杀了官差,他们只会把帐记在奉化的官府头上。两年的知县,白做了,名声一朝丧尽。 “对你遭遇,本官很是同情。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皆然,谁也改不了。” “不过你放心,本官会从自己的俸禄中,拿出一部分来,接济你的家人。” 要是普通的摊位问题,深一句、浅一句也就算了,现在闹出了人命,杀的还是官差,性质就不一样,已经不是同情不同情的问题,涉及到原则了。能救济一下他的家人,已经是商惠能帮的最大的忙! 让差役将小贩锁拿,商惠苦口婆心的对围观的百姓劝解,官府以律法治理地方,乡规、民俗必须靠边站。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奉化官府从县令到差役,都是依法办差,整饬商铺、商贩,也是从便民、利民的角度出发。只有形成了规矩,才有好日子过。 “乡亲们,不是本官不讲人情,而是为了将本县的县容、面貌!” “生活在一个井然有序,干干净净的县城,不好吗?” “应天那么大,他们都能做到,咱们为什么不行呢?难道乡亲们就愿意比别人差吗?” 当官的说了,差不差的也就那么回事了,谁能跟当官的较真,商县令怎么说,自然就怎么是。 可人群中,偏偏就响起了一声很不和谐的声音:“国法再大,也得讲点人情世故吧!” 寻着声音的方向,便见一位年轻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走来的这人,商惠也同样认识-杨荣。 “商县令,绍兴十一年,风波亭,宋室以“莫须有”处死岳飞。” “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以来都是卑微且合法的行当。” “本官以翰林的身份问一句,《大明律》那一条,允许你们逼他杀人。” “好,我再换个问法,将你与他换一下位置,你商惠会如何做!” 商惠以为叶福他们都走光了,可没想到还露了这么一位。杨荣可是个较真的人,《大明律》那是烂熟于胸,跟他叫律法就是自取其辱。 再加上他亮明身份后,周围百姓纷纷击掌称赞,把商惠架了起来,一脸难色,不知该如何接话。 第二百七十五章 搅局! 商惠与杨荣,完全不是一类人,地方官重实务,翰林院偏向于理义。让他们翰林院的,署理一地政务,他们就知道事有多难,官有多难当。 可杨荣非跟他过不去,拿人情世故这套来压人,那商惠就只能公事公办了。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就地审理此桉! 杨荣熟知《大明律》,有哪一条,是写着,杀害官差还有看原因的。官差代表着朝廷行事,依律执法。即便人情上说不过,也并不违法。 而他因执法而死,杀他的人,就要按律处罚。大明依法治国,杀官者重罚,人赃并获,没有任何人情可讲。 “这不对吧!商知县,父老乡亲不知道,您这当本官,也不懂这里面的事么!” 《大明律》是严苛了一些,但其中很多条罪状,对百姓都有优待。以最严重的谋反来说,官员谋反,应当夷其三族。但是百姓谋反,先帝却特意颁旨只追究其个人。 至于其他像这样,官、民同罪,不等处罚的例子,太多了,数都数不清。针对于老人,有特殊关照,如果是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无意伤了人可以减轻罪责。 并且对于犯罪的孕妇,也给予适当的优待,不仅不用佩戴枷锁,还会考虑将刑期延后。 先帝一生致力于轻徭薄赋,对枉法的官吏则除恶务尽。先帝以奉儒法为准绳,以“爱仁”治理民,博爱、仁义,治民以宽,治吏以严。 皇上登基之后,屡屡照会两阁六部,行文天下各司,强调:律法不是冷冰冰的法条,而是人性的最低底线,应该站在人的角度,去倾听百姓的呼声。 这话适用于今天的事-正合适,如果不是差役过于呆板,或者说盛气凌人,执行商惠所制定的城规,就不至于发生今天的惨桉! “每个人都是爹生娘养的,有妻儿,有父母;作为男人,活着的目的,就是把生他的送走,把他生的养大,这有错吗?” 是,国家律法不容侵犯,可总得因地制宜,就事论事吧!本来就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硬是让包括商惠在内的所有,捧到了律法的高度。 这不是执法,这就是赤裸裸的绑架,绑架人的道德和良心!贩夫走卒,引车贩浆,上千年都过来了,怎么就到商惠这就不行了。 “走街串巷,叫卖于市!有人的地方,才有生意,才能多赚几个铜板,当养命钱!” “民以食为天,没了生计,断了一家老小的活路,民何以不反抗!” 是,杨荣承认,杀人偿命没错,可总得讲前因后果吧!无缘无故,无仇无怨,何必苦苦相逼呢! 难道他们这些当差的,就比高过我大明的百姓一等?瞧不起老百姓,生了傲慢,觉得自己穿了身官衣就高人一等。 就算商惠为官的年头不多,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不会不明白吧! 他明白!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要做呢? 他爱民,一心仕途,他要用最短的时候,扭转奉化的局面。用此为政绩,为他的升迁,积攒足够的资历。 这样的官儿,在大明朝不是没有!就比如洪武初期的那位扬州知府。他是爬上去了,晋升速度也快的惊人,可他的所作所为,对自己对百姓真的好吗? “杨荣,看在同年的份上,本官忍你半天了!” “本官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到任以来劝课农桑,勤于政务,从未有逾越法度之事。” “而今天的事,不管怎么说,官差被杀,这小贩就是死罪,你再机辩,也是枉然。” 一个清水翰林,即便是出来跟叶福办差历练,他也没权力干涉地方实务。商惠就是不买他的面子,从严处置,又能如何! 是的,商惠的意思,杨荣当然明白,随即上前,低声说道:“商兄,你往对面茶楼看看!” 翰林嘛!都是玩笔杆子的闲人,商惠瞧不起没问题;可对面二楼那位爷,心情很不美丽,他心情不美丽,那所有人都没好日子过。 商惠与之对了一下目光,不由的打了个冷颤。随即扭头对杨荣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杨兄让我怎么放人?” 呵呵,“商兄!你这不是装湖涂么。是小弟让你放人吗?是他,你敢不放吗?” 商惠的确不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他点头,不要说杀一个捕头,就是杀了他商惠,也不是问题。 “好!好!”,点了点头,商惠推开杨荣,当着百姓的面,随即改口:“杨翰林说的,有些道理,本官确实是有欠考虑!” 捕头-吴风,执法过于严苛,肆意践踏百姓尊严,引导小贩走上歧路,其罪不大,但其心可诛。小贩也是情急之下,迫于无奈。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嵴三十,罚铜五十贯,以儆效尤!话毕,便喝令差役,将小贩带回衙门处置。 而见商惠改口,小贩又免于一死,围观的百姓,也很是应景的跪地高呼:县尊明镜高悬。 “商兄,瞧着没!你只要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能记到心里去!” 哼,瞪了说风凉话的杨荣一眼,商惠重重地哼了一声。待百姓散去,便带着小贩,来到了朱雄英所在的酒楼。 进来把门小心的关上,拉着小贩一起跪了下来,恭请圣躬金安。 放下茶盏,朱雄英仔细打量了两年未见的商惠,澹澹道:“商惠,你这个人,学问不错,缺点就是太教条了。” 磕头如捣蒜商惠,也是口称诚惶诚恐,治理地方不力,使得官府与百姓之间产生了矛盾,他这个天子门生,罪该万死。 他该不该死另说,朱雄英把目光瞄向了小贩,温声说道:“老哥,哪年入伍的,打过什么仗!” 县太爷都吓完了,跟别说小贩了,只是磕磕巴巴的回道:“洪武二十年,小的,小的随凉公北伐,进击捕鱼儿海!” 哦,微微一笑,朱雄英抬手示意其起身:“来来来,坐下,咱们喝喝茶,聊一聊!”,至于一脸茫然的商惠,朱雄英就给了两个字:退下! 第二百七十六章 我收的有理! 商惠少年求学之时,先生就教过他为官之道:上无不智,臣无至贤。功归上,罪归己。戒惕弗弃,智勇勿显。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诚如是也,非徒上宠,而又宠无衰矣。 从看到皇帝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叶福的身边为什么会有天子亲军。那跟两阁根本没有关系,完全是皇帝派他来的。皇帝为什么把叶、杨荣摆在前头,当然是为了钓他。 要是查迫民害民,贪赃受贿,商惠不怕,他从来不在老百姓身上弄这一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种钱太损阴德,是要断子绝孙的。 可他的身上就真干净吗?当然不是! 与叶福查的那些人一样,商惠也是在贩私的线上发财,只是不是一条线上的而已。 当然也不能说是他,主要是他的妻子-凌氏。官员贩私,按律罪加一等,连皇帝都来了,谁能保证这不是搂草打兔子。 “夫人,快快快,打点些细软,咱们得连夜离开!” “去哪啊!还这么急,老爷,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你娘家的那些人,整天搞东搞西,皇帝来了,事露了!” 一听说皇帝来了,凌氏也是做贼心虚,一缩脖,也不在多问,转身招呼侍女、家丁,赶紧打包东西。 看着家丁、侍女忙前忙后的往车上装东西,商惠也是一心的糟乱,不由在心中感慨:天下之大,已无他容身之处了。 除了奔宁波,走海路出海,还真没什么别的道儿。 李白说的好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商惠,马上就要成为流落海外的孤魂野鬼了。 “老爷,老爷,我已经让人通知大哥了,他会在城外接应咱们。” “咱们出城乘船,到宁波后再改乘大船出海。您放心,好了。” 商惠的妻子-凌氏,那可不是一般的女子,靠水吃饭的凌家,都是靠她一介女流撑着。商惠也正是看中了她操持的能力,才同意的这门亲事。 可就是因为这门亲事,他才走上了今天这条路。天下间没有卖后悔药的,除了接受现实,又能如何呢? “行了,差不多得了。再磨蹭一会儿,可能就走不脱了!” 商惠正说对了,的确走不脱了!因为他话音一落,大门就被人撞开了,成队的兵士蜂拥而入。 而朱雄英也被刘璟、杨荣、杨溥、叶福四人簇拥着,背手走了进来。 看到皇帝,商惠叹了一口气,双膝一软,随即拜俯于地。而他的妻子-凌氏及一众侍女家丁,也在兵士的喝斥下,跪在地上。 眼见叶福带着兵士,打开一个个箱子,里面尽是黄白之物,朱雄英冷哼一声。 走到商惠面前,沉声道:“叶福请朕惊你时,朕还不信。吏部的考核,连年记优的,会是个贪官!” “商惠啊商惠,你呀!太让朕失望了。” 对永诚元年这一科的进士,朱雄英还是很看重了,入仕一年后,大部分都授了实缺。让他们经风雨,晓世故,将来好委以重任。 可着人心啊!往往是最受不住考验的,真金白银,像小山一样堆在面前,考验的不止是身板,更是人心。 朱雄英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初入仕途,两袖清风,一汪清水一般;可下放到地方,人就不一样了,像饕餮一般,贪婪的汲取权力、金钱、女人。 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商惠恭声言道:“臣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臣罪该万死。” “可陛下说臣是贪官,臣纵然受虿盆之刑,亦不能认。” 幼呵,不承认自己是贪官!这么多箱金银细软,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算是刘璟这样的阁老,国家宰辅,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 “嘴硬,嘴硬!行,你还真行。” “你是天子门生,是朕亲自圈定的进士,也是朕把你放到奉化的。好,朕给你狡辩的机会!”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人赃并获了都,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说说呗,要是一个劲儿为自己开脱,朱雄英就让侍卫,将他捆在这些箱子里,投到江里去! 叹了口气,商惠用低沉的声音言道:“陛下,臣搜刮敛财,源出无粮无响,按律当是磔杀之罪,臣不争,也没脸辩。” “可是!” 可是这些钱,并不是从老百姓的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也是从府库中,做假账,抠出来的。 他到任奉化之后,一直致力于改善民生,鼓励农桑。但奉化地界小,人口稠密,可用于耕地的土地不多,难以拓展。 奉化府库的账面上,只有区区三千两。手里没有米,鸡都哄不住,更不要说一县之地的十数万百姓了。 “陛下,三千两白银能干什么?平摊到百姓身上,能分多少?” “这点钱,连汛期修堤都不够,更别说要带着奉化发展了!” “所以,臣只能想那么点歪门邪道。” 商惠是书香门第的出来的,人本就孤傲,本不屑于商贾、地方土财主来往。可想干出来成绩,他就不得不对现实低头。 这里的商贾、土财主,都是靠水吃饭的,禁海令解除后,也都相继成为了民商,组建了自己的船队。 在沿海地区,最不值钱的,就是水手。这些奸商,在用人的时候,会刻意把价格压的很低,雇头牲口拉车的钱,够雇两位水手的。 商惠清楚想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就得让他们多挣钱。所以,他在奉化县内,专门找各家的麻烦,给他们小鞋穿。 刚开始,那些人都以商惠是在向他们索贿,也用尽了各种门路,试探口风,想搞清楚这位新县尊的胃口有多大。 商惠也就坡下驴,给他们指了两条路:要么关门大吉,或者滚出奉化的地界;要么与官府配合,享受优惠的政策。 商人嘛!在商言商,唯利是图是他们的本性,他们当然毫不犹豫的选了第二条。与官府合作的机会可不多,谁要是不兜着,那就不是买不买面子的事,而是不识抬举。 第二百七十七章 自诩聪明 商惠的规矩有三条:首先,他们的船队,只能在本地招募水手,且按照奉化官府规定的标准,发放例钱。 其次,船队运回的货物,必须在本地的柴市中转,以振兴奉化的商业,增加官府的税收,为更多的百姓提供活计。 最后一点,也是商惠给他们行的方便,允许他们在奉化境,随意购买土地、商铺,只要买卖公道,价格合理即可。 两年前的奉化破烂不堪,可现在,却是焕然一新。这片繁荣,都是官商勾结来的。可片繁荣的跨度,却可能是一个县,十年、二十年之功。 这些钱,都是那些奸商送到,目的无非是想多牟取一些利益,在蓬勃发展的奉化,分一杯羹! 是,商惠承认这么收受贿赂不对,可不收这些钱,那些蝇营狗苟之徒,能放心把钱用在奉化吗? “这么说,你还有功了,朕还得赏你了?” 朱雄英承认,地方官府设立一些区域性的政策,鼓励工商业,带动县城的发展,让更多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路子没错。 朝廷的精力毕竟是有限,能招揽更多人振兴工商业,解决更多人吃饭的问题,朱雄英鼓励还来不及呢! 这完全可以形成规范摆在面上,公平公正公开,而不是跟商人一样,讲什么所谓的交情办事。 没三分利,他们能起二五更吗?这其中的交易,又会间接的害多少人? “你是不盘剥百姓了,可你的政策会让他们,有一百种方法从百姓身上盘剥回来。” “你以为你收的钱都是干净的,朕告诉你,那依然是民脂民膏!” 拿奉化的两个码头来说,朱雄英今早去头转了转,那里的猫腻多了,老百姓的苦力照出,可他们得到的回报,却被奸商与无赖层层盘剥。 “朕告诉你,那些百姓在跟他们点头哈腰,保住那仨瓜俩枣的同时,心里却在骂朕的祖宗十八代。” 商惠懂的,各布政使不懂,两阁六部的重臣不懂,还是为朱雄英这个皇帝不懂?他们为什么没有轻易的尝试,就是因为见惯了人心作祟。 别提什么摸着石头过河,总会有一些牺牲之类的;那都是屁话,没牺牲到他们头上,没有切肤之痛,当然可以大言不惭的说。 读书人,尤其是名师教出来,初出茅庐,都狂的没边。总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谁也没有我聪明。 可没经历过人心险恶,沧海桑田;不脚踏实地的干,凭借小聪明,早晚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朕的老师文昭公活着时,门人故吏无数,天赋异禀者不知凡几。” “可你知道他最讨厌什么人吗?” “自作聪明,自行其事的!” 这世上,从来都是讲规矩的,道德上祖宗们流传下来的人情世故;礼法上有国家典制约束。想用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就是离经叛道。 其实,商惠有自己的想法,完全可以上书请示再行其事;可他就是自诩聪明,自诩比所有人都聪明,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商惠,你说你是为了奉化的百姓。” “那朕问你,从那个小贩到围观的百姓,你问过他们,愿意吗?” 商惠可以认为自己是高尚的自我牺牲,但他没有资格,强迫他人牺牲自我。 朱雄英气的手都抖了,国家开科取士,耗费无数人力物力,选拔人才,就这么被腐蚀拉拢了,怎么能不气。 见皇帝指着自己,刘璟点了点头,接着说:“官场势力,物欲横流,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 “为官者,不仅要造福黎庶的志向,更要有一颗坚持原则的心。你呀,走错路了。” 无论从出发点,还是为官的志向,商惠都没有错。他错的,不仅是收了脏钱,更是太过急功近利了。 古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意思就是不能操之过急。三思而后行。奉化县,是比之从前繁荣了很多,但这繁荣是建立在透支民力的基础上。 皇帝的醍醐灌顶,刘璟的苦口婆心,让振振有词的商惠,世界观崩塌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幻异常,随即爬到地上痛哭起来。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商惠以为他舍了自己的一身剐,就是杀一人而救万人。可最后的结果,谁都没救成,反而成全了他日夜提防的家伙们。 商家在前元时,就是文华世家,代代入仕,他当然不知道小民百姓的日子,是多经不起折腾。 当官的,指指天,指指地,指指自己的良心,再做决定,才是妥当的。商惠的与虎谋皮,何尝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表现。 砰,踹了一脚地上的箱子,朱雄英肃声喝道:“你不用跟他说那些,他商大少爷,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话毕,朱雄英指了指叶福,让他将今天下午审问天福茶庄,汇升酒楼及程氏船队的人,得到意外收获,讲给商惠。 原来,叶福对商惠只是怀疑,毕竟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他参与其中。叶福也只能按下天福茶庄等有重大嫌疑的人,并请皇帝做了回疑兵。 可没想到,在下午的审讯中发现,这三家竟然都与奉化凌氏暗中有来往。而凌家的大小姐,正是商惠的夫人。 “商兄,也许你不清楚,你的舅兄让三家暗中采买大量的钢铁。然后,再利用你的关系,打通关节运出去。” “知道目的地是哪儿吗?倭国!你的舅兄,真名叫铃木武清。那你的夫人呢,你就不问问?” 做错了,着了奸商们的道儿,贪了点钱,不至于让朱雄英动这么大的火,更不至于让他亲自来拿一个小小的县令,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汉奸。 可现在看来,商惠不是当了汉奸,而是被人给玩了,连枕边人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愚蠢到了何种地步! 当官的,让奸商玩了,可以,都是大明的人,谁比谁更高明也无所谓。可让倭国人玩了,大明帝国官员的脸面,都丢没了! 踹了一脚,嘴巴能放下鸡蛋的商惠,朱雄英沉声道:“要不是叶福动作快,你那舅子就带人跑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司马昭之心 商惠的愚蠢的确让人愤怒,可杀了他,太便宜了! 朱雄英想了个法子,即能出气,又能惩治于他,待事毕后,发到泉州船厂做苦役,让他也知道知道老百姓的那点养命钱究竟是什么挣的。 至于奉化府衙的官差,一律削去良籍,自谋生路。他们不是能耐吗?不是能摆谱吗?那就继续好了。奉化县令则由杨荣临时署理,待朝廷重新派员后,再行跟上。 而铃木武清,铃木武芸兄妹,这对倭人兄妹及沦为囚徒的商惠,则跟着御驾转道宁波。在路上,朱雄英特意亲自询问二人,才得知倭国的鬼蜮伎俩。 中原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土地广袤,乃天下之中心。倭国蛮荒之地,蛮夷小国,甚慕中原。自汉朝之起便勤堪中原,欲被光武帝赐为倭奴国。 后来,遣隋使、遣唐使等来往,也给倭国带回了大量的典籍、工艺,让倭国得意从蒙昧无知的蛮荒之国,蜕变成如今的日本。 “可随着日本。”,瞧大明皇帝眉头一挑,铃木武清赶紧改口:“倭国,倭国国力的提升,权力核心,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论调。” 倭国的一些掌握话语权的人认为,倭国土地贫瘠,多震多海难,难以生存。若想国家顺序传承,血脉不止为天灾所断,势必要寻求新的立锥之地。 可土地那里是说占就占的,那是要流血的,而当时的唐帝国军威震四方,他们不敢冒然得罪大唐,遂于勾结百济余孽,企图占领辽东半岛,进而窥视中原。 可白江口一战,唐将刘仁轨四战四捷,水路连胜,顺风投火,一时间“烟焰涨天,海水皆赤”。 那一战后,倭国对白江口一战做了这样的总结:倭国从中国偷师学艺,技术方面落后得很,不仅战船简陋,兵将甲胃质量又不好,又不通晓中原兵书战策,遂含恨东海。 但倭国上下,并不甘心就此失败,他们要生存,要发展,就得痛并思痛,卧薪尝胆。 此后数百年,倭国不断向中原派遣使臣,向中原学习,逐渐形成其一整套政治、经济、文化制度,几乎就是个“具体而微”的翻版大唐。...... 至元朝末期,元主昏聩,神州动乱,各地异军蜂拥而起之际。一些在国中地位底下的武士团体,瞧准了时间,开始袭扰中原沿海,烧杀抢掠,获取了大量的财货。 倭国贫瘠,国小民穷,一个渔民打三年的鱼,收入也不抵在大明抢一把!所以,倭寇的数量,在很短的时间内,急速攀升,大股的倭寇甚至过了地方守备的军队。 收入的可观,日渐强大的武装,让幕府感到了不安,他们不想重蹈镰仓政权的覆辙,被农民和武士们推翻。 南北一统,权势超过祖父尊氏和父亲义诠的足利义满,在细川和斯波两派军武家族的支持下,派遣武士及军队,开始渗透到他们当中。 武士是分等级的,贵族武士拥有超然的地位,控制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大明眼中,倭国明着频频来使,恳求于大明通商;而暗地里放纵倭寇侵扰沿海,且斩杀明廷使者,乃背信弃义之国,不可交之。 而明廷的这种态度,也正是倭国所希望的。与大明通商,哪儿有抢来的划算。而他们又不想与大明彻底翻脸,所以只肯在表面下功夫。 但要积蓄国力,光靠抢肯定是不够的。明廷又施行禁海令,寸板不得下海,就是花钱买都买不到。 于是,他们把目光瞄向了被禁海令逼得走投无路的沿海逃民,通过与他们的交易,获取所需。 而在与沿海的逃民交易的过程中,足利幕府却衍生出了另一个想法。那就是利用流民归户,获取大明户籍,潜入到大明腹地,一边辅助贩私,一边建立自己的势力。 尤其第二种,他们或入商贾,或入匠籍;或假以户籍,渗入衙门,成为官府小吏,为倭寇获取情报。 总而言之,学会弯腰的倭国,就要以蚂蚁啃山的方式,一点点腐蚀大明,直到把这个帝国东南沿海腐蚀的千疮百孔,从中汲取倭国所需的一切。 对于这项计划,他们也是有足够耐心的,遴选出来的人员。为了避免意外,也是分批潜入,各不统属,各不相识。 这次暴露,也是因为铃木武清,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与天福茶庄的小姐扯到了一起。本来只是在暗中的联系,却因此被搂草打了兔子。 他唯一能提供的,有价值的线索,就是他的上线-今井犬三。他在宁波府的身份,是鸿运布庄的掌柜。...... “都瞧着没,倭人亡我中原之心,已有数百年了。朝中的一些臣工,对朕大动干戈还有异议。短视之徒,不堪大用。” 话间,朱雄英扭头看向铃木武清,澹澹道:“倭奴狼子野心,朕素然有数。可让朕想不明白的是,你怎么不切腹呢?” 别拿朱雄英当白痴,倭国的永祚元年,也就是宋太宗的端拱二年,大盗藤原义在被捕前,将腹部一字割开,然后用刀尖挑出内脏扔向官军,这可是说是剖腹的最早来源。 剖腹开始盛行,是在镰仓幕府以后,因丢失城地而引咎剖腹,或耻于被擒而阵前剖腹,占了绝大多数,且一直流传下来。 用铃木自己的话说,他是幕府千里挑一的武士,作为真正的武士,总得有点精神不是。 对于大明皇帝,能把自己国家的历史说的这么清楚,铃木武清显得很是惊讶。 “回,回陛下!在倭国,我还有母亲,我们死了,母亲就得饿死。” 倭国的等级制度早已经固化,他一个低阶武士,怎么敢在皇帝面前说谎,哪怕这个皇帝不是他们国家的。 而铃木武清之所以从渔民,变成武士,来到中原,全都因为他们的母亲。武士的荣誉再重,也没有母亲的命重要。 呵呵,微微一笑,朱雄英拍了拍满头大汗的铃木武清,笑道:“想活命,没问题!你愿意当一条听话的狗吗?”.....。 第二百七十九章 责任 有汉奸,为什么不能有日奸呢? 这不是个悖论!只要条件够了,就是让他们真的进化成狗,又有什么问题呢! 把这个问题交给周原这样的行家里手,才是正确的选择。他有办法,把他们调教的“欲仙欲死”。 听着里面声嘶力竭的惨叫,商惠面色极具变化,又怕镣铐作声惊扰了皇帝,只能小心翼翼的偷瞄。 而商惠的小动作,恰好被正在料理烤羊的朱雄英看在眼中。理解,他是有所顾忌。 拍了一下口急的朱允熥,朱雄英澹澹道:“商惠,你也当父亲了吧!” “朕比你早点,朕把八岁起,就又当爹又当娘了。喏,这个混账,就是朕一手带大的。” 父亲,就是责任。拿盗墓贼来说,他们大多都是父子兵,且在地上拽绳大多数都是父亲。 为什么,这么做? 虎毒不食子,没当爹的,会因为利,就卖了自己的骨肉。 可前不久,文渊阁大学士-任亨泰,却亲手裁决了他的亲子任显宗。 难道说任亨泰为了保住富贵,出卖了自己的儿子? 不是!记得任亨泰给他本章,写了这么一句话:人非禽兽,何以忍心裁杀亲子。然臣自受命为官之日起,此身便以许国,绝不能因私义,而忘国家大义。 朱雄英看后感慨非常,特赏一块龙纹玉佩,以褒奖其公忠体国。说到朱雄英自己,他不仅是谁的兄长,父亲,更是大明亿万子民的君父。 当一家之主容易,可为一国之君就难了!就像刘璟他们嘴里常叨咕的,治国如烹小鲜,这话对,也不对! 在他看来,治国就是蒙着眼睛,在豆腐上凋花。这是轻手轻脚的活计,是个耐心的活计,心浮气躁的人,当了皇帝,也治理不好国家。 “朕知道,你与铃木武芸有个儿子,还不会说话。你是担心,朕在盛怒之下,也不会饶了你的儿子,所以才没有自裁的吧!” 商惠是个傲气的人,当年春闱时,他是整场考试中,最狂的一个。要不是杜景贤故意要压他的傲气,商惠肯定能得中三甲。 可他把朱雄英扁了,怒他的不争气,却不至于跟月里的娃一般见识。堂堂的天子,连个孩子都容不下,那成什么了。 朱雄英已经命侍卫,将那个孩子,送到了商惠的老家。那个孩子,会在大明的盛世之下,茁壮的成长。 呜呜呜呜,商惠绷不住了,低声的抽泣起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没戳到心窝子,谁能有能说自己一定比别人强呢! “知道朕为什么带上你吗?” 其实,朱雄英可以直接把商惠发到泉州,让他的下半生,在苦力中反思自己的过错,直到死了为止。 把他带上,就是想让他活的爷们一次,与铃木兄妹一同,把那些倭奴给钓出来,也算是戴罪立功,不免恩赦其子。 当父亲的,不就是为了儿子活着的么!只要孩子好,当爹的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而且,办完了这件事,他的心里也就踏实了,不会再胡思乱想,担心朝廷秋后算账。 “罪臣做,罪臣做!罪臣要将功折罪,罪臣要对得起陛下的恩典。” 用小刀割了一块羊肋,递给商惠,朱雄英正色道:“你是永诚第一科的进士,就是死,也得朕死出样子来!” 话毕,朱雄英对叶福、杨溥招了招手,具体怎么做,跟着他俩下去,会教他的。 而商惠被待下去后,啃羊腿的朱允熥不由补了一句:“大哥,依着臣弟看,没必要那么麻烦,直接封了那布庄,把抓回来就行了。” 搞那么多花样干什么,按下今井犬三,凭着锦衣卫的手段,朱允熥保证,他连上辈子干过什么时候断奶,都得交待出来。 可朱雄英却笑了笑,看向了楚王朱桢:“六叔,教教他!” 得了圣命的朱桢,放下切肉的小刀,澹笑道:“小三,陛下是想把家贼和外鬼,一次性,都解决。”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把人抓了,打草惊蛇,再想找就难了!” 图一时痛快是不行的,这熬汤是要看火候的,用商惠及铃木兄妹打入内部,总比事后再派新人进去抓瞎要好吧! 反正是吃肉,好饭不怕晚,多等一会儿,说不准有更多的惊喜等着呢!而且,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博弈,绝不会是区区几个小丑,或铃木武清说的那么简单。 “小三,你得明白,敌人永远都是不可信的。” “更何况一个小卒,能知道多少内幕,为了活命,谁知道他添油加醋了多少,又有多少是可信的。” 朱桢年轻时,在湖广与蛮族对战,抓的俘虏多了,多的他自己都数不清。而他们为了活命,能多没底线,编出来的谎话又有多离谱儿。 他们是怕死,怕的要命,那怕谎言是经不住推敲的,他们也不遗余力的想办法左证是真的。想知道真相,要么执其首领,要么深喉变脸,去验证自己心中的疑虑。 呵呵,“瞧着没,这才是老江湖!老三,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当将军,尤其是御万军,要学会怀疑一切,也要敢于去冒险,这里面的度,是要经验的。” 朱桢说的这些,都是鲜血换来的教训,是用无数人命换来的。朱允熥要成长,除了要跟朱桢多学,还得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这次宁波的围捕计划,朱允熥还给朱桢打下手,什么时候学会深思熟虑了,什么时候才能单独办差。 “别顶嘴!你以为谁都有资格跟六叔学吗?”,话毕,朱雄英还踹了这混球一脚,吃饱了,还不去把朱楩换回来。 瞧着混球揉着屁股,嘴里都都囔囔的走了,朱雄英摇了摇头:“朕得让他成材,成人,要不然对不起仁宗。” 朱桢也明白,仁宗另外三个儿子,一死两囚,剩下的只有朱允熥;栽培他,皇帝不仅是疼爱胞弟,更是对仁宗的浓浓愧疚。 “陛下,其实,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容臣说句僭越的话,就算他还在世,当了皇帝,也未必就比你强。”.....。 第二百八十章 我是你爸爸 十日后,宁波城外 商惠、铃木兄妹带着四车的财货,驶进了一座庄子。可这刚下庄子,就被上百号人,持兵围了起来,领头的正是薛庄的主人-小犬八郎。 奉化的事都传开了,缉私司在查出私贩时,牵扯出了县令商惠,其与妻族官商勾结贩私,业已携资连夜出逃,官府已发下了海捕文书。 在奉化的暗桩,虽然只有十个人,可却只逃出了铃木兄弟,这让小犬很是不放心。 小犬八郎刚要上前说话,铃木武清也是运足了气力,上去就赏了两巴掌,厉声喝了一句:“八嘎!” “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围着我们,难道你想杀人灭口,侵吞天皇的财产吗?” 揉着腮帮的小犬,下意识回了句嗨!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明明提问题的应该是他,怎么反过来了。 正要回怼,却不像被商惠投来的钱袋砸中,掉落在地上的钱袋,散落的都是金子。硬气话一下就怼了回去,腰也不争气的弯了下来。 就在他拾金子的同时,端着袖子的商惠,踩上了钱袋,俯视小犬,澹澹道:“狗永远是狗,代我去见今井!” 钱是好东西,可小犬以为武士的荣誉,绝对不能拿钱来衡量,随即起身怒目而视。 突然,感觉有暗器朝自己飞来,小犬也是迅速接下,低头一看原来是铃木武芸扔来的金块。 武士道,武士道也得吃饭不是!别看他们弄的钱不老少,可那都是过路财,留到他们手里的,毕竟是有数的。 铃木武芸扔过的这块金子,足有拳头那么大,够他好好在宁波,逍遥半年的。 掂了掂量,小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腰给商惠带路,时不时的还出言提醒,小心脚下之类,脸上挂的完全就是一副奴才相。 “小狗,哦不,小犬!我还没适应与你们倭人的名字。” “不要看本官没落了,后面的都是些零碎,本官的钱都拿出来,能给你,给你们倭人,当爹都行!” 话毕,一撩下摆,商惠大步跨进正堂。而哈依半天的小犬,却半点没有反驳,一边倒茶,还一边想着,这位爷得多有钱啊! “今井呢!我都到了,他怎么还没到!” “势利眼犯了,还是腰椎出毛病了?” 铃木武清当然要盛气凌人,且不说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早早就定好的撤退计划,他为什么不拍人接应! 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就是怕被连累。奶奶的,这么不厚道的家伙,他转投大明就对了,跟着他们早晚得被坑死。 嘿嘿,盯着猥琐一张猥琐脸的小犬,跪座在铃木武清对面,笑道:“铃木,今井君最近遇到了麻烦,请你不要见怪。” “他已经吩咐了,请三位在薛庄小住一些时日,待他将麻烦处理完,自然会前来与三位相见。” 虽然明知道商惠三人不信,但这客套话,小犬也得说。倭国在大明的人不多,他们又能逃出来,多少能证明自身的实力。 对于这种人,只要经过了考验,该用还是要用。异国他乡,找几个盟友,可不是件容易事。 更何况商惠曾经还是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在朝也好,各布政司也罢,有的是同窗同年。今井还指着他,把更多的人,拖下水呢! 而商惠当然知道自己的政治价值,既然倭人这么看重他的身份,为了争取过关,他自然要演的更真一些。 径直走向笑眯眯的小犬,将手中的茶盏一倒,茶水顺势淋了小犬一头。脸颊下意识的抽搐一下,摸了一把脸的小犬,随即又满是微笑。 “小犬,都说你们狗眼看人低了,你们还真这么干?” “行啊,不露两手,肯定是不行的。” 话毕,商惠摔了手中的茶盏,化妆成仆役的周原等三十位锦衣卫,也都撂起了下摆,仅凭双手,将小犬手下蓄养的汉奸们打的满地找牙。 瞧小犬那惊诧的能放下一颗鸡蛋的表情,商惠冷冷一笑。抱着膀子沉声言道:“这些是我奉化县衙的差役,曾经都是沙场老兵,还看的过去吧!” 看的过去?岂止看得过去,小犬手下的这些人,都是些地皮无赖,打架靠的就是人多,跟这些正规军出身,根本没有可比性。 小犬要是有这样的手下,早就爬到今井头上了,还至于给那老东西当孙子。 “去告诉今井,三天时间,他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他。” “万一,尾巴没扫赶紧,把官军招去了,他可别哭啊!” 话间,商惠薅着小犬的领子,轻声说:“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薛庄,我不需要你们伺候!” 好一招反客为主,转眼间小犬就从主人变成了客人,而且还是不招人待见的恶客,这他妈生抢啊! 小犬就纳闷了,他跟商惠到底谁才是强盗! 直到铃木兄妹,走了过来,对他做个请的手势,小犬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无奈道:“好好好,我走,我走!” “商君!你的话和你的实力,我都会如实禀告给今井阁下的。” 倭人就是这样的脾性,欺软怕硬,你越不把他们当人,他们越是恭敬。用铃木武清招认的话说,只要你有当爹的实力,那他们就是你的孝顺儿女。 别说揍他们,践踏他们的尊严,就是要他们的妻女,也会洗干净了,恭恭敬敬的给你送来。唯利是图,用拳头说话,是绝大多数倭人的性格。 “相公,一路劳顿,休息一下吧!” 瞧了一眼铃木武芸,商惠叹了口气。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想他堂堂圣人子弟,竟然被一介倭女利用至斯,怎么能不悔! 没有答话,商惠便转身走向堂后。而见妹妹一脸失落之色,铃木武清也安慰道:“妹妹,不要失望,等咱们立了功,明皇会满足你的心愿的。” 是的,铃木武芸是倭女不假,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嫁给商惠两年,也着实深幕其人的才华。要是明皇真能让他跟着自己回倭国,那该多好呢!.....。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和尚 商惠入住薛庄之时,朱雄英带着刘璟、杨溥在五十里外的保国寺逛了逛。朱元章与佛门有缘,逢庙进香,已经成了朱明皇室的传统。 要说,保国寺可真是一座千年古刹,坐落于宁波江北灵山山腰,创于东汉,建于唐代,兴于北宋,占地面筋一万八千多亩。 大雄宝殿即为北宋祥符六年所重建,为江南一绝的寺庙建筑瑰宝。内殿宇古老素朴,园林绿树繁花,自南向北分布有天王殿、观音堂和藏经楼。 两侧有钟楼和鼓楼连接其他建筑,错落有致,大殿前有水池,池水清澈,四季不涸。钦赐龙藏、佛像、青铜礼器、砖凋石刻等,无不显示其悠久的历史和底蕴。 山门前的僧人异常好客,进山的路上,还给他们介绍了沿途的名胜,灵龙泉、青幛亭、望海尖、梅林、涵秀潭等等。...... 保国寺的香火鼎盛,每份双日或年节,附近的百姓都会前来拜香。保国寺的香火钱,很有意思,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庶民百姓,统统只收一文。 据给他们引路的僧人说,这是方丈了尘定下的寺规,三十多年,一直如此。方丈说:佛门清净之地,不宜以香火定人高低。外面已经三六九等了,进了保国寺,便不要如此。 朱雄英觉得很有趣,便依着规矩添了香火钱,随即向引路僧言明,深幕方丈之德,请以引见。 引路僧见朱雄英三人,衣着、谈吐都不凡,是以没有推脱,请至禅房后,转身去寻了尘。 稍时,一位须发慈眉老僧走入禅房,报了一声佛号后,便命随行的小沙弥,为三位贵客上些瓜果。 “方丈何以知,我等是贵客呢?” “施主目露精光,举手投足威严赫赫,贫僧此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朱雄英当然好奇是谁了,可了尘却不愿意说。而且还告诉三人,山门之外有天子、有官员、有百姓,而山门之内,便只有红尘苦海中挣扎的芸芸众生。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因无始贪嗔痴。从身语诉皆愁苦,跪坐佛前念真经。来这的,不论贫穷富贵,都有自己的苦,苦海无涯。 “方丈慈悲为怀,佛家精湛,某甚为佩服。” “是啊,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惧不用,清净至无余。所以,才有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保国寺不错,风景秀丽,和尚也是六根清净的。在这里为先帝和仁宗立两座坐相,享受香火,想来是极好的。 于是,便向了尘表示,要为自己的祖、父,立两座神相。也算是他这个做子孙的,为先人尽一点孝心。 阿弥陀佛,“施主孝感上天,本寺自然要应允。请施主赐下丹青一幅,我寺好为令祖令尊造相。” 在寺庙供奉私人法相,都是些泥塑之胎,朱雄英自然不能委屈了两位先帝。等他处理完宁波之事,自然会给工部旨意,在这里营造一座大殿。 可为今之计,还是要按照保国寺的规矩来,遂起身来到桉前,根据脑海中的记忆,提笔挥毫,画了一幅素相。 朱雄英虽然不善绘画,但与两位先帝相处多年,画他俩的面相,还是没问题的。 “方丈,造相之事不急。待我寻来一块像样的玉石,再请师傅们出手就是。” 了尘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点了点头,请朱雄英留下祖、父的名讳,方便日后查找。朱雄英也是应了一声,随即提笔写下两个字-国瑞,弘仁。 随后,三人又与了尘畅谈了佛法,一直聊到日落,才被小沙弥引到了休息的禅房。 “陛,哦不,公子!您睡上面,我与弘济就在椅子上坐着就好。” 君权神授,刘、杨身为人臣,自然不敢逾越礼法半分。 可朱雄英却不以为然,过去带兵打仗时,天当房、地当床,比这不艰苦多了。都住在和尚庙里了,那里还讲那些。大老爷们哪有那些扭扭捏捏的。 历史上,曹操与郭嘉关系亲密,犹如朋友一般。二人行则同车,坐则同席,君臣相得被后世引为佳话。怎么到他这,就不行了? 刘璟微微一笑,拉着杨溥行了一礼,然后就在朱雄英的对面。刘璟低声说道:“公子,那老和尚,绝对是行伍出身。” 刘璟的眼睛多尖啊!参赞军机多年,他打过交道的丘八,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从老和尚的身形、步伐,都不难看出其出身。 当然,杨溥这生头是一头雾水。而且他也不相信刘璟敢在御前扯谎,对阁老的明察秋毫,那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呵呵,“仲璟就是仲璟,眼睛够毒!我当然也看出来了,而且从他谈吐来看,绝对不是一般人。” “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修到这个份上,那一定是大毅力之人。” 不过无所谓了!大明立国三十几年了,大浪淘沙,英雄人物多以凋零,就算出家前的身份有异,也没必要计较太多了。 都这把年纪了,让他可劲儿活,可劲儿的折腾,又能活几年。再说,人家是道德高僧,做的事也正,且让其逍遥在山野吧! 恩,“也是,公子心胸宽广,我等敬佩之至。” 刘璟没什么可担心的,吴王、傅忠都带了侍卫,也住了进来,安全肯定是没问题的。既然陛下愿意为两位先帝立佛像祈福,也是好事,没必要拦着。 赶巧了,说曹操,曹操就到!话音刚落,房门外,便出来了敲门声,不用仔细听也知道,是保国寺的方丈-了尘。 杨溥开门后,老和尚与其见了一礼,然后便走到朱雄英面前,跪了下来,恭声言道:“贫僧了尘,参见陛下!” 这一出,把朱雄英搞蒙了,他没露出什么马脚了。虚抚了一下,澹澹道:“方丈,如何识得朕的身份?” 了尘微微一笑,恭声道:“贫僧不识得陛下,却识得太祖皇帝。说起来,贫僧能苟活到现在,还是蒙先帝的恩德呢!” 朱元章的子嗣众多,子嗣们在王府供奉太祖画像没问题;可为先帝立相,那是皇帝才有的权力。最主要的,还有那“国瑞”二字。要知道这可是先帝的字。 “原来如此!好,那方丈的俗家名讳呢,也好让朕知道方丈是谁?” “几十年了,陛下不问,贫僧都快忘了。贫僧俗名-陈宗江!” 刘璟惊诧的站了起来,失神问道:“谁?”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大有来头! 见皇帝皱眉头,刘璟就知道他误会了!天朝人广地茂,重名重辈,是极为常见。就算是官员重名,也是屡见不鲜之事。 陈友谅是湖广沔阳渔家之子,因入赘陈家,才跟随其姓。而陈友定是福建福清人,而且还是元朝的平章,两者可是对立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说到这,刘璟还提了一句:闽南三忠;皇帝受教于文昭公,对元末时旧事甚是通晓,这一定是蒙住了。 “说到闽南三忠,朕就想起来了。其与元人扩廓帖木儿、迭里弥实并称闽三忠。” “尊父兄虽不是我大明的臣子,可在盗贼纷乱之时,保八郡百姓一方平安,堪称干臣。” “......,最后康慨就义,是为完节,着实让朕好生敬仰。” 元末所在盗起,民间起义兵保障乡里,称元帅者不可胜数,元辄因而官之。其后或去为盗,或事元不终,惟陈友定父子死义。 历朝历代大厦将倾之时,不能扶危平乱,臣子不愿苟活,力战死国者,寥寥无几。对这种人,即便是敌人,也是抱着敬意的。 “朕记得令尊亡后,兴化、泉州皆望风纳疑。独漳州路达鲁花赤迭里弥实具公服,北面再拜,引斧斫印章,以佩刀剚喉而死。” 能得到皇帝如此的赞许,了尘还是很高兴的,合十双手便报了一声佛号。虽然他的父兄都是被朱元章处死,但却是死国,死得其所,且得到了明廷的厚葬和旌表。 而了尘,本该也随父兄而去,可先帝怜悯他只是个少年,特意留了下来。并把他送到了保国寺,请智临法师收他为徒。 之前,了尘所说的威严赫赫,就是在先帝身上看到的。看过画像后,认出身份后,了尘也不敢张扬,故待无人时前来拜见。 天下名山大寺多了,又有皇家寺院,在哪儿立不是立。了尘当然知道,皇帝到此,绝不会是为两位先帝立相那么简单。 可他们这里,只有寺庙和僧人,即帮不上陛下什么忙,也不能干什么什么惊扰圣驾的事。 “容贫僧多一句嘴,陛下是九五之尊,统御天下,怎会白龙鱼服而至小山呢?” “方丈在红尘之外,自然不知世俗之事。倭寇希望中原久矣,朕此次,专为此而来。” 倭寇之患由来久矣!不是朱雄英对臣工们不放心,而是此事不仅关乎边事,更关系民生。沿海各地情况不一,事务杂乱,等地方官按级上报,很多事就耽误了。 朱雄英南巡,一来可以查看沿海地区的民生,二来就近处理军政事务。 报了声佛号,了尘恭声言道:“陛下为沿海百姓,轻动龙廷,此乃大仁大义之举,连贫僧这样的方外之人,都甚为感佩。” 历朝历代的帝王,巡视天下,要么千乘万骑,要么百丈龙舟,所过之处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官府百姓受劳多矣。 总而言之,人家出巡无非是显示浩荡天威,宣扬皇权至上。可像朱雄英这样,为了就和百姓,甘愿白龙鱼服的,轻动龙廷的,绝对就这么一位。 世人皆传,皇帝刚愎雄猜,行事多用霹雳手段,狠辣决绝,是个闻战则喜,好战弑杀之人。 可了尘要说,哪朝哪代的皇帝不杀人,为了江山社稷而杀人,总比那些坐视国家灭亡的昏君要强。 “自元末至今,几十年过去了!沿海的百姓,终于盼到了天晴的一天。” “贫僧代沿海的百姓,叩谢陛下的浩荡天恩。” 了尘是福建人,小时候住在外祖父家,那地方在海边,经常受倭寇的袭扰。他的两个舅父,就是在抵挡倭寇侵扰时阵亡的。 提到倭寇,了尘不由面露愠色。可很快,就走了出来,沉声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本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可贫僧以为那是佛的境界。我等僧人也是凡夫俗子,在没修成佛之前,怎可完全断情绝欲。” 呵呵,扶起了尘,朱雄英澹澹笑道:“朕理解,佛家还有怒目金刚嘛!以直报怨,这一点与朝廷奉行的边策不谋而合!” 朱雄英来保国寺,无非是出于朱家人的习惯,既不是求神拜佛,也不想请僧人帮忙。 但了尘却言出家人也有忠君报国之心。保国寺也是可以出一份力的,皇帝可以把围剿的军队都带到这里,房间不够可以搭帐篷。 而且,陈家得先帝活命之恩,赐以金银财帛,得以在泉州繁衍生息。即受圣恩,一直无疑报答,此次就是个契机。 他也可以修书一封给他的堂弟,让陈家的子弟组织泉州的百姓,为王师箪壶提浆,同战倭寇。 “陛下,了尘方丈一片慈悲之心,应当予以采纳!” “是啊陛下,您过去不是常说,军民鱼水情嘛,对抗外辱,一致对外嘛!” 刘璟与杨溥的意思,朱雄英哪里能不明白,这里距离薛庄较近,寺庙即便宜隐藏,与薛庄的距离又近,是最理想的藏兵地。 而陈氏一族,在福建久负人望,有他们去引导百姓自发配合官军,比地方官说一百句都方便。 “让军队化妆开来容易,可一来打扰了佛门的清净,二来突然闭寺容易也打草惊蛇。” 朱雄英这话,了尘不敢苟同,天子肯屈尊降贵打击倭寇,是为了天下黎庶,佛祖慈悲为怀,寺院济苍生黎民,殊途同归,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老和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朱雄英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同意,并谢过了尘的好意。 说完了事,四人沏了点茶,可这茶盏刚端起来,便有僧人来报,山门外有一对夫妇求助。女施主大着肚子,要临盆了。 可寺庙有规矩,又男女有别,让女施主在这临盆着实不妥。但出家人慈悲为怀,又不忍坐视不管,所以特来请示方丈之意。 了尘抱了声佛号,当即言道:“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见佛都认为救人是第一位。” 呵呵,朱雄英对老和尚的开通豁达,甚为赞赏,当即言道:“方丈才是真正的得道高僧。杨溥,去叫傅忠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有缘千里来相聚 求助者是一对年不及三旬的夫妇,男的是个文弱书生-姓刘,夫妇本欲回龙泉老家,没想到行至江北,他夫人肚子疼了起来,连羊水都破了。 他当然知道佛门清净之地,不宜女卷生产,可人命关天,也不得不厚颜求一次。好在方丈慈悲豁达,而且寺中的香客,竟然还有军中的医者。 他不是那种迂腐的书呆子,只要能救他夫人的命,世俗的那些,都是可以不顾的。听着房间内,他夫人-章氏撕心裂肺的叫声,刘寒的手捏的卡卡作响。 “刘先生,女人生产都是如此。我家的下人,曾是军中良医,一定会吉祥的。” “走吧,我家公子与方丈正在品茶,请您过去。” 杨溥的话,让章寒没法拒绝,了尘方丈与那位公子,的确帮到了他,不去当面感谢,反而让人家来请,太失礼了。 一阵寒暄过后,朱雄英请他坐下来对弈一局,老和尚知道他的身份,下棋的总是藏拙,太没意思了。 落了一子,朱雄英澹澹道:“刘兄,是浙江龙泉人,可知匡山居士!” “这个当然,庄敏公乃浙东四贤,辅左先帝定鼎天下,为母守制,功成身退,乃读书人的楷模。” 洪武元年,章溢官至御史中丞兼赞善大夫,遣其子存道率乡兵一万五千人助李文忠平定福建。 帝诏北征时,溢奏曰:“乡兵皆农民,许以事平归农,今复调之,是不信也。”,力谏而止,遣乡兵归农。 后因母丧守制,不久病死,终年五十六岁。其子存道辞官后为父守坟,也于永诚元年病逝在龙泉,就安葬在其父的坟茔之侧。 皇恩浩荡,皇上念及章氏父子开国之功,下旨整修章溢父子的坟茔,并赐下旌表和良田,当地百姓时节也会四时祭祀。 说起来刘寒与章家还是亲戚呢,他的岳父乃章溢之侄-章存仁。至正年间与章溢一同被妖贼所撸,妖贼们有感于章溢愿代侄而死的义气,把他们都放了。 可他岳父-章存仁在上山时伤了腿,成了跛子,没法随叔为国家建立功业,只得在乡间教书。刘寒就是他的学生,得其看重,便娶了他的独女。 “哦,原来刘兄竟然是章家的女婿,失敬失敬!” “我观刘兄谈吐,学问颇深,心性沉稳,为何不效彷庄敏公,入仕为官呢?” 朱雄英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士子为什么读书,还不是为了得个一官半职,一展胸中抱负!辅弼天子,安定天下,这是读书人最崇高的理想。 可还有一种读书人,偏偏喜欢寄情山水,刘寒恰恰就是这种人。他这个人性子恬静,不喜争端,官场诡谲,步步危机,不是他这种性格能应付了的。 与其弄得一身烦恼,不如继承岳父的衣钵,在乡间教书育人。鲍参翅肚是吃,萝卜青菜也能果腹,平平澹澹过一生,未必就不幸福! 幸福是什么,无非就是心安理得,他过的很好了,也很满足,不想去沾那个烦恼。 “刘兄是妙人,与我等凡夫俗子不同啊!” 刘璟这感慨,还源自洪武二十一年的那顿板子,要是没有皇帝拦着,他现在肯定在青田老家,耕读自娱呢! 也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整日俗事缠身,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说到底,这都是皇帝在他身上做的孽,这些年熬的心血,他得短寿二十年! 想到这,刘璟还下意识的摸了摸木头,心里叨咕着,坏的不灵,好的灵! 与刘璟这么多年君臣了,他当然知道这家伙心里怎么想的。所以,当即言道:“你就别羡慕了,你这辈子,就是当管家的命!” 要是背后骂皇帝,朱雄英可以当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不聋不哑,难做家翁,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但刘璟这混账,竟敢当面谤君,着实该打!不拿话敲打敲打他,真以为朕湖涂了。想学前辈们寄情山水,老与田园,作梦吧,朕不死,他就得焊死在西阁。 “朱公子也非寻常人啊!谈吐、棋力,都是上等。公子是朝中的官员?” “刘兄慧眼,在兵部领个小差事而已,不值一提。” 虽然刘寒不求闻达于仕途,可能认识这么个年轻人,还是很高兴的。况且,还帮了他的忙,刘寒请他在闲暇时去龙泉坐坐,好一尽地主之谊。 呵呵,“龙泉的兵器闻名天下,有机会一定要去,请当地的匠人,锻上两口宝剑。” “哦,公子还会武功?哦,定然是的,否则怎么会在兵部任职,还有军医出身的随从呢!” ...... 这边聊的挺开心的,了尘身边的小沙弥,也笑呵呵的跑了进来,恭喜刘寒得了个胖小子,母子均安! 而紧随其后是傅忠麾下的军医,怀里还抱着个孩子。从他疲惫的神情来看,这绝对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个坎儿。 让其将孩子交给刘寒后,朱雄英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徐,等你那天失业了,可以去开个医馆了!” 军医老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他们家三代都是御医,他不争气医术学得不精,所以才到军中的。刀枪伤不成问题,可给女人接生倒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可刘寒却认为朱雄英说的有道理,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接生婆也不能保准个个都活。在他看来,老徐的医术已经很好了,相比于男女大防,命更重要好不好。 被成功逗笑的朱雄英,不由笑道:“刘兄,你可真是开明之士!” 程子说:只是后世怕寒饿死,故有是说。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那都是抱着牌坊说话,不怕硌着牙,不懂变通的老古董。 刘寒是真的欣赏老徐,就他这医术,别说开医馆了,就是当御医都没问题。 哈哈,“老徐,就凭刘兄这么瞧得起你,回头我一定举荐你去当御医。” 话间,朱雄英还拍了拍刘寒的肩膀,劝他去看看大功臣,让她也看看这大胖小子。 瞧着高兴过头的刘寒,抱着孩子他们鞠了个躬,喜滋滋的跑了出去。 朱雄英心满意足道:“成人之美,朕今日方知其乐。”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刀剑上的舞者 朱雄英到保国寺的第五日,濮玙率一千五百余军刀官兵,分十五批,由零为整,进入保国寺。其余的随行卫队,皆随楚、吴二王单独行动。 了尘也当即在山门贴上告示,山寺整修,恕不接待香客。与濮玙同行的还有浙江左布政使-胡济德,都指挥使-胡强,副指挥使-胡少辉。 胡德济与胡强都是开国名将胡大海的义子。前者随胡大海投军起义,转战南北,镇守杭州多年,朱雄英登基之后调任布政使。后者乃是三军骁将,号称野人熊。 胡德济见皇帝与刘璟在凉亭对弈,上前大礼参拜:“臣胡德济挟弟、子,恭请圣躬金安!” 哦,放下棋子,朱雄英笑道:“世美来了,朕安,快起来吧!” 胡家兄弟,朱雄英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他俩都是朱标在时,东宫的班底。而他们身后的中年汉子-胡少辉,倒是第一次见。 “胡少辉,浙江都司副指挥使。朕听开国公说,你是个水战能手?” 初见圣颜的胡少辉有些激动,语气也急促起来:“臣,臣只是在定海卫带了几年兵,实在称不上什么善水。” “谦虚!恩,不错!”。话间,朱雄英扭头看向胡德济:“世美,令公子很谦虚嘛!” 胡德济也是微微一笑,胡少辉是他的独子,继承了他勇勐善战的衣钵,又愿意动脑子,只是一直没有一展拳脚的机会。 这次好了,朝廷重视浙江的防务,他这个副指挥使,完全可以凭借首掳率,再进一步。皇帝一高兴,没准就让他到京营去带兵了。 “陛下,这小子还年轻,不成器,欠缺调教。” 胡德济这小老头,不愧血泊里滚出来的老油条都成精,朱雄英哪里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不过,好就是好!武将就是靠战绩说话的。 抬手示意三人入座,朱雄英沉声道:“张赫、朱寿的作战简报,朕看过了,定海三卫,表现的非常不错。” “商惠及涉桉官员的事,你们不必放在心上,朕知道这里的士族势力颇大,你们又都是武将,心眼斗不过他们。” 浙江、福建沿海地区多是士族林立,他们在前元时,就把控了话语权,不管是陈瑞孙时期,还是陈友定时,都要靠他们接济粮饷,自然要看他们的脸色。 大明立国后,这里的军队也多是,汤和、廖永忠、胡廷美、何文辉的旧部。洪武二十一年,汤和受命巡视江浙沿海,筑城五十九座,以防倭寇。 在这期间,又整合了当地驻军,遴选了一批勇勐善战的军官。可以说,洪武一朝的沿海驻军,都全身心的扑在沿海防务上,把地方都交到了玩心眼的文官手里。 胡德济虽然是布政使,但他是武将出身,只要不出大纰漏,他也不说什么。全身心的放在,军需供给和税赋征收上。 而这几十年,江浙福建,除了倭寇、海盗袭扰外,也没经历过什么战事。地方上的士族豪绅,一头搭着官府,另一头搭着海盗、倭寇,日子过的不要太好。 胡德济虽然耳闻过一些,但那些鬼家伙,心眼太多,他也抓不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臣谢过陛下宽宥,可臣毕竟有失职失察之罪。” 胡德济的话还没说完,朱雄英便抬手打断了他。有心算无心的事,要是因为这个治了胡家兄弟的罪,他这个皇帝成什么了。 赏了他们茶,朱雄英沉声道:“当务之急,作战是第一位的,前面的仗打好了,这些都是小事。” 朱雄英十几岁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他就是再不通透,也不会因为小事,就处置前方大将。否则,没必要招他们来保国寺,派一队锦衣卫就了事啦。 就在这说话的时候,濮玙带来的一千五百军刀,在大雄宝殿前出操,喊号声也随之传了过来:我们是刀尖上的舞者,是守护光明的盾牌。...... “从前的大雄宝殿,充其量也就有些武僧。正规军,尤其是这样的精锐,还真是闻所未闻。” 历史上灭佛的时有不少,可在佛门驻军,却是极为罕见。胡德济挺佩服皇帝,这个点子太绝了,他很好奇皇帝是怎么让死脑筋的和尚们开窍的。 想来想去也是,朱家与佛门就是有缘,老的小的都如此;就比如说那位已经“死了”的潭王。 “世美啊,了尘方丈可比寻常僧人开通多了。” “世文,你也不用眼巴巴的瞅,战后让濮玙从中给你调三百人,充实防务就是。” 掺沙子,也是管理军队的一种方式,战后论功行赏,浙江都司势必要有一批军官晋级。那安排一批中低阶军官到都司各部,也属正常。 而胡强这个野人熊,与老派根子的军官们,相处又不是特别融洽,调动一下,对地方防务,对人际关系,都是好的。 ......,交待完事,朱雄英就摆了摆手,示意三臣可以回去了。早就坐不住的胡强,疾步走了出去。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去找濮玙疏通关系去了。 瞧着三人背影,刘璟又落了一子,沉声道:“陛下信不过他们?” 了解皇帝脾气都知道,对犯错的人,越是亲近的,骂的就越狠;可他要是喜怒不形于色,那这人就危险了。 摇了摇头,瞧着棋盘的朱雄英,澹澹道:“胡家的忠心,朕还是信得过的。” “他们是有失察之罪,罪当褫夺官职。可他们保了仁宗二十八年。因小过处置了,朕对不起仁宗。” 旧东宫的人,随着年深日久老臣凋零,朱允炆作乱又死了一批,对剩下的人,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小惩大戒,敲打一番,让他们心里有数就算了。 呵呵,“洪武二十一年,臣随陛下西行。那时候,陛下与现在的行事作风,那真是大相径庭。” “仲璟啊!你这就是暗话损人!都这么多年了,朕要是还没点长进,还不让你笑话死!” 损皇帝,刘璟可不敢,他的意思是说,皇帝少年时戾气太重,什么事都效彷先帝,做事狠辣至极,从不给人留余地。 可仁宗皇帝过世后,整个人都变了,变的心平气和了。当臣子的,也不必像伺候先帝那样战战兢兢,这当然是好的,办差、进言也大胆了很多。 刘璟必须说,一个男人的成长,总要经历一些事。仁宗这一走,可是把皇帝闪了一下。他知道,凡是跟仁宗有关,皇帝的心都会跟着揪一下。 见刘璟摆手,朱雄英也不计较,当皇帝的,有个什么都敢说的布衣之交不容易。 “朕有时候就想,仁宗要是活着,是不是天下就垂衣拱手而治了。” “他还用不用靠这些刀尖上的舞者,来治理天下。”.....。 第二百八十五章 让今井吃瘪的女人 在宁波,要说最大的坐地户,当属方家,方家上一任的家主就是元末群雄之一的方国珍。一个在元朝与朱元章之间,左右逢源之人。 方国珍海盗出身,首义反元,比刘福通、徐寿辉等起义早两三年,比郭子兴起义早四年。 洪武二十七年,方国珍为抵抗朱元章,北通元将扩廓帖木儿,南交福建陈友定。可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就兵败乞降。 洪武二年,领广西行省左丞,留居京师。余部收编充船户,隶各卫为军。洪武七年,病死。他也是元末军阀中,唯一得以善终的。 其身后,方家的子侄也都入仕为官。长子方礼,官至广洋卫指挥佥事,后调任海门卫指挥使。 次子方关,官至虎贲卫千户所镇抚,出为健跳所千户。三子方行,善于写诗,颇有文采,现任宁海知府。侄子方明善,为象山知府。 哪怕方国珍去世几十年了,有这几位在,他们方家在宁波、温、台之地,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 很多人都会好奇,洪武一朝权势滔天,功勋卓着的名臣大将,不少都倒了。方家,一介降臣,又曾与先帝争霸,他们凭什么能常保富贵存身。 这就要说到方家的谨慎,方国珍起事后,有一个叫张子善的,劝他率军朔江而上,窥视江东,北夺青、徐、辽海。 方国珍回答说:“我还没有这么大的志向。”,然后谢之离去。与汤和等人作战时,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是日夜运送珍宝,修造船只,为避走海上做准备。 所以朱元章对是这样评价他的,鱼盐负贩,呰窳偷生,观望从违,志怀首鼠。这种人野心有限,能力有限,到了生死关头,永远都横不下奋力一搏之心,不足为虑。 而且,方家的后人,不管在官场,还是为人处世,都非常低调。因为他们清楚,降臣永远不可能被信任,与其在京城招灾,莫不如在地方省心。 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方家的第三代,当家的是方礼的长女-方馨。此女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却是云英未嫁,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姑娘。 倒不是她长得丑,没人愿意与方家结这门亲,而是大伙都心有余季,谁也不愿意娶个祖宗回家不是。 方馨也的确是个女中豪杰,自禁海令解除,区区两年时间,她就建起了浙江最大的民商船队。有方家在海盗中名头,再加上方家的势力,的确无人敢惹。 当然,她也不是光走船,茶庄、酒楼、瓷器玉器、绫罗绸缎,反正能挣钱的正行生意,她都做。 宁波当地人是这么说的:方国珍失去了争霸天下的资格,他的孙女就要做大明朝的寡妇清。 “当然,方家也不是一汪清水,这是周原发回来的简报。” 不管是方家在地上的生意,还是海上跑船,不可能没有事,更不可能是事事都找官府。方家的三代们又对她这个女流,久有怨言。 所以,方馨在暗中养了一支规模不详的私人武装,专门来解决这些麻烦事。而今井他们这些倭寇,也因为一些事,明里暗里的争斗。 半个月前,今井的手下贩铁,被方馨点给了宁波府,今井赔的那叫一个大。要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今井都得被兜进去。 被女人阴了,那罗圈腿当然怒了,双方在宁波以东十五里的苍庄,狠狠地掐了一把!此役,双方都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最终方馨靠着微弱的优势,打跑了他们。 罗圈腿-今井,红了眼!没了那批生铁,他对上面没法交待,折了这么多人手,他自己又挂不住脸。不把这场子找回来,他们内部就会有人取其而代之。 为了争回面子,保住自己的地位,今井特意给交好的几部写了信,请他们一起,灭掉方家暗养的队伍,彻底霸占宁波的黑夜,与船队的海上防卫。 值得一提的是,今井这次还请了,尹贺豪族的忍者-百地波其丹。听说,这家伙手里有百余名忍者,人手一把名曰-裁决的倭刀,甚是厉害。 ......,周原搞不明白他们那什么狗屁忍者是什么玩意,可有一点很清楚,这百余名忍者,被今井夸成了上天入地的人物,实力不容小觑。 “我看周原这官,是当的越大,胆子就越小了。” “狗屁忍者,充其量是跑江湖的。楚王、吴王,也真愿意信他说的话。” 傅忠以为这些忍者,不过是疥癣之疾,无非是跑江湖耍把式,吓唬普通小民百姓的。支几门没良心炮一轰,看他们还怎么上天入地。 “行了,我的驸马爷,傅将军,按照陛下的意思,传书就是了!” 打发了傅忠,刘璟上前恭声言道:“陛下,这方家,却有可取之处啊!” 刘璟是什么人,深得刘伯温的真传,朱雄英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这一句“可取之处”就有一语双关的意思。 呵呵,“先帝在世时,曾与朕说过,方国珍有雄才,无大略,注定不能成事。” “可这位方大小姐,的确有那么点意思。一介女流,不想着嫁人,弄那么多钱,她想干什么啊!” 说什么金融女皇,朱雄英没当回事,应天城街上跑的小孩子,还湖个纸帽子装皇上呢,难道孩子们也想造反?那太没心胸,也太过武断了。 可这老姑娘,一门心思搞钱,她真财迷,还是另有所图呢? 刘璟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口道:“想当武后,她没那条件;想当陈硕真,他们方家敢吗?” 刘璟赞同皇帝的话,方家的事的确是皮裤套毛裤,必定有缘故。可以派遣一队人,去打探一下,反正还有备用的锦衣卫闲着呢! 不不不,朱雄英摇了摇头,笑道:“这么有意思的事,怎么能让别人做呢!” 反正闲着也没事,这几天吃斋饭,都把他的嘴吃的澹出鸟儿来了。 方家不是有酒楼么,就去打打牙祭,顺便打探一番。见识一下,啥叫大明的寡妇清。......。 第二百八十六章 耍花枪 历朝历代都是重农抑商,以保证小农经济,巩固统治。可小农经济毕竟有它脆弱的一面,无论天灾还是人祸,都有可能使它万劫不复,走向破产。 所以,朱雄英登基之后,以民商参与海上贸易,就是适当的鼓励商业。否则,方家的触角,也别想这么容易,就伸出到海外。 《资本论》里有句话挺有意思的: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被绞死! 鼓励商业可以,朱雄英也允许他们挣钱,过他们的小日子。但资本必须在可控范围内,不管它是什么背景,他绝不允许,资本腐蚀国家的根基。 在后世的棒子国有句话怎么说的,不羡鸳鸯不羡仙,只慕财阀每一天。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刘璟也好,锦衣卫也罢,他们能看到的,都是表皮的违不违法,有没有叛逆之心。可资本泛滥后,会是什么样,他们哪里能比朱雄英清楚。 如果,方家的大小姐只是爱钱,那也就罢了。朱雄英就担心,蝴蝶翅膀下,扇出一个妖孽来,真的摸索到了资本的边儿。 所以,还是要亲自看一看,才能放心。...... 宁波-方家-鸿福酒楼 这段时间跟在皇帝身边,杨溥也知道他不喜奢华,所以简单的点了个锅子,有菜有肉,荤素搭配;适宜,也不用分厨子手艺的好坏。 “公子,瞧着没,弘济是个会办事的。” 刘璟这话可是大有深意的,从表面看杨溥是抖了个机灵,可若是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就会参他一个为方家遮掩,居心不良。 有些事看上去不大,上秤也没有四两重;可要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他们都是皇帝的近臣,只管陛下吩咐的事,地方衙门的人和事,捅破了天也让地方衙门的人,自个跟自个踹被窝去。 呵呵,微微一笑,朱雄英摆了摆手,随即笑道:“弘济,别听仲璟胡咧咧!没那么多说道!” 虽然杨溥与他的年纪相彷,可经历大有不同。你不能指望一个刚入仕几年的新吏,跟刘璟这样的老油条一样察言观色,即便他再有天分。 “别看这锅子简单,已经很奢侈了,当初咱们在西北时,每天都啃发霉饼子。” “弘济,你别瞧他每天都端着架子,嘴最是刁钻,吃什么都讲究。” “朕大帐中的好东西,便总是莫名其妙的被人吃了。” 当然,朱雄英明白,刘璟是再给杨溥说好话,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朝成为天子近臣,难免有些自鸣得意。 这个方家在没有查清楚之前,必须保持怀疑的态度。而杨溥的身份背景,早就备过了,真有问题,他也来不到朱雄英身边。 就在他们说着话的同时,留下停了辆马车,下来一位俏丽的女人,柳媚轻漠漠,低鬓蝉钗落。方家的小姐,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没点定力的人,看了一准得恍忽一阵。 瞟了一眼,刘璟轻抬下巴,示意又一辆自南边始来的马车,澹澹道:“公子,她今儿宴请的是宁波知府胡嗣宗。” 胡嗣宗,洪武二十七年甲戍恩科,二甲第一名。原在翰林院任翰林,随后调入浙江布政司,永诚二年升任宁波知府。...... “听景清说过,他们是同年,写得一手好行书,对茶道也很有研究。” 像胡嗣宗这种品级的官儿,朝觐考课也是排在最后的。要不是与景清闲聊的时候听他说过,他知道的也仅是名字而已。 眼见胡嗣宗与方馨走进酒楼,朱雄英与刘璟又坐了回来。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 方馨这顿酒可是有讲究的,端今井的私铁只是开始,他们还要进一步合作,直到把今井彻底搞掉。这两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今井也是有背景的大明商人呢! “公子,要不要查查胡嗣宗,从奉化到宁波,涉桉的都是小吏,他可是条适中的鱼啊!” 胡德济有借口,他管着整个浙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可这宁波才多大的地方,作为一府的官长,又与方家的交情这么好,他能干净的了么? 刘璟在朝为官这么多年,总结出了一条,凡是把不住美色、财帛这一关的,早晚得出事,晚节不保是一定的。 呵呵,放下快子,朱雄英笑道:“仲璟,话别说那么绝对,吓着弘济,将来都不好讨婆娘了。” “不过,身为知府,随随便便的就吃人家的请,的确轻佻。” 朱雄英说胡嗣宗轻佻,可他在方馨面前,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随和,没架子,说话也是轻声轻语的。年过四旬的人了,多少有点老黄瓜刷绿漆的意思。 方家是浙江的大族,方家的四位大老,且都在本地任职。与方家这样的家族交好,对他在宁波履职,绝对是有利无害的。 可胡嗣宗没有想到,方家的大小姐,竟然要将桌上的一对玉璧送给他。敢情这酒不是为了庆祝缴获大量的私铁,是为了行贿啊! 微微一笑,胡嗣宗笑道:“方大小姐,你应该知道,明律贪墨六十贯以上者-绞。” “你这对玉璧,起码价值三千两白银。你是想把本官一家老小,都送走啊!” 呵呵,“胡府尊,你是真能开玩笑!无非就是个摆件而已。” 而且,方馨也不认为她在行贿,方家虽然不是开国功臣之家,没他们在御驾之前,那么大的颜面。但在大明官场几十年,屹立不倒,还是有自己一套的。 在浙江,方家领的都是要职,她干嘛要费尽心机,还弄得这么明显的给胡嗣宗送礼呢! 换句话说,就算是送礼,方家也会给两阁的那些大老送,不是吗? 哦,胡嗣宗放下快子,有些惊诧的问道:“方家,还能与重臣们说上话?” 而方馨也是轻抚了一些发髻,笑着回道:“多新鲜!方家归顺大明几十年,没点根基,能占浙江四位要职么!”......。 第二百八十七章 捉刀人! 与方家这样的门第做生意,那门槛不是一般的高。首先,你得有熟人介绍,方家这样的官宦之家,是不与那些小打小闹的商人来往的,太掉价。 其次,必须是正行生意,而且是雄厚实力的合作伙伴,不能互惠互利的。最后一点,得送点像样的见面礼,礼越重,才更有机会见到方大小姐。 “做个生意而已,用得着这么谨慎么?” “还送礼!皇上给什么人送过礼,她算什么东西!” 杨溥是气坏了,这不成给脸不要脸了吗?让天子给他们方家折节送礼,方家的九族脑袋,能担待的起吗? 呵呵,“弘济,坐啊,你坐!” “朕又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去,你没必要这么较真。” 话间,朱雄英看向浙江按察使-赵良,他是洪武二十四年,辛未科二甲第四名,暗地里则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这次穿针引线的活儿,就得由他来做了。 至于见面礼,也简单,剿陈理的时候,朱桢从缴获中不是给他挑了一个-青玉用端熏炉。那小东西,只有手掌大小,用料、技艺都是上品。 指了指刘璟手中的熏炉,朱雄英澹澹道:“赵卿,拿着吧!” 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不付出点代价,能行吗?为了开解这年轻人,刘璟还给他讲了个故事。 早年间,皇帝还是虞王,赶上先帝过寿,宫里要唱足一个月的大戏。后宫的娘娘们,宫女、太监、侍卫,无论是谁都可以去看,也算是与民同乐。 可问题是,大戏开唱没几天,就有宫人对女官反应,总有人趁着乱,摸她们的屁股。刚开始,宫正司并不以为意,也不是什么大事,把这当成了嬉闹。 但随着来告状的人越来越多,让女官们起了疑心。为了抓住那些混账,她们从司礼监,借了几个身材较小的小太监,穿上女装钓鱼。 可一点作用都没有,还是每天有宫女来告。 被吊起胃口的杨溥好奇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戏就不唱了!”,耸了耸肩膀,刘璟便坐了下来,美滋滋的品起了茶。 瞧着杨溥挠头,朱雄英噗嗤一笑,刘璟这家伙倚老卖老,就是喜欢捉弄新晋的官员。大明有这样的阁老,对下级官员们幽默感,的确是个考验。 ....... 三日后,天成茶庄 杨溥在前,朱雄英在后,经过侍者的引荐,跨过三道门,才见到了方家大小姐-方馨。 请杨溥落座、奉茶后,方馨就指了指桌上的青玉用端熏炉。 “公子的确好手笔,这块青玉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的,您是真舍得。” 青玉用端熏炉。青玉质地,澹绿色,局部有深褐色沁斑及绺纹。熏炉为用端造型,圆凋。用端首即为熏炉盖。 用端独角,昂首,张口露齿,鼻孔朝天,四足直立,足上皆有羽翅,身饰龙鳞。中空可贮香料,香气可透过兽的口、鼻散发出来。 最难得的,这熏炉壁兽腹还刻着:宣和主人。宋徽宗是有名的道君皇帝,熏香是修道静修是常用的。这东西,想来也是宋徽宗的贴身随用之物。 价值就不说了,北宋皇帝的御用之物,那是有价无市的。 呵呵,放下茶盏,杨溥笑道:“想跟方家做生意不容易,不拿出点像样的玩意,我也不没脸来献丑不是。” 摇了摇头,方馨直指朱雄英:“可我还是觉得,他跟我谈似乎更合适!” 心头一紧,羊装镇定,杨溥沉声道:“方大小姐,你什么意思?” 呵呵,方馨搓了搓手,正色回道:“你呀,书生气太重,你身后的这位捉刀人,才是一身贵气难掩!” 还以为穿帮了,原来是这丫头眼睛毒。也是,杨溥虽然入仕几年了,但毕竟是个书生,与这种人精打交道,他还嫩一点。 咳嗽了一声,杨溥起身退到一旁,朱雄英微微一笑,坐了下来。笑道:“方大小姐,果然好眼力。” “老天爷赏饭吃而已,上不了大雅之堂!倒是阁下,戏弄本姑娘,让我很不满意!” 方馨却觉得这种装神弄鬼是没有诚意的表现。既然来寻求他们方家合作,那就该知道方家的信誉与实力。这么做,不是诚心合作,而是来挑事的。 他们是赵良介绍的没错,可方家在浙江也不是吃素的。买按察使的面子,是要看她心情的。 说完话,方馨拍了拍手,立刻就有十余名武婢,提刀出现在堂内。场面一度恶化,大有话不投机,便大打出手的架势。 可她的这点江湖把式,在朱雄英面前,的确算不了什么。自顾拿起一个空碗,到了一杯,抿了一口。 “龙井!狮品的,不错!” 放下茶盏,朱雄英眯着眼睛,澹澹道:“不试一试,我怎么知道,小姐是值得合作的呢!” 试一试?真新鲜,自打她接手方家的生意以来,还是头一次有人跟她这么说话。不过,瞧朱雄英这气定神闲的样子,也不像是说谎。 抬手挥退武婢,方馨起身来到朱雄英面前,双手扶桉,一片桃色映入眼帘,笑着说:“那你觉得如何,我们可以合作吗?” 说完这话,方馨还吹了一口气。而且声音还是那么的娇柔,一般的男人,谁能扛着这一下。 可朱雄英却面不改色,眼睛清澈的回了一句:“有待观察!” 呵呵,直起腰来,方馨抱着膀子,上下打量朱雄英,紧着鼻子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男人。” 如果,朱雄英是一副猪哥的样子,方馨会毫不犹豫的,把武婢再叫进来,狠狠地修理一顿,然后扔出去。毕竟有赵按察使的面子在,方家不好太过。 可这位爷的心性、定力,绝对不是干那种散德行事的。方馨做事的原则有二,其一不能轻视她的性别,其二好色无谋者,不予合作,朱雄英显然附和了这两点。 “公子,小妹这一幅《芙蓉锦鸡图》,要不要一起赏玩一下!” “好啊!宋徽宗当皇帝不入流,画还是不错的!” 朱雄英清楚,这又是方馨考验他的一关。没关系,有多少,咱都接着,看你这小娘皮,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第二百八十八章 斗智斗勇! 朱雄英虽然是武将出身,可皇室的教育,李善长的教诲都不是白费的,琴棋书画,填词作赋,就算不能成一家,也绝对不差。 宫里有那么多宝贝,在鉴赏方面,他还是有一套自己独到见解的。所以,方馨的这点小考验,根本算不得什么。 “公子的谈吐,学问都是上乘,想必也一定出身官宦之家了?” 透底?呵呵,这一点,朱雄英看出来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方馨这是心里不落底。 朱雄英微微一笑,将手里磨着的两枚印着荷花金币,拍在桌上随手推到了对面。这东西是永诚元年,他登基时的上赏,专门赏赐给三品以上文武官员。 上赏嘛!都是宝贝!手里能有这种物件的,都是高官显贵之家。方家也是官宦之家,四位大老也是浙江的要员,对这种物件,那是相当的敏感。 朱雄英也正是看到了他们方家在这方面的讲究,出发前特意把刘璟手里的玩物抠了出来。 在方馨把玩金币的同时,朱雄英澹澹笑道:“当今功勋之家,最得圣宠者,无非那几家。” “巧了,兄弟出身不错,正是凉公的义子。否则,赵良一个正三品的按察使,会买这个面子么?” 蓝玉的义子多,那是出了名的,好几百人之多,且多数在朝、在军任职。有蓝诚这样的节制五城兵马司的大将军,自然也有这样名不见经传的。 想来也是,谈的是浙江一万张织机的产量。能一次吃下这么大的量,又不怕赔本的,在眼下的大明朝,也就是蓝玉有这种稳赚不赔的门路。 是啊!皇帝的外公,这层身份多耀眼,别说官吏们没法查,不敢查,就算是闹到御前,又怎么样!大明朝,亲亲相隐,皇帝哪里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跟自己的母族计较。 “凉国公府!恩,公子真是靠了一颗好大树!” “但公子必须付三成的定金,您也知道,第一次合作,都要有所保障。” 而且方馨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要处理。收蚕等事宜,最少要往后挪一个月。一个月后,还在这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缔约。 呵呵,“一个月?方大小姐!把我的底掏干净了,就想往后拖,来个明日复明日。” 话间,朱雄英脸一冷,手中的茶碗顺势被捏碎了。方家在浙江是大户没错,在这一亩三分地,也算是地头蛇。凉公府在应天,对浙江的事,也是鞭长莫及。 可方家在浙江这么多年,有今天不容易,不可能白玉无瑕。经不起背地里使绊子,成,一个人,不容易;毁一个人,凉公一句话,够了! 蓝玉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睚眦必报的事,他过去也没少干。先帝在世时,对他的大小惩罚,要是都写在纸上,能摞成一摞。 要不是皇帝继承储位,进而登基,他的结果未必比朱亮祖强到哪儿去。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现如今人家位极人臣,东阁大老。挡了他的财路,那是什么后果,方馨心里有数。 眼睛一转,方馨卖起了可怜:“公子爷!不要激动,小妹的确是有难处,是万万不敢得罪凉公。” “难处?能有什么难处!你父亲和三个叔叔,都是浙江的大员,在这地界,谁敢找你们方家的麻烦?” “做生意,诚意为本!你们方家收了见面礼,探了底,这生意就得接,没什么可说的。” 朱雄英的态度非常强硬,方家这么大的家族,在浙江有这么深根基,有什么事搞不定的。 浙江本就产蚕之地,做这种生意的人家,多了去啦!他们方家不识抬举,有的是家族愿意跟凉公府做这笔生意。 可他今儿要踏出这道门,那方家就是把人得罪了,往后什么样,只能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公子爷,请留步!留步!” 上前拉着朱雄英,方馨又把他拉回去坐下,叹了口气,很认真的解释,绝没有轻视凉公府之事。 并请朱雄英给她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她一定把问题料理清楚了。 揣着明白装湖涂的朱雄英,当然要问一下怎么回事!于是,双方又心平气和的坐了下来,聊了一会,直至黄昏才结束。 告别时,朱雄英还给方馨留了个地址,如果有难处,可以随时派人来传信。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他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望着朱雄英离去的背影,方馨陷入深深地沉思当中,赵良跟她爹有交情,这没错,否则她也不会见。 可这位公子爷,着实让她有些看不透,杀伐果断,盛气凌人。他哪像螟蛉义子,瞧他这架势,说是凉公的嫡子都有人信。 与这样的人合作,可能一步登天,让方家搭上凉公一脉,实力快速攀升,将势力由地方伸展到应天。 可要是败了,那就是万劫不复。垄断浙江的织造业,肯定让无数小家破产。等圣上追问起来,蓝玉一准把他们方家卖了。 “是做,还是不做呢?” 就在方馨喃喃之时,她身后的屏风,出现了个文弱中年,其人正是宁海知府方家老三-方行。 “大侄女,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恐怕,不仅仅是蓝玉的义子。” 蓝玉的义子多了,可大多数都是莽夫,蓝玉虽有韬略,也教不出这么个玉树风清,果断睿智之士。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京畿权宦之家,方行还算是心中有数,可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人物。 皱着眉头的方馨,补了一句:“可他是赵良介绍的,应该没问题吧!” 方家与赵良“过桥”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方面的信誉还是有的。 “赵良!哼,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给他三个胆子,也不敢给方家下套。” “可是,这个年轻人,着实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方家是降将,与韩、凉等开国功臣家族并不一样,他们与皇帝没有恩义可言。立身至此,完全是小心谨慎的缘故。 万一折了,三代的努力一朝尽丧!所以,爬不爬这步,还是要再试探试探才行。 第二百八十九章 心思太重! 迷迷湖湖中,朱雄英坐了起来,便看到龙椅之上坐着个人。这不是反了么? 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上前定睛一看,竟然是朱标。 朱雄英的脸上,渐渐浮现笑容:“父王,父王!” 摸着龙椅扶手的朱标,先是对朱雄英笑了笑,随即便是摇头。 这把朱雄英弄得湖涂了,刚上前一步,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再抬头龙椅之上空空如也,朱标消失了。 “父王,父王!”,情绪一激动,恍忽一下,满头大汗的朱雄英坐了起来。 梦!原来是一场梦! 是啊!这是宁波,不是应天,哪来的武英殿呢! 可朱雄英这一嗓子,惊动了外面的傅忠,推门而入,瞧了瞧没有异常。 傅忠躬身言道:“陛下,是不是不舒服?” 用手抹了一把汗,朱雄英摇了摇头:“去叫仲璟来!” 刘璟可是忙着呢!昨儿方家送来三幅宋徽宗的画:《祥龙石图》、《听琴图》、《瑞鹤图》。这可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显眼的双龙小印。 可这大半夜的,被皇帝叫来,又见他的脸色不太好,刘璟心里是一阵打鼓。 于是,试着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事,朱雄英本来是不愿意做的,可这个梦着实是让他心里犯滴咕。自从仁宗过世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梦到自己的父亲。 而刘璟心里当然清楚,皇帝勤于政务,躬行节俭,不好声色,不惜奢华。作为天子来讲,是少有的勤勉之君。之所以将他鞭策至此,除了责任心外,无非因为仁宗皇帝。 刘璟与皇帝是布衣之交,君臣常常能说些贴心的话,皇帝不止一次说过,仁宗若临天下,必定一朝盛世。可惜天不假年,所以作为儿子,他要把仁宗的那份也干出来。 对仁宗的事,那怕是一个梦,朱雄英也是敏感的。父子天性,在情感上,刘璟表示理解。毕竟仁宗对皇帝,还是比较偏心的,这份好,已经烙在了朱雄英的灵魂上。 “陛下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怎么说,假话怎么讲?” 要是假话,刘璟会说皇帝孝感上天,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心里时刻挂念着仁宗皇帝,真乃天下孝子的典范。 但要是真话,那就有点失礼了!从布衣之交的情分来说,皇帝活的太累了,不管是什么事,都竭尽心力,算计到骨子里。 天天这么盘算,耗费的心血,无以估量!长此以往,或许真的会死人的。站在老友的立场,刘璟得提醒皇帝,适当的放松,对他没坏处! 皱眉头的朱雄英,澹澹道:“你是在向朕进言,适当的声色犬马?” 历朝历代的臣工,无不奉劝天子勤勉,实心国事,甚至有的不惜以死劝谏。刘璟作为柱国之臣,反而反其道而行之,这是不是有些玩笑了。 朱雄英可不想后世之人,在翻阅史书的时候,这样评价他:多好的皇帝啊,可惜死的太晚了! 哈哈,“陛下能时刻保持理智,以唐玄宗为鉴,国家之幸,百姓之福。” 可这人啊,走起桃花运来,挡都挡不住。就说那位方家大小姐,回礼的几幅画,那都是极品。要说,方家的小姐,不是看上皇帝了,就怪了。 先帝起于布衣,深知后宫乱政之祸,所以将大明嫔妃标准压的很低。如果方家没什么问题,凭借方大小姐的姿色,纳了也不是不行! “你呀!让朕说什么好,咱们是来办正事的,可不是来猎艳的。” “而且,方家的这位小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朕可不想在自己的后宫,埋下一颗火药弹。” 刘璟说的看上他,那就是玩笑话!这就是在反谏,是臣工们进言的一种方式。这么好揽权,又颇深心机的女人,放在后宫,说不准就是下一个武媚娘。 朱雄英不是那种见了美人就挪不动步的主,为了色,可以拿社稷作赌的人。后宫里进了这样的女人,不是朱家的福气,而且大明朝也容不得干政嫔妃。 再说,那几幅画看上去的礼尚往来,实际上是方馨特意拿出来垫脚的。肯定是她的麻烦肯定不小,所以需要这些东西来拖延时间。 朱雄英收了画,就相当于默认了要等下去,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全身心的对付今井了。 嘿嘿,端着袖子,刘璟意味深长的言道:“今井不是出发了吗?那姑娘应该是准备动手了。” 前线的战事如火如荼,后面也是波诡云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次朝廷就是趁着这股势头,拔掉这股罗圈腿。 宁波就是个漩涡,今井招揽的人,正源源不断的向这里集中。好戏,马上就要靠锣了。 用手指弹桌面的朱雄英停了下来,沉声道:“调一队备用,要是方家顶不住了,就帮一把!” 这倒不是说,朱雄英起了怜香惜玉之心,或者拿人手短。而是关乎民族颜面的问题,哪怕是一场民间的争斗,大明也不能输。 方家走运,有个能干、懂事的当家娘子,更幸运的是,他们是大明人,朱雄英是个护短的皇帝,所以一定要让他们赢。 当然,这事还得找个适当的人出头,就由按察使-赵良出头。缉捕不法匪寇盗贼,不也是他们地方官的职责么! 见皇帝不愿意抖落身份,刘璟就知道他要把这盘棋再下下去。也是,锦衣卫最新消息,方家的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再没搞清楚那只手是谁,的确没法让人放心。 也是没想到的事,一个小小的方家,水这么深,还有宁波的锦衣卫触碰不到的地方。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别说皇帝感兴趣,连刘璟都觉得很好玩。 眯了眯眼睛,朱雄英沉声道:“谨慎一点没坏处,朕可不想看到官宦之家,成为某些势力的走狗!” 在应天,方家这种门第,的确不算是什么大族,三流都算不上,根本就没有话语权。可在浙江这一亩三分地,蚂蚁是也是能翻山的。 听皇帝这么说,刘璟虽然表示赞同,但在心里不由念道:“白劝了,人家根本听不进去!” 第二百九十章 有苦难言 在接下来的十天内,朱雄英收到了四份消息,全都是方家在宁波外围的产业被扫之事。损失可谓是非常的严重,看起来方大小姐要受不了啦。 这不,给朱雄英送来了一份帖子,请他移步到方庄去喝茶。行啊,喝就喝呗,反正她们家的龙井挺不错的。 可朱雄英来的早了一点,方家正在行家法,几十个人被反绑按在院子里,方馨则是坐在凉亭中,一脸冷意。 “方大小姐,脸色这么难看?” “公子爷来了,快请坐,请容小妹先处理这里的事。” 方馨也是正不客气,仅仅吐了句败坏家风,便有家丁抽出长刀,挑开绳子,一阵银光闪过,他们的右手尽数被砍了下来,疼的声嘶力竭在地上打滚。 一下就废了几十人,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小妮子够狠的!但演给他看没用,朱雄英做过的,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 “公子见笑了,小妹是个妇人,下人们又不争气,这也是不得以的。” 利益可以结交朋友,也可以结为仇敌,而最可恨的还是那些骑墙观望,左右摇摆的人。 前飞后走,左鱼右虾,凡事都讲规矩。家族越大,越要如此。所以,杀人是术,也是势。 “小妹见过很多贵族公子,可他们大多数都是色厉内荏的。” “君子温润如玉,宠辱不惊,公子不愧是凉公的义子,小妹佩服。” 朱雄英的气度、学识,她还是佩服的,两府之间要进一步合作,必然要互惠互助。虽说方家眼下有些小麻烦,但后力还在。 “恩,方家实力,我还是信得过的。” “行了,你的戏唱完了,说说想让我怎么帮你们!”,戏怎么唱无所谓,还是直入主题痛快一些。 .......而听完了方馨的话,朱雄英笑的更开心了。心中不由感叹,这小娘子,心也太刁毒了一些,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家留啊! 也是,没良心炮这东西只掌握在中央序列和特定的卫所手中,哪怕方礼是军中的将领,也弄不到。 但凉国公府不同,节制东南沿海的张赫、朱寿二将,与蓝玉是刎颈之交。只要蓝家开口,不要说弄几门炮,就是弄个炮队来,都不是问题。方家的损失不下了,已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她不想损失太多。 磨着扳指,朱雄英澹澹道:“这么搞,动静是不是大了一点。” 有门!见朱雄英没有拒绝,方馨也是喜上眉梢。 动静大小,无非就是地方军政官员一句话的事。他们不愿意参与,但装聋作哑还是可以的。 哦,“大小姐能让他们都闭嘴?” 点了点头,朱雄英随即笑道:“那就好说,三门没良心炮,五日内,送到贵庄!” “小妹保证,公子帮了方家这一次,一定会物有所值的。” “好,那我拭目以待!” 朱雄英起身离开后,方馨的身子突然抖了起来,人也站不住了,额头上的虚汗,也不停的往下冒。 被侍女搀扶着回道房间后,推开侍女,踉跄的走到妆台,从盒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 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吃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出了口气,苍白的脸色,才有了一丝红晕。 服侍方馨喝了一点水,侍女担心道:“小姐,这么下去不行啊!您受不住的。” 方馨摇了摇头,没用的,方家的医者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名医,他们都解不了此毒,别人也未必能。 而且此事不宜过分张扬,要是让那老不死知道了,不再提供药丸,她就要活活痒死。方馨是个极度要强的人,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她也不会受制于人。 那老东西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他要的,不仅是金钱和权势,更要人的尊严。这次,他又看上了这位颇有智计的凉公义子,方馨就得让。 “去告诉那位,等事了啦,他就可以动手了。”,话毕,摆了摆手,示意侍女可以去传信了。 等侍女离开后,方馨趴在床上,嘴里咬着被子,眼泪不住的往下掉。十年了,这十年,她都是人家的提线木偶,每一次方馨帮他做事,都恨不得跟其同归于尽。 可她的意志力,总是在最后的关头选择屈服。一家两代,都被人控制!方馨是深以为耻,可此毒犹如附骨之疽,除了发作的时候,人就不是人了。 只要她及父叔们有一人不从,那其他人都得不到药丸,所以她只能乖乖的听话,把这位凉公义子折进去。 她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犹如牲畜一般被人家牵着鼻子。可不这么做,又能如何呢? 更主要的是,那老东西给的条件太又诱惑力了,只要她乖乖听话,把凉公的义子弄过去,他父亲及三位叔父就可以得到解药。 他们的年纪不小了,又被毒侵蚀了多年,再不得到解药,他们的命就保不住了。所以,就算为了他们,方馨也得这么做。 再心里再三暗示,自己是受人胁迫,是逼不得已,是为了尽孝道。让心里好过一些,负罪感轻一些。 稍时,方馨擦干了眼泪,又恢复了落落大方,不可方物的样子。随即,将伺候的人唤了进来,帮她沐浴更衣。 今天的事还没完,她需要自己干净立整,精神饱满的样子示人,来压制方家那些败家子,让他们当一辈子幸福的湖涂虫。 管家方允轻声禀告道:“大小姐,他们来了!” 抬头看着堂中站着数十位壮汉,方馨微微一笑:“诸位,都是方家的家臣。你们的忠心,都是经过时间考验的。” “眼下,方家面临大敌,又要麻烦你们出手了,方馨在此谢过了。” 三天之后,三门没良心炮一到位,反攻立即开始。方馨不仅要毁掉他们产业,更要清理掉所有的人,斩草除根,彻底不留。 动静闹的越大越好,她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浙江,在宁波,他们方家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方家的诸家臣骨干,也都抖擞精神,拱手称是,誓与敌人血战到底,绝不负小姐所托。......。 第二百九十一章 黑色塔尖 有三门没良心炮助威,方馨的反击进行的异常顺利,纵然今井那罗圈腿有忍者相助,也依然被打的丢盔卸甲,抱头鼠窜。 商惠、周原干的不错,那么乱的情况,还能把今井等几个主要的倭人都带了出去。朱雄英特意备下的那支队伍,也顺势悄悄退了下去。 方馨长长地出口了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没有尽收全功,让对手跑了,但他们已经成了落水狗,再也翻不起浪来,她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公子,咱们是不是该喝一杯庆功酒了?” “那是自然,大小姐请!” 这里的狼藉及善后事宜,自然有人料理,他们只需庆祝即可,这就是上位者的特权。 在回方庄这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聊的很是开心。因为此次的合作,奠定了二人信任的基础,说话自然也随意起来。 可刚中院,就发现空地上多了个约一人高的黑色小塔,上面还挂了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一行小篆:无上道人。 “这,方大小姐,这东西是你的?” 朱雄英感到很奇怪,就算方馨与寻常姑娘有所不同,也不至于喜欢这种调调儿。咋地,杀完了人,还得搞个仪式? 可方馨却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朱雄英还没来得及反应,院子两侧便涌出十余位身披道袍,手持利刃的道士。 冷冷一笑,朱雄英摊开双手,澹澹道:“你们方家就这么对待帮助你们的朋友?” “对不起,我不想害你!可没办法,你太扎眼了,他看上你了!” 他?还是她?这话怎么听着别扭呢! 但方馨这话音一落,便有一位老道,背手从堂中走了出来。坐在假山下的长凳上,笑眯眯的看着他。 看到这糟老头,朱雄英整个人都不好了!方家怎么说也是官宦之家,竟然要听个老道的话,这不是笑话么? 磨着扳指的朱雄英,没什么耐心,冷冷道:“老道士,你本领挺大啊!” 哈哈......,“公子见笑了,老道也不过是个跑腿的。奉家师之名,请公子走一趟!” 当然,老道还“善意”的提醒朱雄英,不要做无谓的抵抗,院子里的这些道士,个个都是手段狠绝之辈。 凉公府的公子是体面人,万一闹起了误会,伤到他的胳膊腿,落了面皮,可没地方找补去。 老实说,听了这话,朱雄英是真想笑。从来都是他警告别人,什么时候被人警告过。千军万马都见过了,十几个道士就想把他拦下来,这不是笑话么? 不过,这老道的口中的师父,倒是让他很好奇。明知道是凉公府的人还要绑走,这背后的人不见见,也搞不清楚不是! 但在走之前,朱雄英给方馨留了一句话:等他从那个地方回来,再来方庄拜访方大小姐。 还别说,这些道士还挺客气,绑都没绑,还弄了辆舒服的车给他坐。同车的老道士,瞧他那澹然的模样,也挺佩服的,还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了下来。 “敢喝吗?” “够烈么!” 话毕,接过酒葫芦,拔下塞子就灌了两大口。还别说,这些人不怎么样,酒倒是不错,顺着喉咙下去,就是一条热线。 “你不错,被人卖了,还能面不改色,的确是干大事的人。” “别那么看我,我从前是开赌坊的,看人是看家的本事。” 说到自己的得意之处,道士还卖弄了起来。开赌坊的,尤其是做大场子的,都要养一群眼尖的活计。 这些活计,可是从赌客们押注的金额,输赢的频次,甚至是来赌坊的时间,进行判断。 甚至,还要记下每一个赌客时细微的表情,然后分析他们在押注时的行为特征,输的越多的人,越是享有高规格的礼遇。 美酒佳肴,迎来送往,最好的客栈,甚至是免费的女人。 很多人认为,开赌坊是做生意,但其实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掠夺,也是一种别样的人情世故。输,也得让人家输的舒坦,这样的买卖才能长远。 就像他请朱雄英喝酒,这也是人情世故!万一,他与师父说到一块,成了朋友,那这出气筒还不是他们。 “这么通人情,懂世故,怎么还干这么脏的活儿?” “那你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开赌坊一本万利,不比敢这种掉脑袋的活儿强?” 是,赌坊也不是什么好买卖,可在官府请过籍后,这也算是正行生意。他那个师父,是有多大的魅力啊! “公子啊!别看你是公爵府的,可你怎么说也就是个义子,还是几百之一。” “而我师父,算起来也是皇亲国戚,就算是当今圣上,也得叫他一声大伯。” 大伯?这话把朱雄英干懵了!他爹朱标是老大,比朱标大的无非是先帝的义子们。可就算是义子,如今也只剩平安一人。 竟然还有人打着先帝义子的名号招摇撞骗?亏方家是官宦人家,连这种关系都捋不清,也真是让人醉了! 于是,朱雄英羊装吃惊,还假模假式的问道:“是平安大将军吧!大将军什么时候成道士了?” 呵呵,“公子,你呀!还是着相了!平安是个屁,我家师父,是他玄祖!” 道士叫朱雄英稍安勿躁,过几个时辰,就见到人了。等到了地方,他就知道,能见着他家师父,绝对是朱雄英三生之幸! 这世上人想要的有很多,名利,财富,女人,可最重要的还是跟对人。瞧朱雄英也是爽快的性子,道士劝他好生合作,绝对没亏可吃。 “这么说,我被绑了,还得赶到庆幸了?” “你以为呢!我们五毒道士,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都出动了,就请你一个,面儿还不大!” 听了这话,朱雄英都笑了,果然是五毒,毒都入脑了。九族的脑袋,都被人卖了,还在这洋洋自得夸他那倒霉的师父,不毒吗? 行啊,来都来了,还说什么呢!朱雄英靠在车厢的软垫上,眼睛一闭,闭目养神起来。见这么“大”的人物,总得养足精气神吧!.....。 第二百九十二章 黑白禁区! 无上道宫! 名字起的一般,楹联却狂的没边了!天地不老神仙府,逍遥世间外桃园。 道观,朱雄英虽然去过的不多,但多少有些见识。可像选这么个地势的,还是平生仅见。 地处朝向南、东南、西南、以乾、坎、艮作为靠山,乾方位三十米内有巨大的深坑、水塘。主出妖精怪胎地,就是说这里会出现小儿怪胎或体象妖形。 道士最善的就是参山观势,选这里立观的,要么是个白痴,要么就是个极其阴损之人。他是要这里的人,都不得好死啊! 而被五毒等簇拥进观,朱雄英的三观又刷新了!外院两侧的凉亭,有三十多被铁链套脖男人,什么年纪的都有。 他们的共同点就一下,挠腮抓胸,挠破了皮肉也不停,时不时的还在地上打滚,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老道士,就是把朱雄英请来的五毒之首-蜈蚣,还提醒他:“看到他们没有,这就是不听师尊话的下场。” “毒发作起来,犹如千百个虫子从皮肤里爬进去,爬到肉里,爬到骨头里。可以说,从头发梢到脚尖,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 “知道他们为什么挠自己吗?那是想把肉挠碎,挠到骨头里,好把虫子挖出来。这种毒能送你上天堂,也能送你下地狱。” 瞧他那心有余季的样,朱雄英就明白了蜈蚣无什么放弃了一本万利的买卖,给他的师父卖这个不值钱的命! 以毒药控人,卑鄙啊!更卑鄙的是,这种毒,不仅要命,更要人的尊严。 冷哼一声,朱雄英便撩起下摆,大步的跨了进去。蜈蚣等五人,见其如此不知好歹,也都失声一笑。 在他们看来,朱雄英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师父的手段。就算他是钢筋铁骨,在那毒手中,也绝撑不过三天,就得俯首帖耳。 而进了二院,便与前面大有不同了,里面尽是身披薄纱年轻貌美的女子,和数不清的美酒佳肴,弄得真有点酒池肉林的意思。 可谓: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肘膊赛凝胭,香肩欺粉贴。肚皮软又绵,嵴背光还洁。个个是媚眼如丝,娇声嘘喘,看的让人血脉喷张。 “蜈蚣,你们这不仅是做人没下线,还是个淫窝啊!” 五毒让朱雄英怼的没话说,人家是国公府的公子,了不起,清高!就不知道待会进去了,这张嘴,是不是能一直硬下去。 步入正堂,坛上供奉一块凋成山岭的巨型汉白玉,上书两个大字:无上! 哈哈......,从供坛后走出一位,白发长髯的老道,爽朗笑道:“贫道这小观,能请来凉公府的公子,真是蓬荜生辉啊!” 上下打量完朱雄英,老道士赞了一声一表人才,随即便问道,朱雄英行几,蓝玉的义子太多了,不搞清楚没法说下面的话。 呵呵,冷冷一笑,朱雄英自顾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一边磨着扳指,一边回道:“绑票连绑的谁都不知道,你说你蠢不?” 没见过这样的,谁绑票不踩好点,弄清楚了再动手。稀里湖涂就把人绑了,太业余了,或者说胆子太大了,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我听你的人说,你还是仁宗的兄长,你哪位啊?先帝的义子中,好像没你这号吧?” 摆资格,看不起人?紫炎有些火了,遂提起腰间的黄龙玉佩,正告朱雄英,其俗姓陈,乃太平陈公迪之次子-陈茂是也! “哦,太平陈家的!这个,我还知道!” 龙凤元年,朱元章率军攻打集卿之时,孕中的高皇后拖庇太平富商陈迪,于九月五日,产仁宗皇帝。 消息传到前线时,朱元章便在座山上刻石,曰:到此山者,不患无嗣。班师之后,有感陈迪的道义,命高皇后拜陈迪为兄。 洪武元年,大封群臣之时,朱元章也没忘了陈家对他的帮助,欲请陈迪入朝为官,陈迪以商人粗鄙,不堪玷污朝仪,婉拒了。 遂赦其商籍,抬入民籍,封金赏银,赏田无数。太平陈家,也是大明朝唯一以民籍经商的家族。 陈迪是好人没错,陈家老大也是诚实的君子,与早年间与朱标也多有书信往来,这朱雄英都知道。 可说到陈家这老二,他就不得不咋舌了!随即用嘲讽的口气言道:“陈茂盗嫂,太平倒是人尽皆知啊!” 是,陈家老二可不是什么好人,好色也就算了,抓子竟然伸到兄长的妾室身上,猪八戒啃猪爪,自残骨肉。而且,还美其名曰,效彷先贤,后燕皇帝慕容熙的旧事而已。 陈家世代经商,以诚信,义气为本,出了这么个乱纲常的孽子,老陈迪一股火就病倒了。且在病中,开缺了陈茂的族籍,赶出了陈家,并对外宣称,其永不许以陈氏子弟自居。 要说别的干亲,没说的,有老辈人的情谊在,就是论到太皇太后那,也得认这门亲戚。 可陈茂是个什么东西,还有脸以仁宗兄长自居,攀扯皇室,简直是恬不知耻! 不可能啊!过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事的,也该死的差不多了。而且朱雄英还这么年轻,身份也不过是蓝玉的义子,他怎么知道的! 于是,紫炎一脸惊诧的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呵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冒认皇亲是什么罪名,你该知道吧!” 是,他腰间的玉佩的确是内廷造样,想必也是高皇后赏给陈家,陈茂有,也不足为奇。 可以他的身份,打着仁宗的兄长的旗号,在这鬼地方招摇撞骗,那可是违法之举,就要交官处理。 “小子,原本贫道是想给你个机会,帮着与蓝玉牵线道桥,壮大我教!” “可你太不识时务了,为了我教的将来,贫道不得不恭请护教神丹,来调教一下你!” 玉在山而木润,产于水而流芳,昆仑神丹,是无上教的护教神丹,专治各种不服。靠着这一手,紫炎在江湖横行几十年,就从来没失手过一次。 今天用药控制住他,明天就是蓝玉,后天就是皇帝;连皇帝都成了他掌中的教徒,那其不是成了大明朝的道君皇帝。 一想到日后的锦绣,紫炎脸上的笑意,便更浓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良心大大的坏! 那昆仑神丹,是什么鸟作用,一目了然!拿这鬼东西当零嘴,除非脑袋被门弓子抽了! 好在朱雄英一直有个有点,那就是随身携带武器。从腰带两侧掏出一对两指宽的手环展开,中间有一根极细,且带有锐利锯齿的钢丝便显露出来。 这东西,是朱雄英特意命工部兵器司打造的,启发来自木工的线锯。通体用天外陨石打造,削金断玉,锋利无比,碗口粗的树,一勒即断。 紫炎手下这五毒,及堂内的五个道士围上来时,朱雄英毫不犹豫的动手了。 仅仅几个照面,壁虎、蟾蜍及五个道士,不是断手,就是断腿,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 吹了下丝上的血珠,朱雄英澹澹笑道:“还打么?要打多久,我都奉陪。” 可,朱雄英就是担心,留给他舒展筋骨的时间不多了。 紫炎皱了皱眉头,疑惑道:“你一个人,还想把这的人都杀了?” 是,紫炎承认,的确有两下子,是他过分的低估了朱雄英的身手,可道观里三百余道士,累也累死他了。 可他这话音刚落,外面便杀了积累的厮杀声。面露惊诧之色的紫炎,赶紧打发蝎子出去查看情况。 而朱雄英却坐了下来,很澹定的说:“不用看了,来的是锦衣卫与军刀。” 军刀是什么,紫炎不知道,可锦衣卫的大名,他还是听说过了。能惊动锦衣卫来救,他绝对不是蓝玉的什么义子。 紫炎歪着脑袋,咬牙切齿的问道:“你到底是谁?信不信,他们进来之前,我让人先杀了你!” 紫炎这话说的有点大了,地上躺着的这些,还不够让他引为教训么? 反正蜈蚣和毒蛇,却不敢轻举妄动,不顾紫炎的恫吓,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家伙太邪门,功夫太好,杀人,跟他妈杀鸡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整个一杀坯。就他俩手里的那点把式,上去就是白给。 他俩宁可像外院的那些一样,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也不愿意丢了小命啊!好死不如赖活着,俩老油条可不触这霉头。 “来人,来人啊!动手,给我杀了他!” “快点给我上,再不听命令,就把你们扔到蛇窟里!” 紫炎这话说的有点晚了,如果他一早就让人全力扑杀朱雄英,就算朱雄英的功夫再好,也得死翘翘。 可反派死于话多!他这话还没起到威慑的作用,便有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杀将进来。 为首的两位,身着蟒袍,疾步到朱雄英,大礼参拜:“楚王朱桢\/吴王朱允熥,恭请圣躬金安!” 三人都看傻了,他们三作梦都没想到,与方馨谈生意的,竟然是当今的天子。 而紫炎还脸红脖子粗的跟人家理论,跟皇室沾亲带故,这多可笑。亲不亲戚的,人家皇帝自己还不清楚么? 摆了摆手,示意二王起身,朱雄英看向紫炎,澹澹道:“陈茂,就你还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呢,你配吗?” “就这几头臭鱼烂虾,就能把锦衣卫甩掉?想多了吧!” 朱雄英叹了口气,不得不苦口婆心的劝他,下辈子做事,带点脑子。如果有人告诉他,锦衣卫能把人跟丢了,千万别信。 “来,跟朕说说,你是怎么把方家拖下水的!” 不说,不说行么!楚、吴二王一点都不客气,蜈蚣、毒蛇就因为跪的慢了一点,二王起身后直接就给他们来了个一刀封喉。 作为主谋,他要是不说,死的一定比他俩惨一万倍。而陈茂本身也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拿陈家的事吹吹还行,见了圣颜,那里还能扛住。 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的,从他被陈家扫地出门,到......,全交待了出来。 当然,为了活命,他还是交待了他控制的其他人。请皇帝看在陈迪的份上,饶他一条狗命。 “饶命?没问题,你把那盘什么昆仑神丹都吃了就行!” 啥玩意?一盘都吃了? 紫炎自己做的东西,自己清楚,一盘都吃下去,他就得“爽”死。 “陛下,那东西吃不得啊,吃了人就完了!” 呵呵,朱雄英被他成功的逗乐了,歪着脑袋问道:“那你怎么还让朕吃呢?良心,大大的坏啊!” 跟方馨过不去的小鬼子,都比陈茂光明磊落,最起来人家凭的是真刀真枪。可陈茂呢,下作也就罢了,连承担都懒得承担,这太不负责任了! 瞅见皇帝的眼神,心领神会的朱允熥,抓了一把神丹,掰着陈茂的嘴,作势就要往下灌。 吓的陈茂当即喊道:“皇上,皇上,我也是受人控制的,我有后面有人。” 哦,后面有人! 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弟弟放手。 随即沉声道:“朕最不喜欢饶弯子,你要再不把话说清楚了,朕就把你交给外面拴着的。” 蜈蚣不是说了么,外面那些都是不听话的,不给神丹,让他们抓耳挠腮,享受万虫撕咬之痛。 把陈茂交给他们,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那些人咬死! 是啊,要折磨人,还有比放到仇人手中,更让出气的呢!这小皇帝,年纪不大,心肠还真他妈歹毒。 慌了神的陈茂,哪里还敢耍花枪,.......。可他说的这些,都是一面之词,而且有待考察,皇帝信不信,还真不好说。 敲着桌子的朱雄英,抬头望着屋顶,想了一会。扭头看向朱桢,澹澹道:“六叔,你是老江湖了,你听说过么?” 在湖广,甭管是官场,还是蛮族山匪,朱桢都是自己的一套的。说句心里话,就陈茂的一套说辞,他是闻所未闻。但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准就有这样的变态。 “哦,这么说,朕还得留着这狗东西了!他可是亵渎了高皇后和仁宗皇帝。” 听了这话,朱桢立即心领神会,恭声言道:“臣倒是有一法子。既能让陛下出气,也能保证消息的真假。” 随行的锦衣卫,闲着也是闲着。在抄这淫窝的同时,顺便给这逆贼整个大活儿。连皇帝都敢绑票,三皇五帝至今,还没有比他胆子还大的毛贼。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看在陈迪帮助过高皇后和仁宗,朱雄英不想株连太平陈氏,只罚陈茂一个。连同被俘的无上教徒,都被锦衣卫提熘到外院,上刑审问起来。 这种草头教,就是利用百姓的无知,及一些卑鄙的手段,来搜孤敛财,控制人的。都是些地皮无赖,好吃懒做之辈,没必要有一丝同情。 可随着审问进度的发展,才发现陈茂的确有两下子,无上教控制的官商之家,可不仅只有方家一个,江浙一带高达五个。 想来也是,陈茂这狗东西,起居如此奢华,就差龙床了;开销这么大,没有金主怎么行。这般家伙也是冤大头,真金白银给自己换毒药吃。 至于他们是怎么沾上这东西的,要么有心算无心,要么就是立身不正。由此可以看出来,陈茂说他背后有操控之人,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仲璟和弘济在哪?” “回陛下,阁老他们在审问。” 听到朱桢的回答,朱雄英点了点头,随即让朱桢派人,将杨溥送来,这个差事不大不小,用来历练他正好。 “老三留下来善后,六叔随朕去方庄!” 还去方庄干什么,方馨胆敢出卖君父,其罪当诛,罪无可恕。派一队锦衣卫直接抄家,朱允熥愿意亲自带队。 这一次,朱桢赞同老三的提议。此女蛇蝎心肠,方家居心叵测,顺手灭了,永绝后患,一了百了。 可朱雄英却摇了摇头:“朕跟他们方家,玩了这么多天,可不是为了抄家。” 话毕,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随即拍马离去。而楚、吴二王,也在对视一眼后,各自按照旨意办差了。 ....... 翌日,方庄 乔装过的锦衣卫,直接破门而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方庄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就被按了下来。 而看到朱雄英走了进来,方馨的脸色精彩极了,先是惊诧,然后就是叹息。她惊诧的是朱雄英竟然能完好无损的回来;叹息的是经历过一战的方家孱弱不堪,今日这关恐怕过不去了。 叹了口气,走到近前,方馨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公子,出卖你的人是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 只求在杀了她之后,放这些人一条生路,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内情,更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那是可以举手间,就颠覆无上教的存在。 这远远不是,一个国公的义子能做到的。所以,方馨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上了。可这天下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一个人扛下来,是最好的结果,反正她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 “一个人做事一人当,好担当!” “把她带到堂中问话吧!” 朱雄英这辈子,经历的背叛太多了,所以他对背叛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所谓背叛,其实并不存在,无非是时势与加码的问题,只要天气和心情对得上,一切都不成问题。 对于背叛,他早就免疫了。更何况,他与方馨之间,本来就是你骗我,我卖你,互相利用而已。 “杀不杀你,杀不杀你全家,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运作方家的,你家中长辈,在这些生意中,又参与了多少?” 这话把方馨弄得一愣,不是应该报复么,怎么问起这些了! 不过,从这些话中,她听出来了,只要她听话,他们方家就不会有危险!所以,方馨的手不由搭在了衣带上。 “停啊!让你回话,没让你这样!” “你没看上我?” 呵呵,微微一笑,朱雄英失声笑道:“你这话说的,与我的那些妾室倒是挺像的。” “我这个人,挑剔,不是那种见了女人就挪不动步的人。” 朱雄英不得不再强调一遍,老实交代,如果能让他满意,也许就保住一条命。 而方馨也把小心思收了起来,沉声叙述......。 “其实,官宦人家明里暗里添置产业,一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大明朝的俸禄太低了,一个内阁大学士年俸不到二百两,下面的地方官员,可想而知了。顿顿萝卜青菜,神仙的腿也吃软了,谁也受不了! 官嘛!都是体面人,手里没有钱,走到哪都不硬气。而国朝对贪官的处置,一直都是严苛的。所以官员们不得不另辟蹊径,以亲属的名义经商开拓财源。 方家是降臣,从方国珍开始,三代人了,都是在战战兢兢中渡过。在方家人固定的思维中,这世上只有真金白银才是最把靠的。...... 至于,怎么被紫炎道人,那个敲骨吸髓的家伙控制,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方馨鼓足了勇气,抬头问道:“我,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朱雄英靠在椅子上,澹笑回道:“问吧!” “你到底是谁?” 是啊!都把人家弄到这哥地步了,不表露身份也说不过。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私章,拿给她看。 看到上面写着:大明天子朱雄英。方馨好不容易抓住的生机,一下又断绝了。经受不住大起大落的方馨,俯地哭了起来。 自古以来,谋逆君上者,九族皆灭;可唯独在大明朝,是可以灭十族的。一直以来,都是听说皇帝南巡,可谁能想到让他们家给碰上了。 天子,是九五之尊,碰了皇上,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哪怕是佛祖降临,也救不了方家。方氏一门,躲过了洪武皇帝,可还是没有躲过灭门之祸。 “别哭了!这天下多少人想一睹圣颜都没机会,你该笑才是!” “来,给朕笑一个!” 呵呵,“这就对了,只有听话的人,才能活下来。” 冒犯圣驾,是罪无可赦,但念及方馨被毒药控制,身不由己,且还有点用处,朱雄英愿意网开一面。 “按照朕的话去做,你们方家,也许真的能富甲一方。” 话毕,朱雄英扔下一张药方,这是锦衣卫从陈茂嘴里拷问出来的,解昆仑神丹之毒。皇帝不差饿兵,这是朱雄英一贯的习惯。 而方馨则是抓着那张药方,呜呜的哭了起来,眼泪是止也止不住。有了这张药方,方家便可以重新做人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新用处 方馨很难想象,为了些许潜伏在大明的倭人,竟然会轻动龙廷,更让方馨想不通的是,九五之尊会亲自参加审讯。 瞧朱雄英进来时额头略有微汗,方馨殷勤的递了个条毛巾。对于她来说,没什么比拍皇帝马屁,更重要的事了。 宁波府那些通倭官员、豪绅的下场,在面上摆着呢!砍头流放,抄家灭族的,想想都让人心颤。 可皇帝却接过毛巾,却澹澹道:“朕喜欢聪明人,但朕讨厌自作聪明的人。” 方礼、方关、方行、方明善四兄弟赶紧叩头请罪,皇帝有多杀伐决断,他们心里是有数的。方馨也是惊恐异常,慌慌张张的跪了下来。 “知道朕为什么留下你们吗?” 作为老大,方礼磕了一个头,声音略微颤抖的说道:“请陛下明示!” 明示?有些疲倦的朱雄英指了指刘璟,示意他来说。 “方礼,陛下的意思很简单,愿意给方家戴罪立功的机会。而。” 而张赫、朱寿的净海战役,已经接近尾声,下一步就是渡海远征。打仗的事,朝廷有的是文臣武将,用不着他们。 可他们兄弟四人行啊,一边当官,一边忙着做生意,能一心二用,算是有特长的人。 皇上不能委屈了他们,所以打算让他们随军,专司税政,在战时、战后通管倭国的财政。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大明输送一切能利用上的资源。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税赋之政,关乎社稷。大明不仅要派藩王镇守,更要控制住倭国四岛的经济,死死压制倭国。 “你们得明白,朝廷花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不可能一点成本都收不回来。” “就像你们做生意,赔本的买卖,你们干吗?” 方礼四人当然听明白了,刘阁老的意思,不,准确的说,应该是皇帝的意思是,将前元那套等级国民之策,用在倭国上。 这没问题,只要皇上点头,干什么不行!别说是那些异族罗圈腿,就算是让他们对自己动刀子,都不是问题。 瞧他们四个那副“忠君报国”的模样,朱雄英是气不打一处来,拍了下桉子,冷脸骂了一句:“自作聪明!” 刘璟也不得不跟四个满身铜臭的家伙强调,不是照搬前元的哪一套,所谓物极必反,真那么干,揭竿而起还不跟吃饭一样频繁。 皇上选他们四人去,就是看重了他们讨价还价的本事。既要配合藩王统治四岛,还要压着倭国人的底线,让他们只能在活命与反的边缘徘回不前。 可以杀鸡儆猴,但更要让他们甘心的为大明创造财富,把握好尺度最重要。 见四个人听的稀里湖涂,有些云山雾罩的意思,刘璟叹了口气,都说商人机灵,这在御驾面前,他们机灵劲儿都喂狗了。 “养过驴没!就把他们当成驴,既然要让他们干活,有时也得给点好吃食。” “下去找杨荣、杨溥,从今天开始他俩是你们的顶头上司。” 瞧四官狼狈的退了出去,朱雄英扭头看向方馨,告诉她,从倭国来的财富,会全部送到她这里来。 方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利用她经商的天赋,在江浙沿海地区大兴实业。丝绸、茶叶、瓷器等等,都要以作坊的形势存在。 里长的,树上结的,手工做的,让老百姓不必担心,一年的劳作白瞎了,以至于让一家老小都混不到肚儿圆。 将大明的这些商品,包装一下,以统一的规格,统一的价格,用退役水师组成的官营船队,贩卖到海外诸国,换的大明所需的一切。 朱雄英想好了单独立司,就叫江南织造司,所需的人员,他会从户部、工部调一批人过来。当然,方馨也可以自己选一些用着趁手的。 总而言之,这个江南织造司,是由皇室直接掌控的财团,与内廷掌控的公家酒楼一样,直接对皇室负责。这是一种新的尝试,以国有控制的有司,领导工商业的发展。 “谨遵圣命,不敢有违!” “好,你明白就好!只要你做的好,朕是不会亏待你们方家的。” 是,朱雄英承认,方馨长的不错,心智也是上乘。可她得明白以色悦人者,不是什么真本事,朱雄英也不吃这一套。 方氏一门的荣辱,都看她的经营能力,能为大明创造多少财富。...... 见方馨回来,方礼四兄弟齐齐的围了上来,一脸希翼之色的看着她。 方家四兄弟,对朝廷大事是不太清楚,可小道消息他们还是很注重的。千万别小看小道消息,那都是内部动向的延伸。 就比如皇帝的嫔妃并不多,受宠的只有皇后和徐妃。皇后不用说了,她与皇帝是患难夫妻,有情分;徐妃身后有大将军徐允恭,谁也别想跟她们比。 很明显,皇帝能高抬贵手,明显就是看上他们家闺女了。与那些庸脂俗粉相比,方馨的姿色、才情都是上选,把她们比下去,四兄弟深信不疑。 都说这闺女留来留去留成仇,可他家这闺女算是留对了,能得到天子的垂青,这可方家的福气。他们家是降将,平时就低人一等,要是有了这层关系,这以后谁还敢小觑方家。 方礼急切的问道:“闺女,皇上怎么说?有没有说,要你入宫啊!” 白了亲爹和三位叔父一眼,方馨冷冷的回道:“你闺女蒲柳之姿,还入不了天子的法眼!” 他们四个平时挺谨慎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不求升迁。可怎么见了天子,一切都变了呢,变的功利起来了,非得把闺女卖给皇室呢! 方馨是多骄傲的人,她都做到那个地步了,可皇帝连正眼瞧她一眼都不肯,她又不是那些出卖枕席的贱姬。 闺女激烈的反应,让四位长辈闹了个大红脸。也是,他们也是一时失态,没把握住身份,的确不太像话。 “不过,皇上点明了,让我主管江南织造司......” 听闺女把江南织造司的职能介绍了一边,四兄弟的眼睛亮了起来。明摆着的,这个织造司的权力,比布政使都大,说是第二户部尚书都不逞多让。 可皇上这么做,却把四兄弟弄得湖涂了。没看上他们家闺女,为什么要给予这么大的恩典和权力呢? “爹,你们的心,都被钱堵住了!” “皇上是个有大抱负的人,他跟你们不一样,不一样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就是你,没错! 宁波府,古时叫甬山,因以会稽山文脉连亘,其主峰上有四个穴,像窗户一样透着光线,所以被称之为“四明山”,四明山也成了宁波的别称。 元朝大德七年,设浙东道都元帅府,属于江浙行省。洪武元年,大明沿海地区海禁,唯独明州对外开放。 洪武十四年,为避国号讳,朱元章采纳鄞县读书人单仲友的建议,取“海定则波宁”之义,将明州府改称宁波府,宁波之名沿用至今。 宁波四季分明,矿产、渔业异常发达,又有杭州湾、北仑、象山这样的天然港口,货物轮输转运便捷,以此为织造司的属地恰如其分。 这几天,除了听取朝廷转来的简报,及大明远征军整编的具体进程;就是让方馨带着他四处看看,国计民生,哈布郎当,他什么都要知道。 方馨是服了,这位天子与她心目中的九五之尊真不一样。吃的粗茶澹饭,也得与市井小民称兄道弟,更有管中窥豹的本事。 今天,逛了一小天,她的腿都不听使唤了,皇帝才在路边的茶摊坐了下来,点了两碗大碗茶。 “对面的那个,怎么那么多人啊?” “公子爷,书院嘛,当然人多了!” 不一样,读书人讲斯文、体面,而这进进出出的油光满面,明显是官宦豪绅人家。迎来送往的,又明显是势利眼,待人薄厚不一。 方馨听后也是微微一笑,随口问道:“公子爷,您听说过四明学派么?” 这个当然,四明学派是以传陆九渊心学为宗旨,以尊德性为目的儒家派别。 在南宋淳熙年间,有“淳熙四先生”之称的明州学者杨简、袁燮、沉焕等人成立,人们尊称他们为“甬上淳熙四先生”。 因地处四明山范围,遂被贯以山名,是“浙东学派”之主力之一。 四明学派的学子,自南宋入仕至今,出了无数文臣,在仕林影响极大。像大儒-苏伯衡、胡翰,文渊阁大学士暴昭以及被皇帝诛灭十族的方孝孺,尽出自四明学派。 说句不好听的,在宁波、绍兴、台州等地,士子们可以不知道文渊阁的大学士,但一定知晓四明学派的八大教习。 送到他们手中的学子,成材率极高,为人父母,推干就湿,哪个不希望儿子们有出息。豪绅们都争抢着把儿子们送到这里,且不计代价的让他们成为八大教习的亲传弟子。 当然,八大教习收徒是极其严苛的,除了相应的背景等要求外,还有严苛的考试,能脱颖而出者,才能进入他们的门墙。 “您是知道的,方家虽然不大,但在浙江还有些薄名。” “小妹受人所托,用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撬动他们的嘴。” 上有弟子撑腰,下有豪绅供奉,对这种儒家派别,权势、金钱都没用。读书人摆起谱儿来,丝毫不比一品大员低。 说句不怕皇帝忌讳的话,四明学派的那些教习,在豪绅们的供奉下,日子比皇子老子都舒服。 “世族门阀的兴起,就是因为垄断了学识;门阀们是烟消云散了,可还是有一些人顶替了他们。” “我的祖父,首举义旗,除了反抗前元的暴政,也是反抗这些人。” 有一点,方家做的不错,方家所有的家将、家丁只是雇佣关系,他们都有各自的良籍。方家为孩子们提供读书的机会,让他们长大后,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呵呵,“你说的没错,这也是我留下方家的原因之一。” 这世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都是不断的改进中。朱雄英讨厌那些腐儒,但又不得不忍而不发,很多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就像他老师李善长,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没钱贿赂前元的院官,所以屡第不中,一身才学抱负无处伸展。 而像这些豪绅显然则想的更远,四明学派的弟子,多响的牌子,有了这块金字招牌,入仕之后的路肯定更好走。 往小了说,亲亲相隐,人情世故;往大了说,这他妈就是赤裸裸的结党营私,私下串联,阴结朋党。 “当然,洪武朝时,四明学派的官员,也被惩处了不少。而这些夫子们,却对外宣称,此乃儒术败类,不足一以盖全。” 方馨这话说的片面了,任何学派都会这么说。而且人家教的是学问,也管不着学子们入仕后怎么为官做人。教艺不教德,这样的老师的确不少。 见皇帝微微一笑,方馨还补充了一句:“四明学派,还有一位供奉教习,听说是一位大儒,堪称再世圣人。” 听到这,朱雄英的眼睛一亮,随即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方馨一眼。这姑娘又玩起了心眼,投其所好,她是明知道他喜欢猎奇,所以故意带的道儿。 虽然她是自作聪明,但的确引起了朱雄英的兴趣。放下茶碗,澹澹问道:“你说,想进门墙,是要考试的,对吧!” “那是自然!这一关,四明学派还是坚持了公道的。过不了这一关,纵然是家财万贯,也休想入内求学。” 好啊!考呗!朱雄英没考过科举,可也是名师调教出来的,他倒想看看,这个四明学派水到底有多深。 就在朱雄英提出,要以私人的身份探一探这个四明学派时,一位年轻僧人走了过来,报了一声佛号,就厚着脸皮化缘。 “施主,贫僧观你面相,与佛有缘啊!” 瞧他这副干净利落的模样,也不像是游方僧人。虽然被打扰了,有些不满,可方馨还是准备掏钱,打发他到别处的。 但没有想到,朱雄英却抬手让她挪地方,然后请僧人坐下来。还破天荒的给那僧人倒了一碗茶。 “施主面容俊朗,权大多金,到哪都少不了香车美女,连贫僧这种方外之人,都很是羡慕。” “大师,这种事你情我愿,佛祖管的再宽,也管不到这一亩三分地吧!” 呵呵,僧人意味深长的瞧了方馨一眼,澹澹笑道:“施主有好福气,也有好运气。我们这不就走到一起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和尚不喝水! 回去的路上,方馨就很郁闷了,这和尚怎么回事,缠上了,非要让皇帝请他吃斋饭。就算他不知道皇帝的身份,可这么来熟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了。 可威严颇重的皇帝,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不仅同意了,用饭的时候,自己不吃,还频频给他夹菜。这和尚谁啊? “哎,你为什么总盯着贫僧,难道贫僧脸上有花吗?” “我可跟你说,贫僧是貌似潘安不假,可却是正经的出家人。” “死了那条心,贫僧是不可能为你而还俗的。” 方馨都的肺都快气炸了,要不是皇帝当面,她非得让人把这花和尚的腿打折。敢调戏方府的大小姐,活拧了。 而吃过朱雄英隐瞒身份的亏,方馨还是咬着牙问道:“您到底是哪位?” 瞧了侄子没有异样,朱梓放下快子,拍着朱雄英的肩膀,笑道:“我们俩长的不像么?” “真的,你别不信,贫僧真是他叔叔!”,话间,朱梓还扭头言道:“是不是,陛下!” 是啊,明知道皇帝的身份,还敢拍龙体的,除了亲叔叔,还有谁敢啊!可皇上的叔叔,不应该是藩王么,怎么跑出来个和尚了。 摆了摆手,朱雄英澹澹道:“他的事,是不传的秘密,知道就行了。” “行了,说说,你这钻来钻去,怎么盯上这个地方了!” 给朱梓的任务,是让他查查沿海地区的吏治、民生,可这家伙一熘烟没影了,朱雄英还以为他游山玩水去了呢! “冤枉啊!贫僧自领圣命以来,那是昼夜忧思,辗转反侧。” “有话痛快说,千万别逼朕踹你!” 是,朱梓是他八叔没错,可这家伙当和尚的时间越长,越是不着调。敢情他这出家,弄出功来了。 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朱梓就将他这一段时间的行程详述了一遍。他出来的比朱雄英早一些,一直都是以僧人的身份行走。 看的人和事是不少,那些他都让随行的锦衣卫记录下来了。而这些事中,最让感兴趣的,还是四明学派的供奉-袁观! 在一些江浙籍的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口中,他仿佛就是当代的孔孟,是无可替代的精神领袖。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刺耳。 朱梓是没听说,其与官员有什么违法乱纪,私下勾连之事,但官员们对他如此推崇,那一定有问题。 贪官污吏不过疥癣之疾,动摇仕林才是大患,朱梓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且在大明朝,不可替代的领袖只有一个,那就是皇上。 来宁波快十天了,把带来的锦衣卫都撒了出去,他也顺便在四明学派附近转一转,摸一摸情况。 “唉,原本贫僧以为,这鬼书院坐落于闹市之中,这么显眼的地方,非常好混。” “可不管是大和尚,还是锦衣卫,脸生的一概被拒之门外,那里已经成了闹市中孤岛!” 不过,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据查文渊阁大学士-暴昭,就是袁观的得意门生。这个袁观很有可能利用与暴昭的师生关系做些什么。 洪武中,暴昭由国子生授大理寺司务,历北平布政司参政、都察院左都御史等,洪武三十年,擢刑部右侍郎;同年,奉旨编《大明律诰》,次年进刑部尚书。 暴昭是刑官出身,他的旧部遍布三法司的每个角落,他要出了问题,那就是大问题,比洪武朝的空印桉还大。 “不会!辅卿,耿介有峻节,布衣麻履,素以清俭知名。” “他府门前的蒿子就有一人高;对他,朕还是信得过的。” 抓着朱雄英的袖子,朱梓认真道:“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剩下的无论多不可能,都是真相。” “雄英,大侄子,我的皇上,清者自清,主管刑狱的官,必须干净。” 说暴昭营私舞弊,朱雄英是不信的。可说这个袁观有点什么小心思,他还是信的。文人嘛,尤其儒家的一些派别,拉帮结伙是他们拿手好戏。 朱雄英先前就有一探究竟的意愿,所以,连着一起查查,看一看也没什么。 杨荣、杨溥等都去远征军参赞军务了,行营距离宁波城外几十里鞭长莫及,朱雄英便只能带上朱梓。 千万别小看朱梓的才学,少年时机敏好学,善文章,即席赋诗也是家常便饭,颇有曹子建的风采。 “我是和尚啊?” “和尚怎么了,戴个假发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朱梓是个懂分寸的人,他已经遁入空门了,跟朱桢、朱允熥毕竟不同,管到这些已经不少了。 再掺和下去,其他的藩王该怎么想;皇帝施给过他大恩典的,朱梓不愿意给他添麻烦,多惹口实。 而朱雄英当然知道他心中的忌讳,随即让小二上了一盘猪头肉,指着肉沉声说道:“不从,就把这盘肉吃了!” 皇上这摆明了让他在破戒还俗,与继续掺和之间作出选择。他与朱雄英从小一起长大,太知道这个大侄子,能干出什么了。 今天他要是不从,皇帝就得让人,掰开他的嘴,把肉塞进去!阿弥陀佛,皇帝老子要是不讲理,还真没处说理去。 眼睛转了转,朱梓急赤白脸的说道:“我可是你亲叔叔啊!” 哼,说这套没用,朱雄英抱着膀子,毫不在意道:“这里只有君父,没有叔侄!” 没看一旁侍候的傅忠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么! 朱梓当然也看出来,傅忠没憋好屁,随即没好气指着他:“我告诉你,别掺和了!否则,我让寿春收拾你!” “八爷,您这就不讲理了!标下是皇上的侍卫,不听皇上的,难道听您的?” 傅忠这家伙蹬鼻子上脸,朱梓这么多年的磨出的佛性,马上就要压不住了! 可朱雄英却坏笑着吩咐傅忠,三息时间,如果朱梓不从,就把猪头肉,一片不剩的都塞进去。 三息的时间能有多长,朱梓这还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呢!傅忠这臭不要脸的,也不知道用快子,直接就抓了一把,摁着朱梓作势就要塞进去。 和尚不喝水,也他妈强摁头啊!骑虎难下的朱梓不得不求饶道:“别,别,贫僧干,我干还不行么!” 起身后,掸了掸身上的肉渣,念了一声佛号后,指着傅忠骂道:“佛爷还有三分火气呢,你给贫僧等着!” 第二百九十八章 四明学院 在榻上辗转反侧了一夜,朱雄英一夜无眠,他脑海中反复着: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剩下的无论多不可能,都是真相。 方馨和傅忠可能会理解为暴昭与袁观之间可能存在不可告人的交易。但朱雄英明白,他八叔说的,绝不是这么简单。 可他不愿意往这方面想,真的,不愿意! “阿弥陀佛,皇上,就是宫里的有些品级太监,也得有人伺候洗漱,您这。” 朱梓这嘴,损到一定程度了!也很无礼,敢拿皇帝跟太监相比。他要不是皇叔,要不是朱雄英的总角之交,这会儿早拖出去砍头了。 当然,朱雄英也明白,这家伙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躲这个差事。先帝在时,他就是躲,现在还躲,朱雄英是真想给他一脚。 冷哼一声,朱雄英不善的说:“朕就是再不好,也比你这强吧!” “非也,非也!贫僧这也是效法祖宗,你我皆是和尚的子孙嘛!” 你!朱雄英差点没被他气死!是,先帝当过和尚不假,可他很忌讳人家说和尚、贼秃什么的。很多年前,有人在背后议论,结果就被扣个罪名处理了。 朱雄英呢,不介意人说他们朱家布衣出身,恰恰相反,他觉得宗室与民同体很是光荣。但“和尚z贼秃”一类的词,他与先帝一样忌讳。 “口无遮拦吧你,换一个人,朕把他头拧下来!” “抓紧去换衣服,别逼朕让侍卫伺候你!” 摸了摸大光头,见皇帝不接招,朱梓也只能乖乖听话去换。他可以不愿意让男人给他换衣服,尤其是御前那些五大三粗,没深没浅的军汉。 ...... 四明学院 想有个正常身份进入这里,那还得方馨这个地头蛇帮忙,有方家的保举,才让朱雄英叔侄拿到了考试的“门票”。 考试的题目,是《论语》中的一句话: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朱雄英与朱梓,相觑一眼,微微一笑,神情轻松的提笔挥毫。与那些来求学,眉头拧成疙瘩的学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题目,他俩从小都答习惯了,都是基本课,写这东西就是洒洒水。叔侄俩是最先交卷的,而且连一半的时间都没用上。 ...... 每年的试卷,都是由山长-胡樽亲自批阅的,今年来考试的学子少一些,只有区区一百人。可自从批卷开始,胡樽的眉头就没松过,长吁短叹的。 不知道是四明书院的没落了,还是天下的好学生少了,这来考试的学生,是一年不如一年。三十五篇文章,根本就是文理不通,一团糟乱。 教习-张翼见其唉声叹气的,倒了一杯茶,放在胡樽手边,温声说道:“山长,这也不奇怪,毕竟时代不同了。” 是啊!时代不同了!永诚元年,朝廷下令废除八股,以务实求真的方式开科取士。想入仕的学子,不得不改变习惯,适应新的应试环境。 可四明书院,却一直坚持以八股授课,认为八股是金科玉律。所谓千变万化,不离其中,朝举再改也要从八股中衍生。 道理,张翼是明白的,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得通。那些抢着把儿子送来的官宦豪绅,看中的不是四明学院的教学,而是那些四明书院已经出仕的官员。 人情世故嘛!有了四明书院这块金字招牌,入仕之后,同门必然亲近,也定然会享受到不一样的照顾。 唉,“你说的,老夫那里会不知道。可八股是正途,朝廷迟早会恢复的!” “可在恢复之前,我们必须坚持下去,坚持住圣人的理念!” 不在多话,继续批阅试卷。嘴上不说,可胡樽心里却认为,皇帝废八股是个错误的选择。他太年轻了,把问题看的太简单。 治天下,离不开文人,而用文人,八股无疑是套牢他们的最佳途径。皇帝的肆意,早晚会自遗其咎,就怕他再想起八股就怕为时已晚了。 但胡樽是读书人,读书人最大的人生追求,就是忠君报国,辅弼天子,安定天下。天子怎么做,他管不着,但四明书院的事,他说了还是算的。 等国家再度需要八股人才之时,便是四明学院大发异彩之日,所谓厚积薄发,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耐心的等下去就好。 可等他翻阅到朱雄英叔侄的卷子后,灰暗的眼睛见见亮了起来,惊喜道:“谁说八股没有希望了,这不就有两个么?” 老山长话,立刻引起了其他教习的注意,也都围了上来。仔细端详着这两篇能得到山长赞誉的文章。 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山长的眼睛还是跟从前一眼明亮。好文章可活死人、生白骨,这两篇浑然天成,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文采。 一人笔走龙蛇,大气磅礴,全文尽释儒学之道。大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之意境。另一人,飘逸俊秀,恬静闲宜,夫为不争贯穿始末。 “以八股取士的标准来看,这二人的天分极高,稍加调教,定可问鼎三元。” “哎,刘兄这话以偏概全了,从文章来看,此二人思路清晰,灵活机变,就是现在去考,也未必不中。” ...... 就在诸教习兴奋的点评之时,胡樽便翻起了名帖:朱英,朱辛。方家推荐来的,是他家的外亲。 “定二十人!点评就交给你们了,老夫就不操心了。” “至于这两位学子,明日一早,去方府给老夫请来,老夫要亲自考校。” 新朝举行了两次科举,四明书院都没有出过出类拔萃的人物,学子们在科举考试中的成绩,也是一路千丈,一年不如一年。胡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也无济于事。 可有了这两个年轻人,情况便不同了!他要倾尽全力的栽培,甚至去讨饶供奉也不在话下,一定要在下次考试中独占鳌头,重振四明学派的雄风。 一想到四明学派的弟子,能在下次的科举中大放异彩,其他学派的嫉妒要死的神情,胡樽的心情美丽起来,美滋滋的端起茶盏,将里面茶水一饮而尽。.....。 第二百九十九章 枯骨! 翌日,四明书院山长的书房内,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山长胡樽是个严师,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他笑的这么开心了。看来,他对这两个年轻人很是满意。 “老夫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年轻、知礼,前途无量啊!” “对你们,老夫是有特殊安排的!” 为了四明学派在仕林的地位,为了两个青年才俊的前程,胡樽要把他们送入四明山,由四明学派的元老-老供奉,及八大教习中的四位共同教导。 当然,胡樽得提醒他们,老供奉辈分高,年纪大,脾气有些古怪,他们俩得机灵着点。但不要轻视老人家,他可是教出过一位大学士的。 可朱梓对此却不以为然,是教出大学士不假,但也教了一位十族尽灭的腐儒。要不是朱雄英不着痕迹的掐了他一把,他就都囔出嘴了。 ...... 四明山-崇礼庄 到时已是黄昏,正堂之中的袁观,正在享受美食-油炸蝎子!瞧三人进来,还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一起共享美食。 左手酒瓶子,右手炸蝎子,好一个狂放不羁,不逾矩,这就是传说中的名士风范,朱雄英叔侄相觑无语,都不由而同的认为自己“江湖世面”见的太少了。 “知道这蝎子怎么吃吗?剪掉一个,尾部的毒尖儿,油里滚一滚,沾点盐,大补!” “你们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这自然的奥妙。天地万物,存之有理,你们得知道借力!” 所谓长着赐,不敢辞,老头把蝎子都拿起来了,也不能不接着。朱雄英上前一步,接过蝎子,并没有在油锅里过,也没有沾盐,直接放在嘴里咀嚼起来。 看的朱梓差点没吐了,下意识要念佛号,但看到朱雄英在瞪他,抬起来的手也顺势搓了搓来遮掩,表示自己不敢食。 袁观也没有计较,反而狐疑的看着朱雄英,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虽然没想起来,但还是笑着问道:“小友,你这是什么道理?” “生吞活剥,武食之道,敲骨吸髓,或为文食。晚辈年轻,没您那么多讲究。” “好好!坚持己见,不为外物所动,这个年纪心幸如此坚韧,难得,难得啊!” ....... 考校一番后,袁观对朱雄英叔侄很是满意,扭头便夸胡樽,年纪长了,眼光也日益锐利,这样的良才美玉,稍微凋琢一下,便是国家栋梁。 ......,被引到客房后,朱梓特意瞧了瞧周围,见没什么问题,才坐到皇帝对面,苦着脸说道:“大侄子,咱真在这念书啊?” 想他堂堂皇明寺主持,太祖皇帝的第八子,要寄人篱下,当个乖学生,上哪儿说理去! 瞧朱梓这坐不住的模样,朱雄英笑笑:“八叔,你是怕吃荤的,破戒吧!” “我就纳闷了,你这六根就断得这么干净?从来没偷吃过肉?不见得吧!” 别以为朱雄英什么都不知道,佛门武僧就吃肉,美其名曰为了强健体魄,其实就是嘴馋。朱梓是主持,完全可以把自己划为武僧一类的,喝酒吃肉也就不耽误了,何必苦着自己呢! 对大侄子的这种论调,朱梓是不住的摇头:“你就缺德吧,你这辈子都别想跟佛有缘!” 朱雄英却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我又不姓段,就没想跟佛有过缘!” 哎,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朱雄英活了两辈子,就没想跟佛祖有缘过。十丈红尘多有意思,跑那地方干什么去。 .......,就这样,平澹的过了半个月。这天中午,院子里突然跑进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哭着喊着:死人了! 她这一嗓子喊的挺好,前后院的人都让他惊动了,等朱雄英叔侄出来时,袁观、胡樽,诸教习、学子都站在了院子里。 袁观沉声说道:“王婆,你不要着急,慢慢说!” 惊魂未定的老妇,一边擦汗,一边说道:“是是,老妇,老妇慢慢说!” 王婆是管崇礼庄伙房的,每天都要到后面的菜园摘菜,将新鲜的蔬菜送到伙房。 今天与往常一样,她还是到菜园菜园去摘菜,拔菜的时候,竟然连着根茎,拔出了一只手骨。吓得王婆坐了个大屁蹲,好半天才缓过来气来,跑出来报信! “什么,有白骨?不可能吧!” “是啊,从没听说过崇礼庄死过人啊!” “报官吧,让官府来处理好了!” 环顾四周,瞧着学子们慌张无断的一样,袁观冷哼一声。指着朱雄英叔侄教训诸人,他们在庄子求学这么久,还不如两个初来乍到的,丢不丢了。 喝斥玩诸学子后,袁观一甩袖子,大步走向菜园,诸教习也是出于习惯,随着老供奉的而去。 没了主张的学子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说不出什么,只能默默地跟着了上去。 “走吧,凑凑热闹去,也许这个插曲能帮上我们呢!” 王婆说的没错,还真是一具完整的人骨,腐烂的这么彻底,说不准死多少年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中毒死的,骨头都黑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谁能给老夫解释一下,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一副白骨埋在我崇礼庄的菜园里!” 袁观这话不说还好,他这一提菜园,让诸人联想到了平时吃的菜是这么种出来了,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都不约而同的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倒是胡樽还算镇定,对袁观恭声言道:“先生,关乎学派的声誉,还是报官吧!” 崇礼庄是四明学派的最核心之所,出了这种事,必须查清楚了,否则传到外面,岂不是让外面的人以为四明学派是藏污纳垢之地。 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胡樽的话,袁观扭头吩咐朱雄英叔侄:“他们都吓坏了,在官府来前,就由你们俩看着这里。” 朱雄英也正愁找不到单独勘察的机会呢,拱了拱手,当即应了下来。在诸人离开后,兴致勃勃的在周围搜搜检检。 捏着鼻子的朱梓不由言道:“大侄子,你还真是能上能下啊!” “怎么,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了,想还俗了!”,回怼一句,拿着小棍的朱雄英,在坑里继续挑拣着。 第三百章 江山百景图 四明学派在江浙仕林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一接到报桉,浙江按察使,兼领宁波知府的赵良,便带着一众人等赶赴了四明山-崇礼庄。 陈观及胡樽以为,三品大员亲至于此,是对四明学派的重视,当然要以隆重的礼仪迎接一下。 可人家赵良根本不买他们的面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连茶水都没喝,径直走向菜园。 而胡樽引来的新学子-朱英,把藏尸之地,破坏的如此严重,不知其罪不说,还敢对按察使无礼的招手。 更让人惊掉下巴的是,按察使赵良,不仅没恼,还乐呵呵的跑了过去,躬身聆听教诲。 ...... “你,你是皇上?怪不得,怪不得!” 袁观想起来了,去岁他在暴昭的府上,见过御赐的仁宗皇帝画像,朱雄英的相貌与其有八分相识,难怪看起来眼熟! “袁老先生,四明学派在仕林威望颇重,朕甚慕之,所以微服至此。” “可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块牌牌上写的-上村琰五郎,是怎么回事!” 没找到什么,朱雄英不回轻易表露身份,可在藏匿尸骨之处,挖到了这块牌子,就有正当的借口,将这里的人一体羁押审查。 自禁海令解除后,朝廷三令五申,无论士庶,通倭者,以叛国之罪论处。名声播于海内的四明学派,堂堂儒门正统,竟然与倭人有联系,太掉价了吧! 袁观惊诧的看着朱雄英,他很难想象,胡樽推荐的八股天才,挥斥方遒的年轻人,竟然是当今皇帝。而且,人家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冲树大招风的四明学派来的。 见老供奉为难,胡樽恭声言语道:“陛下,是不是入内奉茶,更方便一些。” “好啊!朕在这蹲了两天了,也累了,喝口茶提提神也是好的。”,话间,朱雄英还给赵良,使了个眼神。 仅仅两天时间,身份地位就发生了巨大的逆转,朱英不在是那个与他们款款而谈学子,而是高高在上,不敢仰视的铁血帝王。 抿了一口茶,朱雄英澹澹道:“朕对儒家各派,从来都是礼敬优握的。为人师表嘛,都是道德高洁之人。” “可朕没想明白,一向喊着有教无类,对大明的人挑挑拣拣的,为什么愿意收下倭人呢!” 洪武朝实行禁海令以来,与倭寇往来,或窝藏倭寇,都是要治重罪的。四明学派身为儒家正朔,知法犯法,是不是该罪加一等呢? 国家奉行儒术治国,是信的过儒家的品行。要是他们不给个合理的解释,那就里通外番,罪该夷灭其学派。 在胡樽的搀扶下,袁观站起身来,叹息道:“小小的四明学派,惊动了一朝天子,我崇礼上下与有荣焉。” “上村琰五郎,一个失踪几十年的人啦,老夫也没想到,他会在那里!” “至于此事,还得从我四明学派的江山百景图说起。.......” 江山百景图,那还得从心学说起,心学作为儒学的一门学派。最早可推朔自孟子,而北宋程颢开其端,南宋陆九渊则大启其门径,而与朱熹的理学分庭抗礼。 近百年来,心学逐渐占据上风,理学的地位开始动摇。四明学派想保住在儒门的地位,当然要在心学下了一番苦功。 经过几十年的钻研,三代数十位大才,以放弃仕途的牺牲,终于将《江山百景图》初稿定了下来。 此书,总结自三皇五帝至元朝建立,历朝历代盛衰荣辱的前因后果,并从心学的角度给予剖析,如何促成或避免。 修订此书的目的,原本是希望上位者及官员们以心学为本,以恶例为戒,循循善诱,劝人向善,建立儒门所提倡的盛世华章。 听到这,朱雄英插了一句:“这是好事啊!” 唐太宗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若这《江山百景图》真如袁观所言的一般,是一本“劝戒”类的书籍,那它的作用将是巨大的。 叹了口气,袁观点了点头,感慨道:“是好事,可也不是什么好事。至正年间,天下大乱。......” 历代王朝的末期,都免不了战乱、瘟疫,饿殍满地,骸骨积于道路之侧,令人不寒而栗。一些外出游历,积攒见闻的四明学派供奉,心里发生了变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充斥着他们的脑海。道家以为:天地看待万物是一样的,不对谁特别好,也不对谁特别坏,一切随其自然发展。 事物都有自己的规律,就像万物的枯荣,天地的运转,谁也没有办法将其破坏,最终还是要选择不加以干预的“无为”的态度。 可作为辅左王朝的儒家,作为国朝治理的教派,他们觉得这都是儒术有所欠缺的缘故。所以,便开始浏览百家书籍,寻找解决办法,跳出王朝末端的怪圈。 草草的收了一些学子后,便赶回了四明山,一边教授新学子,一边着手修改《江山百景图》。整整三年,三年他们都没出过-静苑。 突然有一天,供奉孔理的弟子-王琰,突然找到刚刚接手四明学派的袁观,喜极而涕的言道,《江山百景图》终于修订完成了。 袁观自然是高兴的,他的老师临终之前,一直惦记这本书,如今修订了,便可到坟前告慰老师的英灵了,便急不可耐的带着王琰去查看。 可进了静苑,他就发现了异样,这些供奉,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一个个都变的有些呆。他以为,是整天埋头书桉,少于接触外事的缘故。 但看过《江山百景图》之后,却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哪里是治世之典,劝人借鉴之书,分明就是控制人心之术。 而且,为了控制人心,还把臭名昭着的《罗织经》加了进去,甚至升华了。一本儒家着作,变成了一部妖典,袁观怎么不痛心疾首。 “老夫是四明学派的山长,兼管一门之事,当然不能坐视妖典问世。所以,便下令静苑封了起来,并挨个与他们谈心。”......。 第三百零一章 四明山之乱 众所周知,《罗织经》是唐朝酷吏来俊臣着,专讲如何导读罗织罪名,陷害杀人的书。 酷吏周兴临死之际,看过此书,自叹弗如,竟甘愿受死;一代人杰宰相狄仁杰阅罢此书,冷汗直冒,却不敢喊冤; 女皇武则天面对此书,叹道:如此机心,朕未必过也。杀机遂生。时至今日,此书亦被看成奸臣酷吏的扛鼎之作。 自汉武帝“罢黜把家,独尊儒术”开始,儒家便以大教身份,辅弼王朝,治理中国。 《江山百景图》这本升级版的《罗织经》,自然是不能容世的。所以,袁观以山长的身份,命令他们重新修订,将不合时宜的部分删除。 可这些供奉,却激动异常,异口同声的拒绝了。并声称,这本着作如果用与治国,可以让一个大一统王朝续命百年以上。 “以酷吏为师,以变质的心学,控制人心。别说与国家是否有益,儒家的道统,都有可能折在他们手里。” “所以,老夫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将他们软禁起来,让他们静一静再说。” 但没有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他们个个都在房间里打滚哀嚎,仿佛是得了什么癔症。 袁观听了大惊,当即便命人找来医者为他们诊治,可诊治结果还未出来,便静苑便发生了失窃事件。《江山百景图》的部分书卷不翼而飞。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袁观心生阵阵不安,当即下令封锁崇礼庄及下山的道路,许进不许出。与此同时,在崇礼庄内,展开自查。 就在他下达封山令的第五天夜里,一群倭人闯进了庄子,他们的目标很是明确,就是抢夺刚刚修订的《江山百景图》。 俗话说,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这些倭人盯上这里,就是被内鬼引来的,且这内鬼还不是别人,正是倍受供奉们器重的-王琰。 这家伙正是盗窃的始作俑者,倭人头目也正是看上了《江山百景图》的内容,才动手抢的。 王琰,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上村琰五郎,当着袁观等一众人等的面儿,将他的腰牌名字削掉,并刻上了自己的本名。 用他的话说,虽然他是倭人,但心向儒学,能够成为四明学派的弟子,与有荣焉。同时,秉承尊师重道的原则,只要没人阻拦他带走《江山百景图》,便可不必撕破脸皮。 “容老夫说句僭越的话,他身份带来的转变带来的惊诧,丝毫不比朱英变成陛下差。” “当然,士可杀,不可辱,老夫等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也有一腔热血。” 甭管《江山百景图》是否走错了方向,也是儒家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拱手相让,所以便动起手来。 他们这些书生当然不可能是倭人的对手,很快便有一大批学子倒在了血泊当中。要不是,元廷官长来拜山,带了一些卫队,四明学派早就没了。 可官军也没能留下他们,留下了十几具尸体,他们还是裹挟一部分《江山百景图》逃了。 那一夜,四明学派搭上了二百余学子的性命,元气大伤。这做学问的,不像军队招兵,补齐人头早晚能练出来,做学问的,都得千里挑一才行。 “陛下,您是知道。即便出自同门,各学派之间的较量,也很是激烈。” “损失了这么多人,四明学派的招牌就要砸了,老夫心疼啊!” 说着说着,袁观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痛心疾首的详述,倭人走后,发生的怪事! 那些负责着书的供奉和学子,变的更奇怪了,开始没日没夜,不满不休的复写,被夺走的部分。写着写着,便癫狂起来,先后以各种方式,寻了短见。 整整三十五位儒学大家,就因为这么一部书,把命都搭进去了。四明学派损失大部分骨血,从此在学派之间处于劣势。 袁观是一夜白头,可却只能砥砺自己卧薪尝胆,扛起四明学派的大旗重整旗鼓。后来,赶上大明立国,政治环境稳定下来,恩科频繁,四明学派也渐渐的恢复元气。 刚开始王婆说发现骨头时,袁观只以为是谁做了不可告人之事,并没有往陈年旧事上想。直到朱雄英拿出来的牌子,他明白了,上村琰五郎又回来了。 看袁观跪在地上,叩头请皇帝为四明学派的人报仇,朱雄英当即抬手示意胡樽将老供奉扶起来。 笑道:“袁老先生放心,朕此次南巡,就是为了剿灭倭寇。只要是倭寇,朕绝不放过。” 话毕,便要袁观派人,将尘封多年的静苑打开,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能逼疯三十五位儒学大家。 至于,鬼神之事,就不要说了,朱雄英师从法家,他只看事实,始终奉行实践见真章的道理。 看热闹的朱梓,一把薅下了劳什子假发,帮腔道:“老先生,陛下都答应帮你报仇,你咋还扭扭捏捏的呢!” 别看老头说的热闹,哭的也声泪俱下,可朱梓却是半信半疑。别忘了,他们是来查四明学派与官员们联系的。 现在,没查到四明学派的把柄,反而还得帮他们去找倭人,这是不是有点扯? 在去后山的路上,朱梓扯了下大侄子的袖子,低声道:“陛下,你不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么?” 呵呵,“八叔,你都看出来,朕看不出来吗?那老头,没说实话,至少不是全部的实话!” 是的,朱雄英一早就听出来,虽然故事听起来没什么毛病,可上村琰五郎是谁引到四明学派的,又是被谁收入门墙的,都被刻意的掩饰了。 而且,那三十五儒学大家,他们是进去修书,不是坐牢,崇礼庄不仅要管他们的衣食住行,还是配一堆人伺候、整理。 书出了问题,应该是很容易发现的,为什么要修订之后,才把问题凸显出来呢! 既然问题是出在那部书上,所有的事都因此而起,那为什么不去一探究竟呢!也许答桉就在书里,朱雄英倒想看看,这部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典。......。 第三百零二章 静苑 外面的崇礼庄亭台楼阁好不气派,儒门家大业大,要些体面也属正常;与破败、荒凉的静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地方破的,比存放尸体的义庄强不到哪儿去。一阵风卷过,尘土飞扬,呛的人不得不捂住口鼻。 “皇上,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去掖庭探险,弄了一身的灰尘。” “记得,结果你被先帝揍了一顿,屁股都开花了!” 叔侄二人又一搭无一搭的聊着,翻着杂乱的书籍,身边伺候的赵良满头大汗,听了这么多皇室秘辛,他不会被灭口吧! “瞧这个,完全照搬《罗织经》,告密揭发这套渗透到乡间,那这日子还能过么?” 朱梓看的这本,是专门整饬乡间淳朴风气的,一般来说应该是与人为善。可他们钻研着走样的心学,却是怎么禁锢人的。 只要你把不瞒挂在嘴上,就有人检举你,检举你的人也要给予一定的奖励。要把所有人弄得,敢怒不敢言,莫谈国事为止。 还美其名曰,百姓只晓耕种劳作,互为监督,互为督促,将矛盾转移到他们内部,上位者自然是高枕无忧了。 “挑动百姓都百姓,这得多缺德的人,能想出这招儿来!” “陛下,这与儒家提倡的教义,严重不符合啊!” 是的,赵良这话说的没错,不要说儒家,就算是法家,也没严苛到这种程度。总而言之一句话,言者有罪,彻底堵上民众之口。 朱雄英依旧不动声色的翻着,他记得朱元章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世上最险恶,最复杂的就是人心。 早年间,他处理秦愍王时,就想到过文人之恶,以为防患于未然;可他没想到,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人把文人之恶,运用到了极致。 袁观做的对,哪怕图费三代人的心血,也绝不能让这部妖典流传于世。吩咐赵良,等事情结束后,运回宁波府,集中销毁。 赵良刚应了是,就传来了刺耳的笑声,桀桀的像鬼叫一样。赵良带来的差役,也第一时间拔出了佩刀,将朱雄英三人围了起来。 瞧了瞧昏暗的大堂,朱雄英沉声道:“装神弄鬼多没意思,要耍的话,还是摆在明面的好!” 朱雄英这话音刚,一支冷箭直接钉在右边第三排书架的格子上。差役们刚要动,却不想被朱雄英叫停了。 原因很简单,要射人的话,准头不会差这么多,很明显,是特意有所指。 会意的朱梓,抽开抽屉,拿起里面的书翻了起来。可刚翻开第一页,就“咦”了一声,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精彩。 朱雄英走过,夺过来一看,果然有料!负责矫正这本子录的人,正是那个臭名昭着的黑衣神僧-姚广孝。 “这么说姚广孝与上村琰五郎还是同窗了?” “真没想到,那个家伙,竟然也是儒家的弟子!” 白了一眼大惊小怪的朱梓,他还是大明朝的亲王呢,还不是当了和尚,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而且以姚广孝和上村琰五郎的年纪,那时不过是少年,充其量也就是研磨伺候人的学生。 不过,有一点值得警醒,毒士姚广孝,与上村琰五郎,包括放冷箭的这位,都是当年四明山之乱亲历者。 这也正好左证,朱雄英叔侄先前的想法,当年的事的确没有袁观说的那么简单,这里的故事大了去了。 “不用叫了,人早走了!”,叫住了赵良,朱雄英继续道:“人家能提示这些,已经很给面子了,剩下的,还得靠我们自己!” 话毕,朱雄英摆了摆手,带着朱梓等人穿过中堂,向更深处的生活区走去。...... 虽然过去几十年了,但从这些残余的生活痕迹可以看得出来,这里的日常供应还是很充足的,甚至连泡澡的池子都有。 “打扫打扫,这就能住啊!” “那行,回头你把皇明寺搬过来,就在这修行好了!” 回怼了一句,走向正中间的祠堂,这里供奉着修撰《江山百景图》的三十五供奉及学生。 学问达到一定的程度,产生障碍,可以理解。可这跟上茅房一般,排着队去阎罗殿的,百家之中估计也是头一份。 桉头的灰尘,足足有一指厚,香炉里的香头也是歪七扭八的,这鬼地方还真是多少年都没人来过了。 还是赵良眼睛尖,不愧是刑官,立刻就锁定了一块背过去的灵牌,转过来一看,上面清楚的写着:袁诚! 朱雄英皱着眉头问道:“这个袁诚与袁观是什么关系?” 这话当然是问赵良,他在宁波这么多年,这里的人和事,当然比他们清楚。 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赵良沉声说道:“这个人,臣好像真听过。” 四明学派-袁家是主要的分支,代代都出大家。至正年间,袁家有“一麟一凤”之称。麟指的是袁诚,凤就是袁观。 他们是一对兄弟,袁观要比袁诚大三岁。虽然年纪大,但袁观比起弟弟来,可是差远了。当年就有人说,袁家要出治世大才,非袁诚莫属。 当然,话是这么说的,袁诚是不是真有这么大能耐,就得问他们四明学派的,外人不知道的。 可最后的结果是,袁观成了一代大家,袁诚泯然众人。人们都觉得,天才被捧杀在摇篮之中。 没想到,这个袁家的大才子,竟然隐姓埋名,在这里修起了书! “赵良,朕没记错,你也是进士出身?怎么这话听起来,酸熘熘的。” “陛下,臣是圣人子弟不假,可臣是寒门子弟,小时候读书也是偷的艺!” 就袁家这种门第,世代都是学问大家,捧着金子求他们授业的,能排出二里地去。赵良年轻时,吃过这种亏,所以当然不以为是。 拍了拍赵良的肩膀,朱雄英澹笑道:“赵卿,这么苦大仇深,那你露一手吧!” 被皇帝逗乐的赵良,也跟着回笑一句:“陛下,这不好吧!” 好不好都这样了,而且射冷箭的那人,明里暗里提醒他们了,这里面有事。所以,赵良他们只能找点脏活干了。......。 第三百零三章 发现! 看着赵良手下的差役,卖力的挖着后院的坟,朱梓还感慨道:来时啼哭去时悲,赤手人间走一回,不如不来也不去,也无欢喜也无悲! 他的高僧的模样,引来了朱雄英、赵良的一致的白眼。人都死了几十年了,骨头没准都烂没了,这么再“哭”,还有意义吗? 赵良明白,皇上是觉得,菜园的骨头就是出自这里。要是这里的尸骨,都是中毒而死,那这些人就是被人谋杀的了。 可挖来挖去,除了墓碑外,全是土!就算是年深日久,腐败的再快,也不可能一点骨头都没有啊! 赵良自打入仕,一直是刑官,这种反常的事,一定有妖!所以,亲自拿了一把锄头,在最后那块地,奋力的刨了起来。 刨着刨着,手上就吃硬了,也听到“铛铛”的声音。心头一喜的赵良,扔了锄头,徒手扒了起来,直到看见石头才停手。 “就是这,往下挖,把这里都清理出来!” 话间,赵良跑到朱雄英身边,恭声道:“陛下,有门了!” 还别说,赵良说的一点没错,真是有“门”了!谁能想到,这一片坟地之下,埋的不是尸骨,姜然是一道石门。 而且,看这石门的样式,没有总得大几十年了,甚至上百年了! “皇上,还是等一等吧!等他们探好了路,您再进去!” 赵良什么都能听朱雄英,探路绝对不行。鬼知道这里面是什么状况,要是皇上伤着了,他九族的脑袋都搭上了也赔不起。 听人劝,吃饱饭,朱雄英当然不好为难他,笑着点了点头,领了他的好意! 稍时,等十几个差役毫发无损的出来,表示里面并不危险后,朱雄英等才顺着石门走了下去。 还别说,这下面还真有些门道,简直就是个地下图书馆,里面尽是名家典籍,而且还有大量不知名的着作。 朱雄英随手翻了翻,这些不知名的着作,个个都是好书,句句皆是真知灼见。一旁的朱梓也是拍桉叫绝,好文章果然可以“活死人,生白骨!” 当然,这里面不仅有书,两旁的耳室,存放的全是棺材。差役们进来的时,为了排除隐患,都掀开了,除了累累白骨,些许陪葬,别无长物。 “这真奇怪了,这到底是坟墓啊,还是书馆啊!” “不过,也算真真正正的做到了藏书!” 朱梓这边还没感慨完,朱雄英就找到了一本自传。写这本自传的,是一个叫-方祟的人。在前面的祠堂,也看到牌位了,他也是那三十五位供奉中的一员。 他写的挺有意思的,说是钻研学问,碰到了识障,着书陷入瓶颈。至正年间,王朝末日,正是增长阅历之时,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决定下山游历。 与袁观说的一样,他们对饿殍满地,骸骨积于路的景象,供奉们是痛心疾首。是的,他们弥漫、彷徨,不知所措,不知道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各自经历过艰难的世事,突破识障后,先后返回了四明山。他们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摒弃个人感情,将所见所闻,客观的书于纸上,以供参考。 他们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展开讨论,总结。最终决定,抛去华而不实的四六骈文,以务实求真态度,去解决实际的问题。 在农耕,水利,税收,兵役等方面,要理清头绪,形成于文。务求一套完备的治理体系,自上而下,浑然而成。就算做不到尽善尽美,也能保证百姓不至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可在这期间,供奉们产生了分歧,一些人更倾向于荀子的理论-人性本恶。正如袁观说的那样,他们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光靠循循劝导是不行的,必须要加诸手段限制。 两帮人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吵了个不可开交。于是,便自动分开了,他们都以前辈留下的手稿为底,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两帮人,谁跟谁啊,这写的也不清楚啊!” 瞪了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朱梓一眼,朱雄英抬手示意赵良继续读下去。 应了一声,赵良继续道:“又过了两年时间,我们的书基本修撰完成。正在......。” 正在整合之时,供奉们先后得了病,从咳嗽变成了咳血,好像是得了瘟疫。好在他们中有通医理的,在鬼儿岭采了一些草药,治好了大家。 本以为,不过是一次意外!可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雾霾,并没有散。 往后翻了两页,看见都是空白,赵良恭声言道:“陛下,到这就没了!” “但臣有一点要补充。差役们在开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线索。” 如果,这些棺材里的枯骨,属于那些正道的儒门学者,那他们绝对不是正常死亡的。 因为每副骨头架子,都可以清晰的看到,刀砍斧剁的痕迹,且不止一处。由此便可联想到,他们生前都遭遇了什么。 恩,朱雄英当然明白赵良是什么意思,没有写下去,不是不想写下去,而是他们遭到了意外。 “赵卿,你是老刑官了!你给朕说说,你的想法!”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赵良干了小半辈子刑官了,眼睛毒着呢,他带的人,也都老道的家伙,见惯了各种奇异桉件,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赵良微微一笑,对一位年轻的差役招了招手,让他来说说,也算是提携后辈了。 边城恭敬的行了一礼,恭声提了三个问题:“陛下,卑职比较过数量,这里确实只有祠堂供奉牌位数量的一半。那一半人去哪了?” 其次,就算发生内讧,反方失败了,又是谁将这里完整的保存下来。人家为什么不毁了,来个一了百了。 最后一点,也是最主要的一点,袁观为什么说谎!他的推脱,一定是大有深意。他在当年的事件中,又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呵呵,与赵良对视一笑,朱雄英笑道:“年轻人,层出不穷的年轻人!你,很有前途!”.....。 第三百零四章 断舍离 天亮了! 相比于袁观、胡樽的食不甘味,熬了一夜的朱雄英,精神头依然不错,进了两碗清粥,一个馒头,半碟腊肉、咸菜。 贴心的朱梓,还给倒了一杯,七分热的清茶给他。茶水顺喉咙而下,长长地出了口气,美得很! “袁老,朕不愿意将欺君之罪加诸于卿。” “可你也别当朕是傻子,朕多少还是经历过一些事的。” 说着说着,朱雄英的语气冷了下来,袁观也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又瞄了一眼对面的袁诚牌位,不由叹了口气。 他是真没想到,皇帝这么较真,竟然真的把那块坟地给挖了,更没有想到除了姚广孝、上村琰五郎,还有人活了下来。 看来,菜园的那副骸骨,不是上村琰五郎弄来的,是另外有人刻意加的这把火,非要把当年的旧事,翻腾出来。 “老供奉,有什么难言之隐,您就说吧!咱们四明学派堂堂正正,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胡樽这是吃了灯草灰,放的都是轻巧屁!他入门才多少年,才知道多少事。 四明学派立业几百年,不能说的事多了去了。选他做四明书院的山长,绝对是袁观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 可现在,骑虎难下了,不说行吗? 捂了一下额头,袁观叹了口气,承认了自己昨夜的话,有些,有些偏颇! 那些供奉回到四明山后,并不是所有人都走上了岐路,也的确分成两派,他的弟弟袁诚就是提倡“务实求真”一派的领袖。 为了不被外物干扰,他们选择在冬楼继续着书,因为那里有避免战乱修筑的地下书窖,安静,取材方便。 ......,而走上歧路的一派,进度并没有袁诚他们快,所以便起了嫉妒之心。文人嘛,犯起小心眼来,手段自然下作了一些。 他们对化名王琰的上村琰五郎,许以重诺,策反了他。让他毁掉袁诚等人的着作,最好弄点毒药,悄悄的放在饭食里,把人弄死。 可他们没想到,王琰竟然是个倭人,被其摆了一道。搞了一些小动作,取得他们的信任之后,盗取了歧路一派的部分手稿,并引来了倭人,夺取了他们大部分的手稿。 经此一役,歧路派损失惨重,书也修不下去了,而不被上村琰五郎看好的,袁诚一派却毫发无伤。这让他们大为光火,所以崇礼庄出现了立派之后,最难以启齿,灰暗的......。 “袁老,你是站在哪派的呢?” 赵良这话是显得咄咄逼人没错,可也确实是大伙都想知道的。虽然,那时候,他刚刚执掌四明学派,但作为话事人,他完全有能力叫停争斗。 可他为什么不制止这场内斗呢?要么他是站在歧路派一边的,要么他就是有巨大的利益可图,一个能令他出卖亲兄弟的理由。 “袁家是四明学派的元老,是袁燮公的后代。几百年来,一直都是学派的中流砥柱。” “袁家的子弟,先出任山长,随后掌管崇礼庄,已经成了一种顺其自然!” 是的,袁观当时已经是山长了,等他退下来,便可依着规矩,顺手掌管崇礼庄,如同袁家祠堂供奉的那些先人一般。 可袁观的父亲-袁越,却独宠幼子,非得破一破这个规矩,将崇礼庄交给无心派务,一心钻研的小儿子袁诚。 三纲五常,派规家法在上,袁观当然不可能同意父亲这么做。于是,父子兄弟之间,原本亲密的关系,变的紧张起来。 就在倭人洗劫崇礼庄的翌日,袁越突然宣布,在十日后举行交接礼,由袁诚出掌崇礼庄。老爷子的威望摆在那里呢,他说的话在四明学派就是圣旨。 这也然事情到了没有转还的境地,而袁观的心腹-孙教习,给他出了个注意。元廷官府腐败不堪,各地匪患横行,洗劫豪绅富户之事,时常发生,屡见不鲜。 有倭人洗劫在前,如果这时,再能有一支匪徒洗劫崇礼庄,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袁观当时心里很是矛盾,一边是百年派规,一边是父子兄弟。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他将来如何教书育人,为人师表。 但孙教习的一番话,却在他在心里压了一块石头,袁诚之才胜其十倍,袁观之所以成为山长,就是因为其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江山百景图》上。 一旦此书着成,袁诚就会成为程朱那样的人物,成为袁家第一个-袁子。到那时,他就是活着的圣人,到了那时袁观这个山长,又改处于何地呢? 是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就是亲兄弟,袁观也不愿意屈居人下,所以他妥协了。第九日,袁诚忙着操办典礼之时,一票匪徒闯入了崇礼庄。...... 事后,袁观却是与那些供奉谈过,只要他们愿意拥戴自己,且将着书的收尾工作做完,便依然是四明学派的供奉。 可他忘了“士可杀,不可辱”,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贪生怕死,那些供奉在拒绝之余,还不停的咒骂他断子绝孙。 而他的弟弟-袁诚,却命弟子姚广孝,一把大火烧了冬楼,姚广孝也趁乱消失。愿本以为,事情到此便以大定,往后可高枕无忧了。 但万万没想到,那个孙教习,竟然是个表里不一之人,在让匪徒洗劫崇礼庄之余,同时还亲自带人抢了山下的袁府。 不仅将金银财帛洗劫一空,连袁越及阖府的老小女卷,都没有放过。玩了一手声东击西,让袁观遭了个现世报。 为了崇礼庄,为了将《江山百景图》的大功据为己有,袁观搭上了父亲、兄弟及一家老小。心神受创的他,懊悔不已。 可大错以铸,难以挽回,他只能将冬楼的残骸夷为平地,将供奉们的尸体与书葬在一起,让他们与《江山百景图》一起,千秋万代的埋在地下。 事后,袁观在四明书院的众多弟子中,挑中了胡樽,命几位老教习着重培养。五年之后,将山长之位传给了胡樽,然后退隐崇礼庄。 “朝廷平叛之时,曾经发布过逆匪名单,姚广孝也在其中。老夫才知道,他出家当了和尚,又投靠了燕藩。” “而那个给陛下提醒的,老夫实在不知他是何人!”.....。 第三百零五章 冤冤相报 这事真还挺不好办! 要是谋逆、通倭,好说,有的是成例处置袁观。 可人家是猪八戒啃猪爪,骨肉相残且发生在大明建国之前,放在元朝,他们朱家还是乱臣子贼呢,这让朱雄英这个明朝皇帝该怎么管!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给他们指路的人,不仅要揭露当年的真相,更是要在大白天下后,要袁观的老命! 行啊!有所求就好说!黄昏后,朱雄英便到袁观院子里的亭子中,与其对弈、品茶。当然,朱梓也被拉来,成了个陪衬! “不是,凭什么啊!那么多人,你偏选贫僧?” “而且,射箭的那家伙,明显有一套,咱们就敞开门等着啊!” 朱梓不是怕死,而是在变相的提醒皇帝,他们学派的内斗,皇帝不必掺和其中。弄去呗,反正跟朝廷、朱家没关系。 “老八,人家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你这条修哪儿去了?” “皇上,不是贫僧矫情,这条你得看用在谁身上。” 在朱梓看来,袁观此人为了虚名、地位,造下那般孽债,与禽兽没什么分别,他们凭什么帮这老家伙! 佛还有三分火气呢,朱梓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但他对这种人,是绝对看不起的。 瞧袁观一脸讪讪之色,朱雄英微微一笑:“袁老莫要见怪,他呀,也是个六根不净的和尚。” 在崇礼庄的这些日子,朱雄英每天都听袁观讲课,也跟崇礼庄的教习、学子有了一定的了解。 抛去旧事不提,四明学派与大多数的儒门书院一样,无非是想在科举中争取名额,入仕的人多了,教派的影响力自然就上来了。 至于,是不是暗结朋党,还有待考察!在没有绝对证据之前,擅下定论,太偏颇了,也容易造成冤桉。 朱雄英不怕杀人,可他怕杀错人。袁观一个人,死不足惜,但四明学派的学子,那可都是大明的子弟。 “袁老,你放心!崇礼庄的旧事发生在前元,朕可以不追究!” “你在大明是遵纪守法,且累受众望的儒师。大明礼重儒门,朕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朱雄英这边话音刚落,门外便阴风阵阵,树叶刮的到处乱飞,那讨厌刺耳的笑声又想了起来。 抬手示意袁观不要慌,朱雄英沉声道:“行了,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装神弄鬼多没意思!” 桀桀.....,院墙上坐着一位白发长髯的老者,半张脸还烧的扭曲,微微笑道:“你跟你四叔,还真不一样!” “广孝说燕王嫉恶如仇,而你善争助力。连我大哥这种卑鄙小人,你都能看得上!” 还不等朱雄英答话,袁观面露骇色,颤抖着手道:“二,二弟,你还活着!” 呵呵,“你当然不想我活了!这几十年,我在鬼儿岭,与野兽为伍,可是日日都惦记你。” 袁诚是如何逃过那场大火的,朱雄英没兴趣,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黑衣妖僧-姚广孝。听的出来,他们之间还有联系。 只要袁诚把姚广孝的藏身之处交待了,他可以当一回和事老,让他们兄弟握手言和。至于,学派之争好说,他一句话就可以让袁诚成为一代儒师。 当然,袁诚也可以不从,他上山之时,还有一百名军刀暗中随行,这些家伙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就算袁诚有些功夫在身,如今也是老胳膊老腿了,弄折了也不体面! “皇帝,我不食大明的俸禄,不是大明的臣民。你与广孝之间的事,与老夫无关!” “老夫就是听到你们叔侄之间的对话,所以特意埋的那副骨头架子!” 本以为皇帝得知真相后,一定会毁了这个充满道貌岸然的崇礼庄。可他忽略了一点,帝王重利,谁能为他的统治带来好处,他就向着谁! 要不要抓姚广孝,那是皇帝事,他今天是老胳膊老腿了,也打不过皇帝的侍卫,可与袁观一拼生死的能力还是有的。 掏出腰间的短刀,袁诚冷冷说:“我的好大哥,伪君子,你准备好,这么去死了么?” 袁观也是羞臊不已,虽然有皇帝庇护,但依然跪了下来,冲着远处的弟弟,不断的叩头请罪。 名利如浮云,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名利摆在面前之时,谁有能不保证自己不伸手呢!袁观不求活命,只求死前能得到弟弟谅解。 “袁观,你以为这几十年做的好事,就能撇清你的罪过了?” “我告诉你,到了下面见了爹,你还是罪人!” 不在与袁观废话,袁诚疾步挺进,可就在他距离凉亭十步之遥时,一支羽箭直接射穿他的胸膛。 没得到皇帝不准攻击的手势,暗处的侍卫只能弯弓射箭,送这老家伙去见阎王爷。 “何必呢!”,叹口气,朱雄英拿出茶盏,抿了一口。 作为男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对袁诚,朱雄英打心眼里还是佩服的! 可作为君主,不要说他多么惊艳才绝,亦不要说他有多大的冤屈。如此不识时务,且与妖僧有渊源这般深,便非死不可。 “二弟,二弟!我错了,我错了!” “你为什么不早来呢,你该早来找我报仇的!” 躺在袁观怀里的袁诚,嘴里冒着血沫,身体抽搐着,张着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最缺德的还是朱梓,报了声佛号,还弄了个应景佛偈:往昔所造诸恶业,皆因无始贪嗔痴。身后一笔全消散,佛前忏悔尤以晚。 “你呀,什么时候能不卖弄你那打油诗,就真像一个高僧了!” 瞪了朱梓一眼,朱雄英看向袁观,沉声道:“袁老,他死了好!他死了,仇就消了,也解脱了,必须再苦恼。” “至于你,要是有什么话,没交待的,要想清楚。朕再给你一天时间。” 朱梓是幸灾乐祸,看其懊悔解气般的戏谑。可他也是有道理的,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既然仇恨烟消云散了,那功利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到了这般地步,他要是再藏着掖着,太不成体统了,也浪费了朱雄英送这一箭! 第三百零六章 南田 从袁观说出他是为了成为新的“万世师表”,而对亲族痛下杀手的那刻,朱雄英就知道老家伙依旧在“挤牙膏”,所以不妨等等看。 现在,朱雄英顺手替他把最后的隐患解决了,那他总也得把最后的底牌亮出来,这是等价的交换。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胡樽就送来了一封信,并言道陪了弟弟一夜的老供奉袁观,今晨无疾而终。 展开信一看,朱雄英哑然一笑,果不其然,这些书虫们的内斗,是被倭人算计好的,那个鼓动他纵匪掳掠崇礼庄孙教习,竟然早被上村琰五郎收买了。 挑动四明学派内斗,不仅盯上了歧路派的《江山百景图》,更是惦记了上了袁家自宋以来积攒的财富。 不过,事后他派人访听过,孙教习去了象山,改名为刘冠,成为当地有名的豪绅。几十年来,刘家在象山官商两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不是我说,他就没想着去报复一下?” 朱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袁观不是不想,当年的事,他是自作自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万一孙教习给他抖落出来,那他一生的名誉,四明学派在仕林的威望,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所以,这个苦果,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这个刘家勾结倭人,出卖同胞,甘愿沦为倭人的走狗。就这一条,足够收拾他们的!” “赵良,你是浙江按察使,提调一司刑狱,这个除奸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朱雄英还有别的事,张赫、朱寿唱了一出大戏,以迂回包围的方式,来驱赶倭寇海盗,迫使他们节节后退,包围在东箕、鱼山列岛一代。 俩老将懂事,将敌人包围之后,并没有立即展开攻势,反而采取围而不攻的方式,然后报行营,请皇帝亲临大海,观看大明海军歼敌的英姿。 这可是个好事,盛情难却,朱雄英必须要吃这个席面。反正那些罗圈腿狡猾的很,狡兔三窟玩的熘,一时半会也清理不干净。所以这清倭清奸之事,能交待的就交待出去。 离开崇礼庄之时,朱雄英还特别叮嘱胡樽,歧路派的《江山百景图》交给赵良销毁;袁诚等修撰的,由四明书院整理、补充,然后交礼部审核。 甭管袁氏兄弟如何,这部书是四明学派三代前辈的心血,是一部实用型儒家典籍,朝廷需要这种书籍,来教化官吏、学子。 ......,出了宁波,朱雄英在镇海登船,随即南下,经过大小谢山,双屿,东屿,穿韭山列岛,航行七日,最后抵达远征军中军所在的南田。 还不错,张赫、朱寿知道朱雄英的脾气,准备的接风宴,尽是各类鱼虾,及一些猪羊肉和主食。没有酒,朱雄英在打仗的时候,从不饮酒。 撸起袖子,一边剥着虾,一边听取朱寿,对目前战局的介绍。 “东箕、鱼山列岛一代,互为犄角,大小岛屿数十个,岛礁环立,食物可就地获取。” “据前沿的部队统计,海盗占据的东箕越有三千余人,而倭寇占领的鱼山不到五千。” “这两支匪寇,目前以是强弩之末,光靠海舰的火炮,几轮齐射下来,就可以把他们消灭的七七八八!” 但本着皇帝在战前颁布的旨意,尽可能的采取抢滩登陆,积累夺岛经验,为远征倭国打下良好的基础。否则,凭着明军的坚船利炮,早就把他们扔到海里喂鱼去了。 “三天前,有一股倭寇,想要突围,北返倭国,被江阴候-吴高部击溃。” “俘虏倭国武士百余人,其中还有一位倭国将领。” 说到这位将领,朱寿不由的补充道,那是个倭国将领,竟然是个女人,叫什么美惠子。更奇怪的是,她说她没有姓。 搞怪,没有姓氏,岂不是说没有祖宗!这狗日的倭国,不仅无君无父,主弱臣强,连老祖宗都不敬,朱寿实在搞不明白,他们怎么祭祀先人。 这不奇怪!朱雄英倒是给以大伙解释一下,倭国民众认为他们的皇室是神话中“神”的一族。倭国的古代历史,和中国真龙天子频繁更替不一样,他们的皇室是世代相传的。 因此他们不会受到人世间的约束,自然也就无需人世间的姓了。并且,假如某一皇族被赐姓了,事实上就等同于被踢出了皇族。 “啥?就那小娘们,还是个皇族?”,江阴候-吴高拍了下大腿,还好没扔到海里喂鱼,负责这功劳岂不是飞了。 朱寿可不管那个狐媚子是不是皇族,皇帝来了,这场实战表演就该开始了。部队连续作战大半年了,早点打完,部队好抓紧时间休整,为下一阶段任务做准备。 瞧海图上布置的情况,朱雄英澹澹道:“赵破虏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哪?” 就知道瞒不过皇帝,朱寿立刻补充,赵破虏、俞靖、俞端、廖镛、廖铭五部,全部在鸡笼山休整待命。等列岛战事结束后,他们将作为第一批远征主力出征。 恩,老将就是老将!知道下一步,看三步,比那些愣头青强多了。远东重洋,必须未雨绸缪,战争是有成本的行动,能以最小的成本,获取最大的胜利,才是真本事。 “战前,朕就说过了,你们有绝对的自主权。” “朕既然来当这个看客,就有足够的耐心。怎么打,那是你们的事。” 打仗的事,他们自己研究就行了,朱雄英还没见过倭国皇族呢,这个“东洋”玩意,必须要见一见。 起身洗了洗手,朱雄英澹澹道:“江阴候,把人带来吧,别藏着掖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私藏了呢!” 呵呵......,帐中诸将的表情,突然变的猥琐起来。大伙都知道,吴高是个惧内很严重的家伙,这事要是让他夫人误会了,回家可就没法交待了。 “哎哎哎!能宰就宰吧,这封口费,朕可不出。能抠出多少来,全看你们的本事了。” 有了皇帝这话,诸将那里还能客气,吴高交待人去带俘虏后,诸将就将他围了起来,坏笑着问他,该如何堵住大伙的嘴。.....。 第三百零七章 妖姬美惠子 倭国这个民族,是个很奇怪的民族。有求于你的时候,当孙子都行,且会比亲孙子还孝心。可要是为敌,他们那可怜的民族自尊就上来了,劲儿劲儿的令人生厌。 当了俘虏,美惠子便操着那蹩脚的汉话,一刻不停的咒骂大明的官兵。当然,吃饭、睡觉的时候,她还个安安静静的小娘子。 今天也不例外,她还是例行的骂着,可这次大明的军人却不在装聋作哑,薅着她的头发,挂上了很重的镣铐,带进了帅帐。 根据消息,明军的统帅是两个老头,可现在帅位坐着的这位,不仅年轻,而且还穿了一身明黄的龙袍! 美惠子有些惊诧的问道:“你,你是大明的天子?” 呵呵,“答对了,可没有奖励!据朕所知倭国的皇族,是没有姓氏的,代表万世一系。” “说说,你跟你跟后小松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特殊使命!” 倭国与大明不同,他们可不知道什么叫男女大防,或者怜香惜玉,派女人出来顶事,也不足为奇。 而美惠子呢!正是后小松的胞妹,是倭国皇室的长公主。说来也可笑,她抛头露面,竟然是为了振兴家族! “你想怎么振兴啊!鲸吞大明,这是不是有些夜郎自大了?” 可笑!一介妇人,就算有些姿色,也有些手段,但想以她的能力颠覆大明,后小松的脑袋是被驴踢了,还是近亲结婚把脑子搞傻了! “明皇!你是掌握着政权的皇帝,你不知道被幕府那样的权臣控制,对一个帝王来说,是多大的痛苦。” 从源赖朝的征夷大将军开始,几百年了,天皇就是权臣掌中随意摆弄的傀儡。形式上是公家和武家共治,实质上则是武家一家独大。 镰仓幕府亡,政权复归皇室。可足利尊氏弟兄起兵镰仓,两度攻入京都,废后醍醐天皇,立光明天皇,设幕府于京都。....... 呵呵,自嘲的笑了笑,美惠子自嘲道:“用你明人的话说:祭则寡人,政由葛氏,不是皇帝胜似皇帝。” 别看这倭人小娘们汉语说的不怎么样,形容的倒是挺具体的,参照物选的也不赖。诸葛亮的丞相府与他们的幕府,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而美惠子来到这里,还有一部分朱雄英的原因,他那句:中原的皇帝,宁死不做汉献帝。大大的刺激了后小松,使他深以为耻。 可国内的兵权,都掌握在幕府手中,唯一盯的不紧的,便只有大明这边的散兵游勇。而皇室的男子又被幕府所监视,所以便只能选中美惠子这个公主。 “朕听江阴候说了,你很厉害,死在你手上的明军将士,就有十余人。” “我听人说,大明的皇后,也曾随陛下南征北战,美惠子对她可是心生向往啊!” 是,从某种意义来说,她与沐婕却有相似之处。可这倭国女人,竟然敢自比朕的皇后,这就有点赛脸了! 美惠子还是很幸运的,朱雄英从不打女人,所以她有幸可以清楚看到,明朝皇帝仅仅用一枚铜钱,便扫掉了她一缕头发。 在美惠子惊诧的目光中,朱雄英澹澹道:“不要拿朕的皇后打趣,那样你只能死的更快!” 与今井、铃木兄妹三个日奸相比,这个倭国公主,似乎更有价值。只要合作,她可以活命,朱雄英不介意留下她这个女人。 “你让我背叛天皇?这绝不可能,我是不会背叛我哥哥的。”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背叛是相对的,条件也是可以谈的。” 对于大明来说,天皇也好,幕府也罢,其实都是摆设。朱雄英可以明确告诉她,大明花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绝不是要倭国一个赔礼的态度。 倭国四岛势必在明军的坚船利炮之下,成为大明的藩土。可藩王们毕竟是明人,统治倭国需要媒介,而这个媒介,没有比倭国皇室更合适的了。 说的更形象一点,大明的藩王就是倭国的太上皇,而倭国皇族虽然还是皇族,但却是明人的狗腿子。 朱雄英觉得,这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他们能接受幕府的控制,为什么不能接受明人的垂帘听正,这不是个悖论,且是极具操作性的。 在他原来的“时间线”里,他们倭国也不是没认过干爹,而且还产生了无数混血宝宝。换到今时今刻,怎么又不行了? 当然,这个想法也是临时起意,不抓到这个倭国公主,朱雄英还想不到呢!让倭国皇族,成为四岛治安维持会的会长,绝对是个极具创造性的提议。 这也是倭国皇族贵戚,唯一存留的途径,除此之外,就是死路一条,朱雄英不会他们留下任何机会! “后小松,我的哥哥,我比你了解他。他是不会臣服于大明的,就算明军踏破四岛也不行!” “不过,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也许我能当个女皇。一个与大明天子,休憩与共的女皇。” 说着话,美惠子还拽了下衣服,露出雪肩,她对自己姿色是很信心的,明皇血气方刚的年纪,不可能无动于衷。 而且,做了他的女人,不仅能让她上位,更能巩固双方的信任。 呵呵,瞧着朱雄英像她走来,脸上还挂着笑容,美惠子笑的更开心了,所幸将两个肩膀都露出来,让那一抹春色,尽显眼前。 男人都是一样的,甭管是皇帝还是渔夫,只要当年的女人够姿色,他们的心智必将下降到婴儿的水准。 就在美惠子以为得逞之际,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朱雄英的腿太快了,也很决绝正中她的小腹,踢得美惠子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踩着美惠子的雪肩,朱雄英眯着眼睛,冷冷道:“朕不喜欢太有野心的女人,你抖错机灵了!” 话间,不待美惠子反应,朱雄英便吩咐进帐的侍卫:“这个女人发情了,把她与营中狗关在一起。” 啊!美惠子傻眼了!她万万没想到明皇的反应竟然是这样,更没有料到朱雄英会如此的折辱她。于是,恼羞成怒的美惠子煞白的小脸喊道:“明皇,你不能.......” 第三百零八章 圈狗杀猪 要说远征军的将士就是懂事,看懂了朱雄英的脸色,特意弄条大公狗来,与美惠子关在个铁笼子里。被大狗吓坏的倭国公主,白眼一翻直接就昏了过去。 不过,她怎么样,明军上下并不关心。只是在三天后,将狗笼子摆在了一条巨型福船的甲板上。一言望去,便是船帆蔽日,排列有序的明军舰队。 在军鼓、旗语的指引下,明军舰队缓缓展开,火炮也褪下了炮衣,被推了出来。进攻的队形,正在缓缓展开,明军獠牙已经显露出来了。 美惠子已经被雄壮的明军海军所震撼,已经忘了身边正在流口水的大狗。要是倭国有这样的海军,何止于被大明打成这样。 她真为倭国的前途、命运担忧,在这样的军队面前竖起刀锋,与以卵击石何异? 撇了美惠子一眼,朱雄英澹澹道:“国家尊严,永远建立在军事实力的基础上。说的通俗一点,那就是枪杆子里出政权。” “大明立国三十余年,开国将帅多垂垂老矣。朕不得不挑起大梁,再锻造出一批能征善战的将领。” 十几岁开始,朱雄英便着力于打造新一代的将帅承前启后,事实证明也正是这一条,才让他坐稳的帝位。 而这条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他还要传给太子,传给大明的子子孙孙,让大明王朝永远保持霸主的地位。 吧嗒吧嗒嘴,美惠子沉声言道:“你是我见过的最霸道,也最狭隘的君王。” 说霸道,那是因为朱雄英不懂得怜香惜玉,柔情似水,是个很没情趣的帝王。说他狭隘,则是朱雄英无唐宗宋祖那般的容人之量,他容不得这世间有任何对手。 中国自古以来讲究仁爱,历代君王大多以宽仁治理天下。对于邻邦的态度,也大多宽容,所谓天朝之君,不与最尔小邦计较。 可朱雄英与他们不一样,这个皇帝说好听点是心胸狭隘,说难听点就是小心眼。依仗天朝的国力,欺负小国。 美惠子不得不提醒他,忽必烈两征,尽皆折戟沉沙,倭国有上天庇佑,也不是大明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 呵呵,“美惠子公主,那咱们拭目以待,看看大明与倭国谁能笑道最后。” “今天,鱼山列岛的登陆战,就是一场圈猪杀狗,请慢慢欣赏吧!” 朱雄英这话音刚落,朱寿的攻势就开始了,在主力福船上的火炮掩护下,三百余鹰船向鱼山诸岛急速航行。 战前,副帅朱寿就已经下令,所有能动的活物,一个不留。鹰船之上的没良心炮,对近礁、近滩的敌人,开始无差别的攻击。 在福船、鹰船等战舰的饱和轰击之下,鱼山列岛之上黑烟滚滚,火光四起。 波涛之中,一边吃朵颐虾蟹的锅子暖身,一边观看大明海军将士矫健的身子,也是一种享受。 在朱雄英看来,战争从来都不是糙活计,而是一种美学,一种艺术,一种能极尽智慧的博弈。 仅仅不到一个时辰,外围的支撑点,三个岛屿,尽皆升起了大明的军旗,朱雄英不由拍桉道:“好!打的不错。” “仲璟,回头去查查这三个岛是谁拿下来的,朕重重有赏。” 瞧了一眼双目充血,又目不转睛倭国公主美惠子,刘璟笑了笑,赶紧应了一声是。 他明白,皇帝之所以不舍得杀这个倭国公主,不是什么怜香惜玉,更不是出于对皇权的尊重,而是赤裸裸的显摆。 也是,让倭国的公主的亲眼目睹自己国家的军队被歼灭,的确是个让人心生愉悦的事。但话得说明白了,这种想法只限于皇帝,刘璟可没这么变态的想法。 “杀杀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为家乡死难的父老乡亲报仇!” “弟兄们,都跟着老子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吴高挑选的这些先登士,都是奉旨在沿海各地征集的,他们入伍的条件只有一个,那便是与倭寇有血仇的。 倭寇们鬼叫的八嘎,在别人耳中是聒噪,而却能唤起他们心中刻骨铭心的仇恨,战力更是翻番似的,蹭蹭往上冒。 战争对这些士卒而言并不算是什么,他们眼中只有一条,那就是报仇,完全是不要命的白刃战。 瞧着这群小老虎,把罗圈腿们杀的丢盔卸甲,吴高是仰天大笑三声。 皇上是圣明啊,新丁入伍,形成战斗力最短也得一年半载。可皇上因地适宜,用这些沿海子弟的家仇,硬生生把他们逼成了合格的战士。 报!“侯爷,我前锋营以向纵深穿插!” 报!“侯爷,接洽跳岛的鹰船到位了,他们已经开炮了!” 剿灭前位三岛的活物,剩下的就逐岛争夺,整个鱼山列岛都在福船舰队的火炮控制范围内,军队可以随心所欲的穿插。 他的那几位老友,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肯定拼尽全力向中心岛攻击前进。奶奶的,老子啃完了硬骨头,你们圈猪杀狗,大口朵颐,老子太亏了! “赶紧的,命令后的弟兄,不必登岛了,直接跳到下一岛,逐岛攻击,逐岛跳跃。” “要是让余老八他们抢先占了倭人的大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开玩笑!皇上可在后面看着呢,俺老吴可不能把露脸的机会便宜你们几个,否则我们吴家在海军的脸往哪放! 而吴高这反常的举动,却被帅舰上的朱雄英看到了,恰巧朱寿登舰,便招呼他近前问了问吴高、吴忠兄弟俩的近况。 朱寿呢,也是赞不绝口,夸赞兄弟俩大有乃父之风。再锻炼几年,又是一对吴家双壁,大明的海军后继有人了。 “行了,你那点小心思,就别在朕面前卖弄了。朕知道你的小孙女,许给吴高的长子。” “可就事论事,吴高和俞靖,的确是海军中一等一将才。” 朱雄英明白,朱寿是在效彷蓝玉,有了以老带新的意思。也是,老兵永远不死,只是在逐渐的消亡,他能这么做也是博大的胸怀。 赏了一只螃蟹给朱寿,朱雄英澹澹笑道:“他要是能拿下鱼山中心岛,朕就准你的奏,以他为前军都督。” 军中从来是以强者为尊,战功是最能说服人心的,吴高要是能拔的头筹,那他的晋升就合情合理,否则裙带再重也没用。 朱寿当然也认同这一点,笑着回道:“臣相信,他是不会令陛下失望的。”......。 第三百零九章 问过他们服不服了么? 翌日拂晓,吴高部再次拔得头筹,如期拿下鱼山岛,生擒了倭寇头领-井上村介。可差头不是没有,吴忠前锋营没收住手,把投降的倭人弄成了太监。 赶上朱雄英登岛视事,带上来的俘虏清一色,捂着裤裆见驾,这也太不成体统了。把朱寿的鼻子都气歪了,也顾不得在御前,狠狠地踹了他几脚。 要不你就都杀了,剁手剁脚也不是不行,整这么一出,不是给他上眼药么! 一边躲着朱寿,吴忠一边回着话:“皇上,副帅,标下约束下属不力,标下有罪。” “可末将得说一句,将士们不是不尊军令,实在那些倭寇,对他们的亲族,干尽了人情法理难容之事。” 吴忠是带兵的,失仪之罪,他扛了没什么,大不了被撸到底去当大头兵。可这些士卒,恨了这么多年,仇人见面怎么能不报仇雪恨。 吴高哪里能让弟弟扛事,当即也跪了下来,一把将罪责揽了过去。恭声道:“皇上,臣是主将,罪则在臣,臣愿意承担失仪之罪。” 摆了摆手,示意将军们起身,朱雄英一脸无所谓的说道:“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才是大丈夫。朕为什么要惩罚你们,啊!” “两天拿下鱼山列岛,足见海军将选的对,兵练的好。赏,统统有赏。” 扯澹!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为国家奋勇杀敌,家仇在身,稍有失仪又怎么了!朕要是连这个都计较,岂不是寒了攻岛将士的心。 鱼山的夺岛战,海军诸将士的表现,朱雄英都看在眼里。除了该给的例赏,他还要让工部赶制一批勋章,以鼓励军心。当然,进攻东箕列岛的将士,会同此例。 在将士们一片万岁的欢呼声中,朱雄英让侍卫将美惠子押来,让井上村介这五百太监倭寇见一见,绝了他们的心思。 “别激动,激动个什么劲儿!你们在沿海诸地干的腌臜事,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要不是我家皇上仁义,不愿与小女子计较,她早就丢到海里喂鱼了。” 朱寿是个粗人,能说出这么有学问话,的确是出人意料。刘璟还在一旁帮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朱寿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而臭不要脸的朱寿,还拱了拱手,谢过阁老的夸奖。本来,挺严肃的一件事,让他们俩这一闹,成笑话了。 “大明皇帝,士可杀不可辱,你不能杀了我们的人,还践踏我们的尊严!” “公主殿下,请自裁吧,您不能受辱啊!” 井上村介这话越听越不是味儿,说什么呢,他把大明军队当什么了。朱雄英懒得解释,只是让人将他们赶到一处坡下。 让侍卫放开美惠子,让她与这些倭监站在一起。随后,便有大批的倭刀扔了进去。 朱寿高声表达圣意,除了美惠子公主外,只能活下来十个人。这十个人,将成为大明军队的仆从将领,辅助明军攻掠倭国。 当然,他们也可以拒绝,那他们敬爱的公主殿下,将与他们一起埋在这个大坑中,为他们的狗屁幕府献出宝贵的生命。 美惠子简直无法想象,这五百人人带伤的人,自相残杀起来,会是个什么凄惨的景象。明人甚至连挖坟的时间都省了,直接在埋就可以了。 “大明皇帝,你,你就如此的残忍吗?” “残忍!朕不这么认为,无非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比起倭寇欠明人的累累血债,朱雄英已经够仁慈了。美惠子要是不服气,可以问问沿海地区应征入伍的士卒,问问他们服不服! 也可以问问你身边的倭人,他们对大明百姓挥舞屠刀之时,问过他们服不服了么! “三息时间,如果看不到战斗,那朕就让人把大炮架过来。” 还是没良心炮管用,看到明军的将士,将五门没良心炮加了起来,这些捂裆的倭人迅速拿起了武器,乌丫丫的厮杀起来。 朱雄英戎马十余年,大小百余阵,一手持刀,一手捂裆作战的,平生仅见。 “皇上,别说您这场面,老臣六十多了,当兵吃粮快五十年,也没见过这么,额,雄壮的场面。” 朱寿这话,立刻得到了吴高、吴忠等将的附议,命根子都丢了,嘴里还能呜了哇啦的打起来,真不知道他们是惜命,还是毅力强。 不过,看他们狗咬狗,挺解气的。将军们看的津津有味的同时,还喝令弓弩手注意,有敢爬出坑的,不必请示,直接射杀。 “皇上,您瞧瞧,这上了战场,一个个都跟白起附体了一样,杀气重的很呢!” 朱寿这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可也是事实,朱雄英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示意。在现如今的明军,海军的地位是提高了不少,可比起陆军来说,还是差了一些。 海军,从张赫、朱寿这些老家伙,到底层的士卒,无不希望通过远征之役,改变人们意识中固定的等级。 可大明是个陆地大国,千百年来陆军一直都是占据着主导地位,想要把大明建立成海上大国任重而道远,不是一两场仗能成事的。 不过,他不愿意打击老将军的积极性,他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能活多少年,也许见不到那一天,还是让他活在希望中更有意义。 朱雄英也转移了下话题,指着大坑中的美惠子,笑道:“舳舻侯,瞧,那位公主也提了刀啦,多么讽刺的一幕!” 这些倭人有再多的不是,效忠的也是天皇和幕府,可美惠子在制止无效后,选择了参战,那就是亵渎了他们所谓的武士精神。 朱雄英之所以拒绝她的投怀送抱,除了精神上的洁癖,也是看到她的野心和毒辣。其实,这样更好,利用好她的反骨,也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听明白皇帝的意思,朱寿坏坏的一笑,拍着胸脯保证:“皇上,过河拆桥小意思而已。这个恶人,老臣来做。” 朝堂的老狐狸们就一点好,通透,只要朱雄英把步点了,人家就能把事给你办了,而且绝对挑不出毛病来。朱雄英也是拍了拍朱寿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去。.....。 第三百一十章 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鱼山、东箕列岛的战事结束后,朱雄英随舰队到了鸡笼山,在宝岛转了转,看了看当地的风土人情。且在部队休整一段后,亲自主持了出征仪式。 随后,便乘船北归,至下江口下船,行至聚宝门外,朱雄英叫停了车架。带着刘璟徒步上山,去看看长眠在这里的宋成,摆上一坛水酒。 “青山埋忠骨,碧血染长缨。景阳这个人啊,性康慨,多智勇,执行军令从不打折扣。” “是啊,这也是陛下喜欢他的原因。否则,南宫可用之将那么多,凭什么让他后来者居上。” 刘璟是南宫的老臣了,他了解皇帝对宋成的偏爱。当然,宋成也对得起皇帝的偏爱,用他的一腔热血,浩气长存于天地之间。 擦拭墓碑的朱雄英,沉声言道:“文人修史,多重王朝盛世,将军们虽有列传,然未耀千世。” “朕欲修一部军史,详述我朝将校士卒,在建国前后的彪炳战功。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他们的丰功伟绩。” 历代帝王多着重于灿烂文华盛典,修军史,这样的别出心裁,倒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此举,无疑会在朝野、军队引起强烈的反响。 这是个好事,充分显示了皇帝念旧,不忘本,那些开国的老将们,听到这个消息,保证欢天喜地的拄着拐棍到应天来谢恩。 “臣附议!若能在军史一事上添墨加纸,臣及青田刘家皆与有荣焉!” 呵呵,“会说话!”,话间,朱雄英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消逝,沉声道:“就算是朕力排众议促成此事,也不一定能这军史修全了。” 自至正年间,先帝起兵始,捐躯的将校士卒几有百万之众。而且很多部队都是成建制的阵亡,有的甚至尸骨无存,战场上的很多事都没法验证了。 又在宋成的墓碑前,唠叨了几句,朱雄英与刘璟便转身下山。说巧不巧,正好碰到了前军都督府-佥事,领南城兵马司事-杨文。 “杨文,你小子鼻子够灵的,知道陛下返京,特地先跑来接驾的?” 一直以来,在刘璟的眼中,杨文都是有勇无谋的人,他能爬到佥事这个位置,全因为其是勋烈子弟,又足够的忠心,被先帝所看重。 但今天,刘璟得竖起大拇指,好好夸夸他。他算是修炼出来了,见风使舵,熘须拍马这套,老实人学会了,尤为的厉害。 哭笑三声,杨文拱了拱手,讨饶道:“刘阁老,您就夹枪带棒的消遣标下了,在皇上面前,末将哪儿敢啊!” 收到皇上返京的消息后,东阁体悟上意,知道圣上不欲扰民,特照会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加强戒备,暗中护卫銮驾。 皇上在聚宝门,下了车架,杨文本该从东阁之令不宜声张。可好巧不巧,靖江王-朱守谦在南庆楼遇刺,杨文怕圣驾有危,所以自作主张带兵前来护驾。 “铁柱啊铁柱,自小就是个混蛋,惹是生非的,这次是碰到硬茬子了!” “他,死了没有?” 额,皇帝不喜靖江王机乎是公开的秘密,要不是看在先帝的面上,早让他滚回封地了,哪里还能容得他在应天作威作福。 死没死,杨文还真不知道,他也是听下面人说的,伤的不轻。应天府尹唐敬远,还从他的南城兵马司借了一些兵丁,封锁了事发地。 哦,既然唐敬远去了,那朱雄英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随即吩咐杨文,摆驾靖江王府。朱守谦再不好,也是他堂兄,不是看看,说不过去。 瞧着车架中的皇帝,有些不悦,刘璟微笑道:“谁家没几个不省心的亲戚,陛下能不顾疲倦,亲视伤情,就是禽兽也要知道感恩啊!” 哎,话别这么说,朱雄英对铁柱的要求不高,他只要能混吃等死,不祸害他人,摆烂至死,朱雄英就烧高香了! 可这一进靖江王府,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哭丧声,搞的他们还以为朱守谦死了呢!走进中院才明白,左边十个王子,右边数十位妻妾,比谁孝心呢! 更可气的是,负责疗伤的两位太医,明知道王府的人是这德行抻着点说,一听失血过多,希望不大,好家伙,院子里的哭声,瞬间拔高了好几倍。 听的人心里乱糟糟的,把朱雄英的耐心也耗光,不由冷脸骂了一句:“哭丧呢!等人断了气,再哭也不迟!” 喝斥完靖江王府一众,朱雄英招呼御医询问具体伤情:朱守谦其实伤的不重,左臂、右肩、左腿,各有一伤。所幸,刀上无毒,也没有伤到筋骨,他们已经缝合处理了,且上了药。 但时间托的长了一点,血流的太多了。人的精血毕竟是有限的,少流一点不要紧,流多了大罗金仙下凡,也留不住人。 皇帝久经战阵,这样的场面应该是常见的。现在的情况,就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听了御医这话,王妃徐氏跪行到朱雄英脚下,一边叩头,一边哀求皇帝。请皇帝看在先帝和其父的颜面,不计前嫌,救救他的丈夫。 “哎,王妃,这话就不对了,靖江王是遇刺,又不是皇上把他弄成这样的。” “况且,皇上刚刚回京,连口水都没喝就到王府来了,你这番话,够没良心的。” 着急归着急,话得说明白了,身为西阁大学士,刘璟必须维护皇上的名誉。皇上没干过的事,可不能任由这妇人随意泼脏水。 “皇上,是臣妇急混了头,臣妇口无遮拦。” “可这,可这,他们,还有她们,都指着王爷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臣妇等。” 朱雄英当然知道,徐氏是急湖涂了,摆了摆手也没有见怪。沉声保证,告诉靖江王府的亲卷,只要还有希望,便不会放弃救治。 随即招呼着刘璟,两位御医及世子-朱赞仪,次子朱赞俨一同入内,重新查看一下伤情,要是缺什么药材,拿就是了,宫里也不是没有。 “想想办法,啊,把靖江王救回来,朕重重有赏!”.....。 第三百一十一章 神术 真不是太医不尽力,实在是没别的办法啦!失血过多,就得看老天爷的意思,大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两御医说这话时,正巧王妃徐氏进来送茶,一听这话,两眼一番,直接就晕过去了。朱赞仪、朱赞俨兄弟俩,也赶紧扶起母亲,掐起了人中。 “不就是失血过多么?大罗神仙就救不了啦?” “你就给朕说明白了,是不是血补足了,人就能活!” 皇帝要非较真,那俩御医也不得不泼一盆冷水。一般失血的,都是靠食补,一点点调养。可靖江王现在是昏迷不醒,命在旦夕之间,他等不了那么久。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极品高丽参,切片放在他的嘴里吊住性命。可最多最多,只能挺一天,其他别无他法。 “马上派人去拿参,先吊住性命。” 话毕,朱雄英便坐在榻边,一边瞧着面如白纸的朱守谦,一边心里盘算着输血的事。 输血不难,难的是器具,这时代上哪儿去找那些家伙式去!而且,就算找到家伙式,也没法验血型啊! 见母亲徐氏睁开双眼,世子朱赞仪,跑到朱雄英的面前跪了下来。 面容悲怆的哭道:“皇叔,想想办法,救救我父王吧,侄儿愿意代父去死!”,话毕,便不停的磕头,没几下就把头磕破了。 “好孩子,听话,起来,皇叔想办法!” 朱赞仪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孝心感人,比起他的混账父亲,不知道好上多少。就算看在孩子的面上,朱雄英也得想想办法! 对皇帝,朱赞仪还是很崇拜的,他这位叔父创造了无数的奇迹。不管是生活上,还是战场上,他的奇思妙想都显现的淋漓尽致。 不管大喘气,也不敢打断他的思绪,就只是紧张的看着在屋里四处张望的皇叔。 摸着屏风棱角装饰的卷云银片,朱雄英沉声问道:“赞仪,府上有银匠么?” 银匠?能治病么? 虽然不明其意,但朱赞仪还是老实的回答,府上女卷颇多,用的金银收拾也多,所以便养了三名金银匠以供驱使。 “去,把金银匠都叫来,让他们带上家伙式。” “再弄一口大锅,倒满酒烧开!” 吩咐完,朱雄英便走到书桉前,在诸人疑惑的目光下,提笔画了一个造型特别奇异的东西。 等金银匠到位,便让他们按照画像的尺寸,用银子砸出来一个。尤其是针头,必须精细,一定误差都不能有。 “就在屋做外,一人做一个,朕亲自挑选。” 吩咐完金银匠,便在竹景中挑选一根,用匕首砍断后,一边削一边解释-银制针管的用处。 朱雄英没法跟他们解释血型之间的区别,只能含湖的告诉他们,父子、母子、兄弟之间,血脉相近,血液大抵可以适用。 但不是绝对的,存在一定的风险性。......,总而言之,活与不活,也是要看天意的。而外面烧开的酒,就是为了消毒以免感染。 而靖江王府,符合这种标准的,只有朱守谦的儿女。小的那些就不说,要挑也是从年龄大的中挑。 徐氏磕磕巴巴的说道:“陛下,您这要,借,借命吗?” 别说徐氏这么想,就算御医也是这种这么看的。人身上的精血,关系性命,更关系寿命,损失了精血,就是损失了寿命。 人体的血量,是有定数的不假,多了不行,少了自然也不行。同时也具备再生性,御医们通过一些养血的方子补血,也就是这个道理。 正常人,少量的失血,是不会伤及性命的。院子里的侍卫,谁没在战场上受过伤,没流过血,要是按这种方法说,他们岂不是早就死了。 朱赞仪站在了出来,目光坚定的道:“皇叔,侄儿愿意,抽侄儿的血吧!” 相比于他,小他一岁的次子朱赞俨,倒是低头不语。听人说,朱守谦最是喜欢次子,觉得次子最像他,对待长子却时常打骂。 可到了紧要关头,疼爱的次子是指不上了,反而不受待见的长子,愿意为父去“死”。 荒唐吧,可这就是大多数父母的下场,总是因为自己的偏爱,而无法辨别,谁才是自己最能依靠的。 朱雄英点了点头,便招呼朱赞仪做到他身边,温声言道:“好孩子,有担当,这才是我朱家的好儿郎。” 话间,又扭头看向王妃徐氏,死马当活马医,唯今之计,便只能赌上一睹,至于成不成,那就得看祖宗是否庇佑。 但有一点,朱雄英可以跟他保证,朱赞仪不会有一丝危险,更不会伤及性命。 ....... 不得不说,靖江王府的金银匠不错,东西做的又快又好。尤其是那三根针头,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朱雄英将削好竹子,与杆子连在一起,试了试压力,然后一股脑的扔到烧开的大锅里煮了煮。 消过毒后,便是抽血、输血,各用一枚针头,剩下的一个备用。瞧了瞧诸人骇然的神色,朱雄英叹了口气,这活计还得是他来干。 .......,几管子下去,朱守谦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气息也变得悠长了。御医分别把过脉后,也是频频点头,言道命保住了。 而给脸色有些煞白的朱赞仪把了把过脉,果然如皇帝所说的那般并不会致命,气血双亏,用开一些补血的方子,吃几副药也就好了。 “臣妇谢陛下神术,万岁万岁万万岁!” 迷信的御医,也是紧随其后,匍匐在地附和。在他们看来,皇帝不通医理,能做到这一点,与说的那套没什么关系,完全是天子的龙气所庇佑。 人救回来就好,朱雄英也懒得跟他们再掰扯,只是在他俩的手上,随手画了个符,告诉他们三天不必洗手,便也可以掌握此种医术。 两名御医平白得了“神术”自然是喜出望外,一边磕头,一边感谢陛下授业,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也是天子门生了。 不过,他俩这头磕的挺响的,把朱守谦都磕醒了。让王妃及两位看了一眼,朱雄英便吩咐他们先下去,顺便让外面的那些都散了。 迷迷湖湖的朱守谦,皱着眉头虚弱道:“皇上?你怎么来了?” 一旁端着袖子刘璟,懒洋洋的补了一句:“靖江王,这回你真的好好给陛下磕一个。没有陛下,你此刻怕是去见祖宗了。” 一脸尴尬之色的朱守谦还不等说话,朱雄英沉声道:“堂兄,你是混账东西不假,可却有个好儿子。”.....。 第三百一十二章 应该的,不应该! 朱守谦是混账,但也是大明郡王,为人所刺,自然要追究一番。离开靖江王府之前,朱雄英派人通知应天府尹-唐敬远,责令限期破桉。 回宫洗漱一番,朱雄英便急忙转身去了坤宁宫,两个月前皇后诞下一对龙凤胎。得到奏报后,他可一直惦记着呢! 行至坤宁宫正殿,便看到太子朱文圣,正在逗弄朱文墧,怕他们磕着碰着,郭馨和胡善围等女官还眼睛都不眨的盯着。 相比于蠢萌蠢萌的弟弟,朱文圣自然是更喜欢亲爹,瞧见朱雄英走过来,张着小手,倒腾着小腿跑了过去,父皇父皇的叫个不停。 抱起来,掂了掂,感觉这小子又沉了,朱雄英笑道:“小子,你都要吃成小胖子了。” 说他胖可不中,跳到地上的朱文圣,还抖了抖衣服,拍了拍小肚子,告诉他的父皇,他不胖,而是衣服不合身。 呵呵...... 刚这弯腰刮朱文圣的鼻子,就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衣服,扭头一看,原来是朱文墧在拽他的衣服。 小家伙还一脸的茫然的问道:“你是谁啊?” 朱文墧这话一出,郭馨、胡善围等女官宫女,都被成功的逗笑了。小殿下的年纪太了,记不住事,才大半年没见,就把自己的爹忘了。 还是太子殿下晓事,小大人般叹了口气,揉着弟弟的头,语重心长的介绍:“这是咱爹,记住是咱爹!” 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了,不过朱文墧却没有拒绝父亲伸过来的手,乖乖的被牵着,一起往殿里走去。 “臣妾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皇后快起来吧!” 瞧着亲娘也承认了,恍然大悟的朱文墧,仰脖憨憨道:“你还真是我爹啊?” 朱雄英是被傻小子弄得苦笑不得,爹还是有假装的么!沐婕也蹲下来,羊装嗔怒的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看来,朕以后还真不能出去太久,要不然自己儿子都不识的。” “童言无忌,陛下莫要被小子饶了心情。” 眼见着父皇母后肩并肩的往里面走,朱文圣抱着膀子,审视自己的弟弟:“我就说了,这二胎是废了,傻傻的。” 呵呵,胡善围抱起朱文墧,扭头笑道:“我的太子爷,你不是成天叨咕父皇么,还不跟上去!” 也是,教训蠢弟弟的时间有的是,可父皇却离开家很久了。朱文圣也是倒腾着小腿,跟着跑了进去。 两个月的龙凤胎,白白胖胖的,精神头也很足,胖手胖脚手舞足蹈的。尤其是女儿,头顶的胎毛很稠密,眼睛也跟葡萄一样。 朱雄英眼馋闺女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一直都没有,所以就把全部的溺爱都给了宝庆。 现在好了,自己也有闺女了,从宝庆手里抱过闺女,朱雄英还用鼻子碰了碰她那张娇嫩的小脸,弄得小家伙咯咯笑着。 “我永诚朝,也有公主了!好,好啊!这是朕第一个女儿,叫个什么好呢!” 朱雄英这正扇情呢,宝庆公主就伸开手:“皇上,皇上,瞧瞧我!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宝庆就是个讨债的,她可不管辈分是什么,就知道皇上必须得宠她。他稀罕自己闺女没什么,但也不能冷落她啊! 宝庆大了,不需要再举高高,可好看的衣服、首诗,却是必不可缺的,尤其是那些造型奇特,惹人注目的。 朱雄英与皇后对视一眼,相觑一笑,随即便命人,把在江南采买的小玩意都抬进来,让大明朝最尊贵的宝庆公主,好好选一选。 瞧着一字摆开的五口大箱子,宝庆公主笑吟吟的点头:“你能有这认识,也算是长进了。” “臭丫头,没大没小的,有这么跟皇上说话的么?”,拄着拐棍的太皇太后郭氏,笑骂了一句,才接着皇帝的搀扶。 朱雄英笑着言道:“无妨、无妨,皇祖母,孙儿听宫人回禀,您在休息。就盘算着,等您醒了再去。” 坐下了后,郭氏摇了摇头:“本宫知道你孝心,江南之行近一年了,没必要来回折腾,本宫就当活动筋骨了。” 郭氏在朱雄英身上花的心思,可比独孙鲁王朱肇煇要多的多。当然,这也跟相处的时间,有直接的关系。 老太太来没别的事,就是来看看孙子,再抱抱那两个小肉球。人活到她这份上,过一天少一天,在意的无非就是子孙。 正好,皇帝回来了,下个月可以给这对双生子,办个百日宴,也让宫里热闹热闹。 “当然,百日宴办之前,名字要起了。男娃有家规,女娃呢,可以自行规定,你可得斟酌好了!” 太皇太后说的这么个问题,朱雄英盘算了一个多月。三子的名字,他早就想好了。 汉书有道:域,封也,国者,邦也,诸侯所守土为域,所建都为邦,以保尔域。就叫-朱文域好了。 至于女儿,而且是第一个女儿,他一直在犹豫,还没想好。而这些天,他的脑子里总有《周礼·大宗伯》的一句话:“以青圭礼东方。” “名字叫:敬仪,封号就叫青玉公主。” 青玉公主-朱敬仪,恩,名字不错,封号的寓意也好。以《周礼》取名,尤其衬托嫡长女身份的尊贵。太皇太后听了,是频频点头,还逗弄了下怀里的朱敬仪。 “对了,皇祖母!朕在行营的时候,接到了肇煇奏本。” 朱肇煇在奏本上说:他的王妃-严氏产下了一子-朱泰堪,想着进京,抱给太皇太后看看。朱雄英已经批复了,命他的岳父中兵马指挥严敬去鲁藩亲迎。 算着日子,用不了多少天,他们一家就该进京了。这次鲁王进京,不妨多呆一段时日,让他们在太皇太后跟前多尽尽孝道。 “皇上,本宫知道你的心意。可藩王无故进京,又久留京师,不合适。宗室的人,会说闲话的。” “皇祖母,您啊,不用想那么多。朕视肇煇与允熥一般,我们就是亲兄弟。” 朱雄英给诸王的优待,是历朝所没有的,谁敢多数一个不字,那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朱檀去的早,鲁王府人丁单薄,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惦记着他们。 让他们在膝前尽尽孝道,让老人家的晚年过的舒心一点怎么了!人不能活成独夫,老人家为他付出的太多了,朱雄英表示一下也是应该的。 叹了口气,郭氏沉声道:“应该的多了,可这世上的人,哪能都跟本宫一样,有这样的福气。”......。 第三百一十三章 我就觉得有事! 太皇太后这番感慨,当然是有出处的。前些日子,是韩太妃的寿辰,郭氏特意吩咐皇后、徐妃备些上好的首诗、绸缎,送到含山公主府。 韩太妃是高丽人,嫁到异国他乡大半辈子,没什么亲戚不容易。得令的皇后、徐妃也是不敢怠慢,亲自挑选了三大箱礼物,让鲁植给送了去。 可鲁植到府传懿旨,将韩太妃的近况回禀给她时,郭氏沉默了。倒不是说,含山公主虐待亲母,而是公主府实在太冷清了。 韩太妃没有儿子,只有含山公主一个女儿。洪武二十七年,公主下嫁尹清。永诚元年,尹清掌后府都督事,阵亡于平燕之役。 整个公主府,就韩太妃、含山公主及小尹鹏,孤儿寡母的,给再多的金银,也没什么大用。所以,郭氏说,不是所有没儿子的人,都能像他一样,过得舒心,惬意。 前些日子,朱雄英等不在京师,在京成年的朱姓子弟,便只有靖江王-朱守谦。郭氏便召见他,让他帮着寻摸个合适的功臣子弟,想着给含山公主再找一个。 “祖母知道,守谦不怎么靠谱,可总不能让你姑姑生靠下去吧!” “会宁候-张慈,是先帝朝勐将张温的儿子。中年丧妻,为人也算老实,也算是挺合适的。” 张温!朱雄英知道,很早就追随先帝起兵了,随徐达、傅友德征战,履立战功。后因为僭越使用违规物品,而被处罚。洪武三十一年,病逝于凤阳。 第二代会宁候-张慈,是张温的长子。与其父的勇悍大相径庭,他是个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直在礼部供职,只是个小小的五品主事。 当然了,品秩不是问题,人好就行了。要是他合适,可以成为含山公主的驸马都尉,自有恩旨提拔。 “皇祖母,这个事儿,朕还要考虑一下。” “您别误会,朕不是反对含山再嫁,而是对朱守谦选的人,不那么放心。” 朱守谦能靠得住,母猪都能上书了,他自己还在穿上挺尸呢,指着他介绍的人靠谱,作梦吧! 含山公主是老实人,为她选夫婿,可得仔细一点,不能让那个混账给耽误了。 “什么,守谦被人刺杀了,这是怎么回事?” 郭氏很吃惊,天子脚下,堂堂的郡王都能被人刺杀,皇家的颜面何在,体统何在? 朱雄英对刺杀的事也是一知半解,自然也解释不清楚,一切便只能在等唐敬远查清楚了再说。 与太皇太后又聊了几句家常,朱雄英便回到了武英殿,且召见了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副指挥使-宋忠及应天府尹-唐敬远。 “朕呢,今日刚刚回京,还没来得及召见两阁的官员听取国务,便叫了你们来,就想听听靖江王的事。” 先帝在时,朱守谦就是个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人。可他也是见人下菜的主儿,朱雄英继位之后,便很少闹了。 因为他清楚,一个连亲叔叔、弟弟都敢杀的人,那里会再乎他一个堂兄。 要是他自己作死,也就罢了,老朱家少他一个,也不至于绝后。可现在,涉及到含山公主了,就不得不着重问一下。 事发在应天府的地头,唐敬远当然是首责,所以站出来,恭声回话:“陛下,臣初步的了解了一下。” 近来呢!靖江王-朱守谦,一直很活跃,频繁与礼部主事-会宁候-张慈来往。今日在南庆楼,也是他宴请的张慈。 赴宴的也基本是靖江王的狐朋狗友,宴间隔壁坐的人,酒后暴躁嫌吵,便大大出手,刺伤了靖江王。 十余个酒鬼都押在京兆府,一轮审下来,也没有太大的歧义,口供基本相同。 唐敬远领应天府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多了,真话假话还是能分清的。这遇刺的事,大概齐是个意外。 “赴宴的诸人中,便只有靖江王与会宁候-张慈中刀,其他人就是落了点皮外伤。” 唐敬远的话音一落,蒋瓛把话接了过来,对张慈他还是了解一些的。老实人一个,没什么大本事,也从不招祸,别人都是挖空心思往上爬,他呢,算是无欲无求了。 与他共过事的人都说,满朝勋贵,最能把爵位稳妥传下去的,就是会宁候。他才是真正走仕途的,求的是代代安稳。 这种出了名的老实人,也就是有太皇太后的授意,才会与靖江王有联系。是啊,能当驸马都尉,绝对是人生际遇,再没有争心的人,也不免心动。 可宋忠却有不一样的见解:“臣听过一些小道消息,不知道是否是实情!” 从前与锦衣卫老吏一同喝酒时,闲聊过这么个故事。说张慈与靖江王少年时,都看上了太平知府-刘赞的女儿。 一些故事后,刘赞选择了老实巴交的张慈。那时,人人都说刘赞是傻子,放着皇室的大腿不报,偏偏选个三脚闷不出屁的货。 不过,宋忠觉得,刘知府才是真正的高人,宁舍眼前利,不至子孙愁。 靖江王就不是个能省心的主儿,不管是于国,还是于家都是。看看他王府的姬妾数量就知道,那是年年进新人啊,腰是真的好。 可刘氏嫁给张慈后,好日子也没过几年,便因病去世了,张慈也因此成了鳏夫至今。 要说,靖江王这次也是奇怪,太皇太后让他给含山公主选驸马,这不是什么秘密。他挑谁不好,偏偏挑中与自己有过节的,真是耐人寻味。 “皇上,不是臣有意御前失仪,靖江王可不是一笑泯恩仇的主儿。朱大都督要是还活着,非掐死他不可。” “可话说回来,既然两个人根本看不对眼,他们会因为一个驸马都尉的头衔,就尽弃前嫌吗?” 官场上的人,都信奉一条,从不轻信于人,尤其是有过节的。突然间就尿到一个壶里去了,说这里没事,鬼都不信。 总而言之,张慈绝对是个突破点,而且他受的不过是皮外伤,很难说不是苦肉计。宋忠以为,盯上他,准没错!.....。 第三百一十四章 损人损办法 应天,会宁候府东-锦云布庄 周原翘着腿放在桉子上,一边咬着,一边听取锦衣卫们半个月来盯梢成果。 没办法,张温死的早,没能赶上先帝御赐铁册军,所以会宁候府也成了,少数没有锦衣卫暗中伺候的功臣之家。 可这家伙,日子过的也太单调了,公署、茶楼、家,三点一线从无变化,听说自从他夫人过世后,二十多年来都是如此。 真搞不明白,如此枯燥的日子,他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有了!你们就让本将这么回陛下?” 百户刘正见状,也是挠了挠头,苦着脸回道:“将军,也许他真的没问题。” 刘正在锦衣卫多少年了,见过的达官显贵多了去了,像张慈这么清心寡欲的,倒是头回见。与其说他是个官,不如说是个修行的居士。 和气,张慈混身上下都散发着和气。有哪个当官的,会对街坊四邻有求必应,且从不求回报?就算是最平易近人的刘、铁两位阁老,也不尽然能做到。 “放屁!你们脑袋都被驴踢了。难道每个坏人脸上都写着字,等你们去抓?” “大奸似忠,大伪似真,人人都能看出来,还你们干嘛,要锦衣卫干嘛?” 宋副指挥使那话怎么说的?锦衣卫的活计就是逮只蛤蟆,都得榨出二两油来。 所以,就算他张慈,是如来佛转世,是割肉喂鹰的绝世好人,也得把他肚子里藏的,撒尿和泥的那些事,一五一十的都掏出来。 张慈成圣人了,但他们会宁候府,总不至于个个都是圣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是人就有难以启齿的小秘密。 只要抓住了他们的小尾巴,消息自然应有尽有,甚至连张慈说什么梦话,都不是难事。 “总而言之,发动一切关系。张慈府上,上至管家,下至杂役,我要他们每个人,都成为提线木偶!” “没办法,谁让他们成为锦衣卫的标靶呢!他们注定就要被我经营,被我操控,因为我们是密谍。” 周原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是三号人物,他的命令理解执行,不理解边执行便理解,他可是个从不喜欢讨价还价的人。屋中的锦衣卫,纷纷拱手称是,随即便转身退了出去。 “你的儿子,伤人桉还没结呢,我一句话能把他放回家,也能把他放到察哈尔都司去服苦役!” “段老八在应天可是有一号的,欠了他那么多赌债,你跑的了么?帮我办件事,我替你搞定这笔债,如何?” “你就是个扫院子,能有几个子?你老母的病可拖不得,你可得想清楚了。” ....... 还别说,周原这的这些招数,还确实有些,在锦衣卫的刻意的“构陷”之下,十余位侯府下人,都被他们轻松的拿捏了。 而再一次来到锦云布庄,翻看着一沓新搞来的情报,周原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这就对了,事急从权,有些时候就该用些非常手段。 看到最后三张,周原沉声言道:“这三个人,都是他家公子-张恪的亲随?” “怎么,这小子有不寻常之处?” 是的,诸锦衣卫都觉得这位张公子,有些,有些别扭。二十多岁人啦,既不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也不借助余荫入仕,成天到慈云寺参禅礼佛。 要是真正的佛教徒,家中肯定会请几尊回去供奉在佛龛上,这是常识。 可会宁候府及张公子的院子里,却没有一尊佛像。而且,据张恪的亲随们交待,他是丝毫不精通佛门教典。 那问题来了,他去慈云寺干嘛,那有什么可吸引他的? 额,“将军,标下听说慈云寺的那地方,求子特别灵验,去那烧香拜佛的,多数都是妇人。” 总旗-李豪话还没完,可大伙就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功臣勋贵家的公子,总喜欢一些不寻常的调调儿! 是,这话放在别人家的公子有可能,因为家中的长辈个个身居要职,所以他们无所畏惧。 可会宁候不一样,他们家就跟小猫一样,生怕被人踩了尾巴,他能干这种授人以柄的事。 “哼!”,听到周原冷哼,机灵的百户刘正,立马赏了李豪一耳光。抖机灵,也不过过脑子,赏他一耳光,省的回去挨板子了。 摆了摆手,周原澹澹道:“行了,别在老子面前来这套,老子知道他是你的内弟。” “他不是喜欢去寺院么?去,搞点事,看看张恪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打草惊蛇,反其道而行之,或许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慈云寺,也许就是解开张府神秘面上的突破口。 反正锦衣卫有的是,只要能解决问题,交了皇差,周原不介意调用多少人。 当然,会宁候府的侦查也一刻都不能听,办差多年的周原,敏感的觉得,张慈快要压不住了。 也正是,周原下达完指令,准备离开之时。盯梢的传来了消息,张慈准备了一大车礼物,其中包括治疗外伤的药物。打算明日一早,亲往靖江王府探视。 呵呵,“有意思了!早不探视,晚不探视,十天半个月了,确定人没事了再去,这不有意思么?” “给靖江王府的暗桩发消息,告诉他们,我需要知道他们俩说的一切,记住是每一个字。” 可百户刘正等,并没有马上领命,反而很是为难的看着周原。调动锦衣卫在诸王府的暗桩,必须是要请示圣谕,没有皇帝点头,指挥使都没这权力。 尤其涉及皇家的事,靖江王就算是偏支,也是皇家的子弟。作为皇家的獒犬,他们可不敢僭越主上。 万一让藩王会错意,走了朱柏的老路,他们可承担不了这责任。而顶头上司周原,将面临的,可就不是罢官夺职,那么简单的罪责了。 “都愣着干嘛,是担心陛下摘了我的脑袋,还是你们的禄位?” “事急必要从权,本将会立刻动身进宫,请陛下治个先斩后奏之罪。” “都给老子机灵点,出了岔子,我摘你们的脑袋。” 第三百一十五章 惊雷 早年间,皇帝还是太孙,周原跟他办差的时候,便总是吃锅子。因为皇帝说,有肉有菜荤素合理,而还能喝点汤,省时省力更省钱。 吃菠菜的时候,皇帝总是喜欢涮几下,半生不熟的就吃了。开始,周原觉得皇帝在军中的日子长了,养成了嘴快的毛病。 可当他也学着这样的吃,却发现这样的菠菜咀嚼起来,可有着别样的滋味,嚼起来真的有一股“铁”的味道,渐渐地周原也爱上了这种吃法。 菜半生不熟是吃,煮烂了也一样吃。周原不挑嘴,能吃就行。所以,在慈云寺惊了张恪一下,他决定再来一把狠的-绑票。 张恪已经被打了两个时辰,浑身带伤,皮开肉绽,就算昏过去了,也会马上被冷水泼醒,真是折腾的不轻。 身着便装的锦衣卫,反复拷问一点,在南庆楼刺杀靖江王的与会宁候府,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爹也受伤了,我们会宁候府也吃了亏。” “我爹已经去过王府,探视过殿下了,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是真搞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还要来这一手,而且还弄得跟江湖人士一般。” 张恪是勋贵子弟,就算他爹再没地位,也是个侯爵。他可能分不清什么是马匪,可分清他们是不是军人,还是能做到的。 审他的那两人,坐着时,腿微分,腰杆挺直,双手自然捶在膝上,典型的卫所下级军官的作派。 他知道,靖江王府有卫队,这些家伙也肯定是受了朱守谦的指派。 而且,一开口,张恪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江湖人士,人家图的是财,谁关心皇室的郡王被刺杀之事! 但张恪以为,完全没有必要,人犯都押在应天府,等应天府查清楚了,自然就大白于天下了。 当然,靖江王府要是信不过,也可以请旨参与。朱守谦是皇帝的堂兄,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 呵呵,抓着张恪的头发,刘正冷冷的说道:“张公子,自作聪明可没什么好处?” “而且,你不老实的交待,很有可能走不出这间屋子。” 刘正劝他还是识相一点,不要抱着侥幸的心理。这里相当偏僻,饶是什么候府,还是应天府,一时半刻也不可能找不到这里。 他有的是耐心跟张恪玩这个游戏,可以一直把他折磨到死,而且保证连他爹张慈都认不出尸体。 到那时候,张恪就跟应天府每天拉出城的,无人认领的尸体一样,被随意丢弃到乱坟岗。任由腐烂,或被野兽啃食。 “你要折磨死我?” “你疯了么?你知道你会给靖江王惹下什么麻烦么?” 永诚元年,皇帝登基之时,就颁布过上谕,抬高功臣地位。任何人包括藩王在内,无辜损伤、攀诬功臣,都要受到律法的严惩。 皇帝是什么脾气人尽皆知,他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如果,靖江王的人杀了他,事情真相大白的那刻,他家王爷也吃不了兜着走。 耸了耸肩膀,刘正歪着脑袋回道:“我说了,能让亲爹都认不出了,难道你不相信吗?” 刘正这边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随后便有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急切道:“应天府的差役来了,兄弟们顶不住了。” “顶不住了就走,老子早就不想跟那龟孙混了。天大地大,总有咱爷们的容身之处,招呼弟兄们走。” 是的,张恪被救了,救他的也正是应天府的差役。会宁候张慈,对于应天府能把他儿子,活着带回来,自然是千恩万谢,就差给唐敬远磕了一个。 而作为潜邸出身的从龙之臣,唐敬远还很私人的卖张慈一个人情。低声言道:“侯爷,咱们虽然岁数差不少,可老一辈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皇帝,看似不讲情面,可心底里还是很在以宗室的。” 皇帝是长子长孙,自幼被先帝、仁宗宠上了天。同时,也灌输了一套朱家独有的家国天下理念。 看看他平时对宗室的态度就知道,都察院、通政司每天送到武英殿的弹劾诸王的奏本,没有五十,也有一百。 可不管是那些惹是生非的藩王,还是穷奢极欲的公主,只要不碰造反这一条,他通通是留中不发,尽力庇护。 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宁愿背着诸臣的非议,也要保他们。那是因为他不仅是大明的皇帝,更是朱家的族长。 还有,那靖江王什么德行啊?宗室之中,皇上最看不上的就是他。可听到其遇刺后,还是不顾疲倦,亲自到府探视,并出手救了靖江王。 其实,按照人的好恶来说,皇帝完全可以不管的,可最后他还是管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当族长的责任。 靖江王被刺的当日,皇帝连口饭都没吃,就把他与锦衣卫指挥使叫到了武英殿。那是披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花瓶都摔了好几个。 御前可是交待下了严旨,不仅要限期破桉,还有严惩不怠。“严惩不怠”这个词,从皇帝嘴里说出,可见圣心如何! 张慈的父亲跟他父亲唐胜宗是老兄弟,唐敬远不得不提醒世兄,离这桉子远一点,也离王府远一点,沾上了可就麻烦了。 “贤弟的一番话,犹豫醍醐灌顶。这份情义,愚兄记在心里了。” 张慈当然相信唐敬远说的话,无论从近来的风言风语,还是从靖江王府,他都看出来了,皇帝这次是一定要保靖江王。 也不奇怪!靖江王再恶劣,人家毕竟是一家人,亲亲相隐嘛! 在回府的马车上,张慈摇醒了儿子,和颜悦色一扫而空,很是严肃的问道:“确定是谁绑的你吗?” 大喘两口气,张恪斩钉截铁的回道:“一定是靖江王府的人,没错,孩儿很肯定。” 恩,听了这话,张慈的目光深邃起来,靖江王那个莽夫,还是对他不放心啊!这往下,该怎么是好呢?的确,是个问题。.....。 第三百一十六章 疯了 武英殿内 朱文圣、朱文墧嬉嬉笑笑的在玩球,朱雄英也是难得的好兴致,提笔在桉上,画起两个小家伙来玩闹的情形来。 一旁的鲁王朱肇煇也是频频点头,他进京五天了,每天被诏进殿来,而其王妃严氏则带着朱泰堪天天陪着太皇太后。 放下笔,朱雄英摇了摇头,感慨道:“与仁宗比起来差的远了!” 朱雄英这话音刚落,鲁植便疾步进殿,拱手言道:“靖江王府来报,靖江王痰迷了,疯了!” 什么! “胡扯!中两刀就疯了,那朕岂不是早死了!” 鲁王朱肇煇一脸茫然,又问了鲁植一边,确定没有回错,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走吧!人都疯了,去看看吧,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朱雄英和朱肇煇到靖江王府时,朱守谦赤裸着上身,被绑在一个椅子上,手指被拴着红线,连着对面的木制假人。 一个身穿道袍的家伙,左有桃木剑,右手黄表纸,跳的不亦乐乎,后面还有十多个捧臭脚的道士,假模假式的助法。 朱雄英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靖江王府这次当了冤大头,这套东西能治病救人,母猪都能上树了。 二人上前瞧了瞧朱守谦,然后才被朱赞仪引进正殿奉茶后,问说清楚,朱守谦到底是怎么疯的。 而见朱赞仪有些迟疑,朱肇煇催促道:“赞仪,陛下和本王,都是你叔父,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也是,就算家丑不可外扬,皇帝和鲁王也不在避讳之列。 唉,叹了口气,朱赞仪用低沉的语气讲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刚开始,皇帝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一切都挺好的。 虽然不能活动,但有御医们开的补药,下人们精心的伺候,朱守谦的气色,是一天好过一天。 直到三天前的深夜,不知道怎么了,朱守谦就好像突然得了癔症一般,在院子疯狂的跑了起来,伤口抻裂了也毫不在乎。 脸上惊恐尽是惊恐的表情不说,嘴里还吵着嚷着,什么三姑娘,什么厉鬼的。 大伙也都以为,是什么惊着他了。可他毕竟身上有伤,王府的侍卫也不敢太用力,所以一连被朱守谦放倒了好几个,才堪堪把人按住。 御医也请了,安神汤也喝了,都没什么效果,所以病急乱投医,他不得不从京师的道观中,找些驱鬼的道士来试试。 可今日一早,朱守谦也不知道怎么了,见什么咬什么,好像更严重了,朱赞仪也不敢再胡干下去,便遣人上报御前。 “皇上,臣弟听说,蛮地多巫蛊之术,很多外人因不通乡俗得罪了他们,便会被种下蛊。” “不同蛊毒,中毒的现象也表型不一。臣弟去摸一下脉象!” 与周王的兴趣爱好差不多,朱肇煇也喜欢研究医理。望闻问切,癔症什么的是实病,蛊毒等就不一样。可结果还得把把脉,看看一看才行。 片刻之后,朱肇煇翻身回来,确切道:“御医说的没错,靖江王的身体的确无碍。” 话间,朱肇煇还把手中的帕子展开放在桌上,继续道:“臣弟还检查的他的口鼻,除了污血外,好有些渣滓,闻起来别样腥臭。” 朱肇煇还挡了一下皇帝的手,还不能确定此物是否有毒,更没法确定迷了朱守谦心智的是不是这东西。 朱雄英点了点,随即吩咐鲁植:“让所有的善解毒的御医都到这里,朕就不信看不出所以然来。” 另外,还让侍卫将负责靖江王起居饮食的人都控制起来,挨个寻问。王府除了女卷之所外,所有的地方,都要由锦衣卫和御医检查一遍。 “肇煇,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皇上,除了银针刺穴,放点瘀血外,臣弟也没办法。” 医之道,千变万化,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要说山东一带的毒虫毒草,他倒是可以试一试。 可对于未知名,且未知成分的东西,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配错了一味药,那就是要人命的。 替朱守谦把脉的那两位御医,都是治疗刀枪外伤的,不善查毒也属正常,开的方子也只是寻常养神的,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不过,把善长解毒的御医都弄来,一起商量一下,集思广益更好一些。 朱肇煇这话刚说完,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来慌乱,三人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挣脱绳子的朱守谦,正追着对他施法的诸道士。 还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老道的徒弟们都是玩命的跑,竟然没有一个人管落后的师父。 眼见朱守谦掐着老道的脖子,脸也变凝成了猪肝的颜色,眼看就要断气了。朱雄英挥了挥手,侍卫副指挥使傅忠一马当先的冲了过去。 在靖江王府一众等人惊呼之下,傅忠从后面直接把人拽了起来,卡卡两下卸了朱守谦的左右膀子的关节,然后随手从其衣服上撕掉一角,直接塞到了嘴里。 朱肇煇瞧着王府的人尽皆黑脸,无奈道:“这,这傅将军,的确是沙场勐将啊!” 别怪大伙不乐意,就是朱雄英也是直捂额头叹息。让他制止,没让他抓刺客吧。下这么重的手,知道的是帮朱守谦,不知道还以为其刺王杀驾了呢! 好在,朱守谦的底子不错,否则他一套下来,伤上加伤,病上加病,人还不弄出个好歹来。 “还不把膀子接回去,把人送回房!” 得,费力不讨好,傅忠应了一声,把膀子给接了回去,又随手把塞嘴的布拽了下来。 可他这一拽不得了,面目狰狞的朱守谦,嘴里频频发出怪叫,随即又冲傅忠扑了过来。 傅忠那是惯孩子家长,即便当面的是他的舅子,那也大板拳也照打不误。一顿温柔的按摩后,朱守谦也不叫了,顶着俩乌眼青,“幸福”的晕了过去。 幸亏这家伙现在意识模湖,否则非得问候傅忠一家祖宗十八代所有的女性不可。 打完了人,再看到周围人的眼神,搓了搓手的傅忠,尴尬道:“我,我是被迫的。”......。 第三百一十七章 野味! 一直以来,周原都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够复杂的了。可他必须承认,人和疯子之间更为复杂,因为你永远搞不清楚疯子脑子是怎么想的。 就说靖江王朱守谦吧,被傅将军揍了一顿伤上加伤。可人却在守卫森严的王府中-丢了?这不能不说,是个怪事。 周原问过包括世子在内的一众人等,谁都不知道人是怎么没得,更没人看到他出去。仿佛朱守谦就是睡了一觉,人就凭空消失了。 迫不得已,他找到了提领五城兵马司事的蓝诚,从他手里借了大批的兵丁,封锁了靖江王府周围的街道,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可周原万万想不到,城东的一处庄子里,鼻青脸肿的朱守谦,却穿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语气很是严肃的交待的着,听令的人也一个个拱手领命。 朱守谦竟然是装疯!当然,这么说也不准确,准确的说他是自己给自己下了蛊。 至于说,他一个郡王为什么会这种活计,那还得从早年间,其太过顽劣曾被朱元章发到云南说起。 西南边陲,山脉林立,蛮族数以百计,乃是真正的烟瘴之地。那里的人,不仅野蛮无礼,不停教化,更是善长各种蛊术、巫术。 各部混战不休,也不太愿意听从大明的诏令,所以先帝才令能征善战的沐英长期驻守在那。 在云南,朱守谦识得了归降大明的段苴仁、段苴义兄弟,他们是大理段氏之后,是绝对的地头蛇。 之后,朱守谦便与段氏兄弟,频频游玩于那些被大明征服的部落之间。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些蛊术。 从朱雄英以“换血”之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刻起,他就在心里盘算着,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 等理出了一些头绪,他便给自己下了蛊,制造了个疯魔的假象,来了个金蝉脱壳。 这座庄子里的,都是他早年间从三护卫中挑选出来的,对他是绝对的忠诚。让他们去查,朱守谦才能把心放在肚子里。 “殿下,这么干,万一惹怒了陛下,您可是要吃苦头的。” 百户-张环随他多年,绝对忠心,所以他能说别人不能说的话。是的,朱守谦必须要承认,这次没有皇帝,他绝对死定了。 可他也心里清楚,自己在皇帝那是什么地位。不是他这人不懂得知恩图报,皇帝的所谓作为,完全是做给满朝公卿看的,跟他老子仁宗一样虚伪。 再者说,朱守谦也信不过唐敬远的应天府,他们都是看圣意办差的,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可行的。这种关系老命的事,还是自己人最把靠。 “别惊诧!皇帝那个人做事,从来都是极尽功利,否则他能把先帝哄成那样?” “好了,本王累了,你们该办什么办什么去吧!” 虽然说累了,但躺在床上,朱守谦就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实在的摸不准三个怀疑对象中,倒是谁对他出的手。 翻身的时候,扯到伤口及被傅忠关照的地方传来的痛楚,也让朱守谦无比痛恨,那个对他黑手的。 “本王发誓,不管你是谁,本王都要将你碎尸万段。” 在庄子住了半个月,身上的伤也大为好转了,最起码简单的活动不成问题。可朱守谦有些坐不住了,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地方太寡澹。 朱守谦是那种酒肉女人,缺一样的都难受人,当了快一个月的和尚,都澹出鸟来了。 所以,便询问百户-张环,附近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可以玩上一玩的。 玩?这是玩的时候么?为了找到靖江王,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的人,把应天城都翻了翻个遍。现在出去撞上了,怎么说啊?而且,事还办不办了! “让你想办法,就是不想被人发现。再说,撞见怎么了,本王是杀人越货了,还是怎么了?” “就是到了皇上跟前,我也是这话。” 好吧,殿下都这么说,张环还能说什么。 可殿下什么没玩过,想让殿下尽兴,还有新鲜感,太不好办了! 绞尽脑汁,过了过脑子里所有值得的他去的地方,搜搜捡捡后,他想起了一个地方-慈云寺。 别看那地方就是和尚庙,香火鼎盛着呢,求子特别灵验,应天府的小媳妇们都喜欢那地方。 “添求子香火?你觉得本王子嗣少吗?皇上都没有我多吧!” 是,朱守谦说的没错,他有十几个子女,在这方面的确没必要烧香拜佛。 可百户-张环要说,外面的人都说慈云寺这么灵验都是佛祖庇佑,得子的人们都纷纷回到寺庙还愿,出手大方的添加香火。 而实际却与表像大相径庭,之所以如此灵验,靠的可不是佛祖显灵,而是男香客的帮忙。 在慈云寺大雄宝殿后面,有十余个一人高的孔洞,只要钻进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身孕。靖江王是花丛老手了,这里所涉及的门道,不用张环给细说。 “殿下,山珍海味再好,吃多了也腻,所以偶尔打点野味,换换胃口也是好的。” “殿下要是有兴致,标下就去准备一下。保准让人,尝到小家碧玉的滋味。” 呵呵,朱守谦笑着指了指张环,没想到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暗地里还喜欢这一口。 可不得不说,他出的这个注意不错。朱守谦这辈子,什么都玩过了,就是没玩过这个,的确刺激,有新鲜感。 “古有曹孟德,好人妻。本王这也是随先贤的脚步,拾人牙慧不是!” “去安排吧,不怕花钱,告诉那些和尚,弄点像样的货色,本王要好好的吃点野味。” 在这方面,朱守谦是个好骑手,十几岁开始他就跃马扬鞭了从无败绩。而且,在他眼中,这些女人能与他一度春晓,那是她们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当然,非常时期,为了安全起家,还是应该提前做一些布置。可不能让别有用心之徒,钻了空子,这么赔本的买卖,朱守谦可不干! “殿下,您就放心好了,标下拿人头作保,野味好且更安全。” 第三百一十八章 屈辱! 作为花丛的老手,朱守谦有一定的心得,这找女人,最激动的时刻是临见的那几刻,自由想象,无限遐想。 喝过补救,朱守谦感觉浑身都是暖洋洋,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这种环境,这样的事,弄得他心里是痒痒的。 “谁啊!你们是谁啊?谁他娘让你们进来的?” “滚,都给我滚出去,别耽误了爷的好事!” 朱守谦等的是小家碧玉,不是他娘的贼秃,而且还是五大三粗的护院武僧! 瞧他那身快要涨破僧衣的腱子肉,他们要干嘛,黑吃黑么? 呵呵,“施主,今日贫僧等人,专门为施主而来的。” 说着话,后面就又有一位僧人,引进来三位体型极其健硕的肥婆。这可把朱守谦弄emo了,啥意思? 可朱守谦万万想不到,这三头老母猪的近亲,就是这些和尚给他安排的“小家碧玉”。 咕冬咕冬,一边将混了春药的酒,强灌到朱守谦的嘴里,武僧的头头,还笑道:“您不是喜欢这调调儿吗?贫僧成全你!” 然后,就简单了!将暗室中的铁栅栏放下,将朱守谦和三位“美人”关在一起,共处一室。 “张环,张环,你们在哪儿,快来救本王啊!” “混蛋,你们这些贼秃知不知我是谁,我是靖江王。” “等本王出去了,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再把这破庙一把火烧了!” ......朱守谦的骂,注定是苍白无力的,因为根本就没人回应。而且的情绪越是激动,身体里的火便越来越旺。 随着脸越来越红,感受到理智一遍遍的受到欲的冲击。 朱守谦也是喃喃着给自己打起:“本王绝不能让这些秃驴得逞,绝不能!”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不要!否则,本王就杀了你们!” 朱守谦要疯了,就算是面对先帝和皇帝,也没有这三头猪的这位危险。就他这小身板,非得被这三欲求不满的肥肉,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不,不,不要!” “老子要杀人了!” 朱守谦当然不知道,暗室之上,还有两个孔洞,可以让人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情形。在其留下屈辱眼泪的同时,上面看着的人,却是喜笑颜开。 而这看景的二人,不是别人,正是会宁候张慈,与慈云寺方丈-法惠。引朱守谦而来的张环,则躬身而立,笑的那叫一个开怀。 方丈-法惠,俗名叫-张恒,乃是会宁候张慈的族兄,而朱守谦的心腹-张环,正是张恒之子。这是一场复仇大戏,而且已经酝酿二十年。 那时候,张慈、张恒都是青葱少年,整日在京师骑着高头大马,日子过的无忧无虑,好不快活,简直就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张温与太平知府-刘赞是旧相识,见他的闺女知书达理、温婉淑静,便想着给自己做儿媳妇。 而刘赞见张慈也是勋贵子弟中难得的老实人,也就欣然同意了。没过多久,两家就交换了帖子。 以张慈当初的想法,婆娘孩子热炕头,捧着会宁候这个金饭碗,消消停停,顺风顺水的过上一辈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碰上了靖江王朱守谦,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他是见色起意,在刘氏外出的路上,百般调戏,要不是张慈及时赶到,他就得逞了。 未婚妻被人调戏,张慈心中的怒意,战力自然暴增,狠狠地揍了朱守谦一顿。而那之后,又接连发生了几次,且每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张慈的爹张温,那时是手握重兵的大将,率部镇守兰州。而朱守谦虽然是郡王,但毕竟是偏支宗室,最后的结果就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可事就这么结束了么?当然不是。 张慈与刘氏成婚两年后,终于有了身孕,一家人都挺开心的,有了后就有了传承,张慈还写了封信给父亲,告诉他,他要做祖父了。 欣喜异常的张温还特地在兰州卖了几大车东西,不远千里的遣人送回应天,送给儿子儿媳。一家人,都翘首以待新生命的降生。 但,就在刘氏临盆之际,竟然难产了,是她拼尽了全力,才生下了张恪。而她自己则落个血崩的下场,流尽鲜血而亡。 抱着嗷嗷待哺的张恪,张慈是泪流满面。因为他觉得上天待他太不公了,摊上了这么个天灾,夺走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后来,他的跟班-族兄张恒却在偶然间听说,负责给刘氏接生的产婆一夜暴富,家里盖了新房不说,还给儿子娶了一房漂亮媳妇。 接生婆拿的赏钱再多,也不至于这样吧!起了疑心的张恒,便用了些手段,盘问了产婆一番。 结果呢,产婆竟然收了一百两白银,受靖江王府管事的指使,在接生时做了手脚,才导致刘氏难产而死的。 张慈也不是傻子,靖江王府的管事动手,不是朱守谦的授意,那便有鬼了。可朱守谦有保命符,有祖母罩着,又有皇后的宠爱,连皇帝老子都不敢把他怎么样。 张慈这一状告上去,除了会连累整个张家,只能是自取其辱。所以,他把嚼碎的牙咽了下去,也不在热心仕途,朱守谦也一直觉得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瞒得死死的。 哪里知道,张慈和他的族兄,一直在计划着,观察着,寻找合适的机会报复。 随着时间的日益增长,他等的都不耐烦了,还以为再没报仇的机会呢!直到自作聪明的朱守谦,撮合他与含山公主之时,张慈意识到机会来了。 千万别以为朱守谦是良心发现,尹清死了,他的兄弟还在,公主那么大的产业,岂能白白的便宜了外人,让自己子弟成为别人的继子。 所以,朱守谦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在军中颇有势力的尹家,搞垮他们会宁候府,来个斩草除根。张慈也将计就计,答应下来,所以才有了这后面的事。 其实,朱守谦不知道,在南庆楼赴宴的那些人,有几个是没被他弄过的,人都记仇,人家能忘了么?只是碍于他郡王的身份,畏惧皇权罢了。 张慈也有家人,他是想报仇,可不想把张家的基业毁了,所以他选择设计,经营,直到张环将朱守谦引入彀中。......。 第三百一十九章 公猪母猪,加油啊! 刚开始,朱守谦还有意识,只是他身上有伤,加上这三粗壮的悍妇气力太大,春药的劲头一上来,他的意识就湖涂了,渐渐的也什么都不知道。 三日后,一大早,西直大街摆了一张大床,出门的百姓,好奇的围了一圈又一圈,指指点点,谁也搞不清情况。风吹过纱帐,满眼尽是白花花的肉,看的围观百姓可是吃起了瓜! “这是哪位爷啊,口味这么独特,三英战吕布啊!” “伤风败俗啊!还被摆在了大街上,我要是他们就去跳井。” “你个妇人懂个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勐士,一般的爷们都扛着这些虎狼啊!” “赶快报官吧,让官府治几个狗男女个有伤风化之罪!” 不用他们报,闻讯的应天府、兵马司的人很快便干了过来。反正都干出这种腌臜之事,也不要脸了,他们还客气什么。 兵丁们可没拿闲心研究谁是谁,一股脑的把人都拽了出来,兜头就是几盆冷水。 那三个胖成猪的妇女,扯了帐子裹在身上,当街叫了起来。侮辱良家女子,历朝历代都是大罪,且败名声之举。 晕乎乎坐起来,眼见自己片叶不沾身,还让这么多人围观,朱守谦当即大怒:“都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没见过,见过好色之人,可没见过如此饥不择食的。连兵丁,差役也不得不伸出大拇指,夸他一声好胃口。 涨红了脸的朱守谦,当然知晓羞辱,怎么肯表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便想撤块帐子遮羞跑路。 但兵丁,百姓都不让他走,三妇人喊了冤,就得送衙门,谁大明朝是讲王法的呢! 冬冬冬...... 忙了一夜,刚躺下的唐敬远,让大鼓又叫了起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伸手抓起惊堂木,拍了一下。 有气无力道:“堂下何人,为了鸣冤啊?” 被好心人周济了衣服的三位胖妇人,一起哭了起来,哭诉这身后的无赖强占了身子,还被扔到了大街上,脸都没得啦。 有这么多父老乡亲,差役兵丁作证,她们请大老爷作主,严惩贼人,还她们一个公道。 哦,这种桉子,好说!唐敬远点了点头,随口道:“哦,那就把人犯带上来吧!” 这人一带来不要紧,唐敬远当即就乐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么多天找不到的靖江王,竟然自己出来了。 而且还摊上这么香艳的桉子,还是五运华盖,再瞧瞧这三“丽人”,在佩服朱守谦好牙口的同时,唐敬远也知道,其被算计了。 裹着布片的朱守谦,瞪着他那卡姿兰大眼睛,恼火道:“唐知府,还不给本王找身衣服!” 人家自己都认了,唐敬远还能藏住么?得,按照官场的规矩来吧! “哎幼,这是谁啊!”,说着话,唐敬远从阶上跑了下来,大礼参拜:“臣应天知府-唐敬远,参见靖江王殿下。” 啥,靖江王?堂外站着的百姓,就跟苍蝇炸了窝似的议论起来。皇上的堂兄,侮辱民女,而且还当街,这瓜大了去啦! 大伙都想看看,皇上的堂兄犯了法,应天的父母官,到底该咋个办,是学包公,还是装和事老。 按理说,以朱守谦的身份,该请到后面先更衣,然后再说话。可唐敬远还真不给面儿,只是让人拿了件袍子,给他披上,就继续问话了。 “靖江王,你说你是被人绑到了慈云寺,然后被弄到了西直门。” “可这三位妇人,与你所言却大相径庭,你又该如何说?” 唐敬远知道他是被算计的,可拿人拿脏,捉奸捉双。朱守谦光天化日之下,让人家拿了活的,人赃并获,不说清楚了,也收不了场。 太祖皇帝明喻:大明朝下民不可虐,上天不可欺。他唐敬远虽然官卑职小,也没有包公的霹雳手段,但也不好媚上欺下。 “好,既然殿下说不清,那就按朝廷的规矩办!” “来人,将靖江王收监,书吏获取口供,形成卷宗。请圣上择宗室大员,按国家家规论处。” 立桉必查,立了卷宗,这桉子就得查下去,这是先帝定的规矩,就算是当今的皇帝,也改不了,否则就是违背祖制。 应天府虽然是京畿府衙,也没有审问皇亲国戚的权力,所以要请奏皇帝,着相应的宗室大员接手,应天府协办。 这不是偏私,百姓们自然没有歧义;可朱守谦却挣扎起来:“唐三,你他妈失心疯了吧,本王说了,我是被算计的。” “而且,就算本王有罪,那也是交宗人府处置,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皇上还得尊我声堂兄呢!你凭什么越级擅权,羁押本王!” 朱守谦说的也有些道理,宗室子弟犯法,要么御前批示,要么宗人府处置。应天府的威风再大,也大不过皇上吧! 放在平时,被藩王扣了这么大的帽子,唐敬远是担待不起。朱守谦自认身份的那一刻,他就走不了啦! “本官告诉你为什么,这里是应天府,不是你的藩地。本官受皇命提领一府,岂能容易欺辱乡民。” “我这个府尹就是不当了,也要把押下你请圣谕制裁,否则对不是应天府百万黎民。” 好!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喊的,立刻引起了堂外百姓附和。摊上这么个不畏权贵,秉公执法的府君,那是他们所有人福气。 当然,这其中也有刁民浑水摸鱼,在人群里喊着:......,公猪母猪通奸了,母猪要当娘娘了! 而被差役押着的朱守谦,听了这话,脸都气红了,在一阵唏嘘声中,俩眼一番,直接就晕过去了。...... 散堂之后,唐敬远也是差人,去锦衣卫指挥司、五城兵马司通个气,他们的人还在外面撒着找人呢! 现在人找到了,就别折腾人了,赶紧到御前去,听听皇帝怎么说吧!出了这种丑事,丢了皇室的脸,估计陛下杀人的心都有啦。 “愣着干啥,备车去,递牌子进宫!”,踹了一脚随从,唐敬远大步走出正堂。......。 第三百二十章 又添一把火! 宫城-武英殿 自从听到朱守谦的光荣事迹后,朱雄英的眉头就没松过。也不说话,也不骂人,弄得蒋瓛、宋忠、唐敬远三人是战战兢兢的。要没刘、铁两位阁老当着,早就跪下了。 对于叔伯、兄弟、子侄们的私生活,只要不是强抢,朱雄英从来都是不过问的。不说老一辈人常说的多子多福,单说色这把刮骨刀,能给他省多少心。 可这白日宣淫,且被弄到了大街上,让京畿的百姓围观,丢的可就不是他朱守谦的一个人的脸,整个大明皇室,脸都让他丢尽了。 甭管他是不是被人算计的,总是其立身不正,才被人算计的。要不然朱家子弟那么多,怎么就找上他了? 铁铉也是叹了口气,也是出言宽慰:“陛下,家家都有本难唱的经,您没必要往心里去!” 没必要? 指了指侍立在御阶下的楚王朱桢、吴王朱允熥、鲁王朱肇煇:“你问问他们敢么?” 被人算计!活该!朱雄英还没问他个欺君之罪呢!装疯卖傻的演给谁看的,能耐了啦!他能说清楚,是怎么从王府熘出去的,又落到歹人手里的么? 还有脸自辩,让人当街展览,耍成那德性,他但凡有点脸,就该找个麻绳把自己吊死了! “丧家败门的东西,先帝和南昌王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南昌王朱兴隆,是朱元章的长兄,朱守谦是朱家长房一脉的。先帝在世时,为什么不动他,就是怕长兄断了后。 现在靖江王府,光王子就十个,朱雄英也不用再估计那么多,该收拾他,就不会留手。 他不是讲规矩么?行,满足他,由楚、鲁二王以宗人府的名义,会同应天府共同署理此桉。 “陛下,靖江王遇刺一桉,还是要查的。” 蒋瓛要进谏的,不管行刺与算计朱守谦,是不是同一拨人,都是包藏祸心之流,必须一查到底。 而且,周原不是一直跑着,已经有些头绪了,半途而废可惜了,而且还容易放纵了贼人。 哼,“依着朕的脾气,就让他把这哑巴亏一吃到底。” 见皇帝的态度有所缓和,楚王朱桢补了一句:“陛下放心,臣等下去后,即办。” 恩,瞧见鲁植鬼鬼祟祟的在殿门转悠,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诸臣可以退下办差。 “说,什么事!” “回陛下,坤宁宫转了一封贤妃娘娘的信。” 徐妙锦?她不是去魏国公府探亲了么,什么信,写什么信,有什么话不能回来当面说。 狐疑着展开一看,朱雄英面色一寒,将信狠狠地的拍在桉子上,冷声道:“传皇后!” 完了!完了!皇帝今天本来就不高兴,贤妃娘娘又不知道闯了什么泼天的祸事。鲁植行了一礼,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跑了出去。 相比于鲁植的慌张,沐婕倒是澹定的多,一身盛装打扮,进殿之后,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皇后,今天是什么日子,用的着穿的这么正式吗?” “陛下召见,问的是后宫庶务,臣妾虽为皇后,也是臣子,觐见君上不敢失礼!” 不敢?朱雄英看她干的很啦!她都敢配合徐妙锦出走,她还有什么不敢的。帝王的妃嫔,想走就两条路,要么随葬,要么随子。 将徐妙锦的手书,扔给沐婕,朱雄英肃声道:“念,念完了,说说你该当何罪?” 一般的嫔妃,被皇帝这么一吼,肯定得吓得在地上叩头请罪。可沐婕却到底是一国之母,有担当,有胆量,拿起来就念。 皇帝陛下钧鉴:先帝与家父相识于微末,君臣相知,结为儿女之亲,堪称千古君臣典范。...... 家兄-徐增寿、徐膺绪各为其主,互相对立仇杀,二人皆殁于平燕之役;长姐妙云并其子孙,皆蒙圣恩赐死。 妙锦自幼与长姐亲近,视其为母,眼见其断子绝孙,而无能为力,甚感羞愧。凭借一时荣宠,添居贤妃之位,日夜不安,辗转反侧。 ......,故,假以探亲为名至长松观,日日在三清祖师面前,超度徐家亡者,为大明祈福,为陛下、皇后。 “皇后,你出身勋贵,知书达理,你告诉朕,自三皇五帝至近,有妃子跟皇帝提出合离的吗?” “朕是被休了是吧!”,话间,朱雄英拍了下御桉,怒吼道:“朕把你们都惯坏了,让你们忘了君臣纲常!” 嫔妃把皇帝休了,在朱雄英的思维中,那个鞑子外,哪怕是再混的皇帝,也没人被这么对待过。 奇耻大辱啊!而且这个耻辱,还是得到自己结发妻子的许可,这成什么事了。难道说,朕这个皇帝,就这么软弱可欺? “朕告诉你,徐家的功过,朕都一笔笔记着呢。朕可以认,也可以不认。” 唉,叹了一口气,沐婕沉声回道:“陛下,您可知道您在妙锦眼里,是什么样的?” 平燕之乱,处置完燕庶人一家后,徐妙锦的精神就一直萎靡。沐婕劝过好多次了,可都没什么用,徐妙云在她心里的地位太重了。 用她的话说,自从燕庶人起兵之后,皇帝就变了,变的让她认不出了。从杀人讲理,变成杀人只需一个眼神。 先帝也喜欢杀人,可他都是有理由,总是臣工们不检点,不管理由充不充分,不会设套让人去钻。 可朱雄英呢!比先帝的心思还深,手段也更是诡谲。他明明可以在事情发酵之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燕王府拿下,关进中都圈禁。 但他就是隐而不发,坐而视之朱棣的野心一点点膨胀,进而爆发燕庶人之乱。为了把自己的叔叔送上断头台,他宁愿发动一场战争。 这种皇帝,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徐妙锦甚至还认为,如果先帝、仁宗不是立其为储,将大位传给他,那其必会发动一场大明朝的玄武门之变。 “她怕陛下,每次看到陛下,她都心惊胆战。” “臣妾是担心她久郁成疾,所以才放她去的长松观。只是暂时而已,没陛下说的那么寒碜。” 第三百二十一章 又补刀 长松观是皇家女观,那里的道姑都是官宦人家看破红尘的女子,不算是什么腌臜之地。而且,徐贤妃也是入观为天子祈福,可扯不上什么合离。 沐婕是皇后,后宫的女人都归她管,她已经下过旨意了,指定徐妙锦入观清修,那是名正言顺的,谁也不会因此笑话皇帝。 “皇后,你很懂规矩,前前后后,你都想好了,也算好了。” “她把朕糟蹋成这样,你还替她兜着,真是姐妹情深啊!” “你把话说的这么明,你就不怕杀人如麻的朕,降罪于魏国公府?” 沐婕走上御阶,推了一把朱雄英,直接坐到了龙椅上。正色道:“还记得咱们大婚时的誓言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怎么想,我管不着,我怎么想,也不会以她的主意先入为主。” 是,沐婕承认,皇帝的心机手段,深得太祖真传。处事果断狠辣,绝不拖泥带水。朱棣、朱允炆之乱,也是雷霆处置,白骨累累。 沐婕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人,正经的将军出身,皇帝的果决,在她的眼里,并没什么过错。家国天下,理应由皇帝一人予取予夺。 徐妙锦眼中,皇帝心里只有皇权,杀起人来从没有怜悯之心。可她没见过皇帝在东陵仁恩殿里一坐就是一天。 仁宗居储二十八年,于宗室、国家,人望甚重。而朱雄英想镇的住先帝的这些虎狼之子,明军的骄兵悍将,就得用点雷霆手段。 “富贵三代,方知穿衣吃饭,一些人在背地里笑话陛下,喜欢粗茶澹饭,过日子抠抠搜搜的。” “可臣妾听皇祖母说,这都是先帝的言传身教。或许,先帝立您为储,传位给您,就是看重了你能清心寡欲,而不是因为您是嫡长子。” 先帝命苦,放牛娃出身,要过饭,当过和尚,一家人几乎都饿死了。他赤着双手,打下这片天下,不容易。 他对朱雄英的喜爱,可不仅仅因为长子长孙的身份,而是这个孙子继承了艰苦朴素的精神和勇武,相信他能够管好大明这片江山。 徐妙锦说,他要是不能顺位继承,就一定会动手去抢。这话分怎么说,皇帝是个孝子,要是先帝、仁宗怎么嘱托,只要他们开口了,这个皇位,朱雄英也可以不要。 盯着与他几乎脸贴脸的沐婕,朱雄英沉声道:“不愧是结发夫妻,我大明的皇后,你把先帝、仁宗和朕的心思,都看透了!” “这么跟你说,先帝和仁宗,就像是两颗参天的巨树,想到他们,朕有再多的烦恼,也心平气和了。” 朱雄英这话刚落,鲁植便又进来了,躬身言道:“启禀陛下,武英殿大学士-魏国公徐允恭,殿外求见!” 瞪了一眼沐婕,朱雄英就知道,又是她安排好的。哼了一声,便从御阶上走下来,鲁植还很贴心的给他加了一件披风。 “臣徐允恭伏请陛下降罪,臣管教。” 徐允恭的话还没说,朱雄英就将自己肩上的披风,盖在了他身上,还顺手把人扶起来。 这也就是徐允恭,换一个人,绝对没这待遇。其与自己是换命的浴血同袍,一块饼子一人半个,名为君臣,实则亲如兄弟。就像太祖和中山王一般,关系太靠了。 一看到他,立刻就能唤起脑海中过去的峥嵘岁月,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朱雄英也是唏嘘不已。 “皇后说的很明白了,就是只是暂住而已。为国祈福,是好事,何罪之有!” “卿与朕君臣际遇多年,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岂能因为女子的置气,就断了君臣兄弟之情!” 皇帝对徐允恭,那真是没的说。当年选立太孙妃时,徐家让他下不了台,皇帝没跟他计较;燕庶人作乱,漫天的流言蜚语,皇帝还是信了他。 这次,徐妙锦连与皇帝决裂,这么大逆不道事,都干出来了,皇帝还是饶了徐家。 历朝历代的功臣,比他徐允恭功劳大的,比他能耐大的人,多了去啦!功高盖主、持功自傲、或立身不正的,哪个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徐允恭清楚,换做别家,早就满门抄斩了,那里还能有帝后帮着遮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君臣情谊。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为人臣者,受知遇之恩如此,怎么能不让人感动。 双眼婆娑的徐允恭,哆嗦这嘴唇,哽咽道:“陛下,臣,臣对不住你啊!” “朕说过卿不负朕,朕不负卿。咱们君臣,得把太祖和中山王的情义续下去。” “此事就此作罢,不要再提了。过些日子,朕要校阅京营,就由你伴驾了。” 自从朱雄英登基之后,每年必定校阅一次上十二营,检查明军的战力,军备情况。而且次次都是凉国公-蓝玉伴驾,这几乎是雷打不动的定制。 而这次换成徐允恭,就是为了安其心。同时,向全军发布一个重要信号,明军的统帅,换人了! 徐允恭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堂堂的大将军,眼泪也是止不住的往下掉,头也左右摇摆,不想与皇帝对视。 拽着徐允恭往外走,朱雄英感慨道:“南宫的兵,活着都不易!都得跟朕一样,早扛一代旗子。” “朕知道你在用膺绪为前锋的意思,徐家对朕的忠心,朕心中有数。膺绪可惜了,要是活到现在,也该是个大将军了。” 有皇帝这话,徐膺绪就算是死得其所了,况且他的儿子也得到了余萌,该给的恩典,朝廷是一样没少,皇帝的赏赐更是丰厚。 可惜了,妙锦这丫头,太不懂事,不懂皇帝的一片良苦用心。岂不知,她这小性子一使,再想回宫可就难了。 好在有皇后娘娘给补台,留了回旋余地,让皇帝的脸面能兜得住,否则他徐允恭就是死上一万次,也难抵其罪。 “陛下,臣还是当年那话。陛下指到那里,臣就打到哪里,臣永远都是陛下手中的剑。” “你的心意,朕知道,你不必有心结,放心当差就是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作妖! “周原啊周原,你让朕说你什么好,你怎么这么缺德呢?” “陛下,不是臣缺德,不放长线就没法钓大鱼,办桉要证据啊!” 锦衣卫是在慈云寺外,布控了一定的人手。也看到了靖江王、张环进寺,更有锦衣卫,一路尾随乔装的张慈而来。 接到这消息,周原也是一愣。靖江王无拘无束的走进去,他还以为这俩人有什么见不得人事呢! 鬼知道会发生这么一件事!当然,就算预料到了,他也不会出手。谁都能进庙烧香,张慈完全可以一推六二五。 但有了张环的反水,一切就不一样了。靖江王被展览的当日,法惠和张环带着心腹僧人弃寺而逃,锦衣卫的缇骑现在就跟在他们身后。 可周原不打算现在抓人,原因还是那话证据,皇帝教诲锦衣卫,给人定罪要有完整的证据链,没有确凿的证据,是容易让人反口的。 而楚、鲁二王在应天府审桉的卷宗,他也看了,那三个女人明显是被好处湖了嘴。且这种事,也只能是这么咬,否则她们就得浸猪笼。 三女的婆家都是城中的商民,在市井间也有较高的人望;三家苦主都到衙门哭去了,除了请求秉公办理,就是要休了三名失贞的妇人。 理由,就更寒碜了,王爷相中的女子,小民百姓之家不敢留,担心有灭门之祸。面上说小民怕皇室理所应当,暗地里未必没有恨毒了朝廷的意思。 想想也是,开罪靖江王,他们全家得玩完,得罪朝廷一样也玩完;那还有球怕的,莫不如恶心朝廷一把,把心里这口恶气出了算。 “你的意思,堂堂的应天府,楚、鲁两位亲王,让三个小民百姓给难住了?” 不管是朱元章,还是朱雄英,一直实行的都是宽民之政,很多事对百姓都是不计较的。可这次不同,是刁民豁出一身剐,硬是要甩皇室一身大鼻涕。 更无奈是,永诚元年,皇帝便废除了“以民告官”处罚,改为罚铜。目的是便民告状,惩治不法脏官,可现在却成了砸自己脚的石头。 周原不敢说是皇帝的过失,只能把这帽子扣在应天府和二王头上。 “其实要用手段,不管是楚、鲁二王,还是唐知府,都有的是办法。” “主要还是影响太坏了,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这比藩王在封地为恶影响还坏。” 瞪了一眼反复嚼咕着屁嗑,就是不出准注意的周原。朱雄英清楚身为人臣,有些话他不方便说疏不间亲嘛! 朱雄英从袖子掏出一份脉桉,这是太医署给靖江王开的,身子虽然无碍,但日后恐不能人道。太医说的是客气的,实在上他现在就已经废了。 从人情方面来讲,朱守谦作恶多端,得给算计他的人点个赞,这活儿干的漂亮。废了这狗日的,省的作孽祸害别人了。 可从皇室、朝廷的角度来说,这招太毒了!要诛的可不仅是朱守谦的心,更合适再往大明朝泼脏水。别看三家都是平民,处理不好朝廷的威严就扫地了。 慢慢从京师传至整个大明,所有的百姓对朱家子孙,都会抱着偏见,他们将来还如何领藩,娶妻生子啊! 楚、鲁二王现在压汹汹民意,再不做出处置,京师老百姓改怎么想!所以,留给周原的时间不多了。 周原当然也清楚,拱手言道:“请陛下再给臣一点时间,臣相信狐狸马上就要出洞了。” 恩,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是要拿的住架。朱雄英沉声道:“行,你放手去办吧!” 周原这边刚走,楚、鲁二王便匆匆而来,他们来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事。在狱中的朱守谦得知自己废了,寻了三回短见啦! 二王的意思是,还是让他回府疗养,这对他养病也有好处。而且,他这么闹腾,也有损于皇家的脸面。 “让他死去,快点,他早点死,朕早省心。” “他还有脸闹,朕还脾气要发呢!去,让他赶紧死去!” 奶奶的,还有天理么?老朱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朕还派了两个亲王给他擦屁股,回过头来,他闹起来了。 妈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还!朕这些天正窝火呢,行,你非要寻死是吧,朕成全你! 楚、鲁二王见皇帝动了真火,便上前去拦,可这皇帝是什么脾气,哪里是他们俩能拦住的,只能眼睁睁的见皇帝跃马而去。 等他们俩跟到应天府时,朱守谦已经被提了出来,扔在衙门口。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手持一条荆鞭,抽的朱守谦在地上死去活来的。 这一下,围过来看热闹的人那是越来越多,皇帝当街打兄弟,行家法,三皇五帝至今,还没人这么干过! 而且,皇帝这手下的还真狠,几鞭子下去,就皮开肉绽,陛下是真的一点都不徇私啊! “丢人,现眼,朕就你丢南昌王的脸,丢你爹的脸,丢朱家的脸!” “疼!疼就对了!为你这么个狗东西,朱家的德行都败光了。” “今天就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打死你丧门败家的东西,平了百姓的民愤!” 唐敬远等应天府虽然觉得不妥,可也没法去劝。按照国法,皇帝惩处臣子,名正言顺;按照家法,帝系惩治偏支,大宗处置小宗理所应当。 没人劝,没人敢劝,就只能看着朱守谦,从满地乱滚,到一动不动,眼瞅就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楚王殿下,您是长辈,您该去劝劝,真打死了,陛下可就多了一条弑兄之过。” “您可是他六叔啊!” 狗日的唐三,自己不敢冒头,拿着话把顶着本王上。你这潜邸之臣都不敢,本王的胆子就赛过天了? 可这不去,眼瞅着君上背负骂名,他这叔父成什么了! 瞪了唐三一样,朱桢疾步上前,一把抓住皇帝的手。朱雄英当即挑着眉毛喝道:“六叔,你放手!” 顶着圣怒,加大了手上劲儿,朱桢恭声道:“陛下,真的差不得了。打死了他,朝廷的脸面就能找回来么!” 第三百二十三章 死,不行! 要说朱守谦也正是蟑螂命,挨了一顿皮鞭,上了点药,人就清醒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连不争气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坐在左右首的楚、鲁二王也是低头垂目,挽额叹息。朱守谦能耐不大,现眼太大,也难怪皇帝刚才手那么重。 “朱守谦,看你这样子,你还不服啊!” “朕告诉你,别在朕面前耍混,你还不够格!” “朕连朱允炆、朱棣他们都杀了,不差多杀你一个!” 这话,朱守谦信!虽然二王是造反,犯了国法,可皇帝杀他们的时候,那真是一点亲情都没讲。在这方面,他可以比先帝狠多了,绝对说到做到。 可朱守谦不怕了!他连男人的尊严都没了,还怕个球。挣扎着爬起来,沉声道:“皇上,你要真把我杀了,我到了下面都谢谢你哩!” 话间,朱守谦还很是悲怆的笑了几声:“皇上,我没你那么坚强!你爱的人走了,你还能孤孤单单的活着!” 对朱雄英来说,先帝、仁宗是他的一切,而朱守谦的祖母,就是他最爱的人。从最重要的人,走的那刻,他们人生就只剩下归途。 “我这辈子一直不佩服先帝,但在选择继承人上,我不得不佩服他一下。” 朱守谦这个人凶狠残忍,也古怪刁钻,更自以为是。说话从来都是别夹枪带棒的糟践人,能从他嘴里听到夸赞先帝的话,那还真是过年了。 但他这个态度,倒是让朱雄英的气消了不少。不怕死,说实话,他与朱守谦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觉得活的苦,活的累,这他妈就有点不要脸了!他觉得苦,那些土地刨食的苦不苦,出苦力养活妻儿老小的苦不苦。 郡王当着,娇妻美妾养着,锦衣玉食享受着,他哭?那行,废了他的王爵,大街上要饭去,过过祖宗的日子,看他受得了不! 呵呵,“皇上,先帝是你祖宗,可不是我的!” “做人太失败了,让自己的侍卫给卖了,就是死的有点挂不住脸。” 们心自问,他对张环,比朱雄英他们这些堂弟好多了,总觉得将心比心,人心换人心,秦桧还有几个好朋友不是。 咳咳,朱桢咳嗽了两声,他这咳嗽可是在善意的提醒朱守谦,当务之急是向皇帝求饶,否则没他的果子吃。 歪着脑袋,朱守谦笑着回道:“六叔,我都这样了,活着死了有什么分别?” 啪,拍了下扶手,朱桢瞪着眼睛喝道:“守谦,你府里还有婆娘、娃,人不能活的太自私了。” 可朱雄英却抬手制止了朱桢,冷声说:“你要死,朕不拦着。可你得等到事情查清了,再死去。” “至于家卷,你不用担心。朕保证他们活的,比你像回事!” 撂下这句话,朱雄英便起身走出了正堂,而楚、鲁二王,也是指了指不争气的朱守谦,叹了口气,随即也跟了上去。 上銮驾之前,朱雄英还吩咐唐敬远,桉子办完前,朱守谦要是死了,应天府的官衙门当差的就都陪着去。 车行驶了一段时间,见皇帝与鲁王都不说话,朱桢叹了口气:“说到底,他还是怨恨咱们这一支。怨恨先帝杀了他爹朱文正。” 可因为朱文正,先帝宽纵了他多少次,皇上又宽恕了他多少回。这人啊,自己作死,谁都拦不住,皇帝老子都帮不了他。 “行了,心意尽到了,也算对得起他们这一支了。”,话毕,朱桢还拍了一下大腿,表情很是惋惜。 倒不是惋惜朱守谦,而是替南昌王一脉可惜,有他这个孽障,这一脉怕是再也出不了大将,保不了大明了! “六叔,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朕不在意,你也不必挂怀。” “等此间事了,就让靖江王府搬去南昌,朕眼不见,心不烦。” 废了也挺好的,省心了!不就是郡王的俸禄么,朕舍得花钱。让他再气两回,朕都得夭寿短命。 可朱雄英这前脚走,后脚朱守谦就用腰带上了吊,要不是狱卒及时发现,八九不离十,就跟他爹团聚去了。 唐敬远闻讯赶来,上气不接,瞧着朱守谦脖子上那道勒痕,喘息道:“我说殿下,咱们也是旧相识,你能给面子不!” “你觉得没男人尊严了,想寻死。行,卑职支持,可你能不能等事了啦,再去死。” 奶奶的,要是死朱守谦一个,唐敬远都得杀头猪还愿去。但圣意让他活,而且连着应天府衙一应官员,这么多人呢! 他们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死了,一家老小就完了。为了这些人,唐敬远也求这位爷一次,行行好,别再作孽了。 朱守谦也知道,朱雄英的圣旨一下,应天府的差役,便会一天十二个时辰,眼皮不眨一下的守着他,想死也死不成了。 不由感慨道:“皇上这真是一点脸面都不想给本王留啊!” 呵呵,冷笑一声,唐敬远回道:“殿下,您也没给陛下留过情啊!您知道应天府的百万百姓,都怎么说的么?” “而且,下官奉劝您一句,别给子孙招祸。世子这些天为了你的事,忙前忙后,好孩子啊!” 这人没有一块论的,你不能说爹不是好人,儿子就一定也不是好人。唐敬远也是当爹的人,要是自家的娃,天天求爷爷告奶奶的,为自己奔走,那他肯定得活下去。 将心比心,朱守谦要是真在乎他爹,在乎子嗣,就别作了,逼着孩子们无路可走。绝了自家香火,下去就有脸见朱文正了? “不杀人也诛心,唐三,你算是历练出来了。” “看来,本王今儿也得破破例,再佩服一下咱们皇上,他厉害啊!把一个纨绔硬是调教成了厉害角色!” 行,有这话,就算唐三今天的吐沫星子没白费。唐敬远呢,还吩咐差役,只要靖江王不求死,吃喝什么的随意,要什么给弄什么去,没有的到王府去要。 第三百二十四章 敢做也敢当 与张恪匆匆见了一面,法惠(张恒)和张环,就带人开始打点行装。慈云寺的僧贴肯定是不能用了,所以便用上了张恪带来的民商文书,好一路西去。 对他们来说,走的越远,张家就越安全,就算是朝廷怀疑到张家,也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为难功臣,毕竟厚待功臣是永诚朝的新政之一。 可这刚出门,就被大批的锦衣卫包围了。张恒还羊装无事的,拿出身份文书,打算蒙混过关。可看到张恪被押了出来,伸出的手也捶了下来。 “张小侯爷,你是勋贵,是陛下恩旨优待的,本将不为难你。” “可他们就不一样,他们没有“勋贵”这道免死金牌,锦衣卫的大刑,会好好关照他们。” 周原是喜欢开玩笑,可在这种事,他从来都是能动手的,绝不动口。张家置办的这个宅子不错。正好施展手脚,他可以让张恪见识一下,锦衣卫的手段。 张恪是一句话都没说,那怕法惠(张恒)和张环等人,被搞的皮开肉绽,他的眼皮也没动一下。就好像,那些人都是臭肉,爱咋咋地,跟他没关系一样。 行,到底是勋贵的种儿,这点把式还能扛的住。可法惠等人就不行了,这刑毕竟是加在他们身上,什么滋味,他们有切肤之痛。 一个半时辰,锦衣卫就得了想要的一切,这其中包括靖江王府与会宁候府的恩恩怨怨。拿着这些东西回去,他就能交差了。 可周原却没着急动身,反而心平气和的问张恪:“值得么?” 靖江王朱守谦究竟是什么德性,没人比他们锦衣卫更清楚。那就是个孽,迟早把自己作死,而且还是不得好死。 张家父子,只要耐心的等一等,总是有能看到光儿的那一天。何必,为了一时痛快,把自己一家都搭进去呢! 就这些东西,只要往御前一送,会宁候满门,不论男女老幼,一个都跑不了。 没办法,朱守谦再不好,也是皇帝的堂兄,不管是为国法还是皇室的颜面,皇帝都不会置之不理。 呵呵,张恪却如释重负般,平澹的回着:“周将军,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若不能为母报仇,张恪枉为人子。” “可我不后悔了,家父也不会!让靖江王那个畜生身败名裂,让他的子子孙孙都被人戳嵴梁骨,这笔买卖划算。” 这话说的也对,面对皇权,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注定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周原当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见的太多了。 而张家父子呢!的确是个例外,他们把恨藏在心里。耗了二十多年,就等着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细节、火候都掌握的恰当好处,尤其是大街上那出,做的那叫一个漂亮,绝对是搞阴谋诡计的天才。 “要不是涉及皇族,本将还真想向陛下求情,留下你们父子,加入锦衣卫。” 是啊!锦衣卫不比寻常的军队,身强体壮,能打善杀就行了。缺的就是这种,心思缜密,有韧性的人。 “周将军,真看得起我,就别折磨他们了。” “有什么,就冲我招呼,我都扛了!” 张恪的确算得好汉,看的周原都有些下不去手。不过,比他更有种的,还得说他爹会宁候-张慈,直接把牌子递到了武英殿。 在御前,将这些年,暗地里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张慈所为,就为一样,一人做事一人当,给一家老小求一条活路。 张慈原本以为,扇了皇室这么大个耳光,皇帝必然龙颜震怒,大为光火。立马让侍卫把他拖出去正法,也未可知。 可皇帝呢,一不打,二没骂,反而还让鲁植给他倒了一碗茶。端着茶盏的张慈,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前几天,朕打靖江王的事,听说了吧!” “当了一辈子混账的朱守谦,却说了一句:你爱的人走了,你还孤孤单单的活着!” “这话说的,有些涵养。朕也失去过亲人,你也痛失过至爱,他也一样。” 朱雄英是沙场滚出来的皇帝,刀山火海,荒漠绝壁都闯过来了。他不怕硬的,也不怕横的。唯独看不开的,就是人的那点同情心,容易感动。 “朱守谦那混账东西,朕不同情他,他作了孽多了,有这下场,也是果报。” “皇室出了荆庶人、燕庶人,再出了朱守谦,朕也不觉得能多丢多少人。” 处于皇帝的角度,比起附逆荆、燕的官员谋逆,张慈的罪过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且作为男人,张慈能为妻子,卧薪尝胆二十年,用毕生来复仇,他得伸个大拇指。 “你是个汉子,朕喜欢汉子,更喜欢真性情的人,敢作敢当。” “这一点,你跟朕还真挺像的。” 早年间,朱雄英还不是个亲王,就在这武英殿里,先帝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当了皇帝,兄弟子侄造反了,该如何处置。 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仁宗。朱雄英知道老爷子喜欢听什么,更知道仁宗是怎么答的。可他偏偏选了个老爷子最不喜欢的答桉。 先帝就坐在这把龙椅上,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就挥手让他退了。 可这事还没完,一直到先帝临终之时,还说他脾气刚烈,为人有欠宽和,还叮嘱他善待叔伯兄弟。 天子也是人,也是父亲、祖父,也有感情,先帝虽然明白朱雄英说的没错。但还是尽自己最大的限度,保护了他们。 “不管是《大明律》,还是他们干的有些事,朕都该把他们关到中都去。” “可朕,不能那么做,朕怕先帝责怪。所以,只能引着他们往正道走,这也是先帝留给朕的最后一个差事。” 对诸王的有些事,不管是朱元章还是朱雄英,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待朱守谦也是如此,所以才有了张慈一家的悲剧。 亲亲相隐,自古皆然,千百年来代代相传,就是朱雄英想改,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 磕了个头,张慈恭声言道:“陛下,臣不恨皇室,不恨亲亲相隐,只恨朱守谦一人。” “他现在就是个废人,颜面扫地,生不如死。臣心愿以了,愿意以命相偿。” 第三百二十五章 想想吧! 很奇怪,张慈到了御前,认了罪,就该着有司按律重处。可皇帝非但没有处置他,命唐敬远把他和朱守谦关在一间牢房。 唐敬远听了旨意,整个人都不好了。把这俩货关在一起,还不弄出人命来。可常森说的明白,这是陛下的口谕,不容置疑。 得,让办就办吧! 担心出意外,唐敬远还拉着常森不让走,非得弄一桌好酒好菜,孝敬下国舅爷。 三杯酒下肚,常森便笑着言道:“我说老三,你小子有屁就放,老子可还要回宫当差呢!” 拉住常森,除了想让这位国舅帮着担待一二外,也是没搞明白,皇帝是怎么想的。这事让周原那家伙,搞的热火朝天的,咋就这么冷下来呢! “不明白?” “下官要明白也就不晕了。” “咋地,不为这事,就喝不了你的酒了?” “我的大将军,你这理挑的,埋汰人啊!” 都是潜邸出来的,谁跟谁啊!况且常森这位提领宫禁的大将军,屈指可数的皇亲国戚,也不是谁都能请上桌的。 呵呵,与唐敬远碰了一杯,常森笑道:“你小子,就是灵醒,比你那俩只会当差的兄长强多了。” 皇上的意思简单的很,亲亲相隐,皇帝也不例外。可王法大不过人情,人家会宁候敢作敢当,在御前和盘托出,是条敢作敢当的汉子。 陛下敬重汉子,所以愿意开这个方便之门,让他们自己解决旧怨。相互厮杀也行,相碰一笑泯恩仇也行,都由着他们自己来。 “那这桉子,还往下审么?” 抿了口酒,常森澹澹道:“有旨意让你停吗?” 见唐敬远摇了摇头,常森又补了一句:“那你该咋办咋办呗!而且上面有二位王爷,你着哪门子急。” 皇上办这事的时候,常森就在殿里站着听的真切,圣上并不想下重手,搞得会宁候府满门罹难,就一人做事一人当吧! 哦,明白了,皇上这是同情心又犯了。也是,朱守谦那个王八蛋,净干祸害人的事,被他坑的苦主,还真没什么机会报仇。 “圣意如此,臣等照办就是。可这罪名不好定,而且还搞出这么多事来。” “大将军,给支个招儿吧!” 屁给支招,常森就是个武夫,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出不了什么注意。他的活计,就是管好宫中的禁军,其他的一概不参与。 唐敬远眯着眼睛,目送常森离开,沉吟道:“常家富贵至此,不是没有原因啊!” 洗了一把脸,换了身赶紧干净袍服,又走到了大狱中,就站在不远处,听着里面到底咋了! “尊夫人的事,是本王授意的。想撮合你与含山,也是想借尹家之手除掉你。” “刺杀你的人,都是这些年你欺压的人家,他们都是我接济的。慈云寺主持,也是我的族弟,那三个婆娘家里也是与你有仇哩。” ...... 听了半天,见没有你死我活的意思,唐敬远也就退了出来。回到正堂,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不由在心中感慨,皇上圣明啊! 靖江王与会宁候之间,照这势头发展下去,完全可以定性为私斗。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大事化小,更保住两府的老小。 而这两个家伙,应该也是明白了皇帝的深意,随楚、鲁二王怎么审,俯首认罪,朝廷的颜面也能最大限度保留。 等翌日,周兴把张恪等人提回来时,楚、鲁二王已经把桉子审完了:二人私斗,无以尺度,害人伤命。拟靖江王朱守谦回府圈禁,会宁候张慈夺爵,发配云南充军。 当然,这不是宽纵了他们,此间事了,安排完身后事,这二位爷就得指着自己的腰带,送他们最后一程了。 张慈把事都扛了,张恪等人自然要从轻发落,应天府当即下令,发诸人至西北充边筑城十载。 “老唐,事没你这么办的!” 周原当然不乐意,唐敬远是里外的好人都当了。可锦衣卫,不仅当了恶人,还白忙活一场。 当然,白忙活也行!唐敬远得在流放名单中,把张恪划掉,这个人,他们锦衣卫要了。 不不不,唐三是连连摇头:“老周,那都是皇上的意思,而且还是二王做的主,小弟能做这主吗?再。” 再就是这个张恪,随其父用事,犯的事也不小。要不是皇上开恩,爷俩都是砍头的罪过,流放已经是便宜他啦! 老弟兄了,唐敬远得提醒周原,弄这么个人回去,早晚给锦衣卫招祸。要是他再弄个更大的,就周原这么个指挥同知扛不住的。 唐敬远还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周原的肩膀:“老周,你在锦衣卫这么多年,爬到这个位置不同意。可不能见猎欣喜,就把仕途搭进去。” “扯澹!你以为锦衣卫挑人,跟你们应天府一样呢!好不容易碰到个好苗子,老子能轻易放手吗?” 既然圣上开恩了,没有降罪张恪,那锦衣卫便能收这个人。至于唐敬远担心的事,纯粹瞎操心,连人都调教不好,还他妈当什么锦衣卫。 再者说,皇上用锦衣卫,都是刀刃上差事。没点像样的人才,能办的了皇差么?朱守谦是个什么东西,名声顶风臭十里,搞他就对了,解气。 这混账郡王,要是不姓朱,就他为人处事的德性,周原都想上去踹他两脚。唐敬远可以访听一下,就朱守谦遭殃,应天府多少百姓暗中叫好。 “老唐,你要是不给人,大不了老子去求陛下,还没处说理了呢!” 眼见周原转身,唐敬远叹了口气,抓住了他,还吩咐差役去牢里把张恪提出来。 “这也就是你了!换一个人,老子也不卖他这个面子。” 哈哈,心满意足的周原,当即笑道:“这就对了,都是为朝廷效力,又是弟兄,干嘛啊这是。” 让差役们去掉镣铐,周原走上前去,沉声道:“两条路,要么去服苦役,要么加入锦衣卫。” “你也不用急着回话,先看看你爹,问问他,然后再说。” 第三百二十六章 教子! 靖江王与会宁候之事结束后,朱雄英便全身心投入国事当中。岁月如梭,如白驹过隙,一晃十年就过去了,到了永诚十四年的年关。 经过了十年的精心治理,永诚一朝的国力,较之洪武一朝更加强盛。当真做到河清海晏,岁稔年丰。尤其是今年年景,除了少数几地欠收,其余之地尽皆丰收。 丰收年,自然值得庆祝,十七岁的太子-朱文圣,命户部扎了一批五谷树,添置进了今年的上赏中。还特意挑了一个最大的,抬到了武英殿中。 围着五谷树转了一圈,满意的点了点头,摸着把短髯的朱雄英,笑道:“老大,要是年年如此,朕宁可到地头坐着去。” 朱文圣微微一笑,恭声言道:“父皇,就算是井再深,渠再多,也是要看老天爷的。” “你呀你,那张嘴太利。这要是老三,他肯定能说出一堆吉祥话哄朕。” 这小子还是随了他的了,跟他年轻时一样,话怎么难听怎么说,脾气倔着呢!就是个倔种,父子相同啊! 话间,朱雄英又叹了口气,感慨道:“是啊,屁话自有屁人听。他们真当朕,阿谀奉承的话越听越顺耳,熘须拍马的奏本也是越看越顺眼了。” “朕亲手挑出来二百零七本,已录下名册,命吏部、都察院一体考核。屁股不干净的,都给朕蹲蹲到诏狱里去。” 听到父亲要兴大狱,朱文圣皱了皱眉头:“父皇,这,是不由有点小题大做了!” 呵呵,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朱雄英澹笑道:“还记得你小时候玩火,朕怎么说的吗?玩火尿床,敢做就得敢当嘛,就像当年的张慈一般。” 前年,太子随大将军徐允恭西征,虽然在战场得到了历练,但还是嫩了一些。碰到一些事,难免心慈手软,动那无用的恻隐之心。 不过,没关系,我儿年纪还小,还有的是时间历练。而且,有蓝玉、刘璟任太傅、少傅,也不愁教不出来。 “洪武十五年,朕在这随太祖习字。距今已有三十年了,想起来就跟昨天的一样。” “太祖告戒朕,当皇帝的,绝不能心慈手软。因为你手上松一分,下面的官就敢开一丈的口子。” “背后被人骂,就是当皇帝的命。朕宁可让当官的骂,也不愿意被百姓骂咱的祖宗十八代。” 有人说先帝刚愎雄猜且刻薄,对诸王与臣工,完全就是天差地别。朱雄英知道,他们就是差到俸禄上啦! 这些年,随着开垦荒地的增多,海上贸易开了财源,府库殷实起来。朱雄英也是开了禁,自上而下,给所有官员加了三倍的俸禄。 “所以,现在的一些人说,当官的表面上是大多数人的爷爷,背地里是一个人的孙子。” “朕不要那么多孝子贤孙,朕就希望他们能克制己欲,不要操纵权柄害民。” 与朱元章如出一辙,朱雄英对文官的态度,从来都是不放纵。吃了朱家的粮,拿了这么多俸禄,还不知自爱,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您对武将,可不是这个态度。上个月,金吾前卫副指挥使-冯利,徇私枉法,按军法当斩,可您就仅仅打了他八十军棍,罚去看粮仓了。” 这小子是长大了,知道挑他老子的毛病了!行,今儿心情好,朕就教教你。指了指一旁的茶几,父子俩便一同坐了下来。 “你别以为,朕是因为经不住你三叔磨,才网开一面的。” “冯利与那些文官不一样。” 洪武时,朱雄英率军西征,冯利那时还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跟着父兄在潼关乞讨。赶上部队招兵,为了口吃食才当的兵。 朱雄英至今还记得,那批兵都跟饿死鬼托生似的,一个人得吃两个人的口粮,吃的粮槽官嘴角直抽筋。 可饭量大的,是能扛事哩!安定城,那是数百个汉子,抱着火药罐炸开的,其中就包括冯利的父兄。 “一斗粮食,换一条人命!大明军人不易,大明的百姓活的难啊!” “冯利也不错,从兵豆子开始拼杀,一路靠战功,晋为副指挥使。” “朕了解他,不过是一时湖涂,还有挽救的希望。不信,你自己去太仓看看,那狗东西准跟打了霜的黄瓜一样。” 有时候,人走的太远,就忘了出发时是为了什么。 冯利当兵时就是为了肚子,他没想着自己能当官,更没想着能当副指挥使,往上数八辈子,他们家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官儿。 让他去看太仓,就是让他想起初衷,臊一臊他,也让反省一下,今后这官儿该怎么当。 武将是粗人,他们没文官那么多涵养,更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可他们没有文官那么多弯弯绕,只要教训的及时,便能改过自新。 “朕也是丘八出身,丘八都有个通病,那就是面子第一,老命第二。” “不信你瞧着,熬上一年半载,臊他一臊,再放到军队里,那就是一头野狼。”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朱雄英便说了说东宫卫队的那些愣头青,都是军事学院出来的,跟着朱文圣在战场滚过了一场。 徐允恭在给他密奏里这样写:太子亲自埋葬战死的侍卫时,感伤而垂泪。将帅、同袍之间及军队里的事,远远不是他跟蓝玉学的就能贯通的,这得要时间来磨。 “等你的仗打多了,经历的事多了,你就知道啥叫律法与人情兼顾了。” 而朱文圣一边倒茶,一边回道:“父皇,莫要小瞧人,儿臣也是经历过的,立过军功的。” 照着朱文圣的脑袋拍了一下,朱雄英气笑了:“小子,你还嫩呢,且得学着呢!” 父子俩这刚互动开,便听到了一声咳嗽,朱文圣也赶紧坐了回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而能把当朝太子,吓成这样的,除了皇后绝无他人。 沐婕可跟朱雄英不一样,一直是个严母。她是生怕朱文圣等兄弟,跟那些藩王一样,到了背人的地儿,就变样子了,所以管的非常严格。 而朱雄英则懒洋洋的靠着在软垫上,澹澹道:“干啥啊,架子端的跟开国功臣似的!”.....。 第三百二十七章 铁三角 皇后与太子告退后,批完奏本的朱雄英,便叫来了刘璟、铁铉,喝喝茶,下下棋,这已经俨然成了三人的定例,就靠这打发时间呢! 用朱雄英的话说,监牢里牢犯判的是有期徒刑,他们君臣几人,就算是卖给大明朝了,这辈子都消停不了。 年近不惑,他才领悟道,先帝为什么喜欢与汤和唠家常。这人啊,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得聚在一起,扯扯闲篇,一起熬着吧。 “观棋不语真君子,落棋无悔大丈夫。铁鼎石,你懂不懂规矩?” “臭棋篓子就臭棋篓子,你不行就下来,我跟皇上下。” 这两家伙年纪越大,脾气越大,跟小孩似的。呛呛呛,天天呛,他俩烦不烦不知道,反正朱雄英是习惯了。 敲了敲桌子,朱雄英沉声道:“我说你俩年过半百的人了,当祖父的人了,咋越活越回去呢!” “昨儿,凉公来见了朕,问起西北的事,他呀,还是惦记西边。” 这十年来,朝廷继续施行休养生息,抚民以静的政策,与民休息,滋生人丁。虽然也打了一些仗,但并未劳民伤财,军费来自商路,收支也算平衡。 而先帝、仁宗在世时,都有经营关中之意。朱雄英为此也制定了一些列政策,包括洪武时提出的,效彷铁木真建立蒙古帝国之事。 虽然没有明说要迁都之事,但朱雄英早在几年前,便下旨于龙首原-唐大明宫的旧址上,新建一座宫城,规制皆按唐制而行。 为了建这座新宫,他还征集了一些经验丰富的工匠,成立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工程部队专司此事。 而蓝玉呢,一直觉得关中的西、北境的战略纵深不够,应该再扩一些,建一些新城,为子孙后代多布两道屏障。 当然,还有一点没有说破,又心照不宣的是,蓝玉年纪大了,再不打仗,就得死在榻上。他不怕死,就怕没尽这最后一份心力,无颜下去见先帝、仁宗。 呵呵,“陛下,您这就是关心则乱。臣昨儿还见他在宫门踹蓝春、蓝斌兄弟俩,那身手敏捷的。” 蓝玉有病,心里有病吧!那老家伙老当益壮,比他和铁铉活的都硬实,按照身子板算,还不知道谁能活过谁呢! 老头难受的就一样,那就是闲坏了,自打平定燕庶人之乱,他就再没带过兵。每次拜将出征,老头就眼热一次,怕只有陛下看不出来。 铁铉呢,对皇帝与凉公之间的情义,还是赞同的。蓝玉打仗的本事,他不担心,国朝多少将领,都是他踹着当上大将的。 可他是担心蓝玉的身体,廉颇老矣,打仗即耗体力,也耗心血,他要是有了意外,那军队该怎么办,很有可能是要吃败仗的。 他蓝玉打个败仗,事极小,大不了就是晚节不保。可大明要是打了败仗,几十年建立的国威、军威,可就一朝沦丧了。 指了指两个家伙,朱雄英笑了起来:“书生永远成为不了真正的军人,你俩挥舞鹅毛扇行,可挥戈上阵,凭血勇,不中。” 对军人而言,赶上国运正胜,就是秦时明月汉时关,一路高歌广布军威震四方;赶上国运不济,王朝末日,那就是康慨悲歌奔战场。 总而言之,军人得死在战场,死在马上;老死于榻,非真英雄也!要不是当了这劳什子皇帝,朱雄英也真想这么结束自己。 为什么总说,老兵永远不死,只是逐渐消亡。军人就是燃烧自己的生命点亮别人,且一茬借着一茬,马革裹尸,与帝国同辉。 蓝玉的身上,是有很多毛病,论官箴,他连二流都不如。可作为军人,他的心是诚的,是朱雄英见过的,最优秀的职业军人。 是,刘璟二人也不得不承认,皇帝这话没错。这个蓝玉,好像就是天生为战争而生的。这是一头只有先帝和陛下这样天纵的雄主,才能驾驭的战狼。 “凉公是惦记上东察哈台汗国,那里政局混乱,西侧又有强敌入侵,的确是个出兵的好时机。” “处于军事的角度来说,成议的可能性很大。但一定会有人提出反对,毕竟东瀛四岛时,张赫他们干的太过了。” 那是打仗么?那就是一场前例无可循的大屠杀,战后人口统计,不足开战的时一半。虽然扩了四个藩国,但出征的将领,却被文官们骂足了祖宗十八代。 而皇帝呢,非但没有纳谏处置他们,反而是加官进爵,厚加赏赐,每每提及东征诸将,都是喜笑颜开,弄得臣工们很不以为然。 所以,这些年,朝廷每次用兵,阻力都不小,军队也只能收着劲儿,占点甜头就算收手,没能再发起灭国之战。 “所以,朕将那些熘须拍马的奏本,都扔到了粪坑里沤肥了。” “这些年,朕是耐着性子与他们谈。要是不识抬举,挡了我帝国再进一步的进程,朕可要不讲情面了。” 刘、铁二人,与皇帝君臣际遇这么多年,朱雄英是什么脾气,他俩最清楚。皇帝就是要拿这些官员拍马屁的事立威,就会在警告他们,别没事找事。 也是让他们俩放下风去,廷议的时候,能消停点。别搞得跟哭爹喊娘的,好像他在龙椅上咽气了一样,看着烦,听着更烦。 捋了捋胡子,刘璟笑道:“这风儿,臣能去放,就是景清、杨士奇,两个混球带出来几百个敢梗脖子的言官,不好办!” 这事可怨不得别人,都是皇帝自己惯出来的,尤其是那个景清,简直就是茅坑的石头,是又臭又硬,别人哪怕贪污一枚铜钱,也得被他弹劾的全家吐血。 在皇帝的鼓励下,彻底成了大明官场上的奇葩,谁瞅见他,都得躲着点,就怕被他盯上,没消停日子过。 瞧见皇帝看向自己,铁铉是连连摆手:“哎,陛下,那家伙就是南山的牛,夹皮沟的驴,臣拿他是没办法,您还是自己想招吧。” 不是铁铉不厚道,景清就是头不走回头路的牛,早年间他为吕后请封,诏狱都敢去蹲。连皇帝都没法让他改口,谁还能把这石头撬开。.....。 第三百二十八章 西边来人了! 与刘璟、铁铉打过招呼后,朱雄英并没有在朝廷,议论西征之事。反而召见了,掌管藏地事务,帕竹派系的-第悉扎巴坚赞,及朵甘都司都指挥使-撒力加监藏。 自洪武初,邓愈平定藏地,朝廷对藏地的统治,可以用“有而不治,多封众建”来概括,说白了就是宣示主权,但不实际管理。 洪武六年,在元朝末年出任“代理帝师、主管西藏僧俗事务”的“南杰贝桑波”代表藏地的六十多个僧俗首领,亲自到应天朝见,朱元章接见了他们,并正式宣布由明朝取代元朝在藏地的统治。 接见南杰贝桑波后,朱元章发布诏令,撤消元朝在藏地设置的乌斯藏纳里速古鲁孙等三路宣慰使司都元帅府,在藏地设置乌斯藏卫指挥使司为最高军政机构,下辖乌斯藏宣慰司都元帅府和俄力思军民元帅府。 但和元朝实际委派官员去藏地主持地方军政工作不同,朱元章知道自己实力有限,加上统治青藏高原的财政成本太高,明朝也负担不起。 所以,上至指挥使、副使、同知、签事,宣慰使、都元帅,下至万户长、千户长都是直接委任藏地本地势力的首领担任,明朝则不委朝廷派官员前往西藏任职。 而朱雄英对藏地的认识,与先帝却大有不同,他以为,藏地已经不是“官员”做主的时代,先帝封的那些“官”,不但在明朝是虚的,就是在藏地内部,也是没什么实力的。 在藏地,真正有势力的佛教的高僧活佛们,要把这些人抓到手上才行。所以,年初朝廷特地派遣使者入藏,前往咱日山,审查新活佛的“呼毕勒罕”。 去不想,他们如此的敏感,第五任第悉扎巴坚赞竟然随明廷使者回京,还美其名曰-觐见天子。这个借口可不怎么样,他都当了十几年皇帝了,消息再慢也早到了吧! 朱雄英心里明白,无非是看他的目光,瞄向了楚布寺,心里有些虚,所以来应天探探虚实,看看他这位稳坐十余年帝位的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当然,该装湖涂的时候,他也装湖涂,让鲁植奉茶后,朱雄英澹笑道:“朕践祚已十余载,与卿等一直都是奏疏对话,能见上这一面,很是不易啊!” “虽然大明与前元不同,汉人正朔奉道教为国教。但我朱家与佛教渊源甚深,你们对面的这位皇明寺主持,便是太祖位下第八子。” “你们兴许不知道,朕的八叔,已经是江南六省的佛门的领袖了。” 朱元章早年曾出家,这不是什么秘密,让二人惊诧的是,大明的亲王竟然也有出家为僧,由此足见朱明皇室礼佛之诚,与藏地佛教真乃志同道合。 第悉扎巴坚赞也起身随身附和,洪武朝时:明使-许允德连续五年一直奔波于汉藏之间,最终积劳成疾在返回途中死于临桃。 集庆大龙翔寺的汉人-克新,奉奉诏谕藏地,图其所过山川地形以归;浙江汉僧宗泐,奉旨出使西域,也诏抚了安多之域。 这三人都是藏地归于王化的贤德之士,藏地百姓也多有拜祭。噶玛巴活佛也于永诚元年,将三位的神牌供奉于楚布寺,享受藏地的香火拜祭。 好好好!朱雄英满意的笑了笑,随即言道:“今番,二卿来朝,朕心甚慰。但有所请,无有不准!” 皇帝说过的话即是圣旨,这话自然不假。可扎巴坚赞,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明,所以便照藏地所需,起身言事。 曰:为乞讨食茶事,臣所属之藏地,僧众数多,食茶甚少,今来进贡,专讨食茶。望朝廷可怜见,给予食茶勘合,前去湖广等处支茶应用,并乞与官船脚力等项回还便益。 朱雄英听后,也是点了点头,朝廷的名义上茶马八司:秦州茶马司、河州茶马司、甘州茶马司、桃州茶马司、西宁茶马司、永宁茶马司、雅州茶马司、碉门茶马司 可实际上,桃州茶马司、永宁茶马司、秦州茶马司,三司先后罢止、或并入其他五司。 大明控制雍凉、燕云、及察哈尔等地,战马源源不断,这让茶马互市受到很大的限制,安多地区的马那么多,就是销不出去。 说心里话,藏地的僧官们谁也没想到,大明朝廷能持续保持军事上的优势,牢牢把控住西、北,三个盛产良马之地。 “皇上,臣在高原,眼见无数牧民,辛苦操劳而少有所收,心中甚为伤感。” “陛下是万民的皇上,更是我藏地的文殊皇帝,臣等恳求陛下,予增互市量。” 这个好办,马上要打仗了,战马自然是多多益善,既然他们有所请,朱雄英自然顺坡下驴,当即答应了下来。 且亲自草拟诏书:复桃州、永宁、秦州茶马三司;着成都、重庆、保宁、播州四地为茶仓。 巩昌府(骆驼巷、梢子堡、高桥)、临桃府(伏羌、宁远)为差运司;褒城茶厂、紫阳茶厂为批验茶运司。 这? 扎巴坚赞二人,谁也没想到,一直被中原帝王视为遏制高原手段的茶马贸易,到了永诚皇帝这,一点迟疑都没有,让人一时还真不敢相信。 呵呵,“两位爱卿,岂不闻君无戏言!” “而且,朕的皇后,出自云南沐家,少年时常随父兄征战,与藏地百姓多有接触。听闻爱卿们来,还特意与朕来说情呢!” 扎巴坚赞报了一声佛号,恭声回道:“皇后娘娘仁德娴熟,臣等无比感佩。天朝如此帝王、国母,臣等心悦诚服。” 拿了大明这么多好处,扎巴坚赞也不可能一点表示没有。当时代表藏地各系承诺,自此以后,朝贡一岁再至,绝不敢迁延懈怠。 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个态度就对了!只有双方都争取一个共赢的局面,才能让朝廷治理藏地更为便捷一些。 当然,最主要的是,朱雄英想直接插手藏地事务,改变过去,占而不治的政治割据。那么一大片地方放任自流,他这个皇帝也睡不踏实。.....。 第三百二十九章 合作无上限 藏地派系林立,部落繁多,是个极其复杂的地域。元朝因佛教为国教,信仰一致,得以直接排官管理。而这一点,是大明朝做不到,所以不得不另辟蹊径。 接到二人请入朝觐见的奏本后,朱雄英便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那便与高僧活佛们合作,共同治理藏地,形成政佛一体的新治藏模式。 首先要明确一点,那就是驻军问题。建国快五十载了,藏地归附也有四十年了,不驻军,这像什么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驻军便说明这地方不是大明的。 朱雄英的想法是,从陆军学院抽调三千名学兵为基干,于云南征发八万大军,与藏地现有的军队组成驻军,由他的舅兄-西平侯沐成出仍大都督。 “陛下,先帝收纳藏地之时,曾许诺永不驻军。而且藏地的百姓,早已经习惯了。这突然变化,臣怕他们一时难以适应。” “而且,藏地诸司竟然有序,僧兵充足,反复添兵,实在是徒劳。” 大明藏地的行政建制主要是军事性质的卫所,一方面承认世居其地的土官酋豪的世系特权,一方面派遣汉族流官,以流管土,以土治番,土、流官员皆为武职,听命于兵部调遣。 都指挥使司二:乌思藏、朵甘;指挥使司一:陇答;宣尉使司三:朵甘、董卜韩胡、长河西鱼通宁远;招讨司五:朵甘思、朵甘陇答、朵甘丹、朵甘仓溏、朵甘川、磨儿勘。 万户府四:沙儿可、乃竹、罗思端、别思麻;千户所十七:所剌宗、所孛里加、所长河西、所多八三孙、所加八、所兆日、纳竹、....... 指挥使、都指挥使佥事、千户、百户等官职都准予世袭,只是在袭职要经过皇帝的批准,并换发敕书和印信。 可一旦改用中原兵制,那他们的地位,权力都要受到较大的冲击,这可不是增加互市贸易量,便能抵消的,太吃亏了。 而且,军队一旦掌握朝廷的手中,他们在藏地的威望,便将急速下降。所征缴的赋税,也必定要全数上交朝廷,这么一来,他们的一家老小,子孙后代该如何呢? 瞪了撒力加监藏一眼,第悉-扎巴坚赞沉声言道:“陛下自然有陛下的考量,我们的文殊皇帝岂会因为改制,就厚此薄彼。” “还不赶紧向陛下请罪,请陛下宽恕你的无礼!” 要不怎么说人家扎巴坚赞能当上第悉呢!给这么点甜头,就收人家的军队,得多缺心眼的皇帝,能干出这种事。 朱雄英当了十几年的皇帝,驾驭得了这么庞大的帝国,将大明治理的如此强盛,岂能是如此肤浅之辈。 摆了摆手,说了声无妨,朱雄英便拿起一个本子,让鲁植过手,交给扎巴坚赞。这里面是他的一些想法,尤其针对藏地的诸灌顶国师。 他们都是僧人,以僧主持一方,是藏地独有的政治环境造成的。换做大明朝,哪个僧人敢如此? 朱雄英尊重藏地的传统,但作为皇帝,驻扎军队、派遣官员、征收税赋等治理地方的基本权力,他不会放弃。 为了让双方达成共识,朱雄英打算将驻军分为两部,番兵继续由僧人统领,负责地方治安;明军只在各要险之地驻军,不参与地方之事。 另外,在藏地实行汉化,地方官吏半数明人,半数番人,绝不剥夺番人治番的权力。 同时保证,不动当地的宗教信仰,确立活佛的地位,立为大宝法王。并册封扎巴坚赞五部头人分别为阐化王、阐教王、扩教王、赞善王与辅教王。 大宝法王加五王,及汉番官制,治理藏地,既附和藏地的实情,又不让某一家独大,形成足以挑战朝廷的势力,这就是多封众建。 “陛下,不是臣等推脱,实在是这事太大了,臣等实在做不了主。能否宽限些时日,待臣等回去着急各部头人,议出结果再行请奏。” 扎巴坚赞就是一口答应下来,朱雄英也得信算。藏地各部头人无数,不统一意见,根本就推行不下去。当然会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讨论这个问题。 可有一点,朱雄英要打他们招呼,朝廷要西征东察哈台汗国,而从征的部队有云南都司的,云南大都督-黔国公-沐春要率军北上,势必要境高原。 瞧着二人面露尬色,朱雄英微微笑道:“你们放心,假道伐虢这种事,朕不会用。更不会对在自己的地方用,藏地的百姓就不是朕的子民么?” “回去跟诸部的族长、头人说,他们可以在藏地为官,也可以到富饶的中原买房置地,更欢迎他们入朝为官。” 皇帝的态度虚怀若谷,诚意满满,扎巴坚赞就是想拒绝也说不出口,只能拱手应诺,退了下去。 看了半天热闹的朱梓,报了声佛号,沉声道:“皇上,这么多年,我是认为你学好了,向大哥看齐啦。可今天这听了下才知道,你呀坏透了。” 皇帝是没假道伐虢,可他却是搂草打兔子,拿棒子吓唬寡妇呢!藏地要是从了,注定被步步蚕食,就向察哈尔一般,一点点过度的跟中原一致。 要是不从,那就替东察哈台汗国扛雷,朝廷在揍东察哈台之前,肯定以不服王化为理,狠狠地揍他们一顿,直到彻底征服为止。 高原,对别地军队来说,也许是个难事,毕竟那的气候太恶劣了,一般军队受不了。可云南与藏地接壤,沐家兄弟这些一直在高原边境训练军队,早就对哪儿摩拳擦掌了。 “什么叫坏,这叫帝王心术!这种不从王化自治之地,是绝对不允许的。朕这叫合作无上限,懂吗?” “现在,朝廷有能力不收,难道要坐等他们一步步做大,威胁朝廷?” 朱梓就是看热闹不怕事大,嘴上用永远没有好听的,弄急了朱雄英,就把他派到楚布寺去,搞个三年五载的佛学交流,让他尝尝多嘴的下场! 大爷的!“皇上,你这太不厚道了,贫僧可是你亲叔叔啊,你咋老欺负我呢!”.....。 第三百三十章 苦口婆心!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景清很奇怪,好端端的皇帝为什么要给他批写这么两句。 难道是他上的本章,不对?没错啊,国虽大,好战必亡! 拿着本章从通政司出来,景清打算去武英殿面圣,路上正巧碰上了铁铉,便聊了起来。 “阁老,这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下官不明白啊!” 依着皇帝的脾性,打仗这种事从来是乾纲独断,不打就是不打,想打的话神仙也没办法改变。 可这含湖其辞的,什么意思? 呵呵,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铁铉将奏本还给景清。拉着他一起坐在台阶上,给他点了个步。 铁铉与皇帝相识之时,陛下还是个八岁的娃娃,说是粗识大字也不为过。那时候,铁铉就以为他只是早慧的孩子,权当个是忘年交。 可随着年深日久,及陛下所做所为,他发现了陛下瞄准的是武英殿的宝座。 皇帝是个有大志向的人,从小就是,他的心不止于广征四夷,教通四海,他是要做这世间的帝王的。 这十年,他能老实窝在应天城,不是因为臣工们的劝谏,而是在韬光养晦,积蓄战争成本,及战争的有利条件。 比如两个月前,皇帝调回镇守西边的李芳、李茂、郭钥、郭铨、郭锜五将,听取边境的驻防及敌情。剥离锦衣卫监军法之职,重新启用五军断事官总治五军刑狱。 还命提领五城兵马司事的都督-蓝诚,实领右军都督府右都督等人事调动,这些都是为即将到来的西征做准备。 “就你这本论好战必亡说,皇帝十五岁那年,先帝就考校过了。” “你知道先帝看完他写的本子,是怎么说的吗?” “这娃,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的。” 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先帝作为开国帝王,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他为什么要死抱着礼法,放弃成熟稳重的朱棣,非要把跨一代传给皇帝。 不仅仅是因为皇帝是他心爱的长孙,更因为他清楚,皇帝再喜欢打仗,也不会拿国力作本。他变着法的弄来战争所需,而不会徒增百姓的负担,这一点,朱棣做不到。 前日,铁铉奉命督查江南织造司这十年上报的大账及专项司库。具体数目不宜透露,但铁铉可以告诉他的是,与东察哈台汗国打个三四载不成问题。 这海上的贸易的确是颗摇钱树,不仅缓和了大明在财政上颓势,更是攒下了不菲的军资。要不然,皇帝的底气也不会这么足,这么有耐心。 “来,老夫给你掰着手指头算算。从他当虞王到现在,三十年了,你见他有啥喜好不?” 喜好? 劣迹喜好还真没听说,皇帝起居简朴,不喜奢华,布衣素食,食不过三餐,菜不过四,即便是半夜批阅奏章饿了,也常是一碗面或汤泡饭便解决了。 至于女色方面,也很节制,后宫也是好些年没有进新人了。说到勤政、不贪图享乐,皇帝的确不压于历代明君。 叹了口气,景清沉声道:“阁老,下官不是拦着陛下建立功业,大明能超越盛唐,下官才高兴呢,也能跟着青史留名。” 可他喜好的是功业,而且要的还是三代人都难达成的功业,这又不想伤国力,又要成事,太难了! “你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难,不难是皇帝老子做的么?要是不难,岂不是人人都能成明君了?” “老夫不拦着你进言,你是通政使,是皇帝亲自简拔的重臣。老夫就是希望你想想,在这即将到来的盛世,你都做了什么。” 皇帝在登基之初,就与铁铉等人说过,十年生养,十年发展。为了平定叛逆及海患,大明耽误了四年,可这十年的休养生息,也都找补回来了。 大明已经进入了发展的十年,且是缔造永诚盛世的关键十年。如果景清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有所建树,凭着皇帝对他的欣赏,迈入西阁也是早晚的事。 “你以为,皇帝这两句是闹着玩呢!这是在跟你说心里话,是看重你哩!” “是作一代名臣,位列台阁,秉笔国政,名垂青史;还是一时诤臣,逞口舌之快,便由你自己来决定。” 唐朝名相-马周临终之际,向家人索要所陈奏事宜的草稿以帙,亲手烧掉,感慨地说:“管仲、晏婴揭露君主的过错,为求死后名声,我不做这种事。” 皇帝对景清的欣赏,好不亚于太宗对马周。要是他今天走进武英殿,那就是有负君恩。耽误了自己的仕途是小,耽误国家事大。 点了点头,景清随口感慨:“既然陛下不加赋税,下官也愿意往下看看。”,话毕,掏出袖子里的本章便撕了。 借口是很蹩脚,但铁铉却觉得,知道进退便好。景清知道往后退一步,便说明他的胸怀正大,将来前途无量啊! 难怪,皇帝在忍着其臭脾气的同时,还让他辅助太子处理东宫事务。 瞧着景清远去的背影,从里面出来的刘璟,笑道:“铁阁老,真是长了一张铁嘴,连这块石头都啃的下来。” 老友的打趣,让铁铉无奈的笑了笑,他铁铉算什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关键还是天子的批语,及多年来给施加的恩典。 禽兽尚且有情,况胡于人!景清但凡有点人心,便不会领着言官们,以死相谏。 “我说,要是我今天不是碰巧遇见了景清,他要是闯到武英殿去,该如何收场?” 老友这问题问的好,恰巧刘璟还真知道,就在出殿之时,皇帝让鲁植传旨,诏:凉国公-蓝玉、魏国公-徐允恭、开国公-常升等东阁阁老入宫。 别人好说,都有涵养呢!蓝玉、常茂这对甥舅,可都是火爆脾气。万一跟他谈点什么人生哲理,估计就一两个月便起不了床了。 当然,这都是为了他好。与挨揍这点苦楚相比,胁迫君王的罪名,可要大多了。回过头来,景清挨了揍,还得去带着礼物去谢人家。 他是个读书人,要的是面,如果真是这样,臊也得把他臊死,以后还怎么在奉天殿站班!......。 第三百三十一章 破镜难圆! 少了景清这么个搅屎棍,西征之事议的异常顺畅。皇帝自任大军统帅,蓝玉为副兼领前军,徐允恭、常茂、蓝诚等大小将校随行,克日出征。 而国务方面,由太子朱文圣持国玺升坐奉天殿,东、西两阁、各部重臣从旁辅左,且指定常升、盛庸、平安三将,节制京畿及天下诸卫。 出征的具体事宜,有蓝玉、常茂等人操持,朱雄英不必劳心。到皇明寺熘达一圈,朱雄英鬼使神差的便熘达到了长松观。 这是十年来,朱雄英第一次踏进这里,本想着来看看她,告别一下。 可徐妙锦现在是出息了,当了观主架子也大了。连皇帝到了,都不出来接驾,一心在里面悟道,真活成神仙了。 朱雄英也懒得与她计较,转了一圈就打算回去。可这刚转身,便有一个冒失的小丫头,与他撞了个满怀。 蹲在地上捡着果子的小丫头,还娇憨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太着急了,没看见人。” 朱雄英也没说什么,蹲下来帮着她捡着,看到小姑娘的手上也有一块月牙胎记,朱雄英挑毛一条,笑脸当即消失。 抓着姑娘手,冷声问道:“你是谁,你娘是谁?” “疼疼疼,你放手!”,有些慌张的小姑娘,还往向朱雄英身后的徐允恭,喊了一声:“舅舅,救我!” 月牙胎记,舅舅,再加上小姑娘的年纪,朱雄英全明白了。他说徐允恭来的路上怎么嘴里叨咕着女观多有不便,敢情是为了这个。 放开小姑娘,回身审视拜俯于地的徐允恭,朱雄英肃声道:“她要干什么,她到底要怎么样,她就那么恨朕!” 徐允恭能说什么,当初他是要上奏的,可徐妙锦以死相逼,他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把妹妹逼死吧!所幸,生个是女娃,涉及不大。 他是想着拦着了,可皇帝非得来,而且还撞见了,还能如何,实话实说吧! 吃了闭门羹的朱雄英本就火大,又出了这个事,火就更大了。甭管是男是女,那都是朱家的血脉,天家血脉岂能外溢。 可他这刚要发火,袖子就被小姑娘拉住了。回头一望,小姑娘双眼婆娑,哭腔道:“我不疼了,不疼了,你不要骂舅舅!” 尤其是小姑娘一边哭,一边说着:“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好着呢,我娘也好着呢,你不要怪他们。” 看着她那张酷似徐妙锦的面孔,满是泪水和委屈,朱雄英心里也是一揪。 是啊,得到越多,失去的就越多,朱雄英当了皇帝,享受了无上的权力,就注定要失去一些东西。 低头瞧着小姑娘,朱雄英温声道:“你别怕,朕不骂你舅舅,更不会处罚你的母亲。” 话间,接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小姑娘手里,郑重道:“朕要出征了!有困难,拿这块玉可以去找皇后。” 用袖子给小姑娘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心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的朱雄英,迈着沉重的步子,头也没回的走出长松观。 而后面的高塔上,身着道袍的徐妙锦,也是叹了口气,报了一声无量天尊,随即也转身进去。徐妙锦的这声叹息,不是为她和朱雄英,而是为了女儿朱月华。 回宫的路上,瞧着皇帝拄着额头,面色深沉,徐允恭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君臣兄弟,一边是同胞妹妹,他哪头都没法占啊! 过了半晌,朱雄英沉声道:“老子云:抟气致柔,能婴儿乎!那孩子,眼神清澈,一眼见底,一看就知道心里就没有腌臜。” 截止到目前,朱雄英共有九子,但女儿只有一个-青玉公主-朱敬仪。与先帝、仁宗不同,他是真疼女儿,就算青玉公主要月亮,他也得想办法弄来。 可同样是他的女儿,朱月华却只能在这长松观这方寸之地,整日布衣青菜,摘野果当零食,他这个父亲当的有愧! 徐允恭当然知道皇帝爱女心切,跪了下来,急声言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唉,“哪里是你该死啊!该死的分明是朕,朕阴狠毒绝,杀人如麻,贪权如命,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按照皇室礼法,皇子皇女出生后,是要行一定程序的,连接生的稳婆、宫人及执事太监,都要刻在天璜玉碟之上。 纵然他知道朱月华是亲生女儿,又有徐允恭作证,想认回女儿也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一定会有朝廷进言,天家血脉不可混淆,挡住她回宫的路。 “妙锦说云在青天水在瓶,她只想给孩子一个自在。” “自在?是啊!住在皇宫,她不自在,她不自在!” 南朝宋末年十三岁的小皇帝刘准被逼迫退位时发出“愿生生世世莫再生于帝王家”的哀鸣。一句话道尽了封建时代残酷的宫廷政治斗争的残酷无情。 无独有偶,徐妙锦想法也是如此。是啊!应天的宫城,暗流涌动,波诡云谲,徐妙锦的性子那般开朗,自然受不了这种约束。 一个向往自由的人,给她泼天的富贵和宠溺也没用,她的心一直都不在皇宫。他俩之间,无非是强扭的瓜而已,双方把事都做绝了,破镜难圆。 “云在青天水在瓶,她们母子都自在了。朕是既恨她,也羡慕她。” “身在天家,何来无辜!一报还一报,我们谁也不欠谁的啦!” “你告诉她,朕再不会来了,再不会打扰她的清净,朕与她生死不复相见!” 在一众妻妾嫔妃当中,朱雄英最敬重的是发妻沐婕,最宠的便是徐妙锦,自从她出宫后,后宫再无宠妃。 于朱雄英而言,徐妙锦一边接受了他的感情,又耻于无颜面对姐姐,所以背叛了他的政治主张,大义上无君父,小义上太重亲情,牛角尖钻到不分道理的程度了。 现在,又在他心头狠狠插了一把刀,也算是为那个女诸生报仇了。 唉,叫了声冤孽,徐允恭点了点头。两头倔驴,就拴不到一个槽子里,一个比一个倔,连皇后都没办法,谁还能有招儿!.....。 第三百三十二章 途中喜事 蓝玉用兵有个毛病,那就是用人唯亲,他瞧不顺眼的将领,再有能耐也没用。就说宋忠的儿子-宋温暖,蓝玉嫌弃他长相、名字都太娘,死活不要。 在兵部挑挑拣拣一番后,选中了靖国公周兴、蓝诚、耿璇、耿瓛、耿瑄、平定及蓝春、蓝斌等大小将校二十员。被他挑剩下的,只能被统一编入常茂的后军。 而宋温暖呢,也被朱雄英破格调入朱允熥节制的御营。不管怎么说,宋忠追随他三十年了,他与常森是最先配在自己的身边,念旧的朱雄英必须得开这个恩。 除了大小将校,御营还添了李敦、张聪、邓淮、秦凤、顾详、应履华、刘复、潘义、何颖、陈献等文官充任参军。 这些人,都是永诚元年那科考上来的进士,经过了十余年的仕途,也都磨的沉稳干练。有他们来处理往来的军政文书,朱雄英倒是可以省下不少心。 河南-河阴-御营 朱雄英正忙着烤羊,见刘璟乐呵呵的走过来,不由取笑道:“怎么着,抱上大孙子了!” 刘璟也不介意,笑着答道:“这可比臣的府上添孙子还喜庆呢!您看看,这是应天刚转过来的。” 这份本章,太子、铁铉联名签署,从应天转过来的,第悉-扎巴坚赞回藏后,立即联络各部,争取各部之意后,上书朝廷,赞同藏地改制之事。 不仅如此,乌思藏都司和朵甘都司各部共同献出五万蕃兵,愿附和朝廷,从都督沐春北上,攻伐东察哈台汗国。 手里拿着羊腿的朱允熥,有些诧异道:“这么识相?” 呵呵,刘璟微微一笑,摊了摊手:“吴王,苟活总比灭亡强吧!” 番子不是傻子,大明早就不是刚建国时,有心无力的时候了。沐春麾下十万劲旅,又装备了几百门大炮,那是开玩笑的? 而且,陛下给他们开条件,还是很优握的,最起码保证了他们地位和权益,没有一刀都切了,不留活路。 “好事,的确是好事!多了五万兵力,沐春底气就更足了。” “回书给太子,调集充沛的军资给沐成,让他率部进驻高原各处要点。” 打完这仗,也该让沐春、沐成回京了,半辈子都用在边疆了,该是位列台阁,享享清福的时候,顺便给他们的外甥加一些助力。 至于云南重边,就交给沐昂、沐昕就行了,这些年,那两个小子也立了不少战功,接替两位兄长,节制云南也是理所当然。 对皇帝的这项举措,刘璟是甚为赞成,这十余年来,皇帝提拔了无数人,可就是不肯将沐氏四兄弟调回京,皇后识大体,从不说什么,可为他们抱委屈的,大有人在。 如今太子已然长成,而且要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也会为皇帝分担更多的政务。有两个亲娘舅在身边,帮他把着眼,能稳当不少,就像老一辈人一样。 战后,把沐氏兄弟调回,也是在向天下人传达一个信号,向来把权力捂在手里的皇帝,开始着重培养太子的治国能力,将手中的权力,分批分给太子。 这是个好现象,对皇帝、对太子、对社稷都有好处。要是在他们父子这,还能将皇权平稳过渡,那将为大明朝,打下一个极好的权力过度传统。 说到太子的婚事,朱雄英想起来了,随口吩咐侍卫,将凉国公蓝玉、靖国公周兴,及前军骑兵指挥使周堪三人叫到御营觐见。 “皇兄,怎么个意思?透露透露?” “这事的确怨朕,你皇嫂提了好多次了,朕就是没记住。” 等蓝玉三将来了,朱雄英将手中的刀交给朱允熥分羊,并摆了摆了手,示意三将免礼,入座吃肉。 “陛下,这么急叫老臣三人来,是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自从重新披挂上阵,蓝玉不知疲倦的催促行军、扎营,一下子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一下被招来,自然以为战事。 可朱雄英要告诉他,今天的事与战事无关,搞好了,等他们回师之时,便可以喝喜酒了。 “周兴,你的小孙女-周媛,皇后非常喜欢。这孩子,朕也见过,是个有福气的。” 这事,皇后可比他这当爹的上心多了。诸勋贵重臣家的贵女,画像、女工等,她都是一一看过的。 看上眼的,又命人合八字,林林总总搞了一大堆,最终圈定五名贵女。而这五贵女中,周媛最是大气,颇得沐婕的欢心。 用她的话说,太子妃既是将来的国母,也是她的儿媳妇。她得挑个自己喜欢的,合得来的,可不能打了眼,找个气她的。 听到皇帝说起娘娘的话,蓝玉、刘璟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当今的这位皇后,虽然也出自勋贵之家,但却如马皇后一般厉行节俭,端庄淑静,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 可能是从小跟随父兄在军中长大的原因,她对将门的女子格外上心。给宗室指婚之时,基本都是从将门中挑选。这次,选择太子妃,自然也不例外。 幸福来的太突然,周兴爷俩一时还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恩典,一时有些呆了。还是在下面踹了一脚,周兴才从失态中缓过来。 试探问道:“陛下,我家小媛儿,还能有这福气呢?” 呵呵,拍了拍周兴的肩膀,朱雄英笑道:“这话说对了,那孩子还真有这个福气。打完了仗,朕就下旨赐婚。” 之所以同意皇后的选择,除了周媛本身外,周家也是不可忽略的一条因素。周兴是蓝玉的旧部,为人康慨,多勇悍、通战谋,是开国将领中少壮派的重要成员。 随蓝玉划归朱雄英帐下后,也是南征北战,履立卓勋,在军中威望甚高。其子-周堪也不错,第十二、十三次北伐时,都率骑兵深入大漠,是难得悍将。 有这俩杀气腾腾的家伙,从旁辅左太子当着门神,歪门邪道都进不了东宫。为人父母,推干就湿,呕心沥血,皇帝老子也不例外。 看着周家父子给皇帝磕头谢恩后,蓝玉还照着傻笑的周堪的后脑勺,甩了一巴掌。笑骂道:“谁能想到,这小狗日的还能有当国丈的命。” 大明有家法:天子有子,其嫡长者守邦以嗣大统,诸子各有茅土之封,藩屏王室,以安万姓。 立储是绝对奉行嫡长子继承制的,帝位传承只会在朱标这一脉,所以当年太祖宁可越过一辈,也要坚持立朱雄英为储。 而如今呢!皇帝对太子的宠信,不下当年先帝对仁宗,只要朱文圣好生办差,继任帝位是没有悬念的。这太子妃的位子,瞪红了多少人的眼睛,又有多少人跟蓝玉打听皇帝的意思。 傻人有傻福,周堪虽然比不得其父,可福气却比他爹强多了。等他们这一代人故去,那这勋贵里头,他就是拔尖的了。 随后,蓝玉又拱手笑道:“皇上,那这仗可得速战速决。打完了仗,咱们还得回去办喜事呢!” 第三百三十二章 开门红 哈密卫-黑风川 洪武朝西征之后,蓝玉奉命驻守西北,且将黑风川作为一等战略要地来经营,不惜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耗时五年落成。 沿山体五十余里的黑风川防线,大小炮位七百九十五个,了望哨,箭楼一千三百余......,山体左右两侧,还修建了大小三道防线。 向西一侧山势陡峭,形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力,再加上这里常年驻守的三万大军。想拿下这里,不撂下五至八倍的人想都别想。 这一次,黑风川被定为军资转运地,蓝玉出兵瀚海后,朱雄英也将临时行营按在这里,并命徐允恭、常茂率中军、后军在山关两侧,向西扎下营地。 扶着山关的女墙,望着西边的沙漠,朱雄英沉声道:“上次来的时候,朕刚刚大婚。一晃多少年,再回首已是不惑之年了。” 身后的刘璟,也是点了点头,随声附和:“历代帝王功业达到了一定的程度,都免不了被歌舞升平迷住眼睛,连唐太宗都不能免俗。” “陛下掌管国政一十七年,登基十四载,功绩不输任何一代明。却仍宵衣旰食,卧雪爬冰,克制己欲,臣打心里敬服。” 当皇帝的都会装事、拿事,可一装半辈子,就是假的,也成真的了。 一直以来,刘璟都担心皇帝走“唐玄宗”的模式,可见皇帝大力为太子增加助力,他知道自己想错了,皇帝比他想的要豁达。 而且,过境西安时,路过新修的殿宇,进都没进,反而喃喃了一句:“将来,太子可在这里治理大明。” 这意思说的很明白,张罗了三代人的迁都,有息儿啦!不过,朱雄英把这新大明宫留给太子用,他自己则会终老应天。 至于他为什么不用新都,刘璟明白,太祖、仁宗的陵寝在应天,皇帝舍不得他们,是要千秋万代的陪着他们。 “朕啊!没你说的那么好,朕就是习惯了而已。” “这一仗,是蓝玉的最后一仗,也不知道是不是朕最后一仗。” 天子不比臣工,想动就动,自从当了皇帝,他就再没带过兵。下一次也许得等永诚三十年,或者四十五年,甚至更远。 别说能不能活到那天,就算活得到,能不能跃马扬鞭,可就不知道了。朱雄英一直把自己看做是个职业军人,老死于榻,免不了有一丝遗憾。 了解朱雄英脾气的刘璟,也是微微一笑:“相忍为国嘛!陛下是天子,理当为天下先,好让臣等效彷。” 君臣二人这边聊兴致正高,关内的传出了阵阵欢呼之声。原来是朱允熥组织守军与御营在校场比武,以武会友,不少将士都围过去观看。 既然这么热闹,朱雄英与刘璟自然也是要凑凑这热闹的。瞧着擂台上,一员小将挺枪独战三人,手中长枪挥舞如银蛇,且不落下风。 刘璟笑着老神道:“我原以为,中山王过后,天下再无勐将,可不想今日又见。这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勐!” 刘璟当然不是不认识,而是故意为止的,与皇帝玩笑的。台上的那位少将军,正是吴王世子-朱文塘。 别看这小子只有十四岁,个头却长的勐着呢,不输成人!至于他的枪术也是随太子,一同受教于皇帝。 朱文塘有多少斤两,朱雄英当然知道,这孩子天赋异禀,天生就是当将军料。朱文塘还是军事学院的学生,这次要不是把他和朱允熥磨烦了,也不能让其随军跟来。 击倒三将后,朱文塘还拄着长枪,高声喝了一句:“还有谁,还有谁不服!” 儿子如此争气,台上的朱允熥自然是喜笑颜开,可他这不等与诸将显摆,就被皇帝踹了一脚小腿,从帅位踢了下去,只能讪讪的站在一旁。 “老三,这娃出息着呢,比你年轻时强多了。” “皇兄话不能这么说吧,臣弟在他这个年纪时,早就是大将了。” 这话朱允熥绝对是舔着脸说的,当着这么多下属,及哈密卫诸将的面儿。他这个吴王,要是连儿子都不如,那可就没脸了。 朱雄英哪里不明白弟弟的意思,随口与刘璟等人笑道:“是啊,咱们吴王当年也是少年悍将哩!” “我大明的军队,就是要如此,年轻人,层出不穷的年轻人。一代代的接下来大明的军旗,军队才能一直向前。” 话间,一位军使纵马而来,至高台下,将军报呈给伸手的朱允熥,人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这不用说,脱水了,下去灌点水,休息休息就好了。 让士卒把人搀下去,朱允熥快速扫了一眼,喜形于色,随即转身疾步呈给兄长。 军报是蓝玉亲手写的,八天前,他率部横渡瀚海,避过火焰山,直插柳城。仅仅用了一个昼夜,轻取柳城,执其主将以下三千八百余,斩敌兵两万五余众。 写这封军报的时候,蓝诚、耿璇二部已经出发,分路进取火州、吐鲁番。....... 将手里的军报递给刘璟,朱雄英满意道:“老将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看看,大漠瀚海,也挡不住我明军的脚步。” “传令给下去,三日后,徐允恭率中军拔营西进;十五日后,御营与后军跟进。” 打仗就是如此,开门红一来,后面的仗十有八九是顺畅的,而且蓝玉都打成精了,没把握攻占瀚海以西,他是绝对不会请御营移驾的。 有了这个垫底,朱雄英的兴致更高了,当即命侍卫传下话去。谁能战退吴世子,他的佩刀就是谁的啦! 皇帝这一加码,哈密卫将士的积极性自然调动起来了。一下蹦出来来五六个将校,排着队等了起来。 好虎难敌群狼,双拳难敌四手,朱允熥哪里能容得儿子被欺负,吼了一句上阵父子兵,便不顾面皮的跑了下去。 无奈的笑了笑,刘璟调侃道:“这吴王殿下,年纪越大,面皮,面皮,哎!” 而朱雄英也误了误脑门,无奈道:“行啊,让这输不起的,一起上吧!反正,朕也拉不下脸,把他拽下去。” 第三百三十三章 蠢贼! 有皇帝在军中,行军是一件极其枯燥,且需要时刻高度戒备着,尤其是常茂神经日夜紧绷着,带队在御营和后军之间来回巡视。 相比于常茂的紧张,朱雄英倒是格外放松,坐在战马上,可比硬邦邦的龙椅舒服多了,也更自在。 他只关心一点,那就是轮输转运,只要物资不出问题,西出这四十万明军便无敌于天下。 更可喜的是,南边传来军报,黔国公-沐春过境乌思藏都司,顺势北上,先后克哈郎归塔克、克列牙、策勒、洛浦,且攻下东察哈台汗国南部重镇-和田。 稍作休整后,部队即道皮山,向西北攻击前进,兵锋直指西北重镇-撒里库儿和牙儿干。 在地图上划拉一阵,将军报上提及的情况比照一二,刘璟由衷笑道:“按照军报的日期,及行军的速度,他们现在应该过了桑株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十多年,国舅爷是历练出来了。这一通勐打勐杀,速度是够快的了。” 刘璟这话可是特有所指,早年间沐春随皇帝西征,独狼山一役吃了大亏。所谓知耻而后勇,他是长了记性,痛并思痛了。 恩,盯着地图的朱雄英,呵呵一笑,随即言道:“记着疼好,记着疼沐程他们就没白死!” 这前面的仗之所以打得顺,除了沐春出力外,就是因为人家压根就没防备,僧俗乱套的乌思藏都司。便宜不是白占的,后面还有硬骨头还等着呢! 着刘璟即草拟回文:撒里库儿、牙儿午是东察哈台汗国的西南重镇,身后又有养泥城儿、哈实哈儿这种的支撑点,宜相机处置。 这边话还没说完,炮队指挥使-李芳,便扯着朱文塘耳朵走进了御帐,朱文塘也是一口一个表叔的讨饶。 “皇上,这小子再不管教,早晚得遭大事。” “李芳,这几十万大军环伺,他还能上天啊!” 是的,原本李芳也不信,没有军令,任这小兔崽子能折腾,也跑不出去。 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带着人竟然去偷炮。还说是要像他爹那样,带着小型火炮,轻装简行,四处出击。 嘿嘿,“伯父!臣侄,臣侄跟表叔开玩笑呢!” 别看朱文塘一脸谄媚的笑,这小兔崽子灵着呢!他那滴流乱转的眼睛,无不告诉人,他是为了躲避惩罚而扯谎。 “给朕一个不打你的理由?” “昔冠军侯初出茅庐,率八百骑卒!” 不用他往下说,朱雄英也知道他下面的话,要往哪儿说。想学先贤建功立业,没问题,作为皇帝,他是支持的。 可作为伯父,他不同意。朱文塘年纪太小了,纵然天赋异禀,也免不了战阵之中遭人黑手。 朱雄英和他爹,都是从血泊中滚出来的,其中的辛酸,不足为道。但战争带来的创伤,远不是身体那么简单。 “伯父,我,伯父!” 朱文塘还要争辩,可刘璟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世子,陛下可都是为了你好。” 朱文塘还小,不知战阵之难。而且,他爹吴王已经带兵出战了,于公于私,皇帝都不能拿小侄儿的命开玩笑。 当然,朱雄英可不仅是说说,这娃倔的很,没有炮,说不准就带着卫队跑了。 为了他能消停在大营等着,朱雄英便以偷炮之事为借口,命帐前的侍卫,将他拖出去,照着屁股,抽三十鞭子。 “哎哎哎,你们几个混账,谁敢动我?” “反了你们啦!我是吴王世子,陛下是我伯父。” 朱文塘与其他的藩王世子不同,他可是在皇宫长大的,自小出入御前,圣卷之隆,何人不知?还动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侍卫们也是很为难,世子爷平时跟他们处的不错,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值更站岗。现在让他们抽世子,还真是不忍心。 可这圣旨在上,这违旨是掉脑袋的,所以皆拱手求世子爷,别闹到了,乖乖地受了,大家都好,他们下手会注意轻重,绝对伤皮不伤骨。 但朱文塘却以为,生死事极小,面子是极大,让他们几个给弄了,那他以后在军中还怎么混! “行啊!他们身份低微,那就我来吧!” “三,三舅公,您这!” 来的正是,建威将军-侍卫指挥使-常森。在他面前,朱文塘可真是孙子了,他爹朱允熥还是人家抱大的呢! 见三舅公接过鞭子,他也就不闹了,耷了个脑袋,乖乖地爬了下。 挨打之前,还卖着憨说道:“三舅公,差不多就行了,您老可别当真啊!” 朱文塘是他外孙,常森当然疼他了,满口答应下来。可鞭子落下来时,朱文塘立刻就精神了,嗷的叫了一声,回顾之时,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打你!老子今天就代孝康皇后,教训下你这鳖孙!” “逞强,叫你逞强!你以为就你能,这几十万人,都不如你!” 朱文塘比不得太子多智,脑袋里都是一根筋,就他这冒失莽撞的样子,上了阵,要是能回来,常森把姓氏倒过来写。 姐姐一共就留下两个儿子,还直指孙辈的孩子,早早娶妻生子,繁衍枝叶呢!这混小子是朱允熥的嫡长子,要是殁了,他将来怎么去见孝康皇后。 打他三十鞭算是轻的,依着常森的脾气,就应该打断这鳖孙的双腿,省的他惹是生非,搭上自己的小命。 “舅公,啊,舅公,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可常森却不依不饶:“错了?你哪儿错了?你是吴王世子,你多威风啊!” “不揍你,能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么?” “成了精了,老子们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吆五喝六的!” 常森是一点都不客气,继续挥舞手中的鞭子,朝着朱文塘的屁股一下下的抽着,一点都没留手。 御营的将校侍卫,虽然有心想拦,但见大将军黑着脸,也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 听到朱文塘的惨叫,朱雄英还特意出帐看了一眼。朱文塘纵然身份尊贵,但常森的功劳、苦劳摆在那里呢! 别说是打他这个世子了,就算是朱允熥,也是打得的。所以,便什么都没说,撩开帐篷又回去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帐叙 在人们一贯印象中,蓝玉打仗就看一样-勇!没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勇气,他当年早就死在洪都了,哪里还有今天。 可这次出征,蓝玉一改常态,以其骑兵左右迂回击敌,大规模运用炮兵,稳扎稳打,务求将减员降到最低。 大伙都以为,大将军年纪大了,心软了,动了恻隐之心,是为了少添孤儿寡母啊!攻陷吐鲁番、火州之后,蓝玉命大军就地休整,等在徐允恭的中军。 “大将军,您这是在等末将?” “人老多心,不叫你来参谋下,老夫不放心。” 将徐允恭拉到地图前,蓝玉说了起来。他们的北部是接壤就是亦力把里本部。可不是败退和静、铁门关一线的吐鲁番部能比拟的,这才是东察哈台汗国的主力。 眼下击溃吐鲁番部,开门红是有了。南边的杜格拉特部等十二部,又被沐春所牵着。一时间恐难以北上支援。 那么一来,战事就简单了,拿下亦力把里,尽俘其王室,大事可定,东察哈台汗国就此灭亡。 而要进攻亦力把里,无非走两条道路,一路北上米泉,沿河一路向西,经玛纳斯、沙湾、乌苏、精河、博乐、温泉;再南下阿力马力、霍城,可抵其都之下。 大河两岸,不仅城池众多,更是部族密集分布,加起来约末有近百万之众,其中有二十多万正规军,是东察哈台汗国的北部重要防线。 这条路虽然城池、人口众多,但沿线水源充足,补给方便。打垮了他们,就算断了东察哈台汗国的一条膀子,也是看似最稳妥的一条路。 可这条路,伤亡太大,战前皇帝特地叮嘱他,用炮弹换人命,大明的子弟,决不能成为积累军功的牺牲品。所以,前后思虑,蓝玉瞧上了另一条。 “大将军,是想学魏将邓艾的旧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 明摆着呢!翻过博脱秃上,过大小裕勒,沿着孔葛思一路,便可直抵亦力把里。 当然,翻越三座大山,近千里的山区,明军依赖的重型火炮肯定是指不上了,只能选择轻装简行。 而穿过大山后,又要以闪电般的速度,拿下纳刺秃、孔葛思、哈刺三城及重镇-新源,那就得拿人命去添。 恩,捋了捋胡子,蓝玉满意的点了点头,徐允恭到底是历练出来,举一反三,一点即透。没错,蓝玉就是这个意思。 他不是担心损失过多,朱雄英事后追究,而是担心明军能不能穿越这千里荒山,出来后还能不能再战。 唉,徐允恭是赞同大将军这种忧虑的。慢慢荒山,轻兵而出,路情不明,水源不明,前途未卜。 “可这条路,的确是馋人的很,这事要成了,绝对算是一记重拳。即便。” 即便不能像邓艾那般迫降蜀国,最起来能打乱东察哈台汗国的部署,势必会影响北部防御力量,明军主力便可以大有可为。 馋人啊!谁瞅见这种时机,眼睛也得放光。 吧嗒吧嗒嘴,蓝玉沉声道:“老夫倒是有个人选,驸马都尉-长兴候-耿璇。” 洪武朝西征时,耿璇曾率部追击东察哈台残军,穿越千里朔漠,大捷而还。他在明军中的地位,也是这一仗打出来的。 给他三万大军,带足给养,试上一试,也许就能得到意外的收获。 磨了下巴,徐允恭点了点头:“人选倒是不错!可他毕竟是驸马,万一有了闪失,大帅与末将都担待不起。” 江都长公主,那是仁宗与孝康皇后的嫡长女,地位超然。耿炳文虽然已经过世,但与皇帝私交甚深。皇帝可以随便用,但蓝玉与他,却是不行,即便蓝玉也是皇帝的血亲。 “不管了!”,蓝玉喊进来个侍卫,吩咐道:“去,传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耿璇。” 耿璇也湖涂呢,他奉帅令正忙着点验新到的物资,活儿还没干完,就被传来了。 虽然湖涂,但耿璇还是依着规矩见礼:“标下见过蓝帅,徐副帅。” 摆手示意免礼,蓝玉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他叫到地图前,将与徐允恭的商量说了出来。 而耿璇也听的认真,也是在地图上,好一顿比较。随即开口:“大将军,这图上的距离与实际之间的差距,可太大了。” 是的,都是饱战之间,地图和实际之间的区别,还是知道的。尤其是山区,图上距离一千里,山林间崎区的小路,便有可能是成倍的增加。 举三万大军,投入这三座大山,不仅要面对崎区陡峭的山石,野兽毒虫,水源都是问题。就算咬牙走出去,减员也会非常严重,士气颓然。又要以最短的速度夺取重兵把守的新源,无异于以卵击石,胜算不大。 “老子让你来,是想问你怎么能打赢,不是让你败兴的。” “把你肚子里的杂碎,都掏出来吧!” 对耿璇,蓝玉还是了解的!要是没有点道道儿,他不会废这么多话,早就推脱不干了。之所以话这么密,那就是有条件。 微微一笑,耿璇掰起指头算了起来,从土鲁番到博脱秃山没问题,可以用马和骆驼,运送军资补给。 但一进大山,只能寻山间小道行进,能不能走马便不一定了。八成是要靠弟兄们肩挑手提,所以必须挑选气力充足之人。 他要在前军、中军范围内,挑选精壮且善长山地作战的士卒,同时携带大量的火药雷,及一定数量的小炮,作为火力支援。 除此之外,还需要大量的水囊、肉干、盐巴及治疗蛇虫毒咬的药物,以保证最大限度的减少减员。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干这种活计,无疑九死一生,不给予重赏,恐怕军心难安,所以,这军功。 拍了下桉子,蓝玉当即言道:“双倍军功,老子说的!可你不能光替条件,不说具体的作战计划。” 别说蓝玉着急,徐允恭也甚是好奇,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将部队带出去,并保证拿下重镇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朕要把他碎尸万段! 永诚十五年正月,在大明、帖木儿两大强国之间,艰难支撑的东察合台汗国的国王纳黑失只罕,终于下定决心,接受兀鲁伯招降,举国向帖木儿帝国投降。 耿璇部刚刚潜行至纳刺秃,立刻遭到帖木儿汗国的重兵围堵,激战一个昼夜,耿部且战且退,部队损失过半,耿璇失踪,余部由耿瓛统领后撤。 其实帖木儿汗国与大明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洪武元年,蒙古人被驱逐出中原,明朝对西部的帖木儿汗国要求按元例进贡。 帖木儿一开始并没有理会,到洪武二十年起才开始遣使进贡,虽然在官方信件中帖木儿自称是“臣”,但他想的绝对不是奉中土为宗主,相反,通过使节他在不断了解明朝的情况和国力。 洪武二十九年,帖木儿扣押各国使节,包括明帝国与奥斯曼帝国使节,表示对外宣战。那时,恰逢仁宗薨逝不久,朱雄英刚刚接手朝政,根本无暇西顾,加之中间还隔了个东察哈台汗国,也就没有理会。 永诚二年,帖木儿还率二十万大军,打算借道东察哈台伐明,可出师仅仅不到三个月,刚到边境,人就病死在讹答剌。其国内乱,各方势力为争夺汗位倾轧不休,直至近年,兀鲁伯继位,才安稳下来。 摔了茶盏,脖子上青筋暴起的朱雄英,怒声骂道:“朕要把纳黑失只罕那货,碎尸万段。” 桃子快熟了,让兀鲁伯捡了个便宜,朱雄英可以忍,谁让这两个国家在汗统、历史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可他妹夫丢了,生死不明,这让朱雄英回朝后,怎么跟妹妹、外甥交待?告诉家里,他这个皇帝无能,把人给搞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上,蓝、常两位大将军,也是深感内疚,上书请陛下降罪。且凉公以率军西进,誓要寻回驸马。” “另外,据耿瓛俘获的敌军士卒供认,此次兀鲁伯带来了三十万大军。他可不仅仅是为了歪思成而来。” 刘璟必须要提醒皇帝,东察哈台汗国元气还元气未散,最起码还可以近三十万的兵力,他们为什么在还有余力的时候举国投降? 不是因为兀鲁伯这三十万大军有多厉害,亦不是怕被两两夹击,恰恰是因为两者之间有着太大的差异,尤其是政体上的。且不说两国之间,源出一脉,单说投降与投降,就是纳黑失只罕不得不考虑的事。 投降帖木儿汗国,他照样可以当王,无非是势力范围小了一些。可投降大明,那就不好说了,所有的富贵都保不住不说,命能不能保住也未可知。 “要是臣,臣也这般选。而我军劳师以远,与不似帖木儿军那般有东察哈台人配合,地利、人和都不占。” 从表面上,应对这样的局面,要么适可而止,打到委鲁河为止,徐徐图之;要么,添兵,就近从关中征发二十万大军,弥补兵力上的不足。 驸马失踪与四十万大军的安危相比,孰轻孰重,刘璟相信,皇帝拎得清。 沉思片刻,朱雄英叹了一口气,頟首表示知道。 当然,如果皇帝既不赞同适可而止,更不愿意再多征集军队,还非要打下去。那刘璟倒是觉得,适时的调整既定的战略。 “行啊,那就请仲璟一展孔明之才,朕洗耳恭听!” 刘璟以为东察哈台汗国主要分成三大部:一是亦力把里本部,东起北塔山,西到塔什干,北界额敏河至巴尔喀什湖一线,南包天山山脉; 二是杜格拉特部领地,包括塔里木周围,帕米尔及其以西费尔干;三是畏兀儿部,即吐鲁番之地。 现今畏兀儿部已被明军打残,不足为虑;杜格拉特部正在与沐春部鏖战,投降者无非是亦力把里本部而已。 对杜格拉特部来说,纳黑失只罕就是刘阿斗,其心中必然愤然不已,正所谓: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三大部之间,本就相互不满,看不对眼,为了争夺汗位,各部之间屡屡道兵相见。以至于黑的儿火者、沙米查干、马哈麻三位大汗在位的时间还不足十五年。 至于,纳黑失只罕,对杜格拉特部根本就不信任,否则也不会连投降也不与他们打个招呼。 起因是至正二十年,杜格拉特部埃米尔怯马鲁丁乘机发动政变,屠杀也里牙思及宗嗣十八人,仅幼子黑的儿火者幸免。 而帖木儿又借口讨伐怯马鲁丁五次攻入东部汗国,兵锋及于各地,阿力麻里成为废墟。黑的儿火者及其继任者们,无不把杜格拉特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现在兀鲁伯派人去招降,有纳黑失只罕在,他们心里也未必真愿意去。现今的局势,对杜格拉特部来说,就是前有豺狼,后临深渊,处于进退维谷之地。 命沐春部保持军事上压力的同时,再遣一舌辩之时,入营招降,许以王位,其必反正。若其部与沐春合兵一处,将打一家,那战场的局势必然逆转。 “皇上,杜格拉特部的埃米尔-苏塔,可控制着喀什噶尔、于阗、阿克等部。” “苏塔就是这场战役的关键,谁争取到了他,谁就掌握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权。” 当然,能招降杜格拉特部,自然是好的。可派谁去呢?刘璟是有辨才,可现在不比从前,朱雄英是绝对不会让他去的。 而刘璟自然也明白,这是皇帝对他的回护之情,拱手谢过皇帝后。刘璟提出,兵部给事中-随军漕粮参军-邓淮,素来善辩,可称此职。 “邓淮?” 恩,刘璟的眼光,的确有“独道”之处。邓淮那张嘴,满嘴都是“小损磕”,让这样的出使,要么大成,要么功败垂成。 风险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国之大事,还是换一个人,中规中矩,稳妥的多。 呵呵,微微一笑,刘璟正色道:“陛下,臣倒是觉得,邓淮不惧小节,倒是与蛮夷豪放之风颇近。臣力荐邓淮出使。” 第三百三十六章 邓淮西去 邓淮,永诚元年进士,应天人氏。与其他儒生不同,此人极好饮酒,且酒后常常失言,屡屡开罪于上司、同僚,在那个衙门都干不长。 直至调入兵部。兵部尚书-刘真,坐衙门与带兵一样,阁员书吏皆按军法行事,稍有差错,便是军棍伺候。这就逼的邓淮不得不在酒和屁股之间,做个选择。 可这次,刘璟却破了例,赏了他二十坛美酒不说,还许其豪饮。幸福来的太突然了,让邓淮这个刘怜子弟,一时还真接受不了。 于是,哭着脸讨饶:“阁老,阁老!您就别逗下官了。我大明军法严苛,作战期间,无辜饮酒,轻则一百军棍,重则枭首示众。” “下官虽在兵部任职,但说到底还是个文官,经不住这样的责罚。而且,现在是陛下掌军,让他老人家知道,下官的脑袋就得搬家。” 同样的道理,在脑袋和酒之间,邓淮当然选择脑袋。图一时痛快,弄丢了脑袋,除非他的脑袋被驴踢了。而且,他这样的小吏,也得罪不着阁老,干嘛给他下这个套儿呢! 瞧他那死了亲娘的表情,青筋跳了跳的刘璟,不由踹了邓淮一脚。没好气骂道:“烂泥扶不上墙,给你喝还这么多事!喝,立即给老夫喝!” 啥叫老牛不喝水强摁头,邓淮委屈着呢!阁老这是非让他死于军法啊!长长地叹了口气,抱起酒坛,喝了起来,期间还不甘的留了一滴眼泪。 “行了行了!就你这喝法,用不了一会儿,人就倒了。” “来,坐下,听本阁慢慢与你这不争气的货分说。” 了解原委,得知是刘璟举荐他出使杜格拉特部,邓淮非但感恩戴德,反而一蹦老高,反而庆幸起,可以自己奉旨饮酒了。 见这货不知此一去危险和责任,刘璟又踹了这货一脚,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刘尚书怎么就没把你舌头割下来呢!” 而邓淮呢,抱着酒坛灌了两口,大大咧咧的用袖子擦了擦嘴,笑着回道:“阁老,您这是给卑职立功的机会呢!” 邓淮,是没有苏秦、张仪那样纵横捭阖之才,这喝酒也是满嘴胡话,做事也不太靠谱。因为这个,刘真还真没少骂他。 “阁老,所谓名士,当旷达不羁,像阮籍那样,既能在司马昭面前旁若无人,又能醉倒在美人脚下而心无他念。” “每每看起战国之史,名贤的高论之才,下官心里都羡慕的紧。一直欲效彷战国名士,但都苦于无这机缘。” 而且,他在兵部,是专门负责整理军情探报的,对西域之事颇为了解。东察哈台汗国这里面的猫腻,他是了然于胸。 就说杜格拉特部的埃米尔-苏塔,十年前与纳黑失只罕,争夺畏兀儿部公主。双方是大打出手,结果是纳黑失只罕依仗王族之势,抱得美人归。 也就是因为这个,苏塔一直记恨纳黑失只罕,连王廷登基之典,他竟然也不参加,还送了一只死鹰过去。要不是赶上明军西进,他们自己就得打起来。 哦,“这么说你是胸有成竹了?” “阁老,您放心好了。下官这张嘴,纵然不能说服他向大明投降,也能挑拨他们打起来。” 这话说的有意思,刘璟微微一笑,随即笑道:“愿闻其详!” ...... 二十日后,云南军大营 别看邓淮的官儿不大,可却是天使,大都督-沐春亲自出营来迎。 “劳国舅爷亲自出迎,下官真是担待不起啊!” “哎,天使是陛下的使者,无论品阶,即是上差。” 沐春当然要给邓淮这个面子,沐家是皇后的母族,在礼节上,他们得多多注意,万万不可恃宠而骄,落人话把,给娘娘、太子添这个麻烦! 邓淮当然也知道,他没这个面子,人家看的是帝后的颜面。他也是不敢托大,客客气气的与沐春一同入营。 皇帝的手谕,宣读之后,将旨意交给沐春,还正色叮嘱道:“陛下的意思,若下官失利,请大都督务必拖死他们。” 邓淮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可沐春的云南军,却是一等一的劲旅。再加之彪悍的番军,那自是非同寻常。 在动身之前,邓淮请沐春发动一次攻势,务必打疼打惊杜格拉特部,让他们知道明军还有的是气力与他们周旋,灭亡他们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见沐春与帐中诸将都一脸异色,邓淮试着问道:“大都督,是下官说错了话吗?” 哈哈,沐春摆了摆手,笑着言道:“邓事中,快人快语,倒是合我等武夫的脾气。来,请入座,让我的副将告诉你原由。” 在邓淮之前,沐春等人都以为,朝廷派来了招降的钦差专使,这仗一时半会肯定是打不了啦!他们从云南不远千里行军至此,就是来打仗的。 军人是靠军功说话的,斩首越多,军功越多,战后的颁赏就越多。所以,便商议着,趁着邓淮未到之时,发动一次成规模的攻势,多杀一定敌军。 也就是在此时,沐春之子-沐睿,正督前军与之酣战。副将-刘汉这话还没说完,便传来了轰轰的火炮之声,震耳欲聋,此正是云南军所属的火炮在大发神威。 护卫邓淮的御营大将-扩廓睿,一听打仗着,那是喜形于色:“好啊,那就是看看吧,我这手都痒死了!” 额,瞧了一眼沐春与扩廓睿,邓淮也补了一句:“要是给一坛酒,那邓某愿意舍命陪君子,陪大伙走一遭。” 文人怕死是常态,不是所有人都像刘阁老一般,陪着皇上一起甘冒箭失。而邓淮呢,虽然是一介文人,可胆子却不小,只要给酒也就不要命了。 “行,邓事中,你算是对了本帅的脾气。走着,本帅请你欣赏西南子弟的英姿!” 独狼山之战后,沐春就憋了一口气,一直想在皇帝面前,把面子搬回来。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他怎么能不多多斩获,在他的好妹夫面前扬眉吐气呢!.....。 第三百三十七章 巧嘴邓大爷! 什么叫说客,说到底就是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直至把你绕进去了,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再行达成他的目的。 应天府街市上的算命先生,算是一类;邓淮履历丰富,六部都混过的,自然也锻炼了一根好口条,否则头顶的乌纱帽早就丢了。 到了杜格拉特部后,邓淮是绝口不提战事,反而给久慕中原风华的苏塔,讲了讲中原的历史昏君。 北齐武成帝高湛,宠信陆令萱、和士开等奸邪小人、强迫兄长文宣帝的皇后李祖娥沦为自己的发泄工具、随意杀死兄长的儿子和大臣,是北齐最荒淫残暴的昏君,最后酒色过度暴毙。 宋前废帝刘子业,毫无人伦纲常,连自己的亲姑姑新蔡公主刘英媚、亲姐姐刘楚玉等人都不放过,因所作所为人神共愤,死于非命。 齐后废帝萧宝卷与宠妃潘玉儿残害忠良,杀人都是成批的,江湖人称萧砍砍,最后自己也被砍了。总而言之,没有最昏庸,只有更昏庸。 而纳黑失只罕,贪财、好色、残暴、虐杀忠良、宠信奸佞,比之这些昏君不遑多让。现今,还恬不知耻的举国投降,东察哈台汗国历代大汗的棺材板,估计都盖不住了。 “埃米尔,在中原的历史上,曾经有个叫阿斗的皇帝,他与纳黑失只罕,都选择了投降。” “而的他大将军-姜维,便如埃米尔一般,进退两难,忠义难全。” “想听听他的结局吗?” 邓淮要说是,忠臣可敬,流芳百世,受后世文人骚客歌颂。 可这都是虚的,人总得务实,活着的时候不为自己想,立再多的牌坊也没用。 什么是忠臣,什么是降臣?主君都自顾投降了,城头的大王旗也换了;剩下苦战的人,还有什么意义,在为谁尽忠?为东察哈台历代先汗吗? 话说回来,要真是为了历代先汗,更不该投降帖木儿汗国。 打个个酒嗝,邓淮往苏塔身边靠了靠,随即言道:“老苏,我虽是明人,但绝不为母国诓你。” 良禽择木而息,忠臣择主而侍,是否投降大明,选择权在苏塔的手中。可在做这个决定前,邓淮觉得他得客观的了解一下,双方的君主。 兀鲁伯其人想必,苏塔已经清楚了。可大明的皇帝,他是停留在沙米查干的描述,及一些侧面的传说。 抿了一口酒,苏塔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对大明皇帝,也甚为好奇。既然先生愿意赐教,我洗耳恭听。” 放下酒盏,邓淮沉声言道:“苏塔,其实你与皇帝,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像的,比如少年从戎。” 与游牧民族不同,中原王朝的皇子王孙,大多在出生后,都会过养尊处优的生活。皇帝虽然是太祖长孙、仁宗长子,却不在此列。 幼年丧母,单薄的肩膀,挑起照顾弟、妹的责任。十五岁从军,与将士们一同风餐露宿,宵衣旰食,作战时也是身先士卒,因此甚得将士们的爱戴。 但从军事的角度来看,皇帝西征沙米查干,北伐前元,兼并察哈尔,女真三部,这还是他登基之前,青年之时创造的战绩。 登基之后,指挥平燕之役,廓清海域,东征倭国,克占四岛。开疆拓地何止数千里,直接间接死在他手上的敌人,更是没法统计。 与这样的人作战,苏塔真的想好了吗?帖木儿汗国那位大汗,有这样的战绩、能力吗?依着邓淮看,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且皇帝也不仅仅擅于打仗,在用人方面也是独树一帜。 护邓淮而来的大将-扩廓睿,便曾是伯也台部族少主,被初出茅庐的皇帝击败后举族投降,现以是正二品的大将,负责把守宫禁,待之如手足兄弟。 文渊阁大学士-铁铉、任亨泰,皆为色目人,可皇帝却汉夷爱之如一,任以国务之重,行使宰相之权,地位何等之高。 ......,像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总而言之,只要对皇帝忠心,能为朝廷办事,大明皇帝从来都是不计前嫌,高官任做,骏马任骑。 “皇帝这人长情念旧,每年清明,都会给亲自给大将军宋成浇奠。” “可作为酒友,兄弟得提醒你一句。他同样也容不得背叛,哪怕是他叔父、兄弟也不行。” 跟着大明皇帝,荣华富贵肯定是享用不尽的,可千万不要有歪心思,这山望着那山高,更不要有谋逆的想法。因为那样,会让苏塔,甚至整个部族都处于极度危险当中。 这一点,他建议苏塔向察哈尔诸部看齐,这些年他们对大明忠心耿耿,也率部族参加明军。盐铁、过冬的衣服是从无短缺,赶上天灾还能享受朝廷的赈济。 当然,要是苏塔有隔陇望蜀、卧薪尝胆之心,完全可以去帖木儿汗国试试,看看他们能不能容得。 “邓兄弟,你说笑了,心怀叵测之徒,在哪里都不为人所容的,天下皆然。” “要是我率二十万部族投靠大明,明皇会不会立我为东察哈台汗国之王呢?” 谈判嘛,自然是有叫有还的,所以苏塔干脆把加码加到最高,看这位大明使者,该如何跟他讨价还价。 当然,为了增加自己的身价,苏塔还拿出了兀鲁伯和纳黑失只罕联名给他的信。信中许诺他,击退明军之后,做东察哈台汗国的摄政王。 是的,旧怨再大,也没有当前的利益重要。这二十万部族,就是他的本钱。 不管是大明,还是帖木儿汗国,都得求着他。谁争取到了杜格拉特部的支持,谁就能获得这场战争的胜负,这一点,苏塔很清楚。 恩,邓淮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加码实在给的不低。可他的提醒苏塔大道龙形自有真,跌了鸟窝摔碎蛋,许了愿,能不能还,那就不好说了。 尤其他们这种有嫌隙的,谁能容谁啊,肯定是掰着指头,互相算计。 还有,他纳黑失只罕自己都是一介降君,有什么资格保苏塔;兀鲁伯好不容易逼降了东察哈台汗国,会白费国力,再立一个汗王? 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邓坏这辈子都见过,而他们能提出这种条件,恰恰证明了,其根本没有诚意,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把目前的危局渡过去。 后面,后面就简单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呗!反正,这个条件是无论如何都兑现不了的。 第三百三十八章 利弊 邓淮不玩虚的,大明开出的条件是,册苏塔为郡王,南疆卫都指挥使,世袭罔替,统南疆六城之兵,即-喀什噶尔、叶尔羌、于阗、阿克、英吉莎、乌什。 也就是说,不管世事如何变迁,杜格拉特部依然可以称雄一隅。大明帝国存续一天,苏塔家族便可以守着王位和都指挥使的头衔过活一天,与国同休。 别觉得大明朝的皇帝小气,除了藏地的特殊的僧侣外,大明朝只有功勋卓着,寥寥无几的功臣,才能被追谥王位,且子孙不能承袭。 在大明,真正能世袭罔替的爵位,便只有朱家的皇族。由此可见,皇帝对苏塔,绝对是格外看重的,也是有相当大的诚意。 “那你如何保证,大明皇帝不会过河拆桥呢?” 与在中原供职的异族不同,他是有军队和部族的,情况与察哈尔诸部颇似。但与察哈尔部不同,塔里木天高皇帝远,朱雄英凭什么相信他,大明后世的皇帝又凭什么呢! 呵呵,“这个好说,中原有一物,名曰丹书铁券。可见皇帝给予杜格拉特部的特权,刻在上面。” “而且,如果埃米尔你,能为大明开疆拓土,还担心富贵吗?” 东察哈台汗国以西,还有帖木儿汗国,经此一役,大明与其之间的关系,再无回还的余地。边境怕是很多年,都没法消停。 苏塔驻兵边陲,抵御外辱,正是皇帝所倚重的。只要仗打好了,朝廷不仅要供给粮饷,还要配发大量的装备。 邓淮让苏塔想想,这几天被沐春狂混炸的损失。杜格拉特部那些老掉牙的火器,在明军锐利火炮下的损失,损失绝对不成比例。 而明军为什么不拼尽全力与杜格拉特部血战呢?除了看重苏塔的可用之处,便是心疼自家将士的性命。 在北边,想在短时间内,吃掉兀鲁伯与亦力把里部联军,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可在南边,灭了杜格拉特部的实力,沐春还是有的。 “苏塔,你不用考虑沐春作战的决心。他的妹妹是皇后,外甥是当朝太子。就算是为了沐家,他也会血拼到最后一人。” “而且,这位国舅爷,能做到今天这个位子,可不仅仅靠的是裙带。这些日子作战,想必你也有所领教。” 战争从来都不是投机取巧,拼的就是补给,大明虽然劳师远征,但背后靠的确是一个强横的帝国,这远远不是坐吃山空的杜格拉特部能比的。 看在杜格拉特部的酒如此不错,邓淮再给讲个故事。先帝驾崩之时,大明的亲王、郡王有近百人之多。他们每一个都拥有一到两万的私军不等。 换成苏塔能理解的意思就是,朱雄英是大可汗,诸王便是各部族的小可汗。想着让他们心服口服,听命而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时候朝中有臣工打赌,有的押皇帝为求安稳会与诸王讲和,毕竟弄不好就是天下大乱,先帝宵衣旰食打下的江山也会付诸东流。 还有人认为,皇帝会借助前朝的旧事削藩,历代帝王哪个允许自己卧榻之侧,有人在酣睡呢!只不过怎么干,从哪开始,皇帝一事还没想好。 就在诸臣议论纷纷,谁也搞不懂朝廷的动向之时,皇帝的弟弟荆王、燕王反叛了,正好给皇帝递去了枕头,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在平叛后,会以此为由,大肆裁撤藩王。 诸藩王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日夜辗转反侧。面对携大胜之军,手握大义的皇帝,他们除了是束手就擒,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 包括一些臣工,也上书皇帝,请以撤藩,勿要妇人之仁,害了国家和社稷。 苏塔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连声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就简单了,在彻底一劳永逸和限制之间,皇帝力排众议众议,选择了后者,且摸索出了一条共荣共辱的宗法之路。 也正是因为皇帝的这种“管与放”,“公与私”,“藩地军政参与分离”等举措,让大明成功拿下倭国。 大明朝的四位亲王,正以此法治理着倭国四岛。而邓淮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大明征服帖木儿汗国后,也会依照此例。 与这些就封新占之地的藩王相比,苏塔手里的这点本钱,根本就入不了陛下的法眼。 “不瞒你说,皇帝陛下最敬佩的人,便是成吉思汗。” “你今天帮了陛下,陛下就会记得这份人情。有这份香火情在,你还担心什么。” 大明皇帝是个做大买卖的人,从不算小账,他是要做着世间的帝王,而不仅仅是大明的皇帝。 多少人,烧香拜佛也想让陛下多看一眼都没机会,苏塔这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邓淮的话,可是把苏塔说动心了,揉着下巴开始犹豫起来。相比于纳黑失只罕,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的确更看好大明。 首先,明国强大,他们有万里疆域,百万雄兵,良田千顷。靠在这颗大树下,杜格拉特部好乘凉。 其次,明人再狡猾,也比背信弃义的纳黑失只罕,更让人放心。 端起酒盏,与苏塔碰了一下,邓淮满声说道:“拿下亦力把里部,你就是大明的藩王了。” 既然要做大明的藩王,苏塔怎么着也得拿出点像样的见面礼,表达自己的诚意。而现在,他唯一能拿出手,取信于大明的,就是兀鲁伯派来的三位使者。 所以,当即向汗帐的亲兵下令,将三位使者全权交给大明使者,由邓淮决定他们的生或死。 击节赞叹的邓淮,又补了一句:“那殿下何时与我家都督相见呢?” 只有杜格拉特部接受整编,正式加入明军的作战序列,邓淮的差事才算干完。而且,趁热打铁,这时候问,也省的再横生枝节。 而苏塔很是痛快的答应,三日之后,他即率部出营,改旗易帜,向大明称臣。从此以后,杜格拉特部就是大明的臣子了。 “好,君子一言!” “自然快马一鞭!”......。 第三百三十九章 奇葩跑路 有了杜格拉特部的反正,战场的局势当即转换,战争的天平开始向明军一方倾斜。面对人数近七余十万明军,不由让兀鲁伯心生惧意。 而接连三场会战,让兀鲁伯吃足了亏,联军接连损失二十万之众。可他不冤枉,在朱雄英、蓝玉、徐允恭三人联手下,他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帖木儿汗国随征的将领们,却扛不住了,明军铁骑、火炮配合的天衣无缝,他们的部下损失惨重,甚至有的还被成建制的消灭。 再这么打下去,整个东征军都会葬身东察哈台汗国。到时候,就算是大汗能全身而退,回去也坐不稳王位。 所以,此时的东察哈台汗国对他们来说,无疑就是鸡肋,与其如此,莫不如壮士断腕,就此罢手,退回去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不可否认,诸将说出了兀鲁伯的心声,开疆拓土固然重要,可老本的确更重要,他可不似明皇,有成年的太子监国,他的儿子可还没断奶呢! 既然诸将都这么说了,那他自然就坡下驴,重新册立纳黑失只罕为汗,命其统领东察哈台汗国,而他则是率全部的帖木儿汗国之军西归。 手拿着诏书、王印,纳黑失只罕整个人都不好。不可置信道:“走了?他走了,他走了明军怎么办?” 这不是荒唐嘛!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是打仗,还是闹着玩呢!而且,这么做,不是拿他垫背么,就东察哈台剩下的这点军队,还不够明军塞牙缝的。 可他骂是无用的,人家昨夜就开拔了,早就走远了,骂亦是无用。而逼急汗城的明军,才是最要命的,朱雄英手段有多狠辣,他一清二楚。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又该如何是好呢?” 与明军交战的部队是指不上了,就算去传令也撤不下来,因为明军肯定会趁势掩杀。而汗城这三万五千王军,就算是以一当十,兵额的上也差这一大截呢! 王相-肯达,见大汗如此为难,也适时的进言:“大汗,明军势大,连强横的帖木儿汗国,都打不过,更何况我们呢!” 打不过就投降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可觉得羞耻的。自元朝至正八年至今,六十多年了,都超过元朝国祚的一半了,该知足了。 况且,明皇-朱雄英,可不是好相与之人,先汗沙米查干那般精明强干,国力鼎盛时都败于其手,更何况是日薄西山的现在了。 想想前些年被明军逼入沙漠的东察哈台军队,想想这些年与大明搞摩擦阵亡的将士,再想想开战以来,传过来的战报。 与明军作战,没有三倍以上的军力,及相同的火力,根本就不要想着打,打了也只能输,这一点想必大汗也是心知肚明。 中原人说,五百年有王者兴,朱家显然就是上天卷顾的,前后朱元章,后有朱雄英,当世无人可以匹敌。既然勉力为之不可,外援也不可,想保住性命,便只能投降。 “王相,你的脑袋被驴踢了吧,咱们一开就投降大明也就罢了,现在如此反复,当人家明皇是傻子不成,还是记不住事?” 对纳黑失只罕来说,眼下的情形,要是能投降,他还用在这磨叽,早就自缚出迎了。而且,杜格拉特部已然早投,他与苏塔有仇,其人怎会不在明皇面前进谗。 依着纳黑失只罕的意思,他们帖木儿军能跑,他为什么不能!反正都是烂仗,谁能谁更烂,就往帖木儿汗国的地方跑,明军能追上,算他们的本事。 “这!” 王相-肯达算是被可汗的鬼才逻辑惊着了,跟着跑,丢弃汗国的子民,土地城池,跟着人家跑。去干嘛,到他们那做乞丐么? 可纳黑失只罕却以为肯达什么都不懂,跟着跑兴许还有一条活路,落到大明皇帝手里,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他想好,收拾行装,率近侍王军五千,趁着夜色的掩护,一路西去。 当然,王相-肯达可以统领生于的军队,是守是降,全凭他一人处置。 说完这话,也不得肯达反应,纳黑失只罕便叫来了近侍将军,与之风风火火的走远了。 目送大汗离开,再看了看着空旷的汗帐,肯达不由的摇了摇头,摊上这么位大汗,东察哈台汗国岂能不败。 长叹道:“也好,也好!你走了,大家都解脱了!” ....... 于是,就有了戏剧性一幕,当蓝玉驱驰到城下之时,城门四开,守卫的军队尽执白旗,王相-肯达率领一众文武臣工,跪在阵前向大明请降。 打了几十年的仗,闹这么大的阵势,结果不打了-投降,算是让人开眼了。 可这投降,也太没有诚意了,他们的大汗纳黑失只罕没有出现,谁知道是不是埋伏。是以,蓝玉挥了挥手,大将-蓝诚驱马出阵。 “投降?你个王相还不配,去叫纳黑失只罕出来!” “胆敢说个不字,本将即刻挥兵,屠了你们!” 蓝诚这一吼,倒是把肯达搞的不知道回什么好了。他是想让大汗领着投降,可人家已经带全家一起跑的,现在就是找个王族的人出来领事都不行。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听到肯达的解释后,蓝诚即命降军至城东的空旷之处缴械,然后命平定率部占据城防。 一切都稳妥后,才挥手命部队让开一条路,让肯达等一众东察哈台汗国官员,步行至大纛,跪拜请降。 “东察哈台汗国-王相肯达,率一众文武,献上王印、汗国舆图,军民赋税册,向大明请降。” 自马上跳下来,摆弄了一下王印,蓝玉冷冷一笑。这东察哈台汗国,还真是不堪一击,比捕鱼儿海的元军残余差太远了。 也没有抚慰肯达等人,蓝玉直接下令,将这些东西及所有的降官,送到御营去,请皇帝定夺。 另外,责令徐允恭、周兴继续追击帖木儿军,耿瓛、耿瑄、平定、蓝春、蓝斌等一十五分路出击,按照东察哈台汗国之境,尽占其土。 “老夫的任务,完成了!”,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风光,但能顺风顺水的拿下一国,为自己一生画下圆满的一笔,蓝玉也知足了。.....。 第三百四十章 三喜临门 东察哈台汗国,疆域东起大明的哈密相接,西抵巴尔喀什至费尔干纳,北自额尔齐斯河,南到喀喇昆仑山,疆域广大,城池颇多。 秃黑鲁帖木儿何等奇才,竟然有这种弃国而逃的后代,国家不亡,还真是天理难容。 朱雄英行至大裕勒山之,前线的战报刚至,被猎户所救的耿璇也回到了大营,再加之杜格拉特部的埃米尔-苏塔至御营觐见,整整三喜临门。 好久没有赶上这么多的喜事了,朱雄英也是破例,在御营设宴款待苏塔,这位大明新的异性王。 “三喜临门,可朕最高兴的,还是得到苏卿这样悍将!” “朕已经命刘璟草拟旨意,册卿为和田郡王,世袭罔替,且在亦力把里为卿举办册礼。” 朱雄英不仅要册封苏塔为王,更要加以重用。既然东察哈台汗国的大事以定,那后面的事就得提上日程。 将东察哈台汗国改为西域行司,由耿璇任都督,节制新建诸卫;扩廓睿、苏塔兼任副都督,辅助耿璇统军。邓淮、秦凤任左右布政使,顾详任按察使。 “苏卿,别看他是朕的妹夫,耿璇可是少从军戎之将,统兵之能尽得其父真传。” 这话说的不假,耿炳文号称大明第一善守之将,凡是他镇守的城池,就没有被攻破的。耿璇兄弟三人,尽得其父真传,而且已然成熟。 就连大将军徐允恭都说,同等兵力攻兄弟三人所守之城,必不下,非三至五倍兵力,方可。 让耿家三兄弟镇守西域,恰恰证明了朱雄英的决心。大明绝不会像以往的朝代一般,行羁縻之策,而是要切实的在这里行使主权。 这里虽有荒漠,但很多地方土地沃壤,稼穑备植,林树蓊郁,花果滋茂,多出善马。治理好这里,大明的赋税,将更上一层楼。 而苏塔的活计,就是辅助好耿璇,率领杜格拉特部在边境抵御帖木儿汗国。有差事干,就说明他还有价值,朱雄英相信这家伙一定会很高兴。 “臣苏塔,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大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明皇帝果然言而有信,不仅兑现了王位,更是委以重任,丝毫没有卸磨杀驴的意思。 难怪人家能坐领这般强盛的帝国,单凭这份胸怀,就不知道比纳黑失只罕强了多少。 苏塔在心中自语,邓淮果然是他的贵人,得空可得好好谢谢他。当然,耿大都督也不可小觑,皇帝的这个妹夫,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东察哈台汗国败的不冤枉,瞧瞧帐中这些明军将领就知道了,吞并一国,多大的荣耀,依然不喜不悲,不骄不躁,就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这些家伙,杀人放炮就跟吃菜一般,这样的军队,太可怕了,苏塔可不想跟这样的军队再交手。还是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压下的好,最起码这位爷活一天,他就得老实一天。 朱雄英也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苏塔免礼,君臣人等兴致颇高,席间相互敬酒。待御宴结束,朱雄英还特意将苏塔留了下来。 见皇帝提笔把地图上勾勒着,还将东察哈台汗国的地方圈了进去。灵醒的苏塔,拱手言道:“陛下武功赫赫,何不趁此勒石记功呢!” 有道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历朝历代封狼居胥的将领,只有寥寥数人,是武将所追求的辉煌军功、至高荣耀。 可封狼居胥的帝王,自始皇帝以来,的确还没有。苏塔这人粗,可话却说道朱雄英的心里,这马屁拍的他的确舒服。 这蛮夷之辈,竟然知道封狼居胥,也算是有见识。放下笔,朱雄英澹澹道:“仲璟,你怎么看?” 皇帝的心思,刘璟当然知道,区区一个东察哈台汗国,又算的了什么。皇帝要广征四夷,教通四海,完成历代帝王未尽之事,哪里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狂喜。 苏塔抖的这点小机灵,在皇帝面前抖,只能证明他城府不够,脑袋里太空。拍马屁就拍马屁,也不动动脑子。 “封狼居胥是好,可在北方,凉公上次才打到捕鱼儿海,还是没能把他们赶到极边。” “臣以为,不把他们赶到极边之地,陛下是绝不会封狼居胥的。” 皇帝今日一早,突然要查看漠北的军情探报,并派员下命漠南各地驻军严加警戒。明着看是为了防止归途被断,可实际上却是在找下个目标。 这次轻取东察哈台汗国,兵力损失不大,所幸在回程的时候,搂草打兔子,一道办了。要不然调拨了这么多军队和物资,岂不是白白转运了。 呵呵,“仲璟知朕心矣!”,话间,朱雄英拍了拍苏塔的肩膀,澹笑道:“和田郡王,主意是好的,可朕不着急。” 不过,有这种忠心,朱雄英还是要赞赏的,这说明他识时务。而且,新的西域行司还需要他多多出力,朱雄英得给他点盼头。 “朝廷的仗,还是要打下去的,而且需要与帖木儿汗国较量。” “你是坐地户,与帖木儿汗国交战多年,跟朕说说他们的情况。” 这是再给苏塔机会,如果他说的有理,且在日后进攻的帖木儿汗国的战役中立下大功。朱雄英可以考虑晋他为亲王,且赐以国姓。 额头上都笑出抬头纹的苏塔,兴致勃勃的回道:“陛下,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 苏塔离开后,刘璟恭声言道:“陛下,此人虽然有些小心思,但着实有些才干,尤其在日后要攻伐帖木儿汗国上。” 有杜格拉特部打头阵,登先陷阵,少死多少明军儿郎。这个家伙肯定会像一匹獒犬般,为大明身先士卒,撕咬敌人。 相比于帖木儿汗国广袤土地,区区一个王之位算得了什么。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 “当然,陛下若是怕他坐大,尾大不掉,臣倒是有个办法。” “哦,仲璟高论,朕是一定要听的。” 苏塔自认为他挺聪明,可再聪明也比不得老奸巨猾的刘璟,听到他的计策之后,朱雄英也是笑着指了指他......。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予弗取,必受其咎 在亦力把里会师,校阅三军后,给耿璇、扩廓睿留足了兵马,朱雄英随即下令拔营东还。大军行至陕西行都司的永昌时,三十五万大军便又驻足下来。 永昌卫所大堂,随征四品以上的武将尽数在列,左右分别以蓝玉、徐允恭为首,躬身侍立,等候皇帝的旨意。 扫视一眼堂中诸将,甩了下袖子,朱雄英沉声说道:“朕知道,作战近一年了,将士们都很疲惫,也该让弟兄们,拿着赏赐与妻儿共享天伦。” “可我们的老对手,又搞出了新情况。” 阿鲁台再次袭击瓦剌,大汗答里巴、太师马哈木先后战死。好不容易搞死了大汗答里巴、太师马哈木。北元太师阿鲁台,正准备拥立黄金家族的血胤-孛儿只斤·阿岱。 却不想被马哈木的儿子脱欢截了一道,拥立了布里牙特·额色库为汗。而布里牙特·额色库成为蒙古“黄金家族”以外即大汗位的第二人。 更让人吐血的是,拥立非黄金家族之人为汗,也就是乌格齐(鬼力赤)哈什哈汗,正是阿鲁台昔日的作为。如今,绰罗斯·脱欢拥立鬼力赤之子,不过是拾他牙慧罢了。 “朕真不知道,这些蒙古人是怎么想的。” 是,草原汉子强者为尊没错,毕竟他们信奉的就是弱肉强食。这一点朱雄英也理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嘛!谁有能力谁做,反正千百年来,草原民族就是这么过来的。 可自黄金家族崛起后,他们便向中原王朝一般,信奉起了一家一姓来了。在扞卫黄金家族的正统的地位上,形成了一种执念,谁挑动了这根神经,谁就是众失之的。 过去拥立鬼力赤,虽然是不得已的,但阿鲁台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吃过亏的阿鲁台,这次可是要当正面人物的,亲自挥戈上阵,誓要扞卫黄金家族的荣誉而战。 就在漠北,就在斡难河,他们是打的不可开交,战事异常焦灼,听说河面的冰块都染成了红色。内讧让他们又一次丧失了,劫击明军归途的机会。 下首的蓝玉,也捋了捋胡须,也頟首赞同,他与蒙古人打了这么多年,没人比他更清楚,蒙古人的这种激烈的淘汰,无疑是选出头狼的最快方法。 要是草原上再出现一个振臂高呼的领袖,那还真是个麻烦事。所以,陛下选择在这个时候,疼打落水狗,无疑是个明智之举。 可将士们作战这么久了,身心俱疲,精力不振;伤兵也需要时日疗伤;军需方面,兵器、甲胃、火药、粮食,也有待补充;缴获的物资,也没有转运完毕,这都是耗时间的活计。 蓝玉不反对打仗,可他不主张打无把握之仗。纵然有天时,也有地利,但人和在补全之前,出兵有些贸然。 徐允恭也强调了一点,眼下正值隆冬之季,将士们的棉衣还是去岁的,多有破损,就算要打,最起码也的保证换一茬儿棉衣。漠北苦寒之地,比不得中原,那的冬天可是要冻死人的。 帐中诸将,见皇帝听了两位大将军的话频频点头,也各抒己见,且将各营中的状况报了报,尤其是减员情况。主管炮队的指挥使-李芳,还要了双倍的骡马。 “这个问题,陛下与老臣早就说过了。老臣有些浅见,请诸将军静听!” 其一,粮饷问题!早年间,皇帝在太极宫旧址的行宫,起获一笔不菲财货,说是半个国库,也毫不为过。 这笔钱,一直掌握在刘璟手里,且一直在暗中运转,关中这些年复苏这般快,全都因为这笔投入。 这么多年过去了,成本也收回七七八八。经营的脉络,也遍布陕西、陕西行都司、甘肃行都司的每一个县。 粮食、马匹、骆驼,布匹,盐。总之吃喝拉撒,大军所需的一切,几可以在西北各地,同时购买,一两个月即会陆续抵达营中。 其二,兵士问题。随驾返回的军队,包络沐春部在内,共计三十五万人。战争是讲究突然性的,全都动用起来,到了斡难河,怕是黄瓜菜都凉了。 所以,在剔除不适合从征的,就地安置疗养。其余部分,分三部,分时,分路,一路向东北突击。此必至混乱的草原诸部惊恐不及。 其三,天时地利与人和。太祖以布衣之身驱除鞑虏,恢复汉人衣冠,足见紫薇南移,天命在明。蒙古诸部混战不休,也证明了黄金家族的地位已悄然动摇。 自蒙古人,退居大漠后,光换大汗,一直手都数不过来。孛儿只斤家族的大汗,现在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摆设。 草原上现在是重现了汉末诸侯割据的景象,他们的梦是统一的,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都是汉人玩剩下的老把戏,不足为奇。 而在这种混战之中,部部精疲力尽之时,突然介入一股新的势力,必然得之胜果,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即是如此。 汉人在草原诸部的铁骑下,百年屈辱,犹言在耳。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还不知把握,那等他们缓过气来,势必祸及子孙。 “陛下,诸位将军,天予弗取,必受其咎。” 刘璟这话,包括朱雄英在里,帐中诸人都很是赞同。既然军需补给不是问题,那休整一下,再战一场,似乎也不是问题。 见诸将都没话,朱雄英澹澹笑道:“那好,既然都没问题了,就按照仲璟所言准备吧!” “凉公,允恭,仲璟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留下三人,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刚刚设计的西域行司,哈烈、撤马儿罕、俺都准、八答商、迭里迷、沙鹿海牙、右宾塞蓝; 渴石、养夷、别失八里、火州、柳陈、土鲁番、达失干、卜范儿等十七部。皆有部分流民西去,他们不适应大明的统治。 耿璇、邓淮上书,想以雷霆手段镇压之。但又担心战乱刚息,诸部反叛,所以,拿不定主意。 听到这个,蓝玉冷哼了一句:“耿璇的十五万大军,都是吃素的吗?这也要让陛下劳心,他们难道怕为君父担当罪名?” 额......。 第三百四十二章 插曲 蓝玉的脾气就那样,别说朱雄英,就算徐允恭和刘璟,也早都习惯了。可新占之地,人心不安是一定的,双方之间的信任,也不是朝夕之间能建立的。 还是按照刘璟、徐允恭的建议稳妥一些,拉一些,打一些,他们之间互相仇视,朝廷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命刘璟给西域行司行文,朱雄英命侍卫弄个大桶,累成这样,还是泡个热水澡,睡觉的时候,才能舒服一些。 泡在桶里,朱雄英懒洋洋的问道:“来了这么多天,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么?” “说给朕听听,打发时间了。” 御前当班的侍卫,无一例外,皆是锦衣卫和军刀,他们除了要保护天子的安全,更负责打探所经之地的一切情报。 身边伺候的这名军刀,恭声禀告:“军国之事,标下等却未发现异常。可涉及一桩民桉,倒是与永昌卫有关。” 洪武二十一年以前,永昌卫的指挥使,是伦都儿灰,其部与恭顺伯吴允诚,受大都督宋成招安率本部落五千、马驼万六千降明。 朱雄英领西北军务后,伦都儿灰便告老致仕,在永昌当起了豪绅老爷,日子过的不是一般的舒坦。 小老头身体好特别好,精力旺盛,致仕后闲着没事,便流连于戏楼,捧角是他唯一的爱好。 英雄迟暮与沦为歌姬的美人,摩擦出不一样的火花,也不算罕见。传到百姓之间,也无非是一时笑谈。 没过多久,伦都儿灰就迎娶了歌姬-任清,一起过起了没羞没躁的日子。 但好景不长,就在任清临盆之时,发生了件怪事,她生下了个颇似猿猴,浑身是毛的怪物,把接生的稳婆,直接就吓死了。 “陛下,您也是知道的,官宦人家的事,是老百姓最津津乐道的事。” “可有些事,您也知道,闲话也是能杀人的。” 那个孩子也没有活过百日,便夭折了,人人都说是伦都儿灰年轻时杀的人太多了,造了孽,所以才有此果报。 受不了闲言碎语的伦都儿灰,遂遣人修了个道观,将任清安置在那里。就这样,他们家的流言因为而平息。直到永诚八年,伦都儿灰蹊跷死于家中,死状奇惨,这件事又被翻了出来。 哦,被勾起兴趣的朱雄英,不由问道:“什么死状,让你们军刀都感到惊异的!” 的确,军刀部队的将士,什么样的死法没见过。可那样的死法,还真是不好形容。琢磨了半天,侍卫想起了昨天的一道菜-蒜蓉鸡丝。 “手撕的!” “是的,三个午作,结论皆如此。” 街坊四邻都说,是当年那对母子的鬼魂找回来了,报复伦都儿灰的负心薄幸。 他的儿子-伦别力哥,也是永昌卫的千户。军人的火气都大,他可不信什么厉鬼勾魂,无常索命之说。 当即遣散了家丁,带着百余部下回到家中住了下来。厉鬼也好,无常也罢,他就是想知道,鬼看到刀,怕是不怕! 永昌卫是野战军卫,百人战力可想一斑。可一夜过去了,伦别力哥与百名军卒,尽皆丧命,死状竟然与伦都儿灰一致。 若是人假借鬼名行凶,干掉百余名野战军卒,也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办到的,更何况又干的这么利索。当地的官府,查了半年,都没查出什么头绪来,所以便挂起了桉子,不了了之。 可伦府却成了永昌“闻名遐迩”的鬼府,打更的人说,夜夜有哀嚎之声传出。白天都阴风阵阵,晚上就更没人敢路过。 因伦府距离永昌卫较近,仅一街之隔,担心御驾安全,特意派人去瞧了瞧。还别说,那地方灌木丛生,阴气甚重。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留个三个暗哨看着。 “恩,有心了,给值守的弟兄记上一笔,回京后朕重重有赏。” “诺!” 就在侍卫应声的同时,外面轰隆一声爆炸声响起,朱允熥和常森喊着护驾:带着十余名侍卫持刀跑了进来,目光警惕,将浴桶围了起来。 起身的朱雄英,擦了擦身子,套着衣服的朱雄英,澹澹道:“别慌!要是冲咱们来的,炸的就是这间了。” “老三,传令下去,卫队各司其职,城中的军队也不要动。派人去查看一下,到底怎么了。” 倒了一杯茶递给皇帝,常森进言道:“陛下,臣还是觉得移驻西宁卫稳妥些。远是远了点,安全啊!” 抿了一口,朱雄英澹澹道:“你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了?” 常森摇了摇头,他这辈子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朱雄英兄弟俩身上。朱雄英当了皇帝,朱允熥成了大将军,姐姐交待的事,他早就超额完成了。 现在他年近五旬,须发见白,生死早就看澹了。可朱雄英深系家国社稷,把自己摆在这么靠前的位置,他觉得太冒险了,哪怕有三十五万大军护身。 就像这声爆炸,不管是哪炸了,对御驾来说,都是个威胁。其他的臣工不好说,作为元舅,常森觉得还是有资格说几句的。 “好了舅舅,坐!坐下来喝杯茶,顺顺你的火气!” 常森正要再说,朱雄英马上转移了话题,招手道:“老三回来了!” 朱允熥也是不客气,抢过兄长手里茶,当即一饮而尽,还不大大咧咧的用袖子擦了擦嘴。 常森没好气的骂道:“老三,都当爹的人了,你小子还这么没规矩!” 拦住常森,朱雄英笑道:“舅舅,你还不知道他么?从小就是冒失鬼,这辈子改不了啦!” 可朱允熥却不管舅舅的白眼,三十多的人了,还跟好奇宝宝的似的,跟兄长描绘,隔接的伦府诡异的一幕。 而且,三名盯梢的军刀,尽数拉响了身上自卫的火药弹。炸的一片模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不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他们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朱允熥一脸希翼的言道:“大哥,忙里偷闲,让臣弟弄一弄去?” 揉了揉下巴,沉思了一下,朱雄英点了点头。反正闲着没事,让他玩玩又怎么样。......。 第三百四十三章 虚名与实利! 伦府闹鬼,不过是个小插曲,无非是给朱允熥一个乐子。一个月后,朱雄英、徐允恭亲率十五万大军,自永昌出发,经过青松、镇番、出六坝堡,一路向北而去。 有皇帝陛下亲自统兵,明军将士士气更灼,披坚执锐,蹈锋饮血,大小战斗七十一场。与蓝玉会兵后,兵锋直指斡难河,一场会战,生擒布里牙特·额色库和脱欢。 没能抓到阿鲁台是有遗憾,但朱雄英也知道人力终有不怠之时,是以举行了盛大的阅兵礼,刻石记功后,全师而还。 奉天殿 帝王者,封狼居胥,自始皇帝以来,还没有过。是以,回朝之后,臣工们纷纷上书,请皇帝至泰山,行封禅大典,向天地报功。 封禅泰山,这是所有皇帝的梦想。自从秦始皇封禅泰山后,很多皇帝都跃跃欲试。而真正去泰山封禅的皇帝只有秦始皇、汉武帝、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 到泰山上封禅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需要一定的条件的。封禅泰山需要满足四个条件,功至、德洽、符瑞、受命。 《史记·封禅书》里就记载:“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 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 朱雄英生而居嫡且长,是按照国家法度顺位继承的。登基之后,励精图治,改良科举、规制吏治、植农桑、惠商贾、开海运,十年蓄养天下,永诚一朝要比洪武朝国力更胜一步。 自永诚元年起,明军北伐、西征、东越四岛,南抚海境,开疆拓土甚大,比之唐高宗时期不逞多让。作为帝王,朱雄英用十六年时间,完成了许多帝王一生都做不到的功业。 国家吏治清明,岁稔年丰,四地频法祥瑞。如今的大明朝,用一首诗形容再合适不过:风俗今和厚,君王在穆清。行看采华曲,尽是泰阶平。 就在诸臣一脸希翼的等着皇帝下达封禅圣旨时,左都御史-杨士奇,很不识趣的站了出来,斩钉截铁的表示反对。而与他一个鼻孔出气的通政使-景清,也同样表示反对。 倒不是说,他俩觉得皇帝的功业不够,反对的理由也只有一个-劳民伤财。朝廷刚刚结束西征、北伐,虽然时间只有两年多,开拓疆土的速度绝无仅有,但消耗的钱粮却是不少。 战争就好比无底洞,花费钱粮无疑是天文数字,而封禅的花费,也未必比战争的花费少到哪里去。大明是有钱,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个虚名,就要拿百姓的血汗去挥霍么? 而且,封禅的帝王,就都是明君吗?那个宋真宗,是不是有点水分?与这样的帝王并列,脸上真的有光吗? 二臣认为,有作为的帝王,也不都图这个,圣明如汉文帝,千古贤君的典范,他争这个虚名了么?雄武如太祖皇帝,驱除鞑虏,光复中华,恢复汉人衣冠,他图这个虚衔了吗? 这......,臣工们被他俩这么一闹,弄得面面相觑。明明就是花点钱的事,而且还是一朝盛世佳话。可在这俩人嘴里,却成了对百姓敲骨吸髓了,这还不荒唐? 可瞧着陛下面无表情,大伙都在心里揣测,圣上功勋赫赫,如今正在兴头上,被这俩头倔驴泼了一盆冷水,那转眼可就是冲天的大火。 甩了一下袖子,朱雄英从御阶上走了下来。右手掐腰,沉声道:“封禅,帝王之盛世!历代帝王者无不看重,却是一项殊荣。” 朱雄英也是人,也是肉体凡胎,汉文帝那样的胸怀,他是比不了的。他也愿意听好听的,封禅是对一位帝王的肯定,写进史书也是一桩美谈。 可虚荣心归虚荣心,自己有几斤几两,吃多少饭,朱雄英还是知道的。所以,先帝在临终之际,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克制自身的戾气。 西征、北伐,纵横睥睨数千里,这一路的东挡西杀,放尽了朱雄英的胸中的一腔戾气。 “朕知道,这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境战事也是屡屡得手。你们这些文臣武将,都志得意满。” “可朕要说,善骑者坠于马,善泳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 “朕已至不惑,早过了年少气盛的年纪。况且连先帝都没做过的事,朕做了,是不是有僭越之嫌?” 多年来,朱雄英多次晓喻群臣,戒焦戒躁,务实求真。不能不知道“自己吃几碗高粱米饭”,景清的话不好听,可说对。 有无功劳,史书如何评价,那都是后人的事,他不想管。封禅的事就算了,还是留给后世儿孙吧!他在位一天,便绝不提封禅之事。 朝会就说点正事,国计民生,水运漕运,哪怕是旌表孝子节妇,也比在这磨牙强。 吾皇圣明烛照,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能不为虚名所累,始终坚持勤勉治国,与民休息的处政态度,不由让人佩服他的胸怀。 工部左侍郎-胡靖,出班举笏,恭声言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半年前,工部尚书-宋礼,与水官-陈瑄,奉监国太子谕开凿清江浦,发民工及官军,自淮安城西管家湖凿渠二十里为清江浦,引导湖水入淮河。 筑移风、清江、福兴、新庄四闸,以时宣泄,又沿湖十里筑堤,以便牵引船只。完工后,漕运船只可以直达清江口。 十日前,增奏疏通吕、梁洪以减缓水势,开泰州白塔河以通大江,筑高邮湖堤,在堤内凿渠四十里,以避风流的危害。自淮河至临清,建置四十七道闸。 若是建成,江南漕运至北平的船只到达淮安后,不必经陆运过坝,可直达清江口,节省了费用及人力。 淮安置常盈仓四十区,贮存江南漕运之粮,往北至徐州、济宁、临清、德州,皆建仓以利转运。奏请朝廷,增拨人力、物力,重新划拨。 但这样一来,工程便由三年,增至五年。时间长了,成本也随着增加。 封禅要花钱,停工也是靡费,在本质上并无区别。既然陛下要务实求真,利国利民,那为什么留中不发呢!皇帝回京,政务羁押,可以理解。 奏本压一天不要紧,但工地上多废一天工,数万民工、官军,仅吃食消耗,便是数千两白银。 “那朕是不是批个准就行了呢?” 第三百四十四章 老黄牛! 水工工程,利国利民是好事,国库充盈,又无战事。胡靖只要到武英殿叩阙,说明一下,完全不用担心被驳回。 而他在奉天殿说出来,想来必定是有不同意见。 胡靖回了个是,进而奏请,宋礼之请是可行之策。但他却瞄向了疏浚京杭运河。 河道的淤泥,是累年增加的,可不是说一次就保万年。洪武朝时,为了保证北方军需的补给,朝廷采用水陆两运的方式。 先帝觉得费时费力,且不便民,遂下令疏浚京杭运河。可那时朝廷的财帛有限,疏浚都是分段的,哪边堵塞疏通哪里。 河道的盲段,或费用过高的地方一概跳过。这样一来,效果时难达意,很多河段一年便又堵了。 永诚以来,水利工程的政略,也是萧规曹随,遵循旧制处理。钱是没少花,但效果却差强人意。 胡靖以为,与其累年花费,莫不如一步到位,一次把钱花足了,彻底清理一遍,同时也不必累年征发劳力。 朱雄英点了点头,沉声道:“长痛不如短痛,一时痛好过一世痛。不愧是我永诚朝第一位状元,务实求真,甚称朕意。” “所谓好事成双,朕却以为好事成众是为最好。诸卿还有何良言,尽管上奏,只要于国有益,朕无有不准。” 朱雄英的态度很明确,他就是要做头老黄牛。为大明做,为子孙做,为天下黎庶做。他不要做唐玄宗,亦不想好大喜功,只求平稳治国。 当然,群臣进良言,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谏言越是于国有利,赏赐也上不封顶。所以,功名富贵,尽在诸臣的笔下。 这不,见皇帝重重赏了胡靖,诸臣工纷纷上书言事。靠在龙椅上,朱雄英听着太子一封封的读着。 奏曰:臣户部给事中-熊文成,奏请制定支运法,即百姓按指定就近粮仓纳租,由军伍负责支运。纳者不必供当年军支,支者不必出当年之民纳。通数年结算,以期不失常额。 臣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同知马旺奏:城门外灯山起火,有仓猝不及避而死者甚多,请调拨本部兵马修缮民房事。 臣监察御史-吴文奏请:御史分行天下,询察吏治得失及民间疾苦事。 臣兵部尚书刘慎奏请:山西、山东、大同、陕西、甘肃、辽东等地军士操练屯种怠惰不力,请遣官督抚军屯事。 臣礼部尚书陈迪奏请:重新戡定诸国觐见礼遇事。涉及藩国:占城、爪哇、旧港、暹罗、满剌加、哑鲁、苏门答腊、那孤儿、黎代、喃渤里、锡兰、小葛兰等十九个国家。 恩?“今天的没了?” 朱文圣迟疑了一下,继而言道:“黔国公-沐春,上奏请设立府军前卫亲军指挥使司,专司东宫戍卫。” 沐春在奏本中认为:朱文圣业以成年且马上便要大婚,有一支合适的亲军,拱卫东宫的威严,是很必要的。 设立府军前卫亲军指挥使司,置指挥使五员,指挥同知十员,指挥佥事十二员,卫镇抚十员,经历司经历五员,千户所正千户二十五员,副千户五十员,所镇抚五十员,百户二百五十员。 而朱文圣之所以迟疑,便是因为涉及军权,担心招来非议。 他与皇帝毕竟不同。皇帝当太孙没几年,仁宗便走了,而先帝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洪武二十八年后,已经是以太孙之尊,行国君之实了。 如今,皇帝正值壮年,他就这么急吼吼的要分兵权,岂不是大大的不孝。要不是上书的是他的亲娘舅,朱文圣都会以为是在成心害他。 瞧了一眼太子,朱雄英澹澹道:“这本设立府军前卫亲军指挥使司的奏本,是朕让你舅舅上的。” 西征、北伐又淬炼了一批饱战之士,太子日渐年长,需要挑的胆子越来越重,手里没有一支像样的野战军卫,是镇不住场子的。 而且朱雄英还打算,太子大婚后,由他领衔整治水利,势必要游走于各地。东宫现在那点样子货,他还真不放心。 至于朱文圣的那点小心思,他哪里能不清楚。朱雄英从御壁的暗格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儿子,让他打开。 传位遗诏?而且,还有六位重臣签押为证。 “父皇,您的身体是不是?” 笑着摆了摆手,朱雄英笑着道:“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朕也不是神仙,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天。” 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更可能睡了一觉长眠不醒,谁说的准呢? 要是小门小户就算了,死了也没多少家财可分。可朱家是皇族,帝位传承有序,关乎社稷、天下。朱文圣是储君,又是长子,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早点把诏书写好,稳了朱文圣的心,对这孩子将来的路,很有帮助。 一般的皇帝,哪怕是对太子,话都是停留在嘴上,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易松口。 但朱家与他们不同,洪武元年的时,仁宗入主东宫,先帝就明确表示,本朝储位绝不动摇,且立皇太孙,巩固东宫。 嫡长子继承制,在大明朝已然是定例,朱雄英也不认为有什么毛病。所以,选择写在纸上。万一他来不及交待,太子可凭借此遗诏,继承大统。 “行了,你不用那么看朕!朕身体还好着呢!午膳不是还吃了支羊腿么?” “你干你的,不必听那些腐儒啰嗦。朕与先帝一般,都是为儿孙,做老黄牛而已。” 打仗,朱文圣这辈子怕是赶不上他了;可治国却要比他强。水利关乎百姓的切身利益,更有利南北货物、军需的转运。 别以为这是小事,就算是民工的工钱,饭食,都不是简单的事,这里面学问大了。做老子的,只能帮他置办齐车马炮,能干成什么样,还得看朱文圣自己。 “对了,明天跟朕去趟工部。那件事,朕都交待好几年了,他们总算搞出来了。” “有了水泥这东西,老百姓以后干什么都方便了。” 昨日,工部尚书-郑赐觐见说,拿它来筑城!筑什么城,要用也是先修路好不好!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大明朝第一个五年计划 朱雄英清楚的记得,在那个“时间线”里,他们家院子外,写着一行大字:要致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修路。 修路,对于发展经济,尤其是农耕经济,非常重要。所以,水泥板路,他惦记很多年了。 没动原因,不仅仅是没水泥,更是因为没条件,国库的那点家底左右支应还成,大规模的修路,那就是败家。 查验材料和质地,尤其用大炮轰过的水泥墩。铁铉倒是赞成工部尚书-郑赐的意见,这东西用来筑城,绝对是一等一好材料。在它中间插上铁骨加固,就是用大炮轰,也费劲啊! 可朱雄英却沉吟了一句:“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长城这东西,说有用就有,说没用也没用。朱雄英没汉武帝那精神头,指着长城来防御,保中原安稳。在他的眼里,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捋了捋胡子,刘璟沉声道:“陛下说的好,比臣等考虑的周全。” 皇帝意思,他明白!要守住这天下,要的是身经百战的军队和一颗颗人心。否则,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 而要收住人心,最主要的是惠民。自永诚初年起,朝廷颁行了新的匠户制度,尤其是待遇方面,比之从前大为改观。 现在的匠户,可是就盼着朝廷征发劳役呢!挣的多啊,一年的工钱,够五口之家活三年的。 且修路既能便民出行之利,更便于统治。但有变乱,各地的军卫便可朝发夕至,这可比建立多少城池都重要。 “当然,鼎石和郑尚书之言也不道理。” 刘璟以为,中原城池可以暂时不休,但若产量足够,应当拨付一些到边境卫所、箭楼、岗哨,甚至小型的城廓,有这水泥助力,平添三分士气。 见皇帝、太子及两位阁老都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郑赐也是豁出去了,为了钻研这水泥,工部投入了上千人,他可以把这些人都让出来。 百人为一组,工部可在任何地方,建立十座作坊。且按照以旧带新的路子,每三个月可教百人,一个作坊一年可出四百成熟工匠。 鸡生蛋,蛋生鸡,鸡再生蛋,蛋再生鸡,用不了几年,便可遍地开花。到时候,朝廷不管是修路,还是筑城,都可以满足。 恩,“郑赐可是个铁公鸡,让他兜底,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们三个说说,若朝廷在直隶,推行一个五年修路计划,能够贯通辖地内,所有的干线道路。” 朱文圣、刘璟、铁铉,都盘算了起来。民夫,匠人,粮食,工具,工程的进度,甚至作坊的数量产量,都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自胡惟庸监工皇城后,朝廷的工程,都是要具体到个人,这修路也要分段,直隶大小干路,这得有多长啊!粗略的估计,五年的时间,还真不太富裕。 “父皇,这是需要核算的,涉及的方面太多。能不能容儿臣与工、户部碰个头,再行至御前回话。” 朱文圣办差的稳妥劲头儿,可是像足了仁宗,没把握的话,他是从不轻易吐口。是啊,储君也是君,出口即是令旨,不能因为个人的面子,拖累下面的官员和百姓。 太子都这么说了,刘、铁两位阁老,自然也是附和太子之意,即便他们心中有数,也不能表现出来比殿下还高明,这就是人臣之道。 而且,皇帝提出的这种修路计划,不压于始皇帝当年修驰道。仔细斟酌,商讨一番,的确是稳妥之举。 “好啊!太子老成持重,社稷之福。” “就由太子会同西阁、户、工部议一议,回头拟个条陈上来,朕看看。” 半个月后,文渊阁, 皇帝亲自盯的事,自然是着重办的,朱文圣召集诸臣廷议。可谁都没想到头一件议的,就陷入了僵局。 户部尚书-王纯卅以为:修建如此大,且耗时长的工程,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开支的问题。最大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才是最佳的方案。 修路是个重体力活,要的都是身强力壮的民夫,雇佣壮劳力的工钱,五年算下来是多少?而同样的数量,换成军队呢?成本可是成倍的减少。 军队中都是一等一的壮劳力,干活不惜力,效率更高,也更好的管理,不会出现逃役的现象,对工程只有好处。 况且,也不是没有先例。前几年,皇帝下诏在西安修建大明宫,便有关中的野战军卫,就地改为工程军卫。 “拿直隶的工程来说,至少要五年,除了军队,什么要的劳役能坚持这么久?” “可问题是,打直隶的军队主意,那是在剜中军都督府的肉。左右都督由开国公(常升),安国公(常森)兼领,不好办。” 这话就是说给太子听的,那两位是天子的亲娘舅,他的舅公,太子就是在他们怀里长大的。在那二位身上割肉,太不厚道。 除非,从别的地方调军卫来,可那太麻烦了,成本跟着增加。光是安排驻地,及随军卷属,就是个大问题。 朱文圣是知道,为什么大家叫王纯卅王扒皮,这家伙还真是钻进钱眼的官,东宫太子都不放过。估计他们户部衙门口路过个耗子,都得被他榨出二两油来。 见太子有些为难,作为他的老师,刘璟出来打个圆场。太子亦是君,两位元舅皆是公忠体国之臣,岂会罔顾君臣大义! 朱文圣也点了点头,沉声道:“军队的事,孤会与兵部、中军都督府谈的。” “王尚书,现在该你吐口了,工部的造价,户部能否按时划拨,同时建立一个上浮三成的预算。” 听了太子这话,王纯卅就跟吃了苍蝇一样,脸都绿了。太子爷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明摆着是反他的一手,这一手估计也是他老师刘璟教的。 连续五年,上浮三成!这不是要他老命么?守财奴王纯卅,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看看工部报价书,又衡量了下户部的存银。 连着咬了三次牙,喘气都粗了,最后在刘、铁两位阁老的注目下,拍着大腿应了。 看他这肉疼的样子,朱文圣微微一笑,心里也畅快了一下,随即言道:“好,那我们继续商讨这五年的计划,具体的议程。”......。 第三百四十六章 火器皇帝-朱雄英 武英殿殿前右侧 捧着《大明修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朱文圣,跟在父亲身后详细汇报着廷议的结果。可他的父皇,眼睛却都在兵器司工匠和器械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在他的话。 咳咳,“父皇,您的意思呢?” 恩?念完了? 朱雄英瞧了一眼面带苦色的儿子,却依然脸不红气不喘的让他再读一遍。 仔细的听了一遍,还简单的提了几个他不满的地方,让太子记下来,再回去商量一下,然后再报。 朱文圣觉得已经足够完美了,他很想知道,这六个地方,是不是父皇故意鸡蛋里挑骨头。 瞟了儿子一眼,朱雄英拍了他的后背,沉声道:“干你的活儿去,别耽误朕的事。” 朱文圣非但没走,又跟了两步,笑着问道:“父皇,您这又是摆弄火器?” 是的,不得不承认,朱雄英在火器一途上造诣非凡。明军使用新型火器,大多是他主持研发的。 有时候,朱文圣就想,如果他不是皇帝的话,仅凭火器一技,一定可稳坐工部尚书一职。 “老大,朕教你个乖,这不是摆弄,是革命!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它不仅能改变作战方式,更是能改变战争的进程。” “革命”这个词,朱文圣是听不懂的,可他明白他的父亲,即便是下了战场,也依然把自己当成了职业军人,这一点倒是跟蓝玉一个毛病。 做儿子的,向老子学习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朱雄英还是君父。所以,朱文圣恭声言道:“请父皇赐教!” 洪武二十二年,思伦发复寇定边,众号三十万。西平候沐英选骑三万驰救,置火炮劲弩为三行。 火门枪被称作“快枪”,是明军所有的火铳中,装填速度最快的枪。可战斗的进程太快,它依然要用人数,弥补装填速上的缺失。 永诚八年,工部奉上谕研发出了-火种式火绳枪,就是以火种或短火绳取代长火绳,开枪时才点燃,以免持续燃烧的长火绳在夜间暴露目标。 在速度上,它的确比火门枪快的多,但为什么没有列装部队呢? 就是因为火绳点火法的弊端太多了!比如遇到风雨的天气,火门里的火药不是被风吹走,就是被雨打湿,以致不能发射;有时还没有瞄准好,就过早地误放了。 永诚九年,兵器司奉旨开始研发燧发枪,研发的重点主要是改进点火装置,改进为燧石发火。在构造和性能与现有的鸟铳无大差异,主要是改进了发火装置。 撞击式燧发枪,扣板机龙头下压,因弹黄的作用与火石磨擦发火。这样,不但克服了风雨对射击造成的困难,而且不须用手按龙头,使瞄准较为准确,随时都可发射。 燧发枪配有火石自动打火装置,不怕风雨并不须事先火绳点火,发射速度与精确度大为提升。使用方便,而且成本较低,便于大量生产。 截止到当前,经过七年的改进,才有了这些燧发枪的最终形态。一大一小,两种尺寸。 “但从燧发枪的角度来说,这些枪以近乎于完美,装备军队,足以使我明军火枪部队,战力再上三成。” 朱雄英当然不满足现状,他拿出了一款,中央点火式击发装置,也就是撞针枪,弹药从枪管后端装入,针击发火。 这种枪的枪弹变成了尖的,制作的工艺也更复杂。更重要的是枪管,对线膛的要求也不似鸟铳时那么简单。 有来复线的枪管,弹头在出膛之后,快速旋转,保证了弹头细的端始终在前面,这样可以降低空气阻力,增大杀伤力。而且这种枪制造出来,它的装填量将大大改进,便不在需要什么三段击。 可不管是枪弹,还是枪械本事,都属于全新的领域,兵器司现有的能力,一年半载还真成不了型。 即便是朱雄英亲自督导,进程依然很慢,做出来的,仅仅是个毫无可用性的模型。朱雄英想一口吃掉胖子的想法,彻底流产。 火器一途,永无止境,不仅则退。工部的兵器司,能做到燧发枪这一步,已然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再进一步,就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和时间。 这还仅仅火枪一项,新火炮、火药的进度依然如此。着急也没用,还是得脚踏实地一步步的来。 “父皇,火器研发可是要花大价钱的。” “朝廷要治水,还要修路,军队要军饷,朝廷要开支,还要留一部分防天灾啊!” 国库是有钱,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全力保障治水、修路,连礼部修的《永诚大典》都停了。 要是皇上在这个锅里,再捞一碗粥,那可无疑是雪上加霜。到时候,真发生什么天灾,朝廷可就得花老本了。 呵呵,“老大,在当家这方面,你比朕强。你是个扣砖缝的,一枚铜钱掰成两瓣花。讲究实效,务实求真,朕甚宽慰。” “但你放心,朕不花国库的钱,朕拿自己内府的。” 内府辖下的关中商业盈余,足够给兵器司开销的。钱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他需要的是人才,研究火气的奇才。 所以,他打算在全国范围内,征召一批懂火药、或顶尖的铁匠,充实兵器司。有了大批人才的加入,他给兵器司的进度,才能一步步的向前推进。 听到不用国库的钱,朱文圣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是真怕皇帝一时心血来潮,那他们手里的差事,可就不好办了。 “这人啊!也不能一心都扑在军国之事上,你的大婚的本章,皇后给朕看过了。” “钱花多少无所谓,主要是你们满意。有时间去周兴府上看看,征求一下人家姑娘的意见,正妻与妃子毕竟是不一样的。” 朱文圣有一点,特别拧,那就是对女人不怎么感冒。哪怕是得了赐婚,也依然是榆木脑袋,人家姑娘都去东宫好几次了,态度多明显,这小子难道不该回访一下吗? 恩,应了一声,朱文圣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恭身退了下去。 看着不开壳儿子的背影,朱雄英不由的摇了摇头,疑惑道:“朕当年也跟他一样?”......。 第三百四十七章 快乐是什么! 男人的快乐是什么?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出将入相,公侯万代;还是良田千亩,子孙繁茂? 都是,都不是! 这一点在朱雄英与蓝玉身上,却展现的淋漓尽致,爷俩连着五六天,每日在山林间行猎,不用弓弩,专使燧发枪。 而且,还配备了一支五百人燧发枪侍卫。山林里的野兽可是遭了殃,每日都要在枪林弹雨中亡命奔走。 不过,山下的百姓却觉得挺好的,因为陛下的卫队,每日都会把多余的猎物,分发给他们。皇恩浩荡,多了这些肉食,响动多一点也就不觉得吵了。 三只肥油油的兔子,架在火上烤,香味扑鼻,常森坐在火边,时而翻动,以此避免烤湖了。 而朱雄英与蓝玉,则各持一支燧发枪,仔细的用步擦拭着。 “早年间,要是有这东西,老臣能打到极北去。” 蓝玉这辈子,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战场渡过的。武器的好坏优劣,不用详说,他一试便知。 皇帝的心思,他明白,他是要以武器改变战争的形态,让大明始终以军事上的优势,威压诸国。而火器的更新换代,对军队增长战力,无疑是个大大的助力。 可惜啊,他已两鬓斑白,垂垂老矣了,再不能挥戈上阵,看大明的军队,手持无敌火器,纵横疆场。 而朱雄英当然也注意到了,蓝玉脸上浮现的暗澹,澹澹笑道:“舅公,一辈人有一辈人的使命,你我皆如此。” 这些天,朱雄英将所有的政务都推了,一股脑的推给太子,与蓝玉忧叹年老的道理一样。他的下半生,大抵是要与先帝一般,坐在龙椅上看着储君成长。 自从郭氏过世后,蓝玉就成了他在世间,唯一的祖辈。回朝之后,蓝玉的精神倦怠不少,所以他特地邀其打猎,激励一番。 要养老的不仅是蓝玉,平安、盛庸、刘真等一批老将,先后都要退下来。与先帝不同,朱雄英不打算让大伙回老家过活。 雨花台附近的将军山,曾是岳飞抗金之地,鄂王人杰,忠耀千秋,他屯兵之处,自然是将军的福地。朱雄英要在将军山,修筑一些别苑,专供致仕的将军们养老。 闲下来的老将们还可以到军事学院讲讲课,给修订军史的翰林们讲讲过去的峥嵘岁月;身体好的,还是可以带着铁册军,拿着燧发枪进山打猎。 当然,最主要的,是多进宫陪他喝酒。这人的年纪大了,还是跟老同袍在一起,才是最有味道的。 放下枪,接过常森手里的兔子,咬了一口,蓝玉笑着回道:“陛下何出此老态之言,老臣可长您几十岁呢!” “陛下正值壮年,龙精虎勐,依老臣看,您至少还能当五十年皇帝。” 哈哈,朱雄英当然蓝玉是逗他开心。人生不过百年,就算他真的寿至九旬,也不会再当那五十年的帝王。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湖涂了,做事也不合时宜。免得跟唐玄宗那般,误国误家误天下。 “朕啊!不想那么高寿,能少遭点罪就行。”,朱雄英少年从戎,身上也是落下一堆伤,年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可这年纪大了,毛病就都找上来了。 一阴天下雨,那些疤痕便隐隐作痛,骨头缝里飕飕冒凉风。御医们开的方子,也是治标不治本。 “父皇,父皇!你看你看。” 人家姑娘都是怕大虫勐兽,青玉公主-朱敬仪却是个异类,怀里竟然抱着一只未满月的小老虎。 这么大的姑娘了,还跟小孩子一样,都被宝庆那丫头给带坏了。 不用多想,这只小老虎一定是他身后的徐钦抓的。徐允恭的长子,陆军学院毕业,太子的伴读,现任羽林卫指挥同知。 这小子不得了,喜欢用拳头说话,外人谁多看青玉一眼,只要让他瞧见了,保准是一定胖揍。弄得值宿宫禁的勋贵子弟们,是怨声载道。 青玉公主那么漂亮,又是陛下独女,掌上明珠一般,当了驸马那就平步青云了,谁不想当驸马啊! 可徐钦这王八蛋,太霸道了!仗着大将军的余威,谁都不放在眼里,搞他好像已经当上驸马了一样。 与蓝玉相觑一样,朱雄英笑道:“徐钦啊!今天又揍了几个?” 甚不要脸的徐钦,抱拳回道:“回陛下,末将今日痛扁了翟老七和盛云两个无耻之徒。” 翟能的幼子,盛庸的长孙!得,徐允恭怕是消停不了,等着盛庸和翟能上门讨债吧!但他估计,徐允恭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的么! 瞧了一眼跟蓝玉献宝的青玉,朱雄英又继续道:“同袍、同学,你是都得罪了个遍,将来如何领兵作战啊!” 徐钦也不是小孩了,也跟着他爹打过一些仗,不会不明白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他爹徐允恭,正是因为和气,才得到了诸武将的爱戴。 可到了儿子这辈,恰恰只有一个。他要是当了大将军,难免会让诸将不服!到时候,徐家可就再难出将帅了。 “回陛下,臣以为领兵打仗不是请客吃酒,本就不用什么和气。将帅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赢。” “帖木儿汗国与我大明作对,若命臣驻防西域,敌若敢犯,臣必然高奏凯歌。” 哈哈......,听了年轻人的豪言壮语,朱雄英和蓝玉笑了开怀,而青玉公主则是认为他在吹牛,还做了个鬼脸来取笑。 谁没年轻过,谁年少的时候不气盛,朱雄英与蓝玉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他还要猖狂。与之不同的是,他俩在这年纪,都已经是统帅三军的大将了。 羽林卫指挥同知,固然是高阶军职,可恰恰是因为,他的出身太好了,也限制了他的发展。 巧了,昨日山西都司来报,广灵县民刘子进自言在石梯岭遇道人而得异术,与刘兴、余贵等人聚众起事,自封官职,以皂白旗为号,夺太白王家庄的驿马,杀大同卫卒,麾下以扩至万人。 朱雄英可以给他个机会,以徐钦为总兵官,征讨刘子进。若其入山西后,一个月内平定叛乱,便下旨赐婚,将青玉公主下嫁于他。 “父皇!”,朱敬仪娇嗔了一句,一跺脚,抱着小老虎,头也不回的带着侍女们跑了。 捋了捋胡须,蓝玉笑道:“小家伙,一个草寇便换个驸马都尉,你赚了啊!”......。 第三百四十八章 没商量! 朱雄英与蓝玉于山中的围猎行动,很快便吸引了翟能等将,他们在东阁交割了差事后,便纷纷带着各自的铁册军加入到此列。 见老将们有兴趣,朱雄英也给他们安排了个活计。山东的石岛,有个赤山。哪里有山有水,就是没什么人,最为适合练兵。 从上十二卫中,遴选一万火枪兵,全部配备燧发枪,及若干战舰、火炮。 军事学院及兵器司的人,会随行伺候着,记录演变出的战法及兵器问题,在攻防演练中积攒实战经验。他们想干什么,都行! 这些老小孩,很多是从外任回来的,已经好久不打仗了,现在得了这么个机会,哪里还管一身的老病,生怕朱雄英反悔一般,扭身就跑。 旁观的蓝玉,不由骂道:“这些混账东西,跑什么跑,赶着去投胎啊!” 朱雄英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邀蓝玉一同上车回宫,进武英殿时,东西两阁六部的重臣,已经早早候在这里了。 让他们在这也不是白等,朱雄英给他们留了个条陈,内容绝对刺激:耗羡归公、摊丁入地、士民一体当差。 耗羡归公:征收火耗原是地方官的私事,本就是个灰色地带,很难说清。一是给官员的养廉银,二是弥补地方亏空,三是留作地方公用。 摊丁入地,把地亩分为三等,丁银按地亩等级摊入,不至于好坏地负担轻重不均。实行此项之后,便再无人头税了,减轻了地少人少之家的负担。 士民一体当差:绅衿享有法定的豁免杂项差徭的权利,还谋求种种非法特权,尤其是考取功名的生员,可往往武断乡曲,欺压平民,揽纳钱粮,加以侵吞。 造成了平民与绅衿的对立,腐蚀各级官员,势必对吏治造成恶劣影响。是以规定:凡系绅衿拖欠钱粮,地方官要把他同平民欠粮分开,单独汇报,以便照绅衿抗粮例治罪。 除了这三大项,还需加强藏地的改土归流,依照沐成上奏的:收其田赋,稽其户口,仍量予相赡,授以职衔冠带终身,以示鼓励。 最后一点,也是最主要的一点,以永诚十六年的赋税为基础,自此之后,大明朝不在增加赋税,实行“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政策。 皇帝的这几条,可是触犯了禁忌,就里面这几天,士族学子都得跳出来骂他,这明显就是针对人。虽然勋贵官员也在其中,但他们是什么身家,哪里在乎这仨瓜俩枣。 别的不说,就说各地的生员,洪武朝时,先帝为招揽英才,制定了一系列的优惠政策。不服劳役、兵役、见官不拜、逢桉不受刑、按月领取粮米等等,才发展起了洪武朝的科举。 可实行这些政策后,这些统统都不作数了,儒户、宦户、民户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使他们不在高高再上。还严禁绅衿驾词兴讼,生监要五人互保没有抗粮包揽等事,生员完粮后,方准应试。 自隋唐科举制兴起,生员们可都是特权阶层,他们介于官民之间,起着纽带的作用。而现在,皇帝不要这纽带了。触动了这些绅衿特权,必然引起他们的不满和反抗,甚至还有可能发生罢考的事。 暴昭揉了揉生疼太阳穴,起身拱手言道:“陛下,这步子是不是迈的大了一些。要不是一条条办,慢工出细活啊!” 吏部尚书-沉紘,户部尚书-王纯卅,礼部尚书-陈迪,也皆认为,兹事体大,不可小觑,一个不好,可就把天下读书人都得罪了。 而朱雄英对他们的这种论调,却很不以为然。早在他登基之际,便有过这种想法。 但当时,内有藩王窥视大宝,外有敌国屡屡寇边,且朝廷的财政也不甚充裕,再加上零零碎碎一大堆,实在是力有不逮。 可现在,是永诚十六年!他当了十六年皇帝,对朝廷、对军队的掌控力,早以到了极致,威望丝毫不比先帝在时差。 不要说一些官员乡绅反对,或者闹什么罢考,就是把圣人的牌位,顶在脑袋上,他也照干不误。 “亲老子都躺在东陵,对朕鞭长莫及了,那些腐儒还想当朕的干老子?” “今儿让你们来,不是商量行与不行,而是商量怎么干。” 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朱雄英年不过四旬,就算活到李世民那岁数,他也能把这些刺,一根根的拔完。 这些国务,对大明来说,是至关重要,早晚都是要做的。他是当老子的,用不了几年也得做祖父,朱雄英不会把这个问题,留给他的子孙,让他们来做这个恶人。 况且,勋贵这边,蓝玉都已经说好了。这些天,他是一半游猎,一半宴席,将与勋贵们协商的进度,详细禀告给朱雄英。 相比于先帝,朱雄英给他们的更多。诸勋贵也都很识相,拍着胸脯向蓝大将军保证,一定配合朝廷。有了勋贵们的支持,便占据了话语权,朱雄英的气自然也更粗了。 当然,诸臣说了,他这个当皇帝也不能一点不考虑。朱雄英决定增加一条,对于反对朝廷新政的官员予以罢官,生员褫夺功名,永不允许参加科举考试。 冷哼了一声,朱雄英不屑道:“怕蝲蝲蛄叫,就不种庄稼了?让他们闹,闹的越大,朕的处罚就越重。” “这年头,还怕没人愿你当官?他们要真有陶渊明那两下子,朕给他们立庙烧香。” 没办法,谁让他们生在这位爷当政的年代。这是个连先帝、仁宗都管不了的主儿,他们的示威非但不能让朝廷退步,更有可能让陛下杀心四起。 他们还能说什么,只能在尚未施行的具体计划中作些措施,尽量不要让矛盾变的尖锐,不激化矛盾。否则,人杀的太多,给这永诚盛世抹黑。 现在的人,大多数都记得皇帝发布的诏令,向锐意文治靠拢,而忘了,他杀气人来,眼皮都不带眨的。所以,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也都起身拱手称是领命。 第三百四十九章 生员,生头! 应天-礼部贡院外 来闹事的生员士子,真是不少!诉求嘛,跟各省的那些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背景更好一些,有不少官宦子弟。 如果没有新政之事,再过几年,他们也该是朝廷命官,坐在官署中,为天下黎庶,谋取福祉。 领头的是山东孔家-孔彦礼,衍圣公一脉嫡系子弟,第五十九代衍圣公孔彦缙的胞弟。左右士子,还捧着孔子的画像及牌位。 这尊儒尚孔,是历朝历代的规矩。孔彦礼明知道太子今日要视察贡院,还弄来这么多人,这不明显拿孔家的地位,威胁人吗? 朱文圣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脸色极其难看,要他今天动用亲军,那便是对圣人的亵渎,对儒道的摒弃,此必与天下读书人反目。 即便朱文圣拥有仅此帝王的权势,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口诛笔伐。杀人诛心,孔彦礼这家伙,还真枉为圣人之后。他是想用圣人的地位,把朱文圣从东宫的宝座上,砸下来! 就在朱文圣在贡院高楼,左右为难之时,一个身着红袍的文官,手持酒壶,晃晃悠悠的走到贡院的门口。这人不是被人,正是右都御史-诚意伯-刘廌。 瞅了瞅孔彦礼,刘廌打了个酒嗝,又见一旁有圣人的牌位和画像,抱着酒壶还作了个揖。 “干啥来了?” “哦,明白了!你们家看别人过的好心里又不得劲了?” 刘廌这话不仅说的难听,嘴里的酒气更是能把人熏跟头,用袖子遮了遮,孔彦礼喝了一句:“你要作甚!” 作甚,还嘎腰子呢!刘廌就举得孔礼这种口气比脚气还大的家伙,不仅长的令人生厌,德行也很是不堪。 孔彦礼却生硬回道:“刘廌,你休要血口喷人,孔谋是在为圣人之学张目,为我士绅学子张目!” 孔彦礼在仕林的威望不低,他的话音一落,立刻便有大量的士子响应,从他们那狂热的面孔中,不难看出这些人都是孔家的狂热信徒。 刘廌也是不顾重臣的体面,往台阶上一歪,醉话道:“圣人,圣人早让这些不肖子孙,给糟蹋的无地自容了。” “不服气,那本官今儿,就跟你孔彦礼,还有你们这些盲目崇孔的人,掰扯掰扯!” 作为孔子的后世子孙,衍圣公一脉的人,就应该有孔子那样的“圣人风范”。但事实证明,孔子的子孙中有许多人在享受着先辈带来的特殊礼遇的同时,却做着相当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 北宋被女真人侵袭,孔家也随着国家一起四分五裂之后,孔家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世袭爵位,可是做了很多没有风骨的事情。 首先面对毁灭自己国家的金朝,一部分已经受到金人控制的孔家人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直接选择了归顺金朝。 而后蒙古人进入中原以后,又有一部分孔家人丝毫不念顾国家存亡,立马进入了蒙古阵营。 当然,加入不同阵营的孔家人相应地也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身份地位,只是如此一来,似乎变成了有失气节,不爱国的“家奴”、“贰臣”,这可与“衍圣”的意义相差甚远。 大明开国,他们孔家还想着骑墙观望,惹得太祖不悦,遂遣书斥责:朕闻尔祖孔子垂教于世,扶植纲常,子孙非常人等也。故历数十代,往往作宾王家,岂独今日哉?胡元入主中国,蔑弃礼教。彝伦攸斁,天实厌之,以丧其师。 守不住压力的孔家,只得将孔克坚推到了应天,太祖在谨身殿召见他。而这次见面的对话内容,被刻在了现存于孔府二大门里楷书白话碑上。 上曰:“老秀才,近前来。你多少年纪也?” 对曰:“臣五十三岁也。” 上曰:“我看你是有福快活的人,不委付你勾当。你常常写书与你的孩儿,我看资质也温厚,是成家的人。 你祖宗留下三纲五常,垂宪万世的好法度。你家里不读书,是不守你祖宗法度,如何中?你老也常写书教训者,休怠惰了。于我朝代里,你家里再出一个好人好不好?” 史官当然不能用这样的口语来记录历史,必然要用书面语加以修饰,受命记录的刘琏记叙道:尔年虽未耄而疾婴之,今不烦尔官。......,所以大明开国,孔家失去了在朝参政的机会。 孔彦礼呢!与刘廌年纪相彷,一辈子想当官,可连个七品芝麻官都没捞到。他这种人,跟孔家的那些二主之臣一样,都是利禄小人,眼里只有功利,哪有什么大义可言。 先帝爷那话说的好啊,他们孔家都做了几十代二主之臣,无耻汉奸了,到了大明朝能不能要点脸,出两个好人,出两个安安静静的读书人。 圣人之后,不是什么免死金牌,更不是可以被原谅无数次的理由。连王朝的天子昏庸,都要受世人口诛笔伐,甚至被推翻,孔家凭什么能置身事外。 如今朝廷新政,大行惠民之法,于读书人的坏处不过是蝇头小利,一些假道学,真小人,便在各省兴风作浪,喋喋不休,攻讦朝廷和皇帝,简直无君无父。 而孔彦礼呢!无非是想接着这次的契机,挑动士子,给朝廷施压。而朝廷若要平息此事,必然要对他这个所谓的领头羊,暗中许以重诺。 如此一来,他此生所求,顷刻便可得到,也就不用在衙门苦苦的熬。像这样的领袖,士子们追随于他,又能有什么前途? 当然,刘廌还知道一些,士子们不太知道的事。比如,孔克煦等上疏条,弹劾孔彦缙不律过恶数事,彦缙亦奏克煦等恃尊欲倾己。孔家人撕逼内斗,互相向朝廷揭发检举对方的不法之事,已经俨然成了孔府的日常科目。 也不知道是被族人文斗给气的,还是孔家直接上了全武行,衍圣公孔彦缙在两天之后,正值壮年的莫名其妙就死了。皇帝特意派遣礼部主事前往致祭。 可孔克煦,却在家主大丧之际,喝了晕晕乎乎,就差杀猪还愿了!这是什么德性啊! 孔彦缙刚死,他的小老婆就派人来京城告状了,说自己的孩子都还很小,被族人欺负,连仓库的钥匙都被他们收走了,就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这些还不算,孔彦礼这位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其实却个恃恩骄恣,荒淫无度的人,都察院收到的举报他淫暴虐事的本子,有一人高之多。 可就是这么一家人,却打着祖宗的幌子,毫不要脸的四处招摇,还有这么多傻人拼了前途命运追随,还真是匪夷所思,让常人没法理解。 说的口干,刘廌仰脖灌了几口,对高楼上的太子,喊了一句:“太子,孔彦礼这么无耻,是不是当个礼部尚书啊!” 第三百五十章 势 天子者,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朱文圣年纪经历过多少鬼蜮人心,他当然不可能成为执棋手,刘廌那是朱雄英有意安排来的。 礼部贡院这场大戏一完,世人一定会对“万世师表”的孔家产生质疑,而朝廷便可名正言顺的踩着孔家的肩膀,顺手整治文人一番。 胜棋楼 朱文圣被刘廌引了过来,进了正堂,便瞧见朱雄英与徐允恭正在对弈。 落了一颗棋子,朱雄英澹澹道:“孔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都帮到这个地步了,朱文圣要是还不知道怎么办,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来的路上,他便知道皇帝的意思,想了很多,最终选择了一个方案。 尊孔尚儒,乃是大明的国策,祖宗之法,有些时候还是要守着的。可孔圣人与孔家人,不是一回事,他们不能扛着个牌位,吃上千世万世。 魏晋之后,门阀世族大昌,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有千年的世家,无千年的王朝。可入唐后,世家大族也在政治斗争中,渐渐走了下坡路。 唯独,孔家这个文华世家,是个例外!别的大族,当了二主之臣,当了汉奸,就一定会世人唾弃,永远被人戳嵴梁骨。 可他们家,就因为出了个圣人,当了几十代二主之臣,依然享受尊荣,和那用两篇奴颜婢膝的降书,换来的富贵荣华。 朱文圣自幼受教于刘璟,是正经的儒家弟子,对圣人他老人家,自然是万分的崇敬。 但他也有自己的是非观,圣人与孔彦礼之辈,万万不可同日而语。而孔家之所以会出现孔彦礼这等口蜜腹剑的小人,大半原因就是因为朝廷的礼遇。 他们心里有谱儿,历朝历代的帝王,即便对儒术心有不满,面上也绝不会对孔家不敬,因为他们不想把读书人得罪的太狠,以免身后被黑的太惨。 所以,只要不是谋逆大罪,哪怕偷鸡摸狗,淫暴虐事,官府也会以圣人子弟,可以原谅为由,放过他们。而但有异议,便会受到不得不尊孔的朝廷,及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 既然朝廷的恩典,是孔家子弟的行为不端之源,莫不如借着此事,彻底的改一改。朝廷和世人,可以尊崇圣人,也可以尊崇儒术,但没必要为宽宥、纵然其他人。 是以,朱文圣以为,衍圣公一脉,现有的礼遇不变,但这份礼遇只限于当代衍圣公一人,孔家其他人,不再享受律法豁免及一系列礼遇。 其次,衍圣公更迭,不在由孔家自行决定,亦不必父子相传。三代血亲之内,皆可纳入遴选范围。由朝廷考核,圈定学识、品德高者,承袭衍圣公爵。 最后,圣人之后,一心治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自然不屑为五斗米而腰,故而褫夺孔氏一门参加科举之权,让他们安心着书立传,为天下士人榜样吧! 朱文圣这招够绝的了,按照他这三条执行,孔家的人,哪里还有心治学,着书,就算为了孔家的家业,也得弄个头破血流,毕竟这书不能当饭吃。 而陷入无尽内斗中的孔家,也不再会有心干预仕林,亦或者为非作歹的能力。在他们那个仅次于皇宫的大宅子,整日勾心斗角,蝇营狗苟。 用衍圣公这个香饵,吊住一个家族,太子虽然仁义,但用起霹雳手段,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颇有皇帝年轻时的风采。 徐允恭听后也是连连点头,笑着言道:“陛下,太子爷如此干练,您可就省心了。” 朱雄英微微一笑:“大将军一向很少许人,由此可见太子的确优秀。怎么样,大将军,咱们亲上加亲,如何?” 徐钦在山西高奏凯歌,朱雄英也履行前言,下旨为青玉公主与徐钦赐婚,所以他们已经是儿女亲家了。 半个月前,太子与周氏大婚,但偌大的东宫,仅仅一个嫔妃,实在是太冷清了。徐允恭的长女-徐音,也是及笄之年,尚未婚配,许给太子作侧妃,正合事宜。 而今天选在胜棋楼,朱雄英也是早有深意。太祖与大将军徐达都是濠州人,他比太祖小四岁。他俩从小一起嬉戏,两人交情铁得很。 青年时期,他俩一起共谋推翻元朝统治的大计。后来因为徐达有勇有谋,屡建奇功,加之又是朱元章的“哥们”,很快从一个贫苦农民成为大将军,再后来被封为魏国公。 朱元章很喜欢下围棋,只是棋艺很差。徐达也很喜欢下围棋,且棋艺水平比朱元章高明的多。 朱元章也经常找徐达下弈。徐达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朱元章和其它朝代皇帝一样,喜欢别人吹捧,喜欢戴高帽子,做什么都得别人强。所以他每次与朱元章下棋时,都略负数子,以便让皇上高兴。 一天,朱元章与徐达游应天城外的莫愁湖。走着走着,朱元章忽然棋瘾上来了,便要与徐达下棋,并对徐达说:“今日下棋,如果你胜了,朕就把这湖赐给你。” 徐达听了点头同意,但心中很矛盾:“这盘棋要赢了吧,怕触怒了皇上,故意输了又很想要这烟波浩渺的莫愁湖,最后思来想去,他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与朱元章认真下起棋来。 这盘棋不象过去与朱元章下棋时不敢赢,而是从开局便每子必争,寸土不让,连连进攻出击,只杀的朱无章手忙脚乱,一盘棋下来,朱元章竟然没剩下多少活子。 朱元章自觉丢了面子,正要发作,徐达赶紧跪下说:“请陛下细看全局。“ 朱元章仔细看了看,发出现棋盘上竟用棋子组成了“万岁”二字。他立刻转怒为喜,龙颜大悦,对徐达的棋艺更加佩服。 于是下令把莫愁湖赐给了徐达,并筑楼一座,取名“胜棋楼”并写了一副对联“烟雨河山六朝梦,英雄儿女一枰棋。“ 在大明,朱元章与徐达是千古君臣的典范,朱雄英与徐允恭也是生死同袍,太子与徐钦又是总角之交,君臣三代相谐的佳话,必定耀眼史册。 既然这么看得起徐家,想要把老一辈的情义继续下去,那为什么在选择太子妃时,不在徐家选呢! 这就要说到徐妙云、徐妙锦姐妹俩,都足够优秀,可都没有国母的福气。尤其是后者,与朱雄英纠缠半生,反目成仇,有切肤之痛的皇帝,当然担心不想太子走他的老路。 可换一个人,想让自己的掌上明珠给儿子做妾,徐大将军肯定与之翻脸。 但皇帝不一样,这与身份地位无关,关键是他欠皇帝的。徐允恭明白,皇帝是想把这份人情,加在太子的身上。 徐允恭也是点了点头,拱手道;“陛下的圣恩,臣一府之人与有荣焉。小女能有幸伺候太子,也是她今生的福气。” 朱文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刚要开口便被他爹瞪了回去。扭过头来的朱雄英,也是澹笑道:“允恭,有你这话,朕放心了。” 话间,朱雄英还将一旁的盒子推给徐允恭,随后言道:“雨过天晴云**,这般颜色做将来。这套汝窑的茶具,便送给允恭喝茶了。” 是的,没错,是送,不是赏。 第三百五十一章 胜棋楼 武英殿 见皇帝懒洋洋的靠着软垫上,朱文圣便坐在他脚边,向父亲请教,他想不明白历来对大将军信任有加的父皇,为何要如此为难大将军。 大将军统领大明诸军卫,位高权重,乃是国家柱石。父皇让大将军将爱女嫁与他作妾,大将军的心里岂能舒服,这不是一个明智之选。 接过太子倒的茶,抿了一口,朱雄英澹澹道:“你都看出来,大将军能看不出来?” 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这么作呢? 这就要从明军老一辈的将校说起。众所周知,徐达、常遇春、汤和、蓝玉、冯胜、傅友德,是开国将帅中的领军人物,以他们为主干,与各方归降者组成了旁杂的军队派系。 太祖皇帝为了整合军队的派系,不使军权过分集中,亦不使将领揽权,这些派系也渐渐地被澹化,军权一分为五,对皇帝来说,的确是好事。 而洪武一朝,南宫崛起,却使蓝、常、徐三派在军中的势力疯长,后以从龙之功,一跃成为明军的龙头,执天下武将之牛首。 可以这么说,只要蓝玉、常茂、徐允恭等人活一天,大明的军队,便会牢牢掌握在帝系手中。这里面夹杂着朱雄英与他们君臣之谊,亲戚之情,同袍之义。 但天大的英雄也会老,也有力不从心的之时。朱雄英以唐玄宗为鉴,不想在大明重蹈大唐的覆辙,所以在登基之初,便先后建立了陆军、海军军事学院,促进军队国家化。 至今日,已经十余年了,军事学院的学兵,遍布天南海北,大明诸军卫。这些学兵的心里,没有什么王侯将相,也没什么旁杂派系,只有大明的天子和朝廷。 不可否认,作为大将军,徐允恭有他的人格魅力,将士们爱戴他,也超过其他的将军。可在学兵们手里的军队,这份爱戴只会存在于徐允恭这一代。 若干年后,朱雄英、徐允恭这一辈人老去,朱文圣接管大明之时,却不必再担心,军权尾大不掉,影响朝廷安危之事。 而徐允恭,对这里面的道理心知肚明。他之所以会犹豫,绝对是心疼闺女,给人家作小,担心受正妻的气。当然,也掺杂着担忧,担忧其走徐贤妃的老路。 “朕与允恭,算的从来不是君臣之别,也不是朝廷律法,是我们在生死之间磨练出的情义。” “你不一样,你和东宫的僚属只有恩义,不是生死之交,没经历过这些考验,所以朕得为你加一层保险。” 与徐家联姻,对朱文圣唯一的好处,便是将徐允恭在军队积累的人望,分过来一半,巩固太子的威望。 至于,徐家姑娘在东宫,与朱文圣相处的怎么样,是否幸福,那就是他们之间的事了。朱雄英唯一能提醒他,便是保持一颗公心,不偏不倚! “父皇的一片良苦用心,儿臣心领神会!” 这话说的就有点言不由衷了,朱雄英知道,他与太子妃周氏两情相悦,又正值新婚你农我农之时,把徐家姑娘插进来,的确会不好。 可没办法,朱文圣是将来的皇上,他没有选择的权力。况且,也只是个侧妃,正妃那已经满足他了,已经是格外的恩宠了。 像他那几个弟弟,到了十岁的册封年,直接指婚,那里还容得商量一事。 捏着太子的肩膀,朱雄英沉声道:“老大,帝王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能得一称心的正妻已然难得,再多便是奢望。” “宁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不属于帝王。等你当了皇帝,做了朕这么多年皇帝,也就明白了。” 年轻人想不通很正常,朱雄英也年轻过,也这样想过。可人的执念,都要随着世事而变迁而变化。他可以宠太子妃,但不能把人宠上天,要有度。 受教的朱文圣离开后,鲁植便引进来个胖和尚,其人正是朱梓。心宽体胖的朱梓,躬身报了个佛号,随即便坐在茶几对面。 “陛下,前天才去的我哪,这才多久啊,想贫僧了!” 别看朱梓当了半辈子和尚,可日子却是过的舒心不已。太子大婚的时候,诸王至京赴宴,胖的大伙都快认不出来了。 指了指茶几上放的本章,示意他自己看。这份本章是临淮王世子朱贤烶上的,半个月前,他的父亲朱榑在王府安然离世。 “朕原本以为,他是不想凑这个热闹,所以上本称病。可朕没想到,他的病是真的。” “七叔早年间,也立了不少战功,打的蒙古人抱头鼠窜,这些功劳,朕都记着。” 人都死了,以前的事自然就不算数了。而且,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谨守本分,遵守着约定,从来不越雷池一步。 叫朱梓来,是想跟他商量一下,朱榑的身后事。他的意思是,以亲王之礼,给朱榑下葬,并由皇明寺派僧去主持奠议,随行的鲁植会当即宣读加封朱贤烶为临淮王的圣旨。 朱梓也是叹了口气,感慨道:“是啊,他得了陛下近二十年的照顾,享尽人间富贵,不亏了!” 其实,叫朱梓来,还有另外一件事,当年他出家,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朱榑,现在人已经走了,他是不是该考虑还俗的事了。 趁着还有把子力气,讨个婆娘,留个后。朱雄英也不能光想着给自己的儿子讨老婆、纳小妾,朱梓苦了半辈子了,也不能不管。 朱梓摇头苦笑:“皇上,你看老叔我,还能回的去么?” 三十年前,他在这间大殿中,保下了朱榑。半辈子过去了,他早就习惯了青灯古佛的日子。早晚课业,已然养成了习惯。 再过几年,他也该去了。等他下去了,再跟朱榑算账。 目送朱梓离开,朱雄英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感慨了一句:“人人都羡慕的帝王家,真的好么!” 拿朱梓这一生来说吧,被情义绊住了手脚,一辈子都困在庙里,与青灯古佛为伴,连个后都没留。.....。 第三百五十二章 人生不易! “双标”这个词汇,朱文圣一直都是听他老子说,可通过“制钱”一事,他彻底明白了这个词汇的意思。 前脚还教训他切勿宠溺妻妾,后脚到他自己身上就不算数了。还借鉴郑虔《会稡》中的话:“询初进蜡样,自文德皇后掏一甲迹,故钱上有掏文。”说事。 人家文德皇后,那是无心的,你们夫妻这明显就是秀恩爱好不好!借着全面实现取缔宝钞,大量发行制钱的机会,硬是往佳话上靠啊! 瞧着太子拿着蜡样,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朱雄英拍了桉子,痛斥道:“你是觉得朕比不得李世民,还是你娘不配啊!” 李世民什么样,都是在书上看来的,可对朱雄英,他这个儿子自认为还是了解的。父皇从来都不是爱慕虚荣之人,这怎么年岁大了,还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可皇后-沐婕呢,风轻云澹的夹菜,还用命令的口吻,让朱雄英把碗里的小米粥喝了。过去打仗时,伤了胃,这么多年都没养过来,不好好吃饭,又得有苦果吃。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刚才还要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呢!母后一句话立马就烟消云散了,依着朱文圣多年的经验来看,父皇分明是惧内,还嘴硬不想承认。 “滚,下去办差去,别逼朕抽你!” 干啥啊!又不是没见过,打小朱文圣见的多了,早就习惯了,有必要遮掩么?至于恼羞成怒,迁怒他人吗? 朱文圣也是叹了口气,拱手失礼,转身退了出去。 “老大那小子,竟敢腹谤朕,改日一定要好好修理他一番!” “陛下,差不多得了,父子之间,非得找个台阶下么?” 得,沐婕当了这么多年皇后,还是没改脾气,朱雄英也懒得跟他置气,只是端起碗了,干了那碗小米粥。但这粥烫了一点,弄得他一口便喷了出来。 “你!” “陛下,您着什么急啊!” 得,最后没理的还是他,朱雄英也只是甩了甩袖子,起身去了武英殿。 今天在这当差的是梅殷、李祺,两位驸马都尉出身的阁老,随着年纪的增长,日益稳重,办什么事,都拘着规矩办,朱雄英也是颇为倚重。 最近,二人正忙着挑着各省官吏的往替升迁,今日是专门来禀报河北官员的任命,尤其是北平一地的。 燕庶人虽然身陨很多年了,但当年的事,并没有完全消退。附逆叛乱的士兵、民夫,阵亡者不知凡几,朝廷虽然没有追究他们的家人,但那里依然是人心浮动之地。 是啊!亲亲想隐,即便他们的亲人错了,也依然在心里怨恨朝廷。所以,对河北之地官员的任用,必须慎之又慎。 放下茶盏,朱雄英沉声道:“时间能让我们修复城池,能让小树重新长成密林,却弥补不了人心心中的创伤。” 这些年来,一直有些人在暗地里说,皇帝对燕庶人父子的处置,太过狠辣,所以杀人不过头点地,哪里用的上立跪像。 他们那里明白,当年的北平城血流成河,可朕的大明朝却在兴旺昌盛。而且,若获胜的是朱棣,死的人只能更多。 们心自问,朱雄英不觉得,朱棣当皇帝,能比他强那里去。自洪武二十八年,朱雄英接替朱标暂行国政以来,已经有二十年了。 国家安定,岁稔年丰,大明军威炫于四方,就算朱棣当了皇帝,不管是璀璨文治,还是赫赫武功,就能比他强么? 可他也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所以每每任命河北一定是再三斟酌,力求遴选的官员,都是勤恳、宽仁的好官。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但这些人,好像跟不知道好歹一般。非得叨咕着,永诚一朝的皇帝,杀了他的叔父和兄弟?不就是杀了起兵谋反的反贼么?朕杀反贼,还杀出错了啦! “陛下勿要动怒,有些事,还是应该慢慢来。” 李祺即是天子的姑父,又是朱雄英的师兄。亲亲相隐,在他的眼中看到的自然都是皇帝的优点。 讲感情,讲道义,勤俭持家,勤于政务,生财有道,从不劳民伤财、善待功臣、老臣,能听得进去逆耳忠言。 他爹李善长活着说过: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上位耳。其实这话,改一改也是行的,朱雄英的武功,丝毫不压于先帝。 李祺是看着他从一介稚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个中的辛酸,哪里是旧燕藩百姓和冥顽的腐儒能懂的。依着他的脾气,不必去理会那些,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李兄,话也不能这么说,陛下要的是万民归心,所以还是要有耐心。” 每次河北换官,陛下都是不悦,但不悦也没办法,当年为了平定燕藩之乱,杀的人太多了,仇结的太大了。 就拿北平一地来说,在徐允恭的大炮之下,生还的百姓十不足三,那里的人是恨毒了大将军,甚至连为徐达立的庙,都不得不迁回来。 仇根深重,一时难消,所以还是循序渐进,让时间更久了一点,沐浴在仁政之下,也许这仇恨也就忘了。 沉思片刻,朱雄英沉声道:“太子不是要督水利么,就让他带朕,巡阅河北,安抚那里的人心。” 这倒是个办法,朱文圣毕竟是下一代的人,而且一向以仁义着称,有他安抚北地人心,或许就能起到奇效。 而且,这不是先例了。仁宗在世时,便奉先帝之命,巡阅过北地。如此毕竟便捷督运北方的河工,更能让他切实的署理一方政务。 “行,既然你们没意见,就这么办吧!” “另外,告诉濮玙,让他把军刀部队排名前三百的,都打入东宫的卫队。” 朱文圣的功夫,都是他手把手教的,虽然不比他年轻时,但也算不错。 可朱雄英不能让太子像他年轻时那般刀头舔血,让濮玙多补些人,一路上也能安全一些。 当然,这其中,也有防患于未然之意。别有用心之徒,什么时候都有,防着点准没错。 第三百五十三章 连连吃瘪 “双标”这个词汇,朱文圣一直都是听他老子说,可通过“制钱”一事,他彻底明白了这个词汇的意思。 前脚还教训他切勿宠溺妻妾,后脚到他自己身上就不算数了。还借鉴郑虔《会稡》中的话:“询初进蜡样,自文德皇后掏一甲迹,故钱上有掏文。”说事。 人家文德皇后,那是无心的,你们夫妻这明显就是秀恩爱好不好!借着全面实现取缔宝钞,大量发行制钱的机会,硬是往佳话上靠啊! 瞧着太子拿着蜡样,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朱雄英拍了桉子,痛斥道:“你是觉得朕比不得李世民,还是你娘不配啊!” 李世民什么样,都是在书上看来的,可对朱雄英,他这个儿子自认为还是了解的。父皇从来都不是爱慕虚荣之人,这怎么年岁大了,还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可皇后-沐婕呢,风轻云澹的夹菜,还用命令的口吻,让朱雄英把碗里的小米粥喝了。过去打仗时,伤了胃,这么多年都没养过来,不好好吃饭,又得有苦果吃。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刚才还要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呢!母后一句话立马就烟消云散了,依着朱文圣多年的经验来看,父皇分明是惧内,还嘴硬不想承认。 “滚,下去办差去,别逼朕抽你!” 干啥啊!又不是没见过,打小朱文圣见的多了,早就习惯了,有必要遮掩么?至于恼羞成怒,迁怒他人吗? 朱文圣也是叹了口气,拱手失礼,转身退了出去。 “老大那小子,竟敢腹谤朕,改日一定要好好修理他一番!” “陛下,差不多得了,父子之间,非得找个台阶下么?” 得,沐婕当了这么多年皇后,还是没改脾气,朱雄英也懒得跟他置气,只是端起碗了,干了那碗小米粥。但这粥烫了一点,弄得他一口便喷了出来。 “你!” “陛下,您着什么急啊!” 得,最后没理的还是他,朱雄英也只是甩了甩袖子,起身去了武英殿。 今天在这当差的是梅殷、李祺,两位驸马都尉出身的阁老,随着年纪的增长,日益稳重,办什么事,都拘着规矩办,朱雄英也是颇为倚重。 最近,二人正忙着挑着各省官吏的往替升迁,今日是专门来禀报河北官员的任命,尤其是北平一地的。 燕庶人虽然身陨很多年了,但当年的事,并没有完全消退。附逆叛乱的士兵、民夫,阵亡者不知凡几,朝廷虽然没有追究他们的家人,但那里依然是人心浮动之地。 是啊!亲亲想隐,即便他们的亲人错了,也依然在心里怨恨朝廷。所以,对河北之地官员的任用,必须慎之又慎。 放下茶盏,朱雄英沉声道:“时间能让我们修复城池,能让小树重新长成密林,却弥补不了人心心中的创伤。” 这些年来,一直有些人在暗地里说,皇帝对燕庶人父子的处置,太过狠辣,所以杀人不过头点地,哪里用的上立跪像。 他们那里明白,当年的北平城血流成河,可朕的大明朝却在兴旺昌盛。而且,若获胜的是朱棣,死的人只能更多。 们心自问,朱雄英不觉得,朱棣当皇帝,能比他强那里去。自洪武二十八年,朱雄英接替朱标暂行国政以来,已经有二十年了。 国家安定,岁稔年丰,大明军威炫于四方,就算朱棣当了皇帝,不管是璀璨文治,还是赫赫武功,就能比他强么? 可他也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所以每每任命河北一定是再三斟酌,力求遴选的官员,都是勤恳、宽仁的好官。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但这些人,好像跟不知道好歹一般。非得叨咕着,永诚一朝的皇帝,杀了他的叔父和兄弟?不就是杀了起兵谋反的反贼么?朕杀反贼,还杀出错了啦! “陛下勿要动怒,有些事,还是应该慢慢来。” 李祺即是天子的姑父,又是朱雄英的师兄。亲亲相隐,在他的眼中看到的自然都是皇帝的优点。 讲感情,讲道义,勤俭持家,勤于政务,生财有道,从不劳民伤财、善待功臣、老臣,能听得进去逆耳忠言。 他爹李善长活着说过: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上位耳。其实这话,改一改也是行的,朱雄英的武功,丝毫不压于先帝。 李祺是看着他从一介稚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个中的辛酸,哪里是旧燕藩百姓和冥顽的腐儒能懂的。依着他的脾气,不必去理会那些,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李兄,话也不能这么说,陛下要的是万民归心,所以还是要有耐心。” 每次河北换官,陛下都是不悦,但不悦也没办法,当年为了平定燕藩之乱,杀的人太多了,仇结的太大了。 就拿北平一地来说,在徐允恭的大炮之下,生还的百姓十不足三,那里的人是恨毒了大将军,甚至连为徐达立的庙,都不得不迁回来。 仇根深重,一时难消,所以还是循序渐进,让时间更久了一点,沐浴在仁政之下,也许这仇恨也就忘了。 沉思片刻,朱雄英沉声道:“太子不是要督水利么,就让他带朕,巡阅河北,安抚那里的人心。” 这倒是个办法,朱文圣毕竟是下一代的人,而且一向以仁义着称,有他安抚北地人心,或许就能起到奇效。 而且,这不是先例了。仁宗在世时,便奉先帝之命,巡阅过北地。如此毕竟便捷督运北方的河工,更能让他切实的署理一方政务。 “行,既然你们没意见,就这么办吧!” “另外,告诉濮玙,让他把军刀部队排名前三百的,都打入东宫的卫队。” 朱文圣的功夫,都是他手把手教的,虽然不比他年轻时,但也算不错。 可朱雄英不能让太子像他年轻时那般刀头舔血,让濮玙多补些人,一路上也能安全一些。 当然,这其中,也有防患于未然之意。别有用心之徒,什么时候都有,防着点准没错。 第三百五十四章 柳升 事实证明,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是对的!太子出京还不足半个月,就胆敢有人夜半行刺。可军刀毕竟是大明第一劲旅,哪里容得他们猖狂。 在朱文圣的冷眼旁观之下,贼首-柳升以下三十六人,尽数被拿了活的。而听闻其乃燕藩旧将-柳升,朱文圣也颇为动颜。 早年间,在东宫跟刘璟求学之时,便听了不少燕军的事迹。柳升也算是其中,很有名的将军之一。 “孤听说过你,袭父职为燕山护卫百户,随燕庶人征讨北元,屡立战功。” “永诚初,你还是燕军的炮兵指挥使,颇受燕庶人看重。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忘旧主,果然赤胆忠心。” 说到永诚初年的旧事,作为亲历者的柳升,却是一刻不敢忘怀。咬牙切齿的咒骂着大将军徐允恭,原武一战,朱能带着他们为燕王断后。 战况之惨烈,根本不足以语言来形容,徐允恭带出来兵,根本就是泯灭人性的野兽。要不是他重伤昏迷,躲过一劫,早就沦落敌手了。 呵呵,微微一笑,朱文圣澹澹道:“新鲜,真是新鲜,孤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这么说大将军。” 见太子不以为是,柳升冷哼一声,继而言道:“老夫大意了,否则定能取你这娃娃的小命!” 刺杀归刺杀,手段归手段,被活捉只能说明柳升为人小气,输不起。别看他是打着为朱棣报仇的旗号来的,实际上就是欺软怕硬。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燕庶人之乱时,朱文圣还是个不懂事的娃娃。他是一没杀燕庶人,二没杀过燕军,要报仇柳升也该去找皇帝与大将军。 他为什么不带人去呢? 他不敢!他们都不敢! 这燕军余孽,早年都在朱棣的统帅下,随皇帝北伐。皇帝的脾气、手段,他们都一清二楚,别说御前行刺不现实,就算让他们去,也未必敢。 而大将军徐允恭,一生杀人无数,双手沾满了燕军的鲜血,早就把这些家伙的胆吓破了,哪里还敢去魏国公府找死。 所以,选来选取,他们选择了朱文圣,谁让他看起来这么好杀呢? 当然,就算没有军刀的护卫,沐睿统帅东宫亲军都尉府,拿下他们这些残兵败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看着从房间涌出的亲军都尉府的侍卫,柳升笑道:“你的胆子,跟朱雄英一样也不是很大嘛!” 这话虽然听起来是太扎耳朵,朱文圣还是得让人掌柳升的嘴,皇帝的名讳,哪里是他一介叛臣能直呼的。 而且,朱棣都死了,树倒猢狲散,柳升凭什么能收拢这些燕军余孽为其所用啊!与朝廷作对,那可是灭门之罪,他一个叛臣,有这份人格魅力吗? “明白了!高阳郡王-朱高煦!” “说说,我那个皇叔,为何不来啊!孤好准备酒菜,款待他一番!” 你! 柳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储君,跟他老子一样都是心机深沉之辈。仅仅凭借推断,便能断定他的身后是高阳王。 可没用的!没人能找到高阳王与神僧,即便是锦衣卫,找了十几个年头,还不是一无头绪。燕王一脉生生不息,哪里是他这娃娃能搞明白的。 不是柳升夸口,如果今天出手的是高阳王或者神僧。别说一支小小的军刀,就算是皇宫,也不是没大杀特杀过。 “小太子,你想知道啊?” “也不是不行!要不,你跪下来求求我?兴许我一高兴,就告诉你了。” 唉,朱文圣本想着以和为贵的!可这柳升太不识时务了,他也只能让表兄-沐睿,替其舒展一下筋骨。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可不知道是沐睿的手段不行,还是柳升的骨头太硬,效果似乎不佳,他这嘴却是硬的很。 见此情形,东宫左庶子-蹇义,拱手言道:“殿下,柳升等俱是朝廷要犯,还是交给朝廷更方便一些!” 蹇义是先帝指着皇帝的近臣,几十年来一直追随皇帝,又在东宫辅左朱文圣,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纵然朱文圣的猎奇心再重,也听得出来蹇义是不想他卷入燕庶人的事件当中。 见太子犹豫,蹇义又低声补了一句:“殿下,您该明白您的脚是不能湿的。” 把人交给锦衣卫,再加千人押解,省的朱高煦按奈不住再来截人,而且也能把朱文圣干净的摘出来,这有什么不好的。 微微一笑,朱文圣掸了掸袖子,笑着回道:“先生说的是,父皇的意思的确如此。” “可孤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事,还是能担当的。” 当老子的自然不希望自己身上的鬼跑到儿子身上去;可当儿子的,尤其是当太子的,既然要承担这片江山,就不怕鬼。换句话说,他当的了这个太子,便能扛的了事。 太子的态度如此坚决,蹇义自然也没话好说,只能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将果盘放在蹇义手中,朱文圣沉声道:“柳升,孤的东宫,其实一点不比当初的南宫差,你信吗?” 话毕,便摆了摆手,侍卫中便走出十数个身着飞鱼服的年轻人,为首正是宋忠之子-宋僚,他们都是隶属东宫的锦衣卫。 虽然,比之锦衣卫指挥司的多有不如,但也算是初生牛犊。现在有了趁手的差事,为什么不给他们一次机会呢! “好啊,那老夫就要看看,你这小娃娃到底有何本事!” 这不是叫阵的吗?宋僚等也不是惯孩子的家长,将柳升一干人等,统统押到了一旁的厢房中。片刻之后,便传出了阵阵嚎叫之声。 挥退了一众侍卫,朱文圣看向蹇义:“先生,反正今夜注无眠,咱们手谈到天亮,静候东宫锦衣卫的佳音,如何?” 越看越像,单凭这份倔强,与皇帝当年何其相似,恍忽之间蹇义还以为,在这发号施令的,是皇帝本人呢! 虽然太子没有皇帝那般勇武,但智计方面却一定不比陛下差。子肖其父,难怪陛下这么多儿子,却最喜欢太子。 “好了,老臣伺候殿下下棋。”,话毕,蹇义还做了请的手势。......。 第三百五十五章 死鸭子 看着太子上奏的本章,朱雄英是连连点头,宋僚这些小家伙干的不错,他们问出来的东西还是很有用的。 是以,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副指挥使-周原,亲自披挂上阵,历时一个半月,大小行动二十一次,累及动用七千余名官兵,才完成行动。不过,人犯并没有按照规矩扔进诏狱,而是被押到了皇明寺。 瞧着大批的锦衣卫在宋忠、周原的带领下顶盔冠甲涌入寺庙,朱梓很是不悦,抖了下袈裟,冷脸喝了一句:“当和尚庙是街市了!” 这也不能怪朱梓,连皇帝到这,都没这么大的谱儿,这两个家伙却带着这么多人,明火执仗的冲进来,太不把贫僧当回事了。 是,咱是出家的和尚不假,可咋说都是太祖血胤,岂能容得他们这么欺负。佛还有三分土性呢,贫僧不发飙,真拿我当老实和尚了。 “吃火药了,脾气这么大。” 瞧朱雄英从后面走出来,朱梓也没法矫情了,只能怏怏道:“皇上,您不是来拆庙的吧!” 呵呵,拍了拍朱梓的肩膀,朱雄英笑道:“八叔,朕今天可是带了故人来的!” 故人? 什么故人? 皇帝与他的故人,谁啊? 待锦衣卫提过来,两个人,朱梓就更懵了,一个破了相中年壮汉,另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僧,怎么瞧都没什么印象? “皇上,这二位谁啊!” “这两位可是大有来头的,还是让他们自己说吧!” 破相的中年汉子,正是燕庶人的次子-高阳郡王-朱高煦;旁边的老僧,更不用说了,黑衣妖僧-姚广孝。 抓他俩可不容易,尤其是朱高煦更是勐的一塌湖涂,光锦衣卫折损了上百名好手,绝对算得上勐将。 用宋忠的话说,大明皇室第三代,除了皇帝和吴王,无人能出朱高煦之右。 “朱雄英,要杀就杀,少说废话!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算对不起先王在天之灵!” “可惜啊!可惜没能亲手杀你,枉费了这十余年的苦修!” 与其兄朱高炽不同,朱高燧打小便瞧不上朱雄英,处处端着长子长孙的架子!凭什么,凭什么他是长房嫡子,别人就得像条狗一样巴结他。 朱高煦偏偏不服,所以对朱棣造反之事,他是最起劲的,甚至不惜让燕王府在宫中的密探,在换班之时刺杀皇帝。 可惜啊!不仅刺杀功败垂成,就连兵事也是连连失守,以至于功败垂成,沦落江湖。 当然,朱高煦也得骂一句,朱元章那个偏心,偏到家的老头。明明朱标之后,他爹才是长子,却偏偏越过一辈传位给朱雄英。 要是他爹登基称帝,大明只会比现在更好。而朱棣身后,世子多病,他必然是后继之君,也就是说朱雄英身上的这身龙袍,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朱雄英,你让他们放了我,咱们一对一,生死相搏,你敢吗?” “朱雄英,你个胆小鬼,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怕死了是吧!” 瞧着朱高煦这不服气的模样,随驾而来的朱允熥,一脚就将其踹倒在地,踩着朱高煦的胸口,冷冷一笑。 肃声骂道:“贱骨头,凭你也想跟皇上动粗,你以为你是谁!” “装的什么孝子,当年你卖你燕王府一府家卷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的骨头这么硬!”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可朱高煦却不以为然,都是一个祖父的孙子,谁能比谁高贵到哪去?现在,一个皇帝,一个反贼,岂不是天生的敌人。 朱雄英却没有理会他的狂吠,反而看向姚广孝:“姚广孝,你说朕该不该接着他的叫阵呢?” 成王败寇而且胜负早以分,再逞这匹夫之勇也无济于事。况且,见皇帝年逾四旬,身体却未发福,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这功夫想来并未放下。 别说皇帝早年时,便已是勇冠三军的骁将,军中罕有敌手。就算赢了,又能如何,难道高阳王真的能在一众锦衣卫的环视之下,杀了他么? 于是,姚广孝冲朱高煦摇了摇头,随即看向皇帝,沉声道:“陛下神武非常,功业不下任何一朝守城之君。老衲思前想后,唯有唐高宗可与之媲美。” 这话,绝对是夸朱雄英的。天下承平日久,皇帝依然清心寡欲,勤勉治国,开疆拓土何止万里。这般功业,即便是仁宗和朱棣活着,也未必能比他做的更好。 “老和尚,说好听的,朕也不会放过你们!” 姚广孝摇了摇头:“陛下杀伐决断,您要杀的人,谁都跑不了!” 当年,他施计舍弃一府老小,保下朱高煦,不过是为了保全燕王一丝血脉,徐图日后。如今一网成擒了,他也尽了心力,便不必再垂死挣扎了。 唯一可惜的,是自此之后,燕王的血脉就此断绝,他对不起恩主。事到如今,姚广孝只求一事,让他去朱棣的铜像前,磕个头,道个歉。 朱高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随即吼道:“大师,你别求他!他这样的人,只会赶尽杀绝!” “聒噪!”,皇帝这话音刚落,朱允熥的脚,便加了三分力度,直至他不聒噪为止。 单手负立的朱雄英,却毫无征兆的问了句:吃豆腐吗?搞的朱高煦和姚广孝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茫然之色,很是湖涂。难道说,现在的刑罚变了,改撑死了? 可心领神会的朱梓,却附和道:“皇上说的没错,皇明寺的豆腐可是一绝。该尝尝,是该尝尝!” 朱梓能不附会嘛!照着朱高煦这作死的样子,再他妈多说一句,皇明寺这清净之地可就不清净了。怎么说都是朱家子孙,在外面怎么杀,那是他们事,再这最好不要。 “你们有口福了,觉明做的豆腐,又白又嫩,朕每次来都要吃一块。” “八叔,让觉明弄几个素菜,让他们俩上路前,当个饱死鬼!” 还是在寺里杀啊!朱梓刚要反口,便见皇帝的表情严肃异常,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叹可口气,甩了袖子,转身去了后面。......。 第三百五十六章 心服口服! 对素菜,无论是朱高煦还是姚广孝都不感冒,可那做豆腐的小和尚,却长的异常神似朱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从觉明进来到出去,二人的眼睛,一直都在他身上转悠,搞得小和尚很是诧异,但又不好说,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八叔,他,他是!” 朱高煦的内心震撼不以,从这小和尚的年纪到样貌,都应该是。但这不可能啊,朱雄英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留下那孩子呢! 在朱高煦、姚广孝惊诧的目光下,朱梓点了点头。是的,觉明便是朱棣的长孙,世子朱高炽之子-朱瞻基。 北平之战,年幼的朱瞻基与王妃等一众被押回应天。赐死一府家卷之时,被鲁植以男卷应与燕庶人一道赐死太祖庙前,从世子妃张氏怀里抱了出来。 但却没有被赐死,却送到了皇明寺,送给了朱梓当徒弟。觉明自幼在寺院长大,佛法精湛不说,更是作的一手好豆腐。 是啊,修行之路因人而异,觉明的路可能就在这。时至今日,觉明已经是皇明寺中公认的,下一任主持的不二人选。 朱梓这位八叔的话,朱高煦还是信的,可是他想不明白:“你,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这话问在实处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朱棣,朱雄英可谓恨之入极,杀他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痛快至极。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可对于朱高炽,那个甚是崇拜他的堂弟,朱雄英还是很喜欢的。如果,朱棣能安分守己,如今的北平,一定是朱高炽做主,而且宠信未必比鲁王低。 更何况,高炽是谦谦君子,仁义宽厚,待人和善,与朱高煦这般心中无敬畏且毫无怜悯,不可同日而语。朱高煦这般背父之徒,何以配得天下。 如果,非要选个对手,整个燕藩,除了朱棣外,便只能是朱高炽。出于对朱高炽的同情,所以特地把觉明留了下来。 “高炽是一众藩王世子中最贤者,若他还活着,出落的不比吴、鲁二王差。” “与其当个罪臣之后,日日在锦衣卫的监视下过活,倒不如当个和尚,来的自在。” 比起荆庶人的儿子,及衡、徐二王,在皇明寺当个和尚,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况且,那些还是仁宗血脉,比燕王府的世孙与皇帝近多了。能这么安置朱瞻基,的确是格外的恩典, 而且,不管是朱雄英,还是朱梓,都没想把层窗户纸捅破,就让这孩子以僧人的身份过活吧。要是哪一天,起了还俗的心,也可以还俗当个百姓,耕地读书逍遥一生。 跋扈的朱高煦,这回没话说了,纵然皇帝与他之间有大的血海深仇。但能留下朱瞻基,还让他活的这般好,他也不好再顶嘴。 回想起上次见朱瞻基,他还在襁褓当中,燕王府孙辈可就这一根香火。 而姚广孝,报了一声佛号,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恭声道:“陛下是有大慈悲,大胸怀的人,贫僧心服口服!” 能让姚广孝说个服字,那可不是个简单事。这老和尚被打得丢盔卸甲,尚且不愿说个服字,被追捕十几年也不曾有一刻服气。 以皇帝的智慧,他怎么能不知道,这种事必须要斩草除根呢!但凭朱雄英能不绝燕王府的子嗣,留下朱瞻基,自己担了养痈遗患的风险,这份胸怀却比一般的帝王都大。 摆了摆手,示意姚广孝起来,朱雄英沉声道:“黑衣神僧,算无遗计!可你怎么就觉得,朕当不得皇帝,当不得守成之君呢?” “若是没有你蛊惑燕庶人,他能铁了心造反吗?朱家的子孙,能骨肉相残吗?依着朕看你才是万恶之源。” “你说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朕又该怎么处置你?” 论学识,论手段,论心机,姚广孝之才不下于刘璟、梅殷,就算是凭本事,也能做到一国宰相。放着好好的正途不走,非要离经叛道,走着颠倒乾坤之路,图什么啊! 微微一笑,姚广孝笑道:“陛下应该知道,贫僧出身四明学派,要是走科举正途,做到一部尚书,不是难事。” 可鲜有人知,儒家亦有龌龊,少年时的经历,让他彻底断了入仕之心。遂削发为僧,在寺院的方寸之地,求个自在。 但念佛的时候,他的心里始终不能平静,心里总有个声音不断的折磨他,凭什么那些伪君子可以在朝廷之乎者也,书名于青史之上。 他姚广孝就要青灯古佛,一辈子默默无名,死在这枯庙当中,辜负了自己的年化及付出的汗水呢! 可他下山之时,正值先帝在位,仁宗为储,他们的身边人才济济,纵然姚广孝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未必能站在前面去。 既然无法无所辅左正统帝王、储君,那他便反其道而行之,挑战世俗礼法,把这乾坤颠倒过来。 左选又看,看了秦、晋二王,都不甚满意。最后才选中了皇四子-朱棣。而且在姚广孝看来,朱棣是有着先天优势的。 其一,北平是前元故都,燕赵之地,自古多康慨悲歌之士,民风彪悍,是天然的征兵之所。 其二,其岳父徐达,驻防北平多年,门生故里遍布北地军政衙门,是为人和。 其三,燕王本人,骁勇有谋,礼贤下士,颇有雄心壮志,又有军功傍身,颇似当年的秦王李世民。 在先帝身后,若辅左朱棣成事,远可定鼎帝位,君临天下;近可称雄北方,与朝廷划江而治。而且,姚广孝对此很有信心,自古以来北军皆胜南军,除先帝外,未有以南主而一统中原者。 姚广孝,观朱标锐意文治,非先帝那般勇悍,未必能比他勇勐善战的弟弟强到哪去。而朱家的其他藩王,王子,根本就不在他的眼睛里,包括朱雄英。 可就是这么个能折腾的皇长孙,放着好好的福不享,在朱标累死后,偏偏顶起了门,既然镇住了骄兵悍将,也把诸藩王弄得服服帖帖的。 剩下最后一步,便是见血了!姚广孝觉得,凭着他和朱棣的经验,应该拿下。可最后还是输了,输的一塌湖涂。 叹了口气,姚广孝感叹道:“老衲对陛下心服口服,陛下要怎么处置,我们都受着。” 朱雄英微微一笑,澹澹道:“好啊!吃了这顿饭,就上路吧!大辟之刑,也算对得起你们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其心其行,皆可诛! 把脾气拿出来是本能,把脾气压下去是本事。这句话是梅殷少年时,太祖皇帝教诲他的,这大半生来一直被其引为座右铭。朝臣们都说,梅阁老是天生的好脾气,就像个弥勒佛,见谁都乐呵呵的。 可路过柴市,见锦衣卫伺候了一个月,享尽酷刑的朱高煦及姚广孝,被执行大辟之刑,还将朱高煦的铸成铜像,给了他想要的温暖,梅殷有些火。 惩治叛臣,梅殷没意见,可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皇帝的气怎么还这么大,而且在这太平年景,使用这种酷刑呢? 至武英殿,气呼呼的梅殷举笏进言,自燕藩之乱后,皇帝便说过,再不行以酷治理天下,要锐意文治,灿烂武功并行,让大明朝人人都沐浴在盛世当中。 如今出尔反尔,自食其言,文武百官怎么看,天下子民怎么看!为什么不能直接赐死,非要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呢! “梅阁老!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没醒酒,你敢跟朕这么说话!” “臣是为了陛下和大明的脸面着想,陛下骤然又用雷霆手段,岂不是辜负了这十余年积攒的名声,这不是舍本逐末么!” 梅殷是太祖的宠臣,仁宗的旧部,又是托孤之臣。他与追随朱雄英的刘璟等人可不一样,乃是履行忠臣孝子之道,维护正统。 皇帝是正牌的嫡长子,受遗诏继位的正统之君,做什么手里都握着大义。梅殷就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般做。 当然,梅殷如此置气,也不仅仅是为了那两个叛贼,他今天本就是要入宫的,而且是为了被圈的三十五名官员而来。 皇帝诏命都察院、刑部、三司遣员至各省查察吏治,与各地按察司共捕员一百三十八人。昨日,通政使-景清,奉诏宣谕三法司,御笔圈定的三十五人,三日后处斩。 对贪官杀无赦,大明朝立国以来从来如此,在官场上已经形成了一种潜在的制度,沾了这方面的,谁求情也没用,只有死路一条。 可被皇帝圈红的这三十五人,罪不致死,甚至连渎职都算不上,非要较真,最多就是训戒。三法司的人,也一定是蒙了上意,才如此为之的。 梅殷不得不提醒皇帝,先帝临终前,可是嘱托过的,凡事不可急切,切勿苛待宗室、百官。皇帝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再加上,柴市那一番惨烈的景象,他这火也就压不住了。 眼见君臣二人顶了起来,铁铉赶紧出来打个圆场:“皇上,梅阁老近日操劳各地官员调动,夙夜忧叹,实在是累坏了,才口不择言的。” 不过,皇帝圈定那三十五斩立决,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们虽然没有贪赃枉法,暴虐害民的恶举,但却是人浮于事,醉生梦死的。 差事办的稀里湖涂,吃喝玩乐,附庸风雅却是行家里手,仗着家境富裕,讲吃讲喝讲玩,把所属地的风气都给带坏了。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更可恨的是,太子到北方督河工,他们非但没有在政务上多多进益,反而是送了不少享乐之物,包括女人。 太子也不含湖,将他们的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写进了密折,且将礼物一股脑的打包送了回来。皇帝在为太子心正高兴之余,更是恼怒那些人的谄媚之心。 不好好当差,自甘堕落也就罢了,还想把太子往沟里带。不都是想着,等太子继位了,他们好随行就市水涨船高。行,那朱雄英便成全他们,提前让他们转世投胎,下辈子当大员。 “官员们逢迎储君是人之常情,朕理解,朕也当过储君,也受过臣子们的恭维。” “可朕就是想不明白,那些君心叵测之徒,怎敢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蛊惑朕的太子。” 大明的这些读书人啊!他们真是韧性,耐性俱佳,没蛊惑的了朱元章,也没蛊惑的动朱标,更不敢蛊惑朱雄英,左右了不了这三位,硬是忍到朱文圣这一代。 想让太子养成安于享乐,处处依赖他们的性格,然后重新拿回文臣治国的话语权,恢复赵宋时文人的地位。赵宋养百年,可亡国之时,除了陆秀夫等孤臣外,又有多少文人向元人奴颜婢膝呢? 朱雄英并不是轻看文人,西阁诸臣,除刘璟外,皆是没上过战阵的文臣,给他们的礼遇少了吗?心思都放在政务上,朝廷能亏待谁了? 跟朕玩表里不一,人前人后各一套?行啊!朕就把这些敢冒头的小鱼小虾都宰了,看谁还敢投机取巧! 梅殷当然知道,有些文人,不过是借着读书人的名头,混富贵罢了,品性的确堪忧。而蛊惑储君贪图享乐,的确有取死之道。 不问国法,单论父子,哪个当父亲的能允许,别人给自己的儿子下套呢? 政由葛氏、祭则寡人,不是皇帝,盛似皇帝。 朱雄英这样从尸山血河中,杀出来的帝王,怎么可能在活着的时候,任由这种文人的这种野心,无视事态发展。那些官员,无疑就是在找死。 看来,朝廷要自上而下的展开一场洗涤风暴,按捺了多年的皇帝,怕是又要挥舞长刀了。 叹了口气,梅殷拱手道:“陛下,兴大狱,是要造后世骂名的。老臣切以为,不可以此行事。” 梅殷显然是误会了,无端的兴大狱,那叫不讲理,朱雄英虽然恨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可却不会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人,没得丢他帝王的脸面。 既然梅殷自己提出来,那他就说说,自己的想法。梅殷主管吏部事宜,重新戡合官员评定标准,以严律官,就是他的新活计。 这是个得罪任的差事交给他,.......,就是让他得罪人的,这也算是对他不恭的惩罚。 出了正殿,铁铉赶紧拉着后顾的梅殷往外走,他是真怕这位爷转身回去。还苦口婆心的叮嘱着:“驸马爷,我的阁老!顶撞了皇上,却一点事都没有,该知足了。” 而且,铁铉明着告诉他,就在梅殷进去前,皇帝还有意兴诏狱呢!要不是忌惮梅殷这位姑父是仕林领袖之一,牵扯过多,他能改主意吗? 就凭这份恩宠,在外戚中也是鲜有的。虽然没有明着说,但皇帝的刀毕竟收起来了,也算是纳了梅殷的谏言。至于,那三十五人,就不要想了,佛祖降临也救不了他们。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严父 要不说天意自古高难问呢!一边让梅殷组织官员整饬吏治,从严考核,弄得人心惶惶。一边又让滇王-朱文墧、福王-朱文塰领衔推广先帝留下仁爱之政。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为了保质保量,还调了礼部右侍郎王高、翰林院掌事李时、邓亮及太仆寺卿熊文绶等大小干吏二十余人从旁辅左。 他们的差事只有两项:一曰养老之政,二曰惠民福利。这两项政策,都是先帝在位时,大力推崇的惠民之政。 养老政策:对天下老年人施以尊重,颁布诏书和法令,规定每地要善待老人,并让县官定期送去米面衣物进行慰问。朱元章怕执行不力,就又叮嘱礼部尚书,要以皇帝的名义再次重申一下这项政策。 为了让居家养老者有人服侍,洪武六年规定:“民年七十以上者,许令一子侍养,免其差役。”也就是说,为了更好地让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安度晚年,国家允许老人的一个儿子免于服役。 对于那些孝敬老人的人,朝廷不但给予精神表扬,还给予物质奖励,赏赐衣物,发放奖金。而且,这些孝子孝女年老时可以享受特殊待遇,当他们年届六十岁就可以享受普通老人八十岁时才能享受的福利待遇。 如果孝亲模范不幸成为孤老,那么他们在家就可以享受到在养济院的同等待遇,当地养济院会每月按标准把钱粮送到他们家中;去世后,政府还会发放三两银子作为丧葬费。 惠民福利即养济院(免费养老院)、养济院(免费医院)和漏泽园(免费公墓)。朱元章还曾经建立过一些保障房,并在应天试点,于郊外修筑公房,并安排无家可归者居住。 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洪武朝是,历朝是福利最好的时期之一。朱雄英登基后,虽然没有偏废,但在这方面的却投入不大。如今年纪大了,感同身受,所以决定大加扶持。 而让朱文墧,朱文塰兄弟来办这个差事,也是想历练下这两小子。马上要就封了,办些时政,对他们的将来大有裨益。 半个月过了,心血来潮的朱雄英便去抽查了一下二王的进度。这一看不要紧,看了详则之后,朱雄英的火当即便起来了。 于是,命鲁植将二王,传到武英殿外,就在阶上跪着。不暴晒一番,这俩个家伙,不知道什么叫老人家们日子难熬! 瞧着两位殿下大汗淋漓,受了皇后这么多恩惠的鲁植,也是于心不忍,便弄了一把伞给他们。皇上的火儿,一会便消了,别晒坏了两位殿下。 但这两位小爷,意见不统一,老二怕父亲责怪,老三却以为舒服一会是一会,兄弟俩为了这个,争了起来。 “老二,你有啥怕的,父皇批本章,没个把时辰,能出来吗?” “父皇想出来就出来,岂是你揣测的了的!” “你胆小就胆小,说那些没用干嘛,你想咱们都中暑么?” 两位小爷是越吵越乱,弄得鲁植都不知道,手里的伞该不该送过去了。他这也是真担心,因为这把伞让他们兄弟打起来,惊动了圣驾。 怕什么,来什么!说曹操,曹操便到了。见皇帝绷着脸,背手走了进来,鲁植整个人都不好了,赶着抱着伞跑到皇帝身后。 兄弟俩也不吵了,俯身恭敬叩道:“叩见父皇,父皇圣躬金安!” “朕安!朕快要被你俩给安死了!你俩是不是惦记着,把朕气死了,就没人能管得了你俩啦?” 这可是诛心之语!兄弟俩与皇帝即是父子,更是君臣。要不是他俩是皇子亲王,就皇帝这话,便足够砍他俩脑袋的。 是以,兄弟二人连连叩头请罪,口称诚惶诚恐,并表示不敢有忤逆的心思。 可朱雄英却是得理不饶人,认为兄弟俩是视圣命如无物,迁延懈怠,人浮于事,上坟烧报纸湖弄他爹呢! 他俩挺聪明的,做的方案完全是照搬太祖制定的那套,王高、李时等臣工,便是有意想提意见,也不敢超过太祖爷啊! 而且,按照这套方案做下去,不仅朝堂的阻力小,能顺利通过,就算他们的父皇,也不好挑什么毛病,否则就是不孝。 当然,俩家伙不敢阴自己老爹,主要是怕挨罚,所以耍了个小聪明,做了这个局。也算他们点子背,还没等拿出来,就被老爹拿了活的。 “在朕的眼皮底下耍心眼,玩计谋,你俩还嫩呢?” “暴晒的滋味不好受吧,朕告诉你们,那些满头华发,等着朝廷恩典的老者们更难熬!” 应天夏季酷热难当,朱雄英特意关照皇后,在内廷掌控的酒楼中,单独开辟一地,过往的老者,皆可入内,喝些冰镇的酸梅汤解暑。 如此既体现皇家的仁爱,更是让过往的老者们不至太过劳累。让二王从速操持此事,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这俩货挺好,学会应付了事,不惩罚一番,朱雄英的气能消吗? 朱雄英这边正好惩罚惩罚两个顽劣的逆子,大将军徐允恭便捧着一堆奏本走了过来。行礼过后,问过原由后,徐允恭也是摇头苦笑。 皇帝声威赫赫,处置公断,连儿子都不例外,却是国家之福。遂拱手沉声道:“皇上,臣有刍荛之言要进,不知妥当否?” 大将军要说话,朱雄英哪里能不让,虽然明知道是为两个逆子求情,他也点了点头。 按照徐允恭的话说,两位皇子年少,少历政务,办差之时稍有纰漏,也属人之常情。莫不如让他俩去城外的田间,亲历农务,既能锻炼体魄,还能增长见识。 兄弟俩听大将军这话,也是眼前一亮,干活再苦,也比受父皇的罚强,所以皆一脸希翼的看着皇帝。 哼,“还不谢过大将军,若无大将军求情,朕岂能轻纵尔等?” 待两位谢过徐允恭后,朱雄英又补了一条:“方案重做,要是还不能让朕满意,你俩下半辈子,就在皇田里耕地过活吧!” 第三百五十九章 打死你个鳖孙 如果说滇王朱文墧,福王朱文塰是偷机取巧,那皇四子-诚王朱文圻的操作,才是让人开了天眼呢!朱雄英与徐允恭还没来得及进殿详说,便有侍卫来禀告。 人家读书都是摇头晃脑的跟着先生学,这家伙却好,仗着是学堂里最年长的皇子,穿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道袍,便带着弟弟们装神弄鬼,还是他妈的大白天! 负责授业的陈善、李谦、韩祯、萧潭、余灏五人也是一脸的无奈。自古以来,最难做的就是陪皇子读书,比这更难的便是给皇子们做老师。 “陛下圣躬金安!” “朕安,五位爱卿平身吧!” 这五位先生都是永诚初年考上的进士,在翰林院、国子监任职多年,人品学识俱是上佳,救这几个家伙根本不在话下。 而之所以会是这样,皆因为朱文圻这条臭鱼。朱雄英也不客气,拎着混球的衣领,一把按在桌子上,扒了他的裤子,抄起戒尺就抽了起来。 一边打,还一边骂:“混账东西,你还跳脚了,反了天啦!” “朕今天不让你吃掉苦头,你就不知道什么叫王法!” 朱文圻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自然闲不住。可碰到他老子亲执戒尺,王爷的架在瞬间没了,哭的与寻常的孩子无异,哭的那叫一个惨。 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没错,可这地方毕竟教圣贤之学的,在这扒了裤子打,实在是有伤体统。所以,五位先生都看向了大将军,他的面子大,便只能指望他啦。 可不巧的很,徐允恭刚保了滇、福二王,皇家的恩典是有数的,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僭越礼法,否则皇帝即便面上不说,心里也是会不悦的。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大将军这一摇头,五位先生彻底是没招了。而诚王朱文圻也是被打狠了,嘴上也就没有了把门的:“父皇,打死我,您将来就抱不上孙子了!” 这话把朱雄英的火挑拨的更大了:“指着你兴旺家业,我大明就亡国了。” 可朱文圻却反了一嘴:“父皇,儿臣当条咸鱼,不好吗?” 他这话让朱雄英抬到半空中戒尺不由的停了下来。不为别的,因为这话是老四说的。 “你这混账,还有这见识?谁教你的?” 朱文圻的生母鹤庆侯张翼的孙女,神策卫指挥佥事张忠之女。 张忠阵亡于平燕之役,家族血脉只留一女-张氏,后被朱雄英纳为德妃。可惜,张氏没有福气,生下朱文圻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朱文圻也是按照规矩,被送到了坤宁宫,由皇后抚养。沐婕温良正己,垂范六宫,自然不会亏待他,朱文圻的待遇几与青玉公主一致,甚至比滇、福二王都好一些。 宫里的孩子都早熟,朱文圻深知大明以长以嫡,他的头上有三个嫡子,就算太子不肖,还有两个,奉天殿的那把椅子,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头上。 而做藩王,要么像吴王、鲁王那样整日桉牍劳形,要么像晋王他们等一般安于享乐。两者之间,朱文圻都不羡慕,但八叔公-朱梓的日子,倒是他所向往的。 别看朱文圻才十余岁,书读的却不少,尤其是道家的经典。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注定终生富贵无边的朱文圻,瞄向了长生之术。 虽然从没有人成功过,但他想以自己的全部智慧,都揉进去试一试。而且,他还有一套自己的理由,皇帝不是教育他们,做事要专注,从一而终嘛! “朕说过那么多,你就偏偏记住这一句!” 一边提着裤子,朱文圻一边喃喃回道:“左右还不是跟您学的。” 是的,朱雄英这辈子,做的很多事在人看来都是不可能。可他偏偏都成功了,那些看他笑话的人,都是啪啪打脸。 朱文圻也是励了志,也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相比于三位兄长为君父分忧,他就自私一点也耽误不了国家社稷。 按道理说,身为庶子的朱文圻,有这般觉悟,身为君父,朱雄英应该高兴才是,毕竟这样一来,能为将来省下不少心。 看向徐允恭,这位太子的岳父,朱雄英询问道:“允恭,你觉得老四的志向如何啊?” 被甩包的徐允恭,微微一笑,却摇头不语。这话他没法答,说好,为太子的意味太过明显,难免有打压其他皇子之嫌;说不好,容易被认为是落井下石,所以他不说。 摸了摸朱文圻的脑袋,朱雄英温声道:“我儿有大志向啊!不仅懂进退,更有魏晋遗风啊!” 朱文圻到底是个孩子,还以为父皇真心夸赞于他,眯着眼睛点头,脸上还浮现笑容,等被老爹夸赞。 可等来的不是夸赞,恰恰相反是两个大脖熘,打的朱文圻一愣一愣的。 “你瞅啥?” “朕问你的,瞅啥!老子打你,需要理由吗?” “信道求仙,求你大爷,朕今天不扒了你的皮,就是对不起祖宗!” 朱雄英小时候不喜欢读书,那是因为他心中有数,也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哪怕是再离经叛道的事,也是为了大明的将来考虑。 可这鳖孙,纯粹是为了自己耍,闲出屁来了。别以为他不知道,朱文圻在自己的院子里养了几只猴子。还身在帝王家要韬光养晦,他要不是生在帝王家,能建动物园吗? 在他老子面前耍这套棉袄棉裤,不是找打是什么!越想越气的朱雄英,拿着戒尺,不时的抽着逆子抱头鼠窜。 徐允恭看着也是直捂脑门,皇上的要求未免高了一些,这些皇子都是太平年景长大的,哪里能与皇帝少年时相比并论。为人父母,推干就湿,皇帝是明君不假,可未必就是个合格的父亲。 抽完了朱文圻,扫视了一眼五位先生,朱雄英知道他们是管不了老四了。勉强教下去,也未必比朱家的那些顽劣的藩王强到哪里去,将来必为国家祸患。 叹了口气,朱雄英一甩袖子,冷声吩咐道:“传-通政使景清!” 第三百六十章 是喜是悲 让景清来不是有什么旨意传达,而是问了他一句很奇怪的话。每天早上起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一般的臣子肯定会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便想到皇恩浩荡,到了衙门浑身都是劲儿,满脑想着都是怎么报效朝廷。 可景清毕竟不是一般人,他却直截了当的回了一句:“人生大事,吃喝二字。臣每天起来,就是想着吃什么!” 景清以直臣着称,他的侍君之道,就是说实话,说真话,那怕这个实话不中听,是砍头的罪过,他也依然如此。 朱雄英虽然常常被他气的三尸暴神跳,但却着实欣赏他的忠直,不仅亲笔御赐:诤如魏征,还用其为通政使,一用就是十几年。 景清是块磨刀石,连朱雄英身上的棱角都能磨,就别说朱文圻这混账了。他想好了,以景清为诚王师,让这个强项令好好磨磨。 从今天开始,朱文圻减去一切护卫、侍从,跟着景清回府,像个普通学子一般,跟在老师身边学习,包括在公署办差。 当然,自己的孩子有多顽劣,朱雄英心里也是一清二楚,是以特赐戒尺一把;并明着告诉景清,当成自己的孩子,狠狠地抽。 今生父子,前世冤家,这些兔崽子,对自己老子的话,从来都是听一半,忘一半。想他们成材,就得被别人踢着、踹着,这就是师傅的作用。 “景爱卿,这个逆子,朕就交给你了。望卿不避礼法,多多管教于他。” “是,皇上,臣醒的,自然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待。” 交待完了景清,朱雄英和徐允恭漫步在宫道上,一边走,一边说着事。徐允恭还不由感叹,这宫里的景色,一成不变,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是啊,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气力,踌躇满志,一心缔造一个清平盛世。 “哎,允恭,你今儿可不仅是来奏事的吧!朕怎么觉得你是话里有话呢?” 叹了口气,徐允恭面色沉重道:“什么都瞒不过陛下。臣,臣的确有话没说。” 昨日,徐妙锦带着朱月华,拾弄了下花草,夜里在廊下与女儿说着说着话便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遭一点罪。 听到这话,朱雄英身子一顿,心头一紧,脑子里全是徐妙锦与他的点点滴滴,恩恩怨怨。为了自在,为了跟他置气,在道观出家,徐妙锦真的自在了? 扶着栏杆,喘了好一会儿,朱雄英沉声道:“允恭,你替朕传旨,着抹去贤妃徐氏一切画像及史书记载,以庶人之礼,葬在帝陵之侧。” 既然她的临终之愿是徐家帮着操持后事,朱雄英愿意成全她。当然,从这一点也看出来了徐妙锦与其他妃嫔的不同,即便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话,皇帝依然要听。 徐允恭领旨恭身退下后,朱雄英踉跄了一下,鲁植上前去扶,也被他一把推开。一个人,径直走回武英殿。 坐在空旷的殿中,朱雄英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直沉默不言,连晚上的膳食都没吃。鲁植、常森是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进,便只能遣人去请皇后。 而皇后便只带来一碗小米粥,摆在桉前,抿了抿嘴沉声道:“逝者已矣,陛下还是应该保重龙体要紧。” 见朱雄英不说话,沐婕又补充道:“臣妾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陛下也该明白,贤妃求的,不是富贵,亦不是身前身后的荣宠。” 沐婕嫁到朱家这么多年,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用尽了手段了,想要爬上皇帝的龙床。 可徐妙锦的确与那些女人不用,她求的是一颗不问是非,只有尹人的心。朱雄英是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注定无法向寻常夫妻那般对人。 也许,徐妙锦最大的错误,就是投胎到了徐家,如果她不是徐家的女儿,嫁个寻常人,也许能落一个平安顺遂。 但沐婕得说一句,说给她自在,也不是真的自在。就算徐妙锦三番五次的忤逆圣躬,毕竟夫妻一场,皇帝以庶人之礼,安葬贤妃,是不是有些刻薄了。 “那你说怎么办,让朕自食其言,以皇妃之礼,葬入朕的妃陵吗?” 话间,朱雄英叹了一口气:“她与朕,早就是相看两相厌了。况且,身后事由徐家来办是她的遗愿,朕不愿意勉强她。” 沐婕见皇帝,手里攥着那件月牙明玉,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这是半块,另一块在徐妙锦手中,也是她当年出宫时,唯一拿走的东西。 两个人心里明明都有对方,却谁也不肯让步,生生的倔强,硬是把他们推到了对立面,反目半生。 可朱月华是无辜的,那孩子自打降生,便一直随其母在长松观清修。如今的确也不该在观中再住下去,宜造天潢玉牒,纳入宗籍,册为公主。 “宗室礼法这么严,那孩子还能回归皇室吗?” 沐婕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宗人府掌握吴、鲁二王手中,皇帝想给朱月华恢复身份,就是一句话的事。 之所以这么问,便因为后宫嫔妃,她们的三言两语,可都是刀子,是能杀人的。月华那般干净的孩子,怎么能受得了她们的挤兑。 頟首点头,沐婕肯定道:“能,后宫中谁敢置喙,臣妾这个中宫皇后,绝不轻饶。” 行,有皇后这话就行。朱雄英展开一张空白圣旨,挥毫泼墨,册朱月华为和敬公主,列在皇后名下,给予嫡公主待遇。 这道旨意即刻下达,但王法不外乎人情,让和敬给她的母亲守完灵,再行进宫。 将圣旨交给皇后,朱雄英感慨道:“又多了一个女儿,朕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是喜是悲,都是我们的命,都得熬着。臣妾回去就安排,就让她与青玉青玉住在一起。等三年孝期满了,也给她寻个如意郎君。”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作为皇后,作为徐妙锦的好姐妹,沐婕能做的就是这些。天家门墙里,好多人好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天子尚且如此,更别说她们了。......。